《福晋》 第1章 四阿哥府的大格格 这一日,京畿扬了沙尘,漫天黄沙蔽日,紫禁城內各宫各院皆闭门不出,可东华门墙根下,四阿哥胤禛的近侍小和子,已在这儿站了大半个时辰。 终於有太监打扮的从门里出来,见是內廷熟人,小和子赶忙迎上前,那公公和气地与他到了一旁,將要紧事交代清楚。 风越来越大,送了公公离去,小和子转身就往自家马车跑,利落地跳上车架,不等车夫询问,取过鞭子轻轻一扬,车马便飞驰而去。 眼下百姓们避沙躲灾,街上几乎不见人影,一路畅通无阻的回到四阿哥府,小和子已是吃了满嘴的沙,但不敢耽搁半刻,一路小跑,一路掸尘,匆匆忙忙就到了內院外。 內院重地,外眷男子不得擅入,但他原是在紫禁城里伺候四阿哥的小太监,几番通稟后,便恭恭敬敬地往门里走。 暖阁外,隔著帘子,小和子打千行礼,朗声道:“回福晋,宫里的王官女子突然分娩,生下一位小公主。” 但见门帘掀起,中年光景的妇人,正是府里的管事姑姑青莲,正经问道:“多少会儿的事,怎么不见宫里报喜?” 原来小和子等在东华门外,本不是去打探內宫消息,谁知与永和宫的话一道传出来的,竟还有这等喜事。 但说喜事,又不免叫人唏嘘,小和子一脸可惜地说:“王官女子难產,不幸歿了,报喜还是报丧,还等上头主子们拿主意,德妃娘娘吩咐福晋,大格格的百日宴不要铺张。” 青莲也跟著嘆息,不等开口,门里就传来温和的声响,淡淡地说:“知道了,退下吧。” 暖阁中,四福晋乌拉那拉毓溪,正在明窗下的暖炕上,逗著才睡醒的小婴儿,出生堪堪三个多月的大格格十分乖巧,睡醒了也不哭,只管睁著漂亮的眼睛,满目好奇地望著嫡母。 咿呀声里,母女俩有来有回地逗乐好一阵,待得乳母將孩子接去餵奶,毓溪才坐直身子,伸手取茶喝。 青莲忙上前奉茶,说道:“谁知会遇上这样的事,实在可怜那位王官女子,还那么年轻。” 毓溪喝过茶,抬眸望向屋外,只见黄沙扑满了琉璃窗,一片混沌世界。 “福晋……” “青莲,侧福晋今早见到孩子了吗?”毓溪回首问道。 “没能见著,您知道的,四阿哥最听德妃娘娘的话,娘娘要大格格与您多亲近,四阿哥就吩咐奴婢们,少让侧福晋见孩子。”青莲尷尬地笑道,“自然,奴婢觉著娘娘的原话,一定不是这样的。” 知道丈夫在乎自己,毓溪心里是欢喜的,可这宅院里,妻妾之间的事,並非他毫不留情的几道命令,就能彻底解决。 更何况,女人家分娩一场,便是鬼门关走一遭,宫里那位王官女子,就没能从鬼门关走回来,如此这般,十月怀胎生下胤禛的孩子,却不得养在身边,侧福晋终究委屈。 “一会儿沙停了,把念佟抱过去,让她高兴高兴。”毓溪鬆了口气似的,说道,“时辰若早,我还想进宫一趟,我不在家,就由她照顾吧。” “是。” 然而,待得风停沙止,已是日落黄昏,这个时辰无召不得再进宫请安,但毓溪依旧命人將孩子送去西苑,青莲劝她不必如此热心肠,传侧福晋过来瞧瞧便是。 毓溪明白,人情是一码事,规矩是另一回事,她本就不与西苑多亲近,將念佟养在自己膝下,也是帝妃的旨意,没必要把愧疚揽在心里。 下人便迅速將话传到西苑,听说能见女儿,不等门前沙土打扫乾净,侧福晋李氏就急急忙忙赶来,可才在门前站定,当年与她一同进门的四阿哥侍妾,格格宋氏也跟著来了。 “你来做什么?”李侧福晋满目戒备,没好气地瞪著眼前娇俏嫵媚的女人。 第2章 有本事她自己生 “侧福晋吉祥。”宋格格浅浅一福,笑道,“姐姐这话问得奇怪,我来给福晋请安呀,难道姐姐不是?” 明知道宋氏是闻著味儿来,非要在能见女儿的时候膈应自己,却不能当面挑明,毕竟除非四阿哥和福晋开恩让她看闺女,否则任何时候,她都不得以大格格的生母自居。 这不仅仅是天家的规矩,更是永和宫德妃娘娘的命令,从她头一天被指给四阿哥起,就被明明白白地告诫,要时刻以嫡福晋为尊,不得有半分僭越。 只见宋格格上前来,竟与自己一排站著,要知道,侧福晋虽非正室嫡妻,那也是皇帝下旨、礼部册封,有名有份入玉蝶的尊贵,宋氏这般不过侍妾身份,旁人称一声格格是体面,不知比侧福晋低下多少等,她如此囂张,真真是目中无人了。 “別处也罢,福晋门前你都敢放肆。”这里僕婢眾多,李氏再如何能忍,也不能让下人看她笑话,拿出侧福晋的威严来,呵斥道,“还不退下?” 宋氏却幽幽一笑,娇媚的眼眉竟瞬时浮上愁云,故作悲戚地说:“是啊,姐姐还有能探望孩子的时候,我呢,可怜的孩子,就那么没了。” 且说眼下养在正院的大格格,並非四阿哥胤禛真正的长女,头生的女儿本是宋氏所出,奈何缘浅福薄,没能留住。 因那孩子落地才一日就走了,圣上便下旨將李侧福晋所出的孩子序齿为府里的大格格,並赐名念佟,从出生起就养在嫡母乌拉那拉氏膝下。 “要哭你的孩子回屋哭去,別在福晋门外找不痛快。”李氏努力克制自己的言语,不敢轻易將更刻薄的话说出口。 偏偏宋氏从不將她放在眼里,更没有惧怕一说,冷冷笑道:“什么叫我的孩子,难道不是四阿哥的孩子,不是这家里的孩子?” “你……” “姐姐,你我为什么能进四阿哥府,彼此心知肚明,你又比我高贵到哪里去?”宋氏一时心火上头,口不择言道,“少拿侧福晋的身份来压我,谁还不能生养,有个女儿很了不起吗,我倒要看看,谁有本事先给四阿哥生下儿子。” 李氏待要发作,猛然见福晋站在不远处,天知道她为什么不在院子里而在外头,更是几时悄无声息地靠近,又將她们的话听了多少去? “福晋吉祥。”李氏压著怦怦乱跳的心,赶紧上前行礼,横竖那些混帐话不是她说的。 “福、福晋吉祥……”宋格格也跟著过来,果然才刚飞扬跋扈的人儿,顿时就蔫了。 毓溪只微微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绕开二人便径直回院里去。 李侧福晋躬身相送,不等直起身子,已绝望地闭上眼睛,若猜的不错,一会儿就该有人来告诉她,大格格睡了,改日再来相见,今日见女儿必定黄了。 “贱人!”她咬牙切齿地暗暗咒骂,恨不得將身后的女人撕碎扯烂。 宋格格见她粉拳紧握,知道是恨透了,虽然心中惧怕嫡福晋,但能让李氏不痛快,她可就痛快了,一时嘴角又扬起笑容,上前几步,阴阳怪气地笑著:“姐姐怎么不进去,不想见大格格了?” 李氏含恨瞪著她,刚要开口,却见人从正院门里出来,恭恭敬敬地说道:“侧福晋,大格格醒了,请您隨奴婢来。” “好好,这就来。”没想到还能有机会相见,李氏喜出望外,理一理衣襟就隨那婢女往门里走,跟她的丫鬟也一同进门,正院外顿时清静了。 一阵风过,將宋格格髮鬢的流苏吹得直往脸上扑,她转身离开,边走边毛躁地伸手拂去,却將眼中的泪擦了满手背。 “格格,咱们是不是得罪福晋了?”丫鬟跟上来,忧心忡忡地说著。 “怕什么,她明知道当初李氏害我,却也不管不问。”宋格格哆嗦著嘴唇,带著几分哭腔道,“我也是给四阿哥生过孩子的,她有本事,她自己生,可她……” 丫鬟嚇得赶紧捂了宋格格的嘴,拉著她就远远离去。 第3章 不能忘了佟皇后 这会子,侧福晋已经到了女儿的臥房,洗手后仔细用布擦乾,才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 柔软漂亮的女娃娃,带著奶香入怀,三个月前分娩时那撕心裂肺的疼又被记起来,这可是她拼了命生下的孩子,却连见一面都那么难。 乳母几人识趣地退下了,李氏心满意足地与女儿说话、逗她高兴,直到乳母们再次被孩子的啼哭召唤来,李氏才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床榻上,奶娃娃被眾星捧月地伺候著,李氏不得上前,唯有探头张望,身后忽然传来青莲姑姑的声音:“侧福晋,奴婢送您回去,福晋要准备宫里的事,今日不得閒见您了。” 比起嫡福晋,李氏实则更害怕青莲,只因这位姑姑不仅曾经侍奉了已故的佟皇后、亲手照顾四阿哥长大,如今更是永和宫的心腹,她是光明正大在这家里,替帝妃看著孩子们的。 也因此,进门后尊卑有序的规矩,都是青莲姑姑一字一句教导给她,莫说李氏怕她,宋格格那么胆大的,也不敢在这位面前造次。 “姑姑,宋格格那些混帐话,福晋是不是都听去了?”依依不捨离了女儿,回西苑的路走了半程,李氏到底没忍住,一脸委屈地说,“她屡次三番挑衅我,姑姑,我绝没有冒犯福晋的心。” 青莲微微含笑,和气地说:“侧福晋多虑了,什么事也没有。” 嘴上这么说,青莲还是心疼福晋受了委屈,方才隨福晋去四阿哥的书房查看是否遭风沙侵害,回来时,老远就听见宋氏阴阳怪气的笑声。 关於四阿哥的子嗣,这些年外头没少风言风语,虽有德妃娘娘的支持理解,年轻的媳妇內心尚且平静,可堂堂嫡福晋,叫两个妾室这般站在自己门前嘀咕,换作旁人必定咽不下这口气。 毓溪却早已关照青莲,不必把事情闹大,更不要去胤禛跟前告状,她不在乎李氏,更不在乎宋氏,何苦为了都不配与她说话的人生闷气。 如此,隨著暮色渐沉,除了家僕清扫沙尘落叶的动静,府里和往常一样安寧,转眼天就黑了。 要说胤禛自从离宫建府,已不大在內廷书房走动,只偶尔去听几堂课,或是敦促弟弟们的学业。可皇帝见不得儿子清閒,更有许多本事和学识要教给他,趁著眼下儿子尚未独当一面,便时不时命他隨同大臣们办差,好让他多见世面。 胤禛便每日早出晚归,比正经当差的朝廷官员还忙碌,今天回到家,又是早过了晚膳时辰。 他满身沙土,踏著星光进门,得知有几封要紧的信函已送到,就匆匆往书房去,一面吩咐小和子:“告诉福晋,说我回来了,写完两封信就回院子里,福晋若是睡了,就不要惊动她。” 小和子得令往正院来,却在半路遇见青莲姑姑提著灯笼,只她一人伺候福晋缓缓走来,他赶忙迎上前行礼。 毓溪笑道:“既然没有外客,去把书房里外的下人都打发了,留你守著就好。” 小和子脑筋转得快,不再多问什么,行礼后便麻溜儿地跑了。 青莲笑道:“这小子越发机灵了,出宫几年也不见轻狂,连德妃娘娘都夸讚过一回。” 毓溪说:“承乾宫出来的人,没有不好的,皇额娘若还在,你们就更好了。” 青莲谨慎地说:“福晋,这些日子您没少提起皇后娘娘,奴婢不知该不该提醒您。” 主僕俩继续缓步前行,毓溪说道:“从前不敢提,是怕胤禛伤心,还要顾及额娘的感受,原本一年年过来,承乾宫与永和宫之间的恩怨不该我们小辈多嘴,何况皇额娘已然仙逝。可如今,皇阿玛为孙女赐名念佟,在我看来,就是要提醒所有人,不能忘了佟皇后,不能忘了四阿哥是佟皇后养大的儿子。” “是……” “这不能忘的,不仅仅是皇额娘养育四阿哥的恩情,要知道,皇阿玛有那么多的皇子,就怕佟国维哪天老眼昏,认错了人。青莲,你明白吗?” 第4章 四阿哥,夜还长著呢 青莲怎能不明白,她怔怔地望著眼前年轻的孩子,四福晋如此,叫人既欣慰又心疼。 昔日佟皇后这般大时,还成天和皇上闹腾,只顾著与妃嬪们爭宠,可他们的四福晋,年纪轻轻已深諳朝廷之道,不愧是皇后亲自挑选,叮嘱乌拉那拉家仔细教养的孩子。 但也正因此,本该受长辈庇护的年纪,已早早担当一家主母,上要侍奉帝妃太后,下要应付皇室朝廷的送往迎来,甚至一时半刻未有子嗣,还要遭人嗤笑讥讽,岂能不叫人心疼。 “青莲。” “是。” 快到书房外,毓溪心情甚好地笑道:“今晚我也在书房睡了,一会儿你就歇著去,另找可靠的来值夜便是。” 四阿哥夫妻亲密和睦,是青莲最欢喜的事,虽不合规矩,横竖因德妃娘娘庇护,这府里没有长史官多嘴多舌,她更乐得成全小两口。 於是悄悄將福晋送进院门,青莲就吹灭了手里的灯笼。 书房里,胤禛皱著眉头写信,笔尖洋洋洒洒,不知多少话要交代,毓溪站在门前看了好一阵才进来。 听得脚步声,胤禛隨口问:“福晋睡了吗?” 毓溪嗔道:“连我的动静都听不出来,四阿哥,您的警惕心可不如皇阿玛。听环春姑姑说,在永和宫隔著门走两步,皇阿玛都知道是她还是额娘来了。” 胤禛闻言抬起头,见是妻子,不自觉就露出笑容,但方才正写要紧的事,架不住眉头没来得及散开,就见毓溪上前来,在他眉心揉一揉说:“你才多大,就爱皱眉,怪不得外人说你一天到晚冷著脸,年纪轻轻不討人喜欢。” 胤禛好脾气地说:“不闹,我一会儿就好了。” “哪个与你闹了?”毓溪微微噘了嘴,挽起袖子取过徽州贡墨细细研,眸中秋波婉转,温柔似水地说道,“我慢慢磨,你慢慢写,四阿哥,夜还长著呢。” 夫妻俩相视一笑,胤禛便再次定下心,继续写他的公函。 那一晚书房里多少旖旎缠绵,只有徽州来的贡墨知道了,而两日后,宫中为新出生的小公主行洗三礼,因其生母故世,一切从简,並未邀请皇室宗亲和已成亲离宫的皇子福晋们,毓溪也就不做准备。 胤禛刚好进宫办差,听说额娘去了阿哥所,便顺路来看一眼,不论如何那也是他的妹妹。 小公主的洗三礼,由德妃娘娘主持,低调但不寒酸,阿哥所的宫女太监知道这是被永和宫照拂的孩子,往后也不敢怠慢,虽然落地就没了亲娘,但这孩子將来的日子,总算有了仰仗。 胤禛隨著母亲,为妹妹送些祝福,礼成后,又一同与住在这里的苏麻喇嬤嬤喝了杯茶,直到该传午膳的时辰,母子俩才离了阿哥所。 “你回家吃去吧,荣妃娘娘要我去她宫里用膳,胤祥和胤禵在书房有人伺候,妹妹们都在寧寿宫玩耍呢。”德妃一面说著,含笑打量儿子,为他整一整腰间的佩玉絛子,说道,“这几日瞧著精神不坏,別太累了,毓溪会担心的。” 胤禛玩笑著说:“额娘不知道,毓溪如今一心扑在念佟身上,都顾不得您儿子了。” 德妃嫌弃地嗔怪:“你们男人家,哪里知晓养育孩子的辛苦,毓溪若有顾不上你的,多多体谅才是。” 胤禛爽快地答应,要搀扶母亲再走几步,但德妃尚在盛年,不爱这毫无意义的体面,轻轻推开儿子的手说:“可我想,毓溪若真顾不上你,必然更顾不得其他事,可有些事她不计较,你不能也不管不顾,敷衍了事。” 胤禛不大明白,听著话里有话,便直接问:“额娘,儿子是不是疏忽了什么,请额娘指教。” 德妃望著儿子略思量,轻轻一嘆:“看来是我多事,毓溪果然没缠著你告状,就当额娘心疼她吧。胤禛,好好管束李氏宋氏她们,她们为你开枝散叶的功劳我记著,但若欺负毓溪……” 胤禛立刻严肃起来,躬身道:“额娘,让您操心家里的事,是儿子的不是。” 德妃却不禁笑起来,看了眼身旁的近侍环春,无奈地说:“看看你家的四阿哥,才刚和我说笑,转眼就冷下脸,若有不知情路过的,见他这般严肃冰冷模样,又该编排我们母子了。” 第5章 您与青梅竹马 “额娘,我……”还不满双十的年轻人,眼中掩饰不住的迷茫,在胤禛看来,如何才能处理好家务事,比他在书房朝堂学本事还要难。 德妃温和地笑道:“是额娘不好,不该多嘴,往后额娘也会好好约束自己。” 胤禛连连摇头,著急道:“额娘若不管我们,儿子和媳妇就当真没主意了。” 一旁的环春忙道:“四阿哥这般说,娘娘才要生气的。” 胤禛不安地看向母亲,德妃果然带了几分严肃,但语气依旧温和,好生道:“家中琐碎,的確不值得你事事在意,但你要与毓溪有商有量,你的主动关心,不能是表面功夫摆个样子,而是要从心里在乎你的妻子。” 话音落,一阵秋风扫过,十月里已有了刺骨冰凉的势头。 胤禛下意识地侧身为母亲遮挡,心中也忽然意识到,念佟出生以来,近百日时光里,因子嗣有了著落,再不必被人嗤笑无能,他渐渐把心思都放在皇阿玛交代的朝务上,家里的事,已经好久不在意了。 “过几日,皇阿玛要去畅春园散散心,一应朝务也会挪去那里。”德妃怜惜儿子替自己挡风受寒,拉著他站到避风处,说道,“你那小皇妹的生母歿了,虽一切从简,但死者为大,因此念佟的百日和你的生辰都不得铺张,没了这两桩大事,毓溪得閒时,便带她来园子里逛逛,这回没有其他娘娘跟著,很清静。” 胤禛这才高兴了一些:“额娘,我也心疼毓溪总闷在家里。” 德妃命身后的宫女上来,將一方精致的手炉放在儿子怀中,说道:“你穿得单薄了些,带著去吧,到家就说是额娘给毓溪的。” 胤禛捧著手炉,退后半步欠身谢恩,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心意,一方手炉不值什么,但他把手炉交给毓溪,夫妻俩自然而然就有话说了。 如此,母子俩在阿哥所外散了,环春跟著送四阿哥出宫,路上说了些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趣事,快到宫门下,胤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才十月光景,额娘怎么都用上手炉了,可是身体欠安?” 环春笑道:“娘娘才不做这招摇的事,自然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对娘娘嘘寒问暖的心思,四阿哥您再明白不过了。” 胤禛不得不感慨:“皇阿玛日理万机,尚且如此用心,我这才哪儿到哪儿。” 环春轻声道:“奴婢进宫日子长,四阿哥別著急,其实万岁爷在您这边儿大时,也都一样……” 但她很快就住了嘴,规规矩矩退后站立,胤禛不免奇怪,回身看过来,见是一班小太监护送索额图从远处走来。 索额图乃朝廷重臣,亦是已故赫舍里皇后的亲叔叔,太子见了都要称一声叔姥爷,作为太子的兄弟,自然也要多几分尊敬。 胤禛大大方方迎面相见,索额图也不敢不把皇子当回事,同样客气地道了声“四阿哥吉祥”,但隨后就藉口另有公务急著去办,匆忙离宫了。 要说太子与索额图往来亲密,宫里並不稀奇,但此刻,环春在四阿哥身后小声说道:“太子与太子妃很不和睦,毓庆宫里时常起爭执,几位侧福晋也不叫人省心。” 胤禛很是奇怪:“毓庆宫里不太平?” 环春提醒道:“太子愿与您亲厚,往后兄弟见了面,家里的事,四阿哥还请谨慎提起。您与福晋青梅竹马,谁都羡慕,府里的平常日子,在別人家並不容易。” 胤禛心里一沉,低头摸了摸怀里的手炉,说道:“明白了,环春,你回去吧,之后隨驾去了畅春园,要好生照顾额娘,园子地界开阔,比宫里还冷些。” 第6章 新封的密贵人 环春领命,目送四阿哥离去,待退回永和宫,见娘娘正在屋檐下餵鸟,要等她一同去景阳宫,便先將宫门前的光景告诉了主子。 德妃听罢,说道:“你做的对,嬪妃不得干涉东宫之事,自有詹事府料理太子的一切,但他们兄弟总要相见,胤禛若不仔细,一些寻常话在太子跟前成了炫耀,对他们兄弟都没好处。“ 环春接过娘娘手里的食碟,心疼地说:“四阿哥才多大,娘娘,您也忘了四阿哥自己还是个孩子吧?” 德妃眼底含笑,是对儿女的温柔,又不得不摇头:“天家里哪有小孩子,想做孩子的,就要做一辈子的孩子,可你家四阿哥不乐意,十三十四也都隨了他。” 话音刚落,有宫女领著乾清宫的小太监进门行礼,德妃命他上前说话,那小太监机灵又谨慎地说:“万岁爷问娘娘,出门的行装可打点好了,明日天晴,赶著好天气去园子才是。” 皇帝这般性急,德妃又无奈又好笑,吩咐道:“待我与荣妃娘娘用了午膳,再回皇上。” 如此,当胤禛回到家中,紧跟著传来的消息,说圣上明日就移驾畅春园,皇子和大臣们若有朝务,一律往畅春园稟告。 胤禛捧著手炉来找毓溪,恰逢念佟啼哭不止,在门外听著就十分聒噪。 想像屋里必定是乱作一团的光景,谁知绕过屏风,只见毓溪抱著孩子,耐心温柔地逗她高兴,不紧不慢地在窗下踱步,怀里的孩子哭累了,渐渐就被嫡母吸引,想起来了才又哼哼两声。 眼前的安稳美好,几乎让胤禛忘记了念佟並非毓溪所出,但意识到了,就更心疼。 他们夫妻才多大年纪,更不提成亲时彼此都还是孩子,额娘尚且提醒他不可急躁,要顾虑毓溪的身体,可外头的人,却用那閒言碎语,一声声逼著他们“长大”。 偏偏,上至先帝和当今,下至他们这些皇阿哥,每一个都是这么过来的,大臣宗亲们的眼里,哪有什么孩子和少年,只有那绵绵不可绝的皇家香火。 “念佟,看谁回来了,哎呀……”此时毓溪转身,见到了丈夫在屏风下站著,便逗怀里的娃娃,指给她看阿玛在哪里。 胤禛上前將手炉摆在茶几上,便小心翼翼从妻子怀中接过女儿,绵软的襁褓让他很紧张,孩子出生百日,统共没抱过几回,实在是手里没轻重,他不敢抱。 毓溪歪著脑袋看他,满眼笑意地问:“阿玛怎么今日好兴致,来抱我们大姐儿。” 胤禛却说:“这丫头看著小小的,抱著可不轻,难为你每日辛苦。” 毓溪不在乎,查看孩子在她爹怀里是否安逸后,就將目光落在那方手炉上,端起查看了一番,问道:“哪儿来的,才十月光景,怎么用上手炉了?” 胤禛僵硬地抱著孩子,跟来说:“皇阿玛给额娘的,额娘要我送来给你。” 毓溪故意轻哼:“我就知道,你怎么会那么细心,想到给我送手炉。” 胤禛担心地问:“你也手冷?” 毓溪见丈夫著急,笑得更欢喜,指了指小娃娃:“伺候她可不兴手冷,孩子会打激灵,总要搓一搓或是捂暖了,再碰她的小胳膊小腿。” 妻子如此用心照顾非她所生的孩子,胤禛心里很感激,但他还是觉得可惜,念佟若是毓溪所出,该多圆满。 “逗你呢,你还当真了?”毓溪伸手来揉一揉丈夫的眉头,才捂过手炉,柔软又温暖,还有甜蜜的娇嗔,“你对我的好,我还能不知道?” 夫妻俩相视而笑,胤禛不愿提心里的可惜,便顺势说起在宫门下遇见索额图,还有环春告诉他的,毓庆宫里那些麻烦。 谁知毓溪丝毫不奇怪,正经道:“有些话早想和你说说,小公主的生母王官女子有个同族堂姐,就是近些年得宠的密贵人。可她之前得宠生皇子,皇阿玛也不说升她的位份,反倒是这回在寧寿宫遭太监衝撞后,皇阿玛立时就封了贵人。” 且说那位密贵人,是从江南来的汉军旗女子,生得貌美如,十分得皇帝喜爱,外头传说势头都要盖过昔日永和宫。 但接连產下两位皇子后,皇帝也不说晋封嘉奖,一直停在常在的位份,直到前阵子中秋节,太后在寧寿宫摆宴,前去赴宴的王氏遭太监衝撞受伤,似乎为了给太后面子,才匆匆给了贵人的尊贵,赐封號为“密”。 胤禛想了想,说:“这也不稀奇,皇阿玛想封哪个,还要旁人答应不成?” 毓溪问道:“自从那位封了密贵人,再也没出过启祥宫半步,而毓庆宫跟著就不太平,太子成天和太子妃起衝突,你都不知道吗?” 胤禛还真是愣住了,就连今天环春那些话,他也是头一次听说。 毓溪笑道:“也不怪你,本就是我们女眷爱閒话,皇阿哥们每日与大臣打交道,岂能將这些琐碎家事掛在嘴边。” 胤禛问:“太子妃那么稳重,会和太子爭吵?” 毓溪轻轻一嘆:“我的四阿哥,这会子不是好奇太子妃与太子吵架,而是怎么刚好皇阿玛封了密贵人,他们两口子就不和了?” 胤禛自然不傻,这话听得心头直跳,著急唤来乳母抱走孩子,拉了毓溪在暖炕上坐下,压著声音道:“你胡闹,难不成太子与密贵人有瓜葛,是谁告诉你的,好大的胆子,都敢编排到皇阿玛头上。” 毓溪淡定地反问:“这话我可没说,是你说的。你看看,连一问三不知的你听说后,都立刻联想到那上头去,爱多事的旁人,岂不更来劲?” 第7章 太子不容易 原以为自己够聪明,能引得胤禛话赶话到了那份上,但这会儿说完,被他好严肃地看著,毓溪心里反而紧张了。 “这话你可在永和宫说过?” “我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胤禛一脸的严肃,问道:“这是打算进宫了,再向额娘提起?” 毓溪不服,爭辩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先著急了,可环春不也提醒你了吗,环春说得,我说不得?” 胤禛在妻子额头上轻轻一扣,笑骂:“快谢我救了你,真要是往额娘面前提,挨骂受训还是轻的,等被罚站在宫墙下面壁思过,你才知道轻重。” 毓溪隱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但仗著自己没进宫没对婆婆提起,还能撑著几分骄傲,別过脑袋没甚底气地说:“只会唬我,指不定额娘还夸我谨慎。” 胤禛道:“夸你?不收拾你才怪,你可別仗著额娘疼你,以为在她面前什么都能说,什么都不顾忌,我们兄弟姊妹都是额娘教养的,我们学的什么规矩,对你自然也一样。” 毓溪小声咕噥:“你的皇妹们,可是很淘气。” 胤禛轻轻捧著她的脸蛋掰回面前,嗔道:“都敢和公主比肩了?” “那我也是公主的嫂嫂。”小妇人还撑著几分骄傲,但很快就委屈巴巴地窝进丈夫怀里:“知道了,往后我再也不提东宫的事。“ 胤禛安抚怀里的人儿,实则他自己能有多大,又能经歷多少事,只一点很明白,东宫的事,问不得说不得。 太子的好事,自有皇阿玛褒扬;坏事,那便是毓庆宫关起门来的秘密,轮不到任何人指摘。 “太子不容易。”胤禛说,“二哥他上无生母依靠,下无同胞兄妹扶持,我们虽是兄弟,到底不是一个胎里的。如今太子出阁,与我们更是有了君臣之分,毓溪,你是明白的。“ 年轻的四福晋,虽在丈夫面前娇惯些,但也是宫里宫外有贤名的皇子媳妇,是让青莲为佟皇后骄傲感慨的小主子,这会儿已正正经经地答应:“我听你的话,往后便是女眷之间有人提起,我能避开就避开,绝不落人话柄。” 胤禛鬆了口气:“这就好,那什么密贵人,便是她將来当了皇后,你我也不要再提了。” 毓溪连连点头,又被丈夫揽入怀里,温存了片刻后,她仰起脑袋问:“四阿哥,你就一点儿也不好奇?” 胤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温和地说:“当然好奇,但不行。” 毓溪被这一吻惹得心里痒痒,其实在家做姑娘,眼里见到阿玛额娘乃至兄嫂,都是规规矩矩的,也从没见哪家年轻夫妻如此亲昵,自然別人不会在人前表现,可也因此,她从没敢想和胤禛成亲后,能被他这样捧在手心里。 想到这些,顿时將方才那些事都忘了,故作乖巧地问:“四阿哥,妾身有件事,实在很好奇。” 胤禛哭笑不得:“问吧,我先听听。” 毓溪凑上来,在他耳畔低语,一面说一面就红了脸颊,胤禛顺势搂过她的腰肢,只轻轻一掐,怕痒的人就蜷缩起来,老老实实地求饶。 屋子里隱约有笑声传出来,在门外原打算伺候午膳的青莲,便將下人都支开了。 直到四福晋亲自来传膳,眾人才忙碌开,但饭菜刚摆好,大格格的哭声就响起,毓溪留下青莲伺候,要胤禛先用著,她过去看一眼。 望著妻子匆匆而去,胤禛问一旁的青莲:“平日里念佟一哭,福晋也这么隨叫隨到?” 青莲端上一碗汤,应道:“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正因为大格格不是福晋所出,外头多少双眼睛看著,孩子但凡有个闪失,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福晋淹了,福晋岂能不用心。” 自己在外受约束,胤禛还未必生气,可妻子被欺负,他就没好气了:“他们算什么东西,皇阿玛都没这么要求他的儿媳妇。” 青莲笑道:“四阿哥,试问皇上和娘娘,又有多少事是隨心的呢?” “这……”胤禛语塞,可不是吗,莫说额娘向来低调稳重,昔日皇额娘在世,她那般张扬骄傲的人,也不见得有几件事是真正顺心如意的。 “四阿哥,您用膳吧,您茶饭用得好,福晋和娘娘都高兴。”青莲劝道,“福晋是真心疼爱大格格,您就隨福晋的心愿多好。” 家里的事,青莲什么都知道,胤禛信得过,於是端起碗筷大口吃饭,午后他另有皇帝交代的事要去忙。 不久后,毓溪回到膳桌前,刚坐下,门前的下人就来稟告,说四阿哥很少白天在家,侧福晋和宋格格要来请安。 胤禛毫不犹豫地拒绝:“叫她们都用饭去,家里没那么多规矩。” 毓溪充耳不闻,自顾自喝了几口汤,只听胤禛道:“忘了告诉你,皇阿玛明日带著额娘去畅春园小住,这回其他娘娘不隨驾,园子里清清静静,额娘便要你得閒去逛逛,不要总闷在家里了。” “我能带上念佟吗?” “会不会太小了?” “也是……”毓溪想了想,谨慎地问,“就皇阿玛和额娘在,我去合適吗?” 胤禛笑道:“额娘自然有道理,畅春园里天高地阔、景色秀美,是散心的好去处,你天天闷在家里围著我和念佟,额娘也心疼。” 毓溪心里欢喜,更知婆婆对自己的偏爱,便玩笑著答应:“我去就是了,可若是你骗我去额娘跟前挨罚的,我可和你没完。” 胤禛轻咳一声,毓溪才意识到青莲她们都在,一面涨红了脸,一面又端著尊重,到底惹来丈夫的大笑,气得她偷偷在桌底下拧胤禛的大腿。 那日之后,帝妃移驾至畅春园小住,毓溪本该早早去请安,奈何天气渐寒,念佟似乎因此很不安稳,没日没夜的哭闹,直到十月底,在她阿玛生辰那天,才又恢復了吃得好睡得好。 毓溪为此疲惫不堪,险些也病倒了,德妃心疼儿媳妇,传话来要她好生休养,不急著去园子。 转眼到了十一月,京城早已下过第一场雪,进入了寒风凛冽的冬天,阿哥府正院里,每道门上都掛著厚厚的帘,下人们进进出出,难免有动静。 这天午前,阳光浓烈,毓溪抱著念佟在明窗下晒太阳,忽然门外砰砰一声响,嚇得小娃娃一哆嗦,哼哼唧唧要哭。 正想著哪个下人如此笨手笨脚掀帘,但见一袭描金祥云红氅衣,领边风毛托著一张俏生生脸蛋,满身气息比日头还明媚的小姑娘,大摇大摆走进来,手里的帕子轻轻一甩,道了声:“四嫂嫂吉祥。” 青莲这会儿才追进来,喘著气说:“公主,您跑得也太快了,雪天路滑,摔著如何了得。” 来的正是当今五公主温宪,是胤禛同母同胞的亲妹妹,虽打出生起就养在太后膝下,可与兄弟姐妹丝毫不生分。 毓溪自幼出入宫闈,没少和公主做玩伴,如今成了姑嫂,就更亲昵了。 温宪嫌暖阁里热得慌,扯著衣领就要脱,青莲哄她静静坐一会儿就好,妹妹就朝嫂嫂撒娇,毓溪便吩咐:“在门外守著,不许任何人进来,就让公主自在一会儿,在哥哥家里还做什么规矩。” 温宪这下更高兴,褪下厚重的衣衫,更是脱了鞋袜,洗过手就来逗她的小侄女。 才刚被姑姑闯进门嚇得哼哼唧唧的念佟,突然见到新鲜漂亮的人,高兴得手舞足蹈,姑侄俩很快就热络起来。 毓溪笑道:“姑姑要多来看看小侄女才好。” 温宪抬头打量了一番嫂嫂,说道:“四嫂嫂可安好?今日奉命来探望嫂嫂,我才得以出宫,外人只当皇祖母疼我,我想要星星月亮都使得,却不知道我想出门来哥哥嫂嫂家,都难如登天。” 毓溪明白,太后再如何娇惯孙女,也不能僭越宫规,也就是温宪活泼开朗些,外人就以为她处处享受著与皇子,乃至超越皇子的待遇。 温宪又笑著说:“今日能出门,是托嫂嫂的福,不过这话叫四哥听去,他该骂人了。” 毓溪將一碟果脯递过来,温宪摆手不要吃,像模像样地抱起小侄女,將胖乎乎的奶娃娃亲了又亲,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毓溪笑道:“四哥也惦记你,但如今他忙得,我也不太见得著。” 温宪一面逗著孩子,一面说:“我坐坐就要走,皇祖母今日气大了,我得回去哄著些。” 毓溪不禁坐直腰背,问道:“皇祖母怎么了?” 温宪说:“五哥府里的侍妾有喜,皇祖母还没来得及高兴,宜妃娘娘就跑来討册封,要抬那侍妾为侧福晋。” “这样……” “五哥不答应,宜妃娘娘就说儿子没出息看媳妇脸色,母子俩大吵一架。”温宪小小年纪,忍不住嘖嘖,“其实皇祖母也乐意五哥的长子或长女能有个身份高贵些的生母,但宜妃娘娘也太著急了,完全不顾及五哥的感受。您猜怎么著,皇祖母说她两句,她居然又哭又笑,怪皇祖母偏心咱们额娘,皇祖母气得命人把她轰出去了。” 毓溪听得莫名其妙:“五阿哥府里的事,怎么牵扯上额娘了?” 第8章 嫂嫂笑什么? 这话,是没多想就问出口,实则姑嫂俩彼此一笑,都有了答案。 无需温宪再解释什么,成为皇子福晋这些年,宫里的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毓溪心里早有了七八成。 “反正额娘听不见,畅春园里多快活,不值得生气。”温宪满眼憧憬,羡慕地说,“小宸儿就好了,额娘去哪里都带上她,小丫头见识比我多。” 五公主口中的小宸儿,便是德妃的小女儿七公主温宸,堪堪九岁年纪,不论远近,比宫里好些娘娘隨驾的次数还多,亲姐姐都羡慕她。 “不过还是伺候皇祖母要紧,五哥成家离宫后,寧寿宫冷清了不少。”温宪轻轻拍哄著怀里的小侄女,很是有姑姑的模样,一面说道,“四嫂嫂,过几年我也要嫁了,那时候皇祖母就更孤独了。” 不等毓溪开口,温宪小声问她:“嫂嫂,我能不嫁吗?” 毓溪不得不摇头:“傻妹妹,这我说了不算。” 温宪却扬起几分笑意,又仿佛是克制收敛著,將眼底的欢喜投向啥也不懂的小侄女,逗著她说:“姑姑捨不得念佟,姑姑才不去远的地方。” 毓溪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更明白姑娘家眼底欢喜的是什么,她低下头掩饰笑容,可还是叫温宪察觉了,问了一声“嫂嫂笑什么”,得不到回答,便著急地放下孩子,蹭过来腻在嫂嫂身边。 “好妹妹,我身上酸痛,別拉扯我。” “那你笑什么?” “难道还哭不成?” “嫂嫂,你、连你也不疼我了吗?” 隔著帘子,青莲听得姑嫂俩说笑的动静,十分安心,便出门来询问是什么人护送公主,盘算著要亲自送公主回宫,果然半个时辰后,福晋便唤她到跟前,命她护送公主进了宫门再回来。 温宪喜欢宫外的世界,哪怕只是在哥哥家中坐坐,也值得她高兴,但皇祖母今日生气,她一样捨不得,惦记著太后是否安好,难得爽快地回宫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毓溪送到门前,见门外只一乘轿子三四个侍卫,不禁担心起来。 倒是温宪不在乎,满身傲气地说:“天子脚下,怕的什么,我不要扰民才是皇阿玛高兴的,四嫂嫂,我回去了。” 如此,算上青莲,毓溪又另派了四个家丁相隨,直到他们回来,说亲眼看著公主进了神武门,她才真正鬆了口气。 此刻,刚好李氏和宋氏来请安,宋格格也罢,侧福晋到底是有身份的,毓溪便与她们道:“公主来去匆匆,另有事务要忙,就没有叫你们来相见,下回公主来家中,再一起喝杯茶。” 二人不敢有微辞,福身称是后,李氏便提起胆子打量福晋,她知道这阵子大格格不安稳,福晋也是照顾孩子累得险些病了,因此觉得只要福晋气色好,她的女儿自然也好了。 这会子见福晋气色红润,她才鬆了口气。 退出正院,李氏三步一回头,依旧惦记自己的孩子,宋格格不知几时从边上飘过来,冷幽幽道一声:“四阿哥这些日子,把姐姐和我都丟开了,该不会是福晋吹的枕边风?” 李氏端起尊贵,冷声道:“你有本事,將这话拿去主子跟前说,我还佩服你。” 宋格格却火上浇油:“四阿哥终日在福晋身边,福晋哪有心思照看奶娃娃,福晋不上心了,那些下人自然就偷懒。叫我看,大格格不安稳是一回事,福晋到底为什么累倒了,只有天知道。” 这话字字都是罪过,李氏但凡去告一状,宋格格怕是不能有活路,但她並不愿宋氏从此消失了,留著这个祸害,能替她档不少灾。 她转身往西苑走,不想再多费唇舌,可宋格格又追上来,再次將婢女们喝退,单单与她道:“你我都能生养,可见她是真不行,连个子嗣都没有,还要在这家里作威作福,凭什么?四阿哥总会再来我们的屋子,下回姐姐若得个小皇孙,难道也要叫她抱去。” “你说什么呢,才多大年纪,放著锦衣玉食的日子不安生过,成日里算计什么?”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氏故意嘆了一声,暗暗挑唆:“可你也就嘴上厉害,能做什么?” 宋格格道:“若能挑唆她与四阿哥不和睦,咱们也算出了口恶气。” 李氏面上不做声,心里却发笑,那两口子成日在一起,他们如今连四阿哥的面都见不上,宋格格这一天天痴心妄想,是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偏偏,机会还真就来了,两天后,胤禛奉命將毓溪送去畅春园,毓溪另邀了五福晋同往,对家里说要日落时分才回来。 对於侧福晋和宋格格打什么算盘,毓溪不知晓也不在乎,在畅春园外等来了五福晋后,妯娌二人便一路说笑著往园子里逛。 五福晋他他拉氏,还是头一回来园子,新鲜劲之余,也明白四嫂嫂不会无故邀请。 圣驾在此,若无上头的意思,她更不能带自己来,想必那日在寧寿宫的笑话,早已经传到皇上跟前。 他他拉氏的出身,比起上头几位嫂嫂,实在是平庸得很,自知太后挑中她,是看重她的品性,五阿哥和五公主一样,都是太后养大的,她也是唯一由太后亲自挑选的孙媳妇。 换言之,她和五阿哥的事,从来轮不到宜妃做主。 “我心里不敢不敬额娘,这是做儿媳妇的本分。”妯娌之间,渐渐把话说开,五福晋苦笑道,“胤祺总说四嫂嫂好,我对您也不藏著掖著,家里的事不便多说,但胤祺不答应將侍妾抬到侧福晋,的確是顾虑我,顾虑那是我的陪嫁,但额娘以为是我的主意。” 毓溪温和地说:“四阿哥常说弟弟敦厚儒雅,是从不与兄弟红脸的,他能为了你不惜与宜妃娘娘爭辩,可见对你的心意。” 五福晋红著脸笑道:“四嫂嫂,別取笑我们。” 毓溪说:“那日公主来探望我,提起太后,说是气得不轻,原本是你们的家务事,眼下反倒成了太后与后宫的矛盾,何苦来的。” 五福晋也著急起来:“胤祺与我说过,他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亲娘,但宫里的事,嫂嫂您也明白,他若多与宜妃娘娘亲近,太后抚养他岂不成了罪过。於是他处处小心谨慎,到最后还是两头不落好,如今加上我,就更难了。“ 可是,同样在寧寿宫长大,自家妹妹完全没这烦恼,温宪的淘气宫里宫外皆知,额娘发狠了责罚她,太后也不会与额娘翻脸,怎么到了五阿哥与宜妃这儿,就不得太平。 “我才进门多久,就惹出这样的麻烦。”五福晋年纪也小,便是在闺中学过持家的本事,也不敢奢想天家半分光景,突然成了皇帝的儿媳妇,又夹在太后和亲婆婆之间,实在为难她。 毓溪说:“我们晚辈,与皇祖母相处,远不如额娘们长久,一会儿见了德妃娘娘,不如听她说几句?” 五福晋很感激:“其实我明白,德妃娘娘请我来,就是想解决这件事,皇祖母不得安生,皇阿玛岂会袖手旁观。” 毓溪问:“那侧福晋的事?” 五福晋轻轻垂下眼帘,似隱藏几分不敢,但口中说:“嫂嫂,我不在乎。” 第9章 额娘,我不甘心 畅春园地界开阔,好半天才遇上前来迎接的环春,妯娌二人被引至瑞景轩,可爱的七公主早已欢喜地等在门前。 “总算把嫂嫂盼来,四嫂嫂、五嫂嫂,今日你们住下可好?”小宸儿一左一右挽了嫂嫂们,亲昵地撒著娇,一同往母亲屋子里来。 公主在娘亲面前自在不拘束,毓溪和五福晋当儿媳妇的可不敢,何况五福晋还另隔了一层肚皮,二人皆端著规矩礼数,恭恭敬敬地向德妃行礼。 小宸儿央求母亲,能否留下嫂嫂们住一晚,德妃一面命孩子们起身赐座,一面安抚闺女:“都是一家之主,阿哥府里好些事等著她们处置,哪里像你们姐妹,终日无忧无虑。” 七公主性情温雅,虽也有小孩子气,但额娘说不行的事,她不会死缠烂打,高高兴兴去张罗茶水,年纪虽小,待客之道也十分周全讲究。 不多会儿,公主在环春的示意下,知道母亲有话与嫂嫂们说,乖巧地去院子里逗她的小狗。 女儿离开后,德妃便开门见山地提点了五福晋,该如何缓解太后与宜妃的矛盾。 毓溪坐在一旁,最先在话里引出这事儿后,就不再多言语,只安静地看著额娘开解弟妹。 他他拉氏是个分得清好赖话的,胤祺终究是宜妃的儿子,將来太后不在了,母子婆媳之间往日的矛盾,都会被当旧帐翻出来,她得为了长远考虑。 如此坐了半个多时辰,把事情都说明白后,五福晋便谢恩告退,毓溪送她到瑞景轩外,一转身,小宸儿就更亲昵地扑上来。 “四嫂嫂,你身子可好了,照顾念佟很辛苦是不是。”娇滴滴的小公主,无比憧憬地望著嫂嫂,“我也想去看念佟,园子里好冷清。” 毓溪笑道:“不如今日,跟嫂嫂回家去?” 小宸儿却摇了摇头:“皇阿玛好忙,我也不在,额娘就更没人陪她玩。” 毓溪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不愧是永和宫的儿女,与她哥哥一模一样,最是体贴身边人的。 只见德妃穿戴齐整地出门来,吩咐女儿道:“快去换了衣裳,四嫂嫂难得进园子,我们带嫂嫂去逛一逛。” 小宸儿欢喜地答应,拉著奶娘就去更衣,这头环春已捧来四福晋的风衣,为她细心裹上,婆媳俩先出了门,自然还有话说。 “我本不该搀和宜妃屋子里的事,五阿哥还是她的长子。“德妃问儿媳妇,”你心里也犯嘀咕了吧?“ 毓溪坦言:“媳妇猜到了额娘的用意,来的路上试探过弟妹后,才敢当著您的面提起,额娘这头我若猜错了,不怕什么,但五福晋的心思,总要先弄明白。” “做得很好。”德妃不吝嗇夸讚儿媳妇,笑道,“胤禛必定要奇怪,我为何插手別人家的事,但五阿哥一家子对於额娘而言是外人,在你们皇阿玛跟前,那是最亲的亲人,是他的妃嬪、他的儿子,皇太后更是他的嫡母。” “是……” “额娘既不是为了太后,也不是为了宜妃,一切是为了你们皇阿玛。” 毓溪索性都问明白:“是皇阿玛授意您出面的吗?” 德妃含笑摇头:“朝廷那么多的事,皇上哪里忙得过来,但作为儿子、丈夫和父亲,他不能不管,额娘就主动为他分忧了。” 毓溪稍稍停下了脚步,远处也有小宸儿的呼唤,像是要等一等妹妹,但德妃看著儿媳妇,知道她有话要说。 “额娘,我很喜爱念佟,常常忘了她不是我生的。”毓溪不自觉地捏紧了双拳,“虽然我不甘心,我不服气,可事实如此,李氏宋氏她们能,我不能。” “毓溪啊……” “她们若再得小阿哥,我也会视如己出。”毓溪眼眶湿润,再次道,“额娘,我不甘心,可我在乎胤禛,我也会照顾好他的孩子,如同您在乎皇阿玛一样。” 德妃挽起儿媳妇的手,怜爱的捂在掌心里。 旁人总说,四阿哥福晋是佟皇后在世时亲自选的,就是为了在德妃眼睛里插棒槌,哪怕如今佟皇后驾鹤西去了,乌拉那拉氏也必定以中宫儿媳妇自居,时时刻刻替佟皇后膈应活著的德妃。 然而两宫不和的传言,不知是谁散播出去,又或是人之常情,大家想当然地认为被抢了孩子的女人,必定与夺了孩子的水火不容。 可是毓溪明白,胤禛是有福之人,世上有两位母亲將他视若生命般珍贵,彼此为了孩子,什么恩怨矛盾都可化解。 当年德妃放手的彻彻底底,佟皇后在世时,也从未对她挑唆过亲婆媳之间的关係,她才会安心对婆婆说一句“我不甘心”。 这一切,外人都不知晓,德妃不稀罕別人的讚赏与肯定,她只疼惜眼前聪明懂事,却因自幼体弱,很可能一辈子都怀不上的儿媳妇。 “毓溪啊,你是皇后娘娘赐给胤禛的福气。”德妃温柔地说,“胤禛有了你,额娘什么都放心。” “我知道……”毓溪禁不住哽咽。 “除此之外。”德妃语重心长地说,“身为女子,不是婆婆也不是娘娘,同为女子,愿与生俱来的高贵和聪明,能让你活得明白些、洒脱些,千万別辜负了自己。” 毓溪怔怔地望著婆婆,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些话。 “额娘,四嫂嫂!”不远处,小宸儿牵著她的狗子飞奔而来。 “金枝玉叶的公主,又如何呢。”德妃轻声的一句,似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媳妇说。 这句话,毓溪在回程路上想了好半天,直到回家净手更衣,再次抱起软乎乎的念佟,堪堪百日的母女情分,半天不见就如此惦记,再想到將来念佟若成了公主,逃不过远嫁的命运,满心不舍下,突然就明白了婆婆白天说的话。 自然,念佟如何才能成为公主,就要看她阿玛的前程,而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在人前提起,哪怕是对著胤禛也要谨慎。 暖阁里,毓溪哄著孩子,屋外头,青莲正冷脸听她的亲信稟告家里的事,再三问清楚后,才掀了帘子进来。 “怎么了,瞧你不高兴。”毓溪问道,“哪个丫头惹你生气了?” “福晋,您出门半天,家里怪热闹的。”青莲的確不高兴,严肃地说,“听说四阿哥送咱们到园子后,回城里办差,午膳是到家里用的。” 毓溪轻轻拍哄念佟,將她背过去看不到青莲的脸色,淡定从容地问:“她们到跟前伺候了?” 青莲点头:“侧福晋先过来的,宋格格跟著就到了,但是……” 毓溪满不在乎:“有话就说吧。” 青莲说:“不知哪位得罪了四阿哥,闹得不欢而散,听说四阿哥还当眾训斥了宋格格。” 第10章 最珍惜的 照规矩,侧室与侍妾惹了胤禛不高兴,毓溪该出面训斥她们,以正主母威严。 可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把李宋二人当回事,这些小事更不值得大动肝火,回头传出去,还要平白无故说她悍妒。 “她们能给四阿哥生孩子,有肌肤之.亲的人,还有什么话说不开的?”毓溪淡漠地对青莲道,“我不生气,你也別放在心上。” 青莲很是不满:“侧福晋尚好,偏那位宋格格不知轻重……“ 毓溪抱著孩子,仿佛在听青莲念叨,实则心里另有想法。 李宋二人同时进门,刚开始那会儿,胤禛再如何彆扭,显然对性情活泼的宋格格另眼看待,也使得她更早有了孩子,且月份差著不少,若都怀了儿子,侧福晋再怎么使劲,也赶不上生大阿哥。 於是那一年里发生的事,毓溪无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宋格格的孩子落地后没能活下来,她的內心才动摇、后怕。 明知李氏迫害宋氏,却袖手旁观,毓溪被心魔所缚,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为求开解,她去婆婆跟前请罪,然而婆婆没有怪罪她。 德妃告诫她,若为了子嗣、妻妾之爭,只要有能耐,不论她对府里的女人做什么,当婆婆的都不会插手干预。 但她要看清楚內心,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是否经得起“作恶”后的內心折磨,是否能承受有一日,因此与胤禛的情分被消磨殆尽。 那天,毓溪大哭一场,冷静后便下定决心,只要侧室妾室之间不互相残害胤禛的子嗣,她们怎么闹怎么斗,她都不再理会,由著她们去生生死死。 李氏也好,宋氏也罢,这才刚开始,將来胤禛封贝勒、封王爷,皇上必定还会將朝臣的女儿指给儿子,为了开枝散叶,更是为了朝廷。 谁也不知道,这家里往后十年二十年是什么光景,可婆婆提点了她,至少眼下,胤禛的心,还有他们夫妻的情意,是毓溪最珍惜的。 这会子,青莲念叨完了,毓溪也想明白,吩咐道:“往后我若有顾不上的,你也要替我警醒著,少让侧福晋来看孩子,別让她单独接近念佟。” “您是说……” “我想通了,只因皇额娘与额娘都一心一意为胤禛,她们的恩怨接可以化解在对儿子的爱意里,就以为念佟养在我这儿,也会是同样的结果。”毓溪说著,亲了亲怀里的娃娃,继续道,“今日听五福晋说的,明白五阿哥的难处和心思,我忽然明白,皇额娘与额娘才是与眾不同的。” 青莲连连点头:“为了四阿哥,皇后娘娘对永和宫的好意,被德妃娘娘放在眼珠子里珍惜。可並非人人如此,您为了大格格对侧福晋的好,兴许在她看来,反是往她心口上扎的刀。” 毓溪说:“她们俩那天在院门外对我的嘲讽,早就传到胤禛耳朵里了,你家四阿哥只字不提,但从那之后,他就把西苑那头都丟开了,既然他不说,我们也不必提,今日李氏、宋氏遭厌弃责备,我就当不知道吧,不必表现什么。” “是……” “毕竟,我们府里还是要有大阿哥,那天他气消了,一切如常就好。” 这话叫青莲听得心疼,不敢再多说什么,很快便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毓溪和怀里的娃娃,她抱著孩子轻轻摇晃,不知不觉一滴泪水落在了襁褓上,她慌忙抬手擦去,不愿被任何人看见。 好一阵,毓溪的心情才平復下来,轻声对念佟说:“额娘將来若能有弟弟,也不会不管我们大姐姐,念佟永远是额娘最心爱的大闺女。” 小娃娃本该听不懂这话,可听著听著就笑起来,小身子还一扭一扭,欢喜高兴的模样,仿佛她很快就会有弟弟,仿佛知道自己是大姐姐。 毓溪不敢奢望,但依旧有所期待,又亲了亲念佟,爱不释手地夸她:“真是好孩子。” 转眼,天就黑了,大臣们这会儿才陆陆续续退出畅春园,直到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圣驾才往瑞景轩来。 皇帝一行,只有梁总管带著四个內侍,没惊动任何人,靠近瑞景轩时,这头值夜的才看清楚,但很快就被先赶上来的小太监製止,没让往院子里通报。 不知皇阿玛来了的七公主,正在院里训她的小狗子,奶呼呼的声音毫无气势,皇帝进门便说:“你这么说它,这狗东西还当你逗它玩儿,要学你五姐姐才是。” 小宸儿见父亲来,欢喜地飞奔进阿玛怀里,乖巧地问:“皇阿玛饿不饿,小厨房里还没熄火呢,额娘就备著您来用膳。” 却听德妃的声音从屋檐下传来,责备女儿道:“好没有规矩,还不向皇阿玛行礼?” 小宸儿忙后退几步,可不等屈膝,就被阿玛一把抱起,径直来到德妃面前,满不在乎地说:“堂堂大清公主,学得什么礼仪,朕不要她行礼,天下还有敢让她低头的?” “皇上,孩子会当真的。” “这不就是真话?” 德妃嫌弃这父女俩一大一小都嬉皮笑脸的模样,故作生气,转身进门去,就听皇帝跟在身后对女儿说:“你看看,额娘见了阿玛也不行礼不是,还说你。” 德妃待要反驳,女儿却软乎乎地说:“那也是皇阿玛不叫额娘行礼的,我知道。” 皇帝大笑,帝妃二人对上目光,玄燁笑得曖昧,德妃没好气地摇摇头,上前来抱下女儿,吩咐她:“皇阿玛饿了,去传膳。” 小公主笑得眉眼弯弯,仪態周正地向阿玛额娘福一福,便去为父亲张罗御膳。 此时有宫女端著水盆来,德妃熟稔地伺候皇帝净手,又为他退下常服,再取了滚烫的帕子,抖开稍稍放凉一些,刚好热乎乎地敷在皇帝面上。 靠在贵妃椅上的人,浑身都鬆弛下来,这么歇了片刻,待德妃取走帕子,整日的疲惫已扫去一大半。 “老五家的今日进园子了?”看著德妃有条不紊地伺候著自己,皇帝语气慵懒地说,“何苦管那閒事,她也不是刚进宫那会儿了,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你们还总让著她帮著她,才叫她不长进。” 德妃又端了茶水来,说道:“是给太后娘娘台阶下,翊坤宫的事我可不插手,宜妃自有宜妃的日子,自有皇上好好与她说道。” 皇帝喝了茶,不情愿地道一声:“那就多谢你了。” 德妃却轻轻嘆:“皇上,毓溪也来了,这几个月满心扑在念佟的身上,这孩子又清减了不少,看著心疼。” 第11章 等我去欺负他 “你责备她了?” “哪里捨得。” 德妃接过茶碗,见皇帝又闔目歇息,便不再说什么,只等外头张罗好御膳。 “嵐琪……” “是。” 忽然被唤闺名,德妃又回来皇帝身边,玄燁缓缓睁开眼,淡淡一笑道:“孩子还小,外人说什么他们都在乎,他们不会吵架不会爭辩,开口也没底气。因此,你要多护著些,便是紫禁城里,又有几个敢在你跟前嘴碎?” 德妃欠身答应:“臣妾记下了。” 皇帝又道:“但五年十年后,他们长大了,朕希望毓溪能明白,皇后与你选中她做儿媳妇,不是让她去给胤禛生儿育女的,朕想要孙子,还不容易吗?“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德妃不敢多想,好在小宸儿到了门前,像模像样地请皇阿玛用膳,皇帝舒展身体后,便高高兴兴跟著闺女走,德妃也定下心来,先伺候辛劳的人用饭。 夜渐深,四阿哥府里,忙碌奔波了一天的胤禛回到家中,生怕毓溪等他,披著一身薄雪就往正院来,果然臥房的灯还亮著。 以为妻子又彻夜照顾女儿,胤禛脱了风衣轻手轻脚进门,但映入眼帘的,居然难得不见毓溪抱著孩子晃悠,而是他们刚成亲那会儿,他总能看见妻子心无旁騖看书的光景。 他悄然进门,笑道:“这油灯晃眼睛,该让青莲给你找琉璃罩来挡风。” “回来了,外头可冷了吧。”毓溪放下书,就要来迎丈夫。 胤禛快走几步到了炕边,他血气方刚的男儿,又是骑马回来的,寒风中虽冷,但身上热乎,这会儿摸了妻子的手,瘦弱的人儿烤在暖炕上,指尖还是微凉的。 “你饿不饿,命他们准备宵夜,想吃些什么?” “不吃了,我不饿。” “几时用的饭,在哪儿用的,胤……” 然而不等毓溪问完,衣衫上还带著寒气的人,就將自己抱满怀,毓溪轻轻一哆嗦,但很快就感受到丈夫的暖意透出来。 “哎呀,你又做什么。” “就是想你了,今晚格外想你。” 毓溪抬起头,笑顏如春色般明媚,眼眸亮晶晶地看著丈夫:“傻子,我们今天可见了好几回面,这才分开多久?” 胤禛说:“额娘没训斥你?” 毓溪奇怪:“训斥我?” 胤禛爱怜又骄傲地看著自己的媳妇,说道:“逗你玩儿的,要知道大阿哥、三阿哥,如今还有五弟,几位嫂子和弟妹,与惠妃、荣妃还有宜妃可都不怎么对付。自然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我始终盼著,你和额娘能互相喜欢,不说亲如母女,若能和睦且彼此信任,该多好。” 毓溪笑道:“那么四阿哥眼里,妾身与娘娘如何?” 胤禛在妻子的肩头轻轻蹭了蹭:“这还用说吗,他们都羡慕我,不过……” 听这话里还有转折,小福晋不禁柳眉轻蹙,流露出不安来:“不过什么?” 胤禛笑了,但正经道:“我们俩好,你与额娘好,都不是为了让他们羡慕,大阿哥三阿哥他们,又或是將来十三十四,不论別人家什么光景,咱们过自己的日子,把彼此都放在心窝里。” 毓溪怔了一怔,不知为何脸红了,安逸地伏在丈夫胸前,答应道:“额娘还总念叨你嘴笨性子直,哪里知道她的大儿子,那样会哄媳妇。” “这可不是哄你,我……” 不等胤禛说完,毓溪已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啄,笑得娇俏可爱,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明亮的眼眸里,更是浸透了甜蜜。 数日后,宫里的事有了转圜,五福晋进宫向太后请安之余,又去翊坤宫请了宜妃到寧寿宫坐坐。 老少三代人算是把话说开,並商议定了,待那怀有身孕的侍妾刘佳氏顺利分娩后,就抬为侧福晋,宜妃为此高兴了好几天。 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京城已是天寒地冻,畅春园里突然传出消息,皇帝要为七阿哥、八阿哥选福晋,且日子仓促,腊月初定,来年正月便要礼成。 刚好这日胤禛进宫为皇帝办差,顺路请旨到寧寿宫请安,沿著长长的宫道一路走来,老远就见人在前方聚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小和子眼尖,说道:“主子,像是五公主……” 胤禛定下心来,缓缓走近后,便见妹妹正与四五个宫女对峙,她们围著公主,仿佛是要阻拦温宪往外走。 兄妹俩隔著人墙彼此看见,温宪顿时更没好气,小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什么,发脾气朝红砖墙上踹了一脚。 “公主,仔细脚疼,您实在生气,还是踹奴婢吧……” 这话传到胤禛耳朵里,实在惹他生气,要多霸道蛮横的主子,才能让伺候的下人说出这番话。 “青天白日,你在这里发什么脾气,谁又招惹你了?”胤禛负手而立,冷著脸责备道,“你们几个哪里当差的,胆敢这般纵容公主?” 眾人回眸见是四阿哥,纷纷跪下了,温宪趁机就要跑开,被胤禛呵斥:“你站住,是谁教你在宫里能胡乱跑动?” “是皇祖母教的,怎么了?”温宪毫不犹豫地顶撞回来,“要不四哥去问问皇祖母?” 胤禛走到妹妹面前,淡定地说:“好啊,去问问皇祖母。” 温宪一愣,在哥哥的注视下,身上刁蛮的气息很快就弱下来,取而代之是满眼的委屈,向哥哥诉苦:“妹妹们都不跟我玩,小宸儿也不在家,十三十四要念书,哥……” 胤禛嗔道:“你成天欺负人,妹妹们都怕你,谁要跟你玩?” 温宪低下脑袋,將丝帕在手指上绕了又绕,直把白嫩的肌肤勒得发紫,胤禛赶紧上手將它们解开,骂道:“胡闹,你不疼吗?” “那也比闷死了好。” “不知忌讳,將这些字眼掛在嘴边,我看你是欠收拾。” 然而妹妹委屈巴巴地望著自己,又叫胤禛看得心软,他当然知道妹妹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她方才急得抓狂,也只是踢砖墙,而不是踹宫女。 “这是要去哪儿?” “去阿哥所找苏麻喇嬤嬤喝茶。” 胤禛微微蹙眉,转身问那些还跪在地上的宫女:“公主去不得阿哥所?” 为首的一人忙道:“回四阿哥的话,阿哥所今日修缮地龙,工匠们进进出出,早就传话进来,请娘娘公主们都改日再去。” 胤禛这才瞪了眼妹妹,温宪垂下脑袋说:“偏要今天修……” “往后再不许对公主说,发脾气就踹你们的话。”胤禛命宫女们起身,严肃地告诫,“你们尽心伺候公主,但不可太过纵容娇惯,再叫我听说这样的话,敬事房的板子可不近人情。” “是是是……” 温宪不服气地说:“少冤枉人,我可从来不打骂奴才。” 胤禛点头:“哥当然知道你好。” 哥哥如此肯定自己,温宪反而一愣,奇怪地打量著:“哎呀,我还有挨夸的时候?” 胤禛哭笑不得,將妹妹指尖的淤血揉开,又轻轻拍了一巴掌:“你该多些挨打的时候,就老实了。” 温宪又耷拉脑袋,將盆底子使劲在青砖上蹭,咕噥著:“皇阿玛和额娘也不想我了,在畅春园住著不回来。” 胤禛道:“在这里乖乖等著,四哥去向皇祖母请了安,就带你去书房转转,过会儿他们刚好下课歇著的时候。” 温宪很是意外,但又谨慎地问:“不是送我去念书吧。” 胤禛嫌弃道:“你念书的事,等额娘回来管你,今天就去坐坐,没听说吗,七阿哥八阿哥也要选福晋了。” 温宪顿时玩心大气,蹦蹦蹦跳跳起来:“七哥最害羞了,等我去欺负他!” 第12章 不愿输给兄弟们 七阿哥胤祐乃钟粹宫戴贵人所生,虽自幼在阿哥所长大,因戴贵人与永和宫交好,兄弟姐妹之间也更亲热。 留下妹妹,胤禛独自往寧寿宫走,有心回头看一眼,古灵精怪的丫头居然真在原地站著不动,见到哥哥还挥挥手,催促他快去快回。 待见了皇祖母,太后正好奇温宪去哪儿了,听说哥哥要领著妹妹去上书房坐坐,慈爱地说:“她在寧寿宫陪我,可谁来陪她,还是当哥哥的有心,胤禛,带著五丫头玩儿去吧,若是时趁早,带去家里也成,就说是我的旨意。” 胤禛领命,再次替额娘向祖母问安后,才规规矩矩地退了出来。 “哥……”大老远的,明媚可爱的小姑娘就朝他挥手。 胤禛赶紧走来,责备道:“胡闹,谁准许你在宫里大声嚷嚷。” 温宪一本正经地回答:“皇阿玛在家时,无非怕朝著他办理朝务,怕大臣们笑话我们没规矩,这会子谁都不在,要做给谁看嘛?哥,您不会真以为,皇祖母不教我规矩和道理?” 胤禛皱著眉头,没说话。 温宪却笑得灿烂:“四哥,你又有多大呢,我们兄妹亲亲热热多好,没有外人在,你那么严肃不累吗,难道你就不想玩耍,不想大声说话?” 胤禛有意识地舒展眉头,但没接妹妹这话,只问了句:“还去不去书房?” 温宪这才老实了,安安静静跟著哥哥,走过长长的宫道,终於来到静謐庄重的上书房。 大清皇子四五岁便启蒙,皇帝会为儿子们选先生设伴读,而伴读多为家世显赫的贵公子,如一等公佟国维之孙舜安顏,如今也在书房里。 而提起佟国维,胤禛若私下见了,道一声姥爷也不为过,他不仅仅是已故孝懿皇后的亲爹,还是当今皇帝的亲舅舅,一家子与皇帝都是有著血亲的尊贵。 佟皇后在世时,年小的舜安顏便已出入宫廷,与阿哥公主们十分相熟,温宪最爱欺负这个小表哥,虽然她常常数不清舜安顏和皇阿玛到底是什么亲戚,这並不耽误他们之间玩得好。 当阿哥们课后休息,胤禛带著妹妹步入书房,眾阿哥与伴读们齐齐向他行礼,舜安顏第一眼就见到四阿哥身后的五公主。 面容俊美的少年郎,眼中有光,隔著一屋子的人,温宪也最先找到了他,毫不顾忌地挥了挥手。 胤禛轻咳一声,温宪才不情愿地別过脸,他命眾人免礼,便到了七阿哥、八阿哥面前,笑道:“皇阿玛的旨意,你们可收到了?” 八阿哥胤禩欠身道:“四哥来之前,圣旨已经到了,不知皇阿玛何时回宫,四哥若再去畅春园,还请四哥替我和七哥向皇阿玛谢恩。” “七哥七哥,你猜皇阿玛,会给你选个美娇娘,还是母老虎?”温宪一脸坏笑地蹦到七阿哥跟前,笑著说,“要是像三嫂嫂那样……” “温宪。”胤禛出言阻拦,岂能容妹妹隨意嘲讽三阿哥的家事,命令道,“还不给兄长们道贺?” 温宪不大情愿,却委屈巴巴地望了眼不远处的舜安顏,看到少年郎的笑容,她顿时也心情大好,规规矩矩向哥哥们道贺后,趁著他们说话,就先去了门外。 五公主在廊下站不多时,舜安顏就出门来,只是彼此隔开四五个人的距离,舜安顏再次向公主行礼。 “天冷了,你穿这些,別冻坏了。” “书房里暖和,穿得厚重,怕瞌睡犯懒。” 温宪小心翼翼打量眼前的人,在舜安顏目光递过来时,匆忙避开,怕就怕小太监和宫女们瞧见了什么,但也是为了让他们都能“看见”,才这般光天化日下相见。 天家规矩森严,公主原本只能在深宫学规矩、侍奉长辈,到了年龄就嫁去蒙满,接著生儿育女,终此一生。 只因太后慈爱,心疼女孩儿们一辈子身不由己,她们这些公主才能在小时候,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乃至温宪这般,可以和外臣子弟做朋友。 额娘说,她只要大大方方的,无处不可与舜安顏说话,不然就要时时避嫌,离开八丈远。 所有人都不阻挠她和舜安顏做朋友,就连向来严肃的四哥都会带她来相见,温宪心里对此有所期待,可她也不敢多想。 她是额娘的女儿,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公主,也许对於皇室朝廷来说,最金贵的她才该成为一眾兄弟姊妹的表率。 所谓表率,大抵就是嫁去与大清最不和睦的部落或是邻邦,比起远嫁满蒙的姐姐们,再多辛苦些。 自然,从没有人对她说这些话,相反更多的是,作为被太后从襁褓里养大的孩子,说是祖孙,比母女还亲,以太后的地位,以皇阿玛对嫡母的敬重,只要皇祖母一句话,她就能有最好最称心如意的前程,是任何姐姐妹妹都比不上的。 可是温宪不愿意,身为皇女的骄傲,不能上朝堂、不能赴沙场,已是她身为女儿的诸多无奈,但总有法子,为皇阿玛为大清做些什么,她不愿输给兄弟们。 偏偏她和舜安顏玩得好,偏偏这个少年郎,不论样貌性情,还是才学品行,哪怕温宪从小在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堆里长大,也能在人群中一眼就望见的舜安顏存在。 “今年秋天皇阿玛没去打猎,来年开春我一定缠著他。”此刻,温宪衝著舜安顏笑,满心期待地说,“到时候你可要拿头名,不然你爷爷又该揍你了。” 舜安顏只是安静地听著,不多时,四阿哥就从门里出来了。 “你倒是乖巧,自己先来罚站了?”胤禛逗著妹妹,故意將舜安顏挡在身后。 “哪个罚站了,一屋的男孩子,不好闻。”温宪嫌弃地说著,目光绕过哥哥的肩膀,仗著哥哥在,她更能大方地说话,嚷嚷道,“你不算,我没说你。” 胤禛哭笑不得,妹妹到底还是孩子,自然温宪说得也不错,他又能有多大,只因舜安顏是嫡母最疼爱的侄子,胤禛对他另眼看待,换做旁人,必然不允许妹妹如此没规矩地与外男相见。 人吶,总有私心。 “走吧,他们还要上课。”胤禛道,“皇祖母说时辰早,可以带你出宫。” 温宪眼眸一亮,兴冲冲地望著哥哥。 一母同胞的兄妹,胤禛瞅著妹妹模样,就知道这丫头打什么主意,点了点头:“只要你听话,路上別胡闹。” 温宪立刻拉了哥哥的胳膊:“走走走,再不走就晚了。” 第13章 四没规矩 胤禛故意看了眼舜安顏,问妹妹:“就这么走了?” 温宪才不会怂,大方地朝人家挥挥手:“回去念书吧,我走了。” 舜安顏规规矩矩地向阿哥公主行礼,直到兄妹俩出了廊下,他才直起身。 “五妹妹还小,皇祖母也捨不得。”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八阿哥……”舜安顏看清了,连忙问候。 胤禩温和地说:“原以为我和七哥的亲事要再过两年,没想到这么快,都不能请你喝一杯酒,不过將来你成亲时,我定要好好喝一杯。” 他们年纪都小,公爵府上还不允许舜安顏饮酒,而七阿哥八阿哥的婚事就在眼前,届时不知会跟隨祖父、父亲在何处赴宴,確实没机会。 胤禩笑道:“好不辜负我们同窗一场。” 舜安顏只恭敬地说:“奴才不敢。” 此刻,去解手的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结伴归来,十四见到八阿哥,兴冲冲地跑来,好奇地问:“他们说,七哥和八哥要成亲了?” 胤禩点头:“皇阿玛才下的旨意,方才四哥也来传旨了。” 听说哥哥在这里,十四不禁规矩起来,下意识地寻找兄长的所在,但听八阿哥说:“四哥和五妹妹已经走了,四哥还要去畅春园復命,下回再来教导我们功课。” 十四顿时鬆了口气,又禁不住嘀咕:“五姐姐今天给了四哥什么好处,竟然叫四哥带著她来书房。” 胤禩笑道:“似乎五妹妹还要一道去畅春园。” 十四激动起来:“他们一起去了?” 只有十三阿哥胤祥,见到舜安顏在一旁尷尬,便向兄长告辞,拉著弟弟往他们自己的课堂去。 十四满心羡慕,又好不甘地嘀咕著:“十三哥,四哥居然带姐姐出门,四哥居然带她出宫……” 这一头,兄妹俩已顺利离宫,温宪不仅能跟著哥哥出来,连同伺候她的宫女嬤嬤都甩开了,高兴得仿佛卸下束缚手脚的镣銬,仅仅趴在车窗上看街边光景,都值得她无比欢喜。 “就这么高兴?”胤禛不得不提醒妹妹,“收著些你的脑袋,仔细摔出去。” 温宪生怕哥哥反悔,不著急这半刻时光,便老老实实坐安稳,又问道:“哥,为什么你府里没有长史官。” 胤禛说:“额娘不愿你嫂嫂受约束,何况有青莲在,她如今虽在府里,身份仍旧是宫里的女官,领宫里的俸禄,有她在就足够了。” 温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胤禛问:“想什么呢?” 妹妹却如般笑起来,晃了晃脑袋,岔开话题说:“方才没等到十三十四,不然我要好好炫耀一番。哥,这些日子额娘不在宫里,十四那小子,没少惹我生气。” 胤禛从一旁取了手炉递给妹妹暖著,一面说道:“你们俩有不掐架的时候吗,额娘为你们又生了多少閒气。” 温宪不服:“可是你弟弟老欺负我。” 胤禛问:“他不是你弟弟?” 温宪便挥了挥拳头:“成,下回我就不客气了,胤禵再惹我,我就揍他。” 胤禛哭笑不得,懒得再理会这话,然而一路上妹妹嘰嘰喳喳聒噪得很,对什么事都新鲜又好奇,直等车马到了畅春园,小丫头飞奔而去,他的耳根子才清静些。 但白日里有大臣出入园中,可不能让他们瞧见公主没规矩的模样,胤禛又命人去把妹妹追回来,等待的片刻,自家的马车也跟著来了。 只见青莲先下车,再伺候毓溪探出身子,胤禛便迎上来搀扶,毓溪刚站稳,温宪就又跑回来,抱怨著:“到了园子里,还要处处看管我,不如不带我来呢。” 毓溪上前挽了妹妹的手,温和地说:“自然是出门的好,我们好好走著,一会儿进了里头大臣们去不得的地方,你爱怎么跑都成,只是別掉进水里。” 温宪向嫂嫂请了安,高兴地说:“您气色好多了,我就说嘛,四哥怎么会那么好会带我出来玩,果然还有四嫂嫂。” 胤禛故作严肃:“要不送你回去?” 温宪才不怕,挽起嫂嫂便要走,得意地说:“我可是有嫂嫂的人。” 毓溪被逗乐了,见妻子高兴,胤禛也不愿过分约束妹妹,一行人往畅春园深处去,待將姑嫂二人送到瑞景轩近处,他便折回去见皇阿玛復命。 瑞景轩里,早有小太监传话,听说姐姐来了,七公主顾不得等额娘点头,就先跑来迎接。 “四嫂嫂你看,小宸儿不也跑跑跳跳的,他们总说我,仿佛皇祖母没管我好,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挑唆皇祖母和额娘。”温宪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正经对嫂嫂说,“非要闹得额娘像宜妃娘娘那样在寧寿宫吃不开,他们才高兴是吗?” 顽皮淘气的姑娘,实则如此细心,毓溪不禁感慨:“有你这样体贴,知道心疼长辈,皇祖母和额娘就绝不会生嫌隙。” “姐姐、姐姐……” “傻丫头別跑,要摔著了。” 温宪迎上前,將跑来的妹妹抱满怀,姐妹俩亲亲热热地欢喜著,仿佛十几年没见面。 “四嫂嫂吉祥。”待嫂嫂走近,小宸儿便乖巧地行礼,上前来搀扶嫂嫂,高兴地问,“是四嫂嫂带姐姐来的吗?” 毓溪笑道:“四哥听说你想念五姐姐,就向皇祖母请旨,把姐姐送来了。” 温宪毫不客气地揭穿:“哥哥嫂嫂哄你呢,要不是我今天半路遇见四哥,他才不会带我来,別被他们骗了。” 小宸儿懵懵地望著嫂嫂和姐姐,又听嫂嫂玩笑:“这下得罪了你哥哥,下回他还理你?” 温宪才不怕:“皇阿玛早说了,大清国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四哥不带我去,等我长大了,我自己去。” 面对公主的骄傲,毓溪想起了婆婆的话,那日额娘与她说,不要辜负了与生俱来的高贵和聪明,而眼前这姐妹俩,远比她更高贵,但额娘还说,金枝玉叶的公主又如何。 “四嫂嫂?” “什么?” 小宸儿软乎乎地说:“下回再来,您把念佟抱来可好。” 毓溪正要答应,抬眼就见额娘站在瑞景轩门外,忙停下脚步,先欠身行礼。 “额娘,额娘……”姐妹俩就顾不得规矩,跑著去了母亲身边。 然而德妃却一脸严肃,唬得一双女儿到跟前就老实了,她责备道:“隔著院墙就听见你们嘰嘰喳喳,好没有规矩。” “可是人家……” “四嫂嫂与你们在一处,若叫人看见,他们就会说四福晋没规矩。” 第14章 再多一些骄傲 不远处,正规规矩矩走来的毓溪,尚不知两位妹妹挨了训,见她们同时回身看向自己,猜想婆婆是提起了她,便加快了步子。 姐妹俩不敢顶撞额娘,但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温宪更是悄声对妹妹嘀咕:“我算知道四哥像谁了,原来他像额娘呀,什么事都一板一眼。” 小宸儿这些日子隨驾在园子里,见得最多的就是皇阿玛与额娘之间不被礼法约束的亲昵,而这並非只在畅春园能见到,在紫禁城里,皇阿玛也是这样待额娘的。 至於四哥嘛…… “额娘吉祥,胤禛去向皇阿玛復命,要媳妇向额娘请安。”毓溪上前来行礼,但凑近了感受到母女三人的气氛,她也不自觉地忐忑起来。 “都隨我进来。”德妃冷声吩咐罢,就回院子里去了。 妹妹们立时一左一右拥簇了她,压著声儿著急地说:“额娘生气了。” “四嫂嫂,额娘怪我们大声嚷嚷。” “额娘说我们会害您被大臣们说坏话……” 不等毓溪明白怎么回事,姑嫂三人就到了母亲面前,进门这些年,婆婆不少教导她道理,但都是好事喜事,都是场面上的道理,就连她对李宋二人互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至於宋氏失了女儿,都没有严厉的责备和厌恶。 毓溪一直都明白,婆婆常常站在她皇家儿媳的立场为她著想,体谅她的不易。 但今日,只是和妹妹们说说笑笑进园子,居然惹来如此严肃的责备,她这个当嫂嫂的,更是永和宫里长嫂的体面,头一回得不到任何偏爱与豁免,与公主们一道被罚站在明窗下,所幸额娘给他们留下最后的体面,没站到外头屋檐下去。 “四嫂嫂,你是头一回罚站吗?”待母亲离开,温宪就不安分,玩笑似的问嫂嫂,“嫂嫂小时候在家会挨罚吗?” 高门显贵的家族,哪有不礼教森严的,家中兄弟们从小可没少挨打,但她是女孩子,终究乖巧听话些,但也因佟皇后的叮嘱,家里在诗书礼乐之上,对她有更多的约束。 小宸儿好委屈地说:“姐姐,別说话可,再叫额娘瞧见,就该打手板了。” 温宪下意识地將手缩到背后去,外人是不知道,就算有皇祖母的庇护和溺爱,她淘气闯祸时,额娘打她也从不手软。 毓溪本来心里一团乱,见妹妹们这模样,忽然意识到,额娘是真把她当闺女看待,和公主们一样的宠爱,也一样的教导。 这会子,温宪见屋子里没人,就跑去一旁的香炉前,將那束决定她们罚站多久的香使劲吹了吹,正耍小聪明以为能少挨罚,却见嫂嫂和妹妹都紧张起来,猛地一回头,额娘赫然在屏风前站著,一脸见怪不怪般平静地看著她。 而清溪书屋外,胤禛向父亲稟明宫里的事,才刚退出来,就遇见大阿哥进园子,他便等候在路边,好向兄长行礼。 要说大阿哥,不仅早已领差事,更在十八岁就隨驾征討噶尔丹,兄弟之间,对大阿哥的敬重,从不亚於毓庆宫。 作为在皇帝子嗣接连夭折的年轻时候,能健健康康活下来的孩子,大阿哥幼年时受尽慈寧宫、寧寿宫的喜爱,纵然后来有了太子,也不影响皇帝对长子的器重和期待。 但隨著皇子越来越多,到如今七阿哥八阿哥也快要成家,这意味著大阿哥之於朝廷和皇帝的意义,隨时都能被长大后的弟弟们取代。 因此胤禛早就察觉,大阿哥待他们这些弟弟,和小时候完全不同了。 “弟妹得閒,就带著孩子来家坐坐,你大嫂嫂常说,四弟妹是最稳妥的人。”此刻相见,受了弟弟的礼后,大阿哥隨口说道,“只是我府里的长史官嘴碎,你们都知道的。” 胤禛没多说什么,简单的寒暄后,梁总管就来领大阿哥进门,目送兄长离去,他才又往瑞景轩来。 然而走出清溪书屋没多远,小和子就在路边等他,听闻妻子正和妹妹们一道在额娘屋里罚站,胤禛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家媳妇那么端庄稳重的人儿,居然能惹母亲动怒。 “原只说思过一炷香的时间,谁知公主去吹那香,让燃得快一些,结果被娘娘逮个正著,这下足足得罚站一个时辰。”小和子一脸无奈地说,“咱们福晋好冤枉,您快去瞧瞧。” 胤禛著急地走了几步,但很快就停下来,想了又想后,才继续前行。 瑞景轩暖阁里,德妃正安安静静地抄写经文,环春手底下的大宫女绿珠,已进进出出好几回。 这一趟,德妃到底没忍住,提醒道:“这风一阵阵的进来,叫环春瞧见,又该骂你了。” 绿珠见娘娘终於理她了,赶紧说:“主子,是四阿哥来了,在院门里站著,但不让通传,说要等您抄写好了经文再见。” 德妃放下笔,从窗前看了眼,果然见儿子的身影,挺拔端正地站在院子里。 “娘娘,外头冷,这都十一月了。”绿珠央求著,“別叫四阿哥冻著了。” 德妃继续提笔,淡淡地说:“告诉四阿哥,回紫禁城向太后稟告,皇上和我留五公主住下了,过几日隨驾一同回宫。” “主子……” “去吧。” “那四福晋?” 德妃抬起眼眸:“四福晋也留住一晚,你派人去告诉梁总管,请皇上今晚不要过来了,孩子们在这里。” 绿珠这才放心了,等不及行礼就跑出去,跑出去了又赶紧退回来行礼,直叫人哭笑不得。 这是永和宫才能见到的光景,瞧著没多大规矩,但大大小小都知道害怕,绿珠她们怕环春,而自己生养的姑娘小子们,再如何无法无天,也有敬畏和尊重,都能管得住。 “身在帝王家,多少身不由己,当年太皇太后如何对待皇阿玛和我,额娘也如何对待你们。” 一个时辰后,俩丫头被皇帝找去,瑞景轩里只留婆媳对坐,毓溪腿脚酸痛,很想伸手敲一敲,但是听婆婆这句话,不禁抬起了头。 德妃笑道:“额娘罚你们,也是做给外人看的,就算他们告状到皇上跟前,还有额娘替你们兜著,年纪轻轻的孩子,该是玩乐的时候,別总绷得太紧了。” 毓溪懵懵的,有些听不明白。 德妃笑道:“皇上这会子把姑娘叫去,难道是训斥她们替我出气?” 毓溪点头,又摇头:“儿臣不知道。” 德妃说:“替她们撑腰呢。” 毓溪听著更糊涂了:“皇阿玛他……” “你是额娘的长媳。”德妃將手炉放在孩子的腿上,好让她舒服些,一面温和地说,“往后妯娌之间,难免磕磕绊绊,你是永和宫的大嫂嫂,便是弟弟妹妹们的倚仗,你们任何人做错事,只有皇上、太后和我可以管束,毓溪,在外头,只管再多一些骄傲。” 第15章 你是一家之主 曾几何时,乌拉那拉家的毓溪小姐也有五公主的活泼、七公主的娇软,是阿玛额娘和祖辈们的掌上明珠,可以在家中肆意嬉笑玩闹。 然而有一天,如两位公主这般,姐妹相见亲亲热热,手挽著手一起奔跑玩笑的光景,突然就结束了,毓溪记不得,实在记不得上一回可以在人前大笑出声是什么时候。 她要学的规矩,比兄弟们念的书还多,对她而言,规矩礼仪都不难,难的是,从此在任何地方都要端端正正。 不能与长辈撒娇,不能和姊妹们说说笑笑,在一个人丁兴旺的家族里,她很寂寞、很孤独。 而这一切,全因孝懿佟皇后生前的愿望和叮嘱,五六岁时,毓溪就跳过朝廷选秀、越过所有人,被彼时的佟贵妃內定为四阿哥未来的福晋。 小时候的她,只是觉得小阿哥长得好看,母亲问她是否愿意给小阿哥当福晋,她傻乎乎地说愿意。 之后渐渐长大,在她孤独枯燥的日子里,唯一可以“亲近”的人,居然就是四阿哥。 而胤禛的样貌品性、文武才学,无不在同龄人之间出类拔萃,不知不觉,毓溪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別人了。 遗憾的是,佟皇后没能等到她和四阿哥成亲,那日在承乾宫背过人去,哭得伤心欲绝的胤禛,至今想起来,还会让毓溪心疼得不行。 好在青梅竹马一路走来,胤禛是眼下唯一能见到毓溪撒娇发脾气的人,就连爹娘相见都要守著规矩的她,终於不孤独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可她才几岁,不过是被逼著长大、催著成人,公主们在人前大大方方的活泼可爱,在母亲膝下的撒娇耍性子,依旧是毓溪羡慕的、嚮往的。 没想到,会有一日是婆婆来对她说:你也可以。 “额娘……”毓溪红著眼睛问,“这些年,我並不是外头说的那样好,也不是您所期待的儿媳妇对吗?” 德妃很是意外:“傻孩子,怎么说起胡话了?” 毓溪眼角噙著泪,垂下脑袋说:“我知道,我没少让额娘操心。” 德妃坐近了些,温和地说:“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太皇太后若还在,额娘指不定哪天又要去慈寧宫挨训,太后到如今看待皇上,还是从前的心思,总怕皇上饿著冷著,在太后眼里,皇上也永远都是孩子。” 毓溪点了点头,德妃將帕子递给儿媳妇,好生道:“今日你们一路说笑的光景,必定会传出去,与其说大臣们要指责四福晋没规矩,不如说是要影射额娘不教养。因此,我对妹妹们说是在乎你的名声,到头来额娘在乎的还是自己。” 毓溪摇头:“额娘,胤禛说您从来也不在意外人的閒话。” 德妃无奈地嘆了口气:“这话恐怕还是皇上教的,这对父子最会躲懒,一句我不在乎,就能不管那些人的嘴碎,谁说额娘不在乎,我清清白白的人,凭什么叫人说三道四?” “是……” “不然罚你们做什么,难道我不愿意看著儿媳妇和女儿们亲近,都是朵般的小人儿,光是看著就招人喜欢。”德妃一面说,一面细细打量孩子,“不是额娘自夸,皇阿哥还有宗亲里头,年轻媳妇若论貌美,我家四福晋可是一等一的。” 毓溪脸红了,但她知道自己生得好,托阿玛额娘的福,是比其他漂亮的人还要好看的容貌。 “可是额娘,我们在屋子里罚站,外头也不知道,会不会又编排您说一套做一套。”毓溪不敢轻浮,定下心思说,“我以后一定谨慎,不再带著妹妹们坏规矩。” 德妃却道:“你以为瑞景轩里,就没有旁人的眼睛了吗,若真叫你们站到院门外去,他们才会笑话额娘太做作,是故意教训给外人看,和那些人周旋,要拿捏分寸。” 毓溪不免紧张起来,一时也记不得,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会不会叫什么人听去。 德妃摸摸儿媳妇的手背,淡定地说:“日子还长著呢,正经的天家日子还没开始,额娘对你说这些话,是盼你珍惜眼前的光景,多几分瀟洒骄傲,再过几年,你才会感受到真正的身不由己。可即便到了那天,也不必害怕,人都是一步步往前走,没有什么一帆风顺,要紧的是,在乎你的人都在你身边。” “是,媳妇记下了。” “阿哥府里,必定也有旁人的眼线,防不胜防。”德妃温和且郑重地说,“慢慢来,学著一寸一寸拿捏他们,你是一家之主,哪怕有人是谁的眼线,你也要凌驾於他们之上。” 毓溪不禁挺起胸膛,落落大方地回应婆婆:“额娘,我会好好记著您的话。” 儿媳妇聪慧,一点即通,德妃好不欣慰,婆媳俩说得正高兴,暖阁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五公主风风火火闯进门,婆媳俩都跟著紧张起来,谁知还大口喘气的人,自己就高兴了,大大咧咧地问母亲要茶水喝。 “怎么又跑起来,才罚站呢。”毓溪起身来搀扶小姑子,替她轻轻抚背顺气。 “我、我以为……”温宪喘著气,断断续续地说,“我以为额娘又罚你呢,他们说额娘把你关起来说话,嫂嫂,我是来救你的。” 德妃生怕女儿岔了气,不著急训斥,待她气息平稳才安心。 温宪痛快地饮下一杯茶,说道:“四哥好心送你来陪我,结果我害你挨骂受罚,下回他再也不带我玩儿了。” 德妃问道:“你就这么跑出来了,没向皇阿玛交代?” 小公主很是得意:“皇阿玛应许了,我才来的,额娘,我留著一手呢。” “什么叫留著一手,哪里学来的混帐话?” “额娘……我们好久不见,见面您就罚我,这会儿又要训我,我就知道额娘偏心小宸儿,不喜欢我。”话虽如此,公主却紧紧抱著母亲撒娇,平日在宫里、在兄弟姊妹间横行霸道的人儿,此刻只是母亲怀里娇滴滴的闺女。 毓溪正看著有趣,额娘却轻轻拍女儿的脑袋,问:“说实话?” 温宪憨然一笑,央求著:“皇阿玛说,要是您不消气,就要揍我呢,额娘……您还生气吗?” 毓溪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幌子,想到妹妹两头得罪人,禁不住笑出了声,见母亲温柔地看过来,越发不顾忌什么规矩,敞开心怀表露自己的高兴。 “额娘,我陪妹妹去向皇阿玛復命,而后就……”毓溪壮了胆子说,“我想回家,胤禛一定很担心,改天再来园子向您请安。” 原本將皇子福晋留宿,就不大合规矩,德妃自然答应,又叮嘱女儿:“和嫂嫂去,要好生走路,不许奔跑,告诉皇阿玛,额娘不生气了。” 第16章 珍惜眼前人 温宪摇头晃脑將母亲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毓溪为了有所表现,拿出嫂嫂的威严责备她淘气,却被德妃嫌太温柔,又恼女儿装模作样,將两个孩子撵了出来。 “四嫂嫂,我们走后,额娘骂你了吗?” “怎么会呢,额娘是教我道理。” 姑嫂二人亲昵地离了瑞景轩,虽不再说笑玩闹,总不能跟陌生人似的在一起,便大方地手挽手缓缓前行,说些体己话。 “四哥心里一定將我骂了千百遍,下回再也不带我玩儿了。”温宪很委屈,这会儿也不敢大声嚷嚷了,小声嘀咕著,“早知道来挨罚的,我才不来呢,好没意思。” 且说胤禛本打算,將妹妹交付给额娘后,就领著毓溪在园子里逛一逛。 这畅春园之大,十分里他们夫妻才见了不足一分,谁知迎面就遇上母亲做规矩,游园的计划落空了,待传到外头去、传到宫里去,还不定是什么光景。 “畅春园虽好,真来了一看,还怪冷清的。”温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嫂嫂跟前也没什么顾忌,笑道,“娘娘们聚在一起吧,我嫌她们吵闹,兄弟姐妹倒也罢了。可是嫂嫂你看,皇阿玛和额娘来这里躲清閒,哪里是清閒,分明是冷冷清清,我觉著,还是宫里热闹的好。” 毓溪说:“额娘向来爱清静的,可一年到尾忙宫里的事,还要操心我们兄妹,实在辛苦。你就安心来伺候几天,我瞧著园子里,就比宫里强多了。” 温宪四下看了眼,小声道:“嫂嫂不懂了吧,其实阿玛额娘不是嫌宫里吵闹才躲到这里来,倘若满紫禁城的人都与他们不相干,就是吵翻天他们也住得。” 毓溪没明白:“怎么说?” 温宪一本正经地说:“只要能和额娘单独在一块儿,用不著畅春园,胡同巷子都成。他们年轻的时候,皇阿玛但凡出门,迴鑾的路上就派人偷偷把额娘带出去,玩上几天才回来,好几次被太皇祖母抓个现行,额娘比您还大的时候,都要在慈寧宫罚跪呢。” 毓溪记得婆婆方才说,倘若太皇太后还在,指不定哪天她又要去挨训,原来都是真的。 温宪说:“某位阿哥便有样学样了唄,也只带他心爱的娘子出来逛。” 毓溪不禁脸红,生怕妹妹笑话他们夫妻,故意道:“將来国舅府的小公子,自然也……” 这下温宪才著急了,拨浪鼓似的晃著脑袋,满眼的目光都在央求嫂嫂不要將那些话说出来。 毓溪看得心软,自己是过来之人,怎能不懂小女儿心思,忙收了口:“不说,嫂嫂不说。” 温宪这才鬆了口气,不愿拿这事儿来玩笑,只管拉了嫂嫂,径直往清溪书屋来。 说起来,毓溪虽时常进宫向太后和德妃请安,但除去年节国宴等,极少有面圣的机会,一来皇帝要见的人实在太多,怎么也顾不上儿媳妇们了,再者,便是寻常百姓家,正当盛年的公爹也会与年轻媳妇有所迴避。 毓溪上回见皇帝,已是好几个月前,便是见了也不过匆匆一面,还曾私下里与胤禛玩笑,说从来也没仔细盯著皇阿玛看过,哪天皇阿玛微服私访在街上与他们相遇,她都怕要认不出天子来。 此刻在御前行礼,只听皇帝温和地说:“怎么就要走了,德妃娘娘很惦记你们,不如与胤禛一道来小住几日。” 温宪忙替嫂嫂打圆场说:“皇阿玛假客气,您和额娘自己都要回去了。” 毓溪落落大方地应道:“回皇阿玛,今日出门匆忙,家中好些事尚未交代,大格格也不能不管,下回儿臣与四阿哥將家中打点妥当,就来园子里伺候您和额娘。” 皇帝並不在意这些,淡淡地说:“既然住下不踏实,就回去吧,不过,你们的额娘很惦记孙女,待回了紫禁城,把孩子抱去永和宫照顾几日。” “是。” 这些话说罢,毓溪没什么再要对皇帝说的,便恭敬端庄地行礼告辞,得到皇帝应许后,就退了出去。 一双妹妹很快就跟出来,亲热地拥簇著嫂嫂,要送她出园子,路上虽不再放肆大笑,可也活泼地说个不停,彼此说著阿玛和额娘的趣事。 毓溪羡慕极了,就算她不做皇子福晋,在家也不能这样拿爹娘打趣,自然公主们並非口无遮拦,玩笑间都是皇帝与德妃的恩爱甜蜜,可毓溪仍旧不能够,不嫁胤禛,她顶多少学些礼乐诗书,爹娘祖辈固然宠爱,规矩还是规矩。 但身为皇帝亲孙女的念佟可以,自己將来若有福气能生个女儿,毓溪盼著小姐俩也能像她们的姑姑这般自由自在,自然,若能有个儿子就…… 不成! 毓溪慌忙將神思从这些事里抽出来,她多想了,她又在奢望不可能实现的事,回头乱了心神,又该自寻烦恼。 “四嫂嫂,回宫后,记得抱念佟来。” “嫂嫂,念佟会叫姑姑了吗?” “傻不傻,她还是个奶娃娃。” 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毓溪几乎插不上什么,但马车来了,她们到底要分开,隨著车驾远去,公主们还不停地挥手道別,毓溪不得不先放下帘子坐稳。 “福晋,您没事吧?”青莲一直等候在这里,早就听到些奇奇怪怪的话,这会儿禁不住打量小主子,担心地问,“德妃娘娘责罚您了。” 毓溪软绵绵地窝在靠垫里,委实有些累了,轻轻摆手说:“没有不好的事,可我实在累了,青莲,我想歇会儿。” 青莲忙道:“是,您歇著吧。” 然而静了一阵后,毓溪的心思还定不下来,缓缓睁开眼睛,问道:“皇后娘娘在世时,皇上待她,与如今待额娘是一样的吗?” 青莲愣了愣,笑问:“福晋怎么想起说这些?” 毓溪说:“妹妹们嘴里,天下再没有比额娘更值得皇阿玛在意的人,虽然我从前更熟悉、更亲近的人是皇额娘,但回想起来,我那会儿似乎从没比较过,也没人对我提过,她们二位在皇上心里……” “福晋。”青莲打断了毓溪的话。 “你说,我听著呢。”毓溪稍稍坐正了身子。 车马不急不缓地前行,轻微的顛簸里,青莲说道:“若要这么算,再往前,皇上与仁孝皇后赫舍里氏年少相伴的十年,又该怎么算呢。太子堪堪一岁就被册封东宫,谁不知道皇上是怕天下人有一日会忘了,仁孝皇后,才是他的原配。” 毓溪越发坐得板正,仔细地听青莲说下去。 青莲道:“这些话,您的皇额娘与额娘都明白,但逝者已矣,活著的人,为何要与故去的人计较,难道诸位娘娘对皇上的情意,还容不下皇上追思年少时伴他度过风风雨雨的枕边人。” 青莲又道:“您一定想,仁孝皇后早已是过去,但德妃娘娘与佟皇后却一起伺候了皇上多年,她们之间如何,皇上又如何看待她们。” “没错,我想知道这些。” “在奴婢看来,就一句话。”青莲眼中,仿佛满是过去那段岁月的回忆,內心平静地说道,“珍惜眼前人。” 第17章 郭络罗氏 “珍惜……眼前人。”毓溪默默地念了这五个字,想起宋格格失女后,额娘也对她说了相类似的话。 青莲十几岁就在宫里当差,早已在可以做福晋母亲的年纪,看到的知道的,不比德妃娘娘少,她不敢自以为了不起,但好些事能与娘娘有相同的见解,既然福晋信任她,必然知无不言。 此刻又道:“从您知晓自己要成为皇家儿媳妇起,就在学著如何成为四福晋,可奴婢想说,这事儿学不来。天底下只有一位赫舍里皇后,同样的,佟皇后、德妃娘娘她们,宜妃、荣妃、惠妃等等,任何一位娘娘,都是独一无二的。” 毓溪略思量,似乎明白了:“你想说,只管学长辈们的沉稳大气和高贵,但如何做好四福晋,到头来是我自己说了算。” 青莲连连点头:“福晋最是通透的人,娘娘们的相处之道,您若借鑑来应对府里的侧福晋和侍妾,奴婢觉著並不合適,將来您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毓溪玩笑道:“还是叫你看出来,我多少有些想抄近路的。” 主僕俩说的正默契,马车忽然停下了,想必是路上遇见什么贵人,在京中並不稀奇,下人很快会来通报。 待毓溪坐端正,青莲才掀起帘子问底下:“什么事?” 车外伺候的只说:“前头有车驾挡道,他们正去查看。” 说著话,已有机灵的小廝跑回来,向青莲打千后稟告:“姑姑,是安郡王府上的马车。” 青莲问:“车里是谁?” 小廝应道:“说是位小姐,不是老王妃,也不是郡王妃。” 青莲张望了一眼:“看这排场也不像府里的主子们出行,你们再去打听清楚,若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过去吧。” 说罢,她回身向毓溪復命,毓溪方才已听得几句,知道是安郡王府。 然而没过多久,下人又来稟告,道是那位小姐,要来向四阿哥福晋请安。 青莲问:“到底是王府哪一房的小姐?” 毓溪知道,老王爷岳乐在世时共诞育儿女四十余人,虽幼年夭折的多,但活下来的也不少,子子孙孙一大家子人,青莲总要为她弄明白,来请安的人是谁。 青莲说:“奴婢先去瞧瞧,您再看要不要下车。” 毓溪却道:“我还是下去吧,不论哪一房的,我到底还年轻,四阿哥尚未封爵,我不该拿大。” 如此,青莲先下车,再与底下的丫鬟一同伺候四福晋下马车,果然见那头一个上了年纪的嬤嬤,带著一位年少的小姐过来,瞧著服色並不华丽,姑娘倒有几分气质在身上。 “奴才郭络罗氏,向四福晋请安。”女孩子到了跟前,礼仪周正地问安,跟著她的嬤嬤,也一併向四福晋行礼。 毓溪朝她们身后看了眼,说是郡王府的马车,实在寒酸了些,虽然安王府如今远不如从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至於此。 “小姐的额娘,是老王爷的七格格,额駙家中姓郭络罗氏。”那嬤嬤恭敬地介绍著自家姑娘,只是越往后,说话的底气越不足。 提起郭络罗氏,毓溪和青莲就明白了,这姑娘的阿玛额娘早已不在人世。 康熙二十年,安王府七格格的额駙郭络罗明尚,因诈赌之罪判了斩监候,那时候七格格正怀著身孕,后来明尚死在了大狱里,七格格產后抑鬱寡欢,最终留下襁褓里的女儿撒手而去。 那可怜的孩子,就是此刻眼前的小姐,被外祖家接回去抚养,转眼十几年了。 毓溪看了眼青莲,青莲会意,便往自家马车后走去,毓溪则和气地说:“妹妹不必客气,眼看要起风了,等王府再送马车来,怕是要冻坏了你,坐我家的马车回去吧。” 此时青莲已经折回来,轻声道:“主子,奴婢打点好了。” 且说毓溪出门,虽不敢有多隆重的排场,可走远路怕路上马车有什么故障,她和青莲坐一辆车,后头另跟著一辆空车,这不仅仅是四阿哥府讲究,其他皇子宗亲府里,正经主子出行,都会有所预备。 眼前这位,並非郡王府正头主子,没有那样的待遇本不奇怪,但好歹是老王爷的外孙女,居然坐一辆如此破旧的马车,这姑娘在外祖家什么待遇,可想而知。 “奴才多谢四福晋。”郭络罗氏再行礼道谢。 “恕我年轻,宗亲里亲戚们尚不能都认识,今日也算初见。”毓溪和气地说,“过些日子,我该到王府向长辈们问安才好。” 郭络罗氏忙道:“家中外祖母和舅母都安好,实在不敢叨扰四福晋拨冗来府里,改日奴才再到四阿哥府谢恩。“ 毓溪不禁多看了一眼这姑娘,与五公主差不多年纪,但骄傲明媚的公主,不论在何处都满身光芒,让人不得不注意到她。 可眼前这女孩子,几分端庄气质外,再无其他,那眼眸上更仿佛笼罩著一层阴霾。 看得出来,她在安王府过得不好,可嘆的是,这甚至都不值得毓溪唏嘘。 要知道这京城里,数不清的皇亲国戚,岂能家家户户都显贵鼎盛,安王府鼎盛时,岳乐的儿子们都能比皇子更早封郡王,但此一时彼一时,皇上判那明尚斩监候时,就已不再顾及什么岳乐的女婿。 於是家道中落的宅门里,再养一个因犯事而家破人亡的孤儿,谁能把她当回事。 后头的马车缓缓过来,毓溪便主动道別,先回马车上去,青莲留在底下叮嘱了几句,不久后也跟著进来,很快她们又动身了。 “听说是去了一趟祖父家里,正要回王府。”片刻功夫,青莲已打听清楚,马车走远后,便向主子说道,“安王府里若是旁人,奴婢也不熟悉,倒是这位姑娘,因那额駙犯事闹出不小动静,奴婢才知道的。” “老王妃赫舍里氏,是太子的姑祖母?” “正是,是索尼大人的女儿,也是仁孝皇后的亲姑姑。” 毓溪道:“下回再见了,请额娘引荐,总该问候一声。” 青莲则还有家长里短的没说完,接著道:“那七格格的生母,是老王爷的侧福晋,生前十分得宠,与如今的老王妃年轻时很不对付,您说说,她的外孙女,自然是不被老王妃待见的。” 毓溪轻轻一嘆,想到自己出身望族、高嫁皇子,更难得娘家和睦、婆家慈爱,还有胤禛对她的情深意重,人世间的福气岂能都叫她占了去,强求不得的事,是该放下执念了。 第18章 我愿取而代之 这一日傍晚,当胤禛从宫里赶回家中,刚好遇见送人从安郡王府归来的空车,等不及问他们从何处来的,就先进门看望妻子。 毓溪早已洗漱更衣,在暖炕上逗念佟,隔著门就听见孩子的笑声,胤禛不禁暗暗鬆了口气。 青莲来侍奉四阿哥更衣,於是提起门前归来的空车,得知路遇安郡王府的人,胤禛说:“老王妃近来到处走动,打著宫里的主意呢。” 毓溪抱著念佟绕过屏风,问道:“打什么主意?” 胤禛道:“府里有了適龄参选的姑娘,指望能有个好前程。” 毓溪想起半路遇见那眼眸蒙尘的郭络罗氏,虽然小小年纪毫无生气,但模样儿很是標誌。 想来她的外祖母既是岳乐宠爱的侧福晋,必定上乘姿色,郭络罗氏若像她,也难怪老王妃更厌恶这个孩子。 “今日满京城都是各府的车马轿子窜来窜去。“胤禛洗了手,將掌心搓了搓,才伸手抱女儿,说道,”七阿哥、八阿哥要成亲的旨意一道京城,他们就忙开了。“ 毓溪笑道:“这是皇上和太后说了算的事,他们再使劲儿,也动摇不了皇上和太后的决定,忙的什么呢?” 胤禛亲了亲女儿,隨妻子一道进內室,青莲带人奉上茶水后,就都退下了。 毓溪盘膝而坐,为丈夫侍弄茶水,抬眸就见胤禛盯著自己看,嗔道:“看什么,半日不见,不认得了?” “额娘训斥你了?” “没有的事。” “怎么就罚站一个时辰?” “也没有,两个妹妹撒撒娇,额娘就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不罚了。” 胤禛还是心疼:“那也站了好久,我在皇阿玛跟前说话就有小半个时辰了。” 毓溪笑道:“额娘说你在院子里傻站著,旁人不知你脾性的,一定以为你是为了我而要挟额娘,但额娘明白你的心思,你是不敢阻挠额娘做规矩,更愧疚没把我带好。” 胤禛乾咳一声,挽尊道:“那不是额娘在抄经书嘛。” 毓溪笑悠悠地望著丈夫,胤禛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转而哄怀里的闺女说:“將来可不能学姑姑们淘气,你是大姐姐,要带好弟弟妹……” 屋子里忽然就静了,胤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这样的话换做別家,再平常不过,但是他们家的弟弟妹妹,要从何而来。 “怎么不说了?” “毓溪,她好像要睡了。” 胤禛有些侷促,就拿孩子来掩饰,抱著手忙脚乱,而阿玛一乱,念佟最先感知,还只会哭的奶娃娃,立刻就扯开嗓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毓溪唤乳母来接孩子,胤禛怀里一空,心里反而更不踏实,转身拿起茶杯就喝,生生被烫了一大口,不得已吐了出来。 “哎呀,你別著急。” “没事、没事……” 毓溪绕过来,拿帕子擦拭胤禛身上的茶水,再查看他面上嘴上是否受伤,她捧著胤禛的脸颊,胤禛也捉了她的手。 屋子里再次静下来,夫妻对视片刻后,毓溪轻轻坐进了胤禛的怀里。 “我可是盼著弟弟妹妹,盼著念佟做大姐姐的。” “毓溪……” “我知道,你不怕没人为你开枝散叶,你担心的只有我。”毓溪说,“咱们要把这话说开,往后才能好好过日子,倘若我一辈子不生养,你一辈子在我跟前说话要小心翼翼吗?” “我没想到那么多,就是心疼你。” “你心疼,才说明我无能不是吗?”毓溪抬起头,与胤禛对视,“我眼下是好的,兴许过两年,撑不住人言可畏,又在这事情上转不出来,到那时候你再心疼我。可最好也別总心疼,你得帮我走出来,不能跟我一起疯。” “毓溪,没那么严重。” “是,宗亲里嫡福晋不生养的多得是,太后娘娘也不曾为先帝诞育子嗣不是吗,往大了说,只要你將来有儿有女,对外我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但关起门来,我撑不住的时候,还望你能多几分耐心,不要嫌弃我。” “你连这样想,都是对我的不公平。”胤禛身上,还有几分少年的衝动,至少对著心爱的人,他不愿掩饰內心的情绪,严肃正经起来,道,“既然要把话说开,咱们就明明白白地说。” 毓溪不免慌了:“你別生气。” 胤禛道:“我不生气,但有些话,我也藏在心里很久,不如都在今日说了。” 毓溪示意他小点声,更起身到门前看了眼,確认隔墙无耳后,才又回到丈夫身边。 “皇额娘生前对你我说过什么话,不必赘述,我一个字也不会忘。”胤禛坚定而严肃地说,“但那不是你我必须要走的路,那只是皇额娘的愿望,是她与生俱来的傲气,让她如此看待我的前程。” “可是……” “我是皇阿玛的儿子,皇阿玛所愿,是国泰民安、四方来朝,这亦是我所愿,倘若將来能有明君临朝,我何苦去爭去抢。” 毓溪安静地听著,而丈夫眼中的目光,也变得更坚定更强大。 “反之,他日若不得见明君。”胤禛的心,扑通扑通地撞著胸膛,“我愿取而代之。” 毓溪定住了,胤禛也静了下来,直到窗外不知什么鸟雀扇动翅膀衝上云霄,那一阵动静,才叫小两口回过神。 毓溪一下抱住了胤禛,胤禛也將她抱满怀,两颗年轻的心,隔著胸膛紧紧相贴。 “好,我知道了。” “今日在清溪书屋外见到大阿哥,他看我的眼神,与我说话的语气,都与从前不同了,大抵是见我独自出现在清溪书屋,也是让他忌惮的事。” “七阿哥、八阿哥就要成亲了,我曾听阿玛说,皇上来年还要西征噶尔丹,皇阿玛的左膀右臂,再也不是大阿哥一人,他不痛快了。” 胤禛说:“换做我,不会不高兴,有更多的兄弟一起为皇阿玛打江山守天下,我求之不得。” 毓溪轻声道:“你要想,难道皇额娘的愿望,不是惠妃所想,且大阿哥性情耿直,惠妃娘娘怎么教,他就怎么想,远不如你。” 胤禛长长一嘆:“皇家子弟的宿命,吾辈也逃不过,你放心,我看得开。” 第19章 德妃她才是妾 这番话之下,夫妻俩皆动了心神,见彼此面上涨得通红,都愿冷静冷静,二人便隔了茶几盘膝而坐,定下心来品一杯清茶。 “这茶极好,哪儿来的?” “额娘赏赐的,永和宫里的好东西,咱们家总是头一份。” 胤禛道:“將来十三十四成了家,你做嫂嫂的留心些。” 毓溪点头:“这是自然的,妯娌们若是好相与,我必定当亲姐妹对待,但若如三阿哥家那般,你別怪我冷淡,实在惹不起。” 胤禛笑道:“我三哥那么老实的人,皇阿玛怎么挑了如此彪悍的儿媳妇,才多大点年纪,连荣妃娘娘都降服不住。” 毓溪说:“可三阿哥与她,挺恩爱的不是吗,一家不知一家事,人家关起门来愿意好,外人有什么可著急的,我只是以妯娌的关係来说,不喜欢她罢了。” 这话胤禛也赞同,又笑道:“以皇阿玛对额娘的心意,绝不会挑选厉害的儿媳妇让她生气,何况你这么好,十三十四难道不比著大嫂嫂选媳妇。” “好不正经的话。” “是你歪曲我的意思。” 小两口彼此一笑,毓溪拿了一小块梅糕塞进丈夫嘴里,嗔道:“天还没黑呢,四阿哥,咱们好好说正经话。” 胤禛缓缓咽下糕点,端起茶杯时想了想,又道:“方才那些话,你我还是要谨慎再谨慎,说出去一个字都是死罪,更是会乱了心神的贪慾。” 毓溪很是淡定:“所以四阿哥要再多多读书,多向大臣们学本事,我也一样,咱们还什么都不是,张口就是大话。” 妻子与自己一心同体,胤禛很是满足,只可惜今日没能好好逛一逛畅春园,也不知忙些什么,一整天就过去了。 不久后,天將黑,厨房的下人分別將饭菜送到正院、西苑各处,侧福晋李氏衣装齐整地站在院门下,隨著送饭菜来的下人,还有前去正院问候的丫鬟回来,並每日都这么尷尬地来回一句:“四阿哥和福晋说免礼,请侧福晋自行用膳。” 李氏嘴角轻轻一颤,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房去了。 这是府里的规矩,侧室、妾室们每日都要向四阿哥和嫡福晋请安,晨昏定省、风雨无阻,哪怕嫡福晋並不愿每天见到她们,哪怕四阿哥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想起她们,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候著、预备著,日日如此。 回到房中,李氏一脚踢飞了脚下的盆底子,伏在炕头上,捂著脑袋生闷气。 “主子,还是先用膳吧。” “没胃口,撤了。” “一会儿厨房要问您怎么不用膳,再传到正院里去……” 李氏心火顿生,起身指著丫鬟的鼻子骂:“便是紫禁城里头,也没这么大的规矩,不吃饭怎么了,难道七出里还写了这句话不成,四阿哥要休了我不成?” 丫鬟不敢多嘴,但心里知道,今天明明白白传话回来,说四福晋要在畅春园留宿一晚,侧福晋便精心打扮盼著四阿哥回府,谁料想,居然先等来了福晋,还与盛装打扮的她打了照面。 彼时福晋什么都没说,与往日一般和气,可下人们都看在眼里,知道侧福晋邀宠不成,还在主子跟前丟了人。 “再早几年……我至少也是平妻的尊贵,我好好一个千金小姐,怎么就成了奴才成了侧室。”李氏哭著说,“拼死拼活生下的女儿,我都不能看一眼……” “主子,您小点儿声,宋格格一会儿又来看笑话。” “明明侧福晋也是有册封的,明明早些年还是平妻的尊贵,怎么就改了呢。”李氏恨得咬牙切齿,“我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儿,跑来给人当妾。” “主子……” “我还是正经的侧室呢,德妃她才是妾,她还是个包衣奴才,可她怎么就捧著乌拉那拉氏,把我这个有名有份的侧福晋,当宋氏那般下贱的奴才看待。”李氏越说越恼,气得捶打一旁的靠枕,睁大了眼睛说,“进宫赴宴从来没我的份,宗亲里有喜事也不许我露面,大格格生下来,旁人来道贺,礼物都是往正院里送的,有我什么事?” “主子,快別说了。” “她自己生了儿子被別人抢走,就也不许孙子养在亲娘膝下吗?” 丫鬟慌忙去关了门窗,跪著求侧福晋冷静些,李氏也知道这些话传出去她就没活路,连哭都要捂著枕头哭。 “我以为、我以为他是好……” 不等李氏说出后面的话,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外头值守的下人嚷嚷著:“侧福晋,四阿哥过来了,就快到西苑外了。” 李氏掛著眼泪就怔住了,以为自己太过伤心发了癔症,但门外再一次传来声音:“主子,四阿哥来了。” 她慌忙抹去眼泪,丫鬟也著急去捡来被侧福晋踢飞的盆底鞋子,手忙脚乱地一顿穿戴,紧赶慢赶到了院门前迎候。 不多时,胤禛果然来了,还未走近,突然停下来,將四周看了看。 李氏心里慌张,不自觉地迎上前,但听四阿哥说:“这里竹林太密,风一吹就响动,侧福晋睡得浅,夜里颳风,叫她如何安眠?” 一旁的小和子忙应声,说明日就遣匠来打点。 “四阿哥万福。”李氏行礼后,努力镇定下来,问道,“已是用晚膳的时辰,您不和福晋一道用膳吗?” 胤禛温和地说:“畅春园地界大,福晋平日里少走动,园子里逛半日就累了,晚饭也不想吃,这会子念佟又睡了,正院里静悄悄的,我来你这里坐坐,一起用膳吧。” 李氏惊喜万分,顾不得去算计到底怎么回事,如今能把人等到屋子里,就是她的体面和光辉,哪怕压一压宋氏的囂张,她也是高兴的。 一行人回到屋子里,但烛火下,胤禛看清了她的脸,方才李氏那一场哭闹,並不是默默流泪般可以被脂粉掩盖,此刻不仅眉眼红肿,连髮髻都有几分凌乱,鬢边的流苏都绞在簪子上了。 “你哭了?” “不、不是……” 胤禛微微皱眉:“瞧这模样,还是大哭了一场。” 李氏嚇得膝头一软,跪下道:“四阿哥恕罪,妾、妾身是想家了,妾、妾不该无故流泪。” 胤禛倒是好心:“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或是请他们上京来逛逛,这就要往年关去,你父亲可要上京述职?” 第20章 十四阿哥吃醋了 李氏一脸茫然,但正经想起来,与娘家的书信,止在大格格出生后。 爹娘曾在信中向她道喜,还宽慰她说,女儿能养在嫡福晋膝下是好事,將来谈婚论嫁外头也高看一眼,可她气得把信给撕了,一晃几个月,再无联络。 胤禛命丫鬟搀扶侧福晋起身,自己已在膳桌旁坐下,膳房的人紧忙来问是否要加几个菜,他拿了筷子说:“这就很好,皇上忙碌时,一碗小米粥就打发了,我还要吃什么了不得的?” 小和子带人上前来伺候,即便自家阿哥府,也有尝膳的太监候著,平日在嫡福晋屋子里也罢了,这会子突然来侧福晋苑里用膳,他不得不警惕。 待尝膳太监安然无恙地退下,胤禛才开始动筷子,李氏倒也习惯了这一切,四阿哥毕竟不是头一回过来。 而方才有半句话,她没来得及说,她想说:我以为他是好人,我以为他总还有几分情意。 比起那从正院骂到永和宫的气话,这些才是真心的。 虽说只是侧福晋,且在当今皇帝改制后,侧福晋不再享有平妻的尊贵,哪怕是皇帝指婚不得不嫁,她也心甘情愿地嫁了。 要知道,四阿哥是佟皇后养大的儿子,即便佟皇后不在了,永和宫二十年如一日霸占著皇帝的心,给宠妃的皇子当侧室,前程岂是几个落魄人家的正室夫人能比的。 何况,这家嫡福晋生不出孩子,李氏进门前,早把算盘打到二三十年后了。 自然,这算盘珠子的响声,胤禛“听”得见,从他头一天见到李氏和宋氏,心里就明白往后一辈子,要如何待她们。 身在帝王家,从小与一眾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在一起,眼看著娘娘们一个个从皇阿玛身边过,他见过嫡母的欢喜,也拭过嫡母的泪水,哪怕是亲额娘,也有无奈落寞的时候。 当有一天自己面对这一切,当李氏宋氏都臥在身侧,他才明白,这世道之下,一个男人要谈情深意重有多难,就能有多简单。 而他是皇子,肩负著家国朝廷、宗室香火,世上的一切,对他就更宽容了。 他不愿苛待李氏、宋氏,又或是將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枕边的女人,不能给予真心,多几分宽容总是不难,偏偏…… 胤禛吃著饭,心里禁不住一嘆,这叫额娘看见,必定责备他没规矩,不能对粮食不敬,可一想到,自己的好心,会换来妾室们的野心,换来毓溪的不太平,他就心里闷得慌。 “四阿哥……”李氏柔弱地出声。 “什么事,你、你怎么不动筷子?”胤禛提起精神来。 李氏低垂著脑袋,轻声道:“上回伺候您用饭,结果和宋妹妹拌嘴惹您动气,是妾身的错,妾身再也不敢了。” 胤禛笑道:“不打紧,她向来这样的个性,我们还在阿哥所住的时候,嬤嬤们如何训斥她责备她,也难改不是吗?” “多谢四阿哥。” “一家人,不必这么外道。” 李氏楚楚可怜地望著自己,胤禛好生无奈,他才多大,为什么要面对这些事,可他若真不管,到头来烦恼的还是毓溪。 “用饭吧。”胤禛隨便夹了些什么,放进李氏面前的碗里,“吃了饭还要忙公务,忙完公务,我就过来。” 李氏眼底有了光芒,气色顿时就好起来,不急著自己先吃,只管殷勤地给胤禛夹菜。 胤禛心里苦笑,默默地继续吃饭。 有件事,只有他和温宪知道,自然那丫头后来有没有到处嚷嚷,胤禛並不清楚,但妹妹再如何淘气,也是有分寸知轻重的孩子,关於世祖爷的笑话,岂能隨意掛在嘴边。 那是他们兄妹都还小的时候,科尔沁来人向太后请安,胤禛从书房赶来见客,一进门就被妹妹拉著,躲到了窗底下。 原来里头吵了起来,提起了太后的姑姑,也就是世祖的元配皇后,把两个孩子惊到的是,那位娘娘还做主坤寧宫时,居然曾指著世祖的鼻子,骂他是发.情的种马。 彼时妹妹奶声奶气地问他:“四哥,种马是什么?” 胤禛狠狠地唬了妹妹,让她牢记这是多提一个字,就会挨揍的禁忌。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一晃,他也有了妻妾,有了和妾室生的孩子。 当年科尔沁来的人,在寧寿宫爭吵的光景,时不时会让胤禛想起来,並暗自在心里苦笑。 夜渐深,当胤禛再次从书房去到西苑,消息也传来毓溪这边,她正在灯下看书,这些日子越发觉得,多读书才能有长进,而读了书,心自然就跟著静下来。 此刻知道胤禛去了侧福晋那儿,默默鬆了口气,倒也不是想要怜悯什么人,身为正室嫡福晋,这本是她的责任,尽到了,心里也多一分踏实。 “您是给侧福晋面子了,好歹不叫下人有胆子笑话她,也不知人家能不能领情,听说宋格格去凑热闹,叫四阿哥打发了。”青莲为福晋再添一盏灯,说道,“说实话,奴婢至今想不通,哪怕是侧福晋和侍妾,万岁爷就隨隨便便一指吗,就不多考量些?这二位年纪不大,心思很深,一个面上闷葫芦,心里时时刻刻拨算盘,另一个什么都露在脸上,虽好对付,可终日不得消停,也烦人得很。” 毓溪笑著不说话,青莲还喋喋不休:“这要是皇后娘娘还在,早撵出去了,或许一开始就不能答应皇上指来这般品性的人。” 毓溪收敛了笑容,放下书本说:“皇额娘若还在,必定更看重子嗣,与胤禛成亲前,我身子就弱了,远不如小时候结实,那么皇额娘兴许就改主意了。” “福晋……” “但你要胤禛怎么选,难道我与皇额娘不能共存,这里头,终究都是缘法,强求不得。” 青莲很心疼:“您小小年纪,悟出这么些道理,奴婢这么大时,在宫里跟著姑姑们学本事,日日挨骂挨打,蠢笨得很。” 毓溪温柔地说:“你才辛苦呢。” 其实有些话,毓溪不便对任何说,李宋二人不是善茬这件事,她另有看法。 那会儿为了子嗣,上头决定要为胤禛纳侧福晋时,他不敢正面反抗皇阿玛,但没少去游说额娘,想尽了办法表达他的不愿意。 毓溪总觉著,以皇帝和德妃对儿子的在意,绝不会不考察秀女的品行就胡乱指人来,偏偏指来这一对脾气性格截然相反但又都心思深重的姑娘。 於是从一开始,就註定胤禛不会喜欢她们,难道不是皇上为了儿子的香火,又为了成全他们小两口,才故意为之。 自然,她不敢对任何人说这些,更不会告诉別人,她觉得李宋二人不大好,其实也挺好。 “不必再添灯,我也要睡了。” 毓溪心情甚好地笑著,可才吩咐罢,就有丫鬟从门外送消息进来。 青莲去门前听了几句,立时回到主子身边:“福晋,宫里传话,十四阿哥摔伤了。” 毓溪担心地问:“摔哪儿了?“ 青莲说:“说是肩旁脱臼,已经按回去了,眼下宫里还没惊动什么主子,也不敢往畅春园送消息,就先来报四阿哥知道。” 毓溪想了想,便吩咐:“难得去西苑,还是別惊动他了,这会子我都进不去宫里,他知道了也是干生气,胤禵没事就好。” 青莲接著说:“是翻墙摔的,那么小的孩子,大半夜的十四阿哥翻墙去哪儿?” 十四阿哥今年才七岁,十分聪明机灵,因是德妃娘娘失去六阿哥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叫外人来说,皇帝对永和宫小儿子的宠爱,不亚於东宫太子。 於是这孩子,和他五姐姐似的,想一出是一出,成日在紫禁城里上躥下跳,但温宪不会让著弟弟,结果姐弟俩常常打架,是宫里一大乐子。 可再怎么淘气,也不该半夜翻墙,永和宫里从不因为和和美美就少了规矩,这下照顾看管阿哥们的太监宫女,有的受了。 青莲笑道:“四阿哥该生气了。” 毓溪轻轻嘆:“大半夜翻墙实在该打,明日我也不劝著了。” 正如主僕俩预料的,隔天一早,得到消息的胤禛,怒气冲冲地从西苑离开了。 永和宫里,胤禵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自从上了书房,难得早晨能睡懒觉,托昨晚摔伤的福,今早终於没人催他起床。 “四阿哥,您別生气,让十四阿哥睡会儿吧,疼到天將亮才睡著的。”永和宫西配殿门外,没跟去畅春园的大宫女玉葵,劝著小主子,“太医说了,让十四阿哥静养,太后娘娘也下了恩旨,只罚了奴婢们的俸禄,免了皮肉之苦。” 胤禛冷声道:“我在值房为皇上整理信函,他醒了,你们就来报我。” “是……” “真的没事?” “太医说没事,十四阿哥也不喊疼,自然他是疼的,疼得一直睡不著。” 胤禛又气又好笑,责备道:“他活该,太后不罚你们,额娘能饶过,你们只管惯著他,由他闯祸去。” 玉葵也是看著四阿哥长大的,知道小主子心地仁善,说道:“奴婢若真挨打,四阿哥一定给求情,奴婢才不怕。” 胤禛四下望了眼,问:“倒是稀奇,温宪没来看热闹?” 玉葵不禁笑:“您忘了,您把五公主接到畅春园去了。” 胤禛才想起来昨天的事,真正是被弟弟气糊涂了。 “对了,他说没说缘故,做什么大半夜爬墙?” “四阿哥,还是因为您吶。” 胤禛更不解了:“我怎么那小子了?” 玉葵说:“十四阿哥吃醋了,您不带他去畅春园。” 第21章 四哥、四哥、四哥 胤禛眼底闪过一瞬笑意,但不愿叫別人看见,依旧端著兄长的威严和对这件事的怒气,冷声道:“他想自己大半夜跑去畅春园吗,可笑,连永和宫宫墙都翻不出去,恐怕是不知道紫禁城外头还有护城河等著他,不要命的混帐东西。” 玉葵求情道:“十四阿哥摔著了,又被侍卫嚇著了,您一会儿好歹不要训得太狠,再把弟弟嚇懵了。” 胤禛没好气地问:“你这话,敢不敢去对额娘说?” 玉葵满脸的为难,心里也明白,娘娘不会把她们怎么样,但娘娘若动了气,环春就该收拾她们,如今自己好歹也是大宫女,这下什么面子里子都没了。 “不为难你们,他想一出是一出。”胤禛还是心软的,但底线不让,告诫道,“可他若被宠坏了性子,將来在外头闯祸,最后还是额娘被拉出去指指点点,难道你们不心疼娘娘?” 玉葵总算肯说实话:“四阿哥,您知道的,十四阿哥实在淘气,皇上和娘娘不在宫里这些日子,可把他能耐坏了。奴婢们儘量守著看管著,压根儿管不住,又怕说实话招惹主子们不高兴,以为奴婢编排十四阿哥的不是,推卸责任。可奴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佟皇后昔日那样宠爱您,您的淘气都不及十四阿哥三分,奴婢在宫里见过那么多阿哥公主,也就咱们五公主能和弟弟一较高下。” 胤禛气道:“好光荣的事,还一较高下,敢情头上长角的都出在这门里了?” 玉葵不禁跪下了:“奴婢不敢。” 胤禛命道:“起来说话,你们都是伺候额娘的,跪的什么。” “四阿哥……” “我会处置他,也不为难你们,但下不为例,半夜爬墙实在出格,永和宫的值夜关防有这么大的漏洞,仔细皇阿玛动气,可就都不能活了。” 玉葵深知轻重,连连称是,胤禛抬眸看了眼日头时辰,便负手而立,下令道:“把他叫起来,带出来,他若不愿穿戴衣裳,只管光著出来。” 话音才落,门前却走进身形瘦削,但面容乾净红润的孩子,十三阿哥胤祥,九岁的孩子面上稚气未脱,满脸的紧张和不安。 “四哥……” “昨晚有你的份吗?” 十三著急了,走到四哥跟前,认真地说:“我睡得沉,没能察觉胤禵跑出去,四哥我没翻墙。” “不怪你……” 胤禛刚要宽慰弟弟,他当然知道十三弟是最听话懂事的,性格脾气皆与十四那皮猴子一天一地,没想到弟弟却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十四弟不高兴,我没好好劝说他,他夜里找我说话,我嫌烦也不搭理他。十四还小,心里存不住事,就跑出去了,四哥,是我不好。” 胤禛听著,心里火气消了一大半,不禁蹲下来,与个头尚小的十三平视。 “四哥,我愿意和十四一道受罚,昨晚我若理他,与他说说话,他会听的。” “你五姐姐管得住他吗?” 十三愣住,接著摇了摇头,到底还有几分稚气在身上,说道:“五姐姐会直接揍十四,十四又不服气的,他们再打起来。” 胤禛单是听著,又要冒火了,紫禁城里那么多阿哥公主,统共就出了两个混世魔王,全是他们一个娘胎里的。 “你这会儿过来,书房里怎么交代的?” “我说了实话,夫子命我回来向四哥解释清楚。” 胤禛点头:“很好,那就去换衣裳,一会儿跟四哥出门。” 十三眼眸亮起来,终於露出孩童的天真:“四哥,我们去哪儿?” 胤禛朝西配殿看了眼:“不是有人要去畅春园,半大小子,本事不学书不好好念,学女人家吃醋。” 十三高兴了,明朗地笑起来,还知道提醒四哥:“额娘听见这话,该说四哥拿女子的开心,怎么女孩子就该吃醋的。” 胤禛在弟弟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老实,学额娘学得那么像。” 说著把弟弟往西配殿里推,轻轻踢了一脚说:“赶紧换衣裳,把你弟弟叫起来,什么时辰了还睡。” “胤禵、胤禵……”十三飞奔进殿阁,嚷嚷著,“四哥带我们去园子,去畅春园见皇阿玛。” 宫女太监都跟著进去伺候,胤禛吩咐小和子去上书房告假,自己则要去寧寿宫向太后请旨,走到门前,想起什么,吩咐香月:“去延禧宫,稟告敏常在,十三哥跟我出门了。” “真的吗,哇……” 然而还不等他走出永和宫,就听见十四弟的欢呼声传来,胤禛皱起眉头,吩咐小太监:“告诉十四阿哥,再听见他乱嚷嚷,先打一顿板子。” 可就算屁股被打开,只要能出门,十四就高兴,胤禛从太后跟前领到恩旨出来,就见俩小子穿戴整齐,在宫道上等他。 乍一眼,十四掛著胳膊,瞧著有几分严重,胤禛本不忍心责骂,只想冷著他、臊著他。 可是胤禵自己跑上来,一手指天说:“四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爬墙了,十三哥说您要带我们去逛园子,是真的吗?” 胤禛实在气得要发笑,抬起巴掌,又不知道往哪儿揍才好,这小傢伙脸上果然也带伤了。 “是送你去给皇阿玛惩治,你难道做了什么好事,还要赏你逛园子。” “四哥,我们骑马去,还是坐车去?” 胤禛愣了,还以为自己能唬住弟弟。 十四却用另一边没受伤的手,抓了他的衣摆,兴奋地问著:“四哥,这会儿就出发吗,您还有差事吗?” 胤禛忽然就心软了,招手让胤祥也到跟前,弟弟们若能开心,哪怕只这几年无忧无虑,也弥足珍贵。 十四的声音还稚嫩,这会儿比胤祥更像女孩子,他喋喋不休,胤禛听著就好笑,等下到了园子里,还不定什么光景。 想来瑞景轩该闹翻天了,额娘分明是隨皇阿玛躲清閒,他把弟弟妹妹一股脑儿送去,这下反倒是自己要惹皇阿玛不高兴。 “四哥,皇阿玛什么时候回宫。” “我和十四都想多住两天。” “额娘出门前交代我背的书,我都背完了。 “四哥、四哥……” “四哥……” 仅仅从寧寿宫到神武门下,十三十四无数次地喊他,胤禛的耳朵都要炸了。 他很是后悔要带这俩小傢伙去畅春园,他们若也这般无休止地围著额娘,皇阿玛控怕要先赏他一顿板子。 “四哥,马车来了!” “十三哥,这是四哥府里的车吗……” 然而,看著弟弟们那么高兴,胤禛无奈地一笑,大不了,就说是太后的旨意,能撇开一些是一些。 第22章 你不怕疼,你多勇敢 上书房里,八阿哥来到弟弟们的课堂,只见到十一、十二在,胤祥和胤禵不知去了何处。 两位弟弟起身向兄长行礼,胤禩温和地问:“十三十四呢?” 十二阿哥应道:“听说四哥接他们去畅春园了。” 十一在边上嘀咕:“八哥,您知道胤禵昨晚爬墙的事吗,怎么闯了祸,四哥还带他去逛园子。” 胤禩若有所思,將手里的字帖收起来,原是昨日说,要带给十四弟的。 十二阿哥也很不服气,满眼的羡慕:“到底都是德妃娘娘的儿子,四哥就不惦记把我们也带上。” 胤禩淡淡一笑,要弟弟们继续好好写字,不愿惊动他们的先生,就匆匆离开了。 回到课堂,九阿哥十阿哥正凑在一起说笑,见他回来,围到桌边就问:“八哥你听说了吗,十四把胳膊摔断了。” 胤禩其实已经知道一些,说道:“別听小太监乱说,只是脱臼,都按回去了。” 十阿哥哼哼道:“平日里上躥下跳,仗著年纪小,没人与他计较,就处处都要在皇阿玛跟前爭先,结果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 胤禩默默整理桌上的书册,只听不理会。 九阿哥十阿哥见说著无趣,也就不再烦他,倒是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后,听见十阿哥羡慕九阿哥好歹有同母同胞的兄弟,可九阿哥却很不屑地说:“那是皇祖母的宝贝孙子,岂是我们可以沾光的,他还怕我们分了他在皇祖母跟前的宠爱呢,谁稀罕。” “那也比没有强,我连额娘都没了……”十阿哥说著,落寞地低下了脑袋。 胤禩听著,不禁看了眼弟弟,九阿哥也胡乱找话宽慰他,还让他去翊坤宫给宜妃当儿子。 十阿哥居然答应了:“好啊,我去给宜妃娘娘当儿子。” 胤禩心里苦笑,十阿哥的生母虽不在了,可那是贵妃之尊,温僖贵妃与已故的钮祜禄皇后更是亲姐妹,所有的阿哥公主里,十阿哥是仅次於太子的子凭母贵。 宜妃娘娘虽尊贵,可差著两位已故的皇后和贵妃一大截,十阿哥若跑去翊坤宫当儿子,钮祜禄家的外戚们,怕都要昏死在午门外了。 至於自己,哪怕亲额娘在世,在九阿哥十阿哥面前,他也没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毕竟胤禩过的日子,是每天下学回长春.宫的路上,都要无数遍地提醒自己,要好好与惠妃说话,要哄她高兴,要让惠妃相信自己的忠诚孝顺。 他没有四阿哥那么好的命,可以被养母视若己出,甚至曾听几个老宫女说漏嘴,得知自己还在襁褓时,居然被各宫扔来扔去,没人要。 “八哥,等你成了亲,开府建牙,也能像四哥带十三十四那般,带我们出去玩。”九阿哥十阿哥齐刷刷地看过来,憧憬著道,“来年春天,就成了。” 胤禩笑而不语,但心里知道,怎么成呢。 谁来为他向皇阿玛討恩旨,连太后都不会多看他一眼,要知道太后一生无嗣,再多的皇孙也与她本人不相干,她只疼爱亲手养大的孩子,顺带爱屋及乌,更看在皇帝的份上,对永和宫另眼看待。 永和宫……胤禩捧著书的手指,不禁多用了几分力气,他知道,哪怕九阿哥十阿哥嘴硬,看不上德妃娘娘,他也相信,没有哪个兄弟姐妹,会不曾羡慕过,若他们也是永和宫的孩子该多好。 就看十三阿哥,同样是被高位份娘娘收养的,低微后宫所生的皇子,他在永和宫的待遇,比昔日四阿哥在承乾宫佟皇后膝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的命,怎么都那么好。”胤禩自言自语出声。 “八哥,你说什么?” “我在背书,你们背熟了吗,皇阿玛就快回宫了。” 提起背书,九阿哥十阿哥顿时抱怨起来,好不情愿地翻找书本,虽说皇阿玛未必回来就考他们,可只要考了没答上,就是一顿板子。 而此刻,四阿哥府的车马,正飞奔往畅春园去,胤禛刚听完两个弟弟,將皇阿玛和额娘去畅春园前交代的功课背清楚。 这俩小傢伙倒也爭气,胤禛连找个错儿训斥几句的机会也没有,既然他们用功了,就该好好奖赏,他头脑一热把人带出来,也不后悔了。 “胤禵,就算你翻了永和宫,接下来呢,各处宫门都锁了,你哪怕有本事翻出紫禁城,底下还有护城河等著你,怎么办?” 小十四好不得意:“四哥,我会水。” 胤禛警觉起来,皱眉问道:“几时学的?” 十四也慌了,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胤祥很小声地说:“夏日里在御园的池塘,他自己学会的。” “十三哥!” “胤禵!” 兄弟俩几乎同时出声,一个恼哥哥背叛自己,一个怒弟弟不知死活。 胤禛压著火气,问道:“额娘知道吗?” 兄弟俩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胤禛再问:“她不知道?” 十三不敢忤逆哥哥,老实地点了点头。 胤禛气得不行,怒道:“跟你们的太监宫女,看来是都不想活了。” 十四倒是敢作敢当,当即给哥哥跪下,能屈能伸地说:“四哥你打我吧,留他们活路。” “你倒是仗义。” “本来就是我的错。” 胤禛严肃地瞪著弟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什么?” 十四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孩子,眼底稚气未消:“我、我怕疼……” 胤禛摇头:“你不怕疼,你多勇敢,额娘如今都懒得打你了。” 十四很聪明,知道话里有话,慌张地看向一旁十三哥求助,奈何胤祥自己也是个孩子,且打心眼里崇敬四哥,最听他的话。 “哥,我、我错了。”十四一样,是敬畏哥哥的。 胤禛没说出来,他知道弟弟最怕额娘伤心,但想到这里,心就软了几分。 算上温宪那小霸王,他这对不叫人省心的弟弟妹妹,总算还有软肋,他们不服的事,哪怕打断了藤条都打不怕,可见到额娘掉眼泪,他们就没主意了。 再怎么淘气,心里还装著母亲,胤禛明白,弟弟妹妹们是好孩子。 可下池塘、翻宫墙,还敢攛掇太监宫女瞒著大人,胤禛一把將弟弟拽起来,让他坐安稳了,微微一笑:“好生坐著,回宫的路上,恐怕你得趴著了。” 胤禵听得懂,哀怨地看看哥哥,又生气地看向十三哥,胤祥倒是义气:“我给你挨一半打可好,是你自己说漏嘴的。” 第23章 都给朕老实待著 十四也知道是自己说漏嘴,怪不得任何人,只能腮帮子鼓鼓的生闷气。 胤禛看在眼里,想起弟弟还有一件事,是足以在他犯错时,让阿玛额娘还有自己都可以消气的,便是他和胤祥好。 这小傢伙虽然常和他五姐姐打架,但从不和小哥哥打架,能听他的话,偶尔也会怂恿哥哥与他一起淘气,可出了事儿从不往哥哥身上赖。 七岁的孩子,早就明白十三哥与他不是一个娘生的,宫里也从不避讳提十三阿哥的生母敏常在,毕竟人家好好的,只因为身份低微照规矩不得抚养皇子。 彼时德妃失了六阿哥多年未能再有儿子,皇帝將孩子送到永和宫宽慰爱妃,如此十三不用去阿哥所,也有了尊贵的养母和更好的照顾,皆大欢喜。 十四从不在额娘跟前与哥哥爭风吃醋,胤祥也十分疼爱弟弟,再小一些十三还没抽条,两个孩子身量瞧著差不多时,玩累了躺在德妃的炕头睡觉,盖上被子一眼望过去,跟双生的一般,谁见了都喜欢。 “胤祥,这些日子,好好吃饭了吗?”胤禛摸了摸弟弟的肩膀胳膊,“怎么又瘦了,一会儿额娘该念叨你了。” 胤祥靦腆地说:“四哥,我也长高了不是,我吃可多了,比胤禵还多。” 十四在一旁贼兮兮地看著小格格,央求道:“哥,一会儿让额娘说你不吃饭好不好,额娘一担心你,就没心思骂我了。” 胤禛幽幽道:“行,把十三哥交给额娘管,把你送去给皇阿玛管,就说你把额娘气得够呛。” 十四嚇懵了,一双像极了母亲的漂亮眼睛里,竟渐渐浮起泪光,皇阿玛上回就警告过他,再惹额娘生气,挨揍还是轻的,往后秋狩春围都不会带他,去哪儿都不带他。 胤禛只是逗弟弟,不知道他被皇阿玛警告过,居然生生把弟弟嚇哭了,怎么看都不是装的,他从小装哭就很假,能假得让人发笑,但这会儿…… “不许哭。” “可是、可是……”胤禵抽搐起来,“我不想去畅春园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十三心疼弟弟,恳求道:“哥,胤禵学水的事,能不能、能不能下回再说。” 本是高高兴兴带弟弟们出来玩,他们也很用功地背书写字,早早就学完了皇阿玛交代的课业,不是胤禛偏心自家兄弟,而看不起其他宫里的儿子,十三十四就是比那些阿哥们聪明勤奋,再如何淘气,去了书房也知道敬畏和分寸。 胤禛心软了,从怀里摸了帕子,在弟弟面上一顿擦,说道:“不许哭了,像什么样子,今天一定让你敞开了玩。园子里什么都有,还那么开阔,你只管撒开腿跑,也不用怕在宫里似的,突然从拐角窜出个小太监把人家撞飞。” 十四眼睛红红地望著兄长,高兴起来说:“四哥最好,我最喜欢四哥。” 胤禛心底一颤,想起了曾经成日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六,那会儿他自己也还是个孩子,更小的弟弟三句不离,他最喜欢四哥了。 “要听话,你看看把自己弄伤了,多不值得?”胤禛克制了心底的思念和悲伤,很轻地摸了摸十四的肩膀,“还疼吗,疼就要说,不然接歪了长歪了,往后可长不高。” 十四很勇敢:“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兄弟三人说笑间,马车很快就到了畅春园,因晴好无风,德妃正带著一双女儿在园中散步,大丫头跟猴子似的到处窜,德妃也没拦著,只时不时叮嘱几句小心。 这会儿温宪在远处嚷嚷:“额娘,这里有柿子树,好多好多柿子。” 德妃带著小女儿走来,却见远处石桥上,隱约是儿子的身影,还有一高一矮俩孩子跟在他身旁,一个规规矩矩,一个蹦蹦跳跳,哪怕只能模糊地看个身影,也知道是自己的儿子们来了。 “宸儿,你看那里。” “是四哥,还有十三十四。” 德妃笑道:“去找他们过来,皇阿玛正忙,一会儿再去请安。” 小宸儿得令,便带著她的宫女和乳母走,不跑也不著急,乖巧又文静。 德妃再回头看大姑娘,漂亮的丫头一面嚷嚷一面就上树了:“额娘,小宸儿怎么走了,额娘,我给您摘柿子吃。” 德妃嚇得不轻:“小祖宗,快下来,仔细摔著。” 於是当胤禛被妹妹牵著手来到额娘这边,就见一群人围著柿子树,生怕五公主摔下来,可树上的丫头却高兴地摘柿子,还要底下的人接著。 “胤禛,快把你妹妹弄下来。”德妃很著急,“我一个没注意,她就窜上去了。” 然而十四已经跑到树底下,兴奋地喊著:“姐姐,我也要柿子,我要那个最大的。” 温宪在树上见到弟弟一边胳膊吊在脖子上,毫不客气地嘲笑:“怎么那么没用,和谁打架了,打输了吗?” 德妃此刻才看见儿子的胳膊受伤,几步就到了胤禵身边,担心得脸色都变了:“怎么回事,胳膊断了?” 胤禛赶忙上前解释,见母亲脸色缓和后,才抬头瞪妹妹:“下来!” 温宪一哆嗦,不慎脚下一滑,眾人惊呼著围上前,好在公主只是从站著变成了坐著,那树杈也很结实。 大家虚惊一场,但十四哈哈大笑,温宪害怕又生气,就拿手里的柿子扔他,偏偏没个准头,丟在了一旁胤祥的肩膀上,烂熟的柿子溅了他满脸。 “胤禛,把她给我弄下来。” “是。” “环春,把十三阿哥带回去换衣裳。” “是,娘娘。” 眾人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知道德妃生气了,孩子们也渐渐静下来,小宸儿温柔地拉著额娘的手,一面给十四使眼色,要他老实点。 一个时辰后,皇帝匆匆来到瑞景轩,进门就见大大小小四个孩子站成一排,只有小女儿不在其中。 “皇阿玛。”而里头听得动静,七公主已经迎出来。 “宸儿,额娘在做什么?”皇帝语气温柔,不似进门瞪著那四个,能嚇得他们连行礼都忘了。 温宸则乖巧地向阿玛行礼,才接著说:“额娘头疼,正歪著呢。” “宣太医没有?” “额娘不让。” 皇帝转身看向另外四个,瞬间变脸,冷声道:“都给朕老实待著。” 第24章 最喜欢四哥了 眼看父亲进了暖阁去,帘子放下的一瞬,兄妹五人都纷纷鬆了口气,但胤禛很快就打起精神,虽然他没做错什么,站在这里,只因作为长兄,不能教导好弟弟妹妹。 “四哥,你把这闯祸精送来做什么,我们和额娘好好的逛园子,本来什么事儿都没有的。” “是你拿柿子砸我,还砸十三哥。” 温宪和胤禵,没两句就呛起来,这姐弟俩差了四五岁光景,本该大的宠小的,小的服大的,不知为何见面就爱掐。 温宪还知道自己是姐姐,凶道:“你有没有规矩,我是你的姐姐,没大没小的,外头人就该说额娘不教你了。” “姐姐,阿玛要听见了。”小宸儿好生劝说,生怕姐姐和弟弟又打起来,这一头问,“胤禵,你胳膊疼不疼,去那儿坐下吧。“ 一旁的十三,穿著又短又窄的衣裳,还是前年隨额娘来畅春园小住,在瑞景轩留下的几件,早已经跟不上他的个子,好在胤祥偏瘦,还能系上扣子。 他也担心五姐姐和胤禵打起来,便来搀扶弟弟去远处坐,小声劝他:“改天再吵,你真想挨板子。” 十四气呼呼的不服气:“哼,是她先拿柿子砸我们。” 温宪也委屈,跑去另一边揍了两拳榻上的靠枕,抱怨著:“好不容易出来两天,不是挨罚就是挨骂,我还不如在寧寿宫里待著,没劲透了。” 小宸儿跟来安慰姐姐,捧著她的手摸摸:“姐姐,手疼。” 温宪把脑袋靠在妹妹肩头,几乎都要哭了:“他们都不和我好,只有我的宸儿好。” 胤禛的脑袋隱隱作痛,他还不满双十,哪儿来头疼脑热的毛病,但一想到他们大大小小五个人就如此被额娘拉扯大了,额娘的头疼,该是他十倍百倍的严重,心里就愧疚了。 此时,皇帝从帘子后走出来,孩子们立刻回到原位,胤禛一眼见到父亲手里的戒尺,不由得紧张起来,难不成…… “胤禛,你过来。” 父亲冰冷严肃的声音,竟让已经当爹的胤禛浑身紧绷,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他也曾经因皇额娘的宠溺而淘气顽皮过,孩提时的他,同样害怕看到戒尺。 “皇阿玛。”胤禛走上前,努力定下心神,都是亲兄弟姊妹,叫他们看笑话不妨事。 “你把他们带来做什么?” “我……” “你不知道朕带你额娘来躲清閒,是让她好好养精神,你是有多忙,这几个小傢伙都管不过来,就要跑来找娘?” “儿臣错了。”胤禛虽然有点懵,横竖先认错。 “混帐东西。”皇帝虽骂儿子,倒是压著声,在弟弟妹妹面前给胤禛留了脸面,但隨后,就拿起了戒尺。 身后一排四个孩子,都跟著哆嗦了一下,可皇阿玛的戒尺並没有抽打在哥哥的掌心,而是交给了他。 “把他们都带回阿哥府,住一晚明日送回宫里,怎么烦你额娘的,你们两口子也给我受著。”皇帝说这话时,眼底已经有了几分笑意,仿佛故意欺负儿子,又指了指戒尺,“爬树的翻墙的,怎么罚他们,你自己看著办,但要把他们教好,若再惹你额娘生气,朕唯你是问。” 胤禛彻底懵了,这四个小傢伙带回家去,毓溪如何掌得住,她本就身子弱,弟弟妹妹一吵闹,她恐怕都要喘不过气。 “愣著做什么,还不走?”皇帝没好气地催促,说罢就掀开帘子进去了。 胤禛轻轻一嘆,转身看弟弟妹妹,不等说话,只见宫女绿珠捧著洗乾净又烘乾的衣裳进来,心疼地说:“十三阿哥,衣裳弄好了,咱们换了去,这紧巴巴的穿在身上多难受。” 胤祥看了眼哥哥,胤禛点了头,另吩咐绿珠:“將公主们换洗的衣裳准备一些,我要带他们去阿哥府住一晚。” 绿珠觉著是好事,高兴地应下,一面领了十三阿哥去別处更衣。 可温宪和十四都不高兴,他们乐意去四哥家里,但好不容易来园子一趟,都没玩尽兴,若下回再来,不定多少娘娘跟著,就要处处讲规矩,没得玩。 胤禛看了眼手里的戒尺,单手藏到身后,另一手招了招,让弟弟妹妹都到跟前来。 两个小霸王倒也不敢忤逆哥哥,不情不愿地过来,听哥哥弯下腰与他们轻声说话,越听越高兴,待胤禛说罢,十四就先跳起来,被他五姐姐按住捂了嘴,直接拉出去了。 “四哥,我也去。”小宸儿不忘和哥哥说一声。 胤禛便亲自牵了妹妹的手,等他们出来,温宪和胤禵早不见踪影,待胤祥换了衣裳,也立刻跑出去追姐姐和弟弟。 小宸儿则和哥哥慢悠悠走在后头,住了好久的她,对哪儿都熟悉,不著急。 瑞景轩里静下来了,绿珠站在门前看著孩子们远去,有小宫女来找她,说娘娘有话问。 绿珠赶忙回到暖阁里,见帝妃分坐暖炕两边,皇上正悠哉悠哉地饮茶,很安逸。 “他们离园了?”德妃问道,“四阿哥带了多少人来,若人手不够,再多安排侍卫相隨才是,告诉他们路上慢些走。” “回娘娘,梁总管已经派人安排,不过四阿哥他们这会儿还不走。”绿珠应道,“四阿哥带著弟弟妹妹去逛园子了,还命奴婢之后將午膳送到园子里去,他们等日落前再回阿哥府。” “瞧瞧,不愧是你养的好儿子,都敢忤逆朕了。” “臣妾养的,皇上教的,彼此彼此。” “你啊,他们都学你……” 帝妃拌嘴,是永和宫里常见的事,绿珠早就不会慌张,估摸著主子们没话要问,就主动退了出去。 而园子深处,胤禛带著小宸儿慢慢走著,能看到远处温宪和弟弟们盪鞦韆,妹妹告诉他,这鞦韆是宜妃娘娘命人做的,她虽然没见过,但绿珠见过,说宜妃娘娘能盪得很高很高。 “四哥,我能问问吗。”小宸儿说完园子里的故事,看了看兄长的表情后,就停下脚步。 “当然能问,想问什么?”胤禛蹲下来,好让妹妹別那么辛苦仰著脑袋。 小宸儿问:“皇阿玛没说小十四可以逛园子,是要您带我们回家学规矩的,您不怕皇阿玛责怪吗?” 胤禛轻声道:“皇阿玛只让四哥带你们回家学规矩,並没说不能接著逛园子,十四和你姐姐的脾气,你知道的,只是顽皮些,都是好孩子。四哥平日顾不上你们,偶尔见面不是问功课就是讲规矩,很没意思,就当哄他们高兴,不然他们也不理四哥了。” 小宸儿心里暖暖的,但很坚定地说:“就算哥哥顾不上我们,我们也最喜欢四哥了,真的。” 胤禛当然相信,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可不经意回头,眼见温宪和十四的鞦韆越来越高,都要飞到天上去,慌得带著妹妹就赶过去,这俩小混蛋一个不留神就要闯祸,他实在服气,额娘太不容易了。 第25章 缘法也好,命也罢 这日畅春园深处的热闹,大臣们看不见,而他们的眼线见到了悄悄躲在远处偷看孩子们的皇帝与德妃,这事儿报出来,除了说永和宫里大大小小,依旧盛宠不衰,再编不出什么新鲜话了。 天伦之乐的美好,又有哪个大臣敢说皇帝或是德妃和她的孩子们的不是。 只有一件事,好多人都想不明白,究竟是四阿哥太势利,还是乌雅氏有手腕,为何孝懿皇后仙逝,四阿哥虽没有搬回永和宫生母膝下,但住在阿哥所的他,一天比一天与母亲热络起来,德妃很顺利地就把儿子“收”了回去。 渐渐的,他们放弃了琢磨,就认定是四阿哥为人势利討好生母,而乌雅氏更是心机深重、步步为营。 偏偏母子俩,都不在乎,当胤禛带著弟弟妹妹在畅春园里撒欢,乌拉那拉夫人觉罗氏,来到阿哥府看望女儿。 觉罗氏带了好些孩子用的衣衫玩具,还特地对女儿说:“都是新置办,我那攒著给亲外孙的,好好存著呢。” 毓溪选了一只精致玲瓏的布兔子,仔细捏了捏,確认没留下什么针头,才递给孩子玩。 念佟如今还只会抓和扔,不会把东西捧在手里玩,但毓溪耐心地陪著她,也把小傢伙逗得高兴。 觉罗氏只在一旁看著,直到大格格被奶娘抱走,母女俩才得以安生说几句体己话。 “额娘別怪我不顾您,这孩子醒来若不见我,就爱哭闹,陪她玩耍一会儿,她就安生了。”毓溪笑著说,“您女婿说自己的闺女是个小人精,才丁点儿大就知道討好我。” 觉罗氏说:“这是缘分,多少亲母子成了仇人,究竟是孩子不孝,还是当娘的不慈,谁又说得清楚。” 毓溪说:“是啊,您女婿就了不起,嫡母生母跟前都吃得开,要知道其他几位娘娘宫里,母子之间並不太平。” 觉罗氏警惕地四下看了眼,提醒女儿议论皇家是非时,千万要谨慎,毓溪则想起德妃的告诫,要她坦荡荡的,哪怕有那么些脏东西隱匿在家中,她这个一家之主也要永远凌驾於所有人之上。 “额娘,德妃娘娘说我是一家之主。”毓溪对母亲道,“那日听著,我先是愣了,我总以为,好歹加个女字,我只是女主人。” “一家之主……”觉罗氏念了一声。 “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在德妃娘娘眼里,我和胤禛是一样的。”毓溪骄傲地说道,“额娘您知道吗,一样做皇上的儿媳妇,我比其他几位,都好福气。” 觉罗氏连连点头,想了想,还是对女儿说句掏心窝的话:“成亲前,你阿玛是拦著不叫我对德妃娘娘说实话的,可我觉著皇上和娘娘未必不知道,我们若隱瞒,岂不是多一桩罪过,如今看来更是对的。” 毓溪頷首:“额娘做得对。” 觉罗氏说道:“我也时常想,皇后娘娘若还在世,你该何等风光荣耀,但那晚我突然意识到,你渐渐长大后,显出了不足之症,为了四阿哥的子嗣,皇后未必再要你了。但这並不是皇后娘娘不好,毓溪,你明白额娘的意思吗,娘娘她处处以四阿哥为先,她所期待的四阿哥,怎么能没有孩子呢。可是,谁能想到,皇后就这么英年早逝,丟下未长大的四阿哥走了,如今你与四阿哥得以成全,都不敢说是缘法,怕是命了。” 毓溪笑道:“缘法也好,命也罢,又有什么差別,倒是我们母女都爱胡思乱想,额娘,咱们都別乱想了可好。” 觉罗氏也打起精神来,连声答应:“是是是,我不想了。” 那之后,母女俩將家里家外的事又说了一些,转眼该是用午膳的时辰,觉罗氏犹豫著该不该留下,那么巧,跟四阿哥的下人赶回来报信,说是阿哥公主们正在来的路上。 “都来了?” “是,五公主、七公主,还有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那小廝下马后一路跑进来,一面喘气一面对青莲说,“四阿哥他们都没用午膳,请福晋张罗。” 青莲赶忙来向主子稟告,觉罗氏当即就要离府,毓溪顾不得送母亲,先带人去查看今晚安排公主阿哥们住的地方。 这一边,兄妹五人將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虽然梁总管多派了二十名侍卫护送阿哥公主们出行,但皇上说了不许给大马车,好在都是小孩子,车架承受得住,车厢里虽满得再插不进一只脚,总算也没挤得喘不过气。 自打出生以来,这是兄妹五人最“亲近”的一回,温宪和胤禵也不打架了,正商量著如何说服哥哥带他们去府里的靶场练习射箭。 快到家时,十三的肚子咕咕叫,他靦腆地捂著,五姐姐和十四却嚷嚷起来,他们也饿了,小宸儿躲在四哥身边捂著耳朵,被姐姐和弟弟吵得脑仁疼。 说起来,胤禛原本的如意算盘,是想著让弟弟妹妹在园子里吃饱喝足玩疯了后,到家就累得睡下,如此毓溪不至於忙得团团转,更不会被吵闹到。 谁知皇阿玛偏不让他如意,不给饭吃,撵他们走。 胤禛算是明白了,阿玛额娘故意的,就欺负他这个大儿子。 终於,马车到了家门前,毓溪带著青莲早已等候,弟弟妹妹一个接一个从车上下来,这场面笑得她不得不拿帕子遮掩,光是想一想,就知道胤禛多无奈了。 “四嫂嫂、四嫂嫂,我饿了。” “你们家的马车好窄好窄,四嫂嫂,我的脚都麻了。” “念佟呢,我的大侄女儿呢……” 毓溪和青莲还没回过神,就被弟弟妹妹围上来,小宸儿黏在嫂嫂身边,温宪熟门熟路地带著十四往里头去,只有十三规规矩矩向嫂嫂请安行礼。 胤禛走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夸讚道:“还是胤祥好,一会儿四哥带你去射箭,让他们在一旁看著。” “先吃饭吧,什么时辰了,他们一定饿坏了。”毓溪挽起小宸儿,招手让十三跟上她,带著弟弟妹妹就往府里去。 膳厅里早已摆下丰盛的饭菜,温宪和十四先到了,到底是懂规矩的,都等著没敢动筷子,直到胤禛坐下,见一群小傢伙眼巴巴地望著自己,才赶紧拿起筷子说:“都吃饭吧,饿坏了。” 膳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毓溪好新鲜的看著眼前的光景,胤禛忽而在桌底下握了她的手,夫妻俩目光交匯,她看得懂丈夫的眼神,他是高兴而骄傲的,只是心疼自己受累了。 但听温宪口齿不清地说:“嫂嫂,你们成天在一起,看来看去,还看不腻吗?” 毓溪脸红了,佯装给一旁的小宸儿夹菜,胤禛则威胁妹妹:“一会儿吃了饭,你还欠著手心板子,可別忘了。” 温宪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打吧打吧,本公主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是哥哥真的伸手来打,嚇得温宪缩回去,引来十四大笑,姐弟俩又掐起来,嚇得毓溪赶紧来劝,命丫鬟搬了凳子,她坐在中间,將两个小祖宗隔开。 第26章 兄友弟恭 吵吵闹闹的一顿饭,小傢伙们吃完就跑去看念佟,毓溪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青莲来搀扶她,哭笑不得地说:“宫里那么多孩子在一起时,也不见吵闹,个个儿都规矩著呢,真是在哥哥家中,才如此自在。” 胤禛从一旁过来,摸了摸妻子的额头,说道:“要实在吵闹,我领他们走。” 毓溪忙摇头:“哪里就嫌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清静惯了,一下子没缓过来。” 胤禛说:“怪我,好心办了坏事。” 毓溪不禁有些生气:“你总自以为是地对我好,却不知將我推入小气矫情的境地,弟弟妹妹都喜爱我这个嫂嫂,你不知道吗,懒得理你。” 她將丈夫轻轻一推,转身往暖阁去。 胤禛赶紧赔不是,跟著一道过来,在廊下见公主阿哥们的隨侍站成一排,便让毓溪先走,留下有话吩咐。 “四阿哥吉祥。” “皇上有旨,今日不做任何拘束,你们不必见了阿哥公主就囉嗦什么规矩,回宫后也不得再提起。” “是……” 胤禛唤来小和子,命他带人去用饭喝茶,之后送回宫里,明日再来接小主子们。 等他交代完这些事,回到暖阁,没有想像中沸反盈天的吵闹,大大小小的孩子,围著正熟睡的奶娃娃,生怕一丁点动静就会吵醒他们的小侄女,个个儿小心翼翼的模样,可爱极了。 “看够了吗?”胤禛走到暖炕边,弯腰轻声问,“要不都在这儿睡,你们困不困?” 十四嘴上说不困,没受伤的手已经在揉眼睛,他昨晚就没睡好,一早被提溜去了畅春园,又是车马劳顿,又是疯玩半天,这会子吃饱了,热乎乎的炕头上坐不到片刻,眼皮子就发沉。 “过来。”一旁的温宪,从身后拖出条枕头摆在身边空处,朝弟弟招了招手。 十四已经困了,有些迷迷糊糊,听话的到了姐姐身边,被按在枕头上,温宪才轻拍了几下,小傢伙就睡著了。 所有人都新奇地看著姐弟俩,才刚饭桌上还不忘吵架,这会子就由著姐姐哄自己睡,毓溪也忍俊不禁,轻声对温宪说:“这么疼弟弟,做什么总和他吵,还要打架,额娘多担心呢?” 温宪轻轻拍著弟弟,摇头笑道:“额娘才不担心,我们打完又好了,他不和其他兄弟打架,是因为他们怕我,不然欺负十四,十四只有我能欺负,旁人试试?” 胤禛嗔道:“把你能的,女孩子家家。” 温宪冲哥哥大大咧咧一笑,说要留下照顾弟弟,不能让四嫂嫂一人受累,於是小宸儿也留下,她们姑嫂说悄悄话,胤禛只带著十三出来,兄弟俩往书房去。 “四哥忙完几件事,就带你射箭,书房里的书,都是皇阿玛和额娘给的,还有你嫂嫂的阿玛给置办的,你自己去挑喜欢的拿回去。”胤禛对弟弟说,“不必惦记十四,他大一些,自然不会少他。” 十三很高兴,加快步子跟在哥哥身后,待入了书房,胤禛便去忙自己的事,由著弟弟自行在书架间穿梭,他很放心。 但直到忙完手里的事,將几分书信命小和子递送出去,也不见胤祥来找他,外头则说没见十三阿哥出来过。 他径直来找,唤了弟弟的名字,走过一排一排书架,胤祥居然抱著书,在书架底下睡著了。 胤禛赶紧脱下外衣,將弟弟裹上再抱起来,十三睡得很熟,一直將他抱去內室的床上也没醒。 “傻小子。”胤禛替弟弟脱了鞋子,再从他怀中取下抱得紧紧的书本,不经意看了眼,心猛地一沉。 这是胤祚的书。 胤禛的心被狠狠揪紧,他將书放回十三身边,为他盖好被子,静悄悄地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毓溪来书房见丈夫,本要商量晚上准备些什么好菜招待弟弟妹妹,但书房里静悄悄的,进门后,更是见胤禛独自站在窗前,小和子则很轻声地告诉她:“四阿哥站了好一会儿了。” “胤祥呢?”毓溪走上前,见丈夫衣衫不整,像是脱下又胡乱穿上的,便上手来为他整理,一面问道,“难道睡了,小宸儿也睡著了,只有温宪精力充沛,和宋格格去园里钓鱼了。” 胤禛皱眉:“怎么和她在一起?” 毓溪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主动来相见,我还撵走不成,刚好温宪没事做怪寂寞的,我们家侍妾难道还是恶人?” 胤禛不大乐意:“你做好人,她又该轻狂。” “当然要我做好人,她们横竖不会和你翻脸,我可不一样。”毓溪玩笑著,但此刻不是閒话自家妾室的时候,她正经道:“怎么了,站在这里发呆,有心事?” 胤禛淡淡一笑,眼底却带出几分悲伤:“我让胤祥挑选喜欢的书,他挑著挑著睡著了。” 毓溪说:“你生气了?” “怎么会……”胤禛深深吐息后,说道,“他怀里抱著的,是胤祚念过的书,胤祚统共没念过几本书,怎么那么巧。” 毓溪顿时心软了,温柔地抚在丈夫心口。 胤禛说:“怎么会这样,十几年过去,我那会儿也就十四这般大,能记多少事,为什么,一直都放不下。” 一些宫闈秘辛,毓溪略知晓,例如六阿哥胤祚的死,外头眾说纷紜,只有一件事没人在意,便是当年,六阿哥是倒在了胤禛的眼前。 他最疼爱的弟弟,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年,哪怕彼时胤禛自己还是孩子,世上能理解他这份伤痛的,唯有帝妃二人,就连毓溪也无法感同身受。 但毓溪能包容、能安抚,她愿意陪著胤禛伤心,再陪著他慢慢缓过来。 “何必强迫自己放下,只要还有人惦记著六阿哥,他就还在这世上。”毓溪说,“你难受的时候,有我陪著你。” 胤禛在妻子的额头轻轻一吻,露出几分释怀的笑容:“这些年,许是时间久了淡忘了,我比从前好多了,又或是因为十三和十四,特別是胤祥,他最像胤祚。” “可是……” “我知道,这对胤祥不公平,我只是觉著性子有几分像,十三是他自己,不是任何人,我疼爱十三,与胤祚不相干。” 毓溪道:“外人都说,额娘和你对胤祥好,是为了好名声,不是亲生的怎么能一样,你看八阿哥在长春.宫,就很不如意。” 胤禛不屑地说:“难道做给他们看,我不在乎,只在乎十三过得好不好,我会好好教导他。” 毓溪见丈夫心情好了,歪著脑袋玩笑道:“十四呢,哥哥偏心?” 胤禛说:“额娘对他们是一样的,可外人对十三十四就不同,十四什么都不会缺,谁都会巴结他捧著他,那么我来疼十三,他们兄弟就都不缺了。” 內室门下,光著脚站在地上的胤祥,小心翼翼地退了回去,重新躺回床上,他將枕边的书又抱进怀里,盖上被子,暖暖地捂在心口。 他不知道这是六哥儿时的书,但他知道,四哥对他,是天底下最最好的。 第27章 辛苦危难都是女子在承受 那日午后,胤禛和毓溪躲不过半刻清静,孩子们很快就睡醒了。 小傢伙们睡醒了,便仿佛不曾累过,胤禛带著他们射箭骑马,温宪自然要和弟弟们一样,毓溪带著小宸儿在边上看,也没歇著。 如此直到夜里,兄妹四个都睡了,阿哥府才静下来。 回到臥房,毓溪和胤禛各自坐在榻上发懵,一整天围著孩子们转,管他们吃管他们喝,分明热热闹闹的一天,可这会儿夫妻俩,脑袋里一片空白。 “头可疼,我给你揉揉。” “你动也不想动吧,假惺惺的。” 毓溪含笑看著丈夫,平日里胤禛都是先做再说,怎么会问了半天,都不带挪动。 胤禛也不撑著了,仰面躺下,舒展浑身筋骨,吃力地说:“这样的日子,额娘天天过,不知他们每天如何言巧语哄额娘高兴,但方才十四对我说,咱们家比畅春园好玩,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毓溪也歪下了,侧身枕著脑袋,问道:“如此,你会可惜吗,也许我们要好多年后,才能有这样的光景,儿女绕膝,终日里吵吵闹闹。” 胤禛毫不犹豫地说:“可惜什么,这样的日子晚些来才好,我还有很多书要念,还有好些本事要学,自己的事都还糊里糊涂,养孩子如何將他们养明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可是……” “什么?” 毓溪说:“真有一日,咱们家也人丁兴旺,你也不会管、不会教,就像皇阿玛那样。” 胤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没底气地应了声:“怎么会呢?” 毓溪道:“皇阿玛就是如此,你们觉著皇阿玛亲近,那是因为皇阿玛疼爱额娘,他有那么多的孩子,都能记得过来吗?” 胤禛嗔道:“你太小看皇阿玛,但凡入过他的眼,哪怕是国境上的守门人,他都能记得人家,我们这些儿女,皇阿玛岂能记不清楚?” 毓溪轻轻嘆:“你没懂我的意思。” 胤禛耐心地说:“我好好听著,你慢慢说。” 毓溪坐起来,看著丈夫道:“今日你奉旨带弟妹们来玩耍,不得不管他们吃管他们喝,可將来咱们的孩子,自然有人管有人养,根本不要你心思。也就朝务得閒时,问几句功课罢了,和皇阿玛一样。“ 胤禛不大服气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管?” 毓溪说:“你管得过来吗?” “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皇阿玛为何有今日这一出,但我见到的,是將来家中若儿女齐全,孩子们吵吵闹闹挺好的。” “你……” “我又来了是不是?”毓溪並不难过,淡定地说,“我是想,过些日子她们安生了,你就常常过去吧,如此我们儿女有望,她们心里也好受,不必背地里恨我。” 胤禛毫不客气地翻身背对著妻子:“我不愿家中吵闹。” 毓溪垂下眼帘,说道:“你以为,你想热闹,就能热闹的起来?” 胤禛心底一颤,知道戳中了妻子的痛处,毓溪她很可能无法生养,同样的,李氏、宋氏她们十月怀胎,也未必能平安生下孩子,原本所有的辛苦危难都是女子在承受,他却不情不愿,有多累著他似的。 “你生气了?” “我可不敢生皇阿哥的气。” 胤禛赶紧爬起来,绕到妻子这边,將毓溪揽入怀里。 “身上酸痛,你別拉扯我。” “好生给你揉揉,今日我家福晋,实在辛苦了。” 可毓溪也心疼丈夫,只让依偎著不让动,软绵绵地说:“咱们就这样好好的,別动弹了。” 胤禛笑道:“你看,若真是儿女齐全,满屋子闹腾,日日如此,你这身子骨承受得起?” 毓溪说:“难得来哥哥家,还不用被规矩约束,他们才撒欢的,都是正正经经的皇子公主,什么规矩没学过。將来我们的小阿哥小格格,自然也会学规矩,难道四阿哥是成日疯玩撒泼著长大的?” 胤禛嗔道:“我说不过你,好,我听福晋的话,你看我昨晚不就在西苑,虽然、虽然只是睡了个觉。” 毓溪笑了,柔弱的身躯笑得直打颤,胤禛觉得好没面子,伸手挠她痒痒,怀里的人才老老实实求饶,说好听的话哄他。 这一晚,胤禛和毓溪也睡得踏实,隔天要赶著书房上课的时辰將十三十四送回去,天不亮都起来了。 临出门,胤禵是最不情愿的,居然眼泪汪汪地要哭,想要永远住在四哥家里。 十三早就上了车,胤禵还拉著四嫂嫂的手不肯放开,温宪从身后过来,十四乍见姐姐,先是嚇得一哆嗦,但立刻又硬气起来,隨时准备和姐姐干架。 “走吧,姐姐抱你上车,过几日我求皇祖母下旨,咱们去五哥家再玩两天,五哥家也好玩。”温宪居然好脾气地哄著弟弟,“你不是也很想去瞧瞧五哥家什么样的。” 姐姐居然不骂人,胤禵都觉得新鲜,还在发愣,就被温宪牵了手,送到马车下,和青莲一起把小傢伙抱上了车。 “多谢四嫂嫂招待,四嫂嫂辛苦了。”温宪礼仪周正地向嫂嫂道谢,还没上车的小宸儿,也一道跟著行礼。 胤禛心里高兴,嘴上嫌弃,催促著丫头们赶紧上车,之后与毓溪相视一笑,便亲自送他们回宫。 算上帝妃派来的侍卫,前后三四十个人护驾,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街巷往皇宫去,想不招摇也不成,很快宫里宫外都知道,永和宫的儿女们,昨日全聚在四阿哥府。 兄弟俩回到上书房,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就围著他们问好些话,胤禵得意起来,就说过些日子还要去五哥家做客,十一阿哥就不高兴了,毕竟他才是和五阿哥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从没说要招待他去。 这一边课堂上,八阿哥正默默背诵新学的文章,七阿哥一瘸一拐地跑进来,说道:“胤禩,那头打起来,胤禌和胤禵打起来了。” 八阿哥立刻放下书本,往弟弟们的课堂奔来,进门就见十四骑在十一的身上,明明年纪小、个头也小,一条胳膊还受了伤,居然將他的哥哥压在地上打。 “胤裪、胤祥,还不把十四拉开?”胤禩命令道,“在书房里打架,如何使得?” 胤祥不服气:“是十一哥先动手。” 胤裪也补充道:“八哥,是十一哥先打胤祥,胤禵才动手的。” 第28章 永和宫长媳 跟著八阿哥来的九阿哥、十阿哥,进门见这光景,就要衝上前拉扯胤禵,不论如何九阿哥和十一是一个娘生的,打起架来总是自己人帮自己人。 胤禩知道九阿哥向来看不惯永和宫里的兄弟姊妹,生怕他弄伤了十四,抢先一步挡在他身前,將十四从十一的身上来开。 眼见老九伸手要抓十四,八阿哥更將十四挡在身后,呵斥胤禟道:“还不把你弟弟拉起来?” 九阿哥恶狠狠地瞪了十四一眼,才转身拽了十一起身,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他比你小,还能把你打倒?” 此时太傅和书房的管事们闻讯而来,皇子在书房斗嘴吵架並不稀奇,照著规矩问责处置,向来一些小事都是由跟著阿哥的伴读或小太监代为受罚,只有闹出大事,或皇帝亲自来督学,才会真正责罚皇子们。 这会儿的事,便是责备几个小太监没伺候好阿哥,要將他们拖出去打,可十四拦著不让,不许任何人动他的小太监,不惜顶撞太傅,连学也不要上了,带著他的小太监扬长而去。 十四阿哥如此骄傲不服管教,原本他占理的事,这下全成了他的不是。 毓溪得到消息,已是日上三竿,胤禛一早送弟弟妹妹回宫后,就往城外去,等找到他再进宫处置,太阳都要落山了。 於是四福晋穿戴整齐,匆匆往宫里来。 原本就算胤禵不肯上学,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他打了十一阿哥,宜妃娘娘如何肯罢休,带著人找上永和宫,要以长辈的身份教训十四,偏遇上温宪来给弟弟撑腰,拦在宫门前不让宜妃进去。 若只是姐姐护著弟弟也罢,可五公主背后是寧寿宫,眼瞧著就像是太后出面不让宜妃发作,就算太后並不打算干涉孩子们的吵嘴打架,宜妃也如此认定了。 前前后后多少委屈的事,惹得心火直衝脑门,更恼恨皇帝不带她去畅春园,今日怎么也要抖一抖皇妃的威风,便下令將温宪按住,硬是闯进了永和宫。 待温宪喝退了拉扯她的宫女,再追进来,只见胤禵因阻拦翊坤宫的太监,不让他们带走自己的人,但用力过猛,结果那头一撒手,他仰面摔得四脚朝天,当姐姐的顿时就气疯了。 温宪上前將翊坤宫的人又踢又打,太监们不敢对公主动手,气得宜妃发抖,喝令宫人將这几个小崽子按住,命敬事房的人来,她要清理门户。 所幸荣妃赶到,好说歹说劝走了宜妃,等她再折回来,便见一院的主子奴才,大大小小衣衫凌乱,还不忘互相安慰,叫人又气又好笑。 “你们额娘好不容易捞著清閒,不说叫额娘安生在园子里休养,一个个儿闹得。”荣妃直嘆气,轻轻点了温宪的额头,“女孩子家家,成日里杀天灭地,你若伤了,太后动气,便成了宜妃的不是,岂不是又要让皇阿玛夹在中间为难?” 几个小傢伙,因母亲素来与荣妃娘娘亲近,还能听得进几句,分別去换衣裳梳头,等他们收拾妥当,毓溪也赶来了。 她先到寧寿宫向太后请安,太后並非溺爱孩子就糊涂的人,知道温宪也有不对,虽然她更烦宜妃多事,可真闹得不太平,最终还是皇帝脸上无光,叫宗亲大臣们看笑话。 “皇祖母,孙儿去向宜妃娘娘赔不是,也会给十四讲道理,至於五妹妹,她是大孩子了,又那么聪明机灵,她都明白的。”毓溪心里有了主意,对太后道,“今日事今日毕,万不可拿这些小孩子们的琐事,去叨扰皇阿玛。” 太后很是满意,放心地说:“你只管去办,有我在呢。” 毓溪领命,恭敬地退下,一路走出寧寿宫,脑袋里已盘算好如何解决这件事,打算自己吃些亏,去翊坤宫赔罪服软。 自然这么做,多少会折了额娘的体面,但额娘一定不愿几件小事闹得后宫不安寧,永和宫做事,向来先礼后兵,宜妃若不肯顺著台阶下,额娘自然也不会客气。 好在宜妃也是一时气糊涂,自家儿子被人打了岂有不恼的,但冷静下来,明白这都是小事,真闹到皇帝跟前,她落不到好处。 没料到毓溪会亲自来,四福晋不论作为永和宫的长媳,还是那几个小崽子们的长嫂,这身份都足够给了宜妃体面。 她没有出言刁难毓溪,只冷著脸埋怨几句,数落十四和温宪的淘气霸道,之后就顺著台阶下,说是德妃不在宫里,才好心替她照应孩子,盼她们婆媳不要误会。 毓溪连声道谢,总之今日都是十四和温宪的错,言语里给足了宜妃面子,弄得宜妃都心虚了,客客气气几句话后,毓溪说要回去教导弟弟,便要告辞退下。 宜妃命她的掌事宫女桃红相送,桃红一路將四福晋送到东六宫地界,恭恭敬敬地说:“多谢四福晋周全,奴婢实在没拦住,小孩子的事若成了大人的矛盾,真真不值当,多亏四福晋的度量涵养,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毓溪和气地笑道:“还请桃红姑姑多宽慰宜妃娘娘,我一定会好生教训十四阿哥,太后娘娘也会给五公主讲道理。” 桃红听得懂话里的意思,四福晋来给的体面,实则也是太后要息事寧人,倘若宜妃再闹腾,就是和寧寿宫过不去了。 “四福晋慢走。” “姑姑也请回吧。” 別过翊坤宫的人,毓溪径直回到永和宫,此刻钟粹宫的端嬪和布贵人都在,正哄著十四用午膳。 德妃曾是布贵人的宫女,一朝成为妃嬪后,昔日的主僕非但没翻脸,更是这紫禁城里最最亲密的姐妹。 毓溪听说过钟粹宫里的故事,胤禛也在那里出生,而端嬪、布贵人几位,都是受额娘的庇护周全,才有如今的安稳日子。 “端嬪娘娘吉祥,布贵人吉祥。” “毓溪来了。” “宜妃娘娘那儿,怎么说?” 向二位长辈见礼后,毓溪才坐下,十四坐在布贵人身旁,偷偷看了眼嫂嫂,没敢对上目光。 布贵人担心地问:“宜妃娘娘是不是对你也不客气,她最爱阴阳怪气的。” 毓溪笑道:“娘娘很客气,我们说好了,今日的事不再提了。” 端嬪没好气地说:“她都是做婆婆的人了,还来和孩子们闹,不嫌丟脸。” 毓溪没说话,默默地拿起杯子喝茶。 端嬪又道:“打量旁人不知道她的心思,小孩子们打架算什么,她就是气不过皇上没带她去畅春园,拿小孩子撒气。” 布贵人与毓溪对视一眼,明白孩子眼底的意思,便对端嬪道:“姐姐,咱们回吧,你也说是孩子们的事,回头宜妃以为咱们出面,是要和她过不去。” 端嬪平日最是温和的人,却气道:“我伺候皇上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我怕她?” 布贵人赶紧劝了几句,硬是把人劝走了。 毓溪和十四一起送到宫门下,眼瞧著二位走远,叔嫂俩竟是不约而同鬆了口气。 胤禵抬眼看嫂嫂,很快就愧疚地低下脑袋:“四嫂嫂,我知道,是我不好。” 第29章 真正的强者 早在与胤禛成亲前,偶尔与五公主在宴席上相遇,妹妹们就偷偷喊她嫂嫂,那会儿毓溪只会害羞,但如今,这一声声嫂嫂,便成了责任,成了不可分割的亲缘。 “四嫂嫂还没用午膳,饿了。”毓溪说。 “那、那要玉葵另做新的来。”十四局促不安地望著嫂嫂,转身就嚷嚷召唤宫人。 毓溪拦著道:“就桌上那些挺好,还冒著热气呢,走吧,再不吃就该凉了,你四哥最见不得人浪费粮食。” 胤禵便跟著往膳厅来,应道:“是,额娘也见不得,皇阿玛也见不得。” 话虽如此,实则见四福晋到了,小厨房就已经另预备下新鲜菜汤,叔嫂二人刚坐下,玉葵就带人端上来。 毓溪给十四盛了一碗汤,说道:“好好吃饭,长个子长身体,將来一人打三四个都不在话下。” 胤禵当真了,高兴地说:“四嫂嫂,我现在都能打两个呢。” 毓溪无奈地看著他,小傢伙渐渐感受到气氛不对,才明白嫂嫂是逗他的,赶紧低头就要喝汤。 “仔细烫。”幸好毓溪拦著了,伸手搅动汤匙,就是滚烫的热气蒸腾起来,直到她觉著差不多,才把汤匙交给弟弟。 “四嫂嫂,你真好,四哥来了一定骂我,不给我饭吃。”胤禵一脸真诚地说,“四嫂嫂,將来我长大了,一定也保护你。” “我有你四哥护著,將来十四要护著自己的媳妇儿和孩子。”毓溪笑道,“咱们再一同护著额娘,好不好?”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禵使劲点头,大口喝完了汤,见边上半碗布贵人餵他吃剩下的饭,便要玉葵再盛热汤泡了吃,不能浪费了。 玉葵上前侍奉,一面笑道:“十四阿哥,往后您不在四福晋面前,也要这样好好用饭,不惹娘娘生气,也不浪费粮食。” 胤禵气呼呼地看著她,仿佛被揭了短处,又偷偷看四嫂嫂,见她似乎不在意,才安心了些。 毓溪自然是听见的,可哪家孩子小时候没点坏毛病,胤禛自己都说,他在十四这么大时,仗著皇额娘溺爱,也没少叫人操心,並不妨碍他如今成为正直善良的人。 如此,没有人嘮叨,没有人说不是,胤禵安生地吃了一餐饭,方才端嬪和布贵人围著他,他反而咽不下去。 饭后不久,小宸儿从寧寿宫回来,传了皇祖母的话,太后命十四下午接著去上课,不得躲懒荒废。 毓溪道:“四嫂嫂送他去,小宸儿替我向皇祖母行礼,就说我送了胤禵后,就先离宫,不然我在宫里走来走去,很不成体统。” 七妹妹最乖巧温顺,嫂嫂说什么,她便照著去办,只是不忘叮嘱弟弟:“你是书房里最小的,兄长们打你还不容易吗,学了几下拳脚功夫,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了,你连我的个头还没长过呢。” 毓溪禁不住笑道:“胤禵,能让你七姐姐都能生气,多大本事呢。” 十四也憨憨地笑了,赶忙说好话哄他七姐姐高兴,待小宸儿去寧寿宫,他们叔嫂二人才往书房的方向去。 过了正午,去往书房的宫道上,两侧高墙便將阳光挡得严严实实,仅有一人宽的阳光落在墙角下,毓溪便让弟弟走在阳处,有几缕阳光照著,总好过在阴处吹寒风。 “四嫂嫂,您冷吗,您也来这边走。” “这么冷的天,太阳底下不见得多暖和,但是小孩子晒太阳长得高,我们十四將来,要做兄弟里最高个头的,是不是?” 胤禵很骄傲地点头,但望著嫂嫂,再三犹豫后,还是请求:“四嫂嫂替我说几句好话,別让四哥生气可好,我怕四哥,四哥会打我。” 毓溪问:“四哥打你,你打不打他?” 胤禵好奇怪地反问:“那怎么行,那是四哥呀?” 毓溪再问:“那么十一阿哥就不是兄长了,九阿哥八阿哥他们呢?” 十四摇头:“我们不是一个额娘生的,但十三哥是额娘养的,我和十三哥一个炕头上长大的,和他们都不一样。” 毓溪认真地说:“这样的话,叫皇阿玛听见,皇阿玛会难过,因为你们都是皇上的儿子,再若叫旁人听见,他们就会说额娘胡乱教导孩子,离间挑唆皇阿哥们的手足情。胤禵是最聪明的孩子,答应四嫂嫂,从今往后这话,再不可以对別人说。” “是,我再也不说了。”胤禵说罢,又著急地更正,“可是额娘没教过我这些,是我自己想的,就是不一样。” 毓溪说:“你没有错,兄弟之间確实不一样,但我们不会说出来,便是那些哥哥姐姐们心里也都明白,可是他们聪明,他们也不说。” 胤禵不服气:“我比他们聪明多了,皇阿玛说我不仅聪明,还用功,我比他们都强。” 毓溪笑道:“我们小十四真的用功吗?” 小小的男孩子,难为情地笑了,老实地说:“是十三哥管我,和我一起念书,我才用功的。” 毓溪说:“今天的事,四嫂嫂都弄明白了,是十一阿哥不让你们去五阿哥家做客,嘴上说不过你们,就对十三动手,你见不得哥哥被欺负,才打了十一阿哥,对不对?” 胤禵两眼放光,他很感激嫂嫂愿意相信他没有故意打架闯祸,他既然没做错,凭什么让自己的小太监挨打。 毓溪温和地说:“可是,从书房闹到永和宫,做弟弟的对哥哥动手,做晚辈的对长辈囂张,原本你占理的事,结果都叫人抓了把柄,成了你的不是。” 胤禵觉著委屈,声音轻了好些:“那怎么办,我不能看著十三哥挨打,也不能叫宜妃娘娘来我们永和宫作威作福。” 毓溪笑了:“哎呀,你还知道『作威作福』呢?” 但十四却很虚心地求教:“四嫂嫂,那遇到这样的事,我该怎么办?” 毓溪说:“四嫂嫂一时也想不到,如何应对才是最好的,但我知道,在这世上,拳头虽然能保护我们,能让別人怕你,可拳头也是最不能服人的。真正的强者,势必有厉害的拳头,但不只有拳头。” 她停下脚步,这一处宫墙低矮了一些,阳光也落在了毓溪的身上,她语重心长地说:“四嫂嫂还年轻,不懂太多人世间的道理,可咱们永和宫的孩子,不能只有胆量和拳头,还要有智慧、有谋划,要能时时刻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胤禵似懂非懂,可他知道这是好话。 毓溪道:“我们方才不是说好了,將来要一起护著额娘,可打打杀杀是远不足够的。” 胤禵点头:“我要保护额娘,皇阿玛虽好,可是皇阿玛有好多好多的娘娘。” 毓溪忍俊不禁,拍拍弟弟的脑袋:“你可真敢说,皇阿玛听见,可要揍你了。” 第30章 太子妃的贵气 叔嫂二人继续前行,毓溪將弟弟送回书房,她一个女眷不便进入,只命小太监传话,请太傅好生教导十四阿哥,至於跟著的人,永和宫自会处置。 先有太后派人传话,后有四福晋亲自到门前,今天这事儿在书房里自然就翻篇了,胤祥出门来向嫂嫂行礼,毓溪叮嘱了几句后,便要离宫。 且说宫里的规矩,不仅建牙开府的皇子不得再擅自入后宫,皇帝正当盛年,毓溪这般皇阿哥福晋和宗亲里的女眷们,皆不得隨意在內宫走动。 今日圣驾虽在畅春园,毓溪进宫少了些避忌,可太子还在紫禁城里,她不仅要避著皇帝,还要避开东宫,这上头的事,她再谨慎不过了。 此刻沿著宫道,由玉葵领路往神武门去,毓溪行得端庄稳重,往日或许还会和玉葵玩笑几句,今日她们都一言不发,玉葵好歹是大宫女,知道轻重。 然而这宫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们走到半路上,就遇见了太子妃一行,前呼后拥十来个太监宫女,从一旁的宫道走出来。 毓溪立时站下行礼,可太子妃行色匆匆,不知要赶去做什么,只是打量了四福晋一眼,脚步也没怎么停留,很快就走开了。 “太子妃向来这样,四福晋您別放在心上。”玉葵觉著尷尬,便安抚福晋,“宫里的娘娘们,也都躲著太子妃的,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有太子妃那满身的贵气,压得娘娘们都不知道该不该受礼,明明还那么小。” 毓溪淡淡一笑:“娘娘们都是说玩笑话,咱们別当真。” 提起太子妃瓜尔佳氏,乃上三旗正白旗出身,曾外祖父是裕亲王多鐸,外祖母不仅是豫亲王的嫡女,曾外祖母更是与已故太皇太后一同,从博尔济吉特氏家族来的台吉之女。 到如今太子妃的生母,是礼亲王代善的曾孙女,而太子妃的父亲、祖父,皆是大清开国以来战功赫赫的大將军,因此太子妃虽是外姓旗女,但出身血统,比好些爱新觉罗家的宗室女还要尊贵。 玉葵那句话,恐怕真有其事,小小年纪的太子妃,高贵且骄傲,后宫里那些多年不得脸,又或年轻新进宫的,不敢直视东宫女主人,也就不奇怪了。 至於毓溪,因太子妃进宫晚,太子与其他皇子不同,是先封了几位侧福晋,有了儿女子嗣后,皇帝才千挑万选选中的儿媳,毓溪曾隨胤禛在阿哥所住过一阵子,她便是与先进宫的几位东宫侧福晋更相熟。 到了太子妃这儿,就不曾说过几句话,只认个脸熟罢了。 在宫里当著玉葵的面,毓溪只淡淡的,不愿议论东宫,但离宫后,反而好托人打听。 於是从太子侧室文福晋那儿听说,太子总是莫名其妙不见了,然后太子妃就会去找他,接著夫妻俩会有爭辩,而后好几天不说话,周而復始。 毓溪听说后,不由得想起那位再也没露过面的密贵人,可除了她觉著奇怪,胡乱推测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说明密贵人与太子有什么瓜葛,再者胤禛不让提东宫的事,今日所见,她便按下了。 待得傍晚,胤禛踏著日落回到家中,她只说了永和宫里的事,告诉丈夫她如何去见宜妃。 宫里娘娘们的事,胤禛早就厌了,倒是小十四那句童言无忌的话,叫回城路上就听说弟弟闯祸,攒了一肚子火气的四阿哥,顿时气不起来。 “小时候我也这么想,皇阿玛为何有那么多后宫,但我不敢说,其他兄弟姊妹也不敢提,这小子啊,是没叫皇阿玛逮著。” 胤禛不生气了,何况听说毓溪已经给十四讲了道理,追究起来翊坤宫也有不是,他何苦去將自己的弟弟打骂一顿,有心情玩笑著说:“等他將来妻妾成群,看他打不打脸。” 毓溪从门前丫鬟手里,端来才煮好的奶茶,胤禛刚好又饿又渴,接过手就要喝,叫她拦住说:“你们兄弟俩还真像,也不知道烫著。” 胤禛慵懒地一笑,只等毓溪捣鼓得刚刚好,他才一口气喝下。 “你说十四將来打脸,兴许我们十四就专情呢。”毓溪见胤禛躺下了,知道他今日往返都骑马,累著了,便顺手在腿上捶了几下,一面道,“拿弟弟玩笑的哥哥,早享齐人之福了,真是哪儿来的底气。” 胤禛一个挺身坐起来,凑近得都快亲到毓溪嘴上,可四福晋也不怕,反问道:“四阿哥,是被我说中心事了?” “你只管欺负人,有你求饶的时候。”胤禛气息曖昧,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怎么会被骑马的疲惫累倒,眼见妻子的脸蛋红得如柿子般,他就得意了。 毓溪岂能不害羞,屋子里还有等著伺候的丫鬟们在,哪怕是青莲,她也不能当著面与胤禛亲昵。 “你好没规矩。”毓溪委屈地瞪了眼,转身要走,却被胤禛拉住了手。 毓溪再抬眼看,才发现门前的下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我怎么会让你为难,一整天不见,你又去翊坤宫平白受委屈,我心疼了。”胤禛说,“她们早就退下,青莲调教的人,还能错了?” 毓溪说:“那青莲怎么对她们说的,而她们又为什么要退下,背地里不定怎么笑话我们没规矩呢,再传出去……” “传出去就是死罪,她们不想活了?” 胤禛到底是皇子,对於奴才们,能待环春、青莲那么尊敬,可以待小和子那般宽容好说话,但也能將人命看得很轻,不论宫女太监,还是如今府里的下人,若有犯上,自然就不能活了。 毓溪时不时会从丈夫身上,感受到他身为皇子的傲气,虽不是大阿哥那般张扬不可一世,但胤禛能收放自如,让她更佩服。 “皇阿玛和额娘后日回宫,明日你歇一歇,后日再进宫请安。” “知道了。” 说著话,毓溪已经不自觉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胤禛又道:“这回不止七阿哥八阿哥要成亲,四妹妹也要嫁了。” “那……” “是啊,温宪嫁人也就过几年的事了,四妹妹嫁了后,就该她了。” “你可知四公主要嫁去哪里?” “兴许是喀尔喀。” 毓溪微微蹙眉,知道这门亲事里对於朝廷的轻重,再想到温宪,夫妻俩互相看著,胤禛苦笑道:“太后必然捨不得,但宗亲大臣一定会有非议,怎么就永和宫的女儿区別对待呢,到时候就看皇阿玛能不能坚持,坚持將那丫头嫁在京畿。” 第31章 后宫四妃 两日后,圣驾回到紫禁城,下旨將四公主嫁於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来年完婚。 四公主本是宜妃族妹,贵人郭络罗氏所生,但郭贵人早逝,四公主从小养在宜妃膝下,且宜妃连生三子,不曾有女儿,族妹留下的这个小公主,自然叫她视若己出。 因此,为四公主爭取更多的荣耀,便也是翊坤宫的光彩,四公主將来若在夫家有所建树,必定也荫庇五阿哥兄弟三人。 要知道大清的公主和亲,並非婚嫁如此简单,也绝不是单单牺牲公主的一辈子,四公主去了喀尔喀,將会带著皇帝赋予她的使命和权力,比京城里的王爷们还要了不得。 於是德妃回宫没两天,宜妃就拉著荣妃来串门好几回,话里话外无非是四公主的嫁妆和册封。 然而她们同在妃位,德妃並无权力决定这些事,向来若不是皇帝吩咐,便是四妃共同商量,谁也不独大。 孝懿皇后故世后,六宫以四妃为尊,但惠、宜、荣、德之外,另有孝懿皇后的亲妹妹小佟佳氏也在妃位,眼下因年纪小、册封晚,好些事不会有人同她商量,但眾人都明白,之后贵妃位或是皇贵妃位,非小佟佳氏莫属。 至於德妃几位,且不说贵妃、皇贵妃,起初宗亲大臣们,还试图挑唆四妃去爭一爭中宫之位,但四位皆是陪了皇帝小半辈子的人,知道当今的脾气,不出所料,皇帝很快就表明,此生再不立皇后。 如此四妃更懒得在位份上爭抢什么,將来小佟佳氏不论高低都是个摆设,宫里一切还是她们来左右,陪了皇帝小半辈子,姐妹之间也同样相处了那么多年,从十几岁的新人到如今都当了婆婆,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因此德妃明白,宜妃不过是觉得她在四人之间更得皇帝喜欢,於是宜妃想要什么来找她问皇帝要,就不会错。 换做旁人或许拉不下脸,但宜妃不会,从十几岁起就这样,可以吵架翻脸,但隔天又姐姐妹妹的亲热起来,时日长了,皇帝不与她计较,姐妹们更不会计较。 可眼下这事儿,德妃实在插不上手,顶多体己给四公主的贺礼多一些,言辞之间將宜妃的话堵死,人家就不高兴了。 那么巧,毓溪进宫来请安,迎面遇见宜妃要走,她规规矩矩行礼,宜妃竟没好气地说:“又来找你婆婆打秋风吗,也是,这紫禁城里数你婆婆最有钱,不过孩子,你可长点心眼,虽说慈寧宫当年的一家一档都在你婆婆手里,可底下那么多弟弟妹妹,將来別让他们多分了去。” 毓溪只是恭顺地行礼问候,不搭这些话,宜妃气哼哼地离开后,她才望了眼背影,心里却觉得,深宫大院里,宜妃娘娘这般活著也鲜亮,她为自己和儿女图些尊贵荣耀,又有什么错。 “四福晋,娘娘请您进去,荣妃娘娘也在。”掌事宫女环春,已迎到门前,猜想宜妃方才没给四福晋好脸色,温和地安抚道,“您从小就出入宫廷,见怪不怪了。” 毓溪笑道:“是呀,姑姑放心,我不会放在心上。” 说著话,年轻的儿媳妇被带入暖阁,见荣妃娘娘与额娘隔著茶几盘膝对坐,额娘手里不知绣的什么,荣妃娘娘则在为她劈线。 荣妃和气地说:“日头正好,趁著天亮找你额娘做些针线,再商量几件事,我们没正经坐著,好孩子,你也別行礼了。” 毓溪不敢,还是恭敬地向两位娘娘请安,之后环春搬来凳子,她便也大大方方地坐了。 荣妃朝窗外看了眼,问道:“你来的时候,遇见宜妃娘娘了吧。” 毓溪应道:“是,在门前遇上,宜妃娘娘说翊坤宫里有事儿,要我好生陪额娘和荣娘娘说说话。” 荣妃才不信,但也不点破,只朝著德妃笑了笑,德妃也淡淡一笑,继续绣手里的帕子。 毓溪帮著荣妃劈线,片刻后,荣妃仔细看她的手,不禁伸手摸了摸,对德妃笑道:“你看看,平日里我觉著自己保养的还不错,但是和年轻孩子摆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细皮嫩肉,这雪白雪白的,都能见著骨头了。” 德妃笑道:“姐姐这话说的,见著骨头才嚇人呢,我只嫌这孩子太瘦弱,胤禛也不懂得体贴照顾,还要她小小年纪操持一家子的事儿。” 荣妃爱怜地看著毓溪,恨不得是自家媳妇,而提起儿子家那位,顿时就生气,对德妃道:“不说胤禛是细心体贴的孩子,便是我家老三,也是温和好性情的。可他这样的人,都能在家和媳妇吵得天翻地覆,我真不知道那丫头是吃什么长大的。” 德妃示意荣妃,自家儿媳妇还在,不该这么说,荣妃却不在乎:“你我还有什么可避忌的,毓溪更是好孩子,听了也不会去搬弄是非。” 即便如此,毓溪多少有些尷尬,德妃便打发她:“去储秀宫给佟妃娘娘请安吧,她很惦记胤禛。” 毓溪领命,起身行礼后,仪態端庄地退下,荣妃看著她好一阵,之后还从明窗往院子里看,直到见孩子离了永和宫,才回来继续做手里的活儿。 “这孩子若是皇上挑的,別说宜妃,我也嫉妒你。”荣妃轻轻一嘆,“偏偏是皇后娘娘挑选给四阿哥,我都不好排挤你。” 德妃劝道:“胤祉若是和媳妇冷冷淡淡,那日子才没盼头,他们俩到底是好的时候多,姐姐別太担心了。” 荣妃说:“一家不知一家事,你手里那么乖巧的孩子,是体会不到我有多烦恼的。其实家里闹翻天也罢,就怕他们在外头闯祸,我一辈子没有对不起皇上的地方,別將来老了,跟著他们收拾烂摊子。” 德妃无奈地说:“姐姐想得太远了。” 荣妃道:“你以为惠妃做什么不惜闹得母子不和,也要逼著大福晋给她生孙子?嵐琪,咱们也就这样了,但孩子们才开始呢,你我虽是包衣出身,比不得惠、宜二位娘家体面,可我们的孩子都是皇上的血脉,不能白白叫他们压一头。” 第32章 八阿哥的 类似的话,德妃不是头一回听了,正想著怎么对付过去,恰好有宫女来奉新茶,她顺口问道:“是谁跟著四福晋去储秀宫了?” 宫女应道:“环春姑姑跟著去了,说是去西六宫路远一些。“ 德妃頷首,命宫女退下,便请荣妃也用茶。 荣妃端起茶杯,想了想又放下,说道:“你知道吗,太子妃隔三差五就要去英华殿,每每带著好些太监宫女,虽说本该是太子妃的派头,那也太张扬了,皇上身边经常都只有梁总管和几个小太监,太子妃……“ “姐姐,东宫的事儿,咱们说好了的,什么也不提。”德妃和气地说,“咱们不能背过人去,先违了规矩。” 荣妃索性敞开了说:“有人瞧见太子行为怪异,穿著太监服色在宫內行走,太子妃就是去找他的,而后混在太监堆里带回毓庆宫。说实话,我都能知道的事,这宫里恐怕早已传的七七八八,只是大家都碍於东宫不敢议论。” “荣姐姐……” “你家四福晋去过多少回储秀宫了,怎么环春好端端地跟著去,难道不是怕往西边走,撞见去英华殿抓人的太子妃。” 德妃沉沉一嘆,伸手握了荣妃:“姐姐,不要再说了,你我就当什么都没说过,什么也没听过。” 然而今日虽有环春相伴,毓溪並没有遇见太子妃,在储秀宫见过佟妃,返回永和宫的路上,也没见到任何人。 此时荣妃早已回去了,德妃依旧在绣帕子,毓溪上前见没什么要她做的,便想为婆婆换一杯新茶。 “不必了,喝多了茶,夜里睡不著。”德妃说著放下绣绷,问道,“你要不要试几针。” 毓溪说:“我怕做的不好,额娘,这样精致的帕子,您绣了给谁用的?” 德妃也累了,起身想出去走走,毓溪赶忙上前伺候,却被环春拦下,另有宫女来伺候娘娘穿鞋。 “你不必在意,额娘还年轻呢,真有老的弯不下腰的那天,你再来伺候我。” “是。” 婆媳俩结伴出门来,就快正午了,日头明媚耀眼,虽然寒风里没几分暖人的力道,但瞧著心里也敞亮。 “那帕子,是给你们二姐姐的,荣妃娘娘知道我绣不好,只求一份念想和福气。”德妃笑著问儿媳妇,“额娘是有福气的人吧。” 毓溪连连点头:“您当然是有福之人。” 德妃爱怜地看著儿媳妇:“原本是有几分福气,我家毓溪来了,就更有福气了。” 毓溪害羞地笑了,之后跟著额娘继续前行,一直到了御园。 “从畅春园归来,瞧著这里跟过家家似的,不怪皇上爱往园子里去,还说往后要常住那里。”进了园子,德妃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笑道,“皇上说,要在畅春园附近再修一座园子,將他喜欢的江南园林都搬过来。“ 毓溪笑道:“这下弟弟妹妹就高兴了,不下江南也能见到江南风光。” 德妃说:“只是这么一想,哪怕眼下就动工,三年五载也只能见个大概的模样,七八年后,十四都是大孩子了。” 提起了弟弟妹妹,毓溪便將前几日的事说了,德妃讚许儿媳妇的处置,要知道宜妃的性情十几二十年没变,连皇帝都包容的事,旁人真没必要与她计较。 德妃道:“但你若真受委屈,额娘绝不袖手旁观,因此往后再有什么事,也不必怕她们。” 毓溪答应下,一併將那日遇见太子妃行色匆匆也告诉了婆婆,另有几分私心,想探一探婆婆对东宫的態度。 德妃听罢,略思量后才问:“你们在家,时常议论太子吗?” 毓溪照实说:“极少提起,更不敢议论,胤禛说,东宫里任何事都不该我们多嘴,媳妇也是这样管束侧福晋她们,还有下人们的。” 德妃道:“他们不议论就好,你也不必耳提面命的,说得多了才要惹人好奇,传出去又是麻烦。” 毓溪应承下,陪著婆婆又走了片刻,不料园子深处,竟有几位年轻的宫嬪在此游玩。 几人见了德妃十分慌张,纷纷屈膝行礼,而她们不比毓溪大几岁,儿一般的年纪,就被锁在这深宫里。 四妃当年好歹占了后宫人少的便宜,皇帝能与她们常常相见,到如今后宫佳丽无数,这些年轻的,甚至都有没见过皇帝的,更不必奢望皇帝能记住她们。 德妃受礼后,温和地寒暄几句,就与她们分开,带著毓溪返回永和宫,可离开时,毓溪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孩子,你看什么?” “没、没什么……”毓溪稍稍犹豫后,还是道,“有一位瞧著眉眼相熟,但仔细看,果然还是认错了,只是几分像。” 德妃好奇道:“像哪一个?” 毓溪解释:“像安王府家的外孙女郭络罗氏,那日从畅春园回阿哥府,路上遇见的。说起来,一直想问额娘,安王府这些亲戚,我是不是该偶尔登门问候才好。” 德妃摇头:“你们有正经的伯父和叔叔,裕亲王府和恭亲王府多多走动之外,其他的就不必在年节喜事之外有什么往来,便是年节里,打发下人去送礼就好了。” 能少一些人情往来,再好不过,毓溪鬆了口气:“额娘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德妃却停下脚步,问道:“你说的郭络罗氏,可是岳乐的七格格所生?” 毓溪点头:“正是。” 德妃不禁道:“往后要时常见面了,你帮她一回,也算缘分。” 毓溪聪明,稍想一想就明白额娘的意思,说道:“这位小姐,莫不是要给七阿哥或八阿哥当福晋。” 德妃道:“是八阿哥福晋,年纪也般配,七阿哥福晋是副都统法喀的女儿哈达纳喇氏。” 毓溪心里默默做了比较,说道:“论出身门庭,八阿哥的福晋,可要比七阿哥家的高贵多了。” 婆媳俩继续前行,德妃说道:“好歹是安老王爷的外孙女,七格格也是封了和硕郡主的,郭络罗氏出身的確尊贵些,但这些人都不在了,如今袭爵的安郡王虽是她舅舅,可上头不是一个娘生的,宗亲里都知道,老王妃十分厌恶七格格的生母,一家子人都不亲。” 毓溪安静地听著,倒是德妃说了半天后自嘲:“你是不是觉得,原来额娘也爱念叨这些婆婆妈妈的事?” “不是不是,额娘能记下宗亲里那么多事,才是了不起的,我总也记不住。” “慢慢来,你才多大。” 毓溪笑道:“额娘,我们也有念佟了。” 德妃见儿媳妇如此开朗大方,很是喜欢,挽著孩子的手,边走边说道:“戴贵人统共这一个儿子,七阿哥的脚又先天残疾,戴贵人所求无非是儿子此生安稳顺遂,因此选福晋,也要从太平人家里选。皇上对我提起后,我便托人查问了,哈达纳喇氏是个贤惠温柔的孩子,你皇阿玛选儿媳妇可比选妃用心多了。” “那为什么……” “你说选个不太平的给八阿哥?” 毓溪点头,又摇头:“儿臣不敢揣测。” 德妃倒是坦然:“並非安王府家的外孙女不好,而是她不合適七阿哥,这话,额娘也只对你说说,不然连你都误会的事,外头人就信以为然了。” 毓溪垂首道:“是儿臣糊涂了,不该那么想,皇阿玛自然会將最好的姑娘选给自己的儿子,外人都说三福晋不好,可儿臣觉得,至少他们两口子好著呢。” 第33章 小的心事 知道儿媳妇机灵,更明白乌拉那拉家如何用心培养了他们的女儿,正如荣妃说的,这孩子若是皇帝亲自选的,旁人真就要想歪了。 “毓溪,你与太子文福晋相熟?“ “是,跟著胤禛还在阿哥所住那阵,宫里摆宴,曾与文福晋说上了话,后来往来热络些,她与她的族姐同为太子侧福晋,但並不亲密,反倒是……” 德妃知道儿媳妇为难什么,说:“人与人的亲疏,本就不是血脉决定的,投缘的才是好的,额娘不会怪你。何况后宫和宗室里,多的是姐妹共侍一夫,但反目成仇的也不少,四公主的生母活著的时候,和宜妃也不怎么对付,后来早早走了,宜妃倒是將她的女儿视若己出。” 提这话,不禁勾起毓溪心里对密贵人的好奇,禁不住问:“额娘,小公主的生母王官女子,与启祥宫的密贵人,也是同族姐妹吧。“ 德妃淡淡地说:“是同族姐妹,宫里的笑话你也知道一些,她们就不和睦,如今一个不在了,密贵人想要吵架拌嘴也找不到人了。” 毓溪见额娘很自然地说起这些,没有因为自己唐突地提起她们,而有任何神情间的异样,不免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且不得不心虚,倘若真有什么事,她的心思是否已经暴露在额娘跟前。 此时,前方有小太监找来,是乾清宫才刚去永和宫传话,皇帝要过来用午膳,请德妃娘娘速速回宫。 “这里去神武门近,回去吧,太后那儿我会打点。”德妃吩咐儿媳,说道,“七阿哥八阿哥福晋的事,你们两口子知道就好,对乌拉那拉府上,皇上下旨前,最好也別提。” “是,我只对胤禛说。” “还有……” “额娘请吩咐。” “与文福晋相熟不是坏事,但如今有了太子妃,你要更谨慎,如此对你好,对文福晋也好。” 这话一听,毓溪更加心虚,因家中助力,她早就有了从宫里打听消息的本事,甚至是打听东宫的事,但这是胤禛不允许的,额娘面前更不会答应,可她什么都干了。 “媳妇记下了,额娘,我送您到园子外。” “不必了,从顺贞门边门过去更近些。” 交代了儿媳妇,德妃便带著宫人离去,但並没有丟下毓溪一人,而是把环春留给了孩子,命她好生送出去。 毓溪目送额娘远去后,才隨环春从顺贞门边门出去,很快就到了神武门下。 这一路,她无比紧张,生怕环春突然开口提点她什么,好在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奉命送四福晋离宫,和往日一样,亲切又恭敬。 直到离开紫禁城,坐上自家马车,毓溪才鬆了口气,隨车的青莲见她气色不好,忙问是不是著凉了。 毓溪摇了摇头,没多久马车便动起来,青莲还时不时看一眼四福晋,生怕她病了。 一路顛簸,心神也跟著震盪,回忆方才在御园里婆媳的对话,额娘的言语神態里,没有半点值得她怀疑的地方,可自己仿佛窘態百出,仿佛早就被看穿了心思,毓溪不安极了。 “青莲……” “福晋,您要不要喝水?” 毓溪却坐直身子,一脸严肃地说:“我有件事想问你,但问过就算了,下了马车你我都忘了可好?” 青莲笑道:“福晋吩咐就是了。” 毓溪说:“你是和皇后娘娘一同养大四阿哥的人,我一直都相信,哪怕你依旧吃著宫里的俸禄,但既然来了我们家,就是向著我和胤禛的。” 青莲郑重地说:“福晋如此说,奴婢什么都值了。” 毓溪便道:“我十分敬重额娘,在我心里,她有太多的了不起,我愿意听额娘给我讲道理,教我如何为人处世,我们婆媳无话不谈。可我是不是不必什么都向她交代,我是可以自己做一些决定,但这绝非不信任,我只是想……” 青莲笑了起来,眼前的小福晋再如何能干聪明,到底年轻,若不出嫁,她还是能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姑娘,是硬生生被催著长大,学著大人来持家。 “福晋,天底下谁还没些私心,奴婢不敢揣测,但在宫里那么多年,实在是知道德妃娘娘的品性,想必娘娘从来没盼著,您要把所有的事都向她交代。”青莲好生安抚道,“若不小心说错话又或说漏嘴什么,您千万別多想,不要以为是娘娘故意不点穿您、故意膈应您,没有的事。但凡您觉得是对的,您就坦荡荡去做,真有什么不好的结果,到时候娘娘一定会向著您的。” “我知道,额娘怎么都会替我兜著的……”毓溪稍稍轻鬆了些,尷尬地冲青莲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再怎么自以为了不起,我和四阿哥都还年轻。” 青莲心疼地说:“何止年轻,是都还小呢。” 毓溪深深吐了口气,浑身放鬆下来,文福晋的事,娘家为她安插眼线的事,就藏在心里吧,她会好好拿捏分寸,不落人口实。 与此同时,胤禛刚从朝房退出来,小和子跟在身后,捧著一匣子书信,跟隨他往乾清宫走去。 然而皇帝却已移驾永和宫,用过午膳才回来,梁总管也跟过去了,胤禛便不敢隨意將匣子假手他人。 “我就等著吧,你们不要去永和宫通传,不可打扰皇阿玛用午膳。” “那四阿哥,您的午膳?” 胤禛满不在乎:“早膳吃的敦实,还不饿,你们不必杵著,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值守的太监也不敢怠慢,命人搬来炭盆给四阿哥烤火后,才各自散去。 如此这般,站了有一炷香的功夫,见小和子捧著匣子的手已冻得通红,胤禛便不由分说拿过匣子,让小和子也烤一烤火。 然而这一幕,叫从远处走来的大阿哥看在眼里,到了跟前后,主僕俩虽已分开站著,大阿哥还是冷笑:“胤禛,宫里那么多兄弟姐妹,哪个隨隨便便在外过夜,我怎么听说,你把十三十四都弄去家里,连五妹妹和七妹妹也去了,她们可是公主,公主在外过夜,成何体统,大臣们宗亲们,又该向皇阿玛囉嗦了。” 胤禛想说,他是奉旨招待弟弟妹妹,但又觉得没必要向老大显摆自家的和睦亲昵,便只默默听他教训。 “我才看见,你的奴才跟你站在一处烤火?”大阿哥看向小和子,没好气地说,“你不是从小跟著四阿哥的吗,宫里的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出了宫,就成了野人了?” 第34章 从一开始,就不该退让 小和子打小就在宫里,深知这情形下若不先服软,只会让人说自家主子没规矩,忙跪地请罪:“奴才该死,求大阿哥息怒。” 大阿哥冷笑一声,看向胤禛问:“老四,你年纪小,不会调教奴才,我派几个来供你使唤,再好生替你教教他们如何?” 胤禛心里明白,小和子若落到大阿哥手里,不死也脱层皮,可他什么都没做错。 大阿哥已不等弟弟回答,就转身吩咐:“去长春.宫,就说我要……” “大阿哥。”胤禛阻拦了,恭敬地说,“不敢惊动惠妃娘娘,如今家事都是您弟妹在管,这些下人奴才也是,还请大阿哥能给弟妹几分薄面。您弟妹年轻不经事,治下不严,要得奴才都没规矩,改日我命她登门向大皇嫂取经。” 虽说胤禛为了袒护小和子,將毓溪推出来挡在前头,很是不丈夫,但正因牵扯了毓溪,大阿哥若再要纠缠,便成了他婆婆妈妈,当大伯哥的非要和弟媳妇过不去。 大阿哥眉头一挑,正不知说什么,他身后的隨侍上前低声语,告诉他万岁正在永和宫用膳,大阿哥心里多少有几分忌惮,总不能打皇帝的脸。 “带回去好好教训,没规矩……”大阿哥敷衍地训斥了几句,就说另有公务,晚些再来乾清宫,撂下这里的人扬长而去。 胤禛心里鬆了口气,但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依旧和小和子等在寒风里,直到梁总管先从永和宫归来,將整理好的信函交付与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梁总管捧著匣子,问身旁的小太监:“方才这里什么事儿,怎么听说大阿哥要教训四阿哥?” 小太监赶忙將事情原委都稟告给总管大人,梁总管心底发笑,老大是眼瞧著弟弟们都大了,皇上面前能用的儿子再不是他独一个,不甘心了、坐不住了,真是什么都露在脸上。 梁总管吩咐眾人:“旁人若问起来,管好你们的嘴,若知道从你们口中传出去,仔细了小命。” “是……” 此刻,胤禛已经走远了,小和子一路跟在主子身后,仿佛听见乾清宫门下那声“是”,他不禁回头看,却被主子呵斥:“看什么,在宫里行事,最忌讳东张西望、畏畏缩缩,你是真想去敬事房领板子?” “主子,奴才不敢。” “放心吧,没人会动你。” 想起方才的凶险,小和子感激涕零,声音也哑了几分:“四阿哥,奴才这辈子都伺候您,生是您的人……” “住口。”胤禛呵斥他,没好气地瞪了眼,“你是没规矩了,敢在宫里说这些话。” 小和子垂下脑袋说:“奴才以为,今日就要交代在大阿哥手里了。” 胤禛傲然道:“十四都能护著他的人,难道我还保不下你?他如今见谁与皇阿玛说话都不痛快,今日你若遭罪,便是我被他欺压,哪怕我想息事寧人,人家也只会得寸进尺,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该退让。” 小和子轻声道:“您会告诉四福晋,方才的话吗?” “要你多嘴?”方才面对囂张的老大,都没胆怯半分,这会儿想到要回家告诉毓溪,自己在外头说她坏话,胤禛竟不由得紧张起来,但又觉著很有趣,能有新鲜事回去和媳妇说了。 但他还有公务要忙,如今虽未正经当差,父亲总交给他一些七零八碎的琐事,六部衙门几乎都跑过,外人常常见他奔波一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可胤禛心里高兴,知道皇阿玛是给他机会到各部各司都走一遭露个脸,將来正经当差了,能有更多的见识。 如此,傍晚回到家,因错过了午膳而飢肠轆轆的人,一进门就要青莲摆饭,並径直往臥房走。 青莲比著嘘声来阻拦,说道:“福晋和大格格才睡著,您还是別进去,膳厅稍坐,饭菜马上就好。“ 胤禛奇怪:“什么时辰,怎么就睡了,福晋今天在宫里累著了吗,不是听说午膳前就离宫了?” 青莲无奈地说:“大格格哭闹了整整一天,太医都宣了一回,奶妈们轮番哄都不管用,只有在福晋怀里才好,福晋足足抱了几个时辰的孩子,累坏了。” 胤禛却有些生气:“要那些乳母做什么的,几个月大的孩子能认得谁,怎么就非要福晋来抱?” 青莲笑了:“四阿哥,您不知道,你自己小时候也折腾人,皇后娘娘曾整宿整宿地抱著您,一放下或是换人,您就拼了命哭。” 胤禛心头一软,便洗手脱下外套,轻手轻脚地进门,果然见炕头上,毓溪未脱鞋袜就蜷缩成一团躺著,伸出的胳膊像是刚从念佟的襁褓上滑落下来,她果真累坏了。 安静地將妻子女儿看了又看,胤禛才退出来,隨青莲到膳厅后,便道:“不要让福晋太辛苦,孩子哭就哭,既然换人抱著就不哭,那便不是什么病什么灾,太医也瞧过了不是,她不会哭死的,你们却能把大人累出个好歹。” “是……” “西苑若敢挑唆什么,你也別替她们瞒著,额娘当年就算心里想我,也不会与皇额娘过不去,都是说好的事,没得反悔。” 关於如何养孩子,青莲不愿与四阿哥爭辩,但提起西苑来,她不得不说:“您这些话,只对奴婢说吧,见了侧福晋,千万別无情地警告什么。好歹是皇上赐婚的,侧福晋哪天豁出去要闹,就算闹到御前福晋也不会受委屈,可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只会说咱们家不体面,说福晋不贤惠。” 胤禛跟著孝懿皇后长大,多少学了几分嫡母的性子,最烦顾虑外人的眼睛嘴巴,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能让毓溪受委屈,更不能让自己成为朝堂里的笑话。 “我知道,从没与李氏红过脸,总是哄她高兴的。”胤禛不情愿地说,“你们放心,我不糊涂,就算不为自己想,还有额娘呢,不然他们嘲笑完福晋,就该指责额娘的不是了。” 此时臥房那头有了动静,像是福晋醒了,胤禛顾不得吃饭,转身就来,的確是毓溪醒了,正唤人要茶水。 胤禛从婢女手里接过茶,尝了尝温热刚好,才亲手搀扶妻子坐起身,要餵她喝。 “你做什么呀……” “我的闺女欺负了你,当阿玛的不得补偿补偿?” 毓溪一脸倦容,但心情不坏,好新鲜地看著丈夫:“四阿哥今日去了哪个衙门,怎么学得油嘴滑舌?” 第35章 图那姑娘什么 胤禛不开玩笑,说道:“我是真心的,说了你別生气,起初我並不认为,你会如此用心照顾別人的孩子,那也是人之常情,可现在把你累成这样。” 毓溪说:“是你的孩子呀,你在皇额娘身边长大,怎么还会这么想?” 胤禛將茶碗递给妻子,劝她先喝几口,毓溪解渴后,便起身到镜前整理衣衫。 胤禛跟过来,为她捧著拆下的簪子,毓溪双手綰髮,说道:“我也对你说实话,那会儿看著她们一天天肚子大起来,我心里不断地问自己,真能视若己出吗。不瞒你说,宋格格的孩子没了,我除了可惜,並没有多少难过,再就是她们之间的纠葛令我心烦意乱,对於孩子……” 胤禛笨拙地替毓溪插簪子,自以为摆弄好了,可手一松,青丝全散开了。 毓溪笑道:“我自己来。” 胤禛便看著镜中的妻子说:“皇额娘之所以执意要抱养一个孩子,並不是她对我们所期待的那样,从一开始就打算要个孩子图什么,她是真喜欢孩子,她想做母亲。” “这话我信。” “皇额娘还养过大阿哥,但大阿哥那会儿已经认人会说话,没日没夜地哭,怎么也亲近不起来,就送走了。环春告诉我,额娘生我时,皇额娘送去一只布老虎,还是她自己缝的,可她仅仅因为额娘要生我而想做点好事,若非皇阿玛的旨意,她没想过要从额娘手里带走我。” 毓溪已经利落地盘好了长发,簪子稳稳地將青丝綰在脑后,她再戴上两朵鬢边的宫,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胤禛说:“可你我不同,我们才多大,是宗亲大臣们逼著,才有了西苑有了孩子,自然她们辛苦,我心怀感激,可孩子……” 毓溪拦住他,不想再听了:“胤禛,我从没想过,要將別人的孩子视若己出,可我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养了孩子才知道,这感情能生出来,也能养出来,这是真话。外人都说,是怕被指责嫡母不慈,我才这般用心照顾孩子,还真不是。我只是出於本心,见不得她哭,怕她难受,你是男人,几天也不碰一下孩子,你不会懂。” 胤禛委屈地说:“忙时没法子,回家来想抱一抱,她一哭你们就不让碰,嫌我笨,回过头还说我的不是。” 小两口说著话,已经离了臥房,携手往膳厅来,毓溪也饿了。 不过胤禛的控诉,確有其事,不论毓溪,还是青莲和乳母们,都看不惯四阿哥手笨,抱个孩子跟捧个上百斤重的铁坨子似的僵硬为难,叫人看著心烦。 他们在膳厅落座,饭菜迅速就摆放整齐,今日有乌拉那拉府上送来的江南螃蟹,胤禛见了就说懒得吃,毓溪命人將蟹剪等器具摆在自己身边,她来拆。 “那边我也送了些,她们就是吃这些长大的,解解思乡情也好。”毓溪说著,已净了手,拣最肥最大的,要拆给胤禛吃。 可边上没吃午饭的人,已大口吃起来,很是著急,毓溪便问:“怎么忙得不吃饭?” 胤禛咽下饭菜,说:“没饭吃还算好的,今日小和子的命险些交代了。” 这下青莲也紧张起来,只当那小崽子闯祸,谁知听完后,气愤地说:“大阿哥才没规矩,惠妃娘娘都不会插手其他宫阁的事,大阿哥倒是插手起弟弟府里的事了。” 毓溪將蟹醋浇在蟹黄上,满满一盖子餵给胤禛吃,他刚要嫌麻烦,就被这南方深秋的天然美味所征服,眼巴巴看著毓溪,等她再拆一只。 此时婢女都已退下,毓溪要青莲也坐,青莲便帮著四福晋拆蟹腿肉,继续说宫里的事。 青莲就是真正经歷了佟皇后没能將大阿哥“养熟”的人,比小主子们知道的还多,此刻感慨道:“因此四阿哥要娘娘,只有娘娘抱著才不哭,哪怕累得皇后娘娘饭也吃不下,她都打心眼儿里高兴,她终於做上额娘了。” 对於嫡母的感恩,是一生的,可胤禛心里会想,当年他在承乾宫无休止地哭闹时,永和宫里的额娘,也把眼泪都流干了吧。 可这话说出来,又该如何面对李氏,帝王家最无情,他也逃不过,还是不提的好。 主僕三人说著话,拆了好几只螃蟹,胤禛吃得心满意足,而毓溪体弱,不敢多吃,只稍稍尝了两口,青莲过去跟著皇后,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並不稀罕。 饭快吃完时,念佟醒了,青莲就先过去,两口子单独在一起后,毓溪才说:“额娘告诉我,七阿哥福晋和八阿哥福晋都有人了,你猜八阿哥福晋是谁?” 胤禛懒懒地嗔道:”八旗秀女何其多,叫我怎么猜。“ 毓溪说:“就是那日我遇见的,安老王爷的外孙女,郭络罗氏。” 胤禛哦了一声,脑袋里也算起这位的出身。 毓溪先问道:“她的父亲犯了事的,那算不算罪臣之女?” 胤禛想了想,说:“这么算也没错,可她那会儿都没出生,生下来就直接去了安王府,既然选秀都是算在安王府的名头里,还能做皇阿哥福晋,至少皇阿玛不在乎,宗亲也不反对。” 毓溪点了点头,想起八阿哥的生母觉禪贵人,笑道:“八阿哥心里会怎么想呢,怎么就那么巧。” “什么巧?” “觉禪贵人原是罪籍入宫为奴,因针线极佳入了绣房,后经惠妃娘娘举荐成了后宫,而將来的八福晋,家里又是吃了官司的。” 胤禛也愣了:“你不说我都忘了,也许……皇阿玛真的不在乎。” 毓溪说:“额娘关照,下旨之前不得对外人提起,只许告诉你,你也等一等再与旁人提起。” 胤禛答应下,但这事儿,还真叫他在意。 毓溪则道:“安郡王府,可不是从前的安亲王府了,老王爷故世后,这家就剩点先辈的体面。这外孙女,女婿还是判了斩监候的,皇阿玛图那姑娘什么?” 此刻,紫禁城里,御膳房也將各位主子的晚膳传到东西六宫,惠妃娘娘今晚多得了两盘菜,是皇帝额外叮嘱的。 惠妃询问缘故,膳房的人也说不清楚,她担心是中午那会儿,儿子在乾清宫外和四阿哥过不去,皇帝故意来提醒她,一时心烦意乱。 此时宫女传话:“娘娘,八阿哥来请安了。” 惠妃眼底一亮,吩咐道:“让八阿哥进来,你们再备一副碗筷。” 第36章 虚情假意的母子 不多时,宫女领著仪態端正、面容清俊的少年进门来,惠妃立时提起笑容。 八阿哥堪堪十四五岁,別人家的男孩子在这年纪,模样尚未长开,却急著装大人,偏偏满身稚气未脱,在惠妃看来,便是自己的大阿哥,那会儿也不怎么招人喜欢。 可是八阿哥不一样,隨了他生母那清冷绝美的容顏,少年郎眉眼之间乾乾净净,肌肤白而不惨,身形瘦而不弱,小小年纪已是礼仪周正、言之有节,惠妃每每见这孩子,都可惜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又暗自庆幸他的生母身份低微。 “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八阿哥上前行礼,礼毕抬起头,便是温和恭顺的笑容。 “饿了吧,快坐下用膳,皇上今日赐了两盘菜来,必定是你在书房用功得了夸奖,额娘也跟著沾光了。”惠妃说著,就招呼孩子吃饭,命宫女为他盛汤。 “额娘先用。”八阿哥並不敢拿起筷子。 “好,额娘先用。”惠妃一脸慈爱,夹了一粒虾仁慢慢咀嚼,又催促八阿哥动筷子,心情极好似的看著孩子。 八阿哥规规矩矩,连咀嚼脆生的菜蔬都不怎么出声,惠妃给他夹菜,他都要再三谢过。 待饭菜用得差不多,宫女们手脚麻利地撤下,最后上来一道甜食,惠妃笑著说:“我白日里尝著不错,明日往延禧宫也送了一些,觉禪贵人像是很喜欢。” “是,儿子也尝尝。”胤禩没有替母亲谢恩,他猜想惠妃並不会喜欢听那样的话,只是乖顺地低头吃东西。 “我向太后打听了,佟妃、荣妃她们也问了,却不知道皇阿玛看中了哪家的姑娘。”惠妃將自己面前的一碗甜食,轻轻推到养子跟前,“胤禩,你心里若有什么想法,大可以告诉我,告诉你皇阿玛。” 胤禩放下勺子才开口:“儿臣不敢有什么心思,一切听凭皇阿玛和额娘做主。” 惠妃不禁皱眉:“皇上总夸你功课好,比上头几个都好,他那么喜爱你,你偶尔去撒个娇,问一问自己的事,並不妨碍什么。” 胤禩说:“皇阿玛日理万机,儿臣不过念书写字,其他起居茶饭都有额娘照顾,有宫人伺候,实在没什么再向皇阿玛求的了。” 惠妃用帕子轻轻擦拭嘴角,又仔细叠起来,有心瞟了一眼八阿哥,说道:“你是好孩子,额娘知道,可外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说额娘厚此薄彼,只顾著你大皇兄,不为你的事奔忙。” 胤禩忙起身,单膝跪地道:“是儿臣的错,让额娘为难了。” 惠妃看著地上的孩子,心中好不耐烦,之所以抱养这孩子,全因当年自知不再得皇帝宠爱,独独一个大阿哥让她很不安,才动了心思要抱一个皇子来养。 刚好那会儿觉禪氏是跟著已故的温僖贵妃,而贵妃性情乖张,没得十阿哥前,一听见八阿哥哭声就发脾气,更有一日直接將母子俩赶出咸福宫,惠妃便顺势將这孩子养到膝下,在当时也算替皇帝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可自从明珠前些年遭打压,惠妃最大的靠山变得岌岌可危,加之宫中皇子一个接一个出生长大,而自己早八百年就已不得皇帝喜爱,八阿哥在她眼里,就日渐成了累赘。 偏偏这个累赘,如此的优秀,不论书房讲学,还是国宴家宴上,皇帝提起八阿哥就会夸讚他,惠妃虽因此也算多了几分体面,可这儿子不是她的,大阿哥才是她的命.根子。 要说如今的四妃,都是最早在皇帝身边的女人,论出身家世,惠妃本是四妃之首,可另外三位,荣妃是给皇帝生头一个孩子的女人,年份最长,膝下儿女双全,荣宪公主才刚为朝廷出嫁和亲,皇帝对景阳宫的情意早已超越了男女之爱。 再则宜妃,能一口气为皇帝生下三个儿子,昔日的圣宠不必赘述,而她年轻时就有几分刁蛮任性,如今当了婆婆,依旧我行我素,可皇帝从不与她脸红计较,甚至会特地去翊坤宫哄一哄她高兴。 最让惠妃嫉恨的,便是永和宫德妃,世上什么福气都叫她乌雅氏占了,不知到底凭什么勾著皇帝,到如今还能单独带著她,在那畅春园里住上一两月,且四妃之中,明明她升的最晚,家世也最低,可如今却成了当家作主的人,太后和皇帝什么事都找德妃商量。 再看自己,序齿皇长子生母的尊贵,家世出身无不在这宫中数一数二的光辉,可转眼二十多年,她的长春.宫若非还有个八阿哥每日上学出门、下学归来,就真真门庭清冷的,不像有人住著的了。 “你起来,好孩子,额娘只是告诉你为难之处,都是旁人嚼舌头,与你不相干。”惠妃收敛心神,命宫女將八阿哥搀扶起身,待他坐下后,接著道,“不论皇上选了谁家的秀女,我都会好好待她教导她,让她成为你的贤內助,不叫你在朝堂上有后顾之忧。” “多谢额娘。” “我看四阿哥、五阿哥已经帮著皇上办差事,你很快也会像兄长们一样,到时候大皇兄也会照顾你,你只管跟著大皇兄。” “是,儿臣会好好听大皇兄的教导。” 惠妃的火气,一寸一寸烧上心头,面前仿佛一个没有心神的木头人,说了半天,一句有用的话也没有,瞧著恭顺听话,可她能察觉到,这孩子从骨血里在忤逆她反抗她。 “这就好……”但她还是压制住了心火,依旧慈爱地说,“你们兄弟和睦,能互相扶持,额娘就放心了。” 八阿哥一一应答,惠妃说什么他都顺从,甚至將惠妃推给他的那碗甜食也硬生生吃了下去,吃得他夜里胃中胀满,坐臥不安。 於是第二天上书房,胤禩精神萎靡,胃里难受得连一口茶都喝不进,可一进书房,就见十三和十四吵架。 只因十四看中了哥哥的香囊,是德妃亲手给十三缝的,而胤祥不会为了討好养母,就处处让著弟弟,护著自己的香囊说:“你再抢我的,我就告诉额娘打你。” 十四就怂了,嬉皮笑脸哄著哥哥不要生气,小哥俩转身就和好了。 这才是兄弟,胤禩羡慕极了。 第37章 咱们,是真疼爱弟弟们 “八哥!” “八哥早啊……” “八阿哥吉祥。” 此时身后进来一群少年,九阿哥、十阿哥蹦到了哥哥面前,问他有没有打听到未来的八嫂嫂是谁家姑娘,只有舜安顏等几位伴读的世家子弟,恭恭敬敬行礼。 可不等胤禩回答,就有乾清宫的太监早早来到书房,十阿哥见状啊呀了一声,果然,皇帝下朝后就要来书房,去畅春园之前交代给儿子们的功课,该考一考了。 十阿哥立时就喊肚子疼,要回去歇著今日不上课,九阿哥劝他死了这条心,背不出书来大不了挨顿骂,装病逃避,被皇阿玛逮著了,那就是一顿好打。 “可、可我就是背不出来……”十阿哥哭哭唧唧著,被九哥拉著往课堂去,另一边课堂,也传出十一阿哥著急地嚷嚷著该怎么办。 “八阿哥,请回书房吧。”舜安顏他们还在边上站著,胤禩回过神来,他若不走,这些公子哥儿们也不能走,便赶紧带他们一同进门。 眼下,因年龄之差,皇子们被封为两班,刚好各四位皇子在一处,以及与他们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 大课之外,太傅们也会根据诸位皇子的年纪与资质因材施教,八阿哥不论在十三十四那个年纪,还是如今成了书房里的兄长,都是念书最好的那一个。 皇帝从不吝嗇对他的夸讚,还曾將八阿哥所写的字,赐给朝廷大臣。 在书房里,是胤禩最自在也最骄傲的时候,这里不论哪一位娘娘生的皇子,一切都是公平的。 如今他就快成亲,宫外的宅邸已如火如荼的装缮起来,可终於能离开惠妃的喜悦,並没有延续太久,胤禩很快就意识到,他兴许同时要离开书房。 哪怕皇阿玛还会为他指派先生,在私宅里继续念书上课,没有了比较,没有了上书房这一个公开公允的地方来展示他的才华,將来如何才能让皇阿玛知道他的优秀,让大臣们皇子们都高看他一眼,这令他很失落。 胤禩不禁想起昨夜惠妃的话,惠妃要他向父亲撒个娇,问一问媳妇选了哪一位,他不愿意甚至觉得噁心,但此刻却觉得,若能撒个娇,请求皇阿玛继续让他进出书房,能成吗? “八哥,皇阿玛会揍我吗?”十阿哥跑来身边,白白胖胖的小子,哭了几下就眼睛通红,说著,“皇阿玛还会看宜妃娘娘的面子,叫宜妃娘娘回去教导九哥,我额娘都没了,皇祖母才不管这些,皇祖母也不喜欢我。” “胡说,皇祖母怎么会不喜欢你,说这些话,皇阿玛才会打你。”八阿哥冷静地说,“你也有你的长处,何不在皇阿玛面前,扬长避短?” 十阿哥吸了吸鼻子问:“八哥,我有什么长处?” “你……”胤禩一时语塞,竟也当下说不出,这个弟弟身上,有什么值得皇阿玛惊喜的长处。 不论如何,午前乾清门散了朝,皇帝连朝服都没脱,就坐著肩舆过来了。 是日傍晚,书房下了学,十四拉著哥哥就往永和宫跑,因他得了皇阿玛的夸讚,四嫂嫂给他送了奖赏进来,是他心心念念想要的马鞍和脚蹬。 这副马鞍和脚蹬,还是那日弟弟妹妹来家住,胤禛带著他们骑马时,胤禵问哥哥討要的。 眼下胤禵个子最小,府里的马鞍和脚蹬都不合適他,宫里的那些不知是谁用过的,金贵的小皇子不稀罕用,於是每回隨皇阿玛在京郊狩猎或出游,他都只能坐马车,觉得在哥哥们面前很没面子。 那日饭桌上,他要四哥给他做一副专属於他的马鞍和脚蹬,胤禛嫌麻烦,说他每天都在长身体,兴许做好了他已经不合適用,但四嫂嫂答应了他,条件是下回皇阿玛考学时,不能有半点差错。 为此,十四每日睡前都拉著十三哥帮他背书温功课,好备著皇阿玛隨时来书房抽查,今日十阿哥、十一阿哥被狠狠打了手心板子,胤禵却应答如流,在父亲面前好生得意和骄傲。 彼时皇帝问他要什么奖赏,他大大方方地说,四嫂嫂答应了为他置办新的马鞍和脚蹬,言辞神情之间,皆是兄弟姐妹间的亲昵。 这会儿翊坤宫里,宜妃拿著戒尺,將小儿子的手心狠狠抽了几下,十一阿哥疼得嚎啕大哭,躲在九阿哥身后求额娘饶恕,九阿哥今日勉强过关,但还是被父亲训斥太过敷衍,兄弟俩都没落好处。 宜妃气得骂道:“你们好歹大几岁,怎么还不如十三十四两个小东西,平日里敦促你们念书,十万个不情愿,这下现眼了吧?也罢也罢,哪天让皇上把你们打死,我也清净了。” 九阿哥很不服气,还嫉妒弟弟们的待遇,冲母亲发脾气道:“我们家什么样,他们什么样,且不说德妃如何教导儿女,连四福晋都哄著骗著,让弟弟们念书。今儿十三十四得了夸讚,奖赏立马就送到宫里,我和十一有什么,五哥把我们当兄弟吗,五嫂嫂进门后见过我们几回,只怕连脸都认不清。这些事,额娘都不放在心上,可但凡我们没在皇阿玛面前落好,您就又打又骂的,凭什么?” 宜妃气得发抖,扬起戒尺又要打,被四公主和桃红赶来拦下,四公主带著弟弟们下去,桃红在这儿劝娘娘,宜妃委屈地说:“胤祺但凡是我自己养大的,我能有个好儿子,我也不指望他们俩了。” 翊坤宫里动静闹得大,多多少少会传出去些,永和宫这头,十三十四已经带著他们得到的奖赏去上駟院,等著七阿哥和十二阿哥一起,要试一试新马鞍舒不舒服。 此刻环春將一杯茶递给德妃,说道:“前几日听十四阿哥提起这事儿,奴婢还觉得远著呢,谁想皇上今日临时起意去书房考学,四福晋居然立刻就把答应弟弟们的赏赐送进宫,可见咱们福晋,是真疼爱弟弟们的。” 德妃缓缓喝了茶,心满意足地说:“他们兄弟姊妹一辈子和睦,我就什么都不愁了。” 但环春不得不担心一些事,提醒主子道:“会不会有人说四福晋太招摇,要得其他几位阿哥福晋处境尷尬,您看翊坤宫闹得,宜妃娘娘又打孩子了。” 德妃却道:“咱们宫里就少打了吗,他们气我的时候呢,打孩子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至於毓溪行事,旁人若要盯著她泼脏水的,她什么都不做也是错,我伺候皇上二十年,还换不来儿媳妇几天自在日子吗,那我也太没用了。” 环春心里有底了,笑道:“您自己的事,总是处处谨慎忍让,却容不得儿媳妇受半分委屈。” 德妃说:“將来十三十四家的一样,我的女婿们也要一样,不然要我这个额娘做什么?” 第38章 他早就不在乎我了 话虽如此,可毓溪对於弟弟们的好意,终究叫人拿去做文章,说她看似巴结德妃,实则討好皇帝,甚至说她要將太子妃和大阿哥福晋的风头都抢了去。 大福晋向来温婉低调,原本不在乎这些,可数日后,惠妃还是趁儿子不留神,將儿媳妇叫进宫责备了一番,大阿哥闻讯赶去要带走妻子,不惜又和母亲大吵一架,在宫里当笑话传。 五福晋这边,多亏四公主拦著,再有太后及时將孙媳妇召见去,没能叫宜妃发作起来,五福晋倒也不怪婆婆,与四公主同行去寧寿宫的路上还对大姑姐说:“个人性情不同,如今顾著府里我就力不从心了,实在没精力再眷顾弟弟妹妹。四嫂嫂那般的我佩服她,是她的能耐,反过来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还小,愿意与她亲近,可九阿哥大了,见我三分亲切七分礼貌,十一阿哥也不大方,我这个做嫂嫂的,难道还贴上去不成。然而这些事额娘不会理解,在她眼里我们都是孩子,孩子和孩子之间,有什么可避忌的。” 再过几个月,四公主就要远嫁喀尔喀,虽非宜妃亲生的,从小也没受任何委屈,养恩难报,总盼著母亲能好,便对五福晋说:“额娘的脾气都是皇阿玛纵容出来的,年轻时兴许还可爱些,往后年纪越大,就该招人嫌了。胤祺与额娘不对付时,你多劝著胤祺,再不济,也不能让外人传说五阿哥对母亲不敬,回头又成了额娘与太后的嫌隙。“ 五福晋答应道:“这是自然的,皇姐放心,就算为了胤祺好,我也会努力周全。” 她们一路去往寧寿宫,半道上遇见太子妃一行,又是行色匆匆,带著好些太监宫女,没等四公主和五福晋赶上,东宫一行人就走远了。 四公主心里有所知,长长一嘆:“我是要嫁出去的人了,宫里的事,兄弟姊妹间的事,往后看不见摸不著的,有什么大事等我知道,事情也早过去了,就盼著大家都和睦吧。” 五福晋进门有些日子,哪怕此前因家世普通,连长辈们都鲜少知道宫里的事,如今的她多多少少是明白了一些。 例如眼门前这事儿,太子再如何作妖也与她不相干,往后一辈子她的责任,就是守著胤祺,保一家子平安。 而风风火火离去的太子妃,甚至都没见到四公主她们,只有在回来的路上,才会时时刻刻盯著周遭的人,直到將混在小太监堆里的胤礽送回毓庆宫。 但今日,太子妃没能忍耐住,打发了宫人们后,便只身回寢殿,更命伺候太子更衣的嬤嬤宫女全退下,亲手反锁了门。 迴廊下,人称文福晋的太子侧福晋,探身来张望,隱约听见太子妃的声音,仅仅几个字,也透著一股子绝望。 文福晋不禁苦笑,哪一天太子妃再也不担心著急,再也不盯著太子,这毓庆宫的一切,要么是有了天大的奇蹟,要么……就是到头了。 寢殿里,太子妃压著声儿,痛心疾首地问:“你是不是很想被人发现,等闹得沸沸扬扬了,就能打皇阿玛的脸,让他在大臣和宗亲面前因你而抬不起头。胤礽,不如我成全你,往后我再也不来接你,就让你在那儿被当做小太监拉去敬事房,好不好?” 身上还套著半边袖子太监服饰的胤礽,神情痴痴地一笑:“可他一回也没来看过我,他能不知道吗,他什么都知道,连你都能找到我,他会不知道吗?” “胤礽……” “他不稀罕,他就臊著我,他知道这样才能折磨我、惩罚我。” 太子妃上前来,含泪道:“你自己做错了事,为什么要怪皇阿玛,难道是皇阿玛让你扮作太监,让你自甘轻贱?” 胤礽猛地抓著妻子瘦弱的肩膀,眼眸猩红地说:“是我错了,其实人家连折磨惩罚都不屑,他早就不在乎我了。” 第39章 清冷的美人 太子妃的肩膀被捏得生疼,挣扎著要胤礽鬆开,可胤礽一鬆手,她便失了重心仰面倒下去。 心以为这下要摔得狼狈,可面前的人紧跟著扑上来抱住她,一起滚在地,太子妃没伤著什么,胤礽的背和手肘重重砸在地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胤礽?” “我没事,別碰我,叫我缓一缓。” 太子妃嚇坏了,跪坐在一旁,双手不知往哪儿放才好,担心丈夫摔出个好歹,他可是储君是东宫,是大清国的未来。 “胤礽,对不起……” “没什么可对不起的,我从出生起就对不起所有人,哪里配旁人对不起我,不配,我什么都不配。” 太子妃年纪虽小,但家世显赫,府中往来皆是贵族名流,从小宫里的事知道的不少,她知道胤礽在说什么。 太子之母赫舍里皇后,乃当今元配,帝后结髮於垂髫,一同度过朝廷最动盪不安的岁月,伉儷情深。奈何天意弄人,就在朝堂越发安稳、天下逐日安定的时候,赫舍里皇后在產下太子当日,撒手人寰。 到第二位中宫,孝昭皇后钮祜禄氏,又因在寒冬腊月跳入冰池救失足落水的太子,而重病不治,虽然皇帝有心將这件事淡化,可当年那么多人看见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常有人说,赫舍里皇后若还活著,恐怕乌雅氏永远只是布贵人身边的宫女;也有人说,钮祜禄皇后若还在,太子会得到最好的教养和庇护,太子妃进宫也能有所仰仗,而不是如今这般孤立无援,寧寿宫里不愿亲近她,六宫之中也没什么人配来亲近她。 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太子先后失去两位母亲,布贵人的宫女成了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帝都宠爱的德妃,只有永和宫那些孩子们,和他们最稀鬆平常的,但在胤礽眼里是无尽奢侈的日子。 “胤礽,你好些了吗。” “地上暖和,你也来躺一躺,他们怎么那么早,就把地龙烧得滚烫,就不怕皇阿玛说我太奢靡,受不得半点辛苦。” “胤礽……” “皇阿玛对我彻底失望了吧,他是不是,已经不要我了。” 胤礽说著说著,竟是泪如雨下,哪怕用手背挡著,也能看见泪水从眼角淌下来。 “皇阿玛一定不知道,我们不如就当他什么也不知道,重新开始好好的,就算皇阿玛知道,他也会等你改好,等你醒过来,皇阿玛不愿逼你不是吗?”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胤礽放下手,面上泪水肆横,痛苦得令人心颤。 可在太子妃看来,丈夫爱穿著太监服色在宫中乱走,完全可以被认为是贪玩躲懒,是不想被困在书房里、朝堂里。 太子二十郎当,最是糊涂衝动的年纪,哪怕身为储君绝不可以犯这样的错,也不至於叫胤礽绝望如斯。 但胤礽只是无声地哭泣,止不住地流泪,什么也没再说。 太子妃用帕子轻轻为他擦拭,哽咽道:“胤礽,你再也不做就是了,皇阿玛会等你的。” 胤礽泪眼迷濛地望向她,忽然发笑:“明明你还那么小……” 此刻,门外响起管事太监的声音,道是寧寿宫才刚下旨,太后为七阿哥、八阿哥选定了福晋。 太子妃镇定下来,吩咐道:“太子知道了,一会儿就去。” 胤礽也缓缓坐了起来,呵呵一笑:“一个个都长大了,你说他们心里,会不会也想当太子。” 太子妃摇了摇头,吃力地拉著胤礽起身,说道:“先去寧寿宫,咱们把该做的都做好,心里就踏实了。” 就在夫妻俩收拾洗漱,要遮掩满身的狼狈时,七阿哥、八阿哥福晋选定的消息,已从宫里送出去。 毓溪这头早就备下礼物,但是否要贺喜八阿哥的生母,不免几分犹豫。 只见青莲穿戴整齐,赶来伺候福晋,毓溪问她:“当真不必给觉禪贵人送礼吗,哪怕私底下?” 青莲摇头:“且不说宫里规矩如此,便是那位觉禪贵人本身,福晋也没必要去亲近。” “可是她与额娘,不是挺好的?” “那是与德妃娘娘,不是和您呀,您只要知道,那是位无比清冷安静的女子便是。” 毓溪说:“我见过觉禪贵人,模样美极了。” 青莲嘆道:“真真一个冷美人,旁人故作清冷,或许还是在御前博宠的手腕,这位是真的冷,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气,奴婢说句不当讲的。” 毓溪笑道:“你还同我谨慎这些?” 青莲说:“不是不当对您讲,而是奴婢没资格说这话,但事实如此,福晋您不知道,后宫里哪怕最卑微的官女子,若能有儿女,不论养在何处,都是一份指望。唯独这位觉禪贵人,如今八阿哥大了,她还有几分和气,八阿哥小的时候,被温僖贵妃从咸福宫扔出来,觉禪贵人都懒得哄一哄哭闹不止的婴儿。天寒地冻的就这么杵在外头,当时若非惠妃娘娘赶去,这母子俩兴许就被冻死了,她也不在乎。” “这么古怪……” “太古怪了,皇后娘娘是很不喜欢觉禪贵人的,还常常责备德妃娘娘,去和这么一个古怪的女人亲近。” 毓溪善良地说:“额娘只是见她可怜吧,连那位王官女子,都曾得额娘照拂,额娘心太软。” 青莲捧来风衣,將福晋裹严实,一面说道:“虽然一年也不见几次,可人家长得美,就当个瓷器瞧著也赏心悦目,不然区区贵人,住进延禧宫,连个欺负她的主位都没有,皇上还是爱惜美人的。” 毓溪笑了:“怎么你也说这话,不怕没分寸。” 青莲轻轻打了一下嘴,自责道:“奴婢轻狂了,可……” 毓溪拦下她的手,笑道:“我都知道,咱们放在心里吧。” 说罢,主僕俩出门去,要带著礼物进宫道贺,但只给惠妃和戴贵人准备了贺礼,八阿哥的生母觉禪氏,暂且略过了。 紫禁城里,早已热闹起来,六宫纷纷来向惠妃道贺,惠妃面上笑著,心里却烦躁不堪,怎么偏偏选了安郡王府的姑娘,还是个亲爹判了斩监候死在大狱里的。 “德妃娘娘到,四福晋到……” 此时,眾人听得外头的动静,纷纷起身来。 第40章 婆媳之间 殿中同在妃位的几位,自然不必离座,但五福晋想要迎出来时,被宜妃瞪了一眼,毫不客气地说:“你是谁的儿媳妇?” 五福晋不敢顶撞,便垂首退下,站到了婆母的身后。 殿门外,毓溪隨额娘而来,方才见宫门外站著的宫女太监,就知道东西六宫已来得差不多,进门后低位份的嬪妃向德妃行礼,而她向诸位娘娘长辈请安。 “若说永和宫远一些,可荣妃姐姐不也过来了吗,你怎么来的这么晚?”宜妃最先发难,故意道,“又是太后交代了什么差事,耽误你了?” 德妃却回眸看了眼儿媳妇,笑道:“这孩子进门慌慌张张的,和端茶的宫女撞满怀,换了衣裳才来的,姐姐们瞧瞧,我年轻时的衣裳,到这会儿还鲜亮吧。” 荣妃招手毓溪过去,將她缓缓打了个转,摸了面料说:“有些年头了,你可真攒得住东西。” 宜妃也要看看,可毓溪已经退回额娘身边,少不得遭宜妃的白眼。 惠妃不愿叫宜妃生事端,哪怕八福晋的人选她不喜欢,今日也是她宫里有喜事,便道:“八阿哥成亲后,也要搬出去住,兄弟们在外头相聚更自在,你们做嫂嫂的还请替他们张罗些,惠妃娘娘可把八阿哥託付给你们了。” 毓溪和五福晋皆欠身称是,可宜妃又不干了,冷笑道:“八阿哥养在您膝下,怎么不叫大福晋照应弟弟弟媳,找我们孩子做什么。对了,怎么大福晋不来给婆婆道贺,还有荣姐姐,你家三福晋呢?” 荣妃兀自喝茶,不理会宜妃的挑唆,惠妃脸上也不好,底下还有那么多嬪、和贵人们在,要知道荣妃与儿媳妇不对付,那是三福晋不孝顺造成的,而自家婆媳不和,是她將大福晋逼得太紧,连亲儿子都护著媳妇和自己作对,宫里人尽皆知。 见惠妃吃瘪,宜妃好生得意,接著笑道:“听说八福晋的额娘,那可是封了和硕郡主的,多了不起的出身,惠姐姐,將来您这位婆婆,可不好当啊。” “你……” “不过不要紧,咱们八阿哥孝顺,八阿哥多老实一个孩子,这么多年,没叫皇上生气责罚过的儿子,只有咱们八阿哥了吧。” 这话不阴不阳的,看似夸讚惠妃会教孩子,实则还是讽刺她,亲儿子不孝顺,別人生的却那么好,换言之是她惠妃无德不慈,八阿哥的好是娘胎里带的,不与她相干。 殿內气氛越来越尷尬,荣妃都忍不住给德妃使眼色,毓溪在一旁看著,不经意抬头,见宜妃身后的五福晋冲她苦笑,但很快就避开了目光,生怕叫婆婆发现。 毓溪並非头一回经歷这样的事,宜妃娘娘的脾气,哪怕在太后跟前,也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听说四公主婚事定下后,她又在寧寿宫为了养女的嫁妆和册封,让太后生了气,还是温宪事后劝著祖母,说四姐姐嫁,同她是一样的,宜妃左不过是盼著女儿能风风光光,那也是皇阿玛和太后的体面。 想到这里,毓溪不禁感慨,胤禛嘴上总约束教训温宪胡闹,其实心里头比谁都疼这个妹妹,便是知道妹妹心眼好,能友爱兄妹,还心疼长辈。 “娘娘……”一位宫女进门来,打断了毓溪的思绪,便打起精神,与眾人一同看了过来。 惠妃的心情已经很不好,淡淡地问:“什么事?” 宫女稟告道:“大福晋派人送贺礼来了。” 宜妃噗嗤一笑:“到底是老大媳妇,这谁家的长媳不摆点架子呢,放寻常百姓家,长媳是要当家的呢。” 惠妃白了她一眼,正要克制火气开口,那宫女却道:“大阿哥另稟告娘娘,大福晋又有喜了。” “有喜了?” “是,说是大福晋本要进宫道贺,临出门忽然呕吐,大阿哥赶忙请了大夫,一问就是喜脉。” 殿內因为將有新生命的到来,尷尬沉闷的气氛忽而活跃起来,低位份的嬪和贵人们,齐齐向惠妃道贺,惠妃的欢喜无需克制,全都在脸上,高兴地说:“怕是月份还浅,咱们做长辈的,且要护著些。” 说起大阿哥,身为序齿后的皇长子,为人行事骄傲一些,本也不为过,但隨著手头有了几分军功,开始对弟弟们颐指气使,这叫毓溪很看不惯。 可他对於妻子的爱护,即便和胤禛相比,也有过之而无不及,毓溪是敬佩的。 譬如眼前这桩喜事,实则大福晋早已为大阿哥生了四个女儿,每一个都玲瓏可爱,年节里进宫向太后、皇上行礼,大大小小的女娃娃手牵著手,乖巧又礼貌,谁见了都喜欢,毓溪也抱过大阿哥家的小格格。 可这些孙女,都不討惠妃喜欢,早在大孙女出生前,惠妃因著急抱皇长孙,居然將大福晋骗进宫,关在偏殿里让老嬤嬤教导她人伦之道。 据说大福晋痛苦的尖叫在宫门外都能听见,最后还是大阿哥闯进来,救走了妻子。 从那以后,大福晋就不怎么进宫了,每逢宴庆,大阿哥总有无数的理由袒护妻子,横竖惠妃不能轻易离开紫禁城,他带著媳妇住在外头,互不干涉,两处相安。 一晃好多年,大福晋接连生下四个女儿,为了前程著想,想必大阿哥也会盼一个儿子,毕竟毓庆宫里已经有了皇长孙。 可即便如此,府里至今没有侧福晋,连个侍妾都没有。 如今大福晋又有了身孕,哪怕再也赶不上生皇长孙,有孙子总比没孙子好,惠妃满心期盼,连同方才宜妃闹得那些,她都不在乎了。 一声声贺喜中,总算没叫宜妃闹得不欢而散,嬪妃们陆续告辞,毓溪也跟著额娘出来。 婆媳俩原打算散步回去,权当活动身子,不料才转到翊坤宫外的宫道上,就听见宜妃像是站在宫门前训斥儿媳妇:“叫自己的陪嫁先有了身孕,你都不知道脸红,我也不指望你什么,早些给我生个嫡孙来,就是你的能耐了。” 毓溪心里一咯噔,抬眸看向额娘,德妃温和地一笑:“咱们调头去慈寧宫看看,不知那里的落叶,可有人打扫。” 此刻若继续前行,必然叫五福晋难堪,毓溪自己心里也不好受,还是不要相遇的好,感激额娘体贴她的心思,跟著一同往慈寧宫去了。 第41章 是皇阿玛先点的头 从西六宫去往慈寧宫,一路上越走越安静,这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人,换做別处只怕有些淒凉萧条。 但慈寧宫里的一草一木,都被伺候的如同太皇太后在世时一样,方才德妃担心落叶是否有人扫,不过是隨口说来,哄孩子跟她走的。 “德妃娘娘吉祥、四福晋吉祥。”有慈寧宫的管事前来行礼,德妃和气地说,“我带四福晋来烧柱香,你们不必伺候,我们也不乱走。” 如此,毓溪跟著额娘,虔诚地到佛堂请香拜佛。 这里清净而安寧,能抚平俗世的浮躁,毓溪走出佛堂时,內心已经平和了许多。 “毓溪,好些了吗?” “是,额娘,我又让您操心了。” 德妃温和地笑道:“你是高门贵族的千金小姐,自小眾星捧月,虽受严格的教养,要学规矩要念书,算不得自在瀟洒。可身边的人到底是顺著你哄著你,如今长大了,自己出来闯,一时半刻听不得冷嘲热讽的言语,这是人之常情。” 毓溪垂下眼帘:“可也不能,总过不去……” 德妃笑道:“方才我若不在,你也就换条路出宫去,兴许没出紫禁城就忘了,宜妃说自家儿媳妇,不与你相干,也並不知道你经过。偏偏额娘在呢,你心里有了依靠,就把什么情绪都摆到脸上来了,是不是。” 毓溪赧然含笑,轻声道:“像是这样。” 德妃说道:“额娘还在布贵人身边当宫女时,钟粹宫有个很恶毒的老嬤嬤,终日骂我们打我们,布贵人性情柔弱且年轻,降服不住那嬤嬤,就只能我们受委屈。” “额娘……” “想来胤禛常对你说,额娘不在乎外人的话,可我怎么会不在乎呢,只是年少时就听尽了恶言冷语,看遍了世態炎凉,人嘛,不过如此。我没有通天的本事,更没有海量的胸怀,我只不愿用他人的恶意,来折磨自己,不值得。” 毓溪眼圈泛红,小声囁嚅:“额娘,不是宜妃娘娘对五福晋说那些话惹我伤心,我是羡慕大福晋,羡慕大阿哥对她一心一意,羡慕他们夫妻。” “傻孩子……”德妃忍俊不禁。 毓溪坦率地说:“倘若家里只有我和胤禛就好了,可之所以会有她们,还是因为我不能有孩子,所以我才更难过。” 德妃爱怜地说:“会好的,好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毓溪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听额娘的。” 婆媳俩彼此安慰,之后离了慈寧宫,德妃又亲自送儿媳妇出门,却在神武门下见到匆匆忙忙赶来的三福晋,但她已经往东六宫的方向去,並没看见毓溪一行。 “额娘,是荣妃娘娘把三福晋叫来的吗?” “兴许吧,也可能是她自己被什么耽误了。” 说起来,方才德妃以毓溪为藉口解释为何晚到来道贺,是婆媳俩进门前就说好,毓溪更是特地换了婆婆年轻时的宫袍。 她向来行止有礼,岂能与端茶的宫女撞满怀,之所以来晚了,还真是太后交代德妃办事,而母亲不愿张扬。 这会子,三福晋为什么晚来,不得而知,可荣妃必定又要头疼一场,德妃便说要早些回永和宫,等下荣妃又该找她念叨自家儿媳妇了。 目送婆婆离去,毓溪照著规矩出了神武门,登车前,见到三阿哥家的车马,又大又华丽,不是內务府统一给皇子置办的,像是自家另买的。 “三福晋娘家送去的。”青莲猜到四福晋好奇什么,上车后说道,“前阵子刚给买的新马车,还送了三匹马,连餵马的草料,都时不时往三阿哥府里送。” 毓溪笑道:“娘家待女儿女婿好,本是好事,但三福晋这般张扬,回头叫人眼热,到皇上跟前参一本,如何使得。” 青莲欣慰自家福晋的谨慎,又嘆三阿哥家:“荣妃娘娘是这宫里年资最长的妃子,多年来,连三位皇后都对她礼敬有加,且为人低调內敛、恪守本分,二公主和三阿哥都被教养的极好。谁想到,来了个儿媳妇,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霸道主儿,您说这世上的事,可真真难料。” 毓溪心中思量,从大福晋、太子妃,到三福晋、五福晋,还有即將进门的七福晋、八福晋,她不自觉地念道:“我真的只是皇额娘选的吗?” 青莲没听清楚,问道:“您说什么?” 毓溪笑道:“所有人都说,我是皇额娘选的,可我觉著,还是皇阿玛先点的头。” 青莲不禁笑起来:“恕奴婢僭越,偶尔听福晋说几句这样的话,就心疼您到底还小,还是个孩子。” 毓溪有些不好意思了:“这话听著很傻?” 青莲道:“自然是皇上点头,皇后娘娘才能选的您,可那会子您还小,性情才能都未可知,要紧的还是家世出身,您说呢?” “还有好模样。” “是是是……” 主僕俩都笑了,车马一路往家去,但就这几句话,毓溪想通了一件事。 皇阿哥们的一切,果然都在万岁手里捏著呢。 今日对外说太后选的七福晋、八福晋,明明是皇帝早就选定了的,还不是隨隨便便选的,从长子到底下的小儿子们,每一个人的个性能耐,皇阿玛都看得透透的,並在他对每个儿子的期盼之下,为他们选了妻子。 毓溪不敢想,皇额娘的“野心”是否也曾得到皇阿玛点头,这样的话说一个字都是谋逆不忠的大罪,可他们夫妻既然切切实实听皇额娘说了,那么,只要胤禛有想去爭的那一日,她会坚定地陪丈夫把这条路走下去。 这天夜里,胤禛回家后,小两口逗了会儿念佟,就对坐用晚膳。 说起宫里的事,毓溪感慨宜妃娘娘的脾气,她实在是佩服的。 胤禛却笑道:“其实宫里头,还真要有这么一位娘娘,额娘她们半辈子都在紫禁城里,皇城再大,走来走去始终在高墙之下,日子枯燥得很。能有宜妃娘娘这么鲜亮显眼的人,瞧著也有生气不是,娘娘们有她们的活法。” 偏是这时候,下人在门外稟告,说是宋格格病了,正发热。 毓溪看向丈夫,胤禛已经皱眉,毫不犹豫地说:“我们家不需要那样的人,我也不是太医,我去做什么?” 毓溪无奈地一笑,吩咐道:“告诉宋格格,安心养身体,她正病著,照规矩四阿哥不得前去探视,等她好了,四阿哥再去瞧她。” 胤禛却拦下道:“把『照规矩』这句免了,就说等她好了我再去。” 毓溪才想起来,她自己头疼脑热的时候,胤禛向来衣不解带地陪在身边,规矩是有,可他从不在乎。 第42章 你这个八,不能输 自然,丈夫对自己的心意,不是毓溪用来向妾室炫耀的底气,她从不在乎李氏和宋氏,她在乎的,仅仅是胤禛的子嗣。 说她无情也好,说她心冷也罢,毓溪明白自己该有的尊贵,在看清李氏、宋氏绝非善茬之下,就更没必要去亲近示好,到头来不过是更便宜他人向自己捅刀子。 而这一切,也是胤禛最省心的,他此前纠结矛盾的,是明明心里只装著毓溪,却能与其他女子同床,熬过了那一阵自我怀疑和迷茫、浮躁,如今也不再固执,勉强接受了现实,明白这不仅仅是他的命,也是毓溪的命。 如此,即便胤禛不前去探视,毓溪也没无视宋格格,之后几天派人找大夫开方子,时不时送些点心和滋补之物,还赏了一条狐狸毛的围脖。 数日后,康復的宋格格就围著她的狐狸毛围脖,娇艷无比地来请安了。 且说李氏、宋氏之间,不论背后如何嫉恨彼此,当著胤禛和毓溪的面,总是一团和气的。 此刻三人正坐著说些家常,毓溪心情也不坏,却见青莲进门来,说安郡王府派人回礼。 李氏和宋氏都站了起来,毓溪示意她们坐,吩咐道:“若不是正经主子,你应付便好,就说大格格哭闹,我腾不开空。” 青莲领命离去,不多久就有小丫鬟来传话,说是安郡王的二儿媳妇来的,青莲自己应付了。 李氏和宋氏在一旁听著,宋格格问:“妾在江南,都曾听闻安亲王的事跡,到如今,真就落魄了吗?” 毓溪淡淡地说:“怎么落魄了,堂堂郡王府,何等风光。” 宋格格道:“那也大不如前了,且不说从亲王到了郡王,若没记错,老安王活著的时候,就革了亲王衔,他在先帝爷跟前吃香,到了当今就……” 李氏轻咳一声,打断了她,之后起身道:“叨扰福晋半日,妾身该告辞了。” 毓溪温和含笑:“一家人说说话,没什么叨扰,既然你累了,就先回去吧,宋格格也回吧。” 宋氏很不情愿地起身,跟著李氏行礼后,没好气地出了正院。 她们到了门外,不必再装和睦,侧福晋带著下人就要回去,被宋格格追上来,讥讽道:“就你会看眼色吗,福晋既然把郡王府的人打发了,咱们就更该陪著才对,你急什么?” 李氏没停下脚步,不屑地说:“福晋若真要我们陪,自然开口留客的,再者说,等安郡王府的东西送进来,必然要清点物件,我们杵著做什么,是监工呢还是要討一份好东西?” 宋格格將狐狸毛围脖拢一拢,哼笑道:“能有什么好东西,安郡王府前阵子连奴才的月银都发不出来,还是老王妃去娘家活络了一些,不会连我都知道的事,姐姐不知道吧?” 李氏冷笑:“我不稀罕知道,谢谢你来告诉我,往后不必费心了。” 宋格格却没生气,反而问:“你猜七阿哥、八阿哥初定宴,福晋会不会带你进宫?” 这才戳了李氏的痛处,照著满人早些时候的规矩,侧福晋与福晋是平妻,所谓的三妻四妾,她本该与乌拉那拉氏平起平坐的,是到了当今皇帝这儿,才开始有了妻妾嫡庶之分。 而德妃娘娘格外在意这事儿,別家也没听说侧福晋不能与阿哥同行露面的,可她从没跟著四阿哥进过宫。 “姐姐,你……” “不必来攛掇我,四阿哥若有一日带你进宫,我才佩服你,给我们汉家女长脸。” 不料宋氏却抓著把柄,威胁道:“万岁励精图治,盼天下满汉一家亲,姐姐你在这里说什么汉家女,要为汉家女长脸,將彼此分得清清楚楚,將皇上的心愿置於何地?” “你不要跟我咬文嚼字,说吧,缠著我又要做什么?” “日子太枯燥,找人说话罢了。”宋格格笑呵呵的,眉眼间俱是挑衅,摸了摸肩头水滑油亮的皮毛,说道,“还以为我病一场,四阿哥能多疼疼姐姐,结果您居然连面都没见过。” 李氏心烦意乱,丟开眼前的人,就往西苑走。 宋格格却跟上来说:“如今七阿哥、八阿哥也成亲了,转眼就是下面几个小的。姐姐你说,若等他们都有了小皇孙,咱们家却连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四阿哥是不是又要被別人笑话,在朝堂里也抬不起头。” “你想说什么?” “我一定会比姐姐,先生下儿子。” 李氏捏紧了拳头,努力冷静下来,之后淡淡一笑,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宋格格在她背后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你试试,你但凡敢怀孕,我就敢弄死他们,一报还一报。” 这一边,毓溪遣散了李宋二人,就回屋里,坐在窗下看书。 青莲应付了安郡王府后,就来福晋门前回话,提起那位次子媳妇,说道:“二少夫人传了老王妃的话,初定宴想请咱们一家去府里。” 毓溪奇怪道:“照规矩,自然是我和胤禛进宫享宴,宫里也会摆初定宴。” 青莲当然清楚这些事,解释道:“老郡王妃倒也坦率,说是盼著能有皇阿哥和福晋前去,好给府里添喜添福,也在大臣和宗亲面前更体面。” 毓溪摇头,懒懒地说:“我最不喜欢这些事,额娘也说了,我不必亲近安王府,他们没指望了。” 青莲只是传话的,不会帮著郡王府相劝,福晋既然不乐意,那边也不能强求。 然而毓溪的拒绝还没传到安郡王府,二少夫人就先告诉老王妃和王妃,四阿哥府里是管事嬤嬤接待她,四福晋忙著照顾孩子,没空相见。 老王妃嗤笑:“又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还装模作样扮慈母,简直可笑。要知道,不论今日派谁去回礼,都是我的体面,区区一个皇子福晋,胆敢这般骄傲,她婆婆见了我都很客气呢。” 二少夫人不敢多嘴,但目光落在一旁瘦弱的女孩子身上,不等她多看一眼,就听祖母凶巴巴地说:“成亲后,你要多与四阿哥一家子往来,你这个八福晋,不能输给任何人,別辜负我与你舅舅的栽培。” 瘦弱的女子起身称是,倒是郡王妃和善一些,搀扶她又坐下,说道:“霂秋啊,你的福气来了,八阿哥有才华有样貌,品行更是无可挑剔,將来必定被皇上器重,三年五载的,八阿哥封了贝勒、郡王,你越发跟著享福了。” 第43章 不如討八阿哥生母喜欢 这样的话,从三阿哥选福晋那会儿起,郭络罗霂秋就听了无数遍,也是她在这家里,唯一存在的意义。 郡王府再不如从前,也不缺一个孩子的口粮,可父亲犯了事,母亲抑鬱而终,还在襁褓里的她就被冠上了克父克母不祥人的恶名。 加之外祖母本是最不招老王妃待见的侧室,外祖母活著的时候,要与老王妃在外祖父跟前爭宠,如今双双去了,却留下这个面貌神似自己的外孙女要老王妃来养,能给口饭吃,已是老王妃菩萨心肠了。 郭络罗霂秋知道自己单是活著就討人嫌,不想老天爷另给了她一条出路,王府里的女孩子夭折的、年龄不合適的、已经嫁了的,从三阿哥选福晋起,她就成了香餑餑。 老王妃费好大的劲,才將她正式算在安王府门下,从三阿哥、四阿哥到五阿哥,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失望。 而失望,就会带给她很长一段日子的灾难,打骂还是轻的,三四天的不给饭吃,反反覆覆感受濒死的恐怖,活得不如一个奴才一头畜生。 那日在路上遇见四阿哥福晋,光鲜明媚的年轻妇人叫她念念不忘。 她知道四福晋的温柔亲和,皆是身份高贵带来的底气,这让对选皇子福晋只有绝望的郭络罗霂秋,稍稍动了心。 也许,这一次真的能行,若是成了,从此她也能像四福晋那般,高贵而明亮。 於是在圣旨到来前,哪怕只是做梦,也成了郭络罗霂秋这些日子好好活著的信念,横竖在又一次落选前,她能吃饱饭睡好觉,能被打扮的漂漂亮亮,哪怕落选后即刻死去,也不会死得太难看。 “霂秋……” “是,舅妈。”郭络罗霂秋猛地回过神来。 安郡王妃笑靨如,其实她与这个外甥女没什么仇怨,不过是碍著婆婆才不能做好人,如今外甥女成了八阿哥福晋,她就能少些顾虑了。 “一会儿大夫来给你把脉,开几服滋补的膏方,趁著还有些日子,好生调理调理。” “多谢舅妈。” 老王妃幽幽道:“虽说八阿哥的出身不及上头几位,但皇上十分喜爱他,你这个儿媳妇千万不能在御前失礼,哪怕皇上不喜欢你,也別招惹皇上厌恶你。” 郭络罗霂秋顺从地答应:“是,孙女记下了。” 老王妃却皱起眉头:“你摆著一张苦相给谁看,就这模样,莫说皇上,怕是连八阿哥也瞧不上。” “额娘,孩子年纪小,这么大的事儿,怕是还没缓过神呢,您別为难她。”郡王妃好言相劝,为著丈夫的前程著想,也不想再得罪外甥女。 “年纪小?宫里可不等你年纪小,哪一位娘娘,哪一位皇阿哥福晋不是年纪小就出嫁。”老王妃没好气地威胁道,“丑话说在前头,你在家晦气,我们还能饿死你不成,总要给你一个活法。可你去了阿哥府若也这般討人嫌,耽误八阿哥的前程,遭主子们厌弃,发狠报你得了疯病从此关起来,你就再没活路了,自有更好更漂亮的女子来做八福晋。” 郭络罗霂秋抬起头,惊恐地看著老王妃:“我不会討人嫌,我不会……” 老王妃白了一眼,说得口渴要端茶来喝,忽然想起什么,立时放下茶碗,厉声厉色地威胁:“八阿哥再好,也不会有什么大前程,赫舍里皇后是我嫡亲的侄女,你们若敢对太子不敬,我必定先撕碎了你。” 郡王妃別过脸,心里苦笑,太子若能顾及到这位姑姥姥,府里也不会是如今的光景,又怎么去会指望一个外姓孩子,她生怕婆婆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劝了几句后,就带著孩子回房去。 路上,郡王妃才笑道:“老太太有年纪了,而她不论做姑娘那会儿,还是嫁了老王爷,都是京城里最尊贵的女眷,说话难免少些顾虑,我们当儿孙的,就多体谅吧。” “是,舅妈。” “霂秋啊,过些日子宫里会来人教规矩,你机灵著些,多笑一笑,嬤嬤们回宫说好话,老太太脸上有光,对你自然也有好脸色。” “我会的,舅妈。” 郡王妃想了想,又道:“若有不懂的,就来问我,或问你的嫂嫂们。” “舅妈……”郭络罗霂秋不禁停下脚步,当下就问道,“您见过四阿哥福晋吗,您认识她吗?” 郡王妃好奇:“怎么想起问四阿哥福晋,你们见过?” 瘦弱的姑娘点头道:“舅妈事务繁忙,没留意那日的事,我去祖父家那天,回王府的路上马车坏了,是四福晋將阿哥府的马车借我用。” 郡王妃隱约有几分印象,便道:“你想知道什么?” 霂秋问道:“嬤嬤告诉我,四福晋是孝懿皇后生前,在四阿哥还很小的时候,就为他选定的福晋,真是这样吗?” 郡王妃頷首:“正是如此,其他阿哥福晋怎么来的,皇上几时选定的,又是谁拿的主意,那都是主子们私下商量,外人不能知道。但四阿哥福晋,早在幼年时,孝懿皇后就常常召见她,让她陪著四阿哥玩耍,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吧,宫里宫外无人不知。” “青梅竹马……” “直到皇后故世,乌拉那拉家的孩子才不怎么进宫了,那阵子也有人说,德妃娘娘怎么能愿意要一个皇后选的儿媳妇,当初儿子被抢没法子,如今总算能自己做主,儿媳妇必定要另挑的。可德妃娘娘不仅没改主意,风风光光娶了皇后选定的儿媳妇,听说婆媳之间还亲如母女,要我看吶,德妃娘娘实在聪明,她这么做,最高兴的人是谁?” 突然被提问,霂秋愣住了,但脑筋一转就明白过来:“是皇上,儿女婚事顺意,后宫安寧祥和,最高兴的自然是皇上。” 郡王妃笑道:“是个聪明的姑娘,再过些日子,你也能叫皇阿玛了。霂秋啊,你到底是有福气的,天底下有几个女子,能给皇帝当儿媳妇,还是正室嫡福晋。” 霂秋的心,好一阵激动,不禁问道:“舅妈,惠妃娘娘会喜欢我吗?” 郡王妃却摇了摇手指,轻声道:“孩子,你听我的,与其討惠妃喜欢,不如討八阿哥生母喜欢。八阿哥从小被送来送去,十几年来寄人篱下,你觉著在他心里,谁更重要?” 第44章 宝云是唯一待我好的 “寄人篱下”四个字,戳痛了郭络罗霂秋的心,也叫安郡王妃尷尬起来,自觉说错了话。 谁能想到,堂堂皇子也有不顺意的,居然也要寄人篱下。 “从前你年纪小,宫里的事不必对你提起,如今你要去给皇上当儿媳妇了,就该说道说道,不然说错话办错事,好心还成了罪过。”郡王妃轻轻一嘆,说道,“去你屋里,关於八阿哥的,舅妈知道些什么,都告诉你。” “多谢舅妈……”郭络罗霂秋犹豫几分后,又道,“舅妈,四福晋今日不接待二表嫂送回礼,老太太那么生气,舅妈您不生气吗?” 安郡王妃倒是从容:“这是往后你也要学的道理,虽说有些不客气,可身份地位摆在眼前,四福晋虽与你二表嫂同辈,可她是阿哥府女主人,是皇帝的儿媳妇。你二表哥不过是家中侍妾生的次子,二表嫂从来不当家不理事,今日更非独独跑四阿哥一家,既然咱们府里能忙不过来,四福晋自然也能忙不过来,哪怕老太太觉得面上无光,也不能去外头挑四福晋的错。” “舅妈,我明白了。”霂秋心中一定,她不希望恶毒的老婆子,去欺负那么善良温柔的四福晋。 安郡王府笑道:“你是聪明的孩子,走吧,还有好些话要交代你。” 那之后的日子,宫里宫外为了七阿哥、八阿哥的婚事忙碌,天也越来越冷,一场一场大雪,转眼就入了腊月。 初定宴前一日,趁著午膳后不忙,胤禛进宫来,带给胤祐、胤禩两个弟弟一些散碎银子,好让他们之后打赏下人,怕他们年纪小,顾不过来,反遭奴才欺负。 那么巧,在阿哥所外遇见胤禩,他也来找七阿哥,就一併给了。 “这是你们四嫂嫂的心意,打赏下人不要小气,等长大了再慢慢拿捏他们。此外,之后若有难处,就让弟妹去府里找四嫂嫂,自家妯娌,不必客气。”胤禛对两位弟弟说,“只是我们夫妻也年轻,若遇见大事,还是要及时向皇阿玛和娘娘们稟告,不要擅自拿主意。” “多谢四哥,多谢四嫂。”两位弟弟纷纷行礼,胤禛知道他们忙,便说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和弟弟们別过了。 目送兄长往苏麻喇嬤嬤的住处走远后,七阿哥便打开匣子看了眼,欢喜地说:“四嫂嫂实在贴心,难怪皇祖母和娘娘们都疼爱她,但愿我家福晋也是个贤惠女子。” 胤禩笑道:“七嫂必然贤惠,但七哥也要好好待人家。” 七阿哥却说:“只要她愿意隨我做一个閒散之人,別因为我是皇子,就盼著我去爭什么抢什么,家里的日子必然好过。” “閒散”二字,叫胤禩听著,不禁又回头看向四阿哥离去的方向,细想自己的决定是没错的,四阿哥和四嫂嫂,是最值得託付也最不能託付的人,唯有嚮往一辈子閒散安逸的七哥,才真正合適。 “七哥,我有件事求你。” “怎么还求上了?” 七阿哥打发小太监去收好碎银子,便与八阿哥离了阿哥所,一同往书房的方向去。 路上,胤禩道:“惠妃娘娘抱养我后,实则是她的宫女宝云將我抚养长大的,伺候了我十几年。” 七阿哥问:“这些我都知道,宝云怎么了?” 胤禩一脸严肃地说:“七哥,我就不顾忌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宝云是昔日太皇祖母放在惠妃娘娘身边,长辈们之间有什么事,我们不该多嘴,但宝云就是替太皇太后看著惠妃娘娘的。” “这……” “太皇祖母去世后,她本可以离宫去享清福,但她捨不得我,不肯走。而惠妃娘娘多年积怨,见宝云没了庇护,就对她非打即骂,连她的宫女都敢欺负宝云,直到那几个宫女离奇死亡,惠妃娘娘才收敛些。” 七阿哥听得背脊发寒,镇定下来后说道:“如今不是好机会,你將宝云带出去,她来为你管家,再可靠不过,就像四哥身边的青莲姑姑。” 胤禩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一样,七哥,宝云是最忠心的,若跟我走,將来指不定又要陷入什么两难的境地,我不能再把她带在身边。” 七阿哥到底也是念书学本事的,这下终於明白了,宝云其实如今算是皇阿玛的人,只不过皇阿玛之前不管她,但將来就难说了,便道:“你想让我带走宝云?” 胤禩抱拳道:“求七哥成全。” 七阿哥不免犹豫,说道:“或许你为她置办一处宅子,买几个丫鬟,也能叫她安度余生。” 胤禩摇头:“她久在宫中,知道太多的事,本就不能轻易外放,若叫她单独过日子,从敬事房一路往上,层层把关,甚至会闹到皇阿玛跟前,宝云必定不愿意,我也不敢。” 七阿哥轻轻一嘆:“如此看来,交给我带走,放在我家里,是最简单可行的法子。” 胤禩深深作揖:“七哥,宝云的销我会按时交给您,绝不费您府中一个铜板,七嫂嫂將来若有顾虑,我亲自去解释。宝云十分善良,她绝不会干预您府中任何事,只要给她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让她摆弄草、或养一两只猫狗打发日子,就足够了。” 见弟弟眼圈泛红,七阿哥心软了,虽说彼此生母都是贵人,但他这个先天跛足养在阿哥所的,反而要比被惠妃娘娘抱去的弟弟过得好百倍千倍。 他的额娘戴贵人,隨端嬪娘娘住在钟粹宫,而德妃娘娘就是从钟粹宫出去的,如今上上下下都是她庇护著,阿哥所的宫女太监,明知道残疾的皇子没前程,但有永和宫在,就没人敢对他不好。 可八阿哥就不同了,偌大一个皇宫,那么多的娘娘,还有他的生母在,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护著他。 “兄弟姐妹之外,宝云是唯一真心待我的,比惠妃,比我额娘都好。”胤禩抵著脑袋,方才抱拳的双手落在两边,依旧紧紧握著拳头,“七哥,你若愿意收留宝云,我会一辈子感激你。” 七阿哥说:“我会好好和你嫂子解释,我也知道宝云好,你放心,她去了我府里,绝不会受委屈。” 胤禩眼含热泪,几乎要给哥哥跪下,被七阿哥拦住,拉著他往阿哥所去了。 第45章 想求四阿哥一件事 这一边,胤禛正和苏麻喇嬤嬤喝茶,八十高龄的嬤嬤精神尚好,今日还早起给十二阿哥做了点心,也叫四阿哥尝尝。 “胤裪性情温和,念书也勤奋,十三十四都喜欢这个小哥哥,他们时常玩在一起,都是您教导的功劳。”胤禛吃著点心,对苏麻喇说,“只是十三十四淘气些,若拉著胤裪贪玩闯祸,还请嬤嬤別动气,找我来教训他们。” 苏麻喇嬤嬤慈爱地说:“万岁冲龄践祚,从不知淘气为何物,如今太平盛世,奴婢只盼著小阿哥们能在小时候好生淘气淘气,咱们大清国马背上夺天下,將皇子闷在书房里,可养不出能保家卫国的大將军。四阿哥,您也是,您才多大,不论朝堂里还是在您皇阿玛面前,只管放开些才好。” 胤禛笑道:“您是不是也听外人说,说我行事刻板,老气横秋的。” 苏麻喇嬤嬤连连摆手:“哪儿能呢,奴婢活这把年纪,还能听信外人的话不成,咱们四阿哥样貌俊美、身姿挺拔,皆是皇上和德妃娘娘的风范。” 胤禛竟有几分难为情,说道:“兄弟里我原就是大的,在额娘膝下更是长子,如今成家有了毓溪,还有了念佟,丈夫、父亲还有兄长这些身份,总让我警醒著自己,哪怕年纪小,也不能再只当个儿子了。” 苏麻喇嬤嬤爱怜地说:“有些人吶,到老一辈子都跟个孩子似的,我们四阿哥还那么小,就有如此觉悟,真正是堪当大任。” 胤禛笑了笑,转身唤来宫女,说嬤嬤做的点心好吃,要包一些带给福晋尝尝,宫女机灵地说:“奴婢早就预备好了,连德妃娘娘那儿都送了。” 苏麻喇嬤嬤说:“这回七阿哥、八阿哥的婚事,由惠妃娘娘主理,咱们娘娘倒是能清閒几天。” 这声“咱们娘娘”有多珍贵,宫里人都懂,但也是额娘用全部的年少青春,在慈寧宫里尽心尽力伺候出来的,一些人眼红嫉妒,却不知换做他们,未必坚持得过三个月。 胤禛说道:“原本额娘是要为胤祐出面的,但惠妃娘娘主动包揽,她就不爭了,与戴贵人说好,省去些场面上的事,都攒著给胤祐和弟妹家里过日子,戴贵人也很高兴。” 苏麻喇嬤嬤讚嘆:“说的是,往后过日子才最要紧,说句不好听的,七阿哥先天跛足,不能有什么大前程,可他就是生来享福的。生在这帝王家,无尽的荣华富贵,但谁也不挤兑他、不指望他,他但凡洁身自好,这辈子什么也不必愁了。” 胤禛若有所思地一笑,低头拣了一块糕点,就著茶水慢慢地吃。 苏麻喇嬤嬤也喝了口茶,放下茶碗后,打发宫女去寻两罐好茶给四阿哥带去,一时屋里只剩下老少二人,苏麻喇嬤嬤便开门见山地问:“四阿哥,福晋身子可好,侧福晋和那位宋格格呢?” 胤禛神情稍稍黯了几分,反问:“嬤嬤,您想问我府里子嗣?” 苏麻喇嬤嬤点头,温和地说:“奴婢想知道,四阿哥怎么想的。” 胤禛道:“子嗣很重要,可我还年轻。嬤嬤,不瞒您说,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可宗亲大臣都逼著我们、催著我们,把毓溪折磨得够呛。” 苏麻喇嬤嬤说:“四阿哥,您在乎嫡庶吗?” 胤禛苦笑:“嬤嬤,您觉得我在乎吗,皇阿玛不是嫡出,我执著於嫡出,是要打皇阿玛的脸吗?” “这是自然……” “可我有毓溪,毓溪想要孩子。”胤禛道,“我不愿毓溪难过,我会陪著她,等到她真正放下的那天,她一定会想通的。” 苏麻喇嬤嬤说:“若只是四福晋执著於孩子,奴婢就放心了,福晋总有一天会想通的,奴婢就怕您非要嫡子,再与福晋闹得天崩地裂,那就太可惜了。” 胤禛摇头:“有她在我身边,陪我走往后的路,我就满足了。至於子嗣,嬤嬤,说句不怕您笑话的话,也只在这里对您说,我连额娘也不敢说。” 苏麻喇嬤嬤笑道:“奴婢只怕听过就忘了。” 胤禛说:“若要去爭什么,势必要有凌驾於一切的魄力和能耐,难道举著个儿子去与人爭辩爭夺吗,这太可笑了。” “是这个道理。” “有没有儿子,是嫡还是庶,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没儿子我可以从兄弟房里过继,没有嫡子,我会对庶出一样严苛的教导。”胤禛坚定地说罢这些,神情便柔和下来,“唯有毓溪,我不忍她伤心,只能盼她早日想明白,早日放下执念。” 苏麻喇嬤嬤说:“福晋从小就聪慧,她总有一天会想明白的,还请四阿哥多几分耐心,要知道,您可以拥有无数女人来为您延续香火,没有人会说一个不字,可福晋这辈子只有您一人,她或许可以没有孩子,但若因为她不能生养而拖累您的前程,她怎么能原谅自己。” “我知道……” “四阿哥眼下要多念书,多向皇上和大臣们学本事,裕亲王、恭亲王皆是见过大世面的,多向您的伯父和叔叔討教,但也要拿捏分寸,眼下皇上与他们依旧是亲兄热弟,难保哪一天就君臣无情了。” 胤禛的心沉了下来,生在帝王家,他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子嗣这一坎坷,他日回头来看,必定什么也算不上了。 苏麻喇嬤嬤又道:“趁著奴婢眼下还清醒,想求四阿哥一件事。” 胤禛立时严肃起来,但言辞温和:“嬤嬤,您吩咐就是了,您若说求,皇阿玛就先不答应。” 苏麻喇嬤嬤道:“德妃娘娘到皇上身边时,咱们大清国已日渐安定,哪怕打吴三桂、收台湾,也是皇上胜券在握,是兵强马壮战无不胜的魄力。但再往前十年,赫舍里皇后在世的十年里,且不说全国各地还乱糟糟的,朝廷里宗室里,纵然有太皇太后庇护,他们还是逼得皇上终日惊恐不安,是赫舍里皇后陪著万岁熬过了那十年。” 胤禛神情凝重:“嬤嬤,我们都知道皇阿玛年少不易。” 苏麻喇嬤嬤却带著怜悯地目光看向四阿哥:“太皇太后生前放不下的,就是太子了,太子可怜吶。” “嬤嬤……” “四阿哥,请善待太子,哪怕、哪怕將来他不再是太子。” 胤禛猛地站了起来,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確定隔墙无耳后,才鬆了口气。 可一老一少,彼此凝望著,好久都不说话,直到胤禛点头:“嬤嬤,我会的,他是我二哥。” 第46章 谁也不能强迫你 这日傍晚,胤禛回到府中,毓溪正试穿宫里刚送来的新制吉服,见丈夫进门,自然要问他好不好看,可胤禛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就走过去了。 毓溪与青莲彼此看了眼,青莲意识到四阿哥有心事,识趣地带著丫鬟退了下去。 “你怎么了,累了?”毓溪来到胤禛身边,见他闷闷地喝茶,便又道:“你送来的点心我尝了,苏麻喇嬤嬤的手艺果然了得,我给侧福晋她们也分了。” 胤禛神情淡淡地说:“你若喜欢,自己留著,不必什么都分给她们。” 毓溪笑道:“四阿哥放心,若真是稀罕的,我是不分的。” 胤禛点了点头,又从茶壶里倒了一大碗茶,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还有一件事……”毓溪说著,却见他这般模样,不禁顿了一顿,接著道,“你歇会儿吧,我不烦你。” 然而她转身走没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抓了手腕,胤禛还怕弄疼她,小心翼翼地將她转回去。 “被皇阿玛骂了,还是叫大臣欺负了,好些日子不见你这模样。”毓溪心疼地摸了摸丈夫,“不想说也不必勉强,我静静地陪著你。” “是苏麻喇嬤嬤。” “嬤嬤?”毓溪心中疑惑,但想嬤嬤能精神做点心,该不是身体出了岔子,那就是对胤禛说了什么。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胤禛靠在毓溪的身上,紧绷的身子渐渐鬆弛,终於抬起头,仔细看一眼穿著新制吉服的妻子。 “美么?” “美极了。” 毓溪笑了,揉一揉他的脸颊,温和地说:“没事,有我在呢。” 胤禛则捉过她的手,轻轻吻了两下,闻见熟悉的香气,心里更定了几分,说道:“在外头不敢表露,回家就成了这副没出息的样子,都是你惯的。” 毓溪笑道:“我不惯著自己的男人,还惯哪一个,又说傻话。” 胤禛深深吸气后,拉著毓溪坐下,这才將阿哥所里与嬤嬤的对话复述了一遍,神情凝重地说:“皇阿玛时常去探望苏麻喇嬤嬤,会与嬤嬤说许多知心话,嬤嬤必然是洞悉了什么,才会生出这样的忧虑,而她偏偏选了对我说。” 毓溪心里知道那些事,便是太子喜好假扮太监在宫中流窜,她觉著胤禛未必不知道,只因夫妻俩说好的,不在家中议论东宫之事。 “毓溪……” “你说,我听著。” “苏麻喇嬤嬤都这般看待我,是不是意味著,在旁人眼里,在太子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威胁。” “要我说,这可不是当下才有的事儿,想必从你出生起,从你被皇额娘抱养起,所有人都认定了。自然,太子的威胁並非你一人,你只是其中之一。” 胤禛严肃地说:“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们怎么敢想?” 毓溪道:“怎么不敢想,且不说有没有你,便是史上又有几个太子得以善终的,紫禁城的旧主子,可连亲侄子的大位都不放过。” 胤禛沉沉一嘆:“皇额娘固然对我有所期待,可我的心里,至今还是不想爭的。太子並没有到了那么不堪的地步,皇阿玛的意思也曖昧不清,倘若是皇阿玛给我的,我绝不退缩,可是……” 毓溪並非那个真正要去爭什么的人,因此比胤禛来得冷静、看得清,此刻將一些话在心里过了过,先问道:“胤禛,嬤嬤这番话,叫你愁的是什么?” 胤禛怔了怔,才发现脑袋里一团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了什么犯愁。 “皇阿玛,太子,还是为咱们自己?”毓溪再问。 “为了、为了皇阿玛。”胤禛道,“太子若有事,皇阿玛会伤心,那么额娘也会伤心,我不愿意。” 毓溪淡定地说:“那就更不必愁了,哪怕今日苏麻喇嬤嬤告诉你,你就是將来的太子,咱们也別放在心上。嬤嬤年事高了,又与赫舍里皇后多年情分,她为一个没有亲娘扶持,外祖家也日渐靠不住的孩子担忧,再合情合理不过。但是,她说过则以,我们不该放在心上,难道这天下是嬤嬤在左右?” “我明白……” “今日这番话,若是换旁人对你提起,以你的脾气,必定当下就顶回去了,还要狠狠训斥那人一顿,这我毫不怀疑。”毓溪说道,“可偏偏是嬤嬤,是对额娘有恩的人,是在你小时候也给予疼爱照顾的人,更是皇阿玛最敬爱在乎的人,你就没主意了。” 胤禛被戳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难得给你捉到个机会,来笑话我了,是不是?” 毓溪则笑得灿烂:“咱们俩彼此彼此,我被人逼著生孩子,听几句閒言碎语,就会昏头会浮躁。而你呢,在诸皇子中,独占了两位了不得的额娘,子凭母贵,多少双眼睛盯著你,盼你去打头阵,撬动太子的宝座,好让他们趁势搅得天下大乱。可你才几岁,你才多大能耐,能不慌吗?” “说的是。” “十年后,再有今日这番话,哪怕是太后对你说的,你也不会慌了,因为你长大了。”毓溪伸手摸了摸丈夫的心口,“別著急,你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强迫你。” 胤禛安心了,將毓溪揽入怀里,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几口,毓溪软乎乎的害羞,靠在他肩头说:“天还没黑呢,胡闹。” “我今日对苏麻喇嬤嬤说,不论前路是何种光景,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你知道就好……” 小两口腻歪了半晌,眼瞧著天黑,毓溪怕胤禛饿了,便要下人传晚膳,一面收拾好吉服,对胤禛道:“方才说了一半,叫你打岔了,明日七阿哥、八阿哥的初定宴,额娘命侧福晋同往,你不会不高兴吧。” 胤禛摇头:“我不在乎,可我在乎你。” 毓溪说:“难道不带出门,她们就不存在了吗,我更不在意了。就想今晚一道用膳,我好对她说一说宫里的规矩,也是我这个嫡福晋的责任。” 这些事,胤禛都不在乎,只是好奇额娘为何突然鬆口,事实上,连侧福晋自己都懵了,一直心心念念,能体面地隨胤禛出入,如今机会来了,她却怯场了。 不久后来正院用膳,她也浑身紧绷,从进门到入席,始终低著脑袋,不敢抬头。 胤禛不禁皱眉:“不是训斥你,也不是怪你,但明日你这般模样进宫去,旁人见了,会取笑娘娘和福晋,你隨我们在阿哥所待过一阵子的,进宫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氏满眼心虚:“四阿哥,我……” 第47章 永和宫规矩可真大 毓溪在桌下轻轻踢了胤禛一脚,有什么话不必在饭桌上说,难得三人同席,传出去,宋格格又该跑去笑话李氏了。 胤禛看过来,从毓溪眼中读出用意,轻轻一嘆后,拿起筷子说:“吃饭吧,福晋特地命他们做了几样你爱吃的,还有前些日子的螃蟹,你吃著可好?” 李氏缓过几分来,应道:“多谢福晋,螃蟹很是肥美,妾只在祖父寿宴上,吃过这么大个头的。” 毓溪笑道:“你若喜欢,我再叫他们寻一些来。” 李氏刚要婉拒,胤禛却说下回要多备几篓,把弟弟妹妹也叫来一起吃,她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如此,一餐饭吃得倒也安逸,直到饭后胤禛去了书房,毓溪才对李氏说了一些进宫赴宴的规矩,指点她该如何穿戴吉服,明日一早也会派青莲去西苑伺候。 然而那么多的话,李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心想著那一日她在屋子里大骂德妃的光景,是不是已经传到永和宫,是不是四阿哥和福晋都知道了,不然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允许她进宫赴宴,而德妃娘娘见了她,又会说些什么? 李氏满心惶恐,连下午从宫里送来的吉服都还没试穿,而之所以赶著日子今天才送到,似乎就是突然加了她这一件,影响了工期。 小丫鬟们都高兴极了,將华丽的吉服摸了又摸,可李氏几番推脱,就是不愿上身,折腾到后半夜,她突然將值夜的丫鬟叫进门,说她病了。 西苑里连夜请了大夫,说侧福晋是风寒,青莲隔天一早过来,连门都没让进。 “侧福晋说,姑姑今日要进宫见主子们,她身上不好,不宜相见,请姑姑替侧福晋向主子们请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立在屋檐下,怯声说著李氏教她的话,“奴婢会好好伺候侧福晋,请姑姑放心。” 青莲是觉著有蹊蹺,才想来看一眼,但真假难辨,而她今日要进宫,的確不宜与病人相见,便吩咐西苑里的人:“好生伺候侧福晋,有什么事及时向宫里稟告,不得耽误。” “是……” 眾人纷纷领命,青莲又將他们打量了一眼,才赶回正院来,这会儿毓溪已经穿戴整齐,正给炕上的小念佟戴帽子。 “昨晚瞧著就没精神,不去就不去吧,宫里喜事多著呢。”毓溪不在乎,为孩子戴好虎头帽,就小心翼翼抱起来,对青莲说,“去问问四阿哥好了没,咱们早些进宫,不然在宫门下遇见谁,都要逗念佟玩,停在那儿吹风可不好,我又不能不让人碰孩子。” 青莲笑道:“您想得也太细致了。” 毓溪亲了亲怀里的奶娃娃,说带念佟找阿玛去,便抱著孩子和青莲一道出门了。 不久后,四阿哥府的马车便到了神武门下,只见往哈达纳喇府与安王府送仪幣、赐幣的人马已整装待发,永和宫的绿珠、紫玉也早早在此恭候,將四阿哥一家接入內宫。 入了神武门,胤禛改道往乾清宫去,毓溪一行人才近东六宫,温宪和小宸儿就飞奔而来,急著要抱小侄女。 两位公主都穿得吉祥喜庆,越发衬的面容姣好,毓溪细细看了眼五妹妹,轻声问她:“我家五公主今日,可抹了不少胭脂。” 温宪害羞了,而她害羞的不是涂脂抹粉,是今日会见到舜安顏,嫂嫂言下之意也是如此,果然是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思。 “四嫂嫂……” “一会儿四嫂嫂给你作伴,我们找佟家长孙说话去。” “嫂嫂!”温宪急了,四下看了眼后才说,“国舅府家教森严,佟国维管得紧呢,平日里也罢了,今日佟老头子在,我不想为难他。” “佟老头子?”毓溪忍俊不禁,嗔道,“皇阿玛都要称舅舅的,不可不尊敬。” 温宪不屑道:“皇祖母说,我的亲皇祖母若活著,佟家怕是连官都没得做,皇祖母她最清明公正,绝不会叫外戚仗著她在外横行霸道,因此皇祖母是皇祖母,佟国维是佟国维,他永远都是我爱新觉罗的奴才。” 毓溪愣住了,但公主的骄傲和贵气,又让她很快明白过来,温宪说出这样的话,一点儿也不奇怪。 “嫂嫂,你可別多心,我只说佟国维罢了。” “佟大人与你无冤无仇的,就因为他教导舜安顏严苛了一些,你就这般厌恶他。” 温宪別过脸,就是不待见佟国维,毓溪好生劝道:“不见面,与我说说也罢了,可你若真为了舜安顏著想,千万不能当面叫佟国维下不来台,他在外头失了脸面,回家去不还得教训舜安顏?” 温宪这才软下几分,委屈地说:“上回皇阿玛去书房考学,九阿哥、十阿哥那几个傻瓜蛋不用功,佟国维居然怪他孙子伴读不尽心,將他打了一顿罚跪祠堂,我恨不得闯去国舅府,將他的鬍子都拔下来。” “好了好了……”毓溪安抚著妹妹,一行人很快到了寧寿宫,要先向太后请安。 太后抱著念佟爱不释手,对毓溪说:“这眉眼鼻子,全是胤禛小时候的模样,你额娘见了,怎么能不喜欢。” 毓溪笑道:“额娘犯愁呢,怕孙女像胤禛,长大了不好看。” 太后嫌弃道:“她就是贪心,像你自然是最好的,可我们四阿哥的模样差哪儿了,模样像胤禛,性情如你,这才好呢。” 说这话时,三福晋和五福晋也到了,毓溪本心情甚好地陪著太后玩笑,不料一转身,却见三福晋冲自己一脸的讥笑,那眼睛里似乎说著:又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像你才有鬼了。 毓溪只怪自己多想,不愿计较他人的嘴脸,偏偏她们被太后要求一同去向惠妃娘娘道贺时。 出了寧寿宫,三福晋便特地走到她身边,不怀好意地问:“侧福晋又没来,你们永和宫规矩可真大,侧福晋就不当人了?” 毓溪想起额娘之前教导的话,作为永和宫的长媳,她也是弟弟妹妹的仰仗,犯不著被三福晋欺负处处忍让,便淡淡一笑,反问道:“嫂嫂若没学规矩,我去请荣妃娘娘来,好好教导您。” 三福晋神情一怔,仿佛不认得眼前人,上回一道在宫里时,乌拉那拉毓溪还人前人后都装得温良恭顺,怎么突然就变了。 第48章 与太子妃同行 莫说三福晋惊讶,毓溪自己也很陌生,这是她头一回在宫里与人起爭执,事实上长这么大也不曾对谁红过脸,不知这话能有几分力道,又是否合適。 三福晋就不同了,做姑娘时就霸道,如今嫁了皇子,比从前更骄傲,对三阿哥都能指著鼻子骂,就算荣妃娘娘训斥她,她也要顶撞几句,叫荣妃气得不愿再管她。 这会儿被毓溪抢白,如何能忍,一时长眉高挑,满脸厌恶地说:“当嫂嫂的劝你一句,凡事別太过了,你刻薄侧福晋是家务事,我不该多嘴,可你惹的妯娌们不安生,就別怪我不客气。” 毓溪冷然问:“入冬以来,不曾与三嫂嫂见过面,嫂嫂怎么就不安生?” 三福晋压著声儿,怒道:“你三天两头进来请安,怎么,就你长了腿?你处处周全迎合,老七老八成个亲,你跑得比谁都快,是著急替四阿哥拉拢兄弟不成。这宫里什么事儿都有你,谁都夸你好,你高兴了吧。你爱显摆,我本也管不著,可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不把我和大福晋放在眼里也罢了,你还想越过太子妃不成?” 所有的事,毓溪不过是照著规矩和礼节,替胤禛出面周全,没想到她做几件寻常的事,在懒惰没规矩的三福晋嘴里,成了爱显摆成了瞎殷勤,更不惜扣上僭越太子妃的罪名,原来这世上,顛倒是非黑白,真是能隨口就来。 毓溪定下神,淡淡一笑:“多谢嫂嫂提醒,一会儿就去东宫向太子妃娘娘请罪,说是三嫂嫂提醒我,切不可僭越了太子妃。” “你、你找太子妃做什么?”三福晋紧张起来,但又故作镇定,“好啊,你去见太子妃,我看你敢不敢。” 毓溪望了眼天色,便对一旁额娘的宫女绿珠道:“带路吧,我去毓庆宫。” 绿珠心里觉得不合適,不论如何先应承下,便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 “三嫂嫂,您去吗?” “我、我要去给惠妃娘娘道贺。” 毓溪微微一笑,跟著绿珠离开,只听得身后喊她:“餵……乌拉那拉毓溪,你还真去啊?” 在宫里大呼小叫,还是今天这热闹的日子,很快就会传去荣妃跟前,连带太后、嬪妃和宗亲女眷都会知道,但这些伤不了三福晋,她根本就不在乎名声的好坏,可她在乎权势的高低,地位的尊卑,她也知道,东宫惹不起。 “四福晋,要不咱们绕个道,权当是去过了,这毓庆宫……”离了很远后,绿珠才低声劝说,“您难道,真的要去说三福晋的不是。” 毓溪心里也没底,她就没和太子妃打过什么交道,好在东宫还有文福晋与她相熟,文福晋机灵聪慧,若见她有不妥当的,定会出面周全。 “我就是去请安,邀请太子妃一同去见惠妃娘娘。”毓溪应道,“但我今天有胆子见太子妃,往后三福晋再跟我吵,也不敢拿太子妃说事儿,能少些麻烦。不然假话说多了,也成了真的,叫外人误会我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如何使得。” 绿珠道:“奴婢明白了,其实太后总说,阿哥福晋之间该多往来,也盼著太子妃能与妯娌们好生相处,不论如何,有太后兜著呢。” 毓溪心里一亮,问道:“太后当真说过?” 绿珠点头:“不满您说,太后就是盼著娘娘能召您入宫,多与太子妃说说话,说您嫻静温柔,会好好与太子妃相处。” “是吗……” “但娘娘没应承,也没对您说,奴婢斗胆揣测,娘娘觉著顺其自然就好,您若与太子妃交好,娘娘不会阻拦,但您若不愿意,也不捨得强求您。” 毓溪想起了御园里那番话,额娘提醒她与文福晋的关係不能让太子妃感到不適,只字未提太后的期许,正如绿珠说的,额娘不愿强迫她做任何事。 “四福晋,到了。”不久后,绿珠提醒这一声,便为毓溪整理仪容,见福晋处处熨帖后,才上前请东宫门前的小太监通报。 “请四福晋稍后。”东宫的人也恭敬有礼,说罢就传话进去。 巧的是,太子与胤禛他们都在皇帝跟前,东宫里只有女眷在,且太子妃正与侧福晋们说话,於是文福晋很快就迎出来,见到毓溪便高兴。 毓溪欠身行礼后,笑道:“小嫂嫂今日气色不错,比上回相见红润多了。” 文福晋也亲切,轻声道:“这阵子宫里太平,太子心情好,我们跟著高兴不是。” 她们进门来,太子妃已站在宫檐下,毓溪忙上前行礼,虽然眼前的人年纪比她还小,但太子妃之尊,兄嫂之尊,不得不敬。 “怎么没把大格格抱来,我们弘晳哥哥惦记妹妹呢。”太子妃一改往日在宫道上来去匆匆的侷促,和气又温柔地牵著一岁多的皇长孙,还教他向毓溪行礼。 牙牙学语的孩子,已经会喊婶婶,只是对毓溪十分陌生,憨態可掬地行罢礼,就跑回嫡母身后,偷偷地探出脑袋来看。 毓溪则恭敬地回应:“才餵过奶睡了,等她醒了,就抱来给您瞧瞧。” 太子妃道:“弘晳也要向太后请安的,一会儿我们去寧寿宫看,今天热闹,不拘什么礼节。” 毓溪便顺势道:“皇祖母也说,今日只管尽兴,不讲规矩,臣妾就斗胆来毓庆宫,请您一同去向惠妃娘娘道贺,如此惠妃娘娘面上也有光。” 太子妃命乳母来牵过弘晳,对毓溪说:“我们也刚好换了衣裳要去道喜,你来的正是时候,咱们走著去,路上说说话,平日里各自繁忙,还没能好好熟悉熟悉。” 毓溪欠身道:“是臣媳疏忽了,早该来向您请安的。” 太子妃走来,与毓溪並肩同行,一面命文福晋姐妹俩也跟上,再有十几个宫女太监,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往西六宫来,不等她们妯娌见到惠妃,宫里已经传遍,四福晋去请了太子妃。 此刻,德妃与荣妃几人正在钟粹宫,一同道贺戴贵人,论理戴佳氏位份低微,主位的娘娘们不该紆尊降贵来道贺一个贵人,可她们是多年姐妹的情分,大喜的日子,只图个高兴。 但听说毓溪去见太子妃,荣妃禁不住轻声对德妃道:“你的儿媳妇,我本不该多嘴,可是东宫,还是谨慎些好。” 德妃从容地笑道:“太后的意思,要孩子们多亲近,不妨事。” 第49章 我定不轻饶 这话荣妃也知道,可太后归太后说的,她们教导儿媳妇,是不敢轻易招惹太子妃,与东宫不亲不疏、恭恭敬敬的才刚好。 心里正奇怪,她的大宫女吉芯走到一旁,附耳低语了一些话,听得荣妃眉头紧缩,但不愿被旁人察觉,硬生生压下去了。 不久后,太后派人来寻德妃和荣妃,这会子进宫来享宴的宗亲女眷和大臣夫人们都到了,她无心应酬,得有人去寧寿宫周全著。 然而走出钟粹宫不远,荣妃就命宫人后退一些,对德妃道:“吉芯告诉我,是我家那个欺负毓溪,不清楚是什么事,她招惹毓溪不痛快后,毓溪才去见太子妃的。” 德妃想了想,停下脚步后,笑道:“荣姐姐,胤祉和荣宪小时候没少打架,如今温宪和十四也跟斗鸡似的,叫我头疼。可我是跟你学的,孩子们打架由著他们去,只要没打出个好歹,转眼他们又和好了,若搀和进去,一碗水端不平,还落得两头抱怨。” “这我知道……” “她们妯娌也是一样的,难道我为毓溪撑腰,责备您的儿媳妇不成?她不服气,您不高兴,我也没意思。” 荣妃嘆气:“你这么想,反是我的造化。” 德妃搀扶她继续前行,说道:“咱们姐妹不议论东宫,是规矩,妯娌之间要好,是她们的缘分。若是好,大家高兴,若不好,各家过各家的,也就散了,就算是给太后一个交代,让她们自行相处去吧。” 荣妃苦笑:“毓溪那叫相处,我们家这个见了太子妃,怕不是三句话就给撵出东宫了。” 德妃道:“咱们不管,儿媳妇来哭也不管,她们也该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了。” 提起君君臣臣,荣妃想起一事来,问道:“是不是等太子妃有了小皇孙后,这宫里的事就该交给她来管?” 德妃道:“我问过皇上,皇上说他还年轻,平日少见儿媳妇的好,总不能往后事事都找孩子商量,要姐姐们和我再多担待几年。” 荣妃心里高兴,总算笑起来:“可不是吗,咱们也不老,太后娘娘都不说自己老。” 此刻,太子妃领著两位侧福晋,並三福晋、四福晋和五福晋一起见过了惠妃,本要坐著说閒话,但宜妃派人来找儿媳妇,太子妃便说要去见太后,跟著一道出来,毓溪和三福晋也就不坐了。 如此,一行人往寧寿宫的方向去,偏偏才过西六宫就起了风,走过宫道拐角时,妖风更盛,直吹得人东倒西歪。 太监宫女们都忙著去搀扶太子妃,毓溪也有绿珠护著,可她顶著风眯眼看,竟见文福晋被她的堂姐一把推开,毓溪下意识地赶上前,將几乎要一头撞上宫墙的文福晋搀扶住。 好在拐过这个转角,就到了避风处,太子妃被拥簇著,自然稳稳噹噹,回眸看眾人,只见毓溪正为文福晋紧一紧鬢边的珠。 “早就听说,四弟妹与文福晋往来热络,还真是呢,方才自己都站不稳,还要搀扶文福晋。”三福晋忽然开口,像是捉到乌拉那拉毓溪的把柄,故意对太子妃道,“文福晋进宫早,三阿哥和四阿哥成亲后都在宫里住过一阵,偏我是躲懒的,没能多去毓庆宫问候,还是四弟妹勤快。” 文福晋被堂姐推了一把,心里正恼火,她虽是太子侧福晋,但也身份尊贵,若非太子妃在此,她自己就能教训三福晋,眼下只能忍耐。 “你是要挑唆本宫与文福晋,还是挑唆本宫和四弟妹?”不料太子妃开口,一脸冷漠地望著三福晋,“本宫若没听错,你是觉得四妹妹避开本宫,只与文福晋好,是她看不起太子妃。” 三福晋脸色煞白,毓溪和文福晋也怔住了,太子妃却依旧高贵冷淡,目光落在弘晳的生母脸上,冷声道:“你先回去,弘晳见不著你,该哭了。” “是、是……”文福晋的堂姐,没料到方才的小动作被人察觉,想著太子妃兴许也看到了,既然给了面子没有当眾呵斥,她转身就跑,就算回毓庆宫被责骂,也好过在外头丟脸。 但这里少了一个人,气氛依旧没什么变化。 要知道,太子妃不仅年纪比三福晋小,个头也比她矮,眉眼更是还没完全长开,儼然是个小姑娘。 可一开口一说话,便是储君妃的高贵与庄重,平日里,三福晋连荣妃都敢顶撞,此刻不敢在太子妃跟前有半分不敬,毕竟亲婆婆不愿家丑外扬,可对太子妃不敬,就是欺君罔上,要杀头的。 “过些日子,七福晋、八福晋也要进宫了,你是做嫂嫂的,就该有嫂嫂的样子。”太子妃冷声道,“倘若再挑唆妯娌不和睦,搬弄这些毫无意义的是非,我定不轻饶。” 三福晋整个儿定住了,想要开口分辩,但她也不傻,哭哭闹闹只会显得自己更狼狈更丟脸,只有老老实实听教训,才能留住最后一分体面。 “想必今日的初定宴,你也不会吃得高兴,不如先退宫。”太子妃说罢,看向毓溪和文福晋,说道,“走吧,寧寿宫里这会儿正热闹,宗室女眷都到了,咱们该去问候长辈。” “是。”毓溪和文福晋同声应承,待太子妃前行后,速速跟了上来。 她们彼此看了眼,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待走远些,毓溪又回眸看了眼老三家,果然是霸道惯了的,居然一巴掌打在宫女的脸上,而那宫女,本是荣妃派来隨侍儿媳妇的。 不知是可怜挨打的宫女,还是別的缘故,毓溪心里很沉重,太子妃教训三福晋,她没有感受到半分爽快,总觉得那些话,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好在到了寧寿宫,毓溪还是端起该有的体面和贤惠,之后忙忙碌碌,见了无数的人,一时也將三福晋的事放下了。 但宴席上少了一个人,三阿哥身边空著座,难免惹人瞩目,哪怕胤祉自己不在乎,毓溪也亲眼见到荣妃脸上一瞬而过的恼怒。 “是不是在想三福晋的事?”坐在身旁的胤禛,忽然提起了这一茬。 “她是被太子妃撵走的,你知道吗?”终於有人找她说这事儿,还是最信赖的丈夫,毓溪顿时鬆了口气,轻声道:“她遭教训,我本该开心的,结果却更尷尬更失落,只是为什么?” 第50章 你等我告诉额娘去 胤禛想了想,说道:“你从未將她放在眼里、放在心里,她的悲欢喜乐本不与你相干,你也从未期待她的遭罪遭殃来获取愉悦,今日之事,你更在乎牵扯了太子妃,怕对我对额娘有所影响。” 毓溪轻轻点头:“我总觉得那些话,也是对我说的……” 胤禛笑道:“你从不搬弄是非,也不挑唆离间,你怕什么?” 毓溪不敢告诉丈夫,娘家为她在內宫安插眼线,而她对文福晋的利用大过情分,她知道这都是不好的事,所以才心虚慌张,所以今日太子妃敲打三福晋,她觉得那些话都是对自己说的。 胤禛在桌下握了握毓溪的手,而后佯装无事地斟酒夹菜,一面神情轻鬆地说:“別担心,额娘在宫里二十年,什么事没遇见过,至於我么,若因女眷之间起爭执,就要影响到我这个皇子,那你也太看不起我,也看不起额娘和皇阿玛了。” 毓溪著急道:“怎么说著说著,还给我加了过错?” 胤禛却看著妻子可爱,笑道:“原来你也有为难的时候,人人都夸你好,我常常都觉著自己配不上你。” 毓溪委屈地咕噥:“为难的事多了,但不曾想,会被你取笑。” 胤禛给她夹菜,轻声道:“四福晋,咱们是要在这儿吵一架?” 毓溪气得在桌底下掐了他的腿,恼道:“你等我告诉额娘去。” 但这一闹,毓溪的心情不再如先前那么沉重,心里也明白,胤禛是故意逗她高兴,谨慎如四阿哥,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没分寸。 那之后,宴席一切顺利,但散席后,娘娘们有忙不完的事,直等寧寿宫內一切妥当,婆媳俩回永和宫歇口气,都快近傍晚了。 “趁著天色还早,喝了茶,就带著念佟回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德妃从儿媳妇手里接过茶,要毓溪也坐下歇息,一面说道,“侧福晋若不好,再宣太医瞧瞧,不必觉著麻烦,她好歹是皇子的侧室。” “是。”毓溪应下,端了茶碗,可茶到嘴边却不想喝,犹豫再三后,终是放下了。 “这茶你吃不惯?” “额娘,我、我有些话……” 德妃温和一笑,命宫女都下去,坐正了身子道:“说吧,额娘听著。” 毓溪离了暖炕,恭恭敬敬地站在额娘跟前,说道:“我后悔为了和三福晋赌气,跑去请太子妃,您和胤禛都提醒过媳妇,要谨慎对待东宫,可今日闹成这样,还牵扯了文福晋,额娘,我很不安。” 德妃问:“你是不是觉著,或许当时能有更好的法子对付老三家的,事后越想越后悔,若能说出更厉害的话,直接把她镇住就好了。” 毓溪怯怯地点头:“额娘,我就是嘴笨不会吵架,才跑去找太子妃嚇唬她。可我只打算,让三福晋知道我是不怕找太子妃对质,別动不动编排我僭越东宫,哪里料到她那么没分寸,居然当面挑唆,惹太子妃动了气。” 德妃笑道:“荣妃娘娘都降服不了她儿媳妇,倒是叫年纪那么小的太子妃镇住了。” 毓溪不禁跪坐到脚踏上,很自然地就和婆婆亲昵起来,轻声说:“额娘,她才精呢,荣妃娘娘怎么都不能对外嚷嚷儿媳妇不好吧,她就是拿捏婆婆是个不愿惹事的,才无法无天。可太子妃不一样,那是储君妃,我们是有君臣之別的。” 德妃怜爱地为儿媳妇將髮髻上的簪子紧一紧,口中道:“绿珠都告诉我了,文福晋又遭她堂姐欺负,但若倒一倒,换文福晋將她堂姐推开,眼瞧著人往墙上撞,你还是会伸手拉一把,额娘知道。” 毓溪很委屈:“是,当时没想那么多,总不能看著文福晋撞得头破血流,哪里知道三福晋会挑事。” 德妃道:“太子妃能当面训斥三福晋,不听她阴阳怪气的话,不论回毓庆宫如何对待文福晋与你的关係,至少说明在太子妃分得清是非黑白,哪怕对你同样不友善不亲切,只要你没做错事,她就不会针对你。” “可是……” “至於文福晋,你们相识早更热络些,这无可厚非,我想太子妃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毓溪点了点头,还是很不安。 德妃摸了摸儿媳妇的脑袋,说:“文福晋与你交好,难道就没有半点私心吗,她的堂姐生下皇长孙,哪怕太子偏爱文福晋,那也只在心里,这么些年你见过文福晋仗著太子宠爱占上风吗?如此,她要在毓庆宫立足,要在紫禁城里活下去,就要找人依靠,难道你以为文福晋对你,就是全心全意的姐妹情?” 见孩子似乎释怀了几分,德妃又道:“三福晋性情泼辣、口无遮拦,你吵不过她才是对的,何必自降身段,与这般庸俗之人同流,不值得。” 毓溪小声道:“胤禛也说,哪怕吵贏了也不会有多快活,因为我本来就不在乎那个人。” “话虽如此,还是吵贏了痛快,做什么叫她得意。”知道儿子和儿媳妇清醒冷静,德妃很是欣慰,笑道,“我对荣妃娘娘说,不会插手你们妯娌之间的事,总不见得我去教训老三家的,只会落得谁都没意思。” 听这话,毓溪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不等她垂下眼帘,额娘又道:“那是我敷衍她的。” “额娘……” 德妃温和的目光里,能看见几分严肃,说道:“不必忍让,你解决不了,还有额娘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毓溪眼眶一热,脑袋搁在了婆婆膝头,小声道:“额娘,胤禛就欺负我……” 德妃忍俊不禁,嗔道:“那额娘就管不了了,你得自己想法子。” 毓溪抬起羞红的脸蛋,软绵绵的惹人喜欢,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起身向婆婆行礼,神情郑重地说:“额娘,我不胡思乱想了,再有下回,我一定做得更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环春的声音:“娘娘,四阿哥正等在神武门下,派人来问四福晋这会儿走不走。” 德妃嗔道:“也不来给我请安,就要接媳妇走,哪有这么便宜的?” 毓溪却心疼了,急著为丈夫说情:“额娘,他跟著皇阿玛忙一天了……” 就在永和宫婆媳说贴心话,德妃又嫌弃地要“撵走”儿媳妇时,太子胤礽回到毓庆宫,迎接他的却是一片肃静。 “出什么事了?” “回太子,太子妃娘娘正在內殿与两位侧福晋说话。” 胤礽微微皱眉,只身进门来,才稍稍从屏风边探出头,就见两位侧福晋跪在太子妃跟前,一个正微微抽泣,另一个脑袋低垂,石雕般动也不动。 胤礽长长一嘆,转身离开了。 第51章 是太子妃体贴 “大人不似大人,孩子不像孩子,呵……”胤礽走出寢殿,站在宫檐下,眼神空洞地念叨著,“她才几岁,没意思,好没意思。” “太子……”他没站多久,身后就传来惊讶的声响,回眸看,是两位侧福晋出来了。 方才跪得一动不动的,正是文福晋,此刻已是眉开眼笑,轻盈地福了福,仿佛瞧见丈夫就高兴,而她身边的堂姐,依旧哭得梨带雨,万分委屈。 胤礽向来偏爱文福晋,不是没道理的,谁不喜欢一个爱笑的人,女子的眼泪珍贵,可太多了,就是洪水海啸,躲都来不及。 他伸手牵了文福晋,径直往她的配殿去,留下她的堂姐愣在原地,直恨得咬牙切齿,將鬢边流苏甩得飞起,气冲冲地回自己屋里去了。 宫人们都鬆了口气,皇后的几个贴身宫女赶忙进门来,只见娘娘安安静静地写信,仿佛並不在乎太子去了哪里,又是和谁在一起。 “娘娘……” “太子回来了?” “是,太子去了文福晋的配殿歇息,吩咐將晚膳也送去那里。” “正好,我打算晚膳时候,去寧寿宫伺候太后。” 宫女惊讶地抬起头,太子妃进门以来,除了晨昏定省,极少主动去见太后,至於其他后宫嬪妃,更是不会有什么往来,还曾说有四妃伺候著太后,她去了没地儿站,何苦搅得大家都尷尬,今日这般主动要去寧寿宫,著实叫人新鲜。 “是,奴婢会打点好,再派人瞧著寧寿宫的动静,太后这会子应该歇下了,热闹大半天,必定累了。” “不必了,叫人发现还当我们鬼鬼祟祟,我到时辰去便是。” “娘娘,奴婢斗胆问一句,您这是改主意了吗?” 太子妃淡定地看向这几个她信任的宫人:“我看他们夸讚几位阿哥的福晋,都说是婆婆教导得好,反之,自然也数落婆婆的无能,今日我责备三福晋,脸上无光的却是荣妃。” “您並没有做错什么,荣妃娘娘最明事理,她也知道是自己的儿媳妇不好。” “我不担心荣妃会误会什么,只是想到,我若做的不好,他们就会说果然是没婆婆教的,会將皇额娘的早逝当做笑柄,还会说太子不好,乃至皇阿玛不好。” “这……” 太子妃微微一笑:“去吧,我写完信就换衣裳头面。” 眾人领命退下,待得日落时分,太子妃便披著一身晚霞,带人往寧寿宫去了。 文福晋的配殿里,胤礽躺在暖炕上,姿势虽慵懒些,却是在背诵昨日新学的文章,文福晋仔仔细细地盯著手中书卷,生怕太子背漏了半句。 听得外头动静,两人都抬起了头,很快就有宫人来稟告,是太子妃出门,去寧寿宫陪太后用晚膳。 胤礽微微皱眉,摆手命人下去,躺回靠垫上继续背文章,但背著背著,忽然停了下。 “后面一句是,然则君不……” “她方才,做什么为难你们?” 就在文福晋想要提醒胤礽时,却被他打断了,天亮时进屋,这会儿晚霞都快散了,太子终於想起来问发生了什么。 文福晋收起书卷,將今日的事一一告知,但隱去了堂姐推搡她,只说三福晋挑拨离间,太子妃撵走了三福晋,回来后又告诫她们,不论与谁交好,都要一心一意向著太子,若有异心,太子妃绝不饶恕。 胤礽不信:“这几句话,值得你们跪半天,值得你姐姐哭成那样?” 文福晋温柔地说:“太子妃已经解决的事,为何要来烦您,这牙齿和舌头还打架呢,堂姐向来看不惯我,为人又矫情,我们之间的事,您就別操心了。” 胤礽笑了:“还是你体贴。” 文福晋说道:“是太子妃体贴。” 胤礽有些扫兴,闭上眼睛懒懒地说:“不必你为她说好话,你既討好不得她,也討好不得我,白费心思。” 文福晋说:“妾身谁也不討好,只想咱们家里,安安乐乐的。” 胤礽睁开眼,问道:“你觉著她好?” 文福晋点头:“娘娘为人公正,不论如何,自从娘娘进宫,妾身就觉得有人做主了。您虽处处护著我,可一天里又能见多少时辰,今日托七阿哥、八阿哥的福,您才偷得片刻閒暇,哪怕静静地看著您,妾身也知足了。” 胤礽听得心里舒坦,摸了摸文福晋的手:“总算我还有一处能喘气的地方,至於她,往后再说吧,你觉得她好,就好好相处。” 太子妃这一边,很快就到了寧寿宫,太后惊讶於她的到来,確定不是小两口闹矛盾后,就留下了。 然今日享宴,酒肉进了不少,太后晚膳只想喝一碗小米粥,玩笑著对太子妃说:“难为你陪我喝粥,你们年轻孩子要吃肉才是,一碗粥如何顶得住。” 太子妃大方地说:“皇祖母不说,我也不敢提,怕您只是看孙儿吃著都觉得腻,皇祖母,我爱吃肉的。” 太后笑道:“我就爱看孩子们吃饭,你的弟弟妹妹吃得都好,五公主总被人说没规矩,却不知她是为了哄我高兴。” 说著,就命宫人送些肉食荤腥来,不能让太子妃饿肚子回去。 太后又道:“温宪在钟粹宫呢,荣妃德妃她们,都与戴贵人多年姐妹,今日七阿哥有喜,宴席虽热闹,终究不自在。她们向我请旨,今晚姐妹几个在钟粹宫热闹热闹,温宪和十阿哥也过去了。” 太子妃笑道:“孙儿听说了,胤礽怕您寂寞,就让孙儿来陪伴您,他还有功课和朝务,今日偷閒半日,得抓紧赶上。” “要时常提醒太子,莫要太辛劳,年轻时才更要保养,如此才长久。” “是。” 太后说著话,细端详眼前的孩子,平日里不曾这般亲近,此刻看著,不禁心生怜爱,想起了自己被千里迢迢送来京城,十几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可先帝却憎恨她、厌烦她。 如今太子和太子妃不和睦,像极了曾经先帝与她,可太后忘了当年太皇太后如何心疼她,忘了玄燁的亲额娘如何保护她,她却为了躲麻烦,竟丟开太子妃不闻不问。 “好孩子……”太后不禁道,“往后得閒,常来坐坐。” 第52章 要不要打一架 太子妃本是刻意来討好太后,也知道太后並非皇帝生母,对於他们这些儿孙没有天然的爱意,一些场面话会说什么,早已打了腹稿。 可没想到,老祖母这一句,还是勾起了她的百般委屈,年轻的小妇人,没能把持住。 眼看著孩子红了眼圈儿,眼看著大颗的泪珠从面颊滚落,而她又慌张地躲开抹去,太后心疼极了,想到年轻时的自己,一次次无端遭先帝呵斥责骂,至今还会惊恐害怕。 她捧过太子妃的手,哽咽道:“紫禁城里的日子不好过,但也好过,就看你自己想要什么,又能舍下什么。” “皇祖母……” “在你嫁入毓庆宫之前,你以为的太子,是不是如星辰般明亮高贵,可成了太子妃后,却在每一天都看见胤礽身上的缺点。” 太子妃紧张起来,想要离席请罪,但被太后按下了,好生道:“你急於让自己成为了不得的储君妃,你就觉著胤礽得配合你,得和你一样上进。可他已经做了二十年的太子,早在你之前,他就被无数的人逼著催著去成为一位合格的储君,也许多你一个人不多什么,可太子妃,你是他的妻子,是他曾想像过无数次,此生要携手相伴的人。” 太子妃怔怔地望著太后,这番话,她还是头一回听说。 慈祥的祖母,在这皇城里过了一辈子,见过最冰冷无情的人心,也受过最温暖善良的好意,她以为自己没有大智慧,没有谋算,可一开口,就是年轻孩子尚未触及的人生。 太后说道:“哪怕毓庆宫里,也不缺教养嬤嬤和掌事太监,太子当真不需要再多一个人教他该怎么做,更何况,太子妃,你才多大,你就比太子了不得吗?” 太子妃垂下眼帘,眼泪也顺势滑落,她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一下一下的抽泣再也止不住,忽然捂脸大哭,將自己蜷缩起来。 太后深深呼吸,摆手命宫女们都下去,很多事她也力不从心,那就让太子妃,好好哭一场吧。 且说能近身伺候太后的宫女,必然口舌严谨,不会將寧寿宫里的事到处说,可掌不住各宫安放在这里的“眼睛”,自然要知道太后的喜怒哀乐,妃嬪们才能討老人家欢心。 於是太子妃在皇祖母跟前嚎啕大哭的事儿,还是传到了钟粹宫,荣妃轻声告诉了身边的德妃,轻轻嘆道:“怪可怜的孩子,赫舍里皇后若在,岂能叫儿媳妇受委屈,偏偏让她委屈的,还是太子。” 德妃说:“太子妃能去寧寿宫找祖母诉说诉说,就比刚来那会儿强了,是好事。” 荣妃点头:“也对,总比闷在心里闷出病来好,太后是正宫,太子妃是未来的正宫,她们祖孙本是能说到一起去的。” 德妃原想岔开话题,不该背后议论东宫,那么巧,就有別的事捅到跟前,门外一阵哭声传来,眾人正张望,就有钟粹宫的宫女进门道:“回主子,五公主燎了十阿哥的袄子,险些烧著皮肉,十阿哥嚇坏了。” 端嬪几位都立刻停了手里的牌,纷纷赶来院子里,十阿哥的衣袖被烧了一大片,惊恐害怕的他,又因小太监扑火时下手太重將他打疼而委屈,见到娘娘们来了,哭得更伤心,还向已过世的母亲告状,说所有人都欺负他。 自从温僖贵妃故世,十阿哥就被送去寧寿宫抚养,但五公主和五阿哥自幼就在太后膝下,兄妹俩的感情十阿哥是赶不上的。 五阿哥成亲离宫后,温宪对十阿哥也不怎么搭理,寧寿宫的宫人又事事都先紧著公主,十阿哥早已满腹委屈,这会子全发泄出来。 “额娘,我不是故意的,他非要抢我手里的呲,说我的好,我不让他就抢,就燎著袄子了嘛。”温宪很镇定,向娘娘们解释原委,还对哥哥说,“是我不小心,胤?,我已经给你赔不是了的。” 这俩孩子同年同月,十阿哥只比温宪大几天,那么多的哥哥姐姐,五公主自然是不把十阿哥当哥哥的,这会子也是直呼其名,说道:“哭什么呀,谁欺负你了,要不你也把我的袄子燎了,胤?,你还是个男孩子呢。” “十阿哥不哭了,荣娘娘带你回去换衣裳。”荣妃上前搀扶孩子,端嬪也过来帮著哄,十阿哥却挣扎著脱开她们的手,目光紧紧盯著德妃,似乎是要等她责骂温宪。 温宪见这光景,一下拦在母亲身前,插著腰问十阿哥:“你瞪我额娘做什么,她可是你的长辈,你好没规矩。” 却听德妃在身后道:“十阿哥是你的皇兄,你的规矩呢?” 温宪不服气,转身爭辩:“额娘,他和我一样大,我和老十是一边大的。” 十阿哥见德妃如此態度,立刻有了底气,大声道:“我就是你比大,你从来也没把我当哥哥尊重,你只对五哥好。” 温宪立时转身,挥了拳问:“你连个头都没长过我,要不要打一架,看看谁的拳头……” 姑娘家小时候比男娃早些拔高长大,同龄的孩子若非天生就个子高,便会如这俩孩子般,小几天的妹妹比哥哥高出半个头,可温宪不懂这些,就觉得十阿哥不配当哥哥。 胤?仗著人多,也不怕什么,扬起拳头就要衝过来:“打就打,谁还怕你了。” 自然这兄妹俩早就被眾人拉开,荣妃和端嬪夹著十阿哥,布贵人和戴贵人拉著温宪,两个孩子胳膊不能动,就用脚一顿踹,可偏偏谁也踢不著谁,十分好笑。 德妃最先笑起来,无奈地看看自家闺女,再看看气坏了的十阿哥,上前来牵了十阿哥的手说:“娘娘带你去换衣裳,一会儿拿更好的呲给你,不给温宪玩。” 温宪不服气地嚷嚷:“额娘,为什么不让我玩?” 德妃便问胤?:“要不要给她玩,娘娘听你的。” 十阿哥愣住了,没了亲娘的孩子,內心总是彷徨不安,有人温柔地对待自己,孩子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德妃娘娘,温宪从不和我玩,她不喜欢我,她只喜欢五哥。”胤?低下脑袋,委屈地说,“我没想抢她的呲,我只想和温宪一起玩。” 德妃便对女儿说:“过来,好好给十哥赔不是,不要大呼小叫的,没有人这样赔礼道歉,十哥也可以不原谅你。” 骄傲的小公主,撅著嘴犹豫起来,布贵人和戴贵人鬆开了手,在她耳边轻声劝。 本以为十阿哥那么闹,自己会挨骂,会遭额娘训斥,想好了要爭辩到底,没料到额娘这么对待,温宪也平静了。 “十哥只是想和你一起玩,还能稀罕你几支呲?”德妃笑著,朝女儿招手,“过来给十哥赔不是,咱们去换了衣裳,玩更好的。” 第53章 一头碰死在乾清宫 温宪略有迟疑,但在布贵人將她轻轻一推后,还是走来了额娘身边。 “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您別拿哄小孩的那套哄我们。”然而公主嘴上依旧不服气,走在额娘的另一边说,“几支呲罢了,再好的我也不稀罕。” 可她一抬头,见母亲眼含深意地看著自己,温宪不禁抿起了嘴唇,老老实实跟隨母亲一路回了永和宫,早有宫人赶回寧寿宫,取来了十阿哥的袄子。 “娘娘,太子妃还在寧寿宫,便没有惊动太后。” “知道了。” 將復命的宫人打发后,德妃便对女儿道:“等下把十三、十四从延禧宫叫回来,你们一起玩儿。” 温宪不情愿:“十三十四不爱和他玩,他也就和八阿哥九阿哥好。” 德妃笑道:“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 温宪低下了脑袋,心里很不服气,但还是先服软,说:“额娘我错了,您骂我吧。” 德妃揉了揉闺女的手,说道:“只是不和而已,你並没有欺负人,但额娘来了后,你又嚷嚷又挥拳头的,就不合適了。” “他瞪著您呢,您让皇阿玛瞧见试试,皮都扒了他……”骄傲的公主毫不怀疑这些事,生气地说,“他不是好孩子,额娘,我不愿和他玩。” 德妃语重心长地说:“可他是你皇阿玛的儿子,是你姨母夫家的外甥,咱们若与十阿哥成了仇人,或是伤了他,就算皇阿玛不计较,姨母在钮祜禄家又该如何交代?” 温宪才想起这一茬,顿时收敛了霸道,诚心地说:“额娘,是我欠考虑,我忘了。” 德妃笑道:“往后记著就好,就当是心疼你十哥,他没了额娘,又无同母的兄弟姊妹,咱们多包容一些,多和气些可好?” “贵妃娘娘是病故的,又不是我害死的,为什么非要我心疼他包容他,我又不欠他。”温宪毫不犹豫地拒绝,但又道,“可我愿意为了额娘,为了姨母,对他做些表面功夫,您放心,今晚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德妃笑问:“不为了皇阿玛吗?” 温宪不愿意,摇头说:“那是他的儿子,他自己管唄,老指望別人做什么。” 德妃轻轻拍了一下女儿的屁股,嗔道:“你呀,这话千万別叫皇阿玛听到,白疼你了。” 温宪腻歪上来,在额娘怀里撒娇道:“额娘,我知道大人有大人的无奈,可我还小呢,您別要求我太多,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了也不迟。” 德妃嫌弃道:“才刚说自己是大人的呢,你是哪儿有便宜,就做哪一边是不是?” 暖阁里有笑声传出来,门外头,宫人们伺候十阿哥换好袄子过来,刚好听见这动静。 胤?呆呆地站住,满眼都是羡慕,又不甘心德妃没有狠狠责骂温宪,正打算扭头离开,五公主蹦蹦跳跳地跑出来,高兴地说:“十哥,我们找梁总管要大礼去,快走。” 十阿哥一愣,还没醒过神,就被拽著往外跑。 “公主別跑,十阿哥仔细脚下……”宫女太监跟了一路,隨著公主阿哥跑远后,永和宫里顿时静下来。 德妃跟出来看了眼,笑著鬆了口气,转身却见被吵醒的小女儿穿著寢衣就走到门前,担心地问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的小祖宗。”德妃嚇坏了,赶过来將衣衫单薄的孩子按回去,“这么冷的天,要冻坏了你。” 便是这么冷的天,三阿哥府里,后院的几个格格和侍妾,插蜡烛似的站在嫡福晋屋外,从午后站到此刻天黑,已经有两个倒下被拖走了。 此刻胤祉赶回来,眾姬妾一见他,都哭著喊著:“三阿哥,救命,主子,救救我们……” 而她们这一闹,惊动了屋里的三福晋,隔著窗就斥骂:“嚎丧呢,还想不想活了?” 女人们顿时嚇得不敢出声,只是冻了半天站了半天,几乎都没什么力气,这会儿一个接一个倒地,跟著胤祉来的下人们纷纷上前搀扶。 胤祉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可她们只是哭泣,说不出话,还是一旁的管事低声解释:“福晋回府时,几位格格正在园子里嬉戏,被福晋撞见,说有失体统,命她们在此处学规矩。” “呵……规矩!”胤祉怒道,“她还配谈规矩,她自己又是怎么……” “我怎么了?”三福晋忽然出现在门前,兜著袖笼,依靠在门框上,不屑地冷笑道,“我教她们规矩,是身为嫡福晋职责所在,三阿哥要心疼,也该回屋里去心疼,难道要打我这个当家主母的脸不成?” 胤祉气得够呛,努力压制著火气说:“我不与你吵,我也不打你的脸,你只管闹腾,只管囂张,可出门在外还能剩下几分面子,你心里最明白。” 三福晋被戳了痛处,衝出来隨便拉了个侍妾,就是一巴掌扇过去,冻了半天的人哪有力气抵抗,顿时就倒下起不来了。 “你做什么,你疯了?” “是你跑来挑衅我,我给你管束这些女人,还有错吗?” “疯子,你以为就你委屈吗,且不说你自己招惹挑衅太子妃,你活该,可我和额娘何辜,所有人都笑话我们,我们的委屈找谁说理?” 见宫里的事被捅出来,闹得家中上下都知道,董鄂氏更是恼羞成怒,转身对倒在地上的侍妾猛踢了几脚,那侍妾尖声呼救,可旁人都不敢动,直到胤祉上前將妻子拉扯开,一路拽进了屋里。 “你撒手,胤祉你放开我。”三福晋挣扎开,恶狠狠地瞪著丈夫,“你心疼了吗,一个下贱的侍妾都值得你心疼,你怎么不心疼我?” “我怎么心疼你,你连额娘都敢顶撞,你要我怎么心疼你?” 三福晋气得双眼猩红,指著丈夫骂道:“你说我顶撞额娘,你怎么不问问她对我说什么,都是当儿媳妇的,你看看永和宫里那个婆婆怎么对乌拉那拉氏?你娘可从来都不护著我,有什么事就先责备我,横竖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她就是嫉妒我出身高贵,她们家还要给我家当奴才呢。” “你……”胤祉扬起手要打,但还是克制住了。 “你要打我吗,你打啊,你打啊。”三福晋反而逼上了丈夫,一头撞在他胸口,再用力地推了一下,要的胤祉踉蹌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既然大家都不好过,不如等我稟告皇阿玛,我们散了吧。”胤祉不想再吵,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三福晋哭著道,“你若敢求皇上休了我,我就一头碰死在乾清宫,让你成为爱新觉罗家世世代代的笑话。你算什么呀,胤祉,你还是个男人吗,你看看大阿哥,狗熊似的莽夫,他也知道心疼媳妇呢,大福晋想不进宫就不进宫,可平日里有什么事,我只是走慢了几步,你额娘就要给我脸色看,凭什么?” 第54章 咱们俩,都挺能投胎的 胤祉气道:“就没见过能懒得如此理直气壮,不勤快走得慢,你还有道理了,莫说天家的媳妇,就是平头百姓家的媳妇,有你这样的吗?” 三福晋毫不退让:“我做姑娘时,就这脾气,你猜皇上为什么选我做媳妇?还不是你和额娘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要我这个娘家显贵的儿媳妇来给你们脸上贴金?我阿玛平三藩、攻雅克萨,在乌兰布通大败准噶尔,这大清江山都是我家老祖宗跟著太祖打下来的,有你这个便宜皇子什么事儿?” “你放肆!” “同在四妃,宜妃、惠妃就不说了,便是永和宫那位与额娘一般包衣出身,四阿哥都混了个皇后做养母,胤祉,你和额娘有什么?” 胤祉气得直哆嗦:“好好好,你了不起,你出身高贵,是我这个皇子配不上你,你们董鄂一家是要高过皇帝去了。” 三福晋哼道:“我们家世代忠君报国,你可別胡乱扣罪名,我也告诉你胤祉,这会子就算去求皇阿玛休了我,你也只会被一顿斥骂打发回来。” 胤祉透不过气,一拳头砸在胸口。 三福晋眼底一颤,暗暗收敛了几分,说道:“將来的事谁也不知道,我对你还是有指望的,我一心与你好好过日子,还请你別为难我。” 胤祉直摇头:“我为难你?” 三福晋背过身道:“请告诉额娘,不要再拿我和別人比,特別是老四家的,我学不来那惺惺作態的贤惠乖顺,她別动不动絮叨我、责备我,我自然也孝敬她、尊重她。” 胤祉没做声,只双手握了拳头,来克制怒气。 三福晋又道:“放著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你当我乐意同你吵,我在娘家可从来没受过半点委屈。” 董鄂一族在妻子这支的荣耀,不亚於先帝董鄂妃的娘家,当初额娘得知皇阿玛选了这家的女儿,便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儿媳妇出身高贵,偏偏忧的也是董鄂家的显赫,怕自己和儿子都降服不住。 如今,都应验了,他们夫妻好的时候有,毕竟都是枕边人了,可一旦吵架闹矛盾,便是翻天覆地,胤祉吵不过骂不过,嗓门稍大些,多怕被人听见传到皇阿玛跟前,实在窝囊。 胤祉深深嘆气,说道:“我额娘出身包衣,是比不得其他娘家高贵的嬪妃,甚至比不上你这个儿媳妇,可是额娘在宫里一辈子,也没受过半分委屈。太皇太后在世时疼爱她、教导她,皇阿玛敬重她、体贴她,便是其他娘娘们也与我额娘交好,根本不是你所谓的一穷二白,你给我记清楚。” 三福晋转身瞪著丈夫,可这番话她没得反驳,的確,宫里宫外谁不说荣妃娘娘好,她虽无娘家倚仗,可若有什么事,宫里的长辈们主子们,都会为她周全。 胤祉继续道:“额娘不与你计较,並不是怕了你,更不是怕你家人,仅仅是在乎我的体面,在乎皇阿玛的脸面,不然皮都扒了你一层,你不要囂张。” “你……” “你愿意好好过的,我们就过下去,你非要踩在我和额娘头上,不成!” 三福晋不服气:“谁要踩在你头上?” 胤祉则拿出了皇子的气势,严肃地说:“往后该进宫的日子,老老实实进宫,其他的我也会告诉额娘,不要来烦你。你知道太子妃惹不起,其他妯娌你也別轻易欺负,你自己说的,將来的事谁也不知道,那么兴许被你欺负的人转过身,就能要你的小命。你在娘家霸道惯了,终究不懂帝王家的无情险恶,你愿意拿命去赌,我大不了再娶一房继福晋,还能请兄弟们多喝一杯喜酒。” “胤祉!” “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吗?” 三福晋竟然被镇住了,眼中含著泪,紧抿的双唇也哆嗦起来,好半天才点头,满心不甘地答应:“好……我记住了了。” 胤祉道:“那就好好过日子,我也绝不会让外人欺负你,额娘更不会为难你。” 三福晋抹了把眼泪,说道:“我还有个要求。” 胤祉嘆了口气:“先说来听。” 三福晋上前来,抓了他的胳膊道:“我们家的长子,必须是嫡出,在我给你生下皇孙前,不许你与那些贱人同房,一晚上都不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胤祉皱起眉头:“就这事儿?” 三福晋瞪起凤眼,再问:“你答不答应?” 胤祉好生无奈,但这也不是不能答应的,到底是点头了。 三福晋轻声威胁道:“那些贱人若肚子里有了,你別怪我心狠手辣,我说到做到。” 胤祉唯有苦笑,懒得再说什么。 待得三阿哥府里的爭吵停顿下来,早已夜深,四阿哥府里,小和子带著家丁巡视府中烛火,来回走了好几圈,才到正院来復命。 可青莲姑姑挡在院门前,打发他们都赶紧走,里头屋子早已熄灯,主子们都歇下了。 臥房里,毓溪正软绵绵地窝在丈夫怀中,胤禛的手也轻轻拍哄著她,毓溪抬起头,就著昏暗的烛光,夫妻俩相视一笑。 胤禛笑道:“今晚你可疯了?” 毓溪著急了,娇软地央求道:“不许说。” 胤禛在她额头上宠溺地一吻:“傻子,我同哪个去说,而与你做得,却说不得?” “不行不行……”毓溪羞得几乎要哭出来,但被丈夫哄一哄,又安逸了。 胤禛呵护著怀里的人,自己也犯了困,今晚他很愉悦很畅快,要知道有时候为了孩子,毓溪会变得十分紧张而脆弱,仿佛他们的爱意仅仅为了生个孩子,好些日子不如今晚这般快活。 “胤禛。” “嗯?” “我若是三福晋那般的脾气,额娘若是惠妃娘娘那样的婆婆,咱们还能好吗?” “好好的,怎么提起她们来?” 毓溪找了最舒坦的姿势,就要在丈夫怀里睡去,声音也跟著模糊起来,呢喃著:“就是觉著,我凭什么,有那么多的好……福气……” 胤禛扯过被,將妻子盖严实,吻了她的额头,也安心地闭上眼:“咱们俩,都挺能投胎的。” 毓溪笑了,笑著笑著,就睡著了。 第55章 怎么就厚此薄彼 七阿哥与八阿哥的初定宴后,清静不过两天,从盛京和草原来贺新年的队伍陆续到达京城,朝廷里,各地上京述职的官员也纷纷到来,四阿哥府侧福晋李氏的父亲就在其中。 毓溪早就知道此事,命小和子盯著李家到京的日子,因李家在京中不曾置宅子,她安排了一处乾净宽敞的院落,供李氏夫妇暂住。 这事儿,直到爹娘来了京城,將拜帖送到府上,侧福晋才知晓,对毓溪千恩万谢,感激福晋为她的家人周全。 毓溪大方地说:“论理,四阿哥这个当女婿的,该请二老到府里暂住才是,但宫里有规矩,阿哥府內宅也是不得轻易留宿外眷的,就只能委屈李大人和夫人了。” 侧福晋忙道:“妾身知道这些规矩,多谢福晋周全,您的安排再没有不好的了。也是托四阿哥和您的福,爹爹得以升官,才有一家团聚。” 毓溪说:“李大人忠君爱民,朝廷向来任人唯贤,不是四阿哥和我的功劳,还望你谨慎。此外,虽不得留宿,但能接来府里相聚,我会命厨房备好酒菜,好生招待大人和夫人。” 侧福晋再三谢恩后,才带著丫鬟退下,要赶著回去收拾西苑,好迎接爹娘的到来。 偏偏有人见不得她好,也嫉妒她的好处,宋格格的爹娘就没那么爭气,没能当上体面的大官,没有上京述职的机会,更没有到四阿哥府里拜访的资格。 当李氏回到西苑,便见宋格格倚靠在门前,手里居然嗑一把瓜子,將瓜子皮撒了满地。 “好没规矩,这是你家后院吗,是街市菜场吗,你怎么、怎么……” 侧福晋气得不行,明知宋氏与她过不去,故意来噁心她,不论从身份地位,还是这件事的对错,她都能教训宋格格,但她心里明白,她和宋氏之间,四阿哥更偏爱这个把没规矩当活泼可爱的野人,她不得不有所顾虑。 宋格格笑道:“一会儿叫下人扫了便是,何必大惊小怪的,您放心,等贵府的老爷夫人来了,我一定不朝他们吐瓜子皮。” 侧福晋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宋氏无赖,这个女人当真会做出什么来羞辱她的爹娘,平日里忍让她,不过是为了在四阿哥跟前有个大度包容的好名声,但这一回若再由著她欺负到爹娘头上,她这个侧福晋,一辈子就只能是宗室里的笑话了。 “去稟告福晋,我愚蠢不经事,不知道宋格格这般在我院门外撒瓜子皮的行径,当如何处置,求福晋拨冗来一趟,请福晋处置。”李氏吩咐身边的丫鬟,说罢这些,就命人將此地围起来,好留下证据。 “你是多没本事,地位高过我,年纪大过我,还有个闺女养在正院里,怎么就平白叫我欺负?”宋氏却不惧怕,一步步逼近李氏,冷声道,“姐姐是心虚吧,害死了我的孩子,你夜里可睡得好,我那可怜的孩子,有没有来索……” “啪”的一声重响,侧福晋扇了宋格格一耳光,宋格格猝不及防踉蹌了几步,这一巴掌不轻,脸颊生疼外,耳朵也嗡嗡作响,能感觉到面上火辣辣的,正迅速红肿起来。 “你敢打我?” “府里上下都知道你疯,宫里自然知道的更清楚,你別哪天真被主子们认定疯了,从此关起来不见天日,到时候別怪我没提醒你。” “我疯?娘娘为你准备了吉服,邀你进宫享宴,你怎么突然就病了呢?你是心虚,你知道自己不乾净,你不敢进宫见主子,你怕是赴的鸿门宴,有去无回。” 李氏克制怒火,此刻言多必失,她不能被宋格格的话牵著走,眼下只处置这乱吐瓜子皮的行径,什么孩子什么赴宴,都不该被提起。 但不久后,福晋並没有出现,代替她来的,是青莲姑姑。 亲眼见到西苑门外满地的瓜子皮,青莲只觉得可笑,但也佩服宋格格能拉下脸,做出这么不上品,又谈不上作恶的事儿,这要是真有一天隨四阿哥进紫禁城当娘娘,难不成还要去乾清宫门前嗑瓜子。 “姑姑,我累了,我要去歇著,这儿就请您处置吧。”侧福晋端了几分尊贵,哪怕青莲是宫里的女官,是伺候过孝懿皇后的人,她这个皇子侧福晋也远比她尊贵,何况她今天什么都没做错。 青莲欠身请侧福晋进门,李氏还没走几步,宋格格就上前来,將发红髮肿的脸伸给青莲看,哭哭啼啼地说:“她打我的脸,姑姑,她打我的脸,您不是说,在宫里连打太监宫女都不能打脸吗?” 青莲淡淡地应道:“那是怕打脸后,模样丑陋惊扰圣驾,阿哥府里,並不需要这样的规矩。” 宋格格瞪大眼睛,心里知道,青莲这会子是向著李氏那贱人了。 青莲转身看向宋格格身边的丫鬟,怒声道:“格格爱在哪儿嗑瓜子,只要四阿哥应允,便是去书房也嗑得。可你们得收拾,没有筐子篓子,就给我拿手接著,连瓜子皮都接不好,是要去厨房捧烧开的水壶吗?” “奴婢该死……”丫鬟们嚇得统统跪下,趴在地上徒手捡瓜子皮,这瓜子皮又轻又小,捡著捡著就抠了满指甲的泥土,手指都要磨出血了。 “要捡到什么时候去,你们……”宋氏看不下去了,好歹都是伺候她的人,也是她在这府里最亲近信赖的,若因自己而遭罪吃苦头,往后就该生异心了。 “姑姑,我错了还不行吗,別折腾她们,让她们拿笤帚来。”宋格格服软了,央求著青莲,“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青莲道:“奴婢可什么都没说,奴婢只要她们往后在您嗑瓜子时好生接著,其他的事,您自己处置吧,明日李大人和夫人到府前,將此地洒扫乾净就好。” 宋格格好委屈:“都是一样的,怎么就厚此薄彼,我的孩子没了,不见你们这样关心,也不说让我娘来看看我……” 青莲道:“格格若想与父母团聚,只需稟告福晋即可,或是奴婢这就去回话,告知福晋您的心愿?” 宋格格嗤嗤一笑,摇头道:“不必了,人家是上京述职,多风光体面,我何必自取其辱。姑姑,您忙去吧,这瓜子皮我一定带人收拾好。” 再怎么闹腾,也不过是年轻孩子,且背井离乡,在这京中连个亲戚都没有,青莲不免有些心疼,好生道:“待府上公子上京考学,就能姐弟相聚了,奴婢昨儿还听四阿哥说,要为公子请先生。” 宋格格眼眸一亮:“当真,当真吗?” 第56章 来自四阿哥的警告 打一巴掌再给个枣吃,站在门后並未走远的李氏,露出不屑的笑容。 青莲这番话究竟是临时想来哄宋格格的,还是福晋和四阿哥早有交代,在她看来都不值什么。 李氏自知,这辈子哪怕福晋死了,她也没机会扶正,但她可以生儿子,將来四阿哥若有大前程,到时候子承父业,她就能名正言顺得到正妻的名分。 在这家里,什么都比不过生下大阿哥来的重要,宋格格吃了一次亏,下回就不那么好对付,而四阿哥又更偏爱她,很可能比自己更早再次怀孕,万一是个儿子…… 李氏深深吐息,不再理会门外的纷扰,径直回臥房去,明日爹娘登门,有些话总算能对人说了。 而这个时辰,朝廷已散了朝,胤禛眼下尚未领职务,每日不过跟著听政,皇帝也时不时会提问他们兄弟几个,並不閒散,因事事皆要涉猎,比大臣们还紧张些。 平日里散朝后,他都会找一僻静处鬆口气清醒清醒,今日却带著小和子提前绕到东华门,一直等到侧福晋的父亲李文燁和其他上京述职的官员出宫。 “四阿哥吉祥……” 见皇子在此,眾人纷纷向四阿哥行礼,胤禛大方从容,却见小和子上前,请李大人留步。 李文燁在四阿哥面前,不敢以岳父自居,跟著小和子来到胤禛面前,还是恭恭敬敬,要再次行礼。 胤禛伸手搀扶,笑道:“您是长辈,翁婿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大人请上车,我送您回住处。” 李文燁赶紧推让:“四阿哥,您的马车,卑职实在坐不得。” 胤禛却道:“我眼下只是无爵的皇子,皇阿玛都不许我们以皇子之尊对大臣颐指气使,您不仅是朝廷官员,还是我家侧福晋的父亲,李大人,上车吧。” 李文燁不敢再推辞,到底还是上了车,待胤禛也落座后,马车才缓缓前行,去往毓溪为李家夫妇安排的住处。 车马驶过街市,腊月里的京城十分热闹,处处张灯结彩,庙会集市里聚满了前来置办年货的百姓,各地商户也纷纷上京,吆喝声里有著来自天南地北的地方口音,甚是有趣。 “大人从江南来,京城很冷吧?”胤禛忽然开口。 “回四阿哥,卑职与贱內尚在途中,就收到四福晋派人送来的貂皮大袄,卑职夫妇感激不尽。”李文燁说道,“明日到府上拜见,定要叩谢四福晋照拂之恩。” “她很年轻,不要折煞了她,不过是一家女主该做的事。” “四阿哥过谦了。” 胤禛原本淡淡的神情,忽然有了什么意义,看著眼前的人说:“府里格格宋氏,远比侧福晋更早生下女儿,奈何福薄缘浅,没能活下来。而侧福晋產后虚弱,无力照顾孩子,先有宋格格失了孩子,我们便格外珍惜,您的外孙女就抱去福晋膝下照顾。” “是,是侧福晋的福气。” 胤禛说:“孩子平安降生,本该请二老上京庆贺,但宋格格失了孩子,也是我与福晋的痛楚,就没能顾得上。” 李文燁忙道:“卑职明白,四阿哥实在不用为卑职夫妇烦扰。” 胤禛又道:“宋格格失了孩子,侧福晋心里不好受,大人与夫人见了侧福晋,多劝慰劝慰。” 李文燁惊恐地望著四阿哥,他好歹是当岳父的人,家里长孙都七八岁了,又在官场那么多年,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早就听出来了。 四阿哥三句不离宋格格失子,又说那宋氏失子,自家女儿不好受,难道是…… 胤禛收敛了眉宇间的严肃,淡淡含笑道:“江南路远,不得时常相见,但可时时书信往来,彼此便无不知之事。大人为官清廉,造福一方百姓,皇上才选中您的女儿,侧福晋的福气,皆从您这位父亲而来。” 李文燁忙道:“侧福晋是、是托四阿哥的福。” 胤禛说:“因你廉洁公正,才得以升职加官,与我、与侧福晋无半点关係。自然,府中族中若有人糊涂犯事,也牵连不到侧福晋,我会保她平安。” 李文燁抱拳道:“卑职谨记四阿哥教诲。” 胤禛笑道:“我是晚辈,不敢当什么教诲,但还有一句,大人,侧福晋若有什么事,反过来可没人能保你一家,全族上下,必定是要受牵连的。” 李文燁的心砰砰直跳,今日面圣都没那么紧张,可自己的猜想若成了真,四阿哥知道的事,皇帝必然也知道,他居然是把乌纱帽连同脑袋,都系在裤腰上来的京城,悬,太悬了。 胤禛说:“明日来府,还请不要太拘束,福晋会为难,侧福晋也不自在。而宋格格失了孩子,偶尔神情恍惚,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与夫人见谅。” “宋格格失子”这五个字,如魔咒般叫李文燁心悸恐慌,不用怀疑,女儿必定是做了什么,不然四阿哥何故对他这个外人反覆提起。 若非女儿生下一女,只怕眼下父女俩早已阴阳两隔,不,不是阴阳两隔,谋害皇嗣的罪过,他们一家子都要去阴司间相会了。 待马车停在一处小宅前,李文燁下车时,腿肚子都打哆嗦,亏得小和子搀扶得稳,待阿哥府的马车离去,走得远远的,李文燁竟是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站不起来了。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李夫人从门里出来,招呼丫鬟来帮忙搀扶。 李文燁看著妻子,又嘆气又摇头:“我们、我们生的好女儿……” 且说胤禛將李文燁送回家中后,並未回阿哥府,而是又折回皇宫,去值房处理他手头的事务。 將近午膳时分,胤禛打算在值房对付一口,却有小太监来请,说圣驾去了永和宫,五公主、七公主、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皆伴驾,命四阿哥也速速前去伺候。 胤禛觉得奇怪,好端端的,怎么一家子聚起来,但皇命不可违,赶紧收拾齐整跟著领路的太监往內宫走。 半道上,遇见八阿哥从书房出来,他也只能匆匆应付几句,便急著赶路,不敢让皇阿玛久等。 胤禩见兄长行走如风,一转眼就从面前消失,而方才十三十四也欢欢喜喜地离了书房,不用想,他们兄弟姊妹,又在永和宫相聚了。 边上的小太监说:“皇上也去了永和宫,八阿哥,您要不要去请安?” 胤禩苦笑道:“难道德妃娘娘是我的额娘?” 小太监不服气地说:“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常常去延禧宫,虽说是敏贵人在那儿,可奴才听说,觉禪贵人也常常和他们玩在一起,怎么您去了,总是连面都不让见?” “放肆!”胤禩冷下脸,容不得旁人说生母的不是,平素和气温润的他突然严肃起来,更具威慑之力,他警告道,“不许议论觉禪贵人,半个字都不得提,你们將惠妃娘娘置於何处?” 第57章 是夸你做得好 宫人们难得见八阿哥动气,都不敢再多嘴,胤禩心里不好受,可偏偏还要硬著头皮回去与惠妃用午膳。 眼下只盼著日子再快一些,盼著有自己的家,再熬一个月,就能熬出头了。 而此刻,永和宫的膳厅里,饭桌上没有假惺惺的母慈子孝,也没有一板一眼的规矩约束,十三十四狼吞虎咽,一上午在书房饿坏了,两位公主因用过茶点,这会子还不觉得饿,便一人照顾一个弟弟,劝他们慢些吃。 “你们在外头,可不许这么个吃相,丟朕和你们额娘的脸,难道平日里不给饭吃?”皇帝嘴上嗔怪著,手中筷子却夹了菜往儿子们碗里送,“慢些吃,没人和你们抢。” 德妃在一旁说:“是见皇上在,他们故意討您欢喜,平日里吃饭可不怎么好,特別是十四,挑食得很。” 皇帝却说:“你养得太精细,怎么怪他挑剔,小时候吃什么,他还能自己拿主意不成,这胃口不就惯坏了?” 德妃不禁瞪了眼皇帝,这个当阿玛的,为了討儿子们喜欢,不惜出卖她这个额娘,这招都用了好几回了,每回她责备小傢伙们,皇阿玛就来当好人。 皇帝一脸好商量的笑意,轻声道:“別发脾气,孩子们都笑你。” 连小十四都看得懂双亲之间的恩爱,举著油乎乎的手嚷嚷:“皇阿玛对额娘最好了……” 这动静,胤禛在门外就听见,不免觉得弟弟没规矩,进门就先找到了十四,如平日般严肃地看了他一眼后,便向皇阿玛与额娘行礼。 “快坐下用膳,皇阿玛午歇时辰有限,咱们就没等你来先吃了。”德妃温柔地招呼长子,命环春等人伺候四阿哥,一阵动静后,胤禛也坐下了。 然而膳厅里的气氛变了,方才还说说笑笑的一家子,弟弟妹妹们突然正经起来,仿佛对於皇阿玛,还不如对四哥来得敬畏惧怕,这叫胤禛也十分尷尬,他怎么能越过父亲去。 “他们很怕你?”果然,皇帝开口了。 “皇阿玛,我……”胤禛慌地要站起来,但皇帝伸手示意他別动。 胤祥见四哥为难,忙道:“皇阿玛,我们不怕四哥,您別误会。” 十四在边上很小声地嘀咕:“谁说不怕的……” 温宪也佯装给弟弟布菜,念叨著:“得罪他就没得玩了。” 德妃在一旁忍俊不禁,不假手宫女们,亲自將大虾剥好,放进长子的碗里。 “多谢额娘。”胤禛下意识地双手捧碗去接。 弟弟妹妹们新奇地望著他们母子,忽然大笑起来,纷纷围到皇帝身后,温宪伏在皇阿玛肩头说悄悄话,皇帝不知听了什么,但笑意在眼睛里已藏不住,不得不教导女儿:“太放肆,不可欺负兄长。” “你们吶!”德妃揍了闺女小子们的屁股,將他们“打”散了,可姐姐领著弟弟嘻嘻哈哈,平日里爱拌嘴打架的温宪和十四,欺负起四哥来,总是默契得很。 只有胤祥最乖,安安静静地坐在四哥身边,满眼只有对兄长的崇敬和喜欢。 “皇阿玛,他们说什么?”胤禛忍不住了,问道,“儿子是不是得罪他们了。” 皇帝含笑看著儿子,说道:“说你一板一眼,十几岁的人老气横秋的,与你额娘坐著用膳,还谢来谢去,不知道是客气,还是生分。” 温宪一下窜起来:“皇阿玛,后面的话我可没说,四哥对额娘可好了。” 皇帝没理她,依旧看著儿子,问道:“朕听梁总管说,你亲自送李文燁出宫的?” 突然提起这事儿,姐弟几个都不在说笑,胤禛也顾不得方才的玩笑,先应道:“回皇阿玛,正好顺道,想他人生地不熟的,就送了送。” 德妃打量皇帝的神情,在一旁说:“应当应分的,侧福晋的阿玛,也是你的岳父,而你还那么年轻。” 皇帝问:“就只送了送?” 胤禛眉头微颤,並非弟妹在此,他提不得那些事,便是单独与皇阿玛一处说话,他也不能直接说李氏迫害宋氏的孩子,这是家丑,是他治家不严的结果。 他道:“回皇阿玛,儿臣与李大人聊了些江南风土人情,预估今冬明春的灾害,问了南方今年的粮食收成,什么都提了一嘴,因车马顛簸,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皇帝点了点头,拿起筷子,说道:“吃饭吧,知道你在值房,才叫你过来,没什么要紧事。” 温宪在边上,故意很大动静地鬆了口气,说道:“我算明白了,不怪四哥成日里严肃谨慎,没人的地儿走路都腰板挺得笔直,这不是防著皇阿玛冷不丁出现,没头没脑地就问话,他能不紧张嘛。” 十四在边上似懂非懂地跟著姐姐点头,突然问父亲:“皇阿玛,以后您也这样问我吗?” 眾人皆是一愣,倒是胤禛先笑了,这俩小傢伙,关键时刻还是向著哥哥的。 德妃拉了拉皇帝的衣袖,不许他再提饭桌外的事,难得一家子聚著吃饭,不得高高兴兴的,提什么朝廷的事。 而边上的胤祥,完全没在乎这些事,自顾自盛了一碗汤,送到哥哥面前。 十四便也跟著学,挽起袖子要给哥哥夹菜,可人小胳膊短,一时够不著,几乎要爬到桌上来,惊得皇帝瞪大眼睛,骂道:“胤禵,你要上天呢?” 不论如何,一顿饭用得愉悦自在,午膳后十三、十四赶回书房,温宪和小宸儿去寧寿宫陪伴太后,皇帝要闭目养神,片刻后才走,胤禛因值房里还有事要处置,便也向阿玛额娘告退。 伺候皇帝歇下后,德妃亲自送儿子出门,將一罐珍贵的好茶交给他,让他明日请李家夫妇尝一尝。 “额娘,我……” “可有为难的事?” 胤禛摇头,走近几步搀扶母亲跨过门槛,说道:“儿子特意送李文燁,是警告他不要协助李氏作恶,虽未直言,可看他的神情,该是懂了。早就和毓溪商量定,李氏毕竟是念佟的生母,她若能改好,从此老实本分,过去的事就不再追究,好顾及念佟的体面,但若……” 后面的话,德妃已经知道了,儿子能下狠心冷静看待这些事,她很欣慰,温和地说:“是你们的家事,你和毓溪做主就好,皇阿玛方才问你,没別的意思,他就是告诉你一声,他都知道了,是夸你做得好,有一家之主,有皇子的气势。” 第58章 天家水深 胤禛却垂下眼帘,说道:“额娘不必哄我,何来做得好,皇阿玛必定心里发笑,笑我连家中几个女人都管不好,往后更不会將朝廷大事,交付给儿子了。” 德妃问:“四阿哥是急著要上朝参与政事了?” 胤禛不隱瞒心思:“是,额娘,我不想总在值房为皇阿玛处理奏摺和信函,又不能看他们写了什么,每日不过归类整理。” 德妃笑道:“每日归类整理,四阿哥心里可有数?之后上朝听事,可有在心里计算过,哪里来的奏摺皇上急著要处置,何处的官员最爱给你皇阿玛写信,何处又是懒懒的,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动静。” 胤禛不禁语塞,脸上也红了。 德妃又道:“各省府州厅县,每一处每一级官员,你心中可有数,可有將他们的地方、人和所奏之事对起来?” 胤禛心虚不已:“额娘,我错了……” 德妃笑道:“错也没错,年轻人若没些衝劲野心,你皇阿玛才要著急呢,別的不敢说,这一点,额娘篤信皇阿玛不会怪你。” “可是……” “你家里的事,至少眼下,皇阿玛和额娘都还替你盯著,不是不放心你和毓溪,是怕了外头那些豺狼虎豹。” 胤禛欠身道:“儿子岂能误会,额娘不必顾虑,有您和皇阿玛盯著,儿子和媳妇才安心。” 德妃说:“其实宋格格的孩子在腹中已不足,李氏虽作恶,可並非真正害死那孩子的凶手,李氏那点手腕,毓溪都能察觉的事,难道额娘不知道吗?” 胤禛吃惊不已,呆呆地看著母亲。 德妃道:“说来对不起你,是皇阿玛说,孩子若能活下来,不论残缺疾病,都抱进宫里来养,但若活不下来,算上李氏的罪过,对你们夫妻,对李氏宋氏,都是一道坎。皇后娘娘之殤,於你虽是莫大痛楚,除此之外,终究是顺风顺水的长大,不曾经歷过什么坎坷,毓溪亦如是。不论是谁,成长都有代价,毓溪她能因此开悟,终於想明白一些事,而你也处置得不赖,那孩子来人世一遭,就是给阿玛和嫡母送恩惠的吧。” 胤禛只觉得心里沉重,一时说不出话来。 德妃问:“往后,你要彻底丟开侧福晋吗?” 胤禛僵硬地摇了摇头,无奈地说:“早就与她好了,不为別的,就为了儿子和毓溪的体面。宋格格和孩子的事,闹得外头也知道,若自此撂下侧福晋,也就坐实了我们夫妻治家不严,让侧福晋为爭大阿哥而下毒手,她还是皇阿玛选的人,儿子……儿子丟不起这个人。” 德妃心疼地看著孩子:“那就当两清了吧,原本纳了她与宋氏,就是为了子嗣,额娘同为女子,本不该说如此残忍无情的话,更不该强行將念佟抱给毓溪抚养。但身在帝王家,咱们母子,你和你的妻妾孩子们,都不得不体面地活著,如此,就抵消了吧。” 胤禛答应:“额娘,儿子明白,毓溪也能明白。” 德妃见出来有些时候,担心皇帝找她,便与儿子约定下回母子俩再好好说话,最后又说了一句:“你能主动应付李文燁,皇阿玛很是讚许,夸你就是夸你,难道额娘假传圣旨?” 胤禛这才笑了,年轻孩子的精神又回到眼睛里,有了得到夸讚的欢喜。 母子俩別过,德妃看了会儿儿子的背影,才回到寢殿,皇帝却安逸地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耐心等待。 德妃退出来,问梁总管皇上回乾清宫的时辰,之后便带著宫人往茶水房去,好让皇帝醒来喝一口好茶。 而永和宫赐的茶叶,隔天上午,就被毓溪用来招待李氏夫妇,更是趁著胤禛还未回来,允许李氏夫妇到西苑与侧福晋单独相聚。 西苑外早已打扫乾净,宋格格身份低微,本是连会客的资格也没有,李氏夫妇自然也不打算见她,昨天四阿哥那一声声“宋格格”,就已经把他嚇坏了。 侧福晋哪里知道四阿哥已经给父亲敲过警钟,欢欢喜喜地將他们迎进门,可待一家人坐定,说起这些年的境遇,提到大格格一落地就被抱走,她至今就没见过几回,侧福晋忍不住还是哭了。 李夫人心疼女儿,想要安慰些什么,却被丈夫拦下,李文燁说道:“大格格成了正室嫡女,將来婚嫁的前途就高人一等,这是大格格的福气,侧福晋要看开些。” “爹……”李氏含泪看著父亲,“您怎么、你怎么帮外人说话,这是个女儿您这么说,我若生了个儿子,生了大阿哥被抱走,您也这么想吗?” 李文燁点头:“若是大阿哥,將来有好前程,不会少了你这个生母的福气。” 侧福晋觉著不对劲,渐渐心虚起来,想著该如何问父亲,是不是在哪儿听说了什么。 李文燁却先开口了,说道:“你娘和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我做官勤恳得了福报,是皇恩浩荡,往后更要勤勉爱民,才对得起头顶上的乌纱帽。” “爹?您、您在说什么?” “但我能耐有限,你母亲也有了年纪,往后我们夫妇只盼含飴弄孙,和你兄弟一家安生度日。”李文燁起身来,竟是向女儿欠身道,“我们夫妇是靠不住的,將来是福是祸,都请侧福晋能惜福避祸,各自珍重。” “爹,你、你是不是……”侧福晋眼眸猩红,痛苦地问,“你见过四阿哥了吗,还是乌拉那拉氏对你说什么了,他们恐嚇你了吗,爹?” 李文燁淡淡地说:“这是为父的肺腑之言,天家水深,还望侧福晋不要轻易试探深浅,反误了性命,折了福气。” 西苑的墙,隔不住侧福晋痛苦的哭声,哪怕一瞬而过,她很快就捂住了嘴,也能叫人听得清楚,並迅速稟告到毓溪的跟前。 自然平日里,毓溪才不稀罕打听西苑里说些什么,实在是有外眷登门,她不得不谨慎些,没想到难得见父母,竟让侧福晋那么痛苦。 屏退下人后,青莲轻声道:“四阿哥昨日单独见了李大人,想必是敲打了什么,李大人今日来,就和闺女摊牌了。” 毓溪轻轻一嘆:“她若没些恶念,何至於此,我可怜她,还不如心疼宋格格那孩子。” 青莲说:“侧福晋在京中没倚仗,大人一家若往后也不乱插手,她为求自保,想必不会再乱来了。” 毓溪都不在乎,反倒是吩咐:“午宴的菜色,一样都给宋格格送一份,別委屈她。” 第59章 瑛姨母的威严 青莲笑道:“您不愿委屈宋格格,可人家不是那么想的,只会辜负您的好意。说来,宋格格有几分宜妃娘娘的性子,可宜妃娘娘是高门贵族的大小姐,生来骄傲些,宋格格她……” 毓溪想了想宫里那位,又想了想自家这个,说道:“兴许前明时,家里也兴旺发达过,但不论如何,好好的女子,谁又甘心与人做妾。往后只要不害人性命,就由著她吧,你若看不惯,只当是家里多一分热闹,额娘也默许了。” 青莲应道:“您说的是,奴婢不去计较。” 毓溪轻轻嘆:“咱们家几时有大阿哥,还指望她们呢。” 这话叫青莲心里发紧,心疼地望著小主子,或许旁人会觉得奇怪,如此年轻的少妇,再等上十年八年都不怕晚,不满双十的人,何故如此绝望?那是他们没生在皇家,不知这皇嗣压力的沉重,全都压在一个柔弱孩子的肩头,是多么的辛苦艰难。 不久后,胤禛回来了,李氏夫妇也和侧福晋一道赶来,侧福晋重新抹了脂粉,但也盖不住哭红的眼睛,好在是与家人久別重逢,掉几滴眼泪也不会有人计较,倒是將她对父亲的失望和怨恨都遮掩了。 席上,毓溪落落大方,胤禛也与李大人谈得有来有往,旁人眼里其乐融融,却不知侧福晋已心如死灰,不过死撑著体面。 待得散席,李氏夫妇再略坐一坐就要告辞,刚好念佟醒了,毓溪便命人將大格格抱来,让二老看一眼。 到底是亲外孙女,李夫人抱在怀里爱不释手,侧福晋在一旁看著看著,心里翻江倒海,一时忍不住,向毓溪福了福道:“福晋,妾身突然不適,先告退了。” 毓溪温和地说:“想必惦记二老,昨夜没睡好,你先去吧,我会招待大人和夫人的。” 侧福晋行礼后,匆匆忙忙跑开了,李夫人抱著外孙女,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青莲上前將大格格抱回来,毓溪便说:“夫人必定担心侧福晋,请去西苑再与侧福晋说说话,你们相见不易,宫里规矩又多,只能委屈您了。” “妾身不敢当,此番上京,全托福晋周全照料,妾与大人感激不尽。”李夫人恭恭敬敬地谢过,客气了几句后,还是顺从了福晋的安排,独自往西苑来。 母女再见时,侧福晋已哭成泪人,李夫人安抚她保重,侧福晋哭著问:“爹爹为了他的仕途,就不管我的死活吗,我好歹也是皇帝钦封的侧福晋,爹爹为何不硬气些?他为官清正,在皇上跟前就能挺直腰板说话,將来怎么就不能为自己的女儿出头呢?” 李夫人无奈极了,悄声问道:“闺女,你对娘说实话,宋格格的孩子,是不是你害的?” 侧福晋一哆嗦,慌张地避开了母亲的目光:“您说什么呢?” 李夫人道:“德妃娘娘能从宫女一路到现今的地位,你以为她凭的什么,再如何美貌那也不年轻了。再有太皇太后歷经三朝,还有什么看不透,能容下德妃娘娘伺候自己安度晚年,庇护她坐稳后宫的位置,可见娘娘不论是人品、性情和能耐,那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的人,如今是你的婆婆,你有多大本事,敢挑衅她的底线?” “娘,我、我没有……” “出了那么大的事,四阿哥和福晋,还能招待我们夫妇吃一顿饭,宫里娘娘还赏下那么多东西,孩子,咱们知足吧。” 侧福晋心中怨恨交杂,自知爹娘从此不会再对她伸出援手,她这辈子只能靠自己,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生下大阿哥。 “我一定要生儿子,生儿子……”侧福晋哭著对母亲怨恨道,“既然爹爹和娘要弃我不顾,將来你们的外孙有了大前程,也別怪我母子翻脸无情。” 李夫人劝道:“孩子,要知足,更要好自为之啊。” 午后不久,李氏夫妇便离开了阿哥府,胤禛和毓溪亲自送到门前,李文燁再三谢恩后,才带著妻子离去。 胤禛感激毓溪的周全,笑道:“今日如此圆满,都是你的功劳,改天陪你回家,给阿玛和额娘请安。” 毓溪故意问:“四阿哥大驾光临,是要我家阿玛额娘给您磕头不成?” 胤禛嗔道:“胡闹,等我告诉额娘,看骂不骂你。” 毓溪笑得欢喜:“是宫里的额娘,还是我家额娘?” 胤禛威胁道:“都告诉去,该有人管管你了。” 小两口眼底的笑意,颇有几分曖昧,但这青天白日,又在下人面前,他们还是好好收敛了。 那之后,胤禛径直出门,昨日额娘提点了他值房里的学问后,今天就发现好多曾被忽略的事,才真正明白阿玛为何將他丟在那里,被无穷无尽的文书信函淹没。 而毓溪目送丈夫离去后,回屋换了衣裳,也命下人套马车,要去钮祜禄府上,与姨母瑛福晋商量一些年节上的事。 说起钮祜禄府,是与赫舍里氏齐名,自盛京而来的开国功臣,到这一代家主阿灵阿,不仅袭封一等公,另授散秩大臣、镶黄旗满洲都统,鑾仪卫掌仪內大臣,依旧风光无限。 当年钮祜禄家与赫舍里家的女儿一同进宫,因太皇太后与皇帝更青睞赫舍里氏,要得钮祜禄家的女儿屈居妃位,但赫舍里皇后英年早逝,昭妃得以入主中宫,钮祜禄家到底还是出了一位皇后。 只可惜孝昭皇后不寿,胞妹温僖贵妃,也在不久前去世,眼下除了温僖贵妃所生的十阿哥胤?之外,钮祜禄一族与內宫的联繫,便是嫡福晋乌雅氏。 这位乌雅福晋,正是毓溪要去拜见的姨母,人称瑛福晋,是永和宫德妃的亲妹妹。 要知道,包衣出身的女儿,不仅免去入宫为奴的辛苦,更被皇帝亲自指婚为鼎盛大族的嫡福晋,授予誥命,可见圣上对永和宫的偏爱,已爱屋及乌到了德妃的娘家人。 毓溪虽是皇子福晋,但知道胤禛从小敬重这位姨母,弟弟妹妹们与姨母也十分亲厚,她当然也要有晚辈的样子。且姨母性情爽快好相处,彼此熟络后,与其说是长辈和晚辈,毓溪觉著自己和瑛福晋,更像闺中密友。 只是今日来的不巧,瑛福晋正训斥家里的奴才,毓溪即便在偏厅坐著,也能听见几句,不敢想平日爽朗亲切的姨母,也有如此严厉的一面,叫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都听得心里一颤一颤。 “出了什么事?”毓溪忍不住问瑛福晋的近侍。 “一些家务事,福晋还是一会儿问姨母吧,奴婢羞於启齿。”人家尷尬地一笑,为四福晋奉茶后,就先退下了。 过不多久,院子里又一阵动静,竟是一群小廝托著长凳板子而来,在院中一字排开,很快三个年轻小丫鬟,和一个中年光景的女婢被拖出来,她们哭天抢地的哀求著,还是被按在长凳上,结结实实地抡了板子。 毓溪被嚇得愣住,那么善良好相处的姨母,居然会对下人动大刑。 “四福晋?四福晋……” “什么?” 毓溪恍然回过神,可外头的哭嚎和板子声还没停下来。 瑛福晋的近侍,恭恭敬敬地说:“主子她换衣裳去了,请您去內室,今日实在怠慢了,请四福晋多包涵。” 第60章 只为我自己 “不妨事……”话虽如此,可想到出门会看见那残忍的光景,毓溪心里还是有些发憷。 好在府里的丫鬟嬤嬤都十分有眼色,將她围得严严实实的护送去了夫人的臥房內室,不叫四福晋瞧见动刑的场面,也不让那些下人看见四福晋。 “毓溪,我这儿衣衫不整,就不过来迎你了。”屏风里,姨母已亲切地召唤自己,毓溪听得熟悉的声音,这才鬆了口气。 “小姨,您没事儿吧?”毓溪也捨弃了规矩,径直来到姨母身边,担心地问,“怎么动这样大的气,小姨房里的人,不是一向都忠心懂事?” 外头隱约传来抡板子的闷声,和悽惨的哭喊,毓溪忍不住劝道:“小姨,可別把人打死了。” 瑛福晋心里有谱,安抚孩子:“若打死了,那几个行刑的不好交代,他们比谁都更有分寸。毓溪別怕,今日不把规矩做到底,他们就该当我是纸老虎,何况我嚇唬的不只是奴才,还有当主子的那几个。” 毓溪听胤禛提过,姨母虽是由圣上指婚嫁来钮祜禄家,虽是额娘的亲妹妹,可终究改变不了包衣出身,钮祜禄家这般鼎盛的名门望族,最讲究门第,面上碍著帝妃对新主母客客气气,实际心里都瞧不起她,明著暗著,处处要驳她的面子、灭她的威风。 要知道,当年这门婚事,是皇阿玛背过额娘,私下与小姨子商量的,可见皇阿玛深知嫁入钮祜禄府前途坎坷,以额娘的脾气不会答应。 然而小姨明白,皇帝要她嫁阿灵阿,是为了对宫里的姐姐有所助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所幸阿灵阿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小姨则年轻貌美,性情爽快又能干,加之御夫有术,婚后多年来,虽遭遇族中人的欺负排挤,好歹夫妻俩相处得不错,阿灵阿能为了妻子捨去母亲为他安排的侍妾,当族中之人排挤妻子是,也能出面袒护。 一年又一年,除了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小姨早就降服了这家中的大大小小,没想到还有对下人动大刑的这一天。 此时,管事的嬤嬤进门稟告,说是板子打完了,请夫人示下。 瑛福晋冷冷地说:“找大夫瞧一瞧,別伤了性命,伤好了依旧回来当差,若不愿意,就將契书发还,送她们走。” 只听门外哭道:“奴婢不走,奴婢要留在福晋身边……” 还能有哭喊的力气,毓溪猜想那些人伤得不重,而她並不是同情这几个奴才,是怕姨母闹出性命,钮祜禄家的人,就有藉口来为难她。 毓溪上前为姨母戴头面,並问道:“您怎么还让她们回来当差?” 瑛福晋扶著髮髻说:“不必赶尽杀绝,之后若再有异心,必然打死,我不是什么菩萨心肠。” 毓溪问:“她们到底……” 瑛福晋衝著镜子里苦笑:“你的表弟才多大,她们居然围著孩子说荤话,洗漱时对他动手动脚,叫我亲眼看见这一回,还不知之前有过几回。” 毓溪顿时怒了:“这样的奴才,您还要继续留用?” 瑛福晋说:“不会叫她们再近身伺候,也怕放出去乱说话,你放心,她们若寻死路,我不会姑息。” 毓溪气道:“若知这样的事,方才我白白担心了,若有人敢对念佟不尊重,必要活剐了才算完。” 瑛福晋眼眸一亮,回身看著尚且年少的孩子,笑道:“我们四福晋有这般魄力,德妃娘娘能高枕无忧,再不必为儿子担心了。” 毓溪赧然一笑:“倒也不是,我和胤禛多的是要额娘操心的,您看,年节里的事,我又来烦您帮著周全。虽说回娘家也成,额娘和嫂嫂都会帮我,可总回娘家不好看,反倒是来和您串门,外人只当咱们亲厚。” 瑛福晋笑道:“你常常来,叫那几个老婆子看看,我也光彩。他们有个十阿哥,以为能上天了,也不瞧瞧,十阿哥爭气不爭气。” 毓溪赶紧阻拦:“小姨,这话说不得。” 瑛福晋不屑:“这还用我说吗,前阵子皇上亲临书房考学,外头都传遍了,十阿哥天资不够,还不勤奋,这要是你表弟,腿都叫我打断了。” 毓溪道:“十阿哥可怜,没了亲娘。” 瑛福晋嘆道:“可贵妃娘娘活著时,成日里算计那几分恩宠,哪里又管过儿子,罢了,不提了……” 待她穿戴齐整,便带著毓溪在暖阁里商量年节上的事,因各府每年生死来去的人无数,准备的节礼、回礼都要跟著增减,这些事毓溪虽然自己也能应付,但姨母当家多年,將偌大的钮祜禄一族操持得井井有条,不论宫里还是世家贵族之间都吃得开,毓溪要学的,还很多很多。 待这些正事商量完,毓溪喝了茶也该走了,刚好下人送药来给夫人用,毓溪关心道:“这是滋补的,还是您身上不好,怎么喝起药来?” 瑛福晋看了眼孩子,似乎有些为难,先喝了药打发下人,才对毓溪说:“刚进门那会儿,何止这家的老婆子们看不上我,宫里的贵妃娘娘也视我为眼中钉。她嫉恨姐姐得宠,自然不答应我这个妹妹来做她兄弟的媳妇,於是对我下了狠手,害我不得有身孕。” 毓溪隱约知道一些,可亲耳听姨母说,还是震惊得呆住了。 瑛福晋道:“我不甘心,凭什么养小妾的孩子,那之后吃了无数的药,亏得神佛保佑,到底是怀上了。” “小姨……” “毓溪啊,你我身份地位不同,境遇不同,小姨不想对你说什么,非得有自己的孩子才好,更不想哄你跟著我一同问医吃药。可你若拿定主意,想要试一试,想要自己的孩子,姨母也没有不帮忙的。” 毓溪已然红了眼睛,垂首道:“在娘家时,就不停地看大夫了,小姨,我怕是没指望的。如今有了念佟,我养著心里喜欢,多多少少也放下了。我和您不一样,钮祜禄家的人对您不好,您非得有自己的儿子才能站稳脚跟,可是额娘和胤禛对我好,兄弟姐妹们也敬我、与我亲厚,总觉著,我若放不下执念,对不起大家。” 瑛福晋正色道:“毓溪,放不下执念绝不是错,但你得分清楚,是你自己想要孩子,而不是被旁人逼著催著,这一点最重要。我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你姨父生的,只为我自己。” 第61章 怎么都不丟人 屋子里,还弥散著汤药的气息,熟悉而陌生。 熟悉的是其中几味药,她早几年就开始服用,陌生的,是这整副汤药,终究是外人不知的秘方。 然而寻医问药,一人一方,若能直接拿了姨母的方子回去熬製,倒也便宜,毓溪最怕的,是大夫上门,是把脉问诊。 同样的话,类似的言语,她已经回答了无数遍,她烦透了。 “便是娘娘,也经太皇太后安排医药调养后,才有了四阿哥和后来的儿女们。”瑛福晋说道,“那会儿我还没你大,有一日见母亲在家中偷偷地哭,怎么缠著问都不说缘故,最后从她身边的丫鬟嘴里才知晓,是姐姐在宫里大病一场。” “额娘吗?” “京城的三月,那还是冻得人手脚哆嗦的,姐姐却被当时还在妃位的咱们佟皇后,扒了鞋袜,光脚罚站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姐姐回去就病倒,身体也因此存了寒气,后来一直坐不住胎。” 毓溪很是心疼:“我只知道早些时候,额娘与皇额娘並不和,没想到……” 瑛福晋苦笑:“这事儿胤禛该知道,只是连你们额娘都不在乎了,他也不必在意。但小姨这个做妹妹的,与皇后娘娘非亲非故,我只念著我的姐姐,因此很厌恶她。” “小姨……” “不打紧,胤禛是明事理的,恩怨分明,告诉他也无妨,何况皇后娘娘人都不在了,我这点心思,伤不著任何人。” 毓溪整理了心绪,说道:“小姨,多谢您提这些往事,想我先天积弱,您与额娘却是无妄之灾,你们都能挺过来,兴许我也……” 瑛福晋轻抚孩子的手,爱怜地说:“你才多大,『执念』二字太沉重,年轻小妇人想要个孩子,怎么了?只是艰难坎坷些,怎么还扯上执念了?” 毓溪心里,鬆快了不少,眼底还泛著泪光,可面上已有了笑容。 瑛福晋霸气地说:“天子赐婚、明媒正娶的皇子福晋,想要个孩子不丟人,不论你求医问药,还是烧香拜佛,都不该被嗤笑。那些笑话你的,无非嫉妒你尊贵有前程,他们既没能耐越过你,也没本事撂倒你,只剩一张臭嘴强撑几分体面。” 毓溪精神起来:“是,小姨说的是。” 瑛福晋笑道:“不论皇亲宗室,还是这些个贵族世家,事事处处都讲究体面,可叫我看,偏偏都是些最不体面的货色。就这钮祜禄家里看不起我的那些东西,他们还以为几句话能伤得了我,我呸!” 毓溪也弱弱地,跟著姨母啐了一口。 见孩子如此可爱贴心,瑛福晋欢喜极了,笑道:“放开心怀,想明白你所求所愿,大大方方地吃药养身体,不丟人,怎么都不丟人。可若有一日,你当真累了烦了,就瀟洒些放过自己,这事儿谁说了都不算,只有你自己。” 从方才得知姨母喝的是调理坐胎的药,毓溪心里就晦暗了七八成,这会子又一寸寸亮起来,有了这个年岁该有的明媚。 毓溪说:“往后,我要常来叨扰您,和小姨说话,心里畅快。” 瑛福晋爱抚著孩子的胳膊,笑道:“常来、常来,叫他们伸长脖子看著,等等未来的十福晋能不能惦记著外祖家,我可是早就有堂堂四福晋,我的外甥媳妇疼的。” 待得毓溪告辞,走出姨母的臥房,正院里已不见方才责打婢女的光景,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毓溪也就不再提这事儿,被姨母亲自送出门,顺顺利利地回到了四阿哥府。 今日与姨母这番话,要得她心情极好,回正院的路上遇见宋氏,都给了和气的笑脸,反惹得宋格格满腹好奇,甚至怀疑福晋是不是有了,不然什么事值得她这般欢喜,眉眼俱笑的。 就连胤禛也感受到妻子的愉悦,夜里回家,衣裳脱了一半,特地走来暖炕边,歪著脑袋仔细打量,问道:“今日有喜事?” 毓溪说:“有人不是要陪我回娘家,我心里高兴?” 胤禛嗔道:“稀鬆平常的事,可不值得你这样。” 毓溪起身来,帮著伺候更衣,待得婢女们奉茶来,便回到炕头侍弄茶水,一面告诉胤禛,她今天去了钮祜禄府,和姨母聊著高兴。 胤禛笑道:“我也爱见小姨,温宪她们都乐意。” 毓溪问:“那你们见过姨母动怒吗?” 胤禛摇头,坐来炕桌对面,逕自取了茶喝,一面好奇:“你撞上了?” 毓溪很小声地说了今日之事,毕竟年幼的表弟遭下人猥褻,真真算得家丑,她也只敢对丈夫提起,之后回娘家都说不得半个字。 胤禛亦是生气:“实则,宫里也有这样的事,阿哥所里……不提了,横竖咱们把孩子护周全,小的时候,一定要用妥善的人来照顾。” 毓溪答应:“我会好好把关,但小姨仁慈,居然不打死,还留用。” 胤禛却笑道:“那是你在,不好嚇著你,又顺便对下人和钮祜禄家的人显摆她的心软心善,那几个啊,活不得了。” 毓溪心底一颤:“当真?” 胤禛点头:“咱们都要学著点,你我从不苛待下人,但也別良善过了,叫他们欺负到头上来。小姨那般治家严谨,还有婢女敢对表弟如此下作,可想而知,人心要下贱起来,是没底线的。” 毓溪很意外:“我以为你,是不在乎这些的,以为你连想都不会想。” 胤禛却道:“男人家是不该插手后宅內务,可我得保护我的妻儿不是?” 毓溪心里欢喜,周正地欠身,含笑道:“妾身当与四阿哥一起,守护家宅安寧。” 小两口对视著,將彼此都珍藏在眼睛里,胤禛禁不住心神荡漾,奈何门外响起传宵夜的动静,他无奈地乾咳一声。 可面前的人却越过炕几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极小声地说:“待熄灯入寢,咱们再好好说话?” 胤禛的心砰砰直跳,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如何经得起心爱之人的如水温柔,忍不住捧起毓溪白皙美丽的手,在指尖深深吻。 毓溪一时恍惚,朗声吩咐外头:“都退下吧,不必摆宵夜,四阿哥要歇著了。” 第62章 皇阿玛眼睛太毒 虽然一夜欢愉,依旧未能给恩爱的小两口带来孩子,但毓溪放开心怀,接受了瑛福晋的帮助,请来为姨母调理多年的大夫替自己把脉开方,赶著冬令进补的好时节,开始服用新的汤药。 这件事,夫妻俩本不打算瞒著,但毓溪向来体弱,四阿哥府里时不时宣太医,眾人更是知道四福晋不育多年,因此多一个大夫,多一碗汤药,也没有人在意。 腊月里忙忙碌碌,待除夕春节的热闹过后,便是七阿哥、八阿哥的婚礼,但宫里已有多位皇子成亲,一切驾轻就熟,时下最叫人在意的,是二月恪靖公主出嫁喀尔喀时,送亲的人选。 然而早在腊月,皇帝就命四阿哥隨裕亲王调配送亲队伍,又几乎每天都下旨增加人马,至今已超过纯禧、荣宪和端静三位公主出嫁的规格,这些日子,胤禛忙忙碌碌,直到七阿哥、八阿哥婚礼前一晚,毓溪还著急地等丈夫回家来试穿吉服。 此刻,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胤禛还不耐烦地说:“一两个月光景,我能窜上天不成,这衣裳大大小小的,能穿就是了。” 毓溪不理会他,亲手按著將衣袍套上,见一切熨帖后,才放手让他去书房。 反倒是胤禛不好意思,说:“今晚不过去了,我都睡好几天书房了。” 毓溪淡淡一笑:“是啊,我还以为四阿哥新纳了侧福晋,唤作书房呢。” 胤禛赶紧哄媳妇,好生道:“这不是忙正事吗,宜妃都因皇上没指派五阿哥什么事,和额娘闹了一场,我若再做不好,额娘又该被欺负了。” 毓溪推开丈夫的手,说道:“额娘才不会被欺负,你也別瞎编排宜妃娘娘,我知道你的心思,想著这事儿办妥了,皇阿玛直接委任你去送亲,是不是?” 胤禛被看穿心思,难为情地笑道:“这么明显吗,我表现得很招摇?” 毓溪不理他,命下人將吉服都收拾好,再给四阿哥传宵夜来。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屋子里没旁人后,胤禛才轻声道:“这可不是送亲那么简单,我皇伯父是什么人物,那是叫噶尔丹闻风丧胆的神將。岳父说的没错,恪靖出嫁不过是个幌子,皇阿玛又要对付噶尔丹了。” 毓溪道:“你可从没打过仗,噶尔丹若是好对付的,也不会缠绵那么多年,你去了能做什么?” 胤禛心里有算计,说道:“若能去,跟著皇伯父,哪里轮得到我衝锋陷阵,大阿哥那些功勋,不正是因此被人詬病嘲笑么?我是不在乎什么功勋的,只想出去看看,见一见沙场的残酷。” 毓溪明白,丈夫有鸿鵠之志,她的担心害怕不能成为束缚和绊脚石,可此事在她心里另有担忧,便是万一胤禛不能去送亲,之后打仗也不与他相干,他该多失落。 这话若现在说,对丈夫是个提醒和准备,可他这阵子越忙越高兴,哪怕夫妻见面少,只要能坐著一起吃顿饭,能从头到尾都听他说外头的事。 胤禛对名利並不在意,也从不邀功爭宠,他只对新鲜事物感兴趣,迫不及待地想要拓宽自己的见识和阅歷,越累越精神,成日里风风火火的来去,便是毓溪瞧在眼里,也高兴得很。 那么在他充满期待的此刻,何苦浇一盆冷水,横竖到时候是要失落的,不如多高兴几天也好。 “还生气吗?”就在毓溪暗自思量的时候,胤禛还以为媳妇生气了,笑著哄道,“明日我一定陪你,哪儿也不去。” 毓溪嗔道:“白天內宫你也进不来,但你说了要陪我,可別到晚宴时,人影都见不著。” 胤禛搀扶毓溪坐下,给她捏一捏肩膀说:“福晋放心,明日为夫一定伺候在你身旁。” “得亏家里没有长史官和教引嬤嬤,不然你这句话,都够我进宫去罚跪了。”毓溪说著话,已顺势倒入丈夫的怀里,安逸地鬆了口气道,“今日和青莲回忆咱们成亲的时候,好些事我竟都忘了,我们那会儿才多大,不可思议,那么小的孩子就成家。” 胤禛道:“皇阿玛是想早些给皇额娘一个交代,怕横生枝节,只有將你娶进门,一家子才安心。” 毓溪不免有些骄傲:“我就这么好,四阿哥非我不娶?” 胤禛故意道:“那倒也不是……” 毓溪不乐意了,两口子说笑嬉闹的功夫,下人送来了宵夜,胤禛的確饿坏了,大口大口吃下食物时,又说起白天的事,突然想起一茬,问道:“长春宫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惠妃娘娘有什么事?” “胤禩將伺候他的大宫女宝云,送给了胤祐,往后宝云就去七阿哥府当差。” 毓溪好奇不已:“这是什么道理,原本皇子带伺候自己的人出宫,合情合理,可没听说把自己的人送给其他兄弟姊妹的,若是如此,也该惠妃娘娘出面,算是她对戴贵人的恩泽才对。” 胤禛道:“这事儿他自己去敬事房交代,又找太后恩准,完全绕过了惠妃,惠妃脸上掛不住,敬事房去稟告的时候,她就不答应。” “这是气大了,要知道惠妃娘娘在外是最体面的,能驳回敬事房,就是明摆著动了气。” “她说宝云是皇祖母给的,是她对太皇太后的念想,必须留在身边。” 毓溪不禁皱眉:“难道要拿宝云当人质,好胁迫八阿哥顺从?” 胤禛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胤禩决心很大,跑去寧寿宫求太后,皇祖母自然就答应了。” 毓溪想了想,谨慎地说:“这事儿就奇怪在,他非要將宝云送给七阿哥,若是自己带在身边,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如此谁都要议论一嘴,就会越闹越大。再者,宝云若与他是亲厚的,便是去了八阿哥府,也不会帮惠妃做耳报神。但八阿哥將人送去兄长家中,偏偏就是为了免去宝云將来的为难,那么为难宝云的人是谁呢,太皇太后都不在了,就只有皇阿玛,这话虽没人敢说,却又人人都清楚,八阿哥好大的胆子。” 胤禛道:“想必惠妃也意识到这一点,就不敢再闹了,出面说是送几个稳妥的下人给七阿哥,戴贵人还去长春宫谢了恩。” 毓溪不禁想起了与八福晋的半路相遇,还记得她的神情容貌,说道:“八福晋若是如我所料的性情,那么他们夫妻是真般配,皇阿玛眼睛太毒,太会挑儿媳妇了。” 第63章 四阿哥的安心处 胤禛笑道:“平日里从不见你惦记旁人,怎么对老八一家子,这么在意?” 毓溪不以为然:“他们明日成亲,今日才聊起来罢了,至於你说我不惦记旁人,那就更不是了,除了皇阿玛额娘我不敢盯著,但凡能盯著的,我都留心呢。” 胤禛一愣,他们青梅竹马长大,成亲也有些年头了,他一直以为毓溪的性情,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想到…… 毓溪嗔道:“四阿哥,您不会才认得我?” 胤禛摇了摇头,说道:“是我一厢情愿,总盼著让你过无忧无虑的日子,盼著自己能为你遮风挡雨,却连几件像样的事都没做成。” 毓溪嫌弃道:“皇阿玛都不敢这么想吧,夫妻本该一心同体,互相扶持,你何苦总想大包大揽?” “是是是,福晋教训的是。” “听著才好,恕我多嘴,朝堂上的事也一样,你必然有诸多的看不惯,可你的手伸不了那么长,到头来自寻烦恼。” 胤禛笑著抱拳作揖:“还请福晋指教。” 毓溪认真地说:“可不敢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你小时候就爱替兄弟们出头,八阿哥在长春宫不好过,你都愿意照顾他,我从心里敬佩你的善意。可这份善意到了朝堂不好使,你是在皇子堆里长大的,而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我的父兄叔伯都是朝堂里谋生的,有些事,看也看会了。” 胤禛很是听得进去:“记著了,这话,先生们可不会对我说。” 毓溪却道:“別嫌我囉嗦才好,听环春姑姑说,皇阿玛去永和宫,常常与额娘半句话都不说,进门就歇著,歇好了就走,只因额娘身边是皇阿玛的安心处,我也总想做你的安心处。” 胤禛放下筷子,一脸得意起来:“才说我爱大包大揽,你呢,何尝不是?皇阿玛多少烦恼事,我那点儿心思都不够他抬眼皮子的,皇阿玛要有安心处,我可用不上,还早呢。” 毓溪不服气:“那、那你得意什么劲儿?” 胤禛端著气势说:“总也说不过你,这好不容易占了上风。” 毓溪別过脸,气哼哼道:“四阿哥想要占上风还不容易,您吩咐一句就是了,妾身往后再也不多嘴了。” 胤禛笑著问:“怎么还生气了?” “好好的,生什么气。” “那你这嘴巴噘得老……”眼见毓溪要起身走人,胤禛赶紧拦著,“我错了,是我错了,不生气。” 门外,小和子与青莲守候在此,见小和子一脸促狭的笑,青莲责备道:“不许这般轻浮,你还敢看主子的笑话?” 小和子笑道:“您觉不觉著,四阿哥在福晋跟前,与在外面很不一样,不瞒您说,我常常出了门都要缓一缓,才能反应过来,眼前的还是我主子。” 青莲万分感慨:“出了门,便是群狼环伺,四阿哥哪儿敢放鬆一丝一毫,咱们福晋不知道,她早就是四阿哥的安心处。” 一夜相安,翌日便是七阿哥、八阿哥成亲的大日子,毓溪早早穿戴整齐,与胤禛一同出门。 家中侧福晋虽未能受邀,但毓溪亲自將念佟交给李氏照顾,比起进宫,侧福晋更愿意和女儿在一起,抱著女儿心里欢喜,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到紫禁城后,夫妻俩便分开,毓溪和青莲从神武门进来,永和宫早已派人等候,但今日事多,大宫女们都走不开,据说都在钟粹宫帮忙。 毓溪问青莲:“八阿哥要不要去拜觉禪贵人?” 青莲道:“论理是该去的,但觉禪贵人若不受礼,那也没法子。” 毓溪轻轻嘆:“侧福晋总惦记大格格,並不单单是为了与我爭短长,看得出来,她真心爱护自己的孩子,我才放心把念佟交给她。实在不明白,觉禪贵人到底什么心肠,对自己的亲骨肉,怎么能如此强硬如此无情。” 青莲知道一些过往,但不宜此刻提起,只默默地跟著前行,而毓溪先至寧寿宫拜过太后,才来钟粹宫道贺。 钟粹宫里,小宸儿和十三十四都在,唯独不见温宪,方才在寧寿宫也没见到妹妹的身影,不等毓溪开口问,七妹妹已在她身边轻声说:“姐姐找舜安顏去了,您別问,不问就没人想得起来找姐姐,今天那么忙那么热闹。” 毓溪嗔道:“额娘知道了,会生气的,不是说好了,大大方方的才行。” 小宸儿软乎乎地说:“可也没有不大方呀,舜安顏隨他爷爷在乾清宫呢,还有比乾清宫更大方的吗?” 毓溪哭笑不得,轻声道:“连妹妹都宠著自己,咱们五公主哪儿去不得,是不是?” 小宸儿憨然一笑,娇滴滴地腻著嫂嫂,不久后,去拜过太后和皇帝的七阿哥,就来拜谢生母了。 初定那日,虽已行过礼,可过了今晚,七阿哥就自立门户,出紫禁城过活了。 別的孩子也罢,七阿哥出生就有残疾,从小又多病,提心弔胆的养这么大,今日成家,少年郎意气风发地走进来,莫说戴贵人,便是荣妃端嬪几个,也高兴的掉眼泪。 “额娘,胤禛来拜別您的那天,您是不是也哭了?” “那是自然的,你和胤禛成亲太早了,我没有戴贵人这么高兴,相反是心疼。”德妃感慨道,“好在你们婚后暂住阿哥所里,不然真要急死了,那么小的孩子,能懂什么?” 毓溪道:“额娘,將来十三、十四若也成亲早,有胤禛和我帮额娘一起照顾,您多少能放心些。” 德妃笑道:“胤禛会不高兴的,要跑来问额娘,她的媳妇究竟是娶来疼爱的,还是到爱新觉罗家当老妈子的,怎么什么都要烦她。” 毓溪红了脸,德妃则满眼宠爱,之后婆媳俩不再说笑,好好看著七阿哥向戴贵人拜別。 戴贵人本请娘娘们上座,要七阿哥先拜过娘娘们再拜她,都叫荣妃、德妃和端嬪推辞了,哄她上座后,七阿哥便周正地向母亲磕头谢恩。 “儿臣自幼体弱,蒙额娘倾心照料、不离不弃,阿哥所中虽僕婢环绕,终不及额娘一分关心。幸上天垂怜,儿臣平安长大,今日成家,特来拜別额娘。往后岁月,儿臣亦当勤勉好学、克己自律,以爱惜身体为首任,不辜负皇阿玛与额娘的养育之恩。” 听得儿子这番话,戴贵人已哭成泪人,在眾人的劝慰下,总算让七阿哥周正地行了礼,之后便拉著儿子的手,激动得说不完整一句话。 毓溪一样跟著红了眼眶,而这头礼毕,她们就要去寧寿宫,待收拾心情,刚走出钟粹宫,就听见身后有小太监跑来。 正是荣妃手下的,向她稟告说:“八阿哥在延禧宫门外,可是觉禪贵人避而不见。” 荣妃很是诧异:“长春宫那头礼毕了,惠妃怎么会允许他过来?” 第64章 毓溪示好 小太监不知如何作答,端嬪轻轻拉了荣妃的衣袖,荣妃会意后,见德妃也是摇头,便走来道:“造孽,八阿哥到底做错什么了,要她这般狠心。” 娘娘们继续往寧寿宫去,毓溪跟隨长辈身后不敢插嘴,但心里想著昨晚她与胤禛提起这新成家的小两口,她虽与郭络罗氏不相熟,可听闻她的经歷和遭遇,又见过本人一面,便估摸著会是与八阿哥一样,对出身、对双亲有所执念,乃至內心深处积攒著怨恨。 自然,这是她浅薄的猜测,自知是傲慢而无礼的,除了胤禛不会再对旁人提起。 就在她们一行女眷去往寧寿宫时,延禧宫门外,一身华丽喜服,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却两眼晦暗,失望地看著前来解释的宫女香荷。 “八阿哥,您回吧,贵人染了风寒,今日您大喜,实在不宜相见。”香荷再一次重复这些话,心虚又难受地低下脑袋,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八阿哥,您回吧。” 却是此刻,跟隨八阿哥而来的小太监,竟捧著蒲团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摆下,待八阿哥跪下后,他们也纷纷跟著跪下了。 香荷大惊,慌忙从门下躲开,也跪在了一旁,再次劝道:“八阿哥,您、您何苦……” 然而倔强的少年,还是仪態周正地在生母门前跪拜,近处远处的宫人们,无不看在眼里,很快就传开了。 消息传回长春宫,惠妃这儿正预备一同往寧寿宫去,宜妃、佟妃、僖嬪这些西六宫的主位们都在,彼此看了眼,也只有宜妃敢笑著说:“孩子孝顺,惠妃姐姐別往心里去,七阿哥不也去钟粹宫拜戴贵人了吗,八阿哥没做错。” 惠妃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几时听我说孩子错了,我教养大的孩子,自然懂礼守节,也是我一早就吩咐他,今日要去拜谢生母。” 宜妃笑得更欢了:“是是是,闔宫上下,还有人比您更周全的吗?” 说罢这话,便拉著佟妃出门去,僖嬪几位站在一旁不敢先行,惠妃才忍下这口气,道了声:“走吧,不得叫太后久等。” 当西六宫的嬪妃陆续来到寧寿宫,五公主温宪才赶著时辰从乾清宫回来,没有人敢责问她去了何处,娇滴滴的公主在祖母身边撒个娇,太后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毓溪今日还不曾与妹妹打过照面,温宪在人堆里见到嫂嫂,也立刻过来请安,瞧见满面红光的姑娘,毓溪忍不住问:“见著大公子了?” 温宪赧然含笑,在嫂嫂面前不遮掩,点头道:“见著了,傻乎乎的总跟著他爷爷,还是四哥將他支开,才与我说上几句话。” 毓溪知道,胤禛平日里很是恪守礼教,才惹得外人说他刻板老成。 但对於妹妹和佟家长孙的事,他如此宽容,更时时製造机会让他们见面说话,哥哥疼妹妹是有的,更多的是因为,这门婚事也是佟皇后在世时就默许了的。 舜安顏模样好、性情好,连读书骑射都是一等一的,佟家有好苗子,不愁家业无继,胤禛十分看得上这个未来妹夫,一切都很圆满。 “三嫂嫂吉祥。” “嫂嫂万福。” 就在毓溪想这些事时,妹妹们纷纷朝一旁行礼,她抬头看,才见是三福晋到了,便也起身福一福,和气地问候。 但三福晋今日是来晚了,方才在钟粹宫就没见她身影,这会儿似乎也走得急,步摇上的珠链都绕了两圈,身后跟的宫女想要提醒,又怯怯地不敢张嘴。 三福晋微微喘息著,眼神朝著上首乱瞟,瞧见荣妃正与裕亲王妃说笑,才鬆了口气。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嫂嫂就说,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吧。”毓溪突然开口,更上前伸手,將缠了两圈的珠链解开,说道,“荣妃娘娘今日心情极好,不妨事。” 三福晋白了毓溪一眼,不愿领情,但想到婆婆一会儿又要责备她,心里更烦躁。 温宪在一旁笑道:“三嫂嫂,你这串十八子也太漂亮了,配我的衣裳一定更好看。” 三福晋愣住,满心狐疑看著面前的人。 温宪说:“我们帮你敷衍过去,不叫荣妃娘娘骂你,你心里若不踏实,觉得我们不安好心,那就送我这串十八子,不就两清了,我们也不白做好人。” 三福晋心里更不踏实,总觉得温宪要坑害她,还是毓溪拉开妹妹,对她笑道:“我知道嫂嫂看不惯我,可都是做儿媳妇的,本是无冤无仇,不过晚到了几步,又没什么大事。荣妃娘娘见咱们好,心里高兴一定不再问您,您若不愿意,弟妹也不强求。” “你们、你们哪里不对劲,好心来帮我?” “所以嘛,嫂嫂把掛串给我,不就两清了?” 三福晋听得晕晕乎乎,心里烦躁得很,竟真的解下胸前掛的十八子,塞进了温宪手里。 毓溪笑道:“三哥与胤禛从小就亲厚,如今为著咱们不对付,他们都不好做。三嫂嫂不喜欢我,我是不强求的,但一家子妯娌,何苦成了仇人,过去若有冒犯嫂嫂的,还请包涵我年轻不懂事。” “你们……”三福晋被这姑嫂俩一唱一和的,更晕乎了,好半天才说道,“我额娘病了,我赶回家去看了眼,本是算著时辰的,谁知来的路上堵住了,我……” 毓溪温和地问:“夫人可安好?” 三福晋点头:“没大碍,要你费心了。” 此时荣妃看到了儿媳妇,便吩咐她的大宫女吉芯过来,三福晋顿时恼火起来,知道又有什么指教要传给她。 然而吉芯刚到跟前,温宪就说:“三嫂嫂一直和我们在一起,荣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吉芯愣住,再见四福晋朝她递眼色,便心领神会,欠身道:“娘娘说,裕亲王府少福晋今日没进宫,一会儿开席,请三福晋陪裕王妃同席。” 三福晋鬆了口气:“知道了,我、我先和四福晋还有公主去补个妆。” 吉芯称是,退身回荣妃身边去,这一头年轻妯娌姑嫂们也退到了內殿,宫女们为三福晋整一整髮髻,重新扑了脂粉,年轻妇人又恢復了往日的明艷。 “你们做什么帮我?”可三福晋依旧不踏实,端著架子道,“我们脾气合不来,和你们说不到一块儿去,何必勉强,我最受不了人惺惺作態。” 毓溪欠身道:“若不是三嫂嫂,换做旁人,我和妹妹也会相帮,但偏是三嫂嫂而不帮,岂不是我们小气,自家人使不得。” 三福晋嘀咕道:“你们都是好的,只有我不好,偏偏我运气也不好,总也快不过你。我知道额娘看不顺眼我,本不与你相干,可若非你处处爭上游,我又岂会被比来比去,我、我怎么都比老大家的强吧。” 她说完,气哼哼地走了,温宪这才问嫂嫂:“这串十八子,您要吗?” 毓溪笑问:“我该比她更惊讶才是,你怎么愿意帮嫂嫂的,咱们都没商量过,居然这么默契?” 温宪轻轻一嘆:“难道你们以为,皇祖母真就纵容我无法无天不成,这些道理啊,她老人家早就教过我,见嫂嫂有意示好,我自然要帮您的,至於里头有什么道理,您事后自然会对我解释。” 毓溪挽了妹妹,轻声道:“上回闹得惊动了太子妃不是,我怕额娘和你四哥哥日后为难,这才伏小做低,不然下回被太子妃责备的,就该是我了。” 温宪点头:“要说太子妃也可怜,给皇阿玛当儿媳妇,可真难。” 第65章 没有比我更骄傲的女子 姑嫂俩互相看著,温宪便问:“嫂嫂,您觉著难吗?” 毓溪温婉一笑,带了妹妹往正殿去,路上说:“我不是来给皇阿玛当儿媳妇的,若问给你哥当媳妇,一点儿也不难。” 温宪拉了嫂嫂站下,红著脸问:“嫂嫂,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人,做夫妻有意思吗?” 毓溪愣住,她从没想过这事儿。 温宪说:“自然,隨便拉个人来说要与我成亲,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但有时候也会想,青梅竹马的夫妻,从垂髫到白髮苍苍,彼此好的坏的,什么都知道,连回忆都是一样的,时日一长,会不会就厌弃了?” 毓溪毫不犹豫地说:“一辈子那么长,陌生夫妻少了青梅竹马的那几年,实在不算什么,反过来从小一起长大的夫妻,又怎么会嫌相处多呢?何况,世上有多少夫妻能执手偕老,又有多少人能嫁想嫁之人,便是公主,从纯禧姐姐到四公主,难道都和你一样?” 温宪不禁垂下眼帘:“姐姐们都嫁去那么远,若独独我留在京城,她们会伤心的,底下小妹妹们也会记恨我。” 毓溪道:“这不该是你考虑的,旁人的喜怒我们无法左右,可我若是大姐姐二姐姐,只会为自己的妹妹可以不用远嫁,可以陪在阿玛额娘身边而高兴,既然有的选,为何要让自己在嫉恨幽怨中活著。” 姑嫂俩继续往正殿走,前方就是热闹的宴会,可那么贪玩爱热闹的五公主,却不想融入其中。 “四嫂嫂,我若嫁在京城,皇阿玛必定也会將小宸儿留下,额娘的处境就难了。大臣宗室们都会指责她,说她仗著皇阿玛宠爱,不顾朝廷、不顾大清。”温宪很认真地说,“倘若真能有机会嫁在京城,我想把这个机会留给小宸儿,她身子娇弱,性情也温顺,去了草原受不住风吹日晒,我皮实,我怎么都成。” 毓溪爱怜地问:“我家妹妹今日是怎么了,难得一天能不拘束地玩耍,为何拉著嫂嫂说这些,是不是在乾清宫,听见了什么?” 温宪沉默半晌,快进正殿了,才说:“有大臣恭维佟家,说舜安顏好福气,要当皇阿玛的乘龙快婿,从此平步青云,你猜佟国维那老头儿怎么说?” 毓溪直白地问:“佟国维不愿他的孙儿尚公主?” 温宪满脸厌恶地点头:“他一定觉著,皇后娘娘去世后,我们家该巴结著他、恭维著他,好让四哥在外头继续依靠他们佟家,可偏不,额娘不巴结,四哥也不討好,他当然就不高兴了。倘若我是个柔软好欺负的,真指婚给了舜安顏,老头子又会沾沾自喜,觉著是皇阿玛与额娘要拉拢他。结果呢,整个大清国再没有比我更骄傲的女子,所有人眼里,他孙子给我当额駙都是高攀的,佟国维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平日里骄纵霸道、疯玩疯跑的小丫头,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可见太后就算年轻时不如意,没有能耐和手腕,可几十年在宫里,还能真养出个没脑子的孩子吗,外人都小瞧了。 温宪说:“不过……舜安顏与我说了,这不归他爷爷管,他会好生念书將来好好当差,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配得上我。” 毓溪笑了:“那咱们五公主,怎么还不高兴,难道佟大人几句话,比舜安顏的心意还珍贵?” 温宪心疼地说:“我怕佟国维欺负他,打他。” 毓溪好生安抚妹妹:“嫂嫂回家同你四哥说,將来多多照应他,可好?” 温宪又摇头:“他一定不愿被人照应,他是有骨气的,所以我才心疼。我们若好,若真成了夫妻,往后谁都说他运气好,而不是他自己得来的。” 毓溪道:“妹妹,你知道这世上能有几个运气好的,而能掌握运气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所谓达则兼济天下,有能耐的人,为何要在別人的閒言碎语里打转,而是该抓紧老天爷给的好运,去做更多了不得的事。” “是啊嫂嫂,好运气岂是人人都能有的?” “舜安顏有胆子与你好,他心里一定想过千万遍,至於他爷爷想什么,不与我们相干,管他呢。” 温宪心里鬆快多了,高兴地感激嫂嫂:“得亏对您说这些话,不然今天要把我闷死了,还不如不去乾清宫,那老头儿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毓溪笑道:“嫂嫂也没本事,是小姨母先开导了我,咱们年轻,经不起旁人的閒言碎语,可小姨说,能有人絮叨我们,就证明咱们过得好,是他们活不好才几度,我想这道理,都是一样的。” 温宪连连点头:“还是小姨最厉害,叫我说,额娘也颇有些逆来顺受,对宜妃娘娘她们一忍再忍,若送她去钮祜禄家,必定就吃不开了,不如小姨。” 毓溪嗔道:“好没良心,咱们一切的好运气,连同你那舜安顏的好运气,可都是从额娘身上来的,不然呢?” 温宪没心没肺地笑了,撒娇道:“您別告诉额娘……” 毓溪叮嘱道:“嫂嫂不说,但若有心事,还是要与额娘多说说,额娘才是有真本事的。” 此刻,寧寿宫正殿已然开席,太后是招待进宫道贺的宗室与官宦家的女眷们,晚上礼成后,眾人则会散去七阿哥、八阿哥府中享宴。 七阿哥的生母戴贵人,与德妃娘娘亲厚,胤禛兄弟几个,自然要去七阿哥府喝喜酒,可傍晚出了宫,十四突然说,他早就和八阿哥约定好,將来要去吃他的喜酒。 “皇阿玛下旨前,我就和八哥约定好的,是真的。”十四小小的模样,一本正经起来,多少惹人发笑,但他自己不觉得,继续说道,“做人不能失信,哥,你先送我去八哥家可好?” 十三在一旁道:“四哥,胤禵没骗人,那天我也在,虽然是说笑的,但胤禵的確答应八哥,將来他成亲,他要去喝喜酒。” 胤禛嗔道:“才丁点儿大的人,还讲究起承诺了,失信二字,你会写吗?” 十四不服气:“我怎么不会写?” 弟弟人小鬼大,自以为了不起,却不知他尚未变声,一著急就会奶声奶气,十分可爱,胤禛也忍不住笑了,搓了搓弟弟的脑袋说:“去吧,我也露个面,给你八哥道喜。” 第66章 四阿哥不会算钱可不成 答应下弟弟后,胤禛便吩咐人去后头福晋和公主的马车传话,但毓溪传话回来,说额娘交代她要帮著七阿哥府里照料,若去八阿哥府,来回少说一个时辰,且匆匆忙忙,不如之后再到八阿哥府道贺,好好坐一坐。 胤禛便又传话,说他和十三晚些到,让老七和弟妹多包涵,便大大方方带著俩弟弟往八阿哥府去。 可小十四在边上听哥哥嫂嫂传来传去的话,想了半天忽然说:“四哥,將来我和十三哥,也会一同成亲吗?” 胤禛嗔笑:“你才几岁,就惦记成亲了?” 十四很认真地说:“要是我与十三哥一同成亲,四哥和嫂嫂也忙不过来,您就去十三哥家,不必跑来跑去的,等下我同八哥说好,让他將来也来我家,不就扯平了。” “扯平了?” “嗯。” 胤祥奇怪地问:“这怎么能说扯平了?” 弟弟问的,也正是胤禛觉得奇怪的,虽说童言无忌,可小孩子说话也最直白简单,难道在十四心里,他今晚去给八阿哥道贺,八阿哥就算是欠他的人情,兄弟之间,居然要计算这些人情的吗? 十四正经地说:“额娘教过,在外头不能亏欠人情,那八哥欠我一次,还我一次,不对吗?” 胤禛和十三互看一眼,但这个弟弟也小,还说不上正经事,可他觉得胤祥至少不会这么说。 胤祥见哥哥神情似乎有为难,便替他开口,问道:“那四哥带我们玩儿,给我们买好些东西,这会儿还送你去八哥家,说好了去七哥家的,还得派人往宫里报备,这么多事儿,你將来怎么还?” 十四睁大眼睛,很惊讶地看著两位兄长,很担心地问:“原来哥哥和弟弟之间,也要还的吗,那、那这么多的事,我怎么还……” 胤禛明白了,这小子可能没把胤禩当亲哥哥,他们虽不同母,但也是亲兄弟,可十四不这么想,只有额娘生的、额娘养的,才是他的亲哥哥亲姐姐,而他又认定,亲兄弟姊妹之间,哪有什么人情可欠。 胤祥很小声地在边上说:“四哥,胤禵好像没弄明白,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胤禛淡淡一笑:“不必解释,不妨事,他將来总会分清楚。” 小十四还没理顺这些事,担心地问:“四哥,我真的要还……” 胤禛笑道:“十三哥逗你玩,我们亲兄弟姊妹之间,有什么好亏欠的,额娘不是说了,出门在外不要欠人情。” 十四高兴了,点头说:“额娘就是这么说的。” 胤祥稳重地叮嘱道:“那你也別掛在嘴上,额娘说过,帮了人家该不求回报,你可不能对八哥说什么,他亏欠你人情。” 小十四很不服气,一著急又奶声奶气起来:“当然,我又不傻,这不是我们自己说吗?” 两个自以为是大人的孩子,字字句句都带著稚气,说著说著就绕去別的事上,听说裕亲王给十三送了俩名贵的山东大蛐蛐儿,十四羡慕极了,一时八阿哥家也不要去了,吵著要回宫去看大蛐蛐。 还是胤禛责备了几句,弟弟才消停,之后一路磨著他十三哥分一只,他要拿去和九阿哥的斗一斗,还偷偷摸摸地,自以为四哥没听见,毕竟宫里不许斗蛐蛐儿。 胤禛心里一嘆,他想太多了,弟弟全然还是个孩子,不必计较他与谁亲厚,也不必把孩童之言当真,將来的事,將来再说。 他们健健康康长大,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带著他们六哥的份,好好孝顺皇阿玛和额娘,再为这大清国做些什么,胤禛就知足了。 当兄弟三人还在路上时,毓溪带著妹妹们已经到了七阿哥府,且说皇子们的宅邸,宫里给置办时的销都一样,宅邸的大小规格也相差无几,只是离著紫禁城近一些、远一些的差別。 因七阿哥先天跛足,行走不方便,倒是惠妃出面说,將离宫近些的宅子给七阿哥,自然八阿哥也不会计较这些。 但除此之外,宅內的家具陈设、摆件器皿等,就看各位皇子生母养母的心意,戴贵人自打生了儿子,便处处节俭,將十几年的俸禄赏赐都积攒起来,就为了今天儿子成家,好为他装点门面。 据说七阿哥的聘礼中,戴贵人拿出的体己,居然比八阿哥送去安王府的还要丰厚,若非不敢僭越长春宫,后来又刪减了一些,惠妃就该落下对亲儿子和养子厚此薄彼的话柄。 但刪减的那些,戴贵人还是托德妃送了出来,全都在儿子和儿媳妇的身上,毓溪带著妹妹们转了一圈,除了迎宾待客,再无需要她帮著料理的事,长辈们都安排妥当了。 而这话,她一人说了不算,开席前赶回来的胤禛和十三阿哥,显然进门就愣住了,入席后,毓溪私下问丈夫:“是不是比八阿哥家体面?” 胤禛小声道:“差得太多了,那头虽没有不体面的,可看得出来,惠妃半个子儿都没掏,全是宫里的规格,有多少算多少,你再瞧瞧老七这席面上,但是碗碟筷托都是另置办的,是眼下景德镇最时兴的釉烧。” 毓溪问:“会不会叫人告上去,说七阿哥太铺张?” 胤禛摇头:“他一个光禿禿的皇子,才从阿哥所出来,谁来贿赂他巴结他,告了也都是戴贵人的体己,那谁又会去巴结一个无宠的贵人,没道理的事。” 毓溪道:“这不是还有额娘吗?” 胤禛笑道:“正因为有额娘,还能有错吗,皇阿玛恐怕早就知道了。再说老七先天不足,本是无人在意的皇子,但他终究是皇阿玛的亲骨肉,皇阿玛巴不得老七的婚事办得再风光些,咱们只管热热闹闹吃酒,不妨事。” 然而,毓溪看著丈夫,宴席上明亮的灯火下,胤禛眼底匆匆掠过的一丝悲伤,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知道,胤禛在思念六阿哥,倘若胤祚还活著,他一定会为弟弟操办最体面风光的婚礼,可惜…… 好在胤禛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对毓溪笑道:“难为你之后也要算著些过,咱们好福气,弟弟妹妹成群,两个弟弟两个妹妹的婚事,一个挨著一个,不得把你的体己都掏空了?” 毓溪更明朗地笑起来,自信道:“且不说额娘和皇祖母那儿才是大头,便真要我置办,也没什么难的,你只管放心在朝廷当差,我不会乱收礼、不会瞎攀关係,绝不扯你的后腿,但家里的银子,也一定不能少。” 胤禛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听三哥说,她岳母病倒了。” 毓溪点头:“是呢,寧寿宫的午宴,三福晋来晚了,险些又被荣妃娘娘责备,是我和五妹妹替她搪塞过去的。” 胤禛说:“你们费心了,但你可知道,三哥的岳母为何病倒?” “怎么了?” “她哥哥在外赌钱,输了三万两白银。” “三万?”毓溪惊呼,不禁引来旁人目光,她赶紧找个话题岔开,收敛自己的仪態。 胤禛笑话道:“你瞧瞧,平日里的稳重呢,不就几万两白银,把你嚇得。” 毓溪明白,这位阿哥是在他养母的金山银堆里长大的,小时候打碎太皇太后的珊瑚都不放在眼里,惹了皇阿玛一顿好打,现如今自己都做阿玛了,还是不会算钱。 “四阿哥,你不知钱多钱少,可不成的。” “什么?” 毓溪憋著笑,故作严肃地说:“咱们回家,得好好上一课才是。” 第67章 只看这一人 胤禛知道他又被自家媳妇取笑了,嫌弃地嗔道:“小时候那些打,难道是白挨的,我岂能不知道钱多钱少,三万两白银是何等大的数目,我的意思是,在三哥他岳父家,他那舅兄不是头一回了。” 毓溪正经问:“你真知道钱多钱少?” 胤禛气道:“我若连银两都不识得,咱们还在阿哥所住著呢,皇阿玛与额娘能放我们出来?我方才不还提醒你,往后要算著些过日子,攒下钱给弟弟妹妹们成亲用,你忘了?” 毓溪憨憨地笑著,哄他不要生气。 要说平日家中过活,他们夫妻极少提及钱財,胤禛所求无非笔墨纸砚,或马匹刀剑,皆是长学问长本事的,毓溪无不安排周全。 如今佟家虽不再往四阿哥身上钱,但自家也是鼎盛富足之门,阿玛心疼女婿,得了好的字画都往女婿书房送,因此家中除了吃穿之外,几乎没有额外大笔的销。 今日难得提起金银来,毓溪被三福晋娘家哥哥的赌资嚇了一跳,见胤禛满不在乎,才以为他还是小时候那样,被皇后娘娘宠坏了的。 “戴贵人十几年也攒不下万两白银,他们隨便赌一赌就不见了。”胤禛有些生气,“董鄂家怕的,还不是没了那么多银子,他们赔得起。怕的是皇上追究,朝廷大臣弹劾,老八福晋的阿玛郭络罗明尚,不就因诈赌判的斩监候。” 毓溪小声道:“今日大喜,別提这些事了,这里是七阿哥的家。” 胤禛点头:“说的是,不提了,大吉大利才好,我们回家再说。” 夫妻俩有默契,立时结束了这个话题,不久后哈达纳喇氏的双亲来向皇子们问候,一併其他来赴宴的宗亲贵族与朝廷官员,也来与阿哥们说话。 两口子应付自如,毓溪与女眷们能谈笑风生,而胤禛向来言语谨慎,不免叫人觉得他清冷些,好在眾人都习惯了。 待得这一波热闹过去,胤禛见十三乖乖跟在他们身边,却不见两个妹妹,环顾四周也没见身影,但听胤祥说:“七姐姐和五姐姐去陪七嫂了,说咱们在前头乐,七嫂一个人怪寂寞的。” 毓溪笑道:“也就咱们十三最老实。” 胤禛问弟弟:“你真以为,她们陪七嫂去了?” 十三眼中,是单纯的好奇,问道:“那……她们去见舜安顏了?” 毓溪给弟弟夹菜,一面对胤禛笑道:“我们十三虽老实,可也聪明得很,你说呢。” 胤禛说:“也是个淘气的小子,胤祥,伯父送你蛐蛐儿,是给你解闷的,可不许和胤禵拿著去与九阿哥斗,宫里严禁斗蛐蛐儿,有斗就有赌,明白吗?” “是……” “若敢包庇十四,或是与他一同去斗的,正月就趴在床上过吧。” 十三怯怯地哆嗦了一下,好在有四嫂嫂护著,毓溪说了胤禛一顿,哄著弟弟说:“改天拿四哥家来玩,念佟还没见过大蛐蛐儿。” 胤祥偷偷看了眼四哥,见他没生气,才小声对嫂嫂说:“我们不赌,胤禵只是见不得九哥囂张,但四哥既然不答应,我也会管好胤禵,嫂嫂放心。” 毓溪点头:“嫂嫂知道,胤禵最听他十三哥的话。” 此时,七阿哥缓缓走来,向为他张罗婚事的哥哥嫂嫂谢礼,胤禛说弟弟今日累了,不必拘礼,一会儿就回洞房去,宴席上的事,他们夫妻来张罗。 胤祐千恩万谢,见一旁坐席空著,便道:“小宸儿她们,是去新房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此刻,七阿哥府的小园子里,下人们正预备燃放礼,火器营的人来打点,打满一桶又一桶的水搬来,好在点火后以防万一。 在这小园子里放礼,前头宴席上看著刚刚好,只是这礼的规格,早已超过宫里给置办的,还是戴贵人娘家送来的,虽是小门户,为了外孙的婚礼,也实在尽心尽力。 “七哥能健康长大,能成亲,將来还能有孩子,长辈们都无比高兴。”温宪带著妹妹,和舜安顏在小池塘边站著,看火器营和这府里的下人来回忙碌,她感慨道,“五哥成家时,皇祖母堆山积海的金银为他操办婚礼,家具摆设上七哥自然比不过,但这么多的礼,五哥都不及一半,七哥的亲舅舅们,有心了。” 小宸儿问姐姐:“这样算不算僭越礼制,亲家舅舅们,別好心办了坏事。” 温宪到底大几岁,笑道:“自然是都报备过的,额娘把著关呢,这礼高不过紫禁城,就谈不上僭越,不过是热闹些、灿烂些。” 她说著,回眸看向舜安顏,笑道:“你也爱看,是不是?” 舜安顏满眼的温和,应道:“从小爱看。” 小宸儿说:“还是大公子坦率,我家那些哥哥弟弟,总爱说女子才稀罕烟火,他们是男子,要放爆竹才厉害,可爆竹炸耳朵,不过听个响,哪有礼来得好看。” 舜安顏点头表示赞同,但目光又落在温宪的面上,少年少女彼此心意相通,温宪知道这人不是爱看烟火,而是每每宫中有礼爆竹的热闹时,他们就能大大方方地相见。 “启稟五公主、七公主,佟家大公子。”此时,火器营的人来稟告,劝他们离了园子,在这里看烟火,远不如席上来的视野开阔,顶著脑袋看,连礼的形状都看不清,且此地有隱患,实在不敢留小主子们。 温宪便唤来隨行的宫女,命她赏赐了这里所有人,带著妹妹和舜安顏离开了园子,待回到宴席上,园子那头就有烟冲天而上。 他们停下脚步,和所有宾客一起,在漫天火中祝福新婚的美好,胤禛也带著毓溪和胤祥,站到视野更好的位置。 夜空中烟绚烂,忽明忽暗火光下,毓溪看到了不远处的妹妹们,也看到了温宪身后的舜安顏,所有人都在看热闹,唯独舜安顏的目光,定在了温宪的身上。 兴许长辈们眼里,孩子能懂什么情爱,可毓溪明白,喜欢就是喜欢,是单纯澄澈的、不掺杂任何情慾的喜欢。 她回头看向胤禛,曾几何时,每当宫中宴请,她也在热闹喜庆中,只看这一人。 “看我做什么,看烟火,真是不错,回头与戴贵人说了,將来也给弟弟妹妹们置办。”胤禛说著,却牵了毓溪的手,“下回你过生辰,咱们也办一场。” 第68章 皇上闹著玩儿呢? 毓溪不稀罕烟,她在乎和自己一起看的人,而这人若不在热闹繁华下看向自己,又怎知道她也在看他,实在心满意足。 胤禛又道:“一会儿就该送弟弟妹妹们回宫,你留下闹洞房吧,难得能玩上一天,尽兴些。” 毓溪摇头,说:“我尽兴了,同你一起送弟弟妹妹回宫,別忘了先去接十四。” 胤禛笑著道:“忘了给你说笑话,十四今日去八阿哥府,居然算人情,是惦记著八阿哥將来要还他的,那小东西,古灵精怪的。” 毓溪听著有趣,且这话似乎不陌生,细想一想,记起了帝妃还在畅春园那会儿,弟弟们在书房打架,她进宫去向宜妃娘娘赔不是,事后和小十四一同用午膳,他也说了类似的话。 此刻,夫妻俩对视,明白彼此眼底的意思,他们身在帝王家,许多事不用等长大或经歷后才知道,歷朝歷代无数的例子,都会告诉他们,什么叫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胤禛惜手足,他疼爱每一个弟弟妹妹,宫里那么多是顾不过来的,但额娘膝下的,他们永和宫里一家子,毓溪也必然倾心守护。 待得烟散去,宾客陆续告辞,夫妻俩帮著送了几位贵客,七阿哥不敢多留弟弟妹妹们,烦请兄长帮忙送回宫去。 五阿哥要去八阿哥府接自家两个弟弟,说顺道將十四也送回去,就不劳烦四哥再跑一趟。 胤禛刚要答应,毓溪轻声阻拦:“胤禵等你接他呢,说好的事,那么多兄弟在一起,別叫他失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禛觉著有道理,虽是一件小事,可今日兄弟们都在,五阿哥既然要去接弟弟,他怎好让十四眼巴巴空等,便对五阿哥道:“一起去,给胤禩道喜,再看看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今日横竖回宫晚了。” 如此,他们別过七阿哥,车马踏过夜色,一行人来到八阿哥府,刚好遇上散席,门前人车拥堵,且有外眷男子在,毓溪和妹妹们就没下车,温宪和小宸儿只趴在窗口看热闹。 没多久,胤禛和五阿哥领著弟弟们出来,其他人都纷纷给皇子让道,温宪在马车上嚷嚷:“胤禵,你看你多金贵,一家子人来迎你。” 十四不和姐姐嫂嫂一辆车,不等他反驳姐姐,就被四哥抱上了车,胤禛乾脆利落地跟上来,命马车赶紧离开。 他们这里走了,其他人才能接著走,该说的话在门里已经对胤禩说明白,此刻走得匆忙,並非失礼,反是帮了大忙,好疏散人群。 而十四上车时还不服气,念叨五姐姐又欺负他,到底年纪小,精力充沛时能上天揽月,一旦累了没力气,贴在墙上都能睡著。 马车一路顛簸,他越睡越香,到了神武门下也叫不醒,奈何夜深了,胤禛不得再入內宫,看著永和宫的太监稳稳抱走弟弟,温宪和胤祥他们都守在一旁,才安心带毓溪回家。 路上,毓溪依偎在丈夫怀里,她也累了困了,软绵绵地说著:“明日一早我就送帖子,待八福晋归寧后,咱们早早去把礼数周全了,没得叫別人赶在前头,就算排不上日子,好歹心意先到了。” 胤禛笑道:“是不是妯娌越来越多,开始觉著肩上担子重了,往后躲不开的应酬,也会越来越多。” 毓溪抬头看了眼,换了个更安逸的姿势窝在丈夫怀里,篤然道:“便是皇阿哥们都娶媳妇了,我也能应付周全,只是往后你不小心见到时,別惊讶我居然还有另一面。” 胤禛笑问:“另一面?” 毓溪点了点头,笑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便是心里气得要疯,我也能扯起笑容,如今那假惺惺的笑,已经能收放自如。” “毓溪……”胤禛心疼了。 “四阿哥也要学著些,別总叫外人说你冷淡,说你不好亲近,假话说多了,也成了真的。” “我可不想学。” 毓溪想了想,说:“也罢,若能活出真性情,岂不是天家贵胄里最美的事。” 胤禛笑了,拍哄著怀里的美人儿,温和地说:“困极了吧,换做平日,又该给我说大道理,这会儿居然应下了,不容易。” 毓溪却心底一颤,清醒了七八分,抬起头心疼地看著丈夫。 “怎么了?” “我、我很囉嗦,是不是?” 胤禛却是一吻落下来,满眼宠爱地说:“哪里就囉嗦了,巴不得你一天十二个时辰陪在我身边说不停。这样,待皇阿玛下回封印,我能赋閒时,咱们试一试,白天黑夜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一块儿。” 毓溪害羞了,又轻又软的一拳打在胤禛胸口:“好不正经的人,实在討嫌……” 马车一路往家去,恩爱甜蜜的小两口,胜似新婚燕尔,而说起来,四阿哥成亲太早,彼时毓溪被宫里嬤嬤再三叮嘱,婚后不得与四阿哥行周公之礼,实在是年纪太小,德妃娘娘不答应。 如今八阿哥与八福晋成亲,要比胤禛当年大好些,郭络罗氏也过了及笄之龄,隨府来的长史官和嬤嬤並未得到惠妃的额外指示,便一切照著宫里的规矩来,今晚新人就该洞房烛,一夜春宵。 新房里,八福晋紧张地坐在床榻边,一个时辰前,她因累极了倒下睡过去,被宫里来的嬤嬤叫醒,严肃地责备了她,这会儿还心惊肉跳的,生怕做错什么。 若被训斥也罢了,她不想叫胤禩知道,不愿让他丟脸。 於是胤禩看到的新娘,美则美矣,可浑身紧绷、长眉蹙起,不知是害怕自己,还是害怕这桩婚姻。 但他並不反感,一个在紫禁城里谨小慎微著长大,处处看人脸色说话的皇子,太明白这份不安,再有新娘的出身家世,她的孩提时,一定更苦更彷徨。 从皇阿玛下旨,得知自己未来的福晋是安王府外孙女开始,胤禩就一直在思考,父亲为何千挑万选,选了这么一个背景复杂的儿媳妇。 若说阿玛薄待他,安老亲王的外孙女,身份何等高贵,可若说是厚遇,郭络罗氏的亲爹是判了斩监候的罪人,他的妻子居然是罪人之后。 他甚至在长春宫里亲耳听惠妃对近侍抱怨:“皇帝到底要噁心谁,噁心我吗,又不是我生的,他便是从大狱里找个犯妇来当儿媳妇,也不与我相干。实在好笑得很,儿子娘是罪臣之女,儿子媳妇也是罪臣之女,皇上闹著玩儿呢?” 此刻又想起这些,一身喜服,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紧紧握了拳头。 “八阿哥,该饮合卺酒了……”忽然,喜娘打断了他的思绪。 “好,饮合卺酒。”胤禩提起精神来,不论如何,这一切都过去了,他不必再寄人篱下,从此能为自己做主了。 第69章 是抱负,更是野心 合卺礼后,喜娘嬤嬤们退出婚房,门外静了一阵,就有人来驱散那些听壁脚的,再又热闹了一会儿,才真正安静下来。 “你饿吗?”胤禩开口,禁不住鬆了口气,天不亮就起来准备婚事的他,也实在累坏了,起身脱下袍子,活动活动筋骨,一面问新娘,“一整天没吃什么吧,这里有糕点茶水。” 他说著,走到一旁打开匣子,里头是宝云亲手做的喜餑餑喜饼,他见著就高兴。 “八阿哥,妾来伺候您。”郭络罗霂秋赶紧走来,恭顺地说著,“您坐吧,妾给您端茶拿点心。” 胤禩愣住了。 霂秋则小心翼翼取出点心,摆放好后,再从茶笼里取茶壶来,摸了摸壶身还热著,才给胤禛斟一碗。 “八阿哥,请喝茶。” “霂秋……” 年轻的新娘却是一哆嗦,端著茶,怯怯地看向自己的新郎。 “这里是八阿哥府,你是八福晋,从此你只要侍奉太后、皇上,侍奉我的养母、生母,除此之外,你便是无比尊贵的皇子福晋,就算安老王妃跟前,你也不必再磕头行礼。” “八阿哥,我、我……” “你若不敢,便想一想我,难道我也要跟著你,去对安王府上下卑躬屈膝?” 霂秋慌张地放下茶碗,连连摇头:“不不,他们不配,您可是皇子,是当今皇上的儿子,他们、他们不过虚领一个宗亲长辈的身份,於朝廷於大清,再无建树,仗著外祖父的功勋罢了。” 胤禩笑道:“看起来,你挺能说的,至少不是个闷葫芦。” 霂秋却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胤禩请她坐下,自己也坐,挑了一块喜餑餑,分一半递给妻子。 在別家这些东西或许只是摆来应个景,但这是宝云亲手做的,中看又中吃。 宝云早几日就去了七阿哥府,在后宅有一处属於她的小院落,胤禩曾与七阿哥商量,如今宝云算是惠妃给戴贵人的恩典,要不要先在府里当几天差,七阿哥却说,现下还有谁不知道这事儿,既然皇阿玛都不戳破,旁人的閒话就不算什么,只管大大方方地住下。 胤禩很感激,今日收到这喜餑餑喜饼,就知道宝云在七哥家过得很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尝尝,很好吃。” “是。” 见妻子尝过点心后,胤禩才继续道:“我说你挺能说的,你不高兴了吗?” 霂秋摇头:“不不,八阿哥,我……” 胤禩说:“宫里来的嬤嬤,过些日子就会回去,你忍耐几日就好。” 霂秋称是,想到自己先前睡著了被训斥,不知八阿哥是否知晓,也不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丟人。 然而胤禩说:“她们的职责,是教导你规矩,这些日子她们必然会为难你,就当是给惠妃娘娘立威。但你放心,例如今日你被训斥的事,明日我就会对她们说清楚,皇家规矩,不是用来折磨人的。” “八阿哥。” “你我初为夫妻,我本该谨慎些,毕竟不知道你的立场,或许你是皇阿玛的人,或许是惠妃的人,甚至依旧对安王府言听计从,於我不过表面夫妻,实则是来监视我,是来……” “八阿哥!”霂秋慌张地打断了这些话,更是激动地站起来,瘦弱的身子因大口喘息而颤动著。 “所以,你我可以互相信赖吗?” “妾身谁的人也不是,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些日子老王妃也將我看管得紧,家中女眷都不得多见。可您说的不错,老王妃要我时时向她稟告您的动向,我不知她图什么,可她也太自负了,她折磨了我十几年,我是有多下贱,出了阁还要对她言听计从。” 霂秋越说越恨,双手也握成了拳头,胤禩看在眼里,起身来拉过她的手,温和地將拳头舒展开,霂秋猛然从恨意里抽身,自知露出了心底的怨恨,十分彷徨不安。 “八阿哥,我、我谁的人也不是,您相信我可好?”霂秋说著,便落下了眼泪。 “你能听懂我的话,就是很聪明了。”胤禩道,“我期待一位聪明的女子,成为我的福晋,至於家世样貌,都不要紧。但你不仅聪明,还十分漂亮,至於家世,安老亲王的外孙女,且是他最钟爱侧妃的外孙女,可见你处处都是好的。” 霂秋惊讶地看著眼前人,但紧绷的身子,不知不觉地鬆弛了。 胤禩说:“愿从此以后,你我夫妻同心同德,和和美美过日子。” “八阿哥……” “叫我胤禩吧,你的闺名好听,霂秋,写著也漂亮。” 这一刻,八阿哥似乎明白了皇阿玛,为何选郭络罗氏为他的福晋。 自己的出身境遇,在眾皇子中,只比七阿哥多了一分健康,若非用功读书,有些许老天爷赏的聪明,得到皇阿玛的夸讚和喜爱,他兴许就和七阿哥一样,早早被宗亲大臣们放弃,谁也不会来烧他这个冷灶。 因此世家贵女们,恐怕多半也看不上他,而他堂堂皇子,若娶鼎盛之家的女儿,难道还要看岳父岳母的脸色。 唯有郭络罗氏,高贵的出身並不真正属於她,就如同他是皇子,然而个中辛酸唯有自己知道。 皇阿玛若是真心为他选个好媳妇,那么郭络罗氏就是能体谅他、理解他的人,而非三福晋那般,仗著父亲的功勋,敢將皇子踩在裙下。 將来的事不好说,可胤禩有自己的抱负,这辈子既然不得子凭母贵,他不介意有一天,让额娘体会母凭子贵的荣耀。 这是抱负,更是野心,他甚至不怕流露出来,毕竟朝堂上、皇室里,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不稀奇。 “今晚早些睡吧,你我还有很长的日子来彼此了解。”胤禩说道,“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朝见,有什么话,我们路上说。” 八福晋点了点头,但又紧张起来,不自觉地看向床榻。 胤禩笑了:“不妨事,明日我亲自向惠妃解释,等我们互相熟悉了再说。” “多谢八阿哥。” “倒也不必……罢了。”胤禩笑道,“过些日子,你自然就改了。” 八福晋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来,走到门前,吩咐外头:“我和八阿哥要洗漱了,你们来侍奉吧。” 说罢,她回身看向胤禩,见到丈夫温和善意的笑容,心里暖暖的,似乎上天终於可怜她,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了,她郭络罗霂秋,竟然也能有这么好的一天。 第70章 皇祖母您放我出宫 然而就在七阿哥、八阿哥新婚这一晚,一道八百里加急从草原而来,胤禛睡下没两个时辰,就被皇帝召见去了宫中,但並未与大臣们一同在御前议事,只是候在值房。 与他同在的,还有三阿哥胤祉,可胤禛好歹睡了一觉,三阿哥却是彻夜未眠,坐在一旁神情呆滯,眼圈熬得发青。 有小太监送茶水来,胤禛命他们去伺候值房里其他几位大人,趁著他们喝茶时,坐来兄长这边,关心道:“三哥若身子不爽,便回去吧,我替你向皇阿玛告假。” 三阿哥苦笑:“还是这里好,那个家,有什么可回的。” 胤禛稍稍犹豫后,还是开口问道:“可是嫂嫂又和您闹了,为了董鄂府上的事?” 三阿哥无奈地望著弟弟:“你们都知晓了,我那杀千刀舅兄干得好事?” 胤禛问:“董鄂府上,还得起那么多银子吗?” 三阿哥摇头:“不是多少的事儿,他上回输了五千两,皇阿玛就已经將我那岳父叫去敲打一番,说好了不再赌的,若有再犯,以律法处置。他可好,安生不过几月,又忍不住,说什么要贏回之前输的,结果半个子儿没贏回来,连命都要搭上了。” 胤禛冷声道:“將他扭送刑部,著吏部同审,坐牢流放,都是他自找的,不与三哥相干,难道皇阿哥还要管福晋娘家作死不成,便是后宫娘娘们,娘家不消停的也不在少数。” 三阿哥嘆了口气,拍拍弟弟的肩膀说:“胤禛啊,不提皇阿玛还好,你拿我同皇阿玛比较,是嫌我还不够麻烦吗。” 胤禛忙解释:“弟弟不是这个意思,三哥,我是想帮你。” 三阿哥朝乾清宫的方向看了眼,小声道:“就盼皇阿玛忙著对付漠西,无暇理论董鄂家的事,我自会敦促他们家快些收场,等皇阿玛再想起来时,我与岳父早已有了態度,盼著能叫皇阿玛多消消气。” 胤禛也没更好的法子,只能安抚兄长:“皇阿玛把你也叫来,该是对董鄂家再如何不满,也不牵连你的意思。” 三阿哥说:“只怕是为了让额娘能睡得著,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投了我额娘的胎,好的不好的,都是额娘替我兜著。这个福晋是皇阿玛选的,选成这样,皇阿玛也觉得额娘委屈吧。” 胤禛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有这些烦恼,且不说乌拉那拉家家风严谨,岳父为官清正,便是侧福晋的父亲也是个好官,他能听出来三阿哥的不甘心,不然也不会提荣妃娘娘。 那之后,兄弟俩枯坐到天色大亮,与大臣们一同去乾清门下听政,但昨夜急函之事朝会上只字不提,如往常一般散了朝,胤禛收拾完值房里的事,就该离宫了。 可是梁总管来了,宣四阿哥进殿面圣。 要知道,宫中事务繁忙,御前更是离不开人,若非大事,总管不会亲自出面,胤禛隱隱有些不安,一路去往乾清宫,一路盘算著这些日子,他可有做错什么事。 然而没过多久,乾清宫里的事就传了出来,寧寿宫中,宫女们簇拥著太后往五公主房里来,温宪正在里头翻箱倒柜,找出一串十八子,使劲摔在地上,拿盆底子去踩,珠子被碾得咯咯直响。 “仔细摔了你,真是,把我孙儿气得。”然而太后只心疼小孙女会不会滑到,搂到身边说,“皇祖母还能不信你吗,老三家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乖乖,可不能气坏了。” 温宪气得要炸,握紧拳头说:“皇祖母您放我出宫,我去三哥府上找那婆娘理论,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下回我若再帮她什么,我就、我就……” “不许乱赌咒,听话。”太后没准孙女再说下去,搂著温宪到一旁坐下,好生道,“你皇阿玛更不是糊涂人,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用意,你且忍一忍,下回老三家若有错处,皇祖母一定狠狠责罚她,给你出气可好?” 温宪气得脚下乱踢:“她这就错了,帮著娘家瞒事在先,反咬诬赖我与四嫂嫂在后,身为皇子福晋,不督促娘家恪守本分,自己还满口扯谎,皇祖母,您把她叫进来,赏她一顿板子,打得她皮开肉绽才好。” “好好好,皇祖母一定给你个交代,但这会儿不成,你得想想你额娘。”太后抚摸著小孙女的心口,劝她消消气,“荣妃娘娘总待你不薄吧,二姐姐打小就疼你吧,三阿哥家里若有了丑事,荣妃娘娘与你二姐姐脸上不光彩,二姐姐嫁那么远,那里的人若以此嘲笑她欺负她,谁与她做主撑腰?” “我……”温宪不知如何反驳,祖母一提起二姐姐,她就心软了,再有额娘与荣妃和睦了半辈子,若因为儿女之事生了嫌隙,连皇阿玛都会跟著烦恼。 太后身边的嬤嬤捡起那串十八子,早已被公主踩得磨了珠子,太后却只瞥了眼,冷声道:“再取两串好的来,一併送去三阿哥府,就说是我赏赐给老三媳妇的。” “皇祖母,她不配!” “是让她明白,这事儿我知道了,她就不敢再胡说八道。” 温宪不甘心,更不服气,窝在祖母怀里哼哼好半天,直到外头传话来,说七阿哥和八阿哥携福晋回宫朝见,已经到了。 “你就別去了,脸涨得这么红,他们该瞧见了,没得笑话你。”太后捧著孙女脸蛋,温柔地捏了捏,“乖乖,你消消气,皇祖母一会儿就回来。” 温宪也不愿让七阿哥、八阿哥难做,乖顺地答应了,但皇祖母一走,她就使劲捶打枕头,叫来自己的宫女,担心地问:“去找梁总管问问,四嫂嫂已经去了吗?” 原来胤禛被父亲叫去,不是问国事,而是说家事。 据三阿哥府里的长史官稟告,三福晋因被四福晋和五公主联手夺去一串祖母留给她的十八子,而在家中伤心哭泣。 皇帝便质问四阿哥,为何纵容妻室教唆妹妹欺侮妯娌,胤禛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知该从那句话开始反驳父亲。 同时皇帝以太后的名义降下旨意,命四福晋去三阿哥府道歉,温宪才因此担心,四嫂嫂去了三阿哥家,会不会被欺负。 然而,正如她所担心的,毓溪领命来到三阿哥府外,带著下人们等了半晌,三福晋才差人来请她进门,刚好太后派人將手串送了回来,她便亲自捧过,进內院奉还给嫂嫂。 青莲满脸的怒气,走到半路上,毓溪吩咐她:“你別进去了,这模样叫她瞧见拿了话柄,你是皇额娘的人,岂能叫她辱了去。” 青莲怒道:“奴婢只是个奴才,您尚且顾虑皇后娘娘,可您自己,难道不是皇后娘娘的儿媳妇,奴婢算什么?” 毓溪淡淡一笑:“姑姑別心疼我,我不委屈,若委屈,我不会来,便是抗旨也不会来。” 第71章 皇阿玛做戏 青莲先头气急了没想那么多,此刻听福晋这般说,才想其中当另有用意,虽然心中憋屈,还是愿意照著福晋的心意来,便带著其他婢女等在外头,由著三阿哥府的下人领福晋去见他家主子。 內院里,三福晋正在屋檐下徘徊,一听得门前动静,立刻站定了,果然见乌拉那拉毓溪托著一方匣子缓步而来,到了阶下后,恭恭敬敬地福了福:“三嫂嫂万安。” 三福晋嗯了声,又瞥一眼身旁的嬤嬤们,才吩咐:“弟妹进门说话吧。” 毓溪应下,而那几位嬤嬤也跟著进了门,见三福晋不打发她们走,便大大方方地將匣子摆在暖炕矮几上,展示里头三串十八子,中间那一串,就是所谓董鄂家老太太给孙女的念想,却叫自己和五妹妹联手夺了去。 “弟媳年少不懂事,欺负嫂嫂心软好相与,见著好东西就要,不知是公府老太太赐下的东西,实在冒犯了,弟媳特来向嫂嫂请罪。”毓溪说著,便要屈膝跪下,但边上几位嬤嬤赶上来,將她搀扶住。 三福晋先是愣住了,因此那几位嬤嬤也不等她开口就先阻拦四福晋下跪,这会子她反应过来,忙端著说:“既然说我心软好相与,怎么还跪下了,快快来坐,我们妯娌说说话。” 毓溪道:“皇阿玛责备弟媳与胤禛教坏妹妹,弟媳深感愧疚与惶恐,只因五公主养在太后膝下,若是她来赔罪,便是折损了皇祖母的顏面,三嫂嫂,我再替五妹妹行礼赔罪。” 三福晋头都要大了,命令嬤嬤们一定搀扶好,彼此推拉了好一阵,毓溪才在圆凳上坐下,说是怎么也不敢与嫂嫂平起平坐。 那几位嬤嬤始终没退下,直到毓溪告辞离开,她们依旧在边上看著,青莲接到了主子后,则轻声告诉她:“瞧著像是宫里来的,有几位奴婢见过。” 毓溪应道:“我们年轻,宫里派人来指教也没什么错,横竖不在我们府里,不必担心。” 待回到马车上,远离了三阿哥府,毓溪才道:“旨意送到家里,我也慌了一阵,但换衣裳时,心里就冷静了,不论如何,皇阿玛都不会为了偏袒老三家而顛倒是非。” 青莲说:“奴婢也这么想,可越这么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皇上若是为了袒护四阿哥和您,怎么还要你们卑躬屈膝去受委屈。” 毓溪轻声道:“董鄂府欠了赌债,还钱虽只是筹措周转银两的功夫,他们家有的是钱,可这是赌债,她的父亲曾向皇上保证了,再不让儿子去赌的。眼下事情闹得不小,已有御史官上奏弹劾,就看皇上如何处置。但朝廷另有大事,董鄂家也有人要为朝廷所用,实在不宜为了一些赌资耽误大事,皇阿玛不能明著说这事儿他不管,於是借三福晋与我和妹妹的恩怨,告诉所有人,三阿哥家的事儿他都知道,该管的一定管,一时顾不上或不想管的,谁都別催了。” 青莲皱起眉头:“可是,朝廷官员聚赌是大罪,皇上这般处置,岂不是要激怒一些大臣,再惹出什么外戚的说法来。” 毓溪说:“实则传来传去都是口说无凭,谁也拿不出切实的证据,董鄂家的债主若將证据外流,他们也只会落得人財两空,何苦来的?董鄂家儘快还清了钱,之后严苛管束子弟,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他们家有歹笋也有好竹,皇上还指望他们家的將才领兵出征呢。” 青莲恼道:“占了这么大的便宜,三福晋还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方才、方才当真没羞辱您?” 毓溪笑著说:“她自己最清楚,那串十八子是如何到了五妹妹手里,还有什么好得意的?你是没见到她故作镇定的模样,我都有些同情了。” 主僕俩说著这些话,一路往家去,胤禛也早已离宫,更是弃了马车策马归来,两口子刚好在门前相遇。 “原打算直接去三哥家接你,想著太招摇了,没得又叫人说你不是。”胤禛挽著毓溪的手,进家门后,才上上下下打量,生怕媳妇受了什么欺负,问道,“三嫂嫂刻薄你了吧。” 毓溪笑道:“宫里来的嬤嬤插蜡烛似的站一排,一言一行都要传回宫里的,她还敢刻薄我吗,只怕心里都要呕死了。” 胤禛鬆了口气,知道自家媳妇聪明,抱过毓溪心疼地哄了哄,夫妻俩才携手往正院去。 路上,胤禛说道:“出宫前,环春就赶来找我,是额娘传话,要我千万別误会皇阿玛。昨晚三哥两口子闹得翻天覆地,长史官过问时,三嫂隨口编了瞎话,皇阿玛藉机处置了,好先將董鄂家聚赌的事压下去,之后忙完了朝廷大事,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毓溪笑道:“一家子妯娌姑嫂,吵架拌嘴再寻常不过,咱们夫妻有默契就好,你別觉著我委屈,你该觉著我懂事体贴,那我才有面子。” 深知妻子心怀宽大,可胤禛还是逗她说:“这话你见了皇阿玛再说,怎么我记得有人一到御前就乖巧安静得很,极少见你在皇阿玛面前能说会道的,是你也有一怕吗?” 毓溪不禁嗔怪:“四阿哥果然是年轻啊,我一个儿子媳妇同公爹言语热络,成何体统?” “是是是,是我不谨慎了。话说回来,皇阿玛为这事突然责备我时,我整个儿呆住,满脑子想的是……”他四下看了眼,轻声道,“我以为皇阿玛年纪轻轻的老糊涂了,是疯了吗?” 毓溪嚇得赶紧捂了丈夫的嘴,急道:“你才疯了呢,咱们家纵然不设长史官,也有的是旁人的耳目,千万仔细了。” 胤禛却笑得眼角沁出泪:“原来皇阿玛做戏,也是一等一的精彩。” 毓溪急道:“还说,等我告诉额娘,打你。” 两口子嬉闹著,举止亲昵,不想侧福晋得知福晋归来,特地来迎接问候,竟迎面撞上这一幕。 婢女们都纷纷低头不敢多看,李氏却看得出神,直到四阿哥和福晋分开了,她还呆呆地不动。 要说侧福晋,都给四阿哥生孩子了,男女亲密些不足以令她一惊一乍,只是向来知道四阿哥与福晋恩爱,听多了还以为自己早就习以为常,可亲眼见到时,內心的震撼,直震得她五臟六腑剧痛。 她羡慕极了,嫉妒极了,为什么,四阿哥就是不喜欢她。 第72章 先和八阿哥撕破脸皮 胤禛本是忍著进了家门,才与毓溪亲昵说话,他在乎外头对妻子的閒言碎语,却忘了家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侧福晋,此刻被撞见,不免有些尷尬。 李氏眼下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硬地愣在原地,满心祈求四阿哥不要拂袖而去,不要令她难堪,就足够了。 “太后赏下几串十八子,你和福晋一同去挑吧,我书房有几件事要忙,也不在家用午膳,一会儿还要出门,不必惦记我。”胤禛心里烦且乱,可额娘早已教导过,他若对后院之事当个甩手掌柜,所有人都只会恨毓溪,他不能顾不了毓溪,还要再害了他。 “是……”李氏的心砰砰直跳,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毓溪也跟了上来,温和地说:“就要做春衫了,一会儿命他们將小样送来,咱们搭配著掛串,选一选顏色,开春后京中贵妇人办游园会,穿著才鲜亮。” 胤禛便顺著话说:“你们挑吧,若有喜欢的料子寻不来,问宫里要也成,偶尔撒个娇,额娘才喜欢。” 毓溪和侧福晋皆称是,目送胤禛往书房去后,才一同回正院。 “福晋,我、我只是……”李氏不愿得罪人,硬著头皮说,“听闻您和三福晋的事,担心您受欺负,才迎出来,没想到四阿哥这会子会回府,请您千万不要误会。” 毓溪温和含笑:“不误会,自己家里,都自在些才好,走吧,我渴了。” 侧福晋忙道:“过几日,家里要送明前茶来了。” 毓溪大方地说:“替我多谢大人和夫人,总惦记著四阿哥喝茶的事儿,额娘那儿也爱好差,到时候你我一同送进宫里去。” 侧福晋倒是冷静:“大格格还那么小,不如留妾身在家伺候大格格,娘娘和您都能安心喝口茶。” 毓溪笑道:“是啊,念佟太小,爱啼哭,不宜常进宫,但之后贵妇人们的游园会,最是不怕热闹的,我们带上念佟一起去。” 侧福晋心里终於踏实了些,欠身道:“是,福晋,这会儿先伺候您喝茶吧。” 毓溪的確渴了,带著侧福晋去暖阁坐下,喝了茶,便选料子选手串,再说些宫里宫外的事,不久后,命下人將手串送去宋格格屋里,因是太后赏赐,命她自行朝著紫禁城谢恩,不必过来了。 这一边,宋格格正百无聊赖地窝在暖炕上,见有人来,才起身应付。 最初听说太后赏的,她还高兴了一阵,谁料这会子李氏竟在福晋房里,还跟著一同选春衫料子和手串,宋格格顿时就恼了,认定是將剩下的丟给她,居然还要她去屋檐下朝著紫禁城磕头。 “格格,您別恼,四阿哥在家呢,若得知您对太后不敬,岂不是要生气。”婢女劝说宋氏道,“还是去屋外磕个头,晚辈给太后磕头,不委屈。” 宋氏眼珠子一转,抓了手串匆匆下地,急著要找鞋,一面又命婢女取风衣来,自己则对著镜子抿整齐髮丝,待身上裹严实,就匆忙来到去四阿哥书房的必经之路。 时下寒风凛冽,丫鬟冻得脚趾头生疼,担心道:“格格,您要见四阿哥,不如去书房,这里太冷了。” 宋格格没好气地说:“我才不去书房呢,一会儿福晋又有话责备我,虽然家里说了书房不能隨意去,可没说这路上不能隨意停留,那姓李的不也成日堵在路上勾搭四阿哥。” 要说她在这儿吹冷风拨如意算盘,胤禛还没被打扰,毓溪在正院暖阁里就听见响动了,可她不做声色,还命青莲將念佟抱来,一块儿逗著玩上半天。 这个时辰,宫里一样也起风了,七阿哥和八阿哥带著各自的福晋到各处行礼,七阿哥两口子从钟粹宫退出来,就该离宫了,可才拐出东六宫,就见不远处,八福晋夫妻俩站在墙角下,还以为是在等他们一同出宫。 然而到了八阿哥身后,才看清他僵硬的身影,还有一旁不安又无措的年轻福晋。 “七阿哥吉祥,七嫂嫂吉祥。”八福晋虽茫然,礼数並不怠慢,行礼后落在丈夫身上的目光,依旧彷徨得打颤,很轻地说著,“八阿哥,七阿哥和福晋过来了。” 胤祐已走到弟弟身旁,问道:“胤禩,你是在犹豫,要不要去拜觉禪贵人?” 八阿哥回眸,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不甘心,只是垂下脑袋,没说话。 胤祐四下看了看,对弟弟说:“要不就去试一试,不然你杵在这里,你我都杵在这里,该惹人怀疑了,再胡乱编排些什么话,你我顶多受几句指教和责备,觉禪贵人往后在宫里才更为难,要落得一个刻薄你的名声。” 八阿哥淒凉地一笑:“偏偏她不在乎,连被人说刻薄也不在乎。” 胤祐劝道:“才新婚,你別嚇著弟妹,有什么事,回家说去。” 八阿哥向兄长作揖:“七哥,您和嫂嫂先回吧,別叫我连累你们。” 胤祐轻轻一嘆:“不如我们一起去,我陪你去延禧宫。” “七哥……” “走吧,吃闭门羹,也比杵在这里强。” 胤祐一把拉过弟弟,奈何自己跛足走不快,不能有什么气势拖著弟弟走,胤禩也照顾兄长腿脚不便,不敢再挣扎推搡,到底还是从了。 钟粹宫里,娘娘们还没散,却不是为了七阿哥来行礼,而是荣妃向端嬪和德妃二人诉说三福晋娘家的事,气得將董鄂府上下都骂了一遍,说他们连个好赌的儿子都看不好。 此刻却有宫女来稟告,说七阿哥和福晋又折回来了,但不是来钟粹宫,而是隨八阿哥一同往延禧宫去了。 很快戴贵人也赶来,著急地请示娘娘们,这该怎么办,她並不希望儿子卷到八阿哥母子的麻烦里,成了家的皇子在宫里乱走也不成体统。 “我叮嘱过,到宝云这儿就打住,再不要搀和八阿哥家的事,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呢。”戴贵人忧心忡忡,“別的不说,我也惹不起惠妃娘娘吶。” 荣妃心里有气,恼道:“你怕她做什么,还有我们呢,她若为此与你与七阿哥过不去,便是先和八阿哥撕破脸皮,根本不用咱们做什么,光是防著自家那傻儿子別叫精明的养子坑了,就够她喝几壶的。” 戴贵人听得呆了,德妃起身来,带她到门前,好生道:“不妨事,孩子们才多大,胤祐心地善良,本是咱们的福气,你若不放心,我派人传句话可好?” 第73章 胤禛见得多了 此时,戴贵人的宫女赶来,说是延禧宫开门了,阿哥福晋们被请进去,但不知是去敏贵人屋里,还是觉禪贵人终於肯见儿子。 戴贵人说:“娘娘,我也不是怕惠妃,我担心什么,您是明白的。” 听这话,德妃却回眸看了眼荣妃,那样稳重好脾气的荣姐姐,今日气成了这样,居然敢说大阿哥是傻儿子,嘲讽惠妃的不是。 其实大家担心害怕,乃至心中暗暗期许的,都差不多,无非是既不想儿子捲入朝廷纷爭,却又盼著,或许有机会自己的骨肉能继承江山。 德妃也这么想,但理智压过私心和欲望,在这无情的帝王家,唯有端正心態,才不会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娘娘,您说我是对胤祐说好,还是对儿媳妇说好?”戴贵人迷茫极了,“我怕嘮叨多了,胤祐烦我,可若是与媳妇说,人家娘家知道了,必定嗤笑我一个低微的贵人,还把自己当宠妃娘娘不成。” 德妃忙道:“你这话里可字字都是怨气了,何苦来的,咱们先冷静下来,慢慢商量。” 又见荣妃走来,满身的不安与幽怨,说道:“叫毓溪受委屈了,你替我传句话,就说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看在胤祉胤禛从小亲厚的份上,给兄长几分薄面,等这件事风头过去了,我一定找那泼妇算帐,还毓溪一个公道。” 德妃哭笑不得,此刻说什么都不管用,唯有应道:“是是是,我一定给孩子传话,姐姐再著急下去,可要连皇上的心意都辜负了。” 忽而一阵冷风钻进来,只见钟粹宫的小宫女站在门帘旁说:“娘娘……又下雪了。” 且说紫禁城里的雪,一样飘到了四阿哥府,胤禛忙完手头的事,披上风衣就要出门,小和子这才稟告,说是宋格格等在外头路上。 胤禛並不在乎,径直走出来,便见远处的人,忽然跪下了,朝著紫禁城的方向叩拜。 待他走近,宋格格还跪在地上,不等开口,人家就朝他伸出手,媚眼如丝般柔声说著:“四阿哥,我的脚麻了。” 寒风卷著雪扑在脸上,见主子不理会,小和子忙道:“格格,这么冷的天,您在这儿给谁磕头呢?” 宋格格委屈巴巴地说:“太后赏赐了手串,福晋不要我去正院谢恩,叫我自己在院子里朝寧寿宫叩拜,我那屋子偏得很,心想拜得也太敷衍,自然是要来这里开阔些,也能辨得清方向。” 小和子忍著笑,只伸出胳膊好让宋格格搭把手,可宋氏却委屈地望著胤禛,一定要他来搀扶自己。 胤禛却负手而立,淡淡地说:“別冻出病来,既然都磕过头了,早些回去吧。” “四阿哥……” “我从小在宫里,见多了答应常在们等在半道上,假装与圣驾偶遇,只求博皇阿玛多看一眼,不稀奇。”胤禛露出几分严肃,说道,“我不怪你想討我喜欢,你自然有可爱之处,但我厌烦这种事,从小就不喜欢,你错了心思。” 宋格格急得一下站起来,踉蹌著扶了婢女的手才站稳,不服气地说:“那她天天的,不是迎福晋,就是来迎接您,您也没嫌她嘛,怎么我、我……我给太后磕头谢恩,都不成吗?” 胤禛摇了摇头:“你接著磕头谢恩吧,我要进宫,耽误不得。” 宋格格凑上来问:“四阿哥,您生气了?” 胤禛无奈地说:“哪儿有那么多气可生,快回去暖一暖,別冻坏了。” 一面说著,他脱下袖笼,塞入宋格格怀里,便著急赶路进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袖笼里,还有四阿哥身上的温暖,宋格格爱不释手地捧著,骄傲得意地对婢女说:“看吧,四阿哥就是更喜欢我,姓李的算什么,四阿哥都没正眼瞧过她。” 丫鬟劝道:“格格,咱们走吧,回头该惹福晋不高兴了。” 宋格格却精明地一笑:“你放心,正室夫人和妾室过不去,会被人说善妒,何况她又生不出来。” 这话越说越离谱,丫鬟生怕被牵连,赶紧催著宋格格回去。 就在胤禛回宫的路上,遇到了七阿哥、八阿哥一行,因风雪不停,胤禛不愿女眷下车折腾,隔著车彼此招呼后,就各自离开了。 待七阿哥与八阿哥再在岔道分开,风雪越来越大,互相都看不清状况,混杂著风声道別后,才往家中奔去。 车马顛簸的厉害,胤禩下意识地护著妻子,八福晋偷偷看他,看著看著就出了神,直到胤禩察觉,才笑道:“怎么了?” 八福晋说:“一早出门到此刻,总算见到笑脸了,先头是紧张,还是?” 胤禩毫不掩饰地说:“是担心,拜见皇阿玛与太后他们,是礼节孝道,我內心並无波澜,我只在乎额娘愿不愿见我,我想让她见见你,让她知道,她有个漂亮儿媳妇。” 八福晋却道:“我见过额娘的。” 胤禩很是惊讶:“你见过?” 八福晋点头,有些为难地笑道:“在皇上將我指婚给你之前,上面几位阿哥婚娶时,他们也都指望我能成的,我进过宫,今日相见才知道,我见过额娘,她还牵过我的手。” 胤禩越听越新奇:“那、那方才怎么不说呢,难道额娘不认得你了?” 八福晋道:“我不敢插嘴,再说,匆匆一见,如今额娘不记得我了,也不稀奇。” 不论如何,胤禩很高兴:“这是缘分吧,我就知道皇阿玛不会、不会……” “皇阿玛不会什么?” “没什么,我心里高兴,高兴咱们俩有缘。” 八福晋的脸,顿时红起来,难为情地笑道:“胤禩,谢谢你。” 胤禩连连摇头:“傻话,你我是夫妻,难道你阿玛额娘,也总谢来谢去?” 八福晋心头一凉,胤禩也猛地想起来,他的妻子,从来也没见到过双亲,她是个孤儿。 “对不住,我一时激动。” “不不,胤禩,该是我对不起,没能以更好更体面的身份嫁给你。” 第74章 毓溪的反省 胤禩听著心疼:“不要这么说,连想都不该想,你是皇阿玛为我亲选的福晋,便是他眼里最好的女子,明白吗?” 八福晋很小声地重复著:“最好的女子,我是……最好的女子。” 当夫妻二人回到家中,狂风暴雪,要得才刚正午,天色已混沌晦暗,必须掌灯才能看清前路。 胤禩毫不犹豫地抖开自己的风衣,与妻子裹在一起,稳稳地搀扶著她,说道:“別怕,有我在。” 风雪越来越大,八福晋却浑身暖融融的,她真是要过上好日子了,从此有人为她遮挡风雪,再不必看人眼色,不必逆来顺受地活著。 而此刻,四阿哥府里,毓溪没顾得上用午膳,穿上雪衣,亲自带著青莲和下人们,在家中巡查,以防灾害。 李氏不敢独自逗留在福晋房中,顶著风雪回到西苑,进门就听丫鬟告诉她,宋格格跑去书房外等四阿哥的事。 她围著炭盆烤火,搓手冷笑道:“我不过是碍著礼数尊卑,才时常去迎接,她必定以为我是去討四阿哥喜欢,都是怀过孩子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四阿哥能喜欢这样狐媚狡猾的?” 丫鬟们伺候在一旁,不敢多说什么,直到这日夜里,胤禛回府后,径直去了宋格格的屋子,她们在臥房外犹豫半天,才敢报给侧福晋知道。 “他连福晋屋里都没去?” “是,晚膳也送到宋格格那儿了。” “是福晋的意思?” “奴婢不知道。” 侧福晋双眼通红,瞪著婢女道:“去,去打听福晋正在做什么。” 这会子,正院暖阁里,毓溪正在灯下写礼单,是过几天要送去翊坤宫,给四公主的陪嫁礼。 青莲从门外进来,捧著一叠洒金红纸,笑著说:“那几个小丫头倒是勤快,早早就收好了,半天才翻出来。” 毓溪笑道:“都是你教的,自然好,不过这一年里送往迎来的不少,要用红纸的时候多得是,不必藏得太深了。” 青莲已坐下,熟稔地为福晋剪裁纸笺,说阿哥们陆陆续续娶妻成家,往后一年里要送的礼也越来越多。 毓溪道:“我和胤禛的俸禄,精打细算些,还能应付,过些年他若封了贝勒王爷,就宽裕了。” 青莲停下手,问道:“皇后娘娘留下的那些,您怎么不用呢,娘娘留下就是给您和四阿哥过日子的。” 毓溪摇头:“那是家底,將来用钱的地方多著呢,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可是……” “我知道,皇额娘留下的,足够我和胤禛销一辈子,还有额娘和太皇太后给的,我们两口子富著呢。但不能躺在长辈们的银子上过日子,若不好生经营,不计算著过,金山银山也能吃空了。” 青莲爱怜地说:“福晋虽有道理,但您年纪还小,不必將自己逼得那么紧,外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留下不少银子给四阿哥,甚至有人攛掇佟家来要回去,咱们若过得不宽裕,外头又不知会编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毓溪笑道:“说我往娘家搬?” 青莲也笑了:“不外乎这些话,那些人实在閒得慌。” 毓溪指了指礼单说:“放心,这些礼物,宜妃娘娘一定满意,我同文福晋打听了东宫的礼单,不僭越太子就好。” 青莲说:“您办事自然稳妥,德妃娘娘如今也不过问了,很是信赖您,估摸著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成家后,也会將小儿子媳妇们交给您来教导。” 毓溪笑道:“额娘知道我也不容易,妯娌亲厚是自然的,教导就罢了,她们將来必定也是世家贵族的小姐,娘家都是教好的。” 青莲却想起三阿哥那位,嫌恶地说:“要说世家贵族,三福晋娘家,都教了些什么,养出这么野蛮刁钻的姑娘来。” 提起这事儿,毓溪放下笔,轻轻一嘆:“若为朝廷故,今日要我给董鄂氏磕头,我也不觉得委屈,但我也有想不明白的。” 青莲问:“您想不明白什么?” 毓溪神情严肃:“三福晋兄弟聚赌之事,皇上打算几时追究呢,白日里我隨口就对你说,要给朝廷大事让步,外头不过是传言,没有证据,不能將董鄂家的子弟如何。方才我突然觉著,能说出这话来,就证明我心里想的,和三福晋还有她娘家的人,本是一样的,我们都自詡世家贵族,颇有刑不上大夫的自负。” “福晋……” “我怕我这样的心思,將来教坏孩子,又不知如何才算清醒公正,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如何教导儿女。” 青莲道:“可是您长这么大,亲家老爷夫人们,宫里的娘娘们,谁又教过您呢,无非是耳濡目染……” 这四个字,叫毓溪心头一紧,是啊,不正是耳濡目染,其实在她心里,他们乌拉那拉家也有些事,是避开了刑罚,越过了律法的,不然她怎么就想当然地说,董鄂一家这次照旧能安然度过。 青莲也是意识到了,才匆忙住了口,接著自责道:“奴婢说错话了,本该宽慰您的。” 毓溪道:“你有何错,该反省的是我自己,还有我的家人,纵然阿玛额娘是再谨慎不过的人,也管不过来族中每一个。可管不过来是一回事,有没有管束的心,结果截然不同,往后就算阿玛额娘嫌我,我也要时时叮嘱,绝不能叫我的娘家,拖了胤禛的后腿。” 青莲心疼地说:“別人做错事,怎么是您在这儿自我反省,福晋,千万別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毓溪笑道:“吾日三省吾身,方得长久,胤禛在外头受再多的委屈,我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无后顾之忧。” 青莲劝道:“福晋也该为自己想想。” 毓溪道:“行为端正,家世清白,自然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杆,我要名正言顺、心安理得地享受这荣华富贵,这就是为了自己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婴儿啼哭,毓溪听得出神,似自言自语道:“但愿她们,早日生下小阿哥。” 此时有丫鬟进门,青莲走来问何事,直听得眉头皱起,带著几分怒气回到福晋身边。 毓溪缓过神来,问:“念佟有事?” 青莲恼道:“有人瞧见,西苑的下人在门外鬼鬼祟祟的,不知要打探什么。” 毓溪笑起来:“还能为什么,胤禛不是去宋氏房里了吗,侧福晋必定算计著,是我安排的,故意与她为难。” 第75章 太和殿上的江山天下 可青莲心里明白,四阿哥今晚歇在宋格格屋里,的確是福晋的安排,一则宋氏白天跑去邀宠,四阿哥並未翻脸,再有便是宋格格身子养得差不多了,府里终究要有个小阿哥才行,不论如何都不是为了同那李氏过不去。 孩子的事儿,青莲不忍心多嘴,但侧福晋胆敢打探福晋做些什么,僭越正室的威严,她既是奉帝妃之命来为四阿哥监管后宅的,就不能装聋作哑、不管不顾。 青莲说道:“您和四阿哥对侧福晋的好,奴婢瞧著,人家是半点没往心里去,往后也不必麻烦她来照顾大格格,別叫好好的姑娘,被亲娘带歪了心思。” 毓溪重新拿起笔,要青莲也坐下继续帮她剪裁贴在礼盒上的纸笺,篤定地笑道:“放心吧,我不知道將来谁能在这府里兴风作浪,但绝不是李宋二人。” 青莲无奈地一嘆:“您就是心太软,想著法儿让侧福晋看孩子,人家不但不念您好,兴许还盘算著,您是不是怕了她。” 毓溪笑而不语,继续写礼单,很快念佟的哭声也止住了,待所有的礼物都准备好,外头已是风停雪停,静謐无声。 丫鬟们伺候福晋洗漱罢,便陆续退下,毓溪自行吹灭了所有蜡烛,外头值夜的人瞧见动静,隔著门问福晋是不是烛火灭了,要不要再点。 站在窗前的人,淡淡地应了声:“我睡了,不必再点。” “是……” “明日將早膳送去宋格格屋里,不要让四阿哥空著肚子出门,宋格格怕是劝不住。” “奴婢记住了。” 毓溪鬆了口气,趿著软底鞋走到窗边,走到那有一丝漏风的窗台下,任由刺骨的冰凉往面上扑。 照理,入冬取暖,屋里屋外的门窗都会关得严严实实,不然烧再多的炭火也抵不过深冬的寒意,可自从当年恭亲王府里,不小心闷死了侧福晋和小女儿,不少人家开始在窗上留一条缝,毓溪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恭亲王府的惨剧,听说是嫡福晋所为,彼时太皇太后还在,为了维护孙儿的体面,没有治嫡福晋的罪,但从此以后,极少见嫡福晋露脸,再后来人没了,再后来就有了如今的继福晋。 所以,毓溪很明白,李氏並非痴心妄想,她若当真有本事,要成为嫡福晋,也不是不可能,她有野心,且从一件件小事去实现,最重要的是她能生养,將来有了儿子,便是最大的倚仗。 照青莲的心思,既然侧福晋如此不安分,何不早早除去,免得將来再生祸端,可毓溪知道,去了李氏,还会来张氏王氏,天知道会不会比现在的更精明更不好对付,甚至於会因为样貌好性情佳,而討得胤禛欢喜。 自然,毓溪绝非不信赖胤禛,更不是怀疑他们夫妻的感情,可胤禛既然能与其他女子生下儿女,至少证明了,这世上若没有她乌拉那拉毓溪,四阿哥胤禛,会有另一种活法。 说白了,她不能用感情活一辈子,每当这丈夫睡於她人枕边的深夜,就该在失落和难过中,抽出一份冷静。 她必须冷静,她一定要清醒,明白自己的丈夫是什么人,会有怎样的前程,他们夫妻所期待的將来,究竟是屋檐下的儿女情长,还是太和殿上的江山天下。 这一晚,毓溪躺下后不久,又下了一场雪,两日后坐车往宫里去,见街边还有积雪未清除,一些铺子索性都不扫了,堆起来挡在墙外,似乎还能保暖。 进了紫禁城,果然宫里也不例外,但金顶红墙下的雪景,美不胜收,一路来到永和宫,毓溪心情甚好,不想进门就被迎面飞来的雪球砸个正著,迷得睁不开眼睛。 “哎呀,四嫂嫂……” “小安子,你好大的胆子,砸著四嫂嫂,胤祥回来一定揍你。” 待毓溪站稳,睁开眼,便见胤祥的隨侍小安子跪伏在地上,已是嚇得瑟瑟发抖,边上温宪没心没肺地嘻嘻哈哈著,小宸儿则掏出帕子,温柔地要来给嫂嫂擦一擦。 毓溪嗔怪五妹妹:“定是你捉了小安子陪你玩,这会儿又嚇唬他,小安子怪可怜的。” 只见德妃从门里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温宪跑来额娘身边,大笑著说:“小安子砸著四嫂嫂了,这么大的雪球,哐的一下砸过去。” 德妃望向儿媳妇,关心道:“伤著没有,別看雪飘著轻,攒一拳头就得有一斤重。” 毓溪额头上的確还疼著,好在这雪鬆散,未能攒成实心的雪球,因此砸在她脑袋上就散了,不然还真要开流血,小安子不得好过。 “不许玩了,没轻没重,年年打雪仗年年打架。”德妃责备女儿,“你看,如今哥哥姐姐到了冬天就躲你,谁都不跟你玩儿。” 温宪一把搂过亲妹妹,毫不在乎地说:“我有小宸儿,我才不稀罕她们。” 妹妹软乎乎地应著:“姐姐,小宸儿陪你。” 德妃懒得理姑娘们,问毓溪:“若没事,就去翊坤宫吧,知道你今天要来,宜妃娘娘必定也等著,不能叫她久候。” 毓溪福身称是,而妹妹们听说嫂嫂要去给四姐姐送陪嫁礼,自然要跟著去的,命宫女们取来风衣裹严实,便一左一右,拥簇著嫂嫂往西六宫去。 屋檐下,大宫女环春问道:“娘娘,您不过去吗?” 德妃含笑看著孩子们离去,说:“胤禛早已成家,这是他们家的人情,要另算了,毓溪是当家主母,我去做什么。” 环春笑道:“宜妃娘娘能收两份礼,一定高兴极了。” 正如环春所料,宜妃在翊坤宫热情招待了毓溪姑嫂们,只因今天一早,四阿哥府的礼单和礼物就先一步送进来,见老四家如此体面,直叫宜妃眉开眼笑,见到孩子们,自然就有好心情。 “你那弟妹,可不如你,太后那么疼胤祺,金的银的往他屋里送,如今妹妹出嫁,他都捨不得拿些来,抠抠搜搜的。”宜妃性情直爽,兴许五阿哥不是自己养的,媳妇不是自己挑的,她无所谓在外人跟前嘀咕自己的孩子,嫌弃地说道,“之后胤禟和胤禌成家,我也指望不上他们的。” 毓溪不敢接这样的话,作为晚辈,只管听著就好,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一旁和小宸儿一般大的八公主身上。 八公主是敏贵人所生,与十三弟同母,生下后就由宜妃抚养,那会儿敏贵人还在这翊坤宫配殿住著,后来种种原因下,被当时还在世的佟皇后调离了此地,如今与觉禪贵人同在延禧宫。 四公主出嫁,毓溪如此厚礼,其实是为了將来八公主出嫁做打算,八妹妹与十三同胞,她与胤禛自然高看一眼,但若四公主这会儿不尽心,將来也不便对八妹妹好,他们自己节省些,这点陪嫁礼总还送得起。 “毓溪啊。”宜妃忽然唤她。 “是,娘娘。”毓溪温婉恭顺地应著。 “老五家媳妇,不通人情,她是太后选的,我这个婆婆倒不好说话。”宜妃说道,“太后总夸你贤惠,我瞧著也是,娘娘就拜託你,多照拂一下这个弟媳妇,多教教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第76章 信不信我抽你 类似的话,娘娘们常掛在嘴边,真心的也好,客气的也罢,都不该是毓溪多嘴並大包大揽应承的。 平日里会有额娘在一旁帮著打圆场,毓溪自然是极少单独见这些娘娘们,心里正为难,只见温宪起身到了宜妃身旁,撒娇似的说:“娘娘,有件事儿忘了求您了。” 宜妃也新鲜,顾不得等毓溪回答,问道:“怎么还有我们五公主求人的事儿,太后办不得,你额娘办不得?” 温宪正经道:“畅春园里,您命人装的那些鞦韆,实在是有趣,不像御园掛著不过是个摆设,盪不起来没意思。娘娘,就当心疼我们,叫人在御园也置办一模一样的,等春暖开,咱们不必跑畅春园那么远,在宫里也能盪鞦韆玩。” 宜妃嗔道:“这点小事,你不求太后与你额娘,跑来求我,是不是已经被驳了,找我当冤大头去。” 温宪娇滴滴地依偎著宜妃说:“谁不知道,皇阿玛事事都依著娘娘您,每年在马场猎场上,都会嘀咕一句,朕的女儿都该如宜妃般英姿颯爽才好,您说要鞦韆,谁敢不答应呢。“ 被人吹捧夸讚,自然是听著高兴的,但宜妃也不傻,岂能叫个孩子奉承几句就轻飘飘,脑筋一转,便说:“这是要钱的,你额娘才不答应,这阵子为了你四姐姐出嫁,可没少钱,娘娘怎么好意思再开口要搭鞦韆,不成不成。” 温宪委屈:“那我们还能求哪个?” 宜妃说:“去求苏麻喇嬤嬤,比太后还好使呢。” 温宪立刻跳起来,拉了四姐姐,也拉了四嫂嫂,嚷嚷著要去给苏麻喇嬤嬤请安。 宜妃叮嘱她们別太吵闹,不等话说完,温宪就拉著嫂嫂和姐妹们,热热闹闹地走了。 “这五丫头,真真宠坏的,想一出是一出。”宜妃站在门下,望著孩子们走远,对一旁的大宫女桃红嘀咕道,“她怎么想起巴结我了,德妃就那么抠搜,连个鞦韆都不愿给孩子置办吗,又不她兜里的银子,难道故意攛掇她姑娘来找我出面?” 桃红搀扶娘娘回殿內,说道:“您没看出来吗,五公主是见四福晋被您说的不知如何回应,才突然来缠您。什么鞦韆呀什么请安呀,不过是给四福晋打圆场,好让四福晋脱身的。” “这样吗?” “您总缠著四福晋,要她照拂五福晋,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咱们五福晋是太后选的,莫说四福晋不能对她摆嫂嫂的款儿,便是太子妃也要让三分的,您却总说这些话,四福晋能不为难吗?” 宜妃道:“我不过是客气客气,可话说回来,我们老五媳妇,真的这么金贵?” 桃红点头:“其他阿哥选福晋,虽是每回说太后下旨,可其实都是皇上选的,大家心知肚明。唯有五福晋,是太后亲自万里挑一,您看上回太子妃把三福晋训得孙子似的,对四福晋也常常板著脸,唯独对咱们福晋客客气气,您说呢?” 宜妃高兴起来:“如此说来,也有好处,胤祺的体面,自然也是我的体面。” 桃红劝道:“四福晋如此给您面子,送来这么丰厚的陪嫁礼,不论是年轻孩子自己的心意,还是德妃娘娘的心意,往后咱们和永和宫,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宜妃不服气:“我还怕她乌雅嵐琪不成,你瞧瞧这些孩子,都被她养得人精似的。” “娘娘……” “我知道,我可没和她撕破脸,只是不甘心。”宜妃幽怨地说,“她养儿子养得比我好,如今调教儿媳妇也比我好,老五也罢了,你看胤禟和胤禌,十一还小我不说他,胤禟呢,跟个老八混,我还以为他能有本事让老八对他马首是瞻,结果居然带著十阿哥一起给老八当跟班,觉禪氏是个什么东西,而我郭络罗氏何等尊贵?” 这事儿桃红也为难,九阿哥长大有主意了,非要追隨八阿哥,拦也拦不住,只能安抚主子道:“如今八阿哥成家,不大去书房,趁著这几年,把九阿哥的心思掰回来,又或许他们兄弟一旦分开,自己就生分了。” 宜妃嫌弃地说:“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窝囊废,他该让老八对他言听计从才是。” 可话音才落,跟去书房的宫人就回来稟告,说是九阿哥昨夜没做功课,跟他的小太监,正在书房里挨板子。 宜妃气得要衝去书房抓儿子,被桃红好说歹说劝下了,命宫女们伺候好娘娘,她往书房来走一趟。 书房里,挨打的不只是九阿哥的小太监,十阿哥与十二阿哥的小太监也挨了打,桃红来了不久,正等著把人带回去,五公主也带著妹妹,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十阿哥如今养在寧寿宫,十二阿哥一贯是苏麻喇嬤嬤负责教养,宫里顶顶尊贵的两位长辈,没把孩子教导好,虽说打的是隨侍的奴才,可她们脸上如何掛得住。 温宪便替皇祖母来处置这事儿,又刚好方才在苏麻喇嬤嬤跟前,一併连十二的事也过问一番。 且说温宪与九阿哥、十阿哥皆是同年,平日里玩耍,哥哥妹妹分不清大小,但是大一天也是居长,皇家最讲究长幼有序,做妹妹的不能对兄长不敬。 可温宪仗著皇祖母撑腰,从不將这几位放在眼里,这会子也当眾责备九阿哥和十阿哥:“你们不想念书就给皇阿玛上摺子,再也不念了,別总自己不成器,还带坏小的,连累皇祖母和苏麻喇嬤嬤都要被人说教养不善。不过我看你们,是连正经摺子都写不成,能识几个字?” “你放肆!”胤禟大怒,原本他的小太监挨打,他根本不在乎,多少年了,早已是家常便饭,大不了换个人伺候,谁知今天居然要被一个丫头指著鼻子骂。 “你还有脸呢,你冲谁嚷嚷?”温宪也分寸不让。 “你一个姑娘家跑书房来,也不怕脏了这圣贤之地,还满口胡言乱语,不分长幼尊卑,我与十阿哥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疯丫头来教训,你再敢多说半句,信不信我抽你!” 桃红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拦著小主子,低声劝道:“兄弟姊妹打架本不稀奇,可五公主是太后养的,您动她一手指头,岂不是打太后的脸。” 胤禟最恨这件事,听桃红这般说,更要气疯了,大声道:“她就是玉皇大帝养的,再敢对我不敬,我也照样抽她!” “你要抽哪个?”人群后,突然传来威严的声音。 眾人转身,皆是一惊,纷纷跪下磕头:“皇上万岁万万岁。” 第77章 四嫂嫂,你可打轻点儿 九阿哥没料到父亲会突然出现,所有人都跪下了,就他还僵在原地,虽然心里已经害怕,但脑子还没转过来,脸上甚至都掛著威嚇温宪的凶相。 “九阿哥……”桃红一把將小主子拽到地上,胤禟也终於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向父亲行礼。 皇帝看了眼那头挨打的小太监,梁总管是最知道圣上心思的,冷声道:“还不撤下,別污了万岁爷的眼。” 可一群人慌慌张张拖人收拾工具,梁总管又道:“把人带下去就成。” 这话一出,眾人俱是一惊,温宪脑袋里飞速盘算可能会发生的事,猜想今天自己和九阿哥都吃不了兜著走。 胤禟起身看那头空了的长凳,想到自己会被拖上去打,恐惧害怕之外,更是满肚子的愤怒和不甘,虽说书房里挨打受罚总有他的份,可从前都谈不上丟脸,绝不是今日的光景。 “你看什么呢,想趴过去?”皇帝看向儿子,“你知道自己要挨打了?” 胤禟反而站了起来,热血冲头地说:“皇阿玛,温宪跑来书房大呼小叫,当著奴才们的面,將我和十弟当孙子般呵斥讥讽,说什么胤?、胤裪给皇祖母和苏麻喇嬤嬤丟人,叫我们別再念书了。她怎么不说,胤裪日日哄著苏麻喇嬤嬤开心,而胤?若非没了亲娘,用得著劳烦皇祖母教养吗?儿子若不好,挨打受罚,都该是长辈教训,几时轮到她一个妹妹来作威作福。” 桃红死命拉扯,才又把九阿哥拽到地上跪著,嚇得声音都哆嗦,恳求著:“九阿哥,別说了,別再说了……” 然而皇帝並未动怒,转向一旁的闺女,问道:“你说什么了?” 温宪抬头应道:“女儿说,他们不愿念书,就上摺子给您,说从此都不念了,没得总叫外人嘀咕皇祖母与苏麻喇嬤嬤不会教养,又说他们不识几个字,怕是连摺子都写不成,皇阿玛,这都是我说的。” 皇帝问九阿哥:“是这些吗?” 胤禟没料到,温宪会老实回话,唯有不甘心地点头:“是,这些话,五妹妹都说了。” 只见温宪站了起来,指著他道:“那你说的话,敢不敢当著皇阿玛的面再说一遍?” 胤禟脑袋一嗡,当下竟想不起来,方才他吼了些什么。 温宪抢先道:“皇阿玛,女子不能读圣贤书吗,慈寧宫里太皇祖母一屋子的藏书,苏麻喇嬤嬤教导您满语蒙语,可您猜九哥说什么,她说我一个姑娘家来书房,脏了这圣贤之地。皇阿玛,今日別的事我都可以不计较,冒犯了九哥十哥,我愿意受罚,可这事儿您要给女儿一个交代,是不是从今往后,大清国的女子,都不要念书,也不可以读书?” 皇帝篤然望著闺女,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丫头是长大了,小时候和兄弟姊妹打架,要么嘴硬寧愿挨打,要么撒娇卖乖躲过责罚,如今知道怎么给自己找立足点,怎么拎出对自己最有利的话,甚至往大了扯。 “胤禟,这可是你说的?” “是、是……” 皇帝冷然道:“你太皇祖母一路从盛京来,阅卷无数,拜先生请老师,攒下一肚子的学问,这才拉扯先帝与朕长大,守住这得来不易的江山。就连这书房,也是太皇太后当年命人修缮,一砖一瓦都是对爱新觉罗家儿孙们能好好念书的期盼。既然你妹妹来一趟书房,就要脏了这圣贤之地,那你忤逆长辈不敬师长,不好好念书荒废学业,还是给书房增添光彩了?” 胤禟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五丫头果然精明,若说自己要打她,左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她却咬著那句话不放,將太皇太后都扯进来,要知道在皇阿玛心里,比敬天神菩萨还要更敬重他的祖母。 “九阿哥……”桃红哑声劝著,“快认错吧,快说你错了。” 但见皇帝又看向女儿,同样冷声道:“谁叫你站起来了?” 温宪一愣,赶紧跪下,磕头道:“皇阿玛,儿臣错了。” 皇帝问:“你犯了什么错?” 温宪那漂亮的眼睛轻轻一转,应道:“儿臣不该仗著皇祖母与苏麻喇嬤嬤,对兄长颐指气使,更不该在书房里大呼小叫,是儿臣错了,求皇阿玛责罚。” 玄燁欣赏女儿的精明,他並不想养个傻闺女,但公主不可以这么精明,至少不能让別人一眼就看出她的精明,这是他要留在京城留在身边的女儿,眼下不敲打警告,將来就该是大臣弹劾她,说她公主干政、扰乱朝纲。 但不等皇帝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本是匆匆而来的,没料到圣驾在此,脚步声在门前戛然而止,该是没敢进来。 “谁在外头?” “回万岁爷,是四福晋。”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宣四福晋进来。” 书房门外,毓溪见小太监来请她,心里暗暗便打鼓。 身为皇子福晋,她不能在宫里乱走,这会儿来,也是苏麻喇嬤嬤怕温宪与兄弟们吵起来,才托她来看一眼,並將十二阿哥带回去。 没想到半路就听说吵起来,而传话的人偏偏不知道圣驾已经去了,於是毓溪著急赶来,赫然见皇阿玛在里头站著,嚇得她定在了门前。 “儿臣参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毓溪进门后,规规矩矩行礼,目光迅速扫了眼满地的人,这天寒地冻的,一个个都跪在青砖上,已经有人冻得打哆嗦。 “你怎么来了?”皇帝问。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替四阿哥去阿哥所问候苏麻喇嬤嬤,五妹妹原是一同在的,后来听说书房的事,苏麻喇嬤嬤托五妹妹来瞧一眼,但又不放心,再託儿臣来看看,顺道將胤裪带回去。” 皇帝便朝儿子招了招手,十二阿哥哆哆嗦嗦地起身走来,皇帝一巴掌拍了他的额头,骂道:“是觉著嬤嬤年纪大了,管不动你,连书房的功课都敢不做,你是打量朕也老糊涂了?” 胤裪羞愧又害怕,不等开口,眼泪就扑簌簌落下,这一哭,更惹父亲生气,皇帝吩咐梁总管:“拿戒尺来,拖到一边打手,二十。” “皇、皇阿玛,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胤裪顿时大哭,挣扎著被太监们抱到一旁,梁总管可不敢忤逆皇帝,拿了戒尺,在十二阿哥的尖叫和哭喊声里,实打实地抽了二十手板。 因皇阿玛动怒,毓溪已经跪下了,哪怕她什么都没做错,天子震怒时,便是人人都有罪。 十二阿哥挨完打,被径直送回阿哥所去,隨著哭声越来越远,书房里静得唯有风声,皇帝却命不相干的人都起来,只剩下九阿哥、十阿哥,还有温宪跪在地上。 那一头,十四阿哥被十三阿哥拦著,不让轻易插嘴,小宸儿已经嚇得眼眸通红,皇帝不经意瞥到小女儿也在此,才露出几分温柔,將闺女叫到身边,好生哄了几句。 “皇阿玛,是我没拦著姐姐,我下回一定拉著姐姐。”小宸儿害怕姐姐挨打,带著哭腔恳求,“皇阿玛不生气,生气上火……” 皇帝示意儿媳妇將妹妹带开,但不等毓溪走开,就命梁总管,將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了一遍。 毓溪听得心里发紧,皇阿玛果然问她:“你看这件事,最该罚的人是谁?”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四福晋身上,猜想她会护著妹妹,不然如何向德妃娘娘交代。 可毓溪心里另有想法,跪下道:“回皇阿玛,是五妹妹。” 周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想必所有人都很意外,四福晋这是唱的哪一出。 只有皇帝一脸的淡然,问道:“为什么?” 毓溪的心砰砰直跳,应道:“九阿哥、十阿哥他们懒怠学业,自有书房里的规矩教导,五妹妹虽是替皇祖母与苏麻喇嬤嬤来过问,也只该听事传话,而不该多嘴插手书房规矩。再者……兄妹爭吵拌嘴,气急之下常常口无遮拦,九阿哥便是说错了话,五妹妹也不该事后大做文章,为了一句气话,將太皇祖母隨意掛在嘴边。因此,儿臣才认为,今日最该受罚的人,是五妹妹。” 皇帝眼底有了欣慰之意,抬手命毓溪起身,但很快变得更严肃,吩咐道:“梁总管,拿戒尺给四福晋,赏五公主三十手板。” “是……” “胤禟、胤?与胤裪一样,各打二十手板,再將昨晚落下的功课罚十遍。” “皇阿玛!”温宪站了起来,哭著道,“我不服,凭什么……” 皇帝冷声道:“你若不服,去长凳上趴著,总有你服气的时候。” 此时宫女们已硬著头皮上来,將五公主送到四福晋跟前,毓溪捧著冰凉的戒尺,浑身都在颤抖。 她不敢直视妹妹的双眼,可她觉得,今日若不说这番话,皇阿玛连对她和胤禛都会失望,妹妹实在是被娇宠惯了,即便她责备兄长们不好好念书站得住脚,可她爭辩时搬出太皇太后,把一件小事往大了说,这不合適,实在不合適。 “四嫂嫂,为什么是我呀……”方才还骄傲上了天的公主,这会儿哭得伤心,仿佛还没打就疼了,哭著请求,“四嫂嫂,你可打轻点儿。” 毓溪止不住地打哆嗦,捧著戒尺抬不起手来。 只见梁总管去皇帝跟前说了什么,待圣上点头,他便走来,恭恭敬敬地从四福晋手里取过戒尺,待四福晋被搀扶到一旁,才命宫女將五公主的手摊开。 啪的一声重响后,温宪在宫女们的手里扭成了麻,又来两个宫女才按住了她,梁总管没有手软,利落地打完三十下手板,將一旁的胤禟和胤?都看呆了。 温宪哭得伤心欲绝,疼得脑袋发嗡,若非宫女们搀扶著,几乎要瘫软到地上,却见皇帝走来,將啼哭不止的闺女抱起,转身对九阿哥、十阿哥道:“你们五妹妹说得也没错,既然不想念书,往后可以不念,想清楚了来告诉朕,还要不要读书。” 胤禟也不傻,皇阿玛当著那么多人的面重罚五丫头,於公於私都给了他们兄弟台阶下,若再不领情,要嘴硬到底,就真没“活路”了。 好在胤?本就胆小,眼睁睁瞧著十二和温宪都挨了打,温宪还足足挨了三十下,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这会子只会哭著说:“皇阿玛,我要念书,我再也不敢了。” 但皇帝没再说什么,抱著温宪头也不回地走了。 毓溪这才缓过神,努力打起精神,领著小宸儿隨圣驾离开了书房。 第78章 他不懂什么叫亲疏吗 先有十二阿哥哭著被送回阿哥所,很快宫里人就见万岁爷抱著五公主,一路去了寧寿宫。 书房里的事,很快就传开了,德妃赶来寧寿宫,与皇帝一同在外殿与太后说话,温宪被送回自己的屋子,但谁也不搭理,冲宫女嬤嬤们发脾气,哭著把自己藏进被窝。 毓溪一直守在门外,没敢进门见妹妹,只有小宸儿时不时跑出来,温柔地安抚她:“嫂嫂,姐姐不会怪您的。” 可毓溪心里还是没底,不知过了多久,帝妃结伴而来,小宸儿飞奔去额娘身边,毓溪才稍稍踏实些,仪態周正地向阿玛额娘行礼。 皇帝被闺女拉著进了屋子,但不忘匆匆命儿媳妇起身,不等毓溪反应过来,德妃已將她搀扶起。 “额娘……” “不怕,怎么都不是你的错,不仅不是你的错,皇阿玛还夸你处置的好,温宪大了,有些事若自己不开悟,只能被教导,如今被皇阿玛教训,好过將来大臣们弹劾她审判她。” “弹劾?”毓溪没敢想,事情可以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她只是觉著妹妹今天的言语不合適。 不等德妃继续说下去,就传来哭声,但听著就不委屈,一高一低的呜咽里,都是撒娇耍赖,仗著自己被宠爱。 寢殿里,皇帝坐在床边,捧著女儿的手轻轻吹了几下,温宪呜呜咽咽的,眼泪也大颗大颗的滚落,惹来父亲笑话,问她:“真有这么多眼泪,你是委屈的,还是疼的?” “皇阿玛……”小人儿软绵绵地窝进父亲怀里,小声呜咽著,又可怜又无辜。 “一会儿上膏药,明天就不疼了。”话虽如此,皇帝到底心疼,梁总管虽然拿捏了分寸,可三十戒尺再怎么拿捏,也把一双小手打得通红,可这丫头不打不行,如今挨自己的打,好过將来大臣们在朝廷上不顺意,拿公主来撒气。 “你说胤禟不念书不用功,怎么都成,可你给他扣下对太皇太后不敬的罪名,怎么,是要朕把你哥哥送进天牢去?” “不是……” “你自以为聪明,但在旁人眼里,只会觉著公主无理取闹,觉著你太精明,一点小事扯上太皇太后,逼得朕,又逼得太傅们,逼得宜妃和你额娘,都不得不出面处置,不然成了所有人对太皇太后不敬,你可满意了?” 温宪先是呆呆地望著父亲,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莽撞,老老实实在床榻上跪下,虔诚地向阿玛认错:“皇阿玛,我、我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气。” 皇帝说:“你淘气些、骄傲些,都不妨事,可別让人说你精明,公主不可以精明,留在皇阿玛身边的公主,更不可以精明。” 皇帝眼底是对闺女的宠爱,但也忍不住嫌弃,可他嫌弃的是那小子,嫌弃舜安顏,居然有本事让骄傲上了天的公主,对他青睞有加。 “皇阿玛……” “好好歇著,再不许胡闹,不然下次就不是打手,你不怕疼只管试试。” 温宪软乎乎地伸出手,刚想要撒娇缠,忽然见额娘的身影从父亲背后出现,嚇得赶紧躺下,做出乖巧的模样。 德妃瞪了姑娘一眼,便向皇帝福身道:“皇上忙去吧,臣妾会好好开导公主,太后在外殿等著宜妃,臣妾也会好生与宜妃说这件事。” 皇帝嗯了一声,转身见毓溪在一旁,便露出温和的神情,说道:“四福晋稳重,也懂事,之前胤禵和兄长们打架,朕听说你处置得就很好,果然不是他们奉承你。” 毓溪心里依旧很紧张,真是叫胤禛说中了,她一见皇阿玛,就会说不出话。 自然,皇帝也不需要儿媳妇回答什么,说罢就要离开,有七公主送出去就成。 “额娘,我疼……”圣驾才离开,床边传来温宪的声音。 “梁总管也没个轻重,三十戒尺,就……”德妃来到闺女身边,说著说著,忽然抬起手,又重重打了一巴,骂道著,“三十戒尺才打成这样,梁总管没吃饭?” 温宪可是真的疼,一下躥了起来,却被额娘捉著手还要打,这下真委屈哭了,毓溪赶紧上来劝,將妹妹救下,挡在了身后。 “再不许口无遮拦,兄弟姊妹吵架拌嘴,额娘不怪你,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德妃语重心长地说,“但不要当眾羞辱你的兄长们,哪怕他们做错了事,也轮不到你来责骂指教,你或许也该想一想,养不教父之过,你当眾责骂兄弟,难道是打皇阿玛的脸?” “我不敢,额娘,我……”温宪躲在嫂嫂身后,委屈地呜咽著。 “额娘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更不会对皇阿玛对太祖母不敬。可你的言行,落到大臣们眼里,可以做好多文章,自己吃苦头外,连你的四哥,连十三十四都会被牵扯上,明白吗?” 温宪点头,见额娘要她过去,也不再躲了,被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吹她的手掌,还有嫂嫂为她擦去眼泪和汗水,娇滴滴的小公主,终於踏实了。 只见七公主从外头回来,向母亲稟告:“额娘,宜妃娘娘到了。” 德妃应了声,再轻声告诫女儿一些道理,见丫头能听进去,才安心將她们交给毓溪,往外殿去见宜妃。 额娘一走,温宪便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摸摸心口说:“哎呀,嚇死我了,以为额娘还要揍我一顿。” “妹妹……”毓溪犹豫再三,还是道,“对不住,方才在书房,没能护著你,还害你挨最重的打。” 谁知妹妹却狡猾地一笑,小声道:“嫂嫂,我见皇阿玛板著脸进门,就知道今天逃不掉,我確实和胤禟吵架了嘛,在书房里嚷嚷,怎么都是错。可我就想著,得把事情闹大些,我气不过胤禟说我去书房是脏了圣贤之地,哪怕挨打,我也要让他今天吃不了兜著走。” 小宸儿趴在床边问姐姐:“那、那姐姐都是装的?” 温宪伸出手让妹妹瞧,气道:“怎么装的,你瞧瞧,你是从来没挨过打,当然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小宸儿小心翼翼给姐姐呼呼,柔弱善良的妹妹,心疼得都要哭了。 “哎呀,姐姐不疼。”温宪揉了揉妹妹的脸蛋,笑话她没见过世面,抬头见嫂嫂也是满眼心疼,没心没肺地一笑,说,“嫂嫂回去劝著我哥,別让他跑来骂我就好,那个人才不讲道理,我让您为难了,他就骂我。” 此时有宫女送来清凉阵痛的膏药,毓溪接过手,小心地为妹妹抹上,温宪忍著疼,嘀咕书房里的事,说十三十四居然不来救她,下回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小宸儿说:“十三十四若是帮著姐姐和九哥吵,他们也要挨打不是?” 温宪没好气地说:“那也得帮我啊,难道十四真的要和九阿哥、十阿哥好?” 毓溪听这话,不禁看向妹妹,温宪还自顾自说著:“十四总是和八哥走得近,为什么呀,他不懂什么叫亲疏吗,我们才是最亲的兄弟姐妹。” 第79章 孩子们各有前程 小宸儿轻声嘀咕:“那舜安顏也没衝上来,替姐姐挨手板嘛。” 温宪一骨碌坐起来,虎著脸搂过妹妹一顿揉搓,柔弱的小宸儿哪里挣扎得开,唯有喊嫂嫂救命。 毓溪好说歹说,才把姐俩分开,温宪又大大咧咧地躺下,没好气地抱怨:“太丟人了,太丟人了……” 小宸儿冲嫂嫂眨眼睛,附耳低语道:“我方才找了,舜安顏就在胤祥边上站著呢,全看见了。” 温宪见嫂嫂和妹妹看她笑话,又翻腾起来要收拾妹妹,毓溪忍著笑,將小宸儿护在怀里,劝说著:“好了好了,一会儿额娘进来见你生龙活虎,说打得还不够狠,再要责罚你可怎么办?” “你们都不是好人。”温宪一脑袋窝进被子里,哼哼著,“我为了谁呀我,真没劲。” 此时,太后被宫女们拥簇著进来,將她的心肝肉儿搂在怀里,从皇帝一路骂到上书房的太傅们,还说要把梁总管撵出去,叫他成日挑唆皇上打孩子。 这些全是没道理的话,外人听了就该质疑太后是怎么教孩子的,可毓溪知道,太后从没有教坏公主,她只是將自己在这紫禁城里,在这帝王家受过的委屈,全都替孙女挡下,也许整个大清朝往后世世代代,都不会再出一个五妹妹这般骄傲的公主了。 果然,太后说道:“我让你额娘给皇上传话去,待你四姐姐出嫁后,公主们也该好生上学念书,就在寧寿宫里设学堂,每日念上半天的书,直到你们出嫁。” “皇祖母……” “终日疯玩也不成个样子,女儿家要和男人爭辩,就得与他们念一样的书,不然你连话都不会说。”太后严肃起来,到底有威严气势在,“外头说我宠坏公主,我是不在乎的,可你们早晚要嫁人成家,要去紫禁城外过活,总有我顾不上管不著的时候,何况皇祖母,岂能陪你一辈子?” 温宪一下抱住了祖母,什么骄傲霸道都没了:“不许您说这话,皇祖母说好的,我们永远也不分开。” 太后轻轻拍哄著她的心肝宝贝,慈爱地说:“不分开,哪个要与你分开,但你要明白,四姐姐出嫁后,你就是宫里最大的姐姐,要带著妹妹们读书学本事,做正经事。” 温宪毫不犹豫地答应:“皇祖母,我听话。” 太后招手,將小宸儿也搂在身边,抬眸对毓溪道:“好孩子,胤禛有你这个媳妇,真真有福气,每回都將事情处理得很妥当,方才宜妃又念叨,说五福晋不如你,求我好好调教孙媳妇。” 毓溪欠身道:“皇祖母,孙儿不敢当。” 太后温和地说:“放心,我不会叫翊坤宫缠上你的,只盼胤祺两口子安安稳稳度日,我早就问过胤祺对於將来前程的指望,我自然是要遂他的心愿。” 这话里的意思,毓溪是不是可以认为,五阿哥无心爭大位,且已对太后言明此事。 太后继续说道:“孩子们各有前程,不必都逼得太紧,只因养的不是自己的孩子,外人免不了议论纷纷,可人活一辈子,若都叫旁人牵著鼻子走,图什么?” “是,孙儿明白。”毓溪乾脆利落地答应下,但她没料到,太后居然会说这些话。 想必在太后眼里,她生不生养也已经不重要了,往后总要教养胤禛与其他女子所生的骨肉,那么侧福晋侍妾之间的纠葛恩怨,外人的指指点点,都是她要面对的。 “不留你用午膳了,外头不定几时起风下雪,早些回去才好。”太后吩咐道,“你额娘去翊坤宫了,要你直接离宫就好,不必去永和宫候著行礼。” “是,孙儿告退。”毓溪也想走,这紫禁城里除了永和宫,在哪儿她都不自在,也许有一天,真正成了她的家,就好了。 “四嫂嫂,我送您。”小宸儿乖巧地来相送。 “外头太冷了,留下陪皇祖母和姐姐说话吧。”但到了门前,毓溪就將妹妹留下,约好了过些日子在家中招待姐妹们。 辞过太后与妹妹们,沿著寧寿宫外长长的宫道一路去往神武门,寒风在长巷里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宫人们都想为四福晋挡一挡,可毓溪觉著这寒冷刺骨的风,终於能將她乱了一上午的心,吹得冷静下来。 最近进宫,每每遇上麻烦事,实在叫人疲惫,但多见见世面,多看看人心,是她必须经歷的磨练,如今还只是作壁上观,就受不了的话,將来自己面对这一切,难不成还躲起来。 第80章 宠溺和偏爱 毓溪相信皇阿玛能看出儿子们之间才能的差別与性情的不同,那么选老师这事儿,圣上心里必定已有了安排,如此再放手让阿哥们自己选,颇有几分考察之意。 毓溪问:“你打算选自己喜欢的,还是皇阿玛喜欢的?” 胤禛笑了:“我家福晋,倒是通透得很。” 毓溪说:“你瞧著不大高兴,是选不到合心意的先生吗,又或是……” “或是什么?” “这话我早就想到了,但不敢提,怕你不高兴。” 胤禛將媳妇儿搂在怀里,问道:“说吧,你不说怎么知道我高兴不高兴。” 毓溪说:“为了四公主送亲的事,你从腊月忙到正月,我知道你盼著能去送亲,揣摩著朝廷是不是另有用意,是要去开眼界长见识的。” 胤禛笑道:“所以你是担心,我最终去不了,白忙一场。” 毓溪安抚道:“怎么会白忙一场,四公主也是妹妹,你该尽兄长的心意,何况这里头的事儿也有好多学问,七阿哥八阿哥婚宴上,你一眼就看出器皿摆设的差別,能算出他们各自大概的销,这书上可学不来。” “只有你,能字字说到我心坎里,我大概是去不了了,但也不后悔,不白忙。”胤禛的心情好多了,禁不住在媳妇被冻得冰凉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毓溪软乎乎地贴在他胸前,也鬆了口气似的说:“你来接我实在好,今天真是被皇阿玛嚇死了,不怕你嘲笑我,若是平日在家、在永和宫,妹妹犯了错要我责罚她,我不会抖成那样子,我还是有做嫂嫂的威严的。可是书房里,那么多人在,都是皇子和世家公子,还有太傅、讲学们和一大群宫女太监,我真真下不去手的。我才不要让他们瞧见我眼睛鼻子乱飞的模样,可我又不敢忤逆皇阿玛,我这手呀,抖得压都压不住。” 胤禛大笑起来:“原来你不是捨不得打温宪,是怕自己面目狰狞,被人瞧了去?” 毓溪瞪了眼,委屈道:“不捨得也是真的,可是叫人嘲笑你家福晋狼狈的模样,你很骄傲吗?” “谁敢说?” “多了去了,这几天谁不笑话我去给三福晋赔罪的事。” 胤禛便狠狠亲了口:“我疼你,好不好?” 毓溪微微撅著嘴,但眼底满是被宠爱包容的底气,说道:“在你身边,我就成傻子了,就会发脾气、耍赖,有时候还无理取闹。” 胤禛笑道:“有时候,不是天天,时时刻刻?” 可毓溪居然不发脾气,说道:“被你偏爱著,我很满足。” 胤禛满眼深情地看著妻子,说:“皇额娘的脾气性情,人前人后都一个样,自然她有强大的娘家,还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她不必討好忍让任何一个人。额娘就不同了,在外,她要隱忍克制、处处谨慎,虽然很辛苦很憋屈,但有皇阿玛的偏爱,她就有地方能撒娇发脾气,和外人眼里的德妃娘娘全然不同。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看著长大的,十三十四將来如何我不知道,但从小我就想著,將来也要偏爱你,让你在礼教森严的天家,能有喘息之地。” 毓溪笑问:“从小?” 胤禛毫不犹豫地点头:“从小。” 凛冽寒风里,四阿哥府的马车缓缓往家去,另一头,八阿哥府的车驾则刚停在神武门下,他还在新婚中,连皇帝都不会没事召见他,偏偏九阿哥、十阿哥出了事,他主动赶来了。 但成了亲的皇子,没有正经事不能从神武门走,他不得不先到长春宫请安,而惠妃见到养子,就明白他来做什么,当著面说:“如今成家,就是大人了,额娘对你说话也不必再藏著掖著,我知道老九和老十与你亲厚,他们的额娘也都尊贵,对你有好处。但你心里要明白,皇上和朝廷是不愿意见到皇子、臣子之间结党营私,你们不是同母兄弟,甚至不养在一处,太过亲厚会惹人非议,並非永和宫那几个,一个娘胎里养的一个炕头睡的,他们若不抱团,外人才会笑话。” “是,儿子记下了。” “不过额娘知道,你很聪明,做事谨慎留有余地,若真能叫九阿哥、十阿哥敬重你,他们自然也不会给你大皇兄添麻烦。” 胤禩一脸淡漠,不论养母说什么,只管答应就是。 “你们夫妻可还好?” “额娘的意思是?” “早日开枝散叶,是正经。” “儿子明白了。” 走出长春宫,隨行的太监追著来为八阿哥披上大毛领风衣,却被胤禩推开手,顶著寒风往翊坤宫去。 这刺骨的寒风正好让他清醒冷静,不然养母带给他的怒火,真怕烧著无辜的旁人。 翊坤宫里,宜妃和公主们正用午膳,听说八阿哥要见胤禟,满眼嫌弃地说:“他一个才新婚几天的,跑来做什么,是没人登门贺喜,不必在家招待客人吗,听说七阿哥府上,天天都热闹得很。” “娘娘……公主们都在。” “这有什么,就该叫她们听著记著,兄弟姊妹里就该有亲疏,別胳膊肘往外拐。” 虽然宜妃没好气,桃红还是冷静识大体的,不再等娘娘吩咐,亲自来迎接八阿哥,知道他是特地来看九阿哥,径直送去了九阿哥所居的偏殿。 屋子里,胤禟正在罚抄昨晚的功课,一个小太监裁纸,另一个则满地捡起被九阿哥丟弃的废纸,但那些废纸都只写了一两个字,又或胡乱涂写,显然是故意的。 “八阿哥吉祥、八阿哥吉祥……”小太监们突然行礼,九阿哥抬起头,见是八哥来了,立时扔掉了笔,欢喜地迎出来。 胤禩则轻轻一嘆:“闹得宫外都知道了,你和老十实在胡闹。” 九阿哥不在乎被哥哥责备,挥手命小太监都下去,捧了手炉来给兄长取暖,高兴地说:“八哥,你是特地来看我的?” 胤禩点头:“只听说挨了打,还罚抄功课,我担心你们受不住,来瞧瞧什么光景,要不要向皇阿玛求情。” 九阿哥不屑地说:“几下手板罢了,倒是温宪那丫头,摊上个好嫂嫂,被狠狠抽了三十板子,后来他们打我和胤?时,都没那么响的,真真是活该。我今日也不恨皇阿玛,至少公平了些,那丫头就是欠收拾,再有下回,我亲自揍她。” 胤禩严肃地说:“你在我面前说几句罢了,对你的小太监都不能撂这些狠话,哪天叫人怂恿攛掇,你真对五妹妹动了手,太后可不会轻易饶恕你,连带宜妃娘娘,都是要吃苦头的。” “那丫头……” “胤禟,听我一句劝,你便是打了太子,都不见得比打了温宪来得严重,皇祖母对她的宠溺偏爱,你我想像不出来。” 胤禟恨道:“凭什么凭什么,太子都比她顺眼,一个臭丫头。” 第81章 怕她和永和宫过不去 宫里宫外都知道,五公主在慈寧宫,一切吃穿用度皆是太后的销,即便如此,五公主的分例不仅高於姐妹们,还常常比皇子要多,乃至为了不与太子比肩,另添一些其他皇子公主清单上没有的东西。 那些东西每回只添一两件,也不好叫人计较,可是积年累月,全都换做银子攒在公主名下,但又半个铜钱都不出去,有人说是太后替孙女攒嫁妆,也有人说都去了德妃的荷包里,好帮她养儿子。 都是皇帝的骨肉,那些在阿哥所长大的,又或是八阿哥这般被送来送去,最后落到不慈不善的养母手中的,同在紫禁城里,日子却是天差地別。 而九阿哥这般,生母高贵受宠,翊坤宫里过得丰足安稳的,也会因为犯错而受到严厉的责罚,从小罚跪、打手板、抄书都是家常便饭,可温宪就算挨了打,还有皇阿玛亲自抱著她送回寧寿宫。 不论如何,五公主因是德妃所出,又被太后养大,在紫禁城里事事都特立独行,早已不新鲜了。 “凭什么,什么好处都是她的!”胤禟恨道,“一个姑娘家,很不检点,小小年纪与那舜安顏眉来眼去,舜安顏也是个没出息的孬种,是铁了心將来要当额駙,做个倒插门的吗?” 胤禩却笑了:“你这么点大,都知道倒插门了?” 九阿哥一脸嫌恶:“佟家长孙就是个窝囊废,也罢,就让温宪去嫁这个窝囊废,我倒要看看,愿意围著女人转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 “胤禟,这话……” “八哥您放心,我性子是急了些,可我不是蠢货。”九阿哥倒是清醒,“这话连我额娘都不说的,我只对八哥说。” 胤禩劝道:“就是对我,你也要留个心眼才是。” 九阿哥不以为然,坚定地说:“这宫里还有比您更苦的吗,阿哥所里几个弟弟,背后都有人撑腰,连十二都是养在苏麻喇嬤嬤膝下,皇阿玛对他另眼看待。唯独八哥你,觉禪贵人不认你,惠妃刻薄你,皇阿玛除了夸你几句读书好,也没见给你什么优待,都那么苦了,你还处处照顾我们,別的不说,老十四为何与八哥亲厚,因为他还小,还没被德妃教坏,他知道谁对兄弟们好。” 胤禩无奈地说:“苏麻喇嬤嬤和德妃娘娘,岂是我们能隨意掛在嘴边,五妹妹今日挨了三十板子,就是皇阿玛对你我的警醒。胤禟,千万谨言慎行,再过几年你也要成亲,长大后,犯了错就不是打一顿的事,该是宗人府来过问你的罪过了。” 九阿哥浮躁不已:“这倒霉皇阿哥,谁爱当谁当。” 胤禩起身来,劝弟弟道:“皇阿玛要为我们选先生,太子已经选定了,接著是三阿哥、四阿哥他们,我打算为你举荐西洋国的传教士,你可喜欢?” 九阿哥眼前一亮:“洋人,皇阿玛能答应吗?” 胤禩道:“朝廷里能教四书五经的人多得是,选来选去也没什么差別,但你喜欢新鲜事物,白晋此去佛朗西,且要两三年才能回来,到时候他带著更多的洋人来,朝廷得有人安置他们,那时候你也大了,就能为皇阿玛处理洋务。” 八阿哥口中的白晋,便是前些年向朝廷进献金鸡纳霜,救下皇帝性命,那个来自法兰西国的传教士,此番被圣上派回法兰西招募更多的传教士,待数年后归来,九阿哥十阿哥他们,也都成家当差了。 听到这些话,九阿哥才真正高兴起来,欢喜地说:“八哥,若是成了,我必定重谢你,我实在是厌烦了那些酸腐的文章,为了应付皇阿玛我自然会学,但若能叫我多见见外头的世界,我一定更用心学,咱们这些皇子里,总要有人能和洋人打交道吧。” 胤禩见弟弟高兴,才鬆了口气,笑道:“若是成了,便多些心思学本事,温宪她一个女孩子,皇祖母和皇阿玛偏心就偏心吧,你我不该和一个女子计较,退一步说,她也是亲妹妹不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九阿哥有了好事,才懒得和姐姐妹妹计较,欢喜地憧憬著可以学洋文的日子,跑回书桌前,认真抄写起昨日落下的功课,说是抄完了要送去给皇阿玛过目,好好磕头认错,大丈夫能屈能伸。 因翊坤宫乃嬪妃后宫,胤禩是成了亲的皇子,不宜久留,知道九阿哥心情好了,也不会嫉恨温宪再跑去找麻烦惹出更大的祸,他便能安心退宫,想法子为九阿哥谋一个洋先生,好让弟弟將来在朝廷,能有立足之地。 然而这些事,宜妃並不知道,只听说八阿哥走后,儿子就安心抄书,还说等下要去给皇帝磕头认错。 她一面心里高兴,一面又忍不住犯嘀咕,对桃红说:“八阿哥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叫胤禟听他的话,这小子跟十头驴那么倔,我说一句顶十句,打也打不服气,怎么就愿意听老八的,叫他迷得服服帖帖?” 桃红说:“八阿哥若能劝我们九阿哥向善好学,便是顶好的事,您何必多虑呢?” 宜妃摇头:“不成,胤禟傻乎乎的,我得替他防著些。虽说老八必定不会忠心惠妃,可他与惠妃也能互相利用啊,老八就算不支持老大,我看他也不会想要把我们胤禟拱上去的。他自己出身低微,外头连个体面的舅舅都没有,但咱们胤禟和老十有啊,他能不眼馋、不利用?” 桃红无奈地说:“阿哥们才十几岁,哪儿就想得那么深那么远。” 宜妃气道:“我平日里大大咧咧,你说我,如今我替儿子深谋远虑,你还说我,怎么全天下就我一个傻子?” 桃红忙跪下道:“奴婢不敢,请娘娘息怒。” 宜妃拉她起来,嗔道:“你还说这话,更要气我,在这宫里一辈子,若非身边还有你,我早过不下去了。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劝我冷静些,可爭完了恩宠,又要爭儿子的前程,我能冷静得下来吗我?” 却是此刻,梁总管亲自来了翊坤宫,传了皇帝口諭,今晚要在翊坤宫用膳。 宜妃欢喜不已,命桃红拿银锭子来谢梁总管,梁总管哪里敢收下,一路请宜妃娘娘留步,但见边上没什么宫女时,又低声道:“万岁爷另有一句话传给娘娘,说是孩子们的事,请您別放在心上,皇上是疼爱九阿哥才管教他,打得轻了重了,心里都有分寸。阿哥还小,娘娘別怪九阿哥淘气,別伤了母子情分。” 宜妃心里发笑,这话说得多好听,皇帝其实是怕她和永和宫过不去吧,但没关係,她才不会傻乎乎的把人往外推,皇帝能在乎她多少,她就照单全收,这有什么好客气的。 第82章 我得替皇后娘娘出气 转眼几日过去,书房里的闹剧早已被人淡忘,这天趁著晴好,毓溪带念佟回了娘家,嫂嫂们替她照顾孩子,由著毓溪在额娘屋里歇半天。 母亲觉罗氏正在整理正月里银钱往来的帐目,毓溪隨手翻了翻,一眼瞥到了佟府,却只有去的礼,人家没送还来。 觉罗氏见女儿皱眉,笑道:“佟家岂是隨隨便便能巴结上的,这很寻常。” 毓溪恼道:“谁要巴结他们,是不是在佟国维眼里,阿玛额娘见他还要磕头?” 觉罗氏好脾气道:“这也不至於,兴许那头漏了,又或是迟了,你阿玛送礼,只是寻常问候,不是巴结谁也不是討好谁,回不回礼的,我们原就不计较。” 毓溪道:“我可是永和宫长媳,四阿哥的福晋,是他们家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儿媳妇,他们不把您和阿玛当回事,就是打胤禛的脸,是不把皇子放在眼里。” 觉罗氏安抚女儿:“怪我,不该给你看这些,害你多想了。” 毓溪道:“我自然相信,阿玛额娘是诚心向亲友问候新禧,並不图什么回报,但这事儿在京城里,就是有亲疏尊卑的意义在里头,谁家主母不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生怕怠慢了疏忽了,都是有文章要做的,他们佟家头一天进京吗,装的什么无辜。额娘这会儿整理盘查,不也是怕漏了哪一家吗,阿哥府里的帐目,我和青莲都盘了两回了,怎么佟国维家,连个能算帐的都找不出来?” 觉罗氏笑道:“这丫头,怎么还上火急了呢。” 毓溪就是生气,说道:“您把早年的帐册翻出来,看看皇后娘娘在世时,他们佟家敢不敢这样怠慢?” 此时毓溪的大嫂嫂送点心来,听说这事儿,顾不得婆母阻拦,告诉妹妹道:“娘娘去世后,佟家就这样了,什么节日都迟一月两月才回礼,又或是没声儿了,难道我们还討去不成?额娘拦著不让说,也是怕你生气伤心,看在阿玛和你哥哥们在朝堂里没受气的份上,我们就咽下了。” 觉罗氏不禁责备儿媳:“同她说这些做什么,宫里宫外受的气多著呢,好容易回家歇一歇,你还惹她不高兴。” 毓溪气道:“为何怪嫂嫂,是嫂嫂要佟家怠慢我们吗?” 觉罗氏劝女儿:“横竖外头不知道,兴许佟家就等我们先闹,闹得成了笑话,最终丟脸的,不还是四阿哥?” 毓溪起身要穿鞋,觉罗氏著急地命儿媳妇拦著,问闺女:“孩子,你要去哪儿?” 大嫂嫂也后悔了:“好妹妹,你要去佟家闹不成,谁在乎他们三瓜俩枣的,大不了从此我们也不送礼去了。” 毓溪却唤丫头来伺候更衣,这事儿不能咽下。 佟家当然可以不与他们家往来,乃至將来在朝廷上与胤禛做对,也不是旁人能左右的,可不能这样羞辱人。 一年一年的,这事儿早晚会被外人知道,到时候就真成了胤禛和乌拉那拉家,非要巴结著佟府不放,连死人的好处都不放过。 而最叫人寒心的,便是连皇额娘对胤禛的爱意,都会被人拿来当笑话,拿来詆毁胤禛,必定会狠狠伤他的心。 “孩子,你去哪儿?” “进宫去,额娘若早几年告诉我就好了。” 觉罗氏没能拦住女儿,而毓溪出了门,又折回来告诉母亲,不能为难嫂嫂,若非嫂嫂告诉她,拖下去不知会成什么样,交代完之后,才抱著念佟往紫禁城去。 因今日晴好,寧寿宫里正安置公主的书房,太后和嬪妃们聚在一起喝茶,当神武门下传话来,说四福晋进宫请安时,德妃心里就隱约觉著,是有什么要紧事。 宜妃端著奶茶说:“也就你家毓溪懂事,常常惦记婆母,我和惠妃姐姐、荣妃姐姐,都成了儿媳妇们的妨碍了。” 太后在上,荣妃、惠妃都不会多说什么,宜妃便又道:“倒是听说八阿哥家的贤惠,可惜呀……” 太后问:“可惜什么?” 宜妃放下茶碗,笑著说:“八福晋往后来请安,惠妃姐姐自然是好生疼爱的,那觉禪贵人怎么办呢?八阿哥是儿子,没有娘和儿子计较的,但八福晋是儿媳妇,她那婆婆可是紫禁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哪天皇上又爱上了,一时高兴封嬪封妃,从此与惠妃姐姐平起平坐……” “好了。”太后打断了宜妃的话,“都是要当祖母的人了,还成日里算计这些不靠谱的事,叫孩子们笑话去。” 宜妃笑道:“皇额娘,不然这宫里,还能有什么事?” 太后不理会她,吩咐德妃:“去吧,这个时辰突然来,想必家里有什么事要求你拿主意,孩子们都还小,小事也是大事,多教导提点才是正经。” 德妃起身领命,辞过在座各位,出门后遇见女儿们,听说四嫂嫂带著小侄女来,都要跟著去,德妃便吩咐她们一会儿照顾念佟,让自己和毓溪能有说话的空儿。 如此不久后,永和宫暖阁里,毓溪將娘家受的怠慢都告知了婆婆,不卑不亢也不著急上火,只是告诉母亲,家人並不在乎是否被佟家高看一眼,但佟家此为,若说不是羞辱胤禛,谁能信。 毓溪说道:“还有妹妹和舜安顏的事儿,他们若没诚意尚公主,额娘也早些劝妹妹改了心意,没得叫佟家以为,我们兄妹离了他们家不过了。” 德妃神情严肃,她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年节上佟家总是最早送礼来的那一批,明著是不敢怠慢她的,谁料背地里,居然这般小人做派。 偏偏这事儿,还不能追究,说出去了就是胤禛和毓溪丟人,就是永和宫被嘲笑,乃至失了皇帝的体面。 德妃说道:“替我向大人和夫人道一声委屈,他们是为了你和胤禛,甚至为了我,才忍气吞声这么多年。要知道这件事,哪怕传得街知巷闻,大不了我们丟些脸面,京城里多的是笑话,谁还能记一辈子。可我同样不能忍受,皇后娘娘对胤禛的一片心意,被这般糟践。佟家是皇上的亲舅舅,每一个皇子都与他们佟家带血亲,他们不在乎胤禛不奇怪,但不能不在乎亲生的女儿,这口气,我得替皇后娘娘出了才是。” “额娘……您別动气,彆气坏了身子。” “你们年轻不知道,皇后娘娘年少时,最敬重她的伯父佟国纲,那真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大清国的栋樑。娘娘离世前,最放心不下胤禛,兴许她自己也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婆媳俩正说著话,温宪风风火火闯进来,毓溪嚇得以为是念佟被摔了,谁知妹妹著急地说:“额娘,不好了,十四在靶场射伤了胤禟。” 第83章 小十四的眼泪 “九阿哥伤得重不重,胤禵呢,他受伤了吗?” “不知道……” 温宪只是听小太监传话,直到毓溪与她簇拥著母亲出门,才又跑来宫人,讲述了箭亭那儿发生的事。 照理说,箭亭里有师傅、侍卫和太监们看管著,这情形下,把箭朝著人射,要不被发现不被阻拦,那才是要些本事的。 “十四阿哥摔了一跤,手一松,箭就朝著九阿哥射去,擦著腿扎在裤里,血染了一裤子,得亏剪开后看,只是皮肉伤,及时止血疗伤,不会伤了性命。” “摔了一跤?” 听罢宫人的话,德妃更糊涂了,统共就陪皇帝狩猎时被把著手摸过几次弓箭,她实在想像不出,什么叫摔一跤,再把箭射出去。 而此刻,一行人与从寧寿宫赶来的宜妃相遇,宜妃指著德妃的手都打哆嗦,又著急又生气,半天只骂了一句:“你你你……你生的好儿子啊。” 德妃哪有资格辩解,命桃红搀扶好娘娘,一同赶往箭亭来,隔著门就听见九阿哥哭喊,宜妃进去后,母子俩更是哭作一团,九阿哥说他疼得快死了。 宫人告知德妃,得亏是扎在九阿哥的大腿外侧,但凡偏一偏准头,九阿哥就要无后了。 “箭头没往腿上扎,而是贴著皮肉擦过去,扎在裤上,伤口瞧著跟刀割似的。是流了不少血,但一裤子什么的,多少夸大了。娘娘,九阿哥性命无害,伤愈后腿也能如常行走,您请放心。” 太医退出门外,见德妃娘娘在此,便亲自解释了伤情,但连太医都好奇,十四阿哥这一箭是怎么射出来的。 德妃谢过太医,便问宫人:“十四阿哥呢?” 话音才落,远处就有小小的身影飞奔而来,胤禵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哭得伤心可怜。 “好好说话,不哭了。” “额娘我不是故意的,九哥是不是要死了?” “九哥不会死,你先不哭,好好说话。” “额娘,我好害怕……” 温宪满眼的新鲜,不敢相信扑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的臭小子,居然是她家弟弟,这是胤禵?这是十四?她怎么不认识了? “十四弟,你的手……”毓溪则看到弟弟手上的伤,掏出乾净的帕子为她擦去尘土,不慎碰到破皮处,胤禵疼得一哆嗦。 德妃蹲下来从头到脚查看儿子,捲起衣袖果然手肘也破了,正是传话宫人说的,十四阿哥摔了一跤,才会松弦把箭射向九阿哥。 只见宜妃从殿內跑了出来,指著十四就骂小畜生,德妃將儿子挡在身后,上前给宜妃赔不是,宜妃哭著骂道:“乌雅嵐琪你养的小畜生,要杀人了,要杀人了是不是?” “脸都煞白了,你把气顺了再骂,你身子又不强。”德妃著急地给宜妃顺气,一面让毓溪和温宪將十四带走,但温宪担心额娘被欺负,还是留下了。 毓溪领著弟弟去了另一处殿阁,太医奉命来为十四阿哥看过伤痕后,很快就退下了。 “十三阿哥呢?” “回四福晋,这里离著阿哥所近,苏麻喇嬤嬤听说箭亭的事后,命人把其他阿哥都接去了,由她老人家先照看著。” 毓溪在门前问清楚了,便回来照顾弟弟,却见胤禵安逸地吃著萨其马,渴了再喝两口奶茶,再不是方才又惊又怕,躲在额娘怀里哭的模样。 “胤禵……仔细烫著。”毓溪上前帮弟弟端起奶茶餵他,胤禵却不好意思,摇头说,“四嫂嫂我自己能喝,不烫嘴。” 小小的男孩子,眼睛鼻子都还没长开,却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叫人看不透。 “胤禵,九阿哥是皮外伤,不会死,但他必定怨你,宜妃娘娘也不会原谅你。”毓溪坐下后,好生道,“你打算怎么办呢?” 胤禵吃著萨其马说:“我去给九哥磕头,给宜妃娘娘磕头。” 毓溪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她不是偏帮自家兄弟,而不顾九阿哥受伤的事实,就不知怎么的,突然听十四这么说,心里不是滋味。 “你愿意?” “是我弄伤了九哥呀。” “胤禵啊。” “我下回一定站稳了,四嫂嫂,你记得替我告诉四哥,我下回一定站稳稳的,下回他见我,別骂我別训斥我,我不是故意的。” 毓溪点头答应:“四嫂嫂一定为你转告,不过……” “不过”后面的话,毓溪说不出口,她试图观察弟弟的情绪,可这孩子自顾自继续吃萨其马,根本没在乎她只说了半句话。 毓溪笑道:“下回千万小心,你四哥常说,再过两年,胤禵就能用大人的弓箭,你的手臂很有力气。” 小十四很骄傲,高兴地说:“四嫂嫂,开春打猎,我给你打兔子。” 毓溪连连摇头:“血淋淋的,可別拿给我看啊。” 胤禵笑了,还要递给嫂嫂一块萨其马,说著:“这里做的好吃,比环春做的还好吃。” 毓溪嗔道:“四嫂嫂是隨额娘来处置要紧事的,怎么好自己吃起东西来。” “那……”十四放下萨其马,低下脑袋说,“皇阿玛会责罚我吗,宜妃娘娘那么厉害,我若不挨打不受罚,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毓溪笑道:“你都知道善罢甘休这个词了?” 胤禵骄傲地抬起脑袋:“四嫂嫂,我念很多的书,好多好多。” 正说著,温宪大大咧咧地进门来,看过弟弟的伤后,就要回额娘那头。 “宜妃娘娘如何了?” “她气得直哆嗦,额娘照顾她呢,我看胤禟没怎么样,宜妃娘娘別急出好歹来。不过我还是要去守著,宜妃娘娘想一出是一出的,別等下动手欺负额娘。” 说著话,温宪又走了,来去匆匆,要得屋里一阵阵寒气,毓溪生怕胤禵冷,摸一摸他的手,小傢伙的手暖得跟手炉似的,反被弟弟问:“四嫂嫂,您很冷吗?” 而摸到手,毓溪忽然想起,方才温宪查看弟弟伤势时,胤禵反过来掰开姐姐的手看了眼。 他在看什么,是看姐姐手心里有没有果,还是看姐姐前几日挨手板子的伤痕? “胤禵。” “嗯?” 毓溪望著弟弟,小傢伙也认真地看著他。 “是给五姐姐出气吗?” “没……什么出气?” 冷不丁的一问,尚年幼的孩子到底没把持住,胤禵转身拿起萨其马继续吃,像是故作镇定,已经不如方才那么自然了。 但这一下,毓溪心里奇怪的事,就想通了。 他们家这个弟弟,小小年纪,挨皇阿玛的打都要嘴硬,哪怕他错了,他也要问清楚为什么错了,別看皇阿玛和额娘都疼他宠他,被气得牙根痒痒的时候更多,偏偏打不怕。 可方才,胤禵居然哭著对额娘说,他好害怕。 第84章 四哥,我什么都不说 “胤禵,你慢慢吃著,嫂嫂去看一眼额娘那头怎么样了。”毓溪心里有所猜测,但知道十四的脾气性情,哪怕是小孩子,也不该逼著他、强迫他。 她不过是嫂嫂,不该太把自己当回事,更何况,也就十四如今还小,叔嫂之间才能少些避忌,再过些年,连见面都不容易了。 胤禵手里捏著半块萨其马,耳听得嫂嫂的脚步声往门外去,他突然丟开萨其马,追到门前,拦住了嫂嫂的去路。 毓溪定下心,好脾气地问:“有什么事吗,只管说。” 十四低下脑袋,手里黏糊糊的,也不好去揉搓衣摆,心里不安手也无处摆放,憋了半天到底开了口:“四嫂嫂,是我错了,我是故意的。” 且说乾清宫里,君臣商议军机大事已有一个多时辰,九阿哥受伤的消息止步在门外,梁总管打听清楚九阿哥伤势无大碍,就决定不打扰皇上,且不说军机大事要紧,便没什么事,也不该让皇上在大臣面前失了面子。 此刻,大臣们陆续出来,梁总管才进殿伺候,只剩下裕亲王、恭亲王,还有大阿哥、三阿哥他们后,才將九阿哥受伤的事,告知了皇帝。 “胤禛,你去处置,若是十四的错,譬如不服师傅的管教,胡乱耍弓箭,便狠狠责罚他,若真是不小心……”皇帝说著,却停了一停,改主意道,“你去阿哥所接弟弟们回书房,不得叨扰苏麻喇嬤嬤,至於胤禟和胤禵的事,朕亲自去处置。” 胤禛领命,赶紧退了出来,而梁总管怕四阿哥著急,追到宫门外说:“九阿哥没大碍,反倒是宜妃娘娘急火攻心,德妃娘娘给宣了太医正照料著,眼下才刚消停些,您千万別追著十四阿哥打骂,万一叫德妃娘娘也上了火,如何了得。” 胤禛虽然生气,但事情原委尚不清楚,也不至於急著要去教训弟弟,更不敢惹额娘著急,谢过梁总管后,就先往阿哥所来,照皇阿玛的吩咐,把弟弟们送去书房。 这一边,苏麻喇嬤嬤已经领著小阿哥们用过午膳,宜妃也派人把十一阿哥接走了,胤裪和胤祥陪苏麻喇嬤嬤下棋,十阿哥原是和嬤嬤一边的,但他心里惦记九哥,只是闷闷不乐地坐著,根本无心下棋。 胤禛见过嬤嬤,要领弟弟们回书房,胤裪不大高兴,对嬤嬤撒娇说:“今日本是骑射的日子,怎么又要回书房念书,先生们也没在宫里,我们去书房做什么?”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就乖乖去吧,嬤嬤回头向皇上请旨,到四公主出嫁前,多给小阿哥们放两天假。”苏麻喇嬤嬤哄著胤裪,一面又问胤?,“十阿哥,可是午膳用的不好,下回告诉奴婢您爱吃什么,奴婢亲自给您做。” 胤?起身道:“嬤嬤,您將我照顾得很好,我只是担心九哥,胤禌被宜妃娘娘接走了,但没有人能做主让我也去看看。” 嬤嬤看向胤禛:“四阿哥,要不您领著十阿哥去瞧瞧,这会子九阿哥送回翊坤宫了吗?” 胤禛笑道:“宜妃娘娘似乎要等皇阿玛做主,不让动弹,还在箭亭旁的殿阁里,皇阿玛也说了,会亲自处置。” 说罢,就对胤?道:“四哥顺路送你去看看九哥,看过了九哥,我们再去书房。” 胤?点了点头,勉强跟了过来,此时胤裪也穿好了鞋子,兄弟们便辞过嬤嬤,一同往箭亭去。 只是到了殿阁外,胤禛是已成家的皇子,不便唐突地出现在嬪妃跟前,就只让胤裪隨著胤?进去瞧瞧,十三不想去,他也不勉强,兄弟二人就等在殿门外。 “四哥,十四会挨打吗?” “要看他怎么回事,若是违背靶场的规矩,故意朝著人射箭,皇阿玛不会轻饶。” 胤祥忧心忡忡,但他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听到九阿哥和小太监们的惊呼时,那箭已经扎在九阿哥裤腿上了。 “宜妃娘娘的脾气,胤禵若不挨顿板子,她不会轻易放过。”胤祥很心疼,“咱们最近是怎么了,五姐姐才挨了打,十四又……” 胤禛说:“姐姐她不过是几下手心,那也能叫挨打?” 十三觉著哥哥有些无情,直言道:“五姐姐一个女孩子,皮、皮很嫩……” 胤禛笑了:“你想说细皮嫩肉的?” 十三猛点头,心疼且不服气地说:“我知道四哥小时候也挨罚,但四哥是男子,我们男孩子打手心自然是不疼的,可五姐姐是姑娘,我和胤禵去寧寿宫看姐姐,姐姐一个人躲在屋里哭,一边哭一边吹著手,明明见了我们、见了皇祖母,她都说不疼,连七姐姐都以为五姐姐不疼。” 胤禛微微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十三应道:“就五姐姐挨打后第二天,她躲在寢殿里偷偷地哭。” 胤禛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一时想到了什么,问道:“那十四怎么说?” 十三说:“十四当然不高兴,但过后大概也忘了,没再提起。” 胤禛再问:“你们是不是学过马上射箭了?” 十三突然来了兴致,骄傲地说:“要不是下大雪,还接著学呢,十四可了不得,四哥,我虽不服气,也拼命学,可我真是佩服十四弟,胤禵他像是天生神力,他……” 胤祥说著说著,脑中闪过一个激灵,他听小太监说,十四阿哥是射箭时突然重心不稳摔倒,但手里的弓箭没丟开,紧跟著手一松弦,箭就衝著九阿哥去了。 要知道,不论在何处射箭,师傅和侍卫们都会严格管束射箭的顺序,再三確认靶前无人后,才会允许阿哥们张弓搭箭,若有人不遵从,便是违抗圣命,乃至以谋逆论处。 可是,谁也没说不能摔倒,没说不能带著弓箭一起摔倒。 而不久前,他们刚学了马上骑射,只靠双腿夹紧马肚子,要在顛簸的马背上射中靶心,便是教他们的师傅,也十射九不中,並非师傅们不中用,而是这超乎凡胎肉体的本事,放眼满蒙汉八旗,都找不出几个能百发百中的人。 但胤禵一上手,就中了两箭,且不偏不倚地击中靶心,旁人都夸他了不得,胤禵倒是难得谦虚,说自己运气好。 “四哥,我光是稳住在马背上,就很难了,力气都用在腿上,胳膊使不上劲,连弓都拉不开。” “你还小,四哥到现在,马上射箭也瞄不准,那么难的事,你才学几天。” “可十四行,胤禵他行,他、他……会不会是故意的?” 胤禛也不再掩饰心里的想法,问道:“为了给你们五姐姐出口气?” 十三直摇头:“四哥,我不敢想。” 胤禛轻轻拍了弟弟的脑袋:“没有的事,不要去问十四,他傻乎乎的,回头再骄傲过头真应了,岂不平添事端。过几天九哥伤好了,你们嘻嘻哈哈玩闹一番什么都忘了,可宜妃娘娘会年年岁岁念叨这件事,难道要额娘从此比翊坤宫矮一截?” 十三顿时紧张起来:“不成不成,不能让额娘受委屈。” 胤禛道:“胤禵可没这个本事,別给他戴高帽子,他就是不小心,不是还嚷嚷著要换大人的弓箭,这下看他还嘴硬。” “四……”胤祥欲言又止,但觉著四哥一定比他聪明,也一定不会让十四背负罪名,便定下心来,“我记住了,四哥,我什么都不说。” 第85章 一家人一条心 当皇帝赶来箭亭,九阿哥已经睡著了,腿上的伤包扎严实,看不见有多厉害,但两条腿肿得不一样粗细,一旁还堆著血染的衣衫裤袜,的確不是小事。 可是被提溜来的胤禵,害怕得瑟瑟发抖,从小不爱哭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反覆地问阿玛额娘,九哥是不是要死了。 皇帝將师傅、侍卫和太监们一一问过,凡是看见的,都说十四阿哥摔倒后那箭才飞出去,没看见的,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皇帝检查了胤禵身上的伤,穿著那么厚的衣,还能擦破皮,摔得果然不轻,且胤禵哆嗦个不停,仿佛惊魂未定,想来也是,那么小的孩子,哪里来的胆魄去伤人,乃至杀人呢。 “去给宜妃娘娘磕头,说娘娘受惊了。”皇帝说罢,將儿子推向一旁的宜妃。 本是气得要杀天灭地的宜妃,见十四哭得那么悽惨,小小的身板抖得跟筛子似的,因是知道儿子的伤没大碍,就不免心软,也想给皇帝一个面子。 “行了行了,回头再记恨我,別磕头,我可受不起。”宜妃命桃红搀扶十四阿哥送回德妃身边,自己则问皇帝,“万岁爷,那也不能叫胤禵磕个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皇帝不疾不徐地应道:“自然给你个交代。” 这件事,被定为意外,但箭亭所有的师傅、侍卫和太监都受到罚俸三月的惩罚,不论是九阿哥被射伤,还是十四阿哥摔倒,皆因他们没能管束並照顾好皇子们。 再有,胤禵被罚禁足三日,一年內不得再触碰弓箭,德妃亦有疏於教导之过,罚俸三月,送去翊坤宫,供胤禟滋补之用。 如此结果,宜妃勉强是满意了,就央求皇帝陪她一同把儿子接回去。 德妃送行到阶下,待圣驾走远,才鬆了口气,转身却见毓溪正给弟弟擦眼泪。 “姐姐陪你禁足三天,你在屋里待著,我在窗下给你念话本子,可好?”平日里逮著机会就要欺负弟弟的温宪,此刻居然哄著弟弟说,“可不行再哭了,你是男孩子,额娘损了三个月俸禄,都没哭呢。” 胤禵走来额娘面前,仰著哭得通红的脸蛋,德妃瞧著心疼,屈膝张开双手,將儿子抱在了怀里。 “额娘,我错了……”胤禵又哭了。 “今儿是怎么了,哭个不停。”德妃拍了拍儿子的屁股,温柔地说,“再哭,皇阿玛可真要发火了,一会儿来揍你,皇阿玛手劲那么大,你不怕疼了?” 胤禵伏在母亲肩头,小声地抽泣,德妃想要把儿子抱起来,可七岁的孩子,说小也不小了,生养过六个儿女的德妃,再没有这份腰力了。 “额娘,我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更有双手毫不避忌地从德妃怀里抱过胤禵,看清是大儿子,做母亲的顿时就心安了。 “他哆嗦得厉害,怕是走不了路,胤禛,把弟弟抱回去吧。”德妃替小儿子將衣衫拉扯整齐,对大儿子说,“他还没转过神呢,皇阿玛训过了也骂过了,你过几日再说他。” 胤禛笑道:“额娘还是偏心小儿子,可见平日里我教训他,您心里也不好受吧。” 毓溪上前来搀扶婆婆,瞪了眼丈夫:“额娘也嚇得不轻,你还怪起额娘来了,你敢不敢当著皇阿玛的面,说额娘的不是?” 德妃不禁拍打儿媳妇的手背,嗔道:“胡闹,这是什么地方?” 毓溪软乎乎地一笑,搀扶母亲要送她回去,胤禵老老实实趴在哥哥肩头,看著五姐姐围著他们兄弟俩转悠,看似幸灾乐祸地嘲笑他要禁足,还有一年不能摸弓箭,但和平日里姐弟俩打架时的语气截然不同,就是想逗他高兴罢了。 “环春,去叫丫头別蹦蹦跳跳的了,仔细摔著不说,旁人瞧我们一家子毫无愧疚之心,宜妃又该生气了。” 环春领命,赶紧上前劝说公主,明朗活泼的姑娘,却还回头冲额娘做鬼脸。 “这丫头,也不怕落人话柄。” “额娘,弟弟妹妹们,叫我很感动,哪怕从前打架吵嘴的时候天崩地裂,也不妨碍有事了,一家人一条心。” 德妃笑问:“是吗?” 毓溪说:“虽说帮理不帮亲,世间总要有公平正义,但关起门来,胳膊肘往外拐才疼呢。胤禛对弟弟妹妹虽严厉,五妹妹也总爱和十四拌嘴吵架,可遇到了事儿,是非对错之余,他们都会尽力护著弟弟,而不是因为他惹麻烦淘气,就当著外人辱骂责备,只顾挽回自己的顏面。” 德妃停下脚步问:“这很新奇吗?” 反是毓溪觉著奇怪:“难道在额娘看来,这是稀鬆平常的事?” 德妃问:“府上……” 毓溪摇头:“家中尚好,但堂表兄弟姊妹里头,那些叔伯舅舅们碍著阿玛额娘的身份地位,总要巴结討好。小时候孩子们一块儿念书玩耍,若有摔著磕著的,哪怕不是那些堂姐堂兄们的错,也会被当眾打一顿,日子久了,我都不敢和他们玩耍,仿佛是我给他们带去的不幸。” 德妃轻嘆:“是有这样的,看似公允不包庇,却是践踏自家孩子的尊严,使不得。自然做错事不可欺瞒纵容,小时候不管束教训,大了就是祸端,胤禵胤祥他们都一样。可凡事都有个度,將来皇孙们在一处玩耍念书,也难免这样的事,你和胤禛处置起来,要公允些,更要顾著孩子的自尊。” 此时温宪在远处嚷嚷,问额娘和嫂嫂怎么不走了,婆媳俩便继续前行,德妃又道:“佟府怠慢大人和夫人的事,暂且不要告诉胤禛,待我们合计出好的法子应对,若能私下解决自然最好。这是额娘的私心,不愿胤禛被佟家人伤害,过几日你再进宫,咱们好好商量。” 毓溪应下,隨婆婆回到永和宫,他们两口子不宜在內宫久留,待胤禛和弟弟关起门来不知说了什么后,他们就要离宫了。 “你不去前头当差了?”出了永和宫,毓溪问道,“你忙你的去,我自己能回去。” “正好要出宫办差,不是送你,只是顺路。”胤禛见青莲抱著念佟出来了,不禁问道,“你不是在娘家吗,怎么进宫了?” 毓溪说:“天气这么好,我娘说进宫不容易回娘家容易,就把我送来给额娘请安了。” 胤禛嗔道:“岳母真是,就怕额娘不喜欢你,天知道我都不如四福晋吃得开。” 毓溪可不敢在宫里打情骂俏,催著胤禛赶紧走了,夫妻俩便带著孩子,规规矩矩出了皇宫。 第86章 八阿哥府里严厉的嬤嬤们 此时,九阿哥受伤一事,也在京城里传开,八阿哥尚在新婚,且无朝廷职务,本是赋閒家中,应付些宗亲大臣间的人情往来,听闻胤禟被射伤,便要换衣裳进宫去探视。 八福晋正在膳厅等丈夫去用饭,得知胤禩又要进宫,不及裹上风衣,就追了出来,所幸马车还没套好,胤禩等在了门前,才叫她追上了。 “那么冷,你怎么……”见妻子只穿著屋里的衣裳,胤禩赶忙解下披风將她裹上,“你追我做什么?” 八福晋跑得著急,喘著气说:“我一同去可好,嬤嬤说你成了亲的,若无长辈召见,不宜时常出入后宫,那我与你同行,是不是能好些?” 胤禩笑道:“我们才多大,虽是成亲了,可在长辈眼里还是孩子,今天也不是什么好事,你去了反而不自在,我速去速回,看一眼胤禟就要走的。” “可……” “家中这几日时不时有客人到访,也不好叫人家吃了闭门羹,霂秋,辛苦你在家招待了。” 说著话,下人已將马车套好,缓缓行至门前,胤禩利落地上马车,八福晋见自己去不了,赶忙脱下风衣,塞给丈夫,胤禩也催她赶紧回去,別冻坏了。 八福晋目送马车走远后,才回到府里,可迎面就见宫里来的嬤嬤在等她。 嬤嬤果然没有好话,严肃地责备道:“福晋,您怎么能穿著屋里的衣裳就跑出来,奴婢早就说过,宗室贵眷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都是有规矩的,您居然还跑出门去,外人若是瞧见,成何体统?” 这些嬤嬤都是宫里来的,代表著太后、惠妃,代表著规矩礼法,哪怕是奴才身份,至少眼下,八福晋得向她们低头,听从她们的教导,不然她们回宫在太后、惠妃跟前说上几句不好听的,她的名声就完了。 好在温顺听话,是郭络罗氏活了十几年的本事,胤禩说忍一忍,她就忍一忍。 但身边的丫鬟告诉她,四阿哥成亲后,哪怕在阿哥所住著,德妃也没有派刻薄的嬤嬤去干预儿子和儿媳妇过日子,如今出宫自立门户,府中居然连长史官都没设,四福晋是真正当家作主的。 八福晋很羡慕,原来世上真有那么好命的人,不论做姑娘还是嫁做人妇,所有人都疼惜她、爱护她,仿佛乌拉那拉毓溪上辈子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这一生就是来享福的。 有丫鬟上前,將风衣为福晋披上,八福晋下意识地说了声谢谢,惊得那丫鬟跪倒在地上,而嬤嬤也立刻责备她:“奴才伺候主子,主子怎好言谢,您对奴才忘了尊卑,將来对上自然也无敬畏之心,如何使得?” “嬤嬤……我错了。” “还请福晋將规矩礼法牢记在心,您的一言一行皆是八阿哥的体面,是太后娘娘与惠妃娘娘的体面。” 八福晋克制著內心的怨怒,低头答应:“是,嬤嬤的话,我都记住了。” 嬤嬤微微欠身,看似恭敬,但一抬头就变了脸色,呵斥身边的人:“將这丫头拖去打二十板子,福晋必然不是头一回言谢,她们不做规劝,恐怕心里还得意呢。” “嬤嬤、嬤嬤……福晋救我,嬤嬤饶命……”那小丫鬟嚇得语无伦次,被架著拖走时,才醒过神来哭喊救命,二十板子虽打不死,但受刑后若得不到妥善照顾,也难活命。 八福晋嚇得睁大了眼睛,几乎想要跪下哀求嬤嬤饶恕那丫鬟,毕竟她从小在安王府就是这么卑微才得以活下来。 她堂堂一个郡主之女,堂堂安亲王的外孙女,莫说对奴才言谢,就是哀求下跪,谁又会来阻拦她、教导她,那些管事和婆子们,只会嫌弃又得意地践踏她的卑微。 丫鬟被拖走了,八福晋没有开口,只是木然地往回走。 她追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著胤禩,到了门前说丈夫独自进宫不方便,那也是现编的,连自己都说不服。 可是这会儿,她明白了,她害怕单独在家面对这些老嬤嬤,害怕她们拿规矩礼法来压自己,害怕她们不能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就虐打无辜的丫鬟,只有在胤禩身边,这些老婆子才会收敛些。 至於其他阿哥府里,前些日子宫里重新派了嬤嬤去三阿哥府,八福晋曾和丫鬟私下谈论此事,丫鬟告诉她,荣妃娘娘待三福晋,虽不如德妃娘娘待四福晋,可三福晋的娘家了不起,当初那些跟去府里的嬤嬤,都被董鄂府上打点太平,便是五福晋、七福晋,娘家人也不会不出面的。 同为皇子福晋,妯娌们受到的庇护,郭络罗氏什么也没有,没有慈善的婆婆,没有体面的娘家,安王府的人,只算计著如何从她身上索取好处,哪里会在乎她过得好不好。 天上地下,她郭络罗霂秋,唯有胤禩值得依靠,奈何丈夫尚年轻,他们都还小,不足以撑起一片天。 更无奈的是,本该同命相连的胤禩,偏偏又是最不在乎的人,宫里的人情冷暖,他习惯了,宫外的世態炎凉,他也见得多了,妻子的痛苦他能感同身受,但也会因为自己早早就麻木,而將一切看做平常事。 今日,他急著进宫探望胤禟,直到离宫回家的路上,才意识到妻子怎么会不顾寒冷追他出来,回家后得知霂秋遭管教嬤嬤责备,身边的丫鬟都挨了板子,他才后悔了。 “八阿哥,您是去福晋房里,还是去书房?” “去书房吧,我若去护著福晋,嬤嬤们会认定我与她们作对,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一天不走,福晋就会多受一天折磨。” 胤禩握紧了拳头,转身往书房去了。 这一头,正跟著嬤嬤学祭祀礼仪,不知磕了多少头,跪得膝盖生疼的八福晋,听见门外丫鬟互相说话,才知道胤禩回来了。 可他去了书房,他是不知道这里的光景,还是不敢在嬤嬤跟前维护自己? “福晋,您的腰塌一些,这么拱著腰屁股就翘起来,很不雅观。”嬤嬤却將她一把按了下去,冷漠地说著,“这些礼仪,安王府都没教导过您吗?” 第87章 八的反抗 腰肢被死死按住,八福晋却感受到臀部本能地顺势翘起,分明这样才是不雅的,分明这样才是不合规矩的,这些婆子们根本不是在教导她礼仪,是要羞辱她,折磨她…… 怒火、耻辱和不甘,到底是衝破了理智,就在那婆子鬆手的一瞬,她挣扎著起身,反手一巴掌扇在嬤嬤的脸上,斥骂道:“下贱奴才,你也配碰我的身子?” 屋內一阵死寂般的安静,挨打的嬤嬤捂脸瞪著八福晋,边上几个一时也没转过神,而府里伺候的丫鬟们,都看呆了。 八福晋缓缓站起来,但膝盖的酸痛,要她不得不找地方扶著才能站稳,她將目光扫过这屋里每一个人,可再想要大声呵斥,就怎么也张不开嘴了。 边上两位嬤嬤,要去搀扶挨了巴掌的那位,可她却推开同伴们的手,怒道:“去稟告惠妃娘娘,没有惠妃娘娘的处置,我今天就不起来了。我伺候过那么多娘娘公主们,今儿真真是头一遭,冒犯了福晋,我有什么资格起来。” “老姐姐,罢了吧……” “去啊,去稟告惠妃娘娘,该如何处置我,打板子跪砖头,老奴都认了,只要惠妃娘娘说句话。” 边上的小丫鬟,趁嬤嬤们拉扯的功夫,偷偷溜出去,一口气奔来八阿哥的书房。 当胤禩闻讯赶到,眾人搀扶著挨打的那位嬤嬤,就要一起回宫,可她们这一走,家里的事必然会传出去,到时候他和妻子都会成为笑话。 惠妃既然派来如此刻薄难对付的嬤嬤教导新婚夫妻,就等著有这一天,好出师有名责罚、警告,乃至胁迫他们,惠妃对自己嫡亲的儿媳妇都那么无情无耻,怎会对养子夫妻有半分怜惜。 嬤嬤们见八阿哥来了,似乎算计著八阿哥若肯低头,她们多少能放一马,而胤禩也径直走来妻子的面前,问她怎么了。 霂秋满眼的哀怨淒楚,声音微弱地解释:“她压著我的腰,逼我做出粗鄙的举止,还要责备我行为不雅,耻笑我有人生,没人养……” 胤禩怒气冲顶,这些嬤嬤明著是欺负新福晋,实则就是不把他这个皇阿哥放在眼里,他转身怒视那些婆子:“好,我隨你们一同回宫,请娘娘们示下。” 这些嬤嬤都是宫里有资歷的老人,在森严刻板的宫规之下,经手教导的不仅是八福晋这般年轻的新媳妇,还有新进宫的常在答应,乃至出嫁前的公主,都受过她们的指教。 不同的是,其他人或有地位尊贵的娘娘撑腰,或有富贵大方的娘家扶持,不是体面就是金银,自然能让这些嬤嬤和顏悦色、客客气气地教授规矩。 可八阿哥夫妻俩,一无所有,哪怕胤禩一早就打点了赏钱,也没叫谁放在眼里,更何况她们此番来,就是別有目的,要狠狠磨光小娘子的稜角,好將八福晋教得对宫里主子们言听计从、逆来顺受。 偏偏遇上了刺头,偏偏卑微到了尘埃的新娘子,第一次做出了反抗。 平日里,成家的皇子无召,不得隨意出入后宫,今天八阿哥来了两回,少不得有消息传出去,当胤禛从提督衙门出来,小和子一面搀扶主子上车,一面告诉他:“八阿哥又进宫了,这都两回了,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胤禛道:“该是给胤禟找药去了,伤口虽不深,可也有凶险,得亏是竹箭,若是锈铁的箭头,恐有性命之忧。” 小和子应道:“难怪皇上罚那么重,居然一年不叫十四阿哥碰弓箭,十四阿哥如何忍得住。” 胤禛骂道:“混帐东西,九阿哥的命重要,还是十四练弓箭重要?” 小和子憨憨一笑,伺候主子坐稳妥后,就策马往宫里去,当胤禛在乾清宫与皇阿玛商討九门关防之事时,毓溪比他更早得到了后宫的消息。 据说八阿哥带著八福晋进宫,状告那几位教规矩的嬤嬤刻薄新妇,且没去长春宫理论,而是径直走了寧寿宫的门。 “后来呢?”毓溪问,“皇祖母怎么处置的?” 青莲將重新装了香片的手炉送入福晋怀里,嘖嘖道:“太后不愿驳惠妃的体面,让惠妃娘娘把孩子接回长春宫去了,听说八福晋这会儿还跪在正殿里呢,还说打了手板,传得乱七八糟,事实如何,谁知道呢。” “八阿哥也罚跪?” “八阿哥被勒令出宫,但他没走,就等在神武门外,等著接八福晋。” 毓溪直摇头:“他们必定是被冒犯后,一时衝动才与嬤嬤起爭执,惠妃娘娘如何待大福晋,眾人皆知,又怎么会善待养子的媳妇,八阿哥领著新娘子去宫里求公道,不是把八福晋往火坑里推吗。” 青莲说:“皇后娘娘故世后,佟妃娘娘连年封嬪封妃,终究还差一口气,待封了贵妃,高出四妃一头,惠妃就不敢这么做了。眼下太后若不管的事,其他娘娘们纵然怜惜八阿哥八福晋,也不好插手干预。” 毓溪道:“可是佟妃娘娘那般好脾气的人,连皇额娘一分气性都没有,便是成了贵妃,主六宫之事,她也会事事避开绕著走,只怕有没有这位贵妃,宫里都一样。” 青莲笑道:“福晋到底还年轻呢,佟妃娘娘成了贵妃后,德妃娘娘、荣妃娘娘能做她的臂膀,到时候贵妃什么都不必操心,要紧时候开个口就成。譬如今日的事,荣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若有心庇护八福晋,只要借贵妃之名就能办到,可眼下,太后明著不管,二位娘娘就出师无名了。” “额娘会管別人家的事吗?” “德妃娘娘心好又心软,她是见不得年轻孩子遭磋磨的,八福晋命够苦的了,但眼下恐怕也没法子护著她。” 此刻,长春宫里,挨了二十手板又被罚跪的郭络罗霂秋,正孤零零地在冰冷的正殿里,等待惠妃的宽恕。 胤禩早早被赶出宫了,谁敢想,丈夫领著她进宫討公道,居然害她受到更残忍的折磨。 八福晋瘦弱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长时间的罚跪,忽然倒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可地上再如何寒冷,也好过膝盖锥心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眼泪流过冻得僵硬的脸颊,她以为成为阿哥福晋,就能开始过好日子了。 “明天就是归寧的日子,不带你这么折腾人的,回头安老王妃进宫告状,你去寧寿宫罚跪赔罪吗?当年我在翊坤宫被昭妃折磨,你还来帮我救我呢,怎么如今喜好折腾起儿媳妇了,你可真行。”门外忽然传来宜妃的声响,更有脚步声越走越近,接著便是惊呼,“这孩子都不成了,来人,快来人……” 八福晋的视线模糊了,当有人来搀扶她拉扯她,努力想要睁大眼睛时,反而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88章 我乃帝王之子 再次睁开眼,身下是绵软的床褥,虽然浑身酸痛,但被温暖和淡淡香气拥裹,郭络罗霂秋在没有太多惊恐下,回忆起了晕厥前发生的一切。 “八福晋,您醒了?” “去宣太医,八福晋醒了。” 面前的宫女似乎在哪儿见过,直到熟悉的人出现,八福晋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此刻走来床边,抚摸她的额头,担心她是否还发热的,正是胤禩生母,觉禪贵人的贴身宫女香荷,方才那几个小宫女,果然是见过的,这里是延禧宫。 “香荷姑姑,我、我怎么在这里?” “太后命人將您送来的。” 八福晋猛然清醒,担心地问道:“八阿哥呢?” 这香荷宫女,看起来心情极好,欢喜地说:“八阿哥来看过您,这会子去书房了,说是等您醒了,就接回家去。” 八福晋四下看了眼,又问:“额娘呢?” 这声“额娘”,叫香荷听得更欢喜,搀扶八福晋坐稳当后,將长春宫后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孩子。 且说宜妃一到长春宫,八福晋就昏倒了,惠妃要在自己宫里宣太医,宜妃说孩子还不得叫她折磨死,与惠妃起了爭执,最终捅到太后跟前,太后就命人將八福晋送来延禧宫,又把胤禩宣召去,问他如何打算。 八阿哥没说惠妃的不是,只说那些嬤嬤欺负他们年轻,欺负八福晋没有娘家扶持捞不著金银,求太后將那些嬤嬤收回宫里,他会和福晋恪守礼法,好好过日子。 香荷高兴地说:“太后答应了,福晋別怕,一会儿八阿哥接您回府后,就再也没那些婆子颐指气使地折腾您了。” 年轻的福晋眼含热泪,总算这世上,还有人能主持公道,可一想到胤禩开罪惠妃,就会惹怒大阿哥,將来…… “香荷姑姑,惠妃娘娘是不是很生气,大阿哥知道了吗?” “您放心,別的事儿上若得罪惠妃,大阿哥必定要替母亲出气的,就这事儿吧,大阿哥那么多年顶著不孝的名声都要维护大福晋,不让大福晋受婆婆的折磨,以己度人,大阿哥会体谅弟弟弟媳。何况奴婢觉著,以咱们八阿哥的聪明,能应付大阿哥。” 八福晋垂首道:“到底是开罪惠妃娘娘了。” 香荷轻声道:“宫里头这样的事儿不新鲜,您长久了就知道,娘娘们都是打年轻时候一道过来的,就拿宜妃娘娘来说,连最好脾气的荣妃娘娘,她都能吵一架,但吵过转天又好了,东西六宫就没有她没招惹过的,日子不也照样过嘛,谈不上得罪不得罪。“ 八福晋点了点头,虚弱地说:“没想到,会是宜妃娘娘来救我。” 香荷却说:“来的虽是宜妃娘娘,但宜妃出门前,德妃娘娘去过一趟翊坤宫,今儿十四阿哥把九阿哥射伤了,德妃娘娘送东西过去,不知翊坤宫里说了些什么,德妃娘娘前脚刚走,宜妃就去了长春宫,就把您救下了。” 八福晋听得发怔,但不等细问,太医到了,再次为她诊脉后,稟告到太后那儿,胤禩就能接她回家了。 此刻书房里,胤禩正教十阿哥背书,虽然太后把媳妇儿送去了延禧宫,但额娘对他还是淡淡的,他不好逗留在內宫,总不能再去神武门下吹风,听说书房里今日没有先生在,就过来了。 这会儿十阿哥书背得差不多,延禧宫的太监也来传话,说八福晋没有大碍,他可以把人接回去了。 但所谓的接,不是胤禩去延禧宫带人走,他只能先等在神武门下,另有太监宫女將八福晋送出来。 说白了,延禧宫里没有主位娘娘,於是一切都要照著宫规来,若换做永和宫里出了这档子事,必定是另一番光景。 当裹得严严实实的八福晋被送上马车,掀开脑袋上的风帽看清楚面前的胤禩,委屈的人顿时泪如雨下,哭著说:“胤禩,对不起……” 胤禩摇头,將瘦弱的人抱在怀里,目光坚定地说:“我与惠妃总有翻脸的那天,不过早一些晚一些,她向来有苛待媳妇的名声,闹成今天这样,也不稀奇了。” “我该忍一忍的,我、我不该扇那嬤嬤一巴掌,我……” “霂秋,不要忍,你我来到这人世,在襁褓里就开始忍耐,为什么,又凭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要处处忍耐?” “胤禩。” “我乃帝王之子,是天下至尊至贵的皇子,不要再忍了,什么都不必再忍。” 马车飞驰而去,远远离了皇宫,车上小两口渐渐冷静后,八福晋才知道,香荷姑姑猜得没错,宜妃会来长春宫“救”她,果然是有德妃在背后推了一把。 是九阿哥的小太监传话给胤禩,当时养伤的他並不知道八哥夫妻俩在长春宫受折磨,是德妃来探望他,给他送些摆件玩物时,故意告诉他的。 宜妃虽霸道咋呼些,也不至於插手別家婆媳的琐事,可胤禟怎么能眼睁睁看著八嫂受折磨,对著母亲软磨硬泡,又说可以藉机会將惠妃苛待儿媳的事宣扬出去,让她和大阿哥都丟脸,宜妃这才觉得是一桩好买卖,兴冲冲地去救人了。 八福晋听得脑袋里乱鬨鬨,不解地问:“德妃娘娘是好心,还是另有目的?” 胤禩苦笑:“皇阿玛能为她摘星揽月,她能有什么事,非得从你我身上谋,不过是心地善良,可怜我们罢了,还能有什么目的?” 八福晋怔怔地念了声:“摘星揽月……” 胤禩又道:“她所做一切,皆为皇阿玛,真闹得不可开交,不会有人指责我们几个孩子,只会嘲笑皇阿玛,指责太后,宗室里的人,巴不得天天看宫里的笑话。” 八福晋不懂:“为什么,难道他们不是爱新觉罗家的人?” 胤禩道:“正因为是一家人,才不服气我们这一支成了嫡系,都是太祖的儿孙,他们怎么就得磕头自称奴才。” 八福晋无力地躺在丈夫怀里,喘了口气说:“紫禁城……太可怕了。” 胤禩却自言自语:“当了主子,就不可怕了。” “胤禩,你说什么?” “没什么,歇会儿吧,很快就到家了。” 第89章 皇阿玛偏疼十四 从十四阿哥的事儿,闹到八阿哥夫妻,这一整天,后宫都不太平,京城里更是传得沸沸扬扬,正如胤禩所说,宗亲们,巴不得天天看宫里的笑话。 胤禵怎么也没想到,居然闔宫上下陪著他禁足,他闭门思过的三天,各宫娘娘们也被太后要求不得串门走动,虽不是明著禁足,宫里也静得如无人之地。 因此,温宪没能每天来永和宫给弟弟念话本子,可她不愿失言,命小太监將话本子送来,换小宸儿和胤祥来念。 姐弟三人时常在窗下笑得捂起肚子,但因宫门紧闭,外人看不著听不见,德妃也就不阻拦。 这日已是最后一天,寧寿宫里送来戏单,是待四公主出嫁时,寧寿宫里要唱的戏,太后让孙女挑,温宪就送来让弟弟妹妹挑,只是胤祥去了书房,只有小宸儿和胤禵在窗下商量。 刚好胤禛进宫向母亲请安,进门就见他们隔著窗说话,这禁足禁得好生灵活,敢情只要人不踏出屋子半步,做什么都成。 见哥哥生气,胤禵护著七姐姐说:“是我缠著姐姐的,哥,你骂我成,別怪姐姐。” 小宸儿將戏单藏到了身后,不愿再多牵连一个人。 胤禛嫌弃道:“都看见了,还藏什么,是你五姐姐送什么东西来了?” 小宸儿跑来哥哥身边,娇弱柔软地说:“四哥,这是四姐姐出嫁,寧寿宫里要唱的戏,我和胤禵帮著皇祖母选一选,不能只挑小孩子喜欢的,要和適宜的、大气的,还要喜庆的。” 胤禛嗔道:“是正经事,可你们要大大方方才是,一见我就躲,合著你们是亏心的?” 七公主难为情地笑了,胤禛让她接著和胤禵商量,自己往暖阁去找额娘说话。 “姐姐。” “什么?” 姐弟俩又凑在一块儿,胤禵小声道:“这会子外头都没人走动,四哥特地来找额娘,是有事儿商量吧,会不会说开春打猎的事儿?” 小宸儿轻轻一嘆:“还惦记呢,你去了也不能用弓箭,难道就骑马疯跑?” 胤禵却是不屑:“打猎非得用弓箭吗,到时候我给姐姐露一手。” 小宸儿就算皱起眉头,还是那么温柔,说道:“胤禵,你才多大,怎么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呢,你没有害怕的事吗?” 伏在窗台上的弟弟,正经想了姐姐的话,应道:“那我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不行呢?” 暖阁里,德妃待儿子脱下外衣净手后,就要他喝一碗热茶暖暖身子,等儿子喝茶的功夫,她笑道:“你进门瞧见了吧,小宸儿在窗下和十四说话,是我默许的,別说他们。” 胤禛捧著茶碗,故意道:“额娘是怪我多事吗,您也太偏心弟弟妹妹,儿子正经教规矩不成,他们却能瞎胡闹。” 德妃笑悠悠看著儿子,环春来接下茶碗,说道:“四阿哥今日心情不坏,都和娘娘开起玩笑了。” 德妃问儿子:“有高兴的事吗?” 胤禛点头:“皇伯父和大阿哥送亲的事,定下了,儿子虽去不成,但皇阿玛將九门关防交给了儿子,明日起,就不再在值房候著,得有十天半个月不能进宫,皇阿玛吩咐儿子今日离宫前,来给您请安。” 德妃笑道:“跟著皇叔忙了几个月,结果去不了,心里不委屈吗?” 胤禛坦率地说:“自然空落落的,但皇阿玛必然有他的道理,儿子也学了不少本事,不白忙。” 德妃很欣慰:“这样才好,额娘和毓溪,就都放心了。” “还有一件事……” 胤禛说著,看向了屋內,环春很机敏,说要给四阿哥带一些点心回府,便带著宫女们都下去了。 德妃也收敛了笑容,问道:“怎么了?” 胤禛坐得端正,说道:“就是胤禵射伤胤禟的事,有些话,还是要给额娘提个醒,您不常去书房箭亭,並未亲眼见过十四的本事。他不仅聪明,用胤祥的话说,更是天生神力,他们学马上骑射,胤裪胤祥脱了韁绳,单单在马背上稳住就不易,您的小儿子,那么点儿的人,能把自己稳稳地定在马鞍上,再张弓搭箭,將箭矢射中靶心。自然这里头有运气在,可他若连射箭的力气和勇气都没有,何来的运气。” 德妃神情严肃地说:“你的意思是,他故意射伤九阿哥?” 胤禛点头:“胤禟害得温宪挨手板,十三说,他们去探望姐姐时,瞧见温宪躲在屋里疼得直哭,但人前装著没事,小宸儿都以为她姐姐不疼。” 德妃心疼地说:“我知道她是装的,三十板子手心,肿得那么高,能不疼?” “所以十四他……额娘,您想过吗?” “想过,也认定了是这样,我自己生养的儿子,还能不了解吗。那日在箭亭见到我就往怀里躲,说害怕,又哭个不停,他装给別人看也罢了,还想骗亲娘不成,他就不是这样的。” 胤禛道:“儿子和毓溪商量再三,还是决定来提醒您,將来兄弟姊妹之间,误会也好为了利益爭夺也好,难免起纷爭,难道他见谁受委屈,就动杀心?” 德妃摇头:“这如何使得?” 胤禛说:“那就该从现在起,好生引导他、约束他,额娘,儿子最担心的是,他若明著与胤禟打一架,就算要为温宪报仇也罢了,他居然懂得算计,懂得隱藏自己的目的,甚至在人前演戏,额娘,他才八岁……” 德妃望著儿子,问道:“胤禛,从小到大,胤禵可曾主动欺负兄弟姐妹,可曾轻视生母低微的兄弟,可曾不敬师长、苛待奴才,可曾在阿玛额娘和你的面前搬弄是非?” 胤禛摇头:“十四只是淘气,他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儿子从不怀疑。” 德妃说:“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过去了吧,不论无心之失,还是胤禵一心要给姐姐报仇,都过去了吧。但额娘向你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也一定引他向善,不能拿自身的本事能耐,去做害人性命的武器,胤禛,你能信额娘吗?” 胤禛起身抱拳:“是,儿子信额娘,十四若是个坏孩子,他也不会惦记著给姐姐报仇。” 德妃笑道:“这事儿,连你皇阿玛都忍著没说,我还一直在等他开口,还是儿子更可靠啊,你皇阿玛有那么多的儿子,偏心又能偏到哪儿去,是额娘想多了。” 胤禛说:“正因为皇阿玛偏疼十四,才觉著没什么了不起吧,想著您若不知道,没得给您添烦恼,皇阿玛不会放任不管的。” 德妃含笑看著儿子,有些话还是藏在心里好,她知道皇帝为何不提,他们都在等胤禛开口,做哥哥的若连弟弟这点心思都察觉不到,將来如何在兄弟和朝臣之间周旋,好在,他们的长子从来不会叫人失望。 “经手九门之事,要多留个心眼,手头不仅仅是京城的关防安治,还有商贸和藩务。”德妃说道,“你只是协理,不要僭越了提督大人,放下皇子的身段,好好学本事。” “是,儿子记下了。” 第90章 秘密和约定 当胤禛走出暖阁,小宸儿已经不在十四的窗下,但窗户依旧大开,他不禁走来,担心地问宫女:“不怕冻著胤禵?” 宫女应道:“十四阿哥火气大,门窗紧闭不出半天就上火,穿著单衣也一头汗,热急了开窗吹风,才容易病。太医说,一切適宜才是最好的,十四阿哥不是奶娃娃,自己知道冷热,这样屋里烧著地龙,开一扇窗,虽比娘娘和公主的屋子冷些,要穿衣才行,但十四阿哥舒坦,这两年冬天都很安生。” 胤禛道:“他虽知冷热,但也傻气,到底还是小孩子,你们多留心。” 话音刚落,就见小小的身影向窗边跑来,胤禵是知道四哥在,扬著手里的习字跑来,要向哥哥显摆。 胤禛嗔道:“其他哥哥姐姐禁足受罚,连人都见不著,你倒好,这算哪门子的禁足?” 十四笑得好生得意:“皇祖母让大家都在家呆著,没人来找我的茬。” 胤禛也只是隨口一句玩笑,阿玛额娘都不在意的事,他何苦较真,说著话已经接过弟弟的临帖来看,他不记得自己这么大时,字写成什么样,但十三这会儿,不如他弟弟。 “哥,我写得好吗?” “不错,有长进。” 胤禵双手撑在窗台上,撑著自己一下一下地跳高,半刻不得消停,高兴地说著:“这三天,我写了好多好多字,等我回书房去,先生也一定夸我。” 胤禛朝屋里看了眼,果然满书桌的纸张,这小傢伙关了三天,居然不是耍赖撒泼,而是静下心来练字? “额娘说,躺著三天也就过去了,不如做点什么。”十四还不停地蹦跳著,告诉哥哥道,“额娘说,只要我不虚度这三天,皇阿玛下回再南巡,就算她自己不去,也一定让皇阿玛带上我。” 胤禛笑道:“字写得这么好了,一定能隨驾南巡。“ “真的?” “四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十四停下来,稍稍有些喘,但脸色红润、双眸明亮,大声道:“哥,我答应你的事,也一定做到。” 胤禛將临帖还给弟弟,逗著他说:“我还以为你忘了。” 十四摇头,神情很是坚定:“不会忘,皇阿玛和额娘的话,哥哥的话,还有嫂嫂的话,我永远都不会忘。” 胤禛不禁问:“嫂嫂的话,四嫂吗,她说什么了?” 十四却是憨憨一笑,仿佛说漏嘴的心虚,转身就跑了,好半天见四哥在窗前不走,才在里屋喊了声:“是秘密。” “秘密?” 再提起这事儿时,胤禛已回到家中,毓溪正在暖炕上染指甲,过了今天,她就能进宫向婆婆请安,並解决佟国维对自家的轻视。 胤禛走到炕桌边,又问了一遍:“你和胤禵到底说了什么秘密?” 毓溪头也不抬,只看著青莲为自己染指甲,隨口道:“我和十四能有什么秘密,你可別乱说话,十四总有大的时候,叔嫂之间不能没规矩。” 刚好染完了十个手指,青莲觉著自己不合適再在屋子里待著,得到福晋同意,將剩余的汁赏给小丫鬟们,便捧著东西匆匆退下了。 胤禛问:“赏给丫鬟们,让她们和你用一样的,就不怕坏规矩?” 毓溪一脸好笑:“算的什么规矩,满天下都有这能染指甲的,是老天爷给所有人的,就是皇阿玛也霸占不去。” “胡闹……” “是你先说傻话的。” 胤禛故作严肃:“老实告诉我,你和胤禵说什么秘密了?” 第91章 居然还有这事儿? 且说毓溪染了鲜亮的指甲,原打算隔天就进宫向额娘请安,谁知夜里念佟哭闹,吵醒了一院子的人,府里连夜找来大夫,折腾到天亮,如此,进宫请安又要推延几日。 转眼,又过了三天,四公主出嫁的日子近了,草原上来迎亲的队伍早已到达京城,朝堂上下各有各的忙碌,七阿哥、八阿哥先后得到皇帝的差遣,虽只是些小事,兄弟二人也无不尽心的。 尤其是八阿哥,前些日子才为了袒护福晋而与惠妃生嫌隙,他们母子闹得后宫不寧,皇帝自然要折损几分顏面,但圣上似乎並不在意,大臣们见八阿哥这些日子频繁进出乾清宫,便知道这个出身不怎么样的皇子,到底是凭自身的聪慧稳重,得到了父亲的青睞。 如此,渐渐有大臣向八阿哥示好,出入宫廷间,胤禩自己都能感受到,身上从此真正有了天家皇子的气派。 这一日,毓溪终於得閒进宫,但过了神武门,好半天才等来永和宫的宫女绿珠,绿珠显然走得急了,喘著气向福晋告罪,说她来晚了。 “不著急,你先顺顺气。”毓溪笑著说,“永和宫里忙吗,额娘也忙吗?” 绿珠缓过气来,规规矩矩地走在四福晋身旁,解释道:“宫里不忙,忙的是西六宫几位娘娘,如今公主们每日去寧寿宫念半天的书,娘娘可清閒了,就盼著您进宫说话解闷。” 毓溪笑道:“便是没了弟弟妹妹在身边,宫里的事也够额娘忙碌的,西六宫的娘娘们不过忙一阵子,额娘可是忙碌半辈子了。” 绿珠应道:“自然是福晋最体谅娘娘了。” 可说著话,要领毓溪一行人走和平时不同的路去永和宫,不等毓溪问,青莲就先奇怪:“怎么从这里走,前头不好走了?” 绿珠为难地说:“奴婢本不该搬弄是非,之所以来晚了,就是绕了远路。方才三福晋在那儿训斥宫女,奴婢不敢上前,这会子也不知道散了没。” 毓溪很是赞同:“你做的好,不是怕她,是不愿有瓜葛,咱们绕路走,不麻烦。” 如此,一行人走远路来了永和宫,不料德妃正担心儿媳妇会不会撞上,得知她们绕著来的,直夸绿珠如今也稳重了。 毓溪这才知晓,三福晋的是非比她更早到了额娘面前,三福晋会半路教训宫女,居然是因为那两个小宫女私底下议论,说八阿哥如今得皇上宠爱,分走了一些三阿哥手里的差事,又说八阿哥容貌清俊、性情儒雅,跟了八阿哥必定能过好日子。 议论八阿哥也罢了,听她们取笑三阿哥,三福晋当下就动怒,更唤来敬事房的人,要他们在路边就鞭打那几个宫女。 德妃说道:“听说荣妃赶去,把儿媳妇带走了,这要是都被你遇上,荣妃娘娘多没面子,避开了才好。” 毓溪亦是唏嘘:“若是遇见儿臣,三嫂嫂更要耍威风的,多亏了绿珠。” 德妃便顺势打发身边的人:“今天也冷,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有四福晋伺候,你们不必进来了。” 眾人领命退下,暖阁里只剩下婆媳二人,毓溪便稟告了双亲的意愿,他们不在乎佟家的轻视,不愿德妃娘娘出面,更不愿將此事捅到皇上和四阿哥面前。 德妃道:“额娘与你说句心里话,我並不是很在乎大人与夫人的体面,我在乎的是胤禛,这件事到最后,所有的不愉快都会聚集在胤禛的身上,我见不得人旁人践踏皇后娘娘对他的爱意。” 毓溪欠身道:“额娘,我也是这样想的,但除了与佟家人挑明了说,还能有什么法子。他们无所谓胤禛受不受伤,那么不论好言相向,还是强行威胁,只怕是软硬不吃,咱们使不上劲。” 德妃頷首:“正是如此,我有个法子,但要你觉著合適才行。” 毓溪想不到有什么事,是要她点头的,忙道:“请额娘指教。” 德妃说:“让温宪找舜安顏说去,但这样一来,你这个嫂嫂就欠了小姑子人情,你愿意吗?” 毓溪不禁起身:“额娘,欠五妹妹人情我愿意,我本就疼爱妹妹们,將来再多疼一些就是了,可我真怕妹妹从此叫舜安顏握了把柄,胤禛寧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要妹妹在丈夫跟前矮一截的。” 德妃笑道:“所以在你们眼里,温宪和舜安顏是过家家的?” 毓溪不明白:“额娘……媳妇不是这个意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德妃说道:“就想想你和胤禛,倘若家人这样来求你,你会对胤禛开不了口吗,都是一样的。” 毓溪小心地问:“他们真有那么好吗?” 德妃篤然道:“世家贵族的公子们,鲜有在书房里出挑的,不是他们不如人,而是家里不允许,不过是进宫陪读,怎么能压皇子一筹呢。” “是。” “但舜安顏是个特例,这得往前数好些年,你妹妹这脾气,早不知和九阿哥吵过多少回,但从他们头一次起爭执后,舜安顏在书房里,就处处压九阿哥一头。” “居然还有这事儿?” “九阿哥本是聪明孩子,可舜安顏更聪明,九阿哥念书出不了头,你皇阿玛自然要责备,书房里的太傅和先生们也会认为九阿哥资质差,於是他渐渐厌弃了上学,宜妃又动輒打骂,一年又一年的,就成了如今的光景。” 毓溪实在意外极了:“这、这是您自己观察到的结果吗?” 德妃淡淡一笑:“都有。” 这句“都有”里,不用细说毓溪也明白了,一定有皇阿玛的话在里头。 胤禛早就说过,没有皇阿玛不知道的事儿,只有他不想管的事儿,而舜安顏勤奋念书,並没有坑害了谁,是九阿哥自己厌弃颓废,能怪哪个? 德妃道:“只要你不觉著將来面对妹妹不自在,就交给她去办吧,她能为哥哥嫂嫂办成一件事,心里不定怎么高兴得意,舜安顏亦如是,如此皆大欢喜,可好?” 毓溪福了福:“额娘,要您费心了。” 德妃招呼儿媳妇到身边坐下,满心怜爱地说:“是你为了胤禛如此费心,是那小子的福气。” 此时环春在门前求见,进门后稟告道:“主子,宜妃娘娘在翊坤宫发脾气,说內务府为四公主预备的器皿都是次等货,荣妃娘娘已经过去了,派人来请您也去看一眼。” 德妃从容地问儿媳妇:“要不要一起去见识见识?” 毓溪稍稍犹豫后,决定去长长见识,忙起身伺候额娘更衣。 第92章 糊弄到我的头上来 去翊坤宫的路上,遇见针线房的宫女来了七八个人,是要往延禧宫去,她们侍立在宫墙下,等德妃娘娘与四福晋先行。 德妃什么都没说,带著儿媳妇就走过了,毓溪好奇地回头看了几眼,忍不住问:“额娘,这是觉禪贵人做衣裳,还是敏贵人,我在寧寿宫都没见过这么多针线房的人。” 德妃说:“是去学本事的,觉禪贵人针线了得,刺绣缝纫,皆是一等一的好。” 毓溪想起宫里的传说,也是她和胤禛私下念叨过的,当年觉禪贵人还是宫女时,受了额娘的恩惠,不然在针线房里,就要被折磨死了,再后来,就被举荐给了皇上。 可是这一环,听著就怪假的,额娘怎么会向皇阿玛举荐新人。 “琢磨什么呢?”见儿媳妇眉头轻锁,德妃问道,“好奇觉禪贵人吗?” 毓溪壮了壮胆子:“额娘,当初是您將觉禪贵人举、举……” 孩子这又好奇又怂的模样,实在好笑,德妃停下脚步来,说道:“问吧,额娘若不愿说,早就要提醒你了。” 毓溪知道自己被疼爱,便搀扶了额娘继续前行,轻声道:“外头都说,是您把觉禪贵人送到皇阿玛身边,我见过觉禪贵人,真是天仙一般的容貌,但她深居简出,不与人为友,神神秘秘的,外头什么传言都有。” 德妃笑道:“多少年的事儿了,你不提起,额娘都快忘了。” 毓溪说:“这不是八阿哥新娶了福晋,外头都在议论,郭络罗氏的出身不怎么好,那么巧,八阿哥的生母也……” 德妃道:“觉禪贵人是明珠府的远亲,也就是惠妃的远亲,她离开针线房后,在惠妃身边当差,怎么传到外头去,成了我的事?“ 毓溪忙解释:“额娘,不是我说的,我只是听说……” 德妃问:“和宗室里的妯娌们念叨过?” 毓溪立刻道:“从不与她们多嘴,女眷们聚在一起时,我从不开口说话,就笑著听著,所以外头都以为媳妇沉稳嫻静,那都是装的。” 德妃笑了:“怎么就是装呢,不说话的叫闷葫芦,而遇事沉著冷静,能於热闹之中清醒自製,这才是沉稳嫻静,我家小福晋可不是装的。” 被婆婆夸讚,哪有不高兴的,毓溪再次道:“您放心,我和胤禛虽还年轻,难免有糊涂的时候,但我们能及时回头,不怕丟脸,知错能改。” 德妃嗔道:“这不就是脸皮厚?” 毓溪也笑了,但心里发现,关於觉禪贵人的话题,已经扯远了。 不知是额娘故意的,还是话赶话说到了另一头去,额娘既然不再提,她就该有分寸,至少今天弄清楚了一件事,觉禪贵人是惠妃推上去的。 “毓溪啊。” “是。” “一会儿到了翊坤宫,你打算学什么本事?” “回额娘的话,我想瞧瞧,次等货的器皿是什么样的。” 德妃嘖嘖道:“真真贵家千金,眼里都是好东西。” 毓溪便说起七阿哥、八阿哥的婚礼,说胤禛如今了不得,在家不问柴米油盐的人,居然能算出两边销的多少,连瓷盘子从哪儿来的,都清清楚楚。 德妃很是欣慰:“早些时候虽毛躁些,到底没辜负皇上的心意,从大阿哥到底下兄弟们,皇上无不尽心栽培的,他知道儿子们的长处短处,胤禛能沉下心来做那些琐事,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毓溪说:“外头閒话不少,说皇额娘若是在,胤禛能有嫡子的风光,必定一成家就封王拜爵,到了您这儿,才落不到好处,净做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每句话都要戳著胤禛的脊梁骨去。” 德妃轻嘆:“我也听了不少,说我没本事,糟蹋了皇后娘娘一心养大的孩子。” 毓溪道:“偏偏他们没个准头,连胤禛的皮都没擦著,不知道四阿哥每天多欢喜,便是一时不耐烦,想通了他会更高兴。” 德妃不禁笑出了声:“我这傻儿子呀。” 婆媳俩说贴心话的功夫,已经到了翊坤宫,惠妃、荣妃早已在暖阁里坐著,只是她们单独来的,大福晋没在宫里,而荣妃不会带著三福晋出门。 见永和宫婆媳同来,宜妃没好气地抱怨:“显摆你家儿媳妇,也不该这会儿来,你是嫌我还不够生气,带著小孩子来看我的笑话?” 德妃和气地说:“正是小孩子,没见过不好的东西,带她来学本事的,你若生气,我遣她回去。” 毓溪一脸乖顺地站在婆婆身后,她也觉得不合適,但以额娘的脾气绝不会多事,特地带她来,必然有所用意,她就不能白来一趟。 宜妃浮躁地说:“你这个人实在奇怪,从前受委屈不爭辩,有好事也从不抢风头,论功行赏更是躲得远远的,怎么如今处处替儿媳妇爭一头,现下不惜得罪我,都要带她来长本事?” 毓溪不禁抬起头,看向了身前的额娘,她不知道宜妃娘娘怎么想的,可她明白。 这一边,惠妃放下茶碗,对荣妃轻声道:“她是要告诉所有人,別欺负她家儿媳妇吧。” 想起三福晋在宫道上耀武扬威却不知丟尽脸面的模样,荣妃满心羡慕地说:“我若有好儿媳妇,我也处处显摆,你呢?” 惠妃脸色一变,起身道:“內务府的人都到了吗,让他们进来跪著回话。” 那之后,內务府的人来了好几个,都跪在暖阁外隔著门说话,他们辩解了什么毓溪没仔细听,只在一旁翻看那些被宜妃发现的次品。 这些四公主陪嫁的器皿,不仅仅是供公主日后所用,还有些是要当礼物赠与草原的亲戚,草原上的贵族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要是出了洋相,公主遭人白眼,皇上和朝廷被人嗤笑,整个大清国都没了脸面。 来的路上,额娘就说,若一切属实,不怪宜妃发脾气。 “四福晋,您看。”宫女桃红將一只盘子递给毓溪。 “康熙三十五年?”毓溪看得愣住,和桃红对视,两人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康熙三十五年这才刚开了头,年前就置办的东西,怎么敢印上康熙三十五年? 毓溪端著盘子来,指给宜妃娘娘看,宜妃气得夺过盘子,出门摔在那些奴才身上,骂道:“混帐东西,糊弄到我的头上来,还想不想活了?” 第93章 抢了四的功劳 瓷盘的碎裂声,惊得毓溪心中一紧,她赶紧退到额娘身边,眼下这情形,不该她一个小辈多嘴。 只是来的路上,满心以为所谓次等货是釉面差一些,形態差一些,不是上等品而已,没想到,居然次到令人发笑的地步,哪怕是工匠失误记错了年份,一层层把关的人,都瞎了不成。 內务府的人,在门外又磕头又解释,说这些东西被狸猫换太子,他们每一件都把关查验,实在想不明白,到了翊坤宫,怎么突然就变这样了。 “放肆的东西,难道我翊坤宫有人监守自盗不成?”宜妃这下更生气了,厉声道,“来人,把他们拖去院子里打,不说实话就照死了打。” “娘娘饶命,娘娘,奴才们冤枉……” 外头一片哭喊哀求,荣妃和惠妃这才起身,一个把人劝回来消气,一个到门前问话,德妃则又翻看那些器皿,不论釉质色彩,皆粗糙劣质,像是赶著日子烧出来,康熙三十五年,兴许还真是今年印上去的。 “宜妃娘娘才查验两箱,就翻出这些东西,天知道嫁妆里还有多少是以次充好的,你们罪过可大了。”荣妃冷声道,“还有两天,公主的嫁妆就要先出发,先找人补齐这一批瓷器,再调配人手,我们要查验所有东西。” 宜妃急道:“荣姐姐,这下可是瞒不住的,成吗?” 惠妃在一旁说:“瞒不住,也好过东西去了草原,叫人翻出来都是不值钱的。” 外头內务府的人,哆哆嗦嗦地说:“娘娘,两天时间,实、实在是来不及的,那么多的东西……” 荣妃怒道:“来不及也要查,若是公主丟了脸,就是大清朝失了顏面,你们几颗脑袋都不够赔的。” 毓溪一直跟在额娘身边,待额娘看过那些器皿起身后,她隨手將箱子合起来,却不经意看到了箱子上被撕毁的大红喜字。 “四福晋,您看什么?” “桃红姑姑你看,这喜字边上有胶印。” 公主的嫁妆,此去路途遥远,封箱也算是个保障,若用封条瞧著太严肃,贴上大红喜字,就吉祥喜庆多了。 桃红再盖上边上的一箱,这箱最先打开时,宜妃还不急躁,是桃红小心翼翼揭开的红纸,而毓溪盖上的这一箱,是宜妃动怒后,胡乱撕开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再看没撕毁的那一箱,果然大红喜字边上也有胶印,这大红喜字,可能是被撕下原先的之后,重新贴上的。 毓溪和桃红对视,她们猜到了一起,桃红起身来,向娘娘们说:“若是全部开箱查验,一定来不及,所有东西装箱前,都是经过重重把关,想来问题不是出在之前,而是一切安顿之后。要做这样的事,人一定不能多,多了就会泄露秘密,那么一两个人也绝不可能將所有好东西都调换,是他们运气不好,叫我家娘娘撞上了。” 桃红请娘娘们查看那些封箱的大红喜字,荣妃立时明白过来,吩咐道:“將红喜字的纸样送来,再去安排人手,我们要亲自去查。” 宜妃在一旁还没明白什么意思,问道:“什么喜字,怎么了,到底查不查,来得及吗?” 不久,毓溪跟著娘娘们离了后宫,来到存放四公主嫁妆的殿阁,这里侍卫太监一道道门把守,真要监守自盗,也不会是翊坤宫的人。 荣妃、惠妃带著宜妃进去查箱,毓溪跟著额娘在外清点人手,名册和排班都问得清清楚楚后,德妃命人先將所有在这里当值过的侍卫和太监宫女都看守起来。 “清者自清,等查明白了,就放你们。”德妃语气平和,却带不怒自威的气势,“你们中间若有知道什么的,只管说出来,但若栽赃构陷,一经查出,与偷盗者同罪论处,都明白了吗?” 眾人齐声称是,毓溪站在额娘身后,打量每一个人的神情,奈何惊慌之下,各有各的眼睛鼻子,她看不出来。 德妃要去里头帮忙了,毓溪赶紧跟上,搀扶额娘跨过门槛时,德妃摸到她的手冰凉。 “冷吗,孩子。” “我不冷,额娘,查得出来是谁干的吗,万一不在这些人里头,是乔装廝混进来的呢?” 德妃淡定地笑道:“等著吧,宫里一年一年,这样的事还少吗,若不是怕四公主出嫁不体面,我们也不会著急来查的,不稀奇。” 毓溪很惊讶:“不稀奇?” 德妃点头:“那么大的紫禁城,主子才几个,真正在这里头过日子的呀,是太监宫女和侍卫们,他们自成一套,有他们的生死法则,额娘做过几年宫女,几年就足够见识了。” 毓溪想了想,说道:“儿臣伺候额娘这些年,觉著您从不避讳自己宫女出身,可外头的人却常常以此笑话您,以为能戳到您的痛处。” 德妃嗔道:”你这孩子,三福晋虽叫荣妃头疼,也不敢当面说婆婆从前是宫女,你倒是不避讳,就不怕我生气?“ 毓溪立时低下头:”额娘,我错了……“ 德妃笑道:“傻孩子,逗你呢,我本就是宫女来的,难道我避讳了,就能改变什么吗。宫女怎么就不好了,苏麻喇嬤嬤当了一辈子宫女,眼下大清朝除了皇上、太后和东宫,谁比她更尊贵?” “是。” “不提这些了,今天要办正经事。” 毓溪打起精神,跟著额娘进门,殿阁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不久后端嬪、僖嬪几位也来帮忙,娘娘们一箱一箱查验对比大红喜字封贴,从上午忙到日落黄昏,毓溪便与宫女们一起,捧著烛台將殿阁內照亮。 最后查出三箱喜字封贴不对版的,当著所有人的面一起开箱,果然,緙丝换成了普通绸缎,字画只剩下白纸一堆,全都是公主要带去送人的。 天黑前,梁总管来了,说皇上都知道了,说娘娘们辛苦,已调配新的侍卫太监来看守四公子的嫁妆,眼下风风光光送公主出嫁要紧,查案子的事,待礼成后再追究不迟。 宜妃向眾人道:“多谢姐姐们,待公主出嫁,我在翊坤宫设宴款待。” 惠妃道:“还是桃红有本事,能察觉这么细微的事,咱们帮忙,也是为了公主和皇上的体面,谢的什么。” 荣妃扶著腰说:“荣宪出嫁时,你也没少帮忙,都是皇上的闺女,一家人还客气。” 毓溪跟在额娘身边,见对面的桃红欲言又止,一脸为难地看著她,显然是觉著自己抢了四福晋的功劳,很过意不去。 毓溪赶紧悄悄摆手,她不稀罕几句夸奖,今日全程跟在娘娘们身边,很是惹眼,指不定东宫那位已经不高兴了,桃红若能得了功劳,才是对她有好处的。 第94章 你的责任是御下 待眾人退回后宫,嬪妃们各自散去,因天色已晚,德妃便亲自送儿媳妇到神武门下。 毓溪头一回感受到,节庆之外的紫禁城夜晚,是如此安静,静得她不敢张口说话,生怕会传去很远,叫人都听见了。 “今天累著了吧。”行至半程,德妃先开口,“本该天亮时就打发你回去,又怕事情做一半让你走,再惹出什么麻烦,还是在我和其他娘娘的眼皮子底下来得好些。” 毓溪连连摇头:“额娘,我不累。” 德妃道:“你这个年纪,本该精力旺盛的时候,可怜你身子弱,额娘是知道的。” 毓溪笑道:“自从吃了姨母请大夫开的方子,觉著脚下都有劲儿了,每天使不完的力气。不知是汤药的缘故,还是儿臣又长身体,比过去强多了。” 听到长身体这话,德妃就更心疼了,儿子儿媳妇成亲时,才那么点儿大,偏偏丁点儿大的孩子,那些个宗亲大臣们,居然有脸催他们开枝散叶。 “额娘,我有些话想问您,但实在有些忤逆,怕惹您生气。” “你是有分寸的孩子,怎么会忤逆呢。” 毓溪壮了胆子道:“皇阿玛他……怎么那么晚才打发梁总管来,横竖都是梁总管过来,白天就该打发他来才是,免得外人说娘娘们多事,毕竟传出去,不是什么光彩。” 德妃笑道:“梁总管来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毓溪点头,將那话重复了一遍。 德妃问:“这话里头,你听出什么来?” 毓溪有分寸:“皇阿玛说什么就是什么。” 德妃道:“但你心里怎么会没有想法,你看梁总管白天来还是晚上来,你就有计较了。” “是儿臣错了。” “不是怪你,谁都会这么想。可你再想一想,皇上这两句话,不痛不痒的,倘若白天我们刚到的时候,或是忙了一大半的时候,梁总管突然来,娘娘们就该揣摩圣意,皇上说的四公主婚后再追究,到底是让她们赶紧散了呢,还是继续查检。一时人心散了,今天这事儿就办不成,只要有一个人退缩离开,紧跟著大家都会走,这才要成了笑话。” “是这样?” “皇上那儿没旨意,才是旨意,意思是我们可以继续查下去,所以梁总管来得那么迟,並非皇上忙不过来,更不是他不在乎。” 毓溪深深领教了后宫的智慧,感受到皇帝与嬪妃之间的默契,平日里娘娘们各自为营,各有各的谋算,可有了事就能聚起来一致对外。 四公主的嫁妆,关乎著朝廷的体面,今日四公主若被外人欺负,下回就该轮到娘娘们自己的孩子受委屈。 “皇阿玛和娘娘们,能如此和睦默契,实在了不起。”毓溪由衷感慨,“那么一大家子人,那么、那么多的女人……” 德妃停下脚步,温和地对儿媳妇说:“將来胤禛还会有新的侧福晋,新的侍妾格格们,他躲不过,额娘和你也都避不开。但你不必像额娘这般,事事周全,处处与人和睦友好,很用不著,你是嫡福晋,是胤禛唯一的妻子,將来不论在何处,过你想过的日子。” 毓溪问:“像、像皇额娘那样?” 德妃笑道:“不错,像皇后娘娘那般,做个骄傲高贵的女子。你今日所见,娘娘们如此和睦团结,只因大家都在妃位嬪位,我们是一样的。可皇后娘娘若在,她不会动一手指头,她的责任是御下,你是四阿哥府的女主人,你的责任也是御下。” 毓溪垂下眼帘,轻声道:“若將来遇上好姑娘进府,媳妇能和她们做姐妹,像您和布贵人、荣妃娘娘那样吗?” 德妃笑道:“这些事,要你自己经歷后才有判断,额娘相信你。” 毓溪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说道:“但愿那一天,能迟一些来,不然有了好姑娘,我、我就不忍心人家受委屈了。” 德妃眼底是心疼,柔声道:“自己的家,你说了算。” 当四阿哥府的马车离开紫禁城,家中正院门外,侧福晋李氏又一次失望地转身,脚下的步子越走越急,带著满身的浮躁焦虑跑回了西苑。 身边的婢女劝慰道:“侧福晋,您別著急,奴婢派人去盯著呢,大格格若有不好……” 不料李氏却大怒:“掌嘴,什么不好,你才不好呢。” 丫鬟们都不敢再出声,侧福晋枯坐半天后,才稍稍冷静了几分,说道:“別鬼鬼祟祟去盯著了,回头又惹福晋不高兴,自从你们说去正院外张望被发现后,我连大格格的面儿都没再见著。前阵子她进宫出门,还会把孩子交给我照顾,这阵子不论是病了,还是她这样一出门就是一整天,我都看不见摸不著,念佟那几天病得哇哇大哭,她都狠心不让我这个亲娘抱一抱。” 说著,李氏看向面前的几个丫头,冷笑道:“听我说完,你们又该去报给福晋听,报给宫里的娘娘听了吧?” 丫鬟们纷纷跪下,摇著脑袋说:“奴婢不敢,侧福晋,一仆不侍二主,奴婢们若去搬弄是非,早晚也是要被上位主子厌弃的,做这事儿不值当,没有好下场。” 李氏哼笑道:“只管去传话,我想要自己的孩子,不论娘娘还是福晋,你们只管传去,我可以什么都不爭不抢,可我要我的孩子,念佟不还给我,下一个孩子,就是死我也不会鬆手了。” 眾人不敢出声,侧福晋又道:“不要把人逼急了,横竖爹娘都不管我了,我没什么好怕的,我只想要我的孩子。” 此刻,毓溪还在回家的马车上,刚好经过三阿哥府,车夫有心让马儿跑得慢一些,生怕动静太大,冒犯了三阿哥。 车夫虽有心,但也著实多虑,就凭三阿哥府里这会儿的吵闹声,根本听不见宅门外有什么人经过。 內院亮堂堂的臥房里,三福晋正指著丈夫大骂:“连老八都能爬到你头上,你还能有什么本事?我看老四忙得脚不沾地,皇阿玛怎么不说將他的差事分出去,偏偏分了你的,连宫女都敢笑话你,额娘不教训那些贱婢,居然责备我多事,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母子?” 第95章 我不叫她们欺负你 胤祉冷笑道:“家里来了那么多嬤嬤,你还没学会规矩,与你说过多少遍,进了神武门,就要夹起尾巴做人,你只是个皇阿哥媳妇,我现下连个贝子贝勒都还没混上,你怎么敢跑去宫里作威作福?“ 三福晋听著更生气:“你也知道自己连个爵位都没混上,成日在皇上跟前到底忙什么,我看等底下几个封王了,皇阿玛都不记得有你这个儿子。“ 胤祉却不动气:“皇阿玛兴许不记得你这个儿媳妇,可他不会不记得我,你今日在宫里被额娘责备,心情不好,我不同你计较,只劝你別忘了分寸。家里那么多的嬤嬤,若还不够你警醒的,下回兴许就要送你去宗人府了。“ 三福晋衝到丈夫跟前,怒道:“嚇唬谁呢,我从会走路起就耍阿玛的刀剑玩,当我跟你们这些窝囊皇子似的,没见过世面,三言两语就要嚇得跪地求饶?” 胤祉眯眼打量妻子,说:“都说將门虎女,是有与男儿一般顶天立地,巾幗不让鬚眉的气魄,怎么我在你身上不见半分影子,仿佛是那后宅小院里姨娘养的,学了一身贪婪自私的毛病。” 三福晋气疯了,伸手一顿乱抓:“胤祉,你再说一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胤祉到底是男儿,摁住了妻子的手,严厉地说:“把我的脸抓,明日皇上瞧见,我一定將今晚的话一字不差地稟告上去,有什么下场和后果,我们就各自受著吧。” “胤祉!”三福晋尖叫著还要撕打,却被一把推开,跌坐在地毯上,双脚乱蹬地发著脾气。 她这一闹,就把宫里来的嬤嬤招惹来,她们隔著门大声问:“福晋,您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三福晋登时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门外,胤祉刚开始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心里嘲笑媳妇欺软怕硬,可看著看著,又不禁心软,何苦来的,她打骂那些宫女,也是见不得他们背地里议论自己,却被额娘责备,回家还要受奴才的气。 “好了,起来吧,我不叫他们进来。”胤祉走来,伸手搀扶妻子,一面对外头朗声道,“嬤嬤们退下吧,不早了,闺房之事,就不必向你们请教了吧。” “是是是……三阿哥三福晋,请早些歇著。”外头的人,也都有眼色,他们是来教三福晋规矩的,不是来为难三阿哥,任何事只要三阿哥开口,她们就要有分寸。 三福晋还在地毯上坐著,伸长脖子似乎是听见外头人走远的动静,才定下慌张的的心,淒楚哀怨地看向丈夫。 “我不叫她们欺负你,你也不容易,虽说皇子福晋身份尊贵,也不知尊贵在哪儿。进宫要看人脸色,在外头要谨言慎行,处处都不自在,也就咱们两口子之间,能发发脾气,打闹打闹。”胤祉一用力,便將妻子拉了起来,“我给你赔不是,方才嗓门大了些,说了不合適的话。” 三福晋心里委屈,一时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说:“可下回你还是这样,下回额娘还是怪我不好,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说进了神武门要夹起尾巴做人,你看老四家的今日做了些什么?那会子我也在啊,额娘说走就走,直接把我撂下了,我怎么就不如乌拉那拉氏了?” 胤祉却道:“今天这事儿,一定会有下文,平日里德妃娘娘最是谦逊低调之人,今天这么张扬地带著儿媳妇与娘娘们一同办事,谁都会问一句,太子妃呢?” “问了又如何,只要有皇阿玛的偏袒,太子妃算什么?” “既然你都明白,还比什么、爭什么,我们好好说话,我没有皇阿玛的偏袒,只有额娘一辈子挣下的体面,和二姐姐远嫁的荣耀,可我不能总依靠她们,不能让你跟著我受委屈。且等我立下功绩,封了贝勒王爷,你再骄傲显摆不迟,眼下,真真不合適。” 三福晋顺势往丈夫怀里靠,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画圈:“那你先保证,再也不许说要送我去宗人府的话,也不许怪我爹娘不教养,不然我就告御状去,我阿玛额娘可都是封爵受誥命的,被你这般糟践。” 胤祉连声道:“是我错了,对岳父岳母颇有不敬。” 见丈夫肯说软话,三福晋不禁笑出声,眼底也浮起娇媚之態:“知道就好……” 第96章 十四是不是有点傻 就在胤祉两口子言欢和好,共赴温柔乡时,毓溪才刚回到家中,端了半日烛台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丫鬟为她更衣时,都忍不住皱眉说轻一些。 “福晋,要不要请大夫瞧瞧?”青莲心疼地说,“您几时做过那些事,別看小小的烛台,便是一片羽毛捧上半天不动弹,也很累人的。” “歇一歇就好,真请大夫,宫里的娘娘们该笑话了。”毓溪道,“白天三福晋也在宫里,但荣妃娘娘没有带著她,宜妃娘娘甚至当面问额娘,做什么一贯低调的人,如今带著儿媳妇到处显摆。” 青莲替福晋揉一揉胳膊,问道:“您怎么想,担心被人议论吗?” 毓溪摇头:“若是怕,我就不去了,只是我瞧著新鲜,额娘却说宫里常有,甚至不必费心去查谁干的,她说太监宫女们,自然会有法子解决的。” 青莲是过来人,明白娘娘说的话,解释道:“这宫里,各司各局派系间的斗爭,往小了是俸禄赏钱,往大了,可是要影响朝堂的,谁也不会由著自己这一路的人犯事儿。您看一品大员公侯老爷们,哪一个见了梁总管,不是恭恭敬敬的。” 毓溪笑道:“小和子说,如今都有人巴结他了。” 青莲不禁骂道:“那小兔崽子,是该敲打敲打了。”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主僕俩话还没说完,小和子就在门外请安,说他替主子回来取几件替换衣裳,四阿哥今晚在九门营住下了,明日或后日才回来。 毓溪便吩咐青莲去取衣服拿物件,既然要在外头住,就不只是替换衣裳,京城里依旧寒冷刺骨,什么都要防备著才好。 青莲离开后,丫鬟们端著热水来伺候福晋洗漱,待青莲再回来,怀里便抱著熟睡的大格格。 “今晚念佟跟我睡吧,胤禛也不回来。”毓溪接过孩子,就有奶香扑鼻,酣睡的娃娃咕噥著嘴,像是梦里还在吃奶。 青莲道:“听底下的丫鬟说,今日侧福晋过来要看孩子,说您不在家,都是她照顾的,被咱们院里的人打发走了。” 毓溪狠心道:“再冷她几天,她若始终不明白,在这府里该如何过日子,莫说念佟,连下一个孩子,我也不能叫她养。她但凡想明白,便是得了大阿哥,我也能留在她身边。” 青莲道:“奴婢会照您吩咐的做。” 毓溪感慨:“今日宫中所见,叫我十分嘆服,我不愿胤禛的后宅,將来成了勾心斗角吃人的狼窝,不然女人们斗得你死我活,最终寒心的还是胤禛。” 青莲见福晋一脸倦容,劝她早些休息,又说大格格半夜必然要哭闹,还是命奶娘抱走了。 而毓溪的確是累了,一夜睡得酣沉,隔日清晨被脸上的痒痒吵醒,睁眼居然是胤禛在面前。 “怎么回来了,什么时辰?” “还早呢,我上朝去,路过家门前,自然要看看你。” 窗外天色还未大亮,毓溪不禁心疼:“你是一夜没睡,还是起得早?” 胤禛为她掖好被子,说:“是起得早,你別担心我,再忙两天都安顿好,我就回家住。” 毓溪嗯了一声,伸出被子抓了胤禛的手掌,没想到捂在被窝里的人,还没有从寒风里回来的人热乎,被胤禛嘲笑:“我不在身边,没人给四福晋暖床了是不是?” “大清早的,你真是……”毓溪脸红了,但这会儿不是曖昧的时候,丈夫还要上早朝,谁也不能乱了心神,便催他赶紧出门。 胤禛走后不久,下人们就来伺候福晋起身,青莲来得晚些,可满脸笑意,笑得毓溪都不好意思了,但心里知道,他们两口子恩爱,就是青莲最欢喜的事。 “福晋,您怎么梳出门的髮式?” “今日该去八阿哥府道贺的,你忘了?” 青莲一拍巴掌:“可不是忘了吗,奴婢真该死,这就去打点礼物。” 此刻,紫禁城里各宫的小厨房也忙开了,永和宫门前小太监还在洒扫,五公主就风风火火地跑来,一路喊著额娘进门去。 德妃正梳妆,宫女为她梳头,她为怀里的小宸儿梳头,温宪蹦蹦跳跳地闯进来,见这光景,吃味地说:“小宸儿多好呀,天天都有额娘梳头。” 妹妹软乎乎地笑著:“可是额娘只会这几种样式,哪里像寧寿宫的宫女们,天天给姐姐换样。” 温宪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得意起来:“那是自然的,她们只给我梳,只有我能梳这些髮式。” 只见环春进门来,笑道:“知道公主今日来用早膳,奴婢天不亮就起来发麵,这会儿上锅蒸了,做您最爱吃的枣糕。” 温宪跳起来抱环春,嚇得环春连连后退,不等德妃嗔怪,胤祥和胤禵来请安了。 十四见五姐姐大清早在这里,奇怪地问:“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五姐姐是最爱睡懒觉的,难道又闯祸了?” 温宪虎著脸道:“好没规矩,见了皇姐,还不行礼请安?” 胤禵脸上还掛著睡痕,底气十足地说:“我们还没给额娘行礼呢。” 德妃及时阻止道:“別拌著嘴又脸红了要动手,大清早的,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一天天都大了,几时才能懂事?下回还这样没规矩,都给我到外墙根下跪著去,眼里还有没有我?” 温宪立刻跑来抱著母亲撒娇:“是他一进门就冲我嚷嚷,这里是额娘的寢宫,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额娘,不是我的错。” 胤祥拉著弟弟来向母亲行礼,德妃夸了十三后,再问小儿子:“你一天不欺负姐姐,心里就不痛快吗,为什么总要欺负姐姐。” 胤禵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先欺负姐姐,姐姐就会先欺负我,我脸上还有印子呢,刚才我不先说话,她就要笑我了,还会问我有没有流口水。” 一屋子人都笑了,十四阿哥眼下最可爱之处,就是往往说话与行事不相符,他像个小大人,又总一开口就是孩子气,譬如他对毓溪说的,我姐姐才不脏呢。 温宪轻声对母亲嘀咕:“额娘,十四是不是有点傻?” 德妃在闺女额头轻轻一点:“还不是你这么笑过他,弟弟才记住的。” 温宪心虚地笑起来,便来拉弟弟的手:“走吧,姐姐送你们去书房,我还得赶回来陪额娘用膳呢,环春蒸的枣糕,我给你留著下学吃。” 胤禵便和哥哥一起辞过母亲,被宫人们兜头裹严实后,嘰嘰喳喳地走出永和宫,还不忘告诉姐姐,要给他留一块枣泥多的。 德妃则催促环春:“快去管一管,大清早在宫道上嬉闹,成何体统,他们越大越不懂规矩。” 环春笑道:“这不是刚才还没出宫门,要不您亲自去瞧瞧,咱们公主阿哥在外头,可体面可规矩了。” 果然,再静静地听一听,墙外没什么动静了,德妃才鬆了口气,吩咐道:“我有话同温宪说,一会儿你带小宸儿先去给太后请安。” 第97章 我们的公主清醒冷静 如此,当温宪送了弟弟们上书房,再折回永和宫用早膳,却只有额娘在桌边等她,妹妹被环春领著去寧寿宫请安了。 “额娘,您是……有话对我说?”温宪是大姑娘了,又生得聪明伶俐,一见这光景就猜到七八分,赶紧坐下,正经道,“额娘,我这些日子乖得很,没闯祸。“ 德妃道:“你这么一说,该是额娘羞愧,为了有事求你,才唤你一同用早膳,母女俩变得客客气气。” 开朗明媚的小公主,顿时兴奋起来,凑近了母亲问:“额娘,可是有什么要我去办的?” 德妃问:“你没有不高兴?” 温宪眉眼弯弯地笑道:“我是大孩子了,额娘能与皇祖母十几年相安无事,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成的,您看为了五哥,宜妃娘娘和皇祖母就不能和睦。那是宜妃娘娘的错吗,当然不是,谁不愿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可皇祖母十几年的心血,也只有我和五哥知道了。与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如两头都安好,我比五哥幸运,虽不在额娘身边长大,弟弟妹妹有的我都有,您和皇祖母还能和睦安好,从不为难我。” 德妃將闺女搂进怀里,满心踏实地说:“我得多大的福气,才能有这么好的姑娘。” 温宪撒娇道:“明明是皇阿玛多大的福气,有额娘还有我。” 母女俩腻歪了一会儿,宫女送热腾腾的枣糕来,温宪不忘提醒她们將枣泥多的给弟弟留下,待宫女们退下,母女俩才一边用早膳,一边说正经事。 德妃再三思量过,她不反对女儿对舜安顏的心意,不必打压阻止,眼下孩子这么想,兴许过几年又改变心意,一切顺其自然才好。 但也因此,更要让闺女明白,她可能得到一个怎样的夫家,舜安顏是好的,可他背后一大家子人,他的祖父佟国维,不见得好相与。 “四姐姐出嫁后,下一个就是你了,额娘与你说这些话,也不算太早。”德妃温和地告诉女儿,“你的额駙,要太后娘娘来选,但谁都知道,皇祖母会完全顺从你的心意,倘若舜安顏真是你所期待之人,早些日子明白佟家的深浅,你才能想得更明白。” 温宪放下碗筷,说道:“我是这紫禁城里最自由自在的孩子,知道的听见的,也比兄弟姊妹们多得多。佟国维如何,佟家如何,我早有耳闻。我和舜安顏说得上话,与他是谁家的公子不相干,便是將来我真心选他当额駙,也不图佟家什么,更不会指望他们什么。这是我的心意,並不曾与他提起,眼下只能说,希望这也是舜安顏的心意。” 德妃好生欣慰:“我们的公主清醒冷静,额娘很欣慰。” 温宪笑道:“万一他不是这样的心意,大不了换个人唄,我若一直遇不上良人,不想选额駙,您会帮我说服皇阿玛和皇祖母吗?” 德妃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定,谁也不能强迫我的女儿。” 温宪抓起枣糕,爽快地咬了一大口,完全不顾公主该有的用膳礼仪,一边咀嚼著一边说:“四嫂嫂娘家的事,包在我身上,我去提醒舜安顏,他是最聪明的人,他会处置好的。” 不久后,环春带著七公主归来,姐妹俩凑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德妃心满意足地看著一双女儿,时不时给她们夹些点心,忽然环春凑到她身边,轻声道:“今日四福晋要去八阿哥府道贺,要不要奴婢打听著些。” 德妃摇头:“若有什么难事,青莲会稟告,其他的,让毓溪自行处置就好。” 如此,待天色大亮,四阿哥府门外已停好了马车,奶娘抱著大格格先上了车,毓溪稍后出来,从厚实的风衣里伸出手,对一旁的青莲说:“真是个出门的好天气,一丝风也没有。” 不等青莲回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居然是侧福晋追到了门下。 “出什么事了?”毓溪淡定地问。 “福晋、福晋……”侧福晋喘著气,满眼的焦虑,“大格格才好了几天,外头还这么冷,您要带孩子出门吗?” 毓溪道:“侧福晋在西苑,倒是什么都知道。” 侧福晋跪下道:“大格格还那么小,去陌生地方容易撞著什么,福晋……” 毓溪说:“不如一起去,你照看念佟,我也好与八福晋说说体己话。” 李氏愣住了,边上的丫鬟已搀扶她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著,虽说还算整齐,但家常的衣衫,如何能出门做客。 然而毓溪又问她:“走吗?” 李氏垂下脑袋,不甘心地说:“妾身没有做出门的打扮,实在不敢给四阿哥和福晋丟脸。” 毓溪淡淡一笑:“我在马车上等你,快去换了衣裳。” 侧福晋满脸纠结,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您一定要带大格格出门吗?” 可毓溪不再理会,逕自上了马车,青莲待福晋坐定后,才和顏悦色地来问侧福晋:“您是换衣裳,还是不打算去,奴婢好给福晋回话。” 侧福晋把心一横:“姑姑请福晋稍等,我这就去换衣裳。” 青莲欠身称是,便由著李氏往西苑赶,等她走远后,才回到马车下,问道:“福晋,您真要带侧福晋去吗,娘娘可是说过,咱们府里外出时,四阿哥不能……” 毓溪说:“不妨事,娘娘若过问,我会解释的,外头不是都笑话我们家不把侧福晋当人吗,今日正好。” 青莲无奈地说:“好歹做个母亲,侧福晋总算不赖,不惜冒犯您,也要护著孩子。” 毓溪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则想,皇阿玛总不可能真把品性恶劣的女子选给胤禛,今日也是有心带侧福晋一同去八阿哥府道贺,但若邀请李氏,显得自己愿意亲近似的,於是带著念佟,想著能不能將她吸引来,人家真就来了。 自然,奶娘说大格格养得极好,今日晴好无风,是出门的好日子,即便是襁褓里的婴儿,若能有机会,也该多见见世面、多见见陌生人,对將来的性情养成大有益处。 毓溪盼著大格格能成为她五姑姑那样大气开朗的女子,就趁著天气好,趁著八阿哥府眼下上门的人少了许多,才决定带孩子一同去的,又刚刚好,把侧福晋也顺带上。 之后没过多久,侧福晋就回来了,打扮得也算体面周正,毓溪便让她与自己同车,一路往八阿哥府去。 第98章 带我一起向德妃娘娘请安 虽是风和日丽的好天,京城初春的寒冷依旧不容小覷,八福晋早早等在宅门外,这会儿已是冻得鼻头通红。 下人们看在眼里,要知道,这些日子往来府中的贵客不少,不论宗室长辈,还是朝廷大臣,除了裕亲王、恭亲王二府的福晋和少福晋们,就没再见八阿哥夫妻俩亲自迎到门外来的。 可今天,福晋早早起身打扮,还將家里巡视了一番,再把自己打扮得精致得体后,就到门前来等了。 他们想不明白,福晋为何对四阿哥一家如此重视。 而毓溪一行,照著拜帖约定的时辰,准时到达八阿哥府,一下车见八福晋与下人们的气色,就知道他们久候了。 毓溪笑著说:“带孩子出门,不免手忙脚乱耽误时辰,这样冷的天,妹妹何苦在门外等我,岂不叫我心疼?” 八福晋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四嫂嫂吉祥,嫂嫂如此疼我,我怎能不迎嫂嫂。” 毓溪大方从容地回礼后,便介绍抱著孩子上前的李氏:“妹妹,这是我们家侧福晋。” 女眷们互相见过礼,就被拥簇著进府,一路上,毓溪不吝嗇夸讚八福晋將府中打点得雅致贵气,虽然都是客气话,总要说出来才是真客气。 行至暖阁落座,八福晋便解释道:“胤禩如今领了差事,虽是些小事,也不敢耽误,早早入朝去了。未能迎接四嫂嫂光临,他再三叮嘱我,要好生招待,也请嫂嫂见谅他的无礼。” 毓溪温婉含笑:“何来无礼一说,亲兄热弟的,怎么还客套起来。” 八福晋谢过,命婢女奉茶,见乳母从侧福晋怀里接过了孩子,她才走上前看了眼,夸讚道:“好生漂亮的娃娃,皇兄和嫂嫂好福气。” 毓溪说:“都是我家侧福晋的功劳,生得这样可爱的姑娘,不知妹妹见过德妃娘娘没有,都说大孙女像极了祖母。” 八福晋没敢伸手抱孩子,只是逗了逗,顺手褪下腕子上的金鐲要放入襁褓中,侧福晋忙起身道:“福晋,实在不敢当,大格格还那么小。” 一面说著,还回头向毓溪求救,毓溪淡定地笑道:“不如妹妹替念佟收下,是婶婶疼她的心意。” 侧福晋心里很是不悦,觉著孩子太小,太贵重的礼物会压著孩子的福气,可既不能驳八福晋的面子,也不敢忤逆嫡福晋的命令,唯有恭敬地从襁褓里取出金鐲,用丝帕小心翼翼地包好,贴身收起来。 八福晋则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嫂嫂会带大侄女来,不然该预备更合適的见面了,回头胤禩也要念叨我的。” 毓溪和气地说:“八阿哥最是温和,岂能念叨你,自然小两口过日子,拌嘴嬉闹也是乐趣,可八阿哥若是欺负你,只管告诉我,让四哥为你做主。” 八福晋似有几分害羞,笑著答应了。 青莲在一旁看著,心中唏嘘不已,福晋们都是儿一般的年纪,却早早学会这虚情假意的客套,哪怕是安王府里逆来顺受的姑娘,也学得滴水不漏。 她这一辈子,只见过一个恣意洒脱的女子,兴许真是与这世道格格不入,才早早香消玉殞,倘若皇后娘娘还好生活著,四阿哥和四福晋,又会是什么光景。 此时,念佟突然哭闹起来,乳母判断大格格是尿湿了,侧福晋起身要一起去照顾女儿,毓溪应允,八福晋便亲自將她们送去厢房,还叮嘱下人们添炭火。 很快,八福晋又回到暖阁,见四福晋端坐在明窗下,优雅安寧地喝著茶,她竟是有些恍惚,仿佛自己才是客人,不明白究竟是她自卑心虚,还是乌拉那拉氏当家做主的气魄,藏不下遮不住。 “四嫂嫂。”八福晋走上前,说道,“嫂嫂可还记得,我们曾在路上相遇,嫂嫂將车輦借给我,解了我的困苦为难。” 毓溪点头道:“自然记得,只是这常有的意外,怎就算困苦为难,妹妹心思太重了,谁家的马车都有坏的时候。” 八福晋垂眸道:“四嫂嫂是不知道我在安王府的境遇。” 毓溪忙道:“是我失言了。” 八福晋连连摇头:“不不,相反我很感激您对我说这些话,安王府的一切都过去了,往后我该学著您一般大气,好好打理这家中上下,不能给胤禩丟脸。” 毓溪说:“我们差不了几岁,我不过是与四阿哥成亲早些,咱们都还年轻不经事,即便身为嫂嫂我也不敢说什么指教,但一家子妯娌若能互相扶持,自然是最好的。” 八福晋却道:“宫里还有德妃娘娘教导您,我就……上回的事,您也知道了,我真是罪孽,才进门就叫胤禩得罪了惠妃娘娘,娘娘抚养他一场,却、却因我而落得这般寒心。” 毓溪听这话,怎么没有察觉出半分愧疚,反而是炫耀起了他们夫妻同心,但不论是自己想多了,还是郭络罗氏当真没把惠妃放眼里,也轮不到她来多嘴,更何况,岂能隨意將额娘牵扯进来。 八福晋还自顾自说著:“进宫几回,都没能好好给德妃娘娘请安,下回嫂嫂若得空,带我一起向德妃娘娘请安吧。” 毓溪笑著点头,不开口说话,也就不算答应,但这般態度始终有些曖昧,万一八福晋是个要刨根问底的性子,非要她亲口承诺怎么办。 心里正为难,侧福晋抱著念佟回来了,她便问起孩子怎么样,算是將那些话带了过去。 不久后,五福晋、七福晋陆续到了,三阿哥府上早就送过贺礼,妯娌几人礼貌地邀请过三福晋后,也就不强求了。 而女眷多,能聊的话也丰富起来,毓溪谨慎著不提宫里的事,总算熬过了午宴,因天气寒冷,都要趁著太阳还没落山就告辞,她也隨著大家一起走了。 八福晋將客人送到门外,亲手搀扶毓溪上车,阿哥府的车马在门外一字排开,看著郭络罗氏往后去向妯娌们道別,毓溪才鬆了口气。 一旁的侧福晋怀抱著孩子,忍不住说:“八福晋她,好生做作。” 毓溪示意她小点声,果然八福晋又折回来道別,毓溪唯有劝她回去別著凉,便命马车离开了。 车轮滚滚,一行人远离了八阿哥府,李氏忍不住又道:“福晋,往后、往后能不能別再带念佟来八阿哥府了。” 毓溪问:“八福晋送的鐲子呢?” 李氏忙道:“妾身贴身收著呢,可是、可是……” 毓溪淡淡地说:“你若不稀罕,回头融了拿去金铺换银子和铜钱,好生散给穷苦人,就当是替念佟积德了。” 侧福晋今日头一回真正高兴起来,毫不犹豫地答应:“多谢福晋,回去我就找人办。” 第99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之后一路,因大格格醒著,侧福晋便只顾逗女儿高兴,想来是母女连心,虽不常见,小娃娃还是很亲眼前的人,咯咯笑了一路,连毓溪瞧著都欢喜。 待车马回到府中,念佟又要被送回正院,侧福晋显然依依不捨,下马车时不得已才將襁褓递给了乳母。 乳母也是怕侧福晋下车后又把孩子抱回去,一会儿场面不好看,因此接过大格格就径直往府里去。 果然,李氏脚刚落地,转眼就不见了女儿,整个人都消沉起来。 心中刚要生恨,只见青莲到了跟前,和气地说:“侧福晋回西苑换了衣裳,请再来陪一陪大格格吧,大格格如今有些认人的,您与她玩了半天高兴,突然见不到您,必定会哭闹。” “好好,我这就来……”李氏眼中又有了光芒,隨毓溪进门后,便请辞要回去换衣裳,等不及先將福晋送回正院,就匆忙离开往西苑去了。 青莲嘆道:“能见大格格,连规矩都顾不得了,今日在八阿哥府里,侧福晋也诸多失礼,好在八福晋年轻不懂,府中也无长辈,不然多难堪。” 毓溪说:“不论如何,她待自己的孩子无半分虚情假意,虽说不是个值得信赖交好的人,至少她还有底线,还有畏惧。我才说,要多冷几天,让她清醒清醒,清醒是必然的,但不必再以念佟做威胁,我这个嫡母,实在对不起孩子。” “福晋……” “今天我就利用了孩子一回,敢情不是我自己生的,我不知心疼。” 青莲劝道:“您对自己太严苛了,大格格才多大,日久见人心,將来所有人都会看得见您对大格格的好。” 毓溪道:“尽我心意吧,不求他人讚许,只盼我们大姑娘能一生顺遂平安。” 说著话,主僕俩已回到正院暖阁,丫鬟们有条不紊地伺候福晋更衣净手,一切收拾妥当后,毓溪才刚坐下,外头就传话说,侧福晋来照顾大格格了。 “请侧福晋不必过来了,陪著大格格玩耍吧。”毓溪吩咐道,“晚膳在正院用,到时候把宋格格也找来。” 青莲將茶水端给福晋,说道:“奴婢才听底下的说,您和侧福晋出门后,宋格格就在屋里发脾气了,您真要请她来用晚膳?” 毓溪喝了茶,篤然道:“她若不发脾气才有古怪,不妨事,什么都摆在脸上的人,总比阴险狡诈的强些。” 青莲顺著话说:“那您觉得八福晋这人……” 毓溪道:“原本我们都年轻,眼里能见过多少人,我不敢轻狂地给人下定论。可是,她让我很不舒服,哪怕与三福晋不和,哪怕偶尔被宜妃娘娘阴阳怪气,都不是这样的。我总觉著与郭络罗氏说话,得字字句句都谨慎听著,仔细一不小心就被下了套。” 青莲很是赞同:“奴婢就想不通,她怎么好意思头一回正经见面,就要您带她去向德妃娘娘请安。” 毓溪正经想了好一会儿,说道:“她若没有坏心,那就是在安王府受尽委屈后,成了极其自卑的人,她想把一切都做好,怕被人瞧不起看笑话,结果太用力,没能拿捏分寸,全都过了头。再不然,就只能真把她当个坏人来看待,咱们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100章 想要不被摧毁 青莲直言:“奴婢冷眼瞧著宫里几位阿哥,不论念书,还是做人,咱们四阿哥之外,八阿哥便是一等一的聪明。这份聪明若用在正道上,对朝廷和皇上,对咱们四阿哥都是极好的事。可正道不好走,八阿哥的正道上,没有人扶持他引导他,反而从歧路上伸过来无数双手,想要將他拉过去。” 毓溪问:“在你看来,什么是歧路,倘若八阿哥想爭什么,这算歧路吗,他为何不能爭呢?” 青莲明白主子的意思,说道:“您说的是,可怎么爭呢,只要这天下还是皇上做主,万岁爷想给的,万岁爷不愿给的,难道是阿哥们能爭来的?” 毓溪心中豁然开朗,正是如此,就拿这家里来说,李氏和宋氏再如何费尽心思爭,胤禛心里有著谁,是她们爭不来的。 青莲说道:“那么当自己爭不到,也不愿別人得到时,就只能毁了相爭的人,这就是歧路了。” 这话听著嚇人,似乎很遥远,可毓溪明白,她和胤禛不论在后宅,还是宗室朝堂,都是旁人走向歧路时要摧毁的人,他们夫妻早就是別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想要不被摧毁,就要变得更强,站得更高。 “福晋……” “请侧福晋过来,不必抱著孩子,手鐲的事,我要再与她商量。” 青莲领命,很快就去领来侧福晋,李氏进门时,心里猜了无数的事,不明白福晋突然又叫她做什么。 毓溪开门见山地说:“八福晋赠的金鐲子,还是交给青莲保管,你怕礼物太重压著念佟的福气,明日我们就去庙里,为念佟祈福行善。” 李氏也不傻,问道:“福晋,您是不是怕出去办事的人嘴上不谨慎,传出去后,叫八阿哥两口子以为咱们嫌弃他们?” 毓溪点头:“但我才许诺了你,这么出尔反尔,很是对不住。” “怎么会呢……”李氏连连摆手,转身先命丫鬟回西苑將金鐲子取来,再回到福晋跟前,说道,“这金鐲子妾身不愿大格格收,的確是怕压著孩子的福气,但真若不小心漏出去,到头来人家说閒话时,还是会带上大格格,何苦来的。福晋,就让青莲姑姑收著吧,明日一早妾身就隨您去庙里为大格格祈福。” 李氏如此爽快,毓溪也有所回报,说道:“往后每日过了午膳,你若得閒,就来照看大格格两个时辰。我出门,或府中有宴请时,大格格也交由你照顾,不必再请示我,我也不再吩咐了。” 侧福晋怔住了,几乎想请福晋再说一遍,但哪怕不说,她也听明白了,她从此可以每天看到女儿,可以再也不要看那些丫头婆子的脸色。 毓溪道:“但念佟的乳母依旧是正院里的人,你与她们若有分歧,就来与我说,不要轻易动怒责罚,我自然会为你和念佟主持公道。” 侧福晋忽然跪下了,眼中饱含热泪,哽咽道:“福晋……太多的话,妾身不知如何说起,但妾身绝不会做伤害大格格的事,也不会挑唆您和大格格的感情,请您一定相信妾身。” 毓溪淡然道:“你我一同好好抚养念佟,四阿哥就心满意足了。” 第101章 我说合適就合適 成为四阿哥的侧福晋以来,今日是李氏最高兴的一天,哪怕心中依旧对府中规矩和德妃的偏爱充满怨恨,她终於能每天看到自己的孩子,不再忍受相思之苦,是天大的好事。 其他的愿望,眼下横竖求不来,能得到的,自然要紧紧抓在手里。 待侧福晋退下,继续去照顾大格格后,青莲才问道:“这事儿,您不打算和娘娘商量?” 毓溪頷首:“府中规矩多是额娘定的,但额娘早就对我说过,我是女主人,若有要改的要免的,不必与她商量。” 青莲说:“娘娘若是问起奴婢……” 毓溪淡淡一笑:“照实说就好,咱们家没有不能说的事,即便与额娘有了分歧,最终也会做出对胤禛对我最好的抉择。后几日,四公主出嫁,我不能带著念佟到处走,留李氏看护孩子,大家都放心。” 正如毓溪所言,之后几日,宫里宫外比春节时还热闹。 四公主此番远嫁漠北,对大清意义重大,皇帝自然格外重视,毓溪每日进宫隨太后、嬪妃和眾福晋们宴请草原来的女眷们,忙忙碌碌,直到四公主礼成离京的这天。 因皇帝格外重视这门婚事,遣太子携宗亲大臣们为四公主送嫁到城门下,胤禛在队伍里,温宪也央求著哥哥,將她带上了。 此刻,四公主与兄弟姐妹们依依惜別,胤禛看了眼身旁的妹妹,待四公主登车远去后,他才道:“真是长大了,大姐姐、二姐姐和三姐姐出嫁时,你都哭得喘不上气,把皇祖母嚇得不轻,今日倒是镇定了些。” 温宪坦率地说:“哥,人总有亲疏,我与四姐姐虽好,但隔著好几层肚皮,宜妃娘娘又总不待见我们,小八在翊坤宫还受欺负,你说我能有多捨不得?” 胤禛不禁四下看了眼,自责道:“怪我多事,惹出你这些混帐话来,既然如此,你为何非要来送亲?” 那一头,太子要起驾回宫了,三阿哥派人来找胤禛同去护驾,温宪一眼瞧见了人群里的舜安顏,便对哥哥说:“去护著太子哥哥吧,找舜安顏送我就好。” 胤禛虽不反对,还是要多几分谨慎:“你觉著合適吗?” 妹妹却反问:“我在马车里坐著,他在车外护驾,能有什么不合適?” 胤禛无奈地一笑,答应了,转身命小和子去將舜安顏找来。 很快,太子起驾回宫,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街巷去往紫禁城,温宪挑起帘子张望街上的光景,时不时看一眼策马护驾的舜安顏,可人家目不斜视,警惕著周遭的一切,仿佛隨时预备与刺客搏斗。 回宫的队伍绵长,当太子去往乾清宫復命,温宪的马车才刚刚停在神武门下,寧寿宫来了好些嬤嬤宫女等待公主,她却轻盈如玉兔般跳下马车,大大方方来了舜安顏的面前。 “公主……” “护送我进宫吧。” 舜安顏一愣,显然有些为难:“公主,內宫之中,恐怕不合適。” 温宪笑道:“我说合適就合適,你来,我有要紧事与你商量。” 舜安顏没再犹豫,躬身领命后,便利落地卸下刀剑。 温宪则大方从容地吩咐宫人:“国舅爷命公子向太后请安,你们前头领路吧。” 第102章 佟家这个后生 金瓦红墙,几分残雪,冗长的宫道上,走过十几个太监宫女,依然静謐无声,直到明媚的公主、俊美的少年缓缓出现,宫墙下的一切,才变得明亮起来。 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公主,此刻仪態端庄地走在宫道上,长身玉立的贵公子,与她隔著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能听著话,也不必大声嚷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佟家对我四哥不如从前亲昵,论亲戚,我们都要叫你祖父一声舅姥爷,因此所有的皇子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 “是。” “可是在皇额娘眼里,只有我四哥,四嫂嫂也是她亲自挑选的,连我们都是……” 说到这里,温宪停了停,看向身边的人,而舜安顏也同时看向她,温和的眼底有著情意,温宪何尝不是呢。 知道彼此的心意,她就放心了,接著说道:“皇阿玛对如今的佟妃娘娘,只是表兄妹的情意,你家別想著能再出一位皇后,不能够了。” “公主,还请慎言。” “兴许你爷爷,是等著佟妃娘娘能有一日生下皇子,让他死了这条心吧,佟妃娘娘她自己,都不愿意被家族当枪使。“ “奴才记下了。” “不许你自称奴才!” 温宪瞪过来,舜安顏倒也不惊恐,带著几分宠溺的笑容,很快就化解了公主的生气。 “你爷爷是我的奴才,你可不是。” “是,可是公主,咱们接著说,就快到寧寿宫了。” 温宪忙道:“用不著你们家多亲热,但该有的规矩礼仪总不能错了主意,若再轻视我嫂嫂的娘家,就別怪我不客气了。” 舜安顏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答应你,一定不再发生类似的事。“ 温宪问道:“你打算和佟国维大闹一场吗?” 舜安顏心里有主意:“这可使不得,闹大了最后丟脸的还是四福晋的娘家,乃至德妃娘娘和您。” 温宪很是不屑:“他们敢?” 舜安顏好生安抚道:“请公主放心,我一定將此事办妥。” 说著话,离寧寿宫也近了,四公主虽已离京,女眷们还在这里享宴听戏,隱约有热闹声传出宫墙。 里头人多口杂,少年少女本该避忌些,但温宪大大方方地领著舜安顏进了大殿,好让他向皇太后磕头请安。 因女眷眾多,宫女们架起了屏风,舜安顏隔著屏风向太后行礼,屏风里坐著诸位嬪妃和外命妇,温宪跟在祖母身边,丝毫不怯场。 太后因年轻时,就得玄燁生母孝康佟皇后的照顾,对佟家向来客气,如今亲手养大的孙女与佟家儿孙玩得到一起,她自然对舜安顏也高看一眼,和和气气地教导了几句要他好生念书,就让退下了。 当屏风撤去,台上戏码还未开始,座下就有老王妃笑著说:“太后娘娘,佟家这个后生,我在別处见过,模样俊美、谈吐得体,一早相中了给家里小丫头说亲,到时候,还请您美言几句。” 一语说得眾人都笑了,齐刷刷地看向五公主,平日里和弟弟吵架,一点小事就能跳起来的姑娘,却大气稳重地承接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在她眼里,这些外命妇不过是她的奴才,岂有主子叫奴才看笑话的。 太后悠悠然道:“大臣家中的子弟们,婚事向来都是皇上说了算,要你家王爷先给万岁递摺子,我才能说得上话,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向来不过问前朝的事,只为皇上看好这个家罢了。” “是是是。”老王妃听得出来,太后不愿开这个玩笑,忙笑著说声知道了,就问下一齣戏唱得什么。 台上很快便热闹起来,这一边,毓溪身边是五福晋和七福晋,五福晋凑到她身旁,轻声道:“五妹妹平日里虽娇惯霸道些,要紧的时候,实在沉得住气,方才明摆著她们要看温宪的笑话,她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真真皇女公主的贵气。” 毓溪笑而不语,將面前的果子递给五福晋,心里早把妹妹夸了千百遍,还要將方才的光景,好好回家告诉胤禛,让他也为妹妹高兴。 此时,有宫女走到了太子妃的身后,毓溪刚好掠过目光,只见太子妃变了脸色,但很快又克制下来,起身到了太后身旁,不知低语了什么,稍后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五福晋不禁轻声念:“东宫又出什么事了?” 毓溪摇了摇头:“妹妹,咱们继续看戏。” 第103章 见怪不怪 今日四公主出嫁,最风光的莫属宜妃,且送嫁之规格,远在四公主的三位姐姐之上,哪怕端静公主因生母只是个贵人而不如姊妹们,大公主纯禧和二公主荣宪,是分毫不比四妹妹差的。 皇帝自然有皇帝的用意,可在宜妃看来,全是因为她的面子,十几年得皇帝宠爱之余,娘家尊贵,儿子们有出息,都为四公主的出嫁锦上添。 这件事上,没有人会与她爭辩,高高兴兴地把婚事办了,皆大欢喜。 可这样喜庆的日子,偏有人找不痛快,毓庆宫里弘皙的生母因房里的宫女多与太子说了几句话,而將她失手打死了。 侧福晋本是要掩藏,偷偷把人运出去,偏偏叫乾清宫的人撞见,虽然一时塞银子敷衍了过去,可她坐立不安,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向太子妃坦白。 太子妃从寧寿宫的席面上赶回来,侧福晋已经在暖阁外跪著,一见面就哭著说:“妾身只因她顶嘴,赏了一巴掌,谁知她摔下去,磕著头,实在是……实在是冤枉。” “闭嘴,还嫌闹得不够大,还要嚷嚷?”太子妃命侧福晋隨她进门,將事情原委都问清楚,也召来其他宫女对峙。 要说胤礽对模样水灵的宫女动手动脚,她是信的,这毓庆宫里都送走多少人,又收房了多少人,早已见怪不怪。 纵然如此,侧福晋不甘心房里的宫女不检点,咽不下这口气,也合情合理。 “就说她是自己不小心摔倒,因四公主出嫁,才要悄悄运出去,再不要多说半个字,不许哭也不许道委屈,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弘晳想一想。”太子妃冷声道,“出了这道门,这件事就与你不相干了,倘若我听你再对谁提起,或是从太子口中听说什么,休怪我无情。” 侧福晋如遇大赦,连连磕头道:“多谢娘娘成全,多谢娘娘成全。” 太子妃重重一嘆,打发了侧福晋后,般唤来宫人,吩咐道:“让小厨房空出来,我要为皇上燉一碗汤。” 宫人领命要下去准备,太子妃又叫住他们:“年上府里给我送的黑水貂袖笼,我记得收在库房里了。” “是,您说那样纯色的黑貂绒不常见,用来太招摇。” “取一方锦缎包上,我要送人。” 宫人不舍地说:“主子,那很是金贵的。” 太子妃淡漠地一笑,嘴上没说,心里则念:还有什么,比你家太子更金贵。 毓溪得知此事时,四公主的婚礼已过了三天,消息自然是文福晋派人透给她,毓庆宫就那么大,或许对外头能藏得住什么,对同一屋檐下的人,什么也藏不住。 这几日京城里十分安静,兴许是公主的婚礼太过热闹,才显得原本平常的日子过於冷清,但从腊月忙到这会儿,终於能喘口气,毓溪乐得清閒。 此刻,她在明窗下看书,青莲送茶来,將文福晋送出来的消息告知主子,毓溪停下笔,不禁长眉轻锁,说道:“如此看来,太子妃是怕撞见的那几个乾清宫宫人出去胡说,就主动向皇上坦白了?” 青莲道:“也不算坦白,对万岁爷说的,也是那宫女自己不小心摔的。” 毓溪嘆道:“太子妃那么年轻,大好的年华,都用来给太子收拾烂摊子了。” 青莲苦笑道:“早些时候,太子妃还总和太子爭吵,听说近来,遇到这样的事,她就闷声处置,不再与太子商量了,可怜见的。” 第104章 自然要哄你高兴 毓溪叮嘱道:“胤禛不愿我们议论东宫事,当著他的面,就不要提了。” 青莲说:“现下连奴婢都能听一耳朵,外头不定怎么传了,四阿哥能不知道吗?” 毓溪摇头:“知道是一回事,他不愿家眷议论东宫,就顺著他吧,朝廷里,也没几件顺心的事,咱们別再给他添堵。” 青莲一时生气:“可不是吗,听小和子说,提督大人对咱们四阿哥还算恭敬,可上头几个大臣和王爷,却处处为难他。” 毓溪却笑道:“就怕没人为难他,若是人人都恭顺,胤禛还学什么本事,皇阿玛让他在各部各司各衙门都走一遭,不是让胤禛混脸熟的,可是真刀真枪要他学本事的。” 青莲说:“您说的是,是奴婢太护犊子了。” 此时,从念佟的屋子里传来哭声,但很快就被哄住了,隱约还能听见乳母逗娃娃的动静,似乎是大格格被逗乐了,丫鬟婆子们都笑了起来。 毓溪说:“真是个好孩子,若不是身上不自在,轻易不哭的。” 青莲则稟告道:“侧福晋每日来照看孩子,准时准点,走时不拖拉,与乳母们丫鬟们也相处和睦,奴婢算是服气了,您说的不错,侧福晋对孩子那没的说。” 提到孩子,毓溪想起了四公主出嫁那天,三福晋没有进宫赴宴,三阿哥上报的是董鄂氏抱恙,可宴席间,毓溪听见女眷私下议论,说三福晋像是有了。 董鄂氏若真有了,荣妃娘娘会很高兴吧。 算起来,自家还有念佟这个娃娃,三阿哥才是婚后至今不见子嗣的。 但他们只是不见子嗣,而不是怀不上子嗣,三福晋先前就有过一回,可惜年轻不小心,没能坐稳。 因此,哪怕老天爷將念佟赐给他们,哪怕三阿哥府至今没有孩子,三福晋也觉得她比自己强百倍,只要她董鄂氏能怀,有儿有女是迟早的事。 毓溪不自觉地低头看小腹,姨母请大夫开的方子吃了好一阵了,自觉有些好处,经期鬆快不少,与胤禛同房时,也很愉悦曼妙。 就是,怀不上。 “您怎么了……”见福晋情绪低落,青莲刚要关心,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毓溪也提起了精神,警惕著门外的动静。 便见裹著风衣的人闯进了暖阁,这里好歹是皇子宅邸,也就胤禛回自己家,不会被阻拦了。 “葫芦,我拿了一路,这屋子里暖和,仔细化了。”胤禛献宝似的將一大串葫芦送到媳妇儿面前,高兴地说著,“我特地尝了,是软糯的果子,这一串全是我亲自挑的红果,让摊主把籽儿都去了,现熬的掛上,掛了一层又一层,可甜了。” “你……堂堂皇阿哥,在街边买葫芦?” “我这身打扮,不说自己是皇阿哥,哪个知晓。” “老百姓有些不易,做生意更不易,你这一串就……” “我见那老爷子冻得够呛,全买下了,剩下的让送进宫去,十四他们也爱吃。”胤禛已脱下了厚厚的风衣,有丫鬟端水来请主子洗手,青莲將风衣交给她们,亲自伺候四阿哥净手,待胤禛收拾整齐,又回到毓溪身边,著急地说,“你瞧瞧,要化了。” 毓溪赶紧吃了一口,还没化的又脆又甜,里头的红果的確是软糯且不酸牙,但这屋子里太暖和,她又赶紧吃那些化开的,胤禛见了上手便擦拭她的嘴角,嘲笑道:“真是金娇玉贵的大小姐,你小时候吃葫芦,是婆子们一颗一颗给你餵到嘴边的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毓溪却被这曖昧的举动唬著了,谨慎地看向一旁,但青莲早带著丫鬟退下了。 她稍稍安心些,才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倒也没有高兴的事,就是上回……”胤禛把著妻子的手,赶紧吃那要融化的,两人凑得很近,他好自然地说著,“上回进宫,回来的路上等一队商队先过时,我瞧见你看著路边卖葫芦的,猜想你从小规矩森严,没吃过这玩意儿,今天碰巧遇上了,我又得閒,自然要哄你高兴。” “为何得閒,九门营里,怎么会得閒?” “就閒半天……”胤禛轻声道,“要打仗了,之后我就得和提督大人一起,將京城围成个铁桶,十天半个月都回不来家,你若想我了,就打发小廝来看看。” 毓溪怔怔地望著丈夫,这个人那么忙了,心里有那么大的事要去做了,还会因为她多看一眼街边小贩,就惦记著要哄她高兴。 可是自己,却又在为了能不能生孩子而伤感,明明她的男人,心里装著天下。 毓溪打起精神来,笑得灿烂:“真好吃,难为你惦记了。” 胤禛揉一揉她的脸颊,嗔道:“傻话,我不惦记你,惦记哪个?” 第105章 不能分的东西 两口子吃著蜜,温存半天,小和子才从宫里回来。 说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葫芦送进內宫,要知道禁宫规矩森严,岂能隨隨便便將吃食送进去,最后还是梁总管出面放行的。 毓溪亲自出来,將鼓鼓囊囊的一袋碎银子赏给小和子,叮嘱道:“往后半个月,在营里要警醒著伺候四阿哥,四阿哥不得有损伤,不得有头疼脑热,你也一样,都要全须全尾的回来,回来后另有赏赐。” 小和子捧著沉甸甸的钱袋说:“福晋,奴才平日里没少得赏赐,您这赏得也太多了,要不奴才以您的名义,分赏给其他几个。” 毓溪道:“他们自然有他们的,你拿著便是,四阿哥头一回因当差外宿那么久,你千万伺候好了。” 小和子毫不犹豫地答应:“奴才一定把主子原样送回来。” 胤禛跟出来,將手炉塞进妻子的怀里,告诫小和子不可做得太过了,夫妻俩便要一同去看孩子,难得半日赋閒。他只想陪著毓溪和念佟。 此刻,永和宫里,小宸儿趴在窗前,目不转睛地盯著屋檐下的葫芦。 小小年纪,就已吃遍山珍海味的公主,依旧会馋这街头巷尾孩子们常见的零嘴。 在宫里,不稀奇,红果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这样扎得跟刺蝟似的,扛著沿街卖的。 德妃从屋里走来,拍了拍闺女的屁股,嗔道:“好没规矩,快下来。” 小宸儿手脚並用爬来母亲怀里,软乎乎地问:“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德妃拍哄著小女儿,温柔地说:“姐姐回来了也要忍一忍,等胤祥和胤禵下学了,再一起吃。” 小宸儿为难地皱起眉头:“还要等好久好久……” 德妃说:“下回让弟弟们等著姐姐一起玩儿、一起吃好吃的,他们也会乖乖等,你说呢?” “十四的性子最急了。” “额娘一定让他等。” 只见宫女环春进门来,说道:“太后召七公主去寧寿宫玩耍。” 德妃有些奇怪,但不好驳了太后的旨意,將女儿穿戴严实,叮嘱她不能太吵闹,不能叨扰太后,才命环春送去。 然而环春带著公主一到寧寿宫,就被这里的嬤嬤们拦下,说有刺绣的样,要她帮著看一看。 小宸儿则被姐姐寢宫里的宫女带著,一路绕到了后殿,一株鲜黄明亮的迎春下,正是五姐姐拿著红彤彤的葫芦在等她。 “姐姐……” “怎么才来。” 温宪拉了妹妹的手,就一起转到树后,早有宫女在石凳上铺了厚实的羊毛褥子,姐妹俩肩並肩紧挨著坐下,要分享一串葫芦。 “这不是额娘要姐姐请皇祖母先尝尝的?” “皇祖母才不吃这小孩子的东西,就赏给我了,我怎么好一人独享,不得带上我家心肝宝贝的妹妹?” 小宸儿笑得眉眼弯弯,就著姐姐的手咬下一大颗红果,额娘果然是挑了最好的一串孝敬皇祖母。 “等他们下学,天都黑了,额娘就是偏心儿子,非要我们等。” “额娘说,下回也让胤祥和十四等我们。” 温宪又餵妹妹吃一颗:“我们几时要他们等,我们只上半天学,我们念书他们也念书,就不会有要他们等我们的日子。” 小宸儿吃得很香,却不知红果的籽儿该往哪里吐,温宪嫌弃妹妹真是被养得太娇贵,掏出自己帕子,让妹妹吐在她手里。 娇滴滴的小公主,哪里做过这么不雅的事,抿著嘴直摇头。 “哎呀,你看我……”温宪一下將嘴里的籽儿吐了出去。 小宸儿嚇得睁大眼睛,赶紧接过姐姐的帕子,用袖子遮挡吐出来后,便捧著要伺候姐姐吐籽。 “真是个傻丫头,这颗最大,给你。” “姐姐,额娘知道了会生气吗,我们不等弟弟一起吃。” “这是皇祖母给的,额娘偏心儿子,还不许皇祖母偏心我们?” 小宸儿正经道:“姐姐,额娘没有偏心,你这样说,额娘会伤心的。” 温宪缓缓咽下嘴里酸甜酸甜的红果,正经道:“额娘当然不会偏心,葫芦也不稀罕,可將来,將来就不好说了,天底下不能分的东西,很多很多。” 第106章 该放手的时候,不能犹豫 且说环春被五公主安排的嬤嬤缠了去,可她在宫里那么多年,即便不能亲眼看见的事,也会有信得过的宫人,替她看著、听著。 半个时辰后,公主们还在寧寿宫玩耍,环春已回到永和宫,將小姐俩在树下分享葫芦的光景,描绘给主子听。 德妃听得心中一片柔和,笑道:“她们姐俩虽不在一处长大,感情丝毫不差其他养在一块儿的,都是太后教导的功劳。” 环春说:“奴婢没能见著那光景,心里怪痒痒的,咱们五公主真是大了,都知道怎么將奴婢撇下了。” 德妃淡定地笑道:“我也想看看,可將来看不见他们才是常有的事,孩子大了,该放手的时候,不能犹豫。纵然我一心一意照顾他们兄弟姐妹,照样是我一不留神,他们就长大了,知道他们好,就足够了。” 环春笑道:“可不是吗,奴婢都不敢想,四阿哥居然会亲自上街买葫芦,只为了哄四福晋高兴,这还是咱们的四阿哥吗?” 德妃心满意足地说:“比他皇阿玛强多了。” “儿子比朕强了,强哪儿了?”却听皇帝的声音传来,只是不见身影,德妃与环春赶紧迎出来,皇帝正站在门前,看那一綑扎得跟刺蝟似的葫芦。 “皇上吉祥,怎么突然过来了?” “这不是听说,永和宫里有葫芦吃?” 德妃上前为皇帝解下风衣,要他进门取暖,一面问道:“怎么还传开了,臣妾能不分给其他孩子吗,这是胤禛给弟弟妹妹买的,还不够他们吃的。” 皇帝嫌弃不已:“什么值钱的东西,还捨不得分了。” 德妃毫不客气地说:“正是不值钱,其他孩子若吃不著,他们的额娘还要记恨我不成?” “顶嘴!”皇帝嗔道,“温宪和十四,就是隨了你。” “臣妾可不敢。”德妃莞尔一笑,真就叮嘱环春,“若有其他宫里,来要葫芦的,就说吃没了,回头让御膳房给做,外头的东西不敢乱给皇子公主吃的。” 皇帝兀自喝著热茶,听主僕俩嘀咕这事儿,直到环春带著宫女退下,德妃才安安静静回到他身边。 “要歇一歇吗,累了?” “嗯,歇会儿就走。” 德妃便脱了鞋子,跪坐在榻上,好让皇帝在她膝头躺下,又温和地为他揉一揉额角眉心,什么话也不说。 皇帝假寐了片刻,身上鬆快后,才微微睁开眼,说道:“明日,福全就要带兵偷袭噶尔丹,到时候京中戒严,胤禛要在九门营住下,你若不放心儿子,就打发小太监去瞧瞧,不妨事。” 德妃忙道:“这可使不得,叫將士们见了,该嘲笑四阿哥是没断奶的娃娃,岂不是给儿子丟脸。將士们能吃饱穿暖,胤禛自然也行,臣妾不操这份心,別弄巧成拙,反遭儿子埋怨。” “他敢?” “皇上,您分明是故意逗我的,怎么还怪起儿子了?” 皇帝笑道:“你啊,不如年轻时好玩儿了,年轻时朕说什么你都信。” 德妃说:“如今也信,但不敢犯傻,这个年纪再傻乎乎的,皇上还能指望我吗?” 皇帝笑问:“朕指望你什么?” 德妃道:“就这会儿,让你安心歇一阵。” 皇帝安逸地拍了拍她的手,又缓缓闭上双眼。 忽然,窗外有动静,德妃警觉地回眸,生怕有刺客要伤了皇帝,却只见俩丫头贴在窗上,笑得儿一样,不知几时来的,居然敢偷看皇阿玛和额娘。 “是您的宝贝姑娘们。” “让她们进来,朕想闺女了。” 第107章 才当了几天阿哥 宫女们才传话出去,姐姐和妹妹就飞奔进来,亲热地扑进阿玛怀里,被额娘嗔怪没规矩后,才像模像样地行礼问安。 皇帝將一双粉雕玉琢的闺女搂在身边,听她们嘰嘰喳喳说今日的趣事,德妃嘴上嫌吵闹,眼底满是笑意和欣慰,便由著他们父女说贴心话,出门来找环春。 “胤禛的行装,毓溪和青莲必定打点齐整,我再出面,显得不信任她们。”德妃说道,“但这是胤禛头一回当差外宿那么久,我做额娘的不能不当一回事,明日胤禛出门后,你去一趟阿哥府,告诉毓溪放心在家,一切有我在。” 环春欢喜地说:“可算等到您这句话了,咱们四福晋到底还小呢,得让孩子安心不是。” 如此,隔天一早,胤禛离家后没多久,环春便带著娘娘的关心来到阿哥府,知晓家中一切安好,也请福晋安心看家后,赶著晌午前,就要回去了。 回宫路上,环春顺道去德妃喜爱的胭脂铺,为娘娘选两盒蜜粉,谁知店里来了大主顾,竟是將新货旧货一扫而空,伙计们都忙著打礼盒,货架上空空如也,掌柜的一个劲在门前给客人赔不是。 “姑姑,掌柜的说,兵部侍郎马尔汉大人家摆周岁宴,铺子里的脂粉都打了礼盒,说是主家给宾客的谢礼。“ “知道了,咱们走吧。” 几盒蜜粉而已,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环春不至於命人与店家纠缠,但也好奇什么人家如此大手笔,回宫后便当閒话说给娘娘听。 倒是德妃听说过此人,告诉环春,那兵部侍郎马尔汉已有六十年纪,但先后几任夫人与妾室们,都只生下女儿,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总算在兆佳氏一族扬眉吐气,周岁宴自然要铺张些。 这么一说,环春也有了印象:“上一位夫人,是不是因为没能生儿子,抑鬱而终,娘家去兆佳氏大闹一场,还是恭亲王出面调停的。” 这些是非,德妃並不知晓,只嘆道:“那么些姑娘,一任又一任的继母,当爹的但凡不管不顾,她们的日子就难了。” 环春说:“是啊,您看八福晋那样的,从小受尽欺负,如今成了皇阿哥福晋,依旧小心翼翼的。” 德妃点头:“郭络罗氏这孩子,瞧著可怜,可我一个外人……罢了,盼他们好吧。” 此时此刻,一辆马车停在了八阿哥府门外,安老王妃被丫鬟们搀扶著下地,不等丫鬟鬆手,她就径直往门里闯,阿哥府的下人想要阻拦,也被她厉声喝退。 “快去通报福晋……” “王妃娘娘您慢些,你仔细摔著。” 府里一阵慌乱,八福晋得到通报时,正在为胤禩攒食盒,就要命下人给八阿哥送午膳去,听说老王妃杀来,不紧不慢地说:“亲戚来做客,你们以礼相待便是。” 她装好了食盒,叮嘱下人赶紧给八阿哥送去,路上要用滚水捂著,千万不能让八阿哥吃凉了的饭菜。 下人提著食盒出门,迎面遇见安老王妃,气疯了的老妇人,竟是一脚將那下人踹在地上,大声骂道:“皇阿哥府的奴才,这般鬼鬼祟祟,成何体统?” 眼看著丈夫的午膳被打翻,八福晋只担心胤禩饿肚子,顾不得气得发疯的安老王妃,只管吩咐下人:“再传饭菜来,取乾净的食盒。” 安老王妃气得衝到八福晋跟前,压著声咒骂:“且不说王府里,便是爱新觉罗家,我也是你的长辈,你这才当了几天阿哥福晋,就眼里没人了?” 第108章 不能让八阿哥丟这个人 “老太太您既然知道这里是阿哥府,是皇子宅邸,莫说是您,便是裕亲王、恭亲王二府的女眷登门,都要先下帖子。”八福晋抬起头,看向安老王妃的眼神里,再无懦弱卑怯,她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如今是八阿哥的妻子,是大清皇帝的儿媳。 “你……”安老王妃气得眼眸猩红,咬牙切齿地咒骂,“小贱人,你看不起王府,就是看不起你自己,你便是走到天边,也是安王府出来的。” 八福晋冷然道:“父姓郭络罗氏,家中尚有男丁,我若真是从安王府出来的,八阿哥娶我,岂不乱了纲常?” 一老一少正僵持不下,安郡王妃匆匆赶来,几番劝说后,先將二人分开了。 且说安老王妃今日这般气急败坏,不顾体面地闯来八阿哥府,全因她三番五次派人命外孙女回府商量事,但八福晋屡屡藉口推脱,后来连安王府的下人都不让进了。 然而老王妃急著要她托八阿哥办事,今早打发来的下人又被直接轰走,这下老太太彻底怒了。 八福晋出嫁前,安郡王妃教导她许多事,过去也只是碍著婆婆没多照顾,不曾刻薄,因此八福晋对这位舅妈,还算客气。 此刻听罢舅妈的话,才知道是老王妃最小的儿子,一直没能选上进宫伴读,如今十四岁年纪,谋差事太小,进宫伴读又嫌大了些,家中若另送学堂或设私塾,还要多钱,白荒废在家中。 郡王妃说:“你舅舅的意思是,送去大內做个御前侍卫也好,但这是你外祖母最小最心疼的儿子,她哪里捨得。” 八福晋淡淡地问:“舅妈的意思呢?” 郡王妃苦笑:“家里多养一口人,倒也没那么难,可他一个公子哥儿,总要有出路才行。你舅舅也想为弟弟请个先生,好好读几年书的,但名师请不起,一二般的先生你外祖母又看不上,心心念念著將小儿子送进宫伴读,你与八阿哥成亲后,她就只惦记这件事了。” 八福晋道:“这件事,八阿哥做来不难,若是舅妈为自己的儿子谋前程,外甥女绝不推辞,就算是报答出嫁前,您教导我那么多的事。” 安郡王妃尷尬地笑著:“这我自然知道,你是心底最好的孩子……” 八福晋冷漠地说:“偏偏是她的小儿子,舅妈,恕我不能从命。舅舅是有外祖父教养的,才有今日的学识品行,但我这最小的舅舅,是他额娘怀里断不了奶的傻儿子,把这样的人送进宫去为金贵的皇阿哥们伴读,我丟不起这个人,更不能让八阿哥丟这个人。” “霂秋啊,你不答应,她可是要一直闹的。” “我们八阿哥府养一个老太太吃喝,还是不愁的。” 安郡王妃无奈地一嘆:“她成日与你舅舅闹,闹得我们一家子人仰马翻,恨不得撕破脸皮,可偏偏她是你舅舅的亲额娘,我在哪儿都不占理。” 八福晋道:“舅母先回去吧,她若真要赖在这里,我也有法子应付。但我不能替八阿哥答应这件事,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那样的小子进宫去念书,连爱新觉罗家的脸面都要丟尽了。” 安郡王妃朝门外看了眼,问道:“那、那我真走了?” 第109章 和睦相处,各取所需 八福晋毫不犹豫地送客:“请舅母路上小心,今日家中忙碌,就不留您用饭了。” 安郡王妃好生无奈,既不愿得罪外甥女,也不敢和婆婆撕破脸,索性硬著头皮离开,不去管正在另一间屋子里骂人的安老王妃。 送客后,得知热乎的饭菜已给胤禩送去,霂秋脸上才有了几分笑容。 家中管事劝她,將老王妃软禁在屋子里也不是个事儿,她若装病倒下,传出去便是八阿哥的不是,安王府如今再不济,那也是顺治朝鼎盛的门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八福晋心里已有打算,便往老太太所在的屋子来,刚好遇见她往外闯,一见郭络罗氏,便推开身边的人,扬手就要扇她一巴掌。 丫鬟们上前拦住,安老王妃奋力挣扎开,怒声道:“你且等著,等我到寧寿宫告上一状,就你这般目无尊长,根本不配……” “不配什么,不配当皇子福晋?”八福晋不仅打断了老太太的话,更示意丫鬟们退下,逕自走到一旁,气定神閒地坐下了。 安老王妃早已失了理智,撂下话道:“你只管轻狂,便是软禁我这一项,就够你喝一壶的,我们走著瞧。” 看著老妇人往门外走,八福晋冷然开口道:“您千方百计让我成为皇子福晋,如今又要毁了我,对您来说,忙碌这一场,究竟图什么呢?” 安老王妃回眸,眯眼看著这小丫头,讽刺道:“如今只要你给小舅舅谋个伴读的差事,你都推三阻四,连王府奴才都不让进门,將来我还能指望你什么?既然你不能为我所用,我能將你捧上去,自然也能把你拉下来。” 八福晋篤然道:“若一切如您所愿,能隨隨便便將我拉下来,那么將小儿子送进宫做伴读,难道是什么比登天还难的事?” 安老王妃被戳中心头弱处,恨得握紧了双拳。 八福晋起身来,走到老妇人面前,说道:“您便是大闹寧寿宫、大闹乾清宫,也拆散不了我与八阿哥,说这话不是威胁您,而是提醒您,或许放下您那刻薄的骄傲,从此我们祖孙和睦相处、各取所需,岂不是更好?” 安老王妃冷声道:“外人都说你谨小慎微,对谁都客客气气乃至卑微底下,说是从小受我苛待才变得如此,难道你人前人后两副嘴脸,你那狐狸精外祖母,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 八福晋微微一笑,说道:“我在舅母面前拒绝了为小舅舅谋伴读一事,但现下我能答应您,这样一来,您在舅舅舅母跟前有威望,往后府里还是您说了算。” 安老王妃满心狐疑:“你会那么好心?” 八福晋道:“自然不是白白为您办事,您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安老王妃谨慎地说:“你先说来听。” 八福晋道:“第一,再不能像今天这般,擅闯阿哥府,也不能在下人跟前,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安老王妃別过脸道:“这个容易,我答应你。” 八福晋绕到她面前,正色道:“第二,往后不论宫里宫外大小宴席,但凡在人前,你都要夸讚我,不必编得天乱坠,只將你那女儿们身上的好,都按在我的身上就成。” 安老王妃轻蔑地打量这小丫头,八福晋被这份蔑视刺痛了眼睛,但忍耐下来,问道:“您还要不要小舅舅进宫伴读了?” 安老王妃这才收敛几分,应道:“明白了,夸你便是,这有何难的?” 八福晋则不客气地说:“论亲疏,太子跟前您才是说得上话的,可索额图大人拦著,不许你们亲近,您这位姑祖母使不上劲,与太子一年也见不上一回面。那么,就请老太太往后,不要在八阿哥面前提太子来嚇唬他,您但凡能在东宫使上劲,又这么会来找我们?” 安老王妃毕竟是赫舍里家族的女儿,岂能不为太子著想,恶狠狠道:“你们也把心放端正了,若敢覬覦东宫……” 八福晋镇定地说:“老太太,这可是杀头的话,还请慎言。” 第110章 胤禛的不满 这日日落前,胤禩回到家中,进门便问福晋在何处。 原来早在下人为他送午膳时,就听说安老王妃上门找妻子的麻烦,奈何他才刚开始当差,纵然是皇子也有诸多不便,不能及时赶回来。 八福晋正从茶房里出来,身后的丫鬟端著精致的汤盅,见丈夫早归,她心情甚好地说:“时间刚刚好,舅母送来的燕窝,我燉好了,这会儿吃下去,也不耽误晚膳。” 胤禩见这光景,稍稍鬆了口气,说道:“我刚好饿了,回来的正是时候。” 夫妻俩进了屋子,丫鬟们伺候八阿哥更衣洗手后,就被福晋打发了,胤禩见燕窝和碗勺都只有一人的,问道:“霂秋,你怎么不吃?” 八福晋露出几分害羞,说道:“嫁给你之后,什么都是最好的,我都长胖了,这样大补的东西,你吃才合適。” 胤禩嗔道:“我们才多大,还在长身体。” 八福晋赧然笑道:“这是自然,但也不能没节制,你且放心,我好著呢。” 胤禩说:“家里的吃穿我放心,可防不住有人作威作福,我知道,你家老太太又来为难你了。” 八福晋摇头:“放心吧,她没脸没皮地这么闹一场,只怕赫舍里家的人知道了,都要怪她给太子丟脸。如今外人都知道,我从前在王府过得不好,她是破罐子破摔了。” 胤禩心疼地说:“你心里必定委屈,不必对我逞强,我如今虽不能將他们怎么样,可若实在过分,还有皇祖母、还有娘娘们能为你做主。” 有人护著自己,有人偏袒自己,郭络罗霂秋心里,什么委屈都不在乎了,哄著胤禩將燕窝喝完后,才说起王府里小舅舅进宫伴读的事。 胤禩说:“我在书房能说得上话,但给阿哥们当伴读,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成的事。” 八福晋忙道:“千万不要勉强,老太太那头,我应付她就好,你好歹是皇子,她不敢来你面前放肆,你也不必理会。” 胤禩想了想,说道:“谁都知道,她对你有所图谋,我们真若一件事都办不成,看笑话的人就多了。” 八福晋小心地问:“你要试一试吗?” 胤禩有些许的犹豫,可看著妻子眼底的憧憬,还是答应了:“我尽力一试,你的小舅舅虽资质差了些,但有教无类,毕竟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 提起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八福晋垂下眼帘,说道:“传言外祖父曾攛掇先帝爷出家,因此遭太皇太后厌弃,先帝离世后,王府就大不如前了。到了我舅舅这儿,建功立业的事做不成几件,文不成武不能的,將来也难有建树。他们不能成为你的助益,反倒有所图有所求地拖累你,胤禩,我真是……什么好都不能带给你。” 胤禩苦笑:“这样的话,咱们来回说了好几遍了,霂秋,都放下吧,都忘了吧。我不想抱著过去自怨自艾,我要做与兄弟们一样,最光辉得意的皇子。至於安王府,他们自然有可利用之处,只是眼下尚早,急不来。” “胤禩……” “霂秋,別再对我说你的不是,我从没想过將来要靠妻房谋求什么,记住了吗?” 八福晋慌张起来:“胤禩,对不起,我忍不住就……” 胤禩温和地安抚道:“不妨事,你我夫妻,有什么不能敞开了说。” 话音刚落,家僕在门外稟告,是十四阿哥从宫里派人来问,问八阿哥明日是否进宫。 胤禩起身走到门前,吩咐道:“命他们去回话,告诉十四阿哥,我答应带给他的兵书,已经预备好了。但宫外书籍不得隨意带入內廷,待我明日请皇阿玛过目后,就去书房送给他。” 八福晋跟著出来,命丫鬟去收拾碗筷,听得丈夫的话,好奇道:“十四阿哥才多大,这就看兵书了,他看得懂吗?” 胤禩说:“看不懂也要哄他高兴,弟弟好学求知,是好事。” 八福晋问道:“十四阿哥这么亲近你,德妃娘娘和四阿哥他们,也不说什么吗?” 胤禩很是正经地回答:“你话里的意思,我明白,横竖我和谁都隔著肚皮,既然有兄弟愿意来亲近,老九老十也好,十四也罢,总比单打独斗的强,像大阿哥那般,是不长久的。至於兄弟们的额娘怎么想,这我就顾不上了,这是皇阿玛该考虑的事。” 隔天,胤禩便將送给弟弟的书,先呈送皇阿玛过目,然而皇帝正等著昭莫多开战,乾清宫里满是亲王大臣,梁总管唯有请八阿哥稍等,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入夜后,胤禛进宫稟告九门之事,等候在乾清宫外时,小太监告诉他,八阿哥在偏殿等了一整天,就等皇上过目一本书,好送去给十四阿哥。 胤禛听著奇怪,由小太监领路来到偏殿,果然见八阿哥在灯下坐著,手里读一卷书。 “胤禩。” “四哥……四哥吉祥。” 八阿哥见兄长来了,立刻起身,再看兄长一身武將行头,威风凛凛,不禁心生羡慕。 “一会儿我见皇阿玛,不如將书册交给我,我请皇阿玛过目。” “这不成,万一皇阿玛责备您不专心,九门乃重中之重,您领了这么大的差事,岂能有心思再管兄弟之间的琐事。” 胤禛心里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便让胤禩將书册给他,稍稍翻阅后,说道:“直接送去永和宫吧,万一有人追究,就说是我答应的,你今日必定见不到皇阿玛,你也不敢拿这事来叨扰皇阿玛不是。” 八阿哥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唯有抱拳应诺,先从乾清宫退出去。 送走了弟弟,胤禛继续回屋檐下等候皇上召见,梁总管出来瞧见,上前来向四阿哥问安。 胤禛主动说了八阿哥的事,梁总管轻轻一嘆:“偏是今日,奴才也不好驳八阿哥的面子,可实在是不能往上报,皇上那儿听的都是八百里加急,您说八阿哥那么七窍玲瓏心的孩子,怎么非得这个节骨眼儿上,来凑热闹。” 胤禛这才说出了方才没对八弟开口的话:“他明知道不能叨扰皇阿玛,偏在这里等,偏要在今日把书给十四送去。” “四阿哥……” “梁总管,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第111章 你家四阿哥不能忍 这一晚,乾清宫內,灯火彻夜不熄,隔日御门听政,皇帝便宣布了大清对噶尔丹的再次討伐。 谁敢想,为四公主送亲的裕亲王和大阿哥,摇身一变成了討伐大军的主將,送亲的队伍里,也都是八旗铁骑中最精悍的將士。 消息在京中传开,亦在后宫传开,大阿哥被皇帝委以重任,惠妃自然骄傲又得意,但她人前向来稳重端庄,便是宜妃跑来问她事前是否知晓,也好脾气地应付了。 眾人都知道,打噶尔丹与当年平三藩一样,是皇帝苦心多年筹措的大事。 多年来,大清与噶尔丹几番衝突,噶尔丹的气数几乎被消磨殆尽,皇帝此番是打必胜之仗,若是大阿哥得了头功,其他皇子们將来十几二十年都难再遇到这样的大事、好事。 相形之下,只因出身高贵而成为太子的二阿哥,除了代替皇上到处祭祀外,於国於朝廷,再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事。 景阳宫里,因巴林部传来喜讯,荣宪公主有了身孕,荣妃与眾姐妹正在为女儿准备滋补之物,並整理来自太后和各宫的恩赏。 宜妃閒坐一旁,没好气地嘀咕:“我说呢,恪靖並非我亲生的,皇上平日里与这孩子也不算亲近,再如何看我的面子,也不至於给出比几位姐姐还高规格的嫁妆。纯禧是太皇太后下旨收养,嫁妆是慈寧宫出的,原是比不得的,荣宪是皇上头一个活下来的亲闺女,也不是其他孩子能比的。要说恪靖的亲额娘虽是我的族妹,但只是个贵人,皇上把这孩子的婚事办得那么隆重,给配了那么庞大的送嫁队伍,远远高过她两位姐姐,我真以为是我的面子够大。” 荣妃笑道:“可你想想,正是因为你宜妃娘娘养大的女儿,旁人才不觉得四公主出嫁规格高是有古怪的,你还说不是你的面子够大?” 宜妃一时来了精神,挑起长眉问道:“是吗,是这样吗?” 见眾人都冲她笑,宜妃跑来德妃跟前问:“你呢,你也这么想?” 德妃点头:“四公主的婚事,前前后后准备了那么多,谁都知道是翊坤宫的体面,是皇上宠爱宜妃娘娘,不然噶尔丹岂能轻易就被偷袭。这么多年,噶尔丹和咱们大清打得有来有回,他们难道突然成了傻子不成?皇上这一招障眼法,可都是託了你的福。” 宜妃好生高兴,挽起袖子来,要给荣宪公主挑一支好参,一面乐呵呵地说:“我总不如你们能干,但如今,我也为皇上做了一件大事了。” 端嬪在一旁问:“那四公主嫁妆被以次充好的事,还追究吗?” 宜妃说:“看情形,眼下先等裕亲王打胜仗回来。” 然而提起裕亲王,自然想到大阿哥,宜妃少不得又挤兑长春宫,很不屑地说:“她真是一辈子都那么精明,我不信大阿哥事先什么都不知道,大阿哥既然知道,能不对亲娘说吗,惠妃到这会儿,还跟我装傻充愣。” 眾人並不愿背后说惠妃的是非,三言两语將话题转回荣宪的身上,因內务府送来的燕窝成色都不够好,荣妃怨那些奴才不尽心,德妃便说正月里收到乌拉那拉家送的燕窝极好,拿去给孩子补身体。 因这些滋补之物平日一处收藏,德妃每日服用的,都是大宫女环春隨手取一些,而她刚好在寧寿宫帮著为太后缝春衫,德妃怕小宫女们认不出什么是最好的,便亲自回永和宫来。 那么巧,居然遇上樑总管到永和宫,来为皇上取靠枕。 梁总管说:“万岁爷昨晚彻夜不眠,委实累著了,这会子坐著腰疼,说您这儿的靠枕最舒坦,奴才怕小太监不会传话惹您担心,就自己过来取。” 德妃道:“正巧我来为二公主拿东西,不然你也遇不上我。” 说罢,便吩咐宫女,將皇帝惯用的靠枕和坐垫一併包了,交给乾清宫的小太监。 梁总管见娘娘亲自去库房为二公主找燕窝,便麻利地跟上来伺候,德妃道:“万岁爷累著呢,你取了靠枕就回吧,我也要回景阳宫去。” 梁总管却帮著娘娘將一些盒子打开,面上平和从容地说著:“四阿哥昨晚进宫稟告九门关防,遇上八阿哥等皇上为他过目一本要送给十四阿哥的兵书,这事儿,娘娘可知道?” 德妃兀自翻看每一个盒子里的燕窝,说道:“是有一本书送进来,七公主看过,说没事,给她弟弟了。” 梁总管打开一盒燕窝,请娘娘过目,一面道:“四阿哥很不高兴,不明白八阿哥做什么非要在昨天那么紧张的时候,用这样的小事叨扰皇上,还把十四阿哥也卷进去。” 德妃拿起燕窝看了看,又对比了自己手里的一盒,合上盖子后,淡淡地说:“梁总管回去吧,別叫万岁爷等累了。” 梁总管默默地退下了,很快德妃也带著燕窝出来,交给小宫女命她们用丝帕包好,站在庭院里,目光很自然就落在十三和十四的窗前。 胤禛那样的性情,不会当面对八阿哥流露心中不满,若非十分生气,他也绝不会让梁总管知道。 偏偏梁总管知道了,还如此用心地转告自己,一本兵书,值得那么谨慎的孩子在外人面前失態,胤禛就那么生气吗? 当德妃带著燕窝出门,遇到了从寧寿宫回来的环春,她轻声对环春说了,环春既高兴又心疼,直言道:“四阿哥对十四阿哥的在乎,是其他同母阿哥之间难以体会的,世上有几个哥哥,会有眼睁睁看著弟弟死在面前的惨痛经歷,可咱们六阿哥……” 德妃心中大痛,一时不能前行,扶著环春的手,好一阵才缓过来,说道:“我知道,他不会嫉妒胤禵与八阿哥亲近,他是见不得八阿哥招惹一些麻烦时,非得带上胤禵。昨日那么紧要的时候,八阿哥想要皇上也能看到他,居然拿胤禵当藉口,这事儿我能忍,可你家四阿哥不能忍。” 环春轻嘆:“四福晋说八福晋行事太做作,怎么两口子倒是挺般配的。” 第112章 他们都是皇上的儿子 主僕俩继续走向景阳宫,德妃说道:“胤禛和毓溪,是被长辈们宠爱著保护著长大的,八阿哥两口子就不同了。兴许他们並不做作,而是他们需要费尽心思爭取的一切,在胤禛和毓溪这儿唾手可得,那么他们看待事与人的眼光,自然就有差別了。” 环春说:“可就算奴婢瞧著,八阿哥也有些过了……” 德妃冷静下来,说道:“兴许八阿哥真是为了哄胤禵高兴,而昨天遇上那样的事,他一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换做胤禛在那儿为了点小事傻等,我早就派人去领他走了,这惠妃和觉禪贵人都不理会,要他怎么办呢。” “您总是为別人家的孩子说好话。” “环春啊,他们都是皇上的儿子,是皇上的骨肉。” 环春轻声道:“奴婢曾听苏麻喇嬤嬤说,太皇太后从来不在乎太宗的其他孩子,连装个样子都不愿意,还常常反问苏麻喇嬤嬤,別人的孩子与她有什么关係。“ 德妃笑道:“世间有各种各样的人,女子里也能出英雄,太皇太后就是大清国的英雄,可我不是,我连太皇太后一分都不及,我不奢望也不憧憬,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守住我的丈夫和孩子。” 环春问:“皇上將来若对其他阿哥好,不喜欢咱们的阿哥了,您也能平常心看待?” 德妃毫不犹豫地说:“天下是皇上的,他愿意给的,不愿意给的,我做不了主。將来如何,皇上也好,其他皇子和大臣们也罢,只要不伤害我的孩子,我可以不爭,但我的孩子若想爭,我又怎么会去帮外人呢?” 此时景阳宫的宫女已经迎出来,德妃便吩咐环春:“回头告知毓溪,我將她额娘送的燕窝转赠给了二公主,不要再费心给我送来,我说一声只是尊重他们的心意。” 环春记下了,当天就派人给阿哥府传话。 毓溪也在为皇姐准备贺礼,虽然额娘说不必再费心送进去,但家中刚好有门道买来这上等的燕窝,並不费什么事,还是派人回家告知母亲,再为娘娘准备些。 没想到,家中嫂嫂亲自来了一趟,將家里的燕窝先送来,好让妹妹下回进宫献给德妃娘娘。 自然今天来,也不单单送燕窝,而是告诉妹妹,今早佟府来人,下了帖子,过几日他们家少夫人,要来送明前茶。 “一罐茶叶,特地下拜帖?”毓溪不免意外,“这是算回春节的礼,还是特地为了茶叶走一趟?” 嫂嫂自然不解,笑道:“所以和你商量,我们该如何应付,想著不如摆上几桌,多请几家夫人来热闹热闹,但皇上今日宣布与噶尔丹打仗了,摆宴请客就不合时宜。” 毓溪点头:“自然不合適,但这仗打不长久,嫂嫂先应付他们家少夫人,等春暖开时,这仗也该打完了,到时候咱们家摆宴请各府女眷赏,我也来。” 嫂嫂谨慎地说:“你向来关照家里要处处低调的,所以额娘要我来同你商量后再行事,你与四阿哥成亲后,还是头一回要我们家里请客呢。” 毓溪端起几分皇子福晋的贵气,说道:“娘娘提醒我,往后妯娌多了,四阿哥居长,我该有皇嫂的气度,如此,將来公主和十三阿哥他们,才有仰仗。” 第113章 一定是为了求子 少夫人含笑看著毓溪,更禁不住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毓溪难免有些不自在,问道:“嫂嫂,您看什么?” 少夫人笑道:“早几年你和四阿哥在宫里住著,我隨额娘进宫请安谢恩,每回见你,虽已做妇人装扮,依旧满身的孩子气。自然年纪是小些,可出了嫁的姑娘,反倒比在家时更像孩子,这如何使得。“ 毓溪道:“嫂嫂,那里是紫禁城呀,阿哥所可不是我当家做主的地方,也就做个孩子最稳妥。” 少夫人说:“是这个道理,但这几年可大不相同,眉眼长开了,气质也不一样了,我方才进门,你只是在这里坐著,都叫我眼前一亮,嫂嫂远不如你。” 毓溪害羞了,夸讚嫂嫂道:“您太谦虚,谁不知道乌拉那拉家的少夫人,是一等一的能干贤惠。” 少夫人说:“都是额娘在外头抬举我。” 然而提起婆婆,她又道:“腊月里额娘有些咳嗽,我去庙里上香时,在药师佛座下许了愿的,如今额娘大安了,我该早些还愿才是。这几日四阿哥在九门忙著,你也操心不上,明日若得閒,不如我套了马车来接你,我们一同去给额娘还愿可好?“ 毓溪在家闷了好些天,正想出去透透气,毫不犹豫地答应:“嫂嫂套车来接我,我就什么都不准备了。” 如此,姑嫂二人约定了时辰,待送嫂嫂离家后,毓溪便召来侧福晋,告知她明日自己要出门,去过庙里,再顺道去钮祜禄府上问候瑛福晋,下午才能回家,托她好生照顾大格格。 李氏心中欢喜,领命后喜滋滋地回西苑,偏偏有人要找不痛快,宋格格拦在门下等她,一见面就衝到跟前问:“你的气性呢,如今心甘情愿被她当奴才呼来喝去的?” 李氏將袖笼脱下,递给一旁的丫鬟,將她们先打发走,四下没有閒杂之人后,才淡定地说:“且不说我,妹妹你连正经名分都没有,在这家里原就是奴才。” “你……” “先別恼,不必嫌我说话难听,你我虽是汉家女,但都隨父兄入了旗,既入了旗,再如何不情愿,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奴才。这儿是爱新觉罗家四皇子的宅邸,我们在屋檐下討生活,本就是奴才不是?” 宋格格睁大眼睛,气得手也哆嗦:“你、你怎么自甘下贱,你……” 侧福晋轻声道:“別乱嚷嚷,也別来算计我和你联手对付福晋,你傻不傻,从上到下,宫里的娘娘也好,咱们家福晋也罢,看你都跟耍猴似的,你还真以为,凭我们俩的本事能翻天?” 宋格格恶狠狠道:“可我也不信,你能心甘情愿屈服她乌拉那拉氏。” 侧福晋直摇头:“隨你怎么想,我如今可以养自己的闺女,来日再生一个小阿哥,就知足了。” 她说著,便要进门去,与宋格格擦身而过时,宋氏问她:“你真的,心甘情愿给她当奴才了?” 侧福晋抬头看了眼西苑门上的匾额,眼底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可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径直走开了。 宋氏气得不行,將一块石子踢飞老远,边上的婢女来劝她想开些,宋格格怨恨而无奈地说:“她说的对,都把我当猴耍呢,我是挑唆不起来了,眼下……” 她低头摸一摸平坦的肚皮,幽怨道:“四阿哥那样疼爱我,怎么就不见动静呢,真是急死我了。” 婢女轻声劝道:“您都要著急的话,福晋可怎么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宋格格哼笑一声,嘲讽道:“明日去烧香拜佛,一定是为了求子,她实在没法子了。” 第114章 你別生气,我不在乎 然而说起没法子,宋格格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为了家中开枝散叶,四阿哥对她和李氏算得上雨露均沾,福晋也会请大夫为她们算好日子与四阿哥同房。 可大半年了都是白忙一场,若非怀过,她是没有半点底气来嘲讽正室的。 西苑门外的丫鬟,便听宋格格离开时嘀咕著:“我也想去试试,可我不能出门……” 侧室与妾室不得隨意离开家宅,是家家户户都有的规矩,而四阿哥府里,德妃娘娘更言明嫡福晋外出时不要带侧室、妾室同往,因此连去庙里烧香拜佛,毓溪也是独来独往。 难得家中嫂嫂相约,毓溪颇有要好好逛一逛的劲头,翌日天未亮就醒了,梳了稳重端庄的发誓,选一袭天青色莲纹的袍子,清幽素雅的气质,与平日进宫请安的明媚小妇人全然不同。 乌拉那拉家的马车到门前,停了没多久,丫鬟们就拥簇著福晋出来了。 少夫人笑著说:“別是一夜欢喜得没睡著,就等我来接你?” 毓溪心里也高兴:“多亏嫂嫂疼我,早就想出门走走了。” 姑嫂二人出门早,京城尚未热闹起来,山门前只零星停著驴车和轿子,接应的小和尚听闻是四阿哥府上来拜佛,嚇得要去通报师祖。 “不必惊动主持,也不可惊扰其他香客,佛门清净之地,我们只带著诚心来。”少夫人这般吩咐后,便带了毓溪往大雄宝殿去,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 此刻时辰尚早,寺里香客尚不多,不消多时,姑嫂俩就在佛像前跪下,毓溪虔诚地上香祈祷,所求所愿,皆是家人安康。 佛祖座前,不敢妄言,姑嫂俩诚心叩拜后,恭敬地退出宝殿,到了门外,已有大师父等待,说是方丈正在主持早课,请二位夫人到禪房歇息片刻,因乌拉那拉府上年年为庙里捐香火,方丈师父想要当面致谢。 姑嫂二人推脱不过,更不愿惊扰其他香客,便隨缘往禪房来休息,身边只有青莲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隨同。 禪房里清静幽雅,毓溪与嫂嫂各捧一册经书,不敢在这清净之地閒话世俗,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笑声惊动了她们,少夫人尚听不出是什么人物,可毓溪却熟悉得很。 “她是没脸坐自家马车来,传出去必定笑话她苦心求子,这才搭了娘家的车马,可有什么用呢,没有这个命,就是万岁皇上来替她求佛,佛祖也帮不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门外传来囂张的笑声,笑过这一阵后,还虚情假意地念了几声佛,但紧接著又说:“德妃娘娘可是为皇上生了六个儿女,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心里不知多憋屈,又不好对人说,还得装得亲如母女,有苦往肚子里吞。“ 这放肆的言语来自三福晋,青莲早已听出来,恼火的她,不自觉地衝到了门前,还是少夫人的侍女將她拦下,轻声道:“姑姑,佛门清净之地,她这样大呼小叫,师父们还有香客们,只会认定三阿哥府没规矩,她说的什么,外人未必听进去。可咱们若去爭辩,就该连福晋和咱们府,都笑话上了。” 毓溪知道,青莲跟了佟皇后那么多年,性情多少有些隨主子,且是皇上亲授的女官,她甚至有资格教导皇子公主们规矩,又岂会忌惮一个阿哥福晋。 这会儿三福晋丟人的行为和难听的言语,叫她不论身为宫中女官,还是自己的近侍,都无法容忍。 好在,青莲被劝住了,一脸心疼地望著福晋,毓溪温和一笑:“隨她吧,她似乎有身孕了,终於比我强,恨不得满世界显摆她的高兴呢,你別生气,我不在乎。” 第115章 胤禛什么都没做错 “是奴婢衝动了。”青莲到底冷静下来,与乌拉那拉家的下人一起退到了边上,此刻,门外也清静了。 少夫人满眼怜爱地望著小姑,反惹来毓溪笑话:“嫂嫂难道可怜我,满京城,我可是那数一数二的有福之人。” 少夫人说:“你说不在乎,我才心疼,要劝自己多少话,才能忍下怨气道一声不在乎,必然是衝出去吵一架,撕破脸皮来得更痛快。” 毓溪道:“与她爭辩什么呢,她不过是拿著事实,来踩我的痛处。” 少夫人坐近了些,温和地说:“就要这样,毓溪啊,说出来,哪怕回家冲我、冲额娘发脾气,你也不要都堵在心里,不要时时刻刻劝自己不在乎。哪有那么多不在乎,只有大雄宝殿里的佛祖菩萨们可以不在乎,我们肉体凡胎的,本就该事事都在乎。” 毓溪心头一阵酸楚,哽咽道:“嫂嫂,我怎么就……不能生养呢。” 少夫人耐心地安抚:“是,我都听著呢。” 毓溪疲倦地靠在嫂嫂肩头,却难过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夫人没有催促,也不再劝说什么,过了好一阵,直到毓溪的气息变得平稳,她才稍稍安心。 “好些了吗?” “我没事,让嫂嫂操心了。” 少夫人道:“这话对我说也罢了,若是对四阿哥说,他该伤心了。夫妻之间,不就是互相扶持,彼此操心吗?” 毓溪却摇头:“嫂嫂,我最听不得胤禛说他不在乎,我若伤心难过,他必然会劝我,说他不在乎子嗣。嫂嫂您知道吗,这话会更刺痛我,他为什么不在乎,他怎么可以不在乎?念佟再如何可爱,也不是我们的孩子,他为什么不想我们的孩子……” “毓溪啊。” “可我知道,胤禛什么都没做错,他包容我、袒护我,他费尽心血想要减轻我的痛苦。” 少夫人心疼不已:“你若是个糊涂人,就不会伤心难过。毓溪,四阿哥什么都没做错,你也没有错任何事,相信嫂嫂,只要夫妻同心,没有过不去的事。” 毓溪用力点头,可眼泪扑簌簌落下,终究是没忍住:“嫂嫂,我想要自己的孩子……” 这一日,因在嫂嫂怀里大哭一场,惹得双眼红肿,毓溪没能去钮祜禄府上拜访瑛姨母,藉口家中有事,回娘家呆了半天。 待得傍晚回阿哥府,脸上已看不出什么狼狈模样,横竖胤禛在九门当值不回来,毓溪无所顾忌。 然而这一整天,足够三福晋四处宣扬四阿哥家的笑话,说四福晋多年无嗣,被逼到去庙里找老和尚商量。 这些閒话里,连烧香拜佛的虔诚都遭污衊,仿佛在讥讽四阿哥家为了求子,不惜让四福晋去外借种。 隔天一早,东宫就来人传话,谁也没想到,太子妃会突然召见弟妹。 这会儿,毓溪尚未进宫,消息已传到永和宫。 德妃正为昨日的流言蜚语恼火,想著要如何保护自己的儿媳妇,谁想太子妃会冒出来凑热闹,她本不愿与东宫有任何瓜葛,但太子妃若偏听偏信,以此为难自家孩子,她可就不答应了。 “派人盯著些,太子妃若故意刁难,立刻来报。” “娘娘,东宫若真和咱们福晋过不去,您打算怎么办?” 德妃淡定地说:“我自然不能对东宫怎么样,但將来太子夫妻若有什么麻烦,我也就什么都做不得了。” 第116章 太子妃的用意 当永和宫的眼线在毓庆宫安置下,四福晋也跟著太监宫女进了神武门。 往日入宫请安,必要先去寧寿宫问候皇祖母,但今日是太子妃下令宣召,若再先去见太后,就不合適了。 东宫的太监宫女,在紫禁城里的地位虽比別处要高出半截,但伺候储君的人,要隨太子一般谦和大度,不得在外囂张跋扈,更不能狗仗人势对其他皇子和福晋不敬,他们接应毓溪,便很是客气恭敬,叫毓溪也揣摩不出太子妃见她,能有什么事。 一路进了东宫,並不见两位侧福晋的身影,文福晋尚好,据说失手打死宫女的那位,被禁了足,横竖毓庆宫里不缺伺候太子的人,太子似乎也没有对哪个女人爱得一往情深。 文福晋曾说过,討太子欢喜容易,要太子真心就难了,太子似乎谁都爱,又仿佛谁都不爱,反倒是文福晋自己对丈夫,多几分怜爱,常说太子不易。 “四福晋,太子妃有请。”衣著体面的嬤嬤,在暖阁前相迎,殷勤地为毓溪掀起帘,“四福晋,您到里头再脱风衣吧,外头风大。” “多谢嬤嬤。”毓溪客隨主便,进门后才解下风衣,稍稍整理仪容后,跟隨嬤嬤进了最暖和的屋子。 进门,便见太子妃坐在窗下,毓溪恍然想起家中嫂嫂的话,她说进门见自己端坐的气势,有了当家主母的模样,此刻她眼里的太子妃,同样不输人。 “臣妾拜见太子妃娘娘,娘娘金安。”毓溪上前行大礼,仪態端庄稳重,这些宫里的规矩,她从小学的,比宫里的皇子公主还要多。 “快请起。”太子妃一样的和气,另吩咐宫人,“为四福晋上茶。” 毓溪起身,见太子妃邀请自己在茶几的另一旁坐下,她不敢与储君妃平起平坐,推辞再三后,太子妃也强求不得,命宫女搬来圆凳,好让毓溪坐在她的下手。 宫女们奉茶后,悉数退了下去,明晃晃的日头从窗前落下,在太子妃背上镀了一层金光,而迎著阳光的毓溪,此刻在太子妃眼里,有著从未有过的清晰模样,连眼底的血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四妹妹昨晚没睡好吗,瞧著眼底有几分疲倦。” “回娘娘的话,四阿哥连日在九门当值,妾身十分记掛,夜里不得安眠,惹您笑话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请毓溪一同喝茶,饮过茶后,才道:“我还以为,是宫外那些流言蜚语,闹得你心神不寧。” 毓溪心里一紧,提起精神来:“娘娘是说,妾身去寺庙求子?” 太子妃不绕弯子,点头道:“传得沸沸扬扬,紫禁城的墙再高,那也是透风的,我和太子都听说了。” 毓溪离了座,躬身道:“妾身未能避开是非,惹来流言,扰太子和娘娘烦心,实在罪过。” 太子妃抬手示意毓溪坐下,说道:“你是受构陷泼脏之人,何罪之有?” 今日的一切,很是新鲜奇怪,也许是几个月来太后的耐心教导,让太子妃一改从前对待妯娌的態度,又或是屡屡遭太子伤心,再无储君妃的骄傲,毓溪能真切感受到,太子妃身上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查到,这些讥讽嘲笑,是从三阿哥府里传出去的,以三福晋的脾气人品,想来不必再核实,十有八九就是她。”太子妃说道,“我本该將董鄂氏召进宫来训斥,但顾虑到荣妃娘娘的体面,还有你的荣辱,觉著这件事,该由你来做决定。” 毓溪很是诧异,迎著阳光的她,努力克制了脸上的情绪,恭敬地问道:“娘娘,您是要为妾身做主吗?” 太子妃说:“为你做主,也为我自己,毕竟与太子成亲至今,我也难有子嗣。你是四阿哥的嫡妻,堂堂正正的皇子福晋,今日外人能笑话你,明日我这个太子妃,也能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117章 储君妃的骄傲 进宫路上,毓溪猜想了无数个太子妃召见她的缘故,连昨日的流言,也做好了被斥责为难的准备,没想到,竟等来太子妃的体谅和袒护。 “娘娘,妾身惶恐。”毓溪单膝跪地,低著头道,“皆因臣妾的不谨慎,惹来误会,若因此连累娘娘名声受损,妾身……” 太子妃却道:“四妹妹,德妃娘娘是最实诚的人,身为晚辈我本不该如此形容长辈,但紫禁城里那么多的娘娘,我虽不常往来,也了解她们的脾气秉性。你是德妃娘娘的长媳,就隨娘娘一样,坦率真诚些,此刻不必再端著了。” 平淡的语气,毫不做作的言辞,毓溪能感受到,这是身为储君妃的骄傲。 她不禁在心里鬆了口气,寧愿太子妃是利用自己为她的將来做打算,也不愿突然收到太子妃的好意,从此以后不得不“亲如姐妹”般时常往来。 胤禛与二阿哥之间的兄弟情分如何,不与她们妯娌相干,她身为女眷,还是离东宫越远越好。 太子妃见毓溪低头不言语,继续道:“你若不愿意做决定,我就去找荣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商量了,三福晋言行无状,若再不加以教训,日后必酿大祸。” 毓溪抬眸道:“娘娘容稟,三阿哥与四阿哥从小一起长大,若因妯娌不和,伤了他们兄弟的情分,妾身罪过就更大了。再者,荣妃娘娘是皇阿玛身边年份最长的嬪妃,在宫里德高望重,若因儿媳妇折损顏面,岂不是连皇阿玛一併伤害。还有二皇姐远嫁巴林部,功在朝廷,岂能因三福晋的过错,让二皇姐在草原遭人笑话。” 太子妃冷冷道:“难道如今,她还不够笑话?” 毓溪说:“纵然笑话,真真假假也不过是传言,可若定了罪,起了杀鸡儆猴之效,就真成了笑话,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太子妃轻轻一嘆:“你起来说话。” 毓溪也不坚持,起身稳稳站定后,说道:“娘娘,您要妾身来决定此事,那就请小事化了,何况……” “何况什么?” “三福晋似乎有身孕了,若真有了身孕,您就更不合適出面责罚她了。” 太子妃苦笑:“世事就是如此不公,你这般贤惠温良,宗室上下人人夸讚的媳妇,偏偏没有好运气。而她成日里上躥下跳,唯恐天下不乱,以嘲讽践踏他人之苦为乐,却还总是那么好运气,想要的,都能有。” 毓溪听著这几句话,仿佛能感受到太子妃內心深处的不甘,听著是在为她抱不平,但似乎每个字里,都是太子妃自己的无奈。 太子妃问道:“你真是去庙里求子了吗?” 毓溪摇头,照实说:“年前家母偶感风寒,嫂嫂在佛前许愿,如今母亲病癒康復,家人感恩佛祖庇佑,妾身便隨嫂嫂一同去还愿谢恩。” 太子妃不禁感慨:“京城大家族里,姑嫂和睦的不多见,乌拉那拉家能如此兴旺,果然家和万事兴。” 毓溪忙道:“妾身与家人,实在不敢当。” 太子妃似乎都习惯了毓溪的谦恭客气,同样不打算往后有多亲近,说道:“不论如何,宫里宗室里,总要有规矩,既然你也自责行为不谨慎才惹来非议,那就由你去告知荣妃娘娘,请她约束管教三福晋,若之后再发生此类事,胆敢对宗亲女眷和命妇构陷泼脏,就只能送她去宗人府判个公道了。” 毓溪躬身领命:“是。” 太子妃道:“那就去吧,往后多些谨慎,烧香拜佛本是好事,但寺庙里多是僧人,互相都要避忌些,若没什么事,还是少去山门的好。” 这话听著,叫毓溪心中不悦,面上还是恭顺应答:“妾身谨记。” 第119章 替我的丈夫清醒冷静 太子妃说完正事,並无邀请毓溪留下喝茶,妯娌间熟络熟络的意思,毓溪心里也明明白白,便主动告辞,早早离了才好。 巧的是,走出东宫,刚好遇见太子从乾清宫归来,毓溪等在路边,大大方方地行礼。 太子似乎心情不坏,和气地停下脚步,寒暄几句后,还夸讚道:“皇祖母和娘娘们都夸讚你,胤禛有你在家操持一切,当差也安心了。” 毓溪恭顺地低著头,除了谦虚和谢恩,什么也不多说,直到太子进门,才带著青莲往东六宫走。 “福晋,您在屋里,遭太子妃为难了吗?”靠近永和宫,毓庆宫的人早已调头离去,青莲这才跟到福晋身边,轻声问,“是为了那些流言吗?” 毓溪简单地复述了太子妃的用意,说道:“荣妃娘娘心里正惦记好事,等了那么多年,三阿哥府里终於要有孩子了,三福晋再惹人厌,此刻也是好的。我若跑去提醒她,她该怎么想,回头最为难的,反是额娘。” 青莲问:“可太子妃下了命令,您如何能违抗?” 毓溪笑道:“我这就去景阳宫,恭喜二皇姐的喜事,太子妃要是认定我会逃避,那么我做了她也不能信,她若不那么想我,我说我提醒过了,她也就不会再追究。” 青莲谨慎地说:“万一哪天太子妃问起荣妃娘娘。” 毓溪道:“我们太子妃是不会和任何一位娘娘往来的,不然她就自己去找荣妃了,她是太子妃,是赫舍里皇后的儿媳妇,若与后宫亲近,必遭閒言碎语。” 说著话,主僕俩已经到了永和宫门前,然而不等值守的小太监通报,德妃已带著宫女走出来,笑盈盈地对孩子说:“走吧,去景阳宫坐坐,二皇姐的喜事,胤禛一定高兴,可惜他太忙了,你替他向荣妃娘娘贺喜贺喜。” 毓溪上前搀扶额娘,说道:“胤禛总念叨著將来得閒,要带媳妇去巴林部转转。” 德妃说:“会有机会的,將来皇上出巡,就把你们两口子都带上。” 毓溪笑道:“把念佟也带上,二皇姐一定疼爱侄女。” 婆媳二人,有说有笑地去了景阳宫,荣妃屋子里的光景,外头就看不见了,直到公主们將要散学,德妃说景阳宫里忙,別再把丫头们招惹来,便要带儿媳妇回自己的宫里用膳。 再回永和宫,公主们尚未归来,德妃命宫女摆膳,只留毓溪在身边。 眼下春寒料峭,从景阳宫过来短短几步路,毓溪就冻得手指生疼,这会儿添好了手炉里的炭片,小心翼翼送入额娘怀里。 却被德妃摸了她的手,责备道:“都成冰坨子了,自己捂著要紧,方才叫你戴上袖笼,就是不听话,春寒才冷呢。” 这样的言语里,毓溪才会觉著自己也还是孩子,憨然一笑,老老实实抱著手炉,將身子捂暖些。 “毓溪,太子妃她,没有为难你?” “是,额娘,这一遭,我反倒是跟著太子妃,学了些本事。” 德妃笑问:“你这进东宫不知紧张,还能学本事不成?” 毓溪伏在茶几上,与婆婆之间宛若母女般亲昵的模样,说道:“额娘,太子妃的脾气我不喜欢,可我觉著,太子妃不是坏心眼的人。今日召见,她没有刻薄我,更不会討好我,这话……该怎么对您说呢。” 德妃给儿媳妇倒茶,笑道:“你慢慢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毓溪正经地整理了心思,说道:“太子妃有著身份地位带来的骄傲和尊贵,譬如之前训斥三福晋和我,我想,在她眼里是很平常的事,兴许就没打算刁难我们,只因她是太子妃,那就是她该做的。” 德妃点头,温柔地看著儿媳妇,耐心听她说。 毓溪见额娘似乎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就更有了倾诉的欲望,说道:“听闻太子妃与索额图不对付,索额图企图拿捏太子妃,可那般老谋深算的人物,居然没能够。” 德妃提醒:“別激动,小点声。” 毓溪谨慎了几分,继续道:“额娘,今日我突然就明白了,並不是太子妃比索额图更聪明、更有能耐,仅仅是她自知身为太子妃,就该高不可攀,索额图在她眼里不过是奴才,她不需要依附索额图,也不必挑唆他与太子的关係,她做好自己的储君妃就足够了。” 德妃问:“那么於你而言,提点了什么?” 毓溪挺直了背脊,说道:“额娘,胤禛將来要面对越来越多的人,宗亲和大臣们,各有各的狡猾,我得站在他身边,替我的丈夫清醒著、冷静著,如太子妃这般,替太子清醒著。” 第119章 德妃的担忧 孩子的这番话,叫德妃听来十分欣慰,但另有几分感慨,只是见毓溪如此高兴,对未来满是憧憬,当婆婆的,就不忍心说了。 不久后,公主们在寧寿宫散了学,温宪也跟著一同来与嫂嫂用膳,用过午膳,又一同將嫂嫂送出神武门,毓溪答应了她们,待昭莫多大捷,四哥清閒了,就领她们出宫玩。 永和宫里,德妃独自在窗下,看书房里抄来的,十三十四这几日写的文章。 儿子们言辞虽嫌稚嫩,对於世间道理,倒也有各自的看法,胤禵张扬衝动,胤祥果敢稳重,兄弟之间的性格,从字里行间就有了不同。 环春送来新沏的热茶,稟告道:“五公主和七公主,已將四福晋送出神武门,这会儿顺道去钟粹宫找端嬪娘娘和布贵人玩耍,一会儿再去寧寿宫,就不过来了。” “我也清閒一会儿。”德妃说著,指了文章道,“人小鬼大的兄弟俩,奈何皇上这几日忙著收拾噶尔丹,都不能看一眼儿子的功课,不然他一定高兴。” 环春骄傲地说:“咱们永和宫的孩子,就是一等一聪明。” 德妃嗔道:“可不能轻狂,更不能纵得他们轻狂,不过话说回来,养孩子还真是门说不清道不明的学问。我养了这么几个小祖宗,各有各的性情脾气,环春,我一碗水总还算端得稳当吧?” 环春连连点头:“上回奴婢听高娃嬤嬤说,太后与她念叨,得亏是您膝下有那么多孩子,不至於將孩子们养歪了,换做旁人,就难了。“ 德妃笑嘆:“是太后又念叨宜妃了吧,太后疼爱五阿哥,偏偏宜妃不能与她一条心,太后就总拿我来比较,不过是几句閒话,你还当真了。” 环春说:“可福气是您的,辛苦也是您的,奴婢怎么还不能骄傲些了?” 德妃將小儿子们的文章收起来,说道:“方才毓溪与我说,她在东宫呆了半天的感悟。她不怪太子妃为难,也不觉得太子妃针对她,她满心想著,如何能从这些妯娌们身上学到辅佐丈夫的本事,这孩子,真叫我心疼。” 环春问:“四福晋如此懂事识大体,您难道不高兴?” 德妃摇头:“怎么会不高兴,是心疼。早些时候,我就提醒过她,趁著年轻多为自己想想,做些喜欢的事、高兴的事,可这孩子,一门心思还是在胤禛的身上,我都不忍心再提了。” 环春听出主子的意思,担心地问:“您是不是怕,四福晋最终会为了没有孩子而崩溃,哪怕四阿哥不在乎,可將来但凡有人以此取笑四阿哥,就都是往福晋心上插刀。” 德妃满眼忧心,说道:“如今只能到那一天,再想法子如何宽慰她,只盼著胤禛能懂她的心意,不要反过来又怪她想不开。” 环春不免有些担心:“要说咱们四阿哥是最疼四福晋的,可是四阿哥也……” 主僕俩想到了一起,德妃无奈地笑道:“是呀,这孩子实心眼儿,身上有皇后娘娘的脾气性子,他兴许就无法理解,毓溪有什么好想不开的,这傻孩子,可別叫我说中了。” 环春道:“要不您把四阿哥叫来,先提点提点?” 德妃不赞同:“万一小两口能应付呢,他们若能自行解决,那再好不过,我不能先替他们把事情的走向定死了,还是等有了事,我再出面吧。” 第120章 ,您別生气 转眼已是二月末,昭莫多大捷,噶尔丹兵败如山倒,但皇帝早就命令裕亲王穷寇莫追,要等噶尔丹亲自来投降。 这一日,大部队班师回朝,裕亲王和大阿哥都进城入宫后,胤禛也暂时卸下九门差事,能收拾行囊回家了。 毓溪命管家开了正门,早早迎候在门里,可胤禛觉著从正门走太张扬,等角门那儿的下人传消息来,他已经进家门了。 毓溪有些不高兴,问道:“四阿哥还过来吗?' 下人回话:“主子说满身尘土,要赶紧去洗一洗。“ 青莲赶紧打发了他们,又命家丁將正门关上,再好生劝道:“四阿哥的脾气,您再了解不过,今日若是他隨裕亲王凯旋,必定从正门走,眼下不功不赏的,四阿哥脸皮薄。” 毓溪自然知道大宅门的规矩,不论亲王大臣还是普通富户,家中正门除了迎贵客奉祖宗,或是接驾领旨、红白喜事,平日里都不怎么开,便是家主也都从角门进出。 规矩礼节如此,可毓溪从小就觉得奇怪,好好的宅子,竟不是自家人最尊贵,还不如平头百姓家就一道门,谁都能走。 “福晋,您別生气。” “我不生气,胤禛最爱乾净,必然是外宿那么久,身上不自在,急著要洗漱,不然买葫芦给我吃,赶著早朝前回家看我,难道不是心意。” 然而主僕一行往正院走,居然远远瞧见胤禛被侧福晋和宋格格拦下,她们没敢跟著福晋去正门迎候,就在这半道上等,那么巧,胤禛从角门进来,没遇上毓溪,先遇见了她们。 青莲都看不下去,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能让福晋消气,好在四阿哥没与她们多说话,侧福晋和宋格格再次行礼时,他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本事情到这儿也罢了,毓溪並非小心眼之人,偏偏侧福晋要走的时候,被宋格格一把拉著,提醒她福晋回来了。 李氏这才猛然意识到,福晋在正门迎接四阿哥,她们本该同时遇见夫妻二人,方才见到胤禛心里实在高兴,竟没察觉福晋不在边上。 “她怎么落单了?” “我哪里知道,可我心里痛快,她一定瞧见四阿哥与我们说话了。” 李氏紧张地说:“我们赶紧走吧,还能装没瞧见。” 宋格格却拽著她的胳膊不放:“姐姐平日不是最讲礼数的,胆敢见了福晋,这般目中无人?” 李氏厌恶道:“你少给我扣罪名,你……” 然而她们拌嘴的功夫,毓溪已经走近了,这下谁也不能装没瞧见,李氏唯有硬著头皮等在路边,脑中飞速地想著,宋氏若出言不逊时,自己如何撇清干係。 毓溪款款而来,到了李宋二人跟前,淡定从容地看著她们行礼,而后道:“四阿哥辛苦这么久,这几日且要养一养身体,你们不必来请安,四阿哥若要见你们,自会命人传话。” “是。” “侧福晋,念佟这几日长牙,哭闹厉害,留在正院里,必然扰四阿哥休息。一会儿四阿哥见过闺女后,你就带著乳母去西苑住几日,待四阿哥之后领了新差事,宫里宫外都忙停顿后,再抱回来。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了。” 侧福晋喜出望外,赶紧领命称是,毓溪说完就径直离开,再不多言语。 宋格格本想气一气福晋,谁知就这么过去了,还有李氏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她就更生气,阴阳怪气地嘲讽:“李姐姐你的出息呢,她拿个小丫头就能拿捏你。” 那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什么拿捏不拿捏的,侧福晋本想回懟几句,可宋氏的孩子没见天日有她的缘故,就不愿再造口业,恐祸及自己的孩子,只是淡淡一笑,就带上丫鬟回西苑,说要好生收拾屋子,迎接女儿来住。 一眾人散去,宋格格的丫鬟小声道:“格格,咱们也回吧。” 宋氏冷笑:“你猜我这会儿,想什么?” 丫鬟怯怯地摇头:“奴婢不敢猜。” 宋格格搓了搓手,说道:“盼著皇上和娘娘,早日再送几个女子进门,人少了玩不转,將来人多,就热闹了。” 第121章 哪有夫妻不拌嘴的 就在宋格格算计著阿哥府日后的不太平时,青莲跟著福晋刚进正院,就吩咐底下管事,要他们看管好宋氏,这些日子別再跑出来招惹四阿哥。 毓溪没听见这些话,径直来了浴房,门前丫鬟却说,只有小和子在里头伺候,四阿哥急著要沐浴,把她们都打发出来了。 此时青莲才跟过来,毓溪便吩咐:“我回房去了,你在这儿等一等吧,他见了年轻婢女就烦。” “是。”青莲答应下,她知道四阿哥的脾气,不愿年轻丫鬟伺候那些私密的事,但府里只跟了小和子这一个太监来,小廝们进不了內院,贴身的事,就只有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来做了。 但这会儿,福晋恐怕不会为了四阿哥有心规避年轻姑娘而高兴,她在风里站了大半个时辰,就为了高高兴兴接丈夫回家,谁知人家不走正门走角门,两口子连面都还没见著,四阿哥却先与侧室、妾室遇上了。 “姑姑,这是四阿哥的衣裳。” “知道了,你们离得远远的,仔细伺候茶水就好。” 青莲接过东西,打发了丫鬟后,就悄然进了沐浴房,但里头水汽蒸腾,朦朦朧朧看不清,只有水声时不时传来,听不见其他动静。 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雾气里窜出来,叫青莲唬了一跳,不等她骂人,小和子就拉著姑姑到亮一些的窗下,说道:“姑姑,四阿哥睡著了,奴才不敢叫醒,可这么一直泡著,就该晕了。” 青莲知道四阿哥辛苦,听说皇上有心锤链儿子,关照了不要给四阿哥皇子待遇,四阿哥在九门营与將士们同吃同住,虽说自家小主子能吃苦,可到底是身娇肉贵、眾星捧月的皇子,必定是被折腾惨了,累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赶紧进去,怎么敢留四阿哥一个人,回头淹水里怎么办?” “哎呀……” 小和子一个激灵,不等青莲姑姑再说什么,赶紧跑回去守著主子。 青莲则放下换洗衣裳后,赶紧来见福晋,此刻臥房里,丫鬟们正伺候著福晋更衣,连鈿子髮簪都拆了,今日是篤定不再会客见人。 “福晋,四阿哥泡著澡睡著了,小和子犹豫,要不要把四阿哥叫醒。” “泡久了反而伤身,叫醒他,乾乾净净上床睡去,我知道他累了。” 毓溪爽快地应了话,拆下满头首饰后,脑袋骤然轻鬆,另挑了一支翡翠簪子綰起髮髻,一併將耳环手鐲都摘了。 她收拾完身上的佩饰,抬头见镜子里的青莲满脸忧心,这才克制了几分心里的火气,打发丫鬟们下去后,问道:“姑姑,你是不是想我去伺候他?” 青莲则为难地问:“福晋,您到底还是生气了吧。” 毓溪深吸一口气,说道:“觉著他不想我,我自然是体谅他的,偏偏那两个人会冒出来,她们真是以为我好欺负,以为我不敢把她们怎么样?” 青莲忙道:“奴婢明白,您不会同侧福晋和宋格格计较,可您会和四阿哥计较,生四阿哥的气。” 毓溪毫不客气地问:“那么在你看来,我不该生气?” 青莲屈膝道:“奴婢不敢多嘴,奴婢更不敢指摘福晋的不是。” 毓溪转过身去,压著心里的委屈,说道:“请起来说话,姑姑是皇阿玛与额娘派来照顾我和四阿哥的,你我不过是偶尔有了分歧,我並不是责怪你。” 四阿哥和福晋,在青莲眼里,都还是孩子,而她伺候佟皇后一场,佟皇后这么大时,可远不如儿子儿媳妇懂事。 皇后成日在宫里惹是生非,对看不顺眼的人,轻则羞辱,重则鞭打,那会儿青莲是真有些绝望,眼前这小两口闹矛盾,才哪儿到哪儿。 青莲好生劝道:“福晋,您有脾气,就冲四阿哥发出来,这是奴婢唯一想多嘴的话。” 毓溪已然克制不住火气,反问:“我为什么要衝他发脾气?” 青莲说:“奴婢不愿您把生气和难受积压在心里,不论是皇后娘娘为妃那些年,还是德妃娘娘这一辈子,都委曲求全太多的事,您是四阿哥堂堂正正的妻子,是这家里的女主人,您何苦自己生闷气?” 毓溪听得心里舒服了几分,禁不住嘀咕:“我等他大半个时辰,我就觉著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守城就不算功劳了吗,我被风吹得脑袋都疼了。” “福晋……” “好,我去问问他,是有多不满意我给他开了正门。” 毓溪一下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青莲顿时鬆了口气,她可不怕小两口吵架,哪有夫妻不拌嘴的,一辈子互相忍让著过日子,那才无趣。 第122章 可你不想我 可惜青莲所想的事,並没能发生,当毓溪气冲冲地闯来浴房,胤禛已经自己醒了,正在屏风后由小和子伺候著穿戴衣裳,听得有动静,就说:“不要再来人了。” 毓溪停下脚步,里头似乎也没在意她是否离开,胤禛兀自吩咐著小和子:“一会儿也去歇著,睡上两天再回来当差,你也累坏了。” 小和子说:“奴才不累,您去忙的时候,奴才就在帐子里待著,閒得待不住。” 胤禛问:“他们欺负你没有?” 小和子笑道:“不能够,那些兵兄弟们,也不是头一回见內侍,他们欺负奴才做什么。” 胤禛似乎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噶尔丹还没投降,不知朝廷怎么打算,若是再要出兵……” 小和子忙说:“奴才再隨您去九门营伺候。” 胤禛嗔道:“就不想你主子我,能领兵出征?” 小和子憨笑:“是是是,下回皇上一定派您当大將军。” “傻子,大將军是那么好当的?” “四阿哥,您今儿还进宫吗?” 胤禛似乎想了想,才说:“先看宫里的情形,別跑去抢了大阿哥的风光,你命他们去盯著,大阿哥离宫后,时辰若还早,我就去给太后和额娘请安。” 小和子问:“不知福晋怎么安排的,听说福晋已將送给裕亲王和大阿哥的贺礼都预备好了。” 好半天,终於在话里提起了自己,毓溪这才要往里走,可胤禛却没接小和子的话,自顾自地问:“娘娘这几日可安好,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呢,我一直没见你提,想著就该没事。” 小和子便应道:“正是一切安好,您日夜忙碌,您不问奴才也就不稟告了。” 毓溪心里,忽然就空落落的,她能理解胤禛还沉浸在当差的成就和收穫里,还兴奋著昭莫多大捷,並开始憧憬朝廷对噶尔丹最后一击时,能让他也有机会施展拳脚。 可是这一切,他不急著与自己分享吗,成亲以来头一回分开那么久,连书信都不得往来,胤禛就不想她吗? 他连额娘和弟弟都问到了,自己在哪儿呢? “你怎么来了,这里怪闷热的,我都洗好了。”胤禛忽然从屏风里走出来,身上穿著乾净洁白的中衣,径直走去桌边取水喝,已是渴得等不及小和子来伺候。 “福晋吉祥。”小和子抱著外衣出来,见福晋在此,便试探著要不要留下衣裳,由福晋来照顾四阿哥,可没等他看清主子脸上的神情,毓溪就转身走了。 胤禛正大口喝茶,杯子挡住了视线,待放下手,只见毓溪离去的身影,他愣了一愣,就招呼小和子来为他穿外衣。 “主子……” “嗯?” “福晋似乎不大高兴。” “家里有什么事吗?” 小和子才跟著回家,既不知道正门那头的光景,也不知晓被福晋撞见他们遇上侧福晋和宋格格,这会儿一问三不知的,只是觉著有些不妥当。 胤禛这会儿也终於醒过味,他方才和毓溪说话,毓溪没搭理他。 他扯过袍,胡乱披上,就追著毓溪出来,一路跟著进了臥房,毓溪也才刚进门,不等坐下,就被拉著手问:“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谁气你了?” 毓溪这才有机会仔细地打量丈夫,见胤禛瘦了好些,脸上都没肉了,满腹委屈骤然散了一大半,又摸到熟悉的大手掌上,新磨出的茧子,心疼就更占了上风。 “就是想你了,可你不想我。” “怎么能不想你……” 毓溪忍不住说道:“你同小和子说半天话,连额娘和弟弟们都问到了,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胤禛哭笑不得:“这不是就要见你了,你就在我的身边,我自己不能看吗,我还用得著问別人?” 毓溪泪眼汪汪,浑身都不对劲,不知怎么心里就是彆扭,可又捨不得拿眼前人来撒气,而胤禛这几句话,哄人不够用,解释也很平淡,仿佛一切安好,是她莫名其妙地要作要闹。 “我没来正门找你,你生气了?”胤禛总算想起些什么,笑著说,“军营里实在苦,我就没洗两回澡,怕你嫌我脏,嫌我有气味,既然没见著,我就赶紧先回来沐浴,这会儿乾乾净净的,多好?” 毓溪也努力笑起来,她不可以发脾气,也不能有情绪,丈夫当差归来那么辛苦,她这是作的什么呢。 “会不会长虱子,可不兴抱念佟,一会儿把闺女咬了。” “不至於,小和子到底是用心伺候著的。” 胤禛说罢,就將毓溪抱入怀里,又轻轻晃了晃,说道:“怎么能不想你,一閒下来就想你。但我想著,没有家里的消息,没有宫里的消息,你与额娘他们便是一切安好的,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毓溪软绵绵地贴著丈夫,反省著自己是怎么了,是太思念胤禛,还是吃了李氏、宋氏的醋,她自詡从不把侧室和妾室放在眼里,可明明內心深处,从来也容不下其他女人在丈夫身边转悠。 “我方才打扮整齐,是想接了你后,一起进宫请安的。”毓溪说道,“可等你等得太久,被风吹得头疼,就回来卸了头面,不想再出门了。” “要不要找大夫瞧瞧,都怪我……” “没那么严重,我歇会儿就好,但你若进宫,我就不陪你去了。” 胤禛说:“我也不去了,在家歇著,在家陪你,横竖是该大阿哥风光的日子,皇阿玛也没宣召我,我不必去凑热闹,不能抢大阿哥的风光。” 毓溪点了点头,本是一肚子的话要对心爱的人念叨,这会儿却懒懒的不想再开口,一时又找不到藉口来敷衍,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想起了念佟来。 “你歇下,我去把闺女抱来。” “让她们送来就是,你才说头疼,不赶紧躺下,走来走去做什么?” 毓溪一愣,果然撒谎是不成的,她居然转身就忘了说自己头疼的话,可胤禛那么的惦记。 丈夫还是和从前一样疼爱她,在乎她,她不该胡思乱想。 “毓溪,你怎么了?”胤禛察觉出不对劲,摸了摸妻子的额头,“头疼得厉害是吗,快躺下,不必管我,我一切都好。” 第123章 一个也容不下 毓溪顺势歇下了,用装睡来避过丈夫的关心,兴许是想把烦躁的自己藏起来,不知不觉,真就睡著了。 这一觉,梦里乱鬨鬨,不知家里有什么喜事,来了无数宾客,疲於应付的人,意识到自己在梦中都不得安寧,猛地睁开了眼。 在微微急促的喘息里,毓溪渐渐冷静,臥房里没有人,外头日照西晒,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將一对雀鸟的身影投射在窗上,毓溪靠在床头,看它们互相梳著羽毛。 再过些日子,天气就要回暖,它们熬过了寒冬,待得百爭艷,每天都能有数不尽的虫子来填饱肚子。 “真好……”毓溪轻轻念,不知是不是这轻微的动静都能被察觉,雀鸟迅速飞走了。 於是靠在床头,深深吐息,將今日的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倘若不开正门,夫妻俩会在角门相遇,会同时撞见李氏和宋氏,那样胤禛就会厌烦她们的多此一举,毓溪就不会生气,更不会嫉妒,可能还要哄胤禛高兴。 偏偏,一切都反著来,从胤禛不肯走大门起,自己心里就不高兴了,而后一件件事累加,到头来,不论是谁的错,都归结到了丈夫的身上。 可毓溪明白,今日的不悦,很快就会翻篇,她心里在乎胤禛,胤禛更在乎她。 只是有些话,是这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的,她多想衝著胤禛发脾气,告诉他,自己厌恶所有出现在他身边的女人,不论是李氏、宋氏,还是將来不知会从哪里来的,她都容不下,一个也容不下。 想到这里,毓溪禁不住咳嗽了几声,仿佛真的冲丈夫喊出了这些话,而惹得嗓子疼,但她的咳嗽,先惊动了门外的丫鬟。 “福晋,您醒了?” “福晋要不要喝茶,您怎么咳嗽了?” 毓溪茫然地望著进门的丫鬟们,直到青莲出现,才恍然回过神。 青莲得到福晋的允许后,探手摸一摸主子的额头,见无异样,才鬆了口气。 “胤禛呢?” “四阿哥进宫去了,皇上派人来宣的。” 毓溪担忧道:“他不会去宫里报我病了吧,额娘该担心了,可我一切都好。” 青莲忙说:“奴婢提醒四阿哥了,不要提您身子不適,四阿哥会有分寸。” 毓溪点了点头,正想犯懒接著躺下去,可心中一个激灵,自己虽体弱一些,也绝非那病怏怏之人,何苦矫揉造作的,討丈夫的可怜和心疼。 哪怕那些话永远也不能说,她至少还有底气告诉胤禛,她今天为了什么生气。 “福晋,您要不要……” “替我梳头吧,我歇好了,也想通了。” 青莲会意,不再多嘴说什么,麻利地为主子綰髮戴簪,当毓溪指尖沾著胭脂,將双唇一点点染红,镜中的人,气色好了,笑容也有了。 “我们家福晋,可好看了。” “青莲姑姑,我今天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你別往心里去。” 青莲心疼地说:“奴婢怎么会往心里去,您绝不会轻易冲人恼火,可见在您心里,奴婢是值得信赖的。” 毓溪笑道:“你越是这般说,我越难为情了。” 青莲说:“您不是莫名其妙发脾气,您是心里攒了太多太多的委屈,一时存不住、放不下,都满出来了。” 毓溪眼圈一红,可不是吗,连谣传她拜佛求子,乃至在寺庙与人私通借种那么骯脏的谣言,她都生生忍耐下了,而胤禛回家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仿佛她在家是享清福过安逸日子的。 青莲说道:“四阿哥在外忙碌,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您受了委屈,大可以告诉四阿哥,不要什么忍著。这两口子里,总得有一个能张嘴的吧,若是谁都不说,日久天长的,岂不成了陌路人?” 第124章 所谓中庸之道 紫禁城里,胤禛从乾清宫出来后,便由內侍引路,来寧寿宫向太后请安。 知道儿子进宫,德妃早早来太后身边等著,如此祖孙俩说罢后,她便顺路送儿子离宫,免得他再到永和宫辛苦,只盼胤禛早些回去歇著。 这个时辰,书房尚未散学,胤禛只见到了两个妹妹,温宪和小宸儿知道兄长连日辛苦,乖巧地问候过,就先退下了,至於嫂嫂许诺让四哥带她们玩的事儿,得兄妹几个私下商量才成。 幽静的宫道上,母子俩缓缓前行,即便不能高声语,可说起这些日子自己的所见所闻,胤禛还是兴奋地停不下来,可谓收穫颇丰。 半道上,有小太监追来,德妃听得脚步声,自然地回眸看了眼,便见那小太监將一包东西递给了小和子。 “是药吗?” “是,儿子这几日没胃口,问太医院要一些生津开胃的。” 德妃担心地看著儿子:“气色是不好,下巴都尖了,早些回去吧,这几日宫里若无召见,就在家歇著,好生养一养。” 胤禛笑道:“皇伯父和大皇兄才辛苦呢,九门的將士日夜巡防更是辛苦,我若道辛苦,躲家里歇著,就该惹人笑话了。” 德妃却忽然严肃起来,说道:“要笑话你的人,即便没事也能给你编排一些出来,你在乎他们?是我的命令,之后两天不许离开阿哥府,第三天我派环春来看你,若依旧气色不好,或是听说你熬夜看书,你就休想再当差了。” “额娘,儿子错了,您別生气。”胤禛忙道,“这就回家歇著,好好用膳,好好睡觉。” 德妃不愿责备儿子,但不能不提醒他,示意儿子继续前行,接著说道:“哪怕你不累,也不该表现出来,若处处要强、处处好胜,就会变成旁人的箭靶子。记著,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莫说如今你还小,便是十年二十年后,想要在朝堂上立足,想要对天下百姓有所作为,就要收著些,藏起你的底牌和本事,关键时刻再亮出来。” 胤禛能懂母亲的话,但心中有疑惑,问道:“若是人人以为儿子无能,吃不起苦,假话说多成了真的,儿子再要去爭取什么时,谁还能信我、看得起我,这又该怎么办?” “所谓中庸之道,岂是额娘几句话能让你明白的,额娘自己都不能完全参透。”德妃不再那么严肃,温和地说,“多读书,多出去长见识,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胤禛想了想,便道:“额娘放心,儿子一定在家好好歇上两三天,皇阿玛不召见,儿子就不出门了。” 德妃笑道:“额娘要你多读书,可不著急这几天,多陪陪毓溪,她为你守著家,一样辛苦。” 胤禛不自觉地看了眼小和子,小和子手里的药,並非什么生津开胃,而是治头疼,是他进宫就派人去太医院要来的。 德妃察觉到儿子的情绪,未动声色,直到將儿子送出神武门,带著宫人们折返时,才吩咐环春去查一查。 果然,是四阿哥问太医院要了治头疼的药,且说明是给女眷服用,方子要温和些。 永和宫暖阁里,环春说罢这些后,担心道:“看来是四福晋身子不爽,必定是这些日子照顾家里累著了。” 德妃道:“既然不报上来,就別再追问,孩子大了,他们有主意。” 第125章 是吃醋了吧 日落时分,胤禛再次回到家中,刚好遇上乳母和丫鬟们带著念佟的东西离开正院,才知道为了不吵他休息,毓溪命她们將大格格抱去西苑照顾几日。 “念佟过去了吗?” “回四阿哥的话,福晋吩咐过,等您见过大格格了,才送过去,这会子趁天还没黑,先把东西拿去。” “要住几日?” “福晋只说,等您领了新的差事,一切安定下来后,再把大格格接回来。” 知道毓溪是体贴自己,怕院子里有奶娃娃不分日夜的哭闹,会扰他休息,但一家人过日子,就得热热闹闹有人气儿才像个家,很没必要强求清静。 胤禛便吩咐:“別忙了,既然孩子长牙难受,更去不得生地方,她有哭的时候,就有笑的时候,我这个当阿玛的,还听不得闺女笑吗?” 乳母和丫鬟们,可不敢做主,更不难猜,倘若真不送去西苑了,侧福晋一定会误会是福晋耍她玩,这又要生嫌隙。 而毓溪打扮整齐,一直在等丈夫回家,方才分明有下人通报说四阿哥回来了,等了半天不进门,她心里不踏实,一路迎到了院门外,刚好听到这句话。 胤禛见毓溪出门,赶忙走过来,將自己的风衣抖开,拢著媳妇说:“这会子可冷呢,你正头疼,又出来做什么?” 毓溪却轻轻推开他,不愿在下人面前太亲昵,轻声道:“哪里就这么娇弱,我的头不疼了,还想著你若被额娘留饭,我就去宫里一道吃。” 胤禛这才仔细看,果然,毓溪此刻打扮的明媚而不失端庄,再多一件黑底金丝绣祥云的风毛坎肩,进宫见驾也不失礼,而此刻没有那一件坎肩,便多了几分年轻小妇人的嫵媚温柔。 比起先头见到清素又虚弱的人儿,这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精心打扮过了。 胤禛不禁笑道:“你该来的,於是咱们路上遇见,就去姨母家蹭一顿饭才好。” 毓溪含嗔一笑,便问:“你在吩咐什么,什么哭啊笑的?” 胤禛说:“没必要把念佟送过去,我若有正经事,就去书房办,在屋里躺著犯懒时,巴不得丫头在我怀里撒娇,总也忙,连闺女都没抱过几回。” 毓溪无奈地摇头,轻声道:“我既然许了李氏,这会子又不送了,难道是耍她的?” 胤禛不以为然:“派小和子或是青莲去说清楚就好,她若想看孩子,大不了……” 毓溪生气了,立刻打断丈夫的话,大声问道:“大不了什么?” 胤禛猛地醒过味来,露出心虚的笑容,朝乳母们摆摆手,命她们照原样去办事,这头扶著媳妇就往屋里走,压著声说:“当著下人的面,你那么大声,可嚇我一跳。” 毓溪撅著嘴,不等开口,眼睛先红了。 胤禛心疼地说:“要不,你打我几下,骂我几句,当著他们的面也成。” 毓溪急道:“不许你说混帐话,难道我是醋缸子、是母老虎,你把我当什么了?” 小两口已经进了门,胤禛一脚將门踢上,丫鬟们便没敢跟进来伺候,门后头,胤禛已將毓溪抱满怀,耐心地哄道:“我就说今天你怎么了,是吃醋了吧,他们是不是告诉你,我头先回来时,没遇见你,却遇见那两个了。” 毓溪挣扎了几下,可哪里逃得出丈夫的臂弯,脚下便轻轻一踹,气道:“我们家可没有多嘴多舌的奴才,我自己瞧见的,你好容易回家来,还躲著我避开我,去见她们。” 胤禛禁不住笑出声,口中爭辩:“冤枉人可不成,你说你非要开正门,你在角门等我,不就没这事儿了?” 毓溪气得又踹一脚:“你还说!” 但胤禛却吃痛,鬆开了妻子,一瘸一拐到边上坐下,齜牙咧嘴地说:“踢疼我了。” 毓溪恼道:“我可一分力气都没使,你也太……” 可不等她说完,胤禛捲起了裤腿,居然包扎著纱布,是真有伤在身。 毓溪顿时心疼疯了,扑过来小心翼翼地查看,著急道:“怎么伤的,小和子为何不说,伤了还泡澡?” 第126章 侮辱你的名声,我不能忍 胤禛解开纱布,里头贴著跌打膏药,而脛骨上一片青紫,微微有些发肿,他满不在乎地说:“都四五天了,不妨事,没伤著骨头。” 纵然没伤著骨头,这么一大片青紫,还伤在迎面骨上,当时该多疼,天知道骨头到底伤没伤著,若是遗下病根,妨碍了骑马走路,將来其他阿哥们出巡出征时,难道要胤禛永远留在家里守门? 毓溪不敢擅自做主,胤禛怎么劝都不管用,立刻召来青莲要她报上去,一面又派人回娘家,请阿玛寻最好的接骨大夫来。 如此,等宫里来了太医,乌拉那拉家再送来接骨大夫,几番摸骨问诊后,確定四阿哥的腿骨没事,但难保没有细微的裂痕损伤,都建议四阿哥在家养伤一段日子,近日不可舞刀弄枪,不可长途跋涉,以静养为先。 当人群散去,胤禛无奈地靠在美人榻上,一手扶著额头,双目紧闭,听得是毓溪进门的脚步声,便说:“这下你高兴了,我说了没事的,还闹得宫里宫外都知晓。” 然而说完良久,也无人回应,这才睁开眼,只见毓溪站在不远处,泪眼汪汪地看著他。 “我……我没生气,就是嫌麻烦,真不是生气。”胤禛急著要站起来,被毓溪赶来拦下,不许他乱动。 “我进宫一趟,皇阿玛和额娘都没发现,我走路都不疼,真不疼。”胤禛拉了毓溪在身边坐下,说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为我好。” 毓溪哽咽道:“你在外头那么辛苦,我还在家里胡思乱想,为了几个妾室吃醋和你闹。不久前我还对额娘说,要好好辅佐你,要站在你身边做你的依靠,可我连这些女人家小心眼的事,都熬不过去,我……” 胤禛正色道:“不许你这样詆毁自己,怎么就不能吃醋,你光顾著念佟的那些日子,我连女儿的醋都吃,可见我们心里都有彼此,多好的事?” 毓溪很是委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不得劲,就是想和你闹,好像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胤禛的眼中浮起几分恼怒,说道:“你怎么能不气,三福晋欺负你的事,我也知道,有人故意到军营里来宣扬,好让我丟人。” 毓溪登时睁大了眼睛,浑身紧绷,颤颤地问:“都、都知道?” 这世道下,对於女子而言,失节事大生死事小,几句流言蜚语都能压死人,哪怕毓溪有胆魄藐视这一切,她也不敢想,胤禛是不是同样能坦然面对。 她不敢提,也不想提,不论胤禛是否知道,似乎就这么翻篇了也挺好。 没想到…… 胤禛收敛起对老三家的恼怒,把温柔都留给毓溪,搂过妻子说:“这下三滥的手段,难道会有人当真吗,其实个个儿心里都清楚,他们並不在乎事情的真假,他们只想看我们夫妻为此慌慌张张、人前失態。额娘说的对,想要笑话我们的,没事也能编排出一些,三福晋不正是如此?” 毓溪勇敢起来,抹去泪,將满腹心事吐露:“从不担心你会相信这些假话,只心疼你因此遭人嘲笑羞辱。太子妃问我要不要拿三福晋的罪,我选择了息事寧人,因为闹大了,董鄂氏哪怕脱层皮又如何,你还是会被人耻笑。胤禛,我、我好恨……” 胤禛很是不屑:“她不配,董鄂氏不配叫你恨,但这件事,不能就此翻篇,我在九门营的时候就想好了,我要找三哥把话说清楚,不能再有下回。” 毓溪问:“你要三阿哥去责怪她?” 胤禛淡定地说:“他责备与否,我管不著,但我得对三哥说明白,董鄂氏若再对你泼脏水,我就要追责到底,哪怕是闹到乾清宫,我也不怕。平日里,妯娌之间因琐事拌嘴,背后议论,这不关痛痒,可她四处宣扬侮辱你的名声,我不能忍。” 毓溪苦笑道:“事情其实已经过去了,他们两口子若又要为此打架,董鄂氏会不会更恨我们,再想尽法子来坑害我们。” 胤禛摇头,篤定地说:“三哥真的惧內吗,两口子臥房里的事,谁又亲眼见了?毓溪,我这哥哥精明著呢,哪有皇子那么窝囊的,他不过是想以此迷惑所有人,更重要的是,不让太子和大阿哥把他当回事。三哥谋划的事,且长远著,他不在乎眼下。” 第127章 皇子轿輦,岂是下臣能坐的 这番话,叫毓溪很是意外,她意外的不是丈夫要为自己討个公道,而是对於所有人眼里都老实巴交的三阿哥,居然另有看法。 胤禛接著说:“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其他兄弟敢想的,他也可以想,这里头没有对错,但有输贏,从大阿哥突然厌弃起我们兄弟几个,我就想明白了。“ 毓溪问:“会不会为了三福晋与我,你和三阿哥的兄弟情分也到头了?” “怎么会。”胤禛轻轻抚摸妻子的手,淡淡一笑道,“我可以既往不咎,不知他怎么想,若连这样的事,都要伤了情分,將来倒也不必牵掛犹豫,算不得坏事。” 毓溪道:“你心里有我,我就高兴了,不必真去找三阿哥说什么,董鄂氏这脾气性子,改不了,这一次说好了又怎么样,她发起疯来,照旧和我过不去的。“ 胤禛摇头:“就算她疯一辈子,我也要有我的態度,这样的人,最是欺软怕硬。” 夫妻俩这般有商有量、互吐心事,毓溪鬱闷了大半天的心结也解开了。 作闹半天,不论是外头受了委屈丈夫不在身边,还是容不得其他女人在胤禛的眼前晃,最折磨毓溪的,是身为皇子福晋,她深知不该为这些不值一提的琐事纠缠,偏偏心里这道坎过不去,非要胤禛拉她一把。 好在胤禛虽迟钝了些,到底是伸出了手,二月以来的种种烦心事,在毓溪心里总算是翻篇了。 因胤禛受伤惊动了宫里,太后和德妃都降下旨意,要他安心静养,就怕骨头有所损伤,再不小心,会伤得更重。 如此,当宫里宫外热热闹闹地为昭莫多大捷预备庆贺时,胤禛只能闷在家里,每日最高兴的,就是顾先生上门为他授课。 转眼三天过去,这一日天气晴好,京城各处积雪消融,大街小巷湿漉漉的,三阿哥府的马车到四阿哥府门前时,正逢胤禛的先生顾八代离府,但官至尚书的顾大人,却是两袖清风的廉洁之人,出门代步,仅有一辆朴素狭小的驴车。 “我要下去。”从小廝口中得知挡路的是谁,三阿哥立时跳下车,走到门前时,小和子正恭送顾大人出来。 “下官参见三阿哥……”顾八代见是三阿哥到了,紧忙要屈膝行礼。 “顾先生不必多礼,皇阿玛从不许我等以皇子之尊对待先生,哪有先生拜学生的道理。”胤祉谦和大度,转身指了自家马车说,“先生的代步如此破旧,实在委屈您,今日融雪,街面湿滑难行,还请先生坐我的马车回府。” 顾八代恭敬地说:“三阿哥盛情,下官感激不尽,但皇子轿輦,岂是下臣奴才能坐的,三阿哥还请进府去吧,不必记掛老臣。” 胤祉笑道:“是我唐突了,但若请先生同輦,就不算僭越了。今日本是来探望四阿哥,兄弟之间说说閒话,不著急相见,不如我送您回府。” 顾八代作揖道:“三阿哥恕罪,奴才坐惯了驴车,马车走得太快,奴才一把老骨头,已是顛簸不起了。” 胤祉再要相邀,只见毓溪缓缓走出来,端庄地向兄长见礼后,便笑道:“胤禛知道三哥来了,急著要相见,不见您进门,打发我来瞧瞧呢。” 胤祉却说:“不急这半刻,你瞧顾先生的驴车如此破旧,今日满京城都在化雪,路上湿滑得很,我先用马车送顾先生回去。” 毓溪微微含笑,大方从容地说道:“三哥您不知道,府里原先套马车送过先生几回,先生都说头晕,后来就由著先生自行往返,旁人只当我们不敬先生,却不知先生自有喜好。三哥,您进去吧,我送送先生。” 胤祉听这话,就知道不必再强求,与顾先生道別后,径直往门里去了。 直到三阿哥不见了人影,顾八代才向福晋作揖道谢,毓溪回礼后,便吩咐小和子:“三阿哥说的是,今日路上不好走,你多带几个人,护送顾先生回府,千万小心。” 第128章 护妻 待顾先生离去,毓溪回到正院,三阿哥已经入暖阁见到了胤禛。 她接过婢女手里的茶盘,亲自送了进来,听得三阿哥正说:“那车棚子都破了个洞,拉车的驴也瘦得皮包骨头,至於吗,他的女人孩子们,要怎么过活?” 毓溪为兄长奉茶后,退到胤禛身边坐,三阿哥便与她道:“弟妹,你也瞧见了,顾八代那破车,真怕半道上散了架,这里好歹是皇子宅邸,不知道的人就该想,四阿哥成日都结交些什么人,对你们不好。” 毓溪笑道:“顾先生若是能说得通的,也不会遭朝廷撤职了,三哥您忘了,当初顾大人被弹劾撤职,就因为他行事不体面,而所谓不体面,便是您见到的这些。“ 胤禛附和道:“叫我说,做官的两袖清风,百姓才能吃饱穿暖,怎么还容不得了。” 三阿哥皱起眉来:“两袖清风说得是不贪,又不是清贫困苦,皇阿玛將他选给你当老师,是教你本事学识,可別学这怪毛病,回头苦了弟妹和我侄女的日子。” 毓溪笑道:“三哥这话可说到我心上,自从顾先生为胤禛授课,他就开始在家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的,我添几件首饰都要偷偷摸摸。” 三阿哥便责备弟弟:“你看你,等著皇祖母和德妃娘娘骂你吧。” 胤禛嗔怪毓溪:“胡闹,在三哥跟前说这些,你去把姨母送来的鹿肉,命人仔细炙烤了,三哥最喜欢吃鹿肉。” 虽然三阿哥说坐坐就走,不要为他忙碌,毓溪还是退了出来,知道胤禛是故意支开她,要对兄长提三福晋到处散播谣言,毁坏她名声之事。 走到门外,毓溪心里还在犹豫,但想方才门外的光景,胤禛似乎说的不错,三阿哥绝非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 他嘴上嫌弃顾八代,实则知道顾八代是朝廷里难得的文武全才、两朝元老,满心想要与他有所往来,且顾八代是地地道道的满人,比起汉臣来,更值得交心。 “福晋,您要去哪儿?”青莲迎上来问道,“咱们留三阿哥用膳吗?” 毓溪点头:“用瑛姨母送来的鹿肉招待,胤禛说三阿哥喜欢吃鹿肉,晚些时候,再让侧福晋抱著念佟来请安。” 屋外头,主僕们各自忙去,暖阁里,胤禛听得窗外动静小了,等三哥喝了茶后,便坐正身子说:“有几句话,怕伤了兄弟和气,但若不说,也对不起我与三哥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三阿哥苦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不我自己来了,一直犹豫著怎么开口,而你又忙,如今你在家养伤,倒是叫我有藉口上门了。” “三哥……” “胤禛啊,你那嫂嫂,连我额娘的是非都敢说,是哥哥没本事,降服不了屋里人。” 胤禛猜到兄长会说这些话,不急不缓地说道:“今次的事,闹得动静不小,太子妃宣召毓溪进宫,责备她一番后,再问她要如何处置。毓溪顾念荣妃娘娘和二皇姐,不愿令你们夫妻难堪,她求太子妃息事寧人,才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三阿哥嘆气道:“方才,我该给弟妹作揖才对。” 胤禛问:“听说三嫂有了身孕?” 三阿哥勉强笑道:“她是有了,但胎儿尚未坐稳,不敢宣扬,你们怎么知道的?” 胤禛说:“恪靖出嫁,三嫂嫂未入宫,眾人就猜测了。而那日毓溪去庙里为我岳母还愿,也就是三嫂嫂造谣毓溪求子乃至要借种的那天。” 这些字眼,听得三阿哥也皱起眉头,连声道:“胤禛,对不住,我都没脸见你们了。” 胤禛则继续道:“实则是三嫂嫂去为腹中胎儿祈福,而她居然怀著孩子,在佛门圣地,都敢胡言乱语、毁人名节,她真是毫无半分避忌。” 三阿哥有些紧张,一时说不出话,胤禛毫不客气地说:“三哥夫妻之间的事,不该我这个弟弟多嘴,但三嫂若总要欺负我毓溪,再有下一回,我就不能忍了。此番看在三哥的面子上,看在我未出世的侄儿面上,我和毓溪都不会再追究,可若下回,三嫂嫂还要向毓溪泼脏水,便是告到乾清,我也要討个公道。” 三阿哥诚心劝道:“你別上火,保重身子才是,我自然也有分寸,绝不会再容她做出这般蠢事。” 胤禛欠身道:“弟弟若有言语冒犯,还请三哥多包涵,我与毓溪青梅竹马,有的不仅是夫妻情分,她受了委屈,她能忍,我不能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三阿哥无奈地笑道:“孝懿皇额娘亲选的儿媳,皇阿玛与皇祖母都高看一眼的孩子,不是说酸话,胤禛,若非你嫂嫂是个蠢人,谁敢和毓溪过不去,是要挑衅皇阿玛和太后的耐心吗?” 第129章 未必把你当亲哥 就知道会提毓溪的出身,胤禛早有准备,说道:“三嫂嫂也是皇阿玛亲自挑选,荣妃娘娘捧在手心里的儿媳,毓溪与妯娌们都一样,並无特別之处。三哥,你我兄弟说说也罢,还请不要对嫂嫂提这些,岂不成了挑唆她们妯娌不和,您说呢?” 三阿哥尷尬地一笑:“我没这个意思……” “这是自然。”胤禛道,“这次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说这些,是防著將来妯娌之间再有了纷爭,能就事论事、有理说理,绝不是要您回去责备三嫂嫂,我和毓溪最不愿见到您和嫂嫂不和睦,何况嫂嫂有了身孕,更要仔细呵护才是。” 三阿哥苦笑道:“別人我还要掂量掂量用意,你和弟妹,我再了解不过,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岂能逼得你对我说这些话。” 胤禛抱拳道:“多谢兄长体谅。” 三阿哥喝了口茶,放下茶碗便道:“其实我来,另有一件事,你可听说了,此番昭莫多大捷,谁人居首功?” 胤禛应道:“是先帝董鄂妃的兄弟,费扬古將军。” 三阿哥笑道:“你在家闷著,倒也不差消息,但你一定不知道,大阿哥为此生气,在长春宫里发脾气,一脚把小太监的胳膊都踢断了。” “他心里不顺,就拿下人撒气?” “打小就这样不是吗,他从前可是连二哥都不放在眼里。” 胤禛道:“就算费扬古將军居首功,也不会不算他的功劳,何苦来的,他这么一闹,难道是说皇阿玛也亏待了伯父不成?” 三阿哥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他若不服,闹出动静了,宗亲里又该有人挑唆皇阿玛与伯父的关係,我若是他,怎么也要忍下来,更何况……” 说到这里,三阿哥停下了,意味深深地看著胤禛,哼笑道:“我听说,老大之前每回跟出去,都没上过前线,只在营地里打转,但皇阿玛次次都嘉赏他。反倒是这一回,他总算正经和噶尔丹的人马交战了,估摸著满心欢喜等皇阿玛夸他,怎料到,皇阿玛连提都不提。” 胤禛听出兄长那出了口恶气般的兴奋,心中不免唏嘘。 原本他们这些皇子之间,向来是兄友弟恭的,可因大阿哥居长,本是皇阿玛膝下好不容易养活的儿子,早年十分受宠,连太皇太后都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过一阵。 但风光没两年,太子就夺走了他的光芒,更因赫舍里皇后薨逝,皇阿玛思念髮妻,对嫡子的偏爱,再无人能及了。 从那之后,大阿哥变得暴躁易怒,隨著弟弟们渐渐长大,一个赛一个的优秀能干,他就更坐不住了。 三阿哥继续道:“明珠被皇阿玛敲打后,这几年可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曾经权倾朝野,朝堂里多得是他的人。” 胤禛问:“如何?” 三阿哥说:“皇阿玛將我手里几件事,分给了胤禩,我倒是乐得清閒,大不了听你嫂嫂囉嗦几句,可老八如此能干,入了朝堂大臣的眼,要不了多久,大阿哥和太子,就要视他为眼中钉了。” 胤禛心里一紧,说道:“三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三阿哥说:“我是想提醒你,与胤禩走得不要太近,你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对弟弟们虽十分严肃,可不论是否德妃娘娘生的,你都当亲弟弟一般看待和教导,然而人家,未必把你当亲哥。” “三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位额娘更是亲如姐妹,老四,哥哥未必能帮你什么,但绝不会坑害你。胤禩聪明绝顶,老大就容不下他,惠妃和明珠若出手,胤禩必定反扑,你若与他们走得近,被牵连进去,何苦来的?” 第130章 您的福气,一定会来 这番话听著,不无道理,平日里兄弟俩也会议论一些大臣们的是非,三阿哥特地跑来说这些,不算唐突。 只是,胤禛觉著一切来得太快,他常常著急自己长大得太慢,嫌年龄尚小不能担当大任,可每每有什么事件,让他意识到兄弟感情正逐日淡去时,他就会怕眼前的一切来不及珍惜。 胤禛道:“三哥,我记下了,但胤禩性情温和,年纪还小,我们不要做得太过,不然连皇阿玛都看出来,只会责备我们无情。” 三阿哥连连点头:“你倒是提醒了我,的確不能表现得太过,惠妃和明珠都是老狐狸了,回头察觉我们干岸上站著,又该盯上我们。” 此时侧福晋抱著大格格来请安,胤祉疼爱小侄女,抱著十分欢喜,当李氏的面没提三福晋的事,她们母女走后,才对胤禛说:“她此番若能平安產下男丁,我在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些了。” 胤禛笑问:“三哥的意思是?” 三阿哥嫌弃道:“你笑什么,不正经的傢伙,是你那嫂嫂说了,我们家大阿哥必须嫡出,亏了后院几个温柔又体贴,连见面都难。倒也不是哥哥我多情没良心,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如水的女子,你家毓溪如此温柔,你自然是不想那几个妾室的。” 胤禛乾咳一声,朝著窗外看了眼,才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哥哥知道,毓溪身子弱,外头都笑话她,可她什么都能忍,就怕我子嗣单薄遭人嗤笑,常常催我往西苑去,我啊……” 三阿哥大笑:“怎么著,血气方刚的年纪,这就力不从心了?” 胤禛嗔道:“三哥,你我都说的正经话,你有烦心的,我也有。” 那之后,不知哥俩说些什么,待毓溪预备好了午膳,留三阿哥用了饭,饭后来了几位王府的贝子道问候,兄弟们在书房说话,直到日落前才散了。 客人走时,毓溪到门前相送,三阿哥一行人发现,府门前的石板路,早就有小廝將泥水薄冰都洒扫乾净。 今日融雪,满京城湿滑泥泞,然而一过正午不见太阳,又骤然寒冷,好些地方都结了冰。 莫说马车走不稳,人在薄冰上走,更怕摔了腿骨,这些毓溪都预料到了,迎客后就命下人仔细打点。 “弟妹,你实在有心了,宗亲们夸你,是真夸呀。”三阿哥感慨罢,才与毓溪道別,其他几位也陆续上车上轿,稳稳噹噹地离去了。 毓溪在门前目送,等最后离去的车马走远,才转身回府。 “福晋,您累著了吧。”青莲关心地说,“眼下四阿哥的伤传出去了,今日三阿哥他们来探望过,其他府里兴许也要来人。若是您觉著麻烦,就以四阿哥要静养做藉口报上去,请太后下旨免了所有人的探望,这不难做。” 毓溪说:“胤禛闷在家里,只有顾先生来的一个多时辰是高兴的,就让客人们来吧,有人陪他说话,我反而轻鬆些。” 青莲却道:“四阿哥难得赋閒,该陪陪您才是。” 毓溪不禁嘆:“这哪儿是赋閒,是逼著自己收敛光芒,咱们这个年纪,最该张扬衝动的时候,可皇阿玛和额娘,却要他藏起来。” 青莲立刻领会了其中意义,说道:“奴婢明白了,之后再有人来探望四阿哥,奴婢会好生招待。” “姑姑……” “是,福晋您吩咐。” 毓溪眼底藏不住的不甘心:“三福晋她,真的有身孕了,就等坐稳了再报上去,是三阿哥亲口说的。” 青莲心疼自家福晋,安慰道:“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恭喜三福晋,福晋,您的福气,您和四阿哥的福气,一定会来。” 毓溪努力打起精神,笑道:“借你吉言,我再等等吧,天气暖和了,我身子也会更好些。” 第131章 谁对他好,他都记著 福气总会来,如春暖开般不会差了时辰。 一入三月,冰雪消融,胤禛回家休养时,京城里还有几分淒风冷雪,待他终於能出门进宫,外头已是百爭艷、春光灿烂。 这日,夫妻俩带著念佟,坐马车到神武门,永和宫的人早早在宫门里等候,一家三口先往寧寿宫来,那么巧,遇上太子才刚向皇祖母请安罢。 太子十分和气,问弟弟:“腿伤可大安了,你可真是,怎么在九门巡防也能伤了,大阿哥走了趟漠西,都是全须全尾回来的。” 胤禛躬身道:“弟弟愚笨,让太子失望了。” 太子看向毓溪,又见一旁乳母抱著孩子,便说:“这孩子实在好看,眉眼很像弟妹,將来定是个美人儿。” 这话叫旁人听去,兴许就以为太子故意讽刺四福晋,拿侧室生的女儿来嘲笑她不能生养,但毓溪却早就从文福晋口中知道,太子压根儿不记这些事,必定是一时没话说了,隨便扯了一件事来客气客气。 此刻胤禛在身边,毓溪不是落单的女眷,再不必谨慎拘束,她落落大方地笑道:“太子如此疼爱小侄女,来年我们大格格能走路磕头,给您拜年时,伯伯可要封个大红包。” 隨口一句玩笑话,不料太子居然笑著脱下玉扳指,走上前来,就要塞到娃娃的手里,胤禛上前来阻拦道:“二哥,使不得。” 太子原想强塞给孩子,但听胤禛一声“二哥”,心里高兴起来,就不想为难他们夫妻,收回玉扳指说:“这是男子的物件,我这伯父太不讲究了,等我告诉太子妃,让太子妃给侄女准备,你们一定喜欢。” 胤禛和毓溪双双谢恩,太子另有事要去办,不得长久逗留,催他们去向太后请安,便带著自己的人走了。 两口子站在墙下目送太子远去,直到东宫的人不见踪影,毓溪才抱上念佟,跟著胤禛一起进寧寿宫。 路上,毓溪轻声说:“我怕你们尷尬,才说玩笑的,是我不谨慎了。” 胤禛却道:“说说笑笑才像兄弟家人,没有不谨慎的,你看我一叫二哥,太子脸上就高兴了。” 毓溪问:“你知道太子喜欢?” 胤禛点头,从她怀里抱过闺女,说道:“太子不容易,谁对他好,他都记著,唯独……” 毓溪还想听下去,但太后身边的人纷纷迎了出来,高娃嬤嬤抱过了孩子,一个劲儿地夸讚:“格格养得实在好,这样白白胖胖玲瓏可爱,奴婢想起五公主小时候了。” 一行人进了门,小两口向皇祖母请安,太后顾念胤禛腿伤,不让他跪,早早就命人赐座,一面又抱著小重孙女,欢喜地念叨:“是像,到底是她亲姑姑,这孩子像极了温宪小时候。” 胤禛说:“但愿性子也能隨了姑姑,能成个大大方方的姑娘。” 毓溪笑道:“皇祖母,要不把念佟留下,您来教养吧。” 这是夸自己把孩子养得好,太后高兴不已,但搂著娃娃说:“力不从心啦,如今成日只想懒懒地歇著,看你们长大,看你们成家,看你们开枝散叶,皇祖母心里就高兴。”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想起,念佟並非四福晋所出,且四福晋与胤禛成亲多年都没动静,心里就过意不去,便说道:“把孩子留下,一会儿温宪她们散了学,一併抱去永和宫,你们先过去吧。胤禛,你额娘很惦记你的伤,这几日瞧著都瘦了,必定茶饭不思。” 夫妻俩起身领命,恭敬地退出来,胤禛似乎真信了太后的话,脸上满是对母亲的担心,毓溪也不敢多说什么,先一起往永和宫去才是。 第132章 只有太子,没有儿子 与此同时,太子回到了寢宫,要换一身衣裳去书房。 虽说胤礽早已出阁,但学无止境,想要在每一次讲学中得到父皇和大臣们的肯定,他就得比从前更刻苦用心地念书,不然稍有差错,就会貽笑大方。 只是,如今兄弟们一个个领差事,乃至出征沙场,胤礽却还在无休止的学业中打转,而所学並非他所想,皇阿玛让学什么,朝廷让学什么,他没得选。 宫女们正伺候太子换衣裳,太子妃不知从何处过来,进门后站在一旁,说道:“傍晚散了学,早些回来,我们要去乾清宫与皇阿玛一同用膳。“ 胤礽微微皱眉:“几时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太子妃道:“今早请安时,我向皇阿玛说,江南的春笋送来了,鲜嫩无比,想请皇阿玛一同品尝。” 胤礽很不耐烦:“皇阿玛年年都有春笋吃,从来不稀罕,你做什么去套近乎?” 太子妃反问:“身为儿女,与父母同乐,怎么成了套近乎,胤礽,你可是皇阿玛的嫡子。” 胤礽却说:“你懂什么,只有皇阿玛宣召我们去侍奉,哪有你去请皇阿玛用饭的?父子虽是父子,可我与皇阿玛,更是君臣。” 太子妃垂眸道:“上了朝堂才是君臣,后宫家院里,只当有父子才是。” “你这……” “永和宫里便是这样的,还有阿哥所里,那些在书房被皇阿玛责备嚇得瑟瑟发抖的小阿哥们,在住处见了父亲,就会撒娇亲热,欢欢喜喜地围在皇阿玛身边,你该比我更清楚这些。” 胤礽好生烦躁,不顾宫女们在,就责备妻子:“你不仅多管閒事,还很没分寸,他们都是没长大的孩子,怎么能比?” “小的不行,那四阿哥呢?” “胤禛?” 太子妃望著丈夫,说道:“皇阿玛和德妃娘娘,时常在永和宫里与孩子们一起用膳,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四阿哥也早已成家,是有了孩子的人,他难道就不与皇阿玛论君臣了?” 胤礽嫌弃地赶走了身边的宫女,待屋子里没人后,才走到妻子面前,冷声道:“我再告诫你一回,不要在毓庆宫里提起德妃,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记住了吗?” 太子妃紧紧抿著唇,心里一阵乱跳后,到底是点头答应了。 胤礽说:“我记著了,散了课早些回来换衣裳,你再亲自做两个菜,不然饭桌上除了朝政,就没话说了。” 太子妃垂下眼帘,难过地说:“我只是想,能帮你和皇阿玛变得更亲近些,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心里的伤痛,可皇上终究是你的父亲,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胤礽,君臣难做,父子还难做吗,你为何不能多亲近些自己的父亲。” 胤礽苦涩地一笑:“从我记事起,我就是太子,你问我为什么,但凡在记忆里当过一天儿子,我多少能回答你两句。可我的回忆里,只有太子,没有儿子。” 太子妃坚持道:“可现在也不晚啊。” 胤礽摇头:“晚了,早就来不及了。” 第133章 我一时高兴,僭越了 永和宫里,德妃查看过儿子的腿,再三確认胤禛没事后,才安下心。 但心中一直有疑惑,此刻儿子媳妇都在跟前,便直言问道:“当真是你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吗,还是有谁为难你?” 胤禛坦率地说:“额娘,有些人对我的確不怎么友善,可我到底是皇子,谁敢伤我,九族的命都不要了吗?” 德妃鬆了口气,笑道:“是啊,额娘想太多了。” 胤禛很是愧疚:“儿子让您操心了,太后说您瘦了,此刻见著,真是瘦了不少。” 德妃忙道:“不是为了你瘦的,额娘没那么操心,娘娘们到这个年纪都怕胖,若能苗条些才好呢。” 说著话,目光落在毓溪身上,好些日子不见,孩子的眉眼似乎又长开些,越发温柔动人,一天比一天漂亮。 “额娘,我……”毓溪被看得难为情了,红著脸问,“是我今日打扮不得体吗?” 德妃满眼的宠爱,笑道:“我家四福晋实在好模样,怪不得娘娘们都羡慕我,谁不想要这么漂亮的儿媳妇?” 毓溪赧然低下头,小声道:“您別逗我了。” 德妃说:“额娘在你这么大时,就是个傻丫头,再看看你,这般大气高贵,都能料理起一个家了。” 胤禛见毓溪害羞,心中玩心大起,故意伸过脑袋来看她,毓溪不敢在婆婆面前太放肆,只能眼底含嗔地偷偷瞪他。 胤禛为了哄媳妇高兴,便道:“额娘又谦虚,如今您也是宫里一等一的美人,在毓溪这么大时,若只是个傻丫头,又怎么会在风雪地里叫皇阿玛一眼看中?” 德妃看向一旁的宫女环春,问道:“你们都对孩子说什么了?” 环春乐不可支,笑道:“娘娘,惠妃娘娘和宜妃娘娘是选秀进宫,荣妃娘娘是太皇太后为皇上选的,四妃之中只有您,是皇上亲自选在身边。关於您和万岁爷的故事,紫禁城里都不知传了多少种说法,就算奴婢们不说,阿哥公主们也有法子从別处听来。” 胤禛还真好奇起来,问母亲:“额娘与皇阿玛第一次相见,真是在风雪里?” 德妃岂能在儿子媳妇面前轻浮,便故意责备毓溪:“是不是你攛掇了,让他来笑话额娘,好没规矩。” 知道是玩笑,毓溪岂会紧张,软绵绵地笑著,索性起身来母亲身边坐下,亲昵地撒娇。 德妃抚摸著儿媳妇的手,对孩子们说:“你们能太平度日,额娘就不担心了,额娘自认还年轻,只想多操心皇阿玛的事,还没到了为儿孙打转的时候,你们在宫外好好的,就是心疼我。” 胤禛巴不得母亲少为自己费心思,自然爽快地答应,此时有宫女来传话,说长春宫送了点心来。 原是知道四阿哥和福晋进宫请安,惠妃特地派人送来,要多谢四阿哥前阵子给大阿哥送的恭贺凯旋之礼。 毓溪问道:“额娘,我们要不要去谢恩。” 德妃说:“不必了,这是我与惠妃之间的人情,不过你做得很好。虽然皇上没有嘉奖大阿哥,但大阿哥此番有实功,不该被埋没,太后和娘娘们都赏赐了物件,你们送东西过去,也不会奇怪。” 胤禛问:“额娘可知道,皇阿玛为何不嘉奖大阿哥?” 德妃见四下没有不可信之人,才说道:“打噶尔丹,叔伯们费心多年都没能打下,裕亲王曾在皇上跟前发愿,要提噶尔丹人头回京,这事儿才算完。眼下这仗不是还没打完吗,皇上若只褒奖大阿哥,旁人又该问,难道一个毛头小子,还能比久经沙场的裕亲王更厉害?” 胤禛则说:“伯父一生戎马,功勋卓著,自然是不稀罕的,可大皇兄这是头一回正经交战,皇阿玛却毫不在乎,大阿哥心里存了怨气,又该和我们这些兄弟过不去。” 德妃问儿子:“你怕他吗?” 胤禛立时挺起腰背:“儿子怕他作什么,就是身量体格,再多吃两年饭,儿子也不比他差。” 毓溪在一旁说:“额娘,这是个傻人,为了长体格,常常吃不下了还要硬塞一碗,吃得撑了,又发脾气,难伺候得很。” 德妃哭笑不得,说道:“真真都是我生的,胤禵那傻小子也是,就怕长不高,拼了命的吃。小宸儿常常吃得少,怕我骂她,就偷偷塞给弟弟吃,胤祥疼弟弟,有好吃的也先尽著胤禵。他不知饥饱,好几回撑得半夜喊肚子疼,我见太医都嫌丟人。” 胤禛嫌弃道:“他怎么那么傻,撑破肚皮怎么办,胤祥和小宸儿也是,胤禵胃口再好,还能一人吃三人的饭?” 环春在一旁气道:“不知哪个小太监多嘴,对十四阿哥说,您在这么大时个头比十四阿哥高多了,他就著急了。” 德妃见儿子担心弟弟,便吩咐:“一会儿毓溪留下陪我用午膳,你去书房转转,问候先生们,再看看十三十四的功课,之前他们写的文章,我命人送过来了,你看了吗?” 胤禛应道:“儿子都看过了,他们很有长进。” 提起念书的事,毓溪便对母亲说:“皇阿玛选顾大人为胤禛授课时,我心里不好受,怎么选一个被撤职留用的来。没想到顾大人很对胤禛的脾胃,他如今每天都高高兴兴的,我看著也欢喜。” 德妃满意地点了头,说道:“顾八代是文武全才,以他的才能,官至宰辅也足够了,偏偏孤高清冷,不屑与世俗为伍,那世俗自然也容不得他。皇上若真给他宰辅之尊,他难以长久,皇上爱才如命,如今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胤禛早已满心感激,说道:“皇阿玛对儿子如此用心,都是额娘的功劳。” 德妃微微蹙眉,忽而严肃起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毓溪察觉到气氛不对,规规矩矩地起身,而胤禛也站了起来。 德妃说:“不该这么想,前朝与后宫,绝不可以混为一谈。额娘今日高兴,多说了几句,原是不该和你谈论朝堂之事,裕亲王也好,顾大人也好,是我一时高兴,僭越了。” 第134章 母子的约定 殿內气氛一时变得严肃,连环春也不敢轻易插嘴,直到胤禛开口说:“额娘,是我先问了大阿哥的事,儿子僭越在先,您不过是提点了几句,並无过错。” 德妃示意孩子们都坐,毓溪瞧著婆婆似乎並不满意这些话,而胤禛仿佛还发懵,便鼓起勇气,对环春说:“姑姑,听说江南的春笋贡来了,咱们永和宫可得了?“ 环春立时会意,笑道:“知道福晋爱吃,奴婢早就预备下,还新学了江南的做法,是该去看看火候了。” 她说罢,向主子福了福后,就退下了。 殿內留下一家三口,毓溪便亲自来为婆婆奉茶,放下茶碗时,说道:“额娘,往后胤禛在外当差,所见所闻,无不与朝廷相干,媳妇还能与您话家常,胤禛眼里就只有家国天下了。难道母子从此为了避嫌,就要生分不成,莫说额娘和胤禛心里不好受,我夹在中间也为难。” 德妃要儿媳妇坐下,欣慰地说:“你最懂事,额娘没有不放心的。” 毓溪看了眼胤禛,说道:“不如咱们定个规矩,將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一时兴起说过了头的,在一旁的就要及时打断。可被打断的人,不论是额娘还是胤禛,又或是我,都不能生气。” 德妃笑了起来,嗔道:“你这是斗牌玩儿呢?” 毓溪稍稍鬆了口气,接著说:“胤禛才刚入朝,什么都新鲜,得了赏赐夸讚,或是受了挫折困难,他都想来对额娘倾诉,也只有额娘会给他最中肯实在的建议,换做旁人,不定心里藏著什么算计。” 胤禛接著媳妇的话说:“儿子今日轻浮了些,但在別处,並不敢轻易议论朝政和大臣。” 德妃道:“是额娘嚇著你们了,多谢你们能体谅我的心思。” 胤禛又站了起来,认错道:“是儿子太荒唐,居然会认为,皇阿玛为我费心请先生,全是托额娘的福。” 毓溪轻声道:“那多多少少还是有的。” 德妃忍俊不禁,在儿媳妇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顺势把孩子搂在身边坐下,要胤禛也坐。 毓溪见气氛渐暖,彻底放下了心,说道:“额娘,胤禛还要您多多提点,我们说小不小,可实在也大不到哪儿去,还糊涂著呢。” 德妃定了定心,对儿子说:“皇阿玛为你选了对脾胃的先生,难道其他阿哥们是糊弄的,你瞧瞧九阿哥这些日子多高兴,最烦背书的孩子,成日嘀咕著洋文,连宜妃娘娘都会上几句了,跟我们显摆呢。” 胤禛不禁低下头:“是儿子太得意了。” 德妃笑道:“倒也不至於,额娘只是听不惯你说,是因为我你才得皇上关心,这话从今往后都不能再说,连想都不许想,若有下次,我就要狠狠责罚你了。” 毓溪一直看著胤禛,难得见他露出小时候敬畏长辈的模样,这么大了还被额娘训话,心里觉著既可怜又好笑。 德妃又道:“毓溪说得好,难道为了避讳朝堂之事,我们母子从此就不说话了吗,咱们约定好了,往后依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旦失了分寸,任何人都可以打断,被打断的人不能生气,咱们换个话题继续说就是了。” 毓溪故意问:“额娘,那胤禛方才那几句,还能说吗?” “不许捣乱。”胤禛著急道,“说正经话呢。” 德妃则告状道:“你家福晋上回还问我,怎么不在乎自己是宫女来的。” 毓溪这下才慌了:“额娘,您不是说不跟胤禛告状的……” 胤禛已经瞪著她,眼底仿佛在说,回家再收拾你。 小两口眉来眼去的,叫人看著欢喜,德妃的心情早就缓过来,再次对孩子们说:“我们约定好了,是不是?” 胤禛抱拳道:“是,约定好了,如此甚好,儿子往后有什么话,都能对您说,心里才痛快。” 毓溪含笑走来丈夫身边,胤禛眼里也藏不住笑意,他很感激妻子化解了方才的尷尬和严肃,母子俩本没有错,但偏偏说不得那些话,是规矩礼教乃至朝廷,要在亲生母子之间筑下隔阂,好在,毓溪將这一切都化解了。 德妃吩咐儿子:“顾先生有些年纪了,有些事不必强行去改变他,体面不体面的,都在人一张嘴,你不在乎,旁人说破天也是废话。好生念书,好生跟著顾先生学本事,但別累著他,顾大人有年纪了。” 胤禛很高兴,答应道:“额娘放心,我和毓溪一定会照顾好顾先生。” 此时,外头一阵热闹传来,毓溪走来窗边看,笑著告诉额娘:“是妹妹抱著念佟来了,宫女嬤嬤们怕她摔著,围了一圈跟在身边。” 没多久,小姐俩就抱著侄女进来,一路將孩子送到了额娘怀里。 德妃虽自认还年轻,但孙女就是孙女,是从她身上传下去的骨血,岂能不疼爱,逗著怀里的娃娃,一时將方才的烦恼都忘了。 见母亲心思都在小侄女身上,温宪和小宸儿就拉了哥哥到一旁,胤禛不禁奇怪:“什么事,怎么了?” 温宪轻声问:“四哥,你几时能接我们出去玩,你和嫂嫂安排好了吗?” 胤禛不记得自己答应过妹妹这些事,但小丫头们虽淘气,不会胡乱撒谎,听她们提起嫂嫂,猜想是毓溪许诺的,便应道:“我才刚被允许出门,再等两天。” 温宪生怕哥哥忘了,再三叮嘱:“千万要记得呀。” 小宸儿还记得关心兄长:“四哥,你的腿还疼吗?” 胤禛揉一揉妹妹的脑袋,笑道:“四哥都好了,不疼。” 不久后,胤禛去了书房,因离午膳时分还早,德妃便带著儿媳妇去御园,要剪几枝送去慈寧宫供著。 毓溪捧著漆盘,跟在额娘身边,婆媳俩隨意聊些家常,刚剪完枝,就遇上景阳宫的人也来为荣妃摘。 宫女们向德妃娘娘和四福晋行礼,德妃和气地告诉她们哪里的开得正好,之后便带著毓溪往慈寧宫去,路上说道:“三福晋有了身孕,尚未坐稳,因此没宣扬。” 毓溪点头:“我知道……” 德妃心疼地说:“照她的脾气,必定要以此挤兑你,咱们离得远一些就是了,她要真做得太过分,额娘会护著你。” 毓溪捧著手里的枝,摇头道:“我不怕,有胤禛在呢,您別担心我。” 第135章 请四,不要欺负我的儿子 德妃说道:“胤禛他往后越来越忙,在外头也难免受气,他心情不好办事不顺的时候,不知会不会冲你发脾气。眼下事情没到那份上,便是我自己的儿子,我也说不准。若是他拿你撒气,你觉著委屈,就来告诉额娘,我来教训他。” 毓溪知道婆婆真心宠爱自己,也许婆媳之间怎么都比不过亲母子,但她运气极好,婆婆事事都站在她的立场说话,又因为只有婆婆伺候过皇帝,知道何为伴君,许多事只在婆婆跟前才能有解。 家中母亲和嫂嫂,纵然处处护著她,可她们不懂这深宫里的日子,究竟是如何过的。 想到这里,毓溪鼓起勇气说:“额娘,就在报胤禛伤病那日,其实我们险些大吵一架,好不容易把他盼回家,我却浑身长了刺似的。而他一时半刻察觉不到,言语之间不解风情,我就更恼火……” 德妃笑了起来,说道:“你有脾气才好,便是我,对皇上也有脾气。“ 毓溪也笑了:“我听过,妹妹们说,额娘在皇阿玛面前是另一个模样的。” 德妃乾咳了一声,毓溪不免慌张,但见婆婆满眼笑意,便知自己没说错话,接著道:“那日媳妇开了正门,他偏偏不走,不走也罢,都不来正门接我,结果半路上遇见侧福晋他们。额娘您知道的,我心里並容不下她们,只是表面和气,愿意为了胤禛周全。” 德妃頷首:“不错,你曾说过。” 毓溪说:“后来细想想,就是吃醋了,心眼小起来的时候,心里那股火,就是瓢泼大雨也浇不灭。” 德妃笑道:“你若不在乎他,又怎么会吃醋,都是人之常情。后来呢,是发现他受伤了,你就心疼不过来了吗?” 毓溪点头,愧疚地说:“他不让我报上来,我心里有气,硬是报了宫里知道,他也没发脾气、没怪我。后来养伤的日子,得閒时说说笑笑,再想生气,也生不起来了。” 德妃说:“如此一来,事情都说得通了,胤禛他不让你报,一大半原因是不愿向外头示弱,怕人嘲笑他吃不起苦太娇贵,但另有原因,是为了你。” 毓溪不明白:“为了我?” 婆媳俩说著话,已经到了慈寧宫,这里的宫人早就伺候惯了,知道德妃娘娘来做什么,安顿好一切后,就退了出来。 婆媳俩便一起剪枝插瓶,德妃继续说道:“那日他说自己胃口不好,问太医院要了生津开胃的药,其实是为你要来治头疼,可又怕我过问,让你为难,所以才瞒著的。后来你上报他腿伤,惊动我,又惊动太医院,岂不就拆穿了?” 毓溪愣住了,好半天才说:“原来……他进宫为我抓了药?” 德妃不再说什么,继续裁剪枝插瓶,都快侍弄好了,毓溪才来搭把手,小心翼翼地捧了瓶,摆放在昔日太皇太后的臥房和书房里。 出了寢殿,德妃和此处的管事,商定了之后与其他娘娘一同来洒扫殿阁的日子,直到离了慈寧宫,婆媳俩才又接著先头的话来说。 毓溪已然想通了,小声对婆婆说:“往后我不高兴时,还是会冲胤禛发脾气的,但心里的火灭了,就该好好的把话说明白。夫妻俩过日子,本该互相体谅包容,额娘,我都想明白了,我不后悔那天的事,但不能不长进。” 德妃心满意足地笑了,逗著毓溪说:“还请四福晋,不要欺负我的儿子。” 毓溪顿时脸涨得通红:“额娘……” 德妃说:“既然你们夫妻已经翻篇,就不必再提起,春色这样好,得閒多多赏春游玩才好。对了,之前听你说,府里要摆赏宴,也给佟家一个台阶下。” 毓溪应道:“正是,您不说我都忘了,今日想好了,要来请示您,看哪一天最合適。” 第136章 一天生不出来 这是乌拉那拉府上宴请,一切事宜自然是主家说了算,德妃岂能隨意插手。 仅告诉毓溪,这阵子朝廷喜事连连,万岁高兴,大臣家中摆宴请客不妨事,让她篤定回娘家帮忙,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婆媳俩回永和宫用午膳,听说嫂嫂娘家要摆宴赏,温宪就坐不住了,央求母亲,说她也想去。 眼下毓溪还未与家人商定,是只宴请大臣家的女眷,还是连同亲王郡王福晋等一併请来,若是前者,温宪这金贵无比的公主就不適合列席,但若有王府女眷前去,她自然就去得。 德妃没拦著姑娘们,一切交给儿媳妇做主,温宪立刻转来央求嫂嫂,说她闷在宫里实在无趣。 见婆婆似乎並无反对的意思,毓溪小声答应妹妹:“等我回去写了帖子,到那天让四哥来接你们。” 温宪高兴极了,还体贴地说:“四哥兴许要忙朝务,不劳烦他,嫂嫂,我和小宸儿拿著帖子上门就是了,额娘会安排的。” 毓溪说:“万一额娘不答应呢?” 姐妹俩异口同声地说:“额娘要不答应,这会儿就说了。” 德妃安静地喝著汤,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又仿佛洞悉一切,姑嫂三人互相看了眼,也赶紧吃饭,不敢太放肆。 此时乾清宫来了人,说四阿哥被皇上留下办事,要四福晋自己先回去,时下不节不庆的,德妃也不宜將儿媳久留內宫,便命一双女儿送嫂嫂离宫,趁著天色明亮,早些回去。 毓溪一路顺利地回到阿哥府,洗漱更衣后,便召来侧福晋,说是四阿哥差事尚未定下,自己也要回娘家忙赏宴,要侧福晋再多照顾几天孩子。 李氏正愁女儿又要离开身边,哪怕多几日也好,如今如愿了,福晋还是和和气气,以商量的口吻对她说,她赶忙就答应了。 毓溪又说:“府里赏宴,你也去吧,和五福晋、七福晋还有八福晋他们,多见见面,认个脸熟也好。” 李氏受宠若惊,有些话横竖在这家不是秘密,便大胆问道:“福晋,这样合適吗,娘娘那儿怕是会不高兴的。” 毓溪淡然道:“你千万要分清楚,娘娘定下一些规矩,並不是不喜欢你或轻视你,而是过去我们都太小了,生怕我们在外头做错什么、说错什么,虽然眼下依旧十分年轻,经不起大事,总比过去强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氏不禁慌了,解释道:“妾身不敢质疑娘娘的意思,福晋,您是知道我、我……” 毓溪说:“过去的事,就都不要再提了。对了,念佟今日被姑姑们逗得笑不停,夜里必然多梦,你要辛苦了。” 李氏抱著怀里的女儿,摇头道:“不辛苦,福晋,再没有比养孩子更叫人心满意足的了。” 这话说完,她神情一颤,哪怕平日在屋里宣之於口地嘲讽乌拉那拉氏不生养,李氏此刻也绝没有这番心思,但福晋若误解了,以为她当面不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然而毓溪的心胸,哪怕容不下胤禛身边有其他女人,她还有教养有涵养,是念书懂礼的人,怎么也不会刻薄地为难一个爱护孩子的母亲。 “带念佟歇著去吧,我一会儿看时辰早,兴许回娘家一趟。” “是,福晋,您也別太辛苦了。” 李氏颤颤地说罢,抱著孩子退了出去,外头冷风一吹,她赶紧掀起襁褓一角,为女儿遮挡寒风。 心里则狠狠鬆了口气,往后还是要多加小心,乌拉那拉氏一天生不出来,那任何话都可能刺激到她,兴许下回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第137章 太满的话,奴婢不敢说 屋子里,青莲送茶水进来时,福晋正发呆,她替换下方才招待侧福晋的茶,放下一碗新沏的热茶,瓷器轻轻碰桌的动静,都没惊动一旁的人。 青莲不得不问:“福晋,您怎么了?” 然而毓溪並非没被惊动,从青莲进门起她就知道了,只是心里不痛快,一时半刻不愿抽身。 青莲细细看孩子的气色,担心福晋身子弱,在外头吹了风,反倒是逗得毓溪一笑,无奈地说:“我好著呢,没事。” “侧福晋对您言辞不敬吗?” “没有的事,自从养了几天念佟,她精神气色都好多了。” 青莲犹豫著要不要再问下去:“那……” 倒是毓溪爽快地说:“家中摆宴,公主们也想来,那宗亲女眷们就必然要请,妯娌之间自然也不能免。虽说三福晋未必来,可她若来了,我心里真是不好受。” 青莲眼眸轻转,想了想后,俯身轻声道:“您心里对三福晋有所计较,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咱们也要想想,三阿哥能有什么前途呢?太满的话,奴婢不敢说,可將来真要一较高下,三福晋只有给您磕头行礼,祈求垂怜的份儿,这话,奴婢敢说。” 毓溪的心不由地砰砰直跳,兴奋又不安地看著青莲。 青莲笑道:“奴婢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比起皇后娘娘曾经日日掛在嘴边的话,真不算什么,您若不信,將来问问四阿哥。” 毓溪定下心来,说道:“不错,她便是为三阿哥生下嫡长子又如何,这嫡长子將来,也不过是要仰人鼻息討生活的。” 说罢,便吩咐青莲取衣裳来,打扮周正后,就出门往娘家去。 乌拉那拉府上,夫人觉罗氏听说女儿突然回家,还以为四阿哥又有什么事,那天急著找大夫,真是叫她嚇出一身汗,所幸只是小伤。 此刻觉罗氏亲自迎出来,远远就见毓溪和府里管事有说有笑,心里才鬆了口气,而毓溪见额娘站在院门前等候,加快了步子,几乎小跑著来。 觉罗氏担心不已:“慢些,仔细摔了。” 但眼前的景象,却叫她恍然回到女儿小时候,几岁的娃娃最爱蹦蹦跳跳,总是喊著额娘跑向自己,可她不得不严肃地告诫孩子,女子要举止优雅、端庄大气,不能胡乱奔跑。 一晃眼,闺女已嫁四阿哥多年,成了人人称讚的天家儿媳,万般荣耀下,觉罗氏却只剩下心疼,心疼毓溪在宫里宫外处处周全的辛苦,心疼女儿为了今日的一切,而从小受过的辛苦。 “额娘?” “毓溪啊……”觉罗氏回过神来,便问道,“怎么突然来了?” 毓溪欢喜地说:“女儿进宫请示过娘娘,眼下朝廷连连有好事,圣心大悦,正是我们女眷摆宴赏的时候,我得来找您商量不是?想必不止咱们家要请客,往年最热闹的几家,必然也要选好日子,既然帖子还没送来,咱们赶紧选定,先发出去才是。” 觉罗氏打量过女儿,確实一切安好,才笑道:“你这孩子,几时学得这风风火火的脾气,说来就来了。” 毓溪心情极好,见嫂嫂们从一旁过来了,她宛如未出阁的姑娘般,高兴地挥了挥手:“嫂嫂,赶紧的,咱们得先选个好日子。” 第138章 哪有贵妇人自己缝衣裳 难得见闺女如此欢喜,觉罗氏便一心要將赏宴摆得大气体面,好给自家和毓溪都爭口气,更是拿出了体己交於儿媳妇,命她们千万不要省。 待得日子商定,请来府中文书,赶著日落前,就將帖子发送到京城各府,之后几日便能陆续收到回帖,好仔细计算来客的人数。 这日天黑时,胤禩回到家中,难得不见妻子等在路边,心里竟不自觉地鬆了口气,便吩咐下人:“我先去书房,这会儿还不饿,你们告诉福晋,我回正院时再用晚膳。” 下人应道:“福晋那儿也没见张罗晚膳,主子只管去书房忙,奴才这就去稟告福晋。” 胤禩不免奇怪,问道:“时辰不早了,福晋身子不適?” 下人忙解释:“奴才听正院的丫鬟说,福晋在裁剪料子,不知是要给您做新衣裳,还是给自己缝的。从傍晚忙到这会儿,厨房问了好几回,福晋都不惦记用膳。” 胤禩想著,应该就是给他做新衫,再不就是给额娘缝的,自从听说额娘的缝纫绣工比宫里的绣娘还厉害后,霂秋就一直惦记著向额娘进献她的本事。 但说来也心酸,妻子的一针一线,都是在安王府受的苦,她堂堂一个亲王的外孙女,只因老王妃一句不养閒人,便让她比奴才下人都矮半截,什么活儿都要干。 “由著她吧。”胤禩轻轻一嘆,还是要往书房去,隨口问,“今日家中可有什么事?” 府中琐事每日都差不多,下人絮叨地说著,胤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快到书房所在的院门外,忽然听得一句:乌拉那拉府上送了帖子来,请福晋过府赏。 胤禩停下脚步,问道:“哪一家的乌拉那拉府?” 下人应道:“奴才只是听说,似乎是四福晋的娘家。” 胤禩想了想,转身折回,一路来了正院,只见臥房的外室灯火通明,临窗的暖炕上,炕桌引枕都被挪走,铺满了华丽鲜艷的料子,妻子正缩在一隅专心手里的针线。 “你在……做自己的新衣裳?”胤禩走来问道,“是去乌拉那拉府上赏时穿吗?” 八福晋抬起头来,欣喜地望著丈夫:“你也知道了,胤禩你看,这块料子可好,是咱们成亲时,太后赏给我的。四嫂嫂发了帖子来,请我去赏,以前安王府里也有过赏宴,我从小就盼著有一天,自己也能堂堂正正地列席。” 胤禩示意丫鬟们都退下,说道:“虽说女眷们都会做针线,但只是绣块手帕、缝个荷包,做些小物件打发閒暇的,你这样辛苦做出门的衣裳,如何使得?” 八福晋愣住了,一时分不清,丈夫是心疼她辛苦,还是觉得做这事儿,丟了皇子福晋的尊贵,也丟了他的体面。 胤禩接著说道:“明日请京城最好的裁缝和绣娘来,只要你喜欢,多少银子都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八福晋高兴了一下午的心情,顿时消散了,她听得出来胤禩的语气是不高兴,可她分辨不来,究竟是哪儿得罪了丈夫,若是真得罪了,那其中还有没有一分,是他对自己的心疼呢。 “胤禩,你不高兴了?” “没、没有,我为何要不高兴……“ 八福晋垂下眼帘,手里不知不觉已缠了好些线,轻声道:”我们也算彼此了解了,我知道,你就是不高兴了。“ 胤禩这才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清了清嗓子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只是、只是你想,丫鬟们若是无意中把话传出去,外头的人知道你在家自己缝衣裳,赏那日,她们就该盯著你看、议论你,哪有贵妇人自己缝衣裳的,难道八阿哥府揭不开锅了吗?” 第139章 皇阿玛都不对额娘耍威风 八福晋被说得哑口无言,可她不是找不到话来反驳胤禩,而是成亲以来,不曾见过丈夫如此言语激动,他一贯是那么儒雅温和,是真正高贵而体面的皇子,可自己居然激怒了他,让他说出“揭不开锅”这样的话。 “胤禩……”八福晋声音颤抖,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怪你,绝没有怪你的意思。”胤禩也慌了,似乎从他听说赏宴主家是四福晋娘家起,他就慌了神。 他知道乌拉那拉府上的女眷们有多好,他知道四嫂有多好,他更知道,眼下的妻子,还撑不起一个皇子福晋的体面。 最可嘆的是,他不是心疼霂秋会受委屈,或遭人欺负,他是怕妻子在外头,丟了自己的顏面。 “我不做了,明日请裁缝绣娘来吧,不……”八福晋手忙脚乱地下了地,来不及穿好鞋子,就说,“家里有好些衣裳,我还不曾穿过,不要再做新的了。” 事情变成这样,胤禩也很无奈,沉沉地吐了口气,说道:“是我不好,扫了你的兴致,你该多欢喜,没有女眷不喜欢赏宴,这也是你头一回赴宴。” 八福晋摇了摇头:“你说的对,胤禩,我听你的,要知道那些被我们赶走的嬤嬤们,指不定在府里安插了什么人,若是传出去,人家就会笑话我们寒酸,连裁缝绣娘都请不起。” 胤禩低垂著眼眉,双手不自觉地负於身后,拳头由松到紧,又由紧到松,直到紧绷的身子稍稍缓和,他才横下心说:“我们曾约定,不再提起过往,要把日子向前过,端起皇子和福晋的尊贵,好好享受老天赐下的福气,没想到,是我先食言了。” “没那么严重……” “霂秋,我不愿你缝製赴宴的衣衫,是不愿外人夸你时提起你女红绝佳,因为这样,他们一定会提起额娘,提起她因家中获罪而被贬入宫中为奴,在绣房当差的出身。” “胤禩,对不起……” “是额娘带我来人间,不论我们母子关係如何,我也不愿她被人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望你谅解。” 八福晋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不做衣裳,往后再也不做。” 胤禩勉强一笑:“对不住,是我失態了,我还有公务要忙,先去书房,晚些再过来。” 眼见丈夫转身要走,八福晋叫住了他,问道:“今日在外头,是不是遇到了不顺利的事?” 胤禩没有回头,只说:“外头的事,你也不明白,就別再多一个人烦恼了。” 面前的人,到底是走了,八福晋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半天才挪动了一下,回头看铺在炕上的料子,双手紧握成了拳。 她怎么,总是错,做什么错,说什么也错。 郭络罗霂秋,跌坐在炕沿,面上生出淒凉的笑意,笑得那么冷那么孤独。 成亲以来,胤禩是对她好的,可又似乎从未真正满意自己,他只是不像旁人那般会嘲笑讥讽罢了,事实上在他心里,她哪儿哪儿都不足。 失意极了的人,捂著嘴不敢哭出声:“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们像看待四福晋那样……” 此刻,四阿哥府中,毓溪正被胤禛摁在榻上,不知为了什么事,笑得喘不过气。 “还笑,我可真生气了。” “不笑、不笑了……” 然而求饶並无诚意,一看丈夫的模样,毓溪就忍不住发笑,这下真把人惹恼了,在她腰上一顿挠,痒得毓溪蜷缩成了熟虾,慌乱地去抓胤禛的手,求他饶过自己。 “敢当面问额娘为何不在意宫女出身,敢在我和额娘之间乱出主意,只这几件,够你去永和宫屋檐下跪两天砖头了。”胤禛嚇唬著媳妇,在她屁股上轻轻一拍,“还敢笑话我被额娘训斥,你真是越来越胆大。” 毓溪果真胆大,一脚踹开了胤禛,气道:“额娘都没怎么我呢,你来嚇唬我,再说了,今日若非我打圆场,难道从此你和额娘当真就不说话了吗,你总不能进了宫,只对额娘说念佟吃了多少奶吧?” 这一脚不会將胤禛踹疼,但真勾起他的火,挽起袖子要好好收拾小媳妇,毓溪却坐了起来,挺直了腰背迎上来,霸气地说:“你可別对我耍威风,皇阿玛都不对额娘耍威风的,我是不该嘲笑你被额娘训斥,可你不能拿其他的事给我扣罪名。什么跪砖头,那都是裕亲王、恭亲王府里早年的事儿了,你怎么好背后笑话叔叔伯伯?” 胤禛被气笑了,当年裕亲王、恭亲王都还年轻时,府里的福晋侍妾们常常廝打闹事,两位王爷都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子,老人家少不得要出面干预。 听说那会儿慈寧宫的屋檐下,常常跪上一整排的女眷,后来宗室里的长辈们,就常用这事儿嚇唬年轻媳妇。 然而別人家或许管用,在自家不顶事,宫里的故事毓溪知道的不比他少,更何况两位母亲,都那样宠爱她。 胤禛说:“不许再嘲笑我怕额娘,我不欺负你,你也不许欺负我。” 这话听著,毓溪顿时心软了,这一句话,足够外人嘲笑他四阿哥一辈子,莫说皇子,便是普通男子,也不会这样对媳妇说的。 “你別生气了,今日多高兴呀,十四弟十三弟功课好,额娘也一切安好。”毓溪腻歪上来,软乎乎地抱著胤禛,“咱们不闹了,我若在额娘跟前犯错,等不到你来教训我,额娘虽疼我,但教导规矩从不偏袒溺爱,你是知道的。” 胤禛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拍,嗔道:“你知轻重就好,不过今日真真亏了你,我和额娘才不至於太尷尬,朝廷之事,的確不该在后宫议论,可母子之间若连体己话都说不得,那也太难了。好在有你,古灵精怪的,想出这样的主意,將来我和额娘,哪怕说错话,也能及时打住,更不会互相误会。” 毓溪笑道:“哎呀,长这么大了,头一回听人说我古灵精怪,四福晋不是温柔大方、端庄贤淑的吗?” 也只有胤禛知道,外人眼里的四福晋,和自己怀里的四福晋,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毓溪强就强在,在哪儿都不是费心偽装的,她天然的大气高贵,也真正的娇媚可爱。 “对了。”胤禛想起一事,说道,“赏宴上,三福晋若来,少不得说些奇怪的话,咱们商量商量。” 毓溪不明白:“商量什么?” 第140章 你想问什么 京城入了三月,日子一天天变暖,春衫上了身,不再似冬日般臃肿笨拙,世间万物欣欣向荣,高门宫墙早已关不住年轻姑娘们想要踏春赏的心。 自从听说嫂嫂的娘家要摆宴,温宪就天天来永和宫打听消息,生怕嫂嫂將她们忘了。 巧的是,毓溪那日忙著与母亲选日子,回家后和胤禛嬉闹了半天,丈夫又与她商量正经事,一时半刻的,真將宫里的小姑子们忘了。 直到三日后,恭亲王府回帖,说府里六格格还在盛京没回来,原就定了过几天福晋们去接孩子回京,因此不能来赴宴,待家中诸事安定后,再来请毓溪。 毓溪立时给王府回了帖子,並命下人准备一些长途在外时,用得著的东西,一併送去恭亲王府。 青莲帮著装礼盒时,说:“恭王爷膝下儿女虽多,可姑娘们都在二三岁上夭折,只有过继给皇上的大公主,还有这个送回盛京养的六格格平安长大,怪可怜的。” 毓溪也听过这些事,嘆道:“甚至有人说,是大公主天生灵气,过继给皇上后,为皇上守住了香火,但护不住自己的姊妹,王府里才夭折了那么多的妹妹。” 青莲直摇头:“那些人都是事后诸葛,这生死天命,哪有什么说道。” 毓溪见她神情有几分悲伤,必然是思念起了英年早逝的佟皇后,打算换个话题来閒聊,却猛地想起宫里的妹妹们,温宪和小宸儿还等她回音呢。 “我把妹妹们忘了,额娘向来不许他们给胤禛添麻烦,她们必定不敢派人来催。”毓溪著急地说,“换衣裳,我进宫去请她们。” 青莲劝道:“福晋若觉著一封请帖不够诚意,那就让奴婢去吧,您才进宫没几天,往来太频繁,外人又该议论了。” 毓溪无奈地一笑:“也罢,胤禛这几日成天在皇阿玛身边,我若再往后宫跑,他们该议论我们两口子有所图谋。” 如此,青莲换了衣裳,带上福晋的帖子,进宫来向德妃娘娘请旨,好在赏宴那日,恭迎公主大驾。 这件事,德妃早已准许了的,眼下不过走个过场,她叮嘱了几句,就让青莲去喝杯茶歇一歇。 环春亲自来带人走,这宫里的一切,青莲也是再熟悉不过,她和环春一样,都是昔日慈寧宫的人,被太皇太后分配到各自主子的手下,只可惜佟皇后红顏薄命,环春如今依旧在自己的主子身边,而青莲已经出宫伺候小主子们了。 “瞧著气色真好,比我年轻。”到了茶房,环春用了娘娘赏她的好茶招待姐妹,一面玩笑著说,“一转眼,我们都奔四十了,在苏麻喇嬤嬤手下学规矩时,才这么点儿。” 青莲感慨道:“四阿哥如今都当阿玛了,咱们能不长年纪?” 环春笑问:“你在府里,並不比我省心,怎么我反而比你憔悴?” 青莲没好气地嗔道:“问吧,你想问什么,我们之间还要绕弯子?” 第141章 四阿哥对她们,用心了吗 环春不急不缓地说:“不是绕弯子,是求人该有的態度。这是要为难你的事,情分越深,就越该当回事,倘若馋你做的点心,这样小的事,我打发个小太监来传话就是了。” 青莲笑道:“好了,点心也给你做,另有什么事赶紧说,两头主子都等著我们回去呢。” 环春请她喝茶,待青莲放下茶碗,才说道:“娘娘疼四阿哥和福晋,不在府中设长史官和嬤嬤,孩子们是高兴了,但也有不少弊处,譬如……四阿哥与侧福晋、宋格格他们同房时,可用心了?” 青莲嘆道:“猜著是为了这些,只是我以为,娘娘是不在乎的。” 环春说:“娘娘还真不在乎,可她不能不在乎,娘娘若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为四阿哥和福晋抵挡外头的风言风语,宗亲里那些长舌难缠的,也要有人应付。” 青莲垂下眼帘道:“不瞒你说,我只一心盼著福晋能早日生下孩子,四阿哥对其他几个如何,我没心思去打听。” 环春点头:“我懂你的心思,福晋可是皇后娘娘亲自选的儿媳。” 青莲说:“自然两口子是极恩爱的,別看四阿哥在外头严肃端正,关起门来,可知道疼人了。想来也是,不论皇后娘娘,还是德妃娘娘,宫里还有哪个阿哥像四阿哥这么疼额娘的,长大了一定也知道疼媳妇。” 环春无奈地笑:“青莲啊,这些我都知道。” “哎……”青莲也笑了,“不怪侧福晋和宋格格都怕我,我实在太偏心。” 环春再一次问:“四阿哥对她们,用心了吗?” 青莲摇头:“心不在焉的,福晋算著她们的日子,为四阿哥安排得妥妥噹噹,可统共没几回去那头过夜,还次次都说累了累了,倒头就睡。” 环春不禁念:“果然……” 青莲说:“宋格格原先还能比侧福晋得脸些,但近来不论怎么討四阿哥欢喜,四阿哥都没兴致,难道我们当奴才的,进门去催不成?” “福晋知道吗?” “不知道。” 环春很诧异:“福晋不知道?” 青莲为难地说:“两口子各有各的想法,我只能两头顺从。福晋问的时候,我就给她想要的答案,四阿哥这儿呢,我也得求他给福晋几分薄面,哪怕做个样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哄著敷衍著。” 环春苦笑道:“难怪那么久了,宋格格没动静,侧福晋也没动静。不过也没事,知道四阿哥自己安好,就成了。” 青莲问:“娘娘为此担忧了?” 环春说道:“娘娘是怕孩子们受不住外头的閒言碎语,再者,为了这些,皇上要应付的麻烦,可不比太后和娘娘少。” 青莲说:“是啊,眼下大福晋和三福晋都有了,五阿哥屋里的侍妾也快生了,七阿哥、八阿哥都是早晚的事,太子那儿更不必担心,独独就咱们不顺,娘娘就真是为此忧愁,也是人之常情。” 环春提醒道:“四阿哥不乐意,不必强求他,但福晋识大体知轻重,她为了四阿哥的前程,少不得要催促他。两口子若是因此吵架生分,千万记得往宫里送消息,你放心,娘娘绝不会横加干涉,但娘娘不能不知道,青莲,要你费心了。” 青莲爽快地答应了:“我们都活成人精了,这点事儿,我能办得好,就是心疼福晋,那么好的孩子,娘娘她在天有灵,也该多保佑保佑啊。” 此时,只听得门外一阵吵闹,二人起身到门前张望,便见五公主转著圈嚷嚷:“青莲姑姑,你在哪儿呢?” 第142章 皇上对太子的心意 二人赶忙迎出来,温宪见了就高兴,正要跑过来,发现环春在朝她使眼色,这才端起公主的规矩仪態,安安静静地等她们走来。 青莲上前行礼后,便笑道:“奴婢正要去寧寿宫请安,並向您转达四福晋的话,不想公主先来了。” 温宪兴冲冲地问:“额娘答应了?” 青莲点头:“奴婢呈上了帖子,与娘娘商定了几时迎公主出门,几时到府,几时用茶几时享宴,连您回宫的时辰,都定好了。” 虽然还没出门,就先把回家的事预备好,是十分扫人兴致的,但宫里多少姊妹出嫁前,只有零星几回隨驾,才得以离开紫禁城,甚至直到远嫁,都没能好好看一眼京城的模样。 比起姐妹们,温宪仗著皇祖母的溺爱,在这宫里也算是“来去自如”,实在不该再抱怨了。 青莲又温柔地说:“那日是乌拉那拉府做东,奴婢是宫里出去的,不好在福晋的母家指手画脚,奴婢一早送福晋过府后,就来接您和七公主,这样到晚上回宫,能玩上好几个时辰,您看可好?” 温宪眼眸放光,高兴地问:“真的,不是午后才动身,喝口茶就回来?” 环春在一旁笑道:“公主可要照顾好妹妹,七公主体弱,怕吹著风,怕吃多了撑肚子。” 温宪再確认:“额娘答应了?” 见二人都点头,活泼可爱的姑娘,几乎高兴地要蹦起来,想著该先向额娘卖乖道谢,转身就往母亲的寢殿去了。 看著公主离去,青莲不禁轻声念:“那会子,皇后娘娘的小公主若能活下来,娘娘兴许也不会害了病,兴许这会儿……” 环春劝道:“总想这些,不过徒增悲伤,活著的人,得向前看。德妃娘娘她也失去一个女儿,后来还失了六阿哥,再到太皇太后和皇后娘娘,主子她但凡不能清醒,哪里来的今日。青莲,你也该看开些,守著四阿哥,替皇后娘娘好好看著咱们四阿哥有大出息。“ 青莲眼眶湿润:“是啊,我不过是个奴才,德妃娘娘的切肤之痛,才是真正的苦。” 不久后,环春命小宫女代替青莲去內殿行礼,便亲自送她出来,一路往神武门去。 那么巧,遇上太子妃的娘家人,今日也进宫请安,此刻正由侍卫查问离宫事宜,毕竟这紫禁城的门,进来难,出去也难。 姐妹俩等在这一头,没上前去打扰,青莲便轻声问:“听说太子妃近来,时常安排皇上与太子一起用膳,有这事儿吗?” 环春点头:“太子妃真是了不起的孩子,这要是赫舍里皇后娘娘还在,该多欣慰多欢喜,太子妃为了皇上和太子的父子情,费尽了心思。” 青莲感慨道:“可太子的脾气,我们都知道。” 环春亦嘆:“挑选到这样好的儿媳,也是皇上对太子的心意了,就不知太子能不能领情。” 很快,太子妃娘家的人离去,环春和青莲才上前来,她们都是宫里的熟人,侍卫们比起对待太子妃娘家的人还要客气,青莲顺利地出了宫门。 府里的马车停在远处,小廝见姑姑出来了,赶忙要迎过来,但青莲见太子妃娘家的人还在那儿摆弄车架,便挥了挥手,自行沿著墙根走,直到她们一家子离去,才让阿哥府的车马跟上来。 “姑姑,那是谁家的?” “不要多嘴,快赶路吧,天色不早了。” 第143章 就这么想离开紫禁城? 这一边,环春回到永和宫,本要向娘娘稟告一些事,可挑起帘子见母女俩正依偎著说体己话,便悄悄退下了。 德妃本在窗下看书,大闺女一来就往她怀里钻,一时书也看不成了,这小霸王难得这般乖巧,就由著她撒娇。 “亲家夫人不仅有誥命在身,亦是太祖之后,论辈分,还是你的堂姐。“德妃抚摸著女儿的秀髮,温和地说,”千万不要闯祸,若有人起爭执,你也离得远远的。到那日,宗亲里好些伯母婶婶都在,你一个晚辈,要有分寸。” 温宪却好奇地问:“额娘,这样算来,嫂嫂岂不是要叫我一声姨母?” 德妃嗔道:“胡闹,嫂嫂嫁了你的兄长,自然是从了咱们这一边的辈分。” 温宪坐起来,一脸的好笑:“可是哪边都是从爱新觉罗家算的,原来四哥还是四嫂的舅舅呢。” 德妃轻轻拍了闺女的额头,再次告诫:“不许拿来当玩笑说,亲家夫人可是朝廷命妇,你身为公主,更要礼貌尊重,不能丟皇阿玛的脸。” 温宪不服气:“我自然会尊重嫂嫂的额娘,就怕有的人不尊重。” 德妃问:“说谁呢?” 温宪再次窝进额娘怀里,懒懒地说:“还能有谁,三哥家那个,她最好是不去,我才不想见她。” 德妃笑道:“你自己不去,不就清静了,你不想见的人,人家就要为你躲起来吗?” 生怕额娘来真的,温宪赶忙说:“那可不行,为了那样的人,叫我错过了春光,太不值当了,不值当。” 德妃问道:“那么方才教你的那些规矩和礼仪,都记下了吗?” 温宪答应得爽快,再次许诺,绝不捣蛋淘气,绝不给嫂嫂添麻烦。 德妃摸了摸闺女的脸颊,问道:“如此一来,去了也不过是喝茶看戏,逛一逛园子摘几朵,这些事宫里都能做。何况只要你开口,皇祖母能为了你不顾规矩,將京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请进来,怎么外头的,就比家里的好?” “就是比家里的好。”温宪毫不犹豫地回答,“哪怕去了嫂嫂的娘家,一言一行都有嬤嬤在一旁盯著,我也觉著比宫里的好,我高兴。” 德妃爱怜不已,问道:“就这么想离开紫禁城,离开额娘?” 温宪一骨碌坐起来,连连摇头:“我不捨得离开额娘,但我、但我……” 见孩子有话说不出来,德妃更心疼,这不是她不敢说,而是不会说,心里那些让孩子难受的事,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到底还小呢。 德妃说:“额娘知道你想什么,不必使劲想,额娘都知道。” 温宪更迷糊了:“那……我想说什么?” 德妃道:“宫里的日子並不闷,闷的是出不去,哪怕皇祖母能偏袒你,常常让你出宫,也要你再三撒娇请求,也要將来去行程都定好,不能差了一刻,不能走错一步。倘若紫禁城大门敞开,你可以隨时出入,你反而不会天天往外跑,即便在这深宫里住一辈子,也不会闷,是不是?” 温宪豁然开朗,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使劲点头道:“额娘,就是这样……我、我要是哪天能隨隨便便出入紫禁城,就是让我一辈子在额娘和皇祖母身边,我也愿意。” 第144章 护你们兄妹周全 然而这一切,仅仅是假设,紫禁城不能大门敞开,公主也不能一辈子留在母亲的身边,即便將来出嫁住进公主府,就算是自己的家,她也不能隨意进出。 望著额娘温柔的目光,温宪冷静下来,憨憨一笑:“我们说著玩儿的,是不是?” 德妃搂过女儿,好生道:“额娘从一个小宫女,得到如今的一切,人人都说我命好,我也信。既然如此,就不能辜负老天爷的好意,额娘从未与人爭抢过什么,但將来,为了让我的儿女能过得好,必將毫无保留,护你们兄妹周全。” 温宪心里酸酸的,她是大孩子了,知道这些话的轻重,更明白额娘的脾气性情,一旦说出这样的话,就绝不会食言。 德妃说:“我的女儿是公主,是天之骄女,额娘愿你一生荣耀富贵,也盼你能心怀天下,將社稷与百姓放在心上。“ 温宪听得很认真,但心中也有疑惑:“可我不能当官也不能当兵,就算將大清和百姓放在心里,我能做什么?难道,做一个端庄规矩的公主,永远不给皇阿玛和您丟脸就行了吗,而我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 德妃温和地说:“你还是个孩子,不必著急,太祖母在草原尽情奔跑时,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带著儿子和孙子君临天下。但一路来到这里,太祖母读书、长见识,从不输给男子,因此,当你也有了万全准备,当你能听懂文武大臣的话,那一天就近了。” 温宪很小声地问:“额娘,您该不会是要我当皇太女,像李唐安乐公主那样?“ 这话一出,著实叫德妃唬得不轻,轻轻拧了闺女的嘴,责备道:“胡闹胡闹,额娘是想著,姐姐们远嫁草原,带去农耕商贸,维繫部落与朝廷的和睦共荣,於大清、於百姓皆有功劳。而你將来若嫁京城,自然不用做这些事,可你不是也有理想抱负,想要为百姓谋福吗,好好的话,怎么胡言乱语起来?” 方才还一本正经的小人儿,此刻已是笑得脸颊緋红,见额娘抬手要打,才老老实实坐好,说道:“我再也不会提半个字了,对谁也不提,我会好好念书,一定用心学,不然莫说文武大臣的话,我怕將来,连他说什么都听不明白。” 这个他是谁,母女俩彼此心知肚明,不必再言说。 德妃鬆了口气,但还是被女儿嚇得心口砰砰跳,自责今日一时感慨,说话失了分寸。 温宪腻上来,为母亲揉一揉心口,岔开话题,问道:“额娘,到那日见著佟家女眷,要对她们客气吗,这分寸如何拿捏呢,我最烦应付人的事儿了。” 德妃故意笑道:“我们公主,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温宪最是激不起,一时有了好胜心:“您放心,我一定不给皇阿玛和您丟脸,也不让嫂嫂和亲家夫人为难。” 德妃笑问:“还有呢?”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但还是大气勇敢地说:“也不叫她们回去为难舜安顏。” 可是说完,就害羞得不行,一下窝进母亲怀里撒娇,不许额娘笑话她。 母女俩正腻歪,胤禵忽然闯进来,他跑得急,进门见这光景,先是一怔,接著就嚷嚷起来:“那么大的人,还成天找额娘撒娇,不害臊。” 德妃不禁冷下脸,责备小儿子:“你在书房念书学道理,是教你对长姐无礼吗,过来!” 第145章 是朕太捧著他 平日里,若是遭弟弟这般嘲笑,温宪必定要和胤禵打一架才算完,但此刻额娘已经呵斥了弟弟,她再得理不饶人,额娘会连带她一同责备,不值当。 在母亲的命令下,胤禵走了进来,温宪也端正地坐在一旁,虽说不会火上浇油,但见小傢伙欺负自己不成,反遭额娘训斥,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得意的笑。 姐姐这一笑,可把胤禵气著了,额娘要他赔不是,他竟是脑袋一热说:“我和姐姐玩笑几句,额娘怎么还动气,那以后我们还要不要亲近?” 温宪一愣,赶紧看向额娘,额娘倒是淡定,对付他们这几个小傢伙那么多年,早不是头一回生气了。 德妃冷声道:“所谓玩笑,逗得眾人一乐是玩笑,若是拿人来说笑,也要被说的人愿意与眾为乐,那才是玩笑。你方才大声嚷嚷,说姐姐撒娇不害臊,我笑了吗,姐姐笑了吗?” 胤禵伸手一指,不服气地说:“姐姐笑了,她笑得好得意,见我被额娘训斥,她幸灾乐祸。” 温宪这会儿可笑不出来,以她的教养来看待弟弟的行为,这小傢伙是有些偏了,哪怕他今天在外头气不顺,也不是他跑回来顶撞额娘的理由。 德妃问女儿:“姐姐幸灾乐祸吗?” 温宪忙起身站著,连连摇头:“额娘,我只是觉得十四犯傻有些好笑,绝不是幸灾乐祸。” 德妃頷首,吩咐女儿:“小宸儿还在等你消息呢,回寧寿宫陪妹妹去吧,今晚妹妹和你睡,好不好?” 温宪抿了抿唇,说道:“我会照顾好妹妹,但是……额娘,胤禵还小不懂事,您別生气。” 此时胤祥走了进来,全然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正要高高兴兴向额娘请安,可一进门就见弟弟毛躁地喊著:“我已经懂事了,你不要胡说。” 额娘则没理会弟弟,目光温柔地看向自己,说道:“胤祥,皇阿玛给寧寿宫选了几个新厨子,你跟姐姐去尝尝吧。” 胤祥觉著气氛不好,但也不能丟下弟弟,便问道:“额娘,胤禵不去吗?” 德妃问小儿子:“想去寧寿宫一起玩儿,就给姐姐赔不是。” 十四別过脸,气呼呼地说:“我才不稀罕,永和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 德妃轻轻一嘆,对女儿道:“带胤祥过去吧,晚些时候,环春会来接。” 温宪怯怯地应了,走来拉了十三的胳膊,就要往门外去。 胤祥轻声问:“姐姐,怎么了?” 温宪无奈地说:“书房里出什么事了吗,谁惹他了吗,他一回来,见我和额娘依偎著说笑,就莫名其妙嘲笑我不害臊,还嚷嚷得好大声。额娘说他,说一句顶一句,他今天吃熊心豹子胆了吗?” 胤祥也是一脸茫然:“今日在书房很好,和先生对诗,十四得了夸讚,还抄下来送去乾清宫,他可高兴了。” 温宪使劲地回忆这些日子发生过什么,念叨著:“我没欺负他呀,都好几天没见到他了,胤祥,我们好几天没见面了,是不是?” 十三点头,温和地说:“姐姐,我们上回见面,都过去五天了。” 虽说温宪每日来永和宫向母亲请安,但那会儿时辰弟弟们已经上学去了,而寧寿宫里,太后嫌晨昏定省麻烦,几十年来若无大事,向来是免去妃嬪和孩子们的请安,自从两个弟弟上书房后,姐弟之间常常一个月也就见那么几回。 一路回寧寿宫,温宪还在使劲回忆近来发生的事,嘀咕道:“我真没惹他……” 那之后直到天黑,永和宫里也没什么动静,转眼已是传晚膳的时辰,御膳房的人来了,只见里里外外静悄悄,他们不敢造次,放下食盒后,速速退下了。 而御膳房里得了消息,自然会传到乾清宫,梁总管生怕德妃娘娘玉体有恙,赶紧命人去打听。 待得皇帝用膳时,如平日一般问梁总管,太后用膳是否安好,梁总管一一稟告后,便提了永和宫的事。 梁总管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责罚十四阿哥,若不愿向五公主赔不是,今晚就不能用膳,十四阿哥寧愿饿著,也不肯道歉。” 皇帝恼道:“那德妃也饿著?” 梁总管忙稟告:“娘娘用过了,只是没什么胃口,略进了些,就赏给宫女们了。” 皇帝嘆了声:“是朕太捧著他,是该收收骨头了。” 第146章 朕对他期望极高 见万岁撂下筷子,起身就要走,梁总管忙劝道:“娘娘若是掌不住十四阿哥,必定会来请您出面,这会儿都不送消息,想来娘娘心里是有分寸的。” 玄燁没好气道:“她所谓分寸,只想著不给朕添麻烦,那小东西机灵得很,有上百个法子对付他额娘。” 梁总管再劝:“这会子您若赶去永和宫教训十四阿哥,原本关起门来一件小事,必然闹得六宫皆知。之后娘娘脸上不光彩,十四阿哥回到书房,万一遭嘲笑,怕是又要和兄弟们干一仗。” “他们敢?” “皇上,哪位娘娘不教训孩子,可您若出面,这事儿就不一样了。旁人又该排挤起永和宫,娘娘若受委屈,您岂不心疼?” 玄燁也知这些道理,又坐了下来,见桌上有几道德妃爱吃的菜,便吩咐他们送去永和宫,並再选一些,分送给其他四妃。 另外叮嘱梁总管传话,不许德妃向儿子妥协,是该给胤禵立规矩了。 如此,梁总管带著御膳,在东西六宫走了一圈,此刻才停在永和宫。 虽未能见到德妃,好在掌事宫女环春已有准备,送他出门时,將万岁爷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 环春看起来也不著急,心平气和地说著:“娘娘气的不是十四阿哥顶嘴,也不是他欺负姐姐,平日里五公主欺负弟弟的事儿也不少,娘娘从不去端这碗水,只要孩子別缺胳膊断腿就好。” 梁总管笑道:“这是自然,娘娘教养孩子向来是最好的。” 环春道:“梁总管您真是,还跟我客气这些话,咱们说实在的,娘娘时常对我念叨,她一样教养的孩子,却性格迥异、大不相同。到了咱们十四阿哥这儿,主子近来就觉著,十四阿哥不坦率。譬如今日,分明是吃醋了姐姐与额娘亲昵,他自己大了撒娇不得,就嘲讽激怒姐姐,好让姐姐也不能撒娇,诸如此类的事还不少。虽说小孩子大多脾气急躁不懂事,但公主们还有四阿哥、六阿哥、十三阿哥,都不是这样的,主子她少不得费点心思。” 梁总管点头道:“这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娘娘说的极是。” 环春说:“请总管大人稟告皇上,都是些家务小事,万岁爷千万別上火,娘娘这儿应付得来。” 梁总管吃下定心丸,便迅速回乾清宫向皇上稟告,而玄燁听说德妃能应付,才有胃口继续用膳。 但吃了没几口,皇帝又沉沉地一嘆,苦笑道:“他们兄弟姊妹多了,还矫情起来,朕那会儿统共没几个哥哥弟弟,朕与福全、常寧的手足情,在朕的儿子里,是不是看不到了?” 梁总管宽慰道:“怎么会呢,小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娘娘也说公主平日里没少欺负十四阿哥,兄弟姐妹打打闹闹,家里才热闹呢。” 玄燁摇头:“若是如此简单,还用你跑这一趟?怕的是以小见大,倘若胤禵从小就认定,他得不到的,別人也不可以拥有,並要亲手去摧毁,如何了得?” 梁总管不得不提醒皇上,他只是个奴才,不该议论如何教导皇子,玄燁倒是不在乎:“你和你师傅都跟了朕一辈子,还有什么是你们不知道的,朕若不信任你,你早就不在这里了。” “是……” “六阿哥之后,朕与德妃好不容易才有了胤禵,难免多几分私心,过分的宠爱了。但十四阿哥不能学坏,朕对他期望极高,你们往后对待十四阿哥,都要有分寸。” 梁总管立时答应:“奴才记下了,奴才做得端正,底下小太监也会学样,就不必对他们再多说什么。” 第147章 一下子,永和宫就空了 这件事,在乾清宫算是压下了,不久后,永和宫收到消息,得知皇上不会来教训十四阿哥,眾人都鬆了口气。 虽说当爹的教训儿子再寻常不过,可这里是紫禁城,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会引人议论,哪怕胤禵今晚被揍得屁股开,在外人眼里,也只会是皇帝对十四阿哥的偏爱,正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但此刻,胤禵可没力气为了逃过皇阿玛的责罚而庆幸,以为能扛过少吃一顿的飢饿,以为额娘最终会心软不再惩罚他,谁知左等右等,等得天都黑透了,饿得肚子咕咕叫,连环春都不来看他。 委屈的小傢伙,饿得睡不著,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后悔晌午用膳时没多吃几碗,至於欺负姐姐的事,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嘲讽姐姐,怎么就见不得姐姐与额娘亲近。 此时,房门开了,有说话的动静传进来,胤禵赶紧抹去泪,兜头闷在被窝里,隱约听见十三哥的声音说:“你们都退下吧,不必伺候我。” 没多久,房门关上了,屋子里好半天没动静,胤禵闷得受不了,伸出脑袋喘口气,恰好十三哥点亮了烛台,黑漆漆的屋子顿时亮堂起来。 胤祥见弟弟醒著,便端著烛台走来,搁在一边后,从怀里摸出裹得扎扎实实的油纸包,在榻上小心展开,烛光下,看得出是一整只鸡腿和两块已有些变形的桂江米糕。 “还热著呢,藏在我胸口,烫得我心窝疼。”胤祥说,“是五姐姐去寧寿宫的厨房,要他们热好了,立时叫我带回来的。” 胤禵咽了咽唾沫,刚想要倔强一些,肚子里一阵嘀咕,隔著被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胤祥说:“吃吧,是新鲜乾净的,只是我拿不了太多,才只挑了这两样,姐姐说是你爱吃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禵却把脸埋在被子里,呜咽著:“都是她害我,不要她好心。” 突然一只手抓著自己的脖子,胤禵被拎了起来,顺势从被窝里爬起来坐好,只见十三哥一脸严肃地说:“你还要闹吗,你再闹,我可派人去找四哥来,你就是欠揍了吧?” 十四呆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胤祥生气地说:“五姐姐平日里的確没少欺负你,但那都是闹著玩的,你心里真的恨她吗?为了九哥欺负五姐姐的几句话,你可是把他的腿都射穿了,胤禵,你为何总要口是心非呢,今天这事儿,简直莫名其妙,你图什么,你闹的什么?” 十四咬著唇,低下了脑袋,又委屈又倔强,他要是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至於饿得前胸贴后背。 胤祥问:“为什么不去向姐姐赔不是,就算额娘严厉了些,你无端嘲讽长姐,让她在宫女太监跟前丟脸,难道是对的吗?” 十四总算憋出一句:“她、她大白天的,缠著额娘撒娇,成何体统?” 胤祥气道:“五姐姐打小就抱去皇祖母膝下,你我不是不知道,额娘总觉得亏欠姐姐,姐姐的性情要强好胜,过去並不怎么亲近额娘。这些年我们渐渐都长大了,姐姐才开始与额娘亲近,多好的事,怎么还要看你的脸色?” 十四被哥哥训得一愣一愣,肚子又饿得厉害,满心委屈不知从哪儿说起,竟忍不住掉了眼泪。 胤祥说:“再大一些,我们就要去阿哥所住了,往后与额娘相见的机会越来越少。那时候姐姐们也都出嫁,哪怕嫁在京城,一个月回宫一趟都很难得,一下子,永和宫就空了。你怎么那么狠心,连姐姐与额娘亲近,你都容不下?” 十四呜咽道:“不是……” 胤祥又道:“或许你也容不下我,我与你本不是同母的兄弟,却在额娘身边享受与你一样的爱护,还要和你分一张床睡,你早就烦了吧。” 十四嚇得不轻,著急地抓著哥哥的胳膊说:“为什么要这么说,不可以诬赖我!” 弟弟还小,胤祥自己也不大,能说的都说了,他把吃的塞进弟弟手里,说道:“你先吃饱了,洗乾净后,去额娘那儿,有什么话就说,哪怕我们说胡话,还有阿玛额娘能教导。你总是乱发脾气,要是总也控制不住自己,將来怎么做大將军,敌军三两句话,就能把你骗得暴躁衝动,还能打胜仗吗?” 第148章 小儿子也要长大了 “十三哥……” “怎么?” 胤禵手里捧著鸡腿,脸上还掛著泪水,问哥哥:“我们不再是小孩子了吗?” “你不是天天盼著长大成人?”胤祥嘴上反问弟弟,心里却能明白他的感受,扯了衣袖来擦弟弟的眼泪,笑道,“额娘说在她眼里,我们永远都是小孩子,额娘对四哥这般说过,皇祖母对皇阿玛也是一样的。” 胤禵想了想后,放下鸡腿,灵活地下了地,自行到门前的水盆洗了手,又跑回来找他的衣裳,穿上后笨拙地繫著扣子,胤祥伸手帮弟弟穿戴好,就被弟弟拉了手说:“十三哥陪我一起去,我不敢。” 胤祥笑道:“你都见不得姐姐在额娘身旁,你还带上我?” 十四著急地说:“我什么都能跟十三哥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兄弟二人出门去,早有宫女在屋檐下等候,掌著灯笼將小主子们一路总到娘娘的寢殿外。 屋子里,德妃正在为妹妹瑛福晋的儿子整理启蒙书单,每个孩子性情不同、资质不同,外甥性情內敛安静,与妹妹截然相反,瑛福晋就说教不来,撒娇耍赖地要姐姐相助。 一笔一划间,德妃想起了胤祥和胤禵小时候。 虽说在她眼里儿子和女儿是同等的珍贵,可胤祚没了后,她始终盼著能再有一个儿子,胤禵更是出生在太皇太后过世后不久,是这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將她从无尽的痛苦中拉出来,这个小儿子,对於她,对於皇上,都有著非凡的意义。 可偏偏这是帝王家,皇帝的偏爱对胤禵未必是件好事,而长子胤禛,也是她和皇帝的骄傲。 將来的事,会变得复杂甚至艰难,德妃不愿见到兄弟反目成仇的那天,那就要从小引导他们走正道,正道上的人,即便爭红了眼,也不会做出骨肉相残、伤天害理之事。 想著这些事,书单也写罢了,放下笔,轻轻吹一吹墨跡,就听外头脚步声传来,很快,两个漂亮还带著满脸稚气的男孩子,手拉著手到了门前。 胤祥说:“额娘,胤禵知道错了,我带他来认错。” 十四的半个身子藏在哥哥身后,低著脑袋说:“额娘,我错了,请您不要动气,我再也不欺负姐姐。” 德妃懒懒地说:“你们姐弟俩,对我保证了无数回,再也不互相欺负,转身就忘得乾乾净净,你觉著额娘还能信吗?” “可是……” “额娘,胤禵是吃醋,他也想在您怀里撒娇,可是不能了。”胤祥打断了弟弟的话,毫不遮掩地说,“弟弟说他还想当小孩子。” “胤祥,来。”德妃温柔地招呼小十三,胤祥唯有放开弟弟的手,来到母亲身边。 德妃问他寧寿宫的新厨子可好,太后用得是否顺口,五姐姐和七姐姐吃得多不多,等她问完了,胤禵已不知不觉蹭到了哥哥身后,委屈巴巴地看著额娘。 胤祥便顺势將弟弟推到额娘面前,颇有兄长架势地说:“你自己告诉额娘,你想什么呢?” 母子俩眼神交匯,胤祥便悄无声息地退下,等胤禵转过身,哥哥早不见了。 “饿不饿?” “饿,十三哥带了寧寿宫的吃食给我,我没吃。额娘说,不给姐姐赔不是,就不能用晚膳。” 德妃哭笑不得,嗔道:“你这会儿倒是听话?” 胤禵望著母亲,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平日里最要强的小傢伙,居然一下哭了出来,哭得很伤心。 德妃没有责怪,也不追问,只是搂过儿子,轻轻拍哄著他。 往前数二三十年,小时候头一回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当个孩子,是內务府来人告知,她该进宫选宫女那天。 她茫然地看著母亲哭得那么伤心,堪堪十多岁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她不能哭,她要护著额娘。 再后来经歷种种,高墙之隔,纵然看不到,也能猜想母亲为自己流下多少眼泪,再到胤禛出生、胤祚离去,再到胤禵呱呱坠地,一转眼,她的小儿子也要长大了。 “明日额娘领你去寧寿宫,给五姐姐赔不是。”德妃说道,“这样下回她欺负你,你还能顶回去,不然你总欠著一桩事,岂不是要处处落了下风?” 胤禵哭著哭著就笑了,孩子气地说:“下回额娘可不能罚我了,是额娘怂恿我和姐姐闹的。” 德妃揉一揉儿子的脸颊,问:“好了吗,想通了吗?” 胤禵晃了晃脑袋,又窝进母亲怀里说:“还想待会儿,就和额娘两个人待会儿。” 第149章 你念叨完儿子,又来囉嗦朕 夜深后,乾清宫的轿子才静悄悄地来了永和宫,皇帝亲自將熟睡的儿子抱去了他十三哥身边。 胤祥担心弟弟,一直没睡著,此刻装睡却被父亲发现,心里本有些乱的孩子,被阿玛夸讚:“听额娘说,是胤祥开解了弟弟,我们十三阿哥,越来越有哥哥的样子。“ 胤祥很高兴,皇阿玛又亲手为他掖好被子,说道:“可你自己也还是孩子,不必为了弟弟处处让著他、哄著他,凡事有皇阿玛给你做主。” “皇阿玛,我知道了。” “睡吧,明儿胤禵问起来,別说是皇阿玛抱过来的,皇阿玛还生气呢,没打算原谅他。” 胤祥笑了,皇帝为两个儿子盖好被子,悄声退了出来,门外屋檐下,德妃提著灯笼,腾出一只手,拉了皇帝便往寢殿去,念叨著:“夜里还冷得很,皇上大半夜过来,也不知搭个披风,梁总管越发不知冷暖了。” 大半夜的,稍有动静就能惊动四方,胤祥清楚地听见皇阿玛笑著说:“你念叨完儿子,又来囉嗦朕……” 而身边的胤禵睡得酣甜,轻轻打著呼嚕,吃饱肚子没了心事,自然就睡得香,胤祥这会儿安下心来,也跟著犯困了。 如此一夜相安,隔天早晨,京城飘雨,都说春雨贵如油,这雨水最利农耕,皇帝一早心情就好,天未亮就大步流星地上朝去。 德妃刚送走圣驾,回屋梳头的功夫,小儿子就穿著寢衣闯进来。 这本该是他起身上书房的时辰,但再早也早不过朝堂,胤禵懵懵的,被追来的乳母嬤嬤们抓著穿戴衣裳鞋袜,也没有挣扎。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德妃问:“一夜醒来,昨晚说的话,还记得吗?” 胤禵点头,眼神在屋里找了找,有些失落地问:“额娘,皇阿玛那么早就上朝了?” 德妃问道:“皇阿玛过去来的日子,你哪回赶上了,这是睡迷糊了,还没醒?” 胤禵咕噥著:“我以为外头下雨,皇阿玛会迟些去乾清宫。” 德妃起身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便是狂风暴雨,朝务也不得耽误半刻,百姓的温饱,边境的守卫,天下的安定,可不会等你雨过天晴再来计算。” 胤禵傲气地说:“是,额娘,我和十三哥也从不懒惰上学,今天这日子,九阿哥他们一定又要来迟了。” 德妃叮嘱道:“你好便是好,不必踩著旁人的弱处短处。” 此时胤祥也来了,德妃便带著他们一同去寧寿宫,完成昨日没能做到的事,顺便把小宸儿接回来。 虽然太后巴不得小公主们都在身边,可温宪是正式抚养,小宸儿不是,若长久在寧寿宫不走,旁人又该嘴碎,说德妃为了闺女们的前程,利用太后的慈爱来做藉口。 只是这雨天,不出门不知道,茫茫细雨禁不起风吹,冷不丁一阵风过来,打伞来不及遮挡,面上就被蒙一层雨水,衣衫也变得湿漉漉。 从寧寿宫出来后,德妃便吩咐宫人:“告诉四福晋,这雨且要下几天,近日没什么事就不必进宫,路上不好走,別著凉,回头耽误了府里的赏宴不好。” 第150章 偏偏四阿哥是个木头 胤禵在一旁听得,待宫人离开后,就问母亲:“嫂嫂家的赏宴,五姐姐和七姐姐能去,为何我和十三哥不能去?” 胤祥忙道:“额娘,我不想去,都是女眷的宴席,我们男孩子去,很没有意思。” 小十三能毫无顾虑地表达意愿,是德妃和皇帝都为之高兴的事,就怕他为了討好长辈们,处处让著弟弟,做一些他不愿做的事。 而胤禵不信,问身旁的七姐姐:“当真只有女眷,舜安顏他们都不去吗?” 小宸儿笑道:“骗你做什么,將来你大了成家了,十四福晋也要在家中摆宴,请妯娌姐妹们赏的。” 胤禵突然害羞起来,嚷嚷著:“我才不要娶媳妇,娶媳妇做什么……” 德妃忍俊不禁,提醒孩子们大清早的不可太吵闹,便领著他们回永和宫用膳换衣裳,一会儿阿哥公主都要上书房,还有好些宫里的事等著她处置。 这忙碌而热闹的光景,在四阿哥府也一样,此番宴请虽在娘家张罗,但毓溪以自己的名义邀请了宗亲里的长辈和妯娌们,少不得要事先打点些。 今日就有一整套器皿要送去家里,为了不给母亲和嫂嫂添麻烦,她亲自在家中查验后,送到家去就可直接备用了。 德妃的话传来时,侧福晋正抱了大格格来请安,她最不愿意见宫里的人,生怕娘娘突然想起这一茬,又不让她照顾孩子,因此行礼后,抱著孩子匆匆忙忙就走了。 回到西苑,念佟尿湿了,哭哭唧唧地换了尿布后,还哄不好。 李氏倒是很有耐心,抱著孩子在屋檐下转悠,却见宋格格身姿摇曳地走进来,笑著说:“下雨天您还抱著孩子站在风口里,难怪大格格哭呢。” 李氏冷声道:“我闺女最爱看下雨,你懂什么?” 宋格格屏退打伞的丫鬟,提了裙摆走上台阶,毫不客气地说:“姐姐要谨慎,这就开口『我闺女』,我们大姑娘是谁的闺女,是嫡福晋的闺女。” 李氏心里一咯噔,抱著女儿背过身去,不愿理会这个女人,但方才那句话,的確是错了,哪怕全天下都知道念佟是她生的,她也不能再以母亲自居。 而宋格格自知不受欢迎,根本不在乎李氏的无礼,还凑上来逗一逗小娃娃,嘴里说著:“姐姐方才去正院,亲眼瞧见了吧,上等的瓷器整箱整箱往乌拉那拉府上送去,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正大光明,往娘家搬东西的。” 李氏冷声道:“只是用来招待宾客,还要送回来的,乌拉那拉府上的管事也在,都对了帐的。” 宋格格嘖嘖道:“那府里,好歹是世家贵族,京城数一数二的体面人家,居然拿不出一套像样的瓷器,姐姐你也信?” 李氏反问:“怎么,难道这瓷器是你的陪嫁,福晋动了你的家底?” 宋格格冷笑:“姐姐,咱们可是还要为四阿哥生儿子的,算上大格格的嫁妆,这家里的东西,將来都该是我们孩子的。你就甘心眼睁睁看著她往娘家搬空了,將来咱们的孩子娶妻出嫁办大事,拿什么充门面?” 李氏居然被说动了,眼下她是不稀罕一套瓷器,可將来呢,等她有了儿子,有了许多儿子后,福晋会对她的儿子们这般出手大方吗? 宋格格轻声道:“过几日四阿哥来,我得討些好东西了,进门这么久,还没张口要过什么,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偏偏四阿哥是个木头,不会哄我们高兴。” 李氏乾咳一声,轻轻悠著怀里的孩子,说道:“那是你没有,我这儿四阿哥送来的东西,多的是。” 宋格格不在乎,反而挑唆道:“您得跟福晋比,您跟我一个没名没分的比什么,这要是从前,侧福晋与福晋不过先来后到的差別,您也不会受这些委屈了。” 念佟似乎不喜欢听这些,在母亲怀里使劲挣扎,挣扎得不自在,就嚎啕大哭,一时將乳母都吸引来,李氏抱得胳膊酸,就顺势把孩子交给了她们。 宋格格上前来,替她揉一揉胳膊,轻声道:“嫂嫂,这套器皿若是不送回来,咱们就该想法子了,总不能將来带著孩子上永和宫去打秋风吧。” 第151章 最好的出路 平日里,宋格格在自己和福晋之间挑拨离间,李氏都不在乎,甚至常常觉得,这小娘子是德妃故意放在四阿哥身边,好让她来和自己纠缠不清,毕竟这一头都顾不上的话,也就没心思去算计正院了。 可今日这番话,话糙理不糙,福晋若是一辈子不生养,四阿哥有再多的孩子,也不与她有半分血缘,反倒是乌拉那拉家的侄儿们来得更亲。 四阿哥將来若能有大成就,这些金银器皿大可不放在眼里,可將来的事谁知道呢? 若就这么四平八稳的成了贝勒、王爷,到时候乌拉那拉氏把持著家里的一切,眼看满屋子儿女都不与她相干,她的心能不向著娘家吗? 宋格格又道:“姐姐,横竖咱们得吹吹枕边风,我知道,四阿哥对福晋是真好,可咱们也是四阿哥的人呀,是要跟他一辈子,为他生儿育女的。” 李氏走到台阶旁,再多一步就要淋著雨,她是怕屋里的乳娘贴著窗偷听,她们毕竟都是从正院来的人。 宋格格接著说道:“別怪我没提醒姐姐,咱们比不得福晋,整日操心这个张罗那个,咱们就是哄四阿哥高兴的。眼下瞧著,他们夫妻尚和睦,可日久天长,家里家外的事,福晋嘮叨个没完,四阿哥早晚要厌烦,那时候,咱们才是贴心的不是?” 李氏眉眼紧蹙,不敢隨便接话,生怕说了不合適的,反成了把柄叫宋格格去四阿哥和福晋跟前挑唆,但这些话,又確实撞进她心里。 此时,屋里又传来孩子的哭声,李氏一个激灵,转身道:“妹妹回吧,我还要照顾大格格。” 宋格格却问:“乌拉那拉府上宴请,您去吗?” 李氏点头:“福晋请我一起去,你呢?” 宋格格嗤嗤一笑:“姐姐何必挖苦人,我算什么,满京城的贵妇,谁能瞧得上我,但有句话,不得不提醒姐姐。” 李氏嘆了口气,不耐烦地说:“赶紧的,孩子正哭呢。” 屋子里闹腾得厉害,宋格格便拉著她离开几步,才道:“听说帖子从大福晋发到了八福晋,连太子妃都请了,只是太子妃岂能轻易紆尊降贵到官员府里享宴。” 李氏烦躁地说:“这还用你来告诉我?” 宋格格眉眼一挑,说道:“姐姐,三福晋也去,她能放过机会挤兑我们家福晋吗,你这跟著去,抱著大格格在边上,她必定拿你开涮,到时候你和福晋,谁比谁更难堪呢?” “这……” “叫我说,还是別去了,万一她又被三福晋羞辱了,也赖不到姐姐身上。” 李氏不禁笑了:“你居然会为我著想?” 宋格格一脸的“虔诚”,笑道:“这舌头和牙齿还打架呢,咱们年纪轻轻的,靠在四阿哥身边討几分恩宠过活,难免有吃醋拈酸的心,那不算什么。我虽没有册封,不如姐姐,可在福晋眼里,我们都是奴才,咱们若不和睦些、抱紧些,早晚叫她揉搓完了,我不服。” 兜兜转转,宋格格还是在挑唆自己和福晋的关係,李氏觉著眼前的女人有几分聪明,但更多的是愚蠢。 这样的品性,早在姑娘时就能看出来,可即便如此,皇帝还是將她同时和自己选给了四阿哥。 也许这辈子的前程,早已定下了,就算撂倒了乌拉那拉氏,她们也只会眼睁睁看著另一位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来成为新福晋,而新福晋一旦生下儿子…… 李氏不自觉地握了拳头,她不能得罪福晋,不能帮著宋氏算计正院,比起那些金银器皿,这府里有一个不能生养的嫡妻,才是她和將来会来到的儿子们,最好的出路。 “雨大了,回吧。”李氏淡淡一笑,头也不回地进房去了。 “什么意思?”宋格格呆在原地,禁不住嚷嚷,“你听没听我说话?” 第152章 千万別招惹她 且说念佟近来养在西苑,这里进进出出便多是正院的人,宋格格一大声,难免引来下人们的目光,她顿时有些慌张,胡乱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著丫鬟走了。 屋子里,李氏抱过闺女后,偷偷观察几位乳母的眼色,见她们似乎並不在意方才的事,才稍稍鬆了口气。 念佟此时也哭累了,窝在母亲怀里渐渐犯困,李氏悠著孩子在窗下来回踱步,心里则暗暗思量宋格格那番话。 自然她打定主意不能开罪乌拉那拉氏,有一个不能生的主母,强过膝下有子的嫡妻,但为了儿女的前程打算,好生积攒下金银財富,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 李氏心里明白,胤禛不是那贪財之人,就算有官员想要巴结他,也巴结不到后宅来,不像一些达官贵人府中,得宠的姬妾往往与底下官员十分熟络,那些人拿著大把大把的银子,就盼几位姨娘能替他们吹吹枕边风。 “枕边风……”李氏不禁苦笑,她比谁都清楚,胤禛並不喜欢她。 此时,几个丫鬟捧著盒子进门来,在侧福晋面前一字排开,向她展示盒子里的物件,一眼望去,俱是金光灿灿、晶莹剔透的珠宝首饰,竟装了三大盒。 “这是?” “回侧福晋的话,这些是乌拉那拉府上送来,给您赴宴时添首饰的。亲家夫人说,本该亲自上门邀请侧福晋,但近日事务繁多,又雨天路滑,实在脱不开身。” “是给我的?” “是,福晋吩咐了,侧福晋若有不喜欢,只管告诉奴婢,之后再请亲家夫人送更好的来。” 李氏已然呆住,娘家虽非钟鸣鼎食,也富足有余,金银珠宝並不至於叫她如此惊讶,实在是乌拉那拉府上的心意,居然正正经经把她去赴宴当一回事。 她小心翼翼地问:“难道,其他宾客也……有?” 丫鬟笑了:“侧福晋您这话说的,一来乌拉那拉府上不敢如此张扬,再者,能帮著福晋分担家事,为福晋排忧解闷的,只有您呀,这是亲家夫人单单对您的谢意。” 话说的多巧,只说乌拉那拉家不敢太张扬,而不是负担不起给每一位宾客送珠宝。 前阵子,兵部侍郎马尔汉府里摆周岁宴,给宾客送胭脂水粉,听说事后就遭御史官弹劾,但圣上认为马尔汉老年得子,值得庆贺,才不予追究。 如此,乌拉那拉府上不张扬是应该的,但人家不是办不到。 李氏上前来把玩一支红玛瑙金簪,心中暗暗念道:佟皇后出身辽东第一富族,岂能给最心爱的儿子,找一个穷酸人家的姑娘。乌拉那拉家只是向来低调內敛,实则朝政也好、后宅琐事也罢,真要论个深浅,满京城没几人能与他们一同坐著说话。 “侧福晋?” “每一件我都喜欢,我一会儿亲自去谢过福晋。” 然而丫鬟却道:“福晋说,近日事忙,中门下常有乌拉那拉府上的管事和小廝出入,就怕有人迷糊走错道,冒犯了您,还请侧福晋这些日子不必过去,待宴请那日再相见。” 李氏客气地一笑:“我记下了,请福晋保重身子,不要太辛劳。” 看著下人们远去,李氏的心突突直跳,打发丫鬟收拾珠宝,又让乳母们抱念佟去里头睡,她匆匆走到窗边,推开窗猛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脑瓜子才冷静了几分。 要知道,宋格格这才走多久,怕是回屋凳子都还没坐热,福晋那儿就送来这样的话。 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巧合,但也证明了,宋格格能有什么心思,乃至自己能有什么算计,都逃不过福晋的眼睛,甚至早在她们动心前,福晋就提前想到了。 李氏捂著心口,不断地告诫自己:“別招惹她,千万別招惹她。” 第153章 皇额娘亦是用心深远 正院里,送首饰的丫鬟回来,將西苑的光景稟告给青莲,青莲再转述给福晋听。 毓溪这会儿偷閒喝一碗燕窝,看了看手里的翡翠盏,说道:“这几日翻找器皿,才找出这些稀罕物件,图个新鲜也罢了,今日就都收起来,实在太铺张。你家四阿哥见了,只怕不高兴。” 青莲笑道:“不知四阿哥如今怎么看待,小的时候,这些东西,不过是他的玩物罢了。” 毓溪缓缓吃下燕窝后,说道:“他早已脱离金银钱財的欲望,有更高更远的抱负,如此想来,皇额娘亦是用心深远。胤禛既是皇子,本该看尽天下富贵,若长大成年后,还在三瓜俩枣间打转,岂不辜负了皇帝之子的命格。” 青莲听福晋如此夸讚皇后娘娘,心里实在高兴又安慰,小心接过翡翠盏后,说道:“奴婢会仔细打理这些物件,叫咱们府里上上下下,不张扬不显摆,但还体面而不失庄重。” 毓溪讚许地一笑,很是信任青莲,接著说道:“我家额娘到底有心些,但愿李氏能明白其中的轻重,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不会为难她,至於这家中的金银钱財,自然也要为她的孩子考量。就说念佟的嫁妆,从这孩子呱呱坠地,我就开始打算了。” 青莲劝道:“福晋何必为她们如此费心,大格格本就是您的孩儿。” “这话,咱们就不要自欺欺人了。” “福晋……” 此时有丫鬟送来別府的帖子,果然赶著短暂的春色,爱热闹的几位贵夫人都张罗起赏宴,毓溪不能每一户都去,且要仔细斟酌,並与胤禛商量才好。 她拿著帖子走到书桌旁,一面对青莲说:“这次怪我心血来潮,也怪胤禛太不计较,才叫我想出把东西往娘家送的事儿,虽然我仅仅是喜欢这一套瓷器,但在外人眼里,在侧福晋她们眼里,可是天大的事。” 青莲很是不屑,说道:“但凡有见识的,也说不出您要拿府里去贴补娘家的话,能这么想的人,怕不是早就算计自家,又或是不知搬了多少东西回去的。” 毓溪说:“那后面的话,就要得罪人了,我还担心宫里娘娘们,也会这么编排。自然,额娘一定不会,怕就怕其他娘娘,缠著她絮叨。” 青莲忙宽慰道:“后宫主子们,比您和娘娘相处的日子还长呢,他们知道娘娘的脾气,这样的话,分毫动摇不了她的心思,说多了还怕得罪娘娘。” 毓溪放心了,又想起一事来,说道:“早晨听胤禛提起,昨晚十四弟惹怒了额娘,我该不该问候一声。” 青莲劝道:“您的好意娘娘不会误会,但这是娘娘和十四阿哥母子之间的事儿,若非闹得天崩地裂,您和四阿哥还是不要轻易插手的好。何况娘娘特意吩咐,让您雨天不必进宫去请安,想必也有这一层意思在里头了。” 毓溪心里踏实下来,转身看向窗外雨景,轻声念道:“好雨知时节,但愿赏宴能一切顺遂。” 正如毓溪所愿,连续数日阴雨后,京城在乌拉那拉府宴请赏的前一日放晴,园中百经雨水滋润,一夜之间竞相开放,仿佛老天爷也选了这一好日子,实在叫人欢喜。 胤禛刚好陪著毓溪来,一家人提前在下用了午膳,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饭后,女眷们去忙明日宴请之事,费扬古便与儿子们一同侍奉四阿哥往园中散步,避开閒杂之人后,费扬古对胤禛说道:“噶尔丹气数已尽,但傲骨仍在,怕是寧死不会向朝廷投降。” 胤禛点头:“您说的,我也想到了。” 费扬古停下脚步道:“裕亲王与大阿哥对此事皆十分不满,可皇上似乎另有用意,臣听说……皇上恐怕是要给诸位阿哥们,都赐一份军功。” 第154章 那你脸红什么? 此前三阿哥来府里,与胤禛一同议论大阿哥,说他前几回不过是跟著去占个名头,真刀真枪都没能摸上,却能回来和裕亲王他们一起领军功。 如今若真如岳父所说,兄弟几个都要去分一份功劳,三阿哥还会记得他嗤笑和挤兑老大的话吗? 费扬古说道:“四阿哥,打仗说走就走,对於体力和骑术要求甚高。您近来忙於朝廷事务,虽在京城內东奔西走,但多是以车代步,之后不如以马代步,好隨时准备长途跋涉。” 胤禛直言:“原先也骑马,后来觉著太招摇,才转坐车,近来无暇去跑马场,確实疏於锻链。” 费扬古笑道:“您是皇子,在有心人眼里,您做什么,您不做什么,都是张扬的,实在不必过度在意他人的目光。何况皇上对诸位皇子教导严格,岂容阿哥们行为异端,皇上若有顾不过来的,老臣也会守护您。” 胤禛抱拳:“多谢岳父。” 然而嘴上这么爽快,心里却很在意岳丈的一句,他说皇阿玛,容不得儿子们行为异端。 可是太子呢,皇阿玛为何要由著他,一次次穿上太监的衣裳? “四阿哥?” “什、什么?” 费扬古没有追问女婿为何发呆,笑著指向远处:“像是毓溪过来了。” 胤禛顺著方向看过去,果然是毓溪从远处跑来,她一手提著袍子,一手不知拿著什么,看身形步伐十分著急,胤禛便立刻迎了上来。 “仔细摔著,这里路不平。”胤禛担心不已,速速来到了妻子的面前。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打从我出生起,这路就在了,我还不比你熟悉?”毓溪喘著气,面上神采飞扬,挥了挥手里五彩斑斕的羽毛毽子,欢喜地问,“还记得吗,我以为丟了呢,原来额娘都替我收著,我还不知道。” 胤禛接过这小玩意,摸了摸蓬鬆水滑的羽毛,可见岳母的確用心收藏,那么多年了,还鲜艷如新。 那时候,皇额娘去世不久,但曾经惧怕佟皇后,年轻时也受过她欺负的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排挤承乾宫的人。 毓溪是皇额娘最喜欢的外臣之女,每当王公大臣家的女眷进宫赴宴,总能见到她享受如同公主般的待遇。 心智未成熟的孩子们,难免嫉妒羡慕,突然之间佟皇后去世,等到毓溪再次进宫,莫名其妙地就遭到排挤孤立,好在还有五妹妹七妹妹相伴,不至於叫她太伤心。 而这羽毛毽子,就是毓溪在其他女孩子们不带她玩后,胤禛看不过去,找青莲帮忙做的。 那会儿,胤禛已搬去阿哥所住,比起小时候,两人见面少多了,也因此,当毓溪收到毽子,高兴欢喜的模样,一直刻在胤禛心里。 没想到多年后,再次勾起这份回忆,眼前的人,脸上有著和当年一样甜美可爱的笑容。 毓溪欢喜地问:“我一直想问你,从哪儿收集这些漂亮的羽毛,是什么珍贵罕见的雀鸟吗,还是鸚哥儿?” 胤禛满不在乎地说:“是鸡毛,这顏色,是我自己染的。” “鸡、鸡毛?” “嗯。” 毓溪微微撅了嘴,好不甘心地说:“我还以为,是你费尽心思,替我收集来的珍稀彩羽,居然是染色的鸡毛?” 胤禛哈哈大笑,被小娘子憨憨的模样逗乐了:“是真傻啊,我说什么你都信,染色的鸡毛能保存得那么好吗,这么轻易就信了,外人若骗你,怕不是一骗就走?” 毓溪的拳头,气呼呼地砸在胤禛胸口,气道:“除了你,谁还敢骗我?” 胤禛接过妻子绵软微凉的手,暖在掌心里说:“別闹,阿玛在后面看著我们呢。” 毓溪侧过脑袋偷偷瞄了眼,面上立刻飘起红晕,羞答答地说:“阿玛早走了呢,阿玛可比你有眼色多了。” 胤禛回头看,还真是不见岳父的踪影,不禁嗔道:“那你脸红什么?” 毓溪深情地看著丈夫,说:“这不是见咱们亲昵,阿玛才会走开吗,你傻不傻?” 胤禛也动了心,凑到妻子面前问:“怎么个亲昵?” 毓溪害羞极了,轻声央求道:“別闹,我们好好的,別叫小侄儿们瞧见了。” 第155章 年年都是好年 胤禛可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放肆,不过是仗著在岳父家,是毓溪最自由轻鬆的所在,才逗她高兴,之后並肩往回走,他也耐心地听妻子细说明日赏宴的安排。 “既然府里的事青莲不便插手,明日就让她跟著两个丫头,小宸儿乖巧文静,可我们家那小霸王,若没人看著,指不定又和谁打起来。”胤禛无奈地笑道,“你也真是,请她来做什么。” 毓溪说:“你嘮叨你的,我请我的,你不疼妹妹,还不许我疼一疼了?” 胤禛笑道:“你不嫌麻烦,我才感激不尽呢。” 两口子说说笑笑,快回到父母跟前时,毓溪问:“上回说的事,你可要改主意?” 胤禛毫不犹豫地说:“还是照商量好的做,为难你了。” 毓溪嗔道:“不过是多几分笑脸,谈不上为难,就怕人家当了真,之后要多往来,我还得想法子疏远。” 胤禛笑问:“她若当真缠上了你,怎么办?” 毓溪道:“躲回娘家来住,就怕有人捨不得我,要日夜思念了?” “我吗?”胤禛摇头,故意道,“你放心回娘家,家里有人伺候我。” 这话中所指,必然是李氏、宋氏,哪怕是玩笑,毓溪也禁不起逗的,狠狠瞪了眼胤禛,气冲冲地跑开了。 不远处,觉罗氏正等著女儿和女婿过来,突然见这丫头髮脾气跑开,著实唬了一跳,待四阿哥走近后,连声道:“这丫头在家里骄纵惯了,还请四阿哥多多包涵。” 胤禛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您错怪了,我与毓溪闹著玩,是我先招惹她的。” 別过岳母,胤禛便来找媳妇,之后寸步不离地陪在毓溪身边,总算哄得她高兴,家里的事忙忙碌碌到日落前,小两口才打道回府。 是日夜里,德妃从宫里送来一套小儿穿戴的斗篷,是七公主婴儿时所用,穿不过几天,几乎是簇新的,说是既然带著念佟一起赴宴,若是起风,便最合適不过。 果然,隔天一早就起了大风,胤禛出门上朝后不久,毓溪便要带侧福晋和念佟往娘家去,额娘送来的斗篷刚好给孩子用上,德妃娘娘对孙女如此在意,李氏心里自然也高兴。 路上在车里,毓溪和李氏还担心风那么大,园子里若尘土飞扬的,如何能赏,不想这一股风,是为吹散浮云,待得马车在乌拉那拉府门前停下,二人下车望天,只见湛蓝湛蓝的晴空,万里无云,风也停了。 “福晋,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李氏怀里抱著念佟,心情极好。 毓溪也高兴:“我家嫂嫂实在会挑,怕不是今春最好的一天。” 李氏难得嘴甜,说道:“往后都是好日子,来年还有春日,年年都是好年。” 这话听著吉祥,刚好二位少奶奶迎出来,侧福晋被盛情夸讚和招待,今日尊贵体面都齐全了,直叫她春风满面,好生快活。 待得吉时,宾客陆续到来,而青莲也坐著四阿哥府的马车,按时来到神武门外,迎接五公主和七公主前去赴宴。 公主出宫本是大事,排场大一些,连仪仗都要用上,但太后恩准免去一切礼节,好让两个姑娘自在些玩耍,但即便如此,隨行侍卫不能少。 此刻,温宪领著妹妹,规规矩矩地出了皇宫,被宫女们簇拥著上马车时,她不经意回眸,居然在隨行的队伍里,见到了舜安顏。 第156章 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娘 舜安顏的身影,不只有温宪瞧见,跟著姐姐上车的小宸儿也看得清清楚楚。 但姐姐表现得端庄得体,未流露出半分情绪,她也不敢贸然造次,直到车马缓缓远离紫禁城,才开口提起。 温宪轻轻一嘆,小大人似的说:“天知道他为什么在那里,若是他那个爷爷安排的,倒也罢了,万一是他自己想来送我,回头叫佟国维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顿打。” 小宸儿不服地问:“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佟国维不乐意大公子与姐姐有往来?” 温宪一改方才人前的稳重,懒懒地靠在扶手上,一手支著下巴说:“佟国维连四哥都看不上了,我若非有皇祖母撑腰,他必定一辈子都不会再让舜安顏再见我,他看不上永和宫。” 小宸儿恼道:“他顶好有命看到那天,横得什么劲儿,谁还指望他看得上。” 温宪很是惊讶,好奇地问妹妹:“你这小丫头,嘴上这么厉害的吗,难道在额娘面前娇软柔弱,都是装出来的?” 小宸儿倒是很明白,应道:“这是两码事,在家被阿玛额娘娇惯著是我的福气,外人若想以此来欺负我和家人,那可不成。” 温宪很是欣慰,搂过妹妹狠狠亲了一口:“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咱们永和宫的姑娘,可不是好惹的。” 话虽如此,舜安顏夹在中间的为难,姐妹俩也很是体谅,知道他的不易。 温宪气呼呼地说:“佟国维对他太过严苛,自打启蒙至今,早晚练功、日不释卷,稍有不满意,轻则训斥、重则鞭打,好好一个孙儿,跟奴才似的调教,那老东西真真坏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小宸儿想了想,说道:“姐姐心疼大公子,才这样厌恶佟国维,但近来常听皇阿玛念叨,年轻的八旗子弟大不如前,皆因家中疏於教导。但大公子是各中佼佼者,虽说是靠他的天赋与勤奋,多多少少,也有佟国维的心血在其中。” 温宪没好气地说:“我骂我的,骂得狠了,你拦著我就是。” 小宸儿笑道:“姐姐发起脾气来,谁拦得住?” 提起这话,温宪忽然坐端正,整理了一番衣衫,问妹妹:“你对姐姐说老实话,我平日里横行霸道,甚至和老九他们大打出手,还总欺负小十四,是不是看起来十分的面目可憎,你若不是我的亲妹妹,你会怎么看待我?” “那怎么能知道。”小宸儿率直地摇头,“我可想像不出来,反正我喜欢姐姐,什么都喜欢。” 温宪嗔道:“你这抹了蜜的小嘴,难怪能哄额娘高兴,那……三嫂嫂呢,董鄂氏那样张牙舞爪的,你就十分厌恶,我若不是你的姐姐,你也会嫌弃吧?” 小宸儿毫不犹豫地说:“怎么能一样,三嫂嫂没事就挤兑我们四嫂嫂,她是看不惯四嫂嫂人缘好、名声好,不仅如此,还总漫天扯谎顛倒是非,从不做好事。” 温宪指了指自己:“我呢?” 小宸儿说:“姐姐淘气是为了哄皇祖母高兴,和九阿哥不对付,也是他们先欺负我们姊妹,至於小十四么,额娘都不在乎的事,外人多嘴什么?” 温宪觉得有道理,但还是好奇:“他们人人都怕我,真的不是因为我面目可憎?” “姐姐生得那么美,像仙女一样美。”小宸儿羡慕地说,“都是阿玛额娘的女儿,我怎么就不如姐姐?” 温宪笑道:“胡说,咱们俩不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小宸儿早就猜中姐姐的心思,笑眯眯地说:“姐姐放心,別人我不敢说,在大公子眼里,姐姐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娘。” 温宪脸红起来,使劲揉搓妹妹来掩饰自己的害羞,姐妹俩嬉闹著,很快就到了乌拉那拉府门外。 因今日不少王妃命妇来赴宴,宅门外整条街都封了,好方便各家停靠车马轿子,虽说铺张了些,但各府宴请皆是这般排场。 且这条街本就属於乌拉那拉府上,平日里非城中要道,附近也多是官宦宅邸,並不会给普通百姓带去太多麻烦。 加之引导有序,一切不慌不忙、秩序井然,青莲搀扶公主们下车时,都不禁念叨:“宫里选秀,都不见这么齐整的,夫人能教养出咱们四福晋这样好的品格,也就不奇怪了。” 温宪笑道:“青莲姑姑,你眼里还能有比四嫂嫂更好的吗?” 此时,毓溪领著家中大侄女迎了出来,秀气文静的姑娘,向公主们行礼,小宸儿见著喜欢,就与她结伴进门,温宪则隨在嫂嫂身边,嘴甜地说:“嫂嫂,我今日一定给你长脸,回头要告诉额娘我有多听话,下回额娘就能真正放我出宫玩一趟了。” 毓溪愣了一愣,明白过来后,嗔道:“原来你没打算今天玩个痛快,是想著下一回?” 温宪狡黠地笑著:“可是今天那么多伯母婶婶在,我不能丟皇祖母的脸,嫂嫂,我也是真心老实的。” 毓溪说:“伯母婶婶们,哪个不知道你的脾气,她们巴结皇祖母,特地来疼你还疼不够。你只管玩耍,只要別拆了这宅子,今日嫂嫂说了算。” 温宪大喜,跟著嫂嫂就要进门,冷不丁想起隨驾而来的舜安顏,她驻足回头,只见他和其他侍卫一併站在门对面,仿佛隨时待命护驾。 虽然那些侍卫也从八旗子弟中来,可总有门户高低之分,到底是谁把他塞在其中,又要来膈应哪个。 “妹妹,怎么了?” “四嫂嫂,舜安顏在那里。” 毓溪顺著妹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佟家长孙杵在门对面一整排御前侍卫中,不禁念道:“佟家女眷早就到了,没听她们提起。” 温宪没好气地说:“兴许她们也不知道,佟国维那老傢伙,想一出是一出,成日里就琢磨怎么折腾他的孙子。” 毓溪示意妹妹小声些,劝道:“嫂嫂一会儿派人打听,若真是佟国维的意思,咱们记一笔,来日慢慢再算,若不是呢,你不是白白生气。” “不是还能是什么?” “若是人家自己要来为你护驾呢?” 温宪面上一红,僵硬地摇了摇头:“没有的事,书房里岂能轻易准假,胤祥和小十四都来不了。” 毓溪笑道:“不论什么缘故,四嫂嫂一定给你个结果,別不高兴,不是说,要给皇祖母长脸吗?” 温宪立时打起精神,说道:“给四嫂嫂长脸才是,不然额娘那一关,我就过不了。” 姑嫂便二人暂时放下门外的事,高高兴兴进门去,温宪是有轻重的姑娘,今日乌拉那拉家做东,怎么也不能给亲家夫人添麻烦。 “三嫂嫂来了吗?” “已经到了,来得不早不晚,有热闹还能少了她?” “那……”温宪欲言又止。 毓溪倒是坦然:“是啊,她有了身孕,但尚未宣扬,你权当不知晓,也不要与她起爭执。” 第157章 乌拉那拉府的赏花宴 温宪很不在乎:“嫂嫂放心,她不来招惹我,我是半个字也不愿多说,最会顛倒黑白的人,谁愿意搭理她。” 毓溪笑道:“好妹妹,今日只管赏玩耍,那些事別放心上。” 说著话,觉罗氏和少夫人们也迎了出来,一家子女眷恭恭敬敬行礼后,待温宪姐妹二人入席,先到的夫人们,也纷纷起身拜见公主。 温宪大大方方地请诸位不必拘礼,又与小宸儿去见过皇兄和裕亲王府的几位嫂嫂们,便与眾人一同从前厅移步到內园,人群散开后,就更自在了。 且说乌拉那拉府內,山石草木无不精巧別致,虽比不上裕王府那般富丽堂皇,也看得出来是由能工巧匠颇费一番心思打造,又逢好时节,园內百齐放,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有意思的是,女眷们今日列席的次序,不以夫家爵位官位的高低而来,不知不觉中,眾人都和相熟的人坐在了一起,回过神来,已是满园欢声笑语,各有各的热闹。 温宪的身边是自家妹妹和五福晋、七福晋,还有她们娘家的女眷,彼此都相熟且亲近,玩笑之间没有顾虑,更难得今日在外头相聚,而非宫中规矩森严的宴席,年轻的嫂嫂们也都变得活泼起来。 此时,三福晋被拥簇著从面前过,董鄂府上的夫人们向公主和皇阿哥福晋行礼,温宪她们也不好不敬皇嫂。 可三福晋瞥了眼温宪,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佟家一席,笑道:“妹妹怎么不与国舅府亲近了,记得早些时候,佟家人对你可是殷勤得很。” 好在一旁的董鄂夫人,先被女儿嚇了一跳,更是知道五公主的脾气,生怕他们姑嫂吵起来,赶忙岔开话题,向公主和五福晋、七福晋告辞后,与儿媳妇一起催著女儿赶紧去她们的席面落座。 温宪自然也忍下了,她们走远后,五福晋便对她说:“出门前,你五哥交代了,今日老三家的若又招惹你,要我一定护著妹妹,凭她是嫂嫂也不必在乎,哪怕得罪三阿哥,还有五哥去赔不是。” 这话说得温宪高兴了,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妹,又有小宸儿在一旁逗姐姐高兴,姑嫂几人继续找她们的乐子,不与旁人相干。 至於佟府女眷,方才行礼时已打过照面,诚然三福晋说得没错,从前佟家对永和宫的皇子公主们,很是殷勤,如今必定是受了佟国维的影响,变得客气生分,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 但温宪不在乎,毓溪更不在乎,说到底这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佟家再了不起,也终究是奴才。 虽然,温宪从未如此看待舜安顏,可佟家与永和宫走得越来越远,也是不爭的事实。 “姐姐,你最喜欢的戏班子来了。”小宸儿指引姐姐往远处看,隔水相望的亭台上,乐师伶人纷纷上台叩拜,向诸位贵人行礼后,便要开戏。 这些民间的戏班,平日里极少能进宫,偶尔太后为了哄孙女高兴,破例命內务府安排,还要遭宗人府事后囉嗦许久。 但今天,毓溪特地请母亲为妹妹安排京中最负盛名的班子来,挑了最时兴的本子,好让妹妹们过足戏癮。 五福晋也哄著妹妹说:“来年嫂嫂请你赏,一样找最好的戏班来,只挑你喜欢的。” 被这般眾星捧月的爱护著,温宪实在不忍辜负,便將心事先放一边,只管赏听戏,好好享受今日的乐趣。 此时,锣鼓声起,台上咿呀开唱,女眷们渐渐静下来,被台上的才子佳人所吸引。 府里的丫鬟,熟稔有序地穿梭在席间,为贵客们更换茶水,八福晋面前一口都还没喝的茶,就被换成了新的。 见郭络罗氏神情侷促,坐在一旁的毓溪和气地问道:“妹妹,怎么了?” 今日安王府女眷並未受到邀请,八福晋与在座的几乎都不熟,入园后见三三两两结伴,她很是紧张,万万没想到,被引入正席,坐在了四福晋的身旁。 “可是茶水不合口?”毓溪问道。 “不是……四嫂嫂。”八福晋为难地说,“不怕您笑话,前日舌下生疮,疼得厉害,只想喝凉茶吃冷食,我正等茶凉,谁知丫鬟们又换了滚烫的来。” 毓溪笑道:“不妨事,妹妹怕是上火了,沏一壶凉茶就好。” 待她吩咐下去,丫鬟们很快就送来一壶贡菊,茶水清凉爽口,缓解舌疮之痛,叫八福晋安定了下来。 至於这口疮如何而来,就要归结到胤禩的身上,自从那日他不愿自己亲手缝製礼服后,八福晋就心气鬱结、烦躁难安。 加之连日阴雨,屋內门窗紧闭,地龙烧得又干又热,实则连嘴角都生了皰疹,所幸赶在今日前消退了,不然容貌有损,今日怕是连门都出不了,只能爽约了。 喝了茶,用过点心,台上的戏渐入佳境,女眷们看得如痴如醉,唯有八福晋无心台上的悲欢离合,而是悄悄將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女眷之中,老老少少,上至亲王福晋,下至官府小姐,比起在宫里相见时,更显大方亲和。 出门前,胤禩就对她说,要她放开些、轻鬆些,只是寻常的赏宴,比不得宫里庄重严肃,要知道各府各家中,不善言辞內向胆小的夫人小姐,压根儿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 因此,她若紧张胆怯,处处束手束脚,就会十分显眼,反而成了最瞩目的那一个。 可郭络罗氏,连相熟的人都找不出半个,五福晋、七福晋她们,好歹还有娘家女眷也在席中,只有自己是孤零零的,娘家没有人,夫家都不熟。 “妹妹,我吩咐厨房,另给你预备食盒,虽说吃冷食才舒坦,可到底还在春日,温温热热的行不行,实在怕你吃得太凉,肠胃受不住。” “四嫂嫂,不必麻烦的。” 毓溪笑道:“不麻烦,我只怕招待不周,若有不合適的,你只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八福晋很感激,甚至盘算起了过几日到其他府中享宴时,她是不是也能和四嫂嫂坐在一起,总算在夫家,有相熟可靠的人了。 忽然,孩子的哭声响起,眾人纷纷循声而来,便见侧福晋李氏抱著孩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不远处,三福晋隔著桌子,冲毓溪问:“四妹妹,不去看看吗?” 第158章 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 早在温宪姐妹俩到来前,三福晋就因见侧福晋也在,对毓溪冷嘲热讽了一番。 但那会儿客人一波接一波的来,她自己也要应酬旁人的寒暄,没能多纠缠,没想到这会儿坐下听戏,又来劲了。 五福晋在温宪耳边轻声道:“別生气,隨她说什么,不论她怎么折腾,在座的心里都明白,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今日董鄂家的人也在,四嫂嫂不会受委屈。” 温宪恼道:“可怜我三哥,那样老实的一个人,摊上这么个婆娘。” 五福晋不禁笑道:“这话就严重了,看在皇阿玛和荣妃娘娘的面上吧。” 这一边,因毓溪只是微微一笑,没有接三福晋的话,她也不好再说下去,很是咽不下这口气。 董鄂夫人则著急地冲女儿使眼色,见眾人都看向戏台后,才凑过来轻声道:“可悠著点吧,你总拿孩子说事儿,谁不知道她没生养呢,又如何呢?今日她的娘家做东,平日里你们尚且可说是妯娌不和,这会子再闹,就是两家人的事,你阿玛兄长近来在朝堂本就艰难,还要给他们树敌不成?” “额娘……” “我的傻姑娘,就当额娘求你了,消停些。” 然而母女俩偷偷摸摸的拉扯,全落在毓溪的眼里,目光再往母亲和嫂嫂这边来,她们正与裕亲王府,还有佟家的女眷们说笑。 高贵的夫人们,全然没有被三福晋打扰,兴许她们根本就没把董鄂氏放在眼里。 今日这场宴席,说起来,是特地为佟家准备的,之前的事,虽然受屈辱的是自家,但惊动上头后,尷尬难堪的是佟府。 然而两家实在没必要撕破脸皮,阿玛额娘也有心与佟府“讲和”,才有了此刻的热闹。 毓溪心里,分得清孰轻孰重,对老三家的也早有防备。 “四嫂嫂。”一旁的八福晋,突然开了口。 “妹妹,怎么了?”毓溪抽回神思,和气地问。 八福晋轻声道:“三嫂嫂为何总和您过不去,宫里荣妃娘娘与德妃娘娘亲如姐妹,宫外头三阿哥与四阿哥也最合得来,三福晋到底和您有什么过节?” 毓溪淡淡一笑,反问道:“在妹妹看来呢?” 八福晋摇头:“我不明白,进门数月来,总听说三嫂嫂和您过不去,还与五妹妹不和,我也问了胤禩。” 毓溪笑道:“八阿哥怎么说?” 八福晋苦笑:“胤禩认为这不过是家常琐事,要我別在意。” 毓溪温婉一笑:“八阿哥说的是,家常琐事罢了,我与三嫂嫂若不和,今日又怎么会请她呢。” 八福晋的心,重重地一沉,对身边之人崇敬的目光,忽然就变得混沌起来。 原来,眼前的人,终究是不愿与她交心的,是知道她无人相熟,才將她安排在这里,是场面上的和睦亲昵,才对她嘘寒问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真心想帮忙解决三福晋的事,可人家几句话兜兜转转,將她拒於千里之外。 八福晋缓缓將目光落到戏台上,台上人所唱未必不是真情,可台下人言语间,真真是假意。 不多久,侧福晋独自回来了,坐下后轻声道:“大格格睡了,是犯困才哭的,眼下青莲和乳母照顾著。” 毓溪点头:“辛苦了,接著看戏吧,念佟睡了刚好,一会儿开席,你能安生用饭。” 侧福晋欠身称是,喝过茶,便接著与眾人一同看戏。 且说李氏回来时,八福晋就与她目光交匯,算是打过招呼,这会儿丫鬟来换茶,听到侧福晋说要凉茶,她顺手就將面前的茶壶递了过去。 可这一举动,却叫丫鬟们有些慌张,半路“截”下了茶壶,绕过桌子后,再给侧福晋斟茶。 李氏並没在意,只是冲八福晋点了点头致谢,待丫鬟將茶壶送回八福晋身边,和气又恭敬地说:“福晋,您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奴婢。” 八福晋轻轻哦了一声,脸上已烧得通红,她知道是从小在安王府看人眼色的日子过得太久,端茶递水的活太顺手,即便是当了几个月的主子,人一多,她又慌了。 毓溪看在眼里,心中不忍,將面前一碟果脯送到八福晋手边,笑道:“我们家规矩繁琐,我从小就过不惯,反倒是嫁了四阿哥后,更自在些了。” 八福晋心里一热,不论如何,四福晋是好人,哪怕不愿与她交心,她也不会轻易瞧不起旁人的过往。 “四嫂嫂,嫁给胤禩后,宫里宫外的宴席,我参加了不少,今日是最快活的。”八福晋终於鬆弛下来,说道,“我在宫里,一动不敢动。” 毓溪温和地说:“五妹妹常在太后跟前,听到的话比我们多,我听她提起过,皇祖母夸讚你大方得体,我想这事儿,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八福晋眼底亮起光芒:“四嫂嫂,当真?” 毓溪点头:“岂敢拿太后来编谎话,原本这些话,该是惠妃娘娘传给你们听的。但惠妃娘娘近来为大福晋的身孕日夜祈福,没怎么去寧寿宫,下回娘娘去请安时,太后一定也会这么夸讚。” 八福晋底下头,无奈地说:“胤禩更愿意听亲额娘告诉他,可惜……” 毓溪只当没听清,刚好台上武生打得热闹,席间一阵阵叫好,额娘命人赏,她也跟著赏了些,再拍几下巴掌凑热闹,只当什么也没发生。 八福晋也醒过神来,她不该在旁人对自己友善时,总一股脑把要说的话都倒出来,连胤禩都嫌的事,外人怎么能不討厌。 此时,台上戏曲终了,该是开席的时辰,觉罗氏邀请眾人移步厅,正席就摆在那里。 毓溪也起身来,裕王府和佟家那头,自有母亲与嫂嫂们招待,她很自然地对身边的八福晋说:“妹妹,咱们用饭去,厅那儿的,比这里还要美。” 八福晋客隨主便,与眾人一同往厅走来,一路上池塘假山、径竹林,处处皆是景,就连三福晋都看呆了,没想到低调的乌拉那拉家,竟是这般气派。 这份气派里,金银钱財的堆砌倒是其次,这景色布置,皆是主人家优雅高贵的体现。 当年满蒙八旗,那么多適龄的贵族姑娘里,孝懿皇后连本家侄女都看不上,不顾父亲反对,偏偏选中乌拉那拉家的孩子,果然不无道理。 第159章 偷偷看她、议论她 赏过美景,眾人来到厅,此地並无隆重庞大的席面,贵客们依旧三三两两分坐下,由婢女们依次奉上雕漆盒。 食盒內的佳肴,以卉为名,一道菜便是一种,而客人们所坐之处,卉摆设皆有典故,丫鬟们每上一轮菜,都会有说书的妇人来为贵客们讲一段远古神话。 这样的宴请,大部分人还是头一回见,著实新鲜又有趣。 而正因今日分餐,毓溪才能为八福晋额外准备温凉適口的食物,且与其他人坐得有些距离,旁人也不会探头来看她的食盒里盛放著什么菜餚,避免了许多麻烦。 从宅门景致,到一茶一饭,八福晋今日大开眼界,比她进宫那么多回见识得还要多。 又受到四福晋细心照顾,不像进宫后,什么都要忍耐,生怕自己做得不好,遭人看不起。 八福晋心里高兴,忍不住说:“四嫂嫂,將来我们府里摆宴,我若有不懂之处,可否来请教您?” 毓溪笑道:“妹妹头一回参加赏宴,才当我们府里是新奇的,过几日咱们一起去其他府上凑热闹,你见得多了,也就不会觉得今日有什么特別。何况我也年轻,都是家母与嫂嫂们的功劳。” 八福晋稍稍有些失望,她怎么又忘了,眼前的人並不打算与自己交心,往后她们能成为关係还不错的妯娌,就很了不得了。 但毓溪並没有刻意逃避疏远,她对待其他女眷,也向来是这样的態度,她在京中贵眷里算得是人缘好的,可一切恰到好处,毕竟一家不知一家事,彼此都有分寸,才能长久。 这一切道理,有些是毓溪当家作主后悟出来的,但更多的,是从小在母亲和嫂嫂们身边耳濡目染学来的。 但八福晋没能有这样的机会,堂堂安王爷的外孙女,除了多认识几个字,几乎没受过任何教养。 对於此,毓溪本是同情而怜悯的,但相处下来,八福晋的性情不为她所喜欢,八阿哥与胤禛的关係,也远不如其他兄弟亲厚,八阿哥更是诸多皇子中聪慧过人的所在,对於这一家子,毓溪不得不防。 只是今日,胤禛早早与她商量好,要格外优待八福晋,甚至刻意在人前表现出亲近,所以两口子才会有昨日的对话。 毓溪怕郭络罗氏信以为真,从此缠上她要与她姐妹相亲,好在今日看来,八福晋是知进退的。 此刻,毓溪问道:“妹妹,饭菜可还合口?” 八福晋很是感激,笑道:“多谢四嫂嫂,菜餚入口温和,吃著不辛苦,到肚子里也热乎乎的很舒服,更不提多鲜美可口了。” 毓溪放心了,命丫鬟为八福晋添酒水,抬头却见五福晋正与她们家的下人说话,神情也变得紧张,没多久,就起身向自己走来。 今日列席还有各家年轻小姐,姑娘孩子们走来走去,本就很热闹,五福晋找来也並不唐突,只是说的话,让毓溪也跟著紧张了。 “赶紧回去看看,若有好消息,也早早派人送来,好叫我们放心。”毓溪亲自送弟妹出门,爽快地说,“若是没动静,你还想来,只管来,五妹妹和七妹妹今日能等天黑才回宫,傍晚客人少些,咱们自家人更自在。” 五福晋连声抱歉,便与四嫂嫂说定,刘佳氏若没什么,她就晚些时候再来,匆匆忙忙地走了。 目送弟妹离去,毓溪轻轻一嘆,想到五阿哥家今日指不定要有大阿哥出生,心里羡慕又落寞。相信不用多久,胤禛那些弟弟们的府里,都会开结果,到时候,自家只能靠念佟来挽尊。 “四妹妹!” 就在毓溪回到席中刚坐定,不远处就传来令人嫌恶的声音,果然是三福晋,眼尖的她,早就看到五福晋的动静了。 “四妹妹,五弟妹怎么走了,也不过来打个招呼?” 此时门下还有说书的妇人,正讲桃仙子,三福晋就这般大声打断了,將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在她和毓溪的身上。 毓溪起身来到三福晋身边,一面示意门下继续说故事,而董鄂夫人已经客气地起身,满脸堆著尷尬的笑容,真真是要被自家姑娘急死了。 三福晋以嫂嫂自居,坐著不动,拿腔作势地问:“是不是五阿哥家的侍妾要生了,算著日子,是差不多。” 毓溪大方地回答:“说是有些动静,生不生的,且等消息。” 三福晋笑道:“你是没经验,自然不懂这里头的轻重,你家侧福晋和格格生养时,总不能让你去伺候。” 董鄂夫人恨不能捂住女儿的嘴,使劲给儿媳妇使眼色,要她们说些別的事掩饰过去,更是主动搀扶了毓溪,送她回坐席,句句夸讚今日的宴席新颖有趣,叫她十分享受。 到了觉罗氏这边,与裕王府和佟家几位女眷玩笑几句,待说书的妇人讲完了桃仙子,丫鬟们又上一道菜,她才回到自己的坐席。 “四嫂嫂,没事吧?”八福晋关心道。 “没什么事,五阿哥府的侍妾可能要生了,三嫂嫂向来热心肠。”毓溪温和地一笑,岔开话题说,“瞧妹妹两颊飘红,还是不要再饮酒了,一会儿多喝一碗甜羹解解酒。” 八福晋称是,也不敢再多问,可是三福晋方才这一闹腾,到底是对眾人有些影响,大家好奇起了五阿哥家今日会不会添丁,少不得又议论阿哥们如今的子嗣。 从大阿哥往下,似乎只有太子是最顺遂的,但也可惜,太子妃进门晚,眼下还没有嫡出的小皇孙。 虽然当今与先帝,皆非正宫所出,子嗣之间本不该以嫡庶为重,可太子乃赫舍里皇后之子,对皇上对朝廷意义非凡,於是嫡庶也成了这些年来,渐渐被人在意的事。 毓溪端起酒杯,小饮一口,这桂米酿实在好喝,若能饮上一大海冰镇的,该多清爽痛快,毕竟…… 毓溪抬起头,迅速捕捉到了来自各处的目光,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议论她,这个不亚於太子妃风光的皇阿哥福晋,怎么就生不出一男半女呢。 第160章 咱们俩谁斗得过谁 一道道灼热的目光,炙烤得毓溪浑身发烫,才会想要大口喝下冰镇的米酿,能好生痛快痛快。 为了掩饰情绪,毓溪拿起筷子,从食盒里夹了彩云之南千里迢迢运来的菌子,然而再鲜美的山珍,此刻在口中,也味同嚼蜡。 “三嫂嫂……”忽而一声清脆,毓溪抬头看,便见温宪端著酒杯,朝三福晋走了去。 那一头,董鄂家的女眷都站了起来,纷纷向公主行礼。 三福晋虽不至於怕了温宪,但也不敢惹这位小霸王,毕竟这世上有几个人,可以同时成为太后、皇帝还有宠妃的掌上明珠。 “妹妹这是?” “我来给嫂嫂敬酒。” 温宪说著话,一杯酒已送到三福晋面前,就等她伸手来接。 董鄂夫人尷尬地笑著:“启稟公主,福晋她近日胃肠不適,太医说了不宜饮酒。” 温宪奇怪道:“先头几道菜,三嫂嫂胃口极好,想来是乌拉那拉府上的厨子厉害,我还瞧见夫人您,把自己的菜让给了嫂嫂,是不是?” 董鄂夫人顿时语塞,女儿近来因害喜胃口很不好,没想到这家的厨子对上她的脾胃,自然是尽著她多吃一些,原本旁人见了也不会觉得奇怪,更不是什么失礼粗鄙之举,但公主这会儿特地提一提,又与她方才的话相悖,就该惹人好奇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温宪霸气地將酒杯塞进嫂嫂手里:“这也不是烈酒,不过是甜甜的米酿,三嫂嫂喝不得?” 若是醪糟那般寡淡的,三福晋也就喝了,可方才母亲和嫂嫂们都尝过,这桂米酿虽香甜可口,喝猛了也有几分醉人,她眼下有了身孕,实在碰不得。 董鄂夫人拿下酒杯,和气地说:“公主美意,不如让妾身替福晋饮下?” 宾客们纷纷看向这里,谁不知道五公主的霸气,又都清楚三福晋的为人,外命妇们只听说这二位在宫里时常起爭执,大部分人还是头一回同时见到她们姑嫂。 三福晋见不得母亲受委屈,扭头就看向毓溪这里,大声问:“四妹妹,宫里允许公主喝酒了吗,太后跟前你可请旨了?” 毓溪心里无奈地一嘆,她知道妹妹是在为自己出头,可今日这场合,佟家的女眷都在,她们见识了公主的霸道后,回去又要如何对佟国维说呢。 可待要起身,一旁母亲伸过手,將她按住了,毓溪再抬头,竟见温宪坐在了董鄂夫人的位置上,对三福晋撒娇道:“哎呀,三嫂嫂就不能疼我一疼,这米酿喝著跟甜水似的,您尝一尝就知道了。” 三福晋既不能当眾翻脸,也甩不开这小丫头,而温宪居然捧著杯子要往她嘴里灌,急得她脸涨得通红,没喝酒的人比喝了酒的还狼狈。 “五公主,您、您……”偏偏董鄂夫人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公主,只能干在嘴上劝。 “温宪,你別太过分了!”三福晋到底是恼了,压著声儿说,“你折腾我做什么,我都说了不能喝酒。” “谁不知道三嫂嫂是有身孕了不能喝酒,其实大大方方说出来就好,可这还没到三个月,您不敢说,怕太张扬压著孩子的福气。”温宪皮笑肉不笑地望著董鄂氏,忽而眼神一冷,警告道,“都有身孕了,还不给孩子积攒德行吗,今日你若让四嫂嫂难堪,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咱们俩谁斗得过谁,你不会真想试一试吧?” “你!” “三嫂嫂,真出了事,连三哥和荣妃娘娘都会站我这边,劝你好自为之。” 撂下这话,温宪起身来,欢欢喜喜地回了自己的席位,不知与小宸儿说了什么,姐妹俩笑成了,似乎有天生的贵气在,丝毫不觉得疯疯癲癲,反而举手投足都透著明媚可爱。 此时董鄂夫人也坐下了,和几个儿媳妇一起,勉强堆笑与人寒暄,来掩饰身后那个快要气炸了的女儿。 刚好婢女们又来上菜,十数人穿梭在席间,待她们散去,说书的妇人便又来讲述远古传说,席面上一切恢復如前。 毓溪鬆了口气,再抬头看向妹妹那儿,只见五妹妹正和七福晋研究食盒里的菜餚,小宸儿和自己对上了目光,娇小可爱的妹妹冲她灿烂一笑,直叫人心怀舒畅。 “五妹妹与四嫂嫂,比亲姐妹还亲。”一旁的八福晋忽然开口,方才的光景,便是个外人也能看明白几分,何况她们是妯娌姑嫂,八福晋羡慕地说,“安王府里,兄弟姊妹眾多,却不是这样的。” 毓溪温和含笑:“日子长了,妹妹们也是一样亲的,眼下你们才见过几次,若是客客气气的亲热,倒也没意思。” 八福晋点头:“不瞒四嫂嫂说,我连宗亲里好些人的模样都还没认清楚,每回进宫都紧张,生怕叫错了。” 毓溪心想,胤禛算计著要她今日与八福晋亲近,是另有用意的,可人家无辜被牵连,多少有些亏欠,便打算还了这份人情,说道:“下回进宫,妹妹跟在我身边,我带著你认,你那么聪明,很快就能记住了。” 八福晋面上一喜,这话既然说了,四福晋就不会食言,也许当下要做个交心的姐妹太勉强,可日子久了,她终究还是能被接纳、被喜欢的。 如此,宴席继续,因那说书人讲得极好,好几位夫人都下了赏赐,董鄂夫人也要派赏时,被三福晋拦下了。 董鄂夫人劝道:“就体面地吃完席面,咱们早早回去,难道我们家,还缺这几两银子?” 三福晋气得一手捂著肚子说:“那疯丫头居然敢威胁我,既然她知道我有了身孕,我倒要看看,她敢把我怎么样。” 不等夫人问女儿要做什么,三福晋已起身,大步衝著主家的席位走来,而她毕竟是皇阿哥福晋的尊贵,佟家的女眷们就不得不起身行礼。 “四妹妹,五阿哥家来信儿了吗,那刘佳氏到底生没生?”三福晋大摇大摆来到毓溪跟前,问道,“还有咱们大格格呢,怎么抱去了不见抱回来,小孩子大白天的睡,夜里就该闹腾了。” 毓溪的手,已暗暗握了拳头,看来老三家的是咽不下刚才那口气,她是真仗著肚子里有孩子,料定没人敢把她怎么样,非要拿子嗣来羞辱她。 第161章 仰视我,不敢冒犯我 三福晋一而再地和自家福晋过不去,连李氏都看不下去,既然她问大格格何在,便起身来,故作热络地说:“三嫂嫂,大格格在內院睡了,我带您去瞧瞧。” “你?”不想三福晋竟一把推开李氏的手,呵斥道,“你是什么人,也配喊我嫂嫂?” 此话一出,厅里顿时静下来,眾人都悄悄放下手中的筷子和酒杯,齐刷刷看向主家席位,那边气得不行的温宪,已经被七福晋和小宸儿拦下了。 毓溪见三福晋羞辱李氏,身为主母绝不能袖手旁观,可刚要开口,一旁的八福晋抢先道:“三嫂嫂,侧福晋也是皇上亲选、朝廷册封的贵眷,您这样,是不是太失礼了?” 三福晋冷笑道:“等你府上有了侧福晋,你再来同我说这些话。既然你说侧福晋也是钦封的贵眷,怎么宫里宫外大宴小庆,我从没见过她,究竟是你家四嫂嫂欺负人,还是四阿哥和德妃娘娘看不上?” 八福晋不想还有这一茬,顿时说不出话了。 李氏压著火气,说道:“本是妾身身子弱,得娘娘体谅,才可以不常常进宫请安,还请三嫂嫂不要误信谗言,被人挑唆了去。” 三福晋哼哼一笑,却將目光在毓溪的身上打量后,才对李氏道:“那你可真不容易,身子弱的,反倒是能给四阿哥生大格格。” 言下之意,是在嘲笑风风光光的四福晋身体好,却不能为夫家开枝散叶。 今日赴宴的女眷们,大多与乌拉那拉府交好,再不济也是面上和睦融洽,不至於对毓溪的境遇冷嘲热讽。 但其中难免有人哪一边都不站,只当笑话看,谁敢想当今皇帝的儿媳妇们,居然会在子嗣上挤兑得这样难堪。 温宪早就气疯了,挣脱了七福晋和妹妹,再次来到嫂嫂跟前,可不等她开口,毓溪就先道:“瞧瞧,脸都红了,那桂米酿虽甜,到底也是酒,可不能贪杯,回头皇祖母和额娘怪我,嫂嫂可担当不起。” “嫂嫂……” “我领你去內院歇一歇,醒醒酒,咱们一会儿放风箏去。” 温宪眼眶泛红,心知嫂嫂委屈,但若她与老三家的大吵大闹甚至动手,只会让今日的宴席成为一整个春天的笑话。 脾气再大,也是有教养的公主,唯有压下火气,懒懒地说:“真有几分后劲,现下头晕得很。” 毓溪感激妹妹的成全,便来搀扶她,对裕王府的几位嫂嫂笑道:“我送公主去歇一歇,一会儿我们园子里见。” 几位少福晋都不爱与老三家的打交道,自然帮著毓溪,玩笑几句后就打发她们离去,李氏也待福晋走开后,便缓缓坐下,八福晋跟著落座,一时间只有三福晋杵在主家席上,无人搭理。 董鄂夫人赶来,生拉硬拽地带走了女儿,觉罗氏忍下心中火气,更为毓溪的大气稳重感到欣慰,便吩咐丫鬟上菜,召来说书的妇人,继续讲故事。 厅外,温宪已不再忍耐,將沿路的草踢了好几下,还是毓溪阻拦她:“何苦来的,它们好不容易熬过寒冬,赏她们一个春日吧。” 温宪生气地说:“嫂嫂,这事儿不能完,我要告诉皇祖母,让皇祖母教训那董鄂氏,皇祖母本就最厌恶董鄂氏。” 毓溪笑了:“人家同姓不同宗,不可瞎搀和,那位虽早不在人世,可她的弟弟,与我家阿玛同名的费扬古大人,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將军,皇阿玛器重得很,岂能无辜被牵连。” 姑嫂二人有默契,说的话彼此都明白,太后厌恶的董鄂氏,自然是先帝那位红顏薄命的挚爱。 虽然先帝为她將后宫搅得翻天覆地,令太后受尽屈辱,可太皇太后和当今皇上,並没有为难过她的家人,董鄂妃的弟弟费扬古也很爭气地成为了功勋卓著的大將军。 这一家子,与三福晋家的並非同宗,温宪只是生气,才混在一起说。 毓溪劝道:“皇祖母有年纪了,咱们得学著报喜不报忧,哄著老人家高兴才是正经。” 温宪说:“额娘也这般教导我,要我让皇祖母高兴,让她安度晚年。” 毓溪见妹妹听劝,也就放心了,她自然不是带温宪去醒酒,只是藉口离席,避开那发癲的三福晋,董鄂氏今日跟疯了似的,咬著她不放。 温宪问嫂嫂:“您怎么忍得下来,换做是我,早就骂她了,没脸没皮的东西。” 毓溪说:“我若大怒,与她起爭执,必然会瞪起双眼涨红了脸,乃至五官扭曲,那样太丑了。” “可是……” “不能开枝散叶,我已经是那些人眼里的笑话,我不能再把自己丑陋的一面叫她们看见,哪怕我是个笑话,也要她们仰视我,不敢冒犯我。” 温宪不禁停下脚步,委屈地望著嫂嫂。 毓溪淡淡含笑,说:“那些女眷们今日若笑了我,明日她们的男人就会笑你四哥,宫里的娘娘们也会笑话额娘,甚至书房里的人,都要欺负胤祥和小十四。妹妹,咱们永和宫一家子,受尽恩宠,天然是他人的眼中钉,无数人巴望著看我们的笑话来获得满足,偏不,偏不能叫他们如愿。” 温宪不甘心:“都闹到这份上了,还不够笑话的吗?” 毓溪淡定地说:“只要我不著急、不失態,就不算闹笑话。” 温宪气得又要踢草,恨恨道:“太憋屈,太憋屈了。” “好妹妹,嫂嫂若是说,这一切將来都要对老三家的数倍奉还,你信吗?” “我信嫂嫂,可將来是將来,眼门前我就不能让您受气。” 毓溪笑道:“你看,我受了委屈,有妹妹心疼,有额娘疼,更不提你四哥该多心疼了。可那一位呢,待宴席散去离了我家,董鄂夫人会埋怨她,三阿哥也会怪她,一处都不落好,你说这眼门前,到底谁受气?” 温宪想了想,仍旧不怎么甘心,可似乎又是这么个道理,五嫂嫂也说,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谁才是没脸的。 “好吧,为了嫂嫂,我忍下。”温宪说罢,便大大咧咧地朝念佟睡的屋子走去。 “先这样吧……”毓溪沉沉地嘆了口气,將满腹心事狠狠压下,她不能急不能乱,就算今夜要蒙著被子大哭一场,这会儿也不能失態。 第162章 你家万岁爷还当了真 然而不等乌拉那拉府的宴席散去,午宴上发生的事,就先传进了宫里,因时时记掛著宫外的孙女,太后跟前也瞒不住。 德妃被召来寧寿宫,但太后不是问责,而是心疼毓溪那孩子,长此下去,如何受得了。 太后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偏心,说道:“五丫头若与老三家的闹一场,倒也出口恶气,可她如今是大姑娘,也懂事了。” 德妃笑道:“平日里,臣妾兴许还要与您辩驳辩驳,但今日,温宪若真动了手,臣妾也不怪她。” 太后却嗔道:“你这是说反话呢,你必然不愿温宪在外头动手打架的,还跟我装糊涂。” 德妃说:“是臣妾的真心话,闹到这地步,难道臣妾去景阳宫和荣妃姐姐吵一架,怪她不好生教养儿媳妇吗?或是亲自去教训三福晋,那更不成,可臣妾也咽不下这口气,我的孩子凭什么遭人欺负。” 太后问道:“你瞧著毓溪,是真正大气呢,还是死命忍耐下的?” 德妃坦率地说:“太后娘娘,毓溪难道是二十四个月生的不成,这个年纪上,她也就是个寻常孩子,能大气到哪儿去呢。” 太后嘆息:“是啊,不过是比常人懂事些,死死忍耐罢了,咱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德妃便起身离座,屈膝请求道:“既然孩子都忍下了,请太后娘娘不再追究此事,让孩子们自行处置吧。” 太后恼道:“我可是替毓溪打抱不平,便是三福晋眼下有身孕不宜责罚,我也能等她生下孩子后再算旧帐,你可不要替儿媳妇在我跟前大度。” 德妃恳切地说:“子嗣兴旺,非一朝一夕能解决,胤禛和毓溪早晚要自己面对。眼下年纪小,眼界也小,才会以为子嗣就是天大的事,殊不知更大的风浪和挫折,还在將来等著他们。” 太后直摇头:“你太狠心,为何不想著拼尽全力,为儿女铺路搭桥,非要他们去歷经挫折呢?” 德妃低下头,说道:“除了毓溪,皇后娘娘为胤禛爭取的一切,都隨她而去了,昔日的骄傲,成了如今人人都能提一嘴的笑话,胤禛不能爭、不能辩,只能全吞进肚子里。” 太后眼底浮起几分伤感:“皇后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就这么隨她姑姑去了,佟家的女儿都是好的,可佟家的男人,只怕一代不如一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题渐渐扯远了,德妃並不愿现下就把舜安顏当做女婿来看待,也不想和太后多谈论这个后生,他的好坏世人都能看见,配不配得上公主,就看缘分和造化了。 於是扯开话题,说皇上今年又不过万寿节,不如內宫女眷们聚一聚,不辜负这大好春光。 渐渐说得太后又高兴起来,直到退出寧寿宫,德妃才鬆了口气。 “主子,您又不追究三福晋,由著她一次次欺负咱们的孩子?” “谁说的?” 回到永和宫,环春终於忍不住抱怨,可一听主子反问,又愣住了。 德妃冷声道:“告诉御膳房,今日没胃口,点心晚膳一概都免了,明日也不必惦记,几时有胃口了,再宣他们。” 环春不禁笑了:“您要请万岁爷来,还不容易吗,何苦为难御膳房?” 德妃没好气地说:“等你家万岁爷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再见他不迟。” 环春心里没底:“主子,要不还是……” 德妃只是不愿太后牵扯进来,並非对儿媳妇受委屈坐视不理,此刻瞪著环春说:“你若不去办,下回別说我不疼孩子,我成日里哄著太后,你家万岁爷还当了真,都是他的儿子,他倒摘得乾净。” 环春不敢再多嘴,实则是她多虑了,二十来年了,皇上心里躲著的事,躲不过娘娘的眼睛,娘娘刻意逃避的事,也从来逃不过万岁爷的手掌心。 日头渐渐西移,乌拉那拉府的赏宴也顺利地散了,除了近亲的几家,大多趁著日头还敞亮就告辞,两位公主可以等天黑再回宫,这会子已经带著这家里的姑娘们去园子里放风箏了。 毓溪回自己昔日的闺阁,重新梳头打扮后,先来看一眼念佟,就要往园子深处去找妹妹和侄女们的踪影。 臥房里,李氏陪著睡醒了的娃娃玩耍,念佟已经能扶著大人的手企图站起来,奈何胖乎乎的小腿还没长够力气,站不起来又跌坐下去,却不哭不闹,还把她自己逗得咯咯大笑。 “这孩子越发能耐了,听奶娘说,咱们坐爬就比其他孩子早,可不敢让她太早站起来,骨头还没长好呢。” “是,乳母解释过,妾身记著的。” 李氏说罢,让出了位置,好让福晋与孩子更亲密地玩耍,毓溪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心软,人家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孩子,就这么轻易叫自己抱来了,还不能抱怨、不能爭取。 毓溪便道:“你坐著吧,公主们在园子里,得有人看著才行。若是咱们自己家也罢了,在我阿玛额娘的府里,万一磕著碰著,太后娘娘未必追究,我阿玛额娘该嚇坏了。” 李氏应道:“是,福晋放心陪著公主,妾身会照顾好大格格。” 毓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时,又回过头来,说道:“三福晋今日羞辱你,我没来得及开口,叫八福晋先说了,总不能一家子儿媳妇吵翻天,让外人看笑话,我才没再出声。” 李氏连连点头,她自然对毓溪有无数的嫉妒和不甘心,但一码归一码,今天的事,她心甘情愿和福晋站在一边。 毓溪又道:“就算我没法子护著你,四阿哥也会护著你,这事儿之后总会有个交代,你受委屈了。” 李氏却低下头说:“妾身才对不起您,多说那几句,才让三福晋抓著话柄,说出对您冒犯的,妾身实在是……” 毓溪温和地笑道:“你做得很好,没有给四阿哥和娘娘丟脸。” 李氏心里没底,一脸的迷茫。 毓溪则狠狠咬了一下牙关,缓缓鬆弛后才说:“好好养身子,早日给家里添个大阿哥。” “福晋……” “生了大阿哥,你自己养著,我有念佟就足够了,我一定会向太后和额娘为你爭取。” 李氏顿时热泪盈眶,说不出话来。 毓溪道:“你放心,回家后,我会好好安排。” 第163章 怎么,是要威胁朕? 望著福晋离去的身影,直到乳母们来照顾大格格,李氏才缓过神,避开她们后,独自来到屋檐下,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然而微风拂面,吹动眼角的泪,她抬手抹去,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就算心中对乌拉那拉毓溪有千般万般的嫉恨,李氏也很清醒的確信,那是个好人,是个不会轻易许诺,但说了一定会做到的好人。 “生儿子,一定要生儿子。”李氏双手合十,向诸天神佛祈求,盼能早一日为四阿哥生下长子,更盼胤禛,会有了不得的前程。 之后的半天,年轻媳妇和姑娘们,在园中赏餵鱼、放风箏,温宪踩著鞦韆几乎要衝上云霄,嚇得眾人心都要跳出嗓子眼,所幸平安无事,比起宫里多些自在的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公主必须按时回宫,毓溪和母亲送到门前,温宪上马车时,下意识地朝侍卫队列看了一眼,嫂嫂说的不错,舜安顏果然不在了。 这事儿中午的宴席上,毓溪就已告知妹妹,舜安顏虽然护送公主从皇宫一路到了自家门前,但温宪进府后不多久,侍卫就交班换岗,舜安顏並未久留。 而之后的去向,毓溪也派人打听,就在她们赏听戏的时候,佟家大公子已经赶回书房,继续和阿哥们一起上学。 但今日这一遭,究竟是舜安顏自己安排,还是佟国维的意思,眼下尚不可知,姑嫂二人商量好了,这件事交给胤禛去办。 公主的车驾,在比白天多出数倍的侍卫护送下,浩浩荡荡返回皇城,觉罗氏带著女眷在门前目送,待温宪姐妹俩走远,毓溪也带著念佟和侧福晋,要回四阿哥府去了。 觉罗氏对李氏十分和气,与儿媳一起送她们母女上马车,回过头来才招呼女儿,母女俩有话不急於此刻,彼此一个眼神,就都明白了。 当乌拉那拉府门前归於寧静,少夫人搀扶著婆婆回家,忍不住问:“宫里会如何看待三福晋闹的那一出,额娘,我真替妹妹憋屈,她怎么什么都能忍。” 觉罗氏长长一嘆:“上头主子们,一定会为我们姑娘主持公道。” 夜色渐深,乾清宫中,皇帝正批阅奏摺,殿內烛火通明,他不经意抬起头,见屋子里到处都是明晃晃的,不禁皱眉,唤梁总管进来。 “朕只在这一处伏案,为何角角落落都要点满蜡烛?” “回皇上,若遇刺客,而殿中仅在您身边点亮烛火,后果不堪设想。” 玄燁眉心一震,想起年少时的忐忑不安,果然是太平日子过久了,少些居安思危的警醒,万万要不得。 见皇上不再问,更怕皇上为此尷尬,梁总管便换一件事来说,笑道:“启稟皇上,五公主和七公主已平安回宫,太医问候过,公主们一切安好,说今日十分尽兴,太后娘娘很是欢喜。” 玄燁点头:“回来就好。” 梁总管又道:“五公主想留七公主在寧寿宫睡一晚,但德妃娘娘还是把七公主接走了。” 玄燁没好气地说:“她总是这样谨慎,也不怕皇额娘误会,都是孙女,小宸儿为何不能在寧寿宫住下?” 梁总管笑道:“七公主前些日子,才刚在寧寿宫住过一晚,奴才认为,娘娘与太后自然有默契在,毕竟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玄燁的指节,不自觉地在桌上敲打,忽然停下后,便问:“娘娘用膳了吗?” 梁总管一听就知道什么事,应道:“娘娘只是没胃口受用御膳房的菜餚,小厨房里还是给做了米粥,娘娘又岂会糟蹋自己的身子,来和您过不去呢。” 玄燁恼道:“她有话就来对朕直说,非得惊动御膳房,再闹得六宫皆知,怎么,是要威胁朕?老三家的胡闹,朕不是不管,前些日子才派了嬤嬤去教导,將他府里上下管束得服服帖帖,难道这件事她不知道?” “万岁爷息怒。” “息怒息怒,你也就会这两句话。” 平日里圣上动怒,梁总管得把脑袋提在腰间应付,这会子他是半分也不慌。 多少年了,娘娘和万岁爷之间就是如此,皇上抱怨归抱怨,抱怨完了,还是会给娘娘一个妥善的交代。 “明日上朝前,让老三进殿来见朕。” “是。” 玄燁重新提笔,蘸满了硃砂后,说道:“去问问,孩子们睡了吗,一会儿摆驾永和宫,朕乏了。” 梁总管毫不犹豫地应下,麻溜地退出来,立刻打发小徒弟去永和宫传话,再派人把御輦抬来,隨时伺候皇上移驾。 他今晚必然要去永和宫当值,便召来可靠的手下,吩咐道:“明日即便皇上还没过来,也把三阿哥领进去,去朝房请,当著其他人的面请,不必单独说话。” 手下小太监问:“万一三阿哥来得晚,赶著时辰进朝房,还要领进来吗?” 梁总管想了想,说道:“不会,你们只管去请。” 此时此刻,胤祉还不知道明天一早会被父亲叫进去说话,但已经和妻子大吵一架,气得他命人卷了铺盖去书房睡,並扬言再也不会踏进妻子的臥房半步。 三福晋见丈夫真的不回来睡,到底有些不安,这会儿带著丫鬟来送宵夜,想要与胤祉说和。 丫鬟们退下后,她將一碗鲍鱼海参粥推到丈夫面前,说道:“我与乌拉那拉氏一同进门,时时刻刻都在被长辈们拿来比较,可家世样貌,我哪一处比不过她,纵然偏心她,也不该来踩我一脚,我受委屈的时候,谁来心疼我呢?你吃吧,这粥鲜美得很,里头的鲍鱼和海参,是我额娘托人买来,都有拳头大。” 胤祉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对吃的毫无兴致,嘆道:“可真没见谁欺负过你,也从没见老四家的对你不敬,只是你自己看不惯她受宠,长辈们说你的不是,与她什么相干?” 三福晋冷笑:“怎么,你也想娶乌拉那拉氏做嫡福晋?” 胤祉哼笑:“你怎么不说,我想娶你额娘做嫡福晋?” “你混蛋!”三福晋气得不行,骂道,“你就这样噁心我,我可怀著你的种。” 胤祉毫不退让:“你又说了什么好话不成,怀著孩子还不消停,今日闹成这样,五妹妹只消去太后跟前撒个娇,我就得去寧寿宫磕头。到时候你仗著肚子里有种,躲在家里不见人,我做了什么孽,要替你去受罚挨骂?” 三福晋咬著唇,倒也反驳不出什么来,忽而一个激灵,说道:“別怪我没提醒你,乌拉那拉氏今日和老八家的形影不离,都要黏在一块儿了,我看八福晋是打算跟定她,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胤祉一时也冷静了,问道:“她们走得很近?” 三福晋点头:“都看著呢,我还能骗你?” 胤祉不禁有些奇怪:“我可是告诫过胤禛,和老八远著些,难道他没叮嘱弟妹。” 三福晋嘲笑道:“老四就非得听你的吗,你算什么?” 第164章 不能让胤禛看到 “你……”胤祉听得生气,可两口子自成亲以来,妻子一贯是这般没好话,一时好了一时恼了,他若总跟著当回事,实在不值当。 三福晋似乎也觉著自己有些过了,换了口吻说:“之前就劝你別多事,这下好了,老四但凡把你的话放在心上,能不叮嘱他媳妇?又或乌拉那拉氏知道这些,与老八家的故作亲近,借我之口做戏给你看,难道不是在警告你这位兄长少管閒事?” 胤祉听得头疼,可妻子的不是没道理,多少年来,兄弟情分虽深厚,可自己似乎並不真正了解胤禛这个弟弟,说到底,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 三福晋说:“今天这么一闹,我也落不到什么好处,可我寧愿丟脸,也不能让乌拉那拉毓溪痛快,不然这胎我也坐不稳。你若要怪我恨我,我都认,可看在孩子的份上,过了这一阵,可不能再生气。” 胤祉无奈地说:“你闹也闹了,还能怎么著?” 三福晋再次將勺子递给丈夫,说道:“今日见老八媳妇对乌拉那拉氏那份殷勤劲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胤祉毫无食慾,隨意搅动著汤匙,问道:“又有什么新鲜的?” 三福晋凑近了些,轻声道:“趁著太子在位,先把底下这些都挑唆了,咱们干岸上站著,看他们拼杀得你死我活,你看怎么样?” 胤祉大惊,慌张地看了眼门前和窗外,脸色煞白地责备妻子:“你疯了,你若不想活,別拖著我也死,这是你能说的话吗?” 三福晋倒也明白轻重,可就是不服气,冷笑道:“我不过是说出来了,你们这些皇阿哥的心里,哪一个不是这么想的,装得什么忠顺清高?” 胤祉急得几乎要捶胸,一步步远离了妻子,如临大敌般说:“你留下,我走,咱们別凑一堆说话,我不想被你拖累。” “胤祉,你做什么呀……” “你別跟著我!” 就在三阿哥夫妻俩吵吵闹闹的时候,胤禛才刚忙完公务回到家中,府里和平日一样安静,只有主僕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匆匆到了正院外。 知道妻子受了欺负,胤禛心情很不好,吩咐小和子说:“明日一早往永和宫送消息,告诉娘娘,我们一切安好,请额娘不要记掛。” 小和子却道:“您这样报上去,娘娘越是担心,其实家里的事儿,外头的事儿,娘娘什么都知道。不如过些日子,您和福晋亲自进宫,向娘娘说明原委。” 胤禛没得反驳,只能先打起精神,好好去哄媳妇高兴。 臥房里,烛火昏暗,仅仅能看清人影,胤禛进门就见毓溪在床榻前来回晃动,而毓溪也知道是他回来了,很小声地提醒:“轻点儿,念佟睡了。” 胤禛微微皱眉,走近后问:“孩子怎么在这里?” 毓溪笑道:“今日谁抱也不成,缠我缠得厉害,刚好是个机会,就此留下,原先我还惦记著,怎么委婉地让侧福晋把孩子再抱回来。” 胤禛虽觉著奇怪,但也没什么不可信的,见毓溪心情不坏,才稍稍鬆了口气,要先去洗漱更衣。 可是再回屋子里,母女俩已经上床躺著,毓溪侧身护著孩子,一面轻轻拍哄,一面很自然地对他说:“你小心些上来,別吵醒闺女。” 胤禛不禁问:“不叫乳母抱走吗?” 毓溪说:“早就抱过几回了,可一出门就醒,再折腾下去谁也別睡了,我今日累得很,就让她跟著我吧。” 胤禛坐在床沿,为难地看著妻子和闺女,说道:“我怕睡相不好,翻身压著她。” “要不委屈一下,睡书房去,再不济,西苑那儿……”毓溪再要往下说时,被胤禛生气的模样逗乐了,笑道,“阿玛就疼闺女一回,我们大格格好些日子没在这屋睡了。” 胤禛俯身来,爱怜地看著媳妇:“我睡哪里都成,可你呢,今天老三家的,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毓溪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她不过阴阳怪气了几句,不曾指著我鼻子骂,也没真正言语羞辱,是其他人想多了,也是咱们自己想多了。” 胤禛气道:“我关照三哥的话,他恐怕半个字都没传达。” 毓溪反过来安抚丈夫:“皇祖母和荣妃娘娘都教训多少回了,你我算什么呢,別放在心上,今日一切都顺利,就连五妹妹都替我和家里人著想,没有闹得太难堪。” 胤禛这才觉著欣慰些,笑道:“没想到那小霸王,也有懂事的一天。” 毓溪笑了笑,问他打算睡哪里,胤禛实在怕自己压著女儿,便说在外间炕头对付一宿,不愿再惊动下人们,他也累了。 “去吧,炕头虽热,也要盖著些肚子。”毓溪温柔地摸了摸胤禛的脸颊,便躺了下去,继续守著身边的孩子。 胤禛捧过妻子的手亲了一口,又仔细看了眼闺女,这才抱了枕头去外间。 很快,外屋的灯火也灭了,毓溪听得最外头的房门被合上,才真正鬆了口气。 其实身旁的小娃娃早就睡熟,念佟今日玩疯了,一到家就呼呼大睡,根本不折腾人,是毓溪决定今天就把孩子留下,再也不抱去西苑。 事情差不多,缘故却全然不同,就连方才夫妻俩说笑的那些话,也是毓溪在回家的路上默念了无数遍的。 並不是强顏欢笑,她见著丈夫心里总是快活的,可她还有痛苦难受的那一面,不能让胤禛看到。 正如她对胤禛说的,三福晋並没有恶语相向,可她只要稍稍几句话,就能如刺一般扎进自己的心窝,也能提醒所有的人,他们正在看一场怎样的笑话。 “胤禛,对不住……” 毓溪捂著嘴,生怕自己哭出声,可她心里太憋屈,若不能哭一场,真真要疯了。 可胤禛若看见她此刻的眼泪,往后的日子断然不会再去李氏的身边,这不成,总得有个人为他生下儿子,他们往后要走的路,不能没有儿子。 第165章 朕为你休妻再娶,你可愿意? 一夜过去,翌日亦是晴天,毓溪早早起身带著念佟送胤禛去上朝,全然不知妻子心思的四阿哥,见母女俩都高高兴兴,毓溪更是满面春风,便以为昨天的事都过去了。 然而毓溪不仅骗过了胤禛,连青莲都没察觉异样,只当福晋向来大度,比起在乎三福晋的几句嘴碎,更惦记五阿哥府里生没生,吩咐她要时常关心。 家中一切如常,唯有毓溪自己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和胤禛的前程做安排。 朝房里,八阿哥早早就到了,一见四哥,便迎上来道谢,说是八福晋昨日在乌拉那拉府上玩得十分尽兴,是她进门以来,最快活的一天。 胤禛笑道:“自然是你们成亲那日最快活,弟妹是与女眷们还不熟络,过个一年半载,就都好了。” 八阿哥再道谢,说道:“今早送我出门,面上还笑盈盈的,正如四哥说的,她与谁都不相熟,连府里的人都这样。因此每日我一出门,她就慌张,总是眼巴巴地看著我,叫人既心疼又无奈。” 胤禛本该说,让弟妹多去家中走动走动的客气话,但他不能给毓溪找麻烦,只能不痛不痒地敷衍:“弟妹年纪小,过两年就好了。” “三阿哥到了……” “三阿哥吉祥。” 此时,门前传来动静,兄弟俩一同看去,果然是胤祉到了。 眼下大阿哥还没到,皇子里便数他最大,眾人纷纷向三阿哥行礼,胤禛和胤禩也没落下。 “胤禛啊……”三阿哥抬手搭上弟弟的肩膀,刚要说话,就见乾清宫的小太监朝他走来。 眾目睽睽下,三阿哥被请去了乾清宫,而早到的诸位,方才见这小太监在屋里,还以为只是被打发来伺候的,虽是乾清宫的熟脸,可太监当差有所调动並不稀奇,起初谁也没当回事。 没想到,人家是特地来等三阿哥,一见面,就把人带走了。 五阿哥、七阿哥一起走来胤禛跟前,七阿哥道:“听我家福晋说,三嫂嫂昨日话里话外,向人宣扬四嫂嫂不生养,討嫌得很。” 胤禛嗔道:“女眷们在一起,不外乎家长里短,你不要跟著搀和。” 五阿哥却轻声说:“他们家为何总要欺负四嫂,上回就传得很难听,皇祖母很是生气。皇阿玛虽派了人去,到底没和三哥说破,这下又闹腾,我看老三这会子去,怕是没好果子吃。” 胤禛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得宣之於口,倒是八阿哥替他解围,提起今日要商议的朝务,兄弟们才把心思放到朝廷大事上。 这一边,乾清宫內殿中,胤祉已在屏风外等候了许久,他来了才知道,父亲昨夜宿在永和宫,这会子还没摆驾,內殿里並没有人。 领他来的小太监,只说奉命行事,並不知道圣上何故召见三阿哥,而乾清宫的人向来嘴巴紧,一时半刻的,胤祉也无处打听。 不知等了多久,终於听得门外有动静,胤祉赶紧让到一侧,很快,父亲那明晃晃的袍子和龙靴,就从眼前掠过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內侍们捧著朝冠龙袍进了屏风后,里头的动静不慌不忙、快而不乱,胤祉心里砰砰直跳,唯有把心一横,隔著屏风向父亲行礼问安。 可里头没有回应,直到小太监们退出来,又一拨伺候茶水的进去,来回几趟將万岁伺候熨帖后,殿內才静下来。 胤祉跪了半天,也没人叫他起来,此时皇帝走出来,手里卷著一册书,將儿子打量一番后,背手而立,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胤祉伏地叩首,声音都打颤:“皇阿玛,儿臣有罪。” 玄燁问:“这就奇了,大清早,你何罪之有?” 胤祉张开嘴,刚想说,他没能管束妻室,让她在外欺负妯娌,闹得家人不和。可转念一想,真说出口了,岂不是暗指老四家的往上撒娇告状,而德妃娘娘偏袒自己的儿子媳妇,又在御前搬弄是非。 他脑筋飞转,说道:“儿子愚笨无用,没能当好差事。” 玄燁轻轻一嘆,坐到边上,放下书册说:“起来吧。” 胤祉不敢,转身继续向父亲跪著,玄燁也就不再勉强。 “皇阿玛,儿臣知错了。” “既然来了,不能叫你白来一趟,我们父子还是把话说开的好。” 胤祉磕头道:“求皇阿玛赐教。 玄燁问:“若朕为你休妻再娶,你可愿意?” 胤祉大惊,猛地抬起头:“皇阿玛,董鄂氏有了身孕,额娘是知道的。” 玄燁道:“那就等她生下孩子,贬为妾室,朕再为你指一位嫡福晋,选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 胤祉连连摇头:“皇阿玛,儿臣错了、儿臣错了……” 玄燁冷声道:“你此刻必定满心以为,朕在为你四弟家的主持公道,兴许还生了怨恨,恼恨朕的偏心偏袒,都是儿子,为何厚此薄彼。” 胤祉嚇得直哆嗦:“儿子不敢,皇阿玛,儿子从没想过。” 玄燁神情严肃地说:“朕的女儿背井离乡,在举目无亲的草原上,维繫著朝廷与部落的安定。朕的爱妃,年少时就陪在朕的身边,一辈子伺候太皇太后、太后,更为朕生儿育女、操持六宫琐事,歷朝歷代也鲜有这样的贤妃。她们是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一个个弱女子,对大清功不可没,可你呢?” “皇阿玛……” “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外头的人,都说是朕故意给你找的麻烦,朕就算十万分嫌弃你这个儿子,朕难道会嫌弃你姐姐,嫌弃你母亲吗?” 胤祉一想到昨夜,妻子那逆天的狂言,嚇得几乎要哭了,他不敢想像,那些被父亲明著安插在府中的嬤嬤们,会不会已经听了去,会不会早就报上来。 皇帝起身,將桌上的书册,丟入儿子的怀里,说道:“回去读懂读透了,再来上朝,一年读不透,你就在家待一年,十年读不懂,你就十年別来见朕。但若今晚就能想通,明日大可以来上朝,朕不为难你,看你要不要为难自己。” 胤祉捧著书,已是嚇得呆住,他才不过二十郎当,不曾经歷过什么大风大浪,本是与胤禛他们一样,被宠爱著长大的孩子,突然之间…… 皇帝看著发呆的儿子,语气稍稍温和了几分:“別让你额娘伤心,你的女人在外头撒野,看似胤禛两口子受辱,其实人人心里都明白,是谁更不体面。到头来成了你额娘的屈辱,他们只会说,是荣妃教养不善,是朕,没教好你。” “皇阿玛,儿臣错了。” “你额娘出身低,有些事帮不了你,但董鄂氏家世显赫,即便她父兄近日不济,也不过是暂时的。也许朕没有为你选一个贤淑温柔的女子,但朕给了你將来你所需要的一切,胤祉,回去好好想想,到底是不是朕对不起你。” “儿臣不敢,皇阿玛千万不要这么说。” 皇帝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去,只撂下一句:“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第166章 老四家的委屈是委屈,我呢? 胤祉瘫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摊开手中书册,是一卷《了凡四训》,早在书房里就和兄弟们一起学过,讲的虽是经世立命的大道理,可浅显易懂,哪里用得上十年,便是一年也要成了笑话。 此时,有小太监躬身进门来,说道:“三阿哥,荣妃娘娘请您到景阳宫一见。” 胤祉点了点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將书册藏入胸怀中,缓过一口气说:“待皇阿玛上了朝,我就去。” 乾清门外,皇帝如往日一般升朝,文武百官齐齐站立,以太子为首,其身后是大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 眾皇子虽年轻,但个个精神挺拔、贵气逼人,阿哥们每一次同时出现在大臣的面前,都会让他们感受到,朝堂与天下已经迎来了新气象。 眼下,阿哥们尚无实权,每日列席不过是知天下、学本事,胤禛一日也不敢怠慢,可今天三阿哥去了不回,让他有些不安。 但若自己心神不寧,让大臣看笑话,只会再惹皇阿玛生气,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把心思放在朝政上。 而这时候,三阿哥已经进了后宫,去往景阳宫的路上,居然还遇见上学去的十三和十四,弟弟们很是恭敬有礼,但胤祉今日无心閒话,淡淡敷衍了几句就走了。 目送哥哥离去,胤禵拉了拉十三哥的衣袖,问道:“这个时辰,三哥不在乾清门外上朝,跑来这里做什么?” 胤祥笑道:“你这一天天无数个为什么,我们天天在一起,你不知道的事,我哪里去知道。” 十四笑眯眯地说:“哥,上回是皇阿玛抱我回屋的是不是,你还瞒著我。” 胤祥嗔道:“你可悠著些,这事儿在皇阿玛跟前还没翻篇,额娘这两日胃口又不好,仔细皇阿玛找你算帐。” 十四不服气,又有所惧怕,唯有跟著哥哥继续往书房走,碎碎念著:“又不是我惹额娘生气,额娘为什么生气……” 小哥俩嘀嘀咕咕地走远了,胤祉也到了景阳宫,一进门,额娘就在影壁墙前站著,不等他跪下行礼,荣妃便道:“隨我来吧。” 胤祉不解地问:“要去哪里?” 荣妃沉沉一嘆,走近几步打量儿子,嚇得胤祉往后退去。 “你躲什么?” “额娘……” 荣妃道:“走吧,隨我去永和宫,总要有个交代。” 胤祉拉不下这个脸,连连摇头:“去交代什么,您儿媳妇不过是话多了些,不过是张扬了些,他们家若没有可遭人嗤笑之处,谁又会在意呢,难道他们两口子生不出孩子,是我们造成的?” “胤祉!”一贯温柔的荣妃,厉声呵斥了儿子,“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和她才几年的情分,德妃娘娘从小待你和胤禛一般疼爱,你都忘了?” 胤祉心里也有火气,在母亲跟前不如面对父亲那般惧怕,烦躁极了的人,一时口不择言,竟是道:“过去的好,將来还能有吗,难道將来爭大位,她能不管自己的儿子,把我捧上去?” 荣妃大惊,一旁的宫女们也嚇得不轻,慌慌张张命人关上宫门,荣妃缓过神来,一掌掌打在儿子的肩膀上:“混帐东西,你疯了你疯了……” 胤祉到底还年轻,躲开母亲,跺著脚发泄心中的怨气:“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怎么就翻了天呢,老四家的委屈是委屈,我呢,谁来管我,谁来在乎我?皇阿玛能连夜去永和宫哄人家高兴,怎么不来哄您呢,额娘,皇阿玛也宠宠您、也疼疼我,不成吗?” 荣妃的大宫女吉芯,早已嚇得脸色煞白,又怕三阿哥急出病来,命其他宫女搀扶好娘娘,便来拉了三阿哥,好声好气地哄著:“不说了,三阿哥,咱们不说了,进屋去吧,外头凉。” 荣妃怔怔地站在原地,口中念叨:“你才知道呢,人家但凡想翻了天,还能有你在这儿跟我发脾气的时候吗?” 不久后,景阳宫的大门再次开启,如往日般端庄稳重的荣妃,带著宫女们缓缓走出来,迎著金灿灿的朝阳,一路往永和宫去。 寧寿宫里,温宪正和皇祖母一起用早膳,有宫女从外面来,將三阿哥去了景阳宫,荣妃又去永和宫的事,稟告了太后。 太后对孙女道:“你这三哥看著老实,其实肚子里也有算计,小时候兄弟们一处玩,我就看出来了,最老实的,只有你五哥,偏偏他有个不消停的额娘。” 温宪乖巧地说:“皇祖母,咱们说好了,不再念叨宜妃娘娘。” 太后嫌弃道:“哪个要念叨她,我只是替你五哥担心,只盼胤祺大了有主意后,自己就能应付他额娘。” 温宪劝道:“宜妃娘娘总是要盼五哥好的,您別操心。” 太后揉一揉孙女的脸蛋,爱怜地说:“还有我的小丫头,外人只当你霸道,哪里见过你的心软善良。” 温宪憨憨地笑著,请皇祖母好好用膳,至於祖母说她心软,真真是关起门来的话。 正因为她的话,在太后跟前举足轻重,皇阿玛和额娘才从小就教导她,不可挑唆,不可滥用祖母对她的信赖,可外人总以为,是她左右著太后对皇子皇孙们的喜恶。 譬如昨日在乌拉那拉府发生的事,温宪没对太后念叨半个字,更没告三福晋的状,回宫的路上就和妹妹商量好,对於嫂嫂来说,息事寧人才能让她少受些嘲讽和讥笑。 只听太后吩咐高娃嬤嬤:“一会儿去给德妃传句话,是我说的,要毓溪別钻牛角尖。不要因为家人的宠爱,就以为人人都该照顾她的体面,外人不在乎她,才是正常。她还那么年轻,晚十年操心子嗣也不迟,凡事不可过度,过了可就矫情了。” 这话很是严肃,温宪听著都不禁为嫂嫂委屈,可皇祖母说的不错,就连皇阿玛,也不能让大臣全都顺服忠诚,人生在世,本就不可能被所有人在乎,四嫂嫂若想不开,也只能是她自己痛苦。 第167章 我和姐姐一起担当 “皇祖母……”道理之外,温宪不得不为嫂嫂分辨几句,她放下筷子,一脸正经地对太后说,“嫂嫂纵然为了孩子烦恼,那也是关起门来与四哥之间的事,您说凡事都要有度,可真正宣扬出去,让外人觉著嫂嫂太执拗的,是三福晋,这事儿怎么算,都不是我四嫂嫂的错。” 太后笑道:“谁说不是呢,只因你四嫂嫂懂事,皇祖母才觉著约束她是有用的,对於你那不知轻重的三嫂嫂,我是不愿管了。” 温宪央求道:“皇祖母,不如您哪一个都別管,四嫂嫂有我额娘,三嫂嫂有荣妃娘娘,让她们操心去,我只管陪著您每日乐乐呵呵的。” 太后巴不得如此,欣慰地说:“还是我小孙女最疼人。” 温宪暗暗鬆了口气,这样一来,额娘不必夹在荣妃娘娘与太后之间,她们二十多年的姐妹,自然有法子化解这些麻烦,可太后一旦出面,就该有人嘀咕她老人家私心偏袒了。 不久后,公主们要上学,伴读的王府郡主和宗室小姐,都陆续到了。 小宸儿也守时来到书房,一进门就先找姐姐,避开旁人,轻声告诉她:“荣妃娘娘都哭了,真叫人心疼。” 温宪问:“三哥呢,听说他被皇阿玛叫去乾清宫狠狠训斥了一顿。” 小宸儿摇头:“乾清宫里怎么样,倒是没听说,但听绿珠告诉我,三哥去景阳宫后,和荣妃娘娘大吵大闹,隔著墙都听见他发脾气。” “他嚷嚷什么了?” “不知道,发脾气还能有什么好话,想来三哥也是委屈的,三福晋那么不服管教,他又有什么法子,难道天天在家打架不成?” 温宪没好气地说:“我虽不愿听什么出嫁从夫的道理,可夫妻本该一条心,他们能要好得生娃娃,一条枕头上躺著的人,我不信三哥管不住,指不定董鄂氏在外头撒野,就是三哥给她撑腰。” 妹妹问:“姐姐向皇祖母告状了吗?” 温宪嗔道:“咱们不是说好的,不横生枝节,我当然要劝皇祖母置身事外了。皇祖母已经答应我,不会责备荣妃娘娘,也不去追究三福晋。” 小宸儿愤愤然道:“叫我说,不是三哥给那疯妇撑腰,而是她有恃无恐,就知道上头若真把她怎么样,景阳宫必然顏面尽失,皇祖母和皇阿玛看著二姐姐和荣妃娘娘的面子,也会网开一面的,真气人。” 温宪拉了妹妹的衣袖,轻声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她生完孩子,养好了身体,咱们再替四嫂嫂出口恶气,我非得让她一次怕完了,再不敢犯浑。” 平日里连蚂蚁都捨不得踩死的七公主,竟是毫不犹豫地附和姐姐:“算上我,万一到时候额娘生气,还有我和姐姐一起担当。” 书房里姐妹俩算计著一年后找三福晋算帐,永和宫里,荣妃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正捧著热茶缓口气,德妃从边上走来,递给她一块乾净的新帕子。 “环春说,太后那儿没什么动静,姐姐不必担心,至於五丫头,更不会缠著太后告状,上回挨皇上的打,她也自己偷偷躲著哭。”德妃笑著说道,“孩子大了,觉著什么都靠祖母撑腰,很不体面,这性子,倒是隨了皇上。” 荣妃放下茶碗,很自然地收了德妃的帕子,她自己的已经哭湿了,而那些眼泪,绝不是矫情来的。 荣妃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想著,让胤祉在宫里住几天,对外就说他身子不好,要我来照顾。但往家里送话,就说是叫皇上扣下了挨罚,若能嚇一嚇我那不成体统的儿媳妇也好。” 德妃说:“她可有著身子,別嚇出什么来。” 荣妃嫌弃道:“能到处惹是生非,有热闹都落不下她,稳著呢。” 德妃好生劝说:“姐姐还是先为三阿哥考虑,万一他不想留在宫里呢。” “就是为他考虑,才想多留几天。”荣妃沉沉地嘆了口气,说道,“他眼下心浮气躁,一碰就炸,我怕他出去被人挑唆,兄弟不和还有的转圜,可若与皇上生了嫌隙,从此父子反目,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呢?” “姐姐说的是。” “只要太后和皇上答应,我就留他在宫里住几日。” 德妃说道:“我会派人知会各宫,这几日不要往景阳宫来,也不要到处閒逛,不过几日,大家会体谅的。” 荣妃一个激灵,想起来说:“我怎么把东宫忘了,太子妃可是每日来给太后请安的,合適吗?” 德妃说道:“只要告知太子妃,不要靠近景阳宫就是了,正大光明的事,姐姐不必太多顾虑。” 荣妃这才定下心来,便对环春说:“拿你家主子的胭脂水粉来,我收拾收拾,一起去寧寿宫请安吧,太后不问我,我总不能真装的没事人。” 说罢又看向德妃道:“隨我一起去,知道咱们好,太后才不心烦。” 德妃笑道:“咱们若再晚些动身,看热闹的人就要来了。” 这话虽是玩笑,但並不隨口胡说,西六宫这边,早就得到消息,虽然同样不知道三阿哥在景阳宫里嚷嚷了什么,可也听说母子俩起了爭执,闹得不可开交。 宜妃兴冲冲地换了衣裳,就要去东六宫看热闹,出门前被从內务府回来的大宫女桃红拦下,好说歹说,才劝得主子不去蹚浑水。 得知三阿哥在乾清宫遭训斥,宜妃眼底放光,追著桃红问:“这可是一等一老实的孩子,皇上平日里责备胤禟淘气,都只拿老三来比,记不得我还有个胤祺那么好的孩子,三阿哥那样,皇上能训斥他?” 桃红笑道:“皇上说那些话,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还记得呢。” 宜妃委屈巴巴地说:“他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可我说的话,人家未必放在心上。” 桃红说:“宫里有好东西,皇上必定先让您挑,您高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宜妃的性情,最是好哄,便又念叨起荣妃,说道:“皇上虽然过去总夸三阿哥,可你看荣妃,在这宫里一辈子,统共那么几回遇上麻烦事,都是她这宝贝儿子造孽。我嘛,自己年轻那会儿也挺能折腾,就算胤禟犯错连累我,我也不会觉著多没面子。可她就不一样了,浑身上下没半点错的老好人,都成了笑话了。” 桃红给娘娘端来茶水,劝道:“您和荣妃娘娘如同姐妹一样的亲昵,何苦背后说这些,娘娘们在宫里大半辈子了,本该比外人亲厚。” 宜妃嘆道:“话是这么说,若没了她们我也闷得慌,可眼瞅著儿子们长大了,往后的事,可就不知道了。” 第168章 纵容四阿哥犯糊涂 桃红明白主子话里的意思,可不该自己来多嘴,便笑道:“將来的事奴婢不知道,可眼门前的事,咱们还是惦记您的大孙儿何时落地,到时候求太后给刘佳氏一个名分。” 宜妃哎呀了一声:“得亏你拦著我,荣妃和德妃都说好的,等我们大阿哥生出来,她们一起帮我求太后赐给刘佳氏名分,这会子若是跑去笑话她们,岂不是害了我大孙儿不能有个体面的生母。” 桃红笑道:“您可算想明白了,就这几天了。” 且说五阿哥的侍妾待產,宜妃都稀里糊涂时不时忘了,毓溪却很上心,一日三遍地问青莲,青莲都忍不住说:“若是有动静了,奴婢能不先告诉您吗?” 此刻四阿哥府的房里,毓溪正亲自挑选束,要打发人送进宫里,请太后和额娘赏玩,她隨口又问起五阿哥家的动静,青莲也说了一样的话。 毓溪放下剪刀,笑著说:“其实我殷勤些,是想哄太后高兴,倒也不为別的。” 青莲道:“不论如何都是好心,福晋不必都说出来。” 主僕二人相视一笑,明白彼此的心思,刚好青莲见有手底下的丫鬟找来,便到门外来问何事。 毓溪继续侍弄枝,不经意抬头,见青莲神情凝重,一时停了手,等著她回来。 “出什么事了?” “三阿哥上朝时身体不適,被皇上留在了乾清宫照顾。”青莲回到跟前,说道,“话虽如此,实则另有隱情。” 传到家中的消息,与宫中发生的一切几乎没有出入,於是毓溪知道,为了三福晋那几句话,居然惊动了皇阿玛和额娘为自己主持公道。 青莲嘖嘖讚嘆:“德妃娘娘自己受了委屈,都不愿惊动万岁的,真真是心疼您。” 毓溪轻轻抚过瓣,低著头说:“我太没用了,总给额娘添麻烦。” 青莲说:“您言重了,冒犯您,就是冒犯娘娘,您能有感恩的心,娘娘就欣慰了。” 有婆婆疼爱自己,毓溪心里是暖的,可这一回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自己的痛苦,眼下能让她稍稍鬆口气的,是让胤禛有个儿子,三福晋便是当下遭了大难,对她的境遇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没了三福晋,將来还会有其他人,时不时戳痛她的弱处。 “福晋?” “姑姑,说实话,我真没放在心上。”毓溪做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说道,“这下惊动了皇阿玛和额娘,我反倒是不知如何自处,三福晋向来顛倒,我早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便是昨日她上躥下跳,用侧福晋和念佟来刺激我,提醒所有人我不生养,我也不在乎。我本就没孩子,难道她不提醒,別人就不知道吗?” 青莲心疼地说:“您若真这么想,奴婢才安心呢,可不是吗,把那样疯癲的人放在眼里,还抬举了她呢。” 见青莲信自己的话,毓溪才稍稍高兴了些,说道:“三阿哥终究是皇阿玛心爱的儿子,三福晋能得罪我,也能开罪其他人,皇阿玛敲打三阿哥,也是为了他好。” 青莲点头道:“福晋说的是,皇上岂能为了妇人家的琐事耽误朝政。” 毓溪说:“我想著,下回就算见了皇阿玛,我也不能为此谢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横竖宫里是说三阿哥身体不適,咱们当真就是了。” 青莲很是赞同,说她也会如此去约束底下的人,之后与福晋一同打理束,再命人送进宫请太后和娘娘赏玩。 转眼,已是午后,李氏如之前那般,来照顾大格格两个时辰,没想到福晋请了大夫等在正院里,一见她来,就要问诊把脉。 隔著重重纱帘,李氏安静地躺在美人榻上,腕上覆一块丝帕,看著一只苍老但乾净光洁的手,在自己的脉上轻轻触碰。 毓溪端坐一旁,看著李氏的脉搏,她第一次那么期盼,能有其他的女人,怀上胤禛的孩子。 然而不久后,大夫却告诉她,侧福晋身体康健,且產后经期也恢復如前,论理,若是照著经期始末的日子与四阿哥同房,不该几个月了,都没半点动静。 毓溪再三询问,確定李氏身体极好后,就只能想到一件事。 她屏退了所有人,留下神情紧张的李氏,开门见山地说:“开年以来,四阿哥到你房里,就只是歇一晚吗?” 侧福晋眼中含泪,紧紧咬著红唇,闷了半晌后才点头,可屈辱得不愿说半个字,只是一味点头。 毓溪闻言,心中五味杂陈,亦是沉默良久后,道了声:“为难你了。” 院子里,青莲在屋檐下等候许久,好半天才见侧福晋红著眼睛出来,但不与她对视,匆匆忙忙地离开,连去看一眼大格格的心思都顾不上。 青莲心中很是不安,想起了那日环春与她相谈的事,估摸著,两头欺瞒的事,到底是被发现了。 有丫鬟进屋去收拾东西,但很快就退了出来,其中有人径直朝著青莲走来,说道:“姑姑,福晋请您进去说话。” 事到如今,青莲也不能再隱瞒,打发丫鬟们去忙別的事,独自进门来见福晋。 毓溪的脸色並不难看,这件事对於他们夫妻而言,是胤禛在乎自己,可身为皇子,有著御赐的侧室,他就拥有了责任,李氏也好,宋氏也罢,他不能不管。 若为此动怒,指责丈夫和青莲哄骗自己,那就太无情太过分,在毓溪心里,终究是胤禛最重要,是他们夫妻的情分最珍贵。 “福晋,侧福晋都对您说了吧,奴婢也不瞒著您了,是奴婢的罪过。”青莲跪下道,“几个月来,四阿哥都没碰过侧福晋和宋格格,她们自觉丟脸,就不会声张,四阿哥就要奴婢,都算是同过房,並如此向您稟告。” 毓溪沉沉一嘆:“起来说话。“ 青莲不敢违逆,起身道:“这件事里,奴婢本该劝好四阿哥,错都在奴婢。” 毓溪道:“我和胤禛的事,我们夫妻会好好解决,可我不得不提醒你,这样胡乱记档,万一有了荒唐事,混淆了血脉,再被宣扬出去,咱们府里可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了。” “奴婢该死!” “还请姑姑往后,再不能纵容四阿哥犯糊涂,千万千万。” 第169章 我竟不如一个孩子 青莲心中懊悔,她实在小看了年轻的孩子,原以为事情被拆穿后,福晋会为了儿女情长之事,恼怒四阿哥和侧室们的欺瞒,不想小小年纪的人,想到的是血脉混淆,是更严重的后果。 “福晋,奴婢再也不敢了,往后家中事务,对您必定知无不言。” “宫里知道吗?” 青莲心中一紧,到底还是撒了谎:“宫里从不过问四阿哥房中事,只在您与四阿哥成亲时叮嘱,要主子们再多等几年圆房,您是知道的。” 毓溪暗暗鬆了口气,倘若宫里知道四阿哥府是一笔糊涂帐,她真真没脸去长辈们,又有什么资格以嫂嫂的身份,对弟弟妹妹们说道理。 见福晋的神情有所缓和,青莲便道:“是不是该叮嘱侧福晋,不要在四阿哥面前多嘴?” 毓溪摇头:“够委屈她的了,她和胤禛自有他们的话说,约束规矩之外,房里的事,不与我相干。” 青莲再一次赔罪:“福晋,是奴婢对不起您。” 毓溪苦笑:“你也是被为难的人,这件事就此过去,不要再提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想一想,怎么才能好好地和他把话说开。” 青莲不再多嘴,静静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的一刻,浑身发软,险些踉蹌摔倒,转身扶著柱子,狠狠喘了口气。 臥房里,毓溪一步步走向美人榻,疲惫地躺下后,用冰凉的手抵著额头,才能稍稍缓解脑袋的胀痛。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毓溪巴不得胤禛一辈子不碰別的女人,就连告诫青莲这將造成血脉混淆的大罪,即便確確实实很重要,但她当时只想给自己找一个体面的说辞。 她必然会严格管束后宅,绝不让家里出现荒唐事,可是,胤禛不能没有儿子。 为此,她要硬著头皮去对丈夫说不可以,她不情愿,胤禛不情愿,大抵连李氏都觉著憋屈。 “怎么办……” 毓溪闭上眼,纵然什么都看不见,依旧心乱如麻。 对此浑然不知的胤禛,人在吏部为皇帝催缴文书,心里则记掛著三阿哥的处境,吏部衙门的小廝给他换了几回茶,愣是一口没动。 嚇得几个官员,以为四阿哥是来替皇上展示天威的,卯足了劲干活,却不知胤禛心里,想的与他们毫不相干。 直到小和子回来,在他耳边低语:“皇上把三阿哥接去了乾清宫偏殿里,如今里里外外都是说三阿哥早朝时病了,真真假假也没人敢理论,横竖是皇上留在身边亲自照顾,这可是太子才有的待遇,谁敢往坏了想呢。” 胤禛这才鬆了口气,但又不怎么高兴,说道:“如此一来,董鄂氏岂不更囂张?” 小和子连连摇头:“三阿哥还能在乾清宫歌舞昇平、吃肉喝酒不成,恐怕早嚇得六神无主了,过几日回家去,能不与三福晋算帐?” 胤禛说:“我只盼他能约束董鄂氏,並不愿皇兄受责罚,不过话说回来,皇阿玛愿意管,那是他在乎三哥,也算是一件好事。” 小和子不理解:“指不定被关在黑屋子里天天罚跪,这也算好事?” 胤禛知道,宫里太监宫女层层压迫,小和子跟他前,没少被大太监打骂,在他眼里,打骂绝不是好事,他自然不能理解这些话。 但小和子宫里宫外伺候四阿哥这么多年,早活成了人精,嘴里念叨著,忽然一个机灵开了窍,明白过来,极小声地说:“奴才懂了,还有太子爷。” 胤禛狠狠瞪了一眼:“作死!” 刚好有官员將文书送来,胤禛当面核对后,立刻要赶去乾清宫,走在路上,春风拂面,他不经意抬头,发现慈寧宫园里的枝,都探出了宫墙。 小和子闷头跟著走,没料想四阿哥停下来,一头撞上了后腰,嚇得他跪在地上请罪。 胤禛並不在乎,兀自凝望那探出宫墙的枝,直到远处有巡防的侍卫走来,他才继续往乾清宫去。 小和子跟在身后,关心道:“四阿哥,您是喜欢那些朵,要不要奴才去剪一些来?” 胤禛淡淡地说:“你真真是欠收拾了,慈寧宫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动不得的。” 小和子自然不会作死,说道:“向来都是娘娘打理,四季开时,娘娘就会命人將草草分送到六宫。” 胤禛继续走著,像是回答小和子,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不一样,曾经太祖母会在屋檐下含笑看著额娘,现如今,额娘只有皇阿玛了。” “主子……” “这一遭,荣妃娘娘该多心痛,我便是没大出息,也不能让额娘为我伤心。” 小和子越听越奇怪:“四阿哥,您说什么呢?” 胤禛没搭理,径直往乾清宫去了。 傍晚时分,书房下了学,胤禵和胤祥回到永和宫,向母亲请安时,问起了三阿哥病倒的事,德妃隨口敷衍了几句,就让小宸儿领著弟弟们去寧寿宫请安。 公主阿哥们离去后,环春才说:“这事儿可见是传得沸沸扬扬了,怪不得吉芯日落前,悄悄来问奴婢要几颗清心丸,必是不愿惊动太医院,又怕惹笑话。” 德妃整理著儿子们向他显摆的习字,说道:“有因必有果,早些时候三福晋不懂事,她就该下狠心了,可她拉不下脸,又顾虑太多。我虽不愿做个恶毒的婆婆,可將来该管的事,我到底还是要管的。” 环春玩笑著说:“您在慈寧宫耳濡目染那些年,学了不少本事吧。” 德妃嗔道:“可不能再提这些,二位王爷如今在朝堂独当一面,若叫小侄儿们笑话了,如何使得?” 话音刚落,门外有宫女找环春,德妃便进屋將儿子们的习字收好,手里的事还没停当,环春就回来,神情紧张地说:“青莲传来的消息,她帮四阿哥瞒著不与侧福晋和宋氏同房的事儿,叫福晋知道了。” 德妃问:“毓溪怪她了吗?” 环春摇头,说道:“福晋只是告诫青莲,家中若是笔糊涂帐,一旦发生血脉混淆之事,四阿哥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这孩子……”德妃面上藏不住的惊恐与后怕,手里的纸张也散落下来。 “主子。”环春赶紧搀扶娘娘坐下,又去捡地上的纸。 德妃看著她,神情严肃地说:“当日你与我说,我只想著胤禛心里也不好受,就由著他吧,压根儿没想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可是毓溪想到了,我竟不如一个孩子。” 环春自责道:“奴婢也没想到。” 德妃感慨不已:“纵然我心里认定了李氏和宋氏不会胡来,可也不能不谨慎,日子久了,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实在糊涂。可见毓溪这孩子,真真主母的气度与见识,能有这样的儿媳妇,是我的福气。” 第170章 守在毓溪身边就好 渐渐冷静后,德妃便吩咐环春:“告诉青莲,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忠心伺候福晋,不要再有顾虑。之后俩孩子若为此起爭执,她也不必慌张,守在毓溪身边就好。” 环春领命,又劝说了主子一番,不久后公主阿哥们请安回来,胤禵嚷嚷饿了,主僕俩忙著照顾孩子,很快天就黑了。 胤禛这一边,刚好在天黑时走出皇宫,他心里想著父亲吩咐的差事,没留神周遭,忽然就见小和子挡在了身前,问正走向他们的人是谁。 询问之下,才知是三阿哥府的管事,更离奇的是,三福晋正坐在不远处的马车里。 这里可是朝廷大臣出入的西华门,极少见女眷在此,胤禛心里无奈著,但不能不尊嫂嫂,只有走到车下,和气地打了招呼。 帘子稍稍掀起,传出听著有些侷促尷尬的声音,三福晋问:“四阿哥,可见到你三哥了?” 胤禛在乾清宫出入好几回,还真没打听出三哥在哪间屋子里待著,有说三阿哥还在景阳宫里,接来乾清宫只是个幌子,但也有如小和子说的那般,传言三阿哥被皇上罚在黑屋子里闭门思过。 不论什么情形,横竖从景阳宫到三阿哥府,这几日是要不得体面了。 胤禛说道:“嫂嫂,我只在值房当差,即便到乾清宫递摺子,十回里有九回是在门外等,这几处地方,我都没见著三哥,恕不能帮您。” 三福晋很不甘地放下帘子,胤禛见状,也不必久留,抱拳作揖后,就转身走开了。 不等他上马车,三阿哥府那华丽的车驾就先走了,小和子伸手给主子扶一把,嘴里说道:“都这样了,三福晋还坐那车来张扬,奴才可听说好几回了,都议论三阿哥如今出门的排场,都快赶上、赶上那谁了。” 后面的话,小和子没敢说,但胤禛也知道是要和谁比。 这前前后后的事,他忽然觉著,三哥就是被皇阿玛打板子,也是该好好警醒一番,他们这些皇子,尚未为国为民做些什么,怎么就先享受起来了。 小和子伺候主子上车坐下后,笑道:“您看奴才说什么来著,三福晋心里精明著呢,怎么会傻乎乎相信三阿哥是在乾清宫养身体,方才听著声儿,都哭过了吧。” 胤禛嫌弃道:“赶紧回家,你嘚瑟什么,不如你去替三哥挨罚?” 小和子嘿嘿一笑,便催车夫动身,之后一路顺畅,趁著万家灯火街上还热闹的时候,回到了阿哥府。 一路进门,下人跟在一旁,告知四阿哥今日府里有什么新鲜事,听说毓溪请大夫,没等他担心,就得知是为侧福晋把脉。 他懒懒地问:“侧福晋没事吧?” 下人应道:“侧福晋一切安好,不过……” 胤禛最烦有人说话吞吞吐吐,责备道:“不过什么,说不利索话,也不必当差了。” 他们刚好停在了正院门前,下人颤颤地抬手指了指院子里,抵著脑袋道:“福晋从白天睡到这会儿,晚膳也没用。” 胤禛一抬头,才发现院子里黑洞洞的,除了念佟和奶娘住的地方,从里到外一盏灯都没亮,以至於他都没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院门外。 “毓溪……”担心妻子的身体,胤禛立刻冲了进去。 第171章 你好狠的心 臥房里,毓溪拥衾而眠,只留一盏昏黄的油灯,听得动静睁开眼,便已见熟悉的身影奔向自己,但即便坐到了身边,彼此也看不清面上的神情,只有眼底那微弱的光芒。 “才醒的,还是一直醒著?”胤禛气息急促,担心地问,“可有哪里不適,下人说你从白天就睡了。” 毓溪心中翻江倒海,硬是忍下不甘和委屈,笑著说:“他们真真见不得我偷懒,怎么多睡一会儿,就要遭人嘀咕了?” 胤禛嗔道:“哪个敢嘀咕你,不过是怕你身子不爽,怕我怪他们照顾不周,才多些小心。” 毓溪慵懒地舒展筋骨,靠著床头坐起来,此时有下人来问是否要点蜡烛,她也自然地应下了。 待得屋內亮堂,胤禛才仔细打量妻子,再一次问:“真没事?” 毓溪点头,软绵绵地往他肩上依靠,如此避开了丈夫的目光,违心地说著:“忙这一场赏宴,没做什么都把我累著了,这还不是在咱们府上呢,往后咱们府里的宴请,能免则免。” 胤禛轻轻抚摸她的背脊,说道:“这是自然的,皇子府邸,没事大宴大请,只会遭人詬病。” 毓溪笑道:“我若是个爱热闹的,终日呼朋唤友来听戏喝茶,你又如何?” 胤禛还真想了想,说道:“那必然是你在家里觉著寂寞冷清,我会多抽出空来陪你。” 毓溪愣住,坐直了看著丈夫,这是她没想到的结果,她以为胤禛会说,就由她喜欢,又或是委婉规劝她要有分寸。 “我……说的不对?” “你这心思,但凡是个好色之徒,满天下女子,哪个骗不走?” 胤禛不禁皱眉:“我怎么听不出来这是夸人的话?” 毓溪一下抱住了丈夫,狠狠摁下心里的不痛快,说道:“你就是最好的,你若爱听,我天天都夸你。” “傻话。” “胤禛,咱们无话不说的,是不是?” 胤禛隱约觉著不对劲,但还是先答应了:“什么都能说,从小到大,我们什么话不说?” 毓溪咬了咬唇,狠下心道:“五阿哥府的侍妾快生了,听说宜妃娘娘给找大夫把脉,是个小阿哥,若真是小阿哥,往后……” 胤禛打断了妻子的话,无奈地说:“不论男女,咱们都要恭喜,可除此之外,与我们什么相干?” 四目相对,毓溪真怕自己忍不住,硬著心肠说:“大福晋、三福晋都怀……” “毓溪。” “你让我把话说完。” 胤禛起身后退了几步,摇头道:“这件事上,我们翻来覆去那几句话,我实在烦了,不想听。你要我照著日子去西苑,我也去了,还要怎么样呢?你不能总看著別人家如何,全天下人都要生孩子,何止大福晋、三福晋,宗亲里轮辈分,你我都能当祖辈了,你若要在乎,不如把所有人都算上。” 何止丈夫听腻了自己要说的话,毓溪也早就料到胤禛会说什么,可即便想好了他会生气,劝说自己不要放在心上,真正面对时,她还是会觉得委屈。 见毓溪低下头,胤禛一时又心软,缓和了语气说:“我就知道,昨天的事,必定还是影响你了。可你看,皇阿玛和额娘都为你出面,三阿哥府现下乱成一锅粥,他们连我三哥到底在哪儿都不知晓。而我三哥那点子胆量,经此一事,必定会好好约束董鄂氏,她不会再欺负你了。” 毓溪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褥子,为什么胤禛会觉得,惊动帝妃来处置这件事,是值得安慰和高兴的,难道他以为,自己仅仅是不愿被人欺负? “我眼下只想好好当差,你可知,我居然在那些大臣的眼睛里,看到对我们这些皇子的不屑一顾。顾先生告诉我,过去在书房里学的一切,不过是认个字,要学的,现下才刚开了个头。” 可是毓溪不认同,问道:“孩子不用你生,不用你养,没有人耽误你学本事长见识,你大可以去谋你的事业,谁拦著你了?” 胤禛嘆气:“你又来了,我们说的话,都不在一路上。” “不在一路上?”毓溪被这句话,刺痛了心,气血冲头时,亦是口不择言,“是啊,若在一路上,你也就不必费心骗我了。” 胤禛尚不自觉,反问道:“说的什么话,我几时骗你,骗你什么?” “你去西苑,是真去了吗?” 毓溪气急了,將胤禛和李氏、宋氏什么都没发生的事,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亏她费尽心思安排一切,结果所有人都在台下坐,只看她一人唱戏。 胤禛愣住,闷了半晌才问:“她们找你告状了,她们怎么敢?” 毓溪冷声道:“不要迁怒她们,是你我之间的事,原是我逼著你去西苑,她们什么都没做错,更不曾告状。是今日请了郎中,说侧福晋身体康健,论理不该没动静,我才逼问她,你若跑去冲她们嚷嚷,又算得什么丈夫。” 胤禛说:“你也知道,是你逼我的。” “可我……” “不要再谈这件事,才多大的年纪,我不急。” 毓溪问:“你不急,那我怎么办,皇额娘的心愿怎么办?” 胤禛背过身要走了,但又停下来,说:“我不想做个终日被野心和欲望控制,失了心神理智的人,太子若贤,我必然效忠,这话,我也对你说过。” 毓溪毫不犹豫地问:“他贤在何处,贤在穿著太监服色,满紫禁城晃悠吗?” “放肆!”胤禛猛地转身,呵斥道,“我说过,我们不可在背后议论东宫。” 毓溪也恼了,起身来站著,儘可能够上胤禛的目光,不愿仰视他,毫不退让地问:“是谁先提起来的,我可不愿谈起他,我只是要为这家求一脉香火,为你求子嗣,仅此而已。” 胤禛很苦恼,觉著毓溪为何变得那么陌生,无奈地说:“为了这些,我们每每起爭执,一回比一回吵得凶,再往后,我是不是连家都不能回了?” 毓溪別过脸,眼中含泪道:“怎么敢,若真是过不下去,也该我走,四阿哥只有一个,四福晋谁都能当。” 胤禛眼底也泛起泪光:“你好狠的心。” 第172章 主子心里最在乎 毓溪的心又被狠狠刺痛,缓缓回到床边,僵硬地坐下后,冰冷地说著:“今晚,请四阿哥到別处歇息,明日之后,家中如何安排,我们再作商议。” “好,就依你。”胤禛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出门时將门摔得震天响,嚇得满院子下人一个个呆若木鸡。 毓溪听得远去的动静,眼泪不住地落下来,又不愿叫人看去,转身掀过被子躺下,將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只传出微弱的哭泣声。 门外屋檐下,有胆大的丫鬟,小声问青莲:“姑姑,四阿哥和福晋这是吵架了吗?” 青莲冷声吩咐:“什么事也没出,不许乱打听,更不敢出去嚷嚷,若是叫西苑知道,我决不轻饶。” 丫鬟怯怯道:“瞧著四阿哥今晚,是要住在书房,一晚上也罢,若之后几天也这样,侧福晋和宋格格那儿,是瞒不住的。” 青莲嘆气:“不用你们操心,好好干活就是,下去吧。” 如此,本是在院子里待命,要伺候四阿哥洗漱和晚膳的下人们,纷纷领命退下,里里外外依旧黑洞洞的。 青莲满心担忧,眼前如此反常的情形,怎么可能不惊动西苑,那两位指不定如何幸灾乐祸,偏偏福晋还指望这她们,能早日为四阿哥生下儿子。 “那么好的两个孩子,怎么就彆扭起来了……”青莲没法子,而今日娘娘已经传话给她,像是预见了今晚的一切,叮嘱她守在福晋身边就好。 书房里,胤禛无心公务,连拿起书本都十分烦躁,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见小和子送饭菜进来,都没好气地骂了他一顿。 小和子知道主子不是冲他,反而更心疼四阿哥忙了一天还没安生吃顿饭,再三劝说后,胤禛才坐下,他这个年纪,实在是一顿不吃就饿得慌。 然而心情不好,嘴里尝不出味,就著菜胡乱塞下一碗米饭,就撂筷子不想动了。 小和子劝道:“您再喝一碗汤吧,是福晋叮嘱人燉了一下午的。” 胤禛瞪向他,气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在我跟前装傻?” 小和子却说:“奴才只知道,主子心里最在乎福晋,这舌头牙齿还打架呢,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绊绊的。” 胤禛生气地说:“是啊,连你都知道,我最在乎她,可人家呢,她……” 后面的话,实在不宜对下人嚷嚷,胤禛还留存一分理智,到底冷静下来了。 小和子劝道:“主子,您忙完手头的事,还是回房睡吧,不然有了今晚,明晚您更拉不下脸,两三天一过,可就该成笑话了。” 胤禛恼道:“夫妻过日子,还要看別人的脸色?” 小和子跪下说:“主子,如今您入了朝,常对奴才念叨,那些大臣居然敢给皇子脸色看。您可曾想过,这宗亲贵族里,每日人情往来,福晋难道不看人脸色吗?” 胤禛说:“朝廷要办事,那些官员卡著不放手,这才要看人脸色。她不过是妇人家在一起喝茶听戏、赏游园,谁敢给她脸色看。” 可说著说著,似乎没什么底气,又改口道:“三哥家的,那是异类,自然是少见的。” 小和子却说:“主子,白天咱们路过慈寧宫园,您说娘娘不容易,不能给娘娘添麻烦,不能惹娘娘伤心。这娘娘不容易的,和咱们福晋,不是一回事吗?” 胤禛心底一颤,是啊,他怎么净说糊涂话,气得没了分寸,连毓溪的难处都要否定一嘴。 小和子说:“主子,您回正院睡吧,奴才今儿吹著风了,夜里想好好睡一觉。” 胤禛乾咳了一声,顺坡下驴地说:“你只管歇著去,我坐坐就回。” 小和子笑道:“您晚膳也用过了,奴才这就送您回正院吧。” 第173章 他到底是个皇子 胤禛心里还有所犹豫,嘀咕道:“就这么回去,岂不是很没面子,底下那些丫鬟婆子们,都要在背地里说我惧內。” 小和子忙说:“她们敢,青莲姑姑还不撕烂她们的嘴。” 胤禛並不觉得是什么好事,叮嘱道:“不要喊打喊杀,福晋向来宽厚,你若乱说话,传出去叫人误会,岂不又害了她。” 小和子笑道:“您看您,话里话外都护著福晋,咱们还是回去吧。” 胤禛心里也不好受,这要是今晚不解决,拖到明日,只怕早朝时都要恍神。皇阿玛本就因为三阿哥的事,圣心不悦,他再惹出些什么,必然没好果子吃。 “走吧!” “得嘞,奴才给您掌灯……” 小和子好生殷勤,不叫其他人跟著,手里提著两盏灯笼,为四阿哥照著路,可眼瞅著到了正院外,却见几个丫鬟抱著綑扎结实的被褥出门来。 “这是要送去哪里?” “回主子,是福晋说,时下昼暖夜凉,您停了书房的炭火,夜里必冷得慌,要奴婢们去添两床被褥。” 胤禛顿时起了心火,瞪向一旁的小和子,压著声怒道:“你瞧瞧,瞧见了吗,我还替她留著脸面呢,可人家巴不得宣扬出去,你劝我回来做什么,就为了受这份气?” 小和子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主子,这、这……福晋也是心疼您。” 胤禛真是生气了,他到底是个皇子,从小鲜有不顺心的事,与毓溪虽是青梅竹马,过去到底还有君臣之分,不可能起爭执。 婚后两口子住在阿哥所,一举一动都在长辈和宫人们的眼皮底下,不得不克制忍耐,自然也不会有衝突。 直到离宫开府,自立门户,夫妻彼此的天性才渐渐展露,各有各的脾气,更为了子嗣一事,多番起爭执。 但那也不过是意见相左,哪怕一时不得有结果,互相念著辛苦和不易,三两句话就能讲和,几乎没有隔夜的矛盾。 可今晚,毓溪居然连铺盖都替他送出来,不论身为皇子还是丈夫,胤禛都觉得自己顏面扫地,更气恼自己心疼媳妇,主动回来讲和,却遭遇这样的冷脸。 “主子、主子……”这一下,小和子拦不住了,眼睁睁看著四阿哥头也不回地往书房去。 “和管事……”几个丫鬟怯生生地问,“这被褥?” 不等小和子回答,青莲从门里出来,小和子自然不敢冲青莲撒火,只著急地问:“姑姑,怎地福晋说送被褥,您就答应了呢?” 青莲反问:“书房停了炭火,福晋心疼四阿哥夜里冷,怎么了?” 小和子將刚才的情形说了,青莲这才后悔不已,自责道:“我也想到了,四阿哥那么心疼福晋,我该多劝几句,哪怕再多等一刻送去,这事儿也就好了。” “姑姑,这下我也劝不回来了。” “你赶紧去告诉四阿哥,福晋哪里是赶人,是真心怕冻著四阿哥。” 小和子摇头:“不管用了,主子他一定会说福晋不懂他的心,越说越生气。” 青莲两耳嗡嗡的,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唯有吩咐:“去吧,你守著四阿哥,我守著福晋,赶紧的。” 且说院门外有动静,毓溪早就听见了,只是没想到,会是胤禛回来,又被自己“堵”了回去。 等青莲赶来告诉她,毓溪心里更难受,一来为胤禛如此在乎她而愧疚,再来,她绝不是赌气才要给丈夫送被褥,是胤禛自己怕春困耽误念书,早早停了炭火,可眼下入夜依旧寒冷,她是心疼却被误会。 青莲小心翼翼地问:“福晋,要不您再过去一趟。” 毓溪摇头:“我倒是想去,可去了说什么,说我不是气他吗?他不信,我再翻来覆去地解释,万一心里著急,又说出不该说的话,再闹一场吗?” 青莲无奈地说:“万一四阿哥信呢?” 毓溪止不住落下眼泪,哽咽道:“他若信,就不会走了,不会以为我故意送被褥去慪他。” 青莲到底年长些,已经能明白,福晋这儿彆扭的,並不是四阿哥信不信,而是她自己能不能信。 这是大事,两口子不怕起爭执、生误会,怕就怕自己內心动摇,不信他人所信。 天知道,娘娘今日才传话,她明天就要报上去,这差当的,苏麻喇嬤嬤但凡有力气,都要亲自出宫来责备她的无能。 毓溪转身把自己藏进被窝里,弱气地说著:“都退下吧。” 这一晚,府里瞧著太平无事,实则从正院到书房,没几个人能睡踏实,隔天清早,胤禛出门也是带著气的,翻身上马后,不等侍卫和下人跟上,就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西苑里,侧福晋正对镜梳妆,宋格格嚷嚷著就闯了进来,幸灾乐祸地告诉她正院那头吵翻了天,几乎拍著巴掌说:“我今儿非要去请安,我要看看她哭肿的眼睛。” 李氏不敢流露情绪,淡淡地说:“他们是真夫妻,才会磕磕绊绊,又不是头一回拌嘴,你高兴什么?” 宋格格不屑道:“是,姐姐自然不愿得罪福晋,还指望福晋把枕边的位置让给你,好早日给四阿哥生下儿子。” 李氏一脸冷漠地看著她,说道:“听我一句劝,四阿哥和福晋既然都不高兴,那是满肚子火无处发泄,你偏要招惹他们动怒,到时候面子里子都没了,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宋格格却一屁股坐下来,隨手拿了一旁的胭脂膏来闻,一脸看好戏的兴奋,说道:“她敢把皇子赶出房门,我不信上头不管,不是才收拾了三阿哥家的吗,不能就荣妃娘娘一人丟脸吧,你等著,自然有人要把她拉下水。” 李氏心里一咯噔,她再怎么不喜欢乌拉那拉氏,大家也是一条船上的,德妃娘娘若真是受儿女牵连,遭人嗤笑的话,他们一家子能有什么好结果。 “你怎么……”李氏无话可说,只想离这蠢人远一些,“我要更衣了,你出去吧。” 然而,就在宋格格来找侧福晋胡搅蛮缠的时候,家里的事早已经传进了內宫。 小宸儿原在额娘身边一起用早膳,额娘也以为没什么事需要避开她,但听罢了儿子媳妇吵架的事后,不得不叮嘱小女儿:“別告诉你姐姐,她虽不会到处乱说,可心里藏不住事儿,是爱操心的孩子。” 小宸儿乖巧地答应,想了想后,又劝说母亲:“四哥和嫂嫂一定会好起来,额娘千万別上火,不然皇阿玛……” 德妃无奈地笑道:“你皇阿玛正在气头上,让你四哥自己掂量吧。” 第174章 你家最在乎什么 然而这一掂量,便是四五天,四阿哥府里瞧著安寧平静,实则胤禛不回毓溪身边,也不见侧福晋和宋氏,终日早出晚归,见他最多的人,居然是皇帝。 到这一天,三阿哥都被放出了宫,荣妃亲自把儿子送到神武门,在宫里“冷静”数日的胤祉,仿佛被磨平了几分稜角,面对母亲的叮嘱,只一味地点头,不去想,更不会再爭辩了。 见儿子要走,荣妃又想起什么来,吩咐道:“这件事,与胤禛两口子不相干,你就算非要记恨他们,也不要受他人挑唆,无辜被利用了去。这几日,谁最高兴你心里该明白的,你若与胤禛和睦,老大还能忌惮几分,不敢轻易对你们颐指气使,只怪额娘没能多给你生几个兄弟。” 胤祉苦涩地一笑,不知说什么好,却见神武门下的侍卫进来,向母子二人稟告道:“四阿哥在门外等候,要接三阿哥回府。” 荣妃轻声对儿子说:“胤禛这般大度,你也不可小气,去吧儿子。” 三阿哥向母亲行礼后,便由侍卫引路,到了神武门外,果然见胤禛在马车边等候,让他意外的是,向来精神挺拔的弟弟,似乎也被愁云笼罩,瞧著有几分沉重。 这里到处都是侍卫和进出办差的太监,胤祉不愿叫他们看自己的笑话,利索地上了车,才坐下就催促动身。 之后车轮滚滚、马蹄声阵阵,车內兄弟俩,却相顾无语,静得出奇。 直到走了大半程,三阿哥才忍不住,问道:“你瞧著也跟霜打的茄子,怎么蔫了似的,皇阿玛骂你了?” 若是从前,胤禛兴许还会对兄长说几句家里的事,但如今事关毓溪,而三福晋最是等著看自家笑话的,他就不愿说了。 胤禛道:“心里对三哥愧疚,可又说不上来,三哥,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是不是?” 三阿哥无奈地说:“皇阿玛教训我,是最不与你相干的,我纵容內室囂张跋扈,她欺负的何止四弟妹,別的不说,单论她对我额娘不敬,就够灭她九族了。” “三哥……” “可皇阿玛捨不得额娘伤心,虽说后宫佳丽无数,我额娘在皇阿玛心里能分得一分真心都是奢侈的,偏偏我这个儿子对她,还不及皇阿玛。”三阿哥疲惫地靠在车厢上,长长一嘆,“你和毓溪可要好好的,我如今才懂得,什么叫夫妻一体,什么叫家和万事兴。” 这几句话,叫胤禛听来十分心虚,勉强打起精神,说道:“三哥,你我一起好好为皇阿玛效力,千万別叫那些大臣看轻了。” 三阿哥点了点头,但又问:“你怎么一副愁云惨澹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胤禛隨口道:“皇阿玛迟迟不对噶尔丹有所行动,大阿哥一天比一天毛躁,见了兄弟们就没好气,昨日险些连太子都顶撞了。” 这话虽是拿来掩饰內心的尷尬,但確有其事,若非太子大度不计较,昨日的过节,够大阿哥进宗人府好好反省反省。 三阿哥来了几分精神,问:“怎么回事,他又疯了吗,敢顶撞东宫?” 胤禛解释道:“昨日在值房提起噶尔丹,大阿哥讽刺我们一眾人不配谈打仗,还说太子最有自知之明,只因京城都没出过几回,就从不在不懂的事情上多嘴。” 三阿哥皱眉:“他好大的胆子。” 胤禛说:“那么巧,太子来值房为皇阿玛取两广的摺子,全都听了去。值房里的大臣们,当时就傻了眼,老大自己也呆了,亏得太子大度,与眾人寒暄几句,取了摺子就走。” 三阿哥嘖嘖不已:“这都一天了,索额图怎么不做声,该狠狠参一本才是。” 胤禛道:“那岂不成了,太子遇事向外戚告状,却將皇阿玛放在一边。” 三阿哥被一语点醒,连声道:“还得是你,兄弟里数你最谨慎。” 说著话,马车已在三阿哥府外停下,董鄂氏早早等在门前,一见丈夫便哭个不停,胤祉虽嫌弃,也不好大声呵斥责备,而胤禛自然有眼色,连车都没下,藉口还有差事,匆匆离开了。 不过车子才离开不远,胤禛就吩咐外头:“回府,回家去。” 要知道,方才那些话,从昨日发生到此刻,胤禛都快憋疯了。 若是从前,必定与毓溪共枕夜话时,两口子私下里念叨完了,且其中是是非非,他们夫妻又该如何应对,皆是有商有量。 可这都四五天了,就算毓溪会往书房送晚膳和宵夜,他们夫妻也不打照面不说话,莫名其妙默契地维持著外人眼里的和睦。 胤禛忍不住了,就算要他示弱求和,自己的媳妇,从小就在乎的人,他认了。 不巧的是,今日五阿哥府大喜,刘佳氏顺利分娩,为胤祺生下儿子,毓溪得到消息就去道贺,胤禛特地赶回家,却没见著人。 “主子,要不咱们去接福晋回家,在外头,福晋也不会驳您的面子,顺水推舟的,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你家福晋最在乎什么,我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去见她,提醒她?” 小和子立刻闭紧嘴巴,可他心里觉著,福晋不会这么小气,是主子想多了。 果然,五阿哥府中,毓溪正高高兴兴与妯娌们说笑,和眾人一起享受新生命到来的喜悦。 因太子妃不能轻易离宫,大福晋有身孕不宜走动,三福晋也出不了门,毓溪今日便是能主事的嫂嫂,帮著五福晋招待宾客,应酬各府的道贺,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胤祺进宫报喜归来后,夫妻二人就来向嫂嫂道谢,不久后宜妃娘娘身边的桃红姑姑也到了,想来宜妃不愿意外人插手儿子家的事,不能让桃红为难,毓溪便主动告辞。 五福晋亲自送嫂嫂出门,玩笑道:“胤祺真是,都进宫一回了,怎么不告诉四哥知道,好让四哥来接您回家呢。” 毓溪从容含笑:“他忙著呢,咱们离得也不远,等小阿哥百日宴时,我们一定都来。” 五福晋说:“额娘要在翊坤宫摆宴庆贺得了孙儿,嫂嫂別嫌我,到时候必然有人念叨,我怎么会让陪嫁的占了先,我想和您坐一块儿。” 毓溪想不出什么委婉的言语来拒绝,唯有答应:“好,到时候我们一处坐,不过我若太忙不得进宫,你就找五妹妹坐吧,没人敢惹她。” 第175章 胤禛从不与她计较 五福晋无奈地说:“以额娘的地位和厉害,本不该有人笑话我,偏偏说这些话的人,是她自己。四嫂嫂就好了,德妃娘娘处处心疼您,有娘娘在的场合,她们就闭嘴了。” 这话说的太实诚,叫毓溪应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横竖不能指责宜妃的不是,唯有笑著敷衍:“快回去吧,桃红姑姑来了,仔细向她学本事才好,翊坤宫里养大那么多孩子,她最有经验。” 如此这般,妯娌二人才分开,青莲跟著福晋一起上马车,回家的路上告诉她,宜妃娘娘想出宫看孩子,但圣上和太后没恩准,这才派了桃红来。 毓溪道:“宜妃娘娘必然是听说,我们念佟出生时,皇阿玛和额娘曾漏夜赶来,向来是额娘有什么,她也要有什么的。” 青莲点头:“宜妃娘娘年轻时,只是比旁人开朗活泼些,如今的性子,是皇上一年一年惯出来的。奴婢说句冒犯的话,实在是多年来后宫无主,皇上要亲自应付一切,把对付大臣的那一套,也用在后宫了。” 主僕二人都知道,太后年轻时虽不顺意,可成为太后后,上有太皇太后扶持当今,下有赫舍里皇后、钮祜禄皇后聪慧能干,即便在她们相继去世后,宫里的事,也是昔日佟皇贵妃动嘴皮子,差遣四妃来打理,太后从不过问。 因此,皇帝知道嫡母靠不住,也再无立后之意,便照著自己的意愿,权衡利弊,將后宫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毓溪说:“皇阿玛对额娘的情分,早已不是帝妃恩宠那么简单,可皇阿玛有那么多的儿女,听说如今也多是几位年轻的在身边伺候,额娘她……” 话未说完,毓溪意识到她没资格谈论这些,坦率地对青莲说:“是我失了分寸,就此打住吧。” 青莲却道:“福晋,帝王家富有天下,什么都不稀罕,但又什么都是稀罕的。譬如这父子、夫妻、兄弟姐妹,乃至主僕情谊。” “如何?” “奴婢听苏麻喇嬤嬤说,太皇太后虽常常责备德妃娘娘呆笨,私下里却与她说,娘娘是个有大智慧的孩子。当年太皇太后都出面愿意抚养四阿哥,可娘娘还是答应了皇上的安排,將四阿哥送到承乾宫。” 毓溪问:“这么说来,额娘当初是有机会留下胤禛的?” 青莲应道:“皇上后来单独將娘娘封嬪,那会儿大家都说,娘娘若要留下四阿哥,皇上也一定会为她晋封,以拥有抚养皇子的资格。” 毓溪也认同会有这样的可能,但现实是,额娘割捨骨肉亲情,將胤禛送去了承乾宫。 回忆起过去的事,青莲感慨万千,说道:“皇后娘娘得了四阿哥后,欢喜得好几天睡不著,纵然有奶娘在,她也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也因此,十分忌惮德妃娘娘,生怕她反悔,连皇后娘娘都相信,皇上是可以为了德妃娘娘做出退让的。” “我知道,皇额娘与额娘曾经水火不容。” “皇后娘娘一著急,做事就没分寸,好几次都当著德妃娘娘的面,显摆她才是四阿哥的额娘,奴婢曾见德妃娘娘委屈地坐在石阶上哭,连皇上都忍不下去,可她还是咬紧牙关,不改主意。再后来,確信四阿哥不会再被抱走后,她们的关係才得以缓和,德妃娘娘也向皇后娘娘坦白,她盼著四阿哥能有更好的前程。” 毓溪很是惊讶:“那么早,额娘就盼著了?” 青莲点头:“您说如今都是年轻的几位嬪妃伺候皇上,好奇娘娘是否吃味,奴婢觉著,娘娘她心里必然是不好受的。可她这一辈子,所求所愿的事,绝不止朝朝暮暮的儿女情长,她的丈夫是皇帝,她就不是那普通的后宅女子。” 毓溪有些迷糊,说道:“可是额娘常常对我说,她没有大胸怀,只盼儿女安乐,盼皇阿玛龙体康健。” 青莲说:“因为娘娘所愿之事,在她眼里本就不算强求,她知道自己有能耐,守护好帝妃情谊,作为此生最大的仰仗。” 毓溪猛然清醒,身在帝王家,最不该奢求和执拗的感情,恰恰又是一切的根本所在,夫妻如是,父子兄弟亦如是。 “这些,都是你悟出来的吗?“ “奴婢若有这本事,就会將您和四阿哥伺候得更好了,都是从前听苏麻喇嬤嬤说的。嬤嬤说,世人常道无欲则刚,是那些真正有能耐做到心中所想的人,才会叫旁人看起来无欲无求,其实人家早就將心愿达成,只是这心愿有大有小,做起来有难有简罢了。” 毓溪不禁笑了出来,自嘲道:“是啊,所以我这一大堆的心愿尚未达成,挣扎得面目丑陋些,也並不奇怪是不是?” 青莲劝道:“福晋,您別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毓溪问:“在你看来,是我委屈胤禛了吗?” 青莲毫不犹豫地说:“四阿哥一心忙於朝务,急著要独当一面,自然就忽视了您。虽是该体谅的,但皇上这么多年,前朝后宫都要应付,依然能將娘娘捧在手心里,难不成四阿哥比皇上还难些?” 毓溪苦笑:“这话,你会当他的面说吗?” 青莲笑著摇头:“奴婢不敢,但奴婢篤信,四阿哥心里是明白的。” “他若明白,也不会四五天都不理我了,怕是等他想明白,我的心都冷了。”毓溪的神情,又沉重起来,“我倒是想先与他说和,但我这脾气也不好,纵然腹稿无数,到了眼门前,又该忍不住爭吵。” 说著这话,毓溪心底一颤,忽然意识到,打从一家人搬出皇宫,到这里自立门户,她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对著胤禛,也越来越骄纵。 夫妻嬉闹时,常常没有分寸,她甚至还会拳打脚踢,可胤禛从不与她计较,只是一味地让著宠著。 毓溪问:“难道我和宜妃娘娘一样,是被宠坏了?” 青莲神情为难地说:“您自然比宜妃娘娘强百倍,可是……” 第176章 嬪妃敢与皇上拌嘴 毓溪忽然明白,有些话,莫说青莲,恐怕连宫里的额娘,都不见得会对自己说。 长辈们看不到私下里的四福晋是什么模样,眼里只有她的端庄稳重、知书达理,哪怕府中有著宫里的眼线,难道还能盯入床笫之间吗。 於是,不会有人来对她说,这样那样是不对的,更不会提醒她,什么话说得太过了。 那一日,胤禛虽急躁了些,可自己也著实伤了人心,居然对他说什么,四福晋谁都可以当。 青莲宽慰道:“福晋,世人恐怕不敢信,嬪妃敢与皇上拌嘴,可永和宫里从来都是如此,环春曾对我说,早些时候她屡屡被嚇得半死,到如今见怪不怪,还被娘娘责怪不知心疼主子。” 毓溪笑道:“我们可不敢比皇阿玛和额娘,我们是两个傻子,才多大年纪,能懂什么。” 青莲见福晋神情缓和,稍稍鬆了口气,说道:“咱们今晚,多预备几个菜,您这几日没胃口,瞧著都清瘦了。” 毓溪微微点头:“他爱的蚕豆正是嫩的时候,叫厨子做了吧。” 青莲大喜,只盼著马车快些到家,之后一路说些五阿哥府里的事,主僕二人眼底的愁云,都散了不少。 很快,马车在东角门外停下,掀起帘子就见小和子在门前徘徊,一见是福晋和青莲姑姑,他立刻高兴起来,献宝似的说:“福晋,四阿哥特地回来见您呢,谁知您去了五阿哥府。” 青莲听著也欢喜,问道:“四阿哥呢?” 小和子说:“顾先生来了,在书房上课呢,屋里有人伺候,奴才就来迎福晋。” 毓溪站稳后,克制著心里的高兴,淡淡地说:“我这要是在五阿哥府用晚膳,你也傻等到天黑?” 小和子笑道:“那就该是主子亲自来接您了。” 青莲唯恐福晋不自在,骂道:“油嘴滑舌,赶紧去书房伺候著,不可怠慢顾先生,福晋也要回房更衣了。” 毓溪没说什么,径直往家里走,心里是想一会儿见了胤禛说些什么,並没留神別处的光景,直到身后一个小丫鬟忽然说:“那不是宋格格吗?” 眾人不禁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果然是宋格格正往书房走,要知道平日里就不许毓溪之外的女眷隨意进出书房,何况此刻顾先生正在为胤禛授课。 “去拦下,送回去。”毓溪毫不犹豫地吩咐。 “是。” 眼看小和子追上去,毓溪便继续回正院,她並不想见宋氏,没得听她那聒噪的话语。 青莲已然动怒,这好不容易要劝说小两口和好了,宋格格非来插一脚,偏偏还是很没规矩地往书房闯,这一次,她不想再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必定要给宋氏一些教训才好。 反倒是毓溪看得开,进门后就劝她:“只要没打扰顾先生,就別当回事,我不在乎。” 青莲气道:“宋氏不过是侍妾,奴婢本有责任教导侍妾规矩,福晋,是她不配让您在乎。” 毓溪知道青莲的脾气,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管洗手更衣。 然而刚坐拆头面,就有丫鬟急匆匆跑来,慌张地稟告:“福晋、姑姑,那、那什么,宋格格在书房外,对小和子拳打脚踢的,惊动了四阿哥。” 这还了得,青莲顿时怒火衝天,向著毓溪福了福道:“奴婢这就去处置。” 毓溪也担心起来,无奈地说:“先息事寧人,一会儿我去向顾先生赔不是。” 第177章 別伤了的心 青莲怒气冲冲地走了,原是要照著福晋吩咐的,不能再把事情闹大,先哄了宋格格回去,谁知宋氏惧怕她,一见青莲带人过来,就先嚇得哭了,隔著书房的院门,大声喊四阿哥。 等青莲赶到,好生劝她回去,宋氏还为自己爭辩:“这事儿不怪我,他一个奴才,凭什么命令我?” 胤禛起先只是听得动静,要下人到门外处置,並没当一回事,也不知道是宋氏打了小和子,这下听见她嚷嚷,当著顾先生的面出这样的事,实在太丟脸。 顾八代是过来人,家中也有妻妾,何况四阿哥还年轻,自立门户没几年,並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虽见四阿哥神情尷尬,知道他很放在心上,可想自己几乎不过问家务事,就不该在这上头多嘴。 “先生稍坐,我去去就来。” “四阿哥请便。” 待得胤禛出门来,要严厉责骂宋氏时,毓溪也穿戴齐整,赶到了书房。 “家里还有没有规矩,她怎么敢跑来书房,教导她们规矩,不是你的责任吗。”胤禛没好气地冲毓溪道,“就算日子久了有所疏忽,你也该放在心上,时时提醒她们,她们每日向你请安时,你就不能教导教导?” 毓溪怔怔地看著眼前人,她知道顾先生就在院子里头,兴许正竖起耳朵听著外头的动静。 顾先生很看重胤禛,又是皇上亲选的老师,他不会对四阿哥府后宅的是非幸灾乐祸,可他也一定会在乎这个家怎么样,毕竟家室安寧,无后顾之忧,胤禛才能放手去闯荡朝堂。 因此,这家里发生的一切,顾八代是会向上稟告,去乾清宫向皇阿玛说的。 “妾身有错,四阿哥,请您回书房,將这里交给我来处置。”毓溪忍下万般委屈,欠身道,“四阿哥,还请替妾身向顾先生道一声叨扰。” 胤禛本是满肚子火气,没料到毓溪如此镇定冷静,心中更加窘迫,他克制心神的能耐,居然还不如媳妇。 “四阿哥救救我,我、我只是想……”宋格格自知今日完了,跪下哭著哀求,“是小和子他对我不尊重在先,他一个奴才,凭什么命令我?” 毓溪上前来,轻轻拉著胤禛,將他转向门里,轻声道:“是我的不是,你要稳住,家务小事,別叫顾先生失望了。” 胤禛欲言又止,有些话不便说,有些话又不忍心说,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毓溪见他气得在屋檐下深深呼吸了几回后,才进门。 “福晋,福晋我……”可这一头,宋格格还在哭。 毓溪心里一冷,面上再无温柔,轻轻抬手,给青莲一个眼神,那头就会意了。 於是不等宋格格叫喊出声,就被结结实实捂了嘴,四五个婆子抓胳膊的、抬腿的,直接把惊恐挣扎的人扛走了。 青莲气得咬牙切齿,走来对毓溪说:“福晋,宋氏向来怕奴婢,让奴婢去教训吧,不必您出面了,她不配。” 毓溪却说:“不要打骂她,传出去又该说我们刻薄,让她闭门思过,在我下令之前,不得出门。” 青莲恼道:“那也不能再好吃好喝的伺候著,莫说底下丫头不服,奴婢也不服。” 毓溪不愿喊打喊杀,是觉得传出去不好看,论理今天闹成这样,在宫里必定逃不过一顿板子,可五阿哥府才有喜事,別人家都是高高兴兴的,偏自家都是麻烦,岂不是送上门去叫人笑话。 但她不能不让青莲出口气,便道:“去处置吧,別闹出病和人命就好。” 青莲反而心疼福晋,问道:“您和四阿哥今晚,还一起用膳吗?” 毓溪苦笑:“先处置宋氏,一切等顾先生走了再说。” 那之后,青莲去收拾宋格格,毓溪回来照顾念佟,小娃娃似乎能感应到阿玛额娘的不愉快,今日十分安静乖巧,只是软乎乎地窝在毓溪怀里,不哭也不闹。 日落时分,顾先生告辞了,有小丫鬟来稟告,说四阿哥还在书房,下人问了晚膳怎么安排,反而被训斥了几句,看样子今晚是不打算吃了。 “小和子在哪里?” “在书房的院墙下罚站,是四阿哥命令的。” 毓溪轻轻一嘆,將念佟交给乳母,踏著夕阳来到书房,果然见小和子面壁而立,听见动静都不敢回头看。 “去给四阿哥传话,说我到了。”毓溪吩咐小和子,“天要黑了,把灯都点起来,这黑洞洞的,成什么样子?” 小和子回头来,怯怯地看著福晋,见福晋点头,便提起胆子往门里走,不料迎面遇见胤禛出来,他依旧很生气,冷冷地说:“平日里你进出书房,几时要人通报,此刻並没有外人,是突然决定,从今往后都要讲规矩了吗?” 毓溪心里不好受,先头是不愿顾八代將这府里的事往御前送,她才做小伏低,將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 可事实上,她对李宋二人的態度,从一开始就得到胤禛的应允,他甚至对自己说过,那是他的责任。 这会子,他却这样来挖苦自己。 小和子眼见夫妻俩又要生误会,壮著胆子说:“主子,您今日急急忙忙回府,不是有事要和福晋商量吗?” 胤禛却还在为了宋氏大闹,害他在顾八代面前丟脸而耿耿於怀,便將一肚子火,衝著小和子发,骂道:“大胆的奴才,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方才的帐还没找你算,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的侍妾下命令?” 毓溪听著恼火,不禁冷声道:“是我回府时,遇见宋氏往这里来,才吩咐小和子阻拦,是我让他对宋氏下命令,四阿哥有气冲我来,不要冤枉无辜的人。” 胤禛更生气了:“你亲自来一趟,她何至於闹,你还把青莲派来,你明知道她最害怕青莲,她能不嚷嚷吗?” 毓溪淒凉地一笑:“是啊,都是妾身的错,四阿哥教训的是。” 小和子已经跪下了,几乎哭著恳求:“主子,都是奴才的不是,奴才这就去领板子,求主子们不要再生误会。” “滚下去,回头再收拾你。” “小和子忠心耿耿,四阿哥何苦作践他?” 胤禛脑袋一热,怒道:“那好,你也回去闭门思过,好好想想,身为主母当如何管教家中女眷。” 毓溪福了一福,算是领命,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主子,您別说气话,別伤了福晋的心。” “我?我伤她……”胤禛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甩开小和子,一头跑回书房去了。 第178章 我很想他 青莲赶来时,只见小和子瘫坐地上,气得她狠狠捶打了两巴掌,低声骂道:“怎么回事,怎地就闹成这样了?” 小和子都要哭了:“姑姑,我没法子,是真没法子。” 青莲问了事情始末,恨恨然念叨:“偏是那宋氏惹祸,福晋还不让动她,这要是在宫里,板子都打折了两根。” 可这说的终究是气话,宋氏是皇帝赐来的,真把人打坏了,两口子必定被推上风口浪尖,不得太平。 “姑姑,您去守著福晋,我守著四阿哥。”小和子爬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说道,“回头上面过问,咱们至少得有话说。” “小和子,进来!” 忽然,四阿哥在里头叫人,小和子不敢耽误,急急忙忙地跑了进去。 青莲在门外等了片刻,见没什么奇怪的动静,也深知四阿哥不会拿小和子撒气,便赶紧回正院来。 一进门就听大格格哭,乳母说孩子要额娘,可福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眾人正著急,臥房的门开了,毓溪到底是听不得孩子哭,自己脸上的眼泪还没擦乾,就来抱了念佟去。 青莲跟著进屋,便见福晋一手托著孩子,一手抹去自己面上的泪水,还红著眼睛鼻子,却扬起笑容逗怀里的娃娃。 念佟楚楚可怜地望著嫡母,小小的娃娃並不懂大人事,可她能感知亲人的喜怒悲伤,看著看著,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將额娘的脸蛋摸了又摸。 这一下,惹得毓溪更委屈,而念佟摸到了眼泪,似乎是害怕,顿时趴在肩头哇哇大哭。 “不哭了,心肝儿,是额娘不好,念佟不哭了……”毓溪慌乱地哄著孩子,可又禁不住自己掉眼泪,抱著念佟母女俩满屋子转悠。 青莲在屏风外,不敢进去,这光景看得她心酸,仿佛回到了当年佟皇后屡屡小產后,蜷缩在床角捂嘴痛哭的模样。 她们只是想成为母亲,有个孩子,也许福晋对於子嗣是功利了些,可她对怀里这个孩子,能有什么利益可图? 四阿哥那些话,太伤人了,他觉著在顾先生面前丟人,阻拦一个侍妾往书房闯,用得著嫡福晋亲自出面? 也罢,子嗣一事,在小两口之间,是根锥心的刺,非得连肉带血地拔出来,他们往后才能真正安生。 虽说彼此包容、互相体谅本是好事,可各自都退让到南天门外去,一些话不说明白甚至提也不提,也会惹得夫妻生分。 青莲定下心来,到门外吩咐底下的丫鬟:“去告诉厨房,今日若有鲜嫩的蚕豆,立刻做了送去书房,即便四阿哥说不用晚膳,你们也送去,是福晋吩咐的。” 屋子里,念佟渐渐停止了哭泣,毓溪將娃娃放在炕头,拿了各色玩具逗她高兴,一时心思都扑在孩子的身上,將方才的矛盾和委屈都暂时放下,不知不觉玩了大半个时辰。 天色渐晚,就算大人不吃饭,孩子也会饿,毓溪见念佟小嘴吸吮著,情绪有些浮躁,赶紧把乳母找来,果然小丫头一入怀,就咕嘟咕嘟吃得欢。 “一会儿就哄睡吧,如是哭了再抱来。”毓溪吩咐道,“她不惦记我,就不必再抱来。” 乳母领命,毓溪也乏了,趁著孩子不找她,退回了內室,直觉得头疼欲裂,浑身没力气,软绵绵地倒在美人榻上,又觉身上寒津津,唤婢女来盖一床毯子。 进门来的是青莲,毓溪只看了一眼,便是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回来的路上,她们商量得多好,下马车后,她也听到了,胤禛特地回家来找她。 可怎么,就成了这样。 “福晋,饭菜给书房送去,四阿哥倒是用了,这会子看书呢。”青莲说,“您歇一会儿,小厨房熬了燕窝粥,若是饿了,就给您呈上来。” 毓溪含泪摇头:“胸口堵得慌,什么也吃不下,不必费心。” 青莲心疼道:“既然都闹到这地步了,不如您去把话对四阿哥说明白,何苦憋闷在心里。” 毓溪伤心地说:“见了面彼此都不高兴,互相往心上扎刺,图什么呀。” 青莲劝道:“福晋,奴婢说句不合时宜的话,这都好几天了,再闹下去,必然惊动皇上和娘娘。自然主子们早几日就已经知道家里的事,可他们一定盼著,您和四阿哥能自行解决。” 毓溪点头:“这我也知道。” 青莲说:“再往后,您还得费心想一想,如何应付宫里的垂问。” 可毓溪心里一片寒凉,眼神黯淡地说:“就等著问吧,大不了,把我赶回娘家去,阿玛额娘,不会不管我的。” “福晋……” “这回和好了又能怎么样,没有孩子,我早晚还是要疯。不是胤禛对不起我,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可我过不了自己这关,青莲,是我没用。”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子嗣之上,这是毓溪的心结,是没有人可以替代她承受的重担。 冷静时,所有的大道理,毓溪都能想明白,不冷静的时候,她就会被自卑和愧疚吞噬,无法解脱。 而这样的挣扎,反反覆覆,只会一次比一次更痛苦。 心神俱疲之人,枯坐到半夜,迷迷糊糊地在美人榻上含泪睡去,隔天醒来时,身子却在臥榻上,还穿著昨日的衣衫。 不必问,也知道是胤禛来过,不然没人敢动她。 毓溪捂著心口,仿佛要找寻胤禛留在她身上的气息,她很想那一双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若不是爱得深,又怎么会伤心难过。 她不敢对青莲说,也不愿告诉任何人,昨天胤禛说那句“我的侍妾”,都惹她心酸吃醋,全天下的人,都会笑话她毫无心胸。 “福晋,您醒了。”又是青莲来,但今日换了嫩绿的袍子,瞧著很是清爽,笑盈盈地端来茶水,说道,“今日天好,奴婢伺候您,到园子里用早膳吧。” 毓溪意兴阑珊,淡淡地问:“时辰不早了吧。” 青莲应道:“是不早了,四阿哥早晨……来过,见您睡在美人榻上,就把您抱上了床。” 毓溪抬起因哭过而浮肿的眉眼,关心道:“你见著的吗,那岂不是一夜没睡?” 青莲摇头:“奴婢没见著,是值夜的丫头告诉奴婢的,奴婢昨晚睡得很好,就想著,不养足精神,如何来伺候您。” 毓溪垂下眼帘,轻声道:“他就不能叫醒我,跟我说说话。” “福晋……” “我很想他,很想他。” 不久后,毓溪梳头上妆时,外头送进来宫里的帖子,宜妃娘娘居然越过太后和五阿哥,亲自给宗亲女眷下帖子,邀请眾人明日进宫,在翊坤宫里庆贺五阿哥家长子的洗三礼。 青莲接过帖子,问道:“您去吗。” 毓溪看了眼中的自己,点头道:“还是去吧,不然那些是非,都要衝著额娘去了,该是我承受的。” 第179章 玄燁那脾气 这个时辰,寧寿宫书房的课刚散了,温宪急急忙忙带著妹妹回寢殿,很快,小宸儿先出来,见绿珠已经来接她,便道:“我和姐姐做了功课再回去,明儿翊坤宫有喜,皇祖母吩咐了书房停课一日。” 绿珠应道:“奴婢已经听说了,奴婢是来见五公主,有话要向公主稟告。” 小宸儿好奇道:“是额娘吩咐的吗,怎么不叫姐姐过去听。” 绿珠笑而不语,直到五公主出来,才上前请公主借一步说话,將要告知的事稟告清楚后,並没打算接七公主回去,逕自退下了。 “姐姐,什么新鲜事,我能知道吗?” “就是舜安顏那天跑去乌拉那拉家的事儿。” 温宪大大咧咧地甩著手里的水珠,拒绝追上来举著帕要为她擦拭的宫女,满不在乎地说:“果然是佟国维安排的,我就知道,这样的事,他便是有心,也没胆子。” 小宸儿宽慰姐姐:“若是大公子向他祖父求来的呢?” 温宪摇一摇手指头:“他见了佟国维,跟耗子见了猫,哪里敢提这一茬。” 小宸儿嘀咕:“那在我看来,也是佟家近来太张扬,生怕皇阿玛问罪,特意向姐姐向皇阿玛示好的。” 温宪不屑地说:“他佟国维最好能有分寸,若真敢得罪我,將来不论在何处,我都不会放过他们,我可是大清国的公主。” “姐姐,咱们小声些,不生气。” “我不生气,佟国维可不配叫我生气。” 然而提起生气,姐妹俩不得不私下议论,这几天隱约听说,四哥和四嫂嫂不和。 这可是成了家的诸皇子中,青梅竹马最恩爱的一对,到底能为了什么事,连宫里都惊动。 小宸儿答应过额娘,不提哥哥嫂嫂的事,但姐姐在寧寿宫能呼风唤雨,底下宫人都会为了巴结公主,將外头的新鲜事告诉她,四哥和四嫂嫂的事,自然就逃不过。 於是她只跟著隨意附和几句,哪怕姐姐说了自己知道的,她也假装头一回听,但好在,四哥不与李氏、宋氏同房,但欺瞒嫂嫂的事,还没传出来。 温宪问:“明儿四嫂来吗?” 小宸儿想了想说:“没说不来,那就是要来的。” 姐姐便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霸气地说:“明日可就不是在乌拉那拉家了,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四嫂嫂和五嫂嫂的不是,我叫他们从神武门走著进来,抬著出去。” 小宸儿劝道:“宜妃娘娘的大日子,要是被闹得难堪,她可要和额娘过不去了。” 温宪小小年纪,学著大人的模样嘆气:“这人情世故,可真麻烦,若能去打仗杀敌,谁拳头硬谁有道理,才不必费这些心思。” 说著话,姐妹俩已经到太后寢宫外,太后喜欢抄经的时候,带著俩丫头做功课,因此公主们的笔墨书本都在这里。 可走过窗下,隱约听得哭泣声,姐妹俩互看一眼,急急忙忙进门来,没等绕过屏风,就被迎出来的高娃嬤嬤拦住了。 她们都是懂事的孩子,既然確认里头不是皇祖母哭,就不该再多事,乖巧地退了出来,离得远远的。 第180章 皇阿玛不管我了 不久后,太子被悄悄接来寧寿宫,满头虚汗、眼神混沌的胤礽,跪在祖母跟前大哭了一场。 太后才知道,原来这孩子和自己一样,对那件事迷茫不清,才勾得心魔重重。 毓溪曾对胤禛提过,那位启祥宫的密贵人王氏,她和宫里人一样,只知道这位在寧寿宫被小太监衝撞后,皇上一头安抚太后,一头哄著新宠,將王氏晋封后,便息事寧人。 实则这件事,十分得复杂,就连太后亲眼看见的,也只是事实的一半,而皇帝就顺著那一半,求她为了太子的周全,不再追究。 事实上,那日太子在寧寿宫园的亭子里,是与宫女曖昧,被彼时还是常在的王氏撞个正著。 胤礽心慌意乱,衝突之间死死掐著王氏的脖子,直到被太后和德妃撞见,才撒开手。 时至今日,胤礽回忆起那时的疯狂,和手里分明没了气息的人,他都认定,王氏早已死在自己的手里。 偏偏皇阿玛说她没死,不仅没死,还得了晋封,封號也奇怪,是一个“密”字,说秘密,似乎不是,可若不是,那又何解? 且王氏从此深居简出,那个曾因得宠而颇有些张扬的女人,如今除了被皇帝召幸去乾清宫,就再也不走出她的寢殿,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 对於此,太后也是一样的疑惑,甚至於她至今还以为,太子当时是对那王常在行不轨之事,连前因后果都没闹明白。 此刻,太子跪坐在地上,痛苦地说:“皇祖母,皇阿玛他,快將我逼疯了。” 太后心中暗思量,玄燁对外已给了明確的说法,反而对她含糊其辞,更恳请自己不要再追究,那只有一个缘故,便是太子闯了天大的祸,是皇帝也无法再替儿子兜著的祸。 所以他只能用骗的瞒的,骗过天下人,瞒过自己,更要哄得这个荒唐儿子信以为真。 “改了吧,胤礽,听祖母一句话。”太后苦口婆心道,“不论那王氏是生是死,你皇阿玛给出的结果不好吗,那是在逼你吗,难道不是救你?” “可是……” “你还想不想做太子,你只问问自己,这东宫之位,还要不要坐?” 跪在一旁的太子妃,早已哭得泪眼模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得了大富大贵的命,是等著將来母仪天下的尊贵,谁又知道,关起门来,这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胤礽怔怔地望著太后,哑著声哭道:“皇阿玛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小阿哥们背不出一句诗,都会挨板子,直到背出来,皇阿玛才放过他们,可我、可我……皇阿玛不管我了,他不要我了。” 太后起身离坐,也跪倒在地毯上,扶著瑟瑟发抖的孩子,含泪道:“改了就好,把你那些坏毛病都改了。好生读书,好生学著处理朝政,友爱兄弟,心疼你的妻儿,你若处处都是好的,又何苦要皇上来骂你训斥你,皇上知道你好了,心里怎能不欢喜?” 只听太子妃哭著说:“你若怕白忙一场,那眼前这一切,又能有什么结果呢?我费尽心思,拉著你去伺候皇阿玛用膳,你却跟个木头似的,脸上一丝笑容也见不著,皇阿玛还能吃得下吗?你总怪皇阿玛不管你不要你,可我若养了你这样的儿子,我也是不愿见到的。” “太子妃!”太后打断了孙媳妇的话。 可这话字字都占理,她无从反驳,唯有安抚胤礽,好生劝说:“祖母答应你,找个合適的机会,提醒一下你阿玛,可你也要答应皇祖母,这些怪毛病,都改了好不好?” 胤礽虚弱地点头,对未来依旧迷茫且无助,但今日能哭一场,能倾诉出来,心里到底好受些。 太后搀扶孩子起来,要太子妃也起身,打量他们都哭了脸,也不敢让其他宫女太监来伺候,只唤来高娃,给小两口好生拾掇拾掇。 如此,直到午后,胤礽才带著妻儿离去,一家人大大方方地从寧寿宫走,外头瞧著,倒也不奇怪。 温宪和小宸儿回来伺候皇祖母,走进寢殿时,就听太后念叨:“原来福全和常寧那会子家宅不寧,並不是他们格外不懂事,到如今一个个的也都这样,就连胤禛和毓溪那两个最懂事的,都能闹挺。高娃,你说人生在世做夫妻,到底图什么?” 小姐俩互相看了眼,温宪向妹妹比划著名,小宸儿明白姐姐的意思,悄悄地退出去了。 皇祖母和姐姐最贴心,倘若自己在一旁,祖母未必肯说心里话,这会子就姐姐进去伺候,太后才能毫无顾虑地和孙女继续念叨。 於是离了寧寿宫,七公主径直回来找额娘,见母亲正在清点要送去五阿哥府的赏赐,便乖巧地来帮忙。 德妃乐得躲懒,將礼单交给女儿,由著她来清点。 看著小公主条理清晰,有模有样,环春在一旁笑道:“娘娘事事亲力亲为,难道公主將来也要自己劳力不成,公主府里总会有管事和长史官,来为公主周全的。” 小宸儿捧著礼单,煞有架势地说:“我得自己学会了,才不会叫人糊弄,我不见得有额娘的福气,能遇见环春和绿珠你们这样好的管事。” 这一句话,夸了多少人,听得人心里软绵绵,环春笑著说:“娘娘,五公主总是直来直去,偶尔皇上也恼火,唯独对咱们七公主从不恼火。这样嘴甜的闺女,皇上可不得捧在心尖上宠著。” 德妃却道:“这孩子也有弱处,他们几个各有各的性情,若是揉搓到一起,才了不得。” 小宸儿跑来额娘身边撒娇:“我们兄弟姐妹是最亲的,不就是揉搓到一起了。” 德妃嗔道:“你姐姐少和你弟弟干架,我就阿弥陀佛了,好了,快去清点好,赶著送去五阿哥府呢。” 如此,待所有东西清点完毕,环春带人送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俩时,小宸儿才依偎在母亲身边,轻声道:“额娘,皇祖母都知道四哥和四嫂吵架了,对高娃嬤嬤念叨呢。” “是吗?”德妃似乎並不在意。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公主说著话,眉头都揪在一起。 德妃温和地笑道:“慢慢说,额娘听著呢。” 小宸儿谨慎地看了眼四周,才小声说:“太子妃今早一个人来的寧寿宫,后来才派宫女去毓庆宫抱弘晳来,可是我和姐姐就不明白了,太子哥哥几时来的?” 第181章 不是我怜惜她 德妃心里明白,女儿们觉著奇怪的事,定不是隨口胡说,但事关东宫,不该是她带著孩子们议论的。 “你们还能事事都知晓不成,太子哥哥知道妻儿在寧寿宫,便去给皇祖母请安,顺道接他们回去,这不是很寻常?” “这倒也是……” 德妃轻轻为女儿扶正簪,温和地说:“好奇这些做什么,明儿翊坤宫里热闹,不如去问问宜妃娘娘,有什么新鲜戏码可看。” 小宸儿摇头,软乎乎地说:“突然就摆宴,翊坤宫这会子一定忙得厉害,再说了,九阿哥与我们本就不好,十四射伤他之后,就更成敌人了。” 德妃嗔道:“都是自家兄妹,怎好成了敌人。” 小宸儿却难得坚持己见,正经对母亲说:“额娘,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懂。” 德妃无奈地一笑:“是是,咱们七公主是大姑娘了。” 母女俩说著话,一阵寒风扑来,小宸儿身上一哆嗦,德妃將闺女拢入怀里,便有宫女来忙著关窗。 “娘娘,外头起风了,眼瞅著要下雨。” “才暖和几天,又要冷了,你们仔细添衣,別冻著,好在春雨珍贵,是好事。” 小宸儿爬到炕上的窗边看了会儿,回头问额娘:“要是明天也下雨,翊坤宫的宴请,还能继续吗?” 德妃道:“也就进宫路上麻烦些,请太后移驾麻烦些,別的並不耽误,宜妃不会改主意的。” 小宸儿笑道:“那我去给四嫂嫂备著乾净的鞋袜,万一路上沾湿了,好替换。” 公主跑出门的时候,环春交代好了送礼去五阿哥府的事,正好回来,生怕公主摔了,站在屋檐下等公主安然进了寢殿的门,才继续往里走。 德妃走出来瞧见,便问:“看什么呢?” 环春笑道:“奴婢怕公主摔了,就多看了几眼。” 德妃走到门前,仰望阴沉沉的天空,吩咐小太监去书房,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送夹的坎肩,要看著他们穿上。 一面对环春道:“刚才瞧你的模样,叫我想起从前,那会儿大阿哥和太子都还小,我去乾清宫伺候茶水。兄弟俩一起面圣退出来,大阿哥撒腿就跑,引得太监嬤嬤们苦苦追逐,太子怔怔地看著哥哥远去,满眼的憧憬和嚮往,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走开了。” 环春很是谨慎:“主子,怎么提起太子了?” 德妃轻嘆,示意环春凑近些,將寧寿宫里的光景告诉了她。 环春道:“左不过又是那些事,他们如今都懒得稟告了,等奴婢去问一问。” 德妃頷首:“东宫的事不能干预,要紧的是,別让密贵人受惊,启祥宫的门户要看紧些。” 不久后,天上下起了雨,停了地龙的殿阁,皆是阴冷无比,德妃命人往儿子们的寢殿送炭盆时,宫外四阿哥府里,毓溪也冒雨来到书房,命下人们烧炭盆,好將屋子烧得乾燥暖和些。 因这里藏书无数,毓溪要亲自盯著火才放心,顺手为胤禛整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这里的东西,从来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动。 收拾得差不多时,青莲才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前说:“福晋,雨小了,您这会儿回去吗?” 毓溪却问:“她还在大喊大叫吗?” 青莲立时冷下脸,气愤地说:“凭她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力气,早就叫不动了。方才餵了一碗米粥,才饿了一天,那吃相,跟几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毓溪道:“在家也是娇生惯养的,饿一天的日子从来也没受过,不怪她。” 青莲因身上带著水汽,没往门里走,等福晋走出来后,才说:“您可別替她说话了,这若还在阿哥所住著,可逃不过一顿板子。” 毓溪笑道:“我怎么瞧著,不揍她一顿,你不能解恨?” 青莲说:“平日里也罢,昨天您和四阿哥都要和好了,奴婢能不生气吗?” 毓溪劝道:“不是我怜惜她,实在罪不至此,何况,你知道的,我指望她和李氏过不去呢。” “福晋……”青莲意识到事情的轻重,也不愿福晋再费心解释,忙道,“奴婢明白,这会子雨小了,咱们回去吧。” 毓溪点头,吩咐下人们:“將炭盆都撤了,门窗关严实,別將湿气放进去就好。” 回正院的路上,细雨濛濛,青莲为福晋打著伞,一起合计明日进宫的时辰和穿戴。 若非四阿哥每日天不亮就去上朝,她真盼著能由四阿哥將福晋送到神武门外,好叫外人看看,两口子好著呢。 可惜今日胤禛忙到深夜才回府,不忍惊动毓溪,依旧在书房睡的,隔天一早本打算过来看一眼,奈何下雨天,他怕把寒气带给毓溪,只在院门外看了看,就匆匆离去了。 门下有小丫鬟瞧见,紧忙把话传进来,值夜的丫鬟悄悄进门张望,果然见福晋醒著。 “什么事?” “福晋……您一夜没睡吗?” “才醒的,正打算要你们来梳头,今日早些进宫去。” “四阿哥方才在院门外张望,许是赶时辰,看了几眼后就走了。” 毓溪掀起帘子,问道:“上朝去了?” 丫鬟应道:“是穿著朝服呢。” 毓溪心底一暖,原本因浅眠而胀痛的脑袋,也稍稍鬆快了些,胤禛心里有她,她就知足了。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大亮,只是阴雨天,出行麻烦些,府里套了最大的马车,將福晋送到神武门下,他们来得早,其他宗亲女眷和皇子福晋们,都还没到。 可就在侍卫得到了永和宫的旨意,来请四福晋进宫时,又有马车从雨幕里缓缓而来,眾人听著动静,都不禁看了一眼,有眼尖的侍卫说道:“像是八阿哥府的车驾。” 毓溪和青莲互相看了眼,青莲会意,便搀扶福晋径直往里走,说著:“福晋別叫雨水扑著,您身子弱。” 如此,待得八阿哥府的马车停下,八福晋被搀扶下车,四福晋一行早已不见了踪影。 侍卫们起初並没有多嘴,直到长春宫的回话迟迟不来,才有人嘀咕了一句:“每回都是永和宫来得最快,生怕四福晋站久了,別处的娘娘们,怎么都要摆摆架子。” 那侍卫虽然遭领催呵斥,但只是小事,打发他去別处值守便是,眾人继续等长春宫来人接应。 可八福晋很好奇他们提起四福晋,忍不住问:“四福晋已经到了吗?” 第182章 惠妃的刻薄 “回福晋的话,府上车来时,四福晋刚进宫。” “是吗,那……四福晋也瞧见我们了?” 然而不等侍卫回答,长春宫的人到了,八福晋没能再打听什么,只能规规矩矩跟著长春宫的管事往西六宫走。 半路上忍不住回头看,心里嘀咕,若再早出门一刻,就能和四嫂嫂遇上了。 “福晋,內宫之地,还请不要东张西望。”然而惠妃的管事宫女们,都是冷著一张脸,不知她们对大福晋会不会多几分客气,郭络罗霂秋自从进门以来,就没见过谁对她有笑脸。 “知道了,姑姑请带路。”八福晋垂下眼帘,再不敢四处打量,低著头一路往长春宫来。 因翊坤宫的宴席,要等在家给孩子洗三的五福晋和裕亲王福晋进宫后才开席,这会子时辰还早,也只有八福晋和毓溪来得早,她们自然不好去翊坤宫添麻烦。 长春宫里,惠妃正在镜前梳妆,八福晋到了后,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然而礼毕良久,也不见惠妃叫她起来。 好半天,惠妃终於看了她一眼,佯装道:“这孩子也不出声,怎么还跪著呢,真真实诚,你们还不把福晋搀扶起来。” 直挺挺地跪得久了,还真要人搀扶一把,八福晋晃晃悠悠站起来,惠妃则一脸抱歉地说:“方才走了神,只当你自己起来了,这些奴才们,也不提醒我,好孩子,千万別误会。” 八福晋自然不傻,知道惠妃是与他们夫妻过不去,才耍这些小伎俩来显摆她的威严。 可她得忍著,眼下胤禩无官无爵、羽翼未丰,惠妃哭一声养子不孝,就能把胤禩打入万劫不復的深渊,他们必须忍耐。 惠妃问道:“胤禩近来可好,春日里乱穿衣,忽冷忽热的,他身子比不得大阿哥,小时候很是肯病,你要费心照顾著。” 八福晋欠身答应:“媳妇无不尽心的,胤禩一切安好,请额娘放心。” 惠妃说:“既然胤禩都好,怎么不见他进宫,就不说我吧,延禧宫那儿觉禪贵人,也惦记你们不是?” 八福晋无奈地跪下,请罪道:“实在是媳妇胆小,进宫怕露怯,一人在家心里又不安,总缠著胤禩陪在左右,耽误他向额娘请安,求额娘恕罪。” “快扶起来,外人瞧见,只当我刻薄。”惠妃的模样看起来,永远那么温和客气,却又能在言语里,字字句句地逼迫孩子,“如今阿哥们都成家了,过去娘娘们没当婆婆,就爱议论我,如今她们也当了婆婆,更爱拿我来比,咱们娘儿俩可得好好的,別叫她们笑话去。” 八福晋站稳后,应道:“额娘是为皇阿玛生下长子的大功臣,岂是其他娘娘能比的。” 惠妃笑道:“这话可不敢说,咱们是有东宫在的。” 八福晋心里一慌,不得已又跪下了:“媳妇年轻愚笨,还请额娘多指教。” 惠妃俯视著年轻的小妇人,眼底寒光阵阵,也就是这里里外外都没依靠的孩子,还能跪在她跟前老实,自己那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寧愿让她这个亲娘遭人嗤笑,也要把媳妇藏得严严实实。 一想到自己这个婆婆当得窝囊,向来遇事多冷静的人,心口就往外躥火,忍不住要折磨眼前的小媳妇。 不料这光景,竟是叫闯进来的宜妃撞个正著,一身絳红织锦百蝶穿宫装的美妇人,阴雨天也挡不住她春光满面,摇摇曳曳地进门来,故作惊讶地玩笑著:“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教训孩子,老八家的媳妇最老实了,姐姐你怎么捨得?” 八福晋如今也会看眼色,懂得行事要活络,忙接著宜妃的话说:“娘娘来得刚巧,我正给额娘行礼呢。” 说著,跪向宜妃,周正地行礼道:“郭络罗氏,给宜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宜妃呵呵一笑:“瞧瞧,多机灵懂事的孩子,我家五福晋能有半分好,我也不操心呢。” 惠妃说:“多少年姐妹了,还来谦虚的,谁不知道五福晋是太后精挑细选给胤祺的?” 提起太后,宜妃便说明来意,是要请惠妃替她去寧寿宫看著些,別叫东六宫那几位乱说话,勾得老太太又不想出门,今日务必將太后请到翊坤宫喝杯茶。 惠妃说:“你可別託付我,万一太后真不想来,岂不成了我的过错?” 宜妃笑道:“哪儿能呢。再说了,姐姐,向来都是东六宫仗著离寧寿宫近,处处討太后喜欢,老人家对咱们几个总是淡淡的。从前也罢了,如今孩子们入朝给皇上当差,若传出去说额娘们在宫里对太后不孝敬,如何了得?” 这话虽有夸张之嫌,还真是戳中了惠妃的心思,她自然也是事事以胤禔为先,但凡对大阿哥有好处的事,她都愿意做。 惠妃答应了:“你先回去,我梳了头就去寧寿宫。” 宜妃再三叮嘱:“姐姐瞧著雨停了,就请太后过来,我早些伺候著也不碍事,要紧的是体面。” 她说罢,冲八福晋笑了笑,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八福晋目送宜妃走远,再回身看,宫女们已经利索地伺候惠妃佩戴髮饰,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富贵隆重,气质也有了变化,想来能生下大阿哥的人,当年必然也是绝色姿容,才能得皇帝几分青睞。 “走吧,太后挺喜欢你,一会子说话要谨慎,胤禩忙碌朝务的事,千万不要提,这里是后宫,后宫不得干政。”惠妃梳妆罢,交代了这几句后,就径直往门外去。 八福晋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揣摩著惠妃话外的意思,其实她就不愿有人夸讚胤禩,怎么都不能让八阿哥抢了大阿哥的风光。 这会儿功夫,永和宫里,毓溪正在为七妹妹梳头,原是今日寧寿宫书房停课,德妃宠著小女儿,想让她多睡一会儿,谁知眾人忙来忙去,竟忘了去叫孩子起来。 毓溪来的时候,隨口问了声妹妹在哪儿,眾人才赶来看,小公主还呼呼大睡著。 “真是年轻好,我这还没老,总是天不亮就醒,想睡也睡不著。”明窗下,德妃笑悠悠地看著媳妇和闺女,玩笑道,“额娘在你们这么大时,也贪睡。” 小宸儿睡眼惺忪,手里捧著一块奶餑餑吃,黏黏糊糊地说:“额娘在畅春园就歇得好,还是宫里操心的事太多,皇阿玛都说了,过几日要去畅春园住,带额娘一起去。” 德妃新鲜地问:“皇阿玛与你说的?” 小公主点头:“是,姐姐也知道。” 此时,毓溪为妹妹簪上用玉石雕刻的茉莉髮饰,小宸儿娇滴滴地说:“嫂嫂,这好重,脑袋沉甸甸的,怕站不稳。” “要不,嫂嫂的给你戴?”毓溪隨手摘下鬢边的绒,惟妙惟肖的一朵玉兰,却是以丝绒为料,簪在髮髻边,明媚轻盈,虽比那玉做的饰少了些许富贵,但更多几分灵动。 第183章 掌嘴 德妃夸讚道:“近来听说京城里时兴戴绒,做绒的铺子也开了不少,比起金银玉器这些贵重物件,寻常人家的妇人们,也能买些精致的来戴,是件好事。” 毓溪笑道:“额娘深居宫中,却知这些民间事,是百姓们的福气。” 德妃谦和地说:“若能为百姓做些什么,才是我的福气,如今胤禛当差了,你要多多提醒他,事事以民为重。” 毓溪很自然地应了,但小宸儿机灵,见额娘提起四哥,就怕嫂嫂尷尬,便故意说:“嫂嫂的绒给我戴了,我去找额娘的首饰来给姐姐,我知道额娘的好东西都放在哪儿。” 说著,妹妹便起身拉了一旁的环春,她自然不敢胡乱翻动母亲的东西,缠著环春就往內殿去了。 有宫女来伺候四福晋洗手,毓溪优雅端庄地由著她们侍弄,直到宫女们都退下,她才起身站到了婆婆跟前,垂首道:“额娘,媳妇不懂事,家里的事,让您操心了。” 德妃神情温和地说:“今日不提这些,你就听戏喝茶,快活快活。” 毓溪不敢抬头,满心愧疚地说:“都是媳妇的不是,额娘若见了四阿哥,千万別怪他。” 德妃却道:“当婆婆的,本不该在儿媳面前轻狂,就当我和小宸儿一样还没睡醒,说的梦话。” “额娘……”毓溪茫然地抬起头。 德妃淡定地说:“万岁爷还有给我赔不是的时候呢,怎么胤禛就那么了不得,两口子生嫌隙,他能把自己摘乾净?” 毓溪不禁跪下了:“额娘,真是我的不是,胤禛待我千万般的好,可我……” 德妃道:“可你生不出儿子?” 毓溪含泪点头,咬著唇低下了脑袋。 德妃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一扣,嗔道:“皇后娘娘若还活著,她那脾气,兴许就要收拾你了,那么玲瓏剔透的心,怎地就在这事儿上转不出来呢?” 毓溪哽咽道:“若是皇额娘还在,她一定、一定会把我换了的。” “掌嘴!” 婆婆的一声呵斥,嚇得毓溪禁不住哆嗦,和胤禛成亲这么些年来,她从未受过如此严厉的责备。 德妃神情严肃,看著儿媳的目光,已没有再忍让的余地,冷声道:“你自己想不开,可以,你缠著胤禛想不开,更可以,但你不能拉旁人下水,信口说方才那些胡话。” 毓溪已然呆住,她终究是儿媳妇,难道还能像闺女那样,腻上前撒娇耍赖吗? 德妃道:“你能及时告诫青莲,绝不可由著胤禛的性子,为家里埋下混淆血脉的隱患,为这件事,额娘在心里把神佛都谢了个遍,谢他们赐给我这样好的儿媳妇。毓溪啊,孩子的事,总有法子解决,你得往长远看,额娘能容许你想不开,哪怕你天天来找我哭鼻子,我也愿意哄著你。但不要再说什么,你不配当四福晋,长辈们要换了你这样的胡话,不要惹我生气。” “额娘,我错了……”毓溪膝行到德妃身旁,她不敢把自己当女儿,可她知道,婆婆疼爱她,从来都与公主们一样。 德妃安抚著膝下的孩子,其实当年遭孝懿皇后欺侮,寒地里著凉,好长日子都怀不上时,她也不甘心,也常常夜里睡不著,毓溪的痛苦,她能体谅。 德妃爱怜地问:“你哭得眼睛红肿,还如何去赴宴?” 第184章 我好好跪著,求额娘息怒 刚好门外来报,五阿哥请旨向太后谢恩,到底是成了家的皇子,嬪妃与宗亲女眷们纷纷敛容以待,也就没人来追究到底有没有宫女摔了茶盅。 胤祺进门来,只见英姿挺拔、步履生风,本是隨了宜妃的容顏,生得俊美,又因太后教养,学得温和大方,加之从小勤奋好学,很討皇帝喜欢,常常在嘴边夸讚,旁人自然是另眼看待。 便是如此优秀的儿子,才惹得宜妃不甘心,小儿子们固然也好,可胤祺是她的长子,这紫禁城里的女人们,谁不知道长子之於自己的意义。 看著胤祺磕头谢恩,宜妃眼含热泪,经桃红在身旁提醒,才恍然想起她们商量好的事,赶紧起身来,也向太后跪下了。 除了惠妃、荣妃、德妃和佟妃,眾人纷纷起身,看著宜妃向太后叩首谢恩,哪怕说的都是场面话,但这一代代血脉子嗣延续的不易,还是惹得诸位感慨万千。 太后见气氛有些沉重,笑道:“都坐吧,大喜的日子。” 宜妃立时扬起笑容:“可不是吗,来翊坤宫就要高高兴兴的,都坐,都坐。” 很快,胤祺退下了,五福晋送丈夫到宫门外,再折回来时,对身边的宫女吩咐了几句后,就绕到这一边来,和毓溪、小宸儿她们同席。 对面的席位上,八福晋越过惠妃的肩头,看到了德妃和端嬪身后,正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的四福晋和五福晋。 她也很想过去听听妯娌们说什么,而不是在惠妃身后,无人在意、无人问津。 心里正失落,忽然胳膊肘一阵发烫,不等她自己弄明白,就有宫女围上来,压著声请罪,是她们不小心將茶水洒在了八福晋的身上。 茶水並不滚烫,也只打翻了些许,八福晋自己不怎么在乎,可宫女们都很慌张。 前座的惠妃瞧见了,皱眉道:“去换了,大方些走,別慌慌张张的。” 八福晋不敢不从,被宫女们簇拥著退出去后,来到翊坤宫的偏殿,想来是宜妃交代过,宫女们对客人无不殷勤恭敬。 她被围绕著伺候更衣,端茶递水送点心,那头宫女们小心翼翼烘烤她的衣裳,时不时被问候冷暖,或请罪求宽恕,仿佛她是什么尊贵无比的人物,正端坐在云端。 这是八福晋与胤禩成亲以来,头一回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尊贵,不论是府里原先那些刻薄的教习嬤嬤,还是长春宫看人下菜碟的宫女们,都让八福晋误以为,皇子福晋不过如此。 最可悲的是,她知道自己是误以为,她知道只有自己从没被尊重,直到此刻,才在翊坤宫里,感受到了地位与身份的意义。 在云端的感受实在好,她多希望,衣裳能慢些收拾,再让她多享受一会儿。 可惜手脚麻利的翊坤宫宫女们,还怕耽误了八福晋享宴,很快就收拾好了宫袍,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穿上。 一切都妥当,再不能赖著不走,出门来,只见天外早已云开雾散,晴日朗朗。 “真是个好日子。” “是啊,八福晋,您在阳光底下,瞧著更美了。” 她们不仅恭敬,还嘴甜,八福晋心情甚好地往正殿去,可路过边上的屋子,忽然听熟悉的声音嚷嚷:“她们不乐意搭理我,我还懒得搭理她呢,乌拉那拉氏惯会装良善,骨子里实则又精又坏。前些日子胤祉好心提醒老四,老八是个精明种,要防著些,你猜怎么著?他们两口子商量好似的,那日赏,乌拉那拉毓溪走哪儿,就把老八家那小媳妇带到哪儿,又亲昵又热络,故意装样子给人看,但你看今天,她还搭理吗。” 宫里常有是非,宫女们听著也不奇怪,只想快些送客人回席上,八福晋自然不能叫她们为难,可三福晋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成了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难怪今日除了向娘娘们请安时,客套了几句外,四福晋甚至都没再看自己一眼,却和五福晋那么亲昵自然,更与七福晋说说笑笑,宗亲里的女眷,都好好应对了。 唯独自己,她郭络罗霂秋,连被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福晋、福晋……”忽然有宫女提醒道,“您转错向了。” 八福晋恍然回过神,局促不安地说著:“知、知道了,请姑姑带路。” 宫女们为难地说:“福晋,不必对奴婢们这么客气,您先请,已经到了。” 八福晋这才发现,都到正殿外了,赶忙打起精神,按原路回到惠妃的身后。 “胤禩家的……”可上首传来声响,居然是太后在唤她。 太后开口,殿內倏然安静,眾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郭络罗霂秋的身上。 然而八福晋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直到惠妃起身,带著她到了太后跟前,故作从容地说:“太后娘娘,臣妾把胤禩家的带过来了,您可有什么吩咐?” 太后慈爱地笑道:“去和你的嫂嫂们一处坐吧,不必跟在惠妃身边了,今日宜妃娘娘做东,可要玩得尽兴些,娘娘她才高兴。” 宜妃乐得大方,立刻招呼五福晋,要儿媳妇过来把人领过去。 八福晋回眸,瞧见五福晋起身,却不知裙摆叫四福晋踩著了,一下又跌坐在椅子上,妯娌俩笑成一团,连德妃娘娘、荣妃娘娘她们也都笑了,真真其乐融融的一家子。 宜妃向太后嗔道:“咱们家这孩子总是笨手笨脚,哪里像老八家的,这么乖巧文静。” 可八福晋忽然开口,垂著脑袋说:“太后娘娘,胤禩交代过,要孙媳今日好生伺候额娘,我还是跟著额娘坐,嫂嫂们平日就与我好,不差这会子。” 这话听著是孝顺,实则叫太后有些尷尬,好在太后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她原就是见这孩子落单,突然有个念头罢了,既然人家不愿意,没必要强求。 “皇祖母,我想和四嫂嫂坐一处。” 只见温宪在一旁撒起了娇,將眾人的目光引向她,本是要缓解太后的尷尬,但也算帮了八福晋一把。 之后很自然的,惠妃领著八福晋回去,温宪高高兴兴地去了额娘和嫂嫂的席上。 宴席继续,翊坤宫里又热闹起来。 今日有太后坐镇,没人敢笑话五福晋叫陪嫁抢了先,也不会挑衅德妃娘娘,对毓溪言语不敬,就连囂张的三福晋,都在那一句话后被荣妃警告得没了胆子,才会跑去人后抱怨。 如此,直到宴席散去,一切顺利,叫宜妃很是得意。 且说皇子福晋和宗亲女眷们,不宜在內宫久留,儿媳妇各自送婆婆回宫后,就该照规矩退出去。 可八福晋跟著惠妃回到长春宫,才绕过影壁墙,惠妃就猛地回过身,呵斥道:“跪下!” 八福晋浑身一颤,膝盖不自觉地发软,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跪在了冰凉的石砖上。 惠妃满眼的怒意,威胁道:“给我跪著,想想你今日都是些什么德性,若敢偷懒耍滑,那就把觉禪贵人叫过来,陪你一起跪。” 八福晋惊恐地望著惠妃,倘若觉禪贵人真被叫来与她一同罚跪,胤禩会恨死她,恨透了她。 “额娘,我好好跪著,求额娘息怒。”八福晋深深叩首,这一刻,仿佛回到了安王府,回到了在老王妃刻薄下求生的那些年。 第185章 好好护著儿媳妇 寧寿宫里,德妃和荣妃伺候著太后摘下头面髮饰、换上轻软的衣衫,太后好生鬆快安逸,笑著说:“如今你们也有儿孙了,我还时时来差遣,是不是有些过了?” 荣妃忙道:“臣妾们还年轻呢,平日里叫那些新来的妹妹比下去也罢了,在您这儿,可不能嫌我们长岁数,能伺候您,是我们姐妹的福气。” 德妃將茶碗递给太后,太后摆手说今日喝的不少了,怕夜里起得太忙,又说宜妃送的那些点心,她不怎么喜欢,要德妃拿回去,给胤祥胤禵他们吃。 对荣妃则道:“老三家的有了身孕,不敢乱给东西吃,你不要以为我偏心。” 荣妃笑道:“几块点心罢了,臣妾不至於。” 太后想了想,便问道:“听说毓溪哭过了,又和老三家的起爭执吗,你们那儿离得远,我瞧得不真切,高娃也没去打听。” 荣妃愧疚地低下了头,好在今日算是把儿媳妇唬住了,毓溪那孩子也大度不计较,不然她又该被拖累得人前丟脸。 德妃见状,便解释道:“三福晋只是好奇毓溪怎么红著眼睛,多关心了一句,仅此而已。” 太后问:“毓溪为何红著眼睛,是哭过了吗,我听说她和胤禛也……” 德妃笑道:“一早小宸儿赖床,毓溪到了后,臣妾吩咐她去把妹妹叫起来,谁知她只顾著和小宸儿玩闹,姑嫂俩在屋子里嘰嘰喳喳好没规矩。臣妾训斥了几句,那孩子脸皮薄,您是知道的,难免掉几滴眼泪。” 太后说:“在宫里可不能隨隨便便掉眼泪,我倒是不忌讳,耐不住外头那些大臣们,他们总有法子,挑皇上和我们的不是。” 德妃福了福,应道:“臣妾知道,就是瞧见她们要哭,才训斥得更狠,结果生生给骂哭了,真是宠坏了。” 太后嫌弃道:“她们姑嫂感情好,你怎么还看不惯呢,毓溪虽稳重,到底年纪还小,本该是爱玩的时候,往后不要太过约束,把好好的孩子都嚇坏了。你啊,对外人尚且宽容仁厚,管教自己的儿女,总是下得去狠手。” 德妃笑道:“太后教训的是,臣妾不敢了。” 一旁的荣妃,却嘆道:“太后娘娘,臣妾但凡有德妃妹妹半分魄力,也不至於叫那孩子总惹您生气,儿媳妇不调教,可不成器的。” 太后说道:“等她自己做了额娘,会好的,但你也要硬气些,凭她什么家世,你可是皇上的妃子,还不能管教儿媳妇了?” 话音刚落,高娃嬤嬤进门来,当著二位娘娘的面也不避讳,稟告道:“惠妃娘娘发狠责罚八福晋,八福晋此刻在长春宫影壁墙后跪著呢,这地上的潮气还没散尽,別跪出病来。” 太后听了直摇头,说道:“好好的,那孩子做错事了?惠妃啊,年轻时最温柔良善,皇额娘都很看重。可自从生了大阿哥,性情一日不如一日,得亏胤禔是个硬气的孩子,全心护著大福晋,不然大福晋早就叫她揉搓散了。” 荣妃和德妃不好在太后跟前指责惠妃的不是,並没有做声,还是太后吩咐荣妃:“你去瞧瞧吧,就说我也知道了,要惠妃悠著些,便是管教孩子,也不能太狠了,哪怕让她跪到屋子里去呢。” 荣妃领命,被高娃嬤嬤送了出去,而太后说身上酸痛,要去美人榻上歪著些。 德妃小心翼翼上前来搀扶,离得近了,太后才说道:“太子妃告诉我,毓庆宫里的侍妾有了身孕,一来日子尚浅,二来今日是胤祺大喜,她觉得不该说出来,不能让宜妃扫兴。” 德妃应道:“太子妃实在懂事体贴,如此,臣妾也有件事要向您稟告。七阿哥府里也有了好消息,才没几天,实在不敢张扬,就等坐稳了胎,再来给您磕头报喜。” 太后听著很是欢喜:“胤祐这孩子,倒是有能耐,老天爷总算不亏待他。” 德妃明白,太后的意思是,七阿哥天生腿有残疾,好好的孩子实在可惜,但如今看来,子嗣之上,到底还是顺意的。 太后缓缓在美人榻上躺下,德妃从一旁抱来轻盈的蚕丝被,小心翼翼为太后盖上,便屈膝要为太后捶一捶腿,好让老人家鬆快些。 “不必了,让宫女来做就好,我知道你的心意。” “臣妾还年轻呢,有的是力气。” 太后摇头:“一大家子等著你做主,我这儿还能有什么事,要紧的是孩子们。毓溪那孩子,你得多费心,她越是好,就会越想不通,怎么就不能有个孩子。” 德妃跪坐在地毯上,与太后道:“毓溪懂事,有她在胤禛身边,臣妾很安心,至於孩子的事,她早晚会想通的。” 太后说道:“还有啊,你对侧福晋们太严格,往后谁家还敢把女儿送来给胤禛当侧福晋,让她们自在些吧,早早为胤禛生下小阿哥,毓溪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德妃顺从地答应了,哪怕心里与太后想不到一处,也没必要顶撞反驳,她自己好好护著儿媳妇,就足够了。 然而太后,却想起了太子的事,想起了启祥宫里那个密贵人,譬如今日嬪妃团聚的日子,哪怕启祥宫的主位僖嬪到了,密贵人还是没来。 她看著德妃,欲言又止,心里能揣摩几分,这必然是皇帝和德妃之间的秘密。好在这个秘密,是周全了太子的体面,她实在没必要,逼著德妃对自己说真话。 可是太子的前程,四阿哥的前程……细想一想,太后心里就发慌。 太后语重心长地说:“胤禛还小,外头是非多,揣著坏心眼要害他的不能不防。那么好的孩子,千万別学坏了,皇上会伤心,皇额娘在天上也会伤心。” 德妃恭敬地欠身答应:“臣妾记下了,会时时提醒四阿哥,將来胤祥、胤禵大了,也要跟著哥哥学本事呢,臣妾不敢疏忽。” 此时,有小宫女来报,说乾清宫派人稟告,皇上一会儿来请安。 太后立时吩咐德妃:“你去一趟,告诉皇上我一切都好,只是累了,不想陪他坐著说话,容我躺一会子。” 德妃领命,被宫女搀扶著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门外,环春等候已久,迎上前向主子稟告道:“四福晋已退宫。” 德妃看著她,在等自己想要的答案,环春笑道:“是,四阿哥来接的,奴婢都瞧见了。” “没骗我?” “奴婢怎么敢。” 德妃轻轻一嘆:“叫那俩小冤家闹得,如今我连你都信不过了。” 环春搀扶娘娘往乾清宫的方向去,提起惠妃又在磋磨八福晋,说早上她隔著屏风,听到主子要四福晋掌嘴,嚇得差点衝进来,得多大的事,才能叫主子这样动怒。 “可捨不得。”德妃无奈地说,“这事儿若是打一顿就能让她清醒,我早就动手了,可怜我们毓溪,几时才能想明白,这么反反覆覆折磨她自己。” 第186章 咱们不闹了,好不好 皇城外,四阿哥府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往家走,青莲藉口在翊坤宫闷了半天,想要透透气,便同小和子一起坐在车厢外,只留小两口在里头。 车架轻轻晃悠,毓溪也跟著摇晃,她微微低著头,但能感受到胤禛正看著自己,果然马车猛地一晃,她不经意抬起头,便是四目相对,眼里都只有彼此。 “今日可热闹?到底是宜妃娘娘张扬,换做额娘,不会如此铺张,胤祺见了我都嘆气,说他拦不住。”胤禛开了口,说道,“可我觉著,宫里热闹热闹,也不是坏事。” “皇祖母都去了,一直到散席才走的,是真替五阿哥家高兴,摆宴请客是长辈们的事,胤祺实在多虑了。”毓溪缓缓应道,“皇祖母还说,不知几时起,宫眷们都小心过了头,有喜事也不庆祝了,爱新觉罗家拼得天下,难道就图这些?” 胤禛很是诧异:“这是皇祖母说的?” 毓溪点头,又摇头:“自然不是对眾人说的,五妹妹告诉我,皇祖母私下与她念叨了几句。” 胤禛笑道:“还以为皇祖母是爱清静的,都不敢打扰老人家。” 毓溪说:“皇祖母爱清静,也爱热闹,这不矛盾,热闹与吵闹,是不一样的。” 不知多少天,夫妻俩没这么说话了,胤禛忽然很心疼,不自禁地伸出手,將妻子绵软但冰凉的手,裹在掌心里。 “这天也暖和了,你的手还是这么冷。”胤禛说道,“別怕人笑话,多穿一些,添个手炉或袖笼也不妨事。” 毓溪垂眸道:“娘娘们都穿春衫了,我若还裹得严实,捧著手炉、兜著袖笼的,多奇怪。” 胤禛嗔道:“没道理,还不许人怕冷了?” 毓溪小声地念:“就是不许,你哪里知道女眷之间,多的是没道理的事,处处都要看眼色行事。” 胤禛从小在后宫长大,岂能不知这些无奈,一时没话说,只能將这柔软的手搓了又搓,想要毓溪暖和些。 “我不冷……”毓溪轻轻挣扎,要抽回手,“我从来都这样,天气再暖和些就好了,你又瞎操心。” “什么是瞎操心?”胤禛忽然就委屈了,“我关心你、心疼你,成了瞎操心;我偏袒你,不愿辜负你,成了为难你。毓溪,你对我是不是太不公平?” 这话一说,毓溪眼圈就红了,哽咽道:“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给你赔不是吗,还是你去找额娘,说……” 胤禛一把將她拉入怀里,咬著牙气道:“找额娘说什么?” 毓溪猛然想起早晨在永和宫,被额娘呵斥掌嘴,他们若再闹到长辈跟前,说什么休妻换福晋的话,她挨一顿打不怕,怕的是伤透了额娘的心。 她使劲挣扎,却逃不开胤禛的臂弯,呜咽著:“你鬆开,你弄疼我了。” 胤禛说:“你不搭理我,冤枉我,还扬言不做四福晋,我的心不疼吗?” 毓溪泪眼汪汪地望著丈夫,紧绷的身子一寸寸软下来,把脸埋进胤禛的胸膛,哭道:“我就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能怎么办。” 胤禛轻轻安抚,由著毓溪哭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若再不要我,皇阿玛那一关,我也过不了了。” 毓溪抬起头,问:“皇阿玛为难你了?” 胤禛毫不掩饰地点头,坦率地说:“我虽有心来接你,我早晨还想送你呢,但手头事务繁忙,我做皇子的不能让大臣久候,因此都办不到。这会儿能来接你,是皇阿玛命我来的,我再不来,就要跪到乾清门外去了,你不心疼吗?” 毓溪慌忙坐直了身子,摸一摸胤禛的胳膊,上下打量他,担心地问:“皇阿玛教训你了吗?” 胤禛笑了:“这回没挨打,下回就不知道了,你只管不搭理我,我们不好,阿玛额娘就觉得是我欺负你,怎么说都不信。我在家被你欺负,进宫还要挨骂挨打,这皇阿哥,不做也罢了。” 毓溪愧疚又心疼,反过来捧了丈夫的手轻轻摩挲,胤禛用另一只手擦去她的眼泪,温和地说:“咱们不闹了,好不好,你睡不好吃不好,我又怎么能吃得下睡得著?” “唔,我不闹了。” “这么爽快?” 毓溪委屈巴巴地看著他:“四阿哥既然觉得太爽快,那我回娘家住几天?” 胤禛赶紧把媳妇搂住,笑著说:“你去娘家住,我就跟著一起去,总好过被皇阿玛和额娘打断腿。” “等我见了皇阿玛,必定要问一问,看是不是你编的?” “你可没这个胆,你今日见了额娘,额娘说什么?” 毓溪一时有了玩闹的心,说道:“额娘要我自己掌嘴。” 胤禛嚇得瞪大了眼睛,仔细盯著媳妇的脸蛋看,轻轻抚过泪水还没干的白皙肌肤,问道:“你是嚇我的,还是真的?” 毓溪心头一软,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咕噥著:“我、我也对额娘说了,不如把我换了。” 胤禛无奈地摇头,顺手在毓溪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在她耳边说:“你可真不怕死。” 车厢外,扒著门想要偷听些动静的小和子,被青莲拧著耳朵拉开了脑袋,低声骂道:“小畜生,若惊了主子,看我不扒你的皮。” 小和子憨憨笑道:“姑姑,主子们能和好吧。” 青莲说:“他们一直好著呢,但凡没有宋格格闹那一出,早就和好了。” 小和子嘆道:“福晋也该心疼心疼四阿哥,四阿哥今儿被皇上骂得狗血淋头,福晋在后宫听戏喝茶好不快哉,四阿哥在皇上跟前,跪得膝盖都要碎了。” 青莲担心不已:“你好好的说,不可夸大其词,皇上当真教训四阿哥了?” 小和子连连点头:“是梁总管手下的小太监告诉我的,他们还敢胡诌不成,横竖皇上是教训四阿哥了,毕竟他们两口子不好,德妃娘娘寢食难安,皇上就捨不得了嘛。” 青莲不禁笑了:“是这个理……也好,有些话,还真要当爹的来说,四阿哥才能明白。” 然而此刻,另有人正满心抱怨皇帝的不公和无情,逼得自己一步步走错了道。 长春宫里,惠妃瞪著通红的眼睛,带著哭腔,又死死地压著声,对面前的荣妃道:“我要怎么做,才能落一句好,既然皇上把八阿哥丟给我养,他们就是我的孩子,我自然要管教郭络罗氏,荣姐姐有来劝我的功夫,不如回去管管你的好儿媳。” 第187章 乌雅氏依旧是他心尖上的人 这话挑著人痛处说,荣妃却很淡定,苦笑道:“那样的儿媳,还用得著你们来提醒我她的不好吗。外头只当我一贯软弱好欺罢了,可你呢,从大福晋到如今,昔日叫太皇太后都疼爱看重的人,甘心落得刻薄暴戾的名声?” 惠妃嗤嗤一笑:“太皇太后看重我,疼爱我?姐姐好兴致,什么陈年旧事都拿来说,她老人家若真心疼我,宝云是怎么回事?” “宝云?” “都是从慈寧宫调教出来的人,你的吉芯,宜妃的桃红,德妃的环春,哪一个不是你们的心腹,独独我这里的宝云,是太皇太后的眼线,是她的警告,是她生怕我怠慢了八阿哥,留给八阿哥的照应。” 荣妃嘆道:“宝云的確向著八阿哥,可当年你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明珠安排来,太皇太后便是將最好的给你,你也信不过。” 惠妃怔住,这话是不错,当年明珠还在朝廷一手遮天,为她一个小贵人安排宫女太监,可谓易如反掌,她身边的一切,都来自明珠府,连四季节庆的孝敬和送礼,都从明珠府来。 荣妃说道:“我们陪著皇上,风风雨雨地过来,放著荣华富贵不享受,为何要去掺和那些不该我们伸手的事。更何况,如今的明珠府大厦將倾,朝堂里大事小事都听不到明珠的名號了,靠著昔日荣光死撑,这些话,我一定不是头一个对你说的。” 惠妃红著眼眸,质问道:“姐姐什么意思?” 荣妃说:“只想劝你摆正心思,別给皇上惹麻烦,也別给孩子们添堵,你这样刻薄八阿哥夫妻,就不怕將来……” 惠妃恶狠狠地说:“他敢!” 荣妃道:“八阿哥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比我的胤祉强,只怕……比大阿哥也强。” “荣姐姐!” “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必然真心待你,咱们在这宫里一辈子了,还看不出来,还要自欺欺人吗?” 惠妃冷笑道:“八阿哥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比她的四阿哥?” 荣妃有备而来,这话也接得住:“她还有十四阿哥,將来才真正有操不完的心,人家,恐怕就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惠妃不禁嘲讽:“姐姐如今与她,就跟一个娘胎里出来似的亲密,此刻在背后说她的不是,来哄我高兴,我该不该信?” 荣妃淡定地说:“既不是编排瞎话,也不是说她的不好,我与德妃亲近自然是真心,可將来孩子们要爭的前程,也都朝著眼前来了。她心里比我更明白,便是你將这些话说与她听,她也不过是一笑了之。” 惠妃一时无语,沉默片刻后,起身一步一晃地走到门前。 望著远处影壁墙下,正面壁而跪的瘦小身影,想起了当年跪在皇帝跟前,被他警告要好自为之的自己。 所有人都不知道,荣妃德妃都不知道,多年前,她就已经被皇帝厌弃了。 这些年来,皇帝在人前与她的和气,不过是顾著大阿哥。 胤禔是他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长子,皇帝对大阿哥是天然的父子情,不是爱屋及乌,更与她这个额娘毫不相干。 可皇帝对永和宫那些孩子们的宠爱偏心,父子之爱占一半,另一半,就是他们有个好额娘。 二十年了,当初的惠贵人,为了向皇帝示好,才去对因受宠而遭昭妃嫉恨,不得已被冷落的乌雅氏多些照顾,怎敢想,二十年后,自己已然遭圣上厌弃,可乌雅氏依旧是他心尖上的人。 “荣姐姐,替我送她出去吧,不必说什么,她若问你,也不要搭理。”惠妃说道,“我今日是心里不痛快,总盼著胤禔能为皇上生下长孙,输了太子也罢,竟然还输给五阿哥,让宜妃占了先,我不甘心……” 荣妃走来,劝道:“保重身子吧,別胡思乱想,如今四海昇平、国运昌隆,这歷朝歷代的嬪妃们,有几个能真正在太平盛世呢,咱们这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千万別糟践了。” 惠妃苦涩地一笑,侧身给荣妃让路,彼此告別后,不等荣妃走远,她就离开了。 影壁墙下,八福晋已跪得膝盖生疼,疼得浑身都发冷,不知还能撑多久。 忽然,肩上多了一条毯子,更被人左右搀扶起来,似乎知道她站不住,几乎是架著她站稳。 “荣妃娘娘?” “你额娘气消了,要我送你出宫,走吧孩子。” “可是……”八福晋胆怯地望向正殿,殿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兴许惠妃就在哪个角落里盯著自己,叫她很不安。 荣妃好脾气地说:“走吧,是太后派我来向你额娘求情,小孩子犯错挨罚是常有的事,没人会笑话你,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过几日天气晴朗时,再和胤禩一起来请安吧。” “是。”八福晋应下,但又撑著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瘸一拐地转向惠妃的寢殿,恭敬谦卑地行礼后,才敢跟著荣妃走。 当八福晋离开长春宫,四阿哥府的马车也到了家门前,下人们见四阿哥亲手搀扶福晋下车,知道两口子好了,个个儿眉开眼笑,府中沉闷许久的气息顿时就消散了。 胤禛毫不顾虑地挽著毓溪的手进门,路上说道:“我还要向你赔不是,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与皇阿玛不相干。” 毓溪摇头:“除了李氏宋氏的事你瞒著我,再没有对不起我的,反倒是我,矫情过了。” 胤禛著急地说:“你的心酸痛苦,旁人如何能懂,谁敢说你矫情,你也不许说。” 毓溪无奈地笑了:“是是是,四阿哥,我不说。” “那日顾先生在,我被宋氏闹得心烦意乱,在顾先生面前丟脸之余,出门来处置时,却见到你处之泰然、有礼有节。”胤禛诚心诚意地说道,“我心里好不服气,自詡遇事冷静,在外从不慌乱,居然连家务事都能叫我失態露怯,连你都不如。” 毓溪微微撅著嘴,故意道:“我要告诉额娘去,怎地我就该处处不如你?” 胤禛拉了她的手站下,不服气地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非要比你强,而是从你身上看到我的不足,很大的不足。我一时羞愧又气恼,就冲你发脾气,说那些混帐话,伤了你。” 毓溪温柔地望著丈夫,其实她以为,胤禛把这一篇翻过,不会再提了,可她还是低估了丈夫对自己的心意,他在乎,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我原谅你。”毓溪道,“我以后也不闹了,额娘说,我难受了能找她求安慰,往后我想不开了,我就进宫去哭。” 胤禛嗔道:“你若日日叨扰额娘,皇阿玛就会嫌弃你,这下真要把你换了。” 毓溪笑意深深地问:“是吗?” 胤禛不带半分犹豫地说:“真要有那一天,不论什么原因,就算把乾清宫的地砖跪碎了,我也会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乾清宫里,正被儿子媳妇念叨的皇帝猛地打了个喷嚏,唬得太监们闯进来,生怕龙体抱恙。 皇帝则拍了拍手里的书,骂道:“你们如今不打扫殿阁了吗,这书上厚厚一层灰,成何体统?” 梁总管和小太监们都跪下了,可他们不敢爭辩,一味地磕头认错。 一旁磨墨的德妃,放下墨条走来,用丝帕轻轻为皇帝拭面,又小心接过那本书,仔细掸开灰尘。 皇帝没好气地问:“这乾清宫的人,不归你们管?” 德妃温和含笑,將掸乾净的书放下,轻声道:“皇上,別闹孩子气,是之前您吩咐梁总管,这里的书册不许动,连打扫都不准。您说都是古籍,怕多碰一下书页就碎了。” “朕说的?” “是,皇上说的。” 皇帝乾咳了一声,吩咐梁总管:“下去吧,朕没事,也不要追究了,往后仔细些。” 梁总管感激地看了眼德妃娘娘,磕头告罪后,很快就带著眾人退下了。 皇帝不甘心地说:“怎么总叫你捉著朕的把柄。” 德妃重新拿起墨条,满不在乎地说:“家常琐事,算得什么把柄,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才有趣。” 皇帝问道:“若是这回他们好了,你怎么报答朕?” 德妃莞尔一笑,垂著眼帘说:“自然是皇上要什么,就是什么。” 第188章 胤禛的好意 玄燁心情甚好,笑道:“那就隨朕去畅春园住一阵,正是景致最好的时节。” 德妃轻嘆:“闺女们说,皇阿玛早就与她们说定了,皇上是这会子,才与臣妾商量吗?何况畅春园里四季皆是景,皇上每回都这么说,臣妾不新鲜了。” “朕是白为你费心的,才说朕要什么便是什么,这就反悔了?” “臣妾可没说不去,皇上怎么著急了?” 玄燁竟是没得反驳,可转念一想,为了儿女事日日忧虑的人,能放下心来玩笑几句,终究是好事。 德妃也不敢真冒犯皇帝,温柔含笑道:“臣妾陪您去,但不能住久了,皇上也体谅体谅臣妾的难处。” 玄燁这才高兴起来,说道:“就住春日这一阵,往后朕好些事要忙,哪有閒情逸致陪你逛园子。” 德妃笑著福了福:“是,多谢皇上体贴,拨冗陪臣妾逛园子。” 玄燁道:“瞧见你笑了,朕才放心,但也要多说一句,孩子们自有他们过的日子,你不能一辈子不放手。胤禛大了,往后还有丫头们,还有胤祥和胤禵,你还能消停吗?” 德妃頷首答应:“臣妾明白,臣妾也早就答应过太皇太后,这辈子只伺候您一人,儿女自有儿女的福气。” 皇帝听著安心,摸了摸德妃的手说:“別磨了,累著你,回去歇著吧,朕晚些就过来。” 德妃领命,行礼后便退下了,候在殿外的梁总管亲自送娘娘出门,感谢娘娘方才为他们解围,顺便稟告,荣妃娘娘已將八福晋送出去了。 “八阿哥今日在何处行走?”德妃问道。 “就是不巧,八阿哥今日不在宫里。”梁总管说,“但依奴才看,不在也有不在的好,难道八阿哥又闯去长春宫,与惠妃娘娘翻脸不成。” 德妃轻嘆:“能將八阿哥那样性情的孩子,逼到这份上,惠妃姐姐实在过了。” 梁总管又道:“奴才再多嘴一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里,常有人好奇觉禪贵人,想不明白眼睁睁看著儿子受委屈,觉禪贵人怎么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这好奇的人多了,指不定要往延禧宫去打听,还请娘娘留心。” 德妃淡定地点头:“多谢梁总管,我知道了。” 此刻,八福晋已在回府的马车上,跪了那么久,身上的疼痛容不得她多想什么,四福晋的虚情假意也好,惠妃的刻薄恶毒也好,她都没力气去想。 马车一路晃动,身子也不得安稳,便仿佛自己是那隨波漂流的浮萍,无根无宿。 满心以为从此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却不过是从一个魔窟,落到又一个鬼穴,要继续靠下跪磕头苟活著。 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忽然,车外传来马匹嘶鸣,车架也猛地停下,没坐稳的郭络罗霂秋,一下从座上跌落,险些滚落到车厢外。 “霂秋……” 然而门帘掀起,日落前最后一缕阳光照进来,金灿灿很是刺目,又让人捨不得闭上眼,更有熟悉的身影扑向自己,將她抱了起来。 “霂秋,你怎么了?” “胤禩?” “是我,我得了消息就往宫里赶,幸好没有错过,我走对了道。” “胤禩……” “是我,霂秋,你浑身烫得厉害。” 八福晋確信是丈夫抱著自己后,顿时崩溃大哭,已烧得浑身滚烫,头昏眼的人,將余下的力气全用来哭这一场。 胤禩抱著怀里的人,一时分不清妻子是因发热抽搐还是哭得颤抖,等他意识到,这是大街上,不该让人听著动静来围观,再想要劝阻妻子时,八福晋已经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 “霂秋、霂秋……”胤禩大惊,忙衝著外头下令,“回府!” 夕阳西下,当天光暗去、夜色降临,毓溪等著厨房做鲜嫩的蚕豆要和胤禛一同用晚饭时,听青莲讲述了八福晋今日的遭遇,一时心里不好受,叫从书房过来的胤禛看见了。 “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脸色这样不好?” “八福晋今日又被惠妃娘娘磋磨,在长春宫里跪了好久,青莲说她回去就病倒了,八阿哥往宫里请了太医。” 胤禛也不禁皱眉:“为了什么事?” 毓溪转身看向青莲,青莲同是一脸迷茫,说道:“虽说惠妃娘娘对待儿媳妇们向来如此,但今日八福晋委实没做什么值得被责罚的,非要说……” 毓溪应道:“难道是太后让她隨我们一起坐,她不肯,说八阿哥要她伺候好惠妃娘娘?” 胤禛直摇头:“这叫什么事,值得跪在当院里,叫太监宫女们嗤笑?” “胤禛,要不要派人瞧著些八阿哥府的动静,求医问药若有难处,我们帮一把不难。” “不必偷偷摸摸的,先吃饭,吃了饭我去一趟。” 夫妻俩正商量,青莲提醒道:“四阿哥,您去做什么,大晚上往成了家的兄弟府里跑,莫说您是皇子,平常人家也没这道理,还是打发小和子去,把您的话带去就是了。” 胤禛见毓溪也点头,才作罢,只是忍不住念叨:“胤禩聪慧沉稳,我不愿他对皇阿玛或是后宫心生怨恨,寧愿多一个兄弟为朝廷办事,为皇阿玛分忧,也不想他叫大臣拉拢了去,从此不走正道。” 毓溪明白,胤禛是连东宫之位,都不满心要爭的人,又怎么会和一个境遇不如自己的兄弟计较。 可显然,东宫已没什么指望,胤禛一旦对太子失望,就会硬下心肠,將来必有一爭。 如今这般纯澈善良的心意,往后是被他人践踏,还是胤禛自己放弃,就不好说了。 於是,不等夫妻二人用罢晚膳,小和子就带著几件珍贵的药材,赶来八阿哥府,原以为见个管事就好,谁知八阿哥亲自来见了他。 胤禩从容而平静地说:“替我稟告四阿哥,让皇兄担心了,家中一切尚好,其他的事,改日我当面再向兄长解释。” 小和子领命,原样转述四阿哥的话,要八阿哥不必顾虑太多,兄弟之间本该互相扶持,八福晋年轻,无意冒犯长辈,也情有可原,要弟弟多体谅妻子,好生照顾。 胤禩点头:“我记下了,也替我向四嫂嫂问安。” 小和子朗声答应,再无其他事后,就利索地跟著府里管事退下了。 胤禩走来,打开桌上的盒子,里头细细地包著些珍贵药材,这一整天了,也只有四阿哥府,惦记著来关心他们。 第189章 难道我不想吗,是我不敢 “主子,福晋醒了。”此时有婢女赶来稟告,向胤禩说道,“福晋不肯吃药,还要奴才们都退下,不让在身边伺候。” 胤禩好生无奈,径直回到臥房,果然婆子丫鬟们都被打发出来,桌上的汤药一口没动。 床榻里,半躺著虚弱的人,似乎是先头的药起了作用,发汗后將鬢髮都打湿,凌乱地贴著脸颊,髮丝间,露出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 胤禩走来,轻轻拨开乱发,手掌摸到苍白的脸不再滚烫,也算鬆了口气。 “我身上黏腻得很,出了许多汗,不要靠近我,怕弄脏了你。”八福晋轻轻推开丈夫的手,眼中含泪道,“胤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胤禩不语,又掀开被子,小心翼翼捲起妻子的裤腿,膝盖上的淤青都显出来了,一片青紫,触目惊心。 “过几日,请专治跌打的大夫来瞧瞧,別落下病根。”胤禩道,“你现在身上不好,心里也难受,若是发发脾气心里觉得畅快,不必憋著,骂奴才或是骂我都成。” 八福晋摇头:“那我岂不是成了惠妃一般暴虐之人,何苦来的。” 胤禩听得心疼不已,嘆道:“是啊,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霂秋,你心地善良,老天爷一定不会亏待你。” 八福晋却淒凉地笑了:“除了你,老天爷何时待我好,何时不亏待我?” “霂秋……” “我、我听三福晋说,四福晋是故意与我亲近。本是三阿哥要四阿哥疏远你,提防被你利用,四阿哥也许是不愿意隨波逐流,就让四福晋来与我好,藉此向外人表明態度。”八福晋说著说著,激动起来,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原来那日她待我的好,都是假的,怪不得今早进宫,侍卫分明说我与她是前后脚到的,可她都不愿停下等一等我,故意甩开我。” “霂秋,你想得太多了。” “你不知道,胤禩,你不知道……” 胤禩担心妻子太过激动,又惹出热症来,便不再与她分辩,耐心地哄著陪著,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药送下去。 八福晋服药躺下后,直觉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但撑著最后一分力气,拉著胤禩的手问:“三阿哥不是老实人吗,怎地要害你,还、还拉著其他兄弟挤兑你……” 然而,不等胤禩回答这话,虚弱至极的人,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能睡著是好事,睡著了不会伤心难过,也不会再折腾身边的人,胤禩吃力地站起来,將为妻子擦汗的帕丟入水盆中。 他步履沉重地走出臥房,开门將丫鬟婆子都放进来,吩咐道:“仔细伺候著,福晋的病情若有反覆,立刻来报,福晋若是醒了,就哄她再睡下,不必惊动我。” “是。” “福晋受了委屈心里不痛快,身上也辛苦,难免郁躁烦闷,不好伺候。看在她平日待你们不薄,不要在心里生怨恨,过了这几日,她自然就好了。” 看著下人们俯首称是,胤禩心里却不好受,堂堂皇子,居然对下人说这些话,要哄著他们好好伺候主子,实在丟尽了天家的脸面。 可是没法子,宫里没有长辈扶持,宫外也无所依靠,他们连年岁都很小,难免主少遭奴欺。 胤禩忽然想起霂秋方才说的话,老天何时不亏待她。 虽说他们夫妻是一样的,自幼不得父母庇护,在他人屋檐下討活,可霂秋是没了爹娘孤苦伶仃,他算什么。 皇阿玛日理万机,其他兄弟有的,胤禩也有,皇阿玛还常常夸讚他,他因此可以不被宫里那些势利刁钻的奴才欺负,胤禩心里是满足的。 可是额娘呢,他分明有生母在宫中,且生得貌若天仙,为父亲昔日所钟爱,为何却在生下自己后,甘愿避居一隅,仍由一个强抱婴儿辗转宫闈,零落漂泊。 四哥被送给佟皇后,是受尽宠爱,是德妃忍痛为长子攀的高枝,可他呢,被送到长春宫是图什么,额娘为何不爭一爭,哪怕爭个嬪位,也能把他留下了。 “额娘……”回到书房,胤禩没有进门,只是出神的站在屋檐下,口中不自觉地呢喃,“额娘,您为何不要我,为什么不要我。” 紫禁城里,这个时辰,各宫已预备熄灯,环春提著空了的篮子,从延禧宫门下走出来,觉禪贵人的宫女香荷,殷勤地为她打灯笼,环春便自己接过,要她留步。 手里的篮子,装的原是今日宜妃娘娘为客人准备的茶点,永和宫里孩子多,宜妃也是大方,送来的比別处更多,德妃便命环春挑一些,送到延禧宫来,给觉禪贵人和胤祥的额娘也尝尝。 但实则,环春是来替主子问一句话,下回八福晋若再受惠妃折磨,要不要她们出面。 环春回到永和宫,待公主和阿哥们来向娘娘请晚安后,才向娘娘稟告:“觉禪贵人说,只要惠妃在一天,这样的事就还会发生,帮了一次,下回又当如何,不如叫八福晋自己想法子对付惠妃娘娘,只要不是快被打死了,贵人请您不必理会。” 德妃轻嘆:“她是真狠心啊,想来也是,亲儿子尚且如此,儿媳妇又如何呢。” 环春苦笑道:“您別说,八福晋若不是八福晋,觉禪贵人兴许还多几分在意,见不得人受苦。” “她心地善良,奈何遭遇和经歷,都容不得她再做善人。”德妃说著话,朝窗外张望,吩咐道,“来帮我拆了髮髻,不等了,皇上今晚未必过来。” 环春忙道:“万岁爷几时说来又不来的,还是等一等吧。” “皇上自然不会食言,可今日是翊坤宫的好日子。”德妃起身往妆檯走去,说道,“宜妃也盼著呢,只要皇上能歇好,去哪儿都一样。” 环春上前伺候娘娘拆头面,无奈地笑道:“皇上將六宫娘娘们安置得稳稳妥妥,有些话奴婢不敢多嘴,但到了咱们四阿哥,那可真是一往情深,若不求子嗣,若不是皇阿哥,怕是要和福晋一夫一妻到白头的。” 德妃看著镜中的自己,默默念:“一夫一妻啊……” 只见绿珠从门外进来,老大不情愿地稟告:“主子,宜妃娘娘等在乾清宫外,把皇上接走了,梁总管派人来传话,请您早些歇著。” 德妃淡定地笑道:“不论如何,还有一个活得率性的人在。” 环春直摇头:“您这是夸宜妃娘娘呢?” 德妃却道:“难道我不想吗,是我不敢。” 第190章 辅佐四阿哥君临天下 环春笑道:“这可不是什么体面光彩的事,主子想不想、敢不敢的,又有何妨?” 德妃拿起梳子,说道:“体面光彩是別人嘴里的,高不高兴才是自己的,你以为宜妃傻吗,不知道皇上几时是说真话,几时是哄她高兴,她心里明白著呢。可她图的,是自己高兴,皇上爱翻谁的牌子全凭皇上,那宜妃她想不想翻皇上的牌子,也隨她高兴。” “娘娘……”环春大惊,所幸屋里只有她和绿珠,“这话可说不得,您生气了?” 德妃笑嘆:“倒也不至於,但原本该有的高兴没了,是不怎么得劲儿,梳头吧,我累了。” 绿珠在身后冲姑姑比划,是不是她做错事、说错话,环春只管將她打发了,先伺候娘娘洗漱。 入寢前,环春拿来香膏,德妃挑一些在手背上,轻轻匀开,说道:“我那日只说气味好闻,毓溪转天就给我送来,有这样好的儿媳妇,是天大的福气。” 环春笑道:“娘娘们都很羡慕您,皇上和万岁挑来选去的,不过尔尔,当年佟皇后自说自话定下的事,反倒是最好的。” 德妃却说:“毓溪自然好,可若能早一些想通,將来才能少一些遗憾。” 环春听著糊涂:“奴婢不明白,福晋会遗憾什么?” 德妃缓缓躺下,说道:“我篤信她永远都是胤禛心尖上的人,但胤禛的心里,兴许就会再放几个人。毓溪如今吵著闹著要胤禛去亲近李氏、宋氏,无非是知道她们不在丈夫的心里,待有一日,她发现胤禛心里另装了別人,她才会懊恼现下荒废大好光阴,为了子嗣而把胤禛推出去。” 环春捧著香膏瓷盒,想好半天才说:“又或许,咱们福晋另有出路呢?” 德妃抬起头,笑道:“另有出路?” 环春跪在脚踏上,很小声地说:“辅佐四阿哥君临天下……” “环春啊。”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罚跪思过。” 德妃却拦下了她,从容地说:“去歇著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夜深人静,胤禛写完顾先生布置的功课,从书房回到正院,见臥房还亮著灯,以为毓溪在等,便急急忙忙进来。 然而数日不得安眠的人,今日夫妻和好,总算鬆弛下来,怀里抱著一卷书,窝在美人榻上睡得正香。 妻子身上热乎乎的,散发著安寧的香甜,胤禛凑近些,就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心底便一片柔软,怪自己太狠心,怎么捨得与如此可爱的人儿吵架。 “毓溪。” “唔……” 胤禛轻轻唤后,將半梦半醒的人抱起来,毓溪先是一惊,但很快不等睁眼就安定下来,不必脑袋清醒,她的身体就能知道,是谁抱著自己。 於是,当被小心翼翼放在舒坦的臥榻上,毓溪立刻抬手抓著胤禛的胳膊,把他往床里拉。 “不闹,我还没脱衣裳。” “我来,我伺候四阿哥更衣。” 胤禛哭笑不得:“你醒了?” 毓溪霸道地把人按在床上,安逸地伏在他胸口,睡眼惺忪慵懒地说著:“正要做好梦,叫你扰了去,四阿哥,怎么赔我呢……” 第191章 青莲姑姑是发了狠 虽是一句撩人的话,可数日不得安眠之人,在心爱的人怀里喃喃几句后,就困得抬不起眼皮。 等毓溪睡过去了,胤禛才將她安置到枕头上,轻手轻脚脱了外衣,在妻子迷迷糊糊显得不安时,又回到了她身旁。 这一夜,夫妻二人皆是睡得香甜,翌日清晨,想到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竟是比旖旎缠绵更叫人不好意思。 青莲见两位小主子,时不时相顾无言,却又憨憨傻笑,心里就知道,一切都好了。 消息传到西苑,丫鬟们绘声绘色地告诉李氏,福晋一早抱著大格格送四阿哥上朝,四阿哥走后,又带著大格格在园子里用的早膳,还说午前要一起出门,到钮祜禄府上去拜访瑛福晋。 “好了就好……”李氏轻轻一嘆,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人,忽然觉著饿了,吩咐丫鬟取些点心来。 这些日子,从幸灾乐祸到坐立不安,李氏都没料到自己居然会那么难熬。 她曾经日夜期盼胤禛与乌拉那拉氏的不和睦,如今才明白,他们若不好,也就不会有自己的好日子。 丫鬟们很快送来了点心,有虾仁蒸饺、玫瑰酥、奶餑餑、果仁沙琪玛,还有桃胶银耳羹和莲子粥,沏的茶,都是今年江南新贡的。 李氏喝了茶,拿起筷子问道:“宋格格那儿,还关著?” 丫鬟回话:“不仅关著,还是只给馒头、窝窝头和水,莫说荤腥油水,连咸菜都不多给两根。这回青莲姑姑是发了狠,侧福晋您千万別好心,犯不著得罪青莲姑姑。” 李氏吃著玫瑰酥,但觉清甜怡人、香而不腻,恰到好处的香,勾得人食慾大开,耳边却听下人说,宋氏终日靠馒头窝头果腹。 说她苦,比起自己固然是苦,可这天底下吃不饱穿不暖的人多的是,苦的不是一口吃的,而是这无止境禁闭的日子,才真正折磨人。 “我不心疼她,更不会多管閒事。”李氏说道,“传我的话,之后宋格格解禁,若来串门,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们必然不敢当面嘲讽,背后也不要议论,她满肚子的怨气和怒火,撞上了,好歹是皇上赐给四阿哥的人,你们惹不起。” 话音刚落,门外的丫鬟来稟告,正院来人传话,福晋问侧福晋要不要一起去钮祜禄府喝茶。 福晋相邀,就是想要她去的意思,李氏不敢驳面子,立时答应下,之后匆匆用过点心,便梳头更衣,早早去正院候著。 当毓溪带著侧福晋和念佟出门时,宫里朝会早已经散了,胤禛另有事务要忙,白日里鲜少著家,平时八阿哥胤禩也是如此,但今天匆匆赶回来,只为看一眼病中的妻子。 他一路进门,一路听丫鬟稟告:“福晋不肯喝药,饭也不吃一口,难得才能餵些水下去,就一直靠在床头坐著,不与人说话,这么呆著。” 胤禩走到门前,倏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没话可说,才明知故问:“你们劝了吗?” 丫鬟们个个顶著倦容,无奈地说:“八阿哥,奴婢们不敢不劝,可怎么劝都不肯听半句,就差按著福晋,往下灌了。” “別刺激她,她心里难受。”八阿哥心情沉重地说,“早知如此,就不该去赴宴……” 有婢女劝道:“八阿哥,要不您进宫问问贵人,福晋很喜欢贵人呢,时常掛在嘴边,说贵人待她好。” 胤禩眼底一亮:“福晋这么说的?” 婢女点头:“福晋说,贵人温柔和善,才是有婆母样的。” 第192章 胤禩,我要做你的皇后 胤禩冷声提醒道:“此话再不得对旁人提起,你们候在这里,等我的命令。” 撂下丫鬟们,胤禩独自进门来,眼前的光景果然如她们所述,病得苍白无血色的人,奄奄一息地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那些话,他信是霂秋所说,可惜字字句句都犯了忌讳,她的婆母只有惠妃,而她捧母亲的好,换言之,便是说惠妃不好。 若说这几个丫鬟,能听得霂秋几句心里话,她从此也有了忠僕,总算是一件好事,就怕是无心之言,再叫有心人听去,又成了错。 “霂秋,我回来了。”胤禩定下心来,走到床榻前,耐著性子道,“今日可好些了,想吃些什么,我命下人去做。” 八福晋缓缓抬起眼睛,又无力地垂下,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今日见了皇阿玛,皇阿玛什么也没提,他自然是公道的,不会误会我们。”胤禩说道,“皇阿玛跟前没事,我们也就不必再去见惠妃请罪,大阿哥尚且躲著亲娘,我一个养子,犯不著日日晨昏定省,反而显得大阿哥不孝顺。” 八福晋问:“昨晚请了太医,那我病了的事,宫里宫外都知道了吧。” 胤禩迟疑地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的。” 八福晋淒凉地笑道:“皇阿玛见了你,不提长春宫之事,也没提我吧。” 胤禩无语,但他今日本是很满足的,起先战战兢兢见了父亲,以为要为了昨日的事受训斥,谁知皇阿玛夸了他的文章,又交给他一件差事去办,至於妻子…… “听说四福晋不生养,宫里为她求医问药,皇上住在畅春园,还允许她去游玩散心。”八福晋苦笑道,“都是儿媳妇,这般的厚此薄彼。” 胤禩无奈地说:“四嫂嫂是佟皇后在世时就为四哥挑选好的媳妇,如今佟皇后不在了,念著多年情分,皇阿玛对四嫂嫂另眼看待,也是人之常情。” 八福晋却含泪摇头:“她討皇上的喜欢,皇上自然也会对四阿哥更多几分喜欢,我却是被皇上遗忘的人,又如何助你在朝堂上立足。” 胤禩从来就没想过这些,可似乎妻子的话,又没有什么错。 八福晋哽咽道:“她们都知道四福晋的闺名,莫说太后、德妃,就连宜妃娘娘都唤她毓溪,可她们从不知道我叫什么,太后昨日当眾唤我,胤禩家的。” 胤禩有些不耐烦了:“宗亲里,大多是这样称呼,实在是人多,长辈们记不过来。至於皇祖母和娘娘们,知道四嫂嫂的闺名,也是我方才说的,四嫂嫂从小就出入后宫,是长辈们看著长大的,而你……才进门几天呢?” 八福晋问:“那七福晋呢,太后可是知道她的闺名,夸讚她將七阿哥养得白白胖胖,比在阿哥所时都长个子了。” 胤禩怔怔地看著妻子,他不知道,原来昨日一场宴席,居然能有那么多的文章。 霂秋虽有些执拗,有些自卑过了头,但她观察的一切並不假,说白了,长辈们不在乎她,甚至故意疏远,才会与其他妯娌区別对待。 “胤禩,是我对不起你,这场病好了后,我要重新开始。”八福晋孱弱的眼神里,闪烁出异样的坚定,“我想通了,既然有命当皇阿哥福晋,我就不能再叫旁人把我拉下去,不仅要当皇子妃,我还要当皇后,胤禩,我要做你的皇后。” 第193章 孩子,別怪姨母多嘴 一个个字撞在心里,叫胤禩有一瞬的犹豫,但他很快就坚定下来,抓著妻子的手说:“好,那就更要振作起来,往后吃药用膳都不得躲懒,没有结实的身子,你如何陪我完成心愿?” 八福晋泪如雨下,软绵绵地伏在丈夫的肩头,哭著说:“胤禩,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胤禩耐心安抚了妻子好一阵,才唤婢女们进来伺候,看著她吃下半碗粥,又將汤药也服下,才藉口朝廷有事,他必须回去。 走到门外,见丫鬟们端著一盆盆热水进去,该是要为福晋擦身,胤禩便要他们先走,而这一停下,思绪也跟著停下,停在了妻子方才的话上。 她说,她要做皇后。 胤禩不禁笑了,但生怕被人察觉,惶恐地收敛起来。 眼下他羽翼未丰,连好相与的兄弟们都还在书房念书,他不能尚未展翅就被扼杀在鸟巢里,要隱忍、要谦卑,如今他还什么都没做,三阿哥就开始提防,还要拉著兄弟们一起提防,可不敢再张扬了。 “主子,回来的车还没卸下,是直接走呢,还是换轿子坐。”家中管事走上前,提醒发呆的八阿哥,“您要进宫吗?” 胤禩毫不犹豫地回答:“进宫,先去更衣,马车走神武门,我要去长春宫请安。” 管事自觉不妥,劝说道:“既然宫里没把昨日之事当回事,您又何苦再去挑起,惠妃娘娘若是哭闹一番,指责您的不是,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胤禩却另有打算:“你且放心,从我记事起就与她周旋,这点小事,惠妃与我都不会放在眼里,但我要做给外人看。” “八阿哥……” “走吧,去更衣。” 就在八阿哥又一次出门,马车飞奔向皇宫时,毓溪正在钮祜禄府,与瑛福晋说笑喝茶。 瑛福晋是德妃娘娘的亲妹妹,亦是寧寿宫太后跟前的常客,宫里宫外无人不对她高看一眼,李氏跟著福晋来,纵然贵为皇子侧福晋,也小心翼翼十分谨慎。 此时,念佟哭了,乳母上前来检查,说是格格尿了,毓溪便抱著孩子起身,要与他们一同去。 侧福晋自觉地站起来,说道:“福晋,让妾身去伺候格格吧,您陪姨母再坐坐。” 毓溪却意味深深地一笑,意在她也要解手,侧福晋便不敢再多说什么。 “坐吧孩子,在我这儿就和在自己家一样,不必拘谨。”瑛福晋请李氏坐下,温和地笑道,“真真你是个標致人儿,才叫我们大格格生得这般玲瓏如玉,不是姨母我说大话,我见过那么多的孩子,都不如我们大格格模样好。” 李氏欠身道:“晚辈不敢当,还是福晋照料得好。” 瑛福晋一脸和气地说:“是啊,毓溪她忙得很,上要伺候太后和娘娘们,下要打点家宅琐事,中间胤禛和念佟都离不开她。” 李氏虽然不甘心,还是道了声:“是,福晋她实在辛苦。” 瑛福晋便道:“孩子,別怪姨母多嘴,家里有些事,你也是可以出出主意,为福晋分忧的。” 李氏大惊,下意识地摆著双手:“姨母,我何德何能,这话还请您,千万別在福晋面前提起。” 瑛福晋却问:“我听说,宋格格还关著呢?” 第194章 过日子就该难得糊涂 李氏不自觉地朝著门外看了眼,生怕福晋突然回来,但见廊下只有侍立的丫鬟,才稍稍安心。 瑛福晋见她如此,便接著说:“难道是与宋格格不和睦,才不愿搭理这些?” 李氏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站在姨母跟前,她心里明白,此刻与她说话的,无异於是宫里的德妃,若无德妃授意,瑛福晋又岂会擅自干涉阿哥府的家务事。 “不必太拘谨,坐吧,孩子。” “姨母容稟。”李氏低著头道,“府中向来有规矩,福晋之外的女眷不得擅自靠近书房所在的院子,並非四阿哥和福晋苛刻,除了书房家中无不可去之处,四阿哥和福晋待我们,也是温和亲切,十分照顾的。” 瑛福晋笑道:“一家子人,怎么说得这样客气?” 李氏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之下,自然是一家人亲亲热热,这回宋格格犯了大忌,还让顾先生瞧见四阿哥的难堪,得亏是顾先生,换做旁人,不知在外头宣扬成什么样子了。在我看来,宋氏受罚,实在合情合理,福晋不打不骂,不过是要她闭门思过,还是福晋的仁厚。” 瑛福晋点了点头:“孩子,坐著说。” 李氏依旧站著,这些话,是她要姨母传到宫里去的,必须说的清楚明白,不能让德妃娘娘討厌她。 她道:“这几日,我也在房中反省,自觉诸多不足,往后要严於律己、恪守本分,不能给四阿哥和福晋添麻烦。待宋格格解禁后,也会帮著福晋多多引导她,教她好好学规矩。” 瑛福晋说:“既然你往后打算帮著福晋教导宋氏,这回也做个和事佬,给福晋和四阿哥一个台阶下,替宋格格求个情,好好做给下人们看,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李氏心里没底:“姨母……我、我合適吗?” 瑛福晋搀扶她坐下,好生道:“怎么不合適,家里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你可是皇上亲选的侧福晋。” 知道长辈的用意,可心里並不情愿,李氏便敞开了说:“姨母,我怕四阿哥和福晋並不想原谅她,我反而多事招惹他们不高兴。” 瑛福晋道:“他们原谅不原谅的,都不能这么僵下去,外人可不会管你们对宋氏是否打骂,只会说四阿哥一家子人刻薄,连带你都落不到好名声。” “是……” “他们俩脾气倔,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过日子就该难得糊涂,又不是衙门里办案子。” 李氏低头绞著手里的帕子,不甘心地点了点头:“姨母说的是,我该多体谅四阿哥和福晋的。” 瑛福晋笑道:“这件事,就当姨母欠你的人情,待家中一切安生,姨母会好好报答你。” 李氏抬起头来,若非没那个胆子,她真想问,这人情是不是记在德妃娘娘头上,婆婆往后能不能对她好些,能不能把一个侧福晋该有的体面都给她。 “成吗?” “姨母言重了,实在不敢提人情,请您放心,我一定劝说四阿哥和福晋,为宋格格求求情。”李氏把心一横,到底答应了,“为的是四阿哥和福晋在外的名声,也是为了我自己好。” 瑛福晋笑道:“真是善解人意的孩子,我得让娘娘好好疼你才是。” 李氏顿时心动了,有些紧张地说著:“额娘向来待我极好,都是我该做的。” 厢房里,毓溪正逗著念佟,小娃儿高兴得咯咯直笑,此时有姨母身边的丫鬟来,向青莲低声稟告后,青莲再来转告说:“瑛福晋都说好了,侧福晋也答应了。” 毓溪苦笑:“还得绕这么大个圈子,真是给姨母添麻烦。” 青莲说:“本是瑛福晋提出的好意,於您方便,而对侧福晋来说,也算有个机会,为娘娘办事了。” 第195章 果然有手腕 毓溪点头:“姨母出面,便是额娘的意思,她能明白的。” 青莲则轻轻嘆:“奴婢心里不痛快,宋格格真是好大的体面,但愿她都能改了。” 宋氏能不能学好,毓溪並不指望,这事儿早些翻篇,家中恢復往日的安寧,不叫胤禛在外听风言风语,才是最重要的。 不久后,带著念佟回到正厅,依旧与姨母和侧福晋说笑玩乐,瑛福晋留她们用午膳,毓溪与侧福晋直到午后才离开。 是日傍晚,胤禛早早回家来,毓溪便邀请侧福晋一同来用晚膳,三人同席,说些宫里宫外的趣事,倒也安逸。 直到放下筷子,李氏才起身离坐,替宋格格求情,怕她再关下去就要病倒了。 胤禛没好气地说:“她皮实得很,风里雨里在书房外的路上等,都多少回了,还能关几天就病了?” 毓溪笑道:“我还当你喜欢宋格格这般哄你高兴,才不加阻拦。” 胤禛轻轻睨了一眼,嗔道:“是该好好约束了,往后进出阿哥府的文武官员会越来越多,到头来丟脸的,可不止你我,还有额娘不是?” 毓溪欠身道:“记下了,咱们好好说,別说著说著就生气,侧福晋多为难。” 胤禛便抬手对李氏说:“坐下说吧,往后也要多多帮著福晋教导宋氏。” 李氏坐回桌边,温顺地答应了。 待丫鬟们来伺候漱口洗手,又喝了茶后,胤禛便要去书房念书写字,不论有没有朝务在忙,都不得耽误学业。 二人目送胤禛离开,李氏便也要告辞,毓溪说:“劳烦你走一趟,去为宋氏解了禁足,再让厨房做一些可口的汤饭,她吃了好几天的乾粮,不宜立刻进荤腥。” 李氏心里千万个不情愿,也不能表露在脸上,欠身领命后,规规矩矩地退下了。 离了正院,被丫鬟领著往宋氏的屋子去,一路上都盘算该如何开口,才能镇住那小妖精,可真到了跟前,看到不过关了几日,就形如枯槁的人,李氏还是嚇住了。 “怎么……”李氏问从正院跟她来的大丫鬟,轻声道,“福晋不是说,不许打骂吗,为何她这样悽惨?” 丫鬟应道:“侧福晋,您是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哪里知道清苦日子的艰难,宋格格这几日只靠乾粮果腹,连盐都吃不上几粒,这人失了五味,自然是长不出力气的。” 李氏心有戚戚焉,这不比打骂来得更狠吗,福晋果然有手腕。 “你、你来做什么?”脸色苍白,浑身无力的人,跌跌撞撞地从床榻上站起来,还撑著几分强硬,恨道,“你来看我的笑话吗?” 李氏回过神来,冷声道:“一个侍妾,也配叫我看笑话?” “你……” “我替四阿哥和福晋来为你解了禁足,明日一早,自己到福晋跟前谢罪谢恩吧。” “她放过我了?”宋格格立时来了精神,踉蹌著跑出来几步,但她好几日不曾沐浴更衣,身上难免有气味,眼看侧福晋和其他人都掩鼻后退,她更肆无忌惮地凑上来,一如往日般囂张,“我可听见了,你说四阿哥,是四阿哥心疼我了对不对?” 李氏嫌弃得很,懒得再多说半句,吩咐下人將宋格格收拾乾净,转身就走了。 只听宋氏的声音嚷嚷著:“我说什么来著,还有四阿哥心疼我呢,四阿哥不会不管我的……” 第196章 府中再不可不分尊卑 李氏听得心里恼火,但正院的人还跟在身边,她不好隨意发作,便只停下脚步,吩咐道:“回去如实稟告福晋,宋格格瞧著並无悔改之意,但她天性如此,確实不在一朝一夕,我会尽心替福晋分忧,好生引导宋氏。” “奴婢记下了,请侧福晋放心。”正院的丫鬟,规规矩矩地应答,之后请侧福晋先行,待一行人走远后,才回正院来復命。 毓溪正在灯下看书,听罢后淡淡地说:“明日一早宋氏来请安,让她在院门外站上一刻钟。” 丫鬟谨慎地问:“主子,侧福晋呢?” 青莲在一旁告诫:“自然是好生请进来,宋格格一向自恃与侧福晋同是圣上赐给四阿哥的,从不將侧福晋放在眼里,过去都是些小事,侧福晋自己都不在乎,福晋才不过问。但她愈演愈烈,实在不成体统,往后府中再不可不分尊卑,你们对待侧福晋与宋格格,也要有所区別才是。” 毓溪翻过书页,对青莲说:“下去教她们吧,我正读得兴起。” 青莲领命,带著丫鬟们退下,告诫她们当如何对侧福晋以礼相待,又该怎样应对宋氏的无礼,说完这些话,有婢女上前轻声提醒道:“姑姑,过几天,又该是侧福晋伺候四阿哥的日子。” 青莲只是点了点头,就打发眾人散了,在屋檐下站著犹豫许久,才硬著头皮进门来。 毓溪还当是来劝自己不要太费神的,笑著说:“看完这一卷,我就歇著,等胤禛从书房回来。” 青莲走上前,说道:“福晋,照著大夫算的日子,该侧福晋伺候四阿哥了。” 毓溪翻书的手,不禁顿了一顿,之后才缓缓翻过书页,说道:“这两个月就算了,也不必去提醒侧福晋,她是聪明人,她也不希望永远遭胤禛厌弃,顺其自然就好。” “那两个月后……” “我家阿玛说,皇上对准噶尔会有所行动,不会叫噶尔丹再囂张了,兴许之后胤禛也会上战场,两个月后他若不在家,这事儿也就暂时不必愁了。” “是。” “待他平安归来,一切都好商量。” 青莲说:“奴婢听闻,噶尔丹气数已尽,福晋不必担忧,四阿哥若有机会出征,不会有什么危险。” 毓溪笑道:“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担心惦记,就不必掩饰了。但我明白,能出门长见识,看一看外头的世界,是他期盼多少年的事,这一年一年的,可算是轮到他了。” 此时,有小丫鬟来稟告,说是前面传来的消息,城里有动静,大批人马往畅春园走,估摸著万岁又要搬去畅春园住了。 打发了丫鬟后,青莲好奇地说:“近些年,皇上一年里有半年都在园子里,反倒是太后不愿挪动,如此娘娘们隨驾也是有限的。” 毓溪道:“听额娘告诉我,太后的意思是,园子里不如禁宫森严,女眷多了怕惹祸。太后娘娘虽不管六宫事,到底是一家之长,真闹出宫闈丑闻来,她无顏面对列祖列宗。” 青莲笑道:“此番德妃娘娘若是隨驾,必然会召见您,能去园子里逛逛了,四阿哥总惦记著,没能带您好好逛园子。” 毓溪却摇头,合上书本笑道:“他不如好好为皇阿玛当差,將来得了赏赐,討一座园子来建,到时候咱们自家的,想怎么逛就怎么逛。” 第197章 不然,我们做什么夫妻呢? 青莲骄傲地说:“四阿哥得皇上器重,又比其他皇子更刻苦用功,早晚是要建功立业的,到时候福晋的心愿就能实现了。” 毓溪笑道:“我盼著呢,日子总是越来越好的。” 不久后,毓溪收拾了书卷,洗漱更衣,夜深时,胤禛学完了功课,从书房归来,便有言笑晏晏的妻子相待。 为了孩子的事,夫妻俩折腾了好一阵,胤禛身心俱疲,今晚又见毓溪的笑容,家才有了家的样子。 虽已夜深,他却兴奋得很,揽过妻子往屋里走,说道:“好些事要和你念叨,那日在值房,老大似乎是嗅到了什么,恼怒我们兄弟几个在战事上多嘴,嘲讽太子从未出过京城,才有自知之明,恰好叫太子进门听见……” 毓溪才忽然察觉,和胤禛不愉快的这些天,她连外头发生些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因一直以来,夫妻俩臥谈夜话时,不论天南地北,还是朝堂后宫,二人无话不说。 胤禛从不介意將朝堂之事告诉妻子,还会倾听她的见解,而毓溪若说后宫后宅的琐事,他也听得认真仔细,帮著一起出主意。 “胤禛,是我委屈你了。”毓溪满心感慨,忍不住说道,“一次又一次,我折磨自己,还折磨你。” 胤禛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温和而深情地说:“不然,我们做什么夫妻呢?” 毓溪情不自禁,勾住了丈夫的脖子,昨夜错过的旖旎,今夜自然要加倍补回来。 她再也不要找大夫算什么同房的日子,再也不去想会不会又一夜徒劳,虽然很可能又在將来的某一刻崩溃绝望,可眼下,只想好好心疼她的丈夫,也心疼自己。 翌日,春雨霏霏,永和宫里早早就得了消息,四阿哥和福晋又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恩爱,德妃一睁眼就听环春如小宫女般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吵得她嫌头疼。 胤祥和胤禵今日也起得早,候在门外等著向额娘请安后,就往书房去。 而此刻,天才蒙蒙亮,小小年纪就起早贪黑,皇子念书委实是件辛苦事。 两个小傢伙很少叫苦,但也不藏著掖著他们贪玩的心,知道额娘今日午后就要隨驾去畅春园,胤禵再三恳求母亲,接他们去玩两天。 然而皇子们一年到头的假日皆有定数,向书房告假是要惊动皇帝的大事,后妃若干预过多,会落得慈母多败儿的坏名声,便是德妃有心宠爱儿子们,也不敢耽误他们的学业。 快到时辰去书房了,小阿哥们不敢耽误,可十四不甘心,临走还问额娘:“姐姐们去吗,为什么额娘总是偏心姐姐们。” 德妃亲自打伞,將儿子们送出宫门,安抚他们道:“额娘也不过是去伺候皇阿玛几日,待皇阿玛安顿好了,额娘就回来。但额娘答应你们,之后有机会,一定让你们大大方方地去逛园子。” 胤祥乖巧地说:“额娘不要太辛苦,眼下春雨绵绵、潮湿阴冷,您千万保重身子。” 德妃很是欣慰,摸了摸十三的脑袋,温柔地说:“得閒时,常去延禧宫看看你母亲,延禧宫里若有缺什么,从永和宫拿去就是。” 只见十四跑来,眼巴巴地望著额娘,德妃愣了一愣后,伸手也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胤禵立时就高兴了,把她和胤祥都逗乐了。 德妃撵著儿子说:“好了好了,快上书房去,再闹就要迟了,仔细叫皇阿玛撞上,挨板子。” 第198章 太子哥哥,我们跑得快 胤禵一听,拉起他十三哥就跑,唬得德妃赶紧催促宫人们跟上,大清早的还不能嚷嚷,唯有站在宫道上直到不见孩子们的身影,才稍稍鬆口气。 这一头,小哥俩走得急,早就將隨行的宫女太监甩开一大截,拐过宫道,玩心大起的孩子促狭地躲在墙角下,打算嚇一嚇身后跟来的人。 却不知背后的不远处另有一行人走过,忽然就被责问:“你们不去书房,在这里玩耍么?” 胤祥和胤禵回过身,惊见是太子一行,都愣住了,一时不知是惧怕兄长,还是敬畏东宫。 很快,永和宫隨行的太监宫女追上来,赫然见太子从步輦上走下,纷纷躬身行礼,恭敬又紧张。 “这春雨最恼人,居然不打伞,而你们,就由著小阿哥们到处跑,大清早在这里嬉戏?”太子眉心微蹙,说著责备的话,却又命人为两个弟弟打伞。 “太子哥哥,我们跑得快,不会淋雨……”胤禵胆子大,说道,“我们跑得比雨快,就不会淋雨。” “荒谬,摸一摸你的脑门,再摸摸你的衣襟,小小年纪还学得自欺欺人了。”太子满眼的嫌弃,却又走上来,从怀中掏出帕子,將十三十四的脑袋都抹了抹。 胤禵很惊讶地问十三哥:“怎么淋湿了呢,上回我们就跑过雨水了不是吗?” 胤祥不敢在太子跟前造次,不敢和弟弟解释上回雨点子大但稀疏得很,不是他们跑过了雨水,是雨水压根没怎么掉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子哥哥,上回我们就没淋湿,是真的。”胤禵一本正经地望著太子,很真诚地说,“太子哥哥,您不要罚他们,是我和十三哥跑得太快,怕耽误了书房的时辰,他们饭也没吃,哪里跑得过我们。” 胤礽心里发笑,分明是太监宫女不能在宫里疯跑罢了,岂能追不上这两个小傢伙,一时分不清是十四装傻充愣,还是天真烂漫,可弟弟望著自己的眼神,是清澈而透亮的。 十四问:“太子哥哥,您要去哪儿?” 胤礽嗔道:“你倒是会反客为主,还问起我来了。” 就连胤祥都很好奇,朝著宫道远处张望了一眼,谨慎地说:“太子哥哥,您不该在乾清门听政吗?” 胤礽自己都觉著新鲜,他居然耐著性子和两个年小的弟弟说道了这半天,他道:“今日御门听政,改为单独面圣,大臣们正在乾清宫外排著队,等待皇阿玛的召见。如此必然耗费时辰,耽误向皇祖母请安,皇阿玛便命我先来请安,解释缘由。” 胤禵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太子跟前直白地说:“这必然要忙到大正午了,皇阿玛赶不赶趟,下午还要去畅春园呢。” 胤祥拉了拉弟弟的衣袖,使眼色要他谨慎尊卑,不可在东宫面前放肆,胤禵自然是懂的,只是一兴奋起来,方才全忘了。 此时,雨停了,眾人察觉后,都不禁抬头看天,但见东方一缕阳光破云而出,在阴沉沉的天际,照出明媚的光亮。 “你们去寧寿宫,向太后稟告,我稍后就来。”太子心情不坏,吩咐罢了,就对弟弟们说,“走吧,为兄送你们去书房,此刻过去,必然迟了。” 胤禵立时著急起来,其实他不怕迟到挨打,嫌的是比九阿哥十阿哥他们还迟,平日里都是看他们的笑话,岂能让自己成为笑话。 眼看十四弟撒腿要跑,胤祥一把拽住了,恭恭敬敬地对太子说:“太子哥哥,您先请。” 不知为什么,胤礽今日心情格外好,竟就这么弃輦带著两个小傢伙,不疾不徐地往书房走去,路上听胤祥告知眼下书学到了哪里,又听胤禵时不时地发急,生怕比九阿哥、十阿哥他们迟了。 这兄友弟恭的光景,被各处宫人都看在眼里,很快就传遍了六宫,连德妃都很诧异,太子怎么突然有兴致和年幼的弟弟们往来。 环春轻声道:“太子若真能与兄弟们打成一片,从此改了那些坏习惯,皇上才高兴呢。皇上高兴,主子您也高兴不是?” 德妃轻轻頷首,捧著手里尚未佩戴的珠,若有所思地说:“要不,请太子隨驾去畅春园,叫他们父子好好相处几日,我就不去了。” 第199章 盼著我们四,能想开些 环春劝道:“这么多年,太子对您的好意,多少有些不领情,您心里是知道的,咱们与东宫不过是面上和气。” 德妃道:“太子是我看著长大的孩子,我何苦与孩子计较。” 环春却是摇头:“孩子那也是过去的事了,连四阿哥见您都有了规矩,母子间尚且要避嫌,何况太子。您的好意,总也得不到好报,倒不如平平淡淡的,彼此不往不来、互不相欠,真有了什么事,论规矩道理处置,也不伤情分。” 德妃被说动了,细思量后应道:“就这么办吧,如今有太子妃从中缓和父与子的关係,也不必我多事了。” 环春笑道:“娘娘只是热心肠,您太善良了。” 德妃不禁放下珠,问道:“照你看,毓溪这孩子,隨我吗?” “四福晋也善良,可是……”环春欠身道,“这话说了您別生气,福晋她到底是贵族千金,自小就在人情堆里打转,早已是看透了亲疏和冷暖。而娘娘您是小家女儿,老爷夫人捧著爱著,眼里的世界太乾净,进宫后您光是学著看尽这世间的恶,就学了好多年吧。” 德妃感慨道:“如此才好,太皇太后在世时,最烦我事事都要做好人,皇上也常常念叨,我一面盼著儿媳妇们都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一面又不愿她们隨我这般烂好人。” 环春笑道:“主子,您这话也过了,好人就是好人,哪有什么烂好人。” 德妃笑而不语,转身对镜簪,主僕俩又念叨了几句,不多久,睡眼惺忪的七公主便披著外裳晃晃悠悠地跑来,一头扎进额娘的怀里。 宫女们捧著衣衫跟在身后,愧疚地对娘娘说,她们没拦住,公主醒了就要找娘。 德妃笑道:“罢了,要好几日见不到我,容她腻歪半天吧,不耽误去书房的时辰。” 怀里的小人儿,则黏黏糊糊地嘀咕著:“不想念书,额娘,不想去书房……” 德妃笑道:“怎么不想念了,是睡不得懒觉吗?” 闺女软绵绵地说:“念了书也不能做大官,女孩子念书做什么呢?” “公主虽尊贵,却是一生都困在礼教规矩之下,泱泱国土踏不足方寸,若再不读书,岂不成了富贵傻人?”德妃搀扶女儿坐起来,好生道,“一两日的懒怠,额娘能宠著你,但不可不读书,额娘盼你和兄弟姐妹们,都能明事理、知天下,做个明白人。” 小宸儿清醒了些,乖巧地答应,撒娇要额娘为她穿衣梳头,德妃都一一满足,最后亲自將女儿送来寧寿宫,顺道向太后请安。 巧的是,遇上了太子妃一行,但太子妃人前总是淡淡的,也不提太子带著十三十四去书房的事,不过打个照面,客套两句,德妃便藉口要收拾行装,早早退了出来。 可刚到门外,就见荣妃前来,得知太子妃在里头,她笑道:“那就去你屋里坐一坐,我一会儿再进去。” 姐妹二人同行,德妃隨口问道:“姐姐有什么事要稟告吗?” 荣妃不大好意思地笑道:“这不是老三家肚子里的过了三个月,我要正式来向太后报喜,並告知宗室。” 德妃便福了福:“给姐姐道喜了。” 荣妃忙搀扶住,说道:“你別急,毓溪那孩子,老天爷不能亏待她,早晚给你生个大胖孙子。” “隨缘吧。”德妃说著,在荣妃跟前也不掩饰,坦率地说,“不过这一阵,宫里宫外且得热闹,姐姐报了三福晋的喜事,就该太子屋里和七阿哥了,盼著我们四福晋,能多多想开些。” 第200章 带著你家十三十四上书房 荣妃不禁道:“毓溪再不济,还有你这个婆婆疼她护著她,咱们太子妃实属不易,如今侧福晋和侍妾格格们,接连为东宫添人口,多少双眼睛看著她的肚子呢。” 德妃並不愿多谈东宫之事,只淡淡一笑:“还有皇上不是吗,旁人再多的眼睛看著,也及不上皇上青睞,皇上对太子妃向来是讚不绝口的。” 荣妃嘆道:“那也不过是表面风光,皇上还能拉著儿媳妇说心里话不成,孩子可怜吶。” 好在这话,就此打住了,不久后荣妃又折回寧寿宫向太后报喜,而隨著三福晋有身孕的消息传出,毓溪这头也该正式为三阿哥府备一份贺礼。 让她高兴的是,不等纠结是否要亲自去道贺,隨驾到达畅春园的额娘就传出话来,说她与三福晋本就不和,没必要假惺惺去应承,胤禛自己走一趟,向兄长道贺便是了。 私底下,胤禛玩笑说母亲偏袒儿媳妇,只顾毓溪高兴,不管儿子忙不忙得过来,对著向自己交代有哪些贺礼的青莲,才说实话:“我想揽下这活儿,又怕你家福晋多心,还打算找你商量呢。” 青莲將礼单交给小和子,笑著回道:“多心的可不是福晋,是您呢,两口子有什么不好说的,四阿哥,您可要改一改。” 胤禛从善如流,忙道:“我改我改,可不要再对毓溪提起,下回一定大方地问她。” 於是,趁著天色尚不晚,胤禛带上贺礼赶来三阿哥府道贺,此地早已是宾客盈门,胤祉忙得头头转,见了四弟,便拉著他一道来应付。 胤禛心里明白,来的都是三哥和三福晋娘家的人情,不该他冲在前头,敷衍了一番后,便躲在一旁喝茶,直到七阿哥、八阿哥也来了。 三阿哥看著几个弟弟,玩笑道:“不都是成了家的吗,为何独自来,难道我府里请不起弟妹们一杯酒?” 七阿哥作揖道:“一直等皇阿玛到畅春园后,弟弟才敢动身,眼瞅著太阳落山,女眷们出门不便,今日三嫂嫂娘家必然来了不少人,弟妹们错开日子来,也能陪嫂嫂解闷。” 胤祉笑著说有道理,看向八阿哥,便问:“弟妹的身子,可好些了?家里若忙,打发个奴才来就是了,兄弟之间,没有那么些讲究。” 八阿哥应道:“托三哥的福,霂秋好多了,待她再休养几日,我们夫妻一起来向三哥和嫂嫂道贺。” 胤祉和气地说:“不必惦记,等孩子生下来再热闹不迟,你们嫂嫂是滑过一胎的,实在不敢张扬。” 寒暄过后,弟弟们便来向四哥作揖,胤禛正要开口,只听外头通报,大阿哥到了。 眾人面面相覷,算上胤禛,所有的兄弟们都觉得稀奇,自命不凡又何等金贵的大阿哥,居然会来弟弟府中道喜,如此反常,叫人摸不著头脑。 但谁也不敢耽误,胤祉领著眾兄弟和家眷齐齐迎出来,果然见大阿哥昂首阔步地进门来,见兄弟们都在,朗声笑道:“还是老三你有面子,今日到得这么齐全,自然太子爷,咱们是不敢指望的。” 这话听著刺耳,没有人敢应承,只能当没听见,三阿哥躬身让路,请兄长上座。 大阿哥阔步走入厅堂,瞥见一旁的胤禛,便问:“听说太子今日高兴,带著你家十三十四上书房,还给他们讲了半堂课,可有此事?” 第201章 胤祥和胤禵不会 这“你家”二字,十分微妙,胤禛听得心中很不適意,若是计较,兴许被大阿哥反咬一口说他想多了。 可大阿哥分明就是將皇子们,按照各自的生母养母分了阵营,又故意揶揄胤禛曾被孝懿皇后抚养,却没能混上嫡皇子的尊贵,又回到了生母膝下。 胤禛忍耐下了,应道:“今日散朝后,就去了九门,待皇阿玛摆驾畅春园,再回家中预备三哥的贺礼,大皇兄说的事,弟弟確是不知。若是如此,太子博闻强记、学贯古今,胤祥和胤禵能得指点一二,是他们的福气。” 大阿哥没好气地瞥了老四一眼,轻哼著表示不屑,大步进门去了。 三阿哥走来,向胤禛使眼色,可胤禛没能领会兄长的意图,三阿哥也来不及解释,忙著去招待老大。 大阿哥有备而来,见了几个董鄂府的男眷后,就要和兄弟们说些体己话,指挥三阿哥安排將人请走。 胤祉硬著头皮满足老大的要求,不久后,厅堂內便只剩下他自己和老大、老四,还有七阿哥、八阿哥。 “老五没来?” “五弟府里才添丁,说是不合適上门,怕衝撞了,弟弟也不懂,还是让长辈安心要紧。” 大阿哥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一旁的八阿哥,哼笑道:“听说你媳妇儿,又和额娘干了一仗?” 胤禩忙起身,恭敬地说:“大皇兄莫听谗言,贱內岂敢冒犯额娘,是她年轻不懂事,受额娘指教,额娘略施惩戒,到了外头就编出各种传言来,巴不得挑唆她们婆媳不和。” 大阿哥哈哈一笑:“就別在我跟前装孝顺了,额娘对待儿媳妇什么德性,我早八百年就领教过,你大嫂嫂也不容易,我自然不会来挤兑你家的,不过是开个玩笑。” “多谢大皇兄体谅。” “往后有什么事,来找我,告诉弟妹能躲就躲开些,別傻乎乎地送上门叫她揉搓。” 胤禛坐在一旁,听老大与老八的对话,倒是佩服大阿哥对於母亲刻薄儿媳一事的坦荡磊落,怪不得女眷们都羡慕大福晋,连毓溪都常常提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只见大阿哥招呼胤禩坐下,乾咳一声后,说道:“过阵子,皇阿玛要带著我们兄弟几个一起去打噶尔丹,你们可知道?” 兄弟们或是毫无反应,或是摇头,但实则心里多多少少都知晓了些。 大阿哥冷声道:“到时候,你们都跟著我,別擅自行动闹出笑话,叫皇阿玛在大臣面前丟人。既然都去了,那便是要领功勋的,你们若再强出头,想独领风骚,可別弄巧成拙,再险一些,仔细把小命送了。” 厅堂內的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兄弟们心里各有各的不服,可表面上要敬著大阿哥是长兄,更何况在座的的確只有他真正见识过沙场,他们没得反驳。 大阿哥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看著眾兄弟,笑道:“怎么,不愿意?” 三阿哥无奈起身,胤禛也跟著站起来,七阿哥、八阿哥自然也不能再坐著,眾兄弟齐声答应,再无二话。 大阿哥满意了,甩下衣摆,利落地起身,走来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你们继续热闹,你大嫂嫂也是有身孕的,我在外头惹她惦记,就不留了。” 三阿哥巴不得老大赶紧走,假惺惺挽留了几句后,便一路问候著大福晋,一路將大阿哥送了出去。 因大阿哥要弟弟们留步,胤禛和七阿哥、八阿哥只送到门下,看著老大老三远去的身影,七阿哥笑道:“皇阿玛应该不会带我去,四哥,八弟,上了战场若能立功扬名,就別谦虚,哪有那么多的仗要打,能爭一分是一分,凭什么让他。” 八阿哥没说话,胤禛则嗔道:“要紧的是四海安定,个人功名不足道,我们才多大,能有什么本事,杨排风都比我们能打。” 七阿哥笑著说:“四哥太谦虚了,大將军也不是天生来的,杨排风若不隨军,就是个烧火丫头罢了,我们兄弟上几趟前线,也能建功立业。” 说话的功夫,三阿哥回来了,站在远处就冲弟弟们苦笑,什么时候他们才能和老大平起平坐,不叫他仗著早几年行走朝堂,就处处压兄弟一头。 之后的晚膳,因有董鄂府的男眷在,皇子们都十分谨慎,不轻易谈论朝政,席间不过攀谈些城里城外的新鲜事,直到散席。 三阿哥送胤禛出门时,苦笑著问:“方才我给你使眼色,你没明白?” 胤禛摇头:“当真没明白,请三哥示下。” 三阿哥嘆气:“我听你的口气,有几分冲,生怕你惹了老大不高兴,好在他另有所图,揶揄你两句也就罢了,不然爭吵起来,不值得。” 胤禛冷声道:“三哥,大阿哥对太子不敬,我们纵然惧他,也不得帮腔附和。並非我言语衝动,第一次不將態度摆正,他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不敬太子是他的事,我不能。” 三阿哥连连点头:“说的是,老大屡屡冒犯储君,真有一天算帐,可有他好果子吃。” 辞別兄长,胤禛坐马车回府,路上將兄弟之间的话语和神態都捋了一遍,回到家中,学了七八成告诉毓溪,毓溪也耐心地听他讲。 胤禛心里不好受,倾诉道:“兄弟之间,就这么渐行渐远,再不得相亲了吗?小时候人人都教我们,要兄友弟恭、和睦互敬,可如今,再没人提什么手足之情。那些大臣们,巴不得我们兄弟鬩墙,斗得你死我活。” 毓溪静静地听著,见胤禛不再说话后,才道:“你从小被眾星捧月,因皇额娘与额娘的爱护,而处处受优待,你以为的兄弟友爱,兴许在其他並不受宠的皇子眼中,从不存在。若是如此,你一个人强求,又有什么用呢?” “我……” “越往后,兄弟们都有了妻室儿女,自然什么都先顾著自己的小家,纵然父子母女都未必一世相亲,胤禛,兄弟之间的事,还要多看开些才好。” 胤禛摇头:“胤祥和胤禵不会,他们不会,我也不会。” 毓溪欲言又止,到底是把一些话藏在心里,温和地笑道:“这是自然的,十三和十四最喜欢四哥了。” 第202章 我脸上掛不住 胤禛看著妻子,忽然想起什么来,便唤来小和子,吩咐道:“去打听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之后几日里,何时学骑射摔跤,报来我知道。” 听这话,毓溪忽然察觉出味儿来,不禁托腮含笑,意味深深地看著丈夫。 胤禛瞧见她这模样,嗔道:“又笑话我什么?” 毓溪笑道:“四阿哥,又吃醋了吧,太子亲近弟弟们,你心里不得劲了?” 心事瞒不过妻子,胤禛並不觉得丟人,但不能总叫这丫头欺负了,便故作生气地要去书房,果然唬得毓溪追来,软乎乎地哄他,说自己没有半分取笑的意思。 胤禛问:“我看起来,很是吃醋的模样?” 毓溪真诚地说:“是真吃醋了吗,我不过胡闹胡说罢了。” 將香软温柔的人儿拥入怀里,胤禛愜意地舒了口气,在妻子面前不用偽装,不必掩藏,可將全盘心事都託付於她。 “太子虽有荒唐之处,到底是皇阿玛一手栽培、倾心抚养的,他的学识、眼界和才干,莫说兄弟之间,便是放眼满朝文武,也是佼佼者。” “原来你如此高看东宫?” 胤禛摇头:“並非高看,是事实,只可惜身为储君,不可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会被冠上谋逆的罪名,歷朝太子皆辛苦,二哥他也一样。他只能在诗书琴画上强於人,而之於天下大计,就要处处收敛谨慎,上要揣摩皇阿玛的心思,下要应付朝臣的质疑和反对,纵有匡扶社稷之愿,也只能深藏於心。” 毓溪抬起头,问道:“这是你体察太子之心,还是想像自己若身处东宫会有的境遇?” 胤禛苦笑:“从记事起,便看著二哥勤学苦读,周旋与朝臣宗室之间,看也看明白了。” 毓溪问:“我知你一贯敬重太子,今日又听这些话,我反而奇怪,太子既然是好的,他多与十三十四亲近几分,你却又容不得?” 胤禛神情郑重,这些话也只能对妻子说了:“谁无私心,且不说將来弟弟们在朝堂上站哪一边,就说这是我同胞的手足,若是被人嘲笑我们不亲厚,我脸上掛不住。” 毓溪捧起丈夫的脸颊,温柔地说:“外人都说四阿哥面冷又刻板,谁又知道你有一颗热乎乎的心。” “笑话我呢?” “妾身哪儿敢呀,四阿哥。” 胤禛捏了捏毓溪的脸颊,好似委屈地说:“拿你当心里的人,说这些外人听不得的话,你却只会取笑人。” 毓溪连连摇头:“哪里捨得,我只有心疼了。” 夫妻二人又坐下,胤禛口渴要斟茶,毓溪接过手来,一面听丈夫说:“十四与老八走得近,是我离了书房后,老八教他念书学本事,待我察觉时,他们已然十分亲厚。自然,不是我不叫弟弟们与其他兄弟好,便是与太子亲厚也使得,可我不能因此就丟开手,由著弟弟们与我生分。” 毓溪將茶水递给丈夫,笑道:“你不必与我解释得这样清楚,对旁人,就更没必要了。哪怕私心作祟又如何,胤禵、胤祥与其他兄弟就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胤禛大口饮下茶水,舒了口气道:“不论如何,与你说说,我心里鬆快多了。” 毓溪心里也高兴:“听说额娘只在畅春园伺候皇阿玛安顿后,便要回宫的,看来之后你且有忙的时候,不必担心我和家里的事,閒暇时,我们这样说说话就好。” 胤禛捧过妻子的手,亲了一口,说道:“有你在家等我,我在外头做什么都有底气。” 然而这一夜过后,胤禛每日早出晚归,跟著父亲周转於畅春园和南苑,朝政和练兵之外,皇帝去瀛台小住,都带上了儿子们,若是回到家中时辰尚早,也必定请来顾八代讲学,半刻不得閒暇。 毓溪只盼著胤禛能好好吃饭、多多休息,夜里便常常装睡哄胤禛也早些入寢,待到晨起匆匆忙忙,两口子打个照面,说几句贴心的话,知道彼此安好,便足够了。 一转眼,京城入夏,身上衣衫渐薄,茶桌上的瓜果也日益丰沛,宫里赏下的,娘家送来的,毓溪向来吃不了几口,便常常分给李氏、宋氏,或赏赐下人们。 但今年,与往年略有不同。 这日夜里,小和子在书房外,等著厨房送西瓜来,可好半天不见人影,打发小廝去问,回话却说,府里每日得的西瓜,都送去正院,是不是去问福晋要。 小和子听得奇怪,又怕四阿哥久等不耐烦,进门来稟告道:“主子,您想吃西瓜,恐怕得回正院去,说是都在福晋那儿。” 胤禛捧著书本问:“福晋等我去吃吗?” 小和子点头,又摇头:“可听大厨房里的人说,是福晋自己要吃。” 胤禛笑道:“不可能,饶是酷日当头,你家福晋也从来不碰一口寒凉之物。” 可说完,却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书,吩咐道:“找青莲来,就说我要她帮忙找一件东西。” 小和子没敢多问,先去把姑姑请来,但在青莲问他找什么时,老实说了,是四阿哥没吃上西瓜。 青莲倏然停下脚步,犹豫半天后,对小和子说:“去稟告四阿哥,这事儿別放在心上,福晋不愿惊动任何人。原是这一阵太子侍妾、七阿哥府里接连有好消息传出,福晋心里不好受,那日突然馋了西瓜要吃,这几日便顿顿都离不得,还定要湃过井水的凉瓜,才吃得爽快。” 小和子惊道:“福晋向来体弱,如何经得起这般寒凉?” 青莲嘆气:“没法子,福晋心里火烧似的,谁能解她忧愁呢,我只管哄著,大正午才让吃几口,哄一天是一天。你告诉四阿哥,別又为此大惊小怪,过了这一阵,福晋自然就好了,没得又要她心里愧疚,她不愿给任何人添堵。” “是是是……” “去吧,我早早回去,福晋也不会起疑心。” 如此,青莲没往书房来,原路返回正院,刚好毓溪在哄念佟入睡,並未察觉她离开过,直到將孩子安置了,回臥房时才问青莲:“派人去书房问了吗,这两天热得厉害,胤禛胃口可好?” 青莲一如往常,应道:“福晋放心,每年夏天都一样伺候,小和子如今也大了,体贴著呢。” 毓溪笑道:“我是怕他心里著急,春里就说皇阿玛要带他们去打噶尔丹,这都要六月了,家里马儿的蹄铁都换了一轮,还没跑出京城呢。” 青莲见福晋心情不坏,稍稍鬆了口气,也笑道:“只怕皇上也要养一养阿哥们的耐性呢。” 第203章 还没想好,要不要见皇阿玛 “耐性怕不是天生的,耐不住的人,怎么养都没用。”毓溪说著,看了眼外屋的时辰钟,便对青莲说,“我先睡下,一会儿他过来,就能早些歇著。不然拉著我说话,我又不忍心扫他的兴,可他得好好休息才是。” 青莲称是,唤来丫鬟伺候福晋洗漱入寢,这一折腾,毓溪直觉得身上发热,心內烦躁,便命茶房切两片西瓜来吃。 青莲没有阻拦,但只送来不大不小的两片,毓溪吃了觉著心里爽快,也就没再多要。 此时,书房却来人传话,说四阿哥今晚要写文章到深夜,不想打扰福晋歇息,一会儿就在书房睡了,请福晋早些安置。 毓溪道:“你们仔细伺候著,再告诉四阿哥,请他保重身子,娘娘已经传话出来,说四阿哥近日太辛苦,不可再惹娘娘操心了。” 待传话的下人领命离去,毓溪倒也落得自在,命丫鬟点灯,她好看一会子书,还要一些瓜果解馋。 然而看到送来的果盘里,只有岭南荔枝、西域葡萄、仙居杨梅和江南的桃李,毓溪问丫鬟:“茶房里的西瓜,都吃完了?”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应道:“奴婢不知,奴婢只在门前接的果盘。” 毓溪嘆道:“是青莲不叫你们给我吃瓜吧。” 但见青莲进门来,笑著说:“福晋可不能冤枉奴婢,是四阿哥想吃,方才都送了去。已经吩咐採买,明儿一早去买最好的瓜来,给您湃在井水里,好隨吃隨取。” 毓溪这才舒坦些,將果盘赏给丫鬟们去吃,要青莲早些歇著,便自顾自看书,直至深夜。 实则茶房里的西瓜並没有送去书房,是青莲实在不敢给孩子多吃,福晋这几日常常连饭都不吃,只想吃瓜,且不说西瓜寒凉,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是有害无益的。 书房里,胤禛同样的心神不定,写了一半的文章,再编不出个字来,他索性弃了笔墨,要下人端水来洗脸,换了衣裳躺下了。 小和子来熄灯,说道:“知道您歇得早,福晋一定高兴。” 可胤禛却问:“福晋每日吃那些冰凉的西瓜,宫里知道吗?” 小和子谨慎地说:“青莲姑姑没提,一两天想来没事,可听姑姑的口气,福晋贪吃凉瓜,有一阵子了。” 胤禛说:“我见她的几回,瞧著气色不坏,她这样吃,不伤身子?” “奴才可不懂,但家里一切安好,不曾宣太医请大夫,想来是没事的。”小和子尽力安抚主子,说道,“有青莲姑姑看著呢,不能让福晋吃多了。” 胤禛嘀咕道:“就怕这会子瞧不出来,一入秋就要病了,还是得劝。” 小和子不得不提醒:“姑姑说了,您就当不知道,別让福晋心里又愧疚,以为给您添麻烦。” 胤禛心疼不已:“她心里的苦,竟是无处可说……” 如此,一夜过去,隔天清早,胤禛特地赶在出门前,来陪毓溪用早膳,反倒是毓溪从睡梦里被他闹醒,坐到桌前还有些迷迷瞪瞪。 但两口子好些天没这样坐著吃饭说话,夫妻俩说说笑笑,皆是胃口大开,吃得极好。 只可惜这样的时光短暂而珍贵,转天胤禛就跟著皇上去了南苑练兵,並与其他阿哥们一起伺候皇阿玛在南苑住了几天,才送圣驾回畅春园。 原本胤禛还要再迟一日回家,但惦记著毓溪的身子,特意抽空折回家里,赶著午膳的时辰,想陪毓溪好好吃顿饭。 巧的是,今日乌拉那拉夫人登门探望女儿,胤禛心里高兴,要来向岳母问候。 可走进正院,却是冷冷清清,下人们似乎都被支开了,再往里走几步,就听得哭声隱隱从臥房传来。 胤禛不禁皱眉,走到了窗下,但听岳母的声音说:“你若这样不顾身子,终日吃些寒凉之物,传出去了,又是一桩笑话,何苦来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额娘,我不在乎那些。” “可我在乎,我只盼我的姑娘平安长寿,额娘不在乎你能不能生皇孙,额娘只想你好好的。” “我、我……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孩子…… 毓溪哭了,哭得比方才进门时还大声些,怪不得下人们都被撤去,而此时青莲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无奈地望著这头。 胤禛生怕惊动屋里的人,悄悄离开了窗下,青莲也跟著四阿哥出门来,主僕二人站在阴凉地里,胤禛问道:“夫人是你请来的?” 青莲摇头:“乌拉那拉府的下人,遇见咱们家採买的在市场挑瓜,这才打听到的。您知道,福晋从不吃这些东西,夫人自然就担心,这不今日来,刚好撞见福晋只吃瓜而不吃饭。” 胤禛问:“为何要由著她,不怕她伤身?” 青莲倒是镇定,应道:“可福晋心里的火怎么办呢,四阿哥,您让福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您就当不知道。” 胤禛心情沉重,转身往门外走,但很快又回头叮嘱:“照顾好她,我不烦,只是心疼。” “奴婢知道,四阿哥,天气炎热,您在外头照顾好自己,您一切安好,福晋就踏实。” “我没事,我好得很。” 说完,胤禛转身离开,一路到了门外,见小和子牵马来,他却吩咐:“套车,不去南苑,回畅春园。” 就在一天里最炎热的时候,胤禛回到了畅春园,但这里清幽冷静、树木成荫,在清溪书屋外站不过半刻,身上的汗便收敛了。 “四阿哥,万岁爷正在看棋谱下棋,要不还是让奴才通报吧。” “不必,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见皇阿玛,我在这里歇一歇,外头热。” 小太监也不敢强求,由著四阿哥继续等候,他们先退下了。 清溪书屋里,清凉宜人,宛如初秋,玄燁不至於午后犯困,而今日难得一刻閒暇,便拿了棋谱来读,钻研片刻棋艺。 正看得兴起,梁总管从门外进来,为皇上换了一盏茶。 玄燁拿棋谱在桌上轻轻一敲,问道:“什么事,你进进出出好几回了。” 梁总管忙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皇上,四阿哥在门外,等了有大半个时辰。” “胤禛?不是早晨才走,又来做什么?” “奴才不知道,小太监们去问,四阿哥说,他自己也没想好,要不要来见您。” 玄燁不屑道:“闯祸了?” 梁总管连连摇头:“没听说啊,京城上下一切太平。” 第204章 混帐,怎么不因你? 玄燁一脸嫌弃地瞪著梁总管,梁总管闷了半晌,忽而一个激灵,说道:“倒是德妃娘娘传话来。” “说什么?” “娘娘说,万岁爷从春日至今,辗转南苑、瀛台和园子里,每到一处为了接驾都要费不少销,皇上若是尽兴了,还是早日回宫的好。“ 玄燁恼道:“她这是与你商量的话,你怎么还原样来告诉朕,你自己回应不就成了?” 梁总管笑著说:“奴才是觉著,娘娘话里有话……” 玄燁放下棋谱,要起身来,梁总管赶忙上前伺候皇帝穿鞋。 “她是想朕了?” “娘娘必然是想皇上了。” 玄燁没好气地说:“她怎么不来畅春园陪著朕,这园子不比宫里强?別说她来不了的话,朕可是要你去请过,不是请不动吗?” 梁总管道:“娘娘哪里敢驳皇上的面子,实在是为了六宫安寧,才不得已克制自己的想念,更何况……” 玄燁兀自挑了一把摺扇,起身往门外走,问道:“何况什么,今日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说吧,朕恕你无罪。” 梁总管躬身道:“皇上,更何况阿哥们都大了,娘娘身上便又多了一重桎梏,实在身不由己。” 玄燁將摺扇在掌心敲打了几下,不以为然地说:“她就是懒,往后少替她描补。” 这话,却叫梁总管鬆了口气。 不然往深了说,德妃娘娘的桎梏是什么,阿哥们大了又是何意,只怕说错半个字,都能要了他的脑袋。 清溪书屋外,胤禛还在树荫下站著,心里惦记毓溪,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见父亲,更不知见了面又该说些什么。 太过出神的人,连父亲走到身边都未察觉,还当是小太监又来请他,自顾自说著:“你们忙去吧,不必理会我。” 皇帝听见,不禁嗔道:“大臣们若是过来,瞧见你站著,还当是朕罚你,他们又该嘀咕上了。” 胤禛猛地抬头,惊见皇阿玛到了跟前,慌地屈膝行礼,认为是自己惊扰了父亲的清静。 玄燁皱眉问道:“怎么,难道又和你的福晋闹翻了,惹得你额娘好不耐烦,都传话来寻朕的麻烦。” 胤禛满眼迷茫地望著父亲,他怎么听不懂。 可是玄燁懂,放在心上二十年的人,说的话什么意思,他都明白。 “毓溪又被老三家的欺负了?” “不、不是……” 玄燁好不耐烦,挥了挥摺扇要儿子起身,又屏退了隨行的太监,只父子二人沿著树荫往园子里走去。 胤禛跟在父亲身后,將府里的事一一告知,说毓溪贪吃冰凉的西瓜好一阵子,连岳母都惊动了,那么巧,叫他听见妻子对母亲的哭诉。 皇帝淡淡地说:“年纪轻轻的孩子,她怎么总也过不去?” “皇阿玛……”胤禛生怕妻子遭父亲误会,急著要解释,偏偏话到嘴边,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玄燁略恼:“你又急什么,朕难道要和儿媳妇过不去?” 胤禛努力冷静下来,说道:“皇阿玛,毓溪纵然心里过不去,从不曾给旁人添麻烦,甚至是对儿子也儘量躲著瞒著,自己默默流泪,皇阿玛千万不要误会她。” 玄燁问:“你的妻子在家落泪,你不去哄著些,来找朕做什么?” 胤禛低下脑袋,无奈极了:“皇阿玛,该说的该哄的,儿子都说尽了,可毓溪的痛苦本就不是因为我,我不是解铃人,说再多的话也不顶事。” 皇帝顿时生了气,骂道:“混帐,怎么不因你,她是要为別人生儿育女不成?” “可是……” “你不是尽力了,而是想逃避,你来问朕什么,要朕教你怎么哄女人?” 胤禛连连摇头,又著急又畏惧,话也说不来。 玄燁却无奈地笑了,说道:“给你几日假,回去处理好家务事,之后要领你们兄弟几个出征准噶尔,別上了战场,心里还惦记著媳妇。” 胤禛立时严肃起来:“皇阿玛,我们终於要灭噶尔丹了吗?” 皇帝道:“先去安置好你的后宅,不然没你的份,想要跟著朕上战场的,就先让你的母亲和妻子都安心。阿玛不怪你,反倒是很欣慰,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家和妻子都不在乎,又要如何在乎天下。自然將来你若忙得顾不上家里,那又另说了,好歹,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可是皇阿玛……” “朕明日回宫,带上你的福晋,来把园子收拾一番,朕下回再来,就该入冬了。” 胤禛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父亲是给他机会,带著毓溪好好逛一逛畅春园,心里顿时高兴起来,跪下领命,感激地给阿玛磕了个头。 “混帐东西……”皇帝轻声责备,又自言自语似的念,“不把你安顿好,朕连紫禁城的门都要进不去了。” 胤禛听得不真切,但也不敢问,之后起身陪父亲继续散步片刻,谈论几件国事后,便匆匆往回赶,路上还不忘吩咐小和子,之后几日府里若有人登门拜访,一律婉拒。 第205章 皇阿玛说得对 畅春园自落成后,皇帝一年里有半年都在这里避喧理政,不仅皇帝爱这园子,胤禛也喜欢得紧,总想著有机会,能带毓溪逛上一逛。 奈何宫规礼教之下,至今未能成行,毓溪每回来,都只在瑞景轩伺候额娘,不曾好好看一眼园中的风光。 胤禛兴冲冲回家来,催著毓溪打点行装,他们至少能在畅春园里住两天。 “就我们夫妻二人,余下那些侍卫和奴才,自然是听我的调遣。”胤禛鲜有这般兴奋激动的时候,即便见到毓溪眉眼泛红,也忍著不多问,高兴地说著,“咱们想逛多久,就逛多久,那园子里何止山石草木,还有你没见过的江南风光,皇阿玛都照原样搬来了。” 毓溪虽在母亲跟前哭了一场,但只是短暂的情绪,且哭过之后心里更畅快些,这会子见丈夫高兴,她跟著欢喜,毫不犹豫地答应:“待我挑几双舒適的鞋才好,我平日就在后宅打转,走不了几步路,若是没力气陪你逛完整个园子,可不能怨我。” 於是,夫妻俩商定后,胤禛派人接来顾先生,在书房上课至天黑,毓溪则打点好了简单的行装,准备隨丈夫进园小住两日。 其实胤禛中午回来的事,瞒不过毓溪,但既然丈夫不追问,她也不想再提,自己只是在亲娘跟前宣泄情绪,並不丟人。 待翌日清早,夫妻二人便来到畅春园,侍奉皇帝摆驾回宫。 皇帝当眾叮嘱儿媳妇,哪些地方要她费心收拾,要他们夫妻不必跑来跑去,且留下住两日,待园內外都收拾妥当再回家去。 胤禛满心感激,护送皇阿玛走了二里地后,才被撵回来,毓溪已经带著宫人们在打扫清溪书屋了。 清溪书屋里要紧的奏摺密函自然是隨驾搬回紫禁城,但毕竟是皇帝理政安寢之所,留下打扫的,皆是乾清宫里最可靠的宫人,办事利索外,对毓溪亦是恭恭敬敬。 忙忙碌碌直至傍晚,清溪书屋才关门落锁,乾清宫的宫人要赶著天黑前回宫,辞过四阿哥和四福晋后,便迅速离开了,余下园子各处,只消胤禛和毓溪带著园內的宫女太监收拾便可。 夫妻二人的住处,则安排在了瑞景轩偏殿,这里是额娘来园中常住之所,一来他们夫妻熟悉,二来不至於在別处冒犯了其他娘娘。 归置停顿时,天色已晚,毓溪香汤沐浴罢,摇著团扇来找胤禛,原以为丈夫在案前练字,这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但书桌前空荡荡,临好的字帖已整齐地码在一旁,胤禛不见了踪影。 “四阿哥呢?” “奴婢不知道,像是出去有一阵了。” 毓溪不禁奇怪:“园子里黑灯瞎火,又那么大,他能跑去哪里?” 想著胤禛兴许是去巡视关防,於是命人在门前等,又吩咐小厨房准备爽口的饭菜,她回到书桌前,翻看丈夫的习字。 虽说皇子们自幼便在书房勤学苦读,但资质之外,性情和志气同样影响他们的学业。 有聪明却懒怠读书的,有勤奋可天分追不上的,胤禛这般既勤奋好学又天资聪颖的,实在很难得。 不论寒冬酷暑,不论去到哪里,什么都不能耽误四阿哥念书写字,今日忙了一整天,他也定要抽出空来,在饭前把字练了。 而这样的事,从不要人叮嘱敦促,额娘从宫里传来最多的话,就是要儿子好生休息,保重身体。 “因为你,我家的兄弟侄儿们,日日被阿玛催著多读书,他们算得勤勉了,还是远不如你。”毓溪笑著,將丈夫的习字收拾好,便往门外来,打算再等不到胤禛,就派人去找。 可是刚走到屋檐下,周遭的灯笼突然都灭了,胤禛带著小和子几人就在那头,瞧见她的身影,便笑著嚷嚷:“毓溪,你站著別动。” “做什么?” “你瞧……” 胤禛话音刚落,便从他身边飞出无数光点,忽闪忽闪,形成一团团萤光,又在院子里轻轻悠悠散开,宛若坠入人间的满天繁星,要飞回银河去。 “哪儿来的萤火虫?” 谁都会为这美妙神奇的光景倾倒,毓溪不自禁抬手,轻扑团扇,有虫儿停在她的扇面上,又在凑到眼前时,忽地飞走了。 再定睛看,胤禛已到了跟前,眼底皆是宠爱与欢喜,果然看到毓溪的笑容,便是他在世上最幸福的事。 毓溪满心感慨:“四阿哥,要你费心啦。” “喜欢吗?” “喜欢,这样的光景,我只在诗书里见过。” “那就再多看会儿。”胤禛挽过媳妇,並肩站在屋檐下,互相依偎著看萤火虫四散而去,过了许久再跟上几步,走到院门外来,看那星星点点的光亮,隱入深邃的园林里。 “它们回来处去了,是在溪流淌过的林子里捉的,那里有许多萤火虫,但也多蚊虫叮人,我捨不得带你去。” “被咬了吗,怎么不佩上驱虫的香囊?”毓溪说著,捲起胤禛的衣袖,果然摸到几块发烫的大包,心疼地问,“脸上呢?” “戴著面罩,脸上可不敢叮,过几日我还要上朝呢。”胤禛笑道,“身上不怕,我是捉虫去的,佩著驱虫的香囊,它们可都要跑了。” 毓溪轻轻吹了吹,好为丈夫止痒,说道:“就为了逗我高兴一刻,这样大费周章,皇阿玛知道,该生气了,本是打发我们来干活的。” 胤禛笑问:“你猜皇阿玛为什么要你来打理园子,不过捉几只萤火虫,能耽误什么事?” “你啊……” “你高兴就好,皇阿玛说得对,我有的是法子哄你,可我只想逃避,只想你自己好起来。” 毓溪不免担心:“是皇阿玛说你了?” 胤禛摇头:“阿玛说什么不重要,要紧的是,我能不能让你高兴,哪怕一时一刻都是好的。我不能太贪婪,盼著能一劳永逸,盼著你永远快活,天底下本就没有每天都高兴的人。” 毓溪有些听不懂,忽然意识到昨日母亲来家的光景,怯怯地小声问:“你听见我对额娘说的话了?” 胤禛点头:“但这是你们母女间的事,做什么都是自由的,而我该做的,是在你高兴时陪著你笑,在你掉眼泪时,哄你高兴。” “可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我们虽年轻,也经歷了一些风雨,父母庇护之外,便都是你为我分担。就算別人不知道,就算你也不自知,可我知道,没有你在身边,我走不远。” 毓溪热泪盈眶,但没有半分悲伤,原来人在高兴的时候,也会掉眼泪,生怕胤禛担心,忙不迭地解释:“是高兴的,至少这一刻,我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仗著夜色深浓,仗著萤火虫已飞远,胤禛在媳妇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明儿一早,我们划船去,到湖中央摘荷去。” 毓溪高兴地答应:“那就托四阿哥的福,由我痛痛快快玩上两天。” 第206章 那般美妙的夜色 那一夜后的两日里,不仅畅春园美景宛若仙境,采荷、剥莲子,追孔雀、盪鞦韆,夫妻二人嬉笑打闹、纵情玩乐,也將日子过得快活似神仙。 自然欢喜之余,一併办妥了皇阿玛交代的事务,將园子上下拾掇整齐,好预备冬日再迎圣驾。 回家前,本该进宫向帝妃復命,但德妃传话来,说天气炎热,要孩子们自己保重,五妹妹这几日身上不爽,太后更见不得孙儿们在毒日头底下往来奔波。 照理毓溪该进宫探望,可额娘已经把话说明白,便只能派小和子將他们夫妻的心意送进宫里知道,更私下应了妹妹,待她痊癒后,接到家中来玩耍。 如此,宫里的事应付周全后,毓溪才安安心心回家,抱一抱几日不见的小念佟。 待沐浴更衣罢,只觉身上疲惫,在美人榻上等青莲送西瓜来的功夫,就摇著团扇睡过去了。 这一觉,竟是到了天黑,醒来时不仅不解乏,更恼浑身酸痛,似叫人狠揍了一顿般。 回想园子里的光景,两口子上天入地,玩得不亦乐乎,她这个后宅之中僕婢环绕的小福晋,常年连路都不多走一步,竟是跟著丈夫,將偌大的畅春园逛了下来。 毓溪一面挣扎著起身,一面要唤人端茶来,却见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一碗茶已凑在嘴边,胤禛温和地说著:“渴了吧,这茶刚刚好。” “不喝茶,想要西瓜吃……” “过几日再吃,我们疯玩两天,心里浮躁,你这寒凉之物压下去,对身子没好处。” 本就是故意撒娇的,但提起这话来,毓溪问:“宫里怎么说,五妹妹好些了吗?” 胤禛则耐心地餵了半碗茶后,才应道:“不妨事,那丫头每年夏日都要折腾一番,瞧著霸道厉害,身子並不强,不怪皇祖母要捧在手心里养。” 毓溪说:“过几日凉快些,我就去探望妹妹。” 胤禛笑道:“说好接她出来逛逛,她若知道了,吃药都乖一些。” 毓溪正要说话,面前的人却將她一下抱起来,这本是夫妻之间惯有的亲昵,但她今日身上酸痛得厉害,不禁失声喊了出来。 “疼?” “唔,胳膊疼腿也疼,还有……” 胤禛已然將妻子放在床榻上,照著他熟悉的地方轻轻按,毓溪因酸疼而拧起的长眉,隨著丈夫的体贴温柔,渐渐舒展开,不知不觉中,四肢百骸都仿佛化开了。 而这一软,便由不得她,人家委屈巴巴地凑在耳边说,园中那般美妙的夜色,她却每晚倒头就睡,还睡得那么香甜,叫人不忍惊动,忍得他很辛苦。 “胡闹,你想什么呢,那可是皇阿玛的园子,额娘的院子。” “这会子,我们在家不是?” “你欺负人,唔……” 那一夜怎么睡去的,毓溪迷迷糊糊记不得了,而胤禛转天就回朝堂忙他的公务,留自己在家静养了几日后,才將畅春园里疯玩后疲惫的身子缓过来。 青莲伺候在身旁,心里高兴的是,这几日福晋不再要冰凉的西瓜吃,每日温茶热饭,又回到往日的安逸了。 第207章 毓溪懒懒的 就连府里的下人,看著每日分赏下来的西瓜又和往年夏天一样多,也知道是福晋“好了”,主子们好,大家的日子自然就更好。 酷暑一日日过去,七月里,京城终於迎来了几分清凉,待到初六,念佟就满周岁了。 这日一早,李氏与宋氏来向福晋请安,奈何毓溪近日身上倦怠,十分疲惫,便让青莲应付了,没有相见。 她们对著青莲姑姑,不敢有二话,但离了正院,各自脸上都不好看。 宋氏命丫鬟们离远些,才对侧福晋道:“姐姐,咱们大格格百日时,说宫里没了一位官女子,不能铺张摆宴,怎么如今周岁了,不叫庆贺庆贺。哪怕是这两年府里送出去的份子钱,也该收些回来吧。” 李氏神情淡漠地说:“收不收回来,都是家里的帐,与你什么相干?” 宋格格哼道:“怎么不相干,我是这家里的人,何况谁先生儿子,谁的儿子將来继承家业还不好说呢,指不定就是我呢?” 李氏心里知道,前几日四阿哥终於又去了宋格格的屋里,叫她再次轻狂起来,盼著能抢先为家里生下大阿哥,之前被禁足挨饿的苦,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姐姐,要不我去和四阿哥说说,好歹给大格格摆几桌酒席,我的姑娘没能养活,还能看著大格格受委屈吗?”可宋氏哪里会在乎孩子,句句都为了挑唆,故作嘆气道,“她总不能霸著你的闺女,又不对孩子好。” 李氏淡淡一笑:“那就托妹妹向四阿哥说,为我们大格格摆几桌酒席。“ “这……”宋格格没料到李氏会应承,一时拉不下脸,唯有訕訕笑道:“好啊,姐姐等我消息。” 李氏笑而不语,径直往西苑走,宋格格却又追上来,絮叨著:“她这几日怎么又不高兴了,家里人人都要看她脸色,难道是因为四阿哥去我屋里?姐姐你说,是四阿哥来我屋里她不高兴呢,还是她又为了生不出孩子嘆气,先把四阿哥惹恼了?” 李氏心中暗忖,这一整个夏天,家中处处安寧,福晋见到她们亦是和气亲切,宫里若赏下什么,都会叫上她一起挑。 只是这两天,福晋似乎身子不爽,才懒怠见人,並没听说正院里闹出什么不愉快。 宋格格幸灾乐祸地说:“该不会是又吃多了西瓜,伤了身体吧。” 李氏冷下脸来,责备道:“若是纵容你对福晋言语不敬,便是我的不敬,现下我好生告诫你,还请妹妹谨言慎行,再有下一回,莫怪我无情。” 然而宋格格並不惧怕,反问道:“我说什么了,姐姐別多想啊,我不过是替大格格觉得委屈。” 李氏傲然道:“你一个侍妾,有什么资格替金枝玉叶的皇孙觉得委屈?” 宋格格顿时恼了,出言挑衅:“这皇孙和皇孙女,区別可大了,怎么还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她说罢,扭身就走,自然是知道尊卑有別,怕闹大了惊动福晋和青莲姑姑,才先走为上。 侧福晋身边的丫鬟,则上前来劝道:“主子,您別和宋格格计较,四阿哥近日给她好脸色,她又张狂了,早晚得罪青莲姑姑,给她一顿好收拾。” “我才懒得与她计较,可她的话並没错,我们大格格的生辰,就不配府里摆宴庆贺吗。” “恐怕是福晋近日身子不爽,没心情张罗。” “福晋的身子……”李氏看著自己的丫鬟,心里隱隱感到不安,叮嘱道,“仔细正院里的动静,隨时来报我。” 且说毓溪这些日子犯懒,懒的是睡不够,精神和心情並没有多糟糕,就是早也贪睡,晚也贪睡,因此才不愿见人,躲在屋子里犯困。 但念佟的周岁宴不办,不是因她懒,而是额娘从宫里传话来,说皇上带眾阿哥出征准噶尔就在眼下,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孩子的生辰太张扬。 对於此,毓溪和胤禛都不在乎,更不会计较那些送出去的份子钱,只要他们夫妻好生疼爱自己的孩子,將念佟养得白白胖胖,外人的祝福道贺,真没那么重要。 这会子,不愿见侧福晋和宋格格的毓溪,正穿著宽鬆柔软的寢衣,歪在明窗下,整理胤禛隨驾出征所需之物的清单。 乌拉那拉府本是將门出身,毓溪幼时曾隨母亲为父亲打点行装,这些事对她而言,並不难。 此时青莲进门,抱来刚洗乾净的大格格,又白又香的小人儿入怀,便是身上的疲倦沉重,都消散了一大半。 “是谁吃的满身都是米汤,不饿是不是,乖乖儿,下回咱们好好拿著勺儿,额娘教你好不好?”毓溪逗著孩子,念佟也十分亲她,咿咿呀呀地像是和母亲对话,又挥著肉呼呼的小手,要拿炕桌上的纸笔来玩。 “这玩不得,等你长大了,我们再好好学。”毓溪亲了亲小闺女,哄著道,“念佟还小呢,等你大了,额娘要教你念好多好多的书,现在不著急。” 青莲则在一旁,看过了清单,与福晋商量几句后,就命人从库房搬箱子出来,亲自將四阿哥贴身的物件先收拾好。 前后忙不过半个时辰,再进屋来请福晋示下,不想福晋搂著大格格,母女俩就这么睡著了。 青莲不忍惊动,横竖圣旨还没下,收拾东西不赶日子,轻轻为福晋盖上薄毯后,便悄然退下。 待到初六这日,胤禛早早回家,与毓溪、侧福晋一起为念佟庆贺周岁,一家子人简简单单,很是和乐美满,而侧福晋也得到了四阿哥的感激和尊重,心里很受用。 转天便是七夕,太后降旨赏赐宗室里年轻的女眷至寧寿宫小聚,毓溪本就懒懒的,不想进宫。 令她高兴的是,额娘给孙女赏赐生辰礼时,一併传话来,说从荣妃处得知,三福晋会进宫,她如今大腹便便,惹不起但躲得起,要毓溪在家多陪伴胤禛,太后跟前,她会解释。 如此,翌日女眷们聚在寧寿宫,八福晋才从七福晋口中知道,四嫂嫂今日不来。 第208章 无人在意的小 “惠妃娘娘到,宜妃娘娘到。” 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年轻的女眷们纷纷起身相迎,但见二位娘娘进门来,目光虽从年轻孩子们面上扫过,但未做停留,径直往內殿去向太后请安了。 “娘娘们都来了吗,要不我去別处坐著,她们一拨一拨的来,我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实在受不住。”对面席上的三福晋,正被宫女搀扶著坐下,口中碎碎念著,“我们可不像有些人,皇祖母的面子也敢驳,这紫禁城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七福晋朝八福晋使眼色,提醒她离三嫂嫂远些,如今人家大著肚子,谁也招惹不起。 “这有些人是谁,三嫂嫂倒是说个明白。”却见一旁走来明媚骄傲的五公主,一袭鹅黄织锦绣玉兔捣药的宫袍,衬得她贵气十足又活泼可爱,她大大方方地走到三福晋跟前,说道,“三嫂嫂,怪不得人人都说您爱挤兑旁人,见不得人好。” “你……你这丫头怎么胡说八道,我好歹是你的嫂嫂。”三福晋被温宪气得不轻,可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叫囂著,“待我问过德妃娘娘,这是不是长幼有序的道理。” 温宪淡淡一笑:“这里可是寧寿宫,三嫂嫂怎么不去问皇祖母道理?” 一旁裕亲王府的嫂嫂和七福晋都赶上来,將温宪劝开,不论如何也不该和孕妇动气,没事也罢,真有什么,哪怕她是装的,也不好收场。 谁知温宪听不得这话,竟转身对三福晋道:“你可別装啊,这是你的骨肉,你要哼哼唧唧咒他不好,那谁也拦不住。” “你……”三福晋气得直喘气,挣扎著要宫女搀扶她起身。 八福晋上前来搭手,温柔地说:“三嫂嫂別动气,您仔细身子。” 偏偏三福晋最是看不起老八家的,当眾甩开她的手,嫌弃道:“我好著呢,不必你费心了。” 只见荣妃和五福晋从內殿出来,问外头什么动静,三福晋一见婆母,心里更觉晦气,横竖婆婆是不会偏袒她的。 七福晋上前道:“娘娘,没什么事,姐妹妯娌在一起,总是热闹些的。” 温宪不愿荣妃娘娘难堪,逕自往门里去,只要在皇祖母的身边,看谁敢说她的不是。 而太后见孙女进来,她亲手养大的孩子,面上一个神情就能猜她的心思,立时就搂到身边问:“怎么了,谁又招惹你了?” 温宪摇头,撅著嘴道:“皇祖母,我就是闷得慌,皇阿玛今年春秋都不打猎,我都好久没骑马撒野跑了。” 说著话,瞥见额娘在一旁看她,竟忍不住心虚,只管娇滴滴地靠在祖母怀里。 换做平日,德妃必然要指正女儿仪態不端正,但这会子太后搂著,谁也不敢说不是,也就不愿计较了。 不多久,荣妃和五福晋回来,身后还跟了八福晋,荣妃带著她到了太后跟前,待年轻孩子行礼后,对太后说道:“胤祉家的怀著身孕,脾气不好,臣妾本是体谅的,可方才老八家的好生去搀扶她,却叫她排揎一顿,好没意思。” 五福晋笑道:“荣妃娘娘言重了,是咱们姐妹妯娌之间,说说笑笑罢了。” 荣妃却对边上的惠妃道:“到底是你教导的好儿媳,识大体,又稳重。” “有身孕的人脾气急,我们都是过来人,荣姐姐可不能和儿媳妇计较。”惠妃淡淡一笑,这份体面她乐得接下,对太后道:“皇额娘您瞧瞧,胤禩家的媳妇儿,是不是又长开些,真真是个美人胚子。” 太后命八福晋上前,仔细打量后,笑道:“这孩子气质嫻静、谈吐稳重,和胤禩那样的温和好脾气,甚是登对。” 八福晋落落大方,欠身笑道:“皇祖母,胤禩今日在西郊办差,要孙媳替他向您请安。” 太后道:“前日才来给我请安,送了我新画的扇面,我瞧著他胖了不少,个头也见长,可见你在家中將他照顾得极好,实在难为你了。” 八福晋应道:“皇祖母,胤禩也十分体贴孙媳,夫妻之间本该如此。” 太后拍了拍怀里的五丫头,笑道:“瞧瞧你八嫂,说话不疾不徐的,多好听,你呀,什么都爱著急。” 在座的都笑了,但明知太后心里谁也比不过五公主好,就没附和著夸讲老八家的,而是纷纷讚嘆太后將公主教养得好,哄得老人家高兴。 这言语间忽然调转的风向,令八福晋十分失落,但死死克制住了,不敢表露在脸上。 之后被安排坐到惠妃的身边,才刚有的几分光芒,迅速消失在了眾人对太后的恭维下,又变成了无人在意的小福晋。 待得嬪妃与宗室女眷到齐,太后赏赐了晚膳,天黑后在寧寿宫园里安排了乞巧,年轻孩子们结伴去玩耍,十分热闹。 然而温宪自小大大咧咧,做不得穿针引线这些女红,只能看著小宸儿做罢,蹭著和妹妹一起祝祷。 只见五福晋和七福晋走来,笑著问:“妹妹许了什么愿,可是盼个俊秀有才的额駙?” 这是玩笑话,温宪不当真,也不会像对付三福晋那般来懟五嫂嫂和七嫂嫂,只是娇憨一笑,让出位置来,请嫂嫂们乞巧祝祷。 七福晋说:“我和五嫂嫂都做好了,只是想来问问,四嫂嫂今日为何不进宫。若是身上不好,便是不登门,我们也该发个帖子问候。” 温宪和小宸儿互相看了眼,都没听说四哥家有什么事,两口子早就和好了不是吗? 五福晋问:“妹妹们也不知道?” 小宸儿点头,应道:“恐怕就是不愿和三嫂碰面,不曾听说四嫂嫂身上不好。” 此刻,四阿哥府里,被姑嫂们念叨的毓溪,正懒懒地躺在美人榻上,满身说不出的疲惫,只想这么躺著,什么也不做。 青莲从门外进来,放下一盏温茶,说道:“福晋,不如宣太医瞧瞧吧,別是夏日里积了寒气。” 毓溪摇头:“不妨事,太医来了无非那几句话,別害得宫里为我担心,外人也该说閒话的。” “福晋……” “我就是觉得困,又不敢总睡,若是放我睡上一觉,也就好了。” 青莲哭笑不得:“那您就睡吧,这会子家里没什么事等您做主。” 毓溪摇头:“不成,养成了坏习惯,如何了得,將来进宫也迷迷糊糊不成?” 第209章 十四將来可得好好谢我 青莲劝说:“这会子天色晚了,您就睡吧,都硬撑一天了。” 毓溪睏倦极了,说话没力气,只道:“想等胤禛回来,他就要出征了,想多陪他说说话。” 青莲忍不住笑道:“福晋,大格格犯困时的娇憨可爱,与您这会儿一模一样,您真要这样见四阿哥,四阿哥岂不心疼。” 毓溪缓缓点头,然而眼皮子越发沉重,没等应青莲的话,就睡著了。 青莲细细地观察,福晋面色红润、气息平稳,这几日虽常常犯困,但胃口尚好,清醒时精神好,心情也好,的確不像病了。 她忽而一个激灵,掰著手指算福晋的经期和小两口同房的日子,心中忐忑不已,福晋这嗜睡倦怠,日日犯懒的症状,莫不是腹中有了? 但日子太短,不足以证明什么,太医来了都未必能诊出喜脉,只会白折腾一场。 何况多年来,福晋的经期常常不准,空欢喜也有过几回,此刻若提醒她,万一又落空,前阵子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心情,又该跌落谷底。 青莲默默退了出来,想著不论是对福晋、四阿哥,还是德妃娘娘,都是不提为好,她先仔细小心地伺候著,真是有了好事,早晚都会知道。 “织女娘娘,求您保佑保佑我家福晋吧。”青莲立在屋檐下合十祝祷,只盼上天能赐下麟儿,好让福晋得偿所愿。 这个时辰,在寧寿宫乞巧玩耍的宗亲女眷们,已纷纷退出了神武门,德妃带著两个女儿,送裕亲王府的女眷出来。 提起皇上御驾亲征之事,裕亲王福晋对德妃道:“娘娘只管將心放在肚子里,我家王爷说了,那儿早已不成气候,说噶尔丹是强弩之末都算抬举他,四阿哥此番跟著皇上去,就是长见识去的,安稳著呢。” 德妃笑道:“借嫂嫂吉言,还请嫂嫂为我向王爷转达不情之请,一路上多多照拂胤禛这孩子。” 裕亲王福晋笑道:“王爷都跟我念叨好几回,可算等到四阿哥长大了。” 这话不论是真心还是客套,彼此心里都有底,德妃並不奢望裕亲王照拂胤禛,但同行出征,有伯父在,不论胤禛是否得到照顾,她做额娘的都不能差了礼数。 目送裕亲王府一家离去后,温宪立时卸下文静端庄的模样,向额娘撒娇抱怨:“为什么要我们来送,额娘,下回这样的事,能不带我吗?” “小宸儿和环春先走,额娘有些话想和姐姐说。”德妃却不搭理大闺女,温和地吩咐小女儿,“要她们预备热水,一会儿我们一起沐浴。” 温宪见状,顿时紧张起来,每回额娘留她单独说话,不是她闯祸了,就是她做错了事,难道今晚又要挨训? 小宸儿有心保护姐姐,可实在不敢忤逆母亲,朝姐姐使眼色后,才跟著环春走了。 德妃从宫女手里接过灯笼,交到女儿手里,笑道:“给额娘照著路,咱们慢慢走。” 温宪小心翼翼地问:“额娘,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直等母女俩和宫人们离得远一些,德妃才缓缓道:“今日又和三福晋拌嘴了是不是,荣妃娘娘拉著八福晋来说话,就是替你描补的。她能怪自己的儿媳妇不好,能夸八福晋好,可若提你们吵嘴的事,又该怎么说呢?” 温宪低著脑袋,不服气地说:“是她先挤兑四嫂嫂今日不进宫的,连额娘都算进去,说您不顾宫规,偏袒四嫂嫂。” 德妃笑问:“那又如何?” 温宪气呼呼地说:“凭什么叫她胡说八道,她是不是以为满天下没人能治得了她。” 德妃问:“那你去治她?” 温宪点头,又摇头:“我都懒得看见她,谁稀罕治她。” 德妃好脾气地说:“她嘴上逞能几句,翻来覆去不过那些话,旁人都听倦了,谁不知道她爱挤兑你四嫂,说破天都没人在意了。” “额娘说的是……” “可你去与她爭辩,闹得人人皆知,原本你四嫂嫂是置身事外的,又被卷进来了,何苦呢?” 身为大清当下最骄傲的女子,五公主可受不得半分气,毫不掩饰地对母亲说:“若是没人教训她,她得寸进尺,下回再说出更不堪的话,如何了得?额娘不是不知道,四嫂嫂去庙里为亲家夫人还愿,都能叫董鄂氏编出那么难听的流言,亏得四嫂嫂心胸宽阔,若是我……” 德妃却笑了:“若是你如何?” 温宪轻轻挥舞拳头:“我要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德妃含笑看著女儿,並无严厉的模样,却还是叫骄傲的公主软下了气势,说道:“额娘,我知道这样不好。” “额娘和你做个约定,好不好?” “约定?” 德妃頷首,拉起了女儿的手,温和地说:“往后若有三福晋与你四嫂嫂当面起爭执,说些瞎话无赖话时,不论你如何教训她,额娘都不阻拦你,更不会责备你。” 温宪很是意外:“当真吗?” 德妃笑道:“还没说完呢,你这性子呀。但若是今日这般,四嫂嫂没在跟前,不过是三福晋嘴碎多事,你千万忍耐住,哪怕去找皇祖母告状,都不要再与三福晋当面爭吵,好不好?” “可我怕我忍不住……” “你一味护著四嫂嫂,那四哥呢?” 温宪不明白,轻轻晃动脑袋:“额娘,我不懂。” 德妃语重心长地说:“四哥如今入朝当差了,眼下还在各处学本事,很快就会有官职,三阿哥亦如此。你四哥为人端正,虽在外头清冷刻板些,但心肠是好的,绝不会苛待下属,又或是作践好人,这一点,额娘从不担心。” 温宪大声道:“这是自然的,四哥是最好的人。” 德妃示意女儿小点声,闺女自己也知道不合適,害羞地笑了,但今晚额娘没有半分严厉,什么都是商量的语气,她很是听得进去。 “你是皇祖母养大的公主,莫说压你嫂嫂一头,便是伯母婶娘们,都要让你三分。”德妃继续道,“宗亲里,大家碍著太后,什么都不敢说,可到了朝廷,大臣们就会变著样,將你的骄傲霸道,栽到你四哥身上。” “凭什么呀?” “是啊,凭什么呢,额娘说不清楚,皇阿玛恐怕也没法子。但你若在宫里压三福晋一头,处处叫她下不来台,传到外头,当你四哥想要施展拳脚时,他们就会说,不过是仗著宫里的偏爱,永和宫出来的皇子公主,都一个样。” 温宪已然生气了,和额娘牵著的手,都不自觉地使了劲。 德妃说道:“天家朝廷的不易,就在此,你四哥未必捨得要你忍耐什么,但额娘想著,为了四哥將来能护著你,如今为他忍一忍,可好?” 温宪想了片刻,嘀咕道:“还有十四是不是,还有胤祥?” 德妃点头:“十年二十年后,只怕比眼下要忍耐的更多,可那时候你大了,不用额娘叮嘱你也会谨慎。只是这当下,你若实在不愿意,额娘不勉强,咱们好商量。” 温宪已经想通了,爽快地答应道:“额娘,我听话,您只是不要我和三福晋吵架罢了,我离她远一些就好。自然,除了三福晋,其他所有人都一样,我不能仗著皇祖母宠爱,在哪儿都要压人一头。” 德妃十分欣慰,摸一摸闺女的手道:“好孩子,额娘替四哥,替胤祥和小十四,多谢你了。” 温宪终於高兴起来,骄傲地说:“那不行,额娘谢我做什么,要他们自己谢我才行,不过四哥就算了,小十四將来可得好好谢我。” 第210章 教训的是 正说著话,前方有小太监匆匆而来,到了德妃和五公主跟前,躬身稟告道:“娘娘,皇上摆驾永和宫了。” 温宪立时扬起一脸坏笑,晃著额娘的手,小声道:“我还是把小宸儿领去寧寿宫洗澡,额娘,十三十四要不要也……” 不等丫头说完,德妃就在她额头轻轻拍了一巴掌,嗔道:“这样的玩笑太轻浮,既是大孩子了,更不能乱说话,姑娘家要矜贵些,何况你是公主。” 温宪嘴上答应著,转身就蹦蹦跳跳地前行,赶在皇阿玛驾到前,带著妹妹走了。 胤祥和胤禵早已下学归来,在他们自己的屋里念书写字,听得窗外动静,十四跑来趴在窗台上看,便见姐姐们手拉手说说笑笑地离去。 十四好不服气,回来桌边,问十三哥:“为何皇姐们不必像我们这样辛苦地念书,天下女子,为何都不念书,终日里赏看灯、猜谜乞巧,为何过得那样安逸?” 只比弟弟大两岁的胤祥,哪里解释得清这么复杂的事,但若说女子安逸,他不认同,说道:“女子有女子的辛苦,小皇妹的生母没了,太子哥哥亦是生下来就没有亲娘。读书这种事,你读也罢不读也罢,可生孩子的事,谁人能替代,搭上性命就再不得还阳,你还觉得女子安逸吗?” 十四觉得这话有道理,嘀咕道:“这样说来,读书是最不辛苦的。” 胤祥笑道:“读书当然苦,人世间各有各的苦,何必踩著別人呢?” 十四猛点头:“额娘常说,我自己好便好,不该挤兑九阿哥、十阿哥的懒惰狡猾。” 胤祥说:“九哥近日用心学洋文,可了不得,皇阿玛都夸他。我们兄弟各有所长,將来齐心协力好好为皇阿玛当差,为大清朝效力便是了。” 十四托著腮帮子,想到前些天学的那些古朝旧史,好奇地问:“十三哥,太子哥哥他將来当了皇帝,会对我们好吗?” 胤祥怔了一怔,他们眼下,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有些事仿佛心里明白,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过去几千年各家皇朝的手足相残,便是这紫禁城的原主人父子俩,都是靠造反起家,这些他知道,十四也知道。 “会,太子哥哥仁厚,那日给我们讲课,深入浅出说得多好,比太傅说得还好。”胤祥应道,“太子哥哥若不好,何必来教我们本事?” 此时,圣驾到了,兄弟俩纷纷起身,但皇阿玛若不传召,他们不必到跟前行礼,果然从窗下瞧见,额娘隨著阿玛径直入寢殿去了。 不多时,环春便来到小阿哥们的屋子,请小主子们继续温书,之后早些安置,不要挑灯熬夜太过辛苦。 十四有些失望,对哥哥说:“皇阿玛要带四哥他们去打仗了,將来咱们能赶上吗,我还想问问皇阿玛呢,我都好几天没见著阿玛了。” 胤祥安抚弟弟道:“国无战事才是百姓之福,但无战之国必有强军,將来即便不打仗,练兵行军也断不可荒废,总有我们用武之地。” 十四握拳道:“十三哥,將来我要当大將军。” 胤祥笑了,招呼弟弟:“赶紧把功课写完,一会儿我们还亮著灯,额娘就该担心了。” 十四却凑到哥哥身边,神叨叨地说:“我听小和子讲,四哥再忙也要念书写字,一日都不落下,我还以为兄长们离了书房就不读书了。” 胤祥嗔笑:“你才知道?” 小十四不免有些挫败,嘀咕著:“四哥这样学下去,我几时才能超过他。” 胤祥笑道:“这我不好说,但你有心比四哥强,四哥高兴,皇阿玛和额娘也会高兴。” “是吗?” “赶紧写功课,很晚了。” 正如胤祥所说,此刻夜色已深,四阿哥府里,胤禛才刚刚到家。 得知毓溪已经睡下,便沐浴更衣,独自在书房用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然而心里惦记著出征后,该如何兼顾习字念书,若是二三十日不握笔,即便举得起千斤锤,写字也要抖三抖,笔下功夫一天也不能荒废。 “小和子,姨母曾送我一套用羊毛毡卷著的关东辽毫,你收在哪里了?“ 他想起有合適带出门的笔墨,便嚷嚷小和子进来,不想晃进门的,却是娇弱纤瘦的身影,人家眉眼弯弯地笑著:“小和子成日里跟著你,四阿哥都不叫人家歇一歇吗。” 胤禛一见毓溪,心里便欢喜,关心道:“不是睡了吗,怎么又过来了,可是我吵醒你了?” 毓溪放下手里的食盘,將一碗银耳羹送到丈夫面前,应道:“我狠狠睡了两个时辰,梦都不曾做,醒来脑袋不疼不晕,浑身都是力气,自然要过来看看你,刚好他们备了宵夜。” 胤禛担心:“我听下人说,你这些日子白天总犯困,为何不宣太医?” 毓溪笑意盈盈:“你瞧瞧我,像是病了的人吗?” 胤禛仔细地看了又看,摇头道:“气色確实比夏日里还好,往年入秋,倒是要咳嗽几声。” 毓溪顺手整理桌上的字帖,说道:“若有不好,青莲早报上去了,等不及你担心的。” 胤禛安心了,大口吃下银耳羹,还听毓溪说,出征路上要用的笔墨纸砚,都已经为他准备好,正是带了姨母送的那一套笔,要他这几日放心应付皇阿玛和朝廷的事,收拾行李这些,绝不会有疏漏。 毓溪说:“阿玛从前常年出征,路上要用的东西,我早就熟悉了。而我又是最了解你的,你想要什么其他东西,我都知道。” 胤禛心里高兴,不禁笑意深深地说:“有一样,是你不知道。” 毓溪却睨他一眼,在丈夫肩头轻轻落下粉拳,嗔怪道:“胡闹,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本不是这样的人,没得叫人听去了败坏你。” 胤禛立时严肃起来,抱拳道:“福晋教训的是,是我轻浮了。” 毓溪满眼不舍,但努力扬起笑容,说道:“路上千万照顾好自己,等你平安回来。” 第211章 四哥,我要当大將军 几日后,朝廷宣布再征准噶尔,不仅皇帝御驾亲征,此番除太子留京监国外,自大阿哥至八阿哥,已成家离宫的皇子们都將分领八旗,隨驾出征。 紫禁城里,各宫嬪妃纷纷来寧寿宫向太后道喜,太后待眾人到齐后,却语重心长地说:“这几年,皇上身边都是年轻的几位贵人答应在伺候,我知道你们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好受,可你们看看,阿哥们都大了、出息了,你们也都是当祖母的人了。” 眾人起身称是,太后要大家坐下,继续说道:“往后宫里再不可有吃醋拈酸之事,要多为孩子想一想,別让他们在大臣面前为难。” 座下席中,宜妃与荣妃挨著一起,她不动唇齿地低声问:“荣姐姐,好端端的,老太太怎么提起这一茬?” 荣妃道:“这不是前几日,惠妃宫里那个袁答应,仗著去了几趟乾清宫,就敢对僖嬪不敬。” 宜妃轻声笑道:“惠妃姐姐怎么调教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精,不像她的路数啊。” 上首的太后瞧见她们窃窃私语,便指名道:“宜妃啊,我说的什么,你可听见了?” 宜妃从不是那脸皮薄的人,笑著应道:“您这会子点臣妾,自然是觉著臣妾在姐妹里最年轻,是,臣妾一定好好把您的话记在心里,趁著还有几分年轻貌美,用心伺候皇上。” 眾人都笑了,太后嗔道:“你啊你,得亏胤祺不在跟前。” 宜妃起身来,亲热地对太后道:“臣妾就是成了白髮老婆婆,在您跟前也是儿媳妇,臣妾就是到老了,也是要跟您撒娇的。” 这样的日子与场合,有宜妃在,总是热热闹闹,几句玩笑话,不会有人较真。 不久后,领了圣旨的阿哥们,要进宫向各自的母亲行礼稟告此事,太后便催眾人都散了,回去好好叮嘱孩子们,並不愿他们再辛辛苦苦来跟前做规矩,今日就不见了。 嬪妃们领命谢恩,依序离了寧寿宫,德妃回到永和宫后不久,就等来了儿子。 胤禛向额娘行大礼,告知母亲他领了正红旗,会一路照顾好皇阿玛,在军中按令行事,绝不鲁莽贪功。 “快起来,地上凉。”德妃满眼骄傲地看著儿子,“坐下说,慢慢地说。” 胤禛笑道:“儿子心里很是激动,虽早就做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我心里高兴极了。” 儿子高兴,当娘的自然更高兴,德妃笑道:“看出来了,方才那样的步履生风,胤禛啊,一会儿回府,若是骑马走,可不能跑太快了。” 胤禛笑得灿烂,脸上红光满面,高兴地说:“岳父他早就提醒儿子,勤加练习骑射,春日以来不曾懈怠,这几日反而要悠著些,出征在即,可不能磕著碰著了。” 德妃很欣慰:“这是对的,你如此冷静,额娘就不多说什么了。有什么话,等你回来我们再聊,今日早些回去,多陪陪毓溪吧。” 胤禛道:“儿子和毓溪都好了,前阵子实在让您担忧了,儿子很愧疚。” 德妃温和地说:“你们才多大,谁不是从糊涂来的,你们能想明白,能继续珍惜彼此,额娘就安心了。” “是皇阿玛点醒了儿子。”胤禛道,“皇阿玛让儿子明白,不论为不为孩子的事,都不该强求毓溪日日欢喜,不能见她不高兴了,我就愁孩子的事如何解,明明这是无解的。” 德妃耐心地听儿子诉说,心里对皇帝又更多了几分敬佩。 胤禛道:“既然孩子的事无解,那就不该总劝毓溪放下想开,只要在她伤心难过时,哄她高兴就好了,这样一来,儿子心里的包袱也得以解脱。” 德妃感慨道:“如此甚好,过去你总劝毓溪放下,实则自己都不曾放下。毓溪总还要挣扎几年,她还那么年轻,將来侧福晋和侍妾若再为你诞育儿女,她就要再受一重折磨,到时候,也要记著你今日说的话。” 胤禛郑重地答应:“儿子一定记著。”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热闹,便听胤禵的声音远远就传来:“四哥、四哥……” 母子俩相视一笑,胤禛便起身出门来,看著弟弟们跑向自己。 “四哥,你领了哪一旗?” “哥,你骑什么马?” “哥、哥,你的甲冑做好了吗?“ 两个弟弟围著自己,著急地问了好些话,红扑扑的脸蛋上,满是对沙场征战的憧憬,胤禛摸了摸他们的脑袋,说道:“一个个问,吵得我脑仁疼。” 十四额头上都是汗,小小的人儿,不知哪里学来的豪气冲天,挥著拳头说:“四哥,你把噶尔丹的脑袋拧下来,带回京城掛到菜市口去。” “不可胡说,关乎大清与漠西的长治久安,噶尔丹虽该死,他也是个英雄。”胤禛说道,“皇阿玛更是大英雄,胸怀之宽广,可纳百川千山,我们都要学阿玛的仁厚。” 小十四微微撅著嘴,很不甘心地说:“为什么我还是小孩子,哥哥们都去,偏我不能去……” 胤祥掏出自己的帕子,给弟弟擦汗,说道:“从前皇阿玛只能带大皇兄去打仗,如今四哥五哥他们都能去了,再往后,就是咱们了。” 十四仰起脑袋,对兄长道:“四哥,我要当大將军。” 胤禛笑道:“当,一定当,可你得先好好吃饭,长个子长身体。” 十四立时转身,朝著他的乳母跑去,嚷嚷道:“我饿了,书房里没吃饱……” 弟弟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胤禛轻轻一嘆,看向胤祥,笑问:“你呢,书房里吃饱了吗?” 胤祥点头,满眼是对兄长的崇敬和关心:“哥,你要照顾好自己,千万別受伤,要平平安安回来。” “四哥知道了。” “我会照顾好额娘和姐姐们,还有胤禵。” 胤禛点头:“有胤祥在,四哥很放心。” 胤祥骄傲起来,不自觉地挺起腰背,说道:“四哥,等你回来,能接我和十四去家里住两天吗,我们想听战场上的事,听几天几夜也不腻。” 胤禛笑了,弯腰轻声道:“到时候,能不能容许四哥先陪四嫂嫂几天,再来接你们?” 小十三顿时脸红了,连连点头答应:“我们知道,知道……” 第212章 我闺女高兴就好 此刻,长春宫中,八阿哥已在屋檐下等候许久,里头一直说,娘娘刚从寧寿宫回来,正更衣梳妆。 胤禩知道,其实惠妃是在等大阿哥,奈何出征这事儿,在老大心里早已不稀奇,他不会特地跑来向母亲稟告。 平日里也罢,今天兄弟们都进宫向额娘报喜,大阿哥再不来,惠妃脸上多少有些过不去。 可是派去找的人,第二次跑回来,神情依旧不好看,显然是又落空了。 不多久,惠妃身边的宫女出来,並不太客气,更谈不上恭敬地说:“八阿哥请回吧,娘娘今日累了,歇下了。” 胤禩和气地说:“还请姑姑替我转告额娘,之后几日为出征做准备,难能有閒暇来请安,请额娘千万保重,待我与兄长们侍奉皇阿玛凯旋,再来向额娘报喜磕头。” 说罢,朝著门里单膝跪地,向惠妃告辞,待礼数周全,便瀟洒地离开了。 到了长春宫外,刚好遇见五阿哥从翊坤宫出来,胤祺还要去寧寿宫见太后,见八阿哥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一起走吧,你是不是想去见见觉禪贵人。” 胤禩刚点头,就被兄长带著往东六宫走,路上,胤祺说道:“我在皇祖母身边,从未听皇祖母嘀咕过觉禪贵人的不是,对於你的身世,其实和我没什么差別,都没在生母膝下养大罢了。” “五哥……” “如今我们都大了,成家了,只要皇阿玛不说什么,皇祖母也不反对的话,你大可以常常去探望觉禪贵人,胤祥就常在延禧宫玩耍,谁又会说什么呢?” “是,我听五哥的。” “往后你只管去延禧宫见觉禪贵人,若有人多嘴多舌,我会向皇祖母稟明,给你和觉禪贵人一个公道。” 胤禩很感激五哥的热肠公正,但多少也生出皆为皇子却有不同命运的悲哀,五哥之所以认为这些事稀鬆平常,不正因为他受太后庇护,除了太子,还有哪个皇子的靠山比他更强大。 说话的功夫,兄弟俩已经到了东六宫,远远就瞧见温宪领著妹妹急急忙忙拐进永和宫,五妹妹向来如此,胤禩和五阿哥都不在意,不久后一个去寧寿宫,一个转去延禧宫,就此分开了。 而永和宫里,姐妹俩著急跑来后,却是扑了个空,四哥已经离开,回家去了。 温宪气呼呼地问:“怎么不等等我们呢,过几天还能见到四哥吗?” 德妃笑道:“大军出征之日,太和殿下誓师大典,你或许还能远远看一眼,再不就等皇阿玛班师回朝,这几日怕是见不著了。” 小宸儿说:“高娃嬤嬤给五哥做手套,姐姐为四哥也要了一副,就差几针缝好了,我们才来晚了。” 环春哄著公主道:“不如让奴婢走一趟,为您送到四阿哥府上,四阿哥知道是妹妹的心意,一定好好佩戴,绝不叫韁绳磨破了手。” 温宪没法子,这会子宫里宫外都忙著打仗的事,她可不敢要皇祖母恩准自己出宫,只能將包得仔细的手套交给环春,还要环春叮嘱她四哥,在外头渴了千万不能喝生水,一定要煮开了再喝。 闺女如此爱护兄长,德妃很欣慰,又不得不提醒女儿,別忘了她五哥,温宪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回寧寿宫去。 出门来,只见胤禵和胤祥带著小太监要回书房去,得知五姐姐是来给四哥送手套,小十四问:“將来我去打仗,姐姐也给我缝手套吗?” 温宪不假思索地应道:“何止手套,你若是为大清征战,姐姐给你最强壮的马匹,最精密的甲冑,好不好?” 十四惊讶地看著姐姐,又冲一旁十三哥笑,被胤祥嗔怪:“非要姐姐骂你几句,你才高兴吗,怎么傻乎乎的?” 温宪亦是没好气:“做什么,嫌我说大话吗,真是白疼你的。” 十四却问:“姐姐,那舜安顏有手套吗?” 小宸儿立时拍拍弟弟的脑瓜:“胡说什么,快回书房去。” 十四说:“姐姐不知道吗,舜安顏这回也去,他爷爷送他去歷练歷练,今日才向书房告假的,实在羡慕他,连九阿哥十阿哥都羡慕他。” 温宪不禁睁大了眼睛,这话听著实在新鲜,佟国维那老东西,怎么捨得把孙子往千里外的战场送,男儿固然该征战沙场,可舜安顏才多大? 胤祥见七姐姐朝他使眼色,立刻会意,赶紧拉著十四走了。 额娘早就告诫过,不可以拿舜安顏的事来与姐姐玩笑,原本告诉姐姐舜安顏要去打仗没有错,若再多说什么,可就不成了,赶紧打住才是。 小宸儿温柔地说:“姐姐,我们回去送送五哥吧。” 温宪怔怔点头:“好,走吧……” 姐妹俩刚要离开,只见绿珠追上来,笑道:“主子要奴婢送公主们去储秀宫向佟妃娘娘请安。” 温宪不明白,问道:“佟娘娘怎么了?” 小宸儿却比姐姐先领会了额娘的意思,拉了拉姐姐的手,轻声道:“姐姐咱们去吧,佟娘娘宫里的醃梅子最好吃,皇祖母正说嘴里没味儿呢。” 温宪看看绿珠,又看看妹妹,忽然一个激灵,转身看向额娘的寢殿,但窗户已经关上了,什么也没瞧见。 绿珠笑著道:“公主,咱们走吧。” 温宪心里既高兴又忐忑,高兴的是,额娘知道她的担心,才安排她能见一面舜安顏,忐忑的是,舜安顏又不是领旗的皇子,不过是个外戚侄儿,有必要去向佟妃娘娘请辞吗? “那五哥怎么办?” “姐姐,吩咐小太监去候著,到时候传话,咱们从储秀宫去神武门下等著五哥可好?” “好、好……走吧。” 寢殿內,环春又额外收拾了几件东西,要和公主拿来的手套一起送去四阿哥府。 原本这样的事,打发小太监去办就成,但环春走一趟,是要带去娘娘的威严,好让府里的女眷和下人们都明白,不能仗著四阿哥不在家,就不把四福晋放在眼里。 环春收拾妥当,来向德妃告辞,禁不住提起方才的事,问道:“娘娘心里,是认定大公子了吗?” 德妃摇头,淡淡地说:“只是捨不得我的闺女为了別人担惊受怕,她高兴了就好,他们见不见得上,还未可知呢。” 第213章 这俩孩子有缘分 储秀宫中,佟妃並未想著侄儿要来,只是见温宪姐妹俩来请安,心里高兴,听说她们要些醃梅子去给太后生津开胃,想起小厨房才做好的甜酒酿,就留孩子们喝一碗。 温宪心里惦记著舜安顏,但绝不会在佟妃娘娘跟前表露,她有分寸知礼节,和妹妹一起吃著点心,和娘娘说些哥哥们要去打仗的话,倒也快活。 佟妃这会子从宫女口中才知晓,舜安顏居然也要隨军,毫不客气地怪父亲太胡来,念叨侄儿才多大,哪里经得起千里迢迢的行军奔波。 温宪默默不语,將碗里的酒酿都吃完了,身旁的小宫女问五公主要不要再添一些,她还没开口,就见门外有人来通报,佟家大公子求见娘娘,万岁爷已经恩准了。 佟妃不由得看向温宪,眼底的笑意,似乎在说这俩孩子有缘分,可身为长辈断不可在孩子跟前说些轻浮的话,便起身要去正殿升座,对温宪和小宸儿道:“一起来吧。” 温宪还有些犹豫,却被妹妹拉了手,径直隨佟娘娘出来了。 很快,宫女们在正殿架起了屏风,透过绣了海晏河清图的细纱,隱隱约约能看见屏风另一边的身影。 舜安顏仪態端方、从容优雅,恭敬地向佟妃行礼,又向公主们问安。 佟妃语气严肃地说:“回去告诉你祖父,若还能改主意,就別送你去上战场,佟家子弟是没有人了吗,要送你一个黄毛小子去现眼?” 舜安顏没资格向姑姑解释和辩驳,唯有领命,表示他会转达祖父,此外便是说,若还是要出征,请姑母放心,他会照顾好自己,平安归来。 佟妃肃然道:“不必向我许诺什么,只管將我的话带到,告诉你爷爷,揠苗助长绝非好事,姐姐若还在世,也必然不答应。” 舜安顏恭顺地应诺,不敢有二话。 他是外戚男子,能进后宫本就开了天恩,也是皇上怜惜佟妃,怕她担心娘家子侄,此刻该说的话说完,他就该立刻退下了。 “你们拿了醃梅子,回去伺候太后吧。”佟妃不等打发侄儿,就先对温宪姐妹俩说,“替我稟告太后娘娘,晚些时候过去请安。” 公主们规规矩矩地应下,隨佟妃离了正殿,之后宫女送来装在精美瓷罐里的醃梅子,绿珠收下后,就跟著二位公主离开了储秀宫。 “舜安顏,你站下。”走在宫道上,四面八方都有眼睛的所在,温宪反而能大大方方对喜欢的人说话,她叫住了舜安顏,朗声问道,“去打仗,你怕不怕?” 舜安顏摇头,躬身回道:“不怕,大清马背上得天下,身为八旗子弟,就该征战沙场,保家卫国。” 这样的漂亮话,任何一个八旗子弟都会两句,温宪也知道,舜安顏在宫里必须谨言慎行,只能说些毫无意义的体面话。 小宸儿见姐姐出神,知道她心里担忧,便代替姐姐说:“大公子此去千万保重,不可叫佟妃娘娘担忧。” “是。” 温宪总算回过神来,说道:“走吧,我和七公主要去神武门下等候五阿哥,我们走著说话。” 舜安顏立刻侧身让出路来,待公主走过后,他才跟在身后。 如此离得不近,但也不远,温宪叮嘱他一定要小心,要他跟著四阿哥五阿哥行动,千万別被大阿哥欺负,这般絮絮叨叨的,终於到了神武门下。 刚刚好,五阿哥一行人从寧寿宫方向来,远远看著哥哥的身影,知道等下就要和舜安顏分开,温宪最后说道:“你虽擅长骑射,可也不曾骑马走过千里路,多备些手套戴上,仔细韁绳磨破了手掌心。” 舜安顏答应:“此刻回去就准备,京城入秋,转瞬就凉了,还请公主保重身体。” 第214章 姑娘家用的香囊 简简单单几句话,在宫规礼教之下,温宪已然心满意足,遂带著妹妹来迎五阿哥,对兄长千叮万嘱后,五阿哥也该离宫了。 姐妹俩目送哥哥和舜安顏一同离去,小宸儿温柔地说:“姐姐放心,佟国维再精明狡猾不过,不会让大公子受伤的。” 温宪冲妹妹一笑,拉著她的手往寧寿宫走,故作轻鬆地说:“我有担心他的功夫,不如心疼心疼皇阿玛和哥哥们,你说的对,佟国维不会让他受伤。” “姐姐,怎么那么巧,我们去了储秀宫,大公子就来了。” “这自然,是皇阿玛和额娘成全我的心意,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辜负阿玛额娘。” 小宸儿不懂:“姐姐为何要辜负,怎么才算辜负?” 温宪自己也说不明白:“就是这么想来著,也许將来真遇见什么,你我就都懂了。” 姐妹俩继续往寧寿宫去,在钟粹宫后的路口,远远瞧见八阿哥从延禧宫的方向过来,本是不怎么玩到一起的兄弟姐妹,便不做停留,径直离开了。 而八阿哥这头,未曾察觉两位妹妹从远处路过,他几乎低著头走出长长的宫道,再跟著母亲身边的大宫女香荷,往神武门去。 一行人气氛沉甸甸的,到了神武门下,香荷忍不住道:“八阿哥,贵人的性情一贯如此,一来要顾著长春宫的脸色,二来,您和贵人不常见面,难免有些生分的。” 胤禩苦涩地一笑:“我知道。” 香荷说:“得知您领旗出征,贵人她高兴了好一阵呢,奴婢不骗您。” 胤禩看著香荷,仿佛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可真也好假也罢,不是母亲亲自对他表达的情绪,对胤禩而言,都毫无意义。 香荷又说:“还有上回,八福晋被惠妃娘娘磋磨的事,贵妃很是心疼,可她不能对您和福晋做任何事,不然激怒了惠妃娘娘,只会叫福晋受更多的苦。” 胤禩道:“你放心,我和福晋不会误会额娘。” 香荷忙解释:“奴婢千万个放心,八阿哥您对贵人的母子情,奴婢可是从您小时候就看在眼里的,要紧的是,您別误会贵人,这深宫之中,贵人实在身不由己。” “额娘的难处,我知道。” “八阿哥,再给贵人一些时间,总有一日,您和贵人能再也不看惠妃娘娘的脸色,正大光明地做母子。” 胤禩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別过香荷转身就走了。 香荷目送八阿哥离去,直到看不见孩子的身影,才无奈地折回延禧宫,身旁的小宫女劝她:“姑姑看开些吧。” 香荷却红著眼睛说:“贵人这是图什么呀,关起门来,母子俩什么话不能说,可她就这么干坐著,这可是她的亲骨肉,连个笑脸都吝嗇吗?” “姑姑,贵人也有贵人的苦衷。”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放不下呢,八阿哥不苦吗,孩子何辜?” 一路走出紫禁城,胤禩心里想的,也是这一句,他何辜? 传闻母亲当年是被惠妃强行送到皇阿玛身边,不论额娘什么性情,她的美貌容顏也足以令皇阿玛在意。 可额娘似乎不愿意,不论是被皇阿玛临幸,还是生下他这个儿子,这些其他后宫女人求之不得的事,在她而言,却是一辈子的屈辱。 今天这么高兴,兄长们一定都得到了母亲的夸讚和叮嘱,唯独他,在长春宫遭受冷遇,来到生母跟前,就这么干坐了半天,不论他说什么,母亲都是一脸淡漠。 上了马车,刚坐下,窗外有小廝稟告:“主子,是宫里的小公公追来,求见您。” 胤禩微微蹙眉,掀起帘子,便见车下站著一张熟面孔,似乎跑得著急,还急促地喘著气。 “小安子?” “是,八阿哥,奴才是十三哥身边的小安子。” 胤禩很奇怪:“你来做什么?” 小安子打千行礼,將一方盒子交给边上的侍从,回道:“奴才奉十四阿哥之命,给您送几个香囊来,十四阿哥说,长途跋涉怕您晕车,这香囊是太医院给五公主配的,很是管用,十四阿哥请您带在路上。” 胤禩心头一暖,命侍从拿进来,打开盒子看,里头果然臥著几只精美的香囊,这粉嫩的配色和绣,真真是给姑娘家用的,胤禵一定是临时从他五姐姐那儿要来的,他不自禁地笑了。 “八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奴才转达,请您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告诉阿哥们,我知道了。” 小安子再行礼:“是,奴才告退。” 胤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不论如何,在这世上还有几分兄弟情是真挚的,十三和十四那两个孩子,单纯又善良,虽说胤禟胤?比他们来得更亲近,可他也十分珍惜,来自胤祥和胤禵纯净无暇的感情。 如此这般,当八福晋在家等回丈夫,见到的便是心情愉悦、满面笑容之人,胤禩高兴,她自然也高兴。 这大半天,八福晋都忙著为丈夫打点行装,安王府送来不少东西,她虽然不稀罕,可多少是一份体面。 胤禩与妻子一同核对了出行所需之物,便去沐浴更衣,八福晋隨手收起他带回来的东西,便见到了那装著香囊的盒子。 她本是无心打开,可见到盒子里的香囊,顿时紧张起来,想不明白,谁会给丈夫送这些女子用的物件。 这香囊若是给她的,胤禩进门就该说明白,若是他自己的东西,可不论长辈还是兄弟们,哪个会送些粉嫩秀气的香囊,给胤禩佩戴? 难道…… 八福晋的心乱了,是哪一府的千金贵女,还是宫里倾慕八阿哥的小宫女,是她们將自己的贴身之物,留给八阿哥做个念想吗? 这般胡思乱想著,八福晋也不敢召下人来问,將盒子放回原处,待胤禩沐浴归来后,便眼睁睁看著他,將盒子放入那收著贴身之物的大木箱里。 八福晋心灰意冷,竟真是去行军打仗都要带著的东西吗? “霂秋,你脸色不好,是饿了吗?” “不,不是……但时辰不早了,我命人传晚膳。” 胤禩並不知妻子的心思,也没打算向她提起十四弟的心意,他另有要忙的事,便赶著用晚膳前去书房处置,全然不知妻子心里,已胡思乱想了了不得的事。 第215章 胤禛出征前的约定 转眼,出征在即,京中上下气氛庄重,出城的主道上,早已黄土铺路、官兵戒严,明日一早皇帝在太和殿宣旨出兵后,大部队便將直奔漠西。 今晚毓溪在家中为胤禛践行,侧福晋李氏和宋格格皆列席,这是他们成家以来,最大的一件事,只求个吉祥如意好兆头。 李氏、宋氏都没料到,福晋居然邀请她们一同为四阿哥践行,不论如何,胤禛是她们的丈夫,是此生的仰仗,就算噶尔丹气数已尽,丈夫那么年轻就要远征沙场,换谁都不得安心。 可碍於福晋,以及四阿哥近来对她们毫无兴致,二人已经许久没见过丈夫,更不敢指望能在出征前一日为胤禛践行,福晋如此大度,宋格格都暗暗佩服。 “宫里若无事,不必时时进宫去,皇阿玛不在家,后宫若是出入人多复杂,只怕叫人传閒话。”胤禛叮嘱道,“皇祖母与额娘几时召见,你们再去不迟。” “是……”毓溪和侧福晋、宋格格齐声答应。 “也不要为了哄妹妹们高兴,就带她们出宫,哪怕皇祖母恩准也不成。”胤禛又道,“说白了,太子监国期间,不要给二哥添任何麻烦。” “知道了,难道平日里,我们是不守规矩不识大体的吗?”毓溪嗔笑道,“吃饭吧,之后短则一月,长则数月,都很难这般悠閒地坐著用膳,你好好吃饭,我们瞧著也安心。” “不过几餐饭,不算什么,男人家哪里就那么娇贵。”胤禛满不在乎,但见家中和谐安寧,也怜惜李氏和宋氏的不易,便举杯道,“来,咱们干一杯,祝皇阿玛旗开得胜,祝我能学著真本事。” 侧福晋和宋格格纷纷举杯,毓溪正要端起酒杯,青莲在一旁劝道:“福晋这几日胃里不適,不宜饮酒,您以水代酒吧。” 毓溪不在乎:“好坏也不在这一杯酒了。” 胤禛则担心地问:“怎么胃不舒服?” 毓溪说:“不是不舒服,是天凉了胃口好,掌不住嘴馋,总是不小心就吃顶著了。” 胤禛便劝道:“还是以水代酒,你身子安康,我在外头也放心。” “好好好……” 毓溪欣然答应,从青莲手里换了一杯热水,眾人齐齐举杯,祝皇上旗开得胜,盼胤禛早日归来。 之后彼此叮嘱,听胤禛提几句眼下漠西的形势,再说些家常话,一餐饭皆是用得脾胃服帖,就算宋格格活泼些偶尔忍不住插嘴,也没人与她计较。 离开正院时,宋格格步履轻盈、心情甚好,不经意转身,却见李氏神情严肃。 她迎上来问:“姐姐怎么了,今儿那么高兴,你怎么反而不高兴?” 李氏没好气道:“我哪里是不高兴,不过担心四阿哥罢了,难道你不担心吗?” 宋格格不服气地说:“我心里自然也惦记,生怕他在外头冻著饿著,可也不能露在脸上,我们该高高兴兴地送四阿哥出征,別怪我没提醒姐姐,你这模样叫德妃娘娘知道,往后又该不待见你了。” 李氏反驳:“娘娘几时不待见我,你敢编排娘娘的不是?” “我……” “早些歇著去吧,明儿天不亮就该送四阿哥出门了,福晋给了脸面,你可別错过。” 说罢,李氏撂下宋格格,带著婢女们径直离去,一口气走回了西苑,站在屋檐下直喘气。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主子,您没事吧?” “走得急了些,缓一缓就好。” 丫鬟道:“那奴婢给您沏茶去。” 李氏却叫住她,低声问:“福晋这些日子,胃口极好,常常吃顶著了?” 丫鬟呆呆地摇头:“您只吩咐奴婢盯著正院请不请太医,饭桌上的事,奴婢真不知道。不过瞧著福晋她脸色红润,想来最近胃口不坏,入秋天凉,胃口自然就好了。” 李氏摆手打发了丫鬟,慢慢走回房中,心里估摸著,福晋兴许是有了。 不然践行的一口酒,能妨碍什么事,青莲如此小心,恐怕不是为了福晋胃里不適,而是为了护著她肚子里有的那个。 “难道,真的怀上了,不可能啊,那么多年都没动静。” 李氏心烦意乱,若被她猜中了,那很可能让福晋生下长子,不仅仅是长子,更是嫡长子,不论胤禛將来有什么样的前程,这家里的好,都落不到她和孩子的身上,甚至她再也不会有机会怀上四阿哥的子嗣。 “不、不……”李氏冷静下来,告诫自己要稳住,倘若福晋真有了,反倒是她的机会,毕竟大半年来,她连怀孕的机会都没有,又谈什么將来和前程。 “福晋,您喝茶。”丫鬟送来了茶水。 “明日起,不要再盯著正院的动静,千万別叫人抓了现行。”李氏吩咐道,“四阿哥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更要谨慎小心,不然稍有僭越,宫里就不答应了。” “是……奴婢记下了。” 夜渐深,阿哥府中各处都静了下来,胤禛出征所需之物,早已打理齐整送去了军营,明日一早,他只要穿上甲冑去太和殿领旨,而后隨皇阿玛出发,一路上自然有人会照顾他。 此番小和子是不能隨同了,毓溪担心胤禛不习惯,早就委託家中父兄在军中安排,自然事先徵得了胤禛的同意。 这会子,夫妻俩躺在一条被子里,彼此紧紧依偎,毓溪虽不说话,胤禛也知道,妻子终究是放心不下的。 “毓溪。” “嗯?” “这几日和兄弟们商討出征之事,又听伯父叔父,还有大阿哥说了些话,有些事,我心里算是想通了。” 毓溪抬起头问:“什么事?” 胤禛道:“此刻说给你听,你必定心里不高兴,但我是你的丈夫,是一家之主,即將远赴战场,还是该把一些事交代清楚。” 毓溪心里发紧,她能猜到胤禛要说什么,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说道:“不必交代,一切等你回来处置。” “毓溪……” “我都知道,我知道,別说好不好?” 胤禛心软了,答应道:“好,不提了。” 毓溪问:“那你说想开了,是指什么,难道是,你愿意继续让侧福晋她们,为你生儿育女了?” 床幃里静了好一阵,仿佛是胤禛內心最后的挣扎,良久才问:“你会伤心吗?” 毓溪伏在丈夫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回答:“会,但也会高兴,那就说好了,等你回来后,好好待她们。胤禛,我们得有孩子,要有许多许多的孩子。” 第216章 胤禛能想开,我也能早日放下 翌日,大军出征,浩浩荡荡的队伍,仿佛將京城的土地震得直晃荡。 毓溪抱著念佟在家门前相送,虽只能远远看一眼大部队从路口过去,甚至分辨不清哪一个才是胤禛骑马的身影,小闺女还是高兴得直挥手,似懂非懂地为阿玛送行。 过了许久,街外才清净下来,毓溪將念佟递给侧福晋抱著,说道:“咱们趁这机会,好好教念佟走路,估摸著等四阿哥回来,闺女就能走著去迎他。” 李氏笑道:“大格格可爱下地走了,早些时候怕骨头还没长好,乳娘不敢让她学,如今过了周岁,能撒开手让她摇摇晃晃地摸索。” 毓溪说:“天气凉快,午后来照顾她时,就带去园子逛,孩子总闷在屋里不好。” 李氏当然高兴,赶紧答应下,又说福晋抱了孩子那么久一定累了,请福晋早些回去休息。 毓溪看了眼天色,却道:“我要进宫向娘娘请安,你带著念佟去西苑吧,等我到家再送过来。” 李氏应下,与眾人一同目送福晋进门去换衣裳后,便心满意足地抱著女儿往西苑走。 只见宋格格跟上来,嘀咕道:“昨儿四阿哥才说,没事別往宫里走,她巴巴儿地去了做什么,娘娘都那么喜欢她了,还要费心巴结吗?” 李氏淡淡地说:“今日圣驾离京,四阿哥也隨驾出远门,福晋身为儿媳,合该去问候婆婆。怎么,不成吗?” “话不是……” “妹妹,听我劝一句,越是四阿哥不在家的日子,你越要安分些,大家都一样,我也是。” 宋格格没好气地说:“知道,四阿哥不在家,宫里时时刻刻都盯著我们呢。” 李氏用手捂著闺女的耳朵,才说:“那就少嘀咕些,安生过日子吧。” 这一边,待得毓溪坐马车出门,京城里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光景,热闹的街市依旧人来人往十分繁华,但越靠近紫禁城,越能感受到圣上离京后的冷清,是与皇上平日宿在畅春园等各处时,截然不同的冷清。 然而,走进永和宫,这里却与往日无异,毓溪感受不到皇上在与不在的不同,甚至都忘了胤禛也隨驾出征去了。 “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来,果然叫环春猜中了,你是不放心我的。”德妃见到儿媳妇,十分高兴,说道,“不必记掛额娘,胤禛难得不在家,你也落得清閒些,时常回去陪伴亲家夫人才好,进宫一趟多麻烦。” 毓溪应道:“总要来看一眼额娘,我才放心,之后就不常进来了。胤禛叮嘱过,不能给太子添麻烦,时常出入后宫,难免多些是非。” 德妃点头:“这是对的,太子监国辛苦,后宫就不要再生是非了。” 环春来奉上茶点,关心了福晋几句后,就悄然退下,好让婆媳俩说说体己话。 德妃嗔道:“她实在矫情,我们有什么话,是她听不得的。” 可毓溪觉得是个好机会,说道:“额娘,是有些话想单独对您说。胤禛他想开了,说是回京后,愿意去西苑住,愿意好好待侧福晋她们。” 德妃有些惊讶,问道:“怎么挑这时候,对你说这些?” 第217章 最心安理得的释怀 日子一天天过去,毓溪从刚开始日夜期盼丈夫的书信,到后来意识到没有消息才是最安稳踏实的,转眼便是中秋了。 太后在宫中摆了家宴,只与后宫嬪妃、皇子福晋,以及裕亲王、恭亲王两府女眷小聚,未宣歌舞戏班,只在寧寿宫园里掛了些猜谜灯笼,供年轻孩子们游玩。 今日大福晋也到了,但她与三福晋一样大腹便便,而太子妃是如太后一般,宴席主家的身份,不能轻易离开,於是开席前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道贺中秋的事,就落到了毓溪的身上。 从寧寿宫到阿哥所,毓溪算得熟门熟路,途径昔日和胤禛所住的殿阁时,还感慨仿佛昨日之事,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 反倒是再见苏麻喇嬤嬤,多年前就已白髮苍苍的老人家,並无太大变化,仿佛时光在她的身上停下了。 短暂的相见,嬤嬤高兴,毓溪也高兴,但苏麻喇嬤嬤托她一件事,毓溪不得不返回寧寿宫后,亲自来向太后稟告。 原是嬤嬤惦记著已故纯亲王的福晋,请太后多加照拂,虽说尚家富贵丰足,丧夫后回去娘家的尚福晋不至於过得悽惨,可到底是太皇太后疼爱过的孙媳妇,如今虽不大在宫里露面,也不要轻易遗忘,寒了人心。 这里头的事,毓溪知道些,纯亲王是当今最年幼的弟弟,故世时只有十九岁,与福晋尚氏育有一子。 皇上在弟弟故世后,就敕令侄儿继承爵位,奈何那孩子早早夭折,可怜尚福晋丧夫失子,年纪轻轻落得一身独寡。 若是寻常人家,尚福晋可从子侄中挑选一儿养在膝下,以嗣夫家香火。 可她的丈夫是亲王,没有圣諭,轮不到她做主,纯亲王府自此绝嗣,她被恩准返回娘家寡居,那时候太皇太后还健在。 这样的事,在宗室里並不少见,只是那些早就寂寂无名的旁系,即便发生了这些,也不会被人提起。 但纯亲王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尚福晋的父亲尚之隆仍在御前受重用,他们家的事偶尔会被人念叨,毓溪才得以知晓。 毓溪向皇祖母稟告后,便退下了,可人还没走出门,就听太后向高娃嬤嬤说:“除了玄燁,我对先帝的儿女多是寡淡的,常寧和福全时时在眼前也罢了,隆禧那孩子走了那么久,更没个子嗣袭爵,你们不偶尔提起,我真是忘了。” “这是人之常情,对於太皇太后而言,都是嫡亲的孙子,血脉相连,苏麻喇嬤嬤自然更用心。您放心,奴婢往后会记在心上,四季节庆时,不忘给尚福晋添一份赏赐。” “你也有年纪了,还是交给德妃吧,她最细致体贴,兴许早就派人关心过了……” 后面的话,毓溪没再听下去,生怕被太后察觉,她迅速离开了。 可是皇祖母的话,深深刺入她心里,想来这也是胤禛最近突然想通的缘故。 他终於要上战场了,这就意味著会面临生死的威胁,一旦他战死沙场,她和念佟,还有李氏、宋氏该怎么办? 毓溪知道,胤禛並不在意香火能否得到传承,他在乎的是,若无人继承,这个家就散了,自己除了回娘家,此生再无依靠。 虽然,这是最坏的结果,最残忍的假想,可万一呢。 毓溪头一回,对自己想要孩子的执念有了最心安理得的释怀,但凡这世道允许女子继承家业,她也不至於放不下。 不论是她的,还是李氏、宋氏的,即便不考虑胤禛的前程,而仅仅为了守护念佟,他们也要有个儿子。 第218章 佟娘娘的醃梅子 这一晚,毓溪心情格外的好,因一直跟在德妃身边,三福晋也没能来找茬,和妯娌姐妹们一起高高兴兴地过了中秋。 回到家中,毓溪顺路来到西苑,亲自告诉李氏,因五公主捨不得小侄女,太后做主將念佟留在宫里照顾几天,之后她会带侧福晋一起去把姑娘接回来。 李氏谦恭地说:“福晋打发下人告诉妾身便是了,您还亲自来一趟。” 毓溪四下打量她的屋子,说道:“我还想看一眼,你屋里缺不缺什么,趁著四阿哥不在家里,都添置齐全,不然他见著了,又念叨我们不节俭。” 李氏笑道:“四阿哥倒是常常对妾身说,若是缺什么要什么,一定向您开口,不必太多顾虑。” 毓溪说:“他那是拣好听的哄你,不过你真想要些什么,一时买不到的,只管派下人来告诉我。” 李氏觉著福晋今晚特別高兴,不由自主地朝著她的肚子看了眼,纤瘦的人依旧是不盈一握的柳条身段,不见半分孕相。 而她这一举动,叫青莲看在眼里,本就耐心等待著福晋能有好消息的人,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侧福晋是有手腕也有胆魄的,不然她不敢对曾经怀孕的宋格格下手,此番福晋若真是有了,岂能叫她再生歹念。 “福晋,时辰不早了,回去歇著吧。”青莲上前来,故意道,“您今晚喝了不少酒呢。” 毓溪没在意青莲说什么,自然不会计较她是否饮酒,可李氏一听这话,眉眼都跟著舒展了。 方才几乎要怀疑,福晋是不是知道自己有了,才那么高兴,甚至跑来找她炫耀,这会儿听青莲说福晋喝了不少酒,从为胤禛践行那晚至今的担心,就全放下了。 毓溪则道:“早些歇著吧,今日听裕亲王福晋说,前线一切安好,朝廷上亦是捷报频传,想来四阿哥太忙,无暇给我们递书信,静候他归来便是。” 李氏连连称是,一直將福晋送到西苑门外,望著乌拉那拉氏远去的背影,想到这家里的大阿哥还得要自己来生,嘴角就禁不住地上扬,又猛地一个激灵,生怕被下人瞧见,赶紧回去了。 这一边,毓溪缓缓往回走,一手被青莲搀扶著,此刻才想起方才的话,笑道:“是不是记错了,我今晚並没有喝酒,可是呀,我心里高兴,身上確实轻飘飘的,跟喝了二两白干似的。” 青莲笑道:“奴婢是隨口说的,不过福晋今晚高兴,奴婢是瞧出来了。” 毓溪停下脚步,说道:“胤禛想通了,若是顺遂,明年这时候,咱们府里一定能添丁,就不必眼馋大福晋、三福晋她们了。” 青莲轻声道:“福晋,您可有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毓溪苦笑:“过去不也常常这样吗,不稀奇,来了例假腹痛难忍,不来倒也轻快。” 青莲说:“这可使不得,您才多大,如今调养好了,一辈子受益,明日就宣太医瞧瞧吧。” 毓溪摇头,继续前行道:“我真是怕了见太医,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吃的药比饭还多,就这样吧,不必再劳烦他们一遍遍来告诉我,我生不出孩子了。” “福晋……” “青莲,胤禛能想通,我也该放下,不必承受怀胎分娩的辛苦,就能当额娘,何乐而不为呢?” 说著话,毓溪觉得胸口一阵烦闷,揉了揉上腹道:“今日多吃了几口肉,噎得慌,家里可有醃製的陈皮,叫我含几片。” 青莲的心砰砰直跳,觉著福晋不是被肉食噎著,福晋在外,是宗亲女眷中数一数二端庄文静的,今晚这样的宴席,她从不会多动筷子,吃不过几口的菜餚,岂能噎著了。 “是,府里有呢,还有佟妃娘娘宫里醃的梅子。” “正是正是,佟娘娘的醃梅子,我想吃。” 第219章 这孩子,会不会是有了 中秋一过,天气越来越凉,然而前线传来的消息,直叫人內心阵阵火热。 皇帝带兵从鄂尔多斯一路追杀到寧夏,噶尔丹终於不战投降,待之后將他与一眾部下处置罢了,大军便要班师回朝,估摸著九月中旬能抵达京城。 回想曾经一度被噶尔丹杀到乌兰布通的耻辱,太后料想皇帝此刻必然兴奋又激动,便召来后宫嬪妃,告诫诸位待圣驾回京后,要劝皇上静养修身,不可贪恋房中之事。 宜妃毫不客气地指了德妃道:“太后娘娘,您大费周章把我们都叫来,却是白嘱咐的,只管叮嘱德妃便是了,永和宫之外,皇上还能去別处不成?” 太后微微蹙眉,待要责备宜妃,只见荣妃笑著岔开话题,问道:“阿哥们领功归来后,皇祖母可有赏赐,臣妾可是要替三阿哥討一份大的。” 宜妃刚要开口附和,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收敛了。 一旁的惠妃却说:“太后娘娘您看,有人知道自己儿子是受您偏爱的,就闷声发大財,这会子不挤兑人了。” 这话说得眾人都笑了,宜妃心再大,也是要脸面的,瞪著惠妃要反驳,被太后嗔道:“好了好了,有些话三两句是玩笑逗趣,说多就惹人烦了,你们放心,都是我的孙儿,还能厚此薄彼不成?这回他们跟著皇上见了世面,又立下大功,我这皇祖母可不能小气。” 眾嬪妃纷纷起身,不论有没有儿女的,都向太后俯首谢恩。 不久后,寧寿宫里散了,德妃独自去看了眼正做功课的女儿们,走得稍慢些,那么巧,遇上佟妃刚要离开。 德妃温和地问:“妹妹怎么才走,太后留你说话了?” 佟妃道:“是我向太后告懒,她老人家爱吃的醃梅子,近些日子供不上,且要等上十天半个月。” 德妃奇怪地问:“那阵我见你宫里晒了不少,太后吃的有限,是不是都叫温宪那丫头吃了,却拿太后当幌子,折腾你辛苦?” 佟妃笑道:“温宪才不稀罕呢,她怕酸掉牙,是毓溪派人来问我要的,说这些日子胃口好,可是吃几口又觉得噎,就想我这儿的醃梅子吃。难得这孩子问我要些什么,我还能亏了她不成,就全送出去了,横竖太后这儿之前送来的,还够吃一阵子。” 德妃有些诧异,身为婆婆的她,居然没听说儿媳妇食欲不振,但听佟妃的话,似乎並非没胃口,而是有胃口但不好消化。 “要妹妹费心了。” “您哪里的话,若能替姐姐多多照拂这俩孩子,她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提起孝懿皇后,说多了就该伤感了,德妃岔开话题,一起计算皇上归朝的日子,直到各自分开,佟妃回西六宫去,德妃回到自己的永和宫。 一进门,就问环春这件事,环春亦是摇头:“奴婢没听说。” 德妃心里很是不安,但又克制不住地激动,轻声道:“这孩子,会不会是有了,她这是知道了呢,还是不知道?” 环春这才明白过来,同样不自禁地高兴和不安,心里乱糟糟的。 要知道,好些大夫瞧过,连乌拉那拉夫人都亲自向娘娘告罪,在福晋很小的时候,就有大夫判定她的身体难以有孕。 可他们当年不敢向孝懿皇后稟告,后来皇后薨了,又以为这桩婚事不会再有下文,何必再多此一举,谁知没多久,圣旨就来了。 “主子,要不要奴婢找青莲问问?” “还是再等等,就怕惊动了旁人,佟妃那儿都没多想,只怕所有人都认定毓溪生不出来。有了固然好,可若没有,弄出些动静,又该惹他们笑话一场,不值当。” 环春唯有合十祝祷:“天王菩萨,也该疼一疼我们福晋了吧。” 第220章 毓溪「病」了 “求神拜佛的话,都放在心里吧,咱们千万不要露在脸上,毓溪不来报,就权当没这回事。”德妃叮嘱道,“外人笑话我不在乎,可我怕孩子伤心,又落得空欢喜一场。” 如此,主僕俩商量好,待胤禛归来后,由他去劝说毓溪看大夫,一则夫妻俩好说话,二来怕万一毓溪真有了,两口子小別胜新婚,反伤了她的身子。 隨著圣驾回朝的日子越来越近,深秋的京城也愈发寒冷,四阿哥府里,管事带著下人们分別来为西苑和宋格格的住处疏通地龙,以备之后烧火。 李氏是朝廷册封的侧福晋,不论是否在四阿哥跟前得宠,府中下人自然事事先敬著西苑,有余力了才去照顾宋格格屋里。 可宋格格却仗著自己更受四阿哥喜欢,处处要与侧福晋比肩。 一直以来,为了制衡侧室、妾室对自己的威胁,毓溪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隔山观虎斗,直到上回叫宋氏闹到顾先生跟前,她才约束了一番。 今日,宋氏不满她那头乾等了管事和家僕大半天,闯去西苑,要下人们先去收拾她的屋子。 侧福晋的丫鬟不满宋格格囂张,代主子爭辩了几句,反激得宋氏对她又打又骂,闹得很不愉快。 事情传到正院来,毓溪正在窗下看书,这会子深秋天寒时,她手里还摇著一把团扇,旁人都已添衣的时节,她身上总是一阵阵的燥热。 耳听得下人絮叨这些事,直觉心口烦闷不堪,胃里翻江倒海,青莲赶紧把下人支开,端来一碟醃梅子,好供福晋取食。 可毓溪闻见梅子的酸味,口中唾液翻涌,不仅不觉得舒爽,更是闷得透不过气,一把推开青莲,伏在炕沿上吐了。 “福晋……” 青莲又惊又喜,可话到嘴边不敢说,默默地守在孩子的身边,待她消停后,侍奉漱口喝茶,为她轻轻拍背顺气。 “青莲,胤禛回来后,还是宣太医瞧瞧。”毓溪软绵绵地伏在靠枕上,难受地说,“我怕是有些病了,这几日浑身不自在,连念佟叫一声额娘,我都烦躁不堪,可怜那孩子。” 青莲忙答应:“是,四阿哥回来就请太医给您瞧瞧,大部队就快到京城了。” 毓溪又道:“传我的话,要侧福晋好生准备,別和宋氏计较,胤禛回来后,就去西苑住著,等我身子好了再说。” “福晋……” “你放心,胤禛想通了,他不会不高兴。何况我这样子,也照顾不了他,必定是夏天吃了太多的西瓜,伤了脾胃,自己造的孽,实在活该。” 青莲心疼的是,都到这份上了,福晋还不敢想她会不会是怀孕了,这么多年一次次落空,那些太医大夫们斩钉截铁的话,和来自宗亲的冷嘲热讽,委实把孩子的心伤透了。 “调养脾胃最是太医们拿手的,您別担心,往后咱们少吃些就好。”青莲劝道,“人食五穀,哪有不生病的,您不要怪自己。” 毓溪满脸辛苦地摆手:“我实在连个『吃』字都听不得,你下去吧……” 第221章 太医,能不能再说一遍? 之后两日,毓溪的精神时好时坏,从前些日子见什么都想吃,到这会儿哪怕饿得浑身没力气,莫说饭菜吃不下,连多喝一口水都十分艰难。 曾日夜期盼胤禛归来,到这天大部队进城,原想著要悄悄去路上迎他,这会儿毓溪能站在院门前等,就很不容易了。 而胤禛隨驾回宫,侍奉皇阿玛安顿后,便与眾兄弟一同来向太后请安报喜,太后见不得孩子们满脸倦容,堪堪两个月就晒得黝黑粗糙,赶紧让他们去见过各自的额娘,早些回去歇著。 正殿外,温宪带著小宸儿,来给哥哥们道贺,冲大阿哥嚷嚷:“听太医说,大嫂嫂这几日就要生了,大皇兄你可赶紧回去的好。” 大阿哥心里一直惦记著妻子,转身对八阿哥道:“额娘跟前替我告假,横竖她是在乎孙子的,我得回去守著你嫂嫂。” 胤禩还没反应过来,大阿哥就风风火火地走了,小宸儿则上前对八阿哥说:“中秋时,八嫂嫂没进宫,皇祖母派人问了,说八嫂嫂身子不好,便又派太医去,可太医没诊出什么,只能开几副滋补静养的方子。八哥,您早早去见过惠妃娘娘,也回家去瞧瞧吧。“ 只见五阿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回家去吧,一会儿见我额娘时,顺路替你和大阿哥去长春宫请安。” 胤禩稍稍犹豫后,谢过兄长:“我去去就走,不耽误什么事,不然额娘和大哥跟前两重交代,没得给您添麻烦,宜妃娘娘也不高兴。” 他行色匆匆,向几位哥哥作揖后,就带著小太监离开了。 三阿哥都禁不住嘆:“老八可真沉得住气,在漠西那会儿我也看出来了,老大那样挤兑他,都不带吭声抱怨的。” 胤禛和五阿哥、七阿哥,都不想接这话,好在有温宪在一旁嘰嘰喳喳,好奇打听战场上的事,奇怪为什么皇阿玛还是不杀噶尔丹。 原是要陪著四哥一起回永和宫的,可不等兄弟几个散了,就见环春迎来,五阿哥他们客气地见过后,都先走一步。 温宪玩笑著问:“额娘就这么想儿子呀,怎么不自己来,还能再早些见到我哥呢。” 环春却请四阿哥借一步说话,很快,不等妹妹们回过神,胤禛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小宸儿问:“姑姑,哥哥去哪儿?” 环春道:“娘娘吩咐四阿哥先回家去,有些事眼下还不好说,过几日娘娘会亲自向公主解释的。” 姐妹俩互相看了眼,都是懂事的孩子,不再追问打听,折回寧寿宫去继续陪著太后解闷了。 紫禁城外,胤禛一出门就见到了小和子,劈头盖脸地问:“福晋怎么不好,为何不写信来报?” 小和子一脸迷惑,颤颤地应道:“您不在家,奴才不敢隨意往內院去,只知道家里一切安好。奴才在中秋节上给福晋请过安,那一日福晋可高兴了,赏了奴才们好些东西,还到侧福晋院子里坐了半天。” “她高兴?” “这几日家里也太平,就算宋格格找侧福晋的不痛快,也没掀起什么大事,福晋还张罗著给各屋过冬烧炭呢。” 胤禛心里也奇怪:“那为何额娘说……” 小和子问:“主子,娘娘说什么?” 胤禛上了马车,催小和子上路,兀自念叨:“额娘说她身子不爽,要我回去看过后,给宣太医。” 小和子听得一脸迷茫:“府里,真是没见什么动静。” 胤禛猜想,若连小和子都不知晓的事,必定是青莲死死瞒著了,可宫里不还是有了消息吗,到底为了什么事,额娘都不能先派太医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在胤禛的催促下,车夫快马加鞭,一行人飞奔回到家中,从角门进来,一路过了中门,直奔正院去。 毓溪原以为丈夫至少天黑才能从宫里退出来,不想这么早就到了家,一得到消息,就晃晃悠悠往门外走,可眼下只要稍稍动弹便头晕目眩,亏待青莲搀扶。 门外是胤禛疾步而来,门里是毓溪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二人隔著院门望见彼此时,毓溪就先含笑停下了。 “你慢些……”毓溪抬手刚要劝丈夫別著急,忽然腹下一阵剧痛,双膝一软,不受控制地倒在青莲怀里,连带青莲一同摔倒下去。 “毓溪!”胤禛大惊,几步衝上来,从青莲怀里抱过妻子。 “我、我没事。”毓溪脸色苍白,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懊恼,止不住落下泪,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迎接丈夫归来,她怎么就成了这样。 胤禛抱起毓溪,就要往门里走,边上的丫鬟忽然惊恐地哆嗦:“血,福晋流血了……” 等待太医的半个时辰里,家中寂静无声,毓溪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来,胤禛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青莲一脸凝重地等在屋檐下,想好了福晋若真是有了孩子,但有什么闪失的话,她唯有以死谢罪。 屋子里,毓溪缓缓睁开眼,抬手轻抚胤禛的脸庞,笑道:“我没事,能有什么事,必定是经期到了,过去也有过这样疼得直不起腰的时候。” 胤禛摇头,又点头,吻了吻毓溪的手说:“没事,一定没事的。” 毓溪道:“等我好了,你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为子嗣操心,胤禛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记得皇阿玛教导过的话,他该哄著自己的妻子高兴,而不是去指责她、埋怨她。 胤禛红著眼睛道:“作数,我今晚就去西苑歇著,好不好?” 毓溪既心疼又满意,又沉沉地闭上了眼睛,直到门外有动静,宫里的太医,娘家派来的大夫,陆陆续续都到了。 诊脉时,为了不让太医和大夫们受干扰,连胤禛都退了出去,只留下青莲在一旁伺候,而大夫们也从青莲的口中,知道了福晋近几个月的状况。 毓溪只听得他们悉悉索索不断地说话,心里烦闷又害怕的人,终於忍不住问:“太医,我到底怎么了?” 隔著重重纱帘,传来平静和缓的声音:“福晋,您有身孕了。” 毓溪笑了,嗤的一声笑了,不是高兴,而是从心里发出的好笑。 怎么可能,她这是睡迷糊了在做梦吧,怎么可能,她乌拉那拉毓溪不会有身孕的。 只见青莲的身影,从纱帘后走进来,跪在床边哽咽著说:“福晋,您真的有了身孕,怪奴婢不早说,从您贪睡犯困那阵子,奴婢就在心里期盼著,可奴婢怕您失望,不敢轻易提起,后来四阿哥打仗去了,奴婢就……” 毓溪一脸呆滯,怔怔地看著眼前人。 纱帘外,太医继续道:“请福晋安心静养,今日虽见红,但胎儿脉象稳健,早已成型。福晋近日的不適,皆因害喜之故,您经过数年调养,底子已然转好,必定能顺利度十月怀胎,平安分娩。”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毓溪才带著哭腔道:“太医,能不能再说一遍?” 第222章 毓溪的清醒 太医的声音,依旧和缓而坚定:“福晋,您有了身孕,今日虽见红,但胎儿尚稳,请安心静养,臣等必定尽力照顾福晋,助您平安分娩。” 青莲捂著嘴,哭得蜷缩成了一团,反倒是毓溪冷静下来,紧绷的身子鬆弛了,腹下和后腰的酸胀也消失了,困扰许久的胸闷噁心,已然不知去向,直觉得浑身舒坦,从未有过的安逸。 “青莲姑姑,让胤禛进来吧,我想亲自告诉他。” “是……” 毓溪看向青莲,笑著说:“我自己都没察觉的事,怎么好怪你,宫里若是问责,我定会为你申辩。姑姑,多谢你护著我,不仅仅是我的身子,还有我的心。” 青莲自责尚来不及,怎敢再居功,擦去眼泪向福晋行礼后,便退到纱帘外,请太医们隨她出去。 屋外,胤禛心急如焚,一见眾人出来,就衝上来问:“福晋怎么了,毓溪她……” 然而看著青莲哭红的双眼,胤禛的心仿佛被狠狠抓了一把,但立刻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不能乱,毓溪若是病了,他还要做妻子的依靠。 “四阿哥,福晋请您进去。” “青莲,你为什么哭?” “四阿哥,您见了福晋,就都知道了。” 胤禛心里的不安,莫名地散了几分,他察觉到青莲並不悲伤,难道她的眼泪,是因高兴而来? 等不及再多问半句,胤禛急忙来到臥房內,穿过重重纱帘,见到了正在等待他的妻子,令他惊喜的是,毓溪笑得那么灿烂。 小心翼翼坐到床边,胤禛的目光从带著泪的笑容上缓缓挪开,而毓溪也同时抓过他比出门前粗糙了好多的大手,隔著被子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嗯。” “毓溪?” “算著日子,是从畅春园回来那晚,我明明累得浑身酸痛,你还非要闹到我……”笑著的人,终於落下眼泪,又泪中带笑地说,“四阿哥,你可真能耐,四阿哥,我们有孩子了。” 胤禛欣喜若狂,但又努力克制,轻轻抱过毓溪,生怕太激动太用力而伤了她,在前线对阵敌军不曾有丝毫胆怯的人,此刻双手直哆嗦。 他並不在值得为了儿女子嗣如此激动的年纪,他还那么年轻,生长在无情冷酷的帝王家,这一切本该是他最不在乎的事,可胤禛心疼毓溪,心疼他从小爱护的人。 “等你进门的这一会儿,我想了好多好多的事,原来人心的贪婪真是没有止境的。”毓溪舒坦地窝在丈夫怀里,说道,“从前盼著能怀上娃娃就好,以为有了孩子,我就会心满意足。可孩子真的来了,我又想,会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若能生下大阿哥,该多好。” 胤禛道:“念佟多一个妹妹,也是很好的事。” 毓溪摇头:“说的好听罢了,到时候,我很快就会陷入,为什么不能生个儿子的幽怨里。” 胤禛鬆开了怀抱,正色道:“我不许你……” 可毓溪却笑了,眼底闪烁著聪慧通透的光芒,说道:“就算生了大阿哥又如何,我紧跟著就要担心他能不能有出息,操心他的教养,费尽心思挑选先生,甚至於未来的儿媳妇出自哪一家,都会时不时叫我烦恼。” “毓溪啊……” “所以在等你进门的这会儿,我就想明白了,想和你做个约定。” 胤禛挺直腰背,神情认真地说:“我听著,你说。” 毓溪道:“若生了女儿,外头一定冷嘲热讽,你千万不要替我委屈,我不在乎。我会好好养大两个女儿,让她们成为五妹妹、七妹妹那般骄傲高贵又善良可爱的姑娘。” 胤禛点头:“我答应你,绝不擅自替你委屈,除非你要我为你出头。” 毓溪笑了,捧起丈夫的手,抚摸从战场带回来的痕跡,继续道:“若是生下儿子,作为你的长子,莫说你有所期待,只怕皇阿玛也会在眾皇孙里对他另眼看待。” “这是自然的,是皇阿玛和额娘头一个孙子,念佟毕竟是姑娘,即便我们不在乎男女,朝廷宗室,计较得很呢。” “正是如此,我一定会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可你要答应我,別將他逼得太紧,不要太过严苛。倘若我们的孩子天资不高,比不过其他皇孙,你只管將心里的失望和抱怨对我说,不要衝孩子撒气。” 胤禛听著听著,不自禁地委屈起来:“怎么在你眼里,我不会是个好父亲,难道、难道我对念佟不好吗?” 毓溪含笑摇头,温柔如水地哄著丈夫:“奈何人言可畏,朝廷和宗室是从不让人喘气的,將来你我必定会身不由己,但不论如何,都不要拿孩子撒气,好不好?” “我记下了,绝不拿孩子撒气。”胤禛毫不犹豫地答应,但不得不问,“为何要想得那么远,纵然是个儿子,等他能念书识字也要三五年,早著呢。” 毓溪坦然道:“我比任何人都厌恶那个执著於怀孕生子的自己,如今得偿所愿,若再为了是男是女,或孩子的前程而陷入新的固执里,我的人生,就彻彻底底被欲望左右,什么都不剩下,也什么都不配了。” “你言重了……” “知足常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得趁著自己还没被欲望吞噬,好好冷静清醒,享受我已有的福气。” 此刻,紫禁城里,依旧处处洋溢著大军凯旋的喜悦,唯独永和宫中,多一分克制的焦灼,徘徊在屋檐下的环春,猛地一抬头,终於等来了她想见的人。 胤禛要在家陪著毓溪,便打发青莲来向额娘道喜,而德妃见青莲进门的模样,就猜到了几分。 青莲转述完四阿哥、福晋和太医的话后,深深叩首,请罪道:“是奴婢的错,若是早早向您稟告,早早为福晋请太医诊脉,就不会有今日的凶险,请娘娘治罪责罚。” 德妃轻轻一嘆,示意环春將人搀扶起来,温和地说道:“如今有了好消息,反倒生出些过错来,岂不是辜负上天的好意?既然太医说安稳,那我们就安安稳稳等孩子生下来,不要再说什么罪过,就此打住吧。” “娘娘……” “好好照顾毓溪,我会稟明太后,允许她回娘家安胎,或是接乌拉那拉夫人上门。从今日起,以毓溪的身子为重,家里家外,不论有人说什么做什么,一切有我在,你们什么都不要怕。” 第223章 有人为我吃醋了 青莲带著德妃娘娘的话回到四阿哥府,毓溪和胤禛听罢后商量,不打算回娘家安胎,也不必急著將母亲接来,照常过日子就好。 至於是否要对外宣扬,今日这般宣太医请大夫,怕是瞒不住了,待腹中胎儿安稳,请额娘选个黄道吉日向宗亲们告知便是。 胤禛自然什么都依著妻子,只是才刚出征归来,还有许多事要归置收尾,毓溪不愿他耽误正经事,再三催促后,胤禛才忙去了。 这个时辰,暮色已至,八阿哥胤禩回到家中,踩著最后一抹落日余暉进门,走到內院时,天光彻底暗下,下人们纷纷点起了灯笼。 八福晋从门里缓缓出来,瘦弱的身影向著丈夫端正地福了福:“恭喜八阿哥凯旋,一路风尘,辛苦了。” 胤禩走上前,奇怪地问:“怎么这样客气了,难道我出门一两个月,就不认得我了?” 八福晋笑道:“这是盼了许久的日子,就让我照规矩来吧,是你的荣耀,亦是我的光辉啊。” 胤禩与妻子一同进门,口中道:“不值一提,我不过是跟在军中,没能出谋划策,更不曾衝锋陷阵,就当是去伺候皇阿玛的。” 八福晋说:“这可是大功劳,伺候好了皇上,才能打胜仗。” 说著话,二人已然走到灯光下,胤禩细细打量妻子,想起七妹妹的话,果然霂秋的脸色苍白憔悴,人也瘦了一大圈。 “怎么瘦成这样,病了?” “不是……” 胤禩皱眉:“惠妃折腾你?” 八福晋忙道:“哪里的话,你隨皇上出征后,我就在家没出过门,惠妃娘娘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 胤禩捧起妻子的手腕,搭著脉搏摸了片刻,八福晋不禁笑道:“怎么去打仗,还学会行医了?” 胤禩说:“每日在大帐里跟著皇阿玛,见到最多的就是军医,閒来无事便学了点皮毛。” 八福晋感慨:“你真是绝顶聪明,学什么都成,敢问大夫,妾身怎么了?” 胤禩摇头:“脉息孱弱滯重,似是肝气鬱结。” 八福晋心虚地抽回手来,掩饰道:“你胡诌几个词,来唬我的吧。” 胤禩说:“明日正经宣太医来瞧瞧,你才多大,该是太阳底下奔跑撒欢的年纪,这样闷在家里,果然是不好的。” 八福晋顺手为丈夫脱下衣衫,递给来伺候的丫鬟,虽然胤禩说他跟去打仗连佩剑都没出鞘,可这一遭归来,身子骨確实健壮不少,个头似乎也见长了。 然而衣衫层层脱下,赫然从胤禩的怀里摸出一只女子佩戴的香囊,八福晋直觉得眼前一阵晕眩,脚下都站不稳了。 “霂秋?” “胤禩,我、我想问你。” 胤禩担心道:“你说,怎么了?” 八福晋拿起香囊,颤颤地说道:“这女儿家的东西,是哪一家千金,你若实在中意,我去宫里向太后娘娘稟明,好成全你们?” 这话如此突然,胤禩不禁皱眉,但看清了香囊,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这是五妹妹的东西,是十四弟从五妹妹那儿要来,特地送给我,怕我路上车马晕眩,要我戴在身上。” “五……公主?” “宫里无人不知,五公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坐车走远路,哪怕从紫禁城去畅春园,弄不巧也要犯病。太医院便特地为五妹妹配的草药做成香囊佩戴,能安神定气,自然公主的东西,一针一线都是最好的,你瞧瞧这绣工,是宫中上用之物。” 八福晋呆呆地看著手里的香囊,她居然为了公主的东西,误会胤禩另有新欢,生生將自己鬱闷病了。 “霂秋,难道你?” “对不起胤禩,我、我……” 聪明如八阿哥,立刻明白了妻子缘何在他离家时缠绵病榻,真真叫人哭笑不得,不知从何说起。 胤禩嘆气:“要不要带你进宫求证?” “不不不。”八福晋激动地直摆手,苍白的脸在这一刻涨得通红,“太丟人了,胤禩,我太丟人了。” 胤禩无奈地笑了,嘆道:“不算坏事,好歹如今有人为我吃醋了不是吗?” 八福晋低垂著脑袋,哽咽道:“我以为,我以为自己不再被你喜欢了。” 第224章 本是她唯一的弱处 胤禩苦笑道:“自懂事起,我便日日勤学苦读,且宫规森严,便是宗亲里的堂姊妹们,我也不常见面,哪里去识得什么高门贵女?又不是四哥那般,有孝懿皇后为他做主撑腰,才能与我四嫂嫂青梅竹马的长大。” 八福晋轻声应道:“是……这我明白。” 见妻子还低著头,胤禩问:“我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打算这样一直低著脑袋,都不叫我看一眼?” 八福晋摸了摸脸颊,赧然抬起头来,委屈地说:“可我这样憔悴,你见了也不喜欢。” 胤禩想了想,笑道:“大军进城的路上,我瞧见山脚下的叶子都红了,待庆功宴的日子定下后,我便抽空带你去赏红叶可好?你要多出门走动走动,终日闷在家里,也不怪你会胡思乱想。” 八福晋说:“可我身为皇子福晋,本不该在外拋头露面,我怕遇见谁撞见谁,言行之间稍有不妥,就给你添麻烦。” “京城里人来人往,丟块石头都能砸著个皇亲,这些顾虑,也不是没道理……” “你是男儿,自然不知女眷的难处。” 胤禩笑道:“不妨事,待我有閒暇,就多陪你出去逛逛,咱们一起长见识,有我在,就没有不合適的了。” 八福晋笑而不语,將茶水递给丈夫,便去门外询问,得知热水都已备下,再来请胤禩去沐浴。 其实这陪伴自己出门的话,早在婚后胤禩就说过,可他实在太忙,而將来,只会比现在更忙,八福晋心里,並不十分指望。 “霂秋,我饿了,洗完澡一起用膳,还有好些新鲜事想告诉你。” “快去吧,早就预备好你爱吃的菜了。” 夫妻俩说笑著,八福晋推著胤禩往门外走,却见府里的管事找来,像是要稟告什么。 待管事到了跟前,躬身道:“启稟八阿哥、福晋,不久前四阿哥府上宣了太医,乌拉那拉府也派了大夫去。” 胤禩皱眉:“这么大动静,是谁病了?” 八福晋在一旁说:“七夕时四嫂嫂没进宫,可中秋她去了,反倒是我没去,这阵子没听说什么。” 管事不禁看了眼福晋,但很快就低下头,说道:“奴才打听到的,说是四福晋有了身孕,但还不能十分肯定。” 果然,八福晋眉头一颤,面上藏不住的意外。 胤禩同样感到奇怪,问道:“是哪里来的消息,倘若四福晋没有身孕,到时候旁人笑话她,我们府里可不能是谣言的源头,上回三福晋欺辱四福晋,我三哥可是遭了重斥的。” 管事忙道:“是四阿哥府里下人传出来的,主子放心,奴才会约束下人们,不到外头胡说,只是眼下听了这消息,要先来告知您,不能让您比其他阿哥们慢一步。” 胤禩点头:“我知道了,几时德妃娘娘到寧寿宫报喜,我再去向四哥道贺,你先把贺礼备下。” 说著话,胤禩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人没了动静,回眸一看,霂秋果然正呆呆地出神。 他屏退了管事,先带著妻子退回门里,避开下人后,才轻声问道:“四嫂嫂有身孕,你不高兴了?” “不是……” 胤禩想了想,宽慰道:“若是著急我们的儿女,实在不必,你我才多大?我有许多夭折的皇兄皇姐,就是因为皇阿玛和嬪妃们当年都太年轻,不如我们先养好身子,再等些年月,也好健健康康地生下孩子。” 八福晋却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们太年轻,並不著急你我,我只是……” “只是?” “原本生不出孩子,是她唯一的弱处,我想著老天爷终究还是公平的,她若真是有了,这天底下,还有比四福晋更受上苍偏爱的吗?” 第225章 和我一样的人 胤禩的心,猛地一颤,但他不愿对妻子表露,提起精神安抚道:“日子还长著呢,四嫂嫂有她的福气,我们也会有自己的福气,你我结为夫妻,难道不是老天的偏爱?” 八福晋眼神一晃,终於从嫉妒的深渊里把自己拉回来,连连点头道:“是,日子还长著呢,你说得对,我们的福气还在后头。” 胤禩稍稍鬆了口气,便道:“我去沐浴,为我准备饭菜吧,霂秋,我饿了。” 八福晋答应下,仿佛不愿叫丈夫看见自己嫉恨旁人的嘴脸,避开了胤禩的目光,召唤下人来伺候主子沐浴。 而胤禩离开妻子后,被下人伺候著洗去一路风尘,当身子舒坦地浸没在热水中,心房受到水的压迫,胸膛微微发窒,他不得不睁开眼坐直些,不敢將整个人都没於水中。 “主子,您没事吧?” “我没事,你们都退下。” “主子,您不能泡得太久,会犯晕眩。” “那就过一刻再进来伺候。” “是……” 下人们陆续退出去,胤禩的耳根终於清净了,可方才的一幕幕,却重现在眼前,霂秋提起四嫂嫂时,那满眼的嫉妒,几乎要疯狂。 “她自己知道吗?”胤禩不自觉地念出声,苦恼地扶住了额头,“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一样?” 让他难过的是,从小在对兄弟们的羡慕中长大的自己,怎么连娶妻都会遇上同样的人,为什么他们夫妻永远只有羡慕旁人的份? “还有香囊……”胤禩长长一嘆。 纵然他厌恶极了大阿哥,可胤禔对妻子情深意重,夫妻二人恩爱甜蜜,正因为大嫂嫂时刻都暖著丈夫的心,老大才会在惠妃和宗亲的面前极力袒护自己的福晋,是连皇阿玛都捨不得拿宫规礼法去约束的两口子。 可是,为何连这样一个妻子,自己都得不到,霂秋她居然为了几枚香囊,就胡思乱想得病了,这叫什么事? “罢了,罢了。” 胤禩又一次沉入水中,由著胸腔受浴水的压迫,与其心里喘不过气,不如真的喘不上气,用躯体的辛苦,来掩盖內心的折磨。 待得八福晋等回丈夫一起用膳,时辰已不早,城中夜色深浓,饶是如此,乌拉那拉府的两乘轿子,还是停在了四阿哥府的角门外。 胤禛亲自迎到门下,將岳母和嫂嫂请进来,觉罗氏喜不自禁,对女婿说话时,就忍不住哽咽了。 胤禛劝道:“您若是哭,毓溪就更忍不住,今天都哭好几回了。我想著她此刻一定最想见到您,只能劳动岳母辛苦一趟。” 觉罗氏感激不尽:“四阿哥客气了,还得是您的体贴,我才能见著福晋。在家得到好消息,便是坐立不安,巴不得能来看福晋一眼,可老爷他怕坏规矩,不叫我们出门。” 一旁的嫂夫人说道:“还怕车马太张扬,才坐轿子来的,迟了些,让四阿哥久等了。” 那么大的喜事,胤禛今晚哪里睡得著,笑著说:“嫂嫂一会儿要劝著些,別叫毓溪又哭了,她得静养。” “是,四阿哥请放心。” “此外德妃娘娘已传下话,准许毓溪回娘家安胎,或是请岳母和嫂嫂来照顾,只凭毓溪高兴,其他的事,额娘她自会周全。” “阿弥陀佛。”觉罗氏念了声佛,说道,“娘娘大恩,实在是福晋的福气。容我多嘴一句,四阿哥,还是一切照著规矩来,莫要树大招风。” 胤禛頷首答应:“岳母提醒的是,一切照规矩来。” 第226章 竟比四阿哥还惹眼 待得母女相见,觉罗氏深知女儿的不易,少不得心疼落泪,毓溪见母亲如此,自然也忍不住,好在有胤禛和少夫人一旁劝说,二人才平静下来。 为了让妻子能安心与家人说说话,胤禛很快便藉故退出来,在门外遇见来奉茶的青莲,胤禛道:“不必对岳母再说什么对不住的话,且不说你照顾好了毓溪,青莲,你曾是皇额娘的人。” “奴婢明白。”青莲答应下,进门为夫人、少夫人奉茶后,只略略寒暄几句,就退下了。 觉罗氏客气地目送青莲离开,之后对女儿说:“幸好有青莲姑姑在你身边,处处护著些,不然真不知会出什么事。怪我,本该早就派大夫来为你诊脉,就怕你心里不自在,没敢多事。” 毓溪笑道:“实则青莲提醒过我几回,说经期许久不来,我还玩笑从前也常常这样,谁敢想……” 说到这里,她不禁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小腹,只觉得不可思议,居然真有个孩子,在她的肚子里了。 少夫人道:“听四阿哥说,娘娘允许你回家安胎,妹妹若想回家去,今晚就为你张罗,咱们住到园子里去,又清净又安逸。” 毓溪谢过嫂嫂,但她不能回娘家安胎,说道:“娘娘必定是怕那两个惹我生气,才许我回家討个清净,可是额娘、嫂嫂,將来府里只会有更多的人,我若是连这两个都应付不了,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少夫人心疼妹妹,说道:“这是两码事,眼下可没有比你腹中胎儿更要紧的了,你若觉得府里操心的事多,又不能装看不见,还不如回家来,清清静静的,谁也不烦你。” 毓溪摇头:“这样兴师动眾,若生个姑娘来,外头该嘲笑四阿哥了。我们夫妻不论男女,都会捧在心尖上疼爱,可胤禛他朝堂里行走,不能被后宅的事牵绊,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觉罗氏劝儿媳妇道:“你心疼她一时,不能心疼一世,大福晋那儿都没这么麻烦,咱们就別插手了。” 毓溪说:“额娘提起大福晋,大福晋就快生了吧。” 要知道,毓溪出阁前,常常和嫂嫂在各府宴请时,与彼时的尚书府小姐相见,亲热地称呼一声姐姐,后来伊尔根觉罗氏成了大皇子福晋,和自己成了妯娌,彼此反倒生分了。 少夫人嘆道:“大福晋这么多年,因为生不出儿子,在宫里被惠妃刻薄,在宫外被人嗤笑,实在难为她。好在妹妹有德妃娘娘那么好的婆婆,额娘和我们都没有顾虑,妹妹自己,千万放宽心。” 觉罗氏则道:“你嫂嫂不敢明言,毓溪啊,若是真生了女儿,你千万想开些。” 然而,毓溪却想到了什么,笑著说:“连额娘和嫂嫂都这么看我,怕我想不开,外头的人一定都这么认定了吧。” 婆媳二人互相看了眼,没明白什么意思。 毓溪说:“我在皇子福晋里,风头太盛,不然老三家的为何总与我过不去。一两回也罢了,频频如此,怕是连皇上都嫌烦,我岂能因此拖累胤禛。正好趁这次机会,敛一敛我的光芒,宫里的事,让七福晋八福晋她们去做吧。” 觉罗氏连连点头,说道:“这话你阿玛对我念叨过,说皇阿哥们无不优秀,四阿哥虽好,但在诸皇子中绝非独一无二。可你在宫里,前有孝懿皇后撑腰,如今有德妃娘娘庇护,加之太后的宠爱,竟比四阿哥还惹眼。长此以往,对你对四阿哥,都不是好事。” 毓溪道:“阿玛说的是,如此,额娘和嫂嫂不必再为我担心,我会好生安胎,盼来年春日,与我的孩儿相见。” 第227章 天然的无情冷酷 夜色渐深,觉罗氏婆媳不宜在阿哥府久留,该嘱咐女儿的话说罢后,再见过胤禛,便要告辞回家去。 胤禛派了小和子带上家丁护送,之后在房內陪著毓溪说话,直到他们归来报平安。 “我今晚就过去,是答应过你的事。”胤禛道,“你若不愿意,我乐得留在你身边。” 毓溪早就想开了,如今还有了意外惊喜,眼下没有比腹中胎儿更重要的事,她温和地说:“侧福晋一定会伺候好你,如此我便安心,不然你留在我身边,我要顾著自己的身子,又怕你得不到好的照顾,待我和孩子都安稳了,你爱在哪里都成。” 胤禛在妻子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坦率地说:“这一趟出征虽不凶险,也著实累人,兄弟几个都是硬撑下来,自以为血气方刚,实则远不如皇阿玛。” 毓溪笑道:“皇阿玛正当盛年,是比不过的,你能自己看清,我还省心呢。胤禛,歇著去吧,不要太亏待侧福晋,別把她当伺候人的奴才,与她说些贴心的话,到底是一家人。” 胤禛不禁嘆:“你这样大度,把我让给別人,我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毓溪却道:“这是玩笑话,我深知你的品性,可有些话说多了,成了习惯不好。难道你要做一个,靠女人为自己爭风吃醋来得到虚荣和满足之人?” 胤禛忙解释:“绝无此意……” 毓溪垂下眼帘道:“嫁给你之前,皇额娘还在世的时候,就对我说,妻妾有別,我不能一味哄你高兴。” “这我知道。” “可其中的分寸,实在不好拿捏,这会子你兴冲冲一句玩笑,我却泼下冷水,时日久了,也不怪人人府中,都是妻不如妾。” 胤禛生气道:“不许你这样看轻我,你並非事事刻板,面冷心硬之人,外人有几个知道,你敢对我拳打脚踢的?” 毓溪顿时脸红了,不由自主地扬起並没有几分力气的拳头,意识到时,慌忙藏进怀里,抵赖道:“你胡说什么?” 胤禛说:“你是对的,那些后宅不寧的人家,哪一个不是男人从中作梗,到头来又怪女子难养。方才的话,我隨口说来,却能挑唆你厌恶李氏,实在没意思。” 毓溪安心了,便故意问:“那是我没意思?” 胤禛轻轻拧了她的脸颊,恼道:“你说呢?” “疼……” “可没用半分力气,看把你娇惯的。”话虽如此,胤禛忍不住凑上来亲了一口,小声道,“夜里若是想我,就派小和子来,说朝廷有事,好將我支开,別硬撑著。” 毓溪扭过脸颊:“才不想你,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我的孩儿说,你只管歇著去。” 胤禛起身来,正经道:“我走了。” 毓溪虽有几分无奈,但不会露在脸上,正如她对母亲说的,將来还会有新人进府,这是她的命,也是胤禛身为皇子的责任。 “去吧,好好对她。” “早些歇著,明儿一早我就来看你。” 毓溪说:“你上朝早,我若没醒,就別惊动我,咱们照常过日子。” 胤禛答应了,唤来青莲和丫鬟们,叮嘱她们几句后,便往西苑去了。 目送四阿哥往侧福晋那儿去,青莲不免嘆息,回身到床边,说道:“福晋,纵然四阿哥答应了您,也不必今晚就住过去。” 毓溪淡淡地说:“与其叫她今晚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不如让胤禛去说明白,何况李氏好生养。自然,这话很无情,可她本就这么盼著的,算是两不相欠了。” 此刻,紫禁城里,宜妃顺利將皇帝请去了翊坤宫,永和宫这里一切都白准备了。 德妃见环春面上不好看,反过来安抚她:“皇上带我住园子,带我逛京城,带我下江南那些日子,不比这会儿强?” 环春嘀咕道:“一码归一码,今日咱们可有大喜事,若万岁爷没说要来,奴婢也不会生气。” 德妃笑道:“你还不如绿珠她们,她们倒是见怪不怪了。” 环春没好气地说:“她们巴不得偷懒不用伺候皇上,奴婢只心疼您。” 德妃不以为然:“心疼我什么,有大喜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环春正经道:“过几日皇上得閒,您可得在御前提醒几句,要知道,但凡皇上不愿意,奴婢不信三福晋真能横行霸道。” 这话外人听不得,德妃心里也明白,老三家的能在宫里宫外那么横,多多少少是因为皇帝的默许。 皇上这么做图什么,她不愿去想,但如今,再不能由著董鄂氏欺负自家儿媳妇了。 “不过,依奴婢看,福晋她能叫三福晋欺负,原就是故意让著她的吧。” “你才想明白?”德妃淡定又骄傲地说,“毓溪是个內心善良,但有算计的孩子,我是小门户的女儿,即便从宫女到了如今的地位,心里总盼著人人都能好,也是太皇太后最嫌弃我的。可毓溪不是,她对待一些人、一些事那份天然的无情冷酷,能让她在这宫里、宗室里,过得更好,我很安心。” 第228章 何必谈什么姐妹情深 隔日,待太医上奏,德妃向太后稟告儿媳妇有了身孕,太后给孙儿派下赏赐,宗亲各家才敢登门道贺,但毓溪以安胎为由,除了姨母瑛福晋外,一律不见客。 而瑛福晋来,仅仅是道贺外甥媳妇,感慨毓溪的不易,並未插手府中事务,在前厅应付各家女眷的,是侧福晋李氏。 虽然对这样的安排受宠若惊,李氏到底是大家小姐,上得了厅堂,对客人以礼相待,一切都处置得十分妥当。 直到日落,家中才恢復安寧,瑛福晋早已告辞离去,李氏来向毓溪復命时,屋里只有她一人静养著。 “辛苦你了,得亏有你在,平日里我时不时去其他兄弟府上帮忙,自家有了事,却谁也指望不上,好在有你。”毓溪和气真诚地对李氏说,“过几日皇上犒赏三军,將侍奉太后娘娘一同享宴,內宫女眷和皇子福晋也要列席,我是去不得了,你可愿意隨胤禛进宫?” 李氏很是清醒,说道:“福晋的好意,妾身心领了,並非赌气说这样的话,更不敢对娘娘的决定有异议,但过去既然妾身极少在內宫露面,庆功宴这样大的场合,就更不合適了。” 毓溪坦率地问:“外人的閒话呢,三福晋那张嘴,巴不得勾得你我刀剑相向。” 李氏摇头:“妾身不在乎,四阿哥和福晋待我好,娘娘待我也不薄,外人说什么不重要,要紧是妾身自己知道。” 毓溪深知李氏的精明势利,但她並不反感厌恶。 彼此是共侍一夫下的关係,何必谈什么姐妹情深,各取所需,只求利益,將来真有什么事,要做了断,也能干脆利落地处置。 李氏又道:“福晋,四阿哥这几日在西苑歇著,饮食起居、笔墨纸砚,时时都要预备伺候著,我就不过来照顾大格格了,不然两头奔波,什么也做不好。” 毓溪大度地说:“你若忙得过来,不如把念佟抱去,但不要误会,不是我怀了孩子就不疼念佟,是眼下不得不平躺静养,解手之外太医都不让下床。念佟正是活泼的时候,平日里一进门,顺著脚踏就爬上来往我身上扑,肉团儿一样的小娃娃,我这会子是禁不住了。” 李氏笑道:“不满福晋说,我心里正为此担心,大格格走路还不稳,横衝直撞的,手下力气也没个轻重,之前不小心挥在妾身脸上,疼得我眼冒金星,奶娘方才都说,不敢抱来向您请安呢。” 毓溪道:“就劳烦你照顾一阵子,我也不能总躺著,过些日子太医允许我下地了,再去看她。” 李氏不自觉地看了眼福晋的身体,心里多多少少是羡慕而复杂的,不敢有坏念头,怕报应在自己身上,可眼前的人若是生下嫡长子,她又如何能甘心。 毓溪见李氏出神,温和地问:“是不是太难为你了?” 李氏不禁慌张地低下头:“不不,妾身是想著,明年这会儿,大格格就有弟弟陪她玩耍,家里该多热闹。” 毓溪却直白地说:“四阿哥这些日子在你屋里,你也要把握机会,他是皇阿哥,肩负皇室血脉的传承,家里子嗣充沛才是正经。咱们大格格可说了,要许多许多的弟弟妹妹才好。” 李氏红著脸,轻声道:“是,福晋,妾身……记下了。” 此时,奶娘抱来大格格,活泼可爱的娃娃,果然吵著闹著要钻额娘的被窝,毓溪好说歹说地哄住了。 似懂非懂的孩子,伏在床边,伸出胖乎乎的手,小心翼翼地隔著被子摸了摸额娘的身体,奶声奶气地学著“弟弟”,还不忘转身告诉亲娘,虽只能蹦出几个听不清的字眼,但似乎在显摆她有弟弟,高兴极了。 毓溪吩咐:“把念佟抱过去吧,不然我总不陪她玩,她也不懂为什么,会伤心的。” 即便对福晋满心嫉妒和不服,但乌拉那拉毓溪对自己孩子全心全意的好,侧福晋心里是明白的。 哪怕常常以这样那样的藉口將孩子交给她照顾,外人瞧著仿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傲慢,可侧福晋求之不得,才不管乌拉那拉氏图什么,只要孩子能回到自己怀里,能认她这个亲娘,怎么都成。 抱起念佟,就要走时,李氏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八阿哥府只来了管事道贺,说八福晋病著不宜出门,福晋您看,我们要派人去问候吗?” 毓溪摇头:“不必了,既然八阿哥府没往宫里报,我们太过殷勤,反而给人家惹麻烦。” 实则有些话,毓溪不便对李氏说,她早已感受到,八福晋从最初在哪里都跟著自己,到如今渐渐疏远,不论自己是否得罪她,横竖她不愿往来,如此甚好,还免去她费心了。 第229章 相看两相厌 李氏本就不喜欢郭络罗氏,听福晋这般嘱咐,她乐得少一件事,应下后,高兴地带著念佟退下了。 毓溪听见门外青莲与母女二人说话的动静,很快青莲便进门,手里托著一方精致的漆盒,来到床边说:“是东宫送来的贺礼,奴婢请那位公公进门喝茶,人家说急著回宫復命,奴婢打发两个小廝护送,也算不失礼。” “太子妃……”毓溪高兴了两天,只顾著和家人欢喜,没心思考虑外人,但这会儿太子妃的贺礼送到眼前,才想到,太子妃若得知她有了身孕,该多失落。 “这么晚了赶著天黑前送来,奴婢觉著,是太子妃並不愿向您道贺,可又不能不体面,怕是犹豫不决了一整天。” “还记得董鄂氏谣传我去寺庙求子,太子妃宣我进宫说的那些话,看得出来,对於子嗣,她心里的焦急失落,並不比我少。”毓溪轻轻嘆道,“只愿太子妃想开些,我都能守得云开,她必然也会如愿的。” “可是这话,您不能对太子妃说。” “说不得,眼下说什么,都仿佛我在炫耀。好在能以安胎为由不进宫,再见面时,兴许她也有好消息了。” 青莲嘆道:“您和四阿哥恩恩爱爱,自然是有指望的,可太子妃和太子就……” 毓溪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的煎熬,在太医宣告她有身孕的一瞬就消散了,曾经长辈亲朋对她说要心怀希望,她觉得可笑而无奈,可原来人与人不同,感受当真天差地別,如今的她,居然也想轻描淡写地对太子妃说,一定会有指望。 这个时辰,深宫里,胤礽在书房学完了今日的功课,疲惫地回到寢殿,一走进屏风,就见太子妃呆坐在窗下,眼神定定的,不知在想什么,甚至没来迎接他。 “主……“ “罢了,去文福晋屋里。” 胤礽阻止了要出声的宫女,转身就离开了寢殿,走到屋檐下,一阵寒风扑面,心里苦笑:这就天寒了,又要入冬,转眼一年过去,我依旧毫无长进、毫无建树。 侧殿中,文福晋没料到太子突然到来,只见髮髻松松、衣衫半解,露出玉肌香肩,满身风情娇嬈。 胤礽瞧著欢喜,一手拉起行礼的美人,顺势就揽入怀里,闻著她身上的甜香,问道:“是什么东西,这么好闻?” 文福晋温柔如水,满心满意地哄著太子高兴,能让胤礽短暂地忘却烦恼,不论是朝廷、皇阿玛,还是寢殿里那刻板冰冷的太子妃。 而太子妃,也等到了宫女的稟告,太子今晚住在文福晋房里,不过来了。 太子妃恍然醒过神,好脾气地道了声:“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传话的宫女退下,她贴身的近侍实在忍不住,恼道:“太子明明答应今晚住下的,怎么又叫文福晋勾去了?” 太子妃淡淡地说:“文福晋比她堂姊妹强,不会做勾引撩拨之事,不过是在她自己的房里,能哄得太子高兴,你们不要胡说。” “娘娘……” “来了又如何呢,不过是相看两相厌。” 第230章 谁还会捧著四阿哥 夜深了,侧殿中,胤礽一脸饜足地享受著文福晋事后的伺候,慵懒地舒了口气,待她净手更衣,又端来茶水,胤礽才坐起来。 在文福晋这儿,连茶水,都是送到嘴边餵著喝,胤礽正要喝时,突然笑了。 “太烫了吗?” “不是,是想起我跟著皇阿玛时,哪个宫人敢这样伺候我,皇阿玛若知道了,他们怕是脑袋也保不住。” 文福晋慌地跪下,险些泼了茶水,哆嗦著告罪道:“太子息怒,妾身只是、只是难得伺候您一回,才过分殷勤了些。” 胤礽苦笑:“说你不是了吗,不过忆往昔罢了,感慨你们来了后,我才算过上好日子。” 文福晋虽然年轻,却是太子身边的“老”人了,怎么都比太子妃更了解自己的丈夫。 深知皇上是太子的天,亦是他最大的恐惧,父子关係一年不如一年,这会子几句话,就不难猜出,太子又为了皇上,为了他的兄弟们,不高兴了。 “起来吧。” “是。” 胤礽问道:“我听说,给四福晋的贺礼,日落时才刚送出去?” 文福晋点头:“妾身也听说了,但不知缘故,想必是太子妃考虑周到,挑选物件费了时间,横竖是送去了,谁又敢说东宫不如旁人跑得快呢?” 胤礽懒得追究,但道:“你与四福晋相熟,我问你,如今是不是所有人都巴结他们两口子?” 文福晋心里砰砰直跳,她既然是太子侧福晋,自是与东宫共荣辱,不该胳膊肘向外拐,可多年相熟,不论情分还是利益交换,四福晋是她在这宗室里值得託付的人。 將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若是顺顺噹噹隨太子登基册封,四福晋的好坏不与她相干。 可若有一日连太子都不得意,眾阿哥里头能得意的,实在没几个。 要是四阿哥一家飞黄腾达,她还有四福晋这条路能走,至於其他兄弟家里,便是有贏到最后的,她也走不通了。 文福晋平静下来,说道:“您若恕妾身无罪,有些话才敢说出口。” 胤礽不屑:“你我同床共枕多少年,还计较这些,罢了,恕你无罪。” 文福晋这才坐到丈夫身边,温和地说:“女眷不该议论朝政,可您问的这些,若要回答,就不得不牵扯到朝堂。” 胤礽道:“不必解释,我心里明白。” 文福晋便说:“您是知道的,孝懿皇后若还在,虽然未必能坐皇后之位,可皇贵妃之尊,再无人能及。她向来將四阿哥视若己出,只要她在,佟家所有的一切都会倾注在四阿哥身上,大臣们见风使舵,少不得是要巴结的。” 胤礽眉头紧皱,僵硬地点了点头。 文福晋说:“可眼下,佟公爷对四阿哥不冷不热,大事小事从不为四阿哥说半句话,显然是看不上四阿哥了。要知道,索中堂只是您一人的叔姥爷,但佟公爷,可是所有皇子的舅公,孝懿皇后不在了,他何必再捧著四阿哥,除了您之外,当然要挑一个他自己喜欢的皇子来扶持。而我这样无知的人能揣测的事,大臣们早八百年就想到了,您说,如今谁还会巴结四阿哥?” 胤礽皱著眉头,不禁嗤笑:“你不说我还真忘了,他佟国维不正是所有兄弟的亲舅公吗?” 文福晋低头道:“妾身无知乱说的话,您当个笑话听吧。” 胤礽道:“那么在你看来,没人巴结四阿哥家,德妃在皇阿玛和皇祖母跟前能呼风唤雨,外头的大臣难道不巴结她,不巴结老四?” 文福晋谨慎地说:“太子妃娘娘与您大婚前,妾身就与四福晋相熟了,那会子人人都说,四福晋是替四阿哥来巴结您的,但四福晋与我,不过嘮几句家常,从不提及朝廷。” 胤礽哼笑道:“放心,怪不到你头上,我若觉著不合適,也不会让你与老四家的多往来。” 文福晋欠身,再道:“妾身说句不合適的话,太子您是东宫,是皇上最珍爱的儿子,大臣们去巴结其他阿哥们做什么呢,作死吗?” 胤礽一愣,待醒过味来,不禁哈哈大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们巴结其他皇子,就是作死。” 文福晋暗暗鬆了口气,话到这里,太子这边和四福晋那头,她都不亏欠了。 第231章 八实在有些胆魄 胤礽此刻才有心思饮下茶水,文福晋收了茶碗放回桌上,只听太子在身后说:“兄弟里头,唯有老四是个正经可靠的,十三十四他们虽机灵可爱,到底小了些,指望不上,大的几个,多年来我冷眼看著,有什么事,恐怕只能信得过胤禛。” 文福晋不敢多嘴,只是回到太子身边,静静地听他说。 胤礽长长一嘆:“可我又偏偏最嫉妒他,更厌恶他的额娘乌雅氏。” 文福晋底下脑袋,不敢接话。 胤礽满心怨恨:“就是她,让皇阿玛忘了我额娘……” 可是在文福晋看来,这话没道理。 后宫嬪妃那么多,毓庆宫里亦是妻妾成群,同样身为女人,她从来不敢指望胤礽的专情专宠,想必德妃娘娘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皇上和那么多的娘娘,生下那么多的皇子公主,这天家里头,还有什么真情可求。 至於皇上是否忘了结髮之妻,那只有皇上自己知道,照太子的意思,皇上若要证明对亡妻的念念不忘,是不是只有出家当和尚才算数,还当什么皇帝呢? 太子不过是自己不如意了,才迁怒旁人,若是怪兄弟相爭还有几分道理,可这后宫里的娘娘,她们不指望皇上活著,不哄皇上高兴,难道指望太子活著? “你再单独给四福晋送一份贺礼,太子妃若怪你僭越,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妾身记下了,可是……” 胤礽道:“和老四家的热络些,一来能知道他们家里的事,二来这些兄弟里,我能信任的只有胤禛,可我不能表现得太亲近,就由你来传达。” 且说,文福晋本就拿东宫里的事,换取四福晋的信任,但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哪怕现下太子这般吩咐,她也不能当赦令用,便以退为进地问道:“四福晋若是打听毓庆宫里的事,妾身该怎么回答呢,要是编瞎话,真怕转身都忘了自己编过什么,可若说实话,就罪该万死了。” 胤礽倒是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你自己掂量,糊弄不过去的,大不了及时向我稟告,我自会应付。” 文福晋这才算拿到了赦令,答应道:“妾身还是照常与四福晋往来,您放心,这点小事,妾身能办妥当。” 胤礽心里高兴了些,说道:“你这样温柔又聪明,能伺候我高兴,还能替我办事,皇阿玛为何不选你当太子妃?” 文福晋顿时跪下了,清醒而冷静地说:“太子妃娘娘蕙质兰心、大方体面,不似妾身这般小家子气。今生能伺候在太子身边,已是天大的福气,是不是正宫並不重要,只要能伺候您,能为您办事,就足够了。” 胤礽苦笑:“罢了,自以为说好话哄你,实则是为难你,咱们还是像从前一样,安安稳稳过日子。” 文福晋这才笑了,伸出手撒娇似的要胤礽搀扶她,软绵绵地说著:“把人家的心都嚇得要跳出来了,不信您摸摸……” 胤礽天性好女色,经不起美人儿几声撒娇,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一时又动了情,猛地將文福晋拉入怀里,搂著玉软温香爱不释手。 转眼,大军归朝已有数日,皇帝以皇太后的名义颁下旨意,將於月末在乾清宫摆宴犒赏三军。 这一日,胤禛终於得閒进宫向额娘请安,也是得知毓溪有身孕以来,母子俩头一回相见。 他心情甚好、步履生风,那么巧,快到永和宫时,迎面遇见了从寧寿宫出来的八福晋一行。 两处皆是大大方方见礼,但毕竟是大伯与弟媳的身份,不宜多说什么,简单几句寒暄后,就匆匆离开了。 可胤禛心里觉得奇怪,到了永和宫门前,停下脚步问为他领路的宫女绿珠:“八福晋的身子好了?” 绿珠应道:“八福晋昨日就进宫了,跟著惠妃娘娘料理庆功宴的事。” 胤禛觉得新鲜:“惠妃娘娘怎么能愿意提携她?” 绿珠四下看了眼,轻声道:“奴婢听说,不是惠妃娘娘宣八福晋进宫的,是八福晋死乞白赖缠著惠妃娘娘要来的活儿。” 胤禛眉心轻耸:“她……图什么?” 绿珠同样不明白:“被惠妃娘娘那么磋磨,还敢自己找上门,八福晋实在是有些胆魄的。” 第232章 胤禛的请求 正说著话,听得宫门里传来德妃的声音,问道:“你们怎么不进来说话,外头有什么新鲜事?” 胤禛立时跨进门里,笑著说:“额娘怎么还出来迎我?” 德妃嗔道:“哪个要迎你,刚好从你弟弟们的屋子出来,天气凉了,瞧瞧他们的褥子被厚不厚。” 胤禛跟著玩笑说:“额娘就是偏心弟弟们,毓溪还不让我说。” 母子相见,自然是高兴,胤禛伺候额娘进入正殿,环春捧来垫子摆下,好让四阿哥向娘娘行大礼。 德妃满眼骄傲地望著儿子,待他起身后,说道:“这一遭走漠西,果然是歷练不少,瞧著像个大人了。” 说罢起身,带著儿子到內殿来,母子俩在窗下分坐两侧,德妃就著日光再次细细打量儿子,欣慰地说:“脸上那股子青涩劲,越发淡了,皇上说你在前线十分稳重,额娘很高兴。” 胤禛激动地说:“此番收穫颇丰,儿子心里愈发崇敬皇阿玛,额娘可惜是女子,上不得战场,没能见著皇阿玛那雄伟英姿。” 德妃却道:“不太平才要打仗,我可不稀罕见什么皇上的雄伟英姿,只盼你们父子都安好。” 胤禛应道:“说的是,天下太平,才能有百姓之福。” 只见环春来奉茶,笑著说:“娘娘和四阿哥,可真是沉得住气,四阿哥,奴婢好奇坏了,您快说说,福晋这些日子可好,害喜得厉害吗?” 德妃含笑看著儿子,胤禛竟有几分难为情,这才抱拳向母亲报喜:“额娘,明年开春,您又要抱孙儿了。” 环春高兴不已,连声向四阿哥道喜,还说她伺候娘娘生下那么多孩子,比青莲更管用,要不要她和青莲换一换,临时去府里伺候一年。 德妃嗔道:“毓溪就怕太招摇,你还给她添事儿,这会子嘰嘰喳喳地聒噪,还让不让胤禛说话了?” 胤禛在一旁笑得欢喜,接著將毓溪眼下的情形都告知了母亲,说道:“她心里高兴,反倒不怎么害喜,说是从得知有身孕那日起,浑身的不自在都消失了。再躺上一阵子,太医就能允许她下地活动,待一切安稳,还要亲自来向您报平安。” 德妃劝道:“进宫一趟委实麻烦,你告诉毓溪,额娘不著急见她,只盼她母子平安,之后宫里宫外的事,都不必她操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禛答应下,更是感恩母亲为他们夫妻周全的一切,如今毓溪得偿所愿,他再没有可烦心的事,连生男生女之后要面对的,两口子也商量好了,接下来他要潜心念书学本事,爭取早日在朝堂上有所建树,好为皇阿玛分忧。 得知儿媳妇对於生男生女的考虑,以及若是生下皇孙后,该如何教导孩子的打算,感念她那么年轻就想得如此长远和周到,更心疼毓溪,小小年纪就要独当一面,承受那么多的责任。 “额娘,若是个儿子,皇阿玛一定喜欢,兴许还要干预孙儿的学业,早早就送去上书房。”胤禛深知这是他们夫妻的私心,不免有些心虚,但还是坦荡地恳求母亲,“儿子不敢反驳皇阿玛的意愿,还请额娘到时候劝劝皇阿玛,不要干涉我和毓溪教导儿女。” 环春在一旁憋著笑,德妃早已忍不住笑了,嗔道:“得亏你来求我,若是敢对你皇阿玛说,不怕把你阿玛气著,自己才多大的人,就正经当起爹娘来了?” 胤禛不免有些紧张:“额娘的意思是,皇阿玛不能答应?” 德妃温和含笑:“放心,这件事不论皇阿玛將来怎么想的,都烦不到你们两口子头上来,如此可好?” 得到母亲的许诺,胤禛这才放心了,起身作揖:“多谢额娘成全。” 德妃要儿子坐下,问道:“说起来,方才你和绿珠在门外议论什么?” 环春在一旁解释:“奴婢问过了,绿珠说,是和四阿哥遇见八福晋从寧寿宫出来,四阿哥奇怪惠妃娘娘怎么会带著八福晋学本事。” 胤禛忙道:“额娘,儿子只是一时好奇。” 德妃说:“不妨事,这情形谁都觉得奇怪,不多你一个,可人家婆媳好好的,难道去挑唆了不成,都冷眼看著吧。” 就在胤禛和母亲说话的功夫,八福晋早已到了长春宫,將太后的话传达给惠妃后,便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惠妃下令。 惠妃正翻阅黄历,估算著即將出世的孙儿的生辰八字,这样过了许久,宫女来换热茶时,她才抬眼看了八福晋。 “怎么还不退下?” “额娘未下令,媳妇不敢退。” 惠妃冷笑:“你倒是懂事,可说出去,外人又该指责我刻薄你了。” 八福晋跪下道:“往后媳妇会时常来向额娘请安,伺候您左右,外人见得多了,就不会再议论这些无稽之谈,额娘从不曾刻薄媳妇,不过是教导愚钝蠢笨的我罢了。” 惠妃冷声道:“我在宫里大半生,什么人没见过,你確实乖觉得很,寧愿来我这里受磋磨,也要给八阿哥在外头撑一份体面,是不是?“ 八福晋摇头,不卑不亢地回答:“儿媳孝敬婆婆,是天经地义的事,媳妇没想那么多,只盼一心一意伺候好额娘。” 几句话,说得惠妃越发厌恶,恨不能叫这丫头去宫门外跪碎瓷片,而她不发狠倒也不是怕外人指指点点,是儿媳妇就要生了,才不想这会儿喊打喊杀的。 “罢了,庆功宴之前,你每日进宫来,我找几件事交代你。”惠妃道,“你想给胤禩长脸,是人之常情,但別得寸进尺,仔细记著你是谁。莫说惹怒我,你但凡有所僭越,太子妃就先不容你了。” 八福晋伏地谢恩:“媳妇记下了,多谢额娘教导。” 这情形,就连惠妃身边的宫女,都禁不住皱眉头,待八福晋退下后,忙不迭对惠妃道:“主子您別生气,八福晋从小在安老王妃手底下討活,心眼自然比常人多,至於什么自尊自爱,怕是早在安王府就全拋下了。” 惠妃恨恼不已:“她这股子劲,还真是能成事的,偏我那亲儿媳妇,没多生半分心眼,只会五迷三道地拖累我儿。” 第233章 八,救救奴婢 此刻,八福晋早已离开了长春宫,沿著西路走过咸福宫,正要穿近路从顺贞门出去,却听见不远处传来打骂声。 八福晋不禁停下脚步,循声找去,然而身边负责领路的长春宫宫女,却冷冰冰地劝道:“福晋,宫里的事,不该您来管,紫禁城里那么多人口,难免有人起爭执,不稀奇。” 若是从前,八福晋也就忍耐下了,可如今她铁了心要在这宫里活出个人样来,受惠妃欺压也罢,能从她身上得到利益就成,但这些宫女太监们,谁也別想再欺到她头上来。 “要不要管,且看一眼才知道,並没有长辈教导我,对宫里的事要视若无睹,你算什么东西?”八福晋狠狠瞪了一眼,便径直往传来声音的方向去。 宫女惊得呆在原地,这是发生了什么,那逆来顺受的小媳妇,怎么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而那头吵闹的动静,在察觉有人靠近后,立刻就停下了,几个宫女肩並肩站著,似乎將什么遮掩在身后。 瞧她们的服色,本是宫里粗使的末等宫女,从不在主子跟前伺候,便不知这位衣著华丽的年轻小妇人,是什么来头。 “你们做什么,打人?” “不不……您、您是哪一宫的主子?” 长春宫的宫女已赶来,呵斥道:“这位是八阿哥福晋,见了八福晋,还不行礼?” 八福晋心中嗤笑,不论此人回去如何向惠妃稟告,至少眼下,她算是识相了。 可那几个宫女,一个个尷尬地杵著,显然是怕被人发现她们背后的光景,但见了皇子福晋不行礼,又是极大的罪过,都不安地焦灼著。 “奴婢珍珠,叩见八福晋……” 忽然,孱弱的声音,从这几个宫女背后传来,嚇得她们面如菜色,知道再也瞒不住,纷纷跪倒在一旁。 八福晋与身边的宫女,这才看清,地上是一个浑身湿透了的瘦弱宫女,身旁歪著空了的大木盆,还有本该雪白的纱帘,被泥水沾污,乱作一团。 “珍珠?” “求、求八福晋,救救奴婢……”小宫女艰难地爬到八福晋脚下,哭著哀求,“八福晋,救救奴婢。” 看著狼狈不堪,又虚弱乾瘦的小宫女,郭络罗霂秋仿佛见到了昔日在安亲王府苦苦求生的自己,手里不自觉地攒紧了拳头,后槽牙狠狠一咬,问身边的宫女:“敬事房的事,归哪位娘娘管?” 待消息传到永和宫,胤禛早已去书房找胤祥和胤禵说话,德妃正和环春打鞋样,是担心过几个月毓溪脚下浮肿,平日的鞋穿不上,要早早给儿媳妇预备下。 绿珠从外面得来的消息,说了半天道:“这会子八福晋在景阳宫,求荣妃娘娘开恩呢,八福晋想要带那个叫珍珠的粗使宫女回阿哥府去。” 德妃轻轻嘆:“这些年,我与其他几位娘娘想了无数法子,杜绝太监宫女之间欺侮倾轧之事,可那么多的人口,那么大的皇城,防不过来。” 环春道:“原本娘娘们给儿媳妇赏赐宫女不稀奇,但从来没见过自己討上门的,还是为了这么不堪的事,八福晋是不是有些糊涂了,惠妃娘娘如何容得下。” 德妃道:“横竖是荣姐姐做主,我们就不要多嘴了,至於她们婆媳……” 环春提醒道:“不管怎么说,八阿哥是觉禪贵人的儿子,八福晋真闹出什么来,觉禪贵人也少不得被牵连。” 德妃无奈,思量半天后,起身道:“走吧,去景阳宫问荣妃娘娘要鞋样,她那儿有更好的。” 第234章 若不知好歹,又何必心慈手软 然而在此之前,惠妃早已得到消息,那负责送八福晋出宫的宫女,自知闯了大祸,不敢再跟著去景阳宫,著急忙慌就跑回来报信。 惠妃起初气得要去景阳宫拿人,但走到门前一想,那贱丫头没脸没皮也罢了,难不成是要拉著她一起丟人,她虽与惠妃亲厚,可架不住旁人嗤笑,显得她多在乎这便宜儿媳似的。 彼时就吩咐宫人:“先去盯著,瞧瞧哪几位过去了,荣妃是没主意的主儿,非得有人同她一起做决定才行,知道如何处置后,立刻来报我。” 於是,当德妃来到景阳宫,八福晋那孩子还在正殿坐著,荣妃则被大宫女吉芯故意用茶水泼湿了裙衫,暂时躲到內殿去了。 “给娘娘请安。”八福晋恭恭敬敬地行礼,一如往日在太后跟前的温顺乖巧。 “好孩子,坐吧,我来问荣娘娘要两副鞋样,不耽误你的事吧。”德妃说著,目光缓缓落在了一旁,就在八福晋座椅边上,跪伏著一个瘦弱的小宫女。 八福晋倒是大方,將方才的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甚至请求德妃:“请娘娘开恩,放她一条生路。” 德妃温和地说:“这事儿归荣娘娘管,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你且坐坐。” 八福晋並不纠缠,乖顺地答应了。 德妃便往內殿走去,环春紧隨其后,不经意回眸看了眼,刚好那小宫女抬起头,似曾相识的脸,叫环春觉著是在哪儿见过的,不禁心里犯嘀咕。 內殿里,荣妃一见德妃来,便挽著手问:“她走了吗,还在外头坐著不成,惠妃那儿打发人来接了吗?” 德妃笑道:“姐姐处置宫里的事,那样果断乾脆,怎么叫个小孩子为难住了。” 荣妃没好气地说:“你若是来看笑话的,趁我没生气,赶紧回去吧,这叫什么事儿,她这到底算懂规矩,还是不懂?” 要知道,惠妃过去给大阿哥府里安排人手,皆是精挑细选后,派人知会荣妃一声就好,哪里用得著她先点头才能办的,莫说惠妃本就有这个资格,她们多年的姐妹,彼此本是有默契在。 这会儿八福晋要个粗使的,偏偏找上门来求她,还是发生在宫女之间欺压打骂之后,究竟是尊重她才来求的,还是故意替她婆婆来噁心自己。 “姐姐怎么想?” “不答应,回头宜妃都要来笑话我,敢情我还怕了长春宫不成?” 听得宜妃二字,环春猛地一个激灵,立刻凑到自家娘娘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见德妃皱眉,荣妃愈发烦躁:“主僕俩说什么呢,来我这儿,还当我是外人?” 德妃命环春去查证,接著向荣妃解释:“方才环春想起来,上回四公主的嫁妆遭人掉包,我们兴师动眾地去查,最后翻出几箱以次充好的来,姐姐可还记得?” 荣妃点头:“怎么了?” 德妃道:“环春说,那个小宫女,当时就在那里,原是看守殿阁的,想是受牵连遭贬謫,才去当了末等浆洗。” 荣妃一样皱起了眉头,恼道:“这样的人,就更不能由著她带出去,妹妹,我该怎么回绝那孩子?” 德妃说:“姐姐要回绝八福晋容易,可这宫女送回去,怕是没命活了。那时候,皇上说他来善后,交代到底下,他们隨便找几个替罪羊打发。只因这件事在皇上那儿,本就要雷声大雨点小,自然无人再追查,这会子四公主都在喀尔喀安家了,更不宜横生枝节。” 荣妃轻声道:“难不成还是皇上派人闹出来的,是朝廷要与喀尔喀权衡拉扯?” 姐妹二人眼神交匯,再不敢往下说了。 殿內一时静下来,荣妃与德妃都在思量事情的轻重,不久后,环春与吉芯说说笑笑进来,仿佛与这一切无关,但已是打听来了消息,她记得不错,那个叫珍珠的宫女,正是因四公主嫁妆遭人调包后,被罚去当了浆洗的末等宫女。 荣妃恼道:“她心中有怨恨,要是叫老八家的带出去,还能有好?” 德妃道:“就算不为了八福晋,这宫女也不能离宫,原是那些人没能处置好,皇上顾不过来追究,以为事情已了,哪里知道,埋了祸根在此。” 荣妃到底心善,嘆道:“打发回去,这丫头就活不成了,原不是她的错。” 德妃亦不忍心:“到头来,反成了万岁爷的不是。” 这是荣妃不能忍的,她这辈子,没做过半件对不起皇帝的事,生气地说:“大不了我留下使唤,我亲眼盯著,但凡有好日子过,不伤性命,那丫头就不能再恨。” 德妃忽然想到:“姐姐,不如送去延禧宫,一来觉禪贵人是八福晋正经的婆婆,对八福晋是个交代;二来方才我进门,那孩子说的,是放宫女一条生路,並不敢对我说,要带她出去。” 荣妃眼眸一亮,不禁拍了巴掌,终於高兴起来:“惠妃她干岸上站著,放著儿媳妇不管来为难我,那我也不必客气。是个好主意,將那丫头打发去延禧宫,从此不再挨打受饿,便是个出路。惠妃脸上若是过不去,那就是她们婆媳之间的事,老八家的先来为难我,可別怪我不怜惜她。妹妹,你且坐,待我去处置了。” 望著荣妃兴冲冲地离去,德妃暗暗鬆了口气,与环春目光相对,主僕二人心照不宣。 德妃担心的是,这宫女跟著八福晋去,必定对八福晋死心塌地,不巧,那一日自己带著毓溪一同去搜查,还是毓溪想出来的法子,免去翻开所有箱子的辛苦和麻烦,当时虽叫宜妃手下的桃红领了功,可私底下还是有人传说,是自家儿媳妇的聪慧。 这小宫女对宫里心存怨恨,要是连带毓溪也恨上了,万一將来八福晋指使她做什么,只怕豁出性命都要为主子周全的。 这样的隱患,既然从自己手里过了,德妃就不能再放手,不能给孩子们带去祸害。 “就当是我私心太重,瞧著谁都要防一防。”德妃对环春道,“之后传我的话,要香荷对这宫女另眼看待,给她一条活路就好。” 环春提醒道:“不论如何,是八福晋救的,留在延禧宫,往后便就成了八福晋在宫里的眼线,那丫头只会效忠八福晋,不会听贵人和香荷的话。” 德妃冷然道:“活路已经给了,若不知好歹,又何必心慈手软?” 环春这才定心,躬身道:“娘娘放心,奴婢明白了。” 只见荣妃已高高兴兴地回来,像是卸下大包袱般,对德妃道:“得亏你来了,愁得我呀,接下来的事,让她们婆媳自己对付去吧。” 德妃问:“八福晋答应了?” 荣妃不屑道:“她还想怎么著,横不过惠妃,来欺负我?” 第235章 还是从前的小常在 德妃忙劝道:“一点子小事,不值得姐姐动肝火,若是如此,我倒是不该来了。” 荣妃却嘆:“我巴不得你来帮我出主意,偏张不开口,方才见你进门,我心里就踏实了。只是啊,不论你为了什么过来,外头的人都会认定,是你攛掇著我回绝胤禩家的,我不见得会落埋怨,反倒是你……” 德妃坦然道:“姐姐,我自然不是来討鞋样的,若是在乎几句閒话,我不来你也不会怪我,既然来了,我便不在乎。” 荣妃说:“我只是觉著,你没必要和长春宫结梁子,她对你还算客气。” 德妃眼底却闪过寒光,是理智压住了心头的恨意,淡淡一笑:“多少年了,真情假意谁还看不出来,不多这一件事。” 荣妃苦笑:“说得不错,她若真心待我们的,就不该有这事儿。” 正说著话,吉芯进门来稟告:“主子、德妃娘娘,奴婢方才回来,听门前小太监说,八福晋被长春宫的人带回去了。” 荣妃冷然问:“那个叫珍珠的宫女呢?” 吉芯应道:“已经送去延禧宫,觉禪贵人说知道了,再没別的话。反倒是香荷多问了几句,奴婢就照实告诉了她,瞧她脸色不好,想必是担心八福晋。” 荣妃转身对德妃嘖嘖道:“那真是个奇人,亲儿子亲媳妇毫不在乎,还不如一个奴才上心。” 德妃淡淡地说:“姐姐,容我多一句嘴,这件事之后如何展开,咱们都不要再过问。惠妃若是不提,权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们本就不欠她的。” 荣妃毫不犹豫地答应:“我听你的,我素日待人客气,难道都以为我好欺负不成。” 不论如何,这件事还是在宫里闹出不小的动静,传到四阿哥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毓溪靠在床头吃著燕窝粥,一面听青莲讲述八福晋的遭遇,令人无奈的是,这么晚了,听说她还在长春宫的宫院里跪著。 毓溪听了直摇头,问道:“八阿哥呢?” 青莲说:“惠妃不接见,八阿哥如何进得了內宫,觉禪贵人没资格召见皇子,至於惊动太后,八阿哥就更不敢了。” 毓溪又问:“皇上也不过问吗?” 青莲道:“若闹得万岁爷出面,荣妃娘娘的面子往哪儿搁,皇上还是很在乎荣妃娘娘,不会让娘娘难堪的。” 毓溪托著腮帮子想了想,问道:“这么说来……比起惠妃,皇阿玛至少更在乎荣妃娘娘?” 青莲不禁笑了:“福晋到底年轻,好些事还看不明白呢。” 毓溪便煞有架势地欠身道:“还请姑姑多多指教。” 青莲慌忙劝阻:“福晋使不得,奴婢只是句玩笑话。” 毓溪也笑了,好奇地说:“我也是闹著玩,快告诉我,皇上是如何看待惠妃娘娘的?” 青莲放下碗勺,递过一方帕子给福晋,说道:“皇上如何看待,那只有皇上自己知道,奴婢不过是根据多年来所知所见之事推测,您不能全当真。” 毓溪点头:“我明白。” 青莲便在心中將多年来的事理了理,说道:“奴婢和环春她们一样,是从慈寧宫出来的,因此知道赫舍里皇后故世后,太皇太后一直盼著选一个孩子,能在她百年后好好照顾皇上。” 毓溪问:“额娘她就是太皇太后选中的人吧?” 青莲不敢轻易下定论,只是继续道:“那时候的惠贵人,已经为皇上生下两个皇儿,头一个不幸夭折,太皇太后和皇上对惠贵人皆是诸多怜爱,而奴婢们眼里的惠贵人,既美貌又温柔,都觉著后宫里头,论出身、论长相性情,惠贵人是最合適不过的。” 毓溪说:“可如今不是了。” 青莲苦笑:“早就不是了,但並不是德妃娘娘的出现,让太后改主意,而是德妃娘娘的出现,让那时候的惠贵人乱了方寸,再也回不去她从前的模样。” 毓溪嘆道:“可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深宫之中,那么多的女人,就指望皇阿玛一人活著,难免一些明爭暗斗,岂能一辈子事事周全。” 青莲却不这么认为,说道:“德妃娘娘她,至今还是奴婢头一回见她时的模样呢。” 毓溪不是不偏心自己的婆婆,只是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不是你私心,瞧著额娘她什么都好。” 青莲笑道:“娘娘如今必然比刚封后宫时更有手腕和算计,可仅仅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罢了,除此之外,在奴婢看来,娘娘还是从前的小常在,一点儿没变。” “当真?” “不如下回您见著苏麻喇嬤嬤,您问问她老人家。” 毓溪实在佩服,她都不敢想,二十年后自己的性情脾气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倘若额娘当真还是从宫女封常在时的模样,就不怪如今那些年轻漂亮的嬪妃们,分不走半分额娘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 青莲继续道:“就这么一步步,惠妃从太皇太后喜爱的孩子,变成了要被监视约束的嬪妃,连宜妃娘娘都比她强百倍,身为皇长子的生母,惠妃这口气咽不下去,心里自然就更扭曲。她胆敢在太皇太后故世后折磨宝云,那已经是疯魔了,连皇上都懒得过问不是吗?” 到宝云这儿,毓溪知道的就多了,怕是全天下人都会觉得奇怪,惠妃居然敢怠慢太皇太后留下的人,而皇上的不管不问,更是印证了青莲此刻说的话,皇阿玛是早就不在乎长春宫了。 青莲道:“不算佟妃娘娘,四妃里头,本是惠妃居首,但如今最不得脸的,也是她。前几年还能仗著大阿哥有出息得脸,如今阿哥们都大了,大阿哥能做的事,兄弟们都做得,既然有东宫在,这皇长子的分量,可就越来越轻了。” 毓溪点头:“胤禛说过,大阿哥如今见他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青莲说:“所以啊,八福晋想什么呢,惠妃娘娘绝不会给她和八阿哥机会,再这么执著下去,迟早被惠妃娘娘折腾死,人家可是对亲儿媳妇都下得去手的。” 第236章 这一次,我没对不起你 话虽如此,可若不走长春宫的门道,八阿哥两口子,还能去靠谁呢? 毓溪轻轻护著小腹,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得出来,他们夫妻二人,都不甘愿做个庸碌閒散的宗室,是要互相扶持谋前程的。” 青莲点头:“是啊,八阿哥原就聪慧。” 毓溪说:“早在安王府就受尽折磨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除了胤禛和额娘,我尚有家人牵掛,在外行事说话,双亲兄嫂皆是我要顾虑的人,可八福晋她没有。只要他们夫妻商定好的事,再苦再难,她都敢去尝试。” 青莲眉头紧蹙:“如此说来,三阿哥跑来请四阿哥提防八阿哥,不是没道理的。” 毓溪苦笑:“话是没错,可做的不合適,成了,胤禛便与他是一起的,不成,外人也会编排他们拉帮结派,这不是上赶著招惹皇上厌恶吗?” 青莲不明白:“既然是三阿哥自己也不落好的事,何苦来的?” 毓溪道:“往后比这更离奇的事,只会多不会少,我自然信胤禛能应付,唯一能帮他的,就是在女眷宗亲这一头,再多长几个心眼。” 青莲说:“那是將来了,眼下福晋只管安胎养身子。” 毓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依旧为腹中正在孕育生命而感到新奇,说道:“说的是,我只和你聊聊,这一年里,外人的事,不与我相干。”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捲起纱帘,毓溪身上披的盖的,不怕这几分寒意,但青莲还是唤来小丫鬟,要她们將门窗都关上。 毓溪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禁道:“天就要黑了,郭络罗氏不会还跪著吧。” 上一回,翊坤宫宴请,八福晋因在太后跟前不大方,被惠妃训斥责罚,阴雨天跪在湿地里,还是太后不愿闹得太难堪,心疼孩子可怜,派了荣妃来劝说,才叫八福晋逃过一劫。 今日,八福晋先得罪了荣妃,只要太后不发话,再不会有人来替她求情了。 但不论如何,珍珠不用再遭其他宫女的欺负,能在延禧宫里吃饱穿暖,在八福晋看来,即便是荣妃和德妃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可她很满足,她救下了那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可怜的姑娘。 在长春宫的石砖上,仿佛跪了千百年那么长,直到天黑前,年轻的宫嬪不宜滯留內宫,惠妃才鬆口让她走。 可八福晋的两条腿,早已不是自己的,最后被架著、背著,在宫女们小声又毛躁的抱怨里,被送到了神武门下。 折磨得精疲力竭的身体,忽然落到了有力的臂弯里,八福晋猛然睁开眼,不论侍卫还是太监,都不能让他们触碰自己的身子。 可她睁眼看到的,是胤禩。 “惠妃不见我,我进不来,不敢惊动太后,更不能打扰皇阿玛。”胤禩抱著妻子上马车,说道,“霂秋,对不起,我没能来护著你。” 马车迅速远离皇城,八福晋被餵了几口热茶后,缓过一口气。 “霂秋?” “胤禩……我总是对你道歉,总有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八福晋虚弱地抬起眼睛,却是笑著说,“但今日,我没有对不起你,胤禩,我救了的小宫女,她被送去额娘身边,往后我们在宫里,就有人了。” 胤禩怔怔地望著妻子,令他不安的是,他不知道夫妻俩在这样的事上不谋而合,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知道,霂秋会被惠妃惩罚,是因为荣妃和德妃商定后,將那宫女送去延禧宫额娘的身边,给了惠妃天大的难堪。 可胤禩赶来求见惠妃,想要保护妻子时,脑袋里还想著一件事,便是从今往后,他们在內宫有了可以信赖的人,只要对那宫女加以调教点拨,日后必能为他们所用。 为此,胤禩甚至觉得对不起霂秋,但没想到,原来她心里也有了这样的打算。 八福晋虚弱地喘息著,膝盖的剧痛折磨得她直哆嗦,但掩饰不住地兴奋,一手紧紧抓著胤禩的衣摆,一字一顿费力地说著:“回去得好好养身子,下一次,她不定怎么折磨我,我、我怎么都比她年轻。” 胤禩不忍心:“霂秋,別再招惹她了。” 八福晋却摇头,满眼是对惠妃的鄙夷:“她不敢把我怎么样,这次的事,明面上是我错,婆婆教训儿媳,不丟人。胤禩,我知道你委屈,可咱们只有当惠妃的儿子、儿媳妇,才能从朝堂和后宫爭些什么,要利用她,要忍耐……” 胤禩好生无奈,扯过一条毯子,盖在瑟瑟发抖的瘦弱身躯上,说道:“先保重身子,过几日庆功宴,我要带你一同列席。” 转眼,到了朝廷摆宴庆功的日子,天未亮,皇帝就带著太子与诸皇子、大臣们前往太庙祭祖。 太子妃则早早按品大妆,来到寧寿宫伺候,预备著晌午太后单独宴请几位將军夫人和小姐。 待得日上三竿,寧寿宫里的一切都预备妥当,將门女眷也陆续进宫来,温宪隨从太子妃一起,在前殿为皇祖母应付客人。 姑嫂二人皆是体面高贵,夫人小姐们亦是规规矩矩,对太子妃和五公主恭敬有加,一切都很顺利。 却是这时候,毓庆宫来人找太子妃,温宪眼瞅著皇嫂愁上眉梢,不等太子妃向她开口,就大方地说:“嫂嫂忙去吧,这儿有我呢,过会子荣妃娘娘就来了。” 太子妃尷尬地一笑,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开了。 此刻毓庆宫里,胤礽正大发脾气,他一早跟隨皇阿玛去太庙祭祖,向列祖列宗磕头叩拜时,胸前的朝珠居然断了线。 得亏他自己先察觉异样,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朝珠,旁人低著头自然看不见,可这狼狈的模样,全落在了皇阿玛的眼里。 太子妃一进门,脚底就踩著一颗珠子险些滑到,但听胤礽浮躁地斥骂著:“你们一个个都要害死我,你们都不安好心!” “都退下。”太子妃努力沉住气,吩咐道,“去门前殿后张望著,別叫人靠近,若是听得见动静,立刻来报。” 她不知道胤礽还会不会大喊大叫,可她不能让外人听见,更不能让皇阿玛听见。 “胤礽……” “你啊,你怎么连我的朝珠都保管不好?” 第237章 胤礽,我撑不下去了 太子妃上前劝道:“今日宫中往来,皆是皇阿玛和皇祖母宴请的宾客,你再嚷嚷,他们就该听见了。” 胤礽却嗤笑:“少来嚇唬我,他们在宫里走多少步路都有人看管著,怎么还能跑来这鬼地方,这、这不是人活的地方,谁愿意……” 可不等他说完,啪的一声重响,胤礽居然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扬手打下来的太子妃,也被她自己嚇到,醒过神来,立时跪下道:“臣妾该死……” 然而胤礽,因这一巴掌冷静了,踉蹌了几步,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 “我知道,你难过的不是一串朝珠,更不是断在皇阿玛和列祖列宗跟前的窘迫。”太子妃疲惫地跪坐下来,手掌心隱隱作痛,“你难过的,是今日庆功,將士们领赏也罢,可你气不过那些兄弟们,跟著皇阿玛白捡的军功。” “闭嘴……” “难道太子,不愿听实话?” 胤礽恶狠狠地瞪著妻子,可他无言以对,眼神渐渐弱下来,最终是避开了目光,疲惫不堪地道了声:“起来吧,多谢你对我说实话,可我眼下不想听。” 太子妃缓缓起身,不经胤礽允许便靠近他,毫不客气地掰过丈夫的脸颊查看了一番,確定没有红肿和伤痕,不妨碍他回到御前,才稍稍鬆了口气。 胤礽没好气地推开了她的手:“你做什么?” 太子妃平静地说:“动手打储君,是死罪,只求太子念几分夫妻情,放过我的家人。太子厌弃我,已非一两日,今日正好是个机会,您只需稟告皇上,说我以下犯上伤害储君玉体,就不必再费心找什么体面的理由和藉口,便能休了我。” 胤礽茫然地问:“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太子妃淡淡一笑:“太子自言这毓庆宫將您困住,那么对臣妾的处境,想来能有几分感同身受,既是如此,您不能为自己解困,不如先放过我。” 胤礽慌张地站了起来:“你、你……你疯了吗?” 太子妃满眼淒楚地望著丈夫:“胤礽,我自认生得不丑,性情尚且温和,与侧福晋们,与那些对你投怀送抱的侍妾们相比,我绝不输人。可所有人里,你最厌烦我。” “你、你胡说……” “你並非刻薄之人,偏偏对我刻薄;你並非狠毒之人,偏偏对我无情。”太子妃转过身去,缓缓走了两步,背对著胤礽说,“我並不求你什么真情真意,只想著,既然成为了你的妻子,便尽力辅佐你。你不敢对皇阿玛亲近,我来亲近,你不敢叨扰太后,我去撒娇。可我做的一切,永远只换来你的嘲讽和鄙夷,我从不曾害你、伤你,更没有对不起你,你却將所有的恶意,全放在我一人身上。” 胤礽慌张起来,衝到妻子的面前:“你胡说什么?” 太子妃已然含泪,可她不能哭,至少今日是不能和离或休妻的,她还要以太子妃之尊,去面对朝臣与女眷们。 “胤礽,我撑不下去了。” “对不起……”胤礽脱口而出,眼神虽无助地晃动著,但还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了。” 第238章 温宪的命令 太子妃苦涩地笑道:“何来的对不起,你不过是怕皇阿玛生气,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以为你会给我好脸色。“ “不、不是……” “胤礽,你能说出几件对不起我的事吗,你说不上来。当日復一日你刻薄我委屈我,都成了习惯,又怎么会觉得如同吃饭喝茶般平常的事,是值得对不起的?” 胤礽哑口无言,慌张而迷茫地望著妻子。 太子妃轻轻一嘆,说道:“你且放心,今日的体面我还是要周全的,便是將来要离开这毓庆宫,我也要对得起太子妃的尊荣。寧寿宫里就要开席,皇祖母还等著我替她招待將军夫人们,今日是朝廷大喜的日子,你赶紧换了衣裳,回皇阿玛身边去吧。” 说罢,太子妃绕开胤礽,径直往门外走,可背后传来丈夫的声音,叫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在我眼里,胤禔是个粗人,从小喊打喊杀,偏是这样的人,与大福晋成了人人都羡慕的夫妻。就不说老四了,居然能有皇子在森严的宫规礼教下,与青梅竹马的女子结为夫妻,他是真真命好……” 太子妃一时不明白丈夫想说什么,便没有离开。 “就算老三,別看董鄂氏为人顛倒,也有他们家过的日子,两口子好著呢,可我呢?” 太子妃忽然明白了,回过身来,苦笑道:“说到底,是我没成为太子所期待的模样,方才我就说了……” “不是,我说了不是!”胤礽急切地打断了妻子的话,在殿內焦躁地来回踱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认识彼此,你就成了现在的模样,你像是从娘胎里就学会了如何当一个太子妃,你哄得皇阿玛高兴,哄得皇祖母欢喜,可我呢?” 太子妃忍不住质问:“难道要我像侧福晋和侍妾们那样,以色侍人?” 胤礽睁大了眼睛:“难道只有色,夫妻之间难道只有情慾吗,你总是对我重复皇阿玛的话,时时刻刻都在敦促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储君,你要我如何给你好脸色?我一看到你,就好像跪在了皇阿玛的面前,你说我刻薄你委屈你,可在我心里,我是害怕你,我怕了你。” 太子妃眼中含泪:“我阿玛不在了,但凡他还活著,我绝不隱忍。正因为阿玛不在了,我这个太子妃才要行的端正,不然我的家人怎么办,而我又能靠哪一个?“ 胤礽僵硬地抬起手,指向了自己。 “你?”太子妃哭了,但很快就倔强地擦去泪水,转身挺起腰背,如往日般高贵端庄地离去。 此刻的寧寿宫,太后命人將上书房里的小皇子们都召来一同列席,似乎有意从今日进宫的將门千金中,为小孙儿们物色未来的福晋。 温宪见太子妃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而荣妃娘娘已陪在皇祖母身边,便大大方方离席,到宫门下等兄弟们,今日大一些的九阿哥十阿哥来,胤祥和胤禵自然都来了。 “你们站下,我有话说。”温宪忽然命令弟弟们留步。 九阿哥回眸瞥了眼,最看不惯温宪一个姑娘家趾高气昂的,不知嘀咕了什么,拉著十阿哥就走了。 其他兄弟们都跟了进去,胤禵站不住也要走,被姐姐一把拽了衣袖,责备道:“叫你站下,没听见吗?”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禵不服气,可不敢在寧寿宫和姐姐爭辩,好在胤祥在一旁劝说,又耐心地问姐姐找他们何事。 温宪正经道:“今日论功行赏,不与你们相干,不论皇祖母跟前,还是晚上去乾清宫,你们俩都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便是赏烟火,都不要离开额娘身边,记著了吗?” 兄弟俩面面相覷,胤禵最是直来直去,问道:“为何,我们最近又没犯错。” 温宪嗔道:“你也知道只是最近没犯错,不说这个,总之姐姐这样叮嘱你,当然是有道理的。” 胤祥说:“姐姐,还是告诉小十四缘故吧,他不是不讲道理的孩子,若神神秘秘不说,他就不情愿了。” 十四连连点头:“什么大不了的事,要得姐姐遮遮掩掩,还是十三哥知道我。” 温宪没法子,便轻声道:“我说了,你们可別瞎嚷嚷。就刚才啊,太子妃行色匆匆地回去,估摸著毓庆宫里有什么大事,她那样苍白的脸色,必然不会是好事,天知道会不会惹怒皇阿玛。横竖今天你们乖一些,时时刻刻跟在额娘或是我的身边,別到处乱窜,知道了吗?” 胤祥最是懂事,立刻答应:“姐姐,我记下了,我会看好胤禵。” 温宪再问弟弟:“你呢?” 十四只是小声不服气:“我们才不会乱窜,那么多大臣和將士们在,我才不要让他们看我的笑话,皇子要有皇子的金贵。” 温宪不禁摸了摸弟弟的脑袋,笑著夸讚道:“很好,这才是身为皇子的自觉,不错不错。” 胤禵嫌弃地挡开了姐姐的手,转身往殿內去,胤祥则高兴地冲姐姐一笑,立刻就跟上了。 温宪这才鬆了口气,其实她也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叮嘱弟弟们,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的庆功宴要圆满才是。 想了想,索性去换了身衣裳再回到席上,而此时,太子妃才刚姍姍归来。 且说今日午宴,太后只宣了荣妃列席,素日在跟前伺候的德妃反而没让去,这叫同样没得到邀请的宜妃很是新鲜,不等寧寿宫里开席,就已经在永和宫坐下了。 来者便是客,德妃少不得好生招待,可她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娘娘,几时会缺一口吃的,宜妃自然无心用膳,时时派人打听太后那儿的动静,便听说儿子们都被叫去了。 宜妃好奇不已,嚷嚷道:“太后不会真要从那些姑娘里,给咱们的儿子选福晋吧?” 德妃挽起袖子,夹菜送到她面前,说道:“小孩子们热闹些罢了。” 宜妃毫不客气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德妃无奈:“你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我解释还管用吗?” “话不能这么说……”宜妃摆摆手,可忽然一个激灵,叫她想起什么,“惠妃揽下乾清宫的差事,就不算她了,太后不请你,也不请我,是不是因为咱们还有儿子等著选福晋,怕那些夫人巴结我们?” 德妃不禁笑了:“要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可孩子们才多大,这会子选什么。” 宜妃酸溜溜地说:“你家毓溪,可是五岁就被选定了,最气人的是,还真成了个有出息的孩子,模样都没长歪,你这是什么福气?” 第239章 我的姑娘,真是长大了 德妃笑道:“我们姐妹在皇上身边,难道还有福气不好的?” 宜妃却不服:“你明知道我说什么,罢了,你向来这样,好在你至少不把別人当傻子。” 德妃无奈地说:“用膳吧,难得招待你一回。” 环春恭敬地为宜妃娘娘递上筷子,宜妃看了看她,又看一看自己的桃红,不禁感慨:“你说的不错,咱们几个在皇上身边,四平八稳地到了今日,连身边的人都如此可靠,已是天大的福气。” 德妃只管为她夹菜:“来,尝尝环春的手艺。” 如此,直到寧寿宫午宴散去,太后的宾客离宫后,宜妃才想法子把荣妃接来永和宫,一见面就好奇地打听,太后是不是要给孙儿们选福晋。 荣妃渴得厉害,一口气饮下茶水,擦著嘴角说:“你们俩倒是清閒,怎么不来坐坐呢。” 宜妃没好气:“太后不发话,我们敢去吗?” 荣妃说:“將军夫人们比不得王妃福晋亲近热络,一个个都毕恭毕敬、规规矩矩的,我真是多少年没坐过这样沉闷无趣的席面,高娃嬤嬤都向太后嘀咕,该把宜妃娘娘请来,有宜妃娘娘在就热闹了。” 宜妃却是不屑:“难道我是逗趣使的,我可从来不巴望逗別人高兴,我只图自己高兴罢了。” 多年姐妹,德妃与荣妃异口同声地说:“知道,知道……” 宜妃接著问:“那你瞧著,有没有顺眼聪明的孩子,咱们也学孝懿皇后那样,早早下手才好。“ 荣妃嗔道:“我就胤祉一个儿子,难道委屈人家千金嫡女做侧室?我光顾著缓和气氛,就够累心的了,哪个去瞧那些女眷们。” 宜妃生气地说:“那我不是白等半天,还以为姐姐来,能说点新鲜事。” 荣妃又喝了半杯茶,说道:“新鲜事,倒也算不得新鲜,你们没听说吗?” 德妃与宜妃互相看了眼,皆是摇头不明所以。 荣妃四下打量后,才轻声道:“毓庆宫里今日大吵一架,太子妃再回寧寿宫时,眼睛都是红红的,旁人不敢问,她自然就不提,连太后都装作没看见。” 宜妃嘖嘖道:“我还以为什么新鲜事,他们夫妻不和睦,又不是头一天才有。” 德妃低头摆弄茶具,心里沉甸甸的。 其实东宫好不好,不与她相干,可皇上在乎,太子若不好,皇上就烦闷,她捨不得见皇帝心痛。 那之后又絮叨半天,因亲王福晋、宗亲女眷们陆陆续续进宫来,荣妃又赶回去陪伴太后,宜妃则回自己的寢宫预备晚宴的妆容,永和宫里才清静下来。 此刻,德妃走到门前,叫住了正要去取她的朝服的环春,吩咐道:“走一趟上书房,告诉胤祥和胤禵,今晚要乖一些,不论多热闹多高兴,都留在我身边,別到处乱跑。” 环春说:“太子和太子妃吵架,和咱们小阿哥什么相干?” 德妃轻嘆:“既然我们知道了,皇上必然也已知晓,皇上若是心情不好,我不能让小傢伙们再闯祸惹他生气。” 环春领命:“奴婢这就去,可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盼今日盼了好久,怕是要扫兴了。” 然而不久后,却见她一脸高兴地从上书房归来,向主子稟告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五公主早就叮嘱过他们,他们知道了,今晚会好好跟在您身边,哪儿也不去。” 德妃很是惊讶,问道:“是温宪叮嘱过了?” 环春骄傲地说:“奴婢还骗您不成,早就说了,咱们公主是最聪明懂事的。” 德妃欣慰不已:“我的姑娘,真是长大了。” 第240章 皇阿玛会不会伤心? 寧寿宫中,温宪正趴在自己的臥榻上,由著妹妹为她揉一揉腰背,虽然大人们都说小孩子哪来的腰,可正儿八经一场宴席下来,真真把她累坏了。 “这样枯坐著,我都坐不住,夜里胤祥和胤禵若是坐不住,咱们领著玩去。”温宪念叨著,“横竖別闯祸,小宸儿你瞧见太子妃的眼睛了吗,就是哭过了呢。” 小宸儿应道:“外头都传了,说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在毓庆宫关起门来大吵一架,像是今早去太庙祭祖时,太子哥哥的朝珠散了。” “可真不吉利。” “祖宗保佑著,哪有什么不吉利。” 温宪转过身来,正经道:“便是你年纪小些,你也能看明白一些事吧?” 妹妹忧心忡忡地说:“姐姐也没多大,自然……自然我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但额娘叮嘱过,我们不能议论东宫,就此打住才好。” 温宪轻声问:“真有那一天怎么办呢,底下兄弟们是不是要抢破头,皇阿玛会不会伤心?” 小宸儿慌张地捂住了姐姐的嘴,扭头看看屋里有没有旁人在,才小声提醒:“说不得,姐姐,额娘要生气的。” 温宪哭笑不得,这里头的轻重,哪是额娘生不生气,不过妹妹胆小,不该嚇著她。 她又趴下了,要小宸儿再揉几下,懒洋洋地咕噥:“不说了,说了又如何,我们女孩子家,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姐妹二人静了片刻后,小宸儿才问:“姐姐,怎么今日午宴,佟家没有人来?” 温宪道:“佟家又没派人跟去打仗,你要说舜安顏,他一个小兵小卒的,能有什么功劳?今日被皇祖母邀请的,都是打噶尔丹立大功的將军家的夫人和小姐们。” 小宸儿哦了一声,没接著说。 温宪回眸看妹妹,没好气地问:“做什么又提他?” 小宸儿低著脑袋道:“听胤祥说,大公子早就回书房陪读了,怎么、怎么也不来见见姐姐呢?” “你啊……”温宪嗔道,“这里可是禁宫內廷,人人都说我仗著皇祖母目无法度、十分轻狂,原来真正骄傲囂张的是我家妹妹,傻丫头,你怎么想的?” 小宸儿涨红了脸,呆呆地望著姐姐,怯怯地说:“就见一面,见个面而已……” 正说著,门外有宫女求见,进来时手里捧著一方匣子,到了二位公主跟前,稟告道:”四福晋送来的,说是安胎不能进宫享宴,十分想念妹妹们,选了两串掛珠送来。“ 小宸儿接过匣子,打开给姐姐看,便见两串青翠欲滴的绿玉掛珠,水头成色皆是上品。 温宪让妹妹先挑,可小宸儿看了半天,摇头说:“瞧著都一样,本来我和姐姐就算戴混了,也不打紧。” 宫女笑道:“毓庆宫的文福晋,最会打絛子,下回请文福晋打两条不一样的絛子垂在下面,公主们就不会弄混了。“ 温宪却正经叮嘱:“太子侧福晋,何其尊贵,岂能来给我们打絛子,下回可不许说了。” 刚好高娃嬤嬤进门来,听见这话,高兴地说:“咱们公主如今可真是懂事了。” 小宸儿怕宫女遭责备,便將她打发了,再问嬤嬤:“是皇祖母找我们吗?” 温宪利索地起身来,要去伺候祖母。 高娃嬤嬤忙劝阻,笑道:“公主不必忙,太后已经歇下,夜里还要去乾清宫享宴,这会子不歇一歇可不成。” 姐妹俩称是,请嬤嬤坐,高娃嬤嬤也不客气,坐下后对公主们说,原来今日將军夫人们虽规规矩矩的,一顿饭吃得枯燥又无趣,可到底有几个胆大的,在离宫前向太后暗示,自家的儿郎如何一表人才,想是盼著,能有机会尚公主。 小宸儿捂著嘴笑了,温宪没好气地说:“我以为將军夫人们,最是英姿颯爽、豪气痛快的,原来也不过是寻常妇人,成日在这些个事上打转。” 高娃嬤嬤笑道:“公主放心,太后岂能叫她们心存念想,奴婢这会子多嘴,也是怕外头若有什么传言。公主千万不要生气,您和七公主的婚事,只有皇上、太后和德妃娘娘能说了算,旁人都不能插手。” 小宸儿乖巧温柔地说:“嬤嬤放心,我和姐姐知道,皇祖母是最捨不得我们的。” 第241章 不必等將来,如今就强多了 待高娃嬤嬤退下,小宸儿一面收起四嫂嫂送的掛珠,一面对姐姐说:“原来外头並不都知道姐姐和大公子的事,不然怎么敢指望自家的儿子当额駙?” 温宪慵懒地应道:“兴许不是看上我,是看上你呢?” “姐姐……”小宸儿著急了。 “別生气,我们姐妹都会轮到,躲不过。”温宪一手撑著脑袋,好似大人般微微蹙著眉,说道,“很没意思,我们一辈子就是长大等著嫁人,虽说和亲是为了大清,可皇子们打仗还有班师回朝的日子,公主们嫁出去,就再也不回来了,到头来,还没人说我们好。” 小宸儿想了想,说:“恐怕姐姐和我,连和亲都和不上,但我不像姐姐有著男儿般的心怀和抱负。我觉著,能做皇阿玛和额娘的女儿,生在这样的盛世繁华下,是我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若不好好享受,岂不是辜负我上一世的辛苦?” 温宪被逗乐了:“说的是,我再怎么不服气,也不能去打仗,还不如守好眼前的福气,兴许还能为皇阿玛做点什么。” 说著话,见妹妹要將掛串收起来,忙拦道:“收它做什么,我们今晚就戴著,但若有人问起,就说额娘赏的,別提四嫂嫂。” 小宸儿奇怪:“那四嫂嫂岂不是白送了?” 温宪笑道:“瞧瞧,果然还是小孩子,你不看这些日子,都是五嫂嫂和八福晋忙里忙外的,五嫂嫂自然不必说,皇祖母不教她教哪个,可八福晋呢?” 小宸儿摇头:“我不懂……” 温宪说:“他们夫妻不容易,既然想做些什么崭露头角,就让他们风光吧。四嫂嫂巴不得静心安胎,她送我们掛串,只是疼我们罢了,不与外人相干。” 小宸儿明白了,笑道:“胤祥和胤禵都不说吗,小十四眼睛尖著呢,我们平日里戴新宫,他都能察觉。” 温宪不屑道:“他多用些心思在书本上才是,不过告诉他们也无妨,这一趟四哥从漠西给他们带回来好些玩意,更不会稀罕姑娘家的东西了。” 然而今晚,胤禵並没有察觉姐姐们佩戴了新的掛珠,將士们的封赏大典后,他的兴致便全在听將军和兄长讲述,大军如何逼得噶尔丹走投无路最终投降,即便和十三哥一起寸步不离地跟在额娘身边,只要不妨碍他听故事,怎么都成。 姐姐们看在眼里,小宸儿悄悄对姐姐说:“我们胤禵將来,一定会比哥哥们都强。” 温宪骄傲地说:“不必等將来,如今就强多了,你瞧瞧九阿哥他们在哪儿。” 小宸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才发现宜妃娘娘身边都空了,本是九阿哥和十一阿哥隨她同席,这会子不见踪影,而她似乎並不在乎。 “十阿哥和胤裪也不在,他们总是这样,攛掇胤裪藉口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实则溜出去玩了。”温宪轻声对妹妹说,“今日这样隆重的宴席,多长见识,他们怎么就不稀罕呢。” 小宸儿不解地问:“姐姐怎么知道的?” 温宪道:“胤裪自己说的,毕竟这事儿是个幌子,皇阿玛不问,就过去了,可皇阿玛若提起来,再要说是去问候苏麻喇嬤嬤,可真就欺君了。胤裪说他害怕,可老九他们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吗,我倒是觉著他乐此不疲。” “姐姐既然知道,怎么不告诉皇祖母,让皇祖母教导他们?” “傻妹妹,你这样好心,只会换来他们的怨恨谩骂,再者说……” 小宸儿不自觉地看了眼姐姐,但生怕被人发现她们姐妹在嘀咕什么,赶紧又把目光转向皇阿玛和皇祖母,眼睛看著他们,耳朵则等待听姐姐说下去。 温宪亦是端得优雅稳重,不动唇齿地说:“你以为皇阿玛不知道吗,额娘早就告诫我们,天下没有阿玛不知道的。” “可皇阿玛从没提起过,早两年小十四也曾跟著八阿哥、九阿哥他们离席。” “胤禵如今可不跑了,要留下的,总会留下,兴许皇阿玛从一开始就这么想。” 第242章 你说什么,谁歿了? 小宸儿听得似懂非懂,但不敢在这场合下细问姐姐,依旧规规矩矩坐著,直到宴席散去。 隨皇祖母一行离了乾清宫后,本可以和姐姐说些悄悄话,但她到底年纪还小,这个时辰已是困得止不住揉眼睛,叫太后瞧见,好生怜爱,唤来乳娘和宫女,要她们送七公主回去安置,胤祥和胤禵便也跟著去了。 德妃是奉了皇命伺候太后回宫的,自然要跟在身边,待寧寿宫里一切妥当,胤禛竟也跟著来了,太后叮嘱他要好生照顾毓溪,便打发孙儿早些回府。 德妃与儿子一同出门来,不禁嗔道:“大晚上的,你跑来后宫做什么,一会儿径直离宫去,再不许乱走了。” 胤禛笑道:“这会子宫里还热闹呢,和平日不一样,我特地来向额娘告辞的,今日都没好好和您说会儿话。” 德妃道:“那么过几日得閒进宫,我们娘儿俩说说话,额娘有话要对你说。” 胤禛顿时认真起来,说道:“额娘此刻吩咐我便是。” 德妃温和地说:“不是什么严肃的事,就想和你说说閒话,不忙的时候来,不必记掛在心上。” 深知母亲的性情脾气,胤禛便不敢追问,也怕夜深时分在內宫逗留不合適,便辞过母亲,带著小和子走了。 站在永和宫门前,目送儿子远去,德妃轻轻一嘆,对环春说:“今晚阿哥们好风光,太子孤零零的,连句话都插不上。” 环春谨慎地问:“您……是心疼太子?” 德妃摇头:“我是想提醒胤禛,往后这样的场合,要顾著些太子的顏面,至少他別做那个会让太子丟脸怨恨的人。” 环春说:“太子今日真是处处不顺意,其实奴婢也察觉了,宴席上太子看著阿哥们,满眼的羡慕,又那么孤独。” 德妃道:“因此才想叮嘱胤禛几句话,不仅是我护著儿子的私心,多多少少有几分可怜太子,只是我们都不配,不提了,回去吧。” 环春称是,搀扶娘娘跨过门槛,便命小宫女关门。 当紫禁城的夜色归於寧静,胤禛已坐著马车回到家中,得知毓溪还没睡,径直回正院来,要看一眼妻子再去西苑。 毓溪知道自己被惦记著,当然高兴,可时辰已晚,不得不催丈夫回去歇著。 “你瞧著满脸倦容,明日还要上朝呢。” “明日没有御门听政,我能晚些出门,不打紧。” 毓溪伸手揉一揉丈夫的眉心,说道:“怎么皱眉头,宴席上谁欺负你了?” 胤禛沉沉地一嘆:“宴席上一切都好,可离宫时,小和子的灯笼被风吹灭,等他捣鼓的功夫,我似乎瞧见二哥从前头的路匆忙跑过。我没敢追过去,但一路回来,越想越心烦,若真是太子,难道、难道他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毓溪知道胤禛若不是看真切了,绝不可能胡说太子的是非,兴许是太子又穿著太监的衣裳在宫里乱跑。 可她不能煽风点火,唯有先安抚丈夫:“或是看错了呢,別担心,若有什么事,这会儿就该传来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胤禛无奈地点头:“是啊,没消息,也就太平无事。” 毓溪劝道:“侧福晋必定等你回来呢,你早些回去歇著,她也好歇下。” 胤禛虽不情愿,但也没法子,抱过毓溪亲了口,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西苑里,侧福晋果然在等胤禛回来,和平日一般细心伺候,胤禛则说些今日的趣闻,李氏听著高兴,彼此再閒话几句,便熄灯入寢了。 一夜尚安稳,隔日天未亮,侧福晋並不知没有御门听政,早早起身预备伺候丈夫上朝,只见门外有人影晃动,便隔著门问:“什么事?” “侧福晋,您起了?”是小和子的声音传来,问道,“四阿哥醒了吗?” 李氏转身往內室看,床里静悄悄的,正要回绝,胤禛却已经醒了,说道:“让他进来说话。” “是。”李氏应下,吩咐小和子进来,自己便退到了屏风后。 只见小和子慌慌张张进门,跪在外间大声道:“四阿哥,出事了,宫里传来消息,十一阿哥歿了。” 胤禛本还有几分睏倦,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问道:“你说什么,谁歿了?” 小和子哆嗦著说:“十一阿哥,宜妃娘娘的十一阿哥歿了。” 第243章 额娘,您想胤祚了 毓溪得到消息时,胤禛还没出门,虽说十一阿哥好端端地突然死了,谁都会为此震惊,但亲疏有別,於她个人而言,尚不至於悲伤痛苦。 可她知道,胤禛心里有道疤,多年来只浅浅地结了一层痂,隨时都会破碎脱落,六阿哥胤祚的死,是他永远的伤。 “我想去看看他,可又怕伤了胎儿、伤了自己,那样不但不能为他解忧,反叫他增添烦恼。”毓溪对青莲道,“替我传句话,要顾著些额娘,十一阿哥夭折,必然勾起额娘对六阿哥的思念。胤禛若也伤心难受,就来我身边,可进了宫,就该先体谅额娘。” 青莲应下,赶紧出门来,刚好遇上四阿哥著急出门,胤禛一见面便叮嘱她照看好毓溪,待听青莲转述了妻子的话,浮躁不安的心,顿时冷静了好些。 “照顾好毓溪,告诉她,我会的,我会先宽慰额娘。” “四阿哥也要照顾好自己,想必这会子宫里乱著呢。” 然而紫禁城里,一切皆有规矩,胤禛进宫后就感受到,只要他没听见翊坤宫里的哭声,处处都还是平日里井然有序的模样,也许当年胤祚去世,永和宫外也是这般光景。 这一边,得知四阿哥来了,环春早早等在门下,胤禛见她如此,就猜到是额娘心情不好。 主僕之间已有了默契,环春说:“娘娘一个人出神呢,必定是思念六阿哥了,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要上书房,太后伤心难过,七公主和五公主伺候在身边,奴婢就想您能来,能陪娘娘说说话。” 胤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径直往母亲的屋里来,才绕过屏风,便见额娘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捧著一本书,却连扉页都没打开。 “额娘……”胤禛进门来,向母亲行礼。 德妃恍然醒过神,手里一松,书本落到了地上。 胤禛顺势过来捡拾,再抬头,便见母亲眼含热泪,轻轻抚摸他的脑袋,哽咽道:“你平平安安长大,成了善良勇敢,能上进求知的孩子,老天总算待我不薄。” “额娘,您想胤祚了。” “想,时时刻刻都想,只是平日里有皇阿玛和你们姊妹兄弟疼著哄著,额娘不能让自己陷在其中。胤禛啊,十一阿哥和胤祚一样可怜,这会儿就让额娘放纵一回,好不好?” 胤禛心中不忍,含泪点头,起身来坐到母亲身边,母子俩便什么话也不说,默默地互相陪伴。 直到梁总管的手下来请德妃娘娘移驾翊坤宫,母子俩才从思念的悲伤中缓过神,互相安抚劝慰,还议论了几句关於十一阿哥的死因。 此刻胤禛已经知道,十一阿哥是被发现淹在內金水河中,被捞上来后,救了一晚上没能救活,但这仅仅是梁总管传到额娘这里的话,对外,尚未宣告死因。 胤禛不便隨额娘去翊坤宫,也不能在內宫逗留,与母亲分开后,就带著小和子往前朝去,可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来问:“昨晚在那条道上被风灭了灯笼,你还记得吗?” 小和子点头:“奴才记得,您问这个做什么?” 胤禛道:“带我过去,昨晚走的是哪条道?” 第244章 胤祚会不会怪他 沿著昨晚走过的路,主僕二人离了后宫,穿过內右门,再过隆宗门,就要往慈寧宫园去了。 但远远看著,前方已有大量侍卫把守,小和子告诉胤禛,过了慈寧宫园,就是十一阿哥被发现淹了水的地方,这会子被看守起来並不奇怪。 胤禛前后左右看了看,小和子指著来时的路说:“四阿哥,奴才昨儿就是在那头被风吹灭了灯笼。” “我知道……”胤禛眉头紧蹙,他发现自己站著的地方,正是太子匆忙跑过之处。 “奴才去打听打听。”小和子说著,一溜烟地跑了,去找前方的侍卫套近乎。 胤禛轻轻一嘆,不经意转身,却在墙角下看见了一条鲜红的穗子。 他心里没来由地不踏实,走去捡起来,不等细看就先藏入袖中,之后等小和子跑回来,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原来十一阿哥被捞上来后,发现额头有伤,推断是受伤后跌入水中,若是如此,没有呼救声传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而十一阿哥窒息前,也许不会太痛苦。 小和子只是將打听来的话如实稟告,可胤禛越听心越紧,当年胤祚倒下的那一瞬,对他中毒的遭遇可有半分知晓,他会不会怪自己,不该允许他吃太子给的东西。 太子,又是太子…… 主僕二人离开时,遇上八阿哥要请旨入內宫,但他今日不是去向惠妃请安,而是要探望九阿哥胤禟。 胤禛道:“翊坤宫里正忙,怕是顾不上你,既然不愿惊动惠妃娘娘,也就不好再打扰荣妃娘娘她们,你在这里等到几时才能进去?” “四哥说的是……”八阿哥心里明白,可他没法子。 胤禛便吩咐小和子:“去翊坤宫,將环春找来,让她领八阿哥进去。” 小和子得令,比起皇阿哥们,他这个小太监,反而能轻易出入后宫,箇中的无奈,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八阿哥向兄长致谢,胤禛沉甸甸地说:“你五哥和胤禟心里必定不好受,多多宽慰他们,若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只管派人来知会。” “我想著,先劝五哥和胤禟,不能缠著皇阿玛討公道,皇阿玛必定会给宜妃娘娘和胤禌一个交代,皇阿玛此刻也伤心,却要先顾全大局。” “正是如此……”胤禛想起了当年,皇阿玛那么的悲痛,还要撑著额娘,还要安抚他。 很快,环春到了,胤禛说明情况后,环春便大方地带著八阿哥进宫,胤禛还有些差事要去处置,不能再耽误,彼此匆匆別过,各自离开了。 那之后一整天,宫里再没其他消息传出,只知道十一阿哥歿了,死因和后事,尚无定论。 毓溪在家安胎,亦是心神不寧,直到傍晚时,盼回了丈夫。 夫妻二人一见面,胤禛便说:“多亏你派青莲来提醒我,我才想起自己已经是个大人,再不能像当年那般哭闹悲伤,当年是皇阿玛护著我,如今该我护著额娘了。” 毓溪拉了丈夫坐下,却不小心拉出他衣袖里藏的穗子,不禁道:“怎么今天这样的日子,还有人惦记给你送穗子?” “胡闹。”胤禛嗔道,“是我捡的……” “这不是文福晋的手艺吗?”然而不等胤禛说完东西的来处,毓溪就先道,“这穗子上的结,是文福晋自己想的,只有她会打这样的穗子。” 毓溪说完,抬起头看丈夫,只见胤禛神情凝重,双拳紧握。 “胤禛?” “是我在昨晚见到太子的地方捡的,原来那身影,当真是太子。” 毓溪问:“怎么没有被侍卫搜去,皇阿玛没派人查吗?” 胤禛摇头:“离十一溺水处有些距离,侍卫们没过来搜。” 毓溪谨慎地说:“那也不能证明,太子和十一阿哥的死相干不是吗,你只是在捡穗子的地方,见到太子而已。” 胤禛顿时冷静下来,缓缓舒了口气:“说的是,我为何非要將太子和这件事联繫上。” 第245章 做皇帝,原来这么憋屈 这一整天,宫里只有零零碎碎的消息传出来,毓溪便料定,十一阿哥的死会有个体面的说法,总不能才打了胜仗举国欢庆,立时就有皇子死於非命,朝廷和宗室都丟不起这个脸。 诚然,这是对十一阿哥的不公,亦是天家的无情。 此刻见胤禛的模样,毓溪不得不劝道:“十一阿哥的死因,不论皇阿玛查与不查,都不该你插手,除非皇阿玛亲自交代你,不然该离得远些,別將自己捲入麻烦中。” 胤禛心情沉重地说:“恐怕会和当年胤祚的死一样,不了了之。” 毓溪道:“这便是我最担心你的,怕你因为十一阿哥,勾起对六阿哥的思念,思念也罢,你若一时衝动,跑去翻查旧案,惊动了朝廷和宗室,要皇阿玛如何为你周全,额娘又该如何自处?” 胤禛苦笑:“哪有那么容易,多年过去,相关之人必定早在当年就已將罪证销毁,若有参与其中的太监宫女,恐怕也被灭口。宫里每年都有太监宫女死去,少了几个人,谁能知道,物证和人证都没了,我还查什么?” 毓溪说:“你能冷静,我便安心了,就怕你一时衝动,冒犯了太子,就算皇阿玛不计较,索额图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何必与他撕破脸皮。” 胤禛冷声道:“当年若非胤祚先吃下点心,太子早已不在人世,太子每每令人失望时,我都会想,当年要是他自己先吃下点心,该多好。” “胤禛……” “我对你说过吗,我不记得了。”胤禛看起来很悲伤,旧事重提,字字如利刃剜心,“胤祚从小就爱跟著我,即便还没到启蒙的年纪,也愿意在书房里安安静静地陪我。那一天,他就坐在我身边,休息时吃了太子递来的点心,我眼睁睁看著他从我身边倒下,再也没起来……” 毓溪轻轻抱过丈夫,胤禛將脑袋搁在了妻子的肩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知道你难受。” “额娘说,她时时刻刻都思念胤祚,只是因为皇阿玛,因为我们兄弟姐妹,才让自己坚强冷静,我心疼额娘,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毓溪轻抚他的背脊,温和地说:“你平平安安,就是额娘最快活的事。” 胤禛说:“和你一样,额娘不让我插手十一的事,不论是否与太子相关,宜妃娘娘若能为十一討回公道,额娘说她会感到欣慰,她盼著皇阿玛能给宜妃娘娘一个交代。” 毓溪温和地说:“我知道,你想探求真相,並不是和太子过不去,更不是怪太子当年递给胤祚点心吃。你是想著,不能给胤祚的交代,好歹別叫十一阿哥再死得不明不白。” 胤禛闷了半晌,才说:“可一整天了,皇阿玛还不给明確的说法,甚至不能公布十一是溺亡,我知道,又会和当年一样,不了了之。” “可是皇阿玛他……” “做皇帝,原来这么憋屈。” 听到这话,毓溪稍稍鬆了口气,她担心胤禛怨恨皇上不顾儿女的死活,怨恨皇阿玛当年不给额娘和他一个交代,可即便这份怨恨合乎情理,皇帝的无奈,又有谁知道。 毓溪说:“小时候常听我阿玛嘆气,说皇上难啊,那会子我不懂,做皇帝还有什么难的,全天下人都要听他的不是吗。如今长大了,才明白,皇阿玛的难处,岂是吾辈能体会的。” 胤禛眼神定定地说:“可当年若是太子被毒死,皇阿玛会不查吗?” 毓溪愣住,这话,她还真回答不上来,担心地问:“你恨太子吗,不是常常对我说,太子不容易。” 胤禛摇头:“我不恨他,更不恨皇阿玛,只是不甘心。” 第246章 听著,真叫人无奈 在毓溪的安抚下,胤禛渐渐冷静,夫妻二人同时有了商量,將来即便太子问到了跟前,胤禛也不能提那晚看见的身影,而捡到穗子一事,就更说不得了。 毓溪原打算將穗子销毁,以免横生枝节,但胤禛另有顾虑,决定再等一等,他並不是要捏著太子的把柄,而是怕昨晚在別处,另有一双眼睛。 “我可以不管太子的事,但也不能叫看见我的人,陷我於不义。”胤禛说著,將穗子收起来,对毓溪道,“你好生安胎,不要为我烦恼,宜妃娘娘痛不欲生,眼下翊坤宫里大小事务皇阿玛都交给了额娘处置,额娘倒也没功夫思念胤祚,过几日,我再进宫去探望她。” 毓溪答应:“我会照顾好自己,不论如何,不能再叫你添烦恼,对了……” “怎么了?” “得閒去书房,看看十三弟和十四弟吧,十一阿哥与他们一同念书,多多少少有些感情,他们还那么小,好端端的兄长,说没就没了。”毓溪说道,“十四的性子,最是要强的,便是心里难受,也藏著不说。” 胤禛笑道:“你倒是心疼他。” 毓溪说:“我和胤禵还算投缘,就像自己的弟弟似的,可惜再过几年叔嫂之间就要有所避讳,眼下多疼一疼也好。” 胤禛却道:“只要正大光明,叔嫂之间难道话也说不得吗,將来你们只管大大方方的,他们两个成家,少不得还要你费心。” 见丈夫神情轻鬆了不少,毓溪稍稍安心,之后又互相叮嘱了几句,就催胤禛回西苑去歇著了。 青莲在门外送走了四阿哥,回房后,劝说福晋道:“孕妇最怕劳心,您千万別太操心了,便是四阿哥思念六阿哥想不开,还有德妃娘娘与他母子二人互相安慰呢。” 毓溪却问:“胤禛小时候,和六阿哥就那么好吗?” 青莲感慨道:“德妃娘娘有了六阿哥后,皇后娘娘才不再担心她会把四阿哥要回去,因此十分喜爱六阿哥。而同胞兄弟血脉相连,生来就比其他兄弟更亲近,四阿哥每天都惦记著去看弟弟,六阿哥也是一日不见哥哥就哭闹,二位娘娘更因此冰释前嫌,別的事不论,要先一心一意把孩子养好,谁知六阿哥……“ 毓溪轻嘆:“六阿哥若还在,我还能多个说心里话的妯娌,有事也好商量。” 青莲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藏著,提醒福晋道:“兄弟们好,妯娌未必好,为何大户人家的妯娌都不和睦呢,爭来爭去都是图那份家业。兄弟是一家养大的,可妯娌来自各家,各家有各家的教养和谋算,福晋,就当奴婢小心眼,將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福晋,您还是要留些神,毕竟日久方见人心。” 毓溪无奈地笑道:“道理如此,可听著,真叫人无奈。” 青莲笑道:“自然若是遇上好姑娘,往后宫里的事,兄弟之间的事,就有人替您分忧了。” 很快,夜深了,紫禁城各道门下已落锁,正如胤禛白日里所感慨的,只要听不见翊坤宫里的哭声,偌大的皇宫里,一切如旧。 毓庆宫中,太子妃正梳头预备入寢,文福晋忽然找来,身上披著风衣,裹住里头鬆散的寢衣,哆嗦著哭道:“娘娘,您、您快去看看吧,妾身真是哄不住太子。” 太子妃尚且镇定:“出什么事了?” 文福晋摇头,一脸茫然:“太子要找什么东西,找不见就、就哭……这会子缩在床里,拿被子蒙头盖著,妾身怎么劝都不成。” 太子妃隱约感到不安,今日大事,莫过於十一阿哥的死,胤礽该不会是牵连其中? “不要慌张,別又传出閒话。”太子妃冷声道,“你先在这里等候,我过去看一眼。” “是……” “对了,太子找什么?” 文福晋依旧摇头:“妾身实在不知道。” 第247章 绝不向德妃低头 太子妃带著满腹疑惑,赶来文福晋的屋子,果然见房中被翻得满室狼藉,不等她细看一眼,床里突然传来胤礽的呵斥:“谁?滚出去。” “是我。”太子妃淡漠地说,“文福晋怕您出事,请我来看一眼,不论如何,我眼下仍旧是太子妃。” 胤礽从床幃间伸出脑袋,便见妻子站在一堆凌乱之物上,莫名的清高孤傲,叫人不敢亲近。 “太子是丟了什么东西,要这样翻找?”太子妃道,“您嚇著文福晋是小事,传出去,又给您自己添麻烦。” 然而便是这样严肃冰冷之人,是胤礽此刻唯一能相信的,他一直都知道,妻子全心全意要做好这个太子妃,哪怕他们夫妻毫无感情,她也不会背叛自己。 “玉佩上的穗子,她说,那是只有她才会打的穗子……”胤礽的声音颤抖著,说道,“我看到了,我看到十一浮在水里,我看见了……” 纵然前言不搭后语,太子妃也听真切了,立时走到床边,轻声问道:“你看到十一阿哥浮在水里,那、那你看到是谁把他推下去的吗?” 胤礽摇头,眼眸通红用力地摇头:“我一低头,他就在那儿了,我、我……” “慢些说,胤礽,你別慌,这里只有我。”太子妃冷静地劝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昨天夜里,胤礽因庆功宴上兄弟们都占尽风光而心中鬱闷,散席后如往常那般摆脱了隨从,独自一人往慈寧宫园外散心。 谁知走到內金水河畔,低头嘆气时,竟见水中浮著一个人。 宫里曾有过太监宫女投井投河,胤礽当时就以为是哪一处的奴才自尽或被害,但他不能惹麻烦上身,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走。 他尚不知自己匆忙跑开的身影被胤禛撞见,更不知那该死的穗子,亦是叫四弟捡去,这会子满心恐慌,怕自己被什么人撞见,怕皇阿玛查到他头上,到时候他百口莫辩,难道要担下杀害亲弟的罪名不成。 “去向皇阿玛解释,如此对十一阿哥的死也有个交代。” “不,皇阿玛不会信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太子妃不认同,说道:“你与十一阿哥无冤无仇,做什么要害他,皇阿玛为何不信你,你不敢说,我来说。” 眼见妻子要走,胤礽一把拽住了他,几乎哭著哀求:“没用的,他不会信我,我求你,求求你,別去找他,他不会信我。” 太子妃不禁落泪:“你们是亲父子,你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儿子,怎么就到了这地步?” 胤礽惊恐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信他……他也不信我,他不信我。” 太子妃问:“那么你告诉我,就不怕我离了你,便去稟告皇阿玛?” 胤礽目光涣散,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你不会背叛我,我知道,只有你不会背叛我。” 太子妃既无奈又心痛,没想到他们不值一提的夫妻情,竟还有这份信赖在其中,但也不值得她高兴和欣慰,不过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牵制罢了。 “胤礽,我能为你做什么?” “不论做什么,都是一样的结果,一旦查到我身上来,皇阿玛就会认定是我杀了人。” 第248章 在额娘的伤口上撒盐 “皇额娘生你而死,可她一定不后悔,皇阿玛是最了解额娘的人,又怎会因此恨你?”太子妃抱著胤礽,含泪道,“六阿哥不是你害的,你更没有害十一阿哥,胤礽,你没有害死过任何人。” “不是,不必哄骗我……” “是你在骗你自己。”太子妃猛地撑起丈夫的肩膀,与他四目相对,“没有谁能一辈子顺遂,就算贵为天子的皇阿玛,从小经歷了多少坎坷。你只是遇到一些挫折,就怪这怪那,把一切的不顺意都归结为额娘的早逝,这才是你最大的错。” 胤礽挣扎著逃避妻子的目光,浮躁地反驳:“你胡说什么?” 太子妃面上掛著泪痕,但坚定而勇敢地说:“你想当什么样的太子,一辈子被眾星捧月吗,连皇阿玛都事事为你周全,將来顺理成章继承大宝,是这样吗?“ “退下、退下……” “胤礽,哪有那么便宜的事,便是皇阿玛冲龄登基,一路到了今日,他是容易的吗?身为太子,你也要和皇子大臣们谋算爭夺,甚至与皇阿玛周旋,才能得到你想要的,而不是稍稍遇一些挫折,就躲起来哭。” 胤礽羞愤难当,奋力推开太子妃,恼道:“你、你闭嘴!” 然而眼见妻子跌倒在地,他又立刻慌张地来搀扶,担心地问:“摔著没有,摔疼了没有?” 太子妃却抓著他的手,哭道:“胤礽,靠自己才是出路,皇阿玛那样费心栽培你,不是要你做索额图的傀儡,你说皇阿玛不信你,可他眼睁睁看著你对外戚唯命是从、任凭摆布,他不心寒吗?” 胤礽挫败地说:“我知道,可我离了索额图,更一无是处。” 太子妃摇头:“哪怕眼下你仅仅摆脱索额图,皇阿玛都会对你另眼看待,胤礽,还来得及,从头来过好不好?” 胤礽被说动了,但心里一团乱麻,跌坐在地上,怔怔地念著:“怎么从头来过,我、我该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太子妃並不愿丈夫摆脱索额图后,又成了她的傀儡,她亦没有大智慧来支持丈夫面对朝堂风云与皇权爭夺,她能做的,仅仅是在这颓废丧气的时候,守在他身边。 太子妃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胤礽,不著急,你慢慢想自己要做什么?” 胤礽沉默半晌,才勉强道:“方才你说,胤禛是可靠的,可以通过他,让德妃替我在皇阿玛跟前做解释。” 太子妃点头:“你若实在不愿亲自去面对皇阿玛,也只有这条路了。” 胤礽道:“那就选老四吧,如今兄弟们是不是一个娘生的,都渐渐抱团了。他们覬覦东宫我並不惊讶,歷朝歷代皆是如此,可我一拳难敌四手,我一个人將来真是斗不过他们。” 太子妃说:“在我看来,四阿哥也是最值得信赖的,德妃娘娘比不得其他娘娘唯利是图,也许她心中对儿子们有所期待,可她比任何人都忠於皇阿玛,只要皇阿玛不动你,她就不会为自己的儿子图谋。再者,皇阿玛那样宠爱永和宫,你与永和宫一家子多往来亲近,皇阿玛也会高兴的。” 胤礽垂眸道:“你知道我厌恶她,却为了哄皇阿玛高兴,我就要假惺惺地去……” 太子妃毫不犹豫地说:“胤礽,天下难得两全其美之事,你若过不了这一道关,一切又回到原先的样子,最后谁也没害你,你却將自己吞噬了。” 胤礽眼角淌著泪,好生无奈地苦笑:“你小小年纪,怎么懂得这么多的话?” 太子妃道:“我阿玛不在了,家里家外都指望我一人,年纪小又算什么?” 这话叫人听得心中不忍,胤礽好生道:“对不住,我、我总是欺负你,你还对我那么好。” 太子妃淡淡地说:“若做不成太子妃,我也不必算计这些,现下你我夫妻並无情意,权当是携手谋利,来日若能生得几分情,再说那时候的话吧。” 胤礽无言以对,默默地低下了头。 太子妃道:“若有一日四阿哥背叛你,也不要太惊讶难过,我与乌拉那拉氏私下见过几回,她是孝懿皇后亲选的儿媳,昔日皇后对她和乌拉那拉家许诺过什么,我们不能妄加猜测,可乌拉那拉氏的眼底,有著和其他宗亲女眷截然不同的光芒。” “我只知道,长辈们都喜欢她。” “胤礽,我们都要记著,拉拢四阿哥是谋利,而不是寻求手足情深,来日若遭背叛,我们换一个棋子便是。” 胤礽眼底,终於有了光亮,不自觉地挺起背脊,应道:“说的是,大不了弃子重来,太子只能有我一人,可棋子有的是。” 太子妃终於露出笑容:“胤礽,慢慢来,我们要好好谋划前程。” 不久后,胤礽隨妻子回到寢殿,文福晋被打发回去,她不敢多问,只稍稍张望,也能感受到,夫妻二人似乎经歷了什么,彼此间的气氛比从前好多了。 但眼下容不得她打探,毓庆宫各处的灯火陆续熄灭,整座紫禁城陷入夜的寂静,永和宫中,在德妃的敦促下,小儿子们终於放下书卷,老老实实上床了。 屋门合上,隱约听得脚步声远去,胤禵轻声问:“哥,你睡了吗?” 胤祥嗔道:“才躺下,怎能立刻就睡著。” 便传来悉悉索索的被褥声响,胤禵爬到了哥哥身边,问道:“我听他们说,六哥是替太子死的,哥,你知道吗?” 胤祥睁开眼,正经道:“额娘说过,不能议论六哥的事,四哥也告诫过我们。” 胤禵不服气:“可我实在好奇……” 胤祥说:“我们没见过六哥,没有感情不奇怪,但你也不该当一件事来好奇,你没见额娘这两天憔悴了吗。十一阿哥並不是她的儿子,额娘犯不著伤心如斯,你说为什么?” 胤禵被训斥,倒也能听得进去,很小声地说:“我就是心疼额娘,才、才想將来给六哥报仇。” 胤祥愈发严肃:“你才多大,把这样的话掛在嘴边,你是要我告诉皇阿玛,让皇阿玛来训斥你?” “我就是……” “胤禵,你忍心往额娘的伤口上撒盐吗?你的报什么仇,我们好好长大,为朝廷为大清有所建树,就是额娘最大的安慰。” 十四弱气下来,巴结討好著问:“哥,你生气了,你真要告诉皇阿玛吗?” 胤祥拍了拍弟弟的脑袋:“总算你还听话,我不生气,我不告诉皇阿玛,如今十一哥死了,皇阿玛已经很伤心,我们不要再给他添烦恼。” 十四道:“我也很伤心,十一哥好好的,就没了。” 胤祥拉著弟弟躺下,安抚他:“十一哥没了,我们尚且如此难过,当年六哥没的时候,阿玛额娘还有四哥,该多痛苦,我们千万別再揭他们伤疤,好不好。” 胤禵答应:“我听话,哥,我不提了。” 第249章 是我好,还是六哥好 屋中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胤禵忍不住翻身,胤祥才知道,弟弟还没睡著。 “平日里倒头就睡,今晚怎么了?” “哥,你也没睡著?” 胤祥小大人似的嘆:“十一哥死的那么可怜,我总忍不住想,当年六哥没的时候,皇阿玛和额娘是怎么挺过来,一想心里就难受。” 十四翻过身来,说道:“四哥心里,一直都惦记六哥,所有人都说,四哥从前最喜欢六哥。” “我知道。” “那么四哥喜欢我们,会像喜欢四哥那样吗?” 胤祥愣了愣,不禁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想说什么?” 十四坦率地说:“不知道,可我心里会这么想,四哥很严厉,我总怕他不喜欢我。” 胤祥嗔道:“小小的人,成天胡思乱想。” 胤禵很不服气:“十三哥你也不大,你们回答不了的事,就总拿我小来当说辞。” 胤祥不禁坐起来,正经道:“要论四哥有多喜欢六哥,我们所知道的,都是別人嘴里的话,你若是吃味额娘偏心五姐姐七姐姐,好歹还是我们亲眼看见的。可四哥对我们好不好,有多喜欢我们俩,要怎么拿来和六哥比呢,胤禵你捫心自问,四哥对你不好吗,四哥不喜欢你吗。” 十四欲言又止,扯过被子翻身背对哥哥,似乎不愿说下去了。 胤祥轻轻一嘆,並不打算追问,先躺下了。 兄弟二人静了许久,胤祥心里不安,打算起来看一眼弟弟,但听胤禵说:“哥,你虽与我一同养在额娘膝下,可你终究是敏常在的儿子。你不知道,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总能听见旁人拿我和六哥比,还说我是老天给额娘的安慰,是代替六哥重新回到额娘身边的,好没意思。” 胤祥怔然,莫说胤禵听过这样的话,他曾同样被拿来比较,可他好歹不是额娘生的,弟弟却…… 胤祥心疼地问:“胤禵,你不喜欢听这些话是吗?” 小十四好生气地反问:“哥,难道你喜欢听这样的话,我为什么非得是替六哥来的呢?” 此时,门外有宫女的声音响起,是在向乳母稟告,说屋里有动静,两位小阿哥似乎没睡著。 果然很快就有人进来,小哥俩立时闭眼装睡,乳母进门看了看,为孩子们盖好被子,又悄声出去了。 “將来我长本事有出息,为朝廷建功立业,他们定会说,六阿哥若是长大成人,也会是十四阿哥这般了不得。”胤禵压著声道,“凭什么呢?” 胤祥感受到了弟弟的无奈,可自己才多大,真是不知道如何解答,想了半天,问道:“那你还说什么,要给六哥报仇?” 胤禵说:“我念书好,他们说六阿哥若是念书一样好,我骑射好,他们说六阿哥长大必定也文武双全,只有我替六哥报仇,总不能是六哥给自己报仇了吧。” “胤禵啊……”胤祥竟是被弟弟说住了,“你这样小,整天都想些什么?” 胤禵却弱气下来,委屈地说:“別人说这些,我能不在乎,可我不想四哥每回看到我,都会在心里比一比,是我好,还是六哥好。” 胤祥没来由地心疼起来,伸手拍了拍弟弟:“別生气,旁人嘴碎,並非额娘和四哥的不是,改天我们当面问四哥,把话说开了可好?” 十四却又不忍心,咕噥道:“哥你不是才说,不能在额娘和四哥的伤口上撒盐。” 胤祥很是为难:“嗯……是我说的。” 兄弟二人商量半天不得法,但他们说的话,並没能逃过门外人的耳朵,乳母退出去后,只等屋里再无动静,才悄悄来正殿求见娘娘。 德妃坐在臥榻上,听罢那些话,不禁皱眉问:“是什么人,总在小阿哥们耳边提六阿哥?” 乳母告罪道:“奴婢並不跟著去书房,若说永和宫里,断无人敢多嘴,就不知书房里、校场上……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德妃无声地一嘆,说道:“不必对他们提起今晚的事,我自会处置。” 第250章 我有个不厚道的主意 待乳母退下,环春被唤至榻边,德妃轻声叮嘱道:“往后閒话时,看著机会合適,提醒她们几人,不必去听小阿哥们的私房话,更不必时时刻刻盯著他们的动静。孩子渐渐大了,只要不坏规矩,也该有他们自己的心思和秘密。“ 环春应道:“奴婢明白,得找合適的机会说,她们並没有坏心思,反而是忠於您,娘娘不愿寒了人心。“ 德妃安心地躺下了,环春来放床幃,为主子盖好被子,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若真如乳母说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去找四阿哥把话说开,您看咱们要不要先派人提醒四阿哥?” 德妃摇头:“都不必,我不想孩子们活得心里不踏实,说句不合適的话,太子就是知道他的一言一行全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才那么痛苦憋屈,故意做些离经叛道的事。我干涉不了东宫的事,自己的儿子们,总能护几分。 环春应下,主僕二人再商量了几句翊坤宫的事,便各自歇下了。 转天,朝廷终於给了交代,道是十一阿哥死於急症,因尚未成年,丧事从简,不必朝臣们举哀治丧,和胤禛预料的一样,比起十一阿哥之死的真相,依旧是朝廷与宗室的体面,高於一切。 同是这一日,太医终於允许毓溪下床走动,並请四福晋趁著寒冬未至,多出门晒晒太阳、透透气。 毓溪臥床安胎那么久,因心情愉悦,倒也不觉得憋闷,可阳光滋养万物,能出门见著天日,终究是欢喜的。 午后秋日浓烈,青莲便在屋檐下支了躺椅,铺上兽皮,伺候福晋在此晒太阳歇息,看丫鬟们摆弄草,十分愜意。 侧福晋领著念佟来请安,尚不知人事的娃娃,哪里会因为宫里去世了一位小叔叔而收敛谨慎,依旧乐乐呵呵缠著嫡母玩闹,毓溪也不愿约束一个还听不懂话的孩子。 巧的是,胤禛忽然归来,进门见这热闹光景,若是从前必定会高兴,可今日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要换件衣裳,就独自进门去了。 “福晋。”李氏很是不安,轻声道,“四阿哥这几日都不高兴,我本是知道的,可念佟还小,总不能逼著她也……” “我明白,你先带念佟回去,我问明白了,再知会你。”毓溪安抚道,“必定是宫里有什么事,你该知道胤禛的脾气。” 李氏不敢多说什么,赶紧哄著闺女走了,青莲来搀扶福晋起身,小心翼翼走进屋里,便见胤禛已听得动静,亲自来搀扶妻子。 “我能自己走,青莲是太小心罢了,你也跟著起劲。”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的身子最要紧。” 毓溪示意青莲退下,待夫妻二人在窗下坐定,才好生问道:“是不是朝廷对十一阿哥死的交代,叫你心里不痛快?” “我方才瞧著很凶吗?”胤禛心疼地问,“嚇著闺女没有?” 毓溪摇头:“念佟好著呢,是我自己担心你。” 胤禛轻轻一嘆:“朝廷的说辞,我早料到了,並不意外,如今知道皇阿玛的难处,也不似小时候那么激烈。” “那是……太子找你了,他知道那晚你也在吗?” “还没有,毓庆宫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很是太平。” 毓溪猜不透了:“可你有心事。” 胤禛一脸无奈,沉默片刻才说:“今日我在值房忙碌,胤祥身边的小安子找来,还以为弟弟们在书房闯祸,又或是要打听十一阿哥的事,谁知见了面,你猜胤禵那小傢伙,问我什么?” 毓溪嗔道:“我可猜半天了,你还问我呢?” 胤禛说:“他居然问我,是不是也和旁人一样,拿他当六阿哥的替代,这叫什么话?” 毓溪忙劝道:“你別著急,弟弟们才多大。” “正是因为不大,才叫人气恼,小小年纪,不好生念书,成日里琢磨什么?” “生气归生气,我们十三十四念书还是很用功的。” 胤禛不禁瞪了一眼,恼道:“他们若將这话去问额娘,额娘该多伤心?” “你训斥弟弟们了?” “没有,当时被问懵了,就藉口忙十一阿哥的事,敷衍了过去,都没来得及交代他们,不能去伤额娘的心。” 毓溪道:“都是懂事的孩子,不会的。” 胤禛却说:“懂事的孩子,还能问这样的话?” 毓溪想了想,说道:“我可不止一回听人閒话,拿十四弟和六阿哥比,说皇阿玛和额娘宠爱十四弟,是因为没了六阿哥。说六阿哥当年如何憨厚可爱,和十四弟横衝直撞的性情截然不同,你猜这些话,弟弟们会不会听去?” 胤禛一时说不出话,但细想想,必定是十一阿哥没了,那些人旧事重提念叨起六阿哥的事,才激得两个小傢伙,跑来问他这些。 此时小和子来报,顾先生到了,胤禛不能耽误上课,叮嘱毓溪好生歇息,就匆匆要离开。 “胤禛……”毓溪却叫住了一头往门外走的丈夫。 “怎么?”胤禛赶紧转身回来,搀扶住了她。 “我有个不厚道的主意,你且听一听。”毓溪不愿叫顾先生久候,乾脆利落地说道,“你带上弟弟们,去为十一阿哥送行,有些事嘴上说来终是轻描淡写,亲眼见过,他们才能明白。” 第251章 山便是山,水便是水 毓溪的意思,胤禛立时就明白了,可那样的场面太残忍,十四还那么小,万一弄巧成拙,没能让弟弟有多少触动,却嚇著他,该如何是好。 带著这份烦恼,胤禛来到书房,与顾八代在门前相遇,不论如何要先安下心来念书,可他到底年轻,太多的事堵在心里,面上就藏不住了。 下课时,顾八代询问道:“四阿哥可有心事,恕老臣直言,您今日颇有些魂不守舍,若是明日应对皇上也如此,只怕要惹圣上不悦。” 胤禛大方地道歉:“是我失礼了,请先生多多包涵。” 顾八代道:“老臣只愿四阿哥活得自在瀟洒,但您毕竟是皇子,身在朝中,万不可御前失仪。” “多谢先生。” “那么,老臣告退。” “顾先生……” 胤禛留住了顾八代,犹豫一瞬后,便將方才与毓溪商量的事说来,对於兄弟之间如何相处,他很是困惑,就怕眼前敷衍了事的一切,都成了日后的积怨。 顾八代说道:“四阿哥能想到將来,以您的年纪,已十分了不起。一来您重情义,二来您有自己的抱负和野心,哪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该爭的,也当各凭本事” 胤禛道:“先生言重了,我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若说爭的爵位俸禄,又能差些什么呢。” 顾八代说:“老臣认为,既然四阿哥已经意识到,不能为將来积怨,那么眼前任何一件小事,都值得您谨慎对待。十四阿哥年幼,他所见的山便是山,水便是水,正是事事都要求个明白的年纪,只要您真诚相待,便不会有错。待有一日,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十四阿哥就不会再用这些事来打扰您,兴许那时候您会感慨,还是小时候简单。” 胤禛恍然大悟,他何尝不是从孩子来的,胤祚死的时候,他无法接受皇阿玛的处置和决定,如今却早早预料了朝廷对十一阿哥的交代,甚至在心里替皇阿玛替朝廷做出解释。 那么总有一天,胤禵会长大,从此对待一切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再不记得他小时候,成天都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四阿哥?” “先生,我明白了。” 胤禛抱拳作揖,顾八代不敢受礼,师生之间接著商量了几句后,他亲自送先生出门。 这日傍晚,永和宫膳厅里,德妃正在等去寧寿宫向太后请安的儿子们回来用饭,没把小傢伙们等来,先见到了从宫外来传话的小和子。 想到毓溪正安胎,德妃心中不安,但克制地问:“这么晚了还让你进来,有什么要紧事?” 小和子道:“回娘娘的话,奴才有两件事要向您稟告。” 环春在一旁责备:“囉囉嗦嗦,赶紧的,小阿哥们该回来用膳了。” 小和子忙说:“一件事是,太医允许福晋下床走动了,但还不宜出门,福晋要奴才替她向娘娘磕头请安,请娘娘放心,福晋必定会照顾好自己。” 这下环春不好催促,由著小和子替四福晋行礼请安后,才接著问:“另一件事呢?” 小和子不禁有些为难,说道:“四阿哥命奴才知会娘娘,明日十一阿哥出殯,四阿哥要带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同去,请娘娘为小阿哥们准备丧服。” 环春惊讶地看向娘娘,德妃亦是不解,但沉默片刻后,想著儿子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用意,夫妻二人想是有过商量,既然如此,孩子们的事,不如就交给孩子们自行解决,胤禵那小傢伙,不是正烦恼自己到底是不是他六哥的替代吗? “准了。”德妃应道,“告诉四阿哥,书房里我会打点周全,到时候派环春送去,明日我要守在宜妃娘娘身边,让四阿哥好生带著弟弟们,不得失礼。” 小和子忙磕头道:“奴才领旨。” 第252章 四哥盼你能记著 打发了小和子,不等多久,温宸便带著弟弟们从寧寿宫归来,等胤祥和胤禵换衣裳的功夫,小宸儿在额娘耳边轻声说:“胤禵不高兴,像是惹四哥生气了,和胤祥互相埋怨呢。” 想到胤禛突然要带弟弟们去为十一阿哥送殯,德妃猜想,兴许就是昨晚小傢伙们商量的,要去找四哥把话说开,他们可真是言出必行,多一天都等不及。 小宸儿说:“额娘,胤祥太惯著胤禵了,您得说说他才好。” 德妃问:“说他什么?” “嗯……”小宸儿歪著脑袋想半天,却想不出什么话。 “胤禵向来只对他十三哥撒娇,胤祥自己心里有分寸,而他说什么,胤禵没有不听得,比额娘、比你们两个姐姐都管用不是?” “是,胤禵很听胤祥的话,不论在书房还是在家,他时不时还和我顶嘴呢,但胤祥说什么,他就老实了。” 德妃笑道:“既然如此,就由著他们去,你和姐姐偶尔也赌气,不准他们拌嘴吗?” 说著话,兄弟俩换好衣裳回来,都饿坏了,坐下就埋头用饭,直等他们放下筷子,德妃才说明日要他们跟隨四哥去为十一阿哥送殯的事。 一起念书玩耍的哥哥突然没了,胤祥和胤禵心里一直都不好受,没有多问什么,答应了母亲后,就回去温习功课。 德妃带著小女儿回寢殿,特意走来儿子们的屋外看一眼,看到胤祥给弟弟擦眼泪,这成日里大大咧咧横衝直撞的小傢伙,也只有在他十三哥面前,能毫无顾忌的伤心难过。 隔天一早,德妃將儿女们交给环春照料,便赶来陪伴宜妃,帮她最后送儿子一程。 当年失去胤祚时,德妃宛如被泥石封住了口鼻眼睛,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如行尸走肉般,嚇得所有人都以为她得了癔症,怕从此就痴了,直到胤禛来哭著要额娘,才將她的魂魄唤回来。 而宜妃性情激烈,从失子那一晚起,就闹得皇帝天翻地覆,她要追查真凶,还儿子一个公道,今日送儿子走亦是仰天痛哭,想要唤回她的孩子。 胤禌还未出门,便天降大雨,顾不得身上被雨水打湿,宜妃也要拦著不让孩子走,四五个人一起动手,才將她从十一阿哥的灵柩旁拉开,宜妃再次挣扎著要去追儿子,跌倒在地上,磕破了手掌和胳膊。 血水被大雨冲刷,宜妃的哭声一次次衝破雨幕,想要搀扶主子的桃红,也被拉扯得狼狈不堪,跪在雨地里抱著娘娘的腿,求她保重。 “我的孩子,胤禌啊……” 宜妃声嘶力竭的哭声,刺痛所有人的心,伴隨著雨声,震得胤禵耳朵嗡嗡作响,一直站在兄长身边的他,下意识地躲到了四哥的身后,只露出半边脑袋。 他看见宜妃娘娘被小太监们抬了起来,在额娘和荣妃娘娘的护送下回寢殿去了,宫女们从雨地里搀扶起虚弱不堪的桃红姑姑,向来稳重温柔的人,这会子连站都站不稳。 “从没见过宜妃娘娘这样……”胤祥在一旁,低头抹著眼泪说,“五哥和九哥,要怎么办才好?” 胤禵怔怔地看向十三哥,又抬头看四哥,胤禛则从小和子手里接过纸伞,將弟弟护在伞下,说道:“我们走吧,去送你十一哥。” “儿啊!” 忽然一声惊叫从寢殿传出,嚇得胤禵一哆嗦,不自觉地靠在四哥身上,便见额娘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但她这会儿顾不得往这头看,径直將屋檐下等候的太医唤了进去。 胤禛感受到弟弟的颤抖,一手扶了他的肩膀,温和地说:“別害怕,有额娘和荣妃娘娘在。” 小十四眼眸通红,带著几分哭腔说:“宜妃娘娘若有什么事,五哥会更伤心。” 胤禛用袖口擦去弟弟额头上的细汗,说道:“走吧,去送十一哥。” 因十一阿哥尚未成年,丧事从简,兄弟三人只送到皇城门下,就不得不折回来,胤禛要带弟弟们回永和宫换衣裳,再送他们去书房。 胤祥惦记他在翊坤宫里由宜妃抚养的八妹妹,想再去看一眼,小十四犹豫了许久,低头轻声道:“我不想去了……” “你们跟著十三阿哥去,我带十四阿哥回永和宫。”胤禛吩咐小和子他们跟上十三,就带著十四离开了。 然而胤禵一步三回头,直到看不见十三哥的身影,才安生下来,胤禛默默地为他打著伞,並没有责怪他走得太慢。 十四不经意抬头,见到雨伞倾向自己,哥哥一边的肩膀都湿了,他不敢伸手去扒拉哥哥的伞,唯有和四哥贴得近些。 “胤禵,冷吗?” “不冷,我、我怕你淋雨。” 胤禛看了眼自己的肩膀,说道:“不妨事,额娘屋里有我的衣裳,一会儿也换下。” 小十四想了想,只能和哥哥贴得更近。 兄弟二人一路无语,快到永和宫时,胤禵才忍不住问:“哥,六哥走的时候,额娘也这样痛苦是吗?” 胤禛却道:“四哥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那时候太伤心,胤祚出殯那天的事,几乎不记得了。” 十四想要问什么,可脑袋空荡荡的,不知从和问起。 胤禛便问道:“胤禵,在你看来,额娘若盼你六哥回来,合乎情理吗?” 十四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合情理。” 胤禛问:“可人死不能復生,难道额娘和四哥真的会认为,你是替六哥回来的吗?” 十四倏然停下脚步,胤禛也停了下来,依旧將弟弟护在伞下,不让他淋半点雨。 “十一阿哥的死,我才知道,额娘时时刻刻都在思念胤祚。”胤禛俯首看著弟弟,终究克制不住哽咽,“倘若、倘若你是替六哥回来的,额娘还会想吗?” 十四含泪摇头,又慌张地抹去眼泪。 胤禛道:“你出生时,太皇祖母刚走,对於额娘和皇阿玛而言,你带来的安慰,何止是失去胤祚的悲伤,那是不是都要算上?” “不是……” “皇阿玛和额娘思念儿子,可他们从不掛在嘴边,四哥也不愿时时提起胤祚。而那些总拿你来和六哥比的人,他们並不在乎那个早夭的孩子,他们只想让你难堪,让额娘痛苦,若把他们的话当一回事,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善良的小阿哥,此刻既委屈又难过,为了早逝的六哥,为了眼前突然离世的十一哥,还有额娘,和他亲眼所见,那伤心欲绝的宜妃娘娘。 “四哥,我、我不是故意气你。”十四低下脑袋,抽泣著说,“宜妃娘娘好可怜,额娘也……” 胤禛道:“將来再有人对你说这些话,便拿出皇子的架势,狠狠呵斥他们。若是长辈宗亲对你囉嗦,你便大声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向皇阿玛求证。久而久之,那些人知道十四阿哥不吃这一套,就不敢再提了。” 十四点头答应,眼泪也跟著落下:“哥,我记住了。” 胤禛鬆了口气,擦去弟弟的眼泪,说道:“有一天你长大,兴许再也不会和四哥这样敞开心扉说话,可四哥盼你能记著,我们兄弟姐妹,不论何时,都是最亲的人。” 第253章 弟弟的信任 雨水打在伞上,劈啪作响,小十四答应了哥哥的话,但见伞都在自己的脑袋上,雨水已將哥哥的后背淋湿,他著急地拉起兄长的手说:“哥,我们回去换衣裳。” 胤禛没有拒绝,跟著弟弟一路前行,回到永和宫,哥俩在一处换衣裳,十四还不忘提醒宫人们,为他十三哥预备著。 之后要等胤祥回来,一同去书房,绿珠送来些茶点,兄弟二人都饿了,胤禛劝著弟弟慢些吃,自己也吃了不少。 很快,胤祥归来,要被乳母接去换衣裳,匆匆向四哥稟告了一句:“八哥接了九哥回来,没有跟著五哥去为十一哥停灵,说是瞧著九哥气色实在不好,怕路上有闪失。” 十四默默听著,吃罢了手里的杏仁酥,说要热水洗手,將身边的宫女打发了。 “哥。”胤禵轻声道,“有件事,我觉得奇怪,可以说吗。” 胤禛道:“你不说四哥也不怪你,但你还小,没到自己拿主意的年纪,四哥更愿意你有什么疑惑,就来问我、问额娘。” 十四便是一脸的严肃,说道:“昨日八哥来书房看望九阿哥,出了那么大的事,九阿哥自然是没心思念书,太傅们並不责怪,八哥来了后,还让八哥带著九阿哥去一旁的屋子说说话。” 胤禛微微皱眉,老八老九向来亲密,这不该让弟弟感到奇怪,能勾起他的好奇心,想必是不简单。 “我只是听说八哥来了,去向他问好。”小十四说著说著,像是有了顾虑,补充道,“哥,我和八哥好,我也和十一哥十二哥他们……” 胤禛嗔道:“描补什么,都是兄弟手足,怎么在你眼里,四哥是要和其他兄弟爭风吃醋来討你喜欢的?” 十四难为情地笑了,但很快又正经起来,说:“我听见九阿哥哭,我踮起脚往窗里看了眼,他真是在八哥怀里哭,而八哥说……” 小傢伙起身来,学著八阿哥的模样,比划著名安抚怀里的人:“不是你的错,便是你去看一眼,救了胤禌上来,也未必能將他救活。” 胤禛立时眉头紧蹙,问道:“你可听的真切,有没有对旁人说,他们发现你了吗?” 十四不免有些紧张,连连摇头:“没对任何人说,十三哥也没说,不过他们见没见到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就走了,后来的事没瞧见。” 胤禛见弟弟慌张,怕是自己太严肃,忙缓和了神情,说道:“不妨事,谨慎些是好的。” 十四低头道:“十三哥不喜欢我和八哥走得近,我才没告诉他的。” 胤禛想了想,问:“那你为何要告诉四哥?” 十四抿了抿唇,把心一横说:“那天夜里,九阿哥就是带著十阿哥他们几个一起去玩,他们玩什么我是知道的。但是五姐姐说,白日里太子和太子妃起爭执,怕皇阿玛心情不好,不许我和十三哥胡闹,要我们整晚都跟在额娘身边。” “你慢慢说,不著急。” “他们在一起玩,出了事,皇阿玛怎么不问他们呢,出去玩的人,怎么会病死呢?” 胤禛意识到,弟弟是察觉事情有些古怪,想要探求真相。 但他年纪还小,再如何聪明也梳理不清这样复杂的事,说的话难免有些凌乱和词不达意,可他想要表达的,自己已经明白了,而弟弟对他的信任,也让胤禛很高兴。 “哥,十一哥不是病死的对不对,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病死呢?” “胤禵,这件事將来若有个交代,四哥一定都告诉你,但眼下,你不能再去问別人,十一阿哥到底因何而死。”胤禛耐心地解释道,“到此为止,好不好?” 胤禵学著大人深思熟虑的模样,郑重地点头:“是,我再也不提。” 第254章 娘娘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翊坤宫中,宜妃经太医施针后,终於安静下来,她守了儿子几天几夜,又缠著皇帝討公道,早已精疲力竭,此刻虚弱无力地哭著哭著,便昏睡了过去。 眾人这才鬆口气,荣妃劝说桃红趁空去歇一歇,再將翊坤宫內的事务理出头绪,並让德妃送八公主去延禧宫,暂时由觉禪贵人和敏常在照料几日,待宜妃精神好些后再送回来。 离开翊坤宫,宫中安静如往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八公主乖巧地跟著德妃娘娘,直到在延禧宫见到亲娘,小公主才哭起来,说她十一哥没了。 敏常在带著孩子回屋里哄,觉禪贵人送德妃出门,见娘娘似乎在找寻什么,便主动道:“那个叫珍珠的宫女,不在臣妾身边伺候,在后院做打扫的活儿,没有臣妾的吩咐,不能到前头来。” 德妃多少有些意外,但深知觉禪氏的城府,她一定也想到,从此以后这小宫女,就成了八阿哥和八福晋的眼线。 “就不怕她心中生怨,愈发心向著外头吗?” “她原就是个守殿洒扫的宫女,如今做一样的事,安安分分到了年纪,娘娘自然做主放她出宫。可若想往上爬,便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头谁又能容她?”觉禪贵人淡定地说,“至於將来出宫后,再被八阿哥府召去,就是他们自己的事,如今想在我身边做眼线,臣妾可没答应过任何人。“ 德妃道:“你这样防备自己的儿子,八阿哥恐怕会伤心。” 觉禪贵人问:“娘娘在乎八阿哥吗?” “我……” “娘娘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那么八阿哥伤心与否,是他自己的事。” 德妃无奈:“罢了,再多说几句,便是我矫情了。” 二人继续往门前走,觉禪贵人道:“娘娘气色瞧著不好,是思念六阿哥了吗,敏常在也说,怕您想起六阿哥伤心,却不知该为您做什么。” 德妃道:“敏常在生下十三哥这样好的孩子,已是给我天大的安慰,你们放心,我很好。眼下最伤心痛苦的是宜妃,姐妹一场,陪她熬过去才是。” 二人在门前別过,德妃因身上沾了雨水和宜妃的涕泪,要回去换身衣裳再去翊坤宫,那么巧,碰上从寧寿宫出来的儿子。 “怎么还在后宫,身边也不多跟几个人。”德妃问道,“不是早就带著弟弟们走了吗?” 胤禛行礼后,隨额娘一同回永和宫,说他送弟弟去了书房,因担心皇祖母,就来看一眼,祖孙几人才说完话,出来就遇上额娘了。 “是想留你坐坐,喝杯茶歇一歇,可你还有朝务要忙,是不是?去吧,不必在我跟前,额娘好著呢。” “十一阿哥的丧事虽从简,朝廷今日还是停了许多事,反是胤禵和胤祥那儿,有件事要向您稟告。” “额娘已经知道了,胤禵藏不住事。”德妃道,“只要你们兄弟之间说明白,不必事事向我稟告,你和弟弟妹妹们,都能有自己的秘密。” 胤禛却道:“儿子想说,胤禵心地善良,即便將来又有人拿他与胤祚相比,他也不会发狠。因此,若再有此类事发生,还请额娘为胤禵立威,不可轻饶。” 德妃答应:“过去是我疏忽了,往后一定留心,绝不叫他们再欺负胤禵。” 胤禛安心了,说道:“胤禵跑来找我时,儿子被问懵了,心里烦躁不已。可毓溪说,连她都听过好几回的閒话,弟弟不知被多少人念叨,我不该烦恼,而是该心疼胤禵。” 德妃笑道:“你呀,是不是做了好事,非得算上毓溪的份,就怕我不疼你的媳妇?” 胤禛也不禁笑了:“您不要笑话儿子,的確是我们夫妻一起商量的结果,毓溪的功劳更大,她最是心细聪明。” 德妃问:“毓溪可好,听说太医允许她下地了。” 胤禛便將妻子的状况一一向母亲稟告,最后请求道:“宫里接下来的大小节庆,还请额娘替毓溪辞过,在她平安分娩之前,儿子不想让她再进宫了。” 德妃答应:“这件事不难,你也要仔细家里,侧福晋和侍妾都是你的女人,別成了毓溪的麻烦。好了,早些回去,多带几个人跟著,今日不能留你,翊坤宫现下离不得人。” 胤禛却想起弟弟说的话,问道:“额娘,八阿哥还在翊坤宫吗?” 德妃並不知晓,是身边的宫女说:“八阿哥送九阿哥回去后,很快就走了,並没有逗留太久。” “胤禛,怎么了?” “没什么,您去换衣裳吧,请额娘保重,不可太辛苦。” 第255章 皇阿玛许诺额娘的事 胤禛別过母亲,便往前朝去,途径毓庆宫,只见宫墙內外皆静謐无声,不知那日太子夫妻爭吵时,又是怎样的动静传出来。 一旁跟著的小太监,说道:“四阿哥,太子在乾清宫呢。” 胤禛应了声知道,没再说什么,待过景运门,便命永和宫跟来的人都回去。 小和子看著那些人走远,不禁道:“娘娘平日里虽谨慎,总在您出入內廷时派人跟著,但最多两三个,还时常就绿珠姐姐一人。今日为何打发这么多人跟著您呢,奴才怕人嘀咕,说您好大的排场。” 胤禛手上整理著袖口,脚下步子飞快,说道:“这几日为了十一阿哥的事,內廷进出许多的人,额娘才会比往日更谨慎,有什么可奇怪的?“ 小和子问:“娘娘是怕咱们撞上谁吗?” 胤禛突然停下脚步,想起弟弟说的话,很显然,那晚九阿哥也去过事发地,但照八阿哥那几句话来分析,有两种可能,胤禟见死不救,又或是被什么原因阻拦,没有真正走到水边发现有人溺水,错过了救起十一的机会。 前者想来不现实,胤禟只是与温宪胤禵他们不和,不至於对自己的同胞弟弟如此狠毒,但若是后者,阻挡胤禟再向前走的原因,难道是他也见到太子在那里? 不,胤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毓溪说得对,並没有证据能切实证明当晚太子就在水边,他见到可疑身影之处,捡到文福晋编的穗子之处,都不在水边,他不该先入为主判定太子的过错。 “主子,您怎么不走了?” “我要知道毓庆宫的动静,不必打听得很细致,但之后几日何人去过,太子又在別处与谁见过面,都要与我知道。“ 小和子最乐意领这样的差事,立时应下,將四阿哥送去朝房后,就悄悄地隱入宫里,去安排人手。 宫外四阿哥府中,毓溪刚好收到文福晋的消息,说这些日子不宜往来书信,请毓溪好生安胎,保重身体。 传话之人,並不能將本人的语气神態都传递到,毓溪不认为是文福晋要与她断交,而除了文福晋,她另有打听东宫消息的法子,知道十一哥歿了后,毓庆宫里很不太平。 天黑时,胤禛归来,因毓溪如今能下床了,他今晚要在正院用膳,夫妻二人难得对坐吃饭,青莲张罗了好些四阿哥和福晋都爱吃的菜餚。 “宫里就这么过去了吗,不会再提起十一阿哥的事?” 今日分明有皇子出殯,可一切匆忙潦草,此刻丈夫居然能坐在自己的面前用饭,毓溪深感天家的无情,可也没法子。 胤禛忙了一天,饿得厉害,一面吃著一面道:“明面上不会再查,但皇阿玛会不会探个究竟,我不敢说。” 毓溪问:“如此说来,当年六阿哥,皇上是否查清楚了,连额娘都不知晓是不是?” 胤禛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要害太子的人,无非是想重新立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皇子,当年若真毒死了太子,大阿哥的风光就又回来了,不然呢?” “大阿哥……”毓溪轻声地问,“明珠?” 胤禛冷笑:“也许所有人都知道,可无凭无据的,但如今明珠早已被皇阿玛架空,不论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胤祚,都是他的报应。我常常想,皇阿玛许诺额娘的事,他其实早就做到了。” 毓溪道:“十一阿哥呢?” 胤禛严肃地说:“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害十一的必要,眼下这件事越发复杂,几句话说不完,我速速吃了饭,我们好好商量。” 毓溪笑道:“这么要紧的事,与我商量合適吗?” 胤禛不禁嗔怪:“別仗著有身孕,又故作矫情地逗我,不与你商量,我找谁去?” 毓溪却道:“待胤祥胤禵长大,你有了左膀右臂,我就只能终日在后宅打转了,可若弟弟们当真愿意辅佐你,我寧愿如此。” 然而胤禛却看得开,心境平和地说:“不必有这样的念想,十三十四自有他们的抱负,你我摆正心態,与弟弟们多些情谊,少些利益才好。” 第256章 毓溪,多亏有你 毓溪不再说什么,默默地为丈夫夹菜,心中则想,胤禛说的对,兄弟之间本该多些情谊少些算计,可身在天朝皇家,有了情谊,利益自然也跟著来了。 用过晚膳,夫妻二人在院子里散步,本该去家中园子逛一逛,可胤禛嫌夜色太暗,径多碎石,还是院子里平坦亮堂,不怕摔著毓溪。 此刻,丫鬟们都退下了,空旷的院子里只剩他们能自在地说话,胤禛便將十四说的那些,都告诉了毓溪。 “他们玩捉迷藏,那九阿哥便是找人去的,可哪怕是九阿哥不小心將弟弟推下水,他也不会见死不救,这一点我不怀疑。”毓溪说道,“分析八阿哥的话,兴许就是九阿哥去找弟弟时,遇见有人在水边,生怕自己偷跑出来玩被发现,就绕开了。” 胤禛眉头紧锁:“那晚风大,好些灯笼都灭了,乾清宫是最亮的,愈发显得別处昏暗,他能看清是谁吗?” 毓溪道:“若是看清了,以九阿哥的性情,恐怕早嚷嚷出来。” 这一句话,叫胤禛茅塞顿开,可不是吗,真是水边有人阻挡胤禟前去找弟弟,而他又看清了那人的话,该在十一被捞起来时,他就嚷嚷开了。 “毓溪,多亏有你!” “自然九阿哥愿意几时说都成,可这件事牵扯他自己,就值得推敲了。”毓溪尚未察觉丈夫的兴奋,继续说道,“他对八阿哥哭,还觉得是自己害了十一阿哥,那若有一件事能让他摆脱罪过,怎么会不说出来呢?” “是。” “如此说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九阿哥谁也没遇见,仅仅是后悔路过那里没多找一找。”毓溪认真地分析道,“二来,便是有人在水边,使得他没能靠近,但他並没有看清是谁。要是说出来,又说不明白,到头来只会被责问为何要带著弟弟跑出去玩,生怕皇阿玛和宜妃娘娘將十一的死怪在他头上,於是权衡轻重,他才闭口不提。” 胤禛冷声道:“那么之后老八或是老九,突然明確说出个人来,恐怕就是他们有心栽赃了。” 毓溪则冷静地问:“若非那晚你疑似瞧见太子的身影,你会觉得他们是栽赃吗,换做其他阿哥,换做大阿哥呢?” 胤禛愣住了,是啊,他有什么资格自认公正,凌驾於老八老九之上,说他们要栽赃呢,他凭什么认定了,太子去过水边? 毓溪道:“文福晋给我送消息,说之后一阵子不便往来书信,估摸著,毓庆宫里有事。胤禛,不怪你怀疑太子,咱们手里的证据都指向那里,不是你的错。” 胤禛心情沉重:“万一老八老九向皇阿玛提起太子……” 毓溪劝道:“除非太子向你求助,不然这件事,我们不要搀和,真有人要栽赃太子的话,皇阿玛难道没本事查清楚吗?” “我明白。” “胤禛,太子真找上门来,你打算怎么做,去向皇阿玛说好话吗?” 这一问后,夫妻之间静了许久,但胤禛不忘搀扶妻子上台阶,將毓溪送回臥房坐下。 “胤禛……” “我去乾清宫为太子辩解,就是和所有人划清界限,表白我要辅佐太子的决心。要是有机会,能为朝廷出力,我心甘情愿辅佐太子,可没必要显摆宣扬,自己默默行事就好。”胤禛认真思考后,说道,“因此,太子若求我说好话,我……我只能求额娘向皇阿玛说几句私房话了。” 毓溪笑了:“原来是要求额娘呀?” 胤禛轻轻瞪了眼,嗔道:“不然呢?儿子求娘不丟人,太子但凡有亲娘在,他会来求我吗?” 的確如此,毓溪摸了摸胤禛的胳膊哄他高兴,说道:“別想太多了,太子未必找你呢,只因那晚你也路过那里,得防备遭人诬陷,咱们才要有万全准备。剩下的顺其自然,横竖你的心意都是为皇阿玛、为朝廷,太子爱找谁都成。” 胤禛无奈地笑了:“是啊,太子兴许另有人可靠,我们瞎起劲什么。” 第257章 你下回好歹换个说辞 既然胤禛心里什么都明白,毓溪不愿再絮叨,待丈夫去书房,说定了夜里不过来,她便要洗漱歇下,眼下一切以安胎为重。 “奴婢听小和子说,从內宫往前朝的各道门下,都增派了守卫。”青莲细心体贴地伺候著福晋,轻轻放下床幃时,说道,“防的是宜妃娘娘去寻皇上討公道,昨晚宜妃就闯到乾清宫去了。” 这些宫闈之事,胤禛並没有提起,毓溪听来十分惊讶,问道:“后来呢?” 青莲说:“皇上亲自送回去的,虽说皇上对宜妃娘娘好,可还是转身就增派人手,再不许娘娘往前朝去了。” 毓溪嘆道:“宜妃娘娘可怜,胤禛问过额娘,额娘说她不会去劝,宜妃翻天覆地地闹,若真能为十一哥爭回个交代,额娘才是欣慰。” 青莲问:“可十一阿哥已然出殯,这事儿还能有下文吗?” 毓溪想起胤禛方才的神情和言语,深知丈夫为了什么而难过,说道:“皇上心里会有底,咱们四阿哥这儿,往后也要对兄弟手足,有个善恶亲疏之分了。” “四阿哥一定很难过。” “如此也好,身在天家,早晚有这一天,旁观他人之事,总好过自己遭受背叛。” 毓溪话中所指的人,便是八阿哥胤禩,他已经知道了九阿哥的秘密,不论九阿哥是否看清水边的人,不论那人是不是太子,但凡他敢往上报,敢將矛头指向东宫,这野心就全暴露了。 尚不足二十岁的少年郎,他能思虑周全,能克制內心的衝动吗? 若有天大的利益摆在眼前,毓溪觉著自己不能,胤禛也做不到,可他们迷茫时,会寻求长辈的相助,受到指点和引导,可八阿哥呢,生母不理、养母不慈,能比太子强多少? 但无所依靠的人,要不像太子这般怯弱谨慎,在人后折腾自己,要不就无所顾虑,能在人前敢抢敢爭。 毓溪喃喃自语道:“八阿哥,显然是后者。” 此刻,八阿哥府中,胤禩正孤坐在书房出神,下人们不敢惊动,去请来福晋,八福晋才知道,丈夫晚膳几乎没动筷子,就命人撤下了。 “为何不来报?” “奴才不敢……” 面对福晋的质问,管事只管低著脑袋敷衍,他可不敢说,本是八阿哥吩咐,不要將书房里的事都报於福晋知道。 但这会儿,夜色已深,八阿哥不知还要坐到何时,天气越发冷,毕竟是金贵的皇子,身子若有闪失,他们担当不起。 八福晋哪里知道胤禩有过吩咐,责备了几句后,从边上丫鬟手里接过一碗红豆羹,只身进门来。 而胤禩何止是出神,仿佛入定了一般,妻子走到跟前放下东西,都没能惊动他。 见这光景,八福晋慌了,赶忙绕到跟前来,在丈夫眼前晃了晃手指,著急地问:“胤禩,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胤禩猛然清醒,然而神思尚未反应过来,不免露出几分惊恐。 “胤禩,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胤禩终於清醒,揉了揉眉心,疲倦地说,“遇见棘手的事,才出神了,我很好。” “朝廷的事,十一阿哥的事,还是?”八福晋好奇地问,“还是额娘的事?” 胤禩皱著眉头,不过几句话,他就有些不耐烦,但知道妻子没有恶意,仅仅是关心在乎自己,到底是克制了心绪,应道:“朝廷的事,想来复杂、说来更乱,我就不与你解释了。” 八福晋垂下眼帘,犹豫再三后,开口道:“是不能与我说,还是不愿对我说,胤禩,你下回好歹换个说辞,我还能多信几分。” “霂秋……” “你忙著,我回房去了。” 胤禩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忙起身追出来,诚恳地说:“对不住,霂秋,我、我实在是心烦意乱,要你受委屈了。” 这话听来,八福晋又十分不忍,摇头道:“別这么说,我知道你在外头辛苦为难。” 第258章 胤禩,这代价太大了 胤禩嘆了口气,带著妻子到一旁坐下,说道:“宫里都好奇,十一阿哥究竟是怎么死的,宜妃娘娘拼了命也要查寻真相,皇阿玛甚至不得不加强守卫,以防她再次闯入乾清宫。” 八福晋说:“我虽认识的晚,但瞧著宫里几位娘娘中,宜妃娘娘確实是最刚烈的那位。” 胤禩神情凝重:“可她哪里知道,害死儿子的人,也是儿子。” “什么……胤禩?” “你没听错,十一阿哥的死,胤禟难辞其咎。” 在八福晋的震惊下,胤禩告知了原委。 原来那晚九阿哥带著弟弟玩捉迷藏,到了事发地躲藏在桥洞里,十一阿哥才刚藏好,胤禟就发现有人来了,於是叮嘱弟弟藏好,自己先跑开了。 等他在外头转了几圈,再想要回去找弟弟,却远远看见一个成年身形的男人站在水边,他不敢上前,心想弟弟应该已经换了地方躲,就又跑开了。 后来翊坤宫里找人,宜妃大发雷霆,胤禟不敢解释,等他忍不住要告诉母亲如何去找弟弟时,十一阿哥已经被捞上来,不省人事了。 八福晋听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抱住了胳膊,胤禩赶紧脱下坎肩,披在妻子的身上。 “十一阿哥头上有伤,该是想要换地方从桥洞里出来时摔著了,磕破脑袋跌入水中,入水时已没了意识,才不会挣扎呼救,生生溺亡了。” “实在可怜……” 胤禩说:“九弟现下寢食难安、日夜不寧,想要帮他摆脱心魔,我觉著唯一的法子,就是向皇阿玛和宜妃娘娘坦白,受到斥责惩罚,付出代价后,他才会心安。” 八福晋问:“既然水边有人,兴许是那人推下去的,能找到凶手的话,九阿哥的罪过就更轻了不是吗?” 胤禩摇头,说道:“谁也无法证明他说水边有人是真是假,万一皇阿玛认定是胤禟为了脱罪杜撰出来,岂不是更招惹皇阿玛的恨意,除非他能指名道姓,说个明白。” “这样啊……” “不过,那一晚我见到过太子。” 八福晋不禁睁大了眼睛:“太子,是太子在那里?” 胤禩道:“去延禧宫接你的路上,我瞧见太子慌慌张张赶回毓庆宫,最可疑的是,他居然一个人。” 八福晋问:“为何一个人最可疑?” 胤禩冷声道:“一个人才能做见不得人的事,早就有传闻,太子爱穿著太监服色在宫里乱窜。” 八福晋唏嘘不已:“我向来以为,宫规森严,怎么阿哥们却能到处走呢?” 胤禩道:“宫规严苛不容置疑,可我们自小在宫中,外人进了紫禁城连路都摸不著,我们闭著眼睛都能走。此外,各处各门的巡查守卫,交接皆有定时,还有小太监帮著把风,只有阿哥们不想做的事,没有不能做的。” “原来如此……”八福晋想了想,问道,“那你怎么能认定,九阿哥瞧见在水边的人便是太子,两处离得那么远,你並没有去过那里。” 胤禩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只是想,如何才能为胤禟脱罪,至少不能让皇阿玛將来旧事重提,不能因为这件事,毁了胤禟的前程。” 八福晋道:“可你把太子卷进来,会不会弄巧成拙,万一皇阿玛连你也恨上了,如何是好?” 胤禩心里有底:“没了十一阿哥,再搭上太子、胤禟和我,皇阿玛失不起,更何况,太子早就令他失望,我不过是把看到的说出来,何错之有?” 八福晋依旧有顾虑:“你这是篤信皇上不会找太子对质吗,万一那人不是太子,你和九阿哥可就犯了诬陷东宫的大罪。” 胤禩眸光深邃,有著超越他年纪的城府,说道:“宫里但凡与太子相干的事,最终都不了了之,皇阿玛除非有了废储之心,不然绝不会让外人知晓太子的过错。太子犯错,皇阿玛若是又打又骂,我不敢冒这个险,可近年来,皇阿玛再没有训斥过太子半句话,父子二人越来越客气。” 八福晋劝道:“我还是担心,怕你从此遭皇上厌弃。胤禩,这代价太大了,九阿哥本就有错,他眼下不安也是应该的,过些日子他会好起来,何必惊动皇上呢?” 胤禩深深吸了口气后,神情坚定地说:“你的顾虑,我都有考量,可是霂秋,皇阿玛有那么多的儿子,我会写几篇好文章,不足以让他对我偏爱,我从不奢求。我无法改变皇阿玛的心意,可我能拉拢兄弟手足,让他们对我死心塌地,並將他们的外戚势力,都拢到我的身边,好助我在朝中立足。” 第259章 但愿老四靠得住 八福晋自知能力不足,亦无外戚可靠,什么都给不了胤禩。 即便近来常在宫中行走,得到太后夸奖,可太后心中早就有认定的儿孙,她费尽心思,不过得个好名声,换不来老人家的真心。 如此,胤禩决定了的事,哪怕自己觉得不妥当,也不该再多嘴了。 “你且小心行事,要留神九阿哥是否可靠。”八福晋提醒道,“我相信九阿哥的心向著你,可他不见得能把话说顺溜,毕竟他没有看清是谁站在那里。” 胤禩点头:“我会慢慢教他,他是聪明人。” 八福晋心里默默嘆气,面上依旧温和地说:“我支持你,胤禩,想好了就去办吧。” “霂秋,我只是想保住胤禟的前程,不是要害太子。” “这是自然的,相信皇阿玛也会想明白。” 胤禩僵硬地点了点头,其实他心里没底,再要开口,刚巧门外下人求见,他心中很不耐烦,呵斥了一声:“何事?” 八福晋的心哆嗦了一下,好在丈夫面上的戾气很快就散了,可她很少见胤禩如此暴躁。 但世人皆有七情六慾,谁也不能免俗,不论如何,胤禩待她总是和顏悦色,那就足够了。 只听管事在门外稟告:“大福晋快要生了,大阿哥府中正忙呢。”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八福晋起身道:“我过去伺候著吧,哪怕只在门外等,也是当弟弟弟媳妇该有的恭敬。” 胤禩心疼自己的妻子,很不乐意地说:“你去了帮不上什么忙,何必辛苦。” 八福晋笑道:“是不指望惠妃说好话,可一定能换来太后几句夸奖,只要对你有好处,就值得了。” 胤禩无奈,决定亲自送妻子去,但被八福晋拦下,怕的是大福晋万一有闪失,她一个女眷往人后一躲,大阿哥不能揪著她发难,可胤禩若在跟前,大阿哥一定拿他撒气。 且说四阿哥府中,当毓溪知晓此事,已是隔天清晨,大福晋不仅母子平安,更是千辛万苦,终於生下了小皇孙。 “奴婢想著,等有了確切的消息再向您稟告,免得您跟著焦心,白熬一夜。”青莲向福晋解释道,“见您睡得那么安稳,实在不忍心叫醒。” 毓溪不计较这些,只叮嘱青莲预备好礼物,好让胤禛隨时去登门道贺,眼下十一阿哥才没了,宫里不会大肆庆贺小皇孙的到来,他们礼数到了就好。 青莲又道:“听说八福晋连夜赶去,陪了一整晚,天蒙蒙亮才走的。如此看来,八阿哥两口子虽与惠妃不和,可这长春宫养子的身份,他们並不愿拋弃。” 毓溪道:“除非哪天皇上不承认了,不然他们怎么敢翻脸,世人只会说八阿哥不孝,不会指责惠妃不慈,不孝可是大罪。” 主僕二人说话的功夫,胤禛该出门上朝了,毓溪派青莲去瞧一眼,虽不便插手侧福晋是如何照顾胤禛的,多些谨慎总没错。 与此同时,毓庆宫里,太子妃正看著小太监们为胤礽穿戴朝服,只见文福晋带著宫女进来,小心放下一口金丝楠雕木箱,她轻轻打开箱子向太子妃展示,里头收纳著珍贵的古画。 太子妃没说什么,直到胤礽穿戴整齐,宫人们都退下后,她才走到丈夫面前说:“趁著今日有好事,就把四阿哥请来赏画吧,咱们不能拖下去失了主动。宜妃娘娘性情激烈,不会善罢甘休,那可是她的亲骨肉。” 胤礽看向精致华贵的楠木箱,疲惫地说:“我知道了,但愿老四能靠得住。” 第260章 陪著太子,每一步都要走得谨慎 且说胤禛吩咐小和子盯上毓庆宫,想要知道太子近来都见过什么人,没想到十一阿哥出殯后,自己居然就是第一个到东宫做客的。 毓溪曾提醒他要冷静,不能因为有所牵扯,就认定太子会找上门,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日散朝后,胤禛去往值房的路上,被太子身边的小公公拦下,请他到毓庆宫一坐。 进门时,刚好见太子妃从正殿出来,大方热情地笑道:“四阿哥来得正好,太子要欣赏字画,可我才疏学浅,说不到一块儿去,四阿哥来了,太子可算能有人说说话。” “您谦虚了。”胤禛向太子妃行礼,客气地寒暄几句,就见太子到门前来招呼他进去,没有平日在外头的规矩尊卑,仿佛只是兄弟之间串个门,十分亲切平和。 屋檐下,看著四阿哥进门后,太子妃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吩咐宫人在此守候,便径直往文福晋的殿阁来。 文福晋原在窗下张望院子里的动静,眼看著太子妃朝著自己这儿来,嚇得在屋里转了又转,最后慌张地坐下,隨手拿起一条打了一半的穗子,可脑袋空空,竟是连编法都记不起来了。 此时,太子妃已然进门,文福晋才假装放下,迎到门前来。 “你们都退下。” “是……” 宫女们领命离去,文福晋唯有亲自伺候茶水,太子妃却淡淡地说:“不必麻烦,几句话说完我就要走。” “是,还请娘娘吩咐。”文福晋小心放下茶具,垂手站到了一旁。 太子妃开门见山地问:“你与四福晋十分亲密,她如今在家安胎不出门,你们可还有书信往来?” 文福晋的心砰砰直跳,努力镇定下来说:“娘娘容稟,自从四福晋隨四阿哥离宫开府后,妾身与四福晋就少有往来,在宫里相见自然和和气气,私底下终究是淡了些。” “是吗?” “可是太子说,既然有这一层缘分在,不如好好经营著,要我与四福晋多多往来,以此打听四阿哥府里的动静。” 太子妃冷冷地打量了一眼,说道:“四福晋可是绝顶聪明的人,以你的聪明才智,要如何从四福晋嘴里套出话来,只怕反叫她打听去咱们屋里的事。” 文福晋慌地跪下道:“娘娘,没有的事,太子一早就交代,要我事事装糊涂,一问三不知。” 太子妃摇了摇头,侧过脸,便见炕桌上的针线篮子里,有一条打了一半的穗子,穗子上的结十分精巧,瞧著编法就很复杂。 “宫里传说,文福晋最会打穗子编絛子,太后掛的佩饰,高娃嬤嬤也常常劳烦你去做。”太子妃放下穗子,神情严肃地说,“自然,这是好事。” 她说罢,抬手示意文福晋起身,待她站稳后,继续道:“可这样的东西,聪明灵巧些的宫女捡回去,仔细拆开后,也能有法子再编回去,不过是多些心思。” 文福晋因擅长女红而被太后夸奖过,本是心底的骄傲,太子妃这样说,她不免有些不服气,忍不住回道:“臣妾打的结,旁人拆了就再也编不回去了。” 太子妃嘆气:“这就更要惹祸了,往后叫人偷了太子的穗子,故意落在什么地方,成了某件事的罪证,如何是好?” 文福晋顿时愣住:“娘娘……” 太子妃道:“並非我要打压你的骄傲,你有手艺,能得太后喜欢,对太子是极好的事。可世上福祸相依,咱们陪在太子身边,就该事事处处留个心眼,不能落人把柄。” 文福晋恍然大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委屈地说:“那、那臣妾往后再也不编这些劳什子了。” 太子妃见文福晋是能听得进话,且真心为太子好的,便温和地说:“倒也不必,太子身上金贵物件多的是,那些宝石金器皆独一无二,真有人要陷害太子,什么都能偷。” “娘娘说的是……” 太子妃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往后再有人提起你的手艺,就当著眾人的面教给他们,不论他们学不学的会,只要不是你才会的手艺,就算有人要栽赃太子,咱们也有话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文福晋好生委屈,垂首道:“妾身记下了。” 太子妃说:“我知道你委屈,难得几个傍身的本事,可咱们陪著太子,每一步都要走得谨慎,將来你也是功臣。” 文福晋不敢当,定下心来道:“娘娘放心,往后高娃嬤嬤来请,我就去寧寿宫教小宫女们,把她们都教会了,咱们就能避嫌了。” 第261章 胤禛后悔了 就在太子妃和文福晋商量,將来该如何於后宫和宗亲之间行事时,正殿里,胤禛终於听太子亲口告诉了他,那些他与毓溪私下猜测过的话。 果然,胤禛所见的人影是太子,果然,太子遗失了文福晋手编的穗子,害怕被牵扯诬陷,数日来不得安寧。 “胤禛,你、你信二哥的话吗?”太子满目殷切地看著兄弟,无奈更无助地说,“这紫禁城里,若连你都不信我,就没人信我了。” 胤禛正色道:“皇阿玛与皇祖母都会信二哥的话,您何出此言,何况,还有太子妃与侧福晋们。” 胤礽苦笑:“你长大了,也学得会说漂亮话,我既然对你诉说如此不堪的事,胤禛啊,能不能对哥哥也真诚一些。” 胤禛抱拳道:“二哥,也许旁人这么说,是要挖苦您,可弟弟绝无此意。不如此刻,我隨二哥去乾清宫向皇阿玛坦白,好过被旁人节外生枝,扯谎诬陷了您。” 太子却惊恐地摇头,更往后退了半步:“不、我不能去……这些年来,我没有为皇阿玛长过脸,反而屡屡令他失望,若连这样的事都要把自己卷进去,我还有什么脸见他?” “二哥……” “胤禛,我和你不一样。”太子神情晦暗,淒凉地看著兄弟,“你有德妃娘娘,你有为你兜底的亲娘在,任何事你都有底气和退路,可我没有,胤禛,我什么都没有。” 这话听来心酸,胤禛不忍再劝说兄长向皇阿玛坦白,但他眼下的底气,並非是额娘,而是那条令太子坐立不安的穗子,就在自己的手里,他可安心,至少没有人能拿著“证据”来诬陷太子。 “我若大声呼喊,早一些救起胤禌,他兴许不会死。”太子痛苦地说道,“可我怂了,我跑了,你猜皇阿玛会不会质问我,难道太监宫女的命不是命,怎么能对一个人见死不救。” 胤禛不能指责太子的不是,可背过身去,他要好好和毓溪念叨这件事,太子怎么可以那么狠心冷血,误以为水里的是个小太监,就见死不救,那可是一条人命。 “胤禛,帮帮我。” “我能为二哥做什么?” 胤礽走上前,迫切而忐忑地说:“去求德妃娘娘,请娘娘替我向皇阿玛解释,只要德妃娘娘也相信的事,皇阿玛必然会信。” 胤禛不禁皱眉,怎么会这样,自己曾计划向额娘求助,没想到太子居然亦是这般打算。 可转念一想,他不是对毓溪说过吗,但凡太子有亲娘在,犯得著求別人吗? “我该怎么说,二哥可有吩咐?” “胤禛,你愿意帮我?” 胤禛的手,在太子的目光之外,暗暗握了拳头,可到底还是没忍住,说道:“但是,请二哥答应我,將来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不论眼前是什么人遭难,不论是贵是贱,请二哥能以救人性命为先。” 胤礽用力地点头:“我知道,胤禛,我后悔极了,我当真后悔极了。” 可胤禛明白,太子说他后悔,因为死的是胤禌。 然而宜妃娘娘此刻依旧生不如死,数日米水不进,他却在这里和太子商量著,如何为他避嫌。 想来当年,胤祚倒下后,所有人都在想著如何撇清干係,谁会在乎一个丧子的母亲,会有多痛苦。 胤禛后悔了,毓溪的一句玩笑话,说他怎么还要求额娘,但此刻,连他都看不起自己,他有什么资格,拿这样的事去求额娘。 太子並未察觉弟弟的心思,眼底是兴奋与不安交织著,郑重地託付胤禛:“有你和德妃娘娘作保,我、我能鬆了口气了。” 第262章 竟然让个小傢伙来指教他 见太子说话都打颤,胤禛又觉得可怜,也许那晚十一阿哥早已溺亡,就算太子大喊大叫把人救起来也於事无补,可他若这样想,究竟是替太子开脱,还是给自己找藉口。 “还、还有这些画,你只管挑喜欢的去,自己赏玩或是孝敬德妃娘娘。”胤礽拉著弟弟到了箱子前,说,“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些。” 胤禛道:“我若收二哥的东西,岂不成了您贿赂我,如此一来,我的话也不可信了。” “可是……”胤礽不安地挠了挠头,说,“你拿了去,我才能安心些,知道你愿意帮我。兄弟之间赠几幅字画,哪里就扯上贿赂,更何况,十一不是我害的。” 胤禛心中思量,若不拿字画,太子不能安心,万一事情有了变故,兴许还会怀疑是他背叛,至於外人所谓的贿赂不贿赂,的確都是后话。 无奈之下,唯有应承:“是,臣弟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二哥赐画。” 此刻,上书房中,小太监们將十一阿哥生前之物都搬了出去,十二阿哥止不住抹眼泪,胤祥和胤禵在一旁安慰兄长。 只见小安子进门来,对胤禵道:“十四阿哥,八阿哥来了。” 胤禵点了点头,吩咐小安子去打水伺候十二阿哥洗脸,说著说著,走到了窗下,向著九阿哥、十阿哥那头的课堂张望。 “胤禵,你在看什么?”胤祥跟了过来,问道,“你这几日总是鬼鬼祟祟地往那头看,是在等八哥吗?” 胤禵答应过四哥,不告诉別人他听到的话,自然对十三哥也不能说,这会子便索性道:“八哥来了,我去给八哥请安。” 胤祥本是大方温和的性子,可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免会有攀比吃醋的时候,他最敬重四哥,將永和宫屋檐下的兄弟姊妹视作一家人,因此每当十四与八阿哥跑得近,他心里就不高兴。 “八哥若要搭理你,他自己怎么不来?” “十三哥,你吃醋了?” 胤禵嬉皮笑脸,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胤祥拿弟弟没法子,还是放他过去了。 这一头,九阿哥正仔细听兄长交代的话,而胤禩也说得专注,没察觉小十四朝这边来,直到边上的太监向十四阿哥行礼,他们哥俩才瞧见胤禵。 “八哥,我的文章你看了吗,可替我改好了?”胤禵跑来,满脸期待地问,“我急著拿给皇阿玛看呢。” 胤禩脸上的神情没来得及收,十四弟就闯到了跟前,此刻若再变脸色,反而显得奇怪,便顺著情绪道:“胤禵,你十一哥才没了,八哥这几日只想安抚好你九哥,別的事顾不上。” 九阿哥在一旁瞪著双眼,满身的不耐烦和嫌恶,若非他自认有责任害死了弟弟,此刻必定要大骂胤禵无情,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惦记他的破文章。 “九哥,节哀顺变,我也是。”胤禵一本正经地对兄长道,“十一哥是您的弟弟,也是我的哥哥,我心里一样难过,可咱们还有皇阿玛和皇祖母在,宜妃娘娘正痛不欲生,做儿子的,当以孝道为先,还请九哥振作起来,好好照顾宜妃娘娘。” “我……”胤禟十分气恼,竟然让个小傢伙来指教他,偏偏又无话可说。 “十四弟说得对,胤禟,该振作起来,好生照顾宜妃娘娘。”胤禩则顺著这些话,说道,“五哥不在宫里住,只有你能多照顾宜妃娘娘,若能將娘娘照顾好,皇阿玛也会很欣慰。” 虽只有一瞬而过的异样,可胤禵还是看清了八哥向九阿哥使眼色,並且九阿哥很快换了口气与態度,竟还谢谢他的关心。 十四便学著大人的模样,宽慰了九阿哥几句,直到该上课了,才离了二位兄长。 回课堂的路上,迎面遇见小安子来找他,知道是十三哥等急了,可胤禵却吩咐:“去找我四哥,告诉他,十四阿哥命你传话,说八阿哥来书房照顾九阿哥了。” 小安子一脸迷茫地问:“十四阿哥,这事儿再稀鬆平常不过,有必要向四阿哥稟告吗?” 胤禵道:“你去就是了,回头让环春给你炸面果子吃。” 第263章 最大的变数 这一边,看著小十四远去后,胤禩鬆了口气,对九阿哥道:“你若不愿意,八哥不勉强,你想好了,就派人告诉我。” 九阿哥却立刻道:“八哥,我听你的,当时那里確实有人,那人为何不早些呼救將胤禌救起来,难道没有过错吗?若是太子,便是太子的错,若不是他,那就请皇阿玛查明真相,是谁见死不救。” 胤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先將他送回课堂,离开时心中十分犹豫,这样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他把太子牵扯进来,是指望这件事能到此为止,可胤禟却打算藉此將事情闹大,为十一的死因查明真相。 可十一阿哥显然是死於意外,只有错过救助时机的人,並没有真正害死他的人,而胤禟才是最初带著弟弟出去疯玩的,事情一旦闹大,岂不是又將罪过召回他自己的身上。 此时,小阿哥们的课堂里传来朗朗书声,十四背书的劲,常被皇阿玛笑话在乾清宫都能听见声响。 胤禩心中忽然有些迷茫但又充满期待,眼下无法判定,他到底有没有办法,將十四拉拢到自己的身边。 今日的事,让他意识到,不论將来胤禟、胤禵他们如何信任和依赖自己,都要时刻保持清醒。 弟弟们將是他爭取前程的左膀右臂,也会是所有事情里,最大的变数。 是日午后,毓溪因身体逐日安稳,便有心思理一理怀孕后各府送来的贺礼单子,以备將来回礼。 主僕二人本是说说笑笑,却见难得早归的胤禛进门时,一脸愁云。 毓溪向青莲使眼色,青莲识趣,招呼丫鬟来伺候四阿哥更衣洗手后,就全退下了。 潦草地喝过茶,胤禛才走来妻子身边,隨手翻一翻帐本,说道:“何苦费这些心思,你要静养安神,別操任何心。” 毓溪温婉含笑,不绕弯子地问:“今日遇到什么难处了吗,被朝臣冒犯了?” 胤禛苦笑:“好歹是皇子,哪个不要命的没事来冒犯我。” 毓溪好脾气地说:“若不愿意提,我就不问了,替我將这些帐册收起来。” 胤禛麻利地收起桌上的纸笔帐本,又隨手翻了几页,册中无不细致繁琐地记录著人情往来和家中的销开支,这后宅里的事,不见得就比朝堂简单。 “原来你们都那么辛苦。” “你们?”毓溪笑问,“我和侧福晋吗?” 胤禛摇头:“是额娘与你,李氏並不主事,提她做什么。” 毓溪道:“好好的,可別回头拿人家撒气,侧福晋这些日子伺候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胤禛道:“不与她相干,不就是你我顺口一提吗?” “胤禛,到底怎么了?” “我……” 长长的一嘆后,胤禛將今日的事,都告诉了妻子,他原是在毓庆宫就后悔了,不愿为了太子去烦扰母亲。偏偏离开东宫时,小十四派人传来消息,老八又跑去书房,不知与老九商量什么。 “这么说来,你还是求额娘了?” “求了,额娘答应我,会好生转告皇阿玛,快的话今晚,再迟明日也要找机会去说。” 毓溪温柔地问:“你是觉得这件事,会刺痛额娘对六弟的思念?” 胤禛道:“以己度人,当年额娘有多痛苦,如今宜妃娘娘就有多绝望。可我们顾不上为十一多流几滴眼泪,光顾著谋算如何撇清干係,我总说天家无情、朝臣冷血,果然有一日,我自己也成了这样。” 毓溪轻轻抚过丈夫的心口,体贴地说:“你有反省之意,已胜过千万人,但不要钻了牛角尖。胤禛啊,宜妃娘娘和十一阿哥的悲剧既成事实,你所做的,不叫太子被冤枉构陷,不要再因这件事牵扯更多的人无辜受害,难道不是好事?” “可是太子……” 毓溪坚定地说:“既然选择相信他,咱们就好事做到底,不论眼下还是將来,你对东宫,都仁至义尽了。” 第264章 我居然暗自庆幸 “將来?”胤禛问。 “你不愿提將来,那我们就说眼前。”毓溪深知丈夫的脾气,接著道,“这次的事,太子纵有错,十一阿哥也不是他害死的。倘若八阿哥和九阿哥,非要將太子牵扯进去,皇宫上下却无一人为他说句公道话,只怕连皇阿玛都会心寒。” 胤禛点头:“想来,额娘能如此爽快地答应我,必是与你想到一处了。” 毓溪道:“额娘若是见皇阿玛为此生气伤心,却什么也做不了,该多少著急,但眼下额娘心里就有底了。” “话是如此……”胤禛揉了揉发胀的脑袋,问道,“毓溪,我们对十一的死,只顾著为太子周全,是不是太冷漠了?” 毓溪却反问:“是,可你在乎的,仅仅是这些吗?” 胤禛一愣,稍稍犹豫后,无奈地苦笑:“终究是逃不过你的眼睛,不错,我在乎的,是从今往后,兄弟之间只有利益纠葛,再无情意可寻。而最让我困扰的是,居然暗自庆幸,打破这局面的人,不是我。” “你不是圣人,我也没见过圣人,这红尘世间中,谁敢说自己一辈子没私心。”毓溪反而鬆了口气,说道,“你能想明白,我倒是安心,往后的日子里,为了这家国天下,且有要你硬起心肠的时候,咱们一关一关过。” 这番话,叫胤禛很是受用,捧起毓溪的手搓了搓,说道:“有你在,我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就有了归处。” 毓溪安慰道:“好啦,別想那么多了,既然打定主意,就踏踏实实辅佐太子,多学本事。” 胤禛答应:“是,听我家福晋的。” 此刻,紫禁城中,胤祥和胤禵下了学,来寧寿宫向太后请安。 因十一阿哥的死,太后近来心情沉重,终日烧香礼佛,难得温宪姐妹俩耐心地伺候在一旁,要老祖母十分欣慰。 这会儿见了胤禵和胤祥,便吩咐温宪:“带上弟弟妹妹回永和宫用膳,皇祖母这儿不用你伺候了。晚些时候太子妃和文福晋她们要来,每回你在,她们都插不上手不是?” 温宪善解人意,爽快地应了祖母的话,待十三十四各自向祖母稟告了他们的课业,就带著弟弟妹妹回额娘身边去。 姐弟四人从寧寿宫出来,太监宫女就跟了十几个,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永和宫去,路的这一头,十阿哥则带著小太监刚从书房回来。 “十阿哥,您怎么不走了?” “我想去翊坤宫,走吧。” 小太监赶紧拦下,劝道:“翊坤宫里还没缓过劲,您这会子去,岂不是招宜妃娘娘嫌弃。” 胤?没好气地说:“宜妃娘娘连榻都起不来,还管我去不去?” “十阿哥……” “我只想找九哥一起用膳,凭什么他们永远热热闹闹的,我连用膳吃饭都没个说话的人,还不如送我去阿哥所,將我留在寧寿宫做什么?” 一时间,隨行的小太监都跪下了,恳请十阿哥息怒。 胤?红著眼睛,委屈坏了:“赶紧带路,我要去翊坤宫找九哥。” 第265章 兄弟们这么小就开始抱团 十阿哥这一闹,嚇得宫人们赶紧回寧寿宫通报,再传到永和宫,德妃已经带著孩子们用膳,听说十阿哥正和太监宫女在路上僵持,不免有些担心。 “他可真行,传出去,又该说皇祖母对老十不尽心,皇祖母又不是给皇阿玛养孩子使的。”温宪放下筷子,起身来气呼呼地说,“额娘,我去把十阿哥送回寧寿宫,你们先吃著,我回来再吃。” 德妃赶紧拦下,嗔道:“十阿哥性子弱些,不如你能说会道的,只会叫你欺负。“ 温宪不服气:“他机灵著呢,说不过我就哭,他一哭皇祖母就偏向他。” 小十四在边上好奇:“皇祖母还有在姐姐跟前偏向旁人的时候?” 温宪气道:“你懂什么,皇祖母就是……” 然而德妃微微皱眉,向女儿摇了摇头,温宪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有些话可不能说出口,譬如所谓皇祖母对十阿哥的偏向,其实就是听之任之,不约束也不教导,只管养活著。 “额娘,我去,我和十哥好。”只见小十四放下筷子,说道,“我带十哥来这里用晚膳,听说翊坤宫还没好呢,十哥和九哥虽好,九哥也顾不过来。” 胤祥新奇地看著弟弟,可一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了。 要知道,除非在皇阿玛面前,胤禵几乎不会將九阿哥称呼为九哥,上回九阿哥害得五姐姐挨打,他射箭扎了人家的大腿后,兄弟二人更是成了死对头。 这会子只有额娘和姐姐们在,胤禵居然称呼九阿哥为九哥,还说他和十阿哥好,好在哪里? 此刻这般疑惑的,不仅是胤祥一人,德妃瞧著小儿子,同样的意外和不解。 胤禵却不是隨口玩笑,已起身问母亲:“额娘,成吗?” 德妃缓过神来,应道:“去问问吧,倘若十阿哥不愿来永和宫,你就陪著十阿哥回寧寿宫用膳。好好告诉他,现下翊坤宫里依旧忙著照顾宜妃娘娘,桃红她们怕是没精力多照顾十阿哥。” 胤禵答应下,洗了手便带著绿珠出门,而看著弟弟离开,温宪忍不住问:“额娘,胤禵几时和老十好了,您怎么会信呢?” 德妃温和地说:“你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女,为何不能好,你有自己的喜恶,额娘不干涉,那么你也不能不叫弟弟与其他兄弟姊妹作伴。” 温宪小声咕噥著,不知如何反驳母亲,但与妹妹和胤祥目光交匯,姐弟三人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不明白,小十四脑袋里成天在想什么。 而这一头,胤禵已经追上了十阿哥一行人,他正与乳母拉扯著,一个不让去翊坤宫,一个非要去找九阿哥。 听说德妃娘娘邀请自己去用膳,十阿哥安静了,心里很是犹豫不决,担心去了没面子,可又嚮往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光景。 只见胤禵上前来,一把抓了十阿哥的手,转身就往永和宫走,乐呵呵地说:“一会儿吃了饭,我们去御园捉蛐蛐,园子里正叫得欢,今年咱们一定要大杀四方。” 十阿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著往前走,小十四力大无比,抓得他挣脱不开,再有边上嬤嬤们哄著,半推半就,到底是跟著走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离去,不远处有站在墙根下张望的小太监,此刻转身跑来,迎上了太子妃与文福晋一行。 “娘娘,十阿哥已经被十四阿哥带走了,您只管过去。” “十四阿哥?”太子妃很好奇,“十四阿哥几时与十阿哥玩在一起?” 小太监不知如何回答,文福晋在一旁道:“妾身见过几回,十四阿哥与八阿哥十分亲厚,而九阿哥十阿哥向来是跟著八阿哥的,兴许是这样。” 太子妃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嘆,兄弟们这么小就开始抱团,唯有胤礽孤零零一个人,实在不怪他脾气古怪、性情忧鬱。 第266章 我可不稀罕 这日夜里,太后瞧见孙女带著十阿哥一同回来,才知道胤?不仅在永和宫用了晚膳,还与兄弟姐妹一起去御园捉蛐蛐,玩得不亦乐乎,自从这孩子被接来寧寿宫,头一回见他那么快活。 入寢时,温宪撒娇要与祖母一起睡,太后玩笑说身上酸痛,经不起她揉搓,小孙女便立刻起身,温柔仔细地为皇祖母捏捏筋骨。 且说太后身边从不缺人伺候,即便上了年纪筋骨时常酸痛,也有太医宫女们小心侍奉,这会子不过一句玩笑,惹来孙女的心疼和照顾,叫她十分欣慰。 自己养大的孩子固然疼爱,可太后更珍惜的,是这紫禁城里有个孩子,真心实意地心疼她、拿她当亲人,而非仅仅尊敬皇太后这一至高无上的地位身份。 此刻,太后慈爱地望著孙女,问道:“说起来,怎么突然和胤?好了,你不是不爱搭理他?” 温宪毫不掩饰地应道:“是不爱搭理他,可他到底是皇阿玛的儿子,是我的兄弟,何况还有姨母在钮祜禄家,您不是常教导孙儿,要顾全大局。” 太后嗔道:“这听著可不像真心话。” 温宪笑著躺下来,和祖母紧挨著,说道:“是真心话,但还有別的话,皇祖母,我不乐意与胤?好,但要顾全您的体面,顾全我额娘的体面,今晚他哭著闹著要去找九阿哥,可宜妃娘娘正伤心呢,翊坤宫里乱糟糟的,胤?去添什么乱。” 太后嘆了口气:“宜妃啊……” 温宪说:“既然额娘都出面了,我当然要好好哄著胤?,其实他心思简单,不像胤禟那么狡猾,哄他高兴不难,我也不委屈。” 太后则道:“当年你六哥没了,你额娘痛苦得几乎要跟著去,连太皇太后都劝不好,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找皇上闹,大臣们都对她刮目相看。如今你看宜妃,都闹到乾清宫去了,多少年了,还和年轻那会儿一样不懂事。” 温宪想了想,说道:“十一没了后,额娘常常一个人出神,我们都知道她想念六哥,但额娘只对四哥一人说,因为我们兄弟姐妹里,只有四哥见过六哥也记得六哥。” 太后说:“那会儿你还小,自然是记不得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温宪继续说道:“皇祖母,那会儿我小,额娘也年轻,她一个包衣宫女出身,不过多得了皇阿玛、太皇祖母与您的宠爱,才过上旁人眼里体面风光的日子,仅此而已,要额娘怎么闹,怎么为六哥求公道?可是宜妃娘娘不同,她有体面的娘家,有五哥和胤禟撑腰,更是在宫里有了年资,是皇阿玛也另眼看待的人,一下子好好的儿子没了,她自然是豁得出去闹的。” “孩子,你在为宜妃说话吗?”太后问。 “是,也是为当年的额娘道委屈。”温宪坦率地说,“皇祖母,您別放在心上,由著宜妃娘娘闹吧。她失去了亲骨肉,是眼下最最可怜的人,说她闹也是委屈人的,她只是想给儿子求个公道。” 太后自觉太无情,便將这件事在心中放下,更骄傲身边有个如此贴心大度的孩子,说道:“还是我的小孙女宅心仁厚,太皇太后若还在,一定夸我將你养得这般好,她老人家在的时候,我被护的太周全,什么正经事也没办过一件。” 温宪娇滴滴地说:“那是自然的,我的好都是皇祖母教的好,全是您的功劳。” 祖孙二人腻歪了片刻,太后忽然想起舜安顏,笑道:“好些日子不听你提起佟家哥儿,怎么了,他招惹你了吗?” 温宪没好气地说:“成日里不知忙的什么,胤祥说如今书房他也难得去一回了,他才多大,佟国维是铁了心要將他折磨死吗?” 太后乐了:“听听,你这究竟是嫌弃,还是心疼?” 温宪却坚定地说:“便是心疼,我也要藏在心里,皇祖母,不论如何都別叫佟国维那老傢伙以为,没了他孙子我就嫁不成人,我可不稀罕。” 第267章 若是出了宫,你想做什么? 见孩子生气著急,太后心疼不已,哄著孙女道:“不著急,慢慢说,那家子人哪里配惹你动气。” 温宪心里不好受,垂下眼帘,不甘心地说:“为什么他非得是那家的孙子。” 太后搂过心肝,轻轻拍哄著,安抚道:“皇祖母会与你阿玛好生商量,將来如何安置舜安顏,既不叫他被额駙的身份束缚手脚,也不让佟家人利用他、胁迫他,如此你可安心了?” 温宪將脑袋埋在祖母怀里,软绵绵地说:“什么额駙,他是他,我是我……” 太后笑道:“说的是,咱们公主金贵著呢,岂能轻易定额駙。” 虽说太后与先帝八年夫妻,连相敬如宾都是奢望,可到底是见证过美满恩爱的姻缘,自然盼著最心爱的孙女,能得一良人,此生顺遂。 翌日一早,德妃来寧寿宫请安时,太后便说惦记在家安胎的毓溪,要打发温宪去看望一眼,带上小宸儿一起,公主们正经出趟门,有妹妹在,也不怕温宪淘气。 若非宫规森严,德妃巴不得儿女之间多多亲近,太后这般吩咐,便是孩子们的福气了。 姐妹俩得了消息,果然高兴坏了,在祖母与额娘的声声叮嘱下,规规矩矩出宫,直奔四哥家去。 消息传到书房,小安子告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二位公主奉命去探望四福晋,气得胤禵发脾气將笔拍在桌上,抱怨有出宫的好事,总也落不到他头上。 胤祥好脾气地问弟弟:“若是出了宫,你想做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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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眾人回应,李氏便带著女儿离去,剩下姑嫂三人,小宸儿挪到四嫂嫂身边坐,毓溪便道:“五妹妹,你哥哥不在家,劳烦你走一趟,替我问一问佟家哥儿,上门做什么。” 温宪眨了眨眼睛,不似方才飞奔来见小侄女那么爽快,心里很犹豫。 但她知道,其中必然有长辈们的安排,皇祖母昨晚还说,好些日子不见她搭理舜安顏了。 “姐姐,咱们再过会儿,就要回宫了。” “我知道……” “妹妹去吧,不妨事。” “是,嫂嫂。”温宪把心一定,大大方方地出门来,端起公主的贵气和霸道,径直来到角门外。 令她惊喜的是,隔著门瞧见舜安顏,人家看到自己时那满眼的光亮里,是高兴欢喜、是许久不见的想念,只不过碍於礼教,当自己跨出门槛,他就匆匆低下了头。 知道舜安顏心里是这样想的,温宪就高兴了一大半,气息也变得柔和,站在门下,当著里里外外下人的面,招呼道:“大公子怎么这个时辰来,我四哥还在朝房,若有公务要稟告,去景运门找他才是。“ 舜安顏抱拳作揖,一旁小廝递上包袱,他仔细解开后,露出几本书,说道:“佟妃娘娘从宫里传话,要微臣购得这几册书,即刻送到四阿哥府上,四阿哥若不在府中,还请公主代为收下。” 温宪嘴角扬起了笑容,早些时候她就纠正过眼前这人,不准在她跟前自称奴才,虽说这是八旗子弟的习惯,不是舜安顏非要当她的奴才,可她不喜欢听,而她不喜欢听,人家真就用心改了。 “我会转交给四阿哥,劳烦大公子辛苦这一趟。”温宪大方得体地说,“今日四阿哥不在府中,家中唯有女眷,就不请你进门喝杯茶,改日四阿哥在家时,再邀你来探討学问。” 舜安顏躬身领命,此刻就该退下了,可近来他被祖父差遣到各处当差,连十一阿哥的殯礼都旁观了,虽说祖父是有心歷练他,叫他到各个衙门都走一遭,好安排將来的去处,可他年纪尚小,本该更静心在上书房念书才是。 自然,在上书房念书,就能有更多的机会,见到心上人。 舜安顏忽然抬起头,只想再细细地看一眼公主,却直直撞入温宪的目光,原来彼此都在注视著对方,仿佛要將人从眼睛放到心里去。 他们这个年纪,不见得懂什么男女情爱,有的只是青梅竹马的珍惜。 温宪在太后跟前所有的抱怨,从来都是衝著佟国维去,她知道舜安顏身不由己,当那老傢伙的大孙子,不容易。 传说中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便是幼年遭明珠动輒打骂的严苛教导,成年后,得皇阿玛信赖赐御前行走,是当时皇帝跟前第一红人,竟又遭他父亲嫉妒打压,此后几经波折,英年早逝了。 佟家子孙眾多,舜安顏若有一日违背他的祖父,佟国维必定会毫不留情地打压拋弃这个孙子,眼下不过是舜安顏得上驾青睞,才被他重视罢了。 温宪定了定神,说道:“几日不见,大公子又长高了,只是清瘦得很,还请保重身体,勿叫佟妃娘娘掛念。” “微臣领旨,多谢公主。” “退下吧。” 温宪不舍说出这三个字,但瀟洒乾脆地转身进门,越大,彼此能说的话就越少,身份地位、男女有別的隔阂,就算金枝玉叶的公主也不能打破,若有缘將来结成夫妻,到那时候再说吧。 第269章 东宫里有我的地儿吗? 正院臥房里,小宸儿趴在窗前,等待姐姐归来,毓溪要她打开窗看,妹妹体贴地说:“嫂嫂不得吹风,我能瞧清楚。” 毓溪招呼妹妹来吃点心,温和地说:“一会儿五姐姐回来,咱们不要问大公子的事,回宫的路上,姐姐若是不提,你也不要问。” 小宸儿乖巧地答应:“嫂嫂我懂,姐姐心里虽惦记大公子,可她从不轻浮,额娘也教过,不能拿终身大事当玩笑。” 毓溪笑道:“你这样说,嫂嫂到嘴边的话,就不敢说了。” 小宸儿好奇:“嫂嫂想说什么?” 毓溪满眼喜爱地打量妹妹,说道:“大公子若真成了额駙,谁来做我们七公主的额駙呢,毕竟佟家那样通天鼎盛的门户,朝堂里可不多见,数来数去,也就那几家了。” 小宸儿脸涨得通红,著急道:“嫂嫂才说不能拿姐姐玩笑,怎么来逗我,我、我还是小孩子。” 毓溪忙道:“好妹妹不生气,嫂嫂是想著,我乌拉那拉家,將来有没有福气尚公主,嫂嫂眼里,再没有比你们姐妹更好的姑娘了。” 小宸儿却正经起来,大人那般轻轻一嘆:“额駙並非好差事,这也是姐姐最烦恼的,大公子如今就被人嘲笑,將来不定如何呢。我的婚姻大事,自然是皇阿玛与额娘做主,四嫂嫂,我年纪虽小,可也懂这里头的道理。“ 毓溪听得明白,额駙不过表面风光,世间哪有男子愿意叫女子压一头,当今世道下,倒插门的女婿在哪儿都遭人看不起,駙马不过是多了一重虚名。 七妹妹不是嫌乌拉那拉氏门楣不如佟家,是明知道將来会是何种情形,若非姻缘使然,若非两情相悦,还是不要轻易委屈了一个有志少年。 此时,温宪回来了,姑嫂二人有默契,都不提舜安顏的事,刚好李氏带著换了衣衫的念佟回来,姑姑们再逗一逗小侄女,就该回宫了。 虽是来去匆匆,也比长年累月困在宫里有意思,姐妹俩回到紫禁城,车驾在神武门停下,那么巧,遇上了被惠妃娘娘召见进宫的大阿哥。 胤禔年长些,与底下的弟弟妹妹都不太相熟,平日见了几个弟弟,少不得端起长兄的架势,但见公主们,多多少少和气些。 得知妹妹们是从四阿哥府回来,胤禔嗔道:“都出宫了,怎么不去我府上坐坐,你们大嫂嫂坐月子闷得慌,我那几个姑娘也没人陪著玩,都是你们的侄女,可不能厚此薄彼。” 温宪礼貌大方地说:“回来的路上,我们就商量要去恭喜大嫂嫂,但今日出行带了仪仗,所到之处难免扰民,生怕给大皇兄和大嫂嫂带去麻烦,等改日求了皇祖母旨意,我们一定去。” 胤禔只是笑了笑,並不当回事,说惠妃等他相见,就往西六宫去了。 恭送兄长离去后,姐妹俩互相看了眼,都悄悄鬆了口气,她们与老大不相熟,没必要亲近,也没必要得罪,和和气气就好。 长春宫里,惠妃等候儿子许久,见他心情极好地进门来,便问:“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把你高兴的?” 胤禔奇怪地反问母亲:“怎么不能高兴,儿子得了儿子,还不值得高兴,额娘不是总盼著抱孙子?” 惠妃抬手打发宫人们退下,亲自为儿子斟了一杯茶,说道:“这都多少年了,才盼来这一个,连皇长孙都没挣上,我这会儿高兴,不是招外人嘲笑?” “额娘!”胤禔毛躁起来,“这话您要说多少回,皇长孙又如何,我还是皇长子呢,东宫里有我的地儿吗?” 第270章 大吵一架 “你別著急,先听我说。”惠妃按下儿子,说道,“你那媳妇,太过娇惯孩子,几个姑娘都养得不大方。如今八阿哥成家离宫,我这里很是清静,你將弘昱送进宫来,我替你养著。” 胤禔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问:“额娘,您想什么呢,不是才说怕太高兴了招人笑话吗,您这会子要我把孙子抱进来,就不怕人笑话?” 惠妃冷声道:“可你看看你自己,再瞧瞧你媳妇,你们能把孩子养好吗?” 胤禔气得不行,但不能对母亲口出狂言,忍了再忍,压著脾气道:“您该知道,找我商量是没结果的,难不成您要去求皇阿玛,皇阿玛他管这閒事吗?您先把话说明白,给儿子一个痛快,皇阿玛跟前和我这儿都走不通,您打算怎么著?” 惠妃怒道:“祖母將孙儿接进宫来养,天经地义的事,如今除了东宫的孩子,其他阿哥都还没赶上,我这不是替你爭脸吗?你堂堂皇长子,就该和太子有一样的待遇,把皇孙养在宫里,討你皇阿玛喜欢,还不是为你谋前程?” 胤禔好不耐烦:“说半天,您打算怎么著?” 惠妃道:“你若不答应,我自然不会去求皇上,可你媳妇娘家之后若有什么事,別怪我无情。” 估摸著母亲是要去威胁妻子的娘家,胤禔觉得十分可笑,撂下话道:“您这辈子,皇阿玛跟前爭宠,爭不过其他娘娘,拼家世,那沾亲带故的明珠如今也不顶用了,就连皇祖母膝下,您都及不上荣妃和德妃討巧。您总说儿子不爭气,可您自己又有多风光,您就是谁也奈何不了,才往死里折腾儿媳妇,连老八家的也不放过。” “胤禔!” “这事儿不成,我不会抱儿子进宫给您养,回头养出个白眼狼,不把九死一生才生下他的亲娘放眼里,我难道还宰了他不成?” 惠妃怒道:“这可是你说的话,如今你事事都不愿听我的,我生养了你,你难道不是白眼狼吗?” 胤禔红著眼睛道:“额娘,除了不让您折磨儿媳妇,我还有哪里是不如別人家儿子的?” 此时,有小宫女忽然出现在门前,惠妃眼尖瞧见,厉声呵斥道:“贱婢,谁许你进来?” 那宫女嚇得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回主子的话,奴婢不敢,是寧寿宫传话来,太后听说大阿哥进宫了,要大阿哥去一趟。” 惠妃这才收敛了几分:“知道了,滚下去。” 眼看著小宫女跌跌撞撞地跑开,大阿哥苦笑:“额娘,这么多年,您身边连个可靠的宫女都没有,您连奴才的心都拢不住,果然是哄不住皇阿玛的。” “闭嘴!”惠妃气得胸口憋闷,但不能叫太后久等,唯有强行冷静下来,打发儿子道,“去吧,太后要见你,仔细说话,不要咋咋呼呼的。” 大阿哥本不愿刺痛母亲的心,只是话赶话到了这份上,横竖他不会把儿子送进宫,今日的事若能过去,就过去了吧。 “儿臣告退。”胤禔行礼,对母亲道,“是儿臣不孝,还请额娘消气,保重身体。” 辞过母亲,胤禔径直去了寧寿宫,原是太后要赏赐大福晋,既然胤禔来了,亲自交给孙儿带回去,还能当面叮嘱几句话。 得祖母厚爱,胤禔的心情才缓和了些,可他们母子爭吵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这日傍晚,胤禛回家时,就遇上毓溪与青莲閒话,说惠妃娘娘要接孙子进宫抚养,与大阿哥大闹一场。 然而胤禛对此毫无兴致,待青莲退下后,才对毓溪道:“今日朝中一切如常,额娘没派人告知我,是否对皇阿玛说了太子的事,我不敢问,八阿哥那头也没动静。” 毓溪劝道:“你是好心帮太子,这会子太子兴许都高枕无忧了,我们何苦替他烦恼?” 胤禛道:“我是想,倘若老八老九不牵扯太子,额娘却先对皇阿玛说了,岂不是我们多事,皇阿玛该如何看待我?” 毓溪想了想,安抚道:“这就是我们的短处,见识少经歷更少,胤禛,不如信额娘,额娘一定不会让你难堪。” 第271章 说你十分爱护孩子 在妻子的安抚下,胤禛稍稍冷静了些,而他自己心烦,不愿再搅得毓溪不安生,便说饿了要用膳,早早往西苑去了。 毓溪没有阻拦,一併要青莲也別过去打扰,今晚那头如何伺候,就让侧福晋自己做主。 可没多久,就有丫鬟传话来,说四阿哥撞上侧福晋与宋格格起爭执,这会儿宋格格被撵回住处,四阿哥跟著侧福晋去了西苑。 青莲恼道:“宋格格实在不懂事,只要几天不叮嘱不敲打,她就不安分。” 毓溪说:“既然胤禛去了西苑,他不烦侧福晋,说明不是什么大事,既然他已经做主解决了,就算了吧。” 青莲问道:“福晋的意思是?” 毓溪笑著说:“胤禛这几日心烦,我们手里有件事还没著落,这样的情形下,见著李氏宋氏爭吵,他还能去西苑,我反而挺欣慰的。他终於明白,后宅的事也是他的事,不再躲著,也不逃避了。” 青莲恍然大悟,应道:“还是福晋想的细致,也罢,家里太平才是最要紧的。” 此刻西苑里,胤禛逗著怀里的闺女,才哭了一场的娃娃,眼睛泪汪汪,娇滴滴地趴在阿玛胸前,还没从方才宋格格的凶戾中缓过来。 “四阿哥,把孩子给我吧,您辛苦一天了,抱著多累。”李氏在外屋安排好了晚膳,进门见这光景,便上前道,“晚膳预备好了,您先用饭。” 胤禛道:“福晋总是夸你,说你十分爱护孩子,原本將念佟抱去给福晋养,是很委屈你的事,但你为了念佟好,从不在乎自己的得失。” 忽然提这话,李氏不免慌张,她知道自己之前的一些行径,以及招惹宋格格怨恨的缘故,哪怕府中不曾挑明,可她相信,四阿哥和乌拉那拉氏,都是知道的。 胤禛接著道:“方才宋格格对你出言不逊,换做往日,你们兴许就吵起来了,可你身后护著念佟,就步步退让,你只怕嚇著孩子。” 李氏安心了,不禁眼眸湿润,低下头道:“多谢四阿哥体谅妾身对大格格的心意,往后妾身会更稳重些,不再与宋氏起爭执。” 胤禛对李氏向来淡淡的,即便这一阵都在西苑住著,彼此之间依旧十分客气。 今日亲眼见到李氏寧愿被宋格格冒犯,也要先护著闺女而不是对骂回去,不论如何,作为母亲,她实在用心了。 胤禛道:“后宅女眷,哪有不斗嘴的,自然我不是替宋氏说话,只想你不要太苛刻自己。再者你毕竟是侧福晋,地位身份远在她之上,下回再冒犯你,该拿出侧福晋的款来训斥她,不然你若被一个侍妾欺负到头上,將来念佟大了也遭人笑话。” 李氏心里高兴,难得胤禛对她说这些体己话,实在没必要句句提起宋氏,便打起精神说:“妾身记下了,饭菜要凉了,四阿哥,先用膳吧。” 胤禛点了点头,抱著念佟起身,问闺女:“阿玛吃饭去,念佟饿不饿?” 小娃娃牙牙学语,跟著阿玛说饿,总算是忘了刚才的惊嚇,挥舞胖乎乎的小手,要去外头吃饭。 “今日五妹妹七妹妹来,没把我闺女揉搓坏了吧。” “哪有的事,公主们疼侄女还来不及呢,轻手轻脚地哄著抱著,可稀罕了。” “等十一阿哥的事过去后,趁著天还不那么冷,你带念佟进宫一趟,福晋眼下不宜出门,可娘娘也思念孙女。” “是,福晋已经安排了日子,就怕娘娘惦记孙女。” 到了餐桌旁,胤禛將孩子交给侧福晋,看著满桌佳肴,心里依旧有些沉重,方才说“等十一阿哥的事过去”,可他心里却没底,帮太子这件事,是不是做错了。 第272章 我算不算贏了? 转眼,数日过去,紫禁城中,除了翊坤宫依旧大门紧闭,和通往乾清宫路上加派的侍卫尚未撤离,其他皆都如往常一样,仿佛没有十一阿哥的死,也不再有人好奇他究竟因何而死。 胤禛忙於朝务,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后来顾不上多想,但他隱约意识到,母亲之所以连是否告知皇阿玛都不派人知会他,必定有所用意。 不论是不是对他的敲打警醒,还是先听毓溪的话,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相信额娘。 这日午后,胤禛与其他官员一同整理好了两广及两江的秋收摺子,正要送去乾清宫,小和子悄悄进门来,在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胤禛听罢,脸色大变,藉口有要事先离开,顾不得安排谁去送摺子,就匆匆赶来乾清宫。 可是远远的,就看到八阿哥站在宫门下,他低垂眉眼,似在思索什么,但很快,九阿哥从乾清宫里出来,一下闯到他面前。 兄弟二人不知说了什么,八阿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带著九阿哥一同离开了。 “主子,咱们还过去吗?”小和子在边上轻声问。 “不必了,来不及了。”胤禛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明白,就算见不到胤禩在门外,就算眼睁睁看著他们兄弟俩进门去,他也不会去阻拦任何事任何人,之所以站在这里,仅仅是想亲眼见证这一切。 从今往后,兄弟之间利益凌驾於手足情,而皇阿玛与他们的关係,也將是君臣高於父子,乃至有一日,再无父子。 “四阿哥,您若不走,也不能杵在这儿,到底会叫人看见。”小和子不得不提醒主子。 “走吧。”胤禛並不犹豫,转身就大步离开,他要回去取摺子,而后堂堂正正地走进乾清宫。 上书房外,胤禩將九阿哥送回来后,迟迟没离开,直到书房里的小太监前来问候,他才敷衍了几句,转身离去。 一路出了东华门,胤禩恍过神时,竟然已经坐上了自家的马车,可他不记得见过家里的下人,甚至连如何从上书房走出来,都记不得了。 但胤禩明白,他脑中空白的,並不是这一段路如何走来,而是在乾清宫里,他究竟对皇阿玛说了什么,皇阿玛又是如何反应的。 才刚发生的事,还不到半个时辰,记忆已经凌乱模糊,使劲想一想,脑袋就要裂开似的疼,胤禩不得不用双手捂著耳朵,车轮声、马蹄声,都令他慌乱烦躁。 如此这样,一路回到家中,胤禩便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什么人都不见。 八福晋起先还不在意,以为和往常一样,丈夫只是在书房念书,但这一回管事学聪明了,稍有不对劲,便即刻来稟告,他发现八阿哥蜷缩在炕上,不知是困了还是病了。 “自然是困了,他每日那么辛苦。”八福晋故作镇定,吩咐道,“告诉厨房,晚膳要清淡些,我先过去看看。” 持家久了,八福晋已学会如何应付下人,如何端起女主人的威仪,此刻她若先慌张,不等家中事情解决,隔天就会有传言满城飞,在自己和胤禩羽翼丰满前,这家里任何人,都不能完全信任。 於是镇定自若地来到书房,进门时还打著玩笑的语气,可眼中见到的人,令她心疼且无措,胤禩躺在炕上,不仅没睡著,更是直愣愣地睁著双眼,眼中晦暗无光。 “胤禩?”八福晋凑近俯身,很轻地呼唤,“出什么事了,胤禩,我是霂秋啊。” 八阿哥缓缓转动眼珠,看到了面前的妻子,忽而淒凉地一笑:“我到底是说了,我在皇阿玛面前,把太子捲入是非了。” “胤禩,你先坐起来。” “霂秋……我算不算贏了,这可是、这可是我头一回与皇阿玛博弈。”胤禩紧紧抓著妻子的手,后怕而惶恐地说,“可我会不会,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八福晋被抓得生疼,可她忍耐下了,吃力地说著:“皇阿玛不会怪你,太子本就行为不端不是吗?” 第273章 横竖没有別的路能走 当胤禩冷静下来,才发现妻子的手腕被他捏得通红,愧疚顿时涌上心头,总算是艰难地坐了起来,说道:“怎么不喊疼,何苦忍著。” 八福晋说:“知道你心里更难受,我不疼,胤禩,我不疼。” 胤禩轻轻抚过妻子的手腕,想到曾经暗自抱怨为何不能有一个大气高贵又体面的妻子,不明白皇阿玛为何选一个与他命运相同的女子来相配,可这一刻,他懂了,也只有霂秋能將心比心,能体谅他的苦楚。 胤禩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下来,说道:“我带著胤禟向皇阿玛说,是太子在水边站著,他才不敢上前,错失了救胤禌的机会,霂秋,我们说了。” “事实如此,水边就是有人在,而你也瞧见太子鬼鬼祟祟赶回毓庆宫。” “並不是,是我强行將两件事凑在一起,不论有没有,我都挑衅了东宫的地位,用太子和胤禟,还有我自己的前程,与皇阿玛做赌。” 八福晋问:“皇阿玛如何说?” 一回忆起今日在乾清宫的光景,胤禩便头疼欲裂,眼前一片空白。 “胤禩……” “他很生气,皇阿玛大怒,拍著桌子要见胤禟,后来他不让我在边上,只与胤禟单独说话。” 八福晋道:“想来也合理,皇阿玛单独询问九阿哥,瞧著才公平,你別多想。” 胤禩目光怔怔的,好半天才道:“让我觉得奇怪的,並非皇阿玛单独见胤禟,而是他的震怒。” “可、可那是十一哥一条命,换做谁都会震怒。” “他看起来很刻意,似乎为了动怒而动怒,似乎、似乎早就料到了。” 八福晋心里也乱了,她预想过这样的结果,以皇帝的英明和手腕,怎么会查不出那一晚发生了什么,兴许就等著儿子们上套,要扒开他们的野心看一看。 可胤禩那么坚决,她不敢反驳,也不忍心阻挠。 只见胤禩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说道:“既然跨出这一步,我就要坚定地走到底。皇阿玛冲龄践祚,三十多年来,看尽阴谋狡诈,他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真正老实憨厚的人,坐不稳天下。他不该只盼著儿子臣服孝顺,他是明君,他该对我们有更高更深远的期盼。” 八福晋含泪看著丈夫,胤禩面上的孤独无奈,和对前程的憧憬渴望,正是她不忍心提出异议的缘故。 “霂秋……” “是,我听著呢。” 胤禩亦泪湿了眼眶,说道:“横竖没有別的路能走,我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只要我有本事有才干,皇阿玛不会失望的,是不是?”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八福晋唯有答应:“我陪你走下去,胤禩,我们早就经歷了世间最多的薄情寡义,还有什么可怕的,你我都没有牵绊,不是吗?” 胤禩咬著牙,痛苦而坚决地点了头。 此刻,时值正午,太和殿外的日晷,针影落在了正北,胤禛从乾清宫退出后,便有小太监来询问四阿哥何处用膳。 胤禛站定想了想,吩咐道:“去稟告德妃娘娘,说四阿哥求见。” 永和宫里,德妃带著小女儿已用过午膳,得知儿子要来,便命小厨房再为四哥准备膳食。 “他天不亮就入朝,这会子一定饿坏了,怕吃得急,你们將鱼骨肉骨都剔了,好叫他吃得痛快。”德妃吩咐罢,又与女儿商量,“布贵人在为你三姐姐缝製冬衣,终日坐著对腰不好,替额娘去陪一陪可好,哄布贵人起身走走,別惹了旧疾。” 小宸儿机灵,猜想母亲是有话单独对四哥说,乖巧地答应下,不等四哥进宫来,就匆匆离开了。 於是胤禛到了永和宫,只觉门里门外十分清净,不似平日,总有弟弟妹妹们嘰嘰喳喳的热闹。 母子见了面,听儿子这般说,德妃笑道:“他们虽淘气,不至於太吵闹,你这说的,仿佛弟妹们都好没规矩,难道是额娘教得不好?” 胤禛笑道:“这话可是额娘自己说的,儿子没说。” 德妃则细细看了看儿子,问道:“瞧著你高兴,额娘很放心,可我们母子,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开?” 胤禛收敛起笑容,正色道:“额娘,儿子错了。” 第274章 额娘,儿臣受教了 德妃温和地说:“先吃饭,吃了饭再谈这些。” 胤禛不敢违逆,且腹中飢饿,便顺从母亲的安排,先好生把饭吃了,如今自己也当了父亲,更能体会额娘对儿女的心意,他好好吃饭身体康健,就是最大的孝道。 於是饱餐一顿,待放下筷子,由宫女们伺候著洗手漱口后,胤禛才跟隨母亲来到院子里。此刻秋阳正盛,趁著天气尚未寒冷,多晒一晒太阳,才能有更结实的身体过冬。 母子俩沿著宫院缓缓散步,德妃將她如何转告皇上,关於十一阿哥之死中,太子错过营救时机一事告诉了儿子,其实早在胤禛带著古画来商议的当晚,德妃就已经把话都对皇上说了。 “毓溪要我別著急,说额娘一定不会让儿子难堪。”胤禛惭愧地说,“是儿子错了,不该生等您派人来告知,该是儿子亲自来问。” 德妃笑道:“倒也不是这尊卑主次的事,额娘也要等你皇阿玛的回应,我不想你好心为太子解困,却惹了皇上厌烦。” 胤禛满心感激,不禁道:“多谢额娘。” “怎么还谢上了?”德妃笑道,“你们两口子,真是一条心一样的客气,其实你不来问,毓溪早就问过了。” 胤禛很惊讶:“毓溪她……给您写信了?” 德妃道:“早在毓溪有身孕前,自从你们离宫建府,不进宫的日子,毓溪隔天就会递信向我请安。但偶尔才带几句家中事,这一回,我收到了好长一封书信。” 胤禛道:“毓溪她什么都没对儿子说。” 德妃笑道:“那是因为额娘同样没告诉她,只是回信要她保重身体。” 胤禛心里更好奇了,忍不住问:“毓溪怎么对您说的,是说太子的事?” 德妃道:“她说你很不踏实,捨不得兄弟情,又很明白上了朝堂早晚会有这一天。说你们夫妻经歷太少,什么都想抓在手里,如今已有些力不从心,不敢想將来会如何。” “额娘,毓溪说的是……” “所以她除了想知道我是否转达你皇阿玛外,还盼著额娘能教你,如何学著放下,譬如这情义与利益。” 胤禛掀起袍子,恭敬地向母亲跪下道:“儿臣愚钝,求额娘赐教。” 德妃一愣,忙伸手搀扶儿子,哭笑不得地说:“怎么忽然傻乎乎起来,跪的什么,难怪外头都说,四阿哥小小年纪,却十分刻板。快起来,咱们好好说。” 胤禛不敢不从,起身后忐忑地问道:“皇阿玛是不是也生儿子的气了,可今日在八阿哥、九阿哥之后,去向皇阿玛稟告两广两江秋收一事,他和往日一样严肃郑重,什么都没露在脸上。” 德妃道:“皇阿玛再如何生气,也牵扯不上你,至於他对太子怎么想的,不该我们探究。额娘只能告诉你,这件事你没做错,但眼下八阿哥九阿哥到底是走了这一步,那从今往后,兄弟之间父子之间,就要有所变化了。” 胤禛应道:“儿子也这样想,因此很惋惜、很无奈。” 德妃说:“不必想太多,毓溪求我教你如何放下,说实话额娘不知该从何教起。可总有一天你拿不住了,自然会鬆手,有过那一次后,下回你就不会再什么都想抓在手中。” 胤禛听不明白,问道:“额娘的意思是?” 德妃含笑道:“顺其自然吧,情义也好,利益也罢,年少时的迷茫糊涂,才能推著你一步步前行不是吗。若生来就事事看透,什么都明白,这样一辈子似乎也没多大意思。” 母子二人继续沿著宫院散步,但许久没再说话,直到又绕了一圈,胤禛才停下脚步,说道:“额娘,我很不踏实,我对皇阿玛的敬畏,仿佛已经超越了父子,早已是君臣之间的博弈。” 德妃想了想,温和地对儿子说:“胤禛啊,后宫不得干政,额娘不能对你说太多朝堂的话,可这么多年陪在你皇阿玛和太皇祖母身边,额娘明白一件事。” “请额娘示下。” “朝堂宗室里的任何事,不要认定你皇阿玛该站个对错,更不要逼迫皇上做选择。朝廷大事,为天下计,皇上与大臣之间必然要有退让与拉扯,你的諫言不受待见,你的策略不被採纳,都是寻常事。不要认为你做的每件事,都该得到褒扬,都该昭告天下,哪怕你是皇阿哥,於朝堂,於大清国,实在微不足道。” 这番话,叫胤禛內心震撼,好半天才缓过神,向母亲深深作揖:“额娘,儿臣受教了。” 第275章 宫里可从没有这样的光景 德妃却笑道:“毓溪给我写信的事,本不该对你说,可额娘什么都没回復,一时半刻又见不到她,不得不託你带话,回去好好和毓溪说,可不许怪她多事。” 胤禛忙答应:“额娘放心,害她怀著身孕还为我操心,儿子愧疚还来不及,怎么捨得怪她。” 德妃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说:“儿啊,世上最贵重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信赖,切不可轻易破坏,行事真诚些、踏实些,也许路会不好走,但一定能长久。” 胤禛受用,郑重地应诺:“是,儿子记下了。” “额娘信你。”德妃很欣慰,抬头见日头偏了,知道儿子还有朝务要忙,便吩咐宫人准备,要送四阿哥回景运门外。 “太子的事……”胤禛这才想起来,还有话没问清楚。 “不妨事,皇阿玛不会追究太子,太子能在你面前自责自省,皇阿玛已经消气了。”德妃说道,“剩下的,便是给宜妃娘娘一个交代,这是他们父子母子之间的事,我们不要插手过问。” “是。” “早些去吧,忙完了就回家去,多陪陪毓溪。” “请额娘保重身子,儿臣告退。” 目送胤禛离去后,德妃轻轻鬆了口气,转身见环春在屋檐下冲自己笑,不免嗔道:“做什么,好端端的笑话我。” 环春等娘娘进门,搀扶她过门槛,说道:“您和皇上在一起时,奴婢时常恍惚,仿佛岁月在您和万岁爷身上停滯了,便是和公主在一起,也如同姐妹一般。只有和四阿哥说话,奴婢才会觉著,啊……咱们娘娘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常在了。” 德妃感慨:“可不能再像年轻那会儿糊涂,得多长进,才能做孩子们的依靠。” 环春道:“奴婢听说,那日爭吵后,惠妃娘娘又召见大阿哥好几回,可大阿哥不理,诸多推脱不肯进宫相见,母子闹到这份上,实在叫人唏嘘。” “昔日的惠贵人,多么体贴温柔。”德妃道,“到底在这紫禁城里,把自己丟了,都是可怜人。” 这日傍晚,胤禛赶著离宫前,见了太子一面,因不愿招人瞩目,他们在宫道上“偶遇”,简单扼要地讲明了十一阿哥的事皇阿玛会如何处置,就匆匆分开了。 待太子回到毓庆宫,太子妃正教导弘晳背诗,小娃娃背了一半接不下去,太子妃耐心引导,忽然传来胤礽的声音,接著將整首诗背完了。 弘晳有些害怕父亲,怯怯地低著脑袋,胤礽自知平日对待孩子严厉冷淡了些,自然不是他厌恶自己的骨肉,实在是至今还没弄明白与皇阿玛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连儿子都没做明白,哪里就会当爹。 “弘晳,听说今年御园里不少蛐蛐,阿玛带你捉虫子去可好,找十三叔、十四叔去玩。” 弘晳似乎没懂阿玛的意思,依旧贴在太子妃裙边,突然被阿玛抱起来,还惊慌地朝嫡母伸出手。 “弘晳,不认得阿玛?” “阿玛……” 太子妃在一旁道:“他还小呢,背诗也只是学说话罢了,並不强求能背下来,可他心里知道背下来才是好的,太子突然回来,弘晳难免有些害怕。” 胤礽道:“怪我平日不亲近孩子,要不,我们一起去御园逛逛?” 太子如此好兴致,太子妃猜想是有好事,而近来最令丈夫焦心的,便是十一阿哥的死,如此看来,兴许是永和宫那儿有了消息,皇阿玛跟前已经妥当了。 胤礽也不瞒著妻子,说道:“皇阿玛不生我的气,这话是德妃娘娘亲口对老四说的,我信,换做旁人,我只怕是皇阿玛一时敷衍,但皇阿玛不会敷衍德妃。” 太子妃含笑看著丈夫:“还请太子从今往后,也不要敷衍我。” 胤礽一愣,旋即就笑了,答应道:“不敷衍,今次的事,多亏你劝我,为我出主意。” 见弘晳在父亲怀里很不安,太子妃也想融洽他们父子的关係,便道:“那就走吧,带上弘晳去御园逛逛,宫里可从没有这样的光景,是该叫他们看看了。” 第276章 连四哥都不成 正如太子妃所料,他们夫妻二人带著孩子在御园散步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六宫。 到了夜里,从后宫去往乾清宫路上的侍卫撤了,关闭数日的翊坤宫宫门,在皇帝驾临並离开后,也不再急著关上了。 这一切,本都是稀鬆平常的事,可在有心之人眼里,各自有了不同的结论。 於是,厨房里用心准备的清淡晚膳,胤禩到底是一口都没吃下,他明白,是太子在十一阿哥之死中全身而退了。 也许太子本就是清白的,可当他与胤禟向皇阿玛稟明时,皇阿玛只是去给了宜妃一个交代,对於太子,甚至连问都不问。 八福晋想要宽慰丈夫,劝说道:“皇阿玛兴许是失望至极,都说不打不骂才是真正的心灰意冷,听说这几年,皇阿玛和太子的关係,越来越冷淡了。” 胤禩苦笑道:“只因太子曾经在阿玛身边朝夕相伴,如今他自己成家有了妻室,父子君臣不如从前那般亲昵,就人人都道他们父子反目,这么比,公平吗?该看看我们这些皇阿哥,纵然太子在你们眼里不得皇阿玛喜欢了,可我们又有谁能及得上他,连四哥都不成。” “是……”八福晋很小声的答应。 “也许你说的对,是皇阿玛对太子失望至极,但我本就没有切实的证据,说是太子在那里。”胤禩眸光晦暗,神情低落地说,“皇阿玛手眼通天,可能早就查明真相,知道十一的死和太子不相干,反而是看我和胤禟耍猴,等我们暴露野心。” 八福晋著急道:“可你也没说是太子的错,胤禩,你向来是很谨慎的,不论如何,你那晚的確看到太子了。” 胤禩紧握双拳,满身是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沉重:“罢了,霂秋……是我输了。” 八福晋咬著唇,眼中泛起泪光,这一刻她有些害怕,怕胤禩若真因此遭皇帝打压,她才过上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可胤禩又猛地抬起头,坚定地说:“不,只要皇阿玛不怪罪我,我就不算错,大家彼此可以相安无事。我说过,皇阿玛该期盼自己的儿子有谋略有野心,不然如何执掌这江山。“ “胤禩……” “明日给我准备新的官靴,我要穿著进宫上朝。” 丈夫情绪的起伏,叫八福晋心里迷茫又激动,慌忙答应:“好,我这就命下人准备。” 胤禩拿起筷子,说道:“日子还长著呢,兴许到最后,就是比命长,我得好好吃每一顿饭,没有身子骨,什么都是痴心妄想。” 八福晋这才高兴起来,立刻给丈夫夹菜,又劝道:“你慢慢的吃,胤禩,別著急。” 而四阿哥府中,胤禛正躺在炕头,一动不敢动,胸前趴著软绵绵热乎乎的小娃娃,方才还和自己玩得咯咯直笑的闺女,突然就困了,这会子睡得香甜,叫当阿玛的心软又欢喜。 毓溪被青莲搀扶著从门外进来,主僕二人瞧见这光景,都不忍心打扰。 反是胤禛发现了她们,立刻挥手求助,他还要回书房去完成今日的课业,又怕稍稍动弹,就惊醒了闺女。 “把念佟抱去西苑,路上裹严实些。” 毓溪吩咐后,青莲便上前来,熟稔轻巧地抱走大格格,孩子睡得安稳踏实,並没有被惊醒,看得胤禛目瞪口呆,好生佩服。 “这世上,还有四阿哥不会做的事?” “你又胡闹,世上我不会的,可太多了。” 夫妻二人並肩坐下,胤禛轻轻抚摸了毓溪的肚子,惊嘆道:“怎么大了这么多。” 毓溪娇然笑道:“傻话,怀孩子不都一天天变大?” 第277章 纳妾建府当阿玛 “可我……”胤禛欲言又止,小心地收回了手。 青莲和环春都曾叮嘱,不可常常抚摸福晋的肚子,但这样的话,在李氏和宋氏有身孕时,便是知道他不会去亲近关心,从没有人提醒他。 直到近来,胤禛才有意识,她们是拼著性命辛苦了一场,却受了莫大的委屈。 然而夫妻连心,看著丈夫的神情,毓溪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温柔地说:“她们既是你的人,你待她们好,天经地义,不必太顾虑我。至於我,世道如此,我若想不开,只会自寻烦恼,何况我更知你对我的心意。之前侧福晋和宋氏有身孕,你顾著我的心思,对她们淡淡的,她们的確委屈,往后对她们好些吧,若能再开枝散叶,就是家里最好的事了。” “总让你为我操心,家里的事,还有宫里的事。”胤禛道,“我惹来太子的麻烦,一时不得解决,害你怀著身孕,还要为我担心。” “我们是夫妻啊。” “你给额娘写信的事,额娘告诉我了。” 毓溪难免有些不安,问道:“额娘都对你说了?” 胤禛解释母亲告知他的缘故,绝不是不信任毓溪或心里只向著儿子,实在是有些话不便在书信中提起,婆媳二人一时半刻又不得见面。 毓溪点头:“我自然知道额娘的心意,是怕你嫌我多事,可我觉著身为儿女,不懂就问,遇事扛不住了求爹娘,这不丟人。” 胤禛哭笑不得:“我几时说过,求阿玛额娘是丟人的事?” 毓溪道:“你迟迟不去永和宫问,终日坐立不安地乾等著,你要我怎么想?” “等等……”胤禛皱了眉头,奇怪道,“我既没说你做得不对,也不怪你多事,怎么说来说去,仿佛我委屈了你?” 毓溪禁不住笑了,怀著身孕令她的眉眼更温和嫵媚,软乎乎地说:“我这不把话和理都先占了高地,难道等你数落我?” “听听你说的话,你啊,只会欺负我。”胤禛嘴上念叨,实在心怀感激,爱怜地搂过妻子,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可要你身子辛苦,心里也烦,实在是我的不是。” 毓溪却笑著摇头:“不瞒你说,眼下怀著孩子,头等心愿得以实现,其他事在我眼里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心疼你才去求额娘的,著急是半分没有,更谈不上心烦。” 胤禛道:“纳妾、建府、当阿玛,这些事我都要一件一件学著做,过去做的不好,多亏有你包涵和周全,但往后再不能事事都赖在你身上。毓溪,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会再逃避了。” 毓溪故意嗔道:“外头人到底凭什么说你刻板严肃,你听听,能把坐享齐人之福,说得这样有担当,得多七窍玲瓏的心眼才行?” 这话又气人又好笑,若是从前必定將毓溪按下挠痒痒,可这会子她有身孕在,胤禛只能忍下,虚张声势地说一句:“你只管得意,明年这会儿,咱们再说个明白。” 毓溪心满意足地靠在丈夫怀里,一手小心捧著肚子说:“明年这会儿,我心思可全在孩子身上,哪个要理你。” 胤禛抚摸著妻子的另一只手,正经道:“在你分娩之前,我会再多些谨慎,不去招惹今次这般的麻烦,眼下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儿更重要,我不能太轻狂,自以为事事都能应付。” 毓溪温柔地说:“顺其自然,咱们两头都不勉强,遇上了麻烦就好好处置,权当是学本事攒人情,遇不上,便是你我的福气。” 第278章 您先成不了父亲,他才不能当儿 不论如何,太子捲入十一阿哥之死的麻烦,算是有了结果,莫说太子夫妻有心思带上皇孙去御园散步,连胤禛这一晚,也比前几日吃得好、睡得踏实。 然而夜深了,乾清宫內依旧灯火通明,皇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摺里抬起头,疲倦地揉一揉眉心,问道:“什么时辰了?” 梁总管从门外进来,应道:“回皇上,快过子时了,请您早些安置吧。” 皇帝气息慵懒地问:“今晚朕翻了谁的牌子?” 梁总管道:“是钟粹宫陈常在,但端嬪娘娘派人来稟告,说陈常在身子不適,今夜不得侍寢,那时候万岁爷您正与內大臣议政,奴才没敢打扰。” 皇帝起身舒展筋骨,提起精神吩咐:“摆驾永和宫。” 宫门外早已备著轿輦,去永和宫的路也再熟悉不过,而端嬪早已知会德妃,今晚陈常在不能侍寢,都是经年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人,猜得到圣上的心思,这会子德妃也尚未入寢。 “这么晚了,怎么不睡?” “猜著皇上要过来。” 来到永和宫,进门见德妃居然等著自己,皇帝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显得你。” 德妃並不理会,自顾安排宫女来侍奉万岁洗手更衣,待眾人都退下后,果然又遭抱怨,皇帝怪她:“怎么不搭理人?” 德妃淡定从容地说:“皇上心里不痛快,拿臣妾撒气,臣妾受著也罢了,怎么还要臣妾感恩戴德不成。回头等您醒过味来,心里愧疚,又该臣妾捨不得了。” 皇帝恼道:“好好说话。” 德妃笑盈盈地说:“是皇上一身火气进门来,大半夜的,折腾人。” 皇帝长长一嘆,满眼的无奈忧愁,德妃这才上前来,扶著疲惫的人躺下,让他舒坦地枕在自己的膝上。 “皇上累了,早些歇著吧。” “他们两口子,傍晚在御园散步,朕盼了多少年的光景,偏偏这时候出现。” 德妃明白皇帝的意思,这太子妃是他精心挑选的儿媳妇,盼著能辅佐东宫,能好好相助太子,可他们居然夫妻不和,太子妃一心一意为丈夫做了那么多的事,胤礽却毫不领情。 皇帝为此著急上火,只不与外人道罢了,而他身为公爹,岂能轻易插手儿子与儿媳妇的事,不论在平头百姓,还是天潢贵胄,都没道理。 这样一日盼一日,终於盼来两口子有了夫妻的模样,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是捲入了十一阿哥的死。 德妃轻柔地为皇帝缓解头疼,殿內静了许久,仿佛膝上的人已进入梦想,待她低头细细看,却见皇帝眼角泛著泪光。 “皇上……”德妃心疼了,再无方才拌嘴的心思,关切地问,“您心里难受,可否与臣妾说说?” 皇帝抬手胡乱地抓,摸到德妃的手,才安心地放下。 “是臣妾多嘴了。” “这些话,朕也只能对你说,你最明白朕对胤礽的心思,可是朕没能教好他。” 德妃心中纵有千万话语想要安抚眼前人,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世人只盼著看天家笑话,重演千百年来父子君臣不变的悲剧,他们却不知道,即便儿女多了,顾不过来,可亲疏之间,皇帝最在意的,就是二阿哥。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见水里有人泡著,就这么跑开了,难道一个奴才婢子的命,就不是命?” “太子一定是被嚇坏了。” “那是一条人命,是他弟弟的命。” “皇上,太子只是刚巧去那里散心,十一阿哥的无妄之灾,难道不是太子的无妄之灾?” 皇帝一下坐了起来,恼道:“你是为了胤禛,才帮著他说话?” 德妃起身下地,屈膝道:“皇上若不冷静,恕臣妾不服您的指责,皇上若是冷静的,臣妾无话可说。” “你明知道朕的痛苦……” “皇上既然认为太子做错了,就將他叫来跟前狠狠训斥,可您总是太多的顾虑,寧愿不了了之,独自在心中苦闷。”德妃说道,“您总是怪太子不领情,殊不知在太子眼里,您不是步步靠近,而是步步后退,是您先成不了父亲,他才不能当儿子的。” 第279章 朕早该明白,自己是孤独的 皇帝心中一片混乱,怒道:“他都有心思带著孩子去逛园,这时候你要朕把他叫来训斥他吗?他性情那么脆弱,又该胡思乱想,又该做那些疯疯癲癲的事,到头来,还是朕的不是?” 德妃抬眸望著皇帝,没再说什么,殿內静了良久,气得涨红了脸的帝王,到底是在一声声急躁的喘息中,渐渐平静下来。 “你说的对,朕只会冲你发脾气,这些话,却不能也不愿对他说。”皇帝起身,亲手搀扶起德妃,拉著她的手说,“君臣父子,朕闹不明白,幼时皇阿玛一心只有董鄂妃,来了后宫从不正眼看我们兄弟,再后来朕染了天到宫外避痘,父子就更不得相亲。朕从没有见过一个阿玛该是什么样的,所以朕做不好。” 德妃道:“公主们的眼中,皇阿玛是天下最了不起也最爱护他们的人,皇上不是不会做阿玛,只是您和太子和阿哥们一样,常常分不清君臣父子。不论说什么话,彼此都要揣摩,这一刻究竟是皇阿玛和儿子,还是皇上与臣子,才会在一次次谨慎小心中,渐行渐远。” 皇帝带著德妃坐下,长长嘆气道:“能有什么法子,人人都想做皇帝,可人人都不信皇帝说自己孤独,连父子相亲,都是奢求。” 德妃道:“关於太子,臣妾斗胆说几句,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嗔道:“难得你愿意说,往日里朕求也求不来。” 德妃起身离座,郑重地说:“皇上,今次的事,您若还愿私下与太子说个清楚,教导他为人处世的道理,那么將来,朝政之外自然还是父子。若不然,在您心里,既无法原谅太子漠视他人性命,又不愿挑明,那不如从此君臣相待。为臣者,精明些、势利些,事事以利益为上,並不是错,太子慌乱之下选择明哲保身,更不算错。” “朕……” “皇上若分不清君臣父子,太子便终日惴惴不安,您得给太子指条明路。” 皇帝闭上双眼,沉默许久后,握紧拳头痛苦地说道:“早在当年,朕与胤礽,就做不得父子了。” 德妃心中重重一颤,上前来,將悲痛心碎之人护在怀里。 在这紫禁城里,有许许多多的秘密不为外人所知,宫闈秘辛虽在民间有无数的传说,可真正触及根本的事,只有天知地知。 正如不少人知道,太皇太后晚年体弱时,受疯癲的温僖贵妃惊嚇,才一病不起直至西去,但鲜有人知道,当年是谁將早就被禁足养病的温僖贵妃从咸福宫放出来。 可是皇帝知道,德妃也知道。 “朕年幼时,为了不被鰲拜一眾悍臣嚇得尿裤子,寧愿几个时辰滴水不进。三藩平定后多年,依旧会梦到吴三桂提刀杀进乾清宫来,惊得一身冷汗。”皇帝的气息,疲惫至极,缓缓说道,“朕吃过的苦,不愿儿孙再受一遍,朕为他铺下康庄大道,只盼他將来守住这大清江山。” “是……皇上,太子都知道。” “你常常说,一样教导的儿子,胤禛胤禵却是截然不同的性情,姑娘们也是,五丫头霸道瀟洒,小宸儿温柔乖巧,其实孩子们天生就有他们的模样,可为父母者,却执著地等待儿女变成我们所期待的样子。” 德妃忍不住含泪:“臣妾知道,您始终是明白的。” 皇帝冷静下来,说:“朕会继续好好栽培胤礽,期待他成为明君,但这父子情,下辈子再论吧。身为帝王,朕早该明白,自己是孤独的。” 第280章 拈酸吃醋,也不能折腾自己 转眼数日过去,京中寒意渐浓,四阿哥府中,各处都已烧起炭盆取暖,唯独毓溪的臥房里,还是初秋时的光景。 孕中之人常有怕热,毓溪亦是如此,往年手脚冰凉总叫胤禛心疼的人,如今连他进门,都要冷得一哆嗦,可毓溪才觉刚刚好,很是舒坦。 这日午后,宫里传出消息,钟粹宫的陈常在有了身孕,青莲来向毓溪请示,是否要送礼道贺。 “先备著,看情形再说,眼下宫里还顾虑宜妃娘娘的心情,只等上位有了高兴的事要大肆庆贺,才能算过去了。”毓溪说道,“估摸著,宫里一切恢復如常,且得入了腊月。” 青莲说:“那时候,您的胎坐稳了,兴许能进宫向娘娘请安。” 毓溪低头看一看肚子,笑道:“我也想出去走走,但只是想一想,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孩子,一切以安胎为重。” 青莲笑道:“这是自然的,日日闷在家里,实在辛苦,好在福晋心情愉悦,瑛福晋都夸您了不起。” 毓溪感慨道:“便是这一回才叫我明白,什么是知足常乐,能想开想通透,我自己都佩服自己,到底是长进了。” 青莲想了想,说道:“有件事,奴婢要稟告您。” “怎么了?” “侧福晋的事。” 毓溪稍稍提起精神来:“西苑如何,宋格格又去闹了?” 青莲道:“宋格格近来总算安分,奴婢是想著,兴许侧福晋將四阿哥伺候的好,四阿哥瞧著侧福晋也顺眼多了,所以……” 这话听著曖昧,可几乎已是明说了,毓溪嗔道:“她是生下念佟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四阿哥对她好,自然是她做得好。她们若都能改了,从此向善安分,就是家里的福气。” 青莲说:“正是大夫推算易有身孕的日子,奴婢已经叮嘱过,要侧福晋小心保重,兴许再过些天,也会有好消息。” 毓溪怔了一怔,但很快就醒过神来,说道:“咱们府里被外头嘲笑子嗣单薄多年,她这回若真能怀上,来年家中接连添上两个奶娃娃,才热闹兴旺,是好事。” 青莲垂首不语,毓溪反而笑了,请她坐下后,说道:“我若见不得这光景,就不会要胤禛去西苑住著,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看陈常在,与我们一般年纪,平日里总说皇阿玛最在乎额娘,那额娘是不是也该想不开了?莫说帝王家,百姓家中亦是如此,我心里再如何拈酸吃醋,也不能折腾自己。” “早在您安胎静养,请四阿哥迁去西苑时,奴婢就想著会不会有这一天。”青莲道,“若能有好事,自然是老天爷的恩赐,可奴婢生怕不能两头兼顾,叫侧福晋觉著全家人只在乎您和孩子。西苑万一有什么闪失,好事成了坏事,更叫她埋下天大的怨恨,成了家中隱患。” 毓溪淡定地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可那不是宋氏,而是李氏。她不仅有生养念佟的经验,更比宋格格冷静清醒,若此番有了身孕,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指望,能得到与我相同的待遇。” “这……” “侧福晋很精明,也识时务,我寧愿是个自私自利但聪明的人在胤禛身边,也不要来个稀里糊涂,处处要你我兜著的老实人。” 青莲鬆了口气:“福晋能想开,奴婢就更不在乎了,巴不得四阿哥膝下多些儿女,侧福晋若辛苦一场,奴婢必定照顾周全。” 毓溪道:“再过些日子,兴许我能亲自进宫给额娘道喜了。” 第281章 太子妃眼里有了光 话虽如此,可等青莲退下,毓溪到底是嘆了一声,心里不是滋味。 但这份醋意,也让她明白自己对胤禛的在乎,就怕有一日,在这阿哥府里当女主人,当得忘了本我,最终与胤禛成为客客气气的表面夫妻,那才是真值得悲哀了。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又能如何。” 毓溪兀自念叨著,又想起了在畅春园中,额娘对她的期盼,盼她可以凭藉与生俱来的高贵和聪明,在这对女子不公的世道下,活出几分精彩。 毓溪冷静下来,將情爱得失暂拋一边,轻轻抚摸肚子,对腹中孩儿道:“额娘不能迷失自己,儿啊,一切才刚开始。” 这日傍晚,胤禛归来,毓溪提醒他之后的日子要对侧福晋小心些,反叫胤禛有几分难为情。 但念佟都能满院子跑了,他不必太过矫情,夫妻二人私下里能无话不说,才叫他心里安逸。 “若是真有了身孕,我便迁去书房住,不过几个月,小和子他们会尽心伺候,不要太记掛。”胤禛说,“家里有了好事,咱们都高高兴兴的才是。” 毓溪嗔道:“我可不担心你的饮食起居,只是若在书房住下,挑灯熬夜地念书,就没人管得住,再把身子熬虚了,我不好向额娘交代。” 胤禛正经道:“至少在孩子出生前,我什么都听你的,绝不熬夜念书。何况,没有好的身子骨,什么理想抱负都是空谈,我懂。” 只见青莲进门,稟告道:“寧寿宫来人了,太后派人送了几盆菊来,请阿哥福晋们赏玩。” 毓溪问:“都有吗?” 青莲应道:“都有,大阿哥、三阿哥府里已经送去了,小公公们没停留,往五阿哥府里去了。” 毓溪奇怪地说:“怎么这个时辰送,天都要黑了。” 胤禛道:“皇祖母是怕白天太招摇,往年这时候,你们时常进宫赏游园,今年为了胤禌的事,少不得清静些,皇祖母该是可惜这些无人欣赏,才送出来的。” 毓溪说:“明日你去请安谢恩,多陪皇祖母说说话,將外头的事多说一些,別匆匆忙忙地就走。” 胤禛拿了块糕点吃,说道:“我每日在朝房,都打发小和子去请安,据说太子妃时常在寧寿宫,若是如此,我倒不便过去了。” 此时青莲退下了,毓溪便问:“我在家都听说,太子与太子妃近来出双入对十分恩爱,你可见过?” 胤禛点头:“宫里都传遍了,皇阿玛也很高兴,他们成亲以来,外人跟前都是规规矩矩的,太子妃再如何大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关起门来的日子並不好过。那日去书房看弟弟们的功课,偶遇太子妃带著弘晳向小叔叔们问安,多日不见,便是你见了都会察觉,太子妃眼里有了光,原先见谁都紧绷著的气息,也变得舒缓了。” 毓溪道:“怪不得,昨日文福晋来了书信,问候我好不好,看来毓庆宫里的日子,都好起来了。” 胤禛不禁感慨:“所谓福祸相依,他们两口子也没想到,会因为十一的夭折,而终於走到一起。我那二哥,从小孤独寂寞,如今得了一个可交心的妻子,我替他高兴。” “那十一阿哥的事,皇阿玛再没有提起,私下里也没对太子说些什么?” “私下里的事,不好说,额娘那儿我也不敢打听,你知道的,额娘並不会將皇阿玛对她说的话都告诉我们。”胤禛说道,“明面上这件事彻底过去了,皇阿玛今日还夸讚了胤禩,我去过几回书房,胤禟也和从前一样,瞧著都好了。” 毓溪欲言又止,难得胤禛为了宫里的事高兴,她不想当头泼一盆冷水,可皇上若当真不再追究十一阿哥的事,那么对太子,兴许也就那样了。 在她看来,胤禛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曾苦恼他的二哥,居然看见有人泡在水中,不仅不施救呼喊,更是仓皇逃走,难道皇上会不在乎吗? 毓溪从小就进宫,所知所晓的皇帝,不比阿哥们少,如今做了儿媳妇,成了一家人,她很明白,皇阿玛从不是溺爱儿女的父亲。 可当一个这样公允正直的父亲,不再追究孩子的过错,必定是伤透了心。 第282章 八阿哥府家计的艰难 “怎么了?”见毓溪出神,胤禛关心道,“还在担心什么吗,没事了,至少明面上,眼下所有人都没事了。“ 毓溪心里想的事,即便说出来,也不是胤禛能解决的,实在不必多一个人烦恼,更何况,皇帝和太子好不好,她真不在乎。 “我不担心,有了身孕后,总是呆呆的,听话想事情都要慢一些。”毓溪笑道,“往后你可就高兴了,不怕拌嘴时说不过我。” 胤禛嗔道:“我从前那是让著你,还真以为我说不过你?” 毓溪作势要生气,胤禛忙哄她道:“给我几分薄面,总之將来我也会让著你,一辈子都让著你。”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胤禛便要去书房念书,这是毓溪不能耽误的事,只管叮嘱下人將书房收拾得暖和些,別叫四阿哥冻出病来。 这个时节,京中达官贵人府上,家家户户都已烧炭取暖,而过冬用炭是极大一笔销,持家有道的女主人们,无不早早做打算,不能叫一家人冻著,落人笑话。 皇子之间,大阿哥三阿哥这些,宫中皆有母妃扶持,福晋的娘家也可依靠,胤禛和毓溪亦是如此。 往下五阿哥和七阿哥,太后不会亏待了自己养大的孙儿,七阿哥的生母戴贵人,更是从儿子出生起,就费尽心思为他攒下足够一生的富贵。 唯独到了八阿哥家中,宫里惠妃对养子一家的生计不管不问,安王府那头,不来伸手討要已是帮了大忙,夫妻二人上下皆无依靠,仅靠著朝廷俸禄,维持家计。 八福晋嫁人之前,在安王府活著已是不易,哪里学过什么持家做主的本事,与胤禩成亲以来,事事处处皆从头学起,才勉强撑起家中的一切。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而隨著四季变化,府中所需各有不同,每回好不容易算平了帐,想著下个月能宽鬆些,就会有新的销冒出来,让八福晋措手不及。 今日傍晚,一份家中过冬用炭所需银两,和腊月、正月向宫里长辈孝敬,以及宗亲问候的礼单,就叫八福晋看傻了眼。 这些钱,当下就要出去,出去,家里可就彻底掏空了,莫说再横生什么送往迎来的事,便是胤禩若要添些笔墨纸砚,都没处拿银子去买。 此刻,眼瞅著天黑,寧寿宫送菊的小公公却到了,八福晋吩咐管家去接待,管家来回话,说宫里来的公公,想要见一见福晋。 因是寧寿宫派来的,八福晋不好轻易怠慢,便命下人支了屏风,在正厅相见。 万万没想到,这小公公虽是寧寿宫的人,却与延禧宫的大宫女香荷熟络,听说太后派他往阿哥府送菊,香荷姑姑便托他送了件东西出来。 “宫规森严,这般行事,算不算得私相授受?”八福晋很是冷静,说道,“不如回宫请旨,大大方方地送来,贵人和香荷跟前,往后我会去解释。” 那小太监机灵,说道:“香荷姑姑必然是替觉禪贵人给八阿哥送东西,就是说到天边也不算私相授受,不过是碍著惠妃娘娘的体面罢了。福晋,奴才敢拿脑袋给您作保,这事儿错不了。” 八福晋微微皱眉,看向一旁的管事,却连管事也点头了,觉禪贵人送给儿子的东西,显然不妨事。 “呈上来吧。”八福晋便不再坚持,命下人將包得严实的盒子送上来。 “福晋,香荷姑姑说,请福晋私下里再打开。”小太监提醒罢,说道,“奴才还要回宫復命,福晋若无示下,奴才告退了。” “公公慢走,管家,替我送一送。” 八福晋端著尊贵,捧了盒子起身先回房,外头的事她一时顾不得,避开下人后,就赶紧打开盒子,只见里头臥著两张银票,和两块手指粗的金条,难怪捧著沉甸甸的。 第283章 会有其他生財的门路吗 “这么多银子……”八福晋展开银票,各有五百两,加起来足够应付家里过冬的销,而那两条金子,估摸著能值二三千两白银。 这些钱,比起其他阿哥们从各自母妃手里得的贴补,实在不值一提,可对胤禩来说,若真是觉禪贵人省出来给他的,足够他高兴好几年。 正因如此,八福晋不敢擅自出去,得和胤禩商量后,由他做主安排。但这样一来,家里紧巴巴的日子就要摆在他眼前,显得自己很无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怪不得我。”八福晋收好了盒子,定下心来,等胤禩回家一起商量。 而正如胤禛对毓溪说的,今日皇阿玛夸讚了胤禩,不仅如此,更將几件户部的差事交给他处置。 要知道,户部掌管著全国的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餉及一切財政事宜,虽不敢说凌驾於其他各部之上,但若没有金银,兵工农商什么都做不了。 眼下胤禩虽只是协同处置,若能做得好,兴许將来能正经在户部任职,是多少宗亲贵族费尽心思,都得不到的肥差。 胤禩回家来,兴冲冲地对霂秋说:“我倒不稀罕那些钱財,只是如此一来,宗亲大臣们都会高看我一眼,將来有的是他们要求我的时候。” 八福晋好些日子没见丈夫这么高兴了,十一阿哥的事后,他总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可今日进门,都仿佛脚下生风,满身的爽快。 胤禩说:“可见皇阿玛是了解我的,我实在不爱那打打杀杀的事,对屯田水利也学不上门道,皇阿玛若將我放在兵部工部,我就要犯愁了。“ 八福晋高兴不已,福了福道:“恭喜八阿哥。” 胤禩这才稍稍冷静些,说道:“我一时激动,太轻狂了,眼下八字还没一撇,我得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才能有机会在户部留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提起户部,常人都只会想到钱財金银,八福晋亦不能免俗,这下便想起宫里送来的贴补,心里有些不安。 户部之所以是肥差,自然是有大把大把的金银过手,也因此会被人盯上,稍有不慎,就被扣上贪赃受贿的罪名。 因此为人清正廉洁,是进入户部的首要条件,也是胤禩往后,日日夜夜都要刻在脑门上的警醒。 “今日太后赏赐菊到阿哥府,送来的小公公,说额娘命香荷姑姑,托他送来一些体己。”八福晋怯怯地对丈夫道,“有两张银票,两块金条,我就等著你回来商量,如何处置。” 胤禩愣了一下,才问:“额娘吗,我的母亲?” 八福晋点头:“是延禧宫送来的,是额娘,不是那一个。” 说罢,取来盒子,將银票和金条一一递给胤禩看。 “额娘生下我后,再没什么恩宠,要攒下金银不易。”胤禩捧著银票,心情复杂地说道,“七哥的额娘戴贵人,与端嬪她们在一处,互相扶持著过日子,要比额娘这样的省心多了,可也千辛万苦才给七哥攒下家当,额娘就更不易。” 八福晋忙道:“要不,我们给额娘送回去。” 胤禩说:“明日我去谢恩,倒也不必送回去,延禧宫上下,是受永和宫照拂的,德妃娘娘那人虽不张扬,可宫里人人都给面子,额娘的日子不会太艰难。我难过的,是她在延禧宫落脚前的那些岁月,胤?虽与我好,可他母亲生前对我额娘做过什么,我心里並不能释怀。” 八福晋小声问:“那这些银子,我、我能用在家里吗?” 胤禩不解:“府里向来是你当家,为何要问我?” 八福晋脸颊通红,愧疚地说:“我没想到,过冬烧炭要那么多银子,还有腊月、正月里给长辈们的孝敬。胤禩,对不起,若没有额娘这些贴补,为了家里能安然过冬,怕是给你买笔的钱都没得多了。” 胤禩大度宽容地说:“怎么能怪你,我们家和其他兄弟们不一样,难为你才是。” 八福晋忍不住问:“那我们会有其他生財的门路吗,皇阿哥的俸禄虽丰厚,可一大家子的奴才下人,乃至那些草草,都要用银子来养?” 胤禩苦笑:“自然是有的,但要谨慎,你且等一等,过了今年,就会好了。” “那你……” “放心吧,明年此刻,你也会见怪不怪的。” 第284章 十四阿哥,您要去哪儿 听胤禩这般说,八福晋安心了,有了这一笔银子,家中不仅能宽裕地过冬,腊月正月里向长辈们孝敬的节礼也能体面不少。 胤禩还告诉她,每年年底太后会赏下一笔不少的银子,到时候都归她处置,家里的事她说了算。 这日夜里,算得是胤禩回京以来,夫妻二人最高兴的一晚,商量著如何过冬,憧憬著胤禩將来的官职,八福晋也立志要好生打理家中钱財,绝不叫自家在眾阿哥府之间矮人一截。 隔天一早,虽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但架不住寒意骤起,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京城的冬天,到底是来了。 只因没来得及给胤禩找出挡风的围脖,就让他出门上朝,八福晋心里愧疚了好一阵,觉著下人们也很不尽心,便將家中丫鬟婆子的差事职位重新分配,愈发显出当家做主的气势。 而皇城里,阿哥们今日在书房学半天,下午要去练习弓箭,奈何胤禵之前射伤九阿哥,被责罚一年之內不得再摸弓箭,只能眼巴巴看著十三哥换了练功服去箭亭,留自己在屋里念书。 又不巧,今日太后招待几位老妯娌在寧寿宫赏菊喝茶,德妃和荣妃带著公主们作陪,因此永和宫里冷冷清清,胤禵坐在窗前念书,好半天都不见有人影晃过。 年小的孩子,最耐不住寂寞,胤禵背完了功课,毛躁地推开窗,一阵寒风扑面,倒是冷静了不少。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胤禵常常感到飢饿,在上书房且要忍一忍,回到寢宫来,自然不会有人饿著他。 如此便离了屋子,径直往额娘的寢殿来,进门刚要嚷嚷饿了,只听屏风后头,绿珠正和小宫女说话。 他探出脑袋,见绿珠和小宫女在为额娘换新的褥子,绿珠满是无奈的语气说:“当真如此,觉禪贵人的心也太狠了,香荷都比她更在乎八阿哥。” 小宫女说:“奴婢瞧见香荷姑姑追著八阿哥出来,请他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八阿哥眼睛红红的,只是叮嘱香荷姑姑好生伺候贵人,没说別的话,转身就走了。” 绿珠问:“那到底是不是香荷偷拿了贵人的银子去贴补八阿哥?” 小宫女摇头:“奴婢没打听到,可香荷姑姑跟了觉禪贵人那么多年,几时做过对不起贵人的事,对八阿哥也是最上心的。可怜八阿哥,今儿那么冷,他连个围脖都没戴上,脖子里光禿禿的,瞧著都冷。” 胤禵默默地听著,往后退了几步,隔著老远嚷嚷:“绿珠你在吗,我饿了。” 屏风后立刻闪出绿珠的身影,高兴地说著:“娘娘就怕十四阿哥无聊,早就吩咐奴婢备下各色点心瓜果,说了隨便您吃,只要別撑了肚子。” 胤禵被领到桌边,绿珠打开精致的食盒,掀开竹编的罩笠,满桌都是他爱吃的。 今日他落单,孤零零在房里念书,额娘虽然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很惦记他。可是,八阿哥的额娘,那位美丽又清冷的觉禪贵人,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方才听绿珠说的话,难道是香荷拿了觉禪贵人的金银贴补八哥,被不知情的八哥来谢恩时,遭到生母的责备和质疑? 再复杂一些的事,胤禵就捋不清了,他有些心疼八哥,但不知怎么,心里又觉得,这是个与八哥亲近的好机会。 “绿珠,额娘有没有说,我不能出门?” “娘娘不曾吩咐,十四阿哥,您要去哪儿,奴婢陪您一起去。” 胤禵大大方方地说:“我有不懂的功课,要去问八阿哥,你去吗?” 绿珠愣了愣,但很快就答应:“是,奴婢跟您走一趟。” 胤禵四下看了看,说道:“那也不能空著手去,我总麻烦八哥,可是……” 绿珠笑道:“这点心都是今日新鲜做的,不如奴婢攒一匣子,您给八阿哥送去?” “再暖个手炉来,值房里怪冷的。”胤禵很高兴,起身道,“我带上点心,去和八哥一起吃。” 第285章 十四明明还那么小 绿珠毫不犹豫地答应:“奴婢这就准备,十四阿哥,您先换衣裳去。” “八哥爱吃咸口的点心,太甜的不要装上。”胤禵说罢,爽快地跑开,去外头找乳母给他换衣裳。 绿珠这才轻轻一嘆,仔细匀出一只点心盒子,將一些咸口的酥饼和糕点装起来,此时里头干活的宫女们也出来了,问绿珠姐姐做什么。 得知十四阿哥要去和八阿哥一道喝茶吃点心,宫女们都不敢多嘴,但大家心里都是一样想的。 不是见不得十四阿哥与永和宫以外的皇子好,而是八阿哥的出身境遇,委实有些麻烦,觉禪贵人和惠妃娘娘都不好对付,能少些麻烦总是好的。 偏偏德妃娘娘有吩咐,不得干预十四阿哥与任何人往来,外头说什么閒话,只管让他们说去,若是回来学给十四阿哥听,必定严惩不贷。 因此绿珠方才稍稍有些意外后,就立刻满足了十四阿哥的要求,这会儿麻利地攒好了点心盒子,出来等著送小主子去户部值房。 很快,穿戴整齐的胤禵,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乳母跟著出来,谨慎地问:“没有皇上和娘娘的旨意,十四阿哥能去前朝吗?” 绿珠笑道:“没那么多规矩,阿哥们往前朝去不妨事,反倒是四阿哥他们往后宫来,才是规矩重重。” 如此,当胤禛在户部值房外见到绿珠,立刻就猜出是弟弟在这里,隔著一道门,绿珠小心地笔画了几下,胤禛略犹豫后,什么也没说,带著小和子离开了。 户部值房里,胤禵正翻阅著他完全看不懂的帐簿,上头的字他都认得,可摆在一起,如天书一般新奇,他满心佩服地问兄长:“这些书房里並不教的学识,八哥你从哪里学来的?” 胤禩道:“再过几年,皇阿玛会依据你的资质,为你单独安排先生,你若对这些感兴趣,大可以告诉皇阿玛。至於我和几位皇兄,是把所有的都学了,胤禵,你也要有所准备,念书这件事,更苦的还在后头。” 十四挺起胸膛说:“我不怕,若是念书都怕苦,將来怎么上战场。” 胤禩笑了笑,唤来小太监,將桌上的茶点都收拾好,又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手炉,心里既安慰又很无奈,说道:“这里是正经办差的地方,今日大人们不在也罢了,胤禵,往后想见八哥,派人来说一声,我去见你,你就不要自己跑来了。” 十四却大大方方地说:“八哥,我懂规矩,今日来,是听说你在延禧宫里受了委屈。虽然不知道缘故,可我知道八哥的心思,八哥一直盼著贵人能与你母子亲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就想来陪陪你。” “胤禵……” “八哥,乳母告诉我,你的额娘吃过很多苦,她在宫里很不容易,你既然被交给惠妃娘娘抚养,她就不能再以母亲自居。”十四一脸真诚地对兄长道,“我的额娘也曾为了四哥偷偷流泪,我出生的晚,可环春绿珠她们都见过,想来你的额娘,只会流更多的眼泪。” “胤禵啊,你的心思,如此细腻吗?”胤禩心里,竟然不知不觉地平静了,“你还那么小,怎么会说如此深刻的话?” 十四爽快地笑道:“只是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八哥,等你变得比大阿哥还厉害时,皇阿玛晋封了贵人,你就能回到母亲身边了。” 胤禩眼中一亮,是啊,十四说的没错,他只想著自己有出息后,可以让额娘多些体面,怎么忘了,兴许能求得皇阿玛晋封额娘,他再求个恩旨,让自己回到母亲膝下。 十四见哥哥若有所思,继续道:“乳母告诉我,惠妃娘娘並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才抚养你做安慰,只是当时的情形,她帮了皇阿玛的忙罢了。八哥若是怕大臣们说你不孝,你大可以说,两位额娘你都会好好孝顺,只是不忍心生母一辈子受规矩的约束,不能与骨肉亲近。” 胤禩一脸惊讶地看著弟弟,他明明还那么小,永和宫里,究竟是如何教养这些小阿哥的? 十四反问:“八哥,我说的不对吗?” 第286章 谁敢打我十三哥 “可我……”不知为何,胤禩居然对眼前这个年幼的弟弟说出了心里的话,“我和四哥不同,德妃娘娘將四哥视若珍宝,可我的额娘,从小时候得知她是我的母亲起,就感受到她不喜欢我,乃至厌恶我。” 这样的话,对於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胤禵而言,简直不可思议,他无法想像世上会有不爱护儿女的母亲。 懂事以来,眼里所见的,不论是自己的额娘,还是荣妃娘娘布贵人她们,无不珍爱自己的孩子,更有十三哥的额娘,与觉禪贵人一样因为身份低微而不能抚养自己的孩子,可十三哥与敏常在很亲昵,母子时常相见,互道关心。 胤禵一直以为,觉禪贵人是性格清冷,碍於惠妃娘娘和大阿哥,她才很少与八哥亲近,以至於叫旁人嘀咕她孤僻无情,直到此刻亲口听八哥说,他竟然早就发现,自己被生母厌恶乃至拋弃了吗? 而胤禩说完这些话,立刻就冷静下来,他不该对弟弟说这些,忙自我圆说地解释:“小的时候,会胡思乱想,如今大了,知道额娘的难处,我也释怀了。” 可十四是顶真的性情,哪怕今日刻意来与八哥热络,也有几分兄弟手足的真心在,至少八哥是个有才学有本事的人,也常常愿意教导兄弟,他真心敬佩。 胤禵一脸认真地问:“那么,八哥今日在延禧宫受了什么委屈,香荷为何哭著来追你?” 胤禩的心,重重地一沉,其实今日十四若不来,他兴许就要在值房枯坐到天黑。 户部的几位大人,表面上对他十分恭敬,可行为上却孤立了他,並没有让他真正参与到皇上安排的差事里,加之额娘的无情,叫他心灰意冷,十四来之前,他已经孤独地坐了许久。 此刻被追问,胤禩脑中一片空白,方才那几句前后矛盾的话,叫他陷入两难,撒谎圆不回来,可是说真话,对著这么小一个孩子,合適吗? “八哥,我陪你坐坐。”十四说,“不必告诉我缘故了,额娘教过我,別人不想说的时候,就不该再多问,我猜你不想说。” 胤禩苦笑:“德妃娘娘真是教了你好多道理,怪不得你还那么小,却比你九哥十哥都懂事。” “兄长们在箭亭射箭呢。”十四说,“我很想去看看,可我又觉得丟脸,要是八哥你去瞧瞧,我就能跟著你一起了。” 胤禩道:“八哥有差事,这几日都要在户部当值,不能轻易离开,不然大人们会觉得皇子不过如此,会丟皇阿玛的脸。” 十四觉得有道理:“正是这样,额娘总说,我们若无心做错事,只要能改就好,但知错犯错,哪怕有改过的机会,皇阿玛也会因为我们而在朝臣面前矮一截。我们长大后在外行事,得想著朝廷,想著百姓,想著皇阿玛。” 胤禩很羡慕,羡慕弟弟有一个什么都会教导他的额娘,而这不仅仅是有没有母亲的区別,惠妃那样精明城府之人,到头来却和亲生儿子不和睦,可十四和德妃娘娘不会。 此时,忽然有小太监进门,是跟在胤禩身边的,胤禩见他有事要稟告,不愿在弟弟跟前显得小气,便道:“说吧,什么事?” 小太监低著脑袋,慌张地说:“主子,九阿哥十阿哥在箭亭和十三阿哥打起来了……” 胤禩眉头一紧,不等他开口,身边的十四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他站起来要追,可一想到今日是他头一次来户部,实在是不愿被弟弟们的琐事拖累,到底是犹豫了。 值房外,绿珠本是百无聊赖地等著,忽然见十四阿哥衝出来,没等问话,小主子就跑出去了。 她慌忙追出来,又不敢大声嚷嚷,眼睁睁看著十四阿哥从太和殿前穿过,直奔箭亭而去。 箭亭这一头,阿哥们早已被师傅和侍卫们拉开,可胤禵闯来,不等看清光景,就一脚踢翻箭筒,大声吼著:“谁敢打我十三哥,有能耐冲我来!” 第287章 要带我们去看打铁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望向这里,胤祥最先赶来弟弟的面前,拦著他说:“没事了,胤禵,我们回去。” 十四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哥哥,见他脸上虽无伤痕,可练功服满是尘土,辫子也乱了,显然是与人干过架的模样。 “哥,他们又打你了?” “他们没占便宜,胤禵,我们回去。” 十四哪里肯依,一把推开哥哥,手里握紧拳头,几乎就要衝著九阿哥十阿哥去。 但师傅、侍卫和小太监们,岂敢袖手旁观,早已围上来,两头拦著。 只见胤裪走来,气呼呼地对胤禵说:“九哥非要用你的弓箭,胤祥不让,我也说了你会不高兴,请九哥別动,九哥就生气,骂我和胤祥是下贱种子,这才打起来的。“ 见十二阿哥无意识地火上浇油,胤祥很著急,劝说弟弟:“我打了他们好几拳呢,胤禵,不与你相干,我们走。” 可胤禵却大声质问那边:“你们是不是骂我十二哥十三哥下贱种子,是不是?” 胤禟倒也坦荡,呵呵笑道:“就骂他们了,怎么著,你有能耐,你去求皇阿玛,封他们的额娘做皇后啊?” 换做平日,十四早已衝上去扭打,虽然个头还不如哥哥们,可他天生力气大,一个打两个都不带眨眼的。 可今天,胤禵气呼呼地瞪著他们,手里的拳头却缓缓鬆开了,说道:“既然你承认了,我现在就去问皇阿玛,我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下贱种子是什么意思?” 九阿哥原是握紧拳头准备再打一架,忽然听胤禵这么说,同样年少的孩子,顿时来了脾气,嚷嚷道:“你算什么东西,打不过就去找皇阿玛,跟个娘们儿似的窝囊,你去啊,你倒是去啊。” 胤禵不仅没被激怒,更是冷静地转身要走,周遭的人都嚇得不轻,原本就快解决翻篇的事,真叫十四阿哥闹到御前,他们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一群人围上来,正要劝说十四阿哥,忽然有人瞧见四阿哥从远处走来,小太监们仿佛遇到了救星般,赶上来告知四阿哥这里发生了什么。 胤禛淡定地听著,径直走到十三和十四的跟前,胤祥担心弟弟性子急躁,让四哥误会是他惹祸,立刻解释他们为什么打架,说十四是才来的,一下都没动手。 “我知道,我才刚看著他从太和殿前穿过,还有绿珠。”胤禛轻轻瞥了眼十四,故意对胤祥道,“这下好了,绿珠少不得被环春一顿骂,她如今也是大宫女,再叫环春责罚,里子面子都要丟尽了。” 胤禵听了,忙看向一旁的绿珠,可绿珠一脸温和的笑容,眼神里似乎在告诉小阿哥们,没事,只要他们没事就好。 “你啊,怎么不爬上太和殿去逛逛?”胤禛拍了一下弟弟的额头,不等他反应,就走来胤禟和胤?的面前,问道,“你们怎么样,没事吧?” 九阿哥浑身紧绷,想著四阿哥一定会替十三、十四出头,而他再怎么看不起永和宫的兄弟姐妹,也不能明著对已经成家的兄长不敬,方才冲胤禵嚷嚷的话,此刻半个字都不敢说了。 “四哥小时候,也常和三哥五哥他们打架,男孩子在一起不打架,那可太奇怪了。”胤禛温和地说道,“你们兄弟一处念书一处练功,起爭执再寻常不过,可都是亲兄弟,不可真伤了和气,伤了根本。” 九阿哥不屑听这些话,扭过头去。 胤禛再道:“四哥替十三和十四向你们赔不是,他们是弟弟,不该对兄长不敬,而你们呢,也听四哥一句话,想著些宜妃娘娘,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闹下去了。” 九阿哥不服,指著不远处的胤禵,大声道:“是他要去找皇阿玛告状。” 胤禛说:“四哥会给他说道理,你们这一身的土,赶紧去换了衣裳,別让宜妃娘娘和皇祖母担心。” 一旁隨侍的太监宫女们,见四阿哥如此给台阶下,忙围上来劝说小主子们,好说歹说地,到底是把胤禟和胤?拉走了。 胤禛转身,便见弟弟双拳紧握,低著头满身不服气地定在那儿,心里既好笑又无奈,又想到胤禵今日去与老八亲近,心下转了又转,走来弟弟身边问:“去不去?” 十四抬起头,以为哥哥问他还去不去乾清宫告状,倔强地说:“去啊,我这就去找皇阿玛。” 见弟弟拔腿要跑,胤禛一把拽住了脱韁的小野马,说:“四哥带你和胤祥去城郊看打铁,去不去?” 十四愣住了,胤祥则兴奋地凑上来问:“四哥,真的吗,要带我们去看打铁?” 胤禛笑著点头,又故意弯下腰来,一本正经地问弟弟:“十四阿哥,您去不去?” 十四笑了,眼底亮晶晶的,什么打架什么九阿哥都不值得他记恨,早就听说打铁比烟爆竹还要壮观神奇,可惜没人带他去见识。 见弟弟们都高兴起来,胤禛算是鬆了口气,吩咐道:“赶紧回去换衣裳,我去向皇阿玛请旨,皇阿玛应允后,再等额娘点头,咱们就能出宫了。” 十四抿了抿唇,小声问:“哥……那刚才的事?” 胤禛嗔道:“你们这几个小傢伙的破事,还值得皇阿玛费心吗,赶紧的,回永和宫换衣裳,等我消息。” 第288章 这些小子们,好快活 能有这样的好事,小哥俩立时就忘了方才的不愉快,手拉手飞快地往永和宫跑,亏得绿珠上前劝说,才规矩下来好好走道。 胤禛见一旁胤裪满眼的羡慕,便道:“去回了苏麻喇嬤嬤,四哥一会儿也来接你。” 十二阿哥欢喜极了,向兄长行礼道谢,就匆匆带著他的小太监离去。 胤禛留下与几位师傅和侍卫们交代一番,说定了今日的事如何上报、如何处置,才往乾清宫来。 殿门外,梁总管早已听说箭亭那儿的动静,但见四阿哥一路走来淡定从容,就知道小阿哥们没事,笑著迎上来说:“万岁爷正空著,奴才先头已通报过,您请进殿。” 胤禛客气地谢过,从小和子手里拿了奏摺,便进门见父亲。 皇帝知道儿子要来,已有事情要交代他,父子二人说了半天朝务,梁总管来上茶时,皇帝才问:“那几个小傢伙,还打不打?” 胤禛与梁总管互看了一眼,上前道:“皇阿玛,弟弟们拌嘴玩闹罢了,儿臣已经將他们劝和,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求皇阿玛应允。” 得知儿子要带弟弟们去看打铁,连皇帝都心动了,夏末以来忙朝务打噶尔丹,一刻不得閒,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见识一番这了不得的民间技艺。 但若一起去,小傢伙们必定不自在,难得他们兄弟几个在一起,还是不要扫兴的好。 “多带几个侍卫,但不要惊扰百姓。”皇帝答应了,命令道,“只管看打铁,不可去別的地方,早早回来,不可叫你们额娘担忧。” 胤禛行礼谢恩,说道:“皇阿玛放心,胤祥和胤禵虽淘气些,儿子说的话,他们还愿意听。” 皇帝打发儿子退下,隨手拿起一本奏摺,对一旁的梁总管说:“这些小子们,好快活,打架闹事还有人哄著,朕与裕亲王、恭亲王,可不曾有这样的岁月,他们好大的福气。” 梁总管说:“小阿哥们的福气,都是从皇上来,您英明治天下,换得山河安定,才能有阿哥们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皇帝问:“如此说来,是先帝昏庸?” 梁总管嚇得当即跪下,说道:“奴才该死……” 皇帝却道:“起来吧,这话是朕说的,不是你说的。去告诉德妃,朕知道儿子们要出门,叫她別担心,朕会派人好生保护,早早接回来。” 寧寿宫里,德妃正犹豫要不要答应儿子,就接到了皇帝的口諭。 胤禛向母亲解释道:“毓溪大嫂嫂的娘家办喜事,特地从开封请来的匠人,也给儿子发了帖子去凑个热闹。儿子本不打算去的,方才为了哄胤禵高兴,一时嘴快。额娘,他们很听我的话,一定好好给您带回来。” 见儿子高兴,德妃心里自然是欢喜的,只是稍稍转身,便见不远处两个小丫头,小宸儿正尽力阻拦她那生气的姐姐,因为四哥说,今晚人员混杂,实在不能带妹妹一同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禛对母亲道:“便是皇阿玛答应,儿子也不敢带上妹妹。打铁时,怕燎著衣裳,匠人们都是光著膀子上阵,妹妹们尚年幼,实在不合適。” 即便德妃心里觉著,看一眼光膀子的男人能怎么著,可天家规矩、道德礼法是她也不能轻易僭越的,原本自己的女儿们就因格外受宠遭人嫉妒,再不可为了玩乐而落人口实。 “去吧,既然出门,就带著弟弟玩尽兴些。”德妃吩咐儿子道,“妹妹们额娘来哄,下回给她们也找个乐子。” 胤禛领命,行礼后便要走了,温宪眼看著没指望,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恳求著:“哥,我也想去。” 胤禛道:“下回,今晚太匆忙,带著女眷不合適。” 德妃朝儿子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这边来搂过闺女,好生哄道:“额娘也很好奇这打铁,回头咱们跟皇阿玛去瞧,好不好?” “人家今天就想看……”见哥哥真走了,温宪著急地纠缠母亲,“额娘,我一定不乱跑,我去求皇祖母好不好?” 小宸儿拉了拉姐姐的衣袖,说道:“胤禵难得跟四哥去玩,平日里他总碍著我们不愿和四哥亲近,姐姐,让哥哥和胤禵好好说说话唄,咱们下回请皇阿玛领我们看。” 提起兄弟间的事,温宪这才安静了,虽不情愿,但妹妹的话有道理,便无奈地对额娘说:“能不能这会儿就去求皇阿玛答应,不然过几天您没兴致了,都懒得说了。” 德妃哭笑不得,唯有答应,说道:“那就替老王妃们去问候皇阿玛吧,要规规矩矩的,不能在乾清宫撒泼。” 温宪一一答应,便领著妹妹往乾清宫去,路上和妹妹商量,能不能求皇阿玛答应今晚就让她们去,小宸儿不得不提醒姐姐:“额娘不答应的事,皇阿玛答应了也不管用。” 这话不假,今日是没指望了,温宪气呼呼地往乾清宫来,可那么不巧,居然碰上了佟国维进宫面圣。 第289章 五公主的挑衅 佟国维进宫见驾,自然不会独自一人,身后跟著儿子和几位幕僚,遇见公主,早就低下了头,十分恭敬。 若在寻常人家,佟国维的辈分,值得温宪姐妹俩磕头行礼,可这是在天家,没让佟国维下跪磕头,已是对他身份地位最大的客气。 “老臣参见公主……”佟国维带著一眾人行礼,君臣礼法在前,哪怕是黄毛丫头,他也不能不敬。 “公爷免礼。”温宪端著稳重和尊贵,淡淡地说,“太后今日邀请宗室女眷赏,老王妃们皆是皇上的长辈,十分惦记皇上。太后便派我来转达老王妃们的问候,不知公爷前来议事,是不是耽误您了?” 朝臣覲见,皆要通报且安排时辰,佟国维是照著规矩出现在这里,反倒是二位公主来得唐突。 这样的事偶尔也会发生,向来是大臣们先进去面圣,阿哥公主或是后宫妃嬪们在偏殿等候。 並不仅仅是佟国维这般位至公爵的重臣才能被优待,不论官位品阶,在皇帝眼里,一律以国事为先。 可温宪这几句话的意思,显然是她要先进去见皇阿玛,让佟国维和其他人在此等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五公主不把佟公爷放在眼里,故意为难和挑衅。 佟国维面上无光、心中气愤,但不能露在脸上,刚要开口,不想公主又道:“皇阿玛向来以朝务为重,我若耽误公爷与皇阿玛商议大事,老王妃们也会不安的。那就劳烦公爷替我转达长辈们的问候,就说老王妃们请皇上保重龙体,切勿太过辛劳。” 温宪说罢,故意上前半步,含笑问道:“公爷,成吗?” 佟国维的手,早已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此刻不得不忍耐下心中的火气,伸出手来抱拳:“臣领命,也请公主替老臣,向太后和诸位王妃问安。” 温宪大方从容地一笑:“公爷客气了,北风渐起,请公爷多保重身体。” 佟国维咬著牙答应,之后行礼告辞,在梁总管的引导下,带著儿子和幕僚进殿面圣。 温宪也不做停留,和妹妹返回寧寿宫,路上走过长长的宫道,她命令宫女太监们离得远些。 “姐姐?”小宸儿担心地问,“將他们支开做什么?” 温宪这才道:“今日不能去看打铁,我本就气不顺,偏偏遇上那佟国维,想到舜安顏被折腾得那么辛苦,我的火气直衝脑门,实在是忍不住,才膈应了他几句。” 小宸儿温柔地说:“我知道,姐姐別怕,我会帮你向额娘解释,咱们可没说什么,就那几句,谁多心谁就不安好心。” 温宪却摇头:“你躲得远远的,不与你相干,让佟国维难堪,確实是我的不是,我会向皇阿玛和额娘认错,不要再把你牵连进来。是姐姐心里难受,这些话连阿玛和额娘都不能说,只能对你说了。” 小宸儿很是心疼,答应道:“我听姐姐的。“ 温宪垂著眼帘说:“我后悔的,不是怕被皇阿玛和额娘责罚,而是怕佟国维记仇,又去折腾舜安顏,方才若是忍一忍,就好了。” 平日里,小宸儿最是柔弱乖巧的,此刻却给姐姐打气出主意,说道:“佟国维若敢欺负大公子,咱们就找佟娘娘告状,佟娘娘也十分厌恶他的阿玛对侄儿如此严苛,苦於在宫中管不著,佟家的人也从不把消息透给她。” 温宪笑了:“我们七公主知道的还不少。” 小宸儿露出几分皇女的霸气:“那是自然的,只因有额娘和姐姐呵护我,事事都不必我费心罢了。” “这才好,將来不会叫人欺负。”温宪牵起妹妹的手,缓缓向前走,说道:“长辈们都担心,我將来如何与佟家相处,可那是他的家人,本不该我去相处,何况君臣有別,他们也不会来与我相处。我不放心的是……” “姐姐?” “他该如何在佟家立足,若捨弃佟家,佟家岂能放过他。” 第290章 是四嫂嫂教我的 公主的心事,不能对外人说,也不能对阿玛额娘说,她要有皇女的尊贵,更要有女子的矜持。 不论心里对舜安顏有多少欢喜之情,这么多年外人所谓的青梅竹马,仅仅是已故孝懿皇后昔日的一句玩笑,在人前,彼此从不敢有半分僭越。 如今妹妹大了,能听听自己的心里话,是温宪最大的安慰。 小宸儿信心十足地说:“姐姐,佟家不放过大公子又如何,还有皇阿玛呢,皇阿玛怎捨得叫你受委屈?” “可不是吗,有皇阿玛在呢,我担心什么?”温宪应道,“真有成亲的那天,就比不得现在谨慎小心,好些事都能摊开说了。” 小宸儿说:“还有四哥,还有胤祥和胤禵给姐姐和我未来的姐夫撑腰。” 温宪被妹妹逗乐了,可提起哥哥和十三十四,她又气不过,挥著拳头说:“胤禵回来若敢对我嘚瑟,一定揍他。” 实则此刻,胤祥和胤禵正老老实实地跟著哥哥离了神武门,规规矩矩坐车往四阿哥府去。 胤禛在车上看一封文书,忽然意识到弟弟们在身边,一抬头,三个小傢伙眼睛都不眨地望著他。 “怎么了?” “没什么呀……”弟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胤禛合起文书,笑道:“从前跟我出来,一路上嘰嘰喳喳,今日这般安静,倒是稀奇。” 兄弟几人互相看了眼,十四说:“我怕半路上惹你生气,又把我撵回去,本来今天是我不该在太和殿前乱跑,不该闯去箭亭对九阿哥火上浇油,哥你还那么好心,带我去看热闹。” 小傢伙这般一本正经,竟是十分可爱,胤禛好勉强才忍住了笑意。 十二阿哥则说:“苏麻喇嬤嬤交代过,出来玩可以,但不能给四哥添麻烦,胤祥和胤禵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胤禛对异母的兄弟们,向来多几分客气,温和地说:“不妨事,今晚好好和十三十四玩耍。” “是,四哥,我可高兴了,不过……”胤裪低下了头,为难地说,“以后九哥和十哥,就再也不会搭理我了,他们说过,要和他们玩,就不能和十三十四玩。” 胤禛笑道:“胤禵与你八哥也亲昵,怎么不见他们不与八哥往来?” 十二阿哥懵懵地看著兄长,胤禵则在边上拍拍小哥的肩膀,说:“他们这些话,都是隨口就来的,欺负你老实唄。你要这样想,是他们想巴结和你玩儿,怕你不搭理他们,可又拉不下脸,才故意说得仿佛十二哥你非要和他们一处玩。” “胤禵……”胤禛不得不提醒弟弟谨慎,说道,“十二哥再小也是你的兄长,不可没大没小。” 十四撇了撇嘴,扭过头去,和胤祥挤眉弄眼的,把他十三哥都逗笑了。 十二阿哥说道:“九哥骂我和十三是下贱种子,我知道他看不起我们的额娘在后宫位份低。可我是苏麻喇嬤嬤养大的,连皇祖母对嬤嬤都恭敬有加,又有哪位宗亲长辈,值得皇阿玛隔三差五地亲临问候。如此可见,苏麻喇嬤嬤虽是奴才,却也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人,我可不是下贱种子。” 胤禛道:“胤裪啊,即便你不是苏麻喇嬤嬤抚养,你也是至尊至贵的皇子,九哥没道理那样骂你。他这次若只是口不择言,姑且原谅他,但若再这样羞辱你,便学胤禵今日的法子。” 三个弟弟都愣住了,小十四更是有些紧张,胤禛则严肃地说:“兄弟之间拌嘴打架,本都是些琐碎小事,不值一提,睡一觉就该忘了,要互相谦让,不可记仇。” “是……” “可若辱及生母,不可原谅。”胤禛说,“你们小,打不过骂不过,闹得天翻地覆最后只能各打五十大板。倒不如学胤禵今日,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皇阿玛,不论如何,羞辱额娘的事,绝不能忍。” 十四紧张地问:“哥,那我方才,是做对了?” 胤禛点头:“所以四哥才奖励你去看打铁,你长大了,知道有些事打架打不出结果,四哥很高兴。” 十四却笑呵呵地说:“是四嫂嫂教我的,四嫂嫂说,真正的强者,势必有厉害的拳头,但不只有拳头。” 这下,轮到胤禛愣住了,这是几时的事,毓溪为何会教导弟弟这些道理。 第291章 在弟弟跟前能有几分薄面 兄弟一行人,先到了四阿哥府,待胤禛换过衣裳,天色稍晚些才要往郊外去。 毓溪早就得到消息,如今她能下地走动,便带著念佟迎在中门下,小丫头见到父亲就高兴,摇摇晃晃地跑来,被阿玛高高举起。 “四嫂嫂万福。” “不必多礼,难得家里这样热闹,十二阿哥瞧著可长高了。” 叔嫂见过礼,毓溪便哄著念佟向小皇叔们请安,奶娃娃眼下可学不来这么复杂的事,只合起胖乎乎的小手拜了拜。 小侄女如此可爱,可把叔叔们心疼坏了,胤禵要抱一抱,连十二阿哥都阻拦他,怕他摔著念佟。 反倒是胤禛觉著不碍事,得到毓溪眼神的默许后,就把念佟交给胤禵,胤祥和胤裪在两边护著,如守护稀世珍宝般小心。 “起风了,外头怪冷的。”胤禛走来妻子身边,说道,“我会照顾他们,你回屋歇著吧,夜里皇阿玛派了侍卫,更不必我们操心。” “我睡了大半天,正想松松筋骨,不妨事。”毓溪说罢,见青莲远远走来,知道膳食预备好了,便对弟弟们说,“厅里准备了膳食,在家用过了再出门,夜里外头的东西不要吃,茶水也从府里带去。且不说防著外人,你们突然去的,咱们就不给主家添麻烦了。” 胤祥最是细心,问道:“四嫂嫂,这般自带茶水,亲家府上会不会觉著咱们不给面子,我们不吃就是了。” 毓溪道:“便是出宫办差的公公嬤嬤们,也轻易不在外吃喝的。亲家府里懂规矩,我们再客气些,都是好说话的,不然嫂嫂也不能答应你们四哥,不可靠的人家,怎么敢带著去玩耍?” 胤祥不禁淘气起来,一脸的坏笑:“果然四哥家里,是四嫂嫂说了算。” “皮痒了是不是?”胤禛居然脸红了,平日里都是小十四惹他生气,没想到胤祥也如此顽皮,凶巴巴地瞪著弟弟,“还想不想去看打铁?” 十二阿哥在边上哈哈大笑,反倒是胤禵这会儿没心思玩笑,生怕摔了怀里的念佟,正专心抱著他的小侄女。 青莲上前来要抱下大格格,胤禵虽有力气,可小娃娃总是动来动去,叫他很紧张,便顺势鬆了手,舒口气安下心来。 毓溪和胤禛都看在眼里,彼此会心一笑,胤禛吩咐青莲:“带阿哥们去用膳,我换了衣裳就过来,不必等我,伺候他们先吃吧。” 弟弟们恭恭敬敬地向兄嫂谢过后,胤禛便搀扶毓溪往正院去,毓溪走时还担心念佟会不会恋她,没想到有了小叔叔们,丫头立马就把阿玛额娘都忘了。 夫妻二人停下脚步,看了会儿弟弟们围著青莲团团转,一路逗小侄女高兴的身影,很是温馨安逸。 “李氏若有身孕,我想著,把念佟送进宫养一阵子,但不知合不合適。”胤禛搀扶毓溪继续前行,说道,“大阿哥和惠妃为了养孩子的事,闹得不愉快,我们再这么做,像是故意膈应他们。” 毓溪笑道:“进宫两三天还成,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就不合適了。哪怕念佟是女娃娃,回头他们会说,咱们是一步一步谋算,盼著將来把皇孙也送进去。” 胤禛不屑道:“若非家中忙不过来,谁捨得把孩子送出去养?” 毓溪问:“难道额娘就忙得过来,你不心疼额娘?” 胤禛愣了愣,奇怪道:“是啊,我怎么想当然地觉著,额娘会帮我分担。” “额娘再累,也会帮你,可皇阿玛会生气。”毓溪道,“额娘自然珍惜儿子与她毫无顾忌的亲昵,可皇阿玛会烦你劳累了额娘,连带著怨我这个儿媳妇不中用。” 胤禛忙道:“不提了,回头好好的,把皇阿玛得罪了。” 毓溪乐了,被搀扶著跨过门槛,又问道:“你怎么想起来,带弟弟去看打铁,他们出宫一回多麻烦。” 胤禛这才解释了缘故,顺带问妻子:“你几时教胤禵那些道理的?” “几时……”毓溪费劲想了想,她和胤禵相处的机会还真不少,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在哪里说过这话,但有几分印象。 “这是说了多少话,竟然不记得了?” “怎么,胤禵还那么小呢。” “胡闹!”胤禛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好奇,你在外头向来是只露三分心思,剩下七分藏得很深,瞧著八面玲瓏人人都与你亲近,实则很难得到你的真心,为何会对胤禵,如此上心?” “因为他是额娘的儿子,是你一母同胞的弟弟。”毓溪坦荡荡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兄弟將来会如何,但若不好,哪怕我这四嫂嫂,在弟弟跟前还能有几分薄面,也是对你有好处的。” “毓溪……” “何况胤禵是个好孩子,是个让我觉著投缘的好孩子。” 第292章 是皇帝的威胁 类似的话,夫妻二人过去也曾聊起过,只是毓溪从未说得如此直白,会谈及將来,谈及兄弟手足。 “我知道了,往后你和胤禵的事,我不再过问,自然你想说什么,我隨时都听著。”胤禛搀扶毓溪进门,让她安稳地坐下。 毓溪道:“你能明白,我就更安心了。” 胤禛则说:“如你所言,胤禵是个好孩子,他不仅仅是个好孩子。胤祥说他天生神力,而他打小被眾星捧月著养大,没养得骄奢淫逸,反而心心念念要为大清而战,要当大將军。岳父曾对我说,朝廷老將渐衰,宗室子弟的能耐大不如前,已是青黄不接。若往后十数年內,宗室出不了將帅之才,大清军力就要倚仗汉人。诚然,皇阿玛以满汉一家为治天下的根本,可爱新觉罗家若无人能战,如何守护皇权。“ 见丈夫神情凝重,毓溪也紧张起来,问道:“你別著急,怎么说起这些了?” 胤禛道:“此番隨皇阿玛追缴噶尔丹,我意识到自己能力有限,並非將帅之才,虽有雄心壮志,但要有自知之明。我不行,但我盼著兄弟们能行,胤禵將来若是能带兵打仗、號令三军的,我会尽力支持他,让他得到兵权。” “兵权?” “不错。” 毓溪严肃地说:“你知道的,千百年来,手握兵权的皇子,不仅仅是东宫的威胁,更是皇帝的威胁。大阿哥出征那么多回,皇阿玛都没鬆口给他半个兵卒,这回你们领旗出征,回来就全收回去了。等胤禵长大能带兵,且要十年二十年,那时候皇阿玛老了,东宫也年近四十,若叫年轻力壮的十四阿哥手握重兵,这將是何等局面?” 胤禛道:“所以从现在起,我就不能把这个机会假手他人,老八显然是巴结胤禵,行事说话很对胤禵的脾胃,难道我要把弟弟让出去吗?” 毓溪轻轻嘆:“你错了,我不是不愿你用心栽培弟弟,是怕到那时候,让十四成了眾矢之的,乃至引起皇阿玛的无解。胤禛,即便是莽撞的大阿哥,我们也不能轻敌,若有一天你觉著其他兄弟都是傻子,那你的危机,恐怕也要来了。” 胤禛的心猛然一震,惊奇又佩服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即便知道毓溪从小饱读诗书,被乌拉那拉家用心教养,可一次次带给他的惊喜,都比他所知所想的更优秀。 “我明白了……” “人各有志,你闯你的前程,十四弟自有他的抱负。做哥哥的,在一旁默默守护就好,你做得太多太激进,只会伤了兄弟情分,也叫胤禵长不大。” 胤禛挨著毓溪坐下,捧著她的手说:“得亏有你时刻提醒我,今日见胤禵特地跑去户部值房看老八,我心里又……又不是滋味。” “我可真不知道,你的醋劲这么大。”毓溪忍不住笑了,摸一摸胤禛的脸颊,说,“怎么就怕弟弟被別人抢走呢,还有额娘在呢,额娘可不会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不和睦,由著你们胳膊肘往外拐。” 胤禛嗔道:“你只管笑,哪里懂我的心思。” 毓溪不服气:“我怎么不懂,你並不怕弟弟被別人抢走,哪怕胤禵遭人利用,去给他人做嫁衣。” 胤禛神情严肃起来,说道:“正如你方才说的,我也早有考虑,只是我担心的,是怕其他人利用了胤禵后,陷害他遭皇阿玛的猜忌怀疑,我才想著,要把弟弟护在自己身边。” 毓溪拍拍丈夫的手背,温柔地说:“胤禵不仅仅是咱们的弟弟,还是阿玛额娘的儿子,皇阿玛治得了天下,额娘能在后宫立足,他们怎么会让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儿子,成了他人的棋子?” 胤禛长舒一口气:“和你说说,我心里好多了。” 恰是此刻,门外传来小和子的声音,说是等不到四阿哥,小阿哥们不敢动筷子。 胤禛嫌弃地嗔道:“一个个矫情的,平日里也不见他们这么规矩,你歇著,和他们用过膳,就出门不过来了。” 毓溪点头,唤来丫头伺候四阿哥换衣裳,又到门下叮嘱小和子:“千万把小阿哥们看好了,他们平安无事的回宫,娘娘必有重赏。” 第293章 咱们府里,別叫人看不起 暮色降临时,四阿哥府的马车在一眾侍卫护送下,不疾不徐地往城郊驶去,东华门外,八阿哥府的下人,也接到了自家主子。 上车前,胤禩回望了一眼皇城,问他的近侍:“听说十四阿哥,跟著四阿哥出门了?” 近侍应道:“奴才也听说了,像是四福晋娘家的亲戚,今晚在城郊请了匠人打铁,四阿哥带著十二、十三和十四阿哥一同去了。” “还有其他阿哥去吗?” “这……奴才该死,没能打听明白。” 胤禩淡淡地说:“办一场打铁,可不是小场面,自然是要多请些贵客。自从皇阿玛打胜仗归来,京中处处有宴请,很是热闹。“ 近侍道:“是啊,奴才以为十一阿哥歿了,贵族官员皆要守丧,没想到皇上特地下旨,让一切照旧。” 胤禩说:“打噶尔丹打了那么久,可算扬眉吐气,皇上不想官员將士们扫兴,自然……” 后面的话,他没对下人说,径直上了马车,坐稳后才深深嘆了口气。 自然是胤禌在父亲心中,远不如当年的六阿哥,可胤禌尚且是宜妃娘娘的儿子,像自己这般生母兴许已经被皇阿玛遗忘的皇子,若不能在文武之上有所建树,博得父亲的青睞,莫说前程,是连日子都不会好过的。 心中正感慨,只见下人將他的隨身之物放进车內,轻轻关上门,就要出发回府,胤禩不经意地瞥了眼,看到了小十四给他送来的食盒和手炉。 他伸手拿过手炉,尚有余温可暖,回想在值房里和弟弟说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相信十四对自己的手足情,不然那么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机城府呢? “我若与十四亲厚,要比胤禟他们强得多。”胤禩自言自语,捧著手炉的十指不自觉地用力,“可胤禟胤?我信得过,十四弟就……” 砰的一下,因太过用力,將手炉盖子顶开了,胤禩险些被里头还烧著的余炭灼伤,立时醒过神来,小心合上盖子,而紧绷的身子,也跟著鬆缓下来。 “不去想了,何苦呢。”他对自己说,“横竖都是利用,若有兄弟反目的那天,就当是用完就扔了。” 不久后,马车停在家门前,胤禩下车后將手炉交给管事,吩咐道:“仔细收好了,这是十四阿哥给我的,兴许將来能用上。” 管事不敢细问,姑且捧著手炉送八阿哥进门,胤禩察觉到家中和平日有些不一样,不禁停下了脚步。 “怎么门里门外站的,都是生脸孔?” “福晋今日將家中僕役重新调配了差事,忙了一整天,下午累坏了,听里头说,福晋喝著茶就瞌睡,这会子似乎还没醒。” 胤禩哦了一声,转身往书房的方向去,说道:“不必惊动福晋,福晋若醒了,也不必请她过来,我温习罢了功课,就过去与她用晚膳。” “是。” “还有……”胤禩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已然漆黑的夜空,吩咐管事,“去打听打听,郊外那场打铁,要多少银子。” “奴才即刻去办。” “咱们府里,很快也会有这些送往迎来之事,別叫人看不起。” 不久后,城郊阔气的庄园外,迎来了贵客,但主家早已知晓四阿哥的安排,未惊动其他宾客,很快就將阿哥们送到观看打铁的帐篷下。 进了帐篷,胤禵坐下时,忍不住对十三哥说:“大臣们的私家,都这么大吗?” 胤祥道:“听说佟家在京郊的庄子,比这还要大。” 此时胤禛走进帐子里,上前摸了弟弟们的手,便命令小和子拿披风来,要他们都裹上。 “哥,我不冷……”胤禵最烦这些厚重的衣裳。 胤禛嗔道:“把你们冻出病来,额娘皇祖母,还有你四嫂嫂跟前,我三头都得挨训,你担著?” 第294章 四哥替你兜著 弟弟们都笑了,胤禵也乖乖裹上风衣,露出圆圆的脑袋,很是可爱。 但他坐不住,时不时跑去帐篷外张望,只知道远处闹哄哄的,像是有人在准备,奈何看不清。 十四担心地问:“我们离得好远,一会儿看得见吗?” 胤裪跟来一起张望,说:“可是离得近,也太危险了,苏麻喇嬤嬤说,铁水能把金子都融化了,我们可得小心些。” 兄弟俩在帐篷前嘀嘀咕咕,胤禛见十三只是安静地坐著,便问:“不好奇吗,怎么不去看看?” 胤祥说:“我怕四哥一个人寂寞,十二哥陪著十四,我陪四哥。” 胤禛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禁想起今日的事,十二阿哥性情简单,什么事都掛在脸上,被胤禟辱骂是下贱种子,他心里不高兴就全说出来,告诉所有人。 然而一样是被辱骂了的胤祥,却对此只字不提,即便他用拳头捍卫了生母和养母的尊严,可自己受到的伤害,就全闷在心里了。 也许小孩子不记事,来看打铁就能忘却烦恼,可胤禛心疼弟弟,盼著弟弟能敞开心扉,便问道:“胤祥,四哥想听实话,你和胤禟打架,足够你消气吗?” 十三愣了愣,还以为哥哥责备他不该轻易动拳脚,谨慎地应道:“四哥,我以后不打架了。” 胤禛心疼地说:“不,四哥不怪你打架,这样的事就该让人知道你的厉害,四哥只是怕你心里还存著委屈。” 十三这才扬起笑脸,大方地说:“哪有什么委屈,他就是那样的人,我为了他不高兴,那也太不值得了。” 胤禛很意外,问道:“真不往心里去?” 十三毫不犹豫地点头:“不值得,他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我的出生,我从没想著要让九阿哥尊重我,但他冒犯我一次,我就打他一回,哪怕皇阿玛罚我,我也不怕。” 可不是吗,何必执著於无法改变的事实。 原想著开导弟弟,却是自己豁然开朗,胤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道:“別打出性命伤残来,你只管教训他,四哥替你兜著。” 十三一脸不敢相信,看了看门十四蹦来蹦去的身影,转过头来问道:“可是四哥,阿玛额娘,还有四哥您,不都教导我们不要轻易动拳头。还有,十四方才都说,四嫂嫂教导他,真正的强者不能只有拳头。” 胤禛道:“那是往大了说,四哥只是支持你在胤禟冒犯你的出身,羞辱敏常在乃至咱们额娘的时候,用拳头教训他,並不是要你到处去打架。” 十三居然鬆了口气,憨憨地笑著:“我想呢,四哥怎么突然怂恿我去打架了。” 胤禛哭笑不得,但想弟弟还有孩童的天真,又觉得十分珍贵,说道:“不过最近,能忍还是忍一忍,以除夕为限好不好?看在去世的十一哥份上,看在宜妃娘娘伤心的份上,不然你和胤禟闹得天翻地覆,最终还是皇阿玛和额娘难做,但过了除夕,就不必客气了。” 十三爽快地答应:“我听四哥的,除夕前我再也不和他们打架。” “哥……要开始了!”门外忽然传来胤禵的嚷嚷声,小傢伙窜进来,激动地蹦跳著,“哥、十三哥快点,要开始了开始了。” 第295章 阿哥有赏 爆竹震天,锣鼓喧囂,隨著一声声慷慨激昂的唱喝,铁水飞溅,在夜空幻作流星如瀑,洒落人间。 匠人穿梭其中,火影人形,似舞非舞,那千年古窟中作壁画者,才仿佛见过这般奇景。 胤禛虽非头一回观赏打铁,依旧嘆为观止,而方才还蹦蹦跳跳、嘰嘰喳喳的几个小傢伙们,全都惊呆了。 “小和子。” “是。” 胤禛问:“福晋备了赏银?” 小和子应道:“福晋给预备了,但说四阿哥看著赏,不赏也不妨事。” 胤禛想了想,便吩咐:“去向主家打听,赏多少合適,今日贵客多,不可太张扬。” 小和子领命,但见前头一排站开的小阿哥们,不得不多问一句:“主子,您一人赏,还是和小阿哥们一起赏,又或是各赏各的?” 胤禛嗔道:“他们哪里有银子,但既然大大方方出门一回,就一起赏吧。” 如此,当最后一击飞溅的铁水点燃棚顶端的长鞭,將天空照亮的火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缓缓散去,棚下次第点起灯笼,匠人们排成行,向观者行礼致谢。 主家管事开始唱赏,唱到四阿哥和几位小阿哥时,那头宾客多的地方顿时热闹起来,瞧著身影都往这处瞧,但不等他们来人寒暄客套,胤禛就带著弟弟们离开了。 回宫的路上,弟弟们总算从震撼里醒过神,於是七嘴八舌地探究起打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路上吵吵闹闹,胤禛被问得脑袋耳朵生疼。 待平安回到皇城下,小和子跟著进宫,亲眼见十二阿哥回到阿哥所,十三、十四阿哥回永和宫,稟告四阿哥后,胤禛才带著家僕离去。 顶著夜色赶路,到家已近子时,胤禛如平日般回西苑休息,进门却只见丫鬟们侍立等候,內室里静悄悄的。 “主子,侧福晋夜里吃了饭就不舒服,折腾半天吐了才好些,撑不住就先睡下了。” 听丫鬟们这么说,胤禛心里有所猜测,想到李氏怀上念佟直到分娩,他都没关心过几句,稍稍犹豫后,还是进门来了。 而侧福晋刚好听到门外动静醒来,披了衣裳正往外走,被胤禛拦下道:“快回去歇著,哪里就有那么多规矩。” 李氏气色確实不好,强打精神道:“这么晚回来,一定饿了,让他们准备宵夜吧。” 胤禛却搀扶她坐下,温和地说:“会不会有了?” 李氏一哆嗦,羞赧地低下头:“未到经期,我也不敢断定,可身上这股子没来由的烦闷,和怀大格格时十分相似,兴许、兴许……” 胤禛道:“既然日子尚浅,折腾太医来也未必能看出什么,反惹你尷尬心焦,不如再安心等一阵,哪怕不是,也不要伤心难过,日子还长呢。” 李氏近来常常能感受到胤禛对她的体贴,心里也想过无数回,告诫自己哪怕这是虚情假意的,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她早就明白只有福晋好自己才会好,虽说並不愿乌拉那拉毓溪生下儿子,可她得自己有了儿子,才能去算计那些事。 “是,我记著了,不著急。”李氏笑起来,说道,“只是要劳烦您,到书房歇息了。” “这话……”胤禛险些说漏嘴,其实他早就盼著去书房休息,好在反应过来,笑著掩饰心中所想,说,“你好好保重身子,我就安心了。” 第296章 等你在朝堂被老四挤兑 安抚了李氏后,胤禛便离开西苑往书房去,夜里的风凉得刺骨,小和子追来递上袖笼,被他挡开了:“用不著,这还没下雪呢,你歇著去吧。” 小和子说:“奴才送您到书房,就去歇著。” 胤禛便吩咐:“明日將书房那头重新归置,再安排伺候的人,侧福晋若真有了,我至少要住到福晋分娩后。” 小和子应下,一路跟著走,走到半程,却听见四阿哥嘆气。 “主子,您怎么了?” “没什么,你年纪小,说了也不懂。” 话虽如此,可胤禛自己又能有多大,恰恰是年纪尚轻,他已经学会了那些虚情假意的话语,如今是对著李氏,將来会不会对著文武大臣,甚至是皇阿玛。 他並不喜欢李氏,可他想要孩子,於是不论肌肤相亲,还是说那些违心的甜言蜜语时,居然不会有半分异样的情绪,一切都那么自然。 一直以来,胤禛对於朝政的抱负,是国泰民安,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是让大清变得更强。 可想要实现这一切,离不开地位和权力,而通向权力地位的道路上,要背叛的,何止是百姓。 总有一天,他也会对著朝臣,对著皇阿玛,毫无愧疚地说出违背心意的话。 小和子並不知道主子在思考这样深刻的问题,只想著哄主子高兴,便说:“奴才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回永和宫,阿哥们一路上还不停地说今晚的见闻,到了宫门下,奔跑著去找娘娘,奴才从没见十四阿哥这么高兴。” 胤禛微微皱眉:“大晚上的,他们在宫道上聒噪?” 小和子忙道:“不不,只是低声细语的,也就奴才能听见。” “往后多劝著些,你开口,自然就是我的意思。”胤禛说,“今日一时衝动,应了他们出来看打铁,他们高兴固然好,可宫里才经歷了十一阿哥的死,实在太招摇了。” “主子您后悔了吗?” “不后悔,是心里觉著矛盾,我曾恨旁人不在乎六阿哥的死,可原来遇到相同的事,不在乎的,就是不会放在心上。” 小和子不懂,胤禛无奈地一笑,嘴上没说什么,可心里明白,从今往后不会再指望任何不相干的人有多在乎自己的经歷,如此才可少添烦恼,少增忧愁。 好在今晚的事,因皇帝早就下过旨意,官员百姓都不必为十一阿哥守制,即便是有心之人,也不能以此大做文章,来为难胤禛兄弟几个。 但因唱赏时,宾客皆知胤禛和弟弟们去了,自然很快传遍了京城。 隔天散朝,胤祉终於领了新差事,回府后就一头扎进书房,等著和几位门客先生商量,谁知妻子先来一步,反將他们挡在门外。 看著妻子大腹便便笨拙的身姿,胤祉好意关心:“你有什么事,叫我过去就好,都快生了,別走来走去,搅得人心惶惶。” 三福晋恼道:“生个孩子罢了,你以为谁都跟乌拉那拉氏似的矫情?” 胤祉问:“好好的,又挤兑人家做什么?” 三福晋没好气道:“我不过在家说句话,怎么就挤兑了,等你在朝堂被老四挤兑时,你才知道什么是人心险恶。” 胤祉嘆气:“这又是怎么了?” 三福晋一脸的正经,说:“昨儿晚上,老四带著一群小崽子,在城郊看打铁的事,你听说了吗?” 胤祉点头:“知道,皇阿玛恩准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 三福晋恨铁不成钢的牙痒痒,恼道:“你瞧瞧啊,老四那么刻板清高的人,都开始见人应酬,知道要笼络人心了,就你还成天闷在书房里,和那几个穷酸秀才廝混!” “胡说什么,先生们都是皇阿玛为我选的。” “皇阿玛的心,能偏向你,能给你好的?” 虽知父亲有些偏心,但岂容妻子犯上,胤祉一时生了气,大声呵斥:“放肆!你敢指责皇阿玛?” 三福晋一哆嗦,属实是嚇著了,不禁捧著肚子哭起来:“你只会冲我嚷嚷,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我辛辛苦苦给你怀著儿子,你还、还……” 说著说著,三福晋只觉腹下作痛,一股热流涌出,嚇得她大哭起来:“胤祉,救我,救我……” 第297章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胤祉从未经歷过这样的事,嚇得愣在原地,反倒是下人们听见动静闯进来,在一片慌乱中,判断是三福晋要生了。 消息传入紫禁城,直叫荣妃嚇得不轻,虽说日子差得不多,可早產终究有危险,大人孩子哪一个有闪失,她都承受不起。 乾清宫得知后,梁总管亲自来了一趟景阳宫,带来了皇帝的口諭,便是恩准荣妃出宫探视,好助三福晋分娩。 之前五阿哥的侍妾生下皇孙,宜妃求了半天,太后和皇帝都不鬆口,没能允许她出宫看一眼。 此刻荣妃半个字都没提,皇上居然主动降下恩旨,让她慌乱无比的心,得到了极大的安抚,更不愿给皇上和宫里添麻烦,婉言谢绝了。 不久后,德妃和端嬪、布贵人几人陆续赶来,陪著荣妃一同等消息,惠妃也派宫女来问候,说是会为三福晋祈福,就不过来了。 荣妃眼下无心去计较人情里的真真假假,但不论来自皇帝的心意,还是嬪妃们的问候,她这辈子在宫里,到底是挣下了体面,皇帝对她的情意,也依旧和从前一样,不曾改变。 而这人来人往的动静,隨著三福晋即將分娩的消息在六宫散开,如今翊坤宫的门开著,少不得传到宜妃的跟前。 得知老三家的要生了,又听说梁总管亲自去请荣妃出宫探视,歪在床头身子虚弱的宜妃,哇的一声哭出来,向桃红哭诉:“这算什么,怎么好事都是她们的,怎么就我倒霉,我的儿子啊……” 十一阿哥是桃红帮著娘娘一起养大的,如今突然没了,岂能不心疼,这些日子也熬得心力交瘁,除了默默流泪,实在没力气再宽慰主子。 宜妃哭了一场后,才稍稍冷静下来,被桃红餵了几口水,缓过几分力气后,说道:“那一晚,德妃把俩儿子留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我心里还嘲笑她矫情,是要故意显摆给谁看呢。可回过头来想想,是我糊涂,我若也不许胤禟和胤禌离开,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是我没教好他们……” “娘娘。” “胤禟那孩子,原就不听我的话,这一下,我们母子更是走到头了。” 桃红难过地劝著:“娘娘,您先把身子养好,九阿哥是个好孩子。” 宜妃不甘心地恨道:“他是彻彻底底遭老八降服了,他明明从来就看不起那些生母卑微的兄弟,怎么就不嫌弃老八呢?胤祺的心是在寧寿宫的,老太太教得他看破红尘似的不爭不抢,胤禟的心又不肯隨我,如今、如今我连最小的都没了,我还有什么指望……” 桃红劝道:“可是娘娘,九阿哥还是个孩子啊。” 宜妃却捧著脸大哭:“我自己生的我不知道吗,他如今背上这样的罪过,我们母子再也不能好了。” 桃红取了帕子递给主子,含泪劝道:“娘娘,阿哥们的前程,还远著呢,可眼前怎么办?万岁爷耐心地来看望您、安慰您,难道失了儿子皇上不心痛吗,可您每回闹啊哭啊,说句不怕您动气的话,实在连奴婢都看不下去了。娘娘,您还盼著皇上来咱们翊坤宫吗?” 宜妃听这些话,心里更委屈,又大声哭起来,叫桃红束手无策。 翊坤宫门下,九阿哥刚从书房回来,隔著墙都能听见额娘的哭声,他顿时浮躁起来,在门前徘徊了几步后,转身就往外跑。 “九阿哥?” “主子,您去哪儿……” 小太监们纷纷追上前,可九阿哥越跑越远,这动静便传到了长春宫里。 惠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仰著脑袋听了片刻,对身边的宫女冷笑:“那一窝子,算是废了,將来就算能封王封爵,太和殿的宝座是註定无缘的,这宜妃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然而说完这些话,惠妃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不甘,心中更是怨恨:我若有三个儿子,一准比现在强,你们都强。 第298章 从此可以来亲近 这一头,不等九阿哥跑出后宫,就被追来的小太监们拦下了。 要知道十一阿哥出事后,当天负责跟著的宫女太监全都获罪遭难,如今谁也不敢再拿命来赌阿哥们的淘气,就算是得罪了小祖宗,也是保命更要紧。 於是任凭胤禟拳打脚踢,小太监们都要將他拉回翊坤宫,实在不行正打算把人抬起来时,遇见梁总管带著人从前方路过。 “混帐东西,阿哥何等娇贵的身子,凭你们拉扯?”梁总管將几个人训斥一顿,转身和气地问胤禟,“九阿哥这是要去哪儿?” 胤禟平日里对宫女太监都很不客气,但梁总管是皇阿玛跟前的人,几乎是这紫禁城里第二个说了算的,他再小也懂轻重,不敢得罪。 胤禟说道:“我想去户部值房找八哥,今日教的功课有些难,只有八哥说的,我能听明白。” 梁总管想了想,笑著道:“九阿哥只管去,奴才一会儿替您稟明万岁爷。” 胤禟这才高兴了些,但也有几分谨慎,再问了遍:“成吗,皇阿玛能答应吗?” 梁总管道:“九阿哥只管去,万岁爷若不应许,奴才亲自来接您回翊坤宫,不妨事。” 胤禟有了撑腰的,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隨身的奴才,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梁总管则是严肃地吩咐小太监们:“仔细跟著,伺候好了九阿哥,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 大家巴不得有梁总管扛著这事儿,这下可算安心了,辞过梁公公,赶紧跟著九阿哥去了,宫道上可算是清静下来。 梁总管轻轻一嘆,继续往乾清宫来,待吏部几位大人退下后,便向皇上稟告了景阳宫的事,以及方才遇见九阿哥的情形。 皇帝淡淡地说:“让他去吧,老八沉稳冷静,胤禟能听他的话,就能被管束,他们兄弟愿意好,本是好事。” “皇上说的是。” “老三媳妇可还顺利?” 梁总管应道:“想来一时半刻还生不下来,眼下没消息便是好事,宫里那么多阿哥公主出生,奴才也算看出门道了。” 皇帝想了想,吩咐:“母子平安后,就將朕的赏赐送去,再摆驾景阳宫,朕去看看荣妃。” 梁总管说:“娘娘们正在景阳宫陪著荣妃娘娘,要不要提前知会,请娘娘们先离开。” 皇帝道:“她们在才好,就这么办。” 梁总管心里明白,万岁是要趁著这个机会,给足荣妃娘娘体面,一则是荣妃娘娘辛劳二十载应得的,再则,恐怕是盼著以宜妃娘娘爭强好胜的性情,瞧著荣妃好了,能振作起来再爭一爭,而不要在失去十一阿哥的悲伤里,越陷越深,伤了身子。 与此同时,四阿哥府里,青莲已经备好了送去三阿哥家的贺礼,毓溪亲自过目后,又唤来之后去送礼的管事,好生叮嘱了一番。 “可惜三福晋不会知道,您如此用心,真是白瞎了。”青莲最恼董鄂氏屡屡欺负自家主子,很不情愿地说,“等她出了月子,又该宫里宫外作妖了。” 毓溪好脾气地说:“你就想,我只是为了额娘在宫里的体面,荣妃娘娘与额娘向来亲厚,难道叫额娘难做吗?” 青莲无奈:“是,正因为福晋冷静清醒,奴婢才敢这般抱怨,换作別家糊涂的小主子,该是当奴才的时时刻刻提醒著了。” 毓溪笑了,只见被青莲派去西苑的丫鬟回来,便叫到跟前来问,果然侧福晋比昨日更蔫一些,连水都喝不下去,若是害喜,比起前年怀大格格时,要严重得多。 “若是如此激烈,还是早些请大夫吧,万一是病,拖著可不好。”毓溪吩咐道,“哪怕空欢喜一场,也好过病坏了身子,宫里的太医眼下请不来,去我家里请大夫。” 青莲说:“奴婢一会儿去看一眼,侧福晋若还稳当,就不必急著请大夫,三福晋转眼要生了,是三阿哥和荣妃娘娘家的大喜事,若咱们突然有什么动静,该叫人挑拨我们故意挤兑三阿哥一家。” 毓溪无奈地说:“真难啊,事事都要小心,在老百姓家里是喜上加喜,到了咱们这儿,就成抢別人的风头,好没意思。” 青莲说:“毕竟四阿哥昨晚在亲家府里打赏的事儿,才传得沸沸扬扬,没法子。” 毓溪想了想,却笑了,说道:“胤禛他到底愿意做出改变了,知道在朝堂里太过清冷孤高,是办不成大事的。他昨晚那样高调的打赏,其实是向官员们发出讯號,告诉他们,从此可以来亲近了。” 第299章 怀胎十月都不容易 青莲佩服福晋年纪轻轻,却懂那么多的人情世故,夸了几句后,便亲自来西苑看望侧福晋。 且说李氏昨晚半夜,还能支撑著起来迎胤禛,今日已是半分力气也没有,从早到晚几乎没吃什么,好不容易餵下去几口,转身就吐得乾净。 此刻见了青莲,李氏止不住落泪,她说心里並没有那么大的委屈,不知为何见人就想哭。 “侧福晋別著急,福晋说了,您想做什么、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奴婢。” 青莲好生宽慰著难受的人,方才问了一遍,確认李氏身上无疼痛之处,亦未有热症,不似病,反是与之前怀大格格害喜时一样,只是来得早,来得急些。 “都说怀男怀女不同,侧福晋若是有了,兴许是个小阿哥。”青莲说道,“您把心放宽些,安心养著身子。” “多谢姑姑,只是往后日子,我不能为福晋分忧家事,也不能伺候四阿哥……” “再没有比您身子安稳更要紧的,家里的事总有人会处置。” 自然这些话,彼此都是客气,李氏心里很明白,宫里有德妃娘娘,宫外有乌拉那拉家和四阿哥的姨母瑛福晋,就算要照顾两个孕妇,也一定顾得过来。 但她总要谦卑一些,若能传到宫里去,也为自己添几句好名声。 此时,青莲將西苑的几个管事婆子叫到跟前,命令道:“侧福晋待人温厚,平日里宋格格来串门,热闹一些也罢了,如今侧福晋身子不爽,且得清净。宋格格若再来打扰,你们要哄著些,既不能叫侧福晋为难,也別让宋格格难堪,若闹起来,可都在你们了。” 这是好听的话,不好听的,便是不许宋氏再跑来折腾,而为何如此忌惮宋格格,床上躺著的这位,心里再明白不过。 过去的事,是非对错,主子们已经给了结果,眼下青莲要做的,仅仅是守护好四阿哥的血脉,侧室妾室之间的恩怨情仇,不与她相干,就是想管,人家也未必领情。 李氏臥在床上,心中隱隱发慌,好在青莲点到即止,没说什么厉害的言语,如此她也明白福晋的意思,她为这家里生儿育女,就是將功赎罪了。 “侧福晋,三阿哥府里有喜事,奴婢得去盯著些送礼的事,就先退下了。”青莲恭敬又和气地说,“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派人来吩咐奴婢,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李氏弱弱地点了头,谢过青莲后,就辛苦又吃力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有些话嘴上不说,心里明白,眼下府里最重要的是福晋肚子里那一胎,自己若真怀上了,待遇未必能有先前怀念佟时那么好。但都是胤禛的血脉,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早就决定,往后一年里,能不打扰正院,就不多事。 正院臥房里,毓溪閒来无事,提笔写下三阿哥孩子的满月礼礼单,其他府里有喜事,未必如此尽心,只因三阿哥几位都是和胤禛一同长大的兄弟,若有怠慢,外头又该谣言四起。 但写著写著,腹中隱隱有动静,毓溪不得不放下笔,低头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 “我竟是怀了个人……” 毓溪常常发出这样的感慨,过去不曾体会时,从未有过这样的新奇,曾经心心念念想有个孩子,孩子真来了,她至今还觉得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好孩子,长辈们都夸你呢,夸你不折腾人。”毓溪轻轻抚过肚子,不自禁地眼角含泪,“额娘一定好好把你养大,不论你是小子还是姑娘,都是额娘的心肝宝贝。” 刚好青莲进门来,瞧见福晋落泪,忙关心:“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 毓溪却泪中带笑地说:“也不知怎么了,听我嫂嫂提过,孕妇皆是如此,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你放心,我好著呢。” 青莲鬆了口气,说道:“奴婢若没判断错,侧福晋的確是有了,是好事。” “是好事,咱们家人丁兴旺才好。”毓溪道,“照著之前的规矩,好好照顾她,不要为了顾我而不管她,怀胎十月都不容易。” “是……” 青莲刚应下,门外的丫鬟就来稟告:“福晋,前门传话来,三福晋生了,是个小阿哥。” 第300章 人活一世,不就图个有意思 得知三福晋母子平安,毓溪鬆了口气,吩咐青莲:“不必等太子和大阿哥府上先送礼,咱们送的是荣妃娘娘的人情,早些去就是。” 青莲领命,立时去交代这件事,不等自家的贺礼送出去,三阿哥府得了嫡长子的好消息,已迅速在京中传开。 不久后,又听说皇帝亲临景阳宫与荣妃同乐,並赐下恩赏,嘉奖三福晋的辛苦。 紫禁城中,后宫嬪妃们见皇帝如此態度,自然要更殷勤地庆贺这件事,也好借著机会,彻底將十一阿哥夭折的愁云吹散去。 然而长春宫中,同样才得了嫡长孙不久的惠妃,眼睁睁看著景阳宫热闹光彩,而可她和儿子孙子,却因撞上十一阿哥的事,什么体面都没捞著,心中愤恨不已。 实则,该有的赏赐,皇帝一文不少的也给了大儿媳妇,更不提太后那儿见著什么好东西,就惦记给大福晋也送一份,只因时机不合適,景阳宫和三阿哥府的热闹,才没轮上他们母子婆媳。 可惠妃咽不下这口气,不仅不愿亲自去景阳宫道贺,更派人知会儿子,不许他到三阿哥府瞎凑热闹。 刚好胤禛奉命来兵部交代事,出门时就见大阿哥站在屋檐下,很不耐烦地责备从长春宫来的下人,说:“这又是怎么了,没头没脑地交代这几句,我忙著呢,额娘难道以为我成日在外头廝混耍乐不成?叫她放心,我没閒工夫去凑老三家的热闹,真是的……” 胤禛不能驻足细听,与兵部其他人一同走了过去,大阿哥始终没瞧见他,连点头打招呼都省了。 之后回值房的路上,听小和子告诉他景阳宫里的热闹,据说皇上已经传了晚宴,要与荣妃娘娘和其他娘娘们共饮。 小和子憧憬著说:“来年咱们大阿哥出生时,永和宫里会更热闹吧。” 胤禛却觉得恰恰相反,明年毓溪分娩后,她一定不愿张扬,额娘会隨她的心意,自然也会劝著皇阿玛低调了。 他吩咐小和子:“不许与旁人提起这些话,一来娘娘和福晋都不爱张扬,再来,你要谨慎,凭什么荣妃娘娘和三阿哥有的光辉,咱们也要有?” 小和子忙闭紧嘴巴,使劲点头。 胤禛嗔道:“咱们家明年,有的是热闹,少不了你的赏银。” 小和子上前来,笑道:“不瞒您说,自从跟了您,从承乾宫到阿哥所,再到府里,皇后娘娘、德妃娘娘,还有福晋,无不厚待奴才的。各处的管事们,也不敢来欺压搜刮奴才,因此奴才拿的赏银,早已给家里发达致富,他们但凡安生度日,几辈子也不愁吃喝。” 胤禛笑道:“你倒是坦率,那往后不必再赏你了?” 小和子嘿嘿一笑,自然还是想要的。 但胤禛想了想,问道:“你因家中贫寒才被送进宫来,受了那么多苦,如今既然家里已过上富足的日子,有没有想过,到了年限早早离宫,回家享福去。便不必再日夜跟著我那么辛苦,弄不好还要被牵连,承受些皮肉之苦。” 小和子大惊,慌张地问:“四阿哥,您、您不要奴才了?” 胤禛嫌弃道:“能不能听明白话?” 小和子冷静下来,想了想主子说的,才鬆了口气,正经道:“主子,您说的这些,奴才不是没想过,可奴才不是个全人,离了您回家去,哪怕再有钱,家人亲戚也不能好好看待我。有钱自然是好事,可钱也不是万能的,指不定雇几个人干活,背地里还要骂奴才一句死太监。” 胤禛不禁停下了脚步,很认真地看著这个从小跟隨自己,是父母妻儿和兄弟之外,最亲近也最信赖的人。 小和子笑著说:“后来奴才就想明白了,反正这辈子不能当个齐全人,那不如跟著您,跟著四阿哥做些为天下为百姓的事,可比回乡当个人人都在背后耻笑我的土財主风光多了,也有意思多了。这人活著,除了一口吃的,不就是图个有意思?” 胤禛从没想过,能在小和子身上学到些什么,可今日这番话,他会好好记在心里,人活一世,不就图个有意思。 他很高兴,自己身边能有这么多的明白人,不论年纪不论身份,圣贤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可算是领教了。 “四阿哥,奴才说的不对吗?” “说的极好,回头告诉你的家人,只要不作奸犯科,不仗势欺人,四阿哥保他们一世丰足,但若有违逆,为了保下你,也必定要捨弃他们,不能拖累你。” 小和子愣了一愣,醒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受了多大的恩惠,忙跪下要给四阿哥磕头,遭胤禛责备:“糊涂,这是宫里,还不起来?” 第301章 待我睥睨天下时 主僕二人还有正经事要办,小和子不敢耽误,立刻冷静下来,规规矩矩地跟在四阿哥身后。 傍晚离宫时,永和宫来人传话,因三福晋是与三阿哥爭执后引起早產,虽母子平安,但也十分凶险。德妃便提醒儿子,不可与毓溪爭吵,不可拿麻烦事惹她著急。 胤禛將原话传达回家,故作吃醋地说:“如今额娘眼里只有你,这几日天气越发冷,也没见额娘叮嘱我添衣。” 毓溪不客气地说:“也不是如今才这样,额娘一向更疼我不是吗?” 胤禛嫌弃道:“是啊,我不如你,也不如念佟,將来再不如这小傢伙。” 说著话,他坐到毓溪身边,克制地只轻轻摸了一下肚子,关心道:“今日可好,没折腾你吧。” 毓溪道:“安稳著呢,可侧福晋不大安生,青莲去看过了,说八九不离十是有了,再过两日,还是请太医来瞧瞧。” “今日为何不请,怕日子太浅,诊不出来吗?” “我和青莲商量,还是不要抢三阿哥家的风头才好,她会时时去照看李氏,若有不妥,现找大夫也容易。” 胤禛轻轻一嘆:“难为你们,事事考虑周全。” 毓溪道:“回书房前,去西苑看一眼吧,好让侧福晋宽心。” 胤禛答应了,但不想即刻就走,又和毓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毕竟朝廷上的事、宫里的事,他只有对毓溪才能畅所欲言。 过了许久,待毓溪送胤禛出门,想起一件事,说道:“侧福晋若真有了,我想亲自进宫报喜,趁著还没下雪,路上好走,我好歹要进宫露个脸,腊月年节时,就不再去了。” 胤禛道:“你在家里实在太闷,只要身子稳当,是该出去走走,定了日子,我亲自送你去。” 毓溪摇头:“那太张扬了,我自己去就好。至於出去走走,我心里倒是想,可我不进宫请安是为了安胎,又怎么好出现在外头和娘家,敢情进宫是不成的,出门回娘家却是不碍的?” 这话叫胤禛听著,心里沉甸甸的,就因为嫁给自己,毓溪的人生里,失去了那么多的自由和乐趣,不自觉地將妻子搂进怀里,说:“我会好好给皇阿玛办事,早日在朝堂站稳脚跟,待我睥睨天下时,就再无人敢拿这些琐碎小事来约束你。” 毓溪倒是看得开,早已接受了命运的得失,哄著丈夫道:“別替我难过,咱们说好的不是吗,去吧,去看看侧福晋。” 夫妻二人別过,而胤禛不仅今晚去看望了李氏,隔天早朝出门前,也派小和子问候,更是连著两日回家都去探望,西苑的下人们,都惊讶四阿哥对侧福晋的態度,和侧福晋怀大格格时截然不同。 三日后,太医和乌拉那拉家派来的大夫,都诊出了侧福晋的喜脉,毓溪派人稟告到宫里,並请旨要进宫请安。 永和宫得到消息,知道儿媳妇要进宫,德妃生怕遇上不好的天气,便向太后请求,准许毓溪自行选个好日子,不必再层层稟告等回应。 这样的小事,太后自然应允,反倒被这婆媳俩的谨慎,惹得哭笑不得,责怪德妃太小心,也不怕人说矫情。 可婆媳俩是一条心的,寧愿被人笑话,也好过叫人指责,这宫里宫外,错不得半步,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名声,还有胤禛和兄弟姐妹们的前程。 於是又过了三日,毓溪才等到一个晴好无风的天气,在一眾家僕的护送下,顺顺利利地进了神武门。 照著规矩,各宫要有人来领,今日却不见永和宫的人在,而侍卫们也不阻拦四福晋前行,毓溪与青莲难免有些担心,正想著要不要让青莲先进宫去瞧瞧,一抬头,居然见德妃娘娘带著宫人们等在远处。 “额娘……”毓溪不禁热泪盈眶,怀孕之后,还是头一回见婆婆,而这一见面,就勾起她多年来的心酸,若不是婆婆鼎力维护她,只怕自己都无法从流言蜚语中挺过来。 第302章 毓溪进宫 见福晋如此,青莲不得不提醒主子冷静,毓溪亦知宫规森严,岂容她在大庭广眾下轻易落泪,忙镇定下来,缓缓走向婆婆。 阔別多时,再见儿媳,孩子已是满身孕相,想起过去每每进宫必有的一番宽慰劝导,德妃亦是感慨万千,看著毓溪一步步走近,见她要行礼,忙命环春搀扶起。 “额娘……”毓溪唤了一声,又禁不住红了眼圈,唯有抿著唇,生怕自己要哭出来。 “好孩子,辛苦你了。”德妃挽过儿媳,同样克制著情绪,说道,“旁人不知道,可额娘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太多委屈,如今只管安心养身子,別的事一概不用管,有额娘在。” 毓溪忍耐住了,露出被宠著疼著的孩子才会有的甜美笑容,答应道:“额娘放心,胤禛如今都不敢招惹我生气,旁人更不会了。” 德妃嗔笑:“借他俩胆也不敢,不止是眼下,往后长长久久的,都不许他欺负你。” 几句话,婆媳二人都放下伤感,说说笑笑地往永和宫去,毓溪这才担心起,询问道:“您亲自来接媳妇,似乎不合礼法,方才不见环春姑姑等候,侍卫也不阻拦,若非见著额娘,我和青莲都不打算再往前走了。” 德妃笑道:“额娘才在太后跟前挨训,说我刻板古怪,分明是最乖最懂事的孩子,还如此约束你。放心,是太后命额娘亲自来接你,还说了直到你分娩前,只要瞧著天气好,路上稳妥,你想出门走动,隨时可进宫来,不必再请旨等回应。” 毓溪心里踏实了,便说起侧福晋的身孕,虽早就有消息传进来,但她身为主母,亲自进宫稟明,也是规矩。 且说,宋氏曾因遭人陷害,身体亏虚,產下先天不足的孩子,不幸早夭。 这件事对外只当平常那些有不足之症而早夭的孩子一般处置,但私下里,早已查明是侧福晋李氏暗中作祟,为了胤禛的体面,也为了念佟的前程,才不做追究。 可宋格格到底与李氏结下了梁子,不论她自己有没有证据,都咬定李氏害她,一年多来屡屡在府中生事,这一切,德妃都知道。 平日里,儿子家中的事,不到孩子们请求相助,德妃绝不擅自插手,可眼下,她不得不警醒儿媳妇,再不可悲剧重演。 毓溪自知在那件事上,她有无视放纵的罪过,不论那孩子是否本就先天不足,还是被侧福晋的“催命符”撵出了人世间,毓溪都自责不已,甚至一度认定因为这样的罪孽,才造成自己不得生育。 “额娘,我知错了。”毓溪道,“家中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论谁为胤禛生儿育女,我都会善待她们和孩子。” 德妃温柔地说:“额娘当时已经责备过你,此刻说这些话,不是追究你的错误,仅仅是提醒你小人难防。过去的事,你有错,胤禛更有责任,那是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可不能把自己摘出去,將你推在身前。” “是……” “不提了,咱们高高兴兴的,那日听说侧福晋也有了,额娘是真高兴,你们都要保重。” “额娘,很快就要下雪,之后到生前,我就不再进宫,宫里的事、宗亲之间的人情,请您替媳妇多担待。”毓溪满心感激地说,“这些日子我在家安胎,心中无半分焦虑,想来就是知道我和胤禛的背后是额娘撑腰,什么都不怕。” 德妃笑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额娘才有脸面为你们爭取些什么,护著儿女,是身为母亲该做的,咱们不要谢来谢去,踏踏实实地把日子过好。” 如此,毓溪更安心了,跟隨婆婆缓缓往寧寿宫去,一路上说些家常事。 到达寧寿宫门前,正要进去,忽见远处拐过一行人,后头跟著一乘软轿,毓溪最先看到了轿子边上的大宫女桃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额娘,是宜妃娘娘。” “瞧著是翊坤宫的人。” “娘娘,要不要让福晋迴避,十一阿哥毕竟是宜妃娘娘……” 听环春这般说,德妃看向儿媳,问道:“你想迴避吗,怕不怕撞著什么?” 毓溪毫不犹豫地摇头:“十一阿哥是胤禛的亲弟弟,虽说孕妇是该避著些办白事的人家,可十一阿哥不是我们自己的家人吗?” 德妃很欣慰,说道:“但若宜妃娘娘见了你生气,说些阴阳怪气的话,答应额娘,別放在心上,她如今是最可怜的,说什么都值得被原谅。” 第303章 紫禁城里最鲜活的人 很快,翊坤宫的轿子到了跟前,桃红向德妃娘娘和四福晋躬身施礼后,就先去搀扶自家主子下轿。 宜妃落地时,刚好一阵秋风卷过,毓溪不禁有些迷眼。 即便如此,她也看清了从轿子上走下来的人,脸颊瘦得凹陷,身上那华丽的宫袍早已不合身,像小孩穿著大人衣裳似的,掛在宜妃娘娘的肩头,风一吹,就晃荡得厉害。 只见额娘已走上前,伸手搀扶了宜妃,问道:“怎么过来了,你身子还没好。” 宜妃淒凉地一笑,目光落在了毓溪身上,毓溪忙上前行礼,向宜妃问安。 德妃並没有在意宜妃打量自家儿媳的目光,只是温和地说:“进去吧,外头冷,太后娘娘很惦记你,日日都问我和荣姐姐,问你好不好。” 宜妃没有应声,从毓溪身上收回了目光。 虽然看著小媳妇隆起的肚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她也有儿媳妇有孙子,心里再不好受,也没得去刻薄不相干的人。 如此,什么话也没说,由著德妃和桃红搀扶自己走进宫门,环春则伺候四福晋,伸手来搀扶时,却摸到了孩子打哆嗦的手。 “福晋?”环春悄声问,“您是不是觉著冷?” 毓溪僵硬地摇了头,打起精神跟著环春走,然而目光落在前头並排的三人身上,依旧叫她心內发颤。 宜妃娘娘的身量,照著额娘小了一大圈,而额娘本就纤瘦,不敢想宜妃如今瘦成了什么样。 印象里,翊坤宫的宜妃娘娘,容貌与她的性情一样,明媚而张扬,也许比不得八阿哥的生母觉禪贵人那般叫人一眼难忘的绝色姿容,可她是这紫禁城里最鲜活的人,有宜妃娘娘在的地方,就会有笑声、有热闹。 可如今,眼前的人形同枯槁,再无生气。 更叫毓溪心酸的是,此刻正搀扶著宜妃的额娘,当年是如何从这般万念俱灰里走出来,重新活一回的,而胤禛失去弟弟的痛,她也能真切体会了。 前方,五妹妹和七妹妹迎了出来,向宜妃行礼后,便退到一旁,待母亲与宜妃走过,才赶来嫂嫂跟前,一左一右护著毓溪。 “四嫂嫂,你气色不怎么好。” “是不是太冷了,今日虽晴朗,可觉著却是更冷了。” 被妹妹们关心著,毓溪缓缓回过神,告诉她们自己没事,很快就进殿见到了太后。 太后也看出孙媳妇脸色苍白,十分担心,关切了几句后,就命高娃嬤嬤带孩子歇著去,毓溪不好违逆,见额娘也点头,顺从地跟著走了。 “嫂嫂,你的脸好白,要不还是宣太医吧。” “要不要躺下,不妨事,这里是姐姐的屋子,没人进来。” 毓溪却示意妹妹们坐下,说道:“是瞧著宜妃娘娘,心里不好受,嫂嫂身子没事,惊动太医又该惹麻烦,不愿叫旁人嘀咕咱们。” 温宪霸气地说:“怕他们不成,四嫂嫂,千万別硬撑,不舒服了就找太医。” 毓溪点头,对妹妹们道:“於是我又想到了额娘,心疼额娘当年失去六阿哥的痛苦。” 听这话,小宸儿就先红了眼睛,温宪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额娘后来生下小宸儿,又得了十四,虽不能替代六哥,多多少少是份安慰,如今五哥成家有了孩子,对宜妃娘娘来说,也是有指望的,娘娘她会好起来。四嫂嫂,你太好心了,旁人的悲伤,成了你的忧愁,平日里也罢了,如今看在我未出生的小侄儿面上,也別太放在心上,保重身子要紧。” 毓溪不禁笑了:“我家五妹妹可是长大了,这番话叫你四哥听去,一定夸你。” 温宪嫌弃道:“才不稀罕他夸我,他多夸夸嫂嫂,对嫂嫂好才是。” 此时环春过来了,传达主子的话,说太后要和宜妃娘娘说会儿话,不知几时散,请四福晋先去永和宫歇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且要傍晚才回来,不妨事。 毓溪自然从命,被公主们拥簇著回永和宫去,路上温宪不住地打听那日打铁的光景,骂十三十四没良心,居然回来都不跟她说说,故意馋著她。 小宸儿公允地说:“姐姐,不是你不许他们嘚瑟嘛,他们哪里敢招惹你。” 温宪气道:“给我说说和嘚瑟是两码事,他们就是故意的,下回有好事,我也不带他们。” 姑嫂三人说著话,就快到永和宫门前,忽然见十三十四身边的小安子急急忙忙地赶来,见到四福晋鬆了口气,正儿八经地说,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听说四福晋进宫了,打发他来请安问候。 毓溪很是高兴,温宪在一旁嚷嚷:“这俩小傢伙,如今也学会巴结人了,知道哄四嫂嫂高兴,四哥就带他们玩。” 第304章 夫妻之间的前程 小宸儿也跟著附和:“如今他们都知道,想问四哥求什么,就先求四嫂嫂。” “你们吶,这话可不兴说,传出去,外人笑你哥哥惧內,如何使得。”毓溪说罢,便叮嘱小安子伺候好阿哥们,不可攛掇他们打架生事,还让青莲拿银子打赏。 见青莲从怀里取了银子,与小安子一同出门,必定还有话要交代,可温宪忽然想起一茬事,正经问嫂嫂:“那日去看打铁,四哥赏了匠人们,宫里都传开了,嫂嫂可知道?” 毓溪笑问:“他们都说什么?” 温宪虽不服四哥管教,可心里是万分袒护兄长的,气呼呼地说:“他们嘀咕我哥,说他到底装不下去了,也开始笼络人心,我就奇怪了,打赏几个匠人,能笼络什么人心?” 小宸儿说:“四哥的確只打赏了匠人,可那日在场所有人,都会认为,往后若有什么事,四阿哥府这道门,是可以走一走的了。” 毓溪惊讶地看著小妹妹,青莲都没能立刻想到的事,妹妹居然张口就来,五妹妹亦是一点即通,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我说这么小一件事,值得嘀咕好几天吗,这是瞧著我哥要广纳贤士,他们坐不住了?” 小宸儿严肃地问姐姐:“那是谁坐不住呢?” 见妹妹们的话一路朝著不可说的境地去,毓溪赶紧阻拦道:“就此打住,听嫂嫂的话,咱们当个閒话说说,切不可深究。” 本以为妹妹们要问为什么,谁知她们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互相比划噤声,正经又可爱的模样,实在招人喜欢。 毓溪不得不感慨,这世间女子离家后的福气,夫妻、婆媳、姑嫂乃至叔嫂,她都占了最好的。 不久后,额娘回来了,毓溪跟著去景阳宫向荣妃道贺,荣妃知道她身子弱,虽是高兴,但一番嘘寒问暖后,就不敢多留,婆媳二人才算回到永和宫,能四下无人地好好说说话。 然而说的,还是胤禛那日打赏匠人之事,与妹妹们不可深究的事,在额娘面前,就不必避讳了。 毓溪觉著,是十一哥的死,以及太子事后的態度,对胤禛造成了影响,但因自己怀著孩子,他有些话藏在心里,並没有说出来。 “他在外向来清冷,人人都说四阿哥小小年纪如此刻板,现下突然向朝臣官员们表示亲近,难免引起议论。”毓溪说道,“我怀著身孕,过於烦恼的事,他便不忍心与我说,还请额娘多多召见他,好让胤禛可有说话的地方。” 德妃道:“有你心疼著,就错不了,但胤禛的性情本就与弟弟妹妹不同,他如今愿意与官员往来,並不意味著他改了性情,不过是权衡取捨罢了。” “是。” “额娘会好好听他说话,但真有他不想对任何人说的,就让他自己承担吧。”德妃对儿媳妇道,“身为皇子,既享受荣华富贵,就该肩负天下,可这天下何其承重,势必不得顺遂。我们能护著他疼著他,可该操的心、该吃的苦,还要他自己来承受。” 毓溪的心渐渐定下了,鬆了口气说:“额娘,孩儿懂了。” 德妃温和含笑:“至於你们夫妻如何相处,就不该额娘插嘴,你要自己拿主意。” 毓溪道:“我们夫妻自然是好的,他如今想开了,愿意为了子嗣去別处歇著,我再没有可忧虑之事,將来……” 见儿媳妇顿住了,德妃问:“將来什么?” 毓溪將心底隱隱的酸涩和无奈按下去,说道:“將来总还要纳新人,若是皇阿玛选的女子,必有所来歷,不可亏待。如今他想通了,到时候,我和额娘都不必怕胤禛会忤逆皇阿玛,或是得罪了权臣。” 德妃心疼儿媳妇,捧著孩子的手说:“不怕你笑话,別看额娘与娘娘们相处和睦,实则这些事上,我本是十分小气,给不了你任何宽慰,反倒是你的大气,叫人心疼。” 毓溪垂眸道:“胤禛是皇子啊,从知道我可能成为四福晋起,孩儿就把夫妻之间的前程,都想明白了。” 第305章 全心全意为了自己儿子 德妃抚过儿媳尚未因身孕而浮肿的纤纤玉指,她在这个年纪时,刚从宫女成为后宫,十指还留有当差做活的粗糙和伤痕,此后养了好多年,才有如今的白嫩。 这便是她们婆媳最大的差別,毓溪从懂事起,就看在眼里的世界,德妃了十几二十年,才真正明白过来。 因此,对於儿子的家宅安寧,德妃从不担心他们会在大方向上走错,毓溪最初对李氏、宋氏的冷漠无情,也早已及时回头了,可德妃心疼孩子,心疼这个全心全意为了自己儿子的姑娘。 “毓溪啊,记著额娘的话。”德妃不禁眼中含泪,又温柔地笑道,“用你这生来富贵的命格,活得洒脱些,对自己更好些。” 毓溪眼眶泛红,用力地点头答应了。 但她並不悲伤,身为四皇子的福晋,想要和丈夫共同拥有更好的前程,便是什么都要接纳、忍耐,还要装得大度宽容。只要世上还有人能明白她的心思,知道在她內心深处,容不下那些女子留在胤禛的身边,那就足够了。 “好孩子,回去吧,额娘没什么要叮嘱你的,只盼你母子平安,顺顺利利的。”德妃说罢,打起精神,唤来环春和青莲,预备送福晋出宫。 环春则从柜子里捧来一方紫檀木匣子,笑著打开给福晋看,里头厚厚的一摞银票,少说得有上万两。 “知道你们府里不缺银子,可胤禛既然要与官员们亲近了,往后一些大臣府里有红白事,你们少不得要打赏。一家子人吃穿是不了什么钱,可这人情吶,是个无底洞。” 德妃说著命青莲替福晋收下,便搀扶毓溪往门外走,继续说道:“额娘这辈子,唯有攒银子这件事比旁人强些,你安心收著,都是乾乾净净有来歷的。” “那媳妇就不客气了,要是胤禛不高兴,我就让他自己来找额娘说,可別冲我嚷嚷。” “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当娘的给儿子媳妇钱,天经地义的事。” 但提起这话,毓溪不禁好奇,问婆婆:“延禧宫的香荷,偷拿觉禪贵人的银子贴补八阿哥的事,是真的吗?” 德妃嘆气:“到底是传出去了?” 毓溪坦率地说:“外头传没传,孩儿不知道,是胤禛在家提了一嘴。” 德妃说:“觉禪贵人的俸禄赏银,皆是香荷打点,多少年来都没出过错。她是心疼八阿哥家里不容易,拿来贴补八阿哥,横竖她就算和觉禪贵人商量,觉禪贵人也不会搭理她,这个偷字,实在言重了。” 毓溪不禁扶了自己的肚子,就快做母亲的人,真真难以理解:“贵人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 德妃道:“长辈们的事,毓溪啊,额娘不告诉你的,自然有道理。” 毓溪忙解释:“额娘不要误会,孩儿没有要打听的意思,就是觉得奇怪。” 德妃无奈:“是啊,觉著奇怪的,何止你呢。” 此刻,三阿哥府门外,八福晋被三福晋娘家的嫂嫂送出门,嫂夫人年纪比她要长十多岁,但也恭恭敬敬,给足了她体面。 “嫂夫人请回吧。” “福晋慢走。” 马车缓缓离去,八福晋不禁鬆了口气,要说三福晋比太医预计的早生了近一个月,若非香荷此前送来的贴补,险些供不上这一茬贺礼。 “福晋,您喝茶。”隨车的丫鬟,递来一杯热茶。 “正渴了……”八福晋接过茶碗,一气饮下,方才府里好些女眷在,她连茶都不敢多喝一口。 丫鬟感慨道:“福晋,要说三阿哥府里,实在华丽。” 八福晋心里不服,问:“怎么,你很羡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丫鬟却说:“奴婢是想啊,荣妃娘娘並非这般张扬的人,听说景阳宫里是很朴素的,可三阿哥府里如此的富丽堂皇,怪不得三福晋和荣妃娘娘不对付。” 八福晋取了帕子擦拭嘴角,似自言自语道:“再不对付,娘娘的心也是向著儿子的。” 第306章 到底是皇上的外祖家 说起这婆媳关係,八福晋很是无奈,惠妃那一头,连大福晋这个亲儿媳妇都不得脸,她早就不指望能从长春宫得到什么好处,令她心寒的,是觉禪贵人对於胤禩毫无道理的绝情。 香荷送来的贴补银子,原是瞒著觉禪贵人的这件事,八福晋是隱约从下人嘴里听说,胤禩並没有向他诉苦,更不曾提起。 但唯独这一回,八福晋不觉著是胤禩对她的不信任,而是他太痛苦,才想要迅速忘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回忆起来,胤禩曾说额娘喜欢她、夸讚她,该是隨口编来哄自己高兴,又因每回去延禧宫,亲婆婆待她还算和气,自己才会信了。 八福晋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再不与胤禩提起婆媳间的事,见了婆婆和和气气便好,胤禩如有兴致提起,她陪著聊聊就是了。 “不用伺候婆婆,才是我的福气。”八福晋心中念道,“不指望,也就不会失望,往后的路,还得靠我们自己走。” “福晋……”隨车的丫鬟忽然出声。 “怎么了?”八福晋恍然回过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丫鬟说道:“方才在三阿哥府里,奴婢听几个下人说,等三福晋出了月子,要在家中大摆宴席,这会儿已经开始准备了。” 八福晋淡淡地应:“听说了,董鄂府的女眷来,也是为三福晋操持这些事。” “那大阿哥府上呢?”丫鬟好奇道,“大福晋生孩子撞上了十一阿哥的事,什么庆贺都没有,您和八阿哥若是总往三阿哥府跑,惠妃娘娘会不会生气,又欺负您?” 八福晋心头一紧,想到在长春宫几乎跪碎膝盖的痛苦和耻辱,满腔的恨意便直衝颅顶,恼怒道:“难道三阿哥府办喜宴,我们不去吗,她若又没道理地发难,我便往寧寿宫告状,往乾清宫去告御状,哪怕闹得满朝文武皆知,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丫鬟连连点头,说:“可不是嘛,惠妃娘娘从前仗著明珠大人撑腰,如今明珠大人自己都顾不过来,惠妃娘娘早没了靠山,怪不得成日里火气冲天。” 八福晋意识到方才的失言,稍稍冷静了些,冷声道:“你一个小丫鬟,怎么能知道这些,不可胡乱说,仔细管事嬤嬤们教训你。” 丫鬟却道:“福晋,这事儿不稀奇,奴婢听家里爹爹说过,往年这个时节,就有一车车的孝敬往明珠府送了,可后来一年不如一年,现下进了腊月,明珠府门前也是冷冷清清的。” 八福晋从前在安王府,只顾活著,並不知外头的事,也无人教导她,这番话叫她听来新鲜,不禁问了句:“那如今,谁家门前最热闹?” “当然是佟国公府,那可是长盛不衰,到底是皇上的外祖家。” “外祖家……” 八福晋长眉轻蹙,心里一时有了个念头。 之后一路无语,待回到家中,稍作收拾后,就將管事叫到了跟前。 “为我整理佟国公府內所有女眷的名录,包括她们的来歷生辰,佟公爷得宠的姬妾更要写得明白。再有,打听佟府女眷平日里都在哪一处庙宇烧香拜佛,两日內向我稟告。” “福晋……” 八福晋皱眉:“办不到吗?” 管事硬著头皮问:“这事儿,奴才要不要请八阿哥示下?” 八福晋立时摆出女主人的款,冷声道:“难道我们夫妻之间没得商量,要你来传话?”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不不,奴才不敢……”管事慌忙解释,说道,“奴才估摸著福晋是想与佟府女眷亲近,奴才想请福晋三思,这事儿稍有不慎便弄巧成拙,若叫八阿哥落得巴结佟公爷的名声,可就成了宫里宫外的笑话了。” 八福晋道:“我自然会小心,眼下不过是要知道那宅子里的光景,又岂能让八阿哥为难,先照我说的去办。” 第307章 心里最卑微的期待 “奴才这就去办……” 然而嘴上这么说著,管事心中还是犯嘀咕,並非他对福晋不敬,实在是八阿哥早就有过交代,家里柴米油盐之事,福晋说了算,可一旦牵扯朝臣宗亲,必须经由他知晓才可去做。 至於福晋所谓的,夫妻之间岂能没商量,何须他来传话,偏偏以管事所知,这小两口还真是好些事都不商量。 “八阿哥朝务日渐繁忙,如今更是进了户部办差,不要总拿家里的事烦他。”八福晋猜到管事有所腹誹,努力挽回顏面,道,“只是要你准备一份名录,不值得大惊小怪,且不说眼下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有了什么,也不与你相干。” “是,福晋说的是。” “下去吧。” 八福晋说罢,转身脚步匆匆地走进屏风,在背过人的地方,双手紧紧握拳,气得不住地颤抖。 这府里的下人,或有忠心胤禩的,可无一人真正將她放在眼里,哪怕管事没有藐视之心,他也不能把自己当个主子来效忠。 “珍珠……”忽然想起那个爬到自己脚下求救的姑娘,是这世上第一个仰望她的人,原打算將她安置在后宫当眼线,可如今看来,身边若能有一个死忠之人,比无用的眼线更重要。 如此,这日胤禩回到家中,难得见妻子在书房等他,想著必然是有要紧事,便请来为他讲学的先生们稍后,先带著霂秋进门说话。 没想到,八福晋只是想请胤禩为他向宫內请旨,好將珍珠接来家中,做她贴身的侍婢。 胤禩心里暗暗一嘆,虽有些无奈,但也鬆了口气,总算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八福晋弱气地询问:“成吗……其实我想自己进宫求的,可我不能背过你自作主张,你若答应了,我自己去也成,不必你跑一趟。” 胤禩道:“要一个宫女,是小事,但我的额娘只是个贵人,没有指派宫女到皇子府中的资格,因此,这件事要惊动四妃,惊动太后。” 八福晋满眼的为难:“这么说来,要先去长春宫求?” 胤禩点头:“若是越过惠妃,求其他娘娘或是太后,娘娘们和皇祖母也会碍於她的情面,婉言驳回的。后宫嬪妃和皇祖母,自有她们和睦相处的默契,不会为了一点小事轻易打破。即便惠妃早已在皇阿玛跟前失宠,背后也没了明珠从前一手遮天的靠山,可后宫祥和,是皇阿玛的体面,皇祖母和娘娘们,自然要为皇阿玛守住这份体面。” 八福晋不禁红了眼睛,委屈地说:“她哪里能答应呢,近来为了大阿哥不愿將儿子送进宫抚养,她正无处撒气,我们何苦撞上去。” 胤禩道:“那就再等一等,等她有了高兴的事,找个合適的机会……” “若是求额娘开口呢?”八福晋不死心,忽然一个激灵,说道,“咱们与额娘商量好,不说是我去要人,而是额娘想给我送人,求她去永和宫找德妃商量,这样成吗?” 胤禩却是心里已凉了半截,苦笑道:“那还不如去求惠妃,大不了遭一顿讥讽,也许遇上她心情好,大发慈悲就答应了。” “胤禩……” “额娘若有心,又怎么会把珍珠打发在后院,根本不能为你我所用。” 八福晋心头一紧,想起了今天才下定的决心,说好了不再对胤禩提起婆婆,实在是被管事气著了,忘得乾乾净净。 她低下了头,已是没了指望:“对不住,是我太多事了。” 胤禩不免心软,说道:“你、你若不怕碰壁,试一试也无妨,横竖额娘不会要你罚跪,哪怕求不到结果,也比去长春宫受折磨要好。” 八福晋抬头看著丈夫,在胤禩眼底隱约看到一丝光亮,仿佛是他心里最卑微的期待,期待生母能护著他、成全他,才会不自觉地改口。 “好,我明儿就进宫。”八福晋顿时有了勇气,想著若能办成了,她不仅多个可靠的下人,还能暖一暖胤禩的心,母子关係有所缓和的话,胤禩会永远记著她的好。 第308章 即便额娘偏心十四弟 看著妻子兴冲冲地离去,胤禩方才的无奈感却是淡了不少,香荷偷送贴补一事,让他心灰意冷,觉著母亲根本不会理会这些事,可经不起霂秋的几句话,又在心底期待著来自亲娘的爱护。 “额娘,儿子究竟为何招你厌恶,罢了……”胤禩深深一嘆,努力定下心来,命下人將先生们请进门。 他不能耽误学业,为了自己的前程事业,比起让母亲多看他一眼,得到皇阿玛的青睞才更重要。 弟弟们將来会有什么成就,胤禩还看不到,可上头的兄长们是何等能耐,至少凭自己的本事,都能爭一爭。 就算是东宫,是永和宫,不爭,怎么会有结果。 同样的,四阿哥府中,顾八代如往常一般,来为胤禛授课,二人谈论起朝政,一时兴起,不知不觉天也黑了。 毓溪早已命下人备好饭菜,不能让顾先生饿著肚子回家,於是在胤禛的再三挽留下,顾八代难得在四阿哥府里用了饭。 师生二人来到餐桌边时,胤禛看到了顾先生脸上的笑容,再看桌上的菜色,四菜一汤,皆是百姓家中常见的菜餚,在皇子宅邸招待客人確实简单了些,可胤禛留饭时说了,只是家常便饭。 顾先生两袖清风,自然是看不惯奢靡浪费,胤禛方才都没想到这一点,可毓溪都为他张罗好了。 如此,用过饭,送走了先生,胤禛便赶来正院见毓溪,在他看来,夫妻之间彼此照顾,本不该太过客气,可额娘早就教导他,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若不懂得感激,谁的真心也留不住。 进门时,却见毓溪靠在窗下发呆,手里一卷书连扉页都未打开,胤禛心头一紧,快步到了炕前,担心地问:“这是怎么了,有心事?” 毓溪恍然回过神,见了胤禛便有笑容,先问道:“饭菜可还合先生的口味,我知道顾先生过惯了朴素的日子,实在不敢拿山珍海味来招待。” 胤禛坐下说:“先生吃得很好,你实在有心了。” 毓溪笑问:“所以特地来谢谢我吗,四阿哥,怎么这样客气?” “难道不该谢吗,额娘说,我不能把你的好看做是我应得的。”胤禛又坐近了些,將毓溪搂在怀里,问道,“可你怎么不高兴,进门时瞧见你发呆。” 毓溪舒坦地靠在丈夫的胸前,缓缓舒了口气,说:“今日见到宜妃娘娘的模样,我心里很难受,想来当年额娘也如此憔悴痛苦,而你也……” “都过去了。” “胤禛,且不说额娘待我们这样好,即便额娘偏心十四弟,我也觉著合情合理,不然额娘该如何从失去儿子的痛苦里走出来呢。” 胤禛亲了亲毓溪的额头,说道:“好了,就此打住,我知道你怀著身孕,易多愁善感,可不该拿过去的事和旁人的悲伤来累著自己。毓溪,眼下对我而言,你是最重要的。” 毓溪笑了:“如今咱们四阿哥这哄人的话,真是隨口就来。” “你啊……”胤禛嗔道,“算了,只要你高兴,就隨你欺负吧。” 毓溪娇然憨笑:“又胡说,哪个敢欺负你。” 夫妻二人这般温存片刻,胤禛就该回书房读书练字,毓溪命青莲將念佟抱来,好让父女俩亲近亲近,之后牵著闺女的手,一起將她阿玛送到院门外。 然而胤禛离开不久,毓溪正带著念佟在院子里玩耍,宋格格就顶著夜色找上门来,竟是跪在院门外,求福晋见她一面。 “把念佟抱进去。”毓溪吩咐乳母將孩子带走,扶著青莲的手,缓缓到了门前,主僕二人对视一眼,青莲便开口问,“宋格格,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府里没有这样的规矩。” 宋格格却带著哭腔道:“福晋,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如今一心只想伺候好四阿哥,您和侧福晋都怀著身孕,能不能让奴才去书房伺候四阿哥,就是端茶倒水也成。” 听这话,毓溪就知道,宋格格是自己去求过胤禛但碰了壁,这才求到自己门下。 青莲说道:“格格,书房是清净之地,便是福晋也不能去打扰四阿哥念书,那里自有下人照顾四阿哥,实在不必您操心了。” 宋氏並不理会,依旧哭著求福晋:“奴才一定好好伺候四阿哥,福晋,您让奴才去吧。” 看著阶下的人,毓溪心里明白,说到底,宋氏也想给胤禛生个一男半女,她们之间虽有地位贵贱之分,可实则都是依附男子而活的后宅女子,想要活得更好些,又有什么错呢。 “福晋……” “宋格格,好好的日子,可不兴哭闹。” 听著宋氏与青莲的拉扯,毓溪忽然想到,自己和李氏此番若都生下儿子,凭李氏的性情,就该著手算计將来的事,府里得有个人能牵制她才好。 “去吧,书房的茶水就交给你伺候。”毓溪开口道,“但你要记著,切不可叨扰四阿哥念书,不然家法无情,你自己掂量著。” 宋氏大喜,立时站了起来,仿佛半刻都不愿再等,连声道:“奴才记下了,福晋,奴才一定伺候好四阿哥。” 第309章 憎恨乌拉那拉毓溪 毓溪不再理会,转身回院里,青莲跟了进来,轻声问:“福晋,宋格格那样不懂规矩,只怕扰了四阿哥念书。” 毓溪道:“胤禛烦了,自然就撵她走,若是起先没答应她去,恐怕也是看我的面子。” “这……” “我虽不愿宋氏总去招惹李氏,可宋氏若从此遭弃,李氏便更无忌惮,就当是我的私心吧。“ 青莲忙解释:“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不愿宋格格给您和四阿哥惹麻烦。” 毓溪苦笑:“往后对於胤禛和我而言,后宅的麻烦,是最不麻烦的了。” 青莲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比起朝堂之中玩弄权术,兄弟之间明爭暗斗,家里这点事,委实算不上什么。 “青莲。” “是。” 毓溪吩咐道:“时近年关,送往迎来之事日益增多,我虽有精神见一两家,未免遭人说厚此薄彼,索性都不见的好,要辛苦你在前头照应。“ 青莲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只要胤禛不生气,往后的日子就让宋氏伺候在身边吧,眼下没什么比家中太平,我与侧福晋能安然生產更重要的。” “福晋说的是。” 毓溪抬头望向夜空,青莲赶紧搭手好让福晋站稳。 “我想要的,不仅仅是与胤禛双宿双棲,我要陪他走得更远、登得更高,该捨弃的那些不甘心,就必须放下。” 那之后几天,宋氏在书房伺候四阿哥,倒是规规矩矩无任何僭越,顾先生来授课时,她也会早早回自己的住处,青莲冷眼看了几日,见四阿哥不反感,总算安心了。 这一日,京中北风呼啸,眼瞅著是要作雪,阴沉寒冷的天气,叫人心情也跟著沉甸甸,可八福晋却兴冲冲地来到神武门下,打算进宫去与婆婆商量她討要宫女珍珠一事。 但八阿哥是记在长春宫名下,家眷进宫事宜必要向惠妃请旨,八福晋之前皆是以请安为由,惠妃倒也没为难过。 可今日不知怎么,长春宫的人回话竟是说娘娘玉体欠安,请八福晋改日再来,如此这般,侍卫们便不能为八福晋放行。 见下人不中用,八福晋不得不亲自来与侍卫通融,说她还要去寧寿宫向太后请安,不必再惊动长春宫的人来接应。 “那……是不是该寧寿宫的人来接?” “又不是五福晋来。” “那日不是说,福晋们进宫不必再请旨?” “只是四福晋……” 侍卫们嘀咕的话,八福晋听得真真切切,五福晋也罢了,五阿哥毕竟是太后亲手养大的,可四福晋怎么回事,都是皇子福晋,乌拉那拉毓溪为何从此能在这神武门下畅通无阻? “福晋,您稍等,小的派人去寧寿宫通稟。” “有劳了。” 言语虽客气,实则心里委屈得不行,八福晋退回原处,仿佛站在自家的僕婢之间,才能找回几分尊贵。 然而寒风冷冽,方才等长春宫回话已站了好半天,早已將她的脸都吹得僵冷,再等寧寿宫回话,一来一去,又不知要多久。 可是,乌拉那拉毓溪就不必受这样的委屈,从前是,当下是,將来…… “凭什么?”八福晋恨得握紧了拳头。 昔日对於四福晋的憧憬和敬佩,在一次次得不到回应的亲近后,渐渐都幻作了恨意,八福晋忽然就觉得,憎恨乌拉那拉毓溪,才会让她的內心感到安寧。 不知过了多久,连身旁的下人都冻得直哆嗦,寧寿宫终於来了回话,太后允许八福晋进宫,侍卫们可以放行了。 “福晋,实在是宫规难违,让您久等了。” “大人客气,自然是宫规在上,任何人都不得违逆。” 侍卫首领尷尬地一笑,躬身请福晋前行,待八福晋走远后,身后的兄弟上前道:“八福晋是不是听见我们说的话,才故意说这酸话?” 侍卫首领却不在意:“管她呢,横竖不是我们下的命令,她自己不得惠妃娘娘喜欢,难道赖我们当差的?” 这一边,已经走远的八福晋,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在被人嘲笑,但回头已经看不见神武门下的光景,来带路的寧寿宫小太监亦是面无表情,长长的宫道下,寒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她的身子冷,心更冷。 第310章 失宠的后宫 好在寧寿宫里的高娃嬤嬤比那些侍卫们强百倍,在屋檐下迎到八福晋时,就关心她冷不冷,將温暖的手炉送进她怀里。 太后亦是慈爱,相见后没有半分不耐烦,问他们家里可好,说他们这样小的年纪,就要操持一个家,很是不容易。 在长辈的关心下,八福晋心里的委屈,不禁消散了一大半,將要离开时,太后更是心疼她衣衫单薄,將针线房新送来的风衣和袖笼都赏给了她。 八福晋再三推辞,高娃嬤嬤劝她安心收下,她也怕太过客气显得矫情,怕惹太后不悦,磕头谢恩后,出门时,就將风衣和袖笼穿戴上了。 得到太后的恩宠,自然该好好显摆,如此旁人才会將她放在眼里,可八福晋今日进宫的目的,並非討得几分长辈的怜爱,而是要求亲婆婆去向德妃和荣妃开口,將宫女珍珠送给她。 之后跟著寧寿宫的小太监,顺利来到延禧宫门外,虽然从寧寿宫过来並不太远,可她很怕长春宫突然来人阻截,就算要去惠妃跟前罚跪,也要把今日该办的事办成。 於是没有半分犹豫,谢过带路的小公公,不等香荷迎出来,八福晋就径直走进了宫门。 然而迎面见到的,是正在墙根下浇的敏常在。 因是与自家婆婆同住一处的人,八福晋早已打听过敏常在的来歷,这位曾在翊坤宫隨宜妃而居,一时得宠,接连生下十三阿哥兄妹几人,但不知为何突然失宠,就来了这里与觉禪贵人作伴。 说起来,这敏常在还是得宠过的,可自家婆婆就……八福晋也想不明白,那样绝色的女子,是身为晚辈也会倾慕不已的姿色,怎么就甘心埋没在这清冷的宫殿里。 “敏常在吉祥。” “是八福晋来了。” “延禧宫里的草,原是您在照顾,怪不得比別处都长得好。” “福晋客气了,不过隨手打发时辰。” 和和气气的几句话后,还不见香荷姑姑,敏常在似乎看出八福晋的疑惑,温和地说:“香荷病了,这几日不在跟前伺候。” 原来如此,八福晋心里不禁有些失望,香荷每每见她都十分热情亲切,亲婆婆但凡有香荷的一半好,胤禩也不会那么痛苦、那么绝望。 “八福晋稍等,奴婢为您通报。” 敏常在身边的宫女,主动往觉禪贵人的殿阁去,但敏常在只是和气地寒暄了几句后,就转到別处去浇了。 八福晋轻轻一嘆,环顾四周,这延禧宫毕竟是正经的东西六宫之一,雕樑画栋与別处一般富丽堂皇,可实在是冷清的很。 想来贵人与常在名下的僕婢,比嬪与妃少太多,又是两个已不再得宠的,还能有人当差打扫,就很不错了。 此时,去传话的宫女匆匆归来,低著脑袋说:“福晋,贵人正在看书,不想被打扰,说您若没什么事,就不必相见,天气寒冷,请您早些回府。” 八福晋顿时感到头上一阵阵抽痛,满身浮躁不堪,但她努力克制了,待这宫女尷尬地离开后,便把心一横,再不等通报和允许,就闯进了婆婆的殿阁。 令她意外的是,觉禪贵人当真在看书,见到她也不诧异,似乎料到了自己一定会闯进来。 “媳妇给额娘请安。”八福晋行礼,压抑心中的愤懣,说道,“天气越发寒冷,八阿哥十分惦念您,但近日朝务繁忙,便吩咐媳妇前来问候。” 觉禪贵人淡淡地说:“福晋不必多礼,更不该称呼额娘,惠妃娘娘才是你和八阿哥的母亲。” “可是……” “不如直说吧,八福晋来,所为何事?” 八福晋愣住了,不知为何,竟从气质清冷的人身上,感受到了威严和魄力。 觉禪贵人放下书,神情淡漠地说:“若只是来请安,已经行过礼,请回吧。” 八福晋猛地回过神,想到自己在家中没有可信的人,便跪下道:“媳妇来求额娘一件事,求额娘千万成全。” 第311章 额娘是在乎他的 “不该向我行如此大礼。”觉禪贵人一脸平静地望著地上的孩子,说道,“何况我区区一个贵人,在这紫禁城里,並没有什么能为你们成全的资格。” 八福晋却膝行两步,豁出自尊也要把这件事办成,恳求道:“府中下人,俱是內务府安排,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心思,媳妇年轻,无法真正將他们收为己用。然而主持家事,若无可靠之人,实在寸步难行。恳请额娘,將后院的珍珠赐给媳妇,她是媳妇救下的人,必定会对八阿哥和我忠心不二。” “请起来。”觉禪贵人道,“八福晋,你不该向我行跪礼。” “额娘……” “请起来。” 在安王府受尽折磨的那些年里,郭络罗霂秋习惯了跪著求人,只要跪下,只要捨弃一切尊严,就能得到食物和片刻安寧。 可是这一刻,她不明白婆婆要她起来,究竟是心疼她,还是进一步羞辱她。 “我无权將宫女指派到阿哥府。”觉禪贵人道。 “是……”八福晋的心,彻底冷了。 “但我可以去求娘娘们,这件事本身並不难。” “额娘,您是说?” 八福晋猛然抬起头,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婆婆,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请起来。”然而觉禪贵人又道,“八福晋,你不该向我行跪礼。” “是、是……”八福晋热泪盈眶,这一次不再坚持,颤颤地站起了身子。 觉禪贵人离开了书桌,走到儿媳妇跟前,面上並无半分怜悯和心疼,依旧淡淡地说:“且等一等,我去请旨,若是顺利,今日就把珍珠带走吧,以免夜长梦多。” 八福晋心中感到不安,横竖已经把话说开了,便问:“额娘是怕媳妇之后再来纠缠,才要在今日就斩断我的念想吗,就算娘娘们点头,也没那么快让內务府放人。” 觉禪贵人道:“若是被惠妃知道,她会抢先派人去你们府里,既得慈爱的美名,又在你们身边安插新的人,至於珍珠,到时候根本没机会走出延禧宫。” 八福晋的心砰砰直跳,脱口而出:“额娘是在为我们考虑?” 可觉禪贵人还是神情淡漠,没再解释什么,径直往门外去,隨口说道:“香荷病了,没人伺候茶水,福晋多包涵。” 若能带走珍珠,没有茶水算得了什么,还有婆婆说的那些话,她原来是会为了胤禩打算的吗? 八福晋激动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若非宫规森严,恨不得穿过后宫,去前朝找胤禩,亲口告诉他,额娘是在乎他的。 此时,有宫女进门来,是那位敏常在身边的小雨,八福晋来过延禧宫几次,记得她的模样和名字。 “福晋吉祥,福晋请用茶。”小雨放下茶盘,和气而恭敬地说,“香荷姐姐病了,不能来向福晋请安,托奴婢问福晋好。” “香荷可还好,你是从香荷那儿来的?” “是,香荷姐姐染了风寒,不妨事,歇几日就好。” 八福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似乎没什么能留给香荷的,直到瞥见腕子上的手鐲,虽有几分不舍,但想到將来会有无穷无尽的珠宝首饰,便狠心退下来,用帕子包了交给小雨。 “福晋这是?” “都说玉器能安神,替我转交给香荷,要她好生养病,八阿哥和我还盼她好好伺候贵人。” 小雨欠身领命,替香荷谢过后,就请福晋喝茶稍坐,她本不是这一处的宫女,不该久留。 待小雨走后,八福晋慌乱激动的心思才冷静了几分,环顾四周,仿佛还是头一回仔仔细细看婆婆的住处。 想那长春宫惠妃的正殿里,乍一眼,並无奢靡华贵的金银珠宝做装饰,可胤禩说过,惠妃屋里皆是有来歷的古董孤品,一来是早年皇阿玛喜欢古董,二来物似主人,看似低调平凡的外表下,是惠妃长年以来的野心。 而这里,处处都是书,只有书。 记得胤禩说过,额娘不仅是绝色姿容,更有可比男子的才学,这也是八福晋无法理解的,为何一个有色又有才的女子,会在后宫失宠。 第312章 不过是丑话说在前头 “可若失宠,这些书又是从何而来?“八福晋忽然意识到,满屋满柜的书册,绝非普通人家能置办得起,更非一朝一夕可积累下,若是一个失宠的后宫,难道不该连温饱都成问题? 八福晋起身来,走到书架旁,发现架子上一尘不染,入秋后的京城偶有沙尘飞扬,除非门窗紧闭不出不进,不然就要日日洒扫拂尘,才能保持如此整洁。 她伸手想要取下一本来看,可抬起的手却顿住了,並非不敢隨意触碰婆婆屋里的东西,而是自知学识有限,怕翻开了书却看不懂,会加重內心的自卑。 “慢慢来,胤禩也有满屋子的书,做他的妻子,我不能只会看帐本那么简单。”八福晋在心中鼓励自己,过去的岁月,她只是没机会念书长见识,不是她的错。 再次回到坐处,喝了两口茶,再抬头看满屋子的书卷画轴,八福晋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人在为婆婆周全这些。 若是皇阿玛,那婆婆为何是失宠的嬪妃,若是德妃娘娘,世上还能有这么好的人? 这般好奇地瞎琢磨,不知过了多久,待桌上的茶水都凉透了,门外终於有了动静。 瞧见是婆婆归来,八福晋忙起身出门迎接,只见觉禪贵人站在当院,她身旁的宫女往后院去,不多时,就带著珍珠一起来了。 八福晋的心砰砰直跳,问道:“额娘,是成了吗?” 可觉禪贵人並未应答,直到宫女领著珍珠到了面前,她才开口:“太后心疼孙媳妇身边没有可靠的人,要指派宫女去八阿哥府伺候福晋,一时半刻调配不出人手,只有你是閒散的,珍珠,你可愿意去八阿哥府当差?” 瘦弱的小宫女,呆呆地望著主子们,半晌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边上的宫女提醒她:“珍珠,你怎么了,贵人问你话呢,要送你去八阿哥府,你可愿意?” 珍珠这才醒过神,立时跪下了,连连点头,慌张地说:“奴、奴婢愿意,奴婢的命是八福晋救下的,奴婢说过,来世今生都要给福晋当牛做马。” 八福晋不禁有些尷尬,向婆婆解释道:“额娘,她曾被嚇了破胆,请您別见怪。” 觉禪贵人似乎並不在意,神情淡淡地说:“没能守好四公主的嫁妆,遭贬謫本是罪有应得,但你必定心中不服,更满腹怨恨。” “奴、奴婢……不敢……” “额娘,珍珠不是这样的人。” 觉禪贵人不为所动,继续道:“做长辈的,对福晋有爱护之心,更有教导之意,本不该將你这样来歷复杂之人送到阿哥府中当差,但念八福晋对你有恩惠,比起旁人更能忠心不二,才选定了你。” 珍珠哆嗦著答应:“奴婢一定、一定好好伺候八阿哥,伺候福晋。” 觉禪贵人说:“虽去八阿哥府,你仍是延禧宫的宫女,每月会有人將俸禄发到府上,你的生杀大权也还在这里。但你不必提心弔胆,只要不教唆福晋学坏,不帮著做糊涂事,安安分分伺候主子们的起居,就不会有人为难你,你要好自为之。”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尽心伺候主子。”珍珠伏在地上,哭著说,“奴婢、奴婢只求好好活著。” 八福晋的心猛地一颤,好好活著,多么卑微的心愿,但没有人知道,曾经在安王府的她,只求活著,连“好好”都不敢奢求。 “福晋勿怪,不过是丑话说在前头,成全此事的是荣妃娘娘与德妃娘娘,她们要在太后跟前有所承诺,那你们就要在我面前有所担当。”觉禪贵人终於看向八福晋,面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说道,“想要今天就把珍珠带出去,唯有不调动她的奴籍,但若你与八阿哥满意,她也老实本分,將来內务府自然会將她的身契迁到阿哥府,还望耐心等待。” “不不不,额娘,您说的句句都是对媳妇的提点,媳妇感激不尽。”八福晋生怕自己態度曖昧,会生变故,急著表白心意,“媳妇只想要个忠心的下人在身边,踏踏实实过日子,媳妇敢指天发誓,若有违此言……” 觉禪贵人一脸冷漠地打断了八福晋的起誓,说道:“景阳宫的首领太监在门外,等著领你们出宫。为了省去神武门下侍卫盘查的麻烦,今日只带人出去便好,府里该不缺几件给她替换的衣裳,其他的东西,待这件事安定下来,会有人送出来。” 珍珠擦去眼泪,说道:“奴婢没有要带走的东西,那些都是贵人赏给奴婢的,分给其他姐妹就好,奴婢这就能走。” 觉禪贵人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定下了,可居然不等八福晋再说什么,转身就走开。 平日里八福晋或许还会失望或迷茫,可眼下她沉浸在办成了一件大事的喜悦中,更盼著早些离宫、早些见到胤禩,她要亲口告诉丈夫,他亲额娘这里,还是有指望的。 “福晋……”珍珠哭著说,“福晋您真的来接奴婢了。” “別哭了,一会儿出宫时別叫侍卫为难你,赶紧走,免得有人来捣乱。”八福晋按捺下满心激动,说完这话,就端起该有的稳重矜持,向著婆婆离去的方向福了福,带上珍珠就往门外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第313章 再不许她折辱你 当八福晋主僕匆匆离去,敏常在才浇完了从西配殿后走出来,听底下小宫女告诉她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一向对八阿哥面冷心硬的觉禪贵人,居然会为了八福晋去求两位娘娘。 此时,她的近侍小雨从后院过来,到了主子身边说:“香荷姐姐高兴坏了,瞧著病也好了一大半,她就盼著贵人能对八阿哥一家好些。” 敏常在想了想,说道:“难怪了,贵人该不是为了八福晋才去求人的,是上回送贴补的事把香荷气出病来,她到底是心疼了,想让香荷高兴些。” 小雨不得不提醒:“主子,这话可说不得,香荷姐姐才不愿贵人对她好过八阿哥,咱们不能提醒她。” 敏常在点头:“不提了,皆大欢喜才好,那个叫珍珠的丫头被困在后院也可怜,这下都安生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小太监进门来,看清楚了是十三阿哥身边的小安子,敏常在就笑了,问道:“不在书房伺候,怎么过来了?” 小安子恭敬地给常在行礼,笑著说:“回常在的话,十三阿哥想要一只絮绒的袖笼,顏色庄重些大气些,內衬软和些,是要送给四阿哥使的,命奴才来求常在,能不能给做出来。” 敏常在听著高兴,说:“知道了,十三阿哥几时要,三两天来不来得及?” 小安子忙道:“是十三阿哥给四阿哥备的腊月礼,这还早著呢,不敢累著您,您可千万別做著急了,回头十三阿哥怪奴才没把话说明白。” “不为难你,我慢慢地做。”敏常在说罢,便吩咐,“小雨,早晨御膳房送来的枣糕,拿给小安子吃去。” “谢常在赏赐,奴才最爱吃……” “小点声,去吧。” 敏常在阻止了小安子的嚷嚷,打发他跟小雨去,自己则走来觉禪贵人的门外,往里张望一眼。 果然,人家已经安安静静地看书,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然而在敏常在看来,觉禪贵人完全不在乎的一件事,却值得胤禩高兴一整天。 消息传来时,他一时还不敢信,再派亲信回府打听,才知珍珠已经跟著妻子回家了。 且说初到户部,遭受冷落,胤禩近来不曾展顏开心过,官员们知道给八阿哥的下马威起了作用,本是沾沾自喜的,可今日突然见八阿哥神采飞扬,做什么都高高兴兴,叫他们心里犯嘀咕,反倒是谨慎对待起来。 胤禩为此更感到高兴,傍晚退宫回家,步履生风地进门,只想赶快亲耳听一听,白天在延禧宫里发生的事。 而八福晋领著珍珠等在屋檐下,眼看著丈夫走向自己,那满身蓬勃的少年气,没来由的叫人心里生满希望。 “奴婢珍珠,叩见八阿哥。” 只见珍珠跪地磕头,身上已换了新的衣裳,如今她成了八阿哥府的掌事大丫鬟,至少在这府里,除了主子们,再无人可欺负她。 “这就是珍珠?” “是,胤禩,我做到了,额娘亲自去求了荣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额娘还怕那位横生枝节,催著我今日就把人带出来。” 胤禩越听越激动,命珍珠起身,便挽了妻子的手,要进门慢慢说。 可夫妻二人进门才坐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前门就有消息传进来,是惠妃传话,宣召八福晋明日进宫。 八福晋一哆嗦,惊恐地低下了头,胤禩將下人打发走,坐到妻子的身边,安抚道:“我替你回绝,就说,就说回家路上著了风寒,不能进宫。” “躲得了这一次,躲得了下回吗?” “大阿哥能护著大福晋,我也一定能护著你,霂秋,別怕。” 八福晋抬起头,眼中含泪道:“她是不是又要我去罚跪,我一靠近长春宫,就害怕,胤禩……” 胤禩搂过妻子,神情坚定地说:“不去了,我替你回绝,从今以后,除非你自己要去见她,除非我与你同往,再不必应她的宣召,我再不许她折辱你。” 第314章 这件事,我咽不下去 这日夜里,京城初雪降临,因未至寒冬,落地即化,翌日早晨,只在屋顶飞檐和无人行径之处,留下几分残雪。 这般阴冷的天气,若叫霂秋再去长春宫跪上半天,寒气伴著湿气侵入体內,怕是小命也难保,胤禩入朝前,便是坚定地命小太监向惠妃稟告,八福晋今日来不了。 消息传开,长春宫虽失了顏面,可宫人们並不觉得奇怪,早在大阿哥护著大福晋那些年,惠妃这个恶婆婆就深入人心,到如今八阿哥八福晋也无法忍受,才是正常的。 同是今日,四阿哥府中,乌拉那拉家的女眷前来探望,说起近日宫里宫外的是非,觉罗氏不得不提醒女儿:“那个宫女,是因四公主的嫁妆被调换而遭牵连,贬去充苦役,受人欺负半死不活下叫路过的八福晋救了。这样几乎死过一回的人,將来怕是愿意为主子做任何事,来报答再生之恩。” 毓溪问:“额娘是怕她记恨我吗,只因那日娘娘带著我一同去查案?” 觉罗氏点头:“我没见过八福晋几回,可仅有的几次,都察觉她看你的眼神十分古怪。皇阿哥福晋里,你算是最风光得宠的那个,难免遭人嫉恨厌恶,恐怕她亦如是。如今得了一个愿意为她卖命的下人,將来若要对你不利,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毓溪笑问:“在额娘看来,八福晋比三福晋更难对付?” 觉罗氏坦率地说:“我想的是,八阿哥可比三阿哥有出息多了,而我们四阿哥比起兄弟们……” 毓溪示意母亲不要再说下去,冷静地说:“额娘放心,我自会小心。但这外头的人,若要恨我们夫妻,不论有没有前仇旧怨,都有千百种恨法,我和胤禛若时时提防著过活,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觉罗氏道:“额娘只是担心,把话说出来,我就安心了。” 此时大少夫人从门外进来,她是去西苑探望侧福晋的,坐下说道:“还没见过害喜如此严重的人,什么都吃不下,侧福晋的脸都瘦没了,瞧著怪可怜,过几日再请太医来瞧瞧吧。” 毓溪道:“她怀念佟时,不是这般光景,青莲说,这回可能是个阿哥。” 觉罗氏不禁看向女儿隆起的肚子,说道:“咱们必然也是个小阿哥,毓溪啊,额娘向来瞧得准,错不了。” 毓溪笑道:“儿子闺女都好,额娘,我这个被多少大夫和太医判定不能生的,能有今日,我什么都不奢求了。” “可是……” “母亲,咱们在家说好的,不给妹妹添烦恼。” 觉罗氏无奈,心疼地对女儿说:“额娘和你阿玛,会好好管著家里上下,绝不扯你与四阿哥的后腿。我的女儿,不论何时,都別委屈自己。” 毓溪觉著额娘有些奇怪,之后趁念佟来玩耍,將额娘缠了去,便私下问嫂嫂:“家里出了什么事吗,阿玛和额娘起爭执了?” “家里一切都好,阿玛额娘最是恩爱和睦的,岂会起爭执。”少夫人说罢,却为难地垂下了眉眼,犹豫再三后才开口,“是、是……” “嫂嫂?” “妹妹,可別说是我告诉你的,额娘不许我多嘴。” 毓溪点头答应,少夫人朝门外张望后,才轻声道:“时近年关,和往年一样,咱们家要在寺里供奉先祖,可前日佟家的悍仆,竟將乌拉那拉家的祖宗牌位扔了出去,说是占了风水宝地,说是佟家也要请先祖来此供奉。” “他们……”毓溪大怒,可生怕伤著腹中的孩儿,才缓缓冷静下来,问道,“確定是佟家的奴才?” 少夫人说:“就怕有人冒名顶替,行挑唆离间之事,阿玛特地派人查问,真是那家的奴才。更何况,这会子他们家的祖宗牌位,就摆在那儿呢。” “实在是欺人太甚。” “妹妹,你保重身子,別动气。” 毓溪问:“阿玛怎么说?” 少夫人道:“听你哥哥说,阿玛不愿追究,已经另寻了山门,將先祖请进去了。” 毓溪深知父亲的心意,他忍气吞声,无非是为了女儿女婿。在阿玛眼中,胤禛可担家国天下,外戚私家的琐事,不能与国事相提並论,才会能忍则忍。 少夫人说:“你哥哥告诉我,佟家是在试探各位皇子和外戚的底线,佟公爷是皇上嫡亲的舅舅,如何扶持下一代帝王,拥立哪一位皇子,关係著佟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 毓溪神情冰冷,说道:“佟家奴才敢冒犯我乌拉那拉家的先祖,必然是看准了他们家老爷子,將来捧谁都不会捧四阿哥,那一家子从上到下,都不把四阿哥放在眼里了。” 少夫人忙劝说:“妹妹,你別动气。” 毓溪冷声道:“嫂嫂放心,我不会告诉额娘是你提起的,但这件事,我咽不下去,做儿女的,岂能让父母先祖受辱。” 第315章 与全京城为敌,才热闹 少夫人后悔不已,自责不该多嘴告诉毓溪,毓溪反而安抚嫂嫂,她已察觉母亲的异样,即便不从嫂嫂处得知,也会多番打听,若是从不善之人的冷嘲热讽里听说,才更要她动气伤心。 “妹妹,你千万保重身体,眼下对额娘来说,你平平安安生下孩子,她就能什么都不计较了。” “我知道,於我而言,同样如此。” 不久后,觉罗氏抱著大格格回来了,有个玲瓏可爱的小娃娃撒娇嬉闹,彼此之间便都没看出什么情绪,到了时辰女眷们该回家,毓溪更是亲自將母亲和嫂嫂送出院门。 青莲一路跟著夫人们到了宅门外,送客户高高兴兴地回来復命,却见福晋眉头紧锁,手里拿著大格格的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著。 “福晋,您怎么了?” “额娘和嫂嫂,都回去了吗?” 青莲应道:“是,奴婢亲自搀扶夫人上马车,家里小廝跟著去了,夫人们平安到家后,就回来稟告。” 毓溪道:“辛苦你了。” 青莲觉著不对劲,凑到近处来,轻声问:“福晋,您有心事?” 毓溪点头,示意她查看房中可有閒人,而后才將嫂嫂告知的事说了一遍,嘆道:“事情发生已有几日,没在京城里传开,看来佟家也自知理亏,又或是底下奴才生事,上头並不知晓。“ 青莲想了想,道:“如此说来,兴许是那些奴才狗仗人势、目中无人,未必是针对乌拉那拉府上。” 毓溪道:“即便如此,事后毫无歉意,那就不一样了。说到底,也是佟家上头,默许了那些奴才对胤禛的无礼,他们不能明著对皇子不敬,自然就欺负我的娘家。” 青莲心想,之前回礼的事,大公子出面周全后,佟家女眷很是殷勤地向乌拉那拉家示好,这才过去多久,佟公爷又是哪儿不高兴了,怎么就和四阿哥过不去。 毓溪冷声道:“那日胤禛带著弟弟们看打铁,高调打赏匠人们,该是惹佟国维不高兴了,他怎么会乐意看四阿哥与朝臣们亲近。” 青莲恼道:“那佟公爷,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四阿哥好,这可是皇后娘娘亲手养大,视若珍宝的孩子。” 毓溪说:“皇额娘一身反骨,从不受家族摆布,她在时,佟国维就没捞著什么好处,如今的佟妃娘娘,性情柔弱与世无爭,更是不能为佟国维所用。便是皇额娘在,他也不待见胤禛,更何况皇额娘不在了。” 生气归生气,青莲並不愿福晋太操心,眼下没有比安胎更重要的,便小心翼翼地问:“福晋,您打算怎么办?” 毓溪道:“不必正面与佟家起衝突,也不要再为难舜安顏,就算不在乎佟家人,我还在乎五妹妹,可这一回,我绝不再忍耐。” “福晋……” “佟家不是纵容恶奴吗,那就让他们扬名好了,青莲,找些可靠的人来,我自有吩咐。” 青莲谨慎地问:“四阿哥那儿,您还商量吗?” 毓溪道:“不必瞒著,但我决定了怎么做,胤禛也不能让我改主意。你先去安排人手,佟家只与我们为敌多没意思,得让他们与全京城为敌,才热闹。” 巧的是,胤禛今日临时接了皇帝指派的差事,没能到家坐一坐,就从紫禁城径直去了南苑,兴许还要在那儿住上两三天。 消息传回家中,毓溪只命下人为四阿哥收拾替换的衣裳,其他的事一概不提。 青莲知道福晋的脾气,也不敢擅自传话去,麻利地为福晋寻来十个可靠的下人,等候福晋吩咐。 转眼,已是数日后,京中又连著下了两场雪,真真入了寒冬,宫里的娘娘们,多在殿中取暖避寒,紫禁城里到处都静悄悄的。 这个时辰,寧寿宫学堂散了课,温宪和妹妹来暖阁向皇祖母请安,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哭诉:“妾身孤儿寡母的实在没法子,只能来求太后做主了。” 姐妹俩面面相覷,不知今日有客来,只见小宫女迎出门,向公主稟告道:“是辅国公夫人来了,家里遭人欺负,正向太后诉苦呢。” 提起这位,温宪和小宸儿便知道,里头的客人是皇祖母的妯娌,她的丈夫辅国公韜塞,是太宗的第十一子,皇祖父同父异母的弟弟,辅国公才没了不久,皇祖母对他们一家向来颇为照顾。 第316章 姐姐的清誉,岂容小人玷污 温宪好奇:“哪个欺负他们家了,值得哭到皇祖母跟前来?“ 小宫女朝著门里望了眼,似乎是怕被嬤嬤发现,责怪她多嘴,便请公主们借一步说话。 “到底怎么了?” “是佟公爷府上……”小宫女不敢抬头看五公主的眼睛,低著脑袋说,“夫人带著孩子们在城外为辅国公办法事,佟府的下人买炭回京,嫌辅国公府的马车挡道,不仅砸了马车还打人,夫人回城后到佟家理论,被一顿敷衍打发了,这才来寻太后告状。” 辅国公韜塞的生母仅是个侍妾,幼年不得太宗宠爱,成年后於朝廷亦无甚建树,因此直到故世,连个贝子都没封上,京中贵胄之中,的確有人看不上他们家。 可他毕竟是太宗之子,先帝在时对庶弟也算和气,而正在里头哭诉的这位继夫人十分会哄太后高兴,太后对弟媳自然抬举,因此府上虽不发达,也绝不落魄,怎么都不至於遭人欺负到头上去。 小宸儿听完宫女说的话,已是心疼地看著姐姐,姐姐脸上果然藏不住心事,佟家的荣辱关乎著舜安顏的名声和前程,而舜安顏,又是姐姐心上的人。 “我和七公主回房去了,皇祖母若召唤,我们再过来。”温宪淡淡地说,“既然有不光彩的事,做晚辈的,还是迴避些好。” 宫女怯怯地应了,目送二位公主离去。 回寢殿的路上,小宸儿牵著姐姐的手,能感受到姐姐指尖的力道,她是真生气了。 忽然,温宪停下了脚步,气呼呼地对妹妹说:“虽然你们都不提,但这些日子,没少传说佟家的奴才仗势欺人,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是不是?前日我还听说,他家奴才让进京述职的官员下车让道。” 小宸儿点头,捧著姐姐的胳膊说:“可是、可是这与大公子无关,他只是个少爷,不当家不主事,佟家上下几百口人,他想管也管不过来。” 温宪生气地说:“我又没怪他,我……” “姐姐。” “你说他知不知道,他想不想管,既然他在佟家可有可无,连句话都说不上,那又为什么要凭佟国维的摆布。他爭气些,走科举之路,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不比从他爷爷手里討生活强吗?” 小宸儿说:“大公子若离了佟国维,自己去走科举之路,佟国维必然会將他的去路全都堵死。姐姐是知道的,在佟家,不听话的儿孙,能有什么好下场。” 温宪红著眼睛道:“所以、所以才可怜他……” 正说著话,远处有人来,姐妹俩在屋檐下张望,只见宫女们拥簇著佟妃娘娘来了。 这事儿牵扯佟妃娘娘,公主们不敢让长辈在晚辈跟前丟脸,赶紧躲了起来,等身边的宫女再传消息来,说太后当著辅国公夫人的面,狠狠训斥了佟妃娘娘,把佟妃娘娘都训哭了。 “当真?” “皇祖母这样生气?” 要知道,皇祖母年轻时,若非受彼时的佟妃,也就是兄弟姊妹们的亲奶奶孝康章皇后的扶持相助,早就要被顺治爷逼疯了。 因此一直以来,太后对佟家极为厚待,即便如今这位佟妃娘娘,毫无主持六宫的能耐,太后也处处予以体面和偏爱,代替佟妃娘娘已故的亲姑姑和亲姐姐照顾著她。 可今日,皇祖母居然把佟妃娘娘骂哭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宫里传开,永和宫的绿珠悄悄来到寧寿宫,传达德妃娘娘的话,请公主们安心在寢殿里读书玩耍,这两日不要出门凑热闹。 上书房里,傍晚散学时,阿哥们才听说后宫的是非,胤祥和胤禵出门来,听见前头九阿哥对十阿哥说:“他们家的人,尾巴翘到天上去,早晚叫皇阿玛收拾,温宪那丫头还一心想要嫁到佟家去。” 十四顿时火冒三丈,握紧拳头要衝上前理论,被胤祥拉住了。 即便平日里姐弟俩见面就掐,胤禵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自家姐姐,还质问十三哥为何阻拦他。 “那日在箭亭,你倒是冷静,怎么这会儿又要打架?” “可是、可是他羞辱姐姐……” 胤祥好生道:“他嘴上得几句便宜,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要说几句,显摆他多能耐似的,但说过也就罢了,你这会子衝过去打他,他都不见得能明白为了什么挨打。” 十四更生气了:“那就让他这么肆无忌惮的?” 胤祥说:“我也想揍他,可是打开了,阿玛额娘询问缘故,我们难道要把他说的混帐话再说一遍,满世界嚷嚷五姐姐一心要嫁舜安顏?” 十四愣住了,十三哥这话没错。 胤祥说:“且不说姐姐有没有这心思,便是有,也只能藏在她心里。哪怕所有人都认定了这门亲事,可姐姐从未在人前有过半分失礼,她的名声清誉,岂容小人玷污。” 十四冷静了下来,低头道:“我知道了,哥,我听你的。” 胤祥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何况今日另有麻烦,先让长辈们摆平那些事才好,佟家近来,也太囂张了。” 第317章 皇阿玛这辈子忍耐过的佞臣 兄弟二人回永和宫去,路上说起佟家的下人在京中横行霸道,如衝撞辅国公府、羞辱上京述职的官员,这只是被传出来的,还有许许多多仗势欺人的恶行,被欺压之人苦於无处投告。 “京城府尹是佟国维的门生,便是去衙门击鼓喊冤,也无人做主。”胤祥嘆气道,“小安子告诉我,佟府的採买在市集哄抬物价,撵人砸摊子,简直无法无天。” 十四气得握紧拳头,问哥哥:“既然小安子都能知道,皇阿玛不知道吗,皇阿玛为何不管?” 胤祥无奈地说:“皇阿玛哪里顾得过来,连御史官都不上奏弹劾,难道要他在乾清门下问责佟国维吗?“ 十四闷了半晌,生气地说:“当皇帝,竟是这样憋屈?” 胤祥点头:“皇阿玛小时候,先帝爷只宠那位董鄂娘娘,董鄂娘娘的儿子死了,先帝爷迁怒旁人,对皇阿玛和伯父叔父们都不好。等皇阿玛当上皇帝,才我们这般大,自然不被四大辅臣放在眼里,听说鰲拜常常在乾清宫大喊大叫,皇阿玛从小受的委屈,岂是我们敢想的。” 十四好似大人般眉头紧蹙,他的烦恼,无非是不能日日骑马射箭到处疯玩,无非是和其他阿哥子弟爭吵打架,大多时候,皆是无忧无虑,被身边所有人宠著捧著。 他能懂什么是朝政,能懂什么是辛苦,何来资格责怪皇阿玛不管佟家那点破事。 “哥,舜安顏若真成了额駙,佟国维会欺负姐姐吗?” “他敢?” 胤祥露出霸气的神情,十四亦如是,他们总会长大,长大后,就能护著额娘护著姐姐们。 兄弟俩回到永和宫,洗手更衣来向额娘请安,见小宫女向母亲稟告,储秀宫佟妃娘娘传了旨意,要佟府女眷明日进宫相见。 胤祥和胤禵都没多嘴问今日的事,但晚膳吃了一半,乾清宫就来传话,皇上今晚驾临。 见儿子们吃得急了,德妃忙道:“不妨事,皇阿玛忙完朝务且要半夜,你们慢些吃,別噎著。” 胤禵却说:“今日功课多,我们早些吃完,好回去写文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胤祥也跟著点头,德妃只好由著俩孩子,另吩咐宫人,为阿哥们多点些蜡烛。 到夜里,皇帝尚未驾临,德妃閒来无事,便来看一眼孩子,因不愿打扰他们念书,没让宫人传话,只带著小女儿,悄悄走到窗下。 但听里头十四问:“哥,皇阿玛是不是来找额娘,商量佟妃娘娘的事?” 胤祥迟了会儿,说道:“佟妃娘娘的事,与额娘什么相干?” 十四说:“可舜安顏是佟家人。” 德妃微微挑眉,与女儿对视一眼,母女俩默契地没做声,又悄悄离开了。 之后將女儿送回寢殿,为她梳头更衣,德妃小心打理著闺女的长髮,问道:“今日的事,姐姐怎么看待的,对你说了吗?” 小宸儿抿著唇,犹豫片刻后,才说:“姐姐很生气,气佟家人放纵奴僕在外横行霸道,也不明白、不明白……” “你们不明白什么?” “姐姐还生气皇阿玛为何不管,若是在乎舜安顏,才对佟家网开一面,实在不必如此,所谓的定亲,当年皇后娘娘一句玩笑话罢了,什么都该以朝廷为重。” 女儿如此顾全大局,身为公主懂得以天下为重,这叫德妃十分欣慰,便对小宸儿说:“明日见了姐姐,告诉她,是额娘说的,也是皇阿玛的意思。她与舜安顏的事,只在她愿不愿意,不与佟家相干,也不会影响朝政,將来合適的时候,皇阿玛自有安排。” “是……” “皇阿玛不会纵容佟家造孽,但很多事,一时半刻只能忍著,在皇阿玛这辈子忍耐过的佞臣中,佟国维算什么呢?” 七公主一时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话,但她会原样传达给姐姐,此刻又想起一件事,告诉母亲道:“今日佟妃娘娘遭皇祖母训斥,於是佟家那些勾当都被翻出来议论,听寧寿宫里的嬤嬤说,佟家的奴才,居然將四嫂嫂娘家供奉在护国寺的祖先牌位扔了出去,可亲家老爷忍下了,四嫂嫂也没来告状。” 德妃似乎心里有底,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说道:“放心吧,四嫂嫂对待这些事,比你们强多了。” 第318章 儿媳妇比你强 很快,夜深了,皇帝来时,孩子们早已熟睡,而他满身疲倦,进门在美人榻上躺下,就一手抵著额头,双目紧闭。 德妃在门前问了隨行的太监,得知晚膳用过了,便不再张罗饭食,只命送热水来,转身对皇帝说:“皇上早些洗漱更衣,床上才舒服。” “朕不愿动弹。” “那要我在边上枯坐一夜?” 皇帝这才缓缓睁开眼,拉过德妃的手捏了捏,打起精神,由著宫女太监进来伺候。 待收拾妥当,自然是臥榻上更自在愜意,皇帝躺下后长长舒口气,便有一双柔软的手,为他缓解酸胀了一整日的脑袋。 “朕一会儿困了,可就睡了,若不能与你说说话,可不许恼。” “没话说才好,有话说,便是有烦恼,我才心疼。” 皇帝笑了笑,舒坦地闭上眼,瞧著真是要睡过去了,可他忽然开口:“佟妃明日宣召佟家女眷的事,你可知道?” 提起正经事,德妃一改玩笑的亲昵口吻,恭敬地说:“臣妾听说了。” 皇帝道:“她必然是要给佟家一些警示,但別做得太过了,不论是要她们跪在宫门外,还是站在宫门外,时辰太久的话,你与荣妃去打个圆场,两边都给个台阶下。” 德妃领命:“臣妾记下了,明日会多留心些。” 皇帝轻轻一嘆:“大舅父若还在,岂会有这些事。” 德妃问:“皇上,臣妾一直好奇,佟国纲大人故世后,理该由他的子嗣继承家业,是不是走得太急未曾交代,让佟国维抢了先?” 皇帝苦笑道:“大舅父一生戎马,教导儿子不免严苛,与长子鄂伦岱关係恶劣,佟国维便两头討好,一边哄著长兄,一边拉拢侄儿。大舅父战死沙场后,棺槨尚未回京,佟国维已与他大侄子有商有量,將家业继承一事摆平了,朕又如何能干涉。” 德妃感慨:“如今整个佟家,再无人可牵制他。” 屋內静了好一阵,皇帝才又问:“这次的事,胤禛可知道?” 德妃摇头:“臣妾不知道那孩子是否知晓。” “你这额娘当的……” “皇上。” 皇帝慵懒地舒展筋骨,心情並不坏,伸手一顿乱抓,把坐在床头的人也拉著躺下,好让自己抱著绵软温暖的人儿,舒坦地睡去。 “您不怪毓溪吗,臣妾很担心,您和臣妾能发现是毓溪在背后耍手腕,难道佟国维就查不出来?” “咱们是瞧著乌拉那拉家受委屈,想替他们出口气,才无意中发现毓溪派人挑唆佟家恶奴生事。而佟家在外得罪的人,根本数不过来,他们目无王法在先,毓溪派人火上浇油的那些事,根本不算什么。” 德妃忧心道:“胤禛性情耿直,若没打过商量,臣妾怕夫妻之间生嫌隙。” 皇帝一时好不耐烦,责备道:“你说说你,成日里操不完的心,这儿女夫妻能不能和睦,是咱们能说了算的吗?” 德妃便不再说话,背过身去闭上眼,反倒是身后的人渐渐感到不安,搂过她哄著:“是朕不好,说话大声了些,今日批了好些摺子,手腕生疼。” 德妃立时回过身来,捧过皇帝的右手,轻轻揉捏他的手腕,昏暗的烛光下,也能看见满眼心疼。 皇帝很舒坦,愜意地闭上眼,说道:“朕有你心疼,胤禛也有媳妇心疼,毓溪这孩子,咱们大可放心。” “毓溪的胆子,比臣妾想像的还大。” “儿媳妇比你强多了。” 德妃问道:“皇上要不要臣妾对她有所约束,这样的事,多多少少是有些冒险了。” 皇帝的气息已然睏倦,说:“不必了,让他们心中有几件暗暗得意的事,没什么不好。” 如此,一夜过去,隔日天才亮,神武门下就来了好些马车轿子,从佟国维的夫人,到长媳、侄媳妇、侄孙媳妇,家中有头脸的正室夫人们,都来了。 然而佟妃娘娘却迟迟不接见家人,直到乾清门下散了朝,女眷们还在神武门外候著。 且说佟妃与已故的孝懿皇后虽是姐妹,但她是庶出的女儿,家中庶女成了皇妃,君臣之別下的行礼叩拜,佟夫人倒也认了,可今日被生生撂在神武门外,吹著冷风遭受羞辱,她这嫡母的尊贵和体面,就全被踩在泥了。 第319章 我若有事,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眼瞧著日近正午,储秀宫的宫人才姍姍来迟,佟夫人早已被冻得浑身僵硬,若非被左右搀扶著,脚下一步也迈不开。 佟妃与嫡母的感情本就寡淡,便是见了她狼狈的模样,也生不出几分怜惜,只命家眷们在储秀宫宫院中站著,连殿门都没让进。 “此前我已多番提醒,身为皇亲外戚,务必严格管束家僕,不可放纵他们在外仗势欺人。你们倒好,养出一窝子目无王法的奴才,在外头横行霸道,如今连朝廷命官和宗亲都不放在眼里,可不敢想,多少无辜百姓,遭了你们的孽。” 向来与世无爭,温柔好亲近的佟妃,此刻站在正殿高阶上,俯视著一眾家眷,任凭北风吹红她们的眼鼻,端起了皇妃的威严,厉声道:“你们是打量我软弱好欺负,不敢將你们如何,也从不在乎我的体面和死活。” 佟夫人虽恨得咬牙切齿,可庶女如今是皇妃,她怎敢犯上顶撞,此情此景下,唯有颤颤巍巍跪下请罪,而她这一跪,一院子的家眷奴才都跪下了。 “佟国维有能耐一手遮天,连諫官都奈何不得他,你们便以为能高枕无忧吗?”佟妃冷声道,“后宫嬪妃不得干预朝政,可教导內外命妇,本是我的职责。你们且记下,京中若再有传说佟家奴僕横行霸道、仗势欺人,我便会上奏皇上与太后,赐你们休书一封,一律发还本家,佟家不需要没用的家主母。” “娘娘……” “你们最是有能耐有本事,想必回去后,要算计如何派人在宫中摆弄我,巴不得我过几日就死於非命。” “奴才不敢……”院內此起彼伏的声响,伴著寒风瑟瑟发抖。 “佟家可没机会再往宫里送人了,我若有事,你们不会有好下场。”佟妃似乎將一辈子的怒气与威严,都用在了此刻,鄙夷地看了眼连跪著都要人搀扶的嫡母,说道,“还请夫人回府后,惩治家僕、重振家风,將旧帐一笔笔算清,得罪了哪些府上,谨慎去道歉赔不是,要一时的脸面,还是一世的富贵,你们自己选。” 佟夫人忍无可忍,说道:“娘娘,公爷乃宰辅国舅之尊,岂能受此屈辱?” “屈辱,夫人也知道屈辱?”佟妃质问道,“那些遭你们欺压的朝廷命官和宗亲,还有无辜的百姓们,就不配谈屈辱了吗?” 內殿中,荣妃听得动静,想要去窗下看一眼,被德妃拦下了。 “若是见到我们,佟夫人更是顏面扫地,平日里彼此和和气气,没得结下樑子。”德妃轻声劝阻道,“姐姐,我们虽是奉命来给佟妃妹妹撑腰,可眼下她镇得住,我们还是不出面的好。” 荣妃嘆了一声:“京中贵眷,佟夫人是一等一的体面尊贵,今日遭受这般屈辱,又吹了半天的冷风,只怕回去要大病一场。“ 德妃给荣妃端茶,说道:“姐姐该想想,那些无辜遭受佟家欺负的人家,权贵之间尚只是一时的委屈,可投告无门的百姓,失去的兴许就是身家性命。” 荣妃想了想,忍不住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家老太太长年吃的一味药材,因遭佟家家奴哄抬药价,京中已无处可寻,是我哥哥从好远的地方才买回来,给老太太续命呢。” 德妃问:“姐姐家中,也受到了影响。” 荣妃气道:“他们把满京城都得罪遍了,那些狗奴才手里更是染了人血的,可佟国维是谁,是万岁爷的亲舅舅,你看那些諫官御史们,一遇上佟家的事,就全瞎了哑巴了。”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啊……” “还有,你不知道吗,乌拉那拉家供奉在护国寺的祖宗牌位,被佟家撵了出去?” 德妃才明白,原来这件事早已传开,只是彼此讳莫如深,可不论是惹不起佟家的,还是有心看笑话的,都助长了那些恶奴的囂张气焰。 见德妃一脸的迷茫,荣妃嘆道:“你也该多关心关心亲家的事,別叫人府上寒了心,佟国维无非是嫉恨皇后从小就不听他的话,如今才不把四阿哥放在眼里,甚至处处欺负他,你这个做额娘的,可別叫孩子们受委屈。” 德妃垂眸道:“这样贴心的话,也只有姐姐会对我说了。” 荣妃道:“谁没有私心呢,可得有自知之明啊,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若还看不清,和长春宫那位一样糊涂,也就白活一场了。” 此时,佟妃进门来,瘦弱娇小的人,气得满面通红,大冷天额头上冒著汗,二位姐姐赶紧搀扶她坐下,端茶的、顺气的,劝她千万想开些。 而紫禁城外,隨著佟夫人一眾离开神武门,她与家眷遭佟妃训斥,被罚在神武门下吹风反省的丑事,也早已传开,更有人故意堵在佟家人回府的必经之路,故意拦下问候,要亲眼看看佟夫人狼狈的模样。 四阿哥府中,毓溪正陪著念佟玩耍,听青莲说完宫里的事,主僕二人相视一眼,心里都有默契,青莲轻声道:“福晋,不论如何,咱们也算出了口恶气。” 毓溪说:“我们家从不稀罕佟府的尊重,將来如何,阿玛额娘也不会在意,但佟家往后若能少些区別对待,胤禛就能少受非议,我见不得他受委屈。” 第320章 是皇额娘生前最在乎的儿子 青莲说:“奴婢唯一担心的是,佟家会不会察觉是我们在背后推波助澜,佟国维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毓溪从容淡定地说:“倒也不必將佟国维看做洪水猛兽,不过是从前家中有长兄佟国纲压著,宫里皇额娘不受他摆布,除了小心翼翼办好朝廷的差事,哪儿也轮不到他说了算。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想到,长兄和女儿会接连离世,悲痛之余,可算轮到他当家做主,从此再无人压制他、约束他,一时激进了些,也不奇怪。” 青莲问:“福晋的意思是?” 毓溪说道:“他何尝不是在试探皇上的底线,佟妃娘娘那般性情之人,怎么敢羞辱训斥嫡母和家眷,自然是有人教她的,只怕连寧寿宫里被太后训哭了,都只是传说,太后才不会迁怒无辜之人。“ “如此说来……” “咱们是赶了巧,遇上年关,遇上京中上下对佟府积怨已深,只稍稍挑唆,就犯了眾怒。佟国维才不会怜惜女眷受折辱,反倒是看清了皇上对他的底线,將来做事就能有分寸,只要不闹到乾清门下,都不是大事。眼下他的目的达到了,而佟家恶奴的確横行霸道罄竹难书,他又怎么会查到我们身上。” 青莲嘆息道:“可皇上当年受尽了鰲拜之流的苦,岂能再纵容佟家?” 毓溪说:“不敢揣测圣意,但於我私心,並不愿佟家遭受打压、日渐落寞,他们家越好,对胤禛才越有利。胤禛是皇额娘养大的儿子,这事儿说到天边去,也只有他佟国维一人不服罢了。“ “奴婢明白了。”青莲恍然大悟,无比嘆服地望著福晋,“您小小的年纪,如何能想的这般深远。” 毓溪浅笑:“这是我与胤禛一同商量的结果,我一人可想不到那么多。” 而说曹操曹操到,胤禛居然特地赶回家来,即便知晓家僕会將外头的消息传回来,还是想亲口告诉毓溪,他们做到了。 青莲抱著大格格退出去,由著小两口说悄悄话,一面逗著怀里的孩子,一面回眸看小丫鬟关门,心中不禁感慨:“这事事皆有商有量的夫妻,便是遇见再大的风浪,他们也不怕。” 臥房里,胤禛將神武门下的光景,將储秀宫里佟妃的那番话,细枝末节无一遗漏地告诉毓溪,说道:“娘娘敞开大门训斥女眷,就是故意要让外人都听见,这样一来便不是家门小事,佟国维明日除非称病躲起来,不然早朝上殿,就势必要在眾臣面前负荆请罪。” 毓溪看著丈夫的眼睛,说道:“你虽恨恼佟国维忤逆皇额娘遗志,可你从不是幸灾乐祸之人,怎么这样激动?” “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和岳父做,可他们欺人太甚。”胤禛坦率地说,“从你与我商量起,我就盼著这一天了,还生怕皇阿玛太多顾虑,连后宫都不让提,即便我愿意理解皇阿玛的无奈,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胤禛……” “若是百姓人家,你的爹娘便也是我的父母,更何况,佟国维分明是衝著我来,我是皇额娘生前最在乎的儿子,我不能让她在天上看著我受屈辱。” 毓溪轻轻抱过丈夫,反倒是胤禛担心压著她的肚子,可夫妻二人的心是紧紧贴在一起的,有胤禛这番话,毓溪觉著那些来自佟家的麻烦,都不值一提了。 毓溪说:“青莲担心佟国维查到我们。” 胤禛淡淡一笑:“放心吧,佟国维这次只是丟脸,但他也看清了皇阿玛对他的底线,恐怕正在家里偷著乐呢。” 毓溪好生高兴:“我也这么对青莲说,咱们又想一块儿去了。” 胤禛不免有些得意,摸了摸毓溪的肚皮,说道:“將来你啊,也要和阿玛额娘一条心,千万別叫额娘为你操心。” 毓溪自然要护犊子,嗔道:“这还没生出来呢,你就诸多的要求,咱们可说好的,不逼著孩子,不拿他和皇子皇孙们比。” “答应你的话,我一定做到。”胤禛说,“但你也不能溺爱,咱们好容易得了这个孩子,一定好好养大。” 毓溪感到腹中有动静,欢喜地笑道:“这孩子一定听见了,正答应阿玛呢。” 第321章 们的算计 一切如毓溪所料,佟国维根本不在乎家眷在后宫受到的屈辱,亦如胤禛所想的,他隔天便告病在家,只將儿子推到眾臣跟前,说几句假惺惺自责的话,並许诺会从严管束家僕。 大臣们揣摩皇帝的意思,仅有几人递摺子諫言,掀不起太大的风浪,眾人都知道,眼下佟家依旧不可动摇,没必要为难皇帝,更为难了自己。 於是几日后,隨著一场场大雪,京城上下银装素裹,这件事,也仿佛一同埋进了雪里,再无人提起。 这一天,三阿哥府下了帖子,家中要摆宴庆贺嫡长子的满月,帖子送到八阿哥府,珍珠端茶进来,见八福晋发呆,不免要关心:“主子,您怎么了?” 八福晋放下请帖,说:“我在想,佟府女眷是否赴宴,若是去了,我该如何上前搭訕,与她们认个脸熟。” 珍珠说:“佟家夫人们,不论有无誥封,皆是京中一等一的贵眷,奴婢虽不曾见识过王公大臣的家宴是什么光景,可在宫里也伺候过宴席。宫里宴席的座次和奉茶上菜的顺序,可有讲究了,主事太监们无不千叮万嘱,出了差错,连小命都难保。” 八福晋唏嘘道:“果然是只见殿前奢靡,谁知殿后辛苦,你们伺候人一场,还要把脑袋拴在裤腰上。” 珍珠说:“这是当奴才的命,如今奴婢跟了您,可是过上好日子了。” 八福晋看著珍珠,她对珍珠的喜欢,不仅仅是在这家中终於有了可靠忠心之人,更重要的是,珍珠是这世上,第一个靠她才能活下去的人,曾经在安王府苦苦求生的她,怎么敢想將来会有这一天。 珍珠又说:“到那天,三阿哥府席面上的座次,必然也有讲究,佟家女眷若是座上宾,而您离得远些,特地上前说话热络,就该遭人口舌了。” 八福晋点头:“你说的不错,我虽是皇阿哥福晋,但八阿哥是眼下成家的阿哥里最小的,再如何尊贵,也要长幼有序,我前头还有其他皇阿哥福晋和亲王贝勒家的女眷,必定只能占个角落。” “福晋,您会不高兴吗?” “这是有理可依的,我何苦太计较,只是……”八福晋忽然想起神武门下侍卫说的话,乌拉那拉毓溪能在神武门畅行无阻,才让她嫉妒不甘。 珍珠道:“奴婢说句多嘴的话,佟夫人她们前几日才在储秀宫遭佟妃娘娘训斥,丟脸丟大了。此番不来赴宴也罢,若是来,那一定是最惹人瞩目的,不论您在席面上,还是在其他地方前去亲近,都会被人看见,到时候免不了一些是非口舌。” 八福晋很是惊喜:“珍珠,你原是这样聪明机灵的吗?” 珍珠低著头说:“不瞒福晋,在宫里能捞著看守空置殿阁的差事,是好大的福气,既清静又不必伺候人,奴婢费好些心思,才挣下这福气,奴婢自然不是蠢笨的人。哪里知道,临时给四公主摆放嫁妆,能闹出这么大的事,也是奴婢的命了。” 八福晋说:“如今好了,你安心在我身边当差。” 珍珠高兴地说:“奴婢再没別的心思,只想伺候好您和八阿哥,在宫里学的那些人情世故,若能为主子效力,也就不白遭遇那一场祸事了。” 於是主僕俩商议定了,三阿哥府摆宴那日,八福晋如寻常一般赴宴,若想与佟家女眷亲近,不该急在这一刻。 她已经打听好了女眷们每月初一十五烧香拜佛之地,眼下佟夫人必定看谁都不顺眼,还是离得远一些,耐心等一等,有好时机才能有好结果。 “福晋,您穿什么衣裳去?” “我与八阿哥成亲时,正值寒冷,宫里做了好些袄袍,都没怎么穿过。” 珍珠便唤来小丫鬟,一同將福晋的冬日礼服翻找出来,铺了满满一炕头,確实每一件都华丽且簇新,是寻常人眼中的上等品。 “怎么了?”可八福晋看出珍珠眼里的担心,“我这些衣裳,是不是不如那些贵妇人们的华丽?” 珍珠说:“是奴婢多嘴的话,请福晋不要生气。您这些衣裳,是宫里照著阿哥成亲的规矩为您置办的,因此料子、制式和绣工,与其他福晋们都一样,可奴婢在宫里伺候宴席时,从未见福晋们穿过这样的衣裳。” 八福晋立时明白过来,说:“我若穿著它们去赴宴,岂不是告诉人家,府中没有金银供我另置办衣衫首饰,满身透著寒酸?” 珍珠跪下道:“福晋,是奴婢多嘴,奴婢该死。” 八福晋並不动气,反而鬆了口气,感激地说:“得亏你提醒我,要知道,宫里宫外都不会有人教我这样的道理,我若真穿著宫里赏赐的衣裳去赴宴,可就成了最大的笑话。” “奴婢不敢当,是奴婢多嘴了……” “快起来,去找管家取缎子和皮毛,再將会针线的丫鬟都叫来,还来得及。” “是。” 然而,看著珍珠离去,八福晋想起了之前的事,胤禩因恼恨旁人嘲讽他的生母曾是罪籍宫女,在针线房做活,就见不得她在家做针线,一贯温和的人,甚至冲她发火。 八福晋捂著心口,沉沉一嘆,这回她不动手总行了吧。 同是这一日,傍晚时分,三阿哥回到家中,兴冲衝来看他的大儿子,就快出月子的娃娃,已被餵养得白白胖胖,见了人就咧嘴笑。 胤祉问:“你说他这么点儿大的小东西,知道什么是高兴吗,怎么总傻乐?” 三福晋嫌弃道:“什么叫傻乐,是咱们儿子有慧根,聪明著呢。” 胤祉笑话:“这么点儿大,还能看出慧根?” 三福晋傲气地说:“这可是我生的儿子,便是全天下最好的,將来也会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孙子。” 胤祉不敢想那些事,只顾逗著娃娃高兴。 三福晋却想起一件要紧事,神神秘秘地问:“你猜怎么著?” 胤祉一脸茫然:“什么……怎么著?” “佟家回帖,答应来了,佟夫人也来,我还以为她们拉不下脸,这回不来了呢。” “是吗,我也想著,佟家女眷这回丟好大的人,不会来吃咱们儿子的满月酒。” 三福晋靠在床头,一手支著脸颊,满眼算计地说:“我可得给足了体面,哪怕得罪你那些伯母婶子,胤祉,要是她们向额娘告状,你替我去景阳宫解释。” 胤祉微微皱眉,谨慎地说:“捧得太高,也怕弄巧成拙,万一叫佟夫人以为你故意噁心她们呢,还是人人都照顾到才好,官眷怎么也不该高过宗亲女眷去。” 三福晋很是不屑,问道:“宗亲里头,除了裕王府和恭王府,还有哪一家,值得你这当今皇帝的儿子巴结的?胤祉,你可是皇阿哥。“ 这话听来,胤祉竟没得反驳。 三福晋得意地说:“你放心,二位叔伯的家眷,我自然好生招待,不敢怠慢。其他的,不是我小看他们,估摸著比我更想巴结好佟家。” 胤祉听来很是不安,问道:“就算要巴结佟家,各家都是暗地里算计的,你这般张扬,就不怕人笑话吗,更不怕我被指责有非分之想?” “別担心。”只见三福晋坐起来,一手抓了丈夫的胳膊,笑道,“让人把咱们当傻子,没了防备,可比处处被盯著,稍有差池就万劫不復强。我的三阿哥,日子还长著呢。” 胤祉怔怔地看著妻子,只是经歷了一场產育,怎么眼前的人突然不一样了。 “看我做什么?” “你居然愿意被人当傻子?” 三福晋看向儿子,满眼骄傲,说道:“这不是有指望了吗,我可不愿我的儿子,將来做个会在宴席上被冷落的宗亲,他可是皇孙啊,他的爷爷是皇帝,他的阿玛也要……” 胤祉慌张地捂住了妻子的嘴,低声骂道:“你疯了?” 三福晋却笑著推开丈夫的手,说:“胤祉,咱们可得给儿子,挣个好前程。” 胤祉心里自然有所期待,可他明白,眼下不过是给皇阿玛生了个孙子,证明他可以延续父亲的血脉和爱新觉罗的香火,可谁家不能生儿子呢,老四家可是福晋、侧福晋都怀上了。 皇权之爭,没儿子不行,但有儿子,也不足以改变命运。 此刻,四阿哥府中,毓溪被搀扶著来到西苑,念佟鬆了手,高高兴兴地跑进去,但很快就受了惊嚇般退出来,抱著毓溪的腿往袍子里钻。 “乖乖,怎么了?” 毓溪不好弯腰,一旁的乳娘赶紧把大格格抱起来,念佟一脸的惊慌,害怕地伏在乳母肩头。 青莲便先一步进门查看,很快来向福晋稟告:“里头没点灯,想必是大格格怕黑。” 毓溪哄了哄闺女,便命乳娘抱回去,她本是想带孩子来让侧福晋高兴高兴,但若见女儿害怕自己,侧福晋会更难受吧。 边上的小丫鬟跪下道:“福晋容稟,侧福晋这几日见不得光,实在是难受坏了,这才不在屋里点灯。” 毓溪正是知道李氏被害喜折磨得不成人样,才来探望的,说道:“不妨事,侧福晋用过晚膳了吗?” 丫鬟满脸愁云,摇头道:“一整天,只喝了几口米粥。” 第322章 正室的威严 “一整天?这如何使得?”毓溪担心不已,径直往门里走,然而屋內黑漆漆的,青莲生怕福晋绊著,追上来拦下,命下人先点灯。 可丫鬟们犹豫不前,要知道侧福晋这几日,是一点光也见不得。 “罢了,侧福晋见光难受,不要为难她们。”毓溪说罢,扶著青莲,小心往里走,隱约看见臥榻上,蜷缩著一团身影。 丫鬟上前轻声唤:“侧福晋,是福晋来了。” 见榻上的人稍稍动了动,毓溪便道:“躺著吧,不必起来,听说你害喜严重,已是米水不进,这如何是好?” “福晋……”带著哭腔的声音,十分虚弱,“妾、妾身也不知怎么了,我好怕,怕保不住这个孩子。” “不说孩子,眼下你自己的身子最重要。”毓溪道,“害喜煎熬,医药难助,只能靠你自己挺过去了。” “福晋……” “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只管派下人告诉我,但凡能解你的忧愁辛苦,我和四阿哥都会为你周全。”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青莲见侧福晋没动静了,担心是不是昏厥过去,刚要上前查看,只见侧福晋挣扎著將自己撑起来。 “躺著吧。”毓溪道。 “福晋,妾身想去一趟寺里,有些话,只能对菩萨说了。”侧福晋哭道,“可我怕被人看见,怕叫人知道。” 毓溪想了想,命青莲带丫鬟们退下,青莲本是满心不安,但想侧福晋已是这模样,实在生不出什么事端,勉强应下,带著丫鬟退到门外,她独自守在了屏风后,以备福晋召唤。 “你是要去寺里,向菩萨懺悔,害死了宋格格的孩子吗?” “不是,不是的!” 这开门见山的话,嚇得侧福晋哆嗦得更厉害,下意识地往床榻里躲。 毓溪淡淡地说:“为了念佟,我和四阿哥原打算,从此不再提这件事,而你从那以后也算太平安分,连娘娘都应了我们的请求,放过你。” 李氏抱著头,虚弱地哭泣著:“不是的,不是这样。” 毓溪道:“若不说去寺里,我只以为你是害喜所致的辛苦,可你要烧香拜佛,就不打自招了。” 李氏依旧哭泣著:“我没有害她,没有……” 毓溪却淡定从容地说道:“你在宋氏的汤药里添加催產之物,害她早產,孩子也因先天不足而夭折。” 李氏猛烈地颤抖,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摇著她的脑袋,拼命否认。 毓溪道:“宋氏孕中,太医就说有不足之症,当时不想外头说閒话,既然还保得住,就依旧悉心照料她。但结果,孩子终究没保住,这里头有两重原因,她和孩子本就不好,再有,便是你的催命符。” “福晋……” “可反过来说,也许在你下手前,就註定了这个结果,这也是我和四阿哥愿意不追究你罪过的原因。”毓溪平静地说道,“虽然我们彼此安慰,说是为了念佟的声誉,实则要让你体面地从这世间消失,又有何难呢?” 侧福晋惊恐地看著眼前的身影,屋里黑洞洞的,即便看不清福晋的面容,也被她身上的威严气势所震慑。 明明,她们是一样的年轻。 毓溪继续道:“李大人和夫人不仅识时务,更是爱民如子的好官,这一点连娘娘都知晓。娘娘自然是从万岁口中得知,如此看来,你的父兄,想必会有很好的前程。” 侧福晋愣住了,她怎么越来越听不懂。 毓溪道:“你对念佟的好,时不时令我感动,你以为让你料理家事,还有四阿哥待你的好,都是假惺惺的吗,那可是你自己挣来的。” “福晋,是我错了,是我的错……” “你我虽有妻妾尊卑之別,实则都是后宅里,一辈子指望胤禛活著的人。” 李氏不禁低下了头,比方才平静多了。 毓溪道:“不论你怎么想我,乃至想要取代我,你也得明白,自己的丈夫和婆婆是怎样的人,是不是没了我,你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不是的,福晋,我早就想明白了。”李氏声音干哑,慌张地哭道,“我早就想明白,福晋若不好,我一定不会好。我与宋氏同日进门,皇上都高看我一眼,只封我为侧福晋,可四阿哥却更喜欢她,她也爭气的抢先一步怀上孩子,我生怕自己不能生下大阿哥,我、我才……” 毓溪道:“都过去了,方才我说的话,你可明白?” 李氏僵硬地点头,她明白,她当然明白。 若没有得到宽恕,怎会有此刻怀孕害喜的辛苦,她一定早就被暗下处决,或被丟在偏冷的院落里,成为弃妇。 她既然敢对宋格格作恶,就从无那愧疚和悲悯之心,可此番有身孕,折磨她的並不是呕吐晕眩,仿佛是老天爷要惩罚她,让她每一天都沉浸在害死宋格格那孩子的罪孽和恐惧中,噩梦连连,忘不掉、拋不开,就快被折磨死了。 於是才会有方才的恳求,也许只有去菩萨座下懺悔,才能得到些许安寧。 “这几日,无休止的呕吐晕眩,见不得一丝一缕光,好不容易入眠,梦里也被追著索命,生不如死。”李氏的声音很轻,数日无法进食的人,就快没力气了,“若不是放不下大格格,兴许就一头碰死了,不想活了。” “会好起来的。” “也许好起来后,这份想要懺悔的心,就不会再出现,我永远憎恶宋氏,福晋见谅。”李氏说道,“可也请您放心,我不敢覬覦您的一切,也不会再对任何人作恶,我不能让念佟蒙羞,福晋,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毓溪心內毫无波澜,说道:“过几日,青莲会安排送你去烧香拜佛,还有什么话,就对菩萨说吧。往后,但凡你安生度日,莫说过去的事不再提,宋格格或是將来府中另有新人,我也不会让她们轻视你、欺负你,你是为四阿哥生下长女的人,这府里永远有你的尊贵。” 李氏俯身,在床榻上深深叩谢,哑声哭著:“多谢、多谢福晋……” 屏风外,青莲听见脚步声,便知福晋出来了,赶紧进来搀扶。 “不妨事,看得清路。”毓溪微微一笑,主僕二人心照不宣,不再说什么话,径直离开了。 丫鬟们恭送福晋后,匆忙赶回房里,却见侧福晋伏在榻上嚎啕大哭,哭得伤心欲绝。 她们面面相覷,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还以为侧福晋又遭福晋训斥,只能默默地退下,等侧福晋自己平静下来。 回正院的路上,毓溪简单地说明了方才的事,其实青莲就在屏风后,多多少少都听了些。 “倒也坦荡,说她並不愿愧疚,更谈不上懺悔,只是眼下身心仿佛不能受自己控制,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才想求神佛宽恕。”毓溪嘆了一声,“这样也好,不必互相都戴著面具,往后和和气气过日子就是了,我又何尝容得下她们呢。” 青莲说:“侧福晋会不会知道了您和四阿哥不再追究,反而没了顾虑,將来再……” 毓溪云淡风轻地说出狠话:“那她就不必活下去了,我怎么都不算是个恶人,但我也绝不是好欺负的老实人。” 两日后,在青莲的安排下,李氏如愿前往护国寺,在菩萨座下懺悔自责,不论神佛是否宽恕她,她自己觉著这样就可以涤盪罪孽,当天回府,害喜的症状就有所缓解,能吃下汤饭了。 而这些家务事,胤禛几乎不知晓,近来忙於敦促各地入冬防灾之事,恨不能亲自离京巡视,连带著府中下人,都早早做好了应对寒冬暴雪的准备。 毓溪反而不必操心,安安逸逸地在家安胎,天一日冷过一日,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转眼,三阿哥的长子满月,三福晋出月子后头一件事,就是进宫见长辈,要当面让太后和荣妃夸讚她有本事。 而今天,八福晋也进宫来,府里下人为她做新衣裳时,见有好的料子和皮毛,便多做几副袖笼,她要孝敬太后、惠妃和亲婆婆。 可惠妃永远不忘折磨她,半个时辰前就通报进去的,这会子还不见回音,侍卫们都跟著尷尬。 此刻见三福晋被拥簇著下车,那满身的珠光宝气,和生了儿子的傲气,刺得八福晋睁不开眼,而她一转身,居然看见景阳宫的大宫女吉芯,已早早赶来迎候。 “三嫂嫂吉祥,三嫂嫂月子里养得可好,您瞧著红光满面的。”八福晋道。 “八妹妹好,怎么你……”三福晋话说一半,朝宫门里望了眼,嗤笑著问,“怎么,惠妃娘娘又给你做规矩了,你这脸蛋子冻得通红的。” 八福晋低下头,却道:“宫里规矩如此,我与三嫂嫂是一样的,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四嫂嫂那般,能在神武门下出入自由,额娘一时顾不过来,我自然该安心等候的。” 三福晋闻言,顿时长眉挑起,冷声问:“什么意思,乌拉那拉毓溪进宫不必通报了?” 八福晋一脸无辜地说:“是啊,原来您不知道吗?” 第323章 宫闈秘辛 侍卫就在一旁,三福晋倒也不傻,当面叫来跟前问。 然而侍卫的答覆,却与八福晋所言有出入,四福晋並非从此可在神武门下隨意出入,而是太后降旨,准许四福晋挑选天气晴好的日子进宫,不必先行请旨,但来了之后,依旧要永和宫的人来领,方能进门。 首领侍卫还解释道:“四福晋上回进宫,是德妃娘娘亲自来接,旁人瞧著是让四福晋自己进去了,实则是德妃娘娘不能到这里来,四福晋往前走几步,就遇上娘娘了。” “瞧瞧人家那婆婆当的。”三福晋小声抱怨荣妃亏待她,回眸见八福晋神情慌张,冷声道,“妹妹啊,这宫里的事,可不能听风就是雨。你瞧瞧,我也不知你这会子告诉我是打的什么算盘,难不成要挑唆你的两个嫂嫂不和?” “三嫂嫂,不是……” “那是自然,想必奴才们传话传岔了,往后可得多长几个心眼。” 三福晋不屑地打量面前的小媳妇,这郭络罗氏身量模样都还没长开,满身小家子气,才多大能耐,居然敢对她耍心眼,合著自己与乌拉那拉不和睦,进宫大吵大闹的,长辈们就能夸她老八家的贤惠?“ “三嫂嫂,您误会了。” “原想著,让吉芯带我们一起进宫,可惠妃娘娘最是讲究礼仪规矩的,不能让我家额娘难做是不是。你再等等吧,等长春宫的人来,可千万別著凉,后日你大侄儿满月宴,你与八阿哥可不能不赏脸。” 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后,三福晋傲然往门里去,吉芯在那头向福晋行礼问候,她倒是和和气气,与吉芯有说有笑地走了。 一阵寒风卷过,眾人都不禁束紧了领口袖口,生怕寒气往身子里钻,只有八福晋怔怔地站在原地,避也不避。 她后悔方才说的话,后悔自己毫无把握地就想要算计人。 妯娌之中,不论什么出身,无不有娘生、有爹养,家里教导好了世故人情才嫁出门,那三福晋再蠢,也比她强百倍,她怎么那么傻。 这下可好了,三福晋一旦宣扬出去,便是她明著与乌拉那拉毓溪撕破脸皮。 “福晋……”珍珠在一旁轻声唤她。 “怎么了?”八福晋恍然回过神。 珍珠劝道:“您別往心里去,奴婢这个守殿阁的宫女都知道,三福晋为人行事不著调,就算三福晋到外头嚷嚷您要挑唆她与四福晋不和,也没人信的。” 八福晋不禁红了眼圈,问:“会吗?” 珍珠点头:“旁人只会觉得,是三福晋想要挑唆您与四福晋不和。” 八福晋不安地说:“侍卫们可都看著呢,他们也会去传的。” 珍珠却道:“他们守著这道门,见过的是非恩怨海了去的,犯不著轻易得罪人。” “你是安慰我,我知道。” “福晋,真事儿。” 偏偏这时候,长春宫居然来人了,主僕二人不得再多说什么,匆忙进宫去。 到了这日傍晚,四阿哥府里收到永和宫送来的东西,但並非德妃娘娘所赐,是十三阿哥特地给他四哥的腊月礼。 胤禛有应酬,尚未回家,毓溪本不该私下拆开兄弟送来的礼物,但办事的太监有命在身,要亲眼见四阿哥或福晋见过东西后,才好回去向十三阿哥稟告。 於是盒子被打开,里头臥著一副金褐色绣山河祥云,絮著狐毛的袖笼,不论配色纹,还是绣工和大小,毓溪看一眼,就知道胤禛能喜欢。 “回去问十三阿哥,怎么只有哥哥的,没有嫂嫂的。”毓溪玩笑著,要青莲看赏,捧起袖笼来仔细摸了又摸。 青莲打发了宫里来的人,回到福晋身边,说道:“十三阿哥可真是个好孩子,您和四阿哥没白疼一场。” “都是好孩子,十三心思细腻些。”毓溪说著,將袖笼放回盒子里,小心收好,留著等胤禛回来试试。 青莲道:“奴婢听小和子说,十四阿哥跑去户部值房看望八阿哥,吃的用的送了好些,叫咱们四阿哥撞见,心里吃味呢。” 毓溪嗔怪:“可別传,传到他跟前,小和子少不得挨揍,岂能编排他吃兄弟的醋呢,於公於私都不光彩。” 青莲忙答应:“奴婢知道了,回头也叮嘱小和子。” 但毓溪轻轻嘆:“其实能惹他生气,就是戳著痛处了,他是真吃味,一见旁人对弟弟们好,心里就著急。” 青莲说:“可是四阿哥对弟弟妹妹太严肃,七公主与十三阿哥性情温和也罢,五公主与十四阿哥就……“ 毓溪笑了,说道:“他们手足间的事,由著胤禛自己去想吧,我自然是一样看待,一样亲近的。” 青莲上前將盒子放到一旁,忽然想起一件事,说道:“今日八福晋进宫,也给太后娘娘和惠妃她们送了,说是家里做的。” 毓溪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多想什么。 主僕二人,尚不知神武门下三福晋与八福晋的是非,青莲见主子没兴致议论妯娌,也就不再多嘴。 晚些时候胤禛归来,见到弟弟送的东西,很是高兴,怕平日里用糟蹋了,便要毓溪替他收著,等年节进宫时用,也好让胤祥高兴。 而朝务之外,还有满满的课业要学,匆匆吃了饭,胤禛就一头扎进书房,毓溪自然是体谅的。 此刻见青莲將胤祥送来的袖笼收进柜子里,毓溪隨口道:“没想到,敏常在的针线也如此了得,会不会是觉禪贵人指点的。” 青莲说:“想必是,敏常在从前只是瀛台的粗使宫女,不学这些功夫。“ 毓溪自言自语道:“敏常在也是宫女来的。” 青莲还以为福晋不懂,笑著说:“虽说宫女是奴才,但也都是八旗女儿,进了宫就是皇上的人。除了奴婢这些格外留用的,但凡伺候了皇上,便要一辈子留在宫里,只有没见过天顏的,才能年满出宫。因此,选秀之外,宫女出身的嬪妃,並不低人一等,也不稀奇。” 毓溪道:“我知道,我只是……” 见福晋欲言又止,青莲意识到她说的话,並不是主子想听的。 毓溪满心犹豫,想了又想,最后仗著有身孕,不该有事憋闷在心里,便道:“青莲,你可知觉禪贵人为何对八阿哥如此无情,她罪籍出身,能有运气生下皇子,是连老天都在助她翻身的,可她却將儿子拒之千里,总不见得是怕惠妃吧。” 青莲抿著唇,脸上已有藏不住的为难,而她这般神情,毓溪一看便知道,觉禪贵人的事,必定另有隱情。 “额娘告诫过我,她不提的事,我就不能问。”毓溪正色道,“我不为难你,我只是太好奇了,你若知道什么但不能说的话,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可青莲却说:“福晋,其实之前提起这些事,奴婢就想告诉您的,但那会儿宫里宫外太多的事,您还在为了想要个孩子痛苦挣扎,奴婢就没心思提那些陈年往事。” 毓溪便不客气,单刀直入地问:“觉禪贵人那么美,皇上若不喜欢,何来的八阿哥?可这么多年,皇上似乎当真不喜欢觉禪贵人,延禧宫就快成冷宫了。” 即便屋內无旁人,青莲还是凑近到福晋跟前,极小声地说:“觉禪贵人是被惠妃献给皇上的,可皇上向来不做这样的事,喜欢哪一位,宠幸哪一位,都是大大方方的。您记不记得,奴婢说过,早些年太皇太后很器重当时的惠贵人,可突然之间,惠贵人就遭慈寧宫厌弃,自然惠贵人在皇上跟前也彻底失宠了。” 毓溪是聪明人,稍稍整理这些话的前后因果,脑袋里就有了答案,眼底露出不可思议的惊愕,问道:“是惠妃动了手脚,皇阿玛並非自愿临幸了觉禪贵人?” 青莲点头,又朝门外看了看,才继续道:“说直白些,万岁爷那晚是被下了药,才会要了觉禪贵人。” 毓溪顿时睁大眼睛,嚇得脸色都变了,好在还记得腹中的孩儿,立刻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惠妃如何敢?” “可闹大了,也是皇上难堪,想必太皇太后顾虑大阿哥,才放过了惠妃,且当年正是皇上重用明珠大人的时候。” 毓溪捂著心口道:“是啊,我和胤禛也在乎念佟。” 青莲说:“奴婢听几个宫里的姐妹议论,这件事对觉禪贵人而言,她就是被皇上用了强,哪怕皇上並非自愿,可木已成舟,甚至怀上了八阿哥。觉禪贵人从未对皇上有过任何邀宠討好之事,从那以后也再未侍寢,她寧愿在宫里各处辗转,受尽欺负,直到德妃娘娘將她安顿在延禧宫,才过上了太平的日子。” 毓溪听著不免心酸,罹获罪籍前,觉禪贵人本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且是连明珠都高看一眼的书香门第。 都说读书人志气清高,女子亦如是,並非人人都想做皇帝的女人,惠贵人做出那样的事,便是把她往绝路上逼,不怪她厌恶八阿哥,八阿哥的存在,时时刻刻都逼著她回忆那一晚。 “福晋,您还好吗?” “觉禪贵人竟是这般可怜。” 青莲不得不提醒:“福晋,长辈们的事,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不过是茶余饭后閒谈几句,奴婢往后再也不提了。” 毓溪淡淡一笑,虽然点头答应,可心里却悲哀,觉禪贵人被毁了的一辈子,落到旁人口中,仅仅是个谈资。 怪不得婆婆会对她说,盼她不辜负高贵的出身,能好好为自己而活,想必在额娘心里,也是为觉禪贵人惋惜,为天下所有身不由己的女子无奈的。 第324章 你的志向不能困在书房 见福晋神情凝重,青莲很是后悔,自责不该多嘴说那些事,福晋最是心善,必定是怜悯同情觉禪贵人,心里不好受了。 “不妨事,如今我明白了觉禪贵人为何对八阿哥无情,了却一桩心事。”毓溪温和地说,“但咱们,从此都不要再提起,我也不会和胤禛说这些。” 青莲答应:“奴婢明白了。” 然而毓溪心里实在不好受,忽然就很想见胤禛,扶著青莲的手下了地,说道:“我去书房走走,晚饭多吃了几口,胃里顶得慌。” 青莲便命小丫鬟取斗篷来,毓溪穿得缓和齐全,才缓缓出门。 书房外,几个小廝在门下烤火取暖,见远处有人来,还以为是宋格格折返,正有些不耐烦,却见迎面来的丫鬟说:“赶紧挪开,福晋到了。” 眾人忙將炭炉拉到一旁,恭敬地站在门边迎候福晋。 毓溪走来见了,叮嘱他们用火要谨慎,別燎著衣袍,又吩咐管事:“明日起,给值夜的晚饭加一道肉菜,吃饱了夜里才不怕冻著。” 小廝们一时高兴,大声谢恩,青莲忙责备:“大晚上的嚷嚷什么,惊了福晋,又扰了四阿哥念书。” 毓溪並不在意,但胤禛在屋里已听见动静,知道是她来了,立时就迎出来。 “怎么穿得那么少就出门。”毓溪见跑来搀扶自己的人,只一身单衣,担心道,“你呀,非要我著急。” 胤禛小心將妻子接到屋子里,亲手为她解下斗篷,温暖的大手捂著毓溪冰凉的手指,反问道:“到底谁让谁著急?” 毓溪不服气,可丈夫的手那样暖和,她都捨不得放开了。 “有事打发下人传话,我去见你才是。” “就想出来走走,走著走著,到这儿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毓溪说著话,四下看了眼,书房里还是平日的模样,虽说这边的下人似乎与宋格格相处得不大愉快,但她还算本分,只负责茶水之事,没敢僭越毓溪赋予她的职责,没敢进书房里胡乱摆弄。 “宋格格回去了?” “回了,她不是伺候茶水吗?” “只伺候茶水?” 毓溪笑意深深,遭来胤禛的嫌弃,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拧,不许她欺负人。 书房外,已歇下的小和子赶来伺候,被青莲打发回去,但想起一件事,又將他叫住了。 青莲叮嘱:“三阿哥府摆宴那日,你仔细跟在四阿哥身边,不能让人给四阿哥灌酒,也不能得罪人,千万机灵些。” 小和子应道:“您放心,奴才一定伺候好四阿哥。” 青莲说:“还要多留神其他人做什么,四阿哥只有一双眼睛,往后越来越多的应酬,你得替主子多看多听。” 小和子一一记下,待他离开,青莲就被其他下人拉去烤火,她原怕误了伺候福晋回去,可瞧著里头的光景,一时半刻是走不了,就跟著去了。 屋子里,毓溪本是心里难受,才想来看胤禛,但她不能提觉禪贵人的事,且见了丈夫心里就好受多了,而胤禛顾著妻子的身孕,彼此便都没那卿卿我我的心思,不知不觉,夫妻俩竟商量起了朝廷大事。 “从小听长辈们说,这四季交替,常常旱一年涝一年,但也不能以此为定例,实在天意难猜。”毓溪捧著一本奏摺,看过后说道,“水利之事,功在千秋而不在眼前,三年五载不见成效,也是常有的事,非得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才能与天抗爭。” 胤禛嘆息:“可耐得住性子的人,禁不起权爭倾轧,靳辅当年被告治水九年不见成效,遭革职查办,真是他的错吗?不过是受到明珠牵连,皇阿玛和朝廷要办的,是明珠党派。如今明珠还活著,靳辅早已不在,多年来,朝廷不曾再遇上他那样的治水奇人。” 毓溪劝道:“当年你还那么小,哪怕心中惋惜,也別当成自己的责任。” 胤禛说:“可现在大了,我也做不了什么。” 毓溪想了想,说道:”皇阿玛不会治水,可皇阿玛能挑选出靳辅、陈潢这样的人才,如今你大了,离开紫禁城,能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不如多看看多打听打听,只要能为朝廷选拔人才,那千秋之功,也有你的一笔。“ 胤禛摇头:“我不贪功,可我隨皇阿玛出征准噶尔,看清了自己不善战事,眼下直面灾害,又发现对天下大事知之甚少,那阵子我只在值房为皇阿玛整理奏摺,心中很不耐烦,还是额娘提点我,那里满是学问。” 毓溪笑道:“小儿无知,觉得自己天下最大,待得念书学本事,开始明白这天多高地多厚,开始看清自身不足,才是真正长进了。胤禛,並非你是我的丈夫,我才恭维你哄你高兴,单单你时常自省自责,就已经比旁人强多了。” 胤禛摸了摸妻子的手,可心里比毓溪更冷静,说道:“自省自责,然不付出行动,又有何用,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看著勤勉罢了。” “你是皇子啊,岂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皇阿玛也不能。” “我知道。” 毓溪温柔地说:“可你要有试一试的勇气,胤禛,这家里的一切还有我,永远都不会是你的后顾之忧。哪怕与皇阿玛爭辩,与权臣宗亲爭斗,你记著,不论换来什么结果,我都不怕。” 胤禛不禁心疼起来:“怎么这样严肃了?” 毓溪道:“咱们不正是在说严肃的事?” “毓溪……” “你心里本是愿意辅佐东宫的,那就更不要顾虑会得罪什么人,你的志向不能困在这书房里,该去朝廷上施展拳脚。” 这些话,胤禛很受用,可他在乎毓溪,少不得关心:“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为何今晚会说起这些话?” 毓溪反而笑了:“我的四阿哥,不是咱们看著奏摺才聊起来的。” 胤禛问:“当真没什么事?” 毓溪点头:“家里一切安好,我和孩子都好。对了,去三阿哥府吃酒,不得贪杯,眼下我和侧福晋都怀著,必会有人来恭喜你,別抹不开面子,就说你还年轻,太后曾有旨,不让喝酒。” “放心,我不馋那东西。”胤禛搂过毓溪,小心护在怀里,舒了口气说,“一个人闷头读书果然是不成的,近来与一些大臣交往,发现我对他们有太多的偏见,好在来得及,我不能再闭塞视听,装什么孤高清寡。” 毓溪没说话,安逸地窝在胤禛怀里,今晚听说觉禪贵人的事,她胸口像堵了块大石头,此刻才有所缓和。 宽慰胤禛的同时,她也想明白了,可怜觉禪贵人是一回事,但得清醒地知道,对人心怀悲悯,是为行善助人,不该將自己代入罪责,落得忧愁苦闷。 夜渐深,不久后,毓溪被胤禛亲自送了回去,而八阿哥府的正院里,八福晋孤零零地走到门下张望,丝毫不见有人要回来的动静。 “福晋,要不要奴婢过去瞧瞧?”珍珠跟来门前,怕福晋冻著了。 “不必了,他说今晚睡书房,就不会过来的,我只是……”八福晋不禁苦笑,问道,“我是不是很像宫里那些不得宠的娘娘,日日盼著皇上驾临?” 珍珠不敢多嘴,搀扶福晋回房,八福晋也死心了,让她伺候梳头,准备入寢。 “今天的事,没听人传,看来三福晋没嚷嚷。”珍珠小心为主子拆下髮髻,捧著长发道,“过了今日,三福晋再要胡说,就没人信了。” 八福晋怔怔地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没听见珍珠说什么,过了半天才开口问:“珍珠,我是不是很丑?” 珍珠连连摇头:“福晋,您只是年纪还小,您长得可好看了。” 八福晋垂下眼帘,低头看见自己单薄的身子,回想今日三福晋那珠光宝气、丰腴美艷的模样,对於三阿哥府的家宴,一时兴致全无,不愿去被人比较,遭人笑话。 “福晋,您怎么了?” “贵人绝色姿容,每一次见到她,我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八福晋难过地说,“他有如此美丽的母亲,自然是对女色不在意的,在他眼里,我长什么样,兴许都没区別。” 珍珠能听懂福晋在抱怨什么,但她一个丫鬟,实在不敢多嘴,唯有小心梳头,好好干活。 “珍珠……”但如今,珍珠是八福晋唯一能说心里话的人,她问道,“在你看来,八阿哥是不是不太喜欢我,长夜漫漫,为何他甘愿与书为伴?” 珍珠为难极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並不觉得八阿哥不喜欢八福晋,可似乎、似乎也感受不到八阿哥有多喜爱自己的妻子。 犹豫许久,小心翼翼地说:“八阿哥为了您,不惜得罪惠妃娘娘,福晋,八阿哥今晚只是忙著朝务,才不过来的。” “是啊,惠妃今日虽然依旧让我站在宫门外吹冷风,进宫后,总算没再折磨我,她是看到胤禩的態度了。” 珍珠鬆了口气,继续道:“福晋,您是怕八阿哥知道白天的事,才胡思乱想的,您早些睡吧,明日见了八阿哥,您就又高兴了。” 八福晋心里却明白,她若对胤禩有信心,又何必怕胤禩知道她白天挑唆不成,反落人把柄的事,她就是没信心。 第325章 毓溪,你不能心软 珍珠来八阿哥府有些日子了,且是贴身伺候福晋的,因此八阿哥对福晋几分好、几分喜欢,多多少少能看在眼里。 比著从前她在宫里见识过的光景,如大阿哥对大福晋,四阿哥对四福晋,甚至是皇上对娘娘们,这小两口子,实在太客气了。 但八阿哥並非好女色,在外拈惹草,或是家中妻妾成群才冷落福晋。 在珍珠看来,八阿哥似乎就没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他那样刻苦用功地读书做学问,想要谋个好前程,而成亲,不过是一件应该做的事。 福晋若换了別人,八阿哥一定也会善待妻子,可显然,福晋本人对丈夫的期待和指望,那就多多了。 “珍珠,熄灯睡吧。” “是,福晋,要不要给您捶捶腿,身上鬆快些好入眠。” 八福晋苦笑道:“我是睡不著,可我才多大,如今就享受这些,老了怎么办?” 珍珠忙自责:“是奴婢多嘴了。” 八福晋摆摆手,並不在意,独自走去臥榻,隨著臥房里的灯熄灭,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今晚不是珍珠值夜,交代好了屋里屋外的事,她便要回住处休息,谁料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下,看清了是书房那头的管事,要她別做声,悄悄地跟上。 珍珠心里害怕,但不得不跟著来,避人耳目地进了书房后,好半天才见八阿哥从里屋出来,嚇得她低著脑袋,下巴都快贴上胸口了。 “別害怕,叫你来,只是叮嘱几句话。” “是、是……” 胤禩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姑娘,说道:“你的命是福晋救下的,如今带你出宫在府里做大丫鬟,往后一辈子就不愁了。” 珍珠怯怯地说:“福晋对奴婢的恩德,奴婢几辈子也报不完。” 胤禩道:“你们主僕之间的事,我本不该说什么,但除了我,福晋在这世上几乎没什么人可依靠,如今你也算一个。” 珍珠用力摇头:“奴婢不敢当。” 胤禩依旧平静地说:“神武门下的侍卫,有曾经在校场陪我练功骑马的,於是听说了一些事,福晋今日,是不是打算挑唆三福晋与四福晋不和?” “主子,没有的事。”珍珠慌忙跪下道,“是三福晋说话不客气,是三福晋她……” 胤禩俯视地上的人,看似言语平淡,但有著不容回绝的威严,说道:“记著,不可挑唆福晋与人起爭执,不可纵容福晋衝动行事,更重要的,別自以为你能替福晋做些什么,而闯祸生事。这是对你的要求,亦是我的底线,能明白吗?” 珍珠僵硬地点头:“奴、奴婢……明白。” 胤禩问:“觉著委屈?” 珍珠摇头:“奴婢不敢,可、可奴婢还有些糊涂。” 胤禩反而温和地说:“说白了,你是伺候人的,只做伺候的事就好。” “奴婢记住了。” “那今晚……” 珍珠立时应道:“奴婢回房休息了,奴婢谁也没见过。” 胤禩便没再说什么,唤来管事带人下去。 离开书房,在夜色掩映下回到住处,珍珠已是嚇得两腿发软,伏在床边好半天才缓过神,脑袋里虽然乱鬨鬨的,可她明白了一件事,她猜得没错,八阿哥对福晋不是不喜欢,但也没多少喜欢。 “福晋,奴婢自然是忠於您的,可您也要指望八阿哥过日子不是吗?” 珍珠冷静下来,想好了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是从宫里出来的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小心翼翼地活著。 很快,便到了三阿哥家摆宴的日子。 是日清早,夫妻二人先进宫行礼领赏,本以为是走个过场,礼数到了便好,谁知皇帝居然亲自接见,还將幼时用过的文房四宝赏赐给了孙儿,並命御膳房赐宴。 即便所有人都明白,这是荣妃为孙儿挣来的体面,可三福晋只觉得是她的功劳,离宫回府后,到处向家人和宾客炫耀。 今日钮祜禄府亦是座上宾,但瑛福晋早在回帖时,就说了只出席晚上的正宴,白天则带著孩子来四阿哥府,说是既然都盛装打扮出门了,不如先来看一眼毓溪。 “听说三福晋进宫向太后请旨,要带公主们回府吃酒,被太后驳回了。她可真敢啊,公主出宫多大的事儿,又不是三阿哥一母同胞的妹妹们。” 暖阁里,瑛福晋坐在炕头,隨手拿过毓溪绣了一半的荷包看,说道:“三阿哥从前那么老实的人,皇上给她配三福晋这样性情的媳妇,还真是精挑细选了的。” 在姨母面前,毓溪不必顾虑掩饰什么,说道:“您也觉得,三阿哥是个老实人?” 瑛福晋笑著摇头:“大家都这么说罢了,我倒是听你姨父提起过,三阿哥很聪明,知道自己在兄弟里无长处,而皇上对荣妃的恩宠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便安安分分靠著母亲,这样其他兄弟有的,他都能有,反倒是比去爭去抢来得便宜。” 毓溪道:“八阿哥成亲后不久,三阿哥就来家里,当面对胤禛说,老八是个狡猾孩子,往后得提防著些。” 瑛福晋不禁皱眉:“果然,阿灵阿看人还有几分眼光。” 毓溪一手扶著肚子,说道:“我和胤禛约定好了,这孩子若是个小子,將来不要拿他和堂兄弟们比。” “这话怎么说?” “如今惠妃就想接孙子进宫养,好討皇上的喜欢,三福晋今日尝了甜头,也会以为皇阿玛看重他们家的儿子。胤禛在朝廷后宫周旋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我的儿子一出生,也要过这样的日子。” 瑛福晋心疼地说:“可不是吗,娘娘常说,她和皇上的好是缘分,她只是守著这份缘,並不敢爭抢什么,偏偏皇上对她的好,对孩子们的好,都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时丫鬟进来稟告,因四福晋和侧福晋安胎不出门,不能去三阿哥府享宴,三阿哥府派人送了攒盒来,请福晋和侧福晋在家中享用。 “送去给侧福晋,让她挑喜欢的留下,再给宋格格送去。”毓溪吩咐道,“不必再送过来,宋格格若不要,你们便分了去。” 丫鬟领命退下,毓溪打开自己的蜜饯罐子,请姨母尝尝。 “我不爱吃这些,害喜那会儿都不惦记。”瑛福晋笑著,放下荷包,正经道,“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姨母只管说。” “三福晋前日进宫请安时,在神武门下遇到了八福晋,你姨父年轻时在御前行走,与大內侍卫都是相熟的,於是听他们说,八福晋故意谣传你可以隨意出入神武门的话,反倒是老三家的没轻易相信,当面找了侍卫对质,之后又挖苦了八福晋一番才进宫。” 毓溪轻轻合上了蜜饯罐子,说道:“我到底怎么得罪她了,难道她想要与我亲近,而我委婉地拒绝都不行,非要与她做亲密的姐妹才好?” 瑛福晋说道:“听说她从前在安王府过得很苦,不知是不是这样,才生得性情偏执,得不到的就要毁了才痛快。” 毓溪轻嘆:“都是孽缘,她被选为八福晋前,我与她在路上见过,还將家里的马车借给她用。若知道她是要来做妯娌的,我不该多那些事,让她误以为我好相处,也愿意与她相处,可我,只是一时好心。” 瑛福晋说:“这事儿没传出来,就该是老三家的没嚷嚷,不知是她自己学聪明了,还是荣妃娘娘教的,横竖是比从前长进了。” 毓溪无奈地摇头:“姨母,这回我確实没听说,胤禛也没提起过。” “阿哥们福晋们,都是小小年纪成家,过去闹得笑话纷爭,跟孩子过家家似的,但越往后越长大,就越动真格了,毓溪啊,你千万留神。” “姨母说的是,身在帝王家,岂是我们不爭不抢就能安然度日的,而是滔滔江河,不进则退。” 瑛福晋爱怜地说:“別怕,有娘娘在,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在。不论阿灵阿在朝廷上有什么能耐,只要我还是钮祜禄家的主母,钮祜禄家的胳膊肘就不能向外拐。” 毓溪笑道:“姨母,还有十阿哥呢,十阿哥也是姨父的亲外甥。” 瑛福晋反问:“那你觉著十阿哥,成吗?” 虽然和姨母说话,不必小心谨慎,可毓溪不愿背后说人坏话,只道:“姨母放心,我和胤禛若有需要,绝不和您客气。” 瑛福晋这才高兴了,拿起荷包又绣了几针,听见外头自己儿子和念佟嬉闹传来的笑声,叫人听著就高兴。 瑛福晋说:“我不指望他那几个哥哥或是族里的人將来会善待他,可有你们在啊,我若不在了,他还能有个依靠。” “姨母啊……” “呸呸呸,不说这些。” 毓溪不愿姨母尷尬,便顺著话说:“细想想,八阿哥两口子的確不容易,他们二人在宫外,竟是无一处依靠,八福晋对我多大的期望,自然就有多大的失望,她恨我,也不是没道理。” 瑛福晋向来性格豪爽,正经道:“好孩子,旁人过得不好,不是因为你过得好,各有各的命。咱们积德行善不作恶,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对得起天地。她八福晋命运坎坷,我也同情,可她凭什么恨你,这没道理。毓溪,你不能心软。” 第326章 只有哥哥们关心他 想起那晚听说觉禪贵人的过往后,毓溪感慨的与姨母此刻说的一样,悲悯之心固然珍贵,但不可轻易心软,更不该把自己捲入他人的命运。 毓溪道:“您放心,这些事上,我比胤禛还硬心肠。何况这回神武门下的事,不论八福晋是否被人假传消息,她故意对三福晋说,就没安好心,我是断不会做那以德报怨的傻事。” 瑛福晋笑道:“这就好,咱们往后多留几个心眼,防人之心不可无。” “姨母说的是。” “提起八阿哥两口子在外无依无靠,这般情形下,八福晋即便要算计你,也该谨慎再谨慎,可她竟是如此草率衝动。” 同样的话,毓溪曾对青莲说过,此刻再道:“无依无靠虽苦,可也没了牵绊,我与姨母身后皆有家人要顾虑,在外说话行事总要多想一想。八福晋却不必,除了八阿哥,再没有会受她牵连且让她在乎的人,相比之下,三福晋那样的就好拿捏多了。” 瑛福晋惊讶地看著面前的孩子,她是长辈,更是从包衣世家嫁入钮祜禄这样的大族,早些时候没少与钮祜禄家的人周旋爭斗,瀟洒爽快的人,也不得不养出几分心机。 可面对毓溪,才知道这人与人之间的差別,钮祜禄家的人但凡有毓溪一半的能耐,她可就斗不过了。 “幼年时,只要见我家额娘偷偷掉眼泪,我就知道是姐姐在宫里不顺意。后来姐姐封了后宫,做了娘娘,可又遇上六阿哥之殤,我家老太太依旧是哭的日子比笑的多。”瑛福晋记起从前的事,爱怜地看著毓溪说,“可那些苦难都过去了,如今好了,老太太成日里乐呵呵的,她知道自己的姑娘有福气,且不说皇上太后那般宠爱,连得了儿媳妇都这样了不起。” “姨母,我不敢当……” “毓溪啊,我最知道娘娘的心意。”瑛福晋道,“和我母亲一样,姐姐她唯盼儿女安乐,就算是为了前程事业,也千万不能亏待自己。” 毓溪郑重地答应:“姨母,我一定对自己好,绝不委屈自己。” 不久后,胤禛派人传话回来,知道姨母在家中,请姨母稍等,他一会儿回府换了赴宴的衣裳后,就接姨母一同去。 且说三阿哥府里早已宾客满堂,有三福晋娘家的女眷来帮著接应料理,热闹之下倒也秩序井然,不慌不忙。 当胤禛带著姨母到来,刚好遇上佟家的车轿撤下,进门后,瑛福晋对胤禛道:“见了阿灵阿,告诉他我说的,不要贪杯,早些接我们回去,与三阿哥一家又不相熟,坐坐便是了。” 胤禛答应下,目送姨母母子俩被府里的女眷接走,才往男宾所在的厅堂来。 今日贵客不少,除了些德高望重的亲王老臣等未露面,其他有头脸的人物可算到得齐全。 胤禛心里明白,皇阿玛对三哥家的喜事十分重视,前前后后不少赏赐和关心,王公大臣们见风使舵,少不得给三阿哥体面。 来年毓溪分娩时,不知会是什么光景,可胤禛心里盼著,哪怕得了儿子,也不要这般张扬,且给毓溪些时日,保养身体更重要。 “四阿哥吉祥……” “是四阿哥来了。” 宾客纷纷前来问候,胤禛以礼相待,又见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走来,便问:“大皇兄没来?” 五阿哥应道:“听说白天来过,大皇兄手里的差事可比我们多,忙不过来也是有的,大嫂嫂还在养身子,自然是不来的。” 七阿哥说:“太子更不会来了,倒也好,我们兄弟坐著自在些。” 胤禛看向一旁的八阿哥,见他脸色苍白,不禁关心:“胤禩,可是身子不適?” 不等胤禩答话,五阿哥便道:“户部那几位,对我们八弟很不客气,皇阿玛虽说要他们多多教导歷练八阿哥,可他们像是拿了尚方宝剑,对著皇子颐指气使起来,把胤禩累成这样了。” 胤禩忙道:“五哥,我没事。” 此时有其他宾客过来行礼问候,这话便没能继续说下去,很快兄弟几个又被分散了,胤禛忙於应酬,胤禩亦是无暇脱身。 后宅里,女眷们的宴席已准备齐当,三福晋亲自请了裕亲王、恭亲王二位福晋入席,她家老太太则陪著佟夫人与家眷们。 八福晋跟在人后,没有相熟的人来打招呼,也无人可作伴,还是七福晋瞧见了,等了她几步。 “今日都是贵客,我们虽是皇子福晋,可在宗亲里是晚辈,三嫂嫂忙不过来,我们多担待些。”七福晋大大方方地说,“咱们还得多学著些,回头自家府里有喜事,不能两眼一黑什么都不会。” 八福晋点了点头,本是没什么话可说的,忽然想起胤禩时常惦记的宝云,便问:“七嫂嫂,宝云在府里可好,没给您和七哥惹麻烦吧?” 七福晋说:“怎么会呢,反倒是我怕她太闷了,想著让她时不时来看看你和八阿哥。” 八福晋忙道:“宝云在嫂嫂这儿,胤禩和我很放心,她若自己想出门,您就让她去走走,不必费心替她安排什么。” 七福晋温和地说:“放心,你们七哥早就交代过,我都知道。” 八福晋欠身致谢,之后一同入席,果然她们妯娌的席位离著主家有些远,除了几位亲王福晋外,便是佟家女眷最风光,前阵子神武门下闹的笑话,自然也无人敢提。 七福晋本就不在乎这些,乐呵呵地与边上的客人閒话起来,只有八福晋目不转睛地看著主家席面上,三福晋对贵客满脸的恭维諂媚,与平日里冲她们挖苦讽刺时,儼然两个人。 话又说回来,三福晋这般公然巴结佟家,根本不在乎別人指指点点,到底还是符合她的性情,可究竟是哪儿来的底气,为何自己只是在心里盘算些什么,都要小心翼翼,三福晋却能这般毫无顾忌。 “福晋,您再盯著主桌看,就该叫人看见了。”珍珠忍不住提醒,“上菜了,您用席吧。” 八福晋恍然回过神,努力镇定下来,扬起笑容,和七福晋她们聊到一块儿去。 前厅男眷的席面上,因裕亲王和恭亲王本人並未来赴宴,胤禛他们兄弟几个便在上座同席,其他座次安排得也算合適,只是一场满月家宴,倒也没什么人计较那许多。 但是,与皇阿哥们同席的,还有一人,多多少少惹来议论的目光,而舜安顏本人,亦是如坐针毡。 胤禛放眼望去,佟府男眷只来了舜安顏一人,听说后宅女眷从佟夫人到小姐姑娘们来了不少,女眷那里的席面,比这儿多多了。 好在舜安顏自幼就进宫伴读,不论皇子还是宗亲里的阿哥公子们,他都聊得来,此刻七阿哥与他说说话,他身上尷尬的气息就消散了不少。 下人来斟酒,胤禛朝小和子使了眼色,小和子便绕到八阿哥身后,恭敬地说:“八阿哥,四阿哥要您今晚別喝酒,保重身子。” 胤禩抬起头,向兄长欠身道谢。 他的確疲惫不堪,昨儿还好好的,今天不知怎么身子沉重、脸色苍白,可一整天下来,除了身边的奴才,就只有哥哥们关心他了。 想到这里,胤禩不禁眼眶发热,心里止不住地难受,又怕被人看出来,硬是忍耐下了。 今晚的宴席很热闹,三阿哥难掩得了嫡长子的喜悦,且之前因三福晋造谣生事连累他遭皇阿玛斥责软禁,本以为从此被父亲嫌弃,可儿子的到来,又让他看到了皇阿玛的笑容,他怎能不快活。 如此一杯又一杯酒,胤祉很快就醉了,胤禛便出面做主,將三哥送去休息,不久之后,小和子便来传话,请八阿哥先离席回府。 胤禩已是满身无力,巴不得早些走,毫不犹豫地顺从了,但消息传到后宅,八福晋得知自己要走,可满座无人先行,她觉得很尷尬,不敢站起来去向三福晋告辞。 其实告辞並不是什么难事,提前离席更没什么可奇怪的,麻烦在於,万一自己开口要走,佟家夫人或是裕亲王福晋她们也说要走,三福晋岂不是要把扫兴的怨气都衝著她来。 再三犹豫后,八福晋吩咐传话的人:“让八阿哥先回去吧,我晚些回府,这里走不开。” 她心里又不放心,便打发珍珠:“你先跟著八阿哥回去,伺候好八阿哥。” 不远处,瑛福晋时不时便观察八福晋的动向,神武门下的事,让她对这小福晋很是在意,从刚开始瞧见她双眼直直地望著主桌,到这会儿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越发好奇。 於是打发身边的人,去打听前厅的光景,很快便听说,八阿哥已经离开了,像是病了。 如此,直到家宴近了尾声,佟夫人带家眷最先离开后,八福晋才急匆匆跑去三福晋身边,三福晋在人前还算客气,劳烦她娘家的嫂嫂去送客。 瑛福晋因等不来阿灵阿的消息,懒得再理会丈夫,和和气气地来道別,刚好恭亲王福晋也要走了,便让三福晋留步,结伴出门来。 要知道,今日宾客眾多,府外车马几乎堵了整条街,女眷们都不紧不慢地等自家下人带著车轿到跟前,只有八福晋等不及人来,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恭亲王福晋不禁嘀咕:“八阿哥家的,瞧著挺文静的孩子,怎么大晚上乱跑,好没规矩。” 她的儿媳妇轻声道:“额娘,八阿哥已经回去好一会儿了,这两口子分开走的呢。” 恭亲王福晋奇怪:“这是怎么了?” 瑛福晋在一旁只是笑笑,之后车马来了,恭敬客气地送恭王府女眷离去,恭亲王福晋还不忘邀请她去做客,自然都是看在德妃的面子上。 待得她们母子上马车,阿灵阿才紧赶慢赶地出来,瑛福晋嘴上虽然嫌弃,还是不忘將带来的解酒石给丈夫含上。 “我没喝多少,不过是聊得兴起。” “酒桌上能聊什么事,不过些勾栏韵事。” “儿子在呢,不可胡说。”阿灵阿说著,將已经无比睏倦的小儿子搂过,哄他睡去。 瑛福晋看著丈夫,说道:“將来十阿哥成家离宫,再有这样的宴席,你得多照顾著些,別只顾寻乐子,多护著自己的外甥才好。” 阿灵阿苦笑:“他哪里肯听我的话,宫里都说,他如今一心一意跟著八阿哥,家里那些还眼巴巴等著十阿哥能有出息,真是笑话。“ 瑛福晋忙捂住了儿子的耳朵,嗔道:“这话如何说得,你是醉了。” 阿灵阿道:“对了,八阿哥像是身子不適,早早就走了。” 瑛福晋点头:“听说了,不过八福晋才刚走的,这小福晋心可真大。” 阿灵阿道:“户部那几个老狐狸,拿捏八阿哥呢,必定是见他在外头连个体面的舅舅都没有,八福晋娘家也毫无指望,可他们糊涂啊,不睁眼看看,八阿哥在皇子里,也算得出类拔萃了。” “难道八阿哥好,就你知道,户部的大人们能不清楚,何况若非皇上器重八阿哥,能亲自送他去户部学本事?” “可不是这样吗,如此又是为何,他们哪儿来那么大胆子?” “必定是背后有人教唆,才敢刁难皇子。” 阿灵阿顿时酒醒了几分:“谁?” “问我?”瑛福晋生气地轻轻砸了丈夫一拳,恼道,“你这在外人模狗样的,还来问我,我一个后宅女子,如何知道朝廷里的事?” 阿灵阿愣了一愣,忙醒过味来,笑著哄道:“別著急,明儿我就去打听,我懂我懂,那些人若敢算计八阿哥,將来指不定也算计四阿哥,你怎么能答应呢。” 当钮祜禄府的马车回到家中,八福晋也到了,跳下马车就一路飞奔进宅子。 可胤禩已经睡著了,且睡在书房的臥房里,只有管事冷冰冰地站在门外对她说:“八阿哥累了,吩咐奴才等著福晋,请福晋早些休息,不必担心。” 第327章 四嫂嫂,您是最聪明的 “什么叫不必担心,这是八阿哥的话,还是你现编的?” “奴才怎敢?” 八福晋本是满心愧疚,又著急胤禩的身体,此刻被管事拦下,自然是满肚子的火,呵斥道:“退下,我会照顾好八阿哥,不用你们在跟前。” “可是福晋……” “珍珠在何处?” 管事忙道:“八阿哥打发她回內院去了,这里都是小廝伺候著。” 八福晋便下令:“去把珍珠找来,你们都退下,留下几个烧火的,其他人都退下。” 管事不敢与福晋起爭执,横竖他就是个传话的,无奈应承下,立刻派人去传珍珠。 终於摆脱这些人,八福晋才脚步轻轻地进门来,昏暗的屋子里,果然见胤禩已经睡著了。 只是脸色苍白,瞧著在梦里也很辛苦,她伸手摸向胤禩的额头,惊得一下缩回来,再比著自己的额头摸了摸,果然是丈夫烧得滚烫。 “来人!”八福晋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大声呼喊,“来人,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当大夫赶到八阿哥府为胤禩诊治,这一边,胤禛早已归来,因三福晋娘家的人在料理散席后的事,且三哥已经烂醉,他便不宜再留下帮忙,不愿好心反遭人嫌弃。 但胤禛今晚不知与多少人说了多少话,他不喝酒,总要给大家几分薄面,於是谁来敬酒都要聊上几句,这会子猛灌下两碗红枣汤解渴,还想要饭吃。 而他才开口,丫鬟们就送来冒著热气的饭菜汤羹,青莲在一旁说:“奴婢还笑话福晋太宠著您,哪有去吃席饿著肚子回来的,可福晋一定让小厨房热著灶头,您看,这不就用上了。” 胤禛高兴地摸了摸毓溪的手,便低头大口吃饭,毓溪在一旁劝他慢些吃,看得馋了,还被餵了几口菜。 “舜安顏今日与我们同席,我这三哥三嫂,真会膈应人。” “佟家其他的人呢?” “男眷只来了他,女眷倒是齐全。” 毓溪轻嘆:“三阿哥何必如此。” 胤禛说:“有意思的是,后院里三福晋对佟夫人那叫一个殷勤,可前头却故意让舜安顏难堪,他们两口子图什么呢。” 毓溪道:“那舜安顏也吃不下饭吧。” 胤禛想了想,说:“没留神,三哥喝醉了满场乱转,席面上闹哄哄的,我偶尔看舜安顏几回,他都在与胤祺、胤祐说话。对了……” “怎么了?” “今晚胤禩脸色苍白,背都挺不起来,我看他坐著实在辛苦,三哥醉了后,就让他也回家去,不知这会儿怎么样了。” 毓溪问:“八阿哥病了?” 胤禛点头:“瞧著是要病一场,户部那几位不知受何人唆使,把他折腾得够呛。” 见丈夫吃罢了,毓溪便命丫鬟伺候洗漱,又上了炒米茶,让胤禛喝几口,夜里好消化。 “还要回书房看书吗?” “有一篇文章要看,怕皇阿玛明日问起,前几日看过的,放心,今晚不费工夫。” 毓溪心疼地说:“咱们不比八阿哥大多少,眼下的年纪虽比长辈们灵活些,实则身子骨都还嫩著,千万別在这会儿就累得落下病根,不可揠苗助长。” 胤禛答应:“你瞧我刚才的胃口,我不想別的,也会想你。” 毓溪嗔怪他不正经,自己可都是真心话,胤禛笑著哄她,两口子便是温存了片刻,彼此都很安逸。 待胤禛要去书房,前门传话进来,打听到八阿哥果真病了,尚未惊动太医院,只请了城里的郎中。 见胤禛皱眉,毓溪不禁问:“你是要这会儿去看望八阿哥?” 胤禛笑道:“我在你眼里,难道是菩萨一样的人不成,你和侧福晋都怀著身孕,我大晚上不在家,顾了別人,就不顾你们吗?” 毓溪暗暗鬆了口气,面上还故作大方:“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是兄长嘛。” 可她的心思,那里躲得过胤禛的眼睛,只是这会儿不適合开玩笑,胤禛说:“就算要管,大不了派人请太医,倒也不是不在乎他,而是如今都成家了,就算是兄弟,也要有分寸。” 毓溪问:“若是將来十三弟和十四弟府里有事呢?” 胤禛毫不犹豫地说:“怎么能一样,你啊,不许给我下套。” 毓溪也不玩笑了,命丫鬟取来斗篷,亲手將丈夫捂严实后,才让他往书房去,但又说:“你安心看文章,不要耽误明日皇阿玛提问,忙完了就早些歇著。我会派人盯著八阿哥府的动静,不论好不好,明儿一早都为他请太医,以你的名义。” 胤禛亲了亲毓溪的手,说:“就劳烦你了,打发下人去做就好,早些歇著。” 夫妻二人彼此说定,胤禛便赶回书房去,毓溪也该歇下了,將她要求的事告知青莲,青莲自会安排。 丫鬟熄灭烛火时,青莲进来替下了她们,端著最后一盏烛台来到床边,轻声道:“福晋,八福晋不安好心地挑唆您和三福晋,何苦管他们家的事。” 毓溪並不在乎,说道:“妯娌是妯娌,兄弟是兄弟,我不过是替胤禛周全,我说过,他们兄弟之间的事,由他自己去想。” 然而这一晚,八阿哥高烧不退,直到翌日清晨太医赶来,换了药方又施针放血,才有所缓和。 八福晋衣不解带地守了一整夜,因始终不见胤禩退烧而崩溃大哭了几回,此刻天亮了,看著丈夫安稳下来,她才感到精疲力竭,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可她依旧固执地守在丈夫身边,不允许珍珠之外的下人靠近,珍珠虽也疲惫,但能理解福晋的心情,默默守在外屋。 病床上的人,昏睡到下午才醒来,只觉得口乾舌燥、浑身剧痛,吃力地动了动皴裂的嘴唇,想要水喝。 八福晋蜷缩在脚踏上,隱约听得动静,猛然醒来,顶著一张憔悴暗沉的脸衝到了胤禩的眼前。 “胤禩,你醒了?” “水……” “好,水!水!”八福晋竟有些慌乱,得亏珍珠在外屋听得动静,赶来伺候。 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且一夜不眠,这会儿实在没力气搬动胤禩的身子,不得不將其他下人找来,屋子里一顿忙碌后,总算让胤禩清醒並舒坦了几分。 安定下来,胤禩才有心思看一看屋里的光景,猛然想起朝廷里的事无人去交代,急声唤来管事,没想到皇阿玛早已传来旨意,要他好生养病。 胤禩问:“是你们去告假的?” 管事应道:“不等奴才要去,皇上的旨意就来了,兴许是四阿哥,兴许是五阿哥,不过太医院的人,的確是四阿哥请来的。” “果然是兄长们。” “主子,您先把身子养好,其他的……” 不等把话说完,八福晋就进门来,见他在这里,不禁满眼的嫌弃,责备道:“主子都病成什么样了,还要拿外头的事烦他吗?” “霂秋,別著急。” “福晋息怒,奴才只是来回话的。” 八福晋眼神晃了晃,自知理亏,眼底泛起泪道:“难为你了,下去歇著吧。” 管事怯怯地看了眼八阿哥,胤禩冲他点头,再对妻子道:“霂秋,我没,咳咳咳……” 本想让妻子安心,谁知猛烈地咳了一场,八福晋心疼得眼泪直流,不住地说:“对不起,我昨晚不该让你先走,我该陪你回来。” 胤禩好半天才缓过气,温和而辛苦地说:“不妨事,我们都走了,难免扫兴,反遭人笑话。” 八福晋一时捂脸大哭:“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们受委屈。” 胤禩没有力气哄人,可他並不觉得多委屈,把他累病了的人是户部那几位,而关心他照顾他的,是哥哥们,是妻子。 “听管事说,太医是四哥请来的?” “是……”八福晋抹去眼泪,理了理仪容,不甘心地说道,“又欠了他们人情。” 胤禩微微皱眉,但他早就知道妻子对四福晋,从刚开始的崇敬嚮往,到如今厌恨憎恶,哪怕是四哥对自己的好意,也会让她觉得是在四福晋面前矮一截。 这不是几句话能劝明白的,胤禩此刻更没精神琢磨这些,缓缓闭上了眼,什么都不如性命来得要紧。 “女眷席上无人离开,大家都好好坐著,我实在不愿走后被她们议论嘲笑,我就……” “没事了,霂秋,你做得对。” 八福晋含泪问:“胤禩,你真的不怪我?” 胤禩睁开眼,眸中晦暗无光,他很累,又想睡了,但还是抬起手,摸了摸妻子的脸颊,说道:“霂秋,守著我,我怕噩梦说胡话,你守著我,別叫人听见。” 这样的信赖,是八福晋所珍惜的,用力地点头答应后,便搀扶丈夫躺下,她就守在床边,为胤禩揉一揉因高烧而酸痛的身体,哪儿也不去。 隨著胤禩病情好转,家中的一切,姑且安定下来,但八阿哥病倒一事,已在京中传开。 隔天上午,天气晴好,七福晋来四阿哥府探望嫂嫂,毓溪自然热情接待。 七福晋性情温和,又利落大方,与七阿哥成家后,將家里和丈夫都照料得极好,太后人前人后曾多次夸讚,毓溪也十分喜欢。 今日来,说是三阿哥府家宴上,与妯娌们提起了四嫂嫂,因见自家侧福晋怀孕辛苦,想著四嫂嫂必定也不容易,就想来问候问候。 毓溪瞧著七福晋,说起她家侧福晋有身孕时,眼底不见半分著急焦虑,回想自己那些年怎么过来的,心里不是滋味。 但她明白,七阿哥天生残疾,且生母並不显赫,加之上上下下兄弟十几个,这大清朝的將来,轮也轮不到他,两口子无欲无求,自然什么都不急。 虽有不幸,可身在帝王家,遇上明主之父,又何尝不是万幸,没人在乎也就没人会害他,往后一辈子的安稳,不用爭抢就能得到。 不过,毓溪並不羡慕,她知道,人各有命。 “四嫂嫂,其实……我有件事儿想请教您。”七福晋到底不是单单来探望嫂嫂的,看了眼边上的人,盼著嫂嫂能將青莲她们都支开。 青莲自己就有眼色,藉口去泡茶,带著小丫鬟们退下了。 她们一走,七福晋便开门见山地说:“四嫂嫂,八阿哥病了的事,京城里传来传去,下人们隨口说说,於是住在我家后院的那个宝云就知道了。” 毓溪问:“从前长春宫里伺候八阿哥的宝云?” 七福晋点头说道:“外面人都知晓,八阿哥把他的奴才送给了我们,这兄弟之间送几个奴才原本不稀奇,可旁人又不傻,谁不知道宝云的来歷呢。” “妹妹想问我什么?” “就是宝云她知道八阿哥病了,偷偷哭呢,她与我们府里的下人相处得都很好,便有人心疼她,报来我知道。”七福晋无奈地说,“我也是好心呀,说送她去八阿哥府看看,让她照顾八阿哥几天,可她死活不肯去。” 毓溪说:“如此,也不必勉强。” 七福晋抵著脑袋,小声嘀咕道:“她爱笑还是爱哭,我都不计较,本是个老实安分的人。但若將来,八阿哥稍有些什么,她就牵肠掛肚露在脸上,次数多了,外人就该议论了,我不想给胤祐添麻烦。” “是啊……” “若是进宫找额娘商量,额娘没主意,必然惊动德妃娘娘她们。”七福晋为难地说,“回头一件小事成了大事,我才造孽呢。” 毓溪劝道:“你是好心,怎么也不是你的过错。” 七福晋一脸虔诚地说:“四嫂嫂,您是最聪明的,您给我出出主意。我不是要撵她走,就是怕將来有什么麻烦,我该怎么替胤祐周全呢?” 这还真把毓溪问住了,毕竟谁也不知道往后会发生什么,而人食五穀,八阿哥將来肯定还会遇上小病小灾,宝云虽不至於次次都背著人掉眼泪,可若遇上朝廷大事,前程飘忽不定的时候,宝云必定要急坏了。 忽然隔著窗,听见外头小丫鬟找她青莲姑姑,毓溪计上心头,对七福晋道:“有件事,我这会儿不便应许你,妹妹给我半天时间,若办得成,我再派人和你商量。” 七福晋已是感激不尽:“嫂嫂不必与我商量,您有好主意,只管吩咐我去做。” 第328章 胤禛的醋意,飘满京城 话虽如此,毓溪还是要將事情计划周全,与七阿哥两口子商议后再做安排,於是妯娌二人接著说些不相干的事,閒话半日才散了。 青莲送七福晋出门,回来向福晋復命,毓溪却要她坐下,有正经事商量。 听说宝云在七阿哥府里担心八阿哥,青莲嘆道:“奴婢说句不敬的话,她亲手將八阿哥养大,这和养个孩子有什么差別,您对大格格的感情如何,宝云对八阿哥便是一样的。” 毓溪道:“这我都明白,不然八阿哥也不会如此费心地为她周全,將她安置在最合適的地方。” 青莲问:“福晋与奴婢说这些,难道宝云惹祸了?” 毓溪便將七福晋的烦恼告诉了她,要知道阿哥们离宫当差才刚开了个头,往后只会更辛苦更麻烦,八阿哥將来或是遭挫折,或是又病了,宝云一定跟著揪心。 毓溪说:“若要她死死忍耐,这太不人道,何况她本是偷偷哭的,是被府里其他人瞧见,难不成从此不让府中下人与她往来,这传出去又是个事儿。” 青莲点头:“福晋说的是,这可不仅仅是为了七阿哥一家,也为了她宝云自己往后长长久久的安生。” 毓溪说:“我便想,你和环春她们,能不能和宝云聚一聚,与她说说贴心的话,再开导开导她。” “可是……”青莲一时想不到自己能说什么,“福晋,奴婢该说什么?” 毓溪道:“你们只要关心宝云,让她明白,虽深居七阿哥府,可她的一举一动外头都知晓。那么为了八阿哥,往后就算要掉眼泪,也一定会藏得好好的,绝不再让人知道。” “是……” “並非我与七福晋无情,宝云无辜,可七阿哥和七福晋更是好心又无辜,八阿哥那样聪明能干,早晚会在朝廷有所建树,我相信宝云自己也不愿成为八阿哥被人议论的是非。” 青莲问:“万一宝云听不懂奴婢们的话?” 毓溪笑道:“怎么会呢,她眼下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言行会传出去,知道就好了。” 青莲想了想,便道:“上回陪您进宫向娘娘请安,奴婢和环春就商量著,腊月里一起去探望苏麻喇嬤嬤。您这会儿说让我们聚一聚,那刚好叫上宝云,看在苏麻喇嬤嬤的面上,谁也不会阻挠的。” 毓溪笑道:“咱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青莲忙起身,说道:“福晋,奴婢可不能和您是『咱们”,福晋对奴婢好,奴婢心里什么都知道,可您还是要谨慎些。“ 毓溪向来是从善如流,笑著答应:“姑姑的话,我记下了。” 青莲忍不住笑了,之后主僕二人再商定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就往宫里送消息,平日里皇子们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是常有的事,胤禛便赶著午膳时分,来陪老嬤嬤坐坐。 听说四福晋要安排青莲和环春她们一起来探望自己,苏麻喇嬤嬤猜想一定有所目的,可四阿哥看起来,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仅仅是替福晋来传话的。 苏麻喇嬤嬤笑著问:“福晋的事儿,您就这么信得过?” 胤禛缓缓咽下口中的食物,笑道:“我们夫妻之间,有什么信不过的?” “您不怕不合適?” “毓溪她不会做不合適的事。” 苏麻喇嬤嬤眉眼弯弯地笑著,欢喜地说:“这话呀,皇上也对太皇太后说过。” 胤禛奇怪:“皇祖母没怎么见过毓溪吧,皇阿玛怎么会……” 老嬤嬤笑道:“是德妃娘娘,万岁爷总对太皇太后说,德妃娘娘办事,他没有信不过的。” 胤禛更奇怪了,笑道:“我怎么记得,皇阿玛总嫌额娘笨。” “如此说来,您是瞧见皇上和娘娘私下里的光景了?” “这……” 胤禛不禁脸红了,忍著笑说:“嬤嬤您知道的,小孩子都爱乱闯,不过您放心,不该看的不该听的,那是万万没有的。” 这话逗得嬤嬤大笑,门外的小宫女慌张地进来为她顺气,嬤嬤擦著眼角的泪说:“奴婢多少会儿没这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胤禛道:“如今我也忙了,不能常常来探望您。” 嬤嬤怜爱地说:“四阿哥保重身子才好,奴婢这儿日日都有人来探望,娘娘们隔三差五就来,小阿哥们下学回阿哥所,必定要来看看奴婢,热闹著呢。” 胤禛利索地吃罢了饭菜,说道:“这样才好,只是胤祥、胤禵他们淘气,別累著您。” 嬤嬤深知孩子们说忙不是推辞,不愿耽误四阿哥忙差事,赶紧答应下四福晋要求的事,会派人去做安排,再看著四阿哥喝了几口茶,便送他出门。 与此同时,上书房里也过了午膳时辰,小阿哥们稍事休息后,就要接著上下午的课。 听说四哥去探望了苏麻喇嬤嬤,胤祥便来和十四商量,傍晚也去阿哥所走一趟,却见弟弟托腮发呆,小小年纪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想什么呢?” “嗯?” 十四回过神来,茫然地看著兄长,问道:“哥,你说什么?” 胤祥道:“我说什么不重要,可你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十四舒展胳膊松松筋骨,大方地说:“我在想,能有什么法子,让额娘答应我出宫。” 胤祥微微皱眉,以他对弟弟的了解,便问:“你要去探望八哥?” 十四连连点头:“我想去看一眼,听说是在户部累倒的,八哥向来比旁人勤奋,多少年都没事,户部得忙成什么样,才能把他累倒?” 胤祥坐下,稍稍犹豫后,开门见山地问弟弟:“你就那么喜欢八哥吗,怎么不见你惦记四哥府里的事?” 十四反倒奇怪,说:“四哥有四嫂嫂和小嫂嫂们,还有青莲,宫里的事儿额娘也都为他周全,我惦记四哥做什么?” 这倒是,胤祥无奈地想,除了朝务和学业,其他所有的事,都有人为四哥安排妥当,连四哥自己都不操心,他们有什么好惦记的。 十四继续道:“八哥什么都没有,我多关心关心兄长,不合適吗?” 胤祥无言以对,虽然他心里觉得,不是一个额娘生的,没必要走得那么亲近,如今就好些人议论了,將来一定会有更多的麻烦。 但他自己,不也一样,他並不是额娘生的,他说这话站不住脚。 十四说:“哥,你不喜欢八哥是不是,难道八哥得罪过你?” 胤祥同样大方坦率地回答:“我只是更喜欢四哥,没有不喜欢八哥一说,说白了,兄弟情分浅,没必要硬凑在一块儿。” 十四却道:“我都喜欢,是八哥境遇不好,我才多关心关心。” 兄弟俩互相看著,在世人眼里,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终日吃喝玩乐,最是无忧无虑的时候。 可他们是皇子,帝王家里,人情世故中长大的孩子,哪怕没人教,看也看明白了。 十四似乎经不起哥哥目光里的质疑,別过脸去,小声道:“我当然知道这世上谁最在乎我,谁对我最好,我什么知道。” “你啊……” “哥,你也没多大。” 胤祥禁不住笑了,但义气地说:“我和你去求额娘,咱们一起去看望八哥,如何?” “当真?”十四高兴起来,“哥,你没骗我?” 胤祥说:“但额娘能不能答应,就难说了,皇子出宫是大事,要惊动不少人。” 让兄弟俩意外的是,只派小安子先去探探口风,母亲居然就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仅仅要求在约定的时辰回宫,还为他们安排了车马和侍卫,上书房散学就能走。 於是,散学后,眼睁睁看著胤禵和胤祥要出宫去探望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坐不住了,可十阿哥胆子小,不敢去求太后,到了九阿哥这儿,回翊坤宫才开口,就被宜妃驳回。 宜妃这些日子渐渐养出了几分气色,但心情依旧沉重悲伤,见儿子对自己无视冷淡,却去关心她本就看不上的八阿哥,这口气如何咽得下,若非桃红及时把人带走,她必然要破口大骂。 不久后,桃红回来了,宜妃便哭道:“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八阿哥都比他亲娘重要。这些日子我生不如死的,你见他来关心我吗,八丫头不是我生的,都比他懂事,知道来伺候我。” 该劝的话,桃红都说尽了,如今就安静地听娘娘发泄,骂完了说完了,她心里多少痛快些,这失子之痛,只能交给时间来冲淡。 紫禁城外,载著皇子的马车,在侍卫的护送下飞奔向八阿哥府,大宫女绿珠隨驾同行,在车上护著阿哥们,怕他们受顛簸。 胤禵耐不住好奇心,问道:“额娘怎么答应的,额娘为什么答应?” 绿珠笑道:“十四阿哥您这话说的,这是您想做的事,娘娘满足您的心愿,仅此而已啊。” 兄弟俩面面相覷,他们是小孩子,可他们不傻,但绿珠既然不说,不论是否知道,再追问也没意思,就好好照著额娘的安排,快去快回。 绿珠见阿哥们不问了,才暗暗鬆了口气,其实这里头的缘故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甚至不难猜,可娘娘一贯不愿孩子们被大人的事影响,她不能多嘴。 当侍卫们护送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到了八阿哥府,弟弟们出门的事,也传到了四阿哥府。 这会子胤禛还没到家,毓溪和青莲说起来,她便猜到,额娘是想成全觉禪贵人身边的宫女香荷。 青莲苦笑:“香荷更像是八阿哥的亲娘,前些日子大病一场,也是被贵人气的,说出去谁敢信呢。” 毓溪道:“话说回来,贵人若真是冷酷无情的人,怎么会为了香荷而做出让步呢,先是把那个宫女送出来,这会儿又能让额娘答应送弟弟们出宫。” 青莲好奇地琢磨:“可这事儿,怎么求到娘娘跟前的,这么巧吗?” 毓溪说:“额娘决定的事,一定有道理,你若好奇,下回见了环春再问问就是。” 青莲笑道:“虽然时不时和姐妹们相见,可突然要聚在一起,还是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奴婢一想起来,这心里就扑通扑通地跳,说不上来是高兴激动的,还是紧张害怕。” 毓溪认真地想了想,才道:“你们各为其主多年,就算过去时常见面,都是匆匆一別,说不上几句话。但是到那天,去苏麻喇嬤嬤跟前,就不一样了。” 青莲眼底泛著泪光,说道:“奴婢们相遇时,比您还小呢,总算大家都遇上了好主子,都过得好。” 毓溪体贴地说:“青莲,你想皇额娘了吧。” 青莲垂首不语,如今四阿哥和福晋,才是她的主子。 毓溪道:“下回我进宫时,让额娘做主,允许你去承乾宫洒扫一番,虽说那里有人看守照料,终不及你细心。” “福晋,奴婢不应该……” “照我说的做吧,胤禛也会高兴的。” 青莲这才放下心里的负担,感激地答应:“多谢福晋,奴婢知道了。” 此时,门前的丫鬟来稟告,是四阿哥派人传话,他一会儿要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回宫,晚些才回来。 毓溪和青莲都忍不住笑了,这当哥哥的知不知道,他的醋意,都快飘满京城了。 紫禁城里,听说大儿子会去接弟弟们回宫,德妃也笑了,自然不是嘲笑儿子吃醋弟弟和其他兄弟好,是为自己的儿女能如此相亲而欣慰。 环春端著茶水进门,见娘娘高兴,故意道:“您还是想想,有了这一回,十四阿哥下回又要出门,您怎么回绝吧。” 德妃不在乎:“该回绝的我不会纵著他,这有什么可担心的,只要你们少帮著他们来算计我。” 环春很是冤枉:“主子这话可说不得,奴婢哪儿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德妃一听就是大闺女,自己生的孩子,什么动静她都能分辨清楚。 “额娘,胤祥和胤禵出宫了,凭什么呀?”只见温宪闯进来,委屈坏了,上前缠著母亲撒娇,“他们凭什么能出宫,他们怎么又出宫了,我不服气,我也要出宫……” 第329章 四哥一来,我就不怕了 环春笑著问:“公主出宫要去哪儿?” 温宪一时答不上来,隨口拿哥哥来应付:“去四哥家,看四嫂嫂,我想念佟了。” 德妃揉了揉闺女的脸蛋,笑道:“你正经说个去处,额娘就去求皇祖母,求皇阿玛。” 听这话,温宪立时坐起身来,问母亲:“额娘逗我呢,还是当真的?” 德妃笑而不语,环春也在一旁偷偷捂嘴笑,温宪不禁浮躁起来,缠著母亲耍赖:“额娘欺负人,你们都欺负我……” 德妃被闺女揉搓得身上生疼,冲环春皱眉:“这小丫头,好大的劲,快拉她起来。” 此时小宸儿也来了,过来拉著姐姐在一边坐下,温宪好委屈地嘀咕著:“他们天天出宫,一会儿看打铁了,一会儿去八阿哥府了,他们是做什么好事了吗,这样大的奖赏?” 德妃笑道:“额娘不是才告诉你,正经说个去处,额娘就去请旨。” 温宪却很为难,不是她说不出来要去的地方,实在是深宫里的孩子,哪里知道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难得出宫一趟,连道上飞扬的尘土她都觉得有趣。 见闺女一脸茫然地低下脑袋,德妃反而心疼了。 金枝玉叶的公主又如何,连世间的四季红、风霜雨雪都不曾好好看过,便是將来成家离宫,言行也处处受限制,兴许一辈子最快活的时候,就是眼下。 “皇阿玛听说太后近日总念叨身上酸痛,打算侍奉太后去城郊以温泉调养,可朝务繁忙,赶著腊月封印前,好些事要处置,实在忙不过来。”德妃说著,故意避开女儿们的目光,对环春道,“我这儿也走不开啊,你说谁侍奉太后去行宫最合適?” 环春含笑看向公主们,不等她开口,温宪已蹭到母亲面前,一双眼睛忽闪忽闪,抬手指著自己说:“额娘,我啊我,皇祖母去哪儿不得带上我,我不在跟前,皇祖母饭也吃不下呢。” 德妃笑道:“在外伺候,可不比宫里,你行吗?” 温宪著急地说:“额娘又逗我,我能不去吗,我当然得跟著皇祖母,小宸儿也是。” 德妃正经道:“宫里忙著过年,额娘去不了,荣妃娘娘恐怕也离不开,万一是宜妃娘娘、惠妃娘娘跟著去,你还乐意吗?” 温宪不在乎:“我和娘娘们挺客气呀,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们为了巴结皇祖母,也会对我客气的。” “这话是你该说的?” “我错了,额娘不生气……” 只见小宸儿乖巧地站著说:“额娘,请佟妃娘娘隨皇祖母去吧,一来娘娘和我们最好,二来前阵子宫里宫外都传说皇祖母训斥佟妃娘娘,让储秀宫好没面子,娘娘和我们一起侍奉皇祖母去调养身子,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温宪立刻附和:“就是就是,我也这么想。” 德妃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便道:“你们去储秀宫问佟妃娘娘,可否愿意隨驾出行,一会儿来回话,额娘先去寧寿宫等你们。” 一听这话,温宪起身就窜出去,叫德妃主僕和小宸儿都看呆了,小宸儿赶紧追著把姐姐拽回来,规规矩矩地向母亲行礼告退。 德妃嗔道:“在储秀宫可不许没规矩,不可缠著佟妃娘娘吵闹。” 姐妹俩在母亲跟前还老老实实,一出门就忍不住嬉闹,笑声隱隱传来,德妃走到窗前,看著一对小人儿在暮色里走远,回眸对环春道:“再多宠几年吧,她们转眼就大了。” 环春笑道:“娘娘只管宠著,太后只怕您不够宠爱,嫌您处处讲规矩。” “我若不守规矩,如何换他们几分自在?”德妃说著,又想起一事,吩咐道,“派人去神武门下候著,胤祥和胤禵回来后,不可在宫道上嚷嚷,上回他们就太闹腾了。要知道,其他阿哥们,几年也捞不著出门一趟,他们若得意忘形,就没下回了。” 这事环春不敢不从,立刻去门外安排,而这一边公主们,趁著暮色昏暗,宫道上不见什么人,一路小跑著来到了储秀宫。 佟妃乍见俩孩子气喘吁吁,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听说要她隨驾去行宫,伺候太后调养身子,自然乐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就你们俩隨驾吗?”佟妃一面张罗孩子们吃果子,一面问道,“几时动身,去多久?” “不知道……” “傻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们高兴成这样?” 不久后,佟妃带著公主们来到寧寿宫,德妃已经在了,又把荣妃也找来,毕竟要將宫里宫外的事都安排妥当,太后才能安心去调养。 而这个时辰,胤祥和胤禵已经和八阿哥说了半天的话,胤禛也忙完手里的差事,赶来接弟弟们回宫,但不能来了就走,自然也要坐一坐。 八福晋奉茶招待,很是殷勤客气,这人前的礼数和体面,於她而言並非难事,也就是心里不服乌拉那拉毓溪,对眼前这几位同样没什么好感。 不过她看得出来,丈夫很喜欢与十四弟往来,即便那还是个小孩子,可谁都知道,十四阿哥的前程註定不平凡。 “你安心养病,户部的事他们自会解决。眼下外头传言满天飞,看你笑话的,看户部笑话的,各有各的心思,不要放在心上,你做的好不好,皇阿玛都知道。”胤禛对八阿哥说,“往后有难处,只管与兄弟们商量,他们敢拿捏你,將来也会对其他兄弟不敬,我们学本事受些委屈无妨,但不能纵容他们践踏皇阿玛的威严。” 胤祥和胤禵在一旁,安静老实地听著,都將四哥这番话记在心里,他们早晚会长大,也要入朝当差,可不能给皇阿玛丟人。 而胤禩大病一场,感受到手足情分,面对兄长和弟弟们的关怀,一时也敞开心扉,咳嗽著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以为只要用心做事,就能改变他们的偏见,是我太天真了。四哥,原来皇阿玛几十年来是如此的辛苦,原来朝臣与我们,並不是一条心的。” “胤禩,言重了……” “不,四哥,让弟弟们听著,他们將来才不会太过失落。” 胤禩看向十三和十四,两个脸色红润、满身朝气的小傢伙,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么大时,十分瘦弱。 皇祖母见了他常常心疼,皇祖母不能责备惠妃的不是,只能叮嘱宝云好生照顾,可长春宫里的一切,宝云说了不算。 自然日子並不苦,也不至於飢一顿饱一顿,然以皇子的尊贵而言,对比眼前这两个被德妃娘娘养得茁壮结实的弟弟,胤禩根本没享受过一天皇子该有的待遇。 他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肺腑之言,想要让弟弟们明白前途艰难的道理,似乎也是多余的。 四哥的仕途辛苦吗,哪怕佟国维有心作怪,他暂时也不敢压著永和宫的光芒。 最重要的是,谁在皇阿玛心里,是最心爱的儿子。 胤禩的眼神越发晦暗,心里的光亮正要熄灭时,十四大声道:“八哥,你和四哥都要好好的,你们先杀尽了那些大臣的威风,我和十三哥將来,就能少受些委屈。” 胤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地跟著弟弟点头,说道:“八哥,养好身子,去叫他们看看您的真本事。” 胤禩笑了,看向一旁的四哥。 很难得,胤禛没有责备弟弟们胡言乱语,反而对胤禩道:“咱们可不能认输,想想皇阿玛冲龄践祚的艰难,如今那些人,难道比鰲拜、吴三桂还难对付吗?” “是,四哥。”胤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我一定好好养身子。” 天色不早,皇子出宫时辰有限,就算胤禵贪玩也不敢耽误回宫,主动说该走了,请八哥好生保重。 胤禩不得挽留,唯有感谢兄长和弟弟们前来探望,彼此叮嘱一番后,八福晋便来送客。 兄弟几个与八福晋本就不相熟,几句客套话之外,再没什么可说的,到了门前客客气气地道別,马车飞驰而去。 八福晋站在门下,心底並无几分感激,反倒是对珍珠说:“数这一家子最会做人,果然德妃娘娘人精似的,才能在宫里左右逢源吧。” 珍珠搀扶福晋进门,说道:“奴婢年纪小,进宫时德妃娘娘已如日中天,但听宫里的老人说,娘娘早年並不顺意。偏又那么奇怪,昔日將德妃视作死敌的孝懿皇后,忽然就和永和宫好了,不得不说,德妃娘娘的確是有本事。” 八福晋嘆道:“是啊,怎么比得过……” 很快,夜幕降临,胤禛送弟弟们到神武门下,听闻永和宫已派人候著,还有绿珠在,就不再让小和子跟进去。 但今日,不忘一脸严肃地叮嘱:“上回带你们看打铁,听说你们在宫道上吵吵闹闹,是不打算再隨我出门了是不是?” 两个弟弟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这事儿额娘早就训斥过,还以为哥哥这里翻篇了。 胤禛冷声道:“老老实实回去,再敢不守规矩,你们哪儿也別指望去了,听见没有?” “是……” “去吧。” 胤祥拉起弟弟的手要走,可胤禵却按捺不住满心好奇,问道:“哥,你为什么来接我们,额娘派你来的吗?” 胤禛问:“不愿意见到我?” 十四扬起笑脸,在城门火把的光亮下,毫不掩饰他的欢喜,高兴地说:“在八哥家坐著,眼看天色越来越黑,想到要走夜路回宫,我心里有些害怕,哥你一来,我就不怕了。” 胤禛没能克制心里的高兴,一样露在了脸上,可还是要端起哥哥的威严,凶巴巴地说:“才叮嘱你不许嚷嚷,快回去,別叫额娘等著急。” “哥,我们走啦。” 十四怎么肯受规矩约束,拉著他十三哥就往里跑,胤禛欲出言喝止,又不愿叫侍卫看笑话,只有忍耐下了。 小和子在一旁,就著火把的光亮,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四阿哥脸上的笑容,那眼里对弟弟们的喜爱和疼惜,和从前看待六阿哥一样,只是那会儿四阿哥自己还是个孩子,如今,更多了一份长兄的责任。 “走吧。” “是……主子,您在八阿哥府一口茶都没喝,饿坏了吧。” 胤禛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在胤禩家中连茶水都没碰,可不知为何,看见八福晋来招待,心里就不自在,她碰过的茶水,当然就不愿意享用。 “是不是太失礼了?” “奴才觉著不至於,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吃点心喝茶,您並没有没拦著,还不许您不渴不饿吗?” 待回到家中,在毓溪房里大口吃饭时,提起这一茬,胤禛才很不客气地说:“对你不敬的人,我自然厌恶,老八实在可惜,遇上这样的媳妇。” 毓溪不在乎,只是笑悠悠地看著他,胤禛察觉出妻子的心思,没好气道:“又笑我是不是,笑我见不得弟弟们跑去探望老八。” 毓溪摇头,可实在藏不住笑容,索性不装了,说道:“你就不怕弟弟们也察觉,哥哥在与其他兄弟爭风吃醋?” “就没有这事,是你瞎胡闹,他们能察觉什么?” “弟弟们可聪明了。” 没想到,胤禛咽下口中的食物,说:“就算如此,让他们知道我的心意,不好吗?” 毓溪道:“可你也別盯得太紧,弟弟们若是烦你,你会更失望。” 然而想起今晚分別时,十四说的话,胤禛又吃了一大口饭菜,心满意足地咽下后,说道:“他们还是孩子,將来长大,我们兴许要面对利益纷爭,又或是政见相左,难免会有爭吵和衝突。到时候会不会伤了情分,我现在不敢说,这不是还早嘛,如今多疼他们一些,多享受几天纯粹的手足情,看著他们高兴,我心里也快活。” 毓溪温柔地说:“不是笑话你,是替你高兴,你在乎的兄弟情意,我定会好好为你守护。” 胤禛却故作嫌弃:“別以为我不知道,如今他们都明白,把四嫂嫂哄高兴了,在我跟前就没有办不了的事,是你教唆的?” 毓溪笑得扶起了肚子:“哎呀,你说这四阿哥惧內,到底怎么传出去呢?” “等等,什么惧內?” “青莲啊,炒米茶备了吗?” 第330章 奴才奉旨,保护公主周全 且说太后去往温泉行宫疗养之事,隔天午前就传出了紫禁城,此行除了佟妃隨驾侍奉,还有五公主、七公主和八公主同行,五阿哥则是当日送行后,就要返回城內。 眼下时近年关,各有各的忙碌,既然太后不愿惊动眾人,大家乐得不去伺候,宗室命妇们连送行都没让来,只有后宫嬪妃,在太后出门这日,於寧寿宫外相送。 温宪平日里再如何淘气,人前从不忘端起公主的矜贵稳重,凭谁也挑不出不是。 此刻宫门下,和妹妹们一同伺候皇祖母下轿换马车,搀扶祖母上车后,她鬆了口气回眸,居然见隨行侍卫的队伍前头,站著一身首领服侍的舜安顏。 但温宪稳住了,向额娘和娘娘们道別,面上未露出半分情绪,之后利落地上了马车,等待出发。 静鞭声响,嬪妃行礼恭送太后鑾驾,直到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皇城,才要散去。 “这是怎么了?”人群里,宜妃忽然出声,眾人隨著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太子妃被宫女搀扶著,脸色苍白,仿佛不能站稳。 荣妃与德妃立时上前来,关心地问:“太子妃可是身子不適?” 太子妃虚弱地点头:“像是方才起猛了,又遭冷风吹著。” 惠妃和宜妃也来到跟前,宜妃上下打量这孩子,冷不丁说了句:“太子妃难道有喜了?” 太子妃惊愕地抬起头,显然是嚇著了。 周遭的人,纷纷低声私语,惠妃则眉心微蹙,她自然是不会为东宫高兴的,可这会儿后宫都在,绝不能露在脸上。 刚好送太后从寧寿宫出来的轿子还在一旁,荣妃做主,命太监们抬过来,將太子妃送回东宫,再宣太医前往。 惠妃跟著到了毓庆宫,经几位太医问诊把脉,居然真有好消息,太子妃有身孕了。 喜讯报到前朝,太子即將归来,嬪妃们不得不先散去,惠妃一路走回长春宫,老远就见宜妃在路口徘徊。 “看来妹妹是好了,这么冷的天,怎么有心思在宫道上吹风?”到了跟前,惠妃没好气地说,“是想打听太子妃的消息?” 宜妃的脸色变了又变,扬起脸道:“我是想看看惠妃姐姐生气的模样,这太子有好事,数你最不高兴,我这些日子心里不好受,就爱看人不高兴。” “你?” “这下看到了,我心满意足。” 宜妃瀟洒乾脆地转身,唯有身边的桃红无比尷尬为难,连连向惠妃欠身,先跟著自家主子走了。 惠妃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捶了几下胸口,依旧没能缓过劲,她居然、居然落得连宜妃都敢这般欺侮她。 “娘娘……” “把大阿哥找来,把胤禔找来。” 然而大阿哥通常被母亲传召四五次才露一回面,今日似乎又不会进宫,至於太子妃有身孕的消息,虽尚未宣告,可她当著后宫所有嬪妃的面被轿子抬走,私下里早就传开了。 四阿哥府中,毓溪得知消息,想起当初三福晋谣传她入寺求子后,太子妃宣召自己进宫说的那些话,感慨彼此肩负的不易,亦为太子妃感到高兴,盼著她们都能平安生下健康的孩子。 “福晋,咱们要送贺礼吗?” “待詹事府宣告后,再送礼不迟,私下里也不必问候。”毓溪冷静地说,“我並不想和太子妃过多亲近,胤禛和太子之间,他自会处置,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和和气气就好。” 青莲道:“太子妃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那阵子都说她与太子不和,毓庆宫里侍妾格格一大堆,但凡漂亮的宫女都会被太子留下,唯独不愿与太子妃同房,传得沸沸扬扬。” 毓溪苦笑:“太子妃何等尊贵,三福晋敢拿我造谣,她也不敢詆毁东宫,可东宫若自身有丑事,便是他们最大的快活,怎么会不传。我虽不是什么大圣人,也不至於要靠他人的不幸来取乐,你说三福晋那些人,活著图什么?” 青莲摇头,她也想不明白,但想起一件事,说道:“奴婢听说,此番太后出行,同行护驾的人马里,佟家大公子也在。” 毓溪点头:“这事我知道,胤禛告诉我的。” “四阿哥知道?” “是太后命他安排,特意把舜安顏调去,都没问佟国维答不答应,舜安顏自己就应下了。” 青莲很担心:“这样成吗,不怕外人说三道四,毕竟是公主的清誉。” 毓溪倒是篤定:“他们敢吗,说太后的不是,说太后给孙女撮合駙马?” “这……” “有心詆毁,什么话编不出来,可皇祖母在这世上最疼这一个孙女,她老人家要成全的事,谁敢说不。” 这话才说罢,又有小丫鬟来传消息,是宫里环春、桃红和吉芯她们,选好了日子,各自的主子都已答应,准许她们在明日一同去探望苏麻喇嬤嬤。 青莲有些不踏实,问道:“福晋,您说太后才出门,东宫还有喜事,奴婢们急著去探望苏麻喇嬤嬤,会不会太张扬了?” 毓溪道:“都是在各宫为娘娘们操持一切的人,能凑起来不容易,既然明日得閒,那就去吧。若说张扬,早去晚去不都一样惹人瞩目,我看没什么差別。” 青莲笑了:“可奴婢一时脑袋空空,不知该对宝云说什么,生怕说漏了嘴,让她知道是您与七福晋的主意。” 毓溪说:“无妨,这里头要紧是七福晋不愿做恶人,也不好意思派府中下人去说,不然七福晋自己就能解决。我知道,你在乎宝云的心情,可一时心情不好,总好过往后一辈子不安定,若有一日宝云知道自己成了八阿哥的笑话,她才会更痛苦。” 青莲没想到,自己要从福晋这样小的孩子身上获取安心,不禁感慨:“奴婢被调去伺候皇后娘娘时,是要规劝皇后娘娘,教她宫里规矩的。奴婢不敢拿主子们玩笑,可是福晋,您这会儿就比皇后娘娘那时候强多了。” 毓溪可不敢轻狂,笑道:“不兴说皇额娘不是,胤禛要生气的。” 这个时辰,五阿哥已安然將祖母送至城郊行宫,待皇祖母安顿后,便要启程返回城里。 温宪送哥哥出门,兄妹俩有说有笑,不经意抬头,便见舜安顏带著侍卫守在宫门下。 胤祺看了眼妹妹,见她稳重淡定,反而有些心疼,便主动將舜安顏叫到跟前,叮嘱道:“太后虽只在行宫內休养,但必然会由著公主们肆意玩耍,周遭皆是野山,恐有猛兽出没,尔等千万护公主周全,不可往山林深处去。” “奴才遵命。”舜安顏抱拳道,“但前几日已有人进山驱赶野兽,定时亦有巡防,方圆五里绝无危险,还请五阿哥准许公主们进山游玩,正是红叶烂漫时。” 胤祺嗔道:“叶子都快掉完了,哪儿来的红叶烂漫?” 舜安顏一愣,抬起头来,回眸望山,他前日来探路时,还可见红叶满山,居然一夜北风就吹尽了? “保护好太后,不可大意。” “是。” 五阿哥看了眼一旁的妹妹,用眼神示意温宪不必这般拘谨,温宪却难为情了,拉著哥哥的胳膊绕过舜安顏,催他赶紧回城去。 很快,五阿哥策马离去,温宪便要返回內宫,察觉到舜安顏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她霍然转身,问道:“你不去巡防,跟著我做什么?” 舜安顏应道:“奴才奉旨,此行保护公主周全。” “我?” “是……” 温宪愣住了,这怎么可能,谁的旨意,谁的命令,居然让舜安顏来保护她? “又是你爷爷捣鬼?” “回公主的话,是四阿哥。” 温宪睁大眼睛:“我、我哥?” 舜安顏抬起头,公主居然跑了,他赶紧跟上,一路到了太后寢殿外,才不得再靠近。 寢殿里,太后正和孩子们用膳,佟妃见五丫头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笑道:“这回一定让你玩痛快,可也不能不小心,这样跑,不怕摔著?” 温宪嘴甜,笑道:“娘娘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去,不给您添麻烦。” 佟妃说:“我怕什么麻烦,只心疼你们別摔著。” 太后招呼孙女到身边,搂著心肝说:“好孩子,有你玩的时候,先把饭吃了。” 温宪这会儿,已全无早晨出宫时的嫻静端庄,好没规矩地凑在祖母耳边,低声说悄悄话。 太后被逗得直乐呵,耐不住孙女撒娇,点头道:“不错,是皇祖母的旨意,你皇阿玛和额娘也都答应,怕什么?这里到处都是太监宫女和侍卫,你们正大光明玩去,只不许爬树、不许往深山里去,其他的只管尽兴。” 温宪高兴极了,一下抱住祖母,唬得佟妃连声道:“傻孩子,皇祖母的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揉搓。” 太后要孙女把饭吃了才许出去玩,温宪赶紧坐下,手忙脚乱地拿起碗筷,只听妹妹在一旁轻声说:“姐姐,我和小八作伴,你只管玩去,不必在意我。” 温宪笑得脸都红了,不敢想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快活。 但她是有教养的孩子,哪怕长辈处处为她周全,也不能才来两天就只顾著自己逍遥,此行是来伺候皇祖母休养,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於是这一日里,舜安顏再没见过公主,但他安心当差,很是踏实。毕竟一年来,被祖父几番折腾,直到今天,他才得以鬆口气。 翌日,京中天色阴沉,正午时分依旧不见半分阳光,青莲到达神武门下,宝云居然早就到了,不知站了多久,被风吹得眼鼻通红。 但宝云身上的衣衫,显然是七福晋用心对待的,若非在寒风里站了那么久,不至於冻著。 “早知道你心急,本想晚说两个时辰,可心里又没底,你瞧你冻得……”青莲捂著宝云的手,笑道,“你好些日子没进宫了,觉著陌生吗?” 抬眼望向巍峨的城墙和宫门,宝云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但是能见到嬤嬤,我很高兴。” 青莲说:“我们俩都在宫外,本该多多相见,可如今也只有探望苏麻喇嬤嬤,才能请动你了。” 宝云摇头,说道:“我在七阿哥府不是当奴才,更该有所自觉,岂能给七阿哥和福晋添麻烦。若是隨意出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其他下人会怎么看待,可就不得太平了。 此时里头有动静了,竟是荣妃身边的吉芯来接她们,说环春和桃红已经先去了。 姐妹们好久不见,本有说不完的话,但一路去往阿哥所,深諳宫规的几人,无不庄重严谨,面上连一丝多余的笑容也不敢有。 直到进了苏麻喇嬤嬤的屋子,彼此才卸下包袱,围到暖炕前,问候对她们有教导和知遇之恩的老嬤嬤。 苏麻喇嬤嬤歷经三朝,手底下教养的宫人无数,但这几个算得上是最有出息的,如今都在各宫娘娘身边独当一面。 “桃红可瘦了,这阵子实在辛苦你。”嬤嬤怜惜地说,“宜妃娘娘,可好些了?” 桃红应道:“娘娘好多了,还要奴婢给您带信,说正月里就来看望您。” “不敢当……”苏麻喇嬤嬤说罢,又看了看其他几个孩子,笑道,“嬤嬤老了,没什么可教导你们的,难得团聚,就说说閒话乐一乐,不要拘束。” 青莲朝环春使眼色,环春会意,对一旁的宝云说:“想你做的枣糕吃,东西我都备好了,咱们去蒸了,一会儿也好让嬤嬤尝尝。德妃娘娘还嘱咐我,带些回去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吃。“ “可不敢乱给阿哥们吃。”宝云嘴上谦虚著,已经跟著环春出来了,一起往嬤嬤的小厨房去。 这里伺候嬤嬤的小宫女,对几位大姑姑皆是恭敬有加,环春便將她们都打发了。 此刻宝云挽起袖子,扫了眼小厨房里的光景,说道:“我在七阿哥府里几乎不干活,只怕手生了。” 环春说:“奴婢给您打下手,宝云姑姑只管吩咐。” 宝云笑了,麻利地忙碌起来,一面说道:“想起我们小时候,躲在慈寧宫的厨房里,原是想偷学些本事,谁知被当了贼,虽然解释清楚没被当贼抓走,还是挨了嬤嬤一顿好打。” 环春仰著脑袋回忆:“那会儿,我们几岁来著?” 第331章 八阿哥心里还能有个依靠 “十多岁光景吧,比这屋里的孩子小多了。”宝云利落地將发好的面铺在蒸笼里,取了一旁的大枣,下意识地要拿一颗给环春吃,但笑道,“如今你不稀罕了吧。” “是不稀罕,可你做的枣糕很稀罕,公主阿哥们爱吃我做的,却不知道我是跟你学的。”环春笑著说,“姐妹里头,数你手艺最好。” 蒸枣糕本不难,然而面发几分,上锅后的火候时辰,差些许便是全然不同的口感,厨房里的事,没些天赋很难学得好。 “当年看著你们陆续跟了新主子,而我迟迟没动静,还以为凭这些手艺,能一直留在慈寧宫,没想到最后去了长春宫。”宝云掰开大枣,仔细地取出枣核,说道,“旁人眼里,跟著惠妃娘娘很体面,实则长春宫什么光景,太皇太后对惠妃娘娘什么心思,你我都明白。” “那会儿我们就想,太皇太后选你,是最信得过你,可你终究是委屈的。” “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嬤嬤待我好,再如何委屈,我也不敢有怨言。”宝云停下了手,禁不住眼眶泛红,说道,“没想到,太皇太后走了,皇上还要我继续留在那儿,我……” “宝云。” “小时候挨打,是淘气,是嬤嬤怕我们学坏。”宝云痛苦地说,“可是在长春宫受的折磨,我每一回都不想活了。” “怪我们没能帮你。” “你们也不容易……”宝云说,“好在还有八阿哥,一想到好好的皇子,过得还不如我,我就心疼,就想再咬咬牙,好好护著他。” 见宝云主动提起八阿哥,环春便道:“八阿哥聪明能干,皇上那样器重,出仕不足一年,都快赶上四阿哥、五阿哥他们了。” 宝云点头:“小时候没日没夜念书,惠妃还嫌我们费蜡烛,八阿哥不容易。” 环春说:“八阿哥这回病一场,你为何不去照顾,偷偷在家哭呢?” 宝云眼神一震,手里的大枣都滚落到地上,她不安地捡起来,问道:“是七福晋进宫提起的?” 环春摇头:“七福晋好些日子没进宫了,是我去延禧宫送东西,听那里的小宫女说的,说香荷在宫里哭,你在七阿哥府里哭。” “可是……” “怎么了?” 宝云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此时青莲和吉芯来了,一进门,环春就向青莲使眼色,青莲会意,佯装无事地说道:“嬤嬤说,咱们里头,桃红和环春最辛苦,一个是伺候宜妃娘娘辛苦,一个是照顾小阿哥小公主辛苦,环春,嬤嬤要你过去歇著。” 环春道:“我还有捞著嬤嬤偏心的时候呀,小时候我们五个里,数我挨打最多,嬤嬤没一天不骂我的。” 宝云这才有了笑容,嗔道:“你挨打是你太淘气,你自己说,好几回我们是不是遭你连累?” 姐妹们说说笑笑,一扫方才的沉重,环春离开后,吉芯和青莲帮著和宝云一起,要给苏麻喇嬤嬤做几道软烂好克化的菜。 小宫女要来给姑姑们打下手,被青莲打发了,她们閒聊著,手里的活也干得利索,吉芯忽然问起:“你们在宫外,比宫里如何?” 青莲和宝云互相看了眼,宝云先道:“我是享清福去的,在七阿哥府並不当差,虽比宫里强百倍,只是忙碌了半辈子,閒下来闷得慌。” 吉芯忘了这一茬,忙道:“对不住,惹你不高兴了,我总想著你在七阿哥府,是和青莲一样的。” 青莲没说话,將洗米水倒了去,再回来时,但听吉芯说:“香荷前阵子病了一场,就是为了八阿哥,她出不去的苦,可你不同,七福晋不会拦著你吧。” 今日虽是將姐妹都叫上团聚,但七福晋托四福晋的事,只有青莲和环春彼此知道,这会儿吉芯突然说这样的话,青莲不得不谨慎听著些。 不料宝云主动问她:“我在七阿哥府里偷偷哭的事,你可听说了?” 青莲看向吉芯,吉芯说:“我是听底下小丫头说,延禧宫的香荷因担心八阿哥而哭了,被敬事房训斥,还说宝云也是。我们比香荷大,不是一块儿长大的,我也不好去过问,但心里很惦记宝云,怕她坏了规矩,也遭七福晋责备。” 青莲问:“你对荣妃娘娘说了吗?” 吉芯摇头:“这是咱们之间的事,我还怕惊动戴贵人呢,怎么好对主子说。” 宝云又问了一遍:“青莲,是不是你也知道?” 青莲反而摇头:“我没听说什么,就私下里和四福晋嘀咕过几句,说你一定记掛八阿哥。” 宝云稍稍鬆了口气,先张罗做菜,这些事过后再提,不能让嬤嬤久等。 不久后,饭菜备齐,姐妹们陪著苏麻喇嬤嬤吃了顿饭,席间聊的都是过去还在嬤嬤身边的往事。 她们如今各有各的主子,姐妹情分之下,都知道要有分寸,嬤嬤深諳其道,同样乐呵乐呵就好。 因嬤嬤上了年纪,不能太劳累,且宫规森严,私下相聚已是格外开恩,吃了饭,大家就该散了。 苏麻喇嬤嬤將自己用不上的,那些来自各宫娘娘的赏赐都分给了孩子们,她们又挑了一些,打赏这里的小宫女,叮嘱她们好好伺候嬤嬤。 到时辰该走了,桃红最后一个出来,问门前的青莲和宝云:“你们拿著东西出宫,会不会遭侍卫盘查,我顺路送你们去,也好说得清楚。” 如此,为了不惹人瞩目,吉芯和环春先离开,桃红带著青莲和宝云从另一条路走,即便如此,三人走在一起,那些路过的太监宫女,还是纷纷停下来行礼问候。 到了宫门下,因前方有其他人出宫,正受侍卫盘查,她们便稍稍等候,还有侍卫特地前来打招呼。 青莲忍不住笑道:“咱们桃红姑姑好大的体面,一路过来,叫我们也沾光了。” 桃红嫌弃道:“少欺负人,你可是跟过皇后娘娘的,如今在四福晋身边,主子们那么疼爱四福晋,谁不给你面子。” 说完这话,桃红想起宝云的遭遇,忙愧疚地说:“我该体谅你才是。” 反倒是宝云不在意,笑道:“我们姐妹,还在乎这些?” 桃红说:“宜妃娘娘不知几时能缓过来,我在翊坤宫真是一步也离不开,明年春日里若好,我得几天假,就出宫来找你,横竖我家人不在京城,我也没別处去。” 於是姐妹们说好了,来年相约踏春,宝云和青莲就该走了。 宫门外,有七阿哥府的人接,可宝云还想和青莲说说话,青莲知道她为难,吩咐自家人跟在后头,她和宝莲一起坐七阿哥府的马车,到半路再分开。 这马车自然比不得阿哥福晋出门的规格,两个人坐就有些拥挤,但身子贴著身子,心也贴得更近些,宝云说道:“我有件事求你,但求你千万別对四福晋她们提起。” 青莲答应:“你说便是。” 宝云轻轻一嘆,说起她惦记八阿哥,忍不住掉眼泪,叫后院的下人看见,居然都传到宫里来了。 “往后你留神些我的事,若听说外头传我如何如何,一定赶紧来告诉我。我会小心,再不轻易流露悲喜,安安分分的才好。”宝云无奈地说,“我不能惊动七福晋,也不能问任何人,只能托你了。” “我会替你留神著,你也別太憋屈自己,背过人去就是了。” “这是自然,之前是我太大意。” 虽然达成了福晋交代的事,可多年姐妹,青莲忍不住还是心疼,握了宝云的手说:“千万好好的,你好,八阿哥心里还能有个依靠,不为自己想,也为八阿哥想想。” 宝云点头,说道:“我不如你们命好,能安定地跟著主子,但我也有我的福气,不必干活就能享福,別人求都求不来,又何苦胡思乱想呢。你放心,我会好好活著,如你所言,哪怕让八阿哥心里有个惦念,八阿哥实在太可怜。” 青莲问:“既然出门了,不如直接去八阿哥府看一眼?” 宝云连连摇头,正经道:“使不得,不瞒你说,我觉著八福晋对我还不如七福晋,你能明白吗?总之,我不能给八阿哥添麻烦。” 青莲当然不勉强,之后半路分开,回到四阿哥府,先向福晋稟告了今日的事。 听闻宝云觉得八福晋对她有敌意,毓溪不禁笑了:“她们之间的尷尬,是不是跟婆媳似的?” 青莲喝了茶,说道:“宝云可不敢真把自己当八阿哥的娘。” 毓溪说:“可你再想想,宝云如何看待八福晋,八福晋又如何看待宝云?不就是婆婆媳妇那般,婆婆怕自己管得多了,惹儿媳妇厌烦,儿媳妇又怕自己做得不如婆婆好,遭丈夫嫌弃。” 青莲想了想,笑道:“您一说,是有那么些……” 毓溪嘆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啊,我说宝云哪有那么多顾虑,难得去一趟八阿哥,外人能说什么呢,原来问题出在他们自己身上。” 青莲谨慎地问:“您会对七福晋提起吗?” 毓溪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去搀和他们做什么,这回若不是七福晋求上门来,也不与我相干。” 青莲安心了,说道:“福晋,姐妹们难得相聚,不论如何,奴婢今日很快活。” 第332章 英姿颯爽的五公主 见青莲心情好,毓溪便有兴致听一听大宫女们的趣事,而那些过往岁月里,少不得要提起德妃娘娘年轻时在太皇太后身边的经歷,旁人眼中顺风顺水之人,实则也有著许多不为人知的艰难辛苦。 主僕二人聊得兴起,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天亮了,原是阴沉了一整日,这会子云开雾散,本该日落时分,满天晚霞却比白日里还亮一些。 毓溪扶著青莲的手出门来,风虽冷,可这夕阳瞧著並不淒凉,她笑道:“明后日可算能有个好天气,不然咱们公主去了温泉行宫,仅仅是换个地方一样拘束著,多没意思。” 被嫂嫂惦记著的公主们,此刻隨太后在行宫里,可是说不尽的快活。 因出门在外,晨起不必念书,撞上今日阴天,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乳母嬤嬤虽有心教导,奈何太后不许任何人约束了孩子,更將那些要来行宫请安伺候的宗亲命妇都回绝了。 至於佟妃,原就是富贵閒人,在宫里耐得住寂寞,来了行宫亦能好好享受清静自在,太后不要她去跟前伺候,乐得在自己的住处悠哉悠哉,閒暇度日。 但此行护驾的队伍里,有她的侄儿舜安顏,太后什么用意,佟妃自然明白,这会子將舜安顏叫来,不论如何,一些话还是要交代。 “瞧著又长个儿,比上回见你结实多了。”佟妃捧著手炉,来到门前,看著屋檐下的少年郎,说道,“你的坎肩单薄了些,家里没给你预备厚衣裳?” “回娘娘的话,奴才带了厚实的衣裳来,但方才四处巡防,身上热得穿不上。” “果然是小孩子,身上火气大。” 佟妃说著,走近了些,似乎是要避开旁人的耳目,轻声问道:“家里,可还好?” 舜安顏明白,娘娘问的是上回祖母和女眷们进宫受训斥一事,忙道:“家中一切都好,近日长辈们皆用心整顿家风,再不敢纵容恶奴横行霸道。” “我让她们丟了人,她们埋怨了我吧。” “家中无人提起那日的事。” 佟妃轻轻扣响手炉,嘆了一声道:“怨不得我,是她们先为难我。我不如姑姑和姐姐有本事,是宫里的大閒人,但太后和皇上皆厚待我,往后一辈子,我也是要在宫里过的。舜安顏你说,姑姑能为了只养我十几年的佟家老小,去辜负要待我好几十年的皇上和太后吗?” 舜安顏没敢说话,只是挺拔地站著。 佟妃不忍为难孩子,说道:“太后安排此行,就是哄公主高兴的,你不必太谨慎小心,公主若找你玩耍,只管陪著去,保护好公主周全就是。” “是。” 佟妃看著孩子,想起了姐姐曾对她说的话,便道:“姐姐曾说,不愿我也进宫,並非怕我分走皇上的恩宠,而是她知道宫里的日子多是不如意。如今姑姑也对你说,倘若你不想当额駙,就早些对姑姑言明,姑姑会尽力为你爭取。” 舜安顏抬起头,怔怔地望著姑母。 佟妃道:“你好好想想,但別拖得太迟,万一……” “姑姑,我愿意。”舜安顏忽然道,眼底的神情无比坚毅,“姑姑,我愿意尚五公主,倘若、倘若我能有这福分。” 看著孩子眼中毫不动摇的目光,佟妃无奈地一笑:“好,姑姑知道了。” 此时,有宫女稟告,五公主来向娘娘请安,佟妃意味深深地一笑,吩咐侄儿:“替我传话,说我泡温泉乏了,明日再和公主玩耍。” “是。” “天就快黑了,切不可进山,近处逛一逛就好。” 舜安顏明白姑姑的意思,躬身领命,待姑母回去,才迎出门来,见到了温宪。 听说娘娘歇下了,温宪命身边的宫女將点心送进去,自己瀟洒地转身就走,但没走两步,又回眸道:“东边的宫院里,落了满地栗子,可是那刺扎手得很,你去找几件傢伙事来,我们去捡栗子。” 舜安顏笑著答应:“是,微臣这就去办。” 此刻周遭无閒杂之人,舜安顏再不自称奴才,温宪不自禁扬起笑容,说过的话被人好好记著,是多快活的事。 这日夜里,吃过晚饭的七公主和八公主,被姐姐餵了她亲手烤的栗子,隔天上午,陪皇祖母和佟妃娘娘打牌时,外头又送来野果,也是姐姐上山摘的。 那之后几天,雉鸡、野兔、榛蘑……日日都有山珍野味往太后和佟妃跟前送,然而太后只叮嘱几句小心,捨不得给孙女半点约束,佟妃就更不必操心了。 祖孙们在山里逍遥自在,不知时日飞逝,这一天大清早,温宪穿戴行猎服,一手拿弓,一手提著箭篓,兴冲冲往门外走时,居然迎面见到了四哥。 胤禛负手而立,上下打量妹妹,在宫里粉雕玉琢的小公主,此刻真真英姿颯爽,叫人眼前一亮,这才是马背上夺天下,爱新觉罗家孩子该有的模样。 “哥,要回宫了吗,我们才来啊。”温宪著急地问,“哥,你是来接我们的?” “都七天了。”胤禛道。 温宪愣住了,居然,她居然已经来行宫七天了。 “真的要回去了吗?” “不想回宫?” 温宪连连点头,央求道:“哥,你回去告诉皇阿玛,皇祖母在这里身体才养好些,若是又顛簸,又回宫里操心,岂不是白来一趟?不如再安心將养一阵子,到除夕前回宫,我一定伺候好皇祖母。” 胤禛指了指妹妹的一身装扮,问道:“你就是这么伺候皇祖母?” 说著话,同样一身行猎服的舜安顏,从边上带著弓矢走来,见到四阿哥,他也是定住了。 “可是、可是……”温宪委屈极了,她真是好久没这样开心,巴不得永远在山里住下,但忽然想起一事,关心道,“哥,你这么早就到了,岂不是天没亮就出门,路上多冷啊?” 胤禛心头一暖,摸了摸妹妹的脑袋:“不错,还算有心。” 只见舜安顏上前行礼,问候四阿哥吉祥。 胤禛道:“皇上有旨。” 舜安顏立刻放下弓矢,单膝跪地听旨。 胤禛便道:“皇上口諭,太后此番行宫疗养,收效甚佳,经太医院合议,不宜急於回宫,待皇上封印后,再定归期。” “是。” “舜安顏继续留於行宫,官方巡视,不可疏忽。” “奴才领旨!” 胤禛说罢,回头看向妹妹,小丫头一脸懵懂,脸上红扑扑的,甚是可爱。 “听不明白话了?” “哥……”温宪哪里是听不明白,是高兴坏了。 胤禛嗔道:“还不带路,四哥向皇祖母请安后,即刻要返回城里向皇阿玛復命。” 温宪一把將手里的弓箭丟给舜安顏,拉了哥哥的手就往里走,还嘰嘰喳喳地说个不停,显摆她这些日子的战绩,还要四哥將她打的野兔和山栗带回去给嫂嫂补身子。 舜安顏捧著一堆东西,看著兄妹俩远去,心里止不住地高兴,这些天和温宪在一起的快活,足够抵消他在爷爷手里受的磋磨,都值得了。 於是,这日午后,胤禛还在宫里忙差事时,他从行宫带回来的东西,就先到了家中。 除了温宪上山打来的野兔山鸡,还有她带妹妹们一起捡的一大袋榛蘑,每朵都沾著松针,且要挑上几日才能处置乾净。 “五公主的胆子可真大,奴婢瞧见那野兔血淋淋的。”青莲哭笑不得地说,“该不会也这样连皮带毛地送进宫里去了吧,別把德妃娘娘嚇著。” 毓溪虽不害怕,但也佩服妹妹,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居然能吃得起上山打猎的苦,这可不仅仅是好玩,还要有胆魄、有力气,最是她们这些后宅女眷所没有的。 “我如今走几步路就累了,实在没用。” “您怀著孩子呢。” 毓溪摇头:“过去也不行,虽说从小体弱多病,可家人长辈从没试过,將我养得粗糙些,兴许还强些呢?” 青莲道:“您是瞧著五公主新鲜,就连公主自己,也是一时高兴罢了,这山里人的苦,岂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能忍受的。” 毓溪笑道:“要紧的,还是身边的人吧,我和胤禛是这么过来的,我自然知道妹妹的高兴。” “兔……”忽然,跑去凑热闹的念佟,看到瘫在地上带血的野兔,嚇得大哭起来,摇摇晃晃著跑来额娘膝下,抱著毓溪的腿瑟瑟发抖。 “乖乖不怕,姑姑打野兔给你烤肉吃,念佟爱吃肉肉是不是。”毓溪赶紧哄孩子,带著念佟回房,小傢伙还是头一回见这样血淋淋的东西,嚇得窝在额娘怀里不动弹。 毓溪想让青莲去找侧福晋来,陪孩子玩耍散散心,可青莲好半天没回来,终於见她进门,青莲却道:“福晋,詹事府下告示了,说太子妃娘娘有身孕。” 毓溪不免觉著奇怪:“为何这么著急,还以为要正月里才说。” 青莲也不明白:“是啊,这么早宣告,难道不忌讳?” 毓溪吩咐道:“既然告知了,就不能不表示,將贺礼送去,再派人问胤禛,他要亲自去呢,还是以我的名义送。” 青莲道:“要不要等大阿哥、三阿哥府里送去了,我们再送。” 毓溪嘆道:“就这样吧,长幼有序,没法子。” 然而,不仅是毓溪和青莲觉著不寻常,宫里的娘娘们得到消息,亦是议论纷纷,不知事太子的意思,还是皇帝的安排。 第333章 八登门 永和宫里,德妃和环春,正料理著闺女托她哥哥送回来的山珍野味,照规矩外头的东西並不能轻易送到宫里来,但改口说是太后赏赐的,就容易多了。 “主子,这么冷的天,山里哪儿来这些蘑菇?”环春挑松针,挑得眼,她早就不做这些活了,但这是公主亲手採摘的,唯有陪娘娘忙一场,图个乐呵。 “你不说,我还真没想到。”德妃翻看著手里的山蘑,奇怪道,“都下过几场雪了,山里还能有蘑菇。” “四阿哥说是公主捡的。” “捡的……” 主僕俩会心一笑,若不是温泉山有地热,比別处温暖,才能在这个时候长蘑菇,那就是太后有心逗孙女们高兴,变出这些来,哄她们在山里玩耍。 “別折腾了,挑得我眼。” “奴婢就等您这句话呢,让小宫女忙去吧,她们正该磨性子的时候。” 环春赶紧唤来宫女,先伺候娘娘洗手,再找来新进宫的小宫女,让她们找个暖和的地方接著挑。 德妃一手敲著后腰,缓缓走到桌边,查看將要送去毓庆宫的贺礼,她也没想到,东宫会这么快宣布太子妃有身孕。 然而环春进门来,却带来奇怪的消息,说道:“娘娘,乾清宫来人传话,皇上下旨,应太子的请求,各宫娘娘不必往毓庆宫道贺,太子妃眼下要静养,待一切安稳后,再向娘娘们谢恩。” 德妃应道:”就照皇上吩咐的做,不必送礼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环春道:“说是一併將阿哥们和宗亲的道贺都免了,四阿哥那儿原是等著大阿哥和三阿哥的动静,这下省心了。” 德妃说:“太子妃为人谨慎,且不张扬,符合她一贯的性情。” 环春则奇怪:“若说不张扬,为何这么早就宣告,奴婢不敢说不吉利的话,实在有些奇怪。” 然而这里头的缘故,不等德妃主僕打听明白,胤禛也没来得及多想时,毓溪最先得到了消息,文福晋派人告诉她,是太子妃命令詹事府即刻宣告的。 臥房里,念佟正睡得香甜,毓溪看罢密函,隨手在炭盆里烧了,唯恐烟火气熏著孩子,唤来乳母將大格格抱回去。 刚好青莲进门,稟告道:“福晋,宫里有消息了,太子谢绝一切道贺,娘娘们宗亲们的礼都不收,说是太子妃要静养。” 毓溪说:“文福晋告诉我,是太子妃不愿再出席腊月正月里所有的节庆宴席,既不愿藉口告假,也不愿被人在背后嘀咕,索性提前宣告有身孕的事,之后只要以安胎为故,什么事都简单了。” 青莲道:“太子妃果然乾脆利索,比……” 后面的话,她及时住口了,可不兴在背后议论东宫的不是。 毓溪说:“詹事府一贯对东宫之事指手画脚,从前文福晋没少被詹事府警醒责备,如今遇上行事果决的太子妃,他们才收敛多了,文福晋也跟著受益。外人都以为,太子妃刻板严肃,文福晋却说,太子妃向来对事不对人,入主东宫后,她的日子比以往都过得自在。” 青莲感慨:“是啊,家里能有个贤惠的女主人,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小丫鬟在屏风外稟告:“福晋,姑姑,前门说,八福晋到了。” 毓溪和青莲面面相覷,並非她不喜欢八福晋,不想见人家,而是这高门贵府之间,就算是自家额娘嫂嫂来探望,都要先派人送拜帖,毕竟家家皆有要忙的事,隨隨便便登门拜访,哪里知道主人家在不在呢。 但来者即是客,毓溪自有待客之道,理一理髮鬢,换了身绣纹顏色皆稳重的袍子,在暖阁里等著。 八福晋被引进门,身上披著太后赏赐的风衣,上用之物自然无比贵气,走进门时,也叫毓溪眼前一亮。 “给四嫂嫂请安了。” “妹妹客气,外头那么冷,快来炕上暖一暖。” 珍珠为八福晋解下风衣,毓溪见她是生面孔,而之前的事早就传出来,她便大方地问:“这就是觉禪贵人赏赐给妹妹的宫女吗?” 八福晋点头,命珍珠磕头,毓溪吩咐青莲打赏,领她外头喝口热茶。 “你去吧,我与四嫂嫂说说话。”八福晋和气从容,自己也端起茶碗,缓缓喝下几口暖身。 毓溪说:“妹妹瞧著清瘦了。” 八福晋放下茶碗,说道:“这些日子照顾胤禩,委实累了些,好在胤禩大安,今日已经回宫里当差,听说也见过皇阿玛了。” 毓溪打开点心匣子,请八福晋取食,说道:“八阿哥大安,我与你四哥也就放心了。” 八福晋说道:“贸然登门,必定打扰嫂嫂静养,但那会子若非四阿哥派来太医,胤禩只怕凶险。我一直惦记著来向皇兄和嫂嫂谢恩,今日刚好东宫有喜,可半路上被拦了回来,正好在附近,我就来了。” 毓溪笑道:“不妨事,妹妹常来才好,不过这谢恩实在太言重,兄弟之间不互相帮衬,还去帮哪个。若非我怀著身孕,不便到府上探望,我也想来看一眼,你们四哥很惦记。” 客套话,来来去去,彼此都不带什么感情,可毓溪能感受到,八福晋和早些时候有了很大的变化。 那会儿她怯生胆小,总怕说错话做错事,在人堆里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存在,时隔许久再见,如今的八福晋,已经能轻鬆自然地与人维持表面的和气。 “四嫂嫂气色红润,可见母子平安,实在是好。”八福晋道,“待我回去告诉胤禩,他也一定高兴。” “多谢你们记掛。”毓溪说罢,却將话题一转,说太后在行宫疗养,说那里风景宜人、景色秀美,一番天南地北的閒话,听著热闹,实则毫无意义。 於是在外头等候的青莲和珍珠,很快就得到了主子们的传话,八福晋要走了。 “趁著天气好,难得出门一回,顺道去王府给外祖母和舅母们请安。”八福晋说这话时,借著披风衣的动静,避开了毓溪的目光,仿佛自顾自道,“过几日,我再和胤禩一同来答谢四哥四嫂。” 毓溪和气含笑,请她代为问候老王妃,更亲自送到门下,八福晋再三请她留步后,才让青莲跟去。 客人离去,屋子里静下来,毓溪回到暖阁,见丫鬟收拾茶碗,方才八福晋喝了一口的茶,这会子还冒著热气,这一来一去,也太匆忙了。 不久后,青莲送客归来,站在炭盆边烤火,搓著手说:“今日日头虽好,外头可真冷啊。” 毓溪问:“那个叫珍珠的丫头,你瞧著怎么样?” 青莲把身子烤暖后,才来到福晋身边,说道:“奴婢早就打听过,且不说品性,这宫里能捞著看守閒置殿阁的差事,很不容易,因此她怎么都是个机灵的人,是知道巴结討好的。” 毓溪笑道:“你见她看我的眼神,有没有几分恨意?” 青莲说:“您只是出主意找到了被调换的嫁妆,问责定罪,以及最初將四公主嫁妆掉包的人,並不是您。她既是个聪明人,就不该钻牛角尖单单恨您,更何况,那日的功劳,都是桃红的,桃红就没放在心上。” 毓溪道:“我没料到,八福晋会带著这个丫头上门,许久不见,人虽然瘦些憔悴些,想来是累的,可眼神气质有了很大的不同。八福晋被惠妃那样磋磨,不仅没被压垮,还越髮长本事了。” 青莲分析道:“奴婢觉得来者不善,八阿哥对四阿哥有感谢之意,真真假假四阿哥心里知道,八福晋要维护丈夫的体面,也就不得不来登门道谢。但这样的正经事,居然顺路带过,奴婢觉著,不像是来道谢的,反倒是来膈应您,故意不把四阿哥府放在眼里。” “听姨母说,满月宴那晚,八福晋著急忙慌地跑出去,连恭亲王福晋都看不惯,说她没规矩。”毓溪满不在乎地笑道,“兴许人家是小,是不懂规矩呢。” 青莲摇头:“您有所不知,能去看守空置殿阁的宫女,比起別处的宫女来,要学的规矩更多,只因一年到头宫里的节庆祭祀,她们要自行张罗供奉。八福晋从前不懂,兴许没人教,如今这丫头到了身边,就有出主意的人了。” 毓溪说道:“那么这登门拜访,该先送拜帖的规矩,八福晋不是不懂。而我与她並不亲近,比起其他妯娌,几乎没什么往来,怎么也到不了能隨意窜门的亲密,这些她都知道。” 青莲点头:“奴婢瞧著八福晋也和从前不一样了,往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下回若再这般无礼地登门,奴婢就替您回绝。” 毓溪低头摸了摸肚子,说道:“今年皇阿哥们开结果,从大阿哥到七阿哥,连我这样艰难的人都怀上了,唯独八阿哥府里毫无动静。方才她夸我气色好,我可不敢和她说这些事,硬是將话题扯开了。” 青莲连声夸讚:“您做的对,四阿哥与八阿哥在朝廷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女眷,能免则免吧,那一位,实在不討喜。” 此刻,马车离开四阿哥府,並没有朝著安王府的方向走,那不过是八福晋的藉口,她只想完成道谢的任务,给胤禩一个交代,对於乌拉那拉毓溪,多看一眼,心里都不好受。 “福晋,您这样匆匆拜访,回头如何向八阿哥交代?” “交代什么,妯娌之间亲近罢了,我自有说辞。” 珍珠忧心道:“可四福晋那样精明,还有那位青莲姑姑,是伺候过皇后娘娘的,您走后一定会议论这件事,奴婢觉著,您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八福晋冷冰冰地看著珍珠,嘴角轻轻一扯:“我做什么了,登门道谢,还错了不成?” 第334章 爬山哪有不受伤的 珍珠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告罪:“福晋息怒,是奴婢多嘴了。” 然而心上的火气过去,八福晋自觉过分了些,说道:“你是为我好,我都知道,可我实在不愿见这位。早些时候你还在宫里,没见过我与她相处的光景,於我而言,那会子所有的热情和好意,都是不堪回首的耻辱。” 珍珠虽然好奇四福晋到底对自家主子做了什么,但不敢再多嘴,只是安静地陪在福晋身边,有什么听什么。 马车一路往家去,八福晋心里越来越不安,要知道为了四阿哥一家的照拂,胤禩此番满心感激,病中曾多次提到,要与她一同登门道谢。 可她千百个不愿意,今日碰上这机会,她脑袋一热,就毫无诚意地草草了事。 珍珠说的没错,胤禩会问她,胤禩会知道她在四阿哥府,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坐下,她得有个交代,有个能敷衍的说辞。 “就说我突然到了经期,才匆匆告辞,八阿哥若不问,你也不必提起。”八福晋想定了主意,吩咐道,“当一桩平常事,四福晋不会到处嚷嚷,八阿哥就不会在意。” 珍珠连连点头,说她记下了,忍不住还是多嘴问了句:“回头八阿哥再要登门拜访,您去不去呢?” 八福晋无奈且焦躁,浑身说不上来的难受,可现实容不得她挣扎,胤禩若要带她同往,她怎么也推脱不了。 到时候,今日的光景,又成了她在乌拉那拉毓溪面前的笑话。 此刻,紫禁城內,胤禩带著小太监从户部值房出来,小太监手里捧著的一大包东西,是他在此短暂任职所用的笔墨纸砚。 几位户部官员,追出来恭送八阿哥,胤禩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话,径直离开了。 因这一场病,耽误了之前的差事,皇阿玛將他从户部调离,直接转工部,依旧是去学本事,尚无职位。 瞧著,是件丟人的事,可户部也因此大震动,里里外外几乎换了一遍血,方才追出来相送的几位,並非之前为难胤禩的人。 “八阿哥,听说四阿哥之前被皇上送到各处学本事,每一处都待不过半个月,外人还当是四阿哥眼高手低,不愿定心,可想想有德妃娘娘在,皇上能亏待四阿哥吗?” “你想说什么?” 小太监高兴地说:“皇上给四阿哥机会,各处歷练学本事,如今也一样栽培您,连五阿哥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胤禩却很冷静:“你这么机灵,也该更懂事些,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要以为就只有你聪明。” 小太监赶紧闭嘴,老老实实捧著东西,跟隨八阿哥一路来到工部值房外,这里的官员早已等候,比起之前在户部遭遇的孤立冷落,天差地別。 待胤禩安顿下来,外头就有人来找,不等小太监传话,九阿哥和十阿哥就闯了进来,围著他一顿关心,生怕兄长还没康復,硬撑著来当差。 胤禩知道两个弟弟的真心,可不知为何,他时不时朝门外看一眼,盼著胤禵也能出现在眼前,但直到劝胤禟、胤?回去,也没见十四弟出现。 九阿哥和十阿哥並未察觉兄长的心思,盼著腊月里能到哥哥家做客,胤禟说:“皇祖母且要在行宫待一阵,她不在,老十更自在,我这儿也没什么可顾虑的。八哥,过几日,让我们去您府上热闹热闹可好,我们好久没出宫了。” 胤禩想起来,前一阵子四阿哥带胤禵去看打铁,后来又带他们来探望自己,眼下太后还带著温宪姐妹去行宫疗养,真真什么好事乐事,都叫永和宫的儿女们占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的待遇,谁能不眼馋,胤禟和胤?心里不服气,再正常不过。 “好,待八哥將工部的事摸索明白,就选个日子向皇阿玛请旨,招待你们去家中坐坐。”胤禩答应道,“你们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早早告诉我,八哥为你们准备。” 九阿哥爽快地说:“八哥不必为我们忙,能出宫走走就好,待我与几位洋教士联络,让他们给八哥送新鲜物件来。” 胤禩不禁笑了,他不能看著两个弟弟对他马首是瞻,就以为他们也一样“落魄”。 一个是翊坤宫宠妃的儿子,一个亲娘是贵妃,亲姨母是皇后,外戚乃是满洲大族钮祜禄家,他们在宫里规规矩矩,在紫禁城外头,却是能呼风唤雨的。 难得的是,这样出身的两个弟弟,愿意死心塌地追隨一无所有的自己,胤禩觉著,兴许就是老天爷,对他的几分补偿。 “八哥,您笑什么?” “我心里高兴,待我选了日子,就接你们做客。” 巧的是,毓庆宫的太监送东西来,是太子关心八阿哥的身体,知道他大病一场,送了些滋补之物。 因太子妃需静养,毓庆宫已闭门谢客,胤禩不能前去谢恩,唯有托小太监带话,待之后在朝堂相遇,再向太子拜谢。 九阿哥和十阿哥,与毓庆宫的下人一起离开,可没多久,胤禟又折回来。 胤禩还当有什么要紧事,谁知弟弟在他身边极小声地说,他知道宜妃有生儿子的偏方,八哥若是需要,他可以去找桃红索取。今年从大阿哥到七阿哥府里,都有了好事,唯独八嫂嫂没动静,那些人又该拿八哥取笑了。 “我与你嫂嫂才成亲不久,我们还很年轻……”胤禩哭笑不得,他们这年纪,正儿八经地討论子嗣香火,在真正成年的长辈眼里,是不是很可笑? “八哥,別不好意思,您一定会子孙兴旺的。” “好、好……” 胤禩哭笑不得,到底是將九阿哥劝走,之后又写了份谢函送去毓庆宫,毕竟是东宫,礼多人不怪。 毓庆宫里,这些送往迎来的人情,不论来自宗亲还是朝廷官员,自从十一阿哥出事后,太子已安心交给太子妃处置。 胤礽虽偶尔荒唐,实则更多的时候,被学业和朝务压得喘不过气。 夫妻二人婚后貌合神离,不得交心,更谈不上彼此信任,但现在,胤礽已经能安心地將一些事,交付妻子打理,好让自己有片刻喘息。 此番命令詹事府提前宣告太子妃有身孕,胤礽亦是由著太子妃自己做决定,他说怀孕辛苦的是妻子,怎么好让她再受半分委屈。 如今夫妻恩爱和睦,自然,太子妃能有身孕,全因夫妻之间终於有了羈绊和眷恋,而在此之前,胤礽连碰都不愿碰她。 此刻,太子妃看过八阿哥送来的答谢函,顺手与来自別处的这些信函归拢收纳,只见文福晋端著汤药进门,说道:“娘娘,您该喝药了。” 太子妃淡淡地说:“倒了吧,辛苦你熬煮,可我用不著,但总要给太医院一个交代,不然皇阿玛跟著担心。” 文福晋才不会多嘴劝什么,顺从地答应下,避开外人耳目,熟练地处理了汤药。 太子妃已拿起另一封信函,又想起了什么,吩咐道:“之后宫里的节庆,你挑喜欢的,只管去凑热闹,不必陪我闷在屋子里。” 文福晋道:“妾身明白娘娘的心意,就怕出门被人询问,问起您和太子的事,妾身嘴笨,怕应付不来。” 太子妃说:“別理他们就是了,你好歹是东宫侧福晋,尊贵得很,不必看那些女眷的嘴脸,寻你自己的乐子就好。” “是,多谢娘娘。” “对了,太后今日赏赐来野味,我有身孕,见不得杀生,吩咐可靠的小太监,到园子里找一处僻静的地方埋了吧。” 文福晋谨慎地问:“埋在宫里吗,只怕不合適……” 太子妃隱隱有些噁心,虽知是害喜的缘故,但心里的忌讳更深,为了让自己觉著舒坦些,便坚持道:“埋了吧,洒些种子就好。” 而这个时辰,京郊山中的行宫里,温宪刚和舜安顏,带著他们的猎物归来。 灰头土脸的公主,一进门就喊口渴,自己海饮一大碗,还不忘送出来,让门外的舜安顏也喝一杯。 小宸儿听见动静,领著八妹妹出门,见姐姐和大公子皆是满身尘土,更瞥见姐姐耳边碎发下赫然一道带血的红印子,她著急地上前来,被姐姐比了个嘘声,不许她嚷嚷。 “姐姐怎么受伤了?” “失足滑下山坡,没事的,爬山哪有不受伤的。” 小宸儿著急地说:“皇祖母瞧见,一定生气,姐姐可是答应了的,进山绝不冒险。” 温宪却虎起脸要挟:“皇祖母若知道,就是你告状,看我怎么收拾你。” 妹妹委屈巴巴地望著姐姐,眼睛都红了。 温宪这才著急,哄著妹妹说:“姐姐逗你玩儿呢,怎么会怪你呢,可不许哭啊,你一哭,我就更没得玩了。” 小宸儿幽怨地瞪了舜安顏一眼,怪他没保护好公主,就拉起姐姐的手,要带她去处理伤口。 温宪冲舜安顏无奈地笑了笑,舜安顏则躬身作揖,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许今日就是最后一回快活。 没想到,姐妹俩躲在屋子里处理伤口,到底还是叫太后发现了,可平日在宫里,容不得孙女擦破星点皮的皇祖母,居然一笑了之,说温宪上躥下跳,不受伤才怪,既然没什么事,之后再多小心些就好。 温宪感激皇祖母的慈爱,老人家怎么会不心疼呢,但皇祖母知道什么才能让她高兴,比起大惊小怪地责备和约束,让她继续在山上逍遥,才是她想要的。 在宫里时,皇祖母也不得不遵守那些规矩,才会事事计较,譬如此刻,太后不忘叮嘱孙女们:“太子妃有身孕的事,詹事府已告知宗亲和百官,你们今晚写一封贺信,明日一早送去,这是做妹妹该有的礼貌和规矩。” 第335章 那就是野生的,別不服气 温宪爽快地答应下,便恭送皇祖母出门,只见远处檐廊下,佟妃正与舜安顏说话。 舜安顏毕恭毕敬的站著,满身从山上滚来的尘土,她猜想,这人一定遭佟妃责备了。 佟妃见太后出门,立时丟下侄儿,前来侍奉太后回寢殿,等她们离开,舜安顏隔著老远作揖行礼,也要退下了。 “姐姐……”小宸儿从屋里出来,站在姐姐身后,轻声道,“我和八妹妹都不想拿笔,出来玩疯了,脑袋空空,不会写信。” 温宪回过神,说道:“我们三人合一封信就好,交给我来办。” 小宸儿歪著脑袋笑问:“姐姐比我们玩得还疯,爬山射箭骑马,每日晚上回来吃饭手都打哆嗦,还拿得住笔吗?” 说起来,在山里撒野的確痛快又自在,可也是真累人,这几日算是缓过劲了,前几天温宪浑身酸痛,夜里要乳母揉著才能睡过去。 突然要舞文弄墨地写贺信,生拽那些文縐縐的字眼,温宪单是想想,就和妹妹一样,脑袋空空。 “我也不乐意写,可皇祖母亲自吩咐,不得敷衍。”温宪嘀咕道,“皇祖母都不追究我摔伤的事了,我怎么好再违背她老人家的旨意。” 七公主满眼小诸葛般的聪慧光芒,轻声道:“这不是有现成的文书先生?” 温宪一脸奇怪:“这回出门,没带什么文书。” 小宸儿指向舜安顏远去的身影:“那儿……大公子的文墨,在书房里是数一数二的好,写一封贺信,有何难处。” 温宪愣住了,妹妹又轻声说:“佟妃娘娘一定责备大公子了,大公子兴许想著之后就不能陪姐姐玩,又要回京城去受他爷爷的磋磨。” “那……我去告诉他,皇祖母不追究?” “可他没有保护好姐姐,就该受罚啊,替我们写一封贺信,这不难吧。” 温宪忍不住笑了,她知道,妹妹的心思並不算计一封信,而是看见她心疼那傢伙了,小宸儿不见得有多在意舜安顏,可她不忍心姐姐难受。 “你啊,你啊,平日里装得乖巧,其实最淘气。”温宪双手捧起妹妹软乎乎的脸蛋,揉了又揉,小宸儿被揉得口齿不清地说著,“姐姐快去,一会儿天黑了。” 温宪鬆开手,故意端起公主的架子:“那我也得换身衣裳,大大方方地找他来。” 於是,当舜安顏回到侍卫营换了衣裳,隨侍刚要准备饭菜,內宫里的小太监就来传话,说公主宣召他。 舜安顏顾不得用饭,匆匆赶来,却见宫院里堆了枯叶,边上七八小太监准备了水桶,而温宪正鼓捣焚烧那些枯叶,说要烤栗子和红薯。 “公主……” “劳烦你,以我们姐妹的口吻,向太子和太子妃写一封贺信。”温宪看似客气,实则毫不掩饰她的霸道,“七公主和八公主出门久了,诗书已生,而我呢,成日打猎爬山,累得手抖,提不起笔来。” 舜安顏的目光,落在了公主手中的铁叉上,那七八斤的叉子,原来比一支狼毫笔还要重。 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估摸这傢伙还在心里笑她,温宪没好气地瞪了眼,说道:“太子妃有喜,做妹妹的岂能不祝贺,可我们还要陪皇祖母在这里疗养些时日,等回去再道贺,就太失礼了。劳烦你速速写成,明日一早就能派人送去,好不叫我们姐妹失了礼数。” 听著这话,舜安顏下意识地看向温宪脸颊边的伤痕,方才姑母责备他没分寸,怎么好让公主受伤,虽没提起太后会如何处置,但他也觉得自己留不久,该回去了,没想到…… “听清楚,不是你去送,是派人送,你要继续留在这里,保护皇祖母和佟妃娘娘。”温宪霸气地用铁叉拨开已烧成灰烬的枯叶,將栗子红薯拨入灰烬里,再抬头见舜安顏还愣著,气呼呼道,“笔墨纸砚都给你备好了,赶紧写完,等你来烤雉鸡,七公主想吃呢。” 便有宫女来领路,舜安顏见边上配殿大门敞开,里头亮堂堂,桌上已经备齐了文房四宝。 里外周遭,少说有十几个太监宫女伺候,一如他们上山打猎,无处不是侍卫和太监宫女成群结队地跟著,即便日日在一起,他们也正大光明,从未僭越礼制。 “微臣这就去写信。”舜安顏心里快活极了,亲口听温宪说,他能继续留下,就算过了年,继续要受祖父的折腾,在官场里毫无意义地打转,他也不怕了。 人这辈子但凡有开心的事,那不开心的一切,都成了衬托,不值得在意。 且说一封贺信,於舜安顏本是信手拈来,可他到底没试过以公主的身份来写,简简单单几句话,遭温宪挑剔,来回改了三次,公主才满意。 並非温宪故意为难他,送去东宫的信函,实在马虎不得,舜安顏也明白。 而写完书信,他还不能走,挽起袖子架火烤雉鸡,宫院里香气四溢,高娃嬤嬤来张望了好几回,千叮万嘱要小心用火。 温宪玩得高兴,烤得爆开的栗子又香又甜,红薯从灰烬里翻出来,淌满了蜜汁,她高高兴兴地送去给皇祖母和佟妃娘娘尝,长辈们也不嫌弃,和孩子们一起吃,宫里哪有这样的乐子,这个时辰,一道道宫门落锁的动静,就足够叫人瘮得慌。 此刻,天就要黑了,温宪坐在石阶上,看不远处的火堆旁,舜安顏耐心地翻转著雉鸡,香气一阵阵飘来,可她已经吃不下了。 “公主,地上冷。”宫女来劝说,提醒道,“天快黑了,您该回寢殿了。” 再如何快活,行宫里也要讲规矩,温宪是清醒的,只是眼下的一切都让她高兴,连守规矩都不会感到辛苦。 “拿盘子来。” “是。” 拿著乾净的瓷盘,温宪来到舜安顏身边,说道:“熟了吗,分我一半,回去和小宸儿一起吃,另一半你带回去自己吃,累了半天,总该吃一口。” “微臣……” “其实都吃饱了,可就是馋,也不好让你白辛苦一场。” 舜安顏正经道:“公主既然吃不下了,不该再勉强,万一积食不消化,玉体不適,不值得。” 温宪霸气地说:“你放心,明儿一早老地方老时间,隨我去打猎,今天没打著兔子,我好不服气,我还得给五哥送去。” 舜安顏噗嗤一下笑了,不敢看温宪的眼睛,自顾將烤熟的雉鸡从叉子上取下,小心翼翼撕了一半,放入公主手中的盘子里。 温宪却瞪著他问:“笑什么,你笑什么?” 舜安顏看了看满地狼藉,轻声道:“公主甚少外出,不知山林里的法则,咱们前几日那么大的动静,雉鸡野兔不会再逗留此地,岂能日日都打到猎物,何况,天很冷了。” 温宪睁大眼睛,指著盘子里的东西:“那这是什么,不是我打来的吗,都是我亲手从树上射下……” 她忽然停下,回眸看向行宫深处,顿时明白了什么,压著声问道:“你的意思是,皇祖母派人往林子里放鸡放兔子,哄我高兴的?” 舜安顏点头,愧疚地说:“微臣不该多嘴,但您见山里有打不完的猎物,越来越高兴,日日起早贪黑地进山打猎,再这样下去,会累坏身子。” “皇祖母用心哄我高兴,我不得玩得更高兴些,皇祖母才欢喜?” 温宪的回答,叫舜安顏怔住了,他以为公主会失望,会不屑被太后哄著,会生气她迫不及待显摆去紫禁城的战绩,都是假的。 “您不生气吗?” “生气?”温宪这才露出几分嫌弃,问道,“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小心眼?” 舜安顏忙躬身告罪:“微臣不敢,只是公主如此尽兴,微臣实在怕您扫兴。” 温宪手捧她的烤雉鸡,抬头看著最后一抹余暉缓缓消失在夜空里,说道:“你不懂,莫说这里如此自在快活,就是紫禁城里的风霜雨雪,想著它们都是从紫禁城外飘进来的,都值得我高兴。自然,不是紫禁城不好,能在阿玛额娘身边,能被皇祖母宠著,下人奴才伺候著,神仙般的日子,岂能不好。苦的是,皇城有门,我出不去,也不能出去。” “公主……” “行宫也一样,將来我的公主府,也一样。” 舜安顏眼底一震,但看著温宪的眼神,没有躲开。 温宪含笑道:“说著说著,怎么严肃起来,没什么的,从我懂事起,就知道这一辈子要怎么过,我享尽天下富贵,守点规矩,怎么了?” 舜安顏躬身作揖,他想说的话,此刻不能说出口,但他相信,温宪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你留著吃,不要分给旁人。”温宪该走了,不忘叮嘱,“虽是皇祖母派人放进山里的,那也是我打来的,进了山那就是野生的,別不服气。” 舜安顏笑了,身上的气息也跟著公主一同开朗起来,彼此眼神交匯,传递各自的心意,温宪便捧著盘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天黑了,隨著炙烤的香气散去,行宫上下也渐渐安静下来,紫禁城中,早已各宫落锁关门,各自安寢。 永和宫里,德妃正为儿子们默书,这几天他们羡慕在行宫的姐姐们,很是心神不定,书房里告了状,才刚受了一顿训斥,这会子默书若错的多,还要受罚。 两个小傢伙平日淘气,在额娘跟前无不老实,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只见环春进门来,德妃以为是来求情的,自然没有好脸色。 但环春却一脸凝重,附耳低声道:“娘娘,侍卫在御园里抓著个小太监,在那儿埋东西,恐有魘镇之疑。” 德妃亦紧张起来:“审了吗,何处的人?” 青莲道:“毓庆宫……” 第336章 毓庆宫的事,我自然有责任 “你们好生默书,写完了就回房睡去,额娘要走一趟景阳宫,待回来看过,有什么错明日再说。”德妃冷静下来,叮嘱儿子们,“没有我的允许,不可离开永和宫,不然……” 小哥俩连连点头,才挨了训,怎敢再惹母亲生气,何况这情形下,估摸著宫里有大事,更不得添乱了。 德妃留下绿珠照看阿哥们,披了件风衣就出门,胤祥和胤禵只是好奇了片刻,就继续默写,不敢在额娘背后耍滑。 这一边,荣妃早已在寢殿门前徘徊,见有灯笼引著人进来,便知是德妃,迎出来就问:“怎么办才好,咱们做主处置了,还是报给皇上知道?” 德妃见荣妃一袭单衣,忙拉著她进屋暖暖身子,说道:“皇上在翊坤宫,宜妃这阵子才好些,且不说扫她的兴,若真有魘镇之事,难免晦气,她又该胡思乱想了。” 只见吉芯进门来,稟告道:“主子,奴婢问明白了,那小太监埋的是太后今日从温泉行宫赐来的野味,一只鸡一只兔子,兜里还藏著一包种子,说是上头吩咐他埋了再洒下种子。” 荣妃问:“身上没別的了吗,那些个脏东西,什么符咒小人之类的?” 吉芯摇头:“除了挖土的锹子和野味种,便只搜出两块碎银子,说是上头打赏他的。” 荣妃听著更觉古怪,问德妃:“你看咱们做主等天亮,还是这会子就报去翊坤宫。” 德妃想了想,说道:“那小太监迟迟不回去,毓庆宫的管事该找人才对,不如我们先看看,后续会有什么动静。” 荣妃道:“我怕闹大了不好,先扣著消息呢,翊坤宫都没惊动,估摸著毓庆宫也还没察觉。” 德妃夸讚道:“姐姐有心了,若真是魘镇之术,兹事体大,绝不能闹出去,成了宫里的笑话。” 荣妃则抱怨道:“偏偏这时候出事,我求神拜佛盼著太后不在家时,宫里能太平度过,我就是那操心的命。” 德妃安抚了几句,姐妹二人商议后,先派人去御园附近盯著,且看有没有同党再出现,並留心毓庆宫的动静,不论能不能今晚就把事情查清楚,暂时不打算惊动皇帝,不要让宜妃又伤心。 毓庆宫里,胤礽正与太子妃閒说今日的事,自从夫妻二人消除隔阂,胤礽越来越喜欢將自己遭遇的,和心里的烦闷与快活,都和妻子分享,太子妃本就一心一意扶持丈夫,如此自然高兴。 谁知她白天隨口吩咐的事,居然在夜里闯了祸,待得夜深,两口子要入寢休息时,文福晋忽然找了过来。 胤礽虽喜好女色,但从不宠溺放纵,还以为文福晋是跑来邀宠的,没好气地要下人打发了。 可文福晋坚持要见太子妃,反將胤礽惹恼,亲自出门来,责备道:“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明日说,你一贯是懂事的,何况太子妃怀著身孕。” 文福晋本就慌乱,这下哆嗦得更厉害,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但见太子妃披著衣裳,只走过屏风便停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胤礽回身来搀扶:“门开著,你別著凉。” “娘娘……”文福晋像是找著主心骨,走近跪下道,“妾身闯祸了,您交代的事,没、没能办妥当。” 到这一刻,胤礽和太子妃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太子妃一力承担,向胤礽请罪:“是我的过错,文福晋只是办事不力,是我矫情忌讳那些事,更不顾宫规,非要他们埋在宫里。” 胤礽在朝堂百官中,每天都会遭遇无数莫名其妙的事,早已见怪不怪,但也无法理解向来严守宫规,甚至活得有些刻板无趣的妻子,怎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 “你怎么想的,哪怕、哪怕让他们带出宫去埋了呢?” “怕他们不是埋了,而是吃了,我就是……” 话未说完,太子妃便一阵噁心,慌忙背过胤礽,止不住地乾呕。 文福晋跪在地上,怯怯地说:“女子有身孕时,不仅身上不自在,想的事也很奇怪,妾身敢说,娘娘就是一时的念头,是妾身太蠢笨愚钝,不仅不加以劝阻,还实诚地照著去办。原本只要给娘娘一个交代就行,便是谁吃了去,娘娘又如何会知道,是、是妾身太无能了。” 太子妃乾呕不止,听到文福晋说“谁吃了去”,更觉噁心难受,一时腹中翻江倒海,亏得宫女们及时来伺候,没叫晚上吃的东西,腌臢了寢殿。 胤礽浮躁不已,心疼太子妃,又不忍责备文福晋,但牵扯魘镇之术,不是他们想装作没事发生,就能免去后患的。 可若主动去解决,万一不能说清楚,反越描越黑,岂不更是自作孽? “听、听说德妃娘娘正在景阳宫,还没离开。”文福晋低著脑袋,身子仍瑟瑟发抖,但鼓起勇气说,“不、不如让妾身去向娘娘们解释,那奴才本就是妾身的人,早晚会查过来的。” 胤礽恼道:“大晚上的,你一个东宫女眷往后宫走,成何体统?” 此时,太子妃已平静下来,漱口洗脸后,带著倦容走进来,被胤礽搀扶著坐下。 “荣妃娘娘与德妃娘娘,最是公允好说话的,到这会儿还没惊动皇阿玛,她们一定比我们更谨慎。”太子妃喘了口气,说道,“胤礽,就让文福晋去说明白吧,大不了咱们欠二位娘娘的人情,日后再还。” 荣妃尚可,提起德妃,胤礽便要皱眉头,眼下还说什么欠人情,他的心火已隱隱燃烧起来,眼底都仿佛冒著火光。 正要发作,太子妃温柔地抓著他的手,说道:“想来娘娘们也不愿闹出大事,若能说明白,速速解决,娘娘们岂会惦记什么人情,我们也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欠下了,也是我欠的,女眷之间,还有什么不好说的。胤礽,你別著急。” 胤礽沉沉地嘆了声,命文福晋起来,问道:“若送你去景阳宫,你可说得明白?” 文福晋看看太子妃,又看看太子,颤颤地点头:“妾身能说明白,那是荣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宫里最和善的长辈,妾身並不怕她们,换做旁人就、就不成了。” 胤礽顿时没好气,斥责道:“你堂堂太子侧福晋,怕后宫娘娘做什么,与她们只要和气尊敬便是,你……” “胤礽,別著急。”太子妃冷静地劝道,“先解决眼前的事,咱们不要把话扯远了,既然文福晋不怕去解释,就让她去吧,明日白天,我再亲自……” 胤礽却道:“你已报了安胎不出门,岂能为了这点小事操心,若她不能解释明白,要去也是我去,向娘娘解释也好,想皇阿玛解释也罢,这是毓庆宫的事,我自然有责任。” 太子妃怔怔地望著丈夫,这件事本身不值得她慌张烦恼,可胤礽这番话,字字撞进她心里。 过去那些煎熬的岁月里,她怎么敢想,自己能有一天,听胤礽亲口说出这样有担当的话,哪怕仅仅在嘴上说,也足够了。 “放心吧,文福晋能处置好。”太子妃回过神来,吩咐道,“就说我害喜难受,茶饭不思,想求荣妃娘娘宫里醃的酸萝卜吃,其他的话,等见了娘娘们再说。” 文福晋应下,收拾一番仪容后,努力壮起胆子,出门往景阳宫去。 於是,在荣妃、德妃的谨慎,和胤礽与太子妃的主动解释下,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隔天一早,胤祥和胤禵结伴上书房,没瞧见宫里有任何异样,小安子都没打听到昨晚娘娘为何去景阳宫,到了书房,九阿哥十阿哥他们,也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兄弟二人私下议论了几句,也就不再好奇,毕竟每天都有新鲜事,实在记不过来。 两日后,宫里只传出了太子妃害喜严重,御膳房为此煞费心思的閒话,毓溪听说后,想到自家侧福晋的不容易,便问胤禛,要不要过年时,將李家二老接来,让他们家人团聚。 胤禛觉著没必要,说上回团聚,便闹得父女不合,再把他们找来,反倒勾起李氏些不该有的心思,太太平平度日就好,家里不曾亏待她。 丈夫这般態度,毓溪乐得少一事,没想到两天后,家里再次收到温宪送给四嫂嫂补身子的猎物,毓溪正愁如何处置,宫里同时送来了文福晋的信函。 原来文福晋的母亲,已经到了京城,因不是隨丈夫上京述职,宫里也无传召,仅仅是当娘的思念女儿,独自跑来京城,连消息都是几经周折才送进宫的,文福晋实在无人可托,只能托四福晋帮忙照应。 自然,她最大的心愿,是能和娘亲见上一面,但也在信中写明,绝不想麻烦毓溪,只是將毓溪视作可诉说衷肠的人。 毓溪反覆读了信,销毁时看著纸张一寸寸化为灰烬,竟是动了惻隱之心。 文福晋很早就进宫陪在东宫侧,於是这么多年,她再也没见过家人。 若是过去,这事儿不难办,可如今毓庆宫有了太子妃,怎么好越过东宫的女主人,安排侧福晋与家人团聚,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 第337章 娶媳妇成家的福气 且不说安排文福晋母女相见,眼下仅仅要派人照料並送夫人离京的事,毓溪也不能自行做主。 傍晚待得胤禛归来,等顾先生离去后,毓溪便亲自来了书房,要和丈夫商量。 然而走进门,却见胤禛发呆出神,以她对丈夫的了解,必然遇见了不顺心的事。 虽说入朝当差后,隔三差五就受气遭挫折,毓溪见不著的也罢,看见了,岂能忍住不关心。 她默默走到胤禛身旁,胤禛抬起头,微微一笑,伸手將她揽到身边,捂著毓溪的手说:“外头那么冷,岳母前日送来的狐皮大袄,我今日穿著出门,可暖和了,你的也別压在箱子里。” 毓溪说:“额娘、姨母还有太后赏赐的,都穿不过来呢,你放心,我冻著自己,也不能冻著咱们的孩子。” 胤禛顺手摸了一下毓溪的肚子,关心道:“今日可安生,听说太子妃也害喜严重,女人家实在辛苦,你別怕我担心就瞒著我,觉著不適时,不要硬撑。” 毓溪便问:“那四阿哥也不要瞒著我,什么事值得你枯坐书房发呆,顾先生才下课离去,难道今日的课没意思?” 胤禛稍稍犹豫后,搀扶毓溪到窗下暖炕上坐,很是挫败地说:“胤禩调来工部没几天,我愁了那么久的防灾工程,经他提醒,改换策略,不仅能缓解百姓之苦,还为朝廷省了不少银子。尚书大喜,亲自写摺子,急著向皇阿玛上奏。” 毓溪道:“八阿哥果然聪明能干。” 胤禛难过地说:“其实那法子,不是他想出来,是古书有所记载。他那么小年纪,阅卷之多、涉猎之广,我自问也是用心的,果然人外有人。” “对顾先生说了吗?” “没提起,仿佛说了,是我怪顾先生没能教我。” 毓溪笑道:“可你这样的心情,先生一定有所察觉,回头告诉皇阿玛怎么办?” 胤禛道:“不能够,先生与我,已超出君臣师生的情分,彼此信赖。” 毓溪便温柔地说:“不仅彼此信赖,更是教学相长,顾先生曾说过,来府中授课,在四阿哥身上学到许多。可见年龄长幼,並不代表学识的多少,顾先生那般学富五车之人,也有没念过的书,没见过的世面,八阿哥虽比咱们年小,怎么就不能比兄长多读几本古籍呢?” 胤禛不禁笑了:“换做別家媳妇,该挑剔八阿哥的短处,来哄我高兴,你却还夸人家。” 毓溪道:“我一贯是这么想的,看到別人的强处,咱们才能上进,若觉著人人都愚蠢不如自己,路可就走到头了。” 胤禛依偎著妻子,寻求几分宽慰:“我心里又佩服、又羡慕,胤禩是真有天分,还肯吃苦,我不如他。” 毓溪说:“那也不好妄自菲薄,你自有你的强处,也会让八阿哥在人后羡慕讚嘆,人都这样。” “我会想开的,但你总是知道我心里不自在,適时地出现,让我能有个依靠。”胤禛搂著毓溪,忍不住亲了一口,“这就是娶媳妇成家的福气吗,咱们为何不从小孩子时,就结为夫妻?” “胡闹,我可是阿玛额娘的掌上明珠,若非皇命难违,我这会子还在闺阁做姑娘呢。”毓溪骄傲地说,“咱们私下里玩笑也罢,这话说出去,可就丟人了,再不许提起。” “是,福晋教训的是……”胤禛委屈巴巴的模样,在毓溪面前能卸下所有的规矩和压力,连这声“胡闹”,都足以让他在朝务和学业中喘口气。 毓溪亦是点到即止,不可真正摆起说教的架势,便將话题转回自己身上,说道:“我哄了四阿哥高兴,是不是该四阿哥替我解忧了。” “怎么了?”胤禛立时正经起来,说道,“你该一来就说,別叫我耽误了。” 毓溪这才提起文福晋的託付,她虽心软,且想攒一个文福晋的人情,可这事儿弄不好,就是要得罪东宫的。 太子兴许不在乎女眷琐事,可太子妃那样谨慎縝密之人,若怀疑些什么,文福晋往后怕是难有好日子。 胤禛问:“文福晋为何不自己对太子和太子妃提起,母亲上京探望,再寻常不过的事,何须遮遮掩掩、偷偷摸摸?” 毓溪苦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猜侧福晋和宋格格,对我又有多坦诚呢?东宫两位侧福晋,文福晋的家世不如她堂姐,原就因此常遭另一位欺负,她若非顾虑重重,岂能捨近求远,来託付我照应夫人?” 想起额娘曾叮嘱过,后宅之事绝不比朝堂简单,胤禛自觉说这话,太轻率了。 毓溪笑道:“我和你商量,是觉著连照应夫人这件事,都该多谨慎些,万一惹怒东宫,那不是我一人的错,你也怪不得我。“ 胤禛知道妻子是玩笑,可事情容不得轻率,他们不能干涉东宫的事,哪怕是外戚家眷。 “最好的法子,还是让文福晋自己开口,就算被责备坏了规矩,好歹她母亲能有人照应,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可是文福晋胆小啊,不然仗著太子的宠爱,还能叫她堂姐欺负。” 胤禛想了想,问道:“文福晋与太子妃的关係如何?” 毓溪道:“听宫里传的话,眼下是她伺候著太子妃安胎,文福晋也对我说过,太子妃进门后,她比从前过得好多了,二人的关係,至少不坏。” 胤禛便说:“不如我们暗中引她母亲,去拜访太子妃的娘家,如此太子妃从自家得到消息,怎么也算不到咱们身上。夫人千里迢迢上京,一定很想见一面女儿,若发现有路可走,必然要试一试,找个人去她所住的客栈传几句閒话就成。” 毓溪听著新鲜,笑道:“这事儿办得,颇有那话本子里的江湖气,咱们四阿哥好像个锄强扶弱的侠士。” 胤禛嗔道:“商量正经的,你又玩笑,我是侠士,你呢,侠女吗?” 毓溪却想起什么来,央求道:“我算什么侠女,咱们五公主才是侠女,四阿哥,快劝劝咱们家妹妹,別再送猎物来,我吃不惯,念佟看著也害怕。” 胤禛不禁大笑,说早在皇祖母出行前就已清山,皇祖母怕孙女没意思,就派人往山里放鸡放兔子。 这都要银子买,为了不惊动內务府,不让他们又嘀咕五公主的待遇快赶上东宫,是皇祖母拿体己的银子,命人私下去办。 不然这么冷的天,哪来那么多的野鸡野兔子供他们吃,温宪还傻乎乎的,自以为了不得,送去宫里显摆。 毓溪感慨:“咱们妹妹上辈子,一定做了大好事,这样的命格,但凡是个男儿,只怕了不得。” 胤禛却不认同:“若说皇祖母的宠爱,男儿就是胤祺那般,又如何呢?今世的一切,绝非前世的果,是咱们有血有肉自己活出来的。” 毓溪眸中一亮,她就知道,胤禛的心胸眼界,远比她所想的还要宽广。 胤禛道:“就这么定下了,明日我派人去办,引著夫人去瓜尔佳氏府上,等惊动了太子妃,文福晋就不得不自己应付。而她不知是我们安排,既不必谢你,也不会怨你。” 虽然这回攒不下人情,但毓溪满心踏实,软乎乎地笑著:“原来这就是成家的好,我遇事不决,有人能依靠,咱们怎么不在小时候就结为夫妻?” 见毓溪故意拿话挤兑自己,胤禛苦於不能收拾她,气得要撵她走,但这一闹腾,心里因被八阿哥比下去的不悦,都散了。 不久,青莲来提醒该用晚膳,得知厨房做了五公主送来的野味,夫妻俩心情好,便將侧福晋和宋格格都找来,一家人哄著念佟,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这个时辰,八阿哥府的厨房也忙得热火朝天,可饭菜送出去,福晋跟前冷冷清清,另一份送到书房去,八阿哥还在写文章,不可打扰。 珍珠小心翼翼地陪在主子身旁,眼看著饭菜的热气渐渐消失,而福晋枯坐在桌边,连筷子都不碰一下。 自从八阿哥病癒回朝,夫妻二人,又吃不到一块儿去了。 珍珠回想八阿哥臥病那些天,福晋虽疲惫,可终日掛著笑容,就算陪八阿哥清汤寡水地吃了几天饭,她也毫无怨言。 没想到,短暂的温馨后,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 若说夫妻不恩爱,八阿哥对福晋的关怀並不少,他们有同房的亲密,见了面也会有说不完的话,但这一切,必须等八阿哥离开书房才会发生。 可八阿哥在家,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甚至常常在书房过夜。 珍珠早就发现,福晋离不开八阿哥,但八阿哥可以换任何人做妻子。 这样的夫妻情分下,福晋早日看开,才是长久之计,若看不开,就只能这样每晚坐等饭菜凉去,日復一日地折磨自己。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八阿哥早就告诫,既是伺候人的,只做伺候人的事就好。 “珍珠……” “是。” 忽然听福晋召唤,珍珠打起了精神。 八福晋起身来,吩咐道:“拿风衣来,拿攒盒来,我要送去书房,和八阿哥一同用膳。” 珍珠小心地说:“书房那儿,也做了一样的饭菜,正等著八阿哥写完文章,好开饭。” 八福晋眼神直直地说:“那更省心了,走吧。” “福晋……” “放心,八阿哥不会嫌我烦他,他並非故意冷落我,是他更用心於朝务和学业。做妻子的,本该体谅,他不来,我去找他便是了。” 珍珠稍稍鬆了口气,在她看来,这多多少少,也算是福晋想通了些。 第338章 十四挨打 一路去往书房,八福晋越走越慢,她不知道胤禩今天在朝廷遭遇了什么,也不知什么样的文章如此重要,让他连饭都顾不得吃,怕自己会被拒之门外,更厌恶那些管事狗仗人势的嘴脸。 然而那么巧,到达书房外,遇上厨房热了饭菜送来,连管事都迎出来说:“福晋您来的正好,主子才忙完,刚传膳。” 八福晋不禁看向身旁的珍珠,见珍珠似乎是鼓励自己进门去瞧瞧,她努力冷静下来,昂首进了院门。 下人忙忙碌碌,已摆下一桌膳食,胤禩迎面见妻子来了,心情甚好地说:“吃了吗,陪我坐坐,一个人吃饭怪闷的。” “回八阿哥,福晋还没用晚膳,也是觉著一个人用膳闷得慌,才来……” “多嘴。” 瞧著面上是呵斥了珍珠,八福晋心里明白,这是她们主僕的默契。 胤禩听这话,不免生出几分愧疚,挽了妻子的手一同坐下,说道:“才到工部,事事都在摸索中,这一忙,就忽视了你。但今日我立了大功,工部尚书亲笔的摺子已经递上去,里头有我的名字。霂秋,户部这肥差虽落空了,可我在工部一样能出人头地,我算是信了,皇阿玛是有心栽培我,没有因为兄弟们的亲娘不同,就厚此薄彼。” 见丈夫高兴,八福晋脸上不自觉就跟著扬起笑容,珍珠识趣地悄然退下,一併將其他人也拦在门外,不过吃顿饭,福晋自己就能照顾好八阿哥,用不上他们。 两日后,八阿哥在工部献策立功的事,传遍了宫里宫外,皇帝毫不吝嗇讚扬,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夸奖了儿子。 入朝將將一年,八阿哥就崭露头角,一时之间,更多的大臣开始將目光放在这个幼年坎坷的皇子身上。 上书房里,九阿哥、十阿哥似乎將八阿哥的光辉,也算到了自己的身上,挺直腰板,变得硬气起来,九阿哥更是一扫弟弟之死带给他的阴霾,成日將夸讚八阿哥有多了不起的话,掛在嘴边。 胤祥默默地看著,並用心观察了身边的弟弟,十四似乎对此並不在意,完成书房的课业,就去练习摔跤打拳,大冷天练得满头大汗、脑袋冒烟地回去,总叫乳母宫女们嚇得手忙脚乱。 唯一关心的事,便是皇祖母几时回宫,每天都要向额娘抱怨,说都入了腊月,为什么姐姐们还在行宫逍遥。 转眼已是腊八,因太后不在宫中,娘娘们各自过节,不设宴团聚,皇阿哥们一早去英华殿拜过先祖,学完上午的课,便可有半日閒暇。 九阿哥从前日就开始炫耀,要在腊八这日去八阿哥家中过节,这一上午自然是坐不住学不进的,可天知道,皇帝突然出现在书房,来考核皇子们的学业。 此刻,书房里静寂无声,皇阿哥和王公子弟们,无不正襟危坐,紧张地看著上首,皇上正在翻阅他们近日的习字、算术和文章诗词。 胆小如十二阿哥,已是被嚇得什么都记不起来,身子止不住地哆嗦,偏偏怕什么来什么,皇帝先叫了他的名字。 “是,皇阿玛……”十二阿哥颤颤地起身,双手扶著桌边,生怕自己腿软跌坐下去。 “胤裪,你的字跡和笔力大有长进,可见下了功夫,很好。”皇帝说道,“但仅仅是比你从前写得好,还需勤加苦练,不可懈怠。” 十二阿哥愣住了,还是胤禵胆大,背过手敲了敲后桌,提醒道:“十二哥,快谢恩。” 慌张失措的孩子,这才回过神,行礼谢过父亲的夸奖。 皇帝命梁总管派人回乾清宫,取一套文房四宝赐给十二阿哥,更要他代替自己,为苏麻喇嬤嬤抄写经文。 然而书房里的气氛才刚缓和几分,皇帝就冷下了脸,拎出了十阿哥的算术本,让他自己上来拿。 十阿哥一步一停,涨红了脸走到父亲跟前,眼睁睁看著小太监递过戒尺,还没挨打,就嚇得眼泪掉下来。 “胤?,你老实告诉朕,是不是连九九歌都背不完?” “不是的皇阿玛……” 皇帝將他的算术本丟过来,恼道:“简单的方田算术你都算不明白,错得这般离谱,你每日来书房,到底学了什么?” 话音才落,隨驾而来的敬事房太监,就把十阿哥的隨侍都拖了出去,皇子学不好,他们就有罪过,直接在当院打板子,为的就是震慑偷懒厌学的阿哥们。 “伸手。” “皇、皇阿玛……” 门外的板子,屋里的戒尺,在座的孩子无不被震慑,胤祥的心跟隨那拍打声一颤一颤,不经意侧过脸,却见十四气定神閒,低头挪了挪腰间的佩玉,还用袖口擦拭,对於外头挨打的小太监,和在皇阿玛跟前缩成一团的十阿哥,毫无兴趣。 “胤禟。”皇帝突然出声。 “是,皇阿玛。”九阿哥紧张地站了起来。 皇帝一脸严肃,问道:“你的算术极好,胤?终日跟著你,为何不教一教弟弟?” 九阿哥咽了咽唾沫,不知如何回答,他总不能说,十弟太笨教不会。 皇帝冷声道:“十日后,朕出题考他,若再十问九错,连你一起打。” “是,儿子领命。”九阿哥暂时鬆了口气,十天后的事,十天后再说吧。 十阿哥哭著被送回坐席,胤祥瞥了一眼,瞧见他的手掌心被打得通红,可再看十四,他还是一脸的淡定,全然不惧怕皇阿玛抽问。 宗室子弟里,只有裕亲王府和恭亲王府两家的孩子受了夸奖和责备,其他人皇帝顾不过来,要紧的当然是自家儿子。 但直到要走了,也没提起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胤祥並不在意,这下却轮到弟弟在意了。 “皇阿玛,我和十三哥的文章习字,您看了吗?”就在眾人恭送圣驾时,十四阿哥突然冒出头来,朗声问父亲。 皇帝退回几步,停在儿子跟前,问道:“那你是想挨夸,还是想挨打?” 胤禵大声道:“儿子每日勤学苦读,习字没有百张也有八十页,摔跤骑马亦不荒废,上月裁的裤子都已经穿破了,皇阿玛您看。” 十四掀起袍子,他的裤子上居然缝了块补丁,堂堂皇子,在节日上穿得这般潦草,成何体统。 梁总管可嚇得不轻,呵斥永和宫隨行来的太监宫女:“你们怎么伺候小阿哥的?” 皇帝却抬手阻拦,神情严肃地问儿子:“今日腊八,穿成这样去英华殿上香,不怕辱没先祖?” 胤禵说:“先祖打江山,战不旋踵,草行露宿,岂有华服美衣著身。儿子骑马摔跤撕裂的衣衫,才会叫先祖欣慰,何况这绸缎袍子罩著,外人哪里知道里头的光景,穿得舒坦乾净便是。” 皇帝负手而立,稍稍俯身凑近儿子,说道:“你摔跤骑马好不好,朕不知道,但你这嘴上说话的功夫,倒是越发机灵。將来若能为了天下百姓而与群臣雄辩也罢,可若只琢磨些偷懒耍滑、邀功请赏的本事,算什么能耐?” “可是?” 皇帝直起身来,唤过梁总管,冷声吩咐:“赏十四阿哥二十手板,再问永和宫失职之罪,不必罚这些奴才了,是德妃教子无方、有失体统,该如何处置,她自然明白。” “皇阿玛……”胤祥急坏了,但没等开口解释和求情,就被父亲的目光所震慑。 皇帝含怒瞪了胤祥,但並未迁怒他,转身离开了。 眾人齐齐恭送圣驾,皇帝一行才走远,十阿哥就哭出声,九阿哥上前捂著他的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便撂下弟弟,跑来看胤禵挨打。 比不得十阿哥方才扭成了麻,胤禵坦荡荡地伸手领罚,一声声抽打,惊得胤祥心疼不已,更恼恨一旁幸灾乐祸的九阿哥,恨不得衝上前打一架。 十四挨了打,不吭一声,就回到他们自己的课堂,毕竟上午的课还未结束,然而书房里这一折腾,连太傅都无心授课,惦记著皇帝一会儿会不会问责他们教学不力。 胤祥走来弟弟的身边,强行掰开了十四的手,比方才十阿哥红肿得更厉害,一定疼坏了。 “额娘怎么办。”胤禵终於开口了,红著眼睛说,“哥,皇阿玛为什么罚额娘,不如打我……” 书房里的事,很快就传出了紫禁城,毓溪在家听完青莲的转述,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不明白额娘怎么会纵容十四,穿著破衣裳去英华殿上香,要知道永和宫上下,素日行事无不谨慎小心,这么大的过错,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上这么做,是不是要挫一挫十四阿哥的傲气?” “胤禵確实骄傲,但从不自满,若说傲气,今日这番话虽过了些,也不至於牵连额娘。” 青莲嘆道:“德妃娘娘自罚三个月的俸禄,再闭门思过三日,那些成天盯著永和宫的人,今日过节可算高兴坏了。” 毓溪则担忧:“胤禛必然生气,回头不问青红皂白地跑去揍一顿弟弟,十四弟更不愿与他亲近了。” 第339章 哥哥教训弟弟 宫里的事毓溪不得插手,但兄弟之间她不能不操心,於是速速派人往宫里传话,要小和子千万劝著四阿哥,不能不问清缘故,就跑去教训弟弟。 待午膳时分,小和子送来消息,说四阿哥今日很忙,事情已经知道,但没露出喜怒,自顾自忙著,什么也没问,若之后去永和宫,他会好生劝著主子。 毓溪一听,就知道不好,胤禛的脾气她知道,这样不声不响的,那才是气大了。 “一时疏忽的事,十四阿哥且需教导的事,对额娘而言都不算麻烦,可若兄弟俩生了隔阂,额娘才要著急。”毓溪不安极了,若非怀著身孕,她必定要亲自走一趟。 可冷静下来想想,母子兄弟之间,她这个儿媳妇和嫂嫂的身份跑去插手,又能做得了什么,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该镇定清醒,那不论胤禛带著怎样的情绪回家,都能有安心之处。 “今日腊八,咱们还是好好过节。”毓溪吩咐青莲,“別叫外人觉著,咱们遇见一点小事,就手忙脚乱,没一点章法。” 青莲应道:“福晋能放宽心,奴婢就放心了,这事儿虽奇怪,可皇阿哥们在书房挨打受罚,再寻常不过,四阿哥小时候也挨打,宫里头一阵风就过去了。” 毓溪知道自己在乎的,根本不是外人怎么看,而是胤禛和十四弟、和额娘好不好,没得让青莲跟著自己一起烦恼,她既然觉得是小事,那就当小事吧。 “过节该热闹些,请侧福晋和宋格格一起过来用午膳。”毓溪吩咐罢,就命丫鬟伺候自己换衣裳,让家里一切安好,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紫禁城中,忙碌了半天的胤禛,才刚喘口气,只因今日不仅皇阿哥们有假,朝廷官员也可偷閒半日,事情才堆到上午处置。 既然是过节,他该进宫向母亲道贺请安,原打算就去永和宫用午膳,被小十四这一闹,不知额娘跟前是什么情形,去了只怕也吃不安生。 “永和宫怎么说?”走出值房,胤禛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揉了揉眼睛,问一旁的小和子,“他们在哪里?” 小和子机灵,知道这“他们”是谁,忙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已经回永和宫,因娘娘自罚闭门思过三日,永和宫里什么光景外头见不著。早些时候环春姑姑派人传过话,娘娘今日只见瑛福晋,其他时候不会客,也不去別处坐,您几时过去都成。” “姨母还在永和宫?” “瑛福晋早就退宫了,毕竟钮祜禄府上也要过节。” 胤禛又问:“毓庆宫呢?” 小和子立时轻声了许多,说道:“瓜尔佳府上果真带著侧福晋的母亲一同进宫,毓庆宫今日很热闹,皇上还赐了午膳。” “那就好,这件事也算圆满解决了。” “主子,您还去永和宫吗?” 胤禛顿时没好气:“去做什么,见那几个成天闯祸的小傢伙?” 小和子笑著劝道:“阿哥们今日都进宫向娘娘请安,连大阿哥都去了长春宫,永和宫已经闹笑话,您若还不去拜见娘娘,外人又该编排您和娘娘不和的閒话。” 胤禛道:“去也行,我若动手教训他们,你不仅不能拦著,还要替我拦著环春她们,做得到吗?” “啊……” “福晋给你下令了吧。” 小和子怯怯地点头:“福晋早就传话进来,要奴才劝著些您,不论如何,先把事情弄明白。” 胤禛更生气了:“好好过个节,连累他们嫂嫂都不得安生。” 说罢就大步前行,小和子著急忙慌地跟上来,眼瞧著主子是往后宫去的方向走,立刻打起精神,不论如何,都要劝著四阿哥別动手。 且说今日,阿哥们大多带著福晋进宫请安,再有嬪妃的家眷亦可入宫道贺佳节,因此东西六宫各有各的热闹。 一路走来,路过空置的承乾宫,再到大门紧闭的永和宫,这一片就显得格外冷清。 小和子上前扣响门环,里头有人问门外何人,想必若非要紧的来客,是要回绝不让进的,但听说四阿哥,立刻就开了门。 胤禛整理衣帽,提起精神进门,不知为何,墙外的淒清冷寂,在墙內丝毫感觉不到,反倒是满眼过节的喜气,宫女太监们无人耷拉著脸,见到他皆是笑盈盈,十分欢喜。 “额娘呢?”见环春迎来,胤禛问,“那俩小傢伙呢?” 环春笑道:“您就算生气,也別牵连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可没闯祸。” 胤禛却气呼呼地说:“他们俩一起的,胤祥为何不教导弟弟。” “十三阿哥才多大。”环春解下四阿哥的大毛风衣,指向暖阁,“娘娘和阿哥们说话呢,您进去便是,不妨碍。” 胤禛嗯了一声,刚走两步,小和子就窜上来,恳求道:“您千万不能动手,不然奴才回去,不好向福晋交代。” 平日最护短的环春,今日倒是篤定得很,拉走小和子说:“喝腊八粥去,你小子有口福了。” 胤禛则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心情,才往暖阁走来。 因冬日屋里人多嫌气味大,德妃平日在暖阁时,宫女们都在別处候著,胤禛在厚厚的帘子前站定,刚要自己开口稟告,里头便传出额娘的声音。 “你还是小孩子,额娘没让你穿戴整齐去英华殿拜先祖,就是额娘的过错,並不是被你连累的。皇阿玛也绝不是惩罚额娘来威胁你、嚇唬你,你自己做错的事,已经打了二十手板,受到了惩罚。” “可是……是我自己要穿破裤子出门……” “若是你四哥今日穿得破破烂烂去英华殿,那就和额娘不相干了,因为四阿哥成家了,是大人了,他穿衣裳的事儿,不归额娘管。但你是小孩子,哪怕你自己做主要穿这条破裤子出门,也是额娘的责任。” “我不知道胤禵这样穿,不然我一定拦著他。” “胤祥最懂事了,你们一屋住著,往后替额娘好好看著弟弟。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得亏皇阿玛这回不罚奴才,不然奶娘小太监们,才是被他牵连的。” “不对啊,既然奶娘会被我牵连,额娘为什么不是被我牵连?” 胤禛掀起门帘,进门说道:“因为你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只是伺候你、听从你,但额娘要教导你管束你,这里头的主次轻重都分不清,还自詡勤学苦读,在皇阿玛面前现眼?” “四哥来了……”胤祥一见四哥,就高兴地迎上来。 胤禛先向母亲行礼,抬头便见胤禵僵硬地站在额娘身边,目光一对上自己,就心虚地躲开了。 见大儿子来,德妃自然高兴,关心道:“外头冷吧,用过午膳了吗?” 胤禛说:“早上出门时,就和毓溪说好,在额娘这儿吃了再回去,不让她等。” “家里来客人吗?” “毓溪要安胎,侧福晋也怀著,今年不招待,各府的贺礼早就安排好了。” 德妃笑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有毓溪在,额娘很放心。” 母子俩说著话,一旁的胤禵突然醒过神,怯怯地朝兄长行礼。 德妃和胤祥都笑了,平日里可不见小十四这么守规矩。 胤禛冷脸瞪著弟弟,胤禵则眼神乱晃,不知看向哪里好,胤祥便上前来,扯过弟弟的手给兄长看,求情道:“小十四已经挨打了,手肿得那么高,四哥,您別生气,胤禵知道错了。” 十四低著脑袋,似乎觉著不好意思,硬是把手缩了回去。 “额娘,往后三个月您没了俸禄,可不要再给我们送银子了,家里够用。”胤禛对母亲道,“反是您缺什么,只管对儿子说,儿子去办。” 德妃嗔道:“我在旁人嘴里,好歹也算个宠妃,怎么还会指望俸禄过活,你也太小看额娘了。” 胤禛说:“这话您私下对儿子说便是,叫这俩小东西听去,往后更是无法无天。” 十四突然道:“十三哥又没做错事,四哥为什么连十三哥也骂?” 胤禛一眼看过来,弟弟的眼神是害怕的,可想要为他十三哥求公道的气势並未减弱。 “四哥,下回我一定看好胤禵。” 胤祥一面说著,拉了拉弟弟的衣袖,示意他別再多嘴,还下意识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胤禛看了眼母亲,见额娘点头,他便冷静下来,对弟弟说道:“皇阿玛今日驾临上书房,是知道时近年关,你们人心浮动,不能踏踏实实念书,你能明白吗。” “是……” “前几日为了姐姐们在山里打猎游玩,你在书房抱怨的话,我在值房都听说了。但这件事,额娘已经教训过你,你也改了。何况平日里你们也算用心念书,皇阿玛今日要敲打的人,並不是你们,同样的,也不是来夸讚你们的。” 十四不服气地嘀咕:“皇阿玛夸了十二哥,还赏他文房四宝……” 胤禛道:“皇阿玛每回到书房,你十二哥就挨一顿打,如今终於有了长进,不该夸吗?” “可我和十三哥用心读书,就不值得皇阿玛提一句半句吗?” “你们念书,是为了让皇阿玛夸讚?” 十四愣住了,可在他看来,就该奖罚分明,他们做得好,怎么就不能提。 胤禛不能让自己急躁,耐心地说:“皇阿玛想要鼓励你十二哥,让他心中能有所骄傲,能高高兴兴去告诉苏麻喇嬤嬤,他终於受到奖赏,往后自然会更多的心思在学业上。可你们俩比十二哥强多了,皇阿玛若转身就来夸你们,十二哥还怎么骄傲得起来?” 十四委屈坏了,抬起通红的手掌说:“那也不该打我呀,凭什么打我。” 胤禛这才气得骂道:“你穿个破裤子出去显摆,你还有理了?” 德妃忍俊不禁,可不好在哥哥教训弟弟时太不严肃,转身拿起茶碗,喝口茶来掩饰脸上的笑容。 第340章 要不,我把小安子给你 然而没能逃过儿子的眼睛,胤禛无奈地说:“额娘,您还笑……” 德妃努力绷著神情,摇头:“没笑,额娘怎么会笑呢。” 胤禛道:“方才在门外听您对十四说的话,好似哄他一般,外人不懂您的用意,只会当您溺爱放纵,传出去,又该编排您的是非,何苦来的。” 一旁的小十四禁不住嘀咕:“就我们几个人,谁要传出去?” 胤祥赶紧拦著弟弟,冲四哥尷尬地笑。 德妃好脾气地说著:“是,额娘知道了,这不是先头你还没来,我可狠狠训斥了他,怎么会哄呢。” 胤禛严肃地看著弟弟,说道:“方才额娘对你说的话,你听进去多少,又明白了多少?” 十四还真用心地回想了一番,说道:“额娘要我记著,皇阿玛罚额娘,不是为了嚇唬我,更不是利用额娘来逼我学乖、学老实。” 德妃欣慰地笑了,胤禛也鬆了口气,心里知道,弟弟的聪明,不仅仅是会念书。 “好了,你们兄弟说说话,额娘去张罗午膳,都饿了吧。” 儿子们都在眼前,德妃就心满意足,全然没有被今日的事扰了过节的兴致,叮嘱胤禵不可顶嘴,不可对哥哥没大没小,就留下孩子们,起身往门外走。 胤禛送母亲到门前,为她掀起门帘,德妃轻声道:“把君臣父子的道理,给弟弟们说说,你不来额娘就自己说了,刚好你来了。” “是。” “他们不听话该骂,可你別著急。” “额娘就是偏心小儿子。” 德妃笑著拍了拍胤禛的胳膊,安心地离开了。 放下帘子,胤禛转过身,便见俩弟弟窃窃私语,不知是算计著怎么对付他,还是没把今天的事放在心上。 “你们嫂嫂生怕我动手,派人传话千叮万嘱,一定要我先把事情弄明白。”胤禛坐下,说道,“那就说吧,书房里发生了什么,胤禵你又为何要穿著缝补过的裤子出门?” 十四问道:“我说了,四哥你能保证不打我吗?” 胤禛的笑容里,分明是不怒而威的气势:“要不先打你一顿,再来讲道理,如此你不必担心,我也不必保证。” 十四立刻躲到了十三哥身后,胤祥忙道:“四哥,我来说。” 於是书房里发生的事,胤禵只怎么与皇阿玛对话的细枝末节,胤禛都有了了解,心里无奈地一嘆,怪不得额娘要他给弟弟们讲,什么是君臣。 “你们坐下,胤祥,给四哥倒杯茶。” “我来……” 十四倒是殷勤,大丈夫能屈能伸,双手给哥哥奉上茶碗,胤禛瞧见那又红又肿的手掌心,实在心疼又生气。 他顺势抓了弟弟的手,摸了摸骨头,十四疼得眉头打结,也咬著牙不吭声。 “倘若皇阿玛来永和宫考你们的学问,只有哥哥姐姐们在一起,不提你们好不好时,你才可以问皇阿玛为什么。” 胤禛进门不久,腰上掛的玉佩还是冰凉的,便用来镇著弟弟发烫的手掌心,十四的眉头,顿时就舒展开了。 “但在书房里不可,在永和宫外的任何地方,都不可隨意向皇上发问,今日这么多人的情形下,你们和皇阿玛就不是父子,而是君臣了。” 十四听得很认真,问道:“可是朝堂上,大臣们是会和皇阿玛爭辩的。” 胤禛道:“胤祥的话里,皇阿玛是不是说了句,若为天下百姓?” 十四记得很清楚,点头应道:“皇阿玛不许我油嘴滑舌,要我把嘴皮子的功夫,將来用在朝堂,为天下百姓而爭。” “难为十四阿哥能听懂皇阿玛的话,四哥在你这么大时,没这么好的悟性。” “是十三哥教我,也许过两天我能悟出来,但我这会儿气大著呢。” “你还有脸生气?” 胤禛抬脚轻轻踹了弟弟,十四被抓著手,躲也躲不开。 “哥,別打我,皇阿玛回头也要教训我,怎么每次犯错都要挨好几顿打,你们都轮著教训我。” 只听胤祥说:“因为你有皇阿玛有额娘,有哥哥姐姐,所有人都疼你,胤禵,你知不知道自己多有福气。” 心思尚未被尘世浸染的孩子,当真比较了一番,毕竟受罚挨打不常有,胤禵觉得,这福气確实很珍贵。 胤禛被气笑了,让弟弟们都坐下后,再次严肃道:“皇阿玛疼你们,外人都有眼睛看,你们自己更是比谁都明白。可越发大了,再不可言行如小儿状,要明白君臣父子的不同,不然皇阿玛一定会严厉责罚你们,如此,別人才不能为难他的儿子。” 胤祥答得乾脆:“四哥,我记下了。” 十四也不落下,说:“哥,我知道,今天挨打不是因为穿破裤子,是我僭越了君臣之礼,皇阿玛不问话时,我不该多嘴。” 胤禛实在奇怪:“你到底为什么,穿缝补过的裤子出门?” 十四抓了抓脑袋,有些难为情地说:“皇阿玛突然问我,想挨打还是想挨夸,那我当然想挨夸,就显摆起来。但是哥,真是练习摔跤撕裂的,我可厉害了。” 胤祥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十四知道是话题偏了,犹豫了一瞬,才继续道:“最近我可费料子做衣裳,新做的洗乾净送来后,我的奶娘没及时收起来,不小心被炭盆燎著,幸好扑灭的及时。那会儿额娘在钟粹宫,回来后没察觉什么,但这是险些酿成走水的大祸,若被环春她们知道,奶娘就算不被撵走,也会挨顿板子,我不忍心。” “是奶娘告诉你的?” “是,没有新裤子穿,都破了,她本想让我穿十三哥的,可十三哥的奶娘看管得整齐,没找著机会,也不敢开口。” 胤禛道:“这件事前前后后,许多过错,四哥若说,奶娘必须要离开永和宫,你能接受吗?” 十四难过地看著兄长,聪明如他,说道:“因为奶娘撒谎,还让我帮她一起撒谎,是不是?” 胤禛点头,温和地说:“你知道这样不对,可你还是帮她了。” 十四低下头,毕竟是將他奶大的乳母,额娘每日有许多事要忙,且有哥哥姐姐那么多的儿女,再如何疼爱他,也不能时时刻刻都在身边,在十四的眼里,从小对自己寸步不离的,就是乳母。 可这一次,连他都明白,乳母不小心烧了料子不是大事,但说服自己帮她一起欺瞒,不论他答没答应,都是罪过。 “我听四哥的。”胤禵红著眼睛说,“但、但是四哥能不能向额娘求情,给她个好去处,她待我很好。” 胤禛道:“就说十四阿哥大了,不该再让奶娘跟著,让她体面地离开。” 挨打都没吭声的孩子,竟是眼眶湿润了,倔强地揉了揉眼睛,使劲抿著嘴唇。 胤祥抱过弟弟的脑袋揉了揉,笑道:“要不,我把小安子给你?” 第341章 別什么都自己扛 暖阁外,环春悄然离开,来到膳厅,德妃见她一脸奇怪,问道:“怎么,他们没打起来,你还不高兴了?” 环春说:“没打起来才好,可到底说什么话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德妃亲手摆下碗筷,將儿子们各自爱吃的菜餚分別摆在一处,淡定地说:“不论说什么话,不打起来就是最好的。” 抬头见宫女端上一盘烧鹿筋,吩咐道:“架锅子来,小火煨著才好,这烧鹿筋凉了嫌腻,你家四阿哥吃不惯。” “还以为这烧鹿筋,是您给万岁爷准备的。” “万岁爷有御膳房忙,我操什么心。” 环春道:“要不是书房那点子事,皇上一准来。” 德妃自顾数了数桌上的菜,见想要的都摆上了,才说:“我和万岁爷不差这一顿半顿的,可孩子们长大不等人,胤祥、胤禵正是长心性的时候,难得皇阿玛上心,更难得胤禛愿意分出心思来教弟弟。今日这节,我过得高兴,去吧,叫孩子们来吃饭。” 娘娘都这么说了,环春不好再多嘴,赶紧去请阿哥们来用膳。 饭桌上,见小儿子红著眼睛,德妃並没问缘故,直到饭后,胤禵跟著胤祥去延禧宫找敏常在玩耍,她送胤禛出门,母子二人才说起了暖阁里的事。 “胤禵的奶娘虽非心术不正之人,可人心难测,趁著胤禵还小,是该早早送走,她自己也落得安生,不然下一回,不知又要胤禵帮她瞒什么。” 胤禛道:“没想到,事情最后成了这样,来时还想教训胤禵,大过节的给您添麻烦,这会子只觉得弟弟可怜,很是心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怜?” “若非急於向皇阿玛证明自己的能耐,奶娘的事也就瞒过去了,胤禵本是为了袒护奶娘才穿的破裤子,结果反而惹祸,又被追问到奶娘的身上。” 德妃道:“不慎烧了东西,既然没酿成灾祸,再如何责罚也不会伤筋动骨,可胤禵却帮著奶娘隱瞒,这些事上的轻重,我可是教导过的。胤禵从一开始就错了,书房里的事,他就更不占理。” 胤禛想了想,说道:“额娘,儿子不是心疼胤禵受罚,是他知道犯了这样的事,奶娘必须被撵走,就算心里不舍也要接受。他还那么小,已经明白大人的无情和无奈,甚至逼著自己坦然面对。” 德妃很是意外地看著儿子:“你是这样想的?” 胤禛点头:“看著胤禵掉眼泪,儿子就心软了,奇怪的是,知道心疼弟弟什么,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心疼。” 德妃爱怜地看著儿子,说道:“我儿小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有两个额娘,又忽然没了弟弟,没了皇额娘,心里该多苦啊。於是就盼著弟弟们能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长大,哪怕糊涂些淘气些,没得小小年纪就被迫懂事,你心疼弟弟,也是心疼小时候的自己。” “额娘,我……” “胤禛啊,你能帮著额娘教导弟弟妹妹,是额娘莫大的福气。” 德妃说著,抬手为胤禛拢一拢披风的大毛衣领,生怕寒风冻著她的孩子。 “可你也还小呢,做哥哥如何,当了阿玛又如何,你还不如皇阿玛遇见额娘时大。世人皆知,那会子的皇阿玛年少气盛,事事皆要你太皇祖母扶持。所以如今的你,遇上难处,心里不好受了,也能往额娘身后躲,別什么都自己扛。” 胤禛垂下眼帘,抿了抿唇道:“毓溪常常提醒我,不可轻视兄弟们的能耐,可眼睁睁看著八阿哥在工部如鱼得水,上手不过几日就得到皇阿玛的夸讚,我心里很挫败。原来我做不好的事,真是因为我没本事,而不是事情太难。” 德妃带著儿子到门前,温和地说:“毓溪能想到这些提醒你,儿媳妇如此冷静清醒,额娘很欣慰。而你感到挫败,感到力不从心,这都很自然,为什么你就必须比別人强,谁规定的?” “皇阿玛会对儿子失望,若再因此连累额娘遭皇阿玛责怪,儿子就更罪过了。” “你啊你,额娘可算看明白了,和毓溪都是一样的毛病,就爱在这样的事上和自己过不去,说也说不听。” 胤禛不服:“那我也比她强些。” 德妃含笑嗔道:“强在哪儿呢?” 胤禛一时说不出话,这算什么,比不过兄弟,居然拿毓溪来比。 见儿子满脸的不甘和挫败,当娘的又不禁心疼,德妃笑道:“既然知道自己不如八阿哥,还不用心去学,哪怕找八阿哥问问,咱们四阿哥是拉不下脸?” “是,儿子拉不下脸。” “那就去找比八阿哥还厉害的大臣求教,若是不相熟的,额娘托姨母,找阿灵阿为你引荐。” 稍稍迟疑后,胤禛道:“那就劳烦姨母和姨父,让您操心了。” 德妃笑道:“这才好,面子值几钱,学到了本事,不就又从你皇阿玛跟前挣回来了?至於你担心额娘受牵连,大可不必,虽然对儿子说这话,实在有些轻浮,可皇阿玛和额娘是一回事,和你们是另一回事,別自作多情。” 听这话,胤禛心里既踏实,又觉得委屈,不禁嘀咕:“怎么就自作多情,额娘真是。” 德妃嫌弃道:“你们两口子都一样。” 可是胤禛笑了,前些日子毓溪的安抚,此刻额娘的开解,都叫他很受用。 心里一面嘆自己没出息,要依靠母亲妻子,但想起胤祥方才说胤禵知不知道自己多有福气,果然他也一样,不可不珍惜。 母子俩说著话,门前的小太监来报,瞧见毓庆宫的客人正往宫外走,四阿哥不如等一等再出门。 提起太子妃的娘家人,胤禛便將他和毓溪如何处置文福晋的託付,告知了母亲。 德妃早就知道儿媳妇在东宫安插了人脉和眼线,虽然心里诸多的担忧,可孩子既然有这能耐,她不该过多干涉,嬪妃之间还有皇阿哥们,何处不算计。文福晋的事,孩子们处置得十分妥当,她还有什么可指教的。 “环春,送四阿哥出宫,我这儿闭门思过,出不去。” “都是胤禵闹的。” 德妃笑道:“快回去吧,毓溪一定记掛。” 胤禛又拿起哥哥的架势说:“额娘,下回他再闯祸,我教训他,您不能护著。” 德妃哭笑不得:“谁才刚说心疼来著?” 如此,当所有人都以为看到了永和宫的笑话,各有各的窃喜时,却不知宫门里兄弟和睦、母慈子孝的光景。 长春宫中,大阿哥虽进宫向母亲请安,可在惠妃责备儿子將福晋藏得那么深,让她在后宫和宗亲之间十分丟脸后,胤禔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惠妃,无处道委屈。 翊坤宫里,五阿哥一早带著福晋和孩子来问候节日,宜妃却抱怨起儿媳妇肚子不爭气,不能为胤祺生个嫡长子。 五福晋默默承受,胤祺不忍妻子受委屈,趁著儿子啼哭,藉口没带奶娘隨行,一家三口匆匆离开了。 至於九阿哥,一早出门没再回来,宜妃本是想缓和母子关係,才答应他去八阿哥府过节。 真到了这节日上,儿子们不在身边,连八丫头都被太后带去了温泉山,满屋子的冷清,勾起她失去幼子的痛,拉著桃红啼哭不止。 这一切,自然也不被外人所知,关起门来的日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四阿哥府里,毓溪终於把丈夫盼回来,她早早站在门前张望,见胤禛步履生风,心里就踏实了。 “瞧见前厅堆了好些贺礼,腊八而已,各家是不是太隆重了?” “我和侧福晋都怀著呢,还有这一层人情。” 胤禛利索地脱了衣裳,在炕桌上瞧见毓溪已经將礼单誊写整齐,密密麻麻的,他光看一眼就头疼了。 “可別太辛苦。” “都是小事,閒著我也闷。” 胤禛口渴要茶水喝,嫌刚沏的太烫,拿了毓溪喝过的就一气饮下。 “你也太不讲究。” “自己媳妇喝的茶,怎么了?” 毓溪懒得爭辩,兀自收拾笔墨和礼单,见胤禛懒洋洋地在炕桌对面躺下,才笑道:“看来四阿哥心情不坏,不赶著去书房念书,有心思陪我坐坐?” 胤禛愜意地托著脑袋,说:“张弛有度才能长久,哪怕只是陪陪你。” 毓溪自然高兴,待要將礼单锁入柜子里,因大腹便便行动不便,胤禛便一骨碌起身,接过手放进妻子指定的地方。 毓溪却忍不住道:“十四弟的事呢,明知道我惦记,进门这会儿了,还卖关子装糊涂,实在討嫌。” 胤禛赶紧锁上柜子,来哄媳妇高兴,將宫里的事都告诉了她。 听罢十四弟和奶娘的事,毓溪感慨:“弟弟若真糊涂,隨口编个谎话就是了,可见他是知道轻重的,也不愿对你撒谎,这多难得。” 胤禛道:“其实在门外听到额娘说的那番话,我就没脾气了,我们兄弟姐妹有福气,不论出了什么事,额娘都不会怪我们给她添麻烦,而是先为我们把事情捋顺了,只在乎我们好不好,皇阿玛好不好。” 毓溪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道:“再过几个月,我也要当额娘了,胤禛,说实话我心里没底,自己都还没活明白呢。” 第342章 这事儿,温宪自己说了算 “阿玛额娘生我时,哪里就活明白了。”胤禛笑道,“额娘今日还说我们两口子一样,总爱在这样的事上绕不出去,折腾自己。我还想爭辩呢,你看,回来就听你说这些。” 毓溪却道:“別的事也罢,这可不是我矫情,我虽把念佟照顾得好,其实换做別的孩子,也一样能养好,偏偏是自己……” “我不怕你养不好,只怕你分娩时凶险。”胤禛眼底满是忧心,“我也说实话,心里没底,怕你出事。” “大过节的,也不忌讳?” “若是忌讳就能有好结果,天下就没有受难的女子,太子也不会成没娘的孩子。好生调养保重身体,不论做什么,但凡能让你少受一分苦,都是值得的。” 毓溪笑道:“我会好好的,你別太忧心。” 胤禛爱怜地说:“这些话一定嚇著你了,可我……” 毓溪拉过丈夫的手,轻轻盖在肚子上,让他感受孩子的动静,说道:“我听你的,眼下只考虑一件事,如何顺利分娩,求个母子平安,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胤禛安心了,问道:“可有精神,我陪你去走走,额娘说,多走走才好生养。往后再忙,我也每日抽时间来陪你散步,不论生和养,都不该是你一人的事,这也是额娘常常提醒我的。” 於是唤来青莲,取了毓溪的风毛大氅,夫妻二人裹得严严实实,往园子里转了一圈,又到西苑看望侧福晋,並知会了宋格格,待晚膳时分一家人一起过节。 这个时辰,京外山中的行宫里,太后和佟妃正看戏。 皇帝早早就安排了戏班,在今日来为太后解闷,演的也是时下最新最火的戏码。 因太后实在惦记后面的故事,原该明日才演的下本,用过午膳就接著演了,老人家看得兴致盎然,毫无倦意。 “皇额娘,孩子们哪儿去了,怎么不来看戏?”佟妃久久不见公主们来,不禁问,“今天那么冷,不会又上山了吧,五丫头把妹妹们也带去了?” 太后笑道:“那么多人送礼送粥来,得有人打点,她们不愿你辛苦,叫我带著你看戏,她们来应付,孩子们將来也是要当家主事的,早些歷练歷练也好。” 佟妃想了想,便道:“提起这事儿,臣妾早就想和您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我们家那个舜安顏,皇额娘您看得上吗?” 太后自顾取了一颗梅子,酸甜提神,好让她有精神接著看之后的戏。 佟妃则继续道:“不是臣妾自夸,论人品样貌,舜安顏在一眾王公子弟里,实属佼佼者。但他毕竟是佟家的子孙,臣妾那父亲是什么人,您是一早就明白的,倘若皇额娘有所顾虑,臣妾也好早日告诫家人,对舜安顏亦有所约束。” 太后轻嘆:“我若看不上你的侄儿,还能让他进山来陪公主玩耍。” 佟妃欠身道:“臣妾最是愚笨的,您不给个准话,臣妾参不透。” 知道眼前这孩子,远不如她的姑姑和姐姐,但佟妃心地善良,能分得清好赖,太后就很满意了,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有能耐有本事的,何必互相为难。 “这事儿,温宪自己说了算。”太后道,“我和德妃应你,都不管用,因此你也不必操心,这不是你们佟家做些什么或不做什么就能左右的,明白了吗?” 佟妃鬆了口气:“如此就好,臣妾私心,不愿舜安顏被他爷爷连累,其他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太后点头,笑道:“看戏吧,咱们难得这样自在,看戏歪著坐也没人敢说什么。” “是……” 此刻,行宫正殿的暖阁里,主事太监隔著门稟告,太后赏赐的腊八粥都已经送到各家,山下也设岗阻拦,再不收城里来的孝敬,让他们送去神武门外,寧寿宫自会派人打点。 温宪掀起帘子出来,说道:“没事了,后头热闹,你也看戏去吧。” 主事太监谢恩告退,温宪转身进去又出来,手里多了一提攒盒,可没走两步,小宸儿就追出来,將勺子小心放入攒盒里,笑道:“姐姐真是,难道要大公子捧著喝?” 温宪不屑:“他一个男子,捧著喝怎么了,粗糙些才好。” 小宸儿不愿耽误姐姐的事,趁著日头还高,催姐姐出门。 温宪大大方方提著攒盒来到前殿,舜安顏正在清点宗亲大臣们送来的节日贺礼,前殿大堂已是被堆得满山满谷。 “山下设岗拦著,不让送进来了,皇祖母倒是好心,可他们也太过了。”温宪放下攒盒,招呼舜安顏,“快来尝尝,还热乎的,这是环春熬的腊八粥,每年我吃著还是永和宫的腊八粥最好喝。” “多谢公主。” “你手上都是墨……” 温宪说著摸出一块帕子,丟进舜安顏怀里,便从攒盒里取碗勺。 回过头,却见这傻子捧著手帕,不知如何是好。 “又不是台上唱戏,擦手的物件罢了,你还当怎么回事?” “臣、臣……” 温宪知道,这傻子把手帕当信物,那戏文里的千金小姐若留一块帕子给书生,便是定情了。 舜安顏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擦拭起来,但擦完就小心叠整齐,仔细收入怀里。 “快尝尝。” “公主可用过了?” 温宪性子急,恼道:“叫你喝口粥,怎么那么烦呢?” 舜安顏赶紧动勺子,他可不愿惹温宪生气。 “怎么样?” “清甜软糯,不腻人,我常吃著枣味觉得剌嗓子,这枣味浓郁却很温和。” “那当然,我额娘从前伺候太皇太后时,做的蜜枣茶无人能比。” 提到德妃娘娘,舜安顏忽然想起一事,放下粥碗,说道:“公主,有件事臣要向您稟告。” 温宪微微皱眉,先忍著耐心道:“你说便是了。” 舜安顏便將才得知的,今日书房发生的,以及德妃娘娘自罚三个月俸禄,並闭门思过三日的事,告知了温宪。 五公主顿时恼了,生气地骂道:“胤禵那小子,又给额娘惹麻烦,等我回去非得好好教训他。” 舜安顏劝道:“您別著急,不敢惊动了太后。” 温宪哪里收得住脾气,气道:“那些人又该看额娘笑话,皇阿玛都不给额娘撑腰,不行,我要回宫去,我要去给额娘撑腰。” “公主……”舜安顏下意识地抓了温宪的手,说道,“让我再去打听消息可好,別动气。” 等他发现自己居然抓了公主的手,嚇得立时鬆开,瞬间退开八丈远。 温宪反被逗乐了,火气消了一大半,霸道地笑道:“看不出来,佟大公子,好大的胆子。” 第343章 为了那一天,臣什么都能忍 “微臣该死……”舜安顏毫不犹豫地跪下了。 “你?” 不等温宪发作,搬东西的小太监陆续进门来,她不愿舜安顏难堪,便朗声道:“不必谢恩,这些东西晚些收拾也不迟,今日好生过节,是太后的旨意。” “臣遵旨。” 彼此终究有默契,舜安顏很自然地应了。 温宪转身往门外去,小太监们纷纷行礼恭送,他们低著头,看不见殿內的光景,温宪才敢回头看一眼舜安顏。 目光交匯,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怒意,而舜安顏的愧疚,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边,小宸儿带著八妹妹,要去皇祖母那儿接著看戏,却见姐姐从前殿回来,怒气冲冲,头也不回地往內殿去。 姐姐方才独来独往,一时连问话的宫女和太监都找不到,但这情形瞧著,必然是生气了。 小宸儿便与八妹妹商量,去看戏皇祖母和佟妃娘娘若问,怕她们撒谎圆不回来,不如去陪著五姐姐,就说不看戏,她们自己在一处玩。 八公主爽快地答应了,跟著七姐姐一起回来,只见五姐姐趴在暖炕上,还把脑袋闷在垫子里。 “七姐姐,我去门前守著,不让外人进来。” 八公主乖巧又体贴,从边上提了绣篮,不等姐姐们答应,就走开了。 听著关门的动静,温宪才探出脑袋,见是小宸儿一人在屋里,才没继续把脸埋起来。 “大公子惹姐姐生气了?” “你、你怎么就认定是他?” 小宸儿无奈地笑道:“这天上地下,有几个人能惹姐姐生气,胤禵又不在跟前。” 提起小十四,温宪更来气,坐起身骂道:“那小傢伙又犯浑,害得额娘罚俸三个月,还要闭门思过,大过节的为了他丟人。” 小宸儿担心地问:“什么事要牵连额娘?” 温宪只知道是弟弟在书房惹皇阿玛生气,挨了打还牵连母亲,具体的她还真说不上来,方才舜安顏就说,要再为她打听。 反倒是小宸儿,听完姐姐说四哥已经去过,就不再担心,觉著有四哥在,额娘不会受欺负。 “姐姐,外头的人不知道你怎么了,可屋里几个宫女都瞧见公主生气,很快就会传到皇祖母跟前,瞒不住的。” “皇祖母来问才好,我正想回宫呢,我要去给额娘撑腰,看谁敢欺负额娘。” 妹妹温柔地说:“姐姐要是这么生著气回去,额娘又多一份操心,就算要回去,也先把气理顺了才好。” 温宪闷了半晌,才说起方才前殿发生的事,恼恨舜安顏居然连玩笑都开不起,在山里打猎,不知搀扶过多少回,拉个手怎么了,居然冲她下跪。 一顿埋怨后,温宪没好气地问妹妹:“你是不是又要为他开脱,你总帮著他说话。” 小宸儿却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站姐姐这边,就算他再如何紧张,也不至於跪下吧,可真行,换我我也生气。” “是不是?” “就是就是。” 有妹妹向著自己,温宪心里好受多了,可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么久以来,能和舜安顏所谓的“青梅竹马”,恰恰是因为他们彼此都恪守礼仪,山里打猎的搀扶,那是保护公主的职责所在,岂是大殿里说话拉拉扯扯能比的。 “论规矩,他没做错,我不该翻脸生气。”温宪委屈地说,“可明知道不该生气,偏偏就是气不过,心里就更堵得慌。” 小宸儿在一旁躺下,轻轻拍哄著姐姐,她想不到什么法子能哄姐姐高兴,那就安静地陪著,这样的事並不需要谁来主持公道。 “总是这样好一阵歹一阵,很没意思。” “就算我玩笑过了头,他怎么能跪下呢?” “他怎么就跪下了……” 小宸儿安静地听著姐姐嘀咕,越听越明白,姐姐哪里是生气,分明是心疼。 “皇阿玛揍十四就是了,为何要罚额娘?” “我们一日不在家,那小傢伙就上房揭瓦,欠揍得很。” “看我回去不教训他。” 说著说著,温宪又数落起了弟弟。 小宸儿坐起身,问道:“姐姐,咱们还回宫吗?” 温宪摇头:“说好皇阿玛来接,我也就嘴上嚷嚷,额娘哪里用得著我来撑腰。有皇阿玛在呢,再不济还有四哥在,没人能欺负额娘,我回去做什么。” 小宸儿笑道:“过了腊八,朝廷封印就在眼前,短则六七天,最长也超不过半月,姐姐要这样生闷气地度过吗?咱们下回能悠閒自在,不受拘束地出门,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生气多不值当。” 温宪同样不舍,要知道,並不是城外有行宫,他们就能隨便来,即便尊贵如太后,言行也受宗亲和大臣的审视。 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太后在乎皇帝,就能让太后有所顾虑。 同样的,温宪在乎祖母双亲,在乎兄弟姐妹,而她早已被外臣亲贵们詬病多年,仅仅因为比起其他阿哥公主和宗室子弟们,她活得稍稍鲜活了些。 “我明儿还想进山呢。” “大公子会护送姐姐去的。” 温宪却撅著嘴咕噥:“可我们都吵架了。” 妹妹笑成儿一样,哄著姐姐道:“谁敢和五公主吵架呀,虽站姐姐这边,也不能平白冤枉了哪个?” 温宪將妹妹推倒,狠狠挠她痒痒,姐妹俩嬉闹成一团,只见温恪进门来:“姐姐,高娃嬤嬤来了。” 果然,五公主气呼呼回寢殿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太后跟前。 但高娃嬤嬤进门,只见温宪领著妹妹们出来,笑悠悠地说:“嬤嬤带她们看戏去,前殿还有些事,我处置罢了就过来。” 嬤嬤细看公主们,都是红扑扑的脸蛋,眉眼弯弯,不像有什么事,便不再多嘴,只管领著七公主、八公主往戏台去。 温宪稍稍鬆了口气,提起精神来,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不能这样,欺负了人还甩脸子,难道因为自己是公主,舜安顏就非得受这份气吗。 前殿之中,舜安顏还在指挥小太监们,將各处送来的节日贺礼搬走收纳,之后或是就地散了,或是带回紫禁城,且等太后发话,眼下总不能堆在这里,不成体统。 不经意回眸,赫然见温宪站在门边,不知来了多久,舜安顏先行礼问候,边上的小太监们,也纷纷跪下了。 “你们忙吧,我替太后来看一眼。” “是……” 殿中人来人往,眾人早已对五公主与佟家大公子在一起见怪不怪,且大白天,那么多双眼睛盯著,真要编出些见不得人的话,也只能是他们心眼太骯脏。 “上书房里的事,还要你打听些,十四阿哥虽淘气,可念书摔跤骑马,最是肯吃苦用心的,我不能只顾著生气,冤枉了弟弟。” “臣已经派人去打听,有了消息立刻向公主稟告。” “方才……”温宪定了定神,说道,“方才我只想开玩笑,若是嚇著你,是我的不是。但再有下回,我不想见你动不动就冲我下跪,成吗?” 舜安顏点头:“臣记下了。” 这一声“臣”,和奴才又有什么差別,温宪心里不好受,也怪不了任何人。 公主如何,世家子弟又如何,这君君臣臣的高墙,他们都越不过去。 “你忙吧。”温宪转身要走了。 “公主……” 温宪停下了脚步,心里仿佛有所期待,却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臣如今所恪守的一切,皆为了將来有一日,能毫无顾虑地牵起您的手。在那之前要走的路,不可行差踏错半步,因此,即便让您误会,惹您生气,但为了那一天,臣什么都能忍耐。” 温宪怔怔地转过身来,未看清舜安顏的模样,眼睛已模糊。 舜安顏道:“明日天气晴好,听说太后派人往山里放了狍子,公主要不要试试身手?” “狍子?” “是,太后似乎怕您打兔子打腻了。” 温宪揉了揉眼睛,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扬起笑容道:“我家七公主还没见过狍子呢,要捉活的回来,让她养在宫里玩。” “是。” “那……明天等我来。” 戏台这头,太后不见孙女,心里总是不安,一时连台上的戏文都提不起兴致。 正犹豫要不要再让高娃去瞧瞧,便见她的心肝,雀儿般一路飞奔而来,满身喜气地扑进她怀里。 佟妃嗔道:“好好走路,天冷骨头脆,摔著可不是闹著玩的。” 太后搂著怀里的宝贝,笑问:“这是遇见了什么好事,叫我孙女如此高兴?” 温宪笑得灿烂,但说:“这里做什么都高兴,皇祖母,等皇阿玛来接您,咱们再留皇阿玛小住两天,让皇阿玛也泡几日温泉松松筋骨可好?” 佟妃笑道:“皇额娘,五丫头是算计皇上,好让她多留几天。” 温宪忙腻来佟妃身边,撒娇道:“娘娘可不兴这样说,我哪儿敢算计皇阿玛。” 抬头见小宸儿冲自己笑,姐妹俩心照不宣,她不禁脸红了,含嗔瞪了妹妹一眼,就回祖母身边取果子吃,一面著急地问戏文演到哪儿了。 待祖孙们都被台上的戏吸引,佟妃才趁近侍为她换茶时,吩咐:“晚些时候,让舜安顏来见我。” 第344章 与我为谋,便是求活路 是日傍晚,舜安顏应姑母召见,原以为白天的事惊动了太后和娘娘,要受斥责,不想姑母却告诉他,已经探过太后的口风。 五公主择婿,除非皇命难违,便是她自己说了算。 “姑姑知道你的心意,必然尽力周全,不必將你祖父的话放在心上。”佟妃告诫侄儿,“从你姑祖母到我,佟家能出两位皇后一位皇妃,绝不是你祖父有多了不起,而是身为后妃的我们,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因此,不论眼下,还是將来尚公主,你亦当如是,佟家方可长久。” “娘娘的话,侄儿记下了。” “自然,你若尚公主,將来可能无法继承佟家家业,即便如此,你也不后悔吗?” 舜安顏毫不犹豫地应道:“微臣心意已决。” 佟妃轻轻一嘆:“姑姑知道了,將来的事將来再说,只要姑姑还在,这佟家的家业该是你的,就跑不了。” 舜安顏对於此,並无太大的贪念,他仅仅想做个於国於家的有用之人,更重要的是,能配得上温宪,能守护她。 一夜过去,翌日清早,舜安顏带著侍卫,如约来到宫门外,才刚站定,便见一袭行猎服的温宪,从宫门深处来。 晨曦落在她的身上,耀眼明媚,她轻快的步伐,如林中小鹿,而扬手招呼时脸上的笑容,比四季的还没。 这是舜安顏想要守护的人,做佟国维的孙子很辛苦,可因此能有机会站在温宪的面前,什么都值得了。 “发什么呆,赶紧出发。” “是。” 这日傍晚,从京外行宫送来的太后赏赐,张扬地进了神武门,不仅如此,四阿哥府和五阿哥府,也收到了妹妹的礼物。 毓溪大腹便便,一手牵著念佟,惊愕地看著院子里憨憨傻傻,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狍子,他们家妹妹,居然送了一头活的狍子来。 “福晋,公主说,咱们大格格一定没见过狍子,爱新觉罗家的孩子,怎么能没见过狍子呢,奴婢还头一回听说这话。” 青莲哭笑不得地向福晋解释,五公主不仅给他四哥送了,给五阿哥也送了,让养在院子里,往后给小侄儿玩。 “念佟,怕不怕?” “怕……” 小娃娃一下抱住了毓溪的腿,但又忍不住盯著院子里的活物打量,满眼新奇。 “园子里圈一块地,拦上篱笆,拾掇好了,我再带念佟去餵狍子玩。”毓溪无奈地笑道,“真是啊,什么人家的园子里,把孔雀和狍子一处养,我可是开了眼界了。” 青莲笑道:“四阿哥早就嫌孔雀的叫声吵,这下更热闹了。” 毓溪促狭地说:“那就把这小傢伙养到书院附近去,为了他能安静地念书写文章,咱们就不能有热闹的事了吗?” 青莲笑道:“可使不得,四阿哥该生气了。” 毓溪低头问闺女:“阿玛生气,生气,念佟怕不怕?” 小闺女水汪汪的眼睛仰望著嫡母,摇了摇胖乎乎的小手,也不知听没听懂,奶声奶气地说:“不、不……” “就是,不怕,阿玛生气才不怕。” 毓溪逗著闺女,怕外头太冷,便带念佟回到屋里,取了山楂糕给她吃,更许她拿著笔在纸上乱画。 母女俩玩闹片刻,只见青莲进门来,一改方才的玩笑脸色,严肃谨慎地走近后,递上一封密信。 信是文福晋送来的,说瓜尔佳府上会照顾她的母亲,请毓溪不必再费心,並感慨这件事居然惊动了太子妃,不论如何,她们母女相见,母亲之后回家的路上,也有人照顾了。 读到第二页,毓溪不禁微微皱眉,但看著看著,又禁不住笑了,之后隨手在炭盆里焚烧成灰,青莲便唤来乳母,將大格格抱回去。 大格格走后,青莲仔细地扒了扒炭盆,確认无信纸字跡的残留后,才安心吩咐下人来换,毓溪已经坐回炕上,收拾被念佟翻乱的纸笔。 “福晋要写回信吗?” “不了,文福晋不盼我回信。” 青莲想了想,说道:“福晋,奴婢实在担心,这书信往来,万一哪天被东宫发现,如何了得。文福晋终究是太子的人,將来若有了皇孙,好些事就不能不算计了,到时候您还信得过吗?” 毓溪道:“真有那一日,我们彼此自然就疏远了,至於眼下会不会被察觉,当然有可能。最万全的法子,该是什么都別做,可胤禛与我是在帝王家谋前程,什么都不做的下场,只会比被发现几封书信往来要惨得多。” “是……” “文福晋与我为谋,便是求活路,她只会做得更小心。” 见福晋要喝茶,青莲便上前来伺候,毓溪接著说道:“原来上回五妹妹送猎物来,宫里还出了件奇事,可不论胤禛还是你我,都没听到风声。” 青莲放下茶,说道:“的確,宫里若真想瞒一件事,也不是瞒不住。” 毓溪便告诉她,文福晋受太子妃之命,处置那些野味而闹出的乌龙。 “直肠子的人,居然照著太子妃吩咐的派人去做,她手下的小太监大半夜在御园里埋东西,被侍卫扭送到了荣妃娘娘跟前,还是她藉故向荣妃娘娘討要酸萝卜为太子妃开胃,才解释清楚了这件事。” “太子妃为何这么做?” 毓溪道:“都是害喜闹的,见不得血淋淋的东西,又有杀生的忌讳,倒也不怪太子妃想法古怪,女人家有身孕的时候,常常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青莲笑道:“说起来,您这一胎怀得,实在是很安稳。” 毓溪低头摸了摸肚子:“是啊,多省心的好孩子。” 话题再回到东宫的事上,毓溪说:“文福晋本是当笑话与我说说,但刚好验证了你担心的事,宫里处处是高墙,真要瞒些事不难。因此就算冒险,与她的这条线,暂时还不能断了。但请姑姑时常提醒我,哪怕我不改主意,也会更谨慎些,切不能疏忽大意” 青莲应道:“是,奴婢不怕您和四阿哥嫌烦,奴婢想说的,一定不藏在心里。” 待主僕二人说定这些话,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再晚些胤禛就该回来了。 毓溪此刻还不饿,想等胤禛回来一道用晚膳,可半个时辰后,隨侍先送了消息来,四阿哥被八阿哥邀请去了家中,想必是用了晚膳才回来。 果然,八阿哥府的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八福晋亲自来敦促厨子做菜。 即便四阿哥进门时说,只需家常便饭就好,但坐上了桌,怎么会不比较两府过日子的差別,她不能让胤禩丟脸。 珍珠去了一趟书房,赶回来稟告主子:“八阿哥说半个时辰后用膳,这会儿还有要紧事与四阿哥商量。” “茶水奉了吗?” “沏了府里最好的茶。” 八福晋焦虑不已,又问:“书房里冷不冷,你家八阿哥总怕屋子里太暖犯困,把自己冻得精神,可招待客人难道也叫人家冻著?” 珍珠道:“福晋放心,屋子里不冷,奴婢站在门前回话时,一阵阵暖风扑在脸上呢。” 八福晋这才鬆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说道:“在这里盯著他们,一定要掐著时辰把菜送过去,我回去换身衣服,这一身太鲜红娇艷,待客不合適。” 说罢,八福晋就匆匆离去,而书房里,胤禛和胤禩正严肃地商討著四季防灾的工程,並不在乎今晚吃什么,也没留心八福晋身上穿的什么。 原本德妃应了儿子,会托阿灵阿引荐大臣,来教导胤禛土木水利、河工屯田之事,但这才刚在昨日提起,尚未安排妥当。 胤禛都没想到,他拉不下脸找胤禩请教,胤禩却主动来请他,要与兄长分享那些记载了民间智慧的古籍旧著。 “这些书,你从何处得来,我在宫里从未见过。” 胤禛爱不释手,都到这份上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放开心怀说道:“胤禩,你小小年纪,涉猎如此之广,四哥远不及你。” 八阿哥却道:“不怕四哥笑话,这些书本该是大皇兄的,明珠也曾尽心协助惠妃栽培大阿哥,成箱的书往宫里送。但大阿哥不稀罕,每年长春宫都要扔掉许多,宝云便打听了去处,偷偷带我去找,这都是我一年一年,从那些要被扔掉的书里挑回来的。” 胤禛听得心里沉重,问道:“这么多书你带回长春宫,惠妃娘娘难道不察觉?” 八阿哥苦笑:“自然不能带回去,但……宝云从前可是慈寧宫的人,惠妃虽苛待她,可她自己在宫里很是吃得开,要找一处地方存放这些书並不难。” 胤禛不禁嘆,他自幼受皇额娘宠爱,金银玉器皆是玩物,何况几本书,天下没有要不到的东西。 去了阿哥所后,也有额娘处处为他周全,从没过过半天苦日子,哪里知道,同样是皇子的弟弟,为了藏几本书都要偷偷摸摸。 “四哥,这几本书就送给您了,还望不嫌弃。” “如何使得,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还是孤本。” 八阿哥笑道:“我已有誊本,四哥只管拿去,病倒时,是四哥关心我,为我奔波请太医,我无以为报。” 胤禛道:“你我是亲兄弟,难道做哥哥的不该照顾弟弟。” 八阿哥笑了笑,起身从边上又拿了两本书,递给兄长说:“这是誊本,正本已十分脆弱,四哥有用时,翻阅誊本更方便。” 第345章 恰恰因为,你也同样的好 接过胤禩递来的书,胤禛觉著很沉重,但沉重的不是这几册书,而是他的心。 “我知道四哥府上藏书颇丰,本不敢轻易赠书,四哥不要笑话。” “赠书之谊,在皇阿玛眼中十分珍贵,於你我亦如是,何来笑话一说。” 胤禩道:“我时常有些困惑,想向四哥请教,但在宫里各有各的忙碌,而出了宫,眼下四嫂嫂与侧福晋都怀著身孕,我实在不便登门。” 胤禛说道:“不妨事,她们最是好客的,你几时想来都成。而我那些浅薄的藏书,你若有需要,哪怕我不在家中,也只管去取,与你四嫂嫂说一声便是。” “多谢四哥。” “我们兄弟,是不是太客套了?” 这些话,是真心,但也字字掺著提防和猜忌。 胤禛自认在胤禩病重时的关心,是出於手足之情,可仅此而已,生老病死之外,眼前的这个兄弟,將来註定事事处处都要与他相爭。 何况,八阿哥是如此聪明能干,如此优秀。 那之后,兄弟俩一同用了晚膳,离开时,胤禛再三客气,夫妻二人还是亲自將他送到门前。 望著马车消失在黑夜里,八福晋不禁鬆了口气,胤禩瞧见,笑道:“这也不是头一回来客人,昨日九阿哥十阿哥来,不见你这般紧张。” 八福晋直言:“四福晋事事周全,长辈们无不夸讚,四阿哥在家中自然是过最舒坦的日子,我不想被比下去,不想让他以为,咱们过得不如他。” “霂秋,四哥不会在乎这些。” “可我在乎。” 胤禩无奈,道是天太冷了,带著妻子往门里走。 “过些日子皇阿玛封印,要去城外接太后回宫,我能赋閒几日,你可有什么地方想去?”胤禩问道,“或是陪你回一趟安王府,或是去探望郭……” 八福晋打断了丈夫的话,说道:“都不必,那两家的事,我会应付,他们不配让你紆尊降贵。” 胤禩道:“安王府跟前,我本就是晚辈。” 可八福晋坚持道:“他们不配,不如你在家歇一歇,或是去拜访功臣名將,裕亲王、恭亲王府多走动走动,还能长见识,多攒些人脉。” 胤禩轻嘆,说道:“只是想陪你做些什么,霂秋,放轻鬆些,四哥已经走了。” 八福晋身子猛地一颤,胤禩適时地搀扶住了她。 “对不起,我、我……” “我们是夫妻,回房去吧,外头太冷了。”胤禩温和地说,“这几日你且想一想,可有想去的地方,哪怕逛一回集市也好,我陪著你。” 身子虽冷,心里却一阵阵热乎,郭络罗霂秋很明白,这就是她想要过的日子,不该太固执,不能再把胤禩的好意推开。 “好,等我想到了,就告诉你。” “回房吧,你冻坏了。” 这一边,当胤禛回到家中,从角门进来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远处有人声嚷嚷,且除了几个门外当差的小廝,平日里一定会等著他的管家,不知了去处。 胤禛谨慎地往里走,越往宅子深处越热闹,很快就看见火把和灯笼,將园子那头照得通亮,火光之间是人影慌乱地四窜,不知在忙什么。 忽然,光亮照向自己,一抹黑影迎面衝过来,更听得后面的人大声喊:“抓住它,抓住它……” 胤禛下意识地自保,闪身躲开了扑向自己的黑影,待定睛看,竟是一头狍子在家中乱躥,十几个小廝已是“杀”红了眼。 “抓到了,快来人。” “拿绳子来,绳子……”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制服那狍子,此刻管家才发现,四阿哥竟然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跑来稟告,是园子里的狍子翻出篱笆到处躥,生怕衝撞了福晋,一家子人才连夜围捕。 胤禛简直在听笑话,问道:“家里哪儿来的狍子?” 管家还没缓过气,吃力地说:“五、五公、公主送来的。” 只听不远处,有丫鬟的声音问:“管家,福晋问抓著了没?” 管家扶著腰应道:“抓著了,请福晋放心。” 胤禛担心毓溪,一时顾不得这头,即刻来到正院,却见妻子在屋檐下站著,瞧见自己更是笑得高兴,激动地问:“胤禛你瞧见了吗,那头傻狍子在家里乱窜。” “你还笑,衝撞了你怎么办,撞了念佟如何了得?”胤禛担心急了,搀扶毓溪进门,在烛光下打量她,確认平安无事才安心。 “就在园子里,没过来。”毓溪笑著说,“五阿哥家也有,不知他们家怎么个热闹法,五福晋那性子,可別嚇哭了。” “那小丫头,真真想一出是一出,你也跟著胡闹,这怎么能它留在家里?” “这可是姑姑特地给大侄女送来,说七妹妹长这么大没见过狍子,不能让念佟也不认识,我们姑娘喜欢著呢。” 胤禛无话可说,但想女眷们的日子枯燥无聊,能有一两件乐子也好,家里的孔雀养来也不是装高雅的,就是为了给念佟见些活物,这狍子养就养吧,没什么大不了。 “在八阿哥府用晚膳了?“ “吃了,一大桌子的菜,就我和胤禩两口子,哪里吃得了。”胤禛一面说,一面脱了外衣,“不知是特地招待我呢,还是平日也这般奢侈,咱们家吃得精而不多,我觉著就很好。” 毓溪捧来手炉给胤禛暖身,骄傲地说:“都是我这当家主母的功劳,但客隨主便,八阿哥夫妻盛情款待,咱们不该背后嘀咕。” “是你的功劳,顾先生也常常夸你” “可不敢乱抬举,我顺口玩笑的。” “你说的是,八福晋用心招待,我若背后说人是非,算什么兄长。” 此时,青莲带著丫鬟进门,伺候了四阿哥洗漱更衣,又摆上热茶和果子,毓溪见了说:“送去书房吧,他就坐坐。” 胤禛却喝著茶说:“今晚想歇在这里,不走了。” 毓溪与青莲对视,青莲点头会意,悄悄带著丫鬟们都退下。 听得关门声,胤禛才发现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说道:“我没不高兴,別嚇著他们,就是忽然想腻在你身边。” 毓溪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彼此目光交匯,看得出胤禛很是疲倦,毓溪起身来绕到丈夫这一边,坐下后拍了拍膝头,要他躺在自己怀里。 胤禛摇头:“別硌著你的肚子。” 毓溪温柔如水:“不妨事,我有分寸,你的娃儿不舒坦了,会隔著肚子踹你。” 胤禛笑了,小心翼翼地躺下,但觉四肢百骸都有了依靠,身上积攒的酸痛缓缓散去,更有倦意袭来,一时睁不开眼睛。 夫妻俩什么话都没说,很快,胤禛睡著了。 然而只一盏茶的功夫,茶碗上的热气將將散去,熟睡的人就醒了。 “腿麻了没有?” “还好,我坐合適了才让你躺的。” 胤禛揉了揉脸,问道:“什么时辰了,你守了我一晚上?” 毓溪心疼地看著他:“才眨眼的功夫,你睡得好香。” 睡得太深沉,胤禛觉著仿佛过了一夜,年轻的身子恢復精力极快,再坐起来喝茶,气色也好了。 “今晚有要紧事做吗?” “没什么事,到底是腊月了。” 毓溪说:“那就睡吧,坐著也没意思,咱们躺下说说话。” 胤禛摇头:“不敢和你躺一处,我睡相不好,拳打脚踢的,怕伤了你的身子。” 说著话,俯身贴上毓溪的肚子,听里头的动静。 “听说皇阿玛要亲自去接太后回宫,你去吗?” “不去,我们都不去,皇阿玛说,行宫就在城外,不必兴师动眾。” 毓溪想了想,笑道:“若是赋閒,能不能悄悄送我回一趟娘家。” 胤禛起身道:“何必悄悄的,正大光明回去就是,你可算想通了。” “年里家中宾客多,我就不去了,想著腊月走一趟,想在家祠上柱香。” “明日我安排好之后的事,就给你消息,你好知会家里几时到。” 毓溪歪著脑袋打量丈夫,到底没忍住:“我瞧著你今晚,很不高兴,我忍著不想问,可忍来忍去,就更心疼了。胤禛,是有心里的话,对我也说不得吗?” 胤禛垂下眼帘:“我总把在外的不高兴,往你身上倾倒,和你说几句,我能好上几日,但转眼又挫败了灰心了,周而復始,我自己都烦。” “你瞧瞧,额娘说什么来著?” “什么?” “咱们俩都爱在这些事上钻牛角尖,自我折腾,什么都逃不过额娘的眼睛。” 胤禛没好气地瞪著毓溪,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伸手来揉一揉毓溪的脸蛋,爱不释手地说:“这些日子果然丰润了不少,脸上都有肉了。” 毓溪问:“我胖了是不是,丑吗?” 胤禛狠狠亲了一口:“你以为,我不来屋里睡,真是因为睡相不好吗?” 曖昧的气息縈绕在彼此之间,毓溪不安地低下头,柔声道:“其实我也……听说孕中不妨事,可我不敢,实在不敢,我也很想你。” 胤禛搂过心爱的人,在她软乎乎的脸上亲了几口,心满意足地说:“日子还长著呢,明年朝廷封印后,赋閒那几日,我要日日夜夜都缠著你。” 毓溪笑了,轻轻打了胤禛两拳,彼此温存著,心里的几分衝动才缓缓散了。 “毓溪。” “嗯?” “我不喜欢胤禩,他是我的兄弟,有病灾时有困难时,我心甘情愿相助,可我就是不喜欢。”胤禛道,“这到底是不喜欢,还是嫉妒,我有什么资格嫉妒一个,比我辛苦、比我艰难的弟弟。” “嫉妒是这世上最简单、最容易做到的事,你若不喜欢八阿哥,我自然站你这边,可若嫉妒,那使不得。” 毓溪坐起来,眼底的光温柔而强大,好生道:“你有没有想过,要和你爭的人那么优秀,恰恰因为,你也同样的好?” 第346章 胤禛的心,仿佛被稳稳托住 胤禛道:“我好不好,尚且不知,但你一定是世上最好的,这般说来,能做你的夫婿,我兴许也是最好的。” 见胤禛释怀,毓溪心里高兴,软绵绵地笑道:“哎呀……好没脸没皮的两口子。” “倘若將来,我累了倦了,再不愿与任何人相爭,躲回你的身边,没脸没皮地閒散度日,乃至成了世人的笑话,你会不会怨我怪我?” “你说呢?” 搂过毓溪,轻轻蹭过她的髮鬢,胤禛说道:“我在外所有的坚持,都能在你的面前卸下,这样自在安逸的日子,谁又不嚮往呢?” 毓溪贴著丈夫的心口,好把自己的心意完完全全传给世上她最在乎的人,说道:“你要爭的,我便隨你去爭,你要守的,我便同你来守。” 胤禛的心,仿佛被稳稳托住,仿佛这世上再没有值得他慌乱彷徨的事,从此可以坦荡荡地面对一次次被比下去的现实,沉下心思,再爭上游。 怀抱著最心爱的人,胤禛踏实地答应:“好……” 转眼,数日过去,朝廷定下了封印的日子,隨著年关將至,京中上下一派喜气洋洋,今年皇帝大败噶尔丹,威名震四海,不论朝臣百姓,势必都要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四阿哥府里,过年所需之物,以及送往宫里和各府的贺礼,毓溪和青莲早已安排妥当。 只因身怀六甲,眼下唯一不能做的,便是去寺里,感恩佛祖一年来对家中大小的庇护,並许愿来年的平安顺遂。 好在两口子都是有长辈缘的孩子,瑛福晋早想到这一点,今日一清早登门,接走了念佟,带著孩子来护国寺上香。 有乳母在身旁,且与姨祖母十分相熟,小娃娃没有因为离开额娘而哭闹,反倒是新鲜外头的世界,看什么都好奇。 住持方丈早就收到帖子,知道钮祜禄府今日要来礼佛,年末时分各家贵妇人都会来上香,照著往年的日子和时辰安排,从不会得罪哪一府,又或怠慢了哪一家。 瑛福晋带著自己的儿子和念佟一起虔诚拜佛,礼毕退出大雄宝殿,见今日天色极好,且暖和无风,便想带孩子们去后山逛逛,看一眼冬日山景。 “一会儿我们自行离开,不再叨扰您。”瑛福晋礼貌地告知方丈,得到了允许后,才带著孩子往后山去。 天大地大的开阔,让终日闷在家中的小念佟十分高兴,地上青草虽已枯萎,露出褐黄的泥土,也不妨碍孩子肆意奔跑、笑声满山。 但终究是冬日,孩子玩得出了汗,就不敢再逗留,瑛福晋亲自抱著小念佟下山来,不愿遇上后来的香客,便从侧门出山。 当马车再绕到山门前,瑛福晋不经意从被念佟掀起的帘子下看到了山门外的光景,佟府的人刚刚到,而不远处一架马车下,八福晋几乎小跑著上来,追到了正要进门的佟家女眷。 自家马车走远了,后来的光景没能再看到,但不出意外,八福晋今日会与佟家人一起礼佛。 往年钮祜禄家与佟府,都在今日一前一后来礼佛,偶尔遇上了,还会寒暄几句。 年末上香的人多,寺里会与各家商定挑选好日子与时辰,今天这样的黄道吉日,自然是京中鼎盛的门户才排得上,八阿哥府…… 送念佟回到家中,毓溪留姨母用茶,瑛福晋没有推辞,但閒话之间,並未提起八福晋,直到她的下人传来打听到的消息,才將护国寺外的光景,告诉了毓溪。 毓溪说:“八福晋想巴结佟家女眷的心思,並没藏著掖著,姨母今日见到的,外人恐怕早就见过了。” 瑛福晋道:“我只是奇怪,八阿哥和八福晋身边,当真没个懂规矩的来教导吗?腊月里各家去护国寺上香都有定日,她贸然跑去,坏了秩序,可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的。” 毓溪问:“八福晋这么做虽显眼些,並未影响別人家烧香拜佛,『得罪』二字,是不是太言重了。” 瑛福晋摇头,无奈地嘆道:“你还年轻,又是皇阿哥福晋,好些事就看不见也摸不著。毓溪啊,你是不知道京城里头,女眷们能兴风作浪到什么地步,尤其这论资排辈的事,一旦有人坏了规矩,所有人的怨气都会衝著她来,八福晋可別等八阿哥还未与大臣们结盟,就先把人得罪完了。” 毓溪道:“若是能听枕边谗言,就对皇子不敬,这样的大臣要来也无用。” 瑛福晋笑道:“正是能睡到一个被窝里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事,至少眼下,阿哥们都还年轻,笼络不上文武大臣,也得罪不起。你若不信,不如咱们打个赌,瞧瞧今日的事,会不会发散开来。” 毓溪道:“不敢和姨母打赌,但您的话我信,八福晋若真遇上麻烦,將来我自己行事,也要多小心。” 第347章 四哥,为什么我这么难 细想想,毓溪从未特別在意过的,这些京中贵眷的人情世故,其实都在和姨母或其他长辈閒话时,不知不觉就学会了。 而姨母说的不错,八阿哥和八福晋身边,没有这样的长辈,曾经的宝云,如今的那个珍珠丫头,也都只会宫里的生存之道,外头的事,很难帮得上忙。 不怪胤禛会困惑,如此不容易的一对夫妻,八阿哥还能逆流而上,將条件优渥的兄长们比下去,他有什么资格嫉妒呢。 但这日之后,暂无关於八福晋的閒话传出来,很快就到了朝廷封印的前日。 因一夜暴雪,紫禁城上下银装素裹,宫人们来不及扫雪,徒步走过积雪的宫道,吱嘎吱嘎的响声一片,八阿哥停在延禧宫门外,就见香荷迎了出来。 “这门前的雪怎么没人扫……”香荷心疼地说著,“八阿哥,路上不好走吧,福晋怎没来?” “她若进宫,少不得去长春宫请安,惠妃又该折腾她。眼下太后不在宫里,没人能阻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皇祖母回宫后,再带她来向额娘请安。” 香荷连连点头:“是啊,惹不起咱们还躲不起吗。” 胤禩问:“你的身子可好些了?” 香荷难为情地说:“让八阿哥担心了,奴婢没事,瞧著您和福晋好,奴婢就什么都不愁了。” 说著话,走进延禧宫,刚好遇上敏常在带著宫女要出门,彼此和气地寒暄了几句,敏常在就走了。 香荷说:“端嬪娘娘那儿有针线活要忙,敏常在去帮忙。” 胤禩问道:“没有邀请额娘吗?” 香荷坦率地说:“八阿哥,別怪其他娘娘们对贵人冷淡,这样的事邀请过几次,次次都遭回绝后,谁还乐意来请。” “也罢,额娘一贯爱清静。” “话是这么说……” 不等香荷说完,胤禩已经到了母亲门前,小宫女打了帘子,胤禩定了定心,从隨侍的小太监手里接过锦缎裹的包袱,独自进门来。 觉禪贵人正在暖炕上写字,知道胤禩来了,头也不抬地说:“八阿哥坐吧。” 胤禩行礼后,將包裹摆在桌上,轻轻解开露出里头的几册书,说道:“这是给额娘选的书,江南几位诗人的新诗集和坊间的戏本。” 觉禪贵人道:“八阿哥有心了,但我不读今人的诗词,戏本我留下,这诗集还请另赠他人。” 胤禩不自觉地回眸看了眼身后的书架,再看自己带来的书,无奈地答应:“是,儿子走的时候带回去。” “八阿哥近来可好,听说你在工部大展拳脚,皇上好几回当著文武百官夸讚你。”觉禪贵人放下笔,抬手示意胤禩在对面坐下,顺手还为他斟了一碗茶。 胤禩心里一阵高兴,坐下道:“只是做了点小事,皇阿玛抬举儿臣罢了。” 觉禪贵人拿起那几册坊间戏本,问道:“这閒杂之书,送进宫里来,不妨事吗?” 想到母亲是在为自己考虑,胤禩又一阵欢喜,笑著说:“皇阿玛送了戏班去行宫为太后解闷,唱的就是这几齣,今年冬天京城里最时兴的戏,不妨事。” 觉禪贵人放下戏本,温和地笑道:“多谢了。” 母亲的笑容,让胤禩按捺不住地激动,不论如何,这几乎是多年来他们母子间最亲近的一回。 “额娘,您不必和儿子客气。” “我还是要提醒八阿哥,惠妃娘娘才是您的额娘。” “是……” “八阿哥往后得空,想来坐坐说说话,只管来就是。”觉禪贵人说道,“延禧宫没有主位,不必通报谁,八福晋进宫一趟不容易,你从前朝过来並不难。” 胤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谨慎地问:“额娘的意思是,儿子往后能时常来探望您?” 觉禪贵人淡淡一笑:“倘若八阿哥愿意。” 胤禩连连点头:“愿意,额娘我当然愿意。” 此时香荷进门来,她已经在帘子后站了半天,把母子二人的话都听去了,心里別提多高兴。但生怕贵人脸皮薄变卦,不敢露在脸上,放下瓜果和点心,就悄然退下。 觉禪贵人道:“我的俸禄有限,这茶点瓜果都是各宫娘娘赏赐来的,你若不嫌弃,用一些暖暖身子。” 胤禩怎会嫌母亲的赐予,喝了茶说:“往后儿子孝敬额娘,您想要什么,只管吩咐儿子去办。” 觉禪贵人笑而不语,挑了一块糕点放在胤禩面前,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难得这样温馨的时光,胤禩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挑了些自己办的朝务告知母亲,不知不觉,这一坐竟是一个时辰。 即便是亲生母子,胤禩这个成了家的皇子,也不该在宫中逗留那么久,虽然不舍,可这是八阿哥头一回高高兴兴地离开延禧宫,不仅心里快活,一时对將来都有了指望。 再出门,延禧宫外的雪已经被扫乾净了,胤禩与香荷话別,香荷因贵人终於想通了,激动得几乎要落泪,反而被八阿哥劝慰了几句。 然而胤禩转身,便见长春宫的人朝著自己走来,面上惯有的冷漠和轻视,似乎还有被冻久了的怨恨,到了跟前冷冰冰地说:“八阿哥,娘娘请您到长春宫一见。” “八阿哥……”香荷很是担心。 “无妨,你先回吧。”胤禩淡定地说,“伺候好额娘,太后回宫那天,我和八福晋再来请安。” 看著八阿哥远去,香荷很是不安,之后无心其他事,一直盯著长春宫的动静,直到半个时辰后,才听说八阿哥回前朝去了。 她终於鬆了口气,回到主子面前,觉禪贵人正翻阅胤禩送来的戏本,抬头见香荷一脸菜色,问道:“怎么了?” 香荷委屈地说:“八阿哥一出门,就被长春宫带走了,这会子才离开。” 觉禪贵人淡淡地说:“八阿哥来看我,却不去长春宫请安,惠妃不高兴了吧。” 香荷恨道:“必然是这样,咱们八阿哥太难了,奴婢总想著,若能求德妃娘娘向皇上进言,但凡皇上说一句,要八阿哥一样孝敬您,惠妃娘娘就再也不能仗势欺人了。” “什么都麻烦德妃娘娘,咱们多大的脸?” “这、这不是没法子嘛。” 觉禪贵人放下戏本,说道:“拿我的狐裘大袄来,我要出门。” 香荷眼眸一亮,问道:“您要去求德妃娘娘吗?” 觉禪贵人却说:“不能总麻烦德妃娘娘,这不是为了八阿哥吗,我自己去见惠妃。” 香荷呆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直到贵人催她去取衣裳,她才醒过神,又问了一遍:“您、您要去长春宫?” 觉禪贵人道:“你若是不愿我插手八阿哥的事,那么……” “不不不。”香荷立刻精神起来,“奴婢这就去拿,给您穿、穿最好的衣裳。” 不久后,胤禩正在工部值房收拾一些文书,待与官员交接,今年的事务便隨皇上封印而暂停,一切待年后归来再处置。 胤禛也在此忙碌,兄弟俩还时不时说笑几句,提起明日皇阿玛起驾去行宫,他们都没接到护驾隨行的旨意,想派人打听皇阿玛带了谁,但见胤禩的侍从进门来,神情有些紧张。 “说吧,四阿哥跟前,有什么可瞒的?”胤禩倒是从容。 “回八阿哥的话,觉禪贵人去了长春宫,就在刚才。”侍从说道,“眼下宫门紧闭,不知里头什么光景。” 八阿哥立时紧张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胤禛上前將他拦下,劝道:“你去了,惠妃娘娘只会更生气,觉禪贵人不是从前的光景了。並非四哥轻狂,但眼下所有人都知道,延禧宫是德妃娘娘照顾的,惠妃与我额娘同位份,即便言语上有衝突,也不会折磨贵人。” 八阿哥眼眸猩红,痛苦地说:“四哥,你不明白。” 胤禛却道:“我明白,在你我还没出生的时候,我额娘也曾受尽折磨,而折磨她的人,后来还抚养了我,对我恩重如山。” “四哥……” “后宫娘娘们的事,她们自有她们的活法,再不济还有皇阿玛和皇祖母做主。”胤禛劝道,“你听四哥的话,冷静些,你的衝动鲁莽,只会变成惠妃娘娘威胁你的把柄。” 八阿哥沉重地喘息后,挥手命侍从退下,胤禛带著弟弟退回屋里,给他端了一碗茶。 “多谢四哥。”八阿哥接过茶,低沉地说,“我是从长春宫来的,方才惠妃叫我去,还以为是见不得我去延禧宫请安,可她只字不提我额娘,只是告诫我,要我回去对霂秋说,別再闹笑话,別再让她丟脸。” “弟妹……做什么了?” “不瞒四哥,您这弟妹自认出身坎坷,娘家无人能帮我,就一心一意想为我谋前程。”八阿哥苦笑道,“其实京城里早就传开了,她近来与佟府女眷十分热络。” 胤禛本可以说些看似有道理,但无关痛痒的话来安慰弟弟,譬如佟府是他们所有皇子皇孙的外戚,女眷往来不值得被嘀咕。可朝廷与佟家的利益,明摆著的事,又何苦假清高,这话他便咽下去了。 八阿哥继续说道:“前日护国寺烧香,霂秋偶遇佟家女眷,外人都说她故意的,说她坏了规矩,耽误了其他府上礼佛,因此都抱怨是惠妃不教导儿媳。” 胤禛嘆道:“这样的閒话,她们能编出山海来,你我都不该放在心上。” 八阿哥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没想到,额娘会跑去长春宫。四哥,额娘今日心情格外好,我送去的戏本她很喜欢,我们閒话了足足一个时辰,我好久没这么快活过了。” 胤禛道:“必然是见你在朝堂有所作为,贵人才有了底气和你亲近。” 八阿哥忧心忡忡:“可若因此遭惠妃折磨,要我情何以堪,四哥,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难?” 第348章 永和宫的事,轮不到外人多嘴 “小和子。” “是,主子。” 胤禛立刻唤来小和子,命他去打听长春宫的动静,小和子在宫里吃得开,各处都能走动,比八阿哥的近侍好使多了。 “既然觉禪贵人愿意与你亲近,她必然是想开了,也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指望。”胤禛劝道,“贵人不是初入宫闈的新人,紫禁城里的事,她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你要相信贵人,更要自己稳住。” 八阿哥渐渐冷静下来,放下茶碗,起身作揖:“多亏四哥在此,不然我闯去长春宫,不知会看见什么光景。” 胤禛道:“是啊,若惠妃故意在你面前刻薄你的生母,难道你要对惠妃动手吗?” 八阿哥红著眼睛道:“四哥,若有下回我再为此衝动,还望四哥能拉我一把,別的事也罢了,我万万不能害了母亲。” 不论如何,这份对生母的孝心,在胤禛眼里极其珍贵,他对胤禩的不喜欢,本是私心作祟,但从未否认,八阿哥是个聪明能干,很有孝心的孩子。 要知道,觉禪贵人的罪籍出身,不会给胤禩在朝堂上带来任何助益,甚至会拖他的后腿,可胤禩从不在意。 小的时候无能为力,如今大了,他便处处不忘提醒別人,他的母亲不是惠妃,而是觉禪贵人。 不久后,小和子赶回来,说是刚到长春宫附近,就瞧见觉禪贵人回去了,贵人披著褐红底金线绣祥云的风衣,那领子上雪白的狐裘大毛,宫里可没几位娘娘穿过。 狐裘易得,白狐难觅,胤禛虽无心这些身外之物,可到底是天家皇子,且是富贵顶天的佟皇后养大的,他知道这些东西的贵贱。 胤禛很好奇,觉禪贵人深居延禧宫,旁人眼里几乎被皇帝遗忘的人物,从哪里得来这样贵重的皮毛。她虽受额娘的眷顾,但额娘绝不会將如此贵重张扬的东西,赠予一位清冷孤傲之人,也不合规矩。 “难道额娘她,是去向惠妃示威?”就连八阿哥都感到了蹊蹺。 “不论贵人与惠妃说些什么,胤禩,嬪妃们自有他们的活法,你放心才是。”胤禛说,“你在前朝做得越好,贵人就越有底气,千万別自乱阵脚。” 八阿哥深深作揖,感激道:“多谢四哥教导,今日的道理与四哥的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 胤禛无奈地说:“你啊,几句话就要扯上恩情,我以后还敢开口吗?” 八阿哥忙道:“不不,四哥,往后还请多多提点,有兄长庇护,我心里很踏实。”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便见小十四跑得满脸通红地闯进来,骤然见八哥和四哥面对面站著,八哥好似作揖,他呆了一呆,隨口就问:“八哥四哥,你们在拜把子吗?” 一旁的小和子笑道:“十四阿哥,江湖兄弟才拜把子,四阿哥和八阿哥是亲兄弟,怎么会拜把子。” “多嘴,下去。”胤禛喝退了小和子,皱眉看著弟弟,责问道,“怎么不在书房念书,胡乱到处跑?” 十四不服气地说:“四哥,皇阿玛明日封印,我们到初一才上学,年年都如此不是吗?” 说著话,胤祥也跟了进来,可他眼里只有四哥,高兴地说:“还以为四哥已经退宫了,算是赶上了。” 听这话,胤禛觉著弟弟们似乎不是来找八阿哥,而是来找他的,但心里又不免觉得好笑,他居然还在计较这些事。 八阿哥温和地问:“你们来有什么事,我和四哥就快退宫了,不能耽误时辰。” 小哥俩互相看了眼,十四骄傲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大声嚷嚷:“明天我和十三哥,送皇阿玛去行宫接皇祖母,皇阿玛说要驻蹕三日才回,皇阿玛还准许我们进山打猎。” 胤禛自然为弟弟们高兴,但不得不提醒胤禵:“你还在受罚,不可碰弓箭,別忘了。” 小十四毫不在乎,挥了挥拳头:“我还有力气。” 胤禛和胤禩都明白,大冷天的,若非往山里放猎物,到哪儿去打猎,皇阿玛既然答应了他们,必定会做安排。 他们小的时候,皇阿玛还忙著安邦定国,无心游乐,如今四海昇平,好日子都叫弟弟们赶上了,胤禛和胤禩並不觉得可惜,反而为弟弟们高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十四兴奋地显摆著他的欢喜,工部值房从未如此热闹,胤禛和胤禩也不敢太造次,早早忙完手里的事,按著时辰离宫。 胤禵和胤祥一路送到西华门下,看著哥哥们走出去,十四满眼羡慕地说:“咱们几时也能像哥哥们这般自在,出了宫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胤祥说:“皇兄们离宫后,要上课念书、写奏摺忙朝务,要应酬各方官员,你以为呢?” 十四嘿嘿笑了,跟著哥哥往回走,说道:“等我有出宫开府的那天,我先玩上几天几夜,我……” “你不去军营了吗,军规可比宫规更严苛更枯燥,胤禵,你不是要当大將军?”胤祥说,“如今宫里这些规矩,你都坐不住,去了军营,岂不是要天天挨军棍?” 十四一脸认真地看著哥哥,郑重地说:“我不玩,哥,咱们一定要当大將军,给皇阿玛守著江山。” 胤祥笑道:“走吧,回去看他们收拾行李,咱们打猎若都要输五姐姐,还当什么大將军。” 十四则突然想起来什么,嚷嚷道:“呀,我忘了告诉四哥,额娘也去。” 且说胤禛回家后,才从毓溪口中得知,明日圣驾赴行宫,额娘居然隨行,且嬪妃之中只有额娘。 “皇阿玛就怕额娘被人欺负,恐怕早在额娘自罚闭门思过时,就定好了行程。”毓溪拍哄著刚刚睡熟的念佟,很轻声地对胤禛说,“额娘怕我明天不回去了,特地派人告诉我,她出门不与我们相干,让我回娘家好好玩两天。” 胤禛凑过来,亲了亲胖乎乎的小糰子,夸讚毓溪將闺女养得好,才接著这话说:“皇阿玛向来公私分明,只不过,在皇阿玛眼里,额娘被儿女连累受罚是私事,会不会遭人詬病议论才是公事,总之永和宫的事,轮不到外人多嘴。” “真好,额娘为皇阿玛的心意,皇阿玛都知道。” “你对我的心意,我也都知道。” 毓溪嫌弃地打开胤禛的手,嗔道:“不正经,咱们俩还糊涂著呢,就敢和阿玛额娘比?” 此时念佟不安地哼哼了几声,俩人立刻安静不出声,轻轻拍哄了几下后,小娃娃才又睡踏实。 毓溪轻声道:“今天玩疯了,一定做梦呢。” 胤禛问:“明日带念佟去吗?” 毓溪摇头:“留她在家和侧福晋亲近亲近,咱们俩也更自在。” 夫妻二人退到外屋,炕桌上已摆了热茶点心,胤禛搀扶毓溪坐下,但见青莲进门来,说永和宫又送东西来,请福晋带回去赠与老爷夫人。 “额娘太有心,前几日才送了好些来。” “对了,今日觉禪贵人破天荒地去了长春宫,胤禩为此焦躁慌乱,我便派小和子去打听,小和子说,瞧见觉禪贵人衣衫华丽地从长春宫出来。” 毓溪听著新鲜:“好难得的事。” 胤禛喝了茶,说道:“回家路上,小和子又对我说,觉禪贵人那派头,仿佛她才是长春宫主位。你觉著奇怪吗,且不论觉禪贵人何等气质,她一个仿佛冷宫里住的人物,何来那么名贵的皮毛?” 第349章 觉禪贵人的秘密 小和子从承乾宫出来,跟著胤禛那么多年,见过不少好东西,能让他都惊嘆华贵的衣衫,必然是上上品。 “且不说这皮毛从何处来,觉禪贵人今日这般盛装打扮去见惠妃,怎么都不会是赔礼示弱吧。” 毓溪对此饶有兴致,宫里总算出了件值得玩味的新鲜事,继续说道:“今日还一概往日態度,与八阿哥说了一个时辰的体己话,贵人如此反常,我很好奇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胤禛道:“亲生母子,本该亲近的,不过是从前碍於惠妃,贵人才收敛自己的亲情,好求得惠妃不苛待她的儿子。” 毓溪想了想,问道:“记不记得很久之前,你对我说过的事?” 胤禛嗔道:“咱们俩无话不说,这没头没脑地问,要我怎么回答。” 毓溪说:“你曾见他们母子在宫中说话,那时候你和八阿哥都还小,觉禪贵人在八阿哥面前还好好的,转身就露出嫌恶的神情,叫你十分震惊,亦无法理解。多年后咱们成了亲,还在阿哥所住时,有一回遇见宝云来探望苏麻喇嬤嬤,你便向我提起这件事。” 夫妻二人说话的情景,胤禛不怎么记得了,但觉禪贵人对儿子的厌恶模样,他还记得很清晰。 毓溪道:“前阵子觉禪贵人身边的香荷宫女病了,说是叫贵人气病的,为此贵人还应了八福晋的请求,將那小宫女送出来,就为了哄香荷高兴。” 胤禛点头:“这件事你我都知晓。” 毓溪道:“贵人与那香荷主僕之间有情意,在宫里並不稀罕,可这样亲密的关係,觉禪贵人有必要在香荷面前,也装得对八阿哥无情无义吗?” 胤禛皱眉,他明白了毓溪的意思,若说觉禪贵人是蛰伏多年,等待胤禩有出息,再以生母自居挑衅惠妃的话,她何必在香荷面前也装得那么谨慎,甚至於把香荷生生气病了? 再回想小时候亲眼见到的,从那么美丽的女子脸上,露出的嫌弃厌恶,好似与胤禩有血海深仇般。 “如何?”毓溪问道,“你觉著奇怪了吗?” 胤禛很困惑:“贵人若不是要从惠妃手里夺回胤禩,她突然反常,甚至敢上门见惠妃,图什么?” 毓溪道:“你觉著八阿哥会怎么想?” 胤禛轻嘆:“平日里我看不清他的喜怒和心思,但今日为了生母的激动和焦躁,假不了。我还对他说,是他有出息了,贵人才有了底气。我不明白,就算是父辈与朝廷的恩怨,让觉禪贵人心怀怨恨,亲生骨肉何辜?” 毓溪不敢轻易提起青莲告诉她的那些过往,胤禛的脾气,必然是要去求证的,又或是他心里明白,也同样不愿对自己说。 不论如何,觉禪贵人的行为十分奇怪,而她那么美,年华尚未老去,比起水灵灵的年轻宫嬪,自有她的嫵媚动人,而皇阿玛对额娘再好,也是个多情人,不然哪来那么多的娘娘,那么多的皇子公主。 这样一来,毓溪不得不在意,觉禪贵人的反常,究竟是为了八阿哥,还是为了她自己。 “年里进宫,我留心看看,回来告诉你。”胤禛道,“眼下也想不出结果,咱们好好閒散两日,別叫这些是是非非扰了兴致。” 毓溪笑道:“明儿见了我阿玛和哥哥们,必定又躲进书房商谈朝廷大事,难道四阿哥会陪我围炉赏雪,看戏听曲不成?” 胤禛也笑了,心里还真是攒了几件事,要和岳丈相谈,哄著毓溪道:“你自然与母亲嫂嫂们一处坐,我若在一旁,谁都不安生,何况你也有好些体己话,要对母亲说吧?” 夫妻俩玩笑著,暂时將八阿哥母子的事放下了,隔天一清早,圣驾顺利出城,消息一传来,胤禛便陪著毓溪回娘家,要小住两日才回来。 乌拉那拉府中,夫人觉罗氏知道女儿要回来,早就安排下一切,不仅家中无外客,也不张罗什么繁复吵闹的事,只想让毓溪清清静静地歇上两日。 果然知女莫若母,毓溪回到安静又自在的家里,脸上的笑容便没下来过,一家子人温馨安逸地用了午膳,便是男人家忙他们的,女眷们在屋子里取暖话家常。 嫂嫂们亦是贴心,喝过两盏茶,便藉口要照顾孩子,先后离去了,如此留下母女二人,好让毓溪和母亲说些悄悄话。 在母亲面前,不必顾虑什么,毓溪將八阿哥母子的事告知了额娘,也將自己从青莲那儿打听来的复述了一遍,眼下有两件事,要求母亲帮忙。 不料觉罗氏却说:“贵人的往事里,还有一件,青莲也不知道。” 毓溪很惊讶:“难道额娘是一早知道的?” 觉罗氏谨慎地看了眼门外,轻声道:“额娘与明珠夫人都是皇亲,这些年虽淡了,早些时候也算相熟。贵人一家子获罪前,她常在明珠府出入,与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可谓青梅竹马。“ 毓溪眼底一亮,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但不得不奇怪:“明珠府当年可谓京中鼎盛,长公子若有青梅竹马,外人怎么会不知道,我与胤禛的事,外人都知道。” 觉罗氏说:“明珠是重臣,夫人又是皇亲,嫡长子的婚嫁,自然是朝廷说了算,既然有了婚约,岂能让外人知道什么青梅竹马?” “额娘说的是。” “再者,那会子明珠家的老太太喜爱女孩子,总將些远近亲戚家的女孩儿养在府里,觉禪贵人只是其中之一罢了,知道的人,自然就少了。“ 毓溪问:“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觉罗氏嘆道:“贵人一家获罪后,她进宫为奴,连当侧室妾室的机会都断送了,纳兰性德为此痛不欲生,和明珠几番起衝突,父子犹如仇敌,是他母亲亲口向我诉的苦。” 毓溪点头道:“是了,明珠与纳兰性德父子不和,女儿也知道,胤禛也知道。” 觉罗氏说:“所以你问我,觉禪贵人还有什么过往,足以影响她对皇上、朝廷乃至八阿哥的態度,恐怕就在这上头了。” 第350章 咱们才不去做野人呢 毓溪隱隱觉著,事情该比母亲说的还要复杂些,但一时理不出头绪,毕竟她对这二位不了解,纳兰性德离世也有十几年了。 “毓溪啊,八阿哥聪明能干,你与胤禛有所提防本是好事。可若把手伸进宫里,去琢磨一个长年不受宠的贵人,似乎就有些过了。”觉罗氏提醒女儿,“何况你不信德妃娘娘吗,所有人都知道,延禧宫是靠德妃娘娘眷顾著。” 毓溪问:“额娘,觉禪贵人与明珠长子青梅竹马一事,您觉得,皇上知道吗……德妃娘娘知道吗?” 觉罗氏轻嘆:“我说外人不知道,不过是往好了想,兴许知道的人不少,但谁敢宣扬呢?当年明珠与长子不和,还有个很大的原因,是他嫉妒儿子受皇帝宠爱,担心自己在朝堂的地位会被儿子取代。” 毓溪摇头:“子承父业,天大的好事,他居然还不乐意。” 觉罗氏说道:“皇上重用纳兰性德,岂能不查清楚他的底细,你说皇上知不知道?” “若是知道……”毓溪到底年轻,这里头的曖昧纠葛,是她不敢想像的事。 “说到底,年少时的玩伴罢了,閒话都是閒人说的,皇上在不在意,又或是故意做些什么,我们能如何,纳兰性德和明珠又能如何?”觉罗氏道,“如今八阿哥都成家了,觉禪贵人依旧在宫里好好的,更要紧的是,纳兰性德没了那么多年,谁还会去翻那老黄历?” 毓溪道:“是啊,连明珠都快被皇上架空了。” 觉罗氏提醒女儿:“嬪妃们的事,不该你琢磨,额娘告诉你,是怕你去別处乱打听些什么,毓溪,就此打住吧。” 毓溪欠身:“女儿听额娘的。” 觉罗氏又问:“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毓溪这才想起来,说道:“瑛福晋带念佟去护国寺烧香那日,遇见八福晋和佟家的人,回来告诉我,八福晋这样坏了规矩秩序,会得罪京中贵眷。我等了几天没见什么动静,反倒是昨晚胤禛回来说,八阿哥告诉他,惠妃因此事而责备他们夫妻。” 觉罗氏点头:“护国寺的事,我听说了。” 毓溪问:“可外头似乎並无人议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觉罗氏笑道:“在你看来,八福晋有什么值得旁人嫉妒的吗?” “嫉妒?” “是啊,皇阿哥福晋虽金贵,可皇上皇子多著呢,各家有的是机会。除此之外,八福晋还有什么呢,贵眷们若明著与八福晋过不去,她们图什么,岂不招惹笑话?” 毓溪看著母亲,抬起手指向自己,气道:“那我呢,额娘,三福晋谣传我寺中求子,她们议论得可热闹,仿佛都亲眼见了,一个比一个传的真。” 觉罗氏心疼地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毓溪道:“额娘,我並不是想看八福晋的笑话,我就是、就是……” 觉罗氏紧忙宽慰女儿:“你可是永和宫的儿媳妇,从当年孝懿皇后一句话起,就时时刻刻站在了风口浪尖,那些嫉妒你、詆毁你的人,除了想要伤害你,四阿哥、德妃娘娘都是他们的目的。” “我知道。” “说句不好听的,惠妃虽然那样告诫八阿哥,仿佛她很在乎名声和体面,可额娘敢放肆地说一句,现下京城贵眷中,还有谁把她放在眼里呢,大阿哥会有什么前程,也只有惠妃自己痴心妄想了。” 这下,毓溪不得不谨慎:“额娘,不能再往下说了。” 觉禪氏淡然道:“好,不说了。” 毓溪也冷静下来,说道:“原打算求额娘为我打听,护国寺的事究竟有没有传开,我相信瑛姨母说的话,但看到的结果有出入,难免觉得奇怪。来年我生下孩子,又要以四福晋的身份去面对外头的纷纷扰扰,就想著,也从中学些人情世故的道理。” 觉罗氏道:“瑛福晋说的並没错,能传到我跟前,贵眷之间必然是议论过了,只是没有明著让八阿哥夫妻难堪的必要,而惠妃在宫外还有娘家人和明珠府,她们自然会提醒。” 毓溪点头:“女儿明白了。” 但觉罗氏另有担心的,稍稍犹豫后,还是开口问了:“今日的事,绕不开八阿哥,毓溪啊,你和四阿哥,是要与八阿哥爭什么吗?” 毓溪道:“何止眼下,皇阿哥们打从出娘胎起,就无时无刻不在爭,额娘不必担心,我们还算冷静清醒,往后若有不明白的事,女儿再回家来求教。” 觉罗氏拉过女儿的手,爱怜地摸了又摸,说道:“你出生时,额娘唯一的心愿,便是你此生平安顺遂,可你有你的命格,拦不住。” “女儿知道。” “外人议论你时,我心疼不安,宫里主子夸讚你时,我还是不安,日子久了,忧思成疾,眼瞧著一日日消沉,有天我突然就想通了。且不论外头如何,我若不好,我的女儿还能靠哪个,於是振作起来,身子也跟著好了。” “额娘……” “我的闺女,只管隨四阿哥闯荡去,额娘在家好好的,你累了倦了,就回额娘身边来。” 母亲对自己深爱如此,毓溪不禁热泪盈眶,但心內愈发坚定地说:“额娘放心,女儿什么都不怕。” 不久后,少夫人陆续回来,母女之间的这些话,也就不便再说了。 这个时辰,皇帝一行早已在行宫安顿,太后要皇帝好生休养两日,不必在她跟前伺候,因此皇帝另住一处宫殿,虽然浩浩荡荡地来了大队人马,行宫內外依旧清静安寧。 此刻,佟妃从太后屋里出来,见八公主独自往外走,拦下问孩子去哪儿,八公主说德妃娘娘给她送了新袄,她要去谢恩。 佟妃牵了孩子的手,笑道:“不必去谢恩,佟娘娘替德妃娘娘收下了,姐姐们呢,娘娘带你找姐姐们玩耍。” 八公主说:“五姐姐带著胤禵进山了,七姐姐和我哥在屋子里做功课。“ 佟妃不禁笑道:“难得出门一回,胤祥怎么还要念书?” 八公主应道:“元旦前虽不念书,书房里还是布置了好些课业,哥哥他总是先写完了再玩耍,每年都这样。” “胤祥可真是个好孩子。” “胤禵年年被德妃娘娘打手心,年年都不记得写好。” 佟妃笑道:“来了这里,乐不思蜀,看样子胤禵这回又逃不过一顿板子。” 说著话,已经到了孩子们的住处,进门时果然见十三伏案书写,小宸儿则在一旁为弟弟裁纸。 “娘娘吉祥。” 两个孩子见佟妃娘娘来,忙起身行礼,小宸儿更是要唤宫女来奉茶。 佟妃温和地说:“我不坐了,你们接著写,娘娘就是想说一句,这两天没事,不必去皇阿玛那儿请安,有事也別烦扰你们额娘,来找我,知道了吗。” “是。” “好孩子,接著写吧,一会儿天就要暗了,仔细眼睛。” 姐弟三人恭送佟妃离去,八公主对哥哥姐姐说:“德妃娘娘送我的新袄我十分喜欢,正想去谢恩呢,佟妃娘娘把我带回来了。” 小宸儿和胤祥相视一笑,都是人小鬼大的,胤祥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笑道:“哥已经替你谢过了,你安心穿著,等哥哥今晚把文章写完,明儿也带你进山好不好。” 八公主却往姐姐身边站,小宸儿搂著妹妹说:“咱们才不去做野人呢,那么冷的天,手都伸不出来,在家暖暖的多舒服。” 胤祥自然不会勉强姐姐和妹妹,定下心来先完成课业,一直写到太阳落山,有宫女进门来点蜡烛,孩子们才发现时辰不早了。 小宸儿出门张望,正要问宫人,五公主和十四阿哥回来没,就见姐姐怒气冲冲地走进宫门,不等她开口招呼,身后又跟进来小十四,亦是满身的不服。 “姐姐……”小宸儿谨慎地开口,生怕火上浇油。 “叫他们备热水。”温宪没好气地说著,回头狠狠瞪了眼弟弟,嫌弃地说,“就你厉害,就你了不起,你那么能耐,你上漠西打仗去啊。” “姐姐,怎么了?”小宸儿紧张不已,生怕姐弟俩打起来,他们拌嘴吵架还是好的,在宫里就敢动手,都不是一两回了。 但从前打架,是胤禵还小,如今他念书学道理,自詡是个大人,再怎么与姐姐起衝突,也不能动手了,这会子不过是一脸不屑地往他的屋子走。 “你可休想再进山了,回头再把小命搭进去,我这就去稟告皇阿玛。”温宪怒道,“若敢跑出这宫门,你且试试。” 十四並没有理会,只是生气地推开要伺候他的小太监,闷头进屋去。 温宪气得將手套扔在地上,嚷嚷著要宫女为她准备热水沐浴,气冲冲地走了。 只留小宸儿在原地站著,和愣在门前的胤祥、八妹妹,姐弟三人皆是一脸迷茫。 “七姐姐,外头冷,你快进屋,我去问。”胤祥醒过神来,先把姐姐送进门,再往外头来,果然见舜安顏裹著风衣,站在宫门外。 “十三阿哥吉祥。” “他们怎么了?” 舜安顏无奈地笑道:“十四阿哥受罚不能用弓箭,便拿著短刀冲向猎物,可那些禽兽怎么会原地等著被抓,自然是四散逃窜,如此五公主也猎不到。” 胤祥听了直摇头:“就为了这事儿?” 舜安顏道:“打猎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太危险了。公主说把她的弓箭给十四阿哥用,绝不告诉外人,可十四阿哥不肯也不听,后来失足跌落废旧的陷阱,所幸那坑不深,可是公主嚇坏了。” 胤祥一听弟弟掉进陷进里,转身就往回跑,径直来到他们兄弟的寢殿,小安子几个都被撂在外头没让进,他闯进来,便见胤禵手忙脚乱地拉扯被子遮掩什么。 “叫我看看。” “我没事……” “你胡闹!” 胤祥生气地扒开弟弟的手,掀起被子,胤禵慌了,死命遮掩,兄弟二人几乎扭打起来。 “疼、疼!” “你伤哪儿了?” “我没事,哥你快出去。” “伤哪……” 胤祥突然瞥见血跡,便用力將弟弟按住,扯下只掛了半截的裤头,惊见胤禵的屁股和大腿后侧,都蹭破了皮,但幸好只是蹭破了皮。 屋子里静了一瞬,十四恼火地发脾气,胡乱用被子將自己裹住,脸上涨得通红。 “怎么会伤在这里?” “坐著滑下去的,不然呢?” “姐姐可知道?” “她只会骂我,当著侍卫的面,当著舜安顏的面骂我。” 胤祥忍不住想笑,又怕伤了弟弟的自尊心,好生道:“好了,叫我看看,若伤得不重,我一定不告诉任何人,明天咱们继续进山打猎。” 可小十四气得不行:“没意思,我不去了,她不过是早来些日子,跟山大王似的,自己手上脸上都带著伤痕呢,当我没瞧见?” “姐姐也受伤了?” “是旧伤,可打猎哪有不受伤的,她盯我跟盯逃犯似的,生怕我跑了,没意思,很没意思!” 胤祥正经道:“姐姐都捨得將弓箭借给你,还许诺不告诉外人,你觉得姐姐骂你是图什么?” 十四抿著唇,很不服气,但又没道理。 胤祥道:“姐姐担心你的安危,若是不乐意带你,你们都没机会吵起来。” 胤禵不服气道:“我可没和她吵,满山就听她训斥我,嚷嚷得那么大声,我半句话都没说。” “舜安顏说,姐姐嚇坏了,看你掉进陷进里,她嚇坏了。” “我不是没事吗?” “胤禵!” 见兄长冷下脸,虽然他们没差几岁,可胤禵还是不敢顶撞哥哥,低下头小声咕噥:“她骂得我脑袋都炸了,我也没顶嘴,我知道是我不好,哥,我真的没顶嘴。” 胤祥说:“先叫我看看伤,若只是蹭破油皮,就不惊动太医,要是剐了皮肉,可不能胡来。” 十四脸涨得通红,发脾气道:“怎么就伤在那里,丟死人。” 忽然听七姐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说道:“胤祥、胤禵,是我,我要进来了。” 十四慌忙往被子里钻,急道:“別让七姐姐进来,求你了,哥……” 第351章 姐姐心疼弟弟,弟弟心疼姐姐 胤祥没法子,唯有迎出来,但七姐姐似乎並不打算往里走,停在门前问他:“胤禵是不是伤著了?” 胤祥点头又摇头,笑得好生无奈。 小宸儿道:“姐姐要你查看一下胤禵身上有没有伤,他脸皮薄又倔强,伤了也不愿说的。若是不打紧的皮外伤,你们自行处置,可若不好,他疼得厉害,千万不能瞒著。” “是。” “胤祥,姐姐哭了。” 胤祥猛地抬起眼,担心地问:“为何,姐姐也受伤了?” 小宸儿说:“是姐姐带著胤禵出去玩的,没把弟弟看好,胤禵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向阿玛额娘交代,更重要的是,姐姐捨不得胤禵受伤呀。” 胤祥说:“十四认错了,说是他的不是,可他的脾气姐姐知道,这话也就对我说说,要他去向五姐姐赔不是,除非阿玛额娘逼他。” 小宸儿嘆气:“若是阿玛额娘逼的,姐姐才不稀罕。胤祥,好生看著胤禵,他若活蹦乱跳没事的,明日你们还能进山去玩,只不过姐姐未必去,她嚇坏了。” 事情闹成这样,胤祥已经没兴致打猎了,只想平安度过这两天,姐姐和弟弟都没事才好,他道:“我会照顾好胤禵,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小宸儿拍了拍胤祥的胳膊,转身离开了,小安子凑进来问,要不要他伺候主子们,胤祥命他打水来,但没让进门,自己端著回来找弟弟。 听得脚步声,十四才从被窝里探出脑袋,见只有哥哥一人,才鬆了口气,问道:“七姐姐走了?” “走了,你把裤子脱了。” “做什么?” 胤祥一脸严肃地说:“可不是蹭了一星半点,处置不好要吃更大的苦,到时候全天下人都会知道,十四阿哥屁股开了。” 十四觉得自己好丟脸,但在哥哥跟前没面子,总好过让所有人笑话他,很勉强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胤祥顺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和全身筋骨,好在除了怕痒,十四没有其他痛处,待处理好伤口,为他换上乾净的衣衫,就要他老实趴著,等伤口结痂长皮,別再蹭破了。 终於安生下来,十四埋著脸嘀咕:“她在山里那么大声地骂我,所有侍卫太监都见到了,还能瞒著皇阿玛和额娘吗,皇祖母最偏心她,一定会怪我。” 胤祥冷冷地问:“她是谁?” 十四抬头看向哥哥,不免心虚,眼神飘忽地说:“五姐姐。” 胤祥道:“我们不仅是弟弟,也是哥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长大会学我们的样子,將来他们提起十四哥时,也满口他啊你的,你便高兴了?“ 十四別过脸去,气呼呼地说:“骂我就是了,不必东拉西扯,我知道十三哥你也偏心五姐姐。” 胤祥道:“我不仅心疼姐姐,还心疼弟弟,见你破皮流血,巴不得是我替你受伤。” 十四转回脑袋,委屈巴巴地说:“那就別训我了,哥,姐姐她一路骂我回来的,不信你找个侍卫问问,方才在院子里,她还在骂我是不是?” 胤祥蹲下来,认真地说:“你进山玩疯了,一时收不住,想在姐姐跟前逞能,还想向皇阿玛显摆你的能耐,於是就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心一意只想办成自己的事。” “是……” “將来行军打仗,你若是这样的脾气,莫说三军將士不服你,皇阿玛也绝不会让你带兵的。” 胤禵紧张地看著哥哥,一时说不出话来。 胤祥道:“脾气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养成,没人教导你也罢了,可阿玛额娘、哥哥姐姐们都提醒过你,你不也把四嫂嫂说的话记在心里吗,怎么关键时候又忘了呢?” 十四急道:“我改了的,我知道什么不好,可、可……” 胤祥说:“我知道你想什么,长辈们不准我们做些什么时,就说我们是孩子,可要求我们懂事守规矩时,又忘了我们还是孩子,不容许我们犯错。” 这话说到了心里,十四用力点头:“十三哥,还是你明白我。” 胤祥道:“姐姐猜想你有伤,不让惊动任何人,皇阿玛和额娘跟前她会去交代,更知道你脸皮薄,伤在见不得人的地方,只让我照顾你,怕你被笑话。胤禵,你觉著姐姐容不容许你犯错?” 十四抿著唇,不知该说什么好。 胤祥问:“等你缓过劲了,愿不愿意去向姐姐赔不是?” 十四的脾气,向来吃软不吃硬,被哥哥这一番劝导,爽快地答应下:“我歇会儿就去,哥,你別生气了,你们不要一天到晚都生我的气。” 这一边,温宪沐浴更衣后,换了乾净的衣袍,被妹妹捂得严严实实,才来到皇阿玛和额娘所住的殿阁。 但她没进门,央求了绿珠去请额娘出来,很快,德妃便匆匆赶来见女儿。 虽说阿哥公主们,这个不让看,那个不让碰的,不许宫人们把消息往上传,但太监宫女可不敢拿脑袋做赌,皇帝和太后跟前,早就得到了消息。 然而长辈们皆有默契,见孩子们自己先收拾安顿好了,便都忍著不干预,本是高高兴兴出门寻乐,没的做规矩打骂孩子。 “额娘……”温宪来时还很平静,见到母亲,忽然就委屈坏了,一下扑进德妃怀里。 “怎么哭了,叫额娘看看,是不是哪儿疼?”德妃温柔地捧著闺女的脸蛋,其实今日一见面,她就发现姑娘脸上有伤,但这些日子漫山遍野地跑,不磕著碰著才怪,只要人没事,不愿大惊小怪嚇著孩子。 温宪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有伤痕,生怕连累舜安顏,忙捂著脸说:“额娘,我没事的,都、都好了……” 德妃笑道:“是呀,咱们公主天仙般的模样,伤点皮毛也不碍事。” 温宪心里委屈,又软乎乎地往额娘怀里钻。 廊下太冷了,德妃將女儿带到偏殿取暖,孩子不说,她也不问,母女俩依偎了好一会儿,温宪才平静下来。 “额娘,是我没照顾好胤禵,他是淘气,可没能看管好他,是我的错。”温宪终於开口了,说道,“我不敢见皇阿玛,觉得对不起阿玛和额娘,额娘,您求皇阿玛不要追究好不好,先让他们玩两天,有什么事回宫再说。” 德妃答应:“额娘知道了,明儿你们若还进山,千万小心些,只要人好好的,其他的事晚些再议。” 温宪心里踏实了,娇滴滴地伏在母亲怀里,说她这些天不知多快活,说她在山里的见闻,炫耀她打来的猎物,还说知道是皇祖母派人放进山的,可进了山就是野的,就是她有本事。 德妃耐心地听著闺女絮叨,时不时被逗笑,直到外头天黑了,温宪饿了,母女俩才分开。 內殿里,皇帝正安静地看摺子,德妃进门后洗了手,自顾吩咐宫人预备晚膳,来回好几趟,皇帝才放下摺子问:“出去半天,回来又忙什么?” 德妃道:“臣妾饿了,皇上不饿吗?” 玄燁看了眼窗外天色:“这么晚了?” “是啊,这么晚了。”德妃上前来收拾纸笔,说道,“皇上,已经封印了,哪怕閒一日也不成吗?” 玄燁则问:“谁找你?” “您的宝贝疙瘩。”德妃拉著皇帝离开书桌,伺候他洗手,慢慢將闺女来的事都说了。 玄燁不免偏心女儿,生气道:“十四的性子,还要磨一磨,偏偏这小傢伙,吃软不吃硬,打是打不怕的。” 德妃笑道:“我看他们兄弟姊妹之间,互相心疼、互相嫌弃的,有些话说了比咱们管用,既然这次姑娘要自己处置,皇上,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好不给太后添堵。” 玄燁一脸淡定地说:“方才知道没缺胳膊没断腿,朕就不在乎了,偏你溺爱他们。” 这样的话,可轻可重,德妃毫不掩饰自己的不高兴,玄燁忙改口:“逗你呢,你把他们一个个教得那么好,朕多少有些不服气,才总说酸话气你。” “这话就更说不得,皇上就爱胡闹。”德妃从皇帝手里抽回帕子,恼道,“臣妾可算知道,小傢伙们的性子脾气,都隨了谁。” 皇帝却是骄傲起来:“怎么,隨朕不好?” 夜幕降临,各处都忙著张罗晚膳,太后来行宫后,每晚都带著孙女们一起吃,可今日只有小宸儿、胤祥和温恪,没见五丫头,也没见小十四。 “他们真没事?”老太太忍不住问,“宸儿,你姐姐去哪儿了?” “回皇祖母,姐姐去皇阿玛和额娘那儿,说好晚膳不过来用,要我和胤祥、八妹妹伺候您用晚膳。” “皇祖母,胤禵玩累了,到屋里就睡过去,不如让他先睡。” 小宸儿和胤祥默契地应付祖母,太后望著孩子们,心里能猜想那姐弟俩闹的什么脾气,可小孩子的事,今日打架,明日又是最好的,大人插手只会变得更复杂。 太后便道:“咱们先吃,佟妃啊,让厨房预备些粥点,那俩孩子最是胃口好的,饿不起。” 佟妃道:“皇额娘放心,早就吩咐下了。” 此刻,温宪刚从阿玛额娘那儿回来,远远瞧见皇祖母的殿阁里灯火通明,知道传膳了,虽然心里已经踏实,可暂时不想见皇祖母,就径直往自己的殿阁去,要静一静才好。 不想到了门前,见胤禵在屋檐下徘徊,院子里已经点著灯笼,將他脸上的忐忑不安照得清清楚楚。 而胤禵不经意抬头,也看到了姐姐。 “你们都退下吧。” “是。” 隨侍公主的宫女们识趣地散开,她们一走,十四就迎上来,嬉皮笑脸地说:“姐姐,您、您不去用膳吗?” 温宪瞪著弟弟,本有满肚子挖苦的话可说,他们姐弟向来吵吵闹闹,互相挤兑都成了习惯。 可今天她真是嚇坏了,弟弟没事,还能全须全尾地冲自己嬉皮笑脸,到这会儿,她觉得已经不值得再发脾气,更应该感恩,该高兴才对。 不敢想像,胤禵若摔个好歹,断手断脚的还有命,可若连性命都…… 温宪的眼神弱下来,止不住眼眶发热,被灯笼照著,便藏不住泪光闪烁。 “姐……姐姐,你哭了?” “没事了吗,哪儿疼,要不要找太医,可別忍著。” 姐姐这般关切,胤禵满心的浮躁,顿时散了,笑呵呵地抬起胳膊,又嘚瑟起来:“我结实著呢,我的胳膊比十三哥还壮。” 温宪破涕而笑,嫌弃道:“你可安生些吧,下回谁还带你玩儿,一个个早晚被你嚇死。” 听这话,胤禵立刻机灵地问:“姐,咱们明天还进山吗?” “你先告诉我,你伤哪儿了,重不重?” “屁股和腿,只蹭了皮,也许明天会发青,但我眼下不怎么疼。” 温宪愣了,没想到脸皮薄的弟弟居然这么大大咧咧地说了,也许他是知道自己在担心,才愿意把自尊心先放一边。 “进屋吧,外头冷,我饿极了,你不饿吗?”温宪拉著弟弟进门,转身唤宫女来,要她们送吃的。 胤禵伤得虽不重,但不方便坐,正犹豫,温宪主动道:“站著吃吧,吃完了回去歇著,今晚若能养好,明天咱们去爬北坡,那儿的景色可美了,还能望见京城。” “姐姐……” “怎么?” 胤禵低下头,说道:“今天进山,我实在太高兴了,就昏了头,听不进姐姐说的话,姐姐,我错了。” 温宪道:“我骂你,你没顶嘴,也算懂事了,不过姐姐那么大声骂你,让你在侍卫面前丟脸,也盼你別放在心上,你是高兴得昏了头,姐姐是嚇坏了,你若有事……” 胤禵笑著大声说:“我没事,我真没事,不过呢。” “不过什么?” “一脚踩空,滑下去的时候,我真后悔,我是真后悔没听姐姐的话。” 温宪笑道:“你啊,今晚可別做噩梦,回头尿裤子,行宫这儿可就要留下十四阿哥的传说了。” “才不会呢。”胤禵憨憨地笑著,能与姐姐讲和,他心满意足,这样的玩笑也开得起。 很快,宫女们送来饭菜,但公主依旧不让她们伺候,把人都打发了,只留弟弟在屋里说话。 因此高娃嬤嬤来,见里里外外没人候著,不免责备宫人们偷懒,听说了缘故后,悄悄来到门外,本要听一听里头的动静,刚好这门缝不严实,且外头暗里头亮,便看得清清楚楚。 不久后,高娃嬤嬤回到太后身边,笑著说:“公主的確从皇上那儿回来了,您猜公主做什么呢?” 太后早已忧心忡忡地饭也吃不下,高娃嬤嬤才会跑去打听,这会儿见高娃满脸笑容,心里知道孩子没事,便恼道:“一个个都没规矩,和我打趣起来。” 佟妃道:“嬤嬤快说吧,我好伺候皇额娘多用几口饭菜。” 高娃嬤嬤忙道:“娘娘请放心,五公主和十四阿哥在一块儿呢,姐弟俩在屋里说说笑笑地吃著东西,一点儿没打架。” 小宸儿和胤祥面面相覷,仿佛听天书。 太后嗔道:“胤祥,你不是说十四在睡觉,连皇祖母都敢骗。” 胤祥知道皇祖母不是真心怪他,笑著说:“孙儿错了,皇祖母,罚我明日给您打猎物回来补身子。” 太后连连摆手:“可罢了罢了,你姐姐快把这山薅禿了,把老祖母补得流鼻血,你们玩你们的,千万別惦记我。” 一屋子人都笑了,桌上的气氛顿时好起来,太后也有了胃口,要高娃再命厨房添菜,怕胤祥吃不饱。 之后佟妃与太后说起这几日的戏文,小宸儿才趁机轻声对弟弟说:“他这么快就去赔不是了?” 胤祥说:“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胤禵淘气,但也懂事,是他的错他绝不会抵赖,不过姐姐时常得理不饶人,说些怪话挤兑他,他才总不不服气,要和姐姐吵架。” 小宸儿点头:“他们脾气都不好,但这不要紧,不妨碍姐姐心疼弟弟,弟弟心疼姐姐,他们有他们的相处法子。” 且说,姐弟俩好好吃饭的光景,不仅太后知晓,很快也传到了皇帝跟前,连德妃都惊嘆,两个小霸王居然能这么快就和解,感嘆孩子们果然都长大了,不像小时候,能赌气好几天,劝也劝不好。 玄燁道:“他们一起长大的,感情自然好,亲近的人才会打打闹闹,宫里那么多兄弟姐妹,也不见温宪和胤禵,找別人吵架拌嘴。” 德妃笑道:“皇上夸的话,臣妾听听也罢,可臣妾不敢夸。” 玄燁问:“怎么夸不得?” 德妃正经道:“温宪和九阿哥他们,没少干架,十四也一样,您都忘了?” 玄燁微微皱眉,他还真忘了。 德妃说:“连胤祥这么乖的孩子,都会打架,而他们之间,真的只是小孩子的事吗?” 玄燁苦笑:“是啊,胤禵和温宪是打闹,是小孩子脾气,和胤禟他们,就没那么简单了。” 第352章 如今没人敢欺负臣妾 德妃忙解释:“皇上,臣妾话赶话说到这里,绝不是向您告状。” 玄燁指了指远处想吃的菜,说道:“你若是愿意告状的,朕还安心些,总也不知道你几时就叫人欺负,还不肯说。” 德妃请皇帝趁热吃,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没人敢欺负臣妾,太皇太后虽不在了,可儿子们转眼就长大,都能护著臣妾。” 玄燁恼道:“合著就没朕的事?” 德妃也给自己夹了菜,说:“天下事才是皇上的事,皇上,这行宫的厨子手艺真不错。” “若喜欢,给你调去永和宫?” “太子妃害喜没胃口,不如调去东宫伺候膳食,自然臣妾只是多嘴提一句。” 玄燁说:“有心了,但太子妃一切安好,对了,毓溪那孩子,近来可好?” 德妃稟告道:“托太后和皇上的福,毓溪很安稳,府里侧福晋也好,来年胤禛家里可就热闹了,臣妾一想起来,心里就高兴。” 玄燁慢条斯理地吃著东西,听罢这话,说道:“胤禛小时候,也淘气,但似乎没怎么与人打架。” 德妃道:“倒不如说,谁敢招惹承乾宫,自然是皇后娘娘护得周全。” 玄燁嗔道:“你看,这话圆不回来了吧,如此说来,敢和胤祥胤禵动手的,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你还说没人欺负你?” 后宫的生存之法,德妃心里清楚得很,有些话与皇帝说不通,便自顾吃著碗里的饭菜,不搭理他。 玄燁也不恼,只道:“为了孩子们,你也该拿出些威严,过几年佟妃封了贵妃,朕知道她和你一条心的,也算给你找了个帮手。” 德妃正经道:“到时候,臣妾定会好好协助贵妃娘娘。” 玄燁点头,唤来梁总管,將他吃著几道不错的菜,命厨房再做了送去给五公主和十四阿哥,还命梁总管传话,明后两天孩子们若要进山,不必来稟告请旨,日落前回宫就好。 当温宪和胤禵从梁总管口中听到这话,可把姐弟俩高兴坏了,不久后小宸儿和胤祥吃过饭回来,四人一合计,悄悄背著阿玛额娘,命人往城里送信,问他们四哥来不来,说这山里可好玩了。 於是隔天一清早,胤禛和毓溪还赖在床上说悄悄话时,青莲就把五公主的信送了进来。 胤禛披著衣裳在窗下看,嗔道:“他们几个可是玩野了,要把我也叫去。” “拿来我瞧瞧。”毓溪歪在床头,从胤禛手里接过信纸,看完也笑道,“咱们五妹妹写信,字里行间都是风风火火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就是个野丫头。” “你去不去?” 胤禛说:“他们胡闹,我怎么好不分轻重,皇阿玛带十三十四去,是因为带了额娘,其他阿哥们都不去,我这会子私自跑去,算什么意思?” 毓溪笑道:“你可是额娘的长子。” 可胤禛正经道:“不一样,我成家当差了,如今臣的身份,比儿子多。” 毓溪听著心疼,缓缓起身来,拿了梳子为胤禛收拾,一面吩咐门外的青莲:“告诉我额娘,我和四阿哥在自己屋里吃早饭,不过去了,他们各自忙去,不必惦记我们。” 青莲领命离去,小丫鬟们进来伺候,待夫妻二人都穿戴整齐,下人才送来热腾腾的早饭。 “咱们一年里,没几天这么晚吃早饭,一会儿就该中午了。” “还早呢,是你上朝太早了,平常人家都这会子用早饭。” 胤禛拿了一块奶餑餑,自在地走到窗下,窗外的光景虽瞧著陌生,但並没有做客的拘束,也许因为这里本就是毓溪的家,自然也是他的家。 “你看什么呢?” “天气那么好,真想带你出门逛逛。” 毓溪低头看了看肚子,摇头道:“不说进宫请安,时下我连佛门都不去,若张扬地跑去街上逛,也太没道理了。” 胤禛道:“只是个念头,来年有的是日子,我还要带你去更远的地方呢。” 毓溪扶著肚子说:“眼下少去人多的地方,少些不安的事,我心里更踏实,委屈你难得赋閒,陪我在家发呆。” 胤禛想了想,笑道:“京中时兴的新戏,你想不想听,岳父岳母怕你嫌吵闹,这回什么都没安排。不如我们找戏班来,不必办堂会那么隆重,就简单唱几段,家里热闹热闹,算是答谢岳父岳母的照顾。” 毓溪却道:“我们家里,有家养的优伶,叫她们来唱就是了。” 胤禛很意外:“是吗……府里养著戏班子?” 毓溪不禁笑道:“看来四阿哥似乎还不了解,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是如何过日子的,原来咱们四阿哥也有不知道的事。” 第353章 容我说句不敬的话 这本是玩笑话,可眼看著胤禛陷入沉思,毓溪不免担心,屏退了下人后,问道:“怎么了?” 胤禛回过神,放下手里的奶餑餑,正经问道:“回想起来,我们从未聊过这些事,毓溪,我想听听王公大臣们,都是过著何等富贵的日子。” 毓溪问:“是嫌我们家养著优伶,太奢侈了?” 胤禛坦率地说:“確实奢侈,但我绝无责备之意,是忽然发现自己,对於紫禁城外的一切,知之甚少,也突然明白了,那些大臣为何敢看不上我们这些皇子。果然在他们眼里,我们身上除了皇室血脉,什么也不是。“ 毓溪道:“我们家虽比不得那些权倾朝野、盛极一时的门户,但也自关外起便是鼎盛之家,来了京城,见识了汉人的奢靡富贵,若说不被影响,那都是假话。” “这我明白。” “伶人们除了几位响噹噹的角儿,大多在台下都过著以色侍人的苦日子,我们这样的门户,岂能隨隨便便把人带进来唱戏。办堂会时请的腕儿们另说,平日家中听小曲解闷,自然是家养的好,不怕散出去乱说话。“ 胤禛道:“宫里也是如此。“ 因身子沉重,久坐不適,毓溪托著腰起身,想要在屋里走动走动,胤禛赶紧来搀扶,陪著一起转悠。 毓溪接著说:“各家也有不同,我们家是养著装体面,府中子弟要听戏,得报与我阿玛额娘答应,戏文曲目也有规矩,不可奢靡淫乐,更不能对她们褻玩调戏,但別人家,可就不好说了。” 胤禛道:“府上的规矩,看几位舅兄子侄的人品便知道了。” 毓溪笑道:“能叫四阿哥看得上,是他们的福气。” 胤禛不禁嗔道:“好好的,咱们说正经话。” 夫妻俩在窗下站定,这透光的琉璃,不仅遮风挡雨,还能欣赏窗外的景色,寻常百姓是见也没见过,即便达官贵人府中,也不是处处都能有,自家只在正院里,阿玛额娘的屋子,和毓溪的闺阁有。 “我做姑娘时,这院子里养著丹顶鹤,如今我不常回来,就养到园子里去,那儿池子里还有麝香鸭和鸳鸯,我哥哥院子里,也养著孔雀呢。” “你哥哥不嫌吵?” 毓溪笑了,哄著胤禛道:“知道了知道了,回家就把孔雀迁到后院去,不再吵著你。” 胤禛气呼呼道:“把那傻狍子也弄走,哪天闯去我的书房,吃我的书,看我不宰了它。” 毓溪笑得肚子也跟著哆嗦,小心翼翼地捧著,嗔怪道:“可別惹我笑了,一会儿这小傢伙又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 胤禛忙搀扶毓溪坐下,听了听她腹中的动静,好脾气地商量:“可不许折腾额娘,你若是个小子,將来阿玛带你骑马射箭,天南地北去闯,若是姑娘,咱们文文静静的多好,不能学姑姑。” 毓溪笑道:“怎么还挤兑起妹妹了,若是姑娘,盼著她和念佟都能成为五姑姑那样胆大勇敢的姑娘才好。” 胤禛说:“我得像皇阿玛一样了不起,才能容许女儿们做个『野丫头』,不然这世道,容不下她们。” 听丈夫说出这样的话,毓溪心內感慨,不愧是母子,额娘也曾对她感慨世道,但额娘那般恪守礼教规矩之人,却能张开羽翼,让她的孩子在母亲的庇护下,衝破世俗的束缚。 “好些了吗?” “没事,是我太小心了。” 胤禛安心了,拿来热奶茶,餵毓溪喝了两口,自己將剩余的饮下,就命下人撤了早饭,取福晋的风衣来,夫妻二人裹得严实,趁著刚吃了饭身上热乎,去园子里走两步。 “各家有各家的富贵。”路上,继续方才的话,毓溪说道,“宫里有的,外头都有,当年还传说鰲拜在家中缝製龙袍,命奴才下人以宫中礼仪称呼和伺候,如今想来,未必不是真的。” “我也听说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胤禛,容我说句不敬的话,那些富贵顶天的王公大臣们,过的日子比皇阿玛还好呢,往后你见了什么,都不值得惊讶。” 胤禛点头,轻嘆道:“额娘常对我说,做皇帝本是很委屈的,但这话,谁听了都会发笑。” 毓溪说:“是啊,只有我们笑不出来。” 胤禛停下脚步,正色道:“不论我將来是怎样的前程,也要护著你,做个想笑就能笑的人。” 毓溪拉著丈夫的手,捂在自己的怀里,温柔含笑:“在你身边,我就已经做梦都能笑了,不奢求那些有的没的,你只管闯荡你要的事业,家里有我呢。” 第354章 他们难道是仙人? 有毓溪在身边,胤禛心里很踏实,便更捨不得她时时刻刻为自己费心,扶著毓溪继续往前走,说道:“难得赋閒两日,咱们不提前程事业,下午张罗戏班子来,我想听听那新戏,不然在朝堂里偶尔与大臣们说些市井閒话,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听不懂。” 毓溪道:“临时请人来,可得好大的面子,这事儿得托我家嫂嫂。” 胤禛笑道:“走,咱们亲自去拜託。” 难得胤禛愿意对书本朝堂之外的事感兴趣,毓溪岂能扫兴,便带著他找来哥哥的院子,请大嫂嫂传话拜託亲家想法子,只因外头的新戏,府里的小伶人们还不会唱。 且说今日天气晴好,无风又暖和,京中市集比往日更热闹,加之朝廷封印,各处书院也停了课,年轻子弟们纷纷出门閒逛,才不辜负这一年到头,唯一能正大光明游手好閒的日子。 胤禩早与妻子约定,赋閒后陪她回娘家或是逛市集,两者之间八福晋选了逛市集,毕竟於她而言,世上从没有过什么娘家。 但不提那伤心的身世,成亲后头一回微服出门,夫妻二人放下皇阿哥与福晋的身份,穿著简单的衣衫,只带了珍珠和两个胤禩的隨侍,一辆驴车到了市集,之后的路就要下地走了。 乍然身处人群之中,八福晋不禁有些恍惚,身边摩肩接踵的路人,仿佛隨时会撞上来、蹭过来,叫她无所適从。 “霂秋,怎么了,冷吗?” “我有些……”八福晋无助地低下头,“胤禩,我从没逛过集市,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胤禩心疼道:“不妨事,你瞧街上的人,无不欢欢喜喜专注著眼前的乐子,他们不会四处张望,也不会有人认得你。你的大方或拘束,不与任何人相干,更不会有人指指点点说你的不是。” “那、那我想怎么逛都成?” “都成,你想做什么?” 八福晋脸上有了笑容,说道:“小时候王府里的孩子出门回来,说起外头的热闹,我最好奇的就是变戏法,很想看看。” 胤禩爽快地答应,吩咐身边的小廝,又命珍珠:“跟著去,给福晋占个好位置,我们很快就来。” 珍珠领命,高兴地跟著跑了,胤禩则大大方方挽著妻子的手,缓缓往变戏法的摊位走去。 而沿路那些摊子上卖的葫芦、风车、香囊等等吃食和玩物,但凡八福晋多看一眼,胤禩就给她买下来。 待珍珠占著位置冲主子们招手时,只见福晋一手拿著葫芦,一手捧著油饼,不知先吃哪一边好。 珍珠他们,为八阿哥和福晋占了极好的位置,八福晋坐下后,实在不好意思当眾吃东西,就把油饼和葫芦都赏给了珍珠。 胤禩並不在意,他们很快就被艺人们出神入化的戏法吸引,饶是坐在了最近看得最清楚的地方,还是没看出半点门道,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胤禩,你见过吗?”中间歇场,艺人端著盘子討赏钱时,八福晋轻声问,“我看得眼睛都疼了,也没看出什么破绽来,他们难道是仙人?” 胤禩笑道:“哪有什么仙人,不过是些搅和人心的障眼法,若是告诉你底细,你立刻就明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八福晋谨慎地说:“我想这世上,还是有些道法仙佛的。” 胤禩也不反对:“是啊,对人世有敬畏之心是好事。” 此时,艺人到了跟前,瞧见这一对年轻貌美、衣著体面,便猜是大户人家新婚的少爷少奶奶,利索的嘴皮子一顿夸讚道福,说得八福晋脸都红了。 在胤禩的授意下,隨侍替八阿哥赏下两吊钱,珍珠也替福晋放了一块碎银子,喜得那艺人敲锣打鼓地四处炫耀,身后一班人都来向夫妻二人作揖说吉祥话。 “胤禩,大家都往这儿看呢。” “一整天无数的热闹,放心吧,他们记不住。” “万一叫別家官员或子弟们瞧见,认出来了怎么办?” “朝廷可从没规矩,不许阿哥和福晋出门逛。” 八福晋觉得自己格外扫兴,而胤禩处处包容,便努力冷静下来,大大方方地接受来自各处的目光。 虽然紧张又侷促,可她心里是快活的,原来在旁人眼里,她与胤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原来胤禩远比自己想的更在乎她。 又一齣戏法结束后,胤禩带著霂秋离开,跟来的另一个小廝从远出来,说是已经在茶馆打点好,今日有新戏,主子们可去喝茶暖暖身子,凑个热闹。 寒冬腊月在街上坐半天,確实冻得够呛,问过霂秋有没有兴致后,胤禩就带著她来了。 一行人从茶馆后街绕过来,但见一辆马车停在后门外,胤禩不经意地瞥了眼,见到车下站著脸熟的人。 若没记错,他开府摆宴时,在诸多迎接自家主子的下人里见到过,仿佛是四福晋娘家亲戚府里的管事。 原本没放在心上,可进了茶馆在雅间坐下,夫妻俩喝茶等开戏,底下大堂里突然吵闹起来。 没多久,珍珠进门稟告,说客人们都是来看一位叫杨老板的戏,是个有名的角儿,可班主忽然说杨老板嗓子不適,换其他人上场,客人们就不干了,还说有人瞧见,杨老板是被人接走了。 “胤禩,吵吵闹闹的,不如我们回吧。” “若还吵闹,我们就走,但若消停了,你看不看?” 八福晋不懂这些门道,不在乎地说:“我看谁都一样,我隨你。” 胤禩点头,不久后底下大堂安静了,想必是给了说法和安排,很快台上锣鼓响起,在他和霂秋看来,顶替所谓的杨老板的这位,不论唱词身段,也是上上等的,並不砸招牌。 但胤禩心里,有个念头,他知道这几日皇阿玛不在城里,兄弟们各有各的乐子,而四哥一家,就是陪四福晋回娘家去。 是巧合,还是他想得太多,把角儿半路接走的,会不会就是等在后面的,四福晋娘家亲戚府里的那个管事,会不会他们带走的人,就是去给四阿哥四福晋唱的。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那场打铁,胤禩唤来隨侍,问道:“开封来的打铁的匠人们,还在京城吗?” 第355章 不打听打听四阿哥的人品 这事儿小廝们说不上来,胤禩也不为难他们,先静静地把戏看了。 新戏果然有些意思,八福晋起先还淡淡的,戏中几度落泪,终了还望著台上发呆,难怪短短几个月,就红遍京城。 趁著底下客人呼喊返场,胤禩带著妻子离开,说道:“若是喜欢,改日將那杨老板找来,在家中为你唱一回,也好邀请各家女眷一聚。” 八福晋摇头:“想来与那杨老板没什么缘分,台上这位就很好,不过眼下不成。” 胤禩说:“不必拘束,腊月正月里,各家都热闹得紧。” 见小廝去拉驴车,而珍珠也不在跟前,八福晋才轻声道:“家里並没有盈余的钱做这些事,来年吧,往后一年里,我一定好好持家,来年腊月咱们风风光光地过。” 胤禩心里不是滋味,他居然还想著办一场打铁,哪有那个閒钱。 “家中很艰难?” “上回得了额娘的贴补,不至於艰难,今日你打赏那么些银子,我也没拦著啊。可若要摆宴请客,就不宽裕了,总不能叫人家上门来看笑话。” 胤禩稍稍鬆了口气,此时小廝们牵著驴车过来了,他不知怎么,似乎心里不好受,说道:“以后出门,我们只坐马车。” 感受到丈夫的不悦,八福晋没敢说什么,之后一路无语,快到家门前时,胤禩才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嚇著妻子了。 “霂秋……” “我都明白的,你是皇阿哥,你有你的骄傲和尊严。” 胤禩挽起妻子的手,难过地说:“好好出个门,还给你添了气,是我的不是。” 八福晋道:“哪有什么气,家里的境况如此,你心里烦愁,不正是想让我也过上富足奢靡的日子。” 胤禩说:“多谢你的体贴。” 八福晋笑道:“谢的什么,夫妻本该同心,胤禩,咱们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胤禩抚摸著妻子的手:“好,我绝不辜负你。” 之后回到家中,见管事迎在门前,胤禩没再提起打铁的事,但吩咐了他去查另外一件事,而这件事不难,日落前就得到了回应。 果然,杨老板是被乌拉那拉府大少夫人娘家的管事接走了,但不是她娘家府上要听戏,马车直接送去了乌拉那拉府,必然是为正在娘家省亲的四阿哥、四福晋唱。 “主子,京中名角儿多得是,您和福晋若喜欢,奴才都能请来。” “来年吧,来年腊月皇上封印后,家里摆两日的戏,一日请九阿哥十阿哥他们来,一日由福晋招待女眷,再早早与那开封的匠人们下定,园里沿著池子辟出地方,办一场打铁。” 管事的眉头微微一动,躬身道:“回主子的话,打铁所需场地极大,各府都在郊外庄园里,或沿河的岸上办,若在府里打铁,恐惹走水之祸。” 胤禩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拳,他还没有能力,私下去別处置办宅子和庄园,他知道管事的话並无嘲讽之意,可听著委实令人恼火和不甘。 管事也意识到说错了话,紧张地弓著身子,生怕自己就交代在今日。 但胤禩已经冷静下来,说道:“来年先预备著,到时候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奴才领命。”管事顿时鬆了口气,不敢再多嘴,匆匆行礼退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时辰,乌拉那拉府上的戏早就散了,胤禛和男眷们在书房议事,毓溪则和嫂嫂们一处逗著孩子玩,到了晚膳的时辰,今日的家宴比昨日还丰盛。 虽然明日就要回去,可毓溪已是尽兴满足,在家里时时刻刻脸上都掛著笑容,见她高兴,胤禛心里也快活,不自觉地,竟与岳父舅兄们小饮了几杯。 毓溪回过神来,丈夫酒已上头,满脸通红,她本该搬出太后的旨意来为丈夫阻拦,可如此必定叫阿玛哥哥们都扫兴,好在胤禛还算清醒冷静,自己先止住了。 夜深时,热闹的家宴才散去,两口子被簇拥著回到毓溪的闺阁,各自更衣洗漱,再相见时,胤禛正捧著一封信,在灯下蹙眉。 “不是头晕吗,怎么还看信?” “小和子才送来的,本想扫一眼,谁知……” 毓溪谨慎道:“若是朝政之事,我不多嘴。” 胤禛却將信送到她面前,说:“不妨事,你也看看。” 毓溪便大大方方地接过,坐到炕上,就著烛光细看,不及念完,亦是长眉蹙起,不自禁道:“好大的胆子,敢求到你跟前来,他们不打听打听四阿哥的人品吗?” 原是朝廷防灾的工程里,要用到大量木材,以朝廷自身之力砍伐,不知等到猴年马月,自然要官商联手,从民间採买,这上头便有无数的利益可谋。 胤禛冷笑:“看来我在外头,还没什么威严。” 毓溪说:“你刚去工部时,哥哥就来信提醒我,要为你留神,並不是户部才有肥差,要知道工部揽一起大工程,朝廷堆成山的银子出去,在哪儿,都是学问。” 胤禛本就有几分醉意,此刻更是生气,恼道:“待我上奏弹劾,將他们流放到山里去,他们不是爱挖金山吗?” “可这封信言辞曖昧,你也没有別的证据,贸然上奏,牵一髮而动全身,万一將皇阿玛陷入为难之地,如何使得?”毓溪劝道,“胤禛,不如再想想。” 胤禛冷静下来,计上心头,对毓溪道:“不错,我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別的路,我倒要看看,谁敢接。” 毓溪心里有个念头,但不愿轻易对胤禛说出口,她很好奇同样的信函,会不会也送到八阿哥面前,毕竟眼下八阿哥是工部的大红人,才刚为朝廷解决了好大的麻烦。 而胤禛这话里,似乎就有考验八阿哥的意思,可她做妻子的,不好轻易开口挑唆,如此不仅胤禛好奇开年后工部会是何种光景,毓溪也很惦记。 “別生气了,往后这样的事,只会多不会少,咱们乾乾净净图个心安理得就好。” “朝廷肃贪是千年难题,我明白。” 第356章 还不是仗著德妃宠她 且说毓溪回娘家省亲,事事顺遂,可谓心满意足。 两口子到家后的第二天,圣驾也如期归来,胤禛大清早就出门,与五阿哥一起迎在城门下。 车驾缓缓入城,佟妃与德妃共輦,此刻听得动静挑起帘子,便见温宪、胤禵几个孩子,引马围著他们四哥团团转,嘰嘰喳喳地说著在山里的趣事。 佟妃吩咐车下的宫人:“去告诉阿哥公主们,骑马多冷啊,別在城门下逗留了,赶紧回宫,或是换马车。” 宫人领命离去,马车继续前行,佟妃对德妃道:“姐姐养的孩子们,就是比別家的討人喜欢。” 德妃嗔道:“什么別家,都是皇上的骨血,这话可千万说不得了。” 佟妃却笑道:“您知道的,在皇后娘娘眼里,就是不一样。” 德妃无奈地说:“那岂不是只有胤禛稀罕,我那几个小傢伙也都成了別人家的?” 佟妃笑了,轻轻嘆道:“家里无数次的游说,给我送这样那样的补药来,眼瞧著年轻的答应常在们又有身孕,他们就更坐不住,做梦都盼我能生一个小阿哥,好在將来续写佟氏一族的辉煌。” “人都有私心,妹妹看淡些就好。” “不瞒您说,若能有个孩子,多好的事儿,我也乐意。可一想到生了姑娘要远嫁,生了儿子要为前程辛苦,还是算了。”佟妃苦笑道,“我是没能耐的,这辈子伺候好自己就行。” 这样的话语下,受尽优待的德妃,没有说话的立场,静静听著便是,佟妃也只是一时兴起,彼此都不必放在心上。 很快,圣驾回到紫禁城,皇帝下輦后,亲自来搀扶皇额娘换轿子。 太后抬眼见嬪妃们乌泱泱地站成好几排,荣妃、惠妃她们都在,才想起来,皇帝只是出门三天,但她带著温宪在外都逍遥好些日子了。 “这么冷的天,都回去吧。”太后说著,目光落在八福晋身上,怜爱道,“瞧瞧把咱们胤禩家的,冻得直哆嗦。” 虽然一句“胤禩家的”总会让八福晋心里不好受,可她能忍,既然太后都点名了,便把心一横,主动上前来搀扶太后,笑道:“皇祖母,孙儿不冷,您仔细脚下。” 皇帝见状,便鬆开了手,由著八福晋伺候太后,身后佟妃和德妃跟上来,与荣妃她们頷首致意后,便都静静等著太后换轿子进宫。 “太后娘娘起驾!” 太监一声高呼,八福晋便护著轿子往寧寿宫去,嬪妃们纷纷行礼。 八福晋不经意回眸看了眼,虽明白娘娘们跪的是太后,可这乌泱泱的衣著华丽的女人们朝著自己行礼,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高位者的虚荣,刺激得她浑身紧绷,痛快极了。 皇帝目送太后离去后,旁若无人地对德妃说:“孩子们跟著胤禛回去了,朕昨晚就答应了温宪,你別计较。” 德妃这才明白,为什么进宫后就不见她的小傢伙们,心里埋怨皇帝太过宠溺,但这话说出来,可是极大的冒犯,这会子多少双眼睛看著,她顺从地应了便是。 皇帝说罢,又对眾人说:“太后且要休息两日,无召不必去请安,腊月里都鬆快些,热热闹闹过个年。” “是,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嬪妃们的三呼万岁中,皇帝径直往乾清宫去,眾人站定目送,眼瞧著走远了,宜妃忽然冷声道:“还是老八家的会来事儿,这天寒地冻的,孙子媳妇里就她一个人来了,惠妃姐姐会调教人,这一年里,咱们八福晋没白白挨打罚跪。” 这明捧暗讽的话语,惠妃可不会听岔,瞥了眼宜妃,冷冷道:“妹妹瞧著,是都好了?” 宜妃摇头:“好是好不了了,往后的日子,我也见不得別人好。” 荣妃上前来,劝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话,大过节的不求个吉祥,好了,都回去吧,不怕冻著?” 只见五阿哥进宫门来,匆匆向诸位娘娘行礼后,就上前搀扶宜妃,宜妃当面训斥,问他把媳妇藏哪儿了,五阿哥默默忍受,先顾著送母亲走。 要说今日本就无接驾的旨意,只因太后出门多日,嬪妃们才不得不来应个景,皇阿哥福晋们更没有必要来,何况五阿哥都亲自去城门下迎候了。 可八福晋忽然跑来,还得了太后怜惜,顿时显得其他阿哥福晋们很不孝顺。 回东六宫的路上,荣妃没说什么,心里估摸著在气自家儿子和媳妇,姐妹们在宫门外散了后,布贵人隨德妃一同来永和宫,才说道:“老八家的一来,娘娘们脸上都不好看,惠妃又不好当眾指责,毕竟老大媳妇也没来。” 德妃道:“都是小事,皇上和太后,本是不在意的。” 布贵人好奇地问:“太子妃有身孕不宜出门,那太子去哪儿了?” 德妃笑道:“姐姐在宫里也不知道吗,怎么还问我,太子替皇上接见前来朝贺的外邦使臣,忙著呢。” 布贵人哦了一声,说道:“都不容易,可八福晋这一折腾,多少家不得消停,她眼下是最小的,嫂嫂们能饶她?” 这会子已经进门,德妃脱了风衣,就站在炭盆边烤火,搓著手说:“毓溪可不会计较,我瞧著阿哥福晋们,都是好孩子。” 布贵人笑道:“这话说得好敷衍,难道老三家的也是好孩子吗,自然咱们毓溪是最好的?” 提起三福晋,果然荣妃回去后,就命人去问三阿哥忙什么,为何不来接驾。 事实上胤祉並未閒著,那些外邦来的使臣,太子只是见一见,出了宫得有人安顿,虽是他自己揽下的活,但也尽心尽力,忙得不可开交。 昨晚便是大醉一场,今早没能起来,此刻头晕脑胀,还收到额娘的责问,多少有些委屈,他忍不住埋怨妻子对宫里不上心。 三福晋抱著儿子,站在屏风前大声骂道:“我给她老人家养著孙子呢,她能不能放过我,我是三头六臂能同时做一百零八件事吗?腊月到这会子,我连娘家的门都没沾上呢,她怎么不瞧瞧人家四福晋过的什么日子,进宫请安是不能的,回娘家那叫一个利索,还不是仗著德妃宠她,我有什么?” 第357章 父子像父子 胤祉原就头疼得厉害,媳妇这一闹,他只觉得两耳嗡嗡炸响,连声道:“你別嚷嚷,额娘並没有怪你,她只问我忙什么,是我说错话了成吗?” 此时孩子已哇哇大哭,三福晋悠著襁褓满屋子转,直到儿子安生了,她才小心翼翼交给乳母带下去。 可房门一关,三福晋就衝到胤祉面前,大声道:“不必替她描补,若不是嫌我怠慢了,怎么会来问你忙什么,在她眼里,还有你的不是不成,自然都是我的错。” 胤祉恼了,怒道:“什么她啊她的,那是我额娘,莫说我额娘在后宫位高权重,便是个答应常在,也容不得你放肆。” 三福晋一时语塞,心里掂量,真把胤祉惹毛了,他一句对荣妃不孝不敬,就能將自己休了,她不敢拿那点夫妻情分来赌。 见妻子收敛了几分,胤祉才好生道:“不就是提了一嘴的事,咱们闹一场,算什么意思,皇阿玛和皇祖母都不见得在乎。” 三福晋气哼哼地坐下,嘀咕道:“额娘是位高权重,六宫事一半她说了算,可跟个管家似的,真比不过那一位呀。你瞧瞧,咱们才看了老十四的笑话,皇阿玛转身就带他娘去行宫逍遥。” 胤祉不耐烦:“那是长辈的事,你少多嘴。” 三福晋著急道:“可你的事怎么办,老大再不济,已是拿了两手的军功,老四有个能来事儿的娘,五阿哥七阿哥倒是容易对付,可底下那个老八,两口子就差把算计写在脸上,就今天这事儿,不也是他们闹的吗?” 胤祉疲惫地躺下,揉著发胀的脑袋说:“老八家的能拉下脸面,去巴结佟家,你成吗,你倒也跟著烧香拜佛去,与她们亲近亲近。” 三福晋却问:“八阿哥在工部立功扬名的事,你说有没有佟国维在背后助力?” 胤祉双手压著脑门,好半天才说:“没那么快,胤禩这回是碰巧撞著了,是他运气好,才当了几天差,能看出什么来?而我觉著,佟国维可不会因为哪个阿哥巴结他,就站哪一边,千年的老狐狸,算计深著呢。” 三福晋扒拉开丈夫的胳膊,浮躁地说:“那总要选一个吧,难道遍地撒网、处处烧香,这能有什么结果?” 胤祉说:“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哎……” “怎么没听懂,你压根儿就没说正经话。” “我的福晋,你且想想,皇阿玛正当盛年,佟国维急著下注选人代替太子,他是不想活了吗?” 三福晋愣住,的確是这个道理。 胤祉说:“十三、十四还没长大呢,你见个八阿哥就著急怎么成,这才哪儿到哪儿。” 三福晋恼道:“那你说怎么办,你就这么眼睁睁瞧著自己被比下去,不去爭不去抢了?” 胤祉道:“用你的话来说,拼额娘我拼不过老四,聪明才干则不如胤禩,就连你的娘家,也不过如此。既然都这样了,咱们强出头做什么,听没听过,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或许,咱们做渔翁不好吗?” 三福晋將团枕扔在胤祉身上撒气,抱怨道:“那我眼下只能跟著你等,叫那几个小媳妇爬到我头上不成,等到几时是个头?” 把话说开了,胤祉反而很篤定,揉著脑袋慢悠悠道:“等唄,眼下东宫还在,不等还能做什么?” 提起东宫,自从太子妃有身孕后,毓庆宫里很是安寧和睦,胤礽忙於朝务时,太子妃与侧福晋们逗著弘晳玩耍,胤礽归来时,与太子妃亦是无话不说。 这几天,太子代替父亲接见外邦使臣,今日后宫眾妃接驾时,太子正与人会面,皇帝来到乾清宫,便没让宫人传话,逕自来到正殿后,隔著屏风听太子与使臣说话。 胤礽谈吐大方,既有亲和仁慈,亦不乏天朝储君之威,到底是皇帝亲手教养大的儿子,这么多年的心血和胤礽自己受的辛苦,都没有白费。 皇帝悄然离去,命梁总管预备午膳,当使臣退去,胤礽赶来接驾,却见太子妃被眾人拥簇著,缓缓进殿来。 “来向皇阿玛请安吗?”胤礽迎上前,搀扶妻子,“我自然会替你行礼,外头多冷。”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子妃温柔含笑:“是皇阿玛传我来的,皇阿玛要和我们俩一起用午膳。” 胤礽有些意外,但见梁总管走来,恭敬又和气地笑著:“二阿哥,万岁爷已经等著了。” 这声二阿哥,旁人听著未必在乎,可胤礽能明白梁总管的用意。 二阿哥与皇阿玛是父子,太子与皇帝,就只能是君臣。 今日这顿饭,是父子相聚,梁总管是在提醒他,千万別端著,不要辜负了父亲的心意。 胤礽镇定下来,搀扶妻子进门,见父亲心情甚好地坐在桌边,他鼓起勇气道:“皇阿玛您听说了吗,温宪给胤祺送去的狍子,半夜跑了,窜到隔壁王太傅府中,把人家家里搅得翻天覆地。“ 太子妃惊讶地看向丈夫,但很快就收敛了面上的神情,隨著胤礽一同行礼,待皇阿玛赐座后,恭恭敬敬地入席。 此刻父子二人,已笑话起五公主的胡闹,和弟弟妹妹在山里打猎的趣事,几乎是太子妃嫁进宫来这些年,头一回瞧见这父子二人,像父子。 父子像父子,多无奈的一句话,可太子妃知道,这对胤礽而言,对皇帝而言,太不容易了。 “太子妃身子可好,瞧著像是清瘦了。”皇帝忽然关心起儿媳妇。 “托皇阿玛的福,儿臣一切安好。”太子妃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笑道,“皇阿玛,您气色更好了,那山里的温泉果然养人。” 皇帝道:“过两天去向太后请安,瞧瞧你皇祖母的气色,温泉的確养人,待你平安分娩后,也让胤礽带你去住上一阵子。” 太子妃与胤礽相视一笑,胤礽便起身盛汤,送到父亲面前说:“皇阿玛,路上寒冷,您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皇帝皱著眉头,玩笑道:“这不会又是你妹妹打的野味熬的汤?” 胤礽知道,宫里近来被五丫头源源不断送来的猎物闹得都烦了,也笑道:“皇阿玛,您儿媳妇听不得这话,可不敢招惹她害喜,御膳房更不敢怠慢太子妃。” “胤礽……”太子妃害羞了,著急地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皇帝欣慰地看著他们,便要儿子坐下:“吃吧,你忙了半天一定饿了。” 这般父子相聚、和乐美好的光景,很快就在后宫传开,永和宫里,德妃和布贵人在暖炕上用膳,因彼此都没什么胃口,只要了清粥和几碟子小菜。 听说这话,德妃心情极好,不知是高兴的,还是小菜开了胃,要厨房再蒸两笼羊肉饺子来。 布贵人放下碗筷,擦拭嘴角后说:“皇上和太子,好难得这么亲热。” 德妃点头:“多好的事。” 布贵人想了想,问道:“倘若……我是说……” 可德妃阻拦下了,温和地说:“姐姐想什么,我知道,就放在肚子里吧。咱们胤禛也好,十三十四也好,自有他们的前程,我只想著,皇上高兴,大清安寧。” 第358章 真就不能缺这么一个人 同是用午膳的时辰,四阿哥府中,一下多了四个孩子吃饭,家里热闹极了。 侧福晋因害喜难受没能来,但宋格格来了,温宪姐妹与她一贯相处得不错,很是聊得来。 吃过饭,胤禛去看望侧福晋,宋格格陪著阿哥公主们去后院餵狍子,不久后,只有小宸儿回来,说姐姐和十三十四,还有宋格格一起钓鱼去了。 毓溪好生新鲜:“天寒地冻的,能钓著鱼?” 小宸儿笑道:“嫂嫂放心,姐姐才不会冻著自己呢。” 毓溪说:“一会儿你们四哥从西苑过来,还要问胤祥和胤禵功课呢,他们冻得脑袋都僵了,答不上来可要挨揍的。” 小宸儿烤著火说:“我劝了,十四说多玩一刻也好,日落前就要回宫,就算过节,宫里也没什么意思。” 毓溪笑道:“那我吩咐青莲传话,不让四哥问功课,过节就该高高兴兴的。” 小宸儿烤暖和了,才来嫂嫂身边依偎著,说道:“数四嫂嫂最好,怪不得胤禵也服您。” 刚好青莲进门,稟告侧福晋的状况,毓溪便让她叮嘱胤禛,不要为难弟弟们,让他们尽兴玩耍才是,並派人去园子里看护好阿哥公主,只怕池子没冻结实,千万別掉下去。 青莲退下后,毓溪问:“宸儿怎么不去玩,不必来陪四嫂嫂,四嫂嫂不怕闷。” 妹妹笑道:“我怕冷,在山里时,我和八妹妹也窝在房里不出去的,正好来陪嫂嫂。” 毓溪自然高兴,便与妹妹一同准备元旦时送给各位长辈的贺笺,小宸儿最是静得下心的,觉得这事儿比钓鱼餵狍子有意思。 “妹妹,有件事,四嫂嫂想问你。” “嫂嫂只管问。” 毓溪想起心里的疑惑,停下笔,说道:“你们与宋格格,似乎很聊得来。” 小宸儿问:“嫂嫂,是不是不合適?” 毓溪解释道:“没有不合適,只因在嫂嫂眼里,你们最是公允正义的孩子,而我们家宋格格在外名声不太好,说不好听的,连额娘也不喜欢宋格格不是吗?我便以为,你们是不愿意搭理她的。” 小宸儿笑道:“换做別人家的侍妾,我和姐姐自然是不搭理的,可她是四哥的人,但我们並不是看四哥的面子,而是看嫂嫂的面子。反正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和和气气的,免得我们走了,她背地里说四嫂嫂的不是。” “原来如此。” “额娘也提醒过我们,不要擅自插手四哥四嫂的家务事,宋格格再有不好,也不该我们多嘴或是给她脸色看。” 毓溪好感慨,额娘果然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都替他们考虑到了。 小宸儿说:“宋格格挺活泼的,的確和我们玩得起来,四嫂嫂您別担心,我和姐姐都不为难,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毓溪道:“这样就好,我原本担心你们是勉强应付,要知道就算我和你们四哥不叫她来,她也会跑来,实在不愿你们难得来做客,还要替我应付人情。” 小宸儿温柔体贴地说:“嫂嫂別放在心上,只是一件小事。” 毓溪答应:“妹妹们的好意,嫂嫂就不客气了。” 但小宸儿也有好奇的事,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便不再顾虑,问道:“其实我们也想不明白,四哥和四嫂嫂,为何会留宋格格这样祸头子似的人在身边。她只是个侍妾,没有正经名分,別人家里遇著不好的,一定就打发了。” 毓溪坦率地说:“妹妹们是公主,將来成家,除非皇上下旨赐人,不然额駙与你们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们不用操心这些事。但对於四嫂嫂来说,这家里还真就不能缺这么一个人,就像……” 小宸儿机灵又聪明,轻声道:“像宜妃娘娘?当然,宜妃娘娘很尊贵。” 第359章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毓溪轻轻摇头,含笑不语。 小宸儿立刻比了个嘘声,她可不能在背后议论其他娘娘的閒话。 但妹妹依旧有好奇的事,忍不住问:“嫂嫂,侧福晋和宋格格她们在府里,您真的能不在意吗?” 毓溪道:“说不在意是假话,可你四哥是皇子,这里头的事,四嫂嫂早在出嫁前,就想明白了。” 小宸儿感慨:“上回听八妹妹念『一生一代一双人』,我就心疼额娘和四嫂嫂,即便是公主,若不能生养,朝廷也要给额駙家一个交代,说到底,这情爱姻缘里头,似乎从来就轮不到女子求什么一生一世。” 毓溪不敢对还年幼的妹妹说太多复杂的话,只道:“我们宸儿一定会遇上天下最好的姻缘。” 小宸儿却道:“什么才是最好呀,难道四哥和四嫂嫂不好,但四哥照样有妾室,嫂嫂还是要妥协。我早就想好了,非得招駙马,成了亲我也要对自己好,若能不嫁,那我就在宫里陪额娘、陪皇祖母一辈子。” 毓溪道:“是嫂嫂把话说得太满了,但嫂嫂相信,皇阿玛和额娘,绝不会让宸儿受委屈。” 小宸儿笑道:“怎么能怪嫂嫂,我听八妹妹念这句『一生一代一双人』时,就想明白了的。” 然而毓溪脑中一个激灵,试探著问:“八妹妹那么小就会念诗词,是你们教的?” 小宸儿摇头:“她说是在延禧宫玩耍时,觉禪贵人教她的。” 毓溪的心砰砰直跳,生怕露在脸上,转身去翻找信封来装贺笺,但心里不住地寻思,觉禪贵人怎么敢把这诗词教给公主,是她无意识的行为,还是故意的。 可若故意的,她不怕死吗? 妹妹並不知嫂嫂此刻在想什么,又说道:“婚嫁姻缘之事,我只和嫂嫂说几句,姐姐教过我,正是因为有长辈的宠爱,我们更要克制谨慎,如此皇阿玛和额娘,才能毫无顾忌地为我们撑腰。” 毓溪冷静下来,对妹妹道:“將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四嫂嫂这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虽然四哥越来越忙,总有顾不上的时候,有嫂嫂在就不怕。” 小宸儿笑道:“四嫂嫂也是,咱们满人家里姑奶奶最大,將来女眷妯娌中,若有人敢欺负嫂嫂,我和姐姐绝不饶她们。” 话到这儿,总算把那一句词给扯远了,之后写贺笺话家常,再到胤禛把弟弟妹妹从园子里提溜回来,將他们捂暖和餵饱了,才赶著时辰往宫里送。 一家子兄弟姐妹,热热闹闹地走了,毓溪这儿终於静下来,才有心思想一想纳兰性德的那句词。 要知道,觉禪贵人怎么都不是蠢笨之人,何况在额娘她们口中,还是个聪明人。 既然如此,总不能因为纳兰性德已经不在人世,就无所顾忌,往最糟糕的想,觉禪贵人就算要噁心皇帝,也不该拿敏常在的女儿献祭。 但若无心之失,就更可怕了,那恰恰证明了,时至今日,觉禪贵人心里,依旧只有那个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爭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这般字字皆是淒凉哀怨,相爱不相守的情愫,毓溪本该告诫妹妹,不要再和八公主提起,可小孩子必定好奇,若引她们去问去探究,才要惹更大的麻烦。 毓溪冷静地告诫自己,这些事,千万要藏好了、藏深了,不然就是一把双刃剑,一不小心就害人害己。 天黑前,胤禛从宫里回来,特地来向毓溪解释,说妹妹自己求皇阿玛答应的事,都容不得他回绝,才將这些小傢伙们带来家里,惹她辛苦一场。 毓溪嗔道:“说的我好像那刻薄小气的坏嫂嫂,和弟弟妹妹们多多亲热,我才高兴呢。” 胤禛大口喝了茶,说:“这是两回事,你辛苦招待他们,我可不能觉著理所当然。” 这话自然是暖心的,毓溪也就不再囉嗦,以为胤禛要去书房念书,可人家坐著不走,继续道:“听说皇阿玛今天和太子、太子妃一起用的午膳,席间说说笑笑,气氛极好。” 毓溪本在封装新春贺笺,听这话,停下了手里的活,仔细地听下去。 胤禛道:“宫里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是多少年了,没见皇上和太子如此亲热,我听著很不是滋味。” “你心里总盼著皇阿玛和太子好,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但也难过,若非之前父与子都不成样了,宫人们怎么会在意一顿饭。” 毓溪劝道:“皇阿玛和太子好了,你却不好,值得吗?” 胤禛道:“我难过的是,原来全天下人都知道,皇阿玛和太子不好。太子成日里都在被人看笑话,他能高兴得起来吗,他本是痛苦的,外人却只道他矫情不大方。” 毓溪不得不狠心提醒:“可若因此自暴自弃,绝非储君该有的品行,太子可怜,可他真就没半点错?所谓杀人诛心,胤禛,將来想要打压排挤你的人,也必定先摆弄你的心態,太子没能扛住,做些荒唐事宣泄痛苦和烦闷,你怜惜太子自然不是错,但將来不能以此为例,也让自己消沉。” 胤禛愣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怎么……这样严肃。” 毓溪並不动摇,应道:“心里想什么,就说出口了,我与你对太子的感情,註定不一样,我几乎就是个外人。所谓旁观者清,清的便是冷漠无情,在你眼里太子诸多的无奈辛苦,可於我而言,就会想,他为何不先正其身,其身正,自然无畏天下谗言。” 胤禛禁不住笑了,但不敢轻浮,端正態度道:“福晋说的是,我受教了。” “你在嘲讽我?” “是真心的,要不要我起誓?” 毓溪著急了,嗔道:“什么起誓,可不能学那些浪荡子,隨口起誓哄人,连神佛都不放在眼里。” 胤禛故作委屈:“可你不是怪我嘲讽你,我该如何自证,神佛来了都不能给我做主。” “你啊……”毓溪也笑了。 “这番话说的极好,二哥他身为太子,本该更有担当,我也该在兄弟和君臣之间,摆正自己的位置。” “总之,你好好辅佐太子,將来的事,將来再说。” 夫妻俩目光相对,心意相通,有些话就不必再明说,他们心里都知道,眼下是眼下,將来谁也不知道。 第360章 说不害怕,那是假话 这一年除夕,毓溪虽因待產而不能进宫赴宴,但朝廷大捷、四海安定,宫里过节的气氛,较之往年热闹得多,她在家里也能感受到,胤禛每日归来欢喜高兴的模样,便是最好的证明。 转眼已是正月初三,环春送来德妃给孩子们的赏赐,西苑侧福晋那儿,也是她亲自送到面前,並传达娘娘的祝福。 但侧福晋近来身子时好时坏,比不得怀大格格那会儿健壮安稳,虽然“心病”已除,可架不住身上难受,太医来过几回,说害喜不仅仅是呕吐,侧福晋的不適皆因孕中所致,眼下胎儿大了,用不得药、施不得针,唯有熬过去。 环春见了侧福晋后,回到毓溪面前,谢过福晋要她上座,只让丫鬟搬个圆凳挨著暖炕坐下,待下人们退下,主僕才说些体己话。 环春道:“时下虽是万民同庆的佳节,但漠西噶尔丹忽然逃窜,万岁原是要留他性命制衡策妄阿拉布坦,如今他气数已尽,留著只是祸害。过了正月,皇上便要再次御驾亲征,取他首级。“ 毓溪不禁扶著肚子,努力镇定地说:“额娘的意思,是胤禛也要去吗?” 环春道:“娘娘尚不知四阿哥要不要去,只命奴婢给福晋提个醒,好让您有所准备,毕竟四阿哥这回若隨驾,恐怕赶不上您分娩前回来。” 毓溪低头看了看已隆得很高的肚子,她近来行动都有些不便了,肚子总仿佛一夜之间就变大许多,三月里就该生了,但胤禛若隨驾出征,等他回来,怕是孩子都满月了。 说不害怕,那是假话,何况毓溪还是初產,即便知道女子分娩的艰难危险,没有真正经歷过,终究是迷茫不安的,谁不愿丈夫能在身边。 “福晋,到时候娘娘和奴婢若能来,一定来陪著您,亲家夫人自然也是要请来的。”环春说道,“四阿哥要是不能陪在您身边,娘娘也不会让您受委屈。” 毓溪说:“有额娘庇护,我很安心,但是姑姑……” 环春和气地应道:“福晋只管说。” 毓溪沉下心来,坦率地说:“我心里没底,倘若胤禛不在身边,到时候我不能体面稳重,而是慌乱著急闹笑话,还请额娘多多包涵,我的原话,请姑姑带回去。” 环春心疼地说:“福晋多虑了,娘娘疼惜您还来不及呢,您放心,这话奴婢一定带到。” 毓溪谢过姑姑,打起精神来说些高兴的事,因宫女出门的时辰有限,她不好留环春用饭,命青莲套了大马车摆上暖炉,送环春回宫。 客人离去,毓溪独自留在臥房里,今日胤禛有应酬,天黑才能回来,正好让她自己冷静地想一想,万一分娩时,夫妻俩不得不千里相隔,毓溪该如何自处。 其实,內务府早已为她安排好了接生婆和奶娘,但毓溪想用娘家为她挑选的人,这一切宫里也都答应了。 眼下只等她一朝分娩,其他的事,几乎没什么可操心的,然而万万没想到,胤禛可能要打仗去了。 “我怎么能不怕……” 毓溪长长一嘆,抬头望向窗外,盼著天能快些黑,好等胤禛回来商量。 紫禁城里,环春早早归来,彼时娘娘们在一处喝茶玩乐,她便只报了平安,就伺候在一旁。 直到嬪妃们散去,宫女打扫屋子,德妃带著环春到屋檐下透口气,才问起胤禛家里好不好。 环春將福晋的话转达了,德妃果然心疼,说道:“她若强装无事,我才担心,这样说出来的好,胤禛这回若真要出征,到时候咱们一定安排妥当,绝不能让毓溪害怕。” 环春道:“恐怕谁也代替不了四阿哥,但福晋是懂事的孩子,就更叫人心疼,只有靠主子和长辈们多多呵护了。” 德妃轻嘆:“我的儿媳妇生个孩子,太难了。” 环春说:“还有一件事,主子,不是大正月里奴婢说丧气话……” “怎么?” “侧福晋瞧著,不安稳,这一胎怕是不好养活。” 德妃蹙眉:“太医说的?” 环春点头,轻声道:“奴婢今日见侧福晋,气色很不好,回来的路上,就去了趟太医院询问,太医向奴婢暗示了。” 德妃不禁合十念佛,难过地说:“都是可怜人儿,我若狠心说,是她对待宋格格的报应,可那孩子多无辜,我不忍心。真是怪也怪不得,怨也怨不得,造孽啊。” 环春道:“到时候,您可得提醒四阿哥留神,別叫侧福晋伤心过度恨上福晋,就当是奴婢小心眼吧。” 这话並非危言耸听,侧福晋原就心术不正,虽盼她改好,可不能不防,但德妃还是慈悲,说道:“那是我的孙儿,我自然要先盼著孩子安稳,养一天是一天,其他的到时候再说吧,兴许太医夸大其词,兴许那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环春忙道:“是,奴婢也一定日夜祈福,盼著小皇孙都能平安。” 话音落,便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急急忙忙从宫门外跑进来,俩孩子跑得急,没瞧见母亲在屋檐下站著,一阵风似的闯进寢殿,又一阵风似的衝出来,手里拿著不知什么东西绑成的弹弓,一个追一个地跑了。 “十三……”环春刚要喊,被主子阻拦了,她著急道,“娘娘,那是弹弓啊,您不怕阿哥们闯祸。” 德妃嗔道:“闯祸挨打也活该,你这会子拦下他们,坏了他们的大事,又不得安生了。” 环春无奈地笑道:“您总说奴婢太惯著小主子们,可您这会儿又放纵他们胡闹。” 德妃说:“没事,放心吧,他们淘气归淘气,不会拿弹弓打人。” 环春笑道:“娘娘,您是不是怕孩子们跑著跑著就长大了,都来不及好好玩几天,眼下您操心四福晋生孩子,一转眼又该为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担忧。” 德妃说:“还有我的姑娘们呢,这才哪儿到哪儿。” 环春轻声道:“在行宫那几日,奴婢冷眼瞧著,佟家长孙和咱们公主,真是登对得很,平日里瞧见规规矩矩的孩子,在山里那几天,在咱们公主跟前,笑得多好。” 德妃嗔道:“敢情不是你的闺女,你瞧著热闹,他舜安顏再好,我也捨不得,早著呢,可不许提了。” 第361章 多谢四阿哥周全 环春笑道:“是是是,奴婢也捨不得,可不敢提了。” 此时主僕二人觉著冷,要回屋里去,但见七公主急急忙忙跑来,德妃忙招呼:“宸儿,额娘在这里呢。” 小宸儿立时跑来母亲跟前,著急地说:“胤祥和胤禵去园子里,同九阿哥十阿哥他们,还有裕王府、恭王府的堂兄们比试打弹弓了,额娘,您去把他们叫回来吧。” 德妃朝门前看了眼,果然不见大闺女跟来,便问:“你五姐姐也去了?” 小宸儿点头:“他们打赌呢,若是输了,要把胤祥和胤禵的弓都给九阿哥。” 德妃奇怪地问:“怎么就惦记那两把弓呢?” 环春在一旁解释:“娘娘您不记得了,咱们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弓,是皇上东巡时,从草原带回来的,一把射鵰,一把击毙山猫,皇上特地给咱们阿哥留下的。” 这么多年,皇帝给儿女们的好东西数不胜数,德妃实在记不过来。 可小宸儿著急坏了,央求道:“把胤祥和胤禵叫回来好不好,他们不听我的。” 德妃淡定地说:“输了也是活该,你们该知道,在我眼里,打架生事可以被原谅,唯独与人做赌不成,今日赌弓箭,来日赌什么?“ “额娘……” “到时候可不许你找皇祖母搬救兵,不然连你也罚。” 小宸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那我去叫他们回来了……” 环春也跟著著急,奈何娘娘不让他们去阻拦,而七公主若能拦得住,也不会回来求助母亲了。 德妃已然进殿,小宸儿拉了环春轻声道:“要不,把四哥请来。” 环春道:“四阿哥在宫外,来了也赶不上,何况四阿哥今日还有应酬。” 偏偏那么巧,工部临时有事,早把四阿哥请回来了,他处置完手里的事务,想顺道给额娘请安后再离宫,於是当七公主再次跑出来,迎面就遇上她四哥。 胤禛被妹妹拉著来到御园,刚好见九阿哥踢打他的小太监,一眾孩子见到他,本闹哄哄的园子里,顿时安静了。 他们比的是用弹弓打掛在树梢上的纸灯笼,前几轮胤祥和胤禵贏了后,其他人不服,说掛灯笼的小太监作弊,於是让九阿哥的小太监上去掛。 最后还是十三、十四贏得多,九阿哥恼了,才打骂自己的宫人撒气。 胤禛虽年轻,但在这些孩子跟前,是兄长,便有责任教导弟弟们的言行,哪怕他不想管,可看到了不管,就成了他的错。 目光扫过眾人,胤禛冷声道:“皇阿玛早已启印为国事繁忙,书房也开了学,你们为何不在书房,反在此嬉闹?” 兄弟里头,只有胤祥不惧怕四哥,上前应道:“回四哥的话,今日裕王府恭王府进宫请安,皇祖母要我们停半日学,陪堂兄弟和侄儿们玩耍。” 胤禛道:“皇祖母要你们玩耍,是让你们来这里打弹弓做赌的吗?” 十阿哥气愤地嚷嚷:“四哥,是温宪先拿弹弓打我,是她先欺负我。” 大大小小的男孩子里,温宪一个姑娘格外显眼,而她一听胤?这般说,挥著拳头就衝过来。 十阿哥胆小,立刻抱著脑袋大喊,自然等不到温宪打人,胤禛就把妹妹提溜到了身边。 温宪张牙舞爪,还要衝上去教训胤?,被胤禛狠狠瞪了眼,低声呵斥:“你还闹?” 小宸儿赶忙上前来,死死拉住了姐姐,摇头劝姐姐別衝动。 胤禛则冷静下来,问道:“你们比完了吗?” 兄弟几个不情不愿地点头,王府的堂弟和侄儿们,也不敢强出头。 胤禛道:“那就散了吧,这么冷的天在园子里待著,也不怕冻坏你们,找个暖和的地方玩去,別给皇祖母添麻烦。” 胤祥拉了拉弟弟的胳膊,十四贏了比试,本就无所谓了,便大大方方跟著十三哥走,不想九阿哥却上前来,拦住了他们。 十四小小的人,竟是气势十足,凶道:“你要做什么?” 胤禛没出声,先看他们闹什么,便听九阿哥说:“你贏了,你要什么,愿赌服输,你只管开口。” 十四一愣,他就没想过,要贏什么东西。 胤祥在边上道:“九哥,胤禵和您闹著玩的,怎么敢要哥哥的东西。” 九阿哥却不答应:“不必你假惺惺,是我输了,你们总得要件东西,不然去外头编排我言而无信,我可不饶你们。” 他说罢,转身看向胤禛,说道:“四哥,您给做个见证,我不耍赖。” 小十四大声道:“我没有想要的,你的东西我不稀罕。” 胤禛这才开口:“胤禵,你怎么与兄长说话的?” 这里四阿哥最大,九阿哥再如何囂张,也不敢越过兄长,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不想拖泥带水,便指著跪在地上,方才遭他打骂的小太监说:“我把这奴才输给你吧,往后就是你的人了。” 不等眾人回过神,九阿哥就气冲冲地走了,十阿哥著急忙慌地跟上,路过温宪身边,还被她嚇了一跳,得亏小宸儿拦著了。 留下的孩子们,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胤禛便唤来小和子,要他把人都送回寧寿宫,要妹妹们也回去。 人群散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便更显眼,瘦弱的身子瑟瑟发抖,就跟个物件似的,被遗弃在了这里。 胤禛做主道:“起来吧,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回永和宫,之后在那儿待命,等我过来发落。” “四哥,我不想……”十四的话没说完,就被哥哥瞪住了,又见那小太监十分可怜,稍稍犹豫后,就没再爭辩。 “胤祥,把他们都带回去,告诉额娘,我一会儿过来。” “是。” 胤禛又道:“小安子跟我走。” 这下轮到胤祥著急了:“四哥,您要把小安子换去翊坤宫吗?” 胤禛嗔道:“难道我一个人在宫里胡乱闯荡不成,小安子跟我办事去,一会儿就还给你,丟不了。” 小安子知道十三阿哥在乎他,脸上笑得高兴,给小主子使眼色后,便老老实实跟著四阿哥走了。 去往翊坤宫的路上,胤禛询问事情的原委,才知道是十阿哥在寧寿宫打弹弓,拿宫女们做靶子,温宪就也拿弹弓打他,十阿哥的確是被温宪打了,但他方才告状只说了后半茬,没说他为什么挨打。 小安子说:“十阿哥搬来九阿哥,九阿哥便说和五公主比试,公主若输了就给他和十阿哥磕头赔罪。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瞧见,说男子与女子比算什么本事,要比也是他们比,九阿哥便说,若是贏了,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弓。” 胤禛问:“他若输了呢?” 小安子道:“没说,咱们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压根儿就没想要什么,只想替五公主爭口气。” 胤禛听著,又气又有些骄傲,气的是傻弟弟们与人打赌连输贏的结果都不先说清楚,骄傲的是,他们不论做什么,都有必胜的自信和勇气,敢闯敢拼,將来若行军打仗,必是大清的悍將。 说著话,已经到了翊坤宫门前,宫人紧忙报进去,便见大宫女桃红迎出来,和气又恭敬地说:“真是好日子,怎么把四阿哥盼来了,外头那么冷,您快进屋暖一暖。” 胤禛进门见了宜妃,行礼道贺新年,並代替毓溪答谢宜妃的赏赐。 其实发生了什么,宜妃已经知道些许,她的性情一贯直来直去,便开门见山地说:“四阿哥不是来拜贺新年,是来告状的吧?” 桃红在一旁使眼色,奈何主子不搭理她,而她一个奴才,也不好开口插嘴。 但胤禛態度谦恭,礼貌地解释,他不是来告状,而是来赔不是,说道:“胤禵不该对兄长不敬,不该与兄长打赌,但既然已经发生,且彼此有约定,也要顾及弟弟们的顏面,那小太监,儿臣就替胤禵收下,请娘娘恕罪。” 这话反把宜妃说懵了,无措地看向桃红,见桃红点头,才勉强应道:“一个奴才罢了,就当我送给永和宫的,回去告诉你额娘,说我知道了。“ 胤禛再道:“胤禵对兄长不敬,也是我这个哥哥的不是,娘娘想要如何责罚胤禵,儿臣一定严格管教。“ 宜妃打量眼前这孩子,论样貌人品,自己的胤祺並不差他四哥,可论对亲娘兄弟的心意,一样不是在生母膝下养大的孩子,怎么就差得那么远。 宜妃没好气道:“大正月里打打杀杀做什么,小孩子淘气,你训斥两句就好,我这儿不生气,也不会找你额娘的麻烦,你几时听说宜妃娘娘是个小气的人?” 胤禛躬身笑道:“儿臣从小就知道,娘娘是宫里最和气最爽快的长辈。” 谁不愿听好话,更不打笑脸人,宜妃虽然不高兴,但也没心思计较了,打发胤禛回去,还让桃红亲自送送。 胤禛行礼退下,到门外便请桃红姑姑留步。 桃红感激地说:“四阿哥,多谢您来打圆场,给了娘娘台阶下,不然大过年的,为了小孩子的事生误会,多不值当。” 胤禛道:“打赌不应该,胤禟和胤禵都有不是,但他们只是比了弹弓,並未打架生事,且胤禟愿赌服输才將那小太监给了胤禵,还请姑姑劝说娘娘,不要责怪九弟。“ 桃红欠身道:“奴婢记下了,多谢四阿哥周全。” 如此,园子里的闹剧,算是有了妥善的结果,回永和宫的路上,小安子忍不住问四阿哥,是不是会责罚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胤禛问:“一会儿揍他们,你替他们挨打吗?” 小安子哆嗦了一下,还是应道:“奴才愿意。” 胤禛嫌弃道:“少逞英雄,想必你心里知道,十三阿哥很疼你,往后是不是要仗著十三阿哥出去横行霸道?” 小安子使劲摇头:“奴才不敢,奴才绝不敢。” 胤禛道:“好生跟著十三阿哥,平日里遇上这样的事,要多规劝,不可挑唆他们衝动,也不要隨便替主子承担过错。要知道,把你打死了事情也得不到解决,只有十三阿哥一人伤心。” 小安子却笑道:“四阿哥,这话您是和福晋商量过的吗?” 胤禛问:“四福晋也对你说过。” 小安子点头:“四福晋每每见著奴才,就会提醒这些话,奴才都会背了。” 胤禛反而更生气了,拍了小安子的帽子,骂道:“既然福晋耳提面命那么多回,今日怎么能闹起来,说什么会背,遇事你就全忘了。” 第362章 別怕,有我在 永和宫里,胤祥和胤禵正並肩在正殿里站著,这儿不冷但也不暖和,足够让脑袋和身子都冷静下来,好好清醒清醒。 那个被九阿哥输来的小太监,反而没受到为难,绿珠带著他去洗脸换衣裳,让烤著火吃点心,等主子们的安排。 小和子已从寧寿宫回来,高娃嬤嬤要他传话,请娘娘和四阿哥放心,她会照顾好公主和其他阿哥公子们,十阿哥也会派人跟著。太后的意思是,小孩子难免淘气,大过节的,既然没事就不要再计较。 此刻,胤禛在门外听小和子说完,独自进门来,故意在门口问了声:“戒尺放哪儿了?” 胤祥和胤禵听见,彼此偷偷看了眼,眼神交匯下,决心硬著头皮接受惩罚。 听见儿子的动静,德妃从暖阁里出来,胤禛便先来向母亲请安,並告知他已经去过翊坤宫,向宜妃娘娘赔不是了。 “往后这样的事,让额娘去处置,宜妃为人爽快,不会刻薄为难你,可换做別人,哪怕两句难听的怪话,也捨不得我儿子受委屈。”德妃將手炉塞入胤禛的怀里,母子俩有默契,她故意道,“何况是为了那些不懂事的小傢伙,不值得。” 十四好不服气,忍不住爭辩:“那小太监不是我要的,是九阿哥硬留下,四哥答应的嘛,我又没要……” 平日里,胤祥总是劝著弟弟,可今天的事他也有份,且站在弟弟这一边,於是一面將胤禵护在身后,生怕四哥要动手揍他们,一面也爭辩道:“不是故意和他们过不去,难道让五姐姐给九阿哥磕头吗,五姐姐打弹弓可打不过他们。” “谁说我打不过?” 骄傲的话语隨著俏丽身影进门来,今日一袭鲜红宫装的温宪,走到哪儿都是最惹人瞩目的。 温宪径直来到母亲跟前,毫不犹豫地跪下道,“额娘,是我的错,您罚我吧,別怪胤祥和胤禵,他们是怕我吃亏,才和老九老十打赌。” 见丫头还喘著大气,像是跑著来的,果然没多久,娇柔的小宸儿也著急地闯进来,跑得她上气不接下气,扶著门框才能站稳。 德妃赶忙过来,搂过小闺女为她顺气,这样吃一路的寒风来,真怕夜里要病了。 温宪自然没事,还嚷嚷著:“额娘,要打要骂都冲我来,求您別罚胤祥和胤禵,都是我的错。” 德妃搂著小女儿在一旁坐下,餵她喝一口热茶,小宸儿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软乎乎地望著母亲,不敢开口央求,但凭谁也招架不住这眼睛里的可怜样儿。 “宫里不能跑,你也淘气,和他们一样气额娘。”德妃不忍责备,轻轻拍了小女儿的脑门,继续搂在怀里,嫌弃地看了眼那三个不服气的小傢伙,故意道,“胤禛,你拿了戒尺,领他们去偏殿打,別叫我看见。” 胤禛却走上前,笑道:“额娘,大过节的,看在儿子的面子上,饶了他们吧。” 德妃一愣,不禁嗔道:“我说呢,你就等著这会子做好人是不是?” 见这光景,便知道没事了,温宪赶紧起来,拉上十三十四,姐弟三人在额娘面前站成一排。 小宸儿也跟著下地,和姐姐站在一起。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儿女都在跟前,姑娘漂亮可爱,儿子结实健壮,胤禛都是当爹的人了,德妃看著看著,眼底不禁浮起泪,於她而言,还有什么比眼前的光景更美好的。 “过了年又大一岁,额娘本该说,你们该更懂事才对,但想想……”德妃道,“越长大,越没有这胡闹淘气的时候,那今日的事,就不计较了。” 几个小傢伙刚要欢呼,胤禛乾咳了一声,將他们都镇住了。 德妃严肃地说:“可你们记著,若再有与兄弟或外人做赌之事,不论为了什么,我绝不轻饶。今日你们赌弓箭、赌奴才,来日赌什么,身家性命吗?” 十四敬畏母亲,但不惧怕,有什么就问什么:“额娘,什么才叫赌,皇阿玛命我们比试时,也有赏罚,那算不算赌?我虽贏了九阿哥,並不想要他的东西,只是不愿他和十阿哥纠缠姐姐,这也算赌吗?” 德妃冷声道:“你都把人家小太监贏回来了,还不算赌?” 十四皱著眉头,依旧不服气:“不是我要的。” 德妃道:“这就是赌博之恶,一旦你把自己卷进去,事情如何发展就再由不得你,今日是你贏了个小太监回来,將来会不会把额娘输出去?” 胤禵嚇到了,用力摇头:“怎么会,怎么会输额娘……” 德妃继续道:“皇阿玛命你们比武比学识,即便有赏罚,为的是选拔人才,为的是敦促你们上进。而你们私下做赌,皆因恩怨而起,你嘴上都掛著打赌二字,还要问我什么是赌,什么是比试?” 十四无言以对,愧疚地低下脑袋,胤禛见了,说道:“额娘,他们这次好歹是为了护著姐姐,一码归一码,您也夸几句吧。” 德妃恼道:“怎么忘了,你是长兄,他们犯了错,也该罚你,屋檐底下站著去,要你多嘴。” 才说罢,姑娘们就缠上来撒娇求饶,胤祥和胤禵则站在边上傻笑,德妃被温宪揉搓得受不了,撵他们道:“去向皇祖母赔不是,又惹太后为你们操心,额娘再和四哥说几句话,一会儿就过来。” 弟弟妹妹猜想母亲有正经事要和哥哥商量,不敢耽误,嘰嘰喳喳地离开了,隔著宫门还能听见笑声。 “额娘,大正月里,您別生气。”小傢伙们一走,胤禛便搀扶母亲往暖阁去坐。 “今日怎么一味袒护他们?”德妃问。 胤禛道:“儿子去园子里见著光景,没打架没生事,与人做赌是不好,但不至於打骂教训,和他们讲道理便是了。” 德妃嗔道:“你啊,將来教导自己的孩子,也要这样冷静有耐心。对了,有件事,你自己去和皇阿玛商量吧。” 胤禛忙收敛起玩笑的模样:“请额娘吩咐。” 且说四阿哥府中,毓溪因有心事,大半天都没吃东西,意外的是,居然在日落前见到丈夫归来,不免担心胤禛遇到了什么事。 胤禛便把宫里的事,都告诉了她,从进门更衣,到这会儿坐下喝茶,还在说胤禵如何,温宪如何。 毓溪本没有心思听这些,可看到胤禛高兴,深知他珍惜手足情,也就耐著性子,打算等他说完了再提隨驾出征的事。 她如此耐心体贴,反惹来胤禛的心疼,忽然止了话题,爱怜地望著妻子,道:“我说半天了,你不嫌烦?” 毓溪愣愣地摇头,笑道:“你这么高兴,我烦什么呀。” 胤禛道:“那我是不是也该说一件,让我家福晋高兴的事?” 毓溪却不敢期盼什么,只道:“先说来听听。” 小心捧过毓溪的手,胤禛亲了两口,才笑道:“我向皇阿玛坦言,我不善行军打仗,下个月再征漠西,我不去,我在京城守著。” 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被妥善安放回原处,毓溪又高兴又委屈,孕妇本易多愁善感,便忍不住热泪盈眶,哽咽道:“就数你坏,知道我著急,怎么不一进门就告诉我,难道还要看我的表现吗?” 胤禛笑道:“我求皇阿玛的时候,看你表现了吗?是你先问我,为何早回来,福晋问话,我哪里敢不回答?” “你欺负人……” “毓溪,別怕,有我在。” 毓溪含泪点头:“你要不在身边,留我自己在家生,就算额娘嫂嫂都围著我,我也怕。” 第363章 除了俸禄和赏赐 胤禛心疼坏了,赶紧起身绕来毓溪这边,將平日里最镇定稳重,但此刻慌张得微微哆嗦的人儿搂在怀里,愧疚地说:“我该一进门就告诉你,也怪额娘,不与我先商量,就先让环春提醒你。” 毓溪眼角还掛著泪,却被逗乐了,嗔道:“你等我进宫向额娘告状,可是生了个好儿子,为了哄媳妇高兴,居然编排亲娘的不是。” 见著媳妇的笑容,胤禛就安心了,在毓溪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两口,又小心地摸了一下肚子,说道:“接下来,只管等生的那天,其他的事一概不要操心。今日我问小安子话,他还告诉我,四福晋每回见他,都告诫他要好好跟著十三阿哥,是不是?” 毓溪点头:“我是不是太囉嗦了?” 胤禛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囉嗦:“我和额娘都谢你呢。” 毓溪软绵绵地靠著,笨重的身子和忐忑的心,都有了安放之处,今日哪怕要她当著全天下人的面示弱,也愿意堂堂正正地说出口,她想要胤禛在身边,她自己不敢生。 胤禛道:“眼下你自己最重要,外头任何事,都不值得你操心。” 可毓溪还是有放不下的,担心地问:“你就这样对皇阿玛坦白自己的短处弱处,不怕皇阿玛失望吗,八阿哥在工部立功扬名时,你多著急啊。还有,皇阿玛会不会误会,你是为了我,才编那些话?” 胤禛从容地说:“开口之前,的確重重顾虑,可我想说这些话,已非一两天,因此真的说出来,还没得到皇阿玛的回答时,我心里就已经很畅快,放下了很大的包袱。” “当真?” “不哄你,至於你担心皇阿玛怎么想,会不会误会,我想这件事额娘能插手,他们便是有过商量的。”胤禛淡定地说,“何况我不善军事,想必皇阿玛看得比我更清楚,能有自知之明,能正视自己的弱处和短处,皇阿玛才更欣慰。” “会不会,皇阿玛本是等著你去说这些?” “兴许就是呢。” 毓溪安心了,但不忘正经道:“其他的事上,四阿哥可要更尽心,不然皇阿玛的信任和包容,你何以为报?” “是是是。”胤禛道,“福晋说的话,我怎敢不听。” 正说著,门外传来哭声,是念佟要找阿玛额娘,胤禛便搀扶毓溪坐稳后,亲自迎出门,將他粉雕玉琢的小闺女抱进来,送到毓溪身边。 两口子逗著小娃娃,不知不觉夜幕降临,胤禛今日本有应酬,夫妻俩商量后,还是决定过去应个景,也好全了主家的面子。 管事立刻命人套了马车,正月里,这个时辰街上还十分热闹,近处远处时不时有人家放爆竹烟,路上,胤禛不经意地挑起帘子看了眼,刚好瞧见岔路口一辆马车飞驰而去。 马车上的灯笼,他认得,是胤禩家的。 八阿哥府里,八福晋正孤坐在餐桌边等丈夫回来,胤禩今早出门前,说好了会回来吃饭,年末至今,太多的应酬,除了在寧寿宫同席用了一顿饭,两口子就没碰上过。 眼瞧著菜都凉了,八福晋的兴致也跟著冷了,但知道胤禩是为了前程、为了这个家而忙碌,她並不伤心难过,只是觉得没意思。 “都撤了,你们分去吃,我不饿。” 八福晋说罢,起身要离开,却见门前小丫鬟跑进来,高兴地说:“福晋,前门传话,八阿哥回来了。” 听这话,八福晋的眼眸倏然有了光,不自觉地就走出门,想要亲自去迎接胤禩,奈何生生被屋外的寒风逼退,今晚实在冷。 不等珍珠取来大毛风衣,胤禩就带著满身寒气先进门了,八福晋喜形於色,等丈夫脱了外衣,就拉他到炭炉边烤火,亲手捂著他冰冷的手指。 “別把你冻坏了。”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不冷,今晚有羊汤,你多喝两碗。” 八福晋说著,命珍珠吩咐厨房重新做热的来,胤禩却拦下,说把桌上的热一热就好,不能浪费。 “明日只要清粥小菜,过节大鱼大肉吃多了,我腻得慌。” “可別为了省钱,咱们自己过日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胤禩听这话,淡淡一笑,抽回了自己的手。 八福晋以为自己说错话,惹胤禩不高兴了,却见他从怀里摸出厚厚的一封信,交到了自己的手里。 “信吗?” “你打开看。” 八福晋猜不透,小心地起了封印,却抽出一叠银票,每一张都是五百两,有十张之多。 “这么、这么多银子,哪儿来的?” “正经来的,拿著添些首饰,或是做別的用,你高兴就好。” 八福晋捧著银票,心里很是不安,凑近了轻声问:“胤禩,除了俸禄和赏赐,咱们还有其他正经的来路吗?別误会,不是我不信任你,可朝廷里的事瞬息万变,要知道我阿玛就因诈赌赔了身家性命,我才落得……” “霂秋,冷静些,別害怕。”胤禩温和地说,“是不是嚇著你了。” 八福晋迷茫地摇头:“我是担心你。” 胤禩道:“不妨事,这是底下官员的孝敬,其他阿哥也都有,那些高官重臣,早就见怪不怪了。” “孝敬,能有这么多?” “这不算多,过去的明珠府门前,如今的佟府外,车载斗量的金银,无不堂而皇之地往里送,谁又说什么?” 八福晋捧著银票,想起之前小丫鬟说的那些话,的確,京城里这些事,早就不新鲜了。 “开春女眷们赏,你多添些首饰和衣裳,或是在家里摆宴,只管拿去。” “我想攒著,家里……” 胤禩摇头:“拿去吧,好歹也试试皇阿哥福晋该有的阔绰,何况这才开始呢,往后有的是富足的日子等著咱们。” 八福晋答应了:“我会好好想想,做些什么高兴又体面的事,也让下人们高兴高兴,让他们知道跟著八阿哥是有指望的。” 胤禩鬆了口气,说道:“这就好,霂秋,我饿了。” 八福晋高兴不已:“就来就来,我也饿了,等你好半天呢。” 第364章 德妃娘娘岂能甘心? 看著妻子身形雀跃地跑去內室,要將银票谨慎收好,胤禩竟有些恍惚,直到走出来,见下人端著热好的饭菜摆下,向他行礼时,才缓缓回过神。 “胤禩,正月十五进宫,咱们给额娘送些首饰可好。”八福晋跟出来,兴奋地说著,“我头回隨你进宫过春节,还以为往年额娘也是露脸的,但听香荷说才知道,是近几年来,额娘第一次到寧寿宫赴宴。” 提起这件事,胤禩才有了精神,笑道:“好啊,额娘的容顏,且要配些高贵精致的首饰,难为你有心了。” 八福晋说:“你看,咱们的日子越来越好,我猜你最高兴的,一定是额娘因为你这个儿子,开始有底气,她终於敢在后宫走动了。” 胤禩点头,心情变得极好:“往后我得更用心当差,好让额娘时时刻刻都为我骄傲。” 八福晋盛汤端到丈夫面前,笑道:“即便你这么大了,额娘依旧美艷无双。那些年轻的答应常在,在她身边跟黄毛丫头似的清汤寡水,而与额娘年纪相仿的几位娘娘,到底是被儿女和后宫的琐事拖累,眉眼之间瞧著显岁月。她们一处坐著时,额娘是能在人群里,一眼望见的,你说皇阿玛他……” 胤禩却道:“霂秋,並非我嘲笑你女子之见,但你盼著额娘重新得到皇阿玛的宠爱,实在有些轻浮了。” 八福晋忙收敛笑容:“我不是故意……胤禩,你別生气。” “不,我不生气,难道我心里不想吗?”胤禩说,“我与你一样,我也盼著额娘能再次得到皇阿玛的青睞,但这太难了,若要额娘费尽心机邀宠,是对她的折辱,我不忍心。” “要是皇阿玛自己將目光落在额娘身上呢?” “其他的娘娘们,容得下吗,额娘斗得过她们吗,她本是被永和宫照拂的,德妃娘娘岂能甘心?” 八福晋轻轻搅动汤匙,说道:“既然你不生气,那我再说几句,额娘本是志气清高的人,可志气清高並不是无欲无求,相反一旦有所主动,必定是有目的有所求的。” “我明白……” “而你担心其他娘娘容不下,更是多虑的,娘娘们日防夜防,防住了哪一个?皇阿玛的后宫里,真有那心狠手辣之辈,以额娘的姿色和这些年的待遇,还有平安长大的你,恐怕她早就不在人……” 胤禩倏然伸手抵住了妻子的嘴,嗔道:“大正月里,可不兴说不吉祥的话。” 八福晋忙自己打了两下,红著脸说:“是我得意忘形了,为你高兴,也为额娘高兴。” 胤禩笑道:“你的话没错,倘若额娘能再次得到皇阿玛的喜爱,我做什么不为她高兴,何必先灭自己的威风,说什么折辱呢。” “可不是吗。”八福晋说著,將汤匙递给丈夫,“先喝汤暖暖身子,这个年咱们要过得更热闹些才好。” 这一边,胤禛回到了宴席上,与其他客人交谈甚欢,过了许久,当眾人举杯去向主家致谢时,小和子才回到了主子身边。 “如何?” “您猜的没错。” 小和子附耳低语,將他打听到的事稟告了四阿哥,说罢就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去。 胤禛轻轻一嘆,拿起酒杯,先与宾主同欢,至於胤禩的事,今晚著急,已经来不及了。 第365章 守著金山银山过日子 深夜时分,胤禛第二次回到家中,听说正院还亮著灯,便过来看一眼,毓溪果然还没睡下。 “等我吗?“ “是方才忽然吐了,想坐会儿再睡。” 胤禛担心不已:“好好的,怎么又害喜?” 毓溪嗔道:“你的五臟六腑若日夜都被挤压著,你能舒坦吗,女人家怀孕的辛苦,哪里只是害喜那么简单,不懂了吧。” 胤禛虔诚地说:“我的確不懂,就算懂了,也只能陪著你看著你辛苦,什么也做不了,心里就更著急。” “怎么了?”毓溪却看出丈夫另有不安,“宴席上有人为难你吗,嫌你摆架子突然离席?” “不是他们,但的確有件事。”胤禛便问妻子,记不记得腊月回娘家时,小和子送来的一封信,关於朝廷用木材的事,有人求到他门下,要予以四阿哥好处,盼他通融,好將这桩大买卖,划到他们名下。 毓溪点头:“记得,我还骂他们,不打听打听四阿哥的人品。” 胤禛说:“那会儿我还等著看好戏,看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做这勾当,没想到……” 毓溪的脑海里,冒出一个人,是她当时就想到的,此刻看来,能让胤禛不高兴而不是拍案动怒的,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人。 “胤禩的下人,在钱庄换了数千两白银。”胤禛眉头紧蹙,说道,“他眼下的俸禄,哪里能弄来那么多的白银。” 毓溪静静地听著,朝廷的事很复杂,胤禛只能简单说些要紧的话,至於八阿哥如何操作、如何受贿,此刻说来,也改变不了现实,她只在乎胤禛有什么打算。 胤禛心情沉重地说:“其实那日我就有过这念头,我怕胤禩会禁不起诱惑。但我又想,他是个聪明人,就算將来早晚要走这条路,也不该急於眼下。他才崭露头角,若就遭人告发弹劾,这辈子的前程全毁了。” 毓溪冷静地说:“我与你想的,恰恰相反,十年二十年后,八阿哥羽翼丰满,见著金山银山也不会动心了,可如今他只有那些俸禄和赏银,连觉禪贵人的宫女偷摸贴补,都闹得很不消停。而你们这些哥哥呢,连出身境遇与他不相上下的七阿哥,都有戴贵人耗费十几年心血来扶持儿子,只有八阿哥,什么都靠不上。” “我明白……” “满朝文武,十官九贪,这道理我还是小丫头时,就明白了。“ 胤禛嗔道:“你这话说的,难道岳父和你的哥哥们,手里也不乾净?” 毓溪正经道:“难有乾净的,只能看谁不那么脏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胤禛长长一嘆:“这么说,我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胤禩继续收受贿赂?” “不然呢?” “我……” 毓溪最是了解自己的丈夫,胤禛想什么,从他说第一个字起,她就猜到了,不忍心再逗胤禛为难,说道:“你想劝八阿哥吗,劝他悬崖勒马?” 胤禛点头:“说来不怕你笑话,並非手足之情,让我见不得他走歧路。我是想著,八阿哥若才入朝就被人告发弹劾,会败坏皇子们的声誉,十三十四还没长大,难道將来等他们入朝当差时,被文武大臣拿八阿哥来举例,阻挠他们为朝廷为皇阿玛效力吗?” 毓溪还是笑了:“四阿哥想得,可真够长远啊。” 胤禛很是窘迫,不高兴道:“不许你笑话我。” 毓溪忙道:“怎么能是笑话,是佩服,可我得说实话,胤禛,你想的太完美了。” “可不是吗,这会子我若去对老八说他错了,让他退还那些贿赂,他会觉得我疯了吧。而他落了把柄在我手里,往后更要处处提防忌惮,原本没什么事的,突然就撕破脸皮,成了对手乃至敌人。” “难道没有这事儿,你们將来就能和平相处,同分一杯羹?” 胤禛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毓溪道:“不论你是为弟弟们的將来考虑,还是当下眼里揉不得沙子,我愿支持你去做想做的事。咱们比谁都明白,当皇帝难,当皇子也难,既然如此,何不趁著所有人眼里的年轻气盛,做些率性的事。哪怕错了,还有皇阿玛和长辈们兜著呢,眼下咱们还在能犯错的年纪,是不是?” 胤禛心里踏实了,笑道:“回来的路上,我就想,若与你商量,你必然不会反对。” 毓溪嗔道:“可不敢给我戴高帽子,將来我有不愿应承的事,可不讲情面的。” “这是自然。”胤禛著急道,“我不能总给你添麻烦。” 毓溪说:“你要去提醒八阿哥,得为他把退路安排好,万一他手里的钱已经转到別处,一时半刻要不回来,你就要替他填补亏空,这事儿我能帮你。可是丑话说在前头,咱们亏了银子不怕,怕的是人家不仅不领情,甚至反咬一口,拖你下水。” 胤禛神情严肃,说道:“我不会毫无准备地就去劝他,防人之心不可无,哪怕是兄弟手足。” 如此,毓溪便安心了,缓缓起身,走到一旁柜子边,从怀里摸出钥匙,说道:“你打听清楚了吗,要多少银子?” 胤禛问:“家里拿出这么多银子,你不会为难吗?” 毓溪点头:“皇额娘留给你的,怕是你一辈子也挣不来,不然佟国维为什么那么恨你,因为他知道,四阿哥根本用不著巴结任何人,何况咱们还有额娘扶持。” “外人知不知道,我们家有那么多银子?” “这我就无从知晓了,就算有人嚷嚷,也要看旁人信不信,我倒是能约束家人,过朴素低调的日子,並不为难。” 胤禛说:“你过得舒適才好,不必在乎那些嘴脸。” 毓溪笑道:“那也得財不外露才行,我做什么要让人知道,我们守著金山银山过日子。” “金山银山……” 毓溪说:“胤禛,虽说我阿玛兄长身在官场,也很难独善其身,但你终究是皇子。” 胤禛点头:“我知道,绝不为钱財动摇,贪污受贿是条死路,走不得。” 第366章 亲疏和利益 毓溪从柜子的暗格里,取出一摞银票,眼下胤禛还没打听清楚数额,只是先拿来备著。 胤禛数了数巨额的银票,不禁玩笑:“就不怕我是编谎话,骗你拿银子?” 毓溪淡定地往床榻走去,她累了,懒懒地说:“这银子横竖是你的,你拿去做什么都成,但若骗我,下回再想要,可就没了。” 自己说的玩笑,把自己说著急了,胤禛忙解释:“怎么敢骗你,这回用不上,我就原样送回来。” 毓溪笑著要胤禛搀扶她一把,为她摆好靠枕,找著舒坦的姿势才能入睡,心疼地摸了摸丈夫的脸颊,说:“事情还不定怎么样呢,別太愁了,好好歇著去吧。” 胤禛却坐在床边,想要看著她睡熟了再走,还能说说话。 其实这件事,毓溪能应他,他就很满足了,但依旧顾虑重重,並不是有银子就能满心底气地去解决。 “我若拿出这么多银子,替他补亏空,到底是帮他呢,还是显摆我们两口子有依靠有仰仗?” “是这么个理。” “你若拒了我,我反而给自己一个藉口不去管,万一好心没好报,反而一身骚,咱们何苦来的?” “我还以为四阿哥一头热血,方才想劝都儘量委婉了。” 胤禛轻轻按揉著毓溪浮肿的腿,毫无顾虑地说著心里话:“原来不是一个娘生的,竟然差著那么远,若是胤祥胤禵犯浑,我早提著棍子上门了。” 毓溪说:“十三弟也不是额娘生的,说到底还是亲疏,还有……” “利益。” 夫妻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两个字,都无奈地笑了。 於胤禛而言,在媳妇面前不必端著装著,能坦荡荡地直面人性最深处的欲望和阴暗,他就很满足了。 毓溪道:“八阿哥的事,且观望观望,没得与他撕破脸皮,或是显摆咱们家的钱財金银,要知道,你能发现的事,恐怕早有人盯著了,乃至是皇阿玛。你不去管並没有错,可管得不对,树敌又惹麻烦,只落得好心没好报。” 胤禛苦笑:“拿银票给我时,心里就想好这番话了是不是,不愿我去劝老八。” “想好了,但说不说还要看你。”毓溪应道,“朝廷里的事,你早晚要碰得满头鲜血回来,早也是伤,晚也是伤,往后憋屈的事还多著呢,能让你痛快一回,怎么也不是坏事。而我,又凭什么判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胤禛心里踏实了,也冷静了,不论外头如何风风雨雨,这家里总有他安心之处,他打起精神来,要好好哄著毓溪入睡,反遭毓溪嫌弃,说和肚子里的娃娃一起被他闹得精神了。 转眼又过了几天,这一日午前,瑛福晋来家中探望毓溪,带了些京中时兴的玩意给孩子解闷,还特地去看了眼侧福晋,说了些关切体贴的话,才回到正院来。 “侧福晋瞧著气色不好,怪可怜的。” “她这一胎实在辛苦,原先我还担心府里太多照顾我而忽视她,结果我这儿一点不费心思,都围著她转了。” 瑛福晋道:“女人家都不容易,你不过是比著她好些,还能比不怀的人舒坦不成?” 毓溪笑:“姨母总是偏心我。” 说著话,青莲端著匣子来,里头臥著各色玉雕的簪,毓溪托姨母在元宵节带进宫去,是她最近从娘家得的,瞧著水灵灵,想给公主们戴著玩。 瑛福晋把玩著簪,称讚这玉好、雕工好,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我想著给你和侧福晋的孩子,还有大格格各打一套金锁,拍人去了首饰铺子订货,他们撞上了新鲜事,不知你听说没有。” 毓溪道:“胤禛不愿我为外头的事烦心,近来青莲他们都不与我閒话了,好在有您来说说话,可把我闷坏了。” 瑛福晋笑道:“自然是胤禛会疼人,不过这事儿不烦心,你听我说啊。” 毓溪没想到,姨母说的閒话,会是八福晋和三福晋,但並非她们正面起衝突,而是钮祜禄家的下人去订货时,遇上八福晋带著丫鬟挑首饰。 彼时三阿哥家的下人是来催货的,八福晋才知道,京中贵眷都是由掌柜的带上样图和货品去府里供她们挑选,只有小门户的妇人家,才会亲自来店里挑。 瑛福晋道:“听我们家下人说,被三福晋家的下人认出来后,八福晋脸色都变了,原是挑了好几件金器,都放下不要,转身走了。” 第367章 这世上善恶本是共存的 毓溪道:“我若是她,就继续大大方方地买金饰,从没有皇子福晋不能上街逛铺子的规矩,既然被三福晋家的奴才认出来,那就让他们磕个头。” 瑛福晋说:“你是有底气的孩子,可八福晋不是,她事事处处都在学別人的样子,生怕学的不好、学的不对。她更不敢招惹三福晋,若是受那几个下人磕头,他们回去一定编排些有的没的,挑唆妯娌不和。” 毓溪嘆息:“前阵子我还担心,八阿哥两口子无牵无掛,行事最是豁得出去,不得不防。如今防还是要防,可种种事情看来,他们想要往上走的路上,使劲儿使错了地方,很不值当。“ 瑛福晋说:”十五寧寿宫的宴席上,三福晋必定要提这件事,八福晋来不来都躲不开,我若是她,就挺起腰板进宫,三福晋若敢胡说八道,当面啐她脸上。“ 毓溪皱眉道:“姨母,这事儿有什么值得被笑话的?” 瑛福晋无奈地说:“这女眷里头的是是非非,哪有道理可谈,人家只要想笑话你,你只將簪戴偏了一寸,就是罪过。” 这日姨母走后,毓溪独自想了好久,青莲担心福晋思虑太重伤了身体,便主动来攀谈,才知道是三福晋和八福晋那档子事。 青莲劝道:“横竖这两位您都不乐意往来,她们闹成什么样,都与咱们不相干,您何必在意呢。” 毓溪说:“我只是想不明白,人生在世,那么多有意思的事,为什么偏偏以作践他人为了。” 青莲想了想,说道:“奴婢没念过书,不懂什么圣贤道理,以奴婢浅薄粗鄙的想法来看,这世上善恶本是共存的,几千年都是如此。福晋若觉著,以作践他人为乐不应该,那么您被恶人的言行困扰烦恼,是不是也不应该?” 毓溪怔怔地看著青莲,这话,很是深奥,果然是有年资的人,才能有感悟。 但青莲尚不自觉,继续说道:“三福晋若在元宵宴上欺负八福晋,这件事八福晋受委屈,再惹得您不高兴,三福晋岂不是双贏。您若不在乎,三福晋才少几分得意。” 毓溪心底的鬱闷消散了,脸上有了笑容,说道:“额娘曾与我说,太皇太后当年最嫌弃她的一件事,便是额娘总盼著世人都好,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的念头,不应该啊。” 青莲笑道:“说到底,是您太善良,哪怕您不喜欢八福晋,也见不得她平白无故遭人欺负。” 毓溪点头:“我既然不帮忙,又何苦担心她,实在自寻烦恼。” 因福晋在意这件事,青莲暗暗记下了,之后派人打听,这一打听才知道,三福晋果然不会轻易放过一个能欺负人的机会,居然在她的下人回府稟告后,出面要那金铺带上各色首饰去八阿哥府登门做生意。 这晚胤禛归来,毓溪告诉他:“我果然白操心,八福晋並不是好欺负的,她居然正经挑了十来件首饰,让金铺掌柜去三阿哥府里结帐。” 胤禛说:“我已经知道了。” 毓溪很惊讶:“外头已经宣扬了吗,可是连姨母都不知道还有这下文,是青莲打听来的。” 胤禛摇头:“三哥掏了那么多银子出去,他能不找我抱怨吗?” 毓溪问:“他们居然认了?” 胤禛说:“若不买帐,他怕八福晋到外头宣扬,横竖都要掏钱,他不愿多丟一份脸,自然两口子在家,吵翻了天。” 毓溪唏嘘不已,说:“我还替她难过了半天呢,好不值钱的心意。” 胤禛走去一旁,拿来厚厚的信封,递给毓溪道:“这些银票收起来吧,用不著了。” 毓溪谨慎地问:“怎么了,没查到八阿哥受贿的证据?” 胤禛点头,冷声道:“人死了。” 第368章 原来我不是个好人 毓溪以为八阿哥的能耐和胆魄,已到了敢杀人灭口的地步,经胤禛解释,才知道是巧合,是他的运气。 那牵线搭桥,许了八哥数千两银子的工部官员,前日夜里街寻欢,不料马上风倒下,送回去时已不省人事,转天就走了。 自然,八阿哥收受贿赂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木材商只从那官员手里拿生意,怎么会知道上头还有什么人,不出意外,胤禩这笔银子,能毫无顾虑地吞下了。 见胤禛情绪低落,毓溪一时不敢问话,在边上安静地陪了许久,胤禛先缓过神来,温和地说:“我嚇著你了?” “不妨事,朝廷里京城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我也不认识那个人,心里並不在乎。” “是啊,不值得你难过,说到底还是个贪官,更不值得。” 门外有下人探头探脑,该是要问晚膳几时传,毓溪逕自走来將他们打发了,从柜子里取一盒点心摆下,说道:“姨母送来的,都是你爱吃的。” 胤禛懒懒地说:“我没胃口。” 毓溪道:“没事,咱们坐著说说话,你隨意。” 说罢,便细心地为丈夫泡茶,当茶香在屋子里散开,胤禛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 “对姨母和青莲,我有些实话没说。”毓溪忽然道。 “什么话?”胤禛已冷静了几分,主动取茶水喝。 毓溪看著丈夫,坦率道:“我因三福晋欺负八福晋而不高兴,青莲觉著我心地善良,姨母觉著我心太软,其实吧,我另有思量。” 胤禛喝了茶,挑了一块做成蜜丸大小的核桃酥,隨意丟入口中。 毓溪说:“我是嫌她没用,怎么不能和三福晋打个有来有回呢,我还盼著作壁上观,乃至收渔翁之利。” 胤禛眼底一颤,再伸手取核桃酥的手停下了,怔怔地看著毓溪。 毓溪垂眸道:“是不是很恶毒,冒出这样的念头,自己都嚇一跳,原来我不是个好人。” 胤禛道:“不必如此苛责” 毓溪接著道:“我还对青莲说,额娘曾烦恼太皇太后嫌她盼著世人皆好,我怎么也会有这样的念头,这会子想来,臊得慌,我太能给自己描补了。” 然而胤禛方才震惊的,並非毓溪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而是他意识到,妻子在为他兜著底线,不论毓溪內心是否真的这么想,也要给他的心腾个地方。 胤禛道:“你知道我想什么。” 毓溪摇头:“我不敢猜。” 胤禛说:“若是胤祥和胤禵犯下这样的事,不论那人死不死活不活,我也不会饶过他们,不仅要把银子都吐出来,皮也要脱上几层,要他们再不敢做这自毁前程的蠢事荒唐事。” “这是必然的。” “可对胤禩,我没有这样的念头。”胤禛神情凝重地说,“人的贪慾只会无限膨胀,绝无收敛消失的那一天,何况他此番这般侥倖,可以悄无声息地吞下贿赂,他尝到了甜头,再有下一次,会更胆大更猖狂,这条路是很难回头了。” “胤禛……” “那人若不死,我有顾虑,怕事情败露后,影响我和弟弟们在朝堂的声誉前程。可如今那人死了,事情没了下文,我反而不想再管,甚至觉得,就让胤禩带著侥倖陷下去好了。”胤禛很纠结、很痛苦,“你可敢想,我居然会变成这样,不论如何,我与老八也是兄弟不是?” 毓溪却淡定地说:“咱们俩口子,还真般配,都不是什么好人。” 胤禛一愣,望著妻子,无奈地笑了,伸过手来,与毓溪十指交缠,说道:“是不是故意说那些话,好让我也能敞开心扉,也许我不是个好人,可在我眼里,你是世上最好的。” 毓溪毫不犹豫地说:“如此,我更心安理得了,能承认自己不是个好人,比装腔作势舒坦多了。横竖,我不会去害人,若只眼前这些,神仙佛爷也不能宽恕,那就等我百年之后,再与他们一个交代吧。” “胡说……”胤禛冷然道,“我们算什么恶人,那木材若出了事故,压死无辜的工匠,若抵不了灾害,害死可怜的百姓,他们才是真正的恶人。” 毓溪拍了拍胤禛的手背:“既然如此,別再烦恼,八阿哥若要走歧路,绝不是你不拉他的错。那么多兄弟在,上有皇阿玛,下有文武百官,甚至他还有生母和养母。胤禛,这份责任,本是轮也轮不到你我,犯不上。” 胤禛的心,终於踏实下来,頷首应道:“我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难得的是,家里有你能让我一吐为快。这样的事,將来只会越来越多,当下就开始憋著,我早晚得疯了。” 毓溪急道:“不可说傻话,不过是咱们经歷的少,三年五载后,这都不算事儿了。” 胤禛心里舒坦,便知道饿了,不愿吃点心填肚子,就命青莲传晚膳,要和毓溪吃了,再去书房忙碌。 这个时辰,八阿哥才到家,径直来正院找妻子,而八福晋不像往日那般候在膳桌旁,今天只在里屋忙著,隔了屏风喊他:“胤禩你进来试试,才送来的大风毛,我还怕来不及,就要开春了。” 胤禩转过屏风,便见炕上铺满了华贵明艷的绸缎,霂秋捧著巨大一件风衣朝自己走来,吃力地抖开一些说:“你披上试试。” “这皮毛太张扬了……” “可我见大阿哥、三阿哥他们都有。” 胤禩嗔道:“那些银子,够你吗?” 八福晋歪过脑袋,笑著说:“三福晋替我买下那些金饰,省了好大一笔钱,我当然得给你添几件像样的衣裳。” 胤禩心里有高兴的事,但不便对妻子说,只道:“你自己多添一些,元宵夜宴,咱们俩体体面面地去。” 八福晋费力地將风衣为丈夫披上,垫起脚来系那领口上丰厚柔软的大皮毛,时不时打量胤禩的脸色,笑道:“有高兴的事吗,平日回来就算没有不高兴的事,也怪累的,瞧著疲倦,今天回来这么晚了,气色还极好。” 胤禩说:“这些日子,吃你给我配的补方,觉著浑身都使劲儿。” 八福晋脸颊一红,害羞地低下了头。 胤禩敞开风衣,將她搂进怀里,长舒一口气:“霂秋,咱们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第369章 但凡皇上不高兴了 上等的皮毛,水滑柔软,真真金银才能堆出的富贵奢靡,八福晋心满意足地窝在胤禩怀里,说道:“你好好当差,我用心持家,別人有的,我们早晚都会有,他们没有的,我们也能挣回来。” 胤禩的眼底,对將来有所憧憬,頷首道:“不急,慢慢来。” 数日后,正月十五,太后於寧寿宫摆宴,宴请皇亲国戚並王公大臣及其家眷。 紫禁城里,天未亮就开始忙碌,最要紧的,自然是在人员混杂的日子,严守关防。 胤祥和胤禵一早出门上书房,便见永和宫附近加强了守卫,毕竟离著寧寿宫最近,就怕有人偷摸往后宫娘娘们的殿阁乱闯。 “听说皇阿玛又要去打漠西,我以为今年正月里不再热闹了。”胤禵揉了揉还未消下睡痕的脸颊,吸了口冰冷的空气,好让自己清醒些,对他十三哥说,“这样规模的宴席,宫里得不少银子吧。” 胤祥笑道:“这还没你挣的呢,就操心了,皇祖母一年到头,能宫里几个钱。” 十四不服道:“孝敬皇祖母自然不能算那些,我就是好奇,將来咱们成家,府里一年四季的销,总不能没个数。” 胤祥问:“为何突然好奇这些事?” 十四皱著眉头想了想,说道:“我听九阿哥和十阿哥说,他们去八哥府里做客,瞧著八哥很不宽裕,要想法子凑银子送给八哥。” 这话听著新鲜,胤祥问:“他们能有什么钱,何况八哥能要吗?” 十四摇头:“我怎么知道,可他们就是这么嘀咕的。” 胤祥看了眼身后,离得最近的是小安子,跟著小安子的是九阿哥输给胤禵的小全子,他最知道翊坤宫的事。 “小全子你过来。” “是……” 胤祥问:“九阿哥平日可有零钱,宜妃娘娘给的多吗?” 小全子应道:“奴才每日只跟著出门伺候九阿哥,里头的事一概不知,连宜妃娘娘的正殿和九阿哥的寢殿都没进去过。” 胤祥说:“想来也是,你若对翊坤宫知根知底,宜妃娘娘岂能轻易把你送过来,但如今你贴身伺候十四阿哥,往后是不是能把永和宫的事,往翊坤宫说去?” 小全子慌地跪下道:“奴才不敢,永和宫对奴才是再造之恩,奴才往后只会死心塌地伺候主子们。” 胤禵倒是不在乎,说:“大过节的,你起来说话。” 小安子將他拉起来,说道:“宫里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来永和宫当差,你是行了大运的。你且放心,娘娘也好,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好,都不会逼你做什么背叛旧主的事,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敢吃里扒外,惦记著拿永和宫里的事去討好旧主子,我头一个不答应。” 胤祥嗔道:“要你来充什么老大,一边儿去。” 小安子不敢多嘴,拍了拍小全子的胳膊,示意他老实交代,才退到边上。 胤祥说:“我和十四阿哥只是好奇一问,你不愿说或是真不知道,我们都信。” 小全子应道:“宜妃娘娘给九阿哥多少零钱,奴才真不知道,虽说奴才是跟著九阿哥出门伺候的,出的也只是翊坤宫的门,奴才连紫禁城都没出去过,在这宫里,九阿哥也没地儿银子不是,这上头的事,奴才当真不知道。” 胤祥问:“那这么多年,九阿哥也没赏过你?” 小全子忙说:“有有,赏钱有,但都是桃红姑姑赏下来,哪怕是九阿哥赏的,也是从桃红姑姑手里拿。” “退下吧。” “是。” 胤祥带著弟弟继续前行,说道:“宜妃娘娘大大咧咧的,可她身边有桃红姑姑,和环春她们一样,最是精明能干,自然是替宜妃娘娘將钱財打理得十分妥当,不会让九阿哥乱钱。” 十四不明白:“哥,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胤祥说:“不是你在好奇,九阿哥和十阿哥,要给八哥送钱?” 十四看著哥哥,忽然一个激灵,轻声道:“他们不会偷宫里的东西去变卖吧?” 胤祥並不惊讶,但道:“我不敢说兄长的坏话,你也不要说。” 十四正经道:“翊坤宫里关起门来是他们母子的事,可十阿哥往哪儿倒腾钱呢,难道偷皇祖母的东西?” 胤祥说:“你猜五姐姐,会不会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咱俩把胆子借给十阿哥,他也不敢。” 十四嘀咕:“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他们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念头。” 胤祥说:“我不喜欢他们,可九阿哥和十阿哥对八哥,实打实的好,掏心窝子的好,胤禵,你佩服吗,我很佩服。” 十四看著哥哥,好半天没说话。 快到书房,远处就有步輦抬著九阿哥过来了,小哥俩看著,胤禵忽然说:“哥哥姐姐对我,也是掏心窝子的好,我知道。” 胤祥看向弟弟,笑著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也一样。” 且说皇阿哥们今日要照常上学,直到夜里才能来寧寿宫享宴,唯有公主可以躲懒半天不念书。 偏偏温宪虽然贪玩爱热闹,却不喜欢宫里的大宴,要她应酬那么多的人,不如叫她在学堂枯坐半天。 因宾客眾多,宗亲女眷白天就要进宫向太后道贺,娘娘们早早来寧寿宫候著,好为太后招待客人,连久不出门的宜妃都到了。 大福晋今日难得进宫,胤禔亲自送到寧寿宫门外,看著她和孩子们进门才离开。 此刻惠妃怀里抱著她心心念念的长孙,孙女们则围著太后要吃,大福晋嫻静地站在一旁,听长辈们夸讚她,说到大阿哥对妻子的宠爱呵护,大福晋害羞得脸都红了。 若是平日,惠妃最听不得这些话,可眼下怀里有了长孙,她心满意足,横竖是儿子家里的好事,也就懒得计较。 这一边,三福晋在荣妃身后坐著,她今日没带孩子进宫,是嫌宫里人多,怕孩子嚇著,没料到大福晋会突然带著一群孩子来,好不风光。 “果然是生了儿子才敢出来露脸,谁不能生似的,带那么多丫头来,嘰嘰喳喳吵得人头疼。” “闭嘴,胡说什么。” 荣妃回头,瞪著儿媳妇,她並不怪三福晋不带孩子来,今日人多事杂,不来才是对的,可也轮不到她突然冒出这酸话。 三福晋很不服气,但也不敢当眾给婆婆甩脸子。 荣妃则道:“一会儿八福晋到了,你也给我收敛些,想羞辱人家反折了银子,你不提没人笑话,你若提起来,只会自討没趣。” 不等三福晋反驳,宫人们就新领著一波人进殿,那么巧,安郡王妃和八福晋一道来了。 二人到太后跟前行礼,向诸位娘娘行礼,太后问安郡王妃,她婆婆怎么没来,安郡王妃上前解释,八福晋就再来向惠妃问安。 惠妃抬眼打量这小媳妇,不禁微微蹙眉,但没说什么,低头继续逗著怀里的孙子。 宫女来引八福晋入座,奉上茶水,她一抬头,就望见了对面坐在荣妃身后的三福晋,於是扬起笑容,頷首致意。 三福晋气得脸都青了,在荣妃身后恨道:“额娘,是胤祉非要替老八家的出那笔钱,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荣妃恼道:“金银是身外之物,你吃一堑长一智吧,不要再提了。” 知道婆婆不会给自己做主,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三福晋唯有先忍耐下,等找著机会再好好收拾八福晋,若是连八福晋都能压她一头,往后妯娌之间,她还有什么脸面。 此时五福晋到了,抱著孩子一出现,太后就喜上眉梢,和宜妃说说笑笑地逗孩子,还不忘向眾人夸讚五福晋贤惠能干。 大福晋终於能退到一旁去,对於自己被弟妹比下去毫不在意,一心哄著她可爱的女儿们。 那之后,嬪妃和宗亲女眷陆续到了,太后也坐得乏了,只带了五福晋和宜妃,抱著孩子退到內殿去,外头由荣妃等人张罗著,一会儿用午膳时再相见。 眾人恭送太后离去,惠妃便抱著孙儿走来荣妃与德妃面前,和气地说:“孩子该吃奶了,我抱回去,午膳就不过来,晚宴时我再来,这里劳烦你们照应。” 荣妃看向一旁的大福晋,嫻静温柔的孩子,只是低垂眼眉,想必她並不愿踏足长春宫,但除了太后,谁也不合適將她留下。 “大嫂嫂……”温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全然不顾娘娘们在跟前,拉著大福晋就要走,著急地说,“她们几个打我一个,大嫂嫂来给我看著牌,別叫她们算计我。” 娘娘们还没回过神,大福晋就被生拽著走了,惠妃抱著孙子,气得瞪大了眼睛,荣妃便上前道:“行了,孙子给你抱著,还不满意吗,你带孩子歇著去,这儿有我呢。” 怀里的婴儿不安地哼了几声,眼看著要哭了,惠妃才不再和儿媳妇计较,先抱著孙子走了。 目送惠妃离去,荣妃回身与德妃说:“她从前多八面玲瓏的人,怎么如今就一条道走到黑,哎……“ 德妃轻声道:“姐姐,今日人多,孩子们都在呢。” 荣妃不得不按下心思,环顾四周,自家儿媳妇不知跑去哪里了,其他年轻媳妇也各自寻乐子去,只有八福晋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有人领她走,也没人搭理她。 荣妃道:“孩子,去延禧宫坐坐吧,別乱走动就好。” 八福晋大喜,忙福身谢恩:“是,多谢娘娘。” 看著八福晋离开,荣妃才对德妃抱怨:“你瞧见老八家的那一身珠光宝气了吗,是我那傻儿子给人家置办的,大伯子给小婶子买首饰,说出去都丟人。” 德妃不明白:“胤祉怎么能费这心思?” 荣妃气道:“我那儿媳妇,就做不出好事。” 当荣妃拉著德妃抱怨三福晋时,八福晋已经到了延禧宫,这里果然还是与世隔绝般的清静,全无別处过节的热闹。 “福晋来了。”直到香荷迎出来,满脸的喜气,才打破了周遭清冷的气息。 “我来给额娘请安,额娘怎么不去寧寿宫?” “去的,夜里才过去,贵人毕竟不是高位的娘娘,去了寧寿宫也没她坐的地方。” “额娘若是来,我自然给她让座。” “福晋的孝心奴婢知道,但使不得,那样惠妃娘娘的面子往哪儿搁呢。” 说著话,已经到了觉禪贵人的门外,八福晋从怀里摸出绣著大红福字的荷包,等香荷通报后再来掀起帘子,就高高兴兴地进门了。 屋子里,觉禪贵人正写大字,一笔落下,抬头看进门的人,只见八福晋满头翠玉金簪,身上的缎子似那名贵的江寧云锦,通身的气派奢华。 “给额娘请安,胤禩夜里才入后宫,要我先代他问候您。” “福晋不在惠妃娘娘身边,怎么一个人来了延禧宫?” 八福晋笑道:“回额娘的话,惠妃娘娘有了孙子,眼里就没別人了,她想不起媳妇,媳妇乐得自在。” 觉禪贵人放下笔,绕过书桌,上下打量八福晋的装扮,毫不留情地说:“八福晋,过了个年,府里阔绰了不少,皇上和太后今年的赏赐很丰厚吗?” 八福晋摸了摸身上的缎子,高兴地说:“都是胤禩为媳妇置办的,说今日过节,要穿得喜庆体面些。” 觉禪贵人道:“太张扬了,太后没问你,惠妃也没挑你的刺?” “额娘……” “妯娌们不好奇吗,八阿哥府里怎么突然发跡了?” 八福晋很是窘迫,说道:“今日女眷们无不盛装打扮,媳妇在人堆里並不显眼。您、您若觉著不合適,我这就换了去……” 香荷在一旁说:“奴婢瞧著年轻福晋们,无不满身富贵,怎么咱们福晋就不行呢。主子,您自己过惯了清静日子,也不能让福晋素麵朝天的,那才叫人笑话呢。” 觉禪贵人没说话,逕自到一旁洗手,八福晋赶紧来伺候,觉禪贵人却退开两步,说:“不敢沾湿了福晋的衣袖,福晋一旁坐吧。” 八福晋心里並不服气觉禪贵人这样待她,可她知道胤禩在乎生母,这就和惠妃不一样,觉禪贵人再如何不待见她,她也要承受著。 香荷上前来打圆场,伺候主子洗了手,见福晋手里拿著荷包,笑问:“福晋这是给主子送礼吗?” 八福晋回过神来,忙双手奉上,说道:“原该装在盒子里,大大方方给您送来,可胤禩和媳妇商量,咱们对额娘的心意,不必张扬给外人看,能尽孝就心满意足了。额娘,这是几件首饰,是胤禩和媳妇的心意,盼您不嫌弃。” 香荷接过来,当下打开看,金灿灿的手链、耳坠,还有翡翠掛珠和玉扳指,她欢喜地说:“主子您看,这首饰可比內务府送来的漂亮多了。” 八福晋说:“额娘若能戴上,叫胤禩瞧见,他就更高兴了。” 觉禪贵人看了几眼,目光又落回八福晋的身上,说道:“你们的心意,我很喜欢,福晋既然认我这个婆婆,容我多说几句话。今日这身打扮,满头的翠玉金簪,美则美矣,可也怕给胤禩和你招惹灾祸。” “可是……” “其他阿哥福晋,娘家富贵殷实,她们有穿金戴银的底气,可你与八阿哥,除了朝廷的俸禄和赏赐,还有什么门路敛財,来撑起这样的体面?” 八福晋很委屈,低著头说:“胤禩如今在朝堂当差,自然是有官员孝敬的。” 觉禪贵人道:“说好听的是孝敬,但凡哪天皇上不高兴了,大臣反目了,就是贪污受贿,万劫不復。” “额娘?”八福晋嚇得不轻,膝下一软,跪在了地上,“不会的,胤禩最是清醒冷静,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觉禪贵人冷然道:“我相信八阿哥清白,可外人不会这么想,瞧见你们两口子,突然穿金戴银,通身的富贵气派,他们就该好奇,你们哪儿来的银子,这一好奇,没事也成了有事。” 八福晋慌乱不已,爬起来衝到觉禪贵人的镜台前,手忙脚乱地摘下头上的珠宝首饰,因太过著急,將头髮都扯乱了,十分狼狈。 香荷赶来伺候,心疼地说:“福晋別著急,奴婢给您摘,仔细扯疼了。” 觉禪贵人冷眼看著面前的光景,隨著华贵的首饰和衣衫被换下,八福晋的眼神,也越来越黯淡。 “別著急,要沉得住气,慢慢来。”她走到八福晋身后,伸手搭在孩子的肩上,说道,“胤禩在朝廷长长久久的安稳,能为你换来无穷无尽的富贵荣华,眼下才开了个头,千万稳住。” 八福晋红著眼睛问:“额娘,那我几时才能像妯娌们一样,风风光光地见人?” 觉禪贵人说:“你眼下就很风光,你是皇子福晋,天下一等一尊贵的人物,你的气质神態、举止谈吐都可以让人仰望。用金银撑起的体面,谁都能做到,可当繁华褪尽,依旧能在人群中昂首挺立,你和八阿哥才是真正成为了人上人。” 婆媳二人说著话,一旁的香荷却哭了起来,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觉禪贵人嗔道:“大过节的,你哭什么?” 香荷哽咽道:“奴婢没想到有一天,您会教福晋为人处世的道理,他们都笑话咱们八阿哥和福晋是没人教的野孩子。” “还有这样的话,莫不是你自己编的?” “奴婢怎么敢,上回太后回宫,福晋冒著严寒进宫接驾,结果怎么著?说咱们福晋不懂规矩没教养,惯会巴结奉承,什么没道理的话,都叫他们说尽了。” 八福晋低著头,委屈地说:“额娘,对不住,我不懂事让您也受牵连,可那日接驾,我以为妯娌们都来的,我才……” 忽然,门外有宫女稟告,说是八阿哥来了。 八福晋慌忙抹去眼角的泪,不愿叫胤禩见到自己失態的模样,觉禪贵人却道:“来得刚好,方才那些话,我一併对你们说了吧。” 第370章 是皇阿玛和额娘的元宵节 且说胤禩心里,因见到妻子眼眶泛红、神情低落而生出的不安,在母亲的一番解释后,不仅散得乾乾净净,更得了喜悦和满足。 要知道,那些让兄弟们叛逆烦躁的,来自长辈的叮嘱和教导,对八阿哥而言,弥足珍贵。 觉禪贵人对孩子们说:“夜宴时,我与其他贵人常在同席,若是见面,以礼相待就好,不要特地来与我说话。这不仅仅是顾著惠妃的体面,今日是太后宴请,別给她老人家惹麻烦,才最要紧。” 胤禩答应下:“额娘的话,我记著了,只要您愿意接受儿子和霂秋的孝敬,外头场面上的事,儿子能忍耐。总有一天,儿子会有出息,让皇阿玛对您也另眼看待。” 觉禪贵人淡淡一笑,目光转向八福晋,说道:“福晋还那么年轻,容顏美貌本是天然雕饰,无需那些金银珠宝来堆砌。何况今日这样的场合,满席皆是长辈,晚辈就要有晚辈的样子,该是惹人怜爱的才对。倘若宫外私邸的家宴,主家与你同辈,那时候再將金银穿戴在身上,就合適了。” 八福晋连连点头,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教她这些道理,很是受益,方才的不满和委屈,也跟著淡了。 觉禪贵人又道:“这些首饰很漂亮,我很喜欢,多谢你们的心意。” 胤禩忙道:“额娘何必言谢,若非儿臣没用,还能给您更好的,这不算什么。” 八福晋已有了笑容,得意地说:“您还不知道吧,买这些首饰,我们没钱,是三福晋想羞辱我欺负我,反叫我讹了她好大一笔银子。” 胤禩不禁扯了扯妻子的衣袖,在他看来,这並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待与母亲对视,尷尬地一笑:“额娘,霂秋年纪还小,不懂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觉禪贵人不以为然,说道:“年轻妯娌吵吵闹闹,是每家都有的事,何况三福晋名声在外,你若真能降服她,旁人还高看你一眼。可叫我说,没必要在人前与她翻脸,显得你很厉害,眼下外人都觉著八福晋好欺负,不懂事,何不顺势而为,藏起你的聪明才智,先安心做个让长辈怜爱的孩子,不要锋芒太露。” 八福晋看了眼胤禩,一时有些迷茫。 她很贪恋那日接驾送太后回宫,回眸见所有嬪妃跪拜时,身体里蒸腾起的热血和气势。 哪怕知道娘娘们拜的是轿子里的太后,可她忍不住就会憧憬,盼著终有一日,所有人跪拜的人会是她自己。 “额娘,我记下了。” “好……” 母子三人这番谈话,有小半个时辰,离开时遇上敏常在从外头回来,与小两口和气地见了礼。 別过八阿哥夫妻,敏常在径直来找觉禪贵人,想问她晚上几时动身去寧寿宫,好约著一起走,不想刚到门前,就见觉禪贵人將一只红灿灿的荷包扔在地上。 不仅如此,仿佛拿过那玩意儿都嫌脏,皱著眉头去洗手,想要洗去满身厌恶似的,很不耐烦。 敏常在给身边的宫女小雨递了眼色,二人便趁著香荷还没折回来,先离开了。 转眼,已是华灯初上,胤禛忙完前朝的事务,换了身礼服才往后宫来,这会子圣驾早就到了,进门才知道,只有自己来晚了。 席上十分热闹,胤禛一眼看到了母亲,德妃轻轻摇头,当儿子的便明白,不必再上前行礼,跟著小太监到自己的席次坐下就好。 皇子们自然一处坐著,胤禛入席时,平日里说话总是端著长兄姿態的大阿哥,忽然凑过来说:“几时见了五妹妹,替我道声谢,我只是隨口託付了一句,她竟是照顾了你们大嫂一整日,没叫她受委屈。” 胤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大阿哥就放下一块玉佩,说:“替我交给五妹妹,多谢她。” “做妹妹的伺候嫂嫂,应当应分,大哥这玉佩太贵重了。” “不值什么,改日我得了好东西,再给妹妹送进来。” 胤禛只能先替妹妹收下,抬眼在席间寻找温宪的身影,妹妹果然在太后身边。 今日阿哥们进宫,皆是成双成对,即便太子妃没来,两位侧福晋也在身边,只有胤禛是一个人,坐席边上空著位置,宫里倒是给毓溪留了座的。 当裕亲王在皇帝和太后跟前说笑,胤禛正打算去见额娘请个安,三阿哥忽然在他身边坐下,手里佯装祝酒,嘴上却说:“你瞧那头,老八两口子。” 胤禛顺著三阿哥说的看过去,只见胤禩夫妻俩端正地坐在席上,或用膳,或看著殿中的热闹,偶尔说几句话,再寻常不过。 “怎么了?” “老八家的今日进宫时,满身珠光宝气、富贵逼人。”三阿哥没好气地说,“要说我也就替他们家付了几件首饰的帐,可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远比那些多。” “弟妹总有些陪嫁的。” “老八怎么突然发跡了似的,腊月里见他们两口子,还没那么阔绰。” 胤禛夹了一块炙羊肉缓缓咀嚼,他並不清楚,三阿哥是不是知道那件事,这会儿说的话,是试探,还是他真不明白。 三阿哥自顾自接著说:“最要紧的是,老八家的把白日里那身都换了,听你三嫂说,连衣裳都换了,你猜她在哪儿换的?” 胤禛苦笑:“三哥,我忙了一天,才进后宫。” 三阿哥轻声道:“延禧宫,两口子在延禧宫呆了好半天,八福晋再出门,就换了个样。” 胤禛似乎明白了三阿哥的意思,可这些话不该他来挑明,三哥是不是想说,觉禪贵人不再孤傲清冷,终於开始与胤禩有了往来,甚至教导指点他们两口子。 果然,三阿哥道:“早就听我额娘说过,延禧宫那位美人,不是省油的灯,不仅人长得美,还十分聪明。” 胤禛冷静地提醒:“三哥,后宫庶母亦是长辈,你我不可不敬。” 既然来挑明商量,三阿哥就没打算收敛,反问道:“德妃娘娘可是很照顾她的,敬不敬一个贵人,难道还比在乎自己的额娘重要?” “这些话,是三嫂嫂托您转告的?” “是……也不全是,我们兄弟俩最是亲厚,有什么话不能对你说。” 胤禛正色道:“三哥不如看看胤禩在朝堂能有何作为,女眷之间的纠葛,不该是我们在意的。” 三阿哥无奈地一嘆:“这还用看吗,若不是胤禩在朝堂有所作为,咱们能在这宴席上,见到那一位?” 见三哥的手指,暗暗指向別处,胤禛抬头看去,居然一眼就在贵人常在的席间,看到了胤禩的生母,觉禪贵人。 胤禛迅速收回了目光,不是怕被人察觉什么,更不在乎会不会与那位对上目光,而是身为儿子、身为臣子,他不能再多看一眼父亲的后宫。 只因觉禪贵人的美丽,凭谁都会將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哪怕衣衫不华丽,气质不张扬,她只消坐在那里,就能艷压群芳。 “三哥。” “一样的话,我会提醒我额娘,但总不能攛掇她去找德妃娘娘说,你是儿子,你怎么说都成。” 此时,大阿哥向他们走来,三阿哥立刻打住了话语,还以为老大是要问他们窃窃私语些什么,不料胤禔是来托弟弟向皇阿玛告假,说眼下不宜上前打扰,但他必须先带妻子回去了。 三阿哥道:“宴席才过半,您不等大嫂嫂看了烟再走?” 大阿哥摇头,低声道:“我那大小子还在长春宫睡著,我这会儿不去接,就麻烦了。我们先走,皇阿玛跟前,你们怎么说都成。” 胤禛和胤祉立刻明白了兄长的难处,惠妃早就算计著將孙子养在身边,今日好不容易抱在怀里,恐怕不愿轻易撒手,若是母子间为此正面起衝突,对谁都没好处,还会嚇著大福晋。 於是,目送长兄离去后,过了不久,就有宫人去到大福晋身边低语,大福晋怯怯地朝四周看了看,像是把心一横,也起身离开了。 “估摸著老大接到了儿子,又派人来接媳妇匯合。”三阿哥轻声道,“老大对咱们,並没有几分长兄模样,可我真羡慕他两口子,他们是真好。” 胤禛很敬佩大阿哥对妻子的情意,但他不羡慕,他有毓溪,便是全天下最好的,何况大阿哥还有难缠的娘,而自家额娘,只会全心全意为他们考虑,不会让毓溪害怕。 “今日这事儿,搁从前,惠妃不能拿亲儿子和媳妇如何,就会拿老八两口子撒气,八福晋在长春宫都跪多少回了。”三阿哥嘆道,“可才不到一年,胤禩堪堪在朝堂崭露头角,惠妃就收敛了。她可以和胤禩过不去,但不会和皇阿玛过不去,娘娘们,都是人精吶。” “三哥!” “当然,我怎么会这样想德妃娘娘,还有我额娘呢。” 胤禛道:“三哥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您。眼下我只想办好差事,能早日有个一官半职,正经为朝廷和百姓做些什么,其他的,弟弟实在顾不过来。” “哎,你啊……” 这一边,德妃早就发现三阿哥去找胤禛说话,但今日宴席並不严肃,几位王爷亦是与皇上说说笑笑,他们兄弟说说话,没什么不合適。 直到宴席散去,宫里各处还弥散著烟火爆竹的气息,胤禛带人送宗亲长辈离宫,並巡视关防后,便赶来寧寿宫,向才刚从太后跟前退下的额娘告辞。 温宪蹦蹦跳跳地隨额娘一同出来,见哥哥还没走,嚷嚷道:“嫂嫂在家等你过节呢,四哥怎么还不回去?” 德妃嗔道:“好好说话,没大没小的。” 胤禛则想起大阿哥的吩咐,从怀里取了玉佩递给妹妹,说道:“大皇兄要我转达谢意,多谢你今日照拂嫂嫂,要你先收下这玉佩,改日得了好东西,再给你送来。” 温宪不稀罕:“大阿哥男人家用的,给我做什么,四哥你替我收著吧。” 德妃说:“瞧著就是女子佩戴的式样,必然是大福晋的,你且收下,將来当面还了也成,別为难你哥哥。” 温宪不得已接了玉佩,故意嘀咕:“额娘就是偏心儿子,一点小事也怕我累著您儿子。” “胡闹。” 母子俩异口同声,彼此都笑了。 “瞧瞧,我说什么来著?”温宪转身往里走,轻轻甩著玉佩说,“我累坏了,要歇著去,四哥你替我送额娘回宫吧,你也早些回去,可別缠著额娘了。” 从寧寿宫到永和宫,离得不远,胤禛也顺路,德妃吩咐宫女们伺候好公主,就带著儿子一同离开了。 “她拉著大福晋打了半天的牌,是怪累的。”德妃夸讚女儿心善体贴,说道,“她与大阿哥並没什么往来,虽是兄妹,正经话也没说过几句。可她见不得大福晋被惠妃揉搓,据说是在寧寿宫门外遇见大阿哥,大阿哥隨口提了一句,她就放心上了。” 胤禛道:“妹妹虽霸道些,心地是最好的。” 说著话,还没靠近永和宫,就有小太监赶来,说是皇上一会儿就到,请娘娘预备接驾。 胤禛不自觉地说:“是啊,今日是元宵。” 德妃与皇帝正经相识,便是在当年的元宵夜,虽然早已是宫里的传说,可她做母亲的,岂能让儿子玩笑。 胤禛自知冒失,笑著低下头,果然被额娘揍了一拳。 “快回家去,大过节的把毓溪撂在家里。” “儿子今日不想来的,可您儿媳妇不让。” 德妃想了想,说道:“寧寿宫的人瞎操心,给你身边留著空儿,让三阿哥缠你说半天的话,饭也不能好好吃几口。” 胤禛的神情严肃起来,正经道:“额娘放心,什么事也没有,三哥是与我閒谈,怕我寂寞。” 德妃不愿追问,頷首道:“这就好,赶紧回去吧,不能再在宫里逗留了。” 胤禛恭敬地行礼,向母亲告辞,说过了元宵,之后忙碌起来,恐不能常常进宫请安,请母亲多包涵。 德妃只要儿子保重身体,照顾好妻儿,没再多说什么,母子俩就在岔道上分开了。 待胤禛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他和毓溪约好了,要回来一起吃碗元宵,见臥房烛火还亮著,便进门来看一眼。 但见毓溪歪在靠枕上睡著了,大腹便便的人,瞧著就辛苦,胤禛不得不唤醒妻子,哄她床上睡去。 “我还没吃元宵。” “若不饿,就先睡吧。” 毓溪朦朦朧朧醒来,软乎乎地看著胤禛,摇头道:“不饿也想吃,说好的。” 胤禛没法子,只能吩咐下人煮元宵。 终於吃上这一口,毓溪清醒了也高兴了,扶著肚子说:“我们家里,过元宵比除夕还热闹呢。除夕你在宫里守岁,知道你不回来,也就不惦记,今日说好一起吃元宵的,你不回来我就很不踏实。” 胤禛笑道:“我说呢,怎么突然跟这元宵似的黏人。” 毓溪满心好奇:“不仅是黏你,我还惦记宫里的事,今日过节,可有新鲜事?” 夜深了,怕耽误毓溪歇著,胤禛不卖关子,將晚宴上发生的,还有白日里他未曾亲眼见到,全从三阿哥口中知晓的,都告诉了毓溪。 “这么说,真是觉禪贵人提点的?” “三哥也是听三福晋说的,好像惠妃今日一心扑在孙子身上,压根儿没搭理过八福晋,自然就不会是她提醒的,其他长辈更没必要插手。” 毓溪点头:“从上回的事就看得出来,觉禪贵人已是决心要辅佐儿子,那么今日会教导八福晋避锋芒,也就不奇怪了。” 胤禛缓缓咽下口中的元宵,说道:“他们是母子,本就应当应分。” “也就你好心这么想,三阿哥不就看不惯吗,他还说什么了?” “替咱们额娘不值,说额娘那么照顾延禧宫,只怕是要遭算计,还说要提醒荣妃娘娘,小心觉禪贵人。” 毓溪笑问:“是不是在你们眼里,也认为贵人美艷无双,是足以动摇皇阿玛心神的?” 胤禛不否认,但他行得正,才不忌讳提起这些话,说道:“她身边坐的,皆是宫里最年轻的常在答应,可岁月似乎不与她相干。至少在我眼里,见到觉禪贵人,不会去想她芳龄几何,就是美,能让身边人黯然失色的美。” 毓溪凑上来,促狭地问:“比著我也是?” 胤禛嗔道:“胡闹,和你说正经话。” 毓溪说:“我又不是没见过,你说的不错,那真真是个美人,若得復宠,谁都不会奇怪。” “毓溪,你说额娘会难过吗?” “我觉著不会,额娘照顾她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这是个美人,咱们不懂皇阿玛想什么,可额娘什么都明白。” 胤禛觉得有道理,笑道:“出宫时,乾清宫的人赶著找来,要额娘回去接驾,不愧是元宵节。” 帝妃关於元宵节的佳话,毓溪也早有耳闻,一时笑得灿烂:“你看,阿玛额娘的事,轮不到咱们操心,四阿哥只管把心放肚子里,皇阿玛不会辜负额娘。” 待两口子吃了元宵歇下,夜已近子时,整座京城都从热闹中静下来。 八阿哥府里,正院臥房的灯还没熄,值夜的丫鬟婆子哈欠连天,小声抱怨著福晋怎么还不睡。 珍珠不记得第几次进门了,劝说道:“八阿哥要赶著写明日的摺子,说好不过来的,福晋,您歇下吧。” 八福晋忽然意识到,她这儿不熄灯,外头就得守著,於是起身吹灭了蜡烛。 “福晋……” “我不是等八阿哥,你歇著去吧。” 珍珠不放心,关心道:“福晋,您不高兴?” 黑漆漆的屋子里,传来八福晋无力的声音:“没有不高兴的事,可我细想想,似乎也没有值得高兴的事。” “可……” “原以为,我是不必伺候婆婆的。”八福晋忽然道,“有人教导是好事,可我怎么就那么委屈。” 第371章 这些四都占著了 珍珠从外屋捧了一盏烛台来,刚要跨进门,就被八福晋拦下,说外头下人一定在抱怨她还不睡,屋子里不要再点灯了。 珍珠却说:“她们若敢抱怨,福晋就该责罚她们,不是奴婢如今做了管事,就不拿奴才当人,不说过去將来,就眼下,奴婢更心疼您。” 八福晋苦笑:“你是真心的?” 珍珠道:“奴婢是死过一回的人,不敢说假话,诚然平日里也有不理解不明白的,可做人不能没良心,您对奴婢那么好。”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八福晋才道:“珍珠,谢谢你。” “您不该对奴婢言谢。” “不要对我说,什么是该做的,什么不该做。” 八福晋的语气,忽然急躁起来,很痛苦地说著已然与珍珠不相干的话:“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娘家可依靠,用得著她当面说吗,穿金戴银不行,聪明能干也不行,这些四福晋都占著了不是,可长辈们不照样喜欢她夸讚她,我差哪儿了?” “福晋……” “你瞧见七福晋了吗,她可是嫁了个瘸子,七阿哥的额娘戴贵人,都失宠多少年了,一样是贵人,一样的年纪,在后宫的待遇也差不了几分,人家是怎么当娘的,她呢?” 珍珠上前劝道:“福晋,您別激动。” 八福晋已经哭了,抽噎著说:“我才高兴了几天,就泼冷水,寧愿没这个婆婆,寧愿她像从前那样,对我们不理不睬,至少今天,我能好好高兴一回。” 珍珠劝道:“您就看在八阿哥的份上。” 八福晋哭著说:“难道我不是为了他?” 珍珠不知该如何劝,唯有陪著福晋哭一场,可八福晋哭也不敢嚎啕出声,只能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捂著嘴抹眼泪。 一夜过去,隔天清早,胤禩便带著他写好的摺子匆忙上朝去,全然不知妻子昨晚的伤心难过。 而八福晋一大早,就將管事叫到跟前,命他去打听城里城外的地价,打算在今年,给家里置办一处別院,或买上几块地。 管事心里觉著八阿哥尚无置办庄园田地的財力,可福晋那气势,容不得他当面劝说,只能先应下了。 既然应下了,立马要去办,然而京城里办什么事都牵扯人情脉络,堪堪半日,八阿哥府看地选宅子的消息,就在坊间传开了。 毓溪得知这件事,已是三日后。 因朝廷宣布二月出征漠西,皇帝要再次御驾亲征,钦点的隨驾人马里,没有四阿哥,瑛福晋便登门,想知道孩子们怎么看待,她好应付家里家外那些女眷的嘴脸。 即便是对姨母,毓溪也不能说她不愿胤禛去打仗的话,只说两口子遵从圣上的安排,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閒话之间,瑛福晋提起八阿哥府要买宅子的事,自嘲道:“每回来,少不得提这些,我好像那市井街头学舌的妇人,毓溪你若是觉得烦,只管对姨母说。” 毓溪忙道:“姨母多来与我说说,我才长见识,若不是您,这大半年闷在家里,等生完出门去,都要成个傻子了。” 瑛福晋谨慎地看了眼屋里的下人,青莲便会意,带著她们退了出去。 “你和胤禛知不知道,八阿哥府哪儿来的底气,敢买地买宅院?” “没听胤禛提起过,开年后他就忙得脚不沾地。” 毓溪终究是谨慎的,並非不信任姨母,说到底,也不该给姨母添麻烦。 瑛福晋道:“阿灵阿对我说,一定是有人求八阿哥行方便,这如何使得,若被人捅出来,皇阿哥们在朝堂的前程,都会受牵连。” 第372章 绝不做让皇阿玛伤心的事 这番话,与胤禛担心的一样,事情一旦败露,不仅仅是八阿哥一人的前程和荣辱。 瑛福晋继续道:“当然了,未必是求八阿哥办什么事,拉拢示好,也是有的。” 毓溪心里明白,没有確凿的证据,胤禛都不能下定论的事,她不能给姨母家添麻烦。 “听说皇阿玛几番在朝堂上夸讚八阿哥,大臣们最是见风使舵,些银子在八阿哥跟前留个好,很值得。” “这朝堂里,难有乾乾净净的,我这钮祜禄家的主母,没资格评判八阿哥的对错。可他们到底太年轻,谁不知道两口子在宫里宫外都不容易,皇子的俸禄与赏赐向来都有定数,这么急著买地选宅子,等同到处与人说他们有钱,岂能不惹人怀疑。” 毓溪问:“元宵那日的事,姨母可知道?” 且说那一天,瑛福晋傍晚才进宫,没有亲眼瞧见八福晋刚进宫时的满身珠光宝气,事后才听其他女眷议论,因是道听途说,就不敢隨便向毓溪提起。 胤禛和毓溪同样没亲眼瞧见,但此刻和姨母对上了话,两边毫无偏差,可见是真的。 瑛福晋嘖嘖道:“既然受了觉禪贵人点拨,怎么转身又张扬起来,莫不是这银子,是有正经来路的,他们有底气。” 毓溪则说:“银子若不是长辈的贴补,便是那官场里的人情,姨母,比起这银子的来路,我更在意的,是延禧宫那位。” “觉禪贵人?” “是。” 瑛福晋笑意深深,说道:“想来娘娘她,什么都没对你们说过。” 毓溪道:“胤禛一个晚辈,怎好打听庶母的事,而我呢,额娘只说,她不提的事,我就不该问。” 姨母与婆婆是亲姐妹,毓溪知道轻重,没的在瑛福晋跟前撒谎,她的的確確被婆婆拒绝谈论觉禪贵人,直到青莲和母亲告诉她那些过往。 “娘娘得宠封妃后,对宫里的故人和落魄的嬪妃,没有不照顾的。因此觉禪贵人在旁人眼里,不过是这些受永和宫恩惠的后宫的其中一个,若非八阿哥成才,谁也不会记起她。” “姨母说的是。” 瑛福晋说:“可那真是个美人啊,这几日家中会客,提起元宵夜宴上的热闹,不少人都说到了觉禪贵人。” 毓溪问:“大家说什么?” 瑛福晋想了想,正经道:“毓溪,打听这些事,你不怕娘娘怪罪?” 毓溪说:“额娘若责备,我自有解释,可姨母不便说的话,也绝不敢勉强您,您不要为难。”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或者说,我对那人不感兴趣。”瑛福晋笑道,“但我能猜想,你担心的是什么。不管了,娘娘若是责备,我也担一分,眼下你怀著孩子,可不能让你心思太重。” “多谢姨母体谅。” “毓溪啊,你把心放肚子里,八阿哥不是觉禪贵人的指望,不论之后何种光景,事情也绝不会变成她復宠得势,欺压永和宫。你和胤禛在宫里宫外要应付无数的人,但这些人里,大可以將觉禪贵人划出去。” 毓溪毫不避讳地问:“姨母如此肯定,是额娘亲口对您说的?” 瑛福晋点头:“的確是娘娘亲口对我说的,至於为什么不能对你们提起,以娘娘的性情和人品,她不会做教唆儿女玩弄权术之事,你说呢。” “是,额娘从来只教导我们,要自身行得正。” “这件事,我不会对娘娘提起,你们也不用再去打听。毓溪,觉禪贵人那儿,不必在乎,一切都在娘娘的掌握中,她们有她们的默契和约定。往后的日子,照顾好你自己,辅佐胤禛好好当差,有真本事、有拿得出手的功勋,才是最大的底气。” 毓溪很感激,欠身道:“多谢姨母提点,我一定將您的嘱咐,转告给胤禛。” 瑛福晋爱怜地说:“姨母也就能帮这些小事,大事儿还得靠你们自己,这才刚开始呢,我和娘娘的心意一样,只盼著你们好。” 这个时辰,领了皇命要隨驾出征的大阿哥,照规矩来向太后和惠妃告知此事。 惠妃生怕儿子不见她,特地等在寧寿宫,此刻跟著儿子一起退出来,才好说些不能在太后跟前提起的话。 胤禔很不耐烦,可也不能甩脸走人,母亲囉嗦的无非是元宵那晚,他从长春宫偷偷抱走了儿子,还带著妻子提前退席,这些抱怨,都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懒得理会。 “你不在京城的日子,她一个人如何照顾得来那么多孩子,把弘昱抱来宫里,等你回京了再接走,难道我还能拦著不成?“ “他如今只是个会吃奶的娃娃,养几个月也不能听您的话,何况皇阿玛不在宫里,討不得他喜欢,何必折腾呢?” 惠妃愣住了,儿子这话居然有道理,她无非是想让孙子照著自己的心意长大,可一个奶娃娃能懂什么,且皇帝不在宫里,她要养给谁看。 胤禔说:“您儿子要打仗去了,就不担心我吗,额娘,咱们母子,究竟怎么了。” 然而惠妃有苦说不出,他们母子其实从来都不亲厚,胤禔不是在她膝下养大的,她不知道养大一个孩子要付出多少感情,胤禔也从来不明白,什么是来自母亲的爱意。 娘儿俩能像现在这般“亲密”往来时,儿子已经大了,惠妃也早就失宠,母子的言谈之间,就只有利益二字。 惠妃眼神黯淡,隨口道:“你多多保重,伺候好皇上。” 胤禔嗯了声:“额娘若没其他的事,儿子就往前朝去了。” “去吧……”惠妃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事,又回身道,“等等,有件事要你留心。” 胤禔努力耐下性子:“额娘吩咐。” 惠妃看了眼左右,轻声道:“去查一查老八近来与何人往来,那日郭络罗氏进宫,满身金银翠玉,他们两口子能有什么钱置办这许多,可別是胤禩在工部受贿。” “有这事儿?” “若是查到什么,不要声张,这样的把柄得在关键时候才派用处,知道了吗?” 胤禔眉头紧锁,点头道:“明白了,额娘放心,这些兄弟里头,別人不说,老八是您养大的,我还能让您养个白眼狼不成。” 惠妃苦笑:“我倒有些后悔,没真正养他一场,不然他的心思能在我身上,才对你有好处。” 胤禔很不屑,傲然道:“我可不稀罕,真要有一天和老八爭夺什么,就是那几个都不在了,可他们若不在了,老八又算什么?” “你小点儿声。” “额娘,我走了。” 见儿子远去,惠妃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確定无人张望后,才带著宫女离开。 可是隔著宫墙,墙根下居然站著温宪和小宸儿,温宪摊开手,露出那块大阿哥托四哥给她的玉佩。 她不想要大阿哥的东西,方才打算追出来还给兄长,没想到姐妹俩走到这里,居然听见惠妃和大阿哥在墙外说话。 小宸儿拉著姐姐远离宫墙,一路退回了寢殿,才敢出声说:“惠妃娘娘怎么能这样,八阿哥若真做错了事,她不是该训斥教导,引他上正道吗?说那些话,怎么对得起皇阿玛的託付?” 温宪却问妹妹:“你真的心疼八阿哥?” 小宸儿说:“心疼是谈不上,可都是皇阿玛的儿女,我替皇阿玛不值。况且比起其他兄弟,八阿哥是能有出息的,若能走正道,他自己有好的前程,对朝廷对皇阿玛都是好事。” 温宪走到柜子边,隨手拉开抽屉,將玉佩和其他閒置不用的首饰放在一处。 虽然看不惯大阿哥和惠妃的做派,也不稀罕什么玉佩,但这是她对大福晋的好意换来的,不该被作践,姑且收著吧。 “姐姐,咱们要不要……” “谁都不能说,额娘跟前也不要提。” 小宸儿不明白:“就该告诉额娘才对啊,让她有所警惕。” 温宪嗔道:“这些娘娘阿哥们的心思,你以为额娘不知道吗,额娘比我们清楚得多了。” “那为何说不得?” “你觉著额娘会忍心咱们俩,也被这世上的污浊侵染吗?” “这……”小宸儿顿时悟了,“姐姐,我不说。” 温宪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脸颊,笑道:“孺子可教也,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宸儿,將来你我有了公主府,若能在京城,早晚也是要捲入这些是非的,那时候就见怪不怪了,不要放在心上,不值当。” 小宸儿点头,但说:“可我还是心疼皇阿玛,皇阿玛若为此伤心,不知道做什么才能宽慰他。” 温宪心里早有答案,对妹妹说道:“咱们好好的,別让皇阿玛失望,不做叫他伤心的事,就是对阿玛最大的宽慰,你说呢?” 小宸儿豁然开朗,连连点头:“我懂,我绝不做让皇阿玛和额娘伤心的事。” 温宪眼珠子悠悠转,笑道:“我家七公主这么乖,姐姐该奖赏你什么好呢。” 小宸儿噘著嘴说:“可別把大阿哥的玉佩给我,我不想要。” 温宪大笑,爱不释手地揉搓妹妹的脸蛋,小宸儿软绵绵地任凭姐姐“欺负”,问道:“那姐姐要赏我什么?” “下个月皇阿玛出征,四哥负责九门关防,四嫂嫂可是快临盆的,咱们总得替皇祖母去瞧瞧四嫂嫂吧。” “姐姐又想出宫了。” 温宪不服气:“你不想吗,外头多有意思,你在行宫也说,不想回紫禁城。” 妹妹道:“出去玩自然好,可皇阿玛不在家,四哥也忙,就算皇祖母答应,额娘也不能点头。” 温宪豪气地拍著胸脯说:“你放心,我自有法子叫皇祖母答应,让额娘也点头。” 话虽如此,小宸儿並不敢满心期待,原本她们这些公主,多是一辈子都出不得门的。 虽说满人家的姑娘,无不当家做主,里里外外一把手。 可先祖称帝,建立大清,宫廷之中便学著汉家规矩,身为帝王之女,再不是寻常旗人家里姑奶奶那般自在瀟洒的了。 比起出宫探望四嫂嫂,眼下让七公主更难受的,还是隔墙听见惠妃与大阿哥的那番话,心里的沉重,也让她明白了,为何额娘会处处呵护,不叫她们看见太多人世间的丑恶。 是日夜里,小宸儿在寧寿宫用过晚膳才回来,因荣妃娘娘正与额娘一同准备皇阿玛出征所需之物,她便没到跟前去,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原想看一看新得的话本子解闷,可心里总惦记白天遇到的事,一本书拿在手里半天没打开,连胤祥和胤禵跑进来,她也没察觉,直到他们俩凑到眼前,才瞧见了弟弟们。 小宸儿打起精神,问道:“不在屋里写功课,过来做什么?” 十四抱怨:“说好今晚给我们默书,等半天不见你过来。” 胤祥则体贴地关心:“姐姐,你有心事,怎么坐著发呆?” 小宸儿摇头:“没什么,走吧,去给你们默书。” 十四凑到姐姐面前,离得很近很近,说:“姐姐別瞒著了,你是最藏不住心事的,你看都写在脸上了,我念给你听……” 见弟弟油嘴滑舌,小宸儿生气地拍了十四的脑门,责备道:“胡闹,连我都敢取笑了是不是?” 十四忙赔不是,嘻嘻哈哈地哄著姐姐高兴,说他最喜欢七姐姐。 明明是好话,七公主不知怎么,赌气似的说:“你不是最喜欢八哥吗?” “谁说的?”胤禵睁大了眼睛,却不知从何辩解,委屈地望著姐姐,“谁说我最喜欢八哥?” 胤祥忙替弟弟解围,解释道:“定是那些小太监嚼舌头,姐姐,胤禵钦佩八哥的才学品行不假,至於喜欢,自然是我们最亲。” 十四气呼呼地说:“我就不能和八哥好吗,怎么你们、你们都不待见,五姐姐还和五哥亲呢,你们为何不挑五姐姐的不是?” 小宸儿心里一个激灵,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惠妃和大阿哥的话嚇到,她並不在乎惠妃和大阿哥,也不在乎八阿哥,可她在乎小十四。 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与八阿哥走得那么近,倘若八阿哥真有贪污受贿之事,將来牵连了胤禵如何了得。 “胤祥,去把门关上,外头若是问,就说我管你们背书呢。” “是……” 这会儿永和宫里,正为皇上准备出征所需之物,荣妃也在正殿里,宫女太监忙进忙出,一时都顾不得阿哥公主。 胤祥关门时,见只有一个宫女守在屋檐下,吩咐她站著別进来,他和十四阿哥要背书,小宫女顺从地应下,什么也没问。 等胤祥回来,十四已在一旁坐著,看似倔强,倒也听话,他向来是能和五姐姐吵上三百回合,但七姐姐只要一句话,就能老实的。 小宸儿冷静下来,如往日般温和地说:“胤禵,方才姐姐心里不痛快,说的话没道理,姐姐给你赔不是,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还望你们都仔细听著。” 十四点了点头,又一脸无辜地看向哥哥,胤祥便来挨著他坐下。 小宸儿定了定心,遂將今日寧寿宫宫墙下听说的事,捡要紧的说了。 她没有提到大阿哥和惠妃,不想再给弟弟们添烦恼,在她看来最重要的,还是八阿哥到底有没有收受贿赂。 “八福晋那日穿金戴银的模样,我是亲眼瞧见的,后来她去了一趟延禧宫,再回来时就都换下,连衣裳都换了。”小宸儿说道,“觉禪贵人向来谨慎,她必定是瞧著八福晋这样不合適,连觉禪贵人都明白,八阿哥府里眼下並不宽裕。” 胤祥扭头看弟弟,见十四神情凝重,便接著姐姐的话说:“连九阿哥和十阿哥做客回来,都说瞧著不宽裕,要想法子凑钱给八阿哥呢。” 小宸儿很意外:“当真?” 十四开了口:“是,我在书房亲耳听他们商量的。” “后来呢,他们找你商量了?” “九阿哥能和我说什么话,他那么恨我。” 小宸儿大人似的轻轻一嘆,说道:“姐姐本要我瞒下不提,我食言了,我会去向姐姐认错。可我见了你,才突然明白我担心什么,胤禵,不论八阿哥眼下有没有这事儿,將来官场里也在所难免,你要答应姐姐,还有胤祥也是,你们千万不能眼皮子浅,为了几两银子就做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皇阿玛的事。” 胤祥毫不犹豫地答应:“姐姐,我绝不做那些勾当。” 十四怔怔地看著姐姐,问道:“不是要我不和八哥往来,只是告诫我不可行贪污受贿之事?” 小宸儿说:“爱和什么人往来,爱和哪个兄弟姐妹好,你高兴就是了。可我是姐姐,也许將来远嫁,再也看不见、管不著你们,眼下还在跟前的,就一定得囉嗦这些话。” 胤禵笑了,忽然就高兴起来:“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 胤祥扯了扯弟弟的衣袖,提醒他还没答应正经事。 十四便起身站的笔直,抬手指天,就要发誓,却被姐姐拦下,小宸儿恼道:“你呀,好好说话,该自己心里明白的事,不要烦劳神佛。” 此时,德妃送荣妃出门,见宫院里静悄悄的,还以为儿子们用功,闺女还在寧寿宫,送客回来,命人去寧寿宫接七公主,才知道他们姐姐弟弟在一处背书。 德妃心里高兴,想来叫孩子们去吃点心,然而推门进来,却见三个小傢伙对坐著,不似在背书,也不是玩乐,仿佛商量什么要紧事。 更重要的是,胤祥最先看到自己,眼神里掩不住的慌张。 德妃只当没察觉,笑道:“荣妃娘娘来时,带了吉芯熬的杏仁露,让小厨房煨著呢,要不要热热的喝一碗?“ 三个孩子,傻乎乎地看著她,都没反应。 德妃哭笑不得,问:“你们做什么坏事了,耗子见了猫似的,额娘问你们话呢。” 小宸儿醒过神来,上前撒娇:“我听胤祥和胤禵背书呢,额娘,我在寧寿宫吃得不少,不想吃点心了。” 德妃一手搂著闺女,抬眼看向俩儿子,问:“你们呢,书都背了吗,饿不饿?” 胤祥摇头,胤禵也摇头,僵硬地站著,不知要怎么才好。 “功课都写完了?” “还有些……” 德妃嗔道:“那还不快去写功课。” 可小哥俩忘了这里是姐姐的屋子,转身要去“书桌”,才赫然想起来,他们原是来找姐姐默书的。 十四一溜烟地从母亲身边跑过,胤祥还知道行礼,可出门后,也走得急急忙忙,很快就和胤禵消失在了夜色里。 “额娘……” “你们商量什么要紧事,是要瞒著我的大事?” 小宸儿嚇坏了,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没有,就、就是背书。” 德妃想了想,温和地说:“不妨事,你们几时想好了,再来说。你们都大了,是该有些秘密,可是啊……” 小宸儿红著眼睛说:“额娘,我们绝不做让皇阿玛和您伤心的事,我们都约定好了。” 德妃一时心软,捧著闺女的脸蛋说:“怎么还哭了,傻乎乎的,额娘信你,也信弟弟们。” “还有哥哥和姐姐,还有四嫂嫂,额娘也信是不是。” “怎么连他们都有干係?” 小宸儿更慌了,涨红了脸:“不是,没有、没有的事儿。” 第373章 將来有十三呢 七公主从小不会撒谎,心里也藏不住事儿,自然长辈宠爱,在哪儿都有人护著,谁也不会因此欺负她。 如今渐渐大了,和兄弟姐妹有了秘密,有了要自己应付的事,在母亲面前一张白纸似的闺女,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然而德妃哪里捨得叫女儿著急,孩子不愿说的,不能说的,不问就是了。 夜深人静,小安子和小全子退出了阿哥们的寢殿,今晚不是他们当值,能去睡个囫圇觉。 且说日子久了,彼此熟悉,觉著小全子人品不坏后,小安子就不再凶巴巴的,彼此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比谁强些,好好相处便是。 可小全子来了永和宫,仿佛重活了一回。 虽说在翊坤宫,宜妃娘娘和桃红姑姑待下也宽厚,但掌不住九阿哥脾气不好,他又是专伺候出门,在书房挨打抗揍的,过得並不如意。 “哥哥,咱们將来,要跟著阿哥们出宫吗?” “伺候好的,才有这福气,可宫外的事,远比宫里复杂,跟著阿哥们各处当差办事,比在宫里累且难,你得想好了。” 小全子说:“可是在外头,不会被大太监欺负。” “永和宫里可没这事儿,梁总管来了都不拿大,谁敢对永和宫的人吆五喝六。”小安子停下脚步,说道,“只要对主子们忠心,永和宫能保你一世平安,其实你心里也明白,两面三刀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可我有新旧主子……” “你不一样,你没得选。”小安子说,“將来瓜田李下,你得谨慎,这辈子能不见九阿哥,就离得远远的,再也別说半个字的话,就安生了。” “我还是怕主子们不信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永和宫里撵走的人也不少,你放心,咱们自以为聪明,其实主子们都长眼睛,谁是好的谁是奸的,他们看得清清楚楚,总之踏实当差好好做人,错不了。” 巧的是,此刻胤祥和胤禵躺在床上,正议论新来的小全子。 胤禵说,小全子像是总挨九阿哥的打,平日里他偶尔抬手挠头,或是要拿什么,小全子都一惊一乍,怕挨打似的身子往后缩。 “九阿哥打骂小太监的事,早就不新鲜了,连宫女都逃不过。”胤祥闭著眼睛,带著几分倦意,说道,“宜妃娘娘那样爽快的人,怎么没教给九阿哥呢。” “反正额娘是教我们了,小时候我拿笔画小安子的脸,被额娘打了手心,早晨起不来冲乳母撒泼,额娘要我在屋檐下罚站。”胤禵回忆著从前受过的教训,说道,“额娘总说,主子是主子,不能失了威严,但奴才也是人。” 这话胤祥同样谨记於心,又问弟弟:“你想你的乳娘吗?” 十四摇头,翻了个身说:“我知道额娘不会亏待她,她出宫去过好日子,比伺候人强。” 胤祥睁开眼,见弟弟是面对自己的,便也翻身过来,问道:“那你信不信八阿哥的事,七姐姐没说是什么人传的,恐怕那人也不简单,姐姐不敢告诉我们。” 十四闷了半晌,才道:“若是皇阿玛判八哥有罪,我才信,不然……” 可这话,小孩子说来,终究没底气。 胤祥说:“不论八哥有没有这茬事,將来咱们长大了,和兄弟们相处时,都要有分寸。你必將是正派的人,就更不能被算计利用,要知道,太子之外,兄弟里再没有哪个,比你更受皇阿玛和额娘的喜爱,谁都会盯上你。” “哥你也一样……” “皇阿玛和额娘当然疼我,但那不一样,胤禵,这是好事,是所有人都羡慕乃至嫉妒的好事,我若是你,我才不怕被人提起来。” 胤禵不服气:“我们是一样的。” 胤祥笑道:“没事,將来你总会明白的。” 屋子里静了片刻,胤祥借著昏暗的光线,想看看弟弟是不是睡著了。 十四才忽然开口,问道:“哥,你觉得太子和皇阿玛还好吗,照你说的,皇阿玛和额娘最疼我,那將来我会不会也成了太子那样,从皇阿玛最疼爱的孩子,到如今那么生分。” “你才多大,想那些,可不许议论东宫。” 胤祥伸手拍了拍弟弟,像曾经奶娘哄他们睡那样,胤禵难为情了,裹著被子滚到另一头去,胤祥又追过来,小哥俩嬉闹成一团。 门外值夜的小太监,不得不提醒:“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明儿一早还上书房呢。” 他们生怕招惹额娘来,不再吭声,好生躺下。 “哥,我心里什么都明白,你信不信?” “信。” “真的?” “你看,是你不信我。” 胤禵嘿嘿地笑了,还是小孩子的他,困意来袭,裹著被子嘴里呢喃几声,就睡了过去。 隔天,阿哥们上午书房的课散了后,下午有他们最喜欢的骑术。 但胤祥前几日练摔跤蹭伤了腿,德妃嘱咐不让上马,怕孩子跟著去了马场就耐不住寂寞,命人把十三阿哥接了回来。 永和宫里,依旧忙著为皇上准备出征所需之物,胤祥来给额娘打下手,勤快又踏实地跟在一边。 “额娘,以后我上战场,您也给我准备这么多东西吗?” “那是自然,到时候额娘要给胤祥配最好的鞍子,最结实的鎧甲。“ 环春端著点心进来,笑道:“娘娘真爱操心,將来有十三福晋呢,有了温柔又贴心的福晋,十三阿哥才不稀罕娘娘插手。” 德妃眉眼弯弯地笑著,低头问儿子:“是吗,胤祥有了媳妇,就要嫌额娘烦了?” 小小少年,脸涨得通红,不知说什么好,把大人都逗乐了。 德妃抬眼见盘子里,是天津府的白皮儿点心,问道:“这是谁做的?” 环春说:“储秀宫做的,佟妃娘娘孝敬了太后,也给各宫主位娘娘都送了些。” “敏常在也爱吃白皮儿点心,去换件衣裳,给延禧宫送些。”德妃吩咐胤祥,“难得閒半日,陪敏常在说说话,用了晚膳再回来。” 胤祥没有推辞,行礼谢过额娘,等奶娘来为他穿上风毛大氅,环春將点心装了攒盒交给小安子,叮嘱了几句,就送十三阿哥出门了。 从永和宫过来,没几步路,延禧宫的宫门也敞开著,门前没人守著,胤祥便径直走进来,忽然听见哭声,从觉禪贵人的寢殿传出。 但那哭声戛然而止,瞬间就收住了,毕竟在宫里,隨意哭泣是大罪。 “十三阿哥……”只见敏常在从西配殿跑出来,身上还穿著单薄的常衣,不顾寒冷,匆匆忙忙来领了儿子进屋。 “额娘,觉禪贵人那儿?” “小点儿声,就当什么都没听见。” 第374章 敏常在的叮嘱 母亲如此谨慎小心,事情必然不简单,胤祥没再多问,直到进门摆下点心,小雨带小安子去烤火,屋里只剩母子二人时,才问:“是觉禪贵人在哭泣?” 敏常在拿手炉给儿子捂著,说道:“是她身边的宫女香荷,今儿早上主僕俩又闹了一场。” 胤祥觉著新奇:“主子和奴才闹?” 敏常在將儿子安顿好,才坐到炕桌另一边,打开攒盒,欢喜地说:“这白皮儿点心做得真鲜亮,是环春做的?” 胤祥道:“是储秀宫做的,佟妃娘娘孝敬太后,也给各宫娘娘送了些,额娘要我拿来,说您爱吃。” 敏常在自然先分给儿子吃,接著回答道:“觉禪贵人和香荷虽是主僕,多年来与姐妹也没什么差別,贵人能体面光鲜地活著,里里外外都是香荷操持,什么也离不开她。” “那怎么哭了?” “胤祥,你喝什么茶,刚沏了一壶茉莉,但外头炉子上也有奶茶。” 母子俩很隨意自在地说著话,胤祥要奶茶,敏常在唤小雨送进来,也拿了两块点心让她和小安子分著吃。 喝茶吃著点心,敏常在继续道:“今儿早上,香荷发现觉禪贵人將几件首饰打赏给了小宫女,起初香荷还以为是她们偷的,又打又骂,直到贵人听见动静,承认是她打赏的。” 胤祥感慨:“没想到,延禧宫里还挺热闹的。” 敏常在嗔道:“傻孩子,难道是冷宫不成?” “额娘,香荷是嫌觉禪贵人出手太大方,过日子不算计吗?” “过日子向来是香荷自己说了算的,她这么生气,因为那些首饰,是八阿哥送给贵人的元宵节礼。” 胤祥愣住,这觉禪贵人,真是太古怪了。 敏常在说道:“元宵节那日,我从寧寿宫回来休息,遇上八阿哥两口子离开。等我再去找贵人时,瞧见她往地下扔一只荷包,还满身嫌恶地跑去洗手,我和小雨没敢打扰,悄悄离开了。” 胤祥是聪明的孩子,稍稍联想就明白了,说道:“那荷包里,就是八阿哥送给贵人的节礼吗?” 敏常在点头:“恐怕错不了,傍晚我去等贵人一起出门,还听见香荷求她,说什么若是戴著,八阿哥一定高兴,后来不了了之,我也没问什么事。如今看来,还是那些首饰,不知贵人几时打赏给小宫女的,今天被香荷发现,狠狠闹了一场。” 胤祥说:“若是传出去,八阿哥知道了,该多伤心。” 敏常在苦笑道:“这样的事可不少,这么多年了,八阿哥知道的或是不知道的,只有他自己明白,可看得出来,八阿哥很惦记母亲,瞧著怪可怜的。” 胤祥放下茶碗,说道:“外头都在议论,说觉禪贵人挑衅惠妃娘娘,要和惠妃娘娘爭八阿哥,可是听额娘这些话,觉禪贵人那么討厌八阿哥,还爭的什么。” 敏常在一样的困惑:“谁知道呢。” 胤祥皱著眉头回忆:“我像是在哪儿听过,八阿哥小时候,觉禪贵人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敏常在给儿子的奶茶里加了蜜,说道:“听说十四阿哥与八阿哥十分亲密,本不该我多嘴,但你是哥哥,將来要为十四阿哥留个心眼,別叫弟弟让人欺负算计了。” 胤祥问道:“额娘是不喜欢八阿哥?” 敏常在说:“谈不上不喜欢,都是皇上的儿子,我不该在背后议论什么。只是你们都会长大,將来上了朝堂,难免有爭执衝突,我自然是更在乎你,更在乎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 胤祥说:“在额娘看来,觉禪贵人对八阿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敏常在郑重地想了想,说道:“我与贵人一样,都是有儿女但不能养在身边的人,即便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允许我隨时和你们兄妹相见往来,且你们在娘娘身边被宠爱被照顾,我还是会惦记、会担心,但贵人她不会。” “额娘说的是,过去那么多年,从我记事起,似乎没见过觉禪贵人关心八阿哥。” “何止是不关心,在她的世界里,仿佛就没这个儿子。” 胤祥说:“但眼下不一样了,贵人还去过长春宫,閒话就是从那会儿开始传的。” 敏常在却道:“只是你们瞧著不一样,外人见她去长春宫,见她开始出席宫中的大小节庆,但在我眼里,和过去没什么差別,八阿哥依旧走不进他额娘的心里。” “真是好奇怪、好彆扭的母子。” “胤祥,这与你不相干,你只要记著,將来与八阿哥打交道,多留个心眼就好。长辈们的事,德妃娘娘自然会处置,別的话额娘不敢说,但觉禪贵人绝不是个坏人。” 胤祥点头:“您和贵人相处的好,儿子是知道的,贵人若不是好人,一定会欺负您。” 敏常在温柔地说:“放心,早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德妃娘娘会护著我,我还有胤祥。” “额娘,我长大了一定有出息,没人敢欺负您。” “那要先养好身子,长结实的,奶茶够不够甜,要不要再加一块蜜?” 胤祥便不再问觉禪贵人的事,也不再提八阿哥,只將书房里、校场上的趣事告诉母亲,敏常在还查看了儿子腿上的蹭上,亲手为他换了包伤口的布。 虽然心疼,但知道练摔跤没有不掛彩的,胤祥觉著是骄傲,她也骄傲。 日落时分,十四阿哥跑来了,还穿著骑马装,满头的汗。 今日跑马他得了头名,將一眾兄弟和王公子弟们都甩开老远,而头名的奖赏,是皇阿玛出征之日,能护驾送行到京城门下。 脑袋冒著热气的胤禵,高兴地说:“我让梁总管和皇阿玛说了,带十三哥一起去。” 小雨和胤祥的奶娘,忙著端了热水来伺候,敏常在这里存了几件十三阿哥的衣裳,也翻了出来,生怕十四阿哥出汗冻著,乾乾净净地给孩子换好,饿坏了的小傢伙,坐在炕上大口吃著点心。 德妃知道儿子们不会回去用晚膳,命宫人將小阿哥们的饭菜都送过来,一併给觉禪贵人也添了两道菜。 绿珠和和气气地送到门下,香荷打起精神接应,再送绿珠出门,望著西配殿里人头攒动的热闹,还有一阵阵的笑声,好生羡慕。 “进来吧,开著门怪冷的。”里头传来觉禪贵人的声音。 “主子,咱们也去西配殿吧,那头好热闹。”香荷说,“您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与我不相熟,我去做什么?”觉禪贵人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倒是很有胃口。 “咱们也常常请八阿……” “香荷,我被你念叨一整天,头疼得厉害,让我安生吃口饭可好。” 香荷眼眶一红,但不敢再哭,默默地垂下脑袋,主子狠心绝情,对八阿哥好一阵歹一阵的,她是真没办法。 第375章 哪儿来的银子 吃了永和宫送来的两道菜,觉禪贵人眉心稍稍舒展,显然这不是德妃与阿哥公主们平日常用的,是特地做了她喜欢的。 “主子。” “一会儿你尝尝这两道菜……” 香荷哪里顾得上什么菜,凑到桌边问:“奴婢说的事儿,您真不打算过问吗,別人看笑话也罢了,您总得帮帮八阿哥。” 觉禪贵人顿时没了胃口,无奈地放下筷子。 香荷自知惹嫌,可为了八阿哥,她不得不豁出去,再次道:“哪怕您把八阿哥叫来问清楚,不能等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那一切都晚了。” 觉禪贵人苦笑:“看来我若是不管,往后都不能安生吃顿饭了?” 香荷跪下道:“奴婢不敢,可八阿哥是您的亲骨肉呀,好不容易在朝堂有了名望,多少人嫉妒眼红,想將他拉下马,您不能眼睁睁看著八阿哥被人欺负。” “这样的事……” 觉禪贵人一开口,香荷便满眼期待地望著她,叫她原本想说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不是怕那些话会伤害香荷,而是明白,在香荷眼里,八阿哥永远不会做错事,错的一定都是別人。 譬如这突然有了来路不明的金银,还到处张扬,不是他们两口子的错,都是別人嫉妒羡慕的错。 倘若八阿哥当真贪污受贿,那也不是他不走正道,是別人骗他誆他,硬將银子塞给他。 既然如此…… “明日请八阿哥来见我,皇上就要出征,他留在京中,我有些话要叮嘱。” “是是事,奴婢这就去传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香荷激动不已,但刚爬起来,就露怯了,轻声道:“主子,您是不能宣召阿哥进宫的。” 觉禪贵人拿起筷子,淡淡地说:“传个话说我想见他就好,他自己会想法子来。” 香荷欢喜不已,这都不必去求德妃娘娘了,几乎跑著出去派人传话,生怕迟了耽误八阿哥进宫。 屋里终於清静了,西配殿那头的笑声又一阵阵传过来,觉禪贵人听了一会儿,嘴角也掛起淡淡的笑,再次拿起筷子,安心品尝来自永和宫的心意。 转眼,已是正月末。 这一日,胤禛到城外送先行部队出发,入夜才能回来,乌拉那拉家不放心,大少夫人便登门来陪伴毓溪。 “接生婆早就在府里住下,奶娘也定好了。”毓溪淡定地对嫂嫂说,“家里人若是都围著我转,我心里过意不去。” 大少夫人嗔道:“是你一个人过意不去好呢,还是咱们一大家子老少都不安心的好?” 毓溪笑:“嫂嫂不讲道理。” 大少夫人说:“只要你母子平安,什么都不是事儿。” 此时,西苑的丫鬟来,替侧福晋向少夫人问好,说侧福晋身子沉重不愿挪动,就不过来相见了。 大少夫人客气了几句,命丫鬟將补品和点心带去就好。 侧福晋有孕以来,一直如是,姑嫂之间都没什么可说的了,大少夫人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请青莲带丫鬟退下,她们二人要说悄悄话。 “什么事这样谨慎?” “八阿哥府在城外买了一处庄园,原主人是你哥哥的部下,今春外调去了四川,因祖籍川渝,不打算再回京,便將京中多的房屋田地收拾收拾变了现,那个庄园的买家,居然是八阿哥。” 毓溪淡淡地说:“是听说八阿哥家添了庄子,我没打听,胤禛也不提,他最近太忙了。” 大少夫人道:“这么说来,你不知道他们哪儿来的银子。” 毓溪点头:“打听这个做什么?” 大少夫人轻轻嘆:“你得留心啊,不过也不怪你,眼下你安胎待產最要紧。” 其实毓溪以为,还是那一笔工部的贿款,还奇怪若是传出去了,怎么会没有风声传到她跟前。 大少夫人继续道:“说是觉禪贵人给拿的银子。“ 毓溪这才惊讶,问道:“贵人……哪儿来那么多银子,那可是庄园。” 大少夫人说:“是啊,所有人都好奇,一个好似冷宫里的贵人,哪里来那么多的银子。” 第376章 生生母子,何至於此 虽说延禧宫多年受德妃照拂,不至於能让觉禪贵人攒下那么多的银子,七阿哥的额娘戴贵人为他攒下的家財,至少还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从小到大的俸禄和赏赐,可八阿哥的那些钱,全在长春宫。 大少夫人嘆道:“觉禪贵人真是深藏不露,想必怀八阿哥前,得宠那一阵,皇上赏赐的不少。” 毓溪问:“嫂嫂那会儿也还小,怎么知道觉禪贵人得宠?” “女眷閒聊时听说的,恕我冒犯,议论德妃娘娘的也有。” “那些人当著我的面都敢提起娘娘,何况是嫂嫂,但我好奇,原来在外人眼里,觉禪贵人曾经得宠过?” 反倒是大少夫人奇怪:“若不然,何来的八阿哥?” 毓溪眉心轻轻一挑,果然,墙里墙外两番天地,莫说平民百姓,便是嫂嫂这般贵妇人,也多的是不知道的。 但即便不知道,他们也会有一番自己的揣测,並认定那就是真的。 难怪三福晋谣传自己在寺庙求子的荒唐,能被一传十、十传百,那些看笑话的人无所谓真相,到下一次,她们还会为此幸灾乐祸,不问事实。 大少夫人说:“觉禪贵人生得那么美,皇上喜欢也不奇怪,可后来怎么失宠的,眾说纷紜,谁敢去求证。” 好些话,不能对嫂嫂说,毓溪只能敷衍:“是啊,我不能为了这样的事叨扰娘娘,明明咱们长大记事的时候,这位觉禪贵人已经失宠了。” 於是,直到大少夫人回家去,也没弄明白,觉禪贵人哪里来的银子给八阿哥置办宅子,可毓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深夜时分,胤禛回到家,特地来正院看一眼毓溪,却见厅堂里堆了三四口箱子,丫鬟告诉他,是福晋命她们收拾的,都是四阿哥搬去九门营住时,要用的东西。 臥房里,毓溪还没睡,饿了正吃宵夜,胤禛进门见了,就命丫鬟送一样的来,他也饿了。 “先吃我的,饿坏了吧。” “只是见你吃得香,嘴馋了。” 毓溪笑著端起碗,亲热地餵了胤禛一口。 “对了,正厅里摆的箱子,是你让他们收拾的?” “先头部队都走了,恐怕你很快就要去九门营驻扎,先收拾好了,隨时能动身。” “这回我不去营里住,每日都回来,皇阿玛出征的日子,正是你隨时要生的时候,我既然都留下了,再把你丟家里,那我留下做什么?” 毓溪心里是高兴的,但也不免嘀咕:“这话传出去,外头又该挤兑我,我在家大半年,她们正愁没处挑理。” 胤禛很不屑:“腊月里你回一趟娘家,他们议论了多少天,真要是没处挑理了,他们还能瞎编一些,若事事都看外人的脸色,咱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可不是吗,这天底下的是是非非,还不是凭著人心臆想,有多少能辨个真偽。我今日听大嫂嫂提起,才知道,原来在外人眼里,觉禪贵人曾经是很得宠的。” “怎么提起觉禪贵人了?” 此时,丫鬟送来四阿哥的宵夜,毓溪等她们都退下后,才接著说道:“这几日你忙,有些事不著急说的,我就没提起来,你可知道,八阿哥在城郊买了一处庄园。” 胤禛喝著燕窝粥,点头道:“听说了。” 毓溪问:“你听说是谁给的银子了吗?” “说是觉禪贵人,不过……”胤禛几口就痛快地將粥灌下,擦了嘴,定下心来说:“也是忙,有件事还没来得及向你提起。” 原来早在八阿哥置庄园的消息传开前,胤禛每月查看弟弟们课业的那天,胤祥就將敏常在说的话,全都告诉了他。 不论是觉禪贵人多年来对胤禩的冷淡,还是元宵节背过八阿哥扔掉的荷包,连那天胤祥听见香荷哭,胤禛都知道了缘故。 此刻再將这些话告诉毓溪,末了胤禛说道:“觉禪贵人不可能有那么多钱供胤禩买庄子,但只要宣扬出去,胤禩的钱就是来自生母之手,那些暗指他收受贿赂的话,若无实证,就站不住脚了。” 毓溪听了直摇头:“八阿哥自己不觉得奇怪吗,贵人的娘家遭贬謫,八福晋的父亲因赌诈判斩监候。这样的前车之鑑下,八阿哥若当真向母亲坦白那些银款的来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母亲的难道不该劝他悬崖勒马,向皇上自首,引儿子回正途吗。怎么还包庇纵容,以自己的名义来应对外界的质疑,就算骗得了全天下的人,八阿哥自信能骗过皇阿玛?“ 胤禛道:“这是第一次吗,他与九阿哥將太子捲入胤禌的死,才是第一次。” 毓溪心底一颤,她居然忘了。 胤禛道:“贵人若真是包庇纵容,那也验证了胤祥和姨母的话,我们不必担心觉禪贵人復出爭宠是为了胤禩,哪怕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但一定与胤禩不相干。” “生生母子,何至於此……” “胤禩要走什么路,毓溪,我已经放下,你也不要再费心。” 毓溪冷静下来,说道:“胤禛,咱们就算没大出息,也不要让额娘有一天为这样的事为难,一步错步步错,弟弟妹妹也都指望我们呢。別的事,我帮不了你,但以后家里送往迎来之事,我会加倍小心。” “好了,不要想太多,不然我后悔提这些。”胤禛担心妻子的身体,安抚道,“把燕窝吃了,早些歇著。” “那你去不去九门营住?” “不去,京城关防並非我一人之事,此番留守京城的兄弟也多,胤祺和胤祐已经同我说,有什么事交代他们去办,要我多心思在你身上。” 毓溪道:“弟弟们有心了,往后我也会多帮著弟妹们,还有八阿哥两口子,不论如何你是兄长,一些人情小事,我们不能太傲慢。” 胤禛却说:“提起弟妹们,说了你別不高兴,往后还是收著些,她们不求你的事,就不要太主动。” 毓溪立刻就明白了:“我知道,不能抢了太子妃的风头。” “虽然她们绝不会去求太子妃,可若叫人觉著,是你大包大揽,才要得福晋们不与东宫亲近,岂不是太委屈你了。” “我会有分寸,你放心。” 可胤禛又是一嘆,说道:“太子要我明日相见,估摸著他是想求皇阿玛带他一起出征,他自己开不了口,想拉我一起去说。” 毓溪问:“你要回绝吗,难道告诉太子,你是自己要留下的。” 胤禛苦笑:“还没想好,明日话赶话的,先听他说什么。” 第377章 胤禛遭训斥 正如胤禛所料,太子见他,是想拉个人一起求皇阿玛,他不愿留守京城,想要和兄弟们一样,上战场立功。 太子並不强求胤禛也去,反倒是以胤禛为底气,说有他在京城,皇阿玛和朝廷大可放心將他这个太子也带上。 既然如此,胤禛不好推却,便隨太子一同来乾清宫求见。 谁知一进门,皇阿玛就说:“胤禛你来得正好,去理藩院问他们,新的六司郎中名录为何还不呈上来。” 胤禛先是一愣,皇帝又恼火地说:“理刑清吏司若还没人,就让理藩院尚书摘下顶戴,降为郎中去处置那些堆积的案子。” 见龙顏大怒,胤禛不敢不从,唯有留下太子,赶去理藩院问清楚这些事。 一去一回,且有半个多时辰,等他捧著新的理藩院六司郎中名录回到乾清宫,太子已经离开了。 “理刑司堆积的案子,今早已重新开审,人手也配上了。”胤禛谨慎地稟告道,“儿臣到理藩院时,尚书大人正拿著名册要来面圣,见儿臣去了,便託儿臣送来,他好不耽误时辰,亲自去理刑司监督。” 皇帝翻阅名录和每一个人的履歷,听著胤禛稟告的话,眉头渐渐舒展,不等看完,先问道:“先头你和太子一起来,是做什么?” 胤禛心里一紧,一时揣摩不出状况,早知道进门前,先问问梁总管。 “怎么了?”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斗胆问,太子对您说了什么?” 皇帝冷哼:“都和朕打哑谜呢?” 胤禛慌忙跪下,说道:“儿臣不敢,求皇阿玛示下。” “你倒是很袒护太子。” “太子乃是储君,儿臣对太子是忠诚拥护,绝非袒护。” 皇帝嘆道:“太子说,他是来请安的,仅此而已。” 胤禛不禁抬起头,一脸迷茫地望著父亲。 皇帝直摇头:“退下吧,朕不问你了。” 胤禛双手握拳,心口砰砰直跳,豁出去道:“皇阿玛,太子想隨您一同追杀噶尔丹,不愿每一次都留守在京城。” “他自己为何不开口?” “儿臣不知道。” “那你又为何要替他开口?” “儿臣……” 皇帝冷声道:“朕若不答应,你打算如何向太子交代?你说朕不答应,太子是信朕没答应,还是怀疑你根本没说?你若说没问,太子会不会又觉得,你是故意不给他机会,毫无手足之情?” “太、太子不会这么想。” “太子不会,他身边的人呢?” 胤禛低下了头,是意识到了事情的轻重,才无话可说。 皇帝合上名录,无奈地嘆气:“你们母子都一个样,你额娘也总爱为別人做些吃力不討好的事,天底下就剩你们母子俩是好人,什么都要你们操心是不是?” 胤禛脸涨得通红,他都是当爹的人了,居然还要因为自己的错误,连累额娘一起被埋怨。 “是儿臣错了,皇阿玛息怒。” “方才就算你没离开,你们一起向朕说了,朕若不答应,太子在你面前丟脸,朕若答应,怎么,是看你四阿哥的面子?” “皇阿玛息怒。” “以后再干这样的蠢事,朕绝不饶你。” 胤禛叩首称是,心里一时迷茫,到底该如何向太子交代,可不等站起来,阿玛就吩咐他:“太子问,你就说什么也没提,他若猜忌怀疑,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了,要是还想来求朕的,你让他自己来。” “儿臣领命。” “滚下去。” 胤禛躬身退下,在门外狠狠鬆了口气,转身要走,见梁总管迎上来,一脸谨慎地说:“四阿哥,方才太子离去时,要奴才传句话给您,太子说『算了』。” “算了?” “是,奴才没来得及告诉您,您就进殿去了,奴才也不知道什么算了,可没耽误您和太子的事儿吧?” “不耽误,我知道太子说的什么。” 梁总管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走出乾清宫,胤禛不禁回望毓庆宫的所在,他知道太子不会再问自己,恐怕对於出征的事,也一併放弃了。 “为什么不问呢,二哥,你怕什么?”胤禛是自己求来的留守京城,他实在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毓庆宫里,太子妃午觉醒来,正口渴喝茶,文福晋神情凝重地进门,避开宫女,在她耳边低语。 “乾清宫里有什么动静?” 听闻胤礽见了皇阿玛回来,就呆坐在书房,太子妃顿时清醒了。 “没动静,一切都好,可太子不好。” 太子妃扶著腰,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要宫女们伺候穿鞋,文福晋將一旁的袍子取来,伺候太子妃穿上。 “您慢些走。” “不要大惊小怪,你先坐坐,我自己过去。” 文福晋称是,只將太子妃送到门前,嘆了口气,回来找个地儿坐下了。 书房里,胤礽果然孤坐在书案前,眼神直直地发呆,连太子妃走到桌边都没察觉。 “胤礽,你冷不冷?” “嗯?”胤礽回过神,茫然地看著妻子,问道,“你……几时来的?” “才过来,文福晋告诉我,你从回来就一直坐著出神。” “她又多嘴了。” 太子妃道:“送茶水来,你一句话也不搭理人,就这么坐著,她能不担心吗?” 胤礽揉了揉酸胀的脑袋,说道:“没事,就是累了歇会儿。” 深知丈夫的脾气,太子妃不敢再多问,伸手將桌上歪斜了的几本书摆放好,胤礽抬眼看见,发现妻子的手指浮肿得厉害。 “这是怎么了?”捧过妻子的手,胤礽担心不已,“夹著手了,还是?” 太子妃笑道:“怎么能一次夹著十根手指头,太医说了,是有身孕的缘故,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瞧著唬人。”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难为你连我手指的样子都记著,我竟有些高兴。” 胤礽心头一软,说道:“我待你多不好,才让你稀罕这样的话,是我对不起你。” 太子妃著急了:“好好的,说这些?” 胤礽搀扶妻子坐下,不再憋著心事,將乾清宫里发生的都告诉了她。 “皇阿玛心情不好,看我的眼神很严肃,他问我有什么事,我一时没应话,再见他皱眉,我就、我就……”胤礽不自觉地慌张起来,仿佛此刻就在父亲的跟前,额头都冒出了汗珠,“我什么也不敢说了。” 太子妃很心疼,温柔地说:“要不要我陪你再去一次,近来和皇阿玛不是好多了吗,没什么不能说的。” 胤礽眼神直直地摇头:“既然一开始就决定让我留守京城,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反而惹他生气。” 太子妃道:“哪怕问一问,皇阿玛为何非要將你留下,心里有个底也好。” 胤礽却是苦笑:“这么简单的道理,谁不明白,我也明白。自古以来,皇帝御驾亲征,多是储君监国,毕竟战爭多凶险,国不可一日无君。皇阿玛留下我,自然是十分信任我,相信我能肩负起大清。” “那为什么……” “可我这个太子,不是选出来的,是生出来的。倘若皇额娘还在,我也许仅仅是个嫡皇子,要靠真本事去和兄弟们爭大位,但眼下,没有功勋没有战绩,我就是太子,不怪他们都不服我。” “胤礽,你就是太子,怎么做的太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將来你能成为明君,將先祖的基业传承下去,那就足够了。” “將来是多远的將来,我怕我熬不下去。” 太子妃满心焦急:“那就求皇阿玛,带你一起去取噶尔丹的首级。” 胤礽摇头,浑身都抗拒:“他那么英明神武,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皇阿玛做皇子时,比我还苦,他怎么会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一日,胤禛没再与太子相见,直到傍晚忙完差事离宫,小和子才打听来,太子回到毓庆宫后,就没出来了。 “可有大臣前去议事?” “有,瞧著一切太平,没什么古怪。” 胤禛嘆道:“就这样吧,回府,福晋还等我的消息呢。” 小和子赶紧命马车过来,转身见八阿哥从宫门里走来,忙稟告主子。 胤禛回眸,兄弟俩隔著老远互相致意,待胤禩走到面前,再恭敬地向兄长行礼。 他们谈几句朝廷的事,因这宫门口,是大臣退宫的必经之地,便没多说什么,胤禩恭送兄长离去,隨后也坐马车走了。 一路赶回家中,因急於去书房听先生讲课,胤禩步履匆匆,未能瞧见等在路边的妻子,八福晋眼睁睁看著丈夫从面前走过,在珍珠要上前招呼时,一把將她拉住了。 “福晋,八阿哥走得急,没瞧见我们。” “这么几个大活人站在这里……” 珍珠著急地说:“您若不信,奴婢这就去问。” 八福晋转身离开,说道:“问不问都是一样的答案,没瞧见。他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 原来元宵宴归来后,八福晋命管家去查问地价,闹得满京城都以为八阿哥府要买地置宅子的事,在胤禩跟前惹了大祸。 是他们成家以来,头一次激烈的爭吵,但说爭吵,八福晋並不敢对丈夫大声嚷嚷,不过是胤禩气得脸色发青,狠狠地训斥了她。 再后来,庄子买了,还是胤禩自己选的,外头传说是觉禪贵人给的银子,实则大部分都是胤禩自己的钱,觉禪贵人的確给了些,只是远远不够。 有了额娘的心意,家里的金银也有了来路,外头的风声终於过去后,胤禩也消气了,然而夫妻俩的关係,还没能回到过年那会儿的光景,且胤禩一忙,常常顾不得家里。 胤禩顾不得家时,八福晋就会胡思乱想,终日消沉。 “福晋,您慢些走,小心绊著。”珍珠追上来,跟在主子身边,说道,“今日厨房做的,都是八阿哥爱吃的菜,一会儿书房散了课,奴婢去请八阿哥来。” “那我就再等一晚,看看是我想的太多,还是你太傻。”八福晋苦涩地一笑,回眸朝著书房的方向看去,喃喃自语道,“这样忽冷忽热的,母子俩可真像。” 此刻四阿哥府里,胤禛也已在书房听顾先生讲课,消息传到西苑,毓溪正和侧福晋说话,今日李氏精神不错,她便带念佟来给她额娘散心解闷。 见下人把话送到这里来,李氏估摸著福晋有事要和四阿哥商量,便主动道:“福晋,晚膳我不想用了,难得脾胃舒適,等饿了再吃,还能多安生半天,时辰不早了,您请回正院用膳吧。” 毓溪道:“想吃什么,只管叫厨房去做,家里若是没有的,就去外头寻,千万別忍著。” “是,又让您担心了。” “什么话,我本该是最体谅你的。” 客气了几句,毓溪带著孩子离去,念佟如今能跑跑跳跳,就不肯乖乖牵手走路,有奶娘丫鬟们跟著,毓溪也不阻拦,由著她奔跑。 青莲小心翼翼地搀扶福晋,一同看著前方活泼可爱的大格格,笑道:“恐怕拦不住,咱们大格格將来,也定是与五公主一样的性情。” 毓溪道:“那才好呢,像我们这样规规矩矩的,很没意思。” 走到岔路,一边往正院去,一边是去书房,毓溪心里惦记著太子的事,便吩咐小丫鬟:“把小和子叫来,若是在四阿哥跟前伺候的,就算了。” 毓溪走得慢,回到正院,刚在屋子里坐下,门外就说小和子到了。 青莲把人领进来,怕他身上冷,只让远远的站著,反倒是毓溪叫他靠近些,开门见山地问:“四阿哥今日见过太子了吗?” 小和子很机灵,回道:“见了的,福晋放心,没什么要紧事,一会儿四阿哥散了课,会亲自告诉您。出宫时主子还说,要快些走,福晋等他的消息呢。” 毓溪笑道:“倒是我沉不住气了,没事就好,你回去吧。” 打发了小和子,青莲继续伺候福晋洗手,一面问道:“如今您和四阿哥之间,不忌讳提太子了?” 毓溪说:“自然还是要谨慎的,东宫储君,不可大意。” 第378章 他到底是没来 书房里,胤禛专心致志地听顾先生讲学,直到天黑下课,送顾先生出门时,才想起了今日的事。 “以我之愚见,大阿哥若是满身军功,名震四海,对东宫绝非好事,皇上该是明白的。”胤禛说道,“太子的骑射武功,在八旗子弟中亦是上上乘,若真是上战场,定能有所建树。” 顾八代问:“太子很想出征?” 胤禛道:“眼看著兄弟们都大了,或是战场杀敌,或是在朝堂立下功劳,太子坐不住,心中不安,换做谁都会如此。皇上最在乎太子,用尽心血栽培,岂能感受不到太子的彷徨不安。” 顾八代说:“四阿哥,老臣敢问,您为何求学、为何上进,为民为天下自然是,除此之外呢?” 胤禛谨慎地说:“先生想要的答案,是我能说的话吗?” 顾八代微微含笑:“那么,老臣可以认为,猜到了您所想吗?” “先生的意思是?” “当年太皇太后曾反对立太子,但皇上年轻重情义,赫舍里皇后仙逝的打击太大,为了能让皇上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太皇太后才答应了。” “这段往事,我也听过。” “当时皇上子嗣尚不多,且早年夭折甚多,老臣敢说,立太子仅仅是丧妻之痛下,皇上对自己的一个安慰,十年二十年后的事,还考虑不到。” 此时,师生二人都放慢了脚步,好能在出门前把话说完,小和子也带著其他下人,离得远远的。 顾八代继续道:“一年年过去,后宫频添子嗣,皇阿哥们茁壮成长,有了今日这般繁盛的景象,同时,太子也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禛道:“因此如今的局面,皇阿玛要考虑的,早就不是二十年前那么简单了。” 顾八代说:“骑射武功外,太子所学皆是帝王之术,皇上的確用心栽培,十分在乎太子。但皇上更重要的责任,是將当下的大清变得更强,那么所有的皇子,都该成为皇上的底气。可既然都是皇子,每一个人都会疑惑,为何他们不能做太子。” “先生……” “四阿哥,皇上能有亲征的魄力,就不怕带著太子冒险,可太子若把军功占了,將朝堂上的大小事务也都包揽了,事事处处皆是他的光辉荣耀,其他的皇子们,还有什么可爭可拼的,无功无过,庸庸碌碌过完富贵的一生,不好吗?” 胤禛道:“爱新觉罗家,可不能养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 顾八代笑道:“四阿哥明白了吗,当太子没那么耀眼刺目,眾阿哥就会有取而代之的野心,而你们所做的一切,到头来皆是为了朝廷和大清,也就成了皇上为社稷为天下的底气。” 这番话,虽然解开了胤禛的疑惑,可也让他的心变得更沉重,说道:“太子很困惑,但这些话,我不能对他说。” 顾八代说:“四阿哥不必忧心,索额图大人自然也懂这些道理,至於太子自身,若能修得帝王之术,就能將这些事看开,反之,太子总不能期盼,靠著皇上无微不至的庇护,和兄弟们的无能庸碌,来保住他的东宫之位。” “多谢先生,胤禛今日受教了。” “四阿哥,老臣出了这道门,就当你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自然。” “老臣告辞。” 胤禛回身唤来小和子,命他搀扶顾先生上驴车,小和子上前来伺候,目送顾先生远去后,才赶回主子身边。 “你去正院告诉福晋,我一会儿就过去用饭。” “主子,您还要回书房吗,福晋很惦记您见太子的事。” 胤禛道:“正是有许多话要与福晋说,先回书房处置完剩余的事,今晚留在福晋屋里不走了。” 小和子得令,赶来正院传话,听说胤禛送顾先生出门且说了一路的话,猜想他心情不坏,毓溪便命厨房多准备几道菜,等他来的功夫,先把闺女哄好了。 此刻,八阿哥府里,珍珠从小厨房出来,抬眼见八阿哥进门,高兴极了,跟著一起到了门前,刚要稟告福晋,被八阿哥抬手拦住了。 门帘后,八福晋独自坐在桌边,铜炉锅子蒸腾著热气,她眼神定定地看著那翻腾的汤水,不知在想什么。 胤禩后退了几步,示意珍珠到跟前,轻声问:“福晋有心事?” 珍珠低著头,怯怯地应道:“为了买庄子的事,您生那么大的气,著实把福晋嚇著了。这些日子您那么忙,总在书房起居,福晋不敢叨扰您,怕您还在生气。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路上迎候,可您看也没看一眼,径直走过了。” 然而胤禩对此毫无印象,问:“你们是不是等错门了?” “中门坛下,往书房去的路,福晋和奴婢是看著您走过去的。” “我急著上课去,走得太匆忙了,为何不出声叫我?” 珍珠欲言又止,实在不敢多嘴,深深低下了头。 胤禩嘆道:“往后福晋误会,或是胡思乱想时,你来告诉我。我不是神通,不能时刻明白福晋在想什么,这样误会著过日子,何苦来的?” 珍珠使劲点头,连声道:“奴婢记下了,八阿哥您千万別误会,福晋她胡思乱想,也只是怕惹您生气,福晋绝不是抱怨您,福晋最在乎您,怕您累著怕您烦恼,就把心事一个人憋著。” “知道了。”胤禩定了定心,提起精神来,带著笑容进门去了。 转眼,夜已深,紫禁城里,乾清宫依旧灯火通明,梁总管端著参汤进门,小心摆下后,说道:“皇上,这是太子妃娘娘命人送来的。” “有心了。” “皇上,很晚了,您今晚还进后宫吗?” “永和宫熄灯了?” “娘娘晚上犯了腰疼,今日歇得早。” 皇帝猛地从桌案上抬起头,恼道:“怎么才来报?” 梁总管道:“奴才也是才知道的,奴才该死。” 皇帝將面前的摺子一通叠起,起身就要走,问道:“好好的,怎么又犯腰疼,她做什么了?” “娘娘这几日为您打点行装,恐怕是闪著腰了。” “她动动嘴就行了,怎么还自己倒腾?”说著话,皇帝已走到门前,但突然停下了脚步。 梁总管还以为,皇上是要他带上那些摺子,转身就捧起来。 “毓庆宫熄灯了?” “是,太子已经歇下了。” 皇帝沉沉地一嘆:“朕等了他一晚上,他到底是没来。” 梁总管知道,皇上等的是太子,今晚没什么要紧的朝务,本可以早早进后宫歇著,可是为了等太子,硬是熬到了此刻。 “奴才这就去请太……” “罢了,摆驾永和宫。” 第379章 咱们胤祥很快就会长大 这一夜过后,直至御驾亲征,皇帝皆在永和宫休息,德妃盛宠多年,旁人已见怪不怪,待到二月下旬,圣驾再次出征,誓要追杀噶尔丹。 此前胤禵骑马得了头名,奖赏是可以带上十三哥一起来送皇阿玛出征,皇帝兑现了许诺,命他们骑马跟在身旁,还在城门下与兄弟俩话別,叮嘱他们好生念书,不可淘气惹祸。 大军远去,尘土飞扬,胤禵满眼憧憬,对身旁的十三哥说:“可惜噶尔丹这样的梟雄,亦是百年难遇的,等我將来长大,就碰不上那么强大的敌手了。” 胤禛走来,刚好听见,拍了弟弟的脑门,嗔道:“难道要打仗才是好事吗,国泰民安才是好事,就算没有仗打,你也可以成为威振四海的大將军。” 小傢伙满身志气,大声道:“四哥,我要做大英雄。” 胤祥说:“当大英雄可不是用嘴嚷嚷的,得有真本事,像大阿哥那样。” “我將来一定比大阿哥强。” “小点声,胡闹……” 胤祥拦著弟弟,不叫他嚷嚷,再抬头看四哥,还以为哥哥要生气,得到的却是温和好脾气的笑容。 胤禛道:“四嫂嫂很惦记你们,让小和子送你们去家里坐坐,吃了晌午饭再回宫,我会派人告知额娘。原本你们难得出宫,该带你们去长长见识,但四哥还要在九门巡防值守,走不开。” 小十四懂事地说:“皇阿玛远征,四哥守京城,都是大事,我和十三哥去向嫂嫂请安后,就回宫去,不乱跑,四哥你放心。” 胤禛正要夸弟弟懂事了,但见胤禩从边上过来,此番他守九门,胤禩则负责紫禁城內的关防,各有任务在身。 “四哥,我要回宫去了,来向您告辞。”八阿哥向兄长行礼,说道,“时下依旧严寒,四哥巡防九门,还请保重身子。” “你也保重,宫里的事可不比外头轻鬆。”胤禛说著,顺势道,“你四嫂许久不进宫,惦记这俩小傢伙,胤禩你正好回城,顺路替我送他们去家里,我也放心些。” 胤禩应道:“原就打算来接弟弟们回去,不叫他们骑马了,四哥放心,我送到府上再回宫。” 胤祥和胤禵互相看了眼,他们还想骑马,但顺从了兄长的安排,都没插嘴。 很快,八阿哥的马车带上弟弟们离去,胤祥平日虽不怎么与八阿哥往来,但胤禵和八哥有说不完的话,他在一旁听著,偶尔说几句,也不会尷尬。 一路到了四阿哥府门前,青莲早已在此等候,没料到会是八阿哥送来的,见了面自然客客气气,十分恭敬。 胤禩说:“还请姑姑替我问候四嫂嫂安,眼下嫂嫂待產,不敢叨扰,待四嫂平安分娩后,我们夫妻必登门贺喜。” 青莲躬身道:“奴婢记下了,一定將您的心意转达给福晋,这会子起风了,八阿哥回宫路上,多加小心。” “多谢姑姑。”胤禩说罢,看向弟弟们道,“若是晚些回来也不妨事,八哥会吩咐宫门侍卫,给你们留著门。” “多谢八哥。” “八哥路上小心。” “好……” 別过弟弟们,胤禩坐上马车离去,还未走远,就听得身后的欢呼。 可以想像,胤祥和胤禵定是奔跑著进了四哥的家,在这里他们不用守规矩,不必拘束,像回自己的家一样。 这一母同胞的兄弟,当真不同,哪怕胤祥,德妃娘娘將他视若己出,岂是自己这个在长春宫里看人脸色长大的,所能比的。 此刻,胤祥和胤禵已一路跑来了哥哥嫂嫂的院子,念佟原是由乳母带著在屋檐下等小叔叔们来,可猛地见有人闯进来,嚇著她了,哭著跑回去找额娘。 暖阁里,毓溪搂著闺女,正奇怪怎么了,见弟弟们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才明白念佟是嚇著了。 “额娘早上怎么教的,给十三叔十四叔请安,还记得吗?” “怕……” 软乎乎的小娃娃,抱著母亲的腿,只敢偷眼看,仿佛在回忆著,几时见过这两位小叔叔。 看著弟弟们行礼,毓溪亦是感慨:“不怪她不认得了,四嫂好些日子没见你们,又长个儿,快走近些,让四嫂瞧瞧。” 弟弟们都被额娘养得结实健壮,胤祥天生偏瘦一些,但也不是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很是挺拔頎长,精气神十足。 “四嫂嫂,您是不是快生了?” “额娘很惦记您,每天就宣太医问话。” “五姐姐已经求皇祖母答应,等四嫂嫂生的那天,让额娘来陪您。” 兄弟俩说个不停,毓溪能感受到叔嫂间毫不做作的亲昵,自然因为弟弟们如今还小,等他们再大些,就难再有眼前的光景了。 “坐下慢慢说,喝口茶。” 毓溪心里高兴,要青莲伺候阿哥们洗手换衣裳,怕屋子里热,一会儿出门冻著了。 见额娘高兴,念佟也不怕了,又见小叔叔们冲自己乐,跟著欢喜起来,在叔叔和母亲之间来回跑了几趟,就黏著叔叔们不肯撒手,拉著十四叔要去拿玩具,而胤禵宠爱小侄女,什么都依她,跟著就走了。 青莲捧著盒子进门,笑道:“咱们十四阿哥將来若有了自己的闺女,不定宠成什么样呢。” 胤祥笑道:“胤禵对女孩儿好,唯独爱和五姐姐干仗。” 毓溪说:“那也是闹著玩的。” 青莲放下盒子,毓溪打开,是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她说道:“你托敏常在给四哥做的袖笼,他用得很是趁手,一冬天都没摘下来,到处显摆弟弟的心意。四嫂心里很感激,选了这套首饰,你带回去送给敏常在,替我和四哥道声谢,等四嫂回头出了月子,再亲自去道谢。” “这首饰太贵重了,四嫂嫂,我不敢拿。” “这是四哥和我的心意,胤祥,等你长大领差事,就该自己给敏常在添首饰了。” 胤祥起身行礼,十分感激嫂嫂,在嫂嫂跟前也不必隱藏心事,说道:“其实近来觉禪贵人时不时就收到八阿哥的礼物,自然我额娘她什么也不缺,可我也想让额娘高兴,但是……” 毓溪知道,胤祥的俸禄和赏赐,都在永和宫收著,额娘將来必定是会都还给胤祥的,可他现在还小,在宫里不出门,零钱也用不上,真想给生母凑一套首饰,著实有些为难,而他必定不好意思向母亲开口的。 毓溪笑道:“是四哥让嫂嫂选的,嫂嫂只是举手之劳,回头谢你四哥,咱们胤祥很快就会长大,就能自己孝敬额娘了。” 第380章 谁家兄弟姐妹不打架 说话间,念佟的笑声传来,笑得那么欢喜,伴隨著乳母们一声声“十四阿哥,小心別摔著……”,毓溪和胤祥不约而同地往门前看,便见十四背著他的小侄女进来了。 “瞧把她乐的,十四弟,可別带她玩疯了,夜里多梦。” 话是这么说,毓溪並不阻拦弟弟,也不让乳母们围得太近,反倒是念佟被放下后,看见桌上一大盒首饰,眼里放光,扑过来就伸手要拿。 “这小傢伙,手脚太快,青莲快抱她走。”所幸毓溪及时將盒子往里挪了些,没让闺女够著,又对胤禵道,“这是四哥给敏常在的礼物,答谢敏常在为他缝製的袖笼,用的很趁手很喜欢。” 十四走来看了看,说道:“敏常在也时常给我缝衣衫做好吃的,等我长大有银子了,也要答谢她。” 胤祥提醒道:“要先孝敬额娘,常在只是偶尔为你做些针线,额娘才是生你养你的人。” 十四应道:“当然要孝敬额娘的,我眼下没钱,什么也做不了,何必说大话。” 毓溪说:“你们健康平安的长大,就是对额娘最大的孝顺,四哥和四嫂也是。胤禵啊,可眼下若想给额娘买些什么,告诉四嫂,四嫂替你去置办。” 胤禵很是爽快:“多谢四嫂嫂,额娘什么都不缺,我听您的话,和十三哥好好念书好好吃饭,额娘就高兴了。” 见小念佟挣扎著要来拿首饰,急得快哭了,胤禵赶紧去哄侄女玩,毓溪便將盒子交给胤祥,说道:“进宫要是被查问,就说是四哥孝敬额娘的,少些麻烦。” 胤祥明白,不论儿子还是外人,给德妃娘娘送礼不稀奇,可若有人给自己的母亲送礼,外人就该琢磨了。 觉禪贵人便是个例子,自从她与八阿哥开始往来,外头閒言碎语不断,都在探究这母子俩有什么图谋。 此时,丫鬟们端著各色瓜果点心进门来,摆了满满一桌。 虽说娇贵的皇子们从不缺一口吃的,可宫里规矩大,好些东西进不了紫禁城的门,於是听胤禛说,要在送皇阿玛出征这日,將弟弟们接来家中小坐后,毓溪就早早命人张罗,要好生招待兄弟们。 如此,在四哥家中玩尽兴,又吃了许多宫里见不著的新鲜东西,小哥俩心满意足地早早回宫,见过额娘,胤祥就先去延禧宫將翡翠首饰送给母亲。 当温宪和小宸儿从寧寿宫过来,还没进门,就听见胤禵嚷嚷,待见著了,这小傢伙正兴奋地比划著名,手舞足蹈地告诉额娘他今日在宫外的见闻。 而胤禵一转身,见姐姐们来了,五姐姐更是满脸的不甘心,他便故意使坏,对母亲说:“四嫂嫂知道我和十三哥今天会去,半个月前就给我们张罗好吃的好玩的,额娘,四嫂嫂气色好,精神也好,要我们替她给您请安。“ 德妃自然也瞧见闺女们来了,更知道小儿子在气他的姐姐,对於阿哥公主们来说,捞著出宫的机会,可是天大的好事。 “额娘……”温宪果然被激著了,跑来对母亲抱怨,“怎么他们就能送皇阿玛出征,还去四哥家做客,皇阿玛和您是不是太偏心了。” 胤禵大声说:“这是我骑马得了头名的奖赏,五姐姐不服气,你也去比一比。” 温宪气道:“我会骑马的时候,你还在地上爬呢,瞎嘚瑟什么?” “好好的,不许吵架,皇阿玛出征前,可是交代过你们。”德妃生怕俩孩子又吵起来,赶紧將他们劝开,哄著闺女说,“皇祖母不是和额娘说好了,赶著你四嫂嫂临盆,让你们去探望问候,过几日额娘就安排,好不好?” 胤禵听了,气呼呼地说:“五姐姐想出宫,向皇祖母撒个娇就有了,还来挤兑我们。” “额娘您看他……” “姐姐就会撒娇,撒娇就能出宫,我可是骑马跑了头名才换来的奖赏。” “胤禵!我今天要不收拾你,我就不是你姐姐。” “额娘看见了吗,每次都是姐姐先打我……” 德妃被吵得耳朵嗡嗡响,不等她回过神,闺女和儿子已经追著跑著衝出去,她起身要阻拦,穿著盆底子脚下没站稳,险些崴了脚,亏得小女儿死死搀扶著。 “宸儿,去拦著他们,把他们叫回来。” “额娘您別著急,您站稳了吗?” 德妃还没上年纪,是被两个小霸王气著了,知道宸儿降服不住姐姐和弟弟,唯有亲自追出来,眼下皇帝亲征,宫里处处都要比平时更谨慎约束,岂能由著他们胡闹。 可这姐弟俩,居然跑出了永和宫,德妃已是没了耐心,冷著脸找出来,意外的是,他们在宫墙下老老实实地站著,在他们跟前的,是八阿哥胤禩。 “娘娘吉祥。”胤禩上前来行礼,说道,“儿臣巡防至东六宫,听见动静来看一眼,没想到是五妹妹和十四弟嬉闹追逐,便將他们拦下了。” 德妃道:“亏得八阿哥来了,他们越大越不懂事,实在叫我头疼,八阿哥替我將他们好好教训一番才是。” “五妹妹和十四弟向来活泼,您不要动气。”胤禩说著,叫弟弟妹妹过来,温和地说,“这几日化雪,路上常有薄冰,你们摔著了,岂不是让娘娘心疼?” 虽然五公主霸道刁蛮的名声在外,实则没几个人真正见过,八阿哥今日瞧见这姐弟俩打架,也十分稀奇,过去在寧寿宫或大小宴席上见到的五妹妹,无不端庄稳重,颇具帝女风范。 因此,这会儿八阿哥说什么便是什么,温宪不会顶嘴也不会造次,乖顺安静地垂首听话。 胤禵就不同了,自认与八阿哥相熟,就要开口辩解,忽而瞥见母亲的目光,唯有东拉西扯几句,先闭嘴了。 见儿子老实了,德妃才笑道:“宫里的事,有八阿哥在,太后和娘娘们都很安心。时下乍暖还寒,八阿哥夜巡时务必添衣,千万保重身体。” 胤禩称是谢恩,再次提醒弟弟妹妹小心摔著,德妃命他们回去念书,等温宪和胤禵进门,彼此客气几句,看著八阿哥走远后,德妃才回来。 不出意外,这俩小傢伙又掐起来,还都机灵的不出声,边上拉架的宫女太监们也不敢嚷嚷,乍然见到一大群人演哑剧似的,真真叫人哭笑不得。 小宸儿衝进去,硬生生分开姐姐和弟弟,提醒他们额娘回来了,可一大一小还互相瞪著,仿佛隨时又要打起来。 环春怕娘娘动怒,上前来,想要劝几句,德妃却轻声道:“上回瑛儿来看我,说小孩子精力旺盛,寻常人家的兄弟姐妹,无不打著长大,亲归亲,打归打,要我別为这俩小混蛋操心,是不是?” 环春笑道:“瑛福晋说的是,谁家兄弟姐妹不打架呢,娘娘,您別生气。” “宸儿,过来。”德妃招手让小女儿来。 “额娘……”小宸儿跑来母亲身边,还不忘替姐姐和弟弟说好话,“他们不打了,额娘別生气。” 德妃搂著小闺女说:“不理他们,额娘只心疼宸儿,別叫他们伤著了,让他们去吧。” 说罢带了女儿往门里走,不训斥也不下命令,把姐姐和弟弟都看愣了,纷纷跟上来,都怕额娘不要他们了。 但进了门,德妃依旧不理睬俩孩子,直到胤祥回来,听说了方才的事,他不好训斥姐姐,就责备弟弟:“遇见的要不是八哥,而是四哥,你这会子屁股都开了,过几日四哥知道,也不会饶你。皇阿玛出门前,怎么交代我们的,转身就和姐姐打架,把你能耐的。” 十四满脸不服气,可身子还是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最怕四哥。 胤祥说著说著生气了,忍不住怪姐姐:“姐姐总是挤兑胤禵,他读书用功,骑马练武也肯吃苦,我今日都是沾胤禵的光才能去送皇阿玛,他那么高兴骄傲,可姐姐总问凭什么凭什么,难道姐姐真不知道,胤禵很了不起吗?” 德妃在一旁,见小十三如此可靠,忍不住就要笑,但眼下不合时宜,只能忍著。 偏偏眼睛里藏不住笑意,被胤祥瞧见了,学著四哥的语气埋怨道:“额娘又笑了,每回四哥训我和胤禵,您也总在一旁笑,胤禵才天不怕地不怕的。” “哥,你、你怎么能说额娘呢?” “臭小子,我不说你,你还来劲了?” 刚才还打的天翻地覆的姐弟俩,一时间同仇敌愾起来,围著胤祥要教训他。 小宸儿忽然喊了句“四哥来了”,顿时將三人嚇得不敢动弹,待发现是骗人的,温宪挽起袖子要来捉妹妹,嚇得小宸儿往额娘怀里躲。 “公主,仔细娘娘的腰……” 正闹腾的四个孩子,一听环春的话,立刻安静下来,不敢再围著额娘嬉闹。 德妃缓过一口气,嗔道:“好也是你们,歹也是你们,来来去去只折腾我是不是?好了,都坐下,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第381章 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该说的道理,早已无数遍教给小傢伙们,他们什么都懂,只因年纪小,难以约束脾气性情,才会时不时淘气胡闹。 德妃近来也想开了,这些孩子长大,不定要肩负怎样的责任,身在帝王家的无奈,就够他们一辈子去辛苦,眼下能让他们高高兴兴的,便是好事。 这会儿围坐著,听胤祥和胤禵说今日的见闻,而让十四惊讶的是,五姐姐对於漠西漠北的由来和现状,竟是如数家珍,那噶尔丹一生的事业,也知道的清清楚楚。 见小儿子一脸崇敬地望著他姐姐,德妃就明白,不对这俩孩子的打闹追究问责,是对的。不然他们打架不伤感情,反倒是自己小题大做,令他们生分了。 日落时,太后那儿像是听说了什么,老祖母向来宠爱孙子,必是怕他们受罚,要孩子们都过去用晚膳,德妃不好阻拦。 环春送了阿哥公主出门,再回屋里来,见娘娘在书桌前收拾纸笔,不禁笑道:“还以为您该累坏了,要歪著歇一歇呢。” “他们若是吵吵闹闹,自然累,这样坐著好好说话,我心里舒坦著呢。” “奴婢见十三阿哥今日格外高兴,咱们四福晋有心了。” 德妃感慨:“连敏常在和胤祥,她都愿意照顾到,毓溪这孩子处处周全,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我就更心疼了。” 环春说:“福晋待產的事,奴婢都打点好了,太后也答应了让您去陪著,到时候咱们悄悄地走,不张扬就是了。” 德妃却道:“既然太后应允,我就要大大方方地去,若有人觉著委屈,那也是她们自己求不来的,又不是我拦著不让。” 环春很惊讶:“您从前不这样,遇事总要顾虑其他娘娘的心情。” 德妃道:“我自己的事有的商量,孩子们的事,可不能让。” 此时,绿珠进门来,身后跟著荣妃身边的吉芯,是来邀请德妃娘娘过去一起用晚膳的。 想必是知道皇帝此番出征无甚凶险,不过是去提噶尔丹的脑袋,嬪妃们便不如往年那般紧张严肃,德妃不好拂面子,说换了衣裳就去。 待宫女们拥簇著娘娘从永和宫出来,沿宫道往景阳宫走,远远瞧见巡防的侍卫走过,为首的身影,像是八阿哥。 环春不禁道:“八阿哥也太实诚了,这会子还亲自巡逻。” 德妃说:“皇上能將宫內关防交给八阿哥,就是信得过他,怎么能说是太实诚,多好的孩子。” “是奴婢失言了。” “的確该谨慎言语,你偏心自家孩子,我理解,可对阿哥公主的態度若有所区別,底下小宫女小太监就会学样,使不得。” “奴婢再也不敢了。” “走吧,別让荣妃娘娘久等。” 那天过后,不知不觉,皇帝出征十日有余,朝廷得到的消息,一切平安,宫里宫外愈发没了打仗的紧张,隨著春暖开,京城又热闹起来。 太医院估算,四福晋將在三月下旬临盆,府中一切皆已齐备,並照著毓溪的心愿,將接生婆和奶娘都换成了乌拉那拉府挑选的人。 这一日,五公主和七公主奉太后旨意,前来探望四福晋,虽是正儿八经地出门,但眼下皇帝不在京中,不宜太张扬,因此轻车简从,外人看来,不过是四阿哥府上有客到。 进了家门,更是不受规矩的约束,探望过侧福晋后,姐妹俩便回来嫂嫂的屋子,姑嫂三人並肩窝在炕头,晒著明窗下落进的日头,聊宫里宫外的趣事。 毓溪临盆在即,肚子大得夜里总睡不踏实,这会儿太阳心子里晒著,聊得高兴,竟渐渐有了困意,妹妹们瞧见,体贴地守在一边,没多久嫂嫂就睡著了。 “姐姐,咱们去念佟的屋子,別吵醒了嫂嫂。” “走吧……” 给嫂嫂盖上毯子,姐妹俩小心翼翼地下来,到门前喊青莲来看。 青莲悄声解释道:“公主莫怪,福晋就快生了,肚子顶得喘不过气,夜里总也睡不好,本是满心高兴盼著公主们来的,可这……“ 温宪说:“怎么会怪嫂嫂呢,我们能哄嫂嫂睡一觉,四哥才要谢我们吧。青莲你留下照顾嫂嫂,我和七公主去陪念佟玩耍。” 青莲笑道:“大格格像是醒了呢,见了姑姑一定高兴,公主请吧,奴婢会伺候好福晋。” 这般交代罢,温宪便拉了妹妹走,因宫里来人跟著伺候的,青莲就没再吩咐小丫鬟跟上。 再探头看,见福晋睡得正香,便静静地候在外屋。 然而这些日子她也跟著累,一时鬆快下来,便难抵倦意,单手支著脑袋,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耳听得一声声“姑姑”,青莲恍然醒来,支著脑袋的手腕已僵硬酸痛,她睏倦地揉著手,问眼前的丫鬟:“什么事?” “公主不见了。” “什么……” “姑姑,五公主和七公主不见了。” 青莲顿时清醒了,出门弄清楚怎么回事,听说宫里来的几位还在前院喝茶不知道这事儿,便命下人先稳住,而后硬著头皮进屋来,唤醒熟睡的福晋。 毓溪缓缓醒来,倒是酣睡一觉,精神不坏,懒懒地笑问:“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著了,公主们在哪儿?” 青莲看著福晋高高隆起的肚子,生怕嚇著她,可这事儿瞒不住,儘可能婉转地说出来,心里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给胤禛传话,让他立刻回来。”毓溪心里是乱的,但她知道自己是隨时要生的人,不能情绪大起大落,妹妹们找不见已是麻烦,她不能再添乱。 “奴婢已经派人去传了。” “宫里来的嬤嬤们呢?” “在前院喝茶。” 毓溪扶著肚子,缓缓坐起来,说道:“把她们叫来,再派人往宫里送消息,这事儿不能瞒,越快动用一切力量把人找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奴婢明白了。” “我没事,你赶紧去。” 当宫里来的人得知公主不见踪影,个个嚇得面如菜色,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即便公主被全须全尾地找回来,他们回宫也要掉层皮。 毓溪许诺,公主若平安无事,一定让四阿哥向宫里解释,不是他们在跟前伺候的,几位嬤嬤哭著磕头向四福晋谢恩,毓溪则道:“可不兴哭,你们去外头等著,一会儿见了公主也不要大惊小怪,別嚇著她们。” 话虽如此,可毓溪心里没底,天知道两个小姑娘能跑去哪儿,她们从小就没单独出过门,这紫禁城的路长什么样,她们都不知道。 只盼著近来京中安治严苛,外头能少些歹人匪徒,不然水灵灵的两个姑娘,人牙子见了岂不要两眼放光。 越想,毓溪心里越乱,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令她绝望的是,胤禛居然比妹妹们更先到了家里。 夫妻俩一见面,没见妹妹跟著回来,毓溪终於忍不住了,哭著说:“怎么办,她们若有个三长两短……” “別著急,你小心身子,我一定把妹妹找回来。” “胤禛,对不起,都怪我没看好她们。” “不是你的错,是她们太无法无天。” 胤禛强忍怒意,搀扶妻子坐下,再要说什么来安抚,忽听得外头一阵吵闹。 “福晋,公主回来了,回来了!”只见青莲闯进来,不顾失態,激动地喊著,“公主们回来了!” 莫大的安心之下,毓溪直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可视线模糊中,也能看见胤禛满身怒气地冲了出去,深知丈夫的脾气,忙唤青莲:“快去拦著些,別叫他嚇著妹妹。” 不论如何,妹妹们回来了,毓溪的心终于归了位,觉著身子没什么不適,便想出去看看,万一胤禛动怒,也好拦著些。 然而外头风平浪静,不等毓溪出门,妹妹们先走了进来,只是都穿著男装,乍一眼看,还当是谁家的小公子。 毓溪糊涂了:“这、这是哪儿来的衣裳?” “咱们从宫里带出来的,都是五哥小时候的衣裳。”温宪嬉皮笑脸地说罢,就深深作揖赔不是,“四嫂嫂,嚇著您没有,是我们错了,本想赶在您醒前回来的。” 毓溪无奈地说:“我若没睡著,你们也要想法儿出去玩吗,可就算我睡著了,下人们也会发现你们不见了。” 温宪却是抱怨:“怪那两个丫头太傻,要她们装睡来著,怎么就露馅了。” “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忽然,胤禛的怒声传来,將毓溪和妹妹们都唬住了,到了眼前,见丈夫气得青筋凸起,毓溪赶紧上前拦著:”好好说,別凶她们。“ 原以为能劝住,只要人回来了就好,其他的事都能慢慢说,偏偏温宪那吃软不吃硬的脾气,不服气地顶嘴:“我们不是好好回来了。” “你还不知道错?“ “我错了,我一进门就向嫂嫂认错了,你还要我怎么样。皇阿玛都没这么吼我,往后我不来你家了,还不成吗?” 毓溪大惊:“妹妹,这话说不得。”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胤禛的怒气里,夹杂著担心毓溪动胎气,担心宫里的额娘急坏身子,妹妹竟还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气得他的理智再也克制不住怒火,一眼看见炕上绣篮里的量衣尺,几步上前抽出来。 “胤禛……” 毓溪挺著肚子,不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著丈夫捉了妹妹的胳膊,轮圆了量衣尺揍在她屁股上,温宪刚开始被打蒙了,等醒过神来,疼得死命挣扎,终於逃脱了哥哥的手,哭著往嫂嫂身后躲。 小宸儿在边上也嚇坏了,一面哭一面求哥哥息怒,小小的身板瑟瑟发抖。 胤禛碍著毓溪的身子,不敢再来抓妹妹,毓溪这才有机会夺下他手里的尺,说道:“额娘才是最著急的,先派人去宫里报平安,我来和妹妹们说,好不好?” “你有能耐,一辈子躲在你嫂嫂身后,別让我抓著。” “不许再说了,快出去。” 毓溪挡著身后的妹妹,硬是將丈夫撵了出去,再回身看,小姐俩互相抱著,哭得梨带雨,又穿著男儿的衣衫,这模样又可怜又滑稽,叫她哭笑不得。 毓溪说:“快来搀扶嫂嫂坐下,嫂嫂累了。” 温宪和小宸儿慌忙来搭手,待嫂嫂坐下后,温宪抽抽搭搭地说:“嫂嫂,是我们错了,可是、可是…… 毓溪好奇:“你们连京城里的路都不认得,出门能去哪儿,没迷路吗,怎么找回来的?” 温宪支支吾吾地说:“当然是有人带路的。” 听罢妹妹们的解释,毓溪才知道,原来外头有舜安顏接应,从她们出门到回来,都有舜安顏护著。 更是元宵那会儿就商量好的,想来也是,除了舜安顏,谁还能顺著温宪,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怪不得方才进门,小姐俩还高高兴兴的,没有被她们四哥嚇著,该是胤禛在外人面前留了体面,没当著舜安顏的面动怒。 “这事儿若是传开,舜安顏会遭他祖父重罚,妹妹,你不心疼吗?” “本、本来不会传开的……” 毓溪气道:“你怎么想的,你们两个不见了,难道我干坐著等你们回来而不去找?” 温宪著急地说:“四嫂嫂您別生气,打我骂我都行,您保重身子。” 毓溪说:“若是还在乎我,还肯听嫂嫂的话,一会儿回宫路上,千万別再和四哥顶嘴。怕丟了你们,怕伤了我和额娘,还怕惊扰出征在外的皇阿玛,重重怒气叠在一起,你若还顶嘴,能不教训你吗?” 此时,胤禛进来了,依旧满脸的怒气,但不再似方才那般浮躁,只冷冷地说了句:“换衣裳去,回宫。” 姐妹俩都嚇得不敢动,毓溪唤青莲来伺候公主们,等她们离开,才让胤禛坐到身边说话。 “可有不適,千万別忍著。” “你不再生气,我就安生了,还是头一回见你动手,明明最疼妹妹的人,怎么下得去手,她们可是女孩子。” 胤禛气道:“就是欠收拾,才敢这么胡闹,你不必替她们说好话。” 毓溪说:“回宫路上,可不能再起衝突了,想想我,想想额娘好不好?” “你知不知道,还有舜安顏的事?” “妹妹告诉我了。” “她还有脸说。”胤禛气道,“这要是传开了,额娘从此到哪儿都会被人笑话,难道和她们一样,躲起来再不见人?” 毓溪说:“那就別传开,除了咱们,还有谁知道?” “你……是不是被她们拉拢了?” “怎么能呢,是在乎你的体面,在乎额娘的体面。” 在毓溪的安抚下,胤禛的火气散了些许,等俩丫头换好衣裳来向嫂嫂告辞,他便命妹妹们记住,不是和舜安顏约好了出门游玩,而是出门遇上他,被送了回来。 自然,若没人提起舜安顏,就不许提半个字,额娘面前他会去解释。 “四哥答应嫂嫂,不骂你们了,一会儿路上可不许犯浑。”毓溪温柔地说,“过阵子嫂嫂就要生了,到时候接你们来看小侄儿好不好。” 胤禛冷声道:“她们还想出门,谁准许?” 毓溪生气地使眼色,不让胤禛再说这些话,並催他出门,再要妹妹们靠近些,细细叮嘱了几句。 如此,直到兄妹三人离去,青莲看著四阿哥和公主的马车走远,回来稟告给福晋听,毓溪才真正鬆了口气,疲倦地靠在引枕上,缓缓呼吸著,安抚腹中的孩儿。 “福晋,您没事吧。” “没什么,最乱的时候也稳住了,这会儿不会有事。” 青莲自责道:“都怪奴婢疏忽,还有那两个替公主装睡隱瞒的丫头,奴婢一定狠狠责罚她们。” 毓溪缓了缓精神,说道:“罢了,嘴上教训几句就好,公主是知道轻重,才让我们府里的丫鬟帮忙,不然宫里的人,回去可活不成的。” “是……” “既然人没事,就不要打打杀杀,免得她们记恨再传出去,若是有损公主的清誉,就更不值当了。自然,你要教她们遇见这样的事该如何处置,该看谁的脸色,咱们自家的孩子將来大了,也会淘气胡闹。” 说著话,肚子里好一阵动静,毓溪都紧张起来,商量著:“好孩子,你別是今日要出来吧,还没到日子呢。” 所幸很快就消停了,毓溪未有宫缩腹痛,因青莲不放心,找来接生婆查看,確定福晋没有要生的跡象才安心。 这么折腾一场,毓溪十分疲惫,估摸著胤禛在宫里要与额娘说会儿话,兴许离宫后还要回九门营,便打算先睡一觉。 可自从肚子顶得她呼吸有些艰难,入睡便是件不容易的事,但也没想到,自己尚未睡著,胤禛就回来了。 “你没送进宫?” “没送进去,让额娘责罚她们,我不插手,我还有要忙的事。” “那你怎么回来了?” “担心你的身体,横竖家里也能处置,你歇著,我陪你。” 毓溪靠在床头,满心疑惑地看著胤禛,他离自己站得好远,並不来亲近。 此外,也许外人无法从四阿哥的神情里读出他真正的情绪,可毓溪一眼就能看明白,胤禛这会儿十分焦虑,乃至慌张,仿佛出了什么事。 “你怎么了?” “就是担心你,我被那俩丫头气坏了。” 第382章 一切都太古怪了 如此直白的问话下,依旧得不到答案,毓溪明白,再问只会让胤禛为难。 他一定是遇上什么事了,而眼下的自己除了保重身体,什么也做不了,那么让他少一分烦恼,便是最大的安慰。 “我困了,要睡一会儿,你去书房吧。”毓溪按捺下心中的不安,说道,“我若有事,会派人叫你。” 胤禛答应:“好,我忙完了就过来,若还没过来,有事就隨时派人叫我。” 毓溪先侧过了身,闭上眼,耳听得脚步声远去,才又看向门前,胤禛的背影在门前消失,可那份沉重和焦灼,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毓溪猜不到,他那么迅速地来回,就算是妹妹们在路上出了事,也不至於这么快,若是朝廷天下出了乱子,他又怎么会回家来。 “罢了,等你告诉我的那天。”毓溪努力定下心,低头抚摸肚子,“好孩子,额娘和你都要好好的,咱们等阿玛冷静下来。” 然而门外檐廊下,青莲已是嚇得呆若木鸡,怎敢想,七公主竟然出痘了。 且说胤禛送妹妹们回宫,到了神武门下,永和宫派轿子来接,因温宪害怕受责备,不肯坐轿子,三步一停地前行,胤禛便耐著性子陪她,先让轿子把七妹妹送走了。 进宫的路上,兄妹俩说了些交心的话,温宪认错,胤禛也原谅了妹妹,谁知半道就被拦下,说德妃娘娘发现七公主身上出疹子,尚不知是痘疹还是天。 当时永和宫已封门,各宫不得再隨意走动,五公主要被送回寧寿宫,而四阿哥出宫后,近日就不能再进来了。 直到这一刻向青莲告知,胤禛的脑袋还是懵的,但他必须冷静下来,宫里的事插不上手,家里的毓溪,一定要保护好。 “照常伺候福晋起居,院里原先是哪几个,还是她们伺候,不要再添人手。”胤禛吩咐道,“福晋若问你,一概不知道,她会察言观色,你总也不说,她就不会再问了。” “可是……” “只要我还好好的,让她担心我有什么事,好过让她害怕会不会染病伤了孩子,你明白吗?” 青莲僵硬地点头,心里又乱又难受,担心福晋,更心疼公主,好好的怎么就遭了这难。 胤禛道:“熬过这七天,家里若无人出疹,我会亲自向毓溪解释,这几日她不找我,我就在书房待著,不然相见彼此都尷尬。” 青莲从未敢想,短短七天,会是那么漫长难熬,仿佛看不到头的日子,这人世间的变故,真是说来就来,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你要冷静些,照顾好福晋。”话虽如此,可胤禛的声音明明微微打著颤,“我相信宸儿能挺过去,福晋和孩子,就更不能有事。” 此刻紫禁城中,人心惶惶,因太子妃有身孕,毓庆宫已关门不再进出,胤礽本在乾清宫偏殿处理政事,太后传旨要他留在此处,万一七公主的病扩散开,莫要再传给太子妃。 所有人都在等太医的诊断,若是痘疹,不论七公主是否凶险,如太子等幼年曾出过痘,就不怕再染病,但要是凶恶的天,后果不堪设想。 大臣们已悉数退宫,胤礽独自站在偏殿的窗下发呆,桌上摊著一本空白的摺子,他在等消息,等太医有了诊断,他才好给皇阿玛写摺子。 “启稟太子,八阿哥求见。” “胤禩?” “八阿哥也被困在宫中,是来和您商量之后的事。” “让他进来吧。” 胤礽提起精神,坐回了桌案前。 胤禩进门行礼后,告知太子眼下前朝后宫如何巡防,既然后宫皆闭门不出,若有人出入將十分显眼,不如將巡逻改为岗哨,盯著各道门,万一有恶疾在宫中传播,减少侍卫的移动,也能降低染病的风险。 “就照你说的去办,你也要多保重。” “是,也请太子保重,臣告退。” 看著八阿哥离去,胤礽忽然问:“胤禩,你与皇阿玛,可有书信往来。” 胤禩回过身,稟告道:“皇阿玛出征在外,奏本当精简扼要,臣负责宫內关防,並无大事要稟告,因此不会与皇阿玛有奏摺信函往来。” 胤礽点头:“说的是,皇阿玛那么忙,你我当尽力分忧,不可再添烦扰。没什么事了,退下吧,保重身体。” 离开乾清宫,胤禩一路往神武门走,眼底不禁浮起淡淡笑意,太子是怎么想的,方才问那句话,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没说,可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是不打算將七妹妹的病,稟告给皇阿玛吗?”胤禩心中苦笑,“太子你图什么,皇阿玛不是头一回亲征离京,难道將国事交给你处置,他就当真再也不过问了?” 这般想著,到了神武门下,他派去家中传话的人,已经回来了,八福晋知晓了宫中事,会谨慎门户,照顾好家中一切,最要紧的是,请八阿哥多多保重。 “知道了。” 胤禩淡淡地应了一声,就不再问家中事,与侍卫首领商议之后的巡防和岗哨,做下新的安排。 这日深夜,即便太医暂时判断七公主是痘疹而非天,但公主高烧不退,白天还出门玩耍的孩子,忽然就病得不省人事。 德妃心如刀绞,不顾太后懿旨,不顾染病的风险,衣不解带地照顾在女儿身边,然而熬过漫长的一夜,公主的病毫无起色。 四阿哥府中,毓溪仍旧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除了胤禛忽然不出门,不去九门巡防显得反常外,青莲脸上也藏不住的沉重。 平日里,外面若有什么新鲜事,她必然第一个告诉自己,可从昨日起,就变得沉默少话,甚至不愿在跟前停留。 但胤禛是好的,毓溪觉得丈夫似乎是故意出现在眼前,让自己知道他没事,上午来拿了一本书,傍晚又来取坎肩,这些本可以打发小和子做的事,他像是特地来跟前露个脸,接著说有事要忙,就匆匆走了。 既然忙,怎么总在家里待著,毓溪觉著一切都太古怪了,可她眼下几乎被“孤立”在这院子里,青莲之外她自己培植安排的亲信,都见不著。 “你没事就好……”毓溪唯有安慰自己,“家里没事就好。” 之后的一天又一天,每日都能见到胤禛来看她,可他总是藉口事多忙碌,来去匆匆。 毓溪能肯定宫里或是朝廷出了大事,但只要胤禛还好好的,她就努力安抚自己,眼瞧著临盆的日子近了,守护好来之不易的孩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这样沉重而压抑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天,这天早晨起来,毓溪还在镜前梳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一听就知道是胤禛的动静。 果然,脸上还带著胡茬,早起没刮面的人,兴冲冲地出现在了眼前,那双晦暗凝重了数日的眼睛,终於有了光芒。 青莲忍不住问:“四阿哥,公主是不是好了?” 毓溪闻言,猛地心头一紧,问道:“公主?五妹妹还是七妹妹,她们怎么了?” 胤禛眼中含泪,走来搀扶毓溪起身,夫妻二人一同到炕边坐下,他深深吸气冷静下来后,才將七妹妹出痘疹的事,告知了妻子。 “那我……” 果然,毓溪最紧张的,就是腹中的孩子,並非她不在乎小宸儿的生死,这世上有太多值得她在乎的人,可眼下,出於本能的,她害怕自己染病,害怕伤了孩子。 胤禛忙道:“这么多天过去,你没事,家中亦无人出疹,宫里没有,温宪和舜安顏都平安无事。宸儿虽凶险,且不知从何处得来,但总算脱险了,你更不会有事。毓溪,对不住,我怕你担心孩子,那么让你担心我,好过你天天为孩子惊恐不安。” 不知怎么,眼泪扑簌簌落下,也许是克制了太久的惶恐,也许是这些天为所有人担心,毓溪凌乱复杂的情绪无处发泄,都在此刻的眼泪里了。 “毓溪……” “我、我没事,大家都平安就好。” 可是说著说著,她还是崩溃了,伏在胤禛怀里大哭一场,许久才平静下来。 第383章 毓溪、八和太子妃 青莲端来热水,伺候福晋洗了脸,毓溪缓过精神,竟是觉著饿了,这叫青莲大喜,高兴得要亲自去为福晋准备膳食。 “毓溪,都是我不好。” “这些天你承受的辛苦,何止我的百倍千倍,不要说这样的话,宸儿平安无事,我们都没事,就是最好的了。” 搂著心爱的人,胤禛长长舒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的確饱受折磨,担心妹妹担心额娘,害怕毓溪熬不住,更无数次梦见失去胤祚的痛苦,总算,一切都过去了。 胤禛道:“情急之下,没人教我该如何处置,我只想著不能让你太恐慌,让你担心我好过担心孩子。毓溪,倘若我做得不对,你只管骂我恨我,怎么都成,只求不要攒在心里,不要和自己过不去。” 毓溪因才大哭一场,不免气息短促,等缓过气来,说道:“每日来我跟前晃,见你好好的,我心里就多踏实一些,但终究还是胡思乱想的多。我不怨你,更不恨你,可是胤禛,往后不论遇到什么事,让我和你一起面对,不要把我一人丟下。” 胤禛毫不犹豫地答应:“往后不论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可咱们也得盼著些好是不是,何必总大风大浪的。” 毓溪破涕而笑,软绵绵地应著:“自然要盼著好,盼著大家都好。” “这些日子,额娘必然顾不上你我,恐怕你生的那天,也不能出宫来陪伴探望。” “你担心什么我明白,额娘是为了她的孩子,我也是啊,將心比心,我怎么会怪额娘顾不上我们呢。” “是我多心,你最是体贴的。” “只是日子越发近了,我心里很害怕,这些天我多怕自己突然要生了。胤禛,你不要走得太远,既然这些天你在家也不耽误九门守卫,能不能多陪陪我?” 胤禛心疼不已,亲吻了毓溪的额头,说道:“我都想好了,让胤祺和胤祐看著就好,我不走了,直到你生之前,我都在家陪你。” 听这话,毓溪踏实了,又忍不住呜咽:“我真怕你为难,想过还是算了不要开口,可我实在没忍住。” “才说往后任何事我们都要一起面对,这也该是一起面对的,为何要忍?”见毓溪眼眶又泛红,胤禛轻抚她的脸颊,“不哭了,我哪儿也不去。” 门前,青莲端著核桃露要进来,一眼见四阿哥和福晋相依偎,心下一转,还是悄悄地退下了,就让小两口温存片刻吧,这些日子,都太难了。 同是这一天,八阿哥终於能出宫,离家多日很是惦记,车马直奔家中来,可落地一抬头,就不禁皱眉。 角门上横竖贴著几道黄符,写著古怪的文字,再往门里走,几乎每道门都不落下,甚至他们夫妻住的院子里,也贴著符咒。 “这是什么?”胤禩终於忍不住问,“神神叨叨的,成何体统?” “是、是福晋……”管事为难地应道,“七公主出痘的消息传到家里后,福晋就命奴才们洒扫焚艾、更衣沐浴,第二天不知从哪儿请来的道士,在家中一通施法,就贴了这些黄符,说是驱灾辟邪、降妖除魔之用。” 胤禩无奈地一嘆:“都撤了,七公主已然脱险,京中宫中皆无疫病扩散,都过去了。” 管事却道:“奴才还是请福晋示下吧。” 胤禩这才怒了:“怎么,这家里我说了不算?” 管事单膝跪下道:“八阿哥息怒,奴才虽不信这些,也觉著不合適,但福晋担心您在宫里的安危,日夜烧香拜佛,听里头的丫鬟说,福晋在菩萨像前把额头都磕破了。奴才愚见,还请您不要误伤了福晋的心,福晋这么做,是怕您染病。” 听到这话,胤禩心头的怒意顿时散了,眼神晃了晃后,就不再逼迫管事,径直往门里来。 臥房的外间,珍珠正坐著打瞌睡,脑袋猛地一衝,被自己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见八阿哥出现在眼前,立刻清醒了。 “八阿哥,您终於回来了,宫里果然没事了吗?” “福晋呢?” 珍珠小心打起帘子,引八阿哥进门,臥榻上的人正酣睡,胤禩走近些看,確如管事所言,霂秋的额头上一片青紫。 “福晋这是磕了多少头,为何不劝说?” “您都知道了吗,可奴婢数不清了,奴婢也劝不住。” 胤禩在床边坐下,看得出来霂秋是累坏了,睡得很沉,根本察觉不到他来。 “福晋日夜担心您,若非要撑著每日向菩萨祈祷,才勉强吃些饭菜,不然真真是什么也吃不下。” 胤禩嘆道:“可你家福晋又是拜菩萨,又是找道士来消灾,这般佛道不分,就不怕不灵?” 珍珠小声道:“福晋说,谁知过路的是哪一位神仙,都敬上总没错,佛道既非一家,各家管各家的就是了,打不起来。” 胤禩不禁笑了,霂秋的心意他很珍惜,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个人愿为了他做任何事。 “主子,奴婢命人烧热水,您先洗个澡如何,福晋恐怕还要睡会儿。” “不妨事,我在宫里被伺候的很好,又不是去坐牢受苦。你守著福晋,我先去书房处置些积压的事务,福晋醒了就来叫我。” 珍珠应下了,一路送八阿哥出来,胤禩见满院子横七竖八的黄符,还是觉著不合適,吩咐道:“都撤了吧,过了今日,朝廷官员和门客先生们,时不时会登门,叫人看见不好,你们连角门外都贴著,太不成体统。放心,等福晋醒了,我自会向她解释。” 说罢,胤禩就往书院走,一路行来,真是处处都贴著黄符,连他的书房都没落下,若非自己有明令不许任何人擅入书房,怕不是书架上都要掛满了。 “真是。”胤禩哭笑不得,对跟来的管事说,“都撤了,福晋跟前我自有话说。” “是,不过主子,还有一件事。” “什么?” “虽然此番做道场没什么银子,但这满宅子的黄符……” 胤禩皱眉:“了多少银子?” 管事低下头,颤颤地说:“算上做道场的销,统共八百两银子。” “八?”胤禩几乎衝口而出,可又不愿让管事觉得他抠搜小气,至少眼下家里银钱宽裕,八百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手的,唯有故作镇定,说道,“福晋也是为了你们所有人著想,我知道了,此事不必再提起。” 管事只负责告知,不然將来主子算帐,別找他的不是,至於八阿哥怎么想的,这钱得值不值得,真不必他操心。 然而胤禩进门后,就露出浮躁厌恶的情绪,他並不恼霂秋乱银子,恨的是居然有道士敢欺诈他八阿哥府的钱財,这是真真不把皇子放在眼里,就不怕事后追究,要他们的狗命吗? “荒唐!” 胤禩重重一拳砸在书桌上,莫说朝臣亲贵,难道在这些江湖术士的眼里,他八阿哥也不值得敬畏? 与此同时,太子书房內,亦是传出重响,太子妃正要进门,受惊之余,她担心胤礽的安危,慌忙就进来看。 “没、没什么事……”胤礽欲弯腰捡拾被他不慎碰落的玉镇纸,然而玉石已经碎了。 “仔细割破手,胤礽,让奴才们来收拾。”太子妃上前阻拦,拉了丈夫的手,这本该血气方刚的人,竟是十指冰凉,凉得她一激灵。 胤礽神情木木的,淡淡地答应:“就让他们收拾。” 太子妃不愿让宫人察觉太子的异样,轻轻拉著丈夫的手,一同到里头的屋子坐下。 “我没事,不必守著我,就是不小心碰落了镇纸。” “胤礽,何苦连我也瞒著,我知道你有心事,还是大事。” 胤礽的眼睛不住地哆嗦,他用力闭眼睁眼也无济於事,他就是害怕,在妻子面前都藏不住的害怕,到了外人跟前,更要丟脸。 “是不是,没將七公主染病的事报给皇阿玛?” “报来做什么,並非军机大事,也不关乎民生,既然疫病未扩散,何苦叨扰皇阿玛?” 太子妃垂眸道:“可你知道,七公主十分凶险,好些人都听见永和宫里的哭声,倘若七公主此番挺不过去,皇阿玛就不能见上最后一……” 不知为何,胤礽突然被激怒,恼道:“最后什么,最后一面吗?你可知道皇阿玛膝下夭折了多少儿女,他没见上最后一面的多了去了,恐怕早就不记得自己有过多少骨血。”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比你更了解皇阿玛,不能因所谓的宠妃,所谓永和宫的儿女,就不顾战场的严肃和危险。皇阿玛此行虽胜券在握,势必要取噶尔丹的项上人头,但茫茫草原危机四伏,若因这些琐事,令皇阿玛分心乃至受伤,谁担当得起?” “后宫不得干政,我岂敢指教你写什么奏摺给皇阿玛,可七公主是妹妹,身为兄长,如何处置家务事,难道不该向父亲告知?” “好啊,我现在写摺子,告诉皇阿玛七公主出痘已然脱险,你可满意?” 太子妃无奈地说:“胤礽,我不是来求自己满不满意,我是来帮你啊。太医最初说观察七日,现下拖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七公主几度凶险,若是八百里加急奏报,皇阿玛早就能知道了,知道后如何处置便不与你相干。可你一拖再拖,若不是知道皇阿玛十分看重这个女儿,你会故意不报吗?” “胡说八道,怎么,我还要膈应皇阿玛不成?” “你是恨德妃娘娘,不是吗?” 胤礽眼眸猩红地看著妻子,怒道:“她活下来了,而我监国重任在身,家务事报与不报,我何错之有?” 太子妃含泪道:“若是连儿子也当不好,谁再承认你这个太子?” 第384章 求她做什么? 若是从前,胤礽必定勃然大怒,要將妻子赶出去,可如今他明白,只有妻子一心一意,要为自己守住东宫。 “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我去求德妃娘娘。” 胤礽这才激动起来,怒视著妻子:“不可以,求她做什么?” 太子妃却道:“至少我们对七妹妹有所关心,对娘娘有所关心,皇阿玛能看见啊。” “你没听说吗?” “什么?” 胤礽说著话,眼神都直了:“皇阿玛回来过,此刻已经离开了。” 太子妃不敢信:“怎么可能,皇阿玛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 胤礽苦笑:“他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不可能,其实我很佩服,更羡慕皇阿玛在这世上还有可以让他为之拼命的事和人,而我……” 他抬眼看向妻子,坦率地说:“不是我不愿为你拼命,是我拼命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太子妃不在意:“这些都是虚假的空话,你许诺於我又如何,日子还要脚踏实地地过,才能看得到將来。胤礽,让我去求德妃娘娘,哪怕只是探望她和七公主,好不好?” 胤礽眼眶泛红,痛苦地说:“为什么我要觉得自己错了,这件事报与不报都会是一样的结果,她能不能活下去本是听天由命的,怎么一时间,都成了我的错,这不公平?” 太子妃道:“胤礽你没有错,我相信连皇阿玛都不会说你的错,可没有人是处处依照规矩活著的,都是有血有肉有人情味的,咱们也不例外。” “你去吧,我不拦著。” “回头见了皇阿玛,也不要说古怪的话,发生了什么就说什么,好不好?” 胤礽无力地点头:“我答应你。” 转眼又过了两天,宫中传出消息,七公主病情已稳定,正逐日康復。京城百姓总算知道近来城治突然的紧张是发生了什么,王公贵族和朝廷官员之间,也鬆了口气。 自然,他们並不怜惜小公主的性命,只因那是永和宫的女儿,永和宫若出了事,谁也不知道皇帝会做什么。 眼下王公大臣之间隱秘地传说著,皇帝曾秘密赶回京城照顾七公主,这样的话,很快也传到了胤禛的面前。 书房里,毓溪遵太医的叮嘱,要多走动,便挺著肚子来为胤禛整理书架,將那些被取下后散落在四处的书,分门別类地摆回去。 两口子在书架之间,悠哉悠哉地收拾著,说起这件事,胤禛从书架对面探出脑袋,问:“你信吗?” 毓溪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信。“ “你说我要不要问额娘?” “自己看著办,皇阿玛能为额娘做任何事,你当然也可以和额娘说任何话。” 胤禛嗔道:“分明你心中也好奇,却怂恿我去验证,是不是?” 毓溪笑著说:“那在四阿哥看来,是儿子和娘亲,还是儿媳妇和婆婆亲?” 胤禛说:“你且等我去问了额娘,再把这句话也问问她。” 毓溪才不怕:“我等四阿哥的消息。” 此时,小和子进门,说五阿哥和七阿哥到了,知道弟弟们是来说九门守卫的事,毓溪立刻动身离开,不好耽误他们兄弟的正事,胤禛能为了她留在家中,是託了兄弟们的福。 一路回正院,沿途百齐放、春意盎然,毓溪心情极好,忍不住驻足赏春。 青莲从远处来,本是听说五阿哥和七阿哥到了,特地来接福晋回去的,笑著到了跟前,说:“您若喜欢,奴婢陪您再逛逛。” 毓溪说:“不敢往园子深处走,咱们就在这里看看。” 青莲便命小丫鬟们退后,她独自陪著福晋。 见这光景,毓溪问:“有什么事要说?” 青莲轻声道:“奴婢听说,为了驱灾辟邪,八福晋请了道士在家做道场,像是了好几百两银子,从那道士手里请黄符,將府里上下都贴满了。” “几百两?他们如今可是出手阔绰得很。” “那会子八阿哥被困在宫里,恐怕不是八阿哥能答应的事。” 毓溪问:“你怎么听说的?” 青莲可不敢幸灾乐祸,但这事儿实在有趣,原来將道士引荐给八福晋的,是安王府的老王妃,眼下疫病的恐慌过去,八福晋突然回过味来,带人回安王府闹了一场。 毓溪很惊讶:“她如今敢找老王妃的不是了?” 青莲说:“是啊,人总是会变的。” “银子要回来了吗?”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但原先找了工匠,要修缮新置的庄园一事,暂时搁置了。” 毓溪说:“她年纪轻轻,为何会信这些事。” 第385章 额娘怎么会怪你 青莲说:“奴婢倒是觉著,神佛鬼怪,信则信,无关乎年纪大小。不瞒您说,这些日子,奴婢也没少求神拜佛,这人吶,到了没法子的时候,但凡有些指望,是什么都愿意做、愿意信的。” 毓溪轻嘆:“是啊,她在这世间无人可求,可不得求神佛吗,我不该说这话。” 青莲道:“福晋也不必自责,不论如何,好几百两银子买些黄符到处贴,八福晋实在有些糊涂。” 毓溪搭著青莲的手缓缓往回走,说道:“才置的庄园,那么大一笔销,府里还能拿那么多银子做道场,比起去年刚成亲开府那会儿,八阿哥如今在朝堂的境遇,已是翻天覆地的不同。” 青莲道:“八阿哥若是惠妃娘娘亲生的,可了不得。” 毓溪却说:“亲生的恐怕就不会有这样能干的八阿哥,也许就是个不错的皇子罢了,如今的八阿哥,是从小寄人篱下才养出的志气。话说回来,惠妃若真是个有远见的人,她为何不善待八阿哥。” “可不是吗,无端端地给自己的亲儿子树敌,怎么就认定八阿哥非得给大阿哥鞍前马后呢,都是皇子,偏八阿哥矮人一截不成?您看咱们娘娘,对十三阿哥视如己出,对敏常在也十分眷顾,將来四阿哥在朝堂里可不愁没有左膀右臂。” “胤禛十分喜爱十三弟,他们兄弟能这么好,都是额娘赐予的。” “那十四阿哥……” “自然也是最心爱的弟弟,但胤禵並不只是弟弟,他是他自己,他可以和任何人往来,他喜欢四哥,当然也可以喜欢八阿哥。” “奴婢正是想提八阿哥。” 毓溪道:“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拿八阿哥和胤禛比较,甚至逼十四弟做选择,外人越是如此,咱们就越要相信弟弟,胤禵知道哥哥嫂嫂信他,他才会信我们。” 青莲连连称是,又道:“盼著將来的十三福晋、十四福晋都能是好孩子,妯娌亲亲热热,兄弟之间得少多少麻烦。” 毓溪不禁笑了:“我还真好奇,会是哪家的姑娘做咱们的十三福晋、十四福晋。” 青莲说:“在那之前,得是咱们五公主先出降,有太后做主的婚事,不知要多大的排场。” 毓溪亦是憧憬:“我和胤禛成亲时,什么也不懂,婚房在阿哥所里,地方小规矩还多,处处受约束。將来弟弟妹妹们成亲,可得好好替他们张罗,也算弥补我当年稀里糊涂地嫁了。” 青莲问:“说起来,眼下永和宫里不知什么光景,您说娘娘会怪五公主吗?” 毓溪摇头:“这病可不是五妹妹造出来的,怪不得她,宸儿出痘也不是那日才染上的,玩累了才病得急。都是自己的骨肉,五妹妹能躲过一劫,额娘高兴还来不及呢。自然,她们穿著男儿服色私自出门,差点把我嚇出个好歹,不论额娘说不说,下回再见面,我还得责备几句。” 青莲笑道:“公主才不怕您呢,弟弟妹妹们眼里,四嫂嫂是天下最好说话的。” 此刻,紫禁城中,宫女们穿梭在寧寿宫园里,將採摘的朵归拢,温宪从中挑选最好最鲜亮的,插瓶装篮。 收拾妥当了,便命宫女送去永和宫,还不忘叮嘱,篮是给七公主的,瓶给娘娘摆著看。 却见小宫女从外面跑来,稟告道:“公主,德妃娘娘来了。” 温宪顿时紧张起来,转身就往寢殿跑,宫女们捧著追,可哪里跑得过公主。 於是德妃进门时,便瞧见这热闹的光景,每个宫女手里都捧著,漂亮极了。 “德妃娘娘吉祥。” “娘娘吉祥……” 没追上的,纷纷跪下行礼,德妃走来,看著问:“做什么忙忙碌碌的?” 宫女们互相偷看使眼色,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高娃嬤嬤迎了出来,怜惜地说:“娘娘瞧著更清瘦,这些日子您累坏了吧。” 德妃道:“托太后的福,孩子有惊无险,我来向太后报平安。” 高娃嬤嬤笑道:“娘娘,您最懂她老人家的心思,这些日子五公主都不爱说话了,常常背著人抹眼泪呢。“ 德妃会意:“那就请嬤嬤替我向太后问安,我去哄哄咱们公主。” 高娃嬤嬤福身笑道:“这就好了,不然公主愁,太后跟著愁,奴婢什么法子也没有,真真急坏了,还得是您来。” 如此,德妃辞过嬤嬤,径直往女儿的寢殿走,但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命绿珠折回来,带上了那些漂亮的篮。 寢殿里,温宪躲在屏风后,心里想要知道外头的动静,又不敢露面见母亲,打算抓个小宫女去门外看,谁知从屏风后一探头,就和母亲对上了目光。 她嚇得往里躲,但听额娘问:“你去哪儿,额娘来了也不行礼,学得规矩道理呢?” 不是温宪不顾礼仪,更不敢不將额娘放在眼里,方才退缩是心虚是愧疚,而此刻,她浑身都僵硬了,忽然就动弹不得了。 德妃绕过屏风,再要责备,一看女儿僵著身子微微哆嗦,小脸也苍白如纸,顿时心软下来,上前搂过闺女问:“怎么了,哪儿不好,告诉额娘。” 母亲身上的温暖和香气,终於让温宪鬆弛下来,眼泪也跟著落下,止不住地哭泣。 德妃的语气,再也硬不起来,温柔耐心地开导孩子:“太医说,宸儿的痘疹,不会当天染上当天就发,染上了若是自身体魄强健,也可能压得住。因此宸儿在何处染的,几时染的,谁也说不清楚,但绝不是去四哥家染的,更不是你带她出门乱逛染上的。妹妹的病,怎么都不是你的错,明白吗?” 温宪抽噎著,哭得说不出话来。 德妃轻轻拍哄,说道:“你们同吃同住,你能没事,额娘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但这些日子要照顾妹妹,所有心思都在妹妹身上,才顾不上你,也不能来看你,绝不是因为生气不想见你,你若这样想的,岂不是对额娘不公平?” 温宪哭得喘不上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哭得几乎要吐了,德妃见劝不住,才冷下脸说:“再哭,额娘可走了。” “不要,不、不哭……”温宪紧紧抱著母亲,还是哭得说不清楚话。 母女俩在殿內待了好一会儿,德妃才命宫女来伺候公主洗脸,之后亲手为女儿梳了头,带上那些漂亮的篮,命宫女给高娃嬤嬤传句话后,就一起往永和宫来。 眼下七公主病症虽已无碍,六宫之间依旧不敢来走动,只有敏常在会来帮忙照顾公主,德妃心中感激,也不怪旁人无情,大家怕的是病,而不是她们母女,不必多心。 进门,便见敏常在从温宸的屋子出来,向德妃稟告道:“娘娘,臣妾已將春衫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送去,他们在阿哥所一切安好,苏麻喇嬤嬤请娘娘放心,她一定会將小阿哥们照顾好。” “多谢你了。”德妃说罢,对一旁红肿眼睛的女儿道,“额娘与敏常在说几句话,你自己去看妹妹可好?” 绿珠捧著篮上前来,笑道:“七公主见了一定喜欢。” 温宪勉强接过篮,无助地望著额娘,小声囁嚅著:“宸儿想见我吗?” 德妃含笑不语,倒是敏常在说:“公主快去吧,妹妹很惦记你呢。” “是……”温宪礼貌地应下,又撒娇似的看母亲,但额娘温柔的眼神里,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她只能捧著篮,小心翼翼地隨绿珠去了。 “陪我喝杯茶。”德妃鬆了口气说,“这些日子,我实在累坏了。” 敏常在笑道:“娘娘怎么知道,苏麻喇嬤嬤给了今年的新茶。” 姐妹俩说笑著往正殿走,然而还没进门,就听得宫门外有动静。 但见小太监绕过影壁墙,原是打算找个宫女传话,抬头见娘娘还在屋檐下站著,便上前稟告道:“主子,太子妃到了。” 德妃与敏常在面面相覷,都十分意外,敏常在很有眼色地说:“臣妾去茶水房,给您和太子妃沏壶好茶,一会儿让宫女送来,臣妾另取一些茶叶,回去和贵人姐姐共品。” 德妃頷首,待敏常在去了茶水房后,才吩咐:“请太子妃殿內相见。” 这个时候来,且是怀著身孕的人,太子妃的气度和胆魄,令德妃嘆服,但一时半刻想不到,会是为了什么来相见。 若仅仅是探望宸儿,似乎不急於此刻,太子妃並非那做作张扬之人,没必要刻意表现给任何人看。 想著这些,人已经到了,德妃没让行礼,亲手搀扶著坐下了。 “娘娘百忙之中,儿臣前来叨扰,还请娘娘勿怪。” “言重了。” 太子妃看了眼殿內的摆设装潢,与紫禁城內別处的宫殿,並无特別之处,所谓宠妃…… “太子妃是有什么事吗?” “是。” 太子妃抽回神思,定下心来道:“儿臣长话短说,娘娘,七妹妹染病一事,太子未能及时上稟皇阿玛,太子为此愧疚不已,儿臣不忍心,才想替太子来向您解释一番。” 第386章 快生了 德妃端起茶碗,心中略思量,太子妃如此直接地说明来意,她若敷衍了事,未免不够诚意,若再因此结怨,实在不值当。 此番皇帝秘密回京照顾女儿一事,並没能瞒得滴水不漏,太子这会儿担心起来,恐怕就是知道了什么。 德妃定下神来,说道:“太子监国,日理万机,然事有轻重缓急,七公主的病,本不该与国事相提並论。还请太子妃替我向太子转达,这件事至少在我这儿,无需解释,若是传出去,反叫其他人编排我的用心。” 太子妃忙起身道:“娘娘不要误会,太子与我绝无此意。” 德妃再次搀扶孩子坐下,温和地说:“太医是太子寻来的,那些稀罕的药材,也是太子命人满京城找来的,太子对妹妹的心意,难道还要一道奏摺来表白吗?” 太子妃愣住了,这事儿很勉强才能和胤礽扯上关係,监国的职责下,宫里大小事务都要稟告太子,太医院派谁入住永和宫侍疾,以及动用朝廷之力在京中寻药,皆是太医院的请示,太子只是顺口答应罢了。 然而,德妃全算作胤礽的功劳,是不是意味著,她明白自己的来意,並回应了她不能说出口的,真正的请求。 德妃道:“这些事,才是皇上该知道的,过阵子七公主好了,还要去向太子哥哥谢恩呢。” “娘娘……” “太子妃,你们的心意,我的心意,还望彼此都能明白。” 太子妃起身行礼:“儿臣多谢娘娘,更替太子多谢娘娘。” 德妃欲言又止,有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下去了。 太子不是她的孩子,一些好话都会成了僭越,她还有自己的儿女,得为他们想想,哪怕仅仅是不得罪人。 “娘娘那么忙,儿臣先退下了,过些日子我再来探望。” “寧寿宫的开得正好,身子若妥当,就常去逛逛,见了你那顽劣的五妹妹,替我多教导教导。” “五妹妹最是活泼可爱。” 於是,互相客气著,德妃送太子妃出门,在院子里听见配殿传来女孩子的笑声,德妃解释道:“五丫头来看望妹妹,虽然太医说已无大碍,可太子妃怀著身孕,今日就不请你过去看看了。” 太子妃说道:“娘娘说的是,但这痘疹我幼年时出过,不然也不敢贸然前来,若给您添麻烦就更不好了。” 说著话,继续往门外走,太子妃没有坐步輦来,是从毓庆宫步行来的,德妃便想亲自送一送,谁知胤祥和胤禵迎面而来,见著母亲,更是跑著过来。 德妃拦下儿子们:“不可无礼。” 小哥俩这才瞧见是太子妃在额娘身边,这光景实在新鲜得很,都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太子妃和气大方地说:“这会子书房还没散学,你们怎么进宫了,坏了书房的规矩,太子哥哥知道,可要生气的。” 胤祥解释道:“回皇嫂的话,听说可以进宫,我们实在惦记七姐姐,好生向太傅告了假,来看看就回去,且今日做文章,我们都写好了才走的。” 太子妃笑道:“这么快写完文章,必然写得也好,太傅才能鬆口,怪不得太子哥哥时常对我夸讚你们。” 德妃在一旁道:“还请太子多多教导这几个弟弟,就怕夸得多了,叫他们沾沾自喜,不肯再用心。” 这些都是客套话,太子妃心里明白,想著不该耽误这一家子的天伦团聚,便请德妃留步,自己带著宫女离开了。 目送太子妃拐过宫门后,德妃才允许儿子们回永和宫,两个小傢伙早已等不及,飞奔著往回跑。 “慢些,仔细摔著……” “摔不著!” 这样的话,顺著宫墙隱隱传来,彼此虽然都看不见了,但太子妃还没走远,能听得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娘娘,怎么不走了?” “太子从小都没体会过,这样兄弟相亲的快活吧。” 宫女劝道:“可太子是在皇上身边长大的,又有哪个皇子公主能有这样的福气呢。” 太子妃无奈地一笑,她知道,这样的福气,並不是胤礽想要的。 之后的两天,隨著太子妃到永和宫探望,各宫嬪妃也陆续有所表示。 但七公主正是结痂脱落,浑身瘙痒的时候,为防她抓脸留下丑陋的疤痕,时时刻刻都要有人看守著,孩子病重时是焦心,这会儿才是磨人。 太后便下旨,不许六宫登门,好让德妃有精力照顾女儿。 但隨著后宫恢復走动,宫里的事也逐渐传开,这一日,八阿哥进宫向惠妃请安,虽一如既往地不受待见,他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离开长春宫,偶遇回翊坤宫换了衣裳,再要去书房的胤禟,胤禟见了八哥也十分高兴,兄弟俩便同行走一程。 “八哥,听我额娘与桃红说悄悄话,温宸病的那会儿,皇阿玛回来过。” “怎么可能,那么远的路……” “额娘和桃红也不知真假,才嘀咕的,八哥,你管著宫里的关防,就一点儿没听说?” 胤禩神情凝重,他难过的是,倘若皇阿玛当真回来过,那就意味著,他负责关防不过是个摆设,另有一班人马守护著紫禁城,且不为他所知。 再有,那么多天过去,都传到宜妃跟前了,他居然没听任何人提起过,他在宫里宫外的人缘,可见一斑。 “八哥,我说错话了,您不高兴了吗?” “没有的事,我在想,那些日子宫內关防滴水不漏,我没见过的事,恐怕都是传言。你知道的,关於永和宫,外头总能编出各种各样的话来。” “那也是他们活该,他们……” 话未说完,前方一群乾清宫的小太监迎面而来,原是要去各宫向娘娘们稟告,前线大捷,噶尔丹已死,皇上就快要班师回朝了。 这消息,同样一路送到了四阿哥府,顾八代正为四阿哥讲课,师生二人自然也高兴,打算分析一番策妄阿拉布坦之后会有些什么举动,却见小和子闯进来,著急地说:“主子,福晋像是要生了。” 顾八代忙道:“四阿哥快去吧。” 胤禛抱拳:“先生失礼了。” 他一阵风似的离了书房,直奔正院来,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瞧著虽忙碌紧张,但井然有序,並不慌乱。 接生婆已在屋里伺候,乳母在偏厅待命,有人去宫里请太医,也有人去乌拉那拉府请夫人,所有的事,谁是做什么的,青莲早就安排好了。 臥房里,毓溪刚熬过一阵阵痛,精神尚可,但也出了一头虚汗。 “四阿哥来了。” “四阿哥,福晋就快生了。” 听著一声声行礼问候,胤禛走近床边,床上的人眼眶一热,就要哭。 胤禛单膝跪在脚踏上,捧著毓溪的手说:“已经派人去家里请额娘来,她们很快就会到。” 毓溪哽咽道:“疼死我了,可接生婆说,一会儿疼得更厉害更著急,还说我是初產,眼下的情形,得疼上几个时辰才生的出来。” 胤禛根本听不懂这些话,但毓溪满头的汗和苍白的脸色,能让他明白妻子此刻承受的疼痛和辛苦。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低头亲吻毓溪的手,甚至说不出“別害怕”这三个字,只因自己的心都在哆嗦,他怕极了。 毓溪含著泪说:“我知道生孩子疼,不敢想是这么疼,方才疼得一口气上不来,我就想,所幸我对侧福晋还算厚道。” 胤禛道:“想这些做什么,我们从没亏待她,反倒是包容她的过错和荒唐,就算有什么对不起她,那也是我的事,不该你来承担。” “可咱们俩是一、一心……”又一阵剧痛袭来,毓溪不自禁地抓紧了胤禛的手,指甲也嵌入他的皮肉里。 “四阿哥,您迴避吧,您在这儿,奴婢们施展不开。” 胤禛回头,见是接生婆在与他说话,是此刻要护著他妻儿性命的人,胤禛即便捨不得离去,也不能不从。 “好、好……你们照顾好福晋,一定照顾好她。” 胤禛答应著,再想和毓溪说些什么,可她已经疼得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即便缓过一些,也没精神再多说半句话。 退出臥房,胤禛才感到手背隱隱作痛,原来是毓溪方才抓著他的手,生生用指甲掀起了皮肉,难以想像她疼到何种地步,才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 “四阿哥,您见过福晋了?” “青莲?为何不在福晋身边,你不能离开。” 青莲捧著手里的盒子说:“奴婢去取保命丸,这价值连城的药,只有奴婢知道收在哪里,拿来以备不时之需。” 胤禛惊恐地看著她:“为什么,是谁说了凶险吗,毓溪她……” 青莲忙道:“没有的事,太后也给大福晋和三福晋赐过,只是预备著。” “好……” “四阿哥,恕奴婢冒犯,您在这儿六神无主的,不如去门前迎亲家夫人吧。” 胤禛猛地醒过神,终於有了他能做的事,转身就往门外走。 当毓溪再一次被阵痛折磨得死去活来,伸手无助地乱抓,忽然被有力地托住了,她睁开眼,见是母亲到了跟前,顿时泪如雨下。 “我的女儿受苦了,毓溪啊,再忍一忍,额娘在,额娘陪著你。” “疼,额娘,我好疼……” 越过母亲的肩头,见到了被青莲推出门的胤禛,夫妻二人目光相接,胤禛的不舍和惊恐她看得清清楚楚。 “毓溪別怕,这是老天爷赐给你的孩子,一定会让你顺顺噹噹的。” “额娘,当年生我时,您也这么疼是不是。” 第387章 咱们有儿子了 “疼,疼得死去活来,可等你平安落地,额娘把你抱在怀里,就什么都忘了。”觉罗氏含泪道,“孩子,別怕,你比额娘强。” “额娘,我若有什么事……” “不许说这样的话,胡思乱想一样要疼,不如想些好事,想些高兴的事。” 听著母亲的话,这一阵剧痛,刚好稍稍缓和了些,毓溪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 然而什么好事,什么高兴的事,此刻都想不起来,脑袋里只有一个念想,怕孩子生不下来,更怕生下来后自己有个好歹。 “额娘。” “我在呢,你要什么?” 毓溪睁开眼,趁著下一阵阵痛开始前,趁著自己还清醒,抓紧了母亲的手,说道:“我若有什么事,告诉胤禛,把孩子送进宫里养,不论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必须送进宫里养。” “毓溪啊,別说这样的话。” “宫里若不能养,额娘就求娘娘让您抱回家去养,您养著也好,交给哥哥嫂嫂也好,只求不要留在胤禛身边。” 觉罗氏听得心乱如麻,她不愿说不吉利的话,可孩子这会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不如让她说出来,心里还能舒坦些。 “记住了,你说的话额娘都记住了,可你不能丟下额娘,咱们好好的,你只管放大胆子生,不会有事,你和孩子都会平安。” “额娘,我疼……” 如此反反覆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毓溪被阵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依旧生不下来。 胤禛站在院子里,身影隨著日落渐渐拉长,直到消失在暮色中。 负责点灯的下人,手忙脚乱地来点火,这大半天过去,胤禛才算瞧见几个慌乱的人。 家里的事,他时常顾不上,开府这些年,毓溪里里外外一把手,长辈们、宗亲们无不夸讚四福晋贤惠能干,就连生孩子时的事,也安排好了。 可谁还记得,毓溪那么年轻,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隨著灯笼掛起,院子里又亮堂起来,有丫鬟从小厨房出来,轻声招呼和管事,想让四阿哥吃点东西。 小和子很为难,但主子今日只用了一顿早膳,之后从书房赶来,就在院子里站到日落天黑,只怕要撑不住。 他硬著头皮靠近,心里其实有了答案,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忽然一声惨烈的嘶喊,嚇得他一哆嗦。 胤禛听见动静,立刻衝到了门前,便听得屋里接生婆喊著:“瞧见头髮了,福晋,使劲再使劲,別缓!” “再来一次,您別往肚子使劲,要往下、往奴婢的手这儿使劲,孩子的头就快出来了。” “这口气憋住,不能缓,一二三,福晋使劲儿!” 接生婆的喊声,催著胤禛的心肝,手指几乎將门上的木头都抓烂了,又听得毓溪悽惨的嘶喊,他腿下一软,若非小和子衝上来搀扶,几乎摔倒下去。 可隨著这声惨叫,屋子里陷入寂静,另一种恐惧涌上心头,胤禛紧紧抓著小和子的胳膊,主僕俩都止不住颤抖。 “毓溪……”就在胤禛把持不住,想要衝进门去,嘹亮的哭声穿破寂静,响彻在院子里。 屋內顿时热闹起来,能听见人在走动,能听见他们要热水要干布,而伴隨这一切的,是响亮而有力的啼哭,那么鲜活的小生命,来到了人世间。 “主子,福晋生了,奴才给主子道喜了。” “奴才给四阿哥道喜了。” 院子里跪了一片,沉闷紧张了大半天,所有人都高兴起来,只有胤禛还没还魂,不亲眼见到毓溪平安无事,他不能踏实。 小和子见主子这般,赶紧命周遭的下人各自忙去,继续安静地守在四阿哥身边,等待里头送消息。 不知又过了多久,青莲终於出门来,见她满身喜气,胤禛眼底终於有了光。 青莲周正地福了福,高兴地说:“奴婢给四阿哥道喜,福晋生下大阿哥,母子平安。” “毓溪怎么样?” “真是阿哥?” 胤禛和小和子同时开口,青莲愣了一愣,忙应道:“四阿哥放心,福晋没事,胞衣出来的很顺利,出血也少,但太医还要继续查看,福晋也累坏了,已经昏睡过去。” “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屋里收拾乾净就行,不论如何,还是有些……” 可不等青莲说完,胤禛就径直往门里走,屋里的下人都吃了一惊,但胤禛眼里只有床榻上的毓溪,什么也顾不得。 青莲跟进来,她觉著四阿哥方才就没听自己说什么,小和子还激动地为主子有了儿子高兴,可四阿哥只在乎福晋好不好。 青莲不禁眼眶湿润,倘若皇后娘娘还活著,能看到今日的光景,她该多高兴。 “额娘,您累了,去歇一会儿,我陪著毓溪。” “她一时半刻不会醒,四阿哥,要不要看一眼孩子?” 青莲已带著乳母过来,襁褓里的孩子也熟睡了,虽然闭著眼睛,可眉眼间像极了四阿哥,胤禛自己看不出来,但岳母和青莲都这么说。 “四阿哥,您要抱一抱吗?” “不了,一会儿福晋醒了再说。” “四阿哥,您知不知道奴婢方才说,福晋是生了大阿哥。” 胤禛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恍然醒过味来,不自觉地笑了,他们有孩子了,他和毓溪有儿子了。 “他是个男孩儿?” “是啊,咱们家也有大阿哥了。” “四阿哥,恭喜您。” 这些声音,將昏睡的毓溪唤醒,但她太虚弱了,连眼皮都掀不开,耳边能听见胤禛在说话,想要叫他,可张开嘴,怎么也发不出声响。 昏昏沉沉,不知是醒是梦,毓溪无助极了,害怕极了。 “毓溪,毓溪……” 忽然间,毓溪看见了承乾宫盛开的梨,一阵风过,瓣纷纷扬扬,从梨雨里走出明艷美丽的女子,满眼含笑地望著她。 “皇额娘?” “毓溪,你想不想做皇后?” “皇额娘,是您。” “胤禛將来当皇帝,你就是皇后,想不想做皇后?” 已故之人出现在眼前,毓溪心中害怕,下意识地后退,可脚下一崴摔倒下去,睡梦里的人身子一哆嗦,猛地醒了过来。 “毓溪,你醒了?” 眼前出现的,不再是高贵美丽的皇额娘,而是她最心爱的人,胤禛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有对自己的担心。 毓溪伸出手,真实地摸到了丈夫的脸颊,那微微扎手的胡茬,从早上刮面到这会儿,可不都一整天了。 “还疼吗?” “浑身都疼,得有几天才能缓过来。” “你受苦了。”说著话,胤禛禁不住落泪,他下意识地侧过脸,但又想这是在妻子的面前,无需遮掩,才又看向毓溪,哽咽道,“我听见你的喊声,心肝都碎了。” “咱们有儿子了,是个儿子。” “看过了,都说长得像我,可我自己看不出来,我觉著更像你。” 毓溪含泪笑道:“咱们才几年夫妻吶,难道就有夫妻相了?” 此时,屋子的另一边传来哭声,是孩子醒了。 虽然隔著屏风看不见,可他们的目光都挪不开,直到哭声停下来,胤禛回头见毓溪吃力地抻著脑袋,便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起来。 不多时,青莲绕过屏风,见福晋坐起来了,高兴地说:“小阿哥醒了,正吃奶,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生出来就会吃,饿不著。” 边上的丫鬟端著小米粥过来,笑道:“可福晋该饿了,四阿哥,让奴婢餵福晋吃口饭吧,福晋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来。”胤禛立时接过手,试了试不烫,才小心地餵给毓溪。 毓溪浑身酸痛无力,小腹还隱隱作痛,本是没半点胃口,但不想胤禛担心,勉强吃下去,但吃著吃著,像是来了力气,不知不觉將一碗小米粥都喝完了。 待收拾妥当,青莲抱来小阿哥,轻轻放入福晋怀里,毓溪曾抱过兄弟姐妹家的孩子,那时候只觉得新鲜,此刻抱著自己的骨肉,抱著她拼尽全力生下的儿子,心里砰砰直跳,双手也僵硬著不敢动。 “我额娘呢?” “母亲和大嫂嫂去埋喜坑了,一会儿就过来。” 毓溪点了点头,继续端详自己的儿子,红扑扑的小人儿嘟囔著嘴,像是还在咂摸方才吃奶的滋味,她在孕中除了肚子变大,身量几乎没长胖多少,於是这孩子个头也不大,抱在怀里轻悠悠软绵绵的。 “小阿哥瞧著嘴壮,奴婢已经和夫人说,再安排两个奶娘来,可得把咱们小阿哥养得白白胖胖的。” “就让我母亲去安排,青莲,这些日子家里的事你多费心,我恐怕没精力管了。” 胤禛忍不住道:“说没精神管,还不忘叮嘱青莲,你啊……” 毓溪笑道:“兴许明早起来有力气,我又閒不住了,没法子,这是咱们自己的家,我不管谁管?” 忽听小和子在门外道:“四阿哥,太后娘娘和德妃娘娘的赏赐到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胤禛立刻起身出门来,若只是额娘的赏赐,就不必拘这些礼,可寧寿宫来了人,他必须亲自来接。 礼毕后,寧寿宫来的太监,和气恭敬地说:“四阿哥,德妃娘娘命奴才传句话,眼下永和宫的人还不宜隨意走动,更不得出宫,因此不能来看望福晋和小阿哥,请四阿哥好生照顾福晋,若要什么缺什么,只管派人问宫里拿。” 第388章 有您这句话,都值了 胤禛客气地应下,来者是寧寿宫的人,以礼相待便是,命小和子好生招待並送出去,但他们刚出院子,跟来的小宫女突然跑回来叫下四阿哥。 “什么事?” “四阿哥,这是五公主命奴婢捎给福晋的,请您收下。” 胤禛微微蹙眉,那宫女紧忙自证:“奴婢是公主屋里伺候的,青莲姑姑认得奴婢。” 既然这么说,胤禛不再怀疑,接过了宫女递来的包袱,摸著里头像是几本书。 臥房里,毓溪眼下太过疲惫,抱不动孩子,乳母小心地抱走了。 抬头见胤禛站在那儿拆一只小小的包袱,接著又露出无奈的笑容,她不禁好奇:“什么东西,额娘赏赐的吗?” 胤禛走来,將几册书晃了晃,说道:“不知温宪从哪儿弄来的戏本,该是给你解闷的。” 青莲从一旁过来,忙道:“月子里可不敢看书,怕坏了眼睛,福晋,不论如何夜里是不能再看书了。” 胤禛便是想到这一点,才没递给毓溪,交到青莲手里说:“你替福晋看著,她真的闷了,白天就给她解解闷。” 毓溪笑道:“还是五妹妹知道我的脾气,上回她们来家,我就说了一嘴,坐月子比怀著孩子还枯燥烦闷,生生在屋里关上一两个月,出去都见不得光了。谁想,她就惦记著了,给我送来这好东西。” 胤禛走来,温和地说:“我每日都回来陪你说话,我可以搬回来住了吧。” 毓溪却摇头:“月子里不可洗漱,过几天你就別来了,来了也离我远些,我怕身上气味不好闻。” 胤禛本想宽慰妻子,他自然是不在乎的,可想到这些事关乎尊严,毓溪还那么年轻,哪个女子不愿自己漂漂亮亮乾乾净净的,她都说出口了,自己就不该再勉强。 “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但我要搬回来住,住西屋,有什么事,隨时能到跟前。” “好……” “青莲会照顾好你,不会让你难受的。” “明儿就回去当差吧,再迟些,皇阿玛都要进京了。” 胤禛才想起这一茬,高兴地说:“咱们儿子別是有些来歷,前线大捷,喜报刚进门,就说你要生了。” 毓溪也高兴,笑道:“听青莲说,咱们四阿哥出生时,又是下雪又是惊雷,撼天动地的。” “胡闹。” “你自己又不知道真假,还不信青莲吗?” 但胤禛想起了另一件事,说道:“我小时候听的故事,还有另一个,便是我出生时,恰逢太子出痘,皇阿玛亲自在乾清宫照顾了半个月,我们父子真正相见,是很久之后了。” 毓溪问:“如此说来,额娘也没见到皇阿玛?” 胤禛点头:“那会儿额娘只是个贵人,且经歷过波折,曾一度遭亲贵弹劾,皇阿玛再宠,也不敢太过了。” 青莲在一旁说:“娘娘当时没能很快见到皇上,但这世上有得有失啊。” 两口子看向她,一时都不怎么明白。 青莲道:“照宫里的规矩,嬪位以下后宫產子,不论阿哥公主,一落地就要抱走的,能多看一眼都是福气了。那会儿娘娘还是贵人,即便有太皇太后宠爱,四阿哥依旧不能养在钟粹宫。但因太子出痘,紫禁城封宫十二日,这十二天里,四阿哥就都在娘娘身边,奴婢说了您別不好意思,四阿哥您是皇阿哥里,唯一吃过亲娘奶的孩子。” 毓溪和胤禛,都听得怔住了。 莫说宫里抚养皇子的规矩冷漠无情,就毓溪这样的大家千金,也多由乳母养大,所有人都觉得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无人在意產子的母亲,是否捨得。 见两个孩子呆呆地看著自己,青莲笑道:“一晃那么多年过去,四阿哥都当阿玛了,这回皇上在外打仗,七公主出痘凶险,咱们福晋又要生了,这样纷纷扰扰下,四阿哥还能陪著福晋生產,咱们小阿哥,真真是带著福气来到人世的。” 毓溪和胤禛目光相交,彼此眼底有笑也有泪,不顾青莲她们在跟前,胤禛便抱过妻子,轻轻拍哄她。 “咱们儿子照你的心思养,什么都听你的,宫里的人管不著,青莲更是好商量的,额娘也不会约束你。”胤禛说,“你有不顺心的,就告诉我,受了那么大的苦,生死面前,还有什么事算事。” “下人们都看著呢。” “那就看唄。” 然而青莲有眼色,早已命丫鬟们都背过身去,由著小两口温存好半天,直到乌拉那拉夫人和大少夫人回来,一家子人才好好说会儿话。 时辰不早,產妇还要休息,待毓溪躺下后,胤禛便亲自送岳母和嫂夫人出门。 路上,胤禛道:“家中辟一处院子,伺候母亲住下,免得您每日往返辛苦。” 然而觉罗氏却道:“四阿哥您是皇子,毓溪是皇家媳妇,宫里能应许用我送来的稳婆和奶娘,已是莫大的恩宠,外戚女眷终究不该时常登门,不成体统。” 胤禛很无奈,但这规矩他也知道。 快到门前,觉罗氏停下了脚步,和儿媳妇对视后,彼此都有些犹豫,但她还是决定先说出来的好。 “当时一屋子的下人,恐怕都听见了,若是传开,变了味儿再到您跟前,就太委屈毓溪。”觉罗氏郑重地对胤禛说道,“毓溪惊恐害怕,怕自己有闪失,毕竟这样的例子不少,前年宫里还因此走了一个官女子,赫舍里皇后亦如是。毓溪便交代我,她若有什么事,不要把孩子留给你,或是送进宫里养,或是抱回乌拉那拉家养。” “她说了这话?” “是啊,我与她大嫂嫂商量,还是先告诉四阿哥的好,不然下人们传来传去变了样,您听著更生气,委屈的还是毓溪。” 胤禛摇头:“母亲,我眼下不觉著生气,我只心疼她。” 觉罗氏欣慰不已,说道:“以我对女儿的了解,毓溪这么想,虽是不愿亲骨肉有遭继母欺侮苛待的可能,更重要的,还是为了四阿哥您。她若这个节骨眼上有事,您还那么年轻,为了您的前程,將来的四福晋也一定出身名门,能为您的前程带来助益,她便不愿自己和孩子夹在您和新福晋之间,只盼著您和新福晋能好好的……” “额娘,不要说了,没影的事。” “四阿哥息怒。” “不,额娘,我只心疼她,怎么会生气。您知道的,她才多大,她能经歷过什么,却时时刻刻都为我著想,永远都顾著我。可我只把这家丟给她,说几句好听的哄人的话,就去忙自己的事。” 胤禛说著,不禁哽咽了。 觉罗氏安心了,说道:“四阿哥,有您这句话,都值了。” 第389章 我不想逼我的儿子 胤禛又道:“毓溪一时情急下说的话,此刻她未必还记得,之后无人提起,母亲与我也不要再提,若是被下人传出去成了閒话,我会好好安抚她,您看如何?” 觉罗氏连声道:“是是,咱们不提了,四阿哥留步吧,您今日也辛苦了。” 胤禛笑道:“母亲和嫂嫂才辛苦,我送你们出门。” 如此,胤禛待岳母和嫂嫂上马车,目送车驾远去后,才往回走。 小和子跟上来问:“主子,您的东西是不是要搬回正院去?” 胤禛点头:“放到西屋,福晋睡了,別吵著她。” “是。” “你忙去吧,我到西苑坐坐,看一眼侧福晋。” 小和子觉著不妥,提醒道:“福晋才生了孩子,您却去看侧福晋,这不大好吧。” 胤禛嗔道:“放心,是福晋的意思,你小子心眼可不少。” 说罢便丟下小和子,径直往西苑来,门前下人见了,赶紧去通报,胤禛才走进院子,就见闺女飞奔而来。 “阿玛,弟弟。” “额娘生了小弟弟,我们念佟如今可是姐姐了。” “姐姐……” “是大姐姐了。” 李氏被搀扶著走出来,向胤禛福了福,喜气洋洋地说:“给四阿哥道喜,给福晋道喜了。” 胤禛道:“不必多礼,你保重身子,咱们进去坐吧。” 抱著孩子进门,见炕上到处散落著念佟的玩具,竟无处可坐。 丫鬟紧忙上前收拾,可她们才抓了几个,念佟就嚷嚷开了,在胤禛怀里扭动著,著急地不让她们动。 侧福晋说:“让您看笑话了,大格格脾气大得很,不让人碰呢。” 胤禛拍了拍闺女的屁股,嗔道:“怎么学的你姑姑一样,这么霸道。” 丫鬟们到底腾出了坐的地方,胤禛则命她们先搀扶侧福晋坐下,之后放下女儿,要了碗茶喝。 见胤禛不仅喝茶,还拿桌上的糕点吃,李氏便问:“四阿哥还没用膳?” 胤禛道:“担心了一整天,哪有什么胃口,这下安心了,才觉著饿。” 李氏想了想,到底没敢张口留丈夫用膳,乌拉那拉毓溪才九死一生的產子,她就把人留在身边吃饭,难道要挑衅福晋不成,万万使不得。 “你要保重身子,福晋坐月子顾不过来旁的事,我也要回去当差了,念佟先放你屋里,若是没精神管她,你就说,我把孩子送宫里去。” “妾身的身子是不如怀大格格时得劲,但看个孩子还不成问题,何况有大格格在跟前嬉闹,倒是没工夫胡思乱想,日子也好打发。” 胤禛点头:“这就好,不要逞强,一家子人什么都好商量。” 李氏道:“四阿哥放心当差去,妾身会照顾好自己,眼下福晋要静养,过几日妾身再去道贺。” 这般说些互相关心的话,胤禛喝茶吃了些点心后才离开,李氏送到门前,在屋檐下看著胤禛消失在夜色里,轻轻鬆了口气。 “主子,您怎么嘆气?” “说不上来,不是高兴的,也不是不高兴的。” 丫鬟道:“家里这么大的事,却有些冷清,您生大格格那会儿才热闹呢,皇上和娘娘都亲自来了,多大的体面。” 李氏苦笑:“是大格格的体面,不是我的体面,若不是七公主病著,娘娘今日必定要来的,听说太后都答应了。” 丫鬟道:“不论如何,四阿哥能惦记来看望您,总是您自己的体面。” 李氏看了看她们,心想也罢,这些下人若觉得自己是风光的,不是挺好的吗,可她自己明白,若不是肚子里揣著一个,就该和宋氏一样,被忘得乾乾净净。 哪怕胤禛是真心来看望她,也是见识了福晋分娩的艰难,才意识到她为这个家生儿育女的苦劳,说来说去,怎么都不会是为了自己这个人。 “额娘。”此时念佟跑来找母亲,似乎是奇怪阿玛怎么走了,怎么没带她去看弟弟,不停念叨著,“弟弟、弟弟……” 边上的丫鬟笑道:“大格格,额娘也怀著弟弟呢,大格格有自己的弟弟。” 闻言,李氏顿时变了脸色,命乳母將孩子带走后,呵斥道:“不许再对大格格说这样的话,福晋尚且將大格格当亲生女儿看待,你们却要教她分彼此吗,再叫我听见有人挑唆,你们的日子可就到头了。” 丫鬟们纷纷认错,不敢再胡言乱语,而李氏这一恼火,身上就不好受,赶紧回房歇著,才缓过一口气。 门外的丫鬟,则小声嘀咕:“还以为侧福晋会喜欢听这话,难道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更亲吗,宫里的阿哥公主们,不也有亲疏彼此吗。” 另一个说:“那不一样,阿哥公主们的前程,皇上说了算,可咱们府里的孩子將来好不好,是福晋说了算。福晋没孩子也罢了,如今有了大阿哥,咱们西苑的孩子若不討福晋喜欢,还要和兄弟姐妹分彼此,这不是自找没趣?” 且说正院臥房里,睡了一觉的毓溪,听著婴儿啼哭醒来,疲倦地睁开眼,哭声渐渐止住,能听见青莲压著声与乳母说话,夸讚她的儿子很会吃奶。 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梦都没做上,但身上依旧酸痛,没半点力气。 青莲和乳母的笑声,隱隱约约传来,她们都为了新出生的孩子高兴,毓溪也高兴,再过几天,等她养好了身子,就能时时刻刻抱著自己的儿子了。 闭上眼,想再歇一歇,猛地想起了那场梦,梨纷飞的承乾宫,一遍遍问她要不要做皇后的孝懿皇后。 毓溪睁开眼,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是日有所思才夜有所梦吗,不是,毓溪清晰的记得,当年的皇贵妃,对还是小娃娃的自己说,要她当胤禛的皇后。 那时候的乌拉那拉毓溪,堪堪五岁光景,不懂什么是东宫有太子,不懂什么是欺君罔上,她只想让娘娘高兴,就答应了。 “娘娘,我和胤禛有儿子了。”毓溪喃喃自语,不自觉地落下泪来,“可我不想逼我的儿子,不想让他成为太子那样的……” “毓溪,你醒了?”忽然,胤禛出现在眼前,担心地问,“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 毓溪示意胤禛搀扶自己起身,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虚弱地说著:“做噩梦而已,你若这样疼一场,就知道我为什么哭了。” 想起岳母说的事,胤禛越发心疼,轻抚妻子的背脊,温和地说:“让太医开些安神止疼的汤药吧,不要硬撑著。” “我知道。” “听你的话,去过西苑了,她一切都好,你放心。” 毓溪点了点头,稍稍冷静后,就离开了胤禛的怀抱,说道:“去忙你的事,不要时时刻刻来看我,下人们也不得安生。” 胤禛拨开她鬢髮,露出苍白浮肿的脸颊,越看越觉著心疼,说道:“他们做了宵夜,我们一起吃,吃过东西我就走。” “睡前才喝的小米粥,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一碗粥能管什么事,若实在吃不下,就当陪陪我。” 毓溪无奈,只能答应了,等下人送宵夜来的功夫,胤禛跑去逗儿子,刚吃饱的娃娃正伏在奶娘肩头拍嗝。 胤禛凑得很近,想让儿子睁眼看看他,不料小傢伙一张嘴,將才吃的奶吐了出来,虽不多,可全喷在了胤禛的脸上。 胤禛傻了,奶娘也嚇坏了,青莲赶紧拿手巾来擦,毓溪笑出了声,折腾一整天,疼得她生不如死,其实生完孩子后的喜悦,仿佛是为了高兴而高兴,直到这一刻,终於有了实感,她和胤禛有儿子了。 “笑,下回让他吐你一脸才好。” “念佟那会儿就吐奶,我可知道躲了,哪里像四阿哥,从来没带过半天孩子。” 胤禛气得来揉搓毓溪的脸,青莲忍不住责备:“四阿哥,福晋身上还没好呢,怎么经得起?” “知道了,打水来给我洗洗,真是的。” “是,这就来,四阿哥可不能再闹福晋了。” 见青莲走开,胤禛没好气地瞪毓溪,毓溪却招招手,让他靠近些。 “做什么?” “咱们家奶娘请得真值,小的能喂,大的也能……啊,青莲救我……” 毓溪话没说完,就被胤禛捏了双颊,而听得她呼救,青莲立刻赶了过来,哪里知道福晋先逗的四阿哥,只管责备胤禛:“四阿哥太胡闹了,您再这样,奴婢可要告状去了,福晋身子弱得很,且得养著。” 胤禛哭笑不得,气气不过,打打不得,可一想毓溪能有心玩笑嬉闹,至少这精神是快回来了,回想白天那声嘶力竭的喊叫,若自己吃些亏,能让毓溪忘却那恐惧和痛苦,那就隨她闹吧。 “四阿哥,热水来了,您快洗脸吧。” “把衣裳也给我换了。” “是,您可不能闹福晋了。” 此时乳母来向福晋解释,因她乃水丰沛,並非初乳的母亲还怕不够喂,加之小阿哥嘴壮很会吃,一不小心餵多了,之后一定会小心照看。 毓溪见儿子已安生下来,都不知该从哪儿责备乳母的不是,但也不能显得自己太好对付,便稍稍端起主子的架势,要她小心谨慎,照顾好孩子。 待胤禛回来,宵夜也备好了,毓溪不好隨意下床,摆了炕桌在榻上吃,虽然在西苑喝茶吃了点心,但不仅没吃饱,反而开了胃,这一整天魂不守舍的,这会儿妻子儿子都平安在身边,他吃什么都香。 毓溪依旧没什么胃口,懒懒地喝了几口鱼汤,就靠著床头看胤禛吃,还让青莲也吃,今天最忙的人就数她了。 青莲说她知道今天会忙,不能没力气,白天时人参都生嚼了半根,时不时塞几口萨其马和奶疙瘩,旁人恐怕要当她嘴馋得这情形都不忘了吃,可她只是为了能有力气陪福晋生下孩子。 胤禛说:“明日贺喜的人就该上门了,但你歇著,姨母和五福晋会来料理,她们今日也要来的,是我先派人叫她们別来,往后几天家里不能没有人顶著,就指望她们了。” 毓溪笑道:“这么乱,咱们四阿哥还如此冷静,佩服佩服。” 胤禛说:“哪里比得上你们,这一整天,院子里所有的事无不忙中有序,我知道是你们事先都安排好的,可这家里的事,我从来也没管过。” 毓溪道:“天下百姓等著四阿哥为他们谋福呢,家里的事,用不上你,你也做不好啊。” 胤禛气呼呼地对青莲说:“你都记下,看看你家福晋怎么欺负人的,等她出了月子,別怪我翻旧帐。” 谁知青莲却说:“出了月子如何,福晋不养上几个月可不算数,就算养好了身子,往后抚养阿哥格格们,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福晋做主,您可不能欺负人。” 毓溪捂著嘴笑,心情比刚生完时好多了,只是没什么力气,这么笑一笑,眼前也发晕。 胤禛哪里捨得真找毓溪算帐,赶紧吃完饭,让撤了炕桌,好让毓溪安生地躺下。 “你去歇著吧。” “哄你睡著了我就去,睡吧。” 毓溪笑了笑,刚要闭上眼,又想起一事,唤来青莲吩咐:“阿哥福晋们若登门,就请她们进来,若是不愿意不必勉强,但都要请。” 青莲皱眉问:“三福晋……也让进来?” 毓溪点头:“都请。” 听这话,胤禛很不理解,问道:“是要让她们都知道,咱们有儿子了?” 毓溪笑了:“在四阿哥眼里,我竟是这样的人?” 此刻,夜已深,八阿哥府里,几盏灯笼从书房出来,一路到了正院。 见屋里灯火通明,胤禩觉著好奇,进门四下看了眼,便见妻子正在挑选出门的衣衫。 “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明日去四阿哥府道喜,总得穿得喜庆体面些。” 胤禩到一旁脱下外衣,稍稍犹豫后,还是开了口:“不要太张扬了,妯娌之间你是最小的,若是遇上嫂嫂们,压过她们的风头,多没意思。” 背对著丈夫,八福晋已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但忍耐下了,应道:“我会谨慎的,对了,我给四嫂嫂和孩子准备的贺礼,你要不要过目。” 胤禩见珍珠在一旁冲他摆手,猜想方才的话,已经让霂秋难堪,便道:“不必过目,你做事我自然放心。” 第390章 要和东宫一爭高下 开年以来,不论元宵节进宫穿戴得太张扬,还是后来置庄园、做道场,八福晋做什么错什么,夫妻俩的关係也时好时坏,更是为了买园子的事,惹胤禩大发雷霆。 当初把银子交到自己手里时,分明说好的想怎么就怎么,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仿佛八阿哥將来仕途上若有不顺,就是她钱的错。 妻子的幽怨,胤禩能感受到,心里也觉著太委屈霂秋,便走来她身边说道:“听四哥说,这孩子百日时,侧福晋也该生了,到时候一起办喜事,估摸著初秋时节,府里要大摆宴席。” “是吗?” “你早早选下好料子,咱们做两身一样的,走到哪里,別人一看我们就是夫妻。” 八福晋抬起头,见胤禩笑容温和,眼神瞧著很有诚意,不似玩笑戏謔,猜想是为了哄自己高兴,是明白她心里的苦的。 心里的怨气,顿时散了不少,她也知道,胤禩有胤禩的难处,谁叫他们两口子都不容易呢。 “胡闹,叫人看了笑话,像什么样子,谁不知道咱们是夫妻。” “这可不胡闹,大阿哥和大福晋就经常这么穿。” 八福晋不屑:“岂不是叫人笑话,说我们学人样?” 胤禩道:“他们若笑话,就证明他们看见了,咱们不就是让他们看的?” 丈夫如此费心思地哄自己高兴,如何忍心再拂他的面子,八福晋抬手为胤禩系上常衫的扣子,说道:“明日去四阿哥府道贺,我坐坐就走,才生完孩子的人,必定憔悴不堪,我就不到跟前去叨扰了,若有人因此说閒话,你要理解我。” 胤禩点头道:“你做得对,四嫂嫂且要休养,怎么好待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八福晋说:“偏有人爱兴风作浪的,这回七公主的病,闹得人心惶惶,德妃娘娘一心顾著女儿,七公主还差点把四福晋染了。你不知道,早有人等著挑唆她们婆媳,这不,紧要关头自己生的和娶来的,终究不一样。” 胤禩问:“你怎么看?” 八福晋道:“这还怎么看,娘娘一来不能隨意出宫,二来贴身照顾七公主,不定身上有没有病,若上赶著来伺候儿媳妇生孩子,不怕把一家子人都搭进去?而为了这样的事挑理的人,不是蠢就是坏,蠢是觉著四福晋和他们一样傻,坏事认定假话说多了也能成真。” 胤禩微微蹙眉,重复道:“假话说多了,也成真的了。” “怎么?” “想著如何处置朝廷里的事,你这句话提醒了我。” 八福晋轻嘆:“朝廷的事,和先生们说去吧,吃了宵夜早些歇著,八阿哥,別不顾著身子。” 胤禩笑道:“我好著呢。” 八福晋轻声嘀咕:“我也想给你生儿子,身子不好怎么成。” “什么?” “我说我也想给你生儿子……” 一旁的珍珠忍不住笑了,胤禩也笑了,八福晋脸涨得通红,可他们堂堂正正的夫妻,想要个儿子怎么了。 这一晚,没有误解没有爭吵,两口子说了好些话,隔天八福晋穿戴齐整来四阿哥府道喜时,心情也格外的好。 自然,她高兴的是自己的事,不至於替乌拉那拉毓溪欢喜,而人家添丁的喜事,她也没必要不高兴,她和胤禩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 且说今日上门道贺的客人不少,八阿哥府的车驾到了后,通报进去,四阿哥家的管事亲自来迎接,一路將马车领到正门前,才请八福晋下车。 比起一些官眷夫人们,给足了八福晋体面,她也很受用。 在家里照应的,是钮祜禄府的瑛福晋和五福晋,八福晋一进门,五嫂嫂就招呼她:“庄亲王家的伯母和侧福晋在厅喝茶,你快过去陪著,肃王府一会儿到了,我带著过来坐。” “嫂嫂,我没见过庄亲王福晋,她们不认得我……” “你告诉她们你是谁不就成了,没见过还能没听说过八阿哥福晋?” 八福晋没得反驳,而五福晋著急地走开了,前厅人来人往,边上堆满了礼物,外头还源源不断地送进来,这赶上好时候生下嫡长子,实在是风光。 “八福晋,厅这边请。” “就来……” 既然没法儿推脱,八福晋唯有硬著头皮过来,果然见厅里坐了几位陌生的贵妇人,令她惊喜的是,自己尚分不清哪一位是庄亲王府的嫡福晋,哪一位是侧福晋,可长辈们居然都认得她,说是进宫赴宴那会儿,就记下了。 “没能早些和八阿哥来拜访伯母,实在失礼。” “我们一直在盛京呢,年上才回来的,怎么能怪你们呢。好孩子,过些天府里摆宴赏,你来玩上半天,年轻孩子终日闷在家里怎么成。” “多谢伯母。” 没想到,庄亲王福晋如此好相与,八福晋暗暗鬆了口气。 之后又有客人来,五福晋也带著肃王府的人到了,只是肃王府这儿,和她们妯娌是同辈,八福晋这才知道,庄亲王府里至今还没有儿子。 若是寻常人家,必定早就从宗亲过继子嗣,以传承香火,何况庄亲王府这世袭罔替的爵位,万不可绝嗣。 但这事儿,庄亲王夫妇说了不算,得皇上说了算,皇太后和朝廷说了算。 在八福晋看来,庄亲王福晋对此似乎丝毫不介意,与女眷们说说笑笑,夸这家的孩子生得好,夸那家的媳妇贤惠乖巧,十分开朗健谈,妻妾之间也很和睦亲厚。 不久,七福晋叫上八福晋一同到內院探望四嫂嫂,说不愿一会儿碰上三阿哥家的。 离开厅,八福晋忍不住问嫂嫂:“庄亲王为何至今不从宗室里过继子嗣,我知道这事儿要皇阿玛说了算,可庄亲王自己不著急吗?” 家里有长辈,见识自然多,七福晋说:“这可不仅仅是皇阿玛说了算的事,还得有合適的人选,庄王府和肃王府一样,皆是太宗的亲儿子亲孙子传下来的,且都是当年开疆扩土功封的亲王,这世袭罔替的爵位,若是无嗣,必然要从嫡系子弟里挑人来继承。” 八福晋想了想,问道:“嫂嫂是说,会从胤禩他们兄弟之中挑选。” 七福晋点头:“那么多年了都没动静,王爷自己也不著急,恐怕是早就和皇阿玛商量好,將来王爷千古后,再从皇子里选,免得现在有人抢破了头,惦记王府家业。” “这样……”八福晋暗自庆幸,刚才没对福晋们表现得太热络,她可不希望胤禩被选去继承什么宗室王爷,她的丈夫,是要和东宫一爭高下的。 第391章 永和宫婆媳不和 进了內院,一派寧静祥和,下人们见到七福晋、八福晋皆恭谨有礼,青莲更是早早在廊檐下等候,客气地请二位福晋进门。 八福晋说:“四嫂嫂才刚生完孩子,我们虽来道贺,並不愿打扰嫂嫂休养,姑姑替我们带句话就是了。” 七福晋却拉了她的手,高兴地说:“来都来了,別客气,你不想看看小阿哥吗?“ 八福晋还没回过神,就被七福晋拽了进去,迎面而来,是屋子里淡淡的草药香,不呛人,比些胭脂粉还好闻。 “妹妹们来了,招待不周,多包涵。” 臥房內,毓溪靠在床头坐,床边吊著悠车,儿子正睡得香,她也擦脸梳头,稍稍拾掇了一番,虽难掩憔悴,至少乾净整洁。 “给四嫂嫂道喜了。” “四嫂嫂大喜。” 妯娌二人行过礼,七福晋就走上前,欣喜地望著悠车里的孩子,说道:“哎呀,这小鼻子小眼睛,可像极了四哥。” 毓溪笑道:“是啊,都说像你们四哥。” 八福晋稍稍走上前,看见悠车里红扑扑的小人儿,说实话这么小哪里看得出像谁,但也许是和胤禩有著叔侄血缘,也许是自己和四福晋的母系皆从爱新觉罗氏,这孩子瞧著十分亲切。 “要抱一抱吗?”毓溪热情地问。 “不了四嫂嫂,咱们看一眼就高兴,才出生的孩子骨头软,別叫我们笨手笨脚的弄伤了。”七福晋连连摆手。 八福晋也不敢抱,但悠车里这孩子,很合她的眼缘,本以为自己嫉恨乌拉那拉毓溪,会连她的孩子也討厌,然而恰恰相反,见著孩子,心里竟有些高兴。 下人们搬来凳子请福晋们坐,彼此离得不近也不远,刚好能说说话,毓溪要弟妹们別拘束,孩子没那么容易惊醒。 七福晋笑道:“我家额娘也说,孩子养得糙一些,更结实。” 八福晋却在心里苦笑,从小到大,哪有什么长辈对她说这些话。 那之后,说的皆是些无关痛痒的閒话,妯娌二人本打算露个脸就走,並不敢打扰產妇休息,可毓溪却有留客的意思,用话语缠著她们没让走。 终於,小丫鬟来通报,三福晋到了,七福晋顿时没好气地嘀咕:“怎么还是遇上她了。” 毓溪笑道:“好好的,一家子人和和气气。” 七福晋很不情愿,但长幼有序,不得不起身相迎。 “我大侄子在哪儿呢,叫我看看……”三福晋一路嚷嚷著进门,瞧见床边的悠车就直奔过来,身上浓烈的脂粉香,也將这满屋子的幽幽淡香盖了过去。 眼瞧著浓妆艷抹的三福晋衝著悠车来,八福晋不知怎么想的,伸手拦下道:“三嫂嫂,今儿挺冷的,您刚进门,身上带著寒气,还是缓一缓再看孩子吧。” 三福晋愣住了,毓溪也很意外,她虽表现得很大方,其实早就和青莲商量好,客气归客气,並不会让任何人触碰儿子,要紧时候青莲会把他们拦下,没想到,八福晋居然…… 毓溪镇定下来,说道:“三嫂嫂坐吧,青莲,快上茶。” 三福晋这才回过神,一面坐下,一面阴阳怪气地说:“老八家的果然谨慎,怪不得近来宫里宫外都夸讚你们两口子。” 七福晋把八福晋拉回来,坐下后轻声道:“咱们坐坐就去厅吧。” 八福晋怔怔地点了头,其实在座任何人的惊讶,都不如她自己来得强烈,她怎么想的,乌拉那拉毓溪的儿子,与她什么相干,她刚才在做什么? 这一头,三福晋喝了茶,打量毓溪后,说道:“你这脸色很不好,还招待我们做什么,听说疼了一整天才生下来?” 毓溪笑道:“虽是昨日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气色是不好,身上还成,和嫂嫂妹妹们说会儿话,我还解闷呢。” 三福晋看了看屋子里的光景,见没什么与眾不同的,便道:“听说德妃娘娘没染过痘疹,太后不让娘娘照顾七公主,她死活不肯,豁出性命也要陪在女儿身边,真是叫人听著心酸。” 毓溪道:“七妹妹吉人自有天相,总算平安度过了。” 三福晋却嘆:“好了也有一阵子了,太子妃都去永和宫探望过,还有什么不好走动的呢,那会子侧福晋生闺女,听说娘娘都亲自来了,这回没来看你一眼?” “小心些总是好的,三嫂嫂也有阵子没进宫了吧,您是不怕吗?”七福晋见不得三福晋挑唆,忍不住道,“何况这府里所有的事,娘娘一早就给四嫂嫂安排好了,您何必说这些话。” 三福晋不屑地哼了声:“难道不应该吗,可娘娘她违抗太后的命令,执意照顾公主,万一有个好歹,撇下那么多儿女,要你四哥四嫂嫂往后靠谁去?” “三嫂嫂,言重了。”毓溪和气地说,“咱们说说閒话,別提那些不高兴的事。” 三福晋白了一眼,说:“我可是替你打抱不平,咱们做儿媳妇的,豁出命去给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连婆婆的半句关心都换不来。你们二皇姐远在千里生孩子,我家额娘那操心的劲儿啊,恨不得自己去巴林部伺候坐月子,到了我这儿,每日只问孙子好不好,儿子好不好,有我什么事儿?” “三嫂嫂,七弟妹和八弟妹都还小,还是……” “咱们很大吗,能差多少,不如早些说给她们听,彼此心里都有个底。” 毓溪低头轻咳了几声,一旁青莲识趣地上前问:“福晋,您是不是累了?” 三福晋却视而不见,对著七福晋和八福晋道:“戴贵人在宫里做不得主,七妹妹你不指望些什么,反倒是省心了。八妹妹呢,就更別想著长春宫了,不如巴结八阿哥的亲额娘,那可是个……” “三福晋,恕奴婢冒犯。”青莲开口道,“奴婢虚长福晋们几岁,原在宫里也教授过公主们规矩,还请三福晋听奴婢一句话,后宫娘娘的事,实在不敢掛在嘴边议论。” 三福晋悻悻然別过脸去,但也知道青莲是领乾清宫俸禄的女官,在这家里当差是看孝懿皇后的面子,也是皇上的心意,老四两口子还要给她几分面子,自己这个外人实在没必要闹得太难堪。 青莲走来,恭敬地说:“厅里有上好的茶,福晋们都在一起说笑话,奴婢伺候您去用茶。” 毓溪欠身道:“多谢三嫂嫂来看我,待我出了月子,再与胤禛上门道谢。” 三福晋起身要走,但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七福晋和八福晋,冷声道:“这是妯娌间的体己话,我可不想在別处听到。” 两个弟妹都低著头,没答应也不敢反驳,三福晋觉得没意思,气冲冲地离开了。 “她去厅,咱们就別去了。” “好。” “去给五嫂嫂打下手吧。” 八福晋跟著七福晋,嫂嫂说什么她都答应,但心思不在这儿,快到门前时,忍不住回眸看了眼,便见四福晋扶著悠车,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 “走吧。” “是,嫂嫂……” 如此,没能再多看一眼,八福晋就被七福晋拉了出去,七福晋抱怨著:“咱们说的好好的,她一来就没意思,再扫兴不过的。” 八福晋道:“平日里觉著七嫂嫂最是温和的,真是难得见您生气。” 七福晋却说:“这也不是生气,谁还没个喜恶呢,咱们避开她就是了。” 很快,院子里又恢復了寧静,乳母来看过小阿哥,得到福晋允许后,就先抱去另一边,好方便时刻守著孩子。 毓溪缓缓地躺下,过了一夜她依旧浑身酸痛、虚弱无力,但撑过了方才的光景,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由於太过疲惫,不及细想些什么,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听得儿子哭声醒来时,青莲已经回来了。 “福晋,您要不要喝口水?” “正渴了,我还有些饿。” 青莲最爱听这话,忙命丫鬟取膳食来,先倒了一碗茶,送到福晋嘴边。 毓溪看著乳母哄孩子,缓缓饮下茶水后,才问:“客人们呢?” 青莲应道:“先头来的都已经回去了,三福晋也走了,七福晋和八福晋刚走没多久,帮著清点礼单,忙到这会儿。” 毓溪不禁皱眉:“怎么会有那么多人送礼,胤禛私交並不广,纵然有,也不会赶著今天来凑热闹。” 青莲笑道:“咱们小阿哥,可是永和宫的大长孙,送礼的人不仅看四阿哥和您的面子,更要紧的,是娘娘的面子。” 毓溪一时来了精神,避开其他下人,轻声问:“方才那会儿的情形,你瞧著我做作吗,我不敢太刻意,怕露出破绽,可心里还是没底。” “奴婢瞧著都不忍心呢,假不了,可是……”青莲不解地问,“您为什么要让外头觉得,您和娘娘为了这件事生嫌隙呢,閒话传来传去,万一娘娘当真了怎么办?” 毓溪辛苦地深深吸气后,说道:“你瞧今日这送礼的阵仗,我得替胤禛收著锋芒,安胎大半年,不在宫里走动,省了多少麻烦,眼下我只想安心把孩子养好,不愿到处被人惦记说我有了儿子。我若与额娘不和睦,不受宫里待见,她们就不会盯著我了。” “可是娘娘与您的品性为人,岂是三福晋几句话能挑唆的,外头也不信吶。” “他们未必信,可他们一定不盼我好。” 第392章 四哥的福气 由於產后太虚弱,毓溪说罢这番话,略进了几口羹汤,便又昏睡过去,傍晚五福晋和瑛福晋离开时,都没能碰上面。 青莲送客到门前,五阿哥府的马车先走,待瑛福晋要上车,青莲忍不住叫住了她。 “今日三福晋来家,说了一些抱怨娘娘们只顾女儿不顾儿媳妇的话,將德妃娘娘和荣妃娘娘都埋怨了一番,当时七福晋和八福晋都在场,哪怕她们不往外传,三福晋自己也会到处去说。” “难道毓溪信了?” 青莲看了眼左右,轻声道:“福晋怎么会信呢,但福晋故意在人前表现得很虚弱很憔悴,再有那么几分怨懟。” “这……”瑛福晋那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笑道,“这么说来,毓溪想让外头认为,她与娘娘为此生了嫌隙。” 青莲点头:“福晋是这个意思,可奴婢怕娘娘误会,想著您进宫回话时,能替福晋解释几句,再者……也请教娘娘,福晋这么做合不合適。” 瑛福晋轻嘆:“我就说吧,生了儿子虽是天大的好事,但麻烦也会跟著来,毓溪心中有所忌惮是正常的,但她著急了些,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要不,您去和福晋说说?” “她眼下身子弱,吃了那么大的苦,还没缓过来,若是不顺著她的心意,她心里会更苦。这事儿我知道了,后日就要进宫的,青莲你別太担心,就算没有我,娘娘也不会误会,外人怎么看怎么说,由他们去吧。” 有了瑛福晋这颗定心丸,青莲稍稍安心些,目送客人远去后,便赶回福晋身边伺候。 这日直到入夜,胤禛才结束了九门巡防回到家中,大半个月不去当差,好些事都要重新熟悉,胤祺和胤祐替他顶了那么久,也该让弟弟们回去歇一歇,於是就忙到这么晚。 到家时,毓溪和孩子都睡了,他隨意吃些饭菜,听青莲说今日的事。 提到瑛福晋和五福晋帮著张罗大半天,胤禛说:“准备些礼物,要贵重的,待毓溪出了月子能窜门了,我和她一起去向姨母和五福晋道谢。” 青莲应道:“奴婢明白,这事儿福晋也吩咐过。” 胤禛说:“没別的事,你就去歇著,连日忙里忙外的,实在太辛苦。” 青莲感慨道:“奴婢太高兴了,就算把奴婢关在屋子里,也是睡不著坐不住的,不如出来忙些好,何况重活累活都有人做,奴婢只是动动嘴皮子。” “你是替皇额娘高兴的吧。” “是……四阿哥,皇后娘娘在天有灵,一定为您高兴。” 见青莲哽咽了,胤禛温和地说:“別哭啊,这是好事,你要多保重,我不在家时,就靠你照顾他们母子。” 青莲笑著拭去泪,高兴地答应:“四阿哥只管放心当差去,奴婢一定把福晋和小阿哥养得白白胖胖的。” 胤禛问:“说实话,你瞧著那小傢伙,像我还是像毓溪。” 青莲笑道:“奴婢说实话,只怕您不肯信。” “怎么,还能像外人不成?” “像皇上,奴婢觉著小阿哥像极了皇上,奴婢见过的小皇孙里,数咱们小阿哥最像。” “是吗……” 这个时辰,三阿哥府里,胤祉已洗漱罢了要上床睡,见妻子还抱著儿子,不禁抱怨:“你若带著他睡,我就去別处睡了。” 三福晋没好气地啐了一口:“自己儿子都嫌弃,要去搂著那几个狐媚子是不是?” 胤祉累得眼皮耷拉,不管不顾地躺下,嘆气道:“皇阿玛就快回来了,堆积的事赶著处置,我今天忙得嗓子都冒烟,你是有了儿子就不管我的死活。” 三福晋冷笑:“皇阿玛刚离京那几天,你多逍遥,这会儿知道急了,人家老四还有老五老七帮衬,就数你没能耐。” 胤祉背过身,懒懒地说:“我没能耐你也得是三福晋,怎么,你还想做四福晋?” 三福晋却不屑地说:“老四这般无趣的人,我才不稀罕,何况永和宫那么多孩子,別看现在热闹,將来德妃把心一偏,他们亲兄弟得先干仗。一个是被送出去养的,一个是自己养大的,你猜德妃娘娘会偏心哪个儿子?” 胤祉转过身来,说道:“这事儿我早就想过了,眼下还看不出来,可过个十年八年的,德妃早晚会对他们兄弟偏心,到时候母子反目、兄弟鬩墙,热闹还在后头。” 三福晋抓著儿子的脚,踢他阿玛脑袋,逗得娃娃咯咯直笑,胤祉也不恼,问道:“今日见了四弟妹,她怎么样?” “气色很不好,到底才第二天,不知她怎么想的,非要招待我们,就她有儿子似的。”三福晋亲了亲自己的儿子,说,“她也是魔怔了,盼了多少年的儿子,这下得偿所愿,不看看自己成了什么模样,就到处显摆。” “你不会说些有的没的吧。” “什么意思?” 胤祉拨开儿子的脚,说:“何必装傻呢,你真胡说八道了?” 三福晋气道:“什么胡说八道,女人家凑一堆,除了抱怨男人、数落婆婆,还有什么可说的?” 胤祉嘆气:“你啊,唯恐天下不乱。” 三福晋却道:“將来指不定你得谢我,老四两口子若討德妃喜欢,就是討皇阿玛喜欢,若是与德妃翻了脸,皇阿玛也会厌弃他们,我挑唆挑唆,难道不是为了你?” “你挑唆什么了?” “不用我挑唆,明摆著的事,这回七丫头的病,德妃拼了命伺候,把儿子媳妇都扔一边了,她乌拉那拉毓溪自己是长眼睛的,用不著我多嘴。” 胤祉想了想,说:“可他们两口子那么精明,能轻易和德妃翻脸吗,得罪了德妃,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三福晋嫌弃道:“你是真傻呀,我可没指望他们能明面上和宫里翻脸,但这根刺必须得扎进乌拉那拉毓溪的心里,等將来十四福晋进门,咱们再將这刺轻轻拨动,她就更疼了。” 胤祉听了直嘆气,翻过身闭上眼要睡,口中嘀咕:“你得亏选秀指了我,要是进宫给皇阿玛当嬪妃,怕是活不过三天。” “说什么呢?” “你不觉著皇阿玛的后宫很太平,是容不下你这爱兴风作浪的。” 三福晋狠狠踹了丈夫两脚,疼得胤祉呲牙,起身要找她算帐,妻子却又道:“过几日你进宫去,好好问一问额娘,延禧宫那个觉禪贵人到底怎么回事,可別叫老八后来居上,子凭母贵啊。” 然而被兄长嫂子大半夜念叨的八阿哥,此刻正在书房埋头写摺子,因太过专注,连八福晋进门都没察觉,直到八福晋换烛台时不小心发出声响,他才抬起头。 “怎么是你换蜡烛?” “我刚好进门,顺手而已。” “仔细烫著手。” “你接著写吧,我不妨碍你。” 胤禩道:“盖个章就好,霂秋,给我拿新的印泥来。” 八福晋却有些无措,轻声道:“在这屋子里吗,你书房里的东西,我不熟悉。” “是我疏忽了。”胤禩指向不远处说,“在那个柜子的第三层抽屉里。” 八福晋迅速取来新的印泥,好奇地看著胤禩落款盖章,目光不经意落在桌子另一头的点心盒子上,是她下午命人送过来的,被胤禩吃空了一角,而那一角里放的,是她从四阿哥府带回来的墨子酥。 八福晋问:“那墨子酥是四阿哥府的厨子做的,你喜欢吃吗,瞧你都吃完了。” 胤禩收起摺子,看了眼点心盒,说道:“原来是四哥家的点心,我瞧著名字有趣,尝了口,挺合口味的,不知不觉就都吃了。” 八福晋道:“屋里还有,回头都给你留著。” 胤禩知道妻子因不被四福晋“接纳”而心中有怨,担心自己喜欢四哥家的点心,会惹她不高兴,正想解释什么,却见霂秋心情甚好地说:“你的大侄儿长得好看,才出生就有鼻子有眼睛,真了不起。” 胤禩不禁笑道:“谁不是一出生,就有眼睛有鼻子的?” 八福晋收拾桌上的东西,说道:“刚出生几天的孩子,少有长得好看,个头大的皮撑开了还好些,像你大侄子这样个头小还不皱巴的,可不多见。” “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些閒话,过去在王府里,还是能听几句的,不过今日七嫂嫂说,小孩子养得糙些才结实,就没人嘱咐我了。” 胤禩温和地说:“不怕,你想知道什么,往后都进宫去问额娘。” 然而八福晋今日心情极好,跑来书房也是因为等不及想要和丈夫分享白天的事,她莫名地喜欢这个刚出生的孩子。 “我还帮著做了不少事,来道贺的长辈们都夸我,你不知道,今天四阿哥府里可热闹了。”八福晋羡慕不已,“四福晋真是命好,出身好嫁得好,连生孩子都赶上前线大捷的好时候,我今日头一回见庄亲王福晋,居然是在四阿哥府。” “庄亲王福晋都去了,那可是伯母。” “是呀,同辈也罢了,长辈都亲自登门,女眷们都是看德妃娘娘的面子吧。” 胤禩点头:“四哥的福气,莫说咱们,其他几个兄弟也都羡慕不来。” 第393章 您的大孙子,像极了万岁爷 八福晋说:“若有一日额娘再得宠,封嬪封妃,这样的福气你也会有,且是独一份的。” 將来的事不好说,皇阿玛与额娘的事,更不敢轻易揣测,但胤禩不愿扫兴,笑道:“到那时候,人人也会高看你一眼。” 八福晋高兴地说:“如今就是了,今日长辈们都夸你,说八阿哥有出息,说我把你照顾得好,庄亲王福晋居然认得我,是年上进宫赴宴时,记住我的。” 来自外人的肯定,值得妻子如此高兴,可想而知在霂秋从小到大的人生里,是何等的孤独自卑。 成亲一年多来,他们夫妻並不能事事处处都说到一起,近来还频生矛盾,可胤禩觉著,倘若自己都不能包容接纳霂秋,她在这世上,就太可怜了。 “你今日真是好高兴,神采飞扬的。” “我以为我会看不上四福晋的孩子,以为自己成了个心胸狭窄,又偏执善妒的人,我心里知道什么是善恶。”说著说著,八福晋低下了眼眉,声音也越来越轻,“人家不愿和我做朋友做姐妹,再正常不过的事,其实我都知道,没资格埋怨任何人……” 胤禩心下不忍,起身来搂过妻子,说:“霂秋,四福晋没错,你更没有错。你愿与人交心结友,同样是件稀鬆平常的事,而你一时心里过不去,有了怨念,更是人之常情。” 八福晋伏在丈夫胸口,安心地说:“倘若四福晋不搭理我,能换来你这样哄著我护著我,那我更不稀罕了,有你我就足够了。” 胤禩笑道:“近来我们有些爭执,其实每次事情过后,我都会心疼你,亦反思自己的过错。回过头来想想,哪有夫妻不吵架爭辩的呢,真若一辈子和和气气,大小事情上没半点分歧,那也怪嚇人的不是吗?” “我知道,我从没怪你。”八福晋伸手搂紧了丈夫的腰,气息曖昧地说,“有孩子真好,小孩子可真乾净,胤禩,咱们也会有孩子的是不是。” 胤禩温和地说:“你年纪小,从前在安王府还吃苦,咱们不著急,先把身子养好。” 八福晋乖顺地点头:“我都听你的。” 这一晚过去,连著两日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將京中寒气散尽,如今大清早出门,再不会冻得缩手缩脚。 毓溪见胤禛已是穿著春衫去当差,自从怀孕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便心心念念著等出了月子,能赶上最后一抹春意。 她狠狠睡了两日,喝下好些滋补的汤羹,元气已养回七八成,脸颊也红润了。 只是嫌自己数日不洗漱,不愿和胤禛亲近,胤禛来,也只能站得远远地说话,但一说就是大半天,撵也撵不走。 要说这几天,外头的事有姨母和五福晋时常来打理,屋里乳母们已熟悉了小阿哥的习性脾气,照顾得越发顺手,儿子也不吐奶了,毓溪这月子坐得,可谓安逸且顺心。 这日午前,毓溪和儿子一起在琉璃窗下晒太阳,小小的人儿趴在她的胸口,睡得正香甜。 青莲从门外进来,见这光景,笑道:“福晋累不累,不如让奶娘抱著小阿哥晒太阳。” 毓溪摇头,小声道:“他这么趴著,我心里格外踏实。” 青莲绞了一把滚烫的帕子,小心地为福晋擦过脸后,说道:“咱们大阿哥会挑日子来,不仅遇上朝廷大捷,您看这气候往暖和著过,最要紧的几个月,也不怕著凉,多省心的孩子。” 毓溪道:“是啊,我额娘早就说了,我会挑日子怀,往夏日去不怕孩子著凉,不然大冬天的襁褓那么厚,抱也抱不过来。” 说著,毓溪看了眼窗外的春色,羡慕道:“这会子京城里老老少少,都出门踏青了吧。” 青莲心疼地说:“早踏晚了,这都快暮春,等您出月子,再张罗张罗就要过端午了。” “到那会儿,侧福晋也该生了吧?” “您放心,奴婢派人好生伺候著呢,比您没生前更周到殷勤,就怕人家心里不好受。” 毓溪没说什么,经歷过那么生不如死的阵痛和產痛,她不愿再对怀著身孕的李氏计较任何事,都是女人,何必彼此为难。 青莲则说:“京城里忙著接驾,皇上就要迴鑾了,可他们也没忘了编排您,来道贺时客客气气,一转身就唯恐天下不乱。” 毓溪笑道:“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不然你不肯叫我烦心的,半个字也不会提。” 青莲果然有底气,说道:“瑛福晋今日进宫,会好好向娘娘解释,您绝没有外头传的那样,对娘娘有怨言,只要娘娘不误会您,他们编出来,奴婢也不在意。” 毓溪篤然道:“就算姨母不进宫解释,额娘也不会误会我,咱们婆媳又不是不见面了,何况还有胤禛呢。” 此刻,永和宫正殿的屋檐下,德妃和妹妹瑛福晋正晒著太阳喝茶,她们不是坐月子的產妇,不必避著风,且时下的风早已暖洋洋的,日头底下再无半分寒意。 但听笑声顺著风从配殿传来,瑛福晋眉眼弯弯地望著那一头,爱怜地说:“咱们七公主,吉人自有天相,熬过这一劫,往后可就顺遂了。” 德妃道:“原本经歷了这一场,我只管疼著孩子就是,天知道这几日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將来什么门户什么样的人,来配我的女儿,千万分的不舍。” 瑛福晋明白,五公主的婚事若无意外便是佟家,但七公主这儿真是没半点可猜的,而姐姐断然不会將两个女儿都与佟家联姻,也不会远嫁去塞外。 德妃喝了茶,说道:“不怪我们家四福晋,生產第二天就开始算计妯娌们,她疼念佟那会儿,只是对一个孩子有爱意,如今自己生下了骨肉,才真正明白为母的不易。” 瑛福晋说:“可是听娘娘的语气,似乎並不赞同毓溪这么做。” “是啊。”德妃眉间缠著淡淡的担忧,说道,“就怕孩子做事太用力,適得其反,怕她反被自己伤害到。” “要不要我传您的话,提点毓溪一番?” “不必了,往后的路总要他们自己去走,真磕著绊著了,我再扶一把不迟。” 话音刚落,只见温宪从配殿门下飞奔而出,一头撞进姨母的怀里,嚇得瑛福晋以为出了什么事。 “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我和宸儿打赌呢,小姨您说,我大侄子长得像四哥还是像四嫂嫂?” 瑛福晋笑道:“才那么点大,可真看不出来,过些日子,咱们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 温宪却怯生生地朝母亲看了眼,低头嘟囔:“我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出宫了。” 德妃冷声道:“该受的罚,可没得商量,不准撒娇卖乖。” 温宪撅著嘴,软乎乎地跟姨母说委屈,娘俩窃窃私语了几句,瑛福晋几句话就把外甥女哄高兴了,温宪立刻跑回去继续陪妹妹。 “和她说什么了?” “说向您求情,让她亲眼去看看侄儿。” 德妃没好气道:“仔细连你都撵出去,不许再进宫。” “娘娘,您怎么不问问,大孙子像谁?” “月子里的小娃娃,看不出来什么。” 瑛福晋轻声道:“像皇上,您的大孙子,像极了万岁爷。” 第394章 我信得过孩子 德妃眼底一喜,但很快就收敛了,她高兴的仅仅是孙儿像祖父,可因为祖父是皇帝,就不得不克制这份喜悦。 “这些话,不可再对旁人提起。” “是,您看连温宪我都不说。” 德妃道:“再有人问,就说长得像胤禛,不论谁问都这么说,这宫里宫外都是人云亦云的,只要咱们坚定孩子像胤禛,他们就算亲眼见了觉著像万岁爷,也不好说出口。” 瑛福晋答应道:“我记下了,明日还要去胤禛家的,我会告诉毓溪和青莲。” 德妃再提醒:“除了这话,其他的都不要说,青莲若是问你,你就装傻说忘了,告诉她我很高兴就成,她自己会揣摩。” 瑛福晋问:“您是不信任青莲吗?” 德妃道:“不是不信任,是怕话传来传去失了原本的意思,毓溪很快就能进宫见我,有什么话,我们婆媳当面说,我信得过孩子。” 瑛福晋笑道:“真是羡慕娘娘,当媳妇有太皇太后和太后疼著,如今做婆婆又疼儿媳妇,咱们一个爹妈生的,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净遇上钮祜禄家那群婆娘。” 德妃没好气地睨了妹妹一眼,说:“当初是你自己做主答应皇上这门亲事的,你但凡先与我商量呢?” 瑛福晋道:“那您最终也会被皇上说服的。” “不会。”德妃毫不犹豫地说,“我从未想过,要让皇上福泽我的家人,也就不愿我的家人受牵连。” 见气氛严肃起来,瑛福晋忙哄著姐姐说:“哎呀,好好的生气做什么,钮祜禄家的婆娘们虽不怎么样,阿灵阿待我总算是好的,如今里里外外都是我说了算,也不至於叫他们拖了您的后腿,换个人家,待我好但不能掌权,也不见得是好事。” 正说著,门外值守的小太监进来了,环春上前询问,不多时回到娘娘身边,稟告道:“四阿哥请旨求见,您看什么时候合適。” 德妃道:“他几时得空才好,不要为了见我耽误九门的事。传话给胤禛,若是不得閒的,不急著来给我报喜道平安,有他姨母在呢,只要毓溪一切都好,其他的事等皇上回京了再说不迟。” 环春领命,亲自去门外传话,但等她回来,手里却捧了精美的篮,说是毓庆宫送来,太子妃亲手插的篮,给七公主赏玩。 德妃命她送去配殿,瑛福晋瞧著很新鲜,忍不住问:“太子妃过去,並不和后宫往来呀。” “自然是有缘故的,就算没缘故,太子监国,太子妃照顾皇子公主,也是她的职责,不必大惊小怪。” “阿灵阿告诉我,太医院里传出的閒话,说太子妃这一胎是个女孩儿。” 德妃不禁蹙眉:“詹事府这是怎么了,居然让太医院出这么大的紕漏,敢外泄东宫的脉案?” 瑛福晋说:“您不提詹事府还好,提了就有笑话了,那几个老腐朽,惯会仗著为太子主事,在外头摆东宫的派头。若是皇上或太子叱责他们,倒也罢了,可如今是被太子妃压制,再不能横行霸道,是十倍百倍的丟人。” 德妃严肃地说:“这话可不好听,怎么太子妃不能管束他们吗,他们是看不起太子妃,才觉得被太子妃压制更丟人,可分明是太子妃比谁都强,才叫他们老实。” 瑛福晋道:“如此说来,兴许就是詹事府的人故意把太子妃的脉案泄露出去,不然太医院的人,能有几个脑袋敢做这样的事。” 第395章 龙顏天威,岂能不敬畏 此刻,乾清宫外,太子妃带著宫人来给太子送膳食,刚好遇上大臣们散了。 眾人见了太子妃,无不恭敬和气,直到最后走出来的索额图,竟皱著眉说道:“乾清宫是朝廷议政重地,內宫女眷还是不要常常往来的好,还望太子妃娘娘谨慎。” 太子妃淡淡一笑:“嬪位以下的后宫,侍寢皆会被接来乾清宫,叔姥爷这话,不该对我说,该对皇上说,对宗亲礼法说。” 索额图恼道:“太子妃难道不明白老臣的意思?” 太子妃端方有礼地应道:“恐怕,是叔姥爷没明白本宫的意思。” “你……” 索额图再如何生气,也不能当眾对太子妃不敬,狠狠瞪了一眼后,拂袖而去。 边上的太监宫女,方才都紧张坏了,一来惧怕索中堂的威严,二来担心太子为此与太子妃起爭执,但他们不知道,如今的东宫,早已不是过去的光景。 太子妃则全然不把索额图放在眼里,她是皇帝亲选的储君妃,与索额图乃至赫舍里一族毫无关係,无需对这所谓的叔姥爷阿諛奉承,而索额图每每目中无人在先,就別怪她不客气。 更何况,在太子妃看来,索额图已遭皇帝嫌弃,他频繁出现在太子身边,就做不出好事,皇阿玛与胤礽那千疮百孔的父子情,亦是拜索额图所赐。 带著几分怒气进门,太子妃脚步都快了些,直到宫女提醒她小心身子,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而她不能这般盛气凌人地去见胤礽,会嚇坏他的。 收敛心情后,才来到偏殿,胤礽正伏案批摺子,还以为是小太监来回话,隨口问道:“索中堂回去了?” 太子妃应道:“叔姥爷走了,许久不见,叔姥爷还是精神矍鑠、红光满面的。” 胤礽抬起头,见是妻子来,不禁有了笑容:“现下什么时辰,你怎么过来了?” 太子妃道:“该用午膳了,皇祖母担心你太辛苦,送了膳食来,我就趁热送过来,不能让老人家白费心。” “打发宫人送来就是,你还跑一趟,闪著腰怎么办。” “哪有那么脆弱,何况我不盯著,你不知几时才用,皇祖母若知道了,岂不担忧。” 胤礽无奈地说:“我这么大的人,吃口饭还要长辈和你操心,想想也是没出息。” 太子妃却笑:“这就胡说了,饥饱冷暖是人之大事,自然是最关心你的人才会在意。” 说著话,宫人们已摆下饭菜,小太监来伺候太子洗手漱口,胤礽怕妻子不习惯乾清宫的人在边上围著,就將他们都屏退了。 “正好,我有话告诉你,就咱们俩,才好说得开。” “怎么了?” 太子妃拿起筷子为胤礽布菜,说道:“我插了篮送去永和宫,给七妹妹赏玩,送东西的人回来稟告,说环春对她叮嘱了一句,请太子妃放心。” 胤礽神情稍稍黯淡了些,但心里感激妻子为自己周全的一切,说道:“是说德妃会在皇阿玛跟前,为我美言几句吗?” 太子妃道:“我想,德妃娘娘不会多此一举,以娘娘的品性,平日里应该很少与皇阿玛谈起你,若突然急於表白你的功劳,岂不是很反常,这般欲盖弥彰之事,想来娘娘是不会做的。” “那她要你放心什么?” “娘娘说过,她会有办法,从其他的事上让皇阿玛知道你没有忽视妹妹的病情,我今日送篮去,也是做给其他人看的。” 胤礽淒凉地一笑:“其实你我都明白,德妃一定也清楚,皇阿玛他什么都知道,当我们如此费心地,想要让皇阿玛相信我没有亏待他的女儿,就已经输了。” 太子妃却是神情坚定地说:“什么输啊贏的,你就是太在乎这些了。这么多年,你和皇阿玛之间没有第三人来化解误会和矛盾,倘若四阿哥做错什么,即便皇阿玛亲自责罚他,事后德妃娘娘会及时了解儿子心里的想法,並婉转地传递给皇上,可你没有。不论好事坏事,都要自己面对,当你痛苦烦恼时,见到皇阿玛更是如履薄冰,要斟酌说出口的每一个字,胤礽,这都不是你的错。既然如今有了我,你和皇阿玛之间有了第三个人,是不是可以放下心结,简简单单做回父子。” “你不怕皇阿玛吗?” “怕,龙顏天威,岂能不敬畏,可我不做亏心事,我敢面对皇阿玛,何况是为了你。” 第396章 我对任何人,都不是威胁 被人放在心上,谁都会动容,胤礽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抬起头,环顾这偏殿里的光景。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 “都说在我心上了,可我不知道將来有没有那一天,能与你在正殿里,再像此刻这般清閒自在地吃口饭。” 太子妃明白丈夫话里的意思,稍稍犹豫后,还是决定將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胤礽你看,这就是太子的不易,你若畅想將来,那將来里是没有皇阿玛的,而我们活在当下,有这样的念头便是欺君、便是大不韙。可若太子不想將来,只耽於眼前,又会被詬病胸无大志,不堪帝王之气,怎么都是错。” “你说的对,该属於我的將来里,没有皇阿玛,只要我一有这样的念头,就是欺君罔上。可我若不想,不为自己安排部署,这毓庆宫里,早晚是要换人的。因此,我做什么都错,不做什么也错,太可笑了。” 太子妃却是眼神坚毅,说道:“既然做与不做都是错,不如就把眼前能做的想做的都一一去实现。胤礽,你本该是翱翔九天之人,往后哪怕不问前程,能不活得唯唯诺诺,也值得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胤礽热泪盈眶,不禁用手遮了半张脸,他不愿被妻子看见面上的泪水,怕她以为自己又懦弱了。 转眼,又过了两天,前线传来的消息,皇帝已动身启程,为了迎接圣驾回京,胤禛便越发忙碌,而毓溪睡得早起得晚,夫妻二人凑不上相见的时辰,也有两天没说话了。 但今日瑛福晋登门,听说了额娘的叮嘱,晚上毓溪硬是等了几个时辰,半夜时分才见到了丈夫。 胤禛没凑近说话,自在地坐在桌边用宵夜,毓溪则怀抱著熟睡的儿子,就著烛火细细看那眉眼,问道:“你瞧著,也像皇阿玛吗?” “说不上来。” “那我就更说不上来了,几乎没仔细看过皇阿玛长什么模样,心里的样子,就是穿著龙袍的,伟岸威严的,可眉眼鼻子就……“ 胤禛笑道:“你这话叫外人听去,可有的搬弄是非了。” 毓溪嫌弃地说:“和你说正经事呢,咱们儿子若真像极了皇阿玛,就算没人敢掛在嘴上,太子大阿哥他们见了,心里也会不高兴的,回头再和你过不去,你得有所准备。” “知道了,可若为了这点事就上火,太子和大阿哥也太不堪了。” “倘若额娘答应,咱们就少带儿子进宫,不然光是被五妹妹和十四弟他们宠著,咱们儿子就够惹眼的了。” 胤禛笑道:“胤禵都派人给我传话了,说他想看大侄子。” 毓溪好奇地问:“十四弟居然会给你传话,我还以为十四弟是不敢亲近你的。” 胤禛嗔道:“这臭小子不是不敢亲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鬼精著呢。” 毓溪则亲了亲怀里的宝贝,温柔地说:“好孩子,额娘盼你將来,也能像十四叔那么聪明活泼,天不怕地不怕,做爱新觉罗家的大將军。” 看著妻子和儿子平平安安在眼前,胤禛心底一片柔软,说道:“青莲告诉我,儿子很好带,不怎么哭闹,像是安静的性子。这不是隨了我吗,將来和我一起从文,不在外头打打杀杀的,你更安心不是?” 毓溪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嫌弃你不爱打仗,不顶天立地的呢。” “是吗?”胤禛的笑意里满是威胁,“四福晋,转天你可就出月子了,还能欺负我几日?” 夫妻间流转的眼神里,满是曖昧气息,而毓溪一装可怜,桌边的人心就软了,胤禛含嗔瞪了一眼,便继续大口吃饭。 “对了,你几时去向额娘请安?” “额娘要我等皇阿玛回京了再进宫,说家里和九门都忙,不必我再进宫奔波。” “皇阿玛几时能到?” “快则七八日,慢则十来天,说是大阿哥打前站,哪日他到了,皇阿玛也就快了。” 毓溪问:“这回的军功,大阿哥占独一份了吧,你们都没跟著去。” 胤禛却道:“军功再高,没有兵权都是假的,我看老大已经很不耐烦了。这虚有其表的军功,他不在乎,他只想领旗,只想拿兵权。” 毓溪道:“有东宫太子在,为其他皇子授兵权,皇阿玛会做这给太子找麻烦的事吗?” 胤禛不禁停下了筷子,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说道:“单单老大有兵权,別说给太子找麻烦,皇阿玛也是给自己找麻烦,可若兄弟里不只老大一人有兵权,那就不是麻烦了。” “可你已经推却了。” “那么我对任何人,都不是威胁,对太子、对皇阿玛都不是。” 毓溪下意识地捂住了儿子的耳朵,哪怕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也听不懂。 第397章 给咱们儿子起个什么名 胤禛自知失言,忙道:“往后我会谨慎,不然等孩子们长大会学话,就该闯祸了。” 毓溪温和地说:“不必太拘谨,我会提醒你,也会教好我们的孩子。” “或许你说的对,不让他们时常进宫,能免去许多麻烦。” “这事儿等我出了月子进宫,再好好和额娘商量。” 胤禛笑道:“说来,出月子后,最想做什么?” 毓溪说:“想撒丫子狠狠跑一跑,可我怕自己跑不动,更怕出门太久,会记掛儿子,如今我一刻也不想和儿子分开。” 胤禛道:“那就带上儿子一起出去,你跑不动,我就骑马带著你,让马儿跑。” 毓溪摇头,小心翼翼地护著怀里的孩子:“他还那么小,怎么好出门吹风呢,不成。” 知道毓溪眼下最在乎儿子,胤禛將一些话咽下了,只说:“不论你想做什么事,我都陪你,想好了就告诉我。” 毓溪憧憬道:“等儿子大些了,咱们一起去骑马。” “我也盼著那天。”胤禛说著,想起一事,“对了,內务府已將擬定的几个名字送去给皇阿玛挑选,等皇阿玛回京,咱们儿子就有名儿了。“ “你瞧见是哪几个字了吗?” “没能有功夫去问,终归是寓意极好的,你若真有自己喜欢的,我先去告诉额娘,请额娘与皇阿玛斟酌。” 毓溪说:“我没敢想,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就没费这心思,何况那会儿都不確定是儿子还是闺女。如今儿子在我怀里了,我才好奇起来,好奇皇阿玛会给咱们儿子起个什么名。” 提到儿子和闺女,胤禛又想起一事,问:“这些日子外头的传言,你可听说了?” “说我与额娘不和睦?” “不是这事儿。” 毓溪低头看儿子没被吵醒,才道:“我醒时不是吃饭喝药,就是陪儿子,连家里的事都顾不上,何况外头的閒事。” 胤禛道:“是太医院泄露了太子妃的脉案,说太子妃这一胎怀的是个女孩儿。” 毓溪很是不屑:“太医所谓判定男女,在我看来只是赌运气,这不是男就是女,我若运气好,次次都猜对了,难道是我医术高明吗?” 胤禛笑道:“话是如此,但兴许有些门道,我看世上还是信的人多。” 毓溪一个妇人家,反而比胤禛更清醒些,说道:“这脉案如何泄露出来,咱们猜不透,可太医院断脉案的心思,我懂。说太子妃怀的是女孩儿,將来真生下小格格,太医们便是诊断无误,可若生下男孩儿呢?” 胤禛一愣:“问我吗?” 毓溪道:“太子妃若生下男孩儿,会怎么样?” 胤禛微微蹙眉,將这话在心里念了几遍,忽然就明白了,应道:“太子妃若生下小皇孙,大喜之事,谁还会追究太医院是否误诊,自然小格格也是天赐的,可其中的轻重你我都明白。” “对啊,太医院若是为其他人诊脉,兴许真要凭本事推断一番,如你所说是有些讲究的。”毓溪道,“可这是给太子妃诊脉,太医们就算有十成把握,都不敢说是男孩儿。” “怪不得……” “什么?” 胤禛说:“毓庆宫对此毫不在意,詹事府要找太医院发难,也被拦下了。宫里还传说,就是詹事府不满太子妃对他们颐指气使,故意泄露脉案,再嫁祸给太医院。” 毓溪向来看不上詹事府的行径,说道:“太子是懒得管,皇阿玛是不屑管,詹事府那几个老迂腐,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对你们这些皇子都很不客气。如今可算叫他们遇上厉害的主儿,太子自己的事,为什么要这些老傢伙说了算。” 胤禛嗔道:“你小点声……” 毓溪忙收敛声音,小心翼翼地观察怀里的孩子,但这小傢伙睡得可踏实了,她又不禁骄傲,轻声道:“不知是乳母奉承我,还是真如此,咱们儿子在我怀里睡得最安稳,你看我们都说半天话了。” 第398章 卸甲 胤禛起身走来,也想看看儿子,毓溪抬头见了,立刻要他停下,委屈地说:“別过来,我身上很不耐烦,难受极了,实在不想和你凑得太近。” “好……” “你別生气,咱们这样隔著,也能说话不是?” 坐下后,胤禛故意嘆气:“为何认定我会嫌你,难道儿子就不嫌你吗,如今有了儿子,我什么都要往后捎捎了是不是?” “哪有儿子嫌弃娘的,何况他什么都不懂,可是你懂呀。” “这么多天,是想护著你的尊严和体面,才不来亲近,可就算这世上有嫌弃糟糠的混帐男人,也绝不会是我。” 毓溪垂眸道:“从没想过你会嫌弃我,可我嫌弃自己。从小到大,几时有过这么长的日子不洗漱,我以为乾乾净净地在家躺著,很快就能熬过去,哪里知道生孩子那么疼,出的汗把衣衫都浸透了,可我忍了三天她们才给我擦了一回身子,这又过去好多天了……” 见妻子委屈得掉眼泪,胤禛更心疼了:“別哭,我不过来就是了,不等你点头,我绝不过来。” 毓溪生怕眼泪落在儿子脸上,慌忙抬手抹去,继而楚楚可怜地望著胤禛:“就快了,等我出了月子,要天天黏著你,你嫌我我也要黏著。” “好,去哪儿都带上你。” “既然心疼我,之前那些事,能一笔勾销吗,你不会真要和给你怀著儿子,又这么辛苦坐月子的我计较吧。” 胤禛悠悠含笑,摇头:“不成,你欺负我的时候,可想过今天?” 毓溪恼了,捡起枕边的布老虎要扔胤禛,还没脱手,怀里的娃娃就动弹起来,小傢伙不安地咕噥了几声,不知是做梦还是要醒,嚇得毓溪不敢动,好在儿子很快又睡安稳了。 胤禛將碗里剩的饭菜吃乾净后,笑道:“儿子还是向著我多些。” 毓溪气呼呼地瞪了眼,见他吃好了,便说:“早些歇著去吧,我也该睡了,出门替我唤奶娘来。” “还想和你说会儿话。” “很晚了,等我出月子,日日黏著你,顾先生来上课我也坐边上可好?” “不如乾清门上朝时,也给四福晋留个位置?” “好啊……” “別把儿子吵醒了。” 两口子小声拌著嘴,胤禛勉勉强强地离开了,出门来,刚好遇上青莲和奶娘走来,便命奶娘先进去,留下青莲有话要交代。 “她身上粘腻难受,用热水多给她擦擦,把门窗关严实了就好,再不济把地龙烧起来,烧得热热的再给她擦洗。” “可是……” “我知道你们是为她好,可她身上难受,照我说,这身上头上若是汗津津的,岂不是更招风。” 青莲忍不住笑道:“是,奴婢会和福晋商量的,难道奴婢不疼福晋吗,但歷来都是这样伺候產妇,不敢在月子里落下病根。” 胤禛说:“你我捂上三四十天不洗漱,都要捂出病来,何况她眼下身子还虚,每日出的虚汗就够折磨了,反到不怕病了?你们多费心吧,这两个月月钱按三倍算。” 青莲笑道:“奴婢会安排的,您放心,可这三倍月钱就不必了,莫说阿哥府之间,就是满京城的达官贵人府上,也按著品级地位,各家奴僕的月钱都是有默契的,不能坏了规矩。” 胤禛听来新鲜:“还有这说法?” 青莲道:“可不嘛,后宅大院里的事,繁琐讲究著呢。四阿哥放心,亲家夫人早已放下赏钱,比三倍月钱还多呢,不论是贴身伺候福晋和小阿哥的丫鬟、奶娘,还是灶上烧火、后院浆洗的粗使,人人都有赏银,她们会尽心的。” 家中事事妥帖,胤禛自然放心,之后亦是每日早出晚归,將九门之治打理的井然有序,过了四月中旬,圣驾已离京不远了。 这一日,春雨霏霏,胤禛带兵守在城门下,临近正午时分,便有大部队在远处出现,打前站的兵卒飞马而来,下马向四阿哥行礼,稟告道:“大阿哥带兵回城,请四阿哥开道领路。” 胤禛道:“大军在城外扎营,请大阿哥卸甲进城。” 那兵卒愕然抬起头,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胤禛不愿为难他,正色道:“这是皇上离京前下达的旨意,先於圣驾回京的將士,一律在城外扎营,將领则需卸甲入城,你照实稟告大阿哥,大阿哥自会明白。” “是……” 城墙上,五阿哥和七阿哥並肩而立,侍从匆匆跑来,要为阿哥们打伞,七阿哥却命他们退下,不要惹眼。 “胤祐,你在这里看著,我先下去,万一大阿哥和四哥起衝突,还能劝一劝。” “四哥说了,大阿哥若不服,再被我们瞧见,他会觉得丟脸而更生气,四哥不想连累我们。” 五阿哥沉沉一嘆,说道:“皇阿玛的旨意,为何不对隨军將士说,这不是为难四哥吗?” “五哥,你看。”七阿哥忽然指向远处,他们站得高,能看得更远,只见一行十来个人策马蹋泥而来,为首的身形,瞧著很像老大。 此刻雨水越来越密集,城门下,胤禛揉一把面上的雨水,便见一从黑影从远处奔来,身后的守城士兵们也瞧见了,一个个都將腰背挺得更直,严阵以待。 大阿哥带著一身怒气,快马飞奔至城下,见胤禛带人挡在门前,顿时怒火衝天,扬鞭就要撞上来。 但见胤禛和將士们丝毫不动摇,心里也怕闹出人命,最后一刻勒紧韁绳,战马长吟、前蹄扬起,几乎要將胤禛压倒。 泥水飞溅在面上,险些糊了眼睛,胤禛的心一阵狂跳。 他明白自己差点死在老大的马蹄下,可他到底是赌贏了,赌大阿哥再如何霸道,也不敢於城下逼杀手足。 “老四,你疯了吗,快给我滚开,不然別怪我不客气,从你身上踏过去。” “大阿哥,皇上有旨,先於圣驾回京的將士,俱在城外扎营,將领可入城,但必须卸甲缴械,方可入城。” “放你娘的屁,我隨军出征那么多年,哪一回不是穿甲持械入城,你也是迎过我的。” “那是从前,大阿哥今日若要进城,请下马卸甲缴械。” “胤禛,你好大的胆子,皇阿玛若有这旨意,为何我不知道?” “还请大阿哥待圣驾归来后,请皇上示下。” 大阿哥的马,在雨中焦灼不安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大阿哥斥骂了几句后,马儿转得更慌了。 胤禛一脸镇定,说道:“城內已备下马车,请大阿哥下马换车,您的鎧甲和兵刃,稍后会送至府上。” 大阿哥气得满脸通红,见二十多个士兵站在胤禛身后,纵然淋著雨,也丝毫不畏惧、不动摇,便知道自己若再坚持下去,指不定要血溅城门,坐下大罪。 “呸!”大阿哥狠狠啐了一口,用马鞭指著胤禛威胁,“你小子等著,这件事我绝不罢休。” 第399章 真是稀客 雨越下越大,当大阿哥骂骂咧咧卸甲入城,五阿哥和七阿哥赶来城下,胤禛身上已被雨水淋透了。 他还要去巡视在城外扎营的队伍,遭五阿哥阻拦,强行先將他送去换衣裳。 原本胤禛不至於如此狼狈,是大阿哥卸甲缴械拖延了许久,像是故意让弟弟淋雨,以此来出气。 五阿哥和七阿哥都很生气,胤禛並不在乎,能完成圣旨所要求的事,他便尽到了职责,至於兄弟间起衝突,大阿哥冲他们这些弟弟吼,也不是头一回了。 换了衣裳后,胤禛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带人为在此扎营的將士送肉和菜蔬,不让大阿哥持械进城是他的职责,安顿好这些將士们的吃喝住宿,亦是他的责任。 回城后,兄弟几个各自换马车回府,五阿哥走来对胤禛道:“我的人去和几个將士套近乎,他们並不在意是否能进城,在他们看来,圣驾尚未抵京,大队人马入城的確不妥。至於大阿哥会不会和您起衝突,他们也不在乎,毕竟只是暂时受大阿哥指挥,並不是大阿哥的人。” 胤禛道:“要你费心了,別放在心上,今日换做其他兄弟拦下大阿哥,他一样要恼火。大阿哥心里很明白,我没必要假传圣旨折辱他,可他不能说皇阿玛的不是,就只能冲我来。” 五阿哥嘆道:“但愿皇阿玛回来后,能把话对老大说清楚,没得让老大往后处处针对四哥,稍有不慎就拿您来出气。” 胤禛淡淡地说:“真到那一天,大阿哥不定遇上了什么不顺的事,又能將我们如何呢?” 待兄弟分开,胤禛回到家中,雨已经停了,顾八代早已在书房等候,要为四阿哥授课。 胤禛虽是满身疲惫、心情复杂,还是不敢耽误学业,努力沉下心来念书。 然而他心有杂念,顾先生一眼就能看出来,默默精简了今日的课程,散课后,主动询问:“四阿哥可有心事?” 胤禛谦逊地说:“今日心神不定,让先生失望了。” 顾八代道:“老臣並未失望,四阿哥能在重重心事下,依旧坐下来听课,实属不易。” 在先生面前,胤禛不必隱藏心中的想法,便將城门下发生的事告诉了他,末了苦笑道:“不论今日是我还是其他阿哥,乃至是太子,这仇这怨,都是和大阿哥结下了。原本大阿哥只是脾气暴躁些,並居功自傲,但兄弟之间並无正面衝突。可这一下,我和大阿哥將来再要和和气气商量事,是不可能了。” 顾八代却说:“这一日早晚会来,四阿哥,这才刚开始。” 胤禛道:“对於兄弟之间起衝突,我心中有准备,可我没料到,会是、会是皇阿玛挑起这一切,我……” 顾八代淡定地问:“在四阿哥看来,明珠与索额图两位中堂大人之间的矛盾,以及早年四大辅臣之间的衝突,是谁挑起的呢?” 听这话,胤禛眼底一震,心中已有了答案。 顾八代道:“您和大阿哥之间的衝突,並非兄与弟,而是臣与臣。” 胤禛由衷佩服顾先生的见识与智慧,抱拳深深作揖:“先生,胤禛受教了。” 待顾先生离去,天色已晚,胤禛回到正院,想要看一眼毓溪,可青莲告诉她,福晋睡著了。 两口子没能碰上,今日的事自然无从提起,之后两天胤禛早出晚归忙著预备接驾,毓溪不愿他再分心照顾自己,即便没睡著,但若碰上胤禛回来,也假装睡了,好让他安心去歇著。 就在大阿哥回京的第三天,圣驾也到了,正遇上天气骤暖,毓溪因此得了擦身的机会,被舒舒服服地拾掇一番,心情也好了。 此刻抱著儿子在明窗下避风晒太阳,刚吃饱的小傢伙,安静地伏在额娘肩头,毓溪也有模有样地为儿子拍嗝。 只见青莲进门来,一脸奇怪地说:“福晋,您猜谁来了?” 毓溪笑道:“总不会是皇阿玛带著额娘来了吧。” 青莲说:“是大福晋。” 这下轮到毓溪奇怪了,诧异地问:“大福晋?” “是啊,真是稀客,莫说来咱们府新鲜,大福晋这么多年都是深居简出的,不是在安胎,就是在坐月子,这两样都不是时,就因为不进宫向惠妃请安,索性连门都不出的,因此大福晋去哪儿都新鲜。” “前几日大阿哥回京了,是不是……”毓溪隱约感到不安,问青莲,“胤禛和大阿哥起衝突了吗,大阿哥回京那日,你们是不是瞒著我什么?” 青莲忙道:“七公主痘疹的事之后,奴婢再不敢瞒您任何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毓溪是信的,便定下神来,吩咐道:“给我梳头,请大福晋进屋里坐,刚好我今日洗漱过了,能见客。” 第400章 你明事理、心眼好 今日若是其他客人来,不说没有事先下帖子,主家可搪塞婉拒,便是眼下毓溪臥床坐月子,哪怕下了帖子要登门,也不会轻易接待。 可来者是大福晋,天子长媳之尊,且鲜少在紫禁城之外的地方露面,能主动登门,於情於理毓溪都不该怠慢。 既是坐月子的人,也不好打扮得太隆重,只用抹额包髻將长发藏起,面上未施粉黛、天然清素,披一件藕色丝缎绣百穿蝶的褂子,依旧是宫里人眼中温柔嫻静的四福晋。 青莲亲自迎客,接大福晋进门,毓溪欲起身行礼,大福晋忙上前来拦下:“要紧身子,別的事也罢,这生孩子多辛苦,我再明白不过了。” 说著话,从她身后闪出漂亮可爱的女娃娃,是大阿哥家五岁大的四格格,乖巧地向毓溪行礼,奶声奶气地说著:“给婶婶请安。” 大福晋温柔地说:“见我出门,哭闹著要跟来,怎么也不听劝,我就带来了,四妹妹別嫌她淘气。” 毓溪笑道:“胤禛和我每回在宫里见了侄女们,都喜欢得紧,可终日不知忙些什么,总也没时间,不能带孩子来府里坐坐,还请大嫂嫂不要误会我们夫妻怠慢兄长嫂嫂。” 大福晋说:“胤禔忙,四阿哥也忙,他们兄弟都忙,你我心里明白,何来误会。” 只见小格格垫起脚,要看悠车里的娃娃,青莲忙上前抱起格格,好让她看清楚。 “额娘,弟弟比弟弟还小。” “这是才出生的弟弟,当然小了。” 许是家里也有吃奶的娃娃,小格格很快就没了兴致,从青莲怀里下来,来缠著母亲问:“妹妹呢,小妹妹呢。” 毓溪便吩咐青莲:“去把念佟接来,大伯母来了,怎么好不来请安。” 大福晋问:“孩子不在这院里?” 毓溪道:“眼下顾不过来,是侧福晋带著,在西苑呢。” 大福晋便將女儿交给青莲,说:“我和你家福晋说说体己话,孩子们在跟前太闹腾,我知道大侄女是最乖的,不必来行礼了,你將这孩子送去和妹妹玩耍,別叫她吵著侧福晋就好。” 青莲看了眼福晋,毓溪默默点头,她便哄著小格格跟自己走,顺道將丫鬟们都带了出去。 毓溪觉著大福晋出一趟门不容易,自己若再说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还不如不见大福晋的好,便开门见山地说:“大嫂嫂今日来,不只是探望我吧,嫂嫂別怪我冒犯。” 大福晋也不藏著掖著,满脸焦虑地问:“那日的事,弟妹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毓溪欠身道:“嫂嫂容稟,方才青莲说您到了,我们主僕把里里外外的事都想了个遍,也不知道您登门是为了什么,此刻您说那日的事,请问是哪日的事?” 见毓溪真诚恳切,大福晋猜想是四阿哥瞒著媳妇了,便將胤禔回京那日城门下发生的事悉数告知。 她解释道:“这两天你们大哥脾气不好,我还当是他行军途中做错了什么,受皇阿玛的训斥,不敢多嘴。今早他要去城外接驾,我便劝他想开些,被皇阿玛责备不丟人,他这才忍不住了,说那日四弟命他缴械卸甲,让他十分丟脸,还……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我就不提了。” “大嫂嫂,您也是今日才知晓的?” “是啊,若早知道,我、我早就来了。” 毓溪心疼胤禛,大福晋只简单描述,想必当时的细节她也无从知晓,可大阿哥那么囂张霸道的人,怎能甘心受辱,必定也要让胤禛难堪的,而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自己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弟妹……” “是,嫂嫂您吩咐。” 大福晋稍稍犹豫后,到底是开了口:“並不是你们大哥让我来的,他若知道我来,兴许还会生气,可我觉著不值当。四弟是奉旨办事,胤禔是照著过去的规矩进城,各有各的责任和骄傲,何必为了一点误会,闹得兄弟不和呢。” 毓溪点头,恭敬地应道:“嫂嫂说的是。” 大福晋垂下眼帘,很没底气地说:“这件事,你们大哥终究不占理,没事也罢了,若遭人挑唆,惹怒皇阿玛追究,我这心里……” 毓溪道:“大嫂嫂,满的话不敢说,但请您放心,胤禛是明事理的。这事儿皇阿玛只对他和五阿哥下旨,並未告知大阿哥,大阿哥质疑旨意的真偽应当应分,难道来个人说奉旨办事,大阿哥就不问青红皂白地照著做吗?” “是啊是啊,虽说四弟必然不会假传旨意,可你们大哥有所怀疑,也是怕四弟著了別人的道。” “这就说得通了,嫂嫂您放心,真有人挑唆到皇阿玛跟前,胤禛也会这般解释,他没错,大皇兄更没错。” “这就好了……”大福晋毫不掩饰她鬆了口气的心情,甚至体弱之人一时间有些晕眩。 毓溪忙请嫂嫂喝口茶定一定,关心地说:“嫂嫂生我大侄儿前,虽歇了两年,但胤禛那四个侄女,您是连著生的。过去我也就礼貌客气地道声辛苦,如今才知道您多不容易,大嫂嫂,千万保重身子。” 大福晋眼眶泛红,勉强笑道:“多谢你了,四弟妹,咱们都不容易。” 毓溪说:“嫂嫂不常出门,您突然来府,外人必定瞧著新鲜,加之前日的误会衝突,您若匆匆来匆匆去,他们一定编排不好听的话。不如您多坐一会儿,等圣驾进城后,我再派人送您回去。” 大福晋笑道:“所以我才带著四丫头一起来,瞧著跟串门似的,就是怕人说閒话。” 毓溪说:“只怪胤禛不早告诉我,不然该我派人来向您解释,还劳烦您走一趟。” 大福晋却道:“咱们就別客气来客气去的,都是为了他们兄弟好,其实换做旁人,譬如老三家的,我断然不会登门解释,可我知道你明事理、心眼好,我才来的。” “大嫂嫂太看得起我了。” “妯娌们什么性情品行,彼此心里都明镜似的,这事儿得亏是和四弟起衝突,若是和三阿哥闹的,老三家的怕是要去乾清宫评理,我可招架不在。” 第401章 大的心里话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大福晋来说这番话,毓溪恐怕也要换一副面孔应对。 眼下兄弟之中,能和胤禛起这么大衝突的,无外乎老大与老三,大福晋说她招架不住老三家的,毓溪则是根本懒得理会。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大福晋吃了定心丸后,终於有心思看看才出生的孩子,温柔地笑道,“眉眼之间,有几分像你呢。” 毓溪道:“见过的,都说像胤禛,嫂嫂说像我,是哄我高兴吧。” 大福晋靦腆地笑道:“不瞒你说,这么多年我就没和四阿哥见过几次面,即便见了,也是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自然就没仔细看过四阿哥长什么样,这会儿是看著你才觉得孩子像你。不只是四阿哥,兄弟们,乃至皇阿玛,我都觉著有些面生。” 毓溪悄声道:“大嫂嫂,我也是……” 大福晋像是遇到了知己,不禁凑近了几步,说道:“是不是,这话说出去招人笑呢,虽是至亲,但並不常相见,皇阿玛和兄弟们尚且如此,宗亲里那乌泱泱的人,我就更犯怵了。” 毓溪道:“大嫂嫂,您坐著说。” 大福晋谢过,坐下后接著道:“偏偏我是大儿媳妇,不论什么时候,都该最稳重大方,做妯娌们的表率,嫁给你们大哥时,家里也是这么教导我的。” 毓溪道:“长媳的尊贵,天家百姓家皆是如此。” 大福晋摇头:“这尊贵,不要也罢,早些年太子尚未娶太子妃时,我不得不硬著头皮担起大儿媳妇的责任,忙些繁琐些倒也没什么,可我那婆婆实在不好应付,刻薄羞辱,什么难听的话、什么不堪的事,我都经歷过了。” 毓溪不禁神情凝重地说:“既然嫂嫂对我说这些话,我也不瞒您,您和惠妃娘娘的那些事……” “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是吗?”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大嫂嫂,但我绝无笑话您的心思,只觉得您太难了。” 当年大阿哥成亲后,惠妃急於求皇长孙,並不怜惜彼时还年小的儿媳妇,更是嫌她不中用,召至长春宫软禁,命嬤嬤们教授她房中之事。 年轻的孩子惊恐万状、羞辱至极,几乎一头撞死在长春宫中,得亏大阿哥闯宫將妻子救走,也是从那之后,母子反目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这般不堪的往事,毓溪倘若与大福晋十分亲近,也不敢轻易提起,没想到並不相熟的她们,大福晋会主动开口。 “当时真是生不如死,离宫后我也恍惚痴傻了好一阵,娘家人都以为我要不中用了。” “您太难了……” “可后来,也算因祸得福,他们母子闹翻了,大节小宴只要我不想进宫,你们大哥就替我安排妥当,宗亲里再多的人情也与我不相干了。后来接连生下女儿们,外头一定觉著我生不出儿子很心酸,还一个接一个的生,其实我和你们大哥一点儿也不著急,会连著生闺女,都是不小心的。” 说这些话时,大福晋脸上是带著几分羞涩的笑容,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连毓溪都被感染了。 外人传说大阿哥夫妻恩爱,並不是为了对比他与惠妃母子关係的恶劣,而是人人都知道,在大福晋接连生下四个女儿的五六年里,大阿哥不仅不纳侧福晋,连通房都不肯收。 “这些年,我不必烦心宫里的事,不用伺候婆婆,一心一意照顾你们大哥和孩子们,守著自己的家宅,如今还有了儿子,我真是比谁都过得快活安逸。” “大嫂嫂如此善良,就该您有这样的福气。” 大福晋却道:“因此更要惜福啊,我知道阿哥们大了,越来越多的兄弟入朝当差,你们大哥昔日独有的光辉將一去不復返。往后的人心算计、权力倾轧,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懂些后宅琐事,可我也想为丈夫分忧,想保他平安。” 毓溪想了想,说道:“嫂嫂请放心,这次的事,胤禛绝不会与大皇兄计较,胤禛和大皇兄一样,都一心一意为皇阿玛当差,以朝廷天下为重。” 这话大福晋听得懂,弟妹许诺了今次不计较,但不提將来,可將来本就是谁也预见不到的,岂能信口说大话。 这样的结果,她已是心满意足,微微欠身:“四弟妹,多谢你了。” 第402章 君子之光,其暉吉也 毓溪忙欠身回礼:“不敢当,大嫂嫂您太客气了。” 大福晋如释重负,端起茶碗,忽而想起一事,说道,“你生孩子后,送来的回礼里头,那一盒点心,孩子们都很喜欢,其中有个做成墨条样子的方酥,她们后来还惦记了好几回,下人们无处去买,没吃过也不会做。” 毓溪道:“侄女们既然喜欢,您该早些来说,好做了给孩子们送去。那厨子是开了什么窍,忽然做出这样好吃的点心,五福晋和七福晋都来要过两回了,前日八福晋还派人来拿了方子去。” 大福晋笑道:“府里那么忙,我哪好意思开口,不过是几块点心。” 毓溪道:“都是下人们去忙,忙不到我身上,往后孩子想吃了,您只管派人来取。” 说起这点心的话,妯娌二人便不再提城门下的衝突,待圣驾顺利回到紫禁城后,大福晋也带著孩子告辞了。 念佟捨不得小姐姐离去,被青莲带回来时,哭得梨带雨,毓溪搂著闺女哄了好一阵,直到弟弟醒了,才兴冲冲跑去看奶娘们照顾孩子。 青莲端来汤药伺候福晋饮下,一面说道:“明年这会儿,咱们大格格就有玩伴了,大阿哥家里姐姐妹妹那么多,四格格跟著大福晋走时,並没有多捨不得,反倒是咱们格格,若非还胆子小,就要跟著大福晋一起回去了。” “小孩子都这样,回头吩咐他们赶紧把点心做了,早些送去大阿哥府。”毓溪说罢,皱眉喝下苦涩难闻的汤药,放下碗就要块甜嘴,嫌弃地问:“这汤药还要喝几天,实在太苦了。” 青莲应道:“明儿太医来看过,就能换方子了,您再忍一忍。” 毓溪疲倦地靠在床头,等待块在口中融化,好冲淡些苦涩,想起和大福晋说的半天话,不禁羡慕:“大福晋说,外人以为她为了求个儿子,才接二连三地生,其实都是他们夫妻不小心。你別看大阿哥功利心重、脾气暴躁,子嗣之上,有闺女他就喜欢闺女,有儿子就为儿子高兴,人的性情果然是多面的。” 青莲道:“是啊,大阿哥若是急於求子的,还愁没有女人给他生儿子吗。” 毓溪感慨:“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大福晋这样的性情,能特地上门来与我商量说好话,可见大阿哥对她有多好,更不难看出,大臣们盼了二十年的皇子权爭,真要开始了。皇阿玛冲龄践祚,权臣之间爭来爭去,无非是眼门前的荣华富贵,终於等到皇阿哥们长大,他们要开始爭將来了。” 此刻,紫禁城里,胤禛从乾清宫退出后,就带著小和子往永和宫来,宫女太监们见了四阿哥都十分高兴,纷纷恭喜四阿哥有了小皇孙。 胤禛诧异地看著小和子,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大袋散碎银子,但凡有道贺恭喜的,都能拿一块。 “哪儿来的?“ “青莲姑姑给的,福晋说今日您要进宫,若遇上討喜的,不能两手空空。” 胤禛无奈地摇头:“坐月子呢,还总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德妃从內殿走出来,刚好听见这些话,嗔道:“你若多些心思,还用得著毓溪费心吗,不知心疼,还要怪她。” 小和子嘿嘿笑道:“回娘娘的话,四阿哥要操心天下事,这些琐碎小事……” 不等说完,就被环春狠狠瞪了眼,將他撵走了,胤禛则搀扶母亲在正殿上首坐下,周正地行礼磕头,稟告他和毓溪有了儿子。 “母子平安就好,四阿哥,给你道喜了。” “儿子也给额娘道喜,您有大孙子了。” 德妃要儿子起身说话,胤禛便上前来,从怀里摸出信封,信封里是皇阿玛才刚赐给孙子的名讳,但还未定下,要他拿来给额娘看过。 见纸上方正地写著“弘暉”二字,德妃笑道:“周易有云,君子之光,其暉吉也,是个好名字,不过內务府拿给我看的,礼部擬的几个字里,记得没有这个暉字。” 胤禛很是意外:“这么说来,是皇阿玛自己起的?” 德妃笑道:“虽是小事,不值得你去外头炫耀,但也是皇阿玛对你们夫妻和孩子的心意,回去告诉毓溪,她也会高兴的。” 胤禛当然高兴:“那,额娘若没別的事,儿子先回去了,毓溪一直在等皇阿玛给孩子赐名。” 德妃说:“去看看宸儿,不然回家毓溪问你妹妹怎么样,你都说不上来,妹妹心里,也一直没放下呢。” 第403章 弘暉 母子二人一同往配殿走去,德妃说道:“她怕把病传给嫂嫂,怕伤了毓溪母子,为此耿耿於怀,我虽多番开导,看得出来宸儿还是放不下。” 只因夫妻二人从未怪过妹妹们,母亲说这些话时,胤禛心里毫无波澜,反倒是想起另一件事,直白地问:“皇阿玛是不是回来过,儿子听到了传言。” 但见母亲笑而不语,这情形,胤禛就知道不必再问了。 “一会儿我要去寧寿宫,你和妹妹说完话,就自行离宫吧,替我问毓溪好。“ “额娘放心,毓溪一切都好。”胤禛说著,忍不住替媳妇解释,“外头传言她怨恨您心里只有女儿,不顾媳妇和孙子的安危,这话您可不能信。” 德妃好生嫌弃地看著儿子:“你说这话时,不觉得多余吗,是信不过毓溪,还是信不过额娘?” “可是毓溪她自己……” “是不是也察觉到,之所以有这些閒话,是毓溪故意表露给妯娌们看的,尤其是老三家的。” 胤禛忙道:“毓溪绝无坏心思。” 德妃道:“额娘信,但既然是毓溪自己选择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影响,或是惹出麻烦,你也要和她一同承担。” “会有,什么麻烦?” “谁知道呢,只是这么说一嘴,也许外人当真后,將来胤祥胤禵的媳妇们,会以为四嫂嫂与婆婆不和睦,不敢来亲近,自然这都是后话。” 胤禛说:“眼下毓溪只是不愿外人觉著,她有了儿子就有多了不得,才故意让三福晋她们看笑话,她也好省些麻烦,安安心心照顾好孩子。” 德妃笑道:“你们明白想要什么,也清楚在做什么,额娘就放心了。” “四哥……”忽然,配殿门前探出小小的脑袋,是小宸儿听说哥哥来了,等不及迎到了门前。 胤禛立刻上前来,心疼地搂过妹妹:“让四哥看看,是不是都好了?” 儿子和闺女这般兄妹情深,德妃很是欣慰,放心地留下他们说话,就带上环春往寧寿宫来。 路上,遇见传话的小太监回来,环春停下听了几句后,才跟上主子。 “怎么了?” “说是大福晋带著孩子去了四阿哥府里,好半天才走的。” 这话果然谁听著都新鲜,德妃问:“已经回去了?” 环春应道:“回去了,您说是不是为了四阿哥要大阿哥卸甲一事,方才奴婢还以为四阿哥会对您提起呢,可四阿哥只顾著说福晋的事。” 德妃不禁笑道:“见了娘,当然说家事,他就怕我和毓溪有误会,又疼媳妇又疼我。至於朝廷的事,他和大阿哥的事,难道来找我诉苦,要我给他出头吗。咱们娘儿俩多少有些默契,他不提,那就是有了最好的处置,我不必囉嗦。” 环春说:“如今连大福晋都要出面为大阿哥周全,可见朝堂和宗室里的风头,真是不同了。” 德妃这才稍稍严肃了些,吩咐道:“咱们还是照从前一样,我在宫里一切安稳,孩子们才无后顾之忧。” 此刻的四阿哥府里,毓溪哄著孩子一同睡著了,虽说月子里身体已养好了七八成,可她还是虚弱得很,因此才十分羡慕大福晋,能接连生下那么多孩子。 乳母小心翼翼地从福晋怀里抱走小阿哥,毓溪睡得太沉,不曾察觉,也因睡得太沉,许久后稍稍有甦醒的意识时,想起自己是抱著儿子哄的,心里猛地一紧,惊恐地睁开眼,生怕孩子被自己压著了。 “做噩梦了吗,一头的虚汗。” “胤禛?” 胤禛本是兴奋地跑回来告诉毓溪,儿子有了御赐的名讳,一时就忘了他们约定好的,不等毓溪出月子就绝不亲近。 他坐在床边好久了,单是看著妻子熟睡都倍感安心,没想到毓溪突然慌张地醒过来。 “我到那边去说话,你別生气。” “別,別……“ 然而毓溪拉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哆嗦著。 “做噩梦了?“ “突然想起睡前怀里抱著儿子,怕压著他。” “別怕,儿子有奶娘照顾著。”胤禛从怀里摸出信封递给毓溪,笑道,“瞧,咱们儿子有名了。” 毓溪眼底一亮,接过信封就拆来看,欣喜地念出声:“弘暉。” 胤禛说:“原来內务府也把礼部擬的名字给额娘看过,额娘说没有这个暉字,应该是皇阿玛亲自起的,我心里很高兴。” “我也高兴。”毓溪將儿子的名字捂在心口,面上再无方才的惊慌不安,“弘暉,我喜欢这个名字,弘暉。” 只见青莲抱著孩子过来,高兴地问:“福晋,咱们大阿哥有名儿了是不是?” “弘暉,让额娘抱抱。”毓溪欢喜地接过襁褓,儿子正醒著,睁大眼睛看著母亲,像明白是在叫他。 “弘暉啊,你叫弘暉,皇爷爷给起的名儿,记住了吗?” “他能听懂吗?” “叫的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弘、弘暉……看看阿玛,认不认得?” 毓溪嗔道:“叫自己儿子的名儿,怎么还烫嘴呢?” 胤禛说:“这不是头一回吗,实在有些恍惚,一转眼,咱们有儿子了。” “要不要抱一抱?” “你不怕我伤著儿子?” 毓溪小心翼翼地將襁褓放入丈夫的臂弯,放心地说:“不能够,太医都说咱们儿子个头虽不大,但很结实,他可能吃了。” 儿子出生以来,胤禛就没抱过,怕自己手重伤著孩子,念佟那会儿也没怎么抱过,一晃,闺女都能满地跑了。 此刻小小的人儿捧在怀里,热乎乎的,胤禛的心扑通扑通直跳。 “听说我小时候也能吃,刚出生时个头不大,后来长得快赶上三阿哥了。” “额娘告诉你的吗,对了,额娘想不想见孙子?” “想,但说一切由你来安排,若不想抱儿子进宫,不必勉强,要紧的是你和孩子都好。” 毓溪道:“额娘总是最体贴我的,可我还不能让她真正放心,如今自己真有了孩子,我若再不长进,就太辜负额娘了。” 胤禛嗔道:“好好的,怎么说这些。” 第404章 为夫的肩膀借你一用 “你知不知道,今日大福晋来家做客。” “进门时听说了,打算一起看过儿子的名字,就问你这件事。” 毓溪便示意青莲来抱走弘暉,並要她將大阿哥的名讳告知府里上下,侧福晋那儿还要她亲自去。 青莲一一应下,带著乳母抱走大阿哥,丫鬟们奉来茶水后,也都退下了。 毓溪这才道:“你和大阿哥在城门下起衝突,怎么瞒著我不说,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有没有对你动手?” 胤禛摇头:“怎么敢动手,不过是言语羞辱不服气罢了,可我是奉旨办事,他连骂人都要收敛著些,不然骂得过火,可就是犯上欺君,他不敢。” 就快一个月过去了,夫妻俩才头一回凑得这么近,毓溪捧著丈夫的脸颊,摸了又摸,心疼地说:“瘦多了,等我出了月子,好好给你养回来。” “这几日皇阿玛隨时会进城,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迎候,才累了些,过几日就好了。至於我和大阿哥起衝突,不是故意瞒著你,是我没放在心上,又遇上最忙的几天,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么气人的事,就算了吗?虽然答应大福晋,绝不会向皇阿玛告状,不会和老大计较,可我心疼你是另一回事,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胤禛淡定地说:“是跟胤祥学的,他觉得指望老九老十尊重他毫无意义,那就別把他们当回事,有衝突当下解决,爭吵打架都成,就是別往心上搁。如今,我也这么看待大阿哥,觉著心里很敞亮,仿佛有一种放过自己的瀟洒。” 毓溪感慨:“十三弟是个有气度心胸的孩子,可不是吗,不然我们气得半死,大阿哥那儿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何苦来的。” “这件事不提了,但方才的话呢,好好的,为什么又怕辜负额娘的心意?” “还是大福晋呀,她嘴上说在家守著丈夫和孩子,就心满意足,过得比谁都快活,可她还是来了。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为了替丈夫周全一件错事,居然亲自登门来和我商量。” 胤禛终於明白了毓溪的意思,想到兄弟们往后会有的光景,不禁苦笑:“是啊,开始了,连大福晋都意识到,阿哥们要开始明爭暗斗,而她的男人是皇长子,一不小心就……” 毓溪道:“不瞒你说,一直以来,我觉得自己在妯娌中,是最有能耐最聪明的那一个,终究是我太轻狂了,人家不过是不显山不露水,心里都有算计著呢。因此我才怕辜负额娘的心意,额娘那么提点我信任我,我却开始不如人了。” “故意让三福晋认为你对额娘心存怨懟,是不是怕咱们有了儿子,在別人眼里成了能爭能抢的筹码。” “是……”毓溪不禁脸红,“你和额娘都知道了吗?” 胤禛笑道:“明摆著的事,横竖我和额娘都是这么想的,三福晋要是真的信,那我也佩服她,是真有些蠢。” 毓溪更难为情了:“你看,到头来,我就这点子本事。” 胤禛说:“额娘並不怪你,也没说你的做不好,但她有她的顾虑,譬如三福晋能信,外人兴许也会信,毕竟假话说多了总会扰人心,额娘担心將来十三十四的媳妇也跟著信,就不敢与你亲近。” “可三福晋已经把话散出去了……” “那就等出了月子,多进宫与额娘往来亲近,外人眼见为实,就会觉得,是三福晋故意败坏你,事情也就过去了。” 毓溪却有些为难,垂眸轻声道:“要等几个月,弘暉太小了,不能抱出门,而我更放不下他,若是我自己进宫,心里记掛著儿子,来去匆匆的,又成了閒话。” 胤禛无奈地说:“怎么生了个儿子,成了急性子,为何所有的事都要立竿见影,莫说几个月,一年半年都不迟,你只管安心在家养身子、养孩子,往远了说,胤祥和胤禵娶媳妇,得多少年后,就让三福晋那些閒话再传一阵,能耽误什么?” “我总觉著生了孩子后,浑身有脱胎换骨的难受,时而兴奋、时而忧愁,脑袋也不好使了,性子似乎是急躁了好些。”毓溪说著,忍不住红了眼睛,“我高兴的时候,能守著儿子傻笑半天,不高兴的时候,看著儿子我也能掉眼泪,可他们不让我哭。” “横竖在家里,没人看得见,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哭。”胤禛说,“这会儿你若想哭,为夫的肩膀借你一用?” 毓溪愣了一瞬后,忽然就撑不住了,哪怕眼下並没有值得她大哭一场的事,可她觉著这眼泪,像是已经存了千年万年。 这一边,青莲正往西苑走,有小丫鬟著急忙慌地跑来,轻声告诉她,福晋正在四阿哥怀里大哭。 “出什么事了?” “好好的,突然就哭了,福晋坐月子呢,真怕哭坏了眼睛。” 青莲转身要折回去劝说,但很快就停下了脚步,福晋既然哭,必定是心里有委屈,比起哭一场对眼睛不好,强迫她生生忍下心里的痛苦才更伤身体。 “不要大惊小怪,你们在门外伺候著,不得打扰主子们,我很快就回来。”青莲这般吩咐后,便继续往西苑去。 西苑里,侧福晋正伏在炕边乾呕,下人们忙作一团,青莲在门外等了片刻才进来。 李氏精疲力竭地靠在炕头,沉重地喘著气,十分痛苦。 “侧福晋,奴婢这就命人宣太医来。” “不用宣太医,我没事。” 青莲微微皱眉,坚持道:“您气色极差,为了孩子更为了您自己,硬撑著可不行。” 侧福晋含泪央求:“怀孕以来,太医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我瞧著他们都很不耐烦了,传出去该说我矫情,对四阿哥和福晋都不好,让人以为我要和福晋爭什么呢,青莲姑姑,还请体谅我的处境。” 青莲急道:“外人的閒话值什么,您的身子……” 侧福晋已是泪水涟涟:“求您了,姑姑回去吧,我一切都好,不过是害喜,真没事。” 第405章 先保住侧的性命 这一闹,青莲把自己来西苑要做的事都忘了,离开时有侧福晋的丫鬟送出门,她才冷静下来问:“侧福晋这几日,都是如此?” 丫鬟低著头,怯生生地应道:“何止这几日,您是知道的,大半年来侧福晋都不好过,太医说是有人会一直害喜到生的时候,侧福晋她就硬撑著。” 青莲总觉得有些古怪,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不能由著侧福晋胡来,便撇下小丫鬟,匆匆赶回正院。 这会子毓溪已经哭完了,胤禛亲手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白嫩的脸上,哭红的眼睛染了胭脂似的,合著懵懵怔怔的神情,又可怜又可爱。 “好受些了吗?” “心里敞亮多了,很痛快。”毓溪感激丈夫的包容,但也迷茫,“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眼前事事顺心,连儿子都有了,到底有什么可哭可委屈的?” 胤禛却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霸气地说:“管他为什么,有我在,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毓溪笑了,不再顾虑重重,一头倒在胤禛的怀里,安逸地闭上眼睛:“一定是我太想你了……” 可惜两口子没能温存多久,青莲就回来了,说侧福晋很辛苦,还不让宣太医。 毓溪能体谅李氏的不易,对胤禛道:“若不忙,过去看一眼?” 胤禛却说:“其实每日都去看她,她气色是不好,但也算安稳,还能说会儿话,怎么如此反覆呢?” 毓溪瞥见青莲满眼的疑惑,兴许是有些话不能当著胤禛的面说,便道:“这会儿既然遇上她难受,就去看一眼,暖暖她的心也好。” “那我离了西苑,要去忙其他的事,晚些再回来看你。” “不著急,別太辛苦了。” 夫妻俩说定后,胤禛不忘叮嘱青莲,不得嘀咕福晋哭过的事,才放心地离开。 但他一走,毓溪便严肃起来,问青莲:“到底怎么了?” 青莲凑近了些,轻声道:“奴婢觉著侧福晋,像是在算计什么,照理说没有孕妇不担心腹中的孩子,怀大格格那会儿虽安稳,可太医也是三天两头来的,谁又会说什么呢。如今这样凶险艰难,却死撑著不看太医了,不奇怪吗?” 毓溪道:“念佟那会儿我没孩子,她自然没顾虑,也许是因为我才生下儿子。” 青莲摇头:“您没瞧见侧福晋的模样,还有她的丫鬟回奴婢的话时,亦是眼神闪烁,遮遮掩掩的。” 毓溪道:“不论大的小的,都事关人命,不能由著她性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才高兴片刻,就有麻烦到眼前,但自己经歷了生死般生下儿子,对李氏就愿多几分包容。 毓溪吩咐青莲:“今日若不宣太医,明日让为我诊脉的太医,带上侧福晋的太医一起来,但不必去看侧福晋,一会儿胤禛要是给宣了,我另有吩咐。” 青莲应下,但忍不住嘀咕:“您说,侧福晋若真有什么事,是算计什么呢?总不能还是为了宋格格的事儿,心魔难解吧,您都给指了明路的。” 毓溪眉心一颤,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苦笑:“小小一个家都难得几日太平,何况天下,都不容易啊。” 这日等到天黑,不见西苑宣太医,后来小和子来传话,说四阿哥过去时,侧福晋精神正好,原本害喜就是一阵阵的,便说服了四阿哥,没让传太医。 然而在毓溪闭门坐月子,青莲也將心思都放在福晋和大阿哥身上的这些日子里,还是有人留心西苑的动静,知道太医隔三差五的来,知道李氏这一胎很不安稳。 入夜时,宋格格来书房侍奉茶水,胤禛见了,隨口道:“天气越发暖和,茶水的事不必再费心思,明日起不用过来了。” 宋格格很是失落,低头绞著手里的帕子,胤禛见她如此,乾咳了一声,道:“这大半年,你做得很好,很有分寸,我和福晋不会亏待你。” “这是妾身该做的,能伺候您,是妾身的福气。” 嘴上说福气,心里却很不服气,这么久了,除了茶水,夜里也没少伺候,甚至没人和她爭,可偏就怀不上,很快福晋就出月子了,李氏也要生了,宋格格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还有什么事吗?” “就是……” 胤禛放下笔,正经道:“有事就说,支支吾吾的才耽误我的时辰。” 宋格格便把心一横,说:“妾身听说,侧福晋这一胎不好,她使了好些银子,让太医瞒下了。” 胤禛皱眉:“这话什么意思,能瞒什么?” 宋格格解释道:“听说是胎里就不好,恐怕生下来会和妾身那可怜的女儿一样,活、活不……” “活不长?” 宋格格慌地跪下,说:“妾身是听说的,更不敢咒您的子嗣呀,只是妾身自己受过那样的苦,见不得侧福晋姐姐也受一遍……” 胤禛冷声道:“分明是来告状的,还假惺惺说见不得侧福晋受苦,自己说的话,前后矛盾,是你太蠢,还是当我傻?” 宋格格哆嗦著直摇头:“奴才不敢,奴才也是听下人说的,西苑的下人不小心说漏嘴,说侧福晋了好多银子,厚厚一摞的银票,求太医瞒著。” 胤禛道:“这话出了门就不许再提起,不然宫里问罪你兴风作浪行诅咒之事,我和福晋都保不住你。” “奴才不敢,不敢了。” “退下吧。” 宋格格很是憋屈,颤巍巍起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前挪动,胤禛察觉到,无奈地一嘆,说:“我不会对福晋提起你,你也要好自为之,看在你我那可怜的女儿的份上。” “是、是……” 宋格格答应下,一脸柔弱地走出门,但见了月色就立刻换下嘴脸,衝著西苑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心中暗骂:不信你这毒妇没报应。 隔天一早,胤禛没来得及与毓溪提这件事,就赶著去上朝,毕竟是圣驾归来头一天的朝会,谁也不敢耽误。 於是毓溪先见到了太医,但只有负责她的脉案的太医来了,还带来了一摞银票。 “这银票,他分文未动,既不敢替侧福晋隱瞒,也不知该如何应对,直到昨晚您派人传他今日到府,才连夜告诉微臣发生了什么,只求福晋开恩,不要废了他悬壶济世的抱负。” “大人言重了,还请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如宋格格猜想並告诉胤禛的那些话,李氏这一胎不好,以太医多年的经验,能判断出孩子胎里不足,不仅出生后很难养活,眼下亦时刻威胁著侧福晋的性命。 若非如此,太医不会轻易说出口,毕竟只要孩子生下来,之后能不能活,不与他相干,但若孕妇未及分娩就出事,便都是他的过错。 来的是自己的太医,毓溪没必要为难人家,不如成全他们同窗共事的情分,横竖眼下李氏不愿再见太医,太医连银票都还回来了,之后是生是死,都不与他人相干了。 但毓溪不能让李氏为此殞命,对太医提出的唯一要求,便是要紧时候,先保住侧福晋的性命。 “往后几天,朝廷上且有忙的,这件事告诉他,也不过是多个人烦恼,就不要打扰胤禛了。”太医离去后,毓溪冷静地吩咐青莲,“直到她临盆,都不必再去问候,但要派人盯著,有任何动静,不论赶上的是接生婆还是太医,都命令他们,先尽全力保住侧福晋的性命。” “奴婢这就去安排。” “把念佟接过来,铺盖玩具都搬回来,我这儿已经不缺人伺候,能顾得过来了。” 青莲问:“这样,会不会刺激到侧福晋?” 毓溪却道:“眼下她说不出的苦,早就顾不过来念佟,你大大方方去接就是。” “侧福晋图什么呢,这事儿说出来,难道谁还怪她不成。” “她很明白,即便孩子保不住,也不会有人怪她,但未必不怪我呢?” 青莲睁大了眼睛:“这……” 毓溪淡定地说:“眼下先保住她和孩子的性命,其他的日后再算。” 转眼,圣驾回京已有三日,宫里传出消息,將犒赏八旗將士,大摆宴席庆功,已著人开始准备。 而胤禛这几天忙的,是安置扎营在城外的兵马,入城的、调去別处的,或是返回原籍,不能出半点紕漏,不然寒了將士的心,再有征战,谁还愿意衝锋陷阵。 这日傍晚,胤禛赶著天黑前进宫復命,从隆宗门进来,要往乾清宫走时,在长长的宫道那一头,看到了年轻女眷的身影。 为了避嫌,便立刻往乾清宫门前走,之后也没放在心上,见过皇阿玛,交代了城外的事,又领了一件差事,才退出来。 “主子,您猜方才咱们见到的女眷是谁?” “赶紧说,猜什么猜?” 小和子道:“是大福晋和八福晋。” 胤禛淡淡地说:“惠妃娘娘这么晚召见他们进宫,后宫出什么事了吗?” 小和子道:“奴才打听了,不是惠妃娘娘召见的,是大福晋和八福晋自己进宫,她们一起去寧寿宫向太后求了差事,负责此番庆功宴招待女眷的事宜,女眷的宴席也会摆在长春宫。” 胤禛停下脚步,问:“真是大福晋和八福晋主动求来的?” 小和子点头:“奴才都打听清楚了,就今天上午的事,大福晋和八福晋都忙半天了,听说三福晋后来也赶著进宫,被荣妃娘娘拦下了。” 第406章 人都会变的 胤禛道:“倘若五福晋来求,宜妃不会阻拦,但荣妃娘娘的性情,是不愿与长春宫爭一时之短长的。” 小和子应道:“可不是吗,偏偏三福晋的婆婆是荣妃娘娘,而不是宜妃娘娘。” 胤禛轻嘆:“等毓溪出了月子,这些麻烦事也该缠上她了。” “主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 此刻,神武门外,大阿哥府的马车接走了大福晋,目送嫂嫂离去后,八福晋才往自家的车走来。 珍珠搀扶主子上车,八福晋回眸看了眼高高的宫墙,眼底掠过一抹欣喜,心情愉悦地坐进了车里。 珍珠跟著进来,待马车前行后,才问:“福晋,惠妃娘娘为难您了吗?” 八福晋摇头,示意要茶水喝,篤定地说著:“这几年她在宫里不过是强撑著体面,处处都不如其他几位娘娘,才会仗著婆婆的身份,拿我这个与她无冤无仇的人来撒气。这次大福晋求得太后答应,將女眷的宴席摆在长春宫,多体面的事啊,她总算扬眉吐气一番,眼下正高兴呢,不会和我过不去。” 珍珠奉上茶水,说道:“可这事儿实在新奇,大福晋居然会找上您一起进宫揽事儿,奴婢在宫里当差那些年,大福晋就没进过几回宫。” 八福晋悠悠然喝了茶,说道:“人都会变的,八阿哥告诉我,前阵子大阿哥和四阿哥在城门下起过衝突,虽然事儿没闹大,但当时挺难堪的。四阿哥是奉旨办事,可大阿哥的脾气你也知道,必定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这要传开了,他骂的岂不就是皇上?” 珍珠连连点头:“奴婢见识过大阿哥发脾气,可嚇人了。” 八福晋道:“大福晋这会子出面揽活,就是替大阿哥周全,她这样性情的人,肯为了大阿哥奔波操劳,就算是惠妃,也无话可说了。” “奴婢方才看大福晋气色不太好,还以为是被惠妃娘娘责难了。” “大福晋养尊处优惯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所以才请我帮忙,今天只是见了几个內务府的奴才,在寧寿宫和长春宫来回走了几趟,她就累坏了。” 珍珠说:“大福晋瞧著温婉好相与,可奴婢就怕回头论功行赏,惠妃娘娘一脚將您踢开,只给自己的儿子和媳妇体面,您不是白忙一场吗。”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八福晋淡定地说:“答应大福晋来帮忙,我就想好了这个结果,但眼下对我和八阿哥而言,比起夸讚和体面,学本事才更重要,我也是近来才想通的。” “八阿哥若是听您说这话,一定会更高兴。” “怎么,你倒是很了解自己的主子?” 珍珠生怕福晋想错了,忙解释:“奴婢在宫里时,就常常听人夸讚八阿哥,说他如何如何的勤奋好学,奴婢想著,八阿哥是个爱学本事的人,听您这么说,一定高兴。” 主僕有些日子了,珍珠心思乾净、手脚也乾净,八福晋自己有眼睛看,最要紧的是,夫妻之外,胤禩似乎对女色並无太多兴趣。 方才那句话也只是隨口说的,並无敲打的意思,再听珍珠的解释,刚好被她说中了,心里很高兴。 原来这话早在昨晚和胤禩商量时,就得到了丈夫的夸奖,胤禩说她终於放下包袱,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作为皇子福晋,未来还会是郡王妃、亲王妃,乃至…… 虽然后面的话,胤禩也没说出口,可他们夫妻的心思是一致的,先学本事,有拿得出手的能耐,才有资格憧憬更好的前程。 第407章 我四哥受了委屈,谁来管? 马车一路向前,回八阿哥府必然会经过三阿哥家,但只在外街路过,平日里胤禩偶尔会遇上兄长,今天胤祉早已回府,八福晋顺顺利利地过去了。 至於三阿哥府里,此刻已是闹得天翻地覆,胤祉的书房被三福晋砸得稀烂,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她坐在炕上放声大哭,直叫胤祉头痛欲裂。 直到三福晋哭累了,停下缓口气,胤祉才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卷,拍一拍灰尘,再满眼绝望地看一遍屋里的光景,冷声问:“你娘家这两年周转不灵,都拿去填补你哥哥赌输的亏空,你还能问谁拿钱,来赔我这些东西?” “呸!”三福晋怒目圆睁,狠狠啐了一口,“你找你了不得的额娘要去,她不是宠妃吗,不是被皇阿玛敬重的荣妃娘娘吗,还能攒不下金银,再给你凑个书房出来?” 胤祉怒了,今日爭吵的缘故,是妻子嫉妒妯娌们领了之后庆功宴上內宫女眷宴席的差事,她赶著要去分一杯羹,却被额娘拦下,不敢在宫里发作,就誆骗自己回府后,大吵大闹,將这好好的书房都砸了。 “我警告过你,不可羞辱我额娘,今日这事儿就算额娘拦下你,你也不占理,明摆著是长春宫的事,你学样学不成,还要额娘为了你去和惠妃翻脸吗?” “四公主出嫁时,翊坤宫的喜事,德妃照样带著乌拉那拉毓溪去学本事、长见识,就算这次的宴席摆在长春宫,怎么就成了惠妃一个人的事,难道她是皇后是中宫主子吗。你额娘说句话,把我也带上,我挣下好名声,还不是为了你?” 胤祉指了指满地狼藉,苦笑道:“为我好?” 三福晋怒道:“方才是你激我在先,羞辱我是只会吃喝玩乐的懒婆娘,你这会子装什么无辜?” 胤祉呵斥道:“那也是我骂你,可你三句不离额娘,过去不追究才是纵容了你,今日我绝不饶你。” 三福晋起身叉腰,拦在丈夫面前:“胤祉,你想怎么样,敢把我怎么样,我可是拼死给你生了儿子的人。” 胤祉嘴角一抽,不屑地说:“三福晋可以有无数个,可三阿哥只有我一人,你闪开,我去请宫里来人,看看这样的光景下,该治你什么罪。” “你不敢。” “那你让开,看我敢不敢。” 三福晋眼神一颤,既恼怒又害怕,一时逼急了,弯腰將脑袋往胤祉胸口一撞,哭著说:“你要进宫找人治我,就先把我打死吧,让我抱著儿子一起去死。” 胤祉猝不及防,被撞得仰面摔下去,亏得是从小摔跤骑马是练过的,一个侧身打挺,没叫自己摔著后脑勺,但撑地的手,生生扎在了碎瓷片上,顿时鲜血直流。 “胤祉……” “滚!” 这日夜里,德妃如往常一般,在配殿书房为胤祥和胤禵默书,环春忽然进门来,在娘娘耳边低语几句后,德妃问:“皇上今晚在哪儿歇著。” 环春道:“在乾清宫,今晚不翻牌子。” 德妃点头,转身叮嘱儿子们自行好好默写,就带著环春出门了。 十四最机灵,跑到窗前看光景,回头对十三哥说:“额娘出门,带著环春和绿珠。” 胤祥奇怪:“这么晚了,外头有什么要紧事。” 原来十四话说了半截,接著道:“还有景阳宫的人跟著。” 胤祥一时想起白天听说的事来,道:“小安子告诉我,今日三嫂又进宫闹了。” 十四回到桌边,嘀咕道:“三嫂真是泼辣又蛮横,討嫌得很。” 胤祥不得不提醒:“那是嫂嫂,你我不可无礼。” 十四却说:“將来我的媳妇,可不能这样,若敢对额娘不敬,我先……” “你先什么?” “我不能打女人,更不能打媳妇,我得给她讲道理。” 胤祥被逗乐了,笑得笔都拿不稳。 十四好不服气,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问:“你笑什么?” 胤祥缓了口气,一面活动手腕一面说:“下回我要把这话,学给皇阿玛听,学给四哥听。” “哥,咱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你別嚷嚷。” 果然,窗外响起了小安子的声音,规劝著:“小主子们,娘娘吩咐要您二位默书,可不敢玩闹。” 兄弟俩互看一眼,立刻安静下来。 但他们念书用功,默书这点功课不在话下,正经定下心来写,很快就写好了。 “哥,你听说了吗?”十四捧著纸,吹了几下,好让墨快些干,一面道,“大阿哥回京那天,在城门下辱骂四哥,让马蹄扬起泥水,溅在四哥脸上,还险些拿马鞭抽他。” 胤祥眉头一紧,其实他知道,可他以为弟弟不知道。 十四放下纸张,生气地说:“好多天过去了,怎么大阿哥一点没事,我四哥受了委屈,谁来管?” 第408章 我咽不下这口气 见十三哥不应声,胤禵凑到面前问:“哥,你知道吗,我说的事你可明白?” 胤祥神情凝重地点头:“知道,其实我已经生气好几天了。” “哥,你可真沉得住气,怎么不与我说?” “你不是也没提?” 十四率直地说:“以为你不知道,想著皇阿玛会处置他的,到时候也算出了口气,不然白白多一个人生气,不值当。” 胤祥道:“我也一样,可咱们俩都是傻子,以为皇阿玛会给四哥一个交代。” 十四小声问:“哥,你是埋怨皇阿玛吗?” 胤祥敢说敢当:“是,我埋怨皇阿玛,皇阿玛若早早將旨意也对大阿哥宣了,他就不敢造次,现下大阿哥一定藉口他没接到圣旨,仅仅是质疑四哥是否真的有旨意在手,横竖也是个道理。” 十四气道:“偏偏皇阿玛根本不追究,大阿哥他连怎么撒谎都不用琢磨了。” “女眷的宴席要摆在长春宫,明摆著这件事翻篇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也是,哥,皇阿玛不管,我们不能让四哥受这窝囊气。” 胤祥谨慎起来,向门外看了眼,说道:“小点声,小安子他虽听我的话,可遇上这样的事,一定会稟告额娘,额娘不能答应。” 十四猛点头,压低了声道:“咱们好好合计,哪怕让他在进宫的路上摔一跤,也要替四哥出口气。” 果然,小哥俩低声商量事,门外小安子听不见,就以为屋里没动静了,不得不问一声:“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可是在默书?” 胤祥道:“都写完了,我们饿了,去拿些宵夜来。” 小安子忙应下,往茶水房走时,遇见绿珠从门外回来,便问道:“绿珠姐姐怎么自己回来了,主子呢?” 绿珠嗔怪:“別多嘴,忙你的吧。” 打发了小安子,绿珠径直入了內殿,问守在屋里的紫玉找了一瓶清心丸,紫玉送她出门时问:“怎么景阳宫里,连清心丸都没有?” 绿珠嘆道:“都吃完了,这会子著急忙慌去太医院要,荣妃娘娘怕招人笑话,也只有和咱们主子能抹开面子。” 说罢这话,不敢耽误事,绿珠拿著清心丸,迅速赶来景阳宫。 寢殿里,德妃接过手后,又端了一碗水,劝著荣妃將药丸服下,之后坐在床边,为她按揉手上的穴位,好让她舒坦些。 如此过了许久,荣妃才缓缓睁开眼,哀怨地看著德妃,气息虚弱地说:“大晚上的,又折腾你过来。” 德妃道:“姐姐一会儿若还不好,我可要惊动皇上了。” “別……” “哪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姐姐若有什么事,皇上心里怎么过得去。” 荣妃垂泪道:“皇上若真在乎我,也不会將董鄂氏选给胤祉,他挑董鄂氏时,真就不知道她在娘家的秉性吗,我这心里……” 德妃已经从吉芯口中听说了缘故,又是老三两口子在家里干仗,胤祉还受了伤,流了好多血。 但此刻荣妃怨懟皇帝没挑个好儿媳妇,她就不敢苟同了。 並非自己有毓溪这么好的孩子,就站著说话不腰疼,而是荣妃已经忘记了,当年为三阿哥选媳妇时,她就知道董鄂氏被家人宠得刁蛮骄纵,可她稀罕儿媳妇娘家的门楣,想让胤祉有个体面可靠的岳丈,就默许了。 但这话,如今不必再说了。 荣妃则缓了口气,继续道:“但我也认了,胤祉总是我自己生自己养的吧,他居然连个婆娘都拿捏不住,这样的人,还能指望他於朝廷江山有什么大出息?” “姐姐……” “不必劝我,这话说出来,我才能喘口气。”荣妃涨红著脸,气道,“就让那小蹄子闹吧,把胤祉的前程都折腾没了,就没人会盯著他算计他,他终究是个皇子,没出息也不会没饭吃,我生养他一场,求他一世平安就够了。” 第409章 爱屋及乌那是寻常人的事 一时说到伤心处,荣妃伏枕大哭。 姐妹二十载,德妃对荣妃的了解,比自己的亲妹妹嵐瑛还深,她明白此刻荣妃为了什么伤心,又为了什么而哭,可那些话,荣妃说不得,她更说不得。 “姐姐保重身子,胤祉眼下心里不痛快,你若再气得病了,他岂不是更懊恼。” “我养了荣宪这样好的女儿,怎么就没把胤祉教好,究竟是我错了,还是……咳咳……“ 荣妃话未说完,忽然猛烈地咳嗽,德妃紧忙搀扶拍背,好为她顺气,如此折腾了半天,屋子里才安生下来。 宫女端茶的、拿痰盂的、薰香的,进进出出看得人眼,德妃正要劝止她们,只见绿珠从门外进来,说:“主子,乾清宫来人传话,皇上过来了。” 荣妃正闭目养神,已是没力气说话,德妃便將吉芯叫到跟前,轻声道:“万岁爷要来,我先走了,一会儿你若在跟前,千万劝著些,別让娘娘说些气话,自然我只是多嘱咐一句,姐姐她不会糊涂。” 吉芯忙道:“今日多亏您过来,奴婢实在是劝不住,过几日娘娘她好些了,奴婢再来向您磕头谢恩。” 德妃淡淡一笑,嘱咐吉芯照顾好主子,就带著环春和绿珠离开了。 暮春的夜风,已微微有了暖意,从寧寿宫外的宫道拐入永和宫门前的路,环春搀扶娘娘跨过门槛,就命值守的小太监关宫道上的门。 德妃却吩咐:“等一会儿,別弄出动静了,圣驾兴许就要过去,別让皇上听见。” 一旁的绿珠不禁嘀咕:“让万岁爷听见,不是挺好的吗?” 德妃缓缓前行,笑道:“你们的心思我懂,是不是觉著,今晚我若不去景阳宫,皇上也不会去?” 见环春和绿珠皆是点头不做声,德妃嗔道:“没有的事,容我自负地说一句,万岁爷未必在乎三阿哥,可他很在乎荣妃姐姐。一样的道理,咱们的阿哥公主若不爭气、不学好,万岁爷就算將我放在眼珠子里,也能不在乎他们。” 环春和绿珠互看一眼,这话换做別人说,她们未必信,可娘娘说的,她们深信不疑。 德妃道:“外人都说,我的儿女是沾我的福气,可他们不知道皇上的脾气,爱屋及乌那是寻常人的事,关乎著江山天下,岂能如此草率。” 环春便趁机道:“皇上默许將女眷的宴席摆在长春宫,分明就是要把大阿哥欺侮咱们四阿哥的事儿翻篇不追究,奴婢真是不服气,皇上甚至还没给您一个交代。” 德妃笑道:“你们觉著四阿哥在乎吗?” 两人摇头,但又满脸的迷茫,不敢確定。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德妃说:“这会子九阿哥若和胤禵打架,我与宜妃必定要有个商量,因为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当娘的不能不管。如今大阿哥和胤禛都当差是大人了,朝廷的事,就不该拿到后宫来说。” 绿珠不服气:“咱们四阿哥受了那么大的屈辱,娘娘您不心疼吗?” 德妃道:“你们可知道万岁爷年幼时,坐在龙椅上,都受过哪些屈辱。” 环春和绿珠闻言,立时低下了头。 德妃这才流露出心疼的神情,说道:“皇上和胤禛我都心疼,可天下那么大,朝廷的事那么多,怕是心疼不过来,不如高高兴兴的,让他们觉著辛苦的一切有指望,这才好呢。” 话音刚落,与承乾宫之间的宫道上,就有动静传来,必定是圣驾往景阳宫去了,那一头宫门还没关上,生怕被皇帝看见,德妃赶紧带著环春和绿珠进了永和门。 但见小安子和小全子提著食盒在配殿门下说话,环春將他们召唤到跟前,问:“怎么了?” 小安子稟告道:“回娘娘的话,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饿了要宵夜,但送进去的吃食一样没动,奴才们正奇怪呢。” 德妃想了想,吩咐道:“这几日你们要时刻伺候在小阿哥们身边,有任何不寻常的事,都来稟告我,不必怕他们记恨,我自有道理。” 第410章 是我没安好心 配殿的窗台下,若隱若现地冒出两颗光溜溜的脑袋,十四很小声地抱怨著:“哥你看他们,叛徒,往后有要紧事可不敢叫他们知道,转身就把我们卖了。” 胤祥倒是看得开,轻声说:“他们眼下的职责,除了伺候我们,就是看管我们,这也没法子,小安子总算还有分寸,你的小全子就更老实了。” 生怕叫额娘发现他们,小哥俩悄悄地离开了窗边,回到桌前佯装读书,但捧著书本却说不相干的话,正经商量著,要如何给四哥出口气。 果然,殿门被推开,哥俩立时念起书来,盆底子踩在地砖上的动静传来,由远及近,很快由近及远,最后听得殿门又被关上了。 十四壮著胆子回头看,鬆了口气说:“哥,额娘回寢殿去了。” 胤祥这才放下书本,正经问:“你想让他当眾出丑,还是在无人见的地方摔个狠的?” 十四很生气:“眼下满京城都知道,我四哥差点被他的马蹄子踹飞,若不叫他当眾丟脸,还不如別干了。” 胤祥示意弟弟小点声,说道:“那我们得有万无一失的谋划,不然连累了额娘,四哥只会更生气。” “哥,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庆功宴。” 十四睁大了眼睛:“庆功宴?那可、可了不得。” 胤祥问:“你怕了?” 十四挺起腰背,霸气地说:“我才不怕,就算这会子要我去打一架,我也不怕。” 这就是大话了,眼下体格的差距,就算胤祥和胤禵一起上,也不是大阿哥的对手,想要替四哥出口气,就只能智取,不能鲁莽。 然而他们兄弟商量了一晚上,隔天一早却传来奇怪的消息,皇帝忽然改主意,要亲赴南苑犒赏三军,与將士们同乐,八阿哥之上的皇子们都將隨行,胤祥和胤禵自然是轮不上的。 好在宫里的宴席,仅仅是往后延了一阵子,十三和十四依旧有机会为四哥出气,长春宫婆媳们也不至於白忙一场。 这日正午,毓溪带著念佟用膳,一口一口餵小闺女,把孩子逗得高高兴兴的,毓溪也跟著胃口大开。 青莲从门外进来,放下一碟鲜嫩的香煎刺老芽,说道:“这刺老芽是宫里刚送到的,该是快马加鞭从东北山里采了送来,奴婢赶紧命人煎了给您添菜。“ 毓溪立时就尝了,欢喜道:“这样新鲜的山野菜,宫里也不常见,额娘就惦记我喜欢这一口,还以为今年晚了,吃不上了。” 念佟见了也馋,毓溪赶紧餵她,小人儿吃得眯起眼来,学著心满意足的模样,把大人们都逗乐了。 青莲道:“和这刺老芽一起从宫里出来的,还有件事,今儿一大早,太后娘娘把三福晋宣进宫,到这会子还没出来。” 毓溪並不知道老三两口子又打架,但似乎轮得上三福晋的,不会有太好的事,可也不排除,昨日她想进宫揽一份差事没成,太后今日又改主意了,不免有些好奇。 青莲道:“听送刺老芽来的小太监说,三福晋在寧寿宫佛堂罚跪呢,虽不让外人瞧见,还是有宫女太监漏出来。” “他们夫妻又打架了?” “是啊,三阿哥受伤流了好些血,都没去上朝。昨儿半夜荣妃娘娘气得病了,咱们娘娘去了一回,后来皇上也去了。” 毓溪轻轻一嘆:“董鄂氏这性子,说她什么好,我虽羡慕她活得瀟洒不憋屈,可似乎也难有好结果。” “额娘,饭饭……” “好孩子,今天吃得可真好。” 嗷嗷待哺的孩子,逗得毓溪又有了笑容,明年这会儿,便是姐姐带著弟弟排排坐,她一边餵一个,忙不过来的热闹。 想到这里,毓溪忽然明白大福晋说,在家带孩子照顾丈夫的乐趣,可就是这样的人,如今也走出后宅,为了她丈夫的前程,去宫里崭露头角。 “三福晋在寧寿宫跪完了回去,不得和三阿哥再打一架?” “奴婢也这么想,就三福晋那脾气,罚跪这样的事,唬不住她。” 毓溪想了想,放下碗筷道:“我眼下在家坐月子不见人,她找不上我,也编排不上我,满肚子的怨气,该冲谁去呢。” 青莲谨慎地问:“福晋,您的意思是?” 毓溪一笑,坦率地说:“是我没安好心,先替我留意著,看看大福晋和八福晋忙些什么。” 第411章 姑嫂的默契 青莲隱约感到不安,不得不询问:“福晋,您打算对大福晋和八福晋做什么?” 见她满脸的担忧,毓溪知道自己被误会了,忙解释:“不是要坑害她们,你別怕,是想著,以大福晋的性情和能耐,宫里的事她撑不了几天。若真是露出疲態了,不如想法子让她知难而退,也好给我自己腾出位子,仅此而已。” 青莲鬆了口气,忽然想到:“您要是真有这打算,奴婢觉著宫里有一个人值得託付。” 毓溪问:“文福晋吗?” 青莲摇头,轻声道:“五公主。” 毓溪微微蹙眉,觉得不妥:“虽非歹毒之事,也绝不是好事,牵扯了公主,必然惹额娘不悦,本是我的私心,教坏了妹妹们可使不得。” “是奴婢草率了,原是怕您做了什么过激的事惹怒娘娘,居然自己又把公主算计进来,实在该死。” “你我之间说说罢了,不必自责,而你说的也没错,这些日子大福晋少不得进出寧寿宫,咱们五妹妹几句话就能让大福晋打退堂鼓,只要大福晋不说,外人都不会知道是五妹妹的缘故。” 青莲道:“但若大福晋真退下了,岂不是八福晋一人的功劳。” 毓溪笑问:“长春宫好不容易挣回几分面子,你觉著惠妃会让八阿哥两口子占尽风光吗?” 青莲不禁道:“奴婢真是久不在宫中,这里头弯弯绕的功夫都没了。” 毓溪却说:“你过去跟著皇额娘,並不这些心思吧。” 这话叫青莲听著心里舒坦,福晋是了解孝懿皇后的,那虽是个厉害的主儿,眼里揉不得沙,可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说不好听的,当年嫉妒德妃娘娘,出手摺磨她,都正大光明地在宫道上解决。 自然,欺负人绝不是好事,可皇后娘娘她真心改了,老天爷却…… 见青莲神情悲伤,毓溪温和地说:“你虽与环春一样,从慈寧宫出来,又伺候了皇额娘,但皇额娘的人品性情,並不需要你做什么算计和谋划,那些弯弯绕的事你本就不擅长。” “福晋说的是,奴婢惭愧。” “青莲,我自幼被眾星捧月著长大,又被皇后娘娘挑中做胤禛的福晋,我本是个自负且骄傲的人,如今又多了分爭强好胜的心。” 毓溪说著,捂住了念佟的耳朵,说道:“有一日我变得面目可憎,你只管求了额娘或胤禛,离我而去,我不会为难你。” “您为何忽然说这样的话?” “此番算计三福晋,让她散播我与额娘不和睦的消息,我是真心想喘口气,先在家好好照顾孩子。” “奴婢明白。” “可当我得知大福晋开始为了大阿哥奔走,我就坐不住了。原来我努力学本事,用心挣下的好名声,这么容易就被取代,等我日后养好了孩子再出去,这宫里宫外,还有我站的地方吗?” 青莲道:“您放心,不论將来如何,奴婢都会守在您身边。” 毓溪將念佟搂在怀里,说道:“这些日子,我时而高兴时而焦躁,前一刻还想著就安心在家照顾孩子吧,过会儿听说些外头的动静,我就不安浮躁起来。曾经的我,以为有了孩子,这世上再无遗憾,可有了儿子后才明白,我对於这人世的欲望,无穷无尽,我想要的只会更多。” “奴婢觉得,这是人之常情,人都有贪念。” “是啊,既然这些我没能免俗,那兴许某一天,我就被贪念吞噬,成了面目可憎之人。” 青莲为难地看著眼前这年轻的孩子,是福晋读的书比她多,是福晋见识过的世面比她广吗,为何似乎听得懂福晋在说什么,但往深了想,又完全没明白呢? 毓溪深吸一口气,定下心来吩咐道:“总之,先派人留心大福晋的动静,能把她劝回去,我多少能安心些。” 此刻,紫禁城中,寧寿宫的午膳刚撤下,温宪陪著皇祖母在园里散步消食,走到半程,宫女传话说大福晋到了。 太后问:“有什么事吗?” 宫女应道:“奴婢问了,大福晋说是来向您稟告,宴席延期后如何安排。” 太后不在乎:“既然往后延了,不急这一时半刻,让她回去歇著吧。” 见宫女要退下,温宪命她站著,对祖母道:“大嫂嫂难得办差,心里一定很不踏实,您这么打发了,她又该胡思乱想。不如孙儿去安抚几句,別叫大嫂嫂误会,一会儿再回来陪您散步。” 太后觉著有道理,便应许了,温宪大大方方地带著宫女回来,一进院子就瞧见大福晋孤坐在正殿中,一手扶著额头,满身疲惫的模样。 “你们退下,不必上茶了。” “是……” 屏退宫女后,温宪独自进门,大福晋抬头见了,下意识要起身,被温宪快步上前按下,热络地说:“皇祖母今日胃口好,多吃了几筷子羊肉,要多走走消食,命我来见嫂嫂,听听您有什么吩咐。” 大福晋道:“怎么敢说吩咐,岂不成了吩咐皇祖母。” 温宪在一旁坐下,细细看了眼嫂嫂,不过两日功夫,眾人眼里温婉嫻静,被大阿哥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大福晋,竟变得这般憔悴苍白,眼神都黯淡了。 “大嫂嫂,您身子不好?” “我、我瞧著不好吗?” 温宪点头,轻声问:“难道惠妃娘娘又和您过不去了?” 大福晋垂下眼帘,摇头道:“倒也没有,只是看不惯我手脚笨拙不机灵,我原本就不聪明,怪不得额娘。” 温宪道:“说起来,妹妹很好奇,是大皇兄要您来求皇祖母,將女眷宴席的差事交给您的吗?” 大福晋立刻摇头,为丈夫辩解:“你大哥最是心疼我的,家里的事都不叫我操心,何况宫里的事,是我非要来,为此还起了爭执,但最终他还是让著我,由著我来了。” “明日皇阿玛就带著兄长们去南苑为將士们庆功,三四天后才回来,我听高娃嬤嬤说,恐怕宫里的宴席,要和端午节一块儿过了,您还能多休息几日。” “和端午节一起过?” “是啊,到时候更热闹。” 大福晋则慌张地看著妹妹,毫不掩饰她的担心:“可端午节上的事,比一席庆功宴更复杂,这凑在一起过,岂不是、岂不是……” 温宪说:“大嫂嫂別怕,宫里那么多娘娘呢,还有我额娘,都会帮著您一同料理的。” 大福晋连连摇头:“这事儿既然是长春宫揽下了,额娘岂会假手他人,她自然是无比能干的,可我……五妹妹,不怕你笑话,我连你八嫂嫂都不如,虚担这长媳的名头。” 温宪却道:“八嫂嫂有多少能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八嫂嫂过去过得不容易,她便经得起辛苦。而您自小养尊处优,且不说当差办事的能耐,就您身子骨弱,家里还有我的侄儿侄女们要您照顾,您扛得住吗?” 大福晋不禁红了眼睛,委屈地说:“昨儿回去,我累得不想动弹,你侄儿见不著我,哭得撕心裂肺,乳母和姐姐们都哄不好,可我实在是没力气抱他。” 温宪说:“是啊,八哥家里眼下还没孩子,八嫂嫂回去只管歇著就好,可您不一样,那么多孩子盼著额娘回家呢。” 大福晋绞著手里的丝帕,怯弱地说:“这些话,你大哥都提到过,可我……五妹妹,你多番照拂我,大嫂嫂也不瞒你,折腾这回的事,说来说去,还是怕皇阿玛追究你大哥抗旨入城一事,想著我若能有几分苦劳,皇阿玛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既往不咎。” “大皇兄抗旨了?” “你不知道?” 温宪在寧寿宫住著,谁都巴结她,无不上赶著將外头的事告诉公主,她岂能不知道四哥受欺负的事,但这会儿故意装傻,摇头问:“我不知道,嫂嫂,出什么事了?” 大福晋嘆道:“说来话长,可终究是你大皇兄的错,我不能不为他周全。” 温宪耐心地听完大福晋说那件事,满不在乎地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您太多虑了,既然嫂嫂信得我过,说这些话,那您再信我一句,四嫂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而我额娘,是绝不会在皇阿玛跟前搬弄朝廷的是非,您信吗?” “德妃娘娘那样好,我自然信得过。” “那您就別折腾自己了,安心回家歇著,宴席重新定下日子后,请皇祖母再指派人办差就是。” 大福晋不安地问:“这样成吗,外人若笑话我无能,额娘她……” 温宪道:“您放心,女眷的宴席一定还摆在长春宫,还是请惠妃娘娘主持。我去求皇祖母说,她老人家心疼大孙子辛苦,家里不能没人照应,您府上连位侧福晋都没呢,您不在家操持一切,谁来照顾我大皇兄呢,这样如何?” 大福晋如遇大赦,拉著温宪的手,不知如何道谢,眼眶都湿润了:“五妹妹,你又帮了我一回,不然我进退两难,就怕把自己搭上了,也办不成一件好事。” 温宪笑道:“那么多兄弟妯娌呢,只要您不在意,让其他嫂嫂们来忙,就怕您觉著自己的体面和功劳被她们抢了去。” 大福晋苦笑:“半分体面都还没挣上,何来抢了去,人贵有自知之明,经歷这两天,我什么都看开了,我不是那块料。” 第412章 他正当盛年,该多寒心 见事情定下了,温宪心里有了底,便搀扶大福晋起身,热心地说:“我送嫂嫂出门,免得惠妃娘娘半道上把您拦回去,这要是碰上了,我就说皇祖母心疼您太操劳,命您回家歇著,惠妃娘娘也就不能为难您了。” 大福晋愧疚道:“五妹妹,总是要你为我费心,我这嫂嫂当的。” 温宪笑道:“我可是在大皇兄跟前许诺过,在哪儿都要照顾好您。” 这话不假,大福晋知道胤禔在宫里到处托人照拂她,但在妹妹面前,终究有些不好意思,红著脸说:“回头一定让你大哥,好好谢你。” 温宪可不稀罕大阿哥的感谢,而她琢磨这件事,一来觉著大福晋的確不像办事的人,二来,她不想在四嫂嫂坐月子不能出门的日子里,有其他的皇子福晋来取代她在宗亲长辈们心中的地位。 这念头,几乎是突然冒出来,且想到了就做,此刻送大福晋一路到了神武门下,温宪自己反而有些发懵恍惚,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 “五妹妹,那我走了,之后的事……” “嫂嫂放心,我会请皇祖母出面不让您进宫忙,如此大皇兄也安心了。” 大福晋欠身道:“五妹妹,实在多谢了。” 温宪忙搀扶著,笑道:“嫂嫂可使不得,被人瞧见该说閒话了,这里头没有我,也没有您什么事,都是皇祖母的意思,您能明白吗?” 大福晋连连点头:“其实我连你大哥都不想说,先回去等消息,到时候自然而然,我就把这差事推了,他原就不乐意我进宫忙,根本不会多问。” 若真是如此,温宪求之不得,但人家两口子是夫妻,什么话说不得,大福晋要是说了,惹大阿哥怀疑也好,惹惠妃怀疑也罢,她都不在乎。 只是…… 望著大福晋远去,温宪心里生出了疑惑,她为何要这样做,就算是为了四嫂嫂,可为了四嫂嫂,就能利用別人的弱处,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这般呆呆地想了许久,大福晋早已不见身影,温宪还是想不明白,转身要回寧寿宫,却见宫道的另一头,舜安顏带著两个小太监缓缓走来。 小宸儿出痘之后,温宪再没有见过舜安顏,之前闯了那么大的祸,她不敢提也不敢见,这一晃,四嫂嫂生了儿子,都快出月子了。 “奴才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舜安顏到了近处,便恭恭敬敬地行礼,眾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自称奴才,哪怕会惹温宪不高兴。 “大公子免礼。” 可温宪不会计较这些不得已的事,见到舜安顏气色明朗,猜想他近来应该没被佟国维折腾,心里就欢喜。 “奴才从储秀宫来,进宫是为族人向佟妃娘娘请安。” “佟府上下,娘娘只疼你这一个侄儿,怪不得连女眷都轮不上的事,娘娘只愿见你一人。” 舜安顏无奈地笑了,也只有无比尊贵骄傲的公主,才能毫无顾忌地当眾说出这些话。 “笑什么,你这会儿要去何处?” 舜安顏朝著宫门看了眼,意思是他该离宫了。 温宪的心砰砰直跳,高傲地抬起下巴说:“怎么不去向太后请安,走吧,跟我来。” 舜安顏一愣,但温宪已经转身走了,他若犹豫才会显得尷尬,唯有硬著头皮跟上,横竖大白天的,周遭那么多太监宫女跟著,他进宫也有报备,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但走著走著,宫人们就识趣地给公主和佟家哥儿腾出地方,他们俩离得並不近,可说说话足够了。 “我在四阿哥府偷跑出去的事,还有七公主的病,佟国维没为难你吧?” “祖父近来另有事要忙,顾不上我。” “倒是你的福气了。” “托公主的福。” 温宪却是一嘆,说道:“我心里正烦,能和你说说吗?” 舜安顏点头:“倘若微臣能为您分忧的话。” 於是温宪將她劝退了大福晋的事,都说了,倘若真是为大福晋好,她自然不会烦恼,可这事儿从头到尾,心疼大福晋只是个幌子,她就是在替四嫂嫂撵人,绝不是什么好事。 “公主是担心四福晋不领情吗?” “才不是,四嫂嫂若知道,必定谢我,可她若不知道,我就不想提了。” 舜安顏说:“这件事,明著看您是为四福晋守住她多年苦心经营来的好名声,可您再往深了想,四福晋如此辛苦换来这一切,是为了谁?” 温宪微微皱眉,但很自然地就有了答案:“为了我四哥。” 舜安顏温和地笑道:“正是,因此明著您是为了四福晋,实则还是为了四阿哥,您与四阿哥一母同胞,您为四阿哥谋前程,有何不可?” 温宪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定都是自己的人,且舜安顏说的也小声,才稍稍安心,冷静地说:“我明白了,到此为止吧。” “是……” “还是要多谢你,数你聪明,我心里敞亮多了。” 他们继续前行,进了寧寿宫园,这里几乎算是温宪自己的地界,便更放鬆了。 因一时找不见皇祖母的踪影,还能说几句话,温宪感慨自己居然开始为哥哥的前程操心,这身在帝王家的无奈,果然开始显露了。 温宪说:“和皇姐皇妹们比,她们实在辛苦,一样学规矩,我只要学但可以不遵守,她们不行。长大后,一道旨意,就与骨肉分离,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前几日布贵人还因思念我三姐姐,偷偷掉眼泪呢。” 舜安顏不懂这些话的意思,毫不掩饰地问:“恕臣愚笨,您的意思是?” 温宪苦笑:“我是不是该安分些,四哥身边会缺人为他谋前程吗,我不在乎大阿哥和惠妃知不知道这件事,可我怕皇阿玛知道了,以为我们兄弟姊妹这就急著抱团,而他正当盛年,该多寒心?” 舜安顏道:“以微臣愚见,公主多虑了,不允许大阿哥穿甲持械入城的旨意,为何不颁给大阿哥,难道真是皇上忘了吗?” 温宪很聪明,立刻就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可她也很难过:“舜安顏,我们兄弟姐妹,真到这时候了吗?” 第413章 好心就不该听墙根 许多话不能说出口,何况这是在宫里,舜安顏沉沉地一嘆,唯有点头肯定。 温宪勉强扬起的笑容,满满皆是苦涩:“罢了,都要长大的,往后他们当了臣子,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呢。” 此时太后身边的宫女迎来,要领公主和佟家公子前去,温宪努力打起精神,还不忘提醒舜安顏:“你也高兴些,寻常请个安就走。” “是。” 且说太后年轻时,与皇帝的生母孝康章皇后在顺治朝的后宫相依为命,因此对佟家儿女一贯另眼看待,如今最疼爱的孙女又与舜安顏青梅竹马,对这孩子更是爱屋及乌。 但见面后,说了些提点关照的话,太后就不多留客,温宪本要去送送,太后却说:“荣妃要过来了,兴许你额娘也一起来,碰上了多尷尬?” 即便荣妃娘娘和自家额娘,绝不会为难舜安顏,或是將他们当笑话看,可偏偏是越亲近熟悉的人,温宪越觉著难为情,果然祖母最了解自己。 只能目送舜安顏离去,温宪定下心来搀扶祖母回正殿,要知道,这会子三福晋还在佛堂跪著呢。 温宪不愿荣妃难堪,安顿好皇祖母,就先退了下去,可后来瞧见额娘当真跟著荣妃一起来,她又好奇长辈们会说什么,再悄悄跑来窗下听。 平日里对自己温柔慈爱的祖母,此刻正冷声责备:“其实你我心里都明白,这俩孩子虽打打闹闹,时常做些荒唐事,可他们有感情,脾气还对路,我在宫里都瞧见过他们说悄悄话,好起来时,腻歪得很。” 荣妃慌张地说:“他们怎么敢,胤祉实在是放肆……” 太后嘆道:“不论这次的事,还是过去的事,董鄂氏有错,胤祉也未必占理。荣妃啊,我说句不好听的,要不你先放下?” 温宪听著好奇怪,不禁探出了脑袋,果然见荣妃娘娘也满身的迷茫,僵硬地站在祖母跟前。 太后道:“他们两口子要么就分,若不分,往后再怎么吵怎么闹,你得先稳住,別一会儿急得病了,一会儿哭得晕了,搅得皇上心烦意乱,你自己也不安生。” 荣妃立时跪下了:“是臣妾的错,求太后息怒。” 太后命德妃將人搀扶起来,接著说道:“你没什么错,当娘的哪有不著急的,我的话才不好听,更是没法子的法子。说白了,他们小两口若不分,往后就是打到南天门去,你也別管。只要你不管,就是他们关起门来的家务事,既碍不著胤祉的仕途,也不让你丟人,你说呢?” “是……” “別只会顺从说是,你怎么想呢?” “臣、臣妾,不知道。” 荣妃垂首饮泣,毫无主意。 “公主,您怎么不进去?” 突然,身后传来宫女的声音,將温宪一惊,可这会儿再跑已经来不及,里头必定听见了。 但见德妃从门里出来,找到温宪后,一脸嫌弃地瞪著女儿,温宪则老老实实站著,低头认错:“额娘,我、我才来的。” 德妃道:“回房去,一会儿来与你说话。” 温宪指了指佛堂的方向,说:“三嫂嫂还跪著呢,別忘了放她出来。” 德妃嗔道:“你倒是好心,好心就不该听墙根,放肆。” 温宪软乎乎地冲额娘一笑,撒了娇赶紧离开,之后只敢远远地张望,瞧见三福晋被一瘸一拐地搀扶进了正殿。 第414章 我不是这样的人 三阿哥家的事,温宪並不在意,那两口子打架,连爱看笑话的人都不新鲜了,是方才皇祖母那些话,才让她心中有所思。 正如皇祖母说的,温宪自己也瞧见过,三阿哥与董鄂氏这对夫妻,好起来时能旁若无人的起腻,可一翻脸就打得头破血流,如此反反覆覆,乐此不疲。 温宪不明白,她和九阿哥他们有过爭执衝突后,是连兄妹都不愿做,几乎就是仇人的。那么,一纸婚书下的夫妻两口子,真能在杀天灭地般的爭吵打架后,重新和好,你儂我儂的再做夫妻吗? 於是,当德妃从正殿过来,便瞧见闺女呆呆地坐在窗下,不知想著什么。 “怎么,在算计如何应付我,知道要受罚了?” “额娘来了……” 温宪醒过神,並不害怕这句玩笑,反倒是乖顺地搀扶母亲坐下。 德妃轻轻一嘆,正色道:“过几日隨我去景阳宫给荣妃娘娘赔不是,你是大孩子了,再做这般听墙角的事,就不是胡闹淘气,而是別有用心,你要旁人怎么想你?” “我一定去给娘娘赔不是,真不是想看她的笑话,我就是一时好奇……” “再犯,我可要狠狠责罚你。” 温宪老老实实地低著脑袋,不敢顶嘴爭辩。 德妃不免心软,拉了女儿坐下,问道:“既然不是怕挨罚,发什么呆,咱们五公主有心事,是见了舜安顏不高兴了?” 温宪微微脸红,软乎乎地窝进额娘怀里,娇然问:“您知道舜安顏来过。” “皇祖母提了一嘴。” “嗯……” “怎么了,能和额娘说说吗?” 温宪便问:“额娘与皇阿玛起过衝突,吵过架吗,吵得天翻地覆那样的?” 德妃笑了,捋一捋闺女的碎发,笑道:“怎么想起这一茬来?” “您看三哥他们……” 听罢女儿心中的疑惑,德妃细细思量后,才道:“这关乎夫妻一辈子的事,额娘与你正经说说。” 温宪立时坐直了身子,认真地望著母亲。 德妃道:“人与人之间,不论何种关係,都会有矛盾起爭执,从小到大,你和兄弟姐妹也没少爭吵,甚至大打出手,是不是?” 温宪连连点头:“我方才就想啊,我是不愿再和九阿哥他们有什么瓜葛,也不愿做什么兄妹的,哪怕说这话,对不起皇阿玛。” 德妃问:“那胤禵呢,你们打多少回了?” 温宪著急道:“那不一样,我和胤禵是什么关係,我和九阿哥……” 可这话,似乎没道理,温宪说不下去了。 德妃笑道:“你不愿与九阿哥做兄妹,並非是爭吵打架导致的,是你原就看不惯他们,不喜欢他们,哪怕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也不愿有瓜葛。如此,稍有不顺眼的事,就会起衝突,可你和胤禵,就算打得满地滚,彼此心里都是最在乎的姐姐和弟弟,你们仅仅是因为某件事说不到一块儿,才吵架才动手,等事情过去了,还是好姐弟,是不是?” “那……” 温宪皱著眉头,一时不明白。 德妃耐心地说:“你想问什么,额娘能说的,都会告诉你。” 温宪问:“三阿哥两口子,就像我和胤禵一样吗?” 德妃摇头:“不一样,他们奉旨成婚,能过就过,不能过就吵,至於你听见皇祖母说的,他们好的时候在宫里都敢卿卿我我,那也仅仅是彼此心情都好。也许额娘这样的话,太武断了,可夫妻之间,闹到头破血流的地步,这事儿就翻不了篇,不然皇祖母为什么要劝荣妃娘娘,別再管了,因为管不完。” 温宪说:“四哥和四嫂嫂,也红过脸的,那会子四嫂嫂怀不上……您还记得吗?” 德妃笑道:“没想到咱们家五公主,成天琢磨这些?” 温宪正经地说:“额娘,我也是要成家的,往后也要过日子的。” 德妃搂过女儿,温柔地说:“那会儿你四嫂嫂想要孩子,怕你四哥在外被人嘲笑,而四哥呢,疼媳妇不愿她为此忧愁,他们都是为了彼此好,只是劲儿使错了地方。再看你三哥两口子,互相羞辱谩骂,他们不解决事儿,只发泄脾气,这怎么行呢。” “我好像明白了……” “额娘能说句心里话吗?” 温宪呆呆地应道:“怎么不能,难道额娘对我说的,都不是心里话?” “怎么还急了。”德妃笑道,“不出意外,舜安顏会是你將来的额駙,做夫妻,难免起爭执,但舜安顏断然不会对你动手,你们吵不到三阿哥两口子这般地步,这一点,额娘毫不怀疑。” 温宪红著脸,垂眸道:“那是自然的。” 德妃说:“有说不到一块儿的事,有意见相左的事,不要仗著自己是公主,就逼迫舜安顏妥协,你四哥都不敢如此勉强四嫂嫂。” 温宪涨红了脸:“额娘,我不是这样的人。” 德妃道:“成为夫妻后,很多事都会不一样,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第415章 不耍赖耍什么 “会有什么不一样,现下就不能明白吗?” “舜安顏若能成额駙,也只是你一人的额駙,他將来会有什么不同,你觉著额娘这会儿能回答你吗?” 温宪又窝进母亲怀里,烦恼地说:“额娘,小时候我可盼著长大,如今长大了才知道,好像也没多大意思。” 德妃笑问:“今儿到底怎么了?” “我若告诉额娘,您保证不骂我、不罚我。” “闯祸了?” 温宪埋著脸,不敢看母亲,小声道:“我將大福晋哄得团团转,把她协理女眷宴席的事儿给挤走了。” 德妃惊讶不已,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件事,直到三日后,圣驾从南苑归来,將庆功宴定在端阳节上,太后宣了五福晋、七福晋和八福晋进宫协助惠妃料理女眷宴席后,毓溪才从胤禛口中得知,大福晋原是被五妹妹哄退的。 此刻夜已深,今日只用了一顿早膳的胤禛,狼吞虎咽吃著宵夜,口齿不清地说完妹妹干的好事,喝汤送下口中的食物后,对毓溪道:“大福晋若对大阿哥提起,我这大哥必定不能善罢甘休,到时候传扬开,你听的真真假假,再生了误会就没意思。因此额娘决定先告诉你我,不论怎样,咱们心里有个准备。” 毓溪怔怔地看著丈夫,天知道她和青莲说的那些话,居然成了真。 隔著紫禁城高墙的姑嫂之间,怎么会有如此深的默契,她这嫂嫂,还没为弟弟妹妹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就值得他们这样的回报。 胤禛见毓溪发呆,漱口洗手后,就坐来床边,安抚道:“你若觉著温宪多事,就和我抱怨抱怨,但將来见了额娘和妹妹,还是別计较了,她终究是为你著想。” 毓溪气道:“你这叫什么话,可知妹妹得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能去为我筹谋,我谢她还来不及,你竟然觉著我会不高兴,我会计较?” 胤禛委屈地说:“怎么还生气了,你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毓溪心里不好受,说道:“其实我和青莲商量过的,想著有什么法子能把大福晋劝回去,就怕等我能进宫,想像从前那样,再要得到长辈们的喜爱信任时,宫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胤禛不明白:“怎么可能呢,你永远是四福晋?” 毓溪道:“你是看不起我们女眷要忙的事,才觉得无所谓,捫心自问,若一年半载不上朝,你怕不怕再回朝堂已没有立足之地?” 的確是这个道理,胤禛没得反驳,但夫妻之间什么话不好说,摸了摸毓溪的脸蛋,笑道:“横竖我挨骂,我说什么都错,福晋消气,福晋要我做什么都行。” “你说不过我就耍赖。” “都说不过你了,不耍赖耍什么?” 毓溪扬起拳头要揍人,可拳头落在他肩膀上,总是软绵绵轻飘飘,虚张声势的,哪里能像老三家两口子,动不动就大打出手。 胤禛则顺势捉过妻子的手,亲了又亲,毓溪嫌弃地要抽回来,两人正黏糊著,门外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闯进来。 “主子,侧福晋要生了。” “还未足月,怎么要生?” 可这没足月的孩子,真就要生了。 当胤禛赶来西苑,李氏的臥房里已忙作一团,好在毓溪和青莲早早为侧福晋备下人手,候在府里的接生婆已经进去了。 青莲进门看望,许久才退出来,神情凝重地说:“侧福晋是经產妇,接生婆说胎位居然也倒过来了,要生不难,只是……” 胤禛冷声道:“但说无妨。” 青莲说:“不足月的孩子,不好养活,请四阿哥有所准备。” 胤禛心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说:“不论如何,以侧福晋为重,孩子若是无缘的,就让他安然去吧。” 第416章 你若罪孽深重,我岂不是同罪 西苑的消息不断传来,毓溪怀抱著弘暉,儿子似乎能感应到她的不安,没来由地哭了两回,但只要毓溪一笑,他就不闹了。 不知过了多久,毓溪的胳膊已有些酸麻,终於有丫鬟进门来,喘著气说:“侧福晋生了,是个小阿哥,有气儿。” 毓溪皱眉:“这是什么话?” 丫鬟嚇得忙跪下,解释道:“奴婢该死,是、是接生婆说的,就怕生下个死胎。” 毓溪下意识地捂住了儿子的耳朵,轻声道:“不要说不吉利的话,侧福晋怎么样,她还好吗?” 丫鬟缓过气,应道:“侧福晋没事,赶来的太医说,侧福晋生下孩子后,原先孕中的不好都会好起来,眼下就是小阿哥,不知能不能养得活。福晋恕罪,不是奴婢说不吉利的话,这都是西苑那头传的原话。” 毓溪点头,命丫鬟起身:“你们不要嚼舌头,都盼著些好,其他的事四阿哥会告诉我。” “福晋,您抱著大阿哥好久了,好不要让奶娘……” “不必了,退下吧。” 臥房的门被轻轻合上,毓溪的心定了,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儿子,小傢伙不知几时醒了,母子俩对上视线,不知弘暉乐的什么,突然就笑了。 都说月子里的孩子只会哭,很少有笑的,这么点儿大还不会笑,可毓溪已经好几回瞧见儿子冲她咧嘴。 “咱们弘暉有弟弟了,你是哥哥了。” “做哥哥了高兴吗?” 弘暉蹬了蹬腿,显得很兴奋,毓溪知道儿子听不懂这些话,可自从弘暉对自己有反应,母子间有了“交流”,她真的生了个小人儿的感受,也越发强烈了。 “睡吧,额娘快抱不动了,乖孩子。” 只是儿子这一蹬腿,叫毓溪胳膊如万蚁噬咬般酸麻,若非是在床头坐著,真怕失手摔了。 “等咱们出了月子,就能去看弟弟,往后有姐姐有弟弟陪你一起玩儿,像宫里的小姑姑和小叔叔们一样,热热闹闹的长大。” 毓溪亲了亲儿子,弘暉咿呀了几声,在母亲轻柔的声音里,渐渐睡著了。 当乳母来抱走熟睡的大阿哥,刚好遇上胤禛从西苑回来,而毓溪正吃燕窝,抱了大半夜儿子,她实在饿了。 “侧福晋睡了,孩子也睡了,眼下尚安稳,但太医和稳婆都不看好,他们见得多,不会轻易说不吉利的话。”胤禛疲惫地坐下,说道,“没想到会这样。” 毓溪轻轻搅动汤匙,说道:“能养一天是一天吧,家家都是如此,你我都有夭折的兄弟姐妹,如今做了父母,悲伤过后,还是要冷静对待。” 胤禛道:“这话,听著不像你说的,怪冷淡的。” 毓溪平静地看著丈夫:“太医早就告诉我,李氏这孩子胎里不足,我只想著保李氏平安,孩子……不敢多想。自然,不是我生的,我说什么听著都无情,你若不高兴,往后那孩子的事,就不必与我说了。” 胤禛心情沉重:“我是怕不好向额娘交代,若没了孙子,额娘必然伤心。” 毓溪將燕窝都喝下,胤禛倒是很顺手地接过碗勺,指尖相触的一瞬,毓溪又心软了,她不该將李氏想要算计自己的怨气,发泄到胤禛的身上,至少在这些事上,他什么都没错。 “过几天出月子,就能进宫了,若有什么事,我来处置,我去向额娘解释。”毓溪说道,“你別心烦,刚才那些话,是我不体谅你。” 胤禛很疲惫,也很难过,顺势將脑袋搁在毓溪的肩头,吃力地说:“我说服自己,为了子嗣和前程,放下执念与她们生儿育女。可我一想到,不被我在乎的女人拼了命为我產子,就觉得罪逆深重。” 毓溪道:“对她们好些,莫说侧室小妾得不到你的真心,天下无情无爱的夫妻又何尝少了,咱们给她们这辈子有安生的落脚处,能锦衣玉食,也是她们的造化,怎么会是你的罪孽。” “我知道,你在为我开脱。” “为你开脱,也是为我自己开脱,你我既是一条心的,你若罪孽深重,我岂不是同罪?” 胤禛摇头,岂能让妻子为自己分担罪孽。 毓溪温柔地一笑:“別想那么多了,你觉著皇阿玛会想这么多吗,但皇阿玛善待后宫,从不让嬪妃们为了吃醋拈酸而爭斗,也许皇阿玛就是觉著,无法改变的事,就不必强求,待她们好些才是正经。” “好,我听你的。” “家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此时青莲也回来了,问道:“是不是该派人往宫里送消息?” 毓溪吩咐:“太晚了,既然母子平安,就等天亮了再说。” “可这母子平安……” “只管稟告母子平安,其他的事,待我亲自进宫解释。” 实则,永和宫早已得到消息,毓溪和胤禛商量这些话时,德妃久已知晓侧福晋早產,且孩子十分虚弱,未必养得活。 担心孩子们无法应付这些事,也心疼那可怜的小孙儿,德妃彻夜难眠,直到天亮后,正经听到儿子送来的话,说家中一切安好,请额娘放心。 环春陪著熬了半宿,此刻总算鬆口气,劝娘娘道:“四阿哥和福晋年岁是还小,可他们正经成家这些年,福晋跟著您在宫里宫外学本事、料理家务,咱们福晋是能独当一面的,您就放心吧。” 德妃嘆道:“等胤祥胤禵他们成家,我未必这样上心,在胤禛这儿什么都是头一份,我才什么都不放心,怨不得我。” 环春搀扶娘娘回榻上去,笑道:“万岁爷下了朝指不定要过来,您还是补个眠,养养气色,不然瞧见您这发青的眼圈,皇上又该发脾气了。” 德妃说:“偏就是他,嬪妃多孩子也多,没见过面的小孙子若有什么,人家也未必在乎。” 环春忙道:“您可不能冤枉皇上,咱们这儿,皇上当年多伤心啊。” 德妃心里不好受,摇了摇头:“不提了。” 话音刚落,胤祥和胤禵就闯进来,小哥俩兴奋地问,四哥家是不是又添了小侄儿。 环春与娘娘眼神交匯,便上前来领著小阿哥们出门,说道:“小侄儿身子不大好,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书房,还请不要嚷嚷。” 胤禵很是心疼,担心地问:“难道那个孩子……” 胤祥捂住了弟弟的嘴,对环春道:“我们明白了,你伺候好额娘,我和胤禵上学去了。” 第417章 这辈子的护身符 兄弟俩离了永和宫,一路往书房去,小安子和小全子提著书袋跟在后头,见小主子们凑在一起说话,小全子也忍不住道:“四阿哥家侧福晋的孩子,是不是不大好?” 小安子点头:“你也听说了?” “昨儿晚上娘娘房里的灯一宿没熄,大家都知道不能有好事。” “侧福晋这一趟原就不容易,咱们就盼著些好吧,真有什么不测,也不是稀奇的事,宫里夭折的阿哥公主还少吗?” 小全子点头:“就连十一阿哥养那么大,都……” “哎,还能悼念十一阿哥。”小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有良心的。” 忽然,胤祥转身唤小安子,二人赶忙上前,但听十三阿哥吩咐:“一会儿到了书房,你们就走吧,去找梁总管,说是我和十四阿哥的命令,请他给你们腰牌,让你们出宫。” 小安子和小全子面面相覷,问道:“要奴才们去哪儿?” 十四道:“去一趟四阿哥府,替我们问候四嫂,还有侧福晋,再看看孩子。” 小安子说:“奴才们怎么配进屋去看才出生的小阿哥,何况四福晋还没出月子呢,奴才们也进不去门里。” 眼见著弟弟浮躁起来,十三示意他別急,继续吩咐:“总之你们去一趟,哪怕看著四阿哥府里一切安好,回来稟告我们也是好的,我和十四阿哥就是不放心,又不敢叨扰额娘,並不要你们做什么事,跑一趟罢了。” 小全子问:“梁总管若不答应呢?” 胤祥道:“不答应你们再来回话,大不了……” 兄弟二人,互相看了眼,但什么也没说,撂下小安子和小全子,就往前走了。 且说四阿哥府中,胤禛已出门上朝,毓溪再三思量后,决定洗漱更衣,亲自去看一眼李氏和孩子。 算著日子,她的月子已坐得差不多了,太医要她多休息十天半个月,乃至再多一个月,都是想让四福晋多养一养,是锦上添的事。 但若四福晋坐足了月子,自觉一切安好,大可不必日日闷在屋子里。 青莲知道拗不过福晋,只管將福晋裹严实,再命人將不透风的小轿抬进院子里,一丝风都不让福晋吹著。 毓溪顺从了青莲的安排,就这样“浩浩荡荡”地来了西苑,床榻上的侧福晋虚弱苍白,挣扎著起身,向毓溪欠身行礼后,就忍不住泪如雨下。 “保重身子,別哭了。” “是……” 毓溪被青莲搀扶著,来到悠车旁,猛一见那孩子,嚇得不轻。 弘暉出生时个子也不大,可这早產不足月的孩子,更是小的让人心惊担颤,不敢再多看一眼。 青莲问一旁的乳母:“小阿哥能吃了吗?” 乳母颤颤地摇头:“小阿哥不会吃,奴婢挤出来,才勉强咽下去一些。“ 毓溪已是嘆息,示意她们不要再说了,没得惹李氏伤心,但她心里也明白,李氏早该料到这一天。 同样的,毓溪此刻来,仅仅是为了做个样子,做给李氏看,也做给这家里上上下下和外头伸长脖子等笑话的人看。 “保重身子,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这孩子太小了,不敢嚇著念佟,但你若心里在意,我可以把念佟送过来。” “不不,福晋,请不要让大格格来看弟弟,弟弟太小了,她会嚇著的。” 听这话,毓溪又心软了,李氏对女儿的心意,也算是她这辈子的护身符了。 “姑姑……”只见小丫鬟进门,凑到青莲身边低语,青莲很是惊讶,转身稟告福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来了。” 毓溪听著新鲜:“今天什么日子,他们为何能出宫,是特地来咱们家的吗,胤禛呢?”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好毓溪也该走了,她只是来应个景,一来眼下这光景,没什么值得说的,二来侧福晋虚弱不堪且要躺著,於是毓溪又坐了轿子折回来,这会儿胤祥和胤禵,早在前厅坐半天了。 “我既然梳妆打扮了,把他们带进来吧,不必架屏风,我有分寸。” “福晋,您可要问明白阿哥们是怎么来的,上回五公主的事……” 毓溪却道:“他们来才好,家里热闹,我真是闷坏了。” 第418章 你们要给谁下药? 可是弟弟们比毓溪还讲究规矩,说四嫂嫂没出月子,他们不能到跟前,今日是来看望小侄儿们,坐坐就要走。 毓溪哭笑不得,命青莲再去请,可青莲去不多久,却一脸严肃地回来,叫毓溪的心也提了起来。 “奴婢进门没出动静,就听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吃著点心说,要不就在他的点心里下巴豆,又说万一被人吃错了怎么办,还说连累厨子怎么办,您说这小哥俩,商量什么呢?” “他们要给人下巴豆?” 青莲眉头紧蹙,忧心道:“考虑得可细致了,但奴婢没听见说的这个『他』是谁。” 毓溪说:“九阿哥?十阿哥?不能够啊,他们若有衝突,从来是直接动手,从小到大,都打过多少回了。” 青莲问:“您打算告诉四阿哥,还是派人知会娘娘,可不能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做错事。” 毓溪点头:“这是自然的,可胤禛对弟弟们向来严格,万一问不出结果,急得动手了怎么办,我最怕他们兄弟伤和气。” 青莲道:“还是奴婢走一趟,去稟告娘娘吧。” 毓溪想了想,说道:“让弟弟们过来,说不过来我就去了,他们会不忍心。” 果然,听说四嫂嫂要亲自来相见,胤祥和胤禵赶紧跟著青莲过来,见屋里连屏风都没架起,不免有些拘谨,直到亲眼见嫂嫂穿戴齐整,与往日无异。 “给四嫂嫂请安,四嫂嫂吉祥。” 小哥俩恭敬地行礼,毓溪则招手让他们来悠车边上,弘暉正睡得香甜,不知做了什么美梦,眉眼弯弯的瞧著很愜意。 “真好看。” “四嫂,他怎么这么小……” 那一头,青莲带著婢女搬来凳子,毓溪示意挪近一些,待她们放下茶果后,便让弟弟们坐著说话。 毓溪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不是偷跑出来的吧。” 胤禵苦笑道:“四嫂,我和十三哥若有这本事,怎么敢叫您发现,说实话,我巴不得我能天天偷跑出来。” 毓溪嗔道:“这话叫四哥听见,你可知道厉害?” 十四憨憨一笑,转身取了块墨子酥,用吃点心来掩饰自己对哥哥的敬畏。 胤祥则大方地说:“我们原打算派小安子和小全子来给您请安,要他们去问梁总管拿腰牌,想好了梁总管若是不肯,再去求皇阿玛。” 十四吃著点心插嘴道:“没想到他们和梁总管说话时,刚好遇上皇阿玛,是皇阿玛让我们来问候四嫂嫂和侧福晋的,四哥也知道。” 毓溪鬆了口气,既然皇上和胤禛都知道,她好好招待就是了。 胤祥说:“额娘昨晚一夜没睡,虽然有消息进进出出,可若不亲眼看看,额娘一定不放心,我们也很惦记四嫂嫂和小侄儿们,就替额娘来了。” 毓溪坦率地说:“昨晚出生的小侄儿,是早產的孩子不足月,模样有些嚇人,四嫂嫂就不让你们去看了。回宫后替我稟告额娘,我和四哥会尽人事听天命,孩子若有什么,不会慌乱,也请额娘看开些。” “是!” 兄弟俩齐声应下,但听念佟奶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路跑进门,欢喜地撞进她十三叔怀里。 胤祥和胤禵见了侄女就喜欢,胤禵力气大,一下就把念佟抱了起来。 毓溪由著叔侄三人玩耍,直到念佟玩疯了尿湿了,哭著喊著被奶娘抱走。 “你们要不要换衣裳?” “没事……” 毓溪命丫鬟取热水来,伺候两位阿哥洗手,再要换一些新的点心,十四却拦著道:“这墨子酥好吃,放著吧。” 胤祥问弟弟:“好吃吗?” 十四点头:“比八嫂送进宫的那些好吃多了,只是瞧著模样差不多。” 毓溪缓缓喝了茶,问道:“八嫂嫂往宫里送点心了?” 十四应道:“给寧寿宫和书房送的,说是八哥吃著好,想孝敬皇祖母,再分给兄弟们尝尝,也叫墨子酥,像是一样的模子刻的,但味道差多了。” 胤祥问道:“四嫂嫂这儿,也是八哥家送来的吗?” 毓溪淡淡一笑:“厨房隨便做的,但说起点心,四嫂不瞒你们,方才你俩商量给人点心里下巴豆,叫青莲听见,她嚇坏了。” 小哥俩顿时呆了,僵硬地互相看了眼,不知如何是好。 毓溪道:“是不是在四哥家里,没有了提防,就敢隨便说出口?自然,我可没说你们商量的事是对的,这会子若愿意说说,咱们想法子解决,不然,我只能告诉你们四哥,向额娘稟告了。” “四嫂,不能告诉四哥。”十四激动地站了起来。 “怕挨揍吗?” “我才不怕,我……”胤禵欲言又止,一时嘴笨,转身看向十三哥求助。 此刻胤祥终於知道要谨慎,左右看了看,才起身道:“四嫂別生气,我们没有坏心,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大阿哥在城门下羞辱四哥的事,皇阿玛连提都不提,莫说给大阿哥惩罚,恐怕都忘光了,我们气不过。” 毓溪一下都明白了,问道:“你们是打算给大阿哥下药?” 弟弟们並肩站著,都低下脑袋,他们知道这是不好的事,哪怕是为了给四哥出气。 好半天,十四才不甘心地说:“我们想了好多好多法子,都不成,不是连累这个,就是坑了那个,奴才们的命也是命,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毓溪安心了:“这才好,先坐下,听四嫂嫂说几句。” 门外,青莲独自守在屋檐下,大格格被抱走后,里头就静悄悄的,越等心里越不安,眼瞧著宫里来的隔著老远和她打招呼,是在提醒阿哥们回宫的时辰到了。 青莲正要硬著头皮进门,却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高高兴兴地走了出来。 “我们要回宫了,青莲姑姑,还请照顾好四嫂嫂。” “是,奴婢一定尽心。” 他们没多说什么话,小哥俩爽快地跟著宫人离开,青莲想要送出去,但被十三阿哥留下,要她只管伺候好福晋。 臥房里,毓溪正抱著儿子,弘暉醒了,方才还逗得小叔叔们十分高兴,这会儿不困也不饿,只管睁大眼睛瞅著娘亲。 “福晋,您问了吗?” “没事了,放心,把乳母叫来,一会儿和你说。”毓溪瞧著心情极好,说道,“弟弟们今日来,我可开了眼界了。” 青莲说:“您瞧著气色都好了,先头被侧福晋那儿嚇了一跳……” 毓溪轻嘆:“那孩子是可怜,但也只能听天由命,不去想了,眼下我有好些新鲜事要告诉你。” 如此,一番忙碌后,乳母在屋子那头抱著大阿哥餵奶,青莲则为福晋拆下头面首饰,一面听福晋告诉她,八福晋拿了府里做墨子酥的方子后,做了好些往宫里送。 “您不高兴了吧。” “家里厨子做的,不是我做的,我没什么可不高兴。”毓溪说道,“可咱们八福晋啊,又给她自己挖了个坑,我原打算端阳节就进宫赴宴,这下还是別去了,在家等笑话吧。” 要说今天弟弟们走这一遭,真是给毓溪吃了定心丸,有身孕之后,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真真成了个傻子,再经歷分娩的辛苦,眼下还有侧福晋的孩子生死难料,毓溪心情越来越不好。 那么巧,十三弟和十四弟,来看她了。 毓溪感慨:“有这么好的弟弟妹妹,胤禛多大的福气。” 第419章 一道点心方子 拆了头面首饰,换上轻软的衣裳,毓溪又被送回床上躺著,好在乳母餵好了弘暉,把孩子给他抱来了。 “大格格眼下还不知道侧福晋生了,奴婢想著,不如就不说了。” “说了她也未必懂,正好侧福晋怕嚇著闺女,就这样吧。” 毓溪小心翼翼地为儿子拍嗝,这些事她已经做得很熟练,而短短一个月,她能感受到孩子长个儿了,趴在肩头也有份量,养个孩子真是很神奇的事,养著养著就大了。 毓溪说道:“我盼著那孩子能好,可李氏若想以此对我算计什么,我岂能隨她的愿。” 青莲说:“奴婢觉著,侧福晋不敢算计您,或许只是想在四阿哥跟前卖个可怜,好让四阿哥记著她的辛苦,她一个侧室,总要耍些手段,才能留住四阿哥的心。“ 毓溪轻轻拍哄著儿子,说道:“但愿如此,她若不求好,我自然成全她。” 此时弘暉打出了奶嗝,一眾人都鬆了口气,毓溪小心地將儿子抱入臂弯,要亲自哄他睡。 “福晋,您这月子里没少抱大阿哥,可得加小心,別落下病。” “念佟眨眼就大了,就更捨不得弘暉这么大的时候,横竖家里家外没什么要我操心的,我不如多陪陪儿子,累不著。” 青莲笑道:“也罢,什么都比不得你高兴来的值。” 毓溪说:“替我留心著,弟弟们安然回宫的消息传来,就立刻告诉我。” 要说胤祥和胤禵今日是正经领了旨意出宫,来回的路上自然不能出岔子,回宫后他们径直去了书房,还有下午的课要上。 直到日落天黑,小哥俩才从书房回来,刚走进永和宫前的宫道,就见五姐姐在永和门下来回徘徊,一抬头瞧见他们,立刻就虎起了脸。 胤祥好脾气地问:“五姐姐,谁惹您生气了?” 十四却故意使坏,说:“还用问吗,嫉妒咱们去四哥家了唄。” 若是平日,温宪非得和弟弟吵上几个回合,但这会儿她很惦记四哥家的事,问道:“侧福晋的孩子还好吗,四嫂嫂好吗?” 胤祥主动將看到的都告诉了姐姐,姐弟三人一路说著进门来,胤禵就跑去配殿见七姐姐,四嫂还让他给七姐姐带话呢。 正殿里,德妃为才出生的小孙子准备洗三礼的赏赐,捧著金元宝端详上头的火印,便见闺女跑来,满脸羡慕地说:“胤祥说弘暉好可爱,像极了我四哥,额娘,我真想去看看我大侄儿。” 德妃瞥了眼闺女,淡淡地说:“皇阿玛怎么罚你来著?” 温宪垂下脑袋,不服气地咕噥:“今年再想出宫,没有皇阿玛的应许,谁说了都不算。” “算你还记得。”德妃看向一旁的胤祥,神情就温柔多了,问道,“你四嫂嫂可好?” 胤祥很高兴,將四哥家的事都告诉了额娘,直到提起侧福晋的孩子很孱弱,恐怕不好养活,才严肃起来。 胤祥说:“四嫂请您看开些,她会和四哥尽人事,但其他的就交给老天爷了,若有什么事,他们会好好应对,绝不慌乱。” 此时小宸儿和胤禵进门来,小宸儿难过地问母亲:“侧福晋的孩子很不好吗?” 德妃放下手里的东西,对孩子们说:“咱们盼著些好,可若真不好,最难受的人是你们四哥,要是四哥往后不愿提起这件事,就都不要提了,好不好?” “是……” 德妃不忍心对孩子们说太多残忍的话,要他们洗手换衣裳,一会儿用晚膳。 孩子们散了去,没多久胤禵又折回来,问道:“额娘,小全子有没有把四嫂给我们的点心先送回来?” 德妃点头:“送来了,在你们屋里,说是你喜欢吃,四嫂让带回来的。” 胤禵说:“额娘也尝尝,同样是墨子酥,四哥家的比八哥家送来的好吃多了。” 德妃应了,看著儿子跑开,心里觉得哪儿不对劲,环春从一旁过来,轻声道:“福晋生下弘暉小阿哥后,给各家各府的回礼里,就有一道墨子酥点心。五福晋、七福晋她们都喜欢,后来还去四阿哥府要了几回,但只有八福晋,直接问咱们福晋要了方子,自己回去做。” 德妃不在乎:“一道点心方子而已,怎么了?” 环春道:“娘娘,您没听十四阿哥说,八阿哥家的不如四阿哥家的好吃。” “做点心揉面轻重不同,出来的口感就差很远,有方子不见得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这很平常。” “可八福晋眼巴巴地往宫里送,还往別处送,这算什么意思?” 第420章 如今八可风光了 德妃看著环春,略思量后,便往儿子的屋里来,见原该在里头伺候阿哥们更衣的太监宫女都在外候著,德妃微微皱眉,径直走了进去,果然兄弟俩在说悄悄话。 平日里,並不会过分干涉儿子们的小心思,但上回小安子就稟告过,说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有心事,近些日子德妃虽命小安子他们留心,但因什么都没发生,渐渐放鬆了警惕,可这会儿听见儿子们的话,她就知道自己没想错。 “胤禵,既然答应了四嫂嫂,你可不许再单独行动,不然就是失言,君子一言当駟马难追。” “两个人都办不成的事,我一个人怎么行,何况我已经答应四嫂,不再计较了。” 德妃本有些生气,想要进门问个清楚,但想儿子们既然与四嫂嫂有了默契,毓溪必定將他们往好处引导,不如忍一忍,叔嫂融洽,对將来的兄弟和睦最有好处。 於是后退几步,一直到了门前,故意大声问:“做什么都杵在门外?” 里头听见动静,便见胤禵穿著半截袖子就跑来,嬉皮笑脸地说:“额娘,我和十三哥都长大了,自己能穿,不要他们动来动去的,很不自在。” 德妃道:“將来有了自己的家,隨你定规矩,宫里的规矩如此,你不要他们,他们没了差事,就要离开永和宫,前途难料了。” 胤禵不禁心软了,不情不愿地招呼:“你们进来吧。” 德妃则吩咐:“赶紧换了衣裳用饭,半天没上学,今日功课可不少。” 看著宫人们进门伺候阿哥更衣,德妃才想起来,她是为了什么找来,不得不再进门,將小安子他们屏退,对胤祥和胤禵说:“四嫂给带回来的点心,你们自己留著吃,宫里可不稀罕这些,不要到处显摆。” “是……” “四哥家比八哥家的好吃,这样的话也不要再提。”见儿子们有些不明白,德妃温和地说,“你们不是大孩子了吗,那人情世故也该懂了,是不是?” 胤禵性子直,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问母亲:“这里头能有什么人情世故,吃过四嫂和八嫂点心的,不止我和十三哥,就算我们不说,旁人也会说。” 知道儿子们大了,不好糊弄,德妃便道:“因为你们八嫂嫂的方子,是从四哥家要去的,一旦外头將这件事拿来议论,你们八嫂丟人的,可不仅仅是府里厨子做的点心不如人,那些嘴碎的还会嘲笑她东施效顰,甚至说她想取代你们四嫂,到时候起了爭执生了误会,好歹別叫人说,是你们在到处嚷嚷。胤禵,额娘说的话,能明白了吗?” 十四好不耐烦:“一块点心,至於么……” 胤祥倒是很严肃,劝弟弟:“你忘了昨日我们才议论,邻邦小国之间,一颗野草长出了边界,都值得动干戈起战火,都是一样的道理。” 提起这话,十四忽然就懂了,答应道:“额娘放心,四嫂嫂都快一年不在人前露面了,可不能给她添麻烦,我们绝不出去说。” 外头传来温宪的嚷嚷,催额娘和弟弟们过去用膳,德妃和儿子们说定了,便一同过来,但这一闹腾,实在没了胃口,让孩子们自己吃著,回屋里去歇著。 膳桌上,温宪问弟弟:“你们惹额娘生气了?” 胤禵摇头:“没有的事,我们才回来呢。” 温宪朝著母亲离去的方向张望,奇怪道:“怎么瞧著额娘脸色不好,还不用膳了呢。” 小宸儿道:“是不是为了侧福晋的孩子。” “兴许是……” “胤祥,你们见著那孩子了吗?” 胤祥道:“四嫂嫂说,那孩子不足月模样不好,怕嚇著我们,我们只见了弘暉。弘暉粉嘟嘟肉乎乎的,可爱极了,真盼著他快些长大,我和胤禵好带他去骑马摔跤。” “四哥呢?” “我们没见著四哥。” 然而此刻,胤禛刚回到府中,径直来西苑看望李氏和孩子,昨夜慌乱匆忙,他还没仔细看过这个儿子,今日清清楚楚地瞧见,將他一个七尺男儿生生嚇得不轻。 未足月的孩子,太可怜了。 出门后,胤禛在屋檐下站了许久,直到小和子来请他回去歇著,才步履沉重地离了这里。 不远处,宋格格带著婢女张望了好些时候,终於见四阿哥走了,才冷笑:“报应,她造的孽,她就得受著。” “格格,福晋就快出月子,咱们还是安生些,別叫福晋回头立威立到您头上来。” “犯不著,她哪有精神管家里的事,你不知道吗,如今八福晋可风光了,妯娌之间的事,就够她烦的,我算什么。” 第421章 谁来体谅她呢? 这一边,胤禛心情沉重地回到正院,和往常一样径直走去他和毓溪的臥房,隔著门听见里头毓溪逗孩子的声音,那么欢喜那么高兴,隱约还能传来弘暉的咿呀声。 然而胤禛方才见到的,是瘦小得令他毛骨悚然的孩子,脆弱的小生命,正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可所有人都在等他咽气,侧福晋也只会以泪洗面。 哪怕对李氏没有太多的情意,终究是一家人,是为他生儿育女的人,他可怜的次子,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人世。 胤禛无法进门面对毓溪的欢喜,稍稍犹豫后,转身去了西屋,之后利索地换了衣裳,就往书房去了。 臥房里,毓溪一心一意逗著儿子,全然没察觉门外的动静,直到下人来稟告,说四阿哥回来了,方才去了趟西苑后,这会子已经换好衣裳去书房了。 “晚膳呢?” “说是在书房隨便用些,请福晋自己先用。” 毓溪看向青莲,她最了解丈夫的脾气,这显然是不高兴了。 青莲会意,便吩咐:“去找和管事来,说福晋要见他。” 丫鬟领命退下,乳母来抱走大阿哥哄睡,毓溪靠在床头,揉一揉酸胀的胳膊,说道:“兴许昨晚没看清,今晚才看清了孩子的模样,嚇著他了。方才我们逗弘暉玩,他若隔著门听见,心里必定不好受,他的脾气我知道。” 青莲道:“还是您体谅四阿哥,换做別家福晋,又该闹了。” 毓溪淡淡一笑,轻轻敲打手臂,她这样一个从不干活的人,手里仅有的力气如今都用来抱儿子,欢喜是真心的,累也是真实的。 不多久,小和子就来了,隔著屏风,毓溪问他四阿哥今日遇见些什么事,知不知道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来家,小和子都一一作答。 “西苑那儿,四阿哥进屋时,你在身边吗?” “奴才在身边。” 毓溪看了眼青莲,青莲点头,绕过屏风,朝小和子招了招手,两人退到了屋外说话。 “眼下这些话,都是我问你的,一会儿四阿哥若问起来?” “姑姑,您放心,奴才懂。” 青莲便开门见山地问:“侧福晋对四阿哥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哭小阿哥不好?” 小和子道:“侧福晋只是哭,没说话,屋里的丫鬟哭,奶娘也哭,小阿哥很辛苦,模、模样也很嚇人。” “四阿哥嚇著了?” “是。” “这会子呢?” “后来就不说话了,只吩咐了请福晋自己用晚膳。”小和子说著,略犹豫后,轻声道,“奴才不敢多嘴,可方才四阿哥是要去见福晋的,在门外听见福晋和您的笑声,才改主意没进门。” 果然都叫福晋猜中了,四阿哥或许能对朝廷大臣藏匿心事,可在福晋跟前,什么都藏不住。 “姑姑,奴才这算不算搬弄是非?” “福晋关心四阿哥,应当应分,好了,仔细伺候著去吧。” 一切如毓溪所料,可真从青莲的口中听说这些,她心里还是隱隱作痛,她愿意体谅胤禛,可以包容李氏,与所有人一样心疼那可怜的孩子。 可是,她背过人逗一逗自己的孩子也不成了吗,谁来体谅她呢? “福晋……”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青莲,去照顾胤禛吧,他这脾气今晚怕是一口饭也吃不下了,日日那么忙,不吃饭怎么成。” 青莲很无奈,她心疼命不久矣的小阿哥,心疼侧福晋鬼门关走一遭,可这些不幸不是福晋造成的,四阿哥方才那样做,院子里多少双眼睛看著,何苦让福晋难堪。 偏偏做了让妻子难堪的事的人,对此毫无自觉,胤禛在书房闷头写文章,被催了三次用晚膳,正要恼火,见青莲来了,他还奇怪地问:“你过来做什么,毓溪身边那么多的事要你照应。” 青莲避开了一些不適宜的话,但也坦率地说:“福晋怕您为了小阿哥伤心,不思茶饭,如今朝务一日繁忙过一日,身子骨最要紧,您看这不是叫福晋说中了,您还不肯用膳。” 胤禛嘆道:“家里忙乱成这样,她还盯著我的餐饭,真是……” 青莲听不得这话,便问:“府中一切安好,不知四阿哥觉著何处忙乱,奴婢这就去料理。” 胤禛被问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人。 是啊,家中什么都好,西苑那头大夫、奶娘人手齐备,都是毓溪拿银子养著的,若要他来管,他都不知道该安排些什么人,才能照顾好產妇和孩子。 而这家里的事,从他们搬出阿哥府到今日,他什么都没管过,怎么能隨口就说,家里忙乱呢。 “四阿哥,您用饭吧。” “你去看过那孩子吗?” 青莲道:“今日福晋亲自西苑探望,奴婢也见著了。” 胤禛急道:“她怎么能出门?” 青莲说:“日子差不多了,福晋养得很好,何况奴婢將福晋穿戴得严实,您放心,一丝风也吹不著。福晋说,侧福晋这般辛苦,小阿哥这般可怜,她不能不去看一眼。” 胤禛心里更愧疚了,他不愿告诉任何人,方才听见毓溪的笑声,回想李氏那孩子可怜乃至可怕的模样,他觉著毓溪好狠的心,昨晚她说那些话时,也冷静得太无情。 “四阿哥,用膳吧,你吃过了奴婢就能安心回福晋身边去。” “好,我吃。” 胤禛起身走来,等不及丫鬟伺候洗手,就坐下拿筷子,但一桌的菜,他真是没胃口,挑了半天,夹了一筷子笋丝来嚼。 “胤祥和胤禵来,没给毓溪添麻烦吧?” “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玩儿得可好了,听弟弟们说些外头的趣事,福晋心情也好。” 胤禛没好气地说:“家里这样子,他们怎么能有心思来玩,皇阿玛居然还应许。” 青莲无奈地说:“其实阿哥们不是来玩耍,是见娘娘一宿没睡,替娘娘来看一眼,好让娘娘安心。” “用得著他们来看?” “四阿哥,您今日似乎气不太顺。” 胤禛確实恼了,也许青莲终究是个奴才,且是从小就在他身边的,一时没了克制,气道:“那孩子眼瞅著要咽气,合著你们都不当一回事,还问我为何气不顺?” 青莲屈膝道:“四阿哥息怒。” 胤禛眼神一颤,冷静了些许:“你起来,不与你相干。” 第422章 可你好像,真的不在乎 青莲起身后,垂首不语,余光瞥见上菜的丫鬟愣在门前不敢动,她才走过去接了手,回来摆在桌上。 胤禛放下筷子,道:“你说我气不顺,我瞧你也不顺,可方才和毓溪不是笑得很高兴?” 这话听著叫人心寒,青莲有满肚子的话能说,可主僕有別,四阿哥毕竟是皇子,她不能得意忘形把自己当长辈,更何况两口子之间的事,她若说错什么,岂不成了挑唆。 “怎么不说话?” “奴婢不知该说什么,是奴婢冒犯了。” 胤禛道:“你们逗弘暉欢喜,我也高兴,可我为了侧福晋那孩子难过,值得你如此不耐烦?” 青莲躬身请罪:“是奴婢错了,四阿哥息怒。” 胤禛恼道:“不,你不是为了西苑不耐烦,其中必然有缘故,为何不说?” 青莲后悔不已,她怎么就把情绪露在脸上了呢,兴许福晋都还没生气,她急什么? “我没去见毓溪,她不高兴了?” “您说这话,要奴婢情何以堪,奴婢是既得罪了您,还要再得罪福晋吗,没有的事。” 胤禛深深嘆了口气,起身离桌:“既然不想两头都得罪,就別告诉毓溪我没胃口,只说我吃了,一会儿若是饿,桌上还有糕点可果腹,堂堂皇阿哥,还能饿著不成?至於我为了侧福晋那孩子伤心,你隨便提两句就好,我听见你们的笑声心里不好受,绝不是容不得你们欢喜,是我眼下太难受,我处置不来。” 听到最后几句,青莲心软了,其实大家都不高兴,这会儿该多些体谅,怎么都比互相责备来得有用。 “照顾好毓溪,她若没有不高兴的事,就別给她添堵,你们只管哄著弘暉高兴,至於侧福晋那孩子,与这家里没缘分,就让他安安生生地离开。” “奴婢领命,四阿哥,奴婢没能体会您心里的难受,但家里一切安好是真的,也请您放心。” 胤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书桌前去了。 青莲无声地一嘆,便招呼下人来收拾,出门见小和子在屋檐下站著,苦笑道:“都听见了吗?” “奴才没敢听,姑姑,这是……” “那就不要多嘴,四阿哥不问你方才是不是被福晋叫去,就不要提,问了你再说,无非是几句关心的话。” 小和子连连点头:“是,我记下了。” 青莲嘆:“都打起精神,熬过这一阵吧。” 待她回到正院,刚好见乳母在臥房外屋的炕上铺褥子,见了青莲便说,福晋今晚要守著大阿哥睡,但大阿哥夜里要吃奶,她在这儿睡,好半夜供得上。 “奴婢们安排好了,到下半夜就换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们轻悄的,不要惊醒福晋。” 见里屋只剩下一盏蜡烛,便知福晋睡了,青莲没进门,吩咐完乳母就退了出去。 但屋里有人进出,还有人说话,即便听不清楚,毓溪也知道是青莲回来了,既然不来回话,看样子胤禛那儿没什么事。 毓溪缓缓鬆了口气,侧身就著昏暗的烛光,看她小小的儿子。母亲说她外孙將来是个性情极好的孩子,说她养大了那么多儿女子孙,一看一个准。 “弘暉啊,阿玛和额娘也得快些长大,我们太年轻了,好多人情世故还弄不明白,不要等你长成大孩子了,我们还这样糊涂。” “弟弟恐怕不能陪你长大玩耍,额娘会大度包容,会有其他人再为阿玛开枝散叶,你会有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好不好。” 屋子里静悄悄,儿子睡熟了,即便是醒著恐怕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毓溪说著说著,竟是忍不住发笑,可笑著笑著,眼角又沁出不爭气的泪。 她躺下仰臥,望著黑洞洞的帐顶,紧紧抱住身上的被子。 “我知道你难过,可我该怎么做,不如都不要提起,这一段总会过去的,是不是。” “除了把孩子养好,眼下我对將来一片迷茫,连五妹妹都为我守著宫里的位置,可你好像,真的不在乎……” 毓溪掀起被子捂住了脸,原本產后情绪总是好一阵歹一阵,时常不明原因地掉眼泪,身上也很不舒服,她很辛苦、很难熬,可这在旁人眼里,只会落得矫情二字。 “你也会觉得我矫情吧,可我……” 毓溪再次用被子捂著嘴哭,但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像是因此惊扰了梦里的弘暉,儿子忽然大哭起来,毓溪忙起身来抱。 “饿了,还是尿湿了?” 急忙唤来乳母,奈何弘暉没尿湿也不肯吃奶,只是一个劲地哭,哭得毓溪心慌意乱,一时连乳母也不要,自己抱著儿子,和他一起掉眼泪。 这情形,叫乳母很不安,退出去后悄悄跑来找青莲,为难地说:“怎么办呢,福晋和大阿哥一起哭,都哄不好。” 青莲无奈极了,但这会儿去说什么,只会让福晋更难受,唯有命令乳母把看到的都忘了,告诫道:“屋子里的事,都烂在肚子里,谁家新媳妇头一胎不著急的,都是这么过来的是不是?” “奴婢明白。” “回去吧,仔细福晋找你,你只管伺候阿哥,其他的话一概不要多嘴。” 这一晚后,胤禛借著朝务忙碌,每日早出晚归,原本他已经搬回西屋住了,这几天忽然又在书房起居,但家里都盯著西苑小阿哥的生死,人人都憋著一口气,任何事在此刻,都不值一提。 但家里的大事,出了门就无人在意,对於四阿哥侧福晋的孩子不太好,外人只是提了一嘴,紧跟著都在盼端阳节上宫里的宴席,此番不同於往日的节庆,可是要犒赏三军的,將十分隆重。 八福晋每日一清早,跟著胤禩一同出门,不同的是丈夫去东华门预备上朝,而她从神武门进来,与五福晋、七福晋匯合,先去长春宫请安,再到寧寿宫回话,等领了皇太后的旨意,再回长春宫安排事宜。 几位年轻福晋,每日在內宫行走,好不风光。 第423章 这女子,真是了不起 这日忙完手里的事,七福晋得空来钟粹宫向婆婆问安。 戴贵人自知在宫里位份不高,且无恩宠,儿媳妇这个皇阿哥福晋还比她风光不少,因此从不在孩子跟前拿大,而七福晋温婉贤惠,与胤祐恩爱和睦,婆媳之间就更说得上话了。 因端嬪在景阳宫喝茶,七福晋不必去正殿行礼,径直来配殿坐坐,瞧著屋里添了好些新的摆设,戴贵人笑道:“托你的福,这些日子你在宫里行走,底下的人瞧著七阿哥七福晋风光,对我也殷勤了,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我摆著图新鲜。” 七福晋道:“媳妇没做什么要紧的事,不过占个名分,额娘,不瞒您说,惠妃娘娘真不好对付。” 戴贵人谨慎地到窗前门下张望了几眼,命宫女守著后,才回来儿媳身边,轻声问:“惠妃娘娘为难你了?” 七福晋说:“有五嫂嫂在呢,一看太后的面子,二看宜妃娘娘的面子,惠妃娘娘並不敢为难我们。可八阿哥是长春宫名下的呀,八福晋就是她正经的儿媳,惠妃无一日不训斥她,当著我和五嫂嫂的面,將她骂的一文不值。” 戴贵人嘆道:“造孽啊,从前的惠妃娘娘挺好一个人,如今怎么就和儿媳妇们过不去呢。” 七福晋说:“有时候也指桑骂槐的,闹得我和五嫂嫂很为难,但是五嫂嫂劝我,就忙这几天,下回再也不搀和了。” “是是是,下回再有这样的差事,额娘一定想法儿给你推託了。” “不过额娘啊,八弟妹这女子,真是了不起,都被惠妃娘娘那样羞辱了,还每日笑盈盈地进宫,尽心尽力地做事。说实话,进宫规矩多,只因额娘疼我,娘娘们也疼我,我才愿意常常来请安,不然在家多安生呀,但凡您也像惠妃娘娘对儿媳妇那样的,我就要怕得不敢来见您了。” 孩子说这样的实话,戴贵人真真哭笑不得,好生道:“咱们娘俩说说,出了门可不能再提,你年纪小,说话没轻重,得罪人怎么好。” 七福晋答应:“您放心,我只想和胤祐安生度日,宫里宫外的是非一概不愿招惹。至於八福晋么,我看她这样拼命,必定是想著,八阿哥如此优秀能干,她也要在宫里挣出和四嫂嫂一样的名声,不然四嫂嫂出月子后,就没她的事儿了。” 戴贵人常与端嬪、荣妃她们閒话,都说八福晋这孩子不简单,既然儿媳妇看得明白,她倒是安心了。 但又想起一事来,问道:“后院住的宝云,可还好?” 七福晋得意地说:“额娘您夸我唄,这事儿我早就琢磨好了,请四嫂嫂帮忙张罗,借环春、青莲那几位的口,让宝云明白她的一言一行对八阿哥的影响,如今可比刚进府时好多了,不再鬱鬱寡欢,也不会躲起来哭哭啼啼的。” “这样才好……” “我想著,就当八阿哥欠胤祐一份人情,八阿哥將来必定是要在朝堂上与其他兄弟廝杀一番的,他欠著胤祐和我的人情,好歹不能算计我们。” 戴贵人忙捂住儿媳妇的嘴:“傻孩子,可不敢说。” 然而,教导儿媳妇要谨慎,实则孩子离宫后,戴贵人就来找布贵人,將这些话告诉了她,午后日头正浓,布贵人便带著绣篮到永和宫来找德妃做针线了。 只是德妃瞧著气色不好,挑选针线也是意兴阑珊,布贵人便伸手拦下,说:“不过是来解个闷,不必勉强应付我,不如歇著说说话。” 德妃嘆道:“无妨,有些事做,还能分心呢。” “为了胤禛和侧福晋那孩子吗,我听端嬪说,太医院不看好。” “都知道了?” “她们也是好心,不是看笑话。” “这是自然的,端嬪荣妃还有我,都有过夭折的孩子,笑话別人,岂不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布贵人见环春来奉茶,开门见山地问:“你家主子怎么了,说半天话还说不到点子上,和我绕弯呢。” 环春见娘娘无阻拦的意思,便道:“一来心疼小孙儿,二来,不知怎么的,四阿哥和福晋又闹彆扭了。” “这俩孩子还能闹彆扭?” “可不是吗,他们越是好,娘娘就越想不明白,他们出什么事了。” 布贵人笑道:“端静在喀喇沁与额駙难道不拌嘴不干仗吗,我是离得远,看不见摸不著的,就没得操心,一些事过去也就过去了,孩子们自己能处置,胤禛和毓溪自然也是了,我倒是觉著,你太操心了。“ 德妃眉头紧蹙,问道:“是我太操心了吗?” 布贵人点头,德妃轻嘆,提起精神来说:“好,我听姐姐的,不管他们了。” “我和你说说其他閒话。” “宫里的事?” 布贵人道:“七福晋今日来向她婆婆请安,婆媳俩说了好半天的话,这些日子孩子不是跟著惠妃筹备宴席吗,她说只是外人瞧著风光,惠妃那儿把持一切,不过匀些打杂的事儿给她们。大福晋不来后,八福晋也落不著差事了,即便如此,还成日被惠妃责骂,当著她和五福晋的面羞辱。” 德妃听了直摇头:“她何苦来的。” 布贵人说:“大福晋想必是受不了她婆婆的磋磨,才知难而退了。” 德妃知道,能让大福晋放心退出去的,是她家闺女的功劳,但牵扯了孩子的事,暂时还不想对布姐姐提起。 布贵人问:“说起来,老大在城门下欺负咱们胤禛的事,真就翻篇了,皇上半句没提起?” 德妃頷首:“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布贵人愤愤然道:“你可真沉得住气,难道等下回,胤禛被人打伤了打残了,你再去计较吗?皇后娘娘要是还在,这事儿,大阿哥不脱层皮就过不去。” 德妃笑道:“你也说了,是皇后娘娘还在,那中宫皇后教训皇子,应当应分,可我若出面,就变成仗势欺人,在后宫兴风作浪,乃至干涉朝政了。连胤禛都会被人嘲笑,笑他还没断奶,笑他不过是仗著亲娘有几分恩宠。” “我怎么越听越窝囊呢,皇上那么疼你,就是让你生儿子叫人欺负的?” “姐姐……”德妃道,“这不是没打起来,言语衝突罢了,真有打起来的那天,胤禛不见得会受伤,我是替儿子攒著劲,要使在关键的时候,我自有分寸。” 布贵人无奈,想了想说:“就快到赫舍里皇后的忌日,也是太子的生辰,皇上怎么半点没动静,只顾著过端阳节,太子心里能好受吗?” 德妃垂眸侍弄手里的针线,淡淡地说:“东宫的事,咱们还是不过问不议论的好。” 第424章 別杵在门前惹朕心烦 此刻毓庆宫內,文福晋从书房退出来,回身见大腹便便的太子妃在对面屋檐下站著,忙过来行礼。 “太子在看书吗?” “像是在写文章,妾身放下茶水就出来了。” 太子妃頷首不语,便往寢殿去,文福晋上前搀扶,未遭拒绝,就知道自己是该跟著的。 “她们说,太子每年到这时候,就会沉默寡言,是为了悼念皇额娘。” “娘娘,妾身能说句实话吗?” 太子妃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了。 文福晋便道:“太子从小没见过皇后娘娘,若说感情有多深,都是虚的,太子悲伤难过的,仅仅是自己没有娘亲庇护。非要说感情,孝昭皇后在太子的幼年回忆里尚且有几分身影,可生母就……” “如此说来,太子这几日不高兴,不是因为皇阿玛没有下旨祭扫皇额娘,不是恼恨皇上忽视了皇额娘?” “是,妾身愚见,您不用太记掛,有时候太子只是做给外人看的,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就不必人前惺惺作態,外人呢,都以为太子是思念母亲而伤心难过,也算两全了。” 太子妃扶著肚子,长长一嘆:“好端端的,他突然又把自己关起来,我还以为、以为……” 文福晋搀扶著太子妃小心翼翼前行,说道:“妾身若是察觉什么异常,一定会向您稟告。” 太子妃道:“这样一来,太子可就不愿你伺候了,不必事事都向我稟告,你这儿若是能让太子敞开心怀说说话,岂不比討我喜欢来的值。”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文福晋却说:“妾身不是討您喜欢,只盼著太子一切顺遂,妾身自然就能有好前程。” “可不是吗,胤礽好了,我们才都能好。”太子妃说罢,问道,“近日五福晋她们在內宫行走,操持女眷宴席,我原打算將你举荐给太后,如此东宫也算出了力,你还能盯著她们做事。但太子突然这样,我就怕他离不开你,若太子没事,你要不要过去凑个热闹?” 文福晋坦率地说:“妾身与五福晋她们都不熟,不如下回四福晋掌事时,您把妾身派去。” “四福晋?”太子妃停下脚步,打量著眼前的人。 “她就快出月子了,太后本就偏心永和宫,將来再有什么事,一定会交给四福晋来做。”文福晋镇定地说,“太子也常说,要妾身多与四福晋打交道,其他几位,他並不在乎。” 太子妃点了点头,继续前行,说道:“听闻他们家侧福晋的孩子不大好,宫里长辈们都没动静,我这儿礼也就没送。这样吧,下回四福晋进宫,孩子若还在,你替我把贺礼送去,孩子若不在了,你就替我去慰问几句。虽不是她的孩子,可她是嫡母,我怀著身孕,还不宜相见。” 文福晋应道:“妾身记下了,娘娘,您歇会儿吧,太子没事。” 可话音刚落,就有乾清宫的太监找来,是皇上宣太子前去议事。 胤礽很快就穿戴整齐出来,未察觉太子妃和文福晋在寢殿门前望著他,只顾一路往乾清宫走,梁总管早已在阶下迎候。 然而当他与梁总管走进正殿,却听见皇阿玛的怒斥声,骂道:“二十郎当的年纪,满身疲態,你叫朝臣们看著,成什么样子,这就是大清朝的皇子?” 胤礽浑身一哆嗦,停下了脚步,问梁总管:“谁在里头?” 梁总管同样慌张,应道:“三阿哥和四阿哥在里头,就不知挨训的是哪一位。” “必定是老三了。”胤礽这般说著,忽然就不紧张了,大步进门来,却为眼前的光景怔住了,他猛地停下,险些叫梁总管撞上。 待梁总管看清楚殿中的情形,一样吃惊,硬著头皮缓缓上前稟告:“万岁爷,太子到了。” “给皇阿玛请安……” “滚去门外站著,几时清醒了再进来。” 皇帝却冷冷地吩咐这句话,好在胤礽明白不是冲自己的,但见跪在地上的胤禛起身来,低著头退出大殿,站到外头去了。 见胤禛在当门口站著,皇帝好不耐烦地吩咐梁总管:“叫他滚远些,別杵在门前惹朕心烦。” 这边胤礽朝胤祉使眼色,三阿哥一脸无辜和迷茫,轻轻摇了头,意在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总管领命,小心退出来后,才缓过一口气,走到四阿哥身边,好生道:“四阿哥,这门前风大,您到……” 胤禛却说:“我听见了,皇阿玛叫我滚远些。” “四阿哥。” “会传到后宫去吗?” 梁总管无奈道:“恐怕瞒不住,这儿那么多眼睛看著,德妃娘娘早晚会知道的。” 胤禛羞愧地耷拉下脑袋:“我可真出息。” 第425章 儿臣不知道 实则皇帝训斥儿子,多少年来几乎隔三差五就有的事,宫里宫外都不稀奇,並不会有人因此笑话四阿哥,或是觉得四阿哥將从此失宠於皇帝。 可胤禛自己心里不好受,那一日亲眼见到孩子可怜的模样,之后夜不能寐,才闹得白日里精神萎靡,方才有大臣在时,他居然站著睡著了。 不久后,太子和三阿哥退出来,因未得到皇阿玛的授意,不敢擅自与胤禛搭訕,议事后揣摩著父亲的心情,兄弟俩也不敢求情。 胤禛神情淡漠地看著兄长离去,他並不指望哥哥们能为他解围,都是伺候父亲长大的人,都了解皇阿玛的脾气,太子和三阿哥没叫他连累,他就安心了。 “四阿哥,皇上宣您进殿。” “我?” 胤禛到底还年轻,向来敬畏父亲,此刻做错了事,心里更是有些害怕的。 梁总管笑道:“四阿哥,不妨事,这天底下老子骂儿子,再寻常不过了。” 胤禛说:“就怕皇阿玛责怪额娘没教好我。” 梁总管道:“这皇上和娘娘之间的事儿,就更不该您操心了。” 这话有道理,胤禛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往门里走。 此刻,皇帝已不在案前坐,挪到了侧殿明窗下,然而炕桌上也堆满了奏摺,这里並没有皇帝休息的地方,即便是休憩用的炕头,也可处理朝政。 “皇阿玛,儿臣错了。” “清醒了吗?” “是。” “这几日你精神都不好,朕不记得给你交代了许多差事,你忙不过来?” 胤禛叩首:“是儿臣的错。” 皇帝抬了抬手:“起来吧,站著说话。” 梁总管虚扶了一把四阿哥,向他递了个眼神,似乎是要他放开心怀说话,就静静地退下了。 侧殿里只有父子二人,窗外时不时传来乌鸦的叫声,还有西洋座钟滴答作响。 “你看看这本摺子。” “是。” 胤禛上前,接过奏摺,来自湖广巡抚年遐龄,关於武昌、汉阳、黄州、安陆、德安、荆州、襄阳七府,若以地丁徵收税银后,各府人口增长的预估。 泱泱大国,种地要人、充军要人、行商要人,士农工商无一处不可缺人,但歷来人丁税繁重,使得平民百姓养得起却生不起,人口稀薄之於以农耕为生的大国,毫无益处。 年遐龄此番擬在湖广七府推行丁银併入田粮徵收,而不在於人头数徵收赋税,一经朝廷允准,短短数年,七地人口必然激增。。 胤禛看完,心情大好,说道:“有了人口,自然就兴旺了,十年二十年后,湖北必有一番新气象。” 皇帝道:“这人口增长带来的好处,不见得十年二十年就能看到成效,因此要朝廷大臣们不反对,並在將来全国推行,可就难了。” “皇阿玛的意思是?” “你可与年遐龄书信往来,这一本奏摺说不完的话,与他细细说明后,再来向朕稟告。这是件好事,但要办得漂亮,就不能想当然,事事处处皆要琢磨明白,推行新的赋税,无异於在各级官员身上层层扒皮,但他们当官是一时的,朕要的,是大清国千秋万代的繁荣。” 胤禛躬身领旨:“儿臣明白了,回府便修书年遐龄,细谈此事。” 皇帝点了点头,歪了身子靠在引枕上,篤然问:“朝廷的事说罢了,现在你来告诉朕,究竟是什么事,要得您四阿哥如此辛劳,让朕与大臣们,把您说睡著了?” 胤禛心中一颤,不等害怕就先跪下了。 皇帝冷笑:“起来吧,跪坏了你的膝盖,你额娘又该埋怨朕太严苛。” 提起母亲,胤禛更是无地自容,叩首道:“皇阿玛息怒,儿臣该死。” 皇帝嫌弃不已,问道:“赶紧说,趁著朕还不想把你撵出去。” 胤禛跪直了身子,垂首道:“皇阿玛,您见过不足月的孩子吗,儿、儿臣……儿臣被自己的孩子嚇到了。” 皇帝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起身来坐正,道:“起来回话。” 胤禛不敢忤逆,利索地站起来,继续道:“那孩子的模样很嚇人,难为乳母和丫鬟们还要日夜照顾,他……他很想活下来,可人事有限,太医和接生婆都说,也就几个月的事。皇阿玛,儿臣心里很痛苦,闭上眼都是那孩子的模样,夜里不得安眠,这才、这才御前失態,让您失望了。” 皇帝的语气,温和了不少,看著儿子道:“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胤禛迷茫地看著父亲:“儿臣不知道……” 皇帝嘆气,但也不忍责备,说道:“既然那孩子还活著,既然他来人世间一遭,朕正经给他赐个名,但眼下不是修玉牒的年份,这孩子將来恐怕不能序齿入玉牒,这你就不要强求了。” 胤禛满心感激,又跪下叩首:“谢皇阿玛隆恩。” 皇帝道:“听说你额娘这几日心烦,朕派人打听,怎么,你和毓溪又不对付了?” 胤禛慌张地抬起头:“没有的事。” 皇帝恼火地瞪著儿子:“你们最好没事,混帐东西。” 第426章 朕都抱过 胤禛很是心虚,犹豫再三后,轻声应道:“不知府里哪个多事嚼舌根的,往宫里送了这样的消息,儿、儿臣並未与毓溪起爭执。只因那孩子太可怜,儿臣心里不好受,可毓溪眼下满心只有弘暉,儿臣既不想毁了她的欢喜,又、又见不得她欢喜,因此有几日没说话了……” 皇帝冷声道:“说到底,你是將那孩子的不幸,都归结在了毓溪的身上?” 胤禛连连摇头,极力辩解:“儿臣从未如此想。” 皇帝怒声训斥:“你见不得毓溪为了自己的孩子欢喜,不就是嫌她不能替你来周全这些你不想面对的事,是不是要毓溪围著那孩子转,终日求医问药、烧香拜佛,拿出能叫外人都称颂的嫡母做派,你就体面了,就安生了?” 胤禛无言以对,他不愿意承认这些事,可皇阿玛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扎进了他的心里,戳到了他的痛处。 “毓溪比你还年小,才刚鬼门关走一遭为你生下孩子,堪堪月余,身子骨还没养齐全,你凭什么对她有所指望。眼下她將自己养好,將弘暉养好,就很不容易,你还想指望她什么?” “儿臣……” 皇帝哼笑一声,转身向著炕桌,又拿起一本奏摺,说道:“你不过是仗著毓溪在乎你,若不能珍惜,白白耗费毓溪对你的情意,將她折腾得心灰意冷,不论你將来是要换福晋,还是闹出宠妾灭妻的荒唐,都是你自作孽,生受著去吧。” 胤禛很难过:“皇阿玛,儿臣岂会不珍惜毓溪?” 皇帝瞥了眼儿子:“你觉著委屈,还能站在这儿同朕狡辩,可你媳妇委屈,她除了躲在屋里哭,这辈子还有去处吗?又或是,学你三嫂那样,横竖闹得天翻地覆,谁也別想好过?” 胤禛说不出话来,只是垂首站著,不离开也不爭辩,他並不是觉得自己比毓溪委屈,可他就不能难受了吗? “你们一个个的,府里这些破事,朕连问都懒得问,可朕见不得你额娘伤心。”皇帝取笔蘸墨,顿了顿道,“你额娘不是那些刻薄婆婆样,不会一心只惦记自己的儿子,她心怀宽广,自然就能体谅毓溪的难处。同为女子、妻子和母亲,生孩子的苦、养孩子的难、持家的辛劳,她都知道,她必然更疼毓溪。” 胤禛脑袋一热,居然衝口而出:“那么皇阿玛,能明白儿臣的无奈吗?” 皇帝转身来,瞪著儿子,隨手將沾满了墨汁的笔,摔在了胤禛的身上,將朝服染了一片墨跡。 “皇阿玛息怒。”可胤禛还不得不跪下请罪。 “你……” 皇帝刚要发火,看见儿子因数日不得安眠而发青的眼底,终究不忍心。 他想了想后,耐著性子道:“先头没了闺女,並不见你这般悲伤难过,前后的差別仅仅在於如今你看了那孩子一眼吗,那孩子至於把你嚇得魂不守舍吗?你不是问朕有没有见过未足月的孩子,朕不仅见过,还抱过,还有你的兄长承祜,你的弟弟胤祚,他们冰冷的身子,朕都抱过。” 提起胤祚,胤禛眼眶湿润了,而阿玛说的皇兄承祜,则是太子同母同胞的兄长,那时候的皇阿玛,比眼下的自己还小一岁。 “害怕管什么用,能让孩子活下去,能让孩子起死回生吗?” “皇阿玛,儿臣让您伤心了。” 皇帝冷声道:“朕不伤心,是你媳妇伤心,你额娘伤心,知道你没了闺女时,为何不似眼下这般浮躁荒唐吗?” 胤禛僵硬地摇了摇头。 皇帝直嘆气,丟了块丝帕给儿子,好让他擦拭身上的墨跡,一面说道:“因为那时候,毓溪没孩子,宋氏的闺女也好,朕的小念佟也好,里里外外的事,毓溪一手替你料理了,但这会儿,她顾不上。” 胤禛捏著手里的丝帕,混沌的脑袋,猛然清醒了。 一切又兜回了原点,皇阿玛说的没错,他就是在怪毓溪。 皇帝唤来梁总管,梁总管进门乍然见满地墨汁,四阿哥的身上脸上都有,心中很是不安,但皇帝的话,很快就令他鬆了口气。 “將他拾掇好再出门,別丟德妃的脸。” “奴才遵旨。” 胤禛向阿玛叩首行礼,起身时顺手捡起那御笔。 “给你吧,回去搁在你案头,犯浑糊涂时,又拿毓溪撒气时,想想朕今日与你说的话。” “儿臣不敢糊涂,多谢皇阿玛。” “滚远些……” 胤禛再行大礼,才跟著梁总管离去。 而毓庆宫中,太子回来后,就一直在屋檐下徘徊,太子妃都插不上话,只能坐在门里陪他。 此时见小太监一路跑来,太子妃也起身,站在了门后。 “怎么样了?” “回主子,奴才瞧见四阿哥从殿中走出来,身上满是墨汁,脸上也有。” “为何如此?” “奴才不知道,只知道是梁总管亲自为四阿哥收拾,等四阿哥再出乾清宫,脸上已经乾净了,身上还多了件披风遮挡,想来是不愿叫人看见。” 太子妃朝门前走了几步,就看见胤礽顺著这句话耷拉下脑袋,满身泄气般沮丧。 “胤礽……” “我去书房了。” 太子妃追上来问:“胤礽,你怎么了,四阿哥的事,与你相干吗?” 胤礽回眸,神情落寞地说:“皇阿玛一定狠狠责骂他了,可能还动手教训他了,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 说完,胤礽就拖著消沉的步子,独自往书房去。 太子妃挥手命宫人退下,扶著前来伺候的宫女的手,才算能站稳。 “娘娘,您气色不好,奴婢扶您歇著去吧。” “把文福晋叫来,我没事,不要大惊小怪的。” 她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肚子,这天地间,眼下最安心的,就是这孩子,没让她在孕中受任何苦。 皇城外,胤禛出了西华门,就坐车径直往家赶,到家下车,將披风一併扯下,只穿著沾满墨汁的朝服,一路进来。 正院臥房里,毓溪在悠车旁念诗给儿子听,但见青莲匆忙进门,说道:“福晋,四阿哥回来了。” “知道了。” “四阿哥往这儿来了,传话的说,四阿哥满身都是墨水,不知在宫里遭了谁的羞辱。” 毓溪立时变了脸色,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得亏青莲拦下,生怕福晋吹著风。 毓溪站在门前,便见胤禛大步闯进院子来,那朝服上果然一大片墨跡。 第427章 我没有搭上一切的魄力 这几日夫妻不相见,毓溪知道胤禛在闹彆扭,刚开始伤心难受,大晚上抱著弘暉哭,可哭过之后,她就冷静了。 搁从前,一心一意都在胤禛身上,且自卑无法生育而拖累丈夫的前程,不到逼急的时候,事事处处都愿包容胤禛的脾气。 如今她有了弘暉,是爹娘兄长之外,与她最血脉相连的人,她不再视胤禛为唯一,丈夫也好,前程也罢,眼下她的能力,只够把弘暉养好。 於是胤禛不来相见,她也不惦记,堂堂皇阿哥,横竖是饿不著、冻不著的。 至於家里的事,侧福晋那孩子,毓溪已是尽己所能请大夫,可这么小的孩子除了乳母的奶,连药都用不上,既然註定是老天决定的事,她早就不再忧愁,更不会折腾自己。 然而此刻,听青莲说胤禛可能在宫里受了羞辱,毓溪瞬间就怒了,一心要护著丈夫,身上一件单衣就要衝出去。 但她被青莲拦下了,而胤禛进院子后,也看到了门里瘦削柔弱的身影,数日不见,毓溪又瘦了。 “怎么弄得这样狼狈,谁干的,大阿哥吗,他又和你过不去了?” 待胤禛进门,毓溪就拉著他往水盆边走,仔细查看脸上脑袋上,生怕除了墨汁还有受伤流的血。 “是皇阿玛。” “皇?” “皇阿玛。” 毓溪怔住了,不禁鬆开手后退一步,再细细打量,的確除了衣衫脏了,不像是干过架的模样,可是皇阿玛为了什么事如此动怒? 悠车里的小娃娃,似乎感受到额娘不在身边,忽然大哭起来,將胤禛和毓溪都吸引过来。 见胤禛伸手要抱,毓溪本嫌他身上脏,可再想胤禛总怕弄伤孩子而不敢抱,今日这般主动,还是不要泼冷水的好,便默默忍下了。 念佟都满地跑了,胤禛早就学过如何抱孩子,而他怕伤了孩子,也是真心的。 “这不是抱得挺好,你的手臂有劲,儿子觉著舒坦,不用哄就不哭了。” “他能知道我是他爹吗?” 夫妻二人目光交匯,彼此心里都有委屈和怨气,但一些伤人的话,就不必说出口了。 青莲见小两口情意绵绵的,便上前来接过孩子,毓溪顺势拉著胤禛到屏风后,伸手为他解开扣子,好脱下朝服。 “这墨都干了,不然我不敢抱儿子。” “不妨事的,小孩子多见见人,好养活。” 胤禛被伺候著,心里愈发过意不去,一下搂住了毓溪的身子,唬得毓溪挣扎:“你別把我也弄脏了。” “我错了,毓溪,是我错了……” 被紧紧抱著,毓溪渐渐放鬆下来,反过来支撑起胤禛的身子,温柔地说:“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总是豪言壮志,要对你如何好,要有大作为,好让你风光体面。可家里稍有风吹草动,我就烦了躁了,仿佛我是天下第一委屈的人,嘴上不承认,心里只怨你为何不能將一切都摆平。” “类似的话,之前每回闹彆扭后,你都会说。” “我知道,所以才更觉得自己没出息。” “胤禛,不是我听得厌了烦了,而是我们都得明白,从小孩子变成大人,到將来朝堂宗室里,你我皆能独当一面,可不是一蹴而就,也不会顺风顺水。我们一定还会遇上麻烦,会爭吵、会互相看不惯,可你千万记著,只要名正言顺在这家里出生的孩子,不论谁生的,我都会善待他们。除非尽人事也救不活的,我不是他们的生母,我没有搭上一切的魄力,兴许就做不到你想要的模样,不能让你和所有人都满意。” 胤禛鬆开怀抱,红著眼睛道:“正是皇阿玛说的,我想要的,无非是你身上能有连外人都称颂的嫡母做派,我太在乎面子了。而这样的道理,居然要皇阿玛当面训斥,我才能醒过味来。” 毓溪道:“若无人教你读书写字,连三字经都念不下来,这人生在世的道理,自然也是要学的,要紧的是,你肯不肯学,我愿不愿学。” “是被那孩子嚇著了,我、我……” “我也嚇到了,他很可怜。” 胤禛哽咽道:“他那么想活下来,可我们无能为力。” 毓溪温柔地说:“我们就不要再说什么被嚇著的话,孩子会伤心的。你不是被嚇著了,胤禛,你是捨不得自己的骨肉,多去西苑坐坐,多看他几眼,那是你的孩子。” “好……” “那晚我抱著弘暉哭了好久,把他嚇坏了,也把一院子的人都折腾得够呛。可不瞒你说,我不后悔,那样委屈地哭一场,我才觉得自己不只是你的妻子,不只是弘暉的额娘,我还是我自己,若连伤心难过都要自我责备和反省,那我也太憋屈了。” 轻轻捧著毓溪的脸,胤禛想到了皇阿玛说的话,皇阿玛果然是英明而通透的,媳妇受了委屈,除了在这屋子里哭,她还能去何处,他可太混帐了。 第428章 咱们俩的坏脾气 可是,即便胤禛为了孩子伤心烦恼而委屈了毓溪,他也清醒地明白著,夫妻若不能互相爱著,就算只能躲在这家里哭,毓溪也永远不会稀罕他的怜悯和施捨。 “这是你的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连门都出不了,方才听说你满身墨汁,一下就要衝出来找你,被青莲拦住了。” 胤禛回头看了眼开著的门,前几日来时,还是隔著门听见毓溪笑,今日这门却大方敞开著,青莲都不囉嗦要关上。 “外头的风如今都暖了,过了端阳就要入夏,不妨事,过几日我陪你到院子里晒太阳。” “可別说大话,四阿哥您哪儿有空啊,能这样大白天见著您,就不容易。” 胤禛搂过心爱的人,起腻道:“听你说话,仿佛还在生我的气,听著怪嫌弃的。” 毓溪毫不犹豫地点头:“咱们成家这些年,就这会儿侧福晋那头要你费心去面对,你就不乐意了,就嫌我不能帮你了,將来的大风大浪,我若有不当,还有脸见你吗?” “毓溪……” “我若一下就被哄好了,那也太不值钱,可我原本就没生你的气啊,我就是心疼自己、心疼你。若是寻常人家,咱们这个年纪,多是跟著爹娘过日子,这些事都会有他们来主持,可我们自己还没活明白呢,就要当大人了。” 胤禛问:“那我將来,还能做你的依靠吗?” 毓溪笑道:“想来人与人的依靠本是互相的,难不成四阿哥是堵墙?” “咱们好好说话。” “家里还有那么多的事,弘暉养著也费神,你真要我像从前那样,叫你哄一哄就没心没肺地撒娇欢喜起来,眼下真做不到。等咱们把孩子的事,家里家外的事都处置妥当了,你答应带我踏春,我还记著呢,春景赶不上,可以去避暑呀。” 胤禛心安了,紧紧抱著毓溪,浑身的毛躁都被抚平,毓溪就是有法子,比起什么我原谅你、我不生气,这样实实在在说到他心坎上的话,才是他最想听的。 “皇阿玛骂得凶吗?” “你看我这狼狈样,何止骂得凶,我一下跪一下站起,还当著太子和三阿哥的面,还站在殿门外吹风,乌泱泱的奴才望著我,可真够风光的。” 毓溪笑了,好像出了口气那般痛快开怀,摸摸胤禛的胳膊,可怜道:“哎呀,四阿哥受苦了。” “你脑门上都写著幸灾乐祸四个字了,还假惺惺的……”话虽如此,可是见到毓溪的笑容,在胤禛看来是何等珍贵,前几天他居然有脸觉得看不下去、听不下去。 孩子固然可怜,可毓溪自己的日子就不过了吗,越想越懊恼,不敢再轻浮草率地隨口起誓,胤禛郑重地想了想后,说道:“我们坐下说,我要与你合计那孩子的事,皇阿玛决定给孩子赐名,但眼下没赶上修玉牒的年份,若不得长久,將来恐怕不能序齿入玉牒。” 毓溪也正经起来,拉著胤禛到一旁坐下,从炕桌上取来一本小册子递给他:“这是孩子的生辰八字,你送去钦天监吧,我原想著,宫里若不赐名,就去庙里请,就把生辰本备好了。” 胤禛眼圈一红,捧著生辰本,一时说不出话来。 毓溪心疼了,温柔地说:“我不怪你,真不怪你,咱们俩的坏脾气,都知根知底,也就彼此能包容了,每回都是你让著我,我也让你一回可好。” 胤禛深深吸了口气,说道:“害你伤心,又害皇阿玛为了提点我,扒开他的旧伤,提起了承祜皇兄和胤祚。皇阿玛说得对,我怎么不伤心宋氏那闺女呢,我不是不伤心,是那会儿有你替我里里外外料理周全,如今你顾不上,该我自己操心,我就……” “大家心里都不好受,都一样。”毓溪说,“我说我做不到你所期待的模样,同样的,你就非得做得十全十美吗,诚然那孩子是你的骨肉,我只是个掛名的嫡母,可我们如不能彼此包容,这事儿就算不完,还做什么夫妻、成什么家呢?” 胤禛点头,又说:“人家还活著呢,咱们这当爹娘的,就不盼好。” 毓溪也笑了:“就是啊,咱们小阿哥可坚强了,一会儿你就去看看,別怕,那是你的孩子。” “这话说著不真诚,可我、可我……”胤禛看著手里的生辰本,说道,“有你在我身边,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可好几天没见著四阿哥了。” “我错了,是我不好。” “下回你再把我撂下不搭理,我就回娘家去。” 胤禛搀扶毓溪坐下,说道:“咱们商量孩子的事,我还要给年遐龄写信,不能多陪你。” 毓溪问:“年遐龄……湖广巡抚吗?” 胤禛很欣喜:“这些外放的封疆大吏,你也记……” 话未说完,就被毓溪瞪得止住了,他又小看自己的妻子,小看被宫里宫外人人称讚的四福晋。 毓溪道:“孩子若过了满月,家里一定要庆贺,摆几桌酒席,好好热闹一番。” 第429章 弘暉会看著学样 胤禛有所顾虑,说道:“孩子之后若不好,我们闹哄哄摆宴席的事,岂不成了笑话。” 毓溪说:“笑话是他们的事,我只想这孩子既然来了咱们家,就该被在乎和宠爱。虽然他还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若不能平安长大,不过是清清白白来,清清白白去。但要是渡过难关,长大成人,將来会有人告诉他这一段,念佟和弘暉长大后,也会明白,他们的弟弟曾被我们好好珍视,比起被外人笑话,我更在乎这些。” “好,就照你说的办。” “这些都是好事,我自然会办得体面,可万一孩子挺不住,之后的事有规矩礼法在,我也不会让他受委屈,你且放心。” 夫妻二人商量好所有的事,胤禛便要赶去书房,给年遐龄写信。 他兴奋於皇阿玛將这件事交给他来琢磨,税银乃国之根本,早在前明就已显露丁税繁重的隱患,若能协助皇阿玛改善税制、滋生人丁,可就功在千秋了。 毓溪能感受到丈夫的激动,自然不愿耽误他办正事,亲自送到门前,看著胤禛离去,忽然一阵微风拂面,这融融暖意,叫她很是恍惚。 就算那天去西苑看孩子,因被裹得严严实实,並没能触摸到外头的世界,直到此刻的风,才让她无比惊喜,一个月而已,毓溪觉得自己,仿佛已被“关”了千年万年。 “福晋……” “知道了,我这就回床上去。” 青莲抱著孩子走来,却不催促,只说:“奴婢传针线房的人来,给您量体裁衣,该做几身夏日的袍子了。” 望一眼屋外还明晃晃的天,这往夏日去,日头可真长啊。 毓溪说:“方才你告诉我,胤禛可能在宫里受辱,一时间我心里的怨气和委屈都消散了。这些日子他不理我,我常常问自己,是不是我也不怎么在乎了,原来是没遇上事。可我並不愿將来,非要在这种时候,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只盼他平安顺遂。” 青莲笑道:“奴婢是不是说了句好话?” 毓溪含笑点头,伸手来抱过儿子,弘暉睡得正香,换了人抱也没惊醒。 不敢让儿子也吹著风,毓溪缓缓走回了屋里,抬眼看见屏风旁的架子上,搭著胤禛那件沾满墨汁的朝服。 “我的夏衫不著急,先仔细派人浆洗了,若洗不乾净,赶紧报上去,好让內务府早些送新的来,不能耽误胤禛上朝。” “是。” 毓溪抱著孩子坐下,轻轻点了点儿子肉呼呼的脸颊,轻声道:“等你周岁时,额娘好好给你办一场宴席,眼下要先给弟弟庆贺满月和百岁。弘暉啊,这是额娘委屈你的第一件事,將来兴许会有其他的事,不得不委屈你,但绝不会因为你大几天,就要你处处让著弟弟,额娘向你保证。” 青莲说:“咱们大阿哥和小阿哥,一定会像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一样好。” 毓溪摇头:“小阿哥若能平安,会养在李氏身边,我不敢想他们兄弟俩能有多相亲相爱,但我绝不因为弘暉是长兄,就要他处处忍让,將来有再多的弟弟妹妹,也是如此。自然,作为哥哥该有的担当,也是要好好教导的,我和胤禛怎么对十四弟他们,弘暉会看著学样。” “您说的是。” “对了,一会儿往书房送些汤羹点心,好让那些长眼睛的,把话传进宫里,让额娘知道我们没事了,不能再让额娘烦心。” 青莲谨慎地问:“您说那些长眼睛的……” 毓溪朝著窗外看了眼:“谁知道呢,横竖这家里的事瞒不住宫里,咱们何必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过日子,图个自在。” 第430章 发脾气的十四阿哥 说完这话,毓溪意识到青莲担心什么,忙解释:“可不是衝著额娘说的,京城权贵玩儿的就是尔虞我诈,你我只有四只眼睛,哪里看得过来这府里上下每一个人的心,至於我和胤禛,也没少在宫里宫外干这事儿,彼此彼此吧。” 青莲方才真是以为福晋怨懟娘娘看得太紧,这下鬆了口气,但不必真说出来,只是笑道:“您放心,屋里的事,外人绝伸不进手来,只是四阿哥不进屋时,奴婢就没法子了。再有,下人们虽不是个个都能见著主子,可家里的气氛是一样的,您和四阿哥不高兴时,连后院的狍子都安静了。” 提起那狍子,毓溪不禁笑了:“下回他再不理我一个人住书房,你就把狍子孔雀都给我往书房的院子里放,我让他清静个够。” 怀里熟睡的弘暉,不知是做了好梦,还是听见了额娘的话,应声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逗乐了毓溪和青莲,这几日瀰漫在府中的阴云,总算是散尽了。 紫禁城里,知道儿子媳妇相安无事,德妃才有心思好好过个节,到了端阳这日,早早起身梳妆,换上了簇新的宫袍。 胤祥和胤禵来请安,阿哥们今日照常上学,白天宫里的热闹不与他们相干,只有晚宴时能露个面。 德妃亲手为儿子们佩上驱灾辟邪的香囊,小十四很不高兴,嫌弃草药味太重,又说南方好些地方,今日可热闹了,赛龙舟、跳钟馗、放纸鳶,都是好玩的。 德妃起先没理会,待为胤祥戴好,见小儿子还在边上闹彆扭,才冷下脸问:“你嘀嘀咕咕一早上了,不想去书房是不是?” 十四不敢顶嘴,就拿香囊撒气,一把扯下丟在地上说:“我不要戴,娘们儿兮兮的,味道也难闻。” 刚好小宸儿走进门,香囊就扔在她脚下,这香囊是她臥病在床那些日子,一针一线缝製的,绣了弟弟最喜欢的虎头,手指都扎破好几回,可她的心意就这么被扔在地上了。 小宸儿捡起来,问胤禵:“怎么就招惹你生气了,是嫌我绣得太丑吗。” 十四一愣,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就说:“我哪里知道是姐姐绣的,再说,我也没让你给我绣。” 小宸儿平日里很宠弟弟们,胤禵淘气些,她也多是包容,还会帮著说好话,这会子莫名其妙被弟弟嫌弃,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一时委屈上头,拿了香囊转身就走。 “胤祥,去看看你七姐姐,接著就去书房。”德妃淡淡地吩咐。 “那……”胤祥看了眼十四,没敢问,静静地退下了。 七公主的臥房里,炕上铺满了新衣裳,梳妆檯上满是胭脂水粉和首饰珠宝,宫女们正等著伺候公主梳妆,可小宸儿气哼哼地回来,將她们都撵走了。 绿珠在门外见十三阿哥来,担心地问:“公主和娘娘顶嘴了吗?” 胤祥摇头:“没有的事,是胤禵招惹七姐姐生气。” 绿珠鬆了口气,得知十三阿哥要进门看姐姐,便轻声道:“公主今日不想去长春宫赴宴,她嫌脸上的疤痕还未褪乾净,怕被人笑话。” 胤祥皱眉:“谁敢笑话我姐姐,有人笑她了吗?” 绿珠忙解释:“公主连永和宫的门都没出过呢,可那些女眷,您知道的,咱们七公主什么样的人,哪里招架得住,其实为这事儿,都犹豫好几天了,没敢和娘娘提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祥奇怪道:“额娘从来不为难我们,七姐姐说一声,额娘一定答应。” “可我不去,她们也会笑我,说我变丑了才躲起来。”小宸儿突然出现在门前,其实她只听见了胤祥这句话,但自己的事自己最明白,绿珠说的不外乎那些话。 “哪有变丑,我们成日里摔跤骑马,脸上常常带伤,谁又敢笑话?” “可是……” 这话,小宸儿听得更难受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委屈巴巴地回去了。 “十三阿哥,女孩子的心思,您怕是不懂的,这样的话,安慰不了人。” “那要怎么哄,我、我,何况姐姐没变丑啊。” 话音刚落,便见胤禵从额娘寢殿里走了出来,还以为他要来这边向七姐姐赔不是,可胤禵在屋檐下止步,面对著窗,背对著外头,站定了。 “十四阿哥被罚站了?” “瞧著是。” 胤祥忧心忡忡,好好的一个早上,这是怎么了。 小全子是跟十四阿哥的人,自然要去一旁陪著罚站,这头小安子则来提醒十三阿哥,再不去书房就该迟了。 只见德妃从门里出来,向胤祥招手,等儿子到了跟前,温和地说:“告诉书房,十四阿哥身子不適,今日告假,一会儿环春从寧寿宫回来,我再让她去解释。” 胤祥看看弟弟,又看额娘,一脸的为难,想问又不敢问。 但德妃看不出来生气的模样,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温和地说:“不妨事,你安心念书。” 胤祥说:“今日四哥要来请安的。” 这话十四听见了,原本站的笔直的身体,不自觉地晃了晃。 德妃瞧见了,胤祥也看见了,母子俩相视一笑,皆是无奈。 且说今日过节,没有御门听政,皇子们便先进宫向太后和各自的母亲请安问候,再去乾清宫候旨等待今日的事宜。 胤禛到神武门下,刚好遇上三阿哥,兄弟俩结伴进宫,才靠近东六宫,就见一行人从远处走来。 那头先看清了他们,两个姑娘立时飞奔而来,唬得一群嬤嬤宫女追上来拦著。 “五丫头活泼也罢了,小宸儿怎么也跟著淘气了。” “是啊,二姐姐几时回京,得请她好好教导一番妹妹们。” 说著话,温宪和小宸儿已经到了跟前,胤祉故意端起兄长的架势,责备道:“在宫里疯跑,成何体统?” 小宸儿一点不怕,欢喜地说:“三哥哥,我要去四哥家看小侄儿了。” 胤禛很意外,问道:“谁做主的,我怎么不知道?” 温宪在一旁气呼呼地说:“额娘才向皇祖母请的旨,便宜了这小丫头。” 言下之意,今日只有七公主可以出宫去四阿哥府与嫂嫂侄儿们过节,最受宠爱的五公主,居然去不了。 温宪见两个哥哥没安好心地冲他笑,生气地直跺脚:“你们、你们等我去的时候,把你们府里搅得翻天地覆。” 她气呼呼地跑开了,还催促妹妹赶紧跟上,小宸儿高兴地说:“四哥,我陪著嫂嫂过节,你在宫里安心的,不要记掛。” 胤禛点头,宠爱地说:“去吧,但你和四嫂的身子,都还要养著,別玩疯了。” 胤祉指了指远处发脾气的温宪,笑道:“那小霸王不去,闹腾不起来,胤禛,让七妹妹走吧,我们也该去请安了。” 第431章 今日过节,不骂孩子 如此,兄妹们各自前行,温宪將妹妹送到神武门下,眼巴巴地看著她被簇拥著离去,之后四下看了几眼,其实心里很明白,若无宣召,舜安顏根本不可能来后宫。 “五妹妹……” 忽然听得声音,转身来,便见八阿哥和八福晋结伴进宫来。 “八哥吉祥,八嫂嫂吉祥。” 温宪以礼相待,再细看八福晋,只见年轻的小妇人气色红润、春光满面,分明忙碌了好一阵,且天天遭惠妃责骂,怎么还这样欢喜,这样的精神。 八福晋说:“在神武门外,遇见七妹妹出宫去四哥家过节,妹妹怎么不跟著去?” 温宪道:“我得伺候皇祖母过节,小宸儿本是身子弱,还不宜跟著热闹,但今日过节,皇祖母捨不得將她孤零零地留在寢宫,想著四嫂嫂正好坐月子也寂寞,就送妹妹去作伴了。” 八福晋说:“只怪我近来分身无暇,不然一定常去探望四嫂嫂,陪她閒话解闷。” 温宪笑了笑,无意继续寒暄,礼貌地问兄嫂要去何处,得知八阿哥和哥哥们一样,要先去寧寿宫请安,而后往前朝去,八福晋则要先去长春宫,再到寧寿宫行礼。 “嫂嫂辛苦,我和八哥就先走了。”温宪说罢,欠身行礼,便与八阿哥往寧寿宫同行。 路上,胤禩问候德妃娘娘,也顺带问弟弟们可好,说这些日子太繁忙,好久没见十四弟了。 温宪並不喜欢弟弟与八阿哥好,可胤禵本该照著他自己的心愿而活,与谁相好与谁投缘,都是他的自由。 更何况,温宪根本说不出八阿哥哪儿不好,也许在她眼里,只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比同父异母的更亲一些罢了。 “那小傢伙,一清早不知发什么脾气,又顶嘴又扔东西,这会子还在永和宫屋檐下罚站呢,书房也不去了。”温宪说道,“就算一会儿他认错,额娘消气了,皇阿玛若知道,今晚的热闹必定也轮不上他。“ 胤禩笑道:“今日四哥可要进宫的,他不怕?” 温宪一惊,猛地想起这一茬,著急地说:“三哥和四哥刚过去呢,方才他们笑我不能出宫,我都没想起来。” 胤禩很意外,他以为四哥若是教训胤禵,五妹妹会看热闹不嫌事大。 “八哥,我先走了,四哥和胤禵的脾气您知道,今天大过节的,打打闹闹好没意思。”温宪向兄长欠身告辞,转身就找近路往永和宫去。 看著五妹妹飞奔而去的身影,还有那些嚇得不知该跟著跑、还是阻拦的宫人们,胤禩不禁笑了,早就听说东六宫比西六宫热闹,果然如是,他很羡慕。 永和宫里,胤禵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身后稍有脚步声,他就浑身一紧,不知四哥什么时候会一脚踹上来,害怕又不服气。 可他不敢离开,今早发脾气是他错在先,只是真要他说个明白,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闹腾,居然还让最疼他的七姐姐伤心。 心里正胡思乱想,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胤禵紧张地闭上眼睛,紧绷的身子,隨时准备著挨踢。 可没有人踢他,而是一阵香气飘来,就听五姐姐说:“是我,四哥刚进宫,这会子应该在和皇祖母说话呢。” 胤禵睁开眼,怯怯地看了眼姐姐,再回眸,果然不见四哥的踪影。 “七姐姐出宫了?” “托你的福,这下好了,就剩我还没见过小侄儿们。” 胤禵低下头说:“我和十三哥也只见了弘暉。” 温宪问:“一会儿四哥来,你怕不怕?” 弟弟好不服气,毛躁地说:“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温宪笑道:“额娘要你罚站多久?” 胤禵摇头,轻声道:“额娘没罚我,额娘问我怎么了,我不知道,就求额娘让我清醒清醒,是我自己要罚站的。” “你可真行。” “可是姐,我……” 温宪说:“走吧,姐姐送你去书房,先好好上学。” 胤禵莫名有些不安,率直地问:“姐姐你真不是来看四哥教训我的?” 温宪大笑,忽然觉著弟弟可怜,揉一揉他的脑袋说:“不在这会儿落井下石,往后我才能毫无顾虑地欺负你啊,你可別把我当好人。” 可胤禵知道,姐姐是疼他。 於是,在温宪的霸道要挟下,胤禵跟著姐姐走了,不论如何,今日的课业不能落下。 消息很快就传到寧寿宫,刚好阿哥们请安告辞,德妃送孩子们出来,留下胤禛说话。 “若遇上胤禵,不要教训他,今日过节,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儿子记下了。” 德妃道:“弟弟是年纪小,偶尔心浮气躁克制不住,你呢?” 胤禛大窘,躬身道:“额娘,皇阿玛……教训过儿子了。” 德妃板著脸道:“怎么,你阿玛教训过,我就问不得了?” 胤禛可不愿落得和弟弟一道去屋檐下罚站,乾咳了一声:“额娘,您、您不是说,今日过节,不骂孩子?” 第432章 上位者当得人心 居然从儿子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德妃好生意外,想来是家中安生了,胤禛心情好了,才会脱口而出,当娘的自然是高兴。 “忙去吧,照顾好自己。” “是,额娘今日不主事,也请好好受用一番。” 德妃頷首答应,催促儿子往前朝去,却远远见著他们兄妹在路口相遇,不知说的什么,温宪急了,气呼呼地跑开,但见自己在宫门下站著,立刻飞奔回来。 “不许跑,站下。”德妃责备道,“再晚些宾客就要进宫了,让他们见你疯疯癲癲的模样不成?” 温宪满不在乎:“我又不要討他们喜欢。” 带著女儿进门,德妃说道:“你是不必討他们喜欢,可他们会出去乱说,说皇祖母溺爱你,说皇阿玛偏心你,平日里你见人时都那么稳重,何苦在今天被他们捉著短处。” 温宪撒娇道:“额娘,要是真有人说我坏话呢?” 德妃轻轻拧了闺女的耳朵,他们母女都知道,太后和皇上,岂能容下那些败坏五公主名声之徒。 “胤禵回书房了?” “是,我也向太傅解释了,落的两堂课,胤祥会给他补上。” 德妃很欣慰,抚摸著闺女的手背,夸讚道:“还以为不能隨小宸儿出宫,你要翻天覆地地闹呢,却这样乖,还替额娘教弟弟。” 温宪狡黠地笑著:“额娘,我不得乖一点,才能討皇阿玛喜欢,好下回许我出宫,不过……” “不过什么?” “胤禵这样毫无缘故地发脾气,其实我也有过好几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不痛快,看谁都不顺眼。” 德妃道:“额娘没骂他,是他自己要冷静的,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缘故。” 温宪好奇:“是什么?” 德妃停下脚步,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你们太娇贵了,想发脾气就能发脾气,额娘偶尔也会迷茫,该如何教导你们。想著你们本性善良,待下也宽容,既然生得这样好命,难得发脾气,那就率性一回,可也会害怕將你们惯坏了,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连善良的本性都忘了。” 温宪很认真地看著母亲,回忆自己向来的言行和脾气。 德妃温和地说:“年纪小可以不懂事,但將来大了再学著克制,似乎有些迟了。上位者当得人心,不要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耗费你们的尊贵和权力。这些话,改日也替额娘说给胤祥和胤禵听,好不好?” 温宪立刻答应:“额娘,我记下了,近来胤祥和胤禵都听我的话,我一定好好教给弟弟们。” 德妃笑道:“今日过节,少不得收些礼物,等整理收拾好,你替额娘跑一趟,去送给四嫂嫂可好?” 小公主顿时眼底有光,欢喜地绕著母亲:“我就知道,额娘最疼我……” 不久后,当宗亲女眷陆续进宫向太后问候节日,七公主一行也到了四阿哥府,青莲迎在门前,欢喜地接了公主入府。 时隔多日再来四哥家,想到自己鬼门关走一遭,四嫂嫂也走一遭,如今都能有好结果,小宸儿心中感慨万千。 “福晋命奴婢传句话,公主是否愿意,先去看一眼侧福晋。”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好啊,我还想请示四嫂嫂,能不能去探望侧福晋,四嫂嫂有安排,就更好了。” “您就说,是娘娘的旨意。” “我明白。” 如此,青莲便搀扶公主往西苑来,路上告诉她侧福晋和小阿哥眼下的情形,小阿哥已经能自行吃奶了,从没见过如此坚强的孩子,即便前途难料,连侧福晋都打起精神,都说孩子既然还活著,就要用心养他。 西苑里的气氛,和小阿哥刚出生那几天不同了,而侧福晋与几位公主向来亲密,德妃对她虽然严苛些,可弟弟妹妹们每次来家,都以礼相待、十分尊敬,侧福晋心里明白,那也是德妃的教导,是对她的好意。 至於孩子,並没有比刚出生那会儿长得好些,依旧小得令人害怕,可小宸儿却在吃了一惊后,就生出怜爱的心,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小侄儿的手,孩子有所反应,顺势抓住了姑姑的手指。 李氏在一旁看著,顿时潸然泪下,背过身去哭了。 青莲很小声地告诉七公主:“四阿哥都还没碰过孩子,不敢碰。” 小宸儿担心地问:“是不是不该摸他?” 青莲说:“不妨事,咱们小阿哥知道,是姑姑来了。” 小宸儿回身见侧福晋背对著人抽泣,便上前搀扶她躺下,说道:“小嫂嫂,额娘要我传话,说您辛苦了,要您保重身子。” “是……” “方才小侄儿抓我的手指,可有力气了。” 第433章 这孩子是天下第一好 李氏哭了一阵后,冷静下来,轻声问道:“公主,您不害怕吗?” 小宸儿坦率地说:“孩子的模样是有些唬人,可他是我的亲侄子,自家孩子,有什么好怕的?小嫂嫂,眼下钦天监正演算我侄儿的生辰八字,皇阿玛要给孙儿赐名呢,四哥可告诉您了?” “是,四阿哥告诉我了。” “这孩子来咱们家,就是和我们有缘分,小嫂嫂,您只管保重,好好守护孩子,其他的事,就交给老天爷来决定吧。” 侧福晋欠身答应,又道:“公主如此年少,说的话,却叫我很受用。” 小宸儿笑道:“不过是现学现卖,都是额娘教我转达的,额娘很记掛您和四嫂嫂,都是她的儿媳妇,都是她的孙儿,不分彼此。” 这些话不论真心还是假意,侧福晋都知道,她的目的达到了。 早在孕中就明白,这一胎不得安稳,她拼了命想要换取的,就是德妃和胤禛的心疼。只是孩子落地后,眼看自己的骨肉如此可怜,她才承受不住,才心灰意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一切。 “请公主回宫后,替我向娘娘问安,娘娘说的话,我一定铭记在心。” “这是自然,小嫂嫂,多多保重。” 因侧福晋身子尚弱,小宸儿没在西苑久留,告辞离去后,径直往正院来,见过孱弱无比的小侄儿后,她更想见一见大侄儿弘暉。 毓溪早早抱著孩子在门下等候,温宪一进院子就瞧见了,但姑嫂二人皆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的,这一见,恍如隔世,都禁不住湿了眼眶。 “四嫂嫂……” “宸儿,身上还疼吗,还痒吗?” 小宸儿含泪摇头:“四嫂嫂,我可算活过来了。” 毓溪背过身去,好让她看见伏在自己肩头的小傢伙,轻轻晃动著说:“弘暉啊,快给小姑姑请安。” 青莲劝说道:“门前风大,福晋、公主,还是进门说话吧。” 小宸儿便护著嫂嫂和孩子,进门到炕边坐下,比起气息虚弱的侧福晋,四嫂嫂气色红润、神采奕奕,果然是养好了的,这叫小姑子十分安心,回宫也好向额娘交代。 毓溪將孩子小心翼翼放入妹妹的怀里,弘暉睁开眼看了看,这么大的孩子,还看不清眼前的人和东西,可亲姑姑身上,兴许有著和阿玛额娘相似的气息,小傢伙嘟噥了几下,就安逸地继续睡了。 小宸儿讚嘆:“四嫂嫂,他可真好看,我在宫里也见过小弟弟小妹妹,还有其他兄长家的侄儿们,数咱们弘暉最好看。” 毓溪忍俊不禁,笑著说:“我都分不清,你们是哄我高兴呢,还是真喜欢,你五嫂嫂、七嫂嫂,还有瑛姨母和我娘家的人,一人说一个样,横竖这孩子是天下第一好,是不是?” “那是自然的……”小宸儿轻轻贴了贴侄儿的脸颊,肉呼呼暖融融的,带著香甜的奶味,叫人爱不释手。 毓溪由著妹妹抱了孩子好一阵,直到弘暉尿湿了哭闹,才让奶娘抱去照顾。 丫鬟奉上茶水,小宸儿这才觉得口喝,一气饮下大半碗,毓溪取了帕子,伸手为妹妹擦拭嘴角,姑嫂之间一如从前般亲昵。 “四嫂嫂,您真的不怪我吗?” “宫里的人,也说閒话吗?” “是,都说我差点害了嫂嫂和弘暉,往后就该生分了。” “要不咱们隨了他们的心愿,做做戏?” 小宸儿笑了,依偎著嫂嫂说:“可惜我太笨,脸上藏不住事儿,不然真想耍他们一耍,可又想想好没意思,他们那些人啊,不值得我们费心思。” 毓溪道:“就是啊,他们若能左右了什么事,还犯得著嘴贱么。” 此时青莲进门来,高兴地说:“西苑传话,小阿哥方才又吃了一回奶,真是不容易。” 毓溪道:“再多请几个奶娘在家候著,万一有人病了累了,还能顶上,一定把孩子照顾好。” 青莲领命退下,毓溪长长舒了口气,小宸儿体贴地说:“四嫂嫂,额娘要我给您带句话,额娘说,这孩子若好,必然有您一份功劳,可若不好,莫说责怪您,额娘连下人都不怪,谁也不会怪。” 毓溪点头:“宸儿,回宫后替我向额娘稟告,有些话,等我进宫请安时,会亲自向额娘解释,眼下家中一切安好,请额娘放心,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小宸儿温柔地说:“最后这句,可要不得,四嫂嫂,不论何时,额娘对您都谈不上失望,咱们是孩子啊,在额娘面前,做什么都会被包容,何来的失望呢。” 毓溪明白,今日只有七妹妹来,不仅仅是婆婆想让她的小闺女避开那人多口杂的宴席,这些话,一定是她想好好传达给自己,可五妹妹性情活泼,姑嫂坐一块儿,很难静下心来说话。 毓溪道:“嫂嫂知道了,咱们不提这些,宸儿,我想知道宫里的事,我这一年不出门,都快成傻子了。” 小宸儿眉眼弯弯地笑著:“我閒著没事,就听宫女们嘀咕宫里的事,什么都知道,嫂嫂只管问我。” 这个时辰,寧寿宫中已十分热闹,且说端阳节上,春寒已消、暑热未至,屋檐树荫下坐著,微风徐徐,最是愜意。 女眷们向太后请了安,便三五成群地散在殿阁各处,或是打量旁人的衣著首饰,或是议论宫里宫外的是非,宫女太监们则穿梭在殿阁內外,端茶送水,伺候的体面周到。 只见八福晋从宫门外进来,目之所及,女眷们都齐刷刷地看向她,她稍稍挺起背脊,与眾人稳重端庄地一笑,便往正殿走来。 一时,眾人的閒话都落在了八福晋的身上,小声议论著她近来的风光。 偏殿里,三福晋抱著孩子出来,身边簇拥著宫女嬤嬤,要送她去太后跟前,眼瞧著八福晋进去了,她加快了步伐跟上。 殿中,八福晋正向太后回话,忽然被人撞开,若非身后的宫女搀扶,险些要摔倒。 只见三福晋抱著襁褓,喜气洋洋地上前,將自己的儿子抱给太后看,说道:“皇祖母,弘晴知道您要抱他,自己就醒了,这是多想见太祖母呀。” 第434章 四哥,您觉著合適吗 三阿哥家的弘晴,被养得极好,肉呼呼的小人儿,入了太后的怀,便睁著双大眼睛咧嘴笑,不知高兴什么。 老人家见著爱笑的孩子,怎能不喜欢,知道孩子醒了要饿,要来一碗鸡蛋羹,亲手餵重孙儿吃。 眾人见太后高兴,愈发奉承夸奖,殿中热热闹闹的,无人在意方才正回话的八福晋,正孤零零地站著。 还是高娃嬤嬤有眼色,上前来恭敬地说:“八福晋,长春宫那头的事,就请惠妃娘娘做主,不必来回话了。” 八福晋微微欠身,谢过嬤嬤后,就径直离开了。 似乎是那孩子吃得好,似乎是那孩子又笑得开怀,哄得大人们十分欢喜,八福晋在一阵阵笑声里走出殿阁,又见散在各处閒话的女眷们,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八福晋挺起腰背,带著宫女迅速离开了。 “进门一年多了,还没动静呢。” “他们都还小。” “也不小了,说白了,两口子宫里宫外都没有仰仗,若连子嗣都不兴旺,八阿哥能有什么好前程。” “惠妃娘娘如今不是带著八福晋学本事?” “算了吧,不过是个使唤人,人家自己有正经儿媳妇。” 女眷们细碎的声音,不知八福晋听见几句,从配殿过来的温宪,却听见了不少,再到正殿张望一眼,三哥家的弘晴正在皇祖母怀里咯咯笑,三福晋在一旁受著眾人的夸讚,好不得意。 小宫女轻声说:“八福晋忙里忙外的,只遭了閒话,三福晋抱个孩子来,就占尽了风光。” 温宪道:“这风光得意是一时的,我额娘就是这么过来,多少年忙里忙外,还不如宜妃娘娘说个笑话惹眼。但如今宜妃娘娘有的,我额娘都有,我额娘有的,她们可就难求了。” “只怕八福晋想不到那么远。” “我额娘当年,只怕什么都没想。” 寧寿宫外,沿著宫道一路回长春宫,八福晋越走越急,像是要將满腔怒气化在这步伐里,可她一人走得快也罢,跟著的太监宫女都追著跑,那就不好看了。 不少人都瞧见了这一幕,正要往翊坤宫去的宜妃,也看得真切。 “这孩子是怎么了?” “想是著急回话。” 宜妃微微蹙眉,问:“我家那傻孩子呢,也在长春宫忙著?” 桃红应道:“五福晋在太后身边呢,这您就放心吧,出风头的好事,太后可落不下咱们福晋。” 宜妃轻轻一嘆:“总算没辜负我母子分离的苦,但愿太后能再多偏心一些,给咱们胤祺最好的前程。” 主僕说著话,带了宫女太监便往寧寿宫去了,这一边,八福晋回到长春宫,站在惠妃跟前,硬著头皮稟告:“太后吩咐,今日夜宴一切事宜,都请额娘做主,太后左右手的坐席,也请您来安排。” “这是太后的原话?” “是、是高娃嬤嬤传的……” 门外,七福晋捧著今晚宴席余庆的彩头,要来请惠妃过目,忽听得门里一声怒斥:“废物!” 她不禁一哆嗦,又下意识地探头望了眼,便见八福晋直挺挺地跪下了。 “一句话都传不清楚,你还能做什么,以为在宫里做小伏低,我就看不出你那点野心,可你配吗,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又能做得好几分?” “额娘,您没见寧寿宫里的情形……” “还敢顶嘴?” 殿门外,七福晋嚇得瑟瑟发抖,將彩头交给一旁的宫女,生怕失手摔了,之后悄然退下,生怕惊动惠妃。 如此过了许久,八福晋才从正殿出来,七福晋一直在这头张望,眼看著被霜打了似的人,一道阳光底下,就挺起腰板打起精神,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七福晋回眸向自己的宫人使了眼色,便也佯装无事,见了八福晋说:“我正要拿彩头去给娘娘过目,內务府刚送来,是一把玉如意,我瞧著成色还不错。” 八福晋揭开绸缎,拿起玉如意细细看了眼,便道:“命人收著就好,娘娘那儿不必过目了。” “好……” “七嫂嫂,您怎么不去寧寿宫。” 七福晋笑道:“既然领了这差事,总要做好,五嫂嫂那儿今日小阿哥离不开她,横竖事情都差不多了,她不过来,你別计较。” 然而八福晋不仅不计较五嫂嫂不来,还请七福晋也去寧寿宫凑凑热闹,长春宫里早就诸事齐备,就等夜里开席,一个个的守在这里也没意思。 七福晋推辞了几句后,便顺从了弟妹的意思,想来是不愿被人看见她遭惠妃责难的光景,横竖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得利,少些麻烦才是最好的。 但离了长春宫,想著这些日子与八福晋的相处,不论她私底下究竟图什么,至少明面上,对嫂嫂们恭敬有加,做事也谨慎仔细,若一番辛苦没有回报,还要遭惠妃磋磨,实在说不过去。 心里正烦恼,忽见几位皇阿哥从前头过去,自家胤祐也在其中,她心下一个激灵,跟了过来。 原来阿哥们是要去英华殿上香,七福晋跟上来,命小太监叫下了自家丈夫,胤禛不经意回眸,见七弟两口子说话,顾念弟弟腿脚不便走得慢,就有心等一等他。 胤祐好不耐烦地听媳妇说完,就匆匆撵她走,回身见四哥在等,赶忙跟上来。 “弟妹那样贤惠,若无事必然不找你,怎么好这般不耐烦,叫奴才们看她的笑话。” “她傻乎乎的,想著什么是什么,四哥,我可没欺负她。” 兄弟二人继续前行,再往前,就能看到其他人,七阿哥稍稍犹豫后,还是开了口。 “四哥,这些日子您弟妹在长春宫做事,每天回来都向我念叨,说八弟妹遭惠妃娘娘磋磨,方才为了没在寧寿宫討得皇祖母的示下,八弟妹又遭惠妃斥骂,嚇得我家这个手都哆嗦了。” “惠妃与八弟妹的事,我也听说过,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对她越来越严苛。” 七阿哥道:“我家那傻媳妇跑来,是对我说,要我见了胤禩提醒几句,让他体贴体贴八弟妹,婆婆跟前落不著好,要胤禩暖暖人家的心。” 胤禛笑问:“你打算说吗?” 七阿哥为难地说:“四哥,您觉著合適吗,我可开不了口。” 胤禛道:“胤禩细心体贴,不会亏待了弟妹的,可你我若是去提醒,岂不叫他明白,兄弟们都知道,他后宅不寧。” 七阿哥连声道:“是是是,四哥,我也这么想,清官难断家务事,还是別叫胤禩在我们跟前也尷尬为难。” 胤禛停下脚步,回身已经看不见七福晋的身影,笑道:“弟妹不会到处跟人说吧?” 七阿哥无奈地笑道:“她虽傻乎乎的,倒也知轻重,您放心。” 不远处便是英华殿,大阿哥已到了门前,很不耐烦地嚷嚷道:“你们聊什么呢,要不要沏壶茶端两碟瓜子?” 兄弟二人赶忙跟上来,不论大阿哥如何霸道,他们做弟弟的唯有恭敬听从,哪怕只做面上功夫,也要忍耐。 但大阿哥没这么好性,这会子听管事太监说,要等太子驾到后,诸位阿哥再一同进殿上香,不禁大声问:“你倒是去请啊,冲我说什么,是我耽误了时辰吗?” 第435章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眾人不敢招惹大阿哥,英华殿前一时气氛凝重,胤禔將眾人扫视了一番,远远瞥见太子一行正往这边来,他冷笑道:“要说这英华殿,太子可比咱们熟悉多了。” 胤禛听见身边的三阿哥很轻地哼笑一声,他知道三哥笑的什么,其实他们兄弟都知晓,太子屡次穿著太监服色跑来这英华殿发疯,太子妃进门还没多少年,来找人却已是无数回了。 可是太子改了,这些日子胤禛能感受到,皇阿玛与太子之间的关係有所缓和,二哥也好几回对他诉衷肠,他知道皇阿玛不易,太子也不易,但眼前的这些兄弟们,就不见得愿意体谅。 “太子来了。” “大阿哥,太子正……” “闭嘴,我长眼睛了!” 又遭大阿哥斥骂,眾人不敢再多嘴,待得太子驾到,便侍奉阿哥们入殿行礼,直到诸位皇子离去,这里的人才鬆了口气。 大阿哥不愿与太子同行,藉口有要事在身,不等太子答应,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胤禛与其他兄弟行礼恭送,抬起头来,便见太子笑意深深地看著兄长远去。 胤祉用胳膊肘顶了胤禛一下,但胤禛不敢放肆,只是安静地站著。 “你们各有忙的事,都去吧,夜宴时乾清宫再见。”胤礽好脾气地与兄弟们说,“今日过节,不必拘谨,就此散了吧。” “是……” “老四,你眼下可有事要做?” 然而太子,还是叫住了胤禛,胤禛淡定地应道:“回太子的话,皇阿玛交代儿臣,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 太子眼前一亮,笑道:“那就一起走吧,太子妃如今行动不便,今日也託付我去探望嬤嬤。” 他说罢,便问其他几个兄弟:“你们去不去?” 胤禩道:“启稟太子,臣弟要回工部修改尚书大人的摺子,不能隨您去探望嬤嬤,还请太子和四哥代臣弟问候。” 三阿哥他们各有各的去处,哪怕有心去看嬤嬤,也知道太子是故意跟著四阿哥去的,他们就该有眼色,不能凑上去。 待胤禛隨太子离去,三阿哥便拉七阿哥一同去景阳宫坐坐,胤禩要回工部修改奏摺,但被五阿哥叫下了。 五阿哥道:“胤禟近来耽於那些洋玩意儿,虽说是皇阿玛允许他琢磨的,可也不能荒废了正经学业。我说他,除非打骂,是半句不肯听的,胤禩,劳烦你得閒时,好生教导他一些道理,你说的话,他向来听得进,就当是帮五哥一个忙。” 胤禩温和地说:“都是兄弟,五哥这话太见外了,您放心,我会督促胤禟念书,不叫他荒废,惹皇阿玛生气。” 五阿哥谢过弟弟,便不耽误他的正经事,兄弟们各自散了。 此刻上书房里,正是休息的时候,胤祥在给弟弟讲他今早落下的两堂课。 如今背书写文章,早已难不倒胤禵,但算术的复杂,若无人教导,胤禵自己还学不明白。 “哥,咱们要是都不会解,能问皇阿玛吗,皇阿玛的算术极好。” “去乾清宫问?” 胤禵说:“下回皇阿玛来永和宫时问唄。” 胤祥笑道:“你捨得叨扰皇阿玛难得的閒暇吗,皇阿玛那么忙碌辛苦,只有在额娘身边才能喘口气,还要给我们讲算术?” 胤禵嘀咕道:“说起来,老九算术极好,可我看不上他这个人。” 胤祥责备:“说什么呢,长幼有序,不可无礼。” 然而话音刚落,那头大孩子们的课堂里,就传来吵闹声,很快十二阿哥就跑了进来,一脸看热闹的兴奋:“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原来是胤禟和裕亲王家的老三保泰打了起来,胤禟疯了似的,一拳头见了血,其他几个堂兄弟便气不过,顿时围上来,闹得天翻地覆,太傅赶来劝架,也险些被砚台砸中脑袋。 十二阿哥说:“都见血了,咱们可別过去,离得远远的,免得一起受罚。” 胤祥问:“为了什么打架,他们平日里不是好好的。” 十二阿哥摇头道:“说了你们都不能信,就为了一块糕点。” “糕点?” “八嫂送来的墨子酥,保泰说不好吃,不如他在家吃的好,说八嫂怎么好意思把这么难吃的糕点,到处送人,九哥就骂他,就打起来了。” 第436章 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且说裕亲王头先两个儿子,均幼年夭折,保泰虽排行老三,在父亲跟前等同长子,家里如珠似宝的养大,当年太皇太后在世时,也十分宠爱这个重孙儿。 保泰將来会袭爵,最次也是个郡王爷,而皇阿哥们眼下虽尊贵,但將来能不能封王封爵,並不好说。 因此宫人们两边都不敢得罪,不会因为九阿哥是皇子,就偏帮了他,或轻慢了裕亲王之子。平日里小打小闹,书房能自行解决,这会儿见了血,打得人仰马翻,就不得不报上去。 偏偏今日过节,裕亲王和福晋都在宫里,若把人往前朝送,照裕亲王的脾气,不论对错,必然先在御前將儿子一顿狠揍,保泰倒是聪明,不等上头回话,就带著人往寧寿宫来告状。 然而宜妃最是护犊子,自从没了十一阿哥,越发容不得儿子们受半分委屈,於是这事儿到了跟前,即便是胤禟先动手,她也要怪是保泰挑衅撩架。 原本小孩子打架,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后自然是息事寧人,但顾念皇帝的君臣手足,比起给宜妃面子,更要护著裕亲王福晋的体面,言语之间,就多责备了胤禟几句。 宜妃哪里肯答应,眼见得她要发作,荣妃和德妃把人带了下去,留下佟妃陪太后和裕亲王福晋一起教导孩子。 到了门外,宜妃气得甩开二人的手,恼道:“拉拉扯扯做什么,嫌我不够被人笑话的?” 荣妃劝道:“太后说几句就过去的事,你非要较真,最后难堪的可是皇上,太后既不是袒护保泰,也不是不在乎胤禟,都是为皇上周全。” 宜妃红著眼睛说:“当皇帝的,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这皇……” 荣妃赶忙捂了她的嘴,责备道:“胡闹,你真是疯了。” 只见三福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面说太后请娘娘们进去,一面故意道:“八阿哥府做的那墨子酥,真是中看不中吃的,八弟妹像是瞧著她四嫂家的点心招人喜欢,也想学一学,却学成了东施效顰。保泰兄弟说话直,九弟呢,向来最维护他八哥,两个傻孩子,为了不与他们相干的事打起来,真是不值得。” 荣妃瞪著儿媳妇,拦也拦不住她这张嘴,索性把人拉了站下,不叫她再与宜妃同行。 可是这几句话,不仅挤兑了八福晋,连四福晋都卷进来,宜妃正在气头上,听得不真切,便凶巴巴地问德妃:“又有你家的什么事,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吗?” 德妃好脾气地说:“哪个敢欺负你,你赶紧把气都撒完了,咱们进门好好说话,你是皇上的皇妃,还能在王爷福晋跟前失了仪態不成?” 宜妃浮躁不已,德妃耐心地劝她开导她,荣妃便抽空回身教训儿媳妇:“有你什么事儿,怎么那么多嘴呢,不去看著弘晴,到处乱窜什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福晋不服地说:“额娘,又不是我做错了事,说句话也不成吗?” 荣妃怒道:“你是好好说话吗,你在故意挑唆,你想挑唆谁?” 三福晋低头不语,虽然厌恶婆婆的管束,但好歹让她把话说出来了,谁能想到,书房里的小傢伙们,能把老八家那不嫌丟人到处送的糕点闹出来,她早就想在人前说这件事,好让老四家的和老八家的不对付。 “你不服胤禛家的也罢,老八家的得罪你了?” “额娘您不知道,上回郭络罗氏在神武门下故意挑唆我和老四家的,那丫头没安好心,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好了,闭嘴。” 此时,宜妃已经被德妃哄好了,虽然还气呼呼的,到底冷静了下来。进门后,裕亲王福晋很是和气谦恭,横竖都是自家保泰的错,也算是给足了她们母子体面。 小孩子打架,原就不值得长辈大惊小怪,太后不追究,旁人也不敢再多嘴,可私底下难免要议论。 一时间,保泰嫌八福晋送的糕点不好吃,惹得九阿哥袒护八阿哥的话,就在宫里传开了。 糕点不好吃,是比孩子打架还不足为道的一件事,偏偏这糕点,是比著四阿哥家的。 那黑漆漆的墨子酥,最早隨著四阿哥家的谢礼到了各府,不知怎么过了一阵子,各处也收到了八阿哥家送的糕点。 而盒子里的墨子酥,瞧著与四阿哥府的几乎一样,可只要吃上一口,就知道像的仅仅是模样。 京城里常有时兴的东西被各家仿製,贵重如金银首饰,平常到街边小食,就算八福晋是命人照著四阿哥家的点心做的,也不值得稀奇。 但她们是皇子福晋,多少人想要在这前朝后宫兴风作浪,能有现成的事,挑起两位皇子的矛盾,相干的不相干的,都唯恐天下不乱,乐意再添一把火。 如此,当八福晋在长春宫忍受惠妃的刁难,尽心將今日的宴席准备妥善,满心盼著晚宴上能有人夸讚她几句,可换来的,是嗤笑她东施效顰,是嘲讽她不自量力,那些闪烁的眼神、隱晦的笑意,和背过身的指指点点,都不是她所期待的。 更令人无奈的,是这一切都不在明面上,在细碎的言语里,在私下的嘲讽里,传得人太多,八福晋甚至不知道是谁在作践她,唯一知晓的,便是九阿哥为了维护他八哥,在书房与堂兄弟大打出手。 难道,怪九弟吗? 长春宫的夜宴很顺利,惠妃今日占尽风光,但觥筹交错间,人声鼎沸下,八福晋孤零零地坐在角落,没有人记得她为这场宴席起早贪黑、进宫出宫的辛苦,至少在今晚,提起她郭络罗氏,女眷们记得的,只有那一块墨子酥。 乾清宫中,皇帝宴请多年来征討噶尔丹的功臣名將,太子代替父亲向诸位將军赐酒。 在这些高大威猛、肤色黝黑、十指粗糙的人面前,胤礽显得细皮嫩肉、瘦弱无力,这让他自惭形秽,心中很不是滋味。 虽以储君之尊,撑起了自己的气势,但回到坐席后,胤礽脑中一片空白,握酒杯的手,也微微颤抖。 “出息!” 这一边,大阿哥胤禔看在眼中,很是不屑地低声骂了一句,胤禛的坐席就在长兄身后,自然听得真切。 他抬头看向二哥,只见太子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不知是受了什么惊嚇。 好在鼓乐响起,殿中热闹起来,宫人们奉上美酒佳肴,人影晃动间,將太子的失態掩住了。 “四哥……”身后传来声音,胤禛应声回眸。 却是胤禵对哥哥说:“今天九阿哥和保泰打架,和我们不相干。” 胤禛蹙眉:“这会子说什么?” 小十四很认真地说:“怕他们乱传,把我们编排上,你又骂我们。” “你们……”胤禛瞪著弟弟,刚要开口,上首传来父亲的声音。 第437章 今天是个好日子 皇帝问儿子们,今日满堂功臣名將,经歷大小战役无数,他们可有什么要討教的,此刻就想一想,一会儿歌舞暂歇,好当廷討教。 父亲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兄弟们反应各有不同,胤禛心里揣摩阿玛的用意,並掂量在座的將军里,有哪一位可让他毫无顾忌地开口討教,可心思一多,顾虑就多,反而不知怎么开口了。 他是想得多的,也有十阿哥这样脑袋一片空白,仿佛连皇帝的话都没听懂的,再有就是胤祥和胤禵,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歌舞一停就满心期盼地望著皇阿玛,生怕把他们落下了。 皇帝將目光扫过大大小小的儿子,见他们各有各的心思,只有十三十四俩傻小子,就差冲自己挥手,好让他点名。 虽然对太子和胤禔、胤禛他们的態度不甚满意,可见著小儿子们活泼好学,心思还那么单纯乾净,皇帝多少感到些欣慰,就把这俩小傢伙叫了起来。 这下可好,从三藩到台湾,再到收復雅克萨,这俩孩子不知积攒了多少好奇,连海船上如何站稳,水师如何操练,海船和江船又有何不同,都要问个清楚,再有当年围歼雅克萨,隆冬冰合后,江船难行,又是如何保障前线粮草。 在座的文官武將,无不惊讶,且不说这些问题能不能在庆功宴上几句话说明白,便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两个孩子,小小的年纪,居然对当今登基以来,攘外安內的大小战役如数家珍。 要知道,近年来常有言论嘲讽八旗子弟,都觉著再过几年,朝中无大將,大清军力已是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虽然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將来会有怎样的修为建树,眼下尚不可下定论,但如今能看见两个年少的皇子,不仅仅是好战好斗,而是为了钻研行军布阵,连天文地理也有所涉猎,对於久经沙场,但奈何岁月不饶人的老將们而言,是莫大的欣慰。 “一人问一句。”皇帝含笑出言,说道,“其他的,往后再慢慢向將军们討教,来日方长。” “是。” 谁能想到,今晚的庆功宴,最风光的不仅仅是战功赫赫的將军们,还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 那些將身家性命都拋诸脑后,一生为了沙场而生的老將们,在年幼皇子身上看到的,大清將帅今后的指望,要比起金银赏赐更让他们高兴。 夜深前,后宫的宴席先散了,德妃侍奉太后回寧寿宫,就有消息传过来,说胤祥和胤禵给皇上长脸,一整个庆功宴,皇上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温宪在边上听了,自然为弟弟们高兴,可嘴上非要挤兑一句:“这下好了,又能捞著去玩的好处。” 德妃嗔道:“额娘不是才答应,让你去一趟四哥家,他们今日乖,你就该夸一夸。” “要不是我把胤禵哄好了,哪有晚上的好事,这会子他还在屋檐下站著赌气呢,额娘,我是不是也有功劳。” “功劳大了,这样吧,皇阿玛若赏他们什么,只要不违了礼制,额娘也给你要一份一样的。” 母女俩说说笑笑,在寧寿宫外分开,德妃回到永和宫,待外头传话女眷们已悉数离宫后,她才派环春和绿珠去神武门下等,好把回宫的小女儿接回来。 然而胤禛惦记这件事,早就向皇帝请旨,散席后他没跟著大臣们走,而是来到神武门下,亲自將妹妹接进门。 “四哥,怎么是您来接我。” “在我家里做客,不把你安然送回额娘身边,你四嫂嫂不放心。” 小宸儿高高兴兴、脚步轻盈地跟在哥哥身边,告诉他弘暉今日有多可爱,四嫂嫂为她准备的饭菜有多好吃。 胤禛道:“今日皆大欢喜,真是个好日子。” 小宸儿问:“胤禵呢,四哥有没有骂他?” 胤禛便將宫里的事,捡要紧的告诉了妹妹,夸讚胤祥和胤禵聪明且用心,让皇阿玛好风光。 “那四哥问了什么?” “他们俩问的事,就说了好半天,其他人都没轮上。” 小宸儿停下脚步,担心地说:“大阿哥和太子他们,会不会因此厌恶胤祥和胤禵,这样的场合,大阿哥又是跟著去打仗的,本该他最风光,再不济,也得先让著太子。” “让著太子?” “不,四哥,我……” 小宸儿知道自己说错话,可胤禛並不是责怪妹妹,而是感慨连七妹妹都已经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他的弟弟妹妹,忽然之间都长大了。 “往后要谨慎言辞,能不提的事,就不要说出口。” “是,我记下了。” 胤禛轻轻一嘆,带著妹妹继续前行,笑道:“別不高兴,今天是个好日子,那俩小傢伙夜里怕是睡不著,你回去要拿出姐姐的款儿,早晨胤禵冒犯你的事,別轻易饶他。” 妹妹却道:“四嫂嫂可不是这么说,嫂嫂说,弟弟们將来长大入朝当差,时时处处都要受气,还不得发泄。要我如今多体谅胤禵,多和他说说话,让他在我和五姐姐面前,能只当个弟弟,什么也不用顾虑。” 胤禛嗔道:“她就是惯著,好吧,隨你们。” 如此又走了几步,听见远处宫门落锁的动静,小宸儿忽然想起方才在神武门外见到的光景,好奇地问:“四哥,八哥今日怎么样?” 胤禛道:“没什么特別的事,怎么了?” “我下车时,刚好瞧见八嫂嫂出宫,她失魂落魄的,是累著了吗?下人要搀扶她,却被她推开,恨透了的模样,很生气。” “方才没打算提起,就没说,但我也只知道,好像有人笑话她府里做的糕点不好吃。” 小宸儿奇怪:“这有什么值得笑话的?” 胤禛道:“就是那墨子酥,我们府里厨子做的,你吃过吗?” 这个时候,八阿哥府的马车已经走远,八福晋独自躲在车厢里,用帕子捂著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珍珠心疼地望著,不知该如何开口劝说。 第438章 他为何如此快活 但这样的哭泣,到门前就止住了,眼下宫里的是非尚未传到家中,下人们每日看著自己早出晚归,八福晋不愿让他们在背后嘲笑自己白忙一场,至於之后有什么传言,只要她稳住了,就不算输。 管事在门前迎候,说道:“福晋,八阿哥尚未回府。” 八福晋淡淡地应:“乾清宫的宴席散得晚些,听说之后要送几位喝醉的將军回府,必然回来晚些。” 管事不经意抬头,在灯笼的光亮下,瞧见福晋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的,但她很快就走开了,瞧得不真切。 如此,直到一个时辰后,胤禩才回到家中,一路进府,管事跟在身边告诉他:“福晋像是哭过的,但奴才只是看见一眼,也不敢胡说,若是奴才看错了,还请主子恕罪。” 胤禩不禁轻嘆,九弟和裕亲王府的保泰打架,他知道,后来又听说女眷们嘲笑妻子东施效顰,他想著今日的场合,这些女人多少会收敛些,可霂秋还是被伤害了。 “去城里寻几个年轻的白案师傅,银子命他们钻研几道市面上没见过的点心,半个月后给我个交代,方子自然是归府里,不与他们相干。” “奴才领命。” “之后会是福晋来问这件事,你向她稟告就好。” “是,奴才明白了。” 胤禩这般吩咐后,已是到了臥房外,掸了掸身上搀扶那些將军而沾染的酒气,便大步进门来。 八福晋从里屋迎出来,她已洗漱换了家中的衣裳,刚要开口,就被胤禩拉著手,站到了灯下。 “做什么?” “瞧瞧你的脸色,一整天没见你了。” 八福晋有些不安:“好好的,怎么说这话?” 胤禩捧了妻子的手,温柔地抚摸,正经道:“你在后宫受的委屈,我听说了,我不能去找那些婆娘理论,只能劝你想开些。在你我成亲前,她们的嘴里也有其他人的是非,从不曾消停。” “胤禩,我……” “我命管事去找年轻的白案师傅,年轻人活络不迂腐,若能不受师父的约束,做些新式的面点,他们一定乐意。等琢磨出了好吃的点心,下个节日,咱们再往各家送。” 八福晋摇头:“不必大费周章,她们不会因为之后吃著好吃的点心,就来夸讚我,我不强求。” 胤禩道:“不求他们什么夸讚,我只想让外人知道,八阿哥府做事,凭的是自己高兴,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八福晋心里暖了几分,不再掩饰她的委屈,说道:“我真没想和四福晋比,我要和她比,还会问她们家拿方子吗。是你说好吃,九弟十弟他们也喜欢,我才高兴了,命厨房多做一些,趁著端阳节送了几家,我……” 胤禩道:“我说了,咱们家做事,凭自己高兴,不论你为何做这些点心送人,我都支持你。但是霂秋,你看不出来吗,她们嘲笑你只是表象,她们求的,是你和四嫂不和睦,你若因此恨上四哥两口子,就中了他们的心怀。” 八福晋不禁垂下眼帘,要知道这难熬的一天里,她真是靠著憎恨乌拉那拉毓溪挺过来的。 她知道这没道理,可憎恨嫉妒是最容易的事,而她要恨,也该恨个值钱的,三福晋之流,都不配她多看一眼。 胤禩道:“你若不喜欢四哥两口子,我绝不勉强你,但眼下实在不必与他们对立起衝突,不值得。” 八福晋连连点头,不想再让胤禩心烦,便伸手为他解下袍子,命下人准备热水伺候八阿哥洗漱。 “今晚乾清宫里,热闹吗?” “热闹,十四弟给皇阿玛长脸,皇阿玛心情极好。” 八福晋问:“是十四弟风光,你为什么高兴?” 胤禩愣住了,他一时也不明白,十四弟被万眾瞩目时,他为何如此快活。 第439章 不怕你不管我 见胤禩不回答,八福晋也没有再多问,之后安排下人伺候丈夫洗漱,但胤禩不要他们在身边,独自泡在了浴桶中。 满屋氤氳的水汽中,仿佛能看见今日乾清宫大殿上热闹的光景,仿佛能看见小小的十四弟骄傲又天真的笑容,还有…… 还有边上满心不服的大阿哥,神情忧鬱的太子,以及凝视著弟弟,面上是欣慰和自愧不如的情绪掺杂著的四哥。 胤禩意识到,他不是为了胤禵高兴,而是因为四哥他们没能出风头而高兴。 “是这样吗……” 胤禩无奈地一笑,身子一沉,將自己淹入浴水中。 这个时辰,胤禛也已回到家中,正赶上弘暉哭闹,毓溪抱著儿子满屋子转悠。 他身上气息混杂,便不忍亲近妻儿,站在门前说:“陪妹妹玩一天,你一定累了,怎么还自己抱著哄,让奶娘来多好。” 毓溪並不觉辛苦:“下午宸儿替我看著,我好好睡过一觉的,何况自己生的,我不管谁管?” 胤禛说:“宫里规矩,嬪以下不得抚养子女,虽然迫得骨肉分离,违背人伦,但免去养儿的辛苦,也算有得有失了。” 毓溪嗔道:“这话可不敢在额娘跟前说,什么才是辛苦,平头百姓家的妇人,又要养孩子又要做家务,忙里忙外操持一切,那才是辛苦。我这般只是抱著哄一哄,算哪门子的辛苦,当年额娘不得抚养你时,你猜她觉得什么才是苦?” “是我失言了,福晋恕罪。” “可不敢当,你別去伤了额娘的心就好。” 胤禛却道:“今天胤祥和胤禵那么长脸,额娘高兴还来不及。” 听著丈夫的语调,毓溪察觉了些不对劲,心下一转,还是唤来乳娘,好在弘暉也哭累了,看著儿子在乳娘怀里安生,就让她们抱去,自己来拉胤禛进门。 “满身的酒气。” “我没喝几口,都是別人身上沾来的。” 毓溪脱下胤禛的衣衫,仔细打量了丈夫几眼,问道:“弟弟们今日,表现极好吗?” 胤禛点头:“皇阿玛高兴极了,我也为他们高兴。” 毓溪直言道:“可我听著不像。” “胡说……” “你吃醋了?” 被妻子直言心中事,胤禛有些委屈,可他一个大男人,吃醋就很可笑,吃弟弟们的醋就更可笑。 只怪他瞻前顾后,还在心里挑选討教的对象时,弟弟们就已经满肚子疑问等待解决。可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自己有所顾虑,似乎也不是什么错。 “不是吃醋,也许是嫉妒,又或者是羡慕。”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何?” “我在胤祥他们这么大时,皇阿玛有没有这般欣慰而骄傲地看过我呢,我是不是也曾让他如此高兴过。” 这话听著,叫毓溪很心疼,便放下衣衫,绞了一把帕子,亲手来擦胤禛的脸。 “你还在坐月子,別伺候我。” “那些年,六弟没了,太皇太后没了,皇额娘没了。“毓溪温柔地说,”在皇阿玛和额娘日復一日的痛苦里,你的康健,你的存在,就已是莫大的安慰,我对此深信不疑。“ “是吗?” “若不曾生下弘暉,也许想不到这些话,如今我真正成为母亲,我相信,皇阿玛之於弟弟们的目光,也一定落在过你的身上,曾经有,现在和將来亦如是。” 胤禛舒了口气:“我明白了。” 毓溪说:“在你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咱们不要重蹈覆辙。” “太子?” “你明白就好。” 胤禛將脑袋搁上毓溪的肩头,瘦弱的小妇人如何撑得住他的体格,险些要摔倒时,才被胤禛抱著,彼此一起站稳。 “赶紧起来,身上好难闻的气味,把我也弄脏了。” “咱们一起洗澡,你不是很久没享受过痛痛快快的沐浴,福晋,让为夫来伺候你可好?” 毓溪毫不留情地掐了胤禛的胳膊,痛得他齜牙咧嘴。 “枉费我心疼你,说那些话,可你脑袋里都想什么呢?” “这不是被你哄好了吗?” 毓溪愣了愣,实在也生不起气来,抬手揉搓胤禛的脸颊:“你啊,是不是天上地下,只欺负我一个人?” 胤禛摇头,说:“是天上地下,只有你才能看见扒乾净一切偽装的我,额娘看不见,皇阿玛更看不见,只有你。” 毓溪道:“无知小女儿,会被你这句话哄得死心塌地吧,可我不是她们,我只知道,要见你这扒乾净的一面,得承受多少责任和担当。” 胤禛坚定地说:“可我知道你愿意,我不怕你不管我。” 第440章 怎么才算好女色 丈夫有了不高兴的事,就只想著对自己说,如此被需要被依赖著,毓溪內心无比满足。 可满足的仅仅是夫妻私情,胤禛所烦恼的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眼下十三弟和十四弟年纪还小,不论皇阿玛用何种目光看他们,毓溪方才那几句话还能安抚到胤禛,但再过十年,若皇阿玛看待儿子们的眼光,有了会再度令胤禛难受的差別,那时候,毓溪也圆不过来了。 夫妻彼此都明白,不论他们会有怎样的前程,一个“爭”字,是逃不开的。 “別贫嘴了,快去洗一洗,我也要换衣裳,都被你弄脏了。” “一起吧。” “我身子还没养好呢,你捨得?” “绝不闹你,可今晚就想赖在你身边。” 看著胤禛失落的模样,毓溪心软了,到底是答应了。 夜深人静,八阿哥府正院的臥房里,还亮著灯,八福晋独自躺在床上,望著屏风那一头的光亮,仔细听著胤禩的动静。 终於,烛火灭了,胤禩的身影伴著轻缓的脚步声靠近,八福晋便立刻掀起纱帐,好让丈夫坐下。 “怎么还没睡著?” “你不睡,我哪里睡得著。” 夫妻二人並肩躺下,八福晋轻轻摇动团扇,问道:“热吗?” 胤禩说:“酷暑未至,夜里怎么会热。” 八福晋则道:“我也不知怎么,许是跟著你吃得好养得好,身上有了火气,如今居然怕热起来,过去我一年四季都手脚冰凉,吃不饱的人,怎么会怕热。” 胤禩摸了摸妻子的胳膊,笑道:“像著是长肉了。” 八福晋娇然一笑,枕著胤禩的胳膊躺下。 “我以为,今晚又会因为你要忙公务,或是在乾清宫喝醉了而顾不得我,让我一个人伤心难过,胤禩,谢谢你。” “难道在你心里,我是不在乎你的?” 八福晋摇头:“不是不在乎,而是你似乎除了朝政和念书,对什么都没多大兴趣,你甚至不好女色。” 胤禩笑了,问道:“那我这会子搂著谁?” 八福晋委屈地说:“我是你的妻子,这能一样吗,自然,我是不愿你搂著旁人的。” 胤禩嗔道:“这男子若不好女色,连妻子都不愿碰一下,你见识少,你不懂。” “怎么不懂,不跟你说了……” “能听见你撒娇发脾气,我就安心了。霂秋,宫里宫外那些婆娘的嘴,是不会有一日閒著的,你若生气难受,才叫她们得意。” 八福晋点头:“我听你的,我不想了。” 胤禩说:“至於做了那么多事,却得不到夸讚,你想,这满京城的朝廷官员,虽有那尸位素餐专混日子的,可天下能太平,自然还是因为用心做事的人多。但他们每个人都能得到皇上和朝廷的夸讚吗,多得是只领俸禄,埋头当差,一辈子见不著天顏的。” “我明白……” “咱们府里这些丫鬟小廝们,除了珍珠几个,其他能到你跟前的,无不是有几分精明会来事,而勤勤恳恳洒扫干活的那些,你会一个一个去夸讚他们吗?” 八福晋摇头,心里已然畅快了。 胤禩道:“不仅仅是安慰你,也是安慰我自己,你我在前朝后宫,当差办事,自然是求有所回报,可不论学本事,还是挣好名声,绝非一日之功。不要太在乎一时的得失,这些话,我和你都要时常放在心上想一想。” 在自己的劝说安抚下,终於让妻子放下了今日所受的委屈,当胤禩察觉霂秋睡著了,才稍稍鬆了口气,將她抱回枕头上。 看著熟睡的人,忽然想起方才的话,想起霂秋说自己不好女色,胤禩不禁笑了,怎么才算好女色,他们这个年纪,难道要见一个爱一个。 不过…… 胤禩心里明白一件事,他对霂秋的感情,更多的是责任,仅仅因为霂秋是自己的妻子,才有眼前的一切。 难道是因为他不好女色,才不懂男女之爱吗? 第441章 给你媳妇做身衣裳 胤禩躺下,听著妻子平缓的呼吸声,想起霂秋方才说,她辛辛苦苦忙了那么久,在太后跟前却远不如抱著孩子来的三福晋討人喜欢,心中十分委屈,她也想有个孩子。 可他们只是说说,兴许是霂秋年纪还小,尚有礼教束缚下的害羞和胆怯,他若不主动索要,霂秋几乎不会纠缠,能躺在自己身边,她就心满意足。 而胤禩呢,至少眼下,他鲜少有衝动和欲望,每每欢好,就像是在做一件分內事。 “霂秋……”胤禩轻轻唤了声,“再等一等,可能是我们都太年轻了。” 一夜过去,节日后,朝廷里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紧张,十三十四阿哥在庆功宴上的风光,也不再被皇帝和大臣提起,只有后宫女眷们,偶尔念叨几句,就连兄弟俩自己,也並不为此骄傲得意。 可总有有心人,搁在心头过不去,数日后,这一天胤禩將工部的几道摺子送来乾清宫,遇上皇帝正翻阅皇子们近日的功课,每逢佳节后,抽查儿子们的学业,是胤禩他们从小也经歷的事。 但显然,皇帝很失望,见著胤禩来,便恼道:“替朕走一趟书房,將他们所有人,各赏二十手板。” 胤禩一愣,谨慎地问道:“皇阿玛,胤祥和胤禵他们……” 皇帝皱眉:“怎么,他们脑袋上长角,又或是二十四个月生下的?” 胤禩忙告罪:“儿臣不敢,儿臣这就去。” 皇帝拿起奏摺,说道:“你那几个弟弟,都给朕打狠一些,其他子弟,让太监们看著办便是。” 胤禩领命,躬身退下,但还没到门前,就又走了回来? “怎么了?” “皇阿玛,人人都挨打,不论打得狠不狠,那些小傢伙们都不会惧怕,二十手板不轻不重,他们都皮实著,只怕起不到警醒震慑,反叫太傅和伺候的太监们为此紧张焦虑。” 皇帝抬起头来,看著胤禩,不禁一笑:“说起来,朕似乎从未为你的学业操心,在书房挨过打吗?” 胤禩道:“儿臣幼时虽也淘气,蒙皇阿玛循循善诱、悉心教导,总算不辜负学业,但儿臣孩提时在书房,也曾见您责罚兄长和宗亲子弟,即便板子没打在儿子身上,心中也十分惭愧,会告诫自己要好生念书,不辜负阿玛的栽培。” 皇帝道:“接著说。” 胤禩鼓起勇气道:“不如今日只打一两个,如此,挨打的受到教训,没挨打的也会被震慑,回去自我反省。” 皇帝瞥了眼边上堆著的,那些混帐小子们的功课,无奈地说:“罢了,朕今日无暇去教训他们,先欠著吧,但你还是去走一趟书房,告诉他们朕十分生气,之后几日若仍无收敛和长进,仔细他们的皮。” 胤禩鬆了口气,抱拳道:“儿臣替弟弟们谢皇阿玛不罚之恩,这就去敦促教导,不让他们再胡闹。” 皇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但又想起一事来,叫下儿子:“胤禩。” “是,儿臣在。” 皇帝道:“你家福晋忙了那么多天,朕听太后说,女眷的宴席她十分满意,太后自然是要赏她的,朕这儿也该赏。你出门找梁总管,四川新贡上来一批蜀绣,找两块鲜亮的,带回去给你媳妇做身衣裳。” “多谢皇阿玛,儿臣替媳妇谢恩。” “不必行礼,別忘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禩心中大喜,退下后与梁总管说罢,就先往书房来。 他神采飞扬地进门,却见九阿哥一脸冷漠地站在屋檐下,正看他的小廝在院中被堵了嘴挨板子,胤禩顿时皱眉,上前道:“出什么事了?” 板子停了下来,长凳上的小太监滚落到地上,已是被打得满头虚汗,瑟瑟发抖。 第442章 叫人捉摸不透的孩子 奴才替主子挨打,是书房里最常见的光景,眾人见八阿哥来,也不会紧张侷促,有人上前来行礼,並解释缘故,只因九阿哥昨日功课一项未做,才动了仗责。 “打完了吗?” “回八阿哥,还有十仗。” 胤禩低头看那抖成筛子的小太监,心生怜悯,跟胤禟的奴才没有不挨打的,也是轮换最多的,隔三差五就有新面孔。 一来,是宜妃蛮横地怪他们教坏九阿哥,二来,铁打的筋骨,也经不起天天挨打。 “拿戒尺来。” “这……是。” 宫人稍稍犹豫后,迅速取来了厚实的戒尺,胤禩拿著戒尺指向胤禟,冷声道:“过来。” 九阿哥浑身一哆嗦,咬著唇双拳紧握,虽然丟人得想立刻跑出去,可他不敢忤逆八哥。 抽打声在院中响起,这一边课堂里,十四正绞尽脑汁演算今日新学的算术题,胤祥在一旁安静地练字,十二阿哥忽然跑进来,幸灾乐祸地说:“八哥来了,把九哥打了。” 胤禵和胤祥同时抬起头,十二阿哥指著外头,竖起耳朵听那抽打声:“八哥正打九哥的手板。” 不知打了多少下,终於静下来,很快就有小太监赶来,说八阿哥要传皇上的口諭。 所有皇阿哥与宗亲子弟皆聚集来院中,听罢皇帝的教训,齐刷刷地叩首谢恩。 胤禩则走到脸涨得通红的胤禟跟前,冷声道:“跟我来。” 九阿哥低著头,知道自己正被人嘲笑,满身不情愿,但还是跟著走了。 安静无人的偏殿里,胤禩扯过弟弟的手掌,方才那十几下,他是用了十分力气,比不得往日太监们手下留情,挨第一下时,就把胤禟疼疯了。 “为何不做功课,是想等太傅报上去,让皇阿玛来教训你?” “就是不想做。” 胤禩拍了弟弟的脑门,训斥道:“你正经说个缘故,不然別再想我搭理你,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你说你会好好念书。” 九阿哥眼睛通红,生气又委屈地说:“庆功宴上,胤祥和胤禵那俩小子出尽风头,我知道他们用功,对朝廷战事了心思琢磨,老十四还成日嚷嚷著要当大將军,他们那天言之有物,我是不嫉妒的,我本来也没什么要问的。可是我额娘,从那晚数落我到今天,皇阿玛不理她是因为我念书不好,皇祖母不待见她也是因为我没出息,横竖她不如意,都是因为我,既然如此,我还念什么书,写什么功课,遂她的愿不好吗?” 胤禩轻轻一嘆:“你以为这样,宜妃娘娘能改吗,到头来是你自己荒废了学业,遭皇阿玛打骂训斥,更严重的,將来什么差事都轮不上,做个庸庸碌碌靠俸禄养活的閒散皇子,你喜欢的那些洋玩意,也就轮不上你了。” “可是……” “再有那些跟你的太监,终日挨打受罚,无一天安生,心中能不积怨能不憎恨?他们自然是不敢对你如何,可你不说將来,就是眼下,这紫禁城里有没有一个对你忠心不二的,你身边连个可信的使唤人都没有,你还能做什么?” 九阿哥低著头,手掌心火辣辣的疼,疼得攥不起拳头,可他知道,八哥是为自己好。 胤禩说:“再有下回,我还会打你,除非你从此不再认我这个兄长。胤禟,你那么聪明,鬼画符似的洋文都能学得明白,为何要糟践自己?” 九阿哥很委屈:“可我做得再好,也只有八哥你看得见,我额娘只在乎皇阿玛对她好不好,而皇阿玛眼里,只有、只有……” 胤禩冷声道:“皇阿玛若不在意你,会让那些洋教士与你往来吗,会把別人见都没见过的西洋玩意儿全都给你送来?” “我……” “十四阿哥,您怎么在这儿不回去?” 就在九阿哥语塞,不知如何回答这些话时,门外传来了小太监的声音,知道是胤禵在外头,他顿时恼火,觉著老十四是来看他笑话,起身就冲了出来。 胤禩赶紧跟上,在屋檐下拽住了胤禟的胳膊,但见十四站在台阶下,正望著这边。 他按住了衝动的九弟,和气地问:“胤禵,做什么在这里晒太阳,天越来越热,仔细中了暑气。” 胤禵却一脸认真地说:“我想找九哥教我算术题,近来新学的算术,我很多不明白。” 所有人听见这话,都是同样的惊讶,连赶来的胤祥,都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且说今日万里无云,一上午明晃晃的太阳晒下来,午后十分闷热,四阿哥府里,弘暉睡得很不踏实,哭闹不止。 听奶娘说小孩子都怕热,毓溪便抱著儿子到屋檐下晃悠,微风徐徐,弘暉终於安静地伏在额娘肩头睡去了。 只见管事从院门下进来,青莲迎上前说了几句话,不久便拿著一封信回来,说是四阿哥的要紧信函,不宜放在书房,先送来请福晋收著。 毓溪看了一眼信封,见是湖北来的信,猜想该是年遐龄的回函,便跟著青莲进门,將儿子交给乳娘,亲手將信函收好。 “奴婢还听了一件事,是宫里传出来的。” “怎么了?” “今日八阿哥去书房,將九阿哥重责,打得可狠了。” “他们兄弟向来走得近,八阿哥管教弟弟,应当应分的。” “可咱们十四阿哥忽然跑去,正儿八经地求九阿哥教他算术。” 毓溪这才抬起眼来,有了兴致:“十四弟,向九阿哥求教?” 青莲笑道:“是啊,多新鲜的事儿,这会子宫里都传遍了,据说九阿哥答应了,八阿哥还看著九阿哥给十四阿哥讲题。” 毓溪道:“听闻九阿哥精於算术,皇阿玛曾多次夸讚,咱们十四弟是会找先生的,管他什么恩怨呢,先学了本事再说。” 青莲却有所顾虑:“万一九阿哥乱教一气,让十四阿哥往后闹笑话,如何使得?” 毓溪摇头:“不能够,九阿哥自己都知道,皇阿玛看重他算术好,他若把胤禵教笨了教坏了,岂不是暴露自己的阴险小气,反之十四阿哥学好了,他能到处让人知道,是他的功劳。我若是他,一定选后者,何况,还有八阿哥替他把著分寸呢。” 青莲感慨:“咱们十四阿哥,可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孩子。” 第443章 成为四那天起 想起庆功宴那晚胤禛说的话,毓溪越来越觉得,不论大阿哥和太子,又或是八阿哥九阿哥他们有怎样的作为,胤禛最在意的,还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 盼著他好,又怕自己不够好,十几年后他们夫妻步入中年,十四弟堪堪二十郎当血气方刚,將来的事会如何,谁也不敢预料。 青莲说十四阿哥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孩子,在毓溪看来亦如是,她篤信胤祥这孩子,长大后会忠心耿耿地追隨他四哥,但胤禵就…… “可十四弟是个好孩子,骄傲但不狂妄,聪明而不狡猾,只要是个好孩子,捉摸不透才不会叫人欺负,你说呢?” “皇后娘娘那样刁蛮霸道,养大的四阿哥却是沉稳冷静的性情,反之德妃娘娘温婉和气,后宫里最是好相与的主子,身边长大的十四阿哥却这般张扬洒脱,奴婢时不时想起来,都觉得有意思。“ 毓溪起身来,到乳母身边看一看弘暉,回眸问青莲:“我这儿子,又会养成怎样的性情呢,这养孩子,可太有意思了。” 话音刚落,有婢女赶到门前,紧张地说:“福晋,宫里来了宣旨的人。” 宫里有旨意,不是好事就是坏事,不怪下人紧张担心,但毓溪总算镇定,命青莲和大管事设案相迎,她眼下还在坐月子,自然不能去前厅接旨。 好在,圣旨带来的是喜事,经钦天监测算,由皇帝钦定,为四阿哥府新出生的小阿哥,赐名弘昐。 刚好弘暉醒了,毓溪怀抱儿子,告诉他弟弟也有名儿了,小婴儿虽然还什么都听不懂,但见著娘亲高兴,也跟著笑了。 不久后,青莲从西苑归来,说侧福晋见著圣旨大哭一场,將皇上御笔写下的名帖,小心翼翼放进小阿哥的襁褓里,而后又哭了一场。 “奴婢没劝说,外人瞧著兴许不得体,可这世上最在乎小阿哥生死的,就是侧福晋自己,她心里不好受,若还不能痛痛快快地哭,也太委屈了。” “做得好,至少眼下,没必要拿那些无情的规矩再约束她。” 青莲说:“给小阿哥办满月酒的事,奴婢也对侧福晋说了,侧福晋说一切听您的吩咐。” 毓溪点头:“那就张罗起来吧,等弘昐的满月酒办了,我也能带弘暉进宫,让额娘看看她的大孙子。” “德妃娘娘一定盼著呢。”青莲说罢,想起一事,接著道,“听说皇上今日赏赐了八福晋蜀绣,四川才贡上来的,除了寧寿宫,娘娘们跟前还没分呢,就先赏了八福晋。” “此番女眷的宴席,她最辛苦,过去我跟著额娘张罗宫里的事,事后皇阿玛也没少赏赐,皇上向来是公允的。” “那还有五福晋和七福晋呢,若真是公允,一起赏了也不费事。” 毓溪轻轻悠著怀里的儿子,思量后道:“那就只有两个缘故,或是为了墨子酥八福晋遭人嗤笑的事,皇上要给八阿哥挽回些体面,又或是这蜀绣明著赏给八福晋,实则是给惠妃娘娘体面。” 青莲道:“这么说来,横竖不是给八福晋自己的。” 毓溪笑道:“难道皇阿玛给我的赏赐,是给我的吗?” 青莲很是惊讶:“福晋,您一直是这样想的?” 毓溪道:“自然额娘疼我、兄弟姐妹们敬我,就大不一样了,不能说没良心的话,但皇恩因何而来,我心里清楚得很,从我成为四福晋那天起,就明白了。” 此刻,內务府已將蜀绣送到了八阿哥家中,胤禩尚未退宫,八福晋独自接下了恩赏,但直到送赏的太监被管事请去喝茶,八福晋还愣愣地站著,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收到了来自皇帝的赏赐。 她患得患失,小心地问珍珠:“是给我的?” “是啊福晋,就算那些女眷们嘴碎刻薄,万岁爷可是英明神武,明白端阳节庆功宴上,您是最辛苦的。” “不是给胤禩的,是给我的?” “福晋,是您的,皇上夸你呢。” 第444章 额娘是和毓溪商量好的吗 八福晋恍然醒过神,这才有心思来看一眼皇帝赏赐给她的东西,摸著那绣工精湛、栩栩如生的鸟绣纹,和水滑轻柔的上等绸缎,想像裁成袍子后穿在身上,是何等的富贵雍容。 “这样好的料子,每块只绣一片,回头裁衣裳顺著绣纹走,边上那么多的料子,就都成了零碎,实在太奢靡。” “奴婢听说,这是每年四季贡上来给皇上、太后和娘娘们做衣裳的,但一些绣工针法不外传,每年能做事的绣娘绣工没有定数,因此比不得蜀锦在宫里常见,这蜀绣是最难得的。像是往这做夏衫的丝绸上绣,她们旧年隆冬前就要开工了,遇上少的年份,只有寧寿宫能见著,宗亲女眷里谁得了太后的赏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 “朝廷为何不將那些绣娘绣工们接来,在宫里专为主子们绣衣裳?” 珍珠笑道:“蜀绣传承千年,川渝百姓家的女子也都会啊,可任何事物都有出类拔萃的,为宫里做绣品,便是其中最负盛名,执掌著蜀绣將来的世族大家,皇上和娘娘主子们身上穿戴的,自然是稀世少有的珍品,可福晋,如今您也有了。“ 八福晋却自卑起来:“我知道的还没有你多,可见安王府是何等落魄,我在那样的宅子里,能见识什么好东西。” 珍珠忙跪下赔罪:“福晋,奴婢不敢轻狂,奴婢也仅是从前在宫里做事,听旁人念叨几句。” 八福晋道:“你起来,宫里的人还没走呢,別叫他们误会了去。” 於是主僕二人带著赏赐之物,先回到內院,八福晋在窗下又细细看了许久,计算著料子如何剪裁,做什么样的衣裳,又或是好生收著,毕竟是皇上御赐之物,不敢轻易糟践了。 珍珠道:“听说四阿哥府,要给新出生的小阿哥办满月酒,过几日就该来帖子了。福晋不如做身新衣裳,到那日赴宴时穿,又尊贵又体面。奴婢说句不好听的,您穿著皇上御赐的衣衫,那些嘴碎的婆娘,可就不敢欺负您了。” 八福晋捧著金贵的刺绣,心里真是恨透了那些女人们,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回过神来,又惊慌地抚平褶皱。 “福晋……” “我怕她们耻笑我没见过世面,得了好东西就到处显摆,横竖她们有话说,我只是穿了件体面的衣裳,又不是手握尚方宝剑,她们才不会顾忌。” 珍珠道:“她们若是得了好处,巴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呢,怎么到您这儿就不成呢,她们算什么东西。何况万岁爷赐给您,就是给您做衣裳,就是要儿媳妇好好打扮的。您是奉旨穿戴,她们若笑话您,咱们就传出去,传到太后跟前传到皇上跟前,她们敢没脸没皮的,还不许您为自己討个公道吗?” 八福晋望著珍珠,小心捧著手里的料子,一想到庆功宴那日自己受的委屈,便是满心的怒火蒸腾,把心一横道:“吩咐针线的人来,她们若是不敢碰这样好的东西,就去外头找人,一定赶著四阿哥府的满月酒前,给我把衣裳做好。” 此刻,四阿哥府小阿哥被赐名弘昐一事,已在宫內传开,胤禛到乾清宫谢恩后,再来寧寿宫向太后稟告此事。 因德妃也在一旁,太后便命他们母子二人一同去英华殿,向列祖列宗告知此事。 母子俩沿著宫道缓缓前行,说起弘昐能自己吸吮吃奶,皮肉也长开了些,眼下一天一个样,毓溪又给添了几个奶娘,遍请京中名医,家里上下竭尽全力地守著这孩子。 德妃听来,热泪盈眶,说道:“你好生当差,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別再让毓溪和李氏为你担心费神,就是对她们最大的助益。满月酒也好,百日宴也罢,你们隨心去办吧,眼下国无战事、太平清明,皇阿哥家里热闹热闹,没人敢指摘。” 胤禛道:“可惜额娘不能出宫,不然也想伺候您高兴几天。” 德妃嗔道:“我在宫里也高兴啊,等弘昐满月,毓溪就能带著弘暉进宫来看我,弘昐那孩子若养大了,將来祖孙有的是机会见面,不急,眼下咱们什么都不著急。” 到了英华殿,胤禛伺候母亲拈香行礼,母子二人一同叩拜列祖列宗,告知他们家中又添人口,盼祖宗保佑弘昐渡过难关、平安长大。 待退出殿外,见储秀宫的宫女在此等候,说佟妃娘娘得知德妃娘娘过来上香,请德妃去坐坐喝杯茶。 “儿子送您过去。” 第445章 咱们俩可就风光了 佟妃心头一紧,使劲回忆她曾与太后说过的话,不知是否提及过舜安顏在家中的不易,但过去久了,说过什么早已想不起来,只记得太后说,温宪的婚事要她自己做主。 此刻见德妃气定神閒,人家压根儿不著急嫁女,佟妃心里是明白的。 “姐姐,我就想著,皇上能不能先赐婚,再择期礼成,只要太后高兴,如此迟上两年三年也不怕。如此舜安顏的婚事有著落,家里人就不能烦他,也不再来烦我,您看……成吗?” “这事儿我一个人答应你,不作数。” “在温泉山行宫疗养时,我就探过太后的口风,老人家说了,这事儿温宪自己做主。”佟妃诚心诚意地说,“可我若绕过姐姐,就去问温宪,也太不尊重您,太轻贱孩子了,这事儿还得是皇上和您来问。温宪若是愿意的,姐姐再给我一个面子,请皇上早日赐婚,把这事儿定下吧。” 德妃问:“这里头,可有佟大人什么事?” 佟妃垂下眼眸,寒心地说:“不瞒姐姐,我那父亲並不愿家中子弟尚公主,与是不是舜安顏不相干,因此舜安顏若不做额駙,將来稍不如他爷爷的意,他也会被丟弃遗忘。既然如此,还不如风风光光做皇上的女婿,自己去闯出一番天地。” 德妃缓缓喝了茶,温和地看著眼前人。 已故的平妃、温僖贵妃,还有四公主的生母郭络罗氏,分別是赫舍里皇后、钮祜禄皇后的亲妹,以及宜妃的族妹,她们昔日在宫中何等光景,德妃已不愿再回忆,横竖人都不在了。 但眼前的佟妃,与她们一样的身份进宫来,贵为皇后的亲姐姐也不在了,可性情人品与那几位有著天壤之別,宫中上下,无不夸讚佟妃娘娘为人和善、好相处。 因此即便她年轻,將来若封贵妃或皇贵妃,掌凤印统领六宫,四妃之中也不会有人愤愤不平。 这会子,能说出绕过自己直接问温宪,是对母女二人的不尊重,德妃便知道佟妃是有分寸的,她真心疼爱舜安顏,才想以自己的地位身份,为她在乎的孩子做几件事。 更重要的是,那俩孩子,本就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並非强扭的瓜。 德妃道:“胤禛家里,近来喜事连连,弘昐那孩子坚强得很,若能满月,毓溪就要张罗摆宴,我这儿求皇上的事一桩连一桩,说实话,再凑上温宪,不多一件也不少一件。” “姐姐……” “但你別著急,就算丫头应了,皇上也应了,也不是当下就能宣旨赐婚的,好歹缓一缓,总不能什么好事都归我永和宫,咱们得为孩子们考虑考虑。” 佟妃心中欢喜,说道:“我早打算好了,咱们等太子妃生了,趁著宫里有喜事,求皇上赐婚可好?” 德妃嗔道:“改天你自己求皇上去,这会子可是你们佟家求娶我的姑娘,怎么还要我来张罗?” 佟妃愣了一愣,旋即就笑起来,知道这事儿已成了八九分,就等皇上一道圣旨,毕竟温宪那孩子怎么想,她们这些做长辈的,比谁都明白。 德妃则问:“提起太子妃,她身子可好?” 佟妃並不关心东宫的事,一时回答不了,但有一件事她知道的最清楚,轻声道:“好些日子不见太子往这头跑,太子妃也不著急忙慌来找人了。” 德妃明白,这说的是太子爱穿著太监服色,在英华殿里又哭又笑的事。自从太子妃有了身孕后,皇上和太子的关係有所缓和,也听胤禛说,太子曾对他袒露心事,放下了一些执念,自然就不疯了。 但这回小宸儿出痘,太子瞒著不报,要得太子妃挺了肚子来永和宫找自己说好话,德妃心里还是隱忧重重。 东宫的性情,好或不好,都是经歷二十年日积月累而成的,太子妃一人之力,恐怕只改得了一时。 要知道,朝廷天下之事,瞬息万变,父子君臣难免有分歧、生矛盾,太子將来若再受挫,他能稳住吗? 转眼,三日过去,这一天,诸位阿哥並亲王贝勒府上,都收到了来自四阿哥府的请帖,邀请兄弟叔伯和家眷们,到府上喝一杯小阿哥的满月酒。 帖子写得极其真诚,言明弘昐乃早產之子,身体孱弱,家中摆酒只为庆贺他的到来,但若之后宴请有变,唯有先替弘昐叩求诸位长辈多多包涵。 三阿哥府里,三福晋嫌弃地丟开帖子,对躺在炕几另一侧闭目养神的胤祉抱怨:“我可不去,怪不吉利的,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写帖子的,既然都知道那孩子不稳妥,还找客人去,怎么是想把晦气转到我们身上来?” 胤祉悠悠道:“皇阿玛亲自敦促钦天监测算赐名,如此重视这个孩子,你在这头说晦气,岂不是打皇阿玛的脸?” 三福晋阴阳怪气地说:“你可別往我头上按罪名,我是什么东西,我谁也得罪不起。” “那就去唄,你不是才做了几身新衣裳,正愁没机会显摆?” “新衣裳几时都能穿,你不在乎我,也得想想你儿子,我犯得著去蹭那晦气?” 胤祉皱眉:“你我皆有夭折的兄弟姐妹,说这话,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老四家里高高兴兴,不让那孩子白来人世间一遭,多好的事,怎么就晦气了?” 三福晋一时哑然,的確,养大个孩子多不容易的事,谁还没几个夭折的兄弟姐妹。 胤祉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说道:“小孩子的事,嘴巴別那么毒,积德行善总没错的。” 三福晋无声地嘀咕了几句后,岔开话题说:“皇阿玛给老八家的赐了蜀绣,她一准儿穿出门,你也去宫里转转,替我要些好东西出来,我可不能叫那穷酸小媳妇比下去。” 胤祉睁开眼,问道:“不过几块刺绣,她穿著还能飞不成,你別烦额娘了,额娘能有什么好东西。” 三福晋说:“內务府昨儿收到东边贡来的大珍珠,听说一颗颗赶上鸽子蛋那么大,你替我要一颗来。” 胤祉瞪大眼睛:“你疯了,那是皇阿玛才能用的朝珠,或是镶在朝冠上,上等御用之物,你不要命了?” 三福晋不服气地嚷嚷:“宜妃娘娘就有这样的簪子,端阳节那天她还戴著呢,和皇上的朝珠朝冠是两码事。” “那与你什么相干,皇阿玛赐给他的宠妃,你是谁?” “难道额娘不是宠妃,你不是说皇阿玛对额娘情意深重,既然如此,皇阿玛不会厚此薄彼,额娘手里一准也有大珍珠。我辛辛苦苦给你们生了弘晴,给我一颗珍珠,有那么难吗?” 胤祉听了直摇头:“你想要是吧,自己要去,你能要来,我就不拦著。” 三福晋来了劲:“这可是你说的,回头我要来了珍珠,別又说风凉话,我是给她生了大孙子的,別总藏著好东西往巴林部送。” 胤祉恼道:“你只管要去,可仔细你的言语,若在额娘跟前挤兑我二姐,別怪我无情!” 这头三福晋为了一颗珍珠,挤兑起了远在巴林部的荣宪公主,而四阿哥府里,毓溪却收到了二皇姐千里迢迢送来给她和弘暉的贺礼。 弘昐出生还不久,恐怕这些东西送出来时,二皇姐尚不知又添了一个小侄儿,但侧福晋有身孕她是知道的,因此滋补之物和一些首饰物件,李氏也有份。 青莲照著礼单,將东西匀出来,毓溪吩咐她送去西苑,说道:“你就大大方方告诉她,二公主还不知道弘昐来了,日后一定会將小侄儿的礼物也送来。” 胤禛在书桌旁写信,听见这话,探头看了眼,说道:“何必麻烦,隨便挑几样,说是给弘昐的就好。” 毓溪微微蹙眉,淡淡地说:“那都是给弘暉的,若不是弘暉要分出去,我怎么好替儿子做主?” 胤禛不禁笑了:“他能知道什么,何况他是长兄,將来也是要让著些弟弟的。” 这话听得,叫人心口一阵冒火,毓溪挥手示意青莲和丫鬟们退下,走到书桌边问:“你有了好东西想著弟弟妹妹们,这是你的心意,我也支持你,但额娘可曾要你把手里的东西分出来,让给其他兄弟?” 胤禛愣住了,见毓溪生气,忙道:“好好的,你別动气,我……说错什么了?” 毓溪的情绪是激烈了些,忙深呼吸安抚自己,而后道:“若说弘暉是我生的,我才偏心,那念佟总不是我生的,可念佟是大姐姐,將来你们一定也会要求她如何给弟弟妹妹做表率,甚至將好东西和前程婚嫁的机会都让出来。胤禛,咱们今日就把话说明白,孩子们小,他们能有的的確都是咱们挣来的,可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要么一碗水端平人人都有,不然哥哥的就不要强迫他让给弟弟,弟弟的也不能逼他先给哥哥,成吗?” 胤禛仔细將这话,又在心里捋了一遍,故作生气道:“我如今已经不值得四福晋信赖,这样的事,还要你气呼呼地与我商量,仿佛我多不情愿。四福晋,如今您有儿有女,能不能再分点心意,多疼疼您的丈夫。” “和你说正经话呢,將来儿女一多,这就是大事。” “我也说正经的,是不是有了儿女,我就不配让媳妇疼了?” 毓溪呆呆地看著胤禛,忽然就绷不住了,绕过书桌来,一拳头砸在胤禛身上,但被他顺势拉入怀里,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你这样混帐,我还怎么和你商量事,有了儿子闺女,越发不正经了。” “我天天在皇阿玛跟前正经,在朝臣跟前正经,若在媳妇身边也要端著装著,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胡说。” “我答应你,往后他们兄弟姐妹,该是谁的东西,给不给人分不分,都由他们自己做主,但咱们当爹娘的,还是要好好引导,一家子亲兄热弟的才好。” 毓溪点头:“这是自然的,都是你的孩子,我不会厚此薄彼,也盼他们相亲相爱。” 胤禛则感慨:“这一晃,咱们俩从能不能生、要不要生,都谈到孩子的前程將来了,可不能再荒废光阴,不然再一眨眼,我们就老了。” 毓溪笑问:“四阿哥打算如何不荒废,是要搬去宫里住,日夜与朝政公务为伴?” “又欺负人。”胤禛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巴掌,恼道,“念佟如今会学话了,你总这么欺负我,回头她学到宫里去,咱们俩可就风光了。” 毓溪笑得枝乱颤,方才的不高兴一扫而空,起身来挽袖子磨墨,像模像样地说:“妾身给四阿哥研磨,可不敢耽误您的天下大事。” 胤禛则饶有兴致地说:“早就想和你念叨,年遐龄这人,有意思极了。” 第446章 妯娌之间天天打架 说起要在湖北推行税制新政,胤禛便是滔滔不绝,毓溪听来也有意思,而她所知颇丰,远的如商周井田制、北魏均田制,近的如明朝张居正一条鞭法,这些税负制度的演变革新,都能和胤禛说上几句,叫他意外又欣喜。 如此当青莲忙完一圈转回来,要向二位主子稟告西苑的事,却见俩孩子在书桌边说说笑笑的气氛极好,她便捨不得打扰,带人悄悄退下了。 到这日夜里,各家各府的回帖几乎都送来,自然是都要来喝一杯孩子的满月酒,恭喜胤禛和毓溪家中又添人口。 皇子兄弟里,大福晋亲笔回帖说,要带孩子们来热闹一番,至於大阿哥来不来,且要看他那日是否有朝务在身,这一点胤禛和毓溪都能理解,其他兄弟家的回帖都差不多,唯独没收到三阿哥府的帖子。 “不是明日就是后天,来不来总要回个帖子,就算三福晋不搭理您,三阿哥也不能失了礼数。”青莲帮著福晋收拾东西,说道,“若真是不来,还少些麻烦呢。” 毓溪却道:“若说不来,胤禛或是我,还得再去请,没法子,谁叫他们是兄长嫂子。” 青莲问:“若还是不来呢?” 毓溪合上手里的回帖,想了想说:“那就备下喜饼点心,满月酒那天送上门去,但墨子酥就別再做了。” 提起这一茬,青莲忙道:“八福晋来,若有人故意刻薄为难她,问咱们家的墨子酥怎么不拿来招待客人,该如何应付,奴婢要和您打个商量,府里上下言辞一致才好。尤其是宋格格,说话顛三倒四的,且是小阿哥的喜事,她怎么甘心看侧福晋高兴。” 毓溪倒是从容:“那日五妹妹和七妹妹也来,命宋氏跟著伺候就好,她们原就相熟且亲近,跟在公主身边她也体面,有妹妹们在,容不得她胡说八道。” “您说的是。” “要是有人问,家里为何不做墨子酥招待客人,你们就说,八福晋要了方子去后,福晋爱上了弟妹家做的,府里就不再做了,想吃的时候问八福晋要就能有,其他的话,就不必说了。” “就怕八福晋不识抬举不会接话,还以为您揶揄她。” “她要与我结仇,不在这几句话,放心吧,就这么吩咐下去。兴许碍著皇上独独给八福晋赏赐名贵的刺绣,別人不敢再拿这件事取笑她,我们多操心的。” 隔天,府里依旧没收到三阿哥家的回帖,反倒在午饭前,迎来了出宫的五公主。 温宪今日可是领了旨意,祖母阿玛都应允下,带著额娘的东西大大方方来的,一进门就往毓溪跟前来,虽然过去好些日子了,还是正正经经地为了上次偷跑出去的事,给四嫂嫂赔不是。 毓溪温柔地说:“到此为止了,你们一个个都来给我赔不是,显得我多小气似的。快去西苑坐坐,一会儿过来,咱们一起用午膳。” 温宪爽快地答应,便带著皇祖母和额娘给侧福晋母子的礼物,就往西苑来。 眼下的弘昐,已是普通婴儿的模样,不再如刚出生那会儿,仿佛就几根骨头支撑著脑袋那么可怜,但温宪还是十分心疼,守在悠车旁看了许久,才想起和侧福晋说说话。 宫里如此重视自己的儿子,虽知弘昐前途坎坷,不知母子能相伴多久,侧福晋也是心满意足了。 她原想著能以此搏一搏胤禛的怜悯,但显然胤禛就算在乎这孩子,对她依旧是和从前那样,一份谈不上喜恶的感情,彼此能和睦相安,就不该再奢求什么了。 而温宪姐妹们,与李氏、宋氏向来客气,不必假惺惺地应酬敷衍,说些真心关切的话,劝侧福晋保重身体后,她就回四嫂嫂身边去了。 正院里已摆下午膳,经宫里来的太监嬤嬤查看后,公主终於可以动筷子,这样的规矩在哪儿都一样,姑嫂二人都不在乎。 因不知五妹妹要来,厨房没准备公主爱吃的菜,但似乎只要是紫禁城外的东西,什么都好吃,温宪胃口极好,把念佟都逗得著急了,大口大口吃著要和姑姑比谁吃的多。 吃著饭时,剩余的几家也送来了回帖,果然要犹豫一晚上的,都有各种各样的缘故不得不推辞,都是人之常情,不值得计较。 “三阿哥家的帖子,还是没送来,奴婢担心是下人们疏忽了,又查问了一遍,果真是没见著。” “不著急,兴许府里有什么事耽误了,离宴请的日子还早呢。” 温宪咽下口中的食物,说道:“三福晋今天进宫了,我出宫的时候,好像还没走呢,恐怕没工夫给您回帖。” 毓溪笑道:“不著急,不过添几副碗筷的事,迟些决定也来得及。” 温宪的眼珠子悠悠一转,拍了巴掌道:“我明白了,去永和宫向额娘稟告我要出宫时,听见绿珠她们嘀咕的事……” 毓溪则示意妹妹停一停,向青莲递了眼色,青莲便命閒杂之人都退下。 “宫里的事,咱们私下说说就好。” “三福晋她问荣妃娘娘要珍珠,她是在內务府长了耳朵眼睛吗,我都是昨天才听说,东边贡了大珍珠来,皇祖母要赏赐给各宫娘娘。自然了,说要先挑最大最好的给我留著当嫁妆,怎么她今天就听著风,要上门去了,珍珠还在內务府收著呢。” “荣妃娘娘答应了?” “好像没答应,她就在景阳宫又哭又笑的,绿珠她们都听说了。” 毓溪和青莲面面相覷,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毓溪道:“难道荣妃娘娘不许她大珍珠,她就不来喝弘昐的满月酒?” 温宪说:“她总是那几句话,说荣妃娘娘把好东西藏著给我二姐姐,我二姐姐才不稀罕呢,有好东西皇阿玛早给二姐姐送去了。” 毓溪听了直摇头:“她问婆婆要东西,我还能理解,可是挤兑二皇姐,这就不应该了。” 温宪说:“荣妃娘娘若不是只有我三哥这一个儿子,三福晋不定闹成什么样呢,兴许妯娌之间天天打架,那可就有热闹看了。” 毓溪嗔道:“你又淘气,这话可不许说了。” 第447章 见不得人闹一闹就有好处 “四嫂嫂您別不信,就三福晋那样的性情,荣妃娘娘若是有好几个儿子,一准比现在更头疼,我是不屑看她们笑话的,可三福晋就有本事把她活成笑话。”温宪大大咧咧地说罢,还回头问一旁吃得满脸都是的小侄女,“念佟,姑姑说的对不对?” “对!”念佟哪里懂姑姑在说什么,就知道应。 “心肝儿,过几年等阿玛封了贝勒郡王,姑姑一定给你求个郡主的册封,好不好?” “好……” 姑侄俩说的高兴,毓溪不得不谨慎,正经道:“好妹妹,这话比起看三福晋笑话,更说不得,你四哥上头还有大阿哥和三阿哥,更有太子在,他们兄弟的封爵和差事职位,尚且轮著来,子侄一辈就更不得僭越了。“ 听这话,温宪便低头默默吃饭,不搭理嫂嫂。 毓溪无奈地说:“还跟我生气了,那以后还来不来我家?” 温宪破功笑了,软乎乎地应道:“嫂嫂就別念叨我,我在您这儿什么也不顾虑,想说什么说什么,您看我在外头,出过岔子吗?” 毓溪拿起筷子说:“是啊,不知道是谁偷跑出去,那么大了还叫哥哥揍屁股。” 温宪脸蛋一红,贴著身揉搓嫂嫂撒娇:“不许说不许说,嫂嫂,这事儿谁也別告诉,求您了,我可太没面子了,我都这么大了。” 边上小念佟,一脸担忧地看著额娘和姑姑,不懂大人们说什么,但瞧著姑姑像是在求额娘,小人儿立时从座椅上爬下来,笨拙地跑来抱著额娘的腿,先帮姑姑求了再说。 “有你什么事儿啊,惯会拍姑姑马匹。” “我的心肝呀……” 温宪已是被小侄女哄得晕乎乎,抱起小宝贝,亲得她咯咯直笑。 毓溪道:“吃了饭再闹,一会儿菜都凉了。” 温宪这才抱了念佟坐下,像模像样地亲手餵小侄女吃饭,一面对嫂嫂说:“那天回宫的路上,四哥没骂我也没怪我,好好和我说话来著,谁知我心里正高兴,就说小宸儿病了。四嫂嫂,我……” 毓溪嗔怪:“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提了?” 温宪摇了摇头,给小念佟餵一口饭后,垂首扒拉著碗里的东西,难过地说:“我险些坑苦了舜安顏,幸好、幸好大家都没事。” 毓溪温柔地说:“都过去了,往后不再胡闹,做事前多权衡利弊,不要衝动莽撞不就好了。一天大似一天,总要吃一堑长一智,小时候淘气,长辈们自然是宠著护著,可往后大了再胡闹,四哥揍你,四嫂嫂可不拦著了。” 温宪软绵绵地撒娇:“好嫂嫂,不要说,谁也別告诉,不然胤禵就该得意了,他最近可得意了。” 这一说,终於將话题岔开,温宪將近来宫里的事告诉嫂嫂,毓溪更是感激妹妹为自己劝退了大福晋,再提起胤祥和胤禵的功课,温宪果然和母亲是一样的心思。 “算术好的又不是老九一人,胤禵这么做,怕不是为了巴结八哥吧,可他是什么人,犯得著巴结八阿哥?” “弟弟心思简单,也许他只是做了件想做的事,反倒是我们翻来覆去地琢磨,无中生有了。” 一旁念佟奶声奶气地学了句:“无中生有……” 毓溪给青莲递过眼色,她便命奶娘上前,抱了吃成大脸的格格去洗漱,念佟自然不愿离开额娘和姑姑,扭动哭闹著,但还是被抱开了。 “她会学话了,咱们大人说话,一些事还是要避开些,虽说有些谨慎过了头,可皇城根下,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嫂嫂说的是,我懂。” 毓溪道:“胤禵跟著九阿哥学算术的事,別笑话他,就当没这事儿好了,不论他对九阿哥八阿哥什么心思,能把算术学好,皇阿玛高兴,他自己也长本事。” 温宪答应:“我听您的,这几日没碰上他,回头见著了,我也不笑他。” 青莲在一旁笑道:“这话听著,敢情福晋若不提醒几句,公主还是要找十四阿哥麻烦?” 温宪居然正经地说:“那当然了,好不容易逮著机会欺负他。” 毓溪哭笑不得:“你啊……” 此时,小和子派人回府请安问候,青莲去门外听了几句,回来便將新鲜事告诉福晋和公主:“不知怎么,惊动了万岁爷,皇上命內务府將昨日贡来的珍珠都送去了景阳宫,让荣妃娘娘先挑,嚇得荣妃娘娘赶紧送去寧寿宫。之后几位娘娘都被太后叫去,怎么分的不清楚,但三福晋离宫时,得意洋洋的,显然是如愿了。” 温宪气道:“凭什么呀,她做什么该被奖赏的好事了吗,就算生了弘晴,那都赏了多少回了,还不满足?” 毓溪忙劝说:“別上火,你还稀罕几颗珍珠吗,嫂嫂一会儿开了匣子,隨你挑。” 温宪就是金银堆里养大的,珍珠在她眼里和打弹珠玩的小石子儿没差別,她是见不得三福晋这样,闹一闹就有好处,正经事一件没干的人,靠著脸皮厚比谁都活得滋润。 毓溪好脾气地说:“好了好了,消消气,一会儿吃下去的东西都不消化,你想说什么,嫂嫂都听著。” 温宪冷静了几分,正经道:“四嫂嫂,我这么咋咋呼呼,瞧著很没用是不是,可我这脾气,这火气一上来就……” 毓溪笑道:“天底下,还有第二位五公主吗,傻丫头,这是你的福气。” 第448章 不再是原先的彼此 温宪却垂下眼帘,小声咕噥:“是嫂嫂疼我,才说是我的福气,哄我高兴,实则方才我那样骂骂咧咧,四哥又该骂我训我,说我不稳重。” 毓溪道:“那是你只听了半截话,嫂嫂还有半句话是,能隨心发脾气是你的福气,可总是火气冲天,对身体不好。四哥才不会怕你太霸道给他丟人,四哥只担心你好不好,就算要训你,也是在乎你。” 温宪挪过来坐,依偎著嫂嫂,说道:“那日额娘对我说了好些话,说什么成了亲后,舜安顏就不是现在的舜安顏,嫂嫂,我四哥和你之间,成亲后也不再是原先的彼此了吗?” 短短几句话,毓溪就领会了额娘的意思,正经道:“何止成了亲,有了念佟后,如今又有了弘暉和弘昐,我们夫妻俩都不知变了多少回,你信吗?” 温宪呆呆地望著嫂嫂,怎么比额娘说得还要复杂? 毓溪吩咐青莲:“命她们撤了吧,另送茶水到里头去,我和公主单独说说话,外头若有访客或送帖子的,你看著应付。” 这一边,姑嫂二人用了午饭,喝茶说体己话,紫禁城里,景阳宫的午膳才刚刚传上来。 只见端嬪走到妆檯前,看了眼补上蜜粉的人,好生劝道:“吃几口吧,你不饿我也饿了,折腾大半天。” 荣妃无奈地说:“我陪你坐坐,可我实在没胃口。” 姐妹俩来到桌边坐下,吉芯为二位娘娘盛了汤,就带著其他宫女退下了。 端嬪望一眼门外空荡荡的宫院,说道:“我偶尔会嫌钟粹宫里太吵闹,毕竟配殿后院都住满了人,可有时来你这里坐坐,又觉得还是热闹的好。你这院子也太冷清了,荣宪和胤祉小时候满地跑那会儿,多热闹啊。” 荣妃也看向门外,苦笑道:“最冷清的不是这会儿,是前头十三十四吵闹时,是温宪和她弟弟打架时,隔著宫墙都能听见永和宫里鸡飞狗跳的,我这儿才真正冷清。” 端嬪说:“她比我们年轻,孩子也多,但过几年都嫁了娶了,还不是一样冷清。“ 荣妃回头看向她,淒凉地笑著:“会吗,皇上隔三差五去的地方,会冷清吗?” 端嬪道:“多少年了,这会儿若还说吃味的话,岂不是自寻烦恼。” 荣妃含泪说道:“皇上、皇上连儿媳妇,都要给她最好的。” “这就没道理了,大福晋不好吗,太子妃不好吗,今日是儿媳妇惹你生气,你挤兑她做什么?” “是啊,我挤兑她做什么。”荣妃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我该巴结她討好她,为了胤祉,也为了我自己。” “倒也不必……” “胤禛这孩子,是有大出息的,你我都是皇上枕边人,知道他的脾气,就太子这能耐品性,皇上断不会把江山交到他手里。將来若生变故,儿子里头能爭的,老四必定是头一份。” “姐姐,这话可说不得。” 荣妃却道:“皇上由著董鄂氏这么折腾,其实就是暗示我,別惦记胤祉的前程了。如此也好,只要胤祉不捲入麻烦,不丟脑袋损性命,他將来当个閒散宗室,我也知足了。” 端嬪轻轻嘆:“我也没想到,皇上会命人送珍珠来,瞧著多风光体面,可聪明人都看得明白,这可不是什么荣宠,而是皇上告诉所有人,他知道了,知道三福晋不是个好孩子。” 荣妃直摇头:“可我家那傻儿媳妇,得意呀,猖狂啊,等不及就要戴上那大珍珠去外头显摆,我这命啊……” 端嬪劝道:“你说不愿胤祉捲入麻烦,或许那丫头这么闹腾,外人就觉著胤祉不可靠,好赖事就都不找上他,好事错过也罢了,坏事不沾边,那才是天大的福气。姐姐,要知道这皇城根下的坏事,不是缺胳膊就是掉脑袋,皇上纵容儿媳妇闹腾些小事,兴许是为了保护胤祉呢。” 荣妃终究不甘心,小声嘀咕:“话是如此,可就不能也选个毓溪那样的好孩子扶持我胤祉,让他也能为大清做点什么?” 端嬪冷静地说:“若叫胤祉陷入既生瑜何生亮的局面里,姐姐,你我之力,能帮得了胤祉什么?” 第449章 安逸富足,永无烦恼 永和宫里,德妃早已用过午膳,本是和闺女一起摆弄几件首饰,但小宸儿犯困,枕在额娘膝头睡著了,德妃没捨得挪动,召唤宫女拿毯子来,小心给公主盖上。 环春跟著进来,见这光景,极小声地说:“让奴婢抱去吧,一会儿您的腿该麻了。” 德妃摇头:“不妨事,睡不了多久,你们也歇著去吧。” 环春则朝著景阳宫的方向比划了几下,德妃会意,轻声道:“若是找我,就来传话,没事便罢了,这会子关心也成了看笑话。” 环春领命退下,屋子里只留母女二人,小宸儿枕著额娘睡得很香,德妃则安安静静地看几本內务府送来的清单。 清单上,皆是六宫入夏后的用度所需,今年比前几年都要丰足,自然是因为朝廷更好了。 想到庆功宴上,胤祥和胤禵问的那一场场战役里排兵布阵的学问,一晃而过的几十年,是皇帝冲龄践祚至今,所有的心血和辛劳。 攘外安內、农耕水利、賑灾除役,一桩桩一件件,箇中的辛苦艰难,只有乾清宫樑柱上的盘龙雕知道了。 到如今,儿子们大了,本该多些臂膀分担重任,偏偏新的烦恼和威胁,也跟著来了。 “唔……” 德妃心中正感慨皇帝的不易,听见闺女在梦里喃喃囈语,丫头忽地一哆嗦,脑袋从膝头滑落,把她自己惊醒了。 睡懵了的人,还没醒过神,抬头见额娘,就爬上来撒娇,德妃搂著闺女,温柔地拍哄,小宸儿迷迷糊糊的,在额娘怀里很舒坦,就又睡著了。 “这么大了,还撒娇。”话虽如此,却是轻柔地抱著女儿,生怕她睡得不舒服,看著怀里的小人儿睡得脸蛋红扑扑,忍不住亲了一口。 闺女的脸上,还有出痘的疤痕,虽然不好看,可用这些疤痕换一条命,怎么都值得了。 “额娘得好好的,才能护著你们,四哥他们若不好,你们姐妹也会受牵连。”德妃说著,又亲了女儿一口,轻轻拍哄著说,“额娘一定会给四哥和弟弟们,挣下好前程,好让你和姐姐將来,过得安逸富足,永无烦恼。” 此刻,毓溪和温宪正彼此依偎著,说些不能对外人道的悄悄话,姑嫂亲昵如姐妹般,也算是乌拉那拉家传下的家风,毓溪曾经在家时,就得嫂嫂们疼爱,如今自己做嫂嫂,公主们如此善良可爱,就没有不亲厚的道理。 “他在温泉行宫对我说,眼下一言一行里所有的克制,都是为了能有一天正大光明地牵我的手,嫂嫂,我都不敢信,这话居然是他说的。” “看得出来,舜安顏是个情深意重的人。” 温宪正经问:“可我这样霸道蛮横,莫说宗亲里的长辈同辈不喜欢我,兄弟里头也有不待见我的,只是他们不敢说罢了,您说,舜安顏到底喜欢我什么?” 毓溪很认真地想了想,笑道:“作为世家子弟,舜安顏的经歷,也是从小就遭人侧目的,可五公主对他就不一样了,不捧著他也不欺负他,拿他当个寻常人,我觉著,多多少少有这个缘故。” 第450章 大清数一数二的尊贵人 “这就值得被喜欢了?” “是值得他有胆魄多看公主一眼,觉著这世上还有好人,我想舜安顏在洞悉你的好意前,做不做额駙,能不能喜欢公主,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温宪问:“他都不敢想,那他怎么喜欢我。” 毓溪都被妹妹绕晕了,笑道:“这只是夸张的说法,谁知道人心里想什么呢,可我相信就算曾经有过皇后娘娘的玩笑,要为你们两个孩子保媒,舜安顏也不会对任何人透露,他在心里偷偷喜欢了谁,更何况是公主。” “那么他……喜欢我什么?” “你反反覆覆问我这句话,难道在你们相知的这些年岁里,在温泉行宫相伴玩耍的日子里,你感受不到他的心意?” 温宪急道:“怎么会呢,我当然知道他心里有我,他还说了那样的话,说会忍耐一切辛苦,就为了能有一天……” 后面的话,姑娘家害羞了,不敢再隨口嚷嚷,心上人的心意,何其珍贵,她很小声地嘀咕:“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毓溪问:“那你为何喜欢舜安顏,喜欢他什么?样貌、人品、学识,又或是家世?” “嫂嫂……” “再不济,是听说了皇后娘娘昔日的玩笑,你就在心里暗示自己,该喜欢这么一个人?” 温宪连连摇头,不屑地说:“从小到大,长辈里拿婚事玩笑的不在少数,被说到我跟前来的,何止舜安顏一人,嫂嫂您是知道的。” 毓溪笑道:“他若是个游戏人间的公子,你连他的名儿都不屑记著,还谈什么喜欢不喜欢,说到底,他喜欢你什么,问嫂嫂不管用,可真跑去问他,他能给你满意的答覆吗?” 温宪苦笑:“换我也一样,我也说不上来。” 毓溪道:“若非感受到彼此的心意,就不会烦恼自己为何会被喜欢,可既然心意相通,且各自都有主意,照我看,你烦恼的不是舜安顏喜欢你什么,而是怕这桩姻缘最终不能成的话,要给自己留个退路是不是?” 温宪像是被点明了心意,一脸紧张地望著嫂嫂。 毓溪温柔地摸一摸妹妹的脸颊:“怕什么,就算不与舜安顏,皇阿玛和额娘也不会逼你嫁给其他人,要是怕人笑话,那嫂嫂反而看不起你了,这是咱们五公主的做派吗?” 温宪垂眸道:“嫂嫂,我这儿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可舜安顏就……” 毓溪明白:“佟国维虽不愿孙子做额駙,但这事儿早已藏不住,舜安顏若真不被皇阿玛选为女婿,佟家必定丟脸成为笑话,你怕舜安顏从此在家族中过得更辛苦。” 温宪点头,软绵绵地靠在嫂嫂肩头。 毓溪说:“除非舜安顏作奸犯科,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不然他要是做不成駙马,只有一个缘故,那就是你不喜欢,你不要他了。” “我?” “以此来推论,真有那一天,既然都是个不被你喜欢和在意的人了,他將来过得好不好,与你什么相干?” 温宪一下坐起来,眼眸清亮地说:“嫂嫂,我明白了。” 毓溪笑道:“我家妹妹可是堂堂五公主,大清数一数二的尊贵人,就算是舜安顏,也不值得你烦恼,明白吗?” 温宪打起精神来:“嫂嫂,我再也不烦恼,就等皇阿玛下旨的那天,嫁给谁、嫁或不嫁,我都不能丟了皇阿玛和额娘给我的尊贵。” “这就好,咱们俩说说,你放心,这些话嫂嫂连四哥都不提。” “嫂嫂只会哄我,肯定回头就告诉四哥了,您和四哥是无话不说的,我知道。” 毓溪竟然脸红了,嗔道:“不许欺负人,我把你哄高兴了,你就来欺负人是不是?” 温宪却道:“算计著欺负嫂嫂的大有人在,您放心,弘昐满月那天,三福晋若敢放肆,我绝不放过她。” 这么说著,还真把三阿哥家的帖子念来了,得了大珍珠的三福晋,终於愿意来喝侄儿的满月酒,但帖子只是家中管事代写的,比起大福晋她们的诚意,可就差远了。 毓溪是不在乎的,只管和妹妹说悄悄话,到时辰了命青莲好生送出去,今日有妹妹陪伴,一天光阴很快就打发了,心情格外好。 紫禁城里,在额娘怀里睡了一觉醒来的七公主,已经被太后接去寧寿宫吃点心,德妃处理完內务府的事,见了几个总管太监后,看著时辰差不多,就与环春散步往神武门来,好亲自接闺女回去。 “今日这风,怪腻人的,今夏恐怕要热得厉害,早些备下防暑的药物,给胤禛送去些。”德妃吩咐道,“毓溪自然会替他料理周全,就怕他偷懒毛躁不理会,如今我还能压著些。” 环春笑道:“每年都一样,奴婢留心著呢,不过您看这天气越来越热,哪有人大夏天戴珍珠,出了汗好好的珠子都毁了,不如做簪子髮饰更合適。” 德妃忽然计上心头,说道:“我那一盒珠子,你送去延禧宫,让觉禪贵人和胤祥他额娘分了吧。” 第451章 不是一个娘生的 主僕有默契,环春什么也没问,就先离开了。 这一边,侍卫们已为公主放行,早有寧寿宫的嬤嬤宫女在此迎候,德妃远远瞧见女儿向著自己走来,那样端庄得体,凭谁也不敢说五公主半句不是。 可她终究是这世上最骄傲的公主,是被父亲祖母宠得没边的孩子,快到跟前时,到底没忍住,小鹿似的飞奔而来,夕阳在她身上,仿佛有著朝暉的明媚。 “额娘……” “好好走路。” “额娘,弘暉长得漂亮极了,弘昐也是,念佟长个儿了……” 这一边,捧著珍珠往延禧宫走的环春,似乎听见了自家公主的笑声,定了定心,到门前命小太监传话,便笑盈盈地进门去。 前朝工部值房里,小和子前来稟告,五公主已安然回到宫中,府里也一切安好,胤禛嗯了一生,將整理好的摺子命他捧著,就要往乾清宫去。 一旁的胤禩起身相送,胤禛要弟弟忙自己的,便匆匆离开,但胤禩目送兄长出门后,才又坐下来。 “四阿哥近来,似乎在忙工部之外的事。” “皇上交代的吗?” “那是自然的,四阿哥还能擅自做主不成?” “是什么活儿?” “像是湖北那边……” 边上几个官员小声议论著,胤禩零星听见了几句,其实他们不说他也知道,四哥被皇阿玛交代了差事,可能要在湖北率先推行新的赋税制度。 胤禩在户部,就曾有耳闻,新政若在湖北顺利推行,十年內达成人口增长,极有可能推广至全国,彻底改变朝廷税制,大清更將因此人口陡增,是功在千秋,必会名垂青史的大事。 虽然眼下,一切还停留在设想和筹措阶段,可这么大的事,皇阿玛偏偏选中了四哥,哪怕他不在户部任职,哪怕自己曾在户部忍气吞声地坚持。 胤禩轻轻一嘆,他只能安慰自己,毕竟不是同一个娘生的。 “八阿哥……”此时,有小太监进门寻找。 “何事?”胤禩回过神来,发现来的是延禧宫的人。 这日夜里,胤禩回到家中,难得不见霂秋在膳桌边等他,逕自找进屋里,便见妻子安静地坐在炕桌前,心无旁騖地拨动著算盘。 “这么晚了,什么帐不能明日看,仔细坏了眼睛。” “你每日念书到三更,还说我?” 夫妻彼此,如今越来越亲昵,这样的玩笑话,八福晋也接得住了。 “洗手更衣,我一会儿就来,饭菜都备著呢。” “天气热,我没什么胃口,往后让他们留些清粥小菜就好,大暑天的,荤腥油腻实在吃不下去。” 八福晋应下了,匆匆收拾帐本,胤禩却走来,放下一方紫檀木匣子。 “给我买东西了?” “额娘给你的。” 八福晋觉著新鲜,放下手里的东西,恭敬虔诚地捧过匣子,一打开,便见十来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在灯火下珠光璀璨,美得她睁不开眼。 “这么大的珍珠?” “东边刚送来的,你没听说吗,今日三福晋进宫向荣妃娘娘討要,闹得沸沸扬扬。” 八福晋摇了摇头:“我今日就忙著算庄子里的帐目,没顾得上外头的事。” 胤禩脱了外衣,从婢女手里接过清凉的帕子擦了把脸,说道:“许是皇阿玛赏了你蜀绣,惹我那三嫂眼红,跑去景阳宫闹了一场,非要荣妃娘娘也赏她珍珠。” 八福晋摸了摸这一颗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她如今跟著胤禩见了不少世面,这珍珠有多难得多珍贵,心里是明白的。 “这该是御用的,皇上的朝珠朝冠上镶的,怎么能给我们呢?” “皇阿玛的还要大一些,这本就是贡给后妃的,你放心收下,额娘正经派人送给我的,出不了岔子。” 八福晋谨慎地问:“可是,以额娘的位份……” 胤禩淡淡一笑:“我明白,你介意吗,这是永和宫赏给我额娘的。” 第452章 不能做个小混帐 “都拿回来了,你不在乎的事,我何必计较。”八福晋说罢,拿起一颗珍珠,和胸前掛串上的珠子比大小,真真是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再仔细数一数,“四、六……九,胤禩,有九颗珍珠。” 这般大的珠子,一颗就很了不得,端阳节那日,宜妃娘娘的珍珠簪子,已是富贵至极,可瞧著也没这匣子里的珍珠大。 八福晋想了想,又谨慎地问:“怕是够你一年的俸禄,我並不在乎哪位娘娘赏给额娘的,可这么贵重的东西,咱们能要吗?” 胤禩不禁有些心疼,三福晋能放肆地闯去后宫討要的东西,自家妻子却如此小心,前阵子为了做道场、买庄子的事,他还动怒生气过,实则霂秋离著皇子福晋该有的骄傲,还很远很远。 他温和地解释:“这珠子每一颗都有来处,你就是天天戴著出去显摆,也没人能说你。可你小心是对的,倘若我从別处拿来珠子给你,你就该小心他们从何处来,別是我贪污受……” 这话,唬得八福晋腾起身子捂住了丈夫的嘴:“不可胡说,皇子里头,你最是端方清正,绝不会有那样的事,我怎么会不信你。” 胤禩反倒被嚇了一跳,但冷静下来,明白有些话不必对妻子说的那么清楚,霂秋只要为他主持好后宅之事,就足够了。 便掰开妻子的手揉了揉,说道:“我听你的,不提那些了,但你大大方方收下,眼下没什么人情,值得咱们送这么珍贵的珠子去,你自己做首饰玩吧,將来自然还有更好的。何况珍珠经不起年月,当下最美的时候不拿来示人,攒在盒子里蒙尘,好没意思。” 八福晋很高兴,又接著摆弄珠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后,就来陪胤禩用晚膳。 见珍珠抱著泡菜罈子进来,八福晋笑道:“不过,就算是鸡蛋大的珠子,也不如我身边这个珍珠好,你瞧瞧,听说你没胃口,这就把泡菜拿来了。” 胤禩闻著味儿,就知道是宝云为他醃的,顿时胃口大开,说道:“这是自然,额娘早就把最好的珍珠给你了。” 被主子们夸讚,珍珠不敢得意,小心地拣出一碟子泡菜后,就抱著罈子退下。 八福晋笑道:“知道是宝云为你醃的,她很小心地收著,就怕被其他下人弄脏了放坏了,你看这皇阿哥府的饭桌上,咸菜罈子都抱上来了,咱们又该叫人笑话。” 却见胤禩用茶水泡了米饭,就著酸豆角、酸藠头,大口大口吃得很畅快。 “慢些吃……” “各宫小厨房,都有拿手的小菜,那些上不了御膳席面的百姓家常菜,却是皇阿玛最爱吃的,娘娘们都变著法儿哄皇阿玛高兴,我这个皇子,怎么还不能吃几口泡菜。” “长春宫也有吗?” “没有,我几乎没见过皇阿玛和惠妃单独用膳,其实这么多年,皇阿玛驾临长春宫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八福晋嘆道:“这就是閒话里说的失宠吧。” 胤禩说:“她有地位有儿子,曾经权倾朝野的明珠都是她的靠山,在宫里的境遇自然不是外人所谓的失宠。可你知道吗,只要翊坤宫的小厨房飘来饭菜香气,我们就知道皇阿玛要过去了,尤其在我小的时候,翊坤宫越热闹,长春宫就越冷清,惠妃也越消沉,那才是失宠。” 不难想像,惠妃消沉时,一定会折腾胤禩来解恨,见丈夫眼底浮起恨意,生怕他坏了胃口,八福晋忙道:“原打算到那天,也戴著珍珠去四阿哥府,再配上皇阿玛赐给我的蜀绣,好好气一气三福晋。可想到惠妃不会把这么好的珠子赏赐给大福晋,虽然他们母子为人不好,可大福晋待我们总算和气友善,我不愿让她难堪。“ 胤禩已吃完了一碗茶泡的米饭,要霂秋再给他添半碗,一面问:“你是不是连新衣裳都不打算穿了?” 八福晋將添好的半碗饭递给丈夫,笑道:“一下得了那么多好东西,她们一定等著我显摆,也一定想好了取笑我的说辞,我偏不,我就和平日一样的穿戴,喜庆鲜亮些就好。“ 觉得妻子忽然长大沉稳了,胤禩很欣慰,他本不在乎这些女眷之间的琐碎,但霂秋若总也处置不好,到哪儿都被动,对他而言也是一份负担。 八福晋接著说道:“给了四阿哥家体面,给了大福晋尊重,我这个弟妹的本分就尽到了,谁若非要和我过不去,那我也不会再白白遭欺负,胤禩,你放心。” 胤禩问:“不可惜吗,那么美的刺绣,横竖她们都要嘀咕你,不如风风光光地去?” 八福晋摇头:“后面多的是好日子,我得跟你学,要沉得住气。” 这个时辰,四阿哥府中,毓溪从纹丝未动的膳桌上,挑了几样胤禛爱吃的,仔细收入食盒里,便抱了弘暉,和青莲一起往书房来。 这是弘暉头一回离开爹娘住的院子,也是毓溪第一次抱著孩子走那么“多”的路,果不其然,才走了半道,她就走不动也抱不动了。 乳母纷纷围上来,要从福晋怀里接过大阿哥,却见胤禛从远处一路跑来,到了跟前,嫌弃地瞪了毓溪一眼,就稳稳地抱过儿子。 原来福晋这边刚动身,就有小丫鬟报去书房,听说福晋自己抱著孩子往书房来,胤禛立刻放下手里的纸笔,匆匆忙忙找来,眼见的如他所料,毓溪哪有力气抱著孩子出门走路。 “你瞪我做什么,难道我顛著你儿子了?” “有本事,自己抱著儿子进宫去,去跟额娘告状,说我瞪你了。” 两口子拌著嘴,很快就到了书房,青莲在外头屋子摆碗筷,毓溪则跟著胤禛,一起抱著弘暉將书房转了一圈,告诉他这里是阿玛念书做学问,与大臣商议国事的地方。 “额娘不让阿玛拿你和其他兄弟比较,不让逼著你念书,可你也不能做个小混帐,终日游手好閒不务正业。”胤禛拍了拍儿子的屁股,正经道,“不然阿玛可要狠狠揍你,记住了吗?” 刚满月不久的娃娃,哪里听得懂这些话,一脸淡定地看著父亲,咕噥了几下小嘴。 毓溪拿来一本书,在儿子眼前晃了晃,但似乎是见著娘亲,弘暉才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对书没什么兴趣。 “咱们说好,將来我管儿子你不能插手,你管儿子我也不多嘴。”胤禛道,“答应过你,绝不逼著儿子去和其他子弟比,可儿子不能没出息,不能不念书。” “你把十三弟十四弟教得那么好,我自然放心让你教儿子,可若他天资不够,不能像小叔叔们那么聪明好学,咱们別著急,慢慢教,能长成个善良正直的好人,就足够了。” 胤禛点头,但又道:“这话,只你我之间说说。” 毓溪深深明白,他们的子嗣如何,对於胤禛的前程会有极大的影响,因此即便弘暉將来没有读书的天分,也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她应道:“对额娘我也不说,可不敢在额娘跟前显摆教导孩子的事,在额娘眼里,咱们自己还是孩子。” 提起母亲,胤禛道:“额娘把今日得的珠子,都给了延禧宫,据说觉禪贵人已经派人给了胤禩,他们如何处置我不在意,只是,额娘没给你,你会不会不高兴?” 毓溪故意使坏,点头道:“当然了,四阿哥,也替我去要些珠子来唄。” “好好说话。” “那你猜额娘,为什么给延禧宫?” 第453章 你敢把他惹哭了试试 胤禛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儿子,其实从知道这件事起,心里就有答案,那些话不过是和毓溪玩笑的,而他很意外,额娘居然会干预这些事。 见青莲来稟告饭菜摆好了,毓溪便接过儿子,等胤禛洗了手来坐下,她则抱著儿子陪在一旁。 “吃过了吗,怎么都是凉菜,你还要温养著身子才是。” “我和你吃的不一样,这都是你的,先把饭吃了再忙,不要总拖得很晚,吃了就睡,对胃肠都不好。” 毓溪说罢,示意青莲带人退下,等胤禛吃了好几口饭菜后,才接著道:“为了一块墨子酥,三福晋让八福晋那么难堪,可皇阿玛却赐下名贵的蜀绣,给他们两口子撑腰,三福晋必然为此愤愤不平,才闹了今日这么一出。” 胤禛缓缓吃下饭菜,耐心地听著这些话。 毓溪道:“那些珍珠,额娘不是给觉禪贵人,也不是给胤祥的额娘,是故意要送到八福晋手里吧,而觉禪贵人果然遂了额娘的愿,这么快就把珍珠送出来了。” 胤禛咽下了食物,说:“这么做,会不会太刻意,像是故意挑唆三福晋与八福晋不和,好让八福晋也戴上那珍珠,去和三福晋攀比,气一气她。” 毓溪道:“可是额娘再怎么不喜欢三福晋,也犯不著故意唆使谁给她难堪,还要看荣妃娘娘的面子呢,要是真闹出笑话,荣妃娘娘跟前如何开交。” “如此说来……” “皇阿玛把珍珠送去景阳宫,瞧著是恩宠,可我觉得更像是捧杀,荣妃娘娘和你三哥这会子,兴许就坐立不安的。” 胤禛苦笑:“消息传出来时,我们都这么想。” 毓溪道:“这时候得了珍珠,还有皇阿玛赏赐的蜀绣,倘若满月酒那天,八福晋当真招摇地穿戴出门,她自己岂不成了第二个三福晋,那么她有多少能耐、多少涵养底蕴,就都暴露在人前了。” 胤禛吃著辣炒的螺片很开胃,拨开辣子,挑了一片餵给毓溪,说道:“咱们给孩子摆几桌酒,怎么都玩起人心算计了,额娘居然还给添一把柴,生怕这火烧不旺似的。这件事,要不是为了你我,以额娘的性情,不会做如此激进的事。” 毓溪被螺片辣著了,呲牙皱眉的,胤禛赶紧又给餵了一口饭,笑话她没用。 “你吃大半年的清淡饭菜,也和我一样。” “不餵奶,为何要清淡?” “为了养身体啊,清淡並不寡淡,放心,我吃的好著呢。” 胤禛安心了些,又给毓溪餵了口茶,两口子的亲昵温馨,全叫弘暉看在眼里,即便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可爹娘的情绪和气息,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躺在额娘怀里的小娃娃,忽然就笑了。 “傻孩子,你乐什么呢?” “等你长大,每晚来陪阿玛吃饭可好?” 毓溪则想起一事,说:“將来可不许在饭桌上教训儿子。” 胤禛嫌弃道:“这可是我亲儿子,怎么在你嘴里我就这么不待见他,处处防著我?” 他们拌嘴,弘暉笑得更欢,可笑著笑著,就尿了。 青莲带著乳娘应声赶来,抱过大阿哥换尿布,胤禛还特地跑来揍了儿子一下屁股,怪他在自己吃饭时捣蛋,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胤禛则被毓溪拽回去接著吃。 自然,正经的话也要说下去,弘昐满月那天,八福晋若不穿戴那些御赐之物,和往常一样体面稳重地来,那毓溪从今往后,就要把这八弟妹当个人物,宫里宫外的家务事,乃至朝廷大事,都要留个心眼。 毓溪道:“之前他们府里买庄子、做道场,还有元宵节上八福晋满身珠光宝气,都叫人看了不少笑话。此番庆功宴她辛苦忙碌那么久,最后因一块墨子酥又不得脸,我也替她不值。可弘昐满月那天,若再和三福晋槓上,不论能不能压住三福晋,都会变成旁人嘴里的笑话,更不值得。” 胤禛轻嘆:“女眷之间的事,居然也有那么多学问,最叫我意外的是,额娘居然会出手替你试一试她们的深浅。” “还有呢?” “还有?” 毓溪新奇地看著胤禛,许是他心思乾净,想不到那么复杂的事,又或是他真就从不把女眷之间的明爭暗斗当回事。 “別生气,还请福晋赐教。”胤禛半开著玩笑,掩饰自己对毓溪所在乎的事的怠慢,但眼下他真是想不到,还能有什么。 “你不奇怪吗?”毓溪正经道,“觉禪贵人怎么就能顺著额娘的心意,立刻將那些珠子送到八阿哥手里,但凡认识那位的,都说她是个聪明人,是曾在明珠府受过教养的姑娘,可她却对额娘的心意如此顺从。若是巴结宠妃想在后宫分一杯羹也罢,可这位,巴不得皇阿玛能將她忘得乾乾净净,既然如此,她又图什么?” 胤禛醒过味来,说道:“元宵节时,该是觉禪贵人提醒八弟妹的著装太过惹眼,她才换下的,可今日,她又帮著额娘將珍珠送给胤禩,她……到底站哪一头?“ “觉禪贵人,到底是不是额娘的人?” “我说不清楚。” 里头屋子,传来青莲哄弘暉的笑声,夫妻俩不自觉地看过去,听见儿子咿咿呀呀的,毛躁的心瞬间就被抚平了。 但越是如此,为人父母后,越无法理解延禧宫那位。 这件事上,毓溪最在乎的,不是弘昐满月那天,三福晋和八福晋会不会攀比身上的珠宝首饰,而是觉禪贵人之於额娘,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就当她是吧。”胤禛收回目光,说道,“额娘在宫里大半辈子,至少她眼前的这些人,不会看走眼,这件事,咱们顺其自然,横竖都是看戏,我们不过是出几桌酒席。” 毓溪嘖嘖道:“能把隔岸观火说的这般清高,不愧是四阿哥。” 胤禛嗔道:“闺女儿子们转眼就大了,你別总欺负我,叫他们以为我惧內,往后我教训他们,他们也敢不服、不听话。” 毓溪见里头的人还不出来,这边也没下人在身旁,便凑上来亲了胤禛一口,只是亲完自己就脸红了,到底是害怕被人看见。 但这一下,却把胤禛哄好了,那刺绣也好珍珠也罢,都是別人的笑话和烦恼,与他们两口子什么相干,这一年来,毓溪怀孕產育的辛苦下,真是好久没见她这般娇羞的模样,叫他心里热乎乎的。 胤禛捧过毓溪的手,大大方方地亲了一口:“这件事过后,咱们找个日子一起去见额娘,有些事是该问清楚,不然我们胡乱猜,再毁了额娘的心意,不是都白忙一场。” “我听你的。” “不然呢,这个家如今你说了算?” 毓溪虎起脸来,正要挥拳揍这傢伙,青莲抱著换了乾净尿布的弘暉出来了,小娃娃不知怎么格外兴奋,躺在额娘臂弯里,还咧嘴笑。 胤禛故意凶道:“笑什么笑,一会儿又尿了。” 毓溪威胁道:“你敢把他惹哭了试试,我今晚就去永和宫告状。” 第454章 你家相公我,往后排哪儿? 胤禛却对儿子说:“弘暉啊,方才额娘抱著你,都走不动道了是不是,她还想去永和宫呢。” 毓溪怀里抱著孩子,腾不出手,就用脚踢,胤禛不躲也不逃,被踹了还伸手护著襁褓,看似好脾气,却依旧在笑话她:“我不怕你摔著儿子,怕你闪了自己的腰。” “你再说一遍?” “不生气,怎么如今火气那么大……” 小两口打情骂俏的,青莲早就带人出去了,见书房里的下人都乐滋滋的,果然这家里主子们好了,底下的人就好。 “小阿哥满月酒那日,你们守在书房,切不可去前头凑热闹,不能让閒杂之人混进来,之后我自然命管事排日子放你们的假,可若出了岔子……“ “不敢不敢,小的们一定看紧门户,不叫人往书房乱闯。” “还有,天气越发炎热,你们烧艾驱蚊时,要千万仔细火烛,伺候四阿哥更要谨慎,不可由著他贪凉。” “是……” 然而提起驱蚊,青莲便要再找人去安排,满月宴那日若遇上晴天,酒桌自然是摆在园子里,凉快又自在,但眼下正是蚊虫肆虐的时候,即便是雨天在厅堂里开席,蚊子也会避雨往屋里钻,若是把宾客们咬的满身包,就是四阿哥府的怠慢和笑话,这件事绝不能出紕漏。 回正院的路上,毓溪不再逞能抱儿子,乳母们护著大阿哥走在前头,她和青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夜风徐徐,温热而不燥,不必裹得严严实实,毓溪心情也更好了。 听青莲稟告宴席上驱蚊的事,毓溪说不论晴天雨天,都把宴席摆厅堂里,如此不必看天行事,厅堂里这几日勤些洒扫,日日烧艾点香,要比在外头强些。 毓溪吩咐:“对了,另闢一间屋子,那日若有怀孕的、身子弱的、闻不得薰香的,就请到那里休息,你们先打扫乾净后,封上纱窗,不要隨便让人进进出出,也就放不进蚊虫了。” 青莲道:“这一年您身边不点香不熏艾,听说外头又时兴了好些香,连蚊香都有了样,要不要奴婢买来给您挑一挑。” 毓溪摇头:“回头染一身气味,弘暉该哭闹了,你派人去乌拉那拉府,请我嫂嫂张罗。” 青莲应下,搀扶福晋走下台阶,毓溪又想起一件事,说道:“告诉我嫂嫂,那日来做客就好,五福晋她们会替我张罗,嫂嫂们带孩子来玩一天就是了。” 青莲道:“是啊,之前三阿哥家里的事,都是董鄂家的女眷张罗,外头传了好一阵閒话。” 毓溪嘆息:“这事儿三福晋倒是没错,错的是那些嘴碎的,偏偏我们不得不忍耐。” “福晋,女眷的坐席,您想好了吗?” “你是想问,我要怎么安排佟家的人?”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福晋那回,可是將佟老夫人奉若上宾,您知道的,其实外头议论与佟家閒话最多的,就数四阿哥和您,这一回他们必定也盯著呢。” “让她们与我娘家人同席就好,再有亲王福晋们坐一处,公主和皇阿哥福晋们坐一处,其余官眷打听一下她们彼此是否有过节,也不可怠慢。” 青莲一一记下,又问:“四阿哥可提过,太子爷来吗,男宾的坐席,也很考究。” 毓溪道:“太子不来,但满月酒过后我进宫,你替我多备一份礼物,我该去拜见太子妃的。” 青莲不禁感慨:“这就又要忙起来了,一年光景,奴婢陪著您安胎待產又坐月子,家里瞧著忙忙碌碌,实则没有外头的事操心,真真是清閒得很。” “是啊。”毓溪停下脚步,抬头仰望星空,笑道,“但也不坏,我这性子是不能闷在家里的。七妹妹五妹妹来、姨母嫂嫂们来,无不被我拉著问东问西,把她们都说累了。可我就怕自己的见识眼界,会跟不上胤禛,还是忙些好,忙些我心里踏实。” 青莲说:“小阿哥逐日安稳后,四阿哥心情好多了,方才和您说半天玩笑,奴婢都不敢进来打扰。” 毓溪却道:“太医说,弘昐不好养,你我要有所准备,兴许到时候他的心又乱了,又和我闹脾气。” “福晋……” “再有这事儿,我会更包容些,近来越发想通了,为何胤禛非得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他可以变得更好更强,但在那之前,不正是有了弱处短处,才能有所长进。往后有什么话,有什么不痛快,我都会当著他的面说明白,两口子若还不能想说什么说什么,活著也太憋屈了。” 说到这里,仿佛听见弘暉的哭声,主僕俩不敢耽搁,赶忙往回走,但弘暉只是闹了闹情绪,回到额娘怀里后,很快就睡著了。 眼下毓溪依旧专心照顾儿子和自己,家中摆宴的事,俱由青莲负责,娘家嫂嫂和瑛姨母也会帮著张罗,自然不急不缓,事事妥帖。 如此,一转眼,被眾人小心翼翼地养著,在出生时连太医都摇头放弃的小弘昐,这就满月了。 且前一晚还是暴雨如注,眾人都担心宾客们被大雨阻拦,无法如约而至,可当天一早,雨过天晴,虽有几分闷热,但不妨碍出门,热情如五福晋、七福晋她们,早早就来了。 胤禛今日被皇帝许了假,不必上朝,但其他兄弟和官员朝臣们,皆要忙完各自的事务才能来做客,五福晋为此向四哥告假,胤禛自然是客客气气,请她们不要辛苦,好生受用玩耍才是。 又因府里还没有要接待的男宾,胤禛閒著也是閒著,索性命小和子套马车,算著时辰胤祥他们兄妹该动身了,他亲自去把弟弟妹妹们接来。 “路上慢些走,今天高兴,不要问功课,不要训弟弟,別扫他们的兴。”毓溪垫著脚给胤禛系脖子下的扣子,连声叮嘱,“五妹妹也答应我,今天要替我张罗客人的,你不许说她。” 胤禛哼道:“在你眼里,原就弟弟妹妹比我更重要,如今又有了儿子闺女,四福晋,你家相公我,往后排哪儿?” 毓溪抚平丈夫的衣襟,拿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温柔含笑、眼波婉转:“四阿哥,您说呢?” 胤禛笑了,捧过毓溪的手亲了口,高高兴兴地出门去。 第456章 四的名声气度 今日既是弘昐的满月礼,主角自然是侧福晋母子,毓溪送走了胤禛后,就亲自往西苑来,给李氏和弘昐都送来贺礼。 五福晋和七福晋正和李氏说话,原本李氏只是侧福晋的身份,没资格劳动几位皇子嫡福晋来探望她,但弘昐的好日子,这个惊动圣上亲自赐下名讳的皇孙,让她得以母凭子贵。 自然,五福晋她们本就好相处,並不计较其中的尊卑,反倒是同情李氏的辛苦与小阿哥的不易。 这会子来,也只在外屋说说话,不往里头闯,就怕人多杂乱,把外头不乾净的东西带给孩子。 毓溪说:“侧福晋身子还要养,烦请七弟妹今日留下陪著她,一会儿若有伯母婶母来探望,侧福晋要是精神不佳,还望你帮著招待和解释,等开席时,我亲自来请你。” 七福晋热情地答应:“四嫂嫂放心去外头张罗,这里有我呢,不止要照顾好小嫂嫂,还得不让人往里头闯。虽说是咱们弘昐的好日子,可他太娇弱,外头来的人不知在什么地方坐过,怕不乾净。” 五福晋嗔道:“你啊,这话放心里就是了,可不敢再说出来。” 妯娌们说笑一阵,毓溪叮嘱李氏好生歇著,不必记掛外头的事,便带著青莲离开了。 “福晋,让不让客人见咱们大阿哥呢?”路上,青莲谨慎地问。 “大大方方的便是,弘昐实在太孱弱,才不敢叫外人围著,弘暉別养得那么娇贵,若有女眷往內院来,孩子醒著就让她们抱抱,不妨事。” 青莲笑道:“恕奴婢冒犯,那会子半夜看您抱著大阿哥哭成一团,奴婢真是担心。怕您往后一心一意只顾著孩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疼爱孩子自然是好事,就怕魔怔了。” 毓溪道:“回想起来,那一阵真就魔怔了般,心里日日夜夜烧著一团火,明明儿子都生了,昔日的愿望都实现了,不知哪儿不得劲,常常坐著坐著就哭,乃至了无生趣。” 青莲惊愕地望著年轻的孩子,心疼地问:“您怎么不对奴婢说呢?” 毓溪淡淡一笑:“都过去了,不提了。” 此时有婢女领著宋格格走来,今日家中有喜事,哪怕宋氏不待见侧福晋,也不敢添堵,见她一袭藕粉色百蝶穿纱褂,梳著利索的小两把头,发边簪一对绒,漂亮体面又不张扬,毓溪很满意。 “福晋吉祥。” “叫你来,是吩咐你一件事,一会儿去门前等著,四阿哥接了弟弟妹妹们回来,你就陪在五公主和七公主身边。今日你的差事,就是照顾好公主们,其他的事、其他宾客的事,一概不要搀和。” 宋格格很是惊喜,她自知侍妾格格的身份,是不配在今日这样的场合露面的,没想到福晋居然给她差事,还是陪在两位最金贵的公主身边。 她赶忙欢喜地福了福:“奴才一定伺候好公主们,请福晋放心。” 毓溪道:“若有处置不来的事,就立刻来找我,不敢来前厅的话,打发下人传话也好,不要慌慌张张,更不要擅自做主。” 宋格格连连点头,得到福晋允许后,便立刻往正门去,今日家中迎贵客,一早就开了正门,宋格格看什么都新奇,进府多年,她几乎没来过这里。 这一边,毓溪回到正院,哄了哄儿子后,就要梳头换衣裳。 上回见外客,是生下弘暉的第二天,她苍白憔悴,还要装得不受婆婆待见,那件事毓溪已经后悔了,今日自然要光鲜亮丽、稳重大气,將她四福晋的名声气度,全都找回来。 如此,当五福晋从西苑过来,想问嫂嫂自己能做些什么时,只见毓溪刚换上金线绣牡丹团纹红袍,袖口领口的黑底金线祥云滚边,减去几分正红的张扬,更托出端庄大气,看得她眼眸晶亮,惊艷不已。 五福晋围著毓溪转了一圈,夸讚道:“四嫂嫂,这团纹可太精致了,府里糕饼做得好,怎么绣娘也这样好?” 毓溪笑道:“是娘娘赐下的,我和你四哥哪儿见过什么好东西。” 五福晋小心地摸了摸料子,说道:“又软和又爽滑,真是这季节穿的,端阳节庆功宴上,我家额娘穿的就像是这料子,可她有好的料子也不会……” 毓溪把这话拦下了,嗔道:“可別给我惹麻烦,你喜欢我就给你,別因为我挤兑起了娘娘,我担当不起。” 五福晋笑道:“我哪儿敢啊,横竖皇祖母不会亏待我。” 说著话,她朝门外看了看,问道:“五妹妹她们怎么还没来,今儿永和宫的孩子不是都来吗?” 毓溪也觉著奇怪,说道:“兴许出宫耽误了,若是已经出了宫门,就快了。” 五福晋便帮著嫂嫂梳头簪,毓溪许久没这般盛装打扮,竟觉得脑袋上沉甸甸,果然这身份地位,少不得用金银堆砌。 “三嫂嫂几时来,我还等著看她戴大珍珠呢?” “別胡闹,一会儿叫人听去。” 五福晋却说:“她闹得荣妃娘娘那么难堪,还怕我们笑话吗,那珍珠皇祖母也赏我了,可我不稀罕戴。” 毓溪道:“你是顾虑七弟妹没有吧,分明是好心体贴,还这么谦虚。” “四嫂嫂您有吗?” “我也没有,不过早几年的珍珠我有,也许额娘见我不爱戴珍珠,这次就不给我了。” 五福晋轻声道:“您没听说吗,我听说,德妃娘娘像是把珍珠给了延禧宫,分给觉禪贵人和敏常在了。” 毓溪装著不知道,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五福晋说:“我还好奇,八福晋今天会不会比元宵节那天还贵气的来,皇阿玛赐了她好东西,觉禪贵人若是得了珍珠,兴许也会分赏她几颗,近来觉禪贵人和八弟两口子,走得热络,已经完全不把长春宫放在眼里。” 毓溪提醒道:“好啦,咱们下回再说这话,客人陆续要来了,咱们去前厅。” 妯娌二人出门,恰好遇见乳母领著念佟来,小娃娃睁大眼睛欣喜地拍著小手嚷嚷:“额娘好看,好看……” 毓溪伸手来牵了闺女,笑道:“来,跟额娘招待客人去。” 第456章 每一天都有长进 神武门下,胤禛已等了小半个时辰,永和宫的太监都来两回了,平日里出宫跑得最快的几个小傢伙,依旧不见踪影。 而永和宫来的人,只说“就来了、就来了”,他们到底为了什么耽误,却只字不提。 “你去打听,已经过了出门的时辰,他们怎么了。” “是,主子您在阴凉地里別晒著,奴才这就去。” 小和子本是內侍,且有腰牌,比起胤禛进宫还容易些,过了侍卫的例行搜查后,很快就消失在了宫门下。 且说皇子们学业繁重,节庆万寿之外,除皇帝特许,鲜少有日子可以不读书,今天这般四阿哥府里的满月酒,比不得皇子成亲那么大的事,连同永和宫的孩子们,若无请旨,也不得赴宴。 自然德妃早已为孩子们安排妥帖,宜妃也应许了八公主隨她十三哥一同出宫玩耍。 可这个时辰了,小和子来到永和宫,绕过影壁墙,就见五公主在屋檐下烦躁地来回走动,七公主拿著团扇为姐姐扇风,似乎劝她耐心些,八公主则乖巧地跟在一旁,身上穿戴的都是出门的衣裳。 “你怎么跑来了,我四哥呢?”温宪不经意抬头,瞧见小和子在影壁墙下鬼鬼祟祟,便没好气地问,“你不伺候在我哥身边,跑进来做什么,外头那么热。” 小和子忙上前行礼,说四阿哥担心宫里有什么事,才命他进来看一眼。 “什么事也没有,你去外头等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从书房回来,我们就走。” “是……” 话虽如此,可看得出来,公主很不高兴,小和子不敢得罪,先退了出来,迎面遇见从外头回来的小安子。 “十三阿哥呢,十四阿哥呢?” “在、在书房。” 小和子奇怪:“皇上不是恩准了,二位阿哥今日能歇一天?” 小安子面露难色,勉强嗯了一声。 “娘娘呢?” “娘娘在寧寿宫陪太后喝茶。” 小和子愈发不明白了,拽了他到墙根下,压著声急道:“你痛快些,四阿哥等我回话呢,有什么不可说的?” 小安子低著脑袋:“是十三阿哥不让说,五公主也……” 小和子急道:“你傻不傻,宫里的事能瞒得住什么,今儿不说,四阿哥明儿也得知道,这会子高高兴兴地来接弟弟妹妹,就让他在门外乾等著?” 二人正拉扯,温宪忽然跑出来,见著他们就恼火,气呼呼地说:“小和子来带路,我们先走,不等他们了。” 小宸儿带著八妹妹追出来,劝姐姐再耐心等一等,说好了要一起出宫的,隨行的侍卫宫人都有定数,不能坏了规矩。 大宫女绿珠也跟了出来,见著小安子就问:“十四阿哥还在学算术吗?” 小安子这才敢开口,怯怯地应道:“是,说还有两道题讲完就散,九阿哥不放人。” 温宪大怒:“老九就是故意的,胤禵那没出息的玩意儿……” “姐姐,別嚷嚷。” “五姐姐,別生气。” 妹妹们一面劝著,到底又把温宪拉了回去,绿珠无奈地一嘆,也跟著进门了。 宫道上留下俩人,机灵如小和子,已经猜到了缘故,低声问小安子:“九阿哥故意拖著十四阿哥讲题,耽误阿哥们出门吗?” 原来今日虽不必上学,但有两篇文章要交,胤祥和胤禵约好了太傅一早相见,待讲解罢了,时辰刚刚好,就能和姐姐们一起去四哥家玩耍。 然而讲完文章,其他来上学的阿哥们也到了,九阿哥突然心血来潮,要教胤禵解题,虽说之前在八阿哥的调和下,答应了教胤禵算术,但说他自己也要念书也很忙,不定几时有空,偏偏今天,他有空了。 谁知这一讲,就是大半天,不知是胤禟说得来劲了,还是胤禵学得太慢,永和宫的人催了好几回,小安子也跑得汗湿了衣裳,那儿还没完。 这些话,很快到了胤禛跟前,小和子谨慎地解释:“五公主和十三阿哥他们,都怕您不高兴,想著只要能出门,就不提这件事,哪里知道您亲自来接了。” 胤禛微微皱眉,但心中並无不悦,反倒是听说九阿哥故意刁难胤禵,而胤禵居然忍耐下了,不论是为了学本事,还是沉得住气,这都该是叫人欣喜的事,可见他的弟弟,每一天都有长进。 “主子……” “再等半个时辰,若还不来,我先回去,不能怠慢了家里的宾客,你留下接著等,哪怕等到日落,也要接他们去吃晚宴,不耽误。” 胤禛如是吩咐,小和子便安心了,又折回宫里去,盼著能顺利把阿哥公主们带出来,好让主子高兴。 四阿哥府中,宾客陆续到来,先来的除了亲近的家人,便是地位品阶都低一些的官眷和宗亲,他们可不敢端架子姍姍来迟,能受邀到四阿哥府享宴,本是他们的荣幸,自然要殷勤些。 毓溪不会因宾客的身份地位不如自己,就怠慢轻视,每一个都带著念佟亲自接待,之后才由著五福晋和瑛福晋她们张罗,送去各处坐著喝茶说閒话。 转眼,时近正午,毓溪还不见胤禛回来,不得不命人去查看怎么回事,此刻更衣洗手,才喝茶喘口气,下人来稟告午膳已准备好,几时送到各处厅堂。 毓溪则问:“去宫里打听了吗,四阿哥……” 只见小丫鬟闯进门,高兴地说:“福晋,四阿哥回来了,公主和阿哥们都来了。” 第457章 姐,你是心疼我? 毓溪从容地说道:“不要嚷嚷,家中高朋满座,你这般慌张,成何体统。“ 小丫鬟忙解释:“奴婢不敢,是前头传话进来,奴婢一高兴……” 毓溪並不责怪,吩咐道:“预备温热的茶水,五公主若要凉的,你们不可由著她,就说是我的话。” 说罢,到镜前再理一理仪容,叮嘱乳母们照顾好弘暉,便又往前厅来。 午膳並不摆席面,只將各色菜餚酒水用食盒攒了,送到各处宾客手边,大家说笑玩乐著简单用一餐,府里早早安排好了各处伺候的下人,因此不必毓溪逐一招待,午后再一起喝茶听曲或游园嬉戏,今日的夜宴才是重头戏。 客人既然散在各处,这会儿胤禛带著弟弟妹妹回来,便只惊动了在前厅的几位,省了好些麻烦,不等毓溪过来,温宪已风风火火地往內院闯,叫她半路拦下,吩咐宋格格带公主和阿哥们先去西苑见过侧福晋,再往她屋里去。 但言语间,毓溪察觉到五妹妹身上隱隱蓄著一股怒气,七妹妹八妹妹也不那么热情,胤祥和胤禵离得远,她没看清,总之最该热闹的这几个孩子,今日规矩得实在反常。 她再往前来,见到了胤禛,夫妻二人招呼了几位客人后,才往厅去,乌拉那拉家的女眷,还有瑛姨母正在那里,说好的一同用午膳。 避开客人,毓溪终於有机会问:“又在路上训弟弟妹妹了?” 胤禛搀扶毓溪跨过门槛,笑道:“怎么,他们给你脸色看?” “怎么会呢,可我瞧著弟弟妹妹都不高兴,出什么事了,为何回来的这么晚?” “你可仔细了,別叫他们打起来,那就该成今天最大的笑话。” 毓溪看著胤禛,揣摩他眉宇间的情绪,渐渐自己的眉头也舒展开,说道:“看来没什么要紧事,不然他们胡闹闯祸,你还能在这儿和我打哑谜吗?” 胤禛笑道:“知我者,福晋也。” 毓溪却恼了:“还闹,到底说不说?” 胤禛忙哄著:“说,这就说,怎么还急了……” 西苑这边,李氏因上午见了几拨客人,这会子已有些体力不支,刚到里屋躺下,阿哥公主们就来了。 於是温宪姐弟几个,只见了七嫂嫂,请她告诉侧福晋晚些再来后,就一起离开往四嫂嫂的院子去用午膳。 但走出西苑没多久,温宪就让宋格格领著妹妹们先走,指名胤禵留下,她有话要说。 宋格格不敢多嘴询问缘故,五公主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殷勤热络地领著小公主们前行,胤祥稍稍犹豫后,还是跟上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胤禵並不情愿留下和姐姐说话,要跟著走,被温宪喝止,霸道地说:“没听见吗,我要与你说话。” 胤禵背过身,没好气地嘀咕:“在四哥家,不大大方方的,在这里偷偷摸摸说话做什么?” 温宪气道:“我们等你半天,耽误多少时辰,你给我们赔不是了吗,你给四哥赔不是了吗?” 胤禵不在乎:“四哥可不计较,既然姐姐计较,我现下给您赔不是,劳烦您久等了。” 温宪气坏了,一下衝到弟弟面前,憋红了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傻,老九噁心你、捉弄你,他能真心教你什么本事,回头连算术都忘错上教,大清国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教你的了吗?你若喜欢,我去求皇祖母求皇阿玛,给你找最好的先生来,你犯得著受老九的气?” 胤禵看著姐姐,忽然就笑了。 其实一路从宫里出来,察觉到哥哥姐姐们都不高兴,胤禵没敢开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加之四哥没问,甚至不怪他们出来那么晚,他就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於是一家子兄弟姐妹,一路安安静静地来,直到这会儿,胤禵才安心了。 “姐,你是心疼我?” “哪个要心疼你,我嫌你丟人。” 胤禵却笑得灿烂:“你要嫌我丟人,在宫里就骂我了。” 温宪气道:“以为我不想骂你吗,我怕吵起来惊动了阿玛额娘,回头又不让我们出宫了,我总不能为了你,爽了四嫂嫂的约。” 十四还是笑得没心没肺:“姐,你口是心非的时候,眼珠子就满天飞,你自己不知道吧。” 温宪伸手拍了弟弟的脑门,凶巴巴地威胁:“你再贫,我可真揍你了。” 胤禵却笑著摸了摸脑袋,说:“我没打算从九阿哥那儿学到什么,也不会白白叫他作弄我,至於他要把算术往错上教,姐,他有这个心没这个胆,就不怕皇阿玛知道吗,所以他只敢像今天这般,故意拖著我不让我出门,在些个小事上耍心眼子。” 温宪一脸的忧愁:“为什么呀,他老九有什么值得你巴结的,要这样白白送上门去遭他作践?” “作践倒也不至於,他不敢。” “是啊,这么热的天,让四哥在宫门外等你,老九是没作践你,他作践四哥了不是?” 胤禵愣了愣,眨著眼睛说:“谁也不知道四哥今日要来接我们,这不能算。” 温宪气道:“那我要你从此別再搭理老九,换个人学算术去,你听不听?” 十四却拉了姐姐往哥嫂院子的方向走,好生道:“姐姐说的是,他没什么值得我巴结,我巴结他还不如巴结五哥呢,他有的五哥都有,五哥有的他好些都摸不著边。姐,我只是给八哥一个人情,可你一定又问我,为什么要给八哥人情,说实话,我也说不上来。就像你们总问我,喜欢八哥什么,反正我就是想做这件事,没往深了想。” 温宪气道:“你都要巴结老九,给八哥一个人情了,你还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胤禵站定了,一脸真诚地点头:“姐,我真的不知道。” 这份真诚里,还透著几分稚气,温宪看得真切,她本就是心疼弟弟被人欺负,並不是要和胤禵过不去,今天他能忍下老九的刁难,比自己都更有气度涵养,做姐姐的若还无理取闹,可就太过分了。 “姐,我饿了……” “怪谁,还不是等你那么久,难得出宫一趟,时辰全浪费了。” “饿得不行了,你边走边说我成不。”胤禵说罢,拉著姐姐就往前走,温宪挣脱不开,待走得再远些,就要遇见府中的下人,姐弟俩还是端起规矩和尊贵,好好地走路。 “姐,吃了饭你们做什么?” “我答应四嫂嫂,替她看著弘暉,招待那些来內院看孩子的宾客。” 胤禵一脸得意地笑道:“四哥可是在后院靶场给我安排好了弓和箭,我今天能好好射个痛快,和十三哥一起。” 温宪知道,各府在念书年纪的子弟,都要散了学才能来做客,即便这会儿有跟著大人来的,都是抱在怀里的小孩子,不会离开长辈去打扰他们哥俩。 平日在宫里练习射箭,老九老十他们,还有宗室里的同龄子弟们,总要比来比去,还说些难听的话,靶场上不知为此打过几回架,好几次连皇阿玛都惊动了。 胤祥和胤禵不怕与人爭吵,更不怕打架,但他们可惜难得摸弓箭的机会,不愿白白浪费,果然还是四哥心疼他们,早早就安排好了,让他们今日能过足癮。 “別伤人,千万仔细,更不可太逞能,回头夜里吃饭筷子都拿不起。” “要是拿不起了,姐你餵我吗?” 温宪一时顾不得什么端庄稳重,挥起拳头就要揍弟弟,於是府里的下人们,就看著五公主和十四阿哥追逐打闹著往福晋的院子去,姐弟俩热热闹闹的十分有趣。 厅这里,毓溪正和娘家嫂嫂们说话,只见小和子进门,悄悄到了胤禛的身后。 胤禛身边是姨母瑛福晋,小和子不避讳,不知说了什么,胤禛和姨母都笑了,但胤禛不忘看向自己,还递了眼色,毓溪就明白,是弟弟妹妹们没事。 “毓溪……”大少夫人並未察觉这些事,兀自轻声问,“佟家老太太来吗?” 毓溪应道:“帖子上没说来,也没说不来,估摸著要看心情。来不来的,我真不在乎,胤禛也不在乎。” 大少夫人说:“可外头在乎,你不知道,多少人盯著今天的热闹呢。” 第458章 皇子们 毓溪只觉得好笑,问嫂嫂:“他们想看什么热闹,下午的戏唱哪出,还是夜宴的余兴是什么彩头?” 自家亲姑嫂,少夫人说话便没那些顾忌,直言道:“一来看小阿哥能不能撑到满月,二来么,端阳节上八福晋被人笑话的墨子酥,最初不正是从你这儿来的吗?“ 毓溪轻嘆:“我和青莲商量好了如何应付,这会子客人不多,没见人提起,午后看戏时陆续该有人来了,正是喝茶用点心的时候,恐怕就要议论了。” “八福晋还没来吧。” “说好午后才来,帖子上写了。” “我陪著坐可好,那些嘴碎的见我在身边,多少能收敛些。” 毓溪道:“倘若单单陪著八福晋,未免太刻意,但大福晋也要来看戏的,都是长春宫的媳妇,原就安排了一处坐,嫂嫂去陪著尚合適,那就辛苦您了。” 少夫人笑道:“说的什么话,你同外人客气去。” 此时胤禛起身了,在座同辈的女眷都跟著站起来,胤禛请大家自便,毓溪则跟著送到了门前,两口子才说上话。 胤禛道:“他们没吵起来,不必担心,你我各自招待客人,靶场那儿有人看守,胤祥胤禵之外旁人过不去,不会有什么事,晚宴前小和子会领他们去换乾净衣裳,我都安排好了。” 毓溪很安心:“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咱们家好久没这么热闹,都別多想,高高兴兴玩一天才是。” 夫妻俩相视而笑,又彼此叮嘱一番,毓溪便目送胤禛离去,忽听得身后姨母的笑声:“別看了,就这么稀罕吶?” 毓溪回眸,见一屋子人都冲她笑,顿时红了脸,来到瑛福晋身边,委屈巴巴地说:“今日忙成这样了,您不帮我,还取笑人家。” 瑛福晋嗔道:“亲家夫人都没来呢,我一早来替你张罗,还不疼你?” 毓溪坐下,轻声道:“母亲她若早早的来,瞧著像是乌拉那拉家的人在四阿哥府里做主,怕遭人说閒话,因此傍晚再隨父兄一起来,还请您见谅。” 瑛福晋笑道:“和你说玩笑话呢,对了,五丫头他们都到了,方才听小和子说什么没同十四打起来,胤禛叫我別担心,真没事吗,要不要姨母去劝说?” 毓溪道:“他们都好,您一会儿只管看戏,家里的事总是劳烦您,姨母今日好歹受用一番,不然额娘跟前我不好交代。” 瑛福晋说:“娘娘她很想你,很想见孙儿,你打算几时进宫?” 毓溪道:“本该今日一早进宫为弘昐谢恩,但皇祖母有懿旨,说天气太热不要我们来回匆忙,之后进宫再安心坐坐才好,因此与胤禛商量后,明日我就带著弘暉进宫。” 此时丫鬟们来收食盒,重新换上茶水,待她们退下,瑛福晋才说:“今日宴客,必然要累著,怎么不歇两天再进宫?” 毓溪笑道:“我也很想额娘,想让额娘看看弘暉。” 瑛福晋劝道:“若是今日累了,就別著急,娘娘是最心疼体贴你的。” 说著话,青莲进门来,稟告园子里戏台凉棚皆已准备妥当,毓溪便离了姨母和娘家的嫂嫂们,来找了五福晋,一同招待客人去看戏。 午后,园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客人陆续到府,从正门到前厅,再到园子深处,虽是人来人往、忙忙碌碌,但忙中有序,府里的下人各司其职,哪儿也出不了错。 待得大福晋登门,毓溪亲自迎到前厅来,温宪亦带著妹妹们和宋格格一起来行礼,还替胤祥和胤禵解释,说他们这会子在后院玩得满头大汗、仪容不整,不好来相见。 大福晋最是和气温婉,但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人,今日不仅精心打扮来做客,还將儿女都带在身边,听说五妹妹在內院照看孩子,便將自己的弘昱一併送去照顾,闺女们则跟著她到园子去看戏。 毓溪手里牵著小侄女,与大福晋並肩同行,说笑间看了眼身边的孩子们,想到大福晋前阵子,为了大阿哥在城门下羞辱胤禛的事而宫里宫外的奔走,今日更如此大方地带上儿女一同来做客,看似给足了自家体面,实则还是为了大阿哥周全,倘若今晚他不来,也没人能挑老大的不是。 “裕王府和恭王府都到了吗?” “伯母和婶婶都怕热,要夜里才过来,妯娌们都来了,正在园子里看戏。” 一行人到了园子,女眷纷纷起身行礼,大福晋从容客气地请大家不要拘束,入座后,毓溪就命下人奉上戏单,请大福晋点戏。 大福晋环顾四周,在座仅有瑛福晋誥命在身,她推辞一番后,便不再客气,和自家女儿们一起翻看戏单,挑她们喜欢的。 毓溪陪坐说了会儿话,又有其他客人到了,虽不必迎到前厅去,总要寒暄客气一番,好在戏曲锣鼓之下,园子里热热闹闹,少了些刻板的规矩,女眷们或是看戏或是閒聊,各有各的乐子。 今日天气虽热,尚未至酷暑,凉棚底下隔水赏戏,微风徐徐,很是愜意,各色瓜果点心亦是时不时就换新的,皇子宅邸摆宴该有的体面,一分不少。 毓溪忙於应酬,不知时光飞逝,直到下人来通报八福晋到了,才察觉时辰已晚,只因眼下日长夜短,才会瞧著还早。 毓溪问:“宴席开始预备了吗?” 下人应道:“已经摆好桌椅用具,福晋放心,一切和事先安排的一样,没出岔子,青莲姑姑在前头盯著呢。” 只见五福晋走来,问是谁来了,得知果然是八福晋,便按了毓溪的手笑道:“四嫂嫂,我去接,我可好奇大半天了。” 五福晋在宫里、在太后宜妃跟前,最是乖巧温顺,原来年轻人该有的性子,都藏在宫外了,毓溪嗔怪了几句,还是应承了,想来要她亲自去迎八福晋,外人瞧著太刻意,不如少一事的好。 前厅这头,五福晋匆匆而来,刚好遇上八福晋进门,她眼底一亮,仔细打量走向自己的小妇人,一袭香云纱百福暗纹青绿袍子,轻盈秀气,暗纹刺绣虽比不得蜀绣那般精致华贵,可多了些稳重內敛,八福晋这通身的打扮,不失皇子福晋的贵气,又不会抢了主家的风头。 最要紧的是,八福晋生了一副好模样,在八阿哥身边那么久,早已不是刚成亲那会儿五福晋眼中,那个乾瘦卑怯的小媳妇。 “五嫂嫂吉祥。” “园子里唱戏呢,正热闹,晚宴还有些时辰,咱们喝茶看戏去。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晚,是不是怕我和四嫂嫂差遣你做事?” 八福晋规矩地跟在五福晋身旁,这府里人来人往的,她不好四处张望看一看摆宴的排场,听得五嫂嫂这么问,赶忙解释是胤禩担心四哥府外车马拥堵,才要她晚些来,好不给哥哥嫂嫂添麻烦。 五福晋瞥见她胸前的掛串,是细小的一串白玉珠,与身上的青绿袍子十分相配。 她忽然想起一事,再悄悄地打量,果然,东边贡来的珠子没出现在她的身上,但不知是延禧宫没送出来,还是八福晋自己不佩戴。 八福晋问:“五嫂嫂,是不是客人都到了?” “几位长辈晚宴才来,她们怕热,咱们年轻媳妇里头……”五福晋笑意深深,“就三嫂嫂没到了,原也没说几时来,不耽误。” 可话音才落,就有下人匆匆赶来,被五福晋拦下问是谁到了,竟是说曹操、曹操到。 如此,今日头一个嗓门压过戏台的,便是三福晋,眾人未见其人已闻其声,抱怨著天气热,抱怨著怕被蚊虫咬。 待看著人,珠光宝气、满身富贵的三福晋已径直闯到了毓溪跟前,毫不客气地说:“这么热的天,不在屋里坐著,搬两缸子冰来败火,怎么还到太阳底下看戏,你就不怕客人中了暑气?” “三嫂嫂吉祥,您可算来了。”毓溪起身福了福,一抬头,目光便和其他人一样,都落在了三福晋鬢边那耀眼夺目的大珍珠簪子上,不禁眉心微颤。 “四嫂嫂万福,恭喜四哥、恭喜四嫂嫂。” 八福晋上前来,周正地行礼问候,三福晋满眼戏謔,故意抬手摸一摸鬢边的髮簪,生怕旁人看不著。 “八妹妹,大嫂嫂边上给你留著空儿呢,还有一出热闹的戏,就等你来了。”毓溪热络地招待著,见自家嫂嫂走来,就请八福晋隨她过去,八福晋乐得避开董鄂氏的嘴脸,客气地跟著乌拉那拉家的少夫人走了。 可是当她向大福晋行礼,款款坐下,发现眾人的目光又朝著那头去,她一样看过来,只见董鄂氏不情不愿地跟著四福晋离开了。 这光景,就连大福晋都忍不住问:“她们去哪儿?” 少夫人笑著说:“许是去西苑看望侧福晋了,要不要妾身去问问。” 大福晋忙道:“不必不必,我不过好奇,一会儿总要回来的。” 少夫人便给八福晋递茶,客气了几句,女眷们继续看戏,也有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议论三福晋和四福晋怎么离开了。 第459章 僭越礼制 然而妯娌二人並未往西苑去,三福晋不仅有嫡福晋的尊贵,更是兄长嫂子,照她的脾气,是断然看不上李氏的,岂能跑去探望一个侧室。 这会子,很不耐烦地跟著毓溪来到园中供客人休息的小院,站在门下就不愿再往里走,没好气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什么话见不得人,要避开那么远来说?” 毓溪便命隨侍退远一些,说道:“三嫂嫂,您可知內命妇仪制,朝冠之外,平日里只有妃位以上的娘娘,方可佩戴东珠为饰,嬪及嬪以下所饰则为寻常可见的珍珠,三阿哥尚未册封,你我皆无誥命,即便是宫里赐下的东珠,若要佩戴,也有规矩。” 三福晋眼神一晃,故作镇定道:“你不会不知道吧,这可是皇阿玛赐给我的,不过是荣妃娘娘谨慎,才送去寧寿宫请太后做主,御赐之物与品阶不相干,我自然能戴,四弟妹,你是不是太眼热了?” 毓溪道:“您来我们家做客,与其说怕您惹麻烦,我更怕自己和胤禛惹麻烦,传出去您是在我们家的宴席上失仪,我们脱不了干係。” “到底什么意思?” “方才就说,即便是御赐之物,佩戴也有规矩,皇后以下、妃位以上的娘娘平日佩戴东珠作饰时,不可超过三颗。“ “三、三颗?”三福晋慌张地抬手捂住了她的簪子,她將从婆婆手里得来的五颗珠子,全装点上了,但转念一想,又辩驳道,“这不是东珠,这只是供给后妃娘娘做首饰用的。” 毓溪道:“这就是东珠,只是与皇上和娘娘们朝冠上所镶嵌的规格不同。” 三福晋曾一样受过宫廷礼法教导,毓溪说的这些,她隱约也记起来些,且这样的事,无人追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凡有人计较,在眾人面前指出后,再告至宗人府,僭越礼制可是很大的罪名,宗人府里那帮老东西,可不得幸灾乐祸坏了。 “三嫂嫂,您隨我走一趟西苑,之后若再有人问起这簪子,就说赏给我家侧福晋了,自然您不必真赏赐给她,回头我会安排,您仔细带回府里就好。方才若有人瞧见,既然没嚷嚷开,再说可就空口无凭,是对您不敬,量她们也不敢。” “真可笑,她一个侧室也配我去登门探望。” “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家这酒,我不喝了。”三福晋说著话,早已將髮簪摘下,藏在袖子里,满眼恨意地说,“我也不会谢你这份人情,你都说了,是不想牵扯麻烦,是为了你自己好,难道你会为我著想?” 毓溪笑而不语,淡定地继续听著。 三福晋没好气地说:“若有人问,就说家里来人传话,弘晴满世界找我,我回去看看,既然礼到了,夜里就不过来了,听懂了吗?” 毓溪欠身:“弟妹明白。” 三福晋满身浮躁,骂了声晦气,便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嚷嚷著:“来个喘气儿的带路,我要回府了。” 毓溪便命下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她原地目送董鄂氏走远后,才微微一笑,转身往园子里来。 且说三福晋来得晚、走得早,因此没遇上其他宾客,倒是少了些解释的麻烦,而毓溪独自回来,自然要被问缘故,正温和地与大福晋说:“三哥府里的下人与嫂嫂前后脚来的,说是弘晴不见额娘哭得哄不住,下人们生怕把孩子哭坏了,才斗胆来请三嫂嫂回去。” 大福晋笑道:“说起来,我家那小子,今日必定和姑姑们玩得高兴,一下午了都不找我。” 毓溪说:“是啊,五妹妹她们可会哄孩子了。” 大福晋见八福晋在一旁默默地坐著,便笑道:“今儿吃了弘昐的满月酒,来年这会子,是不是该到八弟家热闹热闹了?” 八福晋一愣,害羞地垂下眼帘,知道嫂嫂们是玩笑,並无恶意,何况她和胤禩是眼下成家的皇子里最小的,就算有人故意提这茬要他们难堪,也站不住脚,她没必要尷尬。 何况没有三福晋在,女眷们议论一阵后,就和先头一样热热闹闹地把戏看了,少了惹是生非的人,在座相熟的不熟的,都能说笑几句。 至於端阳节上八福晋因仿製墨子酥而被嘲笑的事,今日既然没在茶桌上瞧见这道点心,四阿哥府的態度便摆明了,她们就算还想看八福晋的笑话,也不敢当面开罪四福晋,因此直到女眷们起身从园子挪回摆宴的厅堂,也不见有人拿点心说事儿。 八福晋从进府时的谨慎,到遇见三福晋的戒备提防,再到三福晋走后对在座所有人的察言观色,此刻领著小侄女和大福晋一同来到厅堂,她已经完全放鬆下来,几乎是与胤禩成亲以来,头一回真正享受宴席的乐趣。 待日落黄昏,男宾们陆续到了,因女眷不同席,毓溪只在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到来时,才过去露个面,再顺道將同行的女眷领到这一边,很快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也到了。 女眷们纷纷来行礼,八福晋跟在五嫂嫂身边,礼毕领著大阿哥家的小侄女要回坐席,只见这府里的丫鬟到了一旁,恭敬地说:“福晋,八阿哥在门外,请您出去相见,奴才给您带路。” 八福晋忙答应下,將小侄女交给五嫂嫂照看,便跟著下人到了厅堂外,果然见胤禩在屋檐下站著,身上穿的是她一早就备好摆在家里,让胤禩离宫后回家换了再来的袍子。 “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恭喜四嫂嫂,但里头都是女眷不方便,不得你带著我才行吗?” 八福晋莞尔一笑,心情极好,便领著胤禩进门,先来见过伯母和婶母。 胤禩彬彬有礼,向毓溪作揖道贺,又说七哥腿脚不方便,四哥不让他来回走动,他替七哥也道一声恭喜。 七福晋从一旁过来,嗔道:“他是不是把我忘了,还劳烦弟弟,可真是的。八阿哥,一会儿劝著你七哥,別叫他贪杯,吃醉了又该我伺候他。” 边上的女眷都笑了,胤禩可不敢笑话嫂嫂,礼数到了他就该离开,八福晋自然要亲自送出来。 “霂秋,你今日瞧著很高兴,脸上红扑扑的。” “三福晋不知怎么,突然走了,虽有些古怪,可她不在,就没人惹事,也不会有人为难我,大家热热闹闹的很快活。” 胤禩很安心,说道:“那就和妯娌长辈们说说笑笑,玩尽兴了,我就来接你回去。” 八福晋回头看了眼厅堂里的热闹,笑道:“都是女眷,你过来不方便,到时候让下人传话,咱们在门前相见吧。” “也好。” “可別贪杯啊。” “八婶婶……”却见大阿哥家的小侄女,扒在门边找婶婶,小孩子都是这样,谁陪她玩耍就和谁亲。 “就来。”八福晋应著,推了胤禩走后,就回来牵小侄女的手。 第460章 宾主尽欢 正在裕亲王福晋身边的毓溪,不经意瞧见八福晋牵著小侄女高高兴兴地回到席上,相识这么久,她对八福晋印象最深的,还是当初半道上遇见安王府马车坏了,那无助不安,还带著卑怯的小姑娘。 再后来,她一心想靠近,毓溪一味地避开,虽不太厚道,可毓溪明白自己没做错什么,彼此没缘分罢了。 元宵节上的光景她没瞧见,端阳节的场面她也没赶上,总觉得八福晋在眾人口里各有各的模样,直到今日亲眼看见。 毓溪不禁感慨,大福晋四处奔走,为了丈夫应酬她最不擅长的人情世故,八福晋也渐渐成长得自信大方,有了天家儿媳的体面。 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兄弟里最勤奋好学的八阿哥,各有如此贤惠且一心一意对丈夫的媳妇,惠妃娘娘手里本是一手的好牌。 “毓溪啊,咱们是不是比德妃娘娘都先见著皇孙了?” 裕亲王福晋的话,將毓溪的神思拉回来,她笑著应道:“明儿就抱弘暉进宫给额娘请安,您可不能招惹额娘她吃醋,因著弟弟妹妹们都先见了两个小侄儿,额娘连他们都不搭理了。” 长辈们都说毓溪好大胆子,敢寻婆婆的开心,德妃怎么会不搭理孩子们。 瑛福晋走来笑道:“您別不信,我这忙里忙外帮著孩子们多少事,您猜怎么著,娘娘吃味我比她先瞧见孙儿,都不许我进宫呢。” 恭亲王福晋嗔道:“仔细娘娘骂你,哪有亲妹子在外宣扬贵为皇妃的姐姐小气的。” 一片笑声里,下人来稟告,佟老夫人和几位女眷到了,瑛福晋一手按住了毓溪的肩膀,没让她起身,转身招呼乌拉那拉家的少夫人:“大侄媳妇,咱们迎客去。” 说罢才回眸看了眼毓溪,姨甥二人彼此会意,毓溪便安心地继续坐著了。 不久后,瑛福晋一路说笑著將佟老夫人和几位女眷带来,毓溪再来门前相迎,彼此客客气气,安排佟家女眷与乌拉那拉家同席,也並不折损她们的体面,待得吉时,前头响起鞭炮声,女眷这边也开席了。 今日该来的宾客,几乎都到了,三福晋这般晚来早退的,原先在的客人已不好奇打听,佟家来得晚,则不会留心在意,於是热热闹闹的宴席上,压根儿没人提起那一位,大家各有各的乐子玩笑,自然是宾主尽欢。 男宾这一头,因胤禛在外是个严肃冷静的人,客人们並不如別家宴席上那般放纵欢笑,但毕竟是宴请,胤禛脸上有笑容,且处处招待妥帖,客人们渐渐放鬆后,同样十分的热闹。 三阿哥坐在席中,全然没在乎自家媳妇为何来了又回,好不容易捞著能正大光明喝酒取乐的机会,他可得先高高兴兴玩上一回,旁的事都能放一放。 实则,胤禛也不知道三福晋为何离开,既然兄长都不在乎,他没必要刻意提起,今晚大阿哥到底是没来,三阿哥便是席上的长兄,他好好招待著就是。 夜渐深,当胤禛和毓溪最后送姨母与阿灵阿一家离开,毓溪不自觉地扶著腰往回走,胤禛见了忙伸手搀扶,笑道:“累著了吧。” 毓溪道:“这一年在家院门都难得出一回,几天也见不了一回外客,不瞒你说,单是我今天说的话,抵得过过去几个月,这会子嗓子都冒火了。” 胤禛忙命下人燉梨汤来,小心搀扶著妻子往內院去,说明日进宫的事,不如再迟两天,不然额娘瞧见她满脸倦容,反而要担心。 毓溪笑道:“咱们才几岁,我心里高兴,就能有力气,今日总算一切顺利,招待客人是身子累,睡一觉就好,若为了些挑唆离间的破事心累,可就很难补回来。” 胤禛这才好奇:“三嫂嫂为何来了又走?” 毓溪问:“三阿哥怪你了。” 胤禛无奈地笑道:“你没看见吗,他喝得酩酊大醉,哪儿顾得上媳妇。” 毓溪便將缘由告诉了胤禛,眼下这事儿只有姨母和自家嫂嫂知道,青莲都还没顾得上告诉她,自然不传开是最好的,正如三福晋所言,她的確是为自家著想,不想好好的办喜事,还牵扯上僭越礼制的麻烦。 胤禛听罢,不禁皱眉:“他们府里做首饰的下人也不懂吗?” 毓溪没兴趣打听:“谁知道呢。” “不会只有你一人察觉,可你提醒了她,万一之后又传开了,她会不会赖在你身上。” “她要撒泼打滚,我不提醒,她也能讹上我,反倒是这回我把话说明白,她至少能想到,我们不至於为了让她被人笑话,自己也惹一身骚。” 胤禛直摇头:“这样的事上,三福晋都能不谨慎小心,將来不定还要给我三哥招惹什么麻烦。” 毓溪却道:“那又如何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这都闹八百回了,三阿哥也没说要休妻,人家有人家的日子。” “是啊,清官难断家务事,听你的,与咱们不相干。” “而我该担心的……” 话说一半,毓溪停下了,胤禛问她想说什么,可毓溪自己都还没整理好,只想起另一件事,诚恳地说:“今天终究是弘昐的好日子,本该李氏风光的,你既然没喝醉,还有精神,去西苑坐坐吧,不然风光都叫咱们占了,也许侧福晋不计较,就当是我多心。” 胤禛道:“不必这么说自己,怎么会是多心,是你好心。” 毓溪笑著轻轻把胤禛往西苑的方向推:“去吧,坐坐就回来,我腰酸得很,等你来揉。” 第461章 五阿哥的心意 就在夫妻二人说笑著分开时,紫禁城神武门下,由侍卫护送的马车刚缓缓停下。 五阿哥从前车下来,走到后车,刚好五福晋探出身子,笑著轻声说:“都睡啦,怎么办?” 胤祺张望了一眼,果然妹妹们一个挨著一个,睡得正香。 五福晋见前车没动静,不禁笑问:“也睡著了?” 胤祺点头,嗔道:“听说练了一下午的射箭,晚上又坐席玩耍,都累坏了。” 五福晋笑道:“妹妹们是带孩子累的,一面跟我说话,一面就睡著了,可好玩了。” 胤祺说:“叫醒吧,一两个还能命太监嬤嬤背进去,五个小傢伙都睡著了,像什么样子,横竖回宫要沐浴更衣,总是要醒的。” 五福晋也没法子,毕竟是皇宫,只能回车里轻轻唤,温宪和小宸儿先醒了。 待胤祺带著睡眼惺忪的十三和十四过来,听说八妹妹还没醒,胤祥便要上车將妹妹抱下来,五阿哥好歹是兄长,岂能让自己还是孩子的弟弟动手。 自然,宫门內早有人等候,见五阿哥抱著八公主进来,翊坤宫的宫女嬤嬤立时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將八公主抱过去。 这一边寧寿宫、永和宫的人,也分別將姐弟几个接走,带孩子累得直犯迷糊的温宪,还不忘跟哥哥撒娇,要五哥请旨接她去家里玩。 胤祺答应著,哄了妹妹赶紧回去,目送他们走远后,夫妻二人才出门回到马车上。 “你也累了吧,回去早些歇著。” “玩儿有什么累的,外头坐席可比宫里有意思多了,在宫里做规矩才累呢。” 一面说著,胤祺吩咐车外的下人去四阿哥府传话,好告知四哥弟弟妹妹们都平安回宫了。 马车缓缓前行,离得皇宫远了才跑得快些,五福晋捲起帘子,好让风灌进来,接著方才的话说:“端阳节在长春宫忙得莫名其妙,我才心累呢,下回我可再也不干了。” 胤祺怕风太大让妻子著凉,要她放下帘子,自己打开摺扇为她扇风,一面问:“今日可有什么新鲜事,那墨子酥的事,还有人嘲笑八弟妹吗?” 五福晋將今日的事,一一告诉丈夫,说三福晋来了就走,凳子都没坐一下,实在奇怪得很。 而她不在,也就没人敢轻易欺负八福晋,何况这是四阿哥家的喜事,没得为了看笑话,再把主家得罪了。 五福晋嘀咕道:“我就觉得古怪,三嫂嫂那性子,除非弘晴伤了病了,不然她不能这么著急就走,而弘晴若真有什么事,三阿哥还能把自己喝得烂醉?“ 胤祺说:“是啊,我看三哥高兴得很,不像家里有事的,他甚至没在意三嫂是否还在席上。” 五福晋笑著问:“我要是不在席上突然跑了,你会来找我吗?” 胤祺嗔道:“你说呢,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你在四哥家里张罗,和四嫂嫂七弟妹她们亲昵热络,我眼里自然是极好的事,可进宫见了额娘,少不得被埋怨。” 五福晋不在乎:“咱们一年能进宫几回,额娘念叨几句就念叨吧,我不放在心里,还有皇祖母在呢,我有人撑腰。” 胤祺说:“近来越发觉得,你比咱们刚成亲那会儿快活,是长大了?” “你也没多大,你不长大吗?”她笑著依偎进丈夫怀里,安逸地说,“自从明白你的心意,我什么包袱都没了,如今做什么事都快活。你想想,多好的命才能嫁给你,从而得到皇太后的偏爱,这世上见过皇太后的才能有几个,更別说得她老人家宠爱,我可不得好好享受这辈子。” 胤祺轻轻为妻子摇扇,笑道:“自然是你好,皇阿玛和皇祖母才会选中你。” “胤祺,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你觉著能爭的几个里,我有胜算吗,真要有一天他们都爭不动甚至不在了,轮到我的事,我自然会好好应对。” “要是九弟去爭,你帮吗?” “除非胤禩不在了。” 五福晋坐起身来,问道:“这是什么话?” 胤祺却让妻子继续躺著,依旧摇扇为她驱热,说道:“胤禟是个聪明的孩子,深知当皇帝哪有那么容易,他与我没什么情分,反倒是和胤禩、老十他们一同长大,他便选中了胤禩。既然给谁当大臣都是当,不如选个自己喜欢的,將来兄弟之间要爭,他一定会拥护胤禩,做他的臂膀。” 五福晋说:“我知道你不会在意,可额娘怎么办,如今小十一没了,你我的心思已然明了,额娘多少能猜到几分,就剩下九弟。本是个爱爭强好胜的孩子,可若不为自己爭不为自己抢,额娘她该多失望。” 胤祺淡淡地说:“也就想不开些,实则我们几个做不做皇帝,她这辈子都会富贵体面地活著,我做儿子的,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此刻,八阿哥府的马车已到了家门前,胤禩搀扶妻子下车,两口子说了一路的话,这会儿八福晋还在念叨:“你瞧见贡案上的餑餑吗,四阿哥府的白案师傅究竟哪儿找来的,能把餑餑蒸出来,我只在宫宴上见过如此精致的面点。” 今日夫妻俩心情都好,这过日子的琐事胤禩听来也有意思,见霂秋羡慕,他便说道:“人外有人,你若喜欢,我们家也能请更好的。” 八福晋倒是实在:“羡慕羡慕就好,犯不著这钱,咱们府里若有一天摆宴要这些撑场面,你去请四阿哥派人来,他不会不答应吧。” 胤禩笑道:“不该是你去求四嫂嫂派人吗,这是內宅的事。” 八福晋尷尬地一笑,摇了摇头:“上回墨子酥的事儿,已经那么尷尬,我方才也只是说一嘴,怎么会真让你去求四阿哥,何况……” “何况什么?” “咱们家几时才要办喜事呢?” 胤禩一愣,不禁笑了,稍稍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凑近了些说:“会有的,不著急。” 八福晋红了脸,壮著胆子问:“会有什么?” 第462章 稳稳地托住了 胤禩用另一只手,轻轻掐了霂秋的脸颊,这柔滑的肌肤在手里,指尖触及的一瞬,就让他生出几分异样的情绪。 也许是今晚的酒作祟,也许是难得赴宴归来他们都开心快活,又或者,是他也终於懂了何为女色。 他促狭地笑道:“会有什么,不得回房说吗,要是福晋不在意,咱们在这儿说无妨。” 八福晋双颊緋红、眼眸晶亮,娇羞里带著几分著急,垂下眼帘轻声囁嚅:“你、你倒是说呀,只会欺负人……” 在胤禩的笑声里,两口子不急不缓地往內院去,身后是珍珠带著小丫鬟进来,她们手里捧著各色礼盒,大管事见了,不禁问:“怎么给四阿哥府的礼,没送上?” 珍珠说道:“这都是四阿哥府给的谢礼,四福晋可周到了,体面又气派。” 大管事又问:“今日宴席可好,我瞧著八阿哥和福晋一个比一个快活,还是头一回见他们这般尽兴地坐席回来。” 珍珠亦是感慨:“跟了福晋这么久,我也是头一回,怎么说呢,今儿三福晋没在,少了个兴风作浪的,自然就太平了。” “这么热闹的事,她前儿还得了御赐的东珠,怎么会不来显摆?” “谁知道呢,突然就走了,横竖咱们主子不受欺负,她来不来我才不在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说的是,那就是个祸头子……” 因今晚高兴,珍珠有心情与大管事说些閒话,这么说了一路,待进院子后,便要赶紧伺候阿哥福晋洗漱,时辰不早了。 四阿哥府里,当胤禛从西苑归来,毓溪已然累得睡熟了,他在床边坐了片刻,梦中的人也毫无察觉。 青莲从屋外进来,小声催四阿哥去洗漱。 胤禛跟著出门,说道:“我今晚睡这里,早就出月子了不是吗,你也去歇著,都累了。” 青莲却是欢喜兴奋著,笑道:“没想到今日一切顺利,您不知道,单是怕客人们又提起墨子酥来挤兑八福晋,奴婢和福晋就合计了好些应对的法子,好在宾客们都体面,没人找不痛快。” 胤禛说:“菜色也极好,平日爱喝酒的几位,今晚都吃了不少,给厨房赏赐,其他下人也赏,不必小气。再有,钮祜禄府上,和胤祺胤祐府里都准备贺礼,挑些五福晋和七福晋喜欢的送去,她们自然不缺什么,都是心意。” 青莲一一应下,送四阿哥过来洗漱,安排了小廝伺候,但想起一事来,又道:“公主们同样辛苦,功劳可大了,將咱们大阿哥和各家的孩子照顾得那么好,福晋才能毫无顾虑地在前头忙碌,您下回进宫,可得当面谢谢公主们。” 胤禛笑道:“明日就去谢,当著皇祖母的面,好好谢谢我们家那小霸王。” 青莲担心地说:“福晋这么累,不如迟几天再进宫。” 胤禛摇头:“我知道她的性子,不必劝说,你们仔细跟著伺候就好。明日坐大车去,带著孩子,慢一些稳一些才是,很晚了,你也歇著去。” 要说青莲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並接连迎来府里两个小阿哥,今日摆宴这样的大场面,在她不过是多费些心思,不像福晋安胎坐月子一整年,突然张罗大事,体力不足难免疲惫。 青莲更多的是兴奋,自家福晋时隔一年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该有的体面和尊贵,她们主僕都稳稳地托住了,那一晚福晋抱著孩子大哭带给她的担忧和惶恐,也都跟著散尽了。 而这样的事,不必等天明,永和宫里德妃照顾儿子闺女们都睡下后,坐在榻边摇著团扇歇口气,环春就在一旁,全都告诉了她。 德妃放下团扇,喝了口茶,笑著吩咐道:“孩子说一天的话,嗓子该难受了,她一整年不见外客,终日和青莲大眼瞪小眼的,必定连话也不多说,你去吩咐茶房吊梨汤,再燉燕窝银耳。” 第463章 万岁爷最明白不过 环春应道:“都预备好了,福晋爱吃的瓜果点心也都备下了,奴婢还能不心疼福晋吗?” 德妃又拿起扇子,起身往床边走,说道:“明日荣妃、佟妃她们,必定要来看一眼孩子,其他各宫少不得也要凑热闹,你去神武门下等著,见了毓溪就问她,乐不乐意叫娘娘们看孩子,若是不愿意的,赶紧派个脚程快的小太监来稟告我,我自有安排。” “奴婢记下了。” “方才去伺候几个小傢伙入睡,瞧著胤祥胤禵还一脸奶呼呼的,睡著了分明还是小孩儿模样,我不禁有些恍惚,自己的孩子还那么小,可已经抱上孙子了。” 环春笑问:“娘娘恍惚什么?” 德妃轻轻嘆:“我这究竟是还年轻呢,还是已经老了?” 不等环春回答,有小宫女悄悄进门,轻声道:“主子,乾清宫来人传话,问您歇了没。” 德妃问:“皇上要过来?” 小宫女应道:“是,说您要还没歇下,皇上就过来了。” 德妃微微皱眉,担心皇帝身子不適,或是心中不悦,忙命环春带人准备接驾,沏上清心火的莲子茶。 可环春却觉著皇上只是来和娘娘作伴的,若有什么事,乾清宫早传过来了,一面手脚利索地勾起纱帐,一面笑道:“主子,您是年轻还是老了,万岁爷最明白不过,这事儿您得问皇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德妃一愣,待明白过来,便要用团扇打她,环春笑著躲开了,赶去门外预备接驾。 翌日,天气晴好,毓溪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明晃晃的太阳照著,想到今日要进宫,心里猛地慌张,生怕耽误了时辰。 但醒来头一件事,还是要去看看儿子,她下床穿鞋,推开身边的纱被,忽然发现两床被子缠在一起,心知是胤禛昨晚和自己同榻而臥。 此时青莲带著丫鬟进门,见福晋已经醒了,高兴地说:“福晋起得正是时候,您洗漱后略进些早膳,出门进宫刚刚好。” 毓溪问:“是不是晚了,外头这么亮了。” 青莲笑道:“如今日长夜短,还早著呢,不过四阿哥已经上朝去了,出门前已將车马隨从都为您预备好,福晋您穿戴齐整就能出门,小和子今日也跟著咱们。” 毓溪由著丫鬟来伺候她洗漱,但想了想后说:“还是让小和子去跟著四阿哥,前朝的事才麻烦,后宫有额娘在,自然事事为我周全。” 青莲应下,立刻派人去传话,顺便將吃饱喝足的大阿哥抱来,毓溪见儿子美滋滋地乐呵著,像是知道他要去见祖母了,这份高兴劲儿,活泼得像个大孩子。 “弘昐可好?”为自己的孩子高兴,毓溪也不忘关心西苑的母子俩。 “小阿哥好,听说今早冲侧福晋笑了,一院子的人都乐坏了。”青莲说道,“侧福晋还派人来,请您替她向娘娘问安。” “念佟起了吗?” “额娘……” 毓溪才问,小丫头就从门外嚷嚷著跑来,一下撞进她怀里,叫她酸痛的身子险些撑不住,拍了拍闺女的屁股嗔道:“你不累呀,额娘身上可酸疼了,昨儿跟著姑姑们疯玩一天,还没玩够吗?” 念佟早就能听懂大人说的话,明白额娘说的酸痛和累是什么意思,抬起小手就在毓溪腰上轻轻捶,很知道疼人。 毓溪亲了亲闺女,打量孩子的衣裳不够鲜亮,亲自领著来,將小丫头打扮得漂漂亮亮,又问了她一些进宫行礼的规矩,眼下说话还不会长句,奶声奶气的娃娃,磕头问安却做得有模有样。 一个时辰后,四阿哥府的车马在神武门前稳稳停下,毓溪被拥簇著下车,念佟和弘暉也被小心抱下来。 毓溪没有能耐自己抱著孩子走远路,进宫那么长的道,还得有奶娘跟著,她不敢逞强。 今日进宫带什么人,早已报到宫里,得到恩准后才能跟著来,在宫门下经侍卫查点,便顺顺利利地进来了。 上一回进宫,是旧年腊月前,弘暉还在自己的肚子里,侧福晋正被害喜苦苦折磨,一转眼,已是盛夏时节,家里连弘昐的满月酒都办下了。 环春早早带人迎候,见了福晋和孩子们,就上前来行礼,爱怜地看著毓溪说:“福晋瞧著气色不坏,娘娘一定高兴。” 毓溪笑道:“额娘將那么多的好东西往家里送,我吃著喝著,心里高兴,身上自然更好。姑姑,来看看咱们大阿哥。” 环春早已按耐不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一见孩子便眼眶泛红,高兴地说:“多好的孩子,福晋,您实在辛苦了。” 底下念佟扯了扯环春的袍子,娇滴滴地问:“姑姑呢,姑姑……” 环春抱起大哥哥,疼爱地说:“姑姑们念书呢,一会儿就来陪大格格玩,大格格想不想祖母,娘娘可想大孙女呢。” 一旁的绿珠则劝道:“福晋,咱们先进宫吧,太阳太大了,怕晒著您。” 第464章 额娘真为你高兴 毓溪会意,与环春道:“姑姑,让她自己走吧,不敢太张扬。” 环春小心地將孩子放下,毓溪牵著闺女的手带在身边,但听环春在耳畔低语,她想了想,从容地笑道:“不妨事,昨日好些宾客去內院看孩子,五妹妹她们张罗著,一点儿没出岔子,在额娘身边,我更不担心了。” 如此,一行人规规矩矩地往寧寿宫来,高娃嬤嬤早已在宫门前等候,到了寧寿宫地界,就没那么多规矩,她上前来抱起大格格,毓溪也没拦著。 正殿內,太后、德妃与佟妃俱在,比起当了祖母的德妃,年轻的佟妃更加兴奋激动,早就盼著能替在天上的姐姐,好好看一看她的大孙子。 “毓溪啊……怎么还瘦了呢?” “娘娘吉祥,好些日子没向您请安了。” 佟妃心中欢喜,笑得眉眼弯弯,一面搀扶毓溪进门,一面眼睛就留在奶娘的怀里挪不开,但太后和德妃在这里,她实在不好僭越,唯有先把孩子们送到跟前。 宫女抱来蒲团,毓溪带著念佟,青莲和环春搀扶著怀抱婴儿的乳母,周正庄重地叩首行礼。 拜过太后,再拜德妃,毓溪抬起头时,见额娘与自己一样,眼中皆是含笑带泪。 高娃嬤嬤从乳母怀里接过孩子,小心翼翼地送入太后怀中,德妃给佟妃递了眼色,让她上前去看,不必顾虑她,自己则来拉著毓溪到一旁坐下,心疼孩子从神武门走来那么远的路,要她先喝口茶。 “额娘……” “胤禛和青莲把你养得不错,额娘放心了。” 此时有宫女来稟告,四阿哥在前朝请旨入后宫,太后看了眼德妃,见她摇头,便吩咐:“大热的天,不必折腾孩子们来回跑动,告诉胤禛,去乾清宫谢恩,毓溪就不过去了,我这儿磕头谢恩有毓溪在,他也不必过来,眼下天气炎热,保重身子要紧。” 宫人领命退下,德妃这才上前看一眼自己的孙儿,太后交到她手里,笑著问:“你瞧著这小傢伙像谁?” 其实第一眼,德妃就信了妹妹的话,弘暉像极了他的皇祖父,眉眼鼻子,比他的阿玛叔伯们都像,自然小孩子还要长,將来长成什么模样都不好说,可眼下这小娃娃,实在太会长了。 佟妃欢喜地说:“太后,臣妾瞧著像胤禛。” 德妃抬起头笑道:“臣妾怎么瞧著,像我呢。” 太后连声道:“是像你,我瞧著也像你。” 说笑间,公主们的课散了,温宪姐妹几个来向祖母和母亲行礼,太后便吩咐孙女跟著去永和宫,帮德妃和毓溪照看孩子,如此她们婆媳能得空说说话,那么久没见了,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必然满肚子的话要互相诉说。 太后如此疼爱体贴,德妃便不推辞,与佟妃一起带著孩子们回来,听著寢殿那头热热闹闹的笑声,她和毓溪则单独在这一边说话。 不知怎么,来时想好了许多话要对婆婆说,可这会儿一张口,就忍不住掉眼泪,额娘越是安抚她,她越是停不下来。 德妃不催促更不责备,耐心地等儿媳妇平静下来,见毓溪终於冷静了,才命宫女端水伺候福晋洗脸。 等毓溪洗脸扑粉的功夫,德妃从一旁捧来四四方方的红木盒子,抽开顶盖,露出一套精致小巧的文房四宝,像是给孩子用的。 她笑道:“这是皇上给弘暉的,说是祖父私下的疼爱,不必谢恩也不要张扬,你们两口子心里明白就好。” 毓溪忙起身来接,德妃將儿媳妇按下,放下盒子后,亲自拿了蜜粉,小心仔细地为毓溪上妆,温和地说:“宫里不能哭,一会儿和额娘好好说话,不许再哭了。” “是……” “毓溪啊,恭喜你,额娘真为你高兴。” 第465章 打量我不敢罚你? 待梳妆齐整,婆媳二人转来窗下坐,毓溪又细细地看了看皇阿玛赐给孩子的礼物,才发现笔桿、墨条和砚台上,居然都刻了弘暉的“暉”字,便知这绝不是从大內库房里隨意挑的,而是爷爷用心派人为孙子定製而成。 德妃说道:“皇上昨晚私下带过来,知道你今日进宫,要我转赠给你,盼著你將弘暉教导成材,也要额娘对你道一声辛苦了。” 毓溪要起身谢恩,被德妃按下,递给她一碗梨汤,心疼地说:“昨儿招待那么多客人,说话也说累了吧,喝些梨汤润一润,你身子还弱,太寒凉的瓜果不敢给你吃,再养一养,来年夏天,额娘让他们挑最甜的瓜给你送去。” 毓溪乖顺地应下,捧起碗缓缓喝下梨汤。 德妃又道:“昨日的宴席很顺利是不是,弟弟妹妹都是高高兴兴回来,我也派人打听了,没出岔子、没闹笑话,很体面很周到,毓溪啊,额娘该怎么夸你才好?” 毓溪放下汤碗,轻拭嘴角后说道:“额娘,我不敢居功,若非有姨母和妯娌们扶持,若非有青莲里外张罗,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事。” 德妃却说:“知人善用也是本事,且是上位者最要紧的本事,而五福晋、七福晋她们愿意与你亲近,热情地来相助,更是你自己结下的善缘。” 毓溪道:“但有些孽缘,我……我也逃不过。” “三福晋?” “是,昨日她来了又走的事儿,您可知道?” 如此,毓溪將三福晋因佩戴逾制的首饰被她劝退一事,告知了婆婆,再有连五福晋都兴奋地等著瞧八福晋將皇阿玛赐给她的蜀绣穿出来显摆,但八福晋丝毫没得瑟,觉禪贵人送出去的珍珠,也没拿出来炫耀。 “旧年腊月前进宫见过额娘后,转眼大半年,媳妇虽在家安胎,妯娌之间有什么事,还是能传到我的耳朵里,很显然,大家都有所长进。” “一年那么久,能发生很多事,谁都是从无到有,妯娌们有长进也是应该的。” “额娘……” 毓溪沉下心来,將满腹心事向婆婆倾诉,从弘昐出生后,胤禛的浮躁和怨气,到自己半夜抱著弘暉哭,再有大福晋为了大阿哥亲自来解释说好话,和八福晋那一块墨子酥引出的麻烦,一口气说完,毓溪不得不又捧起碗喝了几口梨汤。 德妃耐心听完,爱怜地看著孩子饮尽碗里的梨汤,等毓溪喘了口气后,才温柔地问:“说完了吗?” 毓溪委屈巴巴地望著婆婆,点了点头:“是,能想到的,都说了,再有其他的,一时也想不起来。” 德妃皱眉轻嘆:“我这傻儿子啊,媳妇最辛苦的这一年里,是给你受了多少气?” 毓溪立时护起丈夫来,解释道:“额娘,怪不得胤禛,弘昐的事他被嚇著了,一时糊涂实在难免,而我自己生了孩子,脾气变得古怪异常,也是很难伺候的,真不怪他。您要说一整年,这一年里哪一天,他不是小心翼翼地哄著我,弘昐的事,就算当时当刻有委屈,眼下也不在乎了,我只是、只是……” 德妃问:“你在三福晋她们跟前装可怜,做出不被我在乎,咱们婆媳不和的模样,这事儿怎么不提了?” 毓溪脸涨得通红,没等婆婆反应过来,就离席跪下了。 “傻孩子……”反叫德妃心疼不已,赶紧拉了毓溪起来,婆媳俩挨著坐,嗔道,“叫你妹妹们瞧见,该埋怨我刻薄嫂嫂了,你又给我立坏名声。” 毓溪急得要哭了,慌张地摇著头。 德妃笑道:“再不许了,最可笑的是,你敢说那位还敢信,到处宣扬咱们婆媳不和了,外头的人不知是哄她高兴背后看乐子,还是跟她一样傻,太后与我念叨时,都觉得可笑极了。” 毓溪低著脑袋,小声道:“也有、也有不盼额娘和我们好的,才愿意当真。” “总之再不许了,这是什么蠢法子,又能换来什么目的?” “额娘,我再也不敢了。” 德妃正经道:“再有这样的蠢事,就给我去跪砖头,打量我不敢罚你?” 毓溪心里一哆嗦,但见额娘张开手臂,就顺势窝进了怀里。 德妃心疼地抚摸著儿媳妇的胳膊,宛如当年太皇太后疼爱她时的模样。 昔日生下胤禛,恰逢太子出痘,母子二人短暂的相处后,孩子就被抱去了慈寧宫。 然而即便儿子是在太皇太后身边,坐月子不得相见的她也日夜不安,脾气变得古怪异常,毓溪方才所说的痛苦难受,她都明白。 “太医没敢对你说,想来是怕嚇著你,额娘生养他们兄弟姐妹,怎么也有些经验。这女子產后何止身体受损要坐月子来养,心神更是伤的不轻,哪怕脾气变得古怪,千万別怪自己,胤禛既然愿意哄你,你就拿他撒气,他若敢不服的,就告诉额娘。” “胤禛好可怜……” 毓溪含泪笑了,可產子后,心里至今还会隱隱冒出来的,没来由的难受憋闷,似乎在这一刻消失得乾乾净净。 德妃扶著毓溪坐好,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说道:“你倒乾净了肚子里的委屈,现下能不能听额娘说几句正经话,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其实你不说额娘也知道,一面心疼你,一面也很担心你。” 毓溪正襟危坐,收敛心神:“额娘您说,我一定放在心里。” 第466章 江山是皇上的 寢殿那一头,传来弘暉的哭声,可大人们笑作一团,逗著他哄著他,眾星捧月地疼爱著这个小傢伙。 毓溪不禁朝著儿子的所在望了眼,但想到婆婆要对自己说正经事,忙收回了目光。 德妃却温和地说:“不妨事,要不要过去看一眼,额娘的话不著急。” 毓溪摇头:“五妹妹七妹妹可会照看孩子了,还有佟妃娘娘在,孩儿不担心。“ 德妃不勉强,而那头动静也小了些,许是要哄弘暉睡了,刚好让她们静静地说话。 “八福晋手里的东珠,虽是觉禪贵人送去的,可源头在我,兴许你和胤禛已经猜了几分,是我想试一试八福晋的深浅。” “是……” 德妃说道:“端阳节上,长春宫里的宴席,五福晋和七福晋不过是应个景,琐事麻烦事大事小事,皆是八福晋奔忙。纵然惠妃嫌她刻薄她,宴席当日三福晋又作祟嘲讽她,可內务府、各局各司的奴才,私下里无不夸讚,八福晋是个能干的媳妇。可以预见,她但凡有机会,能够上你昔日所在的位置,也能和你做的一样好。” 毓溪点头,不自觉地抓紧了膝头的袍子。 然而德妃淡定地说:“可她上遭惠妃嫌弃,下不得贵人扶持,额娘能给你的一切,是她一辈子也触摸不到的,至少这宫里的事,与她而言,已经到此为止,你不必放在心上。“ 毓溪懵懂地望著婆婆,一时不知自己该如何应话。 德妃更不著急等儿媳的反应,接著说道:“说到底,宫里的事,只有太子妃的事,与你们其他妯娌都不相干,额娘不过是仗著几分恩宠,才带你见世面、学本事。如今你有了弘暉,还有了弘昐,家中事务尚且忙不过来,往后宫里能落到你手中的事,就更少了。今日与你说明白,是想你心里有个底,不要到时候胡思乱想,以为自己被遗忘,又或是被谁比下去了。” 毓溪郑重地点头:“是,额娘说的,媳妇都明白。” 德妃道:“可是出了宫门,人情利益,都要你们两口子自行应付,我十几岁进宫,一晃二十多年,纵然隨驾去见识过山川河流,可紫禁城外的人怎么个活法,我不懂。“ “额娘,是您自谦了。” “你瑛姨母如今八面玲瓏、能说会道的,可她嫁进钮祜禄家前,不过是个被爹娘宠爱的小姑娘,什么人心险恶、尔虞我诈,她都不会。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生生在钮祜禄家脱层皮,才有了今日的光景” 说起这话,德妃眼中微微闪烁泪光,继续道:“为难她的,何止钮祜禄家的人,还有这满京城唯恐天下不乱的宗亲大臣和女眷们,因此额娘明白,哪怕你出身世家、幼承庭训,带著十八般本事与胤禛结为夫妻,照样会有辛苦为难的事,让你身心疲惫、苦苦挣扎。” 毓溪垂下眼帘,方才抓著膝头裙袍的手,渐渐鬆开了。 德妃道:“你还那么年轻,往后若有做不好的事,应付不来的事,再寻常不过,千万別和自己过不去。后面的路,不论是教养弘暉,还是辅佐胤禛,只会一步比一步更艰难,你这一辈子,才刚开了个头。” 毓溪想了想,轻声道:“您將东珠给觉禪贵人,再由觉禪贵人交给八阿哥夫妻,虽然他们稳住了没招摇,可若是看透了您的心思,甚至怀疑您和觉禪贵人的关係,如何是好?孩儿和胤禛商量过,到底要不要来询问您关於延禧宫的事,可您一早就对媳妇言明,您不说的话,我们就不该胡乱打听。” 德妃頷首:“还是这句话,我与延禧宫的瓜葛,我自然会处置应对,八阿哥八福晋怎么想,那也都是我的事,你和胤禛不必操心,若有一日要对你们交代清楚,额娘会召见你们。” “是。” “这一回,你便知道,八福晋长进了,大福晋是能为了丈夫奔走的,其他兄弟媳妇们各有各的长处,太子妃与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在妯娌之间担心自己不进则退,怕不能给胤禛带去帮助,都是人之常情。” 毓溪挺起了背脊,觉著之后的话,才是她最想听的。 德妃却含笑看著孩子,问道:“那么你告诉额娘,与她们爭,与她比长短,图的是什么?” 毓溪抿了抿唇,应道:“胤、胤禛的前程。” “怎样的前程?” “是……” 毓溪的身子颤了颤,避开婆婆目光低下了头,那是她不能说出口的话。 德妃捧起孩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江山是皇上的,孙猴子翻不出佛祖的五指山,不论何时,都要记住这句话。” 毓溪看见婆婆眼眸里的自己,稚嫩而惶恐,稚嫩的是天真地以为自己真能帮到胤禛什么,惶恐的是,莫说做什么,是不是连心里想什么,都逃不过圣心,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额、额娘,我记住了。” “毓溪啊,眼下对你而言,什么最重要?” 冷静下来,又听得寢殿那一头的动静,毓溪毫不犹豫地说:“是弘暉。” 德妃道:“倘若你不曾苦苦求一个孩子,不曾为了孩子折磨自己,倘若额娘没见过你从前掉下的眼泪,今日断不会说这番话,就算有了弘暉,你也该有属於自己的一辈子。可一切才过去没多久,这坐垫上洒过你落下的泪水,额娘还没换新的呢。” 毓溪不禁摸了摸身下的坐垫,的確,那一次又一次的挣扎痛苦,乃至要胤禛休妻另娶的话,都还在眼前、在耳畔。 德妃温和地说:“小孩子眨眼就大了,你那么期盼弘暉的到来,如今孩子在你怀里,听额娘的话,好好珍惜眼前。有皇阿玛和额娘在,胤禛的前程差不了,就算没有你为他在女眷宗亲里周旋,他们也伤不到他分毫。” 毓溪的心被抚平了,只有天知道,她在如何扶持胤禛和照顾孩子之间烦恼,怕自己难以两全,怕自己顾此失彼。 “不要再抱著弘暉哭,孩子会害怕,你不是三头六臂,无法周全的事,就让它烂下去好了,还能翻了天不成?”德妃抬手揉一揉小媳妇的脸颊,说道,“今日回家去,把府里的事安排好,往后就安下心来,只做你想做的事。” 第467章 心里的困扰,都解开了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又怕做过了头,儿子刚出生,还没能高兴够,弘昐紧跟著到来,可怜那孩子隨时可能离开人世,要得毓溪对自己的儿子笑,都成了別人眼里的冷漠无情。 想要孩子的心愿得以实现,可抱著儿子却发现,面对是是非非,处置起来远不如从前那般瀟洒果断,像是有了牵掛有了桎梏,毓溪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变得无能,还是所有人都变得更强了。 这些日子,高兴的时候无比欢喜,可这一阵情绪过去后,眼前的一切又会勾起她的胡思乱想,反反覆覆,不胜其扰。 直到今天,婆婆对她说,有做不好的事很寻常,要正视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她能让胤禛没有后顾之忧,可对於前程的助益,微乎其微。说到底,皇阿玛想把江山皇位传给谁,不是他们这些儿女靠爭就能改变的。 这一刻,毓溪心里的困扰,都解开了。 毓溪愧疚而委屈地说:“额娘,我几时才能高高兴兴地进宫来,让您为我骄傲为我高兴,而不是教导我这么多的道理,为我指点迷津,常常为我操心。” 德妃怜爱地说:“真有一日,你进宫什么也不说,额娘才怕是我们婆媳生分了,人生在世本就不如意的事更多,顺心才显得弥足珍贵。只要你不做傻事,不折腾自己,咱们什么话都能说,不然当什么婆婆,做什么儿媳妇?” 毓溪笑了,软绵绵地窝进额娘怀里,温宪刚好过来,一脸坏笑地说:“四嫂嫂在家发號施令,威严得很,来了额娘跟前,也不过是个爱撒娇的小媳妇。” 毓溪忙坐正了,红著脸问:“弘暉睡著了吗?” 德妃不许闺女欺负嫂嫂,问她过来做什么,果然是孩子睡了,温宪特地来问嫂嫂,要不要陪她去东宫请安。 “太子妃快生了,你去瞧瞧吧,弘暉在我这儿睡著,別担心。” “是,额娘我去去就来。” 说罢,毓溪到镜前整理仪容,身后是婆婆叮嘱妹妹要好好走路规矩些,她便道:“那么热的天,妹妹陪我走一遭怪累的,不如我自己去。” 温宪却说:“太子妃要生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陪著嫂嫂去,有什么事说得清楚,何况嫂嫂一个年轻女眷在宫里行走,也不合適。” 毓溪与额娘互相看了眼,连德妃都诧异,笑问闺女:“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最烦宫规礼法的人,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温宪仪態端庄地向母亲行礼告辞,傲气地说:“我是护著嫂嫂的体面,別人才不值得我端这些破规矩。” 听见这话,果然还是自家五妹妹,毓溪不敢耽误时辰,向额娘告辞后,就和妹妹一起带著宫人往毓庆宫来。 时近正午,太阳直晒头顶,路上还能打伞,到了毓庆宫门外,等宫人通报的时候,裸露的肌肤就被晒得隱隱作痛,正奇怪为何那么久不见人来回话,文福晋亲自出来了。 文福晋客气地说:“太子妃昨晚没睡好,这会子正补眠,几个奴才在屋檐下商量,半天没个主意。若非叫我瞧见,那几个糊涂东西,还把公主和四弟妹晒在外头,真是该死的很,回头娘娘知道了,一定狠狠责罚他们。” 毓溪道:“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不怪那些奴才,快临盆的时候肚子大,夜里睡不踏实,是常有的事,娘娘白日里能睡得著,多少能养回些精神。还请侧福晋替我和公主转达问候,过几日我进宫时,再来向娘娘请安。” 与文福晋虽是私底下书信往来,眼线一般的亲密关係,人前还是要规矩有分寸,彼此都没露在脸上,客气几句后,便分开了。 “嫂嫂別不高兴,太子妃有身孕后,深居简出,我们偶尔去请安,也是见不著的。”温宪解释道,“不见还省事呢,回永和宫歪著喝茶吃点心,说说玩笑话多愜意。” 毓溪本就不在乎,来请安也不过是碍著礼节,至於东宫里有什么事,她很快就能知道,更不惦记。 “嫂嫂,昨日席上,我听见几句閒话。” “说的什么?” 温宪从宫女手里接过伞,单独与嫂嫂走在伞下,说道:“有人瞧见三福晋昨日来时,脑袋上戴的东珠簪子,足足镶了五颗大珠子,这是不合规矩的。” 毓溪心里先笑了,果然长眼睛的,何止她自己,而一场宴席表面上再如何顺利,背过人去,终究逃不过閒言碎语、是是非非。 温宪继续说著:“听她们的意思,三福晋若叫人当面指出来,可是要去宗人府吃官司的,轻则罚俸,重则连阿哥福晋都做不成了。” 毓溪问:“说的人多吗,我竟没听人提起。” 温宪解释,是她领著大阿哥家的几个小侄女去园子里放烟火,半途折回来时,遇见几个女眷更衣归来,她匆匆听了一耳朵,很快就融入人群了,之后的確没再听人提起。 毓溪道:“今早忙著进宫,尚未打听外头的事,恐怕这会子,京城里已经传遍了。” 第468章 太子妃的烦恼 “董鄂氏会不会赖上您?” “她若不识好歹,非要来招惹,那我就去宗人府告一状,不止这东珠簪子,她手里不合礼法的事,还少吗?” 温宪篤信四嫂嫂有本事治住三福晋,便懒得再提,高高兴兴地说起昨晚回来,姐弟五人都在车上睡得昏天黑地。胤禵回永和宫,还对她七姐姐说,长这么大,除了那晚跟四哥去看打铁,就数昨日玩得最尽兴,被皇阿玛禁了一年的弓箭,这回可算过足了癮。 毓溪听得心中欢喜,弟弟妹妹们玩得高兴,连日为宴席辛苦的一切都值了,一时更不在乎三福晋的事后续会不会另有麻烦,横竖这京城里,最难得一日太平,纷纷扰扰才是寻常。 此刻毓庆宫中,文福晋悄然来到太子妃寢殿,太子妃正靠在窗下发呆,其实早就隔窗瞧见文福晋进门,可她身上难受,连说话都没力气。 太子妃之前的日子还算安稳,但近来肚子越来越大,身子一日比一日笨重,加之面上忽然长出许多痘皰,这些日子但凡能避著太子,她连胤礽都不想见。 可文福晋知道,除了怀孕带给身体的辛苦,以及容顏变丑的困扰,最让太子妃心烦的,还是太子似乎又故態復萌。 只不过,他没穿著太监衣裳在宫里乱闯,而是这不大不小的毓庆宫中,几乎没有哪个宫女没上过太子的床榻。 胤礽原就色心重,自然能开枝散叶是好事,因此早些时候那些侍寢过的宫女,大多有个名分,圣上和太后算得是默许,直到后来人越来越多,便限制了毓庆宫添新的人手,再到太子妃进宫,才重新选了一批。 可如今…… “她们走了?” “是,四福晋说过几日进宫再来向您请安。” 太子妃沉沉地一嘆:“我眼下容顏丑陋,实在见不得人。” 文福晋忙道:“娘娘再忍一忍,孩子落地后,您的肌肤很快会回到从前的白皙柔嫩,这样的例子宫里不少见。” 太子妃没应答,闷了半晌后才道:“那几个宫女,都安置好了吗?” 文福晋无奈地说:“交付给梁总管了,也只有梁总管信得过,旁的人万一露出一句半句的,可要毁了太子的名声。” 太子妃苦笑:“东宫喜好女色,早不是什么秘密,於男子而言再寻常不过,他们还会为太子骄傲,你多虑了,我更是多事了。” 文福晋轻声道:“话虽如此,可人越来越多,她们为了討太子喜欢,勾心斗角、费尽心机,若將东宫搅得乌烟瘴气,如何使得,您是不得已,才求梁总管相助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仿佛说话也很累人,太子妃又沉默了好一阵后,开口道:“眼下不论发生什么,我皆力不从心,你说得对,一切以维护毓庆宫和太子的体面为重,其他的,等我生下了孩子再说吧。” 她低头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然而眼下除了这孩子,对於將来,不敢有任何指望。 “娘娘,太子是为了朝务,又自暴自弃吗?” “谁知道呢,他不顺心的事太多了,多到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文福晋不敢再多嘴,从一旁捧来盒子打开,稟告道:“这是四福晋送来的谢礼。” 太子妃神情倦怠地看了眼,许是给孕妇的物件,十分谨慎,没有可以吃的,之前在女眷中颇受喜欢的墨子酥自然也不见了,盒子里不过是些玩物把件,但胜在色彩鲜艷、做工精致,看著招人喜欢。 “拿过来些。” “是……” 文福晋將盒子推到太子妃面前,她伸手取了一只绒剪出的狐狸,胖滚滚的小狐狸,经能工巧匠用丝线,就剪出了油亮水滑、惟妙惟肖的皮毛,捧在手里把玩有趣,便是当簪戴在髮鬢,也一定灵动可爱。 太子妃感慨:“我们在宫里,平日里准备礼物,无外乎那些金银俗物,倘若太子府邸能在紫禁城外,我也能像乌拉那拉氏这般,不论四季节庆、红白喜事,都能送出新鲜有趣的东西,叫人记忆深刻。” 文福晋道:“您说笑了,所谓东宫,自然是要在宫里的。” 太子妃抬眸看向她,显然自己的话没能被理解和体会,但也罢了,人生难得一知己,彼此不过妻妾身份,能相安无事就很难得。 “替我去一趟永和宫,就说我醒了,但身子不爽还是不宜见客,请四福晋体谅。”太子妃吩咐道,“內务府昨日送来的脂粉香膏,我眼下用不上,拿去给四福晋,她若不喜欢,赏人也是个用处。” 文福晋应下,心里暗暗高兴,困在这毓庆宫里,主子奴才抬头不见低头见,她真是憋闷坏了,哪怕门前转一转,都值得她高兴,更何况是去永和宫。 於是伺候好太子妃,文福晋换了件衣裳,带了那些连盒子都没打开的脂粉香膏,赶紧往永和宫来。 眼下已在用午膳的时辰,紫禁城外的八阿哥府里,厨房按时將饭菜送来,八福晋昨日享宴高兴,今天的心情依旧美好,纵然天热,也不嫌饭菜难以下咽,兴致盎然地坐到了桌边。 珍珠从门外进来,原是去捡了一碟泡菜来给福晋送饭,如今八福晋也不在乎什么阿哥府饭桌上该有的体面,顺了胤禩的心意,大家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这宝云亲手为八阿哥醃製的泡菜,连她都很喜欢。 “你这样小心地看护几坛咸菜,其他下人不笑话你?” “眼下他们都知道,八阿哥爱吃的泡菜,在咱们府里,比金银还珍贵。” 八福晋笑道:“你倒是捨得拿来我用?” 珍珠忙道:“奴婢自然是更疼您的,宝云姑姑都说了,要多少有多少,只怕你吃坏肚子,不怕您吃多了。” 主僕二人说笑著,八福晋先喝了几口酸汤,珍珠在边上,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奴婢今早去厨房,听採买的说,原来昨日三福晋突然走了,並不是家里有事,福晋,您猜怎么回事?” 八福晋摇头:“我怎么猜得到,我也不在乎她。” 第469章 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 珍珠指了指自己,玩笑道:“是奴婢惹的祸。” 八福晋当然不信,珍珠昨日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上哪里惹祸去,可是听珍珠说完缘故,不禁放下了筷子,方才的好胃口,顿时就消散了。 “福晋……” “这规矩我也学过,但胤禩尚无爵位,朝服吉服皆是內务府所制,且无处能得来那么大的东珠,当时都一笔带过了,这会儿提起,我才隱约有印象。” 珍珠见福晋不高兴了,宽慰道:“不妨事,將来八阿哥封了贝勒王爷,自然会有人来提醒您这些规矩的。” 八福晋却摇头:“可这在宫里,是很要紧的事,妃位的娘娘可佩戴三颗,端阳节那日宜妃娘娘的簪子上也只镶了一颗,至於贵人,贵人她根本不该有东珠。” 珍珠问:“八阿哥不是说,是永和宫赏赐的吗,只说不能戴,没说不能有啊。” 八福晋眉头紧蹙:“那么在你看来,是永和宫要害我,还是贵人要害我?足足九颗东珠,我若逾制,会有人提醒我吗,恐怕昨日一出现在人前,她们就嚷嚷开了。” 没想到,事情突然变得这么严重,珍珠不敢再多嘴,也不劝福晋用膳,跟著她回了里屋,见她额头上一层汗,便拿了团扇在一旁轻轻扇风。 “有些话,当著你家八阿哥的面,我从来不敢说。”八福晋示意珍珠停手,嘆了口气道,“我虽是没娘的人,可我见过有娘的孩子,也见过当娘的女人,不是贵人这样的,不是的。” 珍珠说道:“奴婢在宫里时就听过,觉禪贵人性情古怪,兴许当母亲,她也是很古怪的。” 八福晋苦笑:“你不必安慰我,她不是我的亲娘,但你也不必去安慰八阿哥,他听不得这样的话。” “福晋……” “香荷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比谁都了解贵人,若不是深知贵人根本不在乎儿子,怎会偷偷摸摸贴补金银,又怎会闹得病了?”八福晋一面说著,长长嘆气,直觉得不可思议,“我早就想过,贵人对我们好起来,是不是看在香荷的面子上。珍珠,將来我若有了孩子,可在我眼里你比孩子还重要,你不害怕吗?” 珍珠猛点头,她知道福晋对自己好,再好也该有个度,哪能和儿子亲人比呢。 八福晋道:“其实大家都明白,连你家八阿哥都明白,可他从小得不到娘亲的爱护,如今哪怕是假的,哪怕贵人要他喝下毒药,他也甘之如飴。” “福晋,那么珍珠的事,您会对八阿哥提起吗?” “说了只会惹他难过,横竖没惹出祸端,往后我自己小心便是。”八福晋沉沉一嘆,“这个婆婆是指望不得的,就盼她別再坑害我。” 珍珠道:“德妃娘娘若不安好心,她做得这样显眼,生怕人不知道似的,图什么呢?奴婢在宫里那些年,人人都说德妃娘娘待人宽厚,就算宜妃娘娘她们要和永和宫爭宠,平日里也能相处得和和气气,德妃娘娘都是让著她们的。” 八福晋说:“这就是活成了人精的,太皇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岂是你我能猜想和企及的。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在贵人的身上,永和宫若要算计八阿哥和我,有的是法子做得乾净利索、无人知晓,何况德妃赏赐贵人与敏常在好东西,常有的事不是吗,此番不过是几颗她见惯了的珍珠。” 珍珠怯怯地说:“总不能、总不能真是贵人要害您?” 八福晋冷笑:“害我值什么?怕就怕,要害的是胤禩。” “那您不得和八阿哥商量呀,要让八阿哥提防著些,別到头来叫亲娘算计了。” “珍珠,在你看来,八阿哥聪明,还是我聪明?” 珍珠惶恐地摇头:“奴婢不知道。” 八福晋道:“谁说都不管用,在贵人的事上,他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第470章 淡定的小弘暉 为了几颗东珠,一餐饭搅得兴致全无,但若不吃,下人们又该胡乱猜测揣摩,再传到胤禩跟前,又多一件事。 “先把饭吃了,眼下该慌的人是三福晋,我这儿犯的什么愁。”八福晋起身,一面吩咐珍珠,“方才那些话……“ 珍珠机灵地应下:“奴婢半个字也不会再提起,不论对谁。” 八福晋放心了,回到膳桌旁,勉强用了些,好在宝云做得泡菜很开胃,难怪胤禩那么喜欢。 紫禁城里,文福晋在永和宫摆午膳时离开了,毓溪带著七妹妹一同將她送到宫门外,看著她走远,正要回去,却见一行宫女打著伞,簇拥著荣妃娘娘过来。 二人不敢怠慢,而荣妃见是毓溪在门前,顾不得宫女打伞,快步迎上来,拉了毓溪的手道:“孩子,我有话问你。” 如此,毓溪跟著额娘和荣妃在里头说话,佟妃领著温宪姐妹在外看孩子摆膳桌,时间久了,佟妃怀抱著弘暉,不耐烦地朝里头张望,问身后的姐妹俩:“这又怎么了?” 小宸儿不知道缘故,可温宪明白,必然是为了三福晋昨日戴的簪子,看来嫂嫂猜得不错,外头已经传开了。 屋子里,毓溪对荣妃道:“您和三嫂嫂不理会,这事儿过几天就淡了,横竖没有证据,空口白牙的话站不住脚,谁又敢轻易出面诬陷皇子福晋。此刻儿臣对您说实话,是想著娘娘心里有个底,但若三嫂嫂往后不在您面前提起,娘娘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不然嫂嫂误会儿臣向您告状,可就说不清楚了。” 荣妃听得直嘆气,但见毓溪为难,忙道:“你放心,娘娘不找她的麻烦,她怨不上你,只因我不能和她一样糊涂,这才来问你。毓溪啊,昨日那情形,真是多谢你,不然你三哥也要跟著那蠢妇脱层皮。” 毓溪不敢居功,也不再多说什么,安静地站在额娘身边,一起听著荣妃絮叨抱怨。 不多久,外头忽然热闹起来,有宫女来稟告,端嬪娘娘、布贵人、戴贵人她们都到了。 毓溪上前搀扶荣妃,要荣妃去看看她的弘暉,一面悄悄回眸看额娘,婆媳二人很有默契,如此,荣妃跑来永和宫就不那么突兀,不过是娘娘们好奇小皇孙,来凑热闹贺一贺。 出门来,德妃便又吩咐宫人去延禧宫请人,但觉禪贵人果然不爱热闹,只有敏常在带著小雨来了,此前已经听胤祥说了好几回小侄儿如何可爱漂亮,敏常在早就想亲眼看看。 永和宫里的热闹,很快传开了,宜妃也兴冲冲地跑来,要看一看弘暉有没有她的大孙儿长得好,豪气阔绰的人,更是隨手就摘了金鐲子赏给毓溪,得到额娘的应允,毓溪都恭敬地收了。 一番热闹下来,弘暉自顾吃奶睡觉,偶尔睁眼看一看逗他的人,不兴奋也不害怕,只有尿湿了才哼几声,进宫好半天,没怎么哭过。 直到离宫时,温宪挥手赶开要往侄儿身上扑的飞虫,才把刚巧睁眼的小傢伙嚇著,嘹亮的哭声引得神武门下的侍卫都纷纷看向这里,於是在娃娃的哭声,眾人的笑声里,毓溪顺顺利利地带著孩子离开了。 皇城门里,德妃驻足遥望、依依不捨,只等再也听不见哭声才要回去。 温宪给额娘打伞,笑道:“皇祖母说我小时候哭得也大声,她有一阵都不想养我了,要给您送回来,可我一高兴一衝她笑,皇祖母就放不下、捨不得了。” 德妃嗔道:“那是皇祖母逗你呢,皇祖母几时有过不要你的念头,小时候病了,皇祖母整夜整夜抱著你不睡,分明有奶娘有宫女嬤嬤,可皇祖母谁也不放心,衣不解带地守著你,直到你康復。” 这些话,温宪当然信,正经道:“额娘,我会孝顺皇祖母,也孝顺您。” 德妃用帕子擦去闺女额头上的汗,笑道:“你们平安长大,一生顺遂,就是对长辈们最大的孝顺。” 此时环春向德妃使眼色,德妃会意,便吩咐姑娘们:“去向皇祖母稟告,四嫂嫂和孩子出宫了,额娘到启祥宫坐一坐,僖嬪娘娘有话与我商量。” 俩闺女应下,什么也没问,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皇城外,四阿哥府的马车缓缓离去,毓溪怀抱著弘暉,青莲在一旁轻轻摇著团扇,正有些犯困瞌睡,毓溪忽然问:“姑姑,你见过启祥宫的密贵人吗?” 第471章 启祥宫的秘密 说起启祥宫的密贵人,是眼下宫里最得宠的年轻后宫,十五阿哥、十六阿哥皆是她膝下所出。 但此前仅是个常在,有了皇子也不见晋封,直到那年在寧寿宫遭太监衝撞,传得沸沸扬扬,才忽然封了贵人。 毓溪曾问过婆婆,但额娘顾左右而言他,几句话带过去了,她便明白这是不能问的事,必定有蹊蹺在其中。 此外,还与胤禛探討过,传言的密贵人与太子有瓜葛,是否可信。 那会儿胤禛很生气,气得不是她,而是传谣言的人。 他见不得皇阿玛受辱,更不愿太子遭人詬病,再三警醒自己不能提起,后来这两年求子、怀孕,家里家外纷纷扰扰,毓溪自然就忘了。 但今日,她在永和宫里听见宫人向额娘稟告,说僖嬪求德妃娘娘去一趟,而这僖嬪,便是启祥宫的主位,与当年的荣贵人、宜贵人和惠贵人一同册封为嬪,比额娘还早侍奉在皇帝身边的人。 “奴婢只记得,这位密贵人王氏,早些时候仗著得宠,对主位的僖嬪娘娘诸多不敬。奈何僖嬪娘娘御前失宠多年,膝下又无儿女傍身,还是德妃娘娘和荣妃娘娘出面,才替她治住了囂张的王氏。” 青莲回忆著宫里的事,只因这王氏得宠在孝懿皇后故世后,那会儿的她一心一意在阿哥所照顾四阿哥,对后宫之事已不太在乎,一时也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形容不出模样来,仅仅几件闹大了的事,有所耳闻。 青莲接著说道:“封了贵人后,像是消停些,如今大节小宴都不见她露面,平日也不在宫里走动,但皇上跟前还是很得脸,提起眼下得宠的年轻后宫里,依旧是密贵人风头最盛是不是?” 毓溪道:“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就是一直觉得奇怪,得宠的后宫,却极少有人见过,你看若不是今天听一耳朵,提起了启祥宫,我也记不起这位密贵人。” 青莲想了想,说道:“奴婢还听过一些閒话,您知道的,太子有爱穿太监衣裳在宫里走动的怪癖,而那位密贵人……” 毓溪连连摇头,示意青莲不要再说下去:“胤禛告诫过,这件事提不得。” 青莲轻轻挑眉:“这么说来,您和四阿哥早就听说了?” 毓溪頷首:“那会子弘暉还没影呢,一晃都那么久了。” 青莲毫不犹豫地说:“可见是假的,若是真的,王氏早病故了。” 毓溪心口一颤,可不是吗,紫禁城里每年都有离世的后宫,低微的显贵的,皇后都走了三位了,王氏若不耻,多她一人离开人世,谁也不会在乎。 “福晋好奇什么?” “就是隨口一提,和你聊聊,咱们俩也琢磨不出什么来不是吗。” 青莲笑道:“是啊,后宫里的是是非非,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好在多少年来还是很体面的,先帝那会儿才闹得……该死,奴婢怎么敢说先帝的不是。” 毓溪嘴上说不妨事,心里则想,在所有人眼里,永和宫德妃算得安分守己,瞧著不爭不抢,不过是守著太皇太后和皇帝的恩宠老实度日,可作为亲近的儿媳妇,能听到一些额娘心里的话,她明白,婆婆绝不简单。 八阿哥的生母,只与永和宫往来,没想到连启祥宫里的秘密,昔日一同侍奉皇帝的姐妹那么多,到如今僖嬪娘娘也只敢对永和宫交心。 启祥宫的秘密、秘密……密贵人?毓溪眉头轻蹙,是她想多了吗? “福晋,咱们大阿哥將来必定是个大气沉稳的孩子,您看今儿一波一波的人逗他,那份镇定自若,跟个大孩子似的。” “我听宜妃娘娘和荣妃娘娘玩笑,说弘暉是不是傻乎乎的,才这么淡定。” 青莲忙道:“您可別生气,这是说反话呢。” 毓溪晃了晃腕子上的手鐲:“我知道,宜妃娘娘才不会欺负小孩子,说將来让弘暉和弘昇一起玩,还赏了我这么大的金鐲子。” 青莲安心了:“是啊,宜妃娘娘性情活泼,偶尔口无遮拦,谁也不与她计较。” 毓溪则问:“密贵人的封號,是封贵人时才赐的吗?” 青莲摇了摇头:“该是如此,没听说哪个答应常在有封號的。” 毓溪哦了一声,但言:“不提她了,胤禛知道了不高兴,他很在乎太子。” 第472章 做的是分內事,说的是体面话 身边忽然传来奶声奶气的“太子……”,正兀自玩皮影戏的小念佟,零碎地听了大人们的话去,隨口念出这“太子”。 毓溪和青莲的神情,皆是谨慎郑重起来,孩子大了,往后说话必须多加小心,哪怕只言片语,就怕孩子隨口蹦出来,却叫听者有心。 毓溪將弘暉交到青莲怀里,便来逗念佟玩,好让孩子的心思散开,別记掛著刚才听见的太子,这般一路到了家,下车念佟就嚷嚷著要吃果子,瞧著是忘乾净了。 此刻启祥宫中,太医为僖嬪诊脉后,带小太监去开方子,德妃坐到床榻边,看著憔悴苍白的人,说道:“吃几服药就好了,別胡思乱想,太医都说没事。” 僖嬪淒凉地一笑,摇头道:“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只是方才对娘娘说的话,还请娘娘千万周全。” 德妃点头:“我虽应你,但也是將来的事,你先把身子养好,十五阿哥如今离不开你,好不容易养在屋子里了,何苦再折腾他们被送去阿哥所呢。” “娘娘……” “人哪有不生病的,別有个伤痛就往坏处想,过去你与那一位不对付,常常要气的呕血,如今这样好的人在跟前,还有孩子们叫你额娘,不说每日高高兴兴的,总想些有的没的,岂能不招病来?” 僖嬪含泪道:“我听娘娘的,不想了,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多亏了您。” 德妃笑说:“姐姐还虚长我几岁呢,你一恭敬,我就不会说话了,咱们都是陪了皇上大半辈子的人,本该互相照顾。” 说著话,太医开好了方子来行礼告退,並恭敬地询问,是否要去给密贵人请脉。 僖嬪打发道:“不必了,她前几日才瞧过,安稳著呢。” 太医领命,隨宫女退了下去,德妃拿起方子看了几眼,这么多年,从慈寧宫伺候太皇太后,到生下胤禛他们兄妹,养大这些孩子,日子久了,自己都能充个江湖郎中。 僖嬪问:“娘娘还会看方子?” 德妃笑道:“假模假样,別当真。” 宫女来收起方子,又给德妃娘娘奉茶,德妃摆手不要,等她们都退下后,才对僖嬪道:“还有一件事,贵人妹妹近日侍寢后,皇上都留了,如今她身子骨也比从前好,估摸著一年半载,启祥宫里又该有喜事,你可得养好身子替她张罗,不能都指望我,我也忙不过来。” 僖嬪却笑著轻嘆:“年轻那会儿,谁能甘心说出这样的话,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皇上对谁多笑一笑,都够记恨上几年。没想到,二十年后,咱们能坐著说这样的话,心如止水的瞧著皇上身边有年轻妹妹。” 德妃起身抚平裙袍上的褶子,大度洒脱地说道:“其实啊,做的是分內事,说的是体面话,你怎知我心里,就真的甘愿?” 僖嬪笑了,笑起来气色也红润些,德妃便又劝说了几句,再叮嘱宫女们好生伺候,有什么事就去永和宫找她。 原打算去配殿再和密贵人说说话,可宜妃忽然好奇这里的光景找上门来,德妃唯有哄劝她离去,横竖僖嬪真是病了,不算骗人。 但宜妃好奇心重,说话也直,嚷嚷著问:“这启祥宫到底有什么古怪,王氏为何突然就不再外头露面,偏偏皇上那儿还时不时召她侍寢,我都要好奇死了。” 德妃嗔道:“都是当祖母的人,说话还这样小孩子气。” 宜妃却凶巴巴地说:“我对你总算坦诚,你若有瞒著我的事,拿我当傻子,別怪我翻脸。” 德妃无奈地笑道:“王氏如今老实了,不出来作妖、不显摆那点子恩宠,也不惹你生气,仿佛只是乾清宫一床暖身的被子,这样你都不满意,非得她囂张霸道,日日气著你才好?” 宜妃没好气地小声嘀咕:“她可有俩儿子……” 德妃只当没听见,用手扇著风,说道:“我难得过来西六宫,僖嬪屋里怪热的,去你宫里坐坐,酸梅汤赏我喝一口吧。” 第473章 好心,会有好报 “酸梅汤?”宜妃望著德妃,忽然高兴起来,转身就吩咐桃红,“茶房里可有酸梅汤,要冰镇凉凉的才好。” 德妃起先不明白眼前的人高兴什么,后来话赶话的才知道,是宜妃嫌冷清、怕寂寞。 四公主出嫁后,小十一又没了,八姑娘每日去寧寿宫念书学规矩,胤禟的心更是与她到不了一块儿,天天就剩她和桃红在家里大眼瞪小眼,德妃会到翊坤宫坐坐,简直是稀客。 而西六宫这头,远不如东六宫热闹,宜妃与佟妃说不上话,与惠妃懒得说话,比她位份低的则不敢亲近,哪里比得上东边,姐姐妹妹们亲如一家。 “这延禧宫只和你走动,如今僖嬪有什么事,都巴巴儿地找你来。”进门坐下后,宜妃捧著一碗酸梅汤,不服气地嘀咕,“就不说我们那会儿的人,连比咱们更早的几个,都被你收服了。” 德妃舒坦地饮下几口酸梅汤,又谢过桃红递来的团扇,翻看扇面上的刺绣,夸讚她手巧。 宜妃恼道:“你怎么不听我说话?” 却连一旁的桃红都说:“主子,从启祥宫门外到这会儿,这话您都问好几遍了,德妃娘娘早就回答您了。” 宜妃愣了愣,想来也没错,不过是別人不乐意管的事,都落到乌雅氏手里,譬如这启祥宫,她是不屑与僖嬪往来的。 可忙忙碌碌辛苦的乌雅氏,成了这宫里人缘最好的,永和宫该清净的时候清净,该热闹的时候热闹,一切都那么顺意。 宜妃不禁嘀咕:“原来好心,真会有好报。” 紫禁城外,毓溪到家照顾好两个孩子,已是累得精疲力竭,许久不出门的她,今日在宫里走了一年来最多的路,加之昨日宴客一整天的忙碌,再如何年轻有精神,娇养一年不动弹,猛地来这一下,多少有些吃不住。 於是搂著弘暉和念佟,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一觉醒来,孩子不在身边,窗外已是黄昏。 “弘暉呢?”睁眼见丫鬟进门,毓溪便问,“大格格在哪儿?” “奶娘正餵大阿哥吃奶,大格格去了西苑,是您吩咐的,大格格午觉起来就送去侧福晋身边。” “好……” 毓溪醒了醒神,起身洗漱更衣,来看儿子,抬手想要接弘暉为他拍嗝,只觉得双臂酸痛、十指无力,生怕摔了孩子,还是放弃了。 至於家中上下,忙了一整天还没收完昨日宴客所用的器皿桌椅等等,毓溪不愿自己懒懒的,虽然没力气抱孩子,经管一些家务事,总还有精神。 如此,当青莲领著大格格从西苑回来,瞧见福晋正和管事们对帐,便上前来打下手,毓溪搂过念佟,指著几个字教她认。 管事和丫鬟退下后,青莲才道:“奴婢派人打听了,三阿哥府里眼下太平无事,想来三福晋心中篤定,旁人没证据,不过几句閒话,就算有人闹到宗人府,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毓溪看了眼边上的念佟,见姑娘没在听,才吩咐:“我们留个心眼,但不必放在心上,她那儿的新鲜事,只会多不会少。” 说著话,门外递帖子来,是別家邀请毓溪过几天去府里夜游纳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样的帖子一年四季都不会少,春日看,秋日赏月,夏夜乘凉吃瓜,冬天围炉煮茶,京城里的女眷贵妇们,光是忙这些人情往来,一年就过去了。 “昨儿宴客,今日进宫,外头便知道,您要开始应付这些事了。”青莲笑问,“福晋,您怎么打算?” 毓溪合上帖子,说道:“此番弘昐满月的人情,往后一年里我陆续都还了才好,其他的到时候看,若无格外要紧的事,我还是想安心在家照顾弘暉。“ “那么一些不要紧的事,奴婢就替您应付了。” “额娘说,孩子转眼就大了,眼下我最在乎的既然是弘暉,那就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天下之大,朝廷宗室的是非之多,我算什么,不该把自己太当回事。” 青莲笑道:“您今日见过娘娘,气色都更好了,眼睛里亮晶晶的,透彻又乾净。” 毓溪心满意足地说:“你放心,我再也不会抱著弘暉哭了,大好的日子,不得乐呵著过吗?” 只见乳母抱著弘暉来,毓溪因是坐著,才敢往怀里接,小傢伙睡饱喝足,心情极好,笑眯眯地望著额娘,不知高兴什么。 念佟在一旁,小手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姐姐……” “呀,念佟是姐姐。”毓溪笑道:“那谁是弟弟?” 念佟小心摸了摸弘暉的胳膊,奶呼呼地唤著:“弟弟。” 门外,不知几时回来的胤禛,將这情景都看在眼里,青莲不经意回眸,瞧见四阿哥来了,便趁著福晋不注意,悄悄退了出来。 主僕俩在门前相视一笑,胤禛大步进门,念佟一见阿玛,就飞奔扑进他怀里。 “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早了,天黑得晚,不过我还要去书房上课,顾先生已经在了,过来拿本书,怕小和子说不清。” 毓溪道:“你去吧,我一会儿派人送绿豆汤和瓜果。” 胤禛亲了亲闺女,又逗一逗儿子,就放下念佟去书架上取自己要找的书,一面道:“见了额娘,怎么样?” 毓溪微微皱眉,嫌弃道:“怎么听四阿哥的语气,是盼著我去挨训挨罚的?” 胤禛捧著书,没敢靠近,故意说:“这一年你可没干什么好事,成日欺负我,不该挨训?” 念佟听得懂挨训挨罚这些话,张开双手挡在额娘身前,气呼呼地望著阿玛,小小的人儿,已经知道护著额娘了。 这可把毓溪的心都融化了,哪里顾得上和胤禛拌嘴,搂过闺女亲了又亲。 胤禛心里也高兴,要毓溪好好休息,便要闺女送他去书房,念佟立时就忘了要护著额娘,高兴地跑来跟阿玛走。 看著父女俩离去的身影,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儿子,回想在宫里向额娘倾诉的一切,毓溪的心踏实下来。 额娘说的对,外头事换谁都能做得好,自己的地位名声若被妯娌们取代,大不了將来再爭回来,她不是没得选。 “那就安心陪著我的小弘暉,好孩子……”毓溪轻轻悠了怀里的娃娃,高兴地说,“等將来弘暉大了,额娘带著你一起去见世面、学本事,为你和阿玛谋前程。” 第474章 三登门 弘暉像是听明白了,笑得眉眼弯弯,毓溪欢喜地勾了勾儿子的小指头,笑道:“额娘答应你,再也不哭了。” 这个时辰,胤祉从宫里回来,进门一路到了內院,刚好撞见妻子斥骂下人,而惹她生气的,仅仅是饭桌上的汤已经凉了。 胤祉恼道:“大暑天谁喝热的东西,前几日你不是还嫌燕窝太烫吃不下去,数你会折腾人?” 三福晋打量了几眼丈夫,再低头看那婢女,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姿色,顿时想到不好的事,衝上前一巴掌將她打翻在地上。 丫鬟嚇得瑟瑟发抖,边上的人都跪下了,但听三福晋怒骂:“下贱东西,你敢勾引主子?” 胤祉这才明白,妻子突然发的什么疯,但这样的事在家里早已不新鲜,但凡不是歪瓜裂枣,在她眼里,都是要勾引自己的。 “都下去,我与福晋有话说。” “你们给我站著,我还没教训完呢。” 可胤祉到底是一家之主,下人们也更愿意听三阿哥的话,巴不得离了这儿,免得莫名其妙被福晋折腾,连带那被打在地上的丫鬟,也麻溜地跑开了。 三福晋也骂累了,坐下继续用膳,没好气地说:“三阿哥,又要指教我什么?” 胤祉问:“昨日你突然回家,是因那镶嵌了五颗东珠的簪子?” 三福晋將汤匙丟在碗里,抬眼瞪著丈夫:“三阿哥,您可算酒醒了。” 昨日胤祉高兴,在老四家喝得烂醉如泥,回来倒头就睡,今早昏昏沉沉去当差,直到宫里有人传这事,他才意识到妻子险些闯下大祸连累自己。 要说三福晋虽不怕事情会闹大,可心里终究是委屈的,气哼哼地抱怨:“谁承想,给皇帝当儿子媳妇,连颗珠子都戴得抠抠搜搜。“ 胤祉道:“金银玉器自然隨你使,可礼法就是礼法,今日你不遵守,明天家里奴才和你一样的穿戴吃喝,那还分什么尊卑?” 自知没道理,三福晋唯有耍横:“那你想怎么著,把我送宗人府法办?”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祉嘆气,坐下道:“不过是一问,好在心里有个底,宫里都传开了,也没人来找你我麻烦,可见不会有什么,但我总不能什么也不知道,万一皇阿玛和额娘问我呢?” “你觉著,是老四家的坑我散播出去的,还是另有人瞧见了到处说?” “四弟妹若要害你,昨日你就被宗人府找去问话了,何苦白瞎她的好心,你在人前那般张扬,长眼睛的都能瞧见,如今一传十十传百,你找哪个算帐?” 三福晋恨得咬牙切齿:“若叫我知道是谁多嘴,非撕烂了她。” 胤祉看了眼屋里没有旁人在,轻声道:“和你打个商量,不如將错就错,替我办件事可好?” 三福晋听著新鲜:“哎哟哟,还以为你要兴师问罪,原是来求我的?” 胤祉说:“是求你,还有方才那丫头,我连见都没见过,你可以嫌弃她,但別往我身上扯,我对你还不好吗?” 三福晋啐了一口,可心里很得意,扬起长眉说道:“求我什么,先说来听听。” 那一晚后,京城接连几日大雨,本以为能带来些许清凉,谁知雨过更是酷热,京城大街上,巡视的差役顶著烈日走上半天,也见不著半个人影。 却是这样的日子,一辆马车停在了四阿哥府的东角门外,阴凉地里值守的小廝迎上来,见是三阿哥府的车驾,忙恭敬地问:“是三阿哥到了吗?” 车厢里下来体面的婢女,说道:“是我家福晋来了,快去通报。” 三福晋掀起窗帘,见这应话的小廝一脸为难,显然是因为她没下拜帖,府里管事不曾知会,照著京城里的规矩,隨意登门很不体面,遇上老练狡猾的奴才,揣摩主子心思,能在这儿就编个故事给拦下。 她冷声道:“你犹豫什么,自家妯娌串门,难道还要设案焚香来迎我不成,大热天把我晒在这里闷坏了,你是死是活?” 小廝不敢顶嘴,很快,消息传进了內院,毓溪正和不能玩水而哭闹的念佟较劲,自然心情就不怎么好,碰上三福晋这没头没脑地跑来,就更不耐烦了。 青莲道:“要不说您睡了,奴婢来应付。” 毓溪皱眉道:“没病没痛的,大白天睡觉还不能叫醒吗,她总有话说,没得叫你受气。” “奴婢先把大格格抱去西苑吧,瞧著一时半会儿哄不好,叫三福晋看笑话。” “念佟在身边缠我,我还能少搭理她一些,她来准没好事。” 毓溪说罢,又虎起脸看著哭闹不止的小闺女,念佟委屈地掉著眼泪,哼哼唧唧就是要玩水。 待三福晋一路抱怨著天气怎么那么热,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居然见母女俩在门槛上坐著,小闺女哭得伤心,却不是被她嫡母按著坐,反倒像是撒泼,而她额娘就隨她一起撒泼。 “哎呀,这是怎么了,大热天的別哭出病来。”三福晋大声地嚷嚷著,问毓溪,“她还那么小,你就给她做规矩?” 念佟忽然见外人来,即便三福晋是她的伯母,可平日不常见,年纪小又不懂什么亲戚长辈的,只当是陌生人,顿时就收了哭闹,乖巧地站了起来。 莫说三福晋愣住,毓溪都没想到,那么小的孩子,已经懂得什么是体面,欣喜之余,又不免心疼,这才几岁的娃娃,话还没说利索呢。 “嫂嫂屋里坐,外头那么热,您怎么来了,若有事,该派人找我去才是。” “就別说好听的话,我若真派人来寻你,你必然千百个理由推辞,我们三阿哥府可请不动您四福晋。” 青莲已打起纱帘,请三福晋进门,毓溪抱起闺女,轻柔地擦去她的眼泪,笑道:“念佟乖,一会儿三伯母走了,额娘带你去池塘抓小鱼儿好不好?” 念佟高兴起来,衝著自己的奶娘显摆:“抓鱼鱼……” 奶娘上前要抱走大格格,被毓溪拦下,她抱著丫头进门,见三福晋已落座,便大方地问:“要不要命下人再添一缸冰来,您可觉著闷热?” 其实这屋里,竹帘遮阳、纱帘防虫,屋子里的两缸冰融化了一半,正是凉爽舒適的时候,三福晋一进门浑身都清净了,早已四下打量,知道这家里在外头虽不张扬,可过日子,也是顶天的富贵。 第475章 来前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你这屋里点的什么香,怪好闻的。”三福晋一面说,一面招呼念佟去她怀里,“好孩子不哭了,三伯母抱抱。” 然而念佟背过身,搂著额娘不肯撒手,毓溪自然不捨得勉强,自顾抱了闺女坐下,说道:“太小了不懂事,三嫂嫂別见怪。” 婢女们来奉茶,待瓜果茶点都摆整齐,三福晋便不客气地吩咐青莲:“都下去吧,我和你家福晋说说话。” 毓溪道:“她们在这里不妨事,茶水总要有人伺候。” 三福晋没好气:“我有事和你商量,叫奴才们听去,出门乱传惹祸,岂不麻烦?” 这般直言来意,倒也简单省事,毓溪命青莲退下,只留念佟抱在怀里。 三福晋满脸堆笑:“东珠簪子的事,我要多谢你,这几日外头嘀咕的人不少,得亏那日没嚷嚷开,不然啊,我这会子兴许还在宗人府听训呢。” “三嫂嫂。”毓溪淡淡一笑,却道,“我们做妯娌有些年了,您怎么会谢我呢,何况那日您也说了,我是为了自家的体面,而非维护您。” “这话说的,好没意思。” “嫂嫂不是要与我商量事吗,您直说吧。” 三福晋撇了撇嘴,端起茶碗喝了两口,才很不情愿地说:“为了这件事,老三又和我大吵一架,我没道理,怎么也爭辩不过,而我又不会那些个撒娇耍赖的狐媚子本事,现下家里的侍妾们,都在后院看我笑话。你们三哥也不理人,见面就歪声歪气地埋怨我,连带他朝务上的不顺,都怪我的错,日子是没法儿过了。” 这话,毓溪半个字都不信,什么侍妾看笑话,三阿哥府通家上下,敢有人看三福晋的笑话,是不想活了吗? 三福晋显然不觉得她的话有漏洞,接著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帮了我一次,再帮我一回,好让这件事有个了结。” 毓溪拿果子哄念佟玩,不甚在乎地问:“我能为嫂嫂做什么?” 三福晋凑近些,说道:“自从你们三哥手里的差事被老八分去后,他一直都不高兴,近来我听他提过好几次,四弟正为皇上筹备赋税新政一事,他颇有兴趣。我说你既然好奇,何不与老四一起张罗,多个人为皇阿玛效力不好吗,偏他脸皮薄,死活开不了口。” 毓溪问:“嫂嫂的意思是?” 三福晋道:“我若能托你向四弟开了口,成全胤祉的心事,他自然就不和我闹了,你说呢?” “女眷不得干涉朝政,是比戴几颗东珠还要严苛的规矩,您一定很明白。”毓溪毫不犹豫地拒绝,“还请嫂嫂见谅,这件事,我帮不了。” 三福晋冷冷一笑:“其实来前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毓溪不语,心里估摸著,董鄂氏折腾这一番,还会有怎样的结果。 三福晋则装模作样地嘆道:“可我人来了,话也说明白,该做的都做到了,你若不肯帮我,之后万一有什么为难的事,就怪不得我了。” “为难的事?” “你不愿帮我,自然是不明白,我可是好声好气来与你商量的,別回头翻脸不认人。” 这话越听越奇怪,毓溪心里蒸腾起怒意,怕之后要吵起来,不愿嚇著念佟,正要放下闺女,让她去找青莲,三福晋倒是先站起来,得意洋洋地说:“我该回去了,四弟妹,我可在家等你的信儿。” 分明已经拒绝的事,三福晋还说什么等消息,看著这女人离去时囂张摇曳的身姿,毓溪忽而心头一颤,赶到门前,见董鄂氏已经走远,就唤婢女去找大管事来。 奈何她要交代胤禛的话,还是晚了一步送来。 紫禁城里,胤禛刚结束工部的议事,因天气炎热,要宫人打水让他洗脸,好清醒清醒,待他从盆里抬起头,只见三哥眼含笑意地站在面前。 第476章 好生当差,不可懒怠 胤禛问:“三哥找我有事?” 三阿哥心情甚好,说道:“你先洗,我去那边坐,小和子给我上茶。” 他自顾到一旁坐下,隨手翻一翻桌上的书册,此时八阿哥从外头归来,见兄长在此,便上前行礼。 三阿哥客气了几句,接过小和子递来的茶水,悠哉悠哉地喝了两口。 胤禛收拾乾净,走来由小和子为他系上领口的扣子,一面问:“三哥,可有什么吩咐?” 那一头,八阿哥刚在自己的桌案前坐下,听见四哥这句话,不禁抬起了头,又怕兄长们发现自己在听,便隨手拿起一张工程绘图佯装来看。 但三哥起身带著四哥走到了门外,果然是不能在人前说的话,胤禩放下绘图,从门前只能看到三阿哥半边身影,那轻轻摇晃的姿態,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屋檐下,三阿哥正说道:“我们亲兄热弟的,你还同我客气什么,若非四弟妹对你三嫂说那些话,你打算一个人苦苦撑下去吗。走吧,这就去皇阿玛面前说,我帮著你一起做。” 胤禛满心怀疑,却不好露在脸上,他怎么能当面质疑兄长说谎,又或是指责三福晋胡说八道,可他绝不相信,毓溪会对三福晋说那样的话,什么自己为了湖广税赋新政犯愁,想得到兄弟们的相助。 “走吧,乾清宫这会子正好没人。” “不著急,三哥,我手头有几件要紧事,上下都催得紧,您等我把事情……” 三阿哥却道:“不能耽误你,这么著,我去和皇阿玛说,你忙你的。” 胤禛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急切,很显然,他有备而来,铁了心要在税赋一事上插手,眼下除非皇阿玛拒绝,不然就要他来否认这一切,要么责怪毓溪多嘴胡说,要么认定是这两口子在撒谎算计,恶人都要他来做。 从小一起长大,各自的生母更是亲如姐妹,胤禛不明白,三阿哥为何不能光明正大地向自己开口,说他也想做些什么,而是绕这么大个圈子,不惜毁了他们兄弟的情分。 总不见得,在三哥眼里,他和毓溪都是傻子? “哥,容我换件衣裳。” “好啊,我就在这里等。” 胤禛克制了心里的怒意,命小和子跟自己去换衣裳面圣,转身却见他在对面檐廊下与人说话,但小和子很快就过来,默默地跟著进了门。 “三福晋去了咱们府上,福晋派人传话来,只说要您知道她什么都没答应,其他的话只能等您回府再细说。” 趁著换衣裳的功夫,小和子轻声向四阿哥稟告,但所稟告的仅仅这一句话,事出突然,怕下人说不清楚,毓溪也只能先告诉胤禛,她什么都没答应三福晋。 听完这话,胤禛抬手挡开了小和子,袍子就这么半掛在身上,毕竟穿好了他就该出去,去面对三阿哥为了爭一份差事,连兄弟情意都不顾了。 “主子……” 胤禛闷了许久,才张开双臂,小和子小心地上前来,为四阿哥穿戴整齐。 很快,工部值房里,只剩下胤禩和几个官员在,各忙各的事,似乎谁也没在意方才三阿哥来找四阿哥做什么,可胤禩无法安下心,他可是亲眼看见四哥回来换衣裳时,那满身的低沉。 他觉著,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四哥再次走出去,又变得精神和气起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手下的小太监忽然跑来,一脸看笑话的兴奋,凑在耳畔,將乾清宫里的事告诉了胤禩。 “当真?” “真真儿的,太子爷和几位王爷都在,皇上就把四阿哥骂了一顿,说他没出息,要他自己想法子,別一有事就找兄弟,三阿哥自有三阿哥要忙的事,犯不著帮他。” 胤禩眉心紧蹙,没来由地就认定,这番话该反过来听。 虽说皇帝隔三差五就骂儿子,皇子里头没几个不挨训的,可惹了圣怒终究是大事,更何况是四阿哥的笑话、永和宫的笑话,因此不等八阿哥弄明白究竟怎么了,消息就已经传出了紫禁城。 三阿哥府里,三福晋听完下人的稟告,满眼的迷茫,问:“这是怎么个意思?” 下人谨慎地解释:“就是说,万岁爷没答应四阿哥的请求,没让三阿哥帮著四阿哥一同接手税赋新政一事。” 三福晋瞪大了眼睛:“那、那我岂不是白忙一场,大热的天,我跑去老四家赔笑脸,我……” 下人们俱是低著头不敢出声,他们並不清楚这两口子在算计什么,但看得出来事情不太顺利,生怕被迁怒。 与此同时,毓溪正在屋檐下陪念佟抓小鱼,只因太阳实在毒辣,逛园子必然中暑气,唯有命下人从园子里捞了鱼儿来,盛在缸里由著念佟玩耍。 小傢伙高兴坏了,扑腾得满地水,毓溪的衣衫都沾湿了,却半分不恼,只哄著闺女不要伤害鱼儿,轻轻地摸它们。 至於宫里的事,她比三福晋更早得到消息,是小和子传回来的话,说是听见四阿哥在皇上跟前挨训,尚不知为了什么,可毓溪一听就明白,三阿哥两口子算计的事,成不了了。 再后来,很快又有新的消息,果然,皇阿玛没答应胤禛的“请求”,只命他好生当差,不可懒怠。 当乳母抱了满身是水的念佟去洗澡,毓溪也回房来更衣,青莲见福晋心情极好,才敢开口:“三阿哥应该知道,四阿哥只要回家听您说,就能明白他们两口子的算计,如此一来,难道连兄弟也不做了?” 毓溪道:“恰恰是他的精明之处,难道要胤禛去说三福晋撒谎吗,他算好了胤禛再如何生气,这件事也只能咽下,不能翻脸。” “可心里都是明白的呀,还怎么做兄弟,往后若有事,他敢指望我们四阿哥吗?” “大不了他就赖三福晋扯谎,怪三福晋好心办坏事,险些挑唆他们兄弟反目,这事儿不就结了?胤禛若要计较,就是胤禛的不是,因此兄弟还是兄弟。” 青莲气道:“荣妃娘娘那样心善仁厚的人,怎么、怎么……” 毓溪反过来劝她:“眼下最生气的一定是胤禛,咱们多哄他高兴才是,可不能再拱火了。” 第477章 我原就是他的嫡母 青莲依旧气愤,在她眼里,三福晋虽为人顛倒些,三阿哥总是不错的,不成想,阿哥们大了,为了前程利益,到底是各自生了心眼,难再如小时候那般亲热了。 毓溪反而不气了,此前三阿哥跑来要胤禛疏远八阿哥时,她就想到了將来会有这一天,只是来得早了些,仅仅为了一份差事,是不是太著急了。 “得亏皇上英明,可这话说回来,倘若万岁爷真心只想要咱们四阿哥一人做的事,三阿哥非要凑上去,岂不是討皇上的嫌弃,他不怕吗?” “这不奇怪,皇上有那么多的儿子,很快底下的弟弟们也要长大,不豁出去爭一爭,兴许哪天被忘了也未可知,三阿哥自然有他的打算,得失早该想明白了,咱们不操心。” 换好了衣裳,念佟那儿困了,乳母正哄睡,毓溪命她们好生照顾,来悠车旁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弘暉后,就趁空看会儿书,要青莲也去歇著。 青莲放下一碗茶,说道:“难得閒暇,福晋何不歇会儿?” 毓溪道:“这是胤禛前几日提过的一本书,我很有兴致,如今我决定静下心来照顾弘暉,外头的事暂不搀和,若再不读书,岂不是真成了傻子,放心吧,我不累。” 青莲自然顺著福晋的意思,出来命下人將竹帘支得再高一些,好叫屋子里更亮堂,之后便退下,不再来打扰。 院里院外,这般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弘暉睡醒了哭,毓溪才从书本里抽回神思。 奶娘丫鬟一阵忙碌后,毓溪抱著儿子为他拍嗝,缓缓晃悠到窗前,就见小和子出现在对面的屋檐下,正和值守的丫鬟说话。 “让和管事进来,我这儿没妨碍。” “是。” 於是不等通传,丫鬟就去领了小和子进来,毓溪抱著儿子坐下,命小和子免礼,要他直接说事就好。 “您派人传话,前后脚的功夫,三阿哥就跑来找四阿哥,说什么您向三福晋诉苦,说四阿哥太辛苦,想要得到兄弟们的相助。三阿哥一副热心肠要帮四阿哥,哪怕四阿哥藉口搪塞,他都要以此为藉口,自己跑去乾清宫求皇上。四阿哥不愿他去御前胡说,才硬著头皮一起去,没想到皇上不仅不答应,还將四阿哥狠狠训斥了一顿。” 听罢这些话,毓溪哭笑不得,轻轻一嘆:“果然啊,这人只要脸皮够厚,顛倒几句是非算什么,他们两口子可真是……” 此时青莲过来了,问四阿哥好不好,不论如何,四阿哥被皇上斥责,她总是心疼的。 但小和子说的,和毓溪猜的一样,胤禛不仅没因为挨训受挫折,更感激皇阿玛为他解围,这一次甩乾净了,就不怕三阿哥再黏上来。 “主子怕其他人说不清楚,又或是漏出去些不该说的话,才命奴才回来向您解释。四阿哥说了,请您千万別放在心上,不要为了这事儿生气,天气热,保重身子要紧。” “你瞧我不是好好的,你也回去告诉四阿哥,要看开些,谁不想有一份体面的差事,他们恐怕一时心急罢了。倘若额娘召见询问,得让额娘相信咱们自己就能处置,额娘与荣妃娘娘二十多年的情分,虽说是兄弟之间,实则还是朝廷的事,不该让她们为难。” 小和子应下,將这话复述过,得到福晋点头后,就要赶回去四阿哥身边,青莲跟来,让他喝下一碗绿豆汤,叮嘱了路上小心后,才送他走。 屋子里,毓溪已將儿子放回悠车,一来天气热,抱在怀里怕捂出痱子,二来这么小的孩子要长骨头,不能总抱著,得等孩子大些了,才能常常抱在怀里亲昵。 当初照顾念佟,零零碎碎地跟著乳母们学了些本事,可毓溪根本不敢想,会有一日用在自己的亲骨肉身上。 “弘暉啊,额娘可高兴了,就怕你阿玛太顾虑兄弟情,將来好心不得好报。” 毓溪轻轻摇晃手里的拨浪鼓,吸引著儿子的注意,正因儿子听不懂,她才能把心里的都话说出来。 “有了你三伯父这一遭,將来兄弟之间再有什么事,也不会那么突然了是不是。自然了,就算来十个你三伯父,也低不上十三叔、十四叔他们任何一人。” 拨浪鼓咚咚响,弘暉扑棱著小手,瞧著很喜欢,他自然听不懂母亲的话语,自顾自玩耍著。 “弘暉你看,就算额娘在家陪著你和姐姐,还是会有麻烦找上门,怎么可能避世一般全心全意来照顾你。” “唔……” 小傢伙突然出声,也许他只是想要拨浪鼓,只是隨意哼哼几下,可毓溪依旧很惊喜,仿佛自己的话得到了回应,她愿意相信母子连心。 “额娘会將精力和心思放在你身上,可若如今日这般,叫人欺负到头上来,额娘就必须去护著阿玛。” 毓溪捧起儿子肉呼呼的小手,亲了亲:“额娘若不能护著阿玛,將来怎么护著你是不是?” 只见青莲端著燕窝进门,放下后请毓溪享用,並说道:“奴婢打发小和子出去时,多嘴问了一句,那三阿哥是否在御前也提了您向三福晋诉苦的事,幸好只说咱们四阿哥要兄弟帮忙,没把您掛嘴边,原来他也知道御前撒谎是欺君大罪,少说一句是一句。” 毓溪道:“他们是有算计的,事情若不成,把我也卷进去遭皇上太后训斥的话,胤禛必定咽不下这口气。倒也不是什么衝冠一怒为红顏,换成额娘,换成李氏、宋氏,哪怕是你,都一样。胤禛的脾气,自己受些委屈没什么,身边的人不行。” 青莲问:“福晋,您有什么打算?” 毓溪想了想,说道:“皇子大臣哪一日不挨皇上的训斥,即便要看永和宫的笑话,念叨几日也就罢了,咱们以静制动才好。不將喜怒露在脸上,外人就猜不到我们怎么想,又或是胡乱编造,只隨他们去吧。” 青莲生气地说:“可是三福晋今日这做派,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下回她再要登门,奴婢可不愿去迎她了。” 毓溪笑道:“说来今日最辛苦的还是你,陪著董鄂氏日头底下来回辛苦,那就隨了你的心意,往后若无我的邀请,咱们家的门就不许她三福晋来,我与她本就不和,谁都知道。” 话音刚落,却有小丫鬟匆匆跑来,著急地稟告:“小阿哥忽然发热,身上烫得厉害,说是喘气儿都艰难。” 毓溪下意识地回眸看悠车,弘暉正小手乱挥,像是要抓吊在悠车上的布老虎。 “去太医院宣太医,青莲,你和奶娘留下照顾弘暉,我过去看一眼。” “福晋,小阿哥若是伤寒,恐会传染,您还要回来照顾大阿哥呢。” 毓溪镇定地说:“这几日我去园子里住,不过来了,你们就在这屋里不要隨意走动,照顾好弘暉。之前是坐月子才顾不过来,如今弘昐再有什么事,我不能不管,我原就是他的嫡母。” 第478章 当家做主的爽快? 熬过了满月的孩子,依旧十分艰难,弘昐忽发高热,让才鬆了口气的西苑上下,又紧张起来。 李氏见著毓溪,很是惊讶,又像是怕被责怪自己没照顾好孩子,生怕弘昐被抱走,她也打起精神,不再以泪洗面。 太医赶来时,家里的郎中已施针为弘昐喘过了气,而太医能做的也有限,实在是孩子太小,先天孱弱,他们能做的,仅仅是让小阿哥舒服些。 “还请福晋精简伺候小阿哥的人手,在小阿哥身边的,不可再做別的活,外客是更不能见了。” “明白了,大人回太医院,德妃娘娘若是问小阿哥的状况,你们照实稟告便是。” 太医道:“也请四阿哥和福晋心中有所准备,小阿哥著实不好养。” 毓溪点头:“四阿哥他知道。” 孩子不好养,在谁家都不是新鲜事,但凡能养,无不尽心尽力,因此弘昐的事不必瞒著外头,他们夫妻早已商量好,要让孩子坦坦荡荡地来这人世一遭。 忙碌间,不知不觉天色已晚,李氏请福晋在西苑用晚膳,毓溪说她在这里,下人们都不自在,眼下最要紧的是照顾好弘昐,不差一顿饭。 李氏不敢勉强,亲自送到门前,看著福晋走远,她轻轻一嘆转过身,一旁的丫鬟说:“福晋像是要搬去园子里住几天,一定是怕把咱们小阿哥的病带给大阿哥。” 李氏疲惫地说:“换我也一样,她能来为弘昐奔忙,已是尽到了嫡母的心意,她不是郎中更不是神佛,弘昐好不好不与她相干,纵然羡慕她的儿子结实康健,可弘昐不好,不是她的错,你们不必说这样的话来討好我。” 丫鬟低下了头,的確她是想討好侧福晋,从前这样议论福晋时,侧福晋都会高兴的。 李氏回到悠车旁,看到弘昐辛苦地喘息著,便是心如刀绞,听说大阿哥长得白白胖胖,一个奶娘都餵不饱,而她这边,纵然给配了好几个奶娘,其实弘昐根本吃不了几口。 “吃得少也不妨事,儿子,只要能长大,咱们慢一些也成……”说著话,到底忍不住哭了。 这一边,毓溪往园子里来,下人们已经收拾出了小院和臥房。 弘昐满月酒那日,此处是供女眷休憩所用,原就整齐乾净,婢女们换上新的褥子凉蓆,就能伺候福晋休息了。 其实家中可住人的屋子多的是,哪怕住自己院子里的厢房也成,可毓溪来园子里,就是想离弘暉远一些,她至少还要为弘昐忙三五天,生怕自己一听见儿子的动静,就忍不住去相见。 方才进院门,她想的也是这里蚊虫多不多,会不会咬著儿子,瞧见陌生丫鬟的脸,才想起来,就她自己一个人来。 “福晋,四阿哥一会儿到家,也过来住吗?” “由著他吧,每日要处理公文,搬来搬去多麻烦。”毓溪吩咐道,“告诉门下,四阿哥若去西苑探望侧福晋和小阿哥,就不要回正院了,过几日小阿哥安生,家里人都没事再回去,他若先来见我,这话自然我来说。” “是……” 然而丫鬟离开不久,恐怕话还没传到角门下,西苑的人就著急忙慌找过来,小阿哥又不行了。 毓溪赶来时,家里的郎中正用温水为弘昐擦身散热,小小的人儿烧得脸颊通红十分痛苦,叫她不忍相看,唯有劝说哭得伤心的侧福晋保重,不然急坏了身子,就更不能和弘昐亲近。 李氏半天才缓过精神,之后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毓溪则在外屋坐著,静静等候消息。 她不是郎中,也不是弘昐的亲娘,可身为四阿哥府的女主人、弘昐的嫡母,坐在这里便是毓溪的责任,哪怕仅仅是做给別人看。 看著下人们进出忙碌,隱约听见几句侧福晋带著哭腔的呼唤,毓溪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母亲昔日在家中为大小事务辛劳的模样,而那样的光景,直到几位嫂嫂进门后,才有人为额娘分担。 虽然自幼学著如何掌家理事,可毓溪终究是姑娘,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真正操心的事,根本到不了眼前。 如今,这个还不算多大的家里,每一天都有新鲜事,可胤禛总也见不著人影,什么都要她来做主。 到这会儿才明白,当家做主的爽快,也许仅仅是能为自己的一些小事做主,当要决定他人命运,或遇上糟心麻烦的事要处置,除非生得铁石心肠、无情冷血,不然怎么会是爽快的呢,分明时时刻刻都烦恼。 “福晋……” “弘昐怎样?” 毓溪猛然醒过神,看著走向自己的婢女。 “小阿哥安稳些了,缓过来了。” “好,让厨房把吃的送来,你们伺候侧福晋吃了,自己也赶紧吃,不吃饭哪儿来的力气照顾小阿哥。” 毓溪说罢,又命人给管事传话,明日起给西苑的下人加两道菜,其他地方的活儿先放一放,挑乾净齐整的调过来轮班值守,在小阿哥这次康復前,都不得离开西苑到处逛。 李氏在里屋听得这些话,看著悠车里终於能平稳呼吸的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感激乌拉那拉毓溪的好意,可越是如此周到用心,就越显得是自己的罪孽报应在了儿子的身上,因为只有自己知道,哪怕將来再也不造孽,她也从没真心实意地后悔过。 毓溪忽然进门,吩咐道:“你先去把饭吃了,今晚必然要熬夜陪著弘昐,你若倒下,能放心谁来照顾他?” 李氏颤颤地点头,摇摇晃晃站起来,扶著一旁的架子才站稳,没敢抬头看福晋。 毓溪道:“今晚我也陪在这里,已命人去太医院招呼,他们会派人值守等消息,家里的马车隨时备著去接,毕竟是太医,不能留在家里,你该明白。” “妾身明白,只是福晋您不必……” “我另派人回乌拉那拉家,將府里专照顾孩子的嬤嬤请来,她们都是积年的老手,养活无数孩子,见过的小儿病症也多,兴许比郎中还管用。但你若不愿意,一会儿来了,再打发她们回去就是。” 李氏连连摇头,满眼的感激:“多谢福晋,养孩子的嬤嬤確实有能耐,我在娘家时,小孩子病了都不见郎中,而是找这些专养孩子的老妇人看。” 毓溪淡淡地说:“太医和郎中的话也要听,都是为了孩子好,只要能救弘昐,咱们什么法子都试试。” 李氏眼睛一热,又流下泪来。 毓溪道:“胤禛不能跟著我们一起辛苦,他有朝务在身,且今日受皇阿玛斥责,多少双眼睛盯著他,你若心里过得去,我就命下人传话,一会儿不叫他过来。” 李氏收敛了哭泣,应道:“要您如此辛苦,妾身已是愧疚,断不敢再辛苦四阿哥为此操劳,全凭福晋安排。” 第479章 古怪且无情的规矩 漫长的一夜,在不安与担忧中度过,胤禛回府后得知毓溪不要他过去西苑,便顺了她的意思,直到隔天清晨,才来门前远远地望了一眼。 原本家中並无这些讲究,可眼下有两个才出生的孩子,念佟还很小,就怕有什么病在小孩子之间传来传去,若照著宫里的规矩,久病不愈的皇子公主,甚至还要出宫避接,因此胤禛能理解毓溪的谨慎。 幸亏弘昐缓过了这一遭,他依旧那么坚强地想要活下去,全家人自然谁也不忍放弃。 年轻人熬一夜,尚且撑得住,毓溪走出西苑,抬头见胤禛远远地站著,就不自觉地笑了。 离得远,也不能嚷嚷,她挥了挥手,要胤禛赶紧上朝去,而那头也比划著名,要她好生休息,保重身体,还笔画说弘暉睡得很好。 知道儿子安好,毓溪更放心了,小傢伙还不会认人,有气息熟悉的奶娘在,他不会惦记自己,只要儿子不难过,自己的思念忍一忍,三五天就过去了。 回园子里补眠,两个时辰后,毓溪又来到西苑,此时宫里的太医也到了,这回是太后得知小重孙艰难,又派了人来。 隨行还有寧寿宫的嬤嬤,避开旁人,传太后的话提醒四福晋,小阿哥若有什么事,不可由著侧福晋伤心哭闹,不然即便太后与德妃怜悯她们母子,愿意心疼体恤,宗室礼法还是会追究府里的过错,毕竟上有太后和皇上在,当以孝为先。 毓溪听得好生无奈,不自觉地问:“敢问嬤嬤,宗室礼法的度,在哪儿呢?” 嬤嬤道:“若有万一,侧福晋不得在人前哭闹拉扯、仪容不整,其他的,关起门来没人会追究。” 毓溪微微欠身:“我明白了,多谢嬤嬤,还请嬤嬤替我稟告皇祖母,家中尚安好,劳祖母掛心。眼下我与侧福晋照顾小阿哥,独居西苑,不与其他孩子相见,宗人府若告请將弘昐避接,还请皇祖母替我们回绝,我与四阿哥的心意是一样的,孩子当然要养在自己身边。” 嬤嬤恭敬地应下:“奴婢这就回宫稟告,別叫宗人府的有心人抢了先。” 毓溪道:“我本就向德妃娘娘请求过,不著急这一时半刻,嬤嬤喝碗酸梅汤歇一歇,炎天暑热,您来回奔波太辛苦。” 太后身边的人,不只是高娃嬤嬤,这几位有了年纪的,都是伺候太后、照顾五阿哥、五公主的功臣,宫里宫外,连亲王福晋见了都礼让三分,毓溪这般客气,也並不刻意。 待太医和嬤嬤离去,毓溪回来看弘昐,李氏迎上来,顶著发青的眼睛,满脸疲倦中隱隱压抑著慌张,问道:“福晋……宫里的嬤嬤来,是、是要接走弘昐吗?” 为了绵延子嗣,为了祖宗香火,宫廷里有许许多多古怪且无情的规矩。 当今皇帝幼年出宫避接,是天恶疾没法子,但即便不是天,有的孩子仅仅多病孱弱,也会被认定不適合养在宫里,说的好听,是为孩子换一处风水,但往往真正的原因,就只有下命令的人知道了。 这样的事,除了天家便是富贵人家常有,侧福晋也知道,因此从弘昐落地起,她就一直担心著,孩子会被抱去別处抚养。 “弘昐会一直在你身边,这件事我已经求过额娘和太后,只是怕你多心没提起来。”毓溪说道,“宗人府里难保有閒人爱挑事,拿规矩礼法来压我们,非要和我们过不去。但皇阿玛膝下的孩子,自幼不论残疾病弱,都好好养在宫里,这与皇阿玛自身经歷有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皇阿玛也不会忍心孙儿遭受骨肉分离,你放心。” 李氏忍不住又哭了,捂著脸不敢出声,最后匆匆跑开了。 毓溪轻轻一嘆,吩咐边上的丫鬟:“打水伺候侧福晋洗脸,命厨房送两盅燕窝来,我和侧福晋一起用。” 丫鬟应下,正要去找人做事,毓溪又吩咐:“给宋格格也送一份燕窝,问一问她屋里热不热,若是闷热,告诉管事,给宋格格每日再多添一缸冰。” 说完这些,毓溪在外屋的炕边坐下,支起的窗户里,蒙了一层窗纱,她瞧见有蜻蜓停在上头,再探头望一眼,果然日头没那么毒,瞧著阴沉沉要下雨。 毓溪心口一紧,若是打雷,弘暉会不会害怕? 果然,一个时辰后,闪电划破京城上空,轰隆隆的雷声催下瓢泼大雨,紫禁城里,宫女们打伞拥簇著德妃从永和宫匆匆而来,进了寧寿宫的门,就直奔五公主的殿阁。 臥房里,温宪正哎哟著撒娇,见额娘来了,才立刻收敛,德妃上前瞧见闺女肿如馒头的脚踝,心疼不已。 太后在一旁道:“太医说没伤著骨头,就是崴著了,正好,这么热的天,她总算能老实些別往外跑了。” 德妃道:“您一定嚇坏了,这孩子成天上躥下跳,要您担心。” 太后却笑:“你別怪我才好,是我心血来潮,怕才开的荷叫暴雨打坏了,这孩子就打著伞替我去瞧瞧,不小心滑倒了。” 德妃道:“那么多奴才跟著,偏她一人滑倒,就知道是不好好走路闹的,怎么能怪您呢,没把您嚇著,臣妾才鬆了口气。” 温宪趴在床边,一脸乖巧地说:“额娘,我没跑没跳,真的……” “当真?”德妃將目光扫过边上的宫女,她们都怯怯低著头,生怕和娘娘对上眼神,实在是不敢欺瞒娘娘,又不敢背叛公主。 温宪知道骗不过,楚楚可怜地望著额娘,恳求她不要生气,不要追究。 “姐姐,还疼吗?”小宸儿心疼地打著扇子,她瞧见姐姐额头上的细汗就没收敛过,一定是疼得厉害。 “你们娘仨说说话,一惊一乍的,把我累著了。” “是,臣妾送您歇著去。” 德妃搀扶太后出门,一直送到屋檐下,再折回屋里,就见小宸儿用冰水浸润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姐姐敷脚踝。 “宸儿,让额娘来,你身子弱,这水太凉了。” “不是我让妹妹弄的……” 温宪著急地坐起来解释,却被母亲轻轻推下,轻柔地捧起她的伤脚,换了一块更凉的帕子,一面嗔道:“你若好好保护自己,能有这会儿的事?” “额娘,弘昐怎么样了?” “缓过来了,你们放心。” 看见母亲眼底的难过,温宪愧疚地说:“您为了弘昐掛心,还要为我操心……” 德妃却提起笑容来,要宸儿给姐姐擦汗,温和地说:“哪有不为孩子操心的爹娘,但你们若能平安,为了其他事操再多的心也不怕,是大姑娘了,好好走路,別再伤著自己。” 可是说著话,却见俩孩子眉来眼去,德妃不禁嗔怪:“在我跟前,还不能大大方方说话?” 小宸儿怯怯地躲在姐姐身后,温宪则红著脸,狡黠地说:“额娘不怪我们,我就告诉您,我和宸儿笑什么。” 德妃没好气地瞪了眼,又给换了一块冰凉的帕子,满不在乎地说:“谁乐意搭理,爱说不说。” 温宪一脸的坏笑:“是皇祖母告诉我们,额娘当了常在后,穿不惯盆底子,果然有一天崴脚了,皇阿玛生好大的气,那会儿额娘也就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 德妃愣住了,多少年前的事,她都快记不起来,怎么太后记得那么清楚,还拿来哄孙女玩。 “额娘脸红了。” “姐姐,额娘要生气……” “你们吶。”德妃伸手將俩丫头的脑门都拍了一巴掌,笑骂道:“都给我放肚子里,要是再到胤祥、胤禵面前囉嗦,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第480章 成家这事儿,还远著呢 温宪不服气地说:“额娘的事,环春、绿珠她们都知道,保不齐下回是她们告诉十三十四的,您可不能赖我和宸儿。” 小宸儿也跟著点头:“胤祥和胤禵常常去见苏麻喇嬤嬤,苏麻喇嬤嬤也爱说从前的故事呢。” 德妃没法子:“自然不赖你们,可也不许拿额娘的事当玩笑说,一来没规矩,二来这是皇阿玛和额娘的年轻时光,怎容你们取笑?” 俩闺女连声答应,凑过来依偎著母亲撒娇,都保证不告诉弟弟们。 “大热天挤著,多腻歪。” “就要和额娘挤著,天天挤在一起……” 殿外,听见雨声伴著笑声,太监宫女们都鬆了口气,得亏是五公主摔了,得亏是德妃娘娘的孩子,过去五阿哥还在宫里时,偶尔碰著擦著,宜妃娘娘每回都兴师动眾地跑来。 虽说当娘的心疼孩子是人之常情,可宜妃娘娘不能冲太后发脾气,就折腾他们这些底下的人,最为难的还是五阿哥,夹在祖母和亲娘之间。 而这么多年,德妃娘娘从不让公主为难,也从不为难他们这些奴才,可见永和宫的人在哪儿都吃得开,不是没道理的。 大雨一时半刻不停,上书房里,宫人悄悄进课堂,雨天蚊虫爱往屋里钻,不敢叫阿哥公子们被叮咬,因此要多点几盏蚊香。 只是蚊香难免有气味和烟尘,写文章正不顺心的九阿哥便很不耐烦,斥骂小太监是不是要熏死他,吵吵闹闹的动静,都传到胤祥和胤禵这边了。 兄弟俩对九阿哥的事向来不在意,但胤禵近来跟著兄长学算术,胤祥禁不住看了眼弟弟,轻声道:“一会儿你还去做题吗,他会不会又故意刁难你?” 胤禵却摇头:“不去了,他算术好,也只是比这书房里的好,还真能当先生不成,他自己且要学呢,现下他已经没什么可教我的了。” 胤祥有些高兴,倒也不是吃味弟弟与老九往来,是明知道老九对胤禵不怀好意,他还不能出面给弟弟打抱不平,早就憋屈坏了。 胤禵说:“姐姐也不乐意我去学,我不想惹她生气。” “姐姐?” “五姐姐。” 胤祥好生意外,但想想又不值得意外,別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吗,五姐姐和十四吵归吵闹归闹,终究是最心疼彼此的。 只见小安子从门外进来,还以为要说九阿哥那边的笑话,不想是告诉他们,五公主在寧寿宫园里滑倒,把脚崴了。 “伤著骨头没有?”胤祥担心地问。 “没伤著骨头,但肿得厉害,恐怕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 胤禵心疼姐姐,可嘴上不饶人:“一天到晚蹦蹦跳跳的,这下好了吧。” 胤祥笑道:“只有皇姐说我们的份,做弟弟的怎么好指责姐姐的不是,你敢不敢说四哥的不是?” 胤禵嫌弃道:“她就是作的,四哥才不会下雨天乱跑把自己摔了。” 然而提起四哥,兄弟俩同时想到了一块儿,异口同声地问小安子,弘昐怎样了。 小安子忙应道:“小阿哥缓过来了,听说四福晋和侧福晋亲自照顾,一宿没睡。” 胤祥打发他退下,对弟弟说:“等咱们俩大了,定是一起成家,四嫂嫂少不得为我们辛苦,婚前的事也罢了,將来婚后可不能和媳妇打架,再找四嫂嫂说和。四嫂嫂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再要操心我们的怎么成,非把她累坏了。” 小十四一脸新奇地看著哥哥,虽然他常常自詡是个大人,不愿意被当做小孩子看待,到底是明白自己多大几岁,成家这事儿,还远著呢。 胤祥不以为然,正经道:“我说真的,你要是把家里闹得跟三哥三嫂那样,我也不理你。” 提起三阿哥,胤禵立刻不高兴了,昨儿害四哥被皇阿玛骂,虽然没能弄明白缘故,小安子他们去问了半天也没结果,但胤禵不信会是四哥要求三哥帮他的忙,一定是三哥捣鬼,连累了四哥。 胤禵气呼呼地压著声说:“可別把我和他比,再说了,我寧愿一辈子不成家,也不娶三嫂那样的女子。” 此刻,“那样的女子”正在家中发脾气,胤祉昨日从宫里回来,就直奔后院侍妾的屋子,她派人请了几回也不理睬,今天一早更是命管事锁了后院的大门才去上朝,下令任何奴才都不得听福晋的话在家里打打杀杀。 三福晋收拾不了那几个小贱人,就拿下人撒气,这会儿一碗香薷饮全泼在丫鬟的脸上,怒骂著:“给我灌什么毒药,黑心肝的东西。” 她的贴身婢女从门外进来,瞧见满地狼藉,本不想火上浇油,奈何福晋是打发她去打听后院的事,刚听了不得了的消息。 “见著人了吗,那小贱人使的什么狐媚本事?” “主子……田、田氏恐怕有身孕了。” 三福晋胸口一窒,蹭地站起来,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混帐,你说什么?” 第481章 不如多听她倾诉,少讲道理 闪电划过,黑压压的京城上空有一瞬的明亮,但紧跟著炸响惊雷,震得人肝胆俱颤。 四阿哥府西苑的屋檐下,毓溪又一次出来,打发下人:“去正院外听听,大阿哥和大格格哭了没。” 李氏看在眼里,再三思量后,走来道:“福晋,妾身说句怕您会误解的话,但著实是我的肺腑之言。” 毓溪淡淡一笑:“你想劝我回去吗?” 李氏点头,诚恳地说,她觉得福晋在这里无非是传出去好看些,有一家主母该有的担当,实则什么也做不了,念佟和弘暉反而得不到母亲的照顾。 李氏道:“您对弘昐的心意,妾身从不怀疑,外人若要编排您,您费尽心血他们也有话说。福晋,念佟也是我的亲骨肉,这样的雷雨天她必然害怕,妾身一样不放心。” 毓溪说:“我不是做给外人看,是做给下人看,倘若他们觉著我和胤禛对小阿哥不在乎,就会偷懒耍滑,受苦的还是你和弘昐。正院那头,青莲和奶娘们会好好照顾两个孩子,你放心,她们会捂住孩子的耳朵,不让他们害怕。” 李氏垂泪道:“弘昐若时不时这么折腾一场,难道您从此就围著妾身和这孩子,旁的事,宫里的事如何是好?” 毓溪道:“別说不吉利的话,但若真有下回,我们不会再慌乱无措,弘昐那么坚强地活著,做爹娘的怎么能不管他不帮他。至於你说外头的事、宫里的事,我和娘娘都认为,眼下没有比养好三个孩子更重要,你说呢?” 话已至此,李氏不敢再多说什么,谢过福晋后,又回去儿子的身边。 毓溪轻轻一嘆,回眸望向屋外的雨幕,虽然心烦,虽然担忧,可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脑袋不是空空的,放下虚无縹緲的志向和抱负,先做好眼门前的事,这让人觉得很踏实。 一时不禁有了笑容,心中默默念:“弘暉啊,额娘很快就回来了,阿玛出生时大冬天的还打雷呢,打雷不嚇人,一点儿都不嚇人。” 瓢泼大雨中,景阳宫的人到了永和宫,然而找不见德妃娘娘,又追来了寧寿宫。 德妃刚把大闺女哄睡了,虽只是崴脚,但也疼得厉害,温宪睡著了才能安生些,此刻听闻荣妃急著见自己,便吩咐小宸儿留下照顾姐姐,自己冒著雨往景阳宫来。 可半道上就遇见荣妃,说是不好再劳烦德妃来回走动,要去永和宫说话,她有事相求。 德妃还以为是昨天胤禛挨骂的事,可荣妃似乎並不知道底细,压根儿没提起来,反而一脸喜滋滋又有些为难的神情,说起胤祉后院的侍妾田氏有了身孕。 家中添丁自然是喜事,德妃也为荣妃高兴,但荣妃又烦恼上了,说胤祉给她捎话,要为田氏求一个侧福晋的册封,一来田氏是眾多侍妾里他最心爱的,二来董鄂氏悍妒,生怕田氏若无名无分,遭了她的迫害。 “您向太后和皇上请旨便是,姐姐与我商量,是为了什么?” “是我对不住你,有事就拉上你,可我实在没別人能指望,妹妹,对不住。” 德妃好脾气道:“您先说说缘故。” 荣妃道:“五阿哥府里那个刘佳氏的名分迟迟不下来,宜妃都抱怨好几回了,我若为胤祉去討田氏的册封,宜妃必然要闹。” 德妃笑道:“拖了那么久,倒也不怪她生气。” 荣妃道:“我若对太后说,將两个孩子一同册封了,太后该怎么想我,因此这话我开口不合適,等宜妃来闹也不好看,所以、所以……” 德妃无奈地说:“照姐姐的意思,我这个不相干的去说,谁也不为难,我还赚了人情。可是姐姐,既然和我不相干,我却能插手干预,您觉著宗亲大臣们,会如何看待。” 荣妃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 德妃道:“最合適的法子,是让胤祉和胤祺自己一同去求太后,三阿哥那儿您给带句话,让他和五阿哥商量,如此宜妃也不能找您的不痛快,横竖是孩子们自己的主意。” 荣妃紧绷的神情软下来,鬆了口气似的抓著德妃的手:“还得是你,我光顾著高兴,光顾著烦恼翊坤宫,就没想到,胤祉他自己不能开口吗,怎么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德妃笑道:“他们说大也不大,姐姐,咱们且要操心呢。” 荣妃愧疚不已:“我知弘昐昨夜不安稳,你心里一定忧愁难过,还在这时候来麻烦你,偏偏我生了那样的冤家。” 德妃和气地说:“三阿哥添丁是喜事,姐姐高兴些,弘昐那孩子也安稳了,您放心。” “这就好、这就好……”荣妃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五丫头怎么样,摔哪儿了?” 德妃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却勾起荣妃的好奇心,问道:“她和佟家的婚事,是不是该张罗起来了?” “这话可不敢说,谁提婚事太后都生气,孙女留在身边还爱不够呢,姐姐,咱们別惹老太太不高兴。” “说的是,太后和皇上不提,咱们也別提,荣宪若能留在身边长久些,我也高兴,哪个捨得把闺女嫁出去。” 不愿在闺女的婚事上多说什么,德妃不著痕跡地岔开了话题,待得送荣妃出门,屋外雨停了。 客人一走,各处的消息就被送到跟前,胤禛家里孩子安稳,温宪睡醒不那么疼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说下了学要去探望五姐姐……德妃一一听著,刚要回屋喘口气,绿珠就追进来道:“娘娘,万岁爷要过来用晚膳。” 德妃吩咐:“让胤祥他们在寧寿宫用膳,別过来了,伺候大的还要伺候小的。” 环春给娘娘端茶,笑道:“听您的口气,不乐意皇上过来。” 德妃说:“我惦记弘昐呢,其实没任何心思忙別的,可一整天转来转去,不知做了些什么,累得身上酸疼。” “是雨天的缘故吧。” “娘娘,要不要宣太医来给您做个艾灸。” 德妃忽然想起一事,吩咐环春:“给毓溪传话,三阿哥府侍妾有孕,她不必送礼道贺,来日若封了侧福晋,再贺喜不迟,眼下董鄂氏正在家里发疯呢,没得撞上去。” 环春应下,先派人去安排,並问明白了皇上用膳的时辰,再吩咐小厨房做什么菜,忙完回来主子跟前,顺手换了一碗茶,说道:“往后几年里,皇孙们一个跟著一个来,原来这儿孙满堂,也不过眨眼的事。” 德妃轻摇团扇,想著毓溪和侧福晋此刻的辛苦,嘆道:“旁人眨眼的功夫,是当娘的多少心血在其中,我要毓溪珍惜眼前,也说孩子眨眼就大了,可如今想想,下回再见面,还不如多听她倾诉,少讲道理。” 第482章 要紧的是那份心 环春道:“好在福晋在您跟前无话不说,受了委屈有了为难,都不必憋在心里。” 德妃提起精神来,说道:“是啊,我得做孩子的靠山,走吧,去小厨房看一眼,不愿伺候小的,可不能不伺候大的,世上没人比他更辛苦,朝廷的事不能都对我说,热饭热菜总要有一口。” 环春提醒主子小心外头地滑,说小厨房有极新鲜的莧菜,剥了蒜子来炒,万岁爷一定喜欢。 隨著主僕二人去小厨房为皇帝准备膳食,环春派出宫传话的太监,也一路飞驰往四阿哥府来,到了门前更是得小廝厚待,一路领著进门。 得知三阿哥侍妾有孕一事,以及额娘的叮嘱,毓溪不禁心里发笑,合著这次的事,最憋屈的人是三福晋。 昨天这一闹,就算税赋新政的事被老三谋上了,董鄂氏高兴不了几天,田氏有孕的消息也会公布,而眼下没办成事,险些闹笑话不说,三阿哥还要在她心上扎一刀。 可话说回来,正经在皇阿哥身边的女子有了身孕,不论当福晋的多不情愿,都得当天大的喜事来张罗和周全,不然作为正妻,被人说嫉妒侧室妾室,容不下丈夫的子嗣,便是很丟人的坏名声。 这件事上,毓溪满心的不情愿都早已化作责任来忍耐,其实很羡慕三福晋,能有胆魄告诉所有人,她不愿意。 但羡慕归羡慕,三福晋的行事做派,还有她的人品,到什么时候毓溪都不会认同。 不知不觉,天黑了,今日弘昐安生许多,喘气也平稳,毓溪自然不必熬夜陪伴,劝侧福晋也歇一歇后,就回园子里洗漱,预备早些睡。 下人们往返正院好几回,告诉她弘暉如何、大格格如何,虽然想念儿子,真有那一日好似三秋的漫长,可知道青莲和奶娘会照料好一切,就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舒舒服服地洗了澡,摇著团扇等丫鬟来擦头髮,却见她们先端来了用冰盛著的铜盘,盘上摆著晶莹剔透各色形状,好似面果子的点心,但一晃一颤的,又像冬日年节上熬的冻子。 “哪儿来的?” “四阿哥命人送来,说是用果汁和露做的水晶冻,清凉解渴又好看,您若爱吃就多吃几口,不爱吃摆著看也有趣。” 胤禛如此有心,毓溪自然高兴,笑道:“好好的点心,摆著看多浪费,我先尝尝,这么晚了再好吃也不能多吃,一会儿你们分了去。” 丫鬟们皆是头一回见这样精致漂亮的点心,她们平日在园子里当差,不往前头去,得的赏赐也少,怎敢想福晋这样宽厚好伺候,还把东西分给她们。 毓溪便不急著梳头,先尝了两块,果然香甜滑嫩、清凉解腻,浴后的燥热也一扫而空,只是吃到肚子里凉凉的,自知脾胃弱不敢多吃,瞧这东西要用冰盛著怪娇气,不愿放著白白浪费,就爽快地赏给了丫鬟们。 “这可是四阿哥特意给您买回来,奴婢们不敢要。” “福晋,您赏给奴婢们,四阿哥会不会不高兴?” 毓溪道:“四阿哥是哄我高兴的,我高兴了怎么都成,你们吃去吧,別浪费才好,吃完了来给我梳头。” “是……” 丫鬟们的笑声,隱约从屋外传来,毓溪愜意地摇著团扇,口中还有果香香繚绕不去,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甜。 一想到胤禛那样的性情,居然会派人去买这么精致的点心来哄自己高兴,这几日的辛苦就一扫而空,自然东西不重要,要紧的是那份心。 此时梳头的丫鬟洗了手回来,小心翼翼地伺候福晋擦乾长发,毓溪从镜子里见她眉开眼笑的,不禁问:“几口点心,这么高兴吗?” 丫鬟慌忙收敛笑容,但见福晋並无责怪之意,才正经回话道:“满月酒那日,奴婢伺候了不少贵客,福晋夫人们都带著自家下人,可就算是贴身伺候的,还少不得挨骂遭埋怨,奴婢们看著也害怕。而奴婢从没伺候过主子,只听说福晋对下宽仁和气,如今瞧见是真的,心里就高兴。” 毓溪道:“你们园子里做事,本就不到我跟前,我怎样的性情重要吗?” 小丫鬟用力点头:“当然重要,家里安定太平,奴婢们才有好日子过呀。” 毓溪淡淡一笑,不再说下去,但想到三阿哥家里,终日摔摔打打,侍妾怀孕都要藏著掖著,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过不了,想必下人们也一样。 “你们几个手脚勤快,人也老实,往后要不要跟我去正院当差?” “福晋……使不得。” 毓溪不禁好奇,回身问:“原来方才的话,是哄人的?” 丫鬟慌张地跪下,怯怯地说:“正院的姐姐们,跟著福晋那么久,做事比奴婢们可靠,也更聪明,奴婢们又蠢又笨,忽然去抢了姐姐们的差事,当然、当然这家里的一切是福晋说了算的,但私底下总是不好开交的。” 毓溪问:“是不是园子里清净,虽然好处少些,但也不必和人打交道。” 丫鬟伏地磕头:“奴婢该死,求福晋成全。” 毓溪越发感慨,这样清醒冷静,才应该去自己身边,可话说的不错,家里能近身伺候她和胤禛的人,无不精挑细选、勤快老实,她们好好的忽然被人抢了位置,好人也怕逼成坏人,很没意思。 “回头让青莲姑姑赏你们,银子和假,都赏你们。” “多、多谢福晋。” 第483章 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 毓溪心情极好,命丫鬟起来说话,之后问些园子里的事,听她们说说来处和家里的事,待拾掇好了头髮,已是困得睁不开眼,躺下摇了几下扇子,就往梦里去了。 此刻,胤禛正在书房里看弟弟们写的文章和诗词,仔细地圈改批註,小和子进来换蚊香,顺便告诉四阿哥,福晋吃了水晶冻,十分喜欢,但怕凉不敢多吃,不捨得白放坏了,分赏给了丫鬟们吃。 胤禛道:“我只瞧著好看,忘了她脾胃弱,明日你找些好入口又不寒凉的点心送去,还有那里的下人,她们伺候得好,该有的赏赐外,另赏十两银子。” 小和子笑道:“打赏下人的事,福晋和青莲姑姑都张罗著,必然公允公正,奴才愚见,您还是不过问的好。” 胤禛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家里的事我不清楚,突然插一手,反而乱了他们的规矩和习惯。” 小和子换好了蚊香,正要退出去,胤禛又將他喊下,问道:“五公主的伤,当真不碍事?” “奴才打听清楚了,没伤骨头,听说半天就消肿了不少,今晚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过去陪公主解闷了。” “他们倒是有心。” 胤禛说完,正要收回目光,却见小和子看著自己笑,不禁奇怪:“你笑什么?” 小和子道:“不瞒主子说,这回小阿哥病了,奴才既心疼小阿哥,又怕您和福晋同上回那样,好好的生分起来,话也不说一句,那家里可就没主心骨了。” 胤禛被这话愣住了,原来在下人们眼里,上一次的事如此严重,甚至让他们担心会有下一回。 “奴才该死……” “你起来。” 小和子自知说错了话,低著脑袋,准备好了挨骂。 胤禛却道:“我要听实话,你照实说了,什么事也没有,若是哄我的,我就把你交给青莲发落。” 小和子膝下发软,但被四阿哥瞪著,不敢再轻易跪下,只能答应:“是,奴才一定说实话。” “上次的事,在你们看来,是我欺负了福晋是不是?” 小和子蠕动了几下嘴唇,没敢出声。 但这模样,已是给了胤禛答案,他嫌弃地挥手:“下去,仔细家里的动静,有什么事立刻来报我。” 小和子试探著问:“您不听奴才说了吗,那青莲姑姑……” 胤禛不耐烦道:“没你的事了,我不生气,明日再去寻些精致好吃的点心,给福晋送去。” 小和子这才鬆了口气,悄悄退出门外,真真酷夏,下过雨的夜里还这样闷热,他不得不扯著衣领给自己散热。 “和管事,您听说了吗?” “什么?” “三阿哥府里,被三福晋砸得稀烂,董鄂家的女眷都赶去劝了,再不劝,三福晋都要杀人了。” 小和子皱眉,心里还以为是昨日的缘故,但不能对这些小廝说,便只问:“为了什么闹这么大?” 小廝道:“听说后院一个侍妾有了身孕,三福晋不答应,可这要是把那侍妾嚇出好歹,伤了皇孙,三福晋担当得起吗?” 这些话,三阿哥府里,胤祉正冷冰冰地对哭得倒在她亲娘怀里的妻子同样说了一遍,更是道:“你要家里长子是嫡出,我应你了也做到了,咱们把弘晴养好,再给他添几个兄弟姐妹,不是很好的事吗?” 三福晋恨得浑身哆嗦,咬牙切齿地瞪著胤祉。 胤祉道:“额娘已经发话,会给田氏一个侧福晋的名分,就这几天的事,你非要闹得长辈们出手干预,有什么下场你自己受著吧。” 说罢,胤祉拂袖而去,又像是故意站在门外吩咐下人,没有他的准许,谁也不能去后院打扰侧福晋安胎。 “额娘您听见了吗,他这就叫上侧福晋了,册封还没下来呢……”三福晋气疯了,涨红了脸瞪著双眼,哭得已经没了眼泪,嘶哑地干吼著,“那个贱人,她是不是还打算坐了我的位置去,我要杀了她、杀了她……” “別嚷嚷了,孩子,可消停会儿吧。”董鄂夫人无奈地劝著,“谁家没有这样的事呢,三阿哥已经够迁就你了,这不是有了身孕吗,这可是皇孙,比你我还金贵,咱们惹不起。” “狗屁的皇孙,谁知道那贱人是不是偷……” “你疯了!” 董鄂夫人急得捂起闺女的嘴,真是什么话都敢嚷嚷,哪有往皇子脑袋上扣绿帽的。 “把我都惊动过来,这会子京城里不定怎么传,你再看看四阿哥家里什么光景,听说四福晋通宵达旦地陪著小阿哥,那是侧福晋的儿子,她犯不著这么费心,可你瞧瞧人家的度量心胸。” “呸,她乌拉那拉毓溪若是真心对那孩子好,我就跟她姓。” “你姓什么,哪个在乎,她真不真心,谁又能扒开来看不成?只要名声好,传出去就是四阿哥治家有方、后宅和睦,所谓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三阿哥家说出去,永远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寧,你还指望三阿哥能有什么前程?” 三福晋却嗤嗤一笑,满目寒凉:“额娘,难道我贤惠谦让,您女婿就会有前程吗?” 第484章 名声在外 董鄂夫人道:“什么女婿,我可不敢称皇子为女婿,至於你说的前程,將来的事谁能说了算,三阿哥只要一天是皇子,他就一天还有指望。而你若遭嫌恶休弃,就算我与你阿玛兄弟,愿意收留你照顾你,你自己过得去吗?” 三福晋恶狠狠道:“若有那一日,谁也別想好过,我要翻了这天,再一头碰死了,绝不活著受辱。” 董鄂夫人嘆气:“现下你就连后院侍妾的肚子都看不住,等你遭弃时,还想能翻天?” 三福晋浑身一震,绝望地看著母亲。 董鄂夫人道:“那四福晋不比你心高气傲吗,她与四阿哥还是青梅竹马,打小就被孝懿皇后选中的呢,可如今家中侧福晋侍妾,庶出的儿女们,缺了哪个?你既然能说出,她不会真心对侧室生的孩子好的话,不正是意味著,传到外人口中,皆是她贤惠大度的好名声,你才会反驳?” “额娘……” “可你呢,就算你恨透了三阿哥多情寡义,弘晴的前程你也不管了,那可是你的亲骨肉。” “弘晴、弘晴……”提起儿子,三福晋忽然清醒了,嚷嚷著问下人孩子何在,等乳母抱著弘晴来,她一把夺过抱进怀里,和孩子哭作一团。 董鄂夫人將下人都打发了,语重心长地劝女儿:“以三阿哥如今的地位,还有荣妃娘娘的体面,將来就算只封个亲王,你这亲王福晋在京城也是一等一尊贵的女眷。你瞧瞧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宫里的娘娘们见了都客客气气,只有皇太后能压她们一头。可你若继续这么吵啊闹啊,哪天弘晴有了后娘,遭继母刻薄,不论你是活著还是死了,都帮不了他一手指头。“ 三福晋哭得喘不过气来,一抽一抽地说:“弘、弘晴,额娘好苦……” 夜里,董鄂家的马车將近子时才离开三阿哥府,而隔天一清早,胤祉就出门往五阿哥府来,等著和胤祺一同上朝。 再到这日午前,毓溪和李氏一同吃著燕窝,商量西苑人手的安排时,宫里就有消息传出来,皇上奉太后的旨意,將三阿哥府的侍妾田氏,与五阿哥府的侍妾刘佳氏封为侧福晋,待朝廷大修玉牒的年份,一併编入宗谱。 这不仅仅是对两个女子的恩典,更是三阿哥和五阿哥的荣耀,至於三福晋和五福晋是否为此高兴,不在意的人根本不去想,而在意的人,则不敢问出口。 毓溪和李氏,皆深諳其道,默默地吃完燕窝,等下人收拾去,只见弘昐的奶娘高兴地来稟告,小阿哥方才好好吃了几口,有劲儿了。 二人一起来看过孩子,李氏便请福晋回园子里歇一歇,已经陪了一上午了。 毓溪不勉强,说道:“我用过午膳再来,你也歇一歇,这几个奶娘瞧著很有本事,放心把弘昐交给她们吧。” 李氏送福晋出门,感谢她为弘昐挑选了这么好的奶娘,说著说著,还是提起了三阿哥家。 李氏道:“她们告诉妾身,起初听说要被选来阿哥府,心里十分害怕,只因听那几个去了三阿哥府伺候弘晴小阿哥的说,皇子府规矩大,三福晋脾气又不好,小阿哥稍有哭闹,就责怪她们无能。奶娘们照顾孩子,本就吃不好睡不好,好些被折磨得病了,可换了一拨人,照样用不长久。” 毓溪轻嘆:“她真是霸道惯了,孩子在人家手里,不说和气善待,何苦刻薄呢,也不怕把人逼急了。” 李氏道:“可咱们家的奶娘都说,来了府里才明白,四阿哥四福晋名声在外不假,好吃好喝不说,您还命人给她们熬凤凰油,实在太体贴了。” 毓溪淡淡一笑,她並不清楚西苑这边的奶娘们用不用得上,毕竟弘昐体弱,吃的有限。 但弘暉是个嘴壮的小傢伙,出了月子后更能吃了,奶娘们少不得受些罪,听闻凤凰油能收敛伤口,不过费些鸡蛋的事,在阿哥府里不算什么。 可是想起弘暉,短短分別三天,只是隔著院墙,毓溪心里的思念又翻涌起来。 “福晋,过两日弘昐没事,您就回去吧,就算大阿哥还不懂事不找人,念佟也会想您,会害怕的。” “好……不然你也不得安生,只要弘昐没事,再过两天,我就不过来了。” 李氏周正地行礼,含泪道:“福晋,此番多谢您,若非您坐镇主持一切,妾身、妾身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也帮不了孩子。” 毓溪道:“弘昐能安稳,比什么都强,歇著去吧。” 说罢,带著婢女缓缓离去,李氏原地目送,直等人走远了才动身,但一回头,却见宋格格在远处望著这边,那满心不甘的怨气,在树杈枝叶间根本藏不住。 许是三阿哥家和五阿哥家封了侍妾的事,刺激到了她,又要来和自己过不去,但眼下李氏的心思全在儿子身上,可没功夫与人周旋。 於是只当没看见,带著下人回去了。 “格格,福晋和侧福晋都走了,咱们回吧,太阳那么毒。” “这小傢伙怎么又活过来了,好没意思……” “您別说这样的话,叫人听见可不好。” “放心吧,连四阿哥都记不起我了,这家里没人在乎我。” 宋格格没好气地踢了一脚边上的草,转身往回走,丫鬟在一旁提醒她,福晋前几日才命管事给屋里添一缸冰,好吃的东西也总往这儿送,怎么会不在乎她。 宋格格猛地站定,恨道:“我稀罕什么冰什么吃的吗,我想要个孩子,三阿哥家五阿哥家的凭什么封侧福晋,不还是凭孩子?” 第485章 八阿哥府的香火 “格格,您別嚷嚷,叫人听去了。” “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我就想有个……” 丫鬟生怕被牵连,拉著宋格格就往回走,而此刻,八阿哥府的正院里,郎中正隔著层层纱帘,为八福晋诊脉。 纱帘后,八福晋身边是安郡王妃,已是忍不住询问:“看出什么没有?” 外头一时没有应答,唯有继续等待,直到八福晋感觉郎中的手指离开了自己的手腕,才缓缓收回来。 安郡王妃又问道:“怎么不回话?” 郎中这才应答:“回王妃的话,福晋气血虚弱,乃幼年陈疾所致,非二三日能养回根本,小人拙见,福晋眼下本不宜有孕,仔细养上四五年,届时母体强健,自然胎儿也好。” 安郡王妃惊道:“四五年?” 八福晋默默避开目光,四五年听著久,实则四五年后她依旧年轻,这会儿的年纪在一些高门贵府里,尚未出阁的姑娘也有。 他们不缺女婿来抬门楣,只怕心爱的闺女嫁早了受苦,投胎到那样人家的女子,才是真正前世修来的福气。 但听安郡王妃道:“老太妃若问你,不可如此说,就说福晋只是年纪小,过些日子自然就能怀上孩子。” 郎中明白这里头的轻重,应下后,就隨下人去开方子,婢女们来撤下纱帘,珍珠则给安郡王妃奉上新茶。 “你这屋里的下人,倒是机灵又利索,没想到觉禪贵人,能为八阿哥和你费心思周全。”安郡王妃吃了茶,再次打量珍珠后,对八福晋说道,“宫里的千金科太医自然是最好的,但惊动他们太招摇,怕惹笑话,若几时进宫给贵人请安,宣他们瞧瞧,总还合適。” 八福晋欠身道:“多谢舅母,要您费心了。” 安郡王妃说:“其实你们年轻两口子,我是不愿意来烦这些的,没得討你们厌烦。可你知道老太太的脾气,她指望著八阿哥的前程,而八阿哥的前程里,不能没有孩子。我被她嘮叨得实在受不了,才来烦你,好在郎中是府里多年伺候的,嘴巴紧为人老实,你只管放心。” 八福晋点了点头,兀自端起茶碗。 安郡王妃继续道:“皇上今日给三阿哥和五阿哥赐了侧福晋,八阿哥府是早晚的事,只是觉禪贵人能安排个宫女,但侧福晋的事在她就有些为难,她做不了主。” “舅母说的,我都明白。” “长春宫那位,才不会管八阿哥有没有香火,八阿哥在宫里无人帮衬,这事儿就不好周全,老太太的意思是,还得她进宫求太后,早日充盈八阿哥的后宅,才好开枝散叶。” 八福晋心里好生烦躁,请郎中为自己把脉问诊倒也罢了,身子好了她也盼早日为胤禩生下儿女,可兜兜转转,又说到妾室通房的话上去,恐怕为了胤禩的香火是假,老婆子想把自己的人往这家里塞才是真。 安郡王妃道:“这话她本不叫我与你商量,可我觉著,你再年轻也是一家主母,回头太后问起,什么也不知道,反成了你不贤惠,万万使不得。” 八福晋不情愿地应了声:“多谢舅母体贴。” 见孩子脸色不好,安郡王妃知道那些话招人嫌了,便道:“这都是將来的事,眼下把你的身子养好,早日生下皇孙才是最要紧的。大热天的,干坐著累人,我就不叨扰了,霂秋啊,我走了。” 八福晋本该客气挽留,可心里已经烦了,实在说不出那些话,索性亲自送舅母出门,总算没亏了礼数。 但安王府的马车一走,八福晋就拉下脸来,叮嘱一旁的珍珠:“舅母那番话,八阿哥若问你,就说不在跟前没听见什么,我自己会与他说。他若不关心,那再好不过,我半个字都不愿再提起。” 珍珠毫不犹豫地答应:“福晋您放心,奴婢听著也生气,绝不会说出去。” 八福晋气道:“那老婆子巴不得我生不出来,才好给这家里送人,她是知道的,有八阿哥飞黄腾达的那天,我不跟她算帐就是仁厚了,还想从我这儿落著好处,做她的春秋大梦去。” 珍珠心疼地说:“您幼年身体不好,还不是叫她们折腾的。” 八福晋心里一颤,吩咐道:“去请稳妥的郎中来,不,先別往家里带,容我想个法子,別叫人知道是给八福晋看诊才好。” 第486章 我知足 主僕二人商量许久,本是选定了京中有名的医馆,打算微服出门,以百姓的身份前去就诊。 但这样的医馆,京中贵府皆是常客,来来往往不免遇见这家的管事、那家的奴才,若再如上次首饰铺里碰上三福晋的下人,就不是不上檯面的笑话,堂堂皇子福晋私底下求医问诊,谁知道能编出多少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想到这里,八福晋浮躁的心,冷冷地沉下来,若在医馆被人认出来,把笑话闹到朝堂上,胤禩必然怨恨她,不能冒这个险。 “罢了,就算我立马生个儿子,八阿哥早晚也会有侧福晋和侍妾,折腾这些没意思。兴许那郎中说的是真话,我再调养四五年,打好底子,生个结实强壮的孩子,不然千辛万苦生下来,又养不活的话,岂不是……” “福晋,別说不吉利的话,近来八阿哥和您可比从前亲热多了,孩子是早晚的事。” 八福晋不禁笑了,问珍珠:“你们瞧著也觉得,我们比从前亲昵。” 珍珠忙道:“福晋千万別误会,奴婢可不敢做冒犯主子的事,但八阿哥对您一言一笑里透出的喜欢和亲昵,是藏不住的,奴才们长眼睛都能看得见。” 八福晋心里高兴,面上嗔道:“你们背后没少议论吧。” 珍珠连连摆手:“奴婢可不敢,真没有。” “我们越来越有夫妻的模样,我自己心里清楚。”八福晋说著,还是轻轻嘆了声,“可有件事,想必你也察觉到了,你家八阿哥似乎对女色不甚在意,血气方刚的年纪,这没道理。” 珍珠是曾在宫里当差的,年纪不大知道的不少,听福晋的话,八阿哥並非不能人道,而是不贪恋女色。 如此夫妻同房有限,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再退一步,福晋身为妻子不得满足,心里必然也烦恼。 可她一个奴才,听这话只能装傻,不敢轻易接茬。 八福晋说:“罢了,眼下比从前好,兴许將来更好呢,我和他是眼下成家的皇子里最年轻的,就不该著急,何况不近女色,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紫禁城里,五福晋进宫为了刘佳氏获封侧福晋一事,向太后谢恩。 这样好的事,最高兴莫过於宜妃,早早就在寧寿宫坐著,但见了儿媳妇,却又埋怨起来,说弘昇之后,府里再没有动静,尤其是五福晋自己。 年轻的媳妇脸上过不去,太后瞧著心疼,给高娃嬤嬤使了眼色,嬤嬤便说五公主崴伤了脚,在屋里闷得慌,请福晋去陪妹妹说说话解闷。 五福晋如遇大赦,忙行礼退下,来了妹妹的寢殿,满室的清凉馨香,叫她心情好多了。 “这么热的天,还劳烦嫂嫂进宫谢恩,宜妃娘娘可真能折腾您,我听说三嫂嫂就不来。”温宪自己不能下地,但很心疼嫂嫂,拿扇子为她散热,关心地说,“五嫂嫂,往后接了宜妃娘娘的旨意,您再等一等,皇祖母的旨意一准跟著来,绝不会要您寒天暑热时宫里宫外的奔忙,皇祖母大,当然听皇祖母的。” 五福晋笑道:“妹妹们此生不必受婆家约束,自然不懂我们的难处,但我也不难,不过是多走动几回,不必晨昏定省日夜伺候在一旁,动不动罚站挨训的,早已比天下女子强百倍,我知足呢。” 小宸儿从门外进来,为五嫂嫂端上一碗冰凉的酸梅汤,关心道:“我听宫女说,宜妃娘娘又为难您了,嫂嫂,別往心里去,我额娘从不和宜妃娘娘脸红,娘娘她就是这个脾气。” 第487章 大阿哥的「好意」 五福晋喝了几口酸梅汤,心中很是畅快,笑道:“你们放心,额娘她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可日子还是我和你们五哥过的,只要你们五哥不欺负我,谁也伤不了我的心。” 温宪霸气地说:“五哥要是犯浑欺负嫂嫂,您就进宫告诉我,哪怕不找皇祖母告状收拾他,我也要上门来给嫂嫂撑腰的。” 五福晋被逗乐了,方才叫婆婆埋怨的不愉快一扫而空,赶忙护著丈夫说:“再没有你们五哥那样好的人了,可不要欺负他。如今他入朝当差,日日辛苦,还不忘关心我的冷暖,细致又体贴,我们好著呢。” 温宪一脸坏笑,故意道:“嫂嫂真不害臊……” 小宸儿则夸讚兄长:“五哥那样耿直的性子,却对嫂嫂这般温柔体贴,可真好。” 五福晋本是大大方方的,被妹妹们这么一说,反而害羞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好,急得涨红了脸,温宪和小宸儿生怕嫂嫂急了,赶紧说笑话哄她高兴。 姑嫂三人热热闹闹,高娃嬤嬤隔著门都能听见动静,虽说在宫里这样不合规矩,可这儿是寧寿宫,只有五公主高不高兴,哪有什么规矩可言。 她悄然退去,没进门打扰孩子们,回到太后身边,荣妃也来谢恩了,高娃嬤嬤低声告诉太后,福晋正和公主们玩耍,好好的没伤心。 胤祺的媳妇在太后心里,向来是另眼看待的,容不得宜妃作践。 然而开枝散叶的確是五福晋的责任,太后也盼著胤祺將来能儿孙满堂,因此才没责备宜妃多事,遇上这情形,两头哄一哄就是了。 但这会儿荣妃来了,宜妃看热闹不嫌事大,问三福晋有没有在家干仗,听说前日把家里砸得稀烂,若非董鄂夫人赶去制止,田氏肚子里的孩子都怕保不住。 荣妃悻悻然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既然你都知道了,这会子问我,是故意噁心我?” 宜妃笑道:“不能够,我和姐姐都有喜事,我噁心您做什么。” 荣妃冷声道:“胤祺家里自然是最好的,可九阿哥这孩子,书房里每日都有他的新鲜事,不是打骂小太监,就是不做功课遭皇上训斥,將来后宅能不能安寧尚不可知,妹妹还是多多开导九阿哥,再留心为他选个好媳妇。” “你……”宜妃气得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胤禟在书房里的事,这宫里人人都知道。 “好了。”太后打断了她们的话,“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过几年孙子大了,你们也这么拌嘴?” 二人起身告罪,分明是高兴的事,却忽然闹得不愉快,彼此都觉得没意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朝值房里,陆续有人来向三阿哥和五阿哥道喜,胤禩一上午忙忙碌碌,此刻才得閒来见兄长,那么巧遇上大阿哥和四阿哥也在,他是长春宫出来的孩子,对大阿哥自然要更恭敬殷勤些。 但兄弟之间从无手足之情,一则年岁差得多,再则大阿哥向来高傲,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八阿哥的出身,哪怕养在自己母亲膝下,大阿哥照旧看不上。 胤禩早已习惯了长兄的不待见,莫名其妙的训斥他也能自行释怀,此刻上前来行礼,都想好了要被大阿哥莫名其妙地讽刺几句。 “胤禩,你过来,我有话说。”大阿哥却叫上弟弟,往一旁屋檐底下走,回头见八阿哥愣著,才不耐烦地训斥,“过来说话,你傻站著做什么?” 胤禛给三哥和五哥递过眼色,三人一起往门里走,胤禩则定下神来,隨大阿哥到了屋檐下,心里做好了准备,不知又有什么怨气和怒气要撒在他身上。 “眼下兄弟几个里,就你们家还没孩子,自然你年轻,弟妹年纪也小。” “是……” 胤禩听得怔住,这是大阿哥在说话,他想说什么? 大阿哥却道:“原本我不该多嘴的,也懒得管你屋里的事,但这是你大嫂心里的疙瘩,她曾在长春宫遭受过什么,你也知道吧。” 胤禩低下头,不敢应声,这是长嫂的耻辱,他做弟弟的就不能说出口。 大阿哥说:“你嫂子要我来提醒一句,別让八弟妹单独被额娘叫进宫里,好好的清白人儿,遭那些罪做什么。若是不得已进宫,就先去寧寿宫请安,让皇祖母知道她来了,明白吗?” 胤禩心里一阵热乎,不论如何,就算只是大福晋的好意,大阿哥好歹愿意费这心思成全,几乎是兄弟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受到长兄的照顾。 “多谢大皇兄,更感激皇嫂,我替霂秋拜谢。”胤禩深深作揖,真心实意地道谢。 “就这样。”大阿哥果然多不了半分耐心和好意,交代完妻子要求他做的事,转身就走了。 胤禩看著大阿哥风风火火地离开,不自觉地苦笑,年幼时他也曾想过,自己若是惠妃亲生的,惠妃自然会將他视若珍宝,可他和大阿哥的关係就不见得能好,兴许要比眼下更糟糕,对於大阿哥来说,只有不抢他风头和荣耀的,才能算兄弟。 “胤禩,进来喝茶,大太阳底下站著做什么?”只见七阿哥在门前,高声喊他。 “是,七哥。”胤禩抽回神思,跟著哥哥一同进门。 屋里,三阿哥正哈哈大笑,胤禛將一块帕子递给哥哥,自己打开摺扇轻摇,见八阿哥上前来行礼道贺,额头上还有汗水,就又取了一块帕子递给胤禩。 “天气太热,夜里也要餵蚊子,等到了秋天,你们小嫂嫂的身子也安稳了,我在家里摆宴,你们可都要来。” “是……” 三阿哥热情相邀,兄弟们齐声答应,但五阿哥道:“三哥,太子妃快要生了,宫里兴许也要张罗庆贺,您別撞上日子。” 胤祉连连点头:“我自会安排,你们別不来就是。” 胤禛端起茶碗,默默地喝了一口,很显然,那天三哥想要搀和湖广新税一事,彻底翻篇了,三阿哥不会再提起来,他最好也忘了。 这样的念头,在八阿哥心里也想了一遍,又想到方才大阿哥的“好意”,感慨他们这些兄弟之间的手足情,想要就能有,可太有意思了。 第488章 八弟妹不为你安排吗? 胤禛的目光,刚好掠过胤禩的面上,看到了那一瞬意味不明的笑意,显然不是高兴的,不知是对什么不屑,又或是耻笑。 刚好三阿哥问起:“胤禩,老大找你做什么?” 八阿哥便道:“南苑校场的马厩被踢坏了,要工部派人去修,大皇兄命我调派人手,入秋时,西边贡的马匹就要入京了。” 三阿哥看了看兄弟们,奇怪道:“南苑的事,不是一向自行解决,修几条柵栏还要惊动工部?难道南苑的军餉有亏空不成,连几条柵栏都买不起,要工部先垫著?” 胤禛道:“即便是南苑將士自行打理营中一切事务,各项开销还是由各部各司支持,过去修建营帐马棚所需的木材,本就是工部拨去的。” 三阿哥摸了摸下巴说:“为何各部各司不將帐目分开,他们兵部岂不是拿餉只养人,其他的事一概不必操心?” 八阿哥担心这话题越扯越远,虽说修马厩的事,的確是大阿哥交代过他,可不过是日常小事,他隨口拿来搪塞三阿哥,没想到让他议论上了。 好在胤禛也不愿背后议论大阿哥和兵部的事,不经意替他解了围,此刻说道:“三军乃国之重器,各部协作,也是应该的。” 胤祉欲言又止,像是想到了什么,但不合適说。 五阿哥也不愿意说这些,听出四哥的话音,便主动说他要去寧寿宫一趟,一来探望受伤的温宪,再来媳妇进宫了,他顺道送出去。 胤祉眼下並不愿见母亲和祖母,便说他还有事要忙,不再计较南苑的事,让五阿哥替他向太后请安,就一起走。 兄长们离去,八阿哥才默默鬆了口气,回到自己的桌案前,再抬头,见七哥和四哥在一起谈笑风生。 心里很想和他们一起说说话,分明七哥与自己是亲厚的,四哥待他也是极好的,可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胤禩收回目光,不自觉地嘆了口气,今日事多忙碌,身上累,心里也累。 胤禛又刚巧看到这一幕,八阿哥在他眼里,总是心事重重,虽说朝务繁忙,但也有限,真正的大事不可能一人承担,胤禩还是个少年郎,少年郎为何不朝气蓬勃,对他来说,到底什么才是顺心称意呢。 “四哥,弘昐可好些了?”七阿哥忽然问。 “安稳了,但依旧不好养,我和你嫂嫂心里都明白。”胤禛回过神来,说道,“这孩子娇贵,身边伺候的人有定数,大热天的,你不要劳烦弟妹去探望,去了也是见不著的。” 七阿哥却道:“四哥不如请相士高僧来看看,若合適,给孩子换个风水也好,我府里也奶著孩子,若合適,就送过来养,兴许能养活。” 胤禛道:“多谢你和弟妹的心意,但我和你嫂嫂商量过,孩子还是要养在身边,也稟告了皇祖母,不叫宗人府干预。” 七阿哥安慰道:“弘昐吉人自有天相,四哥不要太牵掛,有些孩子幼年多病多灾,却是长寿享福之人,有四哥和四嫂的心意,老天爷会开恩的。” 胤禛谢过弟弟的心意,刚好小和子来传话,便让胤祐稍坐,带著小和子往景运门去了。 见四哥要走,八阿哥起身相送,胤祐则跟到门前,目送四哥离开后,转身要和胤禩告辞,可看他精神不佳,便过来关心怎么了。 “没什么……”胤禩眼神一晃,请七哥坐下说话,一面掩饰道,“许是中了几分暑气,今年夏天热得有些荒唐。” 七阿哥说:“宝云给你送了不少咸菜吧,你堂堂皇阿哥,终日咸菜下饭,叫人听了笑话。” 胤禩道:“实在是苦夏,也就吃得下几口咸菜。” 七阿哥劝道:“可那东西不养人,偶尔开胃解馋也罢了,你天天吃,吃得面黄肌瘦,岂不成了宝云的罪过,八弟妹也不拦著你?” 胤禩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又摸一摸肩膀,问道:“七哥,我瞧著瘦了?” 七阿哥点头:“气色也不好,是不是大阿哥方才为难你了,你只是在三哥面前敷衍?” 在亲近的兄长面前,胤禩不再掩饰,说是同为长春宫的儿媳妇,大福晋不愿弟妹再受她昔日吃过的苦,要他们提防著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七阿哥唏嘘:“就算是皇嫂的心意,这太阳也打西边出来。我们这大哥可真是个有趣的人物,平日里谁也看不惯,太子面前都敢放肆,唯独对大嫂子言听计从,这种事他就算不来说,在嫂子跟前撒个谎,难道大嫂嫂还来问你不成,可他就是不愿骗大嫂嫂。“ 胤禩道:“不论如何,我很感激。” 七阿哥想了想,说道:“八弟妹瞧著温婉贤惠,不像是善妒彪悍的性情,咱们俩一块儿成的家,我都当阿玛了,你府里侍妾通房这些,八弟妹不为你安排吗?” 胤禩不免有些尷尬:“七哥,我们没想这些……” 七阿哥歪著脑袋打量弟弟,轻声道:“胤禩,那方面,你没什么事吧?” 胤禩顿时脸涨得通红:“七哥,您是问我的身体?” 七阿哥哈哈大笑,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轻声道:“若有不懂的,改日来我家,哥哥给你讲。” “七哥!” “你害臊什么,天地人伦的正经事,你不想有孩子吗?” 胤禩冷静下来,说道:“我与霂秋一切都好,七哥实在不必担心我们,至於那天地人伦,该学的宫里都教过,我没有不明白的,只是……” 七阿哥喝了口茶,问:“只是什么?” 胤禩苦笑一下,看了眼附近没有閒杂之人,才道:“我似乎对女色,当真没什么兴致,可我又不是那清心寡欲之人,我想要爭取的事,何其多。” 七阿哥点头:“也许人各有志,你的心思都在学业事业上,你看不见前程,又想做得好,每一天都绷紧了弦,难免彷徨不安。而我这样的,前程已然註定,额娘在宫里也安逸,我几乎没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日子一天天过,如此富贵安逸下,我眼里才看得见美人不是?” 第489章 叫朕很失望 这番话,若非亲近之人,断然说不得,话中所言之事,胤禩心里早就明白,他感慨的是,七阿哥居然愿意对自己如此真诚相待,说掏心窝子的话。 “胤禩,你总是闷闷不乐,瞧著心事重重,兄弟之间自然会关心你帮著你,可大臣们见多了,就该在背后议论编排你的不是,再传到皇阿玛跟前,不值得。” “我只是,我……”胤禩不禁握紧了拳头,气愤道,“四哥的性情,再苦再难的差事,他也不会求兄弟,至少不会去求三哥,三哥能做得了什么?闹到乾清宫去,会是四哥的心愿吗,一定是三哥眼红他绕开户部去管湖广新税一事,得亏皇阿玛不答应,可你再看今天,三哥坐在那儿嘻嘻哈哈,高兴他的侧福晋有了孩子,还要摆酒请客,还要我们去捧场。” “胤禩,你怎么了?” “我不明白,七哥,我们兄弟之间已经可以真真假假分不清,小时候的情分,都没了是吗?” 七阿哥道:“三哥和他那口子就是一对儿,你以为是谁给董鄂氏撑腰,终日惹祸生事的,所以你別理他,更別放在心上。” 胤禩却低下了头,难过地说:“可是四哥也一样,他那么正直的人,都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转天就和三哥坐著喝茶。” 七阿哥一时语塞,看著四哥哑巴吃黄连,分明被老三摆了一道,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心里也不是滋味。 “大阿哥难得对我好一回,就勾出我这些没意思的情绪来,七哥,让你看笑话了。”胤禩冷静下来,苦笑道,“是我糊涂了,七哥別见怪。” 七阿哥却认真地想了想,正经道:“古往今来,咱们兄弟不是这世上才有的皇子,过去那些皇子们,怎样的手足情,又是如何明爭暗斗,你我都不能免俗。既然如此,何不顺其自然,你看三哥多瀟洒,可我觉著,他不是不怕得罪四哥,他当然怕得罪四哥,瀟洒的只是表面,你看他方才谈笑风生的,回家去和董鄂氏大眼瞪小眼,又该廝打起来,这叫瀟洒吗?” 胤禩听得心中畅快,又感慨七哥能说出这番话:“我们年纪相仿,可七哥比我稳重成熟多了。” 七阿哥坦率地说:“我不聪明更不机灵,不然皇阿玛早夸我了,比起你们来,也许我更像个局外人,不过是说些与己无关的便宜话,哄你高兴。”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禩却起身来,深深作揖:“七哥,弟弟受教了。” 七阿哥又道:“老大说的那些话,照我看,还是別嚇著弟妹的好。惠妃娘娘平日没少折腾她,但子嗣的事,我看她是不会为你们操心,当年对大福晋做的那些,自然就不会找上八弟妹,何苦再叫她担惊受怕,往后进宫畏畏缩缩的也没意思。” 胤禩觉著有道理,惠妃当年逼大福晋,是想要孙子,可他有没有孩子,惠妃才不会在乎,霂秋本就心事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刻,胤禛已过了景运门,刚到乾清门下,就见太子垂头丧气地从正殿走出来,稍稍犹豫后,胤禛带著小和子退到门外,果然太子从东侧日精门出去,没从这里走。 “主子,怎么避开太子爷不见?” “今日讲学时,太子打瞌睡,虽然被身旁的太监提醒,恐怕没能逃过皇阿玛的眼睛。” 小和子探头望了眼,稟告主子太子已经离开了,一面说道:“大暑天的,谁不犯困,奴才还能在阴凉地里打个瞌睡偷懒,反倒是太子爷和主子们,没日没夜地打起精神来当差。” 胤禛骂道:“这叫什么话,一国一朝在我们手里,是能偷懒耍滑的?” 此时进了门,迎面见梁总管出来,梁总管本是眉头紧蹙,见了四阿哥才有几分笑容,胤禛则不客气,开门见山地问:“皇阿玛责备太子了?” 梁总管点了点头,但说:“不是什么大事,太子和阿哥们哪天不挨骂呢?” 胤禛心下瞭然,从小和子手里接过写好的摺子,大步进门去。 乾清宫內清凉安寧,与殿外酷暑宛如两个世界,胤禛一进门,身上的汗就收了七八成,而皇帝正捧著几本书往里走,见著儿子,便道:“过来,替朕扶著梯子。” 胤禛赶忙上来,隨父亲到了高耸至顶的书架前,皇帝撩起衣摆,轻盈利索地踏上梯子,他便伸手扶梯,仔细护著皇阿玛。 皇帝將手里的书摆回去,又取下几册翻阅,不知过了多久,胤禛身上已无半分暑气,才听阿玛开口问他:“倘若真给你指派哪个兄弟,一同与年遐龄琢磨赋税新政,你想选谁?” 突然被这么问,胤禛脑袋一空,仰头望著皇阿玛,说不出话来。 皇帝不免有些恼火,缓缓走下梯子,负手而立。 “皇阿玛,儿臣能说实话吗?” “怎么,你还想欺君?” 胤禛作势要跪下,却被皇帝拦住,带著他到了另一边书架前,依旧要他扶著梯子。 胤禛不敢大意,待皇阿玛在梯子上坐定,才道:“儿臣自己就能处置好,並不需要兄弟相助,但若皇阿玛一定要指派谁,论理该是太子,税赋乃朝廷命脉,推行新政岂能绕过太子,可若论聪明才智,八阿哥最合適。” “胤禩?” “是,八阿哥聪明好学,还在户部当过差,但並非太子不如八弟,太子实在太忙碌,早已分身无暇。” 皇帝问:“在你眼里,你三哥就一无是处?” 胤禛冷声道:“三哥有本事,但並不想做事,他只想领功。” 皇帝微微皱眉,回眸俯视儿子,问道:“当著朕的面,就这样说你兄长的不是?” 胤禛毫不退缩:“皇阿玛,儿臣已经欺骗了您一回,不敢再说假话。” 皇帝恼道:“遇上这样的破事,下回你若还不能自行处置,再闹到朕跟前,你就什么也別干,去南苑扫马棚吧。” 胤禛扶著梯子,不敢下跪告罪,只应道:“儿臣知错。” 皇帝说:“朕也没想到,你会有遭老三算计的一天,你三哥比朕想的聪明,但又比朕想得更愚蠢,而你……” 胤禛抬起头,紧张地望著父亲。 皇帝嫌弃地骂道:“同样的愚蠢,叫朕很失望。” 第490章 媳妇只有我一个 幼时念书,如今当差,胤禛从小到大没少挨父亲的训斥,不论旁人如何夸讚四阿哥聪明懂事,在皇阿玛眼里,他总有诸多不足,兄弟们都一样。 自然,阿玛不会平白无故地责备他,或是做错了,或是做得不好,胤禛每一次都心服口服。 但今天,这么劈头盖脸地被斥骂愚蠢,胤禛愣住了,他的確没处置好,可也不至於,不至於和老三一样的蠢。 “不服气?” “儿臣不敢……” 皇帝哼笑:“满脸写著不服,但凡再长几分胆子,就要衝上来和朕理论了是不是?” 说著话,皇帝走下了梯子,胤禛直等阿玛下地站稳,才跪下请罪:“皇阿玛息怒,是儿子无能。” 皇帝问:“老三那口子,当真先去你家烦了毓溪一场?” 胤禛点头:“毓溪派人给儿子传话,说她什么都没答应,但这话到了三哥口中,却说毓溪向三嫂嫂诉说我办事的艰难。皇阿玛,儿臣要么戳穿三福晋的谎言,让三哥回家和她闹,要不就戳穿三哥的谎言,说他们两口子联手骗人。可这两件事,儿子都不能做,做了,往后就不是兄弟了。” 皇帝又问:“你三福晋怎么同毓溪说的?” 胤禛道:“偏是那日,弘昐病了,毓溪和侧福晋守著照顾,为了不妨碍儿子上朝当差,也为了念佟和弘暉的身体,她搬去园子里住,我们只隔著老远见过一面,因此未能详说。” 皇帝道:“是啊,弘昐病著,朕听说了,但这两天见你没什么异常,就没想起来问。” 胤禛应道:“孩子的病情已安稳,请皇阿玛不要记掛。” 皇帝却笑了,故意问:“这次还要给毓溪甩脸子吗?” 胤禛大窘,惭愧地说道:“皇阿玛,儿臣已经改了。” “但愿你真改了……” “儿臣不敢欺君,更不敢辜负毓溪。” 皇帝说著,走回桌案前,胤禛起身跟来,將摺子递到父亲面前。 正经事不可耽误,皇帝仔细看过摺子,就湖广税赋一事,和胤禛商谈了半天,父子俩说到兴头上,似乎將那些琐事都忘了。 直到梁总管来报大理寺卿求见,皇帝才合起摺子,命胤禛先跪安。 “儿臣告退。” “对了,你和胤祉的事。” 然而皇帝並没忘记这一茬,带著几分嫌弃看著儿子,与方才商討国事时截然不同的神情,胤禛不免紧张,又跪下了。 皇帝道:“朕虽有兄弟手足,但无你们的经歷,委实没什么可指点教导,但这世上,利益二字走到哪里都没什么差別,也许你三哥就是看透了些什么,才如此毫无顾忌,那么站在他的位置,似乎也没错。” 胤禛一时无法认同,在他看来,三哥若真想占一份功劳,大可以开诚布公地与他商谈,为何要耍这般下作的手段。 然而皇帝又道:“税赋之利在国,担这份差事,你是想名垂青史,还是为社稷百姓?” 胤禛毫不犹豫地回答:“新政若得以推广,於大清功在千秋,但儿臣並不贪此功名,只愿大清强盛、百姓安居。” 皇帝道:“既然如此,分些许名利给旁人,给你的兄弟,有什么不合適的?” “皇阿玛……” “你们突然来朕跟前討要,朕若答应,岂不真成了你的无能?” 胤禛低下头:“可哪怕儿臣不在乎功名,也不甘心明知自己被算计,还要拱手相让,若是皇阿玛匀出去,儿臣还能服气些,这才不得已和三哥一起来向您请旨。” 皇帝道:“你以为朕坐在这里,就不被人算计么,满朝文武哪个不算计朕,连儿子们都算计朕。” 胤禛俯首叩头:“儿臣不敢。” 皇帝却笑:“有何不敢,朕也算计你们,你若没半分算计,要怎么给朕当差,为民谋福?” 胤禛抬起头,从一脸迷茫,到眼神渐渐清晰,他明白了。 辞过父亲,走出乾清宫,迎面扑来的酷热,令胤禛胸前发闷,但这仅仅是身体的不適,此刻心里,早已明朗了许多。 遇上大理寺卿,彼此见礼寒暄,他们很快就跟著梁总管进殿,胤禛正要离开,但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仿佛没瞧见他在这里,著急忙慌地问边上的宫人,梁总管何在。 宫人们提醒,四阿哥正在这里,才见那小太监嚇得呆住,而胤禛已经认出来,是毓庆宫跟在太子身边的人。 他稍稍犹豫后,上前轻声问:“太子怎么了?” 小太监紧紧抿著唇,想来是不敢对四阿哥言明,可又急著找人帮忙,十分矛盾犹豫。 好在梁总管退出来,瞧见这情形,便知毓庆宫有事,走来向四阿哥递过眼色,胤禛自知不该干预过问东宫之事,带著小和子速速离开了。 那之后回到朝房,也不曾听见宫里有什么动静,忙忙碌碌一天过去,到时辰退宫回家,小和子才打听到一些,在马车上告诉了主子。 “太子妃可安好?” “没动胎气已是万幸,眼下太子爷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胤禛轻轻一嘆,问:“皇上可吩咐了什么?” 小和子道:“既然是梁总管处置的,皇上必定知道了,可皇上似乎並没过问,不然太子爷也不能把自己关在屋里。” 胤禛听得心中烦闷,原本得到皇阿玛指点,三哥算计他的事已经在心里翻篇,这转身太子又出麻烦,还不知道会如何展开,大暑天的,谁急出病来都没好处。 到家时,天色已晚,暑热消散些许,胤禛大步进门,见著管事就问:“弘昐可好些了,今天那么热,有没有给福晋屋里多添一缸冰?” “阿玛……” 可不等管事回话,就听得奶声奶气的呼唤,胤禛转过身,见念佟朝自己飞奔而来,他下意识地迎上前,將闺女满怀抱起。 “额娘也来。”念佟指向远处,奶呼呼地喊著,“额娘……” 胤禛抬头,见毓溪款款行来,一袭水绿色香云纱袍子,身姿优雅轻盈,徐徐微风下,看得人眼里好生清凉愜意。 “还以为要好几天才能见你。” “午后太医来,说弘昐的病不传人,府里不必再紧张,刚好念佟哭著要找我,谁也哄不住,我就心软了。” 夫妻二人走近了,毓溪轻轻挥著帕子,怕蚊虫叮咬闺女,一面就著落日余暉和灯笼的光亮,仔细打量丈夫,而胤禛看她的眼神,那样深情欢喜,叫人不好意思起来。 “盯著我看做什么?” “心里高兴,可你別不高兴,我真是满肚子的话想找人说,那么巧,咱们终於能见面了,而我似乎总拉著你说些烦人的话,没半点好事。” 毓溪却道:“你真对別人说去,我还不高兴呢,这世上能和你说话的无数,可媳妇只有我一个。” 胤禛安心了,摸了摸毓溪的手,再將闺女轻轻一顛:“阿玛想弟弟了,带阿玛去看弘暉可好?” 第491章 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 毓溪却道:“我们不是来接你的,原是要带念佟去看弘昐,出门听说你快回家了,才来等你一起去西苑。” 胤禛道:“既然太医说不妨事了,我该去看一眼。” “你回来,我就不去了。”毓溪说罢,哄著念佟说,“好好跟著阿玛,不要吵闹,额娘去把鸡蛋羹蒸上,一会儿回来吃好不好?” 小娃娃乖巧地答应,毓溪陪著同行一段路,目送父女俩去西苑后,才回来换了衣裳继续逗弘暉。 几日不见,今天回到弘暉身边,小傢伙忽然冲自己一笑,就让毓溪心软得满眼里只有孩子,外头一切纷纷扰扰都不愿再在乎,甚至后悔跑去西苑的这几天。 好在大半天过去,这份激动已然冷静下来,儿子是要捧在手心里的,可自己的责任,也该好好的承担起,坐稳四福晋的位置,做好该做的事,才能真正护弘暉周全。 “就像祖母护著阿玛和姑姑叔叔们一样,额娘自身强大,才能为你撑起一片天是不是。”毓溪亲吻儿子的小手,惹来弘暉的笑,小傢伙一脸的欢喜,像是明白母亲的话。 此时青莲从门外进来,轻声道:“小和子告诉奴婢,太子与太子妃白日里起了爭执,太子妃险些动胎气,幸而无事,但对外是瞒得死死的,小和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听到几句。” 毓溪不禁皱眉:“太子妃就要生了,何苦与她起爭执?” 青莲道:“听闻今日经筵讲学上,太子瞌睡了,许是因此遭皇上斥责。” 毓溪无奈地说:“你家四阿哥见天被皇上训斥,其他皇子无不如此,怎么就他太子爷拉不下脸呢。” “是啊……” “偏偏听文福晋的语气,太子时常嫉妒其他皇子遭皇上责备,嫌皇阿玛对他太和气、太生分,这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怪难伺候的。“ 青莲笑道:“难得见您说这样的重话,还是说太子爷的。” 毓溪很生气:“太子妃辛苦怀胎,什么事不能相让,太子妃可从没做过对不起太子的事,反过来呢?” 似乎是语气太重,连躺在悠车里的小弘暉都感应到,不安地哼哼起来,毓溪忙醒过神,温柔地拍哄儿子,怪自己嚇著他了。 直到弘暉安稳下来,毓溪才命乳母来守著,自己和青莲坐到一旁说话,青莲又告诉福晋,安郡王妃今日带著郎中登门,去给八福晋请脉问诊了。 “老太妃催著他们要孩子吧。” “必然是。” 毓溪轻嘆:“他们两口子,里里外外没个心疼人的长辈,若非八福晋的性情不好相与,我倒是愿意多几个亲近的妯娌,也算为胤禛攒一份人情,可五福晋、七福晋那样的姐妹,可遇不可求。” 青莲说:“环春告诉奴婢,娘娘曾亲口对皇上说,將来十三福晋、十四福晋的人选,她不求家世出身,只要人品端正、心地善良,哪怕笨一些也无妨。” 毓溪算了算弟弟们的年纪,估摸著他们成亲的年份,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告诉管事,往后京城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物,都要稟告我知道,若有好的合適的,就买来放在家里,短则一年,长则二三年,咱们五妹妹就要有自己的公主府,到时候都给她搬去。” 青莲笑问:“福晋这么说,是有消息了?” 毓溪道:“佟妃娘娘那儿早就著急了,自然不论额駙是谁,咱们妹妹的公主府都要富贵体面,宅子里的一山一石也要最好的。” 青莲听著也高兴,可目光瞥见两个丫鬟在门外用手比划,像是起了爭执,她们不敢出声爭辩,挤眉弄眼地表达著自己的意思,但很快就彼此明白,匆匆忙忙跑开了。 “怎么了?” “小丫头在门前说话,不过看她们的光景,奴婢想起一件事。” 毓溪收拾炕桌上的纸笔,打算一会儿和胤禛在这里用膳,隨口问:“怎么了?” 青莲道:“有下人瞧见宋格格在西苑附近鬼鬼祟祟,还发脾气踢打草,最后被她的婢女拉回去了。” 毓溪却不新鲜,淡定地说:“她性情如此,这些怨气撒出来才好,管她是作践草还是打骂丫鬟,只要別太过,发作了就没事,真有一天宋氏不声不响没了动静,你才要小心。” 第492章 是他的额娘,他的妻子 青莲道:“宋格格对下人尚可,平日里发脾气难免,倒也不作践人。” 毓溪篤定地说:“若真是恶毒之人,我和额娘都不会允许她留在胤禛身边的,人无完人,不必太苛求。” 说著捧起收好的纸笔,便往书桌走去,想起昨晚一道凉拌的海参吃著不错,要青莲问厨房今日有没有,给四阿哥也尝尝。 等下人传话回来,才知道本就是胤禛命人做了给她添菜的,刚好胤禛抱著闺女回来,见毓溪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好奇地问:“怎么了,这样高兴?” 青莲抱过大格格,笑道:“四阿哥和福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怎么能不高兴?” 毓溪害羞了,嗔道:“你啊,仔细叫念佟学去,说这些。” 胤禛笑而不语,先去换衣裳,边上的丫鬟跟著伺候,毓溪则来看了眼念佟,小闺女已是软乎乎地揉著眼睛犯困,便命乳母来抱去好生照顾。 安顿好了孩子们,毓溪才来胤禛身边,说道:“这几天你可没少费心思,给我找来那么多好吃的好看的。” 胤禛说:“那水晶冻听说你觉著好吃有趣,我一样往宫里也送了些,五丫头崴了脚不能下床,这几日必定闷坏了。“ 毓溪绞了帕子递给胤禛擦脸,说道:“过几天家里安定了,我就进宫去看看,你也好安心。” 胤禛道:“那么热的天,你来回奔波,额娘该心疼。放心吧,伤得不重,听说胤祥和胤禵下了学就去陪他们姐姐,这几个小傢伙在一起,还不够热闹吗?” 此刻,寧寿宫里,十阿哥来向太后问安,高娃嬤嬤迎到门前,正要说话,不远处五公主的殿阁里就传来一阵笑声。 高娃嬤嬤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还有七公主正陪五公主用晚膳,您要不要一起过去。” 十阿哥说:“他们叫过我的,我不乐意去。” 高娃嬤嬤不再多嘴,领著十阿哥进门,不经意瞧见孩子脸上的神情,明明十分嚮往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的热闹,可怜没有娘的孩子,心里彆扭著也无处与人说。 “十阿哥,听说今日您得了太傅的夸讚,太后可高兴了。” “皇祖母知道了,那么皇阿玛知道吗?” “皇上一定也知道。” 太后殿里,高娃嬤嬤用心哄十阿哥高兴,这一边五公主的殿阁里,弟弟妹妹们也想尽法子陪姐姐解闷,方才那一阵笑声,就是胤禵说的笑话,逗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待用过晚膳,宫女们来添蜡烛,將殿內照得通亮,胤禵和胤祥各自坐一边,从方才嘻嘻哈哈的嬉闹里冷静下来,还有好些功课要做,不能只顾著玩。 温宪歪在榻上,吃著四哥送来的水晶冻,招手让小宸儿到跟前,轻声问:“打听到了吗,太子妃可安好?” 小宸儿回头见弟弟们心无旁騖地书写著,才谨慎地说:“皇阿玛命太医院多派人手当值,隨时备著太子妃分娩,恐怕一时安稳了,但状况並不太好,真是很可怜。” “太子呢?” “这会子不知怎么样,嬤嬤告诉我皇阿玛的旨意时,太子哥哥应该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呢。” 温宪气呼呼地说:“他的脸皮到底是薄的还是厚的,皇阿玛骂几句受不起,皇阿玛不理他又不高兴,穿著太监衣裳到处跑的时候,就不觉著没脸没皮吗?” 小宸儿赶紧捂住了姐姐的嘴,回头见没惊动弟弟们,鬆了口气道:“姐姐,东宫的事儿,咱们打听打听就成了,不要议论。” 然而这些话,多多少少传进了胤禵和胤祥的耳朵,他们只是不愿姐姐们为难,才不表露在脸上,不仅是听见此刻的对话,白日里毓庆宫闹腾后不久,小安子也打听到了一些。 等小哥俩写完了功课,姐姐也该睡了,这几日七姐姐都在寧寿宫陪五姐姐,胤禵和胤祥便自行回永和宫,路上打发小安子他们离远些,才说起了太子的事。 “经筵日讲,咱们想去还去不成呢,他居然还打瞌睡。” “胤禵,太子最是勤奋好学的,在咱们这么大时,学得更多更深,文章算术都是皇阿玛亲自敦促,一刻也不能马虎,咱们俩还有偷懒的时候呢,可不要小瞧了太子。” 小十四停下脚步,不服地问:“这与他今日听讲学打瞌睡,有什么关係吗?” “这……”胤祥语塞,还真答不上来。 “他的额娘是怎么走的,他都忘了吗,居然还敢气得太子妃动胎气。” 胤祥大惊,轻声阻拦:“胤禵,这话说不得。” 十四道:“我不说,我犯不著管这閒事,是他的额娘,他的妻子,走吧哥,我累了要睡觉。” 第493章 太子妃要生了 夜深人静,睡不著的胤祥,生怕翻身惊动弟弟,忍著不动弹,越忍越清醒,忽然听得外头有人走动,而背后的十四一下就窜出去了。 胤祥坐起来,见弟弟扒在窗下,他轻声问:“是皇阿玛来了吗?” 十四道:“是额娘出门了。” 胤祥奇怪:“这么晚了,额娘去哪里?” 十四回到榻上,哥俩在昏暗中对望,即便看不清彼此的神情,也能感受到各自的气息,异口同声道:“太子妃要生了?” 寧寿宫外,当德妃等来荣妃,一同进门陪伴太后,太子妃要生了的消息,也传进了公主的殿阁。 温宪四仰八叉地躺在凉榻上,瞧著满不在乎,可小宸儿听见了姐姐的嘆息。 “姐,额娘和荣妃娘娘来,是怕皇祖母著急,可皇祖母著急,为何不去毓庆宫陪著太子妃呢。” “太子妃若有什么事,皇祖母在那儿,还得匀出人手来照顾皇祖母。” “可是……” “皇祖母不是不愿心疼太子妃,是她老人家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太子,白天那样的事,若是在四哥家,四哥早就被额娘叫进来跪宫门了。可这宫里,没有人能管束太子,没人能给太子妃做主。” 一阵沉默后,小宸儿道:“姐姐,太子妃若平安,过几日我能去探望她吗?” 温宪嗯了声:“我还不好走路,你替我一併问候皇嫂。” 太子妃年轻且初產,一时半刻生不下来,但整个太医院几乎都等在毓庆宫外,是个人都明白,是太子妃要生了,於是不等孩子落地,消息已传到了宫外。 四阿哥府中,毓溪正陪胤禛写摺子,胤禛擬草稿,毓溪在一旁帮著翻书裁纸,偶尔聊上几句,即便是朝廷的事,胤禛说的,毓溪也都能听懂,两口子有来有回,无话不说。 没想到太子妃经白天一折腾,当真要生了,比太医院估算的日子早,就多几分凶险,夫妻俩一合计,命丫鬟备著四阿哥出门的衣裳,好隨时听宫里的消息和命令。 打发了下人,胤禛忽然很想看看弘暉,放下笔隨毓溪来到悠车旁,一人坐一边,在烛光下目不转睛地看著熟睡的小人儿。 毓溪用虎口比划,量儿子的身长,胤禛轻声笑道:“我七八岁那会儿,皇额娘还这样量我的身长,可量著量著就忘了几虎口,又从头来一遍,和青莲说说笑笑的,我则是装睡不敢睁眼睛。” “你放心,弘暉还不会装睡,不必这么小声说话。” “不怕吵醒儿子?” “我不愿养得太娇贵,稍有动静就怕嚇著他的话,將来是个容易受惊的孩子,出门在外才会被人欺负。平日里我和青莲还有奶娘,都这么说话,不高声嚷嚷就好。” 胤禛说:“额娘告诉我,你年纪小,却很会照顾孩子。” 毓溪谦虚道:“在额娘眼里,我没有不好的。” 胤禛却道:“当年额娘年纪也小,她也会照顾孩子,但没机会照顾我,后来的岁月里,每次见我我都长个,可她从没机会丈量。” 毓溪温柔地问:“好好的,怎么感慨起这些来?” 第494章 窝里横算什么能耐 胤禛摸了摸弘暉的小手,抬头看著毓溪道:“有些事遗憾了,就难再弥补,我若不是长子,当年对额娘的伤害或许会轻一些,因此不论有多少弟弟妹妹,在额娘心里总是缺了一块。如今我们也有了孩子,毓溪,你想为弘暉做什么都成,你的品行就不会做出格的事,所以不论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毓溪眼睛微微发热,但扬起笑容说:“忽然这样深情起来,我都要不认识你了。我可不会有遗憾,你和额娘事事都顺著我的心意,这些话,往后对额娘说,好让额娘知道,那些年无处安放的伤心难过,只是你还没来得及懂,如今都明白了。” 胤禛点头:“说,我会说,就算事业不能有大成就,至少做人做儿子做丈夫,我得对自己有个交代。” 毓溪想了想,直言道:“你生气了吧,气太子无状,伤了太子妃的心。” 胤禛点头,眼神冷下几分:“窝里横算什么能耐,他从前那些不好的毛病,我多多少少能理解一些,他有他的难处。可太子妃这样好的女子,时时处处为他著想,居然怀著孩子还要遭欺负,这一回,我真看不上他。” 毓溪劝道:“咱们先盼著太子妃好,其他的事日后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旁观就好,千万不要轻易插手。” 胤禛道:“这我明白,单看老三两口子就知道了,你放心,我与太子之间如何行事,我会撇开这些,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毓溪问:“三阿哥府里可还好?” 胤禛很不屑:“拆了家也不与我们相干,我並不会因为他们受到责备惩罚,或是夫妻二人大打出手,弄得你死我活的就感到庆幸和安慰,董鄂氏欺负你的,三哥辜负我的,並不会因此消失。” 毓溪安心地说:“这样才好,咱们不能陷进看別人倒霉才能快活的心思里,那样没出息。” 只见青莲绕过屏风,轻声道:“宫里传来的消息,太子妃开始生了,太医和接生婆都说艰难,万一……哎,传话到这会儿,该有结果了,下一次消息来,就该是了。” 毓溪很心痛,说道:“宫里若有不好的消息,你叮嘱下人不要议论,出门採买办事的更不许多嘴,外头听的话不可在家中乱传,自然,太子妃平安无事,就不必惦记这些。” 胤禛问:“你们的意思是,太子妃很凶险?” 毓溪点头,说道:“不论一会儿什么消息传来,你都进宫去吧,生气归生气,胤禛,这会子太子身边还得有人在才好,大晚上的索额图他们也进不去。” 胤禛不禁握了拳头:“好,但我不是为了他去的,我只想看皇阿玛一眼,他该多难受。” 这话只说了半句,毓溪能听出来,虽然谁也不忍心说,当年赫舍里皇后是因太子而死,但今晚太子妃若殞命,太子可真就难辞其咎,而因此最痛心疾首的人,必定是皇阿玛。 此刻,寧寿宫佛堂里,青烟裊裊,太后盘坐在佛看下,荣妃与德妃隨坐在身后,只是她们並不能专心诵经祈福,她们是来照顾太后的。 一片幽静中,太后忽然开口:“皇上愿意听你们二人说话,太子妃若有什么,盼你们能劝著些皇上,千万不要因伤心和震怒,断了父子情分。” 第495章 是不是从没大声哭过 “是。” 荣妃与德妃齐声答应,彼此互看了一眼,皆是无奈地摇头,她们心里明白,真闹到那地步,世上只有两个人劝得住皇帝,一是太皇太后,二是赫舍里皇后,可两位都不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著香要燃尽,德妃起身来请香,刚站定,就见高娃嬤嬤进门来,一时心中紧张。 高娃嬤嬤显然是跑来的,到了太后身边还急促地喘息著,说道:“太子妃生下小格格,眼下母女平安,但太医说还要观察几个时辰,天明时大人孩子若无大碍,才算真的平安。” “好、好……” 太后鬆了口气,身上一软,几乎要坐著仰面倒下,幸而德妃赶来搀扶。 “我回去歇著,不给你们添麻烦,不能再让皇上烦心。”太后定下神来,生气又心疼地说,“太子妃这是又救了胤礽一回,那傻孩子,可改了吧。” 荣妃因腿脚发麻,一时站不起来,太后让德妃留下照顾,不必再跟著她,她要一个人静会儿。 宫女们簇拥著太后离去,德妃送到门下,也觉得浑身无力,回头见荣妃起身艰难,忙过来搀扶,可荣妃腿麻得直打颤,结果二人又一起跌坐到蒲团上。 “罢了,缓过劲再走吧,一会儿再把你摔坏了。” “命他们將步輦抬进来,好送姐姐回去。” 荣妃敲打著双腿,摇头道:“使不得,眼下太子妃的事最要紧,我在后头凑什么热闹,何况我还没老呢。” 德妃便默默陪著,没再说话。 片刻后,荣妃才苦笑道:“你没赶上赫舍里皇后在的时候,娘娘是极好的人。像我这样为家里生头一个孩子的,莫说天家,就是寻常官邸富户里,都会遭正头夫人的打压排挤,难有好下场,可我却一路受庇护优待,安安稳稳到了今日。” 德妃道:“姐姐,娘娘在的时候,我已经进宫伺候布贵人了,皇后娘娘怎样的仁厚,我是知道的。” 荣妃动弹几下腿脚,与德妃互相搀扶著站起来,说道:“那咱们就当是报恩,太皇太后的恩,皇后娘娘的恩,还有太后的恩,估摸著之后只会折腾得更多更厉害,少不了咱们提心弔胆的日子。” 德妃应道:“我跟著姐姐做就是了,至於朝廷上要有什么决定,不该我们过问和插手。” 荣妃拍了拍德妃的手,缓缓走出佛堂,听闻皇帝还在乾清宫没挪动,二人商量各自回宫等消息,於是目送荣妃往景阳宫去,德妃也带著自己的宫女回来了。 “娘娘……” “什么事?” 见小太监迎面跑来,德妃还以为是皇帝宣召,心里觉得眼下很不合適。 “四阿哥请旨进宫,皇上恩准了。”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德妃抬头望天,只见月已西斜,再过会儿,天就该亮了。 毓庆宫外,太医们陆续退下,因夜色昏暗,並没人察觉跟著太监来的四阿哥,直到梁总管从里头走出来,瞧见四阿哥十分欣喜,亲自带他来找太子。 “太子爷在里头没出来过,但太子妃母女平安的消息,奴才已经传达了。” “皇阿玛呢?” 梁总管轻轻一嘆:“四阿哥,这天下还有万岁爷没经歷过的吗,纵然心疼太子妃艰难,也不至於乱了心神,您就放心吧。” 胤禛却道:“人心都是肉做的,梁公公,多留神皇阿玛的心情,这么热的天,可不能憋出病来。” 梁总管称是,便请四阿哥进门照顾太子,先行退下了。 胤禛定了定神,来的路上就想好,若还能说得上话,他终究是要劝几句的,哪怕不为了太子,也该为了皇阿玛,不能再由著二哥这般荒唐。 进门来,屋里黑漆漆的,许是缸里的冰早已融化,並不十分清凉,又或是胤禛內心烦躁,才觉得有些憋闷。 “二……” 绕过屏风,就著一盏即將烧完的蜡烛,瞧见太子身影,胤禛刚要开口,却生生愣住了。 太子蜷缩在凉榻上,双手捂著嘴,哭得浑身颤抖。 屋外不断有人走来走去,送热水的,送食物的,吩咐这个做什么,又使唤那个去干活,哪怕轻声低语,可人多了,且往来频繁,动静就不能小。 相形之下,早已哭得抽搐,甚至喘不过气的人,居然连半点声响都未传出去,胤禛忽然觉著,二哥这辈子,是不是从没大声哭过。 第496章 明明一样的无能 胤禛退了出来,默默地守在门前,然而眼前挥不去二哥蜷缩成一团的惊恐和悲伤,这世上终究无人能理解太子的不易,皇阿玛是,他亦如是。 说什么二哥窝里横,胤禛忍不住在心里嗤笑自己,他难道没对毓溪发过脾气,难道没把自己的责任都推给妻子,弘昐刚出生那会儿,又做了什么值得被夸赞的事吗? 明明他们兄弟都一样的无能,不说同情理解,居然还凭自己稍多那么一指头的好,就高高在上,指点兄长的不是,实在荒唐。 “四、四阿哥……”只见文福晋沿著边廊走来,离著三五个人的距离,欠身后道,“福晋醒了,问太子可安好,命我来看一眼。” 胤禛道:“太子很好,请您稟告太子妃,太子一切安好。” 文福晋稍稍张望了一眼,心里是没底的,但不敢质疑四阿哥,其实见四阿哥这么杵在门前,就知道胤礽並不好,不然哪怕兄弟俩说说话呢。 她犹豫再三后,还是离开了。 產房里,太子妃正虚弱地看著枕边的婴儿,红彤彤的小人,眉目紧锁地睡著,仿佛还没准备好就来到人世,因此十分害怕紧张,满脸的褶子和还未洗净的胎脂,眼下真真看不出来这孩子长得像谁。 胤礽先头已有过两个女儿,可惜都夭折了。 曾有人说,大的那个眉目像极了赫舍里皇后,但太子妃却见过胤礽为此发脾气,他从来不知道生母的模样,更厌恶旁人的阿諛奉承,在他看来连皇阿玛都已经忘了额娘的容貌,那些人怎么敢说像。 太子妃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胳膊,身为储君妃,没能生下男孙她是遗憾的,可女儿也是上天赐给她的珍宝,她定会好好珍惜呵护这紫禁城里,唯一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娘娘,太子安好,四阿哥在呢。”文福晋回来了,轻声稟告道,“您放心,眼下太子还不能进產房,小格格洗三那日,就能相见了。” “皇上呢?” “皇上在乾清宫,今晚的太医就是皇上安排的,皇上毕竟经歷得多,许是察觉了什么,得亏有人手。” 太子妃看向文福晋,问的却是:“皇上和胤礽说话了吗?” 文福晋垂下眼帘:“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只有梁总管来回奔忙传递,太子依旧没出房门。” 太子妃长长一嘆,痛心地闭上眼:“没有人敢在他与皇上之间调和,索额图之流能说的也只是场面话,没有人,从来就没有人能帮胤礽,但凡我能起来……” 话音刚落,有小宫女进门,说是四阿哥请文福晋过去,文福晋一脸茫然,回眸求助太子妃,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太子妃略思量后,吩咐道:“去吧,四阿哥要你做什么,你就照著做,不必来问我,我十分疲惫,兴许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文福晋弱声道:“没想到大半夜的,来的人会是四阿哥。”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胤禛將她请去,是要她进门照顾太子,並说除了文福晋,其他人暂时不可进门,至於胤禛自己,隔著门辞过太子后,就匆匆离开了。 文福晋怯怯地进门来,一见胤礽消沉狼狈的模样,就忍不住掉眼泪。 “胤禛来了?”太子的声音浑浊沙哑。 “四阿哥去乾清宫了,要我来伺候您,还不让旁人进门。”文福晋应道。 胤礽的身子一颤,用力將自己支撑起来,说道:“给我梳、梳头洗脸……” 乾清宫正殿外,胤禛站在风口等小太监通稟,酷暑时节,夜里的风都是热的,但他前阵子处理公务到半夜才离宫,同样的夜风,今晚似乎已经不那么令人狂躁。 京城的夏与秋,去得快来得急,兴许十天后,再站在这风口上,就要打哆嗦了。 “四阿哥,请隨奴才来。” “皇阿玛睡了吗?” “皇上还在伏案批摺子呢。” 胤禛很是心疼:“这么晚了。” 但乾清宫的事,皇帝的起居作息,轮不到他置喙,乃至对阿玛道一声辛苦、说一句心疼,都会遭来嫌弃和责备,被训斥是懈怠慵懒。 可那是君与臣之间的话,今晚,胤禛只想说些父和子该说的。 第497章 皇阿玛睡著了吗 慌乱的一夜,渐渐归於平静,四阿哥府中,在凉榻上秉烛看书的毓溪,终究不胜睏倦瞌睡过去,当听得弘暉哭声醒来时,窗外已蒙蒙亮,她知道胤禛没回来。 稍稍活动僵硬的身子,毓溪下榻趿鞋赶来儿子的身边,但警醒的乳母早已抱起了大阿哥,小傢伙正哼哧哼哧地吃著奶。 “这孩子,真是一顿也不能饿。” “吃得好大阿哥才长身体呢。” “难为你们了。” 毓溪不愿盯在一旁叫乳母尷尬,便唤了值守的丫鬟送水来,她要洗脸。 可水还没送来,却见前院值夜的嬤嬤赶到,说要四阿哥的朝服送去宫里,请福晋派人准备。 毓溪亲自打点,一面已將传话的小廝叫到院子里,立在门前问他四阿哥在宫里的光景。 但这些下人不能进宫,而小和子跟在胤禛身边没出来,只传话要朝服,其他的事都没说,还是他们自己打听到一些,说四阿哥去了毓庆宫,又去乾清宫,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四阿哥如何在宫里过夜,他们都不知晓。 这会子,已经惊动了青莲,得知要送四阿哥的朝服进宫,自然要让管事一併跟著,毓溪便交给青莲处置,安心回到弘暉的身边,抱著儿子拍嗝。 不久,青莲就回来了,担心地说:“他们竟是不知道四阿哥在哪儿过的夜,小和子也不传话出来。” 毓溪淡定地说:“能要朝服上朝,就没什么大事,若像三阿哥那回被禁闭在景阳宫里,还要什么朝服呢。” “福晋说的是,奴婢这就放心了。” “这会儿都没其他的消息传来,看来太子妃母女平安了,洗三那天我得进宫去道贺,不论如何都是太子妃的头一个孩子,不可怠慢。” 青莲称是,来帮著一起照顾弘暉,为他擦脸换上乾爽的尿布和肚兜,弘暉睡饱了吃饱了,一时兴奋,咿咿呀呀不停,藕节似的小胳膊越来越有劲,毓溪常常都按不住,可心里无比踏实。 青莲问:“要不要传早膳,您吃几口,一会儿和大阿哥一起睡个回笼觉。” 毓溪抬头望天,感慨道:“宫里这个时辰,皇阿玛也该起身预备上朝了吧,皇阿玛和胤禛他们如此辛劳,我这小妇人家,却能安逸地捞著回笼觉。” 青莲说:“各有各的辛劳,朝廷大事,这入了年关还有封印的日子能歇一歇,可家务事里里外外的,才是一年到头都没得缓口气。” 毓溪听得心里畅快:“是啊,咱们有咱们的功劳,对了,这回的海参发得极好,毓庆宫洗三那日我进宫,备一些给额娘送去,小厨房里熬粥燉汤都成。” 说起永和宫的小厨房,每日都有皇帝爱用的羹汤茶点备著,但圣驾未必天天来,不来时还有长身体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不怕好东西没人吃。 此刻,还没到小哥俩起身的时候,但胤祥已经被门外的动静惊醒,即便那些乾清宫的奴才轻手轻脚,可自从听说四哥进宫后,胤祥担心了一整夜,根本睡不著。 他悄声走到窗下,身后是还在呼呼大睡的胤禵,而窗外,乾清宫的太监捧著皇阿玛的朝服朝冠,还有宫女们捧著热水手巾、茶水点心等等,已整整齐齐地候在宫檐下。 胤祥掰著手指头数一数,皇阿玛凌晨才来的,这睡了能有两个时辰吗,他睡著了吗? 寢殿里,皇帝尚未甦醒,德妃悄然走到窗下,见门外宫人侍列,再望一眼青天,眼中满是心疼,回眸看著西洋钟到了点,她轻轻一嘆,不得不来到床榻边轻唤:“皇上,该上朝了。” 皇帝安然醒来,睁眼见德妃在床边,微微一笑,抓了她的手。 德妃亦笑道:“皇上睡好了吗?” 第498章 给太子妃一个公道 皇帝应了一声,借力坐起来,稍稍清醒后就命宫人进门伺候洗漱,之后用了几口奶茶和餑餑,便要换上朝服往乾清宫去。 一番忙碌,待伺候穿戴的小太监们都退下后,德妃才上前为皇帝整理朝珠,皇帝低头见她满眼疲倦,便知是一夜未睡。 “既然睡不著,怎么不叫醒朕问问?” “您来了倒头就睡,累成那样了,什么事不能等今天再问,臣妾睡了,只是睡得浅。” 皇帝道:“朕过来,反而扰得你不能安歇。” 德妃却轻轻睨了眼:“我不爱听这话,你知道的。” 一句话里,放下了尊卑谦恭,皇帝反而没了顾虑,说道:“你那傻儿子,你就不担心?” 德妃笑道:“阿哥所里的太监宫女,还能伺候不好他?” 皇帝没好气道:“你就不能主动问一问,昨晚他跑来找朕说什么话,既然这么沉得住气,怎么还会睡不好?” 德妃笑得更灿烂了,直將一夜不眠的疲倦都扫了去:“那傻孩子若说了胡话做了蠢事,您不能睡得那么踏实,只要皇上安好,儿子也没事,臣妾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管嘴硬……”话虽如此,皇帝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一番后,接著道,“他要朕把胤礽当儿子,离了乾清宫就是父子,国事和家事本不该混为一谈。他和毓溪会吵架拌嘴,朕和你也常常生閒气,两口子过日子,一家子人过日子,难免这些俗事。这次的事,只要太子妃原谅了胤礽,旁人就不必搀和。” 德妃自然要谦虚一些,说道:“他自己还没活明白呢,怎么敢对阿玛说道理。” 皇帝却道:“朕这辈子做皇帝、做丈夫,还当阿玛如今都是爷爷了,可唯独这儿子,没能当几年,朕才不能体谅他们。胤禛说得对,不论何时,胤礽永远都会惧怕朕,父子之间生了嫌隙,朕若还想要父子情,不能空等胤礽来修补,胤礽害怕,他想来也不敢来。” “皇上说的是。” “上回朕就等他到深夜,十分失望,可如今想想,胤礽敢来吗?” 德妃欣慰地说:“皇上能解开心结就好,但胤禛说的糊涂话,您当笑话听听就是,他自己还糊涂著呢。” 皇帝道:“不必替他谦虚,儿子说了,他不是太子,他有额娘,所以他敢半夜跑来乾清宫和朕谈父子情,但太子没人给他底气,可原本朕才是他的底气。” 话到这份上,德妃不再说什么,最后扶正皇帝胸前的朝珠,便送他出门。 到了门外,皇帝又冷声怒道:“就在太子妃要生之前,詹事府还为了她与胤礽起爭执,上摺子要训诫太子妃。他们不过是朕指派给东宫的奴才,可一个个都妄想当起爹妈来,朕的儿子和媳妇,轮得到他们多嘴?” 德妃郑重地福了福:“还请皇上,千万给太子妃一个公道。” 且说夏日夜短,当乾清宫升朝,京城的天已大亮。 毓溪带著弘暉补了一觉,醒来时,瞧著屋外浓烈刺目的日头,往窗前站一站,就有热浪扑面,叫她很担心胤禛在宫里会不会中暑。 青莲来时,带著四阿哥的消息,和毓溪猜想的一样,胤禛临时在阿哥所睡了半夜,不仅没和皇阿玛起衝突,皇阿玛还凌晨赶著去永和宫歇了两个时辰。 “您放心吧,宫里照顾四阿哥的人多著呢,不说咱们娘娘,就是佟妃娘娘也时常派人问候冷暖暑热的。” 毓溪頷首,说道:“但愿暑天快过去,不然太子妃坐月子可辛苦,这么热的天动一动就满身汗,若不得洗漱,那样娇贵的人,如何受得了。” 第499章 八阿哥皱眉 青莲道:“如此说来,您若进宫道贺,未必能见上太子妃。” 毓溪却有打算:“见不上也要去,礼数不能缺,再者我还想见见文福晋,难得有机会能光明正大地单独说说话。” 文福晋是否可靠,青莲相信福晋自有判断,不必囉嗦什么,只管將太子妃的贺礼准备好,不能失了四阿哥和福晋的体面。 但这送礼极其讲究,兄弟之间长幼有序,四阿哥府要看著大阿哥和三阿哥家的贺礼才好打点,底下的弟弟们亦如是,於是到了八阿哥这儿,倒不必为了送多贵重的东西而犯愁。 这日傍晚,八阿哥府的管事终於打听来了其他几位皇子府的礼单,趁著天色未晚,八福晋摇著团扇站在窗下看,估算自家预备的东西,倒也合適。 珍珠抱来几个盒子进门,小心放下后说道:“福晋,单子上写的汝窑笔洗,不在库房里,管事查了帐,说是收在八阿哥书房里了。” 八福晋道:“是在书房里,你隨我去取。” 珍珠谨慎地问:“管事说这笔洗可值钱了,是宋时的古董,您真要送给太子妃吗?” 八福晋已走到镜前拢一拢髮鬢预备出门,一面应道:“正是你家八阿哥选的礼物,说是配得上太子妃的清贵气质,在我看来,终究是个器具,不拿去卖就算价值连城,那也不如俩铜板值钱,既然胤禩大方,我也不必烦恼挑选礼物不是。” 说罢,命小丫鬟在此守候,带了珍珠往书房来,先头小廝说八阿哥今日恐怕天黑才回府,此刻还不著急张罗晚膳,八福晋便有心將胤禩的书房稍稍收拾一番。 於是进门先找到笔洗,仔细放在一旁后,八福晋就挽起衣袖,从珍珠手里接过掸子,要亲自將这屋里的浮尘扫一扫。 而这收拾的活儿瞧著简单,但因书房里摆件无数,还有千百册藏书,做起来却很费功夫,不知不觉书房外天色已晚。 胤禩並没有被朝务牵绊,和往日一样的时辰回来,知道霂秋在书房,还心情甚好地要来与妻子分享今日在朝堂的见闻。 可走进门,刚好听见霂秋和珍珠的对话,原是主僕俩收拾好屋子,重新拿起那一方笔洗,八福晋打开盒子看,连珍珠都惊嘆这笔洗的烧制工艺。 “幸好您备了两份礼,不然將些男孩子的东西送去,岂不是叫太子妃难堪。” “是啊,这样大的阵仗,闹了一整夜,不过是生了个女儿。詹事府、宗人府都蔫了,不然这会子该敲锣打鼓,满京城普天同庆才是。” 站在外屋的胤禩听得这话,不禁皱了眉。 虽然太子得嫡孙对於其他皇子而言,绝不是什么大好事,如今太子妃生了女儿胤禩心里也默默鬆了口气,但他觉得这话从霂秋嘴里说出来,叫人听著难受。 昨夜太子妃九死一生,拼尽全力才生下孩子,同为女子,却奚落她生不出儿子,是不是太刻薄了? 屋里又传来妻子的声音:“这笔洗给了太子妃,太子妃恐怕也是要给太子用的,可惜她没能生个儿子,生个闺女用不上这样好的东西,我真想给胤禩自己留著,或者將来我们有了儿子……” 胤禩沉下心来,冷静后刻意地扬起笑容,进门道:“那就留下吧,太子妃见过的好东西山海一般,咱们就不要去现眼了。” 珍珠行礼,八福晋含笑迎上来,全然不知刚才的话令胤禩皱眉,还高兴地说著:“你別嫌我小气,亲眼见了才知道是多好的东西,就捨不得送人了。” 胤禩道:“那就留下吧,家里另挑些好的送去,你喜欢就好,对了,你几时进宫道贺?” 八福晋小心地收起盒子,应道:“洗三礼那天去,你觉著合適吗,我听说四福晋五福晋她们,都请旨那天进宫,我隨眾就是了。” 第500章 夫妻过日子,糊涂些好 胤禩提醒道:“倘若遇上三福晋,你避开些才好,为了三哥家新封的侧福晋,两口子闹得很不愉快,三嫂嫂见人必然歪声歪气的,若是冒犯你,你別往心里去。” 八福晋道:“嫂嫂们的脾气秉性,我如今多多少少都了解些了,放心吧。” 胤禩又看了眼妻子怀里装著笔洗的盒子,说道:“既是你我都喜欢的东西,就留下吧,你若喜欢这些古董瓷器,改日再命管事寻一些来,给你摆在屋子里。” 八福晋笑道:“虽喜欢,並不稀罕,还是给太子妃吧,她那样清冷高贵的人,用得上这样的好东西。” 胤禩淡淡一笑,走来由著珍珠伺候自己洗脸,又想起妻子方才说的那些话,想来人本就是多面的,谁的內心深处没有些阴暗狭隘的念头,不然人人都如圣人般完美无瑕,世间也就不会有圣人一说。 那些话他不喜欢听,但霂秋也不会当面说,太过计较只会伤了夫妻情分,不值得。 自然,將来他们若有了女儿,霂秋不能好好爱惜的话,胤禩也是不答应的。 “四阿哥怎么样,昨晚是被皇阿玛责罚了吗,为何没出宫?”八福晋走来解下胤禩的外衣,问道,“没有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出来,估摸著没出事。” 胤禩收回神思,应道:“不错,四哥是在阿哥所睡了一夜,眼下太子妃母女平安,白日里皇阿玛还和太子一起用了茶点,四哥和五哥也在一旁,昨日毓庆宫里两口子起爭执的事,也就翻篇了。” 八福晋问:“你为何不去,皇阿玛没找你?” 胤禩道:“我先和阿玛喝了杯茶,之后去忙南苑修马棚的事,走时太子和四哥、五哥才一起来,还打了照面。” 八福晋安心了:“这才好。” 胤禩有意说道:“其实在皇阿玛眼里,我们兄弟姐妹都一样,不论生母是否高贵受宠,都是皇阿玛珍视的骨肉。只是他太忙碌太辛苦,难免有顾不过来的时候,若斤斤计较,埋怨阿玛厚此薄彼,反倒是我们不孝了。” 八福晋並不知道自己刻薄太子妃的话被丈夫听见,也意识不到胤禩此刻的话是盼她將来能对儿女一视同仁,只想让胤禩有面子,不让他受委屈,便说道:“我会做好分內事,为你挣个好名声,好让皇阿玛知道胤禩的家里太平和睦,明白你的可靠。” 胤禩见自己的话没被明白,无奈地笑了,但也不强求,温和地说:“我有些饿了,把饭菜送过来,我们一起吃。” 八福晋不禁笑起来:“宝云托人传话,说七阿哥担心你吃太多的咸菜对身体不好,要她劝你少吃些,这也是我想的,所以今晚没有咸菜,往后只隔天给你一小碟子尝尝。” 胤禩心里一热,七哥果然是真关心他,而不是隨口找话敷衍,心里高兴,自然胃口也好,本就是饿了,便笑道:“这会子燉鸡还来得及吗?” 珍珠高兴地说:“您和福晋果然心有灵犀,福晋早起就说要燉鸡给您补补,还命厨房做了鲍鱼烩珍珠菜,奴婢这就去传膳。” 胤禩的心情好起来,嗔道:“吃得这么补,大热天的合適吗?” 八福晋道:“郎中说夏日里消耗大,才要进补呢,何况你都吃多少天的咸菜了,且不说外人听了笑话你,我自己都笑话你。” 见霂秋高高兴兴地带著珍珠去张罗饭菜,胤禩鬆了口气,感慨夫妻过日子,果然糊涂些好。 方才要是进门就责备妻子对太子妃的境遇太冷漠刻薄,这会子哪有眼前的光景,只会换来霂秋的惊恐和伤心,自己也会烦躁鬱闷得,连咸菜都吃不下去。 “咸菜……”胤禩默默念著,忽然一个激灵,朗声吩咐,“来人,请福晋回来。” 第501章 君臣父子 八福晋被找回来,问胤禩怎么了,才知道丈夫要她给宝云传话,再做一些乾净新鲜的泡菜,酸的辣的各色都要,好送去御膳房给皇阿玛添菜。 “这、这不合適吧,且不说往宫里送吃的需层层把关十分麻烦,这皇阿玛在后宫娘娘的桌上吃几口家常燉炒也罢,怎么好把咸菜往御膳桌上放?” “御膳房里我有人,但你放心,一定光明正大送进去,绝不落人口实。至於能不能上御膳的席面,皇阿玛的御膳里本就有这些,不过换个好听的名字再精雕细琢一番,但御膳一席上百品的菜餚,摆在角落里,皇阿玛平日里不见得会吃上。” 八福晋道:“既然如此,你费尽心思把东西送进去,兴许到不了皇阿玛的面前,若再遭人詬病说你別有用心,既不討好还惹麻烦,多不值得?” 胤禩心里有打算:“只管派人找宝云准备,我自然有法子送到皇阿玛面前,梁总管告诉我,皇阿玛这几日胃口不佳,正是时候。” 八福晋稍稍犹豫,终究不愿扫了胤禩的兴致,还是答应了。 当府中下人飞奔往七阿哥府找宝云时,四阿哥府的马车终於回到了家门前,一天一夜不见四阿哥,上上下下都悬著一颗心,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 唯独毓溪篤信宫里有额娘在,有太后在,还有佟妃娘娘也会毫不犹豫地护著胤禛,哪怕父子起爭执,胤禛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丈夫为人清正,怎么也不会犯下令龙顏震怒的大错,她很安心。 但胤禛得知毓溪昨晚坐等了一夜,还是笑道:“说的轻巧,你到底不放心我。” 毓溪却说:“以为你会回来才等的,你要真有什么事,我还能坐得住,早四处奔走想法子去了。” “这倒也是……” “四阿哥,久违地睡了阿哥所,是住我们原先的屋子吗?” 胤禛嗔道:“怎么,四福晋想故地重游?” 毓溪的眼眸轻轻一亮,还是按下了心里的念头,她可不敢宣之於口,说什么將来当紫禁城的女主人。 “孩子们可好?” “都好,弘昐也安稳,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胤禛终究是累的,坐在炕上就仰面躺下去,舒展筋骨道:“我累极了,脸色也不好,改日去吧。虽说在阿哥所睡的,匆匆忙忙心里又不踏实,根本睡不安稳。” 毓溪坐来一旁,轻轻摇著扇子,说道:“今晚好好睡,什么朝务公文都先放一放,疲累时做得也不顺畅,白耗费时辰,不如睡醒了利索干练。” 胤禛闭上眼,嗯了一声,胡乱摸到了毓溪的手,觉得很踏实,这才慢慢將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妻子,亲眼看到太子蜷缩成一团哭得直抽搐,他到底心软了。 “本没什么大事,太子讲学时瞌睡被皇阿玛责备,太子妃提醒他夜里早些休息,要將几个侍妾都撤了,二哥面子上掛不住,才爭辩了几句。自然他是不好,可太子妃动胎气早產,许是身子本就不妥了,若只怪罪二哥的过错,实在有些冤枉。” “一家不知一家事,咱们是不必多嘴又或审判什么。” “我也这么想,但皇阿玛和太子之间,就和我这个弟弟脱不了干係,旁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並不愿见阿玛和二哥反目成仇。” 毓溪摇著扇子,想了想后,郑重地说:“莫怪我无情,胤禛,你心里还是要有个掂量,你对皇阿玛说的那些肺腑之言和道理,皇阿玛是真的不懂吗,也许皇阿玛只是想有个人说说话,只是找个台阶下。” 胤禛睁开眼,问道:“你的意思是?” 毓溪说:“下回可不敢再给皇阿玛说什么道理,君臣父子,怎么可能完全分开呢。” 第502章 夫妻是一条心 胤禛坐起身来,正经道:“怎么会怪你无情,在这份父子情分里,你比我要冷静得多。说实话,昨晚进宫的確带著功利,太子妃若有事,我帮太子料理就能挣一份人情,太子妃平安,便是锦上添。可我见到二哥时,这份心气就全散了,骨子里那点微薄的手足情一时占了上风,我跑去与皇阿玛说那些话,只想著能有个人在他们之间传句话,没想那么多。” 毓溪耐心地听著,好让胤禛把话都倒出来,別闷在心里。 胤禛接著道:“白日里瞧见他从乾清宫耷拉著脸出门,我故意躲开了,也许那会子找他说说话,叫他散了心里的怨气,不至於和太子妃起衝突。在家里对你说,我看不起他窝里横,可看到他哭成那样,忽然想起自己来,我欺负你委屈你的时候,难道不是窝里横?” 毓溪却心疼了,温柔地说:“咱们俩怎么老爱反省自身呢,这自然是好品行,可也別太苛求自己,之前的事说好翻篇了的,我都不计较拿来要挟你,你倒还常常提起来。” 胤禛嗔道:“真要提起来,你打算要挟我什么?” 毓溪骄傲地问:“在你跟前我想做的事,用得著要挟吗?” 胤禛笑道:“是是是,咱们家还不是福晋说了算?” 毓溪说:“哄我就算了,可不许到外头宣扬,我不怕被人笑话,但见不得他们笑话你。他们不疼自己的媳妇,还不许別人家疼,什么道理。” 此时,隱约听见念佟的哭声,嚷嚷著要额娘,趁著小丫头还没来,毓溪又问:“你说了那么多话后,皇阿玛怎么应你的?” 胤禛摇头:“皇阿玛几乎没说什么,没责怪我多事冒犯,也不斥骂二哥的不是,只是说我大半夜进宫出宫麻烦,要我去阿哥所歇一宿。当时已经冷静了些,终究是敬畏阿玛的,没敢不从,就应下了。大晚上的在宫里,也不好给你送消息,旁的事无碍,只怕你惦记。” 毓溪自信地说:“你媳妇好歹是世家贵族的女儿,见过大场面,何况额娘在宫里,心疼你辛苦是有的,若真担心,不让你进宫不就成了。” 说著话,没等念佟找来,青莲先进门了。 原是毓庆宫传来的消息,太子妃感谢妯娌们的好意,但眼下东宫诸事繁忙,二位侧福晋能力有限,唯恐招待不周。因此上稟太后,决定洗三礼上不待客,请诸位福晋不必进宫,待小格格满月时,妯娌们再相见不迟。 胤禛说:“也好,大热天的还是家里安生,进宫单是请旨等通传回话,就得在太阳底下站半天,回头再晒坏了。” 毓溪则嘆道:“正是天气炎热,產妇又不得寒凉,屋子里闷热有气味,自身仪容不整,我若是太子妃,莫说外客和太子,连宫女嬤嬤都不乐意见,女人家生孩子,实在不容易。” 胤禛道:“这么说来,洗三礼后太子也不见得能与太子妃相见?” 毓溪眼神一亮,说:“明日见了太子,提醒他一句,求和道歉自然是要主动的,好歹做给皇阿玛看。但太子妃若不肯相见,可千万別胡思乱想又误会人家,我这么好的脾气,当时都要你离开八丈远才能说话,你忘了吗?” “你脾气好?” “怎么?” 胤禛憋不住笑,刚好念佟颤颤顛顛跑来,他迎上前抱起女儿,故意道:“念佟啊,长大了要听话,可不敢惹额娘。” 青莲在福晋耳畔低语:“看来四阿哥昨晚和皇上说的挺好,您瞧他的高兴劲儿。” 毓溪笑而不语,心里很明白,胤禛念手足情,可他更想挣前程,不论前路何种光景,他们夫妻都是一条心。 第503章 我不愿四哥受欺负 自然,人不到礼不可少,毓庆宫小格格洗三礼这日,来自各处的贺礼从宫门口一直摆到太子妃的寢殿外,皇帝派了佟妃前来主持,一切照著规矩办,太子妃该有的体面,东宫该有的尊贵,都齐全了。 太子妃因坐月子仪容不整而不见外客,连佟妃也只是隔著屏风传达了太后的祝贺。 此刻胤礽送佟妃出门,佟妃客气了几句要他留步,瞧见胤禛兄弟几个远远过来,十分高兴,对太子说:“你们兄弟热闹一番吧,大白天的可不能吃酒。” 胤礽称是,恭送佟妃往寧寿宫去復命,再转身迎来弟弟们,除了大阿哥,该来的都来了。 “恭喜二哥。” “二哥,听说小侄女像极了您。” 眾兄弟热热闹闹地进门,胤禛走在后头,不经意瞧见远处佟妃的身影,而正与佟妃说话的,居然是胤祥和胤禵。 他站下了等,果然弟弟们辞过娘娘就往这里来,身上还穿得体面光鲜,不是书房里上学的打扮。 “不在书房念书,跑来毓庆宫做什么?” “我们替五姐姐和七姐姐来向太子和太子妃道喜。”胤祥一本正经地应道,“太子妃嫂嫂不见客,七姐姐来了反叫嫂嫂担心招待不周,而五姐姐脚伤未愈,也不能出门,皇祖母就吩咐我们俩来,高娃嬤嬤亲自去书房告了假,额娘也知道。” 就在胤祥回话的工夫,十四已將他四哥上下打量了一番,但胤禛和弟弟对上目光,这小傢伙却立时避开,自顾朝毓庆宫里张望,瞧见八阿哥的身影,就追了进去。 “哥,胤禵也很惦记您。”胤祥走来,关心道,“太子妃嫂嫂生孩子的那晚,四哥在乾清宫惹皇阿玛生气了吗?” 胤禛笑道:“你说呢?” 十三道:“额娘不著急,环春她们都不著急,我和胤禵就估摸著没事。” 胤禛摸了摸弟弟的脑门:“什么事都没有,对了,你五姐的脚究竟伤什么样了,还不能下地?” 十三一脸好笑地说:“高娃嬤嬤告诉我们,是皇祖母不愿姐姐毒日头底下疯玩中暑,就藉故不让她出门。姐姐虽然淘气,从来不忍心让皇祖母担心的,就只能听话在屋里待著。” 胤禛嗔道:“也好,是该给她收收心。” “哥,今日兄长们为何来得这么齐?” “要给东宫体面,热闹一些,那天发生的事才能翻篇。” 胤祥见哥哥说得如此坦率,便问:“本是与四哥不相干的事,为何要半夜进宫来帮太子说话,这样大阿哥和三哥都会在心里犯嘀咕,编排您的不是。” 可是胤禛不在乎,云淡风轻地一笑:“放心,四哥自有考量。” 胤祥稍稍犹豫后,到底点头了,要知道那晚听说四哥进宫,他更睡不著,直到皇阿玛来永和宫歇息,他才鬆了口气。 胤禛道:“小小年纪,仔细念书就是,別想这些事。” 十三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愿四哥受欺负。” 胤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上弟弟进门去。 永和宫里,小太监在竹帘外稟告,佟妃娘娘已经去寧寿宫了,提醒主子不要误了去陪太后一同用膳。 “就来。”里头有人应了声,不久后,竹帘打起,德妃穿著天青色香云纱宫袍,手里一把雀羽摺扇,带著环春几人款款出门来。 “娘娘,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往毓庆宫去了,四阿哥应该已经到了,今儿毓庆宫很热闹。” “知道了。” 德妃打开扇子,遮挡顶头的太阳,便有宫女打伞来。 “毓溪送来的那些乾货,匀一半出来,一会儿我和佟妃娘娘过来时,你们拿来好让储秀宫的人带回去。” “娘娘,我来做,让绿珠陪您去,奴婢还要等御膳房的人来,这东西怎么发很有讲究,大夏天的一不小心就烂了。” 德妃没在意,带著绿珠离开了,环春送主子离去后,才避开旁人,问她手底下的小太监:“当真,八阿哥往御膳房送东西了?” 第504章 万岁爷胃口不好 小太监应道:“是经內务府查验在册后,正儿八经送进御膳房,往后大半个月里,御膳席上的小菜,都由八阿哥府包下了。” 环春听著奇怪,问:“就半个月?” 小太监道:“半个月后天气凉快,万岁爷胃口好起来,就用不上那些小菜了。” 环春更奇怪了:“哪个说万岁爷胃口不好?” 小太监摇头:“这奴才就不明白,御膳房那头说,是万岁爷胃口不佳,喜欢八阿哥府的小菜,才让摆进御膳里。” 环春知道再问不出什么,若有其他的缘故,该她亲自找梁总管问个明白,横竖皇上的胃口好著呢,永和宫小厨房做的饭菜,万岁爷没有吃著不香的。 “姑姑,您可还有吩咐?” “到御膳房找个会发乾货的来,我这儿有上等的鲍参,天热怕发坏了。” 要说永和宫里往日也做鲍参,但毓溪这回送来的是上等极品,原本等著入冬天寒再发来做菜也不迟,但想著是四福晋的心意,得让孩子知道长辈受用,彼此都高兴。 而毓溪不仅孝敬了太后和德妃,还派人给钮祜禄府和娘家都送了些,只是瑛福晋派下人来答谢,娘家的小廝却来传话,说大少夫人午后来送回礼。 青莲便命下人往福晋屋里再添一缸冰,等著亲家少夫人来时,刚好能凉快。 午后,毓溪在窗下潜心打香篆,少夫人就进门了,先看了眼孩子是否在屋里睡觉,才开口道:“这里和外头两个世界,今年夏天热的出奇,你哥哥被朝服捂了一身痱子,夜里痒得睡不著。” 毓溪听了心疼兄长,命青莲取上用的痱子粉和芦薈胶来,好让嫂嫂一会儿带回去。 “知道热,您还挑最热的时辰来,路上中暑如何了得?” “出门坐车,再热也有限,午前家里事多走不开,傍晚来虽凉快,也怕四阿哥回府你要去照顾,咱们说话匆匆忙忙的,倒是这会儿能隨心坐一坐,家里也没有事牵掛我。” 少夫人说著,取过一旁的长柄灰压,將鬆散的香灰轻轻压平整,她们这些世家贵族出身的女眷,无不会摆弄这些玩意,瞧著优雅高贵,实则漫漫长日、枯燥无趣,用来打发时辰罢了。 “嫂嫂,家里可有事?” “家里安好,但你哥哥遇见一桩事,他那一身的痱子本就烦躁,我怕他再闷出病来,还是决定先和你商量。但若大热天的往你这儿跑,额娘必定觉著奇怪,刚好你送来东西,家里又酿了杨梅酒,我就藉故来了。” 毓溪正经道:“嫂嫂只管说,哥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 少夫人放下灰压,说道:“南苑修整马厩一事,四阿哥可曾提过,你哥哥得知木材买卖上有人贪污受贿,他稍稍一查探,居然查到自己的师父身上,心下不忍。” 毓溪皱眉:“就算坐实了罪名,也不归大哥处置,就算是师父,哥哥不搀和就是了,难道……” 少夫人点头:“就是你哥幼年学骑马,摔落时护著他从山坡上滚下来的那位,你哥放不下。原本想些法子,也能把他摘出去,偏这事儿……” 南苑的事,毓溪想当然地说:“牵扯了大阿哥?” 不料少夫人摇头:“是三阿哥。” 毓溪很是意外,又觉得好笑,近来三阿哥可真够能折腾的,哪儿哪儿都有他的事,这是打算挑衅皇阿玛的底线呢,还是看透了前程破罐子破摔,只图眼前的荣华富贵? 毓溪冷静下来,问道:“嫂嫂和我商量,是打算让四阿哥出面调停这件事吗?” 少夫人为难地点头:“你哥哥並不答应,我私自来的,你和四阿哥若应下,他兴许还要和我吵一架。但我也顾不得了,瞧见他急得心焦,还不敢在阿玛跟前表露,实在心疼。” 第505章 来不得半点兄弟手足情 毓溪深知兄嫂的脾气,若非当真不好办,绝不会求到自己和胤禛这儿来,而此番是嫂嫂来,不是哥哥来,便是哥哥知道会让胤禛为难,要打算放弃了。 少夫人道:“阿玛和额娘还不知道,但瞧著你哥这几日精神倦怠,身子不好,已经有所议论,额娘还私下问我是不是两口子吵架,恐怕瞒不住几天,可若叫阿玛知道,这事儿也就结束了。” 父亲生平最恨贪污行贿之事,就算是救过哥哥性命的人,但一想到因钱財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耽误工程事小,若朝廷的惠民之政未能妥善施行,害得百姓流离失所,那便关乎千万人的性命,那位就算曾经救过哥哥又如何。 如此一来,父亲若知晓,不仅不会救人,恐怕还要上奏弹劾,再送他们一程。 可是哥哥重情义,至少眼下修马棚的事,还没害上无辜的性命,若能及时阻拦,哪怕事情败露,他还能保师父性命无忧。 少夫人无奈地一嘆,拿起香篆,轻轻放在香灰上,毓溪递上一罐小叶紫檀,少夫人熟稔轻盈地取粉填入香篆,待提起,便是一个齐整利索的连笔福字,另取一支线香借火,將福字香粉点燃。 盖上五彩琉璃莲盖,便见一缕轻烟裊裊升起,毓溪抬眸看向嫂嫂,说道:“待胤禛回府,我便与他商量,嫂嫂回去也向哥哥说明白,今晚若来得及,还请哥哥过府一趟,当面商谈更好。” 听到这话,少夫人已是鬆了口气,感激道:“不论结果如何,有你和四阿哥做主,我就安心了。” 毓溪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叮嘱了嫂嫂几句后,刚好弘暉醒了,乳母將孩子抱来,她们说说家常话,待合適的时候,才送嫂嫂离府。 这个时辰,毓庆宫里小小的家宴早已散了,胤禵和胤祥宴后就回到书房继续下午的课,傍晚散学,二人留在课堂里,要將上午布置的文章写完才回去。 因天色渐晚,书房里光线昏暗,小全子去找蜡烛,可迟迟不见回来,小安子等得不耐烦,刚要出门去找,就见他抱著蜡烛和烛台过来了。 “你上哪儿去了,这里的人为难你?” “咱们进门说。” 他们的动静,引来胤禵的注意,最见不得人鬼鬼祟祟,大声问:“说什么呢?” 二人进门,小全子一面点蜡烛,一面解释缘故,是他取蜡烛时,听见那里的宫人说閒话,原来他们上午去毓庆宫吃酒,在书房被好一顿议论,九阿哥和四阿哥说永和宫的人太会巴结太子,没安好心。 “到底是说我们,还是四哥?” “说四阿哥半夜进宫,小叔子往生孩子的嫂子院里跑,不成体统。” 十四果然猜中了,气得看向一旁的十三哥:“我说什么来著?” 胤祥倒是淡定:“四哥能来,这些话他就料到了,而他们不过烂嘴皮子,还能翻出来?” 十四气道:“八哥今日也在,老九他们怎么不说八哥,成日里编排四哥的坏话,那些王府的小子们再出宫往宗亲里传,好事也成了坏事。敢情爱新觉罗家,来不得半点兄弟手足情,四哥关心二哥错了吗?” 胤祥劝道:“別生气,外头那么安静,这样嚷嚷,他们不必躲墙根下也能听见了。” 十四却来了劲,起身闯到门前,大声道:“脏心烂肺的狗东西,再叫我听见你们议论皇阿哥的事,拔了你们的舌头。” 身后的胤祥、小安子和小全子都愣住了,还是小安子机灵,赶忙上前將十四阿哥拉回来,皇子说这样的狠话,传出去叫大臣们知道,又该上摺子念叨万岁爷了。 第506章 隨时都有你的归处 胤祥打发小安子去门外看看动静,这头则命小全子收拾东西,他们不留了,再对十四好脾气地说:“有什么话,回永和宫嘀咕,別看这里眼下没什么人,其实无数双眼睛盯著我们。” 十四不服气道:“他们敢,我挖……” 胤祥拦住了弟弟的怒言:“不要將这样的话掛在嘴边,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学来的,但旁人只会认定你是跟额娘和姐姐们学的这些。” 十四最厌恶这般受制於他人目光和言论的事,比用绳索绑了他还要痛苦,挣扎不得,发泄不得。 胤祥却拉了弟弟的手往门外走,小全子收拾好跟上来,小安子也跟上了,说方才院子里没人,但保不齐听见的人已经跑了。 “无所谓,他们敢传,我就敢……“ “胤禵。”胤祥命小安子和小全子后退,只带著弟弟往前走,离得远些了,才继续道,“上午去毓庆宫,四哥在门前还没和你说上话,你就跑去找八哥,可在那之前,你很惦记四哥,是看过他是否安好,才跑开的。” 胤禵的眼神轻轻一晃,没开口解释。 胤祥继续道:“这几年我瞧著,你对四哥总是言行不一,你分明担心四哥,怕四哥被人欺负,见不得旁人编排他,处处张牙舞爪地维护四哥的名声体面,但站在四哥面前,你却总表现得十分疏远乃至討厌,叫我很困惑。” 十四咽了咽唾沫,憋出一句:“哪……有?” 胤祥道:“相反对八哥,你好像並不真正在乎他好不好,可只要和八哥相见,你就一定会让八阿哥毫不怀疑你们的手足情,事事顺著他的心意,关心他的冷暖。” “这话我们说过好多次了,不、不都是兄长,不都是兄弟嘛?” “是吗?” 然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把十四问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这一回,胤祥不再迷茫,冷静地告诉弟弟:“往后我不再为此烦恼,我们一年大过一年,早该明事理,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胤禵,不论你要怎样的前程,不论你和哪位兄长亲近,我都支持你。但仅仅是支持,並在你为难乃至危险时尽力保护你,除此之外,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四哥身后,四哥的前程事业,就是我的前程事业。” 十四怔怔地看著兄长:“哥,你……” 胤祥並不激动,依旧沉稳冷静地说:“你对八哥几分真几分假,我总是猜来猜去,最后只会伤了我们的情分,原本我和八哥无冤无仇的,哪怕你要追隨八哥,也不该指责你的不是,或因此憎恶八哥。” 十四轻轻一嘆,像个大人似的,而他这几个月,真就猛长个子,春时备下的夏衫都穿不上,宫人们低估了十四阿哥长身体,紧赶慢赶才又做了新的来。 胤祥说:“九阿哥是个狠毒的人,但他对八哥死心塌地,若有一日发现你不过是利用他们,不知道会如何对待你。但真有那一天,你遭群起而攻,就算四哥不管你,我也会帮你。胤禵,也许以后我们兄弟不能並肩前行,可你若改主意,我这儿隨时都有你的归处。” 十四抿著唇,满眼纠结地望著哥哥。 胤祥坦荡荡地说:“把话说开,往后我再也不会为此难过,胤禵,咱们都大胆地往前走,去求自己要的前程。” 十四闷了半晌,才坚定地应了声:“好,哥,往后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最后一抹夕阳,將宫道上兄弟二人的身影拉长,仿佛能看到他们將来人高马大的模样,他们击掌握拳,和往日一般亲密无间,转身大步往永和宫去。 第507章 他若不作死,我何必为难他 这日夜里,毓溪因弘暉啼哭不得安眠,好在乳母们有经验,判断大阿哥是胀气绞痛,帮著按揉排气后,小傢伙才终於安生。 安顿好了儿子,发现已近子时,但胤禛还在书房没回来,打发下人去问,只说四阿哥在书桌前坐著,不知忙什么。 为了哥哥嫂嫂的事,毓溪心里不踏实,被弘暉搅得一时也不困了,便换衣裳,带了值夜的丫鬟隨行,掌灯往书房去。 巧的是,胤禛得知毓溪派人来问,又听闻弘暉哭闹,同样放心不下,不等带上下人,就独自回正院来。 见到胤禛,毓溪稍稍安心些,笑道:“白折腾换衣裳,怪他们传不明白话。” 胤禛则怕灯笼引蚊虫,命丫鬟吹灭了,就著几分远处的灯火和天上的月光,熟门熟路地往回走。 “仔细绊著,我搀著你可好。” “怪热的,不想腻歪在一起,我慢慢跟著你走就是。” 胤禛依旧小心护著毓溪,很快回到了正院,夫妻二人来看过弘暉后,才回房洗漱。 一番忙碌,待吃了几口银耳羹歇下,早已过了子时,隱约又听见弘暉的哭声,胤禛却见毓溪淡定从容,反倒是他很担心。 “睡吧,很晚了。” “弘暉哭了,不过去看看吗?” 毓溪道:“打从他出生起,每晚都这样,头先我也草木皆兵,近来放鬆一些后,我好、奶娘们好,弘暉也被照顾得更好,不然总一惊一乍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胤禛疑惑:“每晚都这样?” 毓溪故作生气:“四阿哥那么忙,不是在书房忙碌,就是回来倒头睡,哪里听得到儿子的哭声,我就问你,念佟这么大时,你留心过吗?” 胤禛很是惭愧,但他们两口子说好了各司其职,他眼下实在没能力內外兼顾,既然託付给了毓溪,好生信赖便是。 待躺下,胤禛主动为毓溪扇扇子,却见她一脸好奇地望著自己,不禁嗔道:“觉著我献殷勤不成,我可不是头回给你扇扇子。” 毓溪温柔地笑道:“不热,咱们好好躺著,早些睡。” 胤禛气呼呼的:“逗了人,又不搭理,你不怕我睡不著?” 毓溪这才正经道:“我好奇哥哥夜里来,你们如何商量的,照以往,你该忧心忡忡满脸的焦虑才是,可今晚瞧著没事儿一般,既然没事,为何在书房枯坐著不回来歇息?” 胤禛放下扇子,轻轻抚摸毓溪的手,微微凉的肌肤,丝缎一般柔滑,让他能心平气和地说:“舅兄的忙,我会帮。” 毓溪问:“会不会为难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禛侧过脸来,笑道:“为难我什么,我並没有贪赃枉法连几根木头都要算计。” 毓溪嘆道:“你明白我说什么,为难的是要你亲手让三阿哥难堪,甚至被皇阿玛降罪,你是最在乎兄弟手足的。” 胤禛摇头:“他若不作死,我何必为难他。” “作死”二字里透出的怒其不爭与狠绝,毓溪都感受到了,这几乎是胤禛头一次对兄弟说重话,看得出来,三阿哥几番折腾下,他们幼年攒下的那些情分,早已消磨殆尽。 胤禛的脾气,他在乎的人,能与性命相重,寻常之辈,则愿以礼相待、以德服人,可若有践踏他的底线,触及他的逆鳞,便是神佛相劝,也没得容情。 三阿哥,何苦呢。 胤禛闭上双眼,冷冷道:“既然他稀罕大阿哥手下几根木头,那就让大阿哥决定要不要给他,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卷进去,而舅兄那位恩师,也会全须全尾將他摘出来,但下不为例。” 毓溪正色道:“事后必然惊动我阿玛,那一位怕是难在京城待下去了,哥哥也会遭阿玛重责,往后不论有没有这样的事,都不会再求到咱们跟前,这一次我贸然应下,也很对不起你。” 胤禛睁开眼,摸了摸毓溪的脸颊:“咱们俩什么心思,外人不知道,彼此还不明白吗?若不是將三哥卷进去,你不会应下,你心里我心里都有根刺,总得找个机会,彻彻底底把这份情断了。难道我们的前程,是给我那几个没出息的皇兄,收拾烂摊子不成?” 毓溪心里微微一颤,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胤禛本就是这样,她比谁都明白。 第508章 大打出手 那一夜后,京城接连几日大雨,酷暑骤减,眼瞧著要入秋,五湖四海的吃食玩物都隨著各地商队陆续进城,安静了一整个夏天的京城,终於热闹起来。 毓溪命府里管事採买了一些来,亲自挑选后,送进宫里,好让弟弟妹妹们玩耍取乐。 刚好这一天,是太后准许温宪出门的日子,被困在寢殿快閒出病来的姑娘欢喜不已,等不及隨行的宫女嬤嬤跟上,就飞奔来永和宫,遇见绿珠从神武门下取来四福晋送进宫的东西。 “是给我的吗?” “是,您和七公主,还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有。” 温宪霸道地说:“等我和宸儿挑剩下了再给他们。” 绿珠笑著道:“一人一份,福晋可都分好了,您別为难奴婢。” 温宪不依:“那也得我和宸儿先挑。” 说著话进门,宫院里静悄悄的,绿珠这才想起来,说道:“奴婢出门时,像是见景阳宫的人找来,娘娘若不在家,就是去荣妃娘娘那儿了。” 温宪闯进门去找,果然不见额娘的踪影,七公主的乳母从配殿迎来,说妹妹月事闹肚子疼,睡回笼觉呢,请五公主自己坐会儿。 虽然扫兴,也捨不得吵醒妹妹,温宪独自拆了四嫂嫂送来的东西,好吃的好玩的,总算能解闷。 绿珠来奉茶,陪著公主说会儿话,没想到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等回来了。 见到弟弟们自然高兴,可温宪不忘当姐姐的责任,问他们怎么跑回来,而不是在书房念书。 小哥俩洗了手,一同坐下,胤禵不知道桌上的东西自己也有一份,逕自拿了姐姐面前的吃,温宪也没计较,只听胤祥说:“今日书房除虫,顺便备著冬日烧火通烟道,只上半天课。” 温宪问:“你们用午膳了?” 十四指了指窗外:“这还没到晌午呢?” 胤祥则问:“七姐姐身子不適吗,怎么这会子睡觉?” 倒是十四早晨就知道姐姐不舒服,说道:“女孩子家的事,咱们不要问,哥,难得半天閒暇,我陪你去延禧宫,和敏常在用午膳。” 胤祥便问绿珠:“额娘在哪儿,总要知会额娘一声。” 温宪將弟弟们的两份礼物给了他们,说道:“额娘又被荣妃娘娘请去了,在景阳宫呢。” 却见小哥俩互相看了眼,笑得意味深深,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温宪收回了手里的东西,凶巴巴地问:“在我跟前打哑谜呢,怎么啦,三哥出什么事了吗,还是三福晋又作妖了?” 胤祥道:“听说大阿哥把三哥打了,就昨晚的事。” 温宪顿时睁大了眼睛:“怎么,三哥那样老实的人,怎么敢得罪大阿哥?” 十四却嗤地一笑:“姐,你觉得三哥老实?” 温宪竟没得反驳,勉强道:“他自然也有些心思,大体还算是老实那一边的,你们快告诉我,怎么会打起来,三哥那点拳脚功夫在大阿哥跟前,不是白送吗?” 正如温宪所言,三阿哥虽自幼学习摔跤骑射,可与大阿哥相比不值一提,拳脚相交时毫无胜算,还是做了亏心事,被大阿哥找上门问罪,若非最后三福晋扑在他身上求大阿哥收手,不定要打成什么模样。 此刻三阿哥府里,鼻青眼肿的胤祉躺在床上昏睡,厢房里哭成泪人的三福晋正向亲娘诉苦,董鄂夫人今早被找来时,以为两口子又打架,谁知居然是大阿哥连夜闯来,兄弟俩狠狠干了一仗。 看著女儿如此憔悴,董鄂夫人心疼不已,更是后怕地说:“拳脚无眼,你这般衝上去,若將你再打出个好歹,娘可不能活了。“ 三福晋道:“老大不会对女人动手,看他对大福晋那么好,我心里就有底,而我若不去求,他没台阶下,是定要把胤祉肠子打出来不可的。” 董鄂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至於闹到这地步?” 三福晋这才哭道:“还没和胤祉说上话呢,只听大阿哥骂骂咧咧,南苑修马棚的事儿,胤祉像是掺合了一脚,拿了些银子,而南苑那头迟迟不开工,连木头屑都没瞧见,大阿哥急了查下来,就查到胤祉身上了。” 董鄂夫人连声嘖嘖:“这样小的一项工程,前后统共才几个银子,三阿哥犯得著吗?” 三福晋捂脸大哭:“我哪儿知道呀,他真是疯了,这日子不过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人,额娘,我的命怎么那么苦……” 四阿哥府里,进宫送东西的下人归来回话,青莲听后,来园子里找,见福晋正带著大格格和大阿哥在池畔玩耍。 青莲来到福晋身边,告知宫里的事,又问午膳是不是送进园子里来。 毓溪道:“念佟的鞋袜都湿了,一会儿就回去,午膳我带念佟去西苑和侧福晋一起用,好让他们母女见见,我也看一眼弘昐,你留下照顾弘暉,不必相隨。” 青莲应下,弯腰来逗大格格,念佟正被奶娘抱著,伸手往池塘里捞小鱼,忽然使坏,將水泼在青莲的面上,嚇得她险些跌入池塘,毓溪笑骂念佟淘气,可一旁乳母怀里的弘暉乐得咯咯直笑。 小丫鬟们来搀扶青莲,毓溪问她闪著腰没,青莲站稳了后,却轻声道:“奴婢没事,就不知道三阿哥这会子怎样了,听说打得不轻,大阿哥那身手,必然拳拳到肉,下了狠劲的。” 毓溪轻嘆:“大阿哥正是练家子,不会打出性命好歹来,定是有分寸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打上门去。” 青莲道:“这事儿会找上四阿哥吗?” “和胤禛不相干,真要牵扯……”毓溪微微蹙眉,说道,“恐怕会牵扯八阿哥,这件事原本交代到工部,就是他在张罗。” 青莲谨慎地说:“四阿哥的性子,奴婢怕事情闹大后,他会自责。” 毓溪淡淡一笑,没说话,从乳母怀里抱过弘暉,打算带孩子们回去了。 她心里明白,这事儿从一开始,胤禛便这般算计,只是没想到大阿哥行事如此鲁莽,不等闹上朝廷,先私下里处置。 不过,三阿哥虽遭了罪,可事情反而比闹上朝廷更好解决,朝廷事成了家务事,兴许大阿哥不是衝动,本也有几分算计,眼下还不好说。 “福晋,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只管说。” 青莲命丫鬟乳母离远些,轻声道:“太子妃不好,夜夜哭,和您那会儿有几分像。” 毓溪听得心里沉重,低头看著怀里的弘暉,说道:“那么大的紫禁城,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可怜。” 第509章 可见是真心的 青莲道:“即便福晋有心去探望,太子妃恐怕也嫌您有所图谋,好人难做。” 毓溪却笑:“不过一说罢了,我没那么好的心,即便有,明知真心会被曲解误会,还要毫无保留地付出,眼下这紫禁城里值得我如此的,只有额娘和永和宫的兄弟姐妹了。” 青莲很放心:“福晋说的是。” “不过……”毓溪轻轻悠著怀里的儿子,说道,“给五妹妹传句话,五妹妹若愿意,就劳烦高娃嬤嬤常去毓庆宫看看,嬤嬤伺候太后经歷了先帝那些年,太后心里曾有的苦,高娃嬤嬤是在身边开解的人,如今看著太子妃不易,至少能说些比旁人更体贴的话。自然这话该如何对高娃嬤嬤提起,五妹妹那么聪明,她会有分寸,將我的本意传给她便是。” 青莲笑道:“福晋到底心善心软,若是寻常人家的媳妇,势必会成为族人的主心骨,只因这天家皇室里,太多约束。” 毓溪笑了笑,叫上念佟要回去,小闺女跑来也要额娘抱,毓溪还真把弘暉交给乳母,弯腰来抱念佟,可她没有力气抱大孩子,母女俩摔做一团。 满园笑声中,青莲命下人们好生伺候著,便逕自来找人传话,好將福晋的心意儘快传递给五公主。 此刻永和宫里,小宸儿帮弟弟们默书,温宪一人在屋檐下徘徊,终於等来去景阳宫打听的宫女,拉著她一顿问怎么回事,听完了就跑来告诉弟弟妹妹。 若是平日,胤祥和胤禵才不在乎宫里的閒事,可这回是大阿哥和三阿哥打起来,他们也好奇,不嫌姐姐吵闹,抬著脑袋正经听姐姐说。 温宪凑近了些道:“惠妃娘娘刚到,宜妃娘娘也来了,我就说,这么热闹的事,不能少了宜妃娘娘,这会子恐怕正两头挑唆,就怕荣妃娘娘和惠妃娘娘不打起来。” 十四忽地起身:“那不行,惠妃和荣娘娘若真打起来,额娘必然要拉架,她哪儿来的力气,回头再伤了。” 说罢就往外跑,要去景阳宫找母亲,被小宸儿一把拽回来,嗔道:“娘娘们才不会做这样不体面的事,有额娘在,就更打不起来。” 温宪却笑道:“很好很好,咱们家十四眼里心里总有额娘在,姐姐我很欣慰。” 十四顾不得和姐姐斗嘴,依旧担心:“回头她们闹起来,皇阿玛怪额娘不劝和,好没意思的事。” 胤祥按了弟弟坐下,笑道:“真有那事儿,你去了做什么,只能添乱,皇阿玛可不会怪额娘。赶紧的,咱们把书默完了,去延禧宫玩。” 於是,当毓溪托五妹妹的事传到温宪耳边时,她已经和弟弟妹妹一起在延禧宫用过午膳,大大小小围坐著打牌,见绿珠和胤禵一起进门,便让弟弟替了她,才来门外听绿珠说话。 胤禵坐下,接过姐姐的牌,一时理不清头绪,又见她在外头和绿珠神神秘秘的,不禁抱怨:“五姐姐成日里唯恐天下不乱,又攛掇绿珠打听什么,回头害绿珠挨环春的骂。” 敏常在温柔地笑道:“五公主最是热心肠的,只办好事,对了,十四阿哥在贵人屋子里选到喜欢的书了吗?” 胤禵高兴起来:“选好了,但贵人的书都是她的宝物,我不能轻易外借,抄了书目回头找四哥要便是。” 刚好温宪回来,听见这话,不禁哼道:“我竟不知,你这样会差遣四哥?” 十四没好气地问:“又找绿珠做什么,別害她被环春拧耳朵。” 敏常在笑道:“咱们十四阿哥待下人如此体贴,真是好孩子。” 温宪当然不能对弟弟妹妹说太子妃的事,已命绿珠保密了,这会儿只想岔开话题,便咋咋呼呼:“你把我的牌打成什么样了,怎么这么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胤禵不服气:“你等我打完了再嚷嚷……” 这一头热热闹闹,那边觉禪贵人的寢殿里,香荷收拾纸笔,时不时听一听对面的动静,嘀咕道:“十四阿哥这孩子,能和咱们八阿哥好,真是难得。” 平日里很少接茬的觉禪贵人,忽然问:“外头是不是都知道,十四阿哥和八阿哥好?” 香荷高兴地点头:“都知道,奴婢原先也有些顾虑,觉著奇怪,但瞧十四阿哥对咱们八阿哥冷暖晴雨时时问候,隔三差五去值房见兄长,可见是真心的。” 觉禪贵人没再说什么,香荷收拾好纸笔,想起一事来,幸灾乐祸地说:“您听说了吗,昨晚大阿哥和三阿哥打起来了,惠妃这下子,可算连荣妃娘娘都得罪了。” 第510章 荣妃也长进了 觉禪贵人一脸淡漠地说:“外头的事你不告诉我,我要从哪里知道?” 香荷早已习惯了主子的脾气,自顾自说道:“必然是朝务上起了衝突,皇上必定要责备他们,太后也会训诫惠妃和荣妃娘娘,一想到惠妃不得安生,奴婢心里就高兴。” 觉禪贵人问:“大阿哥和三阿哥的事,你高兴什么?” 香荷这才有几分不高兴,垂眸嘀咕道:“还不是想给八阿哥出气吗,惠妃那么些年,是怎么对咱们八阿哥的,您不是不知道。” 忽地一阵笑声传来,对门里敏常在和孩子们还是那么热闹,香荷满眼羡慕地站在窗前看,说道:“过几年福晋生了小皇孙,带进宫来给您瞧,咱们屋里也能热闹了。” 听著这话,觉禪贵人想起什么来,吩咐道:“即便是三阿哥吃了亏,大阿哥这样闯去兄弟家中寻衅打架,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大福晋必然受惊嚇。你派人传我的话去胤禩家中,让八福晋上门探望大福晋,妯娌之间好生安慰一番。” 香荷很不乐意:“主子,这与咱们福晋什么相干,这……” 觉禪贵人道:“你不是常说我不搭理孩子们,现下只吩咐一件小事,你又不答应了?” 香荷不知该如何反驳,也不敢真拂逆主子的命令,且婆媳之间的確少有往来,她总指望著贵人能多多提点福晋,唯有不情愿地应下:“奴婢这就去。” 这会儿景阳宫里,桌上的茶水换了新的,宜妃懒懒地看了眼,又瞥一眼边上的惠妃和荣妃,故意將茶碗盖弄出动静,可那俩人丝毫不在意。 宜妃性子急,恼道:“吃了一肚子的茶,你们再不说话,我可就走了。” 惠妃这才晃了晃眼神,起身道:“那就走吧,我和妹妹一同走。” 宜妃却问:“荣姐姐,您当真不原谅惠妃姐姐了,这不是孩子们的事嘛,咱们都是当祖母的人了,不至於。” 看著面前依旧明艷貌美的女人,荣妃冷冷地避开了目光。 她比宜妃年长不少,加之宜妃的性情与言行,在她眼里哪有半分当祖母的人该有的模样,便是这会儿,还唯恐天下不乱,巴巴儿地跑来看笑话。 只见惠妃微微欠身,就带上自己的宫女往门外走,宜妃见状,觉得留下也没意思,跟著一块儿走了。 “荣姐姐,別往心里去。”此刻德妃才开了口,劝道,“皇上定会给您和胤祉一个公道。” 荣妃再撑不住,眼圈一红,含泪说:“我虽没什么大出息,也不该让她们欺负到头上,惠妃这会儿跑来做什么,合著她道歉示好,反成了我不大度不谦让,宜妃那丫头更是可恶,她有什么资格看我的笑话。” 德妃笑道:“姐姐和我虽不老,宜妃也不该是丫头了,一样是当祖母的人,都不年轻了呀。” 荣妃嗔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招惹我。” 德妃说:“彆气坏了身子,要紧先派太医给胤祉疗伤,也好给皇上一个交代。” 荣妃长长一嘆,却道:“惠妃敢来,哪怕赔笑脸说好话,她也是有底气的,必定知道大阿哥的拳头有道理,才敢来我这儿摆出高姿態。我心里就明白,这事儿闹出来,胤祉必定闯祸了。” “姐姐……” “私下里拳脚解决了,总比闹上朝廷,再惊动宗人府的好。”荣妃苦涩地一笑,“但这回我也算稳住了,隨他闹去吧,咱们母子俩什么前程早已註定,我只想守好我的景阳宫。我可不止有儿子,荣宪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指望我这个额娘呢。” 无数次赶来景阳宫劝慰当和事佬,德妃今日才真切地感受到,荣妃也“长进”了。 对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姐姐说长进很不恭敬,但荣妃从只会哭著担心三阿哥,到如今能冷静处置,心里想著远嫁的荣宪,实在不容易。 这样的情形下,德妃反而愿意帮一帮,说道:“那也不能不管胤祉,胤祉若不好,荣宪脸上一样不光彩,姐姐,惠妃的高姿態是做给您看的,但您可以做给外头看。” 第511章 根本斗不起来 荣妃只觉得脑袋空空,无法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做给外头看,要怎么做?” 德妃道:“仅是我个人的愚见,姐姐若觉著不妥,我们再商量。” 荣妃打起精神来:“你只管说,我现下什么也想不明白。” 德妃便道:“事情闹上朝廷,皇上自会处置,哪怕胤祉有错当罚,皇上也不会委屈了您。若真要私下解决,姐姐也该將胤祉叫来狠狠训斥,这是您给皇上的態度,但对外您就不必在乎。入秋节庆多起来,您照旧大大方方在人前露脸,不必刻意打扮,也不必卑怯,过去的荣妃娘娘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外人自然就闭嘴了,惠妃她……纵然有心要压您一头,也无处使劲。“ 一番话,说得荣妃安下心来,拉了德妃的手连声道:“这样的时候,还得有你才好,我与惠妃早不是当年的姐妹了,原想著井水不犯河水,胤祉和大阿哥本就爭不到一处去的,谁知还能出这样的事。胤祉杀千刀的,活该挨打,可她凭什么跑来对我做出这副嘴脸,我再不济,也比她强百倍。” 而此刻,去往西六宫的路上,宜妃一路说个不停,吵得惠妃头疼,终於忍不住,开口道:“时下宫里有新人,你我该为她们做表率,这样嘰嘰喳喳走一路,仔细她们往后不把你放在眼里。” 宜妃傲然道:“她们敢,过去也罢了,如今这后宫里除了太后,谁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话可是连带自己,將四妃其他几位都算了进去,恐怕佟妃日后封了贵妃,宜妃照旧不当回事,惠妃便懒得爭论,至於胤禔和老三打架,她也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有底气。 一个衝动鲁莽,滥用私刑的皇阿哥,这回就算占理,又能落得什么好名声,自己不过是在荣妃跟前,硬爭一口气罢了。 只见远处自己的奴才匆匆而来,惠妃很惦记前朝的动静,担心儿子也会在皇上跟前失態,好在传来的话,说父子君臣正经商议朝政,万岁爷不见半分不悦,她可算安心了。 “惠姐姐……” “做什么?” 宜妃撵走了惠妃身边的奴才,一脸正经地说:“咱们这么散著使劲,一辈子也爭不过永和宫,您看方才的情形,荣妃已然对乌雅氏言听计从,她恐怕早就不指望三阿哥了,您呢?” 惠妃淡淡一笑:“太后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我该指望的,是万岁健康长寿,是大清国运昌隆,其他的话,不必说也不该说,我这儿还有事忙,先走一步了。” 撂下话,惠妃头也不回地带著宫人离去,脚下步履匆匆,心也突突直跳,要知道,不论是在荣德二人面前的故作镇定,还是对宜妃的不屑,她都没底气。 兴许与宜妃抱团先斗败了乌雅氏,她的胤禔才会有更大的前程,可这么多年了,根本斗不起来,不然又怎会是眼前这番光景。 惠妃暗暗握拳,她还不能放弃,不能像荣妃那般没出息。 景阳宫外,德妃缓缓走入宫道,一手扶著身旁的环春,长长舒了口气,嘆道:“宫里的日子说闷,可总也有新鲜事,叫人哭笑不得。” 环春正要说话,但见远处五公主和高娃嬤嬤走出来,一老一少互相挽著,像是说著悄悄话。 主僕二人互看了一眼,德妃道:“这是从延禧宫出来吗,温宪必然是跟著胤祥去玩,高娃嬤嬤怎么会去那里?” 环春道:“您稍等,奴婢这就去打听。” 而这一边,不知母亲在身后的温宪,正將四嫂嫂托她的事,婉转地告诉高娃嬤嬤,既不能提是四嫂嫂的主意,还要请嬤嬤去见太子妃时,谨慎说话。 正如毓溪所料,高娃嬤嬤陪著太后经歷顺治朝,太子妃心中的苦闷,她再明白不过,见五公主如此体贴嫂嫂,很是感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只是二人说的悄悄话,环春派去的人,只打听到是太后得知孙儿们在延禧宫玩耍,派高娃嬤嬤送去些点心瓜果,五公主是送嬤嬤回寧寿宫,而她们说了什么话,旁人皆不知晓。 於是直到傍晚,听闻高娃嬤嬤去了毓庆宫,德妃才想到什么,命人將闺女找来。 在额娘面前,温宪不必隱瞒,大方地说:“太子妃夜夜哭泣,四嫂嫂心中不忍,觉著宫里只有高娃嬤嬤能宽解太子妃,才与我打商量的。额娘,您別怪四嫂嫂多事,横竖没人知道是她的心意,四嫂嫂没强迫我,这也是我对太子妃嫂嫂的心意。” 提起太子妃,德妃同样心疼和无奈,儿媳妇和闺女们如此温柔心善,她很欣慰。 但近来发生那么多事,不论东宫还是大阿哥与三阿哥,德妃心中都有所警惕和顾虑,有许多话想要嘱咐孩子们。 打发了闺女,德妃便吩咐环春:“过几日凉快了,让毓溪进宫一趟,不必带孩子,带著出行麻烦,留青莲在家照顾就好。” 消息很快就传到四阿哥府,毓溪心中不禁忐忑,以为是她託付五妹妹的事不妥当,惹额娘担心了。 心里一著急,就想找胤禛商量,偏偏小和子派人传话回来,说四阿哥要去三阿哥府,晚些才到家。 青莲担心地说:“四阿哥真不怕大阿哥和三阿哥回头查到他身上吗,怎么还自己上门去。” 毓溪道:“他和三阿哥依旧是亲兄热弟,现下满京城都知道三阿哥伤得不轻,岂能不闻不问,那样才古怪呢。他做事有分寸,我不担心,这会儿更担心自己,是不是惹额娘生气了。” 青莲笑道:“奴婢常常忘了您还那么年轻,您只有去娘娘跟前,才会有孩子的模样。” 毓溪早已经坐立不安,急道:“还拿我打趣,先头就该拦著我才是,是我太轻狂,太子妃的事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 青莲劝道:“娘娘一定另有事情要交代,福晋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毓溪很不安,催促道:“给小和子传话,要他提醒著些,胤禛去三阿哥府坐坐就好,我这儿等著见他呢。” 第512章 我不怕皇阿玛查 实则胤禛原就是来三阿哥府做些场面功夫,也想好了三哥满脸狼狈不会见他,因此不等毓溪的话传到小和子那儿,他已经被三福晋客客气气地送出门了。 宅门里,胤禛请三福晋留步,关切地说:“三哥的脾气,必然避著不愿就医,还请嫂嫂多劝劝,身子可比面子来得要紧,若实在不愿见太医,我给三哥安排可靠的人来。” 三福晋神情懨懨地客气著:“多谢了,要紧时候,还是四弟靠得住。不过你三哥没什么大事,过几天他冷静了,养好了,再请你来坐坐。” 胤禛作揖:“嫂嫂也请多保重,您留步吧。” 三福晋轻轻一福,命下人好生送客,但胤禛一转身,她脸上的笑容就全落下了,长眉抽起、满目狐疑,一甩胳膊就往回走,径直闯来他们两口子的臥房。 胤祉正靠在床头喝水,猛地听见有人来,慌张地扯过衣衫要捂起脸,但听妻子骂骂嚷嚷:“捂什么捂,谁稀得看你?” 胤祉从指缝里偷眼看,果然没其他人,才烦躁地露出脸,问道:“老四走了?” 三福晋疲惫地坐下,没好气地嘀咕:“你这弟弟惯会做好人,他这么跑来,该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和老大起衝突,故意来宣扬的?” “胤禛向来敬我,不能够。” “可真敢说,湖广赋税一事后,他还能敬你?” 胤祉不禁乾咳几声,没有底气反驳。 三福晋却一个激灵,起身怒道:“老四就在工部当差,这事儿一准是他察觉了,捅到老大跟前,为了摆脱干係又来探望你,不然显得他心虚躲著你不是?” 胤祉摇头:“这件事从头到尾不与他相干,他手里另有要忙的事,我也是那日听老八提起时……” 说到这里,胤祉忽然顿住,三福晋也听到了要紧的话,凑上前问:“难不成,是八阿哥?” 胤祉一拍大腿:“我寻思了一整夜,想不到是谁在背后捅刀,怎么把老八忘了。他与惠妃再怎么不和睦,也要借几分长春宫的尊贵,拿我去给老大送人情,可比送金银珠宝更值钱,不然凭老大那蠢货,怎么能查到我身上来。” 三福晋气得脸色发青:“胤祉我可告诉你,这回你要不给老八一点顏色瞧瞧,改明儿连那瘸腿的兄弟都敢爬到你头上,到时候额娘的脸面,二皇姐的脸面,就都叫你丟尽了。” 胤祉冷冷一笑:“这会子你倒想起额娘和皇姐了,你先別到处嚷嚷,若不是老八,岂不是平白无故得罪他。” 三福晋啐了口,毫不留情地骂道:“你有能耐和你那些兄弟吵去,昨儿老大压著你打的时候,你倒是横一个我瞧瞧啊。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我扑上来救你,他胤禔能把你的腿打折了。” “闭嘴!” “冲我喊什么,你也就敢冲我吼……” 屋里两口子的爭吵,坐车赶回家的胤禛听不见,他只知道出门时遇上家中下人来找小和子,小和子告诉他是福晋盼归,便担心毓溪有什么事,再顾不得其他,直奔家中去。 好在家中无事,见了毓溪,知道她是怕进宫挨骂,气得在她脑门上轻拍一巴掌,恼道:“你会不会挨骂我不知道,可你把我嚇坏了,还以为家里出了大事。” 毓溪委屈巴巴地看著他,胤禛才又哄道:“你从不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我,一时催我找我,必定是大事,我能不担心吗?” “可对我来说,惹额娘生气就是大事。” “怎么就认定是惹额娘生气呢,你並没有做错,也许咱们不配关心东宫,但不配是一回事,你的心意是另一回事,太子妃不可怜吗?” 毓溪稍稍安心了,不愿拿还没发生的事搅得胤禛心烦,便问他三阿哥如何,三福晋如何,他这么殷勤地跑去探望,会不会遭怀疑,若查到是他把消息传给大阿哥,兄弟反目也罢,皇阿玛该如何看待。 胤禛正洗脸,从水里抬起脑袋,撩了毓溪一身的水,看著她生气的模样那么可爱,篤定地说:“我不怕皇阿玛查,至於老大、老三,若被他们发现是我抖落的事,往后咱们也不必爭了,在家种养孩子,做个閒散宗室吧。” 毓溪擦了身上的水,再来擦胤禛的脸,嫌弃地说:“你这样忙还不忘欺负我,做了閒散宗室,我还有好日子过?” “几时欺负你了,我敢吗?” “你我都不是能閒散下来的人,该爭就去爭,你不要我还要呢。” 胤禛从毓溪手里拿过帕子,痛快地擦了一把脸,正经道:“这才刚开始,咱们別著急,慢慢来。” 第513章 教儿子更不会手软 毓溪笑道:“那我可就大大方方进宫去了,若真是额娘怪我不该插手东宫的事,就说你的主意,成吗?” 胤禛嫌弃地瞥了眼,嘴上却道:“成成成,就说我的主意,你不过是替我办事,安心了吗?” “逗你玩儿呢,知道你疼我。”毓溪说罢,捧来乾净的褂子,亲手为胤禛换上,说顾先生已经在书房了,不要耽误今日的课。 “先生说在家吃了饭来的,我还是给送了点心,你瞧著若需要,另有饭菜备著隨时能送来。”毓溪叮嘱道,“千万別让先生饿著肚子给你上课。” 胤禛点头:“顾先生如今和我们相熟,与我说,若是太客气非要饿著给我上课,反而辜负了你的心意。” 这样的夸讚,毓溪不敢当,自认是分內事,催著胤禛赶快去书房,刚好乳母抱了弘暉来,她抱过儿子一起在屋檐下目送。 胤禛一步三回头地冲儿子挥手,反惹毓溪著急了,两口子隔著老远作势要“吵架”,把一旁的青莲也逗乐了。 “咱们大阿哥见了阿玛就高兴,多好的孩子。” “如今瞧著亲,等他念书,见阿玛就该怕了,胤禛教弟弟们那样严肃,教儿子更不会手软。”毓溪说著,亲一亲怀里的儿子,说道,“弘暉啊,长大了要好生念书,你若笨一些,额娘能有耐心教你,可你若偷懒耍滑,就只能挨揍了,知道吗?” 小傢伙听不懂大人的话,但能感知情绪,似乎察觉到是严肃的事,一脸紧张地望著母亲,肉呼呼的小人儿,煞是可爱。 毓溪瞧著欢喜,对青莲说,定要选个凉快的日子,带弘暉进宫也让额娘看看。 好在之后的几天,朝廷太平无事,大阿哥与三阿哥的衝突,连宗人府都没出面过问,不论是皇帝有心压下来,还是本就不值一提,只要不再横生枝节,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毓溪则从胤禛口中得知,南苑的马棚已开始修缮,那些没影的木材在大阿哥揍了三阿哥的第二天,就被齐刷刷地送到了南苑校场,这下赶上了工程,不怕耽误西边贡来的马匹入京,大阿哥自然不再焦躁。 如此一来,毓溪不必担心自己进宫太显眼,遂派人请旨,在立秋这日,带上弘暉进宫请安。 原本念佟也要跟著一块儿进宫,但早起有几声咳嗽,怕孩子辛苦,更怕御前失仪,毓溪就哄了她在家玩耍,答应给带好吃的回来,才顺利出门。 可总有人嫌家里太平,偏要惹是生非,毓溪前脚才出门,宋格格就跑来西苑,特地告诉李氏,福晋进宫只带了自己的儿子,不带大格格。 李氏还以为福晋带著念佟一起进宫了,可在宋格格面前不能表露情绪,和往日一样冷冷地打发了,但人一走,她便愁上眉梢。 “主子,要不奴婢去正院打听打听是怎么回事,过去福晋进宫时,每回都带著咱们大格格的。” “去问问,但別惊动那里的人,我连青莲都开罪不起,何况福晋。” 丫鬟宽慰道:“您別难过,等咱们小阿哥长结实了,也能常常进宫见娘娘。” 李氏淒凉地一笑,缓缓走来悠车旁,看著孱弱瘦小的儿子,再想像一番下人们所形容的大阿哥的模样,满心的自责和怨恨,自责没能给儿子一副好身体,怨恨与这家里的恩怨是非,让她孕中心神难安,伤了胎儿。 “不、不能这样……”但李氏很快就冷静下来,转身走到镜前,摸一摸脸颊,转身问丫鬟,“我憔悴吗,是不是一下子变老了?” 丫鬟忙道:“不能够,憔悴是必然的,您日夜照顾小阿哥,实在太辛苦,可您还那么年轻呢,岂有变老一说。” 第514章 別总拿读书嚇唬他 李氏心中明白,弘昐若无指望,而她受宋格格挑唆,再遭胤禛厌弃的话,这辈子真就只能当个深宅怨妇活下去。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哪怕有个儿子將来能出息,念佟嫁出去后,还有个弟弟能仪仗,她可不敢奢望嫡出的大阿哥,会扶持异母的姐妹兄弟。 “瑛福晋送给我的珍珠粉,收哪儿了?” “在您炕头的柜子里。” 李氏点点头,打发丫鬟去正院瞧瞧念佟怎么了,自己来炕上的柜子里找出瑛福晋送的珍珠粉,说是用上等珍珠研磨得极细嫩,只需调上露敷脸,最是养肤。 就算什么都比不过乌拉那拉毓溪,好歹自己还有一张脸能看,以色侍人虽不长久,可她要的是孩子,是在这四阿哥府里,乃至將来的紫禁城里的立足之本。 李氏定下心来,便问婢女要露调珍珠粉,一面告诫自己,將来不论什么事,宋格格的话千万要反著听。 紫禁城里,当毓溪过了神武门,见今日是环春在此迎候,环春礼后,说道:“太后心疼您,说婆媳难得相见,福晋不必去寧寿宫做规矩,好生与娘娘团聚便是,福晋请隨奴婢来,娘娘在慈寧宫园。” 毓溪將弘暉交给乳母,走在环春身边,並不诧异额娘为何在慈寧宫,那里的一切本就是额娘打理了多年的,但她很惦记东宫的事,坦率地问环春:“姑姑,我託付五妹妹办的事,额娘生气了吗?” 环春笑道:“怎么会呢,娘娘只会高兴您心善,也亏得高娃嬤嬤去了几回,太子妃眼下好多了。” 毓溪鬆了口气,道:“我本是產后不久,当时的鬱闷难受还在心头没忘记,才心疼太子妃在宫里无依靠,可说到底,还是我多事了。” 环春劝慰了几句,顺利將福晋带来慈寧宫园,这里人可少,前几日大雨冲了满地断枝残叶,就要入秋了,若不拾掇整齐,如何赏枫叶。 “额娘……” “仔细地上有泥,慢些走。” 到了婆婆跟前,毓溪周正地行礼,乳母抱著大阿哥来拜见娘娘,德妃欢喜地接过孙儿,直笑得眉眼弯弯,亲了亲弘暉的小手,夸讚毓溪:“悄悄,养得多好,可你自己还那么小。” 毓溪赧然道:“念佟都大了,额娘,我自己不大,养孩子倒是有些经验。不过念佟昨儿嘴馋多吃了几粒生,有些上火咳嗽,今日不能来向您请安。” 德妃道:“不妨事,小孩子都是磕磕绊绊著长大,小病小灾的难免。” 说著话,生怕树上落下的枝叶砸著宝贝孙儿,便带毓溪和环春她们来亭子里坐,又听毓溪说,弘暉已经会分辨好赖话,夸他捧他的就咯咯笑,一提起好好读书,就虎起脸,可爱极了。 “別总拿读书嚇唬他,这些皇子皇孙將来一辈子都要读书,孩提时难得的几年无忧无虑,等启蒙上学时再提读书不迟。” “是,这是您说的话,我在胤禛跟前可就有底气了。” 德妃仔细打量儿媳妇,见毓溪笑盈盈气色红润,便知家中一切顺心,如此她也高兴,抬头给环春递了眼色,环春会意,很快带著宫女太监退出了凉亭。 此时远处近处,亭子四周皆有洒扫的动静传来,唯独亭子底下静悄悄的,毓溪见这情形,便主动问:“额娘可是有要紧的话吩咐我?” 德妃点头,神情温和地说:“近来发生不少事,额娘想听听你和胤禛是如何看待的。” 第515章 那是他最珍爱的儿子 毓溪不禁挺起背脊,坐得端正,脑中飞转近来发生的所有事,一直回忆到了太子妃临盆那晚,胤禛深夜进宫。 “那晚胤禛进宫,是我的主意也是他的主意,这件事还有个前因,是那日白天太子遭皇阿玛责备后,胤禛故意躲著太子,他心里愧疚,觉著自己若能先开解了太子,不至於闹得夜里让太子妃动胎气。”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一些。” 毓溪继续道:“不论如何,深夜进宫不合规矩,媳妇和胤禛都知道错,请额娘放心,往后我们再不敢了。” 德妃微微一笑,低头看怀里的孙儿,弘暉正悠哉悠哉端详这亭子顶上五彩斑斕的藻井,连大人们的情绪都没在意,她才抬头说道:“规矩本是人定的,皇上既然没动气也不追究,还留胤禛在阿哥所住一宿,这件事里便没有对错可言,额娘也没想要责备你们。“ 话虽如此,毓溪却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德妃温和地笑道:“傻孩子,坐下吧,外头那么多奴才看著呢,咱们好好说话。” 毓溪忙提起笑容,心里明白,不论这会儿她们婆媳说什么,都不该垮下脸叫太监宫女们瞧见乱猜了去。 德妃轻轻拍哄怀里的孙儿,说道:“那一晚皇上在永和宫睡的,我瞧他睡得很安稳,就知道胤禛好,太子也没事,一些个小麻烦,皇上压根儿就没往心里搁。” “是……” “可第二天一早,皇上出门前生气地告诉我,詹事府居然上摺子要训诫太子妃,认为她胆敢与太子起爭执,乱了纲常。” 毓溪心中顿生怒火,是见著额娘依旧从容淡定,才努力冷静下来。 德妃看出孩子的心思,笑道:“生气了吧?” 毓溪不免有些难为情:“额娘,我还是不够稳重,一听这话就怒了。” 德妃道:“你若幸灾乐祸,额娘才会心寒,这不是偽善假清高的话,幸灾乐祸能有一时的痛快,但绝不会让人变得更好,一时也罢,若长久沉浸於他人遭难带来的愉悦,那他的人生也到头了。” 毓溪心中有所触动,欠身道:“额娘,我记下了。” 德妃笑道:“你已经做得很好,我不过再提几句,言归正传,还是说皇上为了詹事府动怒的事。” “是,额娘请说。” “再后来,毓庆宫为小格格洗三那天,十分热闹,阿哥们都去了,连胤祥和胤禵都代替你五妹妹去了,皇上还赐宴,好让太子招待兄弟们。” 毓溪道:“胤禛回来都告诉我了,那天太子十分高兴。” 德妃却问:“那么听到这里,你怎么想的?” 毓溪一愣,脑中迅速將这些话又捋了一遍,谨慎地说:“额娘,您是不是想告诉我,皇阿玛很在乎太子,对於太子的心意,从未动摇。” “还有呢?” “还有……” 望著婆婆此刻威严的目光,与她疼爱自己和弘暉时截然不同的气场,毓溪意外地没有感到胆怯,反而跟著额娘一同提起了精气神。 德妃道:“你和胤禛决定在那晚进宫,究竟图什么,藏在心里就好。不是不相信你们,你们说的我信,但不愿说出口的,就再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若非这亭子四面透风,周遭洒扫的宫女太监都能看一眼,毓溪此刻忍不住又要站起来,她一直被宠爱被呵护著,才会更发自內心的敬畏婆婆,她和胤禛打的什么主意,果然是瞒不过额娘的。 德妃温和了几分,说道:“他的確有不足,可你们同样不是完人,伴君如伴虎,那是他最珍爱的儿子,不仅仅是骨血,更是年少时动盪岁月的见证,只有你们阿玛可以放下,旁人绝撼动不得。” 毓溪眼眸清亮,冷静地说:“额娘,胤禛会好生扶持东宫,至少有一半真心和情意,也许旁人看来终究还是薄情,可这在帝王家,一半也是多了。” 德妃满意这样的答覆,笑道:“很好,那这话就此打住,额娘放心了。” 第516章 爷俩要是合伙欺负我 见额娘低头拍哄弘暉,毓溪思量,他们若在將来与太子有一爭,额娘即便不支持,也会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才有了今日这番话。 “毓溪啊。” “是,额娘请吩咐。” 德妃温和地看著儿媳,说道:“胤祉这一折腾,三福晋必然气疯了,而胤祉既然做了那些事,他就不会认为是错,只会觉著有人要陷害他。两口子一合计,必定逮谁咬谁,之后你们妯娌要是有一同出席的场合,躲著她些才好。倒也不是怕她,是没必要白白遭她拉扯,世上还能有和无赖说道理的吗?” 这话说的颇重,往日碍著荣妃娘娘,额娘对那两口子总还有几分客气,这会子连“无赖”都用上了,想来也是被三阿哥夫妻的所作所为寒透了心。 毓溪忙应下:“额娘放心,毓庆宫小格格满月时,难免要一见,我会离她远些。” 德妃想一想,又道:“安郡王府的老王妃,正到处托人找大夫,要给八福晋诊脉开药,助她早日生下孩子,宗亲女眷里头传来传去当笑话说,和当年嘀咕你一样。“ 看著额娘怀中的弘暉,毓溪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同情八福晋,但更多的还是心疼昔日的自己。 德妃道:“如何与妯娌相处,你向来做得很好,不是额娘非要教导干预你什么,刚好我听见了瞧见了,怕你们有所疏忽,才多提一句。” 毓溪却著急了:“您这样说,媳妇才委屈呢,巴不得您多多教导提点,我们才能少走些弯路。” 德妃莞尔:“不论我问什么,你都能有来有回,说出令我安心满意的答案,可额娘在你这么大时,真真糊涂著呢,能不能让你们少走弯路,我自己都不敢想。” 毓溪道:“额娘,那往后我若做了糊涂的事,是不是也能原谅自己,不要钻牛角尖,要想想,再不济我也比您当年强些。” 德妃先是一愣,再看孩子憋著坏笑,心里高兴儿媳妇能和自己开玩笑的亲昵,但脸上故作生气:“等我告诉胤禛,不,等我去告诉皇上,看皇上怎么收拾胤禛。” 明知额娘也是玩笑话嚇唬自己,可牵扯到胤禛,毓溪不自觉地就紧张起来,立刻撒娇求饶,德妃还没笑,怀里的小傢伙先笑了。 “瞧瞧,弘暉都笑你呢,好大的胆子,都敢拿我寻开心了?” “其实我知道,將来他长大了,必定和胤禛是一条心的,额娘,他们爷俩要是合伙欺负我,您给做主吗?” 弘暉分明听不懂这些话,却更乐呵了,在祖母怀里蹬腿摆手,劲儿大得德妃险些抱不住,见毓溪只顾站著傻乐,气得骂她胡闹,快搭把手才好。 亭子里祖孙三代热热闹闹,待园收拾整齐,毓溪就抱著弘暉径直往神武门去,她虽是皇阿哥福晋,不年不节的,进宫的时辰本有规矩限制,额娘该说的话已交代清楚,也逗弘暉过了癮,他们母子就不再去永和宫坐,以免误了该出宫的时辰。 如此辞过额娘,过神武门上马车,马车没走几步,弘暉就在乳母怀里睡著了。 乳母忍不住道:“咱们大阿哥真是孝顺孩子,逗得娘娘那样高兴,不饿不困也不闹,这会儿才睡。” 想到胤禛小时候早早就被抱去承乾宫,毓溪不禁心疼婆婆,决心等天气再凉快些,多带弘暉进宫,好让额娘高兴。 主僕几人说著话,马车顺利回到家中,下车时一阵风吹来,再不是燥热难耐,毓溪终於感受到了几分秋天的气息。 正要感慨,青莲来搀扶她,说道:“听车头坐的小廝说,瞧见八阿哥府的马车从大阿哥宅子那儿跑出来,和咱们是错过的,兴许见著了,兴许没见著,只因都跑远了,他们就没即刻向您稟告。” 毓溪道:“不妨事,我是兄长嫂嫂,就算遇上了,也该她停车行礼,我们谈不上失礼。” 青莲嘀咕:“奴婢前日就听说,八福晋这几天时不时往大阿哥府去,您说这节骨眼儿上,三阿哥两口子正恨著呢,八福晋还总去大阿哥府,那么巧八阿哥又是经管了南苑修马棚的事,三阿哥和三福晋该怎么想?” 毓溪微微皱眉,同样觉得古怪:“是啊,这瓜田李下的,就算八福晋一时糊涂,八阿哥那样谨慎的人,不应该惹这一身骚。” 第517章 皇阿玛拋弃他时 然而恰恰相反,那日觉禪贵人的话传到八阿哥府,八福晋才是觉著不妥的那一个,胤禩则对母亲言听计从,八福晋是拗不过胤禩,才勉强来探望大福晋。 大福晋平日只是不爱出门凑热闹,真有客人来家,无不周到体面地接待,八福晋上回去,刚好遇上府里挑料子裁新衣,大福晋为她也挑了一身,今日不得不再次登门回礼。 此刻车马到了家,八福晋满身疲惫地往里走,珍珠追来,见福晋耷拉著脸,不禁问:“主子,您哪儿不舒服吗,在大福晋跟前不自在?” 八福晋嘆气:“大福晋自然是好人,可她对我热情,仅仅是待客之道,没把我当弟妹,也没打算与我深交,这在我看来就是些无用功。大福晋的身份虽尊贵,可婆婆跟前不受宠爱,妯娌之间毫无威严,我討好巴结她,顶多是让大阿哥给胤禩几分好脸色,於我自己,实在没半点好处,还浪费精神。” 珍珠说:“那好歹,也给八阿哥在大阿哥跟前……” 八福晋却浮躁地打断这话,不屑道:“死乞白赖討来的好脸色,能值什么呢,大阿哥和惠妃从来就没把胤禩当回事,不害他咱们就该烧高香了。而你家八阿哥比其他兄弟差哪儿了,便是论生母的出身地位,难道他们的娘都是皇后不成,兴许哪天额娘就当了贵妃、皇贵妃,她惠妃的儿子又算什么,正经算连长子都不是。” 珍珠四下看了看,谨慎地说:“福晋,您小声些,咱们府里有长春宫的眼线呢。” 八福晋冷冷地环顾左右,眉眼凌厉地说:“记著,但凡有不老实瞧著可疑的,都给我揪出来,寧可错杀了,也不要放过,管他是谁的眼线,在府里做错事我就能管能撵。” 珍珠知道,福晋气的是八阿哥不听她劝说,非要她照觉禪贵人吩咐的去拜访大福晋,这几日连八阿哥的饮食起居都不大愿意过问。 一面生闷气,一面盼著八阿哥能有所察觉,但八阿哥为朝务和学业忙得废寢忘食,根本顾不过来,於是福晋更不高兴了。 “珍珠。” “是。” 八福晋忽然停下脚步,吩咐道:“別惊动管事,你悄悄去打听,京城里有没有看风水准的,不管多少银子,给我请回来。” 珍珠好生为难:“福晋,您不是不再信了吗?” 八福晋却道:“大福晋的炕柜上贴著符,今日我瞧见又多了一道,她的福气那么好,必然有些道理。安郡王府拿些神棍术士来骗我,才会闹出笑话,若正经寻来的法师先生,连胤禩都会敬重的。” 珍珠很小声地说:“您要不要和八阿哥商量一下?” 八福晋倒没有生气,只是一副心灰意冷般的语气说:“不必了,他不会在乎。” 这日傍晚,胤禛回到家中,因顾先生告假,难得一晚不必上课,手头也没有紧著要办的公务,便想好好陪毓溪吃顿饭,问问她今日进宫遇见了什么。 一进院门就听见笑声,丫鬟引著四阿哥到大格格的臥房外,透过窗户瞧见念佟正满床打滚,要教她弟弟翻身。 弘暉很是淡定,见姐姐演一次就笑一次,但半分不带动弹,念佟渐渐没了耐心,突然一巴掌打在弘暉脑门上。 孩子小手里没轻重,这一下动静把胤禛都嚇著了,赶紧进门来,见弘暉在奶娘怀里哭,念佟扑在她额娘怀里哭,只有毓溪没心没肺地大笑,丝毫不慌张。 “念佟快看,阿玛回来了。”毓溪朝胤禛招手,让他过来抱闺女,还一面哄著说,“弟弟这么笨是不是,把我们姐姐累得满头汗,还是学不会。” 念佟很委屈,伏在阿玛怀里还在呜咽,毓溪则抱过儿子,看了看脑门上没什么,就抱著儿子去门外,好哄他安静下来。 很快,里头外头都静了,毓溪再抱著弘暉进门,见胤禛正把著念佟的手一起写字。 “哎呀呀,得找个画师画下来,不然咱们闺女长大了,都记不得阿玛还教她写过字。” “你少在他们跟前挤兑我,就什么都有了。” 毓溪不客气地说:“阿玛若能多陪陪孩子,轮得上我挤兑吗,你可常说,皇阿玛日理万机都不忘亲自教导你们,回忆起来头头是道的,將来他们兄弟姐妹,还能有这样美好的回忆吗?” 胤禛嫌弃道:“这会儿陪你们了,你就该狠狠夸我,说这些没用的,谁乐意听?” 两口子听著像拌嘴,可脸上都带著笑容,下人们早就习惯了,不会一惊一乍,果然没多久,孩子们各自被乳母抱去照顾,四阿哥和福晋携手回房去了。 臥房里,胤禛换了舒適的衣裳,在凉榻上躺下,舒了口气说:“夏日可算要过去了,天气炎热,什么大事也办不成,各地旱的旱涝的涝,入秋能安生几日就好了。” 毓溪道:“今日进宫,额娘带人拾掇慈寧宫园呢,一年四季可真快,明年慈寧宫园金叶满地时,咱们弘暉也能追著奶奶跑了。” 胤禛侧过身来,问道:“怎样,额娘没为了毓庆宫的事怪你吧?” 毓溪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盘,打发她们退下,只留夫妻二人在屋里时,才正经道:“说到这事儿,我有句话想问你,你不要生气,大不了不回答我。” 胤禛奇怪:“我为何要生气?” 毓溪问得乾脆:“將来到什么地步,你才会真真拋弃太子,去爭取他的一切?” 胤禛眉心一震,但並无反感之意,又仰面躺下,望著樑上的雕,沉静半刻后,应道:“皇阿玛拋弃他时,我自然也该拋弃他了。” 毓溪道:“看来你的心思,额娘也猜到了。” 胤禛惊愕地看过来:“猜到了?猜到什么了?” 將额娘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胤禛听,毓溪正经道:“额娘很了解你,也了解我,咱们俩往后对谁耍心眼子,也別骗额娘好吗,骗不过的。” 胤禛坐了起来,严肃地点头:“我知道……毓溪,如此说来,皇阿玛也都明白?” “你不会这会儿才想到吧?” “不是想不到,是当有一天要真正面对皇阿玛时的惧怕,这一刻才体会到半分。” 第518章 不必那么坚强 毓溪將一碗茶递给胤禛,温和地说:“咱们敢作敢当就是了,既然眼下什么都没发生,何苦自己嚇唬自己。” 胤禛接过茶水,心里安定了几分:“说的是,敢作敢当,有什么可怕的,我对得起朝廷和百姓,便是底气。” 待他喝了茶,毓溪继续说今日在宫里的见闻,胤禛则想起一事来,问道:“额娘有没有提起温宪的婚事?” 毓溪摇头:“你听说什么了吗?” “內务府最近在城里清点了几处宅院,预备入秋就动工重建或修缮,我寻思妹妹的公主府兴许就在其中。” “九阿哥、十阿哥与妹妹一边大,若是先嫁后娶,五妹妹的婚事之后,就该是他们选福晋了。” 胤禛道:“听青莲说,你已经开始为妹妹张罗府里的摆件,咱们家库房都要堆不下了?” 毓溪嗔怪:“青莲才不会这样讲,定是你添油加醋来笑话我,就算是真的又如何,咱们头一回嫁妹妹,当然要风光体面。” 胤禛又要了一碗茶,不舍地说:“转眼,都成了大人了。” 屋外隱约传来弘暉的哭声,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朝著哭声来处望去,片刻后,胤禛回眸看向毓溪,动情地说:“这样好的家,这样好的孩子们,多亏了你。” 毓溪倒也不谦虚,將茶递给他:“你啊,知道就好,喝茶吧。” 这日夜里,京城下了一场大雨,隔天清早胤禛出门上朝,迎面的风已有几分凉意,很是愜意。 小和子来为主子牵马,说道:“这样舒服的天,万岁爷若领著哥儿们去打一场猎该多快活。” 平日里胤禛会责备他只想著玩,可闷热了一整个夏天,他也很想出门松松筋骨,再有毓溪怀孕生產这一年多,早就答应带她出门散心,一直未能兑现。 奈何朝务繁忙,皇帝若有秋狩之意,早在夏日就该安排,这会儿准备虽也来得及,但皇阿玛不开口,胤禛可不敢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今日上朝,久违地见到了三阿哥,但他和大阿哥都跟没事儿人一般,皇帝都不追究过问的事,旁人不好多嘴,上回大阿哥在城门下羞辱胤禛,也是这么翻了篇的。 在外人面前,兄弟之间依旧和和气气,但背过人去,胤禛看著三阿哥冲远去的大阿哥啐了一口,心中不禁有些无奈,但也仅此而已,永和宫之外的手足情意,几分真几分假,他越来越不在乎了。 好在午后有件高兴的事,皇帝入秋要往畅春园小住,命胤禛和五阿哥前去打点,兄弟俩私下一合计,胤禛再传话给额娘,请旨要带毓溪一起去,不消半日德妃就替儿子求来旨意,恩准他们夫妻同往。 不等胤禛回府,这消息就传到家中,毓溪高兴极了,开了柜子和青莲一起选衣裳,那么久了,除了家里和宫里,再没见过別处的天空。 “趁著万岁爷和娘娘们还没住进去,您和四阿哥好好逛一逛,家里有奴婢在,奴婢一定把阿哥格格照顾妥帖。” “有你在我自然放心,就怕天气不好,这几日时晴时雨,要是遇上雨天,去了也遭罪,我就不乐意出门了。” 可正当主僕俩高兴地憧憬著游园的快活,奶娘忽然抱著弘暉闯来,脸上是少见的慌张,颤颤地说著:“福晋,大阿哥发热了。” 毓溪立时丟了手里的衣裳,上前来抱过儿子,小小的人儿果然浑身发烫,睡前还嘻嘻哈哈的,吃了顿奶睡下,怎么忽然就发热。 好在有养大念佟的经验,毓溪不至於惊慌失措,冷静下来吩咐眾人传太医找大夫,再取温水来。 前阵子才在西苑看大夫如何给弘昐退热,依样画葫芦,小心翼翼地为弘暉擦拭腋下和腿根,等宫里的太医赶来时,弘暉已经没那么烫。 太医夸讚四福晋处置得当,眼下还不必开方用药,若今晚明早不再反覆,自然就没事了。 送走太医,弘暉也醒了,发热的孩子果然蔫蔫的,吃奶没劲儿,瘪著嘴时不时要哼几声,十分可怜。 毓溪抱著儿子在屋里转悠,隨手拿起一件东西逗他高兴,看腻了再换一样,满屋子转下来,弘暉才又慢慢地睡著了。 將儿子放入悠车,毓溪累得双手直哆嗦,回眸见丫鬟在收拾那些被她挑选出来的衣裳,不由得轻轻一嘆,对青莲说:“告诉胤禛,我不去了,让他再和五阿哥商量如何安排吧。” 孩子病了,当娘的如何捨得离开,青莲自然不敢劝,速速派人传话。 然而胤禛在宫里就得知自家宣太医,匆匆交代了手里的事便往家赶,於是传话的人刚到门前,就遇上四阿哥下车进门。 没料到胤禛会赶回来,甚至没派人告知他儿子病了,骤然见丈夫归来,一直冷静坚强的人,禁不住眼圈泛红,才有了“害怕”一说。 胤禛几步走来毓溪面前,心疼地安抚:“小和子说,太医告诉他弘暉没什么大碍,可我还是不放心,要亲眼看看才好。別害怕,退热了就好,小孩子没有不生病的。” 伏在胤禛肩头,毓溪哽咽道:“嘴上说不要养得太娇贵,这会儿还是后悔了,或许我再用心一些、再仔细一些,儿子就不用受病痛之苦。” 胤禛道:“胤祥和胤禵小时候,一年里也要发热好几回,但总是睡一觉就好了,你看他们如今虎头虎脑的壮实,弘暉也会和小叔叔们一样,別害怕。” 毓溪心里明白,胤禛若不紧张担心,又何必撂下朝务赶回来,他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才强装镇定,自己不好太过软弱矫情,再让他多添烦恼。 “你倒是记得弟弟们小时候,念佟生病的光景,怎么不提?放心吧,闺女是我亲手养大的,小孩子的事我比你懂得多,我稳著呢。” “都这时候了,还挤兑我,明明咱们分工好的,你主內我主外。” 毓溪还是破了功,离开胤禛的怀抱,抓著他的手,不敢抬眼看丈夫,生怕自己忍不住会哭,声音微微打颤:“畅春园的事,能不能托给五阿哥,你在家陪我和儿子一两天,我怕他又烧起来……” 胤禛毫不犹豫地答应:“我答应你,横竖宣了太医,已经瞒不住额娘,我若在家,额娘才更安心,你也是。” 听到这话,毓溪直觉得浑身无力,再次软绵绵地伏在胤禛怀里,也许她可以不必那么坚强,不然还做什么夫妻。 第519章 你若掛脸,她就得逞了 畅春园去不得只是一时,弘暉的康健才最要紧,毓溪守了一整晚,所幸弘暉这病来得急去得快,隔天下午又能大口喝奶,逗一逗就乐呵地咯咯笑。 儿子一笑,毓溪也有了笑容,又胜在年轻,熬一夜不至於伤了根本,两口子歇了片刻午觉后,胤禛就回去当差,毓溪继续留在儿子身边。 宫里太医晌午前来过一回,这会儿天快黑了,又来给弘暉诊脉,说是德妃娘娘吩咐的,太医院里自有安排,不会妨碍伺候宫里的主子们,福晋不必在意。 毓溪大方谢过,命青莲好生相送,他们才出门,西苑的丫鬟就找来,站在门下说,侧福晋听闻大阿哥病了,想把原先从乌拉那拉府请来的嬤嬤拨过来,能帮著好生照料大阿哥。 这里头是真心还是客气,毓溪不在乎,淡淡地说:“小阿哥身边离不开人,让她们继续伺候弘昐就好,再告诉侧福晋,近来多雨,就要入秋了,保重身子。” 这话原原本本的送回西苑,侧福晋暗暗鬆了口气,她担心福晋会把人调走,而使得弘昐得不到最好的照顾,又怕福晋就等著自己主动开口,若不去迎合也要得罪人。 这般纠结了一整晚,今日听说大阿哥没事了,才放心派人来提一嘴。 “过去大格格也病过,就不说咱们小阿哥了。”身边的丫鬟,不知是为了討好李氏,还是当真打抱不平,小声埋怨著,“四阿哥居然丟开朝务赶回家,守了一天一夜,嫡福晋生的大阿哥,是真金贵。” 李氏走到悠车旁,看著自己孱弱的弘昐,嘴上不说,可心里明白,在胤禛眼中孩子之间的区別並不是嫡庶,而是他知道弘昐不好养,父子间少些感情,將来才能离得痛快。 想到这里,李氏泪如雨下,脚下一软伏在悠车旁捂著脸,生怕哭出声。 “主子……” “您怎么了?” 丫鬟们怯怯地站在一旁,互相看了又看,不敢上前搀扶,也不敢再多问什么,门外乳母和乌拉那拉家来的嬤嬤探头瞧见,也都默契地退下了。 而这光景传到毓溪耳边,听著青莲嘆气,毓溪却说:“孩子的事,我半分不愿与她计较,就让她哭吧。” 转眼数日过去,弘暉早已康復,瑛福晋来探望时,惊嘆孩子长大了那么多,毓溪每日看著並未察觉,姨母说孩子果然一天一个样。 这会子坐著喝茶,瑛福晋心疼地问:“嚇著了吧,弘暉打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生病。” 毓溪点头,不必对姨母掩饰,她知道姨母问的话,也是宫里额娘想听的。 瑛福晋说:“不要和我客气,我这儿不是娘家,谈不上不合適,你不方便总往乌拉那拉府上求助,就来找姨母。毓溪啊,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別太逼著自己。” 毓溪爽快地答应,笑道:“但愿不要为了孩子的事来麻烦您,但这人在世上难免生病,下回再有什么我和胤禛处置不来的,一定找姨母相助。” “这就好。”瑛福晋安心地喝了茶,接著道,“七夕节荣妃娘娘宴请,也给我发了帖子,估摸著你不去,我才来看一眼弘暉,回头好向娘娘稟告。你呢,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娘娘,我一併带了去。” 毓溪想了想,说道:“请姨母替我向额娘谢恩,劳烦额娘去太医院调派人手,我知道您一定说我太客气太小心,但胤禛说过,父母之恩、夫妻之恩,不该觉著理所当然,要常怀感激。” 瑛福晋朗声大笑,笑罢又怜爱地说:“胤禛怎么对你说这样的话,打哪儿提起来的?” 毓溪不禁脸红:“实则是额娘教导他,莫要觉著我待他好,就不懂得珍惜,他说给我听,我自己又悟了几分。” 瑛福晋嘖嘖:“俩傻孩子,这样心善方正,还一日三省,外头那些混不吝的,眼里哪有个错字,又怎知道感恩。” 一样的话,瑛福晋也在德妃跟前说了,七夕这日姐妹俩在永和宫相见,说著这话出门,德妃嫌妹妹聒噪:“好了,一会儿叫人听去。” 瑛福晋搀扶著姐姐,不服气地说:“那些人日日口无遮拦,成天编排你们母子,娘娘却要我小心。” 德妃嗔了一眼,缓缓走出永和门,说道:“回头告诉阿灵阿,该给十阿哥张罗婚事了,好歹是舅舅家,府里不能没有准备。” 瑛福晋道:“舅舅不见得在乎,舅妈惦记著呢,您放心,就算我不在乎十阿哥,还能让您丟脸吗?” 忽然一个激灵,想起温宪来,亲外甥女可是她的心头肉,忙问:“娘娘,那咱们五公主的婚事……” 德妃点头,笑容里是骄傲与不舍:“姑娘大了,该有她自己的天地。” 瑛福晋也捨不得,问道:“皇上打算几时指婚?” 德妃笑道:“倒也不著急,来年东巡后的事,先让太后安安心心回一趟草原。” 说著话,姐妹二人已到了景阳宫外,刚好遇上从钟粹宫过来的戴贵人,七福晋该是去请了婆母一起来的,叫人意外的是,八福晋居然也跟在一旁。 眾人见礼,德妃和气地说:“荣妃娘娘跟前没那么多规矩,今日高兴玩上半天才好,一会儿妹妹们来了,替我多教教她们规矩道理。” 戴贵人笑道:“这孩子自己还糊涂著呢,娘娘您不嫌弃才好。“ 瑛福晋悄悄递了个眼色,戴贵人这才想起一旁的八福晋,赶忙描补:“自然咱们八福晋最是贤惠能干,比她嫂嫂强多了。” 这不过是长辈们的客套话,八福晋不敢当真,也不会往心里去,之后跟著进了门,向荣妃行礼道贺,便要隨七福晋去一旁坐下。 偏偏这紫禁城里,从不缺好事之人,宜妃忽然问她:“你额娘呢,怎么不来一起过节?” 八福晋愣住了,一时半刻不確定这“额娘”指的是哪一位,好在宜妃自己接著说下去,对眾人道:“惠妃姐姐怎么神神秘秘的,总也见不著她,荣姐姐,该不会为了孩子们的事,您没邀请吧?” 八福晋这才肯定,宜妃说的是惠妃,想来也是,亲婆婆是真正深居简出的人,不得宠不惹眼,谁会没事提起她。 但听荣妃道:“前日下雨,她著凉了,不来凑热闹,一早送了好些水灵的瓜果来,要我招待你们。” 宜妃毫不掩饰她看笑话的心思,嚷嚷道:“真是的,我还以为你们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这边七福晋默默地带著八福晋走开了,到了一旁避开长辈们的目光,才笑道:“別在意,宫里的宴席没有宜妃娘娘在,才冷清呢,热闹些也挺好的。” 八福晋安下心来,横竖今日她绝不踏足长春宫,除非惠妃派人来绑她,她和胤禩早就说定了,哪怕被人指责不孝,也不送上门去叫惠妃糟践。 正要应七嫂嫂的话,娘娘们那头传来笑声,原是三福晋抱著孩子来了,母子俩一时被眾星捧月,荣妃娘娘抱著孙儿,什么烦恼都没了。 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女眷们各有各的欢喜,她们或是自己有儿女,或是家中有侧福晋格格生了孩子,在座除了未出阁的公主郡主们,成家的皇子和宗亲子弟里头,唯独八阿哥府里还没香火。 才安定的心,又一阵乱跳,八福晋恨不得將自己藏起来,生怕在这时候有人瞧见她、提起她,即便自认年轻,犯不著著急,也架不住那些冷嘲热讽的话,若再令胤禩丟人…… “八妹妹,我们下棋去。” “下棋?” 八福晋还没醒过神,就被一旁的七福晋带走了,好在离了正殿也就离了三福晋的张扬嘚瑟,终於不怕突然被人提起,再说些伤人的话。 如此,姐妹妯娌们下棋说笑话,轻鬆愉悦的气氛,让八福晋渐渐放下了警惕,不知不觉便到了开席的时辰,太后和皇帝先后赐席,八福晋跟著眾人一遍遍谢恩行礼后,就被七福晋带著入席了。 到这会儿,一切都安好,让八福晋想起了那日四阿哥府上的满月酒,是她嫁给胤禩后最快活的一次赴宴,今日虽不及那天,但太平无事也足够好了。 然而脑袋里刚浮起这样的念头,三福晋忽然走来,已换下先头抱孩子时穿的衣裳,此刻一袭茜红织锦百福团纹袍,贵气张扬,才坐下就被裕亲王家的嫂嫂夸讚好看。 如今胤禩有本事,家中早已摆脱了从前捉襟见肘的日子,八福晋对这些金银綾罗等等的身外之物再也不稀罕,三福晋只管好看她的去,自己低头理一理衣袖,这身江南上等的绸缎,也不输任何人。 “怎么有股酸味……”可三福晋忽然开口,皱眉四下嗅了嗅,衝著八福晋道,“八妹妹,你把咸菜罈子带来了?” “咸菜?”八福晋被问住了。 三福晋毫不掩饰她的嫌弃,更阴阳怪气地说:“你们不知道吧,托八弟两口子的福,皇阿玛才度过苦夏,听说八阿哥府里角角落落都摆满了醃菜缸子,不然怎么供得上御膳席面里的咸菜呢?” “没有的事……” “怎么没有呢,现下御膳房的咸菜都是你家送来的,不然你身上怎么一股酸味?” 八福晋大窘,她身上怎么会有酸味,明明出门前用了姑苏最名贵的桂香粉,下棋那会儿妯娌们还说她闻著就甜。 席上气氛微妙,有人避开目光,有人掩面偷笑,三福晋却一挥帕子,大笑道:“逗你玩儿呢,你们看八妹妹的脸都涨红了,还当真了。” “別理她。”七福晋悄声劝说,在桌底下拉了拉八福晋的手,“你若掛脸,她就得逞了不是?” 八福晋脑袋嗡嗡的,这一刻她很想问七嫂嫂,自己闻著究竟是桂的甜,还是咸菜的酸,而其他席面上,不知为何也传来笑声,一时间,觉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 第520章 胤禩,我求你 八福晋忍无可忍,一时衝动,说道:“胤禩心疼皇阿玛苦夏,才费心做这些事,更是经皇阿玛肯许,內务府查验安排的,三哥和三嫂嫂,又为皇阿玛做了什么,打架斗殴吗?” 她的声音並不大,可席与席之间离得也不远,宜妃耳尖听得最后半句,笑著问八福晋:“你额娘今日不来,大福晋也不来,是不是为了前阵子大阿哥和你三哥打架?我就说,这样凉快舒服的天气,好不容易能出门走走,怎么能……” 八福晋脑袋发热,已失了理智,应道:“是,额娘和大嫂嫂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来见荣妃娘娘。” 这话说的,叫宜妃也愣住了,德妃坐在荣妃身旁,轻咳了一声,提醒姐姐千万要大气,不然这件事不好翻篇。 荣妃虽然气得心里呕血,到底是在宫里二三十年的人,稳住了心气,大方从容地笑道:“好孩子不妨事,过几日伺候了皇上去畅春园,宫里就更閒了,到时候我去长春宫陪你额娘说说话,好让她別往心里去,亲兄热弟之间能有什么事儿。” 宜妃眉头一紧,大声问:“皇上去畅春园,不带姐姐去,德妃呢?” 德妃和荣妃皆摇头表示不去,宜妃估摸著自己也去不了,目光凶巴巴地瞪向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新贵人、新常在,嚇得她们纷纷低下头,生怕惹怒宜妃。 荣妃嗔道:“孩子们都在呢,吃哪门子的醋,这酸劲够我蘸饺子了……” 女眷们都笑了,宜妃的脾气眾人都知道,说这样的话她也不会恼,这么多年吃醋爭宠都大大方方摆在脸上,这会子大家哄她高兴,也当是一乐。 可三福晋又故意嘀咕:“哪儿是醋酸,分明是咸菜酸……” 八福晋气得哆嗦,若非一旁七福晋死死按著她,几乎要站起来和三福晋爭吵,然而她刚冷静些许,三福晋又道:“我和你三哥是没出息的,像你四嫂嫂啊,给宫里送鲍参翅肚,比內务府的还好,那叫一个体面,听说皇阿玛吃得也很好,想来也是,大清国日理万机的人,怎么能天天吃咸菜呢。” 见气氛尷尬,还无端扯上四嫂嫂,五福晋便笑著说:“胤祺给皇祖母寻来什么麻將似的凉蓆,说是临安上等的竹青席,皇祖母睡得头髮都被夹下来几缕,高娃嬤嬤告诉我,因是孙儿找来的,捨不得换,后来她们偷偷换了,皇祖母不知是没察觉,还是装著不知道,横竖是不乐意再用了。” 大家听得都笑了,纷纷说起今年这样的酷暑是如何熬过来的,三福晋就不好再阴阳怪气扫兴,七福晋趁机低声劝了几句,纵然心里难受,八福晋还是忍耐住了。 且说今日七夕,宫里有宴请,宫外各府也有过节的乐子,毓溪早就决定不进宫的,便命下人在园子里张罗了香案和戏台,邀侧福晋和宋格格一起过节。 宋格格不敢在福晋和青莲跟前造次,老老实实地享宴听戏,唱戏的是乌拉那拉府送来的伶人,宋格格听得痴痴的,不禁说:“过去祖父家里,也养著小伶,小时候妾身常常听戏,坐在祖母怀里听。” 毓溪道:“往后你想看戏了,就告诉青莲,不是什么大事。” 宋格格笑道:“福晋,听说最好的角儿,都在勾栏茶馆里,可惜那地方不是女子能去的,咱们是听不到了。” 毓溪问:“你家乡唱的什么戏,崑曲还是梆子?” 她们聊得有趣,只有侧福晋一言不发,不久后,青莲带著念佟和宋格格一起烧香乞巧,毓溪才开口问李氏:“不一起去吗,干坐著多没意思。” 李氏垂眸道:“妾身惦记弘昐,让您扫兴了。” 毓溪说:“跑去西苑不过几步路,別太委屈自己,外头出远门的事,我不敢劝你,但家里园子里,你多出来走走,別总守在悠车旁,自己的日子还得过下去。” 李氏低著脑袋,沉沉地一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毓溪问:“难道你不打算再伺候四阿哥了?” 李氏这才抬起头,满眼迷茫地望著福晋。 毓溪道:“弘昐是全家人的宝贝,而你自己的日子,该有的职责,咱们家往后的前程,不能都拋开了。” “可是……” “哪怕只今晚,陪念佟乞巧去吧,让自己缓口气。” 李氏起身行礼,心中五味杂陈,但她能明白这是福晋的善意和好心,若不领情,再想有下次,恐怕就难了。 毓溪只淡淡一笑,看著李氏去找念佟,娘儿几个高高兴兴地乞巧祝祷,宋格格不作妖时活泼开朗,不怪胤禛更偏心她,家里太平无事时,果然热闹些才有意思。 待园子里散了,毓溪回房来,刚好弘暉吃了奶睡下,便得閒想看会儿书。 不多久下人就来稟告,说四阿哥要晚些回来,毓溪知道他今晚有应酬,吩咐下人预备几品汤羹点心。 再要静下心看书,青莲又来了,但见福晋用功,正打算退下,毓溪笑道:“有事说吧,玩了半天我也有些坐不住,不看了。” 青莲这才走来,说道:“景阳宫的宴席散了,荣妃娘娘派人给您送来一盒点心,说了不要您谢恩行礼,就只交到了奴婢手里。” 毓溪道:“得记一笔,等太子妃满月进宫时,也要去向娘娘谢恩,还有什么事,坐下说。” 青莲坐下,说道:“您猜今日在景阳宫,谁闹笑话了?” 毓溪隨口应:“三福晋?” 青莲摇头,慢慢將景阳宫里发生的事告诉了福晋,细枝末节的尚未传出来,总之是三福晋惹得八福晋在人前失態,说了胡话,散席后就被惠妃派人叫走了。 长春宫关起门来如何教训儿媳妇的,外人不知道,但八福晋胆敢拿大阿哥挑事,惠妃绝不会轻饶她。 毓溪听得心口发闷,拿起一旁的团扇摇了几下:“恐怕老三家的,是认定八阿哥出卖了三阿哥,才这样刻薄她、挑唆她,让她在人前丟脸。” 青莲嘆:“八福晋也太沉不住起了。” 毓溪却说:“有底气才能沉得住气,我在宫里有额娘有佟妃娘娘,甚至还有五妹妹撑腰,她什么都没有。” 青莲恨道:“三福晋还拿您说事儿,您分明只给娘娘和太后送了些乾货,她居然说咱们也是给御膳添菜的,得亏五福晋有心把话岔开了,这不是故意挑唆您和八福晋吗?” 毓溪摇头苦笑:“是啊,八福晋若真是恨我厌恶我的,这又多了一个理由,实在是孽缘。” “福晋,您不在乎吗?” “说不上来,我对她並不算好,自然不该盼她喜欢我,与五福晋七福晋是有妯娌缘分的,和她没有,那就没有吧。” 就在主僕二人閒聊的功夫,八阿哥府的马车已接到了自家福晋,一路奔回家中,珍珠先跳下来,伸手要搀扶主子时,八福晋却一把將她推开,径直闯入门里。 门前的下人还以为是珍珠得罪了主子,谁敢想八福晋一路闯到厨房,在眾人惊愕害怕的目光里,將大大小小的泡菜罈子全砸了。 管事闻讯赶来,还没进厨房的院门,就闻见浓烈的泡菜酸汤气味,一时不敢再往里闯,偷偷在门外看。 八福晋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裙摆鞋袜都被汤汁污染,身上也溅了不少,而汤汁似乎还盖住了原有的污跡,她急促地喘息,每一下都只闻得到酸味。 “福晋……” “告诉管事,报知御膳房,府里的泡菜遭雨水污染,不能再供上用。” 珍珠哆嗦著应下,退出来险些一头撞上正偷偷张望的管事,嚇得几乎哭出来。 “珍珠,出什么事了?” “八阿哥没回来吗,八阿哥去哪儿了?” 这日深夜,毓溪才听到更多的消息,得知八福晋被惠妃找去后,不仅受到严厉的斥骂,彼时惠妃手边一盒未串好的珍珠,她出门扬在了宫院中,命所有宫女太监站在屋檐下,看著八福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捡回来。 毓溪转述给胤禛听:“青莲说,她就这么跪著膝行,把一盒珍珠都捡完了才出宫的。” 胤禛嘆道:“惠妃娘娘从前那么和善的人,哪里学来这些折磨人的手段。” 毓溪道:“恐怕你眼里的和善,只是她装给人看的,反倒是对著八阿哥两口子,不用装也不必勉强了。” 胤禛无法理解这些事,找来小和子,问他八阿哥今日忙什么,才知道胤禩去了南苑校场督工,今晚还要在那儿住。 毓溪问:“凭你对八阿哥的了解,若知道了这些,他会回去吗?” 胤禛愣了一会儿,苦笑道:“仔细想来,我还真不了解他。” 然而八阿哥眼下,一门心思要將大阿哥交代他的事办完,好早日脱身,因此没在乎宫里家里发生了什么,且身在南苑校场,手底下的人进出需过关卡遭盘查,家里管事都不敢派人来打扰,最后还是大阿哥听说母亲又作践了老八媳妇,派人跑来告诉他。 於是当蜷缩成一团的八福晋抬头看到丈夫,他背后的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霂秋,让我看看,发烧了吗?” “那些泡菜罈子我都砸了,不要再给皇阿玛送了,胤禩,我求你。” 第521章 温宪的善意 忽然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出来,胤禩还没弄明白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好的进宫过节,且是荣妃娘娘主持的宴席,霂秋为何受委屈,又是什么事能惹怒惠妃。 “好,不送了,我答应你。” 不论如何,先答应下才能安抚崩溃痛苦的人,他顺从了霂秋的一切请求,过了许久,精疲力竭的人才在自己怀里睡过去。 安置下妻子,胤禩出门找人问话,厨房里摔烂的罈子早已被收拾清理,但泡菜的气味一时半刻还散不尽,可对胤禩而言,这本是他喜欢的,是能让他在酷暑炎夏吃得下饭的味道。 “三福晋故意挑衅,说咱们福晋满身酸味,宜妃娘娘又煽风点火,福晋便拿大阿哥和三阿哥打架来反击三福晋,这就惹怒了惠妃娘娘。” “妯娌许久日子没见,无冤无仇,我们送去御膳房的泡菜也不妨碍他们家的营生,做什么要讽刺福晋?” 珍珠怯怯地低下脑袋,一时不敢回答。 胤禩无奈,说道:“我不告诉福晋是你说的,不论什么话,都不怪你。” 珍珠这才小心翼翼地稟告:“大阿哥和三阿哥打架后,贵人就吩咐福晋去探望大福晋,福晋对您说过,这样会招人误会,您没放在心上,这不就,三福晋必是见咱们福晋与大福晋往来亲密,认定您出卖了三阿哥。” 胤禩眉心一颤,脑袋里混沌的头绪顿时被理清了,霂秋遭无妄之灾,她能坦荡荡地恨三福晋和惠妃,但不能直言他不听劝告的怨,因此才更痛苦。 “八阿哥,福晋冷静下来会好的,您別怪她。”珍珠哭著说,“惠妃娘娘好恶毒地折磨福晋,满地的珠子要她跪著爬著找回来,还让太监宫女都看著。” 胤禩双拳紧握,恨不能进宫將惠妃一刀结果,但若衝冠一怒为红顏,他的前程事业就要交代在今日了。 胤禩冷声吩咐:“我要赶回南苑办事,你们伺候好福晋,若有外客来访一律不见,这京城里没有谁是得罪不起的。” 珍珠应下,送走八阿哥后,再回来看福晋,见睡得昏昏沉沉,她自己也累得够呛,叮嘱了下人们几句,赶紧去缓口气。 到今日上午,昨天在宫里发生的事,早已传开,三福晋自觉扬眉吐气,还故意派下人来送金疮药,即便被婉拒在门外,也要將八福晋遭惠妃责罚的事宣扬出去。 但彼时八福晋昏睡中,对此一无所知,而八阿哥在南苑为了修马棚的工程忙碌,这纷纷扰扰的讥笑嘲讽,似乎没使上劲,也不乏有人夸讚两口子沉得住气。 紫禁城里,胤禛忙完手头的事回到值房,见八阿哥桌前纹丝未动,猜想今日没进宫。 想到昨日之事,若是毓溪在宫中受辱,他必定要闯宫討个公道,但很快就意识到,只因自己在后宫受尽优待,才会这般想当然,胤禩那般从小不容易的孩子,怎会轻易拿前程事业做赌。 小和子来奉茶,轻声说:“八阿哥没动静,反倒是大阿哥派人给惠妃娘娘捎话,要她別再作践八福晋,把惠妃娘娘气著了。” 胤禛皱眉:“这一天天的,你都从哪里打听来这些閒话?” 小和子笑道:“西六宫有宜妃娘娘住著,还有什么是瞒得住的。” 胤禛无奈,打发小和子退下,自行处置了一些公文后,不知过了多久,小和子又跑来告诉他,八阿哥从神武门进宫了。 “见惠妃?” “八阿哥去了寧寿宫。” “他去见皇祖母?” 寧寿宫里,太后午睡还没起,神武门下报进来时,是温宪做主让八阿哥进门,这会子也是她在前殿招待,奉茶问安,很是恭敬。 胤禩和和气气,看不出什么情绪,温宪也不好开口多问,不然像大阿哥那般,哪怕兄妹之间並不亲近,偶尔相见托自己照顾一下大福晋,大阿哥爽快,温宪也应得痛快,可八阿哥不说,她总不能主动开口,显得八福晋在宫里多委屈似的。 “公主,太后娘娘起了。” “这就来。”温宪应声离座,向八阿哥福了福,“八哥稍坐,我去伺候皇祖母起身,一会儿就召见您。” 胤禩欠身致谢:“有劳妹妹。” 温宪大大方方地离开,跑来皇祖母跟前,太后已在梳头,隨口问孙女:“胤禩找我什么事,为了昨儿他媳妇遭惠妃训斥?” “何止是训斥,皇祖母,惠妃娘娘对八福晋是不是太狠了些?” “她关起门来教儿媳妇,谁又能说什么,听说的事也只是听说,你亲眼见著了?” 知道皇祖母对於后宫的事,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向来有她的原则,祖母在这紫禁城里一辈子,如何对待人情世故,可不该她这个黄毛丫头多嘴。 奈何太后疼爱孙女,见不得她撅著嘴,转身问道:“谁又惹我的小祖宗生气了?” 既然如此,温宪毫不保留地问:“皇祖母,您真不能把惠妃娘娘叫来,要她別再欺负八福晋吗?” 太后点头:“大福晋的事,最终是你大皇兄自行解决的,她们是母子,怎么都成。可我若出面,惠妃几十年的体面可就没有了,她是皇长子的生母,我得顾著你大皇兄,孩子,这事儿不是讲道理就成的。” 温宪好不服气,嘀咕道:“大嫂嫂的性情就不爱出门,难道让八福晋也从此不露脸,一辈子困在宅院里躲著婆婆?” 太后说:“你以为富贵荣华真是天命吗,这世上的一切,本就有舍才有得,看他们自己怎么选。” 说著话,太后已收拾齐整,温宪最后为祖母胸前掛上手串,搀扶著她出门来见八阿哥,並藉口为皇祖母烹茶,匆匆离开了。 “胤禩啊,你家福晋可还好?” “皇祖母……” 虽然论血脉,皇祖母只能算个姨表亲,並不是他们这些孙辈的嫡亲祖母,但也因此,所有兄弟姐妹都是平等的。 胤禩一时情绪激动,红了眼圈。 太后瞧著心疼,要他坐下说话,好生道:“我知道你委屈,更难为你愿意为了媳妇进宫来,能疼媳妇,便是好的。” 胤禩稍稍冷静后,说道:“孙儿恳请皇祖母,往后宫中再有宴席,孙儿不在时,您能否將霂秋带在身边,不求別的,只求端茶递水地伺候您。” 太后想好了,八阿哥若来求她约束惠妃,自然要好生回绝,但这孩子只求媳妇在宫里有个站脚的地方,不禁有些心软。 胤禩继续道:“她从小没什么教养,纯良简单的一个人,心思涵养皆比不过嫂嫂们,更不知如何才能討惠妃娘娘欢心。进门以来,罚跪挨打,什么苦都受过了,兄弟妯娌里头,哪个像她这般苦,皇祖母,这实在没道理。” 殿门外,温宪靠在门边,將这些话都听见了。 大前年二皇姐在巴林部骑马摔伤,仅仅是意外,都气得皇阿玛连下三道圣旨斥责女婿,自己的闺女远在天边,都要为她撑腰,可娶进门的儿媳妇,眼皮子底下受折磨,皇阿玛也不闻不问,顶多事后给些赏赐算作安抚。 可见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贵为天子,也不能公平磊落。 不久,当胤禩告退,独自走出寧寿宫正殿,温宪忽然从边上闪出来,笑语盈盈地向兄长道別。 胤禩还没缓过情绪,只是以礼相待。 温宪却笑道:“八哥,胤禵方才派人给我传话,您猜他说什么?” 提起十四弟,胤禩清醒了许多。 温宪道:“胤禵要我往后多多护著八嫂嫂,您放心吧,中秋重阳宫里热闹时,我会照顾八嫂嫂,不让惠妃娘娘折腾她。” 胤禩心中一暖,又觉著不合適:“这如何使得?” 温宪笑道:“您就不如大阿哥爽快,大阿哥每回都交代我,千万照顾好大福晋,横竖长春宫的事儿,谁都知道,您若实在抹不开面子,就当妹妹献殷勤如何?” “这,多谢五妹妹。” 胤禩深深作揖,一时將骄傲自尊都放下了,他跑来这里,不就是求这个结果吗,现下皇祖母答应了,五妹妹还愿意出面,岂不是更好。 温宪福身回礼,恭敬地说:“八哥忙去吧,保重身子。” 此刻上书房里,胤禵正为了解出一道算术题而洋洋得意,与胤祥、十二阿哥说说笑笑,忽见寧寿宫的小太监找来,小全子过来传话,说那人是五公主派来,求见十四阿哥。 胤禵觉著奇怪,走来问什么事,那小太监道:“五公主吩咐奴才转告十四阿哥,之后八阿哥若来谢您什么事,您只管应下,若今日不见面,一会儿下了课您去寧寿宫一趟,就知道缘故了。” “到底什么事?” “十四阿哥,您別为难奴才,奴才只是原话传过来,旁的事公主可什么都没交代。” 胤禵回到十三哥身边,嘀咕道:“神神叨叨的,五姐姐琢磨什么呢。” 听闻是和八阿哥有关的,又是要道谢的,胤祥便猜想:“会不会是为了八嫂,昨儿惠妃娘娘又折腾八嫂的事,你可知道?” 第522章 活个我痛快我高兴 这日傍晚,德妃来寧寿宫请安,高娃嬤嬤迎在殿前,带娘娘往门里去,德妃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 眾人齐齐看过来,便见五公主和十四阿哥在台阶上坐,公主膝上捧著一大盒点心,十四阿哥吃完了一块,公主便递上盒子,让他再挑喜欢的。 金枝玉叶的皇子公主,自然不缺一口吃的,难得的是,这俩孩子在一起居然不吵架,实则连吵架都是好的,姐弟俩从小不知打了多少回,太后和德妃都曾为此头疼,眼前这般太平和睦,自然是把所有人都看呆了。 高娃嬤嬤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儿是什么好日子。” 德妃笑问:“嬤嬤,那点心是哪里来的。” 嬤嬤摇头道:“公主屋里点心零嘴多的是,奴婢可记不过来。” “胤祥呢?” “十三阿哥向太后请安后,像是去延禧宫了。” 德妃便笑著往里走,说道:“让他们玩儿吧,不要去打扰,我陪太后坐坐。” 这一边,姐弟俩正说要紧话,温宪道:“我並不喜欢八嫂嫂,她看待四嫂嫂就有些古怪,可嫁到爱新觉罗家,好日子没过几天,成日里遭婆母欺负,我实在看不下去。” 胤禵嘴里嚼著糕饼,说:“我也看不惯,额娘就从不欺负四嫂嫂。” 温宪道:“额娘是怎样的人,岂是那位能比的,总之多的事我帮不了也不想帮,但凡我还在宫里,往后节庆宴请的日子,保证她全须全尾地进出紫禁城就是了,这样你在八哥跟前,更有面子不是?” 胤禵咽下吃的,正经问道:“姐姐不是看不惯我和八哥往来。” 温宪说:“你爱和谁好都成,但若和旁人好了不理我们亲兄弟姐妹,或是做坏事,我才不答应,从前说那些话,都是逗你玩儿的。” 胤禵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嘀咕姐姐的不是,又不敢说出来,最后憋了一句:“要嫁人了,果然不一样。” 温宪虎起脸来:“哪个要嫁人了,你胡说什么?” 胤禵说:“內务府在外头置办宅子呢,姐姐的,老九老十的,前几年七哥八哥他们,不也是这一套章程?” 温宪想要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自顾收拾点心盒子。 胤禵却说:“姐,不论是佟家还是別人家,就算去了草原,若有人敢欺负你,你的婆婆胆敢让你受气,我一定不饶他们。” 温宪忍不住笑了,更有几分害羞,將一整盒点心交给弟弟,说道:“拿回去吃吧,別去书房里张扬,外头的东西不好总往宫里拿的,你们在永和宫里尝尝就好。” 胤禵起身接过盒子,奇怪道:“为何外头的东西,就是比宫里的好吃?” 温宪看著弟弟,没应这话,可她记得皇姐们来信,都想念宫里的吃食,娘娘们逢年过节也要寄送好些去,但都不过是些寻常之物。 要说草原上什么好东西没有呢,姐姐们是想家里的味道,但弟弟眼下一心一意去紫禁城外闯荡他自己的天地,还不懂珍惜这家里的味道,自然觉得外头什么都好。 此刻,八阿哥府中,这个时辰本该张罗晚膳,但福晋昨晚將厨房砸的稀烂,光是散去那些泡菜汤汁的气味且要几天,做什么都不对味,只能先在小厨房里做几样菜对付。 正院臥房里,珍珠为福晋梳头,八福晋醒来才没多久,但已沐浴更衣,睡饱了洗乾净了,镜子里的人气色也好了许多。 “听管事说,八阿哥去了一趟宫里,又返回城郊去了。”珍珠说道,“福晋,八阿哥一定是给您討公道去了。” 八福晋低头拉起裤腿,膝盖上一片青紫和血痂,再抬起双手,掌根指尖都磨破了。 “福晋,您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 珍珠放下梳子,好生道:“八阿哥明早才能回来,若能见您好些了,该多高兴。” 八福晋摇头:“我不想可怜给谁看,也不要故作坚强,珍珠,让我自己待会儿。” 珍珠不敢再劝,带著其他丫鬟一起退下,八福晋在梳妆镜前枯坐了半天后,才缓缓起身。 窗外天色已晚,转眼一天一夜过去,这世间太平的,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 一阵风吹来,些许凉意里,还纠缠著几分夏夜的潮热,八福晋不禁扯了扯衣领,才觉著能透过气。 “公道……” 沉沉地念出这两个字,滚烫的泪水顺著面颊滑落,八福晋浮躁地抬手抹去,她在这儿流泪给谁看,莫说这世间的人,就算是老天爷,也从不厚待她。 “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公务是放不下的。”八福晋绝望而悽惨地笑著,“明早才能回来,胤禩,倘若惠妃又派人来折磨我,明早你还能见到我吗?” 从落地到这人世,就再无好事发生,爹死娘走、寄人篱下,空有一身所谓尊贵的血脉,实则活得不如一只螻蚁。 螻蚁遭践踏则死,尚有来世可期,但自己被践踏,还要继续悲惨地活下去。 八福晋转过身,看著满屋的古董金银,原以为身外之物富足,日子自然就好了,到头来不过是个虚壳。 这天子脚下,这紫禁城里,活不出个人样来,什么都是假的。 可是,什么才是人样呢,三福晋那样算吗,如若不算,又有几个人能活成乌拉那拉毓溪这般好命? 八福晋苦涩地一笑,抹去脸上的泪水,咸涩的泪水渗进掌根的伤口,疼得她心都抽起来。 细想来,昨日最痛快的一瞬,便是当眾说出大阿哥与三阿哥打架一事,荣妃尷尬的神情、三福晋厌恶的嘴脸,还有宜妃娘娘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所有人都因为她的一句话被牵动心神。 “你等著……” 八福晋越想越恨,双手握拳挤得伤口生疼,可越疼就越清醒,暗暗下定决心,哪怕豁出一切,也要让惠妃付出代价。 无辜来到这污遭的人世,凭什么就要矮人一等受尽欺凌,倒不如像三福晋那样,拋开一切礼义廉耻,只活个我痛快我高兴。 夜渐深,后宫各道门陆续落锁,梁总管带人从寧寿宫请安归来,途径毓庆宫,听得墙內婴儿啼哭不止,不禁道:“这般中气十足,但凡是个男孙……” 可这话说不得,太子妃的不易梁总管知道的最清楚,这一胎若是男孙,无非是体面些风光些,在宗室里多几分底气,实则对太子的前程並无助益,能影响动摇东宫地位的,从来都不是香火。 心里想著这些,不知不觉已到了乾清宫外,迎面见自己的徒弟跑来,不免紧张。 “公公,皇上要摆驾永和宫,已经派人传话去了,您快进去吧。” “万岁爷今晚不是哪儿也不去?” “皇上刚接了一道摺子,高兴极了,就说要去永和宫。” “好好好,你们赶紧预备轿輦。” 不多时,圣驾从日精门出来,过景仁宫去往永和宫,多多少少有些动静传到毓庆宫,太子妃刚哄睡了闺女,听不得半点声响,小心翼翼捂著孩子的耳朵,这一阵总算过去了。 “太子出门了?” “像是万岁爷摆驾,多半是去永和宫。” 太子妃低头看女儿睡得安稳,稍稍鬆了口气,说道:“皇上往东六宫来,自然是去永和宫。” 宫女轻声道:“万岁爷过几日摆驾畅春园,只带几位新贵人常在,娘娘们都不去呢。” 太子妃嘆:“她们去了该多好,咱们能清静一阵。” 但忙地捂住了嘴,她不过是这紫禁城里的儿媳妇,怎么敢嫌长辈在家烦人,若是传出去,宗人府詹事府都会来找她的麻烦。 只见文福晋从门外进来,端著刚燉好的燕窝,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后,便来问候太子妃。 太子妃缓缓走到桌边,她就快出月子了,这几日试著下地走走,不然到时候连去寧寿宫磕头谢恩都走不动。 “一起吃吧。” “妾身吃过了,您晚膳也没用,多吃些才好。” 太子妃朝门外张望了一眼,习以为常似的问道:“太子身边,是谁伺候著?” 文福晋低头道:“还是那几个,总算还老实。” 太子妃自顾自吃著燕窝,没什么想说的,这不过是毓庆宫里常有的光景,胤礽身边离不开女人。 直到吃了大半碗,太子妃才放下勺子,说道:“照顾我那么久,耽误你好些事。” 文福晋淡淡一笑:“娘娘何必说这些,妾身的心意,早就对您说明白了。” 太子妃道:“等她们几个陆续生了,往后毓庆宫孩子多起来,我就为你求旨,选一两个养在膝下,你是侧福晋,远比她们尊贵,孩子跟著你也好。” 文福晋摇头:“在不在妾身名下並不重要,太子爷有前程事业,妾身就什么都有了。” 屋里一阵静默,不知过了多久,太子妃才道:“我出了月子,还是你伺候太子的好,我怕那些人心术不正,收了外头的好处,转身来祸害胤礽。” 话虽如此,太子妃心里已是发笑,胤礽他自己不祸害自己,就不错了,还等外人费尽心思地把手伸进东宫来? 第523章 太子妃的远虑 文福晋答应下,接著稟告太子妃,她已將七夕的回礼送去了景阳宫,太子妃继续吃燕窝,听了半晌,问道:“小宫女们告诉我,惠妃又折腾八福晋了?” “是呀,八福晋遭了大罪。”文福晋也將她打听来的事细细说了。 听罢,太子妃唏嘘不已:“何苦来的,我若是惠妃,必定厚待八阿哥两口子,给自己的亲儿子多一个臂膀,怎么都比树敌来得强。” 文福晋说:“惠妃娘娘是怕养不熟吧,一开始就撕破脸,將来或好或歹也落个两不相欠,倘若真心相待,却遭八阿哥翻脸不认人,不是白忙一场。” 太子妃並不认同,说道:“我这话不是说你,咱们是看热闹的,別往心里去。但偏是惠妃那般步步算计之人,才会认定世上无真情,瞧著谁都不可靠。你看德妃娘娘,她养大十三阿哥,恐怕从没想过將来会遭十三阿哥翻脸,又或是怕亲儿子的前程被十三阿哥夺了去,而是真心相待,换来十三阿哥的孝顺忠诚,不怪人家活得洒脱自在,还討皇阿玛喜欢。” 文福晋轻声道:“妾身瞧著,四阿哥待咱们太子,也是十分真心的。” 太子妃微微皱眉,放下了手里的勺子,表示不再吃了,擦拭嘴角后说:“路遥知马力,再等两年说这话不迟。” “是……” “既然她们闹得不愉快,明日你去一趟寧寿宫,说我还要养些日子,恰逢皇阿玛去畅春园小住,宫里不宜太多人进出,原说满月时邀请妯娌们来坐坐,不如等中秋节一併团聚,请太后说句话,她们自然就不来了。” 文福晋复述了一遍太子妃的话,確认再三后,便要明日去寧寿宫请旨,太子妃又让她带几件有趣的东西,好给五公主把玩。 “提起五公主,內务府近来在外头张罗宅子呢,快则明年,缓则后年,五公主一併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就该定下了。” “五公主的额駙,选了佟家的舜安顏?” 文福晋笑道:“多半是了,太后那样宠爱孙女,这桩婚事兴许是要公主自己说了算,那咱们公主青梅竹马的人,只有这一个。” 太子妃念了声“青梅竹马”,便起身来悠车旁,看著自己熟睡的女儿。 青梅竹马从来只是诗句词曲里的故事,天底下能有几对夫妻能是所谓的青梅竹马,若说胤礽会投胎,成了嫡皇子、太子,可上下千年,投胎做太子的人不少,但投胎做一个能为自己婚事做主的女子,可太难得了。 “这话咱们说说就好,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岂能女儿家自己做主。”太子妃说道,“纵然太后宠爱,为孙女开了先河,传出去终究不是好名声,咱们別给公主的婚事添堵。” 文福晋忙应下:“娘娘放心,妾身不对外人说。” 太子妃点了点头,请她回去休息,之后守在悠车旁,时不时摸一摸闺女的脖子,担心她睡得太热。 “吖儿,將来是当公主还是郡主,额娘能不能亲自为你选额駙,眼下都不好说。”太子妃说著,不禁哽咽,“不论你阿玛有怎样的前程,额娘绝不让人欺负你。” 太子妃不忍將眼泪落在闺女的身上,抬起头来慌忙擦去,长长嘆了口气。 她该从胤礽身上分些心思出来,好好为女儿为自己考虑了,胤礽能不能当上皇帝,她能做的实在有限,可胤礽若败了,有朝一日连太子都做不成,在那之前自己所做的一切,到时候就该起作用了。 “四福晋……”太子妃心里,忽然冒出了乌拉那拉毓溪。 第524章 四哥的真心只给你嫂嫂 两日后,皇帝移驾畅春园小住,只带了几位新选的贵人常在,胤禛前去送驾,待皇阿玛安顿好,便折返紫禁城向太后復命。 太后叮嘱孙儿:“园子里都是你皇阿玛的新人伺候著,要谨慎,清溪书屋之外,不要在別处胡乱走动,进出园子身边带上四五个小太监,不必担心太张扬,比起这些来,你们父子和那些新人们的清誉更要紧。” 胤禛一一应下,见温宪在边上笑得没安好心,等妹妹送自己出门时,才训斥她:“是个大人了,皇祖母说的是正经话,你又当热闹看,不怪外人都说你不懂事。” 温宪满不在乎:“外人怎么知道我在宫里做什么,这天底下能见到我的外人有几个,哥你只管嚇唬我,我年纪小没见识,可我不傻。” “顶嘴。” “哥,我嫂嫂可好,弘暉弘昐可好?” 胤禛带著妹妹一路走,告诉她家中的近况,说天气凉快了,过几日畅春园那头没什么事,就向皇祖母请旨,接妹妹去家里玩上半天。 温宪委屈巴巴地说:“我如今没有皇阿玛的恩准,是不能出宫的,皇祖母说了也不算,你不必哄我高兴。” 胤禛道:“那就去向皇阿玛请旨,我每天都要去畅春园议政请安。” 可妹妹还是提不起兴致,走了半天,快要把哥哥送回前朝,她才停下脚步说:“宫里都在传,內务府在外头选宅子,我没敢问额娘,额娘也不对我说。若真是为我选宅子,额娘怎么能不知道,知道了又怎么会不告诉我?” 胤禛道:“大清立国以来,没有嫁在京城的公主,就算是姑祖母恪纯长公主,那也是跟著吴应熊做质子才留在京城。倘若皇阿玛和额娘要將你大大方方地嫁在京城,必然是极其郑重的事,奴才们几句传言就作数的话,是不是太玩笑了?” “哥,我若不像姐姐们那样,为了朝廷与草原的长治久安而远嫁,你会看不起我吗?” “將你留在京城,是皇祖母、皇阿玛和额娘多年的心愿,不过是恰好有那小子,难不成你还真以为,是自己做主的婚事?” 温宪低头摆弄手上的珍珠戒指,愧疚地说:“姐姐妹妹们,姑姑姑祖母们,都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唯独我……我觉得对不起她们。” 胤禛道:“四哥若是姐姐,会因为妹妹不必远嫁而为你高兴,除此之外,你还得想想额娘,额娘在这紫禁城里辛辛苦苦大半辈子,还不值得她求来自己的女儿不远嫁?” “是,这我知道。” “再者……”胤禛四下看了眼,才继续道,“下嫁佟家,岂是留你在京中这般简单,舜安顏自然是好的,可整个佟家好吗?皇阿玛用最珍爱的女儿再度与佟家亲上加亲,牵扯的朝政皇权,可不是表面的荣华富贵那么简单。” 温宪仰起脑袋,一脸凝重地看著哥哥。 胤禛却心疼了,好生道:“你和姐姐们姑姑们一样肩负重则,不要愧疚不要觉著自己特殊,是皇阿玛信任你,用得上你。” “这是真心话吗?” “你管舜安顏要真心就是了,四哥的真心只给你嫂嫂。” 温宪害羞地笑了,胤禛叮嘱妹妹照顾好自己,便径直往前朝去,兄妹二人分別,温宪回寧寿宫的路上,瞧见文福晋慌慌张张地从毓庆宫出来,带著几个小太监,不知要往哪里去。 回到寧寿宫,悄悄告诉了高娃嬤嬤,嬤嬤嘆了一声,只道:“东宫的事儿,咱们只当看不见听不见,公主莫怪奴婢无情,实在是咱们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听这话,温宪猜想太子哥哥又在宫里乱窜了,皇阿玛才刚出门第一天,二哥就“疯”了。 高娃嬤嬤兀自念叨:“这歷朝歷代啊,做太子没有不难的。” 第525章 是非之人 毓庆宫中,太子妃守著悠车呆呆出神,直到女儿醒了被乳母抱去餵奶,她才回过神来,换了个地方坐。 好在文福晋回来了,可跑得满头是汗的人,见了太子妃几乎要哭出来,哆哆嗦嗦地讲述她在哪里找到太子,而胤礽是要去做什么。 “启祥宫?” “是,太子在启祥宫外徘徊,最后把僖嬪都招出来了。僖嬪娘娘倒是和气,还领了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出来和太子说话。” 太子妃紧张地问:“他、他穿著……” 文福晋忙道:“没没没,没穿那些衣裳,是平日的常服,正正经经的。可是皇上不在宫里,太子往后宫跑,传出去如何了得,得亏僖嬪娘娘和万岁爷差不多年岁,这要是碰上年轻的密贵人。” “密贵人?”太子妃心口一紧。 “您是不是也?”有些话,文福晋不敢说出口。 太子妃连连摇头:“不可能的,那王氏若与胤礽有染,岂能活到现在还接连生下皇子,不可能不可能,我绝不相信。” 文福晋怯怯地说道:“妾身也信,太子虽好女色,但內心对规矩礼法终究是敬畏的,岂能覬覦皇上的……” “不要说了!”太子妃打断了文福晋的话,朝著窗外看了眼,问,“他跟你回来了吗?” 文福晋摇头:“不肯回来,说要去乾清宫值房待著,妾身远远地跟著,亲眼看著太子进了月华门,才回来见您的。” “好,他在乾清宫待著就好。” “娘娘,要不要向太后解释一番,就怕些宫女太监胡乱传说。” 太子妃痛苦地说:“何止要向太后解释,还要向皇阿玛解释,你派人给梁总管传话,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梁总管那儿有底,就不怕閒言碎语传到皇阿玛耳边。” 文福晋心里难受,不敢在太子妃跟前表露,离开后独自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实在无人诉说內心的苦闷,便写成信函,和以往一样,避开毓庆宫里里外外的耳目,送到了四阿哥府。 说起来,毓溪有阵子没收到文福晋的密函,心想著若就此断了也无妨,並不愿强迫文福晋或与她翻脸,没想到再次接到信,而信中所述更是令她皱眉。 细细看了几遍,照旧亲手在香炉里焚烬,再到门前吹风散一散身上的气味,才来悠车旁照看儿子。 “你们歇会儿去吧,厨房新酿的醪糟味儿不错,给侧福晋和宋格格送些,你们自己也煮来吃,很补身子。” “是,谢福晋。” 乳母和丫鬟都退下了,听得门帘的动静,毓溪便拢起悠车上的纱帘。 时下屋外凉快屋子里热,蚊虫更爱往里钻,虽然臥房乾净整洁,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只虫子,可念佟去园子里玩耍咬一口大包,又疼又痒,大孩子还能哄,弘暉若叮著了,必定要哭一整宿不得安眠。 轻轻摇著悠车,毓溪忽然想到,太子是皇上带在身边亲手养大的,这天下莫说皇帝,就是寻常人家也少有亲自养孩子的男子,皇阿玛当年是否也像她这般,一年四季为孩子操心,连夏末秋初的蚊虫也要防备。 “这样费心养大的,能不失望吗?”毓溪一嘆,想起了文福晋在信函里说的事,不禁念叨,“这密贵人,真是很古怪。” 在启祥宫外徘徊,总不见得是找僖嬪娘娘敘旧,更不可能是惦记几个年幼的弟弟,只有密贵人能扯上几分关係,且宫里早有传言。 毓溪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目的和衝动,能让太子在传言之下,还不知避讳,非要去靠近启祥宫,靠近密贵人这个是非之人。 “当初密贵人在寧寿宫里,究竟遭遇了什么事?” 毓溪在心里將宫中可託付的人捋了一遍,能替她查这件事的,少之又少,一不小心惹怒的可不仅仅是额娘,太后和皇上皆会为此震怒,千万不能鲁莽草率。 第526章 可算找著倾诉的口子 这般將心思按下,之后与青莲也不提起,而太子没再做出荒唐的事,胤禛忙於朝务,难得与毓溪在一起时,根本想不起来提太子,那日的事似乎就此过去了。 这一天,胤禛兑现承诺,为妹妹向皇阿玛求来恩旨,允许她出宫到四哥家中玩耍半日。 自然再不敢有什么舜安顏里应外合地偷跑出去玩,小宸儿陪著姐姐一起,高高兴兴地来见四嫂嫂和小侄儿们。 到了家,去西苑看过弘昐,又带著念佟满园子嬉戏,家里好不热闹。 此刻,念佟犯困了要睡,却缠著姑姑不撒手,温宪便跟著乳母一起回来,哄了侄女睡下再去玩,只留宋格格陪著七公主在池畔钓鱼。 屋子里,温宪拍哄念佟,毓溪抱著弘暉缓缓转悠,终於將两个小傢伙都哄睡著,毓溪小心翼翼地放下儿子,直到確认弘暉睡熟了,才鬆口气。 温宪凑过来轻声道:“他白日里睡了,夜里还睡吗?” 毓溪笑道:“家里好几个奶娘伺候他一个,不睡也有人哄,谁叫人家是小皇孙。” 搀扶嫂嫂到一旁坐下,见她胳膊轻轻哆嗦,知道是抱了许久的孩子,温宪便伸手揉一揉,说道:“您不会夜里也常常起来,自己抱孩子吧,额娘知道了会心疼的。” 毓溪笑而不语,却惹来妹妹的“坏心眼”,温宪想起什么来,一脸促狭地笑道:“可怜我四嫂嫂,白天照顾小的,夜里还要伺候大的。” “你呀……”毓溪脸红了,拉过妹妹的手拍了一巴掌,可发出了声响,又將二人嚇一跳,生怕吵醒了两个小祖宗。 毓溪道:“咱们去园子里吧,別撇下七妹妹一个人,这会儿园子里最凉快愜意,有几朵金桂开得著急,可香了。” 温宪应下,挽了嫂嫂一同出门,见青莲立刻就进门去看孩子,不禁感慨:“难得青莲这样好的人,既能忠诚於四哥,还能对嫂嫂全心全意的。” 毓溪道:“长辈们夸我贤惠能干,可这家里若没有青莲,我根本施展不开,里里外外的事多亏了她。” 温宪想了想,说道:“咱们的嫡亲皇祖母故世后,伺候她的大宫女,接著伺候了仁孝皇后,但仁孝皇后故世后,她却没跟著去毓庆宫伺候太子,孝懿皇后將她的青莲留给了四哥,八阿哥的宝云也算是太皇祖母留给他的,高娃嬤嬤伺候了皇祖母一辈子,苏麻喇嬤嬤更是歷经三朝,十分了不得。” 毓溪听著,揣摩妹妹另有深意,便问:“怎么想起这些事来?” 温宪道:“毓庆宫里没有能做主的人,嫂嫂別看太子妃干练聪慧,一来年纪小,二来太子对她算不得情深意重,那些奴才可会看人下菜碟,知道太子妃不是太子心尖儿上的,就敢事事糊弄。我就想,倘若太子和太子妃身边,也有青莲、环春这样的人跟著,毓庆宫的光景,会不会比眼下更好些。” 毓溪谨慎道:“妹妹,咱们似乎不合適议论东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宪却四下看了眼,正经地说:“人在世上没有不被议论的,而东宫那样多的是非,我也知道在宫里不能说,这不是在您面前吗?” “毓庆宫出什么事了吗,还是头一回见你嘴边掛著太子,又或是上回我托你请高娃嬤嬤照顾太子妃,叫你把心思都放在东宫了?” “四嫂嫂,您但凡在宫里住一晚,就知道我不是多管閒事,这紫禁城里关於咱们太子的传说,还少吗?” 毓溪心中略思量,想起了之前的念头,她实在好奇那密贵人究竟在寧寿宫遭遇了什么,为何突然封了贵人,但又从人前“消失”。明明在乾清宫依旧得脸,是个“宠妃”,可从那以后,几乎没人再见过她。 “妹妹,你们在宫里,奇不奇怪启祥宫那位……” “密贵人?” 毓溪点头,心里颤颤的,生怕给妹妹、胤禛,乃至额娘带去麻烦,可这话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然而温宪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下可算找著倾诉的口子,紧跟著就说:“所有人都好奇密贵人,惠妃后院的什么答应常在,还跑去启祥宫挑衅,被额娘她们狠狠责罚,皇阿玛都再不翻她的牌子了。” 毓溪稍稍放鬆了些,果然整个紫禁城都在好奇那一位,而太子会跑去启祥宫外徘徊,绝不会是偶尔路过。 温宪道:“四嫂嫂,其实密贵人在寧寿宫遭不懂礼的小太监衝撞,是骗人的……” 第527章 密贵人究竟是谁? 毓溪万万没想到,那日在寧寿宫伤了常在王氏,也就是如今密贵人的,居然是太子,且是太后亲眼目睹,额娘也在一旁,她们先做了处置后,才惊动了皇阿玛。 这话每个字,都能牵扯上死罪,若非五妹妹在面前说,换做旁人,毓溪半个字都不会信,兴许还要將人锁了法办。 可五妹妹不会说假话诬陷人,太子好歹是同父异母的哥哥,再不济还有皇阿玛的声誉,况且额娘和皇祖母也牵扯其中。 “妹妹,你对旁人提过吗?” “只有嫂嫂了,小宸儿胤祥他们都说不得,何况我才知道了没多久,就是那日太子跑去启祥宫外转悠,事后皇祖母和高娃嬤嬤念叨,我才听得只字片语,她们只当我睡著了。” 毓溪听得心颤,更小心地问:“这些都是皇祖母与高娃嬤嬤的原话?” 温宪摇头:“倒也不是,我本是被她们说话的动静唤醒,开头还有些迷糊,分不清是梦是醒,后来才听得这些。因此我也不知道,太子为何与密贵人起衝突乃至大打出手,可太子伤人我听得真切,错不了。嫂嫂,弘暉將来若与四哥的年轻妾室拉拉扯扯,您生气吗?” 毓溪道:“生气算什么,必然撵的撵、打的打,闹出性命也不奇怪,这是何等荒唐的事,岂能姑息。” 温宪眉头紧皱,说道:“可不是吗,偏偏皇阿玛不在乎,那会儿还只当是密贵人被小太监衝撞,我听皇祖母问过乾清宫的奴才,后来密贵人被翻牌子送去,都是正正经经伺候在皇阿玛身边的。您说,皇阿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出了那样的事,还能对王氏另眼看待,这说不通,实在说不通。” “妹妹,你见过密贵人吗,在她还是常在的时候。” “记不得了,后宫里那样多的人,我只认得几位体面的娘娘,常在答应那些,压根儿分不清。”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从小长在宫里的妹妹都认不全六宫嬪妃,毓溪更是认不得,那位生下小公主而去世的王官女子,若非她没了,毓溪甚至不知道宫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温宪接著道:“还有件事很奇怪,我虽不与那些答应常在往来,可宫里的是是非非总会听说一些。那密贵人还是常在时,十分囂张跋扈,区区一个小常在就敢欺负僖嬪娘娘,额娘和荣妃娘娘还为此教训过她。” 毓溪点头:“这我也知道一些。” 温宪道:“那样的人,岂是会吃教训的,只会仗著儿子和恩宠,变本加厉的折腾僖嬪。但如今呢,她性情大变,听说启祥宫里和和乐乐,僖嬪娘娘的身体也比从前好了,都是这密贵人端茶递水照顾,嫂嫂,您信吗?” 毓溪问:“僖嬪娘娘比从前好些,可是真的?” 温宪点头:“这倒是真的,前阵子病了额娘去瞧过,已经养好了,还给皇祖母请安呢,我见过一面。” 毓溪的好奇心涌动,不禁脱口而出:“难道唱了出真假美猴王?” “真假美猴王?” “书里如来佛祖用钵盂压下的,究竟是真猴子还是假猴子,只有佛祖和留下的猴子知道,这话妹妹可听过?” 温宪摇了摇头,她一个深宫里的闺女,见闻远不如宫外长大的嫂嫂。 毓溪便说,幼年时家里请女先令来说书,讲到真假美猴王这一回,一起听书的兄弟姐妹们辩了一辩,她至今记得哥哥说,谁知道留下的是真的行者孙,还是假的六耳獼猴。 温宪想了想,嘀咕道:“密贵人是王氏,可密贵人未必是王常在?” 说出这话,嚇得姑娘捂起了嘴,紧张地看著嫂嫂,半晌才道:“皇阿玛若不容忍王氏与太子有瓜葛,千百个由头能让她从后宫消失,何必大费周章,再弄出个假王氏?” 毓溪四下看了又看,確认没有旁人在,才轻声道:“妹妹,就当咱们俩说戏文,再不要提起了,是嫂嫂不好,勾出这么些荒唐话来。” 可温宪激动慌张得难以平復,压著声说:“太子会不会见过密贵人了,知道她不是王常在,所以想再看一眼確认真假?” 毓溪愣住了,倘若密贵人当真另有其人,她也觉著太子总去靠近她,真就是连太子也好奇,这密贵人究竟是谁。 第528章 后宫女子的生杀大权 姑嫂二人閒话之间,似窥得深宫秘辛,皆知其中生死轻重,俱是傻傻站著看彼此,直到小宸儿和宋格格收了鱼竿往回走,远远喊她们。 “妹妹,咱们什么也没说。” “是,嫂嫂,我知道,不,我什么也不知道。” 只见小宸儿手捧陶罐,欢欢喜喜地来,告诉姐姐和嫂嫂,她们钓著鱼了。 两处相见,毓溪缓过情绪扬起笑脸,探头来看陶罐里的鱼,却听宋格格在一旁问:“公主,您的气色不大好,怎么满头的汗。” 毓溪隨口道:“被念佟折腾的唄,这天气虽凉快些,日头底下动一动还是怕热。” 宋格格自然不会多想,还主动要去吩咐厨房准备些清凉的甜羹,她走开,毓溪更自在,给五妹妹使了眼色,一起陪小宸儿回来了。 小宸儿洗过手,就去悠车旁守著弘暉,毓溪藉口让五妹妹跟她取几本要给胤祥和胤禵的书,便一同来了西屋,这里虽比不得胤禛的书房藏书多,书架上找一找,还是有好书能让弟弟们研读。 避开小宸儿,温宪才道:“四嫂嫂,咱们猜想的若沾了边,事情里就不止太子,这牵扯上皇阿玛和额娘,还有皇祖母,你我莫说要继续探寻真相,是连想都不该想了。” 一开始妹妹只是抱怨太子的不是,心疼皇阿玛与他的父子之情,她们当真是在说閒话,谁知分析来分析去,竟要探出大秘密,毓溪也始料不及。 此刻妹妹这般说,毓溪连连点头:“是嫂嫂不好,不好好带著你,还说这些有的没的,这若万一惹出麻烦,你只管一问三不知,都是嫂嫂的错。” 温宪却道:“那就扯远了,再说,真要有什么事,也该是嫂嫂先摘出去,您得想想我四哥和弘暉啊。而我是公主,撒娇哭闹一番,糊涂丫头罢了,什么宗人府什么文武大臣,都拿我没法子的。嫂嫂,这话您一定要听我的,记著了吗?” 长辈眼中最活泼淘气的妹妹,宗亲大臣嘴里最不懂事的公主,实则大是大非前,如此可靠勇敢,有这样好的妹妹,毓溪心里很踏实。 若她们惹祸,就算牵扯上胤禛和弘暉,她也不能为了一己私利將妹妹推出去,更何况这一切本就因她的好奇心而起,前几日才按下要託付妹妹打听的心思,今天那么巧,话赶话地说到了一起。 横竖都是自己的错,但眼下不必拉扯谁来担当的话,哄著妹妹高兴就是了。 毓溪欣慰地笑道:“好,咱们喝碗凉茶,一起冷静冷静。” 话音刚落,那头传来弘暉的哭声,小傢伙这才睡不多久就醒了,姑嫂二人挑了几本书后才过来,小宸儿已將她大侄子哄高兴了。 “宸儿你这样瘦小,怎么抱得动这小胖子?” “四嫂嫂,別看我个头不大,我力气可不小呢。” 毓溪和温宪对视一眼,都將太子和密贵人的事按下,高高兴兴和宸儿一起逗弘暉,到了该回宫的时辰,姐妹俩也不磨蹭,都爽快地回去了。 但送客回来,毓溪直觉得浑身疲惫,刚好念佟还没醒,弘暉正吃奶,她得以独自安静片刻,又觉得头疼难忍,便想在美人榻上躺一会儿。 然而闭上眼,妹妹说的话,和太子的身影,还有密贵人那模糊的模样,不停地在眼前晃动,再想起额娘的告诫和警醒,毓溪竟是惊出一身冷汗,待青莲来看她时,只见福晋脸色苍白,摸著额头直烫手心。 青莲担心不已:“奴婢这就去宣太医。” 毓溪阻拦:“不要声张,公主们才来府里做客,若是我病了,岂不是要將她们也关起来,宫里的规矩那么多。” “可是……” “我只是累了,歇会儿就好。” 毓溪知道,自己是被嚇著了,那样温柔的额娘,居然能不露声色地为皇阿玛安排一件大事,后宫人缘最好,人人口中极好相处的德妃娘娘,一顰一笑之间,竟握著后宫女子的生杀大权。 倘若密贵人不是王常在,那王常在去哪儿了? 毓溪素来敬佩婆婆,但从今日开始,是要佩服的五体投地,而心生敬畏也不能再是嘴边的一句空话,对额娘是,对皇阿玛更如是。 上一回额娘告诉她,皇阿玛恼怒詹事府对太子妃不敬,如今想来,未必不是在提醒自己,皇阿玛对他们夫妻的行径和心思也十分不满。 “真是这样吗……”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不知是害怕还是发烧让她十分寒冷,毓溪心颤颤地想著,“终究是我们太著急了。” 第529章 顺著皇阿玛的心意 一直以来,凭藉家族出身,长辈们的宠爱,还有和胤禛的夫妻情义,毓溪很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外人以为她和气好相与,实则是自视高人一等,懒得向下计较。 今日才感受到,面对皇权,他们什么也不是,平日里所见所想的一切,不过是皇权允许乃至安排她能触及得到,却天真地以为都是自己算计来的。 他们夫妻眼下还不能走自己的路,这一回南苑修马棚,因自家哥哥的私愿,將胤禛卷进来,更一人挑起大阿哥、三阿哥和八阿哥之间的矛盾,皇阿玛高坐龙椅之上,难道会看不见,会不知道吗? 也许將来难免要走这样的路,可眼下太早了,再不能自作聪明挑衅皇阿玛的安排,至少三年五载,该老老实实顺著皇阿玛的心意往前走。 但今日事,不能对胤禛提起,这是毓溪和五妹妹之间的秘密,即便有一日妹妹忍不住再对他人提起,自己也要履行承诺,严密保守。 “胤禛啊,我该怎么提醒你,怎么劝你……”毓溪裹紧毯子,但觉一阵阵寒意,脑袋昏昏沉沉,迷糊间,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再醒来,窗外天色已晚,家里静悄悄,毓溪已从美人榻转到了床上,猜想是胤禛回来了。 果然有脚步声传来,是胤禛的身影到了床边,尚不知自己醒了,很小心地伸手来摸额头。 “还烫吗?”毓溪问。 “醒了?”胤禛说著,就去点燃了一旁的蜡烛,再回来床边,摸一摸毓溪的额头,说道,“像是不烫了,你身上疼不疼?” 毓溪摇头,缓缓坐起,胤禛扯了枕头给她靠著,又问嗓子疼不疼,有无风寒之症,更是趴在胸口,听一听她的肺音。 “四阿哥不当皇子,当个江湖郎中,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我这点皮毛,就糊弄糊弄你。” 毓溪要水喝,已有丫鬟见屋里亮灯,机灵地送来茶水,胤禛亲手餵她喝下,一併吩咐丫鬟去准备些吃的来。 “青莲守著弘暉和念佟呢,他们没事,宫里我让小和子打听了,俩丫头也好好的。”胤禛心疼地摸了摸毓溪的脸颊,说道,“好生歇几日,你这產后才几个月,本不该操劳。” 毓溪道:“看孩子的累,心里是满足的,我还是要亲手教养弘暉,你不能拦著我,也不要搬长辈来压我。” 胤禛嗔怪:“这是什么话,我岂能做让你伤心的事,只管安安心心养著他们,若有人敢搬弄是非,说你身子不好不宜抚养孩子,不必我们出马,额娘就会先解决了他们。” 提起额娘,毓溪心头一颤,但並非为了密贵人的事要惧怕婆婆,是想到眼下不宜提醒胤禛那些话,不然他一定怀疑自己为何突然病了,再多出事来。 便笑道:“妹妹们回宫带了好些东西,她们喜欢那水晶冻,我全让她们带上了,不知內务府会不会派人阻拦,但愿能顺利带回去,对了,还有给胤禵的书……” 可胤禛不让她说下去,温和地说:“知道你们玩得高兴,青莲都告诉我了,你先好好歇著,明日精神好了再说。” 毓溪暗暗鬆了口气,笑道:“让我吃些东西,我饿了。” 胤禛很高兴:“好好,知道饿就不妨事。” 此刻紫禁城里,温宪藉口玩累了装睡,没有陪皇祖母用晚膳,一个人在寢殿琢磨和嫂嫂说的那些话,越来越好奇密贵人身上究竟有怎样的秘密。 可她不记得昔日的王常在,就算之后有机会亲眼见著密贵人,也无从分辨她到底有没有换人,总不见得拉著太子去瞧,让太子来认人。 將白日里说的那些话又捋一捋,温宪自言自语道:“密贵人常去乾清宫伺候皇阿玛,过去得宠的王常在也常去,那乾清宫里的奴才就该都见过,若要瞒过所有人,是不是该將他们先换了……” 温宪一下坐了起来,想好了,要找机会去查一查乾清宫的奴才是不是换了人,又是几时换的。 第530章 事情不能只知道半茬 相比毓溪震撼於皇权的至高无上,担心胤禛的前程事业,温宪对密贵人这件事,更多的是好奇。 想著事情不能只知道半茬,若打听清楚,之后真有什么事,她与嫂嫂还有四哥,都不至於太被动。 “前前后后的事,都与我们不相干的,不过是打听而已。”温宪自我安抚著,“他不在宫里乱跑,不与皇阿玛的嬪妃有瓜葛,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如此这般打定主意,之后两天都在琢磨该怎么办,太后奇怪孙女为何不闹著要去畅春园,温宪倒是有应对,说园子里的新人都和她一般年纪,见了面好生奇怪,到底谁给谁行礼好呢。 太后觉著有道理,就不再问这话,刚好太子妃出月子了,这一日带著小格格来向皇祖母谢恩。 產后头一回见,年轻的孩子身上还有几分孕中的丰腴,但比起常见的那些生了孩子的妇人,还是太瘦了,少不得叮嘱关心,將金银珠宝、人参鹿茸赐了好些。 “各宫娘娘那儿,就不必去谢恩,她们各有各的忙碌,待中秋节寧寿宫里摆宴,你再抱了孩子让她们瞧瞧。”太后慈爱地说,“刚好你皇阿玛不在宫里,多几分清閒,好生將养些日子,保重身体最要紧。” 太子妃一一应下,祖孙说了半天的体己话,待要回去,只见温宪从边上过来,笑著问:“嫂嫂,您去乾清宫吗,太子哥哥在那儿处理公务呢。” 太子妃道:“乾清宫无召去不得,我和妹妹是一样的,皇阿玛不在宫里,我更去不得了。” 温宪便对太后撒娇:“该用午膳的时辰了,皇祖母,就说您让嫂嫂去接二哥用午膳可好?二哥还没见过嫂嫂出门的模样吧,这一年嫂嫂只在毓庆宫里待著,不施粉黛的,让二哥哥见著嫂嫂眼前一亮多好?” 太后嗔道:“虽是好事,可你二嫂嫂脸皮薄,何苦为难她?” 温宪来到太子妃身边,笑著说:“皇阿玛出门前,吩咐我照看乾清宫里的桂树,若是开好了,就趁早摘下来少遭些沙尘,酿出来的酒才更香,我正要去乾清宫呢,嫂嫂我们一块儿走吧。” 说来,太子妃並不在意胤礽,是否忘记了她出门在外的高贵光鲜,反倒是很想去乾清宫看一看他如何处理朝务,她也一年没见过丈夫在毓庆宫外的模样了。 既然动了心,便大大方方地说:“皇祖母,您若应允,孙儿就和五妹妹走一趟。” 太后笑道:“去吧,不是什么大事,替我看著你妹妹,別叫她爬树上去,和胤礽好生吃顿饭。” 於是,姑嫂二人辞別太后,一路往乾清宫去。 温宪向来活泼,热情地对太子妃说些宫里宫外的事,不知不觉就到了乾清宫,她径直往门里闯,却见身边的人不见了。 回眸看,只见太子妃从乳母怀里小心翼翼地抱过闺女,郑重地告诉她这里是什么地方,之后才跨门进来,笑道:“她头一回来乾清宫,不敢轻慢失礼,就算是奶娃娃,也该我替女儿守规矩。” 温宪不禁感慨,太子妃真是极贤惠之人,嫁入紫禁城以来,从未做让长辈操心的事,更是极力缓和皇阿玛与二哥的关係,为了自己的丈夫费尽心血。 便转过身,大方吩咐小太监:“去通报我太子哥哥,皇祖母下令要我和太子妃娘娘来接他用午膳,我们要进去了。” 小太监得令,忙去传话,温宪顺势將周遭的宫人扫了眼,的確好些眼生的。 要说皇阿玛不在家,更该留可靠的人看守殿阁,畅春园那头总不缺人伺候的,为何檐廊下、宫院里,站的全是没怎么见过的小太监。 此时胤礽听得传话,已亲自迎出来,嘴上嗔怪著:“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抱著孩子来了?” 温宪恭敬地行礼,笑道:“太子哥哥,是皇祖母命我陪太子妃嫂嫂来的,可怪不得我们。” 第531章 有心之人只想看热闹 胤礽道:“不要嚷嚷,这里是乾清宫,时不时有大臣往来,见著你们又该说些不好听的话传出去,没得遭些口舌。” 若是四哥说这些,温宪必然要反驳几句,但亲疏有別,不敢对太子放肆,只是好生应下,但见太子妃在一旁有些为难,才又道:“皇祖母吩咐的事,嫂嫂不敢违逆,太子哥哥您若觉著不合適,下回我和皇祖母说,別叫嫂嫂为难。” “罢了,本是女儿家来这里才无碍,这若是个小子……”胤礽说著话,从妻子怀中抱过女儿,才满月的姑娘还那么小,在万福团纹红绸襁褓里睡得很安稳。 看著女儿,胤礽惆悵的眉眼缓缓舒展,像是想开了什么,对妻子和妹妹道:“既然来了,带她在乾清宫看看吧。” 太子妃心里高兴,含笑应下,邀请温宪同往。 见他们夫妻这般“沉重”,温宪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若小几岁,看不懂太子眼里的惆悵,太子妃眉间的担忧,或许还能高高兴兴跟著转一转,可她长大了,这紫禁城里的无可奈何,她早就懂了。 “二哥哥和嫂嫂去吧,我去那头看两眼桂树,一会儿就不来告辞,二哥哥和嫂嫂好生用午膳。” 温宪周正地行礼,不等太子应允就先走开了,像模像样地来看看墙下种的桂树,使唤小太监们提水来。 原本乾清宫这般朝政重地,不该种下丹桂如此香甜的树木草,据说是当年太皇祖母心疼孙儿一年四季都在乾清宫伏案处理朝政,古人说一叶落知天下秋,可皇阿玛连落叶也瞧不见,但有了这桂香,香气飘进殿中,皇阿玛就能知道是秋天来了。 看著枝叶间小小的苞,温宪心中却想,这流传在宫里的故事,似乎並不是真的,皇阿玛岂能不知天下秋,不然那四季灾害如何应对,身为帝王,又要如何为百姓谋福。 想到这里,不禁回眸看向太子与太子妃离去的方向,连太皇太后和皇阿玛的故事都能编出来,显然这宫里关於太子的传言,多半也都是假的。 即便没有人敢出言中伤储君,可一件事传多了,到最后有心之人只想看热闹,根本不在乎真相。 在温宪看来,太子绝不会对皇阿玛的嬪妃有非分之想,密贵人不论是谁,与太子之间必然清清白白,而皇祖母与高娃嬤嬤也不会说假话,她听得真切,在皇祖母口中,当时太子和王常在就是有过衝突。 目光扫过宫院里各处站立值守的小太监,温宪忽然觉著,不必再打听乾清宫里有没有调换人手,她相信皇阿玛,相信皇祖母,多少也信几分太子。 那么这些事合在一起,能推断出的情形就是,太子与王常在起衝突时,王常在就死了,但皇阿玛为了维护自身和太子的体面,没让王常在“死”,就有了后来不见人的密贵人。 不论如何,寧寿宫里那个王常在,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温宪心里沉沉地一嘆:太子跑去启祥宫徘徊,是图什么呢,皇阿玛已经为他摆平的事,为何还要追著不放。 “公主,水来了。” “你们仔细些浇,过几日瞧著开了,立刻派人来寧寿宫告诉我,皇上要留最新鲜的酿酒。” “是,奴才记下了。” 如此打发了小太监们,温宪径直离开乾清宫,那么巧遇见四哥和五哥从远处来,想著太子和太子妃难得两个人说说话,便迎上来请哥哥们晚些相见。 五阿哥说:“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別让太子妃为难,不然我们去了,太子怪太子妃多事跑来乾清宫。” 胤禛赞同,说道:“既然閒著,我去永和宫请安,胤祺,你也去给皇祖母和宜妃娘娘请安吧。” 五阿哥笑著问妹妹:“那你是跟四哥走呢,还是跟我走?” 温宪一下站到了四哥身边,说道:“四哥小气,我若跟五哥走,他一定吃醋,五哥你就不会了是不是?” 胤禛嫌弃地瞪了妹妹一眼,大步流星往后宫方向去,温宪拉了五哥跟上来,兄妹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半道上才分开,目送五阿哥去寧寿宫后,温宪才跑著来追四哥。 “方才不便问你,好端端的,跑去乾清宫做什么?”胤禛忽然严肃起来,正经道,“皇阿玛不在家,你更是去不得,下回不许了。” 温宪不服气,但不想提起太多乾清宫的事,不愿再牵扯到太子身上,怕自己守不住心事,便使劲忍耐下了。 胤禛则问:“这几日和宸儿可好,你们来家后,你嫂嫂就病了。” 温宪顿时睁大眼睛,担心地问:“四嫂病了?” 第532章 嫂嫂喜欢你什么 胤禛道:“嫂嫂的身子好了,只因惦记你们好不好,我才多问一句,不要张扬,不然下回还怎么接你们出去。” 温宪稍稍鬆了口气,回忆起那日一同猜出密贵人的秘密时,四嫂嫂面上的惊愕与苍白。 虽然关乎太子,也关乎皇阿玛的体面,的確是件天大的事,可温宪並不太明白,一向大气稳重的四嫂,为何会嚇成那样,这病恐怕也是嚇出来的。 胤禛问:“胤祥和胤禵念书可用心?” 温宪忙回过神来,说道:“他们很用心,额娘也盯得紧,只是和九阿哥几个不对付,时不时有些口角衝突。但太傅们、宫人们都见怪不怪了,我就盼著老九老十早些成家离宫,好让人清静地念两年书。” 胤禛说:“就非得是胤禟的不好,十四那脾气,谁能和他好,能吵起来他必然也有不是的地方。” 温宪傲然道:“难道我帮著外人说自己的弟弟不好吗,就算真是胤禵不好,在外头也要给他撑腰的,再说了,我们都是额娘的孩子,永和宫里可不养坏孩子。” 胤禛不禁笑了,但轻咳一声又板起脸:“在外头可不许说这样的话,多轻狂?” 温宪歪著脑袋,很刻意地打量哥哥,遭来胤禛的责备,怪她没大没小。 “我就是想啊,四哥你对四嫂嫂说话时,也这样一板一眼,什么都要讲规矩吗,四嫂嫂喜欢你什么呢?” “你这丫头……” 温宪生怕挨揍,跳开几步远,嬉笑著:“四嫂嫂是从小只认识四哥你,才觉著你好吧。” 胤禛挽起袖子要来捉这小丫头,温宪这会儿却搬出宫规礼法,提醒哥哥这是在后宫,他一个成年的皇子,可千万不能放肆。 於是,永和宫里,德妃正和小宸儿挑选绣样,便听得温宪嚷嚷著“额娘救我”闯进来,踢飞了鞋子跳上炕头,就往她身后躲。 “这是怎么了?” “姐姐,哪个追你?” 话音落,就有小宫女来通报,说四阿哥到了。 德妃的心才落回肚子里,理一理仪容便让儿子进门,小宸儿也下了地,待四哥向额娘行礼后,乖巧地问候哥哥。 只有温宪躲在额娘身后,冲哥哥坏笑,胤禛自然不好在母亲跟前和妹妹闹,但说:“额娘,这丫头在乾清宫大声嚷嚷,很没规矩,您说该不该管。” 德妃信以为真,严肃地看向女儿:“怎么敢在乾清宫放肆?” “没有,没有……”温宪一时百口莫辩,见额娘当真信了四哥的话,急得不知怎么才好,跳下来跑到哥哥身边,拉著他的衣袖说,“哥你快解释,没有的事,我怎么会在乾清宫放肆?” 胤禛篤悠悠地笑著,见这情形,德妃鬆了口气,自然不是信不过丫头,实在是想不到儿子能开这样的玩笑,而他们兄妹亲昵,心里更是欢喜。 “那你方才说什么话,敢不敢在额娘面前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 小宸儿从宫女手里接过茶,请哥哥到一旁坐下喝茶,又转身捡了姐姐的鞋子给她穿上,温宪则坐回额娘身边,黏黏糊糊地说她没在乾清宫撒野。 胤禛喝了茶,说道:“乾清宫的话是儿子隨口编的,额娘她不敢,可她方才拿毓溪和儿子取笑,儿子才生气要教训她。” 德妃拉过女儿的手,重重拍了一巴掌,温宪也不躲,只是不服气地撅著嘴。 “去给四哥赔不是。” “我也没说什么……” 小宸儿过来,凑在姐姐耳畔,轻声道:“姐姐,要是人家拿大公子和你寻开心,你乐意吗?” 温宪无话可说,勉勉强强起身,走到哥哥跟前,潦草地福了福。 一屋子人都笑了,温宪涨得脸通红,就要发脾气,胤禛却说道:“额娘,念佟日日惦记姑姑,那日和姑姑玩疯了,再受不住寂寞,眼下弘暉和弘昐还不能陪她玩,小孩子家一个人的確冷清,儿子想再接妹妹们去家里玩一天,您若应允了,儿子就去畅春园请旨。” 温宪顿时高兴起来,周周正正地给四哥行礼,说她方才冒犯,请哥哥多包涵。 未出嫁的公主和没成家的皇子,从小到大除了祭祀或隨驾出巡,几乎出不了紫禁城,哪有去哥哥嫂嫂家做客的道理,在自己的闺女这儿都开了先河。 自然太后盛宠,无人敢置喙,但德妃不得不为了女儿的前程多考虑,岂能事事都隨她的心意。 德妃道:“还是罢了,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看著,公主岂能隨意出入宫闈。念佟若实在寂寞,送进宫来我照看几天,宫里小孩子多,都能和她玩耍。” 听这话,温宪欲言又止,虽然很不高兴,可她知道额娘绝不是为了让她不痛快才这样说,宫规大如天,在她这儿,本就是一而再地破例。 见闺女坐回身边,软乎乎地挨著,不吵闹也不爭辩,德妃反而心疼了,轻轻拍哄了几下,抬眸对胤禛道:“就这样吧,还有別的事吗?” 胤禛更知轻重,方才那么说也是为了哄妹妹高兴,既然额娘有所顾虑,他不好再坚持,便说是不想打扰太子和太子妃,来请安喝口茶就要走的,並没有特別的事。 德妃笑道:“既然得空,我拿胤祥和胤禵的文章给你看看。” 第533章 握著太子的把柄 温宪这才嘀咕:“额娘就是偏心小儿子,四哥难得来坐坐,不说喝口茶歇会儿,还要给那小子改文章。” 德妃听了,真觉著有些对不住胤禛,可胤禛笑著说:“儿子方才还问她弟弟们念书好不好,额娘別理她,您只管拿来我看。” 温宪又说:“他们让看吗,额娘,他们大了会害臊,不乐意让別人看文章怎么办?” 这倒是正经的话,但德妃岂能让孩子们难堪,自然是胤祥和胤禵说过要给四哥也瞧瞧的,她才惦记著,便嗔怪女儿捣蛋,亲自往儿子们的屋里去取。 小宸儿给四哥端来点心,胤禛才用了午膳,便说包起来让小和子带著,傍晚若是饿了刚好可以垫垫飢。 “四哥饿了就派人传话来,小厨房里新鲜做了给您送去。” “傻丫头,四哥是当差办事,可不是来享受的,大臣们难道也让家中往宫里送饭送菜不成?” 兄妹俩正说著,温宪忽然跳过来,笑嘻嘻地对哥哥说:“上回嫂嫂给我猜的谜面,我猜著了,是六耳獼猴,四哥你回家去,替我传句话,问嫂嫂是不是这谜底。” 胤禛很自然地问七妹妹:“宸儿没猜著?” 小宸儿以为是自己没在边上,应道:“我和宋格格钓鱼呢,四哥,你家的鱼好狡猾,半天才钓上来一条。” 温宪便也跟著说钓鱼,生怕哥哥多问一句,再后来额娘拿来了胤祥和胤禵的文章,她帮著磨墨递纸,什么猜谜,什么六耳獼猴的事,便没再提起。 直到胤禛离去,德妃才问女儿为何去了乾清宫,温宪照实说去照看桂树,这事並非她杜撰,皇阿玛的確交代过,只是那会儿当玩笑罢了,不是正经吩咐。 又说自己有分寸,绝不掺和太子东宫的事,只因皇祖母看太子妃脸皮薄,才命她走一趟,再无其他的事。 德妃自然信得过闺女,叮嘱了几句后,这件事便过去了。 倒是胤禛记著妹妹的嘱託,傍晚回家,因赶著和顾先生上课,打发小和子先来传话,毓溪听说什么谜面,还有些奇怪,待听得六耳獼猴,顿时就明白了。 “果然不是王常在,那太子就必定做下了不得的事,才会有此安排。” 避过下人,毓溪守在悠车旁,轻轻一嘆。 看来妹妹已经想法子弄明白,密贵人不是王常在,才特地给她捎个信,可这件事要紧的並非那密贵人到底是谁,而是太子手里惹下的大祸。 皇阿玛要保太子,隨便立个名目就能让王常在自然地消失在后宫,一个小常在,没有身家背景,还因得宠生子遭人嫉妒,她若不在了,只会皆大欢喜,谁也不在乎她遭遇了什么。 可皇阿玛要额娘一起掩盖这件事,弄来另一个人封“密贵人”继续宠著,就不仅仅是保全皇帝或太子顏面那么简单,该是反过来瞒了太子什么事,才让“王常在”继续活著。 “果然是死了吗?” 毓溪眉头一紧,脑袋里忽然有了头绪,手下轻轻拍哄弘暉,心里想著:太子错手杀了王常在,可皇阿玛和额娘却让他以为没有杀人,必定是要让太子少些愧疚罪恶之心,体面不体面的,那都另说了。 “皇阿玛若真是这般用心良苦,太子將来再犯糊涂叫他失望,这东宫之位恐怕……” 悠车里的小弘暉睡不著,忽然抓住了额娘的手指,小孩子力气很大,一下將毓溪从这纷乱的念头里拉回来,將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弘暉怎么不睡,要额娘抱吗,额娘抱不动,额娘胳膊疼……” 小傢伙似乎听懂了,咿咿呀呀几声后,抓著母亲的手指就闭上了眼睛,毓溪小心哄著,轻轻吟唱儿歌,终於把儿子哄睡了。 待谨慎地抽回手指,指尖微微发麻,毓溪揉了揉,似有蚂蚁噬咬又疼又痒,她走到窗下来,吹些凉风缓口气。 “皇阿玛对太子的爱重,正如额娘所言,不到万不得已,东宫之位绝不会动摇,不过……” 毓溪的手抵在心口,不论如何,她也算握著太子的把柄,即便不足以要挟太子爭夺什么,但將来为了胤禛的事业前程,兴许就能派上用处。 第534章 该高高端起时,就不能犹豫 但这一切,还远得很,眼下急功近利,不仅什么也爭不来,可能连已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额娘时常提醒他们,江山是皇上一人的,毓溪如今才明白,这所谓的江山,也包括胤禛和她,还有这家宅里的一切,他们的身家性命、前程事业,都是皇阿玛一人的。 吹了凉风冷静下来,走回悠车旁,弘暉正睡得香甜,肉呼呼的脸蛋叫人忍不住想亲一口,至今毓溪还会觉著神奇,她居然在这世上,有了一个和自己骨肉相连的孩子。 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毓溪轻声道:“弘暉啊,额娘要静下心来,老老实实当个皇子福晋,过去你没来的那些年月里,额娘太轻狂了。” 放下一些事,想开一些事,毓溪这晚睡得很踏实,胤禛几时从书房回来她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已是隔天清晨,心爱的人正在身边睡得安稳。 侧过身端详片刻,就听得外头的动静,知道是来伺候四阿哥起身出门的,毓溪也不好再贪恋这片刻的温存,但还是扑上来,將身边的人亲著醒来,胤禛睁开眼,心情也好,一把搂过毓溪滚进床榻里。 “四阿哥,该起身往畅春园去了。” “嗯……你再亲两口。” 毓溪狠狠亲了几下,胤禛生怕脸上留下印记不好面圣,才不闹了,一骨碌坐起来,鬆了松筋骨,唤门外的人进来伺候。 青莲带著丫鬟,各自伺候四阿哥和福晋,毓溪拾掇整齐,便来为胤禛穿戴。 如今天气凉了,他还要骑马去畅春园,身上衣裳不防风可不成,额娘亲手缝的护膝也早早送来了。 见妻子一早起来就笑盈盈的,胤禛不禁问:“今日心情格外好,有什么好事?” 毓溪嗔道:“怎么,你爱看我大清早耷拉著脸?” 见奶娘抱来弘暉,两口子一起围上来,胤禛像模像样地抱著儿子,见弘暉冲自己笑,心里更喜欢了。 “昨晚见你睡著了,不捨得吵醒,其实有话要与你说的。”胤禛將儿子递给毓溪,一面道,“额娘不让妹妹们出来了,说是得想想其他兄弟姐妹,不能什么好事都归咱们。但说念佟若实在闷得慌,想姑姑,就送去宫里住几日,额娘也想孙女。” 毓溪道:“等我问了闺女,再和侧福晋商量商量。” 胤禛转身戴朝珠,想起一事来,又问:“什么谜面,猜的六耳獼猴?” 毓溪从容应道:“说西游记呢,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你没听过吗?” 胤禛笑著说听过,但心里却隱隱发痛,他不愿毓溪扫兴,没敢露在脸上,皇额娘的忌日才过不久,皇额娘活著的时候,最爱听西游记。 好在这样的思念,不会在心头繚绕太久,待毓溪抱著弘暉送他出门,胤禛已经放下了。 等下人牵马的工夫,两口子在门里逗弘暉,胤禛想起一事来,说道:“八福晋近些日子时常往来道观,你自然不会与她为伍,但將来若送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多提防些。” 毓溪却笑:“道法自然,岂能个个都是江湖术士,她若能识得得道高人指点迷津,开悟这世间的烦恼,岂不是好事。” 胤禛不甚在意:“但愿如此,我不过多嘱咐一句,既然都传开了,是好是坏胤禩自会掂量,咱们不必管他们家的事,我只担心你被她缠上罢了。” 毓溪答应:“放心,家里规矩细致,下人不会乱收东西,我对她也一直淡淡的,她都不爱搭理我呢。” 此时小廝牵马到了门前,毓溪叮嘱胤禛路上小心,看得他策马扬鞭而去,才抱弘暉回来。 “弘暉啊,外祖父已经给你留著心,將来弘暉大了就给你送小马驹来,一定给你最好的马儿,跑得和阿玛一样快……” 一路哄著儿子,毓溪到了正院,居然见侧福晋和宋格格来给自己请安,家里好久没这规矩了,不知吹的哪阵风。 怀里的弘暉咿呀起来,毓溪抱得更稳当些,而这情景,让她恍然想起念佟这么大时,李氏和宋氏在这里等著请安,言语之中明里暗里地嘲讽她生不出来。 那会儿毓溪没生气,她从不屑与这些人计较,再看如今的光景,可见这份高傲是没错的,要在胤禛心里,要在这四阿哥府里,长长久久地守护属於自己的一切,该高高端起时,就不能犹豫,永远也不要拿妾室来和自己比。 “用过早膳了吗,念佟不知起了没。”毓溪大方地一笑,抱著儿子进门去。 第535章 虔诚二字,实在过誉了 这个时辰,八阿哥府中的下人们,同样忙著伺候主子出门,胤禩向来严於律己,从不贪睡懒起,此刻已穿戴齐整要出门,但与昨日一样,瞧见霂秋也打扮得端庄稳重,那么早就要出门去了。 原先寺庙里烧香,逢初一十五才出门,如今妻子一头扎进道教中,日日起早赶去观中叩拜抄经,无比虔诚。 胤禩不敢说轻狂之语褻瀆神灵,可他觉著妻子这般奔忙,身上並无半分灵气,若是去清净之地求个內心安寧也罢,可显然她日日拜三清,所求所愿似山如海,虔诚二字,实在过誉了。 “今日瞧著要下雨,还要出门吗?”胤禩走到廊下,看了眼天边沉甸甸的云,好生道,“你既诚心,在家也能抄经,何必这样辛苦,我这上朝都不及你忙碌。” 八福晋垂眸问道:“是不是外头有人说閒话了?” 胤禩摇头:“並没什么閒话,只是我担心你,瞧著都清瘦了。” 八福晋鬆了口气,说道:“我前些日子是为自己忙,这几日是为国舅府的道场忙碌,佟夫人要在中秋节前做道场,我帮著打点一些小事。” “可你……” “胤禩你別生气,我知道我贵为皇子福晋,是你的妻子,本不该对大臣家眷如此殷勤。可那是公爷府,是皇阿玛的外祖舅舅家,连德妃都要把自己的女儿嫁去佟家,我帮著佟夫人做点小事,为你落个好名声,很是值得的。” 胤禩轻嘆:“你的心意我自然明白,可是……罢了,你有分寸就好,再者即便清净之地,观中多是男儿身,你身边要带齐奴才下人,处处谨慎。” 八福晋欠身:“都记下了,再忙这几天,我便不去了,我知道就算三福晋也不敢这样频繁地出门,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胤禩欲言又止,他並不愿妻子总將这些话掛在嘴边,可不得不承认,他很在乎自己的名声,他不愿霂秋给自己添麻烦。正如这去观里烧香的事,再如何虔诚恭敬,也是拋头露面的事,早晚会被议论。 不久后,夫妻二人气氛微妙地散了,去往道观的马车上,八福晋低沉著脸,原先爱看的街景今日也无甚兴致,早早放下了帘子,眼神空空地隨著车马摇晃而呆坐著。 “福晋……”过了许久,珍珠终於忍不住开口。 “想劝我什么?”八福晋苦笑。 “八阿哥是为您考虑,担心您在外头受委屈,您可千万別误会。” “今日天气不好,我才闷闷的,不与他相干,方才我们说得好好的,没事。” 珍珠再不敢多嘴,小心地给福晋斟了茶,安静地坐在一边。 喝了茶,身子里暖融融的,又到一年秋天,到八福晋出生的时节,可惜当年她的降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喜悦,不过是多了一个人口,就连亲生母亲,都捨得弃她而去。 將茶碗递给珍珠,八福晋心中嘆了声,如今做的一切,看似为了胤禩,实则是为了自己,为胤禩谋事业,就是为自己求前程,八阿哥將来封王乃至做皇帝,她郭络罗霂秋这辈子,才真正能有翻身的机会。 至於胤禩能不能理解,能不能在乎,她都不强求了。 马车到了观前停下,珍珠下车命小廝放凳子,待得八福晋被搀扶下来,主僕俩一同瞧见大阿哥府的奴才从边门出来,被小道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大福晋果然在这里求的符,咱们都撞见两回他们家的奴才了。” “是啊,心诚则灵,我且多些心思,总会有所回报。” 此时有道长迎来,八福晋稽首行礼,珍珠给身后的下人使了眼色,除那牵马拉车的,一行七八个丫鬟婆子並小廝,整齐地跟著进门了。 这会儿胤禩策马往畅春园去的路上,遇上了四哥一行,忙停在路边等兄长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候。 胤禛笑道:“今日你也不坐车了?” 八阿哥道:“秋高气爽,跑一跑身上鬆快,我总不如哥哥们健壮,皇阿玛瞧著也担心。” 胤禛很是赞同:“怪不得近日气色也好了,这人动起来,气血才旺盛。” 八阿哥见时辰不早,不敢耽误面圣议政的时辰,忙和四哥一同策马前行,大清早路上没人,到了城郊更是跑得畅快,下马时胤禛见八阿哥气喘得厉害,笑道:“怪我跑得急了,下回只管喊我慢些,身体要紧。” 八阿哥上气不接下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却抱拳道:“四哥,我好些日子没这么痛快了,跑得舒坦极了。” 话音刚落,远处有车马匆匆而来,小和子眼尖,忙稟告胤禛:“主子,是佟公爷来了。” 第536章 四哥的不屑 “四哥,可要等一等佟公爷?” “不必了,莫耽误面圣。” 胤禛转身离去,八阿哥尚有些犹豫,但见四哥走远,而佟家的马车越来越近,还是跟了上来。 论亲戚辈分,佟国维是他们的舅公,寻常家中地位极高的长辈,必然要恭迎等候,否则不孝的罪名就压下来了。 可他们是皇子,与佟国维有君臣之別,客气些是情分,这般转身走人,佟国维纵然敢怒也不敢言。 但君臣之间,何止是尊卑,更多的是利益相关,哪怕是九五之尊的皇阿玛,家国大事也离不开文武大臣的智谋和能耐,时时刻刻都要算计著琢磨著,恩威並施、张弛有度。 这情形下,胤禩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佟国维得罪了四哥,不然比起他们这些兄弟,四哥与孝懿皇后有母子之情,与佟国维本该更亲近。 到了清溪书屋,已有大臣等候,胤禛和胤禩也各自领了牌,等著覲见面圣。 往日额娘隨驾来畅春园,胤禛若一时不得见驾,就会去额娘那儿坐坐,问候请安喝杯茶,到了时辰再过来。 这回只有年轻的后宫新人隨驾,皇祖母耳提面命要他们谨慎,胤禛便不好四处走动,留在这里,少不得遇上后来的佟国维。 等待面圣的官员不少,皇子里只有胤禛和胤禩,佟国维先来见礼,之后就被其他大臣围上,压著声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著什么要紧的大事。 有小太监来伺候:“四阿哥,八阿哥,请到偏殿用茶吧。” 胤禛道:“大人们都在此处等,要么一起过去喝茶,独独我们两个走,摆得什么架子。” “奴才该死……” “退下吧。” 八阿哥没在意这事,目光一直看著佟国维那一处,发现他时不时会往四哥与他这头瞟一眼,但因看得只是四哥,不曾与他对上目光。 “四哥,佟公爷一直在打量您。” “有些日子没见了,我近来结实了不少,他瞧著新鲜吧。” 八阿哥终究没忍住,问道:“佟国维得罪四哥了吗?” 胤禛淡淡一笑:“別多心,为了温宪的婚事,我得躲著些佟家人,別回头以为咱们上赶著要將公主嫁给他们家的孙子,岂不是丟温宪的份。” 八阿哥道:“五妹妹真要与舜安顏成婚了吗,还以为是外头传的热闹。” 胤禛大大方方地说:“皇祖母从未遮掩,清清白白的两个孩子,长辈们早就看中了,外头传得一半真一半假,隨他们去吧。” 八阿哥不禁想到,出门前霂秋才刚提起,说连德妃娘娘都要把女儿嫁到佟家,她为了自己巴结些佟夫人总没错的。 彼时有些生气,觉得这话很刺耳,此刻一想到四哥背后的人脉,德妃娘娘、孝懿皇后还有四福晋的娘家,他才意识到,霂秋做的没错,一无所有的他们,本就该什么都抓一手,聊胜於无。 “胤禩。” “是,四哥。” 胤禛指著八阿哥的手腕,说道:“你这手串,不似佛家之物,戴著覲见皇阿玛,恐怕不妥。” 八阿哥低头一看,又惊又窘,慌忙摘下了珠串,藏入怀里。 这是霂秋从观里为他求来的念珠,不知今早几时为他戴上的,居然没有察觉,这般戴著一路到了畅春园。 刚好有小太监匆匆而来:“四阿哥、八阿哥,皇上召见。” 第537章 你查了谁朕就办了谁 原本兄弟二人各有事务要稟告,此刻一同面圣,胤禛想著该是有什么差事要他和胤禩一同领下,盘算著近来朝廷的几件大事,一时猜不透。 怎么也没想到,皇阿玛居然要他们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皇子去查贪,胤禛不自禁地看向八阿哥,但见他镇定自若,並无半分异样。 可胤禛是知道的,老八刚到工部,就从木材商手里赚了一大笔银子,这次南苑修马棚的事虽不与他相干,然而三阿哥两口子算到他头上,將八福晋折腾一场,真真造孽。 “胤禛。” “是,皇阿玛。” 皇帝神情淡淡地说:“湖广新税一事,不可耽误,要你与胤禩一同查贪,仅是辅助,当胤禩为难时,遭妨碍时,你可出手为他周全些许,其他的一概不必插手,继续与年遐龄完善湖广新税一事。” 胤禛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皇帝又道:“胤禩,你只管秘密行事,不必向胤禛稟告,用得上你四哥时再找他便是。想怎么查,查哪一个,皆由你自行做主,到时候將摺子呈给朕,你查了谁朕就办了谁。” “儿臣谨遵圣旨。” 鏗鏘有力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心虚,不知怎么的,胤禛的心忽然凉了半截。 他不信皇阿玛对胤禩从木材商手里赚到钱的事一无所知,他不敢质疑皇阿玛的用人,也许皇阿玛是想给儿子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以胤禩的聪明才智,走在正道上必將有大作为。 可老八此刻的镇定和冷静,究竟是他已经忘记自己做过什么,还是在他看来那都不算贪污受贿,他若不知错,又如何回心转意、改邪归正? 如此,皇阿玛图什么? “盼著你们两个,能清白公允。”皇帝忽然又道,“莫要让朕失望。” 胤禛和八阿哥一同跪下,齐声道:“儿臣不敢,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意。” 皇帝轻轻挥手:“退下吧,出去让佟国维进来。” 门外,梁总管笑盈盈地来迎二位阿哥,胤禛见了便吩咐:“皇上要见佟国维。” 八阿哥看向兄长,再望向远处的佟国维,他方才打算亲自去请,然而四哥却只是吩咐梁总管,他真真不如四哥端得起皇子该有的架势。 隨同四哥走出来,经过诸位臣工面前,四阿哥並不拿大轻狂,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但只字不提皇上传召佟国维,还是梁总管手下的小太监来传话,佟国维才跟著离开。 一边看著四哥走远,另一边是佟国维进门面圣,胤禩不自觉地挺起了背脊,他能和四哥一样担当大任,自然也该与四阿哥一样尊贵自持,总有一天要让满朝文武都不敢再看轻他。 如今他手握秘密查贪的大权,皇阿玛甚至说出他查哪个就办哪个的话,胤禩心中一阵热血涌动,不自觉地笑起来,大步追上了四哥。 胤禛听得身后脚步声,就能感受到胤禩的兴奋愉悦,努力扬起自己的眉眼,才不让弟弟追上来时,看到他慍怒生气的面容。 直到在畅春园外分开,策马飞驰而去,胤禛才敢將怒气露在脸上,难不成在胤禩眼中,他当时收了钱,但因联络的官员暴毙,最终没办什么坏事,就都不算了? 这份怒气,在心里盘踞了一整天,傍晚回家,见宋格格半路等他,心中很没好气,责备她不成体统、坏了规矩,气冲冲地走开了。 平日里,就算胤禛懒得应付,也会说几句哄人的话將宋氏打发,从未如此严厉盛怒,嚇得宋格格腿软迈不开步子,跌坐在地上哭了片刻,才被下人七手八脚地搀扶回去。 这光景,自然很快在府里传开,正院里,毓溪收拾著念佟的细软,已和李氏说定,要送念佟进宫小住几日,与青莲说说笑笑感慨孩子长得那么快,就有小丫鬟来传话,说四阿哥到家,训斥了半路等候请安的宋格格,径直去了书房。 毓溪听著也奇怪:“这是怎么了,宋格格不是隔三差五等他么?” 青莲担心道:“会不会是朝廷上有不顺心的。” 毓溪放下手里的小衣裳,说道:“朝廷若有大事,白天就该传回来了,今日没什么消息不是?” 青莲道:“要不福晋去看一眼,也只有您能让四阿哥宽心。” 毓溪看向窗外的天色,说道:“顾先生快来了,等顾先生离府,我再过去瞧瞧,备下莲心茶,好给他去去心火。” 第538章 想著你就高兴,见著更欢喜 好在今晚顾先生的课十分有趣,湖广年遐龄的来信又让胤禛对新税一事有了信心,如此当毓溪带著莲心茶来探望,他的气早消了,一併连责备过宋格格的事也忘了。 “要……去哄她吗?” “问我?” 毓溪放下茶水,没好气地说:“你们欢欢喜喜的时候,你可曾来问我能不能高兴?” 胤禛嗔道:“好好说话,我这儿气顺了,你又来闹我。” 毓溪问:“好些日子不见你从外头带著怒气回来,这是遇见什么大事了?” 胤禛喝了莲心茶,摇头道:“此刻想想,我真犯不著生气,胤禩的前程和我有什么相干?” “八阿哥……” “皇阿玛要我们俩在京城查贪,他为主我为辅,他为难时我帮一把就好,如何查、查哪一个,胤禩说了算,也不必与我商量。” 这话听著新鲜,毓溪好奇地问:“算是怎么个安排,仿佛多一个人盯著他,或是盯著你?” 胤禛苦笑:“皇阿玛行事,向来高深莫测,我倒不在乎谁来盯著我,可一想到胤禩自己才进工部就狠狠捞了一笔,此后的大事小情之上,恐怕也进项无数,就忍不住生气。想著我若是他,接了这样的差事,必然当下就两腿哆嗦站不稳,哪里来的底气大声接旨?” 毓溪道:“怕的人如你,从一开始就不会染指,而那一头扎进去的,早已是一条道走到黑,这会儿怕有什么用,咬牙挺过去才是啊,没底气也得有底气。” 胤禛一愣,可的確是这个道理,这世间寻常的事,不会被人提起掛在嘴边,但什么浪子回头、迷途知返,造出那么多的词来传扬改邪归正的人,显然是稀少罕见,才能被人记著,此外大部分走上歧途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回头。 毓溪道:“八阿哥得了木材商孝敬时,你没出手阻拦,没打算帮这个弟弟走正道,那往后八阿哥做什么,你都不该生气,不然你气什么呢?气他不走正道,还是气自己没及时拉一把,既然都不与你相干,总不会是嫉妒他能从皇阿玛手里领大差事吧。” “我怎么会嫉妒……” “那不就好了,咱们別把眼睛放在旁人身上,先做好分內事,你才多大,不过是弟弟们喊一声哥哥,在那些老大臣眼里就是个孩子,还没到咱们做主论公道的时候呢。” 这话胤禛信服,他的確年轻缺歷练,拿著自己的公道正义看待世上的人和事,实则入朝短短几年,內心的信念就动摇了无数回,偏偏怪不得世道无情、人心叵测,只能怪自己稚嫩没本事,空有一腔年轻气盛。 “心里好些了?” “本就没事,你跑来招惹我又气一场。” 毓溪笑著揉一揉胤禛的脸颊,被他一下拥在怀里,两口子好生亲昵。 “这手串是新得的?” “好看吗,姨母送来的,五妹妹和七妹妹也有,姨母说得亏如今胤祥和胤禵还没成亲,不然往后瞧见漂亮的首饰,都不知能不能凑齐咱们兄弟姊妹的数。” 胤禛笑道:“將来让给弟妹们就是,你喜欢的我给你买。” 毓溪说:“我自然不和弟妹们爭,我比他们多受额娘和姨母疼爱好些年呢,她们一辈子也赶不上我的。” 胤禛摸了摸毓溪的手串,想起胤禩今日戴著道家的念珠就往畅春园去,自然並非朝廷和皇阿玛只尊佛法,而是去当差办事,官服朝珠之下,不可佩戴其他物件,实乃君臣礼仪。 他將这件事告诉了毓溪,毓溪轻轻嘆:“八福晋本是聪明的女子,但自幼太过坎坷,內心深处的自卑,令她做什么事都十分急躁激进,恨不得当下就有回报,她若不能看清这一点並开解自己,其他的事不说,只怕与八阿哥的性情合不来,夫妻之间……” 胤禛笑道:“弟弟弟妹家的事,你倒是看得清?” 毓溪瞪他一眼,恼道:“胡说什么呢,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身上的毛病,若非额娘和姨母这些年的提点开解,我也一样糊涂。” 胤禛含笑看著毓溪,说:“今早就觉著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仿佛突然之间,更豁达开朗,也更快活。”胤禛高兴地说,“比做姑娘时,比咱们刚成亲时,更不必说苦苦求子那两年,毓溪啊,是我让你快活吗?” 毓溪笑骂:“可是会抢功劳的,你一日在家几个时辰,有你什么事儿?” 胤禛却心动了,搂过毓溪的腰肢,气息曖昧地说:“可你让我快活,想著你就高兴,见著更欢喜……” 第539章 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 由著胤禛腻歪了片刻,毓溪还是將他轻轻推开了,胤禛冷静下来,亦知此刻不妥。 並不仅仅是在书房,而是他才怒气衝天地责骂了宋氏,若转身便与毓溪在书房你儂我儂,岂不是为她树敌。 虽说侍妾格格连正经名分都没有,宋氏若敢犯浑,毓溪就能將她打发处置了,可胤禛不愿自己惹下的麻烦,要妻子跟在身后收拾。 “你接著忙,知道你气顺了就好,不然我和青莲饭也吃不下。”毓溪笑著,理一理衣衫髮簪,便大大方方地走了。 胤禛送到门前,要下人好生点灯照著路,看毓溪离了院门,才折回书桌前,將年遐龄的信又读了两遍。 查贪一事,就让老八忙去吧,贪官污吏皆是一时,利国利民的税收政策,则功在千秋,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重要。 八阿哥府中,下人已將晚膳送到书房,请了几回,胤禩才从书桌前挪过来,脸上原是带著为皇阿玛办差的兴奋和愉悦,但见一桌子鸡鸭鱼肉,到底还是有些扫兴。 “为何不做些清淡的素菜,昨日便与你们说了,我吃不下这些肉腥。”胤禩从边上拿了茶壶,就要泡米饭,被伺候的下人阻拦,说福晋吩咐,再不能让八阿哥吃茶泡饭。 “那就不吃了,我也不饿。”胤禩很是烦躁,自从家里的咸菜泡菜都被霂秋扔了,他的胃口一落千丈,虽说入秋了天气凉快,本该食慾大开,可他对人生的意趣,本不在这一茶一饭上。 下人们顿时跪了一地,说八阿哥终日只吃些茶汤米麵,日子久了不养身体,身子若不好,何来精神和力气应付朝廷大事。 胤禩微微皱眉,这话他没得反驳,此前也对霂秋说过,也许到最后拼的是长寿康健,哪怕当个亲王权臣,没有身子骨什么也做不了,更不必说当皇帝。 就在主僕间拉扯的功夫,已有下人去稟告福晋,待八福晋匆匆赶来,胤禩已经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著饭菜。 八福晋鬆了口气,说道:“你比兄长们都消瘦,自己不保重可不成。” 胤禩苦笑:“总为了一口吃的要你操心,跟孩子似的。” 八福晋坐下,见胤禩吃的不错,说道:“我们是夫妻,不操心这些,操心什么。” 胤禩抬手夹了一块糯米藕要餵妻子尝一尝,八福晋却见他手腕空空,早晨给戴的那串念珠不见了。 “珠子呢?” “什么珠子?” 八福晋指著丈夫的手腕道:“今早为你穿戴朝服时,我给戴上的念珠,可是骑马掉在半路上了?” 胤禩原想顺著这话,就当是骑马弄丟了,可又觉著若不把话说明白,下回霂秋又悄悄往他身上戴什么东西,这珠子也罢,若是什么符咒之类的在御前落出来,便要酿成大祸。 “畅春园虽非紫禁城,但面圣时与乾清宫无异,朝服朝珠之外,不可佩戴不相干的物件,我自己摘了收著,正想还给你。” “对不起胤禩,我不知道……” 胤禩忙道:“不妨事,往后你要给我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你的心意我自然喜欢,但朝廷规矩大,莫说你有不知道的,我也常常记不清。” 八福晋很是愧疚,低著头说:“我总给你惹麻烦。” 胤禩轻嘆:“没有惹麻烦,咱们高高兴兴的可好,我今日可是遇上大好事,兴许就是那珠子带来的福气。” 八福晋顿时眼底有了光:“当真,什么好事?” 稍稍犹豫后,胤禩还是不打算告诉妻子,本是秘密行事,万一妻子不慎漏出去,尤其是安郡王府那儿,不得不防。 “待事成之后,我再告诉你,皇阿玛命我不得声张。” “好,那事情成了,一定告诉我。” 第540章 从不主动亲近后宫 於是陪著胤禩用了晚膳,八福晋才离开书房,一路往自己的院子去,走到半程,忽然停下了脚步。 “福晋,您怎么了?”珍珠退回来,掌著灯笼问道,“可是崴著脚了?” “他是不信我,才不告诉我吗,怕我说出去,怕我背叛他?”八福晋眼神定定的,一低头,眼泪便落下了。 珍珠不得不將灯笼挪远些,不能让其他下人瞧见主子站在这儿哭,而她不明白福晋在说什么,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劝。 “走吧……”片刻后,八福晋抬起头,像是怕被奴才们看见,都不愿有擦眼泪的动作,迎著风任凭它们被吹乾在脸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胤禩对此全然不知,也不关心,他依旧沉浸在皇阿玛对自己的信任中,至於如何查,查哪一个,眼下不著急下定论。 皇阿玛说查贪不是一时一刻的事,並非当下就要结果,三年五载都不算长,只要能挖出朝廷的大蛀虫,便是功勋一件。 心里高兴著,抬手从笔架上取笔,目光瞥见边上宋代的汝窑笔洗,之前送了太子妃一方恭贺她產女,很快家里又有了“新”的,这样好的东西从哪儿来,谁送的,他心里很明白。 “我自己……”手中的笔应声落下,这一瞬,胤禩才忽然想起自身惹下的麻烦,心头一阵猛跳,“我当如何是好?” 秋风阵阵,转眼已是八月,中秋在即,皇上也將从畅春园归来,生怕耽误额娘照顾皇阿玛,毓溪便赶著圣驾迴鑾前,进宫来將念佟接回去。 原先只说住一两天,掌不住祖孙情深,且皇上在畅春园听说孙女接到了永和宫,知道德妃喜欢,特地传来口諭,不让拘泥规矩,孩子喜欢就多住些日子,不妨事。 这一住就到了这会儿,再不来接,皇上都要回宫了。 那日进宫时,是胤禛送来的,前前后后毓溪又有好一阵子没进宫了,今日要接念佟,就没把弘暉带上,独自轻轻鬆鬆地过了神武门,迎面就见环春在这里等候。 毓溪亲昵地说:“怎么又是姑姑来接我,我也太体面了。” 环春笑道:“奴婢若能护福晋几分体面,那可是奴婢的造化。” 说著话,便带毓溪往慈寧宫园去,说是娘娘和公主带著小格格都在那儿,更轻声道:“太子妃也领著孩子们一起赏呢,福晋您有些日子没见过太子妃娘娘了吧。” 毓溪点头:“原是该进宫道贺满月的,皇祖母下令说皇阿玛不在家,后宫不宜太多人进出,便打算中秋时再好好道贺。不过今日来时,我就想好了,额娘跟前若没什么事,我就去一趟毓庆宫,这下能在园子里相见,比去东宫更便宜。” 如此,过了西六宫,沿著慈寧宫宫墙往南走,便入了慈寧宫园,上回来时还是太监宫女打扫被暴雨摧残的断枝落叶,今日来,已然一派秋日风光,再迟上一个多月,便能看见银杏满树金黄。 “额娘……”奶呼呼的女儿声传来,只见穿著红底百小袄的念佟,手里举著不知从哪儿捡的枝,朝著自己飞奔而来。 “仔细摔著,別跑。”毓溪几步迎上来,蹲下张开手臂,將小人儿抱入怀,轻轻拍著闺女的屁股说,“小坏蛋,你还记得额娘呀,这么久都不肯回家。” 不远处的凉亭里,太子妃怀抱婴儿,与德妃一齐望著这边,瞧见念佟扑进四福晋怀里,她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闺女。 “明年这时候,姐姐妹妹就能一起玩儿,多热闹。”德妃温和地说,“小孩子长得可快了,太子妃与太子大婚时,弘晳也是这样被抱在怀里,如今都能在他皇爷爷跟前背诗了。” 太子妃笑道:“娘娘说的是,我和四弟妹一样,这些年她养著念佟,我也养著弘晳,一眨眼,我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此时毓溪已带著念佟来到凉亭外,经允许后才进来,恭恭敬敬地向额娘和太子妃行礼。 太子妃和气地说:“我抱著孩子,就不起来迎你了,妹妹坐吧,娘娘赏赐了好茶,你也尝一尝。” 毓溪大方从容,带著念佟坐下,要说眼前的光景实在新鲜,竟有一日能看见太子妃抱著孩子和自家婆婆喝茶赏。 人人皆知,太子妃向来清高孤傲,进宫这些年,从不主动亲近后宫。 第541章 老来得女,有个姑娘还很小 然而太子妃的心里,早已有了变化,此前旁人眼中的清冷孤傲,不过是因为在这紫禁城里举目无亲,那时候连胤礽都不正眼看她,若不高高端起自己的尊贵,只怕谁都能欺她一头。 但如今,有了骨血相连的孩子,且看透了皇阿玛和胤礽之间的恩怨,丈夫的前程,她的命运,远不是世人口中所羡慕的那般美好,哪怕不为了族人,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孩子谋一条出路,留一条后路。 “四婶婶可要抱抱咱们小格格?”待毓溪喝了茶,太子妃便笑著道,“四婶婶可是头一个来看咱们的。” 毓溪岂能拒绝,忙上前来熟稔地接过襁褓,孩子入怀那一瞬,她就笑了,自家弘暉小猪似的胖乎,再来抱小妹妹,臂上几乎感受不到份量。 “多俊俏的闺女,真好看。”毓溪爱怜地看著怀里的孩子,对额娘与太子妃道,“和念佟那会儿,像著呢。” 德妃笑道:“一家子姐妹,自然是像的。” 话音刚落,远处就有笑声传来,眾人望去,是宜妃带著宫女进了园子,老远就嚷嚷著:“你们凑一堆热闹,怎么不叫我?” 毓溪方才跟著环春从西六宫过来,想是惊动了翊坤宫,向来宫里哪有热闹,都少不了宜妃,今日有太子妃在,宜妃来了就更合適了,毓溪並不愿旁人觉著,自己和东宫私交过深。 太子妃虽有些烦宜妃的聒噪,但也不敢露在脸上,好歹今日与乌拉那拉毓溪之间有了不一样的气氛,她再不愿像之前那般高高在上,將自己在宗亲里的人缘都折腾尽了。 赏喝茶,宜妃来后眾人又坐了半天,直到小格格醒了哭闹,太子妃才抱著孩子先告辞。 望著太子妃离去,宜妃呵呵一笑:“换做旁人,没能生下男孙,怕是连孩子的面都不乐意看一眼,难为咱们太子妃如此喜爱珍惜,抱著到处显摆。” 德妃嗔道:“你啊,我家孩子在呢,別说这样的话。” 宜妃却冲毓溪说:“孩子,你就好了,给四阿哥生下嫡长子,真是有福气啊。” 有额娘在,毓溪一味温顺乖巧就好,会有额娘为她应付这些琐碎,浅浅笑容感谢宜妃的“好意”,话就不必说了。 德妃更不愿儿媳为难,上前来挽了宜妃要送她回翊坤宫,路上吩咐环春领毓溪去储秀宫向佟妃请安,这些日子念佟在宫里,佟妃几乎天天来陪著玩耍念书。 於是母女二人来了储秀宫,不多时五妹妹和七妹妹散了学也赶来,佟妃派人稟明太后,要留孩子们用午膳。 此刻佟妃领著念佟和小宸儿在宫院里嬉戏,毓溪和温宪则在檐廊下坐,瞧著是一个喝茶一个吃点心,说的却是极要紧的话。 “我和嫂嫂想的一样,这件事里,皇阿玛最在乎的人是太子,在皇阿玛心里,太子依旧是他最珍爱的儿子。” “做儿女的,本不该在父母跟前与兄弟姊妹爭彼此,但这天家皇室,关乎一国一朝,咱们心里明白就好。” 温宪点头,又道:“四嫂嫂,你觉著这密贵人是什么来路,才能让皇阿玛和额娘对她有如此大的信任,僖嬪娘娘自然不必多说了。” 毓溪心里早就琢磨过,这话也只有对五妹妹说,没了的王常在,有个堂房姐妹一併被江南送来的,但因出身低微只是个官女子,那年生下小公主后香消玉殞,刚好与王常在在寧寿宫遭小太监衝撞没差多少日子。 毓溪想著,会不会王官女子並未死,是她代替了堂姐成为密贵人,而她过去常受堂姐欺压,在宫中度日艰难,如今能“得宠”,能过安稳日子,还有了儿子傍身,必然会忠於皇上,安分守己。 温宪听罢,连连点头,轻声道:“额娘常常照拂那些日子艰难的答应、官女子,但怕人说閒话,污衊额娘是要安排年轻的新人勾引皇阿玛,因此外人知道的不多,都是私下里悄悄帮著的,我曾听环春提过这个王官女子。” 毓溪敬佩额娘的善良仁厚,感慨道:“我若能有额娘一分,也知足了。” “嫂嫂自然是最好的,额娘才不愿我们和她比。”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啊,咱们都要好好的,把日子过好。” 温宪赧然一笑,依偎著四嫂,轻声道:“皇祖母答应我,將来不在公主府设长史官和教习这些囉囉嗦嗦的人,哪怕不得已非得安排,也只放几个做做样子,绝不让任何人约束我。” 毓溪笑道:“放心,將来出了宫,四嫂一定为你周全家中事,咱们五妹妹只管高兴快活,自由自在的。” 温宪不禁抬头望天,越过高高的金顶红墙,在她眼里紫禁城外的一切都无比美好,曾经遥不可及的將来,这么快就要到眼前了。 午后,毓溪带著念佟离宫,因玩乐半天,又饱餐一顿,母女俩在车上都睡著了,路遇胤禛从畅春园回紫禁城,马车停下都不知道。 而胤禛瞧见在车里睡成一团的妻女,自己策马奔波的疲惫顿时都消散了,不忍將毓溪叫醒,吩咐下人缓缓將马车带回去,好生伺候福晋。 到了家中,毓溪才知道竟然遇上胤禛,和青莲当笑话说,青莲则感嘆四阿哥和福晋这天造地设的缘分。 毓溪洗手更衣,来抱儿子,大半天不见心里就想得慌,胖乎乎的小傢伙掂在怀里,说起太子妃的闺女十分娇小,青莲也惊讶於,太子妃居然和德妃娘娘在园子里喝茶赏。 之后將额娘的赏赐分送去西苑和宋格格屋里,趁著她们来谢恩请安的功夫,问了问各自中秋节有什么心愿。 便准许李氏去庙里烧香,答应为宋氏摆一次堂会,再是各自娘家的节礼,今年都多了一百两银子供採买。 將这些事都打发了,已是日落黄昏,毓溪终於得閒看片刻书,奈何难得出一趟门,身上很是疲惫,不知不觉捧著书,又睡著了。 胤禛归来瞧见这光景,很是担心毓溪的身体,在一旁守著只等她醒来,第一眼瞧见时,毓溪还迷迷糊糊的,以为自己在梦里。 胤禛温柔地拨开妻子的碎发,说道:“带孩子的事,何必亲力亲为,你比我上朝当差还累。” 毓溪这才清醒,软乎乎地蹭进他怀里,安逸地说:“你上朝当差可看不到尽头,儿子这么大也就两三年,我只嫌太短呢。” 胤禛低头亲了亲毓溪,笑道:“瞧见你和丫头在车上相拥而眠,跟画儿一样,怎一个岁月静好。” 摸到丈夫穿的还是朝服,毓溪忙起身来为他更衣,彼此说笑著今日的见闻。 胤禛高兴地说:“皇阿玛宣年遐龄中秋上京过节,终於能当面商谈湖广新税一事,我可要好生准备。” 毓溪问道:“若是家眷也来,要不要我帮著照应,他家中人口可多?” 胤禛想了想,说道:“他的儿子都已入朝当差,散在各地,像是老来得女,有个姑娘还很小。” 第542章 有没有名分都一样 毓溪道:“这要是一同上京,我来招待他们,女孩儿若还小,能和念佟一处玩耍。” 胤禛却有所顾虑,说道:“只管进宫赏月,和妹妹们一处高兴高兴,不必替我招待年家女眷。我与年遐龄处理政务之外,先將私交放一放,这差事谁都想插一手,老三的行径你也瞧见了,不愿回头叫人说我藉机结党营私,少些麻烦才是。” 毓溪道:“也好,横竖我这儿没什么安排,你若用得上,派人传句话,我就明白了。” 夫妻之间的默契,自不必多说,什么事和毓溪一商量,胤禛心里就踏实了,此刻见她脸颊上还留著方才瞌睡压出的印子,便伸手摸了摸。 这一摸,柔滑的肌肤蹭在指腹上,只蹭得他心痒痒,再凑近些,毓溪身上淡淡的香气便要將他的魂魄勾走了。 “你又胡闹……” “我这些日子累得,你也不哄哄我。” 毓溪嗔道:“都说累了,怎么还要闹?” 胤禛心里冒火,一把將毓溪抱起来,捧在怀里霸道地说:“累的是心,可有的是力气。” 门外,青莲正要来问何时传晚膳,但听福晋软绵绵娇滴滴的笑声隱约传来,忙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合上门,打发丫鬟们离得远些,她也走开了。 来到厨房,吩咐將饭菜温著,隨时候命,几个机灵的小丫鬟忙给姑姑搬凳子端茶水,围著嘰嘰喳喳说笑话,问青莲今年中秋节的赏赐,是不是要比往年更多些。 青莲告诫她们好生当差,只要对四阿哥和福晋忠心耿耿,自然有好日子过。 喝了茶,离开厨房,她手底下的小丫鬟跟了出来,轻声道:“西苑那头传来的话,像是不满侧福晋与宋格格今年一样多一百两银子给娘家买中秋节礼,一来生了小阿哥有功,二来朝廷正经册封的侧福晋,怎么能和侍妾格格一般待遇。” 青莲问:“侧福晋亲口说的?” “像是身边的丫头在嘀咕,侧福晋听了没说话,总是守著小阿哥。” “留神哪几个嘴碎爱挑唆的,报与我知道。” 打发了小丫鬟,青莲便来看一看大格格和大阿哥,姐姐弟弟正在炕上玩得高兴,她们的奶娘守在一旁,见姑姑来了,其中一人从柜子里取了封银子,恭恭敬敬地递过来,说是她们凑的,给姑姑的中秋孝敬。 青莲嗔道:“难道我没见过银子,只要照顾好大格格和大阿哥,四阿哥和福晋,还有我都不会亏待你们。” 奶娘们忙称是,七嘴八舌地说,实在是府里赏赐太丰厚,她们拿著心里不踏实。 青莲安抚了她们,又提点叮嘱几句,便说她来看著孩子,要奶娘们去把晚饭吃了。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之后逗著孩子们玩耍,不经意瞧见茶几上那封银子,青莲想起了手下婢女说的西苑是非,不论那些话是丫鬟嚼舌头,还是侧福晋自己的抱怨,恐怕在外人看来,四福晋的確不该让一个侍妾,与正经的侧福晋享受一样的待遇。 可青莲深知福晋的脾气,她这样安排,並不是为了敲打谁、委屈谁,仅仅是在福晋眼里,四阿哥身边除了她之外的女人,不论有没有名分都一样,给赏银自然也要“公允”。 想到这里,青莲不禁笑了,不愧是皇后娘娘亲自挑选的儿媳妇,这骨子里的傲气,婆媳俩真是一模一样。 “姑姑……”此时有丫鬟找来。 “何事?”青莲微微皱眉,瞧著不是好事。 “三阿哥府里宣太医,不知是谁病了,又或是伤了。” “就要过中秋了,难道两口子又打架?” 第543章 比你我精明多了 待得毓溪和胤禛知晓三阿哥府宣太医时,下人已弄明白了缘故,是他们家的弘晴病了。 两口子吃过饭,想到自家弘昐也不容易,胤禛便带著念佟去西苑,看望李氏母子。 毓溪则与青莲留在房里,核对中秋节送往各府的礼单,正经事处理罢了,青莲才提起西苑下人抱怨侧福晋与宋格格一样的待遇,请示福晋是不是要將那几个嘴碎的丫鬟撤换了去。 毓溪不在乎:“留著吧,有这几个人將她心里的话说出来,总比憋著压抑著的好,横竖是关起门来说的话,咱们听过便是。” 青莲道:“奴婢明白了。” 毓溪想了想,又道:“自然她对宋格格造的孽,再不可发生。” 青莲忙道:“福晋放心,若再有这样的事,便是奴婢失职的罪过。” 不忍心自己昔日的过错要青莲来承担,毓溪道:“言重了,出了事也是她们的错,不与你相干。” 青莲明白福晋的心意,便说些高兴事,提起下人们盼著中秋赏赐,毓溪都大方地答应了。 数日后,圣驾从畅春园回到宫中,中秋摆宴的旨意也送到了各府,毓溪犹豫著要不要带弘暉进宫,刚好额娘从宫里传话来,说毓庆宫的弘晳小阿哥病了,如此便决定將孩子们都留在家里。 中秋这天,胤禛照旧有政务要忙,毓溪和往年过节一样,自行从神武门进宫。 青莲今日不跟著来,其他下人不可轻易入紫禁城,於是下了马车便独自进宫门,侍卫例行查问时,三阿哥府的车马也到了。 毓溪回眸看,便见三福晋抱著儿子从车上下来,她带了十几个下人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 三福晋抱著孩子走到毓溪面前,皱著眉头上下打量她,问道:“怎么不带孩子来,小的也罢,我大侄女也不来?” 毓溪客气地行礼问候,说自己好些日子没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便故意把孩子留在家里,今日只想进宫赏菊吃月饼。 三福晋嘖嘖道:“娘娘们难得见一回孙子,你可真能藏著掖著,不过德妃娘娘一贯疼你,想必不会计较。我就不成了,人家一天派人问三回,过节带不带她孙子进宫。” 毓溪可不敢指摘荣妃的不是,隨三福晋同行往东六宫走,听她说起儿子前阵子病了,才表示惊讶和关心,总不能主动询问,显得她和胤禛时时刻刻盯著老三家似的。 三福晋走了半程抱不动,才將儿子交给乳母,低头抚平衣袍上的褶子,再扶一扶她髮鬢的红玛瑙簪子,斜眼打量毓溪的装扮,奇怪道:“这衣裳,我是不是见你穿过?” 毓溪笑道:“去年春天做的,三嫂嫂记性真好。” 三福晋没好气地说:“进宫过节不穿新衣裳,你这是节俭给谁看,又要在妯娌之间冒头,显得我们多奢靡浪费不成?” 毓溪却说:“嫂嫂与我亲昵,才会问起这衣衫,旁人莫说提不提,恐怕也没人记得是我穿过的。” 三福晋白了毓溪一眼,之后自己小声嘀咕,没再纠缠,可巧二人到了寧寿宫门外,遇见八福晋从延禧宫的方向过来。 “別怪我没提醒你,老八家的近来和佟家走得很近,这小娘子不过瞧著可怜相,能和惠妃娘娘闹得有来有回,可比你我精明多了。” “三嫂嫂,都是一家人,何必说这些。” “就数你假清高。”三福晋狠狠瞪了眼毓溪,转身从乳母怀里抱过儿子,气呼呼地进门去了。 毓溪也想走,可远远地已经和八福晋打了照面,不得不和气友好地等著她过来,再说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四嫂嫂,我来得早,已经向皇祖母行过礼,这才去延禧宫问候贵人的。” “贵人可好?” 在宫女嬤嬤的引导下,妯娌二人进门来,还未入殿就听得三福晋的笑声,毓溪不经意瞧见八福晋眉头一紧,眼底满是厌恶,但很快又散开了,便也匆忙收回目光。 只听八福晋问:“四嫂嫂没带孩子们进宫吗?” 毓溪笑道:“今日不想伺候他们,咱们姐妹妯娌一处玩多好。” 第544章 年家的小女娃 正说著,温宪和小宸儿从里头出来,恭恭敬敬地向二位嫂嫂行礼,毓溪问是不是来接她们的,温宪大方地一笑,便对八福晋说:“八嫂嫂,咱们去打桂吧,一会儿做了香囊,皇祖母要赏赐给今日进宫的官眷们。” 八福晋自然乐意,而毓溪还要行礼,姑嫂几人便在门前分开,小宸儿陪著四嫂嫂进殿,轻声说道:“姐姐答应了八哥,往后宫里有宴请,她在时就一定照顾八嫂嫂,不再叫她被惠妃娘娘和三福晋欺负,四嫂嫂,您可別吃醋呀。” 毓溪故意道:“说晚了,已经吃上味,就不能等我一会儿,我请个安又不费功夫。” 小宸儿多聪明,温柔地笑著:“可四嫂嫂您又不乐意和八嫂嫂一处的。” 毓溪忙比了个嘘声,姑嫂俩心照不宣,先进殿向太后和各位娘娘行礼。 太后怀里抱著弘晴,见了毓溪问她家里孩子可好,埋怨她偷懒不带孩子进宫,毓溪乖巧地应付几句,便在额娘身边坐下,先喝杯茶,再看看一会儿去哪里躲懒的好。 之后陆陆续续有宗亲女眷和外臣官眷进宫,连三福晋都抱著她儿子躲到后殿去了,毓溪也不愿干坐在这里见每一个人。 今日不带孩子进宫,一来防著毓庆宫的几个孩子病了,再者正如她对三福晋和八福晋说的,想自在地玩上半天。 此时,太监通报湖广巡抚年遐龄的妻女到了,毓溪才有了几分精神。 但见年岁瞧著比额娘还长些的贵妇人,带著堪堪三四岁光景,与念佟一般个头的小女娃进殿来,孩子有模有样地跟隨母亲磕头行礼,小小的人儿,生得玲瓏可爱,漂亮极了。 “宸儿。” “是,额娘。” 德妃忽然吩咐身边的小女儿:“一会儿留神著年家的姑娘,领她玩去,她父亲是你阿玛特招上京来过节,要商议朝廷大事的,替额娘照顾一下他的闺女。” 小宸儿好生应下,不久便离席去找年家母女,毓溪身旁的七福晋看著这光景,轻声对她说:“四嫂嫂,要德妃娘娘留心照看的女眷,恐怕是皇上相中了,要当儿媳妇或孙媳妇了。” 毓溪嗔道:“你倒是会猜,眼下皇阿玛重用年遐龄,额娘不过是客气些罢了,哪有那么复杂。” 七福晋还嘀咕著:“要不是年纪太小,我看当下就要指婚了,但若配给老九老十,又有些可惜。” 毓溪哭笑不得,轻轻打了弟妹一下,正经道:“你呀,仔细我让四哥跟胤祐告状,越发胡说了,惹恼宜妃娘娘怎么办?” 旁人看来,只当妯娌二人亲昵,並不知她们在说什么话,待得太后起身要去歇一歇,毓溪才上前搀扶伺候,有了机会离开前殿。 不久,在內殿伺候罢皇祖母更衣,祖孙几人说说笑笑时,太子妃到了,自然也是来迟了。 然而太后好脾气,反倒关心地问:“弘晳可好些了?” 太子妃应道:“托您的福,孩子们今日稳妥多了,闹著要来玩耍呢,只怕御前失仪,太子便与孙儿商量,还是过几日再带他们出门。” 毓溪给太子妃端茶,凑近了细看一眼,居然在年轻小妇人的眼角看见了细纹,不知是脂粉没抹匀,还是太子妃累得肌肤乾燥粗糙,她可比自己还小呢,何至於此? “你们在家都是操不完的心,今日过节就不该再辛苦,躲这儿清静清静,妯娌们喝茶说笑话,不必到前头来了,一会儿开席再来,你们额娘跟前有我呢。” 祖母如此慈爱,毓溪和五福晋、七福晋齐齐行礼谢恩,太子妃搀扶太后送到门前,也被留下了,要她好生歇一歇。 五福晋轻轻扯了扯毓溪的衣袖,轻声道:“四嫂嫂,咱们能说上话吗?” 却见太子妃笑容温柔,大大方方地走来,和气地说:“妹妹们都坐吧,好些日子没见了。” 第545章 胤禛的袖子脏了 五福晋和七福晋虽不曾生育,但家中已有孩子养著,年轻妯娌们凑在一起,几句寒暄后提到孩子的事,各有各的为难、各有各的笑话,不知不觉说了小半天,直到前头开戏了才散。 戏台下,太后要太子妃与她同席,四妃坐两侧,与几位尊贵的亲王福晋在一处,毓溪和妯娌们则各自坐在婆母的身后,於是惠妃那儿大福晋、八福晋的座位都空著。 大福晋是身子不好今日不来,真真假假人们早已懒得追究,八福晋可是早早就进宫了,眾人才发现,竟是好半天没见她的身影。 见惠妃孤零零地坐著,太后便笑道:“胤禩家的跟著五丫头做香囊去了,我这园子里桂开的极好,填了香囊你们各自带回去把玩,比风吹了落在地上糟蹋的好。” 眾人齐齐起身谢恩,太后道:“都坐下,过节高兴些,看戏吧。” 台上热热闹闹地唱开了,毓溪口渴端茶喝,五福晋提醒嫂嫂仔细烫著,指了指不远处,三福晋刚火急火燎地喝茶给烫著了,齜牙咧嘴地要骂宫女,被荣妃娘娘瞪了一眼,才悻悻然闭了嘴。 只因老三家的总和毓溪过不去,今日排座次时,太后特地吩咐荣妃和惠妃坐一处,宜妃、佟妃和德妃坐一处,將毓溪和三福晋分开了。 “好,我慢慢喝。” “四嫂嫂,太子妃今儿可真不一样,换了个人似的,过去我见著她心里总有几分怕,按说大家年纪相仿,就算是储君妃,也是妯娌关係,我过去到底怕她什么?” 毓溪小心翼翼地喝了茶,听罢这话,细看娘娘们没在意,才安心道:“是很不一样,横竖是好相处的,咱们与她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和和气气就是了。” 五福晋点头,轻声道:“您说太子妃是不是想通了,与其端著高高在上,不如与我们热络亲昵些,將来……” “胡闹。”毓溪听这话音不对,忙將一块点心塞进五福晋嘴里,五福晋一愣后,只好乖乖吃下点心,不敢再说了。 这一折腾,毓溪被嚇得精神了,谨慎观察周遭的人,幸而都被台上戏文吸引著,这才轻轻瞪了眼弟妹,五福晋憨然一笑,比划著名保证不说了,求嫂嫂別生气。 毓溪自然不会生气,实则在她看来,五福晋的话並没有错,只是不该在这会儿说,也不该由她们来议论。 很显然,太子妃经歷了產育,在这紫禁城里有了骨血相连的孩子后,对於眼前的一切,对於將来,她有了和过去全然不同的期待。 自己的男人是否靠得住,只有太子妃心里最明白,倘若太子不再可靠,她自然要另谋出路。 而在此之前,文福晋早就想通了,不然岂能冒著背叛太子的死罪,来搭自己这条船。 毓溪心里轻轻一嘆,都是可怜人。 这之后,台上戏唱得好,太后赏赐,娘娘们也赏赐,正热闹时,太子与眾阿哥到了,来向皇祖母道贺佳节。 太后不愿折腾升座受礼,只將太子叫到身边,说了些关心的话,宜妃见状,起身去將五阿哥和九阿哥也带到太后跟前。 五阿哥本就是太后最喜爱的孙儿,见了自然高兴,宜妃则嚷嚷著说,九阿哥近来学业长进,前日皇上还带著胤禟一起见了传教士。 毓溪静静地站在额娘身后,目光自然是落在胤禛身上,一眾兄弟里,他並不算得个头高大,可仪態端正、气质不凡,在她眼里就是最好的。 “毓溪啊。” “是,额娘。” 见婆婆唤自己,毓溪忙俯身来听。 德妃道:“胤禛的袖子脏了,一会儿散了,你去提醒他。” 毓溪再定睛看,果然瞧见丈夫的袖口上,沾著什么红色的东西,不知打哪儿蹭来的。 第546章 你只管纵著他们 因有宗亲女眷和官眷在,今日不便各自到母亲跟前说话,眾阿哥隨太子见过太后,便要退下了。 妯娌们都跟了出去,毓溪得到额娘点头默许后,也跟著出门来。 年轻夫妻们各自在宫墙下说话,毓溪一来就摸了帕子擦拭胤禛的袖口,胤禛这才发现自己蹭著东西了,笑道:“你可眼尖,离得那么远都看清了?” 毓溪说:“是额娘瞧见的,我光顾著看你的脸了,到底是额娘的儿子,咱们四阿哥生得委实不赖。” “胡闹。” “你在哪儿蹭的,这黏糊糊的。” 胤禛看著衣袖,才忽然想起刚发生不久的事,告诉毓溪,是他去巡查关防,遇见妹妹们摘柿子,该是抱宸儿摘柿子时蹭著些果肉了。 毓溪嗔道:“仔细摔著妹妹,你可真行。” 胤禛说:“年遐龄的女儿也在,宸儿说是额娘要她照看,就领在身边一起玩了。” 毓溪点头:“是额娘吩咐的,七弟妹跟我嘀咕呢,恐怕皇阿玛看中了,要留给儿子或孙子呢。” 正说著,胤祥和胤禵过来了,恭敬地向四嫂嫂请安,他们今日照旧要上课,这会儿来不过是行礼的,並不能留下看戏凑热闹。 胤禛见著弟弟,立时严肃起来:“你们好生念书,晚宴时少不了你们的乐子,今日宫中宾客多,更不许胡乱跑动,失了体统。” 见弟弟们乖乖听训,毓溪反而心疼了,挡在胤禛身前,温柔地说:“嫂嫂娘家得来几件西洋玩意儿,已经放在永和宫,你们只管挑喜欢的留下,五姐姐和七姐姐另有东西,不必惦记她们。” 小十四顿时眼里有光,欢喜地问嫂嫂:“是九阿哥也有的那些吗?” 毓溪笑道:“嫂嫂不知九阿哥有什么,但你若说的出名头来,嫂嫂派人给你去找。” 但听胤禛在背后嫌弃:“你只管纵著他们,要星星你也摘不成?” 毓溪冲弟弟们眨眼睛,轻声道:“別理他。” 很快,小阿哥们要回书房去,太子和胤禛他们还有其他事要忙,毓溪与妯娌们目送各自的丈夫离去,见八福晋急急忙忙赶来,只和八阿哥远远看了一眼。 三福晋见这光景,毫不客气地嗤笑:“知道的是来寧寿宫看戏赏月过中秋,不知道的还当八阿哥要出征打仗,我说八弟妹,至於这么依依不捨的吗,你们两口子在家不睡一张床,几百年没见面了?” 想到那日在长春宫地上,跪爬著捡珍珠的耻辱,八福晋克制了心里对三福晋的厌恶,径直走过她面前,向太子妃问安。 有太子妃在,三福晋自然不敢太放肆,之后八福晋隨太子妃进门去,毓溪也要和五福晋、七福晋离开,和和气气地道了声:“三嫂嫂先请。” 三福晋却把怨气撒在毓溪身上,狠狠白了一眼,张牙舞爪地走了。 七福晋跟上来,气呼呼地说:“不知被长辈们敲打过多少回,她怎么还敢囂张呢,四嫂嫂,我可真想不明白。” 毓溪笑道:“你要想明白,不就换你在紫禁城里横著走了?” 七福晋却是不屑:“她这算什么,咱们五妹妹才是紫禁城里的小霸王,谁会正眼看她董鄂氏。” 不愿落得背后议论人的是非,毓溪赶紧带著弟妹们回席上,刚好提起五妹妹,这会儿温宪正在太后身边,让人新鲜的是,太后正和另手一边坐著的佟夫人说话。 片刻后,佟夫人才退下来,太子妃重新坐回太后身边,温宪则自顾跑去找管事太监点戏了。 毓溪告诉额娘,胤禛的袖子擦乾净了,已经提醒他一会儿去换身衣裳,待坐正了喝茶,抬头就见八福晋到了惠妃娘娘的身后,她浑身紧绷地坐著,毫无看戏该有的愜意欢喜。 “额娘,听胤禛说,宸儿领著年家女儿和其他妹妹们在园子里玩耍,有嬤嬤宫女跟著呢,您放心。” “胤禛遇上了?” 毓溪笑道:“是呢,袖子上蹭的就是七妹妹摘的柿子。” 德妃点了点头,只道:“看戏吧,今日孩子们不在身边,你自己找乐子,好生鬆快鬆快,不必顾虑我。” 第547章 何来过错一说 听著额娘的话,毓溪却不自禁地看向惠妃身后,德妃也顺著看了眼,明白儿媳在想什么,温和地说:“人与人的性情不同,各有各的活法,我们在旁人眼里也不见得是多快活的,家国天下之外,他人的喜悲,不必太放在心上。” 毓溪想了想,问道:“额娘,若因我不愿交友,而最终令人与我交恶,是我的过错吗?” 德妃道:“你情我愿的事,何来过错一说,至於有人要因此生怨,难受的本是他们,你若在意岂不自寻烦恼,真有了衝突麻烦,该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別往心里去。” 毓溪听得很受用:“是,我记下了。” 德妃笑道:“我在宫里二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未必是最好的处置方法,想来也不会错到哪儿去。” 毓溪也笑了,刚好五妹妹点了一出热闹的戏,婆媳俩都喜欢,又因太子妃在太后身边,温宪不愿去抢了人家的风头,就跑来和额娘一处坐。她性情开朗,能和宜妃说到一块儿去,又有佟妃宠著,娘儿几个说说笑笑的,热闹极了。 这一边热闹,愈发显得惠妃那头冷清,荣妃与惠妃虽能说得上话,但身后三福晋一脸的不情愿,八福晋跟木头似的没动静,这情形,谁坐著都难受。 但这与自己无关,毓溪摆正心思,不再去关注旁人,难得太子妃都转换了心情,她们大好的年华,享受著荣华富贵,真不该自寻烦恼。 这天下是皇阿玛的,是娘娘们的,还轮不到她们登场呢。 如此看戏、游园,赏吃月饼,和姐妹妯娌们欢欢喜喜地度过一天,夜里在神武门外,遇上来接自己回家的胤禛,与五阿哥他们说笑著散了,便各自回家去。 路上,胤禛见毓溪面色红润,就知道她今日过得好,说起明天赋閒半日,愿一同回乌拉那拉府问候二老。 毓溪虽然高兴,可自己的丈夫是皇子,君臣本在翁婿之上,不能总让胤禛出入自己的娘家,会招人笑话。 “那你自己回去,小住几日再回来,在阿玛额娘身边你才能真正放鬆,弘暉一併抱去,若合適,將念佟带上也成。” “四阿哥,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但不必为了我好就强行替我安排。有你在、有额娘撑腰,我回娘家难道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放心吧,我想家了自然就回去。” 胤禛爱怜地搂著妻子,亲了亲毓溪的脸颊,说道:“就怕你总是顾虑我,不为自己想。” 此时,马车忽然慢下来,毓溪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果然听下人在车外说:“主子,八阿哥府的马车在前头停著,咱们要不要停?” 胤禛见毓溪点头,便挑起帘子张望一眼,说道:“他们两口子在路边站著呢,我们去看看什么事。” 毓溪心中奇怪,但还是应了,於是待马车靠近,胤禛跳下车后,一併將毓溪也搀扶下来。 “四哥,四嫂。”忽然见兄长,八阿哥將原本搀扶著的妻子交给珍珠,迎了上来,主动解释道,“霂秋今晚多喝了几杯,方才要作呕,我们停下歇一歇,让她喘口气就走,不妨事的。” 越过八阿哥的肩头,能看到被丫鬟搀扶的八福晋,昏暗的灯笼下也不难看出脸色苍白如纸。 今晚光顾著和妹妹们一处玩,白日里的戏散了后,毓溪就没再留神八福晋,她怎么能在宫里的宴席上把自己喝醉了呢? 胤禛道:“好生照顾才是,这马车也小了些,坐著不舒服,回头我吩咐內务府给你换辆大车,你对这些事不上心,他们便也糊弄了。” 八阿哥忙道:“家里有大车,霂秋是想著今日宫外车马繁忙,不愿太招摇又或妨碍了旁人,才坐了小车出门的。” 胤禛夸讚道:“到底是八弟妹贤惠,但晕车可大可小,温宪也常常为此苦恼的,往后不必顾虑太多,堂堂皇子福晋,坐一辆大车本是该有的体面。” 八福晋扶著珍珠微微欠身,感激兄嫂的照顾,便对胤禩说她好多了,可以继续上路,胤禛怕他们谦让,害得八福晋更辛苦,就主动带著毓溪先走了。 很快,马车经过八阿哥一家,果然两口子还在地下站著,要等胤禛他们先走,胤禛催弟弟早些回去,放下帘子,却见毓溪冲自己笑。 “笑什么?” “咱们俩如今这人前人后做戏的功夫,也算得如火纯情,能出师了。” 胤禛嗔道:“我们的师父是谁?” 毓溪眼珠轻轻一转,反问:“额娘?” 听这话,胤禛捉了把柄似的得意:“好,我明儿就去告状,看额娘怎么收拾你。” 毓溪却摸一摸丈夫的心口,淡定地说:“你猜额娘信你多,还是信我多。” 胤禛没好气道:“怎么你就那么好的福气,別家儿媳妇哪个不在婆母跟前做规矩,就数你猖狂。” 被宠爱被信任,毓溪自然是要得意的,但想著自己的幸运,又不免想起今日的见闻,於是一路上,胤禛也知道了太子妃的变化、三福晋的囂张,还有八福晋的为难与可怜。 当他们回到家,洗手更衣急著去抱弘暉时,八阿哥府的马车也到家了。 然而一停当,八福晋匆匆忙忙地跳下车,等不及下人来搀扶,就靠著门前的上马石剧烈地呕吐。 “福晋……” “霂秋,吐了好受些吗?” 见胤禩来搀扶,八福晋忙推开他,避著丈夫的眼神说:“腌臢得很,你先回去,让他们伺候我就好。” 可胤禩並不嫌弃,待珍珠为福晋稍稍擦拭了嘴,就將她抱起,大步往家中走。 “別,奴才们会笑话的。” “他们若敢笑话你,就全打一顿撵出去。” 八福晋勾著丈夫的脖子,生怕自己太沉累著他,可紧绷的身子隨著步伐一颤一颤,到底是鬆弛下来,將自己安心地交在胤禩怀里。 “要不要宣太医?” “皇祖母宴请,我若回家就宣太医,岂不是嚇著所有人,也给皇祖母丟脸,万万使不得。” 胤禩轻嘆:“果然这些道理,你慢慢的就都学会了,世人只当咱们这样的人是神仙似的快活,哪里知道其中的无奈。” 可这会儿被丈夫抱在怀里,呕吐了都不遭嫌弃,对於八福晋而言,已是天下最幸福的时候,一时间,受惠妃白眼,被三福晋欺负的委屈,都不在乎了。 “胤禩。” “难受吗?” “嫁给你真好……” 第548章 饶了她吧 这一晚,胤禩陪著霂秋说话,直到她睡去,才匆匆赶去书房改两笔摺子,之后悄悄回来,未曾惊动妻子。 隔日一早上朝时,霂秋缓过精神且心情好,瞧著气色不赖,夫妻二人商量著,就不要宣太医了。 “我今日喝些米粥清汤养一养就好了,你別放在心上。” “也罢,等我派人去太医院问问,抓几味舒肝平胃的药你吃。” 八福晋嗔道:“药岂能胡乱吃,我没事,你早些回家来,咱们一起用膳,我吃得就好了。” 胤禩自然满口答应,可几时能出宫回府他也不知道,横竖先应了,到了夜里再看著安排。 送走丈夫,八福晋命珍珠去库房將做冬衣的料子取出来,再召了绣娘过来,一同在窗下选纹样。 珍珠带人到库房取了料子,正往回走,只见管事带著宫里的太监匆匆而来,见了就问她福晋在哪里。 “福晋在屋里呢。” “快去稟告,惠妃娘娘派了公公来传话。” 可是来的人,什么缘故也不说,只冷冰冰地告知八福晋,惠妃娘娘宣她进宫。 八福晋心中害怕,想了诸多藉口不愿意去,那太监冷著脸,一味地重复请八福晋不要为难他,又说这会儿不去,等下就不知道派什么人来请了。 这个时辰,君臣已在乾清门外升朝议政,八福晋想要找胤禩也无路可寻。 细思量这太监的话,自己若不去长春宫相见,惠妃兴许是派人来抓,又或是找胤禩和觉禪贵人的麻烦,横竖不会让他们两口子好过,但若自己去了,好歹能少一些动静,让胤禩少丟一些脸。 “待我更衣梳头,就隨公公进宫。”八福晋绝望地答应了。 “福晋……”珍珠想要阻拦,可被福晋拦下了,命她去准备衣衫首饰。 当八阿哥府的马车往紫禁城飞奔而去,四阿哥府中,毓溪抱了弘暉来吵懒床的念佟,母子几人腻歪成一团,满屋子的笑声。 不久后,李氏和宋格格来请安,毓溪邀她们一起用早膳,侧福晋献上了她昨日去庙里请的平安符,宋格格则嘰嘰喳喳说著堂会有多热闹,显摆她將五阿哥府和七阿哥府里的侧福晋和格格们,都照顾得很妥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毓溪一一听罢,对李氏道:“昨日听额娘与佟妃娘娘提起弘昐,长辈们很想见一面,我想著先与你商量,若有一日弘昐养结实了,抱进宫让娘娘看一眼,你可愿意?” 侧福晋忙道:“这自然是福晋做主,您怎么安排,妾身就怎么做。” 宋格格在一旁小声嘀咕:“福晋是给你面子,假惺惺地客气什么。” 李氏心中恼恨她,但不会在福晋面前流露,至於要不要抱弘昐进宫,她早就明白弘昐不好养活,不会因为不带出门就平安长大,也不会因为出了一趟门就更艰难,反倒是若能让德妃娘娘亲手抱一抱这小孙儿,她还能多记著些自己的好。 毓溪道:“孩子是你生你养,千辛万苦都是你,我想你自己拿主意。” 侧福晋便应下:“妾身也想让弘昐看一眼祖母和太祖母,福晋,哪天太医来看过,说咱们弘昐安稳了,就请您抱进宫去吧。” 毓溪点头:“你愿意就更好了。” 如此,用过早膳,侧福晋与宋格格退下,出了正院没多久,宋格格就追来,讥讽道:“按说你生大姑娘那会儿,万岁爷和娘娘还漏夜来看你,弘昐如此不安稳,娘娘却不能来探望,是碍著大阿哥吧,没法子,那毕竟是嫡长子。” 李氏冷冷地瞪著她:“要么立刻滚,要么我现下就將你这些话去说给福晋听,可別昨儿还热热闹闹看戏,今日就结实挨顿板子,是死是活你自己看著办。” “你、你嚇唬谁呢?” “我是朝廷册封入玉牒的侧福晋,你是什么东西,容你站著与我说话已是抬举,再敢放肆,我绝不轻饶!” 宋格格少见李氏这样当面撕破脸,委实被唬住了,但一想到自己可怜的孩子,就又有了底气,退了半步作势要走,嘴上不饶人:“你只管不放过我,我的女儿也不愿放过你,都是报应!” 说完这句,宋氏匆忙离开,西苑的下人都气得不行,怂恿侧福晋用家法惩治宋格格。 可李氏明白,闹得鸡飞狗跳除了出口气,对她没半点好处,甚至连胤禛面前,宋氏都比她更招喜欢。 “回去吧。” “您都让她欺负成什么样了。” “不要再说了。” 李氏头也不回地走了,下人们跟著离去,但这件事很快就传来正院,毓溪教念佟写字,听小丫鬟絮叨这些,不禁责备:“没见格格写字呢,下去吧,这样的事报给青莲,她会处置的。” 刚好青莲进门来,听了这事儿,果然也不在乎,之后等格格写完几个字,再坐不住要玩耍,被奶娘抱走后,才稟告道:“八福晋被长春宫的人带走了。” 毓溪收拾著纸笔,微微蹙眉:“就算昨晚多喝了几杯,又如何呢,真是……” 紫禁城里,八福晋正跪在长春宫的影壁墙下,嫁给胤禩以来,不知跪了多少回,这墙根下的每一块砖头她都认得了。 唯一不同的是,惠妃今日不是无缘无故地冲她发难,此刻她能跪在这里,已是惠妃“网开一面”,不然要了她的性命,也不为过。 宫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便见宜妃带著宫女绕过来,发现八福晋面壁跪著,嘖嘖道:“她过去可不爱这样作践人,快起来吧孩子,跪出好歹来,丟的是八阿哥的脸。” 八福晋摇了摇头,不敢动。 宜妃好奇极了:“这又是犯了什么错,她做什么罚你,昨儿宴席上你做错什么了吗?” 八福晋依旧摇头,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但听惠妃的声音传来:“我这儿教孩子规矩,改天再请你来喝茶。” 宜妃扬起脸,笑悠悠地走来:“园子里菊开得极好,我来找姐姐赏去,这样不冷不热的天气不出门转转,闷在屋子里做什么。至於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这都跪半天了,骂也骂过罚也罚过,饶了她吧。” 第549章 连八阿哥都难逃罪责 八福晋很明白,宜妃並不是来解救她,而是来看惠妃的笑话,只因眼前的一切,不仅是对她的羞辱,亦是惠妃的不齿。 娘娘们不会羡慕惠妃当婆婆的威严,只会笑话她不得太平、无人孝顺,也只有想到这些时,八福晋才有撑下去的信念。 “孩子,起来吧,我和你额娘赏去了,你早些回去,好好反省就是。” 宜妃的声音又响起,接著便是拉了惠妃往外走,意外的是,惠妃居然没有再坚持,跟著一起离开了。 不多久,就有大宫女来传话,请八福晋离宫。 艰难地扶著墙站起来,左右的宫女太监无一人来搀扶,也许是落井下石,也许是畏惧惠妃,八福晋都不在乎了。 时近正午,太阳顶头照著,脑门上隱隱发烫,得亏盛夏已过,不然怕是要跪死在这里,八福晋很想要一口水喝,但看了看宫人们的嘴脸,还是忍耐下了。 由宫女带路,沿著宫道缓慢地往神武门去,忽然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更有熟悉的声音喊她“霂秋……” 若是平日,听见胤禩的声音,八福晋內心必然欢喜,可今天不成,她实在没脸见丈夫。 “混帐东西!”跑来的胤禩,一脚踢倒了边上的宫女,斥骂道,“福晋已走不得路,为何不搀扶她?” 长春宫的太监宫女,过去没少帮著惠妃苛待八阿哥,但如今八阿哥入朝当差,甚得圣上喜爱和器重,这些奴才再不敢轻易对皇子不敬,见八阿哥如此生气,挨踢的没挨踢的,都跪下了。 “胤禩,我没事,我……” “她又为了什么作践你,为你昨晚多喝了几杯酒吗?” 八福晋用力摇头,拉著胤禩说:“我们走,我们回家去说。” 胤禩却是气坏了,不仅仅是心疼妻子,惠妃一而再地折磨霂秋,等同是打他的脸,践踏他的尊严,他们一味忍耐,並没有换来惠妃的收敛,反倒是变本加厉,若下一回受难的是额娘,他可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我去找她评理,若不讲道理,皇祖母皇阿玛也会为你做主。” “別去,我们走吧,求你了。” 胤禩皱紧了眉头,一脸悲愤和不解:“你怕什么,怕她报復你,报復我?” 眼看著丈夫转身往长春宫闯,八福晋追上来挡在他面前跪下,拉著朝服的下摆哀求:“胤禩,我们走吧,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胤禩通红了双眼,气恼痛心全往脑袋里涌:“今日不让我为你出头,再有下回,我还有什么底气为你说话?” 边上的宫女怯怯地说:“八阿哥,娘、娘娘不在长春宫,娘娘赏去了。” 八福晋站起来,拉著胤禩的手,含泪道:“不要去找她,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胤禩很失望,失望得不知该对妻子说什么,沉吟须臾,他推开了霂秋的手,垂眸道:“我还有公务要忙,你路上小心。” “胤禩……” “你们搀扶福晋走路,听见了吗?” “是、是。” 胤禩径直回前朝去,八福晋被搀扶著送去神武门,隨著夫妻二人越走越远,他们在长春宫外爭吵的事,也在紫禁城里传开了。 寧寿宫中,温宪刚散了上午的课,正和妹妹陪著皇祖母用午膳,高娃嬤嬤来传话,太后蹙眉听罢,便吩咐孙儿:“你是好心照拂八福晋,只怕外人觉著是帮你额娘挑衅惠妃,没得惹一身骚。往后宫里宴请,你找你的乐子去,就是大福晋也不必你来照顾。” 平日里,就算温宪闯祸,皇祖母说话也是好声好气、和顏悦色,此刻这般严肃,便是说正经事动真格的,温宪不敢胡闹,不敢多问为什么,紧忙先答应下。 直到太后歇了午觉,高娃嬤嬤才悄悄来告诉公主们,原来昨日温宪带著八福晋在园中打桂装香囊时,从八福晋身上落下一道符,被嬤嬤手下有眼色的宫女拾起来收著,今早才稟告她知道。 高娃嬤嬤道:“太后气的是,万一叫人栽赃了您,说您倒腾些魘镇之术,岂不是將德妃娘娘,將四阿哥他们都害了,便说这事儿不能放任不管,命奴婢交去长春宫,要惠妃处置。” 小宸儿问:“那么八嫂嫂今日被叫来受斥责,是皇祖母的意思?” 高娃嬤嬤点头:“这怨不得太后,兹事体大,八福晋实在没个长辈教导,居然將这样的东西隨身带著,稍有不慎,连八阿哥都难逃罪责。” 嬤嬤走后,小宸儿问姐姐怎么想,温宪托著腮帮子轻轻一嘆:“我不能好心害了额娘和四哥,皇祖母到底是长辈,想得深远,收一收我的好心吧,咱们不过是凡夫俗子,哪里管得了全天下的公不公平。” 小宸儿点头:“想想昨日要是被三福晋捡了去,必定要闹出大事,就算姐姐能撇清关係,也惹一身麻烦,他们只会指责额娘和皇祖母纵容我们。” 温宪道:“胤禵若问你缘故,就说不知道,既然惠妃向皇祖母保证不提及寧寿宫,就別再和这件事有瓜葛了,回头胤禵那傢伙又算计八阿哥什么,跑去献殷勤。” “姐姐,你说什么?” “没听明白吗?” 小宸儿满眼新奇地问:“你说胤禵算计八阿哥,姐姐你想通了?” 温宪轻声道:“那小傢伙精明著呢,我才不信他会和八阿哥好,不过偶尔还是要敲打敲打,不为別的,就让他明白在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心里他有多重要。” 小宸儿听得心里高兴,又问姐姐:“四嫂嫂那儿,要不要派人知会一声,额娘若是问我呢,我要不要说。” 温宪正经想了想:“四嫂嫂那儿我来安排,额娘要是问你,你也说不知道,额娘总会有法子知晓,咱们不掺和,额娘还能少操心些。” 然而这个时辰,亦是书房午休的时候,胤禵早已得知八阿哥夫妻在长春宫外起爭执,也听说了八福晋遭惠妃斥责重罚,足足罚跪了一上午。 “哥,我去一趟工部值房,很快就回来。” “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胤禵撂下话,一阵烟似的跑开了。 第550章 有些话说来无情 自从上回把话说开,胤祥再也不烦恼十四总和八阿哥好而冷落四哥,想通了胤禵有他与四哥的相处之道,只要自己和十四能永远像小时候这般亲厚,將来不论发生什么,至少还有他能说得上话。 於是不去管胤禵做什么,接著用午膳,今日有母亲特地为他做的几道菜,自然是以永和宫的名义送来,不然低位分的常在可不能往书房里送吃的。 “瞧著真香,敏常在给你做的?”十二阿哥凑过来,笑道,“给我尝一口唄。” 胤祥大方地递给十二哥筷子,哥哥却说他吃饱了,只是玩笑,见胤禵不知跑哪儿去了,才知道他又去找八哥。 十二阿哥说:“一会儿九哥他们,又该生胤禵的气,他们就见不得八哥和十四好。” 胤祥自顾吃著饭菜,没接话。 十二阿哥接著道:“八哥也是为难,过去惠妃娘娘折腾大福晋,大阿哥还能与她吵个脸红脖子粗的,终究是亲生母子,闹翻了也不怕。可八哥使不得,遇见这样的事,他只能忍耐。” 胤祥道:“不知八嫂这回,又为了什么得罪娘娘。” “谁知道呢,对了,內务府在外头张罗宅子,听闻九哥十哥的婚事也快了,不知道哪家姑娘做他们的福晋。那日我问苏麻喇嬤嬤,嬤嬤说她已为我选好了人家,就看到时候有没有缘分。” “真的吗,我十二嫂嫂是哪家的姑娘?” 十二阿哥靦腆地笑著:“嬤嬤不告诉我,她只说相中了,但不能强迫人家,我若不能有出息成了坏孩子,嬤嬤就不愿让人家来配我。” 胤祥乐了:“嬤嬤选的必是最好的姑娘,十二哥你可要用功读书。” 十二阿哥道:“那是自然,不过我也盼著她能是个像四嫂嫂那般性情的,五嫂嫂和七嫂嫂也好,就別像……” 胤祥摇了摇头,比了个嘘声,说道:“咱们还是別议论嫂嫂,太失礼了,十二哥,你再吃点吗?” 这日夜里,胤禛与顾先生散了课,將先生送到中门下,转身就见毓溪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带著念佟和弘暉一起等他。 “阿玛……”念佟飞奔来,被父亲高高抱起,奶声奶气地说著,“阿玛吃饭,阿玛没吃饭。” 胤禛抱了闺女走来,见弘暉睁大眼睛新奇地看著他们,便伸手问:“看什么呢,嫉妒姐姐了,要不要阿玛抱?” 毓溪低头看儿子:“他还不会认人要抱吧。” 谁知刚说完,弘暉就举起胖乎乎的小胳膊,哼哼著似乎回应阿玛的话。 胤禛很是高兴,立时接过儿子,一手一个將儿女抱满怀。 生怕胤禛抱不动,毓溪小心地护在一旁,命下人將灯笼挪近一些,好给四阿哥照著路。 回到屋里,见青莲已摆下饭菜,便命乳母將孩子接了去。 胤禛逕自来洗手,毓溪扯了帕子在一旁等他,问道:“你怎么不去见年遐龄,人家好容易上京一趟,湖广推行新税一事不当面商量吗?” 胤禛洗了脸,抓过帕子胡乱地擦,毓溪看著肠子痒痒,又拿过来伺候他,一面嫌弃皇子们居然不会洗脸。 这自然是玩笑话,胤禛趁机腻歪了一番,等坐下用饭时才说,他今日一整天都和年遐龄在一起,堂堂正正在值房里说话议事,私下里就不再见了。 毓溪问:“那你忙了一天,宫里的事可知道?” 胤禛大口吃著饭菜,点头表示明白,又吃了几口才说:“你想问老八两口子的事吗?” 毓溪早已从五妹妹那儿得到了消息,反倒是好奇胤禛知道几分,果然他並不知晓八福晋被罚跪的缘故,也以为是昨晚多喝了几杯,为了御前失仪而受责罚。 胤禛道:“他们两口子起了爭执,像是八弟妹拦著不叫胤禩与惠妃论理,我倒没见著胤禩,可你那十四弟,据说特地跑来安慰他八哥。” 毓溪给他夹菜,笑道:“是,是我的十四弟,敢情不是你的。” 胤禛毫不掩饰自己的醋意:“对他这八哥,那小子可真上心啊。” 毓溪说:“横竖弟弟不是做坏事,你在我跟前吃味就好,別让弟弟为难,更別叫外人看笑话。” 胤禛点头:“我心里有谱,话说回来,八弟妹也太艰难了,不过多喝几杯酒,至於么?” 毓溪心里则是嘆,有些话说来无情,但不无道理,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八福晋多喝几杯酒的確不算错,不过是没遇上慈爱的长辈,可紫禁城是什么地方,怎么敢隨身带著符咒进宫,要是落得个魘镇巫蛊的谋逆之罪,太上老君来了也救不了她。 第551章 夫妻到底算什么? 此刻八阿哥府中,八福晋枯坐在膳桌前,桌上的菜餚早已凉透了,珍珠从门外进来,眼前的光景实在熟悉不过。 明明昨晚还如胶似漆,明明今早福晋还神采飞扬,不过一天的光景,又成了这样。 “福晋……八阿哥还没回来。” “他去哪儿了,这个时辰还不退宫吗?” 珍珠低著头道:“说是公务繁忙,后宫落了锁,八阿哥在前朝並不妨碍,恐怕要在宫里过夜了。” 八福晋淒凉地看著她:“那、那谁给他送饭吃?” 珍珠怯怯地说道:“宫里会有人照顾,福晋,您別等了,八阿哥今晚不会回来了。” 八福晋顿时泪如泉涌,颤著声道:“昨晚、昨晚他还说,今夜陪我小酌几杯,我们自己再好好过个中秋。” 珍珠回身望了眼门外,但见圆月当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月亮是圆了,这人就…… 八福晋伏案大哭,已顾不得什么体面尊贵,门外的下人听见动静,倒是识趣地离得更远些,可福晋哭得太伤心,隔著院墙都能听见。 珍珠不知该怎么劝,她都不知道福晋今日为何挨罚,总不见得真是为了几杯酒,可若为了几杯酒,福晋为何要拦著八阿哥找惠妃评理,哪怕到太后跟前求个公道,镇一镇惠妃的恶毒也好。 “奴婢能不能问,惠妃娘娘到底为了什么折磨您?”珍珠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奴婢能为您做什么吗?” 八福晋抬起泪眼,后悔又懊恼地说:“惠妃捡到了我从观里请来的符,我是防小人的,不愿让三福晋靠近我。哪里想到,这东西进了宫就是要命的,惠妃说我若不服她,若敢声张,不止我死,胤禩也难逃罪责。” “惠妃娘娘捡到的?” “她的宫女瞧见从我袖子里落出来,可我真是记不起来了……” 珍珠急道:“那玩意儿又没写谁的名姓在上头,您为何要承认呢,咬定不认,惠妃难道还敢屈打成招?” 八福晋用力摇头,痛苦地哭道:“她说满京城都知道我出入道观,她说闹到乾清宫,惊动宗人府,看是信她还是信我,我、我就……” 惠妃就是拿捏了自家福晋无依无靠,珍珠好生无奈,跪下劝道:“奴婢斗胆说一句,往后再別往宫里带这些东西,您也该少去观里露面,除了这一宗,您就没有可被拿捏的错处,您清清白白的人,何苦遭她们作践。” 八福晋哭得浑身哆嗦,伏在了珍珠的肩头:“没用的,胤禩不要我了,他不管我了……” 这个时辰,工部值房里,只有胤禩桌前点著灯,巡防烛火的侍卫来了好几回,都没见八阿哥挪位置,都不忍心再问了。 直到轮班换岗,又来了新的侍卫首领,不得不劝说八阿哥早些休息,或是当下离宫来的妥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禩不愿为难这些人,可若离了宫,那么大的京城他竟无一去处。 如今家里外宅倒是置下了,但真去外宅住,哪怕一晚上,也要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反倒是滯留宫中通宵忙公务,还有个体面的藉口。 “我一会儿就熄灯歇了,宫门早已关上,不必再惊动关防。”胤禩说道,“我只在这里歇著,不会去別处,莫要担心。” “是。” 侍卫首领见劝不过,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往日也有皇子或大臣在值房通宵达旦,宫里不是不允许这样的事,他不过当值尽责,来问候过劝说过,若再有什么事,也好脱干係。 很快,屋外的人都走了,四周安静下来,胤禩沉沉地嘆了口气。 “明日总是要回去的,可我见了你,说什么呢。”胤禩心烦无奈地自言自语,“本不该怪你的,我真去找她评理,也没个好下场,可我气的是,我们不是一条心的吗,夫妻到底算什么?” 第552章 钮祜禄府的堂会 这些幽怨话语,胤禩只能对自己说,紫禁城静謐的深夜里,可不能有半点异常的响动。 延禧宫中,听闻八阿哥和福晋受委屈且彼此起爭执,这会儿八阿哥还在值房没回家,香荷便心疼得直掉眼泪,但也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觉禪贵人一脸淡漠地看著她,终是道:“明日散朝后,请八阿哥来延禧宫一趟,我身份低微自然是不能召见他的,还要他自己请旨去向太后问安,才能到后宫来。” 香荷喜出望外,抹了眼泪问:“主子,当真吗,您不能骗奴婢。” 觉禪贵人淡淡一笑,翻身躺下了,背对著身后的人,淡定地闭上眼睛。 数日后,这件事再传到毓溪跟前,八阿哥已经如常回家,但两口子关起门来什么光景,外人並不知道,只知道劝说他们和好的,是延禧宫的觉禪贵人。 青莲道:“终究是亲儿子,贵人岂能不管不顾,过去只是碍著惠妃不敢出头,如今八阿哥有了出息,贵人过些年若能封个嬪位,也是正经主子了。” 毓溪刚看了一个时辰的书,歇一歇喝茶的功夫,倒是乐意听这些琐碎的事,只是青莲说觉禪贵人在乎八阿哥,她觉得不然,觉禪贵人的心思那么深,八阿哥两口子根本算不过她,在乎不在乎的,只有天知道了。 青莲接著道:“话说回来,八阿哥那日真闹到太后跟前,乃至乾清宫,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毓溪想了想,说:“宫里任何事都有规矩,就算是额娘,一言一行也要揣摩皇上和太后的心思,何况惠妃呢。但她敢一而再地折腾儿媳妇,从大福晋到如今的八福晋,显然就是明白,婆媳之间的事,只要不闹出人命,太后和皇上是不会管的。” 青莲嘆道:“听著无情,可皇上日理万机,本不该为了女眷之事再烦心,至於太后呢,惠妃是宫里最有年资的嬪妃之一,太后若斥责惠妃,丟的还是皇上的脸。” 毓溪道:“正是如此,不知八福晋能不能想通,那些看似能帮她却不出手的人是为什么,不然终日活在怨恨里,也实在没意思。至於我,一个从没帮过她的人,更没资格指摘她的对错,不过是个看客罢了。” 此时,下人送帖子来,是钮祜禄府上的邀请,瑛福晋想看戏了,组了个堂会,问毓溪有没有兴致去逛逛,或將侧福晋和宋格格带著也成。 青莲问:“其他福晋去吗?” 毓溪看著帖子说:“想来姨母是不愿请三福晋的,如此若请了五福晋她们,反招惹是非,因此只有我和几位官眷,倒也自在。” “您带侧福晋和宋格格去吗?” “若是別家都只去正头夫人,她们跟著去反而不得安生,好在她们才听了戏没几日,也不新鲜了。” 青莲称是,说她在家照顾孩子,就不跟著去了。 毓溪却道:“我一个人去,瞧著近来四福晋到处閒逛呢,又该遭閒话,不如抱了念佟和弘暉一起,姨母是长辈,拜访长辈总没错。” 青莲笑道:“倒是奴婢能捞著一日赏听戏,去了钮祜禄府,奴婢可不看孩子啊。” 毓溪连声道:“我看我看,可得请姑姑受用一日。” 主僕二人说笑著,便给瑛福晋回帖,之后安排好家里的事,选了出门做客穿的衣裳,夜里再和胤禛提起,没想到他放在心上,到了去钮祜禄府听戏的这天,一早命下人套大车,好让毓溪带了青莲和乳娘一起照看孩子,能坐得宽敞些。 丈夫对自己的爱意,毓溪自是点点滴滴都珍藏在心里,还没出门心情就格外愉悦,到了钮祜禄府,见宾客或是和善温柔,或是开朗活泼,想来能和姨母有交往的官眷,品性定是好的,连台上的戏都越发好看了。 今日来做客听戏的官眷不少,中秋前后各府都有宴请,瞧著是夫人小姐们终日玩乐,实则戏里茶里,无不是人情往来,为的是她们各自丈夫在官场朝廷的前程。 此刻一折戏罢了,毓溪回姨母的內院去看弘暉,瑛福晋便跟著一道来,围著弘暉说了半天话,才又回到席上。 刚好有宾客来迟了,瞧著和姨母差不多年岁的贵妇人,竟是兵部侍郎兆佳马尔汉的妻子,算著年纪实在不相配,不知是第几任继室。 第553章 马尔汉家的姑娘们 只见侍郎府的继夫人前来赔不是,说家中孩子闹腾,耽误了她出门,请瑛福晋见谅。 瑛福晋热情地笑道:“不过是来喝茶看戏,又不是上朝当差,迟些能妨碍什么,要是怕戏听不全,过几日你做东,我再来听一回可好?” 继夫人这才高兴起来:“可说好了,一定来,过几日我在府里摆几桌茶水,请福晋们大驾光临。” 且说兵部侍郎兆佳马尔汉,在顺治爷那会儿就当差了,论辈分年纪都是长辈,毓溪虽是皇阿哥福晋,倒也不必在他家女眷面前尊大,和气地受了继夫人的礼,说些客气的场面话,之后各自入席,再无交谈。 反倒是姨母瞧见各家姑娘从园子里玩耍了过来,水灵灵儿一样的孩子们,看得她心里喜欢。 毓溪打趣道:“合著姨母是给表弟选媳妇呢?” 瑛福晋却是道:“那也得人家看得上,他一个黄毛小子还没有出息,能配得上谁。” 说著话,婢女来上新茶,瑛福晋便招呼大家喝茶吃点心,等丫鬟退下了,才轻声对毓溪道:“这位兆佳府的继夫人,嫁给马尔汉时,给他当闺女都嫌小,可是能怎么办呢,嫁了人日子就得过。偏偏成亲后多年没动静,有一年过节我去做客,瞧见那家的宗亲们对她好不尊重,真叫人噁心,他们也不想想马尔汉多大年纪了,怎么敢怪一个年轻妇人不爭气。” 那家人好没道理,毓溪听了也皱眉。 瑛福晋又道:“好在她是有福气的,终於有了身孕,还是马尔汉盼了一辈子的儿子,家里摆酒时,將满京城胭脂铺里的胭脂都扫光了,留给赴宴的女眷当回礼,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这事儿毓溪也知道,当时还惊动了御史官,弹劾兵部侍郎奢靡铺张,但皇上念马尔汉老来得子不易,就予以驳回,不作追究。 毓溪问道:“今日其他夫人都带著未出阁的小姐来做客,听说马尔汉有很多女儿,侍郎府的千金都出嫁了吗?” “上一位继夫人,比我不大两岁,闺女能有多大,还没到嫁人的时候呢,可是啊……”瑛福晋不禁嘆气,轻声道,“马尔汉虽是个能文能武的栋樑之臣,可一辈子生不出儿子的怨念太重,逼得前几任夫人都抑鬱而终,留下那些女娃们,听说养在后院,连个伺候的下人都不配,只给口吃的。” “虐.待她们?” “倒也不至於,譬如这位继夫人的人品就不坏,从不做打骂苛责姑娘的事,可掌不住她怕马尔汉,自家老爷不待见女孩子们,她也不好出头,与她相识多年,我信她的人品。” 毓溪很是生气,说道:“咱们满人家的大姑娘,是姑奶奶,是当家做主的人,马尔汉怎如此轻贱女娃?” 瑛福晋说:“话虽如此,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只能当閒话来说,有什么立场去帮那些孩子呢?” 毓溪想了想,亦嘆道:“姨母说的是,前阵子瞧著八福晋的遭遇,我心里也矛盾,可我真没道理去帮她,额娘也教导我,不愿与谁交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要我別放在心上。” 瑛福晋连连点头:“虽是个可怜孩子,但也偏执了些,近来我觉著她还有些神神叨叨,一会儿去庙里烧香拜佛,一会儿做点心到处送人,如今又总往道观里跑。八福晋这孩子做事三心二意只求速成,如何使得,毓溪啊,咱们还是离得远些好。” 毓溪称是:“额娘和姨母都这样说,我心里就更有底了。” 忽听得念佟的笑声传来,毓溪循声看去,见是方才那位侍郎府的继夫人,用帕子叠了只小耗子逗念佟高兴,念佟也不认生,不知几时跑过去的,居然就玩上了。 瑛福晋说道:“她在外头,还能和別人家的姑娘逗乐子,自家那些女孩儿们,连话都说不得,不然惹怒了马尔汉,反倒是害了那些孩子。” “这样严重?” “在座的这些女人们,瞧著有头有脸,实则各有各的烦恼,一辈子哪有事事顺遂的,说到底,咱们都不是做主的人。” 毓溪心头一颤,是啊,不当做主的人,一辈子都要看人脸色,琢磨著活。 第554章 我先亲一口 很快,念佟就捧著帕子做的小耗子跑来找额娘,在毓溪和瑛福晋的怀里来回嬉闹,玩得满头大汗,才被乳母抱了去。 下午,毓溪跟著姨母看罢了戏,因今日只是堂会並无晚宴,客人们日落前就要告辞,毓溪终究是皇子福晋,不必隨姨母前去送客,便与青莲回內院来看孩子。 府里的几位婶母侄媳妇来问候,毓溪大大方方地与她们閒话半天,言语间提起了中秋前佟府在观里做的道场,是八福晋帮著张罗,后日佟府邀客赏菊,也给八福晋送了帖子。 “四福晋,您去吗?” “府里另有事务,我就不去了。” 话虽如此,实则毓溪压根不知道佟府摆宴请客的事,若真是给八福晋送了帖子,但不给自己送,恐怕又是佟国维的意思,让外人觉得佟家瞧不上四阿哥府,要给胤禛难堪。 此时瑛福晋送客归来,女眷们便散了,姨母瞧见毓溪眉头微蹙,不禁问:“那几个女人,是不是对你说了失礼的话,哪个说的,我去撕她的嘴。” 毓溪忙道:“她们怎敢冒犯我,只是听说佟家后日赏,给八福晋送了帖子,但没给我送,我自然不稀罕他们家的,可传出去,又该议论胤禛的是非。” 瑛福晋虽恼家中女眷多事,但这本就是她要和毓溪说的话,只是被她们抢先了。 佟家如此行事,早不是头一回了,多年来反反覆覆,瞧著是折辱永和宫、欺负四阿哥年少,实则是在探皇帝的底线,连阿灵阿都对妻子说,佟国维別哪天把自己给折腾死了。 瑛福晋道:“你心疼胤禛是胤禛的福气,但胤禛自己是否在乎呢,外人的嘴碎咱们永远也堵不住,只要他们乐意,死的也能说成活的,我刚嫁给阿灵阿时,日子不好过,家里家外的人都对付我,我瞻前顾后、忍气吞声,怕的是对姐姐不利,直到后来姐姐告诉我,她才不在乎旁人说什么閒话,只在乎我有没有受委屈。” 毓溪听得心里暖暖的,真真亲姐妹才能如此为彼此著想。 瑛福晋说:“自从我不把外人的閒话放在眼里,自从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们可就不敢再欺负我,一个个都怕了我。可见这样的事,你顾虑得越多,他们越猖狂,索性什么也不在乎,就都闭嘴了。因此不论冲你来,还是冲胤禛去,无非是拿捏了你们对彼此的在乎,那就把心放宽些,別让他们得逞。” 毓溪很受用,点头道:“我听姨母的话,您说的是,我不该先替胤禛委屈,自寻烦恼,兴许他根本不在乎呢。” 瑛福晋最爱一点就通的孩子,笑道:“看著是佟国维欺负你们年少,可你想啊,不与他相干的人,他会去欺负人家吗?说白了,是佟国维和佟家离不开你们,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这句话,夜里回家后,毓溪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胤禛,看著妻子眼眸晶亮,一副扬眉吐气的痛快模样,叫他心软不已,如此可爱又全心全意为自己的人,怎么也爱不够。 “你別腻歪我,你说,姨母是不是顶顶聪明,我光顾著生气了,怎么没想到,那佟国维有事没事惹我们,还不是为了能缠著我们吗。” “我先亲一口。” 毓溪嫌弃地推开胤禛的脑袋:“你又胡闹,人家说正经事呢。” 胤禛揉了揉她的腰肢,淡定地说:“早就不让你烦心的,是你爱操心,我真不在乎他们说什么,我志在天下,要做大清朝名垂青史之人,岂是他们够得上的?” 毓溪想到了什么,挣脱开胤禛的手,跑去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白页册子,便坐下提笔写字,口中念叨著:“我得把这些道理都记下来,將来教给弘暉。” 胤禛大笑:“不如等你將这册子写满了,我拿去拓印,也好流芳百世。” 毓溪兀自书写著,篤定地说:“我才不管后人如何,我只管你,只管咱们的孩子。” “管我吗?” “不然呢……” 毓溪刚放下笔,身后的人就猴上来,她缩身要往桌下躲,被胤禛提溜起来,哪里逃得开。 “你又要闹,最近这是怎么了?” “兴许,又长个了?” 毓溪直笑得枝乱颤,心里喜欢,眼前的人更喜欢,被哄著哄著,自然就从了他。 第555章 皇上选,可真是选对人了 这一边是卿卿我我似蜜甜,然而同一片月色下,八阿哥府静謐无声,虽有下人的身影晃动,但生怕惹怒了主子,都不敢发出响动。 好几天过去了,两口子几乎不说话,胤禩也不回房睡,每日上朝换朝服,下人们也都在书房伺候。 八福晋將自己关在屋里,除了珍珠谁也不见,那日给胤禩选来做冬衣的料子,早已原原本本地锁回库房了。 府里上下,毫无生气,但胤禩似乎並不在乎,每日上朝上课、处理公务、习字做文章,忙忙碌碌,三餐都要下人催著请,而他本就对茶饭不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 今晚亦是如此,只是用饭的时候,下人提了句福晋后日要去佟公爷府上与夫人们赏,胤禩一个人想了许久,才离了书房往正院来。 珍珠正坐在屋檐下发呆,想著过几年八阿哥若有了喜爱的妾室,从此再也不踏足正院,福晋还怎么活,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忽然有人影出现,她眯眼仔细看了看,一激动脱口而出:“八阿哥……” 屋里的八福晋,猛听得这话,慌忙將手里的念珠塞入枕头下,一时不知该迎还是该做些什么,僵硬地站著时,胤禩已经进门了。 “听下人说,后日要去佟府赏?”胤禩开门见山,神情清冷地说,“女眷多的地方,就爱惹是非,你去赏就好,不必听她们说什么,若是冒犯了你,也別往心里去。” 八福晋愣了一愣,还以为胤禩是来告诫她別將观里请来的东西带在身边,不禁心虚地问:“我知道了,还、还有別的嘱咐吗?” 胤禩道:“没什么,你愿意出门是好事,但你心思太脆弱,而那些女人无不是人精,心思又歹毒,我怕你受委屈被欺负。” 八福晋已然眼中含泪,声音也跟著哽咽了:“胤禩,对不住……” 这是胤禩最不爱听的话,他们夫妻之间,为何总有那么多的抱歉和愧疚。 “早些休息,出门套大车,体面一些並不是错。”胤禩说罢,便打算走了。 “胤禩……”八福晋害怕失去,这下没再犹豫,追上来从后腰保住了自己的男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胤禩的心沉甸甸的,抓了妻子的手想要掰开,却摸到冰凉的十指,这才刚过中秋,怎么就冷到这地步了。 “不要走,胤禩,不要生我的气。” “我仔细想过,我究竟是生谁的气,不是你,也不是惠妃,更不是皇阿玛。”胤禩痛苦地说道,“我生额娘的气,气她把我生下来,却不能让我像四哥、五哥那般被眾星捧月的长大,气她不爭气不上进,气她……” 听得丈夫的声音,隱隱带著哭腔,八福晋慌张地绕到胤禩面前,胤禩扭过头,本是要遮掩,但擦眼泪的动作出卖了他。 “胤禩,是我让你伤心了。” “我总想著,若为了命运耿耿於怀、怨天尤人,是很没出息的事,如今却觉得,我为什么不能怨,我们已经那么苦了,为什么不能恨?” 八福晋道:“可是额娘见我们不好了,就找你说话了呀,她是关心你的。” 胤禩苦涩地一笑:“这样的关心,对於你我的境遇和前程,真的有用吗,是不是太迟了?” 珍珠守在门外,害怕两口子再爭吵翻脸,但又不敢进门,只能偷偷从门缝里看。 不看还好,一看嚇了一大跳,八阿哥和福晋居然跪坐在地上抱头痛哭,可即便是哭,他们也压著声不散发出来。 “这是怎么了……” 珍珠匆忙离开,捂著心口回到屋檐下,嚇得背上发冷。 “皇上选福晋,可真是选对了人,夫妻好不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第556章 咱们胤祥想要媳妇儿了? 但这一哭,將夫妻二人的心又哭到了一起,找回胤禩的心,郭络罗霂秋也就活过来了。 两日后,佟府的赏宴上,旁人见佟夫人將八福晋奉为上宾,便不敢轻易冒犯,八福晋则落落大方,学著几位嫂嫂的模样待人接物,总算叫人刮目相看,於是宴席散后,夸讚她的风光体面的话语也在京城里传开了。 隔天一早,胤祉从侧福晋田氏的屋里出门上朝,刚跨出院门,就见妻子气势汹汹地堵在路口。 他很不耐烦,问道:“福晋这是打算与我干一仗,抓我的脸,让我去御前丟人?” 三福晋气道:“佟家老婆子请了老八家的,居然没请我,我都要呕死了,你还搂著狐狸精睡大觉。” 胤祉皱眉:“她怀著身孕,我搂她做什么?” “呵,这就护著了,我不过说了半句话,便招你心疼,你几时也心疼心疼我?” “大清早的,不要吵闹,我要上朝去了。” 三福晋却伸手拦著,怒道:“你说怎么办,我咽不下这口气,今日他的媳妇能压我一头,明日老八就能压你一头。” 胤祉无奈地问:“那你要我怎么做,让佟家再开一席,专请你一人?” 三福晋有备而来,说道:“你去磨额娘,重阳请我们妯娌进宫过节,到时候我自然有法子叫她丟人。” 胤祉冷笑:“可別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你想做什么,在宫里谁不是规规矩矩的,你要怎么让她丟人?” 三福晋坚持道:“这不与你相干,总之你去求额娘,额娘也想见弘晴不是,我抱著去。” 胤祉问:“那人家要是不来呢?” 三福晋愣住,她都忘了这一茬,要是八福晋藉口不进宫,岂不是白折腾。 胤祉只觉得好笑,闪身绕过妻子,大摇大摆地走了,但走不远又回头,警告道:“这院门你不能进,別怪我没提醒你,她不和你爭、不和你抢,你若伤她和腹中孩子,咱们也就到头了。” 三福晋狠狠呸了一声,骂道:“什么臭狐狸窝,只你稀罕,也配伺候我进门?” 胤祉懒得吵,估摸著妻子不敢將田氏如何,叮嘱了身边的奴才几句,便匆匆上朝去。 巧的是,宫里有爱热闹的宜妃娘娘,前日皇帝驾临翊坤宫,见门庭清冷,念及十一阿哥歿了,思念儿子,更心疼宜妃的不易,便许了她在重阳节设宴,招待女眷们玩上半日。 胤祉听说时,忍不住直发笑,彼时兄弟们在一处等著皇阿玛接见,大阿哥便训斥他无礼。 胤祉懒得爭辩,直到从乾清宫退出来,才对老四说:“你嫂子还要我求额娘,让她重阳节进宫呢,这下可省事了,而她怎么那么顺,想什么来什么。” 三哥两口子如何,胤禛不在乎,但想著毓溪进宫一趟又要辛苦,毕竟紫禁城里可比不得姨母家自在,便命小和子去永和宫替他求额娘,倘若毓溪不愿进宫,能不能替儿媳妇应付了事。 永和宫里,德妃与布贵人、敏常在一同在窗下劈绣线,听罢绿珠来传胤禛的请求,一併將小和子叫到跟前,说往深秋去了,要他好生伺候四阿哥的冷暖。 小和子退下后,布贵人就笑道:“咱们四阿哥这疼媳妇儿的劲,满京城里头一份吧。” 德妃嗔道:“姐姐是笑话孩子,还是笑我话?” 敏常在温和地说:“胤祥常与我说,要学四哥对四嫂嫂那么好,將来也对他的媳妇儿好。” 布贵人笑著问:“哎呀,咱们胤祥已经想要媳妇儿了吗,该不会是相中哪家小姐,心里有主意了。” 德妃忙道:“姐姐笑话孩子也罢了,可別拉扯人家姑娘,传出去不好。” 敏常在忙解释:“没有什么姑娘,他就是这么说一嘴,早晚要成家的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德妃点头:“也就眨眼的功夫,兴许不等成家,就搬去阿哥所住了,他们个头都大,宗人府內务府轮著嘀咕好久,若非皇上不鬆口,早被他们折腾出去了。” 布贵人一时也没了笑容,思念起远方的女儿:“是啊,孩子大了,一出紫禁城,咱们再要见一面就难了。” 德妃看著不忍心,便轻声道:“来年万岁东巡,带咱们一起去。” 布贵人抬起眼睛,显然有所期待,又不敢多想。 德妃点了点头,笑道:“咱们去看看端静。” 布贵人顿时热泪盈眶,侧过脸去,生怕叫人看出她哭了。 第557章 德妃放不下的恨 见敏常在同样眼角含泪,心疼地看著布贵人,德妃便知她也在担心自己的女儿,將来会嫁去哪一片草原。 本该说些安慰的话,可温宪和小宸儿被太后和皇上偏爱,她说什么在別人眼里都仿佛是炫耀,姐妹之间的事或许还能谦让,孩子的事就不一样了。 刚好毓庆宫来人,是太子妃给各宫主位娘娘送了桂露,布贵人那儿,端嬪向来会將这些东西与姐妹们分享,德妃便只將自己的分了一些给敏常在,让她再给觉禪贵人带去。 提起觉禪贵人,敏常在说道:“那日八阿哥与贵人说了半天话,出来时,我正好在屋檐下餵鸟,瞧见八阿哥面对贵人行礼,还十分恭敬温和,但转身的一瞬,脸就暗沉下来。倒也不是什么阴鷙狡诈的神情,而是疲惫难过,他才多大的孩子,竟如此的沉重。” 布贵人嘆道:“我是永远不会理解她的,这紫禁城里唯一和自己骨肉相连的人,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岂能这般无情。” 德妃与敏常在互看了一眼,敏常在道:“姐姐,贵人她本是罪臣之女,辛者库奴婢上来的人,若是为了八阿哥爭抢谋算,在这紫禁城里,又能活几天呢?“ 布贵人眼神一颤,捂著心口道:”说的是,我这太平日子过久了,竟是忘了……” 她忍不住看向德妃,德妃轻轻垂下眼帘,摆弄手里的丝线,胤祚的死,便是这深宫险恶最好的证明,是德妃心里永远放不下的恨。 这下轮到布贵人和敏常在心疼德妃,不约而同抓住了她的手,姐妹三人互看一眼,德妃才笑了。 且说太子妃送到各宫的桂露,也同样送来了诸位阿哥府中,毓溪將一副才刚缝製好,还没用过的袖笼精心包好,作为回礼写了帖子,命送东西的小太监带回去。 青莲收起桂露,感慨太子妃的不易,从前毓庆宫哪里懂得做这些人情,有了太子妃后才越来越周全。 这叫毓溪想起那日在寧寿宫內殿里,看到太子妃眼角的细纹,她们这样的年华,该多忧愁才能长出皱纹来。 “大格格爱吃桂露,奴婢留著给格格做点心吃吧。”青莲问道,“福晋,要不要给四阿哥留些?” 毓溪说:“今晚就做蜜茶让他尝尝,胤禛並不爱吃甜的,但这是太子妃的心意,回头有人问起好不好,他能说得上话。” 青莲夸讚:“您也太细心了,奴婢压根没想这些。” 毓溪无奈地说:“胤禛还常常烦我心思多,我倒是乐意做个富贵閒人、糊涂度日,可咱们没生那福气,早就想通了,我就是个操心的命。” 话音刚落,念佟的哭声传来,不似平日撒娇闹彆扭那般,听著撕心裂肺般悽惨,毓溪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找出来,果然见奶娘將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竟是磕了一嘴的血。 “福、福晋……大格格从台阶上摔下去。” “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追上格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毓溪上前抱过闺女,命下人取煮沸过的凉水和药箱来,念佟哭得伤心,嚇著了也疼得厉害,手脚乱踢不肯让人碰,毓溪狠心替她清理了嘴上的血跡后,查看到是下嘴唇被牙齿磕了一道口子才流血不止。 青莲也查看过后,鬆了口气,虽说乳牙磕坏了还能长新牙,但断牙的疼可比皮肉伤厉害多了,怎捨得孩子受那么大的嘴。 此时负责照顾大格格的乳娘和丫鬟婆子们,已在院里跪了一地,青莲问福晋要如何发落。 毓溪道:“扣半个月月钱,让她们都起来吧,往后多加小心。” 青莲出门来传福晋的话,眾人都愣住了,福晋莫不是菩萨转世这般慈悲,换做別家,她们一个都逃不了,或打或撵,非得脱层皮不可。 “多谢福晋。” “奴婢再也不敢了……” 青莲正要开口,忽然见侧福晋闯了进来,但她与自己一对上目光,匆忙焦躁的脚步就立刻停下了。 第558章 在我眼里都是福气 “侧福晋来了。”青莲迎上前,和气地说,“大格格摔疼了哭闹呢,您来的正好。” 李氏不自觉地一哆嗦,生怕青莲怪罪自己冒犯福晋,她知道这会儿闯来很不应该,仿佛要责备嫡福晋不会照顾孩子,可她听说念佟摔得满脸血,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奴婢处置了她们,正要去请您来呢。”青莲温和地说道,“您先进门,奴婢再训斥她们几句,往后她们可不敢再疏忽了。” 来都来了,李氏再顾不得什么冒犯,別过青莲径直走进门,便见女儿窝在福晋怀里,小嘴肿得老高,叫人心碎。 毓溪见了,便引导念佟看是谁来了,才哄好不哭的娃娃,见著亲娘又想撒娇,哼哼唧唧地要哭起来,毓溪便招呼李氏来抱闺女。 眼下念佟还不懂什么嫡庶,她只知道两个都是额娘,都一样疼她宠爱她,自然见了李氏也一样亲厚,不分彼此。 李氏抱著女儿,温柔耐心地哄她,一面听福晋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知道女儿的伤无大碍,才清醒冷静下来,向福晋告罪,说她不该这么慌慌张张跑来。 毓溪淡淡地说:“倘若你我之间的尊卑,比念佟的性命安危更重要,我反而会失望。你怀著弘昐时我便对你说过,有些事之所以能既往不咎,全因你对待孩子的心,此刻又怎么会怪你?” 李氏含泪道:“弘昐那么弱,妾身每日看著他,若非还有念佟,妾身只怕撑不下去了。” 毓溪道:“心里苦的时候,来找我说说,不要闷在心里,若是思念你的家人,也可接他们上京一见。” 李氏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纵然有这些非分之想,也不该这会儿提起。 毓溪便留她一同陪闺女玩耍,因嘴巴疼吃不了东西,不久后念佟又狠狠哭闹了一场,等小人儿累得在自己怀里睡著,天都黑了,李氏也该退下了。 “外头不好走,给侧福晋掌灯,別绊著。” “是。” 下人们在外头点灯笼,李氏向福晋行礼告辞,毓溪说明日她可自行再来看孩子,李氏很高兴,千恩万谢后,又看了眼女儿才不舍地离去。 见念佟睡安稳了,毓溪才来看弘暉,弟弟像是知道姐姐正难受,今日格外乖巧,不哭不闹,瞧见自己就咧嘴笑,笑得毓溪心里软乎乎,將儿子肉乎乎的小手亲了又亲。 青莲送李氏归来,轻声稟告道:“方才侧福晋又对奴婢说,她不该闯来正院,若非您大度,在別人家可就得罪福晋了。” 毓溪笑道:“这就给我架上了,我若怪她失礼,就成刻薄了不是?” “这……” “她若有这样的心思,也许是其他时候碰上別的事,今日她只是担心念佟,这我毫不怀疑。”毓溪被念佟折腾得浑身酸痛,活动著筋骨说,“孩子没事就好。” 猜想福晋也累得够呛,身上累、心也累,毕竟是养著別人的孩子,青莲便找些有趣的事来说,说四阿哥小时候如何淘气,刚开始被皇后娘娘宠得无法无天,曾被皇上狠狠揍过。 毓溪笑道:“我瞧他骨子里,就是个淘气的人,若非后来六阿哥与皇额娘的变故,若非他长大了知道自己是弟弟妹妹们的依靠,兴许不会变成外人嘴里刻板清冷的模样,他有他的难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莲道:“说起兄弟姊妹,奴婢有一句提醒,小孩子无不磕磕碰碰,今日大格格摔伤本是件小事,您亦是宽容对待侧福晋和下人们,奴婢很佩服。但明年这会儿,咱们大阿哥就会走了,甚至不等走路,只要会爬,小孩子在一起鲜有不打架的,將来大格格和大阿哥若打架弄伤了彼此,恐怕会惹出閒言碎语。” 毓溪却笑道:“是怕我將来偏袒弘暉?” “奴婢是怕外人编排您,惹您伤心之外,再挑唆了您和侧福晋的关係。” “我和李氏的关係,还用得著挑唆吗,似乎从来都没好过。” 青莲一愣,旋即就笑了,果然是她想多了。 毓溪长舒一口气:“放心吧,別的事我兴许会抱怨,可养儿育女的麻烦,在我眼里都是福气,没人能挑唆。” 第559章 谁能当太子的爷 福气归福气,哭闹不休的娃娃也实在折腾人,嘴疼睡不著的小念佟,一整夜不要奶娘不要嬤嬤,猴儿似的掛在毓溪身上才能好。 闹到半夜,胤禛看不下去,要奶娘来伺候,念佟一时哭得伤心欲绝,最后反是胤禛被撵走了,毓溪毫无怨言地守著小闺女,直到母女俩都筋疲力尽地睡去。 翌日上朝前,胤禛赶来看望,生怕吵醒了她们,只隔著屏风远远地,瞧著一大一小相依偎,念佟的小嘴没有昨晚肿得那么厉害,不由得安下心来。 出门上朝,进宫后一路到了景运门值房,太子老远就见著胤禛,看他笑容灿烂心情愉悦,到了跟前便问:“什么事啊,叫你这样高兴。” 胤禛自觉失態,忙抱拳作揖:“太子恕罪,臣弟失礼了。” 这话好生分,太子不禁有些失落,在胤禛面前不愿隱藏,直言道:“这叫什么话,兄弟之间,就不能说说家常了,难道我是外人,怎么,家里有高兴的事?” 胤禛这才如实稟告,自然算不得高兴事,念佟摔伤了,他和毓溪都心疼。 “但想到家中母慈子孝、安寧静好,心中不胜喜悦,这般失態的露在脸上,让二哥看笑话了。” “大侄女怎么样了?” “一点小伤,只是年幼娇惯,一味缠著她额娘撒娇,毓溪也心软,二哥不必担心。” 太子想了想,说道:“姑娘娇惯些才好,只是我那两个侄儿,可不能太纵容了。” 胤禛称是:“二哥说的是,皇阿玛如此疼爱弘晳,皆是您和皇嫂教导的好。” “教导……”太子欲言又止,他几日也不见孩子一面,何来教导一说,反倒是太子妃,常见她带著弘晳背书念诗。 “二哥。” “怎么了?” 太子恍然回过神,见胤禛示意,却是索额图到了。 “不乐意见他,走了。” 然而太子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要离去,胤禛心下一转,拦下好生劝道:“二哥若与中堂大人有过节,我自然是站二哥这边,但这会儿人到跟前,您甩脸离去,中堂大人或以为是我从中挑唆,不论如何,那也是您的叔姥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罢了。”太子好不耐烦,但不愿为难胤禛,到底是留下了。 好在就要上朝,来的不止索额图一人,眾人见礼寒暄,当著旁人的面,说不得那些令太子刺耳烦心的话,之后升朝议政,更是郑重专注,朝廷大事之下,私人恩怨委实不值一提。 但胤禛留了个心眼,他好奇索额图因何开罪了太子,散朝后命小和子多方打听,才知道毓庆宫前日曾起衝突,但並非太子与索额图,而是索额图见过太子离去后,太子夫妻吵了一架。 “毓庆宫上下都知道,太子妃娘娘不待见中堂大人。”小和子向胤禛稟告道,“而中堂大人自然也认定,是太子妃挑唆的他们爷孙不和睦。” 胤禛微微蹙眉,嗔道:“什么爷什么孙,除了万岁爷,这世上谁能当太子的爷?” 小和子忙打嘴自责:“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胤禛要他罢手,想到自己才刚对太子提“叔姥爷”,轻轻一嘆:“该打嘴的是我,是我疏忽了。” 此刻,胤礽退回毓庆宫换衣裳,弘晳被奶娘领著来请安,胤礽由小太监伺候著穿戴,低头瞥了眼儿子,问道:“今日念了什么诗?” 弘晳奶声奶气又正经认真地应道:“王维的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胤礽听著不悦,但要问什么,又想这么小的孩子,自然是大人教什么念什么,便问:“额娘教你的?” 弘晳点头:“是,额娘今早教的。” 胤礽沉沉一嘆:“每逢佳节倍思亲,她是想家了吗?” 第560章 赫舍里一族风光不再 换好了衣裳,见儿子还干站著,胤礽便问:“你额娘在做什么?” 弘晳不知该怎么回答,怯怯地看向奶娘,奶娘忙应道:“回太子的话,小格格才吃了奶,娘娘正给孩子拍嗝呢。” “拍嗝?” “是。” 胤礽却问:“拍嗝是做什么?” 奶娘眼神轻轻打颤,才发现太子居然不懂这些育儿之道,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奶娃娃肠胃弱,吃了奶若不小心照顾,轻则胀气吐奶哭闹不休,重则有窒息的危险,一刻也不能放鬆。“ 胤礽忽然想到,老四说家里闺女摔伤了嘴,四弟妹整宿守著,果然谁家养个孩子都不容易。 “走吧,带我去见你额娘。”胤礽说著,伸手要来牵儿子,却眼看著弘晳后退半步,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在皇阿玛跟前的自己。 奶娘紧张极了,屈膝来轻轻將小阿哥推向他父亲,极小声地哄著:“阿哥乖,快带阿玛去看小妹妹呀。” 胤礽轻轻一嘆,再上前来牵过儿子,弘晳见父亲不是问功课也不责备他,渐渐不再害怕,高兴地告诉阿玛,妹妹早晨抓著他的手咯咯直笑。 寢殿中,太子妃正给闺女换尿布,她疼爱地逗著哄著,小婴儿咿咿呀呀和母亲也算聊得有来有回,一旁宫女都乐呵呵地看著,时不时为娘娘打下手。 胤礽进门没让通报,绕过屏风乍然见到这光景,又想起了胤禛早晨那藏不住的笑容,他说想到家中岁月静好,便心中喜悦,原来就是这样的情形吗? “额娘……” 弘晳鬆了父亲的手,跑去太子妃膝下,他很喜欢嫡母,小孩子的喜恶不加掩饰,谁对他好就和谁亲,亦是太子妃得到皇帝另眼看待的缘故之一。 宫女嬤嬤们见太子驾到,纷纷跪地行礼,太子妃浅浅一福,就命眾人退下。 弘晳已爬到炕上,向父亲展示妹妹会抓他的手指,胤礽走来,略紧张地看著女儿,小心翼翼伸出手,意外的是,闺女那堪堪只能抓住他一根手指的小手,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惊喜地抬头看妻子,太子妃微微一笑,问道:“要抱一抱女儿吗?” 胤礽摇头:“还没长骨头的孩子,我实在不敢碰,不要为难我。” 太子妃也不强求,说道:“那就时常来看一看,好歹让闺女认得你。” “她会认人了吗?” “还不会。” “那……”胤礽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不然也太无情了。 然而太子妃知道,丈夫虽缺失来自母亲的爱,一生都渴望和其他兄弟一样能有亲娘的扶持和依靠,可轮到他自己当爹了,对於儿女的情感却有些寡淡。 常听宫人说,当年万岁爷如何疼爱嫡子,堂堂皇帝在幼小的儿子跟前,事事亲力亲为,既当爹又当妈。 可夫妻这些年,太子妃早就发现,胤礽对於孩提时得到的来自皇阿玛的爱意没什么记忆,让他耿耿於怀的,只是哪位妃子將皇阿玛从他身边夺走,譬如永和宫那一位。 “老四家的大姑娘摔破了嘴,你瞧瞧有什么东西能送去,就当是我这个伯父的心意。” “是,我记下了。” 胤礽清了清嗓子,见奴才都退下了,身边只留不懂人事的孩子,才道:“那日为了索额图与你爭吵,是我的错,不要放在心上。” 太子妃欠身:“是我太衝动,言语冒犯在先,中堂大人是看著您长大的,亦是您的亲人,我不该武断地凭藉外人的话语,否定中堂大人为您的付出,指摘和您叔姥爷的关係。” 胤礽苦涩地一笑:“他自然是为我好,可也真做不出什么好事,不是他没能耐没本事,是赫舍里一族风光不再,他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第561章 不能有老四那样的福气 太子妃没做声,默默抱起女儿,轻轻悠著哄她入睡。 若是从前,她定然会劝说胤礽不要再记掛赫舍里一族,他是太子储君,他得和皇上一条心。 但这样的话,怎么说都会让丈夫不高兴,过去不怕起爭执,才会直言相劝,如今是觉著吵架也无济於事,何必费精神。 果然胤礽也感受到了妻子的不同,问道:“怎么不说话,是躲著我吗?” 太子妃指了指怀里的女儿,轻声道:“孩子要睡了。” 胤礽的心重重一沉,他终究是不能有老四那样的福气,这世上就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处地方,是能让他光想一想就嘴角带笑,从来也没有。 “照顾孩子辛苦了,我还有公务要忙。”胤礽淡淡地说罢,起身便要走。 “恭送阿玛。”弘晳上前来行礼,小小的人儿,果然被教得有模有样、规规矩矩。 胤礽望著儿子,想起他今日背的诗,便提醒妻子:“虽近重阳,教几首应节的诗词无伤大雅,但也要看看诗词里念的什么,弘晳到外头去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旁人还当是你这太子妃委屈得,连娘家人都不能相见。” 太子妃欠身:“是我疏忽了,一会儿就教他几首新诗,热闹喜庆些的。” 胤礽嗯了一声,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懒得开口,到底是离开了。 门外边廊屋檐下,文福晋和宫女在此等候,但太子没瞧见她,带著几分气似的匆匆离开了,宫女不禁道:“难道又和娘娘吵架了?” 文福晋嘆气:“娘娘近来可不愿与他吵了,谁敢想,真有这一天,这毓庆宫才是没指……” 后面的话,她不敢叫宫女听去,可同为女人,同为胤礽的枕边人,太子妃的变化她可太明白了,太子妃和她一样,是没指望了。 此时太子妃派人找文福晋,要她重阳一起去翊坤宫过节,和气地说:“往后宫里有热闹的事,你们都去吧,体体面面不给太子丟脸就好,不必太多顾虑。” 这样的话,几日后隨著书信,到了毓溪的面前,即便阅过即焚,还是让她心里难受了好一阵。 太子妃满身的光芒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被磨光了稜角,这皇权富贵的背后,多少心酸无奈和吃人的残酷,世人又怎会知晓。 “福晋,八阿哥府送重阳节礼来了。” “知道了,给送东西的下人看赏。” 青莲呈上礼单,便去给八阿哥府的奴才打赏,毓溪走到窗下,细细看了几眼,无外乎各家都会准备的一些,並无新奇之处。 想到那日瑛姨母说,八福晋做事三心二意,只求速成没有长心,毓溪却觉著,正是那两口子没有依靠同样没有牵绊,才会有胆魄什么都试一试,虽说急功近利不好,但拿得起放得下,及时回头,同样也是件好事。 待青莲又折回来,稟告毓溪,重阳节上除了大福晋和她,其他福晋都去翊坤宫过节,此外还有裕亲王府和恭亲王府的女眷列席,这回只是家宴,再无別人。 青莲说:“您若觉著不合適,到时候去了也成,谁还能说什么。” 毓溪摇头:“不去了,在家和孩子们过节,额娘跟前也不差这一天尽孝。並非嫌吵闹,我只是烦老三家的,不定又要折腾什么事,听胤禛说,圣旨下来前,她还攛掇三阿哥求荣妃娘娘设宴请客,必然要不太平。我如今不愿捲入她们的麻烦,真有什么事,隔岸观火谁也不沾边的好。” 第562章 本是红尘里贪的那一个 三福晋的脾气秉性,无人不知,不仅毓溪一人猜想她重阳节上要出么蛾子,五福晋、七福晋她们心中皆有掂量。 至於八福晋,已算得与三福晋结了仇,同席赴宴必然要起摩擦,八福晋不怕这董鄂氏,不过是和旁人一样嫌她麻烦。 更重要的是,前日在佟府赏宴上才传出的好名声,即便这回翊坤宫里没外人,也不愿闹出笑话打脸,这世上原就没几个盼她好的,就算不变的更好,也不能更糟。 转眼,到了重阳节这天,京城上空万里无云,明晃晃的日头光是看著便心情愉悦,毓溪带著孩子们在园子里晒太阳,感慨道:“这样好的天,將妹妹们接来一处玩,该多热闹。” 青莲笑道:“好天气时常有,入冬前的京城气候最宜人,不如过几日您做东,將五公主、七公主,还有五福晋七福晋她们都请来。” 毓溪却摇头:“我倒是乐意和五福晋、七福晋她们往来,但只与她们好,便是和其他几位妯娌分了彼此,反而害了她们,真要请,也只有自家两个妹妹请来,不怕人说閒话。” 青莲说:“將来咱们十三福晋、十四福晋进了门,就热闹了。” 此时念佟摘了来,要给额娘戴,毓溪蹲下戴,然而起身时,但觉眼前一黑,接著天旋地转,回过神来,已重重地摔在地上。 “福晋……” “额娘!” 大人孩子都嚇坏了,七手八脚来搀扶毓溪,毓溪头晕目眩无力说话,由著下人將自己抬了回去。 宫里正过节,不便宣太医,青莲找来了家中常伺候的郎中为福晋诊脉,但此刻毓溪已经清醒安稳,自觉是看了太久的日头,又起得太猛才会发晕。 一番望闻问切后,郎中看了福晋近日的饮食食谱,並听说前日大格格摔伤哭闹,福晋亲自照顾了几个晚上,直言福晋並无大病症,著实是累著了。 郎中道:“福晋原就体弱,如今產后堪堪半年,更要多加保养,不可逞强。” 毓溪不免心虚,说道:“可我这个年纪,睡一觉便能养足精神,岂有逞强一说?” 青莲见郎中面露难色,说道:“先生只管说实话。” 隔著纱帘,那郎中原就看不见四福晋的神情,多年在府里伺候,深知四阿哥和福晋的为人,便放开心怀说道:“福晋根里羸弱,自幼多病之身,妇人產子更是生死一线的大事,所伤之根本短短月余光景,实在补不回来。正是年轻,您才自觉无恙,假以时日就能看出深浅,小人说句肺腑之言,福晋若想长寿多福之身,更当趁著年轻,少伤心神多保养,和乐度日为上。” 毓溪看了眼青莲,示意她將不相干的下人屏退,定了定心神后,说道:“原先宫里的太医和你们都断言,我怀不上孩子,如今虽得上苍庇佑赐福与我,但我並不认为你们的话有错。因此今日想再问一句,我这身子骨,是不是难再有了?” 青莲正站在帘子外,纵然看不见福晋的面容,也能听出话语里的遗憾,福晋她是那么喜爱孩子。 郎中沉声道:“还请福晋放宽心,以身体为重。” 一些不能说的话,毓溪也能猜到八九分,淡淡苦笑:“知道了,退下吧。” 不久后,青莲送走郎中,赶来劝慰主子:“福晋若还想为大阿哥生下弟弟妹妹,就不能再整宿整宿照顾孩子,得先顾著自己的身体。” 毓溪轻轻一嘆:“我晕倒的事,瞒不住胤禛,但还能不能生孩子的事,就不必提了。有了弘暉我心满意足,可掌不住贪念,又怕想太多了折福。这下好了,知道自己没这能耐,能定下心来保重身体,才好长长久久地陪著他们爷俩。” 青莲谨慎地问:“这么说来,您是想通了吗?” 毓溪点头:“经此一事,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这世上不贪的都进庙里当和尚姑子了,我本是红尘里贪的那一个,有了弘暉就想更多的孩子。我没有错,可我得认清现实,没有那么好的身子骨,更该惜福保重,方能长久。” 第563章 岂是子嗣繁盛那么简单 紫禁城中,翊坤宫里正热热闹闹过节,难得太后也赏光,移驾来宜妃这儿坐坐,一家子人看戏说笑话,很是快活。 只是太后上了年纪,多吃几块点心便没胃口用午膳,趁著还没开席,就要回寧寿宫歇著,说是下午的戏也不过来看了。 该有的体面宜妃已经得到,自然不计较这些,更不敢累著太后,见是德妃送回去,笑著说:“姐姐早些回来,今日有七八两重的江南大螃蟹,我命厨房等你回来再蒸。“ 德妃谢过,便护送太后回宫,待离开寧寿宫,太后又叮嘱她看著些温宪,说那孩子骨子里弱,螃蟹寒凉不可贪吃,多餵几口热热的姜醋才好。 “太后对孙女的疼爱,都在这细枝末节里,外人却只当是纵容溺爱。” “可不是嘛,咱们公主虽淘气,大场面上从不掉链子。” 主僕说著话,德妃顺道回永和宫更衣喘口气,待拾掇好了再要往翊坤宫去,环春却传来了宫外的消息,四福晋上午在园子里晕眩摔倒,家里请了郎中看。 德妃听罢,不免忧心忡忡:“这孩子,听说念佟摔破嘴那几天,她没日没夜地守著照顾,可她自己的身子还没养好呢。” 环春劝道:“福晋必定是怕您听了別人说什么更担心,才主动来稟告,郎中说福晋是累著了,奴婢相信福晋不会再逞能。” 德妃轻声嘆:“如今有了弘暉,念佟若有差池,外人嘴里就更是她的不是,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可是隔著宫墙,我不知她的难处,也不知她的欢喜,孩子做事必然有她自己的道理,唯有信任她支持她。” “您说的是。” “传话去,就说我知道了,要毓溪多保重,其他的不必多言,我若再跟著著急或是责怪她,她心里更难受。” 环春领命,见两边无閒杂之人,又道:“太医说的那些话,您打算几时告诉四阿哥和福晋?” 德妃摇头:“他们自己早晚会知道,太医的话太武断,他们也曾说毓溪不会有孩子,將来的事,一切隨缘的好。” 环春道:“可万岁爷还是盼著四阿哥子嗣繁盛,这往后府里的新人……” 德妃无奈地一嘆:“皇上早选定了人物,就等著合適的时候指婚,毓溪还能不能有孩子,李氏宋氏能不能再为胤禛开枝散叶,这都不重要。胤禛的婚事,又岂是子嗣繁盛那么简单,眼下他们都还年轻,过些年他们自己就能明白了。” “难道真是年家的那位小姐,这、这不是和咱们大格格一边儿大……” “宫里的新人也和你家五公主一边大,又如何呢?” 四阿哥府中,毓溪不愿青莲担心,更怕惊动了胤禛,回房休息后就没再出门。 这会儿躺在美人榻上,念佟搬来小凳子坐在一旁,她像是知道额娘身子不適,学著丫鬟们的模样,小心翼翼地给额娘捶腿。 毓溪爱怜地看著,片刻后担心闺女手疼,便將她搂入怀里,温柔地吹一吹、揉一揉。 “额娘还疼吗?” “不疼,念佟给我捶捶,额娘都好了。” 小闺女却泪眼汪汪地看著她,一头窝进怀里呜咽,不要额娘生病。 这是养孩子的福气,毓溪心里暖暖的,拍哄著怀里的宝贝,说自己一定好好的,不生病也不疼。 此时丫鬟来问福晋是否用膳,毓溪还真有些饿了,便命摆饭,她带著念佟一起吃,可从美人榻上起来,还是晕眩得厉害,为了不嚇著孩子,命奶娘哄著带去,自己又躺下了。 脑袋隱隱作痛,毓溪不由得用手腕抵著,青莲进门来,传来德妃娘娘的关心,还说明日就宣太医来看看,不然娘娘不放心。 毓溪点头:“那就彻底看一看,该吃药该进补,我绝不偷懒。” 青莲心疼地说:“四阿哥一到您身子的事儿,就著急,今日回来若说话急了些,怪您照顾格格的事,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毓溪委屈巴巴地说:“他要敢凶我,我要连夜往宫里告状,让额娘骂他。” 第564章 三没得逞 青莲笑道:“不能够,娘娘真骂了四阿哥,又该您心疼了。” 毓溪微微脸红,说道:“这回他著急,我也不怪他,我是该保重,得有好身子骨,才接得住老天给的福气。” 不久,厨房为福晋送来好克化的粥和小菜,毓溪本就有些饿,起身挪到炕上,略进了一些,预备再坐会子就好好睡一觉。 青莲在身边伺候,时不时有外头的消息传进来,她拣要紧的稟告给福晋,提起翊坤宫里过节的光景,今天到这会儿还算太平,三福晋没作妖,八福晋也没露怯闹笑话。 “三福晋不作妖,反叫人悬著心,她早早发完了疯,大家还能踏实吃顿饭。” “兴许今日荣妃娘娘看得紧。” 毓溪揉著脑袋,说道:“该是八福晋聪明,躲著她了。” 正如毓溪所料,今日翊坤宫的宴席上,八福晋从进门起,就一直跟在太子妃身边。 太子妃对眾妯娌本是一样的亲疏,虽然有心与四福晋多些往来,既然今日人都没来,八福晋愿意跟在一边,她平常对待就是了。 这般光景下,三福晋不敢当著太子妃的面给八福晋使绊子,又有弘晴今日格外闹得慌,儿子自然是比谁都重要,她一时分身不得,也就没机会去欺负人。 日落前散席,八福晋主动要求送裕亲王福晋,惠妃不好阻拦,且今日还算气顺,懒得折腾老八家的,就自行先回去了。 等三福晋勉勉强强送荣妃回宫,抱著儿子再追出神武门,八阿哥府的马车早已飞驰而去,只留七福晋和五福晋在车下说话,约著去城郊赏枫叶。 “老八家的哪儿去了?” “八弟妹的马车跟著王府一起走了,三嫂嫂找她有事吗?” 没能得逞教训郭络罗氏,三福晋看著老五、老七家的都觉得晦气,偏偏这两个她不好惹,寧寿宫和永和宫是她们的靠山,连自己都比不过。 三福晋没好气地问:“前些日子佟府赏宴,请你们了吗?” 五福晋笑道:“入秋以来,不是东家摆宴就是西家游园,各处来的请帖跟雪似的,我是没瞧见什么佟家的帖子,三嫂嫂既然问起,等我回家问了奴才,再派人给您回话。” 七福晋在一旁附和:“我也是,吩咐管事处置了便是,哪有那么多閒工夫应付每一家呢。” 不知是她们有商量,还是太后或德妃指点教导过,居然能应对得如此体面,反叫三福晋无话可说,而她处处生气挑唆,显得自己很在乎佟家的邀请,才是失了皇阿哥福晋的体面。 “三嫂嫂,您慢著些,我们先走了,失礼了。”五福晋和和气气地一福,便与七福晋各自上车,再不管这位高兴不高兴。 三福晋憋了一整天的火气无处发泄,回府听说田氏身子不適,荣妃立刻就给派了太医来,想到婆婆不待见自己,却对这狐狸精十分关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只因胤祉下了死令,不许妻子踏入田氏的偏院,三福晋不敢真坏了丈夫的规矩,可胤祉只说不许她进门,没说她不能站在门外,於是將一肚子的火衝著门里骂出来,责怪田氏大过节的找晦气,是不是以为满世界就她一个人能怀孩子。 田侧福晋本就性子弱,等丫鬟们来捂著她的耳朵,早已听了一车子的污言秽语,嚇得在丫鬟怀里默默流泪,肚子也一阵阵发紧,十分辛苦。 三福晋摔摔打打的,足足骂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她自己累了才罢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这样大的动静,就算府里下人口风再怎么严实,外人隔著墙也能听见,八阿哥府里,珍珠就打听来了消息,高高兴兴地来稟告福晋。 八福晋忍不住问了她两遍,听得明明白白。 “往后您就这么办,跟著太子妃或是跟著太后,她们还能撵您走不成,三福晋不是惹不起,是不愿沾一身骚。”珍珠扬眉吐气般说道,“再过几年八阿哥建功立业,封了贝勒王爷,您就更有底气了。” 八福晋也很痛快,可是回想今日在翊坤宫的光景,眼前却出现了小皇孙们的身影,才高兴了几分的心情,不由得又消沉下来,轻嘆道:“我如今,就差个孩子了。” 第565章 为自己討回公道 这事儿珍珠可就不敢插嘴了,八阿哥和福晋之间时好时坏,且八阿哥不爱酒肉不近女色,一切以公务学业为重,难得与福晋同房,也仿佛是肩负的职责,珍珠就没见过几回福晋有满面春色的愉悦。 “不著急。”然而八福晋像是自我安慰地念叨著,“大福晋生了一堆才得个儿子,我这才刚烧的香请的符,急不得。” 珍珠提醒道:“后面的话,您可別对八阿哥说。” 八福晋苦笑一下:“我分明是为了他的香火,还要偷偷摸摸,真可笑。” 珍珠跪下,怯怯地说:“奴婢多嘴说一句,请福晋恕罪,其实八阿哥也是为了您好,不然外头风言风语的,再像上回被惠妃捉了把柄,可就麻烦了。” 想到那天的光景,八福晋不禁一哆嗦,惠妃但凡狠一些,闹大了要她的性命也不难,更可悲的是,只因她的命贱,惠妃都不屑要她死。 “起来说话,我知道你是忠心的。” “奴婢的命是福晋给的,这辈子只忠心您一人。” 八福晋淡淡一笑,正要说话,忽然闪过激灵,既然一道符就险些要了她的命,对旁人岂不是一样的效力,惠妃不屑要她的命,可她却恨惠妃入骨。 “福、福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101??????.??????任你选 】 “什么?” 珍珠嚇得不轻,指了指福晋的手,八福晋低头看,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几乎要將褂子上精致的刺绣抓烂了,她还不知道疼。 “福晋,您怎么了?” “没什么,去找针线房的人来,我要做几套新寢衣。” 打发了珍珠,八福晋才缓缓冷静下来,上回能把观里请来的符带进宫,下回也一定不难办到。 她是皇子福晋,身份贵重,出入宫闈只要不带刀剑这类兵器就好,贴身的衣物並不会被翻查,不然也不会让惠妃逮著机会羞辱她。 下一次,请些厉害的符咒,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长春宫里,再叫宜妃那般好事之人发现,惠妃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越想心里越高兴,八福晋终於找到一个法子,能为自己所受的屈辱折磨討回公道。 这日夜里,胤禩回到家中,见妻子心情愉悦,且听闻翊坤宫的宴请太平无事,没惹什么麻烦,他自然也高兴。 夫妻二人用了晚膳,说了半天话后,胤禩才回书房去忙。 珍珠原以为福晋又该不高兴了,却不知八福晋心里对將来有了主意,並不在乎今晚能不能有一夜温存。 反倒是四阿哥府中,毓溪软乎乎的一通撒娇,胤禛就捨不得怪她,但为了敦促毓溪早些休息,他撂下一些不忙的事务,早早回房来歇著。 念佟还没入睡,和前些日子一样要粘著额娘,被胤禛无情地命奶娘抱去,凭她哭得悽惨也不心软,最后亲自送闺女回房,好半天才回来。 毓溪哪里放心,又不敢跑去看,只能气呼呼地瞪著丈夫,胤禛轻轻一推就將她按倒,陪著一块儿躺下,闭上眼说:“咱们睡觉,你熬了几个大夜,怪我没拦著,这几天什么也不干,就陪你睡觉。” 毓溪问:“闺女还哭吗?” 胤禛摇头:“我说额娘陪你睡,就会头晕摔跤,你要不要额娘摔跤摔得疼?她当然就捨不得了,自己乖乖躺下睡,她能听懂人话,你们不要一味地溺爱纵容。” 毓溪恼道:“才管了一晚上,就摆起阿玛的谱了,额娘说的果然没错,当爹的都这样,有好事功劳全归你们,稍有差错就是我们的不是。” “我敢说你的不是?“ “一味溺爱纵容,不是你说的?” 胤禛笑了,搂过毓溪好生哄道:“你再晕一回摔一回,我可就要被嚇死了,先养好自己,再养孩子好不好?” 毓溪唔了一声,窝在胤禛臂弯里说:“我也怕,我不逞强。” 第566章 早晚要翻脸 两日后,胤禛进宫请安,向额娘稟告毓溪的身体,说今早已是气色红润、活蹦乱跳,重阳那天会晕眩摔倒,的確是累著了。 母子说些体己的话,德妃不愿將自己的焦虑传递给儿子和媳妇,只盼他们安稳和乐,其他的事都可不计较。 离开永和宫时,遇上温宪姐妹俩散了课来请安,最近五妹妹不闯祸,宫里宫外没什么大事,兄妹之间竟没什么话可说,无非是问她们的嫂嫂好不好、侄儿侄女们好不好。 胤禛自责忙於朝务,对弟弟妹妹的关心越来越少,他们便是有心亲近,彼此之间没有可说的话,见了面也是大眼瞪小眼乾站著。 小宸儿急著回去解手,匆匆跑开了,温宪请四哥忙去,叮嘱天冷了要勤添衣,胤禛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舜安顏离了上书房,你可知道?” 温宪大方地点头:“听说了,胤祥和胤禵早告诉我了。” 胤禛问:“他们说没说舜安顏去哪儿?” 温宪摇头:“他们也好奇,但无处打听,也许是被佟国维关在家里上私塾了,但凡有个去处,总会有消息的。” 胤禛道:“皇阿玛保举他入国子监就学,这几日该是在家温功课,五日后要与全国各地来的贡生一同参加廷试,廷试过了方可入学,若是没过……” 温宪毫不犹豫地说:“他一定能过,上书房里数他功课最好,只是不能好过皇阿哥,才处处收敛。” 胤禛好生嫌弃:“在你眼里,他就这么好?” “难道四哥质疑皇阿玛选才择仕的眼光,皇阿玛选中的人才,我还不能夸两句。” “很好,若有外人对你说些閒话,也要如此大方地应对,是哥轻浮了,对你说这样的话。” “既然如此,哥应我一件事,咱们就扯平了可好?” 胤禛皱眉:“这就顺著杆子往上爬,我若不应你呢?” 温宪已自顾自说道:“您给舜安顏传句话,若过不了廷试,大不了下回再考,大不了另谋出路,別生受佟国维的斥骂责罚,若是如此,我才会看不起他。” 胤禛答应了,只是舜安顏近来闭门不出,要相见传话皆不容易,颇费了些功夫,才將这话传到他面前。 也是这一折腾,才发现八阿哥一家与佟府往来密切,原以为对八福晋的夸讚只是几句传言,胤禛此番才发现,八福晋和佟家女眷的关係已十分亲密,绝非泛泛之交。 和毓溪私下提起这些,反倒是毓溪有所了解,她只是看著深居简出,对京城上下的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心里都有分寸。 “那日与额娘说,你如今顾著孩子连门也不出,怕跟不上外头的世道,额娘说我多虑了,果然是。”胤禛佩服地说,“四福晋这不显山不露水的本事,我可要好好学一学。” 毓溪嗔道:“少欺负人,我能知道的不过是这些后宅琐事,可不敢再去额娘跟前瞎说什么,若叫额娘误会我,如何使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额娘能误会你什么?” “宫里宫外的事,难道我不打听,这一打听就是打听到皇阿玛身上去,我敢吗?” 胤禛这才点头:“明白了,绝不在额娘跟前胡说。” 毓溪正经道:“至於八福晋和佟家的事,不必放在心上,她的性情脾气与佟家的人合不来,早晚要翻脸。” 第567章 谁会成为她的丈夫 这话听著不妥,胤禛直言:“可有些轻狂了,难道你与佟家的人合得来吗,郭络罗氏多少也算是个聪明人,咱们不可太武断。” 毓溪却道:“是我轻狂,你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骨子里那份轻狂骄傲,不过是有了皇子福晋的身份,有了要和你一同实现的志向,我才好好收敛罢了。” 胤禛嗔道:“你啊,是不是还得夸你有自知之明?” 毓溪云淡风轻地一笑:“不嫌弃我就好,在外头端庄得体,在你跟前只想说说心里话,我不喜欢八福晋,从来不是因为她的出身或眼下的境遇,真就是性情合不来,她便是做了胤祥胤禵的媳妇,我也合不来不喜欢。” “你不喜欢,就不许佟家的人喜欢,兴许他们就合得来。” “佟家的女眷或是为了利益,能不在乎八福晋什么性情人品,可反过来不一样,他们家的做派,八福晋不能忍。我虽不喜欢她,可如你所说,她是个聪明人,又是个受过苦难的人,是有几分骨气在的。” 胤禛想了想,不禁道:“咱们俩好端端的,为何说起她来?” 毓溪笑道:“也许八福晋自己都不知道,有好多人在意她,当然……” 胤禛默契地说:“当然是为了胤禩。” 提起八阿哥,中秋以来十分忙碌,如年遐龄那般奉旨上京过节,实则被授予重任的官员不在少数,而其中大部分人,此番都见了八阿哥。 尤其是夫妻二人抱头痛哭那晚后,胤禩的仕途忽然顺畅明朗起来。 皇阿玛接见官员时会带著他,不与他相干的差事,也会让他在边上听著学著,加之八福晋从佟府赏宴上传出的名声,这些日子,想要人不提起八阿哥府都难。 这回重阳节进宫赴宴,八福晋全须全尾地回来,没得罪惠妃,也没招惹三福晋,还想到了好主意將来如何报復惠妃。 此后几天每日都心情愉悦,胤禩则是受皇阿玛重视而心生欢喜,如此夫妻相见能说的话一多,感情也更好了。 这后宅安寧带来的踏实,很自然地表现在八阿哥的脸上,胤禛看在眼里,太子也看在眼里,但凡有心,都能看得见。 转眼,到了国子监入学廷试的日子,各地贡生在廷前奋笔疾书,皇帝则將同样的考题拿来与诸皇子共议。 眾阿哥自幼饱读诗书,即便是喜武厌文的大阿哥,也能和满天下的秀才比一比文墨,如今兄弟们入朝当差,甚至远赴漠西作战,眼界见识皆有所长,再和皇帝议论起家国天下,都脱了昔日的稚嫩,有了宰辅將帅之气。 儿子们表现不俗,皇帝龙心大悦,夸讚太子之才卓尔不群,並另外奖赏了五阿哥与八阿哥。 待皇帝与內阁、六部並国子监祭酒、司业等当廷阅卷,是日夜里,侍卫们就举著火把来到国子监外张贴榜单。 夜色已深,寧寿宫的小太监,从日精门出来,赶著各道门落锁前,提著灯笼一路穿过东六宫,径直来到了五公主的寢殿外。 温宪隔著门帘,镇定地说:“你先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小太监却不敢耽误,高兴地稟告:“国公府大公子得了第三名,开春就要入学了。” 帘子后,贴身的宫女们眼看著公主笑成了,好不欢喜,便有人拿著早就准备好的大元宝出来,说是公主的赏赐。 这里有动静,少不得惊动太后殿里,不等高娃嬤嬤打发小宫女来问,温宪就亲自来见皇祖母,告诉皇祖母,舜安顏有出息,能入国子监念书了。 太后爱怜地搂过孙女,语重心长地说:“我孙儿眼光不差,佟家那小子,的確是个上进有为的后生,但將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你只管记著,天大的事,有皇祖母给你撑腰,在哪儿都不要忍耐,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皇祖母,您又动气了,咱们好好说。” “我不动气,傻丫头,皇祖母不只是护著你,也是在护著年轻时的我自己。” 深知祖母年轻时的艰难,温宪不敢多嘴,乖巧地答应,绝不让自己受任何人的气,到哪儿都要给皇祖母还有阿玛额娘长脸,才哄得太后高兴起来。 而此刻,佟家长孙过了廷试的消息,早已在六宫传开,永和宫里,胤祥和胤禵等来小安子的回话,胤祥为五姐姐高兴,十四却嘀咕:“怎么不是头名?” 胤祥问:“人外有人,他为何就非得是最好的?” 十四自信地说:“我若去考,一定是头名,当然了,得再等上七八年。” 胤祥无奈地笑道:“你有志气自然好,但出去別嚷嚷,只会叫人笑话,就算七八年后,一样还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可太自负。” 窗外,小宸儿听得这话,便没再进门见弟弟,转身回到额娘的寢殿,德妃见她独自回来,笑问:“他们睡下了?” 小宸儿上前帮著额娘收拾桌上的书本,说道:“小安子已经告诉他们了,如今他们也会自己打听外头的事,额娘,您这儿都赶不上了。” 德妃嗔道:“孙猴子都翻不出五指山,他们能有什么通天本事?” 小宸儿坐下,满眼欣喜地说:“额娘,大公子入国子监就学,往后的仕途是不是就能自己闯,不受佟国维的摆布。” 德妃低头写笺子,问道:“是你在意,还是你姐姐在意?” 小宸儿从容应道:“我们都在意,额娘,您也在乎舜安顏的前程是不是?” 德妃放下笔,说道:“额娘只在乎你们兄弟姐妹,至於舜安顏的前程,他要是当了额駙,便到不了宰辅之位,若只有前程似锦才能配得上你姐姐,何处才是尽头呢?” 小宸儿愣住了,德妃温和地说:“可你姐姐心里是明白的,她並不在乎舜安顏能有何等风光的前程,只盼他能踏实勇敢地活著,活得有血有肉。” “有血有肉……额娘的意思是,不要像那些紈絝子弟般,终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的活著?” “差不多的意思,你明白就好。” 小宸儿点了点头,毕竟她也要嫁人的,姐姐若能留在京城,皇阿玛必然也会偏心她,但满朝文武的那些公子哥儿们,七公主从来也没想过,谁会成为她的丈夫。 德妃知道女儿大了,不说什么春心萌动,谁不为自己的將来打算呢,但她得护著女儿的心思,只当不知道孩子在想什么,继续低头写笺子。 “额娘,我能去寧寿宫吗,我想姐姐了。” “这么晚……让环春去请旨,好让高娃嬤嬤派人来接。” 第568章 有舍才有得 如此来来去去,待寧寿宫的宫女太监接了七公主来,温宪早已著急地等在屋檐下,见了妹妹就嘀咕:“额娘也太小心了,把你送来陪我,旁人又能说什么。” 小宸儿道:“正是这些小事上谨慎,额娘才能在大事上没有顾虑,姐姐,咱们可得学著些。” “学学学……”温宪叠声答应,打发了宫女后,便欢喜地挽了妹妹的胳膊,笑道,“他可真有出息,我就知道他能行。” 姐妹俩关起门来,无数的悄悄话可说,永和宫里,胤禵和胤祥来向额娘道晚安时,才发现七姐姐出门了。 十四忍不住嘀咕:“做女孩子真好,这么晚了还能在宫里逛。” 德妃道:“眼前一时的自在,不过是做姑娘才有的娇宠,十年后你天南地北去闯,你的姐姐们只能守著家度日。” 十四却说:“皇姐们去了草原,与额駙一族共同治理草原,报效朝廷,也是很了不得的。” 德妃道:“可从此天各一方,亲人难再相见,又当如何?” 见弟弟不说话了,胤祥便道:“世上的事,有舍才有得,只要我们有志向,不论兄弟还是姐妹,皇阿玛和额娘都会尽力成全我们,你说是不是?” 胤禵坚定地点了点头。 德妃欣慰地说:“这大两岁,果然不一样。” 十四不服气:“十三哥只比我大一岁多些,怎么就大两岁了。” 德妃含笑嗔道:“是啊,不比你大两岁,却比你懂事得多,你还好意思说?” 十四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傻话,憨憨一笑,又想起白日里的事,说道:“皇阿玛赏赐了五哥和八哥,说他们题答得好,还夸讚了太子,怎么没有四哥的事?太子和八哥自然是学识颇高,五哥再怎么,也不该比四哥好,他能有的,四哥为何没有?”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祥拉了拉弟弟的衣袖,十四却很大方:“哥,在额娘面前,还有不能说的吗?” 德妃只知道皇帝今日很高兴,並不在乎为何自己的儿子没得到奖赏,但总会有细心的人留意这些事,环春听了便应道:“四阿哥忙著殿前殿后处置廷试的相关事宜,而后又隨同皇上阅卷计分,四阿哥就没在皇上跟前答题,怎么会有奖赏呢。” 见胤禵听罢后,释怀安心的模样,生怕他四哥受委屈似的,德妃心里很踏实,再看向胤祥,母子俩相视一笑,都明白十四的心思。 “额娘,四嫂嫂身子可好些了?”胤禵忽然问。 “你知道的可不少,不妨事,你记掛她,额娘会为你转达。”德妃说罢,就对环春说,“刚好,太后赏赐的两盒阿胶,明日送去让青莲熬了给毓溪吃。” 胤禵却担心道:“苏麻喇嬤嬤说,补药不能乱吃,热补凉补大不相同,还是让太医瞧瞧,四嫂嫂能不能吃阿胶。” 德妃和环春都笑了,胤祥上前来揉一揉弟弟的脑袋:“四哥自然会照顾好嫂嫂,將来疼你自己的媳妇才是。” 胤禵竟是脸红了,气呼呼地要走:“我才不娶媳妇,娶媳妇做什么。” 这些玩笑话,隔天隨著太后赏赐的阿胶一併送到了四阿哥府,刚好遇上瑛福晋来探望毓溪,都被十四的天真可爱逗乐了。 瑛福晋笑得高兴,喝茶喘口气,说道:“胤禵这孩子,聪明有主见,阿灵阿曾问我,十四阿哥怎么和八阿哥走得近,我反问他,八阿哥难道不是亲哥哥,他就没话说了。这件事上,你和胤禛处置得极好,胤禵知道哥哥姐姐都信任他,自然不会找別人亲近。” 毓溪点头:“姨母说的是,我们若先不信任弟弟,又有什么资格怪他疏远我们。” 瑛福晋则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八福晋和佟家起爭执了,你可知道?” 毓溪心內唏嘘,这才几天光景,难道叫她说中了。 第569章 头一个要报復的人 瑛福晋细细说来,原是佟家的女眷在道观里说閒话,不知八福晋在身后,言辞间轻视嘲讽,全然不把皇子福晋放在眼里。 八福晋一时激动,当面斥责了她们,观中尚有旁人在,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很快就传开了。 瑛福晋道:“说来也奇怪,佟家的媳妇无不被教得规规矩矩,我与她们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未出过差错。就算真心看不起八福晋,也该是在家里才敢说閒话,居然在外头就掛在嘴边,我总觉著,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 毓溪道:“您说的是,那几位若是轻浮草率之辈,早该有名声传出来,怎么到如今才开罪八福晋。” 瑛福晋点头:“以我对她们的了解,真看不上的人,都懒得提起,生怕外人將她们和谁相提並论失了身份,若是看不上八福晋,离得远远的就是。” 毓溪一手支颐,想了想后,说道:“会不会是佟国维不待见八阿哥了,才示意女眷与八福晋撇开关係。” “中秋以来,八阿哥受皇上重用,昨日拿廷试的题目考阿哥们,也给了八阿哥赏赐。” “是,我听胤禛说了。” 瑛福晋道:“皇上难得当眾夸讚太子,却又在夸讚太子的这一天,一併赏赐了五阿哥和八阿哥。五阿哥身上有他自己的好,也有太后的体面,想必他是明白的,可八阿哥呢,这些日子他本就风光,这一下,更是捧得快和太子一样高了。” 毓溪问:“道观里的事,是昨日之前发生的?” 瑛福晋点头:“那两个媳妇,不是嫡系主事的,之后佟家派了体面的去赔不是,八福晋想必是笑脸迎客,但往后如何,昨日八阿哥得赏赐会不会有影响,且要些日子才能看得出来。” 毓溪说:“中秋节见她时,就觉著成熟稳重了不少,谁知第二天会遭惠妃磋磨,她这是生生被逼著长大,將来八福晋若能成个人物,惠妃反倒算个功臣。” 瑛福晋眸光一冷,说道:“若有那一天,惠妃还能活著当功臣?” 毓溪心头微颤,姨母的话她懂,受了那么多折磨,真有得势的那一日,恐怕八福晋头一个要报復的人,就是惠妃。 话到这里,想起八福晋中秋节后遭惠妃磋磨的缘故,本是她隨身带著符咒落在寧寿宫园里,惹怒了太后才送到惠妃面前命惠妃处置。 八福晋深知是杀头的大罪,不惜和八阿哥反目也不让他去求个公道,闹得连觉禪贵人都出面为小两口调停。 这件事八福晋虽惨,但也不冤枉,毓溪在意的是,一番折腾后,八福晋发现一道符就能闹出这么大的事,她將来会不会將错就错,以此来伤害他人。 譬如,姨母才提到的,有八福晋得势的那日,就不会有惠妃的活路。 “毓溪,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舜安顏此番得脸,估摸著与五妹妹的婚事也要近了。” 毓溪答应过妹妹,不將符咒一事告知任何人,自然不便对姨母提起,好在舜安顏的事她们本就要商量来著,五妹妹的婚事一旦提上日程,做嫂嫂的做姨母的,就该为她奔忙了。 瑛福晋欢喜地说:“估摸著就是明年,或是先指了婚,后年行礼,又或是指婚就跟著把事儿办了,我看內务府张罗的几处宅子,都修缮得差不多了。” 毓溪道:“胤禛私心想著让公主府离咱们家近些,可附近挑不出好宅子,总不能大兴土木,太招摇了。” 瑛福晋笑道:“这一片最好的土地和宅子,自然是给了你和胤禛的,也罢,离得近姑嫂相见虽便宜,可佟国维最是事多小气,公主府离著他们家近,他才会觉著光彩。” 毓溪说:“这事儿五妹妹倒是不在乎的,她从没把佟国维放在眼里。” 第570章 真是仙人之姿 瑛福晋笑道:“真真金枝玉叶的骄傲,佟国维好歹是万岁的亲舅舅,若是寻常人家,谁敢不把舅爷放在眼里。” 毓溪道:“五妹妹也为此烦恼过,她看不上佟国维,但很在乎舜安顏,怕自己与佟家的关係不好,要得舜安顏將来处境为难。” “咱们公主嘴硬心软,最是善良的孩子。” “如今妹妹下定决心,不再动摇迷茫,她是大清的公主,任何时候都该以朝廷为重、以皇阿玛为重,很是瀟洒大气。” “说得好,这才是娘娘的女儿。” 此时丫鬟找来,是大阿哥醒了,哭著像是在找福晋,乳母们哄不住。 瑛福晋欢喜地说:“这孩子养得多好,要说这么大的孩子只知道吃奶,还不会认人呢。” 毓溪亦感慨:“在肚子里没折腾我,出来了也省心好养活,这满天菩萨神仙,我竟不知该谢哪一位才好。” 姨母却爱怜地说:“瞧著孩子好,就把自己的辛苦都忘了,毓溪啊,最该谢的人,是你自己。” 待乳母將大阿哥抱来,弘暉果然一入毓溪的怀里就不哭了,肉呼呼的脸蛋上还掛著泪珠,就咧嘴冲额娘笑。 瑛福晋越看越喜欢,说她比姐姐有福气,这样好的孙儿娘娘在宫里一年见不上几回,倒是她这姨奶奶,时常能来抱一抱。 毓溪道:“我如今就想在家里带好孩子,外头纷纷扰扰不愿掺和,您看三福晋爱折腾、八福晋处处想表现自己,我若再像从前那样,跟著额娘到处学本事,就是和她们作对了,还是躲得远远的好,眼下没有什么比养好弘暉更重要。” 瑛福晋很赞同:“能惜福才能清醒冷静,咱们安稳日子过著,让她们折腾去吧。” 毓溪將弘暉抱给姨母,看著姨母逗孩子,看著弘暉一脸好奇地打量姨奶奶,再想想姨母方才那句“安稳过日子”,她心里明白,安稳可没那么容易。 她只是暂时不愿和三福晋之流去爭,心里要爭的东西可比眼前的几分风光重要得多,真有一天只贪图安稳度日,那她和胤禛的出息也就到此为止,安稳虽不容易,可安稳也不见得是最好的。 午后,送姨母出门,因知十三弟和十四弟惦记自己,毓溪准备了礼物托姨母明日进宫时捎给弟弟们,不然以自己的名义总往宫里送东西,也会招人议论。 这举手之劳,瑛福晋自然乐意,但第二天见了娘娘,还是要夸讚毓溪细心谨慎,行事作风和她婆婆一模一样。 德妃嗔道:“我怎么听著不像是夸我?” 瑛福晋在姐姐面前,就只有妹妹的模样,玩笑道:“是您多心,什么话都要听两重音,我可是您的亲妹妹,夸就是夸唄,难道还阴阳怪气不成。” 德妃命宫女將四福晋给阿哥们的礼物放去他们屋里,妹妹进宫探望的时辰有限,便要带她去寧寿宫请安。 姐妹俩刚走出永和宫,竟遇上觉禪贵人带著宫女走来,瑛福晋乍然瞧见这一位,不由得讚嘆:“贵人可真是仙人之姿,几时见著都那么美。” 德妃轻声道:“不可放肆,还不行礼?” 瑛福晋忙行礼问候,觉禪贵人和气地回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娘娘几时回永和宫,臣妾再来请安。” 德妃道:“我带钮祜禄夫人去寧寿宫请安,一会儿回来了,就命人到延禧宫传话。” 觉禪贵人爽快地答应下,躬身让到一旁,请德妃娘娘先行。 瑛福晋跟著姐姐离开,过了永和门外的宫道,才轻声道:“好生稀奇,那位是会主动来找您的?” 德妃並不奇怪,这么多年了,不是头一回主动求见,但她明白,若无大事,觉禪氏连延禧宫的门都不会迈出半步的,不知今日为了什么而来。 第571章 父子天伦 这日夜里,胤禛从书房散了课,送走顾先生后,就回正院来看毓溪,不巧毓溪带著念佟去了西苑,他便命小和子伺候洗漱,要等毓溪回来一起用晚膳。 可收拾清爽回到屋里,母女俩还没见踪影,胤禛懒懒地靠在炕上,瞧见炕几上散著好几页习字,上头两张写得七歪八扭,底下的几页馆阁体则写得很是方正。 细细看,便认得出是胤祥和胤禵的笔跡,胤禛不禁笑,难得这俩小子,能静下心来练馆阁体。 青莲来奉茶,说道:“是瑛福晋送来的,瑛福晋今日进宫请安,娘娘拿了这几页习字托瑛福晋带出来,说是给您和福晋瞧瞧。” 胤禛说:“他们俩最不愿练这馆阁体,嫌弃死板方正,可將来上摺子写文书,总要用得上。前日国子监贡生廷试,胤禵还说他去考必然得头名,可字都写不好,谁看他写什么。” 青莲笑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这不是学乖了好好练字,娘娘才给您送用来的。” 胤禛问:“这是念佟写的?” 青莲骄傲地说:“是呢,平日里瞧著活泼调皮的孩子,今日福晋把著手写字,一坐好半天,您看写了这么多。” 胤禛安心道:“孩子们交给毓溪,不怕学不好,尤其是弘暉,换做別家妇人必然溺爱,但我相信毓溪不会。” 说起儿子,便想见儿子,胤禛起身往弘暉的屋里来,小傢伙刚换了乾净的尿布,正美滋滋的,瞧见阿玛也高兴,挥著肉呼呼的小胳膊,像是要抱抱。 小心抱起儿子,胤禛忍不住亲了两口,乳母在一旁说,昨日瑛福晋就夸讚大阿哥聪明,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已经认得双亲。 “他当真认得我和福晋吗?” “认得,主子您不信,让和管事来抱一抱,大阿哥一准嚇哭。” 胤禛起了好奇心,真把小和子叫来让他抱孩子,果不其然,弘暉立刻大哭,憋红了小脸在小和子怀里挣扎,等胤禛再抱回来,儿子就伏在他肩头小声哭泣,直到胤禛使出浑身解数再把儿子逗乐。 “可不许告诉福晋,回头……”胤禛正要叮嘱乳母们保密,见她们捂嘴笑,就猜想毓溪回来了,一脸无辜地转身来,辩解道,“是她们说弘暉认我,才找小和子试了试。” 见小人儿委屈巴巴地靠在他阿玛怀里,胤禛小心抱著儿子,眼底几分心疼儿子的愧疚,即便嘴上还在推卸责任,还要下人帮著欺瞒,可毓溪哪里生得起气来,这样父子天伦的美好,可是帝王家最稀罕的光景。 “弘昐这几日精神很好,过去只是躺著,如今小手小脚会动了,有力气了。”毓溪一面说著,一面从丈夫怀里抱过儿子,欣慰地说,“咱们尽心养著,兴许真有一天,能瞧见他们小哥俩满院子追著姐姐跑。” 胤禛抱了念佟在怀里,和毓溪一同往膳厅来,母女俩已经用过晚膳,弘暉也才吃了奶,便只是守在桌边,陪著胤禛用饭。 但淘气的小念佟,很快就把饭菜折腾到自己身上,被奶娘们匆匆抱走,闺女不在身边,有些话毓溪就敢放开了说。 “姨母派人送了弟弟们的习字来,还捎带了一句话,今日觉禪贵人去找额娘了。” “我也听说了。” 毓溪有些意外:“连你也惊动了?” 胤禛摇头,放下筷子自行盛汤,说道:“是有人来给胤禩传话,刚好我和胤祺、胤祐都在一起议事,他脸皮薄,不让小太监偷偷摸摸的,就听那小太监说,觉禪贵人去了永和宫,还去了两回。” 毓溪道:“头一回是碰上额娘带姨母去寧寿宫。” 胤禛点头:“不过说了什么事,我还没打听,宫里一切太平,横竖永和宫不会闹笑话出差错,兴许只是些针线上的事。” “听你的话,似乎不愿谈这些,你大方说了,我也不再提。” “那……我就说了?” 毓溪轻轻瞪了眼:“四阿哥,我是不是得求著您说?” 第572章 不知道、不打听 换做平日,胤禛必然玩笑著哄毓溪高兴,此刻却喝了口汤就放下勺子,正经道:“我胡思乱想的事,若再告诉你,引得你又多想,似乎不值得。” 毓溪拿玉佩给弘暉把玩,见儿子並不在乎他们说话,才接著道:“你这个人可不会胡思乱想,必是有些缘故的,我说求你只是玩笑,若真不愿说,可不要勉强自己。” 胤禛轻轻一嘆,说道:“江寧织造上京述职,前日才到的。” 毓溪想了想:“江寧织造……曹家,现任那个曹寅,是不是皇阿玛年少时的伴读?” “这京城世家之间的事,果然没有你不知道的。” “曹寅和已故的纳兰性德……” 胤禛点头:“不错,他们都是皇阿玛的伴读,曹寅与纳兰性德情同手足,纳兰性德若还活著,以皇阿玛对他的器重,必然官居高位,明珠府也不会是如今的光景。” 毓溪心里已有了猜想,但胤禛不提,她不敢贸然说出口,尤其是家中额娘告诉她的那些觉禪贵人与明珠府的过往。 胤禛道:“內务府皇商之间的明爭暗斗,堪比朝堂上文武百官,向来激烈凶狠,曹寅此番上京,就是遇上了难事,来当面求皇阿玛的。” 毓溪点了点头,换了手串给弘暉玩。 胤禛稍稍犹豫后,说道:“胤禩的生母入宫前,曾与明珠府往来甚密,传闻她与纳兰性德是两小无猜的情意,而曹寅与纳兰性德亲如兄弟,如今曹寅有了为难,延禧宫那位不知会作何感想。” 毓溪这才道:“觉禪贵人在宫里做不了任何主,她真要帮什么忙,只能求额娘。” 胤禛眉间浮起几分烦恼:“额娘不会答应任何僭越朝政的事,我並不担心,可是……” 真正两小无猜的是他们夫妻,毓溪猜到了胤禛的心思,额娘向来稳重谨慎,岂会为了觉禪贵人做出干预朝政的事。 但觉禪贵人若当真为了曹寅奔走,被人察觉並宣扬开,旁人再探究她与曹寅的关係,接著打听出觉禪氏与纳兰性德的过往,到时候八阿哥如何自处,皇阿玛必然也要失了体面。 毓溪將这些话说出来,胤禛不禁握了她的手,问道:“是我多想了吗,老八家的是非,觉禪贵人就算重回辛者库,也与我们不相干,我操心什么呢?” “这些年发生的种种,事后我每次与额娘提起,额娘都会说,她在乎的是皇阿玛,是你我这些儿女。” 毓溪鬆开了胤禛的手,示意他別嚇著儿子,轻轻拍哄弘暉,接著说道:“同样的,你当然不在乎八阿哥,你在乎的是皇阿玛。哪怕觉禪贵人与纳兰性德之间,仅仅是孩提时长辈们的玩笑话,可一旦传出来摆到明面上任人议论,就是天大的罪过,会失了皇阿玛的体面。” “正因兹事体大,不要怪我不曾与你说起。” “你我之间,还用解释这些?” 妻子的体贴,向来是胤禛的底气,他放鬆了些,问道:“照你看来,我们能做什么吗?” 毓溪摇头,郑重地说:“长辈们的事,我们离得远一些才好,比起被世人议论嗤笑,皇阿玛和额娘他们,更不愿见我们掛在嘴边,如此不知道、不打听,就是尊重了。” 胤禛顿时冷静下来,满眼是对毓溪的夸讚,毓溪也笑了,说道:“那就吃饭吧,都凉了。” 怀里的弘暉不知怎么,咯咯笑出声,毓溪故意问儿子:“是不是笑阿玛傻乎乎的?” 弘暉哪里听得懂,见额娘笑他也笑,小手一顿猛挥,忽地一巴掌打在了毓溪的脸上。 这声响,把胤禛都惊著了,正恼火地要收拾小傢伙,毓溪先抓了儿子的手,轻轻拍了几下。 “这么轻,他不带疼,你如何震慑他?” “我没想震慑他,只是打还他。” 胤禛伸手来摸一摸毓溪的脸颊,生气地说:“都红了,他多大力气。” 毓溪笑道:“明年这会儿再打人,就该收拾了,你揍他我也不拦著,眼下他可不懂,何苦凶他?” 第573章 娘娘病了 只见弘暉忽然抓了自己的手指,用力晃动,胤禛忍俊不禁,轻轻捏儿子的脸颊,嗔道:“这么大劲,阿玛的手指都要被你掰折了,將来长大了拉不开工,可就是你偷懒了。” 弘暉听不懂,但阿玛逗他他就高兴,笑得更大声,招惹了他去换衣裳的姐姐吃醋,念佟很快就跑回来,硬要坐在阿玛怀里陪他用膳。 一家子其乐融融,门外的下人们都忍不住张望,待得吃过饭,胤禛便又往西苑去坐坐,看一眼弘昐好不好。 夜渐深,八阿哥府里,书房的下人赶来福晋的院子外,轻声传话说八阿哥今晚要通宵写摺子,不过来睡了。 这话传到珍珠面前,她轻轻一嘆,悄声进门来,便见八福晋歪在美人榻上发呆。 “主子,入秋了夜里冷,您去床上躺著吧。” “八阿哥不过来了?” 珍珠为难地点头:“说是有要紧摺子写,您知道,八阿哥近来受皇上重用……” 八福晋却道:“不来也好,我身上不自在。” 珍珠眉间微颤,小心翼翼地问:“福晋,您来月事了?” 八福晋眼圈一红,委屈地点了点头:“又来了。” 月事又来,意味著前些日子的夫妻欢好没有结果,虽还有盼头,可一时的失落,终究难免。 珍珠不敢多嘴,谨慎地伺候在身边,直到福晋躺下,为她放下纱帐,正要熄灭蜡烛时,帐子里头传来福晋的声音。 “珍珠,你可愿意给八阿哥做侍妾?” “福晋……”珍珠嚇得半死,当即跪下了,“福晋,奴婢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屋子里静了好一阵,隱约传来八福晋的啜泣,珍珠跪得膝盖生疼,才又听见福晋的声音。 “再没有孩子,宗人府就要干预了,与其让他们送些乱七八糟的人来,不如让胤禩收了你,好歹你是忠心可靠的。” “奴婢不敢,奴婢只想伺候福晋。” 八福晋哽咽道:“德妃那样护著乌拉那拉毓溪,四阿哥府里也躲不过侧福晋和侍妾,我呢,连个为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知道,就快了。” 珍珠连连磕头:“福晋,奴婢只愿伺候您,求您千万不要將奴婢配给八阿哥。” 院子里太安静,这声响很容易传出去,胤禩早在妻子身边安排人手,於是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书房。 妻子的性情如此,胤禩已然习惯甚至麻木,她总有不顺心的事觉得委屈,几日不理会,又会有新的麻烦冒出来,与其一次次跟著担忧操心,不如不管来的轻鬆些。 至於孩子的事,之前胤禩也觉得自己年轻,没什么可著急的,但近来跟著皇阿玛处处学本事、长见识,看著那些文武百官的笑脸恭维,胤禩对自己的將来,也有了更高更远的期待。 那条路上,子嗣是重中之重,不然四哥和四嫂那般伉儷情深,以四哥的脾气,若非屈服於子嗣香火,必然会违抗皇阿玛的命令,绝不会早早纳妾。 想到这里,胤禩看了眼桌上已写完的摺子,小心地收拾好,便出门来吩咐下人,要他们做一碗热薑汤,之后带著往正院来,刚好遇见珍珠抹著眼泪出门。 珍珠惊魂未定,不敢直视八阿哥,胤禩什么也没说,端过薑汤便进门,里头哭累了的八福晋,正软绵绵地歪在床榻上,听得脚步声,还当是珍珠折返,弱声道:“睡去吧,我没事了。” 却见纱帘掀起,露出胤禩的身影,他温和地说著:“下人传话,说是听见你在屋里哭,打听是月事来了,我猜想你是肚子疼。” “胤禩……” “喝些薑汤暖暖肚子,別怕。” 八福晋受宠若惊,被哄得飘忽忽,任凭眼前人將她搀扶起来,直到被薑汤的甜和辣刺激味蕾,才醒过神,可是不敢推辞抗拒,怕胤禩生气,硬著头皮喝了下去。 胤禩放下汤碗,为妻子擦拭嘴角,见霂秋想哭又不敢哭,便知道她是怕自己会厌烦而离去,心中不免有几分愧疚,不论如何,霂秋是和宝云一样,真正全心全意待他的。 胤禩说:“我知道来了月事,就没能有孩子,那又如何,咱们还能再多亲昵一阵子不是?” 八福晋害羞地低下头:“你胡说什么。” 胤禩笑道:“难道你不喜欢?” 八福晋点头又摇头,十分的矛盾,她当然想要孩子,可她也想和胤禩亲昵。 胤禩搀扶她躺下,自己在一旁挨著睡,说道:“那日佟家女眷言语冒犯,又让你为了子嗣心烦,都是她们的错。一家子连嫡系都没混上,不过在佟府里供人差遣討生活,我会记著她们男人的名姓,將来在朝堂衙门里,自然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八福晋劝道:“妇人家的事,不要將你牵扯进来,如今我也会应付了,胤禩,一切以你的事业前程为重。” 胤禩答应了,温和地说:“可別再哭了,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八福晋含泪点头:“我听你的……” 且说重阳过后,经不起几场秋雨,京城就仿佛入了冬,胤禛每日出门上朝,已將冬日的风衣都穿戴上了。 这一日瞧著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可一出门风就吹得人脸疼,闹著要去园子里玩的念佟,出门还没走过院子,就被风吹得往回走,死活都不肯去了。 毓溪便带著闺女在窗下写字,念佟坐不住,她也耐心地哄,虽然日日不过这些琐事,可孩子们慢慢长大,每天都不一样,眼下对毓溪而言,就是过日子最大的乐趣。 此时,青莲带著乳母进门,乳母很自然地用点心哄了大格格跟她走,毓溪知道有要紧事说,也放下了笔。 谁知竟是宫里传来消息,额娘染了风寒,高热一整夜,今早才好些。 “怎么病得这样急。” “照娘娘的脾气,必定是起初不愿宣太医,以为养一养就好,谁知昨晚烧得厉害。” 毓溪已起身,要换衣裳进宫,多年来总是额娘照顾她体贴她,也该是她尽孝伺候的时候了。 可隨著消息一併传来的,还有德妃的叮嘱,说风寒易传人,毓溪若一来一回把病带给孩子们,或是自己再病倒了,如何使得。 “胤禛知道了吗?” “四阿哥一定上朝时就知晓了,好在娘娘已经退烧,您別著急。” 毓溪望了一眼西屋,念佟正吃枣酥,边上弘暉馋得两眼放光,要不是乳母抱得紧,几乎要飞扑去他姐姐面前。 青莲猜想福晋的心思,必定是两头都放不下,便道:“您若实在想进宫,奴婢就在园子里安排住处,您回家后先到园子里住几天,如此娘娘也能安心。” 毓溪点头:“我不能不去,不然外头的人该怎么议论我和胤禛,你留在家中照顾孩子们,园子里就住上回的院子,那几个丫鬟也机灵,我去去就回,能不能进宫还不可知。” 第574章 太子妃相邀 简单安顿下家里的事,毓溪便坐马车飞奔至神武门外,心里明白额娘未必让她进去,且在有所嘱咐下还坚持来,颇有几分忤逆的意味。 可若不来露个脸,转天京城里就该传四阿哥府的閒话,额娘跟前日后能解释,万不可让好事之人有机可乘,用“孝”字来败坏胤禛。 “四福晋……”有宫女来相迎,却是生面孔,但恭恭敬敬地说,“四福晋,太子妃娘娘有请。” 毓溪很是意外,但面上从容大方,微微点头应承,便隨那宫女一路进了宫门。 过神武门没走多远,果然见太子妃在此等候,毓溪这才快走了几步,上前行礼。 太子妃一改往日清冷,和气地说:“不必多礼,我本是替德妃娘娘传句话的,但想我们妯娌也有月余不见,不如请你多走几步,再者娘娘的事我亲口告诉你,你也好安心些。” 毓溪欠身称是,问道:“您是去过永和宫了吗?” 太子妃道:“听闻德妃娘娘病了,我自然要去问候,但都被拦下,布贵人和敏常在也没能进去。娘娘说此番烧得急,怕是易传人的风寒,且要观望几日,眼下只有七妹妹伺候在娘娘身边,五妹妹在寧寿宫陪著皇祖母。” 毓溪点头,静静地听著,但心里思量,太子妃从前鲜少与后宫往来,可如今不同了,七妹妹出痘时,她不惜大著肚子上门解释太子为何不报前线,中秋节时与妯娌们说说笑笑,重阳节上还眷顾了八福晋,此刻…… 太子妃则继续说著:“十三弟和十四弟会由阿哥所派人照顾几日,你不必担心,德妃娘娘已经退烧,听说粥也喝了大半碗,精神不坏。想来秋末冬初最易风寒高热,是为了皇阿玛的龙体,皇祖母的康健,才慎重处置。” 毓溪道:“也请皇嫂多多保重身体。” 太子妃笑道:“月子里养得不赖,我觉著如今比从前更有精神和力气,总想到处走走。慈寧宫园里的银杏都黄了,只是眼下娘娘臥病,你我总不能不在榻前伺候,反跑去赏银杏。过几日吧,过几日娘娘大安了,你来请安时,我们一起去慈寧宫园逛逛,那里的银杏美极了。” 毓溪不好推辞,自然先应下,而她们在这里说话太久也会惹麻烦,太子妃见毓溪应得爽快,不再多说什么,各自叮嘱保重,就让毓溪退宫了。 目送太子妃离去,毓溪不好逗留,乾脆地出了宫门,上车前忽然想起胤禛,可惜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人,往前朝带句话。 好在夫妻连心,待回到家中,小和子早已等候,若非走了不同的路,兴许毓溪出门时就能遇上他。 小和子麻利地转述了四阿哥的话,关於德妃娘娘的病,和太子妃说的一样,而胤禛也早就请旨进宫侍疾,都被拦下了。 小和子道:“四阿哥说,娘娘的脾气一贯如此,绝非不愿您去伺候,请您千万別放在心上。” 毓溪嗔怪道:“去告诉四阿哥,他这样想我,可把我想小气了,好没意思。” 小和子忙跪下告罪,说是他不中用不会传话,才让福晋误会。 反把毓溪嚇一跳,青莲早已提溜起小和子,骂道:“蠢东西,福晋和你玩笑呢,福晋还能误会四阿哥?” 毓溪道:“告诉四阿哥,我著急忙慌地跑去,心里就想好娘娘不会允我进门,但今日必须跑这一趟,不然明天满京城都是閒话,说我们两口子不孝。这是我的心思,若有添麻烦之处,还请他多多周全。” 小和子应下,將福晋的话重复了一遍,就赶忙回宫復命了。 青莲一路送出来,叮嘱小和子慢些骑马,不急一时半刻,看著这小傢伙一溜烟地跑了,才折回来。 毓溪在屏风后换衣裳,小丫鬟们伺候著,青莲就没进来,待丫鬟们退下,主僕二人才一同往孩子的屋里来,这会儿弘暉和念佟睡得正香。 凑近了看儿子,毓溪问道:“他哭过了?” 青莲点头:“大阿哥找不见您,哭得可凶,大格格见哄不住弟弟,也跟著哭,可把奴婢愁坏了。” 毓溪不愿吵醒孩子们,和青莲退出来后,才说道:“额娘没见著,却见著太子妃了,没想到太子妃居然跑去永和宫要探望,但愿她之后对宜妃荣妃几位娘娘也如此上心,不然就太刻意了。” 青莲问:“福晋的意思是?” 毓溪苦笑:“近来种种事情下,我觉著太子妃似乎和文福晋想一块儿去了,但我也不敢篤信,毕竟太子妃的聪明,可是皇阿玛亲选的,我可得好好守著分寸。” 第575章 你额娘年轻时爱吃肉 紫禁城中,胤禛带著年遐龄回湖北后寄来的摺子等在乾清宫外,正是皇阿玛用午膳的时辰,他赶著来领牌子等候面圣,是为了能早些处理罢公务,回去见毓溪。 “四阿哥,皇上宣您进殿。” “皇阿玛用过午膳了?” 梁总管笑道:“万岁爷用著呢,说您未必吃了,要您进去一起用些。” 胤禛自然是乐意与阿玛一桌吃饭,可就算不论君臣,他也得顾著些太子,从小到大只有太子能和皇阿玛同席,他这会儿大大咧咧进去吃了,回头兄弟还做不做。 胤禛道:“我用过了,我去伺候皇阿玛便是。” 既要顾虑太子的心情,又不能扫了父亲的兴致,胤禛尽力了,进门行礼后,就主动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碗筷,伺候在膳桌旁。 “怎么不坐下一块儿吃?” “回皇阿玛,儿臣吃了饭来,不敢多食,皇阿玛下回再赏我吧。” 皇帝轻轻一嘆:“你额娘不知胃口如何,听说昨晚到这会儿,只吃了半碗粥。” 胤禛忙道:“环春才刚传话出来,额娘喝了燕窝,茯苓糕也吃了一块,再和七妹妹说半天话,此刻已安稳地睡著了。” 皇帝想了想,放下筷子问道:“你额娘爱吃什么,你可知道?” 胤禛一时想不到,也不敢撒谎,坦率地应道:“儿臣糊涂,竟不知额娘所喜的吃食。” 皇帝並不生气,还有几分炫耀般提起那些儿子所不知道的过往,说道:“你额娘年轻时爱吃肉,瘦小的身板吃起肉来两眼泛著精光,环春怕她积食劝著些,她还要生气,非得你太祖母和朕来劝,才肯收敛些。” 听著阿玛的话,胤禛却恍然想起太皇太后离世前,他与其他兄弟到慈寧宫去,那时额娘腹中怀著十四弟,大腹便便的人,那么消瘦憔悴,还要打起精神安抚他们这些孩子。 就在离开慈寧宫的路上,胤禛听到了丧钟,太皇太后故世,额娘一病不起,挨到生下了胤禵,那时候胤禛只知道长辈们伤心,宫人们忙碌,皇额娘的身体也不好。 再后来不到两年,皇额娘离他而去,从那以后,额娘在他眼里,就是如今的模样。 善良稳重,能孝敬皇祖母,能扶持皇阿玛,事无巨细地照顾好他们兄弟姐妹,还能分身处置六宫琐事,一晃,那么多年了。 此刻在皇阿玛的话语里,胤禛才能模糊地看到二十多年前那个娇憨可爱的小贵人,曾经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人,將她捧在手心里爱护,如今她也那般坚强地护著自己的儿女。 看著出神的儿子,皇帝淡淡一笑:“朕早就提醒过你,多看看身边的人,下回朕再问你什么,能答得上来吗?” 胤禛躬身道:“皇阿玛息怒,是儿臣不孝。” 皇帝却说:“在你额娘心里,你定是最孝顺的孩子,在毓溪眼中,你也是个好丈夫。可要紧的是,你自己如何看待这一切,將来该凭什么教导弘暉,你又能教导他什么?” “是。” “年遐龄的摺子放下,朕自会看,回去问毓溪,你额娘喜欢京城哪家铺子的蜜饯果子,她吃药必然吃得心里苦,你去买了送进来,是朕恩准特许,不必经內务府查验。” “儿臣遵旨。” 胤禛领命,將摺子递给梁总管,待行礼告退,见皇阿玛不再说什么,而继续用午膳,他便默默地退下了。 殿门外,梁总管很快就跟了出来,好心安抚四阿哥,说皇上没什么不高兴的,娘娘退烧他就不愁了,问了太医好几回,都说无大碍,早已经不著急,自然不会冲儿子撒气。 胤禛说:“皇阿玛要我回家去问额娘爱吃哪家铺子的蜜饯,毓溪她真能知道?” 梁总管笑道:“四福晋必然知道,四阿哥,皇上眼里四福晋可是最叫他放心的儿媳妇,奴才可不敢胡说哄您高兴。” 胤禛点头:“她若当真知道,恐怕我这会儿回去,家里已经预备好了。” “是,四阿哥慢走。” “对了……” “四阿哥只管吩咐。” 胤禛谨慎地看了眼身后,才道:“太子若问起方才的光景,麻烦梁总管不要提起关於德妃娘娘的那些话,有劳了。” 梁总管点头:“奴才明白,四阿哥放心。” 第576章 帝王无情且心狠 胤禛信得过梁总管,只要不给额娘惹麻烦,自己和太子之间的事,他能处理好。 这般离了乾清宫,回值房稍作交代,就出东华门回家,半道上遇见小和子,见四阿哥这么早离宫,嚇得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待主僕返回家中,那么巧遇上去买了蜜饯回来的下人,胤禛实在佩服毓溪,站定亲口尝了几块,確认无碍后,才交付小和子,命他亲手送到永和宫,以防万一不可半道上假手他人。 胤禛道:“若是被人为难,不许你往宫里送,不必爭执,更不可显摆我与娘娘的威风,托人找梁总管便是。” 小和子领命,快马加鞭又往紫禁城来,神武门的侍卫早已得到乾清宫的消息,很顺利地放了小和子进门,他到永和宫,亲手將蜜饯交给了绿珠后才离去。 寢殿中,德妃一觉醒来,刚好是吃药的时辰,小宸儿端著药来,环春在桌边滤药渣,她捧了一碟蜜饯给额娘看,高兴地说:“四哥和四嫂嫂送来的,是额娘最爱吃的蜜饯,一会儿您喝了药甜甜嘴。” 德妃鼻塞得厉害,只隱约闻到了几分熟悉的酸甜气息,声音闷闷地说道:“你四嫂嫂真是把额娘的事都记在心上,几块蜜饯她都留心我的喜好。” 小宸儿笑道:“自然也是额娘对四嫂嫂好呀,正所谓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 德妃点头,满眼欣慰地望著小女儿,心疼地说:“你可悠著些,这风寒若传人,回头额娘好了,你却倒下,你看阿哥所里常常一个病了就全病了。” 小宸儿不怕:“那就额娘照顾我唄,眼下我只想著伺候好了您,旁的都不在乎。” “胤祥和胤禵可好?” “活蹦乱跳的,您放心。” 德妃刚要说话,忍不住一阵咳嗽,小宸儿忙放下碟子,来搀扶额娘为她顺气。 缓过来后,德妃便道:“不妨事,药好了吗,拿来我吃。” 环春端著药走来,对公主笑道:“娘娘年轻那会儿,吃药可折腾人了,如今在您面前,得有额娘的模样,才算吃得爽快。” 德妃嫌弃地瞪了她一眼,先把药吃了,其实鼻塞严重,药味闻不见,苦不苦的也分不清,只管灌下去,但儿子儿媳妇送来的蜜饯,果真酸甜可口。 见额娘气息平稳,小宸儿才提起今日宫里发生的事,譬如太子妃赶来探望,没能进门后,又亲自去向四嫂嫂传话,再有四哥去乾清宫办差,可伺候皇阿玛用午膳没多会儿,就离宫了。 德妃问:“皇阿玛冲你哥发脾气了?” 小宸儿笑道:“才不会呢,皇阿玛要是拿四哥撒气,心疼的还是您,皇阿玛怎么向您交代呢?” 德妃不禁笑了:“你啊,皇阿玛是白疼你了。” 小宸儿却道:“所以我说这蜜饯呀,四嫂嫂必然用心,但若没皇阿玛点头,岂能隨隨便便送进来,说到底还是皇阿玛疼额娘。” 环春也在一旁帮腔:“那可不,太医院的人都被皇上叫去问话,好在娘娘没有大碍,不然他们今晚都得在太医院候著,谁也歇不得。” 第577章 本是皇阿玛的偏心 此刻延禧宫中,敏常在来到觉禪贵人的殿阁外,香荷殷勤地请她进门,敏常在却道:“姐姐在做什么,若是歇著,我就不进去了。是想告诉姐姐一声,我去锡庆门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送些东西,他们恐怕要在阿哥所住几日。” 香荷朝著门里望了眼,轻声道:“贵人她正发呆呢,不是看书也不是歇著,常在您先去忙,忙完了回来,能不能陪贵人她说说话。” 敏常在答应了:“好,那我去去就来。” 说罢,別过香荷,主僕一行离了延禧宫,径直往锡庆门来。 这一处开阔空旷,不怕说话传到別人耳朵里,小雨便忍不住嘀咕:“贵人她可真奇怪,总是好端端的不高兴,而一年到头也没有什么高兴的事,奴婢跟著您在延禧宫这么些年,就没见她笑过几回。” 敏常在说:“不要议论,贵人对你多好。” 小雨道:“贵人自然是好人,可她的脾气实在是……” 敏常在道:“能在这紫禁城里保持本性,才最珍贵,贵人她何必活成你喜欢的样子,又或是旁人喜欢的样子?” “可是……”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好啦,不要再议论了。” 这时有阿哥所的宫人迎来,敏常在和气地说:“德妃娘娘托我送些东西来,並向苏麻喇嬤嬤问候,待娘娘玉体安康,必定当面来谢过嬤嬤。” 宫人皆知,敏常在位份虽低,可膝下有儿有女,德妃娘娘亦將她视如姐妹,巴结敏常在就是巴结永和宫,於是殷勤地表示,阿哥们正在箭亭射箭,常在要不要过去远远地看上一眼。 “外眷子弟也在,我这样去了不合適,罢了吧。” “您在远处看,奴才们挡在您身前,您看一眼十三阿哥便是了。” 有些日子没见胤祥骑马射箭了,敏常在自然很想看看儿子英武勇敢的模样,这般游说下,掌不住心动,小雨更是轻声说:“奴婢留在这儿给您把风,有人来了立刻带您走,回头您告诉奴婢十三阿哥有多帅气便是了。” 敏常在摇头:“一起过去,偷偷摸摸的反而惹人怀疑,我就远远地看一眼。” 且说从锡庆门往南走几步,便是箭亭,今日阿哥们和宗亲及世家子弟在此练习射箭,场上热热闹闹,十四阿哥方才连中三靶红心,侍卫们都拍手叫好。 自然一切都有规矩,胤禵射完了就退到一旁,但他坐不住的性情,难免东张西望,眼尖地看到北面站著几个太监宫女,而十三哥的亲额娘敏常在,就在他们身后。 他想了想,没做声,刚好轮到十三哥上场,就把小全子叫过来,让他將挡在那里的小太监都支开,如此才好让敏常在看得更清楚些。 眾人都在等十三阿哥射靶,没人在意到这些小事,之后胤祥张弓搭箭,连射十二发,九中靶心,叫好声此起彼伏,直到管事的太监来提醒,不能再大声了,怕惊动乾清宫。 胤祥自己並不满意,巴不得能百发百中,下场自行脱著护心皮袄和臂套,却见弟弟站在身边,脸上在看场內的热闹,嘴里则很小声地说:“十三哥你抬头看,敏常在在锡庆门的方向。” 胤祥一愣,忙朝著锡庆门的方向看去,真是在几个太监宫女之间,瞧见了额娘的身影。 这一边,敏常在赫然见儿子看向自己,心內一阵激动,忍不住抬手轻轻一挥。 但这样做必然太招摇,唯一的法子就是赶紧走,为了不给儿子添麻烦,她忍耐下激动和欢喜,转身就离开了。 “主子,咱们十三阿哥可真厉害。” “快回去吧。” “主子,您高兴吗?” “高兴啊,我可太高兴了。” 看著母亲匆忙离去,胤祥知道额娘是怕惊动旁人,会给他惹麻烦。 九阿哥十阿哥他们,就常常看不起自己的出身,明明都是皇阿玛的儿子,却因为生母的身份地位不同,兄弟手足间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胤禵看到十三哥眼神里的几分失落,转身来,果然已经不见敏常在的身影,不禁问:“没看见吗?” 胤祥打起精神,笑道:“看见了,额娘已经走了。” “哥,你不高兴了吗,没能和常在见一面好好说话。” “傻子,难道咱们住在天边吗,前日不是才去延禧宫吃的点心,我又不是见不到额娘的。” 但胤禵不是这个意思,要知道,皇阿玛可是时常大大方方带著额娘来箭亭看他们射箭的,然而敏常在从不会有这样的待遇,自然宫里的嬪妃们大部分都和敏常在一样,特殊的是自家额娘,本是皇阿玛的偏心。 胤祥能体会弟弟的好心,也能猜到几分他在想什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笑道:“世上难有十全十美之事,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要归我,眼下的我,还有我额娘这辈子,都很知足,知足方能常乐,是不是?” 第578章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此时又有叫好声响起,兄弟二人看过去,正是九阿哥射箭,十二发里中了七次靶心,边上宗室子弟和小太监们恭维著叫好,胤禟却很不甘心,气呼呼地將跟他的奴才推开了。 胤禵便道:“哥,你说知足常乐,这位从来都不知足,可不知足他也挺乐呵的。我知道,知足是高尚的品德,但咱们安分守己的知足,好东西都被这些不知足的抢了去,值得吗?” 胤祥说:“那就抢回来唄,抢回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不算不知足。但你方才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知道你是想起了额娘从前隨皇阿玛来看咱们射箭时的光景,而敏常在只能悄悄来匆匆去,你是怕我心里不好受,我才有此一说,你能明白吗?” 胤禵点头:“我知道了,哥,我那样想你和敏常在,才是对你们的不敬,敏常在与额娘的情意,你和我们的情意,都辜负了。” 胤祥笑道:“没那么严重,咱们俩什么话不能说。” 胤禵小大人似的嘆了声:“盼著额娘快些好起来,皇阿玛才能有心思琢磨秋狩,再不去,可就要入冬了。” “原来你惦记这件事呢?” “哥,你不想去打猎吗,总困在宫里,我真想出去跑一跑。” 胤祥道:“这话不要再对旁人提起,哥知道你不是不在乎额娘,但旁人就会断章取义,说你不孝顺。额娘必然不信,可也会担心你的名声受损,为了那些人欺负你而生气。” 胤禵无奈地点头:“是,我不说,我连四哥都不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而四阿哥府中,胤禛早早回家来,遇上今日没安排顾先生授课,一时间不知该忙什么好,自然书桌上还堆著好些公文要处置,但他没心情去翻开。 毓溪和往日一般或是照顾孩子,或是独自看书,本以为胤禛在书房忙他的公务,可青莲去了一趟,回来告诉福晋,四阿哥枯坐在窗前发呆。 关於额娘的事,以及宫里的事之后如何安排,两口子商量罢了胤禛才去的书房,毓溪觉著若是能对自己说的事,胤禛不至於独自在书房里发呆,一定会来找她。 “青莲,派管事去我家,请我哥哥们来一趟,到家后就送去书房。” “奴婢这就去,但舅老爷们若问起您请他们来的缘故,管事该如何作答?” 毓溪笑道:“就说他们妹夫,不会打发閒暇时刻,他们自然会懂。” 青莲一时没明白,细想想,才懂了福晋的心意。 他们家四阿哥小时候那么淘气的孩子,长大却成了只会读书当差的人,今日这般忽然多了半天光景,即便没心思处置公务,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长久下去,人生里还有什么乐子。 於是立刻去找管事,快马奔至乌拉那拉府,將两位舅老爷请来。 忽见舅兄,胤禛还以为毓溪家出了什么事,听罢他们的来意,自己也笑了。 不久后,小和子来正院请安,听说哥哥们在告诉胤禛,京城眼下时兴什么戏文,哪个角儿唱得火,米麵市价几何,今年什么料子卖得最好,哪里的商人在京城新开了会馆,儘是些朝堂上书房里,看不到见不著的事。 毓溪很满意,自家哥哥果然懂她,而胤禛能高兴起来,与哥哥们聊得热络,她知道自己也猜中了丈夫的心思。 毓溪便吩咐:“哥哥们难得来家,多预备几个菜,留他们用了饭再走。” 第579章 没有选择命运的机会 在毓溪的安排下,胤禛与两位舅兄相谈甚欢,直到天黑方尽兴散了,之后专心在书房处理公文,忙完回到毓溪身边,早已夜深。 夫妻俩依偎著说了半夜的话,从朝廷到后宫,再到天南地北市井街头,毓溪决定赴约太子妃邀请的赏银杏,但之后能免则免,不能像和五福晋七福晋那般亲热,也不能同八福晋那样冷淡,且得拿捏好分寸。 而胤禛向来为太子考虑,即便心中另有志向,那也必须是东宫不贤、佞臣当道时才能走的路,眼下的太子,可还没到了这个地步,何况皇阿玛正当盛年。 一夜过去,京城愈发寒冷,数日后,园子里的银杏已是金灿灿一片,风过便有黄叶飘落,毓溪知道再不进宫,就赶不上陪太子妃去慈寧宫园赏景。 这一日,永和宫的门禁撤了,荣妃、端嬪陆续前来探望,毓溪来时,刚好遇上娘娘们要回去。 “你额娘睡下了,怪我们缠她说半天话,累著了。”荣妃温和地说,“去寧寿宫坐坐,等你额娘醒了再过来。” 毓溪称是,目送娘娘们离去,但她刚从寧寿宫过来,原就打算与额娘见一面后,先去应付了太子妃的相邀。 环春迎出来,见了福晋就高兴,但听福晋说要去慈寧宫园,她笑道:“正好正好,娘娘臥床这几日,总惦记慈寧宫园里的银杏和红叶如何了,怕那些奴才偷懒,再好的草无人打理,可就杂草丛生荒废了。福晋既然得閒,替娘娘去看一眼吧,过去娘娘也常带著您做这些不是。” 毓溪相信这是她与额娘的默契,谢过了环春,便往毓庆宫来,命人通报后,先是文福晋来迎她,没多久太子妃就出来了。 实则那日邀约后,太子妃並不敢想毓溪会真的来陪她逛园子,一来四阿哥府里事多,德妃娘娘平日都捨不得麻烦儿媳妇,重阳节她也没进宫,必然是有心躲著宫里的事;二来过去自己心高气傲,言语之间很不友善,招惹毓溪记恨她,也是人之常情。 如此见毓溪赴约,太子妃的欢喜溢於言表,一进园子就鬆弛下来,不似在宫道上规规矩矩,带著毓溪一同来到园子里最高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仰起脑袋说:“我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树。” 看著太子妃快活高兴的模样,想到这位嫂嫂实则比自己还年少,但已经肩负起了家族乃至东宫的命运,也许多年来,只有这一刻,她才又仿佛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 不,毓溪摇了摇头,被孝懿皇后选为四福晋的自己,度过了怎样的年少时光,被皇阿玛选为太子妃的孩子,只会过得更辛苦。 她们都一样,这辈子没有选择命运的机会,自己只是运气好了些,遇上了胤禛的心也在她的身上。 而太子妃就……眼下毓庆宫里还有侍妾大著肚子等待分娩,谁都知道,太子身边离不开女人,东宫从来也不愁香火无继。 “四弟妹。” “是,二嫂嫂。” 太子妃好奇地问:“四阿哥府里,有园子吗?” 毓溪应道:“有一处小园子,虽比不得宫里富贵阔气,閒来坐坐,倒也愜意。” 太子妃轻嘆:“可惜我不能出宫,不然真想去你们府上看看。” 第580章 片刻的安寧愜意 这话毓溪不好接,太子妃註定不能隨意出宫,莫说出宫,实则来这园子里逛逛,稍有不慎都会遭詹事府、宗人府的责备,她又怎敢说什么,邀请太子妃来日得閒到府一聚的客套话。 太子妃更是明白这些道理,苦笑著给自己打圆场:“妯娌能时常相见说说话,在哪里都一样,重阳节没见你进宫,怪没意思,腊八佟妃娘娘做东,你可一定要来。” 离著腊月有些日子,毓溪还没做年末的安排,太子妃主动提起,她唯有先答应下。 “我们去那边走走。” “是……” 太子妃与毓溪同行,问起孩子们可好,关心弘昐的身子,能说的毓溪都说了,好在如今她们都有孩子,一说起养孩子的话,不掺杂朝廷后宫,仅仅是两个年轻的母亲之间閒聊,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亲近自在。 进宫前,毓溪打好了腹稿,太子妃若是提起太子和胤禛,提起前朝后宫,她该如何应对,想著太子妃找她总该有些目的,但大半个园子逛下来,真就是妯娌间的家常话,太子妃聊得高兴,毓溪也渐渐卸下了防备。 奈何时辰有限,她们若在园子里逗留太久,就要惹来麻烦,太子妃向来言行克制,今日亦不例外。 “回去稟告德妃娘娘,园子里一切都好,我会派人看管打理,请娘娘安心养身体。” “是,也请您保重身子,转眼就要入冬了。” 一阵风过,有银杏叶隨风飘落,刚好落在毓溪的肩头,太子妃伸手摘下,看著金灿灿的树叶,眼中浮起几分惆悵,眷恋这片刻的安寧愜意,捨不得能有人说说话的光景。 眼看著比自己年轻,却更显沧桑的女子这般神情,毓溪一时不忍,说道:“腊八若能遇上雪,我再和嫂嫂来这里赏雪可好。” 太子妃一愣,很快眼底就有了光,含笑点头:“但愿是个好天气,咱们再来逛逛。” 如此说罢,就该分別了,好在毓溪要去永和宫请安,又隨太子妃走了一程,只是在宫道上不能说说笑笑,彼此都很规矩。 目送太子妃往毓庆宫走远后,毓溪才回到永和宫,刚好额娘醒了。 折腾病一场,额娘难免憔悴消瘦,毓溪看著心疼,但婆媳间不必说那些虚话,只问额娘想吃些什么宫里没有的,她好去张罗。 德妃倒是见著儿媳妇气色红润,心里十分高兴,知道孙儿们也好,就更安心了。 “园子里都好,额娘放心,等您能出门走走,就该银杏叶铺满地了,媳妇叮嘱了管事,不要急著扫去。” “年年都看,年年也看不厌,还以为今年赶不上了。” 毓溪道:“太子妃也说,她会派人打理,要您安心养身体。” 德妃点了点头,刚好环春送药来,毓溪便伺候额娘用了药。 吃过药,宫女们退下后,毓溪才將和太子妃赏银杏的光景告知了婆婆,提到了自己一时心软,瞧著太子妃孤独可怜,约了腊八赏雪。 德妃笑道:“这要是那天北风呼啸,你们两个孩子也傻傻地往园子里去?” 毓溪说:“自然是去不得的,额娘……我是不是太虚偽了,您知道的,我心里並不愿与太子妃太亲近,那我又心疼她什么呢,若说我是心软的人,怎么不心疼八福晋,终究是有几分势利,瞧著太子妃尊贵。” 德妃不认同,温柔地说:“你心思重,才会事事多想,年轻妯娌之间,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再寻常不过的事,难道你是大圣人,必定要处处周全圆满才好。” 毓溪笑道:“就是想討额娘一句话,让我安心,我自己其实也明白,在您跟前,忍不住就撒娇了。” 德妃道:“太子妃聪明贤惠,是有志向和骨气的孩子,与她打交道,你多几分真心就好,不要太算计。不乐意做的事就不要做,你约她腊八赏雪既然是真心的,就高高兴兴玩去,不必考虑那么多。” 毓溪愈发有了主心骨,笑道:“我总想著额娘在后宫人缘如此好,我不能学十分,也该有个七分,可遇到不喜欢的人,实在是装不起来,恨不得离开八丈远,三福晋就不必说了,八福晋那儿也……但太子妃不一样,绝不是瞧著她尊贵。” 德妃却道:“你们眼里所谓我的人缘好,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不过是看在皇阿玛的面上,抬举我罢了。也许將来你和胤禛也会如此,忽然之间人缘就好了,谁都来巴结,那时候才要清醒冷静,相反被人討厌没什么大不了。” 第581章 来年皇上东巡 毓溪认真地说:“也许不等將来,如今妯娌们与我好,宗亲女眷们与我好,就是看在您和胤禛的面上抬举我。” 德妃笑道:“既然他们都未必真心,而你是真心待別人,又有什么好烦恼的,喜欢哪个不喜欢哪个,不就更合情合理了。” 只因出身和际遇,註定了毓溪骨子里的骄傲,但她也常常为此困惑,觉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事事都要算计得失,不能好好享受当下。 譬如方才与太子妃赏银杏、话家常的时光,是真真轻鬆快活的,偏偏事后又诸多顾虑,闹得自己心事重重。 听了这话,毓溪定下心来,说道:“额娘,腊八若是个好天气,劳烦您替媳妇周全些,我好和太子妃抽空去赏雪。” 德妃欣然答应:“大大方方玩去,有额娘在。” 如此,婆媳二人说了有小半个时辰,毓溪也该离宫了。 德妃嫌屋里太闷,要出去走动走动,便说送孩子出永和门,毓溪小心搀扶著,刚出寢殿,就见乳母嬤嬤们抱著细软往里走,才知道是十三弟和十四弟要搬回来住了。 “宗人府和內务府嘀咕好几回了,说他们大了,该去阿哥所住,你皇阿玛怕我太冷清,一直没答应,换做其他孩子这一去,可就要住下了。”德妃对儿媳妇道,“但也就这几年,小孩子长得快,明年这会儿咱们弘暉都能下地走了不是。” 毓溪问:“明年这会儿,五妹妹的婚事,是不是?” 德妃眼中有不舍,但终究为了女儿的幸福高兴,点头笑道:“就快了,来年皇上东巡归来的事。” “皇阿玛东巡,您去吗?” “伺候太后回草原,我自然是要去的,尚不知胤禛到时候领什么差事,若是隨驾,你想去吗?” 毓溪摇头:“弘暉太小,带著上路太辛苦,何况家里还有弘昐,万一有什么事,胤禛不在我也不在,他们就六神无主了。” 德妃心疼地说:“难为你了,往后再有机会,额娘一定让胤禛带上你。” 说著话,已到了永和宫门外,却见延禧宫的觉禪贵人和敏常在一同来了,毓溪规规矩矩地见过礼,不敢多说什么,只请贵人和常在先与额娘进门去。 “福晋,奴婢为您带路。”一旁的绿珠见四福晋看著娘娘她们的背影出神,和气地说,“过几日娘娘大安了,您抱大阿哥来玩多好,莫说娘娘,奴婢们也想得紧。” 毓溪点头答应,便隨绿珠出宫,宫道上自然不敢造次,可耐不住心里的好奇,即將分別时,她才好似隨口问了句:“觉禪贵人最近常来陪伴额娘吗?” 绿珠应道:“前几日谁也不能进门,娘娘病之前,倒是来过两回,想必是入冬做衣裳,一些刺绣针线上的事,找娘娘商量呢。” 毓溪道:“是呢,听说觉禪贵人女红极好。” 绿珠没那么多心思,笑著说:“福晋若有喜欢的式样,府里绣娘做不来的,可以送进宫来请教觉禪贵人,贵人她和外人想的不一样,很是和善好相处。” 毓溪笑著应了,便別过绿珠,出宫上马车,速速往家赶。 路上车马顛簸,时停时走,毓溪起先在思量觉禪贵人的事,没在意,多次停车后,才有些奇怪,掀起帘子看,果然是车水马龙,街道上十分热闹。 下人见福晋掀帘子,忙到车下稟告,说遇上几波送炭进京的队伍,因福晋交代不与百姓爭道,不赶时辰,他们才让了一回又一回。 毓溪道:“那就慢慢走,这些押车的人都是走远路来的,不要为难他们。” 於是回家的路,用了平日两三倍的时辰,进门与管事说起这话,管事则告诉福晋,今年炭价高,得亏他们是早就订下的老主顾,若是这时节再买,去年的价可就买不上了。 毓溪问:“那明年咱们家什么价?“ 管事应道:“恐怕要等下定的日子才知道,內务府的冬例炭还没拨下来,到时候奴才去打听打听,几家皇商那儿今年是什么价。” 第582章 人和人不一样 提到皇商,毓溪想起了江寧织造的曹寅,之后派人打听,果然早已离京。 而他离京之前,从內务府借了十万两白银,自然是御批的皇银內帑,可见圣上对这个年少时的伴读实在厚待得很。 就在毓溪听回话的时候,永和宫里环春也正感慨觉禪贵人那么高兴,必定是听闻曹大人上京目的达成,担心他们往后会有更多的联络,提醒娘娘与贵人之间还是要多些谨慎。 德妃轻嘆:“早几年我就听皇上提过贩铜的事,並非轻易就能来钱的买卖,此番却出借十万两白银供曹寅去折腾,这十万两究竟是要借铜生钱,还是另有目的,只有天和天子知道了。” 环春道:“横竖觉禪贵人是高兴了,您说她若是宠妃,千金博得美人一笑倒罢了,可贵人冷冷清清在延禧宫,万岁爷一年也不见一回,好不容易生个皇子还记在长春宫名下,万岁爷在您身上都没过那么多银子,那可是十万两白银,就这么借出去了?” 德妃嗔道:“把我扯进去做什么,能是一回事?” 环春一本正经地说:“奴婢如今才明白,万岁爷给您的私房钱,其实就是惦记给儿子们的,可那么多的儿女,万岁爷哪里顾得过来,也怕遭人说厚此薄彼。这悄摸地给了您,再由您给阿哥公主们,既哄了您高兴,又周全了孩子们的营生,才是两全其美。” 德妃並不为此得意,二十多年相伴,她太了解皇帝的脾性,还有那些外人看不到的一面,这十万两银子借出去,恰恰是环春所谓千金博得美人一笑,皇帝就是哄觉禪氏高兴的。 可这份“哄”,和拿著金银珠宝来逗她截然不同,十万两之重,怕是要堵上前程乃至性命,而这前程性命是谁的,曹寅?觉禪氏?又或是…… 德妃沉沉一嘆,唯有叮嘱环春:“再不要提起此事,尤其是在孩子们跟前。” 环春道:“娘娘您说的孩子,是十四阿哥吗?” 德妃頷首,无奈地说:“但他早晚会知道那些事,他和八阿哥走得那么近,將来不定会如何利用这些事,到时候我拦不住也不能拦,就让他们再多两年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也是皇上不理会宗人府,依旧把孩子放在我身边的用意。” 不久后,上书房散了学,胤祥和胤禵急急忙忙就赶回来探望母亲,两个小傢伙说不完的话,静了数日的永和宫,又重新热闹起来。 此刻趁著十四去换衣裳,胤祥悄悄问额娘,今秋皇阿玛还会不会去打猎,胤禵惦记这事儿好久了,即便到处都没动静,可他不死心。 德妃问:“是皇阿玛答应过你们什么吗?” 胤祥摇头,说:“不曾应许过,就是胤禵自己想去,您知道的,只要能出宫,哪怕在神武门下站著,他也高兴。” 德妃笑道:“和你们五姐姐一样,外头就那么好吗?” 胤祥很好奇:“您真就不嚮往宫外的日子。” 德妃坦率地说:“额娘十几岁就进宫当宫女,回忆起来在家当姑娘那会儿,也不过是小宅院里住著,偶尔隨大人上街走走,你要说比紫禁城里自在,似乎也没什么差別。也许在胤禵眼中,额娘是没出息的,甘心困在这紫禁城里,可人和人不一样,怎么活怎么才能活得好,不是旁人说了算的。” 胤祥说:“我也问过胤禵,咱们若是从军,去打仗去戍边,必定是风餐露宿,艰难时几天都吃不上一顿安生饭。我问他这样的日子可愿意,他毫不犹豫地说是,可见他不是贪玩才要出宫,他的志向就在江山天下。” 德妃很是欣慰,笑道:“有你们这样好的儿子,是额娘的福气,如此额娘得给胤祥一个面子,打猎的事,额娘替你去问一问,皇阿玛若应许,就是你的功劳,可得让胤禵好好谢谢哥哥。” 胤祥很高兴,又笑得靦腆:“是额娘求来的,怎么好算我的功劳,不能骗人。” 德妃道:“你若不问,额娘怎么会去求皇阿玛,胤祥啊,该是你的功劳,不必谦虚,小事如此,將来的大事国事皆是如此。你聪明勇敢,你是皇阿玛的儿子,明白吗?” 第583章 当哥哥的本该如此 胤祥坚定地点了头,他是不该谦虚,世上的人,至少这朝堂宗亲里的人,绝不会因为谦虚就善待谁,只会觉得这样好欺负,往后爭的抢的,都从他身上来。 自然胤禵不会来抢,哥哥姐姐们都不会欺负他,可长大后要面对的,是大臣与宗亲,是领邦与敌国,十三阿哥若传出好欺负的名声,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从小到大,和胤禵受一样的夸讚,挨相同的责罚,弟弟有的胤祥都有,若非九阿哥他们时常提起他的出身来嘲笑,乃至冒犯自己的生母,胤祥从不会去想什么养母养子的事。 因此那日母亲跑去箭亭,只能远远看一眼自己,十四担心他会心里不自在,真真是多费心了,他若计较这些,才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胤祥啊,宗人府为了所谓的纲纪,急著要你们搬去阿哥所,但皇阿玛觉著还太早。”德妃温柔地说道,“那些奴才没少多嘴,恐怕还会来纠缠你们哥俩,十四脾气急躁,別叫他说难听的话,真有人来纠缠,只管拿出皇阿哥的款,打发他们来见我。” 胤祥应下:“儿子记住了,额娘,我们不搭理他们。” 德妃说:“这才好,安心读书练功,跟著皇阿玛和哥哥们多长见识,其他这些身外事,有额娘在。” 话音刚落,换了衣裳的胤禵跑著闯进来,嚷嚷道:“我饿了,能用点心吗?” 还是胤祥稳重,说道:“先去寧寿宫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可饿不著你。” 胤禵虽厌恶繁文縟节,但是个孝顺孩子,给祖母请安从不偷懒,便乐呵呵跟著十三哥走了。 胤祥离开时,还给额娘递了眼色,意在打猎的事等皇阿玛点头前,他不会对弟弟提起。 於是儿子们一走,德妃就唤来环春,命她去乾清宫见梁总管传话。 且说皇帝出行打猎,本是要惊动全城的大事,前后筹备短则一两个月,长则半年,围场內的草木禽兽皆要派人养护清点,猎场周遭则加强守卫,不论深山老林,还是草原河滩,都不会放进半个生人。 待到行猎之日,宗亲大臣前呼后拥,皇帝一行浩浩荡荡出城,还常常侍奉太皇太后和太后,携后宫女眷同往。 那排场阵仗,经歷过的、见识过的,无不惦记好几年。 同时,为此耗费的银两也无可计数,而这些年朝廷为了打噶尔丹,財政一再收紧,皇帝自然不能带头做些挥霍奢靡之事,即便今年终於灭了噶尔丹,朝廷且要几年才得宽裕,何况皇帝已安排了来年的出巡。 十四阿哥小孩子,不知其中轻重,只是贪玩,德妃岂能没了分寸。 因此求到皇帝跟前的,绝不是什么一场声势浩大的秋狩,不过是为儿子请旨,能不能让他们四哥带出去,在私家的庄子里骑马射箭,抓几只兔子过过癮。 这日夜里,毓溪正和胤禛说曹寅从內务府借银子的事,宫里忽然传来旨意,皇上说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近日文章写得好,要奖赏他们,命四阿哥带著弟弟们去城郊骑马射箭,明日天气不好,后日若是晴天,从神武门接出去就是。 毓溪和胤禛面面相覷,大晚上的,怎么突然来了这一出。 “十四弟可要高兴坏了,他们是写了什么好文章,值得皇阿玛这样好的赏赐?” “什么赏赐,累的不是我吗,难道我没有公务要忙,伺候这俩小兔崽子?” 毓溪见胤禛眼底分明是高兴的,却口是心非说这些话,便逗他:“什么小兔崽子,你也学得这些粗话,我可不爱听,別成了习惯,下回在皇阿玛和额娘跟前没遮拦。” 胤禛倒是受用,忙道:“往后也要多提醒我,这些坏毛病要不得。” 毓溪问:“你若真不乐意,托姨母去安排可好,我来周全。” 胤禛却毫不犹豫地说:“一点小事去打扰姨母,带他们俩转一圈罢了,我还能做不好?” “四哥很想和弟弟们一块儿玩吧?” “玩什么,好生念书才是。” “那我去稟告额娘,求皇阿玛另赏赐別的,不要烦你。” “你故意的是不是?” 胤禛虎著脸猴过身来,轻鬆就扣住了毓溪的手腕,另一只手往她腰里挠痒痒,毓溪立时扭成了,软绵绵地求饶,说她不闹了。 胤禛狠狠亲了口,才鬆开毓溪,一面收拾炕桌上的文书,神情欢喜地说:“我也想去跑一跑,松松筋骨,他们两个念书很用功,皇阿玛不赏赐,我也要赏赐,当哥哥的本该如此。” 第584章 难得这两个弟弟与他好 既然当哥哥的这般有心,毓溪必然要好生成全,只叮嘱下人协助四阿哥安排打猎之事,自己再不插手,由著他们兄弟照各自的喜好痛快玩一天。 奈何天公不作美,连著两日阴雨后,第三天才迎来艷阳高照的大晴天,又担心庄子里土地泥泞骑马不安生,胤禛直到第四天才接了弟弟们出来,带著他们往自家的庄头去。 消息传回府里,毓溪便命下人准备饭菜点心,庄子那儿虽派了可靠的下人去伺候茶水,可弟弟们养在深宫,不敢给他们乱吃外头的东西,庄子里的厨房多年不用,都不放心。 见福晋这般细心周到,青莲不禁笑道:“您还说让四阿哥自己张罗呢,终究是离不开您的。” 毓溪大方又骄傲地说:“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咱们大小事情有商有量,我心里才高兴。” 青莲好生欣慰:“可不是吗,这才过日子的夫妻。” 就在主僕二人閒话的时候,京城里已传遍了四阿哥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去打猎的事,原本这事儿就没瞒著谁,皇帝更是派了侍卫护送儿子们,一行人大大方方地走过市井街巷,不怪消息传得快。 八阿哥府里,八福晋和管事对完了冬日用炭的帐目,拨下了银两,下人们退出去后,便独自在屋里算帐。 堪堪两年,家中境况天地之別,刚成亲那会儿捉襟见肘的日子一去不回,不敢想那时候,每回收帖子心里都哆嗦,实在除了柴米油盐,再没有盈余送礼做客。 此刻数罢了厚厚一叠银票,连同帐本收入匣子里仔细上锁,再上一道锁锁入柜子,起身回头看屋里的陈设,文玩古董应有尽有,妆檯上的金银首饰,她戴也戴不过来。 八福晋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唤珍珠上茶,问她们在门外聊什么,珍珠说四阿哥带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城郊打猎了。 “真真永和宫的孩子,处处有特例,我想请九阿哥、十阿哥来府里坐坐,都不容易。”八福晋喝了茶,感嘆道,“九阿哥那儿,宜妃娘娘怕是不屑自己的儿子与我们往来,每回请旨人家都不答应。十阿哥没了亲娘,太后跟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好惊动,哪里像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那般,不过德妃娘娘一句话。” 珍珠说:“好在十四阿哥和咱们八阿哥亲,听跟八阿哥的奴才说,十四阿哥隔三差五就往工部值房去看咱们八阿哥,可殷勤了。” 八福晋则奇怪:“东宫之外,皇子里头数十四阿哥最受宠,该是个眼高於顶的骄傲之人才对,却愿意和你家八阿哥好,总觉得他有所图谋,是看中了胤禩的才能,將来要为他所用。” 珍珠不解:“哪有弟弟使唤哥哥的,就算十四阿哥这么想,咱们八阿哥也不会答应呀。” 八福晋轻嘆:“將来的事,谁能说的明白。” 说罢,便打起精神来,要预备一些过冬的物件,好送去给九阿哥、十阿哥,胤禩在宫里不容易,难得这两个弟弟与他好,千万不能再叫別人笼络了去。 忙忙碌碌,大半天很快就过去,那么巧胤禩派人传话回来,说要给弟弟们准备些东西,八福晋见自己猜中丈夫的心思,很是得意高兴,而胤禩见回话的人居然带著准备好的礼物归来,同样欣喜意外,夫妻之间,终於有了些默契。 四阿哥府里,毓溪在约定的时辰见到了胤禛和弟弟们,夸讚他们守时,胤禵则对四嫂嫂说:“为了能有下回,我自然是要守约的,四嫂嫂,您可要替我们记著,四哥说了,今天爽快听话,他下回还带我们去打猎。” 胤禛嫌弃地骂胤禵轻狂,可他满心的喜欢逃不过毓溪的眼睛,一家子人高高兴兴进门,念佟从里头跑来找小叔叔们,胤禵上前去抱,不想叔侄二人抱著摔满地,念佟兴奋地大笑,胤禵生怕摔坏了小侄女,嚇得不知所措。 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將小主子搀扶起来,念佟围著小叔叔蹦蹦跳跳,十四却愣著还没回过神。 胤禛走来拍一拍弟弟身上的尘土,好生道:“她长个了是不是,你还当她刚走路那会儿,这么扑过来,四哥也常常怕闪了腰,没事,她摔不坏。” 十四很不服气:“是我力气太小了,哥,我还得多练。” 胤禛说:“要循序渐进,慢慢来,先把身板养结实才是。” 这般兄友弟恭、和睦相亲的光景,叫毓溪十分欢喜,感慨胤禛果然有哥哥的样子,自家闺女也没养成娇弱胆小的性情,便张罗他们兄弟去洗漱更衣,吃了饭好早些回宫去。 胤禵走了没几步,忽然又跑来毓溪跟前,问道:“四嫂嫂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物件,叫我带回宫去,好哄五姐姐高兴,我们出来玩,她却没得出门,一定不高兴了。” 毓溪笑道:“早就准备好了,你五姐姐一定喜欢。” 第585章 哪里来的银子 胤禵安心了,跑著跟上十三哥去洗漱,毓溪则陪同胤禛回房换衣裳,但听他嘀咕:“从前遇见这样的好事,必定要回去气得他姐姐翻脸打架他才痛快,如今居然惦记著带些什么哄她高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毓溪嗔道:“太阳可不会打西边出来,但弟弟们会长大,本就是彼此疼爱的姐姐弟弟,小时候闹著玩的事,怎么能当真。” 换了衣裳,胤禛舒展筋骨,心满意足地说:“今日可跑痛快了,成日闷在朝房书房里,我真真要成个呆子,那也很不好。” 毓溪问:“来年东巡,你隨不隨皇阿玛去?” 胤禛笑道:“得看皇阿玛带不带我去,岂是我能做主的,那……你的心思呢?” 毓溪向外指了指弟弟们换衣裳的屋子,轻声道:“额娘必然要隨行伺候皇祖母,你再去了,若不带弟弟们去,宫里有什么事,我就要进宫去处置,我该怎么对他们说。” 胤禛却搂过媳妇的腰肢,篤定地说:“过去又不是没处置过,他们最听你的话,我很放心,你不是才说他们懂事,这会儿又担心什么?” 毓溪轻轻挣扎:“弟弟们在家呢,一会儿闯进来多不好。” 可胤禛心情极好,又故意亲了一口,两口子腻歪了片刻,才收拾整齐来用饭。 疯玩了大半天,胤祥和胤禵都饿坏了,还说四哥家的饭菜比宫里的好吃,总之他们眼里,四哥家什么都好。 日落前,胤禛將弟弟们送回紫禁城,哥俩往永和宫走时,遇上从寧寿宫请安归来的宜妃、惠妃和几位贵人常在。 他们规规矩矩见礼,宜妃几人也不会为难孩子,只是走远了,宜妃忽然停下脚步往回看。 “怎么不走了?”惠妃问。 “听说是四阿哥带著出去玩了?”宜妃嘆道,“就算一个娘胎里出来,也要多往来才能亲热,德妃有这心思,老四就听他的话照著做,我也有这心思,可胤祺千万个不愿意,我是恨不得、怨不得。” 其他人不敢多嘴,惠妃则懒得搭理,由著宜妃絮絮叨叨,之后各自回宫,宜妃先进了翊坤宫,惠妃接著往长春宫去,可没走几步,隔墙就听见宜妃嚷嚷。 既然没走远,何不亲自来看一眼,惠妃转身往翊坤宫走来,离得越近听得越明白,是宜妃嫌弃八阿哥府给九阿哥送的东西,要扔了去。 宫门里,平日跟九阿哥的奴才跪了一地,求娘娘留下那些东西,不然回头他们遭九阿哥责备不算什么,若伤了母子情分实在不值当。 偏偏这话更加激怒了宜妃,气得她一顿斥骂,拿了东西就要扔出宫门,却见惠妃带著宫女在这里看热闹,既然送上门来,她也就不客气了。 “惠姐姐,怎么大福晋教不好,八福晋也教不好,胤禟不吃外头的东西、不穿外头的针线,劳烦姐姐给您儿媳妇传句话,別总將这些破烂玩意往翊坤宫里送。” 宜妃说罢,將手里的东西径直摔在惠妃脚下,本是拿惠妃撒气的,不愿再听她说些扎心的话,於是不等起爭执就转身走了。 惠妃低头看,被摔得散开的包袱皮里,有一对貂绒袖套、一顶羊皮帽,那貂绒油亮水滑,羊皮帽挺括且针脚细密,皆是上等的过冬之物,就连包袱皮都是绣祥云暗纹的缎子,既贵重又有心意,宜妃却说是破烂玩意。 她明白,宜妃不是看不上这些好东西,是看不起八阿哥两口子。 自然,惠妃並不在乎八阿哥是否被人看得起,此刻让她留心的是,胤禩如今颇有几分家底,隨手送给兄弟过冬的物件,都如此精致富贵。可他的俸禄赏赐皆有定数,自立门户才多久,算著过日子还差不多,从哪里来的银两,能让他们如此体面阔绰。 这般思量著,命宫女將东西捡起,刚好宜妃的大宫女桃红找出来,惠妃要她好生收著,和和气气地说:“孩子跟前別提这一茬,他们母子和和睦睦的才是,八阿哥也是疼弟弟。” 桃红谢过惠妃,恭敬地目送惠妃主僕离去,然而回忆方才惠妃那绵里藏针般的笑容,背上一阵哆嗦,吩咐小太监关宫门,抱著东西赶紧回去了。 第586章 好,我让他三分 宜妃在里头张望,见桃红抱著东西回来,並没在意,反倒是问:“惠妃说什么难听的话了吗,有没有被我气到?” 桃红无奈,唯有现编几句来哄主子:“惠妃气冲冲地离开,怕是又要找八福晋的麻烦,娘娘,您何必呢。” 宜妃哼道:“胤禟要和老八好,我是拦不住的,但我这个额娘得有態度,得让外人明白我儿子可不会去给老八当跟班,不然谁都要使唤他,那还了得?” 桃红觉著这话也不是没道理,就不再多嘴,待娘娘进门去,才唤来九阿哥的小太监,要他们將东西好生收著。 宜妃发完脾气,便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並不愿为了几件破玩意真和儿子闹翻,但依旧眼红永和宫的儿子们那样和睦亲密,非让桃红去给胤祺传话,要儿子过几天也带胤禟出去转转。 然而五阿哥並非不愿与一母同胞的弟弟亲近,是紧跟著四哥他们做一样的事,明摆著要遭人议论,他可不想在四哥或是大臣们的面前尷尬,只打发传话的人回了句“知道了”,再无下文。 宜妃虽气恼,所幸是关起门来的家事,不至於叫人笑话,偏偏她这儿才作罢,胤禟就来缠著她,要请旨去八阿哥府逛逛。 这才气得宜妃破口大骂,若非桃红拦著,母子二人当面就要吵起来,要是叫外人听见九阿哥对亲娘大呼小叫,传到乾清宫去,就是不孝的大罪。 可即便胤禟被拉走,宜妃仍旧骂骂咧咧,翊坤宫外但凡走过个人都能听见,於是当晚就在后宫传开了。 隔天书房里,十二阿哥在胤祥和胤禵面前议论这件事,被九阿哥的小太监听见,传到那边课堂,本就满肚子火气的九阿哥,立刻就冲了过来,哪怕十三和十四未说半句閒话,也要將他们一同教训。 皇子们在书房起爭执,乃至拳脚相向,都不是新鲜事,但处置起来上上下下都跟著挨罚,最可怜那些小太监,不论阿哥们自身是否受罚,他们都逃不过一顿打。 胤祥向来仁厚,如今大了几岁,遇事更懂得考虑后果,按著弟弟不让他上前,轻声说:“別理他,不要言语挑衅,他总不能衝过来对咱们挥拳头,真打起来,小安子小全子都要脱层皮。” 十四身上那几乎一点就燃的火气,稍稍冷静了几分,说道:“好,我让他三分,可他若敢嘴里不乾净,冒犯额娘,就別怪我不客气。” 胤祥冷声道:“那也轮不到你,我难道能忍?”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过来给我磕头赔罪,还有胤裪,你躲什么,不是很会说吗?”胤禟大声呵斥,似乎也不敢先对十三、十四动手,上前抓了好欺负的十二阿哥,將他一路拖拽,口中骂道,“没教养的东西,也敢在背后议论我?” “胤、胤禵救我……”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十二阿哥嚇得抱头大喊时,严厉的声音传来,眾人回眸看,惊见太子站在门外,不知是谁请来的,又或是太子自身为了什么而来,居然撞见了这样的事。 “太、太子吉祥。” “奴才拜见太子……” 眾人纷纷行礼,一时跪了满地的人,胤祥也拉著弟弟跪下,只有九阿哥一手拽著十二阿哥还杵在中间。 “胤禟,鬆开手。” “他们不敬兄长,我正要教训他们以正纲纪,请太子不要阻拦。” 不等胤礽再开口,就见老九一拳打在了十二弟的脸上,胤裪吃痛只会乱挥王八拳反击,空出了中路,被九阿哥又一拳打在肚子上,登时倒下蜷缩成一团。 小太监们嚇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爬过来搀扶十二阿哥,忽见一道身影闪过,胤礽亲眼看著十四从地上窜起来,一脚踢飞了还要扑过去殴打胤裪的九阿哥。 胤禟摔在桌椅上,一阵巨响后,书房里里外外都静了。 第587章 嬤嬤是头一份 眾人不知是被十四阿哥的身手镇住,还是被九阿哥的惨状嚇著,直到十阿哥赶来,喊了声“九哥……”,才打破这好一阵的肃静。 胤礽回过神,上前摸了摸九阿哥周身的筋骨,確认无碍后,才命小太监抬走,待转身要找十四问话,但见他主动走来跪下,痛快又冷静地说:“二哥,我错了,您罚我吧。” 那头十二阿哥已被搀扶到一旁,捂著肚子喊疼,胤礽担心他伤了肝脾,命小太监们不要挪动,立刻宣太医来诊治,再將外头看热闹的宗室子弟们都撵回课堂,里里外外都安排妥当后,才回到十四弟的面前。 “胤祥。” “是。” 胤礽无奈地一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胤祥向太子解释的功夫,后宫已收到了消息,十二阿哥的生母万琉哈氏身份低微,虽生下皇子但已多年无宠,在景阳宫一隅隨荣妃而居。 平日里,十二阿哥归苏麻喇嬤嬤抚养,连荣妃都极少过问,万琉哈氏自然是不敢多半句嘴,今天闹得这么大,听说儿子遭九阿哥殴打,当娘的再顾不得什么,赶来荣妃跟前哭成泪人,盼著娘娘能为儿子做主。 十二阿哥若记在荣妃膝下,荣妃必然学著德妃待十三阿哥那般,也好给胤祉將来添个臂膀。 可皇帝將十二阿哥交给嬤嬤抚育,荣妃若再殷勤看待,只会遭旁人閒话,说她有所图谋,因此从来也不过问十二阿哥的事,就算闹成今日这样,她也不想管。 奈何万琉哈氏哭哭啼啼,念她平日还算老实本分,既然这事还牵扯了十四阿哥,荣妃便说去找德妃商量,丟下哭泣的人,匆匆往永和宫去了。 紫禁城外,毓溪得知此事时,太医院已诊断十二阿哥无大碍,但十四阿哥是否会受到惩罚、怎么罚,眼下尚无消息,只知道皇上命太子处置此事,一切由太子做主。 毓溪稍稍鬆了口气,如此便不怕胤禛跑去责骂弟弟,从而伤了感情,胤禛或许会被弟弟气昏头,但他绝不会冒犯太子,或抢太子的风头,反倒是能少些麻烦。 主僕间说起这件事,青莲不禁念叨十四阿哥:“奴婢若没记错,之前万岁爷和娘娘去畅春园小住时,您是不是进宫处置过十四阿哥打架的事儿,还去给宜妃娘娘赔不是了。” 毓溪笑道:“是呢,额娘在宫里不在宫里,我都遇见过类似的事,宜妃娘娘那儿没少赔不是,也因此我和十四弟说过许多话,比和十三弟相处得还多些。” 青莲嘖嘖不已:“十四阿哥这孩子,也太能闯祸了,您说今天这事儿,他干岸上站著就是,何苦出手呢,何况太子都到跟前了,可別把太子爷也得罪了。” 毓溪动了心思,她很好奇太子会如何看待这一切,夜里见了胤禛,夫妻俩自然有话说,但若连胤禛都不知道的,就只等文福晋將来的信函里,能不能提起只字片语。 “十二阿哥是苏麻喇嬤嬤养大的,有些不知好歹的,只觉得由奴才养大的皇子將来不会有什么好前程,他们怎么都忘了,咱们万岁爷小时候,也是奴才养大的。”青莲说道,“宜妃娘娘年轻时刁蛮任性些,倒也不是个恶人,为何养出九阿哥这般好斗的脾气,得亏五阿哥没在跟前长大。” 这样的閒话,宫里宫外不少人说,青莲念叨几句,毓溪只淡淡地听著,不必在意也不用纠正什么,横竖皇阿哥们是好是歹,大家都有眼睛看。 这回干架,在毓溪看来,十四弟维护的未必是十二阿哥,而是苏麻喇嬤嬤,要知道这世上在皇阿玛跟前说话有分量的人,越来越少,但嬤嬤是其中头一份。 “再打发人去问问,十四阿哥受罪没有。”毓溪眼下更记掛十四弟,吩咐青莲,“十四阿哥若受罚,立刻来报我,我好预备之后的事安抚弟弟。” 青莲笑道:“四阿哥不让吧,四阿哥就怕您宠坏了弟弟们。” 毓溪不在乎:“一年才见几回,別理他,快派人去打听。” 第588章 我可不允许他们欺负八哥 然而紫禁城里,这阵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书房照常授课,到点才散,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授课的先生是太子。 胤礽来书房,本就是奉皇阿玛之命敦促诸皇子与宗室子弟们的课业,谁想会遇上他们打架起爭执。 皇子们不好好念书,成日打架作耗,的確丟皇帝的脸,但小孩子的事非要闹大,牵扯势力与权爭,那便是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万万要不得。 太子的冷淡处置,合情合理,如毓溪所料的,胤禛见二哥是这般態度,也不好再闯来书房教训胤禵,便索性不过问了。 此刻书房里,不相干的人都散了,只留下胤禵和胤祥,作为惩罚,胤禵要抄完十遍先帝所著《资政要览》中兄弟一篇,且不错一字,方可离去。 胤礽作为监督,在一旁看著,並未阻拦胤祥陪著他十四弟,帮著检查错字,帮著吹乾墨跡,皆是严肃认真,不然说说笑笑的不正经,自然不会被允许。 天黑时,胤禵终於抄完了十遍不错一字的兄弟篇,胤礽翻阅后,说道:“书房乃传道受业解惑之地,若能以理服人、以德服人方是上品,往后再不可拳脚相向,若是要做个村野莽夫,又何必读许多圣贤书?” 胤禵恭敬顺从地答应了,不见半分忤逆,连胤祥瞧著都十分新奇,不知道弟弟是敬畏太子,还是真的知道他错了,可这两项在他看来,似乎都不太可能。 又是劝架、又是讲学,再跟著陪到这个时辰,胤礽也累了饿了,起身道:“小太监告诉我,你们四哥还在值房没退宫,必然是记掛这件事,去给他个交代吧,今日事今日毕,都是手足兄弟,万不可记恨生怨。” “是!” 兄弟二人朗声答应,行礼恭送太子,直到东宫那些人簇拥著太子离去,才互相鬆了口气。 “哥,四哥会揍我吗,我能不去吗?” “四哥不会不给太子面子,就算要揍你,也不会是今天。” 胤禵一脸为难和胆怯,事情发生到这一刻,才像是真正有些害怕和后悔。 胤祥则终於有机会单独问一问弟弟:“你不出手,太子也不会让老九再打十二哥,错也错在他一人,你做什么要动手,不是说好的让他三分,除非他出言冒犯额娘。” 十四挠了挠头,却说:“先去见四哥吧,哥,我真饿了,四哥不定要训我多久,早挨骂早些吃饭。” 说著就往外跑,胤祥无奈地一嘆,赶紧跟上了。 值房这头,胤禛並非为了弟弟才迟迟不退宫,和他一起留下忙碌的还有好几个官员和八阿哥,胤祥和胤禵来时,刚好遇见八阿哥出门。 “八哥吉祥。” “八哥您怎么也没走?” 胤禩好脾气地笑著:“光看你们的热闹,耽误正事了唄。” 十四憨憨一笑,胤祥瞧了一眼这光景,便藉口先离开了。 胤禩见十三弟走了,才问胤禵:“是决心和你九哥成仇吗,你想帮十二哥没错,为何不去拉开九哥,而要踢打他。兄弟之间自然没隔夜仇,八哥会好好为你们化解矛盾,但德妃娘娘与宜妃娘娘之间,岂不是为了你们为难?” 胤禵瀟洒地说:“额娘与宜妃娘娘做了二十多年姐妹,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八哥您別放在心上。” “你啊……” “其实我是帮九哥,但这话不能对旁人说,说了他们也不信,恐怕九哥自己也不信。” 胤禩不明白:“这话怎么说?” 十四道:“十二哥是嬤嬤养大的,皇祖母都敬嬤嬤三分,嬤嬤在皇阿玛心里与亲祖母无异,九哥这样殴打十二哥,显然不把嬤嬤放在眼里,传出去添油加醋的,岂不要坏了名声。如今我这么一掺和,分些火力到我身上,就是兄弟打架的小事,可不敢让有心之人往嬤嬤身上扯,八哥,您能明白吗?” 胤禩听明白了,但实在不可思议,心里更是微妙地矛盾著,他愿意相信十四弟的话,可又认定十四弟不会为九弟考虑那么多。 胤禵接著道:“九哥总跟著您,听您的话,若是有人泼九哥的脏水,就是泼您的脏水,我可不允许他们欺负八哥。”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第589章 又在说好话哄八哥高兴 值房里,胤禛和胤祥刚好能看见在屋外说话的八阿哥和十四,看著十四那挺直的腰背,骄傲的精气神,胤祥脱口而出:“他又在说什么好话哄八哥高兴了。” 胤禛眉头一颤,问:“好话?” 弟弟笑著耸了耸肩,说:“反正他只说好话哄两个人,一个是额娘,一个就是八哥。” 哄额娘高兴是必然的,胤禛不会去想弟弟安的什么心,可是哄他八哥,这也太刻意了,究竟是他把八哥当傻子,还是胤禩真就吃这一套? 很快,胤禵进来了,但进门就卸下了身上的骄傲,毕恭毕敬地走来,开口便是:“哥,我错了,我已经抄了十遍,不,是十三遍《资政要览》兄弟篇,太子也教训过我了。这么晚,实在饿得慌,十三哥一定也饿了。” 胤祥乾咳一声,但不敢多嘴,见四哥桌上散落著文书,便去仔细整理好,十四跟著要来帮忙,被胤禛呵斥“给我站好了”。 十四不敢再动,低著脑袋小声嘀咕:“要饿死了,快饿死了……” 胤禛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骂道:“混帐,在宫里岂能隨口说『死』字,你又犯忌讳。” 这確是要紧事,在额娘跟前也会挨骂,並非四哥故意挑错,他忙打了自己一嘴巴,老老实实地摇头表示不再说了。 胤禛无奈,今天的事他顶多责备弟弟鲁莽,论对错怎么也错不到胤禵身上,弟弟长这么大,从不曾主动欺负旁人,就算脾气急躁些,也不会打骂奴才撒气。 十四每回打架必然事出有因,九阿哥才是祸端,若非隔了层肚皮,胤禛不好去教训老九、老十他们,不然…… “哥,我饿。”胤禵眼巴巴地望著四哥,说完肚子就一阵咕嚕。 那么巧,佟妃娘娘听说四阿哥今日又当值晚了,如往日一样派人送点心来,且每回都送来好些,好让胤禛分赏给其他官员。 小和子照旧拿去分了,香气一阵阵飘来,最后捧著食盒回到主子跟前,没等胤禛开口,他就迅速塞了一块如意卷给十四阿哥,胤禵也不客气,接过手就塞嘴里了。 胤禛抬脚要踹小和子,小和子顺势將食盒塞入十四阿哥怀里,一溜烟地跑了。 十四嘴里鼓鼓囊囊说不了话,怀里捧著食盒,憨憨傻傻的模样,哪里看得出半分精明。 可是,胤禛心里很明白,弟弟是个十足精明的孩子。 胤祥走来接过食盒,递给弟弟一碗茶,叫他別噎著,胤禛则道:“別吃太多了,环春一定给你们准备了饭菜,一会儿回去吃不下。” 十四用茶水送下了如意卷,手里又抓了一块玫瑰酥,忙不迭要往嘴里塞,一面说:“那是,我得给四哥留一些。” 胤禛冷声道:“是在同你打哈哈吗,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与你相干的事,要你逞能耐?” 十四转身看了眼门外,早已不见八阿哥的身影,但这里未必没有他的人在,好些话说不得,就只能由著四哥训斥他,反正骂来骂去就这几句,他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 “四哥……”胤祥开了口,“您还有公务要处置,额娘也在等我们回去,今日、今日就罢了吧。” 十四连连点头,趁势又拿了一块枣酥,胤禛没有计较,心里还在想胤祥方才说的所谓“好话”,只担心胤禵自以为聪明,实则早被八阿哥拿捏了。 “回去吧,路上好好走,不可嬉闹追逐。”胤禛无奈,唤来小和子,命他好生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回后宫,送到门前再回来。 十四巴不得赶紧走,胤祥则不愿耽误四哥办事,行礼道別后,就大大方方地出去了。 弟弟们离开,胤禛不自觉地跟出来几步,便见十四將枣酥掰了一半给他十三哥,胤祥不肯要,他居然径直往哥哥嘴里塞,胤祥该是怕在路上打闹坏了体统,只能咽下了,胤禵这才高高兴兴地把自己那半吃了。 “明明还是小孩子。”胤禛轻声念,可小孩子怎么会说“好话”,这小傢伙,到底要算计他八哥什么? 第590章 皇阿玛在乎的人很多 不久后,小和子送了阿哥们归来,说永和宫瞧著一切如常,十四阿哥径直就跑去了德妃娘娘的寢殿,並不惧怕见娘娘。 胤禛说:“他当然不怕额娘,他在这世上有怕的吗?” 小和子笑道:“十四阿哥怕您啊。” “怕我?” “难、难道不是吗?” 胤禛自顾自一嘆:“若是怕我,算是件好事吗?” 有些话小和子不敢说,但有敢说的人,夜里毓溪听罢这些事,便歪著脑袋问胤禛:“这是又吃醋了?” 胤禛不理她,掀了被子背身躺下,毓溪收拾完了才钻进来,胤禛禁不起她腻歪,到底是回过身,將毓溪搂在怀里。 “我没吃醋,是担心胤禵,这往后十年二十年的,他就不能活得坦荡荡一些。” “那也是弟弟自己选的,咱们一旁看著就好,实在走得太偏了就去拉一把,不然的话,就让弟弟走他自己想走的道。” 胤禛轻嘆:“是啊,什么路才是正道,本不是我说了算的。” 毓溪轻抚他的胸口,要他看开些,夸讚胤禛今日很冷静,没有为了教训弟弟而让太子难堪,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十四弟,再伤了兄弟情分。 胤禛坦率地说:“就算教训胤禵,只是不愿他衝动鲁莽,论对错是非,我最想教训的人是老九,可我不能让额娘为难,也不能给皇阿玛添麻烦。” 毓溪问:“若教训九阿哥,你图什么,是教他学好,还是要揍他出气?” 胤禛摇头:“都不是,只想警告他,再不许欺负胤祥和胤禵,他学不学好,皇阿玛都不在乎,我在乎什么。” 毓溪提醒道:“你觉著皇阿玛真不在乎吗,皇阿玛为九阿哥请了洋教士授课,总將些新奇的玩意赏给翊坤宫,皇阿玛待宜妃娘娘並不比咱们额娘差,这些你可不能不看在眼里。” 胤禛摸了摸毓溪的额头,说道:“你不懂,这其中的微妙,只有我们当儿子的才懂。” 夜深了,毓庆宫中婴儿的啼哭渐渐停下来,值夜的太监宫女都鬆了口气,太子妃疲惫地回到寢殿,却见胤礽还在炕桌边坐著。 “怎么不去文福晋屋里,很晚了,快睡吧。” “说好今晚陪你说说话的,闺女睡著了?” 太子妃无奈地一笑:“终於消停了,今天惦记著书房里的事,没陪她玩耍,由著她睡了一下午,夜里不肯睡也不奇怪。” 胤礽道:“乳母们为何不仔细些照顾,什么都要你操心,你怎么忙得过来。” 太子妃待宫女们铺好被褥,就將她们打发了,胤礽起身主动脱下外衣,可领口的纽子太紧,半天没解开,还得靠妻子伸手帮忙,他不禁自嘲:“我竟连一件衣裳都穿不好、脱不来。” “听说皇阿玛也不怎么会,那样繁重的龙袍,没人伺候可穿不了。”太子妃好脾气地说,“这是天子的命格,你也一样,心怀天下之人,何必拘泥些小事。” 胤礽道:“这哄人的话,就是好听。” 太子妃没在意,彼此都收拾好了,她便要去喝口茶,但听胤礽在身后说:“你没瞧见老十四那一脚,胤禟个子快赶我高了,体格也壮,居然被他踢飞了。” 太子妃喝了茶,应道:“我都听说过十四阿哥骑射摔跤极好,想必是不假的。” 胤礽嘆:“十年后,老十四必是个人物,十三也不差,后生可畏啊。” 太子妃笑道:“你才几岁,嘆什么后生可畏,他们再了不得,也是弟弟是臣子。胤礽,天下只有一位东宫,皇阿玛最在乎的儿子也只有你。” 胤礽怔怔地望著妻子,苦笑道:“皇阿玛在乎的人很多,可这个『最』字,如何也落不到我头上,我心里很明白。” 太子妃知道,丈夫又在计较父子兄弟之间的得失,计较得失本没什么错,可他会钻牛角尖,会给自己找不痛快,说著说著就会烦躁鬱闷起来,又要做出些荒唐事才好发泄。 太子妃便强行扯开话题,说道:“我听奴才们说,今年炭价极高,我想用体己,给闺女屋里放些无烟无尘的精炭,他们报上来的价,可把我嚇了一跳。” 胤礽皱眉:“毓庆宫上下用的不都是精炭?” 太子妃笑道:“太子爷啊,连年打仗,宫內缩减用度,东宫为做表率,已经停了好几年上等精炭,你忘了?” 第591章 要让皇阿玛刮目相看 胤礽不是忘了,而是从未在意过这些事,且冬日里不曾被炭火熏燎,自然以为他所用的,都是上等精炭。 太子妃道:“停的是內务府用度,我还是用咱们的体己换了上好的炭,不然屋子里烟燻火燎,你如何读书处理国事,不知道也不奇怪。” 胤礽问:“今年打完了仗,我们用炭的分例还是停著?” 太子妃道:“皇祖母早已下旨,今年的后宫用度恢復如前,是我私心想给女儿屋里烧最好的炭,问了问市价,一併打听了今年所有的炭价,才知道高得出奇。” “出奇?四五倍吗。” “四五倍可要闹翻天了,不至於,这本是权贵富庶人家才用的,平民百姓有几家用得起炭。” 胤礽点了点头,躺下疲倦地说:“既然伤不著平民百姓,贵一些就贵一些,不必在乎。” 太子妃却道:“权贵富户们在炭火上折损的银子,必然要从別处找补,若因此增收佃户的租金,连他们最后的嚼穀都要抢走,到时候搅得民不聊生,逼得人偷盗抢劫、杀人放火,是谁的错?“ 胤礽翻身坐起来,佩服妻子的眼界见识,也恼恨自己因一时的疲倦,就不去细想国事的轻重。 太子妃躬身道:“本不该议论朝政,但身为太子妃,也该將天下苍生繫於心中,太子恕罪,是我僭越了。” 胤礽忙道:“怎么会怪你,命他们添灯拿纸笔来,我要连夜写摺子,明日朝堂上问他们一个失察之罪。” 太子妃提醒:“不可轻易与內务府、六部为敌,不如先查明炭价虚高的缘故,找出是哪几家皇商从中作梗贪污,那都是千年狐狸,若无十足的证据,真怕遭他们反咬一口,哪怕你是太子呢。” “说的是,且要冷静处事,一击即中。”胤礽本就不糊涂,只因心魔所困,对许多事都懒懒的不在意,可他內心无时无刻不期待得到父亲的讚许和青睞。 这件事关乎民生,肃贪歷来是朝廷大事,胤礽不想错失机会,要好好办一件实事,让朝廷大臣和皇阿玛,都对他刮目相看。 那之后几日,太子利用索额图之便,找来几位官员协助他调查,虽秘密行事,终究能被人察觉些动静,连胤禛都知道二哥在查什么要紧的事,但不清楚是什么。 毓溪听胤禛提过几回,但因弘昐身体不好,家里又折腾一场,她没放在心上。 转眼已是十月末,京中越来越冷,大雪节气就在眼前,瞧著初雪也快来了,家中上上下下都烧火取暖,这日毓溪见婢女往炭盆里添炭,才想起炭价一事,召来管事询问。 “降下去了?” “是,问了明年的价,因府里忙著给小阿哥看病,您太忙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奴才就没来稟告。来年还是旧年的价,就那一阵贵些,这段日子已经降下来了,当下买去也不贵。” 毓溪很好奇:“往年有这样的事吗?” 管事道:“天越冷炭越贵,从没改过的规矩,今年这行情实在古怪,奴才也不明白。” 毓溪问:“內务府经管炭火生意的皇商,是哪几家?明珠府、赫舍里家,他们都有关联吧。” 管事应道:“早些年,可都是明珠府说了算的,如今明珠大人退下来,可他的人还在里头呢。” 第592章 忠於太子,为东宫效力 毓溪问明白了事情,便打发了管事,又见丫鬟来稟告,说大阿哥吃了奶睡下了,估摸著儿子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立时换了衣裳出门,直奔家中来。 家中哥哥们都在朝中忙碌,父亲因上了年纪,且自己如今贵为皇子福晋,为了女儿女婿著想,渐渐退下了朝中事务,大白天的也能在家见面,毓溪小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父女俩关起门来说了许久的话,夫人觉罗氏十分担心,直到见著他们说说笑笑地出来,才稍稍安心些。 “送闺女出门吧,她不能往娘家跑,外头该说閒话。你派人到医馆走一遭,就说我扭伤了腰抓几副膏药,如此传出去,也好给她突然跑回家一个说辞。” “知道了,这就去安排。” 见阿玛额娘如此为自己考虑,毓溪心疼又无奈,今日跑回家是唐突了些,但与父亲商谈过,她也好有底气去劝胤禛。 觉罗氏送女儿出门,担心地问到底怎么了,毓溪一时解释不清楚,只能对额娘说:“是好事,对胤禛好,对我也好。” 如此这般来去匆匆,到家换了衣裳,弘暉才刚醒了,母子俩玩闹半天,又带著念佟认字背诗,忙忙碌碌的,一天光阴就过去了。 且说今日顾先生不到府里授课,可胤禛记错了,在书房呆了半天才想起这事,正犹豫是回毓溪身边去用膳,还是在书房不走,妻子就带著丫鬟捧了食盒,贴心地来了。 “儿子和闺女呢?” “青莲带去西苑了,玩一会儿他们夜里睡得更好。” 胤禛担心地问:“怎么把弘暉也抱去了?” 毓溪说:“弘昐的病又不传人,这几日精神好了,还能坐,小哥俩在一起可高兴了,就是……” “怎么?” “弘昐太孱弱,在哥哥身边像是小了好几岁,看著招人心疼。” 胤禛满心感激地摸了摸毓溪的手:“咱们尽心养,不,是该多谢你和李氏如此尽心地养著他。” 毓溪笑了,但今晚不是感慨这些事的时候,等丫鬟摆下饭菜,就屏退了她们,开门见山地说起京城炭价,问胤禛前些日子是不是提过,太子像是私下在查什么要紧事。 胤禛道:“你也察觉了吗,太子前阵子查的,就是今年炭价为何猛涨,嚇得那几家皇商连夜调价,原本我並未打听到太子究竟查的什么,可炭价一夜之间跌回旧年,大家都心照不宣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事来,问:“岳父是不是扭伤了腰?” 毓溪嘖嘖摇头:“阿玛果真了不起,就知道我回一趟娘家,也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 得知岳父是为女儿回家打个幌子,胤禛感嘆老臣们的心思縝密,一面听毓溪与她阿玛商量的事,不知不觉放下了筷子。 毓溪自嘲道:“我原是下定决心,在家相夫教子不问过外头的事,可到底没忍住,你別怪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禛说:“为了我的前程事业著想,难道不算相夫,我可不会怪你,你別那么多心思才好。” 如此毓溪越发放得开,说起和太子妃腊八相约赏雪,既然有机会与毓庆宫拉近关係,胤禛这儿也该对太子表现出诚意,哪怕只是感谢太子上回公允冷静地处置了胤禵和九阿哥打架一事。 胤禛想了想,问道:“你觉著,太子查炭价一事,我该帮他?” 毓溪点头:“这炭价调得迅速,太子恐怕查到了什么,也没来得及递摺子,又或是证据不足没有底气,忙碌了那么久白忙一场,以太子的性情,又该痛苦迷茫、自我折磨了。” 胤禛果然长长一嘆:“这几日见他,与前些天大不相同,消沉了。” 毓溪道:“今日与阿玛商量的,便是其中的得失,可阿玛和我想的一样,太子终究是太子,皇阿玛对太子的爱重你我有目共睹,你忠於太子,为东宫效力,怎么都不会错。” 胤禛有所顾虑:“会不会让太子误会,我要抢他的功劳,就算太子不这么想,还有索额图呢,索额图眼里看我们这些皇子,可没有好人。” 毓溪正经道:“从前太子身边只有索额图,可如今太子身边,还有太子妃啊。” “太子妃……” “我信得过太子妃。” 胤禛微微皱眉,心中计算著得失轻重,待与毓溪对上目光,郑重地点了头:“好,明日我就去找太子商谈,若真有此事,便助他將摺子递上去,太子总该有些威震朝野的功绩才是。就不去想什么兄弟亲不亲的,也不在乎索额图会如何看待和挑唆,只为了这炭价,不要害得来年增租加税、民不聊生就好。” 第593章 养孩子的热闹 毓溪道:“为国为民自然是首要的,可这回我有私心,还望你……“ 胤禛笑道:“我懂你的心思,为国为民能做到哪一步,不是我们想就能成,但我可以利用这件事,缓和皇阿玛和太子的关係。而我忠於太子,並不是为了向太子表忠心,是向皇阿玛表明决心。” 毓溪欣喜於丈夫和自己的心意相通,亦是大方地说:“我就不矫情什么女眷不该多嘴朝廷宗室之事,但將来你若不乐意听,嫌我烦的,只管告诉我,我会有分寸。” 胤禛玩笑道:“將来不好说,但眼下,四福晋,我能吃饭了吗?” 毓溪忙拿起碗筷给胤禛布菜,高兴地说著:“我回家不过一个时辰多些,额娘就备下几大盒东西让我带回来,你尝尝这羊肉,额娘指名要我带给你。” 胤禛主动凑上前,就著毓溪的筷子便尝了一口,竖起大拇哥夸讚岳母手艺好,又说岳父岳母必然惦记弘暉,让毓溪不必顾虑那么多,时常带孩子去外祖家坐坐。 之后说说笑笑吃罢了饭,趁著今晚没风,还没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便往园子里转转,好散步消食,一路上自然有说不完的话,从朝廷到后宫,再到自家的孩子们。 “腊月里弘昐若还好,就抱去让额娘看一眼,既然祖孙有缘,不该叫宫墙相隔。” “李氏也有这心思,我自然愿意周全。” 说著话,已经回到了院门外,远远就听见孩童的笑声,大晚上的笑成这样,在宫里断然不被允许,胤禛是从小受规矩约束长大的,这样的光景很叫他陌生。 “咱们偷偷看一眼。” “是念佟在笑?” 两口子悄悄来到屋外,小心打起帘子,示意门前的下人別出声,待靠近屏风,便见里头念佟正抱著她弟弟走路。 念佟自己还那么小,与其说抱,只是从腋下箍著她弟弟拖著走,可虽是一步一停,力气也大得很,直到弘暉兴奋得手舞足蹈,他姐姐抱不住了,才摔作一团滚在地上,姐弟俩又是大笑不止。 “再来,弟弟再来。” “格格不抱了,別摔著。” “啊、啊……” 念佟的嚷嚷,乳母们的劝说,混杂著弘暉的尖叫声,真真屋顶都要掀翻了,毓溪回头看胤禛,担心他会嫌吵闹,却见丈夫一脸温情地望著儿女们,笑得那么喜欢。 毓溪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孩提时,温柔地摸了摸胤禛的心口,胤禛则顺势將毓溪揽入怀里,轻声道:“真好,这才是养孩子该有的热闹,都是你的功劳。” 夫妻俩正温存,那头玩疯了的念佟忽然尿了,乳母们赶忙抱走去伺候,著急忙慌地都没留神四阿哥和福晋在这儿。 胤禛和毓溪哭笑不得,叮嘱別再逗念佟,再回眸看儿子,但见小傢伙坐在地上,睁大眼睛一脸惊喜地望著爹娘,明明只片刻功夫没见,就把他高兴成这样。 乳母要抱起大阿哥,弘暉挥手躲开,只朝著阿玛额娘张开手,哼哼唧唧地要抱。 胤禛赶紧来抱起儿子,小傢伙好奇地摸摸阿玛下巴上的胡茬,扎手疼得鬆开,又好奇地再摸摸,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个劲地向额娘显摆。 毓溪便也来摸了一下胤禛的下巴,弘暉果然高兴了,咯咯大笑起来,但笑著笑著,就变得软绵绵,老实地趴在了他阿玛肩头。 刚要问儿子怎么了,就见胤禛浑身僵硬,一脸嫌弃又捨不得撒手的为难,满眼求助的神情望著毓溪。 “热的,毓溪……” “兜著尿布呢,没事。” “热的……” 第594章 和四阿哥走得近,你我才能安心 家里好一阵热闹,直到念佟和弘暉都睡了才消停,胤禛见毓溪熟稔淡定地照顾孩子们,心疼她劳累,又为妻子什么事都能做好而骄傲,心中越发坚定,为了妻儿更为了自己,必要有一番作为。 但眼下能做的有限,皇阿玛和朝廷交代的事务之外,做个“忠臣”,才能让他得到更多的机会,走得更远。 隔日散朝后,胤禛就来找太子,开门见山地问了炭价一事,胤礽果然很沮丧,说索额图起先不肯给他调配人手,说是不等他查出什么,市价就会恢復如前,原本物价变动就是常有的事,只会被人嘲讽小题大做。 如今看,果然都让他说中了。 太子苦笑:“皇阿玛跟前也罢,横竖没夸下海口,可对你嫂子不好交代,她那么盼著我能有出息。” 想起太子妃分娩那日,二哥蜷缩在屋里痛哭的模样,胤禛心中不忍,说道:“皇嫂必然是最包容您的人,盼您好也不怕您失败。至於出息,二哥,您是东宫,天下的储君,大清的將来,您要和谁比出息,谁敢与您比出息?” “这话说得好听,你到地方走一走就明白了,谁知道我这个太子,只知道老大会打仗,传世的功勋里,都有他一笔。” “二哥,所谓名声,不过是口口相传的话语,您若喜欢,咱们些银子散给那天桥底下的说书人,將您夸成现世尧舜又有何难?得民心绝非朝夕之事,但在那之前,您做的每一件事,皇阿玛都看在眼里。” 胤礽扭头看向摊了一桌的文书和只写了几笔的摺子,苦涩地一笑:“来不及了,我做什么都差一口气,不是迟了就是早了,白折腾一场。” 胤禛想了想,不再劝说,径直走去书桌旁,拿起二哥近日搜集的关乎此番炭价暴涨,牵扯其中的那些官员的罪证,仔仔细细逐页翻阅。 “老四啊……” “二哥,这笔银子的去向,您不好奇吗?” 胤礽晦暗的眼神,稍稍有了光亮,起身凑过来,在胤禛的提示下,看到了一笔去向蹊蹺的银款。 这些日子,胤礽將眼前的各项文书款目看了无数遍,以为早就烂熟於心,不想已被疲倦蒙了眼,再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跡。 且太子还有隱忧:“真要查下去,內务府必然震动,皇阿玛若不想惹这麻烦,我岂不是给他添堵?” 胤禛道:“前阵子曹寅为了铜矿一事遭其他皇商排挤,贷不出银子,不得已上京求助,皇阿玛拨借了十万两內帑,您觉著皇阿玛对待那几家猖狂的皇商,是何种態度?” 胤礽的眼珠微微一颤,不自信地说:“那我这摺子递上去,叫內务府大换血,若最后抄了那几家皇商,可是中了皇阿玛心意?” 胤禛点头:“二哥,你忙了那么久,外头都好奇您忙什么,我自然也一样。他们不敢来问,我敢来问,我知道二哥心里是为著朝廷为著皇阿玛的。” “你向来是好的,胤禛,我、我们一起去见皇阿玛。” “二哥,咱们还要查两件事,您別急,等查明白了,我帮著您整理写摺子,您一人递上去就好。並非弟弟我清高不愿分功劳,这样的事牵扯的人一多,只怕遭他们反咬一口,说咱们兄弟结党营私。” 胤礽很不服:“亲兄弟,结的什么党,他们是狗急跳墙胡乱栽赃。” 胤禛好生劝道:“那都是后话,二哥,咱们別耽误时辰了。” 此刻殿门外,文福晋要来送茶水,被站在远处的太子妃拦下了,文福晋转而来到跟前,太子妃吩咐道:“不要去打扰,爷们不缺一口茶,渴了自然会招呼奴才,让四阿哥和太子好好说会儿话,太子能和四阿哥走得近,你我才能安心。” 第595章 哪怕让我痛快这一回 数日后,太子检举內务府里外勾结贪赃受贿,纵容皇商哄抬市价的摺子,被放到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隔天早朝,涉案官员当庭被捕,皇帝钦点太子为主审,並吏部、刑部及都察院共同审理,另派钦差前往各地抓捕涉案皇商进京受审。 此事震盪极大,迅速传遍京城上下,寧寿宫中六宫前来请安时,太后就听说了这件事,一脸迷茫地问眾人:“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內务府怎么抓了好几个?” 宜妃將眾人看了一眼,便冲德妃说道:“这阵子四阿哥三天两头往毓庆宫跑,必然是知道些什么,姐姐,胤禛没跟您说吗?” 德妃从容应道:“好些日子没见他了,至於他去毓庆宫,必然是太子教导他一些功课,或是朝堂里的学问,不嫌弃他笨罢了。” 宜妃却嗤地一笑:“太子这样大方好心,怎么不教教我家胤祺,胤祺当差也辛苦得很呢。” 太后出言:“既然知道孩子辛苦,何必再让他东奔西跑的,胤祺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 宜妃虽不服气,但不敢和太后顶嘴,只能气哼哼地別过脸,却是此刻,派去打听的小太监回来了。 高娃嬤嬤听罢,便向太后与娘娘们解释道:“说是內务府勾结皇商,虚抬炭价,本是做阴阳帐本贪没银款,谁知外头当了真,引得全国炭价猛涨,惹来咱们太子的怀疑。一查一问,果然,对不上的银款能有数十万两,这几年內宫缩减用度,全进了他们的口袋,堂堂內务府成了他们的家私,真真胆大包天。” 宜妃立时来了劲头,连声嘖嘖:“惠姐姐,得亏明珠大人退下了,不然今天也要从乾清门下被脱了官袍押入大牢吗?” 殿中隱隱有笑声,不知是笑宜妃的幸灾乐祸,还是惠妃的尷尬窘迫,但很快就静下来,到底这二位都不好开罪。 惠妃心里有火,面上照旧稳重,冷声道:“明珠做內务府总管,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也值得妹妹惦记?” 宜妃道:“我惦记明珠做什么,他又不是我的亲戚,可他是姐姐的亲戚,我就想啊,別把咱们大阿哥也牵连了。” 这才是戳中了惠妃的心思,可她若当眾发作斥责宜妃,只会显得自己慌张不安,本来没什么事,再横生出麻烦,胤禔如今被弟弟们一个个赶上来,很是不容易,真真再经不起半点风言风语。 但听太后道:“宜妃啊,惠妃好歹长你几岁,大阿哥更是皇上的长子,岂容你拿来玩笑胡闹,仔细惹皇上不高兴。” 宜妃待要辩解,被身旁的荣妃拉了一把,摆手使眼色,要她消停些。 太后便道:“散了吧,既然內务府换人,各司各局必然也跟著人心惶惶,你们都谨慎些,万不可再给皇上添麻烦。” 眾嬪妃齐齐起身称是,恭送太后回寢殿,而太后一走,宜妃就闯到惠妃跟前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姐姐还是赶紧召大阿哥来问问,若有什么事,早些向皇上坦白,好过查到大……” 猛地见荣妃插过来,將二人分开,而背对著宜妃,荣妃已是按住了惠妃要扬起的手,拿大阿哥说事,那便是踩了惠妃的底线,不怪她气疯了要动手。 宜妃尚不知这情形,还要喋喋不休,却被德妃和端嬪一左一右哄说著走开,其他人也跟著散了。 荣妃这才鬆开手,好生道:“不与大阿哥相干的事,你若动气才叫宜妃得意,她这咋咋呼呼的毛病二十多年都没改,彆气了,小心身子。” 惠妃握紧了拳头,眼底浮起一层层苦涩,说道:“不过是仗著皇上喜欢,二十多年口无遮拦也有恃无恐,我却要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地活著,我做错了什么?你不该拦著我,哪怕让我痛快这一回呢?” 荣妃道:“你是痛快了,大阿哥怎么办,你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地活著,不就是为了大阿哥?” 屏风后,温宪和小宸儿站著一动不动,她们只是折回来替皇祖母找手串的,谁知听见两位娘娘的对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很快,盆底子踩著青砖的动静越来越远,小宸儿探出脑袋看了眼,轻声道:“姐姐,娘娘们都走了。” 温宪这才带著妹妹来找皇祖母的手串,只听小宸儿嘀咕:“皇阿玛是真的不喜欢惠妃娘娘,要得惠妃娘娘那么小心翼翼地活著吗?” “傻丫头,你懂什么?”温宪找到了手串,起身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目光看向殿门外亮堂堂的天地,眼底浮起皇女的傲气,说道,“额娘小心翼翼了一辈子呢,额娘说什么了吗?” 第596章 胤禩恨他什么呢 带著手串去找皇祖母,小宸儿问姐姐:“为了炭价闹得那么大,炭农如此辛苦,白居易的卖炭翁里,千斤炭只换得半匹红纱一丈綾,如今炭价高些,让炭农多得些银两不好吗?” 温宪道:“这炭价便是高到天上去,也高不进炭农的口袋,买炭亏了的富户们,会从別处找补,地主增佃租,卖粮的抬粮价,卖布的升布价,农户们手里剩下的几个铜板,够干什么用呢?” 小宸儿听了连连点头,气道:“內务府虽是伺候皇阿玛的奴才,可他们纵容皇商哄抬市价,做假帐贪银款,不仅害了老百姓,也要毁了皇阿玛的英明。” 温宸笑道:“咱们七公主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通了。” 小宸儿却说:“姐姐才厉害,我就想不到那些。” “不是我想到的,我就没在意这事儿,说来惭愧。”温宪说道,“前阵子胤祥和胤禵来请安,遇上皇祖母和高娃嬤嬤閒话今年炭价高,你知道的,每年冬日皇祖母都会用体己接济几位落魄的皇亲,可今年炭价高,能买的少,就说起来了。胤祥和胤禵听见,便议论这事儿不简单,我方才那些话,都是听他们说的。” 小宸儿很是为弟弟们骄傲,轻声道:“那咱们十三十四,岂不是和太子哥哥一样的能耐了?” 温宪赶紧比了个嘘声:“可不敢说这话。” 且说今日这事一出,朝廷上下人心惶惶,但凡手里有不乾净的,无不私下奔走想法子描补,宫里宫外静得出奇,胤禛一路回到值房,只遇见几个小太监,各部官员都不知去了哪里。 小和子迎在屋檐下,向主子稟告道:“尚书大人被太子宣召去了,今日议会暂停,说是您若没什么事,可以先回去。” 胤禛朝门里望了眼,问道:“八阿哥呢?” 小和子说:“八阿哥就先回去了。” 胤禛微微蹙眉,没再搭理小和子,进门坐到自己的桌前,一面翻开山西矿场送来的摺子,一面抬头看向胤禩那头空著的桌案。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小和子端了茶来,胤禛问道:“八阿哥气色可好?” “不好,八阿哥走时神情凝重,侍郎大人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走得很著急。” “旁人可有议论什么?” “大人们一个比一个忙,谁也没顾得上谁,皇上今日龙顏大怒,奴才这会儿腿还抖呢。” 胤禛瞪了一眼,骂道:“你抖什么,做亏心事了?” 小和子正经道:“奴才没做亏心事,可这情形下,谁不怕呢?” 胤禛不禁又看向胤禩的桌案,心中猜想他匆忙离宫是为什么,要知道,从皇阿玛下旨命胤禩秘密查贪到今日,他並未上交过任何摺子,自然皇阿玛一早就说过肃贪是急不来的,但內务府这一块,胤禩查过吗,今年炭价那么高,他怀疑过吗,又或者…… “主子。” “什么事?” 胤禛立时冷静下来,不能被这些事乱了心神。 小和子怯怯地说:“奴才不敢挑唆您和阿哥们,可方才散朝后八阿哥回来,奴才瞧见他朝著您这儿狠狠地看著。虽只是背影,也能看得出咬牙切齿般的恨,奴才並没有瞧见八阿哥脸上的神情,可那身形也实在唬人。” 胤禛並不怀疑这些话,人的情绪会自然地表现在体態举止上,极少有人能真真克制隱藏,何况小和子从不是挑唆是非嚼舌头的人,没道理和八阿哥过不去。 “主子,您得罪八阿哥了吗?” “他可能是累了,別多想,我要看摺子,你下去吧,不可再多嘴与旁人胡说。” “奴才绝不说。” 小和子连声答应后,规规矩矩地退下了,胤禛低头看山西矿场的摺子,但一时半刻静不下心来。 胤禩恨他什么呢,难道是恨自己帮太子查贪,而皇阿玛之前吩咐过,是要他协助胤禩的。 “可你忘了吗,皇阿玛只叫我在你有所要求时相助,你不开口的事,我就不能管。” 胤禛沉沉一嘆,静下心来,先处置手里的摺子,什么也不能耽误朝廷大事。 第597章 会有那一天吗? 八阿哥府中,八福晋好奇丈夫为何这么早回家,但胤禩进门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问了跟著的下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院臥房里,珍珠担心地说:“今日內务府大震盪,会不会牵扯了八阿哥?” 八福晋摇头:“他早些时候在户部行走,如今在工部当差,顶多为了宫里的工事有所往来,可牵扯不上內务府那些勾当,宫里的几根木头几块砖,哪有外头的大宗生意来钱快。” 珍珠却道:“福晋您有所不知,宫里无处不可捞油水,您说的几根木头几块砖,那可是大买卖。” 八福晋想了想,问道:“內务府那么有钱?” 珍珠用力点头:“內务府管著皇家內库,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可您別看那些皇商风光体面,给朝廷和皇上办事,最愁的就是结帐回款,往往工程做完,要的货到齐,就算各部下了结款批文,內务府广储司也能装傻充愣,拖个一年半载才给。” 八福晋问:“不是说他们管著真金白银,又为何赖帐不付呢?” 珍珠悄声道:“该给的款项不付,拿出去放贷,不先赚一笔利钱,哪能痛快结帐呢。” 八福晋更奇怪了:“你都能知道的事,皇上不知道?太后不知道?既然都知道,就这么放任不管,那些皇商也不闹?” 珍珠说:“皇上当然管,可难道放下国家大事天天盯著內务府吗,因此只要不被抓著,就有利可图,所谓富贵险中求嘛。至於那些皇商,收不著结款苦恼归苦恼,但能接大內的生意,图的就是名声,显摆的就是靠山,横竖总能要到钱,迟个一年半载能承受得起。” 八福晋唏嘘不已:“说来说去,都是利益,都是生意。” 此时有小丫鬟进门,胆怯地稟告道:“书房的下人传话过来,八阿哥在书房的院子里烧东西,烟燻火燎的,福晋您去看一眼吧。” 八福晋闻言,唬得不轻,立时出门赶过来,远远就看见青烟冲天,好在到跟前时,火已经熄灭了。 “胤禩……” “嚇著你了,一些不要的文书,放著碍事流出去是麻烦,烧了才安心,没什么事。” 八福晋谨慎地问:“朝廷今日出大事,你怎么不在宫里忙,却早早回来了?自然,我愿意你早些回家,天天起早贪黑,实在太辛苦。” 胤禩的目光早已回到那堆灰烬上,神情淡淡地说:“今日的事,由太子主理,轮不到我插手,尚书大人忙去了,我手里的事进展不得,在值房閒坐著也无趣,不如回来收拾收拾书房。” 八福晋鼓起勇气问:“內务府的事……” 胤禩苦笑:“內务府的好处,同样轮不上我,不必担心。” “那……那我去张罗午膳。” “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了,午后几位先生要来授课,会有下人招待茶水,你去忙自己的就好。” 八福晋垂下眼帘:“我能有什么可忙的……好,我知道了。” 胤禩轻轻一嘆,今日实在没心思解释什么,撂下眼前人,转身进门去了。 八福晋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不好在下人面前丟脸,摆起架势要他们仔细死灰復燃,用水浇透了再挪动,如此吩咐完才离去。 书房里,听著下人洒扫收拾的动静,胤禩缓缓走到了窗前,看著那些灰烬被收拾走,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烧掉的那些,正是他这些日子收集到的,关於內务府贪污受贿的证据,本想再攒一些就上交给皇阿玛,也察觉到今年炭价的忽高忽低,万万没料到,被太子抢先一步,更没料到,辅佐太子达成此事的,似乎就是四阿哥。 胤禩很难过,四哥是不是忘了,那日在御前,皇阿玛將查贪的任务交给了他,明知道查贪是他的职责所在,就算要帮太子,为何不来与自己商量,大家一起做不好吗? 从宫里回来时,胤禩犹豫矛盾了一路,是该销毁这些证据,还是交给太子助他一臂之力,终究是不甘心將功劳拱手让人,遂將多日的辛苦付之一炬。 离开窗前,坐回桌前,胤禩忽然想起那日十四跑来对他说的话,他说不允许旁人欺负八哥,可胤禵是否知道,他的四哥並不待见自己。 胤禩不禁自语:“胤禵,八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相信你,会有那一天吗?” 这个时辰,四阿哥府中已摆了午膳,毓溪带著念佟一块儿吃,边上坐在奶娘怀里的弘暉睁大眼睛看著,不停地淌著口水,咿咿呀呀叫唤。 念佟心疼弟弟,要给弟弟饭菜吃,並不懂奶娃娃吃不得这些,偷偷餵也被奶娘拦著,就委屈地哭了。 “一会儿弟弟吃米糊糊,你来餵好不好,明年这会儿呀,弘暉就能和姐姐一起吃饭。”毓溪温柔地哄著小傢伙,“到时候给弟弟餵饭,全交给念佟好不好?” 念佟委屈巴巴,哭著说弟弟饿,哄了半天也不行,只能先不吃了,把弘暉的米糊安排上。 如此一屋子人看著大格格餵弟弟,弘暉吃得那叫一个香,手舞足蹈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高兴,毓溪抱都抱不住。 “小祖宗,可不敢蹦了,额娘要被你蹦散架了。” “福晋,让奴婢来吧。” 毓溪没逞强,顺势將儿子交给乳母抱,她身子本不强健,可儿子越长越结实,正是不会控制力气,什么都用蛮力的时候,每每在她怀里一扑腾,毓溪都能被顶得喘不过气。 青莲搀扶福晋到一旁坐,给端了茶,笑著说:“这会子外头人心惶惶的,也就咱们府里这么热闹了。” 毓溪喝了茶,缓过气来,说道:“胤禛在宫里可好?” 青莲道:“听说工部尚书也被太子叫去了,所有的事都停摆,八阿哥已经回府了。” “八阿哥回府了?” “想来没什么可做,在宫里待著也无趣。” 毓溪又喝了口茶,心里觉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胤禛这些日子帮著太子忙碌,並没藏著掖著,顶多是外人不知道他们忙什么,但到今天,应该都明白了。 別的事也罢,偏偏是查贪,八阿哥该作何感想? 第598章 太子妃的笑容 不论如何,这次的事令太子受益颇丰,不仅在朝堂扬眉吐气,传入民间,也有了心繫百姓的好名声。 皇帝更是多次在大臣和宗亲面前夸讚太子,父子之间不和的传言,自然也就打破了。 於是,京城在內务府震盪后紧绷严肃了不过几日,就因皇帝与太子关係融洽,传说圣心大悦,每日都可看到龙顏展笑而又热闹起来,迎来初雪后,转眼就到了年关。 腊八节上,佟妃在储秀宫做东,宴请后宫、宗亲和官眷,毓溪奉旨入宫,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次头回带著侧福晋和弘昐同行,也是弘昐这个孩子落地以来,头一回见祖母。 德妃早早派人等在神武门內,待福晋、侧福晋进宫,便有宫女围上来,小心护送著前行。 快到永和宫时,毓溪叫下绿珠,要她到东宫传话,告知太子妃自己到了,约好了去慈寧宫园赏雪,隨时等候太子妃的吩咐。 这一边,眾人进了永和宫,五公主、七公主都在,高娃嬤嬤也来了,见了侧福晋说,她是替太后来看一眼重孙儿,小阿哥孱弱不要再抱来抱去,其他的话一会儿侧福晋去请安时,太后自会叮嘱。 暖阁里,德妃已如愿抱起了小孙儿,养育多个儿女的她,太明白怀里的孩子是多么的瘦弱娇小,何况还有胖乎乎的弘暉在一旁比著,越发心疼这个可怜的孩子。 待高娃嬤嬤离去,宫女便摆了垫子,好让侧福晋行大礼,李氏俯首磕头时,想到人人都说养不活的孩子,居然坚挺了那么久,挺到了能进宫见祖母,一时百感交集,忍不住就落泪了。 德妃温和地说:“宫里可不敢隨意掉眼泪,你不容易,我都知道。” 李氏伏地不敢起身,环春前来搀扶,用帕子为她擦去眼泪,好生道:“侧福晋,不妨事,您起来吧。” 毓溪端坐一旁,平静温和地看著眼前的光景,不论今日李氏如何表现,不论长辈们给予她何种褒奖,毓溪都不会在意,更谈不上吃醋嫉妒,李氏千辛万苦为胤禛生下两个孩子,该是她的。 此时绿珠回来了,到了毓溪身旁,轻声道:“太子妃娘娘说,等您见过太后,一会儿在储秀宫相见,再一同去赏雪。” 毓溪点头,正想著等下该如何安排李氏,总不好隨隨便便丟给额娘,就见五妹妹冲她一笑,递过来放心的眼神,似乎在说,她们会照顾好侧福晋。 两位妹妹与李氏、宋氏皆关係融洽,李氏与她们在一处不会尷尬,也不怕遭三福晋那样的欺负,毓溪安心了,自然是想好了事后要好好谢一谢妹妹,妹妹们可是放下玩耍的机会来帮她的。 如此,待侧福晋擦乾眼泪,收拾好仪容,便留下环春和乳母照看弘昐,德妃带著孩子们来寧寿宫向太后请安。 太后今日不去储秀宫享宴,但女眷们还是要来行礼,怕人多嘈杂,打发德妃早些带孩子们过去。 弘暉和念佟跟著长辈们一块儿转了大半个宫廷,念佟走得累了也没撒娇要抱抱,只奶声奶气地对祖母说:“皇宫真大呀。” 储秀宫门外,德妃还没来得及夸孙女,佟妃便迎出来,一下搂过念佟又亲又抱,毓溪则抱著弘暉上前道:“娘娘,咱们大阿哥给您请安呢。” 佟妃欢喜极了,招呼著:“外头冷,去暖阁里坐,呀,侧福晋也来了?” 李氏恭敬地上前行礼,佟妃要孩子们別拘束,一行人热热闹闹进了门,而宫道的另一头,惠妃带著宫女刚刚走进来。 有宫女道:“四阿哥家今日来得可真齐全,听说那不好养的小阿哥也带进来了,这不合规矩吧?” 看著眼前的热闹,再看看形单影只的自己,这话可真刺耳。 分明有儿子有孙子,可一个都不在身边,惠妃不明白自己为何什么都不如人,更不明白凭什么事事到了乌雅氏的身上,就如此圆满顺遂,老天爷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身旁的宫女忽然道:“娘娘,太子妃过来了。” 惠妃转身看,果然是太子妃一行人正从远处过来,她倒是没必要在这里等,但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些日子太子风光,太子妃也跟著变了模样,那身形步伐,那隔著老远都藏不住的傲气和高贵,不愧是皇帝为他那宝贝儿子精挑细选的媳妇。 “走吧,等她做什么。”惠妃冷冷地收回目光,径直往储秀宫去。 自然,察觉出太子妃有所变化的,不只惠妃一人,毓溪安置好了弘暉出来相迎,也被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人所惊艷,这才是储君妃该有的高贵大气,连不该在这个年纪有的眼角细纹都不见了。 佟妃早已听德妃提过孩子们的相约,挽了太子妃热络地说:“一会儿你们自己玩去,这里不用你们张罗,过节就该高高兴兴的,不必来问我,悄悄地走了便是。” 太子妃露出几分晚辈和孩子的模样,笑著答应了,待回眸看向毓溪,嘴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眼里满是光芒,反让毓溪看得怔住了。 宾客陆续到来,太子妃自然是被眾星捧月,德妃来到儿媳妇身边,温和地说:“权当是做了件好事,心里挺快活吧?” 毓溪愣了一瞬,很快就明白了额娘的意思,她也是这样想的,不问前程、不求將来,只当是做了件好事,也许太子妃这份喜悦很快就会过去,至少拥有过了,也算没在这紫禁城里白活一场。 “额娘,我一会儿和太子妃去逛园子。” “侧福晋和孩子们有你妹妹们在,去吧。” 有额娘成全,毓溪越发安心了,不久后太子妃那儿脱了身,彼此使过眼色,便各自悄然离开,到了门外相见,高高兴兴地往慈寧宫园去。 只是妯娌二人往南走,身后跟了一群太监宫女,並不知道另一边宫道上,八福晋刚从寧寿宫过来,將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本是寧寿宫的宫女为八福晋领路,见她忽然停下了,恭敬地问:“福晋,您怎么了?” 八福晋忙醒过神,不敢给太后的人添麻烦,笑著说没什么,继续隨宫女前行。 第599章 请四阿哥多帮帮太子 储秀宫中,娘娘们几乎都到了,皇子福晋多是跟著各自的婆婆前来,忽然见八福晋孤零零地进门,难免叫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好事之人如宜妃,头一个嚷嚷起来,问惠妃:“姐姐怎么叫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行走,这要是惹出什么误会,好没意思的。” 惠妃只淡淡地笑了笑,便大方地吩咐八福晋:“快来行礼吧,你都来迟了。” 八福晋忍耐下心里的委屈,上前见过诸位娘娘,待礼数周全,佟妃便热情地招呼她:“和妯娌姐妹们玩儿去吧,不必跟前做规矩,在寧寿宫喝粥没有,若是没喝,去尝尝我这儿的粥合不合你的脾胃。” 惠妃亦道:“同姐妹们一处去吧,我和娘娘福晋们说说话。” 八福晋称是,从眾人面前退下,然而放眼这一处宫院,不论长辈跟前,还是年轻女眷身边,都没有她能待的地方,上回和佟家女眷生嫌隙后,也好些日子没往来了。 五公主、七公主不在这里,另一边,五福晋和七福晋则与恭亲王府的年轻女眷们说閒话,她们聊得热闹,都没往自己身上看。 说起来,自从上回砸了家里的厨房,再不许宝云送咸菜到家后,七福晋对她也愈发冷淡了,原就没几分情意,如今更是说不上话。 “八嫂嫂?”忽然,身后传来声音,八福晋回眸,但见五公主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脸欢喜地冲她笑。 “五……妹妹。” 温宪一路小跑过来,亮晶晶的眼眸里透著亲切和善,笑著问:“我们缺个人打牌,八嫂嫂您来可好?” 八福晋忍不住朝惠妃那头看了眼,说道:“我打的不好。” 温宪说:“她们打的都不好,可这大冷天,没有別的可玩,不然咱们去钓鱼爬树多有意思。” “爬、爬树?” “八嫂嫂您爬过树吗?” “这……寻常女孩子,都不能爬树吧。” “为什么呀,树上刻了女子不能爬这几个字吗?” 这些话隱约传过来,佟妃最先笑了,满眼疼爱地看著温宪带了八福晋离去,转身对德妃说:“咱们五丫头可真是个好孩子。” 这话里的意思,德妃明白,佟妃是夸讚温宪心善,瞧见八福晋落单特地来找她去玩,一直以来,八福晋身上是非不少,其他人大多躲著不亲近,毓溪並不是特例。 见佟妃和德妃互相笑著,宜妃心里就不痛快,没好气地嘀咕:“永和宫的孩子,个个儿都是人精,还得是德妃姐姐您会调教。” 德妃好脾气地嗔道:“好端端的,孩子怎么招惹你了?” 宜妃再要说什么,赶上荣妃带著三福晋来了,佟妃热络地迎上前,待三福晋行礼后,便问她:“怎么不把弘晴抱来?” 三福晋道:“今早起来有几声咳嗽,就不敢往外带了,下回一定抱来给您请安。” 荣妃带著儿媳来向惠妃、德妃几位行礼,三福晋倒也周正,待五福晋和七福晋过来相见,三福晋扫了一眼眾人,皱眉问:“就你们来了?” 五福晋应道:“太子妃娘娘与四嫂嫂逛园子去了,八弟妹在里头和五妹妹她们打牌,大嫂嫂今日不来,三嫂嫂您要去哪儿坐,我送您过去。” 宜妃一听这话,心里就恼火,冷声道:“佟妃娘娘这儿的奴才,自然会伺候好你三嫂嫂,要你殷勤什么,既然閒著,去翊坤宫给我拿手炉来。” 佟妃的年纪比其他几位都小,不好开口,荣妃也不愿自家儿媳妇被奚落,说道:“这儿还缺你一个手炉不成,那么冷的天,放著奴才不使唤,折腾孩子去拿手炉。” 佟妃这才对孩子们道:“去吧,一会儿开席了再来。” 七福晋立刻拉了五福晋走开,等三福晋回过神,她们已经离开八丈远,但她的性子那么强,不会像八福晋那般顾虑重重,和谁都能聊起来,在哪儿也不会委屈自己。 只是言语之间,提到太子妃和四福晋单独出去了,心中不免厌恶,咒骂乌拉那拉毓溪心眼多、城府深。 要知道能与太子妃交好,一来討好皇阿玛,二来妯娌之间起衝突时,太子妃能帮她说话,算盘打得实在响。 此刻,慈寧宫园里,毓溪和太子妃停在了一棵松树下,看守园子的小太监上前来提醒,生怕积雪落下砸著人。 太子妃命身边的宫女看赏,一面对毓溪说:“像是知道我们要来赏雪,昨晚又狠狠下了大半夜,你看这雪多白多乾净。” 毓溪伸手搀扶太子妃往外走了几步,不然头顶上就是层层积雪,遇著风就该砸下来了。 太子妃却笑道:“若真能砸一身雪,该多有意思,进宫后,我再也没打过雪仗,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毓溪道:“倒是想和二嫂嫂玩一场,就怕害您著凉,便是我的罪过了。” 太子妃苦笑:“没那么容易著凉,可要是在这儿疯疯癲癲玩一场,詹事府总算能挑著我的不是,哪里会在乎我是否著凉,非得缠得皇阿玛和皇祖母训斥我,他们才算扬眉吐气。” 毓溪垂首请罪:“招惹您提起这些话,是妹妹的不是。” 太子妃道:“別这么生分,虽不该冲你倒苦水,可能有个人听我说,且能明白我说的什么,於我而言,比打一场雪仗更重要、更珍贵。” 毓溪立时抬起头来,想到方才在储秀宫额娘对她说的话,诚心应道:“能做的虽有限,但二嫂嫂若想找人说说话,我隨时恭候。” 她们继续往园子深处走,太子妃说道:“可不敢隨时打扰你,你也有你的难处,便说这会子你我来赏雪,就能惹出许多是非,太子这一阵顺风顺水的,那些人可不得给他找些麻烦吗?” 毓溪道:“东宫之威,谁敢冒犯,要说这些日子,胤禛跟著太子学了好些本事,日日都回来与我感慨,满身的干劲。” 太子妃深深看了眼毓溪,说道:“原本我不想提,怕你为难,扫了我们游园赏雪的兴致,既然你大方地说了,可容我说几句?” “还请嫂嫂指教。” “不敢说指教,我只是心里明白,这次的事处置罢了,下回再遇上能让太子大展拳脚的机会,不知是几时,若等得太久,很快他又会失落。” 听到这话,藏在袖笼里的手微微握拳,但怕自己將紧张和谨慎同时表露在脸上,毓溪有意识地让自己鬆开手掌,身子才能跟著放鬆下来。 眼前这赏雪閒话的光景,是毓溪真心诚意而来,想让太子妃能有片刻的自在和快活,但为了胤禛的前程,提防算计东宫也是真的,可她绝不能露在脸上。 太子妃並未察觉毓溪的情绪,自顾说著:“若不提起这话,只高高兴兴地逛一逛,我也很满足了,可话赶话的,还是离不开这些事。” “是妹妹僭越……” “不要这么生分,你若往后退,我就更不敢说了。” 毓溪便打起精神,正视著太子妃:“请嫂嫂吩咐。” 太子妃眼底隱隱有泪光,说道:“请四阿哥多帮帮太子吧,那么些兄弟里,只有你们两口子我最信得过,太子亦然。” 那年三福晋造谣毓溪拜佛求子,传得沸沸扬扬,太子妃不责备三福晋,却训斥警告她。 就算没有因此恨这个人,明白一切源自身份地位和立场的不同,但从没想过会有一天,她们站在一起说这样的话。 “你我皆是天家的儿媳,荣华富贵的背后是什么日子,別人不知,你我却是能互相体谅的。” “是……”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说道:“那么有些话,就不说明白了,请相信这绝非试探或作弄,字字肺腑。” 毓溪从容应道:“若信不过您,不会有此刻赏雪,更说不上这些,也请嫂嫂相信我。” 第600章 不论如何,我都站你们这边 这些话里,几句真心几句算计,毓溪一时分不清,可太子妃眼中的喜悦与担忧,在她看来都是真实且毫无保留的。 也许她们再也不会一同赏雪游园,也许过阵子会因为什么事而反目成仇,又或是哪天文福晋与她的私交被抓个现行,而这一切都意味著,此刻的相处,弥足珍贵。 人生如何,命运如何,她们都是没得选的女子,丈夫的前程才是她们的將来,毓溪与胤禛自是一心同体,奔著志向和抱负而去,心中並无幽怨,但太子妃就…… 只见太子妃抓了一把雪,纷纷扬扬撒向空中,雪粒子隨风飘落到毓溪的额头,令人清醒的冰凉,直往心里钻。 毓溪相信自己的直觉,太子妃和文福晋一样,在为她们自己的將来留后路。 “好在皇阿玛是偏向我的。”太子妃又扬起笑脸,说道,“我真想打雪仗,就找五妹妹去玩,哪怕詹事府看不惯,有皇祖母护著,有皇阿玛撑腰,就不妨事。或许我是该趁著年岁还小,把想做的事都做了,再过些年,妹妹们也要出嫁了。” 毓溪道:“今日家里来的齐全,我得有几分主母的尊重,不敢撒欢。下回小年时进宫,咱们攛掇了五妹妹一起玩,一定让您尽兴。” 见毓溪接上这话,太子妃很高兴,她们继续往园子里逛,再不提太子和胤禛,更不会去说將来,只计划著小年相聚时要是能打雪仗,不如將妯娌们都叫上,三福晋她们一个都別落下。 毓溪道:“这才好,一个都別落下,免得她们回头笑话咱们不成体统。” 太子妃笑道:“你可得练练,三福晋那劲,她又常常挤兑你,逮著机会不得下狠手砸你?” 毓溪一愣,旋即和太子妃都笑了,还真不敢想,到时候都急了眼,会是什么光景,本是图一乐,若闹得伤筋动骨、头破血流就没意思了。 这般玩笑著閒逛著,赶在开席前回到储秀宫,太子妃因地位尊贵,不与其他阿哥福晋一席,妯娌二人才分开了。 待毓溪入席,见八福晋和李氏还有妹妹们在一处,不免有些新鲜,自然面上是大方和气,含笑听她们说打牌谁贏了谁输了,没想到后来三福晋也去摸了几副牌,还都贏了。 宴席散后,回到永和宫,见额娘对小孙儿依依不捨,毓溪便藉故要问七妹妹找个绣样子,好让额娘与李氏单独待一会儿。 这一分开,温宪才有机会对嫂嫂说:“我出来找五嫂嫂打牌,却见八嫂嫂孤零零地杵著,皇祖母是不让我再照顾她的,这不是皇祖母今日没来嘛,我有些不忍心,就带她一起打牌了。要说我最佩服的还是三嫂嫂,我都和她吵过多少回了,居然自己跑来凑热闹,细想想,她这样的人活得真瀟洒,不管別人痛快不痛快,自己得劲就好。” 毓溪道:“让別人不痛快的瀟洒,咱们可不敢学,不过打牌取乐这样的事,就隨她高兴吧,不值得计较。” 温宪连连点头,又问嫂嫂:“太子妃是不是和从前不一样了,过去她来寧寿宫,总是在皇祖母跟前垂泪,如今能见著笑脸了,想来这阵子太子哥哥爭气,她心里快活。” 朝廷的事,不敢与妹妹多说什么,毓溪便提起太子妃想打雪仗的心愿。 这事儿可是问对人了,温宪毫不犹豫地答应:“包在我身上,但事先说好了,嫂嫂打输了不能哭,回头四哥找我麻烦。” 可惜的是,毓溪还没能经歷打雪仗怎么才算打输,小年前一晚,弘昐就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本就孱弱的孩子,病得一急,仿佛隨时要离开,毓溪当然不能丟下李氏和孩子自己进宫过节,每日寻医问药,待得弘昐安稳下来,终於能进宫拜年,已是正月初二。 进了神武门,便到寧寿宫向皇祖母拜年,又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再转到储秀宫向佟妃请安,一大圈转下来,才回到永和宫,坐下与额娘喝口茶。 德妃等儿媳妇缓过一口气,才说道:“皇上明日起驾巡幸五台山,大阿哥和三阿哥隨驾,胤禛虽不去,但领了九门关防的差事,恐怕也不能著家,家里怪冷清的,不如带了孩子回娘家住几日?” 毓溪道:“弘昐眼下只是略安稳些,且要养著,家里冷清才好,奴才们也能省些事。要是宾客盈门,只怕上上下下都累,我若回娘家,家里阿玛额娘也不放心。” 德妃心疼不已:“那孩子苦,你们也苦,实在不容易。可是毓溪啊,你有心便好,不要让自己太劳累,一大家子人指望你呢。” 毓溪应道:“额娘放心,我会有分寸。” 德妃怜惜孩子辛苦,不忍毓溪在宫里拘束,要她早些回去歇著,元宵节若不想进宫,派人传句话就是。 毓溪应下,再与额娘说了些贴心的话,便要离宫了。 温宪赶来送嫂嫂,问几时约太子妃来打雪仗,毓溪说她正月里恐怕不会再进宫,何况皇阿玛出远门去了,太子妃若与她们疯玩,莫说詹事府要小题大做纠缠不休,皇阿玛知道了,想来也不会高兴。 温宪嘆气:“关起门来打雪仗,到底能坏什么规矩什么体统,那些人呀,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皇家体面,他们只想管著太子妃,管著嫂嫂也管著我,明明都是些奴才,怎么就那么蹬鼻子上脸。” 毓溪只想哄妹妹高兴,便隨口说道:“將来你有了公主府,嫂嫂年年带著孩子来公主府找你打雪仗可好?” 温宪却是红了脸,憨憨地冲嫂嫂一笑。 毓溪忙道:“嫂嫂不是逗你,就是这么想来著。” 温宪点头,说道:“明儿他也去五台山呢,我知道是皇阿玛有心了,好让他多歷练多长见识。” 毓溪问:“要不要让四哥叮嘱些什么,或是关照队伍里的人,多照应著些?” 温宪摇了摇头,说道:“佟家人会照应,还能让他吃苦不成,四哥本就不去,若叫佟国维知道四哥关照他,反要怀疑四哥的用心,不值当。” 正说著话,前头有太监宫女领著进宫拜年的女眷走来,他们也看到了这里福晋与公主一行,便指引女眷们侍立在宫墙下,好等四福晋和五公主先过去。 “是哪一府的女眷?” “看不真切……往这儿走,就不是西六宫那头的。” 姑嫂二人好奇著,待离得近些,一旁带路的绿珠就先看见了,说是太子妃的娘家人来了。 毓溪和妹妹对视一眼,便大方含笑走来,要宫女搀扶起欲行礼的夫人,彼此道了新禧,说了些客套话,就不耽误她们去见太子妃,继续往神武门去了。 走得远些,温宪才回头看了眼,对嫂嫂说:“小年里您没来,太子妃没能打成雪仗,可她瞧著也挺高兴,和八福晋她们说说笑笑,过去总是清冷高贵的端著,不好亲近。” 毓溪听著有意思,问:“八福晋和太子妃说得上话是吗?” 温宪道:“这我没打听,但小年、二十八还有除夕,八福晋都进宫了,都在太子妃身边,昨儿皇兄们都是两口子来的,她才和八哥一处,没去挨著太子妃。” 毓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倒是温宪好奇。 “嫂嫂,你不乐意见八福晋和太子妃好吗?” “她们与谁好都成,我只是想,八福晋真是学聪明了,挨著太子妃,既能躲过三福晋刁难,又能免去惠妃的折辱,就算没能耐把別人怎么样,能保护好自己也很了不得是不是。” 温宪想了想,说道:“倘若有一日您不愿我照顾八福晋,只管告诉我,不论为了什么,我都是站嫂嫂这边的。上回她带著符咒进宫的事,皇祖母就很生气了,不让我再那么好心,因此就算为了皇祖母,我也该克制些。” 毓溪笑问:“何来克制一说,是不是言重了?” 温宪摇头,说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您说就符咒那事儿,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只有天知道了,我怕自己的好心,人家压根不稀罕。” 毓溪温和地说:“那日见著太子妃笑,额娘问我是否快活,我说是,额娘便说那就值得了。同样的,管她过去如何將来如何,你拉著八福晋打牌採,让她能不被欺负,那一刻她必定是高兴的,是感激你的,那就值得了不是吗?” 这话听得心里舒坦些,可温宪还是偏向自家嫂嫂,虽然八阿哥也是亲哥哥,终究隔了一层肚皮的,她说道:“八福晋若敢欺负您,我曾经对她多好,就能十倍地要回来,嫂嫂,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站您这边,我若分不清状况时,只要您一句话就够了。” 毓溪不禁笑道:“都说帮理不帮亲的,这话可不敢对外人说。” 温宪却傲气地说:“我和外人说不上,他们管我呢,横竖四哥和嫂嫂绝不会害人,那就足够了。真要和谁有矛盾,不过是爭些什么,既然是可以爭的,那就必须是四哥和您的。” 毓溪忍俊不禁,赶紧比了个嘘声:“不敢嚷嚷,嫂嫂知道了,有我家妹妹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601章 动家法 姑嫂二人说罢悄悄话,在神武门下分別,毓溪离宫回到家中,命青莲將额娘的新年赏赐分送与李氏、宋氏,不多久她们便来谢恩,坐著喝了杯茶,很快就散了。 因念佟要见小弟弟,就让李氏带著过去,母女俩牵著手一路有说有笑,惹得宋格格驻足凝望,眼底更是泪闪烁。 “原本我也有个闺女的。” “格格,大过年的,可不敢哭啊。” 宋格格胡乱揉了揉眼睛,气道:“哪个哭了,走吧走吧。” 丫鬟说:“皇上明日起驾去五台山,四阿哥领了九门关防的差事,怕是不等圣驾回京,都要住在营里。那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的,不如咱们收拾一床新褥子包了,给四阿哥带上出门。” 宋格格没好气地说:“这事儿能轮得到我吗,福晋必定早就安排好了,弄不好还要埋怨我多事。” 丫鬟却道:“可您的心意四阿哥会明白,哪怕露个脸也好呀。” 宋格格想了想,似乎心动了,问:“屋里还有新褥子?” 丫鬟忙点头:“有有有,一年四季新的衣料和被褥铺盖,福晋从不短您的,几乎和侧福晋一样待遇,您都穿不过来、用不过来。” 宋格格不甘心地小声嘀咕:“这倒是,看看別家府里的光景,福晋的確待我不薄。” 於是主僕俩商量定了,便回屋收拾东西,將被褥护膝这些装了一大包,等著明天给四阿哥送行。 自然这一切不必毓溪费心,连小和子都能安排妥帖,隔天一早送胤禛出门时,瞧见宋氏追来送上一大包东西,她也没当回事。 谁知数日后,宋氏借著出门烧香,擅自跑去九门营找胤禛,胤禛居然没生气,还吃了她送去的点心,並派人好生送回来。 正逢乌拉那拉府的亲戚来拜年,听闻宋格格披著胤禛的风衣大摇大摆地回来,毓溪忍著怒气,直到客人散了,才命管事將宋氏带来问话。 当侧福晋被一併叫来时,遇上下人搬长凳拿板子,唬得她与婢女俱是一脸菜色,谨慎小心地进门来,但见院子里宋氏蜷缩著跪在地上,府里大大小小的管事、嬤嬤和丫鬟们,则一排排站的整齐。 四阿哥开府以来,从未有过这么大的阵仗,谁敢想头一个被当眾打板子的,居然会是宋格格。 李氏行礼后,退到一旁站著,心里好奇宋氏怎么不哭喊申辩,再仔细一看,居然被绑了手、堵著嘴,根本容不得她发声。 毓溪端坐於高阶上,瞧见李氏好奇又害怕的模样,既然没有幸灾乐祸,她可以不计较,便冷冷地收回目光,吩咐道:“青莲,告诉他们规矩。” 青莲称是,上前一步,朗声道:“大正月里,本不该打打杀杀,可正因为四阿哥和福晋待下宽容,要你们一个个都忘了规矩。” 下人们纷纷跪倒,自称有罪,李氏孤零零地杵著,膝盖直打颤,正咬牙打算跪下,见福晋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免了。 青莲继续道:“侍妾宋氏,擅闯军营,还编造谎话假称是福晋派去,可恶至极。没耽误四阿哥的正事,是你命大,不然不等家法处置,怕是你的性命就交代在营前了。” 宋氏瑟瑟发抖,早已哭得脂粉糊成一团,然而容不得她辩解求饶,待青莲训完话,就有婆子来拉扯她,生生摁在了长凳上,眾目睽睽之下,遭板子上身。 实打实的二十板子,每一下都催得人心颤,终於打完,院內鸦雀无声,只有宋格格微弱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毓溪起身来,冷然道:“府里这些年是什么规矩,你们心里都明白,只要不耽误四阿哥的差事,犯任何错我都能网开一面,从前如此,將来也不会变,望你们好自为之。” 所有人连带侧福晋都跪下了,宋格格也被强行从长凳上扒拉下来跪伏在地上,十分狼狈,但毓溪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回屋去。 青莲道:“跟宋格格出门的丫鬟婆子,各打二十板,停半年月钱,屋里伺候的也打二十板子,停三个月月钱。若有不服的,只管来找我,领了这个月的月钱出去,府里有的是人当差。” 当下无人敢不服,心里都明白,福晋已是至善至仁。 在这府里,没伺候好小主子,病了摔了都不是罪过,从没有人要提心弔胆地当差,四阿哥府的日子好过,早就名声在外,既是生来就要当差伺候人的命,哪个不想来四阿哥府做事。 就算眼前能让福晋如此震怒,当眾对宋格格动家法,下人们也只是受些皮肉苦,损几个月月钱,换做別家府里,打得半死撵出去兴许还能捡条命,怕的是好些人,突然就从人世间消失了。 李氏离开正院时,看著宋格格被人架著送回去,半分体面都不给留,已是嚇得腿软心慌,扶著身旁的丫鬟,走不动道了。 “主子,要不要让他们抬竹轿来?” “我多大的脸,什么时候还敢坐竹轿?” “奴婢错了……” “大格格呢,念佟在哪儿,方才那光景,她会不会看见?” 丫鬟忙道:“奴婢偷偷看了,没瞧见大格格的身影,也没听见动静,您先回去歇著,奴婢一会儿再来打听。” 李氏红著眼睛道:“福晋不会嚇著她的,別过来了,叫人看见告了状,你也想挨板子吗?” “福晋可是头一回生那么大的气,这事儿怕是瞒不住,会传出去吧。” “那贱人跑去九门营,多少双眼睛看著,福晋若不重罚,传出去才是真正丟人呢,贱人……” 偏偏事实如此,胤禛在九门营外见家眷一事,早已在京城传开,只是胤禛並没有將宋氏带入军营,刚好在营外相遇,说了几句话,宋氏说冷得厉害,胤禛才將大氅衣给她穿回了家。 是宋氏得意忘形,编出些没有的事,还对胤禛说,是福晋派她去的。 紫禁城里,德妃正在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听得这事,引得嬤嬤一阵笑,说一直担心四阿哥太过板正,不论四福晋如何处置这件事,四阿哥没在军营外动怒冲家眷大呼小叫,可见应对这些突发的事情时,已经有了沉稳的性情和处置的能耐。 德妃道:“您老这话,可不敢在他跟前说,他自有別的事能歷练,可今日给了宋氏脸面,打算如何向毓溪交代呢。” 苏麻喇嬤嬤笑道:“咱们四福晋的心胸,就算吃四阿哥的醋,也不会和一个侍妾纠缠不清,小两口的事啊,娘娘別操心,放著不管就对了。” 德妃道:“是不打算管,这俩孩子聪明时聪明,轴起来恨的人牙痒痒,可说是当额娘的,如今一年也见不上几回,难得见了总是说教,还有什么意思。” 苏麻喇嬤嬤说:“福晋是年轻孩子,大家千金,自小就骄傲,眼里的一切与您所见的截然不同。娘娘隱忍大度,只因您从前受过更多的苦,而福晋固然大度,要学会忍耐且得磨链,毕竟这紫禁城里这朝堂上,处处皆要忍,娘娘可要扶持著些。” 德妃点头:“嬤嬤的话我记著了,可我没什么大本事,只能將太皇太后教我的再教给孩子,您別笑话我。” “太皇太后……”提起相伴了一生的主子,苏麻喇嬤嬤眼中浮起泪光,很快又笑起来,拉了德妃的手说,“娘娘和阿哥们,可要好好的,奴婢再多活几年,带著你们的好去见主子,让她也高兴高兴。” 德妃心中一阵酸楚,不敢招惹嬤嬤怕她伤身子,说说笑笑地將话题岔开,直到嬤嬤该歇著了,才离开阿哥所。 回永和宫的路上,得知毓溪已经对宋氏动了家法,德妃不禁停下了脚步。 “娘娘,要奴婢去传什么话吗?” “先看看这几日外头怎么议论,不然就小事化了,我若贸然插手,只会更惹人看笑话,不值当。” 环春道:“但愿皇上回来时,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虽说四阿哥没把宋格格带入军营,可当差时见家眷,终究不成体统。” 德妃轻轻一嘆:“嬤嬤却夸他处置得好,说他若大发脾气撵人,就会提醒旁人,四阿哥很在乎这些名声,越是在乎旁人越是要毁了他,而胤禛云淡风轻地处置了,那些人才不好拿捏。” 环春担心地说:“可福晋对宋格格动家法,还拉上全府的奴才旁观,宋格格什么脸面都没了,这会子必定也传开了。” 德妃忽然想到什么,说道:“这俩孩子不为此吃醋吵架,那么这件事就很周全,你想啊,一个唱白脸一个黑脸,外人要挑刺,毓溪已经打了,外人企图激胤禛,可他不在乎,很好很好……” “娘娘,奴婢怎么听不明白?” “胤禛和毓溪这会儿也不见得明白,他们的默契,真是生在骨子里的,可就怕太默契了彼此压根想不到,再为了吃醋拈酸闹一场,两个傻孩子,我这操不完的心。” 且说四阿哥府中,刚经歷了一场“狂风暴雨”,此刻静謐无声,生怕再触怒福晋,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但臥房里,毓溪正温柔地陪儿子玩耍,小弘暉似乎知道额娘不高兴,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心疼母亲,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额娘的脸颊。 毓溪歪过脑袋,仔细端详著儿子,气呼呼地说:“怎么和你阿玛那么像呢,像额娘多好。” 弘暉乐了,將面前的布老虎扔给额娘,挥动双手,要额娘给他扔回来。 毓溪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对儿子说,又似是自言自语:“哪怕给我捎句话呢,什么意思,討人嫌。” 弘暉一下瘪嘴哭起来,委屈巴巴地冲额娘张开手要抱抱。 毓溪反被逗乐了,搂过儿子亲了又亲:“阿玛才討人嫌呢,我们弘暉最乖,额娘最疼弘暉。” 第602章 皇上要为阿哥们封爵了 青莲在门外听得动静,见主子心情不坏,才进门来说话。 弘暉已经不哭了,还衝青莲笑,毓溪小心擦拭儿子的眼泪,一面问:“宋氏可还好?” 青莲道:“奴婢去瞧过了,您知道的,宋格格一向娇惯,三分疼也能喊出十分来,眼下难的是房里下人都挨了打不能做活,奴婢便另派了两个去支应茶水汤药。” 毓溪放了儿子到一边玩耍,转身对青莲说:“茶饭不必剋扣,还是和平常一样过日子,但往后她们要出门,需另派人跟著,再不能胡乱地跑。” 福晋这般好心肠,居然还想著往后还会允许宋格格出门,青莲越发自责:“闹出这样的事,是奴婢治下不严,请福晋治罪。” 毓溪摆手:“你没管好那些奴才,我也没管好宋氏,都一样,就不要怪自己了。所幸她没在外头闹笑话丟人,事情赶紧过去,別给胤禛留下坏名声才是。” 青莲解释道:“四阿哥没把她带进门,就是在外头遇上的,她撒娇耍赖说冷,四阿哥才把风衣……” 毓溪笑了:“你觉著我是吃醋了?” “奴婢不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味,这会子只想,胤禛没冲她发脾气,没当著外人的面大声斥骂,算是把一家子体面都顾全了,不然才更丟人。终究是宋氏自己跑去,胤禛不论如何都要想法子打发她,我若为了一件风衣吃醋,未免太委屈胤禛。” 青莲感慨:“还是福晋体谅四阿哥,千错万错都是宋格格的不是,您和四阿哥千万別彼此误会。” 毓溪道:“我自然是体谅他的,可若为了宋氏挨打他觉著我太刻薄,那我也没话可说。” 青莲忙道:“不能够,四阿哥若有这样的想法,娘娘头一个不答应,一定会给您主持公道。” 毓溪轻轻一嘆:“多大点事,到了要额娘做主的地步,就更没意思了。” 然而胤禛半点没將这件事放心上,事后得知宋氏受罚,也只一句知道了,於是这句“知道了”被小和子传回来,青莲心里尚不踏实,毓溪已经明白,事情翻篇了。 如此,京中只传了两日閒话,就渐渐淡了,毕竟四阿哥和四福晋都不在乎的话,外人再怎么挑唆也无济於事,至於宋格格的死活,一个侍妾罢了,没人放在心上。 待到裕亲王府做东那日,女眷们相聚,三福晋当眾嘲笑四阿哥府的这件破事,还没高兴半天,五台山那儿传来消息,说三阿哥为救皇上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三福晋立时嚇得魂飞魄散,著急忙慌地从裕亲王府跑回紫禁城,婆媳俩在景阳宫里偷偷抹眼泪。 好在这日夜里,又有消息传回来,说三阿哥性命无碍,但因伤重不能行动,圣驾一行要多停留几日,皇帝要陪著三阿哥养伤,派大阿哥先行归来。 大阿哥脚程快,不等圣驾启程,就先到了,今次不带兵不佩甲,与胤禛不必互相为难,而入城后不可跑马本是铁律,他犯不著造次。 胤禛与五阿哥陪著老大一同顺利回到宫中,先至寧寿宫向太后稟告,得知皇帝安然无事,三阿哥也已脱险,老太太才鬆了口气,便要去菩萨座前还愿。 之后大阿哥去长春宫见母亲,胤禛往永和宫走,五阿哥迟了几步,命小宫女將妹妹叫来,对温宪说:“那小子没事,放心吧。” 温宪著急道:“难、难不成,你问的三哥?” 胤祺宠溺地笑著:“不能够,让你丟脸的事,哥会做?” 温宪红著脸笑了,上前来为哥哥理一理衣襟,害羞又高兴地说:“我是担心的,但想著佟娘娘那儿必定也会有消息,那么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哥,你说是不是?” 胤祺点了点头,说再有什么会派人告诉妹妹,要她安心伺候皇祖母,便来等四哥一起出宫。 永和宫里,德妃与敏常在在一处说话,四阿哥来了她也没让敏常在迴避,得知皇上平安无事后,便大大方方地提醒儿子,宋格格那样的混帐事,再不可有第二回了。 胤禛说:“毓溪已经教训过她,后宅之事皆由毓溪做主,儿子不好隨意插手,额娘放心,宋氏再不敢了。” 德妃怔怔地望著儿子,这是她想要的回答,可真见著儿子这么说,似乎又差了点什么。 胤禛还有差事在身,不可久留,德妃自然不会为难儿子,看著他大步流星地离去,眨了眨眼睛,问身边的敏常在:“我是不是忘了问什么?” 敏常在笑道:“小两口处置得极好,娘娘一时没了用武之地,心里有些失落吧。嬪妾这话多有冒犯,却也是实话,娘娘您觉著呢?” 德妃笑著一嘆:“是啊,是该放手了,他们长大了。” 十日后,圣驾终于归来,三阿哥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胤禛在皇阿玛面前交代了差事后,终於能回家来。 毓溪备下厚礼,好让胤禛前去探望三阿哥,两口子快一个月没碰面,见了面却又像不曾分开过,匆匆几句话后,胤禛就换了衣裳出门,说不在三阿哥府用饭,要回来和毓溪一起吃。 青莲见两个孩子相安无事,宋格格那一茬仿佛没发生过,心里既欣慰又有几分不安,但也只能冷眼旁观,不敢多嘴。 此刻紫禁城里,皇帝早已到寧寿宫见过太后,太后见皇上消瘦了不少,想来是胃口不佳,十分担忧。 温宪不愿祖母烦恼,便说去储秀宫问佟娘娘要些醃梅子,好让皇阿玛开胃,並不知道舜安顏已进宫向佟妃请安,到了储秀宫门外见他出来,欢喜之余难免有些尷尬,可想到他们没什么事也会被人编排,不如大大方方,好好见上一面。 后宫本是外眷男子的禁地,但孝懿皇后在时,舜安顏就时常出入宫闈,是皇帝与嬪妃们看著长大的孩子。 皇帝又可怜佟妃失去亲姊,格外开恩允许她在自己的殿阁召见侄儿,多少年来皆如此,並不违反宫规。 “这一趟出去,又长见识了吧,五台山可高,风景可好,真羡慕你能到处走。” “若不耽误公主见娘娘,微臣可向公主说说五台山的风景人文。” 温宪爽快地答应了,跑进宫去找佟妃娘娘要醃梅子,佟妃说一会儿就送去乾清宫,不愿耽误俩孩子说话,就打发温宪走了。 见温宪风风火火地进去,又很快跑出来,舜安顏也忍不住笑了,之后二人带著宫女太监,规矩大方地往神武门方向去,將这一路的见闻,挑有趣的都告诉了公主。 “我三哥怎么救的皇阿玛,你在跟前吗,是什么猛兽,老虎还是野狼?” “公主……” 舜安顏说著,不禁四下看了眼,温宪见了,摆手示意宫女们再离远几步。 “怎么了?” “並不是三阿哥救了皇上,是皇上救了三阿哥。” 温宪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舜安顏道:“当时微臣也在场,大阿哥赶来时,狼群已被驱赶,皇上说三阿哥是救了他才受的伤,可分明是三阿哥去捡狼崽,被狼群围攻,皇上和微臣赶去救了三阿哥。” “可还有別人知道?” “皇上的贴身侍卫和三阿哥的隨从,二十来个人。” “皇阿玛有没有要你保密?” “皇上並无额外的旨意,皇上对大阿哥和其他赶来的將士大臣都说,是三阿哥救驾,仅此而已。” 温宪不明白:“难道皇阿玛是忘了给你下令,你还告诉別人了吗,佟国维可知道?” 舜安顏淡定地说:“祖父必然有其他法子知道此事,但微臣只对您一人提起,好让公主和四阿哥心里有个底。” “有个底?” “离京前,微臣听祖父与几位门客议论,恐怕今年,皇上要为阿哥们封爵了。” 温宪微微皱眉:“所以皇阿玛是为了袒护三哥的体面,免得他在兄弟们面前丟人抬不起头?” 舜安顏道:“微臣认为,也是皇上给三阿哥的警醒,好让三阿哥明白他的尊贵荣耀是从哪儿来,是谁说了算。” 温宪的心轻轻一颤,她懂了,不论將来太子什么境遇,若真有易储的那一天,也轮不上他胤祉,他的前程已经到头了。 “可我三哥,能明白吗?” “三阿哥也算是聪明人。” 第603章 万一是皇阿玛救了他呢? 温宪冷静下来,说道:“今日权当什么都没对我提起,往后不论谁问这件事,皇阿玛怎么对外说的,你就怎么回答,可好?” 舜安顏毫不犹豫地答应:“微臣明白。” 眼瞧著到了该分开的地方,温宪脸上看不出半分留恋,哪怕心里想要和舜安顏多说会儿话,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恭送公主。” “春寒料峭,还望多保重。” 舜安顏躬身称是,目送温宪离去后,才跟著领路太监离宫,又在神武门外遇见景阳宫的大宫女,瞧著该是刚从三阿哥府归来。 而此刻,三阿哥府里,胤禛进门许久,却忙著照应那些来探望的官员,好不容易才將人都打发了,並传出话去,说三阿哥要静养,之后都將闭门谢客。 下人来奉茶,胤禛润了润嗓子后问:“三阿哥醒了吗?” 不等下人回话,但见三福晋红著眼睛出来,与胤禛彼此见了礼,便透著几分不耐烦地说道:“今日多亏四阿哥,光顾著你三哥,外头的事实在是……” 胤禛面上和气,心里却想,不论三福晋在里头磨蹭什么,居然能撂下外头的事不管不顾,也不是什么大阵仗,这若是毓溪来处置,必定妥帖周全,愈发觉著自己有福气,才能和毓溪成为夫妻。 胤禛问:“嫂嫂,三哥眼下可好?” 三福晋果然没好气,抱怨道:“醒是醒了,就是不搭理人。我守他半天,问了一车的话,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魔怔了似的,先头宫里的吉芯姑姑来,他也不理睬。” 这般情形下,胤禛觉著自己还是回去的好,正要开口告辞,三福晋却说:“要不四弟进去瞧瞧,他向来和你说得上话,我可是没耐心了。” 胤禛不好推却,加之本就是来探望三哥的,唯有答应下。 臥房里,三阿哥靠在床头,左臂吊在胸前,腿上也包得严实,虽说伤情已无大碍,可依旧苍白著一张脸。 胤禛暗暗奇怪,不过来回一趟五台山,竟是瘦了一大圈,想来在皇阿玛身边该被细心照顾,难道是没胃口吃不下,生生饿瘦的? “三哥……”胤禛到了床边,丫鬟放下凳子就退了出去,他凑近唤了一声后,便坐在了凳子上。 三阿哥看著他,然而眼中晦暗无神,像是打量从没见过的人,满眼的迷茫。 “三哥。” “是胤禛啊。” 胤禛將凳子拖近些,可三阿哥却害怕地一哆嗦,不知是被狼群攻击的恐惧还未散去,还是心中另有害怕的事。 “三哥的伤,可好些了?” “胤禛……” 三阿哥喊著弟弟的名字,忽然大哭起来,哭得好生伤心。 这哭声传出门外,听得三福晋心火直窜,猛地闯进来,大声斥骂道:“大老爷们儿你哭什么,问你话半天不理人,你要急死我吶?” 三阿哥却突然来了脾气,趁手抓过一只枕头扔向妻子,大喊著:“滚!给我滚出去!” “三哥、三哥……” “胤祉啊胤祉,你敢叫我滚?” 最终,话没说上半句,胤禛光拉架劝架,还是头一回亲眼见识这两口子打架干仗,直吵得他脑仁疼,直到离了三阿哥府,也没明白到底闹的什么。 “主子,三阿哥和三福晋,会不会是做戏给您看的?” “图什么呢?” 小和子呵呵一笑:“奴才可想不到。” 胤禛直摇头:“我也想不明白,若真是做戏,这戏也太逼真,可他们平常不也这样吗,两口子打架,在京城早不是新鲜事。” 小和子摆好上车的凳子,先跳上去打起帘子,一面说道:“横竖您管不著,不如早些回府和福晋用膳,宋格格的事……” 胤禛才想起这一茬,虽说他不在乎宋氏的事,可毓溪跟前不好没交代,一时也理不清三哥到底怎么了,先回去见毓溪要紧。 回到家中,毓溪已安排好了一切,胤禛被伺候著沐浴更衣,扫去满身疲惫,舒坦地回到房里。 见毓溪怀里抱著弘暉,而念佟被乳母抱著,小丫头手中端著碗,正一勺一勺餵她弟弟吃米糊。 弘暉先瞧见阿玛,但许久不见眼生了,只目不转睛地盯著看,念佟回身发现父亲,高兴得撇了手里的碗勺,就从乳母身上蹦下来要阿玛抱。 乳母嚇得手忙脚乱,胤禛捉了丫头,掰过她的身子,指著撒了一地的米糊和碗勺,严肃地问:“怎么好往地上扔,將好好的米糊都撒了,阿玛有没有说过,不可以糟蹋粮食?” 念佟愣住了,小小的人儿仿佛自己都没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但阿玛的训斥她懂,不能糟蹋粮食她也懂,可不知道该怎么说,又著急又害怕,顿时委屈地哭起来,挣脱开胤禛的手,扑到毓溪身边。 “一回来就骂孩子,你可真行。”毓溪瞪了胤禛一眼,腾出手来搂著闺女,“念佟不怕,咱们好好说,不哭了。” “她糟蹋粮食不该训斥?”胤禛板著脸道,“都能学话背诗了,还能不明白这道理?” 毓溪嗔道:“是见著你高兴,一时没了分寸,她才几岁,平日里可从不糟蹋粮食,弘暉吐出来的她都伸手接了再给他弟弟餵进去呢。” 胤禛不禁皱眉,不敢想像那样的光景,但见小丫头缩在她额娘怀里,委屈得轻轻颤抖,又心软得不行,后悔那么大声的斥责她。 “一回家就训孩子,额娘说的半点没错,皇阿玛也是得閒了才管你们,一见面就训斥。”毓溪嘀咕著,已经放下了一脸淡定的弘暉,很佩服儿子居然没被嚇著,这边再腾出手来,抱起念佟放在膝上,揉著她的小心口,温柔地说,“过几日额娘带念佟进宫,告诉奶奶,阿玛骂你好不好?” “你別教坏了她……”胤禛低声责备道,“怎么敢说皇阿玛的不是,叫下人听了传出去,如何了得。” 毓溪却笑盈盈地看著胤禛,说道:“晒黑了不少,怪不得儿子不认得你了。” 胤禛无奈,屈膝蹲下来,收敛脾气哄著闺女:“阿玛凶念佟了是不是,念佟想阿玛吗,咱们念佟又变漂亮了,来,让阿玛抱抱。” 脸颊上还掛著泪珠的小闺女,楚楚可怜地望著父亲,终究是喜爱阿玛的,渐渐伸出了手,就被胤禛抱入怀。 一旁弘暉高兴地哇哇叫,好像突然认出了父亲,坐著还一蹦一蹦,激动得小手乱挥,不知乐呵什么。 “这小子这么疯?” “劲儿可大了,你瞧瞧……”毓溪起身来,捲起念佟的胳膊,好大一块青紫,“你儿子打得。” 胤禛立时瞪起双眼,毓溪忙劝:“別著急,是他们玩耍时,弘暉兴奋了没轻重,我已经打过他的手了,姐姐也不怪弟弟。” 念佟能听懂这些话,奶声奶气地告诉阿玛:“额娘说,等念佟长大了打弟弟,有力气。” 胤禛不禁笑了,拍拍闺女的屁股:“不许学你姑姑,弟弟不乖才能打他,可不能欺负他。” 一家子如此和乐,青莲不忍心打扰,但饭菜都摆好了,不得不来提醒,且再晚一些,顾先生就要来了。 “非急著今日就请顾先生来吗?” “今年外出的差事多著呢,这课上一天算一天,可不敢偷懒。” 待乳母接走了念佟和弘暉,两口子才在膳桌旁坐下,胤禛开始说他在三阿哥府的经歷,听得毓溪直摇头。 “三阿哥这是怎么了,被狼群嚇破了胆?” “还能和媳妇儿打架互骂,胆能破到哪里去。” 毓溪让胤禛先喝口汤润润肠胃,將碗端到他面前,胤禛却趁势握了毓溪的手,感激地说:“瞧著老三家的光景,我更庆幸自己是能娶到你的有福之人。” 毓溪故意道:“是呢,我就该替四阿哥管著后宅,操不完的心。” 胤禛诚心赔不是:“我不该把风衣给宋氏穿回来,可当时好些人看著,既不能冲她斥骂,也见不得她矫揉造作,满心想著赶紧打发了,就隨手解了风衣给她。” 毓溪温婉的目光里,还透著几分心疼,说道:“我打了宋氏,小和子说你知道了,这三个字对我而言,就足够了。是她跑去给你惹麻烦,你的处置很妥帖,我只怕打了她让你心疼,那我才伤心。好在,咱们俩心思是一样的,这事儿过去就好,不值得再念叨。” 胤禛也爽快:“我听你的。” 毓溪抽回手,给胤禛夹菜,接著三阿哥家的话说:“董鄂氏是个毫无耐性的人,对丈夫亦如是,不然岂能夫妻打架成了家常便饭,我瞧著不像是做戏,就是三阿哥被嚇破了胆,三魂七魄还没归位。” 胤禛道:“他救了皇阿玛,胆小之人,怎么敢只身与狼群对抗?” 毓溪隨口说:“万一是皇阿玛救了他呢?” 可这话一出,夫妻俩都静了下来,一瞬无声的对视后,胤禛道:“怎么觉著你说的有道理,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根本不像救了人的,我这三哥但凡做点好事,早就满天下宣扬了,既然活著回来了,还怕什么。” 第604章 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自己 反倒是毓溪谨慎,说道:“我隨口胡诌,你不能当真,先入为主岂不是有失公允,是我不好,勾起你这样的心思。” 胤禛同样不愿毓溪担心,忙道:“咱们不是在议论吗,放心,就算顾先生面前我也不会提,皇阿玛既然说三哥救了他,那就是三哥的功劳。” 毓溪鬆了口气,自责道:“往后在你面前,我也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像这些话,万一给你惹麻烦,就是我的罪过了。” “什么罪过,咱们俩当然是无话不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胤禛担心地问,“是不是为了宋氏的事,你心里多少有些气。” 毓溪傲然道:“这件事你不在乎,我才不生气,你若心心念念惦记著,那天知道你是对我愧疚,还是心疼宋氏。” “怎么会?” “那就不要再提了,当日你处置得很好,我虽有几分私心,但也照著规矩责罚她,外人没能看成笑话,你我也不生嫌隙,何必再提起来呢?” 胤禛道:“我是记著你刚生了弘暉那阵,怨我遇事逃避,总想著过去了就好,却不懂该给你个交代。” 毓溪笑道:“看来,咱们四阿哥还挺为难的?” 胤禛一脸真诚地说:“不为难,长了嘴做什么用,光吃饭喘气吗,得说话。不明白的不理解的,说出来不就好了,那会子咱俩都魔怔了不是,如今可都改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毓溪心里舒坦,何况胤禛居然还记得自己坐月子那会儿的情绪,就更不该对宋氏的闹剧耿耿於怀,再让胤禛为难了。 “吃饭吧,吃了打个盹,你累得眼圈都青了,守个城门而已,怎么好像在战场上几日没睡。” “前些日子不累,这几日就怕皇阿玛突然回来,一刻不敢放鬆,就熬了两宿。” 毓溪很心疼:“要保重身子,额娘也会担心的。” 可胤禛忽然笑了:“我这才想起来,大阿哥回京那日,我顺道去了趟永和宫,额娘不忘提醒我宋氏跑军营的事,叮嘱我再不能有下回,还要我给你个交代,可我一出宫门就忘了。” 但见毓溪懒懒的不理会,胤禛又忙改口:“不提了,不提了。” 胤禛的態度就是毓溪想要的,那便足够了,无非是防著外头看笑话,怕朝廷官员找麻烦,其他的都不重要。 “三哥重伤,荣妃娘娘必然受惊,过几日若没什么事,和三福晋错开些,你进宫去探望一番,荣妃娘娘待我们一向亲厚。” “好。”毓溪答应下,一面给胤禛夹菜,一面说,“而你得閒时,多去西苑坐坐,看看弘昐。” 胤禛神情变得沉重:“孩子是不是很不好?” 毓溪垂眸点头:“我们尽力了,只求孩子少受些苦,眼下我担心的是,你若有离京的外差,或是隨驾出巡,弘昐万一有什么事,你就赶不上了。” 胤禛道:“理藩院和各部已在筹备东巡事宜,我多半是要去的,家里若有什么事,全靠你了。” 毓溪要他放心:“你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自己,只是可怜他们母子,你在家时,就常去看看吧。” 於是胤禛吃了饭,就提起精神往西苑来,只是他没想到,侧福晋说的话和毓溪截然不同。 李氏已然认命,不再奢望儿子能平安长大,想好了他隨时会离开这人世,便对胤禛说,少些感情、少些相见,將来也好免去许多伤心,请胤禛不要再往西苑来。 还说父子母子一场,弘昐来到这家里,受祖父赐名,受父亲和嫡母倾尽全力求医问药,该有的福气都有了,不能和命逆著来。 “妾身如今只盼著孩子能少受些苦,可他多活一日,就多辛苦一日……”说到这里,李氏忍不住捂脸大哭,匆匆背过身去,躲过胤禛的目光。 “明面上,医药不能断,不然外头的唾沫都能將你我淹死,甚至累及额娘乃至皇阿玛。”胤禛说道,“但往后打算怎么照顾,餵多少药,要不要施针,你自己做主就好,拿不定主意时,就来找我或是福晋。你认得书房的路吧,只要是弘昐的事,隨时来找我。” 李氏轻轻颤抖著,不敢转过身来叫胤禛看见她哭得涕泪滂沱的模样,抽泣著答应了。 胤禛走到悠车旁,看著病弱瘦小的弘昐,说道:“我还会时常来看你们,真有那一天,我得记著我儿子的模样。” 李氏顿时哭得更伤心,胤禛耐心地安慰著,直到顾先生来了才离开。 好在那之后,弘昐尚且安稳,又过三日,毓溪便进宫探望荣妃。 果然因儿子重伤,急得荣妃旧疾復发,毓溪从寧寿宫过来,额娘和端嬪、布贵人她们都在。 德妃吩咐孩子:“和荣妃娘娘閒话呢,你小孩子家也说不上什么,去告诉皇祖母吧,你瞧过了,娘娘好多了。” 毓溪领命,又宽慰了几句才退下,而荣妃却看著毓溪离去的背影,直到瞧不见了,才哽咽道:“多好的孩子,平日忙得连你都不常见,却惦记来看我。” “姐姐……” “我自己那个呢,胤祉都伤成什么样了,她还吵架,这笔帐我一定要跟她算,她有胆子进宫试试。” 德妃和端嬪等人,忙劝荣妃保重,好不容易缓过来,可不能再激怒上火了。 景阳宫外,毓溪並不知这光景,拐过宫道时,竟见五妹妹等在这里。 “胡闹,大冷天的,站在风口里。” “我来接嫂嫂回去。” “既然来了,该去景阳宫看看,荣妃娘娘可疼你了。” 温宪笑道:“我都看得额娘撵我了,嫂嫂放心,我可不是没良心的孩子。” 毓溪將妹妹的手捂在怀里,心疼地说:“傻丫头,我坐了能有一盏茶的光景,你就乾等著?” 温宪则轻声道:“嫂嫂,我有要紧的是与你说,正好小宸儿不在,她总是黏著我,我不好说。” 毓溪下意识地看了眼前后,才问:“什么要紧事?” 温宪很谨慎,要带嫂嫂回寢殿说话,待毓溪到皇祖母跟前復命,皇祖母打发她们去玩耍,才跟著妹妹回到寢殿。 刚坐下,就听到令毓溪惊诧的消息,居然被她猜中了,真是皇阿玛救的三阿哥。 温宪又道:“皇阿玛要给阿哥们封爵了,怕不是故意给三哥送了这份功勋。” 第605章 是你自己摔的 毓溪不愿妹妹捲入麻烦,本想说些让她不要掺和这种事的话,可再一想,深宫里长大的孩子,自小就活在是非里,而他们所见的是非,无外乎皇权地位,躲也躲不开。 毓溪问:“若是如此,你担心的是?” 温宪摇头:“不是担心什么,是想皇阿玛这样做的用意,要不是偏袒三哥,非要给他好名声和体面,要不就是想让三哥明白,他自己什么也不是,对於將来不要有妄想,更不可爭抢。” “妹妹,这本不该是你我议论的话。” “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嫂嫂,好让嫂嫂传达给四哥,咱们没有议论呀。” 毓溪无奈地笑道:“嫂嫂是怕给你惹麻烦,不然咱们什么话说不得。” 温宪说:“可我们本就是麻烦之人,天下最麻烦的事都在咱们家,还怕什么麻烦?” 真真是公主才能说出的话,毓溪心中嘆服,妹妹从不只是一个娇惯淘气的孩子,她聪明智慧,心中有大丘壑,更重要的是,她全心全意站在哥哥这一边。 然而这一日,有机会和胤禛说上话,已是深夜他回房来睡,疲倦的人沾著枕头就微微起鼾声,毓溪不忍心將他叫醒,可隔天一早自己睡得熟时,胤禛又悄悄地出门上朝了。 事情虽不著急,但毓溪怕胤禛进宫碰上妹妹,叫妹妹误会自己不好好传达,辜负她一片心意,想好了今日一定要等著胤禛回家,赶紧告诉他。 实则胤禛忙於朝务,无暇往后宫去,妹妹们也不会往前朝闯,兄妹之间没什么机会能碰上,只有女眷们从神武门出入,才容易打照面,今日温宪和小宸儿去储秀宫给佟妃请安时,就遇见了进宫来探望荣妃的八福晋。 八福晋多次得五公主、七公主照顾,见了面高兴又和气,之后到了景阳宫,因荣妃正睡著,是来帮著照应的端嬪见了她。 端嬪娘娘同样的亲切温柔,见孩子光著手没戴袖笼,说自己的才用了两回,若不嫌弃就拿著用,细皮嫩肉的別生了冻疮,之后又亲自送到门外,说一定好好向荣妃转达她的问候。 处处受善待,原本心情不坏,谁知离开景阳宫不远,就遇上了三福晋。 三福晋本就满肚子怨气,得知八福晋也是来探望她婆婆的,更是生气,当面就讽刺:“我说八妹妹,別跟学人精似的,別人做什么你也做什么,她四福晋丟地上的餑餑,你是不是也要捡来吃?” 给八福晋带路的,是寧寿宫的嬤嬤,听这话实在过分,忍不住出言:“深宫大內,还请三福晋谨慎言行。” 三福晋不敢斥骂太后的人,但可以不听她的话,只当没听见,继续冲八福晋道:“娘娘跟前自然有我这个儿媳妇伺候,要你们瞎殷勤什么,你都进宫了,有没有去给惠妃娘娘请安,长春宫影壁墙下的石砖,跪著不舒坦吗?” 八福晋知道昨日四福晋来探望了荣妃,可她今日来,绝不是学样子,早在圣驾带著三阿哥回京那日,就与胤禩商量好的,乌拉那拉毓溪只是比她来早了一日,怎么就成了学样呢。 寧寿宫的嬤嬤见三福晋毫无收敛,便对八福晋道:“奴婢还要回寧寿宫復命,福晋,咱们走吧,別耽误了您出宫的时辰。” 八福晋死死咽下心中的屈辱,至少这位嬤嬤回寧寿宫,会向太后和高娃嬤嬤讲述她的隱忍克制,若能在太后心里留个好,那也值得了。 “嬤嬤,我们走。” “別走啊,话还没说完……” 三福晋伸手拉扯要走的人,满肚子火气的她一时手里没轻重,而八福晋又实在瘦弱,被猛地一扯,脚下盆底子没站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福晋,快来搀扶福晋……” “八福晋,您没事吧?” 跟著的嬤嬤宫女,纷纷围上来,三福晋见状,先是一慌张,紧跟著就蛮横地嚷嚷道:“你装什么可怜,我可没碰你,是你自己摔的。” 第606章 四嫂能忍,我可忍不了 若非寧寿宫的人在,凭三福晋顛倒是非的能耐,八福晋这一摔恐怕无人为她做主,惠妃不会出面,觉禪贵人位卑言轻,又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將委屈吞进肚子里。 好在天寒穿得厚实,手脚也无扭伤,八福晋被搀扶起来,当下就能行走,但为她带路的寧寿宫嬤嬤却说:“福晋便是要离宫,这件事奴婢也会稟告到太后与荣妃娘娘跟前,福晋若觉著委屈,奴婢送您回寧寿宫,向太后討个公道。” 三福晋闻言大怒:“这是什么话,她自己软骨头站不稳,与我什么相干?” 八福晋心下转了又转,说道:“就不给嬤嬤添麻烦了,请送我出宫吧,不能坏了规矩。” 但见三福晋衝过来拦下,怒道:“你別走,给我把话说清楚,装什么无辜?” 八福晋神情淡淡地说:“一点小事,是我不小心摔倒,不与嫂嫂相干。三嫂嫂,我该出宫了,不能耽误时辰,一会儿侍卫该派人来问,又是麻烦。” 寧寿宫的嬤嬤已没了耐心,不愿再与三福晋纠缠,搀扶八福晋就绕开走,三福晋再如何生气暴躁,也不敢真在宫里与人拉拉扯扯,生看著她们走远,才啐了一口,继续往景阳宫去。 可她们起衝突的光景,早就传过来,端嬪已唤醒荣妃,她知道,平日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回不让荣妃好好教训一下儿媳妇,她的身子好不起来。 於是当太后得知三福晋又兴风作浪欺负人时,她已在景阳宫罚跪,既然荣妃有了处置,太后懒得再理会,由著他们去了。 储秀宫里,听闻荣妃责罚三福晋,佟妃嘆了一声:“阿哥福晋里头,数她最討嫌,荣妃娘娘那样好的人,怎么遇上这么糟心的儿媳妇。” 温宪和小宸儿自有分寸,不能轻易在背后议论他人是非,佟妃娘娘是长辈,说几句也罢了,她们若跟著起鬨,就太不体面。 见两个孩子这么乖,佟妃又想到温宪与舜安顏的婚事就快成了,心中愈发感慨。 佟家虽有尚公主的福气,可公主府与夫家不相干,佟家並不能真正拥有一位聪明大气的女主人,將来会有怎样的前程,谁也不知道。 “娘娘,皇阿玛吃了您的醃梅子,胃口好多了,听说太医院都要来问您求方子呢。”温宪岔开话题,说起別的事来,“您可千万別给他们,回头抢您的功劳。” 佟妃笑道:“不稀罕和他们爭功劳,可他们也太当一回事,哪里是我醃梅子的功劳,皇上在外头向来吃不安生,回宫休养几日自然就好了。这是碰巧吃著我的醃梅子,就说是我的功劳,旁人起鬨也罢,我自己心里很明白。” 温宪很是佩服:“您可真冷静,换做是我,巴不得张皇榜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治好了皇阿玛的胃口。” 佟妃苦笑:“娘娘也想啊,做了好事为何要藏著掖著,我也想风风光光的,可佟家的人不配,我寧愿自己寂寂无名,也不让他们沾半分光。” “娘娘……” “嚇著你们了?” 温宪摇头:“是心疼您,不愿惹您生气。” 佟妃爱怜地看著孩子们,对温宪道:“舜安顏若是有福气的,他必然会好好珍惜,娘娘虽没什么本事,可佟家人若敢欺负你、为难你,只管来找我,我决不饶他们。” 温宪忙道:“您怎么越说越著急了,回头额娘该骂我了,娘娘,咱们高高兴兴的。” 此时,有年轻的宫嬪端著茶水进门来,赫然见五公主和七公主在,不免紧张侷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温宪和温宸已起身,她们知道,这是隨佟妃娘娘而居的和贵人瓜尔佳氏,后宫的新人。 “五公主和七公主,你见过的。”佟妃向和贵人说道,“不必拘束,公主们最是好相处,过来吧。” “和贵人吉祥。” “五公主、七公主……” 和贵人放下茶盘,彼此见了礼,但她还是拘谨地低著脑袋,不敢抬头看人。 佟妃道:“和贵人的茶道极佳,都坐下,咱们喝杯茶说说话。” 温宪姐妹俩大大方方地坐了,和贵人依旧很不安,看了看佟妃,又紧张地看向公主们,直到佟妃再次开口,才过来侍弄茶水。 閒聊之间,渐渐熟悉起来,和贵人发现五公主和七公主的確善良活泼好相处,才不知不觉放下了心中的顾虑,脸上有了笑容。 后来因天色不好,瞧著要起风下雪,佟妃便不再久留,命宫人好生將公主们送回去。 温宪回到皇祖母跟前,太后听说孙女一直在储秀宫,没掺和三福晋与八福晋的事,很是安心,吩咐道:“往后见著她们也离远些,真真没一日消停。” 温宪说:“可今天这事儿,不能怪八嫂嫂吧,皇祖母,都是三嫂嫂的错。” 太后却道:“她身上的是非还少吗,你与她是有多亲近,要帮著说话?” 温宪忙屈膝认错,老祖母更生气了:“闹得都要为她跪下,存心气我是不是?” “皇祖母不讲理,我这不是说,往后不管了吗?” “上回你也答应我不管的,腊八那天不还是带著她打牌,皇祖母知道你心善,可遇上扶不起的人,升米恩、斗米仇,麻烦还在后头呢。” 温宪撅著嘴,委屈巴巴地说:“人家好好的挨顿训,我还想著来告诉您,储秀宫那位和贵人的事儿呢,您还听不听嘛?” 太后嗔道:“小祖宗,是谁先气人来著,你说和贵人便说和贵人,再不许提你那两个惹是生非的嫂嫂。” 提起和贵人,与五公主同年的女子,却已是皇帝的后宫,公主的庶母,同龄人坐在一块儿差了辈,不怪她刚开始那么紧张侷促。 听孙女说那瓜尔佳氏性情温柔,太后道:“若是聊得来,多走动走动不是坏事。这些新人里,只有她得了封號,且安排在佟妃身边,想来等佟妃封了贵妃,主六宫之事,到时候瓜尔佳氏便是她的左右手,会是宫里最有前途的年轻嬪妃。” 温宪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人人都挤兑额娘,说皇阿玛偏爱她,可也没见皇阿玛再给额娘晋一晋位份。佟娘娘出身贵重,那就封皇贵妃好了,给我额娘一个贵妃位,也不妨碍谁呀。” 太后这会子才觉得,自己的小孙女还是个孩子,將丫头搂在身边好生说道:“皇祖母也觉著不公平,你额娘除了出身低一些,进宫后的种种经歷,单是伺候你太祖母那么多年的功劳,都足以加封贵妃。” “是不是,皇祖母您也这么觉著吧。” “可是孩子,你得为你四哥想一想。”太后说道,“东宫有太子,胤?的生母虽是贵妃,可早已不在了,其他兄弟都是妃及妃以下所出,好端端的突然加封你额娘,算什么意思呢?” 温宪忽然明白了,连连点头:“皇祖母说的是。” 太后笑道:“你四哥不过是读书用功、当差用心,就遭人记恨,这要是忽然成了贵妃的儿子、皇贵妃的儿子,难道要和太子比肩吗?” 温宪说:“可四哥本就是佟皇后娘娘养大的,记在娘娘名下的。” 太后嘆道:“朝堂上下问问,如今还有人提这一茬吗,何况你皇阿玛的心思从来都不愿將你四哥抱去承乾宫,连他都不提的事,大臣们更不放在眼里了。如此这般,再给你额娘晋封贵妃、皇贵妃,不是给你们兄妹几个找麻烦?” 认真地听罢这些话,温宪想了想,对祖母说道:“皇阿玛不愿送四阿哥去承乾宫的话,您可千万不要在四哥面前提,长辈之间的恩怨情仇,都过去了翻篇了,不与我们相干。不论如何,四哥被佟娘娘精心养大,还选了我四嫂嫂这样好的媳妇,在四哥眼里,佟娘娘对他恩重如山,可也不耽误四哥如今孝顺亲娘。皇祖母,咱们不要让四哥为难,更不要让额娘伤心,再也不说这事儿好不好,今天是我多嘴了。” 太后欣慰不已,搂著心肝说:“不提不提,再也不提了,皇祖母这辈子没什么大能耐,可將来去见了你亲祖母,能骄傲地对她说,我將她的小孙女养得极好。” 温宪促狭地说:“小孙女也不小了,和小孙女一样大的姑娘,都给皇阿玛当贵人了。” 太后听了哈哈大笑,轻轻拧她的脸颊,嗔道:“叫你阿玛听见,看打不打你,可不许再说了,回头人家该编排,说是你额娘嫉妒吃醋,容不下新人。” 只见高娃嬤嬤来了,一面问太后笑什么,一面稟告道:“皇上派人传话,请您一会儿给荣妃娘娘个台阶下,就说孩子要慢慢教,眼下三阿哥养伤,娘娘保重身子要紧,早些让三福晋离宫便是。” 太后好生嫌弃:“我这寧寿宫她也是跪过的,有什么用,她是死性难改的。罢了,既然皇上开口,再饶她一回,你去走一趟吧。” 高娃嬤嬤领命退下,温宪的眼珠悠悠一转,便追了出来,挽了嬤嬤说:“皇阿玛只说让她走,没说不罚呀,她成天兴风作浪,过去那样欺负我四嫂,四嫂能忍,我可忍不了。” 嬤嬤笑道:“奴婢明白,派两个教习嬤嬤跟著去,给三福晋好好讲讲规矩,您看合適吗?” 第607章 只要你心里有底 这件事传到四阿哥府时,毓溪正独自在窗下看书,因起风下雪天光已暗,青莲进来劝说福晋仔细费眼睛,一面给点了蜡烛。 “大白天点蜡烛,太奢靡了。”毓溪合起书本,说道,“灭了吧,本想趁著天光看会儿书,明日天晴了再看不迟。” 青莲说:“府里不缺这几根蜡烛,福晋不必对自己太苛刻。” 毓溪摇头:“家风就是从一些小事来的,若是孩子们念书,自然不能亏待,可我一个妇道人家,读书做什么,传出去只会被人笑话。” 青莲愣了愣,说道:“福晋,这不像是您说的话。” 毓溪苦笑:“我也听著陌生,但越往后,盯著胤禛的人会越多,连我和孩子们的言行都会被指指点点,不能不谨慎。我自然要读书,还要多读好书,可大白天点蜡烛,实在太做作了。” 青莲便熄灭了蜡烛,开始说宫里的事。 听闻三福晋被荣妃责罚,还被太后派了教习嬤嬤跟回去,毓溪直摇头:“这些教训若管用,她早学好了,不过我也佩服她,横了一条心,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日胤禛去探望,两口子当著他的面就吵架,把胤禛嚇得不轻。” 青莲说:“四阿哥嫌吵闹,嚇是嚇不著,但那位田侧福晋快生了吧,两口子这么闹,也不怕给她嚇出好歹。” 毓溪喝了茶,嘆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青莲接著道:“八福晋今日也去探望荣妃,据说先去的寧寿宫,太后派了奴才跟著,之后见过荣妃娘娘就出宫了。如此不去长春宫露个脸,岂不是又要得罪惠妃,今日三福晋挨罚,下回就该是她。” 毓溪问:“她和三福晋起衝突了?” 青莲点头:“说是寧寿宫的人在,没能吵起来,八福晋表现得稳重谦让,很给那几个嬤嬤体面,只有三福晋咋咋呼呼,还动手拉扯。” 毓溪轻轻拨弄茶碗盖,说道:“她果然是长进不少的,自然,我没资格说这样的话。” 青莲道:“可您说长进,八福晋今日不去见惠妃,公然无视长春宫,算长进吗?” 毓溪另有看法:“若是让惠妃丟脸,才谈得上得罪,可不受儿媳妇孝顺这件事,在於惠妃早已不新鲜,甚至没人再拿这些嘲笑她。八福晋恐怕就是认识到这一点,想著与其每回去长春宫受折磨,不如豁出去,横竖她上头还有大福晋呢,太后都不怪罪的话,谁又敢说什么。” 青莲称是,又道:“说起来,年末年初这几个月,惠妃和大阿哥都没什么动静。” 毓溪点头:“惠妃和大阿哥在內务府里必定有理不清的帐,太子追查內务府贪污一案,才结了没几天,他们还得夹著尾巴做人呢,再者……” 后面的话,毓溪没对青莲说,可夜里等回胤禛,果然连胤禛也听说了封爵的事,再连同太子查贪,不怪惠妃母子安生消停了那么久。 胤禛则不屑地说:“我就知道,老三若真是救驾有功,早显摆起来,让兄弟们排著队去听他吹嘘,怎么会唉声嘆气跟丟了魂似的,你看,果然是皇阿玛救了他。” 毓溪劝道:“咱们议论议论就好,你自然不会到处去说,可我怕你生气。” 胤禛说:“生气做什么,皇阿玛都不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 “万一……” “怎么了?” 毓溪正经道:“万一为了这个大功劳,回头封爵的时候三阿哥压你一头,你会不会难过?” 胤禛笑问:“为何这么想?” 毓溪道:“论年纪和资歷,恐怕不只是我,大部分人都会认为,你和三阿哥该是一样的,何况他从没做什么比你了不得的事,正经功劳也没有一件。” 胤禛淡定地说:“我不生气,可我瞧著你生气。” “我当然生气,妹妹也生气,不然为何急著告诉我们?”毓溪毫不掩饰地说,“大阿哥是长子,还有军功,可三阿哥有什么?” “救驾有功啊。”胤禛反过来哄毓溪,说道,“你想想,大阿哥还能封亲王不成,至多比我高一头,我没对顾先生提起救驾一事的蹊蹺,可顾先生却对我说,皇上极有可能为了制衡大阿哥的地位,让三哥与他平起平坐。” “说来也是……” “想明白了吗?” 毓溪豁然开朗,点头道:“只要你心里有底,我怎么都成。” 第608章 是郡王,不是贝勒贝子 见毓溪不再生气,胤禛接著道:“妹妹和你无话不说,我自然是欢喜的,可这样的事,她还是少掺和的好,万一被人扣上公主弄权的骂名,该多委屈她。” 毓溪道:“我当面就说了这些,咱们俩想一块儿去了。可妹妹对我说,你们这些皇子公主,本就是是非之人,天底下最大的麻烦都在爱新觉罗家,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避嫌的。” 胤禛哭笑不得:“这丫头,我竟不知如何反驳。” 毓溪道:“我会有分寸,你就更是了,只要咱们稳得住,不让妹妹捲入风波,就没人能欺负她。” 胤禛点头:“好,那我就不多嘴了,往后她与你嘀咕的事,只要不来问我,我都当做不知道。” 这般有商有量,家里家外的事彼此心里都有底,胤禛没有顾虑,毓溪心里踏实,自然是一切都好。 但三阿哥府里就没这份福气,在宫里跪了半天,回家又被两位教习嬤嬤盯著学规矩,直到天黑她们才离去。 三福晋羞辱至极,又累得精疲力尽,跌跌撞撞闯到胤祉面前,若非被下人拦著,几乎一头撞进他怀里。 “都別活了,我和你一起死了吧……”三福晋跌坐在地上,大声哭著,“我嫁给你图什么,我十月怀胎给你生儿子,我哪点对不起你和你娘,你们母子没良心,没好报的。” 可胤祉却格外冷静,示意丫鬟婆子都出去,下人们巴不得离了这两口子,一溜烟地全跑了。 三福晋哭了片刻,突然见周遭没人了,不禁有些发懵。 胤祉这才道:“离了我,或是去寻死,你可就做不上郡王妃了。” 三福晋还没听明白,依旧哭诉著:“没出息的东西,我跟著你从来也没……” 但隨著胤祉的话在脑中又念了一遍,三福晋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眼睛看著床榻上的人。 胤祉一脸淡漠地望著她:“郡王妃不想做吗,若不想,我这就写摺子送进宫去,放你回娘家。” 三福晋颤颤巍巍爬起来,坐到床边问:“你要封郡王了,郡王?” 胤祉点头:“回京路上,皇阿玛亲口对我说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福晋一把抹去眼泪,清了清嗓子问:“那、那老大呢,老四老五他们呢?” 胤祉说:“老大也封郡王,老四不清楚,横竖过几日圣旨就下了。” 三福晋道:“这要是老四封不成郡王,而往后我是郡王妃,那乌拉那拉毓溪见了我,是不是该行大礼,而不是平礼?” “你这齣息……” “是不是,我问你呢?” 胤祉无奈地点头:“是,往后见了宗亲里的长辈们,你也能平起平坐了。” 才哭得涕泪滂沱的人,脸上骤然有了笑容,激动地搓著手,口中念念有词:“郡王何等尊贵,皇阿玛岂能人人都给封,给了老四能不给老五吗,太后跟前过得去?老四一定轮不上,谁叫是你救了皇阿玛,不是他。” 胤祉的脸色猛然阴沉,痛苦地闭上眼来掩饰心底的绝望,好半天才说了句:“等你当了郡王妃,若去外头显摆,我不怪你也不管你,可不许你將救驾掛在嘴边,这是我做儿子应当应分的事,仔细適得其反,让皇阿玛误会我心机深重,再將我这郡王收回去。” 三福晋抽搭了几下,不情愿地答应了,心里又没底,再次问丈夫:“真要封郡王了,是郡王,不是贝勒贝子?” 胤祉嘆气:“等著吧,到时候你还得替我去接旨谢恩,我这副模样,怎好御前失仪。” 三福晋高兴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不顾胤祉疼得眼冒金星,兴奋地说:“你就瞧好吧,我可得把今日受的气全討回来。” 胤祉冷声道:“怎么,额娘还不能罚你了,你敢为难额娘,我绝不容你。” 三福晋白了他一眼,啐了口说:“我可不敢惹你娘,我是说八福晋,看我弄不死她。” 第609章 不敢称一声爷 胤祉不禁皱眉:“你怎么总与人不和睦,老八对我还算恭敬,皇阿玛也很器重他,难道要为了你那点破事,闹得兄弟不和?” 三福晋冷笑:“你怎么就不能觉得我委屈,替我去出头,反要数落我责怪我,你和你娘都一样,只会窝里横。” “放肆!” “我劝你还是少生气,先把身子养好,不是我看不起你,那日要是老大救驾,他一定不能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这话恰恰戳了胤祉的痛处,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本是不愿想起不愿提起的,可不知情的妻子却几次三番嘲笑他无能,无异於撕开他的伤口撒盐。 “你出去,我要一个人静静。” “把田氏给你找来?” 胤祉大怒:“她就要生了,不准你去骚扰她。” 三福晋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下贱狐媚子,也配我去找她。” 夫妻二人再次不欢而散,但屋子里终究是静了下来,胤祉疲倦地闭上眼,长长一嘆后,苦笑著自言自语:“皇阿玛,您怎么就看不上我,皇阿玛……” 五日后,皇帝下旨册封诸皇子,封大阿哥胤禔为直郡王,三阿哥胤祉为诚郡王,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皆封贝勒。 京中一时热闹非凡,各府门前换匾额时,文武官员无不到场祝贺,一家挨著一家,直郡王府里更是大摆宴席,招待宾客。 毓溪隨胤禛来直郡王府道贺,大福晋见了十分欢喜,不愿毓溪被外头杂乱的客人纠缠,亲自带她到了內院,和孩子们在一处。 后来五福晋、七福晋也到了,一同和小侄女们嬉戏玩耍,不料快开席时,大阿哥忽然折回来换衣裳,得亏下人齐全,还有孩子们在,不然大伯子小婶子在內院里相见,实在不合適。 但小侄女们並不懂这些大人的忌讳,见了阿玛嘰嘰喳喳地就围上去,大阿哥一手抱一个,抱不住的她们自己就掛在胳膊上,看得出来与父亲很亲密,常常这般玩耍,也得亏大阿哥天生神力,才经得起四个闺女闹腾。 七福晋轻声道:“我时常觉得大阿哥很凶悍,胤祐也怕大阿哥,不想大阿哥在家对闺女们这样宠爱有耐心,换了个人似的。” 五福晋提醒弟妹要谨慎,又看了眼四嫂嫂,毓溪便带著她们上前来行礼。 恰好大福晋赶来了,嗔怪丈夫不懂礼数,內院有女眷在,他就不该再过来,家里那么多屋子,哪里不能换衣裳。 要知道大阿哥在外头,从来容不得谁对他说个不字,这会子却笑呵呵地任凭大福晋数落,更是向弟妹们作揖说包容他失礼,便带著闺女们嘻嘻哈哈地走了。 丈夫走后,大福晋愧疚地对毓溪她们说:“没嚇著妹妹们吧,今日实在忙碌,怪我不周到,还请多多包涵。” 毓溪与五福晋、七福晋都是好相处的,反过来宽慰大嫂嫂別放在心上,又说外头有什么她们能帮忙的,嫂嫂只管吩咐。 大福晋说:“就快开席了,你们来做客,怎么好让你们忙,眼下三阿哥和八阿哥家还没到,他们到了就开席。” 谁知说曹操曹操到,便有下人来稟告,说诚郡王府和八贝勒到了。 待大福晋离开去迎客,七福晋便对四嫂嫂和五嫂嫂笑道:“方才我乍一听奴才说八贝勒,还寻思是谁呢,莫说八贝勒不习惯,胤祐如今也不习惯旁人叫他七贝勒。” 毓溪笑道:“都一样,圣旨到家那日,只是玩笑叫了声贝勒爷,你们四哥就不高兴了。想来也是,他们都还年轻,不敢称一声爷,听著怪轻浮。” 七福晋忽然来了兴致:“嫂嫂,咱们也去前头看看,听说三福晋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人家现下可是郡王妃了。” 毓溪嗔道:“不可没大没小,该有的礼数不能免,咱们要有分寸。” 第610章 就不行礼,气死她 七福晋一手挽了四嫂嫂,一手挽了五嫂嫂,满脸看热闹的兴奋:“我就爱跟著嫂嫂们出来,你们守著分寸,我只管乐呵,不合適了自有嫂嫂替我兜著。” 五福晋嗔道:“惯的你,下回进宫一定去贵人跟前告状。” 待妯娌三人说说笑笑往宴会上去,直郡王府门外,诚郡王府的车马和八贝勒家的陆续到了。 胤禩下车搀扶妻子,见她神情不豫,猜想是遇上三福晋的缘故,便温和地说:“有我在呢,还怕她不成,何况这里是大阿哥的地盘。” 八福晋小心站稳后,瞥了眼前头张扬华丽的马车,说道:“我从来也没怕她,可她平日里与我过不去就罢了,若是敢当眾羞辱你,我可……” 胤禩淡定地说:“那么多宾客在,她难道不要脸面,咱们离她远些就是了。” 只见直郡王府的大管事,已到门前来迎接,大福晋与大阿哥则在厅堂等候,就算三阿哥如今同样封了郡王,还有兄弟长幼之分,不至於要主家也迎到门前来。 “八弟和八弟妹也来了?”然而三福晋见这两口子迟迟不去见她行礼,便主动大声招呼,“咱们一块儿走吧,外头怪冷的。” 胤禩轻轻捏了一下霂秋的手,夫妻俩眼神交匯后,才分开手规规矩矩地走来。 “三嫂嫂吉祥。” 他们双双行礼,端得恭敬稳重,可三福晋却皱起了眉头,眼珠子转悠著,回头看了眼跟自己的下人,便有体面的婢女上前,轻声道:“福晋,这是私宅家宴,礼数没错。” 三福晋好不服气,懒得再和老八两口子废话,赫赫扬扬地进门去了。 管事没跟去,而是殷勤地相邀:“八贝勒、福晋,里边请,我们王爷和福晋等候多时了。” 胤禩儒雅从容地一笑,带上妻子便一同进门来。 且说王府今日高朋满座,文武百官之外,宗亲里不论体面还是落魄的,能来的都来了。 偌大的厅堂,席面一桌接一桌,一眼看不到尽头,下人们井然有序地穿梭在宾客之间端茶递水,丝毫不乱。 八福晋上回见这样的场面,还是在四阿哥府,一面回忆那日的欢喜,想起了粘著自己的小侄女们,没想到她们都记著,一见八婶婶就围上来。 大阿哥向来看不起胤禩,但见女儿们喜欢和八叔八婶婶玩耍,瞧著胤禩也顺眼几分,一时高兴,便叫了他过去,一起见几位从盛京来的宗亲长辈。 今日依旧男女不同席,毓溪和胤禛说了几句话,就来女眷这边入座。 她如往常一样,与妯娌们一处坐,刚坐下,七福晋就轻声说:“四嫂您看,三嫂嫂和几位亲王福晋坐一堆呢。” 毓溪看了眼坐席,问:“是大福晋安排的?” 五福晋道:“她该和我们坐一起的,人家看不上,您和四哥说话的功夫,她就坐到那边去了。” 七福晋嘀咕道:“她也太分不清主次了,伯母婶婶们虽有亲王妃的尊贵,可咱们是皇子福晋,宫里正经宴席上,咱们可是坐前排的,她都忘了吗?” 毓溪笑道:“兴许只是想显摆郡王妃的身份,隨她去吧。” 正说著,八福晋带著小侄女们过来了,下人跟著搬来几张椅子,添了碗筷,说是得到了大福晋的应允,让格格们与婶婶坐一起。 “四婶婶,念佟怎么不来?” “念佟贪吃生,闹肚子呢,不好带出门。” 毓溪温柔地回应著,八福晋亦关心地问:“小侄女可还好,生油大,小孩子脾胃弱,必然受不住。” 一旁七福晋道:“莫说小孩子受不住,我前日贪吃了几块,一整天都吃不下饭,可实在是好吃怎么办呢。” 姑娘们好奇起了生,为何七婶婶家里也有,原来是五阿哥府送给兄弟们的贺礼里的点心,自然大阿哥府上也有,孩子们想一出是一出,居然齐齐跑去找她们的额娘要了。 看著乳母嬤嬤们著急忙慌地跟了去,七福晋感慨:“她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过几块,难能可贵的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家姑娘敢这么养,也就大阿哥家了。” 毓溪曾听说,惠妃责怪大阿哥和大福晋將一群女儿养得没规矩不体面,想必此刻的光景在惠妃眼里,就是不规矩不体面的。 可她看不到孩子们多快活,惠妃也不在乎孙女们是否欢喜,她只要大阿哥的前程,可能將来还会主动將孙女们送去和亲,来换取她所要的利益。 七福晋说:“咱们里头,八妹妹小时候最苦了吧。” “胡说什么?”五福晋嗔怪弟妹,又对八福晋道,“你七嫂嫂近来胡闹得很,別理她,妹妹喝茶。” 八福晋將几位嫂嫂看了又看,她心里一贯视四福晋为敌手,可也早就对胤禩坦白过,她知道四福晋是极好的人,而五福晋向来和善,七福晋也愿意帮他们家照料宝云,嫂嫂们都是好人。 八福晋很明白,一直以来是她自己不合群,急功近利地做些傻事,又因遭惠妃折辱遭三福晋欺负,满身的是非。 即便此刻,嫂嫂们未必真正接纳她,可因为她们是好人,会给她体面,不会为难她、刻薄她。 七福晋说:“我没有別的意思,八妹妹,你若误会,我先给你赔不是。” 毓溪將自己没喝过的茶水,端到了八福晋面前,温和地一笑,没说话。 八福晋摸了摸烫手的茶碗,將心沉下,说道:“那些日子不堪回首,甚至谈不上过得好不好,而是能不能活下来。时至今日,老太太还想挟制我,好在有胤禩,我不怕他们了。” 这些年来,妯娌们还是头一回坐著说如此沉重的话,且是在一片喧囂热闹中,触及一个人內心最痛苦的地方。 毓溪惊讶於八福晋所说的一切,怜悯之余更佩服她剥开伤口的勇气,恍然想起了那日慈寧宫园的雪松下,快活又自在的太子妃。 再看眼前光景,不禁想,她们这些天家儿媳,太子妃也好,八福晋也罢,也许一辈子就只这么一瞬,能放下所有包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听五福晋说:“前阵子你去探望荣妃娘娘,遭三嫂嫂欺负了吧,放心,今日她若又找你麻烦,有我们在呢。” 毓溪从婢女手里接过另一杯茶,含笑看了眼五福晋,她向来是不招惹麻烦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为八福晋幼年的遭遇动容了。 毓溪便也放下包袱,好好享受这没有勾心斗角,每个人都敞开心扉的时刻,笑著说:“她今天不是好好的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离她远些。” 五福晋同样惊讶地看向四嫂嫂,她们都说了平日绝不会开口的话,妯娌二人会心一笑,五福晋便又道:“你们看出来了吗,三嫂眼巴巴等著我们给她行大礼呢,大嫂嫂都没这么端著。” 八福晋轻声道:“是,方才在门外,胤禩和我没行大礼,她就生气了。” 七福晋说:“就不行礼,气死她。” 毓溪忍俊不禁,五福晋、八福晋连同七福晋自己都笑了,但今日处处都热闹,没人会奇怪这里的笑声,不久后孩子们拿到了高高兴兴地回来,就更热闹了。 第611章 永远都是掏心窝子的人 这晚直到宴席散去,毓溪与妯娌们都有说有笑,气氛极好。 三福晋自己跑去別处坐,不好再折回来,和长辈们又说不上话,时不时瞧见毓溪这头欢声笑语,心里就更烦闷。 最气人的是,离开时这家只打发了一个管事送她,可等她上马车的功夫,居然瞧见大福晋亲自送老四两口子出来。 攒了一肚子的怨气,回到家便冲胤祉一顿埋怨,末了说,她也要在家里摆宴,庆贺胤祉封了郡王。 胤祉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不再成日躺著,只是不愿见人不想凑热闹,才说身上这里疼那里疼的,好藉口躲在家里。 此刻他放下习字的笔,淡漠地说:“田氏就要生了,家里吵吵闹闹只怕惊了她,不如等她平安分娩,给孩子做满月或是过百日,再宴客不迟。” 三福晋狠狠呸了一声:“你要安生的,就让她在那狐狸窝里老老实实待著,少给我出来丟人,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非要抬举她,那就都別想好过了。什么做满月过百日,怎么,还想风光过我弘晴?” 胤祉懒得爭吵,但挑了妻子的痛处说:“你这气大的,看样子今日连八福晋的麻烦也没能找上?” “我……” “倒也不是挑唆你惹是生非,是你想想,这么些年有几件事能如你所愿,你说我和额娘是窝里横,你自己呢?” 三福晋衝到桌前来,將书案拍得震天响:“你但凡有出息,让天下人高看一眼三阿哥,还用得著我去拋头露脸?你瞧瞧,封了郡王又如何,今儿老大家的就没把我放在眼里,只打发管事的送我,她却亲自送老四那两口子。” 胤祉听了心里也不痛快,嘴上说:“那就太平些、安分些,別折损了我……” 话未说完,却见妻子扶著桌子慢慢软下去,他心口一紧,忙起身来搀扶,奈何胳膊上有伤使不出劲,便大声唤下人来。 “你怎么了?” “晕得难受,透不过气。” “喝酒了?” “没喝……” 很快,三阿哥府宣了太医,毓溪和胤禛到家才更衣洗漱罢,就得到了消息。 胤禛来房里找毓溪,见她正哄念佟入睡,小丫头今日真是贪吃闹肚子才没跟出门,可怜身上不舒服,没能出门也不高兴,这会儿见了额娘就呜咽撒娇,抱著不肯撒手。 “累吗?” “她快睡著了,別说话。” 胤禛便比划著名,问毓溪他要不要到三阿哥府上去看看,万一是三哥的伤势有了变故。 毓溪摇头,自然是不让去,示意等她哄睡了闺女再商量。 然而不久后,夫妻二人再相见,已另有消息传来,並不是三阿哥伤势加重,反倒是好消息,三福晋又有身孕了。 胤禛谨慎地观察毓溪的情绪,被毓溪察觉,笑著问:“你看我做什么,想什么呢?” 胤禛坦言:“人都是贪心的,弘暉就要满周岁,你心里盼再有个孩子吗?” 毓溪顺手收拾桌上的书册,篤定地说:“我本就难怀,那些年为了要个孩子,人都快折磨疯了,和你的情分都要折进去,如今想来真不可思议,我竟然会变成那样子。” “这不怪你。” “是,谁也怪不上,但往后,我不想再变成那样。”毓溪说道,“恐怕我再也怀不上了,若说甘心,那绝不可能,我心里很难受。但经歷了分娩,知道那是多么疼多么可怕的事,我便安慰自己,万一再生一个把自己搭进去呢,想必是老天不愿我犯险,要我好好地陪在你和儿子身边,你说呢?” 胤禛起身来,將毓溪拥入怀里:“说的好,咱们隨缘就是了,锦上添固然好,可平淡安寧也是难求的,別想那么多。” 毓溪点头,摸了摸胤禛的心口,笑道:“今日可高兴了,头一回和妯娌们说那么多的话,你可敢信,八福晋对我们说了她曾在安王府活得有多艰难。记得她刚成亲那会儿,是小心翼翼竭力藏起这些的,生怕別人看不起她,反而做出许多奇怪的事,让人不敢亲近。” “你对八弟妹改观了?” “倒也不是,腊八那天和太子妃赏雪,仿佛亲姊妹一般,但又如何呢,她依旧做她的太子妃,我做我的四福晋,珍惜那一刻的快活就好。”毓溪说道,“今日亦如是,享受当下,八福晋坦诚相待,我自然也报以真心。额娘总说我心思重,一直不明白重在哪里,腊八那日起,可算是悟了。” “悟了什么?” “难道额娘真心和所有嬪妃做姐妹,甘心看著其他女人睡在皇阿玛身边吗,宜妃娘娘时不时欺负她,可转天又坐一块儿说说笑笑了。” 胤禛哭笑不得,轻轻敲了毓溪的额头:“说什么呢,你不怕我告状?” 毓溪道:“可这就是紫禁城里的生存之道,也该是我们在宗室和朝廷的生存之道,你得学著些。” 胤禛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说道:“早就学著了,对太子不就是吗,从小我就奇怪,额娘为什么能和每一个人都说上话。” 毓溪却心疼了,踮起脚捧著胤禛的脸颊,温柔地说:“在外头哪有不做戏的,可你还有我啊,咱们俩永远都是掏心窝子的人。” 第612章 偏偏十四阿哥不能去 胤禛抱著毓溪轻轻摇晃,怀里瘦弱但微暖的身子,一直是他內心最大的依靠,他们相依偎共扶持,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 温存了片刻后,胤禛想起一事,说道:“方才你提到与太子妃赏雪后,一切如旧,我不得不告诉你,此番皇阿玛大封眾兄弟,太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很生气很恐慌。” 毓溪有些难过:“看来太子妃脸上的笑容,又要看不见了。” 胤禛道:“太子思忧患、谋远虑,这不难理解,谁在那位子上都一样,可若因此折腾身边的人,搅得太子妃不得安寧,我是看不起他的。自然,只因旁观这一切,我才能说得正气凛然,落到自己头上,不定是什么光景。如此不能对旁人说,更不能帮腔起鬨,反而该帮他,是不是?” 毓溪点头:“咱们不是说好了,好好做忠臣,忠於皇阿玛,忠於太子。” 自己的心思总能被毓溪妥帖地接住,胤禛心里踏实了,商量著去睡,但又想起了弟弟们,说胤祥和胤禵好不服气,凭什么三阿哥能封郡王,而他只是个贝勒。 此刻夜已深,永和宫阿哥们的屋子里,只有微弱的烛光轻轻摇晃,值夜的小太监在门外打了个哈欠,稍稍张望了眼,估摸著小主子们该是睡下了。 可胤祥醒著,很快就听见弟弟翻身的动静,自小一起长大,听声音就知道,十四没睡著。 “还生气呢?” “哥,你也没睡?” 胤祥嗯了声:“方才外头闹哄哄的,不知什么事,这会儿倒是静了。” 十四说:“我仔细听了,像是三阿哥府宣太医,他们家不是有个侧福晋快生了吗?” 胤祥笑道:“这孩子很兴旺,一出生就遇上他阿玛封郡王。” 十四没好气地说:“不公平,皇阿玛太不公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三哥救了皇阿玛的性命呢。” “可我听说,大阿哥曾冲惠妃娘娘嚷嚷,说天知道是皇阿玛救了三哥,还是三哥救了皇阿玛,我看这事儿就不简单。” 胤祥坐了起来,像是同时在说服自己,说道:“你想,三哥若真救驾有功,皇阿玛赏他个郡王也不为过,可若反之,皇阿玛救了三哥还非要给他封郡王,那就更值得琢磨了。” 十四翻过身问:“琢磨什么?” 胤祥道:“我说不清楚,可我觉得,这对三哥而言不是好事。” 忽然,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响:“阿哥们睡吧,明儿还早起读书呢。” “睡了。”胤祥应了声,伸手给弟弟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又拍了拍胤禵说:“咱们睡吧,不然额娘该担心了。” 德妃的寢殿中,环春正要吹灭蜡烛,就听见配殿值夜小太监的声响,回眸看娘娘,娘娘果然也望著儿子那头。 “要不要奴婢去看一眼。” “他们会有分寸,就算一晚上睡不好,也不妨碍什么。” 环春应下,吹灭了蜡烛。 屋里变昏暗的那一瞬,德妃道:“明日传话,等一个晴天,让毓溪进宫来。” 环春问:“奴婢明早就派人去传话,但若福晋当下跟著来,要拦著吗?” 德妃想了想,说道:“毓溪不会来,明日景阳宫必然热闹,三阿哥封了郡王,侧福晋临盆在即,嫡福晋又怀上了,喜上加喜道贺的人一定不少,那孩子最有分寸,不会来凑热闹。” “主子,您找福晋……”环春犹豫再三后,开始开口问了,“是为了孩子的事?” 德妃道:“想著还是与她把话说开的好,弘暉就要满周岁,毓溪心里一定会有很多想法,她怎么想我都支持,但得让孩子明白我的心思,让她知道自己有依靠有底气。” 环春忙应承:“奴婢这就去安排。” 实则隔天一早,永和宫的话传到四贝勒府,毓溪就隱约猜到额娘要与她说什么,好在和胤禛已经说明白了,便更有勇气在婆婆跟前剖开心事,往后不能生就不能生唄,她有弘暉,知足了。 之后的日子,京城里最要紧的一件事,是预备皇帝的东巡,但眼下只知道皇上会携嬪妃侍奉太后同行,哪几位皇子隨驾,尚未明確。 毓溪早已命下人为胤禛打点行装,若要去,隨时可出发,若留守京城,一样搬去军营也很便宜。 八贝勒府里,八福晋同样做此打算,但与四贝勒府不同的是,八福晋还准备了自己的行装,听说这回阿哥们能带家眷同行,她一早就盼著了。 这一日,京中天气阴沉,但布庄送来了做夏衫的料子,比起宫里那千年不变的纹样和质感,果然民间有的是好东西,她打算多准备一些,带去草原送给各部的女眷。 鲜亮明媚的布料铺了满屋,即便外头天色阴暗,八福晋脸上也有笑容,偏偏这样的时候,珍珠听了丫鬟的传话,来稟告福晋,是安郡王府老太妃派人来请,要八福晋去一趟。 “这是又犯什么病,对我摆起郡王老太妃的架子?” “福晋,您去吗?” “不去!”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后,八福晋接著说道,“你去打听,他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然而不等下人打听来安郡王府的情形,朝廷的旨意先到了,皇帝终於擬定了隨驾皇子的名单。 此番东巡,著大阿哥、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隨扈,未成家的皇子里,九阿哥、十阿哥也一起去,此外十三阿哥,將首次隨圣驾出京。 八福晋愣了半晌,才问珍珠:“胤禩……不去?” 珍珠点头:“咱们八贝勒不去,如何安排眼下还没消息。” 八福晋很失望,沉沉一嘆:“我还想著能出去走走,长长见识,怎么大大小小都去了,就胤禩不去呢。” 珍珠说:“四贝勒也不去,可十三阿哥去了,十四阿哥居然不去,十四阿哥那脾气性子,不得闹翻了天。” 八福晋无心管什么十四阿哥,一手撑著额头,失落地说:“把东西都收起来,送不出去了。” 此时皇帝的旨意,早已传遍京城,四贝勒府中,毓溪刚陪著弘暉玩一场,累得歪在炕头引枕上就瞌睡,是被青莲叫醒,递过一碗热茶,並告知了这件事。 毓溪喝了茶缓过来,担心地说:“胤祥去,胤禵却不去,十四弟该生气不高兴了,皇阿玛为何要这样安排,最近十四弟闯祸犯错了吗?” 青莲道:“听说十四阿哥像是为了能去东巡,好些日子不和九阿哥他们起爭执了,乖得很。何况成天和十三阿哥在一起,要犯错也是小哥俩一起的,怎么十三阿哥能去,偏偏十四阿哥不能去。” 毓溪回头看了眼窗外天色,青莲会意,说道:“起风了,明日一定是晴天,奴婢让下人预备著伺候您进宫。” 毓溪点头:“念佟和弘暉都带上,若有机会,趁著小叔叔们来看侄儿,我和十四弟说说话,你也去吧,和环春好些日子没见了。” 第613章 可我有弘暉了 一夜大风,將云层吹散,翌日果真万里无云、晴日高照,毓溪出门时一阵暖意扑面而来,真正有了阳春的气息。 马车上,念佟乖巧地依偎在自己身边,弘暉却要两个乳母护著才掌得住,就快能走路的小傢伙,浑身使不完的劲,比他姐姐还能闹腾。 紫禁城里,知道四嫂嫂今日要来,且带著念佟弘暉一起进宫,温宪姐妹俩早早等在神武门里,见著嫂嫂就迎上来,温宪更是好大的力气,將敦实的小弘暉稳稳抱在怀中。 日日在家大闹天宫的小傢伙,猛地到了新鲜地方,总算老实几分,窝在姑姑怀里一动不动,睁大眼睛到处看。 只是没走几步,温宪就抱不动了,毓溪笑著说:“可比他姐姐那会儿结实多了,念佟这么大时,抱在怀里还是小小的一个。” 温宪叉腰喘口气,见妹妹领著侄女走在前头,一旁乳母们小心抱著弘暉,才放下心来,对四嫂嫂说:“不年不节的,嫂嫂怎么突然进宫了,只是来给额娘请安吗?” 毓溪道:“额娘召我来的,怎么了?” 温宪轻轻一嘆:“是不是请嫂嫂来安抚十四?” 毓溪摇头:“额娘传话给我时,皇阿玛的旨意还没下来,好几日前的事了,是额娘要我晴天才来,碰巧今日天气好,我就来了。” “想必您和四哥都能猜到,十四不高兴了。” “换做谁都会不高兴,四哥也想去东巡呢,但不能留太子一人在京,总要留人下来,而你四哥多次担当九门关防,自然是他留下最稳妥。” 温宪问:“四哥这回还领九门的差事?” 毓溪才想起来,皇阿玛只公布了隨扈名单,胤禛他们留守的几个,尚未被分派职责。 温宪轻轻嘆:“四哥是大人,能体谅皇阿玛的用心,可胤禵还小,我不明白皇阿玛为何偏偏留下他,连十三都带上了,我和额娘都去呢。” 毓溪问:“十四弟闹脾气了没有?” 不料温宪的神情更愁了:“他闷闷的不搭理人,这才是真伤心,若撒泼打滚倒好了。” 毓溪道:“不知额娘为何宣召我,但今日带著弘暉来,就是想有机会见见十四弟,一会儿书房午休时,把他们带过来可好?” 温宪点头:“胤禵最听您的话,比四哥还管用,四哥又没耐性,说这事儿最后一定吵起来,还得是您来劝。” 毓溪夸讚道:“平日里吵吵闹闹,要紧时候还是咱们五姐姐最疼弟弟。” 温宪故作霸道:“我那是嫌他掛脸难看,不想额娘担心,我才懒得理他。” 姑嫂二人商量著,已过了东六宫,先到寧寿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好些日子没见弘暉,只夸毓溪將孩子养得好,叮嘱毓溪也要保重身体。 之后留下念佟和姑姑们玩耍,毓溪独自抱著儿子往永和宫来,环春绿珠她们早早等在永和门下,亲热地接过小阿哥,拥簇著四福晋进门。 额娘的屋子里,炕头上摆满了玩具,说是胤祥胤禵听闻四嫂和孩子要进宫,一早从他们屋子里翻出来,要给弘暉玩耍的。 可小叔叔们都是大孩子了,玩的那些弘暉还不会摆弄,拿起来看看就隨手扔出去,乳母宫女们跟著捡都来不及。 毓溪好生尷尬,难为情地说:“额娘別怪我不教他,在家不这样。” 德妃笑道:“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教哪门子的规矩,反倒把孩子嚇傻了,让他玩儿吧,咱们坐那边说话。” 婆媳俩到了另一边坐,弘暉也不缠著人,叔叔们的玩意就够他乐呵的,被乳母和宫女们逗得咯咯直笑。 笑声吸引了毓溪看过来,德妃在年轻儿媳妇的眼里看到了满满的爱意,愈发相信对於毓溪而言,有子嗣固然能助胤禛的前程,可她绝不会拿孩子当铺路石。 “诚郡王府上有喜,你们送礼了吗?” “胤禛去送了,说三嫂养胎没见上,只和三哥恭喜了几句。” 德妃点头,將茶水递给孩子,便说道:“额娘找你来,是想把一些话说明白,你產育后不久,太医就对我说,四福晋身子太虚弱,虽有幸得一子,往后再想求,会和过去一样艰难。” 这话被实打实地说出来,且是太医对额娘说的,毓溪的心到底是寒了半截,她是爱孩子的,她是喜欢养孩子的,不能生,是何等的苦。 “毓溪啊,这话很伤人,额娘让你难受了。” “额娘,三福晋之前失过一个孩子,不久后生下弘晴,如今又怀上了。娘家的嫂嫂们,我的额娘,还有您,无不儿女齐全……为什么就我艰难。” “孩子……” “可我有弘暉了。”毓溪虽红著眼睛,但能有灿烂明媚的笑容,“额娘,我有弘暉了,直郡王府摆宴那晚回去,我就和胤禛说起这事儿,胤禛也察觉到了,我们俩一直都很好,但弘暉就快满周岁,我身上什么动静都没有。” 德妃很惊讶:“你们谈过了?” 毓溪大方地笑道:“不瞒您说,紧跟著三福晋有喜的消息,您就宣我进宫,媳妇就猜想,会不会是为了这事儿,您要宽慰我。” 听这话,德妃更心疼了,正是明白自己不能生,才会联想到婆婆找自己是为什么,如此残忍无情,多可怜的孩子。 毓溪却道:“额娘,我会用心把弘暉养大,府里也会再有孩子,我一定好好守护胤禛的香火,我知道您信得过我。” 德妃眼中浅浅含泪,將毓溪的手摸了又摸,半晌才冷静下来,笑道:“额娘再也不为此担忧了,你呢,多保重身子,不可太劳累。” 此时,绿珠进门稟告,说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想趁著用午膳,来看一眼小侄儿,望娘娘恩准。 毓溪忙道:“额娘,让弟弟们来吧,弘暉又长大了,多认一认小叔叔们才好。” 德妃便说准了,打发绿珠后,笑问:“是为了东巡,想看看十四好不好吗?” 毓溪点头:“什么都瞒不住您,其实进宫的路上,光想著十四弟的事儿,胤禛也很记掛,昨晚和他商量,要我先来看看。” 德妃巴不得儿媳妇能將子嗣一事看淡,便说起了胤禵不能隨驾东巡,毓溪坦言,她和胤禛都认为,皇阿玛那儿若是能商量的,额娘必定一早为十四弟安排好,如今说了不让去,那就在真是去不得了。 毓溪道:“胤禛说与其来求您想法子,不如好好安抚十四弟,这事儿换谁都不高兴,胤禛和我也都想去呢。” 第614章 別伤了他的自尊 德妃好生欣慰,但想了想,又提醒毓溪:“东巡一事,胤禵若不说起,就不必刻意哄著他。兴许他已经想明白了,咱们若还以为他在闹脾气,反倒让他不高兴,觉著自己被看不起了。” 毓溪答应:“是,我会谨慎些,要紧是替胤禛来看一眼,他这几日都忙。” 如此婆媳说些体己的话,又哄著弘暉玩耍,转眼到了用午膳的时辰,胤祥和胤禵风风火火地就来了。 弘暉不知记不记得小叔叔们,但见了毫不认生,十四叔餵他吃糊糊,一口接一口,吃完了也不闹腾,坐在乳母怀里,好奇又乖巧地看著叔叔们用膳。 宫里虽然规矩重重,可只要孩子们在大场合上不失礼,德妃从不约束他们一些细小的事,儿子们吃得又快又急,也只是劝別噎著,不会在饭桌上让他们不愉快。 毓溪就更提不得什么东巡去不去的事,直到撤下膳桌,胤祥和胤禵抱著弘暉去屋檐下晒太阳,乳母们担心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抱不住,寸步不离地跟著,毓溪才跟出来打发了他们,说她守著就好。 胤禵並不逞能,抱不动了就坐下,胤祥因袖子沾了汤,要回房去换衣裳,看著十三哥走了,胤禵忽然问:“四嫂嫂,是五姐请您进宫的吗?” 毓溪应道:“府里一些事,额娘找我来交代,但你五姐姐方才在神武门下迎我,这会儿带著念佟在皇祖母身边玩耍。” 胤禵微微蹙眉:“她说什么了吗?” 毓溪觉著,十四弟这就是在把话往东巡的事上引,不如自己主动些,便笑道:“抱怨皇阿玛为何不带上你东巡,为何要把你一个人留下。” 胤禵却抬起头来,问道:“四哥和四嫂也去吗?” “四哥不去,谁说四哥要去的?” “那我就不是一个人留下,不是还有四哥吗?” 毓溪心头一暖,更感嘆知子莫若母,额娘的提醒是对的,十四弟自己早就想通了,若还把他当孩子看待,反伤了他的自尊。 毓溪隔开一人的距离坐下,轻轻拉好弘暉被捲起的裤腿,一面说道:“是啊,四哥和四嫂陪著你,到时候向太子请旨,时不时把你接到家里来,你不是说四哥家的饭好吃吗?” 胤禵终究是委屈的,小心翼翼地抱著弘暉,说道:“还有十二哥呢,十二哥近来身子不好,太医不让出远门,因此他也不去,到时候我们俩还得上学,和平日无异,不能来四哥家玩耍。” 听弟弟这般说,毓溪便不再勉强,此时弘暉发现了天上飞的小鸟,兴奋地指著哇哇叫,胤禵也笑了,抱著弘暉说:“等你长大,十四叔带你去打猎,凭它飞得多高,咱们一箭就给射下来。” 不久,胤祥回来了,小哥俩午后还要念书,不能耽误时辰,逗著弘暉玩了片刻,便匆匆离去。 毓溪怀抱儿子送到永和门外,目送弟弟们离开后,便吩咐绿珠:“我也该出宫了,去寧寿宫请公主们把念佟带过来吧。” 很快,温宪和小宸儿领著念佟回来,德妃搂了孙女爱不释手,小宸儿在一旁哄弘暉入睡,毓溪和五妹妹刚好说上话,听了弟弟说的那些,温宪禁不住一嘆。 “没法子了,就等我给他带上好的弯刀回来,將来总有机会出远门的,咱们都不敢忤逆皇阿玛不是。”温宪无奈地说罢,又问嫂嫂,“您和四哥有想要的东西吗?” 毓溪摇头,但说:“给三皇姐的礼物,明日我派人送进来,妹妹替我送去。” 温宪很不甘心:“还想和四嫂嫂一起去草原骑马呢,好没意思。” 毓溪嗔笑:“这会子说好话哄我高兴罢了,真出了门,你就是脱韁的小野马,还能惦记我和你四哥?” 温宪嘿嘿一笑,忽然又想起什么,压著声对嫂嫂说:“八哥两口子也不去,我可不乐意见胤禵成日去找他。四嫂,您派人看著些唄,胤禵若总去找八哥,您就让四哥也来看看他。” 妹妹这些小心思,让毓溪哭笑不得,但还是答应了,毕竟她心里也更愿意弟弟和胤禛亲。 说话间,只见额娘领著念佟出来,温和地说著:“毓溪啊,额娘送你们出宫,今日暖和,我也想走动走动。” 第615章 你看这春色多明媚 想著额娘必然有话与嫂嫂说,温宪很有眼色地叫上妹妹领了念佟先走,待婆媳俩出来,姑侄三人和宫女们已经走远了。 远远看到念佟左手牵五姑姑,右手牵七姑姑,走在中间蹦蹦跳跳,毓溪本有些担心女儿不合规矩,但见额娘只是满眼宠溺地笑著,全然不打算约束孙女,她也就不提了。 之后每走过一道宫门,德妃都会停下来,看乳母安稳地抱著弘暉过来,才安心继续前行,毓溪看在眼里,不禁笑道:“额娘也太疼孙子,您真是来送我们的,还以为您有话要交代。” 德妃说:“正是有话要交代,你看这春色多明媚。” 毓溪愣了愣,不自觉地抬头望天,湛蓝湛蓝的晴空,纵然被宫道两边的高墙拉成长长一条,也挡不住她万里无穷的壮阔,多看一眼都心旷神怡。 德妃说道:“皇上出巡还有些日子呢,至少要等各地都忙过了春耕,我想著,让胤禛带你出去走走。” 毓溪更意外了:“额娘,您是说?” 德妃温柔地笑道:“去年这会儿,你正受苦呢,怀著辛苦,生的艰难,生完了还要受那人的气。” “什么……那人呀,那是您儿子。”毓溪忍不住笑了。 “正是我的儿子,就更可气。”德妃道,“好在都过去了,这一年里他也长进不少,不然才叫人失望,毓溪啊,你受苦了。” 毓溪连连摇头:“不苦,有了弘暉,我心满意足。” 德妃却道:“去年错过了春景,今年好好去看看儿草儿,皇阿玛已经应许,不必有顾虑。” 婆婆对自己如此呵护疼爱,毓溪感激不尽,可家里的光景,容不得他们隨心自在,遂坦言:“您知道的,弘昐很不安稳,眼下不过是熬日子了,不定哪天就……若是碰上胤禛和媳妇在外头逍遥自在,且不说李氏心里怎么想,外人一定会风言风语,对胤禛对孩子都不好,名声我在乎,弘昐我也在乎。” “难为你如此心意,真真是当家主母的气度,额娘很佩服你。” “可不敢当,额娘您別笑话我。” 德妃正经道:“那就在自家园子里逛逛,我知道胤禛疼你,閒暇时必定常陪你说话,可你们两口子只能一早一晚相见,这一年四季除了冷些暖些,外头开落都看不到,好没意思。” 毓溪笑道:“额娘恕我多嘴问一句,您为何非要成全这事儿,胤禛勤於政务不好吗?” “是啊,为什么呢?”德妃轻轻念了声,眼神像是在回忆过去,片刻后说道,“额娘有好些年轻时的经歷,如今想来依旧美好,就盼著你们也能留下些什么。不要再推辞了,不能出门,那就在家閒一日,让胤禛好好陪你。” “可是……” “眼下他这些忙碌,还不算什么,三年五载后,可真就閒不下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都说到这份上了,毓溪若再推辞,显得不识好歹,横竖是皇阿玛应允的,胤禛那么辛苦,也该歇一歇才是。 “额娘,那您得派人给他传话,说好了一整天不去书房不碰差事,只陪著我和孩子。” “一定传给他,你们园子里的,开得也好吧。” 毓溪忽然想起什么,笑道:“都叫您的宝贝孙女薅禿了,她还美其名曰,采了给弟弟玩,摘了给我戴,乳母和丫鬟拦不住,但凡去园子,见著就要,不给就闹。” 见毓溪说起念佟的事头头是道,丝毫没有因为弘暉而忽略她,德妃相信將来胤禛不论有多少孩子,毓溪都会一视同仁用心抚养,可她自己却很难再有身孕,实在叫人心疼。 不久,毓溪带著孩子出宫了,德妃目送她们走远,轻轻一嘆,对环春吩咐:“去慈寧宫,有些日子没去洒扫了。” 环春担心地问:“先头还挺高兴的,您这是怎么了?” 德妃道:“没什么,就是想和太皇太后说说话了,想告诉她老人家,咱们毓溪又长大了,这么好的孩子,可得多保佑保佑。” 第616章 所有人为他奔波 看著娘娘缓步前行,环春赶紧跟上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明白,娘娘其实从不奢求太皇太后的英灵庇护。 当年六阿哥没了后,失魂落魄的人就曾自言自语,说人人都有先祖,先祖在那头也不容易,哪里就能庇护谁,人们祭先祖,不过是为了上行下效,好让晚辈也敬重自己。 自然,这是极度悲痛之人的话语,此后娘娘再也没提起,慈寧宫洒扫,用心打理园,仅仅是对太皇太后的思念和感恩。 但环春曾听苏麻喇嬤嬤对娘娘说:“后宫娘娘里,皇上只准许您一人自行出入慈寧宫,为的就是让天下人別忘了,是谁侍奉太皇太后安度晚年,即便太皇太后不在了,依旧是您最大的靠山。” 如今,娘娘要做儿女们的靠山,她从不显摆张扬的那些事,也不得不一遍遍做给人看了。 “额娘,是太子妃来了。” 忽然,五公主出声,把环春的神思拉了回来,但见东宫一行匆匆而来,太子妃的脸色很不好看。 “德妃娘娘吉祥。” “太子妃万安。” 两处相遇,彼此见了礼,太子妃见德妃带著一双女儿,是要去慈寧宫的架势,眉间的愁绪几乎要化成字刻出来,却不知如何开口。 德妃则温和地说:“妹妹们闹著要去慈寧宫园看看,正要带她们去走走,太子妃这是往哪里去?” 太子妃虽努力镇定了,可声音还是微微打颤,说道:“家母送来上好的香束,我想去慈寧宫佛堂供奉,这么巧和您遇上了。” 德妃说:“实在有心了,本该与你同往,可妹妹们跟著我午膳都用了荤腥,不曾换衣裳,怕气味不好去佛堂有所冒犯,劳烦太子妃自己走一趟。” 太子妃顿时鬆了口气,说道:“不敢说劳烦,是我的本分,请娘娘先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宪笑道:“二嫂嫂先走吧,您是要去给太皇祖母上香的,我们是去玩耍,怎么敢走在前头。” 见德妃也含笑点头,太子妃不再坚持,彼此行礼道別,就带著宫人匆匆往慈寧宫去。 待一行人走远,温宪便轻声问额娘:“您闺女我,是不是很机灵。” 德妃心里既高兴,又难过,很显然女儿知道太子妃为何行色匆匆,她的闺女再也不是小孩子,大人的事,她也渐渐懂了。 “知道了,数你最机灵,走吧,去园子里看看。” “额娘,十四去东巡的事儿,真没得商量了?” “姐姐怎么又问了,咱们不是说好不缠著额娘了吗?” 母女三人说著转道往园去,只有太子妃带人匆匆来到慈寧宫,可她並没有带什么上好的香束,她是来找人的。 此刻在门前,太子妃拦下眾人:“你们留在门外。” 贴身的宫女唏嘘:“方才真是太险了,险些让德妃娘娘先过来。” “別再说了。”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只身进门,以为又要看到胤礽衣衫不整疯疯癲癲的模样,可空旷无人的宫院里,並没有出现让她绝望的身影,再往里走了几步,才见到胤礽正独自坐在台阶上,身上是整齐的常服,想必是堂堂正正走进来的。 “胤礽……” “你怎么来了?” 太子妃还有些后怕,语气不太温和:“我来接你回去。” 胤礽一怔,唇边泛起苦笑,他明白妻子一定以为自己又发狂了,便拍了拍身边的石阶,说:“过来坐,你看这天,蓝得那么乾净通透。” 太子妃想提起德妃母女,可胤礽最討厌永和宫,眼下既然没事,就不该激怒他,便沉下心走到他身边,一同坐下了。 “美吗?” “美极了,可我並不是头一回看蓝天,为何心里会有些激动。” 胤礽闻言,看了看妻子,说道:“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很久没抬头看天了。” 太子妃眼角微微湿润,是啊,她都多久没这么纯粹地坐著,只为了看一看天。 “胤礽,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老四家的进宫了,来做什么,给十四阿哥说情,让皇阿玛也带他去东巡吗?” 丈夫这般答非所问,可太子妃猜到,胤礽一定是再次请求皇阿玛带他同去东巡,被拒绝了。 “你见到四福晋了?” “没见到,一会儿我派人去问问。” 胤礽长长一嘆:“真好啊,一点小事就能惊动所有人为他奔波,听说五丫头都求到苏麻喇嬤嬤跟前了,可满朝文武,我的这些兄弟叔伯们,都不会为我说句话。” 太子妃忙道:“你想去东巡,我去求皇阿玛可好?” 胤礽苦笑:“没用的,皇阿玛说,此番连太后都出门了,紫禁城里不能没有做主的人,我是太子,必须肩负起监国之责。” 太子妃无话可说,想著十四阿哥不能去,连太后和德妃都通融不得,她去求皇阿玛让胤礽去,就更不可能了。 “你想不想去,我留下监国,又用不上你,不如带著弘晳一起去,好让他开开眼界。” “胤礽,我们的女儿还很小,不能带上路,我也放不下。” 胤礽尷尬的一笑,他一时半刻也只想到了弘晳,其他的儿女,真就没放在心上。 太子妃道:“但是求皇阿玛带上弘晳並不过分,也该让孩子长见识,那么多娘娘跟著去,多照顾一个孩子不难。” 胤礽笑得十分淒凉:“也好,明儿你就去说,让皇阿玛带上弘晳,我去不了,我儿子还不能去吗?” 太子妃稍稍鬆了口气,再抬头看一眼天。 胤礽问:“你最近和四福晋,怎么不往来了?” 太子妃无奈地说:“紫禁城里外住著,还当是你和四阿哥呢,每日能在朝堂相见,她难得进宫一回,各处请安尚来不及,就连去年腊八赏雪,也是託了佟妃娘娘的安排,我们这些女眷要相聚,並不容易。” 胤礽道:“有机会,还是多往来的好,兄弟媳妇里,数老四家的最可靠。” 此刻,四贝勒府的马车正往家中去,毓溪搂著念佟,青莲抱著弘暉,很快两个孩子都睡著了。 “福晋,格格睡熟了吗?” “睡熟了,眼皮子不动弹了。” 青莲便道:“环春告诉奴婢,前些日子,太子又穿著……” 毓溪却比了个嘘声,指了指怀里的闺女,说道:“还是回家说去,万一醒了听见几句学了去,她无心的,听见的人可就有心了。” 第617章 没有比这位更体面的 青莲嘆服:“奴婢时常一激动就忘了这些忌讳,可您时时刻刻都不鬆懈,实在叫人敬佩。” 毓溪轻轻蹭了蹭念佟的脸颊,说道:“这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值得你敬佩。” 如此直等回到家中,乳母將孩子们抱了去,毓溪和青莲才缓缓走著,继续方才没能说的话。 青莲道:“环春能对我说这些,想必是娘娘授意或点头的,娘娘不能对您搬弄是非,说些太子兄弟们的难堪,可这些事您和四阿哥又必须知道,就只能让环春来讲。” 毓溪道:“得亏带你进宫,不然环春姑姑没人可说。” 青莲则嘆息:“太子爷怎么就想不开呢,皇上早晚都要封皇子,难道只许他一个人好,其他兄弟都要庸庸碌碌做个蠢人不成,如此想不开,到头来也只是折磨自己。” 毓溪说:“折磨自己是他选的,但折磨太子妃就害人了,可怜太子妃在那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福晋,奴婢多嘴说一句,太子妃和太子终究是夫妻,您看三阿哥和三福晋,打破了头也还是夫妻。” “那是三福晋,连太子妃一脚趾头都及不上。” 青莲很是惊讶,福晋极少说这样的狠话,或是直言贬低什么人,看得出来是真敬重太子妃,而皇上给儿子们选媳妇,实在很有讲究。 毓溪不想再提太子的事,说道:“过几日胤禛要歇一天,不办公务不念书,光陪著我和孩子们,这是额娘的命令。那会儿听著新鲜,可现下想来,胤禛当差读书也不知为他自己,更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非要他来陪我们,似乎有些为难了。” 青莲笑道:“娘娘都不心疼儿子,也就是福晋您了。” 毓溪说:“自然额娘本意是要他带我出去走走的,倒也不是为难儿子。” 正说著话,前头有哭声传来,是念佟醒了要找人,毓溪忙赶过来,娇滴滴的小人儿哭得正伤心。 “在家呢,怎么还害怕,奶娘都在,越大越爱哭了。” “要额娘……” 念佟黏著不撒手,毓溪没法子,费力抱起小傢伙,走几步停一停,可算是抱了回去,刚好弘暉也醒了,被两个孩子缠著,都顾不上再和青莲说什么。 这样的光景,很快就传到了西苑,听闻福晋居然抱著念佟走回去,真真是捧在手心里宠。 “主子,福晋会不会把咱们大格格惯坏了?” “那还教读书写字呢,我知道你们想哄我高兴,可这话我不爱听,福晋对念佟好,將来她的婚事才会有指望,难道和別家的格格一样,隨隨便便往草原一嫁,再也见不上?” 听侧福晋这般训斥,丫鬟们不敢再多嘴,李氏嘆了口气,回到房里,她的小儿子正醒著,可虚弱的孩子毫无生气,不会哭闹也不会玩耍,活著於他而言,已是折磨。 “来人。” “是,您吩咐。” 李氏伸手摸了摸儿子,说道:“去看著,福晋那儿传晚膳时,我要过去一趟,替我將那身絳红如意纹的袍子找出来,我要穿著去。” 丫鬟应下,赶忙去安排,如此到了傍晚,正院传晚膳时,打扮整齐的李氏,便来求见福晋了。 毓溪让念佟去接,母女俩高高兴兴地进来,见侧福晋穿戴得精神鲜亮,瞧著不像是弘昐不好,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待李氏行礼,毓溪命人添碗筷,李氏谢过,入座后便开门见山地说:“妾身是有一件事,想求福晋成全,弘昐虽艰难,可也来人世一场,妾身想让孩子看看这世间的光景。” 毓溪问:“想带弘昐出门?” 李氏摇头:“哪敢出门,园子里逛逛就好,但怕有什么万一,让您和贝勒爷误会,特地来解释一番。” 毓溪却笑道:“还是叫四阿哥好,他还听不得被人叫爷。” “是是……” “不如带弘昐去庙里,咱们到佛祖座下拜一拜,將来有那一天,佛祖也好领路。” 李氏顿时热泪盈眶,啜泣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其、其实妾身就是想、想带弘昐上街走走,看看这人间烟火,再、再去佛祖跟前认个路。” 说完,她死死捂著脸,生怕自己哭出声,毓溪並不厌烦,反而將自己的丝帕递给她,温和地说:“明日瞧著也是晴天,我命人去安排,念佟和弘暉就不带著了,怕照顾不过来,我陪你带弘昐好生逛一逛。” 李氏起身离座,周正地给毓溪跪下磕头,一旁丫鬟忙来搀扶,毓溪道:“你这样激动,恐怕咱们没法儿坐下吃饭,回去吧,今晚好好歇著,明日一早就出门。” 於是侧福晋一走,毓溪就命人去安排,贝勒府的女眷出门,必然要提前打点,並不能如寻常百姓那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夜里,胤禛归来得知此事,很是欣慰,奈何明日依旧有早朝,不能同行,便命管事套大马车,安排家丁婆子们相隨,弘昐孱弱,莫让不相干的人惊扰。 巧的是,第二天毓溪和侧福晋带著弘暉刚入寺不久,八贝勒府的车马就到了,八福晋下车时才得知今日四贝勒府也来烧香。 八福晋轻轻嘆:“早知她们来,我们就不来了。” 珍珠好奇:“上回在直郡王府里享宴,您和四福晋不是很聊得来吗?” 八福晋苦笑:“人多的时候,五福晋她们都在,大家和和气气的,我一时动容说了那些话,她们自然都是好人,可合不来就是合不来,没缘分。” 珍珠只觉得福晋脾气古怪,可她是不敢说这些话的,眼下来都来了,也只能硬著头皮进门。 八福晋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是不乐意见她,是每回见著,一想到不能和她那样好的人往来,入不了她的眼,心里就怨恨了。” “福晋……” “放心吧,没有比这位更体面的了,別人必定会笑我怎么不去观里拜神君,却跑来佛寺求菩萨,她不会。” 此时毓溪已得知八贝勒府来人了,青莲被派来相迎,见了八福晋,恭恭敬敬地说:“福晋和侧福晋正为小阿哥祈福,说是婶婶既然来了,也为我们小阿哥求个平安吧。” 第618章 一个被偏爱的孩子 在青莲的引领下,八福晋来到佛堂,彼此见礼后,就从乳母怀里看了眼孩子。 弘昐比她想像的还要瘦小,过去安郡王府里这个月份大的孩子,无不跟小肉墩似的,哪里看得见骨头,可是…… 八福晋努力克制受到惊嚇的神情,但毓溪和侧福晋都不反感,莫说毓溪当初就被嚇了一跳,侧福晋自己也常常因为儿子的枯瘦做噩梦。 “八妹妹,一起坐下听经吧。” “是。” 不能打断主持方丈诵经,八福晋在蒲团上坐下了,梵音入耳,慌乱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直到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才叫她回到现实。 此时方丈诵经已毕,一番开解和祝祷后,便与眾僧退下,毓溪向八福晋道谢,说耽误她的正事,请她先忙。 八福晋道:“来寺里,本就是上香拜佛,四嫂嫂言重了,能为小侄儿祈福,胤禩也会高兴的。” 毓溪道:“本该邀请你一起去禪房喝杯茶,但今日我与侧福晋带著弘昐出门,拜佛烧香外,还想带他看看这春光明媚。此刻便要去后山走一走,之后再到城里街上转转,不知八妹妹要不要一起来?” 这么听下来,没有大半天回不去,八福晋不得不推辞:“安郡王妃身体欠安,舅母於我有养育之恩,今日拜过菩萨便要去探望,生怕舅母等候,就不和四嫂嫂同往了,改日我再来看望小侄儿。” 毓溪笑道:“弘昐身子弱,经不起长辈探望,你来家喝茶说閒话,隨时欢迎,就別提是看他的,我们家侧福晋心里不好受,西苑里诸多忌讳,咱们多体谅些。” 八福晋看了眼边上眼睛红肿,小心翼翼抱著儿子的李氏,感慨四福晋的大度善良,胤禩若有侧室小妾,她做不到如此包容眷顾。 客气几句后,毓溪派青莲送八福晋出山门,自己则与李氏抱著弘昐去后山看春景,青莲恭恭敬敬地將人送上马车,八福晋对她也客气,都知道这位姑姑,领的是乾清宫的俸禄。 而八福晋今日来寺里,真是为了安郡王妃祈福,那天老婆子派人找她,事后珍珠去打听,得知郡王妃病了,可笑的是,老婆子不担心儿媳妇的生死,找她竟是想要给小儿子谋婚事。 彼时珍珠还说好话,怕打听的消息不准確,可今日登门,八福晋是来探望舅母的,那老婆子著急忙慌地赶来,要和郭络罗霂秋单独说话。 “就在这儿说吧,回头吵起来,舅母在舅舅跟前也有个见证。”八福晋冷冷地说罢,对病榻上的人说,“舅母只管听,不必著急上火,她的事您做不了主,我的事您也干预不上。” 安郡王妃的身子本已经好了不少,但眼前这光景一闹,直觉得脑仁裂开似的疼,担心极了。 果然,老婆子要给她的小儿子谋婚事,说年纪不小了,朝廷为何迟迟不指婚,旧年皇帝选新人,照老规矩会从秀女里择选一二指婚给宗室子弟,她眼巴巴地等著新人都进宫了,也没轮上自己的儿子。 “您该让舅舅去求皇上,哥哥为弟弟求婚配,合情合理,我只是外甥女的身份,您见过外甥女给舅舅张罗婚事的?” “那还不是……” 老太妃话未说完,安郡王妃一阵咳嗽,尷尬地看了看一老一小,为难地避开了目光。 八福晋知道,舅父在朝廷早已可有可无,顺治朝安亲王府多辉煌,如今的安郡王府就多落魄,他怎么敢去求皇上给自己的弟弟指婚,就算有胆子,怕也是怨恨母亲偏心小儿子而不乐意的。 老太妃並不在乎这些,满眼贪婪地说道:“你不是与佟家走得近,佟家的年轻女孩儿配你小舅舅,门当户对。” 八福晋冷冷一笑:“赫舍里府的门第威望,可从不输给佟府,您怎么不往自己的娘家去求,內侄女嫁过来,和您一条心的,岂不更好?” 老太妃哼笑:“这不与你相干,你就说能不能吧,堂堂八贝勒福晋,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吧。” 八福晋冷声道:“您还真说中了,我没这能耐。” “你!” 老太妃刚要发作,下人赶来找她,像是赫舍里府上来人了,她狠狠瞪了八福晋一眼,才被搀扶著离去。 屋子里终於静下来,才听得安郡王妃的嘆气,说道:“难为你惦记我来看我,可你该知道的,来了这家她必然找你麻烦,好孩子,往后有什么事,找我去府上商量,你就別过来了。” 八福晋道:“您是这家里过去唯一善待过我的人,来探望您是应该的。” 安郡王妃朝著门外看了眼,確定婆婆已经不在了,才说道:“她真是想要赫舍里家的姑娘来当儿媳妇的,可嫡系没女子,旁系她瞧不上。更何况,赫舍里家嫡系若还有女子,不是往宫里送,也是要许给阿哥亲王当嫡福晋的,岂能给她的小儿子做媳妇。” 八福晋很是不屑:“佟家还能看上她?” 安郡王妃轻咳几声后,说:“这件事你就別搭理她了,到年纪宗人府自会安排,横竖不缺她一个儿媳妇的。” 八福晋问:“成了亲后,还在这家住,吃你们的用你们的?” 安郡王妃苦笑:“终究是同胞兄弟,也不能看他出去落魄,更怕他出去闯祸,多几口人吃饭,家里还养得起。” 八福晋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小心放在安郡王妃枕下,说道:“您自己留著,千万別让那老婆子知道,要紧时候若能派上用处,也算我对舅母的报恩了。” 安郡王妃愣住了,半晌醒过神来连声道:“可我从没为你做过什么,霂秋,你这样要我如何是好?” 八福晋苦笑:“在那些日子里,不欺负我折磨我的人,就是对我好了。您留著吧,我好歹是皇阿哥福晋,如今胤禩封了贝勒,家里就更好了。反倒是您,一大家子的烂摊子,把您都操心病了。” 安郡王妃知道推辞不得,也想给八福晋这个体面,再三感谢后,说她会好好收著以备不时之需,说著说著,不得不提起孩子的事。 知道舅母没恶意,八福晋嘆道:“许是我们都太年轻,您看四福晋怀得也晚,我得学她沉得住气才好,再等等吧。” 安郡王妃问:“近来和四福晋往来热络吗,我听说十四阿哥十分敬重八阿哥,你舅舅告诉我,好几回瞧见十四阿哥跑去工部值房找八阿哥说话。” 八福晋却微微皱眉:“说起这件事,我心里总是不安,十四阿哥可是德妃娘娘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儿子,不仅仅是对她没了六阿哥的慰藉,紧赶著太皇太后故世后出生的孩子,不怪皇阿玛和娘娘都偏爱他,一个被偏爱的孩子,那么多兄弟,为何要和胤禩好呢?” 第619章 她生得那么美 安郡王妃想了想,说道:“你是怕十四阿哥利用八阿哥吗,十四阿哥聪明机灵,的確会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但八阿哥难道不聪明吗,也许八阿哥也在利用十四阿哥呢?” 八福晋不禁眨了眨眼:“舅母的意思是?” 安郡王妃说:“从长春宫出来的,什么人情冷暖没看透,十四阿哥是真心和他好,还是別有用途,八阿哥心里清楚得很。叫我说,与其这样担忧,或是对十四阿哥戒心深重,让他起疑心,不如配合八阿哥,当个好嫂嫂。” “好嫂嫂……” “如此八阿哥体面,你在宫里长辈面前也体面。” “您说的是。” 这个时辰,毓溪和侧福晋已带著弘昐下山,马车缓缓到了城中,熙熙攘攘的街巷上,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弘昐坐在母亲怀里,目不转睛地望著车外,虽然什么也不懂,可似乎能明白,这是人世间。 但很快,弘昐就累了,安静地睡过去,李氏甚至要探一探儿子的鼻息,来確定他是不是还活著。 “福晋,咱们回去吧,弘昐都看到了。” “方才我见他被路边小摊上卖的纸鳶所吸引,不如命下人去买来,回家在园子里放给他看可好?” 李氏不曾留心这光景,但福晋的好意她不敢不从,於是等下人去买了纸鳶来,马车才往家去,更让她意外的是,府里已经安排了太医等候,就怕弘昐在外头有万一。 经太医把脉诊视,判断小阿哥还算安稳,且一直等到弘昐醒来,太医才离去。 安顿好了儿子,李氏亲自来向福晋谢恩,毓溪才沐浴更衣,正由丫鬟侍弄头髮,不仅见了李氏,还温和地说:“这就太生分了,自家孩子,为他做点小事罢了,辛苦的是你,没日没夜的照顾他。” 李氏垂首道:“能让弘昐看一眼人间烟火,妾身再无遗憾,往后的日子就好好陪著他,一切就看天意了。” 毓溪道:“多保重,你不仅仅是弘昐的额娘,还是胤禛的侧福晋,也该为自己想想。” “是。” “歇著去吧,弘昐有什么事隨时派人来报。” 李氏行礼退下,离开正院前,去看了眼午睡的念佟,和乳母交代了些话,才真正离去。 然而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丫鬟忙问候:“您怎么了,崴脚了吗?” 李氏兀自喃喃:“她方才穿著单衣、散著发,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见了我。” “福晋没拿您当外人呢。” “她好美,生得那么美,原以为只是金银珠宝、綾罗绸缎堆出来的贵气,原来素净清淡之下,她也美得好像仙子。” “主……子,您在说什么?” 李氏问:“福晋是不是很美?” 丫鬟愣住了,战战兢兢地说:“可您也生得好看,贵眷们来家做客见著您,无不夸讚您是江南美人。” 李氏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臥房里,青莲抱著哭闹的大阿哥来,弘暉一见额娘就不哭了,伸著手要抱。 毓溪隨手挽起长发,就来抱儿子,將他亲了又亲:“才半天不见,就想额娘了,你是男孩子,哭哭啼啼做什么。” 青莲在一旁,满眼怜爱地说:“奴婢头一回放下大阿哥和格格跟您出门,不瞒您说,一路惦记著呢。” 毓溪道:“你调教了可靠的人,乳母们也尽心,今日带弘昐出去,我心里很不踏实,有你在才好些。” 见母亲只顾和青莲说话,却不理自己,弘暉立刻就急了,抱著毓溪的脸颊,狠狠亲了几口,逗得毓溪和青莲大笑,他自己也乐了。 “念佟呢?” “大格格才睡下,奶娘说一上午和大阿哥玩疯了,姐弟俩咯咯笑个不停,真怕闹过了头別再病了。” 毓溪摸一摸儿子的额头,说道:“是啊,额娘告诉我,小孩子不知疲惫,大人若不看著些,他们能把自己玩出病来。” 青莲道:“奴婢已经吩咐了,不让再逗孩子,今天也吃得清淡些。” 说到这里,毓溪想起八福晋提到安郡王妃病了,王府如今虽不如从前,可知道了若不表示些什么,就太势利疏远,便吩咐青莲选几样补品,命大管事送去。 青莲却说:“奴婢已经派人问过了,各家都没登门的,八福晋那是从王府出来的,不去才奇怪,其他皇子与安郡王府並没什么往来。您这儿本是好心,可传到別人口中,指不定又编排出什么,不如免了。” 毓溪拍哄著弘暉,好让儿子也睡,一面问道:“老太妃还有个小儿子,旧年宫里选秀时,给他指婚了吗,咱们送礼了吗?” 青莲应道:“就没有这事儿,您才记不起来,宗亲里的事,您从不疏忽。” 毓溪点了点头,见儿子犯困,便示意青莲一会儿再说,之后等乳母来抱走熟睡的孩子,丫鬟们为福晋摆下膳桌,主僕俩才又说上话。 毓溪道:“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宫里开始张罗了,你猜前阵子,送了哪家姑娘的画像进乾清宫。” 青莲笑著摇头:“奴婢怎么猜得到,您是打哪儿听说的。” 毓溪道:“胤禛啊,昨晚上告诉我的,是三福晋娘家的堂妹。” “董、董鄂家……”青莲愣了半晌,说道,“这是要配给九阿哥,还是十阿哥?” 毓溪自行夹菜吃,缓缓咽下后才说:“多半是九阿哥,十阿哥的福晋恐怕得从草原来,听五妹妹说,皇祖母打算从博尔济吉特氏里给十阿哥选福晋。” 青莲直摇头:“这要真选了董鄂家的女儿,宜妃娘娘可要急疯了。五福晋是太后做的主,不选高门千金,图的是家世清白,可宜妃娘娘不吃这一套,必定全心全意盼著在九阿哥身上扬眉吐气一番,这事儿闹的,宜妃娘娘不得闯到乾清宫去找皇上理论?” 毓溪篤然吃著饭菜,心中想,皇阿玛选儿媳妇真是深谋远虑,没想到她们这些无法决定自身命运的女子,却极大可能地决定著每一个皇子的將来。 第620章 他铺下的烂摊子 此时丫鬟送来甜羹,毓溪看了眼,吩咐道:“给西苑侧福晋和宋格格也送去,不必过来谢恩。” 待丫鬟退下,青莲谨慎地问:“福晋,宋格格的待遇要恢復如前吗?” 毓溪点头,淡淡地说:“李氏此番是想通了,待弘昐离开,她就会振作起来,虽不至於让她在家里掀起什么风浪,可我没精力盯著她,也懒得在乎,那就该有个制衡。” “奴婢明白了。” “將来府里会有新人,也会有新的侧福晋,在那之前,宋氏是最好用的。” 青莲暗暗佩服,福晋最厉害之处在於,外人眼里她大度宽容,今日在寺中遇见八福晋,八福晋看待福晋和侧福晋时的眼神,显然就是在想这些。 可福晋却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更是坦言对侧福晋和宋格格的不屑与厌恶,只是她从不刻薄亏待,稍稍些心思,就能让这宅子里大部分的人都站在她那一边,將后宅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青莲的神思,不自觉飞得更远,將来若有一日四阿哥继承大统,福晋封后执掌后宫,紫禁城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提起紫禁城,此刻寧寿宫里正热闹,德妃奉命赶来,遇上女儿带著五福晋偷偷摸摸地出来,五福晋见了她,更加的紧张不安。 可德妃知道孩子为难,里头宜妃正为了九阿哥选福晋的事闹腾,拉来五福晋说事,少不得当面嫌弃她小户出身,孩子脸上如何掛得住。 “照顾好嫂嫂,玩去吧。”德妃温和地吩咐女儿,“一会儿再送嫂嫂出宫,別只顾著自己玩。” 温宪大大咧咧地答应,五福晋则如遇大赦,周正地向德妃娘娘行了礼,就被妹妹拉著走了。 待德妃靠近殿门,就听宜妃委屈地说著:“他们董鄂家能教出什么好苗子来,看著三福晋在家兴风作浪、作威作福,必定要学样,往后也闹得我胤禟不得安寧。太后,您说过,胤祺的婚事您做主,將来胤禟的婚事一定称我心意,可您看看这都叫什么事儿。” 环春听得皱眉,在娘娘身边轻声道:“主子何必进去,那位必定將苦水都往您身上泼,太后若真恼了,自然撵她走,不必您露面。” 德妃淡定地说:“太后找我来,可不是为她老人家分忧的,让宜妃衝著我撒火,好过去找荣妃的麻烦,荣姐姐她身子才好些,经不起折腾。” 环春很不服气:“就非得您受著?” 德妃不在乎:“这不是她说的话於我不痛不痒吗,毓溪是当年皇后娘娘选的,和我不相干,宜妃说什么都戳不著我的痛处和短处。” 环春提醒道:“可万岁爷见不得您受委屈,回头还得怪您多事蹚浑水。” 德妃却傲气起来:“他铺下的烂摊子,好意思怪我?” 说罢,径直往门里来,宜妃一见她,果然更生气,嚷嚷道:“你做什么来,看我笑话吗,你可得意了,有个好儿媳妇,怎么全天下的好事就非得是你的?” 德妃与太后对视一眼,便来到宜妃身旁,好脾气地问:“这是怎么了?” 宜妃恼道:“少跟我揣著明白装糊涂,一夜之间紫禁城里都传遍了,我胤禟要娶董鄂家的女儿,去和老三当连襟了。” 德妃道:“这事儿我是听说了,可从一品九门步军统领家的千金小姐,还不好吗?” 宜妃瞪大了眼睛,气道:“你觉著好你要去,十三十四也不比胤禟小几岁,让那姑娘再等两年,回头胤禵娶个大姐回家,更会心疼人。” 她竟是来真的,起身到了太后跟前,几乎要哭出来:“您听见了,既然德妃说好,您把那丫头赐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吧,我们胤禟消受不起。” 太后只是一手支著额头,轻轻嘆气,不予理会。 德妃上前来劝,好生道:“三福晋是娇惯些,可並不是一个屋檐下教出来的女儿,兴许是个好孩子呢。” 宜妃却一把將德妃推开,气道:“你把人要去就是了,游说我算怎么回事,现下就去乾清宫,去和皇上说,你喜欢董鄂家的丫头。” 德妃冷静地说:“你真要去乾清宫,我不敢陪你去,后宫里关起门来怎么闹都成,闹到乾清宫去,丟了你我的脸面不值什么,孩子们算怎么回事,九阿哥往后如何与文武百官共事?” 宜妃一愣,竟是没得反驳,愤愤然坐下,哭著说:“胤禌没了,我就指望胤禟了,若是连个好媳妇都不能给他选,我这个额娘……我、我不如替胤禌去了的好。” 第621章 性情天差地別 宜妃这一哭,太后想要责备也无从开口,可她管不上九阿哥选福晋的事,说什么都没用,於是缓缓起身,无奈地说:“德妃啊,送宜妃回去,还有桃红,看紧你的主子,来我这儿闹也罢了,若闹到乾清宫去,闹得文武百官看笑话,你也没好果子吃。” 桃红怯怯地应了,眾人恭送太后离去,唯有宜妃还坐著哭,桃红满眼哀求地望著德妃娘娘,她是真没法子了。 实则德妃也无法相劝,她不能帮著选福晋,更不可能去劝皇帝,无非是来替荣妃挡枪,好让宜妃撒气,免得她疯起来,跑去景阳宫怪荣妃使绊子。 只见宜妃抽抽搭搭地抱怨:“胤禟和他哥从来不亲,將来妯娌也不能亲,那自然是找娘家人说话的,没听过近墨者黑吗,跟老三家的廝混能学什么好?” 桃红轻声道:“这事儿太后若能做主,早答应您了,您在寧寿宫纠缠,再闹下去,皇上就该生气了。” 宜妃委屈坏了,毫不顾忌地嚷嚷:“他生什么气,但凡给儿子选个好媳妇,我能这么闹吗?” 话音刚落,寧寿宫的宫女匆匆进门,稟告道:“宜妃娘娘,翊坤宫的人传话来,说皇上驾到,等您回去喝茶呢。” 宜妃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宫女再道:“皇上在翊坤宫等您回去喝茶。” “走走走,別耽误了……”宜妃顾不得抹眼泪,扭身就往门外去,但又想起什么,折回来凶巴巴地对德妃道,“不过是来和太后说閒话的,我可没有闹,若是传出去,就是你编排我。” 真真叫人哭笑不得,德妃好脾气地答应:“是是,我也来说閒话的。” 看著翊坤宫的人匆匆而去,环春忍不住嘀咕道:“得亏是今日闹开的,若是昨日四福晋进宫时闹腾,您都不能好好和孩子说话了。” 德妃轻嘆:“不提了,横竖与我们不相干。对了,太医院的人回来了吗,弘昐出门一遭,可还好?” 环春搀扶娘娘出门,说太医院已经回话,小阿哥没事,今日四福晋和侧福晋带著去烧香拜佛,又逛了街市,大半天才回去的。 德妃很是心疼:“可怜的孩子,还没能自己好好走在这片土地上。” 环春道:“皇上是不是也担心孙儿,才不安排咱们四阿哥东巡。” “兴许有这缘故,但留下胤禛,是为了保太子周全,皇上只有把太子交给胤禛,他才安心。”德妃说道,“胤禛將来有的是机会出去长见识,不差这一次,可太子若有闪失,是要动摇国本的大事。” “您说,四阿哥能想明白吗?” “胤禛这孩子眼里,只要於国於民有用的,就没有不好的差事,这是我最大的安慰。若是挑挑拣拣,还得费心安抚他开导他,也许將来……” 说到这里,德妃停下了,含笑轻轻嘆了声,没再继续。 环春不敢多嘴,可跟了娘娘一辈子,她什么都能猜到,主子一定是想到了十四阿哥。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孩子,性情却天差地別,四阿哥不挑差事,做什么都满身干劲,可十四阿哥会挑。 若像前几年那样各个衙门里周转,四阿哥即便有些迷茫,也能好好地去做,但十四阿哥一定沉不住气,想必將来皇上也不会用同样的法子歷练他。 “环春。” “是。” 走出寧寿宫,德妃看了眼晴朗的天空,吩咐道:“去知会胤禛,把手里的事安排妥帖,早些把答应我的事办到,好好回去歇一日。” 环春笑道:“四阿哥为了皇上和朝廷忙碌才顾不得家里,您这样做,四阿哥怪委屈的。” 德妃却篤定地说:“我这当婆婆的心疼儿媳妇,说是要胤禛回去陪毓溪,可毓溪会心疼他,会说和你一样的话。” “奴婢……不明白。” “胤禛太累了,我不过是打个幌子要他歇一歇,是我的私心,也是皇上的意思。” 第622章 从今往后能多些人情 知子莫若母,德妃若直言要儿子歇一歇,胤禛必定推三阻四找诸多藉口拒绝,但说要他陪毓溪好好看一眼春景,他就能考虑了。 很快,小和子被差遣来回话,说后日四阿哥就在家不出门,工部的事都交代好了,刚好那天乾清门外不升朝,不耽误什么。 德妃叮嘱小和子,天气越发暖和,胤禛若在日头底下晒热了,不可贪凉,又说之后圣驾东巡,正值初夏,京城里也会热起来,营房要时时洒扫驱蚊,夏日毒虫叮咬的后果可大可小,不得懈怠。 小和子一一应下,环春送他出来,打赏了一块银子,正要说话,见景阳宫的人赶来,她摆手命小和子退下,问道:“荣妃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姑姑,还请稟告德妃娘娘,宫外刚传来消息,三阿哥家的侧福晋生了,可是……” “可是什么,侧福晋和孩子怎么样了?” 且说四贝勒府中,难得两个孩子都睡著,毓溪正独自看书,就听见脚步声匆匆闯入院中,虽遭丫鬟拦下,但很快,青莲就进来了。 “出什么事?” “三阿哥家的侧福晋生了,可孩子落地就没气息,已经报进宫里了。” 毓溪的心一沉,可怜那孩子,更可怜田氏,但愿她养身体的日子里,不要再被三福晋作践了。 “是难產吗?” “主子,您听了別难受,奴婢怕嚇著您。” 毓溪不禁握拳,她自己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疼是必然的,难道还有其他折磨? 青莲气得变了脸色,说道:“那侧福晋昨夜就动了胎气,想去正院报给三阿哥听,被三福晋的人拦著不让进,说她又矫情作妖,太医说了还有几日才生的,要她消停些。” 毓溪气得一掌拍在桌上,可刚要开口,就想起了李氏对宋氏的所作所为,当年的她居然因为心中太过幽怨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又有什么资格骂三福晋恶毒。 青莲怒道:“这样生生疼了一晚,早晨三阿哥才听说动静,再请太医、找稳婆,已经来不及了,据说连侧福晋也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救过来。” 毓溪问:“这事儿不捂著,就这么传出来了吗,若真如此,三福晋岂不是大罪?” 青莲生气地说:“想必是府里一上午慌慌张张,捂不住了。可您说三福晋的罪,这要看皇上追不追究,宗人府就算要查,府里抓几个奴才说是他们瞒著不报,三福晋就脱身了呀。” 毓溪气得心口窒闷,她没资格也没立场对三福晋破口大骂,她有自己的心魔,想要消除淡化,唯有將来善待那些被送到胤禛身边的女子和孩子,她们都没得选,谁也不比谁强一些。 “你一会儿气顺了,去西苑看看,別让李氏嚇著。” “奴婢明白了。” 毓溪沉沉一嘆:“三福晋眼下有身孕,三阿哥才封了郡王,还要为弘晴著想,这件事必然会被压下去,皇阿玛自己还要脸面呢。你告诫府中下人,不可出门胡说,仔细祸从口出。” 青莲道:“荣妃娘娘身体才好些,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实在可怜。” 毓溪已无心看书,收拾书本,想到为九阿哥选福晋的事,更是一嘆:“皇阿玛若真看中统领府的姑娘,这节骨眼上三福晋却闹出大事,牵连董鄂家女子的名声,之后要皇阿玛如何说服宗亲,再选他们家的女子为皇子福晋。因此这件事,不会有下文了,各家各府都有夭折的孩子,不是吗?” 青莲实在生气,一时口无遮拦,念了声:“正是如此,人才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说罢恍然醒过神,跪下道:“奴婢该死,求福晋责罚。” 毓溪平静地说:“往后还要谨慎些,你本是处处小心的,却太真性情,想必是从前跟著皇额娘的缘故。” 青莲后悔不已:“奴婢实在该死。” 毓溪道:“那就愿咱们家里,从今往后能多些人情,只要不坏规矩,不给胤禛添麻烦,我一定会善待她们。” 第623章 但求心安 青莲劝道:“福晋不必想那么多,满京城问一问,还有比您更仁善的主母吗,而侧福晋与宋格格的为人,她们自己心里最明白了。” 毓溪淡淡地说:“不能总和不好的比,自然我心里也有分寸,你放心,不论如何我也不会为难自己。” 正说著,有丫鬟来稟告,胤禛传话来,退宫后要去诚郡王府,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家中不必预备他的晚膳。 毓溪便吩咐青莲:“让大管事去告知顾先生,今日不必前来,再送几块料子给夫人,说是四贝勒的心意就好。” 青莲应下,离开时嘀咕道:“不知三福晋这会儿什么光景,她自己也怀著孩子呢,真是狠毒的心。” 然而诚郡王府中,此刻一片死寂,胤祉守在田氏身边,二人已是哭了一回又一回,但再如何痛心难过,孩子也救不回来了。 三福晋这头,董鄂夫人闻讯赶来,起先母女俩大吵一架,下人听著隱约是董鄂夫人怪女儿太刻薄,三福晋却一口咬定这是意外,是田氏自己的命不好。 后来母女俩不吵了,但董鄂夫人一直没离开,昨晚拦著不让报的那几个下人,已经被捆了锁在马棚里,眼下还不知会如何发落。 其实人人都明白,董鄂夫人迟迟不走,是在等宫里的消息,万一圣上或太后降罪,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女儿被关入宗人府大牢。 但府里从慌张混乱,到此刻静謐无声,日头渐渐西沉,宫里始终没消息传来,下人们开始好奇,三阿哥兴许就没把福晋的罪行报上去。 黄昏时分,胤禛从宫里来,小和子跟在身后,手里捧著一方匣子,小心翼翼地交给这家管事,说是荣妃娘娘让带来,隨孩子一起入土为安。 下人为四贝勒领路,到了侧福晋的外院,不多久,三阿哥虚弱无力地走出来,对胤禛道:“去书房说话,你一个男眷,这里不乾净。” “不乾净”三个字,令胤禛微微皱眉,就当是三哥对他这个外人的客气,不愿去深想,想多了就该生气了。 三阿哥对此浑然不觉,带著胤禛到了书房,哭过几回的人口渴的厉害,灌下两碗温茶才缓过气。 胤禛告知兄长,荣妃托他带了东西来,要隨孩子安葬,內务府和宗人府虽不会出面为夭折的皇孙办后事,荣妃也要儿子做的体面些。 “我知道了……”三阿哥弱气地应著。 “至於耽误侧福晋分娩的罪过,既然三哥说是下人的错,就交给府里自行处置。”胤禛垂眸道,“但眼下满京城都在传说,是三嫂不让侧福晋生,荣妃娘娘的意思是,请三嫂嫂暂时不要再出门,也不要在府中见客,这一阵过去就好了。” 三阿哥冷笑一声,问道:“你见著我额娘了?” 胤禛摇头:“都是吉芯姑姑来传的话,她怎么说,我怎么告诉三哥。” 三阿哥沉沉一嘆,问:“老四,你信吗?” 胤禛淡漠地回答:“三哥怎么说,我便怎么信。” 三阿哥忽然哽咽起来,哭著说:“难道、难道我要让弘晴有个杀人犯的额娘吗,何况她肚子里正怀著,我真是、我真是……那是个儿子啊,胤禛,好好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胤禛冷静地望著兄长,在他看来,侧福晋田氏再如何受宠,不过是三哥的玩物,在利益和名声的面前,毫无公道可言。 可悲的是,他也曾为了念佟的名声,为了自己和毓溪的体面而宽恕李氏,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资格看不起三哥,他们都一样。 “胤禛。” “三哥您说。” 三阿哥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道:“我额娘是不是又气大了,她身子可还好?” 胤禛如实应道:“宣了太医,娘娘眼下无大碍,我额娘照顾著,三哥放心,先照料好家里的事,您的身子也才刚好。” 三阿哥声音颤颤地说:“原本过两天该上朝了,这下又能拖上一阵子,你不知道,我实在害怕去见皇阿玛,我没脸见他。” 胤禛道:“念佟有个姐姐,落地就没了,弘昐那孩子也不能长久,养活孩子本就艰难,谁家没遇过这样的事。三哥,您振作些,至於那些说三嫂嫂的传言,也因三嫂嫂平日里太张扬,传言都是一阵风就过去了,他们从前也没少编排您弟妹的是非,说什么都不作数。” 看著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弟弟,三阿哥苦涩地一笑,没头没脑地说:“胤禛,哥哥我没指望了。” 可胤禛没接这话,只当没听见,继续说些宽慰安抚的言语,之后便以府中正忙,他不该多叨扰为由,早早离开了。 回到家中,毓溪正带著念佟和弘暉用晚膳,孩子们不懂大人的事,见著阿玛只顾高兴,胤禛也吩咐不必再准备膳食,对付一口就是。 毓溪看得出胤禛心情沉重,在孩子们面前不便说什么,好在两个小傢伙嘰嘰喳喳地闹腾,惹得胤禛也笑了。 用过饭,洒了满身汤汁的姐姐弟弟被乳母抱走换衣裳,毓溪才有机会单独和胤禛说话,端著清口的热茶来到窗下,对举目望月的人说:“我若猜中了你的心思,怎么奖赏我?” 胤禛接过茶碗,嗔道:“这家里上下都是你的,我还能拿出什么来奖赏你?” 毓溪道:“四贝勒就没自己藏些什么好东西?” 胤禛捧著茶碗,轻轻一嘆:“今日无心玩笑,荣妃娘娘急得病了,我那三哥哭得眼睛跟核桃似的。” “是三福晋的错吗?” “天知道。” 毓溪说:“过些年,皇阿玛一定还会给你赐侧福晋,我想著,不论到时候家里什么光景,若再有李氏过去那般行径,你我绝不能姑息,就算失了体面,也要有个公道。” 胤禛的心,终於暖了几分,放下茶碗,握了毓溪的手,说道:“你到底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原本怕你难过,我不敢提。毓溪,我们也做错过,往后再不能犯同样的错,但求心安。” 第624章 怎么只会叫阿玛 毓溪今日的心情,亦如翻山越岭般起起伏伏,此刻说开了,心里的包袱也放下了。 “听说是三福晋派人阻挠,才让田氏生疼了一夜,最后胎死腹中,我气得恨不能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可转念一想,我有什么资格。” “不,毓溪……” “但这会儿想通了,她若不被治罪伏法,將来还会再犯,她是骨子里的恶,而我是一时糊涂,年少不懂事。”毓溪说著,不禁笑了,“听著很是为自己开脱,但往后我绝不会再做亏心事,比起家世和靠山,问心无愧才是安身立命最大的底气,胤禛你说呢?” 胤禛点头:“虽然身在朝中,我难免要做些违心的决定,但就算赔上前程,我也绝不拿百姓的生计和安危当赌注,只要对得起天下,我也同样问心无愧。” 毓溪摸了摸他的心口,温柔地说:“就这样,你忙你的家国天下,我管好咱们的后宅,不问前程,但求心安。” 胤禛吻了毓溪的手背,想起额娘的吩咐,便道:“额娘要我陪你歇一天,我安排了后日,你想我陪你做什么,要不要出城去逛逛。” 毓溪摇头:“弘昐不安稳,咱们不要走远了,非要问我想做什么,眼下只想你陪我用一回早膳,三皇姐送来的茶砖煮奶茶极好,可惜你总是匆匆忙忙,一口也没尝过。” 胤禛道:“怪可惜的,不然这回你隨我同去,能喝上三皇姐亲手烹煮的奶茶。” 毓溪先敦促他喝茶清清口,便要將茶碗拿走,一面说道:“我自然很想去见识见识草原的风貌,可就算你去了,我也去不得啊,孩子们小带著不好照顾,还有弘昐呢。” 胤禛嘆气:“难为你了。” 毓溪不在乎:“別这么说,弘昐可不是累赘,是你的儿子,外头天大地大的,咱们总有机会去见识。” 此时换了衣裳的孩子们,热热闹闹地找回来,毓溪让胤禛抱了念佟去西苑走走,胤禛默契地答应下,便带著闺女一起去看弘昐。 弘暉见阿玛和姐姐走了,顿时不乐意,伸著小手要他们回来,对著毓溪“阿玛、阿玛”的念叨,像是要额娘把阿玛和姐姐叫回来。 毓溪却吃味了,酸溜溜地说:“怎么只会叫阿玛呢,额娘,弘暉啊,叫额娘……” “额……娘……”一直学不会这声呼唤的小傢伙,忽然就开窍,著急地念叨著,“额娘,阿玛……” 毓溪呆呆地看著儿子,她总以为养过了念佟,等儿子头一回喊她时,不会再那么激动,可这会儿视线渐渐模糊,她到底还是流泪了。 弘暉察觉到额娘的情绪,以为自己淘气惹额娘不高兴了,这么点大的孩子还不会说人话,却很懂怎么拿捏身边人的喜怒,立时不再折腾,小手摸一摸母亲的脸颊,就软乎乎地窝在额娘胸前,乖巧极了。 毓溪轻轻拍儿子的屁股,要他抬头看自己,含泪笑道:“弘暉叫额娘什么,再叫一声。” 小人儿愣了半晌,像是在理解母亲的意思,接著便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很用力地喊了声:“额、娘……” 毓溪喜不自禁,抱著儿子转了一圈,向刚出来的青莲炫耀,哄著儿子又喊了几声,可把青莲和奶娘们乐坏了。 为了让宫里的额娘能有些高兴的事,隔天毓溪就命人將弘暉会叫娘的消息,一併念佟那几张歪七扭八的习字送进了宫。 德妃看著孙女写的字,又听说大孙子会叫娘了,高兴地一上午都笑盈盈,午膳时温宪姐妹俩回来,还奇怪额娘怎么不为荣妃娘娘愁眉嘆气了。 等她们见了小侄女的习字,温宪嫌弃地嚷嚷:“这哪儿是字呀,我隨手甩一纸墨汁都比这写得好,四嫂嫂是不是太宠念佟了,这都能拿来跟您献宝?” 德妃嗔道:“念佟才多大,筷子还拿不利索呢,你这么大时,一首咏鹅都背不下来。” 温宪好不服气:“怎么会,皇祖母说我可聪明了,说我比五哥学得还快。” 德妃自然不会和闺女爭论这些小事,招呼她们坐下用膳,问小宸儿嗓子还疼不疼,只让她喝一碗清火败毒的汤羹,不让多吃。 温宪奇怪地问妹妹:“你嗓子疼,怎么不说呢?” 小宸儿软乎乎地笑著:“今早就好多了,总不能让皇祖母操心,皇祖母够心烦的了。” 温宪学著祖母的口吻道:“虽说过日子没有不烦的,可那家子实在討嫌。” 德妃出声提醒女儿们,不可背后议论兄嫂。 但这次的事太大了,好好一个皇孙就这么没了,虽然没见过没感情,只是觉得惋惜,可那毕竟是条人命,皇阿玛和皇祖母居然都不处置三福晋,姐妹俩很不服。 温宪直言:“额娘,我是不该多嘴的,可就这样一次次纵容三嫂,她会毁了三哥,下回侧福晋或是哪个侍妾有了身孕,她还敢折腾。” 德妃没接这话,只道:“食不言寢不语,吃了饭,隨我收拾行装。” 温宪顿时兴奋起来,睁大眼睛问:“要出发了吗,几时动身?” 德妃嗔道:“好好用膳,还早呢,可是这回咱们都去,小宸儿和胤祥也去,连同你皇阿玛要带的东西,大大小小多少车才装的完,不早些收拾,到时候再手忙脚乱的吗?” 温宪问:“那我的呢?” 环春给公主端来汤,笑道:“高娃嬤嬤还能不把您照顾好,公主的行囊自然是寧寿宫带著。” 温宪却娇滴滴起来,对额娘道:“可我心里挺悬的,我怕晕车,去趟畅春园就晕得慌,上草原那得走多远的路,万一我受不了怎么办?” 德妃心疼地说:“额娘也担心你,已经问过太医要怎么办,上回和皇阿玛提了一句,皇阿玛说你若身子受不住了,就隨时停下来歇两天。不然你不好,皇祖母也不能好,又不是行军打仗,咱们不赶行程。” 温宪心里有了底,大大咧咧地捧起碗喝汤,但听额娘说:“皇阿玛会把舜安顏安排在寧寿宫的护卫队里。” 这话一出,嚇得温宪被汤水呛著,放下碗猛咳几声,更自觉在母亲面前失態,愧疚又害羞,急得涨红了脸。 “姐姐,好些了吗?” “没、咳咳……没事。” 德妃温和地说:“出了门,可不能再一惊一乍,要稳重,皇阿玛正是看中了舜安顏稳重,才要他来守卫皇祖母。” 第625章 你是八弟妹的底气 温宪缓过气来,轻轻用帕子擦拭嘴角,抬头看额娘,见她满眼温和,並无责怪之意,才安心地说道:“额娘放心,长辈们越是偏爱我,我越是要爭气,我是皇阿玛的女儿,是大清的公主,绝不做丟人的事。” 德妃自然信得过闺女,挽起袖子为她夹菜,接著说道:“收拾东西只为了出发前不手忙脚乱,別去外头张扬,眼下出巡的日子还没定下来,知道了吗?” 姐妹俩乖巧地答应,但小宸儿很惦记弟弟,忍不住说:“胤禵不去的事儿,连四嫂嫂都来问了,四哥居然都不露面,四哥若能来哄一哄胤禵,他会很高兴的。” 其实温宪也心疼弟弟,但口是心非地说:“多大的人了,还要哄,將来是不是成家立业了,还要奶娘天天给他餵饭吃?” 德妃嗔道:“不要挤兑弟弟,胤禵已经很乖了,不可以说这样的话嘲笑他、挖苦他,不然额娘要生气的。” 温宪不服气:“您就是偏心小儿子。” 小宸儿扯了扯姐姐的衣袖,温宪再抬头看额娘,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像是在烦恼什么,甚至有几分伤感,忙认错:“额娘別生气,我闹著玩儿的,最近真没欺负过胤禵,事事都让著他呢。” 德妃笑了,说道:“额娘没生气,你们快吃吧,一会儿咱们收拾东西。” 小宸儿问:“您今日不去探望荣妃娘娘了吗?” 闺女面前,不必掩饰什么,德妃坦率地说:“昨儿你荣娘娘气急病倒,景阳宫里六神无主,我才过去打理。可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荣娘娘见了我心里会不好受,她若真想找我说话,早派人来请了是不是?再亲密的人之间,也要有分寸,不要自以为是地对他人好,到头来累著自己,人家还不领情甚至怨你,何苦来的?” 两个孩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德妃温柔地笑道:“吃饭吧,你们还小,將来就明白了。” 此时佟妃打发宫人送来几道菜,说是孩子们爱吃的,温宪打趣储秀宫的宫女:“你们是不是先送去了工部值房给四阿哥,才来的永和宫?” 储秀宫的宫女笑道:“什么也瞒不过公主您,不过奴婢可不敢怠慢娘娘和公主,四阿哥那儿另有人去了。” 正如宫女所言,储秀宫的菜早就送来了工部值房,胤禛招呼胤禩一同用膳,另將明日要处置的事,交代给弟弟。 提起三哥家的光景,胤禛道:“你不必去了,让他冷静几天才好。” 八阿哥说:“外头传言是三嫂阻挠侧福晋分娩,可我看宗人府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打算追究了?” 胤禛问:“三嫂欺负八弟妹,你心里怨她,想看到她受惩罚,也好给八弟妹出口气是不是?” 被说中心事,不免有些尷尬,八阿哥乾咳一声,但也不隱瞒:“是,至少有一半是这样的念头。” 胤禛道:“她也欺负你四嫂,撇开三哥不谈,我和你一样的心思。但一家不知一家事,咱们不能把流言当真相,当我们不再公正,也就没资格去审判他人。” 八阿哥却怒道:“可她欺负霂秋的那些事,人人都看著的,谁又来给霂秋一个公道。” 胤禛给弟弟夹菜,好生道:“你是八弟妹的底气,你有出息、有威望,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她。这些怨气你我兄弟之间说说就罢,不可在大臣面前表露,堂堂皇子贝勒和一个女人过不去,太丟人了。” “可是四哥……” “吃饭,这天一暖和,脱了厚衣裳,你瞧著又瘦了,你总不吃饭,怎么养身体。” 这话听著好生耳熟,八阿哥不禁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四哥带著他去承乾宫用膳,说他太瘦了,不好好吃饭长不高。 “四哥。” “怎么了?” 八阿哥捧起碗筷,说道:“明日安心歇著,这里的事,我会替您料理。” 胤禛笑道:“那是自然,四哥信得过你。” 第626章 小时候 说著给胤禩夹菜,要他多吃一些,之后用过午膳,小和子来奉茶,但內务府来人请八贝勒去议事,他便没喝上茶,就先走了。 在內务府忙了有一个时辰,待回到工部,只有几个官员在,四阿哥已不知去向。 可是小和子並没离开,將沏好的茶送过来,恭敬地说:“八贝勒,四贝勒说这茶等您回来喝刚好。” 八阿哥问:“四哥去哪里了?” 小和子应道:“四贝勒去角楼视察修缮工程,有一会儿了。“ 八阿哥正口渴,內务府的人倒也不是不备茶水,是他瞧不上,不知哪个奴才摆弄的,他嫌脏。 但这茶,喝著醇香柔和,毫无苦涩之味,四哥还特地留下小和子看管,必然是最好的,喝下去通体舒畅,甚是舒服。 看了眼值房里的人,还有桌上整齐摆放的摺子和文书,八阿哥便吩咐小和子:“带路吧,我找四哥去。” 小和子麻溜地给带路,和其他小太监一起,將八贝勒送到了角楼下。 胤禛刚好在楼上瞧见,挥了挥手:“胤禩,你上来。” 这之后,兄弟二人在角楼与诸位工匠、侍卫和官员就梁栋和內饰的修缮商討了许久,下楼往回走时,日头已然西沉。 金灿灿的夕阳,將胤禛和胤禩的身影拉得极长,胤禛不经意瞧见,指著身影笑道:“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下学时,你指著影子说,四哥,我將来能长那么高吗?” 八阿哥也笑了:“小时候可傻,人真要长得那么瘦长,岂不成怪物了。” 胤禛隨口道:“胤禵和胤祥都这么大了,还踩影子玩呢,你那会儿才多大,说这话不奇怪。” 提起十四弟,八阿哥便问:“此番东巡,独十四弟不隨驾,四哥可去安慰过他?” 胤禛嫌弃道:“太子不去,你我不去,胤裪也不去,怎么就成了独他一人?我知道你疼胤禵,可不要太娇惯他,若这点小事都要人安慰,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八阿哥说:“四哥您教导我们兄弟向来严肃,才说这样的话,事实上九弟、十弟和十三弟都去了,偏不带胤禵,换做谁都会不服气,胤禵还小呢。” 胤禛停下脚步,问道:“那你去安抚他了吗?” 八阿哥说:“这几日太忙,还没顾得上,听说书房里一切如常,十四弟没闹也没和其他兄弟过不去。” 胤禛道:“那小子多精明,想著眼下听话些,皇阿玛或许还能心软,真要是闹得天翻地覆,皇阿玛不收拾他才怪。你啊,不必心疼他,他算盘打得好著呢,真要安抚,等圣驾离京,他真去不了那会儿,再多照顾些。” 八阿哥无奈地笑道:“四哥这话听著,到底还是疼十四弟的。” 胤禛负手而立,说道:“估摸著到时候,九门关防归我管,宫內关防由你负责,你在宫里走动时,多去看看他。书房里没剩几个人了,可书还是要念的,不许他贪玩胡闹,若是闯祸,我连你一同追究。” 八阿哥抱拳作揖,满是弟弟的恭敬:“四哥放心,我记下了。” 是日夜里,八福晋在家等回来丈夫,见胤禩心情极好,猜想宫里有顺心的事。 可听说是和四阿哥一起忙了半天,心里不免暗暗一嘆,或喜或怒,他们夫妻怎么就绕不开那两口子。 胤禩並未察觉妻子的心思,兀自说道:“三福晋应当不会被治罪,只要三哥不说她有错,外人如何能定罪,毕竟各家都有不好养的孩子。” 八福晋轻嘆:“你说这世事无常,你我出生后都无人爱护,却顽强地活下来,长大成家了。三阿哥家的侧福晋那么得宠,四阿哥家的侧福晋过得也好,如此被呵护和在乎的孩子,却无福留在这人世间。” 胤禩想了想,亦是唏嘘,说道:“咱们就更要好好活著,体面地活著,別辜负了老天爷。” 第627章 家里是该有个孩子了 “这是自然的,咱们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八福晋说著,又道,“听管事告诉我,圣驾离京后,兴许是你和四阿哥一人守九门,一人负责宫里的关防,到时候是不是要离家不回来了?” 胤禩道:“我多半是在宫里,是否回来住,眼下尚不知,若真要在宫里住下,横竖离得不远,得閒时我会回来看看你。” 八福晋虽然不放心,可不敢妨碍胤禩的差事,笑道:“还是我来看你吧,给你送些吃的用的。” 胤禩却说:“宫里可不能隨便送吃的进来,太子和太子妃都在,依旧要处处小心。” 八福晋难掩失望:“没能一起去长见识看一看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下连人都见不著了,皇阿玛伺候皇祖母出行,必然走得缓慢,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你去打噶尔丹也没走那么久。” 听这话,胤禩不禁想,霂秋没什么闺中密友,与妯娌们也不亲近,此前与佟家女眷往来热络,如今也淡淡的了,偌大个京城,离了自己,她竟是无人能託付心事。 这一刻胤禩才意识到,家里,是该有个孩子了。 “你怎么发呆,我只是念叨几句,怎么敢怪皇阿玛或是你,咱们才多大,往后有的是机会出去走走。”八福晋走来,將擦手的帕子递给他,温柔地笑道,“先吃饭,趁著圣驾还没离京,你多陪陪我就是了。” 这是胤禩爱听的话,他不喜欢妻子在自己面前太过客气谨慎,分明是最亲密的关係,彼此却仿佛隔开千山万水,那还有什么意思。 “到时候得閒,就进宫来,太子妃在宫里也闷,去陪她说说话。” “太子妃能待见我吗,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好太刻意地亲近太子,可你们女眷说话,就容易得多了。” 夫妻二人吃著饭,对之后的安排有商有量,不仅胤禩高兴,珍珠和其他丫鬟们看著也欢喜,如今就盼府里早日能有个小阿哥小格格,那就更热闹了。 而提起孩子,诚郡王府中的丧子之痛尚未淡去,侧福晋田氏整日以泪洗面,胤祉陪了两天渐渐没耐心,今晚便哪头都不去,独自闷在书房里过。 可三福晋突然气急败坏地闯来,进门就大声质问:“帐房说你下了命令,往后不许我支取银子,怎么,你是打算让一家子人喝西北风过活?” 胤祉懒懒地说:“家里的用度销,自然不会短了哪个,只是你往后再想隨意支取银子往娘家贴,我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呸!我家还能稀罕你那几个叮噹响的铜板,我董鄂一族……” 三福晋本是衝到胤祉桌前,要拍桌子骂人的,但突然噤了声,一手撑著桌面,一手捂著肚子。 胤祉不耐烦地抬头,却见妻子脸色煞白,黄豆大的汗珠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大颗大颗的滴落在桌上。 “怎么了?” “胤祉,我、我肚子疼……” 隔天一早,京城晴空万里,四阿哥府的正院里静悄悄,没见下人走动,负责洒扫的下人都安安静静地侍立在院门外,唯有和管事站在门下打哈欠舒展筋骨。 往日这个时辰,胤禛已在乾清门外等候上朝,小和子跟著主子也是没日没夜的忙,今天只多睡了一个时辰,小廝唤醒他时,嚇得小和子以为自己要耽误正事,可赶来正院,里里外外都没起,原来青莲姑姑早就安排好了。 然而臥房里,毓溪正睡得香,胤禛早醒了,不忍心让她早起,便躺著没动,將这些日子的公务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也將之后圣驾离京,该如何在九门设防,事无巨细地设想了一遍。 第628章 游园 直到屋外隱约传来弘暉的啼哭,毓溪才猛地惊醒,起身仔细听著,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立时过去看一眼。 胤禛看呆了,伸手搂过毓溪,吃味地说:“我早醒了,你都没察觉,儿子那么远哭一声,就把你闹起来了?” 这一刻,毓溪才真正清醒,弘暉的哭声听著就是每日醒来时的闹彆扭,知道儿子没事,她才踏实地窝在胤禛怀里。 “院子里怎么没半点动静,平日伺候你上朝,他们一动我就醒了,哪天不是早早陪你上朝,怎么还吃儿子的醋?” “要不咱们再躺一会儿,不理儿子。” 毓溪慵懒地闭上眼,正要答应,听得胤禛肚子里咕嚕一声,知道他定是饿了,还是起身来,笑道:“说好一起用早膳,我饿了,还想你尝尝用三皇姐送来的茶砖煮的奶茶。” 胤禛早就饿了,答应得爽快,然而起身洗漱穿戴时,好几次不自觉地要走去书桌看一眼什么,好在还能想起额娘的嘱咐,都克制住了。 自从上朝听政,这么多年胤禛没再踏实用过一顿早膳,朝会或长或短,怕吃多了要如厕,莫说什么奶茶,往往水都不敢多喝一口,听闻那些老大臣连乾粮也不敢吃,好些人只含著参片吊气,饿了就偷偷把参片咽下去。 哪里能像这会儿悠閒自在地坐著,一口醇香绵柔的奶茶下肚,身子都轻飘飘起来,胤禛胃口大开,喝了大半碗奶茶后,將刺老芽煎鸡蛋、虾油炒菠菜、蒸羊羔、溜鸭腰、烧汤煮餑餑都吃了不少,玫瑰饼、沙琪玛这些平日不怎么碰的甜食也和他闺女一起分吃了几口。 毓溪一开始瞧著高兴,后来生怕胤禛吃撑了,赶忙让撤下,將奶茶换成普洱,好让他消消食。 胤禛也自觉吃多了,领著闺女到院子里玩耍,可毓溪换身衣裳的功夫,父女俩就不见了,下人告诉她,四贝勒带著格格和大阿哥,去园子里找孔雀和狍子玩。 毓溪无奈,命下人將茶水茶具带上,跟著往园子里来,远远就听见念佟大声嚷嚷,挥著手里的帕子,要孔雀开屏给她看。 小弘暉並不懂姐姐喊什么,只要姐姐喊,他就跟著大叫,毓溪还没靠近,耳根子就隱隱作痛,亏得他们的阿玛,乐呵呵陪著,丝毫不嫌烦。 “不许嚷嚷了,一会儿喊破嗓子,咽唾沫都疼。”毓溪到了跟前,没收念佟的帕子,虎著脸嗔道,“是谁上回嗓子疼,哭哭唧唧一整天的?” 可念佟仗著阿玛在一旁,並不想听额娘的话,委屈巴巴地躲到胤禛腿边,胤禛一面说毓溪太严肃,一面蹲下来,也没多想,隨手將儿子往地上一放,就伸手抱闺女。 毓溪见状,刚要搀扶儿子,却见弘暉迈出左腿往前,不等站稳又迈出右腿,摇摇晃晃地直奔围栏去,扑在围栏上站稳后,就冲笼子里的孔雀哇哇大叫,不知在凶什么。 可是毓溪看呆了,胤禛也看呆了,念佟则跑去弟弟身边,姐弟俩冲孔雀一个劲地喊,压根没意识到,阿玛额娘在他们身后,都愣住了。 “弘暉啊,弘暉来……”毓溪终於缓过神,蹲下轻轻拍手,召唤儿子,“弘暉来,额娘带你去抓鱼鱼好不好?” 小傢伙听到了,高兴地转过身,嘴里念著“鱼鱼”,就张开手跌跌撞撞地走向额娘,在摔倒前被稳稳地抱住了。 毓溪兴奋又骄傲地抬头看胤禛,胤禛也笑得灿烂,他们的儿子,会走路了。 “开了,额娘,孔雀开了……” 忽听念佟大喊,夫妻二人同时看过来,但见孔雀那长长的翠羽如扇张开,气势之恢弘,日头底下更有金光灿灿,好不绚烂夺目。 “开、开……” 弘暉不仅学著姐姐嚷嚷,还手舞足蹈,胤禛便上前抱起儿子,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毓溪长这么大,难得见几回孔雀开屏,和孩子们一样欢喜激动,之后又去餵狍子抓鱼,大大小小在园子里直玩到正午,乳母来接时,念佟和弘暉都累得睡著了。 青莲来问午膳摆在何处,胤禛摇头说不饿,毓溪也不想吃,便只要了茶水在池畔摆下躺椅,铺上兽皮褥子,好晒晒太阳歇一歇。 此刻,胤禛躺著看天,毓溪在一旁侍弄茶水,孩子们不在身边,园子里便是清静安寧,唯有虫鸣鸟叫、风声水声,皆是治癒人心的天籟。 “三哥负伤归来后,就这么天天养在家里,神仙一般的日子,难怪孩子没了他虽然伤心,但因此要再迟些日子上朝,他似乎还挺高兴的。”胤禛在长长舒了口气后,忽然说道,“他若真就从此安逸度日,不再去爭什么抢什么,倒也是他的福气。” 毓溪递来茶水,说道:“方才青莲告诉我,诚郡王府昨夜宣了千金科的太医,但神神秘秘的,不知是为了谁。” 胤禛道:“看来是三福晋,不然侧福晋的事,有什么可瞒的。” 毓溪轻嘆:“他们家实在波折,可这些事都是自己折腾的,你方才说三阿哥若从此不再爭,一辈子守著荣华富贵活下去,兴许他是想过的,可他自己的性情,三福晋的脾气,这两口子凑一块儿,难太平。” 胤禛起身喝茶,一口入喉便是满脸欣喜,夸讚道:“这茶汤瞧著寡淡,香气也不浓,入口却甘醇柔和,回味馥郁似有果木之气,更无半分苦涩,著实叫人惊艷。” 毓溪浅浅一笑,小心地说:“是上上等的好茶,价比黄金,我知道你是厌恶奢靡浪费的,可你是皇子啊,我总想著天下的好东西,若连你这个皇子都受用不得,那还有什么意思。” 胤禛很是惊诧:“区区茶叶,价比黄金?” 毓溪垂眸嘀咕道:“你別生气,我没拿家里的银子,这是我用体己托嫂嫂的娘家哥哥买来的。” 胤禛忙解释:“哪里生气,就是没见识,才一惊一乍罢了,不知这样的好茶,皇阿玛可曾享用过。” 毓溪说:“若无地方衙门上贡,宫里的採买断然不敢进这样的好茶,皇阿玛御用之物虽是顶天的好,可朝廷后宫的用度有限吶。” “咱们自己留著喝,不要拿出来招待客人。” “可不敢去显摆,怎么敢让人知道,家里的东西比上用的还好。” 胤禛则嘆道:“说起来是宫中用度有限,可这极限在哪儿,真不好说。” 毓溪明白这话,又给胤禛斟了茶,说道:“那日和姨母閒话,阿灵阿不是正忙圣驾东巡的筹备,听说单是醃肉就要装四十车,菜蔬虽只装十五车,那还是怕半路烂了,后续由盛京內务府负责。此外各类乾果都要带五百多斤,茶叶和油就要六七百斤,盛京內务府已备下上百头成猪和仔猪,羔羊也备了近千只,这还仅仅是去程,返程所需之物,接著还得准备,银子出去可不是流水,是汪洋大海。” 对於妻子知晓这些后宫乃至朝廷的事,胤禛已不再惊讶,但忍不住含笑看著她,看得毓溪心里发颤,生气地说:“姨母能告诉我的事,必然不是大內机密,你看我做什么?” 胤禛越看越喜欢,拉过毓溪的手就要亲一口,被毓溪躲开,夺回茶杯,嫌弃地说:“好不正经,我说正经的话呢。” 胤禛便问:“你忘了,额娘要我陪你一天,什么事都不管,怎么又算起皇阿玛东巡的销呢,这可是你招惹我的。” 毓溪反而得意起来,说道:“你才不懂额娘的心思,我原先也以为,额娘是太偏心我,才要你来陪我,再后来想想,不是。” “不是?” “额娘是心疼你,想你在家歇一日,可若是这样说,你一定推三阻四,仿佛大清朝离了你就不成了。但若说不能隨驾东巡是委屈我了,要你陪陪我,你就会答应。” 胤禛却捉了毓溪的话柄,板起脸问:“放肆,大清朝离了我就不行,这样的话你也敢说?” 毓溪才不怕,伸出手道:“那就请贝勒爷锁了我,带上乾清宫求皇阿玛发落。” “好啊……”胤禛伸手就往她腰里挠,软绵绵的人儿哪里受得住,笑出泪来连声求饶,才被胤禛揽入怀,一起窝在了躺椅上。 “下人瞧见不好。” “你见这园子里,还有半个人影吗?” 毓溪小心地探出脑袋,四下望了望,还真是谁也看不到了。 胤禛扯过薄毯给她盖在腿上,怀里搂著心爱的人,愜意地闭上了眼:“那我就遂了额娘的心愿,好好歇一日,什么也不去想。” 毓溪体贴地说:“不必勉强自己,你想聊什么都成,方才我说东巡的销,你知道吗?” 胤禛点头:“比起上一回东巡,此番內务府的帐更清晰明了,连姨母和你都能当閒话来说,这都是年初太子检举整顿內务府的功劳。” “原来还是太子的功劳。” “你说起这些,便提醒了我,我得好好夸讚二哥,还要让旁人也一同讚扬太子。” 毓溪想了想,提醒道:“还是不能太刻意,你不要跟皇阿玛玩弄心术。” 胤禛笑道:“想什么呢,这真是太子的功劳,內务府一番换血后,前前后后为朝廷省下的银子,够皇阿玛再出巡一回了,不该夸奖吗。” 毓溪说:“可是咱们太子爷,似乎总也不相信他很好,我家阿玛都曾夸讚太子文采斐然,若不是东宫,必能成一代文人。” 胤禛轻声责备:“若不是东宫这样的话,你们父女怎敢说出口?” 这可是大忌讳,毓溪忙捂了嘴,连连摇头,再不敢说了。 胤禛本是玩笑,哪里真要责备,这么多年毓溪从未在外因言语过失而惹祸,再没有比她更谨慎稳重的,夫妻之间自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放心,我会谨慎,怎么敢对皇阿玛玩弄心术。” “你曾说太子若贤,愿为臣效忠,如今一切尚早,谁也不敢下定论。总之不论你做何种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身后,前程是坦荡顺遂,还是荆棘密布一路坎坷,我都会陪你走下去。” 胤禛笑道:“傻子,越说越严肃了,不值当。” 毓溪软绵绵地蹭了蹭:“谁敢想能和你这样,大白天里閒坐晒太阳,不规矩也不尊重,窝在一张躺椅里。还有弘暉,这些日子他能扶著走两步,我就想若能让你第一眼看到儿子会走路该多好,谁知转眼就实现,我可太知足了。” 第629章 来,阿玛抱 若是过去,胤禛定会说一句“得閒就多陪陪你”,可如今知道自己有多忙,知道这样的许诺会是一句空话,乃至成了敷衍,他捨不得让毓溪失落,不如不说的好。 可毓溪的满足是真心的,哪怕这么躺著,只是晒太阳发呆什么也不做,她也觉著安逸踏实,毕竟这样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难得。 胤禛道:“咱们喝了茶,就回屋吧,你看天边的云往这飘,没了日头,风就该冷了。” 毓溪抬头看天,果然如此,便等喝了茶,就携手往园子外走,快到门前才见小和子带人守著,吩咐他们去將茶具桌椅都收拾了。 胤禛走在前头,毓溪稍作停留,问小和子:“宫里可有找四阿哥?” 小和子应道:“奴才派人盯著呢,眼下什么事都没有,就是诚郡王府又宣了太医,不知是伺候哪位主子。” 毓溪隱约觉著不大好,但三阿哥家的事,轮不上她插手,再怎么厌恶董鄂氏,她腹中的孩子总是无辜的。 “怎么了?”胤禛在前方停下了脚步。 “小和子说,三阿哥家又宣太医了。”毓溪跟上来,说道,“昨晚传的千金科,这会子不知是哪一位,別是他们两口子打架,伤了三福晋。” 胤禛不禁想起三哥受伤回京后,他去探望那日,夫妻俩当著自己的面就互相谩骂爭吵。 如今出了那么大的事,三福晋生生害死了田氏的孩子,三阿哥不上报仅仅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体面,但怎能不怨恨,恐怕稍有口角,就要引起夫妻大战。 毓溪体贴地说:“你若担心,咱们再派人去问,你想过府探望也成,外人又不知道是额娘让你在家陪我,既然是赋閒,兄长出了事,岂能不去问候呢。” 胤禛却道:“你看他们遮遮掩掩,若有事,宫里就该最先知道,既然不愿让外人知晓,我操心什么。” 毓溪说:“为了三阿哥封郡王,而你只是贝勒,外头没少传閒话,有看热闹的,也有企图挑唆你们兄弟不和的。我便想著,往后大事小事上,咱们礼数多周到些,不要落人口实。” “你又来了,额娘说你心思重,真是半分不冤枉。”胤禛嘴上嗔怪,手却小心地搀扶毓溪上台阶、过门槛,等她站稳了才接著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我们兄弟可是皇子,他们胆敢將挑唆的话宣之於口,就是大逆不道,怎么还要咱们忌惮他们?” 毓溪不服气:“额娘说我说得,你说不得,下回再敢嘀咕我心思重,我……” 话未完,弘暉的哭声传来,毓溪立时没了玩笑的心,转身就往儿子屋里来。 弘暉像是做了噩梦醒来,乳母哄不好,瞧见额娘就伸手要抱,毓溪將儿子抱入怀里,温柔地安抚著,抬头见胤禛跟来,笑道:“阿玛既然在家,要不你来哄?” 胤禛故作嫌弃:“男孩子,总哭怎么回事?” 毓溪嗔道:“才一岁的娃娃,青莲可说了,你一岁那会儿就能看人下菜碟,不达目的就乾嚎,半天也不见眼泪。” 胤禛气道:“青莲她成天都和你说些什么,你的奶娘呢,也接来家里,让我听听你小时候有多了不起。” 阿玛额娘笑著拌嘴,弘暉虽然听不懂,可他能感受到这是在玩耍不是凶人,他也跟著乐呵,瞬间就忘了方才的害怕委屈,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嗯?”胤禛轻轻掐儿子的脸颊。 “別弄疼了他,你那手劲。”毓溪赶紧推开,仔细看儿子的脸蛋有没有被掐红。 “他若是疼了,会哭会闹,你可真是,就许你疼儿子,我不疼?” “好好好,我错了,怎么还生气呢。” 弘暉见阿玛额娘说话不和他玩,才是真生气了,伸手要阿玛抱,一声声“阿玛、玛”的叫唤著,把胤禛逗乐了,赶紧伸手抱儿子。 “来,阿玛抱,乖儿子,你额娘那细胳膊,別把你硌著。” “玛玛……” 父子俩这样亲昵,毓溪自然欢喜,可少不得逗一逗儿子,委屈巴巴地问他:“弘暉要阿玛抱,还是额娘抱,额娘抱好不好?” 然而弘暉一本正经地看了半天,转身就抱住了阿玛的脑袋,只把屁股留给了额娘。 胤禛大乐,弘暉也跟著笑,毓溪气得打儿子屁股,胤禛抱著儿子躲,小傢伙只当是阿玛额娘同他玩耍,笑得更欢腾。 不久后,念佟也来了,难得大白天见阿玛在家,更是缠著不肯放,如此热热闹闹一天很快就过去,傍晚时玩得满身是汗的俩孩子被乳母抱去洗澡,毓溪和胤禛才得以喘口气。 回到房里,胤禛端起茶碗便一气豪饮,喝罢了还喘著气问:“你就天天这么陪他们玩?” 毓溪拿来帕子给他擦汗,说还是洗洗换身乾爽的,別一会儿著凉,又听胤禛这么问,笑道:“我哪有力气成天陪他们疯,平日里咱们大格格还要背诗写字养耐心呢,今天破例了。” 胤禛道:“我不是怕你让他们玩疯了,是怕你累著,別看丁点儿大,这力气无穷无尽,我在外奔波一天都没这么累。” 毓溪好生造作地关心:“怎么办,把你累著了,明儿还能上朝吗?” 胤禛哭笑不得,伸手揉一揉毓溪的脸颊:“就不能好好说话,一天天欺负人。” 此时小和子捧了一方匣子进门来,猛地瞧见主子们亲热,嚇得赶紧退出去,但毓溪已经瞧见了,大大方方地说:“进来吧,谁送东西来了?” 胤禛亦是骂道:“进门时怎么不谨慎,这会子装的什么,滚进来。” 小和子一脸憨笑,捧著匣子进来放下,说道:“主子,您定製的匕首送来了,奴才一路捧著送进来,可沉了,必然是极好的。” 毓溪好奇来看,便见胤禛打开长长扁扁的匣子,红绸缎里规整地臥著三把匕首,这匕首瞧著不像是大人使的,十三弟十四弟他们握著刚刚好。 “给弟弟们的?” “嗯。” 胤禛说著,抽出一把匕首,走到窗下照著夕阳余暉查看。 可毓溪觉得奇怪,若说是和十三弟、十四弟人手一把,那胤禛怎么不给自己做趁手的大小,却將三把匕首製成一样大。 想著想著,忽然心口一颤,心疼地看向在窗下细看工艺的胤禛,不用问,还有一把匕首,是给六阿哥的。 第630章 心疼谁不好,心疼她? 毓溪不忍心多问,待胤禛將三把匕首都查验过,才命小和子收起来,她只提醒了一句,送这东西进宫,別忘了先请旨。 胤禛道:“定製前就已求得皇阿玛应允,当时没想到胤禵会不去。” 毓溪笑意浓浓地说:“原来早就准备了,是啊,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这世上再没有比咱们四阿哥更疼十四弟的了。” 胤禛嫌弃地瞪了眼,但没说话。 毓溪便道:“孩子们疯玩一天,夜里不敢再让他们见你了,明儿还要上朝,你得有所准备,我陪你去书房,把心静一静可好?” 胤禛看了眼天色,故意道:“那只做正经事,可不许招惹我。” 本是他挑逗毓溪的,可见毓溪生气了要走,立时追上来,搂著她纤细绵软的腰肢,好生哄著:“是我欺负你了,隨你怎么处置都好。” 毓溪挣扎不开,只能由著他腻歪,屋里就他们两口子,自然要说些外人听不得的悄悄话,如此这般温存了许久,直到之后出门往书房去,毓溪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开。 夫妻二人在书房用了晚膳,毓溪便帮著胤禛收拾书信,將一些不要的销毁处置,皆是不可假手他人的机密之事。 忙忙碌碌,很快就到了深夜,胤禛拉著毓溪的手刚出门,就见中门外的下人迎面找来,小和子上前听了几句,赶回来稟告主子:“诚郡王府报了宫里,三福晋小產了。” 毓溪心里早有此猜测,可真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十分难受,三福晋的罪过该由律法和道德来审判惩罚,就算心里无数次咒骂董鄂氏,也怨不到孩子头上。 “別难受,各有各的命,她身子骨结实著呢,心疼她不如先心疼自己。”胤禛挽著毓溪回正院,耐心安抚道,“就当是我无情,可我真是没兴致为了他人的喜悲而费心思。” 毓溪不愿胤禛为了哄她高兴,给自己冠什么无情冷酷的名声,忙道:“我没事,她都那样欺负我了,我心疼谁不好,心疼她?” 说著话,已经回到了正院,隱约听见奶娘哄睡弘暉的动静,小傢伙如今能学说话,囉囉嗦嗦得不行,奶娘说什么他都要学一学,奶声奶气含含糊糊的声音一下下传出来,不知阿玛额娘站在窗外,听得满眼欢喜。 “就这么长大了,能走路能说话,上回抱他,还在我怀里撒尿。” “青莲说你……” “打住,再提我小时候的事,我可真去岳父家,把你的奶娘接来了。” 毓溪笑得枝乱颤,被胤禛搂著腰捉了回去,此时云层散开,清朗的月光洒落人间,四贝勒府里渐渐安寧,而八贝勒府的马车,才刚到家门前。 “主子今日回来的可晚。” “內务府的事,多折腾了半天。” “诚郡王府的事,您可知道?” “知道了……” 胤禩一路进门,听下人讲述今日城中的新鲜事,但三福晋小產是宗室里的事,他在宫里早就听说了。 过了院门,不见霂秋等候,却有丫鬟提著热水往浴房去,还以为妻子在洗澡,下人却告诉他,是福晋在为他准备沐浴用的热水。 胤禩想起来,今早出门时,提了一嘴身上酸痛,想泡个药浴松松筋骨,霂秋果然是放在心上的。 便命下人止步,接过丫鬟的水桶,亲自提著进门来。 浴房中水汽氤氳,弥散著汤药的气息,还隔著屏风,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但看不见人。 胤禩刚要开口,只听珍珠说道:“三福晋先头也丟过一个,这次怎么还那么不小心。” 他提著水桶没放下,又听霂秋说:“自然是报应,她作恶造孽,这样的人生下孩子也是祸害。” 胤禩放下水桶,里头听得动静,珍珠便问:“前门怎么说,贝勒爷回来了吗?” “是我。” 这一次,胤禩没离开。 很快,八福晋和珍珠都出来了,胤禩仿若无事地笑道:“怎么你亲自来做这些事,是准备了药浴吗,气味很好闻。” 八福晋似乎不在乎方才的话有没有被丈夫听去,压根没多想,何况这是她的本心,她早就憎恶董鄂氏到了诅咒她一切的地步。 於是见胤禩心情好,也只顾著高兴,应道:“早晨你说身上酸痛不是,这是道长亲自调配的药浴,能活血养气,又不会太猛,不怕妨碍夜里入睡。” 胤禩点了点头,逕自解开衣领上的扣子,一面吩咐珍珠:“退下吧,有福晋在就好。” 八福晋脸上一红,摆手示意珍珠退下,便来为胤禩宽衣。 第631章 他不再自命清高 水声潺潺、药香芬芳,胤禩浸泡在浴桶中,疲惫渐渐消散,八福晋则用水瓢將汤药缓缓浇在他的肩颈,不时问一句烫不烫、凉不凉。 胤禩偶尔应一声,八福晋只当他正享受,也不计较,小半个时辰后,见丈夫额头上汗如雨下,便知道药浴起效,才劝说他起身离开,不可泡太久。 “晚膳有清燉羊肉,我替你尝过了,没半点膻味,汤也清香不腻人,看我的面子多吃几块肉,多喝一碗汤可好。” “这时节,怎么燉起羊肉了?” 八福晋正为胤禩穿中衣,摸了摸他的胳膊说:“看你瘦的,什么时节都该吃肉才行,不过今日燉羊肉,是宫里送来寧夏府进贡的上好枸杞,一颗颗这么大,实在难得,我想著燉羊肉更补。” 胤禩问:“额娘送来的?” 八福晋点头:“自然是延禧宫送来的,难道还会是长春宫?” 胤禩这才有了食慾,说道:“要我多喝一碗汤不难,你得允许我泡饭吃。” 八福晋好生无奈:“太医都说了对胃肠不好,一口饭一口汤的多舒服?” 胤禩却奇怪:“这一口饭一口汤到了肚子里,和泡在汤里吃究竟有什么差別?” 八福晋被问住,呆呆地看著他,反倒把胤禩逗乐了。 这样的玩笑下,还有沐浴后的曖昧温存,胤禩没心思提什么三阿哥家的事,八福晋更是不在乎,於是方才她咒怨了什么,而胤禩心里是怎么想的,都不重要了。 用过晚膳,胤禩要回书房看公文,都这么晚了,八福晋不捨得分开,可朝廷的事她也不敢耽误,便说送他过去,顺便散步消食。 路上,提起四阿哥今日赋閒,八福晋问缘故,可胤禩也不知道,想著该是德妃娘娘心疼儿子辛苦,才要他歇一日。 怕丈夫心里羡慕,八福晋便道:“额娘只是贵人,不能让你歇一日,但额娘还是把她得的上好枸杞都给你送来了。” 胤禩点头:“额娘的心意我明白。” 八福晋想了想,主动岔开话题,问道:“九阿哥可好,九福晋的人选,真是董鄂家的女儿吗?” 胤禩这才笑了,嘆道:“胤禟几乎要气疯了,偏偏皇阿玛哄好了宜妃娘娘,宜妃娘娘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胤禟和他额娘吵不出结果,又不敢去乾清宫求皇阿玛收回成命,只在我跟前气得双眼通红,险些哭出来。” 八福晋说:“这不能怪九弟,只怪三福晋名声在外,令董鄂家的女儿都受牵连。” 胤禩道:“我只能劝他,不会人人都像三福晋,兴许將来咱们九福晋贤良淑德的美名传出去,还能重新为董鄂家的女儿长脸。” 八福晋道:“不论是谁家的女儿,我这个嫂嫂一定会好好待她们,除非她们自视出身好,看不上我这个嫂嫂,那我也……” 胤禩毫不犹豫地说:“胤禟和胤?定会要他们的媳妇尊敬你,她们若敢不尊重,或是对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绝不答应。” 这话听得人心里暖融融,八福晋可不愿伤了胤禩和老九、老十的情分,忙笑著说:“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怎么还生气了,连太子妃都待我友善,除了三福晋,其他嫂嫂们都待我好,將来的九福晋、十福晋也会一样和睦相处的。” 胤禩却直言:“说是和睦相处,可嫂嫂们並不与你亲近,不过是场面上的和气,因此我才说不能容忍九福晋、十福晋也对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回,倒是八福晋看开了,说道:“是你光芒太盛,是你太优秀,她们才不好与我亲近。若说五福晋、七福晋与四嫂嫂亲,將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成了亲,你敢说哪边更亲一些?我已经想通了,你和皇阿哥们这些骨血相连的兄弟,都能有个亲疏彼此,妯娌之间强求什么真情实意呢,能有尊重客气,就够了。” 这番话,叫胤禩十分感慨,霂秋成长了,即便她会背过人说那些咒怨的话语,可胤禩知道,自己也变了。 今日听到霂秋咒骂三福晋,他心里有过一瞬的厌恶和反感,但这样的“正义”很快就被另一重情绪压制。 他不再自命清高,分明是三福晋屡屡冒犯在先,他为何还要约束霂秋的言行。 “胤禩你看,月亮又冒出来了,可真亮堂啊。” “今晚陪我在书房歇一夜可好?” 八福晋回过头,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被胤禩一下抱起来,嚇得她失声惊叫。 “叫的什么,这么害怕?” “不、不是……胤、胤禩,你要做什么?” 胤禩故意顛了顛怀里的人,八福晋嚇得搂住了他的脖子,不知是药浴的作用,还是清燉羊肉补气,直觉得身上使不完的劲,抱著妻子就往前走。 “胤禩,你放我下来,別闪了腰。” “我是瘦了些,可我有的是力气,你不信?” 不远处,珍珠已將所有跟隨的下人都拦下,笑容灿烂地招呼大家散了去,只盼福晋早日给这家里添个孩子。 第632章 並非皇阿玛无情 春宵一夜,八贝勒府的香火似乎有了盼头,可同一片月色下,诚郡王府却是愁云惨澹。 太医想尽办法最终没能为三福晋保住孩子,她伤心欲绝,哭闹了大半天,跟前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被罚去院里跪砖头,怪是她们没伺候好自己,才失去了孩子。 太医们早已离去,三阿哥將这不幸报进宫里后,就躲在书房不见人,再无人管跪了一地的下人的死活,直到董鄂夫人赶来,才放了他们。 此刻轮班值守的丫鬟们,无不害怕三福晋忽然醒来,胆小的甚至忍不住哭泣,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然而董鄂夫人不能在郡王府留宿,临走前想见见三阿哥,被胤祉拒绝了。 胤祉倒也不是记恨谁,更不是想给岳母难堪,是从他被皇阿玛救下,却顶著救驾的荣耀封郡王起,胤祉就觉著自己活得很不真实,竟是这接二连三的失子之痛,才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有几分血肉。 在书房枯坐一夜,天將破晓时,下人来稟告,说福晋醒了,哭著闹著要见他,胤祉才动弹了一下僵硬的腰肢,但冷漠地吩咐:“我不去见她,告诉她,我该上朝了。” 下人很是惊讶:“主子,您要上朝?” 胤祉点头:“该上朝了,还要在家里混到什么时候?” 於是当三阿哥身穿朝服出现在朝房里,不仅是胤禛觉著意外,连太子和大阿哥他们都睁大了眼睛看半天,才確认真是老三来了。 文武大臣们亦是如此,唯有皇帝看到儿子没有露出异样的神情,如往日一般听政议事,直到散朝后,才命梁总管传了句话,要三阿哥去后宫看望荣妃。 梁总管来传话时,胤禛和五阿哥、七阿哥正安慰三阿哥,原本看起来平静淡漠的人,听说要去看望母亲后,才露出了几分为难。 五阿哥看了眼四哥,胤禛会意,便道:“三哥,要不要我们一起去,荣妃娘娘向来疼爱我们,她身子不好,我们早该去问候了。” 三阿哥苦笑:“弟妹们不都去过了吗,不必了,你们忙去吧。” 失意的人,步履沉重地离开,见三哥走远些了,五阿哥才问梁总管:“是皇阿玛命三哥来上朝的吗?” 梁总管摇头:“皇上除了每日派奴才去问候荣妃娘娘,对三阿哥半个字都不曾提起,眼下朝廷的事那么多,赶著东巡前还要安顿好各地的春耕和防灾,皇上忙著呢。” 胤禛说是这个理,示意胤祺不要再提,待梁总管行礼告退后,便对弟弟们说:“三哥的遭遇,於小家是大事,於朝廷於宗室,皇阿玛实在见得多,並非他无情。我知道你们不是要看三哥笑话,反而更心疼他,但眼下他心情不好,我们多说多错,没必要让他误会。” 五阿哥直言:“三哥可真是,明明封了郡王,半天都没能嘚瑟上,家里先闹得不太平。” 七阿哥则小声道:“那些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是皇阿玛救了他。” 胤禛冷声责备:“什么传言,再不许胡说。” 此刻寧寿宫中,德妃与宜妃、惠妃、端嬪几位,正陪著太后喝茶閒话,但见宫女来传话,说三阿哥要进宫了,敬事房知会各宫规避。 如今后宫里,与皇子公主一般年纪乃至更小的嬪妃渐渐多了,规矩自然要比从前更严格。 德妃、惠妃这般有年资的嬪妃尚不必处处小心,那些小贵人、小常在们,若是不谨慎私下遇见皇子,可就麻烦大了。 太后听这话,嘖嘖道:“昔日在我膝下撒欢嬉闹的孩子们,转眼就成大人,都要和他们有分寸了。” 眾妃皆说是托太后的福,太后想了想,吩咐德妃和端嬪:“你们先回去,听著些景阳宫的动静,胤祉这孩子的脾气比不得小时候,別三言两语不合,又把荣妃气出好歹来。” 宜妃却头一个站起来:“那我和惠妃姐姐也去吧,人多好说话。” 太后道:“我只叫德妃和端嬪听著,没让她们往跟前去,人家母子说话,你们去凑什么热闹。” 惠妃稳重地说:“您说的是,就让德妃妹妹和端嬪去吧,您方才不是说想打牌,臣妾和宜妃陪您打牌,再把佟妃妹妹叫来。” 第633章 胤祉啊,好好活著 宜妃没好气地白了惠妃一眼,坐下来訕訕地说:“和佟妃打牌没意思,我也不乐意见她带著那小贵人到处晃,不如等姑娘们散了课,和咱们五丫头打牌才有趣呢。“ 太后便命德妃和端嬪出门时,顺带往学堂传句话,让孩子们散了课过来打牌玩。 二人领命退出来,交代了太后的吩咐,便结伴往永和宫去。 路上没遇见三阿哥,端嬪还前后张望了几回,过永和门时,轻嘆:“胤祉封了郡王,我真心为荣姐姐高兴,可她似乎高兴不过半天,开春以来,日日愁眉不展,人都瘦得没形了。” 德妃道:“可惜此番东巡的路线,不去荣宪那儿,不然母女相见说说心里话,姐姐能好些。” 端嬪摇头:“她这样的身体,出发时还能走得动吗,只怕到时候皇上不让去了。” 德妃道:“会好起来的,这母子不是没见著吗,这下见了面,把话说开,都会好起来的。” 景阳宫中,得知儿子要来,荣妃早已梳妆打扮整齐,只是身上的宫袍宽得厉害,这些日子不出门不见人,仅一件常衫度日,不想去年冬天量著尺头做的新衣,已经不合身了。 “吉芯,一会儿你也退下,不论屋里什么动静,都別进来,给他留几分面子。” “小皇孙没了,也怪不得三阿哥,娘娘,您可千万別著急,见了三阿哥好好说话。” 荣妃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没力气多说什么,不久后外头有了动静,吉芯便迎了出来,乍一眼见到三阿哥,一样的消瘦消沉,哪有半分才封郡王的骄傲。 “吉芯,额娘可好?” “娘娘见了您就都好了,三阿哥,您进去吧。” 阔別许久的母子相见,看著胤祉一步步走向自己,荣妃止不住落下泪来。 儿子重伤她不在身边,儿子封郡王也未能亲口道一声恭喜,如今接连没了孩子,所有人都看他的笑话,当娘的,却保护不得半分。 胤祉进门,一直低著头,终於在听见一声啜泣后,才敢抬头看母亲,这消瘦的身形,憔悴的面容,和痛心疾首的泪水…… “额娘。”胤祉哭出来,生生跪了下去。 吉芯在外及时关上了殿门,看著光亮一寸寸从儿子的身上消失,荣妃立时起身来到儿子的面前,她拉不动已经长成大人的儿子,也跌坐在了地上。 “胤祉,让额娘看看你的伤,都好了吗?”荣妃拉过儿子的胳膊,捲起衣袖,看到那还未褪去的疤痕,心如刀绞,后怕得唇齿颤抖。 “是皇阿玛救了我,额娘,是皇阿玛救了我……”胤祉大哭起来,在母亲跟前,终於能说出这些话。 他的荣耀,他的尊贵,皆是皇阿玛的施捨,因此外头的猜忌怀疑、冷嘲热讽,才会像锥子般刺进他心里,让他惶惶不可终日。 荣妃冷静下来,抹去眼泪,笑著对儿子说:“不论是你救了皇阿玛,还是皇阿玛救了你,只要你们父子平安归来,额娘就满足了。” “可是……” “我知道,他们都笑话三阿哥的郡王德不配位,可又能怎么样呢,你是皇阿哥,你是皇帝的儿子,这就该是你的,是老天爷给你的。” 胤祉哭著说:“皇阿玛要我保守秘密,可为什么还是传开了,是皇阿玛传出去的吗?” 荣妃严厉地看著儿子:“不可以这么想,只要当时有你和皇阿玛之外的人在,就不可能保守秘密。更何况,外人是知道真相还是胡乱揣测,你又从何得知,既然都无解,何苦自我折磨?胤祉,你听额娘的话,好不好?” 胤祉抽泣著,好半天才缓过气,悲愤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哑声应道:“我都听您的,我听额娘的话。” 荣妃抱过儿子,轻轻安抚他,温和地说:“从今往后,安心做你的诚郡王,皇阿玛若交代你差事,你便尽心尽力做好,此外不论朝廷宗室发生什么,都要置身事外。胤祉,额娘不能为你铺路,但能保你平安,咱们不去爭不去抢,让他们去打得头破血流,咱们只享荣华富贵,好不好?” 胤祉痛苦地闭上眼,埋头在母亲的肩窝,哭得浑身颤抖,他的心气,他的志向,他所期盼的一切,从此都化在泪水里,再也不能有了。 “胤祉啊,好好活著,要好好活著。” 第634章 太后的託付 在母亲怀里痛哭一场,又说出积压在內心的恐惧彷徨,胤祉终於活过来些,对额娘的愧疚也在一声声安抚中得以开解。 这世间,终究是额娘最在乎自己,他躲著谁也不该躲著亲娘。 半个时辰后,荣妃亲自送儿子出门,为他整一整衣襟束带,將腰下缠绕的玉佩香囊都仔细解开,温柔地道一声:“好好养身体,好好当差,初夏时咱们上草原,眼下的路线虽绕不去你姐姐那儿,兴许皇阿玛惦记闺女,临时改主意呢,到时候咱们母子三人就能团聚了。” 胤祉点头:“我也很想念姐姐,想见她,又怕见她。” 荣妃道:“怕什么,姐姐最疼你了。” 之后吩咐吉芯亲自送儿子出去,胤祉却说好些事务耽搁了,他要去前朝处置。 荣妃担心儿子哭得眉眼红肿,再遭大臣笑话,胤祉倒是硬气起来:“我才失了孩子,亲娘跟前哭一场怎么了,让他们笑去吧。” “这才是我儿子该有的模样,去吧。”荣妃安心了,目送胤祉走远,转身要回宫里时,想起什么来,吩咐身边的宫女,“去问问,德妃娘娘在何处。” 如此待她换下衣裳,德妃和端嬪也来了,都是知根知底的姐妹,一看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坏,端嬪笑著说:“你好了,我可算安心了。” 荣妃拉著二人坐下,轻轻一嘆后,对德妃道:“我听了你的话,不问他为什么,也不责怪他糊涂,胤祉一见我就掉眼泪,我的心都碎了。你说的对,这天上地下总要有一处能让他安心,我这当娘的若都不能包容他、体谅他,要孩子怎么办呢。” 德妃道:“换做別人,我不敢说这样的话,包容与溺爱纵容仅一纸相隔,稍有差错就会毁了孩子。可咱们胤祉不至於,姐姐也绝不会走错道,本是我多嘴的一句话,能让姐姐和胤祉彼此信任、敞开心扉,什么都值了。” 荣妃不禁垂泪,紧紧拉著德妃和端嬪的手说:“多亏了你们陪在我身边,这辈子能在紫禁城里能挣下你们两个姐妹,也不白活一场。” 这一边姐妹互诉衷肠,寧寿宫里还有人等著看笑话,虽然温宪和小宸儿尽心陪伴,可宜妃一手牌打得心不在焉,几回小相公后,太后再没兴致,道一声乏,便打发宜妃和惠妃散去。 温宪姐妹俩伺候祖母去歇著,刚过屏风就听见宜妃的盆底子鏗鏗踩著地砖往外走,祖孙三人相视而笑,太后对孙女们说:“皇阿玛比皇爷爷强百倍千倍,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把真心给了谁,但四妃说出去无不体面得宠,她们又个性不同、脾气不同,能互相扶持,也能互相制衡,上下千年恐怕都没几代皇帝能有这样太平的后宫。” 温宪说:“您这话说的,敢情我额娘当贵人常在那会儿受的委屈,都一笔勾销了。” 太后却不嗔怪,反而想起往事来,指了明窗下的炕头,对孙女们说:“那时候皇上头一回领著你们额娘来拜见我,我在这儿晒太阳晒得迷迷瞪瞪,看她给我磕头,再抬眼看皇上,他眼里的喜欢藏不住,那也是赫舍里皇后故去后,你们皇阿玛眼里头一回有了光亮。” 小宸儿说:“皇祖母,那么多年过去,您真记得吗,说皇阿玛眼里有光,会不会是您如今才想像出来的。” 太后轻轻点了小孙女的脑袋,嗔道:“皇祖母还没老糊涂呢,从那以后,你皇阿玛可再没亲自带谁来给我磕头,我还能记错了?” 温宪帮著解释道:“其实妹妹她是怕您偏心额娘才说这样的话,万一传出去,被编排额娘有意取代赫舍里皇后娘娘,那如何了得。” 太后欣慰地说:“难为我的孙女如此冷静,可外人要编排什么,从来不是咱们说了算的,他们想要害人,还有什么脏心烂肺的话说不出来?” 两个孩子都笑了,太后则想起一事,命宫女关上宫门,带孙女进了內殿后,才郑重其事地交代她们。 “太子將来怎样的前程,皇祖母猜不到,可世事无常,记著皇祖母的话,太子若不济,千万劝著些皇阿玛或是兄弟们,不要折辱他,要善待他。皇阿玛对太子的珍视在乎,皇祖母敢说,你们兄弟姐妹任何一个都及不上。” “是,孙儿记下了。” 太后无奈地一嘆:“但太子再重,也重不过江山社稷,还望他奋发图强,莫要辜负。” 第635章 李唐年间这样的事还少吗 温宪正经道:“皇祖母,额娘从不允许我们议论东宫之事,此刻您说的这些话,孙儿出门可就要忘了。” 小宸儿怕祖母生气,忙解释:“姐姐的意思是……” 然而太后很是了解德妃的品性和这些孩子们的聪明,笑著说:“好孩子,皇祖母明白,都明白。” 姐妹俩鬆了口气,要说些高兴的事逗祖母开心,想起方才宜妃那响亮的脚步声,温宪好奇地问祖母:“九福晋真是选了三福晋的堂妹吗,宜妃娘娘不闹了?” 太后道:“是你们皇阿玛出面说服了她,可往后要替我留神,九福晋將来在婆婆跟前必定比你们五嫂嫂吃得开,若是个好孩子,我自然也疼她,別让她仗著婆婆撑腰,仗著出身好些,就敢欺负嫂嫂,我可不答应。” 温宪笑道:“兴许九嫂嫂是个好相与的,您也不能太偏心五嫂嫂了。” 太后则满眼不舍地看著孙女,嘆道:“等胤禟、胤?把媳妇娶了,皇祖母就该將你也嫁出去,你可要常常进宫来看我,不能有了额駙就忘了皇祖母。” 温宪有些害羞,可更多的亦是对祖母的不舍,软绵绵地窝进太后怀里,咕噥道:“就算成亲,不过是从紫禁城里住到紫禁城外,您若不嫌烦,我每天都能来看您。可是啊,別说您捨不得我,皇祖母,我心里也不好受,更捨不得您。我就不明白,只是换一处地方住罢了,至於吗?” 太后爱怜地搂著孙女:“傻丫头,这话等你成了家,再回过来想想,就能明白了。” 姐妹俩互相看了眼,至少眼下被所有人宠爱呵护著的公主们,想像不出未来成家后,公主府里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日午后,毓溪就收到了五妹妹派人送来的消息,东宫之事温宪自不会提,说的是皇祖母告诉她们,九福晋確实选了九门步军统领府的千金董鄂氏,而十福晋定了阿霸垓部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女儿博尔济吉特氏,快则今年,晚则明年,兄弟俩一起成亲。 青莲听罢,说道:“今年恐怕来不及,东巡之期一拖再拖,初夏若不走,就该等秋天,来回三两个月的光景,转眼就年关了。” 毓溪说:“皇祖母能多留五妹妹一年两年也好,那舜安顏进了国子监念书,沉下心来好好学上一年半载,强过只是掛个名,人却到处奔波,那还能学到什么。” 青莲笑道:“奴婢说九阿哥、十阿哥,您只记掛著咱们公主。说起来,公主成亲后,不再被困在宫里,会不会三天两头来找您说閒话,不然一个人闷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呢。” 听这话,毓溪不禁感慨:“说的是,妹妹只当宫外多有意思,可將来住进公主府,不过是换个小一些的紫禁城將她困住,她就没想过,难道我们这些人,是成日上街閒逛,又或在城郊骑马打猎过日子的吗?我倒是乐意她三天两头来找我,可五公主上四阿哥府走得太勤,就该有人说皇子公主结党营私、玩弄权术,李唐年间这样的事还少吗?” 青莲听了直摇头:“您说百姓怎敢想帝王家的辛苦,亲兄妹热络些都成了错。”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哭声,听是念佟哭得好生悽惨,毓溪没多想,起身就赶来了。 念佟本是在乳母怀里撒娇,见著额娘,哭得更凶,小手捂著脑袋,抽抽搭搭地说她疼,要额娘呼呼。 毓溪一面哄闺女,一面在炕上找到了儿子,弘暉一脸淡定地望著哭闹的姐姐,直到和额娘对上眼,才高兴地笑起来。 乳母战战兢兢地稟告:“大格格要大阿哥的拨浪鼓玩,大阿哥不肯撒手,大格格就抢,就……“ 毓溪细看念佟的脑袋,果然额头上红了一块,便问乳母:“被弘暉打了?” 乳母怯声道:“大阿哥也不是打人,就是急了一挥手,砸在大格格脑袋上。” 毓溪听著笑了,低头看念佟,嗔道:“做什么抢弟弟的玩具,你要就和弘暉商量,弘暉不答应,就来找额娘,怎么好动手抢?” 念佟听不进去,哼哼唧唧地撒娇,毓溪抱著她来到弘暉身边,儿子立刻爬过来往她怀里钻,可念佟不愿被弟弟挤走,哭得更大声了。 毓溪只能一边抱一个,又怕弘暉跟著他姐姐一起哭,可这小傢伙全然不在意,只是乐呵呵地冲自己高兴,看得人心都软了。 “姐姐哭呢,弘暉,怎么办?” “哭……” “是啊,弘暉哄哄姐姐好不好,把拨浪鼓给姐姐玩好不好?” 弘暉似懂非懂,愣了一会儿,才爬去抓了拨浪鼓回来,高兴地递给额娘。 毓溪便引导儿子递给姐姐,弟弟根本没计较方才的事,额娘让他给他就高兴地给,给完又爬回毓溪怀里安静地坐著。 青莲已取来热帕子给大格格擦眼泪,口中止不住地夸讚:“咱们大阿哥真是好性情,只要不是饿了难受了,都不会哭闹。” 毓溪忍不住亲了儿子一口:“是啊,弘暉这么乖,隨额娘了是不是?” 念佟见著又吃醋了,爬起来抱住额娘也要亲亲,弘暉只觉著好玩,立刻学姐姐的模样站起来抱住额娘的脑袋,毓溪哪里经得起两只小猪折腾,仰面倒下,母子三人摔作一团,把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第636章 四哥为何不来 自从家里有了孩子,每日热热闹闹,陪玩陪念书,时不时还要餵饭哄睡,一天的光景总是眨眼就过去,常常到夜里累得浑身酸痛,却不知忙了些什么。 好在府中大小事务,早些年就已做下规矩,如今不用毓溪事事在意,家里家外也能井然有序,稍有得閒时,便能多看几眼书。 今日乌拉那拉府上又送来几本新书,毓溪很是喜欢,趁著饭前就坐在灯下翻阅,青莲来请时,不禁嗔道:“福晋您每日睁眼开始忙,直到下黑才能喘口气,怎么还能有兴致坐下看书,奴婢斗胆问一句,您看得进去吗?” 毓溪笑道:“不瞒你说,十成里只能看进五六分,可这五六分也足以让我知道当下外头是何等光景,知道文人墨客们在乎什么、老百姓们想什么,就算零零碎碎地跑进我脑袋里,偶尔和胤禛閒谈,又或是进宫见长辈时,我也能说上几句。” 青莲心疼地说:“今日您提到五公主將来要是常常来府里,会被外头人怀疑与四阿哥结党营私,还提到了李唐年间,奴婢心里就想,您小小年纪这些道理莫不是从孩提时就被耳提面命,才能在如今时时刻刻的谨慎,实在不容易。” 毓溪爱惜地收起书本,感慨道:“小时候很苦,每日念不完的书,学不完的道理,便是这样,我阿玛额娘还怕我做不好阿哥福晋,怕我在宫里闯祸,怕我在府里被妾室被下人欺负,好在浅浅学的那些本事,也算够用了。” 收拾好书本,主僕二人便往膳厅走去,青莲说道:“阿哥福晋里,算上太子妃,都不像您似的,从小照著做皇子福晋做王妃那般教养,太子先有侧福晋,多年后才与太子妃成亲,那会儿就有人说,皇上是选中太子妃后,留她在家学了几年本事才娶进门的。” 毓溪道:“因此之前看著八福晋为难迷茫,我觉得很不公平,就算我从不笑话別人,心里偶尔也会觉得她做事太蠢。可每每生出这样的心思,又会想,人家王府后院里苟活来的人,我这个打小被眾星捧月,学了十八般武艺的人,有资格说话吗?” 青莲却道:“不过是早几年学晚几年学罢了,也有后来居上的,您说八福晋,那如今的八福晋还是刚成亲那会儿的八福晋吗?” 毓溪愣了愣,这话听著的確有些道理。 青莲说:“当初什么都不懂,冷不丁被皇上选进门的八福晋的確很可怜。但过去那么久了,大大小小的事,八福晋连宫里的宴席都经手过,那么不论夫妻之间,还是长辈面前,八福晋若依旧糊里糊涂地做蠢事,怎么还不许旁人嘀咕几句呢?” 毓溪点头:“说的是,何况如今她长进了不少,人前人后稳重得体,和妯娌们就算只是场面上的和气,也能自然说笑。我从前见著她就浑身不自在,最近几次相见,都不觉著彆扭了。” 青莲说:“正是如此,奴婢只是感慨您小时候辛苦,而非觉著您比旁人天然强些什么。也许刚开始您凭藉幼年所学处处占上风,受长辈喜欢,可三年五载后大家都一样了,谁討喜欢谁招嫌,那就没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毓溪不禁憧憬起来:“这九福晋、十福晋都定下了,再过几年就该咱们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我与五弟妹、七弟妹虽好,终究隔著一层肚皮,不过是和和气气的亲热罢了,但將来咱们十三弟和十四弟的福晋,我这个嫂嫂就能放开包袱,好好地帮她们、教她们。” 青莲笑道:“奴婢可不担心,皇上一定会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选最好的姑娘。” 毓溪满眼期待地说:“最好的不如最合適的,十三弟和十四弟性情大不相同,將来两个弟妹一定也是不同的性情,咱们永和宫就更热闹了。” 此刻永和宫里,胤祥和胤禵各自写功课,见笔尖开叉,胤禵便起身去拿笔,却站在柜子前半天不动弹。 见弟弟这模样,胤祥问道:“找不到吗,叫小全子进来给你找。” 十四却小声嘀咕:“哥,你的东西被收走了,是装箱预备出门了吗?” 胤祥猜想是额娘这些日子收拾东西,连他的文房四宝都一併收了,不过额娘像是怕惹胤禵不高兴,都只在白天收拾,没想到还是让胤禵看到了。 “要不,我再去求求皇阿玛?” “能求的话,额娘早替我求了,额娘都求不来的事,谁还能行?” 胤禵拿了新的笔,回到桌前毛躁地开笔,好好的笔被他折腾得不像样,胤祥赶紧拿过来,小心仔细地摆弄。 “哥,四哥为何不来安慰我?” “四哥最近很忙。” “他昨天才告假,听说只在家待著,哪儿也没去。” “也许是太忙太累了,额娘才让四哥歇著呢?” 胤祥不知如何说,才能让弟弟高兴些,但这几天胤禵都念叨好几回了,念叨的不是不能去东巡,而是四哥怎么不来看他们。 第637章 最好的小哥俩 胤祥曾考虑,要不派小安子给四哥传句话,可又担心弟弟的个性,胤禵若知道四哥是被他请来的,他会更不开心。 胤禵已不耐烦地拿起十三哥的笔继续写字,胤祥则从容地开笔磨墨,说道:“你不是常跑去见八哥,怎么没见著四哥吗?” 不料十四正经道:“怎么那么巧呢,我每回去四哥都不在,哥你知道的,咱们每日几时才能閒下来,要看当天的讲学和功课,我总是得閒才跑去工部值房,从没估算过时辰,可就是那么巧,十趟里遇不上四哥九回。” 胤祥开了笔,沾满墨汁,又把自己的笔换了回来,笑道:“那你是想去看四哥的?” 十四一愣,收回目光,试著用新笔写字,说道:“四哥若在,当然要问候的,可四哥总是不在。” 胤祥笑了笑,不再多问什么,自顾將功课写完,等胤禵也收拾好了,便来向额娘道晚安。 寢殿里,德妃正在案前写礼单,一路往东去,从盛京到草原,无数的亲贵要赏赐,不论到时候什么光景,提前预备好总没错。 胤祥和胤禵见了,便要帮额娘来做,德妃却道:“你们年纪小,更要仔细眼睛,大晚上的能少看书少写字,將来眼睛才能长长久久的好使不是。额娘无所谓了,好也这样,不好也这样,不耽误。” 十四嘀咕道:“额娘还很年轻呢,什么无所谓。” 德妃笑道:“是啊,额娘还年轻,所以这些小事累不著。你们早些歇著去,明日不是有骑射的课,睡饱了才有力气。” 兄弟二人称是,正要走,十四忍不住问了句:“额娘,四哥身体不好吗,为何您要他昨日歇一天,是不是累著了。” 德妃温和地说:“四哥很好,就是怕他累出病来,才让歇一日,你们將来也要知道保养,不要让额娘担心。” 十四却说:“额娘也要保重,別让我和十三哥操心才是。” 胤祥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在额娘的笑声里,拽著弟弟出去了。 殿外暖风徐徐,已是春末夏初的气息,小哥俩不禁站住了脚,安静地吹会儿风,享受片刻愜意。 “等这天真热起来,哥你就好了,能去草原上凉快,骑马追鹰射大雕。”胤禵不甘心地说,“就我闷在这宫里,高高四面墙,和坐牢有什么差別。” 类似的抱怨,胤祥已听了不少,胤禵还能换著词说,但他总是耐心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毕竟除了自己,胤禵再不会对旁人嘀咕。 “哥,你骑马可要跑得比九阿哥快,我把我的弓箭都给你带上,打猎一定要贏,到时候猎物上插著十四阿哥的箭,我也光彩。” “那我还是要用自己的箭,我射的猎物,做什么掛你的名字?” 胤禵委屈巴巴地看著哥哥,把胤祥逗乐了,上前来哄,弟弟还闹彆扭,哥俩追逐嬉闹著回去睡,却不知额娘在门里,已看了他们好久。 此时环春捧著安神茶从另一边过来,见娘娘倚门望著阿哥们的屋子,关心道:“娘娘是放心不下十四阿哥吗,不如再求求皇上,把十四阿哥放家里,实在没道理。” 德妃顺手接了茶水喝,喝罢才笑道:“皇上自然有皇上的道理,我是感慨咱们胤祥,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孩子,让他那小野马似的弟弟能听他的话。” 环春笑道:“说来也是,十四阿哥可听十三阿哥的话了,明明差不多年纪。” 主僕二人进门,德妃吩咐道:“这茶喝著好,明日带上些,我要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之后胤禵要搬去阿哥所小住,还得劳烦她老人家照顾。” 环春道:“宫里的事,奴婢不担心,就想著三福晋將养一个月,兴许能赶上东巡,但愿三阿哥將她一併带上,可別留下来找咱们四福晋的麻烦。” 德妃淡定地说:“老三家的若留下,荣姐姐还能好好享受旅途中的乐趣,不必操心儿媳妇会不会惹事,让她高兴高兴多好。” “那可不行,没了管束,三福晋要是欺负咱们四福晋怎么办?” “这不是还有太子妃在,就算太子妃不管,毓溪也不会轻易让人欺负,过去不过是让著老三家的。” 正说著,外头一阵动静,十数展灯笼將永和门照得通亮,德妃便知是皇帝到了,在镜前匆匆看了眼就迎出来。 第638章 臣妾挨罚,皇上捨不得 时辰不早也不晚,皇帝平日里这会儿当在批奏摺,今晚並未翻牌子要进后宫,御膳也是在乾清宫用的,不知为了什么事匆匆而来。 德妃迎出来,见皇帝只在门外站著,像是知道她会来,见了更是招手,要她去跟前。 “皇上怎么不进来?” “穿这些凉不凉?” 德妃低头看一眼衣衫,玄燁已伸手来拉她,说道:“若是不冷,隨朕去走走,今晚这风很是舒坦,月色也美。” “是。” 德妃回身吩咐了几句,便隨皇帝出门,帝妃二人缓步往御园走,小太监们飞奔著去將一道道宫门打开,灯火一路亮到了园子外。 玄燁命令道:“你们远远跟著就好,这时节点灯招惹虫子。” “臣妾身上掛著艾叶香囊,不怕飞虫,这么晚了园子里看不清,一会儿绊著多不好。”德妃说罢,从宫人手里取了一盏灯笼,走来皇帝身边,笑道,“臣妾给您照著路,咱们慢慢走。” 玄燁却自己拿过来,一手提著灯笼,一手牵了德妃,缓缓往园子深处去。 看著帝妃走远些,环春和梁总管才跟上来,她也有了机会轻声问:“万岁爷这是怎么了,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梁总管笑道:“万岁爷可不是不顺心了才会来见娘娘,万岁爷高兴或不高兴,哪怕没什么事,不都会想来见娘娘吗?” 环春道:“这话您说得,我可不敢说,像是替主子显摆,好没规矩。” 梁总管道:“没什么事,皇上就是想和娘娘走走,吹吹风。” 然而环春看不出来的事,德妃在宫门前就已一眼明白,知道皇帝只是想去走走,没什么高兴或不高兴,这么多年,朝政之外他心里想什么,一个眼神德妃就全懂了。 此刻温暖的夜风裹著香一阵阵飘来,玄燁忽然停下脚步,问:“是你身上香,还是这园子里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德妃笑道:“臣妾身上只有艾叶香,自然是香了。” 玄燁四下张望,奈何天黑瞧不见是哪里的正盛开,便问道:“离端阳还早,怎么就戴起艾叶香囊,这东西性热活血,別乱了你的气血。” 德妃问:“皇上是不爱闻艾叶香,那我现下就撇了?” 玄燁却长长一嘆,负手而立,仰望天上明月,懒懒地说:“忽然什么也不想做,这是怎么了,分明就要出远门,本该高兴欢喜,怎么还会脑袋空空,连奏摺都不愿碰。可心里並不烦闷,反倒因奇怪自己怎么了,才有些浮躁。” 德妃说:“那就浮躁唄,这阵过去了,自然就好。” 玄燁嗔道:“说得轻巧,也不安慰安慰朕。” “您没有不高兴的事,臣妾从哪儿开始安慰?” “譬如……” 然而玄燁想了半天,竟挑不出一件事,可他明白,绝不是没有烦心的事,家国天下事事皆要操心,只是这一时半刻,那些事到不了眼前,就算在眼前的,他也不想管。 玄燁道:“今早问儿子,昨日做了什么,他说逛园子逗孩子,倒也老实。” 德妃笑问:“难道在皇上看来,这都是荒唐事,只有读书练功才正经?” 玄燁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若说羡慕儿子,你是不是更要笑话朕?” 德妃软软一笑:“咱们年轻时,高兴的事可不比儿子少,皇上都忘了吗?” 玄燁伸手牵过德妃,轻轻摩挲她的手指,气息懒懒地说:“怎么会忘,真是什么新鲜事都赶上了,朕居然羡慕起儿子,想想当年,若非皇祖母管得紧,那会儿朕一定带你去更多的地方。” 德妃笑道:“可不是太皇太后管得紧,是皇上將天下看得更重,还有……” “还有什么?” “您捨不得臣妾总挨罚,太皇太后不论是真心要罚臣妾,还是要给大臣宗亲一个交代,您若带著臣妾出门逛,回来总得是臣妾挨罚,皇上捨不得。” 玄燁笑了,仗著夜色昏暗,顺势將人搂进怀里,暖暖夜风里,就这样互相依靠著,也让人心安愜意。 “得閒多劝儿子,珍惜少年时,朕可后悔没多带你出去走走,如今再要出门,拖家带口浩浩荡荡的人马,怪不得高兴不起来。” “胤禛不如您,是个傻小子,臣妾也不想勉强他,他们两口子自己高兴,就足够了。” 第639章 又是一年端阳节 玄燁却不信,嫌弃道:“你也就嘴上说说,那回不是他们稍有风吹草动,便跟著焦心,大的还没操心完,小的又要接上了,谁閒著也不会是你閒著。” 德妃自知没道理,不愿再狡辩反让胤禛招惹他皇阿玛怪罪,便指了天上的明星,说她新学了一点星象,之后帝妃边散步,边谈论起天象、气候和黄道吉日,直到离了园子,一起回永和宫安歇。 皇帝对德妃的偏爱,二十多年都不曾变过,即便是深夜携手逛园子,宫里宫外都不会奇怪,何况眼下都忙著预备东巡,日子匆匆而过,转眼夏天就来了。 这一天,京城大雨,毓溪带著念佟和弘暉来西苑,命下人堵了院门蓄水,从园子里捉来鸭子供孩子们赏玩。 孱弱的小弘昐,新奇地看著雨水,又见满塘鸭子游来游去,竟高兴得哇哇叫唤,李氏激动不已,她几乎没见过儿子这般有力气。 如此大大小小玩了半天,之后洗漱更衣,三个小傢伙坐一排餵饭,弘昐就算只能吃一丁点奶糊,可他似乎知道是和哥哥姐姐在一起,快活的小人儿,脸上气血都好些了。 之后奶娘各自抱了去哄睡,毓溪和侧福晋才得閒坐下吃口饭,李氏受宠若惊地说:“没想到福晋会在妾身屋里用膳,都不知道怎么招待您才好。” 毓溪温和地说:“我曾叮嘱他们多做些江南菜式给你,他们可有用心做到?” 李氏连连点头,笑道:“莫说菜式,便是新鲜食材也上赶著给妾身送来,妾身知道这都是您的恩赐。” 毓溪道:“恩赐可太言重了,一家子人……对了,端阳节的家礼,你可预备好了,几时要送出去或是缺什么,自己找管事吩咐就是。” 李氏恭恭敬敬地欠身:“四季年节,福晋总是惦记著妾身的娘家人,不知该如何谢您。” 毓溪没理会这话,吃下最后一口饭菜,喝茶漱口,收拾妥当后,才道:“京城上下忙著圣驾东巡,今年宫里不过端阳,瑛福晋下了帖子邀我去府上过节,你要不要一起去?” 李氏摇头:“妾身就不去了,弘昐时好时坏,身边离不开人。” 毓溪说:“和往年一样,宋格格要看戏,管事已经为她请了戏班,你若有兴致,就过去一起热闹,她终究也是这家里的人,一家子和和气气才好。” 李氏还是摇头:“妾身和她坐不到一处,福晋的心意妾身明白,也不敢闹得家里不和睦,但合不来的就是合不来,她不强求,妾身也不必屈尊。” 毓溪笑道:“是我不好,总想著一家姐妹,忘了你与宋氏本有尊卑之別,委屈你了。” 李氏慌忙起身:“福晋恕罪,妾身绝无……” 毓溪却淡淡地说道:“没那么严重,坐下吧。” 李氏稍稍鬆了口气,想著岔开话题,別往自己身上绕,便问:“钮祜禄府过节一定很热闹吧?” 毓溪道:“姨母虽热情,但也烦一些不必要的人情往来,更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因此能与钮祜禄府交往的女眷,都是清白人家,端端正正的品行。” 正说著,见青莲从门外进来,说诚郡王府的帖子和五贝勒府的下人一前一后到了,原本郡王府的帖子等福晋回正院再看不迟,可五福晋催得著急,要等四嫂嫂答覆去不去。 看了老三家的帖子,再听罢青莲的话,李氏也不禁嘖嘖:“三福晋太能折腾,她才出月子,就要摆宴,虽说是赶上端阳节,但他们家那点事,难道值得庆贺吗?” 毓溪道:“说起来,三阿哥封郡王,府里还没来得及庆贺不是吗?” 李氏不甘心地嘀咕:“三阿哥能封郡王,咱们四阿哥也该封才是。” 毓溪没在意,放下老三家的帖子,想了想后吩咐青莲:“就照实说,我早接了瑛福晋的帖子去钮祜禄府过节,郡王府就不去了,五福晋去不去,请她自己拿主意。” 青莲苦笑:“您不去,五福晋、七福晋断然不会去,兴许八福晋也不去,这下三福晋还不得翻脸,下回再有相见的日子,定是要刻薄讥讽几句的。” 毓溪不在乎:“凡事有先来后到,她是嫂嫂,姨母还是长辈呢。” 李氏劝道:“不看僧面看佛面,福晋,不如派人进宫问问娘娘,要不要顾虑荣妃娘娘的体面。” 毓溪微微皱眉,轻嘆:“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 第640章 贝勒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青莲在一旁道:“侧福晋说的虽有道理,可若真去请示娘娘,娘娘必然更在乎福晋的感受,毕竟娘娘与荣妃娘娘二十多年的姐妹,不在乎这一顿饭。” 毓溪不禁笑:“是啊,额娘一定又让我自己决定,不必顾虑太多,而不会明白地告诉我该去还是不该去。” 李氏脸红起来,说道:“是妾身多嘴了。” 毓溪却笑:“怎么是多嘴,你说的很对,就算不该叨扰额娘,也真得想一想,是否要顾及荣妃娘娘的体面。” 李氏暗暗鬆了口气,说道:“妾身是想,过端午倒也罢了,若是庆贺三阿哥封郡王,这时节真不合適,太子爷可从来不过生辰。” 毓溪眼底一亮,含笑看著李氏:“今日你可是帮了不少忙。” 要说这件事,虽是女眷之间的人情往来,可背后的利益终究是皇子们自己的,毓溪不乐意去三阿哥府坐席,又不愿背负五福晋、七福晋她们的指望,那就不能自己一个人想法子。 夜里,顾先生离府后,毓溪便打著油纸伞来书房,到门前刚好雨停,凉风徐徐,满是泥土青草的气息,愜意得叫人不愿往屋里去,便吩咐小和子:“我不进去了,请四阿哥出来。” 小和子照著去办,胤禛很快就出现,满脸担心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 毓溪笑道:“真是一惊一乍的,不过是想你出来喘口气,总闷在屋子里不好,你看雨停了。” 胤禛抬头看天,果然云开雾散、夜空如洗,但风稍嫌几分清凉,他便摸了摸毓溪的手,问道:“站在这里吹风,一会儿著凉了,冷不冷?” 毓溪说:“初夏时节,哪有这么娇弱,贝勒爷若真疼我,可否帮我办件事?” 胤禛嗔道:“说了不许叫爷,你要是欺负人,我还能答应你什么?” 话虽如此,心里还是担心毓溪碰上什么麻烦,又怕她站在外头著凉,便命小和子取他的风衣来。 毓溪也不再胡闹,正经说了自己的来意,胤禛一面为她披上风衣,一面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劝三哥別让三福晋开这场宴席,拿太子的生辰说事?” “不合適吗?” “对三哥倒是一份人情,但不知他能不能劝得住,何况帖子都发出来了,难道再收回?” “那也比得罪太子强,我寧愿不去姨母家做客,也不想去三阿哥府。” “我要是不应你,你打算怎么做?” 毓溪的眼眸悠悠一转,像是被看穿心思,有几分羞怯:“法子自然是有的,但很不磊落,还得绕好大一个圈子,我这才想劳烦你出面。” 胤禛故意上下打量她,笑道:“这么说来,咱们家四福晋,是有些手腕的?” “就说帮不帮,逗我做什么?” “好傢伙,这是求人做事的態度?” 这夏夜清凉,难免惹人遐想,毓溪只是软绵绵地笑著,就把胤禛的心揉化了。 “我若办成了,怎么谢我?” “自然是贝勒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胤禛一把將毓溪抱起,大步往屋里去,凶道:“说了不许叫爷,这可是你自己討罚的。” 房门被踢上,小和子立刻招呼下人都散去,再打发跟来的丫鬟回去告诉青莲姑姑,福晋今晚歇在书房。 这一晚后,京中连日晴朗,暑热骤升,太后为诸皇子府中赐下香薷饮,內侍送到八贝勒府时,正遇上安郡王妃来串门。 待八福晋看过,便命珍珠收起来,並吩咐打赏送东西来的內侍。 安郡王妃笑道:“咱们太后真真有福之人,年轻时虽坎坷,但后福不浅,这人生一辈子,能先苦后甜的又有几个,多是苦了一辈子的。” 八福晋道:“舅母这话可说不得,太后年轻时贵为中宫,怎么敢说坎坷呢。” 安郡王妃嘆道:“也就和你说说,你看咱们家那老太太,年轻时多风光得意,虽说老王爷最疼你外祖母,可也没亏待她,不客气地说,比太后当皇后那会儿强多了。那时候但凡得脸体面的京中贵眷,都比太后过得好。” “舅母……” “可如今怎么样呢,人吶,永远不知道將来会如何,还是与人为善、多做好事,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好。” 八福晋拦不住,又听舅母念叨了半天,直到珍珠回来,带来新消息,说是诚郡王府刚派人知会,端阳节的宴席不办了,日后得閒时再请大家去相聚。 安郡王妃好奇不已:“这可新鲜了,不像三福晋会答应的事,难道是上头不答应?” 连八福晋都禁不住嘀咕:“帖子早送来了,她怎么突然改主意?” 第641章 宜妃的心气 安郡王妃问:“这么说来,你原是答应了要去的吗?” 八福晋点头,苦笑道:“不然他们家不会派人来知会,我若是不去的,之后办不办,与我什么相干。” 安郡王妃不免有些意外:“可以推脱的事,你与三福晋向来不和,她都明著欺负你好几回了,何苦还要去他们家做客,看她的脸色?” 八福晋却道:“正是听了舅母的话,我想著诚郡王府摆宴,董鄂家的人必然列席,如今九福晋选了三福晋的堂妹,我这个嫂嫂若能先去见一面,看看人品样貌,心里好有个底。” “原来如此……” “舅母说过,要我做个好嫂嫂,我都记著呢。” 安郡王妃连连点头:“说的是,八阿哥不容易,难得有九阿哥、十阿哥如此亲近,可不能再让別人抢了去。” “这人情世故,还请舅母多多教导我。” “我也是个糊涂的,你不嫌弃我多嘴才好。”安郡王妃说著,又好奇,“三福晋的脾气,怎么能让自己丟这么大的脸,恐怕眼下满京城都在议论,该不会是两口子又打破了头。” “若是如此,可瞒不住宫里,宫里知道,咱们自然就知道了。” 安郡王妃想了想,说道:“会不会是挨著太子的生辰,三福晋是连太子太子妃都不放在眼里的,可三阿哥不能不顾虑。” 八福晋觉著有道理:“往后我和胤禩都该谨慎些,若真去热闹一回,反倒是对太子不敬了。” 安郡王妃说:“这几年赫舍里皇后的祭奠一年比一年简单,不论是皇上对故人淡忘,还是有心打压赫舍里一族,甚至是对太子的敲打,横竖不是什么好事。莫说这么大的事,惹人多想,就是皇上隨口一句话,用了什么词,又是怎样的语气,都值得大臣们玩味半天。霂秋啊,你和八阿哥千万要记得,伴君如伴虎。” 八福晋怔怔地听了半日,忽然道:“您说永和宫的孩子,能明白什么是伴君如伴虎吗?” 安郡王妃道:“傻孩子,你还不知道吗,看似被偏爱,可我敢说紫禁城里最守规矩的,就是永和宫。” 然而,像是经不起念叨,此刻永和宫里,怒气冲冲的宜妃正来兴师问罪,昨日胤禵又和胤禟起衝突,胤禟的衣袖都被扯烂了。 德妃对此全然不知,一旁环春亦是摇头,桃红忙解释:“说是没打起来,僵持拉扯了一会儿,就被十阿哥和十三阿哥劝开了。” 宜妃没好气地白了桃红一眼,要她闭嘴,转身质问德妃:“你这额娘怎么当的,儿子在外头打架闯祸,你也不管?” 德妃自顾翻看著被扯坏的袍子,说道:“这么好的衣裳,生生扯坏了,胤禵那小子,实在该打。” 宜妃哼地冷笑:“你倒是打啊,现下把十四提溜来,就在我眼前打。” 德妃笑道:“你又不是来看我打儿子,说吧,要和我商量什么。” “你这是……”宜妃的长眉轻轻一挑,却是被说中了心事,气势骤然弱下来,避开德妃的目光,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大事,可我想著,也只能和你商量了。” 德妃命环春带人退下,正经听宜妃要说什么,心里预想了好些关乎朝廷又或是九阿哥前程的事,谁知宜妃竟是说,想和她一起去求太后下道命令,东巡途中不许年轻嬪妃到御帐伺候。 这话说出口,就顾不得羞臊,宜妃气呼呼地说:“这么多年,咱们就没捞著几回出远门,皇上年轻那会儿被大臣们欺负,宫里宫外日子不好过的时候,都是咱们陪著过来的。我还没老呢,你也不老,做什么处处让给那些新来的,我瞧著没几张脸像样,比我们年轻时差远了。” 德妃哭笑不得,呆呆地看著宜妃,这话本是滑稽可笑,却又觉得宜妃实在可爱,人活著最要紧便是心气,没了心气,多活一天都是折磨,可宜妃娘娘这心气,从没减少过。 “你看我做什么,又想说什么虚偽的大道理来说服我?” “恍然想起了我还在钟粹宫住时,你笑盈盈跑进门来,笑话我终日写字读书,是要考状元。一晃二十多年,咱们这些姐妹,比家里的爹娘兄妹处得还久。” 宜妃道:“我也觉著和你们相处一场是福气,更是缘分,但这缘分总是会到头的,如今他们打架扯坏衣裳,我不过和你吵几句,將来呢?” “好好的怎么……” “將来怕是姐妹也做不成的,为了胤祺和胤禟,我可不会让你们半分。”宜妃却红了眼睛,看似霸道,又分明委屈和不甘,“你不是好人吗,那就把所有好处都让给我成不成?” 德妃不愿话题再牵扯上更大的事,淡定从容地说:“你是年轻,年轻得还耍小孩子脾气。好吧,我答应你,一起去求太后下令,东巡途中不准那些答应常在进御帐。” 宜妃目的达成,自然不再纠缠,当下就要走,德妃也不敷衍,爽快地跟上了。 第642章 欢喜的小野马 东巡在外的规矩,太后自会做主,而胤禵和九阿哥打架一事,德妃也不忘了给宜妃一个交代。 这日傍晚,毓溪便收到宫里来的消息,额娘要她转告胤禛,得閒进宫管管他的弟弟,总在书房和九阿哥打架,她可不愿再管了。 青莲忧心忡忡,担心四阿哥太过严厉,伤了兄弟情分,毓溪却篤定地说:“你想啊,额娘若真要胤禛管教弟弟,派个小太监去前朝把儿子叫去就是了,还非得从神武门出来,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找我?” 青莲不明白:“福晋的意思是?” 毓溪笑道:“定是东巡一事,额娘不好开口让胤禛去哄一哄弟弟,这不是给他个台阶下。” 青莲佩服不已:“真真亲母女也不见得这般心连心,您这样好的儿媳妇,娘娘那样好的婆婆,若非彼此相遇,但凡换个人家,都要辜负了。” 毓溪笑道:“我可不敢当,但將来咱们弘暉的媳妇,我也一样好好疼她。” 到夜里,胤禛回房入寢,夫妻依偎在床榻上,毓溪轻轻摇著团扇,转达额娘的心思,几乎哄著他说:“都费心打了那么好的匕首,早早给弟弟们送去不好吗?” 胤禛气道:“成日打架,不好好念书,他配吗?” 毓溪说:“那就不给匕首,先去教训一顿,家里的戒尺你带一把去?” 胤禛却又不乐意:“必然是老九招惹他,嘲笑他不能去东巡。” 这话已是心软,更是偏向弟弟的,毓溪便顺水推舟:“是胤禵错了就教训他,是被欺负的就该为他做主,额娘总是为咱们操心,咱们也替额娘分忧才是。” 胤禛嗯了一声,搂著毓溪找到舒坦的姿势,便要合眼睡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明早提醒我,带上那些匕首。” 毓溪顺势亲了一口,胤禛这才心满意足,搂著她安心睡去。 皇宫里,胤禵虽因打架被罚不得用晚膳,可转身就把这一茬忘了,自有七姐姐和十三哥给他偷偷餵吃的,饿不著委屈不著,早已呼呼大睡。 隔天回书房上学,连九阿哥也不怎么在乎,他们从小到大打了能有八百回,就算彼此看不顺眼不喜欢,也懒得去计较一两次的衝突。 如此和往常一样念了半天书,晌午散学后顾不得等小安子他们收拾笔墨,哥俩就著急赶回永和宫,好用了午膳换衣裳,早早去箭亭射箭。 刚出书房时並不敢疯跑,进了东六宫,靠近永和宫,才追逐嬉闹起来。 这般打打闹闹进了门,正要招呼绿珠摆饭,忽听身后严厉的声音问:“在宫里疯跑,还大声嚷嚷,你们眼里有没有半点规矩?” 胤祥和胤禵闻声回头,便见四哥和七姐姐在坛旁,七姐姐眉眼弯弯地笑著,四哥则板著脸生气。 “四哥吉祥。” “四、四哥……” 胤禛缓缓上前,冷声道:“在书房打架,在宫里疯跑,怎么,这紫禁城里没人管得住你们了是不是?” 兄弟二人不自觉都低下了头,十四不服气地嘀咕:“是我打架,四哥可別连十三哥也算上。” 胤禛气道:“你还很光彩,怕人抢了你的功劳?” 十四好不服气,抬头要辩解,却不敢直视哥哥的目光,到底是又怯又怂地低下了头。 “伸手!”胤禛道。 “四哥……”胤祥著急了,以为要打胤禵的手板,可抬头却见小和子端著匣子走到四哥身旁,四哥便从匣子里取出一把精美小巧的匕首。 低著脑袋的胤禵並不知晓,也以为要挨打,已是涨红了脸,满心委屈和不服,可不敢忤逆兄长,僵硬迟疑地伸出了双手。 然而落到手里,不是钻心疼的手板,是冰凉的有稜角的,沉甸甸的重物。 不等哥哥允许,胤禵下意识捧到面前看,顿时两眼放光,四哥竟是给了他一把匕首,皮质刀鞘上刻了鹰羽纹样,刀柄上则有鹰爪抓握,好不肃杀霸气。 “这、这是给我的?”胤禵不敢信,激动惊喜地看著哥哥,一扫方才的憋屈和胆怯,浑身都明亮起来。 “不然呢?”一面说著话,胤禛已將另一把匕首递给了胤祥,说道,“要看好他,皇阿玛应许四哥给你们匕首,但在你们成年离宫前,没有皇阿玛的恩准,不得私自带出永和宫。自然,此番东巡路上,你可以带著。” 十四好奇地凑过来看,又高兴地说:“十三哥,我们的一样。” 胤禛嗔道:“若不一样,你得好几天睡不著,琢磨你十三哥的是不是比你好。” 十四毫不犹豫地反驳:“怎么会,最好的自然要给十三哥。” 胤禛正经问:“先別得意,方才我说的话,你们记下了吗?” 十四大声应道:“记著了,不能拿出去,我才不稀罕跟他们去显摆,等下回打猎时,再让他们开开眼。” 胤祥爱惜地捧著自己的匕首,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而十四嘴上嚷嚷著不稀罕去外头显摆,转身就举著他的匕首往额娘屋里跑,迫不及待地告诉所有人他得了宝物。 “哥,这下去不去东巡,胤禵都不稀罕了。”胤祥一脸安心地对哥哥说,“不然我心里很不踏实,您和胤禵都不去,就我去。” 胤禛道:“往后不许这么说,皇阿玛带不带你出门,皇阿玛给不给你恩赏,都是你应得的,不与四哥相干,更不是你有了胤禵就也要有的,明白吗?” 胤祥憨憨一笑,类似的道理额娘都教了他无数回,可他心里还是会想,自己有的弟弟也要有,四哥更应该有。 “哥,哥。”又见小野马飞奔出来,胤禵跑到跟前,满眼期待地问,“我的匕首怎么没开刃?” 胤禛嗔道:“开刃还了得,你这么笨手笨脚,回头把自己割了。” “才不会……” “几时皇阿玛带你打猎或是出远门,四哥再找匠人为你开刃。” 一听这话,胤禵就高兴了,转身又跑回去告诉额娘,胤禛见了直摇头,问胤祥:“你们方才也是一路打闹回来的?” 胤祥不敢撒谎,小声解释:“到了永和宫外才跑的……” 小宸儿赶紧上前来拦著,温柔地劝说:“今天这么高兴,哥,下回再做规矩,我一定看好他们。” 却见胤禵又跑出来,大大咧咧地嚷嚷:“哥,七姐姐,额娘叫你们进去用膳。” 第643章 太子的生辰 胤祥上前提醒弟弟別嚷嚷,胤禛瞪了他们一眼,但没多做计较,只问小宸儿:“你五姐姐呢,我一早传话要来向额娘请安,她知道了躲著不见我?” 小宸儿笑道:“四哥才爱欺负人,姐姐她躲著您做什么,姐姐身上不自在,皇祖母不让出门。” 一起长大的兄妹之间,没那么多避忌,但女儿家的事,胤禛终究不好多问,之后兄妹几个陪著额娘一道用膳,说说笑笑谁也不提胤禵和九阿哥打架的事。 待得胤禛要回前朝,换了练功服的十四才追出来,正经向四哥认错,说道:“那日九阿哥嘲笑我不能去东巡,还叫我別在宫里乱窜,不然翊坤宫丟了东西就是我偷的,我没忍住动了手。十阿哥劝他仔细打起来不能去东巡,九阿哥说那就打得天翻地覆,十三哥也別想去,我才收手,只扯破了他的衣裳。” 胤禛冷声道:“你好大的力气,隨手就能扯坏衣裳了。” 十四一脸天真:“七姐姐说宫里的衣裳为了针脚好看轻盈,缝製都不怎么结实呢,怪不得要我们举手投足礼仪端庄,这样衣裳才不会扯破嘛。” 但见四哥凶巴巴地看著自己,胤禵还是老实了:“哥,別生气,我真是许久不打架了,九阿哥他们招惹我,我也能忍,可他要诬赖我偷东西……” 胤禛摸了摸弟弟的脑袋,没再板著脸训斥,而是温和地说:“受欺负时,又或是为了谁打抱不平锄强扶弱,打得再凶再激烈,四哥都不怪你,不然学什么拳脚功夫呢,跟著姐姐们学绣不好吗?” 胤禵笑了,今日得了那样精致的匕首,还有四哥的理解宽慰,去不去东巡对他而言,真没那么重要了。 胤禛接著说:“可若淘气犯浑,惹是生非,仗势欺人……” 十四使劲摇头:“不能,我怎么敢,回头皇阿玛揍一顿,额娘揍一顿,哥你再来揍我一顿,疼也罢,我的面子可就全没了,我已经是大人了。” 胤禛忍著没笑,说道:“皇阿玛东巡后,待九门事宜安顿好,哥来接你去营里转转,看看將士们是如何守城如何操练的。其实四哥也不明白,皇阿玛为何不带你出门,四哥巴不得你多去长见识,但事已至此,別给阿玛额娘添烦恼,安心和四哥在京城等圣驾迴鑾,下回四哥一定向皇阿玛爭取带上你。” 胤禵没有掩饰自己的委屈,不甘心地抱怨了几句,胤禛也耐心地听了,直到胤祥出来,催弟弟去箭亭,他叮嘱弟弟们要谨慎小心,兄弟三人这才散了。 隔著宫墙,母女二人听得这些话,皆是满眼欣慰,直到他们走远,小宸儿才说:“额娘,姐姐一定很惦记,我去寧寿宫可好。” 德妃笑道:“去吧,姐姐若是肚子疼得厉害,派人告诉我,我再过去看看。” 寧寿宫中,温宪因月事腹痛,被太后命令在寢殿休息不得出门。 昏昏沉沉大半天,总算把妹妹盼来,听说胤禵没挨罚还得了匕首,心里替弟弟高兴,嘴上却依旧挤兑著:“可要把他得意坏了,明明四哥才是最宠他的,怪不得他无法无天。” 小宸儿关心姐姐:“腹痛可好些了,姐姐瞧著气色不好。” 温宪懒懒地说:“没什么,还能疼死我不成,要紧是关在屋里闷得慌,本以为能看十四挨罚的笑话,谁知让他更得意,我不服气。” 小宸儿坐在床边,给姐姐捏一捏腿,温宪却怕痒,也捨不得劳动妹妹,蜷缩起身子来,说道:“不能光十四一人得好处,四哥怎么不来哄哄我们,不如端阳节我们求了皇祖母,去四哥家过节好不好?” “原本三哥府里要摆宴,忽然不办了,我听绿珠说,是顾及太子哥哥的心情,他的生辰都不庆贺,其他皇子公主怎么好热热闹闹过节,四嫂嫂也不去姨母家了。”小宸儿说道,“横竖就快出门了,不差这一个节日。” 温宪不耐烦地嘀咕:“启程的日子一拖再拖,不会今年不去了吧。” 小宸儿道:“盛京內务府都预备好了,隨时可接驾,额娘昨儿还在看他们送来的单子呢。” 温宪支著脑袋,问道:“你方才说,是顾虑太子哥哥的生辰,过去怎么没人提这件事?” 妹妹应道:“早些年皇阿玛若不亲自去祭奠赫舍里皇后,便是派太子哥哥或几位皇叔去的,何等重视,但这两年……“ 温宪轻轻嘆:“是啊,不那么隆重地祭奠娘娘,也不说给太子哥哥庆贺生辰。” 小宸儿点点头,心里觉得不好受,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温宪见妹妹这样,能明白她的心思,说道:“你是不是在想,不为太子哥哥庆贺生辰,是悼念他的母亲,可难道降生在这世上,他是有罪过的吗,若能选,太子哥哥才不会为了能被生出来而不要母亲。” 小宸儿满眼悲悯地说:“从来没人为太子哥哥庆贺生辰,虽是人中极贵、国之储君的无上命格,可这人世间仿佛从没有人为他的到来而高兴。” 温宪听著心里也发酸,说道:“总之咱们记著皇祖母的话,將来不论什么情形,都要劝四哥和十三十四善待太子,其他的事儿,就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 这日午后,因念佟不好好背诗,还打奶娘,被毓溪训斥了几句,不想小丫头气性大不服管,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气绝。 毓溪哄也不是、骂也不是,最后娘俩累得精疲力竭,午膳也没顾得上用,搂著睡过去了。 此刻毓溪醒来,命奶娘守著念佟,先来看一眼儿子,弘暉已睡过午觉,正醒了自己玩耍,瞧见额娘可高兴了,伸手就要抱。 毓溪亲了亲儿子,问奶娘孩子吃得如何,说著话,见青莲找来,是四阿哥派人传话,说五公主身上不自在养在屋里,请福晋找些有趣的玩意送进宫里,好让公主取乐。 “有趣的玩意……”毓溪一时可想不到什么,京城里时兴的新鲜的,她总是最快给妹妹们送去,可哪有那么多东西每天冒出来。 “要不您带大格格和大阿哥进宫,正逢端阳节,向太后和娘娘请安也好。” “不合適,明日是太子生辰,何况宫里今年不过节。” 第644章 这才是天下人该记住的 不等商量出结果,那头念佟就醒了,黏黏糊糊跑来找额娘,赖在毓溪怀里不肯走,还要把弘暉挤出去。 弘暉平日性情稳重淡定,这会儿却不肯让,大声冲他姐姐嚷嚷,念佟伸手就要打弟弟,幸亏毓溪眼明手快地拦住,可她才抓了闺女的手,弘暉就一巴掌打在了姐姐脸上。 这下念佟可不答应了,放声大哭,挣扎著要打弟弟,毓溪赶紧命乳母將儿子抱开。 小孩子打架,再寻常不过的事,毓溪並不计较对错,將他们分开一会儿,转过身他们又能一起亲亲热热地玩耍,往往只有她和奶娘们被折腾得脑仁疼。 此刻终於將两个小祖宗哄好,直觉得眼前晕乎乎,回到房里在美人榻上躺了半天,心里正怕自己別累出病,见青莲端来吃的,才想起自己一早到这会儿,还没正经吃过什么。 半碗燕窝粥下肚,又吃了一块奶卷,终於有几分力气,再听丫鬟来说,大格格和大阿哥正一起玩不打架了,心情好胃口也好,便將剩下半碗燕窝粥也吃了。 青莲这才满意,命下人取走碗碟,留下一盘切好的蜜瓜,供福晋取食。 毓溪走到门前,朝孩子们屋里张望一眼,无奈地笑道:“別让下人添油加醋地告诉胤禛这些事,小孩子没有不哭闹耍脾气的,並不是天天如此。” 青莲应下,又问五公主那儿怎么办,毓溪道:“有弟弟妹妹陪著,不会太寂寞,既然都不让三福晋摆宴了,咱们也安分消停些,回头我自己和胤禛商量。” 青莲笑道:“福晋心胸宽大,换做別人家,当嫂嫂的该嫌小姑子麻烦,四阿哥总是想著什么就要您去做,也不看您在家忙不忙得过来。” 毓溪道:“是有这样的,可那也一定是大小姑子本就不好伺候,咱们公主多贴心可爱,我当亲妹妹喜欢还嫌不够。” 话音刚落,便见管事从院外来,身后跟著下人仔细捧著什么,到了阶下便稟告,竟是毓庆宫赐下的银丝掛麵十卷。 青莲问:“可有说是为了什么赐的面?” 管事摇头:“问了大內的太监,说不知道,只知道诸位阿哥府上都得了。” 毓溪没说什么,逕自回房去,青莲接过掛麵端进来,十卷掛麵果然都封了东宫的纸笺,只是寻常该有的“寿”字,並未贴上。 “这是太子爷的寿麵吧。” “必然是了,不然好端端的,赐面给弟弟们做什么。” 主僕俩看著这十卷银丝掛麵,皆是轻轻一嘆,却不知是太子赐下的,还是太子妃的心思,破天荒头一遭,竟是吃上了毓庆宫的寿麵。 青莲道:“正经来说,不该明日再送来吗?” 毓溪拿起一卷掛麵看了看,说道:“可明日是赫舍里娘娘的忌日啊,这才赶著今天送出来。这样,你给侧福晋和宋氏各送两卷,我和胤禛吃半卷就够,等胤禛吃过了,剩下的你再和管事乳母们分了吧。” 青莲问:“您要回礼吗?” 毓溪不禁烦恼:“回寿礼,还是別的说辞呢,我不敢做主,还是明日派人请示额娘,再做决定。” 此时此刻,紫禁城外从直郡王府到八贝勒府,都收到了毓庆宫赐下的银丝掛麵,不仅如此,宫里的小阿哥和公主们,也得了来自太子的赏赐。 启祥宫的僖嬪派人来永和宫问怎么办,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得了掛麵,她和密贵人该不该替孩子向太子回礼,这算寿礼还是端午礼,她不敢做主。 然而德妃也是头一回遇上这事,这么多年,从没有太子寿辰一说,向来只是祭奠赫舍里皇后,待得端阳,每年依照朝廷局势来决定是否过节,毓庆宫里只有太子大婚和添皇孙时,才给弟弟妹妹们下过赏赐。 正为难时,梁总管手下的小太监来了永和宫,取一件皇上前日落在这里的东西,但人走后,环春便来稟告娘娘,皇上说,请娘娘和阿哥公主们安心吃麵便是。 德妃想了想,吩咐道:“给毓溪传句话,让他们也安心吃麵。” 然而毓庆宫中,胤礽怒气冲冲地赶回来,径直闯到太子妃面前,大声质问:“是谁允许你送银丝掛麵,凭什么送,为了我的生辰吗,可你知不知,我的生辰是什么日子?” 太子妃静静地看著丈夫:“是谁说,赐下的是寿麵?” 胤礽怒道:“这还用说吗,是你蠢,还是你以为天下人都蠢?” 太子妃神情淡定地说:“若是如此,和兄弟姐妹一起庆贺生辰,不应该吗?” 胤礽气得双眼通红:“我何来的生辰,我配过什么生辰,那是皇额娘的忌日!” 盛怒之下,胤礽几近癲狂,挥手將桌上的物件全扫落在地,巨响声嚇得殿外的太监宫女瑟瑟发抖,乳母们更是抱著小阿哥小格格躲得远远的。 看著满地狼藉,太子妃蹲下默默地收拾,胤礽却又一脚踢开,怒斥道:“去给我要回来,你送出去多少,都给我要回来。” “是皇阿玛的意思。”太子妃道,“皇阿玛吩咐我將银丝面送出去,你若实在生气,待我回过皇阿玛,再替你收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 胤礽衝到妻子面前,痛苦地问:“为何不与我商量,你有五天来考虑要不要瞒著我,整整五天,你可有过犹豫,可想过我的处境?” 太子妃道:“皇阿玛吩咐时,我就拒绝了,我说你不乐意庆贺生辰,我说你一定会反对。可皇阿玛说,从没好好为你过过生辰,不该让所有人都用皇额娘的死来逼迫你认定自己有罪,不止是今年,往后每一年,皇阿玛都要为你庆贺生辰。” 胤礽摇摇晃晃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一时说不出话。 太子妃抱著被摔在地上的书和纸,缓缓起身,说道:“若是五日前与你商量,你不过是多难过五日,你不会去求皇阿玛收回成命,你不敢,那么所谓的商量,又能有什么结果?於是我心里打赌,会不会你能为此高兴,不瞒你说,我心里很高兴。对於皇阿玛对於大清,皇额娘的故去皆是不堪回首的痛苦,可你的到来,亦是皇阿玛与大清的幸事,这才是天下人该记住的。” 第645章 终究是我白忙一场 胤礽眼中含泪,沉默许久才道:“既然如此,皇阿玛为何不亲口对我说,而要找你来办这件事?” 太子妃道:“朝堂天下才是你该忙的,这样的小事,自然是我来做。” 胤礽苦涩地一笑:“过不过生辰,难道我这东宫之位就能高枕无忧吗?” 太子妃放下东西,平静地说:“太子事事为苍生计,忠孝两全,做天下之表率,何愁东宫之位不稳?” 胤礽却笑得愈发淒凉,起身来,身子重重地晃了一晃,才勉强站稳。 太子妃伸手要搀扶,被胤礽推手挡开。 “胤礽……这是高兴的事,皇阿玛在乎你。” “你们高兴便是,你们高兴,我也高兴。” 说罢这话,胤礽只身往外走,但又在门前停了片刻,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方才大步离去。 文福晋看著胤礽走远,才小心翼翼来到太子妃殿中,却见她跪坐在地上,手里捡了一半的东西,正默默垂泪。 “娘娘……”文福晋担心不已,“我、我搀扶您起来可好。” “没事,你出去吧。” 文福晋咽了咽唾沫,怯怯地问:“太子他……他对您动手了?” 太子妃立时摇头:“他不是这样的人,不要胡说。” 文福晋还是上前来,將太子妃搀扶入座,再麻利地捡拾起满地的东西,可惜砚台碎了,笔洗也碎了。 文福晋道:“是为了您给阿哥公主们送银丝掛麵才生气的吗?” 太子妃却问:“都送出去了吗?” “都送到了,还有多的,您看要怎么处置。” “若匀得过来,亲王府、郡王府再送一轮,若不够就罢了,剩下的都退回內务府,他们自会处置。” 文福晋为难地说:“詹事府来人问了两回,再要送出去,怕他们拦著。” 太子妃冷声道:“那就请梁总管派人去送,我看他们敢不敢拦乾清宫的人。” 文福晋应下,便要去忙,走到门前想了想,又折回来,劝道:“太子生来易惊恐,对於突发之事无法从容应对,但只要给他些时间,他能想明白,也能处置好。娘娘,您別难过,万岁爷如此有心,太子心里一定很高兴,可这事儿太突然,他一时连高兴都不会,等想明白就好了。” 太子妃缓缓点头,並没说什么,看著文福晋离去,才长长一嘆。 紫禁城里的家务事,能等胤礽缓过神,能等他冷静下来再处置,可国事天下事,哪一桩哪一件能等他? 等他能冷静对待时,灾民都饿死了,边境也破防了,凡事不能当断则断,如何成帝王? “终究是我白忙一场……” 五日前,太子妃到乾清宫送参汤,遇上皇帝在屋檐下休息,便將儿媳妇叫到跟前,关心了几句。 太子妃已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想的,居然开口请示皇阿玛,能否在胤礽生辰时,请兄弟姐妹们吃一碗寿麵。 这话说出口,太子妃就后悔,可她没想到,皇阿玛居然应允了。 但皇阿玛直言,胤礽有心结,只在乎生母的忌日而非自己的生辰,若说是太子妃的主意,只怕夫妻起爭执,不如说是他的吩咐,於是才有了对胤礽说的那番话。 可即便银丝掛麵是太子妃想要送出去,皇阿玛也確確实实说过,期盼胤礽能放下心结,更想要天下人都明白,失去皇后是大清之痛,但得到太子亦是大清之幸。 想到这里,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不能急,要慢慢来,胤礽,皇阿玛是那么在乎你。” 这日夜里,胤禛忙完公务到西苑看望弘昐,与李氏一同用了宵夜,待回正院的路上,小和子却告诉他,白天大格格和大阿哥打架哭闹,折腾得福晋疲惫不堪。 “谁告诉你的,怎么回来时没听提起。” “方才听西苑的下人说的,奴才也才知道。” 胤禛不禁皱眉,责备道:“要他们搬弄是非,难道是嫌福晋没照顾好大格格?” 小和子忙请罪:“是奴才多嘴了。” 胤禛却说:“也好,知道西苑里有人爱挑唆多嘴,你才能派人盯著些,其他的事不必计较,但若编排福晋的不是,有一个撵一个,打死也不冤。” 主子鲜少说这样的狠话,小和子不敢不记下,之后回到正院,找机会见了青莲姑姑,得知西苑有人多嘴,青莲少不得生气。 “要不,將那几个人撵了?” “先放过这一回,那院里如今伺候小阿哥有了定数,轻易挪动人不合適,福晋一定也会以小阿哥为重,你我心里有底便是了。” 小和子说:“却不知是下人自作聪明,还是侧福晋指使的,往后听了这样的话,该不该稟告给主子听,倒是叫我为难了。” 青莲道:“再有下回,你先与我商量便是,大事自然不能瞒著主子,可后宅一些琐碎,就不必事事稟告。” 正说著,小厨房端宵夜出来,要请青莲姑姑去张罗,小和子忙说四阿哥在西苑用过了,青莲想了想,便命丫鬟们退下,先来问过福晋。 屋里,胤禛正由丫鬟伺候著换衣裳,见毓溪去外屋与青莲说了话回来,玩笑道:“什么事,还要瞒著我?” 毓溪大大方方地说:“做了鲍鱼海参面给你当宵夜的,可小和子说你用过了,怕你为了给我面子硬吃下去,回头顶住了可不好,我让青莲撤了。” 胤禛嗔道:“怎么大晚上吃起鲍参翅肚了?” 毓溪命丫鬟们退下,取了寢衣给胤禛穿上,说道:“这些都是家里的东西,不值什么,要紧是那碗面,太子爷赏下的寿麵,做弟弟的不得吃一口?” 胤禛才想起这一茬,轻嘆:“听说毓庆宫里大闹一场,这事儿居然是太子妃私自安排,二哥不知道,老八见到他谢恩时,他才知晓。” 毓溪很是惊讶:“太子不知道?” 胤禛道:“可皇阿玛似乎知道,即便不知道,不过是几卷面,何至於又找太子妃闹一场,我这二哥啊……” 毓溪倒是很肯定:“额娘传话给我,要我们安心吃麵就好,如此看来,皇阿玛必然是知道的。我想太子妃不至於那么大胆,平日里和詹事府不对付也罢,总不能连皇阿玛都不放在眼里,皇阿玛都不曾为太子庆贺过生辰。” 第646章 圣驾出巡 胤禛道:“说起与詹事府不和,索额图都没法子从中调停,我敬佩太子妃的胆气和魄力,她是对的,二哥最该信任的人是皇阿玛,那些人只会费尽心思要挑唆他与皇阿玛不和。” 夫妻二人到窗下坐,有凉得刚好的茶水,胤禛缓缓喝下,又道:“这次给兄弟们送寿麵,就算是太子妃的心思,也是经皇阿玛认可,若以此为契机,今后以太子生辰为重,指不定哪一年,就要为太子大肆庆贺,那么將来太子登基,不必为了万寿该如何过而为难。” 毓溪轻嘆:“可太子却嚇得与太子妃大吵一架,真真可怜人,你说太子他是不是只会当太子,不知怎么当儿子?” 胤禛想了想,放下茶碗,说道:“我们这些兄弟,又有几个是会做儿子的?” 自古伴君如伴虎,皇权之下,亲生父子又如何,胤禛身为皇子的难处和惶恐,毓溪都看在眼里,她摸了摸胤禛的手,心疼地说:“咱们不怕,迷茫时,就去见额娘,额娘会帮你。” 胤禛不禁笑道:“今日难得陪额娘用膳,本想说些宫里宫外的事,可胤祥和胤禵说不完的话,两个男孩子,嘰嘰喳喳跟姑娘似的,一顿饭吵得我头疼。” 毓溪嗔道:“姑娘怎么了,还对我还口是心非,就不能坦率地高兴高兴?” 胤禛道:“横竖那俩小子高兴了,胤禵今晚恐怕得捧著他的匕首睡,这小傢伙真是好哄的很,等皇阿玛出巡,我再去看看他就好了。” 毓溪道:“太子若出巡,我倒是能常常进宫去,但之后只有太子在宫里,我还得避嫌才是。但你若答应,就把胤禵接来,弘暉可爱见小叔叔了。” 胤禛点头:“等我回了皇阿玛和额娘,到时候接来玩耍半天尚可,若他再小几岁,住在咱们家也成,可如今是大孩子了,多少要避嫌。对了,听说念佟和弘暉白日里闹得天翻地覆,有没有把你累著,我看气色就不大好。” 一面说著,就摸了摸毓溪的脸颊,心疼地说:“往夏日里去,你又该吃不好,又要瘦了。” 毓溪笑道:“他们是闹挺,闹得我耳朵嗡嗡响,可只这几年,大了就该念书学规矩,我才更心疼。你不要大惊小怪,更別怪他们,多疼疼我就是了。” 胤禛立时凑过来些,问:“要怎么疼你,福晋怎么吩咐,为夫就怎么做。” 毓溪笑得双颊緋红,嫌弃地推开他:“天热,別闹了……” 热意翻涌的夏夜,几番旖旎烂漫下,朝政再如何忙碌繁重,孩子们再怎么吵闹折腾,只要夫妻彼此安慰呵护,心有归处,再多的辛苦疲惫都值了。 如此一天天过去,熬过了酷暑盛夏,圣驾东巡的日子终於有了定数。 这日,太和殿前乌泱泱站满了文武大臣,皇帝御輦、太后凤輦並公主嬪妃的轿輦,一路停到了太和门外。 毓溪前来送行,隨太子妃而立,隔著老远瞧见十四弟和十二阿哥在一起,弟弟没藏起他脸上的失落,他当然愿意出门,但即便失落,也腰板挺直,不丟半分皇子气度。 太子上前为皇阿玛和皇祖母送行,皇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叮嘱了几句,便利落地上輦。 毓溪隨太子妃前去搀扶太后,德妃、荣妃诸位待太后上輦,才往各自的车輦去,与太子妃目光交匯后,便大大方方来为额娘送行。 “家里若有事顾不过来,便去找你姨母,自然乌拉那拉府上也不必避嫌,你总是太小心,光累著自己。”德妃叮嘱儿媳妇,“千万照顾好自己,胤禵在宫里,有苏麻喇嬤嬤照看,不要太记掛。” 说著这话,婆媳二人默契地看向远处,便见胤禵正给他十三哥牵马,好让胤祥安稳坐上马鞍,又仰著脑袋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胤祥大笑。 德妃亦笑道:“你瞧,他好著呢,將来有的是机会出门。” 毓溪称是,命宫人打起帘子,小心搀扶额娘上马车,之后站在车下彼此关照,然而那头吉时已到,太监已金鞭开道,要动身了。 如此不得不退下,回到太子妃身边,待圣驾出发,齐齐行礼恭送,直至娘娘们的车輦也出了太和门,才被宫女搀扶起来。 毓溪刚站稳,就听见轻轻一嘆,不禁抬头看向太子妃,这本是犯了大忌讳,但周遭无人在意,她也只能当什么都没听见。 第647章 若无宣召,不可进宫 很快,未隨驾出巡的亲贵与女眷们,纷纷来向太子和太子妃行礼,八福晋前来匆匆一见后,就追著觉禪贵人去了。 毓溪则来找十四弟,胤禵毫不掩饰他的委屈,听嫂嫂说要接他去家中玩耍,还不忘抱怨皇阿玛留了好多功课,他得先把功课都写完。 毕竟迴鑾的日子並无定数,万一皇阿玛突然回京,他功课没做完,回头捞不著出门再挨罚,那也太惨了。 一面心疼,一面被弟弟逗乐了,之后十二阿哥来找胤禵一起回书房,毓溪唯有目送他们走远,並不能跟著去。 “四妹妹……”忽然听太子妃唤自己,毓溪赶忙折回来。 “娘娘请吩咐。” 太子妃道:“之后的日子,本该你我多相聚,既能解闷,也便於你进宫照顾十四弟。但如今宫里多了好些年轻的答应常在,且娘娘们都隨驾去了,比不得往年,我想著皇阿玛与皇祖母不在家的日子,神武门下还是少些人员出入的好。因此,若无宣召,这些日子还请不要往后宫来,我自然也会照顾好十四阿哥。” 毓溪欠身应道:“臣妾领旨,眼下白日里尚有几分暑气,但早晚已见寒凉,还请娘娘勤添衣,保重身体,不可太操劳。” 太子妃道:“多谢,待圣驾归来,你我再聚吧。” 说罢,太子妃带著毓庆宫一眾人款款离去,文福晋从面前走过时,毓溪与她不过礼貌地頷首致意,待得一行人走远,才暗暗鬆了口气。 既然太子妃说得那么直白,毓溪更不好在宫里多做停留,原打算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这会儿只能派小宫女代为问候,自己先离宫了。 且说皇帝此番侍奉太后出巡,所带人马是往年数倍,不仅紫禁城空了似的,此刻马车行进在街上,仿佛京城也空了。 毓溪感慨:“好些日子没见大街上空无人影,冬日暴雪天也不过如此。” 隨车的丫鬟道:“奴婢听大管事说,今日起京城將加强巡防,严查夜禁,直到皇上迴鑾,咱们四贝勒且得忙,实在辛苦。” 毓溪叮嘱:“不可在外提四贝勒辛苦,万岁东巡难道是游山玩水不成,草原各部无数的事务等著皇上处置,还要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四贝勒怎敢道辛苦?” 丫鬟忙认错,称不敢再胡说,且要约束其他人,毓溪並不苛责追究,只要她们多谨慎些就好。 因路上行人少,车马走得顺畅,很快便回到家中。 毓溪想著要与青莲商量,这些日子如何约束下人,若再有年初宋格格私自闯去九门营的事,就不是奴才的错,是她治家不严的罪过。 如此步履匆匆往院子里走,可刚跨过院门,便见小小的人儿灵活地翻过门槛,隨后小手乱挥,两条腿更像是各跑各的著急,弘暉奶声奶气地喊著额娘,这般摇摇晃晃跑向了自己。 毓溪顿时心中一片柔软,什么规矩约束都拋在脑后,上前几步蹲下,將她的小肉墩儿拥入怀里。 青莲跟出来,满脸慈爱地说:“大阿哥一早不见您,就不高兴,眼巴巴地坐在窗下等,方才不等丫鬟来报,就嚷嚷著喊额娘,果然是您回来了。” 毓溪笑道:“哪有这么神乎,凑巧罢了,我就怕他一个男孩子,这么缠著我,会不会遭人笑话?” 青莲道:“这才多大,还吃著奶呢,四阿哥小时候也是一刻都离不开皇后娘娘的,如今照样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要说毓溪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可总有力气能抱起弘暉,不仅抱得起,还能走几步,但在青莲眼里她自己还是个孩子,总是小心守在一旁,怕母子俩都摔了。 “姐姐哪儿去了,弘暉,姐姐呢?” “姐姐……” “是啊,姐姐呢?” 弘暉抬手指向门外,可他不会说,竟有些著急了。 毓溪忙哄著:“姐姐出门了是不是,额娘听明白了,咱们不著急。” 进了屋,將儿子放上炕头,弘暉立刻爬去找来他心爱的玩具递给额娘,毓溪好生道:“额娘要换衣裳,你看这头面沉甸甸的,额娘累呢。” 弘暉竟是听懂了般,露出心疼的神情,乖乖抱起自己的玩具,不再纠缠母亲。 毓溪可不敢想,这么小的孩子会心疼人,既然儿子不缠她,便赶紧去更衣拆头面,今日太和殿前送行,通身的冠服,实在沉重的很。 主僕俩正说著话,那头念佟从西苑回来,毓溪等著闺女来找她,谁知就传来哭声,听动静是姐弟俩又打架,一时顾不得綰髮,就赶了过来。 好在没打架,是念佟从西苑拿了糕点,一路小心翼翼捧著,就惦记给额娘尝尝,谁知一进门就洒了,急得她直哭。 毓溪將小人儿又亲又抱,哄她不哭,忽听奶娘喊了声大阿哥,母女俩一同看过来,竟见弘暉不知几时爬过来,捡了地上的玫瑰酥就往嘴里塞。 第648章 心里都只想著彼此 生怕嚇到大阿哥害他噎著,奶娘小心翼翼地上手拿下玫瑰酥,幸亏是酥鬆的点心,弘暉没正经咬上一口就已捏得稀烂,但还是尝到了酥皮的香甜,没等塞第二口就被奶娘拿走,顿时不高兴了。 可聪明的小傢伙不冲奶娘发脾气,也不追著奶娘要,转身又从地上捡,嚇得丫鬟们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捡拾乾净,连大阿哥手里的碎屑也没放过。 这下真没有了,弘暉委屈地四下看了看,才瘪起小嘴,爬向毓溪,埋进额娘怀里嚶嚶哭泣。 念佟摸摸弟弟的脸蛋,软乎乎地说:“不能吃,弘暉小,大了就能吃,和姐姐一样大就能吃。” 弘暉挥手推开姐姐,念佟好生气,毓溪忙夸讚姐姐好样的,被额娘夸得飘飘然,念佟愈发有姐姐的模样,起身去桌上捧来大鸭梨,整个儿塞进弘暉怀里。 得了鸭梨,弘暉立刻高兴了,脸上掛著泪就张嘴啃,毓溪顺势让奶娘来抱过去,可轮到自己站起来,竟是双腿无力,眼前好一阵晕眩。 “福晋?”青莲赶忙来搀扶。 “一早没吃呢……”毓溪坐下缓口气,说道,“胤禛也没吃什么。” 今日太和殿前送行,天没亮就梳妆打扮,通身的朝冠朝服穿戴著,谁敢轻易去解手。 於是只喝了几口参汤就出门,殿前一站近两个时辰,方才抱著弘暉进门,像是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完了。 望著窗外的日头,毓溪担心起胤禛,便唤来管事,命他走一趟九门,关照小和子千万照顾好四阿哥的餐饭,圣驾迴鑾的日子尚无定数,不能飢一顿饱一顿,不然伤了身体这九门关防交给谁去。 青莲早已命丫鬟送来饭菜,亲手摆下碗筷,说道:“您还是先顾著自己,四阿哥不是头一回当差了,小和子那儿有分寸。倒是您吶,这样晕眩腿软好几回,小小年纪何至於这般孱弱,再不保养保养,奴婢可要找娘娘和夫人告状去。” 毓溪笑道:“早晨站在太和殿下吹风,我就想著,趁这回好好养一养身体,每日只看书写字逗孩子,不管旁的事。不必早起伺候胤禛出门,夜里睡不好时,隔天就晚些起,只要你们別嫌我懒。” 青莲道:“哪个敢多嘴,奴婢可不答应,就盼著娘娘回来时,瞧见奴婢把您养得白白胖胖的。” 毓溪喝了汤,才拿筷子夹菜,念佟就带著满嘴梨汁跑来,扒著桌沿垫脚看,想看看额娘吃什么好吃的。 她这一来,弘暉也跟著来,小傢伙抱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鸭梨,满脸好奇地昂著脑袋。 桌上皆是滋补的药膳,孩子们吃不得,可被他们这么眼巴巴地看著,毓溪实在不忍心,便挑了白米饭,一人餵一口,只是米饭,就把他们吃得眉开眼笑,高兴地转圈。 青莲命乳母將阿哥格格抱去,不然福晋不能安生吃饭,俩孩子倒也不闹腾,乳母只用玩具就把他们勾走了。 毓溪这才顾得上自己,只是她一贯胃口小,没动几筷子就饱,青莲连哄带骗的,又劝下几口菜。 青莲说:“四阿哥在家,您还能多吃些,福晋若嫌一个人用膳没意思,不如回娘家住一阵,和夫人少夫人们一处热闹,必然吃得好。” 毓溪摇头:“皇阿玛和额娘在宫里,我就是回娘家住半年也不怕,皇上和娘娘应允的事,谁敢说我呢。但眼下他们不在,我就去不得了,该说我偷偷摸摸不大方,一味在帝妃跟前装孝顺贤惠。” 青莲道:“是啊,也就三福晋不管不顾的,府里大小事情动不动就把娘家人请来,叫荣妃娘娘也难做。” 毓溪笑道:“你看看,若是我额娘与嫂嫂们常来常往,你只会高兴她们能为我解闷分忧,但同样的事落到三福晋头上,就是咱们茶余饭后的閒话。可见我们念叨旁人时,旁人也在念叨我们,才使我不得时时处处都谨慎小心。” 青莲躬身道:“是奴婢不稳重,不该背后议论三福晋。” 毓溪不以为然,说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念叨,我可不是什么大圣人。今日又有新鲜事,圣驾离宫后,我刚站稳,就听见太子妃一声嘆息。” 青莲好生诧异:“这如何使得?” 毓溪嘆道:“是啊,得多大的事,才能让太子妃犯这样大的忌讳呢。可这一个夏天,宫里宫外皆太平,唯一的事,就是太子生辰时的银丝掛麵,这都过去两个月了,难道太子还没想明白。” 青莲想了想,提醒道:“此番八阿哥负责宫內关防,奴婢多嘴说一句,这阵子可不能让文福晋给您送书信。虽然奴婢时常为此悬心,但比起遭太子和太子妃察觉,若被八阿哥发现,显然更糟糕。” 毓溪道:“你说的是,此前已知会文福晋,圣驾不在宫中时,看似轻鬆自在,实则宫內关防会比从前更严,请她多谨慎,她会有分寸的。” 如此青莲便安心了,再要说什么时,下人来报,说和管事回来了,要见福晋。 主僕二人都觉得奇怪,还想大管事怎么来去那么快,都把小和子带回来了,谁料见了面才知道,小和子压根没遇上大管事,他是被四阿哥派回来传话的。 “主子说,福晋一人在家,必定不好好吃饭,青莲姑姑若劝不动,就派人往营里说一声,他立马就回来管。” 小和子虽低著脑袋说这话,还是忍不住笑意,又生怕惹恼了福晋,把腰弯得更低了。 毓溪已是满脸通红,气呼呼地看向青莲,青莲强忍著笑,走来踢了小和子一脚,骂道:“要你多嘴,还不滚?” 可毓溪却又將人叫住,凶巴巴地说:“大管事找你去,就是传我的吩咐,仔细四阿哥每日的餐饭,不可飢一顿饱一顿,再忙也有塞几口的功夫。此番比不得年初皇上去五台山,日子还长著呢,他若身体不支,谁来替他。” 小和子嬉皮笑脸地说:“四阿哥和福晋真是心连心,心里都只想著彼此。” “青莲,你听听。” “是是是,奴婢这就拖他出去掌嘴。” 小和子被青莲拽出来,自然不会真挨打,而是被叮嘱伺候好四阿哥,姑姑又说家里的事有她在,一定会將福晋照顾妥帖。 青莲还不忘告诫:“主子待你好,可別失了分寸,敢拿福晋玩笑,仔细我扒你的皮。” 小和子忙求饶:“姑姑您別啊,我怎么敢呢。” “小和子,过来。”却见毓溪跟出门,召唤他到跟前,正经地低声吩咐,“告诉四阿哥,太子妃心事重重,兴许东宫有什么事,之后是八阿哥负责內宫关防,恐怕有些事传不出来,让四阿哥自己想法子。” “奴才记下了。” “去吧,照顾好四阿哥,你自己在外头也多加小心。” 第649章 让未来女婿压自己一头 转眼,圣驾离京数日,两场秋雨后,京中已然暑气全消,大正午出门,身上也要加一件坎肩。 趁著秋高气爽,毓溪每天都带念佟和弘暉出门散步,自然所谓的出门,不过是在自家园子里转悠,眼下各处加强戒备,百姓尚不得隨意出行,他们更不能犯了规矩。 看似是困於家中,实则不用早起送胤禛上朝,不必担心宫里是否会传召,连最爱与她过不去的三福晋都去了草原,如此清静悠閒的日子下,毓溪很快就养出了红润气色,胃口也好了。 入了八月,家中预备著过中秋,各府之间的节礼送往与往年一样,不要紧的人家都由青莲和大管事应付,而那些要毓溪应酬的,今年都跟著东巡去了。 这日閒来无事,毓溪便让青莲將那些不要紧人家的礼单给她看,主僕二人在窗下坐著閒话,她一面翻阅手中的礼单。 “这兆佳府的礼,可是兵部侍郎府?” “正是兵部侍郎府,因大阿哥在兵部,四阿哥叮嘱过,不要与兵部的官员和家眷往来太密切,因此这些年与侍郎府的节礼往来,都只走个过场。” 毓溪点头,细细看了礼单后,说道:“我与侍郎夫人在姨母家的宴席上见过,和气好相与的人,十分年轻,数不清是马尔汉的第几位继室了。” 青莲说:“奴婢听闻兵部侍郎府里有好几位姑娘,可这些年隨您在京中赴宴游园,从未见过他们家的小姐,看来那些坊间传闻,是有些道理的。” 毓溪问:“是不是说他们家的姑娘不被马尔汉在乎,散养在后院,只给口饭吃,连伺候的下人也不安排,由她们凭本事活著。” “正是这话。”青莲嘖嘖道,“那马尔汉自己生不出儿子,也不该迁怒姑娘,姑娘们难道不是他的骨血?” 毓溪道:“那日我就与姨母说,咱们满人家谁敢糟践闺女,无不是当家作主的大姑奶奶,他马尔汉就不想著,闺女嫁了好人家,女婿对他的仕途前程也能有所助益?” 青莲气愤地说:“除非宫里留牌子,又或是万岁爷指婚,不然撂牌子回家自行婚配,马尔汉恐怕根本不会给姑娘谋好人家。到了年纪隨便婚配了便是,他明知自己亏待姑娘,还能让未来女婿压自己一头?” 毓溪嘆道:“偏这样的人,还给他如愿,一头白髮了得个儿子。” 青莲鄙夷地骂了句:“天知道是不是他的种。” 毓溪惊了一惊,嗔道:“可不敢说这话,那继夫人是个好性情的,咱们恼马尔汉是一回事,千万別害了她。” 青莲忙道:“奴婢不去外头说,平日里也想不起这家人,正是和您说起来了,才为那些小姐打抱不平,何况那些孩子心里多多少少明白,自己的亲额娘是怎么走的。” 想到每一任夫人可能因为生不出儿子遭马尔汉嫌弃,或致抑鬱而终,毓溪便好生心酸,放下兆佳府的礼单,不愿再提起。 此时门外的丫鬟送信来,青莲上前接过,说是四阿哥送来的,毓溪不免奇怪:“昨儿不是才来信,说好三天送一回的,他那么忙……” 说著话,拆了信来看,不禁皱起了眉头。 “福晋,出什么事了吗?” “胤禛说,圣驾已驻蹕端静公主府,额娘她们都与三皇姐见上了。” 青莲笑道:“这不是好事吗,奴婢也是看著三公主长大的,真想见一面。” 毓溪却放下信说:“可咱们五妹妹,被车马顛簸得死去活来,她原就爱晕车,过去从紫禁城到畅春园都要缓上半天,这么远的路,她果然挨不住。” 青莲心疼不已:“这可怎么办?” 毓溪道:“胤禛说,恐怕要送回来了,不然后程的路走走停停的,皇阿玛並非游山玩水,一路上好些草原政务要处置,不能总等著五妹妹,那样皇祖母也不得安生。” 第650章 我本该討他的喜欢 “五公主在三公主府上休养,待圣驾回京再同行,是不是更稳妥些,奴婢真怕公主还没养好又上路,回程再病倒了。” “三皇姐要隨皇阿玛继续东巡,与额駙一同协办草原政事,我想不论五妹妹是否回来,必定是经过商量,有了能让皇祖母和皇阿玛都安心的决定。”毓溪说道,“眼下唯有盼妹妹一路平安,不然就算胤禛送信去相劝,只怕信还没到,额娘和妹妹已经动身了。” 青莲问:“娘娘也要回来?” 毓溪收起信纸,如今她也是个母亲了:“別人不好说,但额娘一定会陪五妹妹回来。” 青莲算了算日子,说道:“路上顺利,娘娘和公主就能回京过中秋了。” 毓溪道:“要是赶上中秋,我就带念佟和弘暉进宫过节,不然在家胤禛也不回来,怪没意思的。” 自然,这是一时的设想,宫里还有太子和太子妃在,只有永和宫里热热闹闹过节,岂不显得东宫淒凉,毓溪不敢没分寸。 这件事,很快也到了太子和太子妃跟前,太子並不在乎,温宪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妹妹,而德妃若因此不能继续隨驾东巡,似乎还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太子妃则考虑良多,眼看著中秋將近,皇阿玛特地送来八百里加急,告知他们夫妻德妃与五公主、七公主正在返京途中,原本提不起兴致的中秋节,突然就成了重要的日子。 这天,太子在乾清宫批阅奏摺,为各地官员雪片似的中秋请安而恼火,连著几天看得眼、批得手酸,不明白这样的事为何要他亲自来处置,偏偏不敢不谨慎对待,生怕官员之间传閒话,又怕皇阿玛问责。 太子妃並不知晓这些,趁著午膳时辰来相见,进门隨口道了声:“看样子德妃娘娘和五妹妹,能赶著中秋到京城,不如我们在宫里小聚一番,权当是过节了。” 胤礽却听得心火丛生,恼道:“她一个后宫嬪妃,背著皇帝和太子一处过节,成何体统,你也不怕外人给我定个秽乱后宫之罪?” 太子妃愣住了,回头看了眼正摆碗筷的宫女,俱是贴身之人,才稍稍鬆了口气。 胤礽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辞过分,主动走来,往桌边一坐,待宫女们退下后,才冷冷地说:“我不乐意与她一处过节,你若有兴致,自便就是。” “是……” “別以为皇阿玛不在,我只是个空架子,我很忙,御批都写禿了不知多少。”胤礽抱怨道,“那些朝廷命官,不多多为国为民奔忙,成日里给皇阿玛递什么请安摺子,净做些溜须拍马之事,实在荒唐。” 太子妃不知该说什么,难道这些摺子往年没有吗,皇阿玛不出巡,便是他在这里伏案批阅,而这样的辛劳,早已持续了三十多年。 所谓山高皇帝远,地方官员多的是对皇命阳奉阴违,乃至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因此这些看似繁琐的请安摺子,皇阿玛每一次亲自批阅,弦外之音都在告诫那些人,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朝廷没有管不到的地方。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然,这是太子妃自己的浅见,不敢拿来劝说胤礽,太子的诸多抱怨和不满,安静倾听,才是对他最好的开解。 尷尬的气氛下,胤礽毫无胃口,放下筷子问道:“你不高兴了?” 太子妃摇头:“怎么会,一件小事而已。” 胤礽却问:“你很想和她们母女一起过节?” 太子妃淡淡一笑:“你曾对我坦言与永和宫的恩怨,我不该为了帮你討皇阿玛欢心,就忘了你的喜恶,你怎么会乐意与她们一起过节,是我唐突了。” 胤礽沉默良久,桌上的菜渐渐没了热气,他才苦笑一声:“可我该討皇阿玛欢心的,做儿子也好,当臣子也罢,我本该討他的喜欢。” “胤礽……” “你去和她们过节吧,德妃若在中秋前回来,你去永和宫和她一起过节,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討皇阿玛欢心。” 第651章 是谁把贵妃放出来的? 太子妃无声地点了头,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算不算答应,胤礽也没再说什么,潦草地吃了几口饭菜,就让撤了。 回到毓庆宫,屏退宫女独自在镜台前坐,心里越想越觉得不妥,起身唤来近侍,要她照自己的吩咐去办。 之后一日相安无事,然而夜深时,文福晋忽然被嘈杂声惊醒,瞧见窗外亮著灯火,心中一阵惊恐。 悄然到了窗下,从窗缝间看出去,是太子被小太监架回来,只是……胤礽他穿著和太监一样的服色。 “哎……”文福晋无奈地嘆气,再看一眼,便见太子妃紧跟前后,也匆匆忙忙地进门去了。 回到床上,越想越绝望,正难受时,殿门被推开了。 依稀辨得是自己贴身宫女的身影,文福晋稍稍安心些,而她果然是来向自己稟告外头发生了什么,不必怀疑,胤礽又“疯”了。 “太子爷喝得酩酊大醉,冲天的酒气奴婢躲在门后都闻见了,恐怕已认不得人,並不知自己做些什么。” “他又去启祥宫了吗?” “启祥宫?” 文福晋极小声地问:“太子是不是去后宫了?” 宫女摇头,怯声应道:“奴婢听说,太子妃娘娘带著人,是从慈寧宫回来的。” “慈寧宫……”文福晋兀自沉吟,“他近来怎么又爱往慈寧宫跑,到底有多少心结,造了多少孽。” “福晋……” 文福晋回过神来:“还有什么?” 宫女道:“奴婢隱约听得一声八阿哥,至於八阿哥如何就不知道了,但自从皇上离京,八阿哥每晚亲自巡防,恐怕太子爷今夜是遭八阿哥撞见了。” 文福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嗤嗤苦笑,捂著胸口在心中怨愤:他还要折腾到几时。 夜已深,紫禁城內容不得半点异响,毓庆宫中也很快静下来,再大的事,也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更不能让外人知晓这里发生了什么。 此刻阿哥所里,巡视烛火的太监到了苏麻喇嬤嬤的屋外,却见宫女掌著灯笼搀扶嬤嬤走出来,小太监们殷勤地问候,好奇嬤嬤为何这么晚了出门。 边上的宫女说:“十二阿哥今晚多吃了些,嬤嬤担心十二阿哥顶著,要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小太监们忙要为嬤嬤点灯引路,苏麻喇嬤嬤才开口道:“大晚上的,不要折腾,你们退下吧。” 嬤嬤年事已高,八旬之人虽依旧耳聪目明,但行动已然缓慢,即便由宫女们搀扶著,走到阿哥们的屋子也走了好半天。 十二阿哥屋里早已熄灯,值夜的宫女来听吩咐,得知孩子睡了,嬤嬤看向一旁十四阿哥的屋子,说道:“扶我过去,去看看十四阿哥,十四阿哥爱蹬被子,这天可越来越凉了。” 如此,又缓缓来到十四阿哥屋前,才开了门,里头胤禵就醒了,在一片黑漆漆里问:“是谁?” 苏麻喇嬤嬤笑道:“是奴婢,十四阿哥,您还醒著呢?” 胤禵立时下床,自行点亮蜡烛,一老一小彼此都看得清了,他便上前来搀扶,奇怪地说:“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打发宫人来叫我便是。” 苏麻喇嬤嬤笑道:“这话说得,哪有奴才支使主子的。” 胤禵道:“我算什么主子,就是个小孩子。” 嬤嬤乐呵地说:“真难得,听咱们十四阿哥认自己还是个孩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胤禵却道:“皇阿玛都是您养大的,我怎么好在您面前充大人,嬤嬤,您找我什么事,这么晚了。” 苏麻喇嬤嬤看了眼自己的宫女,她们识趣地退下了,胤禵瞧著古怪,但听嬤嬤问他:“十四阿哥,您是不是刚回来,这么晚,您去哪儿了?” 被说中行径,胤禵不免有些紧张,但想嬤嬤歷经三朝,什么事没见过,委实不必对她耍聪明,便大大方方地说:“这些日子,八哥总是亲自夜巡关防,我想去凑个热闹,跟他走一圈学学本事,可惜没遇上。时辰太晚,各道宫门挨著落锁,我怕给您添麻烦,就先回来了。” 嬤嬤点了点头,满眼慈爱地看著孩子,问道:“那十四阿哥可撞见什么人,您没嚇著吧?” 胤禵不自觉背起了手,眉宇间虽仍有几分孩子气,可皇子的气魄已然显现,他镇定地说:“嬤嬤,我看见了,但又没看见,您若信得过我,就不必再问,我也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苏麻喇嬤嬤缓缓点头:“奴婢明白了,有十四阿哥的话,奴婢就放心了。” 胤禵却道:“自然我心里很好奇,我听过一些传言,不敢问额娘,也不敢问旁人,今晚想来也不合適问您。” 苏麻喇嬤嬤略思量后,笑道:“那不如奴婢来问十四阿哥,您听过什么传言。” 胤禵眼底泛起几分怒意,说道:“十哥的额娘病故前已有几分疯癲,才被软禁在咸福宫中,可当年太皇祖母,是遭偷跑出来的贵妃惊嚇,才一病不起,那么,是谁把贵妃放出来的?” 话音落,屋內静了许久,直到一阵风从没关严实的门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凌乱,光影在一老一小的面上反覆明暗。 “十四阿哥,这话您还对谁提起过吗?” “我既然是听来的传闻,便是有人议论,也许嬤嬤或是皇阿玛以为的秘密,在这宫里早就不是秘密。” 苏麻喇嬤嬤平静地说:“那么老奴能不能和十四阿哥做个约定,就像今晚的事一样,您看见了又没看见,那件事,也只当听说了又不曾听说,从此忘了。” 胤禵问:“嬤嬤是要替太皇祖母护著谁,是太皇祖母的託付吗?” 苏麻喇嬤嬤温和地说:“奴婢是护著万岁爷,奴婢只想护著皇上,十四阿哥,您是皇上心爱的儿子,奴婢深知您爱戴皇阿玛,那么能否和奴婢一起守护皇上。” 听到这里,胤禵因愤怒而握紧的拳头,到底是鬆开了些,他深深呼吸后,痛快地答应:“我自然要守护皇阿玛,一切都听皇阿玛的。” “多谢十四阿哥。” “嬤嬤,我也是额娘最心爱的儿子。”胤禵接著道,“那些传言,过了今晚我便忘却,毕竟谗言不可信。但我亲眼见过的事,就不能瞒著额娘,请嬤嬤体谅。” 第652章 八哥,您要吃肉 太子偶尔举止古怪,早已不是宫里的秘密,只是所有人都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听罢十四阿哥这番话,苏麻喇嬤嬤也不强求了,含笑道:“奴婢明白了,十四阿哥早些睡吧,小孩子多吃饭多睡觉才能长高个。” 胤禵这才有了几分孩子气,骄傲地说:“嬤嬤,皇阿玛说我比皇兄们这么大时个儿都高,我一定会是兄弟里最高个的。” 嬤嬤慈爱地看著十四阿哥,遗憾太皇太后没能亲眼见著这小重孙,但如今皇上、娘娘还有孩子们都好,太皇太后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 胤禵已唤来嬤嬤的宫女,一起小心翼翼送嬤嬤出门,更不忘提醒嬤嬤:“往后任何事您只管叫我去,不然额娘知道您为了我辛苦,该生我的气。” “好,奴婢记下了,十四阿哥留步吧。”苏麻喇嬤嬤答应下,便由宫女们搀扶著离去。 “嬤嬤慢走。”胤禵站在门前看了许久,直到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他才学著大人似的嘆了口气。 转身回床上躺下,心里琢磨方才那些话,嬤嬤虽未正面回答他,可那不能说的答案,他几乎是明白的。 胤禵愤愤然翻过身,兀自念叨:“若真是他將贵妃放出来的,皇阿玛为何能容忍,我不懂。” 隔天晌午,胤禵下了学,见十二阿哥要回去午睡,他一人在书房好没意思,与那些宗亲世家子弟又说不上话,便带了小全子来找八阿哥。 然而禁军值房里,並不见兄长身影,留守的侍卫告诉他,八贝勒巡防去了。 那么大的紫禁城,若去找,又会和昨夜一样找半天才遇上,但昨晚胤禵只远远看了眼八哥,毕竟当时的情形,他实在不好上前。 见主子要留下等候,小全子便揣了几块银子,以十四阿哥的名义赏给那些值守的侍卫,这叫胤禵看著新鲜,等小全子回来就问他,打哪儿来的银子。 小全子笑道:“是环春姑姑留给奴才的,要奴才看著帮您办事儿,这会子不就使上了。” 胤禵说:“你倒是实诚,不自己留些,这手里一松一紧的,环春也查不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全子著急了:“奴才可不是那眼皮子浅的货。” 胤禵乐呵得大笑,正遇上八阿哥回来,问他笑什么,见是小全子跟著,待將他支开,才问胤禵:“这小全子的事,你九哥可有再为难他或是你?” 胤禵不在乎:“九哥恐怕已不记得小全子曾是他的奴才,宜妃娘娘担心九哥被奴才带坏,时常换人伺候,我和九哥总有衝突,那回打赌的事,他必定也忘了。” 八阿哥哭笑不得,嗔道:“说你们什么好,都是大孩子了,还成天打架,明年十五弟也要上书房,你就这么当哥哥?” 胤禵笑道:“胤禑说了,他最喜欢十四哥,要学我好好念书好好练功。” 八阿哥洗了脸,走来喝茶,说道:“你自然是最好的,八哥知道,你九哥脾气不好,打架就算各有各的错,也是他错的多些。但骨肉兄弟,偶尔起爭执不算什么,千万不能有隔夜仇,更不要记恨,遇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就来找我,八哥给你做主。” 胤禵爽快地答应:“我听八哥的,既然我这么听话,今晚带我一起巡防可好,这紫禁城里的角角落落我虽都去过,但巡防当差是正经事,我也想学。” 八阿哥道:“这里头学问可深,我都没弄明白什么,怎么能教你。何况大晚上的不睡觉,叫苏麻喇嬤嬤记掛,可不敢给她老人家添麻烦,你实在好奇,等皇阿玛迴鑾后,我稟明皇阿玛和德妃娘娘,再带你夜巡紫禁城如何?” 胤禵不肯答应,说他和嬤嬤知会一声就是,又不去宫外乱逛,跟著侍卫在紫禁城里巡防,没什么好牵掛的。 胤禵还说:“等皇阿玛迴鑾,九哥十哥他们也回来了,我不想他们说我閒话,又或是见不得八哥对我好,也学样来纠缠您。” 八阿哥轻轻一嘆,坚定地说:“这不是闹著玩的,你瞧著紫禁城里空荡荡,巡防像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是不是?恰恰相反,皇阿玛离京后,我日夜紧张,生怕出一点错。这时候最易人心懈怠,太监侍卫们都觉著没人管了,偷懒的,擅自离岗的,聚赌喝酒的,且不说因此遭人潜入紫禁城为皇阿玛之后的安危埋下祸根,便是那些太监宫女不谨慎,走水更是大事,何况还有贵人常在们留在宫里。” 胤禵听得很认真,原以为是昨晚的事,令八哥有所提防,不愿让他也撞见,此刻听来,这份差事的责任竟是如此重大,怪不得八哥眼看著瘦了一大圈。 “八哥別生气,我不缠著你。”胤禵真诚地说,“可您不能把自己逼得太紧,得睡觉吃饭,皇阿玛不定几时回来呢,別把自己累垮了。” 八阿哥鬆了口气:“总算还能听话,你啊,固执起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招架,若不听话,我只能找四哥了。” 胤禵立时不高兴了,眼神里还有几分心虚:“找、找四哥做什么?” 八阿哥笑了,看一眼窗外的日头,说:“一会儿我吃了饭要去东边,顺道送你回书房,一路上带你看看岗哨,也算学本事了可好?” 胤禵这才满意,跑去叫来小全子为八哥张罗饭菜,可这里有人伺候八贝勒,小全子可不敢多事,等桌上摆了饭菜,胤禵坐下看了眼,只有一碟醃菜梗和一碟酱豆腐,永和宫的奴才都比这吃得好。 “八哥,他们怎么给您吃这些?” “是我要的这些,谁敢怠慢我,是我不爱大鱼大肉,嫌腻得人犯糊涂。” 胤禵说:“可这些东西不养人,得吃肉才长筋骨、长力气……” 八阿哥笑道:“那也得吃得下才行,我见著荤腥就没胃口,难道要饿著不成,这些我吃著顺口,还能多送两碗饭。” 胤禵很担心,想了想,说道:“过几日我额娘就回来了,到时候东西六宫的事,有我额娘在,八哥便能放一放,不要再那么紧张,若有了胃口,一定要吃肉。” 八阿哥说:“是啊,德妃娘娘和五妹妹要回来了,听说五妹妹晕车厉害,真是可怜。” 胤禵却重复道:“八哥,您要吃肉。” 八阿哥心头一颤,看著一脸担忧眉头紧皱的弟弟,他相信至少这一刻,是兄弟情,是弟弟真正在担心他的兄长。 第653章 德妃母女回宫 那之后几天,每日都有饭菜送来禁军值房,皆是十四阿哥命阿哥所的小厨房为八阿哥另做的开胃膳食,小全子手里那些银子,全被胤禵要去打赏厨子了。 这事儿很快传出宫去,八福晋心中闷闷不乐,她想要给丈夫送饭送不得,却叫十四阿哥跑得殷勤,胤禩为何不为她想一想,外人看起来像什么样子,仿佛她这个做妻子的很不尽心。 此刻正是用午膳的时辰,八福晋看著一桌子菜餚毫无胃口,苦笑一声:“那年头在安王府后院,吃不饱穿不暖,瘦得枯枝似的,如今每日鸡鸭鱼肉、鲍参翅肚,我却咽不下了。” 珍珠小心地说:“一个人用膳是闷了些,听说德妃娘娘和五公主要回来了,之后宫里的事有人做主,八阿哥能放下好些事,就能回家来住,就能和您一起用膳了。” 八福晋却似没听这些话,自顾自气道:“他为何愿意吃老十四的饭,偏不让我送去,在他眼里,弟弟比媳妇重要是吗?” 珍珠心里暗暗无奈,福晋总是离了八阿哥就慌乱烦躁,她一个下人听几句抱怨不算什么,可福晋空放著荣华富贵不享受,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实在太可惜。 只听八福晋嘆了声:“我知道怪不得胤禩,那十四阿哥做事我行我素,胤禩拦得住我,可拦不住他,我怪胤禩做什么。” 珍珠稍稍鬆了口气,给福晋盛了碗汤,八福晋拿起勺子要喝,却看见桌那头叠了一盘子的月饼。 “这是厨房做的月饼?” “是,有您爱吃的云腿馅、枣泥馅。” 八福晋摇了摇头,无力地一嘆:“又一年中秋,去年宫里热闹,可我几乎脱层皮,今年倒是没人折腾我了,却又这样冷冷清清,恐怕胤禩不会回来与我过节。” 珍珠还记得,去年中秋时,福晋不慎將观里请来的符咒带进了宫,遭惠妃羞辱责罚,又因不能让八阿哥去討个公道而险些夫妻反目。 虽然八阿哥从那之后开始受皇上重用,在朝廷里越来越有威望,可对於福晋而言,终究是不堪回首的耻辱。 八福晋再无胃口,起身要回房,又看到那一盘月饼,便问:“各府的节礼,都送妥帖了吗?” 珍珠应道:“送齐全了,各家的礼也都收在库里呢,就等您查看。” “將四贝勒府的礼,拿来我看。” “是、是……” 巧的是,此刻四贝勒府中,毓溪也和青莲一起清点中秋节来自各府的节礼,將一些值钱的好物件收起来,各色吃食分赏给下人们,再有笔墨纸砚之类,挑出好的给胤祥和胤禵,还有剩的,就给府里帐房文书使,不然一年一年,再建一座宅子也堆不下那么多东西。 这些事,往年毓溪並不过问,今年实在清閒,带著念佟一起挑挑拣拣,小闺女难得有文静的时候,居然跟著坐了大半天。 直到弘暉醒了,迷迷瞪瞪跑来找额娘,见著铺了满地的东西,呆住了,不知该往哪儿下脚。 他憨態可掬的模样,逗乐了一屋子的人,毓溪上前来抱儿子,小傢伙搂著她就要亲亲。 念佟跟过来,弟弟做什么,她也要做什么,毓溪便道:“弘暉还没吃饭呢,额娘正忙,念佟给弟弟餵粥吃可好?” 小姐姐立时骄傲起来,牵了弘暉的手,拉著他慢慢走,奶声奶气地说:“姐姐领你喝粥粥去。” 听著有吃的,弘暉不再缠额娘,乐呵呵地跟著姐姐走,只是他的腿脚还不利索,没两步就將自己绊倒,自然有乳母步步跟隨,总能眼明手快地將小阿哥捞起来,而弘暉也不怕摔。 俩孩子在乳母的保护下缓缓走出去,念佟能自己过门槛,只是个头太小得扶著一边小心地跨,弘暉则手脚並用,得有乳母护著才能翻过去。 毓溪看著笑著,心满意足,回身对青莲说:“之后额娘若是喜欢,我想趁著紫禁城里空荡荡,多带念佟和弘暉进宫,让额娘好好看看孙儿,姑姑们小叔叔们也能和他们玩耍,太子妃那儿,只能得罪了。” 青莲道:“想来太子妃只是不愿惹麻烦,才对您说那番话,之后有娘娘在宫里坐镇,太子妃少了些负担,您再带著孩子出入神武门,不与她相干,她犯不著来和您过不去。” 毓溪想了想,说道:“你看中秋那日我若是进宫,要不要求额娘示下,去东宫將太子妃请来一起过节。” “那太子爷呢?” “有胤禛和胤禵,还有八阿哥、十二阿哥他们,拿纸笔来,我先和胤禛打个商量。” 胤禛很快就送来回信,说中秋的安排眼下尚不明確,且等额娘和妹妹平安到达京城,回宫安顿好后,再做商量。 但若一切顺利,他乐意去陪太子过中秋,到时候叫上八阿哥一起,並不是难事。 青莲听罢福晋的转述,提醒道:“八阿哥和太子爷一起过节,本是合情合理,可八福晋怎么办呢,中秋就图人月两团圆。” 毓溪无奈地说:“陪太子过节不叫上八阿哥,才会惹更大的误会,两口子若在这样的事上没个商量,还要我们这些外人来周全,那怎么做都不会有好结果,我寧愿不操这份心。我可没法子了,还是等额娘回来,求额娘做主吧。” 好在,德妃一行赶在中秋前顺利抵达京城,胤禛亲自出城来迎接母亲和妹妹,看著往日张牙舞爪的小霸王,窝在额娘怀里如此虚弱憔悴,可叫他心疼坏了。 毓溪早早就进宫,等在永和门下,见一贯低调的额娘,命软轿將她和五妹妹送进来,便知道五妹妹不太好,这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四嫂嫂,我想你……” “铺了新褥子,又香又软和,到家了,踏踏实实睡一觉就好。” 下轿后,胤禛抱妹妹进门,温宪瞧见嫂嫂,还不忘和她打招呼,毓溪一路跟进来,笑著安抚她,直到胤禛將妹妹放上床榻,才来向额娘行礼。 德妃则是鬆了口气,笑道:“回来了就好,外头山好水好的,终不如家里好。” 床榻上气若游丝的人儿,却硬撑著说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清朝哪儿哪儿都是我家……” 一屋子人都笑了,德妃直摇头,毓溪便请额娘和七妹妹去洗漱更衣,这里她来照顾。 德妃细细打量了儿媳妇,虽说匆匆归来,但也出门好一阵了,见毓溪气色红润,心里十分满意。 胤禛上前道:“儿子先回九门营,方才大部队进城,诸多事等著善后,儿子不能不去安排。” 德妃便叮嘱:“骑马慢些,城里不得纵马,你不能自己先坏了规矩,去吧。” 第654章 竟敢对公主动手? 胤禛一一应下,託付毓溪照顾好额娘和妹妹们,便匆匆离宫。 德妃带著小女儿洗漱收拾,毓溪和嬤嬤宫女一起伺候五公主,可怜的人儿说话都没力气,软绵绵任凭眾人摆弄,之后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婆媳再见面,德妃已换上宫里穿的常衣,毓溪为额娘奉茶,德妃要她別忙,坐下说说话,此时宫女来稟告,说是太子妃到了。 毓溪与七妹妹迎到门外,將太子妃请进来,彼此见过礼,说些问候关心的话,很快太子妃就告辞,请娘娘和妹妹们好生休息,不敢多叨扰。 “毓溪,替我送送太子妃。” “是。” 虽然太子妃再三客气,毓溪还是一路送到永和门外,这並不是她们妯娌头一回同行,但紫禁城里安静如斯,宫道上往日忙碌的太监宫女都见不著,著实新鲜得很。 “娘娘回来,后宫就有了主心骨,我也安心多了。”一路往东宫走,太子妃巴不得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好让她多说会儿话,“之前请你不要常进宫看望十四弟,我心里实则很过意不去,怕你误会我的用意,生出嫌隙来。” 毓溪道:“二嫂嫂多虑了,我自然明白个中轻重,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太子妃道:“若是四阿哥负责宫中关防,也就不必多此一举,要是四阿哥就好了……” 这话听著有些奇怪,但毓溪不敢多问,又走了几步,便听太子妃说:“后日中秋,可娘娘才回来,我不知该不该为了过节的事叨扰她。” 见太子妃眼底有所期待,毓溪大胆猜想了她的心思,扬眉笑道:“正要和您说这事儿,念佟天天闹著要看小妹妹,就算此番额娘和五妹妹不回宫,我也想借中秋带她来向您请安,好让她见一见妹妹。” “你要带孩子进宫过节?” “是,二嫂嫂不如带上孩子和文福晋她们一起来永和宫,大家简单热闹地过个节。” 太子妃不敢將欣喜外露,克制著问:“方才没听娘娘提起,该不会是你自己做的主,娘娘自然疼你什么都答应,可一路奔波才回来,五妹妹又那样……” 毓溪笑道:“五妹妹並不是病了,安安生生在床上躺一晚就好,明儿就活蹦乱跳的,不能继续东巡已经很委屈,若中秋节也要冷冷清清地过,她该哭了。二嫂嫂,就当成全我家念佟,中秋那日,您带著孩子来永和宫过节吧。” 就算胤礽说,去陪德妃过节是帮他討好皇阿玛,可在太子妃心里,她真想和这一群善良好性情的人在一处,不然毓庆宫中,真是好孤独。 太子妃终於露出了笑容:“好,太子若无其他安排,我就带孩子来过节。” 毓溪福了福:“那我就送到这里,二嫂嫂请慢走。” 妯娌二人在此分开,目送太子妃远去后,毓溪才折回永和宫,细细向额娘稟告这件事。 德妃听罢,温和地说:“回来路上我就想,赶上中秋节,是不是请太子妃也来坐坐,宫里统共没剩下几个人,没有顾不上的道理,可那毕竟是东宫,万一让太子误会我摆庶母的架势,就没意思了。” 毓溪笑道:“如此妯娌之间说定的事,横竖是我的主意,不与额娘相干。” 德妃故意嗔道:“你带著孩子进宫过节,胤禛怎么办?” 一旁小宸儿便起鬨:“四嫂嫂您看,当婆婆的还是偏心儿子呢。” 毓溪却坐来额娘身边,亲昵地说:“別家婆婆如何我不知道,额娘可是最心疼我的,额娘,提起胤禛怎么过节,还有件事要请您拿主意。” 德妃嗔道:“还有咱们四福晋做不了主的事?” 毓溪甜甜地笑著,將她和胤禛商量的事告诉了额娘,说道:“原本只想攒一份人情,邀太子妃一起过节,可这样一来八阿哥两口子该如何对待,胤禛叫上八阿哥和太子过节並不难,八福晋就……” 德妃道:“觉禪贵人也在宫里,要不让她出面请了一起来?” 却听小宸儿说:“贵人的脾气可不会张罗过节的事,额娘还要陪上人情,不如让五姐姐出面派人去,就说是五公主相邀。宫里宴请时,五姐姐每回都拉著八嫂一起玩,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婆媳二人都觉得这主意不错,但不能不问过温宪,可她这一觉不知几时能醒来,而毓溪不可在宫中久留。 於是说好了,毓溪先回去,之后等温宪醒了,她若不在意,就立刻以五公主的名义去请八福晋。 到了该离宫的时辰,小宸儿来送嫂嫂出门,避开额娘后,小声与嫂嫂商量:“能不能给大公子传句话,告诉他姐姐没事了,姐姐不愿大公子担心她,何况姐姐睡醒了就能好,只是路上太折磨罢了。” 毓溪爽快地答应:“一定將话传到,不过皇阿玛实在心疼闺女,居然让舜安顏护送你们回来,这样路上再辛苦,五妹妹心情也会好些。” 不想小宸儿无奈地说:“这里头好几重事呢,本该三哥送我们回来的,可姐姐她和三福晋差点闹出人命。” 毓溪顿时怒了:“董鄂氏竟敢对公主动手?” 小宸儿忙劝嫂嫂息怒:“几句话说不清楚,这回姐姐她也有不是,等您下回进宫,我再好好向您解释。” 如此,毓溪带著满心好奇离了宫,但到家不久,就收到宫里来的消息,五妹妹醒了,並不在乎以她的名义去请八福晋,这会儿宫里的太监已经去了。 八贝勒府中,传话太监得了丰厚的赏赐离去后,珍珠才回到福晋跟前,却见福晋神情犹豫,像是拿不定主意。 “您不想进宫吗?” “倒也不是,是不是太突然了,毫无预兆的,就说要我去过节。” 珍珠道:“兴许之前还不能確定,德妃娘娘和公主们能否赶上中秋节到京城,今日顺利抵达了,而中秋节就在眼前,刚好咱们贵人也在宫里,五公主每回都带著您一起玩,自然就想到您了。” 八福晋道:“不论五公主为何每回都带上我,至少因为她的照顾,我在宫里自在多了。” 珍珠说:“那您就去唄,高高兴兴进宫过节。” 八福晋依然犹豫著:“可我去了,胤禩怎么办?” 第655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 这话可把珍珠问住了,她心里想的是,八阿哥中秋那晚必然要在宫內巡防,本就不会回来,但若说出来,福晋必然伤心。 可八福晋似乎並不期待珍珠的回答,接著自言自语道:“他又不回来过节,不如我进宫去,兴许还能碰上面。” 珍珠小心地说:“替五公主传话的太监,不等您回信儿就走了,可见是公主认定您会进宫过节,若不去,反倒是驳了公主的好意。” 八福晋轻嘆:“那就去吧,不然往后宴席上再有人为难我,五公主也躲得远远的不搭理我了。横竖贵人在宫里,权当是进宫给她道贺节日,还能让胤禩高兴一些。” “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衣裳首饰,这回没有三福晋那些阴阳怪气的人在,您只管打扮漂漂亮亮的,也叫娘娘和公主们看看。” 八福晋点了点头:“是啊,那么些珠宝绸缎,压在箱子里多没意思,她们几位就算看不惯我,也不会当面冷嘲热讽,我只管风光我的。” 珍珠连连称是,便取了钥匙开柜门,拿出好些衣裳首饰,再將梳头上妆的丫鬟都找来,好好帮著福晋挑选打扮。 转眼已是傍晚,紫禁城延禧宫中,来了永和宫的人,是德妃娘娘命人送些草原带回来的东西,有玩意有点心奶酪,绿珠带著三个小宫女才捧住。 觉禪贵人淡淡地看著绿珠一样一样数给她和香荷听,绿珠又说道:“十三阿哥和敏常在都要送娘娘和公主回来,可娘娘说常在难得出远门,十三阿哥更是,多长长见识才好,就没让跟著。” 香荷说:“这么多的东西,绿珠姐姐该劝娘娘自己多留一些才是。” 绿珠笑道:“就是请贵人尝口新鲜的,永和宫里还有呢。” 觉禪贵人要香荷拿银子打赏绿珠和小宫女,一面说道:“怕娘娘和公主路上辛苦,我没敢去叨扰请安,请替我代为问候。” “奴婢记著了。”绿珠应下,又道,“后日中秋节,娘娘在宫里备下薄酒,想请贵人同席赏月,贵人若是答应,奴婢这就去回话了。” 觉禪贵人想了想,问:“还有其他人吗?” 绿珠应道:“启祥宫的僖嬪娘娘,宫里没出门的贵人常在们,咱们家四福晋,还有太子妃和八福晋也来。” “这么多人……”觉禪贵人显然犹豫了。 “主子,中秋节就该热热闹闹的,您去吧。”香荷低声央求,“八福晋也来,您若不去,八阿哥和福晋又该多想了。” 此刻永和宫里,已张罗起晚膳,因五公主懒懒的要在床上吃,环春命宫女另支了小桌端进来。 德妃跟来看一眼,只见温宪歪在靠枕上,由妹妹一口一口餵著吃,不禁嗔道:“是你欺负宸儿,还是宸儿把姐姐宠坏了。” 小宸儿笑道:“自然是我宠姐姐。” 正说著,门外传来胤禵的声响,由远及近喊著额娘,但听门外宫女说娘娘和公主都在屋里,他却止步了,道了声:“去替我问问,能进去吗?” 生怕自己遭弟弟嘲笑,温宪先霸道起来:“他又胡乱奔跑,额娘,您得管管他。” 德妃却说:“弟弟还知道姐姐在屋里躺著不能乱闯,是懂规矩的大孩子了,倒是你,越大越胡闹。” 说著出门来看儿子,胤禵见了额娘很是高兴,周正地行了礼,起身便问:“五姐姐可好些了?” 德妃很欣慰,拉著儿子到亮处再细细打量,一面说:“姐姐们正吃饭呢,她们没事,只是你五姐姐臥床,衣衫不整,今日就不见了,明日再见面可好。” 胤禵痛快地点头答应,再问母亲:“既然额娘回来了,我能搬回来住吗?” 德妃笑道:“已经命他们收拾床铺,你若喜欢今晚就住回来,隨身的东西明日再派人去取。” 得了额娘应许,胤禵便满屋子打量,眼底儘是期待和好奇,就是不好意思开口问,有没有给他带好东西回来。 知子莫若母,德妃笑道:“都在你屋里放著呢,皇阿玛给的、三姐姐给的,还有十三哥给你捎回来的。” 胤禵高兴极了,想走又觉著不合適,德妃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先看一眼,一会儿过来陪额娘用膳,吃了饭再琢磨。” 少年郎飞奔而去,德妃刚要阻止,可想儿子一年到头也没这样快活几回,还是少些约束的好,如今都懂得不能再乱闯姐姐们的臥房,其他的道理还能不明白吗。 於是不再计较,逕自坐下用膳,就见绿珠从延禧宫回来,稟告道:“主子,贵人来过节,但说请娘娘不用太照顾她,让贵人自个儿坐边上就好。“ 德妃拿起筷子,无奈地笑道:“她这脾气,就隨了她吧。” 不多久,胤禵捧著一套新马鞭,兴奋地跑进来,大声问额娘:“这是十三哥给我的吗?” 德妃道:“是五姐姐在盛京给你买的,她好大的胆子攛掇你五哥带她去逛集市,买了这套马鞭回来,要给你使。” 胤禵喜不自禁,乐呵的模样將眾人都逗笑了,又捧著盒子跑去姐姐屋外,大声喊著:“姐,多谢了。” 屋里正喝粥的温宪,被猛地嚇了一跳,可听著弟弟那么高兴,又好生得意,直笑得眉眼弯弯。 “我去看看胤禵。” “去吧,我自己能吃,你陪额娘和胤禵就好,別忘了向他显摆显摆咱们一路的见闻。” “姐姐又欺负人……” 可是,小宸儿去了没多久又回来,说胤禵怕姐姐寂寞,非要她来陪著,还说他原先使的马鞭很不趁手,问內务府要了几个月没见著影子,还是姐姐最疼他。 温宪放下勺子,奇怪地问:“十四阿哥要新马鞭,內务府居然不给麻溜地办了,敢拖他几个月?” 小宸儿说:“兴许是年头上內务府整肃清算,他们如今做事一板一眼,照规矩咱们要一件东西,的確没那么快送来的,也就是怕皇阿玛生气,不敢轻慢永和宫,才格外殷勤。” “那轮到十四的事,怎么不殷勤了。” “姐姐別生气啊,回头派人去问问就是了。” 温宪却皱起眉头,气呼呼地说:“別是老九在里头捣乱,等我明日去內务府问他们。” 小宸儿忙劝:“身子才好些,可不敢折腾,后天咱们还要过节呢,到时候四嫂嫂来了,弘暉念佟来了,不一起玩儿吗?” 温宪正经道:“就是要一起玩儿,我去內务府问他们要呲来。” 要呲也好,教训內务府的奴才也罢,不急著这几天,小宸儿不敢让姐姐折腾身子,到底还是告诉了额娘。 德妃亲自来劝,对女儿晓以利害,眼下皇祖母和皇阿玛都不在家,安安稳稳等圣驾迴鑾最重要。 她耐心地开解闺女:“若是你四哥管著紫禁城內的关防,额娘倒也没那么多顾虑,可眼下是八阿哥担责,你跑去內务府闹一场,让八阿哥向著哪边好呢,岂不是给他添麻烦?” 温宪软绵绵地窝在额娘怀里,生气地说:“胤禵只有我能欺负,外头谁也不许怠慢他,您这儿子真真窝里横,一根马鞭要了几个月要不来,居然都不吭一声。” 德妃轻抚著女儿,笑道:“是啊,胤禵的性子,额娘越发猜不透了。他本该是闹腾的,不愿受委屈的,可为什么有些事又能不动声色地忍耐下来。” 温宪嫌弃道:“定是困在宫里没日子骑马,他也就懒得去催了。” 德妃笑而不语,心中却想,她似乎太小看胤禵了,曾经还说小儿子將来是会挑差事的,是无法像他四哥那样沉住气到各处磨链的,可这一件小事上,儿子让她意外又惊喜。 手心手背都是肉,德妃很明白將来可能面临怎样的局面,都是儿子,都一样的优秀,她这个当娘的,委实不忍心看到任何一个伤心。 但这太遥远了,德妃从不奢望,只想著好好守护自己的孩子们,陪他们一路走下去。 这日夜里,德妃即將入寢,宫女告诉她,十四阿哥屋里还亮著灯,担心儿子熬夜看书伤了眼睛,德妃便又起身披了氅衣,亲自来看一眼。 巧的是,胤禵已经看完了书,正收拾要睡,见额娘来了,顺势显摆起自己这几日临的两副字帖,要等皇阿玛回来夸他。 “写得真好,怎么突然这么好了,额娘出门前还责备你写文章时字跡鬆散呢。” “您想听实话吗?” 德妃心中一颤,拉著儿子坐下,温和地说:“额娘想听实话。” 胤禵说:“十三哥的字长进不大,我怕我写得比十三哥好太多,让他遭皇阿玛责备,他那样刻苦,若被皇阿玛责骂不用心练字,岂不是很冤枉。” 德妃嗔道:“皇阿玛才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你们。” 胤禵欲言又止,他想说若真是太子放了温僖贵妃去嚇唬太皇祖母,皇阿玛为何要容忍,其实皇阿玛做事,並不常常都是公平的。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定会嚇著额娘,万一不是呢,他也不能白白构陷了太子。 可还有一件事,他比谁都看得清楚,便毫不犹豫地说:“额娘,那晚我看见太子穿著太监衣裳跑去慈寧宫,被八哥撞见,將他接走了。后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看得真真切切,那醉醺醺的人,就是太子。” 第656章 上书房 德妃深知,紫禁城里撞见这情形的人越来越多,要得深居简出的太子妃屡屡为此奔忙,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因事关东宫,谁也不敢宣之於口。 此刻听儿子说来,德妃料到早晚会有这一天,可她绝不愿有一日太子的是非被捅出来时,牵扯上自己的孩子。 然而胤禵直言不讳地问母亲:“皇阿玛疼我和十三哥,可我们功课不好淘气时,皇阿玛就会狠狠责罚从不留情,为何对太子犯错,却是不闻不问?” 德妃摇头:“额娘不知道,额娘也不敢说,你遇见的就是太子。” “额娘不信我?” “你確实看真切了,和太子说上话,又或是八阿哥亲口告诉你了吗?” 胤禵愣住了,闷了半晌道:“额娘这样劝导我,岂不是要我自欺欺人?” 德妃摸了摸儿子的肩膀,安抚他毛躁的情绪,说道:“你长大了,虽然很残酷,额娘还是要告诉你,长大成人后要学许多的本事,自欺欺人就是其一。” “那么,皇阿玛也是在自欺欺人吗?” “那不是自欺欺人,是为江山天下计。” 胤禵摇头:“额娘,我不懂。” 德妃温和地说:“等你懂了的那天,就再也不会来找额娘说这些话,也是额娘的私心,但愿你能懂得晚一些。” 胤禵说:“就算有一天我都懂了,也会常常来和额娘说这些话,您不嫌儿子烦就好。” 德妃笑道:“成啊,额娘永远都愿意听你们说心事,好了,早些睡吧。” 胤禵没再追问纠缠,照顾儿子入寢后,德妃才离开。 屋外夜风拂面,已有深秋的凉意,不知皇帝今日行进至何处,中秋那晚,又不知会在哪里共赏明月,待圣驾迴鑾,京城就该下雪了吧。 “娘娘,夜里凉,您回寢殿去吧。” “明日不必准备我的早膳,我去阿哥所和苏麻喇嬤嬤一起用。” “是。” 之后一夜相安,隔天宫內同样安寧平静,转眼便是中秋了。 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毓溪一早就带著孩子们进宫,將念佟和弘暉交给五妹妹、七妹妹领著,她隨额娘一起见几位来请安问候的宗亲女眷。 夜里只是內宫的家宴,女眷们也不敢强留,皆是喝了茶稍坐片刻,就照规矩退宫了。 毓溪落落大方,帮著额娘送客迎客,此刻送走一波人,因不见妹妹和孩子们的身影,便问门前值守的小太监,公主去哪儿了。 小太监只知五公主和七公主领著小阿哥和格格出门去了,朝南边方向走,要往哪里去,他並不知道。 回到额娘跟前,正巧额娘也在问,便立时派人去寻找,毓溪说:“往南边去,会不会抱弘暉和念佟去见苏麻喇嬤嬤了?” 德妃道:“去哪儿都成,就怕你五妹妹手里没轻重,疯玩过了头伤著孩子。” 毓溪笑道:“他们皮实著呢,如今都能打架了,只是打输了的哭,打贏的也哭,实在叫人头疼。” 第657章 你比额娘有福气 刘太傅平日在寧寿宫学堂授业,毓溪见过几回,既然能留公主和孩子们在此听课,必是有所通融,毓溪不用再说什么客套的虚文,和和气气地见过,短短几句话后,刘太傅就离开了。 毓溪这才进课堂,弟弟妹妹压根没察觉她到来,胤禵和十二阿哥围著弘暉,爭著要抱小侄儿,七妹妹则轻轻捂住了念佟的耳朵,怕睡梦里的娃娃被惊醒。 温宪这会儿才瞧见嫂嫂,欢喜地挥了挥手,弘暉正被十四叔抱著,瞧见额娘也高兴。 “你们吶……”毓溪走来,无奈地说,“额娘和我都嚇得不轻,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跑来上书房胡闹?” 温宪笑道:“我们可没胡闹,正正经经听课呢,今日世家宗亲那些小子们不来上学,这里清清静静,我们才来的。” 毓溪这才察觉,不见其他子弟在书房,往年中秋书房並不停课,想来是今年圣驾不在京中,九阿哥、十阿哥和几位王府阿哥都不在,课本就讲得慢,也不差这一天了。 难得见十二阿哥,毓溪温和地问:“今晚永和宫过节,胤裪要不要一起来,四嫂嫂替你向苏麻喇嬤嬤说一声可好?” 十二阿哥笑道:“多谢四嫂嫂,我陪嬤嬤吃了晚饭再过来,今日过节,不好留嬤嬤一个人用膳。” 毓溪夸讚道:“真是好孩子,四哥给你新置了一把千里镜,和嬤嬤的中秋节礼一起送去了,记得问嬤嬤要。” 不等十二阿哥道谢,胤禵就凑上来问:“四嫂嫂,我有吗,我也喜欢千里镜。” 温宪立时嘲笑弟弟:“你可真是,见著什么好的都要,到哪儿都不能吃亏。” 胤禵气呼呼的,毓溪护著弟弟,嗔怪五妹妹:“你啊,下回再带著弘暉乱跑,我可不送他进宫给你玩了。” 胤禵说:“四嫂,她就要嫁人了,出了宫还不得天天到府上缠你?” “臭小子,你说什么?” “姐,我说什么了,你怎么脸红了?” 温宪挽起袖子就要揍弟弟,胤禵灵活得跟猴子似的,哪里会遭姐姐抓住,他们追打嬉闹,逗得弘暉哈哈大笑,这动静又將念佟吵醒,睡醒发懵的小闺女,分不清眼前什么状况,嚇得就哭了。 毓溪赶紧抱过念佟来哄,伸手指了温宪和胤禵,要他们站下不许动,压著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闹,管不住你们了是不是?” 见四嫂嫂生气,姐弟俩才休战,但还互相瞪著,谁也不服谁。 毓溪气道:“再闹我可找你们四哥来了,大过节的想挨揍是不是?” 温宪赶忙来帮著抱念佟,一面撒娇求饶:“嫂嫂別生气,我不和那猴子闹了。” 胤禵气得不行:“你、你说谁是猴子?” 可是念佟笑了,弘暉也跟著笑,念佟更是奶声奶气地学著:“十四叔是猴子。” 还以为胤禵要生气,他却张牙舞爪地衝过来,嘴里说著:“猴子来抓小佟儿……” 念佟又害怕又想玩,笑著尖叫著,温宪抱著她躲,胤禵追著她们转,一旁弘暉被他十二叔抱著,正乐呵地拍巴掌。 这旁若无人的肆意嬉闹,姐弟叔侄的亲亲热热,叫毓溪看呆了。 小宸儿来安抚嫂嫂,温柔地说:“四嫂嫂別担心,上书房里什么稀奇的事没发生过,若非还敬畏皇阿玛,这屋顶他们都能拆了,平日只要散了课,就闹腾得和市集一样。皇阿玛说过,只要不耽误念书,年轻子弟还是活泼淘气些的好。” 毓溪故意道:“既然没人听我的话,只能去找你们四哥来做主,玩儿吧,你们继续玩。” 她转身要走,才刚迈出步子,弟弟妹妹就围上来,他们知道四嫂嫂不会找四哥告状,只是不忍心嫂嫂生气,一个个傻乎乎地笑著。 毓溪轻轻掐一把五妹妹的脸颊,接过念佟,哄著闺女安静些,生怕她笑岔了气,才接著说:“我们走吧,胤禵和胤裪还要念书,不可偷懒,夜里咱们再痛快地玩。” 温宪不敢太过胡闹,从胤裪怀里接了弘暉便要走,可是弘暉却指著方才坐的地方,小手一抓一抓地想要什么东西。 胤禵扫了眼,见纸上一片乱抹,笔都分了岔,走去拿了笔来递给小侄儿,问:“弘暉要这个吗,这是笔。” 大人几根手指能捻住的笔桿,弘暉要用整个手掌来抓,肉呼呼的小手可使劲地抓著,像是知道这黑乎乎的不能往人身上抹,很小心地护著。 毓溪叮嘱弟弟专心念书,就赶紧带著孩子和妹妹们离开上书房,再玩闹下去,真不成体统了。 这般出门走了没几步,温宪就抱不住侄儿,换奶娘来抱,递送间,弘暉没能抓住手里的笔,生生落到了地上。 本就蘸著墨,落地便黏上尘土,即便宫女拾起来,也不敢再递给小阿哥,可弘暉很想要,忍不住就哭了。 毓溪哄了一路,儿子哭了一路,直等回到永和宫,宸儿拿来她的笔给弘暉,小傢伙才不哭了。 德妃爱怜不已,搂著孙儿说:“小乖乖,这是將来爱念书的模样,皇爷爷见了该多喜欢,可你还小呢,咱们不著急。” 弘暉还听不懂这样的话,只是乐呵呵地冲祖母笑,拿著笔玩了片刻,就被姐姐手里的灯笼吸引过去,不再要笔了。 德妃这才把俩闺女叫到跟前训斥了几句,不料弘暉见姑姑挨训,竟爬过来钻进祖母怀里,像是学著大人哄他的模样,轻轻拍哄奶奶,不要她生气。 “你们吶,还不如个孩子。”嘴上训斥著,心早已被小孙儿融化,搂著弘暉亲了又亲,德妃看向毓溪道,“这小人儿比他阿玛叔叔都强,你比额娘有福气。” 毓溪自谦道:“胤禛和我的福气都是额娘给的,但愿这小傢伙將来能有出息,不辜负您的疼爱。” 温宪已大大咧咧地坐下,问道:“今晚都有谁来,有什么乐子,额娘我想要的呲,內务府给办了吗,该不会又跟胤禵的马鞭似的等上几个月也送不来。” 毓溪问妹妹:“內务府怠慢十四弟了?” 第658章 婶婶好美 德妃责怪女儿:“不要在弘暉跟前大呼小叫的,今晚少不了你的乐子,可也不能太胡闹,不然之后直到皇阿玛回来,你连永和宫的门都別想出去。” 温宪不敢和额娘顶嘴,冲弘暉做了个鬼脸,就拉著四嫂嫂到一边,毓溪又问了一遍,是不是內务府的人怠慢十四弟。 “眼下还说不清楚,只知道他之前要一副新马鞭,內务府的人拖了他好久,还是这次我给他买回来新的,才提起这件事。”温宪说著,生起气来,“我就不该对他好,逛个市集都惦记他呢,他刚才还那样笑话我。” 毓溪不好奇五妹妹隨驾出巡,怎么会去逛市集,必定是驻蹕在哪里时,攛掇五阿哥或是胤祥陪她去的,但她记得七妹妹前日送自己出宫时提到,三福晋与五妹妹大闹一场,险些要闹出人命。 “十四弟的事,回头我让你四哥去问,你可別跑去內务府闹,听话。”毓溪说罢,接著便问,“在三皇姐那儿,到底为了什么事,和三福晋闹一场?” 温宪满不在乎地说:“就是皇阿玛决定將我先送回来后,他们都在议论由谁护驾,算来算去说三阿哥最合適,传到董鄂氏耳朵里,她就不乐意了。可这事儿和您不相干呀,我和三姐姐路过她的营帐,却听她骂您精明,说您不跟出来就不用伺候婆婆,在京城享清福。” 毓溪无奈地笑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温宪道:“可不吗,我和三姐姐一合计,就想耍她一耍。谁知她还挺精明,没上当,居然带了一队三哥的亲兵来见我,还要动手。” 毓溪怒道:“她疯了吗,那些个亲兵也疯了吗?” 温宪赶紧安抚嫂嫂,接著说:“他们不敢,僵持半天,结果舜安顏把额娘找来,就散了。虽然事后额娘狠狠骂了我,但那天也没少教训三福晋,嚇得她后来几天老老实实,直到我们和额娘回京,都没再兴风作浪。” 毓溪正经道:“嫂嫂很感激你处处护著我,可万一她伤了你,如何了得,往后再不能这样鲁莽,凡事得先保护好自己。” 温宪撒著娇说:“我知道错了,嫂嫂,咱们玩儿去吧,难得一回,宫里过节不用做规矩,也没那么多閒杂的人。” “小点声,谁是閒杂之人,可仔细听者有心。”毓溪说著,又悠悠一笑,轻声道,“前天夜里,我就给舜安顏送了消息,说公主平安无事,要他別太记掛。” 温宪顿时脸红了,憨憨地衝著嫂嫂笑,软绵绵地说:“是他送我们回来,我心里可踏实了,就是耽误了他隨驾学本事。” 此时,门外通传瑛福晋到了,温宪赶紧揉一揉脸,就跑去接姨母。 毓溪轻轻鬆了口气,回身见额娘和弘暉有来有回地“说”著话,外头姨母和妹妹的笑声也已传进来,这般天伦之乐、岁月静美,心里说不出的自在,便决定不再去想那些恩恩怨怨,正如妹妹说的,难得宫里过节没那么多规矩也没閒杂之人,痛痛快快玩一回才是。 日落前,启祥宫的僖嬪带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来了,其他留在宫中的贵人常在也得了德妃娘娘的邀请,永和宫里摆开宴席,虽只是几桌家宴,也格外热闹。 念佟一直没见太子妃抱著小妹妹来,缠著毓溪问了好几回,毓溪便寻得额娘应允,要和七妹妹带念佟一同去东宫相请。 永和宫门外,刚好遇上觉禪贵人与八福晋到了,彼此见过礼,毓溪正惊讶八福晋今日通身的气派和富贵,就听念佟大声讚嘆:“八婶婶好美,婶婶今日好漂亮……” 忽然被孩子夸讚,八福晋竟有些不安,又见念佟上前来摸一摸她的袍子,说好漂亮的。 “念佟,不可无礼。”毓溪先约束了闺女,再对八福晋笑道,“她近来爱美极了,出门穿衣裳都要自己选,嫌我挑的不好看,连我穿的她都不喜欢。” 八福晋有些难为情,可低头看孩子,念佟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羡慕和喜欢,那么的透彻乾净,不带半分虚情假意的恭维。 “八嫂嫂,我们一起去接小妹妹可好。”念佟不等同意,就先主动拉了八福晋的手。 “小妹妹……”可八福晋一时不明白,是哪家的小妹妹。 毓溪解释,是要去请太子妃和文福晋她们来,而念佟已经拉著婶婶往前走,八福晋浑身僵硬,显然不知该如何拒绝。毓溪想了想,笑道:“一起去吧,不然这小丫头该闹腾起来,近来脾气大得很。” 觉禪贵人猜想儿媳妇必定犹豫不决,便开口道:“隨四福晋去吧,照顾好小格格。” 得了婆婆的应许,八福晋才安心了几分,原本攒著劲不敢让念佟拉她走得太远,这下一鬆劲,就跟著一路小跑了出去。 “念佟,別跑,把婶婶绊倒了。” 毓溪唤了一声,继而辞过觉禪贵人,和七妹妹追了过去。 永和门外,只留下觉禪氏主僕二人,便听香荷轻声念叨:“小皇孙小格格们都爱和咱们八福晋玩,大阿哥家的孩子也是这样的亲热,福晋她如此招孩子喜欢,怎么自己就怀不……” “不要说这些话,安安生生过节吧。”觉禪贵人淡淡地阻止了香荷说下去,便逕自往门里去了。 毓庆宫中,太子妃已打扮整齐,正在镜前做最后的整理。 不知为何,嫁入紫禁城,成为太子妃至今,大大小小的场面经歷了无数,竟头一回有这般兴奋又紧张的心情,今晚的宴席,和往日不一样,仿佛幼时额娘带她去走亲戚串门那般。 只见文福晋进门来,一样打扮得端庄华贵,笑著说:“四福晋和八福晋在宫门外了,您是这就去呢,还是请她们进来坐坐。” 太子妃的心砰砰直跳,被自己逗乐了,问道:“我这身打扮可还好,会不会太正经了,德妃娘娘说只是自家人坐坐,可我又怕太隨便显得很失礼。” 第659章 永和宫里说说笑笑 文福晋笑道:“您去瞧瞧四福晋和八福晋,一个赛一个打扮得漂亮,过节自然要隆重些的,哪怕是家宴呢。” 太子妃定了定心,说道:“那就去吧,別折腾她们进来了。” 如此,带著文福晋和自己的女儿到了宫门外,便见四福晋、八福晋领著孩子行礼。 待起身,念佟就看见了太子妃怀里的小妹妹,不怕生的她立刻跑上来,娇滴滴地说:“伯母,念佟想抱小妹妹。” 毓溪想要阻拦,可见太子妃已弯腰放下孩子,她便住口了。 旧年夏日出生的孩子,比弘暉还小,刚能扶著走几步,眉目像极了太子妃,生得玲瓏可爱,很招人喜欢。 “叫姐姐,这是四叔家的姐姐……”太子妃逗著闺女,又温柔地对念佟说,“姐姐还小,抱不动妹妹,她也不会走路,去了永和宫只能在屋里炕上玩,姐姐愿意陪著妹妹吗?” 念佟回头看额娘,毓溪只是笑著,她却像得到了额娘的允许,大声应道:“我看妹妹,我在家也看弘暉。” 毓溪忙道:“你在家日日和弘暉打架,要是一会儿打妹妹,额娘可不饶你。” 念佟撅起了小嘴,委屈巴巴地想解释什么,可太复杂的话她还理不顺,急得几乎要哭了,忽然被小妹妹抓著手甜甜地冲她笑。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立刻就忘了方才的委屈,高兴地向额娘炫耀:“妹妹和我笑,额娘,妹妹和我笑。” 毓溪叮嘱:“那你要好好照顾妹妹,轻轻地碰她。” 太子妃则命奶娘来照顾,对毓溪和八福晋道:“我们走吧,不敢叫娘娘久等。” “是……” 永和宫中,德妃与眾人见孩子先进门,很快太子妃和毓溪她们也跟著来。 且说太子监国时,太子妃协同权掌后宫,但今日只是內宫家宴,在座的即便是常在答应,也是皇子公主的庶母,对太子与太子妃而言亦如是。 因此只有瑛福晋上前向太子妃和八福晋行礼,其他人都未起身,德妃自然也请太子妃和八福晋免礼,说今日只图乐子,不讲规矩。 於是姑嫂妯娌们带著孩子坐一席,德妃带瑛福晋和僖嬪、觉禪贵人她们坐一席,宫女来上菜,一盘盘冷碟热菜,比不得乾清宫的菜品奢靡,也比不得寧寿宫的菜式考究,皆是永和宫厨房里做的拿手菜,至少在太子妃和八福晋看来都很新鲜。 原本她们这些养尊处优之人,就不缺一口吃的,可往日宫中的宴席,大多十分拘谨,就算此刻在永和宫也不能完全放下包袱。 但圣驾远在草原,太后也不在宫里,这份毫无顾虑的自在,从前不曾有,往后恐怕也不会再有了。 “八嫂嫂,您尝尝这个……”温宪大大咧咧地给八福晋夹菜,永和宫的菜她从小吃到大,知道什么最好吃,“您喜欢吃什么,够不著的,我给您夹。” 平时的宴席偶有单独一席分餐而食,也有圆桌长席同坐共食,但不论自己吃,还是和旁人一起吃,八福晋鲜少能真正品尝出菜色的滋味,就连她费尽心思准备的,最终也只记得三福晋对她的嘲笑。 想到这里,身后就传来笑声,八福晋不禁回头看,德妃娘娘席上的贵人常在们已笑成一团,就连他们家不苟言笑的婆婆也微微露出笑容,不得不低头喝汤来掩饰。 八福晋忽然想起来,上回大阿哥家摆宴,她也这么高兴过,嫂嫂们安静地听她讲安王府的过往,心疼她怜悯她,而那次將內心深处的卑怯说出来后,似乎后来就再也不怕別人看不起了。 “八嫂嫂,好吃吗?” “好吃,是我在宫里吃过最好吃的菜。” “一会儿我告诉环春,她一定高兴极了。” 姑嫂俩正说著,门外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八阿哥巡防至此,不敢擅入,命他来代为请安问候,向娘娘们祝贺中秋。 虽有觉禪贵人在,可八阿哥是长春宫的儿子,德妃若做主请八阿哥来相见,只会传出去说趁著惠妃不在挑唆他们母子情分,没得惹这些麻烦。便命小太监去传话,说八阿哥中秋佳节仍坚守职责,实在辛苦了。 突然见温宪起身:“额娘,我听胤禵说,八哥进宫这些日子,就没回过家,让八嫂嫂去见八哥一面可好?” 八福晋下意识地站起来,可她並不是要去见胤禩,又不知该如何推辞,急得脸都红了。 德妃嗔道:“你这丫头,八嫂嫂是靦腆文静之人,容不得你乱嚷嚷。” 温宪却歪过脑袋,笑眯眯地问:“嫂嫂,您想不想见见八哥。” 八福晋红著脸低下了头,声如蚊蝇地说:“看一眼……也好。” 温宪却对额娘说:“嫂嫂害羞不肯去,额娘,我也好久没见八哥了,让八嫂嫂陪我去可好?” 僖嬪笑道:“傻孩子,一开始就这么说多好,瞧把你嫂嫂难为的。” 席上的人都笑了,八福晋居然不觉得难堪,相反头一次有一家人说说笑笑的亲昵,之后就被五妹妹拉著离了座,径直往门外走。 “八哥,您看我把谁带来了。” “你们怎么出来了?” 永和门外,巡防的侍卫在宫道上等,只有八阿哥一人在这里,没等来传话的小太监,倒是见著了妻子和五妹妹。 夫妻许久不见,且八福晋今日精心打扮过一番,连胤禩看著都眼前一亮,不自觉地提起灯笼好再看得清楚些,这让八福晋很高兴。 “天越发凉了,夜里要添衣裳,我命管事送来了夹袄,你可收到?” “收到了,还有家里做的月饼,方才出门巡防前,我就吃了两块。” 八福晋更高兴了:“若是喜欢,我让他们再送一些来。” 胤禩竟是答应:“也好,我放在身边,饿了就能吃上。” 他们说话时,温宪早就离远了,站在另一边研究门上掛的灯笼,直到八福晋来叫她,才见八哥已经离开。 “五妹妹,多谢你了,圣驾离京后,我没再见过你八哥,这下安心了。” “中秋节就该是团圆的,听说八哥一会儿和太子哥哥还有我四哥一起过节,嫂嫂別担心,八哥不会落单。” 八福晋很满足,姑嫂二人进门来,正听僖嬪问德妃,胤禵那孩子哪儿去了。 德妃道:“他和胤裪陪苏麻喇嬤嬤用膳呢,说是大过节的,不好让嬤嬤一个人吃。” 僖嬪忙道:“光顾著玩,该是咱们去陪嬤嬤才是,还不如孩子们懂事。” 德妃命宫女给僖嬪斟酒,说道:“咱们去了,嬤嬤只嫌吵闹,放心吧,厨房里做了软和好吃的菜,早就送过去了。” 第660章 本该有个家 自然僖嬪只是说几句客气话,真有心陪伴苏麻喇嬤嬤,早不在这里坐了。 德妃不计较,其他人也不在乎,见闺女和八福晋回来,便叮嘱她好好招待嫂嫂们才是,不能总缠著胡闹。 八福晋走来,福了福说道:“娘娘,胤禩向您请安,胤禩说內宫各处的关防皆已安排妥帖,请您安心过节。妹妹们夜里若要放烟火玩,最好是去箭亭外开阔处,他也好安排侍卫守护。” 德妃夸讚八福晋懂事,要她和妹妹妯娌们商量去,唤来小宸儿带她嫂嫂回席上,要孩子们先吃了饭再说。 八福晋回到桌边,说了胤禩交代的话,温宪头一个答应,还向四嫂嫂和太子妃保证,她绝不胡闹,放完了烟就回来。 太子妃看了眼文福晋,文福晋可不敢拿主意,太子妃便自己说道:“一会儿散席,我们就该回去了,你们去玩吧,要小心些,別燎著烫著。” 毓溪正给念佟餵饭,听了太子妃这话,想到去年腊八时曾相约小年上打雪仗,但因弘昐不好,她最终没能进宫,心里一直担心太子妃会很失落,难得今日有这机会,不如將欠下的约定还了的好。 毓溪便笑道:“二嫂嫂,一起去放烟火吧,胤禛和八阿哥陪太子过节,他们兄弟必然要聊到半夜,咱们吃了饭还早呢,放了烟火也不晚,到时候我和八妹妹再送您回去。” 八福晋附和道:“宫里各处胤禩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閒杂之人闯来,请娘娘放心。” 太子妃心动了,又看了眼文福晋,见她一脸的期待,像是镜子照出自己的心思,便將心定下来,大方地应道:“隨你们去就是,就当是去看著五妹妹,怕她窜到房顶上去放烟火,这如何了得。” 温宪瞪大眼睛:“二嫂嫂,我怎么上房,我是猴子吗?” 姑嫂几人都笑了,念佟嚷嚷说:“十四叔是猴子,十四叔才是猴子……” 毓溪轻轻捂了闺女的嘴,嗔怪道:“胡说什么,谁提十四叔了?” 念佟便指了指五姑姑:“姑姑说十四叔是猴子。” 白天上书房里闹腾的事,丫头还记著呢,毓溪不禁嘆气,抱怨妹妹:“你啊,可不隨了你,她如今在家天天欺负弘暉。” 刚好睡醒的弘暉被抱出来,送入德妃怀里,立时被一桌的长辈眾星捧月。 小人儿才睡醒,还有些发懵,乍然见这么多人盯著自己看,到底是有几分害怕,但也不哭闹,乖乖地伏在祖母怀里。 僖嬪忽然好奇,问德妃:“皇长孙怎么不跟著来?” 德妃却道:“你不知吗,皇长孙跟著万岁爷东巡去了,还將他的生母侧福晋也带去,好有人照顾。” 僖嬪真没留意,说道:“怪不得呢,我心想毓庆宫里两位侧福晋,怎么只来了一人,难不成那位生了长孙,反遭……” 德妃示意僖嬪不要再说下去,此时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围上来,想要抱小侄儿去玩,可弘暉还没清醒,两位小叔叔他也不大认得,依旧窝在祖母怀里不动弹。 毓溪只看了眼儿子,就继续照顾念佟,可她转身夹菜的功夫,小丫头就爬下椅子,一路跑去那头,娇滴滴地唤著阿奶,也要祖母抱。 若是往日寧寿宫的宴席上,毓溪必然要来阻拦,可今日不同,不过是孙子孙女爭宠,小孩子玩闹的事,在旁人看来更是德妃娘娘儿孙绕膝的福气,她不必大惊小怪。 这一边,温宪殷勤地给四嫂嫂夹菜,说道:“可从没教过念佟欺负弟弟,我和胤禵打架,那是他先招惹我,每回都是他先欺负人。” 毓溪正要反驳,但听太子妃先开了口:“十四弟虽淘气些,可十分懂事,绝不会对姐姐不敬,除非是被逼急了。然而你们常常打架拌嘴,我还没进宫就久仰大名,可见没少欺负弟弟。” “二嫂嫂,不是……”温宪急著要为自己辩解,刚开口,那边就传来哭声。 眾人循声望去,是弘暉哭得大声,但此刻已不在德妃怀里,被一旁瑛福晋抱著,娘娘怀里抱的是刚跑去的念佟,弘暉显然是不高兴了。 温宪问:“四嫂嫂,您不过去看看?” 毓溪摇头,多大点事,一旁文福晋笑道:“五公主,遇上这事儿怎么解决,您最在行不是吗?” 竟连八福晋也附和:“是啊,姐姐弟弟打架,五妹妹是行家。” 那头娃娃哭闹,这边的妯娌们却都笑了,温宪气呼呼地站起来,威胁道:“等著,一会儿呲都冲你们身上放。” 毓溪轻轻拉妹妹坐下:“傻丫头,嫂嫂们逗你玩儿的,怎么还急红了眼。” 温宪气道:“怎么连二嫂嫂也欺负我……” 太子妃心里却是一颤,这姑嫂嬉闹的情形,在娘家也没有过几回,可眼前的这一切,好亲切好快活,这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就算是紫禁城里,也本该有个家的不是吗? 第661章 腊八的雪,中秋的月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温宪便急著要去放烟,德妃请太子妃好好看著孩子们,就没再多说什么。 如此毓溪带著念佟和弘暉,太子妃带著女儿和文福晋,再有温宪、宸儿和八福晋领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一行人来到箭亭外的开阔处,张罗放烟火玩。 只因今年圣驾不在宫中,內务府並未做中秋节的安排,旧年大宴后绚烂的礼必然无法满足五公主,但图个乐子的大小呲,还是速速给置办来了。 见小太监们摆好烟,温宪上前抢过一支线香,就要亲自去点,嚇得太子妃阻拦:“五妹妹快回来,炸了可不是闹著玩的。” 温宪嚷嚷道:“二嫂嫂,这不是炮仗,炸不著。” 说话间,已点燃一排引线,小宸儿自己害怕,可不忍姐姐有危险,跑上前硬是將姐姐拉回来。 姐俩刚站定,烟火便噼噼啪啪燃起来,火冲得虽不高,可胜在够亮够多,將每个人的笑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毓溪蹲在地上,一左一右搂著弘暉和念佟,本是怕他们嚇著,可姐弟俩又跳又笑高兴坏了,反倒成了拦著他们不让乱窜。 一排烟缓缓燃尽,小太监们又上前去摆,温宪拿著线香来请太子妃:“二嫂嫂,您要不要点一回试试?” 太子妃抱著女儿,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连连摇头:“我可不敢,五妹妹你也別逞强,让奴才们去点就好。” 毓溪亦是阻拦:“五妹妹,你说好不胡闹的。” “这算什么胡闹……” “我来点,二嫂嫂,我来替您点。”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温宪正嘀咕时,夜色里传来胤禵的声音,很快他就和十二阿哥出现在光亮下,一口气跑到太子妃和姐姐面前,伸手要拿线香。 毓溪见十四弟来了,便提醒道:“胤禵,怎么不行礼?” 胤禵听了,便要和十二阿哥一起向太子妃行礼,被太子妃拦下道:“今晚不论大小,咱们玩儿就是了,但火是玩不得的,让奴才们去……” 可话还没说完,温宪就跑去点菸火了,胤禵站不住,从另一个小太监手里拿了线香,跑去另一边点。 待姐弟俩匯合,就被小宸儿跑来拉走,很快烟再次燃起,噼啪声里,火四溅,热闹又兴旺。 待得又一排燃尽,十五阿哥跃跃欲试,可胤禵没让他上手,问边上的內务府太监:“可有手里玩的呲。” 他们殷勤地应道:“有好些,五公主指名要的,奴才们都预备好了。” 说著捧来一大盒呲,胤禵便分给弟弟们,又拿来好些递给八福晋。 八福晋向来对十四阿哥有所提防,实则与十四阿哥统共没见过几回,话也没正经说上几句,是不敢相信永和宫的孩子会和胤禩好,才总觉得十四阿哥有所图谋。 但此刻,明朗善良的少年在眼前,热情亲昵地喊她八嫂嫂,將呲递到她手里,八福晋忽然明白了胤禩的感受,这亲兄热弟的福气,旁人求也求不来,谁能不想有呢。 八福晋得了好些,便分给一旁的文福晋,小宸儿小心翼翼地拿了线香来,姑嫂三人凑在一起,可不是宸儿哆嗦,就是八福晋拿不住,费了半天劲,那头温宪已经挥舞起来,她们好不容易才把呲点燃了。 胤禵举著呲绕圈跑,胤裪和十五阿哥都追上去,十六阿哥跑得慢,但乐意跟著哥哥们玩,又跟了三四个小太监,长长一溜呲舞动,远远看著跟火龙似的。 毓溪这边,一左一右把著弘暉和念佟的手,教他们怎么挥呲,念佟害怕被火燎著,很快就缩了手躲在额娘怀里,倒是更小的弘暉胆子大,咿咿呀呀地乐呵,不知要说什么。 姑嫂兄弟们都玩的热闹,唯有太子妃怕火星飞溅伤了女儿,抱著闺女往后退,但不忘叮嘱弟弟们:“別跑了,仔细燎著衣裳,胤禵,別跑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揽住她的腰,太子妃惊恐地险些叫出声,却听到丈夫的声音说:“孩子我来抱,你也去玩多好。” “胤礽?”太子妃站稳了回头看,果然是胤礽。 隨太子而来的,还有胤禛和八阿哥,胤礽伸手抱过了闺女,温和地说:“你去玩,难得今晚弟弟妹妹们都在。” 眾人很快察觉到太子驾临,纷纷熄灭了手里的烟火,就要来行礼。 毓溪也起身带著孩子们走来,却见胤禛迎到面前,一手儿子一手闺女地將他们抱起后,就著昏暗的灯火,冲她使了眼色。 夫妻俩眼神交匯,毓溪很快明白了胤禛的意思,走去小太监手里拿了呲,就来到太子妃跟前,热络地说:“二嫂嫂,咱们玩儿去吧。” 她没有向太子行礼,径直拉开了太子妃,一旁的八阿哥也走上来,问弟弟们:“还有没有了,拿来我和你们八嫂嫂玩。” 八福晋手里还有好些,走来递给丈夫,胤禵也跑来给八哥点火,一时间险些冷下来的氛围,再次热闹起来。 阵阵笑声里,毓溪才轻声对太子妃道:“二嫂嫂,您和太子带小格格玩,我想找胤禛去了可好?” 太子妃已明白四福晋的心意,不禁握了握她的手,便拿著点燃的呲去找胤礽,夫妻二人一同把著小女儿的手,教她怎么玩。 毓溪回到胤禛身边,念佟见额娘手里拿著呲,嚇得抱著阿玛的脖子,弘暉却伸手要抓,毫不害怕。 胤禛安抚闺女別怕,一面將弘暉递给了毓溪,於是一人带一个孩子,又点了好些呲来玩。 那头小太监们摆下最后一排烟火,温宪和胤禵立刻跑去比谁点的多。 这回不等小宸儿去拉他们,就被胤禛提溜走了,姐弟俩一边挨骂一边看烟,看到高兴处,情不自禁地击掌相庆,默契极了。 隨著最后一缕烟火熄灭,周遭瞬间暗下来,风里满是硝烟味,毓溪低头摸摸儿子和闺女,怕他们被燎著,却见弘暉指著天上大声说:“月、月……” 毓溪抬头看,好一轮圆月掛在天边,澄澈的月光像是再次照亮了四周,便见胤禛走来,抱起了儿子和闺女。 念佟指著天上说:“阿玛,好大好大的月亮。” 弘暉奶声奶气地附和著:“月月……” 毓溪心里暖融融的,不自觉地看向身旁,只见八阿哥和八福晋並肩站著看月亮,胤禵和十二阿哥带著两个弟弟,指向天上叫他们看,温宪竟把宸儿背了起来,像是要她去摘月亮,却嚇得妹妹不敢动弹。 而那一边,太子抱著闺女,身旁站著太子妃,文福晋也在身后,一家人正说说笑笑,共赏明月。 毓溪轻声问:“是你请太子来的?” 胤禛点头:“来的可好?” 腊八的雪,中秋的月,看著太子妃高兴,毓溪很是感慨,但不敢太亲昵,只摸了摸胤禛的胳膊,夸讚道:“做得好,这才是过节。” 第662章 这个家,我们的孩子,还有你 玩过烟赏过月,今夜就该散了,孩子们意犹未尽,毓溪尚且能带弘暉念佟回家去玩,可宫里委实见不得明火,就算温宪也不敢造次。 原说和八福晋一起送太子妃回宫,但太子来了,便用不上她们,於是目送东宫一行离去后,八阿哥夫妻便来告辞,八阿哥还要留在宫里当差,他要先送妻子出宫。 胤禛道:“你们去吧,我到永和宫行过礼,也要和你嫂嫂出宫了,明日乾清宫再相见。” “是。” “四哥、四嫂,我们先行告退。” 夫妻二人行礼道別,就往神武门方向去,胤禵见了要追上前,被温宪一把拽住,轻声道:“八嫂好些日子没见八哥,让他们说说话多好,有你什么事儿?” 弟弟皱著眉头,却也没得反驳,只能作罢。 胤禛已安排宫人送十二阿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回去,转身见姐弟俩不对付,冷下脸道:“下回再这么胆大包天去点火,可就不饶……” 不料姐弟俩出奇地默契,一人跑去抱了弘暉,一人抱了念佟,说说笑笑地叫上宸儿就往永和宫走,毓溪则来相劝,说大过节的別和弟弟妹妹们过不去。 “他们太胡闹了。” “今晚多高兴,明儿再训斥不迟,走吧,去见了额娘,好送我回家。” 胤禛无奈,与毓溪缓缓前行,一面查看宫里的光景,说道:“今晚都高兴,可总有人见不得我们高兴,在宫里放烟本是禁忌,咱们更是趁著圣驾不在京中,颇有藐视圣上之嫌,不定会有什么样的本子参到皇阿玛跟前。” 毓溪问:“你觉著皇阿玛会在乎?” 胤禛轻嘆:“可那些人衝著皇阿玛念经,皇阿玛能不烦吗?” 毓溪自信地说:“他们念得越厉害,意味著咱们兄弟姐妹玩得越高兴,皇阿玛一定会为咱们高兴。” 胤禛笑了:“不错,至少今晚太子高兴,什么都值了。” 然而將近永和宫,毓溪却想起白日里额娘对她说的话,又是关於太子不好的事,若是此刻说来,必定扫胤禛的兴,再三犹豫后,还是决定迟几日再提。 果然之后见到额娘,母子间只是互相叮嘱关心,额娘半个字没提起太子,就要胤禛早些送妻儿回家。 弘暉已经睡著了,念佟缠著姑姑们不想走,德妃也捨不得,便做主將孙女留下,让毓溪过几日来接就好。 胤禛便亲自抱著儿子出宫,毓溪小心守在一旁,都没顾得上说话,直到坐上马车回家,才提起白天妹妹们带著俩孩子去上书房听课一事。 “她们太放肆,实在胡闹。” “横竖没闹笑话,你別生气,弘暉可乖了,安安静静坐在姑姑怀里,还真有几分读书的模样。” 胤禛看了看怀里的小人,好些日子没见,儿子又长大了一些,方才从永和宫一路抱著出来,真有几分累人,怕是再过些日子,就不能抱著走那么远的路了。 “我离家那天,弘暉走路还同手同脚的笨拙,今晚见他走得那么稳,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 “你在营里,会想我和孩子们吗?” 胤禛一愣,坦率地说:“会想你,但孩子就……” 毓溪並不生气,小心翼翼抱过儿子,探一探他的脖子,摸一摸手脚,来判断儿子是否冷著或热著,確认弘暉睡得安稳,才说道:“如今你自己还在皇阿玛手下学本事,时不时会迷茫,自己都顾不过来,就別把养儿子当一桩心事压在身上。” “你怕我和弘暉,也会变成皇阿玛和二哥那样吗?” “我不怕,有我在,你们怎么会成那样。”毓溪淡定地说,“我就想啊,咱们索性正视你无法分心来教儿子这件事,將来別嫌我教的不好,也別嫌他天分不高,更不要后悔你没能用心教。这世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算要隨你拼搏前程事业,这个家,我们的孩子,还有你,永远是我最在乎的。” 这话听得胤禛心里好生舒坦,却故意找茬:“怎么觉得,你更在乎儿子。” 毓溪不甘示弱:“那可不,贝勒爷您除了我,还有侧福晋侍妾格格们在乎,我多在乎几分儿子怎么了?” 胤禛被气笑了,可不敢碰毓溪,怕惊醒儿子,只能气呼呼地说:“好些日子不见,不说心疼我,只会欺负人。” 话音刚落,马车停下了,胤禛立时警觉起来,毓溪本没多想,可见他神情严肃、浑身紧绷,下意识地抱紧了儿子。 第663章 那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主子,前方岗哨拦车,您要露面吗?”车外传来小和子的声音,听著並不惊慌,“大管事已经拿著路牌去了。” 胤禛这才想起来,圣驾离京后,城內宵禁之外,还增设了岗哨,今晚从宫里过来的车马,也都发了路牌,想必都有这一遭,自己忘了也罢,还把毓溪嚇了一跳。 “没什么事,我去去就来,自己增设的岗哨,竟是忘了。” “我不怕,你去吧。” 安抚了毓溪后,胤禛便亲自下车去查看,不久后回来,马车顺利通过岗哨,继续往家去。 可胤禛从车窗眺望了片刻,回身后对毓溪道:“那几个人,恐怕惹了麻烦。” 毓溪问:“得罪谁了吗,今晚……只有姨母家的马车,和八阿哥家的走在我们前头。” 胤禛应道:“他们告诉我,八贝勒府的马车过来时,拿不出路牌,他们本不想为难八福晋,就要让车过去,可八福晋却说,让人回宫去找胤禩。” “后来呢?” “僵持了许久,下人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了路牌,没等找上胤禩,就让过去了。” 此时马车猛地一顛簸,毓溪忙低头看儿子,见弘暉没被惊醒,才鬆了口气,再细想胤禛的话,说道:“得多问几个人,不能听片面之词,兴许他们言语不敬在先,才闹得八福晋要去找八阿哥,万一真是如此,我们却怪八福晋矫情,就有失公允了。” 胤禛道:“八弟妹若是委屈,就算向胤禩诉苦,胤禩的脾气也会以大局为重,好好的一件事,若闹得他们夫妻不和,实在不值得。” 毓溪微微皱眉,忙道:“还是別打听了,这岗哨本是为朝廷增设,並非你私人之事。你若主动出面,他们夫妻但凡有不痛快,岂不是怨上你。胤禛,听我的,只要八阿哥不来找你,你就当不知道,几时八阿哥找上门来,再为他们做主不迟。” 胤禛却笑了:“你就半点不心疼八弟妹的委屈,若真是那些人不敬在先,乃至言语羞辱呢?” 毓溪道:“我常常对青莲说,我不是好人,青莲是不信的,恐怕你也不信,但这件事上,你能明白我吗?” 胤禛想了想,还是摇头:“你才刚说,不能听一面之词就怪八弟妹矫情,为何又不让我管了呢?” 毓溪道:“若真是八福晋受委屈在先,八阿哥就算不找你,也能给她一个交代,可八阿哥要是不管不问,你我却凑上去好心,照八福晋的性情,只会更伤心丈夫对她的无视,乃至怨恨我们看到了她的难堪。” 胤禛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深,可毓溪说的不无道理。 毓溪道:“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不窥探他人的难堪,不揭开別人的伤疤,一定是好事。” 胤禛却沉沉一嘆:“有件事不知你是否听到风声,前些日子,太子半夜在慈寧宫喝得烂醉如泥,被胤禩发现,但侍卫们只听说,抓了个偷酒喝的小太监,真真假假旁人或许还要猜一猜,我就不必猜了。” 毓溪这才道:“怕扫了你今晚的兴致,我没提起,今日额娘也对我说,有小太监在慈寧宫喝醉酒,额娘要我过些日子陪她去洒扫慈寧宫。” “难道额娘是在暗示你,太子又闯祸了?” “是,额娘不能明说,但她一定知道我能听懂,额娘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毓溪没有说下去,车厢里静了一阵,胤禛才回过神,问:“怎么不说了?” 毓溪道:“额娘无数次地提醒我们,皇阿玛对太子是何等重视,也从不以窥探他人的难堪为乐,然而如今有心將太子的一切传递给我们,你觉著额娘是想什么?” 胤禛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那些话,他不能说出口。 第664章 他不会在乎 此后一路无语,待马车回到家门外,胤禛先跳下车,小心搀扶毓溪和孩子落地,又帮著將毛毯给弘暉盖上。 “回营里也早些歇著,自己的身子要紧。” “你也是。”胤禛轻轻摸了摸儿子的脸颊,接著说,“洒扫慈寧宫一事,也许只是额娘的说辞,藉此向你我传达那些事罢了。之后接念佟回家时,额娘若不再提起,就不要再问了。” 毓溪点头:“我也想,要是真去洒扫,岂不是打那位的脸,额娘不会做这样的事让人难堪。” 胤禛放心了,便要毓溪早些回去休息,夫妻二人在门前別过,目送妻儿进门后,才跳上马车,继续往营里去。 此时小和子隨坐在车厢里,问八福晋的事,还要不要去打听,胤禛摇头:“这件事只要八阿哥不再提,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小和子问:“您和福晋就不好奇吗?” 胤禛道:“好奇什么,真相?那么什么才是真相,说到底,不过是我和福晋选择相信哪一边罢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何必在乎。” 小和子连连称是:“这事儿没亲眼见著,还真不好说是谁的不是,您和福晋不搀和才是对的。” 这个时辰,八福晋早已回到家中,然而站了一院子的下人,等著伺候福晋洗漱入寢,可福晋进门后和珍珠在里头说话,半天不见动静。 屋里,珍珠正跪在福晋跟前,恳求道:“大管事他是八阿哥的人,您非要將他撵走,只怕八阿哥生气。奴婢再说句不合適的,哪怕您將他关在府里,也不能轻易放出去,不然他去外头胡乱说话,就成了祸端。” 八福晋冷声道:“那就將他关进柴房,等我稍后发落。” 珍珠很为难:“福晋……” 八福晋猛地站起来,怒声道:“我是主子,还是你们是主子,方才为何要拦著不去报给胤禩知道,那些士兵不把我放在眼里,你们也是吗?” 珍珠用力摇头:“奴婢不敢,可今晚您和八阿哥那么高兴,奴婢和大管事都怕您扫了八阿哥的兴。” 八福晋问:“在你们来看,我要小心翼翼地活著,只有他高兴了我才配高兴是吗?不错,今晚大家都快活,我也不愿扫他的兴,可我被欺负被羞辱,丟的难道不是他的体面?” 珍珠不知从何回答,那些侍卫的確不客气,但职责所在不是吗,后来有人认出了大管事,就立刻要放行,是福晋自己不乐意了,定要去请八阿哥来,这事儿实在是…… 主僕二人僵持了许久,八福晋重新坐下,无力地说:“今晚本是心情极好,我也不愿给胤禩添麻烦,可看到连你们都认定我该小心翼翼活在他跟前时,心都凉了。” “福晋……” “深宅大院里,有的是法子让人消失,珍珠,你不是说过命是我给你的,除了不愿给八阿哥做妾,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吗?” 珍珠微微颤抖著:“是、是……奴婢愿意。” 八福晋冰冷的目光里,蒸腾著杀气:“其实你知道的,我不满大管事已久,往后要在家里用值得信赖的奴才。正如你所说,放出去是祸害,可留在家里没得浪费粮米,该怎么做,明晚之前,给我个交代。” “那八、八阿哥?” “不过是换个新奴才用,他不会在乎。” 很快,夜深了,四贝勒府中,毓溪看过弘暉,便要去看念佟,经下人提醒,才想起闺女留在了宫中。 青莲来伺候福晋入寢,见她惦记孩子,不禁笑道:“格格在身边吵得您耳朵疼,这才一晚上见不著,您就惦记了。” 毓溪道:“我怕她一时兴奋,到了夜里就想家哭闹,好在奶娘跟著,多少踏实些。” 青莲笑道:“四阿哥小时候跟著三阿哥玩耍,要留在景阳宫过夜,娘娘劝不住就由著他,可半夜就哭著被送回来了,说是想额娘了。” “他可不乐意你说这些给我听,又该生气了。” “不能够,四阿哥自己也爱听。” 毓溪疲惫地躺下,长舒一口气:“今晚也算是人月两团圆,你说要不是皇权、朝政、地位,一家子兄弟姊妹热热闹闹地围在长辈身边,多好啊。” 青莲道:“万岁爷的事儿,咱们说不上也不敢管,可您和四阿哥的孩子们,定是一代比一代强的。” 毓溪给自己打气:“说的是,日子还长著呢,先把念佟和弘暉教好,將来再有弟弟妹妹,就不难教了,我绝不要他们落得父子生分、兄弟鬩墙。” 第665章 你们做得很好 中秋之后,京城寒意骤起,弘暉怕是在宫里玩得太累,回家精神便不大好,接著又流涕鼻塞,请大夫来瞧,说是无大碍,让静养就好。 家中还有弘昐十分孱弱,毓溪不敢大意,之后几日便守在儿子身边,也不再过去西苑,好在宫里额娘妹妹和念佟,都平安无事。 这般每天寸步不离地守著儿子,虽费些心神,但也安逸快活,弘暉越来越活泼可爱,即便还不会说话,小手比划著名再靠毓溪来猜,母子俩就能说上好半天。 不知不觉,七八天过去,弘暉康復后,毓溪也该进宫將念佟接回来。 这日趁著晴好出门,去往紫禁城的路上,马车停了几回,即便是四贝勒府的车马,没有路牌也不能靠近皇宫,每一处都要盘问,到了神武门下,侍卫的查询也比往日更严格。 自然不会有人故意为难四福晋,顺利过了神武门,便见绿珠带著小宫女在此等候,毓溪笑道:“还以为念佟会想我,早早等在这儿呢。” 绿珠说道:“头一晚大格格哭了两回,后来五公主和七公主一起陪著睡,格格才安逸了,之后几天也常常问额娘怎么不来,但和公主们玩得高兴,倒也不哭了。” 毓溪问:“那孩子没给额娘添麻烦吧?” 绿珠笑道:“咱们大格格那么乖巧,前日太子妃还让公主们领著去毓庆宫玩了半天呢。” 毓溪安心了:“这就好。” 一行人缓缓来到永和宫,刚好遇上觉禪贵人带著香荷出来,彼此见过礼,只是寒暄了几句,就各自分开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绿珠忙解释:“其实贵人来了有一会儿了,奴婢是没顾上和您说。” 毓溪道:“不妨事,贵人本就是永和宫的常客。” 绿珠便问一旁的宫女,五公主她们哪儿去了,毓溪也好奇念佟在哪里,却听那宫女说,娘娘问僖嬪娘娘要几幅绣样,打发公主带著大格格去启祥宫了。 跟著绿珠进门,毓溪心中却想,什么绣样急著这会儿要,额娘明知道她是来接孩子的,为何故意將念佟和妹妹们支开。 “福晋来了,福晋吉祥。”只见环春迎到门下,手里托著用过的茶具,一面递给小宫女,一面说,“娘娘正等著呢,您稍坐,奴婢给您泡新茶去。” 毓溪谢过,心里愈发篤定,额娘是有话要单独和她说,可这几日即便深居家中陪伴弘暉,外头的事並不就此不闻不问,京中和宫里都挺太平的。 “毓溪来了?” “是……” 听得额娘呼唤,不敢再多想,忙进门行礼请安,被额娘招呼在炕几另一边坐。 “渴不渴,我这碗茶倒是没喝过。”德妃温柔地看著儿媳妇,说道,“环春一会儿再送新茶来,你先解解渴。” 毓溪笑道:“媳妇不渴,外头天凉了,走走可舒服了。” 德妃问:“弘暉可好些?” 毓溪应道:“全好了,今早吃了一整个奶餑餑,吃完了还要,怕他积食没敢多给。” “孩子能吃是福,但他们不知饱,撑坏了不好,你多费心些。” “是。” 德妃道:“念佟跟著姑姑们去启祥宫,一会儿就过来,这几日在宫中玩得不错,太子妃也接去了两回,不知毓庆宫里今日忙不忙,你若要道谢,大大方方去就好。” 毓溪摇头:“东宫重地,媳妇还是少去的好,万一撞上太子在,也很不合適。” 德妃自然不勉强儿媳妇,接著说道:“进门时,可遇见觉禪贵人?” 毓溪点头:“是,和贵人问候过了。” 德妃轻轻一嘆,苦笑道:“她是来告诉我,八阿哥府里生了变故,刚好你要来了,我寻思著,让温宪她们离开一会儿,额娘单独和你说。” 毓溪不禁坐直身子:“他们家出什么事了?” 德妃道:“八阿哥府的大管事没了,说什么旧疾发作,很突然。” 毓溪不理解:“这……算是变故?” 德妃看著善良的孩子,无奈地说:“好好的人,三十来岁年富力盛的时候,哪儿来的什么旧疾?” “可是……” “中秋那晚,八福晋出宫路上遭盘查,一时拿不出路牌,与士兵起衝突后,八福晋要管事立刻回紫禁城找八阿哥做主,但被他拦下了。最后不知是真找出了路牌,还是和士兵通了人情,到底还是放行了,却因此得罪了八福晋。” 毓溪道:“额娘,我和胤禛知道这事儿,我们回去的时候也被拦下,胤禛前去查问,那些士兵当时就说了。” 德妃很惊讶:“原来你们知道?” 毓溪点头:“可我怕八福晋性情古怪,万一这事儿八阿哥始终不理会她更不为她出头,胤禛再主动找八阿哥解释,岂不是莫名其妙被牵扯进去。因此我们便商定,只当做不知道,不去掺和,除非八阿哥自己找来。” 德妃很满意,夸讚道:“你们做得很好。” 第666章 与天子论情意 这一句“很好”,却让毓溪迷茫了,他们是好在哪里,好在对他人的无情,还是对八阿哥夫妻性情的判断,在她自己而言,正如那晚对胤禛说的,並不是什么好人才会做的事。 此时环春送来新沏好的茶,什么也没说,静悄悄地退下了。 毓溪定下心来,主动问:“难道贵人告诉您,八阿哥府那位大管事,是得罪了八福晋才损了性命吗?” 德妃頷首:“听说积怨已久,八福晋对那位的不满,不在这一件事,但这一回,她不忍耐了。” 毓溪摸了摸茶碗,烫手得厉害,还喝不得,而这份滚烫也顺著指尖往心里钻,果然,郭络罗氏是个狠心之人。 德妃道:“虽然此前你说过,不愿与八福晋亲近,可你是个心善的孩子,看你如何对太子妃便可知晓。额娘担心你这份善心,將来也会落到八福晋身上,心意不被在乎也罢,若成了升米恩斗米仇,何苦来的。” 毓溪连连点头:“额娘说的我明白。” 德妃道:“八阿哥与八福晋两个孩子,的確不容易,额娘也很同情他们、心疼他们,但仅仅是嘴上说几句,若要为他们做什么,或是为他们著想,那就不能了。也许在你和胤禛眼里,额娘在宫中左右逢源,人人都能相处,就算宜妃屡次三番地欺负我,我也能笑脸相迎。可这一切,並没有几分情意在里头,不过是有利可图,连对已故的孝懿皇后亦如是,难道当年我真没法子將胤禛留在身边吗。” 毓溪怔怔地望著额娘,说这些话的婆婆,让她有些许陌生,但又觉得,真真是额娘,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德妃平静地说:“举凡大家族,无不因利而聚,只是有些人將他们的利益叫做情意。一辈子互不亏欠,有来有往,倒也是一种活法,可大部分的人做不到,总有心狠的对他人予取予求且心安理得,又或是心善的苦了一辈子只为他人而活,这两者都要不得。” 毓溪不禁笑了,说道:“额娘,对您不敬的是,我和胤禛私下里,常常议论您在宫里的为人处世,我常常觉著不及您一分,觉著您……” 德妃嗔道:“觉著我是个又蠢又傻的老好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不、不是……”毓溪脸都红了,可她知道,额娘不会怪罪他们。 “真是长大了,都敢在背后嘀咕我。”德妃笑著瞪了眼,继续说道,“额娘在这宫里,得为我自己个儿想,得为胤禛他们兄弟姊妹想,我不会去抢別人碗里的,可谁也別动我桌上的,明白吗?” “是,额娘说的我懂。” “八福晋的性情,於我们而言古怪些,可对她自己来说,不过是求生的本能。她从小就这么过来的,我们没资格批判她的是或不是,但咱们可以离得远些。”德妃说道,“好在你一早就警醒,我能放心不少。” 毓溪又摸了摸茶碗,不烫手了,可她依旧没心思喝,不过是掩饰內心的犹豫,但在鬆开手的那一刻,还是下定决心,问道:“贵人到底图什么呢,额娘,您和贵人之间,是利益还是情意?” 德妃淡定地说:“她图什么,你不必知道,但额娘图的,是你们兄弟姐妹的前程。” 毓溪道:“那么贵人她,从来也不是为了八阿哥而与您往来?” 德妃却端起茶碗,微微一笑:“谁知道呢,若十分里图一分,算是在乎,还是不在乎呢?” 毓溪壮著胆子问:“那……您和皇阿玛呢?” 德妃毫不犹豫地笑道:“与天子论情意,是额娘此生做过最勇敢的事。” 毓溪心头一暖,她就知道,额娘岂会是无情人,就算对那些嬪妃们,也不会单单为了利益,只是她不在乎回报罢了。 德妃喝了茶,说道:“慈寧宫洒扫一事,我已交代给奴才们去办,不过咱们太子妃真是变化很大,中秋那晚能跟著你们嬉闹玩耍,看来很多事,她都放下了。” 这言外之意,便是太子被八阿哥发现在慈寧宫醉酒的窘迫,若是从前的太子妃,必定忧心忡忡,以至於对她们这些妯娌小姑子们严肃冷漠、过分的强硬,可如今太子妃能放下这件事,高高兴兴来过节,对太子的失望,对前程的不强求,都在那晚的笑声里了。 “毓溪。” “是,额娘您吩咐。” 德妃温柔地看著儿媳妇:“八阿哥府的大管事,本是內务府安排去的人,內务府或许要调查这件事,就算是皇子也不能草菅人命,眼下皇上不在,这事儿查不查太子说了算,若不追究了……” 毓溪已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应道:“额娘放心,我会提醒胤禛。” 第667章 是怕弟弟寂寞 婆媳间有默契,深知儿媳妇聪明,德妃便不再多言,很快外头吵吵嚷嚷起来,是姑娘们回来了。 知晓额娘来接她,小丫头一路喊著闯进来,若是在別处,毓溪必然要约束一番规矩,可在永和宫里,念佟是娇滴滴的大孙女,额娘都不嫌孙女不懂规矩,轮不到她多嘴。 便是由著闺女一头撞进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额娘怎么那么久才来接她。 温宪和小宸儿跟进来,五姑姑便拍拍侄女的屁股嗔道:“怎么,跟著姑姑们不高兴吗,跟你额娘回去有什么意思,宫里不好吗?” 念佟委屈巴巴地看了眼姑姑,便紧紧抱著额娘,生怕毓溪又跑了。 小宸儿將绣样交给绿珠去收著,又命宫女將大格格的东西收拾好,可毓溪说胤禛交代过,近来不要从宫里拿什么东西回去,她把念佟接走就好。 温宪嘀咕道:“四哥也太小心了,人家要编排什么,还真来翻你们的兜子不成?” 毓溪也觉著是这道理,可她答应了胤禛,也不愿给胤禛添麻烦,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妹妹,好在额娘替她解围,说趁著天好暖和,早些带孩子回去,路上不受罪。 姑姑们自然要相送,去往神武门的路上,温宪领著念佟在前头跑,毓溪和宸儿缓缓跟在后头,七妹妹向来文静,说话也柔声柔气,毓溪都不自觉地更温柔起来。 “四哥说,难为你不继续隨驾,而是陪额娘和姐姐回京,终究是咱们宸儿最体贴,將来有机会,四哥再带你去草原逛逛。”毓溪说道,“到时候,四嫂就能沾你的光,也去长长见识。” 小宸儿却狡黠一笑,到底亲姐妹是相像的,说道:“四哥和四嫂嫂去,我跟著算什么呀,我可不去。” 毓溪气道:“我还指望念佟能学七姑姑温柔乖巧呢,原来你们都一样,背过额娘和四哥,就可劲欺负我。” 小宸儿捂著嘴笑,即便眼下宫里没什么人在,可她有著皇女公主的自觉,终究不会太放肆。 玩笑过了,宸儿正经道:“难得宫里这样清静,虽然规矩多了些,倒也很自在,毓庆宫里也不那么严肃了,不然从前光是从墙外路过,心都不自觉地紧绷起来,哪儿敢去做客。” 毓溪说:“今日进宫时辰有限,不得去毓庆宫道谢,宸儿改日若见著太子妃,替我多谢太子妃照顾念佟。” 小宸儿答应下,接著说道:“四嫂嫂,太子妃她真是变了一个人,我近来也二嫂嫂二嫂嫂的叫顺口了,不知过后要不要改,我怕不改会遭詹事府和宗人府的老傢伙们囉嗦,又怕改了二嫂嫂她心里难受。” 毓溪说:“是不是你也发现,称呼太子妃二嫂嫂时,就算嘴角不上扬,她眼里也有藏不住的高兴。” 小宸儿点头:“就是这样,四嫂嫂,我要改吗?” 毓溪摇头:“不必改,就算那些老傢伙多事,皇阿玛也会驳斥他们,说到天边去,那也是二嫂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宸儿有底气了:“嫂嫂说的是,我也不改口。” 毓溪问:“十四弟这些日子可好?” 妹妹应道:“每日晨起读书,午后练骑射,常去阿哥所陪苏麻喇嬤嬤说话,又或是跑去跟著八哥巡防宫闈,一天天的可忙了。姐姐说她想找十四麻烦,都见不著人影子,姐姐她可真是。” 恰好前方姑侄俩的笑声传来,原来是念佟摔倒了,可被姑姑抱起来,不哭不闹,一大一小还乐开了。 毓溪说:“恐怕不是要找十四的麻烦,是怕弟弟寂寞,想多陪陪他吧。” 小宸儿忽然明白过来:“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姐姐一定是怕胤禵太闷。” 毓溪感慨道:“將来念佟和弘暉,能有姑姑和叔叔们一半的好,我就知足了。” 第668章 唯有能者居上 姑嫂一行来至神武门下,念佟知道要回家,又依依不捨起来,可宫门重地,容不得她撒娇嬉闹,毓溪命乳娘抱了孩子,辞过妹妹们,便利索地离开了。 目送四嫂母女离去,温宪轻轻一嘆,拉上妹妹往回走,懒懒地说:“好没意思,明儿起,又不知该做什么了。” 小宸儿说:“看书写字、下棋画画,或是陪额娘绣做女红,多的是打发时辰的乐子。” 温宪直摇头:“读书也罢,学问不能丟下,可其他那些事,你看我喜欢哪一样,下棋不如打牌有趣,可是和你打牌没意思,打牌得吵吵闹闹的才好。” 小宸儿笑道:“姐姐是想和胤禵打牌?” 温宪嫌弃地说:“人影子都见不著,他可真忙,不知道的还以为十四阿哥上朝领差事了呢。” 小宸儿挽起姐姐,温柔地说:“方才告诉四嫂嫂,胤禵每天忙忙碌碌,姐姐想欺负他都找不见人,可四嫂嫂说姐姐不是要欺负胤禵,是怕他一个人寂寞,是不是?” 能被知晓心意,温宪很高兴,嘴上却怪妹妹:“就知道你和四嫂嫂说悄悄话呢,好端端的,拿我来玩笑。” 妹妹劝道:“胤禵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会因为皇阿玛和胤祥不在家就空落落的,哪怕终日跟著八哥转悠,那也是一桩正经事,姐姐,只要胤禵高兴就是了。” “不是不让他跟著八哥。”温宪顿了顿,不甘心地说,“我是真想和他玩,可人家大了不要姐姐了,又嫌我欺负他,將来上朝当差,怕是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上,白疼他。” 一贯温柔的妹妹,却一把拉了姐姐的手说:“那咱们就去找胤禵,大大方方地找他玩,他今日若是去箭亭练射箭,咱们也能去呀。” 温宪问:“他不愿意怎么办,生气嫌我们麻烦,翻脸了怎么办?” 小宸儿少有的霸道起来:“那就找四哥告状,让四哥收拾他,才多大,就不要姐姐了?” 紫禁城外,毓溪回到家中,安顿好了孩子们,看过弘昐,再派人向宫里道平安,去的人回来復命时,却稟告说,五公主、七公主和十二阿哥、十四阿哥一起在箭亭练射箭。 原本毓溪和青莲正说著八阿哥府的事,听到这话,青莲才露出笑容,说道:“五公主和九阿哥、十阿哥不对付,平日想去箭亭也去不得,回头吵起来再打起来,刀剑无眼,能把跟著的奴才都嚇死。” 毓溪笑道:“中秋那日在上书房,当著我的面就追打起来,要是叫胤禛见著,又该凶他们了,若是胤禛负责宫內关防,他们就……” 说到这里,毓溪一个激灵,想起额娘回宫那日,她送太子妃出门时,太子妃曾说过一句,若是四阿哥负责宫內关防就好了,彼时她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句客气话,如今想来,果然另有深意。 “您怎么了?” “我想到了太子妃曾对我说的话,就又想,皇阿玛要八阿哥负责宫內,似乎也是想给他机会。” 青莲不明白:“机会,什么样的机会?” 毓溪沉重地说:“给八阿哥一个看清太子的机会。” “这……” “就到这儿吧,当是我多想了。” 实则有些话,毓溪不便说出口,额娘藉故要去慈寧宫洒扫,將太子闯祸的事告知了他们夫妻,今日几乎又明著提醒她,太子可能欠著八阿哥人情。 毓溪想到的是,不论歷代帝王如何提防子嗣谋逆,也必然要选一个能真正扛起江山的新君,何况皇阿玛这般心胸气度,那也意味著,不论是谁所出的皇子,哪怕是太子,对於大清江山的千秋基业,唯有能者居上。 第669章 四哥答应的事 之后的日子,一天冷过一天,不知不觉,园子里的银杏黄了、枫叶红了,各地丰收的粮食陆续送来京城,今年的新米也上了膳桌。 內务府的新米到家那天,毓溪就命厨房熬了米油给弘昐送去,很快冬天又要来临,家里都知道,这对弘昐而言很艰难。 但这份沉重,孩子们並不懂,反倒是每回带著哥哥姐姐来看弘昐时,小傢伙都十分精神,能咿咿呀呀地“说”上几句。 今日一早,弘暉就想看弟弟,毓溪让青莲將姐弟俩送去,她刚好抽空听管事和帐房来稟告家中在外各处的收成。 这般忙了小半天,午前才散,刚好去接孩子们回来吃饭,可毓溪才走出门,外头的丫鬟就急急忙忙跑来,高兴地说:“福晋,您猜谁来了?” 怎敢想,五妹妹、七妹妹竟然出宫来了家,更叫毓溪意外的是,胤禵和十二阿哥也来了。 待得一排姑娘小子到了跟前,规规矩矩地向嫂嫂行礼,毓溪嗔道:“哪怕打发个奴才来传句话,我也好有准备,你们该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宫里不知道?” 小宸儿上前挽了嫂嫂,柔声道:“是额娘应允我们来的,胤禵和胤裪写的文章送去给皇阿玛看,皇阿玛回信夸讚他们,额娘很高兴,问他们要什么赏赐,我和姐姐就借了光,一起来找四嫂嫂玩。” 十四果然满脸的阳光灿烂,兴奋地问:“弘暉呢,四嫂,我大侄子呢?” 毓溪道:“他们在西苑陪弘昐,本该让你们也过去坐坐,但弘昐太孱弱,怕人多惊著他,你们若实在想看看小侄儿,等下一个一个去可好?” 温宪忙说:“这是应该的,出门前额娘就吩咐,不要我们惊著弘昐。” 毓溪道:“四哥也不在家,和念佟弘暉玩有什么意思,四嫂都不知该如何招待你们,你们想吃什么,这就吩咐厨房做。” 胤禵高兴地说著:“四嫂嫂別忙,先把弘暉接来,我可想他了。” 如此,毓溪命下人伺候好公主阿哥们的茶水,再去接了弘暉和念佟回来,俩小傢伙听说姑姑和叔叔们来了,一进门就跑著去找,之后大大小小玩作一团,家里热闹极了。 温宪每回来家都爱去园子里钓鱼,眼下尚未天寒地冻,毓溪禁不住妹妹央求,就命人找来宋格格,让她陪著公主去园子。 日日闷在家中无事可做的宋氏,遇上这样的好事,格外殷勤周到,她的性情也对温宪的脾气,带著下人说说笑笑地就去了。 院子里,胤禵正打拳给弘暉看,小人儿看呆了,满眼崇拜地望著十四叔,胳膊轻轻挥动著,像是在学样。 毓溪在窗前看著,忽然听七妹妹喊她,才发现宸儿没跟著去钓鱼。 “怎么不去钓鱼,外头冷是不是?”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四嫂嫂,我想拜託您一件事,但说是拜託,还是要先商量的。” 毓溪心里以为是宫中之事,正经起神情来听妹妹说,没想到却是姐姐替心爱的弟弟所求,说是四哥曾答应过胤禵,得空了带他去九门见识见识,这都两个多月了,四哥不提,胤禵也不敢问。 小宸儿说:“不是胤禵托我说的,是听见他和小全子说这事儿,我才知道他一直在等四哥接他去。这回额娘替皇阿玛赏他,他知道姐姐和我很想来找您玩儿,就说要来四哥家,也没提去九门巡防的事。” 毓溪听得心里软软的,这姐姐弟弟是该多亲厚,她这做嫂嫂的,可不得成全他们,便不等妹妹说下去,就应道:“四嫂这就派人去问四哥,今儿天好,时辰也早,四哥若得閒,就来接了胤禵去,带上胤裪一起,更大方了。” 小宸儿喜笑顏开,不禁福了福:“多谢四嫂嫂。” 但姑嫂二人怕弟弟失落,没敢宣扬,悄悄派人去问胤禛,之后直到用午膳,也迟迟不见回话,正想著恐怕是胤禛太忙,连传话都没传到跟前,怎料到他居然自己回来了。 彼时一桌子姑嫂姐弟正说笑,胤禛忽然闯进来,嚇得他们都愣住了,还是念佟胆大,跑去要阿玛抱抱。 弘暉见姐姐去了,他也跟上前,胤禛一边闺女一边儿子,稳稳地抱起来,再和毓溪目光交匯,一些话不必说,都在彼此的笑容里了。 “吃好了吗,吃好了就走吧。”胤禛对弟弟们说道。 “要、要送我们回宫吗?”胤禵显然有些失落。 小宸儿看了看四嫂,毓溪含笑点头,她立刻跑去和弟弟咬耳朵,眾人便看著少年脸上的失落瞬间消失,一双眼睛越来越亮,几乎蹦到他哥哥跟前,激动地问:“哥,是要接我去营里吗?” 第670章 你看,都怪你 见胤禵如此高兴,胤禛心里也快活,问他和胤裪吃好了没,弟弟们巴不得立刻飞过去,这时候还是妹妹贴心,温宪倒是惦记四哥用过午膳没有。 於是胤禛坐下对付一口,兄弟三个都吃得狼吞虎咽,眨眼功夫,就要出门了。 因念佟和弘暉也缠著要去,毓溪没让他们来送,留下妹妹们看著孩子,独自跟出来。 胤禛让毓溪留步,说:“外头冷,赶紧回屋去,等我送他们回来,再接了妹妹一起回宫,你不要操心。” 毓溪说:“怕你一会儿没耐心,弟弟们没见识过的事,必然诸多疑问,你好好为他们解答,別嫌烦,他们一年才出门几回,出来了就別讲究些个规矩。” 胤禛嗔道:“每回都不忘叮嘱我,怎么我就那么不招人待见?” 毓溪笑著推他走:“好啦,弟弟们等急了,早去早回。” 可胤禛四下看了眼,抓起毓溪的手就亲了一口,嚇得毓溪脸通红,生怕叫弟弟妹妹看见,这人却瀟洒地跑了。 毓溪没再跟出来,气呼呼地回屋,谁知一进门,就见念佟和姑姑们在窗下笑成一团,弘暉似乎不明白怎么了,只是跟著姑姑和姐姐傻乐。 温宪则抓起妹妹的手,学著四哥的模样亲了一口,念佟也凑上来亲亲。 毓溪直觉得面上作烧,不知如何是好,想到这俩丫头回宫兴许还要学给额娘听,真真急要疯了。 “嫂嫂……” “四嫂嫂。” 眼看嫂嫂真生气,俩姑娘立刻上前来哄,半天才把毓溪哄好了。 “回宫不许学给额娘听,更不能告诉胤祥和胤禵,皇祖母跟前也不能提。”毓溪一脸委屈地说,“弘暉和念佟很快就会长大,难道当姑姑的要攛掇侄儿们嘲笑自己的额娘?” 宸儿乖乖认错,保证不再欺负嫂嫂,可温宪忽然说:“就算我们不玩笑,下回四哥在宫里也抓了嫂嫂的手就亲,旁人瞧见了还是要笑的,您说我们不管用,得去说四哥。” 毓溪更恼了,捉了妹妹將她按下,又打屁股又挠痒痒,念佟和弘暉见这阵仗,只当是玩闹,围上来就压在姑姑身上,一时吵得沸反盈天,直到青莲来劝,怕这样疯玩,一会儿大格格和大阿哥午睡时惊醒。 好半天,终於静下来,温宪歪在炕上哄娃娃们入睡,毓溪则领著宸儿在镜台前梳头,方才打闹间髮髻都鬆散了,很不成样子。 毓溪小心轻柔地为妹妹梳头,说道:“等胤禵和胤裪回来,你们就早些回宫,不是嫂嫂不留你们,额娘一个人在宫里多冷清,平日荣妃娘娘、布贵人她们,还能一起喝茶说话。” 小宸儿却道:“出门时额娘送我们,说终於能清静半天,嫂嫂別担心,额娘在宫里大半辈子,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我们接连出生后,额娘就更不得消停了。” 毓溪笑道:“那敢情好,只要四哥答应,你们用了晚膳再回宫。” 宸儿问:“嫂嫂,这些日子,四哥可回家来过?” 毓溪摇头:“上回到家门前,还是中秋节送我们回家,今儿算是头一回在家吃了口饭。” 宸儿好生惊讶:“您不想四哥吗?” 毓溪道:“都在京城里,真有事要见面不难,何况……” “何况什么?” “我们隔几天就书信往来,我知道他忙什么,他也知道家里好不好。” “真好呀……” 为兄嫂的情意感动,宸儿呆呆地望著嫂嫂,毓溪爱怜地揉一揉妹妹的脸颊,说:“咱们七额駙將来,也一定顶顶好的男儿。” 宸儿害羞了,看向姐姐那头,轻声对嫂嫂说:“若非不能递送书信,不然大公子一定天天给姐姐写。” 毓溪笑道:“四哥告诉我,舜安顏在国子监也是数一数二拔尖的人才,他聪明冷静,將来必定大有作为,前途无量。” 宸儿小声嘀咕:“就怕佟国维从中作梗,那老傢伙不好。” 毓溪比了个嘘声,不愿惊动了五妹妹,虽然对於自己的婚事和舜安顏的前程,温宪早已决定不再纠结烦恼,可女儿家的心思多珍贵,她们都该好好呵护。 於是待孩子们睡熟,毓溪就领著妹妹来西苑看望弘昐,刚好弘昐醒著,还衝姑姑们笑了。 离开西苑,见日头浓烈十分暖和,又叫上宋格格一起去园子里钓鱼,直到起风了才散,回来后刚好姐弟俩醒了,一起吃点心玩耍,不知不觉天就暗了。 胤禛派人送来消息,要带胤禵和胤裪在营里与將士们一同吃饭,毓溪便照顾妹妹们先用过晚膳,眼瞧著时辰越来越晚,正犹豫要不要先派人送公主回宫,胤禛终於带著弟弟们回来了。 温宪凶巴巴地问胤禵:“是不是你赖著不走,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回去晚了,宗人府的人囉囉嗦嗦烦额娘,你是不知心疼额娘吗?” 可胤禵心情好,不屑和姐姐吵架,淡定地说:“我在外头睡一晚又如何,姐姐你们为何不早些让四嫂先送你们回去?” 胤禛瞪了弟弟一眼,对妹妹也不客气,严肃地说:“这是要当著我的面吵架不成,白疼你们,还不快谢谢四嫂,为你们折腾操心了一整日。” 毓溪怪胤禛太无趣,要他早些送弟弟妹妹回去,胤禛撵著小傢伙们上马车,单独在车下与毓溪说:“老八家的新管事派去了,之前那个怎么没的,內务府不再过问。” 毓溪点头,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叮嘱他路上慢些,可忽然听见弟弟妹妹的笑声,一抬眼他们就迅速躲到帘子后,悉悉索索的热闹著,定是偷看半天了。 “你看,都怪你!”毓溪气得砸了胤禛一拳头。 “一会儿我收拾他们,给你出气。”可胤禛却顺势抓了毓溪的手,又猛地亲了一口。 车上传来惊呼声,嚇得隨行的宫人赶来查看,毓溪趁乱掐了一把胤禛,疼得他齜牙咧嘴。 “四嫂,我们走啦……”弟弟妹妹们怪声怪气地逗著嫂嫂。 “大晚上的嚷嚷,回宫不能没规矩。”毓溪倒是正经叮嘱这话,再瞪了一眼胤禛,就抱起弘暉退后几步,好让马车离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朝著紫禁城急行而去,弘暉伸手指著,忽然说了句:“阿玛不回家。” 毓溪好生惊讶,欣喜地跟著说:“是啊,阿玛不回家,弘暉再说一遍。” 可弘暉拍拍自己的胸脯,委屈地说:“想,想……” 第671章 绝不会利用四哥 毓溪能想到,儿子是和姑姑们待了一天,才学会这些话,兴许只是说来好玩,未必真惦记他阿玛,从出生到如今,父子俩相处的日子实在有限。 “额娘也想阿玛,等皇爷爷回来,阿玛就能回家了。”毓溪亲了亲儿子,便抱著他一起回家。 这一边,马车顺利来到神武门外,胤禛亲自送弟弟妹妹们进宫,但他还要回营里,就只在门前目送,看著他们走进去,看著他们被嬤嬤太监接上,正要走时,忽然听胤禵喊了声:“八哥。” 胤禛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果然见胤禩走了过来,恰好他也看向这里,见四哥还在,忙远远地隔著宫门作揖行礼。 见侍卫们原已预备关宫门,此刻都犹豫要不要关,胤禛挥了挥手,要他们只管合上,转身离开了。 宫门缓缓合上,温宪转身看向弟弟,胤禵像是压根没在乎宫门外的四哥,只顾著和八哥说话,说他今日在城门各处的见闻。 阿哥所的嬤嬤太监已带著十二阿哥走了,永和宫的人还等在一旁,並没有人打算来阻拦十四阿哥和八阿哥说话。 “夜里越来越冷,八哥身上可有些单薄,明日让胤禵给您送皮袄来。”温宪笑盈盈走上前,说道,“您缺什么,只管派人到永和宫来要,额娘一定给您安排周全。” 八阿哥笑道:“不敢给娘娘添麻烦,皮袄你嫂嫂已替我送进来,何况这在宫里,能缺什么?” 小宸儿也跟来,温柔地说:“八哥可別客气,这回皇阿玛出门,数您最辛苦。” “四哥才辛苦,隨驾的皇兄们,都一样辛苦。”八阿哥说罢,看了眼月色,便道,“早些回去吧,別让德妃娘娘记掛,替我向娘娘请安。” “是……”温宪和小宸儿都应了,胤禵也跟著应了。 姐弟三人辞过八阿哥,一起往永和宫走,胤禵嫌姐姐们走得慢,领著小全子一路跑在前头,温宪轻轻一嘆,没有阻拦也不去追。 往日姐弟俩,是连谁走得快都要爭一爭的,可小宸儿从方才与八哥说话时的光景就看得出来,姐姐心里不高兴了。 眼见胤禵走得不见人影,小宸儿才问:“姐姐生他的气了?” 温宪点头:“四哥带著他转了一整天,回宫就把人忘了,在那儿亲亲热热地和八哥说话。他有没有想过,四哥在门外看见这光景,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没良心的傢伙,都是白疼他的。” 小宸儿说:“可是姐姐表现得极好,不动声色地就打断了胤禵和八哥说话,把他带回来了。” 温宪则夸妹妹:“我家宸儿也很机灵不是吗,姐姐想什么你立时就能明白,只有那臭小子,好没良心,真叫人生气。” 小宸儿说:“可是姐姐你想,今晚这情形,胤禵若是因为四哥在门外,就对八哥客客气气,岂不是等同告诉八哥,四哥见不得他们往来亲密。” “这么一说……” “胤禵大大方方的,八哥才不会多想,都是自家兄弟,本不该分彼此,但分不分的,只有咱们自己知道了。” 温宪有些不服气:“胤禵能想得这么深吗,若真是他不在乎四哥呢?” 小宸儿摇头:“胤禵一定在乎四哥,他绝不是没良心的孩子,我不敢说他对八哥是否有所利用,但我相信胤禵绝不会利用四哥。” 温宪问:“那么他图八哥什么?” 小宸儿被问住了,是啊,胤禵想要的一切,皇阿玛和额娘都能满足他,若真是对八哥有所图,图什么呢? 温宪轻嘆:“但愿他什么也不图,只是看重八哥学识好,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这小傢伙心里想什么,怕是连皇阿玛和额娘都猜不透。” 第672章 不然叫四哥饿著吗 心里虽有疑惑和不满,许下的话不能轻易食言,隔天书房午休时,胤禵照例要去找八阿哥,小全子不知从哪儿回来,手里抱著包袱,说里头是五公主给八阿哥添的皮袄。 胤禵记得昨夜姐姐说的话,本以为是当时为了拉他回去的客套,谁知居然真办到了,可他也奇怪:“永和宫里哪来八哥能穿的皮袄,这是新做的吗?” 小全子笑道:“公主去延禧宫要来的,香荷姑姑早就给八阿哥备著了。” “怪不得……” 胤禵不奇怪了,转身和十二哥说了几句,便领上小全子去找八哥。 禁军值房里,八阿哥刚从朝房归来,今日皇阿玛送回几件要紧事,吩咐太子与诸位大臣共同处置,一早到这会儿,连口水也没喝上,胤禵来时,他正大口灌下茶水。 此刻放下茶碗,就见弟弟递上帕子,八阿哥接来擦了嘴,笑道:“这样殷勤,难道有事求我,还想出宫吗,可你能不能出宫,八哥说了不算。” 胤禵说:“昨儿玩得很痛快,长了不少见识,我不能总往外跑,额娘没回来也罢,她在家我还不守规矩,只会叫人说额娘的不是。” 八阿哥夸讚:“真是个好孩子。” 胤禵道:“皮袄是五姐姐从延禧宫拿的,一定合身,八哥巡防时记得穿上,眼下夜里已是冷得冻骨头。” “知道了……” “启稟八贝勒,四贝勒给您送来的摺子,请您过目后交回工部。” 哥俩正说著话,小太监送来摺子,胤禵上前替哥哥接下,恭敬地送到八哥桌前。 八阿哥便顾不得吃饭,坐下就看摺子,如此过了许久,才猛地抬头看,十四弟果然还在眼前。 “下午不上课?” “就快到时辰了,可我还没吃饭。” 八阿哥无奈地笑了:“好好,我们先把饭吃了,別耽误你回书房。” 胤禵问:“今日四哥也进宫了?” 八阿哥点头:“上午议政时,四哥也在,这会儿应当出宫了。” 胤禵没再说什么,跟著八哥一起来用午膳,果然还是简简单单的菜色,吃得不如永和宫的奴才。 给弟弟吃这些,八阿哥觉著很不合適,吩咐宫人:“厨房里可有什么荤腥能立刻呈上来的,给十四阿哥送来。” 胤禵已扒拉了满嘴的饭菜,口齿不清地说:“八哥,这就很好。” 八阿哥道:“你长身体,吃这些不好,八哥实在脾胃弱,哪天我也能大口啖肉,咱哥俩烤只羊来吃。” 胤禵说:“七姐姐告诉我,皇阿玛在草原上,白天打猎骑马,夜里就和王爷台吉们生火烤羊烤野味,载歌载舞热闹极了,我真是很羡慕,也很不甘心。” 八阿哥笑道:“下回皇阿玛出巡,一定会带上你。” 胤禵用力点头:“八哥,到时候您也去。” 八阿哥道:“先把饭吃了,別耽误下午的课。” 胤禵大口吃饭菜,可话还是停不下来,畅想著皇阿玛下回出巡会是怎样一番盛况,直到时辰不早,该赶回书房,才放下筷子漱口,匆匆离开。 少年郎脚程极快,小全子几乎跑著才能跟上十四阿哥,生怕主子才吃了饭走急了闹肚子疼,劝了两回,胤禵突然停下脚步。 “您別生气……”小全子不免有些紧张。 “去朝房打听打听,四哥走了没,都这个时辰了,他吃上饭了吗。”可胤禵却吩咐了这话,叮嘱道,“要是四哥还没用膳,你回永和宫让环春张罗。” 小全子笑著说:“十四阿哥,娘娘和公主们还能饿著四贝勒不成?” 胤禵恼道:“额娘未必知道四哥进宫,你赶紧去打听,吃过了自然好,不然叫四哥饿著吗?” 小全子不敢再多嘴,命其他隨行的小太监伺候十四阿哥回书房,逕自往朝房来,他低头沿著宫墙走,並未留神附近什么人往来,忽然被熟悉的声音叫住。 这边是温宪和小宸儿,从启祥宫领来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正要去见苏麻喇嬤嬤,却迎面遇上了小全子。 温宪凶巴巴地问:“你不在十四阿哥身边,瞎跑什么?” 小全子愣了愣,像是好奇五公主和七公主为何来这里,见著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还以为公主们也要去书房。 温宪凶道:“问你话呢?” 小宸儿忙劝:“姐姐,他本就不机灵,別嚇著他。” 温宪没好气地问:“胤禵呢,难道你是去禁军值房接十四阿哥回来?” 小全子不敢再耽误,忙说明自己要去哪儿要做什么,自然也提到了,十四阿哥先头和八阿哥在一起。 可温宪听著却笑了,並不计较弟弟又跑去找八阿哥,而是对妹妹说:“这小傢伙,居然还会惦记四哥吃没吃上饭。” 小宸儿嗔道:“是姐姐总编排他,咱们胤禵可在乎四哥了。” 温宪心情极好,对小全子说:“四阿哥已经离宫,午膳是永和宫送去,都是四阿哥爱吃的,你回去吧,让胤禵放心,好生念书別淘气。” 第673章 深宫女子,各有各的苦楚 打发了小全子,姐妹俩继续领著十五和十六往阿哥所去,见了苏麻喇嬤嬤提起这事儿,嬤嬤笑道:“十四阿哥虽然行事风风火火,实则心思细腻,是最体贴的孩子,公主可不能总欺负弟弟,要多夸夸他,多肯定他。” 温宪口是心非地说:“夸他的人多的是,再多我一个,还不得飘得不知天高地厚,我可不夸他。” 嬤嬤和七公主互看一眼,一老一少都笑了,五公主和十四阿哥本就是最好的姐弟,用不著旁人多说什么,倒是她多事了。 此时门外传来笑声,是胤禑和胤禄带著十七阿哥玩耍,温宪去门前看了会儿,回来对嬤嬤说:“胤礼比四哥家的弘暉还大几天,弘暉虽然还不能利索地说话,但十分活泼,大人说什么都能明白,一逗他就笑。可胤礼这孩子,却是闷闷的,胤禑和胤禄都乐成那样了,胤礼还不会笑。” 苏麻喇嬤嬤说:“阿哥所里只有奴才,十二阿哥是大孩子了,学业也忙,奴婢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如此没有人陪十七阿哥玩耍,孩子的性情自然安静些。” 小宸儿好奇:“说来,端嬪娘娘是最喜欢孩子的,为何不將十七阿哥养在钟粹宫呢,如此陈贵人也不必太思念儿子。” 温宪看了眼门外的弟弟们,才走近了轻声道:“你不知道吗,陈贵人很是痴恋皇阿玛,但皇阿玛似乎已经將她忘了,陈贵人还为此病了一阵,端嬪娘娘就不敢將胤礼养在身边了。” 苏麻喇嬤嬤轻轻一嘆,语重心长地说:“深宫女子各有各的苦楚,这些话,公主们往后能不提,就都忘了吧。” 姐妹俩齐声应下,嬤嬤是连皇祖母皇阿玛都敬重的人,愿意教导她们一些话,自然是要听的。 待之后辞过嬤嬤,带著胤禑和胤禄离开阿哥所,小哥俩在前面互相追赶,太监宫女都跟著伺候,生怕摔了小主子,温宪姐妹俩身边,倒是只有几个永和宫的人。 温宪便示意他们离远些,对妹妹说道:“端嬪娘娘不愿养胤礼,是怕养著养著有了感情,就要为胤礼谋前程。胤礼若能有个好前程也罢,可將来要是过得不顺,端嬪娘娘又帮不了他,只会自添烦恼,她没有这样的心力。” 小宸儿明白了:“姐姐说的是,不然七哥那会儿,端嬪娘娘就该替戴贵人养在身边了。” 温宪道:“方才在嬤嬤跟前说陈贵人痴情,是不愿嬤嬤费心替你解答,也就不必提起什么胤礼的前程,別叫嬤嬤以为我们姐妹俩惦记著这些事。” 小宸儿自责:“是我多嘴了,原本和嬤嬤说说笑笑就好,忽然提起这些来。” 温宪挽起妹妹,哄她道:“不妨事,原本在嬤嬤跟前不必这么多顾虑,可嬤嬤年事已高,多一件烦心事她老人家就伤一分身体,往后咱们说话,还是要谨慎些好。” 小宸儿连连点头:“我听姐姐的,下回一定谨慎。” “別放在心上。”然而温宪心情极好,笑著说,“一会儿送了胤禑和胤禄,我就回永和宫给四嫂嫂捎信,告诉她胤禵有多惦记四哥,好让四嫂嫂传给四哥听。” 於是日落前,毓溪就收到了五妹妹的信函,看了信告诉一旁的青莲,青莲亦感慨,永和宫的孩子,没有不亲昵的,只是孩子们各有性情,且渐渐大了,不敢表露在脸上罢了。 毓溪取笔研墨,要立刻给胤禛写信,一面说道:“五妹妹这么著急来信,分享她高兴的事之外,更要紧的是,说昨晚回宫遇见八阿哥,他们姐弟和胤禛一门相隔,让胤禛看见十四弟与八阿哥十分亲密,她怕四哥心里不好受。” 青莲道:“这么小一件事,都如此在乎,咱们公主也太心疼四哥了。” 毓溪点头:“虽说同胞手足本该如此亲厚,可皇子公主与寻常人家的兄弟姐妹,终究有所不同,五妹妹如此用心,实在很难得。” 青莲说:“公主的婚事就在眼前,您帮著娘娘好生张罗,让公主嫁得称心如意,娘娘高兴,四阿哥高兴,您心里更高兴。” 毓溪笑道:“我估摸著,圣驾回京后,这事儿就该定下了。” 第674章 眼瞧著瘦了一圈 这日夜里,胤禛收到了毓溪的信函,想著昨天才见面,今日就来信,只当有什么要紧事,谁知是她们姑嫂都著急將胤禵的心思告诉他。 小和子听说了,乐呵呵地说:“昨儿十四阿哥跟著您到处走,奴才每回瞧见十四阿哥的眼神,都是对您无比的崇拜,奴才说句不恰当的,仿佛您小时候仰望万岁爷。” 胤禛骂道:“该不该打嘴,怎么能將皇阿玛与我相比?” 小和子佯装打了自己几下,依旧笑道:“就算奴才是哄您高兴,十四阿哥的眼神也不会骗人,十四阿哥的性子与十三阿哥不同,但和您亲不亲,在奴才看来没两样。” 胤禛说:“都是我看著长大的,对胤祥几分好,对胤禵也一样,他们待我自然也不会不同。” 小和子说道:“只是十三阿哥一心一意都在您身上,十四阿哥就……” 胤禛却问:“胤禵若与胤祺好、与胤祐好,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奴才、奴才不知道。” “因此不是胤禵的不是,更不是八阿哥的不是,往后再不可说什么,十三阿哥心里只有我,但十四阿哥不是的话,再说,可就是挑唆了。” 小和子嚇得跪下,这回使劲打了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胤禛命他起来,说道:“是我的言行错在先,才让你想到这些话,该死就不必了,往后谨慎些,府里的下人、我身边的人,都要管得更严些。” 小和子连连称是,又怕四阿哥因此心情不好,可福晋的信显然令主子十分快活,之后传膳吃饭,胃口大开,吃得极好,这才放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风送来京城第一场雪,同时圣驾迴鑾的消息也传回紫禁城。 宫里上上下下开始预备接驾,这天德妃传话来四阿哥府,召毓溪进宫一同到寧寿宫为太后洒扫殿阁。 毓溪得到消息,立时更衣出门,可念佟和弘暉不知打哪儿听说了,一前一后急急忙忙跑来,要跟著额娘一起进宫。 毓溪耐心地哄著:“额娘去干活,收拾太祖母的殿阁,不能带你们玩儿,念佟乖乖在家领著弟弟,额娘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好不好?” 念佟不答应,抱著毓溪一条腿,弘暉学著姐姐的模样,也抱著额娘的腿。 毓溪责问奶娘们:“是你们说的?” 奶娘们忙跪下请罪,她们以为福晋原是要带著孩子一起去的。 俩孩子倒是心软,见各自的奶娘跪下了,知道是遭了额娘的责备,不敢再纠缠,委屈巴巴地鬆了手。 青莲笑道:“今儿天气虽不晴,可胜在没风,娘娘並没说不能带格格和阿哥去,不如您就带上吧,横竖有五公主、七公主帮著照看。” 毓溪走来,轻声道:“胤禛告诉我,太子近日为政务烦心,受不了孩子啼哭,曾在毓庆宫里大发脾气,我再將他们吵吵闹闹地带去,岂不是挑衅太子,也叫太子妃难堪,很不合適。” 青莲忙道:“福晋说的是,那位最见不得永和宫里热热闹闹。” 於是安顿好了孩子们,不敢再耽误,匆匆出门往宫里来,一进神武门,披著鲜亮明艷大氅的五妹妹、七妹妹,就在等她了。 温宪跑来,绕著四嫂嫂转了一圈,失望地问:“嫂嫂没带念佟和弘暉来?” 毓溪嗔道:“如今有了他们,都不乐意见我了?” 温宪撒娇道:“怎么能呢,可是有他们在,更热闹不是。” 姐妹俩拥簇著嫂嫂往寧寿宫去,说此刻额娘、太子妃还有其他几位宫嬪都在那儿,毓溪倒是有些意外,问道:“太子妃也来了?” 小宸儿说:“这事就是二嫂嫂起的头,特地来永和宫问额娘,要不要一起洒扫寧寿宫,说空关了那么些日子,奴才们必然有不尽心的。” 温宪则轻声道:“前阵子太子又发脾气,那日太子妃来永和宫,眼瞧著瘦了一圈。” 第675章 叶公好龙不过如此 这话听得毓溪心里很是沉重,不敢和妹妹们说更深的话,一行人先往寧寿宫来,果然好些人都在,颇有几分热闹,但未见太子妃的身影。 德妃见了儿媳,便说:“去佛堂拂尘吧,温宪她们太闹腾,怕扰了菩萨清幽,太子妃正在里头忙碌,你去帮著打下手。” 毓溪领命,带著宫女往佛堂来,远远听得身后妹妹们的笑声,她回眸看了眼,额娘与公主嬪妃们说说笑笑,仿佛並不在意东宫发生过什么,可毓溪却觉著,额娘是有心安排她与太子妃相见,又或是太子妃…… 毓溪不敢想,难道今日兴师动眾地召集所有人来洒扫寧寿宫,仅仅是太子妃为了见她一面? 到了寧寿宫佛堂外,已有宫女捧著乾净的拂尘等候,净手后取过拂尘,便恭恭敬敬地进门来。 但见太子妃从盘龙柱后缓缓走出来,身上穿著罩衣,梳著包头髮式,捨去了金银珠玉,清素整洁的仪容,儼然勤快能干的小家妇人。 “二嫂嫂吉祥。”毓溪上前行礼,起身后自嘲道,“急急忙忙进宫,没多考虑,您看我这身模样,就不像来干活的。” 太子妃微微一笑,命宫女再取一件罩衣来,亲手为毓溪系上后,便带著她绕到佛龕后头,从后堂向外洒扫。 毕竟是寧寿宫佛堂,宫人们岂敢真在洒扫功夫上偷懒,但太子妃依旧细心拂尘,毓溪看在眼里,不再胡思乱想,跟著一同来打扫。 不知不觉,已从后堂到了前殿,太子妃走到佛龕下,查看地上的蒲团是否要换新的来,看著看著,却是自己坐下了。 毓溪关心道:“您是不是累了,不如歇一会儿喝口茶。” 太子妃淡淡含笑,指了边上的蒲团:“你也坐吧。” 稍稍犹豫后,毓溪还是坐下了。 “忽然找你来干活,家里的事不耽误吧?” “家中不过一些过日子的小事,什么也不耽误。” 太子妃轻轻一嘆,抬首仰望观音像,如此静了许久,才开口道:“就是想找一处清静地方喘口气,可我一个人做些什么,总有人要看一眼问一句,没法子,只能劳烦德妃娘娘,將你们都折腾来。” 毓溪没接这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太子妃继续道:“自然,若能和你见一面,我就更高兴了。” 毓溪不知该说什么,太子妃终究是太子妃,若是五福晋、七福晋为了两口子拌嘴而生气伤心,她能有许许多多的话来劝慰,为她们做主,可这是太子妃,令她伤心的人是太子啊。 太子妃像是明白毓溪的为难,並不期待她的回应,自顾自继续说道:“中秋那晚好生快活,可我的好心情,总是如烟一般转瞬即逝,我这双颊像是掛著千斤重的坨子,想要笑一笑是那么的难。” “二嫂嫂……”毓溪忍不住出声。 太子妃却问:“四阿哥可曾遭皇阿玛训斥,四阿哥入朝以来,恐怕也不少挨骂吧?” 毓溪应道:“皇阿玛对儿子们的教导向来严苛,胤禛他从小到大没少挨皇阿玛训斥,入朝之后更是事事都不能让皇阿玛满意,隔三差五就挨骂。年小的弟弟们,就算是胤祥那么乖的孩子,学业之上稍有懒怠,也逃不过一顿板子。” 太子妃不禁笑道:“是了,我进宫年份不算久,却也撞见过十四弟被皇阿玛打板子,不过十四弟实在太淘气。” 看著太子妃的笑容,毓溪想到她方才说脸上像是掛著千斤重的坨子,是不是连太子妃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会笑的,但凡不和太子相干的事,只要有趣有意思,她都会笑。 果然,话一回到太子身上,太子妃的笑容就消失了,只是神情冰冷地说:“他很羡慕兄弟们被皇阿玛责骂,他说越长大,皇阿玛训斥他就越少,於是渐渐地,父子就疏离了。可笑的是,每当皇阿玛为了朝务责备他办事不力时,他又消沉了痛苦了,觉著皇阿玛看不起他、针对他……“ 如此沉重的话语,毓溪巴不得捂起耳朵,可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在太子妃留了一寸余地,只说“他”,而非“太子”。 太子妃的眼中渐渐透出愤怒,语气也变得急躁:“他到底要怎么样呢,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都是儿子,难道皇阿玛会教其他人,独独不会教他?弟弟们被按下打板子,被罚站在乾清宫外,被当著大臣的面训斥时,他不是很羡慕来著,怎么轮到自己,几句说他事情办得不妥的话,就要疯了呢。” “二嫂嫂……” “叶公好龙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二嫂嫂。” “我、我真是没法子了。” 太子妃痛苦地说出这句话,蜷缩起身子,瘦弱的人从轻微的哆嗦,到猛烈的颤抖,她用双手捂著脸,才能尽力掩盖哭声。 毓溪不再劝了,根本无话可说,唯有安静地陪在一边,她知道哭完这一场,走出佛堂的太子妃,又会和往日一样端庄稳重,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痛痛快快哭一场,太子妃许久才缓过气,毓溪摸出乾净的帕子递给她,太子妃含泪接过:“对不住了,又让你受这份累。” 毓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起身去宫门外,很快端了两盏茶回来。 一盏茶奉至菩萨座下后,才端了另一盏递给太子妃,温柔地说:“您喝口水吧,不然一会儿起身,怕是站不稳。” 太子妃眉眼红肿,衣袖都被泪水打湿了,真真觉著浑身乏力,抬手接茶碗禁不住哆嗦,毓溪见状,便逕自打开碗盖,小心翼翼地送到太子妃嘴边。 热热的茶下肚,身上恢復几分元气,太子妃缓缓舒一口气,继续擦拭泪痕,说道:“还要多谢德妃娘娘成全我这份心思,请替我代为转达。” 毓溪摇头:“二嫂嫂若信得过我,就当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和您一同洒扫佛堂,侍奉菩萨,为皇祖母尽孝。” 太子妃终於有了几分笑容:“这紫禁城里,皇阿玛待我好,皇祖母待我好,娘娘们公主们无不和和气气,还有你和妯娌们,或许,我是该知足的。” 第676章 胤禵什么都懂 毓溪垂眸道:“您还不够知足吗,二嫂嫂,您什么也没做错,您对得起所有人。” 太子妃將帕子递还,说道:“不是毓庆宫的东西,我带不回去,多一块帕子他们也要琢磨打哪儿来的,是不是有所图谋,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毓溪深知这话不假,顺从地收下了。 太子妃接著说道:“把你找来听我哭一场,本就是天大的麻烦,但我信得过你,你若信不过我,就想想,他的那些行径勾当,外头还有谁人是不知晓的,不过是还掛著最后一块遮羞布罢了。因此我没必要防著你,无所谓信任与否,早就是藏不住的事,何苦自欺欺人。” “您……言重了。” “但愿是我言重了。” 说完这些,太子妃深深吸了几口气,吃力地起身,再次拿起拂尘,但眼底有了几分宣泄后的释然,说道:“早些收拾好,你好早些回家去,你我单独呆久了,也会给你惹麻烦。” 毓溪拿起拂尘,淡定地说:“天家哪有不麻烦之人,二嫂嫂,我不在乎。” 妯娌二人相视一笑,便继续洒扫佛堂,再过几日,圣驾抵京,太后就要回来了。 这日晌午,胤禵照旧来禁军值房找八哥,却遇上延禧宫的小太监给八阿哥送菜。 那小太监说:“今日洒扫慈寧宫,德妃娘娘本是要將八福晋也请来,是贵人听说后求娘娘不要宣召。惠妃娘娘在宫里时,哪怕劳烦德妃娘娘宣八福晋进宫,福晋进宫做什么,惠妃娘娘都能明明白白看得见。眼下惠妃娘娘不在宫中,贵人若与福晋太热络,再被人说了閒话,真闹到惠妃娘娘跟前,就说不清了。” 胤禵听得一脸迷茫,问道:“八哥,他说什么呢?” 八阿哥却表示明白了,命小太监回去问候贵人安好,就將他打发。 胤禵再问:“怎么和我额娘相干?” 八阿哥耐心地解释:“是我额娘怕你八嫂误会今日宫里有事,娘娘们却故意不找她来,特地派人来解释一番。” 胤禵说:“这么一件小事,八嫂才不会在意,何况洒扫干活又累又脏,若是看戏吃点心,谁不叫我我也跟谁急。” 八阿哥道:“是啊,她不会在乎,难道还要我特地抽空去向她解释。” 胤禵说:“皇阿玛回宫那天,八嫂要进宫给皇祖母和惠妃娘娘请安,到时候去延禧宫坐坐,贵人一定会向八嫂说明,就不必八哥操心了。” 八阿哥点头:“横竖我要那天才能回家,那日额娘若不提起,而你八嫂为此不高兴的话,我再解释便是。兴许如你说的,她根本不在乎,何必多此一举。” 胤禵嘿嘿一笑,逕自打开食盒,说他也要尝尝,八阿哥便命宫人给十四阿哥添碗筷。 兄弟俩说说笑笑,议论几句朝政,方才那后宫琐事似乎就被放下了。 然而胤禵心里很明白,贵人绝非多此一举,八哥才是不在乎的那个人,他不在乎八嫂该不该被一併宣召进宫洒扫慈寧宫,他更不在乎八嫂是否会为此伤心。 胤禵早早就察觉到,在八哥心里,九阿哥、十阿哥比八嫂来得重要,兴许自己,也是能和九阿哥十阿哥比一比的,而八嫂不仅仅是在他们这些兄弟之后,在八嫂之前,还有皇阿玛,还有觉禪贵人,乃至朝廷政事。 方才是装傻才说听不懂,胤禵什么都懂。 这么多年,看著皇阿玛如何对额娘,看著四哥如何对四嫂嫂,八哥家里是怎样一对夫妻,他可太明白了。 第677章 迎接圣驾 五日后,圣驾抵达京城,一早天还没亮,胤禛就沿著入宫的道路巡查而来,又在宫门外命侍卫传话给十四阿哥,等了不到小半个时辰,胤禵就飞奔著出宫来了。 胤禛为弟弟整理衣冠,就让他上马车,可胤禵想自己骑马跟著哥哥一起走,胤禛稍稍犹豫后,还是答应了。 “城內纵马是大罪,可收紧你的韁绳,別闯祸害了百姓。” “是,我一定好好跟著哥。” 胤禵总是很珍惜能和哥哥们做一样事的机会,这样的情形下,他从来不顶嘴不逞强,老老实实上马跟在四哥身后一路往城外去,好在城门下迎接皇阿玛回京。 但他也有好奇的事,到城下稍作休息时,就忍不住问哥哥:“太子怎么不出城迎接皇阿玛,皇阿玛没让吗?” “天还没亮透,太子这么早来做什么,太子一会儿就来。”胤禛说著,却见弟弟似乎有些失望,问道,“你累了还是烦了,不如送你回去?” 胤禵连连摇头,生怕四哥说真的,著急解释道:“我就想太子若不来,一会儿我能径直跑去找十三哥,我可想十三哥了。” 胤禛嗔道:“纵然太子不在,还有大阿哥和三阿哥,你敢在大阿哥面前放肆不成?” 弟弟却笑著问:“哥怎么不说,我为何敢在皇阿玛跟前放肆,难道大阿哥比皇阿玛还厉害?” “臭小子,再胡说立刻送你回去。” 胤禛拍了拍弟弟的脑门,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竟然丝毫不担心胤禵若没规矩地乱闯会触怒皇阿玛,反倒是在意些兄弟之间的分寸,自然不是大阿哥有多厉害,而是他知道皇阿玛有多宠爱这小子。 十四抬手起誓:“哥,我一定老实跟著你,绝不犯错。” 胤禛按下他的手,说道:“忍著回宫再找十三哥说话,圣驾迴鑾是大事,不可儿戏,四哥带你来长见识,不是带你来玩耍的。” “是!” 很快,天亮了,毓溪按品大妆进宫来,要隨额娘和太子妃等人一同迎在太和殿下,即便距圣驾进宫还有三四个时辰,他们也要整整齐齐地站在风里等。 当毓溪和妹妹们侍奉额娘来到太和殿,太子妃早就到了,她迎上来恭敬地说:“圣驾入宫尚早,请娘娘到中左门內稍作休息。” 穿著盆底在寒风里站上三四个时辰,莫说德妃不惑之龄撑不住,年轻孩子们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太后若在宫中,定会下令女眷们迟些再来,自然往日圣驾单独出巡,迴鑾时也用不上女眷来相迎,这回是叫她们碰上了。 德妃说道:“太后和皇上最是怜爱太子妃,若知你在寒风里等上几个时辰,岂不惹长辈心疼,不如隨我一起到中左门內休息。” 这番话下,太子妃若再谦虚,才是对皇帝和太后的不孝,自然就应下了。 德妃继而看向她身后的八福晋,温和地说:“孩子,你也来。” “是。” 八福晋原就打算跟著太子妃走,忽然被关心,心里有些高兴,而她最高兴的是,胤禩今晚终於能回家了。 此刻,八阿哥刚送走了太子,目送车驾远行后,便立刻来巡视岗哨,不敢有半分懈怠。 从初秋到深冬,他將这紫禁城內男眷可入之地全走了个遍,每一处岗哨、每一间值房,都有胤禩的足跡,不论晴雨寒雪,不论白天黑夜,问心无愧地守住了身上的职责。 若说这些日子里唯一的差池,便是那晚在慈寧宫里的荒唐,然而即便他向太子和太子妃许诺绝不对任何人提起,也早就在宫里传了个八九不离十。 胤禩相信,紫禁城数月的平安无事,皇阿玛会看得到,而太子的糊涂颓废,皇阿玛也一定会知道。 第678章 你白疼这孩子 晌午过后,圣驾顺利进入紫禁城,毓溪隨著额娘行礼接驾,起身时,便见胤禛身后站著十三弟和十四弟。 几个月不见,胤祥长个且更壮实了,跟在哥哥身后再不是小孩子模样,恐怕要不了几年,就该高过他四哥。 太子妃与德妃上前搀扶太后下輦,可太后只一心找她的心肝宝贝,若在寧寿宫里,温宪必然飞奔上前扑进祖母怀中,可这太和殿前,文武百官俱在,只有礼仪周全、端庄大气的五公主。 “皇上,回宫后先休息半日,切不可太过操劳,国事虽重,龙体才是根本。” “儿臣遵旨,皇额娘,儿臣送您回宫。” 太后要皇帝留步,由太子妃和德妃送她回去就好,於是皇帝与皇子大臣恭送太后,女眷们都跟著退回后宫去。 一行人到了寧寿门外,太后就命眾妃散了,让孙媳妇们也跟各自的婆婆去,不必再到寧寿宫来请安。 毓溪自然跟著额娘继续伺候皇祖母,只是不经意回眸,瞥见八福晋眉头紧锁,原本在太子妃身边的人,不得不一步步挪去惠妃身后。 “都散了吧。” “是,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眾人齐声行礼,毓溪没敢再多打量,规规矩矩地跟著额娘和妹妹们进了宫门。 內殿中,德妃与太子妃一同伺候太后更衣洗漱,毓溪在一旁打下手,此刻到门外命宫女换一盆热水,端著热水再回来时,却听太后正责备额娘。 “温宪若有个闪失,如何了得?”太后气道,“居然还瞒著我,要不是端静告诉我,我再给老三家的好脸,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温宪忙哄著祖母说:“我都被三福晋欺负了,您这会儿骂我额娘,那不是连额娘也被欺负了,这才便宜她呢。” 太后生气又心疼,將孙女的脸颊摸了又摸:“再不能有下回,你是皇祖母的心肝,欺负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放下热水,毓溪悄悄看额娘,额娘必然是不在乎这几句埋怨的,可方才那气氛的確叫人紧张,五妹妹能哄太后高兴,但谁来给老人家一个台阶下。 毓溪不禁看向太子妃,妯娌二人眼神交匯,太子妃像是明白她的意思,便扬起笑容,走上前说:“皇祖母,您当著四弟妹的面说德妃娘娘的不是,往后娘娘还怎么教她规矩和道理。” 太后嗔道:“她们婆媳才不论这些,反倒是最爱受了委屈憋在心里。” 毓溪说:“皇祖母,您说额娘就是了,別拉上我呀。” 太后不禁大笑,笑话德妃道:“你白疼这孩子,不说为你来哄我高兴,先把自己摘乾净了。” 高娃嬤嬤在一旁说:“奴婢怎么听著,老老少少都拿德妃娘娘说事儿,单欺负娘娘一人,这可不成,奴婢可要护著娘娘。” 眾人都笑了,这么一笑,方才的事就算过去了,太后毕竟有年纪,不堪舟车劳顿,之后歪在炕上和娘儿几个说说话,说著说著就睡著了。 於是只留下温宪和小宸儿伺候,德妃带著儿媳和太子妃出门来,说弘晳也才回宫,必然想念嫡母,请太子妃先回去照顾。 毓溪主动来送太子妃,妯娌二人出了门,太子妃才笑道:“我也不会糊弄人,方才就实话实说,倒是说实话,事情解决起来更简单。” 毓溪很感激:“我是怕皇祖母事后觉著言重,心里存一件事,老人家无忧无虑的才好,多谢二嫂嫂打圆场。” 太子妃问:“可是,三福晋当真敢欺负五妹妹吗,还有这事儿?” 毓溪道:“说来话长,下回相聚时,我慢慢给您说。” 太子妃笑道:“也好,进了腊月,咱们能见面的日子就多了。” 正说著话,胤禵和胤祥突然跑来,他们像是没瞧见太子妃,只当四嫂嫂在这里,快跑到跟前,毓溪侧过身,他们才看到了太子妃,立刻停下脚步。 毓溪正想著如何替弟弟们描补,但听太子妃感慨:“弟弟们都长大了,十三阿哥这么高了?” 第679章 男儿气概不在几分肤色上 弟弟们到了跟前,规规矩矩行礼,太子妃猜想他们是急著来见德妃娘娘,便只客气寒暄几句,就回毓庆宫去了。 叔嫂三人目送太子妃离去,毓溪听得弟弟们还微微急促地喘息著,便嗔道:“四哥可在宫里呢,你们这样乱跑撞上他,想挨骂是不是?” 胤禵笑道:“四哥在皇阿玛跟前呢,一时半刻过不来。” 还是胤祥老实,说道:“方才没瞧见太子妃在,只当是您一人,一时忘了规矩,四嫂嫂別生气,我们不跑了。” 毓溪带著弟弟们进门,眼下太后睡了,自然不见孙儿,德妃很快得到消息出来,满面欢喜地问胤祥:“累不累,骑马回来的,还是坐车?” 胤祥周正地给额娘行了大礼,德妃亲自搀扶起来,比划著名惊喜地说:“哎呀,咱们胤祥这么高了,身板也结实,好好好。” 毓溪说道:“才几个月不见,在太和殿前见著十三弟站在胤禛身后,再不是过去小孩子模样了。” 一旁十四凑上来问:“那我呢,四嫂嫂,我呢?” 却见温宪不知几时跟出来的,跳到额娘身边,打量著两个弟弟,故意笑道:“你啊,往你十三哥身边一站,脸蛋儿那么白,细皮嫩肉跟小姑娘似的。” 胤祥生怕弟弟生气,忙说道:“胤禵天生就白,每年夏日晒得黢黑,一入秋就白起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男儿气概不在几分肤色上,五姐姐不能欺负人。” 这话听得十四心里舒坦,傲气地別过脸去,不愿搭理姐姐。 德妃责备女儿净会欺负弟弟,又问太后如何,听说依旧睡著,便吩咐女儿们好生伺候,她先带胤祥回去收拾。 德妃说道:“我和你嫂嫂这身朝服穿戴著也累人,回永和宫换了,晚些时候才好来陪太后用膳。” 温宪问:“额娘屋里有四嫂嫂的衣裳?” 毓溪应道:“进宫时带著呢,想著接驾后兴许要陪皇祖母用膳的,我就多准备了。” 温宪却又故意欺负弟弟:“这才好,不然把咱们十四阿哥急坏了,他惦记著额娘那些年轻时穿的袍子哄他將来的媳妇儿呢。” 偏偏胤禵在这些事上並不机灵,还傻傻地看著姐姐笑他,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毓溪都忍不住笑了,赶紧推了妹妹要她回去守著皇祖母,等下胤禵可真恼了。 “额娘,姐姐说什么?” “不理她,咱们回去,额娘和你四嫂还饿著肚子呢。” 於是娘儿几个离开寧寿宫,回永和宫更衣,一面听宫女稟告,得知三福晋、五福晋她们都离宫了,今日不再进来,眼下只有八福晋还在长春宫没走。 毓溪换好了衣裳,想来伺候额娘,但听环春姑姑说:“奴婢瞧著惠妃娘娘气色挺好,打听到后来一路没少和万岁爷说话,大阿哥也英勇,母子俩很风光,宜妃娘娘都吃味了。照这情形,她心情好,该不会为难八福晋。” 毓溪觉著自己不合適听这些,正要退下,德妃却叫住了她,温和地说:“不妨,宫里宫外都知道的事,用不著迴避。” 毓溪这才安心,来帮著环春打下手,环春接著说:“这些日子八福晋只进宫过了中秋,並没有藉机亲近贵人,换做不懂事的,见天来见贵人,谁又能说什么呢,惠妃娘娘若连过中秋都容不下,那可就……” 德妃轻嘆:“今日圣驾迴鑾,惠妃该不会打骂闹出动静,但让孩子站上几个时辰规矩,外头也不能知道,可怜见的。” 说罢这话,抬头见镜子里的儿媳妇,又笑道:“毓溪啊,你是不是觉著奇怪,额娘要你离那位远些,却又在这里担心她。” 毓溪大方地说:“额娘向来怜悯弱著,至於您担心长春宫里的事,只是不愿后宫生麻烦,不愿给皇阿玛添堵。” 儿媳妇如此善解人意,德妃好生喜欢,起身换毓溪坐下,要选几件首饰为她簪发。 刚选定一支簪子,胤祥和胤禵就跑来,但他们忘了四嫂嫂在,径直闯进来,乍见嫂嫂对镜梳妆,慌慌张张地跑了。 毓溪见额娘摇头,忙道:“我穿戴整齐著呢,不妨事的。” 德妃道:“他们本是懂事的,和姐姐们也早有了分寸,恐怕是忘了你在屋里,但也真是长大了,如今年轻的贵人常在,和你们姑嫂一个年纪,不能不谨慎,等忙过温宪的婚事,就该迁去阿哥所。” 第680章 他媳妇还在长春宫 此时有宫女来替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稟告,哥俩是要请了安就去书房,没想撞上额娘为四嫂嫂梳妆,正在门外反省。 婆媳二人一同出门,果然见胤祥和胤禵老老实实地站在檐下,他们似乎很在意冒犯到了四嫂嫂,眼中满是愧疚和不安。 毓溪看了眼额娘,得到应许后,便温和地笑道:“什么事也没发生,额娘只是在为嫂嫂选簪子,你们若这样慌张后怕,岂不是叫嫂嫂为难,我该怎么办呢?” 两个小傢伙见额娘和嫂嫂都不在意不生气,这才鬆了口气,胤禵更是不忘恳求四嫂:“您千万別过告诉五姐姐,她又该拿捏我了。” 毓溪爽快地答应下,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德妃则关心胤祥:“不累吗,为何急著去书房,那么远的路回家来,歇上半日多好。” 胤祥满身朝气,不见半分疲倦,说道:“好些日子没念书,终日跟著皇阿玛在草原上奔走,快活是真快活,可若把学问丟下,皇阿玛跟前不好交代。额娘,我长大了,不能总挨罚。” 毓溪夸讚道:“咱们胤祥几时都不用人操心,真是好样的。” 胤祥笑得靦腆,胤禵却毫不谦虚地自夸:“四嫂嫂,我也是极好的。” 德妃嗔道:“你啊,少些淘气才好,別耍嘴皮子了,回书房去吧。” 两个儿子朗声称是,行礼辞过额娘和嫂嫂,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刚好布贵人来,给德妃送些草原带回来的礼物,自然也有毓溪的份,道是三皇姐很惦记胤禛,没能和弟弟弟妹见上一面,十分可惜。 之后再听布贵人说些路上发生的事,毓溪觉著十分有趣,说说笑笑间不知时辰过去,直到寧寿宫传话来,说太后醒了。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婆媳二人送布贵人离去,再一同往寧寿宫来,迎面遇见八阿哥带著小太监缓缓走来,见了面才知道,八阿哥是交代了宫內关防的差事,来向太后请安后就要离宫了。 德妃夸讚道:“多亏八阿哥日夜辛苦,紫禁城里方能平安无事,我还在东巡路上时,就听太后说,宫里交给八阿哥,她老人家很放心。” 八阿哥谦虚道:“娘娘回宫后,儿臣才有了主心骨,实在不敢居功。” 德妃笑道:“太后才起身,我去瞧瞧妹妹们伺候得怎么样了,八阿哥稍等片刻。” 八阿哥称是,恭敬地后退两步,好让德妃与四福晋进门去。 毓溪与八阿哥只是点头致意,跟著额娘进门后,离得远了,她才道:“八阿哥他知不知道,八福晋还在长春宫。” 德妃问一旁的环春:“那孩子还在惠妃跟前吗?” 环春道:“里头静悄悄的,没打听到什么动静,但八福晋跟著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德妃轻嘆:“总不见得会亲亲热热说话,必定又是让八福晋站在什么地方一动不动,惠妃这是何苦呢。” 毓溪问:“您说八阿哥会不会是来求皇祖母的?” “我看他意气风发,必定得了皇上夸讚,恐怕真不知道媳妇还在惠妃身边。可我不能干预惠妃的事,你更没说话的份,不如让温宪来说,好歹提醒八阿哥,他媳妇还在长春宫。” “是。” 恰是此刻,长春宫內,八福晋在惠妃寢殿的门前,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双脚钻心的疼她还能忍受,朝服沉甸甸的重她也能支撑,可憋著小解不能放鬆,几乎要崩溃了。 恍惚间,有宫女从身边走过,很快从门里传来声音:“娘娘,八阿哥去了寧寿宫,正等太后召见,听说太后下午歇息,这会儿刚起。” 八福晋一个踉蹌,再顾不得尊严和体面,抓了个宫女就说她要解手。 第681章 不被在乎的孙儿 殿內,惠妃听得门外躁动,已是皱眉头,一旁的宫女立刻去看怎么回事,待得知缘故,惠妃更是嫌弃不已,骂了声:“没出息的东西。” “娘娘,八阿哥府里大管事离奇死去一事,看样子您不问,八福晋是不会开口的。” “那就让她站到……” 惠妃嫌恶地想要说狠话,但想这一路东巡皇帝给她的好脸色,若再因折腾儿媳妇闹得不愉快,实在不值当,何况那小贱人站了大半天,也够她受的了。 “让她滚吧,不想见她。” “是。” 殿门外,八福晋终於得以解手,脚下虚软地走回来,想著惠妃又该如何折腾她,宫女却告诉她可以离开了。 又冷又饿,生怕稍有迟疑,惠妃又变卦,八福晋朝著殿內匆匆一福,转身就走了。 离开长春宫,没走几步,就被宫道上的寒风吹得睁不开眼,八福晋扶著墙才能站稳,好不容易挨过长街,已是冻得眼鼻通红。 “福晋,是八贝勒……”领路的宫女,並不似长春宫里那几个刻薄的,和气恭敬地提醒道,“是八贝勒过来了。” 八福晋抬起头,便见熟悉的身影朝著自己走来,可她不激动也不感动,原本对於惠妃的折辱早已麻木不在乎,但这一刻,却觉著自己总这么窝囊,总要胤禩来解救,实在很丟人。 她站稳身子,扶正发冠,理顺胸前的珠串,这一身沉甸甸的朝服虽让罚站的她苦不堪言,但也扛住了阵阵寒风,不至於让她变得凌乱狼狈。 “霂秋……”胤禩到了跟前,便是神情凝重地打量妻子,“她又为难你了是不是,我听寧寿宫的奴才说,你去长春宫半天了。” “没什么事,她东巡迴来那么些行李且要收拾,我打打下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八福晋微微含笑,“平日里不干活,累倒是有些累了,一路走出来,还吹了风。” 胤禩摸到妻子的手,冷如千年寒冰,但见她神情愉悦,不像从前那般走出长春宫跟死了一回似的,也就稍稍放心些,只將她的手捂在怀里,说道:“咱们回家。” 八福晋看了眼周遭,仔细將手抽回来,说道:“在宫里可不敢放肆,你在前头走,我跟著你就来,也好替我挡一挡风。” “好……” “胤禩,你从寧寿宫来的?” 胤禩本已转过身,听到这话,回头看妻子跟上来了,才继续目视前方,边走边说道:“皇阿玛夸讚我护紫禁城有功,要我今日早些回家休息,之后还有许多国事要指派我来做,命我向皇祖母请安后,就自行离宫。” “那你……” “我在宫门前等皇祖母召见,门外的小太监告诉我,你还在长春宫没回去,我就立刻过来了,没能见上皇祖母。” 这话和长春宫宫女说的一样,八福晋道:“我陪你再去向太后请安,不然你为了我多失礼。” 胤禩却摇头,语气轻鬆地说:“皇祖母不会在意,我並不是他宠爱的孙儿非见不可,皇祖母也不会为难任何一个阿哥公主,这样的小事,她老人家不在乎。” 听著这话,望著胤禩的背影,八福晋想起了在太后口中,她至今还是“胤禩家的”,不被在乎的孙媳妇,自然连闺名都记不住,也不愿唤出口。 可胤禩居然如此淡泊地说出这些话,仿佛不被祖母在乎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明明五阿哥、五公主和太后同样毫无血缘关係,非要算上科尔沁的血缘,那五阿哥五公主有的,胤禩也有啊。 “霂秋。” “怎么了?” 八福晋猛地回过神,险些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丈夫,但很快就冷静下来,问他要做什么。 “惠妃当真没为难你?”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站在你跟前,真没事。” 胤禩看向身后长春宫的宫女,虽是生面孔,但瞧著还算和善,而那宫女只是低著头,像是对八阿哥八福晋之间说什么毫不在意。 胤禩鬆了口气:“走吧,咱们回家。” 此刻寧寿宫中,膳桌上已摆满了太后爱吃的菜餚,皇帝亦命御膳房送来几道菜孝敬额娘,毕竟长途跋涉,纵然各处行宫谨慎伺候,在外头终究比不上家里,只盼太后好生將养身子。 太后睡过一觉,养回几分精神,但没什么胃口,反倒是看温宪吃得香,將孙儿爱吃的尝了几筷子,一面听德妃讲述宫里的事,知道宫中一切安好,就放心了。 “对了,不是说胤禩等著见我,怎么不见人来?” “皇祖母,八哥去接八嫂嫂出宫了,说怕叨扰您休息,过几日再来请安。” 太后问:“胤禩家的一直在宫里吗,在长春宫,那惠妃她……” 毓溪悄悄看向额娘,在座的如她如额娘,哪怕是两位妹妹,都没资格指摘惠妃的不是,更没立场说人家婆媳的閒话,只能听太后怎么说,她们怎么回。 可太后却不再继续说下去,立刻转了话题,问德妃:“皇上那儿谁伺候,刚回来不会翻牌子,不如你去吧,在草原日日骑在马上,不是勘察地貌就是打猎,孩子们都累了,他能不累吗?” 第682章 是德妃娘娘来了 德妃不禁道:“太后,孩子们都在呢。” 太后笑道:“都是大孩子了,还能听岔了笑话你不成,去吧,到了乾清宫就说我的意思,请皇上今日不要再处理政务,早早休息才是,明天我就不管了。” 说罢便吩咐宫人来伺候德妃,立刻送她去乾清宫,毓溪跟著站了起来,太后却说:“坐下吃饭,一会儿让妹妹们送你出宫就好。” 毓溪不敢忤逆太后,也不能不伺候婆婆,最后还是德妃给孩子递了眼色,被宫人们拥簇著离去了。 “毓溪啊,动筷子,你瞧著又瘦了。”太后不再惦记皇帝与德妃,慈爱地看著孙女孙媳妇,要她们多吃些。 毓溪不再顾虑,挑喜欢的多吃了几口,和妹妹们一起陪皇祖母说说笑笑,然而不等吃完了撤席,就有宫人来稟告,四阿哥到了。 太后立刻让孙儿来相见,夸讚胤禛这些日子守城的功劳,又要膳房为四阿哥新做几道菜,留他吃了饭再出宫。 胤禛推辞道:“皇祖母,时辰不早,毓溪也不好在宫中久留,孙儿想接了毓溪早些回去。” 太后不愿孩子们为难,爽快地答应下,叮嘱胤禛好好歇上几日,高娃嬤嬤则命宫女装了两盒点心,怕四阿哥路上饿著。 很快,夫妻二人行礼告退,温宪和小宸儿送到宫门前,叮嘱嫂嫂过几日抱弘暉和念佟来玩,几句话后,兄妹也散了。 出宫的路上,胤禛走在毓溪身旁,毓溪几次想要绕到他身后,都没成,便不再计较那些规矩,安心地走在丈夫身边。 “方才怕温宪胡闹,我没说是从乾清宫来的。”胤禛笑道,“是额娘来了,皇阿玛把我们赶出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在?” “大臣,不是其他的兄弟。” 毓溪轻声问:“太子不在吗?” 胤禛点头:“我本是去交代差事,被皇阿玛留下一起商议政事,太子早些时候退下了。” 此时已近神武门,夫妻二人没再继续说,直到坐上马车离开紫禁城,毓溪打开点心盒子,挑了奶卷递给胤禛,才接著问:“那几个大臣,也知道是德妃娘娘来了?” 胤禛几口就吃下一块奶卷,果真是饿了,口齿不清地说道:“那不能够,我是出来后才知道是额娘来了。走的时候,御膳房的人也过去了,他们已经等好半天,急著给皇阿玛呈膳。” “是皇祖母撵额娘去的。” “怎么是撵呢?” “额娘碗里的羊羔肉才咬了一口呢。” 两口子都笑了,毓溪又给挑了一块枣泥糕,胤禛却掰下一小块,送到她嘴里,就著昏暗的光线,细细看心爱的人。 毓溪嗔道:“看什么,才几个月不见,四贝勒不认识自家福晋了?” 胤禛说:“怎么瘦了呢,我不在家,你又不好好吃饭?” 毓溪拿了一块杏仁酥塞胤禛嘴里,说道:“四贝勒守城辛苦,四福晋在家被两个小祖宗折磨,也辛苦得很呢。” 胤禛大笑,说等他回去收拾那俩小傢伙,又搂过毓溪在她脸颊上亲了口,慵懒地说:“明日无早朝,皇阿玛也没要我早些进宫,我在家多懒一会儿,只和你腻歪著。” 毓溪忽然想起一件事,急道:“哎呀,我的朝服还在永和宫放著。” 第683章 她从不做错半件事 胤禛嗔道:“还当什么要紧事,额娘自然会替你收好,改日再送回来,担心什么?” 毓溪说:“这是自然的,可规矩是规矩,咱们多小心些谨慎些,才不被人捉了短处、拿捏了话柄,太子妃她连一块帕子……” 说好了那日离开寧寿宫佛堂,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对胤禛也不能提起,毓溪及时改口,说道:“中秋节时,我们妯娌姑嫂在一处,太子妃都要小心区分各自用的丝帕,就怕拿错了,横生事端。” “一块帕子?” “是啊,一块帕子尚且如此。” 胤禛轻轻一嘆,体谅毓溪她们身为皇子福晋的不易,说道:“明日一早,就命小和子去取回来,別担心。” 毓溪道:“是我太小心,反倒让你跟著心烦。” 胤禛轻轻抚摸毓溪的胳膊,感受肌肤相亲带来的安逸,说道:“在你身边,我怎么会心烦,这回是真累了,今晚什么都不想,只想依偎著你,踏踏实实睡一觉。” 这不是哄人的话,到家沐浴更衣,毓溪看过闺女和儿子再回臥房,胤禛已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桌上的宵夜汤羹,一口没动。 命下人將碗碟收走,熄灭屋內的蜡烛,毓溪静悄悄来到床边,挨著胤禛小心躺下,轻轻扯过被子,將自己和胤禛盖上。 微凉的被子很快变得温暖,要知道这一天天往深冬去的夜晚,她自己怎么也捂不暖被窝。 “辛苦了,可这苦,一定不白受。”毓溪摸了摸胤禛的脸颊,轻声道,“太子妃已然绝望,想必皇阿玛心里,也早有了结果,恐怕更辛苦的日子才刚开始,你慢慢前行,我一路陪著你。” 夜已深,乾清宫寢殿才刚熄灭灯火,又见数盏灯笼亮起,一行太监宫女,簇拥著德妃缓缓出门来。 德妃没走几步,梁总管就追出来,压著声道:“娘娘,万岁爷醒来不见您,必然要生气,您就当心疼奴才,请您留下吧。” 德妃温和地说:“这不合规矩,便是来侍寢的贵人常在,也是要按时离开的,何况我的身份,本不该在乾清宫伺候。” “娘娘……” “明儿一早我再来,不让你为难,梁总管也早些休息才是,一路跟著东巡,委实辛苦了。” “奴才不敢当,万岁爷才辛苦。” 梁总管鬆了口气,吩咐宫人小心伺候娘娘回宫,这才散了。 此刻时辰已晚,好几处宫门已落锁,回永和宫的路上少不得一些动静,毓庆宫中,胤礽刚从书房出来,似乎就听见了什么。 “这么晚了,谁在宫里走动,皇上今晚翻牌子了?” “今晚是德妃娘娘去伺候,不知是不是娘娘回永和宫去了。” 胤礽顿时很烦躁,没好气地念了声:“她都是当祖母的人……” 宫人们可不敢听这话,一个个低著脑袋,之后就被吩咐去打探到底是谁在外头行走,很快传回消息,真是德妃回永和宫了。 文福晋小心翼翼伺候太子入寢,听得这话,心里突突直跳,生怕太子又发脾气,毕竟这紫禁城里他头一个厌恶的人,就是德妃娘娘。 然而胤礽沉默了许久,才很不甘心地说:“二十多年,她从不做错半件事,她內心不苦闷吗,循规蹈矩一辈子,这么活著有意思吗?” 文福晋深深低著头,不敢看太子的目光,她知道太子这话不是问自己的,就算问,她也答不上来。 “皇阿玛今日只与我匆匆说了几句话,却將老四留了半天,对老八亦是大加讚赏,那我呢,难道我做的不好吗?” 胤礽说著,不禁哽咽:“夸我一句,就那么难吗?” 第684章 难道还要用哄的? 文福晋什么话都不敢说,只盼著太子早些睡下,好在她平日里不爱多嘴多舌,即便此刻沉默不语,胤礽也怪不上她。 这般又过了许久,胤礽才问:“这几日,太子妃可对你说过些什么,她怨我,恨我了吧。” 文福晋道:“娘娘和往日一样,不曾说过什么怨恨的话,还常常教导妾身们,要多体谅您,要细心伺候您。” 胤礽问:“说瞎话哄我?” 文福晋摇头:“您去问其他姐妹,也是一样的话。” 胤礽长长嘆了一声,懊恼不已:“孩子啼哭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我没出息,是我把气撒在她们母女头上。” 文福晋温柔地说:“夫妻拌嘴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娘娘她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您看皇上今日头天回来,娘娘就往乾清宫送参汤和点心,为的不正是您的孝心吗。娘娘若是怨您恨您,从此不管东宫的事,做个富贵閒散之人,谁又能怪她呢。” 胤礽点头:“是我对不起她,这话,你回头告诉她。” 文福晋说:“妾身说来容易,可若您亲口说,娘娘一定更高兴。” 稍稍犹豫后,胤礽起身走到窗前,刚好见太子妃寢殿的灯亮了,很快就有宫女进门去,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过去看看……” “是。” 看著太子迅速离去,文福晋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但愿这一去是能冰释前嫌和和睦睦,可別又气得大半夜跑来,她实在招架不在。 寢殿里,太子妃正抱著闺女哄睡,是孩子噩梦惊醒哭闹了一会儿,又要水喝,才惊动宫女来伺候。 胤礽来时,闺女还没睡熟,太子妃怕他又发脾气嚇著孩子,想命奶娘將女儿抱走,不想胤礽只是温和地问:“她做噩梦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抱著女儿,隨时准备在胤礽发脾气时带著她出去。 可胤礽却坐下了,说道:“哄她睡吧,要不……我来抱?” 太子妃道:“她快睡著了,你抱去就该和你闹著玩,这一闹可就没数了,不能惯著她。” 胤礽说:“我在闺女这么大时的事是记不得了,但记得四岁那会儿,身子还没长好,偶尔会尿床,知道尿床丟人,即便奶娘宫女没人敢说我的不是,我也会伤心地哭,我一哭,她们就更慌了。” 见这架势,太子妃渐渐放下了戒心,轻轻拍哄怀里的闺女,一面看著胤礽听他说下去。 胤礽接著道:“有一回惊动了皇阿玛,你猜怎么著?” 太子妃摇头,她不敢猜。 胤礽说:“皇阿玛亲自给我洗澡,给我换衣裳,抱著我数星星,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乾净绵软的床上,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甚至不怪我哭闹起来不像个男孩子。” 太子妃道:“皇阿玛实在疼你,家里兄弟二三岁时,就被教训不许哭了。” “是啊……”胤礽道,“回忆起来,那时候朝廷与吴三桂正胶著,皇阿玛无数的烦心事,可他对我是那么的耐心,而我对你和孩子,连皇阿玛的一分都不及,实在对不住。” 一次又一次的衝突和懺悔,太子妃內心早已生不起波澜,她暗暗一嘆,口中则道:“成家过日子,难免这些琐碎,过去就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 胤礽点了点头,可目光却有几分定定的,半晌才道:“为何如今,皇阿玛对我再没有耐心了。” 太子妃低头哄闺女,生怕將心思露在脸上,她不理解胤礽有什么可困惑的,朝廷大事与小儿女之事,是能相提並论的吗,其他阿哥还有文武大臣们,哪一个办差事不被皇帝催促和责备,关乎国本与民生的大事,难道还要用哄的? 但听胤礽苦笑:“我对闺女的哭声尚且不能有耐心,怎么敢强求皇阿玛在朝廷大事上,也哄著我包容我。” 好在胤礽还不糊涂,太子妃这才有了几分惻隱之心,说道:“那就放下这些心思,尽力做好皇阿玛交代的事,至於结果如何,咱们但求问心无愧。” 第685章 谁送的皮袄? 胤礽垂下眼帘,手里不自觉地抠动指甲,嘆了一声道:“问心无愧,又岂是那么容易的,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太子。” 丈夫的难处,太子妃不是不明白。 他一人之力几乎做不了什么事,但若与兄弟、大臣们协作,又有结党营私之嫌,歷朝歷代的太子脑袋上,都悬著一把名叫“谋逆”的利刃,不知几时就会落下来,胤礽也不例外。 可眼下胤礽之於朝廷的建树,真够不上让皇阿玛来怀疑他的用心,他的担忧焦虑,实在有些多余。 太子妃道:“胤礽,既然做到让皇阿玛满意,令你顾虑重重十分鬱闷,不如咱们换个心思,做些能让你快活的事,朝廷里那么多的事务,挑几件你想做的,主动向皇阿玛请缨。” 胤礽闷声想了半晌,说:“屯田……” 太子妃欣然道:“噶尔丹已死,朝廷与草原干戈暂息,將士们三年五载內想来无仗可打,富余的兵力与其单靠朝廷养著,不如开荒屯田以兵养兵,閒时为农,战时为兵,歷朝歷代的君王皆有此举,必然不是件坏事。” 胤礽呆呆地看著妻子:“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太子妃心头一慌,为了开解丈夫,她竟冒然议论朝政,抱著闺女就要起身谢罪,被胤礽迎上来按住,温和地说:“是我问的多余,你是谁,太子妃啊,將来母仪天下之人,是我看轻了你。” 太子妃摇头:“何来看轻一说,提醒我谨言慎行才是正经,今夜与你没了小心,他日若在大臣亲王乃至皇阿玛面前也信口胡说,岂不是大罪。” 胤礽道:“皇阿玛的治国之道,还是太皇太后手把手……” 然而提起太祖母,胤礽的心猛然一抽,抽得他连声咳嗽,忙背过身去捂著嘴,生怕吵醒了孩子。 “胤礽?” “皇阿玛只会欣赏你讚嘆你,不要担心。” 太子妃点头,说道:“既然你有这心思,就好好写摺子递上去,做你喜欢的事,心里快活了,对得失成败也就看得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一夜过去,圣驾回京的第二天,乾清门下虽无早朝,皇帝也早早起身处理政务,文武大臣和诸皇子,自然都不敢懈怠。 胤禩早早离家,內宫关防尚有几件事要交接,他还另领了新差事需准备,一早穿戴朝服时与霂秋说笑几句,隨意塞下两块奶餑餑就出门了。 送走丈夫,八福晋得閒悠哉悠哉地用一顿早膳,却见珍珠在一旁欲言又止,便命其他人退下,问珍珠:“是怕八阿哥追究前管事的死?” 珍珠轻轻哆嗦了一下,但她已经有了答案,很显然,八阿哥根本没在乎。 八福晋冷声道:“昨儿惠妃想套我的话,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要向她稟告,我闭口不言、装傻充愣,才被撂在门外站了大半天。苦是苦了些,可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惠妃若有能为此拿捏我的法子,早辖制我了。” 珍珠怯怯地应:“是、是,奴婢明白了。” 但八福晋一时没了胃口,便说要收拾胤禩从禁军值房带回来的东西,怕有什么要紧的物件,不好让丫鬟小廝先翻出来。 珍珠称是,赶紧去张罗,很快几口大箱子就被抬进来,里头皆是八阿哥在宫里用过的穿过的。 八福晋命下人打开箱子,自己先扫了一遍,在堆放衣衫的箱子里,看见陌生的皮袄,伸手拽起来,很快又露出下面一件。 除了式样顏色和缝线的不同,这两件皮袄最大的区別是,她为胤禩准备的皮袄,几乎是崭新不曾被穿过,而这件不知从哪儿来的皮袄,都被佩刀磨出印子了。 八福晋心底一阵寒凉,冷声问:“是谁送的皮袄?” 珍珠哪里知晓这事,但想了想,说道:“奴婢听闻,十四阿哥见、见天去值房找八阿哥,送、送吃的您是知道的,兴许这皮袄……” 第686章 索额图急什么 提起十四阿哥,八福晋满腔的火气稍稍熄灭几分,嘆了一声將皮袄扔回箱子里,吩咐珍珠:“我都看过了,没什么要紧东西,你们仔细收拾好,一些送去书房,一些放回库里,那件皮袄也送去书房。” 珍珠怯怯地问:“您是说那件来路不明的皮袄吗?” 八福晋沉沉一嘆,无奈地点了头。 中秋那晚,感受到来自弟弟的善意和友好后,八福晋对十四阿哥总爱找胤禩这件事,不再那么反感。 虽然心中依旧认为十四阿哥是有所图,可她和胤禩这般“孤独”著长大的人,怎么能招架得住一个可爱活泼的弟弟围在自己身边。 倘若总是对十四阿哥表现出敌意和不善,胤禩也会烦她的,反倒害了自己。 丫鬟们开始收拾东西,珍珠送福晋回房后,奉上茶水,就要再出去盯著。 八福晋叫住她,吩咐道:“腊月礼该准备起来,新管事未必能周全,你多帮著些,不要失了八贝勒府的体面。” “是。”珍珠应下,感慨道,“这一晃又是腊月,今年像是过得格外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年末。” 八福晋没说什么,待珍珠退下,她才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又是一年过去,她与胤禩再怎么年轻,也是要长岁数的,拖下去,府里就该有侧福晋和侍妾格格了。 “胤禩啊……” 八福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比任何人都明白,丈夫之於床笫女色的清心寡欲,他並非不行,是他不想,满脑子只有朝政前途和事业。 紫禁城中,眾人忙忙碌碌一上午,八阿哥回工部值房预备用膳时,发现今日又有人给他送吃的来,然而不是十四弟,是惠妃。 胤禛也得了一样的饭菜,惠妃虽命宫人传话,不必四阿哥和八阿哥去谢恩,可谁都看得出来,惠妃这是明摆著要八阿哥去长春宫说话。 “昨儿没去请安?” “傍晚才得空,本打算去了寧寿宫再过去,但……” 听得八阿哥嘆气,胤禛想起毓溪提过,昨日她留在宫里是陪皇祖母用膳,而八福晋去了长春宫大半天,不知经歷过什么,多半不是好事。 “四哥,您慢用,我去一趟。” “既然要去,不如吃饱了再去。”胤禛拉著八阿哥坐下,说,“这是储秀宫送来的,这么多菜,佟妃娘娘定是要我们一起吃的。” 长春宫的东西,八阿哥一口也不想碰,但若是储秀宫的饭菜,他当然愿意和四哥坐下吃饭说说话。 “不论什么事,吃饱了再去面对。”胤禛直白地说,“哪怕被为难,也有力气应付。” “我听四哥的。”八阿哥说罢,爽快地拿起筷子,夹了爱吃的素什锦,大口吃下去。 兄弟二人聊一些城里城外的事,加之储秀宫的饭菜可口,不知不觉吃下大半碗饭,小和子来为阿哥们盛汤时,但见三阿哥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 三阿哥瞧见他们俩就嚷嚷:“你们听说了吗,太子给皇阿玛上了摺子。” 胤禛与八阿哥面面相覷,三阿哥走来大口喝了茶,喘过气才说:“太子向皇阿玛諫言,要將西征的兵马重新编排,那些富余的兵力不能白养著,要拉他们去开荒种地,太子还要亲自负责这件事。” 八阿哥问:“上午怎么没听说,太子刚送去的吗?” 三阿哥坐下又吃了几口菜,说:“就刚才,我遇见索额图疯了似的往乾清宫跑,就派人去打听,竟是这件事。” 胤禛道:“这是好事,索额图急什么,疯跑什么?” 第687章 仿佛回到了咱们小时候 三阿哥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食物,冷冷一笑:“是种地还是要兵权,只在一念之差,皇阿玛若是误会太子的用心,索额图能不疯吗?” 八阿哥道:“可这的確是一件好事,於兵於民於朝廷都是好事,皇阿玛每回出巡,都將监国大任交付太子,父子君臣间的信赖与默契,岂容索额图质疑?” 三阿哥又夹了一口菜,晃了晃没往嘴里送,放下筷子说道:“就算索额图不疯,老大也不能答应,他顺手就能办下的事,兴许早有此打算,这下被太子占了去,他能咽的下这口气?” 一时间,胤禛和八阿哥都没了胃口,见三阿哥也不吃了,就命小太监来收拾,兄弟三人到一旁坐下喝茶。 吃了茶,三阿哥问:“你们怎么想,我估摸著皇阿玛若答应这件事,也不会让太子单独干,必定会捎上哪个兄弟或是叔伯,若是找咱们兄弟顶上,你们乐意吗?” 八阿哥平静地反问:“三哥愿意吗?” 三阿哥摇头:“这样的好事,轮不上我,指定在你们之间。” 胤禛与八阿哥互看一眼,胤禛道:“自然是皇阿玛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办,还能有二话不成?” 三阿哥摸著腮帮子说:“那可就把老大得罪了,往后人前人后都得遭他挤兑。” 话音刚落,有乾清宫的太监进门来,向三位皇子行礼后,便道:“八贝勒,万岁爷乾清宫召见。” 八阿哥心口一紧,很是不安,但不敢耽误面圣,召来小太监匆忙漱口洗脸,拾掇整齐后,就跟著乾清宫的人走了。 三阿哥跟到门前,靠在门上看了半天,转身见胤禛也在漱口,不禁笑道:“是怕皇阿玛也召见你?” 胤禛淡淡地说:“御輦长途跋涉,且待修整,不能等皇阿玛要出门时再著急去办,这两日正不忙,我带人去检修一番。” 三阿哥苦笑:“真好啊,你们都有差事,就我……” 胤禛说:“三哥您一路护驾不舍昼夜,皇阿玛昨日就夸讚您忠勇可靠,眼下没差事委任您,一定是要您好好休养几日。” 这话听著舒心,可真真假假连三阿哥自己都不敢分辨,倒也不是怪老四敷衍他,是如今皇阿玛怎么看待他,他比谁都明白。 三阿哥道:“皇阿玛若叫上老八与太子一同办这件事,惠妃和老大能將胤禩磋磨死,我不敢想,皇阿玛究竟是看重胤禩,还是存心与他过不去。” 这话不假,胤禛不禁皱起了眉头,八阿哥若协理此事,必然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太子不信任他,惠妃和大阿哥会逼迫他,胤禩若接下这差事,办好了也罢,万一办不好,到头来除了脱一层皮,闹得心神俱伤,还能有什么好处? 三阿哥走来,说道:“五丫头还在草原时,与你三嫂起衝突一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三嫂遭了训斥,学老实了,你心里若替五丫头抱不平,就看在哥哥我的面上,女人家打架扯头髮,不算事。” 一边是妻子,一边是妹妹,到了三阿哥口中,成了轻描淡写的“女人家”,胤禛觉著若为了妹妹去计较,才是丟她的份,很不值得。 “温宪最是淘气,必然是她招惹三嫂嫂在先,还请三哥宽慰嫂嫂些,我之后一定狠狠教训那丫头。” “小事一桩,不必再提起。” “不可纵了她。” 三阿哥却道:“胤禛啊,下回一起出门吧,不瞒你说,在外头这些日子,我见著皇阿玛仿佛回到了咱们小时候,那是在京城在朝堂上是再也见不著的模样。” 可以想像在草原上,皇阿玛与儿子们是何等父慈子孝的快活,而这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从此朝堂之中,只有君臣,难有父子。 且说太子请缨带兵屯田一事,掀起的风浪不小,毓溪在家中照看孩子,居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青莲说京城里传遍了,好些大臣聚在一起不知议论什么,这会子佟国维跟前也很热闹。 毓溪正陪弘暉玩七巧板,听青莲说罢这些事,不禁感慨:“年初查贪內务府,还是胤禛帮著递奏摺,这回太子自己就上了,我记事以来,仿佛头一回见太子如此大胆主动。” 青莲问:“您觉著是好事吗?” 毓溪笑道:“我能看出什么来,但我觉著,一定不是坏事。” 第688章 公主才不会为此困扰 青莲问:“若是坏事,於太子而言,坏在哪里呢?” 毓溪摇头:“我是替胤禛想的,这件事不论成不成,不论谁去办,对胤禛来说都不会是坏事,自然好事也不与他相干。” “您觉著万岁爷不会叫上咱们四阿哥?” “年初內务府查贪,胤禛与太子配合默契,这回太子主动请缨,不曾与任何兄弟商量,皇阿玛若还叫上胤禛协理,那就几乎默认了太子党,对谁都没好处,皇阿玛不会这么做。” “太子党?” 见青莲紧张,毓溪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说道:“这是早晚的事,何况胤禛他……” 青莲忙道:“是奴婢多嘴了,福晋不必再说下去。” 毓溪反倒是轻鬆下来:“在你跟前没什么不能说,你了解胤禛的个性,他有野心有抱负,但也正直善良更心怀天下,太子若贤,他必然鼎力扶持,可储君也是君,伴君如伴虎啊。” 正说著,弘暉拉了拉额娘的衣袖,毓溪低头看,儿子指著他铺了满炕的七巧板,一脸骄傲地要她欣赏。 青莲也凑来看,惊讶地看著由数套七巧板组成的图案:“大阿哥,这是?” 弘暉指著端坐的人形,喊了声“阿玛”,又指著“跪”了一溜的人形说“拜拜、拜拜。” 青莲谨慎地看向福晋,轻声道:“大阿哥拼的难道是朝贺?” 毓溪不禁慌了,摇头道:“他几时见识过朝贺,这是过年时府里奴才给胤禛拜年的光景吧。” 说著拿了一旁的点心逗儿子吃,弘暉见有吃的,就把心思从七巧板上转开,毓溪趁机弄散了图案,儿子光顾著点心,也没在意。 “是奴婢失言了。” “我乍一眼看也这么想,不怪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主僕二人都鬆了口气,要知道,即便弘暉不曾见过朝贺,他拼出这样的图,但凡叫外人看去,都能大做文章,而她们俩也正是心中有所期盼,才会往太和殿上想,本是要不得的。 “念佟在身边时,你我都很谨慎,但总觉著弘暉小,不在意,可他眼下就差不会说话,什么都明白,方才那些话已经说不得了。” “福晋说的是。”青莲道,“不过咱们大阿哥真是聪明极了,这七巧板大孩子都不见得会玩,大格格就不爱摆弄。” 毓溪不禁有些骄傲,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道:“就当我自夸吧,我一样教的,这小傢伙真是比他姐姐聪明多了。” 此时负责採买的下人来求见,道是腊月礼已置办齐全,待福晋过目后,便可送往各府。 青莲说她去看一眼就好,毓溪自然放心,便继续陪儿子玩耍,弘暉吃了点心再来摆弄七巧板,方才拼的拜拜,他早就忘了。 不久后,念佟从西苑回来,姐弟俩一处玩,毓溪便在一旁写贺笺,等她放下笔,两个孩子已经在边上睡著了。 “你们守著,我去看看青莲忙完了没有。” “是……” 盘坐久了,毓溪便想出门活动活动,刚走到屋檐下,就见青莲回来了。 “东西都对吗?” “是,奴婢逐一核对,错不了。” 然而青莲却示意福晋借一步说话,主僕二人便避开屋檐下值守的婢女,青莲说道:“採买的告诉奴婢,他们在街上见著佟府大公子。” 毓溪问:“舜安顏?他怎么了?” 青莲轻声道:“大公子带著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逛金铺胭脂铺,佟府里可没有这个岁数的小姐,不知是远房亲戚,还是……” 毓溪眉心微蹙:“是生面孔?” 青莲道:“说是生面孔,都说是没见过的。” 毓溪嘆气:“既然他们看见,旁人也看得见,这事儿很快就该传开了吧。” 青莲道:“是啊,五公主那儿……” 毓溪霸气地说:“公主才不会为此困扰,我倒要看看,佟家如何向皇上和太后交代。” 第689章 我不愿蹚浑水 这日夜里,胤禛回到家中,走进院门,恰好听见弘暉的哭声,他循声而来,又听念佟正说弟弟:“额娘累了,不能哄你睡,姐姐和奶娘哄你。” 弘暉呜呜咽咽,还是想要额娘,胤禛转身朝臥房看了眼,窗前还有光亮,毓溪应该没睡下。 担心毓溪是不是身子不好,胤禛没进门看孩子,径直回房来,然而绕过屏风便见她坐在灯下发呆,脸上气呼呼的。 “念佟说你累了,哪儿不舒服?” “回来了。” 毓溪醒过神,可一下起身太猛没站稳,又跌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哪儿不好?” “没有的事,坐久了腿麻,你饿不饿,用过晚膳没有?” 可胤禛不放心,摸了摸毓溪的额头,又拿过灯台照亮她的面容,好看一看气色。 “哎呀,晃得我眼晕。” “孩子气你了吗,他们惹你生气了?” 这会儿,毓溪才隱约听见弘暉的哭声,担心地走去门前,只听胤禛跟在身后说,是弘暉要找额娘哄睡。 毓溪轻轻一嘆:“你去更衣洗漱,让他们给你摆饭,我看过儿子就回来。” 可胤禛拦著追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岳丈家……” “舜安顏被撞见带著年纪相仿的姑娘在街上转悠,我听著生气,让你担心了。” “什么?” 两口子一个浮躁,一个生气,青莲来时撞见门前这光景,唬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惹他们起爭执。 这个时辰,八贝勒府中,下人们也摆了满桌的菜餚,胤禩换了衣裳出来,站在桌边迟迟没坐下。 八福晋心里嘆气,挥手屏退了丫鬟们,只留下珍珠在一旁,她耐著性子问:“是不是嫌菜太多了,不和你胃口?” 胤禩却道:“珍珠也退下,我和福晋说几句话。” 珍珠怯怯地看向福晋,见福晋点头,她才小心翼翼地离去。 八福晋心中已是凉了半截,心想不能有好事,可胤禩却忽然抓了她的手,又叫她受宠若惊。 “坐下,我们说会儿话。” “好……胤禩,你怎么了?” 胤禩深深吸了口气,说道:“这饭我不吃,但不能让厨房和下人知道,一会儿你找个盒子来装,明日让珍珠偷偷去倒了。” 八福晋不解:“这是做什么?” 胤禩道:“饿一晚上,明早也饿著,待我入朝见了人,气色就不能好,人家就会相信我若病了,也是真的病。” 八福晋越听越糊涂:“胤禩,这是、这是怎么了?” 胤禩神情凝重,將今日所发生的事一一道来,果然皇阿玛有意成全太子的请缨,但太子一人无法周全,当著太子和索额图的面问他,是否愿意协助太子。 八福晋听明白了,胤禩不愿意,可他不能回绝,只有装病,但就算装病,也得装得有模有样,不能张口就来。 胤禩道:“家里不定有谁的眼线,我饿著肚子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可我必须饿著,饿两顿气色不好,不至於伤性命,著凉惹风寒那样的招数,伤害太大,我可不能折腾自己。” 八福晋打起精神来,就要去找盒子:“把菜拣出来,我来处置,你安心上朝去。” 胤禩摸了摸妻子的手,苦笑道:“又要麻烦你了。” “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夫妻啊。” “霂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不愿协助太子。” 八福晋愣了愣:“我想,你总是有原因的。” 胤禩沉重地说:“太子带兵屯田,弄不好就会被扣上谋逆之罪,我不愿蹚浑水,为何非得是我?” 第690章 “谋逆”二字,听得八福晋心惊肉跳,她不敢妄议朝政,但这就不是件好事,何况胤禩本是养在长春宫,该与大阿哥一边,而大阿哥和太子是最不对付的。 “皇阿玛何苦为难你呢?” “不论为难还是考验,我都不愿蹚这浑水,可我不能表现出来,就只能病了。” 八福晋不安地问:“你要饿多久,真饿坏了也是要著凉得风寒,一样的辛苦危险。” 胤禩轻轻一嘆:“两日总是要饿的,不碍事,两天后我找个机会倒下,这几个月日日夜夜都在宫內巡防,把身子累坏了也不奇怪。” 八福晋很心疼,更是替胤禩打抱不平:“皇阿玛是欺负兄弟里,只有你没有额娘撑腰吗?” 胤禩道:“皇阿玛不会欺负我,但事实如此,不论为了什么,额娘纵然有心替我说句话,也无处可说。” 八福晋幽怨不已:“额娘那样的容貌和才情,稍稍些心思都能討皇阿玛喜欢,可她却……” “霂秋。”胤禩打断了妻子的话,平静地说,“这些事,我们之间早已说透,恨也好怨也罢,改变不了任何事。额娘若能爭宠或是愿意爭宠,她早就走这条道,兴许她得宠我会过得很风光顺遂,但这是往好了想,可万一额娘得宠,我也像六阿哥那样不能长大呢?” 八福晋慌忙解释:“我不是怪额娘,我怎么能怪她,胤禩,你不要误会。” 胤禩温和地说:“明白,我当然明白,只有你一心一意为我,我怎么再好误会你。” 八福晋鬆了口气,便要去找一方盒子好拣些饭菜藏起来,而胤禩真真意志坚定,即便腹中飢饿,为了能在御前看起来真像病了般,硬是忍著一口不吃。 这一边,胤禛已吃了饭,正和毓溪散步往书房去,今晚还有几篇公文要看。 路上胤禛说道:“既然是亲戚,我们若太在意,岂不是丟了妹妹的体面,像是五公主没人要,非要嫁他们佟家。” 毓溪依然生气:“舜安顏当孙子的胳膊,是拧不过他爷爷这大腿,我並不恼舜安顏糊涂。但佟国维突然弄来一个姑娘,说是亲戚又一表三千里那么远的,还要让舜安顏领著到处现眼,明摆著是挑衅皇阿玛。” 胤禛苦笑:“是啊,皇阿玛若急著指婚,像是非要了这个女婿似的,而皇阿玛若弃了舜安顏,又成他佟国维抗爭贏了,他莫不是算盘精投的胎。” 毓溪不禁笑了:“真是,三界六道里,还有算盘成精的?” 胤禛倒是鬆了口气:“不容易,哄我家福晋笑可比商议国事还难。” 毓溪恼道:“这话是胡说的吗,拿我比国事,再说了,方才你没生气吗,不也板起了脸,嚇得青莲以为咱们吵架了。” 胤禛拉著毓溪的手晃了晃,说道:“冷静下来想想,就不该生气,妹妹那样勇敢坚定的孩子,再如何喜欢舜安顏,她也会以朝廷和皇阿玛为重,绝不会叫佟国维称心如意。” 毓溪轻嘆:“都是亲妹子的儿孙,寻常人家里,哪有舅舅不护著外甥的,到了天家分了君臣,竟只剩下算计。” 胤禛说:“倒也不怪他,皇权之下,什么不算计,你看太子好不容易有了胆魄,独自向皇阿玛请缨领差事,可整个京城都为此奔忙起来,无不等著看好戏,皇阿玛不容易,二哥更难。” “皇阿玛会应许吗?” “我觉著难,但今日却问了胤禩,是否愿意协助太子。” 毓溪想了想,说道:“八阿哥恐怕不愿意掺和进去,难为他了。” 第691章 既顺从皇阿玛,也不得罪太子 胤禛道:“与你想的一样,且不说老三跑来一顿胡说扰人心烦,就算没有他那些话,胤禩也不能掺和到太子的事里去。有了慈寧宫那件事后,难道要让太子以为胤禩是以此作为条件,来换取差事和功劳。” 毓溪问:“那件事,皇阿玛应该也知道了吧。” 胤禛点头:“必然是知道的,所以我才认为,太子请缨带兵屯田这件事,皇阿玛不会答应。” 毓溪道:“可太子跑去慈寧宫喝得酩酊大醉,不是头一回了,过去也没见皇阿玛为此动怒。” 胤禛嘆了一声,牵著毓溪的手继续前行,说道:“皇阿玛为何不能应许太子办这件差事,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到,有了慈寧宫那件事后,胤禩和太子之间无法彼此信任,皇阿玛是利用了这一点,只要胤禩不能协助太子,皇阿玛便能说找不到合適的人帮太子,这件事先作罢。” 毓溪听明白了:“屯田是锦上添之事,眼下朝廷並不急缺那些粮食,迟上一两年也不怕,皇阿玛若要答应太子,就不会拉上不愿和太子共事的八阿哥了。” 胤禛頷首:“就是这道理,皇阿玛不答应,自然有他的顾虑,但再大的顾虑到了太子跟前,都会变成皇阿玛对他的嫌弃和不信任,这父子俩……” 毓溪看得出来,胤禛没有丝毫的幸灾乐祸,反倒是正经担忧皇帝与太子。 “倘若这事成了,你会不会生太子的气,之前你那样帮他,太子却只顾著自己建功立业,转身就將你拋下。” “他是储君啊,怎会和兄弟真正交心,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威胁,他对我若能拿得起放得下,我才觉得太子终於有了太子的魄力。” 毓溪安心了:“你没不痛快就好,若是不好受,只管找我说说。” 胤禛捧起她的手亲了口,轻轻抚摸著说:“胤禩对皇阿玛说,一切谨遵圣旨,他若是有心协助太子,该爽快地答应才是,眼下我很好奇,他要怎么做才能摆脱这件事,既顺从了皇阿玛,也不得罪太子。” 隔天一早,京中北风呼啸,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又疼又冷,胤禛出门前,被毓溪裹得严严实实,进东华门例行检查时,侍卫竟不知从何下手,惹得他自己都笑了。 朝房里,大臣们三三两两围在炭炉边说话,胤禛和五阿哥、七阿哥在一处,很快大阿哥到了,没多久,八阿哥也来了。 “胤禩,你气色很不好,出门没添衣裳吗?” “八弟妹最是细心的,怎么会冻著他。” “四哥你看胤禩,嘴唇都发青了。” 见五哥、七哥一个接一个说,八阿哥忙解释他方才走得急了些,出门是裹著貂皮大氅来的,没冻著半分。 胤禛让弟弟坐下,说道:“气色是不好,今日比前些天都冷,可別著了风寒。” 忽然听大阿哥在不远处,大声喊了八阿哥的名字,趾高气昂地要他过去,八阿哥起身禁不住打晃,但还是过去了。 “一会儿散了朝,到长春宫去,额娘很惦记你,你怎么不去请安。” “是。” “別忘了。”大阿哥顿了顿,又道,“怎么,听说你要帮太子去种地了,你这身板,能种出什么来?” 第692章 不得宣泄、无法释怀 面对大阿哥的戏謔,官员们並不敢鬨笑附和,可八阿哥知道,他们不是给自己面子,是忌惮太子的尊贵,才不敢造次。 大阿哥同样知几分轻重,没再咄咄逼人,挥挥手打发八阿哥离开了。 如此尷尬难堪的情形下,胤禛和五阿哥他们也不好上前搭訕,唯有等太监前来传旨上朝,才上前拍一拍八阿哥的肩膀,带著他一起走。 且说皇帝出巡数月,途中虽常常召集官员处理朝政,太子在京中亦是勤勤恳恳,但办起事来终不如坐朝时那般利索,因此积压了不少朝务。 今日两个多时辰的朝会,也不过商议了一分,剩余的九分,皇帝已下令要在腊月前处置完。 一场朝会下来,饶是胤禛也累得脑瓜子嗡嗡响动,下朝时,五阿哥凑到他身旁,轻声道:“太子要带兵屯田一事,皇阿玛连提都没提。” 胤禛才想起这一茬,抬头看去,太子已不见踪影,七阿哥跟上来说,太子被皇阿玛叫走了。 五阿哥道:“皇阿玛断事向来爽快,这事拖著,恐怕就不能答应了。” 七阿哥指了指不远处,说:“看看老大那得意的劲儿,真是什么也藏不住。” 然而胤禛的目光,落在了八阿哥的身上,瘦削的人看起来十分疲惫虚弱,但拖著这样无力的身子,他还要往后宫去向惠妃请安。 “四哥,咱们走吧。” “好……” 兄弟几人离开,走得远了,胤禛还忍不住回头望了眼。 这些年,胤禩做了好些令他失望的事,可作为兄长他也不曾尽教导之责,曾与毓溪说,既然不管也就没资格指责,而拋开那些事,小时候一起长大,对於处境可怜的八阿哥的怜悯,至今仍存有几分。 “小和子。” “主子您吩咐。” “去寧寿宫传句话……” 很快,乾清门下的大臣悉数散尽,胤禩也跟著领路的太监来到长春宫。 事到如今,他早已不惧怕惠妃,但自小在这屋檐下承受的折辱和委屈,纵然成家立业,纵然在朝堂上崭露头角,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依旧盘踞在他的內心深处,不得宣泄、无法释怀。 “听说皇上要你协助太子带兵屯田,有这事儿?” “是。” 毫无感情地行礼问候过,惠妃便开门见山问这件事,全然不在乎胤禩的想法,强行命令他:“这事儿万岁爷不能答应,听我的话,趁早回了皇上,你和太子掺和什么,有你什么事?” 胤禩低垂著眉眼,应道:“儿臣但听皇阿玛吩咐,儿臣岂能回绝皇阿玛的命令。” 惠妃冷笑:“隨你吧,横竖这事儿皇上不能答应,你非要得罪太子,或是遭旁人看笑话,我也拦不住。” 胤禩躬身道:“儿臣不敢。” 惠妃又道:“你府里死了的那个管事,是怎么个死法,郭络罗氏给你交代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胤禩一脸淡漠地说:“旧疾復发、不治而亡,因是內务府派去的人,已报知內务府,不知额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惠妃直摇头:“是你真不管不问,还是跟我装傻充愣,我怎么听说,是那人得罪了你媳妇,才遭了毒手。” 胤禩道:“流言蜚语不可信,额娘明鑑,霂秋性情懦弱,手无缚鸡之力,在家中待下一贯宽容,奴才们都十分敬重她,绝无您说的这些事。” 惠妃冷声道:“你我母子一场,不论你心里怎么想我,你也是长春宫出去的阿哥。我不能为你谋什么,可也不会害你,还是冷静下来听一听我的告诫,你那媳妇,不管可不行。她今日敢杀管事,谁知下一回又要犯下什么滔天大罪来,她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你何苦遭她拖累?” 胤禩內心愤恨,却不能为霂秋在此刻与养母大吵大闹,只有生生忍耐。 却是此刻,宫女匆忙进门,稟告道:“娘娘,五公主和七公主来了。” 惠妃不禁蹙眉,嫌弃地嘀咕:“这俩丫头来做什么?” 第693章 欠我们一份人情 很快,活泼明媚的公主们便带著宫女进宫来,看她们恭恭敬敬地行礼,惠妃也端起温柔大方的模样,问孩子们来做什么。 隨行宫女上前来,各捧了两大卷羽缎,孔雀绿、黛蓝、褐红各色皆有,温宪朗声说道:“皇祖母吩咐我们將羽缎送来,请娘娘做几件雪氅好在冬日里穿,这是今早內务府才贡上来的,皇祖母亲自挑了顏色后,要我们立刻给您送来。” 小宸儿则道:“皇祖母说这一路皆是娘娘辛苦伺候她,要您好生休养几日,不必去谢恩。还命我们向您要一罐茶,说是路上喝过的,可是皇祖母说不上来是什么茶,娘娘,您知道吗?” 惠妃笑道:“是我的不是,在路上说好回宫就给她老人家送去,是我忙忘了。” 说罢就吩咐宫女去取茶,又要给公主们准备点心瓜果,但温宪姐妹俩分明是接了四哥的话来办事,哪里在乎几口吃的,已围著八哥嘰嘰喳喳閒话起来。 背过惠妃,温宪冲八哥使了眼色,聪明如胤禩,立刻明白了妹妹们的用意,待宫女取来茶叶,便向惠妃道:“儿臣替您去向皇祖母谢恩,刚好皇祖母回宫以来,儿臣还不曾去请安。” 惠妃不免责备:“这都两三天了,你怎么还没去寧寿宫请安?” 温宪上前来,笑悠悠地说:“娘娘別生气,八哥头天就来了,赶上皇祖母歇觉,是我额娘说,八哥当差很辛苦,要他早些回去的。” 胤禩自责道:“是儿臣疏忽了,额娘,我这就去寧寿宫请安,再替您向皇祖母谢恩。” 温宪大大咧咧地说:“娘娘,我们跟八哥一起走了,一会儿宜妃娘娘该闻著味儿过来,可皇祖母只赏了您这些羽缎,没有翊坤宫的份,我们可经不起宜妃娘娘嘮叨。” 惠妃嗔道:“这孩子,该是你说的话吗,宜妃岂是那样小气的人,仔细叫你额娘听见,该训斥你。” 温宪笑著撒娇:“娘娘,您才不会告状的呢,您最疼我了。” 话到这份上,惠妃不好再为难八阿哥,只能让他跟著俩丫头去往寧寿宫,不论如何太后跟前独一份的体面,总算是挣下了。 离了长春宫,兄妹一行规规矩矩地走著,直到过了西六宫地界,温宪才放鬆下来,冲八阿哥笑道:“我和宸儿散了课就匆忙赶来,水都没喝一口呢,八哥,算不算您欠我们一份人情。” 胤禩很感激,可他也好奇:“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长春宫?” 宸儿道:“四哥派人传话来的,说八哥气色不好,让我们来看看您,有些话他自然是不便明说,可我们知道,惠妃娘娘又该和您过不去了。” 胤禩惭愧不已:“我这当哥哥的,还要妹妹们操心,真是丟人。” 温宪说:“八哥好没意思,要不下回我挨额娘骂时,您也赶来救我就是了。” 胤禩嗔道:“德妃娘娘若是训斥你,那必定是你犯了错,我才不来救你。” 温宪气哼哼地说:“那些羽缎是我私下拿来给惠妃娘娘的,一会儿还得向皇祖母交代呢,八哥您可真行,翻脸就不认人了。” 小宸儿忙哄著姐姐:“別嚷嚷啊,叫人听去了。” 被两个可爱的妹妹这一闹腾,胤禩在长春宫攒下的怨气和鬱闷几乎散尽了,他们继续往寧寿宫走去,而他知道,最该谢的人是四哥。 “八哥,您气色真是不太好,我听胤禵说过,您不爱吃好东西,常常用茶水泡饭就咸菜吃,这如何使得?” “已经改了,你们八嫂嫂將我照顾得很好。” “可是您的脸色好苍白,冷吗?” 说著这些话,他们很快到了寧寿宫,太后一见八阿哥,就心疼他如此憔悴虚弱,一面宣了太医来把脉,一面就给乾清宫传话,说八阿哥身子不好,要皇上给儿子歇两日假。 胤禩生怕回去休息两天,就不能以身体虚弱为藉口推脱之后的事,但太后的旨意不得违抗,皇阿玛也会顺从太后的安排,那么他的计划,就要被打乱了。 第694章 是对太子的爱护 太医诊脉后,道是八贝勒气血虚弱,当静养滋补,时下正值冬日,是进补的好时候。 乾清宫则来了梁总管,若是寻常小事,乃至替皇帝向太后请安,也大多不是梁总管亲自来,但凡他出面,那都是大事,是皇帝在乎的事。 见自己被皇阿玛在乎,胤禩心里多少有些高兴,而梁总管送来的话,就更让他安心了。 梁总管恭敬和气地说:“太子请旨带兵屯田一事,经皇上与几位大臣商议,眼下尚不是时候,八阿哥就不必放在心上。万岁爷说了,一早就见著您气色不好,果然是连月在宫內巡防累著了,要您回府静养三日,三日后再上朝。” 胤禩却是忧心:“可我手里还有几件事……” 但听太后生气地说:“你才多大,怎地朝廷还离不开你了,堂堂皇阿哥,最该血气方刚的年纪,竟落得气血虚弱,这样拖垮了身子,又能为朝廷效力几年,你是最聪明的孩子,怎么算不明白这笔帐?” 胤禩忙跪下求皇祖母息怒,温宪搀扶起兄长,笑著说:“八哥您这一跪,皇祖母更心疼了,可使不得。” 太后命胤禩走近些,细细打量他的气色,摇头嘆道:“照我说三日够做什么,可你这孩子必然閒不住,胤禩啊,回去吧,好生睡一觉,静下心来別想外头的事,先把身子养好。” 屯田一事能撇开干係,胤禩就满足了,能歇上三日也好,他近来真是觉得十分疲累,曾对霂秋说过,皇权爭到最后,兴许比的就是命长,他可得长长久久地活著且活好了才行。 胤禩道:“孙儿这就回去养著,三日后先来向您请安,皇祖母若瞧孙儿不好,我再回去养著。” 太后这才满意了,命宫人好生將八阿哥送出去,温宪怕长春宫的人又来为难,她既然接了四哥命令,就得送佛送到西,便拉著小宸儿一起,径直將八阿哥送到神武门下。 隨著八阿哥离开紫禁城,皇帝驳回太子请缨带兵屯田一事,也在宫內迅速传开。 胤禛从工部值房的窗下,看到大摇大摆走过人前的大阿哥,心下一嘆,转身招来小和子,轻声吩咐:“仔细毓庆宫的动静。” 而此刻的毓庆宫,吃了闭门羹的索额图迟迟不肯离去,怒斥小太监糊弄他,要他们再去通报。 只见宫门缓缓打开,出来的却是太子妃,索额图很不情愿地躬身行礼。 太子妃冷冷地说:“中堂大人,毓庆宫虽不属后宫,但我与侧福晋们隨太子而居,本是女眷重地,您无召不得前来,眼下已是犯了大忌,若再纠缠不休,莫怪我到乾清宫求皇上做主了。” 索额图好生浮躁,他这个年纪早该活得云淡风轻才是,偏偏太子不成器,令他不得安心。 太子妃又道:“中堂大人请回吧,太子若要见你,何苦为难您在这里吹风呢。” 索额图没好气地动了动嘴唇,还是將些难听的话咽了下去,开口道:“还请娘娘转告太子,皇上驳回此事,才是对太子的爱护,切不可与皇上生出误会,不可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太子妃頷首:“知道了,大人请回吧。” 索额图重重一嘆,不顾尊卑礼仪,转身拂袖而去。 然而太子妃对此毫不在意,內心无比平静,吩咐宫人看好门户,太子眼下不见任何人,就静静地回来了。 刚好遇上文福晋从太子的书房出来,手里拿著空了的茶盘,见到太子妃便迎上来,鬆了口气似的说:“太子要茶水,真好,就怕他闷著自己,不吃不喝的。” 太子妃没说什么,独自一人来到书房,见胤礽捧著茶碗发呆,她伸手一摸,烫得钻心,赶紧取下来,再翻开胤礽的手掌,已被烫得通红。 “胤礽……” “那老东西走了?” “索额图走了。” “一定是他说服了皇阿玛,他这个孬种,他这个老废物!” 第695章 领著姑娘到处逛 面对胤礽的震怒,太子妃异常冷静,耐心等他这一阵怒火下去后,才继续说:“索额图要我转告你,皇阿玛不答应,是为了护你周全,千万不要误会皇阿玛的用心。” 胤礽冷笑:“怕我起兵造反?” 这四个字太沉重,太子妃严肃道:“皇阿玛是怕別人詆毁你、诬陷你,自从你成人,圣驾出巡无不留你在京中监国,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信任。胤礽,你气索额图多事也好,气我在这件事上盲目给了你信心也好,千万不要误会皇阿玛。” 胤礽胡乱翻动桌上的书和纸,眼神定定空无一物,直到桌上被翻得一片狼藉,他才猛地停下来,眼底有寒光闪过:“我不会造反,可我的確想要兵权,皇阿玛必然猜透了我的心思,可他不肯给我。” 太子妃问:“那屯田种地一事?” 胤礽冷冷一笑:“我只能想到,这是討要兵力,最温和无害的法子。” 回想那晚夫妻商量时的兴奋和喜悦,太子妃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自然胤礽骗的何止是她,还有皇阿玛,还有满朝文武。 然而这似乎不是一件坏事,在太子妃看来,胤礽终於有了几分储君该有的样子,不再是空坐等待,苦苦等待他登基临朝的那一天。 当朝廷上下都在议论皇帝与太子,是否会因此事生嫌隙时,胤禵趁著午歇匆匆赶来找姐姐们,询问八阿哥的身体怎么了。 温宪和小宸儿刚伺候了皇祖母用午膳,恰好荣妃和端嬪来请安,她们陪著皇祖母去园子里散步消食,只留姐妹俩继续吃著,忽然见弟弟跑来,还以为书房出了什么大事。 待听罢来意,温宪玩笑道:“我说呢,你怎么会那么好心跑来问候姐姐,又或是来向皇祖母请安,真真只有八阿哥的事才能让你著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八阿哥是一个娘胎里生的。” 胤禵不高兴了:“不乐意告诉我,就明说,我找別人问去,何苦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嘲笑我?我是弟弟自然不敢生气,外人就不一样了,怪不得舜安顏领著姑娘到处逛,外头有的是温柔体贴的女子配他,何苦来你跟前受气。” 这话一出,温宪愣住了,小宸儿也呆了,只有边上小全子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胤禵见姐姐这模样,不免觉得自己过分了些,明明和十三哥说好,假装不知道的。 “你再说一遍,他和谁到处逛。” “没、没有……” “胤禵,你听谁说的?” “姐、姐姐不知道吗,宫里都传开了,舜安顏领著同龄的女子逛京城。” 温宪怒而將身边的宫人都扫了一眼,果然好几个是知道的,纷纷为难地低下了头。 胤禵小声赔不是:“姐姐你別生气,是我多嘴了。” 温宪却冷声与眾人道:“他爱和谁在一起,都不与我相干,我更见不得你们把什么事都算上我,却又偷偷瞒著我、不告诉我。今日十四阿哥说出来,十四阿哥无心伤我,可难道下回再有什么事,你们要让外人来嘲笑我、挖苦我?” 见五公主动怒,宫人们都跪下了,温宪命他们起来,但撂下筷子就离去,小宸儿心疼姐姐,要赶紧追去,又生气胤禵没轻重,气得捶了他一拳,胤禵没敢抬头,知道自己让姐姐难堪了。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永和宫,德妃感慨女儿的稳重,但又心疼她的心思被人当閒话,至於舜安顏要和谁逛京城,她根本不在乎,天下好男儿多的是,纵然公主一辈子不婚配,也不会求著他舜安顏来当额駙。 环春问主子:“荣妃娘娘和端嬪好像还在寧寿宫,您这会儿过去吗?” 德妃道:“我不过去了,你去一趟乾清宫,让梁总管告诉皇上,我想送闺女去她四哥家坐坐。” 第696章 不能火上浇油 这话传到乾清宫,皇帝很快应允了德妃的请求,然而这一次,却是温宪拒绝了额娘的心意,更不愿额娘为自己奔忙,跟著环春来了永和宫。 见闺女眼眶泛红,知道她躲起来偷偷哭过,可温宪委屈地说,她不是为了舜安顏的行为掉眼泪。 “我答应过四嫂嫂,再不为了这桩婚事烦恼,可方才还是冲奴才们发脾气,自以为说了体面的话,实则言行间无不是怒气和慌张。” 软绵绵的人儿,窝在母亲怀里,自责著、懊恼著。 “额娘,我怎么就不能更稳重些,倘若將来再有什么事,也这样慌张失措,只会丟皇阿玛的脸,丟额娘和皇祖母的脸,我太没出息了。” 德妃温柔地拍哄著闺女,在她看来女儿的反应比她所期待的还要好,可孩子却这般自责,想必她皇阿玛听说了,也会很欣慰。 “宸儿,皇祖母如何?”德妃问一旁的小女儿。 小宸儿应道:“皇祖母很生气,皇祖母已经命人给皇阿玛传话,待皇阿玛閒时,要好好说道这件事。” 温宪浮躁不已:“额娘您看,我又给皇阿玛添堵,给皇祖母添麻烦。” 德妃这才板起脸来,扶著闺女坐正,严肃地说:“你做错什么了,是佟国维耍样,是舜安顏糊涂愚蠢,倘若你是替他们承担错误,皇阿玛才会生气,额娘也会心寒。” 温宪哽咽道:“可这门亲事大可以不要的,皇阿玛若不在乎我,何苦受佟国维的气。” 德妃道:“怎么不要,外戚之於朝堂权爭极为重要,皇阿玛就是要这个女婿,只是恰好他舜安顏能让你看得上眼,明白了吗?” “是……”嘴上应著,温宪还不能真正冷静,依旧窝进额娘怀里,“我不想去四哥家,那些人见我出宫,一定说我是衝著这件事去的,额娘,我不愿遭那些口舌。” “好,不去,额娘陪著你。” 正说著,只见环春匆匆进门稟告:“娘娘,四福晋求见,福晋已经到了。” 神武门下,毓溪耐心地等待宫人通传,侍卫们本是要通融,请四福晋自行进宫,但一来事情不著急,二来宫规不可不遵,她是来为妹妹和额娘解忧的,岂能再平添是非。 如此过了许久,终於等来永和宫的人,没想到是七妹妹亲自来接她。 姑嫂二人结伴往永和宫去,小宸儿將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嫂嫂,毓溪以为五妹妹一早就知道了,谁知都瞒著她,遇上胤禵还说那样气人的话,自己这会儿可来的真是时候。 毓溪嘆道:“等四哥知道,又该生胤禵的气,那舜安顏可真糊涂,为这么一件破事,搅得咱们都不安寧。” 小宸儿问嫂嫂:“四哥会去找舜安顏麻烦吗?” 毓溪摇头:“放心,四哥生气归生气,冷静下来,还是要为了妹妹为了皇阿玛和额娘好好处置这件事的,你看,四嫂不就来了。” 小宸儿气呼呼地说:“就算是表妹,也该避嫌才是,舜安顏实在毫无自觉,难道佟国维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的不成。” 毓溪安抚妹妹:“刚听说时,气得我在你四哥面前大骂舜安顏,可后来冷静了,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少年郎,能长几个心眼。宸儿,咱们都一样,这为人处世的道理,单是听的很难明白,都要在事儿上说,经歷了才能懂。四嫂不是替舜安顏说话,他这事儿的確办的糊涂,可你五姐姐和他的婚事既然不会有改变,咱们就不能火上浇油了。” 小宸儿点头:“是,我听嫂嫂的。” 毓溪笑道:“四嫂也是才想通的,可不敢急著教你什么,咱们都一样。” 第697章 你们笑就是了,我没说假话 姑嫂二人说著,很快到了永和宫,德妃正要去寧寿宫安抚太后,婆媳在门前打了照面,德妃就放心地將这里交给儿媳,带著宫女走了。 屋子里,温宪歪在炕头,手里无意识地摆弄著弘暉落在这儿的布老虎,瞧见四嫂来了,又撅起嘴,委屈巴巴地说:“四嫂特地进宫来看我笑话吗?” 毓溪好脾气地说:“要是欺负我能让你高兴,你就欺负吧。” 温宪更委屈了:“那老四还不得跑来揪我耳朵,我敢吗?” 小宸儿嚇了一跳:“姐姐,怎么好这样喊四哥。” 毓溪嗔道:“真真金娇玉贵的公主人儿,一不高兴,连四哥都成了老四,兴许人家为了哄妹妹高兴,愿意当老四呢。” 知道这是在笑话自己,温宪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却被嫂嫂温柔地哄著,耐心抚平她的毛躁。 不久后,姑嫂三人依偎在窗下,毓溪坐中间,两个妹妹各一边,彼此手里传递著弘暉的布老虎,將舜安顏到底做了什么,佟家究竟发生了什么,细细地告诉她们。 往小了说,不过是佟家老太太心血来潮,接了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家住,舜安顏作为表哥,奉命领著表妹在城里逛逛,这放在谁家,都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落在佟家,就有无数的文章可做,佟国维绝没安好心,那便要往大了说,在朝廷和皇权面前,五公主的几分情绪,影响不了任何事,大可不必自责。 毓溪温柔地说道:“是你在乎那个人,才有此议论,不然在皇阿玛眼里,舜安顏难道是什么旷古烁今的奇才不成,八旗子弟中比他更好的少年郎多得是。” 温宪却轻轻拉了一下嫂嫂的袖子,红著脸说:“那他也算是能令皇阿玛青睞有加的,没那么糟糕……” 毓溪笑了,宸儿也笑了,温宪小声咕噥:“你们笑就是了,我没说假话。” 宸儿忙解释:“不是笑姐姐,是替姐姐高兴,虽然大公子这事儿做得不妥当,可在我眼里,他一直是磊落方正的少年,比咱们那些宗亲子弟强多了。” 毓溪则正经道:“这事儿再闹两天,舜安顏意识到自己有错,就该担心你了。可他不能进宫,不能当面解释,因此我特地来討公主一个示下,万一佟家哥儿找四哥或是我来问,要怎么对他说。” “嫂嫂真是,说什么『示下』……”温宪说著,却犹豫了,沉吟片刻后,才道,“就请嫂嫂告诉他,长辈们的事、朝堂上的事,不与他相干,请他安心念书,保重身子。” 毓溪答应下,温宪又长长一嘆:“也不与我相干,可额娘哄我,嫂嫂和宸儿哄我,我就只想委屈,只想发脾气。” 小宸儿气呼呼地说:“怪胤禵不好,当著奴才的面说那么难听的话,回头四哥若揍他,也是他活该,这回我绝不帮他。” 不料温宪说:“怪我先逗他,总拿八哥的事欺负他,原本八哥今天就够委屈的,他关心几句而已,我何苦为难他,至於舜安顏那事儿,又不是胤禵带著姑娘到处逛,怪他做什么。” 此时绿珠进门来,向福晋和公主们稟告道:“佟妃娘娘派人来打听公主,奴婢怎么回话才好?” 第698章 太子妃都没她那么轻狂 佟家每每惹祸,佟妃便跟著心惊胆战、坐立难安。 为了温宪与舜安顏的婚事,从不向皇帝和太后索取什么的人,几番主动试探,无非是想成全这两个孩子的好事,也完成姐姐当年的心愿。 可佟国维频频阻挠,过去还只敢散播些閒言碎语,此番弄来个姑娘养在家中,虽说舜安顏的婚事佟家不能擅自做主,但正经请旨要为儿孙嫁娶,朝廷多半不会为难,还会赏赐金银。 这意味著,佟国维若敢先於皇帝为五公主和舜安顏赐婚,就递摺子要为孙子娶妻,不论皇帝最后嫁不嫁公主,在这场拉扯博弈中,又是他佟国维贏了皇帝一次。 真到了这地步,佟妃往后还有什么顏面,活在这紫禁城里。 其中的轻重,毓溪和妹妹们都懂,可她们是晚辈,公主们还算是孩子,长辈们的事,朝廷上的事,本不该她们多嘴。 妯娌三人互相看了眼,彼此心意相通,毓溪便大方从容地说:“正缺人打牌,命储秀宫的奴才回去传话,请问娘娘是否得閒,若不嫌我们吵闹,这就过去了。” 绿珠欣然应下,转去门外传话,毓溪又派人到寧寿宫知会额娘一声,不久后,佟妃果然热情地邀请孩子们去玩耍,她自然要亲眼见了温宪才能安心。 於是妯娌三人带著宫女太监,规规矩矩地往西六宫来,虽不敢说笑放肆,可年轻女孩儿明媚鲜亮,走到哪里都惹人瞩目,很快长春宫里喝茶的宜妃和惠妃,就听说四福晋和公主们去了储秀宫。 宜妃嘆气:“老四家的真会来事,她婆婆一辈子老实本分,却把这张扬的份都留给了她,一个阿哥福晋罢了,在宫里跟逛自个儿家似的,太子妃都没她那么轻狂。” 惠妃道:“如今太子妃与她十分亲密,你没瞧见逢年过节宫里摆宴相聚的日子,妯娌二人就形影不离,无话不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宜妃好不服气:“怎么生儿子不如她的亲,討媳妇也不如她的聪明,这满天下好事,凭什么都落在她乌雅嵐琪的身上?” 惠妃道:“不见得都是好事,老六没了那会儿,她差点跟著走了不是?” 这话也勾起宜妃的伤心事,一时更幽怨:“好事轮不上我,坏事就落不下,我的胤禌啊……” 见宜妃哭儿子,惠妃倒是怜悯同情的,十一阿哥也是她看著长大,不爭皇权不爭帝位,何苦对一个小孩子刻薄。 但宜妃为儿子的眼泪,早已流尽了,乾嚎了几声后,就愤恨地说:“皇上非要给胤禟配那董鄂家的女儿,令我糟心得吃不下睡不著,如今五丫头的婚事,叫个佟国维搅得不上不下,回头面子里子都保不住,让乌雅氏也尝尝这滋味,我才痛快呢。” 惠妃冷笑:“你可是想多了,佟国维上躥下跳,皇上看似被动,为了一桩儿女婚事不得安寧,可谁知道皇上是不是在看猴戏,逗著佟国维耍呢?不如听我一句劝,这几个孩子的婚事恐怕都要在一年里办了,宫里就那么些人手和物件,十阿哥也是寧寿宫做主,可別到时候都去巴结寧寿宫和永和宫,叫胤禟落得寒酸冷清,才不体面呢。” 宜妃气得站了起来,將茶几拍得震天响:“內务府若敢委屈了我胤禟的婚事,我要他们的命。” 第699章 外戚 见挑唆成了,惠妃淡淡一笑,说道:“仔细手疼,在我这儿发脾气不管用,到时候留著精神对付內务府和宗人府才是。” 宜妃气道:“我看佟国维很不满意將他大孙子与五丫头婚配,我也巴不得黄了这门亲事,不为別的,哪怕一回,让我看著永和宫丟人,我心里也高兴。” 惠妃低头摆弄茶杯,她心里很明白,宜妃就是嘴上厉害,这么多年因皇帝待她亲厚,宫里宫外都知道翊坤宫盛宠不衰,因此除了偶尔嫉妒排挤永和宫几句,宜妃並没有真正歹毒的心思和兴风作浪的手腕,这会子撂狠话也好,咒骂永和宫也罢,转身就不作数了。 “估摸著几个孩子的婚事,不是腊月就是正月,该下旨了,五丫头和佟家的婚事能不能黄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姐姐觉著,这事儿还能成吗,皇上何苦看佟国维的脸色。” 惠妃想到明珠如今大势已去,朝堂风云千百年来,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显然佟家早晚也会有这一遭,但眼下他们对皇帝而言依旧极其重要,必须给予荣耀,那么儿女婚事便是手段之一。 她冷冷一笑:“佟国维再不济,也是正经舅舅,佟家是皇上的外祖家,虽说朝廷得防著外戚干政,可外戚强盛也是帝王的底气不是,我看这门亲事,该成还得成。” 宜妃不屑地说:“那怎么还不给储秀宫的升位份,难道皇上想攒个大的,再封一位佟皇后不成?” 此刻储秀宫中,温宪姐妹俩正与和贵人在院子里踢毽子,屋檐下毓溪陪著佟妃喝茶,看著满院子蹦蹦跳跳的温宪,佟妃很是欢喜,毓溪看在眼里,也稍稍鬆了口气。 宫女奉上乾果碟,佟妃让毓溪尝尝,问起家里孩子们好不好,话赶话的,便提到了舜安顏。 佟妃嘆气道:“那小子若来府上询问,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太苛责他,舜安顏这孩子对咱们温宪绝无二心,可对他爷爷奶奶的命令,也从不敢忤逆。” 毓溪道:“娘娘放心,我会叮嘱胤禛,这事儿的对错並不在舜安顏,就算责备他,不过是出几口气,除了多一个人难过愧疚,对於如何解决这件事毫无助益,何苦呢。” 佟妃很是欣慰:“孩子,难为你有心了,但舜安顏这傻小子一根直肠子,再有下回指不定还犯傻,不教不行、不骂也不行,有些话我不能当著温宪的面说,回头你告诉妹妹,佟娘娘一定替她教训舜安顏。” 毓溪却道:“娘娘这话我和胤禛说就是,妹妹心里半分不怪舜安顏,若告诉她舜安顏要挨您的骂,岂不惹她伤心。” 佟妃不禁看向院子里,温宪居然一脚將毽子踢上了房檐,她嚷嚷著命奴才搬梯子,要亲自上去取。 “使不得……” “娘娘放心,哪个敢放五公主上房顶,七妹妹拦著呢。” 见宸儿果然拽著她姐姐不让上,和贵人也阻拦公主,佟妃才安心了,继续说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毓溪你更是大气明事理,说句不合適的话,你婆婆的娘家小门户,她才能落得乾乾净净,毫无牵掛。但我和你都一样,世家名门带来的荣耀尊贵,和责任负担一样的重,都压在咱们身上呢。” 毓溪欠身道:“是,娘娘说的我能明白。” 佟妃道:“孩子,乌拉那拉府自然满门忠义,可你还是要留心些,胤禛往后越好,你也要將家人看得越紧,別像我似的,挟制不得他们,反时时受气。” 第700章 守护好他们 毓溪忙道:“娘娘您言重了。” 佟妃摇头,长长一嘆:“我固然不受佟家要挟,学得姐姐那般骨气和对皇上的忠心,但我没有姐姐的魄力与霸道能反制佟家上下,真真是个养在后宫的閒人。上一回为了佟家的奴才在京城横行霸道,羞辱宗亲,为难朝廷命官,我將女眷老小叫来训话时,还是你额娘和荣妃悄悄在屋里为我坐镇,我才有底气站在这儿训斥她们,不然……” “娘娘,恕我冒犯,您已做得很好,额娘时常感嘆您的不易。” “你额娘宽容心善,可我不能没有自知之明,毓溪啊,你的心性能耐比娘娘我强百倍,不论乌拉那拉府將来何等光景,看好他们也要守护好他们。” 毓溪听得“守护”二字,才感受到佟妃心中最无奈的並不只是佟国维带给她的困扰与难堪,实则在她內心深处,也想要以已之荣耀来守护家族,可事与愿违,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时院子里一阵欢呼,是小太监爬高取下了毽子,温宪接了毽子,就要接著与和贵人玩,可猛地一脚飞起,竟將鞋子踢了出去,一下砸中了刚进门的宫女的脑袋。 “没事吧?” “破皮了吗,流血了吗?” 温宪全然没有公主的架子,光著脚就跑去问那宫女是否受伤,自然跟她的嬤嬤宫女迅速捡了鞋子伺候公主穿,而那挨砸的宫女也没什么事。 佟妃起身道:“不怕,她们皮糙肉厚的,一会儿我赏些什么,你们接著玩儿吧。” 那宫女则走上前道:“娘娘,太子妃到了,正在门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佟妃一愣,回眸看毓溪,毓溪眼眸轻轻转,便向五妹妹递过眼色,温宪真真玲瓏剔透的心,抓了毽子就跑去门外,嚷嚷著:“二嫂嫂来的正好,和贵人和宸儿两个对我一个,我踢不过她们。” 很快,太子妃被温宪挽著进门来,身后相隨的宫人虽有些慌张,但似乎都明白五公主的脾气,她这样亲热不讲规矩的举止,在宫里本是见怪不怪的。 “娘娘吉祥。”太子妃不能跟著一起天真活泼,依旧规规矩矩地向佟妃行礼。 “不必多礼,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有事?”佟妃和和气气的,说罢就命宫人为太子妃添一张椅子。 毓溪带著妹妹们前来行礼,和贵人虽年轻位卑,终究是庶母的身份,与太子妃见礼后,就安静地跟在佟妃身后,不敢在太子妃跟前也隨五公主、七公主玩闹。 太子妃能感受到,她的到来打破了方才隔著宫墙都能感受到的快活,不免心中愧疚,並不加掩饰地露在了脸上。 温宪原想著,拉了太子妃一起玩,可是见和贵人突然拘束谨慎起来,就知道玩不起来了,可这样干坐著,大家都难受,便想四嫂嫂递眼神,询问她怎么办。 毓溪会意,心中想了又想,才笑著说道:“二嫂嫂来的不巧,娘娘才吩咐我代她去慈寧宫佛堂上香,您一来我就要走,二嫂嫂可別误会是我避著您。” 佟妃也聪明,猜到了毓溪的用意,顺著她的话说:“早些去吧,一会儿再回来陪太子妃说说话。” 太子妃並不知这是毓溪临时起意的事,但恰恰中了她的心怀,主动说道:“不如我和四妹妹一起去,我、我本就是来找你说说话的。” 佟妃笑道:“那就劳烦你们替我走一趟,出了回远门,到家本该去向太皇太后稟告才是,可我身上酸痛得很,得有些日子弯不下腰磕不了头,你们好生替我向太皇太后解释解释。” 毓溪与太子妃起身,双双应下这话,便等宫女取香来,就大大方方地离开了。 妯娌二人离去,温宪便瞧见和贵人鬆了口气,她轻声问:“贵人难道怕太子妃,您怎么不怕我四嫂嫂,不怕我们。” 和贵人怯怯地说:“自然是不一样的。” “因为太子妃比我们尊贵?” “不,不是……” 第701章 和贵人害怕的事 慈寧宫佛堂里,毓溪与太子妃上香叩拜、虔诚祝祷,並替佟妃娘娘向太皇太后稟告她已安然归家一事,礼毕后,宫人们退下,只留太子妃与四福晋跪坐在佛龕前。 “二嫂嫂,可有事找我商量?”望著香炉中轻烟裊裊,毓溪开门见山地说,“不知我能为您做什么。” “外头的事,你都知道了吧,皇阿玛驳回了太子的请缨,关於屯田一事。”太子妃说道。 毓溪点头:“今日听说了一些,想必皇阿玛另有安排。” 太子妃长长一嘆:“我自然信皇阿玛另有安排,但总有人是不信的,但我来找你,並不是要谈论这些,仅仅是得知你进宫了,我想来找你待一会儿,想找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喘口气。” “娘娘……” “怎么称呼我娘娘了?” 毓溪自己也愣了,並非她不真诚暴露了本心,旧年腊八至今,这声二嫂嫂是她真心实意叫的,反倒是太子妃笑著说:“是不是听著严肃的话,不自觉就规矩起来了。” “二嫂嫂,我能为您做什么?” “就陪我待一会儿,让我喘口气。” 毓溪明白了,不再多问,只管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然而这般久了,殿內毫无动静,门外等候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探头张望,可太子妃和四福晋好端端地坐著,不知是在诵经还是祝祷,没人赶去打扰。 如此,待得香炉里的香束燃烬,刚好半个时辰,毓溪起身请香,续上香火后,转身见太子妃也站了起来。 “你要回永和宫还是储秀宫,又或是回家?”太子妃的气色好了许多,像是涤盪了內心的苦闷压抑,眼神也清亮了,“我送你,坐久了该走动走动,活络筋骨。” 毓溪大方应道:“时辰不早,该离宫了,额娘和佟妃娘娘跟前,派个小太监去回话就好,二嫂嫂,您送我去神武门吧。” 隨著妯娌二人不急不缓地去往神武门,传话的小太监麻溜地跑来了永和宫,向德妃娘娘稟告四福晋的去向,退下时遇上五公主和七公主从储秀宫回来,吩咐他不必过去,说佟妃娘娘知道了。 打发了奴才,温宪就来找额娘,询问皇祖母是否消气,母女三人说了会儿话,又听得宫人来稟告,得知太子妃已將四福晋送出紫禁城。 温宪正经地问:“额娘,太子妃与四嫂这样亲密,会不会招惹是非,我自然是乐意两位嫂嫂融洽和睦的,可太子妃毕竟是太子妃。” 德妃笑道:“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咱们五公主还能在乎別人的口舌?” 宸儿在一旁解释:“姐姐定是听和贵人说了那些话,才忍不住多想的。” 德妃问闺女:“和贵人?她与你们说什么了。” 温宪应道:“是我问出来的话,不是和贵人故意找我们说的,我瞧著和贵人愿意与我们一起玩,见了四嫂嫂也很从容,但她一见太子妃,就浑身紧绷,变得拘谨小心,那我就问她,是不是怕太子妃,又为何不怕我们。” “她怎么说?” “您听了,別怪罪和贵人可好,她那么年轻,就算说了不懂事的话,让佟娘娘往后慢慢教导就是了。” 德妃嗔道:“和贵人再年轻,也是你的庶母,这话听著怪没大没小的,可不好。” 温宪便不再顾虑什么,说道:“和贵人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说宫里人都议论,太子爱女色,与年轻宫嬪眉来眼去,见著漂亮的宫女也不放手,所以她很害怕见到太子,更怕太子妃见著她们这些年轻的贵人常在会心中厌恶,怕得罪东宫。” 德妃已然蹙眉,问道:“是谁告诉她的。” 宸儿说:“想必是些奴才多嘴,额娘,也就是咱们永和宫规矩大,环春將太监宫女都调教的好,別处的奴才,可就不好管了。” 德妃嘆了一声:“她年轻不经事,心中害怕也不奇怪,但这话若传到你们皇阿玛耳朵里,她可要自毁前程的,且得有人教教她才好。” 第702章 额娘,弘暉傻乎乎的 温宪一时紧张起来,谨慎地问:“额娘,您会为难和贵人吗?” 德妃嗔道:“在你眼里,额娘为难过什么人?” “不不不……”温宪连连摇头,看了眼妹妹后,继续说道,“和贵人这话她对佟妃娘娘都没提过,实在是我问她,她不知如何解释才说了掏心窝子的话。额娘,是我多嘴了,我该藏在心里,对您也不提起。” 德妃道:“和贵人是皇阿玛的后宫,並不是你的玩伴陪读,你们能说得上话,能玩在一起不是坏事,但若失了分寸闯出祸来,你是公主谁也不能將你如何,可她一个小小贵人,谁能帮她?” 温宪很是愧疚,再道:“额娘说的是,错在我多嘴问她,问她时,便已失了分寸,此刻又说给您听,更多一重错。” 小宸儿担心姐姐受罚,帮忙解释道:“姐姐真不是故意的,当时的情形反差太大,连我都很好奇。” 见两个女儿能听劝且敢於认错,德妃自然不忍多责怪,温和地说道:“过些日子还是照旧找和贵人玩去,不然你们再不与她好了,她才要害怕今日是不是犯下大错。” 姐妹俩纷纷点头答应,温宪又问:“额娘您要亲自去教和贵人吗?” 德妃轻轻拍了闺女的脑门,责备道:“怎么又问呢,这是你们该管的事吗?” 温宪忙摇头:“不该问不该问,我错了,您別生气。” 德妃道:“好了,回寧寿宫看看皇祖母,但舜安顏的事,皇祖母不提,你就不要多嘴,皇祖母若问你,你心里想什么只管说,不必隱瞒避讳。” 小宸儿问道:“皇祖母可还气恼舜安顏。” 德妃摇头,轻轻一嘆:“太后自然明白,事情的根结在佟国维,舜安顏同样委屈。” 待得温宪姐妹俩去往寧寿宫,四贝勒府的马车也到了家门前,毓溪下车时看了眼东角门外的光景,吩咐管事有几处要修缮,不能丟了四阿哥的体面。 这般便耽误了进家门,而下人们已將福晋回家的消息送进去,毓溪才过中门,就见念佟带著弘暉,一大一小著急忙慌地跑来,远远见著额娘,姐弟俩就嚷嚷开了。 看著两个小人儿跑向自己,毓溪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等她醒过神,早已蹲下张开怀抱,將念佟和弘暉抱在怀里。 “额娘,我想你了。” “想……额娘。” 念佟说什么,弘暉就跟著学什么,可念佟又不乐意弟弟学他,本是缠著额娘撒娇,忽然就吵起来,嘰嘰喳喳越吵越凶,將毓溪吵得耳朵生疼。 毓溪打断他们爭吵,问道:“姑姑让额娘给好孩子带了水晶饼和奶酥,我看看谁是好孩子?” 念佟急著说:“额娘,我是好孩子。” 弘暉不明所以,跟著喊了声:“好!” 一时周遭的下人都乐了,毓溪也忍不住笑,念佟嫌弃地说:“额娘,弘暉傻乎乎的,他只会说一个字,我小时候就能说好多好多话了。” 毓溪忍俊不禁:“咱们姐姐都有小时候了?” 念佟正经道:“弘暉这么大,就是小时候呀。” 弘暉则跟著姐姐学,大喊:“小时候!” 第703章 一家子人过日子,不就这样吗 但听乳母笑著说:“大格格您瞧,才说弟弟只能说一个字,弟弟就给您说三个字了。” 弘暉像是明白自己被夸赞,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又可爱又討嫌,念佟嫌弟弟傻,拉著额娘就要走,弘暉却追上来,死乞白赖地缠著姐姐。 娘仨一路嬉闹追逐著回到院里,毓溪將宫里带回来的点心分给他们吃,自然另有一份完整的往西苑送去,只是去了的下人回来时,说小阿哥不好,侧福晋正守著掉眼泪。 早些时候,毓溪也常跟著担忧焦心,乃至稍有风吹草动就去西苑守著,可日子长了,连李氏都已麻木,毓溪也不再跟著一惊一乍。 青莲说道:“天气越发冷了,天一冷,小阿哥的身子就难熬。” 毓溪嘆:“该为弘昐做的,都做尽了,她想来是突然想念父母,或是觉著日子太辛苦,才又掉眼泪。我若这会儿赶过去,反叫她难堪,先不管了。” 青莲想起来,说道:“是啊,今日李家从南方送了腊月礼来,侧福晋必然是想家了。” 提起娘家,毓溪不禁想到了佟妃娘娘与她说的话,她自信父兄族人绝不会如佟家人那般势利无情,可胤禛与她会不会有那一天,太子妃似乎又一次给了她答案。 毓溪问道:“青莲,你说我对太子妃的惻隱之心,是不是太过自负傲慢了,我凭什么可怜她心疼她?” 忽然这么问,將青莲给问住了,毓溪苦笑:“没什么事,你可別跟著为难,我就突然想起这话来。” 但青莲已回过神,应道:“妯娌之间互相体恤罢了,都是皇上的儿媳妇,旁人不明白的事,您与太子妃娘娘能互相理解,奴婢觉著谈不上可怜心疼,一家子人过日子,不就这样吗?” 毓溪轻声念:“一家子人……” 青莲觉著福晋兴许不愿再多提东宫之事,便关心道:“五公主可好,外头的事,她知道了吗?” 毓溪这才无奈地笑了:“今儿胤禵可算闯祸了,真怕胤禛生气,跑去揍弟弟。” 且说紫禁城上书房里,胤禵一下午坐立不安,只要有人进出书房,他就紧张地向外张望。 胤祥尚不知弟弟得罪了五姐姐,只觉得胤禵十分奇怪,还以为他在担心因身体不好被皇祖母送回家休养的八阿哥,暗暗有些不服气,可又怕是自己误会,说出来反招惹胤禵委屈。 这般兄弟俩各怀心事,直到散了课,小安子来伺候十三阿哥解手,避开十四阿哥后,才將从小全子那儿听来的事告知了主子。 胤祥好生生气,气冲冲跑回来要责备胤禵,可弟弟不见了人影,一旁抄书的胤裪说:“他去寧寿宫了,说皇祖母找他,真奇怪,我怎么没见谁来传话。胤祥,你急著回去吗,若不著急,来替我抄一篇可好,这么多,抄到天黑我也抄不完吶。” 胤祥说:“若叫皇阿玛发现我替十二哥抄写,咱们俩都逃不过责罚,我这不是帮哥哥,是要害哥哥,十二哥你慢慢抄,我先回去了。” “哎,胤祥……” 如此不顾十二阿哥挽留,胤祥匆匆出门来,一路往寧寿宫追,担心胤禵又招惹姐姐生气,可是拐过宫道,却见胤禵正在宫门前徘徊,像是要进去,又不敢进去。 小安子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被胤祥伸手拦住,更不许他大声喘气,轻声吩咐:“就在这待著,別惊动胤禵。” 第704章 我和四哥一样 如此在门前徘徊许久,胤禵终於鼓起勇气要进门,却见姐姐大摇大摆从门里出来,一脸霸道地问:“十四阿哥来做什么?” 胤禵侷促地握紧拳头,但很快就鬆开了,周周正正地给姐姐鞠一躬:“姐,我错了,我不该拿那件事取笑您……” 温宪说:“为了这事儿,十四阿哥可不是头一回调侃我,上回你也说错了,再没有下回,怎么就忘了呢?” 胤禵很是懊恼,满心愧疚地说:“是我糊涂没心肝,姐,要不、要不你打我几下?” “谁敢打十四阿哥,我可不敢。”温宪故意说著,別过脸,却瞧见不远处宫墙拐角后探头探脑的胤祥,便没好气地嚷嚷,“躲什么,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胤祥这才不敢躲了,上前解释道:“我怕胤禵又犯浑,要是他再欺负姐姐,我可要收拾他。” 温宪却好奇地问:“你们从没打过架是不是,要是真打起来,你们俩谁更厉害?” 胤禵立时起了好胜心,大声道:“当然是我比十三哥厉害,別的不说,但是和九阿哥、十阿哥打架,我打得就比十三哥凶。” 温宪拍了拍弟弟的脑门:“轻狂什么,还嚷嚷,若叫人听去,一会儿宜妃娘娘又该去找额娘的麻烦,走吧,高娃嬤嬤做了水晶饼和奶酥,你们饿了吧。” “姐……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也拿八阿哥的事嘲笑你来著,扯平了,不过你放心,八哥就是累著了,將养几日就能好。” 姐姐和弟弟不干仗,胤祥不禁鬆了口气,而他今晚和额娘约好了,要去量一量做冬袜的尺头,这就要往延禧宫去,不能一起吃点心。 温宪便命宫人攒了一盒水晶饼,要胤祥带给敏常在吃,姐弟三人在宫门前分开,胤祥带著点心盒子,来到了延禧宫。 敏常在早已在宫门下等候儿子,听说胤祥是从寧寿宫过来的,还有一大盒点心,便要宫女小雨分一半出来,去送给觉禪贵人。 她吩咐道:“告诉香荷,十三阿哥听说了,八阿哥身子没大碍,休养几日就能好,別叫她又急出病来,耽误伺候贵人。” 小雨领命,捧著盒子走了,胤祥这才说:“真是奇了,贵人才是八哥的额娘,怎么贵人不急,反倒是那香荷著急?” 敏常在笑而不语,只管让儿子坐下,替他脱下靴袜,果然少年郎正长身体,脚掌眼看著又大了几寸。 “额娘,您和觉禪贵人一起住了那么多年,可知道她为什么对八阿哥淡淡的,甚至有些厌恶?” “你听谁说的?” 胤祥苦笑:“这还要谁说吗,我们都长眼睛。” 敏常在轻轻一嘆,量了儿子的脚长,又量脚背,一面说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宫里的日子不容易更不简单,各自有各自的活法,不给別人添麻烦,就十分好了。” “是……” “说起来,四阿哥当年在承乾宫养著时,德妃娘娘也克制了对儿子的情意,不敢僭越半分。正因如此,德妃娘娘养了你,才十分怜惜我的处境,好让我们母子时常相见,十分亲密。” 胤祥笑道:“我和四哥一样,都有两个疼爱我们的额娘,我们比其他兄弟都有福气。” 敏常在笑道:“可不是吗,咱们胤祥自然是有福气的。” 胤祥说:“將来我有了福晋,我的福晋也会一样孝敬您。” 敏常在直笑得眉眼弯弯:“难道胤祥,真是想媳妇了?” 胤祥顿时脸红:“没、没有的事……” 第705章 病得很及时 量好了尺寸,敏常在为儿子穿上鞋袜,温柔地说道:“將来有了福晋,要对她好,別惦记著要不要人家来孝顺我,上头还有太后皇上,还有德妃娘娘,总要慢慢来才好,別嚇著你的福晋。” 胤祥靦腆地说:“早著呢,九哥、十哥、十二哥他们的大事,还没影子。” 敏常在道:“不论几时,好好待妻子,珍惜她爱护她,才是最要紧的,皇上和德妃娘娘一定会为你选最好的姑娘,千万別辜负人家欺负人家。” 胤祥点头:“我会像四哥待四嫂嫂一样,像皇阿玛待额……” 可这话,胤祥只说了一半。 莫说如今大了,纵然过去说话还奶声奶气时,胤祥就明白,是因为生母不得宠且身份卑微,他才要被养在永和宫。 纵然母亲为皇阿玛生下好几个孩子,本该是別人眼里的宠妃,可这紫禁城的六宫之间,帝王恩宠与子嗣和地位,並不一定有关联,胤祥说不清楚,可他知道自己的生母,不是皇阿玛喜欢的人。 敏常在察觉到儿子的心思,隨口带开了话题,问道:“要不要给四阿哥也做几双冬袜,就快腊月了,给四阿哥的礼物可准备好了?” 胤祥同样自然地不再去想那些事,笑著说:“额娘忘了吗,我在草原上买了一对皮护膝,就等著腊八时送给四哥呢。” 此刻四贝勒府中,俩孩子被乳母带去洗澡,毓溪难得片刻寧静,偷閒看了几页书,但今日发生太多的事,总是无法专心,便索性合上书,来收拾小傢伙们撒了满炕头的玩具。 青莲进门见这情形,就要叫丫鬟来做,怪她们不机灵,毓溪却笑道:“不妨事,你还別说,那俩小祖宗的东西,旁人还真碰不得,被他们瞧见又该闹了。” “是呢,小孩子都有这么一阵。”青莲自然要顺著福晋的心思,说著又道,“管事已回府,您吩咐送去的东西,都送到八贝勒府了。” 毓溪点头,问道:“府里眼下什么光景?” 青莲道:“安安静静的,听说八贝勒回去就歇下,似乎还睡著呢,管事也只见了那家的新管事,客套几句,拦著没让惊动八福晋,就先回来了。” 毓溪摸了摸念佟的兔娃娃,说道:“闹哄哄的一天,仿佛过了四五日那么久,胤禛到这会儿还没回来,我还有好些话要与他说呢,他会不会去探望八阿哥了?” 然而这一回,胤禩並非真病倒,不过是饿了一天一夜瞧著虚弱,要紧的是,借了太后的关心,得来这三日假不算,一併连太子的事,也撇的乾乾净净。 东华门外,小和子为四阿哥裹上厚实柔软的貂裘,也正问道:“主子,您今儿去探望八阿哥吗?” 胤禛抬头看了眼月色,又辨了辨风向,淡淡地说:“早上我也以为他病了,但太子的事一出结果,我就知道,他不过是病得很及时。这会子若跑去,究竟是关心他还是要揭穿他,很没必要,没得生误会。” 八贝勒府中,胤禩真似乎是累坏了,回家到这会儿依旧沉睡,且睡得安稳深沉,八福晋来看过几回,任何动静都没影响他。 兄弟叔伯们,大多派人来问候过,这不四贝勒府的关心,也赶著下黑送来了。 膳厅里,八福晋对饭菜意兴阑珊,反倒是珍珠捧来四贝勒府的东西,她才亮起眼睛仔细看了看,但不过是些吃了温补保养的东西,並不稀奇。 “福晋,咱们不叫醒八阿哥吗,这要睡到几时?” “隨他吧,胤禩是真累了。” 第706章 心里总觉得缺一块 珍珠收起四贝勒府的东西,便要退下,可想了想还是折回来,怯怯然道:“福晋,前管事的死,八阿哥至今不曾问奴婢,八阿哥和您谈论过吗?” 八福晋摇头:“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珍珠抿了抿唇,不安地说:“就怕哪天八阿哥突然问起,奴婢一时心慌说错话,福晋,奴婢自然不敢背叛您,可万一……“ 八福晋淡淡一笑:“你想多了,你很不了解自己的主子,胤禩他若怀疑你,便知你受我之命不可违逆,就不会来为难你。这件事若有错,若是踩了他的底线,就算他在宫里,也会回来解决的,何至於到今日还让你问出这样的话。” 珍珠依然担心:“您是说,这事儿就翻篇了。” 八福晋道:“这还不好说,可你放心,他绝不会为难你。” 珍珠虽不敢十分信,可不信也没法子,唯有在心里多加谨慎,提防八阿哥突然问她。 此刻臥房里,胤禩正睡得酣沉,像是补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觉,不曾做梦,又或是做了但睁眼就忘却,翌日清早醒来时,胤禩只觉得脑袋空空,一片茫然。 但多年早起念书和如今上朝的习惯,很快就令他清醒,迅速翻身起床,要唤奴才来伺候,直到双脚落地的一瞬,他才想起,自己得了三日假,要歇在家中。 “胤禩?”八福晋被惊醒,睡眼迷濛地看著站在地上的人,“胤禩,你要做什么。” “我吵醒你了,睡吧,今日不上朝,先生也不来府中授课,是我赋閒的日子,咱们……”胤禩稍稍犹豫后,显然对於散漫慵懒的日子他很陌生,可还是说,“咱们再躺会儿。” 八福晋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该是胤禩上朝的时辰,可见他再怎么累,睡得多沉,也不会耽误差事。 胤禩要解手,看著丈夫离去的背影,八福晋不禁一嘆,可她在嘆什么呢,为何心里总觉得缺一块,不得圆满,无法满足。 这个时辰,四贝勒府的下人们,也正要伺候四阿哥上朝,今日弘暉醒得早,醒了还哭闹,毓溪不得不过去照看儿子,再见胤禛,人家已经穿戴整齐要出门了。 弘暉哭得眼睛红肿,毓溪抱著他来送阿玛,胤禛见小傢伙委屈成这样,温和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梦里有妖怪吃弘暉?” 小傢伙未必还记得做了什么梦,可是阿玛这么说,他就觉得自己有理由伤心,笨拙地拍拍心口,奶呼呼地说著:“妖怪,怕,弘暉怕。” 胤禛好脾气地说:“好儿子不怕,今晚阿玛到梦里给你打妖怪,有阿玛在,妖怪不吃弘暉。” 毓溪笑道:“贝勒爷今儿心情可真好,还以为要嫌弃儿子哭闹,怎么逗他玩起来?” 胤禛瞪了她一眼:“成日里欺负人,难道我见了儿子就打骂,你才高兴?” 毓溪笑靨如,哄著儿子要他亲亲阿玛,可胤禛抱过去容易,再要还给毓溪,弘暉怎么都不肯了,死死抓著胤禛的衣襟,一定要跟阿玛一起出门。 是怕弄伤儿子,才会由著他纠缠,但朝会不等人,胤禛可不敢耽误,见劝说不得,唯有用力將儿子塞回了毓溪怀里。 重重一下,把弘暉嚇呆了,看著阿玛越走越远,才醒过味来,这一下哭声震天,胤禛过了中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707章 这紫禁城墙里墙外 胤禛从小看著弟弟妹妹们长大,早先也有了念佟,因此幼儿的哭声在他听来並不是聒噪烦人的动静,但弘暉是他的长子,听著儿子的哭声,心里竟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主子……”见四阿哥折返,小和子赶忙跟上来,“福晋一会儿就能哄好大阿哥,您別著急。” “在这里等我。”然而胤禛匆匆吩咐了一句,就往回走了。 这头毓溪还在哄儿子,偏偏弘暉就是委屈,伏在额娘肩头哭泣不止,忽然瞧见阿玛回来了,便伸手喊他,想要父亲来抱一抱。 转身见胤禛风风火火地走来,毓溪心中不免一紧,她深知丈夫的脾气,怕不是嫌弘暉太娇惯,要来教训儿子的。 可胤禛三步並作两步地赶来,揉一揉儿子的脑袋,好脾气地说:“方才阿玛手重,弄疼弘暉了是不是,可你是男孩子,不能扯著嗓子哭,闹得额娘耳朵疼,一会儿姐姐也笑你。” 弘暉掛著泪珠,软乎乎地说:“姐姐笑……” 小孩子心思简单,提起姐姐,立刻就忘了他方才要做什么,一时不哭了,也不缠著阿玛了,在毓溪身上扭动要下去,被放下后,就摇摇晃晃跑著去找姐姐了。 胤禛不禁鬆了口气,说道:“別累著自己,怪我不好,临出门还惹他哭,净给你添麻烦。” 毓溪回过神来,推著胤禛就往外走,方才弘暉的哭闹在她眼里就不算事,可胤禛对儿子这样耐心和包容,叫她好欣慰,怕就怕生性耿直严肃的人,对幼小的孩子也一样严苛。 老子教儿子自然是好事,可不能连父子都还没好好当一回,就先成了敌人。 一路將胤禛送出家门,望著车马远去,毓溪不禁一嘆,可她嘆的不是自家事,而是紫禁城里那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之主。 “可怜太子妃夹在中间……”毓溪心中默念,转身回门,眉心骤然一凉,再抬头看天,便见雪缓缓飘落,又下雪了。 下人们赶来,为福晋披上厚厚的裘衣,摸著水滑的皮毛,毓溪忽然想起一事,回来找到青莲,吩咐她:“昨日见太子妃手腕上裹著绷布,说是抱孩子久了筋骨疼,我听弘暉的奶娘说,家里给她配的膏药极好用,仔细包上一些,改天进宫时,我好送给太子妃。” 青莲提醒道:“膏方內药物复杂,有些兴许还是宫中禁药,娘娘得了后,若再私下馈赠,恐生出事端,不如走內务府,经太医院查验后,再呈太子妃。” 毓溪无奈地笑了:“你还说什么一家子人过日子,这紫禁城墙里墙外的,只怕永远也不能成一家子。” 话虽如此,毓溪还是派人为太子妃准备了膏贴,命人送至大內,稟告德妃,待正经上报后,经內务府、太医院查验过,再由永和宫派人送去东宫。 如此倒也不必挑日子,这日下午,太子妃就用上了。 日落时,太子顶著满身寒气回到毓庆宫,正要进屋暖一暖,却扑鼻而来浓烈的药味,他浮躁地责骂:“收拾屋子的奴才做什么使,暖阁里臭成什么样,你们闻不著吗?” 宫人们战战兢兢,不知如何解释,但见文福晋从內殿出来,但她只知道太子正嚷嚷,还没听清楚说的什么。 胤礽没好气地嗅了嗅文福晋身上,烦躁地问:“什么怪味,这般仪容不整,你们很不成体统。” 文福晋这才明白怎么回事,生怕里头的太子妃听见,忙轻声解释屋里为何有这气味。 此时太子妃也迎了出来,却听胤礽大声抱怨:“那么多乳母嬤嬤,要她成天抱著孩子做什么,折腾伤了,又是事。” 手腕上隱隱发热的膏方,本是让太子妃十分舒坦,但这会儿心头一盆凉水泼下来,便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三昧真火,也暖不起来了。 第708章 所有人都快活的大好事 胤礽没再进门,想来是嫌弃这药味,实则这膏方的气息並不难闻,只因天气寒冷屋內密不透风,一时闯进来才觉著奇怪。 太子妃坐下不久,文福晋便回来了,她们本在商议腊月里后宫娘娘如有宴请,去了一处便处处都要去,还是索性除了寧寿宫哪儿也不去。 可这话还没说完,胤礽就回来了,自然他又走了。 “太子去了书房……”文福晋怯怯地说。 “我知道,也都听见了。”太子妃握著手腕,並不愿將这膏方撕去。 文福晋尽力描补:“是、是突然想起有朝务要处置,才去书房的。” 太子妃淡淡一笑,要文福晋坐下,说道:“不是头一天认识他,我都明白,你不必费心。他难得有一桩主动想做的事,却被皇阿玛驳回,这口气恐怕三五年也下不去,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让他率性撒气,总比闷在心里强。” 此时有宫女来报,为皇上燉的参汤好了。 本是每日定例要做的事,但太子妃敷了膏方,身上气息浓烈,不宜御前相见,文福晋则身份不够,若指望胤礽亲自给皇阿玛送去,更是不可能了。 “你去一趟寧寿宫吧,替我请五公主来。” “是……” 乾清宫中,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摺,听得脚步声传来,估摸著时辰该是太子妃来送参汤,便如往日一般抬起头,温和地说:“天气越发寒冷,打发奴才送来便是,你这孩子身体也弱……” 可入目所见,却是一袭緋红宫装,明媚俏丽的小人儿,是他最心爱的闺女。 “皇阿玛,二嫂嫂手腕疼,敷了四嫂嫂送的膏贴,身上带了几分气味怕扰了圣驾,就命我替她送参汤来。” 温宪逕自將参汤搁桌上,一脸邀功的灿烂笑容,满眼欢喜地望著父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不久前,太子离开时,满身压抑的气息和眼底涌动的不甘,叫皇帝十分心寒,直到此刻,闺女如春日暖阳般,明亮但温柔地照入心间,皇帝才再次感受到生儿育女的意义。 “皇阿玛,这参汤您不喝的话,我替您喝了可好。” “你也知道皇阿玛不喝?” 温宪毫不避讳地说:“这不是宫里的规矩吗,想必您和二嫂嫂都知道,但让天下人知晓太子妃有孝心,对朝廷和宗室都是极好的事。” 皇帝笑了,招手要闺女靠近些,漂亮可爱的孩子到了跟前,仿佛將周遭被奏摺压了满桌的沉重气息都驱散了,明媚鲜活的人儿,叫皇帝疲乏了一整天的耳目也跟著清明起来。 “皇阿玛,我不能留太久,这儿是乾清宫,不合规矩。” “咱们五公主眼里,也有规矩?” 温宪撅了嘴说:“我可是最听话的,才不像胤禵那样,野猴子似的上躥下跳。” 皇帝却想起了什么,问道:“胤禵今日又欺负你了?” 温宪忙道:“没有的事,皇阿玛您知道呀,我们姐弟俩若是哪天不拌嘴打架,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 可皇帝还是严肃了几分,问道:“为了舜安顏的事?” 温宪面上一红,最是机灵活泼的人,竟是说不出话了。 见闺女这般模样,皇帝岂能不心疼,更捨不得拿气话和重话来伤害她,只是温和地问:“丫头,皇阿玛最后要你一句话,你可相得中他?” 温宪红了眼眶,可她不敢在阿玛跟前掉眼泪,怕的不是舜安顏遭牵连被埋怨,而是身为大清最尊贵最骄傲的公主,她不该为了儿女情事掉眼泪,她丟不起这个人。 “不想说吗?” “皇阿玛,我相得中他,我想要舜安顏当额駙。”温宪定下心来,坚定勇敢地说道,“但若因此影响朝政,乃至要您向大臣妥协,看那佟国维的脸色,那我就不要他了。” 皇帝问:“不要他?” 温宪毫不犹豫地回答:“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不过是我困在紫禁城里见识的少,就算一辈子不嫁人又如何,伺候皇祖母终老,接著伺候您和额娘,眾星捧月受尽宠爱,一辈子无忧无虑,岂不是更快活。” “是吗?” “儿臣的婚事,该是所有人都快活的大好事,但凡令我的至亲为此忧心难过的,那就不是好事,我不要。” 第709章 莫问前程 皇帝好生欣慰,更是为女儿的骨气骄傲,自然他心中早已有决定,只不过这件事上唯一不愿勉强的,从来只有女儿。 “那么,皇阿玛就为你赐婚了。” “赐……”温宪显然有几分意外,但很快就淡定下来,扬起明媚笑容,退到御案外,周周正正地向阿玛行礼,“儿臣谢皇阿玛恩典,皇阿玛万岁万万岁。” 皇帝爱怜不已,要女儿起身回到跟前,父女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贴心话,公主方才退下。 不久后,圣上移驾寧寿宫,並召德妃、佟妃一併前往,帝妃侍奉太后用了晚膳,但五公主和十阿哥並不在席。 温宪来永和宫和弟弟妹妹们一处,都是聪明的孩子,皇阿玛叫上额娘不算,还带了佟妃娘娘一起,这阵仗是为了什么事,已是明摆著的了。 但胤禵再不敢拿姐姐的婚事来玩笑,温宪不提,他与七姐姐和十三哥也都不提,兄弟姐妹们说说笑笑,听胤祥和胤禵说书房里又有了什么新笑话,很是热闹。 胤禛离宫时,也听说了皇阿玛摆驾寧寿宫,又得知额娘与佟妃娘娘也在,心里同样有了几分猜想,回到家与毓溪提起,两口子果然想的一样,妹妹好事近了。 这事儿他们夫妻早已商量琢磨过无数回,真到了眼前,皆是十分淡定,比起妹妹的婚事,此刻胤禛更在意毓溪给太子妃送膏贴一事。 饭桌上,听闻太子为此发了脾气,毓溪好生恼火,忍不住嘀咕:“只会冲媳妇冲女人撒气,算什么本事。” 胤禛轻轻一嘆:“过几天他又该后悔,去向太子妃说和赔不是,如此反反覆覆,太子妃入宫后,这是毓庆宫里最常见的事,奴才们也不再跟著著急上火了。” 毓溪別过脸,恼怒地说道:“若不是宫里规矩大压著他,搁民间就是个惯会打媳妇的孬种。” “毓溪,可有些过……” “知道了。” 胤禛自然不会为此责备妻子,温和地说:“不论如何,你待太子妃的心意是真诚的,她一定能感受到,能在婆家遇上和善好相与的妯娌,也是福气。” 毓溪道:“可我能做的有限,一年也见不上几回,这么点子福气,扔在一辈子里,够干什么的?” “別生气了,若召惹你动肝火,反是我多嘴的错,不气了,消消气。” “原先只是为了你与太子的关係,才与太子妃往来的。”毓溪说著说著,不禁眼圈也红了,“可了解太子妃越多,看到她诸多的无奈和辛苦,利益二字在我心里就越发的淡,更是轻狂且自以为是地觉著,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胤禛拉过毓溪的手,摸了摸又亲一口,说道:“不过是我待你好些,额娘多疼你些,你就有心有余力去温暖他人,可是毓溪,难道你不辛苦不为难吗?因此,为了利益也好,动了真情也罢,咱们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被这么一哄,毓溪心里好受多了,心疼胤禛忙碌一整天还不得吃顿安生饭,便拿起筷子为他布菜:“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很快,夜深了,八贝勒府中早已熄了灯火,难得胤禩在家歇几日,且做戏要做足,一整天连书房都不曾踏足,真正慵懒了一回。 此刻胤禩已酣睡,八福晋躺在一旁,悄悄將被子捲起垫在脚下,这是安郡王妃告诉她的,事后抬高双腿静静地躺著,更好怀孩子。 然而一向对房事寡淡的胤禩,今晚能有如此好的兴致,绝不是他閒在家中懒出来的,实在是八福晋求子心切,从道观里求来了,能为丈夫助兴的好东西,並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在饭菜里。 道长果然不誆人,胤禩好兴致,八福晋很受用,这才是夫妻耳鬢廝磨该有的乐趣,也只有这样,才能有孩子不是吗。 听著胤禩平稳的轻鼾,八福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期盼著送子观音早日驾临,能为她和胤禩送来聪明可爱的麟儿。 第710章 公主府 这年腊月,朝廷头一桩喜事,便是皇帝下旨为九阿哥、十阿哥和五公主赐婚。 额駙自然是选了佟国维之孙舜安顏,而九福晋、十福晋的人选,亦如之前传说的,九福晋为步军统领之女董鄂氏,十福晋则来自阿霸垓部,是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女儿。 三个孩子的婚事,將在明年择期陆续举行,但各项事宜,自然是当下就要开始准备,单单是公主府、阿哥府的装缮修整,少说要几个月,若不立刻动工,只怕误了婚期。 这一日,五公主与九阿哥、十阿哥的宅邸有了定数,消息送到四贝勒府不久,五福晋就派人送话来,约了四嫂嫂一同去看看。 穿戴出门衣衫时,毓溪与青莲玩笑,说道:“一会儿得劝五福晋,也去九阿哥府看一眼,不然她光顾著替五阿哥关心妹妹的事,倒把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忘了。” 青莲笑道:“还真是,五阿哥成亲那会儿,內务府只看太后的脸色行事,宜妃娘娘有劲无处使,这回必定要折腾得內务府人仰马翻不可,娘娘火气大时,不能叫五福晋被挑了错。” 正说著,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来,念佟说她也要去看姑姑的新家,弘暉还不懂什么是新家什么是成亲,只要姐姐想的,他一定凑热闹。 小傢伙们一边抱一腿,缠得毓溪动弹不得,待青莲去看了看门外的天色,今日瞧著无风无雪,毓溪这才答应了,吩咐奶娘们领去裹严实些才好。 且说五公主府比著四阿哥府,要离紫禁城更近些,想必是太后的心思,好方便心肝宝贝的孙女往返宫廷,但离著自家也不远,往后姑嫂间串门同样便宜。 虽然胤禛兄弟姊妹多,这还是头一个真正亲近的出宫来自立门户,比起五阿哥、七阿哥两家,毓溪能想到,將来会时常带著孩子做客,妹妹也会常常到家去,再等妹妹添了孩子,往后就更热闹了。 不久后,妯娌二人在新宅外相见,这宅子就是此前內务府修缮兴建的那一批,只是里头尚未装点完备,但显然最好的风水宝地,被赐给了五公主。 两个孩子撒欢往里跑,一群奶娘丫鬟跟著,毓溪也不阻拦,与五福晋缓步进门。 五福晋上下打量著宅里的光景,对嫂嫂说道:“皇阿玛真是有心了,老九老十的家离著八阿哥近,五妹妹这儿去四哥家,来我家都不远。” 毓溪笑道:“兄弟姊妹哪几个更亲近些,宫里宫外都知道,想来皇阿玛也就不必在乎些閒话,照著儿女的心思安排就是最好的。” 五福晋搀扶毓溪过门槛,说道:“估摸著不会同一天嫁女娶媳,即便如此,我和胤祺也不便对五妹妹的事太上心,怕招惹额娘不高兴。四嫂,胤祺要我和您商量,该为妹妹银子的地方,咱们对半分,辛苦您张罗,我们出钱不出力,毕竟出钱额娘她看不见,但心意能到,胤祺就安心了。” 毓溪爽快地说:“成啊,不过日子长著呢,妹妹不缺我们添这三瓜俩枣的,倒是往后的日子,想必舜安顏会和胤祺胤禛他们一样忙碌,夫妻並不能时时相伴。妹妹还不知道,出了宫的日子才真正寡淡无聊,咱们多费心陪陪她,等她习惯了外头的日子,一切就更好了。” 五福晋觉著有道理,之后又提起:“照妹妹的性子,府里不能设长史官和教养嬤嬤,谁能约束她呢,可毕竟是公主府,不安置这些人,万一公主遭额駙欺负怎么办?” 第711章 七有喜 天底下谁人敢欺负公主,更何况是对温宪死心塌地的舜安顏,但这样轻浮的话,毓溪不好说出口,只笑道:“皇祖母自然有安排,凭谁也不能委屈了五妹妹。” 此时里头有孩子的哭声传来,毓溪忙道:“糟了,一定又打架,就不该带他们来。” 妯娌二人赶忙追来看,却是念佟疯跑摔了一跤,不与弘暉相干,弟弟还在一旁哄姐姐,要给她吹一吹腿。 五福晋笑道:“多好的孩子,四嫂是没见过我们家那几个小混蛋,才是成日掐架干仗,闹得我脑壳生疼。” 虽然五福晋看起来对於她自己尚无所出似乎並不在意,但毓溪曾熬过那些年,以己度人,生怕说了什么话惹妯娌伤心,於是几句话带过,就琢磨起这宅院里什么好什么不够好,並命下人一一记录,回头好呈报给太后,由皇祖母出面解决。 念佟很快也不哭了,被五婶婶牵著,毓溪领著弘暉,娘儿几人粗粗將整座宅子逛下来,已时近正午,五福晋邀请嫂嫂带著孩子们去他们家用午膳,毓溪正犹豫时,却有好消息传来。 且说七阿哥与八阿哥同时成亲,不同的是,七阿哥府里早早有了孩子,虽然孩子並非七福晋所出,可如今七福晋自己,也终於有了好消息。 毓溪便带著孩子们和五福晋一同赶来七阿哥府,宅子上下已是喜气洋洋,进门的路上,五福晋轻声对毓溪说:“戴贵人可会替儿子打点家中之事,不知从哪里攒下那么多金银,四嫂您看,这家里一切,都是贵人给置办的。” 毓溪说:“贵人一辈子省吃俭用,將些赏赐俸禄都攒下来,何况早年也是得过宠的,底子自然不薄。” 五福晋嘆道:“就可惜了八阿哥两口子,养母不慈、生母不顾……” 毓溪示意五福晋不要再说下去,五福晋也警惕地四下看了看:“是啊,八阿哥身边的宝云,还养在这府里呢。” 等她们终於见到七福晋,有了身孕的人,一改往日活泼好动的性情,正安静地躺在床上,边上是早早赶来的娘家人,夫人少奶奶们俱是恭敬有礼,纷纷退下邀请四福晋、五福晋上座。 “家里的事,就別操心了,若有顾不过来的,就来找我。”毓溪连声恭喜后,说道,“眼下养身子安胎最重要,其他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的脾气改改,別和下人生气,犯不著。” 七福晋笑道:“四嫂嫂怎么不劝我,別和胤祐生气,您还是偏向弟弟的。” 眾人都笑了,念佟和弘暉虽然不懂大人说什么,只是跟著傻乐,之后就被毓溪打发去和堂兄弟们一处玩耍。 此时,下人来报,八阿哥府送来贺礼,但八福晋要照顾正养身体的八阿哥,一时不得前来,请嫂嫂见谅。 娘家夫人和少奶奶们,替七福晋前去应对,一时屋里只留下妯娌三人和几个贴身的奴才,七福晋的性子憋不住话,就说道:“我真怕她怨我,我是不在乎有没有孩子的,横竖府里有人生,可八福晋她就……” 第712章 这就是我的福气 毓溪嗔道:“傻丫头,这话说的好不大气,八福晋怨你做什么,何况你五嫂嫂还在这儿呢,再照我前些年的光景,难道也是怨天怨地的。” 七福晋呆了一呆,忙向两位嫂嫂赔不是。 五福晋温和地说:“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过,我和胤祺都是知足的,四嫂也別怪七妹妹说话直,就安老王妃折腾的那些事,生怕別人不知道八福晋的难处。还有三嫂,仗著她能生,几次三番当面嘲讽八福晋,至於八福晋本身的性情,那就更……” 毓溪示意五福晋也不要再说下去,好生劝道:“並非我假惺惺做好人,才说这些话,实在是自己经歷过,知道个中的滋味,胤祺与你想得开且不在乎,自然是最好的,可那会儿四嫂我,真是想不开。” “四嫂……” “如今都过去了,不妨事。”毓溪笑著说道,“就当是心疼她,八福晋的是是非非,都由著她去吧。” 七福晋一脸愧疚地说:“都怪我糊涂,连把四嫂嫂的不愉快也勾了出来,可我绝不是欺负八福晋才说这些话,四嫂嫂、五嫂嫂,是我错了。” 五福晋笑道:“都要生自己的娃娃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 然而七福晋神情复杂地看了看五嫂,直言:“八福晋若不高兴,是她自己和自己过不去,惠妃娘娘才不指望她有孩子,那位觉禪贵人从来都冷冰冰,想来也不会在乎。反倒是五嫂骚您,原、原本还有我和您做个伴,这下宜妃娘娘她……” 毓溪生怕五福晋尷尬,打圆场说:“別怪她,她性子直说出来,实则对於你的担心,四嫂我不过是藏在心里。” 五福晋却是淡定从容,大大方方地笑道:“嫂嫂和弟妹都心疼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既然这话说开了,我也和嫂嫂说句实话,我的身子骨,不好生养。” 毓溪心口一疼,曾几何时,这也是困在她身上的枷锁。 五福晋道:“皇祖母是最早知道的,单独问了胤祺,说胤祺若是在乎,往后不能和我好好过的,不如早些放了我,別互相折磨,最后闹得彼此身心俱疲、家宅不寧。” 类似的话语,毓溪也曾亲口对胤禛说过,如今再听,依然能想起当初的痛苦。 五福晋深吸一口气,说道:“府里侍妾先有了孩子,额娘她骂我没出息,其实她不知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是我要胤祺证明,究竟是我不行,还是他不行……那些日子,胤祺也被我折腾得够呛。” 说到这里,年轻的小妇人不禁捂嘴笑了,可笑著笑著,眼底满是心疼:“谁家没折腾过呢,折腾到后来是散了,还是彼此更珍惜,这就是命了。” 五福晋很快扬起笑脸,骄傲地说:“可胤祺是我的命中人吶,他疼我珍惜我,我们才能洒脱地放下这事儿,继续作伴好好过日子。人一辈子各有各的福气,这就是我的福气,至於孩子,不强求了。” 第713章 再多疼我些 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五福晋说起这些话,毓溪心中很不好受。 原来五福晋也被太医判了不得生养,原来她和五阿哥之间,同样为了子嗣痛苦挣扎。 毓溪曾以为上天只和她一个人过不去,忘了世人皆苦,忘了她们这些皇子福晋,除了身份地位与荣华富贵,肩上还有著相同的责任与使命。 “五嫂嫂对不住,我不该说那些混帐话……”七福晋先哭了,她想当然地认为八福晋身上那些辛苦,不存在於五福晋的身上,更何况四福晋,可原来她们这些天家儿媳妇,都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 “傻子,你再哭伤了身体,我罪过就大了,难不成还要拉四嫂嫂一块儿承担?”五福晋哄著弟妹,温柔地说,“至於说八福晋的那些,就咱们妯娌知道,传不出去。” 七福晋哽咽:“我没想说她的不是,真没有……” 只怕越说越复杂,毓溪索性不再提八福晋,几句玩笑扯开了话题,终於哄得七福晋高兴起来,再说些安胎养身体的道理,叮嘱她保重身子。 且说八贝勒府中,胤禩为了做戏养身体,这两日都不曾去书房,总在八福晋的身边,於是这些妯娌之间的送往迎来,他也跟著一块儿知道了。 胤禩只顾著为七阿哥高兴,尚未自觉他们还没有孩子,直到看见妻子衝著七阿哥府的回礼发呆,才猛地想起,成家的皇子中,只剩自家尚未添丁,而九阿哥、十阿哥紧跟著就要成亲了。 “霂秋……” 胤禩想起了昨夜的旖旎,他兴致极好,彼此很缠.绵,几乎是成亲这么些年,最痛快的一回,可想到这里,他又把话咽下了,若真是成亲以来最痛快的一回,似乎更对不起妻子。 “你正在家里养著,我不便去七阿哥府登门做客。”八福晋回过神来,毫无感情地说著,“待你回朝堂上,我就亲自去道贺,毕竟七哥七嫂帮著我们大忙,將宝云照顾得那么好。” “好。”憋了半天,胤禩也只说出这一个字。 夫妻间沉默许久,直到珍珠进门来,小心翼翼地问,要將午膳摆在何处。 胤禩见霂秋不说话,便打发珍珠,让摆在外屋就好,他起身走到妻子面前,温和地说:“別著急,我们早晚也会有孩子,会有很多很多孩子。” 八福晋伸手抓了胤禩的胳膊,顺著衣袖慢慢滑下,直到双手交叠,十指紧扣。 “要是心里不好受,就说出来,冲我说……” “胤禩,今、今晚……”八福晋的声音微微打颤,她以为自己能表现得嫵媚动人,能撩拨丈夫的心弦,可一开口,几乎成了哀求,“今晚再多疼我些,我、我想要咱们的孩子。” 胤禩不自觉地咽了下唾沫,可这一细小的动作,不是缓解他的衝动,而是掩饰內心的尷尬。 霂秋生得那么美,他有一个眉目如画、楚楚可怜的妻子,可胤禩很明白地意识到,对於男女之事,他是那么淡泊冷静,乃至毫无兴趣。 胤禩忽然不安起来,难道自身有所缺陷,他的心砰砰直跳,再看霂秋微微颤动的红唇,不禁心口一热,衝动地吻了上来。 第714章 小皇孙们 几场冬雪落下,转眼又是一年腊八,毓溪带著念佟和弘暉进宫向太后请安,在神武门外遇见了难得带孩子进宫的大福晋。 大阿哥家中最大的姑娘,今年已满十岁,比宫里几位小叔叔小姑姑还大一些。 因是家中头一个孩子,自幼受阿玛额娘宠爱,即便后来有了妹妹们,还有了祖母心心念念的弟弟,依旧是她阿玛额娘的心头肉。 胤禛曾告诉毓溪,他早年跟著大阿哥办事时,府里来了奴才传话,竟是大侄女知会他爹,別忘了回家时去买果子,后来念佟出生,大阿哥也告诫他,要好好疼爱女儿。 毓溪常常觉著,人性是极复杂又有趣的事,武断地对他人做出评判,实在有失公允。 很快,一行人往寧寿宫去,在宫门外又遇见太子妃与两位侧福晋,自然皇长孙也在,而太子妃的小闺女,同样能满地跑了。 到底是天家,再小的孩子也要学规矩,那么多的孩子在一块儿,居然不吵闹,直到太后受礼,太祖母发话要他们玩耍去,小傢伙们才热闹起来,被姑姑们领著去院里打雪仗。 殿內,毓溪隨额娘而坐,听额娘吩咐宫女回永和宫备下热水,一会儿小格格小阿哥玩湿了鞋袜,好及时洗脚,再换上乾净暖和的。 有额娘照顾孩子们,毓溪就不再费心,刚好太后要人给苏麻喇嬤嬤送腊八粥去,太子妃朝她使了眼色,妯娌二人便结伴走了。 一年过去,毓溪与太子妃彼此皆有所成长,太子妃不再满眼淒凉孤苦,似乎太子的好与不好,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小,她已慢慢学会了如何在这紫禁城里,过对得起自己的日子。 往返阿哥所的路上,妯娌二人说说笑笑,再回到寧寿宫时,恰见惠妃带著宫人怒气冲冲地出门,毓溪与太子妃不禁站住了脚,不知该不该上前问候。 可惠妃不曾察觉她们就在宫墙下,行色匆匆地离开了,此时毓溪才看清,跟著惠妃身后的中年宫女怀里,正抱著大阿哥家的弘昱,隨著孩子的哭声,大福晋也慌张地从宫门里追了出来。 “出什么事?” “別是玩闹间摔著了。” 毓溪与太子妃对视一眼,不免担心起各自的孩子,顾不得惠妃与大福晋那头的光景,赶忙回寧寿宫找孩子。 可这儿还热闹著,弘暉正费力捧著赶上他脑袋大的雪球,不知要去砸哪一个,偏偏脚下一滑摔下去,整个脸埋进了他自己攒的雪球里。 毓溪大笑,念佟跑去拉弟弟起来,弘暉懵懵地跪在雪地里,忽然舌头一舔,咂摸起嘴边的雪来,这才嚇得绿珠她们围上去,生怕小阿哥把雪吃进肚子里。 又见弘晳跑来,將他捏的小雪人,轻轻放进额娘手心里,太子妃问他四婶婶有没有,小傢伙转身就跑去要再捏一个。 毓溪正要夸皇长孙聪慧可爱,却见不远处大阿哥家的姑娘们安安静静地站成一排,不与弟弟妹妹玩耍,也不和姑姑们嬉闹,小小的人儿,竟是忧心忡忡,不知是不是在担心,才刚隨祖母离开的额娘和弟弟。 太子妃捧著雪人冻手,已交给宫女仔细保管,回身见毓溪这神情,顺著目光看过去,瞧见老大家的孩子们,不禁嘆道:“惠妃娘娘真是……” 第715章 连儿子也不顾了 惠妃婆媳之事,毓溪不便多嘴,太子妃亦有分寸,彼此看了一眼,便默契地想要去招呼大阿哥家的孩子们玩耍,却见五妹妹和七妹妹已围上前,哄得姑娘们又笑起来。 妯娌二人刚鬆了口气,另一边哭声骤起,眾人齐刷刷看过去,只见念佟堆的雪人倒了,不知是不是弘暉推的,可都瞧见他上前將剩下的半截雪人肚子一脚踢散,气得念佟扑倒弟弟,两个小傢伙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毓溪看呆了,太子妃也愣住了,倒是宫人们机敏,不等他们真打起来,已上前抱开两个孩子。 念佟委屈坏了,顾不得这是宫里,扯开嗓子嚎啕大哭,在绿珠怀里扭动踢打,非要去揍她弟弟不可。 弘暉则一脸无辜模样,竟是淡定得很,被乳母抱著,不吭声也不哭闹。 然而念佟的哭声,惹来长辈们的关心,高娃嬤嬤亲自出门来张望,笑著问:“这是怎么了,太后娘娘问,可是公主欺负小侄女小侄子们?” 温宪嚷嚷起来:“我怎么敢欺负他们,他们都是我的祖宗。” 阵阵笑声里,没人把方才的闹剧当回事,不过是小孩子爭抢打架,再寻常不过。 太子妃轻声对毓溪道:“別放在心上,人人都只当是小孩子玩闹,不会说什么,可你若正经当回事,一会儿到了长辈跟前又是请罪又是自责的话,他们才会小题大做起鬨架秧子,怪你不会管教孩子。” 毓溪点头:“我听二嫂嫂的。” 只见温宪走来,太子妃猜想她们姑嫂有悄悄话要说,便逕自去找弘晳,查看他是否湿了鞋袜。 “四嫂,您进门时,瞧见惠妃和大福晋了吗?” “正遇上她们出去,是回长春宫吗?” 温宪嘖嘖道:“我们大大小小玩得好好的,惠妃突然跑来看,刚好弘昱被弘晳砸了雪球,惠妃就疯了,跑来將大福晋一顿训斥,又说弘昱脖子里进了雪,一会儿要冻出病来,强行將他抱走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毓溪轻嘆:“好没意思,抱走孩子照顾也罢,当著你们的面责备儿媳妇,大福晋受折辱,难道大阿哥不丟脸吗,不在乎儿媳妇,连儿子也不顾了。” 温宪轻声道:“大嫂嫂知道我们不会笑话她,想必不在乎,可是姑娘们……” 正说著,只见大侄女跑来,大方又乖巧地说:“四婶婶、五姑姑,我能去长春宫找额娘吗?” 倘若惠妃当真要教训大福晋,岂能让孩子撞见那样的光景,毓溪温柔地说:“方才在门外遇见你额娘,要四婶婶好好照顾你们呢,好孩子,是不是冷了,咱们屋里坐去?” 大侄女却垂下眼帘,想了想后,请求道:“姑姑,您的小太监能借我去给阿玛传句话吗,阿玛说过,要我提醒他別忘了去给祖母请安。” 温宪立时明白侄女的心思,爽快地答应:“那些都是,你瞧著哪个可靠,只管去吩咐。” 孩子赶紧谢恩,就跑去找了个小太监说话,温宪看著只摇头,对嫂嫂道:“果然亲祖母什么德性,孙女们都知道,难为她们了。” 此时,荣妃到了,她今日来得迟,却是红光满面喜气洋洋,毓溪问妹妹:“荣妃娘娘有喜事吗?” 第716章 打了也不长记性 姑嫂二人面面相覷,此时太子妃带著弘晳过来,眾人一同进门,果然荣妃有了好事,是三福晋又怀上了。 太后笑呵呵地说:“今儿这么热闹,不见那孩子的身影,我还当胤祉屋里出了什么事,也不敢派人问你,谁知你自己个儿先高兴半天。” 荣妃喜滋滋地笑道:“先头出过那样的事,臣妾怕不稳当,派了太医仔细瞧过,才敢向您稟告不是,之后除夕正月那孩子都不能给您请安,还望太后多疼些。” 太后道:“叮嘱她保重身子,还有后院那几个小的,伺候好胤祉就是了,別总招惹福晋生气,家里安生些,才好养孩子。” 荣妃一一称是,儿子又要添丁,她自然喜上眉梢,比年初那会儿精神多了。 温宪在四嫂身边轻声说:“还以为是上回的事,她怕皇祖母又看不惯她,不敢进宫,我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瞧瞧,我可真是想多了。” 毓溪眨了眨眼睛,示意妹妹把这话放心里。 但听太后问:“七福晋也是安胎才不进宫,那胤禩家的呢,怎么没见她,惠妃呢……” 温宪上前应道:“弘昱玩雪湿了鞋袜,惠妃娘娘和大嫂嫂带他更衣去了,他们一会儿就过来,可八嫂嫂为何没进宫,孙儿就不知道了。” 太后点头,和身旁高娃嬤嬤嘀咕了几句,便接著与荣妃她们说笑。 毓溪见乳母抱了自家两个小傢伙去换衣裳,与太子妃说明后,就和妹妹一起將他们带去了公主寢殿。 方才还在雪地里打架哭闹的姐弟俩,这会儿仿佛全忘了,手拉手跑进姑姑的屋子,念佟往炕上爬,弘暉还知道给姐姐托一把。 毓溪却命奶娘將弘暉抱去另一头,走来闺女面前,温柔地说:“方才弟弟踢了念佟的雪人是不是?” 念佟这才记起来,委屈巴巴地说:“弘暉好坏,姑姑和念佟堆的大雪人坏了。” 毓溪说:“念佟知不知道咱们今儿来做什么?” 小闺女奶声奶气地说:“腊八节,进宫给太皇祖母请安。” “在宫里要怎么样呢?” “要乖,要听额娘的话,不可以闹。” 毓溪亲了亲闺女,说道:“所以额娘不能在宫里教训弟弟,可是弟弟还那么小,话都说不利索,等回家再打他屁股,他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打了也不长记性。” 念佟一本正经地点头,温柔的小人儿,捧著母亲的手说:“弘暉打不疼,额娘手疼。” 果然,那头被姑姑挠痒痒的臭小子,正没心没肺地满炕打滚咯咯大笑,哪里还记得方才欺负姐姐踢坏雪人。 若是在家,毓溪必然抓著现行就揍儿子,不能纵容他胡闹,偏偏在宫里,打不得骂不得,等夜里回家去,这小子早忘得乾乾净净,挨打都不知道是为了哪一遭。 “额娘,念佟不生气。” “姐姐最乖,再有下回,额娘一定狠狠揍弟弟屁股,咱们拉鉤。” 念佟却软乎乎地说:“额娘,弘暉闹著玩,不是欺负我。” 毓溪听了更心疼,亲了亲闺女:“额娘知道,咱们姐姐是天下最好的姐姐。” 第717章 太子妃可没婆婆撑腰 被额娘夸讚,念佟好生骄傲欢喜,压根没將雪人的事放心上,瞧见弟弟被姑姑“欺负”得嗷嗷叫,也乐呵地要过去凑热闹。 但太后命人来传膳,毓溪不敢耽误,收拾好两个孩子,便回席上来。 眾人侍奉太后入席,德妃將一对孙儿接去身边,和佟妃一起照顾,太后身旁则带著皇长孙弘晳和五阿哥家的弘昇,今日家宴,人虽不多,但也热闹,很快惠妃也带著大福晋和孙子回来了。 “四嫂嫂您看,大福晋脸色很不好,惠妃娘娘一定又责备她。”毓溪身旁坐著七妹妹,宸儿轻声说道,“方才皇祖母还要高娃嬤嬤派人留心,今日过节,图个和和美美,別让大阿哥跑去和惠妃娘娘大吵大闹。” 毓溪道:“多年母子,他们彼此最了解,再迟一会儿,大阿哥在前朝就该坐不住了,这一来一回刚刚好,该骂该责备的话,惠妃娘娘恐怕都说够了。” “难得听四嫂嫂说这些话,您也替大福晋打抱不平吧。” “都是当儿媳妇的,我虽没吃过苦,可也能体会大福晋的难处。” 宸儿想起一事,说道:“听高娃嬤嬤向皇祖母稟告,八福晋身子不適,今日不来了。” 毓溪不免好奇:“身子不適?” “您是不是猜想,八福晋也有了?”却见宸儿摇头道,“听高娃嬤嬤的意思,八嫂嫂没能赶上这波热闹。” 这个时辰,八贝勒府也正预备午膳,但厨房的下人来问了好几回,都说福晋不想用膳,可他们担心主子又忽然要吃,不敢熄火,只能苦苦等著。 好好的腊八节,一院子奴才都不得自在,珍珠担心害福晋失了人心,便做主命厨房的人熄灶歇著去,到晚膳时再忙,一併將院子里值守的丫鬟,也打发去喝粥。 好巧不巧,诚郡王府送腊八粥来,珍珠走开的功夫,八福晋刚好要找她,原本没在意是谁家来送礼,可珍珠回来,却为难地问她,三福晋有了身孕,是不是该送上贺礼。 “她又有了?” “是……”珍珠的下巴快贴上前胸,怯怯地说,“三福晋没进宫过节,已经报喜了。” 八福晋命珍珠站下別动,她独自回里屋去,然而隔著门、隔著屏风,很快就有哭声传来,很是淒凉。 珍珠知道主子哭什么,福晋的经期又到了,八阿哥在家歇著那三天的缠绵,以及福晋为此付出的心思,都白费了。 今日寧寿宫的宴席上,宜妃像是要拉眾人做见证,对於来年九阿哥的婚事,向太后提出了许多请求。 太后高兴,大多都应了她,一併將十阿哥的婚事筹备,也交付给宜妃做主。 刚开始,毓溪还担心话题会落到五妹妹身上,可毕竟是太后心尖上的孩子,谁也不敢当著太后的面,拿温宪的终身大事来玩笑。 直到提起九阿哥、十阿哥的宅邸装缮、添置家具和安排奴才一事时,太后才主动提起了孙女的宅子也要有人打理。 太后毫不犹豫地吩咐:“毓溪啊,妹妹的宅子,就交给你吧,时下天寒地冻的,且在家歇著,待春暖开时,我命內务府安排人手听你调遣。” 毓溪看向额娘,见额娘点头,便起身领命。 这一边,宜妃坐在荣妃身旁,见这光景,没好气地嘀咕:“老四家的可真风光,太子妃都不如她,想来也是,太子妃没有婆婆撑腰啊。” 荣妃劝道:“你小点声……” 宜妃却是笑话:“荣姐姐你总在我们面前诉苦,可胤祉和媳妇在家好著呢,这不又怀上了,他们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 荣妃嗔道:“我可没招惹你,你哪里不痛快,今日人多,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第718章 只怪我记性不好 “我可没不痛快,非要说什么……”宜妃撇了撇嘴,目光落在了五福晋的身上,气呼呼地抱怨,“真是没用的东西,胤祺那么疼她,多少年了都怀不上,还不如老七家的中用。” 荣妃没有接话,以婆婆的立场,早些年胤祉膝下无子,她也著急,可五福晋这孩子温柔体贴,是她做梦也想有的儿媳妇,真落到自家身上,她可捨不得这样羞辱责骂。 说到底,他们这些婆婆里,最沉得住气的还是德妃,地位、恩宠、儿女之福,她什么都占齐了,可荣妃不羡慕乌雅氏得意时的风光,只佩服她不如意时的忍耐。 待用过午膳,皇帝为太后安排了戏台,眾人热热闹闹围坐看戏,只有小孩子们疯玩半天这会儿都困了。 毓溪將念佟和弘暉送去永和宫回来时,遇上太子妃也刚从毓庆宫过来,妯娌二人便没回戏台前,作伴往寧寿宫园里逛。 旧年腊八,佟妃在储秀宫做东,经娘娘安排,毓溪和太子妃曾偷閒一同在慈寧宫园赏雪,转眼一年过去,虽不曾相约,今年这寧寿宫里的雪景也没落下。 “幼时在家,长大了进宫,虽是人间富贵,可我这辈子,就没有过什么见识。”太子妃停在一棵松树下,抬头看白雪压枝,说道,“倒是这紫禁城里的四季,年年岁岁常看常新,皆是草木的功劳。” 毓溪说:“怀弘暉那会儿,胤禛哄我高兴,说生了就带我出去见识见识大清的山山水水,可您看弘暉都能和他姐姐打架了,我连京城大门都没跨出去。” 太子妃笑道:“四阿哥也有说话不作数的时候?” 毓溪道:“倒也不是他抵赖装傻,他也没想到,朝堂之事能將他忙成那样。” 太子妃轻轻一嘆:“有了这一茬,四阿哥也不敢再向你多许愿了吧,他们有他们的难处。” 妯娌二人沿著径缓缓前行,这寒冬腊月里,自然满目枯枝残叶,寧寿宫中多栽四季常青的松树,白雪压枝已是美景,忽而一阵风过,竟有清香扑鼻。 毓溪迎风看过来,入眼一从黄灿灿的腊梅开得正盛,在这冰天雪地间生机盎然,令人耳目一新。 “二嫂嫂您看。” “真好看,前些年冬日也来寧寿宫逛过,却是头一回瞧见。” “这腊梅长在这里毫无章法,估摸著是五妹妹小时候隨手种下的。” “五妹妹……”提起温宪,太子妃的眼神忽然黯淡了几分,回眸看向毓溪,“五妹妹的婚事,就在明年了吧,上半年修缮宅邸,下半年出宫下嫁。” 毓溪很好奇太子妃为何突然不高兴,但不敢主动问。 太子妃却將心事袒露,说道:“那日赐婚的旨意颁下后,太子便与我商量,將来十阿哥和五公主都成了家,寧寿宫就该冷清了,他要我將闺女送去寧寿宫,请皇祖母来抚养,好陪皇祖母解闷。” 毓溪不禁睁大了眼睛:“这从何说起?” 太子妃苦笑:“他想当然地认为,我们的孩子能代替五妹妹抚慰太后的心,他从没好好养过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明白,在任何一个母亲心里,每一个孩子都无可替代,皇祖母对五妹妹的感情,亦如是。” “您说的是。” “我没有回绝他,横竖皇祖母不会要的,到时候让皇祖母拒绝他,好过我与他起爭执。” 毓溪道:“太子一时想著祖母,未能考虑您的心情,要不要让胤禛稍作提醒,太子一定会在乎您的感受。” 太子妃苦笑:“再惊动四阿哥多不好,实在不必了,原本没打算对你说这些话,总不能每每见了我,净是听我诉苦,可话赶话的,我终究没忍住。” 毓溪摇头:“怎么会呢,只怪我记性不好,您说过些什么,转身就忘了,还请二嫂嫂不要嫌弃。” 太子妃笑得很安心:“从前並不怎么在意腊八节,但愿往后年年咱们都能这么说说话,这就是一年四季我最喜爱的节日了。” 话音刚落,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待近了,便见是高娃嬤嬤手下的宫女,恭恭敬敬地说:“太子和诸位阿哥来请安了,嬤嬤请太子妃娘娘和四福晋到戏台相见。” 第719章 除了花花草草,如今还有什么 “知道了,这就过去。”太子妃淡淡应了一声,显然对於此刻见到太子,並不怎么高兴。 “折一支腊梅供皇祖母赏玩,二嫂嫂您看如何?”见气氛不悦,毓溪岔开话题,提起裘绒大氅,伸手要去折枝。 “仔细地上滑……” “这一支好。” 如此不久后,妯娌二人各捧一支腊梅,回到了戏台前。 太后与孙儿们正说笑,见她们回来,乐呵呵地问:“你们上哪里逛去了,这天寒地冻的,別吹著风才是。” 太子妃將腊梅献给太后,毓溪自然是送到额娘面前,但听太子妃说,她们在宫门外相遇,闻著香,就往寧寿宫园子里去逛了一逛。 太后把玩著枝,笑道:“我说近来总闻见香,还当是你们五妹妹身上抹的香粉,不然这大雪天里,哪里有开,却忘了还有这腊梅凌霜傲雪,正是时候。” 毓溪道:“方才还和二嫂嫂说,这腊梅长的地方好没章法,不像是匠人精心栽培,別是五妹妹小时候隨手种下的。” “在哪里,兴许就是我种的。”温宪早就坐不住看戏了,嚷嚷起来:“二嫂嫂、四嫂嫂,带我去瞧瞧。” 太后嗔道:“太子在这里,兄长们都在,由不得你胡闹。” 听得这话,毓溪本是要看向胤禛的,不经意將目光掠过太子,清清楚楚地瞧见他將几分慍怒压下,迅速换上笑脸,夸讚温宪活泼可爱。 毓溪下意识地看向一旁太子妃,见她从容大方、温和含笑,便速速收回目光,只当是自己想多了。 因太子与诸位阿哥尚有朝务在身,此刻请了安不等喝杯茶,就要告退了。 太后一一叮嘱要他们保重身子,对三阿哥和七阿哥也道了恭喜,更不忘吩咐八阿哥好生照顾媳妇。 兄弟们离开时,大阿哥在一旁与大福晋说了好半天的话,平日里对谁都霸道蛮横的人,看著妻子的眼神却那么温柔。 闺女们先前还因担心祖母刻薄额娘而十分紧张拘谨,这会儿见了她们的阿玛,围在身旁说说笑笑,才有了天家贵女的骄傲。 这样美好的光景,偏有人爱惹事,阿哥们一走,宜妃就故意笑惠妃:“当著长辈们的面给媳妇撑腰,咱们大福晋真真好福气,就是惠姐姐您这婆婆,当得太窝囊。” 毓溪本是在额娘身边,听得这话,便悄悄退下了,可惠妃的话语还是传进耳朵里,她毫不客气地回赠宜妃:“你那大儿媳妇可有好好给你倒过一杯茶,咱们二十年的姐妹,谁也別笑话谁。” 类似的爭执,翻来覆去那几句话,毓溪都听厌了,娘娘们却还年年不忘提起,想来这深宫的日子委实无趣枯燥,连拌嘴吵架都算一桩乐子。 毓溪坐到七妹妹身边,商量著几时去永和宫接俩小祖宗,宸儿说瞧著夜里要起风下雪,皇祖母兴许要免了晚宴,趁著天亮就让女眷们离宫。 正说著话,见外头的宫女来稟告,说毓庆宫的孩子哭闹,太子妃先回去了,太后没在意,只听了一耳朵,就继续和几位老福晋说笑看戏。 毓溪虽觉著奇怪,当下无处打听,也就不做多想,可温宪忽然跑来她身边坐,轻声道:“方才太子妃送太子出去,像是被太子责备了,这才回去的,恐怕今天不会再露脸。” “责备?责备太子妃?” “就是啊,好端端的,太子妃做错什么了吗?” 毓溪眉头紧锁,但很快意识到在座人多,不该將心思露在脸上,赶紧收敛了情绪。 一折戏唱罢,殿外天色越发阴沉,太后说腊月里相聚的日子多的是,就不留眾人了,趁著天还亮,都早些回去才好。 眾人谢恩称是,待太后被搀扶回內殿,才依序散去,毓溪自然是跟著额娘去永和宫,好接了孩子回家。 永和宫里,婆媳俩一进门,环春就跟进来,屏退了宫女,问道:“福晋,您和太子妃娘娘在园子里,都逛了哪些地方?” 毓溪愣住了,德妃好脾气地问环春:“別嚇著孩子,这是怎么了?”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环春神情凝重地说:“太子责怪太子妃乱闯寧寿宫园,在宫道上当著奴才的面就责备她。” 德妃像是明白了什么,无奈地摇头:“那园子里除了草草,如今还能有什么?” 毓溪越听越奇怪,小心翼翼地问:“额娘……我是不是不该去那里?” 第720章 密贵人有礼 德妃意识到自己的失態,忙镇定下来,温和地说:“你向来是规矩的孩子,这紫禁城里去不得的地方,你可不会乱闯,额娘从不担心。” 毓溪当下明白,这不是她能多问的事,便应了声是,就要去找孩子们。 那之后额娘与环春主僕之间说了什么,毓溪就不知道了,接上孩子被护送出宫,赶著风雪前回到了家中。 一路上,毓溪都在回忆寧寿宫里的事,確信太子妃向太后献腊梅时,太子那一瞬而过的恼怒,绝非自己多想,她是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 “寧寿宫园……密贵人?” 此刻坐在妆檯前拆头面,毓溪脑袋里突然冒出了启祥宫那位神神秘秘的密贵人王氏,上回和五妹妹一起猜测討论的结果,生生將她嚇出一场病来,而妹妹也很快就送来消息,说启祥宫里的是“六耳獼猴”。 太子妃今日只是在寧寿宫园閒逛几步,竟召来太子当眾斥责,以至於伤了自尊和顏面,直接躲回去了。 额娘那句“除了草草如今还有什么”,更是话中有话,不出意外,太子的心魔就在那园子里、在密贵人王氏的身上。 想到这些,毓溪不禁自言自语:“他果然是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 青莲在一旁问:“福晋您说什么,谁犯错了?” 毓溪莞尔一笑:“弘暉踢散了念佟的雪人,回家路上我问他,他居然还记得,还一脸的骄傲,被我揍了几下屁股才老实。” 青莲笑道:“咱们大阿哥爱热闹,今日一定玩高兴了,腊月正月里,数小孩子们最快活。” 毓溪附和著说了几句,待梳妆罢,又处理几件家务事,见天色尚可,便趁著天黑前,带念佟和弘暉来西苑探望李氏母子。 此刻紫禁城里,启祥宫的宫门忽然被叩响,宫人来应门,刚开了一条缝,就有两个孩子钻进来,胡乱往里跑,口中嚷嚷著:“十五叔、十六叔……” 宫门更是被用力推开,进来两个太监,一身霸气地说:“太子妃娘娘到了。” 只见太子妃跨门而入,丝毫不在意启祥宫奴才惊诧的目光,逕自去找孩子们,要他们別乱闯。 “太、太子妃娘娘……” “娘娘……” 就在启祥宫宫人手忙脚乱但毫无用处的阻拦下,太子妃一路闯进了东配殿,迎面见到面容清秀、气质温和的年轻宫嬪,一袭烟青色宫袍,好生素净优雅。 “是太子妃娘娘?” “密贵人有礼。” 在一眾慌乱的奴才面前,越发显得二人淡定从容,又见僖嬪匆匆忙忙赶来,发现她们真打了照面,先是满眼惊恐,可似乎又被她们的镇定感染,很快鬆了口气,仿佛也將心里的包袱放下了。 “僖嬪娘娘吉祥。”太子妃听得动静,转身来恭敬地问候。 “太子妃怎么这会儿来了?”僖嬪缓过神,一手扶著宫女,一手摸著心口,“这东配殿是密贵人的屋子,太子妃何等尊贵,请到正殿上座。” 太子妃淡淡一笑:“惊扰娘娘了,实在是缠不过几个孩子,今日在寧寿宫没能玩尽兴,又来找十五叔、十六叔了。” 里头有孩子的笑声传来,他们已然玩上了,密贵人很是从容,笑著说:“请太子妃到娘娘殿中喝杯茶,孩子们就由我来照顾吧。” 太子妃稍有犹豫,她就是来找王氏的,要亲眼看一看这个神秘的女子,若去了僖嬪殿中,又有什么话能说呢。 刚要开口,门前进来宫女,著急地稟告:“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僖嬪已是晕头转向,赶忙出来看,可来的人却恭敬地说,皇上召太子妃到乾清宫相见。 太子妃在门里听得这话,原本镇定的人,一颗心猛地跳动起来。 第721章 你何必放在心上? 这些年,除了怀胎十月和坐月子那会儿,太子妃每晚亲自给皇帝送参汤或点心,几乎风雨无阻。 但碍於规矩礼法,她往往止步於正殿外,由梁总管將东西送入殿內,偶尔才会得到皇帝召见,更难得能在殿门外相遇。 可今日,参汤早已命奴才送去,太子妃却突然被皇阿玛召来相见。 说是突然,太子妃也知道这是必然,从她领著两个孩子出门起,就有人盯著她的去向,怕不是小太监在启祥宫外叩门时,乾清宫就“听”见动静了。 “娘娘,万岁爷正等您呢。” “梁公公,皇阿玛他……是不是今晚的参汤不適口?” “没有的事,娘娘请吧。” 在门外与梁总管的几句话,是太子妃最后的害怕与后悔,终究是鼓起勇气,跨进了殿门。 今日腊八,皇帝虽不休朝,但也比平日清閒些,白天忙的不过是些祭祀祝祷之事,倒是入夜了,能静下心来批阅奏摺。 眼下时近年末,各地请安道贺的摺子纷至沓来,轮著上京述职的官员这两日也要到了,明日起直到今岁封印前,皇帝且有十几日要忙得昏天黑地,因此今天的麻烦,还是立刻解决的好。 “皇阿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免礼,外头冷吧?” 太子妃刚要行礼,就被阻拦,便只福了一福,就走上前回话,说著外头不冷,一面瞧见桌上的参汤碗开著盖,参汤被喝了大半碗。 “从启祥宫过来的?” “是……” 太子妃的心咚咚直跳,而她更意外的是,皇阿玛居然会喝她送来的参汤,哪怕只是此刻做做样子给她看,好歹也是为了告诉儿媳妇,她的心意被收下、被在乎。 “僖嬪的身子可好些了?” “儿、儿臣只和僖嬪娘娘说了几句话,还没能多关心一些,但瞧著娘娘的气色不错,今日寧寿宫午宴上,也瞧见娘娘和其他娘娘们说笑。” 皇帝点了点头,合上手里的摺子,说道:“朕听说都是密贵人照顾得好,你可见著密贵人?” 太子妃心里实在害怕,再如何稳重大气,也顶不住天子威严,她膝下一软,不自觉地跪下了,口中称罪:“皇阿玛,儿臣有罪,求皇阿玛重罚。” “罪?何罪之有?” “儿臣不该擅闯启祥宫,不该打扰密贵人。” 皇帝悠悠一笑,命儿媳起身,淡淡地说:“朕早就听闻,后宫有不成文的规矩,说密贵人见不得,说启祥宫去不得,只当是无数宫闈閒话中的一句,你这孩子,居然当真了?” 太子妃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了:“皇阿玛,密贵人身上的过往,儿臣知道些许,太、太子他……” 之所以令一向沉得住气的太子妃,不管不顾地闯去启祥宫,全因胤礽当著奴才的面责备她不该游逛寧寿宫园。 她咽不下这口气,她知道事情的根结在密贵人王氏身上,急怒攻心下,只想亲眼看一看这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古怪神奇。 自然,胤礽当初在寧寿宫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子妃知道的並不多,仅是拼拼凑凑出一些可能,而最让她彷徨恐惧的,便是担心胤礽和密贵人有染。 但这又说不通,莫说有染,年轻宫嬪敢和阿哥皇子多说几句话,都能叫唾沫星子淹了,更不可能如密贵人般盛宠不倦。 因此太子妃本不在乎这件事,她选择相信皇阿玛,实在是胤礽今日的失態和愤怒,伤透了她的心,让她也失去了理智,只想找密贵人问个究竟。 见太子妃说不出个所以然,皇帝便明白儿媳妇对於胤礽误杀王氏一事,知道的模糊且零碎,她该是担心丈夫与后宫有染,又碰上今日胤礽失態当眾责备她,叫她也乱了心神。 实则德妃早就送来消息,请皇帝留心太子妃,但德妃只是担心太子妃受委屈,而皇帝在得知今日的事后,想的也是胤礽不该如此迁怒他人。 没料到,太子妃伤透了心,居然失去理智,闯去启祥宫。 “密贵人嫻静谦和,品行端正,与这宫里任何纷爭都不相干。”皇帝温和地看著儿媳妇,说道,“胤礽脾气不好,偶尔行事衝动,做夫妻的要多些包容。但胤礽若欺负你,便来告诉朕、告诉太后,不要暗自神伤,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听些流言蜚语。” “皇阿玛……” “朕不在乎不追究的事,纵然胤礽还有心结,可你何必放在心上?”皇帝说道,“孩子,你还要陪胤礽走很长的路,经歷无数辛苦,若不放下过去,如何往前走?” 第722章 永和宫里的温馨 毓庆宫中,得知太子妃跑去找密贵人,又被召至乾清宫,胤礽急得將手下太监连踹倒两个,在书房里怒声斥骂,但很快又嚇得彷徨惊恐,瘫坐在暖炕的脚踏上,浑身僵硬、两眼发直。 屋外稍有动静,他便嚇得一哆嗦,一次又一次,就在他快疯了时,太子妃终於回来了。 进门见到满地狼藉,和迷茫失魂的人,太子妃丝毫不惊讶,更是放下夫妻的身份,先来向太子,向大清的储君,以君臣之礼告罪。 “妾身不该做出让您担心的事,请太子责罚。” “何苦假惺惺说这些话,我若敢伤你欺你,皇阿玛能放过我?” 太子妃依旧从容:“妾身才见过皇阿玛,太子可有什么要问妾身的?” 胤礽恼道:“你明知我担心什么,明知我怕什么,我、我不过是不愿你去寧寿宫,那地方,將来你当了太后,还怕逛不够吗?” 太子妃眼神一颤,像是在克制自己的笑意,但她不是嘲笑胤礽,更不会耻笑他,是无奈的苦笑,黄连那般的苦。 “胤礽,我恐怕活不过你,我是做不了太后的。” “这是什么话……” 但胤礽也意识到了言语的荒唐,难道他还要盼著自己早死不成? 太子妃平静地说道:“密贵人真是美人,温柔素雅、落落大方,不怪皇阿玛那么宠爱,也不怪娘娘们能放心密贵人伺候在皇阿玛身边,便是知道她可靠稳妥。” 胤礽不禁眯起眼睛,口中念念有词:“温柔素雅、落落大方……你说、你说她稳妥可靠?” 太子妃垂眸应道:“是,瞧著启祥宫里的事,不像僖嬪娘娘做主,都是她在料理,很是周到。” “不是她……” “什么?” 胤礽眼眸猩红,透著泪光:“不是她,果然不是她,你进宫晚,没见过启祥宫过去的光景,没见过这紫禁城里,也曾有过一些骄纵刻薄,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很快,夜深了,永和宫中,温宸还在听胤祥和胤禵背书,可怜小哥俩今日没捞著听戏赏雪,皇阿玛还额外布置了功课,说明日起不定日抽问,他们可不想临近年关再挨顿打,很用心地背诵。 屋內朗朗书声,温宸捧著书,不免几分睏倦,才打哈欠,忽见胤祥和胤禵停下了,都呆呆地望著她。 “怎么,下文不记得了?” “皇、皇阿玛……” 温宸闻言,忙转身看,却见阿玛小心搀扶了她,温和地说:“宸儿困了吧,他们念书,你跟著累,算怎么回事?歇著去,阿玛来听他们背。” 胤禵立时跳起来:“皇阿玛,不是明日才开始问吗,我还没背完呢?” 温宸忙道:“胡闹,还不快行礼?” 姐弟三人恭恭敬敬向阿玛行礼,可皇帝拿了书刚坐下,门前就来了人,只见德妃板著脸,將目光扫过大大小小爷儿几个,问:“都不睡了?” 皇帝瞪了一眼,不许德妃在孩子面前扫他的顏面,可小傢伙们都笑了,德妃更是走来拿下书,没好气地说:“是啊,他们念书,皇上跟著累,算怎么回事,白日里国事天下事,还不够您忙的?” 皇帝低声恼道:“可下回你又怪我平日不管孩子,想起来了就揍他们……” 哪里容得皇帝多说什么,德妃就推著人走了,隨口吩咐闺女和儿子:“早些背了书,早些睡,不必来请安了。” “是!” 孩子们好响亮的一声应和,气得皇帝在门外瞪人,可德妃一改方才严母的姿態,温柔含笑、好声好气地安抚眼前人:“歇著去吧,皇上累了,要不,尝尝环春熬的腊八粥。” 第723章 当下最好的决定 皇帝却是抱怨:“满肚子的气,还喝什么粥……” 德妃耐心地听著,將人带回寢殿,一番洗漱更衣后,皇帝慵懒地靠在美人榻上,任凭德妃为他揉按肩颈脑袋,解去满身疲惫。 “年遐龄这回不上京,待他们家的孝敬到了,就以你的名义赏赐些什么,给他们家的姑娘就好。” “是。” 皇帝道:“他老来得女,很是宠爱,那次回去后,也没请人严加管教,不过是安排了几个认字念书的先生,学得三日打渔两日晒网,那孩子怕是要被养娇惯了。” 德妃的手停了一停,继续揉按后,才问道:“皇上的意思是,要臣妾將来多多管教那孩子?” 皇帝应了声,但没再继续说什么,德妃自然也默契,不做追问。 这般静了半晌,皇帝才道:“你要不要提醒毓溪,谨慎些与太子妃往来,连朕都听说了一些话,说她们妯娌十分亲密。” 德妃笑问:“这样不好吗?” 皇帝只是一嘆,並未回答。 德妃再道:“皇上可想听几句实话?” 皇帝这才抬头瞪了眼,故意凶道:“怎么,如今在你跟前,也听不得真话了?” 德妃却不惧怕,又將人家的脑袋掰回去,继续温柔地按捏,说道:“毓溪这孩子,从小心气高,做什么事都会算计得失,但她只计较自己,並不苛求他人。” “朕明白,毓溪是个好孩子。” “咱们太子妃呢,兄弟姐妹里她是二嫂,君臣之间她是太子妃,这般居长居尊,言行皆为表率,就不得不处处端著些。可偏偏她年纪小、进宫晚,早些年只能將自己高高架起,不与妯娌姐妹往来,才守得住尊贵和身份,实在很辛苦。” “是啊,这孩子不容易……” 德妃道:“不敢瞒著皇上,起初毓溪与太子妃往来,十分谨慎小心,也算计著將来会如何,但一次次相见,彼此熟悉后,她改主意了。” 皇帝不解:“改主意,什么主意?” 德妃停下手,正经道:“不去想將来如何,不避讳身份尊卑,毓溪只盼著太子妃和她在一起时,能高兴些快活些,將名利前程,將所有烦恼都暂时放下。” “这是她对你说的?” “说了一些,也有臣妾看出来的,毓溪心善,咱们太子妃又何尝不是呢,虽都做了母亲,可她们才多大。” 皇帝长长一嘆,说道:“当初立太子,皇祖母反对,在皇祖母看来,为胤礽找一个可靠的养母,比地位尊贵更重要。那时候朕也没料到,昭妃会將胤礽视若己出,不然早早將孩子交付与她,兴许……” 这话没说完,屋子里就静了,皇帝陷入回忆与沉思,直到他抬起手,抓住了德妃的手。 十指交缠,彼此的心也相通,德妃说道:“娘娘被封为中宫后,自然成为了太子的母亲,对太子倾注一切,是她的善良和爱意。若是在那之前,您就將太子交付与娘娘,赫舍里一族如何能答应,钮祜禄一族岂能甘心,皇上,臣妾认为,那时的您,做了当下最好的决定。” 皇帝缓缓闭上眼,说道:“是啊,那时候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但愿朕能在每一次的『当下』,都做出最好的决定。” 夜深人静,四贝勒府中,数盏灯笼从正院缓缓移向书房,值夜的下人见有人来,忙打起精神,谁想竟是福晋到了。 毓溪不叫他们忙,逕自往门里走,轻轻解下大氅,走过屏风,见胤禛正奋笔疾书,像是听得动静,头也不抬地道了声:“就快好了,不要催。” 毓溪笑道:“蜡烛快燃尽了,我给你再添一盏,別坏了眼睛。” 第724章 我和皇阿玛之间,有额娘在 胤禛才知是毓溪来了,停了笔说:“不忙,还剩几个字。” 毓溪並未理睬,自顾添了烛台,等胤禛写完,还要再看上几遍,不敢有分毫差错,这新添的光亮,就派了大用处。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胤禛才真正忙停当,毓溪一直在边上收拾尚未阅览的书信,这个时节,和宫里皇帝桌上的奏摺一样,来的多是些请安道贺的信函,因此胤禛都不急著看。 “明日有山西的官员入京述职,临出宫时,皇阿玛传旨给我,要我整理些问他们的事,因此进了家门就没得閒,也没能和你们吃顿饭糰圆饭。” “腊八就是玩儿的,我和孩子们在宫里玩得很好,你忙你的就是。” 毓溪收拾好了信函,就要拉胤禛回去,书房虽也有睡觉的床,终不如臥房舒坦,且今晚起风下雪,在书房只怕要冻著。 路上,一阵狂风卷著雪粒子吹来,胤禛立时张开氅衣,將毓溪护在怀中,二人依偎著,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著回来,还是把毓溪冻得嘴唇哆嗦。 “你看看你,等我也罢了,那么冷的天跑来找我做什么?” “出门那会儿还没见风雪呢。” 二人站在炭炉前取暖,胤禛搓著毓溪的手,说道:“听闻太子妃带著孩子闯去了启祥宫。” 毓溪不禁抽回了自己的手,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胤禛道:“似乎又被皇阿玛接走了,后来如何暂不知晓,那会儿我已经出宫。” 毓溪很是无奈:“我难得进宫,太子妃今日本是很高兴的,咱们还一起在园子里折了腊梅。” “二哥近来越发喜怒无常,你心里若有顾虑,往后不必为了我,再与太子妃、文福晋她们亲近,我不愿你受牵连。” “哪个为了你,四贝勒好大的面子。” 胤禛正经道:“不说笑,今日一事,二哥兴许就认定,是你故意带著太子妃乱逛。” 可是毓溪不在乎,摸了摸胤禛的心口说:“真有这样的事,恐怕咱们太子在皇阿玛面前,就什么也剩不下了,什么样的储君,才会和弟媳妇过不去?早就和你说了,如今与太子妃往来,不为你也不为我,权当做件好事,太子妃太难了。” 胤禛嘆道:“屯田一事没能有结果,不知会是皇阿玛对太子失望,还是太子对皇阿玛心灰意冷,君臣之间的事,我或许还能揣摩几分,可论他们为父与子,我就……” 毓溪问:“那么你和皇阿玛如何,心里能明白吗?” 胤禛再次捧起毓溪的手,摸著已回暖才安心,说道:“我和皇阿玛之间,有额娘在,就算我不明白,额娘也能替我明白,我这儿子当的,是不是很没出息?” 毓溪摇头:“父母儿女,本该互相依靠,你这么想,额娘也会很高兴。但太子有太子的命格,咱们有咱们的福气,纵然我同情太子妃,也不会將她时时刻刻放在心上记掛,对我而言,终究是你和孩子们最重要。” 胤禛缓缓舒了口气,揽过毓溪,彼此依偎温存了片刻,才又打起精神说:“想看看孩子们,他们睡了吗?” 毓溪笑著抱怨:“睡了也能看,跟我来,你这闺女儿子真是欠管教了,居然在宫里打架哭闹,將我嚇得半死……” 胤禛恼道:“念佟怎么也不懂事,她那么大了。” 第725章 像你都像你 “小点声,闺女才多大。” “他们睡一个屋了?” “今晚他俩格外黏糊,就睡一起了。” 夫妻二人来到孩子们的臥房,奶娘丫鬟们便退下了,念佟和弘暉正依偎著睡在一个被窝里,睡得小脸红扑扑,十分可爱。 “这么瞧,姐弟俩可真像,如此说来,都像我是不是?” “是,像你都像你,看把你得意的。” 两口子並肩蹲在床边,胤禛目不转睛地看著一双儿女,小孩子长得实在快,他稍忙一些,几天不亲近,眨眼他们就变样了长高了。 “都这么大了,刚出生那会儿,那么小,软绵绵的跟没骨头似的。” “单看著大而已,进宫和小哥哥小姐姐们一处,就显得小了。” 胤禛摸了摸儿子伸出被子的小手,热乎乎肉鼓鼓很是瓷实,孩子养得这样好,他安心又感恩,知道这都是毓溪的功劳。 “儿子说话利索些了吗?” “要吃的就愿意说,平时看心情,可大人说什么,他都懂。” 胤禛笑道:“能吃是福,幸好没隨了你,饭也不好好吃。” 毓溪不服气地用胳膊轻轻顶了一下:“我若不好好吃饭,哪有力气给你生儿子。” 这话听来,叫胤禛一阵恍惚,过了年弘暉就两岁了,他们的儿子居然都要两岁了,算上毓溪怀胎十月,转眼三年光景,而三年前的那些日子里,毓溪为了不能生育而自我折磨的痛苦,至今想来,还会令胤禛心痛。 他小心搀扶起毓溪,说道:“不早了,咱们也睡去,在宫里应付大半天,你一定也累了。” 毓溪笑道:“少了些兴风作浪的人,喝茶听戏又怎么会累呢,要不是太子妃那事儿,今天可算完美。”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胤禛道:“三哥家的贺礼,你送去了吗?” “回来就命人送去了,这些事上的礼数,亏不了。” “他们两口子,可真有意思……” 这一晚的风雪,直到过了子时才停歇,院子里积下厚厚一层,人踩在上面,吱嘎作响。 八贝勒府里,此时有值夜的下人交班,他们走路说话,本是绝不会惊扰主子的动静,八福晋却听得清清楚楚。 又是难熬的长夜,身边还空荡荡、冷冰冰,因她经期,胤禩就在书房睡了,说是不妨碍她休息,可在八福晋看来,似乎就是胤禩对这事有几分嫌弃。 可胤禩会关心她是否难受、是否腹痛,还曾请医问药缓解她幼年在安王府落下的病根,每每想到这些,八福晋又觉得自己太过分,必定是冤枉了丈夫。 “哎呀……” 门外忽然传来惊呼,像是有人摔倒了,紧跟著另有人低声斥骂,埋怨那摔倒的丫鬟,生怕吵醒了福晋。 八福晋起身到窗边,正要开口,想要那个摔倒的丫鬟好生看看伤势,却隔著窗,听见值夜的人说话。 “福晋今日为何又不高兴,怎么不进宫喝腊八粥呢?” “听说来月事了。” “那……又没怀上?” “嘘,小声些,不要命了……” 不知不觉,眼泪已夺眶而出,什么尊贵的皇子福晋,什么皇帝的儿媳妇,就算在奴才眼里,她也不过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物,活成了笑话。 八福晋痛苦不已,脚下虚软,跌跌撞撞地坐回了床边。 第726章 堂侄富察傅纪 腊八过后,京中热闹非凡,市井街巷处处张灯结彩,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无不忙於採办年货,寺庙道观亦是香火鼎盛,菩萨神君也到了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这日,毓溪带著弘暉回到娘家,与额娘嫂嫂一同往庙里烧香。 如往年一样,京中各府排著日子来的,乌拉那拉家並不挑什么黄道吉日,但求恭敬虔诚,平日里多积德行善,什么都有了。 而身为皇子福晋,毓溪本不该回娘家做这些事,但胤禛近来忙碌,说腊月里无暇陪她归寧,要她得閒走一趟,也带上自己的心意。 毓溪本不在乎,为了不让胤禛记掛,今日才来了,恰好晴朗无风,是个暖和的日子,登高望远,白茫茫的山景雪景,也是弘暉不曾见识过的。 於是早早拜佛烧香,此刻一家人带著孩子们在后山赏景,弘暉和表哥表姐们,虽不常相见,也能玩得亲热,孩子们嘰嘰喳喳十分热闹。 “都小声些,佛门清净之地,可不是来玩乐的。”觉罗氏一面说著,摸了摸孩子们的手,问道,“冷不冷,咱们早些回去吧。” 弘暉不愿回去,还要往山里走,小小的人脚步极快,眨眼功夫就窜了出去,自家的奶娘都没追上,亏得大侄女跑去,將弟弟抱了回来。 毓溪虎了脸要责备,被母亲和嫂嫂拦下,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就要领著孩子们下山了。 待回到大雄宝殿前,辞过住持方丈,女眷们陆续登车,毓溪並未將贝勒府的车马带来,便带著弘暉隨母亲同车,一行人缓缓离了山门,就要回城里去。 巧的是,遇见另一队车马上山,两府的下人皆上前交涉,回话说,来的是武英殿大学士富察马齐家的女眷。 毓溪听了,对额娘道:“富察家圣眷正浓,皇上带眾阿哥围剿噶尔丹时,就留了马齐辅佐太子,眼下马齐正在京外,亦是皇上钦点的差事。额娘,咱们才礼佛,怎能挡他人上香的路,何况我们两家也算世交,让他们先走吧。” 觉罗氏本就不计较这些小事,只是不愿女儿身为皇子福晋的尊贵被轻视,但毓溪既然这么说,她也不愿挡他人上香的路,便一起下了车,好让奴才们將车马移到边上去。 毓溪落地站稳,举目望了眼,见远处高头大马上,坐著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想来是富察家的子弟,便立刻命下人围拢,好让嫂嫂姑娘们避开男眷。 那少年远远瞧见乌拉那拉家的女眷下车让路,立刻引马到了车边,像是在向家中长辈稟告,很快富察家的女人们也纷纷下了车,徒步就往上坡来。 “都散开,不妨事。” 见这情形,觉罗氏遣散了下人,大大方方迎上前,毓溪领著弘暉走在一旁,富察家的人赫然瞧见四福晋在此,顿时严肃起来,老老少少十来个家眷,齐齐赶了过来。 “奴才索绰罗氏,携富察家家眷,给四福晋请安。” 为首的夫人,正是富察马齐之妻,毓溪曾在宫里宫外的一些宴席上见过,只是没怎么说过话,眼下人家这般恭敬,她自然要更亲切和气些,忙请富察夫人免礼起身。 富察夫人又命儿媳和女儿再向四福晋行礼,觉罗氏便上前將孩子们搀扶起,挽著富察家闺女的手说:“我这大侄女怎么生得这样好,可把我们家的姑娘都比下去了。” 虽是客套话,但毓溪瞧著富察家的女儿,眉眼圆润可爱,仿佛年画上的玉女,很是福相。 估摸著十来岁光景,再过个几年,就到了选秀的年纪,以富察马齐眼下的朝廷地位,这孩子就算当不了后宫,也定是要在宗亲世家里做嫡福晋的,又或是和自己成了妯娌也未可知。 但听富察夫人又道:“堂侄富察傅纪,今日奉命护送奴才上山,无职男眷理当迴避,不敢上前请安,还望四福晋见谅。” 第727章 才东巡迴来,又要南巡? “夫人客气了,本该请您喝茶敘旧,可菩萨座下岂能耽误贵府上香祈愿,还请夫人与家眷先行上山,莫要耽误吉时。” “多谢四福晋体谅,如此奴才便带家人先行,以免堵在这里,害得您与嫂夫人吹冷风。” 毓溪落落大方,富察夫人谦卑恭敬,彼此礼数到了,便在山坡上分开,那富察家的侄儿亦是下马牵绳,规规矩矩地从面前走过,毓溪细看了一眼,果然都隨了富察一脉的好样貌,是个英俊少年。 很快,毓溪与家人重新上路,车马出了山门,觉罗氏吩咐下人不要著急赶路,怕顛著孩子们,待放下帘子,就对女儿说:“这索绰罗氏好生客气,臣下自称奴才虽是咱们满人的规矩,可你不过是阿哥福晋,她是不是太谦卑了。” 毓溪笑道:“我如今好歹也是贝勒福晋,富察夫人如此恭敬,倒也不算过分,可您再看佟家人见了我,愿不愿意称一声奴才。” 觉罗氏嫌弃道:“那一家子人走路鼻孔朝著天,太子妃都未必放在眼里,何况你呢。” 毓溪说:“如今与皇上亲上加亲,额娘往后在嫂嫂婶婶们的面前,还请多谨慎些,没得牵累五额駙。” 觉罗氏问闺女:“万岁爷指婚后,四阿哥可见过那家的哥儿?” 毓溪道:“没听胤禛提起过,但舜安顏在国子监念书,本是早出晚归十分刻苦的,想必没日子见外客,佟家不是连登门道贺的客人都婉拒了吗?” 觉罗氏摇头:“故作清高罢了,就怕连假清高都不是,而是挑衅皇上,张扬他们对这桩婚事的不满。” 毓溪很是淡定:“佟家人怎么想,没人在乎,舜安顏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这一点,佟妃娘娘已问了无数回,错不了。” 此时弘暉拿了点心来分给姥姥吃,叫觉罗氏欢喜不已,搂著外孙儿怎么也爱不够。 毓溪却嫌弃地说:“越大越淘气,这几日我忙公主府的事,稍有顾不过来,就和他姐姐打架,才这么小的人,都会打架了,实在叫人生气。可往往不等我生气收拾他们,姐弟俩又亲亲热热好了,只剩我哭笑不得,拿他们没法子。” 觉罗氏笑道:“小孩子打架最不能作数,你別管就是,何必跟著著急,白费心神。” 毓溪道:“若都是我生的,打破头我也不管,就跟五妹妹十四弟那样,可念佟不是我生的,纵然我不怕外人说閒话,也不愿意那些閒话將来进了念佟的耳朵,叫孩子为难。” “你想得太多,没那么远,没那么复杂。”觉罗氏劝道,但又想起一事来,提醒女儿,“得打听著些九阿哥府的光景,公主府若处处將阿哥府比下去,宜妃娘娘就该坐不住了,虽说做娘的心情不难理解,谁不愿將最好的给自己的儿女,可额娘不愿你辛苦一场还要受委屈。” 毓溪篤定地说:“您闺女可是永和宫的儿媳妇,谁不知道我有个好婆婆,宜妃娘娘不会欺负我,再者女儿有分寸,绝不招惹宜妃娘娘,都是办喜事,高高兴兴才好。” 如此,母女俩说著宫里宫外的事,很快到了家中,毓溪打算用过午膳再回府,便等来了下朝的阿玛和兄弟们,难得一家团聚,觉罗氏高兴得亲自去厨房张罗菜餚。 父女二人则来书房说话,费扬古抱著小外孙,把著弘暉的手教他写字,对女儿夸讚道:“这孩子手里有劲,多加敦促引导,將来一定写的一手好字,万岁爷就更喜欢了。” 毓溪道:“既然阿玛都这么说了,我可把孩子交给您了。” 费扬古乐呵呵地答应下,见弘暉没了耐心,就隨他抓著笔乱画,抬头对女儿说:“忘了告诉你,皇上今日提起明年开春南巡一事,估摸著过了正月,就要启程。” 毓溪好生惊讶:“这才东巡迴来,又要南巡?” 费扬古道:“皇上自然有皇上的用意,朝廷要银子,总得有要的地方。” 第728章 她就是娇气 “难道皇上要去江南收帐?” “朝会上不曾明说,江南的帐也犯不著万岁亲自前往,但这一次南巡,绝不是游山玩水那么轻巧,视察河工亦是重中之重。” 毓溪道:“胤禛东巡没跟著去,这回南巡总不能再留京,我也想他多出去见见世面。” 费扬古问闺女:“四阿哥若是隨驾,你去不去?” 毓溪摇头:“弘昐那孩子大不如前,几个月前还能坐起来和弘暉咿咿呀呀几声,这些日子又躺著起不来了,实在可怜,家里不能没有人做主,我和胤禛总要留一个才行。” 费扬古心疼女儿这般年轻就要当家做主、独当一面,但她嫁了皇子,眼前这些事比起將来的大风大浪,委实算不得什么。 当爹的帮不上忙,更不该说些丧气话,便只温和地说:“到时候若有顾不过来的,只管派人来找阿玛,阿玛额娘,你哥哥嫂嫂都会帮你。” 毓溪心头一暖,但见弘暉正霍霍他姥爷的砚台,忙上前阻拦,可姥爷实在宠得很,从前他们兄妹都碰不得的文房四宝,竟隨意供外孙取乐。 不久,觉罗氏就来找丈夫和女儿用午饭,一家子团聚和和美美,但毓溪惦记著圣驾南巡一事,吃了饭就早早回家,叫家人很是不舍。 到了家中,青莲同样好奇福晋为何这么早归来,听闻皇上又要南巡,不禁想起了孝懿皇后,红著眼睛说道:“那时候娘娘也去江南,浩浩荡荡的队伍,咱们四阿哥还是小孩子呢,对了,六阿哥也……” 毓溪问:“当年六阿哥也去了吗,我记不太清了。” 青莲应道:“六阿哥去了,兄弟俩一路上可高兴了。” 毓溪不免心疼:“要是胤禛这回隨驾,故地重游,想起皇额娘,又想起六阿哥,他该多难过。” 青莲说:“兴许十四阿哥也去,十四阿哥那样活泼,四阿哥忙著照顾弟弟,也就顾不上难过了。” 毓溪这才笑了:“是啊,十四弟若跟著去,那该多热闹。” 此刻紫禁城上书房內,已是一片欢腾,胆大如胤禵,自己跑去乾清宫,托梁总管问皇阿玛,南巡能不能带上他。 皇帝不仅不责怪,还让胤禵给兄弟们传话,这回他和九阿哥、十阿哥还有胤裪和胤祥,都能跟著去。 几个孩子之间虽不大对付,但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的死敌,这会儿都为了来年能去江南而欢喜,约好了回头一起去挑选出行要骑的马匹。 这会子该上课,胤禵和胤祥坐下静静心,小安子来收茶碗,一面轻声告诉二位小主子:“奴才听说,皇上不让五公主去江南,公主正伤心呢。” 兄弟俩彼此看了眼,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小安子说:“兴许是公主指婚了,筹备婚事不能出宫,又或是咱们公主身子弱,去东边儿不就受不住顛簸,半道回来了吗?” 胤祥道:“是啊,我忘了五姐姐坐车犯晕,走不了远路。” 十四哼了一声:“她就是娇气,一天天张牙舞爪,全是虚张声势。” 胤祥责备道:“那是姐姐,不许你没大小,这话可不能去姐姐跟前说,这事儿她不提,我们就別多嘴。” 十四撇了撇嘴,没接话。 见授课的师傅进门了,小安子赶忙退下,到了门外,遇上小全子从外头回来。 他手里抱著包袱,里头是两位阿哥的坎肩,今日书房的地龙像是堵了,总也烧不暖,怕主子们冻著,特地回永和宫取的。 “这会儿暖和了,穿不上。” “暖和了就好。” 小全子抱著包袱,左右看了看,轻声道:“五公主正和娘娘闹呢,大发脾气,嚇得我都走不动道了,贴著墙根溜出来的。” 小安子哭笑不得:“这也没法子,公主最是爱出门的。” 第729章 额娘您不公平 永和宫中,温宪正冲额娘嚷嚷:“胤禵他自己跑去乾清宫求的皇阿玛,他能去,我也要去,额娘既然不答应我,我自己去求皇阿玛。” 德妃淡淡地说:“你去吧,胤禵去那会儿,兴许撞上皇阿玛高兴,等你去了,万一你阿玛正为了国事烦心,可没你的好果子吃,乾清宫是胡乱闯的地方?” 温宪到底不敢太放肆,可软磨硬泡大半天,什么法子都用了,什么话都说尽了,额娘就是不答应,她又著急又委屈,就来揉搓宸儿,要妹妹替她求情。 小宸儿身子弱,哪里经得起姐姐拉扯,德妃这才冷下脸,打开了闺女的手,將小女儿护在身后,责备道:“折腾你妹妹做什么,还讲不讲理?” 温宪急哭了:“是额娘先不讲理,我知道不是皇阿玛不让我去,是您不让我去。您怕我拖累您,又半道上把您拉回来,什么筹备婚事,老九老十不成亲吗,怎么就我不能出门,额娘您不公平。” 德妃道:“筹备婚事是说给外人听的话,不必拿九阿哥十阿哥说事,额娘只担心你的身子,你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从草原回来躺了那么多天,在路上生不如死,你都忘了吗,去江南的路上若再有什么闪失,要额娘怎么办?” “我就是出门少了,才爱犯晕,您要是让我天天骑在马上,天天坐车出宫逛,我一准儿就没事了。” “成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好笑?” 温宪真没法子了,撒娇耍赖不管用,讲道理也说不过,就连皇祖母都说,只要额娘答应,就让她去,想必到了皇阿玛跟前,也是一样的结果。 “额娘偏心,额娘不讲道理……” 急坏了的人,哭著跑了,外头的宫女太监都没能拦住,眼睁睁看著五公主摔门而去。 “额娘,我去看看姐姐。” “让她自己想想,你去了不过是让她撒气的,做什么要委屈你。” 德妃温柔地摸了摸小女儿的脸颊,粉嫩肌肤上突兀的麻点,让她心疼又后怕,但好歹闺女是保住了,留下些疤痕算什么,同样的,东巡路上温宪遭的罪,做娘的不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再受一遍。 德妃道:“江南太远了,额娘不能心软,姐姐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是不是?” 宸儿懂事又体贴:“您说的是,东巡路上姐姐可把我嚇坏了,额娘放心,姐姐会想明白的。毕竟连胤禵都让出门了,她偏去不得,这会儿就是觉著脸上掛不住,方才说那些话也是气的,您別和姐姐计较。” 德妃轻嘆:“额娘不跟著去啊,就怕胤禵这小子无法无天,回头把你四哥惹急了,在路上揍他,这兄弟俩还能好吗?” 宸儿却十分篤定,笑道:“您別看胤禵虎头虎脑性情衝动,他是有分寸的,而且很听四哥的话,就算一时淘气,也到不了挨揍的地步,何况还有胤祥在呢。” 德妃点头:“是啊,有胤祥在,能顾著你四哥,也顾著胤禵,咱们胤祥可真是个好孩子。” 宸儿问:“四哥若是去,四嫂嫂是不是也能跟著去长长见识,四哥还答应过四嫂,生了孩子就带她出远门呢,可这两年,四哥自己都离不开京城。” 德妃自然怜惜儿媳妇,但事情恐怕不能如闺女想的,弘昐那孩子不稳当,两口子若都不在家,如何使得。 正如德妃所想,毓溪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这回不跟著往江南去,稍有犹豫的是,要不要让弘暉跟著走一走,像上回皇长孙隨驾去草原一般。 和青莲商量,青莲觉著小孩子多出去见世面,將来更大气更活泼,但德妃娘娘若是不隨驾,就怕四阿哥顾不上孩子,要是將孩子交给別人照顾,她不放心。 毓溪很是赞同:“不仅如此,我还怕真把弘暉託付额娘照顾,额娘一路上累得慌,额娘还得伺候皇祖母,皇阿玛那儿也指望额娘呢。” 青莲道:“要不还是留在家里,咱们图个稳妥安心,將来大阿哥长大了,何处去不得。” 毓溪点头:“不想了,还是把弘暉留在我身边的好。” 第730章 你对富察家的人很是满意 既然打定主意,就不会轻易改变,夜里胤禛回家,两口子在饭桌边合计南巡一事,看得出来胤禛很想去,但眼下皇阿玛只应了弟弟们同行,他们几个大的,尚无安排。 毓溪说:“家里的事,有我在,你若过意不去,过几日朝廷封印,就去西苑歇两天,陪陪孩子和李氏。” “一家子屋檐下住著,我是什么物件非要摆在哪个屋吗?”可是胤禛却不高兴了,直言道,“你我待她不薄,我心里没什么过意不去,只是可怜孩子。” 这话听著很无情,毓溪心里並不好受,弘昐很苦,可日日夜夜照顾儿子的李氏更累更苦,胤禛却不甚在乎,明明那也是他的儿子。 好在这话只在此刻说,毓溪也没必要硬把丈夫推去別人身边,他既然不乐意,那就不提了。 又听胤禛说:“皇阿玛若命我隨驾,我就不推脱,不然胤禵在外头无人管束也不成,毕竟这回额娘不去。” 毓溪不免好奇:“皇阿玛爬泰山都带著额娘呢,这回为何不带额娘去?” 胤禛道:“温宪坐马车犯晕的毛病,打小就不能好,去一趟畅春园你我都提心弔胆不是?此番东巡吃了大苦头,送回来气若游丝的惨状你也瞧见了,额娘怎会让闺女再冒险。那丫头不去,额娘若不在宫里陪著,紫禁城都能叫她拆了,自然去不得了。” 这样一来,毓溪倒是更安心了:“有额娘在,家里有什么事,我也有依靠,你只管安心侍奉皇阿玛,不必担心我们。” 胤禛无奈地笑道:“出宫时听说温宪纠缠了额娘大半天,最后哭著跑了,额娘还是不鬆口。看样子,不到圣驾出巡那天,且有的闹呢,平日里我总觉著胤禵淘气鲁莽,还有些不懂事,这一比下来,可比他姐姐强多了。” 毓溪嗔道:“没得比来比去,等我下回进宫,去劝劝妹妹,咱们留在京城一样能找乐子。” 胤禛则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不知这回,胤禩怎么打算。” 毓溪笑道:“不论怎么打算,难道你们自己能说了算?” “是啊……”胤禛也觉著这话多余,便夹了菜大口吃下,想起毓溪今日回娘家,就问家中好不好。 毓溪起身盛汤,说了些家中事,还提了在寺外遇见富察家家眷一行,问胤禛在朝中和富察一族,可有往来。 胤禛想了想,说道:“尚未有差事一同协作,但富察马齐是个能人,我很敬佩他。富察家世代英武,他们家有世袭罔替的镶黄旗佐领一职,可马齐没要,给了他弟弟富察李荣保。隨后马齐依靠自身,在朝堂里另闯出一番天地,得到皇阿玛的青睞和重用,十分了不起。” 毓溪將汤碗递给胤禛,说道:“听我阿玛讲,马齐近来风头极盛,快赶上当年的明珠了。但这富察家的家眷,实在有教养,今日见了一家子老老小小,丝毫看不出来,他们家大人如今正是万岁跟前的红人。” 胤禛喝著汤,將这话又想了想,不禁抬起头问:“看起来你对富察家的人很是满意,打算与女眷多往来吗?” 毓溪笑道:“正有此意,马齐將来若能成为你的助力,总比去了別人身边强。富察家与我乌拉那拉家也算世交,一来二往的,很快就能熟络起来。此外我见他们家有个姑娘,十来岁光景,生得好生福相,等上几年,咱们十三弟、十四弟也该选福晋了不是?” 胤禛却正经道:“这话在家说说就好,宫里若听说,你可就僭越了,这皇阿哥的婚事,额娘都不能插手,何况你我?” 毓溪忙解释:“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可不敢做主皇子的婚事,是想著万一呢,万一皇阿玛看得中富察家的闺女,咱们提前热络些,將来我与那姑娘做妯娌,也不生分。” 第731章 有劳 胤禛放下筷子,一脸认真地说:“要你为了我去应酬那么些的人情,毓溪,你累吗?我知道,你与那些女眷的往来,对我很重要,可我不忍心你总为这些事辛苦奔波。” 毓溪嗔道:“是心疼我,还是嫌我也要成了那只会家长里短的碎嘴子婆娘?” “胡说。” “那就由著我去做唄,不过是听戏吃茶、游园赏,你说累,才是笑话我,看不上我。” 胤禛见说不过,气呼呼地拿起筷子:“是,是我多余了,四福晋,咱们接著吃饭吧。” 毓溪乐了,刚好俩孩子闯进来,念佟缠著额娘问她笑什么,弘暉则眼巴巴望著满桌的菜,胤禛便抱了儿子放在膝上,夹了菜小心餵他。 “额娘,我们几时再进宫,念佟想阿奶,想姑姑,想和姑姑玩。” “念佟想姑姑了,明儿就能带你进宫好不好,可是你得答应额娘,再不和弘暉打架,不能著急了就哭,能做到吗?” 小人儿软乎乎地答应:“我不吵,弘暉再踢我的雪人,我也不吵。” 毓溪温柔地说:“弘暉要是再踢姐姐堆的雪人,额娘就把他带去阿奶宫里,关起门来揍屁股,再也不饶他了,好不好。” 念佟却连连摆手:“弟弟闹著玩,不要打屁股。” 闺女如此善良心软,叫胤禛好生怜爱,拍了拍儿子的脑门,凶巴巴地说:“不许欺负姐姐,记著了没,下回再欺负姐姐,阿玛可要揍你了。” 弘暉虽然小小一个,但很会察言观色,很清楚这会儿阿玛额娘不是在训斥他,他也知道自己没捣蛋,於是压根没把阿玛的话放在心上,只管伸手指著桌上的炙鸡,要抓大鸡腿来吃。 胤禛怕儿子积食,只撕了一块肉餵他,又问闺女要不要吃,念佟摸摸肚子说她不饿。 “那我明儿就带孩子们进宫了,刚好五妹妹不高兴,我去哄哄她。”毓溪说道,“就是怕走的太勤了,腊八才进宫的,回头又招惹是非。“ 胤禛说:“腊月里多走动不碍事,但那丫头脾气太坏,別把你也怨了,何苦受她的气。” 毓溪笑道:“不能够,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疼妹妹的,巴不得能自己去哄她高兴,可你忙不开。” 胤禛被说中了心事,便放下筷子向毓溪作揖:“那就有劳福晋了。” 弘暉见阿玛这般,他也跟著抱拳,乐呵呵地向额娘作揖,念佟嫌弃弟弟傻,弘暉却更来劲了。 胤禛教儿子说“有劳福晋”,弘暉奶声奶气竟也学得明白,父子俩一起向毓溪作揖,气得毓溪要揍他们。 一屋子欢声笑语,外头听著也热闹,刚好西苑的丫鬟將大格格遗落的玩具送来,將这动静听得真真切切。 回到西苑,院子內外却是死气沉沉,小阿哥躺著没动静,总叫侧福晋提心弔胆,时不时要去床边探一探鼻息。一两天也罢,这都过了多少日子了,但凡是个健全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见著念佟吗?” “大格格和贝勒和福晋在一起,奴婢没进屋,將娃娃交给奶娘了。” 李氏点了点头,吃力地撑起身子,丫鬟赶忙来搀扶。 “那娃娃她夜里要抱著睡的,不见了一定会哭。” “奴婢听见大格格笑呢,不知什么好事,贝勒和福晋都很快活。” 李氏怔怔地站定,笑,什么是笑,她都快不记得了,只有念佟来身边时,她才会有几分高兴,她的日子,完完全全被儿子困住了。 “主子,您没事吧。” “不如早些走了的好,娘俩都落得乾净……” 第732章 太丟人了 夜里,京城又落下一场大雪,晨起推窗,屋外一片白茫茫,八贝勒府的下人,已里里外外地忙碌开。 再有几天皇帝封印,將歇朝至正月初一,往年亦是如此,八福晋早已习惯了胤禩的忙碌,连话都顾不上和她说的忙碌。 而这些日子里,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此刻就等著胤禩出门上朝,她也好离家往道观去。 到了该上朝的时辰,下人们伺候主子到了门前,胤禩提起风衣正要登车,见后方还有一辆马车停著,便顺口问:“福晋要出门吗,去哪儿?” 牵马的小廝没多想,很自然地回答:“福晋这几日天天都出门,奴才不知道福晋去哪了何处。” 胤禩嘀咕:“这么早去哪里,若是去別家做客,哪有大清早登门的?” 一旁的管事上前赶走小廝,恭敬地应道:“时至年关,福晋在观里为您祈福,要做几日的道场,今天是最后一场。” 胤禩向来厌烦这件事,可他知道霂秋不容易,既然在道观祈福能让她安心,就隨她去吧。 “即便做道场,不可太张扬,告诉福晋,心意到就是了。今日路上冰雪湿滑,你们仔细行车,不可伤了福晋。” “奴才明白。” 如此,胤禩不再多语,登车往宫里去,而他走后不久,八福晋便穿戴齐整地出来了。 等下人停车摆凳子的功夫,听闻胤禩问她的去向,当著奴才们的面,八福晋仅淡淡应了声知道,上车动身后,才在滚滚车轮声里,对珍珠苦笑:“都那么些天了,他才想起来问。” 珍珠不敢多嘴,默默听著这些话,之后因雪地湿滑,行车停停走走,八福晋担心误了时辰,时不时催促下人,对胤禩的抱怨也就不再提起了。 待车马行至观中,已有小道士等候,八福晋见了就问:“张仙人今日可到了?” 小道士恭敬地应道:“师父已仙游归来,福晋请。” 这个时辰,皇帝已宣召大臣入朝,上书房里皇子与宗亲子弟也都正襟危坐,等待师傅授课。 胤禵他们课堂的地龙像是通好了,烧得又干又热,叫他很不耐烦,逕自脱了坎肩,又要脱夹袄。 胤祥阻拦道:“你这样衣衫不整,如何见先生,太失礼了。” 胤禵热得一脑门汗,浮躁地说:“哥你看,我都要捂出痱子了。” 胤祥无奈,唤来小安子和小全子,去边上屋子伺候十四阿哥穿戴整齐,若是师傅先到了,他来解释。 可直到胤禵清清爽爽地回来,也没见授课的师傅进门,他又坐不住了,跑出来打听怎么回事,才知道人家进宫路上被雪滑倒,恐怕伤了筋骨。 “那我们的课怎么办?” “奴才已派人给梁总管传话,等梁总管问过万岁爷……” 胤禵嫌弃道:“皇阿玛日理万机,书房里一点小事怎么又去打扰,赶紧去追回来,不要问了,我和十二阿哥、十三阿哥这就去上骑射课,和今日的课换一换就是。” 书房的管事太监听得一愣一愣,等不及阻拦,十四阿哥就跑回去嚷嚷,兄弟几个很快就出来了。 “十二阿哥?十三阿哥……” 要说胤祥能听弟弟的话,全因胤禵提到了雪地骑马,说將来行军打仗少不得遇见风霜雨雪,他们若不曾学会如何在雪地骑马,还怎么衝锋陷阵。 於是十二阿哥回阿哥所,他们哥俩回永和宫,好换了骑马装就去上课。 谁知小哥俩一头闯进门里,绕过影壁墙,就见五姐姐站在当院哭,而温宪猛地见到他们,害羞又慌乱,不禁大声呵斥:“你们乱跑什么,什么时辰了,不在书房念书,跑回来做什么?” 被姐姐这一吼,兄弟二人插蜡烛似的站住了,呆呆地望著姐姐,直到胤禵大声笑起来:“姐,不能去江南就不去唄,至於这么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太丟人了。” 第733章 不然跪雪地里 这话听著好生刺耳,胤祥生气了,刚要开口责备弟弟,惊见姐姐扑过来,一把將胤禵推倒在地。 胤禵也是没反应过来,不然以他的身手岂能躲不过,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姐姐居然骑在了他身上,掐著他的脖子,要他有本事再说一遍。 这可闹翻了天,周遭的太监宫女纷纷围上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姐弟俩拉开,德妃在窗前亲眼看到了这一幕,急得不慎將手砸在窗欞上,此刻见俩孩子都没事,才稍稍安心些。 环春进门来,著急地说:“娘娘,奴婢先送公主回寧寿宫可好。” 德妃冷声道:“让他们俩,一个跪在东配殿,一个跪西配殿,不许给垫子,別冻著就是。” “娘娘……” “不然跪雪地里?” 环春知道主子动怒了,再劝只会令公主阿哥受更重的惩罚,再不敢多说什么,照著娘娘吩咐的去交代。 於是当毓溪带著念佟进宫来,等在神武门里的绿珠一见她,就跟见了救星似的,连声道:“福晋您今儿来的可真是时候,永和宫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路上听绿珠解释,毓溪才知道弟弟妹妹打架受罚,胤祥本不受牵连,该去练习骑射,但他说是自己没带好弟弟,跟著胤禵一块儿罚跪,七妹妹受了惊嚇,又哭了一回,將早晨吃的都吐了,险些传太医。 毓溪停下脚步,问道:“四阿哥知道了吗,这么大动静,一定传到前头去了吧?” 绿珠说:“奴婢来接您那会儿,听说朝会才刚散了,兴许皇上和四阿哥已经知道了。” 毓溪想了想,便吩咐绿珠:“打发个可靠的小太监去前头,告诉四阿哥就说我说的,我会替他管教弟弟妹妹,这事儿不用他出面,一点小事,再闹大了惹人笑话没意思。” “奴婢这就去。”绿珠应下,可转身又想起什么,跑回来说,“娘娘的手砸在窗欞上,青了一大块呢,这事儿就算四阿哥不管,万岁爷跟前也过不去。” 听闻额娘受伤,毓溪再不耽误,匆忙来到永和宫,果然今日一进门,就感受到气氛的凝重,和往常大不相同。 “额娘……”连念佟都感受到了异样,不自觉地抱住了毓溪的腿。 “走,咱们去给阿奶请安。”毓溪用力抱起闺女,抬眼见东西配殿的门都关著,不至於叫孩子瞧见姑姑和叔叔罚跪,不禁鬆了口气。 母女俩进门,环春迎出来,接过大格格,向四福晋使了眼色,毓溪定一定心,便扬起笑脸进门,见七妹妹正拿冰袋给额娘冷敷砸伤的手。 毓溪行礼的空儿,环春已將孩子送到娘娘身边,念佟好生心疼地看著祖母的手,娇滴滴地说:“阿奶疼,念佟呼呼……” 德妃亲了亲孙女,说她不疼,一面抬头看向毓溪,说道:“你今日来的可不是时候,怎么突然进宫了,家里有什么事,昨晚好大的雪,路上不好走吧。” 毓溪道:“回额娘的话,昨儿我带弘暉回了乌拉那拉家,隨母亲上香礼佛,家人都要媳妇代为向您问候呢。夜里念佟说想姑姑,要和姑姑玩,又说想阿奶,要来给您请安,和胤禛商量,胤禛说腊月里多进宫不妨碍,这就来了。” 德妃道:“腊月里是该热闹些,可是……这也太热闹了,你都知道了吧。” 毓溪笑道:“是,绿珠什么都说了。” 说罢,便从七妹妹手里接过冰袋,宸儿主动让开自己的位置给四嫂,但忍不住拉了拉四嫂的衣袖。 德妃看在眼里,嗔道:“去吧,让他们起来,不要跪了,是给你们四嫂面子,没得再要你们四嫂为难,为了他们不懂事而开口求我。” 毓溪却道:“额娘,我不求请,是该好好罚他们,也太胡闹了。” 第734章 看上富察家人品贵重 小宸儿急道:“可胤祥没错,四嫂嫂,好歹让胤祥起来。” 毓溪笑而不语,只专心给额娘做冷敷消肿,还是德妃不愿女儿纠缠她嫂嫂,鬆口道:“让他们都起来,胤祥和胤禵不能耽误课业,回书房也好,去练骑射也罢,把该做的事做好。” “那……姐姐呢?” “你们把念佟照顾好,额娘要和四嫂说说话,我一会儿再见你姐姐。” 宸儿如遇大赦,抱著额娘谢了又谢,就要去找姐姐弟弟们说话,毓溪叮嘱道:“听绿珠说,才將早晨吃的都吐了,可不兴跑跑跳跳,慢著些。” “是……”小宸儿立刻文静下来,规规矩矩地走了。 望著妹妹离去,毓溪对额娘道:“宸儿比著五妹妹,是柔弱乖巧些,可我和胤禛觉著,七妹妹也是很活泼淘气的,额娘您说呢?” 德妃笑道:“就说你五妹妹乾的那些混帐事,少了宸儿替她把风放哨,她也做不成。这俩丫头只是性情不同,各有各的淘气,一个犯了错还要嘴硬倔强,气得人肝疼,一个呢,是赶紧先把错认了,弱弱地掉下几滴眼泪,就叫人心软了。” 毓溪笑道:“这么看来,念佟可是把姑姑们的长处都学去了,將来不好对付。” 德妃道:“女子本不易,难得咱们孩子托生了天潢贵胄,就由著她们些吧,横竖將来做了媳妇当了家,她们自己就知道持重谨慎了。” “是,全家都宠著念佟呢。”毓溪说著,放下冰袋,仔细看了看额娘的手,不知著急成什么样,竟砸得那么重,青了一大片,生怕伤了骨头。 但德妃活动手指说没事,过两天就好,要儿媳妇別担心。 “胤禛嘴上嫌弃妹妹不懂事,可心里很想安慰她哄哄她,这不就打发我来了。”毓溪说道,“额娘,我一会儿去劝妹妹,您可要嘱咐媳妇些什么,譬如有些话说不得。” 德妃道:“许诺她接去家里玩的话,就不要提了,她如今有了婚约,若再有言行不当之处,文武百官和宗人府,更要与她过不去。我的女儿,只是淘气些,何苦遭他们刻薄败坏,奈何我们惹不起,就多迴避才好。” 毓溪欠身称是:“一定不说接妹妹去家里的话,额娘您放心。” 德妃笑道:“心里该嘀咕我这个婆婆窝囊了吧。” 毓溪毫不犹豫地摇头:“怎么能呢,这么些年我自己还有家里的父亲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忍一时风平浪静。” 德妃关心道:“你额娘可好,家里可好,年末各家去庙里烧香礼佛,佟家之前那档子事,我还记得,你阿玛额娘受委屈了。” 毓溪道:“佟家也不傻,就算再霸道,也敬畏神佛不是。托额娘的福,家里一切都好,母亲和嫂嫂们都要孩儿向您请安呢。” 德妃想起什么来,唤了环春进门,命她將裕亲王福晋前日送来的两盒燕盏拿来,要毓溪带回去,赠与她母亲。 毓溪起身谢恩,德妃伸手拦下,说道:“为了胤禛,你父亲母亲处处隱忍谦让,额娘感激不尽,几盏燕窝值什么。” 此时有念佟的笑声传进来,一定是和姑姑们玩高兴了,德妃探头往窗外看,说道:“摊上这些个弟弟妹妹要照顾,你该多辛苦,额娘巴不得把天下好东西都给你。” 毓溪道:“一家子姑嫂妯娌本该互相帮衬的,说起来,额娘,我有件事想求您示下。” “什么事?”德妃收回目光,温和地笑道,“你说便是了,求的什么。” “昨儿在山门遇见富察家女眷,就是富察马齐家的……” 毓溪缓缓將昨日之事告诉了额娘,说富察家女眷谦恭有礼,全然不像家里有个御前红人的模样。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毓溪说道:“马齐那个闺女,十来岁光景,好生福相。想著她必然是要选秀的,若是指给皇子或宗亲,不论平辈做妯娌,还是差了辈分,总要往来,那不如现下就和富察家多热络些,但也有顾虑,万一……” 德妃已然笑了,嗔道:“你担心她万一成了后宫,是不是?” 毓溪可不敢玩笑,正经道:“是媳妇僭越了,额娘息怒。” “何来的怒,不碍事。”德妃云淡风轻地说道,“额娘也是皇上身边后来的人,密贵人、和贵人她们,很快也会变成老人。帝王后宫从来如此,若是想不开想不通,落得自我折磨,没意思。” “是……” “不过这富察家的孩子,成不了你们的庶母,人家是要做正经嫡福晋的。” 毓溪眼中一亮,胆怯又忍不住好奇,到底还是问了:“额娘,您是说,皇阿玛已经有安排了吗?” 德妃道:“你只匆匆见过几次,就觉著他们人好,未免太武断。” “额娘说的是。” “但苏麻喇嬤嬤留心好些年,正是看上富察家人品贵重。” 毓溪问:“那么,是將来的十二福晋?” 德妃並未应答,但也不否认,只道:“去吧,把你五妹妹叫进来。” 即便如此,毓溪心里也有了底,起身福了福,便去將正和念佟嬉闹的五妹妹领来。 进门前,温宪停下了脚步,轻声问:“嫂嫂,额娘许我南下了吗?” 毓溪摇头:“这事儿嫂嫂不能帮你,你坐车犯晕的毛病,可大可小,你想看江南风光,畅春园里不足十分,也有七分像,要知道你的身子,可比什么都重要。” 温宪好生失落,垂下脑袋来,委屈地说:“兴许下回就不犯了呢,我天天骑马不行吗?” “在额娘眼里,可不敢拿你的性命做赌,这事儿,嫂嫂不帮你。” “我就是委屈了几下,站那儿想冷静冷静,胤禵居然一进门就嘲讽我,说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替我告诉四哥,叫四哥来收拾他。” 这话绿珠不曾提起,毓溪听来也生气,正经道:“原本不打算让你四哥插手的,可十四弟这话太过分,非得让四哥教训他才好。” 温宪却捨不得了,拉了嫂嫂的衣袖说:“罢了罢了,回头皇阿玛生气不让他去,那就太可怜,等他从江南回来,我再揍他。” 第735章 有你和额駙才是家 毓溪拉著妹妹进了门,告诉额娘,说妹妹不忍心连累胤禵也去不成,这事儿不追究了,又说念佟也这样,被弟弟欺负了会哭会告状,可真说要揍弟弟,她就不让了。 德妃嗔道:“咱们念佟可比姑姑强多了,这一个啊,越大越不懂事。” 温宪不服气地嘀咕:“就该一代比一代强,家国才有指望,大侄女比我强,我才高兴呢。” 毓溪笑道:“这话说的是,你四哥也常说,弘暉將来得比他有出息才行。” 此时宫女送来热水,毓溪便伺候妹妹洗脸,又带到镜台前梳妆,整整齐齐收拾好了,才回到额娘身边。 德妃含笑打量著闺女,满意地说:“这才是姑娘的模样、公主的模样,你都要成家了,怎么还能和弟弟滚在地上打架呢?” 温宪委屈地说:“他骂我是泼妇,说我一哭二闹三上吊……” 德妃气道:“这事儿没完呢,拿这样的话说自己的姐姐,胤禵就是皮痒了,额娘还得收拾他,也算额娘给你个交代好不好?” “额娘,我……” 温宪软下来,依偎到母亲身边,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想去江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唔。” “太远了,又要坐车又要坐船,马车顛簸还能原地停下,这船在江上走,可不是哪儿都能靠岸的,船上的晕啊,比马车上还折磨人。” 只见环春捧著两盒燕盏进门来,递给毓溪后,向主子稟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已经被送去练习骑射,您別担心。” 德妃吩咐:“他们的先生摔伤了,医药自然有人安排,就另封二百两银子,送到他家夫人手里。” 毓溪主动道:“额娘,这事儿交给我来做吧,將来弘暉也是要拜师傅的。” 德妃应了,但这钱不能让儿媳妇出,又打发环春去取银子。 温宪在一旁玩笑道:“额娘您可真放心,別叫四嫂贪了一半去。” 毓溪嗔道:“贪了也是给你收拾公主府用的,你那屋里的摆件古董,哪一样不银子?” 这话听来,真是很新鲜,温宪呆呆地看著四嫂:“我要有自己的家了吗,好奇怪的感觉,心里是嚮往的,但又觉著很陌生,住进去就是我的家吗,可我什么也没为这个家做过。” 毓溪温柔地说道:“住进去的是宅子,这宅子谁都能置办,可有你和额駙才是家啊。” 一语说得温宪脸红了,不知说什么好,起身嚷嚷著要去找宸儿和念佟。 德妃则问:“那南巡的事,说定了吗,你可不能明儿后儿再来闹,那成什么了?” 温宪终於放弃了,也想通了,爽快地答应:“再不闹了,只要胤禵不招惹我,我再也不提这事儿,额娘信我。” 看著妹妹离去,毓溪对额娘笑道:“这就不用媳妇来劝了,妹妹还是听您的话。” 德妃却道:“和她弟弟打一架,心里的怨气撒乾净了,这丫头什么道理都懂,就是觉著所有人都在笑话她不能去,面上过不去。” 毓溪说:“是啊,和胤禵闹得翻天覆地,也就不在乎什么面子,自然都放下了。” 德妃无奈摇头:“虽然胤禵不该那样说他姐姐,我还得狠狠责备他,可我也好奇,这小子是知道陪他姐姐闹一场,能让姐姐顺坡下驴呢,还是误打误撞,单单是嘴巴不饶人。” 毓溪想了想,说道:“不论如何,弟弟也不该拿那样的话说姐姐,若是有意为之,心里是盼姐姐能想开的,那么额娘您不点明,胤禵也不会在乎。可若就是存心嘲笑,並不是要替姐姐消散烦恼,经您一点拨,胤禵会不会暗自得意,觉得自己很聪明,往后若把小聪明当真聪明,那就不磊落光明了。” 德妃点头:“说的是,这本不是什么好法子,还是不问他的好。” 第736章 妙方 毓溪本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知不觉竟“指教”起了婆婆,忙告罪自责:“是媳妇轻狂,额娘对儿女们自有教导,不该我多嘴的。” 德妃笑道:“长嫂如母,你愿意为弟弟妹妹们费心,额娘谢你还来不及。再有五丫头方才说的很对,就该一代比一代强,於国於家才有指望,你比额娘强,我的孙儿就不愁人教了。” “实在不敢当,额娘,在您跟前,我什么也不是。” “傻孩子,那就不说了,別嚇著你。” 毓溪鬆了口气,见额娘的茶凉了,便要换热的来,德妃要孩子坐下別忙,婆媳俩商量了些年节里的事。 后来提起家中的弘昐,毓溪坦言那孩子越发不好,说胤禛若跟著南巡,弘昐有个好歹,得亏有额娘还在京中,不然她一定六神无主,要是不能料理好后事,弘昐就太可怜了。 德妃听著不禁红了眼圈,伤心道:“可怜的孩子,盼他下辈子托生一副健全长寿的身子,好好享受这人间才是。” 毓溪劝慰了一番,之后布贵人来串门,陪著聊了几句,又见敏常在也来,这才退下去找妹妹和孩子。 进门见五妹妹独自歪在外屋的炕头,见了四嫂就摆手,再翻身起来,姑嫂俩一起到屏风后看,宸儿正把著念佟的手写字,姑侄俩都很认真,不像闹著玩的。 “四嫂在家教念佟写字了吗?” “每天都写,但时不时就闹脾气坐不住,今儿是给七姑姑面子了。” 毓溪和温宸回到外屋的炕上,宫女来奉茶,温宪要她们拿掺了松子仁的萨其马,吃上点心后,不忘分给四嫂,一面说:“胤禵爱吃萨其马,永和宫里就变著样给他做,生怕他吃腻了,当儿子真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毓溪嗔道:“这话说的,一块点心,不至於。” 温宪很委屈,懨懨地说道:“往日遇上这样的事,四嫂一定会哄我,说带我去家里玩,这回您半个字也不提,我就知道,有了婚约,我再不得自由,成亲好没意思。” 毓溪笑道:“额駙听著这话,可该伤心了。” 温宪別过脸,口是心非地说:“他伤心什么,我才不在乎他。” “听说咱们额駙在国子监里,每回考学都是头名,骑射也是一等一的好。” “四嫂就夸他唄,真真假假的,难道我还去求证不成?” 毓溪问:“那你笑什么,这喜上眉梢的骄傲,怎么不藏一藏了?” 温宪顿时脸红,捧著发烫的脸颊,软绵绵地说:“胤禵才欺负我,四嫂你也欺负人。” “好了,四嫂不欺负你,但你说对了,这回不能接你去家里,但四嫂得閒就常带孩子们进宫来看你可好?”毓溪说道,“此外你若还有什么心愿,先说来听听,四哥和四嫂一定尽力为你周全。” 温宪摇头:“我可是公主啊,当今太后最心爱的孙女,这世上本没有我不如意的事,真有,那也是我要得过分了,四嫂,其实我都懂。” “四嫂知道,咱们五妹妹最懂事。” “但我想让他也多出去走走,嫂嫂……” 毓溪已然明白妹妹的心意,轻声道:“好,我会告诉四哥,尽力促成舜安顏隨驾南巡。” 温宪笑了,拣了松子仁最多的一块萨其马,餵给嫂嫂吃。 姑嫂二人正亲昵,绿珠进门来,说太后派人传话,要四福晋一会儿和公主去寧寿宫用午膳。 毓溪最是善解人意,对妹妹说:“咱们先过去吧,等念佟写完了字,宸儿会带她来,皇祖母一定很惦记你,一早上又是打架又是罚跪的。” 温宪不禁又霸道起来:“还不是胤禵害我,那臭小子,等他从江南回来,我一定跟他算帐。” 这个时辰,八福晋刚结束了观中的道场,被下人拥簇著出了观门,有紫衣道人携小道送至门前,八福晋和气地请仙人留步,便速速登车离去。 回府的马车上,珍珠解开红绸包袱,將一方紫檀木匣子递到福晋手中,八福晋小心打开匣子,便见其中臥了三颗丹丸。 她的心砰砰直跳,谨慎盖上匣子,深深呼吸,说道:“珍珠,回家吩咐厨房,今晚做些八阿哥爱吃的菜。” 珍珠称是,她並不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可她能猜到,福晋大费周章,了重金求来的,一定是能助她生下皇孙的妙方。 第737章 哪个不是亲兄弟姐妹 是年腊月二十二,朝廷封印,皇帝祭告天地后,便带著太子一家去了瀛台,除夕才回来。 送走圣驾,胤禛来永和宫向额娘请安,之后就要等除夕再进宫,母子俩说了半天话,便遇上从书房归来的胤祥和胤禵。 上回姐弟俩打架,罚跪之外,胤禵还被打了十下手心,他自然知道不该用那种话嘲讽姐姐,挨打挨得不冤。 只是这些日子,一直没碰上四哥,回永和宫的路上就知道四哥来了,生怕为了那件事再挨骂,心里很不安。 但这事儿已经翻篇,不论是额娘还是毓溪,都告诉胤禛不可再严厉训斥弟弟,他便只问了功课,说他们四嫂亲自去那位摔伤的师傅府中,与夫人见了面,过了年师傅就能回上书房授课了。 胤禵渐渐放鬆下来,好奇地问:“四嫂何等尊贵,怎么亲自去先生府里,先生並无太傅之尊。” 胤禛骂道:“饱学之士不在品阶高低,你倒是能挑剔,平日里难道也不尊敬师长?” 十四著急了:“怎么能呢,哥你不能张口就给我按罪名,我只是觉著四嫂走一趟辛苦,下回我可不多嘴了。” 德妃笑道:“四哥是提醒你,怎么是按罪名?好了,你们哥几个说说话,荣妃娘娘要我去用午膳,就不带你们了,让厨房隨便做些,你们对付几口,吃了一个好回家去,一个安心把功课做了。” 且说朝廷封印,书房並不停课,只是今日得了半日閒,之后直到除夕才能歇两天,胤禵见额娘要走,便拉了拉十三哥的衣袖,胤祥稍稍犹豫后,还是帮著开口了。 “额娘,我们能跟四哥回家去吗,天黑前我们就回来。” “四哥难得歇歇,你们去闹腾什么?” 胤禵忙打保证:“我们不闹,天黑前就回来。” 胤祥也跟著说道:“我们想弘暉了,前几次他进宫,都没能见上。” 德妃看向大儿子,虽不愿几个小傢伙去折腾他们两口子,但兄弟姐妹能多见面相处,总是好事。 实则胤禛来请安时,就想好了,要带弟弟妹妹们出宫,他道:“毓溪说圣驾南下后,五妹妹不能出宫,连儿子的家也不去得,眼下皇祖母在宫里,皇阿玛在京城,总没什么顾虑了。额娘,我把妹妹也带上可好,念佟一日不见姑姑,就要哭闹,也不能见天往宫里送。” 德妃心里是欢喜的,嘴上少不得多叮嘱些话,之后还是胤禵跑去寧寿宫求太后,像是要向姐姐將功赎罪,比谁都殷勤。 如此小半个时辰后,胤禛就带著弟弟妹妹们,离宫往家去了。 景阳宫里,德妃姍姍来迟,惠妃、宜妃和端嬪几人早已等候,荣妃说佟妃有些鼻塞流涕,怕是伤风了,今日不过来,德妃知道此事,说已经派太医瞧过了。 宜妃好奇德妃为何来迟,故意问:“我以为你也伤风,姐姐忙什么呢,来得那么迟,万岁爷都去瀛台了,你还不清閒清閒?” 德妃好脾气,和和气气地说,是胤禛来请安,顺道求旨將弟弟妹妹接去家中,她少不得打点叮嘱些,这才来迟了。 这下宜妃听了更生气:“胤祺成日跟在你家胤禛屁股后头,怎么不把这些道理学了去,他能不能多在乎些他亲弟弟。” 惠妃在一旁说:“这叫什么话,他们哪个不是骨肉亲人,哪个不是亲兄弟姐妹。” 宜妃却冷笑:“照这么说,老大更该有长兄之风,这过年过节的,怎么不招待弟弟妹妹们去家里做客,那些小的这么多年,可吃过大哥家一颗?” 第738章 比爭宠还伤人 这话还真叫惠妃噎住了,宜妃不免得意,见德妃在一旁云淡风轻,便故意道:“说到底,还得看他们的福晋能不能来事,咱们那些个笨媳妇,怎么跟四福晋比,我们哪有德妃姐姐会调教人。” 德妃自顾接了宫女递上的热帕子擦手,不予理会,荣妃忙打圆场,命宫人上锅子来。 可宜妃又嫌弃:“吃锅子虽暖和,蒸得身上好大气味,还是让他们在一旁煮了端上来吧。” 荣妃嗔道:“万岁爷不在家,谁在乎你身上什么气味,这东西六宫里外有外人吗,吃锅子必然自己涮著香,那羊肉还是皇上昨儿赏的,我可是有了好东西,就想著你们。” 此时宫女已端来铜锅,並为各位娘娘奉上涮锅用的长筷,环春上前为主子挽起袖口,宜妃今日没带桃红来,跟著的小宫女不机灵,又遭她一顿排揎。 德妃这才开口:“你今儿是怎么了,心火比这铜锅底下的炭还旺。” 宜妃果然有不高兴的事,气呼呼地说:“皇上带太子太子妃去瀛台,自然是父慈子孝去享受天伦之乐,我是不说什么的,也犯不上跟去碍眼,招太子厌恶。” 荣妃阻拦道:“这话可就过了,別说了。” 宜妃却越发来气:“我说说都说不得了,那瓜尔佳氏还跟著去呢,你们以为佟妃伤的什么风,她是不好意思来见我们,天知道她是不是自己不討皇上喜欢,调教了这小贵人去勾引……” 不等宜妃说完,荣妃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气道:“你这话回翊坤宫说去,何苦给我惹祸,你是什么身份,和一个小贵人计较什么,年轻那会儿不也总跟在万岁爷身边,又怎么说呢。” 宜妃推开荣妃的手,瞪大了眼睛嚷嚷:“那会子皇上也年轻啊,能一样吗?” 屋里静了一瞬,先是德妃噗嗤笑了,惠妃也跟著笑,端嬪一手捂著嘴笑,一手从铜锅里捞起涮好的肉夹给德妃,德妃又让给惠妃,惠妃则夹了一些给荣妃,她们便默契地吃起东西来。 宜妃看糊涂了:“你们……你们笑什么?” 惠妃无奈地一嘆,说道:“你总爱咋咋呼呼,我心里很厌烦,可往往又是看著你,才觉得咱们似乎还没老。” 荣妃说:“这人活著,最要紧是一口气,心气、骨气还有生气,都在这一口气里,看著你的气这样足,就跟我们姐妹都有了似的。” 端嬪劝道:“娘娘別生气了,过个几年,那瓜尔佳氏就和咱们坐一块儿,再听您数落不知哪儿来的新贵人了。” 荣妃和惠妃都笑了,笑得宜妃好生毛躁,又要发脾气,被德妃劝住,让姐妹们別逗她了。 宜妃將眾人都瞪了眼,拿起筷子,想到了什么,又放下了。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 “我说,咱们在一起也有二十多年奔三十年去了,这些年孩子们大了,纷纷扰扰的,姐妹之间的生分,比年轻那会儿爭宠还伤人,很没意思。” 眾人都停下了筷子,安静地看著宜妃。 宜妃说:“这宫里的日子,究竟怎么才是好,怎么才是不好,咱们比谁都明白。要是將来,你们都不搭理我了,就算把我天天放皇上身边也没意思,往后不论什么光景,咱们还在一起吃锅子可好?” 德妃最先答应,给宜妃夹了菜,惠妃笑著低头拨弄自己碗里的,说她也爱人多吃锅子热闹,荣妃则命宫女给娘娘们斟酒。 待宫女退下,荣妃举杯要敬宜妃,可说的却是:“自家姐妹怎么能不搭理谁,但真把你天天放在皇上身边,你巴不得咱们都滚出紫禁城,你骗谁呢?” 一屋子人连宫女都笑了,宜妃脸上涨得通红,但还是接了荣妃的敬酒,一口饮尽,將酒杯拍在桌上。 “仔细摔坏我的杯子。” “可说定了,將来咱们老了,还要坐一起吃锅子。” 第739章 不怪他恨我 待景阳宫的小聚散去,宜妃已是喝得几分微醺,荣妃放心不下,命太监抬了步輦来,要亲自跟著將宜妃送回翊坤宫。 德妃目送她们一行人离去,与端嬪道別后,就往永和宫走,一时耳边清静下来,寒风扑面,不似平日刀割一般疼,反叫在屋里烤得燥热发烫的脸,舒坦好些。 “主子,宜妃娘娘这是怎么了,今儿这般性情,说那些话,奴婢听著眼圈儿也红了。” “你在这紫禁城里,比我们还久,主僕也好姐妹也好,经歷了那么多事,听这话少不得感怀,何况她说得也不错。十几二十年后,若还能围坐吃锅子,那才是真有福气了。” 环春搀扶著主子缓缓前行,说道:“娘娘们是真琢磨出活法了,真心可遇不可求,在这宫里,能有个面上的一团和气,就很了不得了。” 德妃说道:“佟妃不日就要晋封贵妃,她年轻无子嗣,仰仗的独独一个好出身,而四妃里,惠妃宜妃出身也好,可这事儿宜妃却不计较不跟皇上闹,可见她心里明白著呢。” 这上头,环春也能猜到一些,应道:“宜妃娘娘是知道万岁爷的心思,照理说四妃伴君多年,熬也该熬出一个半个贵妃来,可四妃膝下皆有皇子,不封贵妃,阿哥们都是一样的,封了贵妃,兄弟之间有了高低,就难太平。万岁爷用心端著这碗水,就算宜妃娘娘也不敢爭抢,您说是不是。” 说著话,主僕二人已回到永和宫,绿珠从门里出来,笑著说:“四阿哥派人传话回来,咱们公主阿哥都平安到了贝勒府,在家玩得很好,请娘娘放心,天黑前一定送回来。” 德妃抬头望天,冬日昼短,这日头偏了西,天黑就在眼前了,只怕孩子们屁股都没坐热,就要往宫里赶。 “传我的话,赶在神武门落锁前回来就好,安生吃顿饭,別吵得他们哥哥嫂嫂头疼。” “是。” 绿珠高高兴兴去找人传话了,环春搀扶主子进门,轻声道:“您怎么不派人问问瀛台那边儿的光景?” 德妃嗔道:“连宜妃都说,没的去碍眼招惹太子厌恶,我难道是不怕的?” “是奴婢糊涂了。” “说起来,早些年皇上去哪儿都带著我,太子那时候还小呢,越小的孩子会將这事看得越重,不怪他恨我。” 此刻八贝勒府中,八福晋带著赏赐来送几位胤禩的门客先生,叫他们受宠若惊,连连拜谢,胤禩也很意外,妻子竟想得如此周到。 见胤禩夸讚自己,八福晋却说:“听说前些日子,四福晋亲自去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先生府上,这般紆尊降贵,我著实佩服,这还不是四阿哥的师傅,她做嫂嫂的如此费心,我要学的,还多著呢。” 胤禩摸了摸霂秋的手,问她冷不冷,一面说道:“四嫂从小就学这些本事,你是半路出家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八福晋心里高兴,两口子同行往正院去,说今晚准备了些好菜,明日终於不当差不早朝,痛快喝上几杯才好。 正说著,前门的下人就赶来,说四贝勒府派人传话,请八贝勒和福晋前去相聚,这会子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在。 八福晋问:“只请了我们?” 下人却不知晓:“回福晋,来的人没提这话,要不奴才再去问。” 胤禩阻拦道:“不必问,问多了像是我们要提防什么,你且站著。” 说罢,与霂秋走到一旁,轻声道:“你若不愿去,就此回绝了,不必勉强。” 八福晋只是疑惑:“没头没脑的,请我们做什么。” 胤禩说:“原本兄弟之间就该多亲热些,想必是十四弟提我了。” “那咱们去吗?” “你可愿意?” “没什么不愿意的,就是心里觉著怪。” “那就去吧,这回不去,往后四哥也不会叫咱们了。” 第740章 神秘的药丸 照八福晋的心思,盼著今日胤禩终於閒下来,能好好吃顿饭、喝杯酒,最重要的是,张仙人为她炼的丹药,至今还没机会给胤禩用上。 现下被四阿哥一家打断了计划,可胤禩瞧著很想去凑热闹,八福晋也不好阻拦。 再者五公主、七公主一向待她好,在宫中对自己诸多照顾,就算去陪著打牌,八福晋也乐意。 “霂秋,去换身衣裳,我们就走吧。” “好,你也换一身,大过年的喜庆些。” 胤禩便吩咐下人去门前传话,让四贝勒府的奴才准备带路,他们这就动身,之后回房换衣裳,不过片刻功夫,就都收拾好了。 但八福晋梳头戴首饰,稍麻烦些,胤禩先出来,问管事选了什么礼物带去四哥家。 听后再要与妻子商量,是否给弟弟妹妹们也带几件玩意,进门时遇上丫鬟们捧著东西纷纷退出来,而他身子刚侧过屏风,就见霂秋將什么东西锁进柜子里,一道道锁,足足锁了三重。 若是家中財物,实在不必这般小心,好歹是皇子贝勒府,还能进强盗不成,就算要防家贼,这上三道锁……胤禩书房里的机要文书,也不至於如此。 胤禩没开口问,更是退了出来,站的远一些后大声道:“霂秋,要不要给弟弟妹妹们送些什么?” 八福晋很快就出来了,说道:“公主阿哥们回宫带的东西,是要被查问的,没得给他们添麻烦,今日就免了吧。” 胤禩点头:“说的是,何况今日是四哥做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吧。” “好……” 夫妻二人离了屋子,胤禩搀扶霂秋下台阶,却见她摸了摸自己的腰,像是藏了什么在里头,估摸著该是方才那三重锁的钥匙,看起来被锁藏的物件,的確很重要。 並非胤禩要掌控妻子的一切,容不得霂秋有自己的秘密,实在是他们都年轻,而霂秋常往来於道观,那些人神叨叨的,或是受了谁的指使,诱骗霂秋惹祸,等出了事,谁来帮他们呢。 八福晋尚不知自己被丈夫看到了什么,路上说道:“要不过几日,將九阿哥、十阿哥也接来咱们家,把十四弟也叫上。” 胤禩说:“来年就要南巡了,我们兄弟一路上都能在一起,这些日子就別折腾了,何况不到除夕,他们要上学念书,今天是难得半日閒。” “胤禩,你若隨驾南巡,那我呢?” “自然跟著一起去,你还没出过京城吧,一路南下,看看各地风光,还能照顾我,多好?” 八福晋最爱那句“还能照顾我”,她乐意照顾胤禩,在她眼里什么江南江北都不稀罕,夫妻二人好,才是真的好。 很快,车马到了四贝勒府,胤禵果然迎在了门前,兄弟俩刚说上话,温宪就从里头跑出来,热情地招呼:“八嫂快来,就等你了。” 原来不止胤禩夫妻,五阿哥五福晋、七阿哥和七福晋都来了。 最先是七福晋给四嫂送了口信,说她安胎闷在家中好忧鬱,已偷偷哭了两回,想来四嫂家坐坐,求四嫂去接她。 毓溪和胤禛一商量,择日不如撞日,立刻就套车去把人接来,顺道將五阿哥、八阿哥两家都请来。 这会子女眷们在一处,七福晋歪在厚实的靠枕上,看嫂嫂和妹妹们打牌,屋子里越闹哄她越高兴,而八福晋和五公主、七公主打过好几回牌,很快就融洽了。 如此热热闹闹,半天光景眨眼就过去,毓溪和胤禛並未设宴,不过是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兄弟们一席,她们妯娌姑嫂一处,说说笑笑地吃饱喝足,看著天黑,也该散了。 胤禛送弟弟妹妹回宫,五阿哥夫妇送七阿哥回府,只有八阿哥和八福晋不同向,前两拨人走后,便留毓溪抱著弘暉在门前相送。 “突然把你们叫来,又不好好招待,就当四嫂还欠你们一顿好的,几时得閒了,咱们再好好聚聚。”毓溪说著,便要弘暉向八叔八婶行礼道別。 小人儿低头弯腰,都要衝到地下去了,被八福晋伸手托住,好生喜欢地说:“真是好孩子,仔细別摔了,八叔和八婶下回再来看你。” 毓溪吩咐下人搀扶八福晋上车,胤禩再向嫂嫂作一礼后,也跟著上车了。 “路上慢些走。” “是,四嫂请回吧……” 当马车远去,四贝勒府门前终於静下来,毓溪鬆了口气,顛一顛怀里的儿子,问道:“今天那么多人陪弘暉玩儿,弘暉高兴吗?” 儿子笑得眉眼弯弯,拍拍胸脯,表示他的高兴。 一阵风过,毓溪掀起风衣將儿子兜头裹上,说著好冷好冷,一路抱著儿子进门去了。 马车上,因四贝勒府的下人提前给烧了炭盆,十分暖和,胤禩身上的貂绒穿不住,自行要解开,刚抬手,八福晋就凑过来,小心地为他脱下。 “你热不热,別捂了汗,一会儿下车再吹风。” “我还好,是你血气旺。” 胤禩摸了摸她的手,问道:“和嫂嫂们妹妹们玩得可好,我们兄弟几个可闹腾了,但不是那些应酬上,喝得醉醺醺胡言乱语,而是都清醒著说笑,从朝堂到市井,毫无顾虑地谈论古今,实在有意思。” 八福晋含笑看著丈夫,今日不止胤禩高兴,她也很高兴。 早些年,八福晋很在乎四福晋对她的態度,四福晋对旁人多说一句话、多笑一笑,她都要计较,甚至最终生出恨意来,直到如今,依旧把乌拉那拉毓溪当敌手。 但今晚这般,没有宫规约束,没有惠妃乌眼鸡似的盯著她,更没有三福晋的刻薄挑唆,不过是年轻女人们聚在一起打牌说笑,如此好事,谁会不高兴呢。 “有嫂嫂宠著真好,七嫂说她在家里看谁都不顺眼,看七哥也不顺眼,许是害喜闹的,心里说不出的苦闷。娘家回不得,怕家人担心,宫里更是去不得,不能嚇著戴贵人和娘娘们。那么大个京城,她竟是无处可去,才想到了四嫂。” “我听七哥说了,七嫂害喜很辛苦。” 八福晋道:“將来九阿哥、十阿哥的媳妇,我也会好好疼爱她们,就怕九福晋要跟著三福晋好,看不上我这个嫂嫂。” 胤禩欲言又止,他想说,那谁来疼你呢。 可这话说了也没意思,今日的热闹只是碰上了,莫说霂秋,连他也一样,那么多的哥哥,他从没想过,哪一个是他能依靠的,从没想过得閒时,哪一家是能不打招呼就去串门的。 他们两口子,终究是要“独来独往”。 回到家中,下人们来伺候主子沐浴更衣,胤禩今晚难得想偷懒,就不再去书房,也在正院收拾洗漱,预备早些入寢。 彼此褪了衣衫,隨身的物件也摆在一处,胤禩先沐浴罢归来,一眼看到了霂秋衣衫下露出的半把钥匙。 此时有婢女要来收走主子们换下的衣裳,他眼明手快將钥匙捏在手中,待人退下,跟出来关上外头的门,如此耳边一面听著外头的动静,一面凭记忆找到了白天妻子上锁的柜子。 一把钥匙一枚锁头,这般重重三层,就看到了一方紫檀木匣子被藏在深处。 上一回额娘將永和宫送她的珍珠转赠给霂秋,就是用了一方紫檀木匣子来装,胤禩记不得那匣子是什么模样,但眼前这个,他著实没见过。 胤禩定了定神,迅速拿出盒子打开,赫然见三颗浑圆乌亮的药丸臥在其中,气味有些奇怪,一时辨別不出这香气是来自什么药材。 这药丸未曾封蜡,想来是近时就要吃了的,不然这般干放著,过了冬天就该坏了。 胤禩下意识地拿起一颗,便立即合上匣子放了回去,一重重上锁后,將钥匙也放回原处,再挥一挥衣袖,散去屋里的气息,就披上风衣出去了。 “主子您去哪儿?” “有一封要紧的书信要回,你们去屋里点上龙涎香,我一会儿就回。” “是……” 然而胤禩来去匆匆,並非去回什么书信,而是將药丸放好,很快就赶了回来。 刚好霂秋也回到屋里,乍一眼见钥匙落在炕上,她先唬了一跳,见胤禩不在意,还与她说说笑笑,才不做多想,但今晚胤禩在这屋子里,她是没机会开锁取药丸了。 这一晚,胤禩没將疑惑掛在脸上,八福晋也不敢流露心思,两口子和往常一般躺下,拥著被子说说今日的趣闻,很快夜深了,彼此都困了。 转眼数日过去,除夕在即,胤禩的应酬也多,这天早早出门,传话要夜里才回来。 八福晋在家百无聊赖,把玩著手里的钥匙,计算自己的经期,心里一阵活络,便起身开柜子,今晚不论如何,都要…… 当看到匣子里的药丸少了一颗,八福晋嚇得魂飞魄散,她不明白究竟是自己取出来过,放在哪里忘了,还是这匣子被人动了。 若是被歹毒的下人偷去,若是被惠妃的眼线盗去,查明了药丸的用处,再到处宣扬,她和胤禩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京城活下去,都別活了。 “福晋,您怎么了?” “谁动过这匣子,珍珠,是不是你?” 八福晋猛地抓了珍珠,嚇得珍珠浑身僵硬,半晌才回过神:“奴婢没有,福晋,这钥匙一直是您自己收著的。” 八福晋鬆开手,抓起钥匙看了又看,然而脑中一片空白,她实在想不起来,钥匙有哪天是不在身边的。 珍珠哆嗦著道:“主子,前、前头传话,又说八阿哥不在外头吃饭,就快回来了。” 第741章 好人也会让人喘不过气 “胤禩?” 八福晋脑中一个激灵,她想起了从四贝勒府回来那晚,曾不慎將钥匙落在炕上,当时胤禩就在屋里。 恰恰是那一日,她原將药丸连著盒子取出来,命厨房预备了好酒好菜,想著夜里与胤禩欢好一场。 后来被四福晋的邀请打乱了计划,她亲手放回药丸,锁上了柜子,直到今天才再次打开。 这几日里,钥匙唯一不在她身边的,就是那晚沐浴时,那么动过柜子和锁的人,要不是下人,要不就是胤禩。 “福晋……” “我丟了东西,吩咐管事,將二十二那日到今天,在我房里伺候过的丫鬟婆子都关起来,不要打骂审问,等我之后发落。” “是。” 八福晋努力打起精神,她不能自乱阵脚,得好好想一想这件事该如何解决,眼下比起外头的羞辱嘲笑,她更在乎和胤禩之间,会不会因此生嫌隙,她不能被胤禩厌恶,绝不能。 很快,外头的下人都被聚集到后院暂时看管,院子里顿时没了人声。 当胤禩回到家中,见四下静謐得瘮人,不由得生出警惕,仿佛哪里埋伏了刺客,隨时会窜出来刺杀他。 八福晋从门前出现,她亲手打起挡风的帘,温柔亲切地问:“怎么不用晚膳了,不是要吃了酒才回来?” 胤禩停下脚步,將凌乱的心按下,他是回来解决大事的,务必要冷静。 见珍珠来接手掀起帘,胤禩回过神,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门。 八福晋定了定心,命珍珠在院子里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屋檐下,连带她也是。 “別冻著,去加件袄子。” “是……” 珍珠很是无奈,在她心里,福晋是个好人,救她於水火,就连今天闹出这莫名其妙的事,她还担心守院子的自己会冻著。 可是好人也会让人身心疲惫,让人喘不过气,福晋就是这样的好人。 屋子里,胤禩由著霂秋为他脱下外衣,待接过热帕子擦手时,才问道:“下人们哪儿去了,前门中门的还好,你这院子里怎么不见半个人影?” 八福晋转身去端茶,背对著胤禩深深吸了口气后,才说道:“我丟了东西,將他们看管起来,等找著了,自然就放了。” 胤禩说:“大过年的,不要打打杀杀,你丟了什么东西?” 八福晋將茶碗递给他,可十指止不住地哆嗦,眼看要摔了茶碗,胤禩赶忙接了过来,並自在地坐下。 他气定神閒地喝了口茶,一手放下茶碗,一手摸了摸腰间的东西,可抬头刚要说话,赫然见霂秋衝著自己跪下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禩不禁皱眉,手指也握成了拳头,他猜想,霂秋已经发现她少了一颗药丸,这是要向他坦白吗? “胤禩,我对不起你,这件事关係著你我的名声,我死不足惜,可我不能害了你。”八福晋看似镇定,实则一开口,已泪流满面,生怕哭大了缓不过气,更著急地说道,“我想用来你我欢好的丹药,丟了一颗,不知是哪个奴才贪婪偷去,还是被惠妃的眼线……” 然而此时,胤禩已摸出了腰间的小盒子,打开放在桌上,说道:“在我这里。” 八福晋浑身一哆嗦,膝行而上,抓过盒子看了又看,虽然药丸上缺了一块,但色泽大小和气味都不错,不论如何,东西还在,她飞散的魂魄,也终于归位了。 可是,脖子却突然变的僵硬,她再不敢抬头看丈夫。 胤禩长长一嘆,语气沉重地问:“你可知什么年纪的人,才要用这虎狼之药助兴,霂秋,你我才多大?” “不是的,胤禩……” “私自翻你的东西,是我的不是,可你也太荒唐了。” 第742章 是我冷落了你 八福晋颤颤地抬起头,梨带雨的面容我见犹怜,她本有著不输任何人的美貌,偏偏胤禩仿佛出家的僧人,脱离了红尘世俗,他的心里,只有朝务只有念书,怎么也容不下她。 胤禩起身来搀扶妻子,八福晋轻轻挣扎开,声音低哑地说:“你责罚我吧,是我做了错事,是我对不起你……” 胤禩也不勉强,退开一步,说道:“我怕是什么杀人害命的东西,才剜下一些秘密派人去查,得知是帐中之物,反而鬆了口气。说了也许你觉得可笑,权贵商贾之家,这样的东西很常见,真被外人察觉闹开了,不过是几日茶余饭后的閒话,风一吹就过了。” 八福晋怔怔地听著,她信胤禩的话,但她不敢信,更不敢赌。 胤禩接著说道:“回家的一路上,我寻思你为何要倒腾来这样的东西,忽然想起一件荒唐事,就能明白你的委屈了。” “荒唐事?” “你我行房,关係著皇家血脉,府里皆要留案记档,你是知道的。” “是。” “因此宫里看咱们夫妻十分寡淡,太医院的人请平安脉时,曾旁敲侧击地问我是否力有不逮,被我笑骂了几句,只当是太医的职责所在,如今想来,我的確太冷落你了。” 八福晋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只是一心国事一心念书,恐为女色沉沦,才摒弃骄奢淫逸,不是我不好,是你不想。” 胤禩道:“多谢你体谅我、理解我,可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何况於我而言,子嗣本是重中之重。” 他再一次伸手搀扶,八福晋终於顺势站了起来,踉蹌著在炕上坐下了。 胤禩见一旁水盆还没撤下,便绞了帕子递来,八福晋轻轻擦了两下,蹭下好些胭脂,她心头一惊,忙起身去镜前看自己,生怕对著胤禩的,是一张丑陋不堪的大脸。 “是我害得你出此下策,还有什么资格责罚你、追究你,只盼你从此放下,再不要琢磨这些事。”胤禩温和地说道,“何况这些虎狼之药后患无穷,霂秋,你就不怕我耐不住药力,活活吃死吗?” 八福晋嚇得脸色惨白,使劲摇头,晃得她脑仁生疼,一手抓了胤禩的胳膊说:“我不敢,胤禩,我绝不是要害你。” 可她更不敢说,实则胤禩已经用过一回,正因为尝过了甜头,她才有胆子再重金求来这丹药。 胤禩道:“再不能够了,若有下回……” 八福晋立刻指天起誓:“不敢了,胤禩,我再也不敢。我从道观求来这丹药,也没说是用在你身上的,我、我说是替安郡王福晋求的,他们夫妻的年纪,倒也合適。” 胤禩苦笑:“那些神棍只管收你的银子,才不在乎你究竟为谁而求,方才我说就算闹开了,不过是几天的笑话,可你我清清白白之人,为何要活成笑话?” 八福晋低下头,委屈地哽咽:“我怎么就怀不上呢……” 此时珍珠的声音响起,在门外大声道:“贝勒爷、福晋,延禧宫贵人派人送东西来,宫里的太监正在前面等著呢,主子们若不见,奴婢就去打发了。” “额娘?额娘怎么想起给我送东西了。” “过年了,额娘给你些什么也是应该的,你先去吧,我这脸不成样子,不能见人。” 第743章 咱们弘暉有灵气 犹记得刚成亲那会儿,家中年关难过,香荷偷偷拿了额娘的银子送出来,额娘知晓后,很是不乐意,生生將香荷气病了。 以至於如今胤禩偶尔收到母亲从宫里送来的东西,都不免心有余悸,何况他早已不缺钱,就更不愿为了不必要的事伤心。 但觉禪贵人像是知道儿子不缺钱,此番送来的非金非银,而是她亲手缝製的两套围脖和袖笼。 来的太监解释说,皮毛是敏常在东巡带回来赠与贵人之物,贵人自觉在宫里不出门,穿不著这样好的皮毛,便裁开给八阿哥八福晋各缝了一套围脖和袖笼,正月里出门也好穿戴。 胤禩很是高兴,早就知道母亲针线功夫了得,当年曾为太皇太后缝製朝服。虽是辛苦活,可只有身家清白、工艺精致的匠人,才有资格触碰太皇太后的衣衫,这对胤禩而言很重要。 母亲辛者库出身,外祖家的罪籍至今未能免去,他被惠妃抱养,却不得宠爱珍惜,那么多的皇子里头,胤禩的出身和境遇,连天生残疾的七阿哥都不如。 因此在听说额娘曾为太皇太后缝製朝服后,胤禩很高兴,在他看来,这是太皇祖母对额娘身家清白的肯定,是值得他在人前骄傲的好事。 捧著额娘亲手缝製的围脖和袖笼,胤禩高高兴兴地回来,將霂秋的那一套递给她,欢喜地说:“过年出门就戴上吧,你看这皮毛油亮水滑,额娘缝的里子、镶的滚边,配色和料子都是最好的。” 然而八福晋还沉浸在方才的惊恐和伤心里,忽然见胤禩变得这么高兴,虽暗暗鬆了口气,可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梗在她心里。 直到除夕那日进宫,在家穿戴朝服时,珍珠捧来这对围脖和袖笼,八福晋才猛然醒过味。 她既害怕胤禩为了丹药一事厌恶她、嫌弃她,可比起被厌恶和嫌弃,更让人难过的是不在乎。 果然在胤禩的心里,那个对亲儿子忽冷忽热,总也捉摸不透的额娘,远比她这个掏心掏肺,为丈夫付出一切的妻子更重要。 “朝服有制式规矩,留著过几日进宫再戴吧。” 八福晋拒绝了珍珠递来的围脖,说的也只是敷衍的话,心里早已篤定,绝不会戴这些东西,难道要沦落到和婆婆爭宠不成? 且说宫中过年规矩大,一整天繁冗的礼仪下来,无人不疲惫辛苦,念佟早已因犯困和烦躁被抱去了永和宫,反倒是更小的弘暉,一板一眼地跟在长辈身后,不哭也不闹。 这会儿夜宴前稍作休整,毓溪更衣归来,就见暖阁中,弘暉在祖母怀里睡得正香,额娘轻轻拍哄著孙儿,满眼的心疼宠爱,怎么也看不够。 毓溪进门来,轻声问:“额娘累不累,交给媳妇吧。” 德妃笑著说:“我一年才抱几天,只怕抱不够,你坐著歇会儿,他才睡著,怕放下了又醒。” 毓溪道:“这一睡,没两个时辰醒不过来,晚宴是赶不上了,这孩子没口福啊。” 德妃满不在乎地说:“你几时在大宴上吃饱过,那些里胡哨的菜不过是摆样子的,这口福咱们弘暉不要也罢。等他醒了,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去,可比去席上做规矩有意思多了。” 毓溪摸了摸儿子,笑道:“这一整天下来,我偷眼瞧胤禛也累得浮在脸上了,这小傢伙竟然没脾气,您说他是憨呢,还是傻。” “哪有说自己儿子憨傻的,就不许咱们弘暉有灵气吗,我孙儿就是懂事聪明,比你们两口子强,一天天净胡闹。” “您孙儿聪明懂事,那也是我生的。” 德妃不禁笑了,嗔道:“是是是,是你生的,都是你的功劳。” 第744章 都能传话办事了 弘暉不知是做了美梦,还是听见祖母和额娘的说笑,睡得一脸喜滋滋,让德妃以为孙儿要醒,但婆媳二人静静等了片刻,小傢伙依旧睡得香甜。 “这样的大场面,他不害怕不露怯,若非天生灵气,那就是还太小了,什么也不懂。”德妃对毓溪说道,“孩子生得好,咱们心里明白就行,来年除夕,就不要带弘暉进宫了,你说好不好?” 毓溪忙正经了神情:“额娘只管吩咐。” 德妃却说:“是与你商量,这是你的儿子,该你和胤禛做主,额娘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 “是……” 毓溪便认真思量,並非一味顺从婆婆,而是真心为了儿子和胤禛考虑。 弘暉再好,也不能好过皇长孙去,她和胤禛不敢拿儿子去比任何人,可別人会比,那些人不敢说太子不是,皇长孙总是说得的。 “我听额娘的,明年除夕不带弘暉进宫了,等过了初一,正月里再抱来给您看。” “好,到时候额娘替你们告假,皇上那儿你们就不必担心了。” 此时早就睡醒了的念佟跑进来,乍见弟弟睡在阿奶怀里,立刻轻手轻脚地靠近,摸了摸熟睡的弟弟后,一本正经又奶呼呼地说:“姑姑要伺候太皇祖母摆驾乾清宫,姑姑要念佟来请阿奶去。” “哎呀呀!”德妃忍不住搂过孙女亲了又亲,连声夸讚,“瞧瞧这大宝贝,咱们念佟都能传话办事了。” 且说永和宫里,婆媳祖孙窝在暖阁里亲昵地说了半天话,带著热乎乎的身子出门往寧寿宫走,这一边,长春宫中,八福晋却在屋檐下冻得浑身冰冷。 大福晋今日又告假不来,连带著皇孙弘昱也不来,惠妃自然很不高兴,將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八福晋的身上。 大过年的,惠妃不至於打打骂骂,可硬生生要八福晋侍立在殿外屋檐下,连取暖的炭火也不给烧一盆,便是宫里的奴才也少有受这份折磨的,她堂堂皇子福晋,已从黄昏站到了天黑。 若是平日,胤禩或许会来救她,但这会子他自己还在从天坛赶回紫禁城的路上,这里的光景怕是无从知晓,有心也无力。 八福晋正出神,但见传话的宫女走来,倒是个和气知尊卑的,向著她福了福后,才冲里头说:“主子,太皇太后摆驾乾清宫了。” “知道了。”屋里传来惠妃的声响,停了一停后,便问,“胤禩家的呢?” 八福晋浑身冰冷,竟是冻得脸也僵住,想要开口应话,却哆嗦著张不开嘴。 那宫女见了,便帮著应:“回主子,福晋在门前候著呢。” “带她去收拾收拾,別一会儿御前丟人。” “是……” 便有宫女围上来,伸手要搀扶八福晋,但八福晋却挡开了,在她看来,这长春宫里的奴才,多是脏心烂肺的下贱人,不配碰她,不配伺候她。 寧寿宫里,眾人侍奉太后穿戴齐整,便要出门坐肩舆往乾清宫去,毓溪拾掇好了念佟,带来长辈跟前,却见五妹妹和七妹妹、八妹妹在一旁小声嘀咕什么。 正好荣妃从边上过来,笑著问:“说什么悄悄话呢,好不大方,说来娘娘听听。” 荣妃本是一句玩笑,没真打算听孩子们的小秘密,偏她们说的並非悄悄话,宸儿上前来,对荣妃道:“八妹妹从翊坤宫过来的,听翊坤宫的奴才说,咱们散了后,八嫂嫂跟著惠妃娘娘回长春宫,进门就在屋檐下站著,一直站到这会儿。” 荣妃听了直摇头,过年过节她都不敢在人前嘆气,唯有吩咐一句:“她们婆媳的家务事,不与你们相干,別再议论了,叫旁人听了去,反成了你们八嫂的笑话。” 姑娘们齐声答应,预备要隨皇祖母出门,毓溪领著念佟跟在一旁,只见温宪走来,见妹妹捧著手炉,姑嫂二人对视一眼,她就知道妹妹想做什么了。 如此到了乾清宫,皇帝带著佟妃一起恭迎太后入席,眾人眼瞧这架势,便知道佟妃晋封的日子不远了,一时纷纷议论起来,佟妃的前程,会是皇贵妃,还是一跃成为中宫。 开席不久,念佟就抱著手炉跑来,娇滴滴地向惠妃请安,又向八福晋请安,亲昵地蹭上来,夸讚八婶婶胸前的珠串好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八福晋被冻得尚未完全清醒,忽然被温暖的小人儿蹭在怀里,只想著別將自己身上的寒气带给孩子,就要轻轻將念佟推开。 又见永和宫的环春来领大格格,念佟不肯回去,纠缠间將手炉留在了八福晋的怀里,可小丫头跟著环春走,不忘回头冲婶婶一笑,得意的模样,仿佛办成了一件大事。 殿內温暖,怀里抱著手炉,冰冷的身体终於渐渐缓过来,低头看,才发现这手炉上的印记,是寧寿宫五公主的物件。 八福晋不禁抬头找寻温宪的身影,在太后身旁与她对上了目光,明媚善良的姑娘冲她灿烂的一笑,八福晋的身子和心,彻底回暖了。 第745章 假话传多了,就成了真 当除夕夜宴散去,皇子们还要留在宫中隨圣上一同守岁,福晋们便先从神武门退去。 毓溪辞过额娘和妹妹们,带著一双孩子出宫,贝勒府的马车早已等候,但见小和子也在,说是四阿哥怕福晋一个人带著孩子腾不开手,就把他派过来了。 “一会儿还去四阿哥身边吗?” “是,奴才送了您和大阿哥大格格,就回乾清宫去了。” “等宫里散了,伺候四阿哥回来的路上要慢慢走,別见著夜里街巷无人就纵马狂奔,何况他还吃了酒。” “奴才记下,福晋您上车吧,站著多冷。” 这会儿时辰,的確冷得冻骨头,毓溪只说几句话的功夫,四肢百骸就隱隱有刺痛,等不及再对小和子吩咐什么,就被搀扶著上了车。 温暖的车厢里,两个孩子正醒著,弘暉要吃琥珀核桃仁,念佟开了盒子,挑最大的一块递给弟弟,弘暉又掰开一半,殷勤地送到姐姐嘴边。 这俩小人不打架的时候,比谁都亲昵,毓溪心里自然高兴,而看著念佟这样贴心,又想到五妹妹託付她去给八福晋送手炉,当时很担心孩子不理解她姑姑的用意,可念佟居然听懂了。 此刻搂过闺女,温柔地说:“咱们姐姐真乖,念佟啊,额娘问你,姑姑说要悄悄地把手炉送到八婶婶怀里,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念佟嘴里嚼著核桃仁,口齿不清地说:“姑姑只给八婶婶手炉,娘娘们都没有,五婶婶也没有,所以要悄悄地给。” “那你不好奇,姑姑为何只给八婶婶手炉?” “为什么呢?” 毓溪愣了一愣,耐心地问:“什么为什么?” 念佟仰著脑袋问:“为什么姑姑只给八婶婶手炉呢?” 听到这话,毓溪不禁笑了。 原来孩子压根不懂长辈们的人情世故,只是照著姑姑吩咐的去做,她不奇怪,也还没到了要奇怪这些事的年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额娘为什么呢?” “因为姑姑打牌输了八婶婶呢,下回念佟帮姑姑一起打牌好不好?” 一旁的弘暉听了半天,赶紧凑热闹:“打牌,弘暉打。” 念佟嫌弃弟弟:“你又不会打牌,你只会撕牌,天天见著什么都要撕一撕。” 弘暉著急地大声嚷嚷:“会,会……” 眼看姐弟俩又要吵起来,毓溪隨手抓了一包来分给他们吃,之后一路哄著,总算没让大晚上的在路上哭闹,顺顺利利到家。 八贝勒府中,生怕惠妃再折磨自己,八福晋趁著散席,没与任何人打照面就率先离宫,因此这会儿早已洗漱罢,坐在暖炕上吃点心,等著守岁了。 珍珠从门外进来,递上新找出来的手炉套子,八福晋赶紧接过,小心翼翼地將五公主给她的手炉包起来。 “福晋,这手炉原就有套子,为何还要套新的?” “我连套子都想好好珍藏,不要磨坏了,这紫禁城里没几个人对我好,对我好的人,我不得好好珍惜吗?” 珍珠感慨:“没想到一贯刁蛮任性的五公主,会这样细心。” 八福晋抱著手炉想了想,说道:“无非是那些人眼热五公主受尽宠爱,活得瀟洒自在,他们便將这份瀟洒扣上污名,说成刁蛮任性,我算是看明白了。” 珍珠忙解释:“福晋,奴婢不是这意思……” 八福晋道:“你也是听別人说罢了,你能见过几次公主呢,不怪你,但这人言可畏,真不是危言耸听啊。假话传多了,就成了真,可怜好人生生遭败坏。” 第746章 大过年的做好事 话音刚落,八福晋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而並不痛快,紧跟著是头疼鼻塞,面上一阵阵的发烫,接著更是喷嚏不断,身子也沉重起来,不住地打寒战。 “主子……” “珍珠你来瞧,我是不是发烧了。” 珍珠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一摸,福晋额头滚烫得嚇人,脖子连著后脑勺一样的烫手,无疑是在长春宫冻出病来了。 “奴婢找管事给您宣太医吧。” “大过年的宣太医,不吉利,外人该说胤禩閒话了。” 实则一路回家,八福晋身上就不得劲,方才吃点心,肚子是饿的,吃在嘴里却寡淡无味,咽不下去,那会儿还没察觉自己发烧了,到此刻,症状都来了。 “可是您烧得厉害。” “冻出来的病,家里找找柴胡,熬了给我喝。” “这、这能行吗?” “横竖吃不死人,熬去吧,別惊动里里外外的,都不能安生过年了。” 珍珠不敢再多问,先將福晋搀扶到床上躺下,唤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来照顾,再往库房去找药。 偏偏府里什么药都有,独独不见柴胡,其他的药材她和管事也不敢乱用。 唯有先熬上浓浓的薑汤,另派人往宫里知会八阿哥,而八福晋已然烧得昏昏沉沉,顾不上这些事了。 隨著京城遍地爆竹炸响,辞旧迎新,除夕已过。四贝勒府中,毓溪带著李氏、宋氏一同在园中摆案守岁,上罢了香,听著外头的爆竹声,便將压岁钱赏给眾人。 李氏、宋氏向福晋行礼,恭贺新春之喜,毓溪说天寒地冻的,早些散了,白日里再相聚玩耍。 “胤禛明儿就启印復朝,一早要去宫里的,但宫里晚上不摆宴,他若能早些回来,咱们一家子吃顿饭,也好团个年。” “是……” 几句话间,外头的爆竹声更响了,炸得人心跟著一颤一颤,可这就是过年的热闹,没了这响动,算什么过年。 毓溪本想说,等弘暉和念佟长大不怕爆竹了,他们也能在家里玩一些热闹热闹,可见到李氏,想到她屋里的弘昐,还是把这话咽下了。 吩咐大家散了,毓溪回正院来,趁著刚到新年,来將一双已熟睡的孩子亲了亲,又给奶娘们赏了压岁钱,才回自己屋里。 待更衣洗漱,命厨房做了胤禛爱吃的菜色,要等他守岁归来后,两口子小饮一杯,可一个时辰后,下人却告诉她,四阿哥带著八阿哥回来了。 “他们去书房了?” “在前厅候著,四阿哥吩咐管事去库房取药材,奴婢打听到,像是八福晋病了。” 此时青莲来了,果然是八福晋高热病倒,想必是今日在长春宫屋檐下冻出来的,亏她还熬过了夜宴,一直撑到了家里。 “不宣太医吗?” “大过年的,以八福晋的性情,必然拦著不让,而八阿哥能跟四阿哥来家取药,態度也明了了。” 毓溪轻轻一嘆,高热是大症候,不对症用药,单熬柴胡来喝只怕耽误事,可她也不是大夫,只略懂一些皮毛,怎敢指教什么,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宣太医了。 “要不去找咱们府里的大夫,家就在不远呢,顺路能带去八贝勒府。” “有人跟著进出,就落下话柄了,若合適,胤禛也会安排,不必我来说,想必八阿哥是不愿意的。” 青莲无奈道:“您说八阿哥八福晋,年纪轻轻的,怎么忌讳这些,什么能比性命重要。” 毓溪一时不言语,心里另有打算。 前厅里,胤禛陪著胤禩等候,管事很快就找来了柴胡,其他的药不敢乱给,胤禩也不敢要。 “这能管用?” “柴胡疏风散寒、解表清热,也算对症,听说……”胤禩不禁握了拳头,“听说在长春宫暖阁外,从黄昏站到了天黑。” 这样的事,胤禛听著也皱眉,正不知如何宽慰劝解,见青莲从后面来,脚步匆匆地到了他们跟前,就將一方脂粉盒子那么大小的东西递给八阿哥。 兄弟二人异口同声地问:“这是什么?” 青莲道:“八贝勒容稟,莫嫌我家福晋大过年的说话沉重,实在是担心八福晋的安危,才命奴婢將这保命丸给您送来。这药还是福晋怀胎时,太后宫里赐下的,托太后的福,福晋当时没用上,便好生收藏至今,请您带回去吧。” 胤禛想起毓溪分娩时,青莲就说去取保命丸,这还是头一回见著,过去虽没见过,但也听说过,是价值连城的药,轻易制不得,要紧时候能起死回生。 八阿哥自然也是有见识的,知道这一颗药何等珍贵,再者霂秋只是冻出的风寒,似乎不至於到了这地步。 胤禛猜想他的心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高热可大可小,万一惊风神昏,你现找太医还来得及吗?你四嫂便是知道你们倔强,不肯在这节上求医,可既然问药到了我家,就听哥哥嫂嫂的。” “可是四哥,这太贵重了。” “你先带回去,用不上了再给我捎回来,横竖將来弟妹有喜,皇祖母也一样会赏赐,不会少了弟妹的。” 在兄长的劝说下,八阿哥还是带著保命丸回去了,胤禛回房,毓溪和往常一样照顾他,只是今晚过大年,她伸手撒娇,討要压岁钱。 胤禛搂过软乎乎的人儿,心疼地问:“那么珍贵的东西送出去,万一人家不领情,回头嫉恨你得皇祖母的宠爱,岂不白瞎你的心意。” 毓溪不以为然,笑道:“过年做好事,还有比这更积德的吗,咱们早就说过,不问前程但求心安。她常常遭婆婆磋磨,我做嫂嫂的帮不上忙,今晚还是五妹妹给塞了手炉,兄弟妯娌,本该亲亲热热的,一颗药丸罢了。保命丸虽贵,咱们家也不是要不起第二颗,你放心,我不会捨出家里仅有的东西给別人。” 胤禛道:“我哪里是在乎一颗药丸,我在乎你的心意,可別被糟蹋了。” 毓溪摸一摸丈夫的心口,说道:“心意给出去了,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好的,可给出去了非得要人按著咱们的心思来接受,那似乎也不讲理,还给自己添堵,犯不著。” “说的是,是这个理……” “四贝勒吉祥,四贝勒过年好,贝勒爷,我的压岁钱呢?” 胤禛低头狠狠亲了一口,手里紧一紧毓溪的腰肢,气息曖昧地说:“自然是我家福晋要多少,就有多少。” 第747章 送几个侍妾格格去 两口子腻腻歪歪的过了春节,正月伊始,胤禛就为了朝务而忙碌开,除去元日全家团了个年,之后的日子,侧福晋李氏和格格宋氏,就再没见过她们的丈夫。 自然年年春节如此,家里人早已习惯,最爱惹是生非的宋格格如今也比从前收敛老实,因此家中有什么好事、乐事,毓溪也不会落下她,给她的体面远比一个侍妾该得到的多。 这日家中宴客,几位王府的阿哥福晋外,五福晋、七福晋也都来了,李氏因弘昐身边离不开人,略坐一坐就先告退,倒是宋格格陪了半天,和五福晋、七福晋她们也聊的热络。 这是四贝勒府,四福晋给自家侍妾体面,客人自然不会说什么,但见这明艷的宋格格在人群里说说笑笑很是开朗大方,难免叫人想起一些事来。 此刻正看戏,宋格格搀扶七福晋去解手,毓溪目送了片刻,见七福晋安稳才放心。 身旁裕亲王家的嫂嫂,却对她说道:“你可听说了,八阿哥家的除夕夜就病倒,开年这么些天,难怪哪儿哪儿都见不著她。” 另一边恭亲王家的弟妹则说:“別是怀著了,跟三福晋似的在家安胎呢,大过年的,咱们盼她些好才是。” 裕亲王家的说:“若是有喜,早宣太医了,就是病了才不敢宣太医,在家捂著呢。四福晋,今儿你请八阿哥家的了吗,她怎么回你的?” 毓溪笑著道:“说是府里正好有事,这过年谁家不热闹,八贝勒府也一样。” 可人家却连连摆手,轻声道:“都要十五了,除了八阿哥每日进出上朝,家里半个客人也没见登门,冷清著呢,八福晋就是在养病。” 毓溪从容和气地说:“若真如此,过些日子该去探望探望才是。” 见七福晋被宋格格搀扶著回到席上,恭亲王家的弟妹忽然想起一事来,轻声道:“八福晋的身子委实孱弱,怪不得听我家额娘说,安郡王府老福晋正到处谋人,要给八阿哥送几个侍妾格格去呢。” “这不该宫里做主的事吗,老福晋说了不算吧。” “单她说的不算,可她求到太后跟前,太后做主不就算了?” “说来也是,成家的阿哥里头,就剩八阿哥还没个孩子。” “今年九阿哥、十阿哥可也要成家了。” 妯娌们七嘴八舌地閒话起来,触碰到產育生子,毓溪曾经有多为难,就能想像八福晋当下压力有多大。 她既不愿参与,又不好强行打断眾人的话题,幸而此刻瑛福晋姍姍来迟,热情的姨母向各位年轻的福晋赔不是,说说笑笑的,才终於放下了八福晋的閒话。 且说今日的宴请,毓溪並未直接邀请八福晋,而是托胤禛询问八阿哥。 八阿哥说妻子的病虽已不凶险,但元气大伤,恐怕正月里都不便出门,婉言谢绝了。 此外大福晋、三福晋乃至宫里的太子妃,毓溪都发出了邀请,太子妃自然不能来,但赏下不少瓜果点心,此刻正与眾人分享,大福晋一贯是少见的,而三福晋这回为了安胎,真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些妯娌,除了三福晋是几件首饰外,毓溪都在今日送去了家中宴客一样的点心匣子,同样不敢送吃的的,还有八福晋。 送到八贝勒府的,是几盆盛放的迎春和几本京中时兴的话本子,更命管事直言,是请八福晋在家解闷用的。 因此这会儿,八福晋正歪在明窗下,借著日头,翻阅四福晋送来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第748章 可惜和您没缘分 珍珠伺候在一旁,见主子高兴,她也欢喜,正要给福晋新倒一杯茶,忽听得外头婆子骂小丫鬟的动静传进来。 八福晋不悦地抬了眉:“正月里打打骂骂,算怎么回事?” 珍珠如今早已有了主事的气势,立时应道:“奴婢去看看,將她们打发了。” 八福晋想了想,说道:“那些婆子比你年长,背过我听你差遣也罢了,当著我的面遭你责备,岂不是撕烂她们的脸皮,要將你怀恨在心。” 她放下书,就要站起来,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珍珠劝道:“不妨事,您才好几天,还是让奴婢去吧。” 八福晋摇头:“我总不能一直躺著,训斥她们几句,心里也好散发散发。” 於是穿了鞋,披上貂裘,將珍珠留在屋里,独自走出来,门里的丫鬟正要掀帘,八福晋却要她们住手。 那婆子越骂越凶,说的话已清清楚楚传进来,原来是几个小丫鬟搬弄是非,將外头的閒话往內院带。 八福晋问门里的两个:“她们传什么閒话了?” 不问还好,一问將这俩丫鬟也嚇得够呛,她们不敢应声,憋了半晌,一个跪下,另一个也跪下了。 八福晋隱约意识到,必然是讥讽嘲笑她的言语,暗暗握起了拳头。 “你们若不说,就去门外头跪著,说了,我只当什么也没问,珍珠和外头的管家婆子们,都不会和你们过不去。” “福、福晋……” “外头说我什么?” “说、说您大正月躲在家里,必定、必定是怀上孩子了。” 八福晋苦涩地笑了笑,缓缓转过了身。 这听著不是坏话,可她一旦出门见人,肚子里並无动静,那就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那些年,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八福晋定定地站住,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怎么会,我怎么能比……” 她羡慕乌拉那拉毓溪,有那么多人陪她走过那段日子,陪她守得云开见月明,纵然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可一路走去,无人心疼、无人垂怜,实在好辛苦好孤独。 里头的珍珠半天不见动静,忍不住出来张望,却见拉帘子的丫鬟跪著缩成两团,而福晋背对著她们,正无声地落泪,很是悲伤。 “主子,怎么哭了?” “不要声张,不要……” 八福晋是拉珍珠回去,也是站不住走不稳,要一个人搀扶,待回到暖炕上,已是脸色苍白,一低头就將刚吃不久的药吐了。 接著好一阵咳,咳得外头都惊动,骂人的婆子拽了小丫鬟已跑开,贴身伺候的几个进来问怎么了,赶忙帮著伺候福晋。 才好些的身子,经这一气一悲,再次变得沉重,昏昏沉沉间,倒也无心胡思乱想,被珍珠再餵了几口汤药后,很快虚弱得睡著了。 伺候好福晋,珍珠缓过劲,沉沉一嘆后,来炕头收拾那些四福晋送来的话本子,不禁想到八阿哥告诉她,四福晋给了一颗保命丸,福晋此番若遇凶险,可將保命丸化开餵送,要紧时刻能救性命。 但八阿哥也叮嘱,价值连城的东西,须谨慎收藏,福晋若用不上,还要再还回去的。 旁的下人没什么见识,若听说这事,必定不明白一颗药丸何至於送来还去。 珍珠在宫里多年,深知这奇药的贵重,不单单是金银能堆砌,诸多药材满天下找寻,可遇不可求,太医院每年也只能制出几丸来。 “四福晋真是好人,可惜……”珍珠回头看了眼昏睡的人,“可惜和您没缘分。” 四贝勒府中,戏正在兴头上,毓溪退到內院更衣,出门见五福晋也来,便在门外等了一等。 五福晋出来见四嫂等她,笑著说:“难道怕我到处瞎逛,偷四嫂的好东西不成?” 毓溪道:“若有你喜欢的,只管拿去。” 妯娌二人並肩同行,毓溪便提起方才几位王府媳妇的话语,毕竟五福晋至今亦无所出,即便一些话彼此早已说明白,可她还是怕弟妹无端被伤害。 “四嫂多虑了,何况她们说的是郭络罗氏,我生的哪门子閒气。”五福晋大度从容,瀟洒地说道,“得谢谢我家侧福晋,能生能养的,胤祺有后、香火无忧,谁管我生不生。” “这话……” “不是气话,四嫂,我对您还瞒个什么劲儿,我真不在乎。” 第749章 何苦遭这些口舌 毓溪真诚地说道:“不是不信,若不信才是对你的欺侮,实在是我经歷过那些事,心里难免比旁人多想些。” 五福晋道:“要说八福晋可怜,这才哪儿到哪儿,不是我不心疼她,您那会儿受的风言风语,比她这儿可狠毒得多了。” 毓溪嗔道:“这也没得比惨,就不该有这些事才对。” 五福晋轻嘆:“可她们这些媳妇,成日无所事事,一大乐子就是看別人的笑话,管不住也没人管。” 说著话,已是回到席上,遇见三福晋派人送了回礼来,是一大盆金桔树,上面结满了金桔,很是兴旺,还说这是能吃的,请四福晋与眾人赏玩后,分来尝一尝。 “三福晋可真是讲究人,她自个儿在家也吃现摘的果子吗?” “你们没去过诚郡王府吗,那可是一等一的富丽堂皇。” “三福晋为何回礼?” “四福晋不是给没来的宾客送了点心去吗,太子妃赏赐的瓜果,大福晋也派人送栗子糕来,三福晋是一样的。” “那八福晋呢……” 毓溪正和妯娌们欣赏老三家送来的金桔树,耳边就听得这些閒话,她与五福晋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无奈。 但这送往迎来的人情世故里,少不得费精神费金银,八福晋顾不上,遭人背后议论,她们这些当嫂嫂的,也堵不住別人的嘴。 既然三福晋请大家尝一尝金桔,毓溪就命下人去摘拣一些,眾人重新回座看戏,七福晋轻声问四嫂:“老八家没什么事吧,我问胤祐,他说问了八阿哥,只说是腊月里累著了,要在家歇歇。” 毓溪问:“是替后院的宝云打听吗?” 七福晋摇头:“她没事不见我,比起八福晋,宝云更在乎八阿哥,这事儿她兴许还不知道。” 毓溪道:“弟妹是病著,除夕夜的事,我本不该多嘴说这些话,可你胡乱猜,万一成了旁人嘴里的话柄,没得与八弟妹生嫌隙。” 七福晋一脸猜中了的神情,轻声道:“听说除夕那日她在长春宫罚站,是冻出来的吧,我就说她是病了。” 毓溪嗔道:“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倒也消息灵通,看来下回我不必想法子接你过来快活快活了。” 七福晋立时撒娇:“那可不成,我就指望著来四哥家散心了,不然我去哪里他们都不放心,只有来四哥家,宫里宫外的都没话说。” 毓溪摸一摸七福晋微微隆起的肚子,温柔地说:“安心养胎,几时想来散心,就派人给我传话。” 五福晋在一旁道:“这会子数你最娇贵,將来十三弟、十四弟他们有了媳妇儿,你这个当嫂嫂的,也得帮著四嫂一起疼她们才是。” 七福晋毫不犹豫地答应:“那是必然的,我也要过过正经当嫂嫂的癮。” 此时金桔送来了,毓溪怕太凉,只让七福晋咬一口尝尝,反倒是太甜了,七福晋吃不惯,但眾人纷纷夸讚,说从没吃过这么甜的金桔。 孩子们也爱吃,围著七福晋等婶婶餵他们,五福晋则在和一旁瑛福晋说话,毓溪难得“落单”,心里缓缓舒了口气。 因宾客夸讚金桔好吃,青莲命人又摘了一些送来,毓溪手里拿著一颗金桔,想到方才那些人的閒话。 她也奇怪,这么些年了,京城女眷之间的规矩,八福晋还是没弄明白吗,何苦遭这些口舌。 第750章 彼此都体面,就是最好的 心里想著为八福晋圆过今日的是非,又怕八福晋误会怨懟她多事,到时候里外不是人,实在没意思。 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见大家仍旧惊奇著金桔的甜蜜,今日三福晋人没到,风光却占尽了。 毓溪是不在乎的,可一旦有人夸讚三福晋,就会拉八福晋出来比,惹出是非来,根源还是在今日自家的宴席上。 刚好宫里的赏赐来了,德妃听说儿媳妇在家中宴客,命人送来佳酿一坛,但叮嘱女眷们不可多饮,喝几口暖暖身子就好。 宫里来的人,毓溪亲自接待,旁人不会觉著奇怪,便是趁著空儿,吩咐青莲去准备些什么,以防与八贝勒府撞上,並同时派人去告知一声。 毓溪想著,把话挑明了,八福晋若再不领情,大不了没有下回,彻底少些往来吧。 於是不久后,八贝勒府的“回礼”终於到了,青莲为八福晋准备了温岭嵌糕,说送来是冷硬的,八福晋“叮嘱”要蒸热了再请眾人品尝,因此才呈上来。 吃过冰凉酸甜的金桔,肚子里正冷冷的,吃上一口热乎软糯,咸鲜鲜亮的嵌糕,五臟六腑都熨帖了,对这些贵妇人而言,温岭嵌糕並不稀罕,可恰到好处的一口吃食,才真正令人高兴。 方才閒话八福晋的人,此刻也默默闭了嘴,好在戏文热闹,好在京城里永远不缺是非,很快再也没人提三福晋、八福晋,这事儿总算过去了。 另一边,来八贝勒府传话的人,明著是替四福晋道谢,实则是告知八福晋,四福晋替她打了圆场。 毓溪命传话的人明言,她没有別的意思,是知道弟妹病著顾不过来,弟妹若觉著欠人情过意不去,几时好全了就在家做东,也请她来玩乐一回。 此时八福晋醒了,隔著屏风听罢,不禁咳嗽了几声,缓过气后说:“请回稟四嫂,说我心存感激,他日病癒后,必登门道谢。” “奴婢记下了,请福晋保重身子,奴婢这就告退。” “珍珠,给这位姐姐拿二十两银子买果子吃。” “谢福晋赏赐……” 珍珠跟著四贝勒府的下人去了,屋里的小丫鬟来撤下屏风,八福晋缓缓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下,见珍珠与那人说说笑笑出了院门,不禁嘆了口气。 再缓慢地挪到镜子前,只见镜中的身影枯瘦萎靡,脸上也病得双颊凹陷,嫁给胤禩这些年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皮肉,又消减了不少。 她才多大,怎地这般憔悴,就算这一回养好了,下一回惠妃不定又如何折磨她,真真安郡王府的贱人们,也没这么狠绝频繁地欺负她。 不久,珍珠回来,见福晋站不稳,赶忙来搀扶,八福晋问:“打发走了?” 珍珠应道:“是,您放心,两府一来二往的,奴婢也认得许多面孔,这是个可靠的。” 八福晋嘆道:“回礼的事,怎么我没想起来,你也不记得呢,光顾著看话本子高兴了。” 珍珠抿了抿唇,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主子,您会怨四福晋多事吗,换个不懂领情的,只会觉著四福晋是派人来兴师问罪,像是您不懂礼数拆了她的台,而不是体谅照顾。” 八福晋倒也坦率:“我心里是不服气的,可好赖话还分得明白。她乌拉那拉毓溪向来做事谨慎周全,哪怕今日不是为了我,她也不乐意好好的宴席,成了是非根源。而我若非在她图什么上较真,只乱自己的心神,何苦来的。难得糊涂是好事,这样的事,大家彼此都体面,就是最好的。” 珍珠很高兴,一时激动,说道:“兴许这一回后,您和四福晋的关係就更融洽了。” 八福晋看了她一眼,珍珠这才紧张起来,只怕主子责怪她乱巴结。 八福晋道:“她这样有主见的人,要不要与你交往,头一次见面就定下了,还等著对谁刮目相看不成,不能够,我早死了心的。” 第751章 说一套,做一套 珍珠也知道自家福晋与四福晋没缘分,方才是高兴过了头,心里总盼著福晋能有几个贴心的姐妹妯娌,可福晋能清醒冷静,也是一件好事,比起仇视敌对,能有场面上的和和气气,也是一份融洽。 “朝廷下旨了吗,我病了这些天,忘了问。”八福晋忽然想起一事,问珍珠,“这回南巡,胤禩去不去?” 珍珠摇头:“还没听说呢,估摸著得过了十五。” 八福晋坐下,好一阵喘气,辛苦地说:“我这情形,十五也进不了宫,原说皇上二月就要出巡,胤禩若隨驾,我还能出远门吗。” 此刻紫禁城中,胤禛將今年如何部署湖广新税一事写成摺子,就要去乾清宫面圣稟告,迎面见八阿哥归来,他知道,方才是惠妃將胤禩叫了去。 “怎么垂头丧气的,身上不好?” “让四哥担心了,我没事。” 胤禛走近,摸了摸弟弟的额头,直白地问:“又遭惠妃娘娘磋磨了?” 八阿哥苦笑一下,也不端著了,一脸无奈地说:“她知会我,霂秋今年若再无所出,就要为我安排侍妾格格,或是请旨由皇阿玛为我指婚侧福晋。” 胤禛想了想,说道:“弟妹不容易,这样的事,四哥也爱莫能助,只有靠你们彼此体谅,你是大丈夫,多担待些。” 八阿哥道:“四哥四嫂对我和霂秋,已是诸多照顾,从小四哥就待我最好。” “自家兄弟,说这些……”胤禛挥了挥手里的奏摺,说道:“急著去见皇阿玛,等我交代了差事,我们再细说。你想开些,原本侧福晋妾室这些事,早晚都要有的。” 八阿哥忙让开道:“是,四哥快请,不能让皇阿玛久等。” 兄弟二人分开,胤禛径直往乾清宫去,小和子跟在一旁,见离得远了,轻声对主子道:“奴才听说,八阿哥与福晋並不亲昵,太医院还担心过八阿哥的身子。” 胤禛皱眉:“从哪里听来这些混帐话?” 小和子怯怯地笑道:“不敢瞒主子,这样的事最容易在奴才之间传说,您若不曾听过,那也是因为主子们和奴才们说不到一块儿去。” 胤禛嫌弃地瞪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小和子又说:“八阿哥若不与福晋恩爱,这纳妾选格格的事,有什么好在意。” 胤禛不禁想到了自己,年轻气盛的他,曾以为能对毓溪一心一意一辈子,可李氏、宋氏来了,孩子都生下了,將来不定还有谁。 “主子,难不成八阿哥惧內?” “闭上你的嘴,再不许议论这件事,仔细你的皮。” 小和子难得见主子说狠话,忙捂住了嘴巴,再不敢放肆。 然而胤禛这气,並不是衝著小和子去,他是气自己,居然也会对最心爱的人,说一套,做一套,就连此刻的生气,都显得几分多余。 好在这样的情绪,没被带到御前,冷静下来向皇阿玛稟告新税推行一事,父子二人商议了大半个时辰后,胤禛才要退下。 皇帝忽然隨口道:“传朕的话,二月南巡,你们兄弟皆隨驾,要他们將各自的差事梳理归拢,不要误了差事,更不要误了上路。” 胤禛称是,询问道:“皇阿玛,儿子替兄弟们问一句,可否带妻室同行。” 皇帝道:“乐意去的都带上,將朕的孙儿们也带上,各家安排好了,早些报知內务府便是了。” 第752章 早就臣服於皇权 胤禛领命,退出乾清宫后,径直便来寻八阿哥,告知他兄弟们皆要隨驾一事,並要他將弟妹也带上。 八阿哥不禁犹豫:“她才好些,若是二月初就起驾,只怕路上遭不住。” 胤禛道:“既然早已退烧,剩下便是养,无非是日日在家咳嗽,这样的病最怕闷著,出门散心,看山看水,病自然就好了。” “只是……” “你我说了不算,回家和弟妹商量才是,毕竟那位也隨驾,弟妹若有所顾虑,倒也不能勉强。” 这话提醒了胤禩,想著惠妃隨驾,霂秋若跟著去,少不得遭她磋磨,必然是不乐意的,於是放心回家与妻子商量,不料霂秋居然答应了。 夫妻二人说话时,屋外天已大黑,桌上冬日必备的锅子翻腾著热气,这时节做什么饭菜都暖不住半刻,唯有吃锅子最暖和。 八福晋没什么胃口,涮了羊肉往胤禩碗里夹,说道:“不与她见面就是了,我守著皇祖母不成吗?出巡路上,沿途有各地官眷前来伺候,惠妃若总和我过不去,难道很体面?她是最要脸面的人,这回德妃娘娘、荣妃娘娘都不隨驾,可不得在皇阿玛跟前表现表现?” 胤禩吃了两口肉,筷子就往一旁的小菜碟子伸,八福晋见怪不怪,已经不再说什么了,兀自涮些菜蔬,想著胤禩还能多吃些。 “听说今日又犯病了,可是急著下地走,起猛了?” “咳嗽动静大些,他们就胡乱说,不妨事,你看我这会儿,不是能有力气陪你坐。” 胤禩道:“就算不顾虑惠妃,你也要在乎自己的身子,南巡走的路,可比东巡更远更久。” 然而八福晋眼底已有几分期待,说道:“若是怕带著我费神,也请直说,我不怪你。不然只管放心,身子也好,惠妃跟前也好,我都能照顾好自己。胤禩,我真想出去走走,我还从没离开过京城。” 话已至此,再没什么可劝的,胤禩温和地说:“好,明儿我就往宫里报,咱们一起去江南见世面。” 四贝勒府中,宴席早已散了,府里上下忙著收拾,这个时辰下人们还忙忙碌碌,倒是內院里静悄悄和往日无异,各处管事各司其职,不必毓溪操心。 胤禛回家来,简单对付几口,就要去书房忙公务,两口子便將今日的经歷都拣要紧的说了。 胤禛夸讚毓溪为八福晋的体面考虑周到,毓溪则促狭地问:“要不將宋氏带上,那么远的路,额娘和妹妹们都不去,你身边不得有个知冷知热的?” 想到白天在宫里將小和子训斥的事,想到自己齐人之福下对毓溪的亏欠,此刻的玩笑更让胤禛难过,原来他们夫妻早就臣服於皇权,为了前程事业,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意,都放下了。 “不高兴了,別啊,我胡说逗你玩儿的。” “让你说出这样的玩笑,我心里更难受。” 毓溪呆住了,胤禛摸一摸她的手,夫妻二人目光相交,虽不言语,可她明白了。 “別生气,我不说了……” “对了,小和子告诉我,宫里太医院查问过胤禩的身子,原来他们两口子极少亲昵,难怪久久不见动静。” 毓溪嗔道:“你几时关心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来?” 胤禛道:“胤禩今日又遭惠妃训斥,警告他今年若再无所出,就要在府里选侧福晋添侍妾格格。” 毓溪听了直摇头:“满京城都在传这话,果然是有根源的,他们两口子才几岁,和咱们当年一模一样,这些人,就不能倒腾些新鲜事吗。” 第753章 不要轻易说出无情的话 胤禛可不愿毓溪提起不愉快的事,忙道:“不与咱们相干,他们有他们的命,说的是閒话,不是气话。” 毓溪笑了,又给胤禛盛一碗汤,说道:“再喝几口汤润一润,就忙去吧。你说得对,我替他们委屈抱不平做什么,不说领情不领情,人家兴许压根就不在乎。” 胤禛便也不再提那些,喝了汤,二人又说些白日里的趣事,便撤了饭桌,一个看孩子去,一个往书房来。 知道四阿哥今晚要忙差事,书房里一切都打点周全,屋內温暖但不燥热,能让人安心处理公文。 脱了罩衣,胤禛到书案前坐下,见小和子捧著多出来的烛台要退下,便將他叫到跟前。 “明日起,你歇上几天,预备隨我南下。” “主子,几天是多少天?” 胤禛想了想,说:“就歇到出门前吧。” 小和子却嚇得跪下了,问:“是不是奴才做错了事,主子,您要打要骂的,可不能撵奴才走。” 胤禛嫌弃道:“起来,说的什么胡话,这回出远门,你十四阿哥也跟著,那个混世魔王,一个小全子能看管得住?到时候,你带著小安子、小全子一起伺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我这儿就不必惦记了,把他们全须全尾的带回京城,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小和子问:“奴才伺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去,谁来伺候您吶?” 胤禛不耐烦了:“你再问,就留在京城,哪儿也別去了。” 小和子很不放心,小声嘀咕著:“那得多交代几个可靠的人才行,不然把您冻著饿著,福晋该心疼了。” 胤禛懒得再说什么,打发他出去,可小和子退下没一会儿,又折回来了。 “你还要问什么?” “主、主子……西苑刚传话来,小阿哥不行了。” 这样的情形,自打弘昐出生以来,发生了无数回,但胤禛今晚还是赶了过去,看著高烧抽搐的孩子,心痛万分,直到弘昐安稳下来,他才离开。 传到宫里,已是第二天清早,胤祥和胤禵上学前来向额娘请安,听得环春在向主子稟告这件事。 胤禵担心地问:“额娘,四哥会不会不去江南了?” 德妃严肃地看著儿子:“难道你不该先担心你的侄儿是否安好?” 胤禵顿时没了话,但他心里另有想法。 弘昐反反覆覆多少回,太医院说“不行了”也已无数次,他自然是心疼侄子的,可为了一件无法改变的事耗费心神,至少在此刻的他看来,没有意义。 殿內气氛沉重,胤祥和环春互看了一眼,便上前替弟弟解围,说他很惦记弘昐,是盼著弘昐好的,如此四哥才能安心隨驾。 见儿子低著头,德妃缓缓冷静下来,知道自己语气太冲,儿子担心他四哥不能出门,並不意味著他就不在乎侄子,是自己心情不好,才迁怒了胤禵。 便把儿子叫到跟前,温和地说:“你一定也是担心弘昐的,额娘错怪你了。” 胤禵忙摇头:“没有的事,额娘训斥的对,就算我担心弘昐,方才我头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四哥能不能出门,额娘,是我错了。” 德妃说:“你能说出心里话,额娘很高兴,额娘盼著你做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儿。哪怕弘昐一次次被太医说了不中用,也不要认为他走或不走都是理所当然的,哪怕你对他感情淡薄,可想想你四哥,那是他的亲骨肉,想想侧福晋李氏,十月怀胎,继而日日夜夜守护,多可怜?” “是,儿子记下了。” “將来遇上別人的事,也不要轻易说出寡淡无情的话,你不是要当大將军吗,有情有义的將军,才能统帅三军,让人心服口服、誓死追隨是不是。” 第754章 不是人话,是世故 母子间化解了误会,德妃亲自送俩儿子出门,胤祥和胤禵向来脚程快,小安子他们很快就被甩在后头。 此刻胤禵忽然停下脚步,胤祥还以为弟弟是要等一等身后的奴才,可弟弟却是问:“额娘要我別轻易说无情的话,这我心服,可我问一句四哥还能不能去江南,怎么就无情了?” 胤祥抬手示意小安子他们別跟太紧,拉了弟弟继续前行,说道:“咱们成为大人,头一件要学的事,就是说话,可不是弘暉那般牙牙学语,而是学著皇阿玛额娘说话,学著四哥四嫂说话。” 胤禵毛躁地说:“不就是说话,难道谁还说的不是人话?” 胤祥笑道:“说的还真不是人话,是世故。” “世故?” “额娘正为弘昐伤心,你冷不丁地问四哥还能不能去南巡,纵然是额娘,也是火上心头,认为你不在乎侄儿。同样的事,放到別人身上,可不会向你赔不是,说错怪了你,只会认定了並宣扬出去,说你贪玩不懂事,侄儿都要不行了也不在乎。” 胤禵明白了,可他更生气:“难道从今往后说话,都得顾虑再三,可要是我顾虑了所有人,还是被误会,这活得多累?” 胤祥道:“顾虑之前,先学会分场合、看情形,譬如方才那情形下,就不该问四哥还去不去南巡,这样哪怕你不把关心弘昐的话掛在嘴边,也没人怪你不是?” “做人可真难……” “做小孩子就不难,咱们有那么多的哥哥,將来什么事都能有他们撑著,你若不想长大也成。” 胤禵气呼呼地说:“哥哥多怎么了,能有几个比我强的。” 胤祥笑道:“连话也说不好,你怎么就强了。” 胤禵不服气,別著脑袋说:“我是在额娘跟前才无所顾虑,换做別人,我自然会小心的。” 胤祥却道:“越是亲近的人,更该彼此珍惜和顾虑,你自觉在额娘跟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才是亲近,可额娘误会你时,也是真心实意地难过了,这是你想的吗?” 胤禵摇头,大人似的一嘆:“是我让额娘难过了。” 胤祥拍一拍弟弟的肩膀:“你和额娘都说开了,就別再往心里去,其实你知道,哥哥我最是嘴笨的,不然能爭辩得过老九他们,我也不愿次次都挥拳头。可嘴再笨,也有伤人的时候,我从小就记著,不能伤额娘的心,不能伤你们的心。” 胤禵不服气地嘀咕:“那我也不是故意的……” 胤祥笑道:“这事儿翻篇了,別有下回。” “哥,弘昐本就没指望,难道我假惺惺地哭几句,四哥和额娘就会高兴吗,那么久了,四哥他自己还哭的出来吗?” “那是四哥的事儿,咱们哭不出来自然不用哭,可也没必要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我们不在乎。” 胤禵听进去了,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兄弟俩匆匆往书房来,正要去自己的课堂,九阿哥和十阿哥突然將他们拦下。 哥俩还以为大清早的,老九和老十又来找不痛快,没想到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九阿哥竟是邀请他们一起去选马,说是下个月就要出门,这会儿选好了马匹,马鞍脚蹬就都能预备起来。 九阿哥煞有其事地说:“上午的功课赶紧做了,下午我们就去。” 第755章 出巡前的准备 难得兄弟几个如此和气,偏偏就出了事,九阿哥、十阿哥为了驯服一匹烈马,一个崴了脚,一个摔断胳膊,都受了重伤。 彼时胤祥和胤禵骑著马跑圈,不在跟前,他们俩没事,也不与他们相干。 出事后宜妃一面斥骂隨侍的奴才,一面问了好几回,是不是十三十四欺负她儿子,就连十阿哥被送回寧寿宫,温宪都派小太监悄悄打听缘故,生怕害了弟弟不能出巡。 但这次谁也冤枉不上哥俩,出事的时候他们就没在一旁,回来还帮著抬九阿哥、十阿哥。 德妃弄明白情形,立刻派人给儿子们预备皮靴、马鞍和脚蹬,以免风言风语,惹他们著急,误会要被牵连不能出巡。 毓溪得知这件事,著急问弟弟们是否受伤,得知不与他们相干,就没再过问,之后天天和侧福晋守著弘昐,宫里过十五也没露面,再忙著收拾胤禛的行李,转眼就到了正月末。 再有三天,大部队就要动身,连宋格格都来帮著打下手,为胤禛收拾行李。 眼下开了春,又是往南走,里里外外多少衣裳要带著,光是汗巾就装了一口箱子。 今日做最后的清点,大大小小的箱子包袱摆了一院子,宋格格在边上小声说:“福晋,这知道的咱们贝勒爷是隨扈南巡,不知道的,还当是走马上任,做封疆大吏去了。” 毓溪嗔道:“这才多少些,路上要用了无处找,才抓瞎呢。” 宋格格难得稳重,问道:“別人不会挤兑咱们贝勒爷排场大吧?” 毓溪摇头:“打听过,各家都要带这么多,也往宫里向娘娘请示过。” 宋格格忙道:“是奴才多嘴,可不敢说您的不是。” 毓溪道:“谨慎些才好,你也在四阿哥身边那么多年了,若没这点小心,才要坏事。” 宋格格又说:“若不是小阿哥不好,您带上大阿哥、大格格一块儿去该多热闹,贝勒爷身边也好有人照应,听说这回连大福晋都去呢。” 毓溪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禁看向青莲,青莲也点头:“真是稀罕,大福晋居然跟著出远门,福晋放心,您给各位娘娘和福晋预备的隨身之物,也照样给大福晋送去了。” “五福晋、八福晋那儿?” “早早就送去了。” 且说毓溪给眾人所准备的,只是些蜜饯香囊,都是昔日五妹妹出门时隨身带的东西,备著她晕马晕车,好寧神静气,舒缓噁心烦闷。 只是此番要准备那么多,毓溪特地报了內务府,经过太医院查验后,才送出去。 自然其他府里,也会互相送些什么,毓溪这么做,並不特立独行。 八阿哥府中,八福晋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將各府送给她的东西全都打开看过,才知道走远路要准备得那么细致,而此前胤禩隨驾出征时,她都疏忽了。 眼下院子里,同样摆满了箱子,八福晋带著珍珠做最后的清点,等著装车,再过三天,就能去看看京城外的光景了。 第756章 八怎么不去了? “这回大福晋也跟著去,惠妃娘娘不会再纠缠您,到时候弘昱小阿哥成日跟在她身边,她若还发疯,难道不怕嚇著她的宝贝孙子么。“ “小点儿声,这宅子里不定哪里有她的眼线,她对付我多少有点顾虑,对付你还不容易?” 一听这话,珍珠立时噤声,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八福晋则吩咐下人把箱子都搬出去装车,好早些编入大部队,別等宫里再派人来催。 如此这般,眾皇子府中皆忙著打点行装,三阿哥家中,三福晋仗著身孕什么都懒得管,还是侧福晋田氏忙里忙外,为他置办周全。 可三福晋死活不允许田氏跟著胤祉南巡,胤祉又怕她作践田氏,没得法子,唯有今日进宫来向额娘稟告,好歹让田氏有个撑腰的人。 儿子屋里的事,荣妃实在懒得管,敷衍了几句后,便提醒他当哥哥的不能对弟弟们不管不问,九阿哥、十阿哥受了重伤,这都大半个月了,他也不去看看。 胤祉拗不过母亲,想著难得进了后宫,就到两处都看一眼,然而十阿哥这头尚好,到了翊坤宫,竟是吃了闭门羹。 眼下胤禟谁也不见,怎么劝都不管用,闹得宜妃亲自来谢胤祉的关心,將他送出宫门。 原本兄弟几个也不亲,胤祉並不在乎,辞过宜妃,悠哉悠哉地回景阳宫向母亲復命后,便要离宫了。 半路上遇见八阿哥,他也刚从寧寿宫过来,探望了十阿哥后,就要去见胤禟。 胤祉一脸玩笑地说:“那小子不见人,这要是见了你,却撂开我,我可要生气的。” 胤禩忙解释:“好不容易能出远门,却生生落空,胤禟心里不好受,三哥您別和他一般见识。” 胤祉笑道:“和你说笑呢,这事儿落我身上,我也不高兴,胤禟向来听你的,你去安慰几句,皇阿玛且得往江南去,下回再带上他不迟。” “是。” “去吧,我先走了。” “三哥慢走。” 看著三阿哥远去,胤禩心中若有所思,回身看向翊坤宫的方向,缓缓握起了拳头。 转眼,二月初三,圣驾如期南巡,与去年东巡时一般,毓溪大清早就穿戴整齐进宫来,隨额娘和太子妃她们一同为太后和皇上送行。 太子此番依旧留守京城监国,太子妃自然也是不去的,可让毓溪意外的是,居然见到了八福晋与她们站在一处。 瞥见第一眼时,毓溪还以为自己眼了,再细看,的確是郭络罗氏不错,生怕叫她察觉,才匆忙收回目光。 如此直到圣驾离开紫禁城,毓溪隨额娘和妹妹们退回后宫时,才问了五妹妹:“八福晋怎么没跟著去?” 温宪满不在乎地说:“八阿哥不去,她当然也不去,难道跟著惠妃不成,嫌不够她磋磨的?” “八阿哥为何不去了,没听你四哥提起。” “就这两天的事,我也是今早才听老十说的。” 荣妃和德妃走在前头,见孩子们站下说话,荣妃便笑道:“这姑嫂几个亲的,回去换了轻便衣裳慢慢说唄,顶著这一身站在风口里,不累得慌?” 姑嫂几人忙跟上来,温宪大大咧咧地问:“娘娘,您知道八阿哥为何突然不去江南了吗,皇阿玛不让他去了?” 荣妃与德妃面面相覷,若是八阿哥犯错惹怒皇帝,那是万万不能的,何况乾清宫有什么动静,德妃这儿一准都知晓。 回想起来,这几日皆太平无事,皇帝单是缠著要德妃一同出门就费了好大心思,没工夫和儿子们置气。 荣妃道:“该不会是留下陪九阿哥、十阿哥吧,他们兄弟几个最亲,你皇阿玛指名要宜妃娘娘陪著去,八阿哥一定担心九阿哥在宫里没人管得住,回头伤上加伤如何使得。” 德妃则劝道:“咱们回去换衣裳,你怎么也陪她们站在风口里说话。” 看著额娘和荣妃离去,温宪对四嫂说:“多半是荣娘娘说的缘故,八阿哥是为了老九老十留下的。” 毓溪轻嘆:“你见著八福晋的模样了吗?” 一旁的宸儿说:“四嫂,我见著了,八嫂她眼里一片晦暗,身子都是僵的。” 第757章 什么彼此体谅,什么利益得失 姑嫂三人继续前行,温宪说道:“老九老十受伤不能南巡,成日里发脾气闹腾,我是体谅他们的,我不能去我也不乐意呀。可是八阿哥他在乎弟弟们,寧愿留下陪伴,那谁在乎八嫂呢,难道八嫂不想出去走走,不想看看江南风光?” 毓溪道:“是啊,她若不在乎,今日也不是这模样了。” 宸儿说道:“好在八嫂才病了一场,就算有閒话,拿身子不好来对付也成。” 回想方才的情形,八福晋的失落和怨懟,毫不掩饰地从她眸子里透出来,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今日三福晋若在场,必定就嚷嚷开了。 若不是这般,往后几个月里,遇上春暖开,姐妹妯娌时不时到宫中或家中小聚,热热闹闹图个乐子,毓溪还是愿意的。 可眼下的情形,郭络罗氏满心怨恨,八阿哥若不为妻子解开心结,她们这些外人实在不好去亲近。 “四嫂,用了午膳再出宫可好,您看宫里冷冷清清的,好没意思。” “弘昐不太好,我不能离家太久,一会儿辞过额娘,我就要回去了。” 听闻侄儿不好,姐妹俩忧心忡忡,再不纠缠嫂嫂,速速將毓溪送回永和宫,听额娘吩咐了几句后,又亲自送出神武门。 待嫂嫂离去,回东六宫的路上,姐妹俩笑话著胤禵今日的兴奋,听说昨晚一夜没睡,今早天没亮,就在屋里上躥下跳,临出门还遭额娘一顿训斥。 “这小子见过什么世面,看把他高兴的。” “姐姐,听说大公子在守护皇祖母和佟妃娘娘的队伍里,方才那么多人,我偷偷看了好几回,也没瞧见。” “可我看见他了。” “呀,怎么找到的?” 温宪红著脸,正要告诉妹妹她怎么在乌泱泱的人群里一眼找到舜安顏时,却见宫道前头,一个宫女站在墙根下哭。 “这可了不得,遇见个掌事,她还活不活?” “瞧著眼熟……” 姐妹俩正好奇是谁那么大胆子站在宫道上抹眼泪,一旁跟著的绿珠眯眼看了看,说道:“这不是延禧宫的香荷吗?” 温宪便命绿珠去把香荷带走,別撞上敬事房的人,她们虽继续慢慢地走,可目光忍不住看香荷那头,不用猜,她一定又和觉禪贵人起爭执了。 回到永和宫,荣妃、端嬪还在閒坐喝茶,姐俩行礼问候过,就回自己的屋里,没多久绿珠也回来了。 绿珠告诉公主们,她把香荷送回延禧宫,什么也没问出来,还是敏常在身边的小雨告诉她,是香荷求觉禪贵人劝八阿哥跟去南巡,但贵人不为所动,不愿出面。 打发了绿珠,温宪对妹妹说道:“这要是胤祥和胤禵摔坏了,且没有弘昐牵绊的话,四哥若想留下陪他们,额娘一定让四哥跟著去,不然四嫂的心愿落空了算哪门子事,何况老九老十和八阿哥还不是一个娘生的。” 宸儿想了想,歪著脑袋说:“正因为不是一个娘生的,九阿哥、十阿哥对八阿哥这样亲,甚至死心塌地的,八阿哥才格外珍惜吧。这事儿八嫂也就气一时,还能气一世不成,她总要和八阿哥荣辱与共的,可八阿哥能彻底收了两个弟弟的心,那才难得呢。” 温宪一手撑著脸颊,细想妹妹的话后,说道:“这事儿落在四哥四嫂身上,他们两口子必定有商有量,四哥不会不在乎四嫂的心思,四嫂也不会不顾四哥的利益。可在那两口子身上,至少八福晋今日这般模样,就说明夫妻之间没有商量,如此以来,什么彼此体谅、什么利益得失,都成了怨恨。” 宸儿笑道:“等姐姐成了家,大事小事的,也要多和姐夫商量,像四哥四嫂那样,可不能太霸道。” 温宪伸手揉一揉妹妹的脸蛋:“你只管和我將来的妹夫商量去,管我做什么。” 第758章 自己討自己喜欢 向来柔弱乖巧的七公主,此刻却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说:“我的额駙在哪儿都没影呢,每当想起这事儿,心里又好奇,又觉得害怕。眼下八旗里见过的適龄男子,我都看不上,姐姐你说,什么样的人,才会突然冒出来,与我相伴一生呢。” 温宪愣住了,她的小妹妹果然是长大了,如此大方冷静,將来长辈们提起婚事时,她也一定能好好应对。 宸儿说:“姐姐和大公子这样的,四哥四嫂那样的,知根知底、两情相悦,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我近来觉著,不到指婚那一刻,都有著一份新鲜劲儿的,也挺有意思。” 温宪无奈地一笑:“真真公主才能说这样的话,横竖不怕將来婆家磋磨或是丈夫变心,但凡有一,皇阿玛岂能饶他们。可天下女子,等著被婚配,不到掀盖头那天,不知丈夫的样貌人品,不知婆家的规矩家风,你说新鲜劲儿能值几个钱,搭上的可是一辈子,女子不易啊。” 宸儿却道:“不敢说替天下女子好好活一遭的话,可既然投身天家,是我的命格,就不要辜负,姐姐也是。” 温宪揉一揉妹妹的脑袋:“你不该留下陪我,我们宸儿越发有心胸气度,再多出去看看天高海阔,就更好了。” 宸儿娇然笑道:“学海无涯,人这辈子几时都能学本事,可我和姐姐闺中相伴的日子,就这两年了,这才珍贵呢。” 温宪搂过妹妹,彼此相互依偎,想著十年二十年后,兄弟之间爭皇权,她们这些公主难免要被捲入其中,骨肉相残的日子早晚要来,眼前的日子,的確短暂又珍贵,不该辜负了。 “姐姐,皇阿玛此行没有两三个月回不来,宫里总要有些乐子的事,到时候八福晋若进宫,咱们要和她亲近吗?” “看情形,再大的气,十天半个月也该消了,若还是今日这般不好亲近,就由她去吧,我们本不欠她的。” “八嫂真可怜,像是和八阿哥成亲以来,就没几件顺心的事。” “是啊,旁的事或许还有些缘故,能说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这回怎么算也不是她的错,八阿哥说不去就不去了,眼里只有兄弟没有妻子,真叫人寒心。” 四贝勒府中,听闻八阿哥家的事,青莲亦是唏嘘不已,可怜八福晋无人在乎,无人疼爱。 毓溪说:“但凡惠妃慈爱些,以隨驾伺候母妃为名,八福晋必然也跟著去了,何苦守在京城里,八阿哥也不著家。偏偏连这条路都堵死,跟著惠妃去,不得脱层皮回来。” 青莲嘆道:“但愿她能想开些,横竖都这样了,不如占著身份地位和金银,自己討自己喜欢。” 毓溪道:“这也是个活法,老三家的不就是这样,只是她太囂张恶毒,別人瞧著才不像那么回事。” 青莲满眼爱怜地看著自家福晋:“奴婢真是有福气,不敢想跟著八福晋的那些奴才,成日里过的什么日子,不怪人人都说,想来咱们府里当差。” 说到这事儿,毓溪提醒:“今年內务府新拨来的几个,且仔细查过他们的身家来歷,若有不好的,就让內务府领回去,咱们家不缺人伺候。” 话音刚落,就有小丫鬟闯进来,著急地说:“主子,西苑传话来,侧福晋晕过去了。” 第759章 要紧时候,还是自家兄弟可靠 圣驾离京这天,侧福晋李氏累得昏厥病倒,到第十日,弘昐走了。 孩子最后的日子里,是毓溪与她轮流守护,那晚毓溪熬了大半夜,刚回正院洗漱更衣,头髮还没拆下,噩耗就传来。 弘昐是在母亲怀里走的,比起过往频频高烧抽搐的辛苦,孩子走得很安详,但李氏的哭声穿破黑夜,毓溪赶来只在西苑门外听得,便已忍不住落泪。 “福晋,要往宫里报吧。” “天亮再报,让她再和孩子待会儿,別叫宗人府、內务府的人闯来指手画脚,说些冷漠无情的话。” 毓溪还记得太后曾派人提醒过她,弘昐若有好歹,要看管好侧福晋,不能让她在人前失態,那时候听著就无情,此刻想来,更是背上一阵阵发寒。 “你们別进来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圣驾在外,小阿哥尚未成人,身后事横竖铺张不得,照之前商量好的办,宫里若来人询问,就说是永和宫的旨意。” “奴婢知道了。” 毓溪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刚迈出步子,又停下了:“吩咐奶娘,照顾好大格格,別让念佟过来。侧福晋眼下悲痛欲绝,会嚇著念佟,等她冷静些想见闺女时,我自不会阻拦。” 青莲称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也请福晋节哀,莫要伤了心神。” 毓溪长嘆一声:“早就预想过这一天,可真到了眼前,还是难受得喘不过气,何况她是亲娘……” 天亮后,消息传入宫中,因弘昐无爵无封,且是个孩子,祖母和姑姑都不能为了给他送行而出宫。 平日得了太后或皇帝的恩宠,公主尚且能出宫游玩,反倒是遇上这正经事,诸多规矩和忌讳,母女几人竟不能堂堂正正地离开紫禁城。 天家的无情,毓溪和李氏都明白,眼下这情形,能不惊扰宫里,或许才是最好的。 白日里,头一个登门的是八阿哥,毓溪亲自来相见,谢过八阿哥的好意,但孩子太小,身后事一切从简,实在不好让八阿哥为此奔波操心。 胤禩神情悲伤地说:“四哥不在家,我这做叔叔的,本该来为侄儿张罗。太子也吩咐了我,四嫂若有何处为难,只管说来,我若不得解决,还有太子在。” 毓溪欠身谢过:“有伯父叔叔惦记,我们弘昐走得更安心了,但这孩子久臥病榻,关於他的身后事,家中早已与你四哥和德妃娘娘商量过,一切都有章法。四嫂不与你客套,若真突发什么状况,我顾不过来的,一定派人来请,四嫂先谢过了。” 胤禩道:“德妃娘娘坐镇宫中,本不该我多事,但宫规森严,又有各样忌讳,娘娘有诸多不便之处,反倒是我宫里宫外行走自如,不论多琐碎的事,都能替四嫂去办。” 毓溪谢道:“要紧时候,还是自家兄弟可靠,四嫂安心了。” 因白髮人不能送黑髮人,毓溪命下人替八阿哥去为弘昐上香,叔嫂彼此又叮嘱了一些话,再亲自將他送出家门。 看著车马远去,转回身时,又见一辆宫里的马车往家门前来,毓溪命管事应对,自己先迴避了。 很快管事就来回话,竟是太子妃派来的人,交代了一句,请四福晋若有难处,只管告知东宫,不必有顾虑。 这之后,三福晋、七福晋也派人来弔唁,乌拉那拉家几番派人来问候,毓溪才让自家大嫂嫂过来看一眼。 午后时,大少夫人进门,就见毓溪神情憔悴,双眼红肿,便道:“真是叫额娘说中了,虽不是你的骨肉,可你一定伤心,要我劝劝你。” 听得这话,毓溪不禁又落下泪:“是个可怜的孩子,我这心里……” 第760章 她还要活下去 自家嫂嫂面前,毓溪才痛快地哭了一场,与她在李氏和青莲面前落下的眼泪不同,哭的仿佛不止是弘昐那幼小的生命,心口说不上来的闷堵,都化在此刻了。 大少夫人默默陪伴,见妹妹好些了,才说道:“额娘要我提醒你,事情过后,和侧福晋之间要有个明白。她熬了这么久,守著小阿哥那些日子里,不知生了多少心思和盼头,她过去能对付宋格格,就是有些狠心和手腕在的,不得不防。” 毓溪道:“我与胤禛早有商量,不论发生什么,念佟都要养在我身边,胤禛並不厌恶她,等过些日子,他会往西苑去,比起要回念佟,李氏一定更想要个儿子。” 大少夫人也不再顾虑,说道:“对於她而言,有个一男半女是立身之本,我是你的嫂嫂,就要说提防她的话,但若是侧福晋的娘家嫂嫂,只会心疼她的艰难不易,毓溪,你能明白吗?” 毓溪擦去眼泪,舒了口气,说道:“嫂嫂说的我懂,越长大越明白,这世上所有的公平公正,皆不过是立场为先,帝王家更甚。” 大少夫人道:“事已至此,往后府中如何才能继续太平无事,少不得费点心思,你若烦了恼了,只管找我来说说,別自己闷在心里。” 毓溪软绵绵一笑,在家人面前才能卸下主母的担当,哭过后气短得很,又不禁沉沉地喘了口气。 大少夫人又道:“府里早晚再有新人来,不怕你恼,我倒觉著若新来一位出身贵重的侧福晋,李氏的心思,才能从你身上分些出去。” 毓溪不以为然,淡淡地说:“嫂嫂不了解胤禛,才说这样的话,您自然是为我好,但这家里若没了我,她们也做不成四福晋。李氏是个聪明人,她早就明白,只有我好了,她才能过得好。” 大少夫人点头:“这才好,你心里都明白,额娘就安心了。” 毓溪道:“嫂嫂替我向阿玛额娘道平安,我这儿没有不能应付的,弘昐的事,家里早有准备,只是不巧赶上胤禛不在家。可不瞒您说,他不在家,我反而处置得更顺手。” 大少夫人问:“四阿哥那儿,送信去了吗?” 毓溪道:“外头的事,宫里额娘会安排,等过一阵,我再私下给胤禛写信。” 大少夫人说:“得亏娘娘在宫里,这样不论你做得好不好,那些好事的閒人也不敢嘴碎。小阿哥真是个好孩子,挑这时候走,走了也不给长辈添麻烦。毓溪啊,额娘与我都有个心思,想去庙里给小阿哥请一盏长明灯,你若觉著不合適,我们就不多事了。” 毓溪道:“多谢嫂嫂有心,您和额娘只管去了却心愿,不张扬就是了。” 此时丫鬟来回话,说侧福晋醒了,毓溪向嫂嫂解释,李氏本就病著,昨晚慟哭一场后,就昏睡不醒,想必是身心皆疲累到了极限。 “我去看看她。” “也好,宫里来人她会紧张,嫂嫂是我的娘家人,道声慰问总不会错。” 於是姑嫂二人往西苑来,进门时李氏正梳头,纵然大少夫人比旁人多见几回侧福晋,这乍一眼看,也是唬了一跳,好好的人枯瘦憔悴、目光晦暗,真是被掏空了一般。 而这一切,李氏自己也十分明白,儿子走了她固然悲痛,也算得是解脱,她有多久没这样沉沉地睡一觉,即便旁人看来她依旧憔悴,可李氏自觉身上,终於有了几分力气。 弘昐是个好孩子,挑了这样的时间走,给了她机会养回皮肉和精神,待胤禛从江南归来时,她必然脱胎换骨,重拾年轻貌美。 儿子走了,可她还要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 第761章 可胤禵的心里,还有自己 当弘昐夭折的消息传到南巡的队伍里,已是数日后。 这天胤禛刚满身泥泞的隨皇阿玛从河堤视察河工归来,惊闻噩耗,站著愣了半晌,直到皇帝派人来召见他。 胤祥和胤禵找来时,见四哥已换上乾净的衣袍,镇定从容地进了皇阿玛的营帐,而他们也刚从佟妃娘娘口中得知,小弘昐歿了。 “哥,你说四哥知道了吗?” “必然知道,难道额娘会不先派人告知四哥?” 胤禵学著大人模样,沉沉一嘆:“四哥真不容易,咱们这才刚出门,就差十来天,他心里一定很难受。” 胤祥问:“可你不是觉著,弘昐病了那么久,太医都摇头多少回了,四哥心里早有准备,是不会再难过的。” 胤禵正经道:“那会儿我就不难过,我才以为四哥也不会难过,可事情真到了眼前,我心里难受极了,那么小的孩子……” 见弟弟真红了眼睛,胤祥反而更淡定,劝道:“四哥心里不好受,若见著我们也哭哭啼啼,他更伤心了,可不能招惹四哥。” 十四背过去揉一揉眼睛,不服气地嘀咕:“哪个哭了,我可没哭。” 胤祥凑过身子,替弟弟遮挡一番,好不叫旁人看见十四阿哥掉眼泪,胤禵缓过来后,为了分散心里的难受,便抱怨起这些日子的经歷。 他满心以为的出巡,是骑著马天南地北撒欢奔跑,谁知出门半个月了,成日不是跟在太后身边,就是跟在佟妃身边,皇阿玛带著臣工和儿子们沿途视察河工良田,那儿子们里,並没有他们兄弟二人。 胤禵抱怨道:“得亏老九老十没来,不然他们跟著去,我们去不了的话,才更丟人。” 胤祥说:“我还奇怪,那么多天了,咱们只跟在皇祖母身边,你居然能忍耐,果然心里是抱怨的,难为你能忍。” 胤禵一脸狡黠地说:“这不是还没走多远,我怕我不老实,皇阿玛和四哥又给我送回去,那我还活不活了。” 胤祥无奈地笑道:“咱们十四阿哥,可是越来越精明。” “哥,你怎么还有心思玩笑,弘昐没了,你不难过?” “难受,可我得照顾四哥。” 见十三哥看向皇阿玛营帐的目光是那么坚定,胤禵不禁想起了他们兄弟之间曾经的约定,十三哥一早就说过,从今往后四哥的事,都是他的事。 胤禵心里同样有四哥,他也愿意为了四哥赴汤蹈火,可他心里,还有自己。 “胤禵,有人过来了。” “难道是找我们?” 只见御帐外侍立的小太监,不知听了门里什么吩咐,忽然走向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兄弟二人便上前几步,大大方方地问他做什么。 小太监恭敬地应道:“皇上听闻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在门外,召二位阿哥进帐。” 胤祥道:“四贝勒在里头,必然是与皇上商议国事,我们不该去打扰。” 胤禵却拉了十三哥的胳膊,什么也没说,径直往营帐去。 “皇阿玛一定和四哥说弘昐的事,我们去做什么?” “让四哥散心才好啊,哥,我们出门半个月,什么也没干,一会儿一起求皇阿玛,让我们明天跟在他身后。皇阿玛必然不答应,我再纠缠一番,吵吵闹闹的,四哥著急训斥我,自然就把弘昐的事放下了。” “你……好吧。” 然而这件事,还真叫胤禵办成了,数日后佟妃送回京城的信函,就向德妃讲述了此事,说十四跑去御前大吵大闹,总算爭取来机会,让他和胤祥一同跟著皇上长见识。 永和宫里,德妃和宸儿依偎在一起,温宪坐在炕桌的另一边,將佟妃的信念给额娘和妹妹听,罢了不忘责备:“四哥心里多难受啊,这小子还闹腾,真是欠收拾,该让他和老九老十一起留下才是。” 德妃却道:“你弟弟几时是这样缺心眼的孩子,他必定是故意闹腾,好让你四哥分散些心思。” 温宪不服气:“额娘就是偏心小儿子,这样护短的话,您也说得。” 德妃道:“不信等他们回来,你问胤祥就是了。” 温宪大大咧咧地招呼宫女取笔墨,这就要给弟弟们写信,嚷嚷道:“等几个月再问,我早把这事儿忘了,不如当下就写信,胤祥不会撒谎。” 德妃却道:“给胤祥的信一会儿再写,你们各写一封信,好好问候一番四嫂。” 第762章 何尝不是一种利用 “侧福晋呢?” “我已派人给她传了话,你们只管给四嫂写信就好。” 宫女送来笔墨,姐妹俩照额娘吩咐的铺开纸、磨上墨,提笔欲写时,宸儿忍不住道:“一直以来,额娘为何对侧福晋她们如此严苛,甚至有些无情,当下的情形,最痛苦莫过於侧福晋,您却只要我们关心四嫂。” 德妃挽起袖子为女儿们磨墨,温和地说道:“与妻妾身份无关,额娘只是在了解她们各自的人品后,才做下这样的决定,並不只是护著你们四嫂,侧福晋还有她的孩子们,额娘同样会在乎。” 温宪说:“若是三阿哥家的情形,您也会护著那位田侧福晋是不是。” 德妃嫌弃女儿说话乱挥手,將笔尖的墨都甩了出来,温宪却又故意拿著笔去嚇唬妹妹,姐妹俩闹作一团,全然不像是要给刚失去庶子的人道慰问。 “好好写,好好问候你们四嫂。” “是……” 孩子们终於安静下来,德妃守在一旁,並不干涉她们给嫂嫂写什么话,但心里已明白,弘昐夭折的悲伤,女儿们已然淡下,家人尚且如此,再过几天,外头就更无人在乎。 然而要妹妹关心她们四嫂,看似是自己对毓溪的偏心,可德妃盼的,是儿子的家室长长久久的安寧。 以毓溪的品行,她这个做婆婆的,只要將疼爱和信任都赋予她,她自然就会善待其他人,並为胤禛料理好后宅,因而这看似偏心,何尝不是一种利用,於是心里对儿媳妇就更多了些亏欠。 “额娘,四嫂几时才能进宫?” “没有为孩子守孝持服的规矩,本是不忌讳的,可你们皇阿玛和皇祖母都不在京城,阿哥们也都不在,年轻福晋的言行比以往更受约束。何况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四嫂若还进出宫闈,一定招惹非议,万一南巡路上有什么,甚至都能怪到她头上。” 温宪闻言大怒:“这是什么道理?” 宸儿劝道:“皇祖母那样护著姐姐,可这么多年外头对姐姐的非议还少吗,四嫂的身份就更错不得半点了。” “妹妹说的是。”德妃將女儿写好的信收起来,怕她闹脾气再甩了满纸的墨,一面温和地说,“將来舜安顏亦是如此,他必然会遭口舌是非,受言论的伤害,到时候你们夫妻要互相扶持多些包容,公主的尊严骄傲固然不可丟弃,也要体谅额駙的难处。” 平日里提起这些话,温宪不是咋咋呼呼敷衍过去,就是害羞撒娇不让提,可自从见妹妹有所长成,说出她对將来的期待和不妥协,温宪自然也跟著稳重了。 听额娘这番话,她字字往心里记,说道:“他做孙子就不易,但愿將来做额駙不易时,能比常人更多些忍耐,我自然不愿他受委屈的,会多体谅他,可他自己也要爭气才行。” 宸儿笑道:“大公子在国子监品学兼优,先生同窗无不讚嘆,皇阿玛也看重得很,此番南巡將皇祖母和佟娘娘的安危都交付於他,这还不爭气吗?” 温宪嫌弃妹妹:“你总帮著他说话,胳膊肘往外拐,等著將来我有了妹夫,我也不帮你。” 宸儿往额娘身边一躲,软绵绵地撒娇:“我才不嫁,我一辈子陪著额娘。” 温宪立时告状:“额娘,您小丫头可说了,她眼下见过的所有八旗子弟,没一个能看上眼的,这话您得告诉皇阿玛,可得请皇阿玛好好挑一挑。” 宸儿埋脸在母亲怀里,委屈巴巴地说:“姐姐净欺负人,下回可不拿心里话与你说了。” 德妃哄著小女儿,嗔怪大丫头:“妹妹拿你当贴心人儿,你就这么给她嚷嚷出来?” 温宪赶忙凑过来哄妹妹,母女三人腻歪作一堆,被额娘和妹妹宠著,温宪愜意地说:“看胤祥和胤禵跟著皇阿玛好没意思,还是在家舒坦,能天天和额娘在一起。” 德妃轻轻抚摸一双女儿,真真心满意足,抬头看见炕桌上还未送出去的信,便唤来绿珠,命她派人送到四贝勒府。 此时门外来了客人,是布贵人和敏常在,德妃吩咐女儿们去別处玩,她要和布贵人、敏常在一起量尺头做夏衫。 姐妹俩出来,向布贵人和敏常在问好,彼此玩笑几句,温宪不忘向敏常在夸讚胤祥,说他把胤禵看管照顾得极好,又听四哥的话,世上再没有这样好的哥哥和弟弟。 说罢了,看著公主们离去,布贵人问敏常在:“你为何不跟著去呢,还能照顾照顾十三阿哥。” 第763章 立身之本 敏常在应道:“东巡时,路上就累得不轻,这回南下路更远,我还是別去添麻烦了,有太后娘娘和佟妃娘娘在,胤祥不怕没人照顾。” 布贵人说:“但这回是惠妃主持一切,没想到皇上与她冷冷淡淡几年,近来又热络上了,这算怎么回事。” 敏常在提醒道:“贵人姐姐,这话在娘娘面前,还是不要提了。” 布贵人嘆:“是啊,她劳心劳力十几二十年的,难道又让惠妃占了去?人人只道永和宫风光无二,谁知她这些年的辛苦,实在替她不值。” 如此二人进门后,皆不提南巡之事,只说笑著量尺头选料子,亦是德妃一早知会了姐妹几个,弘昐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免得外人说四贝勒府夭折一个无封无爵,本就难养活的孩子还要兴师动眾,平添麻烦。 紫禁城外,温宪与宸儿给四嫂的信,很快被送到了贝勒府,毓溪正教念佟写字,便带著女儿一起看了信。 “阿玛写来的?” “是姑姑们。” 念佟还不认识几个字,把玩著信封自顾自说:“阿玛怎么不给额娘写信,额娘我想阿玛了,我们给阿玛写信好不好。” 毓溪將两位妹妹的信又看了一遍,心里暖融融的,便应了闺女:“好,额娘把著你的手,咱们一起写。” 念佟却抓了笔,骄傲地说:“我自己写,我会写,不会的字,额娘教我。” 难得小丫头心甘情愿拿笔,毓溪自然要满足她,於是一封寥寥十几个字,只问阿玛好不好,只说想阿玛的信,就写了大半个时辰,可毓溪也耐心陪著。 直到落款装信封,念佟还兴致勃勃,毓溪原打算今日向女儿解释弘昐没了的事,可见她这样高兴,又不忍心了。 “额娘,我去看弘暉醒没醒。” “叫弟弟起床,一块儿来吃点心。” 念佟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小人儿伏在炕沿上,仰著脑袋娇滴滴地说:“点心带去西苑,和弘昐弟弟一起吃好不好?” 毓溪心头一颤,看来乳母们都嘴严,弘昐的身后事早已安置妥当,这孩子居然还不知晓,又或者,念佟懂不懂何为生死。 西苑里,弘昐的灵堂香案早已撤去,实则也仅仅是出殯那日才摆,一切都因他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即便是宫里夭折的皇子公主,也鲜有能被风光大葬,更何况遇上皇帝出巡,京城里什么都要避讳。 李氏想念儿子时,就会拿著他生前的拨浪鼓坐在窗下,轻轻摇一摇,听得鼓声咚咚,回忆弘昐还睡在摇篮里的模样。 她曾经日夜盼著儿子早早离去,真到了今天,心里的伤痛迟迟散不去,哪怕坚定地要再活出一番人生来,可丧子之痛,痛就是痛。 “主子,福晋来了,带著大格格来的。” “念佟……” 李氏猛然醒过神,摸了摸头上的髮髻,慌张地走到镜前,她怕自己太过憔悴潦草,怕嚇著闺女。 “额娘……” 娇滴滴的一声呼唤,叫李氏浑身一震,她向来可以清晰地分辨念佟呼唤的是谁,她也感激毓溪和胤禛,不刻意纠正念佟对她的称呼。 毕竟在別家,莫说天家贵族,就是平头百姓家里,被抱养的孩子,就没有亲娘了。 “別跑,仔细摔著。”侧福晋迎出来,一把抱住了跑进屋的孩子。 “弘昐没了,弟弟没了……”念佟扑在母亲怀里,哭得好伤心。 毓溪缓缓进门,看著母女二人抱头大哭,阻拦了要去相劝的下人,默默坐到一旁。 许久,李氏才冷静下来,她抱著念佟起身,一旁奶娘生怕侧福晋连著孩子一起摔了,就要上前搀扶,但李氏居然稳稳地抱著孩子坐下了。 毓溪看在眼里,她一直都相信,不论李氏自身人品如何,对於孩子,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额娘不哭……” “好。” 见这母女俩互相抹泪,毓溪开口道:“总不能一直瞒著她,而我以为她还小,不懂何为生死,没想到一说,念佟就明白了。她急著想来见你,我便立时將她送来,到底是母女连心。” 李氏欠身,恭敬地说:“多谢福晋。” 毓溪道:“趁著胤禛不在家,你好好养身子,虽然刚没了弘昐,就对你说这样的话十分残忍,可我觉著大家彼此都实在些,往后日子才有盼头。” 李氏也不客气,点头道:“福晋的意思,妾身明白。” 毓溪道:“保重身子,弘昐走了,可咱们的日子还长著呢。” 此刻有丫鬟端来热水,李氏小心翼翼地为念佟擦洗,待她自己也洗过脸,毓溪才道:“原本將念佟给你送回来,或多或少能解你的痛苦,可念佟是念佟,弘昐是弘昐,对於闺女而言,养在我身边是她將来选夫婿当家的立身之本,这你我都明白。” 第764章 不予以管束,也有失体统 李氏忙起身站著,说道:“福晋容稟,弘昐没了妾身固然痛彻心骨,也不敢想要回念佟,这话与您一早就说明白的,妾身唯盼大格格能有好前程。” 毓溪道:“正是如此,你我说开了就好,往后几个月里,照顾好自己,等胤禛回来,就该你照顾他了。” “是……” “宋氏若跑来幸灾乐祸,说些伤人的话,只管拿出侧福晋的款来惩治她,不要由著她顛三倒四,是是非非,一宗归一宗,我不容许任何人拿弘昐来说事。” 李氏眼眶一热,禁不住又哭起来,她自己造的孽她最明白不过,这些年多多少少觉著,是报应在了弘昐的身上。 这一哭,念佟又跟著哭,毓溪並未出言阻拦,反而让她们母女单独待一会儿,带著下人先离开了。 回到正院,弘暉也正哭闹,原来是醒了不见额娘又不见姐姐,他不高兴了。 身上热乎乎的小娃娃钻进怀里,毓溪想要抱儿子起身,竟没有李氏那般力气,要得奶娘们搭把手,才抱著儿子进了门。 不由得向青莲说:“看来侧福晋没事,念佟那么大了,她一下就抱起来,我却没力气抱弘暉,都不如那么憔悴的她。” 青莲道:“男娃结实,大阿哥可不比姐姐轻多少,福晋还是小心的好,別闪了腰。至於侧福晋,奴婢说句狠心的话,侧福晋心中伤痛固然有,可多多少少也是解脱了,母子二人皆如是。” 毓溪轻轻一嘆:“往后都接著好好过日子吧。” “找姐姐……”只见弘暉趴在额娘怀里,奶呼呼地撒娇,“找姐姐,额娘找姐姐。” “姐姐一会儿就回来,额娘陪你玩好不好?” “好。” 看著儿子如此可爱,毓溪终於笑起来,可不等她亲亲儿子,弘暉居然自己扑腾起来,捧著额娘的脸猛亲了一口,將边上的青莲和乳母们都逗乐了。 “你这小傢伙。” “亲亲……” 转眼,二月过去,春回大地,四贝勒府园子里的草草已然长出一层淡淡新绿,生机盎然。 因困在家中不得出门,只要不下雨,毓溪每日都会带孩子们来园中散步,今日又来,可念佟终於忍不住说,她想进宫,想阿奶,想姑姑。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只见弘暉被奶娘抱回来,手里不知从哪儿掐了一朵小,被教著往额娘头上戴,毓溪俯身好让儿子够得著,念佟见状,再不缠著要进宫,也跑去找小。 弘暉自然是跟著姐姐跑,姐弟俩在草木间扒拉,一群奶娘丫鬟围著,生怕哪根树杈不知好歹,刺伤了他们的小主子。 青莲在一旁,细细算著日子,说道:“三月末才出七,您若在意外人多嘴,咱们还得在家待上大半个月。” 毓溪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笑道:“眼下胤禛和弟弟们,不知正在哪里看山看海,真羡慕他们。” 青莲道:“说起来,奴婢听见几句閒话。” “关於我的?” “是说八福晋。” 毓溪微微皱眉:“又是孩子的事?” 青莲道:“八福晋近来日日往道观里去,风言风语都传出来了。” 毓溪不禁恼怒:“那些人就是閒的,又极其无聊,从我到八福晋,这么多年了,也不换个玩法。” 青莲说:“好事之人固然可恶,可八福晋成日往道观去,也不怪旁人疑心,八阿哥不予以管束,也有失体统。” 听到这些话,毓溪便明白,没必要与青莲论个对错。 青莲是一辈子守著规矩活的人,在她眼里,八福晋的確做的不对,而自己,因命生的好,当了主子,纵然是媳妇是女眷,也有几分爭强好胜的心,不明白女子为何就非得困在后宅,凭什么多走出几道门槛,就活该招人非议。 不过,这神神叨叨的事,她同样不喜欢。 毓溪缓缓冷静下来,说道:“八阿哥是很在乎名声的,不论外人怎么说,八阿哥该是知道妻子每日出门做什么,不然也不会放任不管。” 这时念佟和弘暉都摘了小来找额娘戴,关於八福晋的话,一时就搁下了,而这日午后,本是瑛福晋说好要来喝茶陪毓溪解闷,但用午膳时,就有下人传话,说瑛福晋今日来不得,已请旨进宫了。 “宫里有什么事吗?”毓溪问青莲,“近来娘娘与公主们可好?” 青莲亦是摇头:“没听说什么,要不奴婢再派人去打听。” 第765章 钱都借到我头上来了 在毓溪看来,姨母突然进宫,若不是额娘在宫里发生了什么,便是钮祜禄府上有事,兴许还不是好事。 一时惦记,再无心思陪孩子们玩耍,吃了饭就命奶娘抱去了。 可是青莲派去的人,打探不到永和宫暖阁里的光景,只知宫中一切安好,连毓庆宫也好好的,没什么古怪。 彼时毓溪想了想,便派陪嫁的下人回一趟乌拉那拉府,之后得来消息,却说今天天色已晚,大少夫人明日午前再来拜访福晋。 嫂嫂要亲自来说的,定是要紧事,这一来,毓溪更加篤信,是朝廷出了事,是钮祜禄府有了麻烦。 夜里,八阿哥从紫禁城归来,未进家门就闻见奇怪的香气,过了门气味愈发浓烈,虽不难闻,但也太张扬,外人路过都会察觉。 管事见主子皱眉,忙解释:“惊蛰之后,府中多处见著虫蚁,福晋唯恐虫蚁成患,侵入您的书房,趁著今日的风不大不小,用草药熏蒸宅邸上下,以求驱虫辟邪。” 胤禩紧蹙的双眉缓缓鬆开,嗯了一声,就径直往书房去。 走了半道,果然气味越来越浓烈,再到书房,更是呛得他咳嗽几声,眼中流出泪来。 “主子,屋里且要散两日。” “散两日,那我……” 胤禩有些不耐烦,但话未说话又觉得可笑,家里那么多屋子,他在哪儿都能处理公务,何必太计较,为难这些奴才。 “草药既然能驱虫,必然有毒性,对人可有害?” “是观中张真人调配,四季常用,道士无不长寿康健,想来是无毒的。” 可胤禩才鬆弛的浓眉再次拧起来,问道:“福晋当真日日往道观去?” 管事躬身道:“是,奴才不敢瞒著,但福晋身边丫鬟婆子十几人跟著,大大方方的,谁都能看得见。” “谁都能看得见,就是好事了吗?”胤禩已然恼怒,“堂堂皇子福晋,是谁都能见的吗?” “奴才该死……” 见管事跪下,胤禩更嫌恶,又像是被这气味熏得心情烦躁,不愿再让下人將话传来传去,转身就亲自回正院。 他知道,没能隨驾南巡,霂秋始终憋著口气,只怕这所谓的驱虫辟邪,不过是为了折腾他出口气。 早在决定放弃隨驾南巡时,胤禩就明明白白告诉妻子,此举是为了彻底得到九阿哥、十阿哥的信任,於他而言,亦是十分不甘心的选择。 可日子还长,皇阿玛尚在盛年,总有机会再出去看看,胤禩也许诺,下一回不论圣驾往哪儿走,一定带上霂秋。 然而妻子似乎不能体谅他,圣驾离京至今,夫妻二人几乎不说话,胤禩忙碌时宿在书房,霂秋也不会来找他了。 刚开始,胤禩还觉得清静,不必提起精神做戏敷衍,可日子一久,更有外头的风言风语,他就有些坐不住了。 这一边,八福晋正预备用晚膳,桌上的菜蒸腾著热气,见胤禩归来,很自然地问了声:“吃过了吗,才摆上,一起用吧。” 胤禩本有些火气在心头,妻子如此平静淡定,他先是一愣,很快也就冷静了。 “给贝勒爷准备碗筷,端热水来伺候贝勒爷洗手。” “是……” 下人们纷纷忙碌起来,很快胤禩连外衣也脱了,洗过手坐到了膳桌旁,桌上皆是寻常菜色,没那些鲍参翅肚,倒是很对他胃口。 “家里有些气味,你若嫌弃,还请忍上两三天,如此一整年不怕虫害,书房里那些古籍旧书,也不必翻出来晒,那些脆弱的书页可经不起折腾。” “辛苦你了。” 胤禩说著,吃了几口菜,心里觉著奇怪,霂秋冷淡了他那么久,今日为何突然转变了。 “你不过来吃饭,一会儿我也要去书房找你,今日在观中,听说一件事,不知你这儿有没有了消息。” “何事?” 胤禩警觉起来,但他知道,妻子常去的道观,那位张真人在京中结交的,俱是达官贵人。 八福晋示意奴才们都退下,屋子里没人后,她才道:“皇上南下肃贪,风已经吹到京城,好些人家正忙著筹钱补亏空,连观中香火也续不上了,你可听著动静。” 胤禩不禁放下筷子,说道:“是有些动静,我尚未確认什么缘故,难道真是皇阿玛肃贪?” 八福晋点头:“我已打听清楚,毕竟钱都借到我头上来了。” 第766章 终究是我被他降服 胤禩猛地一惊,问:“你借出去了?” 八福晋道:“怎么能呢,这不是和你商量,咱们家是有些盈余能帮衬一两个,但这钱该在刀刃上,帮著该帮的人,才对你有所助益。” 胤禩不禁鬆了口气:“没借就好,眼下还不知吹的究竟是什么风……” 话虽如此,胤禩真正在乎的,並不是借不借钱或借给哪一个,而是他身上担负著查贪之责,但一直以来,並没有给皇阿玛交代什么大事,反倒是去年这会儿,太子先端了內务府。 自然,皇阿玛说过,查贪之事要以年计,不可急躁不可轻率,也从不曾催问他什么事,偶尔提起,还会指教一二,叫胤禩很受益。 可没想到,皇阿玛居然隔著千里查帐肃贪,那么等皇阿玛回京后,他是不是该交出些什么人,才算对得起皇命? 八福晋给他布菜,一面说道:“皇上真是了不得,若在京城兴师动眾查贪,少不得牵扯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而今隔著那么远,看似长鞭莫及,但那些人精都明白,皇上是放他们一马,但凡把亏空补上,就能既往不咎,他们还不赶紧想法子凑去?如此一来,皇阿玛南下收一笔款,京城里再填上亏空,国库就不愁了。” 胤禩一个激灵,惊讶地看著妻子,问道:“这些话,你怎么想到的,还是谁教你的?” 八福晋道:“隨口说的,怎么了。” “没事……” “我说的不对吗?” 胤禩摇头:“说得很好很对,可你隨口就能说的话,我却没想到。” 八福晋笑道:“你成日那么忙,那么多事装在脑袋里,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有的,哪里像我,脑袋空空,遇见什么才想什么。” 胤禩想了想,再次诚恳地说:“南巡一事,我擅自做主不去,实在对不起你,这些日子明知你委屈,我……” 八福晋淡淡一笑:“你不是答应,下回一定带上我,那么过去的事就別提了,胤禩,我不怪你。” 胤禩这才有了笑容,將霂秋的手轻轻一握,便拿起筷子吃饭。 晚膳后,胤禩召了几位门客先生来议事,因书房气味太大,就在前厅说话,八福晋命珍珠送了好茶去,珍珠回来告诉她,八阿哥瞧著挺高兴,像是遇上好事。 八福晋一手抚著心门,鬆了口气道:“得亏这件事浮上来,且有他忙的,不然就该找我的不是了,哎,终究是我被他降服的……” 珍珠不敢多嘴,默默站在一旁,但她知道福晋今晚为何一改前些日子的冷淡,又对八阿哥殷勤起来,实在是连福晋自己都听说了外头的风言风语,生怕八阿哥责怪她。 虽然福晋去道观,只是打坐抄经,只是要和八阿哥赌气甩脸子,可每回无不一群奴才伺候著,清清白白绝无荒唐之事。 但人言可畏,有些事一旦被认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珍珠。” “是,主子您吩咐。” “三福晋娘家那事儿,替我留心著。” “奴婢记下了。” 且说皇帝在南方抓贪官一事,毓溪隔天见了大嫂嫂,才知晓一二。 大少夫人道:“原来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听著声才派人来问,以为四阿哥给你写信了。” 毓溪摇头:“昨日瑛福晋本是约好来喝茶,却突然进宫,以姨母的性情,必然有事,我才警觉起来。这一个多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是浑浑噩噩,这么大的事,竟这会儿才知道。” 大少夫人说:“那钮祜禄府一家子盘根错节的,瑛福晋一人之力真真管不过来,可族里出了事,她又不能不顾,实在为难。” 毓溪道:“姨母若急需银两,自然是不能来找我的,她若不提,我也就不问了。” 大少夫人称是,又道:“不察觉这事儿,也怪不得你,身边皆是清清白白之人,而那些正四处凑钱的,也不敢嚷嚷出声不是,难道不要命了?” 毓溪点头,少了些不警醒的自责,说道:“有娘娘在,钮祜禄家的事想必能解决。” 大少夫人轻声道:“听额娘说,三福晋的娘家,这回可是火烧眉毛了。” 第767章 我造的什么孽 三福晋娘家哥哥早年欠赌债,闹得沸沸扬扬,只怕那会子的窟窿还没填满,这回轮到朝廷问他们催债,可就不是能拖一拖赖一赖的事了。 毓溪听了直摇头:“家大业大的,怎么就闹到这地步,可见赌字半分沾不得,凭他什么世家贵族,都能败尽了。九阿哥的婚事就在眼前,若闹大,牵扯董鄂家上上下下,宜妃娘娘必然不答应,又是一场风波。” 大少夫人说:“只怕三阿哥不在家,郡王府都要让三福晋搬空了去贴补娘家。” 毓溪道:“倒也不能,听胤禛说,如今三阿哥將家財大权握在自己手里,兴许那得宠的侧福晋田氏,还比三福晋宽裕些。” 大少夫人道:“家里捞不著,就该往外处想法子,她总不会求到你这儿来吧。” 毓溪笑了:“老三家的,还是有几分骨气在,何况她知道我的脾气,绝不会掺和这种事。” 大少夫人道:“我若是她,就闭上眼不管,不是狠心,她就不为孩子想想,不为肚子里的想想。” 恰恰此刻,诚郡王府中,董鄂夫人正在女儿跟前哭诉,这些年拆东墙补西墙,家里早已是个空壳子,这会子都问她要钱,她上哪儿弄钱去。 三福晋早已显怀,挺著肚子气得直哆嗦,又怕伤了孩子,又恨家里不爭气,半晌才缓过口气,说道:“我们那么大的家业,额娘真就没银子了?” 董鄂夫人含泪道:“那也得看他们亏空了多少。” 生怕將自己气出个好歹,三福晋不敢问究竟贪了多少,只冷声道:“府里的钱,如今都在胤祉手中,我兜里就每月那点销,这回隨驾出远门,也都交代好了的,我就是掘地三尺,也翻不出半块银子。” 董鄂夫人忙道:“我知道你为难,並不是来求你要钱,只想你进宫与荣妃娘娘说说,请娘娘与內务府打个照应,不论何时,千万別提那笔钱,家里早晚给凑上。” 三福晋气得拍桌子,怒道:“额娘,我在婆婆跟前什么光景,您不是不知道,这话一说,往后一辈子我还能抬得起头吗?更何况,她怎么也算最后一条路,你们非在当下就把她卷进来,让她去內务府欠人情,往后我和胤祉,连同你们,还有什么路能走?” “是是是,你別激动,仔细肚子里的孩子。” “当古玩首饰,卖田地宅子,你们要还,横竖凑了钱去还,只这一条路,我这儿没银子,也没路能走。” 董鄂夫人生怕把女儿气得动胎气,再不敢多说什么,安抚了几句后,就灰溜溜地走了。 母亲走后,三福晋將一眾奴才都撵出去,捧著肚子坐在炕上大哭一场,家族给她带来的荣耀有多风光,如今的麻烦就有多累心。 他们想得可真轻巧,荣妃一心只为她儿子,真到了董鄂家要拖累胤祉的地步,只会落得她被休弃的下场,不然呢? “我造的什么孽,造的什么孽……” 紫禁城中,温宪和宸儿游园归来,正要將採摘的献给额娘,却见母亲独自坐在屋里发呆,而从昨日姨母进宫后,额娘就不怎么高兴了。 姐妹俩退出来,默契地离远些后,温宪才说:“是不是小姨遭钮祜禄家的欺负了,我看小姨走时,眼圈儿就是红的。” 宸儿也生气:“多半是,那家子人至今都不服小姨,逮著机会就为难她。” 温宪已然磨拳霍霍:“要真是这档子事儿,我可不管什么规矩了,我要出宫,去钮祜禄家给小姨做主。” 妹妹温柔地劝道:“咱们胡乱猜想的,兴许不是这事儿,姐姐先別动气。” 然而姐妹二人的动静,多少传进去些,德妃隔著屋子问谁在外头,俩姑娘赶忙应声进门。 第768章 他们都想做皇帝 很快就会在京中传开的事,德妃没必要瞒著俩闺女,平静地告诉他们,皇阿玛在南方抓贪官,一阵阵风吹入京城,要些个贪婪之徒惶惶不可终日,这些日子不少人都在筹钱填亏空,皇上这一招隔山打牛,震了个满堂彩。 温宪听来好生解气,说道:“旧年內务府肃贪时,他们还心存侥倖偷著乐了吧,还得是皇阿玛,吃了多少都给我吐出来。” 德妃要女儿们坐下,语重心长地说:“將来你们有了额駙,额駙的家族若捲入这样的事端,你们会如何处置?” 温宪毫不犹豫地说:“佟家人可別指望我会帮他们,舜安顏若不能大义灭亲,就和他族人一块儿蹲大狱去吧。” 德妃嗔道:“好好说,咱们这不是在商量。” 然而就连宸儿也义正言辞地说:“若像皇姐们一般远嫁,为朝廷和草原操劳奔忙,或许还能有商量,可我与姐姐生来享福,於大清於百姓毫无功绩,都这样了若还要帮著额駙家贪朝廷的钱、吸百姓的血,那可比贪官更可恶,更没得商量。” 一双女儿如此冷静清醒,德妃好生感慨,越发觉著钮祜禄家的麻烦,她不要插手为妙,真有不成的那天,保住妹妹和外甥就是了,不然对不起皇帝,对不起朝廷,更对不起儿女们。 “额娘,您给姨母银子了?” “给了些。” “姨母还求您別的了吗?” 面对女儿们的好奇,德妃坦言:“你们放心,银子是额娘的体己,也是我姐妹间的私心。若事情不得解决,阿灵阿或是钮祜禄家要遭罪,额娘也绝不会向皇阿玛求情,至於你们姨母的前程,横竖不能让她下大狱,此外都好商量。” 温宪问:“下大狱?这样严重吗,额娘可知道,还有谁家牵扯进去,佟家可乾净?” 德妃摇头:“额娘不知道,但这事儿你皇阿玛离了京城隔著千里敲打京中,想必就没打算真把什么人如何,皇阿玛只想替朝廷和国库收回银子,这是额娘的猜测。” 温宪听了,却转身对妹妹说:“你看,做皇帝有什么意思,还得想法儿才能催大臣还债,可他们都想当皇帝。” 宸儿听得后半句,惊了一惊,偷偷看额娘,再轻轻扯了扯姐姐的衣袖。 温宪醒过味来,生怕母亲责备,但德妃只当没听见,在她看来,孩子们都大了,將来皇子之间爭夺的是什么,她们早晚会明白,这会子藏著不让提,又能改变什么呢。 只见绿珠进门来,稟告道:“主子,景阳宫的奴才来传话,荣妃娘娘正换衣裳,一会儿就来永和宫找您喝茶。” 德妃吩咐:“皇上送回来的好茶备上,荣妃娘娘爱吃的点心也备些。” 绿珠退下,德妃要闺女们別处玩去,让她们回寧寿宫陪伴十阿哥,姐妹俩虽不乐意与老十多往来,但眼下他孤零零在寧寿宫待著,倒也真可怜。 但温宪撒娇道:“额娘,月底弘昐就出七了,您让四嫂进宫吧,我想弘暉和念佟了。” 德妃温和地答应:“好。” 温宪又说:“再安排一齣戏,老十他爱看戏。” 德妃这才嫌弃地撵她们:“快去吧,荣妃娘娘一会儿来了。” 姐妹俩下了地,向额娘行礼跪安,但到了门前,温宪猛地转回身问:“该不是三哥家也有麻烦?” 宸儿觉著这话不合適,赶紧把姐姐拉走了。 德妃本不愿多想,偏偏叫女儿说中了,荣妃到来后,开门见山地说,京中这波震盪,她娘家传进宫的消息,董鄂府正为了凑银子发愁。 荣妃恨恨道:“这是造了什么孽,討得这样的儿媳,品行不好,娘家更不好,我可真想帮著宜妃再爭一爭,这家的女儿,不能要。” 德妃本想说,同族不同门,家风必然不一样,可这话似乎对宜妃说更合適,她唯有咽下了。 荣妃问:“我那儿媳妇若厚著脸皮求上我,我该怎么处置?” 德妃正经道:“姐姐来与我商量,实则心里还是想帮一把的吧,不然撂著不理会就是了。” 第769章 交还毓庆宫 荣妃指尖摩挲著茶碗盖,全然无心品尝皇帝送回的新茶,犹豫再三后,说道:“我只怕胤祉受连累,不然他们一家子死活,与我何干。” 德妃说道:“姐姐在这儿与我空想,並不能做下决定,不如派人查问明白后,给胤祉写信。母子之间什么不能商量,胤祉若不怕受牵连,管或是不管,该由他来做决定。” “儿子不能嫌我烦吧?” “怎么能呢,但日后得閒时,姐姐还是要和皇上提几句,彼此心里都有个底不是。” 荣妃苦笑:“我哪儿有脸面对皇上说这话,没能给他生个好儿子。” 德妃道:“胤祉都封郡王了,还不够好吗,就算胤祉还小,那荣宪呢,荣宪可是咱们万岁爷最骄傲的女儿,大清国最了不起的公主。” 荣妃这才打开茶碗盖,喝了茶后说:“我听你的,先和胤祉商量,他如今可比早些时候稳重得多了。” 白日里,姐妹二人说得好好的,夜里荣妃又突然到访。 德妃还以为三福晋出了事,谁知是顺贞门下捉了贼,报到荣妃跟前,一经审问,竟是太子的亲信近侍,身上搜出一大包珠宝首饰,若顺利偷出宫,至少能换几万两银票。 昏暗的烛光下,德妃神情凝重,荣妃轻声问:“你想什么,咱们俩可別想一块儿去。” 到底是二十年的姐妹,朝夕相处比和皇帝相见的日子还多,此刻的默契无需多言,她们真是想到了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德妃道:“就交还毓庆宫,由太子和太子妃自行发落,赶在詹事府和宗人府过问前才好,別让他们插手。” 荣妃点头:“我也这么想,横竖咱们本就管不了东宫的事,甩了手才好。” 德妃轻轻一嘆:“可这事儿实在是……何至於到了这田地。” 荣妃亦是摇头:“去年这会儿,太子肃贪端了內务府,引朝野称颂,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 德妃忙拦下,说道:“姐姐,把人交给毓庆宫就好,其他的话一句提不得,仔细孩子们听去,仔细是非从咱们身上来。” 荣妃连连点头:“我明白。” 且说皇帝在南方肃贪,却震盪了京城一事,因各家都不敢张扬,京城里仿佛暗潮涌动,又似乎风平浪静,不相干的人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算毓溪这般有心在意的,等东宫典当珠宝首饰一事传到她这儿,已是十日后。 同是这一天,永和宫送来消息,要毓溪月底带著孩子进宫赏。 傍晚,李氏送念佟和弘暉过来,毓溪便当面问她是否愿意一同进宫,李氏显然犹豫了。 毓溪耐心等她考虑,而这心思並不难猜,没了弘昐去娘娘跟前能被心疼怜爱,她本就渴望娘娘的肯定,不然等过了这一茬,往后可就很难再提起弘昐了。 但身为才失去儿子的人,外人眼里她该是期期艾艾、憔悴潦倒的,可这一个多月,李氏已然养得容光焕发,仿佛怀弘昐前的模样。 “妾身还是不去了。”李氏有了决定,眼底藏著几分不甘心般地说道,“见了娘娘,娘娘少不得安抚我,到时候若再招惹娘娘伤心,便是我的不是,福晋,再过些日子吧。” 毓溪道:“弘昐出七的法事,我已安排妥当,孩子来人世一遭不易,好好送他走,本是你我的责任,奈何胤禛不在家中,可他是皇子,在他面前,我们永远排在天下百姓之后,还望你体谅。” 侧福晋躬身道:“多谢福晋,妾身不敢抱怨四阿哥不在家中,您为弘昐做得够多了,一切但求福晋做主。” 说话的功夫,青莲从门外进来,神情带著几分疑惑,当著李氏的面也不迴避,说道:“八贝勒府送来帖子,八福晋在观中为咱们小阿哥做道场,就在明日。” 毓溪问:“是要我们也去吗?” 青莲將帖子递上,说道:“八福晋的意思,似乎是不敢劳动福晋与侧福晋,只是告知主家一声。” 毓溪看过帖子,果然是这话,又递给了李氏。 待李氏看了,一脸茫然地问:“福晋,这、这不相衝吗?” 毓溪道:“不妨事,但八福晋明日做道场,今日才来帖子,明摆著是不想我们去。” 第770章 被成全的心意 “不想我们去?” “为了她往来於道观,外头早有閒言碎语,她的心意是一回事,若因你我前往又惹来旁人瞩目,平添议论和麻烦,是另一回事,好好写一封信,向八福晋道谢就是了。” 李氏很佩服:“这些人情世故,妾身真是半点不懂。” 毓溪则吩咐青莲:“备笔墨,我和侧福晋要亲自写回函致谢。” 八贝勒府中,八福晋满心忐忑地等来了四福晋的回函,得知她们不来做道场,狠狠鬆了口气。 待看过二位的致谢,面上更不禁有笑容,她真心实意为那可怜的孩子祈福祝祷,可並不愿太过张扬惹来非议,这才赶著最后一天送去帖子。 果然,那位八面玲瓏的四福晋不会令人失望,让她得以完成心愿,又不怕惹出麻烦。 到夜里,胤禩听闻此事,很是感动,本以为霂秋为了不能隨驾南巡与他慪气,连四贝勒府丧子一事都视若无睹,那些日子胤禩去四哥府上关心时,都不愿叫上妻子,就怕她说出什么冰冷无情的话,很没意思。 没想到霂秋一直放在心上,还要为孩子做道场,心里越发觉得,那道观里並非外头传说的什么神棍术士,的確有些得道的高人,將妻子的鬱结也开解了。 更重要的是,往来道观的达官贵人並非只有霂秋,此番肃贪的风波,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让他们两口子,笼络了好大一场人情。 隔天,八福晋为弘昐做道场,三福晋则在家中见到了母亲,才知道帮著府里度过这场危机的,居然是老八家的,气得登时她脸色发青,险些动了胎气。 可听完母亲的讲述,又觉著事情没那么不堪,八福晋仅仅是借了一笔款子,而她那嫂嫂相借时,只说自己的娘家急需银子,什么肃贪,什么董鄂家都不相干。 三福晋这才脸色好些,又问母亲:“她是怎么和老八家勾搭上的?” 董鄂夫人解释道:“你堂妹就要当九福晋了,宫里宫外都知道,九阿哥和八阿哥最好,打小就听八阿哥的话,於是在道观与八福晋遇上后,一来二往就熟络了不是。” 三福晋恼道:“那丫头当了九福晋,也是姓董鄂氏,要是一心跟著老八家的去,不听我这个堂姐,看我怎么收拾她。” 董鄂夫人不禁小声嘀咕:“宜妃娘娘可不是好惹的。” 三福晋听见了,冷笑道:“宜妃就看不上她,若不与我同心,可没好日子过,这话额娘替我带过去,也告诉你那蠢妇儿媳妇,若敢將家里的事告诉八福晋,我撕烂她的嘴。” 董鄂夫人劝女儿別激动,又说肃贪这阵风好歹已经过了,皇上在江南不再大肆抓捕贪官,甚至好几个都放了,他们家也只补了两宗银子,其他的顾不上也不管了。 听得那么多银子,只堪堪补上两宗,还有別处的亏空,三福晋才知道家中的富贵从何而来,朝廷国库怕不是早就被蛀了大窟窿。 可从窟窿里掏出来的金银,也曾使在她的身上,乃至前两年,她还从家里拿过银子,如今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正如她说的,当了阿哥福晋,还是姓董鄂氏,在紫禁城里,她就是个外人。 “孩子,宫里月底赏,荣妃娘娘赐下了帖子,你说我要不要去?” “去,当然要去,我也去,我得亲自去会会老八媳妇。” 董鄂夫人担心地问:“可你这身子?” 三福晋扶著肚子,自信满满地说:“早坐稳了,不怕。” 如此,到了三月末,太后发回旨意,要宫眷们好生赏春,不必太过约束,荣妃便遵旨在宫中摆下两席小宴,再安排一齣戏,邀请留在宫中的嬪妃,一併几位同样没跟著南下的贵妇官眷前来相聚。 第771章 爭春不如赏春 弘昐的身后事已然周全,此前为了准备他的法事,连弘暉的生辰府中也不作庆贺,但收到了祖母和姑姑们私下送来的生辰礼,毓溪也有赏赐,论理是该带孩子们进宫一趟,好向额娘谢恩。 这些日子以来,府中上下虽不持服,但一皆穿戴朴素,毓溪亦如是,今日要进宫,看著下人铺了满炕的鲜亮服色,恍然有些陌生。 再到镜子前看一眼自己,要说李氏这些日子养得容光焕发,可毓溪似乎在家闷了太久,精神气色远不如胤禛离京前,人也清减了。 “福晋,这身孔雀绿如何?” 青莲的声音响起,毓溪回眸看,便见一袭孔雀绿织锦绣金线吉祥如意纹宫袍,孔雀绿沉稳不张扬,如意纹富贵吉祥,眼下初春尚寒,这一身不轻浮也不沉闷,想来不会是今日最出挑的,可也绝不会泯然眾矣。 毓溪玩笑道:“转眼弘暉都两岁了,我再不能和百爭春,往后只能穿绿色衬了是不是。” 青莲忙说:“福晋正是一般的年纪,是您无意爭春,爭春不如赏春,何苦费那心思。” “说得好,爭春不如赏春。”毓溪道,“就穿这一身,我很喜欢,只是我气色瞧著不好,脂粉轻了遮不住,重了不配这衣衫,如何是好?” 青莲日日与福晋在一起,倒也不察觉太大的变化,此刻走近了,见福晋眼下隱隱一片青,想来是有些天没睡好了。 她不好多嘴问缘故,心下想了想,说道:“恕奴婢冒犯,您若红光满面地出现在人前,他们可就有话说了。说咱们小阿哥没了,嫡母居然毫不悲伤,只有瞧著你瘦了累了,那些人才能闭嘴。” 毓溪才不在乎那些琐碎,只问道:“今日三福晋、七福晋都去,我们相见合適吗?” 青莲应道:“七福晋必然不忌讳,可三福晋若觉著不合適,她一准不进宫,这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是这道理。”毓溪揉了揉脸颊,提起精神来,说道,“替我梳妆打扮吧,这样好的春日,不该困在家里。” 巧的是,今日各家马车,说好了似的,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到达神武门外,三福晋自是眾星捧月,一群丫鬟婆子伺候著才下的车,身上穿著玫红底百穿蝶袍子,怎一个明艷了得。 毓溪带著孩子们来向伯母行礼,三阿哥家的弘晴见了就先跑来,礼貌地唤了声婶婶,就要和念佟弘暉一处玩耍。 三福晋站在那头看著,並未命奴才阻拦,只是吩咐儿子仔细绊著,別乱跑。 而她话音刚落,就见八福晋搀扶著七福晋走上前,一想到娘家嫂嫂欠了老八家的银子,心里立时就浮躁起来。 可八福晋仿若无事,与妯娌们一同向三福晋问候,三福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气哼哼就往宫门走。 紫禁城里,荣妃奉太后旨意,將赏宴摆在寧寿宫园,太子妃早已到了,见了毓溪眼底就有笑容,而正如毓溪所言,她与太子妃一年也见不上几回,这回又有俩月没见了。 太子妃念三福晋和七福晋有身孕,不等她们行礼,就命宫人搀扶著坐下。 眾人寒暄问候的功夫,孩子们已玩在一起,弘晳这回没跟著南下,在宫里闷了好些日子,这会儿领著妹妹和叔叔家的孩子们一处,可是活泼快活极了。 旧年年末以来,荣妃再没见过儿媳妇,此番遇上肃贪那档子事,再见这孩子,依旧明艷张扬,怀著孩子也不知收敛,倒是她该有的轻狂,想来董鄂一家已经將那些破事摆平了。 而这一边,毓溪已和额娘说了半天话,德妃心疼她与侧福晋的辛苦,也说毓溪看著瘦了不少,该好生养一养,改天派了太医去,抓几副滋补的方子吃著才好。 毓溪一一应下,很快开席上戏,德妃便要她和妯娌们一处玩乐,婆媳俩这才分开。 离开额娘,毓溪本该回自己的坐席,却见太子妃含笑看著她,身旁的座椅正空著。 太子妃笑意盈盈,显然是想她过去,可…… 毓溪稍犹豫后,还是大大方方走来,热络亲昵地坐下了。 第772章 还能糟糕到哪儿去呢 “家中可好,弘昐的事可都了了?”太子妃温柔地关心,“你瞧著清减不少。” “是,托二嫂嫂的福,家中一切安好。”毓溪应道,“而弘昐的事,那会子家里正乱,您传话来,要我有什么只管开口,虽说额娘也在宫里,我本是有主心骨的,但二嫂的话,更让我觉著,就算胤禛不在身边,还有一大家子人在,我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是真心话?” 太子妃含笑看著毓溪,毓溪毫不犹豫地点头,句句真心,绝非恭维。 “可惜没过几天,我就顾不上你了,等你家弘昐的事去,我这儿的麻烦才算过去。” “二嫂嫂……” 锣鼓喧囂声下,能听见太子妃轻轻的一嘆,毓溪不动声色,只將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好不让旁人察觉太子妃的动静。 又过了半晌,太子妃才道:“去年有多风光,今年就有多狼狈,不过这回即便跟著忙了好一阵,里里外外的倒腾,可我內心很平静,总觉得,还能糟糕到哪儿去呢。” 毓溪看向太子妃,年轻貌美的女子,眼底有看破红尘的超脱,但不是早些年的消极哀愁,真真是平静的,乃至冷漠的。 收回目光,毓溪轻声道:“二嫂嫂若不嫌弃,我有些散碎银子攒不起来,不如送来您身边。” 太子妃笑道:“多谢你了,东宫岂能过不下去日子,多少双眼睛看著呢。” 话到了这地步,毓溪更不顾虑,直言问道:“二嫂,可有什么事,是我能为您做的?” 太子妃指向不远处的孩子,旁人看来像是两个年轻的母亲在閒话说笑,可太子妃却是笑著说:“还是那句话,盼我的孩子,能有个安定的前程。” 毓溪想了想,却是道:“我何尝不是早在心里託付了二嫂嫂。” 太子妃心头一震,看著毓溪的目光也渐渐亮起来,毓溪亦读懂她眼中的疑惑,坚定地点了点头。 太子妃很意外,毓溪居然在对她说,太子未必没指望,將来继承大统,將来她成为皇后,毓溪也期盼著二嫂,能庇护他们一家。 內心一阵激动后,太子妃冷静下来,如今任何猜想都是空的,她只道了声:“但愿吧……” 这一边,八福晋陪七福晋来解手,七福晋被宫女嬤嬤们簇拥著去伺候,八福晋则站在廊下赏玩屋檐下掛的鸚哥儿。 边上的宫女说,鸚哥儿是五公主养的,会说人话。 八福晋笑问:“它能说什么?” 却听不远处传来三福晋的声响,依旧是那刻薄的语气,说著:“这玩意儿可不好养,回头学了人话胡乱说,岂不是给主人家惹祸?” 眾人纷纷向诚郡王妃行礼,八福晋也不例外,她知道三福晋为了什么来纠缠,心里早有准备。 果然,三福晋屏退了奴才,只与八福晋二人在屋檐下,开口就问:“听说你借银子给了我娘家嫂嫂?” 八福晋一脸的温和恭顺,说道:“与嫂夫人同在道观诵经,一来二去相识,嫂夫人前些日子遇上难处,话赶话的提起,我就多事了。三嫂嫂,我是不是做错了?” 三福晋冷声道:“她问借了你多少银子?” 八福晋笑道:“什么借,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罢了。” 三福晋却是嗤笑:“谁同你是一家人,我与她都不是一家人,她的娘家摊上那档子烂事,可別往我董鄂府头上算。八弟妹你是聪明人,往后可別叫我听些什么风言风语,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 这般强势的威嚇下,八福晋居然还能笑脸相待,恭顺地说道:“三嫂嫂的话,我记住了,嫂夫人与我之间的事,也请三嫂嫂放心,嫂夫人与我都不会外传。” 三福晋绕著八福晋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她的衣衫首饰,勾起手指拨了拨八福晋髮髻上垂下的银丝流苏,冷笑道:“八阿哥到底当了什么差,几年光景,就从个后院小丫头,也学会穿金戴银起来了?都是给皇上当儿子的,统共那点子俸禄,你们究竟哪儿来的银子,也好好掂量掂量,別以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从此能目中无人,记住了吗?” 第773章 宫人们离得远,听不见三福晋与八福晋说什么,可就三福晋那架势,连隔窗看著这里的七福晋,也觉著不能是好事。 但她仿若无事地出来,三福晋见著,便不再与八福晋多说,只管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八妹妹,她又刻薄你了?”到了八福晋跟前,七福晋气呼呼地说,“受了委屈可別忍著,荣妃娘娘就在外头呢,找娘娘告状去。” 八福晋小心搀扶著七福晋,好淡定地说:“三嫂嫂一贯那性子,咱们计较反倒没意思,今日娘娘们都高兴,没得添堵。” 七福晋道:“说起来,我瞧见敏常在一个人来的,今天客人那么少,贵人怎么也不愿赏光,哪怕和你坐著说说话多好,三福晋就不能来纠缠你。” 八福晋笑道:“一会儿我去请安就是了,贵人她本就不爱看戏,不爱热闹的。” 妯娌二人不咸不淡的几句话后,就回到了席上,因七福晋怀著身孕,被戴贵人和端嬪她们稀世珍宝似的护著,八福晋见自己在一旁尷尬,可四下看看,又不知坐到谁的身边好。 “八嫂嫂。” 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八福晋回眸,见是五公主和七公主,领著一群孩子冲她招手,八福晋心里一暖,就跟著过来了。 这边厢,毓溪和太子妃看在眼里,太子妃忽然问:“有件事,不知你可听说过?” 毓溪欠身道:“请二嫂嫂指教。” 太子妃说:“此前八福晋隔三差五,乃至天天往道观去,外头风言风语,令我想起当年三福晋传谣言败坏你的名声,我却將你叫来训斥一番,心中很是愧疚。唯恐这回又错怪八福晋,便对她的行踪,稍用了些心思。” “是,八弟妹的確时常出入道观,还在道观里为我家弘昐做了道场,想来那是正经的清净之地,流言不可信。” “我说的是,往来那地方的人,不只有八福晋,三福晋娘家几位女眷,也时常露面,近来与八福晋十分熟络。” 毓溪不禁看向远处,姑嫂三人正带著孩子们嬉闹,她不禁想起了神武门外,老三家的看八福晋那古怪的眼神。 “董鄂家在户部、內务府和理藩院皆有亏空,不知这一回补了几处。” “理……藩院?” 毓溪惊愕不已,什么通天的本事,连理藩院的钱也能贪没? 太子妃淡淡地说道:“想来乌拉那拉家清白方正,你的眼睛太乾净,没见过那些王公大臣、世家贵族是如何从朝廷国库里捞银子。” 毓溪垂首:“请二嫂嫂指教,是我见识短浅。”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太子妃笑道:“是你眼里太乾净,见得少罢了,日子长了,也就见怪不怪。” 事实上,毓溪和太子妃彼此,都在幼年时就得到了严苛於寻常八旗女儿的教导,对於这些事,本不该这般惊讶。 毓溪固然知道朝廷难有乾净的,她甚至对胤禛说过,就算自家,也不敢把话说满。 但此刻听说董鄂家居然有能耐將手伸到理藩院,连草原上的钱都能捞来,她还是太小看世人的贪婪与狠绝了。 太子妃忽然道:“八福晋似乎借了银子出去,具体的尚未查清,可能也查不清。” 毓溪的心,轻轻一颤,想必太子妃与她交心前,一定也將她查了个彻底。 可是,作为太子枕边人的她,究竟有多绝望,才会寧愿向要和丈夫爭前程的人伸出手、付出真心。 毓溪自然也聪明,应道:“难不成,是借去了三福晋娘家?” 太子妃淡淡地说:“谁知道呢,不过,八福晋真是不如你沉得住气,这么做能图什么,你要多小心。” 第774章 若是四哥就好了 “多谢二嫂嫂,妯娌之间的事,我会有分寸。”毓溪大方地应下,“愚钝之处,也请二嫂嫂不吝赐教。” 太子妃道:“我比你年小,本该不如你懂事,可原来人都是被逼著长大,进宫这几年,怕是够你在外头过上十年了。” 换做旁人,毓溪或许会说些恭维奉承的话,可对著太子妃,她说不出来,但凡知道东宫里有过些什么事,都会相信,太子妃真真是被逼著长大。 赏听戏话家常,半天光景眨眼过去,趁著日落前,女眷们就该退宫了。 出了神武门,七福晋撒娇要坐四嫂的马车回去,她如今怀著孩子,人人都宠著,毓溪也不例外,自然就答应了。 路上孩子们都睡著了,毓溪怀里抱著念佟,弘暉枕在婶婶膝头,七福晋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弘暉的脸蛋,夸讚四嫂將孩子养的那么好。 毓溪道:“咱们俩一样,还没孩子时就当了额娘,养了几年孩子,等有了自己的孩子,养著就更顺手了。” 七福晋笑道:“是这道理,我也算是有个两年经验的了,不过……” 忽然想到什么,七福晋收敛了笑容,接著说:“今日瞧见三福晋和八福晋起爭执,三福晋虽是一脸刻薄,可总觉得差口气,虚得很,而八福晋呢,那份子气定神閒,越发稳重了。” 毓溪静静地听著,心里想的是,太子妃才说,八福晋不如她沉得住气。 七福晋继续说道:“三福晋一定又拿孩子的事挖苦嘲讽八福晋,可她居然不卑不亢,愣是笑脸相对,行事作风越来越有底气了。” “底气?” “是啊,四嫂您没瞧见那光景,三福晋咋咋呼呼瞧著却像是个空壳子,倒是八福晋,一脸看戏似的打量著三福晋。” 毓溪想到,八福晋可能真的借给了董鄂家银子,想必这就是她的底气吧。 这件事,明面上看是金钱往来,可要知道,那节骨眼儿上要银子除了填补亏空还能为什么,这不等同告诉八福晋,他们董鄂家不乾净吗? 如此既欠了人情,又暴露了短处,不知三福晋娘家的长辈们怎么看待这件事,在毓溪看来,的的確確是一桩蠢事。 “四嫂,五妹妹的公主府,置办得如何了?” “前阵子为了弘昐的事,去不得,打算明天就去看看,怎么想起来问这一茬,难道也想去逛逛?” 七福晋摇了摇头,稍稍犹豫后,说道:“我想著等九阿哥成了家,八阿哥会不会想把宝云接到九阿哥府去,毕竟老九老十与他最亲近,他出入九阿哥府一定比来我们家便宜,那就能常常见宝云了。” 毓溪笑问:“所以呢?” 七福晋一本正经地说:“我是真为他们著想,挺好的主僕,不是母子胜似母子,能常常相见不好吗?” 毓溪道:“他们若能常见面,八阿哥何苦不接去自己家,八阿哥最怕的是,宝云依旧是乾清宫的人,你明白吗?” 七福晋连连点头:“四嫂嫂曾与我说过,我竟是忘了。” 毓溪笑道:“你心思简单,成日里乐呵呵的,哪会算计那些事,忘了也不奇怪。” 七福晋低头摸了摸弘暉,说道:“四嫂是否还记得,我说过,留下宝云是想让八阿哥欠我们家人情。” 毓溪頷首:“我记得,怎么了?” 七福晋说道:“像是怀著孩子心思多,那日我突然想到,万一將来得势的不与八阿哥对付,乃至是仇敌,那我们岂不是也把人得罪了,像是成了八阿哥党。” 毓溪伸手摸了摸弟妹的手背,温柔地说:“宝云是乾清宫的人,只是伺候了八阿哥一场,至於將来得势的,不论是谁,都不会和胤佑过不去,若连与世无爭的七皇子也不放过,那可是要失尽人心的。” 七福晋道:“若是四哥就好了。” 毓溪心头一紧,本该说重话责备七福晋,这是要背负谋逆欺君的胡话,可她怀著孩子,娇弱得很,心下想了又想,只道:“別胡思乱想,你犯愁,孩子也犯愁,这可不好。” 七福晋忙提起精神来:“是,我不想了,不想了。” 第775章 原来有这么多往来 送了七福晋,毓溪才带著孩子们回家,到家时刚好来了胤禛的信,將孩子们安顿好,便急著回房看信。 厚厚一摞信纸,写沿途见闻,写弟弟们的淘气活泼,也写对自己和孩子的思念。 真不知时时刻刻要伺候皇阿玛,照顾弟弟的人,哪里来的功夫写下这么多话,夜里还睡不睡。 想到这些,毓溪不禁热泪盈眶,隔著千里,彼此牵掛,愈发感受到在各自心中的分量。 青莲端茶进来,见福晋含泪捧著信,必然是思念四阿哥了,她便要默默退出去。 可毓溪听得动静,擦去眼泪,说道:“我有话和你商量呢,没事。” 青莲这才走近,温柔地关心道:“福晋可是想四阿哥了,四阿哥在江南可好?” 毓溪道:“他一切都好,是心疼他为了哄我高兴,那样忙的人还抽出空儿来写这么厚的信,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 青莲听得满心安慰,说道:“四阿哥一定也心疼您在家操持一切,只要两口子心连心,相隔千里又如何,何况很快就会团聚的。” 毓溪要青莲坐下,將八福晋与董鄂家的事告诉了她,自己確实被勾起了好奇心,更何况太子妃亲口提醒她要留意。 毓溪道:“並非我针对八福晋,是想到董鄂家居然连理藩院的银子都敢捞来,这事儿我得替胤禛弄明白。” 青莲应道:“奴婢这就派人去查,那道观本是是非之地,太子妃既然能察觉一二,奴婢命人多些心思,也一定能查清楚。” 毓溪道:“查不清不要紧,切不可打草惊蛇,我並不愿八福晋知道我在意她的行事,何况为了弘昐,还欠她一份人情。” 青莲却说:“年上八福晋被惠妃折腾得病一场,还是您和四阿哥给的药,连太后赐的保命丸您都送出去了,咱们小阿哥的事,八福晋是心意,也是还人情,您这儿真不欠她的。” 毓溪淡淡一笑:“那件事,我都忘了。” 青莲道:“想必年里咱们家摆宴,你替八福晋回礼的事,您也忘了吧。” 毓溪真是忘了,这样的小事在她看来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可原来她和八福晋之间,有著这么多的往来。 八贝勒府中,因在宫里陪著五公主和孩子们玩了半天,回家的马车上八福晋就累得睡著了,这会儿洗漱更衣后躺下,由著小丫鬟来捶腿。 身上舒坦,睏倦又袭来,稍稍打了个盹,醒来见小丫鬟还在捶腿,不禁想起了年幼时在安郡王府,也曾像个下人似的被长辈差遣揉腰捶腿的活。 “累了吧?” “不……不累,这软锤好使,福晋舒服,奴婢也不手疼。” 八福晋笑道:“你跪坐了这么久,还能站得起来吗,下去吧,一会儿我让珍珠赏你一锭银子。” 小丫鬟赶忙磕头谢恩,起身时果然踉蹌,刚好珍珠端著补药进门,八福晋又说了一遍,要赏那丫鬟银子。 珍珠不似那些刻薄贪婪的管事,会剋扣主子的赏赐占为己有,她应下后,命那小丫鬟在门前站著,很快就將福晋的赏赐兑现了。 听得门外千恩万谢的,等珍珠进门,八福晋说:“那日董鄂家的少奶奶,也是对我千恩万谢,那笔银子对她而言,是保命钱了吧。” 珍珠气道:“您救了他们,三福晋不仅不感恩,还撇得乾乾净净,她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八福晋笑道:“你別说,我实在佩服她,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这地步的。” 珍珠给福晋端上补药,嫌弃地说道:“这没脸没皮的本事呀,福晋不学也罢,你可比那位强百倍。” 八福晋努力喝下了汤药,苦得她直哆嗦,好在珍珠及时餵了一颗蜜枣,待蜜枣的香甜在口中散开,才缓过劲来。 珍珠哄著说:“最后一副了,明儿就换好入口的汤药,福晋您近来气色可好多了,想来是良药苦口,道长的方子果然好。” 八福晋轻轻一喘,苦笑道:“再下去,吃的药比饭还多,这能成吗,还能靠吃药吃来个孩子?” 珍珠劝道:“不论如何,您的气色精神都好多了,身体好,孩子自然就来了。” 第776章 跟著四哥学本事 八福晋心里明白,药可以让她的身体变好,可能不能有孩子,看的还是胤禩。 好在,胤禩近来心情不坏,他们偶有甜蜜,一时也想不起是为了要孩子,於是那几夜,八福晋很是快活舒坦,胤禩亦如是。 他们夫妻,像是真的长大了些,开始明白人事的美妙,胤禩也比早些年衝动主动得多,果然从前是太年轻,她该多些耐心,多等一等才是。 珍珠说道:“福晋,奴婢瞧著,四福晋清瘦了不少,要不也请张仙人为四福晋调一副补药,就当还了年上您病倒时,得四阿哥府照顾的人情。” 八福晋直摇头:“药可是混吃的,就算是补药,也讲究一人一方,须得望闻问切,好些日子的观察诊脉,难道我要拉著四福晋也去观里静心?” 珍珠忙自责:“是奴婢糊涂了。” 八福晋淡淡一笑:“放心吧,等四阿哥回京,她就好了。” 千里之外,正是日落时分,胤禛带著弟弟们隨皇阿玛从河边回来,一路上与大臣激烈议论河工之治,无暇顾及身后的十三、十四。 待回到行宫,脱下沾了污泥的靴子,他才想起两个弟弟来,命隨侍去看十三阿哥他们做什么。 却见小和子进来了,胤禛问他不在十三十四阿哥身边,过来做什么。 小和子稟告道:“十三阿哥吩咐奴才来看您忙什么,能不能一起用晚膳,他和十四阿哥不想去太后和佟妃娘娘身边用。” 胤禛嗔道:“太后和佟娘娘那儿净是好吃的,怎么还不乐意去?” 小和子笑道:“主子,咱们阿哥还能缺一口吃的不成,自然是和您在一起快活。” 胤禛瞪了一眼,但还是答应了,说:“我去他们屋子里吃,换了衣裳就过来。” 小和子领命,便去安排,胤禛利索地换了衣裳,洗一把脸,就往弟弟这边来。 行宫不大,走来没几步,到窗下,正听胤禵指挥小太监摆菜,说什么都是四哥爱吃的,放四哥面前。 胤禛不禁停下了脚步,刚要往窗里看,但听胤祥说:“今天跟著皇阿玛和四哥走来走去,谁也不搭理我们,我还以为你要发脾气,怎么这么好性了,还要和四哥一块儿吃饭。” 胤禵的声音传来:“皇阿玛和皇兄们那么忙,四哥更忙,顾不上我们也不奇怪,可单单听四哥和那些大臣辩论就有意思极了,更不提这一路,时时处处都能学本事,我做什么要发脾气。” “学本事?” “用眼睛看,用耳朵听啊,只要跟著皇阿玛和四哥,一路上都是学问,这要是在皇祖母身边可就没趣了。” 窗外的胤禛不禁笑了,这一路上,胤禵不是没发过脾气,兄弟之间也有矛盾,可是一天天磨合,彼此包容体谅,弟弟们长大了不少,胤禛很欣慰,很骄傲。 类似的事,胤禛都写在信里告诉毓溪,於是弟弟们在江南做些什么、闹些什么,毓溪比宫里的额娘和妹妹们知道的还要多。 此刻夜已深,丫鬟来伺候福晋泡脚,毓溪手里还看著胤禛寄来的信,一不小心,信纸飘落,浸入了脚盆里。 小丫鬟手忙脚乱地捞起来,可纸已经烂了,字也糊了,没得救。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是我失手落下的,不与你相干,別嚷嚷。” “是……” “只是一封旧信,我翻来覆去看,都能背了,坏了就坏了吧。” 小丫鬟却是哭出来,衝著毓溪又磕头。 毓溪笑道:“一件小事,何至於嚇成这样,收拾乾净就好。” 小丫鬟抹了眼泪说:“奴婢前日得了假回家,听母亲说,奴婢二叔家的姐姐,被三福晋撵了出去,送回家已是打得不成样,还不知眼下活不活得成。” 毓溪不禁皱眉:“家里可有求医问药?” 小丫鬟点头:“说是都找了,二叔家日子还不错,不缺救命的银子,可是奴婢的堂姐遭撵出来,往后不论许人家,还是另谋差事,都不能了。” 毓溪问:“她犯了什么错?” 小丫鬟怯怯地说:“她不是三福晋身边的,是侧福晋手下的,三福晋找侧福晋的不痛快,不能把侧福晋如何,就拿奴婢的堂姐撒气……” 毓溪想了想,问道:“这些话,你还对什么人说过?” 小丫鬟摇头:“姑姑曾教导,奴才之间不能胡乱说其他府里的是非,此刻是在福晋面前,奴婢才说的。” 毓溪说:“那就好,出了门,再不可与旁人议论,不然招惹是非,下回被撵出去的,就该是你了。” 第777章 咱们娘俩好好的 不久后,青莲进来了,直觉房內气氛异样,再看那小丫鬟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便虎起脸就要训斥,被毓溪递过眼神阻拦了。 待丫鬟收拾了脚盆退下,青莲忙问:“福晋,可是那小丫头在您跟前掉眼泪了?” 毓溪道:“信纸落水里烂了,怪不得她,可她家里的堂姐前几日才从诚郡王府被撵出去,她心中害怕,担心也会受责罚遭撵。” 青莲生气地说:“好大的胆子,胆敢拿这样的事来烦扰您。” 毓溪道:“是有些多嘴,但不听她说,我也不能知道三阿哥家的光景,果然那田侧福晋的日子很艰难。” 见青莲还冷著脸,毓溪笑道:“若斥骂责罚,岂不招她恨我,不必结这个梁子。能到我身边伺候的,都是你精挑细选,可人无完人,谁还没点糊涂失態的时候。” “是,福晋放心,奴婢不为难她。” “我倒是觉著,田侧福晋是个很好的口子,下回有机会遇上,多亲近亲近才是。” 青莲向来佩服福晋,能在皇亲国戚之间八面玲瓏、左右逢源,福晋本不是热烈张扬的性情,但一切都是为了四阿哥,与女眷们多往来,各家之间的事略知一些,这对四阿哥很重要。 此时有奶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快虎头虎脑的小傢伙就跑进门,竟是穿著寢衣,光著脚丫子,嚇得毓溪一把抱过儿子,將他冰凉的小脚捂在怀里。 奶娘们火急火燎地追来,少不得遭青莲训斥,倒是毓溪体谅她们,说这么点大的孩子行动极快,稍不留神就不知窜到哪里去了。 “但也不可再大意,要时时看顾仔细,他越发大了,正是淘气的时候,要比从前更多心思才是。” “福晋恕罪,奴婢们再不敢了……” 毓溪说罢,低头教儿子:“下回想额娘了,就告诉奶娘,让额娘来找你好不好,那么冷的天,怎么能光脚在地上跑,冻坏了怎么好?” “唔……” 弘暉软乎乎地窝在母亲怀里,他有些困了,但又十分想和额娘在一起,这会儿被温柔的抱著,小人儿揉揉眼睛就要睡觉,並非一时的淘气。 “好孩子,睡吧,额娘搂著你睡。”毓溪轻轻拍哄,示意奶娘们都退下。 待屋子里静了,在毓溪的授意下,青莲將蜡烛一盏一盏吹灭,光线越暗,怀里的小人儿不仅不害怕,还越发安稳,毓溪听著儿子的喘息声,便知道他睡熟了。 青莲轻声道:“让奶娘抱去吧,不然您一晚上睡不好。” 毓溪摇头:“不妨事,明儿醒来不见我,该失望哭闹,他如今记事了,答应的事不能不兑现。何况等胤禛回来,他就不能再撒娇要一起睡,由著他吧。” 青莲便伺候著福晋和孩子一起躺下,放下床帘,安顿好一切才退出去。 毓溪心满意足地守著儿子,她知道照规矩,儿子不能隨自己同臥,若她主动提出来,传出去会被说太过溺爱,乃至將来对弘暉自身的名声也有影响,但眼下儿子还小,他撒娇想要来蹭著,就不一样了。 天家规矩多,人情世故复杂,毓溪已然见怪不怪,不论如何,只要儿子愿意亲近自己,她都会尽力满足。 “咱们弘暉还小呢,是不是。等你长大了,就只想著媳妇儿,可不会来黏额娘了。”毓溪说著说著,不禁笑了,“可那时候,你和媳妇儿好,额娘才高兴呢,弘暉要做个有担当有情义的好男人,如今咱们娘俩好好的,將来你和媳妇儿好好的。” 熟睡的娃娃,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但像是梦里遇上快活的事,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眉眼是乐呵呵的,实在招人喜欢。 毓溪忍不住亲亲儿子的小手:“我可真有能耐,生了个这么好的孩子,弘暉啊,额娘好大的福气,额娘知足了。” 第778章 浑身透著明媚和自信 之后的日子,府中没了禁忌,除了为五妹妹公主府的修缮奔忙,毓溪时不时便带一双孩子进宫请安,还带著弘暉回了一趟乌拉那拉府。 不必闷在家中,毓溪的气色渐渐养起来,天也越来越暖和,转眼就要入夏了。 五月,圣驾回京,犹记得为皇上和太后送行时,身上的朝服颇有几分压不住寒冷,此番再在太和殿前接驾,太阳照在头顶,已有些毒辣滚烫。 好在皇帝进城路上没耽搁,侍奉太后早早回了紫禁城,毓溪只远远看了胤禛一眼,瞧著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而十三弟、十四弟更如雨后春笋般,又长高了。 回到永和宫,温宪已去寧寿宫伺候皇祖母,不在跟前,但见宸儿围著俩弟弟转悠,拿手比划著名他们的个头,说往后五姐姐可打不过十四了,再打架,只有弟弟让她的份,打来也没意思。 胤禵嘀咕说,他才不要和五姐姐一般见识,而他们这才到家,就被皇阿玛吩咐要立刻回书房,一时没工夫和七姐姐玩笑,被胤祥拉著去洗漱换衣裳了。 毓溪嗔怪妹妹:“咱们十四是大孩子了,当姐姐的总逗他,他脸上可掛不住。” 只见绿珠端著凉茶从茶房出来,探头问道:“福晋,娘娘怎么没回来?” 毓溪道:“额娘和环春去乾清宫了,那儿一堆事等著人料理,离了额娘不成,恐怕没几个时辰回不来,你们候著就是,我这儿先回去了。” 宸儿將茶碗递给四嫂,说道:“四哥迟些肯定来请安,四嫂不如等了四哥一起走。” 毓溪道:“还是去家里等他好,他忙的事没个定数,而我不宜在內宫久留。” 宸儿吩咐绿珠將凉茶送去给弟弟们,就说送四嫂出宫,但姑嫂二人没走几步,胤祥和胤禵也出来了。 只是一边往神武门走,一边要往书房去,只能隔著老远道別,胤禵还嚷嚷了一句:“四嫂,下回把弘暉带来。” 宫道上不能大声喧譁,即便是皇子公主也不成,小安子他们早已围上去劝说,毓溪摆摆手,要弟弟们赶紧去书房,目送他们走远后,才和七妹妹继续前行。 路上,宸儿说道:“姐姐的公主府托四嫂的福,自然事事周全,但九阿哥和十阿哥的宅邸,似乎还不能圆满。那日听荣娘娘与额娘閒话,说宜妃娘娘回京后,必然要再折腾一番,等她折腾好了,五姐姐和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才能提上日程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毓溪说:“嫁女娶媳妇的规矩不同,他们碍不著五妹妹,何况五妹妹的婚事是寧寿宫做主,宜妃娘娘即便有心攀比挤兑,也不敢找太后的麻烦。” 宸儿依依不捨地说:“既盼著姐姐的婚事圆满,又捨不得她出降,那天听荣娘娘这般说,心里巴不得宜妃娘娘回来后,能多折腾几天。” 毓溪笑道:“恐怕宜妃娘娘还真得折腾一番,横竖咱们不著急,由著他们去吧。” 此时前方有人过来,是几个太监宫女跟著八福晋,看架势是从长春宫来的,难得八福晋能全须全尾地走出长春门,毓溪和宸儿瞧著,都不免有几分惊讶。 “四嫂嫂吉祥。” “八嫂嫂吉祥。” 姑嫂妯娌相见,彼此见过礼,先头接驾时虽在一处站著,可规矩森严,谁敢胡乱瞟胡乱说话,这会儿才能看的仔细。 毓溪眼中,八福晋面色红润、妆容大气,浑身透著与这五月日头一般的明媚和自信,不禁想起了太子妃在春日赏宴上的提醒,要她多留心八福晋。 第779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八福晋落落大方地问道:“四嫂这是要出宫了吗,我还要去寧寿宫请安,不然能与四嫂一块儿走呢。” 毓溪笑道:“不如和七妹妹一起去吧,天怪热的,我也捨不得她日头底下来回跑。” 宸儿愿意听四嫂安排,爽快地答应下,毓溪又叮嘱她,一会儿日头更晒,八嫂出宫时,打发小太监给打著伞才是。 如此客气了几句,三人才分开,毓溪先走一步,拐过宫道时回眸望,见七妹妹和八福晋说说笑笑的离去,看得出来,因为五妹妹一直以来的善意,八福晋对这两个妹妹,是打心眼里的喜欢。 身上朝服厚重,毓溪不愿在宫內久留,利索地出了宫回到家中,没想到侧福晋李氏和宋格格居然顶著日头迎在门前,她们似乎以为自己会和胤禛一同回来。 “大队人马入京,总不能原地散了,得有人指挥和安置,这都是胤禛的活儿。”毓溪和气地说,“之后还得到永和宫请安,恐怕日落前回不来,你们实在想等,下黑前等著,兴许能见上。” 二人都红著脸,藏不住的尷尬,毓溪倒不觉著什么,胤禛本就是她们的丈夫,盼著丈夫回家,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错吗。 自然,她也没那么大度,该是自己的,谁也別想分了去。 回到正院,卸下朝服和妆容,总算缓过一口气,但见念佟和弘暉进门来,一个捧著切好的西瓜,一个拿著蒲扇,姐弟俩兴冲冲的,可满屋子转悠半天,都没见著阿玛,很快就失望了。 见念佟委屈巴巴要哭,奶娘忙解释:“大格格和大阿哥演练了好几回,就等著阿玛回来,好伺候他吃瓜,伺候他扇风,眼巴巴等了半天,点心也顾不上吃。” 毓溪心下一转,忙做出可怜状,念叨著口渴,说外头好生闷热,再偷偷瞧著俩孩子,果然他们来了劲头,纷纷围上来,念佟要给额娘餵瓜吃,弘暉拿著有他半个身子大的蒲扇,使劲地扇风。 好不容易把两个小祖宗哄高兴,毓溪反而热出一身汗,等奶娘用点心將他们引了去,才得空沐浴更衣。 再回到房里,外头的下人说,四阿哥的东西都送回来了。 青莲带著人打点,一些上了锁,贴了封条的,则径直送来正院。毓溪前来查看,下人指了一口箱子说,那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不知怎么送到他们府里来了。 毓溪道:“该是些不能进宫的东西,如刀枪匕首,四阿哥才先替他们收著,你们先放著,等四阿哥回来发落。” 眾人称是,照著福晋吩咐將一些箱子抬入厢房,又上了一道锁,毓溪刚收了钥匙,便见青莲回来了。 “福晋,其他东西奴婢都安排妥当了,瞧著四阿哥一路被伺候的不错,衣裳都乾乾净净,箱子里摞得整齐,比住在九门营那会儿强百倍。” “有佟妃娘娘在,娘娘自然会照顾得比我和额娘还仔细。” 主僕俩说著话,进了门,毓溪提起今日八福晋那明媚自信的精气神,说道:“看来在那道观里,她悟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也终於在京城女眷之间有了声望,那个叫张明德的道士,想必没少点拨她、相助她。” 青莲却道:“用钱堆砌出来的关係,皆是一时的利益,恐不能长久。” 毓溪淡淡一笑,说道:“额娘曾与我说,就算是大家族里的骨血亲人,也大多因利而聚,自然这话,並非说人与人之间就没了真心真意,但若能看透这一点,与人往来打交道,就能看开很多事。你想,八福晋能用利益,將那些女眷围拢到身边,她图的,自然也是更大的利益,她一定知道这不长久,可只要她和八阿哥长久就是了。” 青莲问道:“福晋打算如何应对?” 毓溪道:“眼下胤禛和八阿哥尚无明確的利益衝突,八福晋也不会衝著我来,且看吧,无非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第780章 家里的事,自然该听毓溪的 紫禁城中,待胤禛一番忙碌后来到永和宫,德妃也才刚从乾清宫归来,进门没多久,见儿子渴得捧著茶碗豪饮,心疼地为他打著扇子,要他慢些喝。 德妃说道:“胤祥和胤禵已经回书房,我说你们皇阿玛也太心急,不让儿子歇一歇,大的差遣去办事,小的按回书桌前,跟他出一趟远门啊,家里家外都遭罪。” 胤禛喝了茶,拿过扇子为额娘驱热,说道:“儿子是职责所在,胤祥和胤禵倒是皇阿玛最了解他们,在外头玩疯了,就得这么干脆地收了心,不能哄著惯著。” 德妃问儿子:“一路上没少给你添麻烦吧,胤禵有没有惹你生气?” 胤禛直言:“何止儿子生气,皇阿玛也没少生气,胤禵好几回险些要挨揍,还是皇祖母和佟娘娘护著,自然小孩子脾气,皇阿玛不放在心上,儿子也不会计较。” 德妃不禁气道:“出门前千叮万嘱,怎么还是这样不懂事。” 胤禛忙说:“自然有懂事的时候,多是听话的,不然皇阿玛可不答应。额娘,这一趟出远门,儿子和弟弟们朝夕相处,真是很受用,只因比他们大些,从前总觉得手足之间隔著些什么,这下全没了。” 德妃很是欣慰:“这就好,额娘放心了。” 胤禛细细看了眼母亲,说道:“额娘气色不坏,儿子也放心。” 德妃抬手给儿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再为他整理好衣襟,说道:“弘昐没了,可你在外奔波几个月,恐怕早已將伤心放下,侧福晋不容易,回家后在她跟前,多少有些表示,別寒了人心。但也要在乎毓溪的感受,若拿捏不好该怎么做,就坦荡荡地和毓溪商量,听毓溪的安排。” 胤禛答应:“儿子知道,家里的事,自然是该听毓溪的。” 德妃说:“这几个月,京城里不少热闹的事,回去听毓溪细细告诉你,额娘这儿得备著你皇阿玛来休息,到这会儿太子都还没见到皇上,你就更不合適留下遇上了,早些跪安吧。” 胤禛却神情严肃地问:“额娘,东宫典当珠宝的事,可当真?” 德妃淡淡地说:“这些事毓溪都知道,回去听毓溪告诉你吧。” 且说皇帝一回紫禁城,就召见大臣处理政务,因此太子尚未私下里见过父亲。 胤禛若先於太子在乾清宫之外见到皇阿玛,少不得遭人议论,更招惹太子嫌恶,母子俩皆是有分寸的人,德妃要儿子离宫,胤禛很是能理解。 於是趁著太阳落山前,早早回到了家中,而在门里等他的,只有宋格格一人。 “贝勒爷吉祥,贝勒爷,您可回来了。” “嗯……” 但胤禛只是敷衍了一声,就径直往正院去,而此刻消息传进去,一双儿女就迎出来了。 几个月不见,姑娘儿子都长身体,还以为弘暉会和自己生分,毕竟他还小,可这聪明的孩子,早已將阿玛和阿玛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这会儿扑过来抱著,亲昵得仿佛从未分开过。 毓溪跟著出来,见胤禛一左一右抱著俩小傢伙就要站起来,急得忙说:“他们可比不得前两年小了,仔细闪了腰。” 胤禛却是练得更结实有力,稳稳抱起了孩子们,姐弟俩骄傲极了,兴奋地衝著额娘挥手。 毓溪迎上来,伸手护著些,目光则落在胤禛的脸上挪不开,心疼地说:“我瞧你瘦不少,怎么力气反而更大了。” 胤禛笑道:“怎么能瘦,是窝在京城里养出的虚肉,这回都练结实了。” 毓溪命奶娘来將大格格和大阿哥抱去,为胤禛掸一掸身上的尘土,轻声说道:“洗把脸,就去西苑吧,我这里得空准备晚膳,你回来吃。” 胤禛点头:“额娘吩咐我要听你的安排,我都听你的。” 毓溪故作委屈地瞪了一眼:“这事儿还得额娘吩咐?” 胤禛笑了:“你说呢?” 第781章 爱新觉罗家,还有我的兄弟吗? 待得夫妻二人再相见,天色已晚,怕孩子们纠缠胤禛,要他太辛苦,就没再安排父女父子相见,沐浴更衣后,胤禛也饿了。 “路上辛苦,胃肠必然不舒坦,不敢太过油腻荤腥害你不好克化,这鱼羹肉糜虽简单,总算鲜美好入口,你若想吃大鱼大肉,歇两天就给你做。” “家里的饭菜自然是最好的,何况你陪著我,吃什么都好。” 毓溪嗔道:“江南走一遭,四阿哥哄人的功夫见长,该不会是哄著那些个水乡美人学来的本事?” 胤禛只管大口吃著饭菜,才不搭理毓溪的玩笑,果然是家里的厨子最懂他的脾胃,几口下肚,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毓溪劝道:“慢些吃,先喝口鱼汤。” “可你別说,江南真是多美人,那儿的水也是软的,不怪江南人说话细声软语。” “这话就怪了,水怎么不是软的呢?” 胤禛道:“早些时候我也不懂,喝过尝过洗在身上了才明白,咱们北方的泉水固然是极好的,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方的水真就不一样。外头的一天一地,真得亲眼看了,亲身经歷了才能明白。“ 毓溪酸溜溜地说:“那会子是哪个哄我,生了孩子出了月子,就带我天南地北去游歷,到头来呢?” 胤禛道:“每到一处名胜古蹟,见那山河瑰丽,我都可惜你不在身边,我知道你是玩笑,你一定明白,我怎么会不想带你出门。” 毓溪则话锋一转,说:“太子爷都没见识过的风光,你们兄弟看了个饱,他心里能好受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禛大口扒拉了饭菜,慢慢咽下后,才不以为然地说:“小时候,皇阿玛可只带他一人出门,哪儿没去过。” 毓溪说:“小时候的事,能记得多少呢。” 胤禛问道:“这回皇阿玛在江南肃贪,京中隔著千里震盪,外头的事我都知道,但东宫里的事,额娘要我回来问你,太子他当真要典当珠宝填补亏空吗?” 毓溪点头,细细说道:“被派去典当东西的奴才,叫侍卫当贼抓了,送到荣妃娘娘那儿,这件事恐怕三阿哥很快就能知道,少不得来找你说,自然最后还是说那奴才偷盗,你明白的。” 胤禛嗯了一声,又嘆了一声:“才一年光景,他就从抓脏的成了贪脏的,我这二哥实在是……” 毓溪道:“说起这话来,八阿哥与你一样,领贝勒俸禄,还晚几年成家,宫里无人贴补,八福晋娘家也无依无靠。可他们几年光景,就攒下不少金银,这回帮了东家又帮西家,连三福晋的娘家都欠了人情,你说这么多的银子,八阿哥两口子打哪儿来的?” 老八手里的一些勾当,他们夫妻早就议论过,此刻再提起,胤禛依然恼怒:“他身上,还担负著为皇阿玛暗查贪官的重任。” “若能查得切实证据,你要向皇阿玛告发他吗?” “开了这个口,从此爱新觉罗家,还有我的兄弟吗?” 毓溪听著心疼,忙给端了汤:“顺一顺,咱们好好说,別动气。” 胤禛道:“只要能把正经事办好,一些个蝇头小利,连皇阿玛都是不在乎的,其中的道理,你是当家的,你也明白。” 毓溪点头:“大到朝廷,小到后宅,厨子不偷五穀不丰的道理,都一样。” 胤禛说:“皇阿玛这次只是想收回些款子,並不会为难谁,你看,做皇帝可真难。” 毓溪则想起一事,说道:“八阿哥是否行得正,且得长远了看,眼下,弘昐没了后,是八阿哥几番登门问候关心,说实在的,即便有利益在其中,我觉著还是有真情在,正经是自家兄弟。” 胤禛道:“今日见面,我就谢过了,明日再好好说说。” 毓溪起身去了里屋,不久后出来,交给胤禛一张单子,说道:“这是和八福晋打交道的女眷们的名单,各家在哪儿缺的亏空我不能都查清楚,你想法子弄明白吧。但这董鄂府,我听太子妃说,理藩院的银子,他们都敢动。” 胤禛很是恼火:“这件事早就闹过一回,可皇阿玛还给老九指了婚。” 第782章 儿媳妇们正年轻 夜深人静,毓溪洗漱归来,不见胤禛在屋里,下人告诉她,四阿哥去看孩子了。 弘暉早已睡熟,並不知阿玛就在身边,然而胤禛看得目不转睛,用虎口將儿子的身长量了又量。 毓溪走来,轻声问道:“是不是想弘昐了?” 胤禛坦率地说:“对弘昐只是个念想,因觉著孩子可怜,我常常不敢细看他,正经回忆起来,我竟连自己的骨肉什么模样,都是模糊的,不能再对不住弘暉,得好好看看儿子。” 毓溪犹记得头一回见弘昐时,內心的惊嚇恐惧,她不好评价胤禛这个当阿玛的究竟怎么做才对,可自己也真真是不敢多看那孩子的。 “李氏养得不错,你费心了。”胤禛道,“比起离京前最后见到她,丰润了不少,眼睛也亮了,失去儿子虽是剔骨剜肉之痛,可何尝不是解脱。” 毓溪道:“这话就不要再提了,往后都好好过日子吧。” 胤禛起身来,牵了毓溪的手,面容睏倦、声息慵懒地说:“我真是累了……” 毓溪嗔道:“那还到处晃悠,睡去吧,不过今晚可没有江南美人陪你。” “你又来了,皇阿玛都没见几个美人,轮得上我吗?” “沿途的地方官员,没给皇上送美人?” “此番除了几位娘娘,就是和贵人跟著皇阿玛伺候,和贵人年轻貌美,那些官员都是人精,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们就不敢乱来。” “宜妃娘娘不生气?” “皇阿玛总能把宜妃娘娘哄得高高兴兴……” 两口子说著閒话,互相搀扶著回房睡去,此刻紫禁城內,各宫各门也早已熄灯落锁。 永和宫中,德妃从儿子的屋里出来,亏得她来看一眼,两个小傢伙睡觉都不老实,虽是五月天,夜里也怕露气重,肚子上不盖一些,可该著凉了。 环春给主子打著灯笼,到了寢殿门前才交给小宫女,主僕俩进门来,环春便说:“方才乍一眼看,真是两个大小伙子了,奴婢都有些不好意思。” 德妃道:“是啊,平日里在身边不觉著,突然几个月不见面,再一看,真是大孩子了。” “娘娘您的意思是?” “待九阿哥、十阿哥成亲后,就打算让胤祥和胤禵搬去阿哥所,宫里有年轻嬪御,他们又长大了,再相见不合適。实则照我的心思,现下搬去也好,但九阿哥、十阿哥还在宫里住著,我不愿和宜妃打商量。” 环春道:“您说的是,宜妃娘娘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十一阿哥没了后,她的心思都在九阿哥身上,不然早该搬去阿哥所了,眼下横竖就要成亲,不著急这几天。” 德妃点了点头,脱下外衣,就要上床,环春拿著团扇来扑,生怕帐子里藏了蚊虫。 德妃见著,说道:“万岁爷身上一块虫咬都没见著,听说和贵人伺候得很用心,也很对皇上的脾气。” 猜想娘娘心里多少有些吃味的,环春没敢胡乱接话,自顾抖动帐子,好驱赶蚊虫。 德妃坐下,呆了一呆后,说道:“也好,能有和贵人、密贵人那样好性情的伺候在他身边,我也省心了。” “娘娘……” “环春啊,我早就是当祖母的人了,是不是。” “娘娘,您心里不好受了?” “我今儿对胤禛说,侧福晋不容易,要他有所表示,紧跟著又说,得在乎毓溪的心情,这会子想起来,我可真多事,这些话,究竟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呢?” 环春笑道:“自然是为四阿哥著想。” 德妃轻轻摇头:“他坐享齐人之福,我替他想什么,往后这话,可再不能说了,我也年轻过,而儿媳妇们正年轻呢。” 第783章 最要不得的就是动情 环春是跟了二十多年的人,最是了解娘娘,轻声劝道:“您和万岁爷的事儿,可別拉上咱们四阿哥,四阿哥和福晋,还有侧福晋侍妾们,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 德妃不禁失笑,轻轻推开环春:“是不是在心里笑我,都是当祖母的人了,还能跟著吃醋?” 环春说:“当祖母又如何,在万岁爷心里,您永远是当年的模样。” 德妃拿过团扇,轻轻摇著,摇去面上的燥热,说道:“这紫禁城里,最要不得的就是动情,偏偏我从一开始,就是动了情的,可我不后悔。” 环春放下帐子,问道:“您觉著,太子妃对太子有几分情呢?” 德妃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晃了晃:“怕是曾有过的,也都耗尽了。” 此刻毓庆宫中,太子妃正拍哄著被噩梦惊醒的女儿,照规矩孩子本不能跟著她睡,因是闺女少了几分避讳,也因为…… 窗外隱约传来女子的笑声,今晚又有个宫女成了太子的新宠,胤礽欲望极高,不知是先天使然,还是后天为了內心挣扎压抑的宣泄,太子妃並不喜欢,有了女儿后,更是不再想了。 可那些宫女会有奢望,会盼著飞上枝头变凤凰,至少眼下,太子是唯一能让她们有朝一日当上娘娘的人。 只有太子妃明白,她做不了皇后,那些宫女也永远不会变成娘娘。 守著女儿度过一夜,翌日醒来,见孩子在身边笑,太子妃心情也好,起身唤宫女伺候梳洗,好按时送太子去上朝。 毓庆宫中每日就这么几件事,上上下下皆是按部就班,什么时辰该做什么,每天一早太子妃走出寢殿,文福晋她们就已经穿戴齐整候著了。 不知这一切光景,胤礽是否在乎过,日日上朝如同上坟那般沉重,也许从来没心思多看一眼自己的妻妾为他做过什么。 这会子胤礽还没出来,太子妃正要去看一眼,门前有小太监进来,瞧著鬼鬼祟祟,太子妃便命身边的人去问出了什么事。 却是索额图大清早的来了,难为他一把年纪,才出了趟远门,赶著天不亮就来见太子,但这么著急,一准没好事。 “娘娘,要不要请中堂大人先回去。” “不必了,横竖是要碰上的,这会子拦下,又该恨我挑唆他与太子不和。” 说著话,胤礽出来了,他果然无视妻妾们的等候和相送,径直往门外走,直到太子妃跟来,道了声:“叔姥爷在外头候著呢。” 胤礽停下脚步,一面整理衣袖,一面不大耐烦地问:“大清早的,找我做什么,不是一会儿就要在乾清门外见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太子妃想伸手为丈夫整理衣衫,可稍稍凑近,就闻到不属於自己的脂粉气,还是作罢了。 但愿走去乾清门路上的风,能將这股子低俗的香气吹散,不然飘到皇阿玛的鼻子里,父子间又该有误会。 太子妃自顾自道:“今日我去寧寿宫伺候,午膳也在皇祖母那儿用,你若中午回来,文福晋会伺候你。” 胤礽嗯了一声,似乎压根没在乎妻子说了什么,拉扯好了衣袖,就继续向外走,嘴里嘀咕著:“这么急著找我,准没好事,我还没和皇阿玛私下说话,见他做什么……” 毓庆宫外,索额图一脸的严肃、满眼的焦灼,日渐老去的身体,难再挺拔,见了太子便匆匆问:“太子,万岁爷昨日,终究没能私下召见您吗?” 胤礽冷冷一笑:“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见我做什么。” 第784章 下贱后宫所生的孽障 索额图大骇,警觉地四下看了眼,才道:“太子千万谨慎,再不可说这般话,仔细传到乾清宫去。” 胤礽却眼神冷冷地说:“只要不是当著他的面说,任何人传过去,真真假假、信或不信,都在他一念之间。叔姥爷,您跟著他的时日,比后宫那些娘娘们还长,这道理,您该比我明白。” “那也不能……” “放心吧,他不在乎。” 索额图上前一步,拦下了太子的去路,严肃郑重地说:“您是东宫、是储君,太子爷,您怎么能先丟了自己的志气?此番南巡,您虽不隨扈,可皇上每到一处,每见一方官员,都不忘提起您,谁人不知太子正在京中担负监国大任,谁人不感嘆皇上是何等的信任您。” 胤礽的眼神稍稍动摇了几分,他心里,终究是渴望来自皇阿玛的肯定和讚许。 索额图道:“肃贪一事,皇上並无整顿朝堂之意,收回国库的银款即可,皇上的目的已然达到,不论与您有多少瓜葛,都过去了。” 胤礽眼底一颤,避开叔姥爷的目光,不自信地问:“这件事,真过去了?” 索额图肯定地说:“皇上冲龄继位,至今数十载,歷经几番动盪存亡,区区几个官员的贪污亏空之於朝堂,根本不值一提。太子,往后谨慎些便是,今次的事,皇上不会追责您,只要之后的事,您不再令他失望,在皇上心里,您永远是唯一的太子。” “不再?”胤礽笑得苦涩,“好一句不再,叔姥爷您果然是明白的,皇阿玛对我从来只有失望。” “太子,您怎么又?”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胤礽眼底,忽然有了光亮,“不能丟皇额娘的脸,不能让那些下贱后宫所生的孽障,抢走我的一切。” 此刻乾清门外,大臣们正等待皇帝临朝,今日是圣驾归来的头一天早朝,纵然天气阴沉,眾人无不精神抖擞,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这阴沉天气,免去几分日头的毒辣,倒也愜意,可胤禛不经意抬头,却见八阿哥神情纠结,像是在为什么事犯愁。 目光稍稍往下移,便见胤禩的衣袖里,露出一角奏摺,原本朝会上奏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大臣们不会这般遮遮掩掩,胤禩將奏摺藏在衣袖中,恐怕正是还没想好,要不要递摺子。 这几个月,胤禛虽不在京中,大小事务並未落下,毓溪和府里的门客时不时就会寄来信函相告,乃至额娘和妹妹们,也会来信问候顺带提起些什么,更有他自己在京中各处安插的眼线,是连毓溪和额娘都不知道的存在。 因此在胤禛看来,小半年里並没什么事值得八阿哥为了是否要上奏而犹豫为难,除非…… 但听太监高唱,皇上驾到,胤禛与眾人一同行礼恭迎,起身站直后,一抬头,目光就落在了太子的身上。 不禁眉心轻颤,再收回目光,便瞥见八阿哥用力抓了一把他藏在袖中的摺子,胤禛立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胤禩要参的,难道是太子? 然而皇帝数月不在京中,即便一路辛勤操劳,仍旧堆积了无数国事等待处置,大臣们轮番上奏请示,眾人爭辩商討,一桩桩一件件,不知不觉已日上三竿。 等胤禛回过神,发现胤禩手里不再捏著那被藏起来的奏摺,面上也恢復了淡定自若,看来是放弃了。 第785章 罚跪 朝会散去时,已近正午,眾人都十分疲惫,可乾清宫的小太监又赶来传话,胤禛与兄弟几个,都被留下了。 乾清宫外,以太子为首,皇帝逐一见了儿子们,但不论太子、大阿哥还是三阿哥出来时,脸色都不坏,直到轮著胤禩,他越过胤禛,被先叫了进去。 此时太子与大阿哥已离开,只有三阿哥还在,看著八阿哥进门,他不解地嘀咕:“皇阿玛是忘了你吗,怎么先见的老八?” 胤禛同样不明白,而三阿哥接著说:“皇阿玛交代了我几件差事,並没说什么奇怪的话,老大老二估摸著也一样,你看平日里太子见过皇阿玛总垮著一张脸,今日倒是神采飞扬的,恐怕连填亏空的事,也翻篇了。” 才回来两天,京城里的事尚未理顺,胤禛不敢胡乱接话,只是默默听著,而三阿哥不能久留,已有小太监来领路带他走。 这般又等了一刻钟,在胤禩出来前,梁总管来见四阿哥,说是怕四阿哥等久了,要领去解手歇口气。 等待面圣的时间,或长或短,这样的事並不稀奇,而胤禛的確有些疲惫乾渴,且不愿驳梁总管的好意,就跟著去了。 待他再回到宫门前,小太监说八阿哥已经退下,皇上宣四阿哥覲见。 胤禛不敢耽误,整理衣袍大步进门,殿中御案前,皇阿玛正批奏摺,胤禛便如往常一般行礼。 可是这一跪,上头却毫无动静,再想自己是最后一个被召见,胤禛心里隱约感到了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梁总管进门来,像是知道四阿哥要在这儿跪著,並未感到惊讶,只是谨慎地请皇帝示下,时辰不早,该传午膳了。 皇帝抬手朝偏厅一指:“搁那儿吧。” 梁总管应下,他一面退出去,皇帝也起身离座,走到了胤禛的面前。 “朝会上,朕几次见你东张西望,眼神飘忽不定,是心还在江南,没收回来?” “儿臣不敢……” “还是见到了什么要紧事,乱了你的心神?” 胤禛心口一紧,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好奇八阿哥手里藏著什么摺子,可一时半刻,实在想不到什么话能回答皇阿玛。 此时梁总管带著御膳房的太监又进来了,十几个人鱼贯而入,摆了一桌的碗盘,饭菜的香气也飘过来,胤禛一清早到此刻,只在出门前吃了一块奶餑餑,青壮之躯早就饿了。 小太监们虽都低著头,不敢乱瞟主子,可恰恰低著头,能看见四阿哥直挺挺地跪著,像是遭了皇上的训斥。 这光景在乾清宫虽不少见,皇上骂儿子更是常有的事,但好端端的,四阿哥是犯了什么错? 消息很快就散开,上书房里,胤祥和胤禵早就用过午膳,正歇著预备下午的课,忽然听说四哥在乾清宫受罚,派了小安子去打听,才知道四哥竟是连饭也没吃上,眼下他跪著,皇阿玛在一旁用膳。 胤祥急得上火:“到底怎么了,四哥犯什么错了?” 连胤禵都小心翼翼地问:“哥,我没犯什么错吧,我没连累四哥吧?” 永和宫里,午膳才吃了两口的德妃,听说儿子正挨著饿罚跪,顿时没了胃口,而环春打听到的事,比小安子更多更细,说梁总管特地先领著四阿哥去解手,必然是知道四阿哥要罚跪了。 宸儿担心地说:“皇阿玛才回京,四哥难道是在路上犯的错?” 德妃摇头:“不是路上的事,不然你皇阿玛昨儿就该告诉我了,也许是朝廷的事,也许是你四哥手里的差事没办好……” 宸儿不忍母亲难过,劝解道:“额娘彆气著身子,皇阿玛一定会向您解释,四哥向来磊落清正,绝不会犯什么大错。” 德妃道:“皇阿玛哪天不骂儿子,本是宫里最不稀奇的事,额娘只是担心你阿玛的身子,长途劳累尚未养好,別跟你四哥生了气伤身。” 宸儿稍稍安心些,说道:“额娘疼皇阿玛,我疼四哥。” 德妃嗔道:“有你四嫂在,轮不上你来疼。” 然而四阿哥府里,毓溪得到消息时,胤禛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还不知起没起来,只听说等著午后覲见的大臣都被收回了牌子,皇上今日不见人了。 青莲嚇得声音都打颤:“这是要一直跪下去吗,难道万岁爷问四阿哥什么话,四阿哥不肯说,父子俩槓上了?” 毓溪克制著內心的焦躁,相信有额娘在宫里,不论发生了什么,胤禛与皇阿玛也不会起大衝突,可自己的丈夫正挨饿罚跪,她怎么能不心疼。 第786章 你能长记性吗? 胤禛这一跪,起初还想著该找什么藉口,来掩饰他为何在朝会上东张西望。 可跪著跪著,膝盖的剧痛让他意识到,皇阿玛似乎並不在乎他的回答,仿佛已经有了答案才要责罚他,这不进门前,梁总管还领他去解了手…… 脑中渐渐浮起的,是幼年时挨训挨罚的光景,皇额娘在的时候,他是真淘气,如今的胤禵只是太过活泼些,而他小时候,甚至有些无赖不讲理。 皇阿玛不下一次揍过他,每回皇额娘不惜与皇阿玛翻脸爭吵,也要护著儿子,直到有一天,皇额娘终於意识到,再宠下去会害了他,胤禛才开始学规矩学道理,成了现在的品格。 此刻皇帝早已用过午膳,但並未回到御案前批阅奏摺,而是在书架之间翻阅古籍,爬梯时,想起上回胤禛一面在下头扶著,一面遭他训斥,这才过去多久,这小子的尾巴又衝上天了。 “过来!” “皇上……” 底下的小太监们,战战兢兢不知圣上何意,还是梁总管最机敏,在外头听见就懂了皇帝的意思,赶来搀扶四阿哥。 可胤禛跪了那么久,膝盖疼得他动弹不得,再来了两个小太监才把四阿哥架起来,但胤禛依旧站不稳,膝盖疼得钻心刺骨。 梁总管命小太监搀扶著,再来向皇上稟告,得知儿子走不动道,皇帝又气又心疼,还是亲自来看了。 见皇阿玛出现,胤禛又要下跪行礼,架著他的小太监们不知如何是好,这一下竟是三个人都摔在地上,闹得人仰马翻。 “该死的蠢东西,怎么伺候四阿哥的。” “四阿哥,您摔著没有?”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总管著急又心疼,然而皇帝在確认儿子没事后,就冷冷地走回御案后,坐下说道:“他是纸糊的不成,你们都退下。” 太监们散去,殿內静下来,胤禛想要跪周正,奈何膝盖疼得他打哆嗦,跪也不是,坐也不是,站又站不起来,一时委屈得,竟是湿了眼眶。 “堂堂男子汉,你还好意思哭?” “不,儿臣……儿子不是哭,皇阿玛,实、实在是太疼了。” “坐著回话。” “多谢皇阿玛……” 嘴上说不哭,声儿还是带了几分哽咽,胤禛忽然就觉著无比委屈,简直丟死个人。 “伤了筋骨没有?” “歇一会儿能好,眼下又疼又麻,请皇阿玛恕罪。” 皇帝冷声道:“你一早上盯著胤禩看,看的什么,胤禩身上有虫子爬?” 胤禛紧紧抿著唇,怪自己只顾著回忆幼时,忘了想对策应付问话。 可皇帝並未再追问,只是生气地训斥:“不要以为全天下就你聪明,少把你的聪明劲露在脸上,你以为只有朕看到你东张西望吗,乾清门外站著上百號人,只你长了眼睛?” “皇阿玛息怒。” “朕息怒容易,你能长记性吗?” “可是……” 胤禛一时衝动,几乎要將缘故说出口,但抬头对上父亲的目光,从皇阿玛的眼睛里看到的,是要他“闭嘴”。 皇帝冷静下来,说道:“不该你管的事,少掺和,再有下次,可不是罚跪这么容易,退下吧。” 胤禛忍著疼跪周正,叩首行礼:“儿子谨记教诲,皇阿玛,儿子错了。” 父子俩谁也没把话挑明,这话若叫门外的人听去,定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可父子之间却已是明明白白,这份默契和信赖,彼此都不曾强求过、追逐过,天然就有了。 “明日若不能行走,就在家歇著,陪一陪毓溪也好,別在外头丟人现眼。” “是……” 见儿子一瘸一拐地后退,脸上那股子不服气,皇帝没好气地说:“你还委屈上了?” 看著皇阿玛,胤禛恍惚回到幼年时,將君臣之別放下了,很委屈地说:“是,儿子委屈,还丟人。” 皇帝却笑了,朗声唤来梁总管,要小太监们好生搀扶四阿哥,要他滚回家反省。 如此,四阿哥虽遭了重罚,要得奴才架著才离开紫禁城,可消息传到永和宫,得知父子俩並未不欢而散,德妃就放心了。 第787章 老子管教儿子 从大阿哥到八阿哥,皇子们入朝当差这些年,没少挨皇帝的骂,各有各的丟人,但胤禛今日这般被架著走出紫禁城,是他自己最狼狈的一次。 小时候挨打,那是真犯了错,今日这般重罚,颇有几分伴君如伴虎的意味。 胤禛虽然能感受到皇阿玛已经原谅他,责罚他是为了敲打他、提醒他,可心里,终究是有几分惶恐的。 马车缓缓到了家,路上小和子就念叨好几回,想要下人抬了步輦来將主子送进去,遭胤禛训斥,说他是不是还嫌自己不够丟人。 谁知一下车,毓溪竟是等在门里,边上青莲愁得眉头都要拧在一块儿,这人可好,笑悠悠望著自己,明摆著来看他笑话。 小和子搀扶主子过了门槛,就命下人关门,里外隔开,毓溪这才迎上来,搀扶胤禛的胳膊,浮夸做作地问:“贝勒爷,您还能走吗,不如叫奴才背进去?” 胤禛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可气著气著,心里的委屈都涌出来,低声道:“这般欺负我,你真捨得?” 毓溪哪里捨得,再不胡闹,搀扶他一步一步走回去,胤禛才发现,沿路竟是没见有下人在,必定是被毓溪提前打发走,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窘迫。 回到房里,胤禛已是满头大汗,被小和子和青莲一顿伺候,脱下了衣衫。 毓溪从一旁捧了水来,要亲自为胤禛擦拭伤口,刚好小和子脱下主子的裤子,他一闪身,毓溪就看见那膝盖两处刺目的青紫,嚇得她险些失手摔了水盆,凑近了再看,果然皮也破了不少。 “伤了骨头没有?” “殿內铺著地毯,倒也没那么惨,是我被你养得太好,变得细皮嫩肉的,没事。” 毓溪再没有门前那般玩笑的模样,红著眼睛说:“你是傻子呀,不能往下坐一坐,就直挺挺地跪著?” 小和子在边上委屈地告状:“前前后后,都快两个时辰了,骨头都要跪碎了。” 胤禛骂道:“多嘴,滚出去。” 毓溪心疼得不敢摸,还是命小和子找大夫来,伤成这样,可不是她能自行处置的,膝盖那么重要,真真伤不起。 “皇阿玛也太狠心,不如打你一顿板子,这伤了膝盖,將来如何骑马走路,如何行军打仗。” “说了没事,你方才不是还取笑我来著,这会子大惊小怪,还怨懟起皇阿玛,好大的胆子。” 毓溪哪里捨得取笑,是想逗胤禛开心,想让他朝著好处想,当儿子的被阿玛责罚,再寻常不过的事。 此外,她不慌乱,底下奴才就不会跟著当回事,难道要让他们看主子的笑话不成。 实则青莲早已派人寻了大夫候命,小和子很快把人带进来,毓溪退到一旁,由著大夫为胤禛诊治上药,摸骨头验伤时,见胤禛疼得咬紧牙关,她也像跟著疼了一场,脸色煞白。 大夫请四阿哥將养几日,不可贸然下地行走,膝盖最是娇贵,这一伤绝非好事,但四阿哥胜在年轻,耐心一些,就能养回来。 胤禛已然累了,闭著眼睛没说话,青莲要隨大夫去开方,內服外敷的药都不能少,若是缺什么药材,就该往宫里要了。 “都下去吧。” “是……” 將下人都打发,毓溪搬了圆凳坐到胤禛身边,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 胤禛这才睁开眼,见她脸色苍白,心里更愧疚:“害得你为我担心。” 毓溪摇头,温和地问:“究竟为了什么事?” 胤禛嘆了声,说起早朝时,瞧见胤禩袖子里藏了一本奏摺,他有些在意,前后看了好几回,最后还认定胤禩放弃上奏。谁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皇阿玛眼里,一进门跪下,就没再让起来。 毓溪道:“皇阿玛恐怕不是怪你多事,是怕你叫別人看见,惹来麻烦。” 胤禛点头,自责道:“在外头几个月,玩野了心,將朝堂上的谨慎小心都丟开了,乾清门下站著,还当是无人之境。” “皇阿玛原谅你了吗?” “觉著是原谅了,我还对皇阿玛说,我委屈。” 毓溪安心不少,眼底也有了笑意:“这可真不像你,都这样了,还敢向皇阿玛撒娇?” 胤禛不高兴了:“这算什么撒娇,怎么委屈还不让说?” 毓溪嗔道:“可见有了儿子闺女,你也不像个当阿玛的,撒娇非得是亲亲抱抱啊,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胤禛抱怨快饿死了,家里也不给口吃的,比皇阿玛还狠,毓溪忙唤下人送吃的来,可胤禛又抓了她的手,要她陪在自己身边。 毓溪道:“这事儿没完呢,外头不定怎么猜忌,兄弟几个兴许还要来探望你,你得有个说辞,再者额娘跟前,也要有个交代。” 然而胤禛却说:“伴君如伴虎,我虽心有惶恐,可不瞒你说,我能感受到,皇阿玛今日並非以君王之威来压我,真就是老子管教儿子,我嚇得都想起小时候挨揍的光景了。” 毓溪摸了摸胤禛的心口,温柔地说:“这就好,您能想开,比什么都强。” 第788章 如今靠佟家,將来就该靠公主 胤禛嗔道:“这会子说好话,就你方才在门前看我那眼神,嫌我被罚得不够重?” 毓溪好脾气地说:“一来不愿慌慌张张叫下人们看热闹,二来呢,也是最重要的,我不想你和太子一般心性去看待这样的事,不要损了父子情分。在我看来,皇阿玛若真是恼你、气你、嫌你,还管你做什么?而他又是帝王,並非寻常人家的父亲,少不得更狠一些,你能想开,就再好不过了。” 胤禛摸著毓溪的手,心里终究是委屈的:“丟人,长大后,我可从没像今天这么丟人。” 毓溪说:“放心吧,都是人精,哪怕面上嘲笑你,说些个幸灾乐祸的鬼话,可他们心里只会羡慕你乃至嫉妒你,尤其是兄弟几个,谁不想被皇阿玛在乎呢?” “天知道他们想什么。” “太子妃向我说过,太子一面抱怨皇阿玛亲自管教弟弟们,或打或骂在他眼里都是恩宠喜爱,可事情真落到自己头上,皇阿玛稍稍几句重话,他又受不了了,就要疯了。” 胤禛眉头紧蹙,摸著毓溪的手也不禁用了几分力气,意识到后,赶忙问:“抓疼没有?” 毓溪摇头:“不妨事,是不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胤禛道:“我只是惊讶,太子妃居然对你说这么多的话。” 毓溪苦笑:“之前多多少少向你提起过一些,但確实,还有很多话,我並没告诉你。自然不是维护太子,我只是想,但凡还有些可能,就好好和太子妃做个朋友当个姐妹,你能明白吗?” 胤禛点头:“明白,也支持你这么做。” 正说著话,宫里来人了,当娘的怎能不心疼儿子,德妃派人送了敷贴和药酒来,叮嘱儿子好生休养,切不可逞强。 以为额娘多少要派人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毓溪还想著该如何稟告,但来的奴才只转达了德妃娘娘的话,再无其他了。 捧著药酒和敷贴回来,要问过大夫才敢给胤禛用,说起额娘什么也没问,胤禛不禁嘀咕:“额娘自然更相信皇阿玛,她知道皇阿玛会向她解释,也就不问我了。” 毓溪笑道:“你这是委屈,还是吃醋,总不能吃皇阿玛的醋吧,额娘难道不信任你?” 胤禛要她来依偎著才舒坦,两口子挤在一张美人榻里,他疲惫但又愜意地闭上眼说:“我可不会向皇阿玛撒娇,不论你说的什么意思,我也不承认那是撒娇,可我会跟媳妇儿撒娇,就得搂搂抱抱才是撒娇。” 毓溪哭笑不得,是她的人,当然得哄著宠著,何况胤禛今日实在有几分委屈。 胤禛闭著眼睛说:“明日给胤禩府上送些东西去,不止是我的,还有胤禵为他准备的,往宫里进进出出不方便,就先收在我这儿,那小傢伙倒是坦荡荡。” 毓溪道:“那口箱子写著十三弟、十四弟,我还以为是什么利器不得入大內,里头原来还有给八阿哥的礼物?” 胤禛点了点头,依旧闭著眼睛说:“他们自己的利器也有,要我收著,等將来建牙开府,好给他们送去。” 毓溪道:“可惜你这两天不得出门,不然隨我去看看五妹妹的宅邸,里里外外都置办好了,就等著皇阿玛选定日子公主下嫁。” 胤禛对毓溪没有不放心的,但对妹妹的婚事和家宅更上心,夫妻二人约好了过几日去看一眼,话赶话的,自然就提起了舜安顏。 “他一路都在皇祖母和佟妃娘娘身边,十分稳重可靠,我那日细细看,舜安顏站在人堆里,样貌很是出眾,的確配得上咱们妹妹。” “若不好,皇阿玛和额娘怎么捨得。” 胤禛却睁开眼,微微皱眉道:“眼下还没成亲,閒言碎语就不少,让他守著皇祖母,本是皇阿玛的信赖,可因为佟妃娘娘也在,舜安顏分明恪尽职守、面面俱到,还是有人说他,能领这样的差事,如今靠佟家,將来就该靠公主了。” 毓溪没好气道:“我怎么听著,那些人是恨自己没能生这样的好命。” 胤禛道:“可舜安顏不会这么想,同样的话,落到咱们身上,咱们能置身事外,想得这么瀟洒吗?” 第789章 四哥挨罚,是国事 毓溪道:“但愿佟妃娘娘能开解舜安顏,但愿他自己能多几分洒脱,不然他鬱郁不得志,到头来伤心难过的只有咱们妹妹。” 胤禛轻轻一嘆:“是啊,那丫头本就脾气不好,眼里揉不得沙子。” 是日傍晚,紫禁城里,上书房散了学。 且说九阿哥脚上的伤早就好了,比胤祥胤禵还早回书房念书,反倒是十阿哥的胳膊还不得劲,依旧吊著不敢乱动,但也不敢耽误课业。 他们同样听说了四哥罚跪一事,不知是胤禵心里浮躁,还是他们真的幸灾乐祸,离开书房时,兄弟几个打照面,胤禵就觉得他们说话阴阳怪气、不怀好意。 回永和宫的路上,见弟弟气呼呼的,胤祥劝道:“额娘一定心烦呢,一会儿见了面,別追著问,吵得额娘头疼。” 胤禵不服气:“哥,你就不好奇吗,你比我还心疼吧,一下午的课讲了什么,可有听进去半句?” 胤祥道:“是没听进去,可我想通了,皇阿玛的脾气,若真是恼了四哥、烦了四哥,才不会管他。” 胤禵点头:“老十学成那样,皇阿玛也就来书房的时候教训几句,平日里根本懒得搭理,反倒是我们,都那么拼命学了,皇阿玛还总挑剔嫌弃,打我骂我。” 胤祥不禁笑了:“什么打你骂你,皇阿玛是最疼你的,要不是你上房揭瓦,怎么会打你?” “那四哥上房揭瓦了?” “这话……” 兄弟俩接著往永和宫走,胤禵说:“我也是跪过的,挺不过一刻钟就坐下了,那份子疼,还不如打我一顿呢。自然太监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让我跪著不成,可四哥真要是直挺挺地跪了两个时辰,不得把骨头都跪碎了?” 这正是胤祥担心的:“可四哥跪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怎么敢偷懒。” 胤禵说:“哥,求额娘,让我们去看看四哥可好?” 胤祥摇头:“就算额娘答应,可为了这样的事,四哥不要面子不成,见了我们说什么呢?” 正说著,前方有人影闪过,兄弟俩正恼是哪里的奴才这般不懂规矩,却见宫女小雨搀扶著敏常在从宫道里走了出来,想必方才闪过的人影,就是等他们的。 “额娘……” “敏常在吉祥。” 兄弟二人迎上来,敏常在温柔地看著俩孩子,说道:“有凉凉的酸梅汤,在书房闷了一整天,进屋喝一碗爽快爽快可好?” 胤祥大方地说:“额娘,我和胤禵急著回永和宫问四哥的事,酸梅汤下回……” 敏常在笑道:“就为这事儿拦你们的,乾清宫的小太监已经去过永和宫,估摸著皇上一会儿要去用晚膳,皇上一定有很多话和娘娘说,七公主去了寧寿宫,你们俩就在我屋里用膳写功课,可好?” 小哥俩互相看了眼,既然皇阿玛和额娘之间不会因四哥的事生嫌隙,皇阿玛还赶著来向额娘解释,他们就更不必担心了。 敏常在笑道:“这会子地上散热,都是瘴气,咱们別站久了,走吧。” 寧寿宫里,温宪姐妹俩伺候皇祖母用晚膳,高娃嬤嬤从外头回来,说了四阿哥的事。 德妃娘娘已送了药酒敷贴去,但没给宣太医,想来是顾及四阿哥的顏面,好在府里有惯用的大夫伺候,不怕耽误。 温宪小声嘀咕:“皇阿玛也太狠心,四哥到底犯了什么错,跪那么久,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懒都没法儿偷,我四哥的膝盖……” 不料太后威严地说:“难道还是皇上的错,你们这几个孩子,是不是都被宠坏了?” 姐妹俩忙起身跪下,求祖母息怒。 太后道:“起来说话,皇祖母没生气,是教你们道理。” 她们不敢忤逆,又坐回祖母身边,太后软下几分,慈爱地说:“胤祥胤禵淘气挨罚,是家事,四哥挨罚,可就是国事了,不该我们置喙,更不敢埋怨,明白了吗?” 第790章 天天带著那仨小崽子 皇祖母难得这般严肃,温宪不敢不听,但从小到大,祖母皆是如此,该教导的道理从不含糊,因此她知道祖母这会儿並不是真的生气。 “我再不敢说胡话,您也別动气,先用膳可好,额娘她今日已经为了四哥烦恼,要是再知道我惹您生气害您晚膳用不好,就更著急了。” 温宪软乎乎地撒娇,哄著祖母动筷子,太后自然是对孙女宠爱更多,笑道:“我怎么养了个毛毛躁躁的孩子,你啊,看来舜安顏与你真是很般配,他那样稳重懂事,正好填补你的性子。“ 温宪有些不好意思,撅著嘴气呼呼地看著祖母,却把太后逗得眉开眼笑,搂过孙儿爱也爱不够。 宸儿问:“舜安顏一路伺候皇祖母,做得可好?” 太后笑道:“是个稳重能干的,比你们那几个兄长还可靠。这一趟沿途旱路水路轮著换,成百上千號人,难免有紕漏,大阿哥跟著伺候惠妃,母子俩还起爭执呢,別处也是大大小小事情不断。唯独我和佟妃,一路顺畅,都是舜安顏忙前忙后打理的功劳,这孩子將来入朝议政,必然比他祖父强。” 温宪听著心里可骄傲了,太后低头看了看孙女,慈爱地说:“这回他跟了我几个月,我冷眼看著,竟无一处可挑剔的毛病,你说这就算是装的,能装一路装几个月,我想他也有能耐能装一辈子。” 温宪不禁著急了:“怎么是装的呢,皇祖母就不许人家真的好?” 太后眉眼弯弯地笑,搂著孙女说:“好,真是好,皇祖母可算放心了。” 这一句“可算放心了”,勾得温宪红了眼圈,她知道皇祖母捨不得她出嫁,哪怕能留在京城,哪怕依旧隨时能相见,哪怕皇祖母还会像从前那样宠爱她。 可成了家,就是不一样,何况舜安顏是佟家儿孙,何况有著四哥和胤禵他们,她这个亲妹妹亲姐姐,早晚要和兄弟们一起捲入皇权纷爭。 然而皇祖母的能力,远不及太皇太后,皇阿玛纵然敬爱他的嫡母,事事处处皆以太后为尊,事实上早在太皇太后过世前,皇阿玛就悄无声息地將嫡母架空,昔日的科尔沁草原,再也影响不到大清的朝廷与后宫。 所以皇祖母才会不放心,怕她最心爱的孙女,將来受欺负受委屈,而她却护不住。 温宪正经道:“知根知底的人,错不了,皇祖母,我和舜安顏將来一定好好的,您等著看我们。” 此时有小太监来传话,说圣驾去了永和宫,太后便对孙女们道:“你们四哥的事,放心吧,皇阿玛这不就去和额娘商量了?” 且说圣驾从乾清宫去永和宫,一路上无数人看见,太后这儿得到消息,比西六宫还迟一些,翊坤宫里,宜妃早就听说了,正冲九阿哥发脾气。 要知道皇帝回京后,再如何忙碌,也派人去书房问了儿子们的课业,而这几个月,只有九阿哥、十阿哥和一些亲贵子弟在书房,或好或坏,一个都藏不住。 九阿哥受伤不能隨驾,心里憋屈,再少了皇帝和宜妃的敦促,难免懈怠学业,仗著受伤偷懒不念书,一混就是几个月,皇帝已给宜妃传了话,要她管束儿子。 宜妃本就生气,这会儿听说皇帝才罚了老四,就巴巴儿地跑去永和宫找德妃解释,而一路上皇帝几乎天天带著永和宫那仨小崽子的光景,她也是亲眼看著的,早已醋海翻腾,心里不是滋味了。 “你天天跟著老八,他说得好听,留下来照顾你们,怎么不管你念书,不敦促你的学业?我看他就是怕你有出息,怕你將来比他强,你却好,拿他当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哥哥敬重,你五哥才是你亲哥。” 第791章 也就能欺负欺负你 胤禟心里明白,若非八哥盯得紧,这几个月他连笔和书都不会碰一下,可到了额娘嘴里,却成了八哥要害他。 桃红曾提醒他,若真与八阿哥好,就不能为了八阿哥总和娘娘起衝突,这紫禁城里,八阿哥可没有一个能依靠的人,哪天娘娘发了狠要对付八阿哥,只消在皇上身边吹吹枕头风,八阿哥就该受委屈了。 想到这里,面对浮躁恼怒的母亲,胤禟竟是冷静下来,说道:“皇阿玛要我明日交出五篇文章,我这儿还剩三篇没写,您要不想见儿子去乾清门外跪著,过了明日再骂我,今日先饶我,让我把文章写了。” 宜妃都想好了儿子要衝她发脾气,这么一说,反將她的话都堵上了。 桃红忙打圆场:“九阿哥正用功呢,娘娘,您不是说身上酸痛,且得歇几日,咱们歇著去吧。” 宜妃也不愿和儿子翻脸,至於皇帝偏心永和宫,更不该拿儿子撒气,便借坡下驴,跟著桃红离去。 只是一路上嘀咕不停,说一趟南巡累死累活的,却叫那和贵人得了脸,听说內务府已经巴结上了。 桃红笑道:“內务府的奴才就这德行,您还是贵人那会儿,昭妃娘娘不待见您,整天罚您学规矩,可知道皇上喜欢您,內务府的人哪怕担心得罪昭妃娘娘,也要巴结您不是。” 主僕二人走到宫院里,宜妃將这翊坤宫上下扫了一眼,感慨道:“你说她若还活著,这后宫会是什么光景,她又会把太子教导成什么样,钮祜禄家如何能与赫舍里氏联盟,她妹妹生下老十后,必定是一番恶斗。” 桃红搀扶主子回寢殿,说道:“娘娘若还活著,只怕不会有十阿哥,可不论有没有十阿哥,钮祜禄家也一定不能让太子得意,宫里確实难太平。” 宜妃道:“回京的路上,我瞧见明珠偷偷去找惠妃说话,像是不欢而散,那之后几天惠妃脸上都不好看。这次皇上虽命她主事,可还是处处以佟妃为尊,她知道自己只是挣了几分体面,实则白忙一场,为佟妃做嫁衣。” 桃红看了眼左右,轻声道:“奴婢一回宫,就听说毓庆宫的事,那阵子万岁爷在江南抓贪官,嚇得京城人人自危。” 宜妃问:“怎么了?” 桃红轻声道:“听说毓庆宫的太监拿了珠宝要出去典当,替太子填补亏空。” 宜妃眼底一亮,但又很快黯淡下来,嘆道:“我倒是有野心,可我没能耐,也没有明珠、索额图那样人在京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帮手。我只有熬,熬油似的,把他们一个个都熬死了才好……” 永和宫里,皇帝一进门就嫌闷热,宫人虽迅速搬来盛满冰块的水缸,德妃摇著扇子守在一旁,他还是嫌茶水不好,嫌瓜果不甜,嫌点心腻人,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般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梁总管和环春都没法子了,唯独德妃好脾气地守著,手里的团扇轻轻摇动,不见半分不耐烦。 美人榻上躺著的人,微微睁开眼睛,拂面的风已微凉,这屋子里够凉快了,只见德妃衣衫单薄,他不禁伸手摸一摸德妃的手,说道:“你別著凉。” 德妃笑问:“皇上这到底是热了,还是冷了?” 皇帝没好气地说:“难道不是朕心里烦躁,这满天下,也就能跑来欺负欺负你。” 德妃笑道:“不妨事,一会儿您回去了,臣妾揍儿子撒气。” 皇帝听了直摇头,也不自觉笑了,说道:“那俩小傢伙一路上很是叫人省心,自然胤禛也看管得好,兄弟三人大半程都跟在我身边,我可没委屈他们。” 德妃道:“既然胤禛做得这么好,怎么就换来两个时辰的罚跪?” 第792章 真谈不上丟人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这是埋怨朕吗,你没把儿子教好,还埋怨上朕了?” 这话都听了大半辈子,德妃懒得爭辩,只嘀咕了一声:“还不如打一顿,要是跪坏了骨头,將来怎么走路。” “朕怎么知道你儿子那么傻,不会偷懒。”皇帝气恼地说著,顿了一顿后,却笑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从前被皇祖母罚跪,你也不会偷懒。” 德妃淡定地悠悠一笑:“说的万岁爷没遭祖母责罚过似的,您那会儿敢不敢偷懒?” 皇帝年少时,就算当了皇帝,也没少受祖母训斥责罚。 太皇太后作古那么多年,早没人再提这些往事,却被德妃翻来说,可皇帝不仅不气恼,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当年,回到了有祖母庇护的年月。 德妃自然也有分寸,不再玩笑,正经道:“皇上罚他,臣妾绝无埋怨,只是儿子傻,还求皇上罚了他,能让他明白为何受罚。” 皇帝拉了德妃的手,轻轻抚摸著,说道:“咱们儿子不傻,知道朕为何责罚他,反倒是朕怕他太聪明,心里藏不住,脸上更藏不住。” 德妃低头看皇帝的手,虽然和贵人一路將圣上照顾得极好,可也拦不住皇帝在河堤田耕各处视察时,用手扒拉那些淤泥碎石,手背上的一道伤痕,就是那会儿留下的吧。 不知千百年后,世人將如何看待康熙皇帝,至少在德妃眼里,为了百姓和江山,玄燁尽力了。 “胤礽屋里的珠宝,最后当出去了吗?” “臣妾所知不多,但似乎是太子妃替太子周全了一些事。” 皇帝苦涩地一笑:“他做些什么,朕其实都知道,你要说清廉方正,多一个铜板都不拿的,满朝文武里真找不出几个,你我不也常常徇私处置一些人和事,不然那名垂青史的忠臣廉吏怎么能数得过来,不正是因为少,歷朝歷代上千年才出了那么几个,朕难道会强求?” 德妃静静地听著,看得出来,皇帝当真不恼太子手里有亏空,但…… 皇帝果然眼神一冷,沉甸甸地嘆道:“就这点事,朕还没把他怎么著,他又先受不了了。太子妃为他周全那些破事,他不知感恩,还对自己的妻子冷嘲热讽,你说他、你说他……” “皇上,別著急。” “胤禛那小子,对待大臣一贯清高刻板,常被人说他老气横秋。你也知道,儿子与朕算不得亲昵,比不上胤祥胤禵那般,可就算彼此间有些顾虑和生分,今日被朕罚了,他还能像个儿子似的,当面说他委屈,让朕觉著自己养儿子,是有意思的。” “多谢皇上宽容胤禛。” “可朕不记得从何时起,胤礽在朕跟前,再也不是儿子,再也不是了。” 此刻四贝勒府中,睡了一觉的胤禛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睁眼见毓溪不在跟前,唤来下人问缘故,才知道两个小傢伙又打架了。 青莲赶来照顾四阿哥,被问念佟和弘暉是不是经常打架,她一脸不在乎地说:“小孩子不都这样,您別放在心上,福晋从不跟著著急上火,不然自己还没消气,孩子们又亲亲抱抱和好了,白白气一场。” “当真不要紧?” “要不奴婢搀扶您去看看?” 胤禛摇头:“我今儿落得这地步,说自己是当阿玛的,就更丟人了。” 青莲说:“您是吃了苦头,可外人只会羡慕您,羡慕皇上在乎您,真谈不上丟人。” 第793章 人家正父慈子孝呢 胤禛自小是青莲照顾长大,比和毓溪相处的日子还长,虽是主僕,也有几分长辈与孩子的感情在,此刻听青莲说这话,一股子委屈便冒上来,说道:“皇额娘若在,一定闯来乾清宫和皇阿玛分辩了,额娘她,竟是问也不问一句。” 青莲愣住,半晌才明白四阿哥在说什么,凑近了轻声道:“您这是埋怨娘娘了?” 胤禛很委屈:“快两个时辰,膝盖怕是几天都好不了,额娘她就不心疼吗?” 虽是孝懿皇后的奴才,可从皇后抱养四阿哥起,青莲就常与德妃娘娘打交道,而她更是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嬤嬤教导出来的人,对主子们有亲疏,更有公正。 青莲正色道:“四阿哥,您这话不妥。恕奴婢僭越,您只想想,这么多年,但凡皇上管教儿女,不论是您和十三、十四阿哥,还是两位公主,娘娘几时插过手,十四阿哥淘气挨板子,被打得下不了地,娘娘都不多说半句话。若说娘娘偏向小阿哥们,不管大儿子,那您埋怨娘娘倒也站得住脚,今日这事儿,可不能说违心的话呀。” 胤禛膝盖疼得厉害,心里本就浮躁,对著青莲不必遮掩什么,又想起昔日皇额娘的偏心,才冒出这些话,经青莲一说,他像是更混帐,更不懂事了。 青莲说道:“若像宜妃娘娘似的,一丁点小事都要和皇上闹腾,德妃娘娘也不会有如今的名声和威望。娘娘一辈子在宫里,忍耐的何止心疼儿子挨罚这样的事,娘娘身上的委屈和无奈,多的是您听不见看不著的。” 胤禛並不反感这些话,反倒是勾起对额娘的心疼:“你说的是,是我说了混帐话,额娘她必定为我著急,是我心里不好受。” 青莲笑道:“过几日您能下地走了,总要去向太后报平安,见了娘娘您再撒娇吧,儿子向娘撒娇,天经地义的事。” 胤禛不禁脸红了:“你和毓溪怎么回事,谁要撒娇了,撒什么娇?” 只见毓溪抱著弘暉进门来,小傢伙才刚咋咋呼呼和他姐姐打架,打又打不过,只会嗷嗷哭,这会儿念佟已经好了,跟著奶娘洗澡去,弘暉却掛在额娘身上不肯下来。 毓溪听得半句青莲的话,笑呵呵地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悄悄这小猴儿,掛在我身上不肯下来,跟他阿玛一样,那么大了还撒娇。” 要说四阿哥在外头,不论当差办事,还是与大臣们往来,皆是一板一眼,此刻被青莲和毓溪轮番笑话他要撒娇,气得胤禛脸都青了,但不忍心发脾气说重话,只管瞪著她们。 弘暉则是见了阿玛,又多一个人撒娇告状,便在额娘怀里扑腾,伸手要阿玛抱,被毓溪放下后,他就比划著名,说姐姐打他。 胤禛凶道:“是你先打姐姐不是?” 不知弘暉听没听懂这话,但以为阿玛没懂他,又比划起来,哪怕一个字一个字的蹦,也要委屈巴巴地告状说姐姐打他。 儿子水汪汪的眼睛,满是对自己的信任和依赖,胤禛本是要教训儿子,不许他欺负姐姐,也见不得男孩子黏黏糊糊,可看著看著,忍不住就心软了,摸一摸他的胳膊,说不疼了,没事了。 毓溪和青莲好生惊讶,这会子可千万不能笑话胤禛,人家正父慈子孝呢。 但见丫鬟进门来,轻声稟告道:“福晋,前门传话,八贝勒到了。” 胤禛闻言抬头,夫妻二人对上目光,毓溪说:“家里有事,八阿哥总是跑得最快,弘昐没了的时候,也是八阿哥最用心。先別管早朝上的事了,兄弟来了就好好招待,我去迎来,你们说说话。” 毓溪便抱了儿子,哄著他说:“八叔来了,弘暉跟额娘接八叔去。” 如此,当胤禩跟著管事进门,见四嫂抱著孩子亲自来接,而虎头虎脑的小傢伙,奶声奶气又热情地喊著“八叔”,心里顿时就欢喜了。 第794章 不会说假话糊弄人 说起子嗣,胤禩原本不著急也不执著,可是一年一年的,兄长都有了儿女,小傢伙们一个比一个可爱机灵,会说话的见了面就喊“八叔”,让他开始心动了。 刚好霂秋一直想要孩子,甚至做出给他用药的傻事,胤禩近来比从前积极得多,也盼著自己能早日有个一男半女。 因叔嫂有別,毓溪不便径直將弘暉递给八阿哥来抱,便先將儿子放下,弘暉一落地就伸手要八叔抱抱,见过几次后,他已经能记得眼前这个人是八叔。 胤禩抱起小侄儿,见他眼睛红红的,问是怎么了,毓溪说才和姐姐打一架,打不贏只会哭,正闹笑话呢。 胤禩道:“早些年他十四叔和五姑姑也这样闹,倒是胤禵打不贏,也不会哭。” 毓溪笑道:“胤禵可是懂事的孩子,知道让著他姐姐,这小傢伙才淘气,天天一睁眼净欺负人,活该挨揍。” 这般说笑著进了院子,到门前,毓溪命乳母將孩子抱过来,正经道:“你四哥这一回,什么脸面都没了,此刻见我也不耐烦,你们兄弟说话吧,我就不进去了。天色不早,八弟妹一定等你回府,四嫂今日就不留你用晚膳,挑几样像样的滷菜攒了盒子,若不嫌弃,回府和弟妹一起尝尝。” “多谢四嫂。” “进去吧……” 目送八阿哥进门,毓溪就吩咐下人准备食盒,眼下天热,滷菜也怕放坏了,还要他们凿了碎冰来镇著才好。 屋里,胤禩已坐到了美人榻边,下人递上手巾,侍奉茶水,待弟弟喝过茶,胤禛就命他们都退下。 胤禩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今日比四哥先见了皇阿玛,我心里就有些奇怪,若知皇阿玛要罚您,我该多留一会儿,有什么事,也好替四哥分担。” 胤禛说:“湖广新税一事迟迟没有定数,皇阿玛恼了,我的脾气你知道,不会说假话糊弄人,没话说自然就闭上嘴,却惹得皇阿玛更生气,是我活该挨罚,办不好差事,更该罚。” 胤禩担心地说:“也不该伤了您的筋骨,两个时辰那么久,膝盖如何……” 胤禛苦笑:“没那么娇贵,养几日就好,不妨事,让你担心了,这是连家都没回吗?” “忙完了几件事,才听说您在宫里罚跪,是被架著出来的。想来探望您,又怕耽误您休息,眼看天黑了,见我坐立不安,霂秋就劝我来了。” “多谢弟妹她记掛,可我这四哥当的,真是丟份。” 胤禩道:“自家兄弟姐妹,霂秋才不会笑话您,只和我一样担心您的身子。” 胤禛很是感谢:“弘昐的事,也多亏了你们,四哥和你嫂子都很感激。” 然而胤禩稍稍犹豫后,还是开了口:“四哥,另有一件事,想请您示下。” “什么事,这般严肃?” “事关太子,我不敢擅自做决定。” 兄弟二人,说了有小一个时辰的话,八阿哥离去时,夜色已深,毓溪给准备了三大攒盒的滷菜和点心,不论他们两口子吃不吃,礼数到了就是。 送客后回到胤禛身边,只见念佟和弘暉不知几时来的,一左一右坐在阿玛身边,等他餵西瓜吃。 “很晚了,他们吃了瓜夜里该尿床,你啊,不带孩子真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尿床了就换褥子,这算什么麻烦,小孩子爱吃才长身体。” 念佟娇滴滴地说:“阿玛我不尿床,我是大孩子,弟弟才尿床。” 弘暉像是听懂了,但又不会说复杂的长句子来反驳姐姐,小眉头皱了会儿,就放弃了,继续盯著阿玛手里的签子,要阿玛插了西瓜餵他。 当著孩子们的面,毓溪不好问八阿哥来做什么,直到两个小祖宗被抱去睡了,他们才得空说说话。 胤禛道:“他早上手里藏著的摺子,果然是参太子的。” 第795章 日子久了,能不疯吗 毓溪绞了手巾来给胤禛擦拭,坐下问道:“八阿哥都对你说了?” 胤禛道:“没提摺子的事,但说此番江南查贪,震动京城,太子也急得四处补亏空,宫里还抓了要去当珠宝首饰的太监,都是些你我知道的事。” “你如何说的?” “我说东宫的事,不该我们插手,皇阿玛自然有眼睛看著,说东宫的不是,打算图什么?” 待胤禛擦了手,毓溪收了手巾,笑道:“你倒是说得直白,怎么连图什么这样的话,也摆到明面上来。” 胤禛不以为然:“这就算隱晦的了,胤禩他能明白。” 毓溪唤来下人,將四阿哥搀扶到床上去,看他起身走路那么艰难,自然是心疼的,而这光景瞧著,没个三五天好不了。 “明儿若有客人来,你要下来吗,也不是什么大病,躺在床上见客不体面。” “我越不好,他们才越高兴,要什么体面。” “何苦说气话,八阿哥今日来,若无太子那档子事,想必也是真心为你担忧。你们之间还没到那时候呢,亲兄热弟做著,不好吗?” “亲兄热弟?可我一面对他说著瞎话,一面又说自己是不会说假话的。” 毓溪愣了,仔细看胤禛,丈夫的眼里有淡淡的悲伤。 他说今日挨罚想起了幼年时遭皇阿玛教训的光景,想必也记起了那时候的兄弟情,可转身就对八阿哥说了谎。 毓溪道:“是我多嘴了,你说什么做什么,自然都有道理。” 胤禛苦笑,拉著她的手,心里才踏实些:“再过几年,胤祥和胤禵对我,恐怕也没实话了,这是必然的,而我一面放不下,一面又对他们用尽心机,更是虚偽矫情。” “胤禛……” “我不是什么好人,性情脾气都不好,胤禩来之前,我甚至对青莲埋怨额娘不救我。” 毓溪不禁笑了:“这是什么傻话?” 胤禛直摇头:“真是疯魔了,我忽然理解了太子,今天这样的事,若非有额娘有你,是我心里的安慰和底气,我大抵也是不能承受的。” 毓溪道:“是啊,太子没有,他与太子妃的心也到不了一块儿,於是从小到大,皇阿玛对他的一切褒扬和责备,他都无处排解。” “日子久了,能不疯吗?” “可你別疯,有额娘,还有我呢,何况……” 胤禛静静地看著妻子,浮躁的心已然安定了不少:“怎么了?” 毓溪淡定地一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咱们半斤对八两,凑合过吧。” 忽然屋外又传来哭声,弘暉近来脾气大,一哭便撕心裂肺,而这个时辰,想必是又闹著要来和额娘一起睡。 胤禛不懂,担心地问:“是不是奶娘摔著儿子了?” 毓溪笑道:“你不在家的日子,我常带著他睡,惯坏了,是我的不是。” 没想到胤禛並不反感:“那么小,正是要娘的时候,你今日不是嘲笑我好几回,说我向皇阿玛撒娇吗?” 毓溪忙道:“別生气了,我不提了。” 可胤禛却说:“我心里是真委屈,才会埋怨额娘,其实心里很想她,也很想皇额娘。你看我都当爹了,还这德行,何况儿子还那么小,去吧,去哄哄他。” 毓溪心软了,也不愿儿子哭得全家不安寧,再哭坏嗓子,便过来看一眼,而弘暉一见他,必然是缠著不肯撒手的。 “你们那会儿该劝我才是,这下好了,不得折腾一阵子,他才能明白,夜里不能跟著额娘睡。”抱著儿子拍哄,毓溪埋怨奶娘们,也自责道,“是我太想当然,儿子是儿子,可他也是皇孙,我不该坏了规矩。” 奶娘轻声道:“也是福晋的福气啊,孩子眨眼就长大了。” 第796章 太后抱恙 “是啊……”毓溪轻轻一嘆,命眾人熄灯下去,只留自己哄儿子入睡,低声对弘暉说,“阿玛今儿道一声委屈,额娘还嘲笑他撒娇,成了大人,怎么就不能撒娇了呢。” 弘暉听不懂这样的话,只要额娘抱著他就心满意足,嘟噥著小嘴窝在母亲怀里,本就是有了困意的,一哭一闹,很快就睡著了。 等孩子睡熟,才命奶娘来继续看著,毓溪吩咐:“四阿哥方才餵了些瓜,今晚恐怕要折腾,若是醒了又找我,你们就来找,別大半夜的哭闹,搅得四阿哥不能睡。” 眾人称是,毓溪再看了眼儿子后,才悄悄离去。 好在一夜安寧,弘暉是个贴心的孩子,但隔天大雨滂沱,一早瞧见胤禛膝盖上的淤青愈发深紫,毓溪心疼又著急,屋外雨水砸地的声响,就显得异常吵闹。 大雨天,朝会免了御门听政,改为大臣们分批覲见皇帝。 太监们撑伞將各位王公大臣一波一波迎来送回,胤禩跟著进来时,瞧见前方大阿哥正打骂为他打伞的小太监,怪他淋湿了自己的朝服。 胤禩心里发笑,老大真是蛮横惯了,这乾清宫里的奴才,岂能轻易得罪。 “胤禩!” “是,直郡王吉祥。” 大阿哥到了跟前,不耐烦地问:“昨日你去过四贝勒府了?” 胤禩应道:“听说四哥受了伤,便去问候了一番。” “他伤得很重吗,別是唬人玩的。” “回大哥的话,去时四哥才上了药,正晾著双腿,膝盖上一片青紫还破了皮,听宫里的奴才说,从乾清宫出来就被一路架著才走出的东华门。” 大阿哥把玩著胸前的朝珠,不屑地说:“娘们儿似的细皮嫩肉,好没出息,我看他在外头不是挺能折腾吗,上河堤下田埂,成日跟在皇阿玛身边,数他会来事,怎么一到家就成了病猫。” 胤禩只是听著,不敢插嘴。 大阿哥又问:“你可知,他为了什么事得罪皇阿玛?” 胤禩大大方方地应道:“据四哥说,是湖广新税推行不利,惹怒了皇阿玛。” 大阿哥嗤笑:“也是皇阿玛太看重他,他才多大,念过几本书,税赋那么复杂的事,怎么理得清。” 这般嘀咕了几句后,大阿哥没再为难老八,气哼哼地走开了。 胤禩鬆了口气,赶忙往乾清宫来,可到了门前,却见一群太监抬著轿子赶来,一问才知道,太后抱恙,皇上正要去探望。 只见太监们拥簇著圣驾出门,皇帝抬头见胤禩在这里,便道:“隨朕一起来,你皇祖母病了,去请安才是。” 胤禩心头一热,忙上前搀扶阿玛上轿,之后跟隨轿子一同到了寧寿宫。 此番南巡,来回千里,太后上了年纪难免辛苦,回京后遇上暑天炎热,稍一贪凉,风寒便找上门。 几位太医把脉问诊,奈何眼下太后正发热,浑身疼痛不自在,太医们不敢妄言病症轻重,只说等太后退热再做诊视。 皇帝要留下亲自伺候太后,惠妃、荣妃皆劝阻,只见温宪从內殿出来,传皇祖母的话,请皇阿玛回乾清宫理政並保重龙体,不然太后记掛皇上不得安心,只怕养不好身子。 荣妃劝道:“这一路辛苦,皇上也是一样的,您若伺候太后安康,自己却累病倒了,叫太后情何以堪呢。” 皇帝的目光扫过眾人,说道:“佟妃、惠妃都回去吧,你们也才刚回来,各自保重要紧,寧寿宫里的事,交给荣妃和德妃便是。” “臣妾领旨……” 皇帝正要走,见胤禩在门外,便道:“留胤禩在这里,有什么事即刻报来乾清宫,不得隱瞒。” 第797章 荣宠的代价 惠妃可不愿给胤禩这样的机会,忙道:“皇上,八阿哥还小,不会伺候人,不如……” 皇帝却打断了这话,淡淡地说:“怎么不会,朕在他这么大时,已伺候太皇太后好些年,不会也该学著些。” 这般態度语气,让惠妃很是难堪,不敢再多嘴,边上的宜妃已是一脸看笑话的得意藏不住了。 皇帝没再计较什么,一堆国事等著他处置,交代了太后的事,就冒雨离开了。 恭送皇帝后,荣妃与眾人道:“都杵在这儿,闹哄哄的,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德妃累了,再找你们来。” 宜妃故意道:“就是啊,有八阿哥在,惠姐姐,胤禩可是个细致谨慎的孩子,您別不放心。” 这话里有话的阴阳怪气,胤禩当然听得明白,但长辈跟前,娘娘们面前,容不得他多嘴,遵照皇阿玛的旨意好生伺候太后便是,而这样的机会,真真很难得。 待得太后康復,便有他一份功劳,传出去是孝顺的美名,何况被皇帝指名来侍奉,更是信赖和看重,在皇子之间、在朝廷上,这件事的份量都不小。 惠妃到了门前,忍著满肚子火气,冷冷地说:“好生伺候著太后,不可大意。” 胤禩躬身称是,没说其他的话,只等惠妃、宜妃等人离去,才直起身子。 屋里德妃和荣妃商量了几句,便將八阿哥叫进来,荣妃温和地说:“外头招蚊子,在屋里候著吧。照顾太后你五妹妹最能干,她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我和德妃娘娘到偏殿候著,有什么事,一会儿太医再来复诊时,我们再过来。” 德妃说道:“温宪咋咋呼呼的,別由著妹妹胡闹,有八阿哥在,皇上就放心了。” 二位温和亲切,这才是长辈该有的样子,小时候她们就很照顾自己,这宫里,胤禩也向来更喜欢东六宫的几位娘娘。 待温宪再出来,外殿就剩八哥一人坐著,见到妹妹,胤禩忙起身问:“皇祖母怎么样了?” 温宪口渴要凉茶,一面回答兄长:“睡著了,只说身上疼,我瞧著也是风寒,这大热天的,风寒好过风热,按方给药就能好。” 胤禩夸讚道:“外头只说五妹妹是皇祖母的心头肉,却不知妹妹也伺候祖母多年,有你在,皇阿玛很放心。” 宫女送来了凉茶,温宪一气饮下,请八哥坐,她也要歇一歇。 胤禩问:“不必去身边候著?” 温宪篤定地说:“放心,我听著声儿呢,皇祖母翻身我也能听见。” 胤禩很是佩服,想必被太后宠爱那么多年,五妹妹也尽心尽力侍奉祖母,討祖母欢心了那么多年。 温宪忽然问:“八哥,听说你瞧过四哥了,我四哥怎么样,膝盖跪烂了没有,他怎么那么傻,偷懒也不会。” 听这急躁的问话,才有五公主平日的脾气,胤禩不禁笑了,一一作答,告诉他四哥伤得不轻,但无大碍,休养数日能好。 温宪毫不顾忌地抱怨:“皇阿玛可真狠心,胤禵还小,挨揍挨罚理所当然,四哥都那么大了,居然在乾清宫罚跪,真是丟……”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就听见里头的动静,一下跑进去,看得胤禩愣住,很快便听五妹妹说:“八哥,叫两个宫女进来。” 那之后忙忙碌碌,太后烧得难受,时不时醒来,胤禩虽未近身伺候,也跟著送药送水,还要派人传话到乾清宫去,又因太后迟迟不退烧,担心皇阿玛动怒而提心弔胆。 直到雨停,看著几缕夕阳从西边的乌云间透出来,阴沉了一整天不知时辰的人们才发现,天色已晚。 胤禩很疲倦,一整天只吃了几块点心,里头寸步不离守著太后的五妹妹,必定比他更累更辛苦。 这是荣宠的代价吗,胤禩觉著这么想不合適,可似乎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此时太医又来复诊,跟著太医进来的,还有荣妃和德妃,可她们一闪身,胤祥、胤禵也跟在身后,见著十四弟,胤禩不禁眼前一亮。 第798章 心疼自己的闺女 德妃叮嘱儿子们不可吵闹,便与荣妃带著太医进去了,胤祥和胤禵来向八哥问候,得知他们从书房散了就过来,胤禩便命宫女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上一杯凉茶。 胤禩说:“问诊且要些时候,你们坐下歇一歇。” 胤禵关心地问:“八哥才累了,听说您守了一整天,你吃过饭了吗?” 胤禩道:“我不累,你们五姐姐才累,皇祖母身上酸疼,她坐在床里给揉了一下午。” 见宫女上茶,兄弟俩果然是渴了,一人饮下一碗凉茶,胤禵抹了嘴说:“五姐姐最孝顺,从前比我们还小时,皇祖母有什么头疼脑热,也是她在床边伺候。” 正要夸讚五妹妹,只见胤祥问道:“八哥,您见过四哥了是吗,四哥还好吗?” 胤禩有心看了眼边上的十四弟,胤禵喝了茶,正在点心碟子里挑一块他爱吃的,並没在乎十三哥问的什么,更没有要关心四哥的打算,不然照他的性子,该一见面就问了。 胤禩应道:“四哥要休养几日,膝盖是人的命脉之一,不可大意,要过阵子才进宫了。” 十三很是担忧:“四哥一路上可辛苦了,伺候皇阿玛,照顾我们。” 却见胤禵在一旁塞了满嘴的点心,有些干噎,又冲宫女比划著名要茶水。 此时有小宫女出来,向八阿哥稟告:“太后退烧了,太医说脉象也安稳了不少,荣妃娘娘请八阿哥派人稟告皇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禩大喜,想著这里这么多人在,不如亲自去稟告,便与弟弟们別过,要往乾清宫去。 “八哥,地上湿滑,您慢些走。” “好……” 胤禵捧著一碗凉茶,站在门里相送,见八阿哥走远后,才赶紧喝了几口好把噎嗓子的点心送下去。 胤祥走来说:“你慢些,別噎著,一会儿额娘出来瞧见,该说你不懂事,皇祖母正病著,你怎么跑来又吃又喝的。” 胤禵赶忙將茶碗放下,抹一抹嘴,笑道:“不吃了,不喝了。” 然而八阿哥走了没多久,便见宸儿来了,听说弟弟们散学就往寧寿宫来,她是来接弟弟的,於是不等知会里头的额娘,兄弟二人就跟著七姐姐离去。 路上,胤禵不明白,率直地问:“姐,我和十三哥不能来吗?” 宸儿说:“我还不知道你们俩啊,你们可不是去探望皇祖母的,是听说八哥在那儿,要去问四哥的事吧?” 哥俩互相看了眼,笑了笑没敢应承。 宸儿嗔道:“眼下皇祖母的身子最要紧,人多手杂,天气又热,不该去的人別去,八哥是皇阿玛指定留下的,意义不同。” 胤禵很不屑地问:“难道就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朝廷大臣在背后议论嘀咕?” 宸儿道:“可不是吗,皇阿玛昨儿才重罚四哥,今日就指名八阿哥替他伺候皇祖母,这里头好些文章能做呢,你们可別再掺和进去。” 胤祥问姐姐为何不去帮五姐姐一同照顾皇祖母,听说五姐姐为皇祖母揉了一下午的腰腿,只怕这会子双手都麻了。 宸儿正经道:“姐姐本是皇祖母养大的,在跟前应当应分,可我不是呀。我若去了,就变成永和宫把持寧寿宫的一切,外人就该说额娘的不是,乃至说四哥和你们的不是。” 胤祥和胤禵异口同声道:“他们活得可真累。” 此时远处有太监来清道,看样子是圣驾要过来了,宸儿忙带著弟弟们回永和宫,不该在这时候,去抢別人的功劳和风光。 胤禵却嘀咕了句:“八哥就是坐在外头罢了,功劳明明都是姐姐的……” 宸儿含笑看了眼弟弟,拉著他走了。 寧寿宫中,待得皇帝驾临,太后已被搀扶著靠在床头坐,精神气色比早晨强了不少,也有力气说话了。 皇帝问候过太后,又问了太医眼下什么情形,用什么药,听闻要四五日才能完全见起色,且今晚明日都可能再发热,才松下的眉头,又紧皱起来。 倒是太后淡定,宽慰皇帝:“人食五穀,岂有不生病的,皇上多保重龙体,一切以国事为重,不要为我记掛。” 皇帝点头答应,抬头见跪坐在床榻里侧的闺女,出了汗,额头鬢角上的髮丝都贴在了肌肤上,原本漂亮的大眼睛浮肿发青,显然是累了一整天,可手里还不停地揉捏著祖母的身子,好为她缓解酸痛,姑娘这般孝顺贴心,当阿玛的看著,实在骄傲又心疼。 辞过太后,眾人送皇帝出门,皇帝见胤禩在一旁,便吩咐荣妃和德妃:“太医说还会反覆发热,太后身边不能离人,五丫头一个人怎么成,可你们也不年轻了。” 荣妃与德妃互相看了眼,这是什么话,太后不一直都是她们姐妹几个伺候著? “胤禩?” “是,皇阿玛。” “把你媳妇儿叫进宫来。”皇帝说罢,转身吩咐梁总管,“让太子妃、大福晋、三福晋她们都来,祖母抱恙,岂能不来伺候。” 德妃忙道:“万岁爷,三福晋再两个月就生了,七福晋也怀著呢。” 可皇帝是心疼自己的闺女了,不大耐烦地说:“那就把没事的都叫来,你们排上日子,让孩子们轮流伺候太后。” 如此这般,连毓溪也算没事的人,接到额娘的传话,换了衣裳顶著暮色就往宫里来。 今晚轮著她与太子妃一同伺候太后,大福晋和八福晋明儿白天来,五福晋和五妹妹再接著明晚陪夜,之后另做安排。 好在太后今晚还算安稳,无非是昏睡或酸痛,太医说过几日咳嗽严重了,夜里会睡不好,毓溪自然是要尽心伺候的,可事情这么突然,连太子妃都不明白是怎么了。 “白日里我来过,可皇阿玛有旨意,只留荣妃娘娘、德妃娘娘和八阿哥在,我在外头站了站就走了。” 此刻夜已深,毓溪和太子妃在外殿坐著,太后已经熟睡了。 毓溪道:“和胤禛住在阿哥所那几年,也不曾深夜逗留在后宫,不瞒二嫂嫂说,我心里怪紧张的,总觉得不安。” 太子妃笑道:“我也是,稍有差错,就是大事,咱们俩只在这殿里待著,天亮了再出去。” “是。” “四阿哥可还好,听说生生跪了两个时辰,这也太狠了。” 第799章 妯娌夜话 身在紫禁城中,毓溪不敢放肆,提醒道:“二嫂嫂,还请慎言。” 太子妃忙道:“是我糊涂了,虽是好心,若再给四阿哥和你带去麻烦,就是我的罪过。” 毓溪欠身:“二嫂嫂,那本是皇阿玛与胤禛之间,君臣父子之事,咱们就不聊了。” 太子妃能理解四福晋的谨慎,而她刚才说太狠了,也绝无挑唆的意思,真真谁也扛不住直挺挺跪上两个时辰,这事儿要是落在胤礽身上,他只怕要疯得去爬太和殿的金顶了。 太子妃便问:“来时可用过晚膳,我从毓庆宫过来便宜,你可是坐马车赶来的。” 毓溪道:“正好陪胤禛用过点心,平日里晚上也不怎么吃,饿不著也不惦记,再者弘暉每晚要闹要纠缠,光伺候他就费劲心神,哪里在乎一口吃的。” 太子妃好奇:“弘暉那么乖,也有闹腾的时候?” 毓溪这才露出轻鬆安心的笑容,说道:“您也太高看那孩子,男娃娃这么点儿时哪有不淘气的,乖时自然是可爱討人喜欢,只嫌爱不够他,可闹腾起来,真真气的人牙根痒痒,都挨过好几回揍了。” 太子妃笑道:“都一样,这也是养孩子的乐趣。” 毓溪想著方才提醒太子妃慎言,只怕有些伤人心,便挑了一件私密的事来说:“胤禛隨皇阿玛南巡那些日子,我时常带著孩子睡,把弘暉养娇惯了。今晚找不见我,只怕要哭得惊天动地,不知胤禛能不能应付。” 太子妃问:“可你不怕被人说太过溺爱吗,何况弘暉还是小子,我这儿姑娘只带著睡两天,就有多嘴的奴才报去詹事府,招惹他们来对我阴阳怪气的。” 毓溪不禁恼了:“有这样的奴才,就该撵了才是,詹事府的人多嘴,下回就不见他们,几时轮著奴才欺负到您头上来?” 太子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若太过厉害,外头就该詬病太子惧內,指摘他的不是,若非有此顾忌,我岂能看奴才的脸色。” 毓溪听著生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子妃见她这模样,笑道:“还有你心疼我,就足够了。” 毓溪道:“可您也不能一味忍让,那些奴才就是见您好脾气,才敢……” 太子妃淡淡地说:“没那么严重,和你说说閒话,若招惹你生气,就没意思了。” 毓溪道:“要是能为您做些什么就好了,或者请五妹妹几时和皇祖母念叨念叨,由皇祖母出面……” 太子妃摆了摆手:“不必惊动皇祖母,詹事府的奴才若敢对我不敬,皇阿玛就先收拾他们了。至於我带著孩子睡,他们顾虑的不是没道理,传出去,不就成了我与太子不和,我可是太子妃啊,朝廷宗室都还盼著能有个嫡皇孙降生呢。” 毓溪醒过味来,可不是吗,胤禛是去了江南,她才得空把孩子带在身边睡,可太子就没离开过紫禁城,太子妃若和孩子睡,不就意味著太子不与她同房,夫妻若不亲近,上哪儿生嫡皇孙去。 但说詹事府以此为藉口,要替太子“遮羞”,那也太荒唐,难道太子妃不带著闺女睡,外人就不知道太子在毓庆宫中左拥右抱,见著漂亮宫女就不放的事了? 太子妃忽然道:“毓庆宫里快住不下了。” 毓溪愣住,不知自己的猜想,是不是对的。 太子妃苦笑:“收了房,就不好再当差,可左一个右一个的,毓庆宫就那么几间屋子。” 第800章 我也算是抗爭过,知足了 东宫之事,岂容毓溪置喙,她知道太子妃只想与一人倾诉,不论说的什么,静静听著就好。 但想起那一日,曾与胤禛议论,太子与太子妃之间有几分真情,这一刻,毓溪又有些动摇了。 太子妃苦笑著说道:“她们也可怜,落得宫女不是宫女,侍妾不是侍妾,每一个人都以为要飞黄腾达了,到头来不过是挤在一间屋子里,彼此喘著气。” 毓溪问:“詹事府可有安排?” 太子妃冷声道:“遇上这样的事,他们就瞎了聋了。” 妯娌俩静了一阵,太子妃起身要去內殿查看太后如何,毓溪也跟著来,见太后发了一头的汗,忙去门外命宫女端来热水。 太子妃小心翼翼地为太后擦去汗水,毓溪捧来了乾净的衣衫,但太后睡得很沉,再过一个时辰该吃药了,便商量等那时候再伺候太后换乾爽的衣裳。 不久后,二人又退出来,见茶几上宫女们已摆下热茶和点心,供太子妃和四福晋取食。 “好在天热,不怕再著凉。”太子妃喝了茶,说道,“又是高热又是发汗,皇祖母也不起夜,很好伺候。” “是……” “你也吃两口东西,等天亮且有几个时辰呢。” 毓溪没有推辞,吃了两块绿豆糕,正喝茶时,又听见太子妃轻轻一嘆。 再三犹豫后,毓溪放下茶碗,问道:“二嫂嫂,方才的话,您还接著说吗?” 太子妃拿起团扇轻摇,说道:“都是他的人,放是不能放了,可这样挤在毓庆宫里,实在不成体统。本打算稟告皇阿玛,往畅春园或是瀛台找一处院子將她们安置了去,可多想一些,就觉著残忍,算什么呢,打入冷宫?” 毓溪有很多话想说,可她不够资格,不敢贸然开口。 太子妃摇著团扇,无奈地闭上眼,许久才道:“等有一天屋子里挤不下,又或是女人之间欺凌算计闹出人命,谁又会怪他风流呢,只会说我没打理好这些事,是我的不是。” 毓溪忍不住道:“畅春园那么大,辟一处宫苑並不难,她们挤在毓庆宫里难道就不辛苦,还要做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不成,去了畅春园,好歹宽敞些,绝不算亏待。” 太子妃道:“在毓庆宫中我尚能管束,去了畅春园,园子里能有几个人,没了管束,偷跑出去乱逛,一旦和侍卫……” 说到这里,太子妃已经不敢说下去,更不敢想到了那地步,胤礽会如何怪她,朝廷宗亲又要怎么指责她。 “您不能把什么责任都担在肩上,这不是您的错?” “难道是他的错,那三宫六院的娘娘贵人们,又是谁的错?” 妯娌二人就著昏暗的烛光彼此凝视,纵然无声,她们眼里也都有答案,是太子的错,是皇帝的错,胤禛亦如是。 太子妃忽然笑了:“能把这些话对你说出来,我也算是抗爭过,知足了。” 毓溪道:“您要不要和皇阿玛商量?” 太子妃摇头:“儿媳妇和公爹说这些,成什么了?” 毓溪道:“寻常人家的自然说不得,可皇阿玛是天子,天下所有事都归他管,何况您、您也没个正经婆婆,丈夫的事、家里的事,不与公爹商量,又要和谁说?” “家里的事?” “这不就是家里的事?” 太子妃若有所思,想了好一阵后,说道:“我时常劝他,先做儿子才好,可遇上了事,原来我也不会当儿媳妇的,又何必苛求他,怪罪他。” 听得这话,毓溪心里愈发篤信,不论太子对太子妃有几分感情,在太子妃眼里,她一直都在乎著自己的枕边人。 第801章 心疼玄燁 想好了只听不插嘴,不知不觉又说了那么多,毓溪很是自责。但也意识到一件事,看起来像是太子妃对她敞开心门,也许某一时刻,何尝不是她向太子妃倾诉一切。 太子妃又道:“这事儿不能无止境下去,你说得对,不论他改不改,不论毓庆宫里还会不会多人出来,眼下已经不成体统,不找皇上商量,还能找谁呢。” 毓溪问:“您打算直接找皇阿玛?” 太子妃摇头:“那怎么成,天都该塌了……” 听这话,毓溪觉著太子妃找皇阿玛商量的事儿,恐怕不能成。 太子岂容妻子去向父亲揭自己的短,可他又仿佛毫无畏惧之心,不然怎么能左一个右一个,荒唐得叫毓庆宫都住不下。 “四弟妹。” “是。” “要是最后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凭事情变得越来越糟,还望你不要在心中笑话我。”太子妃似乎也预料到了可能有的结果,说道,“旁人误会我讥讽我,我並不在乎,但这紫禁城里,至少还有你,能明白我的无奈。” “二嫂嫂,您说这话,我才有些不高兴了。”毓溪应道,“不论您信不信,每回和您说说话,於我而言,也是一件能散心喘气的事儿,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何尝没有无奈的时候呢。” 太子妃道:“若有一日,太子与四阿哥疏远了,你我还能像今晚这般推心置腹吗?” 毓溪想了想,说道:“胤禛他,不会和太子疏远。” 太子妃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这话是不是意味著,真有一日胤礽失去一切,四阿哥成为新君,也不会为难他们一家。 然而这样的念头,何等的没出息,身为太子妃,她该为自己的丈夫去爭去抢,去守护东宫不可撼动的地位,可这份出息,在胤礽身上长不出来,她比谁都明白。 时辰不知不觉过去,该唤醒太后服药,老人家昏睡那么久,睁眼见是俩孙媳妇守著,才知道皇帝安排了皇子福晋来轮流伺候她,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 当著孩子们的面,太后只是心疼怜惜,一早等孙媳妇们退下,才与高娃嬤嬤念叨起这件事。 高娃嬤嬤怕主子误会,解释道:“万岁爷对您的心意,天地可鑑,万岁爷心疼闺女,也是人之常情,您可千万別以为,是皇上捨不得五公主伺候您。” 太后嗔道:“这是什么话,我还能不明白玄燁,便是要玄燁割肉为我做药引子,他也不会犹豫,他不心疼五丫头,我才生气呢。” 高娃嬤嬤问:“那主子为何不高兴,听著您嘆气了,难道太子妃和四福晋伺候得不好。” 太后道:“是心疼玄燁,一辈子没有一刻能閒下心来,连我生一场病,他都能算计上人情。昨儿把胤禩留在这里,他怎么不把老大老三叫来,不把太子叫来?” “您的意思是……” “往后看吧,我没能耐,帮不了皇帝,不添乱就是最好的了。” 话音刚落,外头就有脚步声急匆匆赶来,太后听著就有了笑容,果然是她的心头肉,才睡醒的孩子,头也没梳就跑来了。 温宪伏在床边,將祖母的额头摸了又摸,可算安心了,红著眼睛泪眼汪汪地说:“不许您生病,下回可不放您出远门了,我不陪著您不许您出去。” 太后爱怜地摸一摸孙女的脸颊:“可你跟著我出远门,咱俩谁伺候谁?” 温宪说:“那就在京城待著,天下有的京城都有,不必出门遭那罪,我一辈子陪著皇祖母。” “不嫁人了?” “您又说这话,我可要生气了。” 此时荣妃和德妃到了,太医也在外头守候,荣妃进门笑著说,天底下除了五丫头谁敢生太后的气,德妃则见女儿衣衫不整,严肃地瞪了一眼,命她退下,太医该为太后问诊了。 温宪不敢放肆,先去梳洗穿戴,这边宫人则支起屏风,预备太医们进来。 太后咳嗽了几声,问道:“白天谁来照顾我?” 荣妃道:“轮著大福晋和八福晋,就快进宫了,皇上体谅臣妾那儿媳妇快生了,没让进来,不然她也一定要赶著来伺候您。” 德妃见太后並不高兴,与荣妃递过眼色,荣妃想了想,又道:“您怕孙媳妇们伺候不周到,臣妾在外头候著可好,孩子们到底年轻些。” 太后摇头:“罢了,你们一会儿就跪安吧,这俩孩子在惠妃跟前不容易,若说她们伺候不好,又该遭惠妃磋磨,可怜见的。” 第802章 好好选一个女婿 正如太后所预料,不等大福晋、八福晋进宫,惠妃就派人等在神武门里,却不是来领路的,而是传达她的命令,要儿媳妇们用心伺候好太后。 这本是多此一举的事,没有惠妃的嘱咐,妯娌二人也不敢疏忽怠慢,谁都明白,惠妃不是不放心儿媳妇,只是想耍一番婆婆的威严。 八福晋来得早,但昨晚胤禩就叮嘱她,不要事事抢在大福晋前头,就算来早了,也要等大嫂嫂到了再一起去寧寿宫。 此刻日头明晃晃晒著,昨日一场大雨不仅没有让天气变得凉爽,反而愈发闷热,站在顺贞门下,头顶晒得隱隱发烫时,身后忽然有一把伞为她遮挡了烈日。 “八福晋,公主要奴婢来为您打伞。”小宫女机灵地笑著,转身向后看,不远处七公主带著宫人正缓缓走来。 “八嫂嫂吉祥。” “七妹妹……怎么来了这里?” 宸儿笑道:“皇祖母退热了,但嘴里依旧发苦,姐姐吩咐我去储秀宫佟妃娘娘那儿取蜜饯,佟妃娘娘做的蜜饯果子,皇祖母最爱吃。“ 八福晋稍稍安心些,但愿今日她与大福晋伺候时,老人家的病情莫再反覆。 “八嫂嫂在等人吗?” “是、是啊……大嫂嫂还没到。” 宸儿顿时明白了,便温和地笑道:“皇祖母爱吃宜妃娘娘宫里做的酸奶酪,我去要一些备著,八嫂嫂我先失陪了,一会儿寧寿宫见。” 八福晋很感激公主的体贴,这永和宫的孩子真是细心又善良,目送七公主远去,更是感慨,有阿玛额娘呵护宠爱的孩子,果然做什么事都体面,满身的底气。 正想著,大福晋终於来了,八福晋迎上前,和和气气地行礼问候。 “听七公主说,皇祖母退热,精神比昨儿强许多。” “那咱们更要小心伺候,再有反覆,便是你我的罪过。”大福晋一脸沉重地说,“方才过了神武门,就遇上额娘身边的人,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八福晋苦笑:“都听见了,还以为只说给我一人听的,竟然还等著您吶。” 大福晋深深吸了口气,打起精神道:“不论如何,伺候皇祖母是咱们的本分,不想杂的事,尽力就是了。” 翊坤宫中,见七丫头来替太后要酸奶酪,宜妃很是殷勤,又把八公主叫来,要她一会儿跟著去请安,得学著姐姐们多孝顺些才是。 等桃红取奶酪的功夫,宜妃打量著宸儿,这孩子虽与他皇阿玛一样,脸上落著出疹的疤痕,但多几分脂粉就能盖住,丝毫不影响漂亮的眉眼,是个漂亮丫头。 宜妃道:“等你九哥、五姐的婚事妥了,就该轮著你谈婚论嫁,胤禛他们的婚事,都是皇后娘娘在世时就说好的,你额娘没得选,到了你这儿,她必定要好好选一个女婿是不是?” 宸儿落落大方地笑道:“自然是皇阿玛做主,皇阿玛给皇兄皇姐们选的媳妇和女婿,都是最好的,也不会亏待了我和八妹妹。” 宜妃看一看边上安静木訥的八丫头,虽然嫌弃这孩子不大气,可从小养在身边,终究有些感情,不至於刻薄了她,便只不耐烦地说:“隨你七姐姐去请安,机灵些,好好伺候皇祖母。” 宸儿说:“今日是大皇嫂和八皇嫂伺候,娘娘,我能带八妹妹去永和宫玩儿吗?” 只见桃红捧著装好的酸奶酪来了,要亲自隨七公主走一趟,宜妃便吩咐她去寧寿宫打点打点,別叫老大家和老八家的胡乱折腾,回头夜里太后又不安生,岂不成了胤祺媳妇儿的错。 桃红不得不提醒主子,公主们都在跟前,宜妃才隨口打发:“去吧去吧,好好玩儿,大热天的別中了暑气。” 第803章 七姐姐,我求您一件事 姐妹俩离了翊坤宫,带著宫女一路往寧寿宫走,由西往东,日头迎面晒著,八公主便从宫女手里拿过纸伞,给七姐姐遮挡阳光。 “累不累,姐姐个头高,姐姐给你打伞。” “您生气了?”八公主却关心地问,“是不是额娘她提您的婚事,让您不自在了。” 宸儿摇头:“娘娘的性情大家都知道,她没恶意,五姐姐成亲后就该是我,被提起来也不奇怪。” 八公主道:“可您瞧著不高兴。” 宸儿说:“方才从佟妃娘娘那儿出来,遇上八嫂嫂,听说惠妃娘娘派人等在神武门里,要给大嫂嫂和她传话,这会子又听宜妃娘娘和桃红嘀咕的,合著她们伺候皇祖母,不盼皇祖母好,只怕担责任,巴不得能撇开些。” 八公主回头见桃红跟在身后,哪怕桃红是极好的奴才,那也是养母的人,若叫她听见自己背后嘀咕养母的不是,招惹宜妃恨她的亲娘就不好了。 宸儿知道妹妹为难,温和地说:“不提了,一会儿给皇祖母送了东西,咱们回永和宫吃点心去。” 八公主点了点头,但走了半程,她还是忍不住说:“七姐姐,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此刻,毓溪已回到家中,府里静悄悄的,想来胤禛养伤不见人,无人往来,是该清静些,但弘暉这会子难道还睡著,不然该满院子嚷嚷嬉笑,数他最闹腾。 青莲迎出来,心疼福晋在內宫熬了一宿,听闻太后大安亦是高兴,请福晋回房早些休息。 毓溪问:“家里可好,弘暉找我不找,怎么没听见他的声儿?” 青莲笑道:“生生哭了大半夜,怕招惹大格格也不安生,您出门后不久,奴婢请示了四阿哥,就把大格格送去西苑了。可这儿一院子人哄著大阿哥,到底没哄住,一直闹腾到子夜。” 毓溪听著已是皱眉:“胤禛怎么样?” 青莲说:“后来四阿哥让抱去,竟是哄好了,这会子爷俩还睡呢。” 虽说时辰尚早,但夏日夜短,这会子早已日头高照,平时胤禛已经在乾清门外议政,真是好难得睡个懒觉,还是父子俩一块睡。 待毓溪悄悄进门,绕过屏风,便见床上父子俩睡得四仰八叉,胤禛一手搂著儿子,儿子的腿搁在他肚子上,一大一小都不知將被子踢到何处去,得亏天气热。 毓溪看著,嫌弃又喜欢,嫌弃的是胤禛带孩子如此潦草粗糙,很不可靠;喜欢的则是,她竟能看到这般天伦之景,皇子皇孙的父子俩,不受规矩约束,亲昵的相处著。 毓溪退了出来,命下人在別处伺候她沐浴更衣,对青莲道:“瞧瞧他们的睡相,再让他多照顾两天,就把弘暉带成野人了,这阿玛当得可真行。” 青莲看得出福晋很欢喜,没多说什么,只管伺候福晋洗漱,好让她早些休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毓溪问:“皇阿玛那会儿,也这样带著太子是不是?” 青莲应道:“皇上夜里还要娘娘们伺候呢,自然不能带著太子一起睡,但父子俩真是形影不离,万岁爷去哪儿都带著太子。要说咱们四阿哥小时候,虽也得宠,並不常见著皇阿玛,只有太子才每日与皇上相见。” 毓溪唏嘘道:“可如今皇阿玛去哪儿,都带著小儿子们,不带上太子了。” 第804章 养恩怎么算 “您是说皇上带著四阿哥?” “胤禛可不算小儿子,他还是额娘的长子呢,就这么一说,往后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大了,也会跟著到处走。我和胤禛刚成亲那会儿,十三十四才多大,如今就快赶上他们哥哥的身量了。” 青莲感慨:“真是一眨眼的功夫,奴婢都伺候上四阿哥和您的孩子了。” 毓溪道:“宫里都说,皇阿玛很疼爱弘晳,看著孙儿时,一定也想起太子小时候,可太子他……” 话到这里,毓溪觉著自己过了,对青莲道:“不该与你说这些,回头惹祸还牵连你,我不敢对太子不敬,是感慨东宫的境遇,为太子妃而可惜。” 青莲自然明白,只管伺候福晋洗漱,再如何年轻,熬一夜也不是闹著玩的,早些歇著才是。 紫禁城中,德妃从寧寿宫忙完归来,见小女儿和八公主在屋檐下等她,不禁笑道:“几时回来的,我在寧寿宫才听说你们取了蜜饯和酸奶酪,转身就不见人,要走也不和额娘说一声,好没规矩。” 宸儿上前挽了额娘,八公主向德妃娘娘请安,德妃温柔地笑著:“好孩子,来这儿玩耍你额娘可知道,要不要娘娘派人去知会一声。” 宸儿说:“您没见桃红一起跟著来寧寿宫吗,宜妃娘娘自然知道,额娘,一会儿我能不能带八妹妹去延禧宫坐坐,又或是您將敏常在请来。” 德妃想了想,若把人请来,像是故意背著宜妃让她们亲生母女相见,宜妃脾气急躁又多疑,没得惹出事端,但孩子们自己瞎逛去了延禧宫,那就另说了,便应了女儿,並叮嘱最好不要逗留太久。 “额娘,八妹妹有件事求您,才跟我商量来著。”进门后,宸儿便请母亲坐下,奉上茶水,顺手將八公主拉到了跟前。 德妃放下茶碗,温和地问:“好孩子,有什么事要商量?” 八公主垂下眼帘,终究有些胆怯犹豫,缠著手指不敢开口。 宸儿便道:“是说將来的事,额娘,等我也成亲了,您能不能请皇祖母做主,將八妹妹送去阿哥所住,她也好和十妹妹在一块儿。” 德妃问:“那时候你九哥早已成亲,翊坤宫里只剩你陪著额娘,你捨得吗?” 八公主眼神晃了晃,又低下了头。 德妃问:“宜妃娘娘待你不好?” 八公主摇头:“额娘待我好,可是额娘脾气不好,我不聪明不机灵,不能像四姐姐那样哄额娘高兴,近来额娘时常与九哥吵架,我、我很害怕……” 德妃说:“倘若七姐姐出嫁后,你还是决心要去阿哥所,娘娘就帮你想法子,但眼下咱们先不想这事儿好不好。你额娘有许多不容易,十一哥没了后,她好不容易才挺过来,若是你又丟下她,她该多伤心?” 八公主含泪道:“可我听宫女说,她、她从前欺负我娘……” 德妃明白,敏常在早年曾隨宜妃而居,没少受她折腾,为了离开翊坤宫更是生生脱了层皮的,总有宫女太监看见並记著,如今孩子大了,听说了,怎能不心疼自己的生母。 可养恩怎么算呢,至少在德妃眼里,宜妃的確不曾亏待刻薄这孩子,和四公主一样养大,不论如何,她也不能做从中挑唆的人。 德妃道:“一会儿七姐姐领你去延禧宫玩,择日不如撞日,你就把这话对敏常在说,让她来开解你好不好?” 第805章 胤祥不会 八公主摇头:“若是去延禧宫,额娘会不高兴,娘娘,我不想去。” 德妃不禁看向女儿,宸儿这才怯怯地说:“是我自己想著,带妹妹去见敏常在。” 八公主忙道:“娘娘,七姐姐是疼我,我心里自然是想去的,可我不能去。” 长辈之间的恩怨,让孩子们如此为难,德妃好生心疼,安抚道:“不妨事,过几日娘娘带觉禪贵人和敏常在去寧寿宫请安,咱们在那儿见一面总不难,你看成吗?” 八公主应了,宸儿也不敢再出主意,之后带著妹妹去玩耍,离了母亲跟前。 环春送来娘娘日常吃的补药,德妃嫌弃天热了不想吃,主僕二人拉扯了一会儿,总算喝了药,苦得她心里烦躁,说:“改日你找桃红说说,要她查一查翊坤宫里的奴才,別打著好心眼的幌子,挑唆宜妃和孩子。如今说宜妃刻薄她额娘,下回是不是该说我气不过孩子们的母亲是从我身边出去的,才压著她,不让她得宠不让她晋位份,生生和孩子们分开?” 环春劝道:“这哪儿跟哪儿呢,您別动气,奴婢回头和桃红说说,一些个嘴碎的奴才,是该管一管。” 口中的苦味散去,德妃也稍稍冷静了几分,自嘲道:“你听听,我这说的什么话……” 环春说:“奴婢知道,您是怕十三阿哥心里生嫌隙。” 德妃摇头:“胤祥不会。” “要不奴婢宣太医来看看,咱们不吃补药了。” “分明是你多事,倒了泼了不成吗,非得往我肚子里灌。” 环春好脾气地笑道:“奴婢敢惹您生气,可奴婢不敢惹皇上啊。” 提起皇帝来,德妃更是生气,难道这些恩恩怨怨,不都是他造成的吗? 自然这话,只能藏在肚子里,儿子伤了,太后病倒,孩子们又为了长辈的恩怨烦恼,事情叠著事情,才搅得她心烦意乱。 “环春,留心寧寿宫的动静,太后的病情若有反覆,即刻告诉我。” “奴婢知道。” 好在这一日也平安度过,不等太阳落山,太后就要打发大福晋和八福晋回去,还传话不要五福晋进来陪夜。 大福晋和八福晋不敢离开,直到夕阳西下,等来荣妃与德妃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 可她们刚离开,宜妃就风风火火闯来,问怎么不要五福晋进宫伺候,嘴上说怕外人觉著胤祺媳妇太骄纵被偏爱,实则还是怕胤祺不能有个孝顺的好名声。 荣妃嫌她吵闹,把人带出去,太后无奈地对德妃说:“她也太无法无天,跑到我这儿来大呼小叫,这么多年,皇帝唯一宠坏的是她吧。” 德妃笑而不语,太后又抱怨:“可外头都说你的不是。” 只见温宪端著粥来伺候祖母,她並不在乎娘娘们的琐事,都懒得问一句,德妃便將太后託付给闺女,说是去劝劝宜妃,实则离了寧寿宫后,就往上书房来。 这个时辰,皇子们刚散学,但午后胤禵就派小全子来传话,说他散了学要去找八阿哥,求额娘应允,因此德妃来,是单独接胤祥的。 “出什么事了吗?”胤祥见到母亲十分惊讶,赶上前来说,“胤禵找八哥去了,额娘可知道。” “听小全子说了,不与他相干,额娘是来接你的。” “接我?” 胤祥要搀扶母亲,德妃则拿帕子给他擦一擦额头上的汗,问孩子热不热,又从宫女手里拿过团扇给儿子扇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额娘,我不热,我给您扇。” “胤祥啊,额娘有件事和你商量,是关於你八妹妹的。” 胤祥不禁严肃起来:“她在翊坤宫闯祸了?” 德妃摇头,温和地问:“胤祥,八妹妹可曾与你提过,她想去阿哥所住。” 第806章 胤祥的心胸和智慧 胤祥的气息顿时低沉了许多,轻声问道:“妹妹受欺负了吗?” 德妃忙道:“没有的事,你九哥脾气虽不好,宜妃娘娘对女儿们是一样疼爱的,当然了,非要拿来比的话,额娘也不好说什么。” 胤祥很难过:“妹妹为什么不能养在您身边,额娘一定更疼她。” 德妃道:“这是长辈之间的事,额娘不知该从何向你解释,但妹妹若真想去阿哥所住,额娘能为她想法子。” 胤祥抬起头:“我和胤禵是不是也快要去阿哥所了。” 德妃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你们长得这么快、这么高大,还怎么留在额娘身边?” “还是小时候好。” “哎呀,我家胤祥捨不得?” 胤祥说:“是想去,又不想去,心里很矛盾。” 德妃嗔道:“还是胤祥好,胤禵就不会这么想,他巴不得快搬出去是不是?” 胤祥也笑了,心情稍稍好一些后,才继续说妹妹的事。 一母同胞的妹妹,他自然更疼惜,但妹妹在翊坤宫养著,他若走得太近,怕招惹九阿哥不高兴,刚好东西六宫离得远,於是兄妹並不常常相见,也省去了许多麻烦。 “敏常在离开翊坤宫前,的確吃了不少苦,而最初,她是额娘从瀛台带回来的宫女。因此到了你皇阿玛身边后,额娘与其他娘娘们的恩怨,就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额娘也利用了她,是额娘对不起她。” “不是……”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傻孩子。” 胤祥一脸正气地说:“为何不怪作恶刻薄的人,要怪您呢?长辈们的恩怨,儿子不能评判对错,也不知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最简单的道理,谁作践人谁就不对,我只恨真正折磨过我娘的人。” 德妃眼眶一热,这样的好孩子,如此的心胸和智慧,將来不论在胤禛身边,还是胤禵身边,亦或是胤祥自己能有大出息,能扛得起江山,都是皇帝的福气,大清的福气。 “咱们不著急,慢慢说。” “额娘,是我失態了……” 德妃擦去孩子额头的汗水,轻轻为他扇风,温和地说道:“这样的话,还是不要对妹妹说,她过几年就要远嫁,从此紫禁城的一切恩怨都与她无关,人不必时时刻刻都活得清醒,別让她带著仇恨出嫁,不让妹妹捲入长辈的恩怨,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胤祥很懂事:“儿子明白,往后走到哪里,妹妹都是翊坤宫养大的公主,宜妃娘娘才是她的底气。若被人传说母女不和,或是她不孝顺,往后夫家的人就会以此为藉口欺负她、羞辱她。哪怕是皇阿玛的女儿又如何,天高皇帝远,不能从一开始就震慑他们的话,就什么都晚了,什么都来不及。” 德妃道:“不会的,皇阿玛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他的女儿。” 可胤祥摇头:“皇阿玛也有管不著的事,不然后宫里的事怎么算呢,额娘您曾经,不也常常被欺负吗,那时候皇阿玛在哪儿呢?” “胤祥……” “皇阿玛总有顾不上的时候,额娘,我懂。” 第807章 四哥顾不上的,我为四哥周全 “不要这样想你阿玛……”德妃满心后悔,这些话还是太早对胤祥说了,孩子恨她不要紧,绝不能影响他们父子的关係。 “天下那么多事,將来四哥也会有顾不上,这是必然的。”可胤祥很明白他在说什么,郑重而真诚地说道,“额娘,我会帮著四哥,四哥顾不上的,我为四哥周全。” 德妃怔住了,原来她的孩子,早就不知不觉长成大人。 胤祥看出母亲的不安与惊讶,更篤定地笑著说:“额娘,我和胤禵都长大了,我们什么都懂。” 德妃却心疼了:“胡说,你们还小呢。” 胤祥道:“早和胤禵说明白,往后四哥的事就是我的事,虽然胤禵也永远是我的弟弟,不论他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他,但能不能帮,就要看他是不是和我一样站在四哥的身后,这些话,我们都说好了。” “胤祥啊……” “额娘,我们长大了,您就由著我们自己做主吧。” 德妃冷静下来,拉著儿子的手继续往前走,完全平復了情绪后,才说道:“那你还记不记得,额娘一早就对你说过的话?” 胤祥毫不犹豫地应道:“额娘说,我和四哥、胤禵是一样的,不论想要什么样的前程,不必顾虑四哥,更不要在乎胤禵,只管去闯去爭,额娘会在背后为我撑腰。” 德妃眼眶一热,但忍下了眼泪,说道:“不要忘了这话,以后做任何选择,都要遵从你的本心,胤祥你记著,额娘是私心极重之人,可你也是额娘的私心。” 胤祥点头,走了几步后说:“额娘,我饿了……” 德妃不禁笑起来,彼此回到了母子间的亲昵:“有你爱吃的豌豆黄,还用冰镇了奶皮子,不可贪吃啊,只能吃一碗,不然吃坏肚子。” “额娘,我能去看看四哥吗?” “早说了不行,又来缠我。” “我很担心四哥……” “不许再纠缠,他过几天就能进宫了。” 这日直到天黑,胤禵才被小太监们送回来,要知夏日夜短,瞧著天才黑,实则时辰已晚,生怕受责备,胤禵进门后,小心翼翼地张望了几眼。 绿珠从里头瞧见,迎出来笑道:“十四阿哥,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奴婢就要派人去找了。” 胤禵要她小点声,问:“额娘生气了吗?” 绿珠应道:“娘娘带著七公主和十三阿哥在寧寿宫呢,太后精神好多了,万岁爷像是也在,不知这会子是否已经回乾清宫。” “那我做什么好?” “奴婢觉著,您还是早些洗漱,回屋写功课,娘娘见了也就不生气了。” 胤禵不大情愿,低头拿脚蹭地砖,嘀咕道:“我赶著天黑回来的,忘了天黑的时辰和春日里不一样,再说,还没到落锁的时候呢。” 只见小安子从门外进来,见著十四阿哥很高兴,说道:“娘娘打发奴才来找您呢,说您要是回来了,就去寧寿宫,奴才这就接您过去。” 胤禵奇怪地问:“那么多人吵吵闹闹的,皇祖母还怎么休息?” 小安子说:“太后大安了,嫌闷得慌,正和万岁爷一起说路上的趣事,荣妃娘娘、端嬪娘娘她们都在。” “我不乐意去,一会儿挨骂也是当著他们的面,我不嫌丟人吗?” “不能够,十四阿哥您去了就知道了,热闹著呢。” 寧寿宫的热闹不仅在宫里传开,胤禛和毓溪也得到了消息,此刻两口子正带著孩子用晚膳,本是打发人去问候祖母的病情,传回来却说皇上和娘娘们正陪著太后说笑话解闷。 “你早晨走时,皇祖母精神就好了吗?” “比昨晚见著时强,那么多年仔细养著的身子,可不比咱们小辈差。” “是啊,温宪那丫头,还不如皇祖母呢。” “五妹妹真是尽心尽力,不怪皇祖母疼她。” 只见弘暉指著桌上,要吃肉,胤禛夹了餵他,夸讚道:“好好吃饭才长个子,十三叔十四叔小时候吃饭就好,咱们弘暉也乖得很。” 小傢伙知道这是夸讚,得意地向额娘显摆,毓溪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汤汁,要胤禛少餵几口,別吃顶著了。 “我领他院子里走几圈就好。” “你能走?” 胤禛好生气馁,都忘了自己膝盖有伤,可忽然也意识到,这件事再如何丟人,过去就过去了,连自己都会淡忘,何况外人。 见弘暉又指一指桌上:“阿玛吃肉。” 胤禛道:“不吃了,额娘说吃多了顶著。” 弘暉笑眯眯地说:“阿玛吃,阿玛吃肉。” 儿子如此可爱,胤禛怎能不喜欢,父子俩正乐呵著,又有下人送话进来,竟是宫里刚传出的消息,五公主的初定礼,日子定下了。 第808章 几分兄妹情 七月初定,九月成亲,曾觉著遥不可及的日子,突然就到了眼前。 毓溪从胤禛眼里看出几分不舍,没当面点出来,只等夜深人静,两口子並肩躺下时,才问了一句,是不是捨不得妹妹。 胤禛自嘲了一番,觉著他这个哥哥当得很矫情,可话锋一转,说道:“但愿佟家能太平些,不要落得明珠那般境地,眼下索额图也快被皇阿玛弃用了,不要有一天佟家也跟著落魄,让我的妹妹因为他们而蒙羞。” 毓溪心中思量,皇阿玛在一日,佟家就不会有那一天,可皇阿玛不在了…… 若到了佟家也要遭朝廷弃用的地步,那时候的新君能不能看五公主的顏面,全在公主与新君之间还存有几分兄妹情。 然而五公主从小受尽优待,比些个皇子还体面尊贵,说实话,眾阿哥里除了一母同胞的,除了五阿哥那般一起长大的,旁的恐怕都看不惯,而九阿哥那般脾气,更是明著摆在脸上,常常起爭执。 就著昏暗的光线,毓溪看了眼身旁的胤禛,她知道除非有天大的变故,不然九阿哥绝不可能继承大统,不必担心五妹妹將来遭这些兄弟报復打压,可若是胤禛取代东宫,成为新君,妹妹更可以高枕无忧,就算弃了佟家,胤禛也不会为难舜安顏。 “你想什么呢,怎么不出声?”胤禛问道,“是不是困了?” “明儿我再去公主府看一眼,过几天更热,我也不愿出门了。”毓溪说道,“早些去安顿好,等天气凉快时,再做最后的准备。” “辛苦你了……” “过几日进宫见额娘,別只顾著说自己的事,妹妹的事也要关心一些。” 胤禛侧过身,搂著毓溪闭上了眼,说道:“就算我顾不上关心妹妹,我也得表白你的功劳,不能让你白忙一场。” 毓溪嗔道:“也就是额娘疼我,换別家的婆婆,可不乐意听儿子成天夸儿媳妇。” 胤禛问:“將来弘暉夸媳妇,你也不乐意听?” 毓溪嫌弃道:“先把咱们的日子过好吧,还在乾清宫罚跪的人,都算计著当公爹了,你可真体面,啊……” 不等毓溪说完,胤禛就掐了她的腰挠痒痒,这一折腾便没了克制,两口子嬉闹的动静传出窗外,值夜的下人们都下意识地离远些才好。 隔天的早朝,皇帝正式颁下旨意,定下了九阿哥、十阿哥和五公主的婚期。 舜安顏一早跟著祖父接旨行礼,在紫禁城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此刻时近正午,毒辣的太阳晒著,热得人站不住,舜安顏正神情恍惚时,祖父又叫他的名字。 “爷爷……” “娘娘派人宣你去相见,进了內宫要守规矩,去吧。” “是。” 实则舜安顏並没能听清爷爷说了什么,只是被人带著走,过了宫门,內宫长街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周身被热浪包裹,闷得他一口气没喘上来,仰面倒下。 “公子?” “佟大人您没事吧……” 周遭无数人在喊他,可舜安顏发不出声响,很快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寧寿宫中,温宪正餵皇祖母吃药,边上小宸儿轻轻打著扇子,只见高娃嬤嬤进来,背著两位公主,冲太后眨了眨眼睛。 太后瞧见了,猜是不对孩子们说的事,便利索地喝了药,將孙女们支开。 “怎么了?” “佟家公子中了暑气,晕倒在长街上,被送去储秀宫,这会子太医正瞧呢。” “这孩子的筋骨好著呢,还没到大伏,至於热成这样?” 高娃嬤嬤说:“公主这会儿出去,一定就能听说了,奴婢是想单独问问您,要不要让公主去储秀宫看一眼。” 太后果然有些迟疑,虽说婚期已定,早晚是夫妻,但还没嫁就是没嫁,公主若太殷勤,外人会耻笑她、看轻她。 太后道:“让孩子自己做决定吧,她想去,我自然成全,她不想去,何苦让她为难。” 第809章 若敢当面欺负姐姐 寢殿外,姐妹二人已然得知储秀宫之事,但舜安顏的病情,眼下太医尚无定论,中了暑气可大可小,闹大了烧成傻子,也不是不可能,宫人们都很担心,在公主面前十分谨慎。 “昨晚佟家,一定不太平,佟国维必定为难他了。“温宪眼底有恨意,握紧拳头说,“他那样的人,怎么会顶不住几分暑气,必然是先累著了,恐怕昨夜就没能合眼。” 宸儿想哄姐姐高兴,想说大公子会不会是兴奋得睡不著,可这话太轻浮,而姐姐似乎並不需要被哄,只要大公子没事,姐姐自然就高兴了。 “要不要去看一眼……” “我们还没成亲呢,去不得。”温宪转身往自己的寢殿去,似自言自语地念著,“好些功课耽误了,咱们不能不读书。” “姐姐……”宸儿瞧著心疼,可她也是公主、是女子,就算是替姐姐去看也不成,要是胤祥和胤禵在跟前就好了。 此时高娃嬤嬤出来,不见五公主,还以为孩子去了储秀宫,听七公主说,才知道是回房念书去了。 “怎么这会子念书?” “嬤嬤,姐姐心里烦,就由著她吧。” 高娃嬤嬤温和地说:“中了暑气,歇一歇就能好,咱们额駙筋骨好著呢。您没跟著南巡没见著,走水路的时候,大船换小船,小船换大船,大公子在甲板上跳来跳去跟能飞似的,一开始看得太后和佟妃娘娘心惊肉跳呢,嚇得不轻。” 宸儿拉了嬤嬤到一旁,轻声说:“姐姐也知道舜安顏身强体壮,可再结实的人,也经不起折腾,四哥不是才罚跪跪伤了。” 高娃嬤嬤立刻明白了:“您是说,佟国维又折腾他孙子了,那老东西!” 赶上用午膳的时辰,上书房里皇子们正散在各处歇息,听见九阿哥那头闹哄哄的,胤禵没好气地问小全子怎么了。 刚好小安子回来,告诉二位主子,五公主的额駙中暑昏倒,正在储秀宫救治。 胤禵奇怪:“他怎么那么没用?” 胤祥道:“你这话说的,骑射摔跤他哪样不成,跟著南巡你也瞧见了,不比咱们那几个哥哥差。” 这话胤禵也承认,他眼里舜安顏多少是配得上自家姐姐的,可这会儿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怎么晒几下就晕了。 胤禵问小安子:“我姐去看他了吧?” 小安子忙道:“这哪儿成,咱们公主可从不做这不体面的事儿。” 胤禵却生气了:“什么不体面,你胡说什么?” 嚇得小安子要跪下了,胤祥拉著弟弟说:“骂他做什么,你听听那头的动静,他们一定是在笑话舜安顏,但凡能挤兑姐姐的事,他们什么不干?” 胤禵怒道:“好好的汉子,长的一张碎嘴,他们若敢当面欺负姐姐,看我不打碎他们的牙齿。” 胤祥倒是很篤定,嗔道:“你这话说的,合该女子嘴碎不成,仔细五姐姐先撕你的嘴。” “我就这么一说……” “要不咱们俩去看看,舅爷探望姐夫,再合適不过了。” 胤禵听这话,眼珠子转了又转,一下站起来说:“那就去唄,姐姐欠我个人情也挺好,等我將来求她什么事,她就不能驳我。” 胤祥嗔道:“你这如意算盘好没意思,姐姐要帮你的忙,还用得著先欠你人情?” 如此,半个时辰后,小全子送阿哥们回书房,小安子来了寧寿宫,宸儿听罢储秀宫的动静,赶忙来寢殿见姐姐。 温宪手里虽捧著书,早已不知发呆了多久,但见妹妹闯到跟前,笑意盈盈地说:“大公子没事,都和胤祥胤禵说上话了,一会儿就送回家去,他也不能总留在內宫不是。” 温宪闻言一愣:“他们俩怎么去了,是你让他们去的?” 宸儿忙摇头:“可不敢,我怕好心办坏事,怕姐姐不高兴呢,是胤禵胤祥太虎,天不怕地不怕的,就那么跑去储秀宫了唄。” 第810章 兆佳府的心意 听妹妹说罢,温宪將手里的书卷了又卷,垂下眼帘问:“他当真没事了?” 宸儿点头:“姐姐別担心,这天也的確热,听说一上午接旨行礼各处转了又转,必是没用早膳就来的。” 温宪的声音却更小了:“他怎么能对胤禵胤祥说,遭佟国维折腾呢,可我知道,佟国维一定欺负了他。” 宸儿宽慰姐姐:“不论如何,那也是亲孙子,如今更是皇阿玛的女婿,佟国维不敢。” 温宪怒道:“他什么不敢,我看他敢得很。” 宸儿拿起团扇轻轻摇,说道:“往后有了姐姐,佟国维一定不敢了,姐姐能护著大公子。” 温宪却摇头,按下妹妹手里的扇子,烦恼地说:“我不能护著他,我若挡在他前头,他会遭人嗤笑,你以为额駙的日子好吗,歷朝歷代那些远的不说,近的吴应熊是什么下场?” 宸儿大惊:“胡说胡说,怎么能到那地步呢,姐姐说这话,皇阿玛难道不伤心,姑祖母那会子什么情形,如今又是什么情形?“ 温宪自知失言,连连打了自己的嘴,又拉著妹妹的手道:“別嚷嚷,我再也不说了,我是担心他,又乱了心神,我答应过四嫂嫂,再不为这些事烦恼的。” 宸儿道:“姐姐也是血肉做的,心乱烦恼再寻常不过,只是千万別拿什么吴应熊来比,太荒唐了,我听了都生气,皇阿玛该多伤心。” 温宪一脸委屈软绵绵地望著妹妹,宸儿便坐过来让姐姐依靠,霸气地说道:“就佟国维那老东西,不论大公子与谁结为夫妻,他都会和孙儿过不去的。倒不如做了姐姐的额駙,凭什么男人就不能靠女人,没有太皇祖母扶持,咱们这会儿还不定在哪里,也没有他们佟家的今天。” “说的是,我堂堂大清国公主,替丈夫撑腰怎么了。” “谁家夫妻不是互相扶持,怎么到了公主就不成,我看谁敢多嘴!” 这个时辰,毓溪刚从公主府出来,天气炎热,纵然下人打著伞,也挡不住热浪一阵阵扑面,马车更是在太阳底下晒成了整箱,坐不得人。 “福晋,要不要让家里送竹轿来,马车里实在热得坐不住。” “等轿子一路抬过来,也晒成笼屉了,你们將马车拉到阴凉地,开了门窗散一散,一会儿就走吧。” “是……” 毓溪吩咐罢,又退回公主府,想在门廊下稍坐,然而连美人靠都晒得滚烫,飞来找水喝的雀鸟都不愿停留。 忽然想到了什么,带著內务府的人再次往宅子深处来,在园子里的池塘边,指著远处的凉亭,问夏日里能不能掛竹帘,吩咐他们在亭子下栽种可驱蚊的草。 这一忙,又过了半个时辰,毓溪自己是热得没胃口,但想跟著的人不能都饿肚子,今日不论如何该回去了。 “福晋,您明日还来吗?” “明日我要进宫向娘娘稟告这里的情形,娘娘若有吩咐我再过来。” 內务府的人躬身道:“奴才明日要去九阿哥、十阿哥府上支应,福晋若要召见奴才,还请派人往那里寻找。” 毓溪想了想:“那就不必你两头跑,安心忙去吧,有什么话过几日再找你。” 再次出门,只见马车里外多了些东西,更有浸著碎冰的酸梅汤呈上。 面生的女管事毕恭毕敬站在台阶下,自报家门,竟是不远处的兆佳府,兵部侍郎马尔汉家的奴才。 这女管事稳重大方地说道:“得知福晋在此料理事务,夫人本该来请安磕头,唯恐叨扰福晋,耽误您办事,不敢贸然前来,特命奴才奉上凉茶瓜果。” 自家的丫鬟则在一旁轻声道:“他们还搬了好大的冰块来,给您放马车里了。” 下人若先询问,毓溪未必收下这份好意,马尔汉是与大阿哥走得近的,纵然与兆佳夫人在钮祜禄府见过几回,毓溪也一直很谨慎,不想有什么瓜葛。 但这么热的天送冰来,若强硬不要再退回去,半路化了的,就不只是冰,还有人家的一份心意了。 “替我转告你家夫人,她有心了,等天气凉快些,请她来四贝勒府喝茶,瑛福晋也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是,奴才一定转达。” 毓溪便命人將酸梅汤赏给这里做事的人,利落地上了马车,径直往家去。 第811章 再打我儿子试试? 马车上的冰消融得极快,可见原先车厢里多闷热,看著冰块缓缓融化,毓溪盘算该如何还这份人情。 在她看来,与兆佳夫人是姨母家几次相会结下的缘分,而非臣子对皇子的孝敬巴结,因此更要慎重对待才是。 不过这兆佳府倒是富贵阔绰得很,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就捨得拿冰来做人情。 尤其是那浸在酸梅汤里的碎冰,得每年冬天著人製作,有足够大足够深的地窖来贮存才能得,若非贵客,岂能轻易拿出来招待。 毓溪计算日子,恐怕得过了九月,待五公主婚事礼成,她们这些贵妇官眷才能得空赏秋喝茶,要还人情,眼下急不来。 很快,马车回到家中,一路往內院去,听管事讲述今日之事,才得知舜安顏在宫里中了暑气。 毓溪不禁停下脚步问:“可有大碍?” 管事应道:“似乎没什么大事,人已经送回国公府,佟妃娘娘派了太医跟著。” 毓溪很是奇怪:“舜安顏的功夫筋骨极佳,怎会轻易中暑气,莫不是本就病了,你们再打听打听。” “是……” “你家贝勒爷上午忙什么了?” “主子歇在屋里,这会儿似乎和大格格、大阿哥在一起。” 且说毓溪带著满身暑气归来,越往家宅深处走,越感清凉爽快,进到臥房,闻见孩子们每日用的痱子粉香,心里就踏实了。 这个时辰,估摸胤禛和孩子们睡午觉,她脚步轻轻地绕过屏风,却见父子三人大热天的窝在炕头,不知琢磨什么事。 稍稍走近,但听念佟说:“额娘要生气,阿玛快藏起来。” 胤禛说:“修一修能好,没事儿。” 弘暉学著他爹说:“没事儿,没事儿……” 念佟扒拉开弟弟捣蛋的手,小声道:“阿玛,要不说弟弟弄坏的,额娘就不生气了,弟弟不懂事。” 胤禛稍稍犹豫后,真就问弘暉:“好儿子,是你弄坏这凤釵的好不好,阿玛回头给你买吃。” 可弘暉只听懂了吃,乐呵呵地嚷嚷:“吃,阿玛吃。” 毓溪凑近些,看清了是什么东西,幽幽说道:“这是额娘赏我的凤釵,额娘年轻时候戴过的。” 胤禛很自然地接话:“额娘多的是首饰,你不好意要,我替你……” “替我什么?” “不是我弄坏……” “是阿玛弄坏的!”发现额娘回来,念佟立刻就背叛了父亲,大声说,“额娘,是阿玛弄坏了凤釵。” “阿玛,是阿玛!” 分不清状况的弘暉,只会跟著姐姐瞎嚷嚷,胤禛气不过,捨不得揍闺女,就拎了弘暉来揍了几下屁股。 夏日穿得单薄,弘暉被打疼了,立刻嚎啕大哭,又嚇得胤禛赶忙哄儿子。 屋子里闹闹腾腾,把青莲都惊动来,捧著被掐坏翅膀的金凤釵,连声说可惜,就急著去找人来修。 毓溪瞪著大的,哄著小的,问念佟为何要赖弟弟,小丫头软乎乎地认错撒娇,比她阿玛能屈能伸。 “我们闹著玩的,怎么会赖弘暉呢……” “都打红了,没轻没重的你,下回再打我儿子试试?” 毓溪伸手要掐胤禛,到底没捨得,好在姐姐有法子,三两下就逗弘暉笑了,姐弟俩手拉手去找奶娘睡午觉。 孩子们离去,胤禛这才躺下,慵懒地说:“带他们比上朝还累,快把我折腾散架了。” 毓溪查看胤禛的膝盖,青紫虽散了些,可还是瞧著嚇人,叮嘱他好好养,忍一时受用一辈子。 提到这话,便想起舜安顏在宫內昏倒,胤禛已经知道这事儿,同样奇怪:“他怎么能中暑气呢,佟家又闹什么鬼,大好的日子。” 第812章 胤禛的忍耐 毓溪道:“兴许原就病著,他南下跟了一路,將皇祖母与佟妃娘娘伺候得……” 胤禛正听著,屋里突然没了声响,他抬起头,便见毓溪若有所思的模样。 “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皇祖母抱恙,佟国维藉故责怪舜安顏没伺候好,好压一压他此番的功劳和荣耀,该不会,也和你一样罚跪了?” 胤禛听得胃里直犯噁心,但还是冷静地说:“咱们先打听清楚,別跟外头似的一通乱猜,眼下最难过烦恼的是妹妹,就当心疼她吧。” 毓溪答应:“我有分寸,妹妹的事怎能不上心,明儿见了额娘,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想好了。” 胤禛道:“辛苦你了,沐浴歇著去,这几天把你累坏了,那么热的天,东奔西走。” 提起天气炎热,毓溪说道:“兆佳府得知我去了公主的宅子,特地给我送冰来,我觉著是女眷之间的事,不必扯上马尔汉,你就別在意了。” 胤禛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这阵子,可什么也在意不上。” 心里自然疼丈夫,可毓溪故作嫌弃:“你啊,在家要不就看公文,要不就念书练字,別成日带著他们疯玩,糟蹋我的凤釵,还有没有阿玛的样子?” “我……”胤禛气得都不会说话了。 “歇著吧,我一会儿回来。”毓溪却笑得欢喜,赫赫扬扬地走了。 知道媳妇儿是和自己闹著玩,胤禛无奈地一笑,再次躺下,摸到身旁的摺扇,拿在手里打开合上,又打开合上,清脆声响下,將他的思绪带回朝堂。 南巡一路顺畅,湖广新税的推行也十分顺利,胤禛本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本该是回到京城再放开手施展一番拳脚的时候,可皇阿玛却要他在乾清宫里,將蓬勃的心气生生跪没了。 砰的一声,扇面撕裂了,胤禛沉沉地闭上眼,告诫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 这日傍晚,胤禩回到家中,刚好遇上妻子的马车也从外头归来,若是进宫他必然知晓,估摸著又是去了道观,可都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 他站在门前等,八福晋见著就先笑了:“外头热腾腾的,地上散热的时辰,都是瘴气,你站著等我做什么?” 胤禩淡淡地问:“这是去哪儿,郡王府?” 八福晋未察觉丈夫的不瞒,自顾自说著:“去了趟国公府,佟家。” 胤禩立时有了兴致,搀扶妻子跨过门槛,问道:“可是为了舜安顏去探望?” 八福晋站定了笑道:“咱们想一块儿去了,五公主待我极好,每回进宫都与我说话,带著我玩耍,我一直也不能报答她的好意,正好有些祛风消火的丹药,我就送去了。” 胤禩不禁担心:“丹药,送去合適吗?” 八福晋有些委屈地说:“之前的事,你还记恨我吗,话说回来,四福晋给我送保命丸就是好的,我送几味人丹却是要害人的?” 胤禩忙解释:“不是这么说,我怕你好心遭人误会。” 八福晋轻轻一嘆:“放心吧,是太医院制的丹药,每年入夏前都会以皇祖母的名义赐给咱们,盒子上还贴著上用封条呢。而他们顶多摆著看几眼,再好的药也不会轻易服用,国公府可比咱们这些皇子公主阔绰。” 夫妻二人说著话,已进了內院,在厅堂坐下,丫鬟就奉上凉茶。 胤禩阻拦道:“福晋体弱,夏日不可贪凉,你们送温茶来,沏一壶普洱就好。” 丈夫如此体贴,八福晋与身旁的珍珠互相看了眼,心满意足地笑了。 待下人送来茶水,珍珠便带著他们退下,屋里只剩夫妻二人,胤禩取了摺扇给妻子扇风,一面问:“府里什么情形?” 八福晋道:“正是替你去看看的,之前虽然闹得不愉快,可我也算是国公府的常客,见一见底下几个媳妇不难,她们也最是好套话的。” “舜安顏到底怎么了,他怎么能中暑气?” “佟国维昨晚把他叫去书房,说了一夜的话,可他那把年纪,怎么能熬夜呢,必然早早睡了,说是只有舜安顏在书房站了一宿。” 胤禩嘆气,带了几分怒意:“他子嗣眾多,不差这一个,但凡能做出噁心皇阿玛的事,折磨亲骨肉又如何。” 八福晋很不理解:“佟国维怎么敢,他怎么敢挑衅皇上?” 胤禩苦笑:“我的傻福晋,满朝文武敢挑衅皇帝的,何止他佟国维一人,做皇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做个好皇帝,就更难了。” 第813章 太后动怒 八福晋道:“做皇帝的道理我不懂,你懂就是了,但这舜安顏,我觉著是可以多往来的。一则公主待我友好,二来他终究是佟家的子孙,虽说將来未必能继承家业和爵位,但佟家不过是表面光鲜,底下一盘散沙,各房之间互不待见。这里头的人情世故,你看著能用就用,不能用也別落旁人手里。” 胤禩比了个嘘声,有些话可说不得:“不提了,你都想得那么远了?” 八福晋拿起茶碗,说道:“我也该长进了,从前只想著不给你添麻烦就好,如今想,不论什么事,能做一些是一些。” 胤禩很是感激,温和地说:“你也要保重身子,过几天更热了,没事就別出门,仔细中暑气。” 八福晋问:“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要我做什么吗,只因不敢得罪宜妃娘娘,不然我也想像四福晋那般,帮著你去料理他们的宅子。” 胤禩道:“不忙,咱们自家的庄园也要修缮,等胤禟他们搬出来后,我们兄弟时不时能去庄子里散散心,或是与门客相聚议事,或是宴请文武大臣,这些事,在庄子里更自在些。” 八福晋应下:“这事儿我已经著手安排,到时候庄子里亭台楼阁、草假山的图纸送来,我拿给你看。” 胤禩说:“你做主就好,家里收拾得这么体面大气,不都是你的功劳。” 八福晋不禁有些得意,笑著问:“我如今瞧著,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了吧。” 胤禩笑道:“你一直都好。” 两口子说话的功夫,天色渐渐暗了,最后一抹夕阳余暉从紫禁城中散去,寧寿宫里便摆了晚膳。 太后躺了几天,头一回起身坐在桌边进膳,温宪仔细地伺候著,太后不忍孙女辛苦,要她自己吃,祖孙俩正拉扯说笑,宫女来报,佟妃娘娘到了。 “孩子,你要迴避吗?” “皇祖母若不嫌我烦,就让我坐著吧,我、我也想知道他怎么了。” 这话祖孙之间不明说,可彼此都听得懂,太后便宣佟妃进门,命宫女给娘娘添碗筷。 佟妃哪里在乎一口吃的,犹豫要不要来稟告太后,要不要知会温宪,不知不觉竟是矛盾了大半天,眼看著天都黑了。 进门见温宪也在,佟妃不禁停下脚步,却是太后开门见山地说:“当著孩子的面说吧,是她要嫁的人,难道要嫁得不明不白吗?你虽是佟家女儿,可你也是大清的皇妃,皇上的孩子自然是你的孩子,你不疼惜吗。” 佟妃作势要跪下,被高娃嬤嬤搀扶起,温宪亦起身来搀扶,到底是请佟妃坐下了。 太后冷声道:“佟国维又作妖了?” 佟妃点了点头,垂著眼帘,厌恶地说:“舜安顏隨驾南巡有功,皇上夸讚他,转天又下旨定了婚期,我那心胸狭窄的父亲就受不了,他见不得、见不得孙儿身上的光芒越过他。” 太后怒道:“乳臭未乾的小子,哪里来的光芒,你也不必替他描补,他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故意噁心著皇上。论理孙子如今是额駙,成了皇帝的女婿,与他本该有君臣之別,別人家女儿选秀进了后宫当了皇阿哥福晋,一家子都供起来,不敢僭越半分礼制,佟国维倒好,他眼里还有没有三纲五常?” 佟妃到底是跪下了,温宪不再阻拦,也跟著跪下。 太后要他们起来,温和了几分说:“过几日,把你侄儿叫进来,我有话交代他。” “是……” 温宪忙问:“皇祖母,您要说什么?” 太后道:“到时候你也听著,不过是几句做人的道理,我还说不得了?” 温宪连连摇头:“不、不是……” 太后吩咐佟妃:“去永和宫坐坐吧,一边是你的侄子,一边是我养大的孙女,德妃哪儿也不好插手,可她才是最担心孩子的。” 第814章 气死我了 佟妃退下了,温宪送到门前,看著娘娘走远后,才折回膳桌旁。 太后怜爱地看著孙女:“方才嚇著你了吧。” 温宪摇头,按下心中烦恼,目光坚定地说:“孙儿早就决心不为这些事烦恼,皇阿玛自然能对付佟国维,岂容他放肆,但为了朝廷为了大清,皇阿玛有他的隱忍,那么做女儿的,就更该忍耐。” 太后很欣慰:“这就好,这就好……” 可这些话,只是在祖母跟前的故作坚强,隔天上午,毓溪来到寧寿宫时,就见妹妹独自坐在窗下,一贯活泼热闹的孩子,气息都消沉了。 婚期將近,有情人终成眷属,这般大喜的日子,妹妹却如此忧愁,看得毓溪十分心疼,怪不得在永和宫坐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额娘就要她来看看妹妹。 “四嫂嫂……” “坐著吧,我见过皇祖母了。” 毓溪命宫女们退下,可温宪还是起身了,取过扇子,待四嫂坐下后,给嫂嫂扇风去热。 “我不热,皇祖母屋子里多凉快,倒是有些渴了。” “有刚沏的白茶,我喝著味儿不错。“ 毓溪没客气,笑著等妹妹给她倒茶。 待嫂嫂舒服地喝下一碗茶,温宪才问:“我哥的膝盖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 毓溪轻拭嘴角,应道:“不妨事,在家带著念佟和弘暉招猫逗狗的,我看他精神好得很。” “那就好,四哥是该想开些,被皇阿玛责罚又不丟人,我们兄弟姐妹哪个没挨过揍。” “可是四哥很担心你。” “我?” “额娘要我过来看看你,想必额娘也是一样的担心。” 温宪不禁有些气恼,浮躁地说:“舜安顏是什么顶天金贵的人物不成,不就是中了点暑气,至於吗,你们一个个的围著我做什么?” 能撒气才好,就怕憋在心里,毓溪温和地看著妹妹,而温宪被这般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红了眼圈,委屈地依靠在了嫂嫂肩头。 “又出这样的事,他为何不反抗,哪怕为了我也不成吗,他不怕我心疼吗?”温宪著急地哭了,“他是不是还没有当额駙的自觉,他是皇帝的女婿呀,该让他爷爷跪在他跟前才是。” 毓溪笑道:“这纲常伦理,皇阿玛还叫佟国维一声舅舅呢,咱们不能太为难舜安顏。” 温宪气得挥拳头:“谁为难他了,他是傻子吗,这会子要是能见到他,我一定指著他的鼻子骂,太窝囊,气死我气死我了!” “不著急,慢慢说……”毓溪忙轻拍妹妹的背脊,温和地劝著,“是四嫂不好,招惹你生气。” 可温宪哭了,哭著发脾气:“你怎么就不好了,你们谁都好,是他蠢,是他没出息。” 让妹妹靠在自己肩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毓溪和胤禛明白,想必额娘更明白,温宪此刻的烦恼浮躁和伤心,並不只为了舜安顏,她最不乐意见到的,就是她与舜安顏的事,將长辈亲人卷进来,乃至影响朝廷。 可身为尊贵的公主,对於此,妹妹却什么也做不了。 “过几日他进宫,你当面问他。”毓溪说,“兴许他有他的顾虑,咱们別先著急。” 第815章 七公主的缘分 温宪眼中含著泪,握紧拳头说:“管他什么顾虑,这回见了面,我一定要狠狠骂醒他。” 毓溪耐心地听著劝著,好半天才让妹妹平静下来,姑嫂二人更约定好了,舜安顏进宫那日,她也来。 离宫时,在宫道上遇见婆婆,七妹妹陪著额娘一起,像是特意等在这里。 “嫂嫂路上小心,我就不送您,我去陪姐姐。”宸儿笑著別过,带了宫女往寧寿宫去。 毓溪赶上前,担心地问:“额娘等了多久,这么热的天,您打发奴才唤媳妇去多好。” 德妃命宫女將遮阳的伞递给四福晋,婆媳二人各自撑一把伞,缓缓往神武门的方向去,但说的皆是之后婚事筹备要毓溪在宫外忙碌的事,並未提及她们姑嫂说了些什么。 走了大半程后,还是毓溪主动请示,想在舜安顏进宫那日来陪著妹妹,不知额娘是否应允。 德妃说:“算著日子,胤禛那会儿也能走动了吧。” 毓溪应道:“是,就等太医稟告皇祖母和您之后,得了懿旨他就能出门。” 德妃叮嘱:“告诉胤禛,是我的意思,妹妹和舜安顏之间,他们自己就能解决,他做哥哥的心疼妹妹自然好,但也要有分寸,凡不是朝事上的往来,能不见面就不要相见。人与人的性情不同,稀鬆平常的一句话,换个人就要想上八百重意思,舜安顏就是那样的人。” 毓溪却笑了:“额娘,这不也是早些时候的我吗?” 德妃嗔道:“和你商量正经事呢,怎么淘气起来,额娘还能不能指望你了?” 毓溪这才正经道:“妹妹的事我和胤禛常常有商量,就怕不够关心妹妹,又怕管得太多,这自然不是因为妹妹的事麻烦,本是一桩好好的姻缘,却背负著朝廷宗室乃至皇权,胤禛心疼妹妹。” 德妃听著心里舒坦,夸讚道:“有个可靠的大儿媳妇,家里还能有什么烦心事,毓溪啊,將来弘暉的媳妇儿,咱们一定也好好选,额娘有的福气,你也要有。” 毓溪道:“我可是额娘一点一滴手把手教出来的,没想到教完了大儿媳妇,又要接著教大女婿,我只要额娘的福气,可不要您的辛苦。” 德妃轻轻感嘆:“那也得教的会啊……” 毓溪说:“舜安顏那样聪明,可比我强多了。” 德妃却道:“他是聪明,可性子太拧巴,將来你七妹妹的女婿,我真想要好好选一选。” “额娘,宸儿不爱这样的玩笑,您可別在妹妹面前说。” “是正经事,不是玩笑。宸儿也要留在京城,额駙的家世至少要赶得上佟家,你妹妹又说眼下见过的没有他看得上眼的,要我和你们皇阿玛,上哪儿找去。” 毓溪道:“不如再多等几年,妹妹年纪还小呢。” 德妃笑道:“傻孩子,你妹妹再小,与她相配的適婚子弟也就那么些,难道多等两年,能从田地里长出个人来?” 毓溪才意识到这一点,若是这两年都挑不出好的,过几年也不会多出谁来,但她突然想到上回与母亲嫂嫂们烧香,遇上富察家,那日负责女眷出行的公子哥,是富察马齐的侄子,尚未出仕,外头很少听说富察家有这样一个子弟,想必其他府上也有。 毓溪便道:“一些大家族里非嫡系的子弟,没那么早能跟著长辈在人前露脸,慢慢的有了功名有了官职,就有了名姓,额娘別著急,七妹妹的缘分总会来的。” 第816章 別让六阿哥的事,重蹈覆辙 这话倒是提醒了德妃,虽说舜安顏这般嫡系儿孙,向来是挑女婿的首选,可大家族旁系的子弟,也多的是学识品行都好的孩子,只是显山露水的机会少一些。 德妃笑道:“说的是,我会留心些,每年都有世家子弟被推举进宫做侍卫,何况你妹妹又见过几个人,没见过的多得是。” 毓溪问:“额娘也打算让七妹妹自己选女婿吗?” 德妃摇了摇头:“一来他们姐妹性子不同,二来公主岂能自己选女婿,即便是你五妹妹,那也是皇后娘娘在世时给说好的,自然最后由她自己做决定,那做决定的资格亦是仗著皇祖母宠爱。” 毓溪道:“五妹妹的婚事本是藏也藏不住的,可七妹妹的事儿,咱们悄悄的选不成吗,只要皇阿玛和您应允,外人怎么能知道是谁选的。” 德妃嗔道:“难道要你妹妹到乾清门下去,一个一个挑不成,傻孩子,她哪有机会见外眷男子,过去见过的都是与皇家沾亲带故,统共那么几个罢了。” 婆媳二人说著,已近了神武门,毓溪请额娘留步,德妃叮嘱她路上小心,要胤禛安心养伤,又说要去翊坤宫。 “宜妃要找內务府的麻烦,非拉上我。” “要不要媳妇儿跟著您去,外头的事,內务府的奴才是与我说的。” 德妃嗔道:“我遭她折腾也罢了,犯不著让你受气,她还能有好话不成,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毓溪不再坚持,行礼拜別额娘,照规矩离宫了。 翊坤宫中,宜妃好半天等来德妃,见面就抱怨:“你再不来,我要八抬大轿去抬你来了。” 德妃好脾气的应付著,又见內务府的奴才个个耷拉著脸,想必是已经遭宜妃的训斥。 待说起阿哥公主的婚事筹备,宜妃脾气虽大,话却在理,当娘的为儿子爭该他的尊贵和体面,內务府的人半句忤逆不得。 如此拉扯了大半个时辰,宜妃才放內务府的人走,桃红带宫女来上茶上点心,恭敬地对德妃说:“娘娘尝尝奴婢做的绿豆汤,比御膳房的清甜爽口。” 德妃笑道:“给我宫里送去些可好,你家七公主和十三阿哥也爱喝。” 宜妃在一旁没好气地嘀咕:“我还能捨不得一碗绿豆汤吗,你这话说的,桃红,赶紧给公主阿哥们送去。” 这话便是打发宫女都退下,桃红和环春都有眼色,很快屋里就清静了。 德妃开门见山地问:“这是有话和我说,什么要紧事?” 宜妃也不打哑谜,径直道:“这一路,明珠就差住在惠妃屋里了,见天和她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悄悄话。他们是打量万岁爷看不见吗,怎么那么不要脸,也太放肆了。” 德妃道:“这话可有些过了。” 宜妃摇头:“我知道他们清白,他们不能做不要脸的事,可他们打的主意一定不是好事,明珠还能指望什么,不就指望老大代替太子吗?” “你疯了。” “我才没疯呢,是我好心提醒你。” 德妃严肃地说:“他们若有这打算,还能让你知道,正如你所言,皇上难道看不见?” 宜妃趴在茶几上,凑近了说:“一下子撂倒太子,你觉著可能吗,他们就算真要打太子的主意,也先从你我下手。太子倒了有什么用,比他儿子强的皇子多的是,你可小心了,別叫六阿哥的事重蹈覆辙,我的胤禌也死得不明不白。” 第817章 我郭络罗氏从此跟你姓 六阿哥的死,是德妃心中永远的伤痛与仇恨,可她不能一被提起就激怒失態,更不能让儿子的死,成了旁人算计的筹码。 至於十一阿哥究竟是死於意外,还是遭他人毒手,她也绝不会强行纠正宜妃。 正如此刻宜妃控诉惠妃与明珠要密谋什么,对於南巡发生的一切,德妃所知皆是“听说”,没资格下定论。 德妃淡定地问:“想我做些什么?” 宜妃訕訕一笑,不大情愿地说:“在皇上耳边吹吹枕头风如何,咱们又不要把她怎么样,可她南巡一路上总与明珠相见,外头早传难听的话了。” 德妃无奈:“难道我长著千里眼,我怎么能知道你们在路上是什么光景。” 宜妃脾气急,没耐心地嚷嚷:“我来说成了吧,可我得提醒你啊,万一皇上要人来对质,你得站在我这一边,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德妃轻声道:“哪有你这么傻的,要告別人的状,上赶著把自己曝露出去?” 宜妃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德妃处事向来不站哪一边,这要是突然和她同仇敌愾的,不就等同把自己供出去了吗? 德妃又问:“我要是帮你吹这枕头风,你想我吹些什么?” 宜妃道:“就说长春宫不安好心,企图动摇太子。” 德妃不禁笑了:“你这是拿我当傻子,还是拿万岁爷当傻子?” “这、这是什么话……” “无凭无据的,我一开口就得罪惠妃,甚至惹恼皇上,我图什么呀?” 宜妃抿了抿红唇,別过脸说道:“他向来最听你的话,装什么傻……” 德妃轻嘆:“胤祺的孩子都能喊著阿奶哄你高兴了,你自己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 宜妃回过头瞪著眼,气道:“一来一回,皇上身边就没离开你那仨小子,胤禟摔坏了腿去不了,胤祺只跟著太后打转,我可真有福气。德妃姐姐,我叫你一声姐姐,掏心掏肺对你说,皇上做什么一回来就罚你儿子,做给谁看呢,打量一路上对那小子的器重,別人都睁眼瞎?” 德妃严肃了几分:“胤禛早已封了贝勒,你虽是长辈,也不该那小子那小子的称呼他。” 宜妃极小声地嘀咕:“等他有能耐做了皇帝,你再耀武扬威吧。” 德妃听不真切:“说什么呢?” 宜妃恼道:“我说,我可是为了你好,你不愿开口我来开口,横竖不能让长春宫算计了我的孩子。你不乐意,你就等著她和明珠动手吧,当年下毒害太子的人,若不是明珠,我郭络罗氏从此跟你姓。” 虽然常常被宜妃气著,可这么多年相处,早已能应付敷衍,平日里德妃从不將一些小事放在心上。 可今日她左一句六阿哥,右一句胤祚,直刺得德妃心如刀绞,加当著面虽忍耐下,可回到永和宫,还是气得面色如纸、嘴唇发白,额头上涔涔冒冷汗,叫环春她们嚇得不轻。 於是毓溪到家才洗漱更衣,清清爽爽地抱了儿子陪他玩,宫里就传来消息,德妃娘娘病倒了。 第818章 德妃病倒 毓溪满心认为是额娘在宫道上等她那会儿晒著了,得到消息就要换衣裳进宫。 但额娘的传话几乎与消息前后脚到来,没等將宫袍领口扣上,小丫鬟就在屏风外说,娘娘传话,不让四阿哥和福晋进宫。 “福晋,您还去吗?” “额娘不让去,就不能去,去了只会添乱。” 毓溪挥了挥手,命伺候她穿戴的丫鬟退下,自行脱下袍子,只穿了轻薄的中衣,疲惫地坐下了。 青莲来安慰:“您別著急,娘娘还能有精神给您和四阿哥传话,看来並不严重。” 毓溪念叨:“额娘送我出宫时还好好的……” 越想心中越不安,又打起精神穿戴好,来见胤禛,问他怎么打算。 胤禛的膝盖还胀痛得厉害,只是他嘴上不说,本打算静养些日子,也好好將这几个月的经歷在心中沉淀一番,可从他回家歇著到这会儿,外头大事小情一刻不得安寧。 “都要你去奔波,我可真出息。”胤禛自责道,“这么热的天,只怕你再进宫走一趟,也要倒下了。” 毓溪道:“所以额娘心疼我,不要我去了。” “额娘送你时,气色可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好,咱们娘俩还说说笑笑的呢,但在寧寿宫外等我那会儿一定晒著了,若当下去休息兴许没事,这不是又去翊坤宫陪著宜妃娘娘找內务府的麻烦。” 胤禛皱眉:“宜妃那么聒噪蛮横,又是和內务府过不去,额娘一定费了好大心神,天又那么热……” 看得出来丈夫很担忧,毓溪说道:“额娘只吩咐今日不让我去,没说明天也不能去,你別著急,明儿一早我就进宫,总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胤禛很感激:“实在辛苦你。” 毓溪嗔道:“什么话,额娘多疼我,正该是用儿媳妇的时候。” 紫禁城中,此刻已有两拨太医从永和宫离去,太后更是下了懿旨,道是暑天炎热,即日起免了各宫的晨昏定省,嬪妃各自在宫中避暑,无事不可隨意在內宫走动,都清静些才好。 因此除了最早赶来的荣妃、布贵人和敏常在外,其他人不被允许再来探望,太医走后,她们也该散了。 宸儿送娘娘们出来,荣妃要她留步:“五姐姐伺候著皇祖母,你就安心在你额娘身边,太后那边的事,有我们呢。” 宸儿称是,请诸位慢些走,吩咐宫人仔细打著伞,可刚到门前,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娘娘们都笑了,打小看著长大的孩子们,听动静就知道是谁来了,果然,胤祥和胤禵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荣妃嗔道:“胡闹,不上课了吗,额娘她没事,才歇下清静会儿,你们一头闯进去,不得嚇著她?” 胤禵紧张地问:“额娘怎么了,也中了暑气?” 敏常在已拿著帕子来给两个孩子擦汗,手里不停地扇著风,要他们往阴凉地里站。 宸儿有几分姐姐的架势,严肃地说:“回书房去,额娘没事,你们吵吵嚷嚷胡乱奔跑,她才更生气。” 胤禵好不服气,又不敢顶撞姐姐,敏常在温柔地说:“娘娘,臣妾送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回书房去吧。” 荣妃点头:“也好,你看著些,別叫他们毒日头底下疯跑。” 第819章 为了六阿哥急火攻心 胤禵心忧母亲,不愿回书房,可这般僵持著不好,宸儿不得不走上前,给弟弟们递了眼色,胤祥不忍姐姐为难,拉著胤禵走了。 敏常在跟隨离去,荣妃又向宸儿吩咐了几句,才与布贵人离开,但不久后,布贵人又从另一边绕回来。 “听话,先歇著去,夜里还要你照顾呢,若將你累坏了,额娘她该多自责。” “是……” 门外传来这动静,很快,布贵人就来到了床边,德妃虚弱地问:“都散了吗?” 布贵人道:“太后下了懿旨,不让来,还不让隨意出门,我將荣妃娘娘送回去后,就从另一边绕过来了,谁也没遇上。” 德妃道:“大热天的,我没事,姐姐回去吧,万一遭太后责备,多没意思。” 布贵人取下德妃额头上的帕子,在凉水里洗了洗,自顾说道:“没人瞧见我来,何况我是来照顾你,太后才不会怪我。” “我没事。” “你这嘴唇煞白,这会子还没回血色呢,方才胤禵和胤祥要进来,宸儿怕嚇著他们,没答应,又给撵回书房了。” “姐姐,我想胤祚……” 门外,宸儿端著药要进门,却隱隱听见哭声,仿佛听见六哥的名字,身后有宫女跟来,宸儿顺手將茶盘递给她们,吩咐道:“额娘睡了,这药不著急吃,都退下吧。” 隔天清早,毓溪就进宫了,因太后下旨嬪妃们不得隨意走动,各自在家避暑,毓溪这么闯来,自然不合规矩,便径直通报到寧寿宫,得了太后的应许才过的神武门。 永和宫未能得到消息,乍然见四福晋来了,宫女太监们不免惊讶,而这个时辰胤祥和胤禵早已上学去,宫里静悄悄的。 进门后,听得寢殿里有脚步声,毓溪稍稍等了等,果然见七妹妹端著空了的药碗出来,抬头见四嫂嫂,先是一喜,很快就委屈地红了眼睛。 “额娘怎么样了?” “昨晚没睡好,这会儿睡下了,好不容易睏倦,四嫂嫂您晚些再见额娘吧。” “好,让额娘睡吧。”毓溪怜惜地捋一捋妹妹的髮鬢,问道,“是不是熬夜了?” 宸儿摇头:“额娘怎么能答应,但我回房躺在床上,也睡不踏实。” 毓溪安慰道:“听太医院说,是中了几分暑气,並不严重,清静的养上几日就好了。” 宸儿还是摇头,回眸望了眼额娘的臥榻,就拉著四嫂嫂走了。 弟弟们年少衝动,不愿他们与九阿哥起衝突,宸儿昨晚什么都没对胤祥和胤禵说,又一时半刻不能与五姐姐相见,到这会儿四嫂来了,她才有了依靠。 听罢妹妹讲述昨日之事,额娘竟是为了六阿哥急火攻心,所谓中了暑气,只是体面的说法,额娘是乱了心神,生生气出来的病。 “皇……皇阿玛来过吗?” “额娘不让皇阿玛来,说大惊小怪的,像是成了翊坤宫的错,可宜妃娘娘到底对额娘说了什么,恐怕眼下只有布贵人和环春知道,多半没好事。” 毓溪想了想,说道:“我先去寧寿宫,一会儿额娘醒了,若想见我我再过来,不然我就不来了,只怕额娘的心事,並不愿对咱们兄弟姊妹说,是长辈们的事。” 宸儿答应,起身要送四嫂,关心地说:“嫂嫂连日宫里宫外的奔波,您也要保重身子。” 毓溪笑道:“过去在家里,不过是看书写字,身上软绵绵没力气,如今日日和弘暉斗智斗勇,满宅子抓他,跟著他跑跑跳跳的,身上竟也有些力气了。你放心,四嫂没事。” 第820章 安心筹备婚事,高高兴兴嫁人 寧寿宫中,太后用了早膳吃过药,正听温宪念话本子,毓溪来了跟著听了一章回,太后就让他们姑嫂说说话,她要去歇著了。 伺候祖母歇下,和妹妹一起退出来,毓溪轻声问:“这个时辰歇觉,午膳怎么办,下午怎么打发?” 温宪说:“不妨事,夏日多是这么过的,本就日长夜短,再者身子才好了几天,没力气。” 毓溪感慨:“我和太子妃来伺候那一夜,虽用了心的,可我能看出来,皇祖母很不习惯,只是忍耐下了,想来只有你在身边,皇祖母才事事顺心。” 温宪道:“若非额娘病倒,这些日子我都带著宸儿一起伺候皇祖母,旁人我放心不下,太子妃我差遣不上,娘娘们自然有娘娘们的孝敬,不该我多嘴。” 姑嫂二人回到公主的寢殿,温宪才念的话本子,口乾舌燥,要来一大碗酸梅汤,爽快地喝下去,毓溪轻轻为她摇扇子,要妹妹慢一些。 喝了酸梅汤,缓过气来,温宪才说:“早晨宸儿来问候皇祖母,顺道告诉我额娘的事,才知道额娘是急火攻心,昨日还向布贵人哭了胤祚,额娘一定又想六哥了。” “是啊……” “若非皇祖母大病初癒,我一定去安慰额娘,眼下我不能去,不然皇祖母会失落,会想我这孩子,心里还是亲娘最重。” 这话叫毓溪听著心疼,外人只道是五公主受尽宠爱,却不知她为了哄长辈欢喜,从小了多少心思。 一时想到了家中的念佟,毓溪真心疼爱闺女,也想好了,即便將来念佟更惦记她亲娘,她也要学著放手,別让孩子为难。 只见温宪稍稍犹豫后,还是开了口:“四嫂嫂,他好吗?” 毓溪忙道:“我来,也是要告诉你舜安顏的情形,已经没事了,內务府去告知初定宴之事,还是舜安顏亲自接待的。” 温宪似鬆了口气,轻声道:“没事就好……“ 毓溪说:“四哥要我嘱咐你,別胡思乱想,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乃至额娘病倒,都不与你相干,更不与你和舜安顏的婚事相干,只管安心筹备婚事,高高兴兴嫁人。” 温宪却是眼圈儿一红,软绵绵地伏在了嫂嫂怀里。 虽说不年不节,毓溪本不该在內宫久留,但太后格外开恩,她也没了顾虑,与妹妹说了半天悄悄话,待祖母醒后,再侍奉茶水陪著说閒话,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太后要她回永和宫看看。 从寧寿宫出来,烈日当空,小宫女机灵地为四福晋打伞,毓溪自行拿过,就往永和宫走。 半路上,却是遇见敏常在带著宫女小雨匆匆往永和宫去,毓溪赶忙上前,为敏常在遮挡日头。 毓溪责备小雨:“天气炎热,怎么不给主子打伞?” 敏常在轻轻摆手,小心翼翼地说:“出门不打伞,就是怕招摇,太后下旨不许各宫隨意走动,可我记掛著娘娘,偷偷来的,別叫人看见说閒话。” 毓溪笑道:“这会子最热的时候,宫里没人出门,您放心。” 敏常在夸讚道:“正是这么热,你还进宫来伺候,娘娘该心疼了。” 毓溪谦虚了几句,又道:“额娘玉体抱恙,胤祥胤禵必然要您费心照顾,胤禛昨晚还念叨,说是胤禵那么淘气,一定搅得您头疼,胤禵若是不听话,您別往心里去,胤禛回头就教训他。” 敏常在温柔地笑著:“没有的事,不过是看他们写功课,十四阿哥是好学勤奋的孩子。” 说著话,就到了永和宫,德妃已然起身,见毓溪进门,还当是孩子大正午的从宫外来,不禁责备:“你再跟著病倒,如何使得,真真傻孩子,一会儿就回去,不许再来了。” 敏常在笑道:“好歹等日落了再回去,正是最热的时候,您怎么捨得。” 德妃轻嘆:“我没事,何苦惊动你们大大小小的都为我奔波。” 第821章 亲娘终究是亲娘 环春上前道:“娘娘身子不好,心情也不好,说话著急一些,还请四福晋和常在別放在心上。” 德妃伸手要毓溪靠近些,宫女忙在美人榻旁摆下圆凳,待儿媳妇坐下,她才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今日回去后,我不召见你,就不要再进宫,一来避暑,二来避嫌,哪有阿哥福晋见天往宫里跑的,他们又该说你的閒话。” 毓溪答应,笑道:“若不是胤禛伤著,媳妇儿今日也不来,就怕他自己心烦,再为了您著急,回头弘暉和念佟撞上去,白白挨阿玛的训斥。额娘,您疼我和胤禛,我也疼弘暉和念佟呀。” 德妃嗔道:“他怎么当阿玛的,自己不痛快,还迁怒孩子不成?” 毓溪便告状:“一会儿带著他们招猫逗狗不干好事,把您赐给我的金凤釵都扯坏了,要不就突然兴起管教孩子,训得姐姐弟弟哭天抹泪。额娘,您儿子在家这些日子,大的小的没一刻消停,吵得我耳根子生疼,还是躲进宫里陪著您才清静些。” 听说儿子家中如此的鲜活有生气,德妃终於有了笑容,哄著毓溪道:“別和他生气,等他进宫了,额娘训他。” 一面说著,唤来环春,命她將今年新得的首饰都拿出来,要毓溪去挑喜欢的。 毓溪笑道:“这可使不得,您给五妹妹预备嫁妆呢,我这会子拿了好东西回去,哪里还有嫂嫂的样子,该我给妹妹添嫁妆才是。” 听著儿孙们的趣事,德妃心情好了不少,只是宜妃那番话,她不便对毓溪说,而毓溪还要回寧寿宫向太后復命,不等用午膳,就先离开了。 宸儿送四嫂嫂到门前,姑嫂二人说了几句悄悄话,再回额娘的寢殿,听额娘正与敏常在说八妹妹的事。 “孩子心疼你,是你的福气,可她若处置不当,对她没好处。”德妃说道,“不敢说宜妃对孩子几分真心,可这么多年的確不曾亏待,而她本就不怎么会养孩子,自己的儿子尚且如此,对闺女的教导又能多用几分心呢,真是怪也怪不上她。” 敏常在点头:“与宜妃娘娘同住那些年,多少也了解她的性子,她不算好人,但也绝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 德妃道:“你劝劝孩子,她是姑娘家,没道理非要搬去阿哥所,哪怕住不过一两年就要出嫁,也没得落人口舌。她是胤祥的同胞妹妹,到时候就该有人说,是为了十三阿哥才与宜妃不和,乃至成了我的挑唆。” “娘娘……” “我是不在乎什么閒话,可胤祥入朝当差,捲入这样的麻烦很不合適,他与九阿哥本就不和睦。” 敏常在的眼神轻轻一颤,手里握著的团扇也被抓得更紧,她离座起身,倏然跪下了。 宸儿慌忙起身,想了想,先退了出去。 德妃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 敏常在已是眼含热泪,努力冷静下来,才说:“恳请娘娘,允许八公主搬去阿哥所,孩子既然想去,就是在翊坤宫过得不快活,就算住不上一两年便要出嫁,臣妾、臣妾也盼著孩子能有一两年的快活自在。” 德妃的心重重一沉,是她太自私了,胤祥养在身边,在她眼里与胤禛胤禵无异,可八公主不是她养大的,几分寡淡的感情,不足以让她像为温宪和宸儿那般考虑和在乎,她很自然地就以胤祥的前途为重,不愿胤祥为了亲妹妹牵扯上麻烦。 “是我太偏心了,只在乎胤祥的前程,而不在乎八公主的感受。” “不,娘娘……” “亲娘终究是亲娘,你起来说话,你放心,孩子若真想搬出去,我一定成全她。” 第822章 您不欠谁的 敏常在离去后,宫女来收拾茶盏,宸儿跟著进来,见母亲看著窗外发呆,便打发宫女们退下,取了团扇坐到美人榻旁。 德妃回过神来,温柔一笑:“不必守著额娘,还没用午膳吧,別饿著肚子。” 宸儿道:“您睡那会儿,吃了好些点心和瓜果,额娘,我不饿。” 德妃从闺女手里取过团扇,翻看扇面上的刺绣,这是敏常在绣的,而她的绣工,是跟觉禪氏所学,那俩姐妹在延禧宫里相互为伴、与世无爭,是紫禁城中最清静的地方。 “方才您与敏常在说的话,我听见了几句,八妹妹去阿哥所的事,照我心意,也是盼著您能成全她的。”宸儿说道,“可有些话,想必敏常在没来得及对您说,也是女儿心里的想法,额娘,不论是八妹妹要去阿哥所,还是敏常在求您成全她,原本这一切,不该是您的责任,您不欠谁的。” 德妃怔怔地看著女儿,她的心,被自己的孩子稳稳托住了。 宸儿说:“我知道敏常在是从您身边出来的人,您不也是在布贵人身边被皇阿玛看中吗,不论这里头,皇阿玛对您或是对常在,几分真情几分利用,怎么就成了您与敏常在的恩怨呢,这没道理。” “孩子……” “额娘,您可別为了不答应八妹妹的请求而自责,犯不著。胤祥养在您身边,您当他亲儿子一般,遇事偏心自己的儿子怎么了,谁的孩子谁心疼唄,您可从没为了四哥要我和姐姐委曲求全什么。” 德妃不禁笑了,眼底闪烁著泪:“傻孩子,没那么多事儿,不说了。” 宸儿道:“自然敏常在未必怨您,横竖她怎么想,我並不在乎,只求额娘也別在乎。您凭善意做事,哪怕有偏心的地方,又如何呢,难道您是將来要被供在庙里受万世景仰的大圣人?” “好了,越说越胡闹,额娘知道了。”德妃说著,不禁哽咽了,“我的孩子理解我、体贴我、向著我,额娘知足了。” 这一天,直到日落时,毓溪才被允许离宫,回到家中,走去正院的路上,下人告诉她,大格格和大阿哥打架,大格格的脸被划破了。 “伤得重不重?” “奴才没瞧见,是听里头的姐姐说的……” 毓溪本就疲惫,天气炎热,身上也烦躁,猛地听说这事儿,不由得心火蒸腾。 平日里俩孩子打架,多是闹著玩,真打起来,乳母们也早架开了,今天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多半又是胤禛带著他们胡闹闯祸。 “告诉四阿哥,我回来了,先去西苑看孩子。” “是……” 毓溪转身往西苑的方向走,但没走几步,又叫住了回话的下人,问道:“大阿哥怎么样,挨他阿玛的打了?” 下人怯怯地点头,生怕成了挑唆主子不和的人,不敢多说半个字。 毓溪更生气了,却不知自己气胤禛教导孩子没耐心,还是气弘暉太淘气,而眼下最惦记念佟脸上的伤,便继续往西苑来。 且说福晋回府的动静早就传来,这会儿往西苑走,门前的丫鬟远远瞧见,立刻报了进来。 李氏便领了念佟一起迎到门前,而念佟瞧见额娘,就娇滴滴地跑来撒娇。 毓溪蹲下仔细看孩子的脸,见从耳根子沿著下巴被抓了一道血痕,虽不嚇人,可漂亮粉嫩的脸蛋上多了伤,当娘的岂能不心疼。 李氏跟上来,仿佛怕福晋误会,主动解释道:“两个孩子一起哭闹,四阿哥顾不过来,才命妾身去將大格格接来,大格格这会儿已经不疼也不怕了,还惦记弟弟呢。” “辛苦你了。” “是妾身该做的……” 毓溪起身,牵著念佟的手,说道:“今日事今日毕,我带念佟去和弘暉说说道理,你若不放心,一起跟著来。” 李氏慌忙摆手:“不不,妾身不敢。” 第823章 我心里踏实著 念佟的乳母忽然上前將孩子挡住,眉眼弯弯地笑著:“大格格想弟弟了没,大阿哥可是哭著找姐姐呢,奴婢抱您去找弟弟可好?” “好……” “哎呀,咱们走了。” 乳母抱起念佟,向福晋稍稍欠身后,就被眾人拥簇著离去,一路上还逗著娃娃,说弟弟想姐姐,说弟弟挨手心板子,便这么走远了。 毓溪回眸看李氏,她已然回过神,满眼的慌张,抬头对上目光,立时嚇得跪下了。 “福晋,妾身该死,求福晋责罚。” “起来吧。” “妾、妾身不该在大格格面前对您表现得卑微怯懦,不该……” “话赶话的,哪来那么些顾虑,念佟是聪明的孩子,你我如何待她,將来她自己比谁都明白。何况你待孩子,从来无可挑剔,我没那么刻薄,你也不必过分谨慎。” 李氏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才被丫鬟搀扶著起身。 “弘暉没轻重,会得到教训,我不会由著他欺负姐姐,天气炎热,回去吧。” “您连日宫里宫外奔波,还请福晋保重身子。” 提起奔波,毓溪想到一件事,吩咐道:“明日有一批瓷器送来,算是咱们府上给五公主添的嫁妆。四公主出嫁时,宫里曾出过以次充好的事,我也不敢大意,要亲自查验每一件器皿,那俩小祖宗若在身边转悠可了不得,烦你过来看著孩子。” 李氏连连点头:“妾身等候福晋差遣。” 打发了这些事,毓溪才拖著满身疲倦回正院,路上本是脑袋空空,没想儿子也没想胤禛,倒是一进门听见孩子们的笑声,將她的心神勾了回来。 进门往臥房走,隔著屏风,听见胤禛温和好脾气地说:“往后可不能欺负姐姐,要护著姐姐,要护著额娘,阿玛和弘暉一起,咱们疼姐姐、疼额娘可好?” 儿子不知听没听懂,爽快地就应了声好,还奶声奶气地学著说:“疼姐姐,疼额娘……” 毓溪心里的火,不禁消了一大半,只觉得身上黏腻不適,便由著他们爷仨玩耍,径直沐浴更衣去。 待身上收拾乾净,毓溪才觉著几分飢饿,吩咐丫鬟送些瓜果来,但见青莲端著银耳羹来了。 “四阿哥不见您回房,打发奴婢来问怎么回事呢,知道今日惹祸了,怕您生气。”青莲放下银耳羹,命丫鬟退下,接过玉梳轻轻打理福晋的长髮,说道,“您没瞧见大格格被抓伤时,四阿哥那惨白的脸色,他……” “他当下就揍弘暉了吗,可有大声吼他?” “不不,命奶娘將大阿哥抱走,一心哄著大格格,直到大格格被送去西苑,才教训了大阿哥。” “揍他了?” “打了好几下手心,大阿哥哭得那叫伤心。” 毓溪嫌弃地说:“这会儿又和他阿玛亲亲热热的,那小子记吃不记打。” 青莲笑道:“咱们大阿哥是不记仇,多好的孩子,学道理也不著急,还小呢。” 毓溪鬆了口气,愜意地吃下几口银耳羹。 因不再出门,待长发侍弄罢了,只选了一支乌木簪子,將青丝轻轻挽起,素麵朝天、不施粉黛的回到房里,却叫胤禛看得挪不开眼睛,曖昧地冲她笑。 毓溪瞪了一眼,来收拾炕桌上的文书信函,小声嘀咕著,自然是埋怨胤禛不好好带孩子。 可人家忽然伸过手,抓了她的胳膊,正经道:“美极了,你进门来,我抬眼一桥,像是那画轴里的东汉美人。” 毓溪嗔道:“等我告诉额娘,你是怎么看孩子的,看你还得意轻狂,闺女脸上的伤还没结痂呢,你就有心事戏弄我。” “哪里是戏弄,这是夸讚。” “你啊……这回在家,真是很不一样,不见你焦虑鬱闷,反倒轻浮浪荡起来。”毓溪认真地说道,“別是心里另存了烦恼,怕我知道,才故意哄我?” 胤禛篤定地一笑:“我心里踏实著,难得在家陪你和孩子,何不好好受用一番。” 第824章 给妹妹添嫁妆 深知这休养的日子一过,胤禛又该忙得很难见孩子一面,这会子打打闹闹隨他们去便是了,毓溪也不忍心扫兴。 等她收拾好一桌的信函文书,青莲就带著丫鬟来摆晚膳,毓溪吩咐摆在炕桌上,那么些菜摆不下,两口子便各自挑了几样爱吃的,对坐用膳。 “额娘好不好,皇祖母可大安了?” “你还记得问候额娘呢?” 胤禛给毓溪夹菜,笑道:“若不好,你回家就该来找我商量,你不著急,自然是一切安好。” 毓溪不禁放下筷子:“说来怕你也伤心,但你早晚会知道,额娘並非中了暑气,是急火攻心,气出来的病。” 胤禛皱眉:“哪个气的额娘,胤禵?” 毓溪嫌弃地责备:“你可得改一改,別没好事就往弟弟身上想。” “那是怎么了?” “不知宜妃娘娘对额娘说了什么,勾得额娘想念六阿哥,听说昨日在布贵人跟前哭了一场,还是七妹妹偷偷告诉我的,我见了额娘,她也只字不提。” 胤禛也放下了筷子:“不知皇阿玛还有几分伤心,但我与额娘是一样的,失去胤祚的痛,从未减少半分。” 毓溪劝道:“本不该多嘴,你若一时也想不开,就是我的错了,可得振作些,咱们还得伺候额娘呢。” “我知道,明日还进宫吗?” “额娘不让我去了,今日本是皇祖母格外恩准,眼下各宫娘娘都不让出门,说是避暑要紧。” 胤禛道:“也好,天气太热,好歹过了这一阵。” 毓溪说道:“额娘要你养好了再进宫,不要著急。” 胤禛捲起裤腿给毓溪看:“好多了不是,今日消肿得几乎看不见,我再歇两日就进宫。” “你有分寸就好,腿脚是你的,疼不疼只有自己知道。” “这是自然。” 此时青莲回来,將拆了肉的清燉乳鸽呈上,毓溪吃不下了,主僕俩看著胤禛吃,他胃口好,全家都安心。 不久,丫鬟来收拾碗筷,听青莲叮嘱她们別摔了器皿,毓溪想起一事,从柜子里取来几张图纸,摆在胤禛面前。 胤禛看了眼,问:“家里要添物件?” 毓溪说:“这件紫檀木仿竹雕鸟纹多宝格,还有这套雕红桌椅,我瞧著很喜欢,富贵又大气,摆在五妹妹的宅子里才好看呢。” 胤禛仔细看了看:“这多宝格不小吧。” 毓溪点头:“是不小,木材雕工皆是上等,比我陪嫁的衣柜还贵重。” “你要给妹妹当陪嫁?” “太过贵重,咱们出面,实在有些过了,可我真想把它们摆在妹妹的宅子里,就想和你商量,以什么名义搬进去最合適,咱们只管出钱。” 胤禛笑道:“等我进宫时,和皇祖母商量,以皇祖母的名义下赐,咱们出钱买。” 毓溪问:“皇祖母合適吗,姐姐妹妹们,可不能有这样的恩宠。” 胤禛不以为然:“五丫头的待遇,都快赶上太子了,你不是不知道,那么多年,计较的不计较的,早就懒得嘀咕。” 毓溪笑道:“自然七妹妹將来,我也不会亏待,还有胤祥和胤禵的媳妇儿,四嫂嫂都会疼她们。” 胤禛听得心里暖融融的,拉过毓溪的手亲了一口:“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操心。” 毓溪说:“七福晋和老三家的,都快生了,她们生完就该忙五妹妹的初定宴,今年夏天,可真热闹。” 说著將图纸收好,只听胤禛在身后说:“老三家的出了月子,又该欺负你,她顶好一年四季怀著孩子。” 毓溪笑道:“我可不怕她,说实话,没有她上躥下跳,宫里宫外还怪冷清的,甚至有些事都施展不开,我算是明白额娘为什么说,宫里若没有宜妃娘娘,就少了许多乐子。” 第825章 咱们的日子,终於定下了 胤禛好奇:“有什么事施展不开?” 毓溪回到他身边,轻声道:“我这不是算计著,与三阿哥的侧福晋田氏热络些,老三虽早已不在你和太子之间,可也得留点神不是,你不必放在心上,是我的事。” 胤禛道:“皇阿玛如今安排他修书,我觉著是个好差事,就看他自己怎么想了。” 毓溪笑问:“要是皇阿玛让你修书,你心里能高兴?” 媳妇儿跟前不必口是心非,胤禛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要修书,修书虽是继往开来之大事,可修书不能治国。” “那你还说是好差事?” “差事自然是好的,皇阿玛任人唯贤,我们兄弟几个,各有各的长处。” 毓溪见炕桌下遗落了一封信函,便拾起来再收进柜子里,又想起一事,回到胤禛身边说:“八阿哥两口子,对舜安顏很殷勤,借著舜安顏病了的事,八福晋又和佟家女眷又往来了。” 胤禛佩服道:“真是什么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毓溪说:“妹妹对八福晋向来和气,宫里有节庆,总带著她一起玩耍,但愿他们是念著妹妹的好,才对舜安顏友好,而別是仗著妹妹这层关係,算计佟家的人来利用。倒也不是只许我算计別人,不许他们有所图谋,我是觉著难得一份真心,若白白糟蹋,就太可惜,太伤人了。” 胤禛道:“那也是他们之间的事,只要你我真心疼爱弟弟妹妹,就足够了。” 院里忽然传来弘暉嘹亮的笑声,小傢伙不知遇上什么高兴事,还大声喊他姐姐,白天才打架的姐弟俩,又亲亲热热起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日下狠手打了他两下,看儿子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可不打他不长记性,怎么能抓姐姐的脸呢。” “青莲说了,咱们儿子不记仇,犯错就该打,你做得对。” 胤禛不服气:“上回哪个威胁我,再打她儿子试试?” 毓溪嫌弃地抬手揉搓他的脸颊:“能是一回事吗,我累得很,別招我……” 转眼三日过去,德妃已大安,这一天,佟妃向太后请旨,宣了侄儿进宫。 毓溪原是和妹妹约好,舜安顏进宫的那天她来相伴,於是等不及来家为胤禛疗伤的太医下诊断,就先进宫了。 永和宫里,德妃得到通传,奇怪孩子怎么又进宫,待婆媳相见,才想起来,是自己应允过的。 “佟妃娘娘带著他在寧寿宫说话呢,我不想过去,这会子就摆岳母的谱,太著急了些。”德妃说道,“刚好你来了,去吧,替额娘看一眼,看看舜安顏可养好了些。” 毓溪故意抱怨:“额娘有了女婿,就不惦记儿子了,您怎么不问问胤禛怎么样,太医还在府里没走呢。” 德妃嗔道:“他若不好,你还能跑来和我嬉皮笑脸的,越大越淘气,快过去吧。” 见额娘心情不坏,毓溪很安心,带著宫女往寧寿宫来,一进宫院,就见舜安顏独自站在抱厦下,而顺著他看的方向望去,五妹妹和七妹妹正缓缓走来。 毓溪停下了脚步,那一头妹妹们也驻足相望,毓溪下意识地带著宫女后退,命她们都背过身去。 那日张牙舞爪,说有满肚子怨气和怒火要衝舜安顏发的人,此刻正细细打量她的未婚夫,仿佛生怕他瘦了病了,满眼的心疼。 宸儿能感受到姐姐的心情,轻轻將姐姐往前一推,转身把边上的宫女太监都带走了。 奈何这是紫禁城,是寧寿宫,舜安顏不得不向公主行大礼,温宪忙走进抱厦,温和地说:“起来吧,身上可好些了?” 舜安顏站定,眼底是仿佛见著心爱的人就快活的笑容,傻傻地说了句:“咱们的日子,终於定下了。” 第826章 两情相悦 “既然知道,你……”话在嘴边,温宪终究不忍心说得太重,只道,“既是额駙,做什么还遭你爷爷欺负?” 舜安顏却很是篤定,更比以往都大方地靠近了两步,说道:“千般错万般错,只能是他的错,不然便是我不孝不悌,我不能连累你。但成亲后,真正成了额駙,他再不能对我颐指气使,我绝不受他摆布。” 温宪很心疼:“我才不在乎什么名声,何苦遭罪,就不怕我心疼?” 舜安顏笑得温和,满眼皆是爱意:“知道你心疼,可你別笑话我,那晚光顾著高兴,想著咱们成亲的模样,要不是隔天大太阳底下转了一上午,我真不至於……” “嘴硬。” “別生我的气,这些日子,自从接了圣旨,我无时无刻不快活。”舜安顏笑道,“爷爷就是看不惯我的轻浮模样,才为难我的。” 温宪气道:“什么轻浮,分明是嫉妒你,什么人吶,还能见不得亲孙子好。” 说著话,不经意抬头,竟见四嫂嫂远远站著,毓溪发现自己被看到了,也不躲藏,大大方方地迎上来。 舜安顏察觉,赶忙周正地行礼,温宪则担心地问:“日头底下站著,四嫂不怕晒晕了吗,您可真是的。” 毓溪挽了妹妹,轻声道:“看著小孩子两情相悦、含情脉脉的站著说话,我哪儿还在乎什么日头晒。” “四嫂……不许欺负人。” “不恼不恼,我先进去行礼。” 毓溪收敛笑容,端方稳重地向舜安顏点了点头,便往殿內走。 温宪则对舜安顏说:“別担心,四嫂不会笑话我们,四哥和四嫂是最疼我的。” 话音落,只见宫女从门里出来,恭敬地稟告:“额駙,太后召您进殿。” 温宪故意道:“怎么就叫起额駙了?” 小宫女呆呆地望著公主:“不称额駙,称、称什么?” 不料佟妃已在门里站著,听见这话,嗔道:“都要嫁人了,还欺负人。” 温宪这才害羞起来,上前拉著佟妃就往里走。 原以为一场严肃沉重的召见,因祖母的宠爱,也因孩子们坚定不移的感情,在毓溪和佟妃的见证下,高高兴兴的散了。 佟妃带走了舜安顏,温宪和宸儿留在太后身边,只有毓溪独自回永和宫向额娘稟告这一切。 听罢太后的教导、舜安顏的许诺和应承,德妃稍稍鬆了口气,说道:“这才好,见不得少年郎苦大仇深的模样,不过是与祖父起了些衝突,犯不著要死要活的,那样我看不上。” 毓溪默默不语,可她知道,这宫里就有一个“要死要活”的存在,折磨得太子妃不能安寧。 婆媳二人说话时,太医院来人求见,是去为胤禛诊治的太医回来了,向娘娘稟告,四阿哥的膝盖已无大碍,可以下地出门,只要近些日子不跑不跳,以车代步就好。 打发走太医,德妃便吩咐儿媳妇:“他一定积压了不少事等著处置,告诉他,去给皇上认错赔不是就好,太后跟前有我呢,不必急著到后宫来,眼下我只顾得上你们妹妹的婚事,懒得搭理他。” 毓溪笑道:“额娘真不要儿子了吗,女婿就这么好?” 德妃拿著团扇作势要拍打毓溪,可这孩子反而更腻上来,亲热地说:“额娘放心,胤禛他好著呢,虽然没对我明说,可我看得出来这回他很有底气,他心里有主意。” 德妃很满意,说道:“长途奔波几个月,原就想他在家歇一歇,这不正好。” 却见环春进门来,皱著眉稟告:“主子,荣妃娘娘得到消息,三福晋动了胎气,就要生了。” 德妃不禁担心:“这还没到日子呢,怎么要生了?” 第827章 多好的差事 自从有了身孕,三福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为了守著肚子里的孩子,突然说动了胎气,毓溪婆媳俩眼神交匯,彼此都猜想,是不是两口子又打架了。 后宫姐妹间互相扶持,这会儿德妃必然要去景阳宫看一眼,怕荣妃嚇出个好歹,一时又想起钟粹宫的戴贵人,便吩咐毓溪:“回去的路上,到七阿哥府里坐坐,这京城里的消息向来传得比马跑得还快,她年纪小,还是头一胎,別叫三福晋的事嚇著她。” 毓溪领命,先送额娘到景阳宫外,另吩咐宫人去寧寿宫传个话,就先离宫了。 七贝勒府里,大腹便便的七福晋,身边从不离人,走哪儿都有丫鬟婆子护著,见到四嫂登门,简直喜出望外,拉著毓溪的手毫不顾忌地说:“我快要闷死了,他们成天围著我、看管我,怀个孩子比坐牢还苦。” 毓溪听著话音,七弟妹像是不知道三福晋家的事,便没主动提起,陪著她说了半天閒话,才有消息传进来,诚郡王府里太医院去了好些人,这会子还没生下来。 七福晋呆呆地听著,扭头看四嫂,一脸茫然地问:“这是怎么了,四嫂也知道?” 毓溪点头:“怕嚇著你,我就来了,三嫂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你別跟著担心。” 七福晋不禁低头捧著肚子,轻声道:“身子好笨重,这小傢伙还在肚子里踢我的骨头,常常疼得我一口气上不来,可孩子在动弹,我心里又很踏实……四嫂嫂,生个孩子可太难了,每回难受时,我就想我额娘。” 毓溪温柔地安抚著弟妹,要命人去请亲家夫人,可七福晋拦著不让,说天气太炎热,不愿母亲跟著她奔波心焦,等生的那天,有母亲在身边,她就不怕了。 “四嫂嫂,到时候您来陪我。” “好……” “要五嫂嫂也来,你们都来……”可是说著说著,七福晋就哭了,一面哭一面还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就掉眼泪。” 然而这一切,毓溪都经歷过,因此当一旁的嬤嬤们只会劝福晋不要哭,伤了身子伤了孩子,毓溪却將她们都打发,由著七福晋哭了一场,耐心地陪著她。 不久后,胤祐赶回来,也是听说了三哥家的事,怕惊著媳妇,大热天的跑了一头汗,见到四嫂在,他才鬆了口气。 七福晋嫌弃丈夫:“四嫂在这里,你快去换衣裳,这样衣冠不整,不成样子。” 毓溪则道:“先喝口水,可不能喝太凉的。” 下人们围上来,打扇子的、端茶的、擦汗的,好一阵忙碌后,胤祐才道:“说是三哥和三嫂吵架,三嫂这一气,要把孩子都气出来了,可別有个好歹。” 七福晋对毓溪说:“他倒是很有耐心,我脾气不好,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他都不嫌我,我心里烦躁骂他撒气,他也乐呵呵的。” 毓溪笑道:“这才是两口子过日子呢。” 七福晋嘀咕:“三哥也是,平日里待我们倒是和和气气的,怎么这节骨眼儿上,还能和三嫂起爭执呢,要是有个好歹,他自己过得去吗?” 胤祐道:“南巡一趟回来,皇阿玛安排了三哥修书,估摸著三哥心里不好受,三嫂恐怕也嫌这差事。“ 七福晋说:“这可真新鲜,要是你去修书,我才高兴呢。不必与大臣们打交道,不用日晒雨淋外出奔波,也不担著什么错误和罪过,这一本本书传下去,还能名留青史,多好的差事。” 胤祐苦笑:“三嫂若这么想,三哥若也这心思,他们还能吵起来?” 说罢,七阿哥便请四嫂多坐一会儿,他去换衣裳了。 而七阿哥刚走不久,外头又传来消息,三福晋九死一生產下男婴,总算母子平安。 毓溪和七福晋都鬆了口气,平日里虽不和,性命攸关时,终究是盼人好的。 “四嫂,您几时去郡王府,替我带个好吧。” “这是自然的,要不我这会儿就去,大热天的,省得回头再出门。” 七福晋笑道:“嫂嫂,您空著手去呀?” 毓溪也不禁笑了,好在妯娌间事事能商量,七福晋当下包了两张银票,挑了一块金锁,请四嫂带过去。 第829章 你三哥的为人,不怎么样 诚郡王府里,人进人出十分热闹,毓溪来时,太医院的刚好退下,管事告诉四福晋,主子正在后院刨喜坑,地方是钦天监一早就给测算好的。 毓溪和气地说:“不忙,產妇要休息,不敢打扰三嫂嫂,我来看一眼,道一声恭喜就走。” 说著话,与管事一同进了院门,抬头竟见侧福晋田氏跪在当院。 日头虽已西斜,可夏天的傍晚最是闷热,不知田氏在这里跪了多久,瞧著身子摇摇晃晃,像是撑不住了。 早已有丫鬟传话进去,董鄂夫人迎出来,她似乎也忘了田氏正跪在门外,乍然瞧见,不禁呆了一呆,才来向毓溪行礼。 “夫人不必多礼,只是……”毓溪直言,“府里才添喜事,天气炎热,可別作践出人命,她好歹是有册封的侧福晋,不是普通的侍妾,也得为刚出生的孩子想想。” “是是是……”董鄂夫人赶紧朝著管事比划,要他们把人架出去。 毓溪和气地说:“还请夫人向三嫂嫂解释,做弟妹的可不敢干涉嫂嫂屋里的事,侧福晋做错了事该罚,不如等三嫂嫂大安了,再亲自调教。” 董鄂夫人为著女儿艰难分娩而慌乱,早把这田氏拋在脑后,这会子也不好向四福晋解释缘故,只一味应承,又说三福晋睡著了,恐怕今日见不上面。 毓溪便解释她的来处,来看一眼,为的是好进宫向娘娘们交代。 此时三阿哥回来了,又添一子之人,满身喜气,见了毓溪十分高兴,朗声夸讚:“还是四弟妹有心,这么热的天,你就赶著来了,別站在外头说话,屋里喝杯凉茶才是。” 他责备下人是怎么伺候的,被毓溪阻拦,问了几句產妇好不好,早產的孩子不宜探视,几番祝福与叮嘱后,就要告辞了。 胤祉亲自相送,毓溪连声请皇兄留步,说胤禛的伤也好了,明日就能上朝。 听这话,三阿哥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了几分,毓溪只当没瞧见,再三请他留步后,大方地离去。 就在毓溪进门与董鄂夫人说话的功夫,自家跟来的下人,已为福晋打听到王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果然如七哥所说,两口子起爭执,三福晋一怒之下动了胎气,早早把孩子生了出来。 回到家中,胤禛在书房,两个孩子去了西苑,奔忙一整天的人,沐浴更衣,总算有半刻独处的时候。 过了许久,青莲进门见福晋发呆,不禁关心:“您觉著哪儿不好,可是中了暑气。” 毓溪不掩饰心中的难受,直言:“我是感慨,恶毒刻薄之人,怎么就能活得心安理得,而男人所谓的情爱,能值几分真心。” 青莲皱眉:“三福晋刻薄您了?” 毓溪道:“一进门,就见侧福晋跪在当院,后来听咱们家的下人打听到,是三福晋分娩时威胁三阿哥,要让田氏跪在院子里,直到我去了才被架走,人都站不住了。” “她自己都要不成了,还想著作践人?” “可不是吗,我还为她担心了半天,怕她一尸两命,可人家还有心思作践人。” 青莲劝道:“您別生气,不值当。” 毓溪说:“最可气的是,三阿哥乐呵呵去给孩子刨喜坑,压根不在乎跪在院子里的人,会不会就这么跪死了。” “真真造孽……” “原本还想利用田氏,我不忍心了。”毓溪道,“真有机会联络上,就只对人家好些吧,不然田氏的命也太苦了。” 刚好胤禛拿著书进门,毓溪抬头见著,便没好气地瞪他。 还当是自己下地走路被责怪,胤禛忙上前说:“好著呢,我走得很慢,你得让我走走,不然明日上朝,腿肚子打哆嗦。” 青莲悄悄向四阿哥使了眼色,先退下了。 胤禛这才察觉到不对劲,走近些再要问,被毓溪搀扶著坐下。 “真不疼了?”毓溪蹲下捲起丈夫的裤腿,轻柔地摸一摸膝盖,“是不肿了,可也要悠著些。”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只是今日我更篤信,你三哥的为人,不怎么样。” 第829章 八阿哥的香火 胤禛放下书,拉著毓溪坐到身旁,摸了摸媳妇儿的额头,说:“奔波一整天,累坏了吧,我可真出息,躲家里不见人,让你在外头风吹日晒。” 毓溪不服气:“这叫什么话,我出不出门,还得看你脸色?” 胤禛笑了:“咱俩说的是一回事吗,行,你心里有火气,冲我来,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待听罢三哥家中的情形,胤禛也是唏嘘,连外人都知道,三阿哥偏心侧福晋田氏,可这所谓的偏心,不过如此。 即便是危急关头才答应三福晋让田氏委屈些,可孩子都生完了,母子也平安了,怎么还让人跪著,死活不管。 毓溪说:“我常常嘲笑自己不是个好人,对里里外外的人算计利用,今日才大开眼界,何必总挖苦自己,我可不害人、不折磨人。” 胤禛搂过毓溪,安抚道:“乌拉那拉府家风严谨,你眼睛里乾净,如今见著一回两回的,才心里难受。像我这样,从小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倾轧,三福晋能做出那样的事,我都不觉著奇怪。” 毓溪顺口就说:“可见爱新觉罗家的家风,能好到哪儿去。” 说完这话,两口子都愣住了,胤禛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毓溪的嘴,毓溪捂著脸往他怀里钻。 胤禛低声嗔道:“胡闹,不要命了,都是额娘把你惯的。” 窝在丈夫的怀里,疲惫的身子有了依靠,毓溪轻轻一嘆:“但凡有法子,那些被我算计过的,为我所用之人,將来都要善待她们,我也好少些罪孽。” “什么罪孽,没有的事……” “我自己知道。” 胤禛亲了亲毓溪的额头,温和地说:“別想了,明日上朝,这会子脑袋一片空白,帮我一起回忆回忆,还有朝服。” 毓溪一骨碌坐起来,立时有了精神:“是该准备,朝服可好些天没拿出来,得看著她们熨一熨。” 说起上朝,毓溪另想到一件事:“送我出门时,三阿哥听说你明儿上朝,神情立刻就变了,连胤祐都知道,他不乐意修书。” 胤禛却翻开方才拿回来的书,淡淡地说:“是他应得的,还是知足的好。” 这一日,诚郡王府添皇孙的喜讯,传遍了京城,皇帝也去景阳宫坐了坐,与荣妃一同庆贺此事。 隔天清晨,胤祥和胤禵往书房去的路上,来到了延禧宫外,只见敏常在捧著一摞书出来,担心地问:“是不是在这里头?” 哥俩翻了又翻,还是没找见胤禵不见的那本书,急得他骂小安子和小全子,敏常在便说再去屋里找一找。 门前的动静,惊动了同样早起的觉禪贵人,问明白缘故,香荷就將十四阿哥缺的那本书送了出来。 “这是贵人的书?” “是啊,您先拿著用去,贵人说了,十四阿哥念书要紧。” 觉禪贵人的书,仿佛带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香气,胤祥和胤禵已是少年郎,旁人察觉不到的情绪,哥俩之间很是默契,胤禵不敢要。 敏常在见胤祥和弟弟眼神交匯,立刻明白了儿子的为难,便接过香荷的书翻了翻,说道:“十四阿哥那本书上,写满了批註,要紧是那些批註,不然另寻一本新书不难,我去还给贵人,好向她解释。” 胤祥和胤禵顿时鬆了口气,时辰不早,不能迟了去书房,辞过敏常在,便带著小太监们匆匆离开。 目送孩子们走远,看著胤祥的背影越来越挺拔高大,敏常在很是欣慰,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延禧宫。 “常在,奴婢有件事……” “怎么了?” 香荷忽然叫住了敏常在,一脸的犹豫。 “您能不能劝劝贵人,让贵人多关心八阿哥和八福晋,您看三阿哥家又添皇孙了,八阿哥和福晋成亲那么久,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贵人姐姐她,不爱说这些事儿。” 香荷难过地说:“奴婢知道,可八阿哥的香火,不能这样没指望啊。” 同一屋檐下住著,深知对门主僕的性子,敏常在想了想,温和地说:“好,一会儿我问问。” 第830章 胤禵太放肆 香荷忙將书本递上,满眼感激地说:“多谢常在,奴婢这就去沏茶。” 敏常在无奈,唯有接过书,往觉禪贵人的殿阁来。 屋里的人见外头这光景,就知道香荷又嘀咕些什么,见敏常在进门,便不客气地说:“不必理会她,回头她问我,就说你劝过了。” 敏常在熟门熟路地將书放回架子上,顺手把边上的书也摆整齐,应道:“原就没打算劝您,您的脾气,香荷的脾气,我都知道。” 觉禪贵人问:“十四阿哥不是找不见这本书,为何不要了?” 此刻不必再敷衍,敏常在道:“他们是大孩子了,您的物件,他们不敢要。” 觉禪贵人不禁淡淡一笑:“是啊,都长大了。” “一会儿要去景阳宫,向荣妃娘娘道贺,您去吗?” “不去。” “五公主的初定宴呢?” “自然要……罢了,一会儿隨你同去道贺荣妃娘娘。” 只见香荷奉茶来,冲敏常在使眼色,敏常在装著点点头,香荷才高兴地退下了。 觉禪贵人自行斟茶,递给她一杯,说道:“近来娘娘为公主的婚事忙碌,顾不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你就帮著照看照看,每日接来温书写功课,在这里用膳也成。” 敏常在道:“男孩子总是热热闹闹的,真怕吵著您。” 觉禪贵人道:“听说五公主成亲后,十三阿哥他们就要搬去阿哥所,往后你难得再能看一眼,也就四五个月光景,再吵闹也有限,不必顾虑我。” “是,多谢姐姐……” “再往后成家,一年也进不了几次宫,眼下你们母子多见见才是。” 敏常在点了点头,没说话。 孩子长大成人,固然值得高兴,可幼鸟离巢的失落与不舍,也是人之常情。 觉禪贵人劝道:“就算是养在身边的孩子,长大了一样要离家,娘娘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咱们作伴就是了。” 敏常在笑道:“是,能和您在延禧宫一处住著,我知足了。” 不久后,太后下了旨意,道是荣妃有喜事,允许嬪妃们走动祝贺,但要仔细日头毒辣,各自保重身体。 於是待永和宫传话来,敏常在和觉禪贵人便动身出门,隨德妃一同去贺喜荣妃。 景阳宫里,宜妃、惠妃她们也从西六宫过来,热热闹闹聚在一处,宜妃偷眼打量德妃,见她气色不坏,心知德妃前些日子那场病是被自己嚇出来的,但没人追究,她也不必上赶著认领,此刻见德妃没事,就更不在乎了。 “胤祉媳妇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般凶险都能母子平安,实在不容易。” “可不是吗,这还差著月份呢,听说生下来个头不小,那孩子必定也有福气。” “如今荣宪和胤祉都好,可见娘娘礼佛诵经、行善积德攒下的福气,都给了孩子们。” 各色恭维的话语,哄得荣妃眉开眼笑,召唤吉芯去寧寿宫请旨,要摆宴招待眾姐妹。 忽听有人说:“八阿哥两口子成亲那么久,丝毫不见动静,实在愁人。” 眾人循声望过来,嘀咕这话的,居然是延禧宫的觉禪氏,八阿哥的生母。 很快,所有人都看向了一旁的惠妃,毕竟八阿哥的事,本该她这个养母说了算。 惠妃早就狠狠瞪了眼觉禪氏,但在眾人看向她之前就收敛了,此刻压著恼怒,气定神閒地说:“他们还年轻,把日子过好,胤禩好好为皇上当差,才是正经。” 宜妃最爱凑热闹,这样的事一定少不了她,她可不在乎八阿哥有没有孩子,只愿看惠妃的笑话,故意大声道:“如今咱们这姐姐妹妹亲的,像是把宫里的规矩都忘了,八阿哥的事,几时轮到一个贵人多嘴?” 这句“一个贵人”,不仅压低觉禪氏的身份,更抹去了她是八阿哥生母的事实,可宜妃要的不是觉禪氏是否难堪,只要惠妃丟人,她心里就快活。 殿內气氛一时僵滯,眾人不仅不敢得罪惠妃和宜妃,她们也不敢开罪德妃。 谁都知道延禧宫是永和宫照顾著,若此刻责备觉禪氏的过错,岂不是打德妃的脸。 偏偏宜妃嫌热闹还不够大,冷声道:“想来也是,这延禧宫里没有主位,自然没人教她们规矩。” 这话一出,惠妃趁机借势,说道:“近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常去延禧宫玩耍,想必是有人看样学样,以为自己也能把手伸进八贝勒府了?” 眼看著德妃都要被捲入这莫名其妙的麻烦,荣妃强行岔开话题,问眾人:“大热天的,午膳就不要他们煎炸燉煮,油腻腻的也吃不下,做些凉麵吃可好?” 恰好此刻,梁总管到了,说是万岁听闻娘娘们在此向荣妃道喜,特地赐下瓜果茶点,请后宫诸位品尝,另有赐给小皇孙的玉如意、金项圈各一对,请荣妃娘娘先收下。 “那么多年了,皇上对娘娘还是这么用心,这哪儿是疼孙子,分明就是疼娘娘。” “荣姐姐可是最早就在万岁爷身边的人,能一样吗?” “娘娘,这对玉如意可了不得……” 眾人围著赏玩皇帝的赏赐,顺势將方才的纷爭撂下了,宜妃也跟著去凑热闹,这会儿惠妃和德妃什么神情,她压根不在乎。 宫女將御赐的瓜果分成小碟,奉至各位娘娘面前,德妃身边坐著布贵人,她从德妃手里接过签子,便递给下手的敏常在,轻声道:“別往心里去,你是听德妃娘娘的,还是听那些人的?” 敏常在连连点头,再看一旁的觉禪贵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正自顾自挑著碟子里的瓜果。 此时佟妃到了,荣妃命宫女赶紧给娘娘上茶,宜妃扫了眼,酸溜溜地问:“和贵人怎么不来,难道成了皇上的新宠,连我们这些娘娘都不放在眼里了?” 荣妃毫不客气地说:“你这是怎么了,今儿是我的好日子,別招我不痛快。” “我……” “还不是胤禵,打发个小太监来我这儿,说丟了一本书。前阵子他们姐弟过来吃过一回果子,我也没见著胤禵带著书来,可孩子说不见了,让帮著找找,屋里好一顿折腾,和贵人这会子替我收拾呢,晚些再来恭喜荣姐姐。” 敏常在不禁与觉禪贵人互相看了眼,接著悄悄告诉布贵人,布贵人再告诉了德妃,哥俩一清早延禧宫也去找过了。 这话宜妃听不见,她只管好奇:“什么要紧的书,宫里还没第二本了,这孩子怎么丟三落四的。” 一直没开口的德妃,缓缓说道:“他虽淘气些,从小很爱惜物件,更不必说笔墨书画,尤其是书本,从不糟蹋丟失。小时候在他姐姐的书上乱画,遭皇上打过手心,从此就改了。” 宜妃再要开口,一旁伺候的桃红將茶碗端给主子,將她拦下了。 端嬪在一旁说:“皇上亲自教的,自然错不了,咱们十四阿哥可是很勤奋好学,是个爱念书的孩子,难怪丟了一本书,这样著急上火。” 德妃淡淡一笑,请荣妃送些瓜果去储秀宫,难为和贵人大热天的跟著孩子折腾。 如此,殿內又恢復了先头说说笑笑的热闹,惠妃借著机会,冲宜妃幽幽一笑:“少说几句吧,难不成你还要挑皇上的不是?” 宜妃不甘示弱:“您猜这觉禪氏敢当眾挑衅您,是谁给的底气?” 惠妃很不屑,冷声道:“这紫禁城里除了太后和皇上,我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 乾清宫里,朝会已散去,皇帝正与几个儿子说话,胤禛站在其中,仿佛不曾有过罚跪受伤一事,皇阿玛不提,兄弟们自然也不好多嘴。 朝廷的事一桩桩交代好,见时辰不早,皇帝要留儿子们一起用午膳,这是极少有的事,兄弟几个都互相看了看,像是有些高兴,又很不安。 刚好梁总管回话,说荣妃娘娘要招待后宫用凉麵,请皇上不必赐膳,天气炎热都吃不下。 皇帝听闻,来了兴致说:“朕也想吃一口凉爽的,你去吩咐,要景阳宫多备一下,给朕和阿哥们送来。” 梁总管领旨,出门来,却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到了,哥俩在门外与太监说话,要他们通传。 乾清宫不比別处,皇子们无召不得擅自踏足,梁总管自然要问缘故,之后打发小太监去景阳宫传话,自己又折回来。 到了御前,梁总管说:“十四阿哥丟了一本书,来求皇上赐书,正和十三阿哥等候在殿外。” 皇帝不禁皱眉:“丟了书?” 大阿哥大声责备:“胤禵实在放肆,这样一件小事,怎么敢惊动皇阿玛。” 胤禛上前道:“皇阿玛,儿子去处置这件事。” 可皇帝不怎么在意,吩咐梁总管:“领他们进来。” 半个时辰后,当精心煮製的凉麵被送去乾清宫,景阳宫里的嬪妃们也动起了筷子,却听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跑去乾清宫,皇上还亲自扶著梯子,让儿子们上书架找书。 宜妃顿时醋海翻腾,撂下筷子,当面问德妃:“你怎么教儿子的,这也太没规矩,乾清宫是什么地方,他自己丟了书,哪儿来的脸跑去找皇上要?” 德妃淡淡一笑:“这怪不得我,是皇上先许诺了胤祥和胤禵,只要好好念书,乾清宫里的藏书他们可隨时借阅,父子间的事儿,我也说不上。” 一旁的端嬪,低声对荣妃道:“平日里总让著她,还当谁都好欺负,人家今天每个字都往她心上戳,儿子们是皇上教的,儿子们都念书好,她还能说什么?她只有个五阿哥拿得出手,偏偏五阿哥是太后养的。” 荣妃示意端嬪不要多事,朗声打发吉芯去问候皇上吃的好不好,却见宜妃起身,没好气地说:“身上不自在,先回去了。” 荣妃不好挽留,亲自来送,贵人常在们也纷纷起身,荣妃要大家坐,独自跟著宜妃出来了。 “荣姐姐回去吧,一屋子人呢。” “你这是何苦,传出去说你吃小阿哥们的醋,要五阿哥、九阿哥情何以堪?” 宜妃恼道:“什么小阿哥,都是半大小子了,还留在身边也不害臊。” 荣妃不禁嘆气:“这就扯远了,你在气头上,我就不多说了。桃红,伺候好你家主子。” 可宜妃推开桃红,故意问荣妃:“三阿哥修书的事儿,您就这么认了?” 第831章 她不能对我好 荣妃心里一咯噔,尽力不露在脸上,说道:“修书不好吗,往后子子孙孙念的书,都是胤祉修的,功在千秋的大事,是胤祉的造化,更是皇上的器重。” 宜妃冷笑:“姐姐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回事。” 荣妃却反问:“是哪回事,我糊涂,我答不上来,不如你去问万岁爷。” 眼看挑不起事端,宜妃很不甘心:“好没意思,你们一个个的……都没意思。” 气呼呼的人拂袖而去,荣妃长长一嘆,倒也不是气恼宜妃败了她好日子的兴致,而是宜妃那些话,字字都戳在她心上。 修书当然好,可儿子才多大,怎么就修起书来,荣妃早已想明白,皇帝待她再怎么好,对儿子,真真是到头了。 “主子,娘娘们还在呢,您回吧,外头那么热。” “去问问太后用得好不好,难得给宫里上上下下做回吃的,別出岔子。” “是……” 乾清宫里,皇帝领著儿子们一起享用景阳宫送来的凉麵,这宫里的凉麵,自然不是百姓家中煮麵过凉水那么简单,麵条、汤头、配菜无不考究,乃至浸在汤里的碎冰,都是旧年寒冬里用山泉水冻制,晶莹剔透、沁人心脾。 几口清爽酸甜的麵汤下肚,暑意全消,皇帝舒坦地抬起头,就见桌尾最远处,胤祥和胤禵呼哧呼哧吃得好生痛快,也很不体面。 “胤祥,你们小点声,成何体统?”胤禛先忍不住出声责备。 “这俩小子,將来进了军营,不愁吃不上热饭。”大阿哥笑著说,“皇阿玛,几时將弟弟们送来儿臣身边,好生歷练歷练他们。” 皇帝却笑悠悠地说:“他们吃得起苦,眼下养结实身子要紧。” 说著,命梁总管再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添一些,可哥俩吃好了一抹嘴,说下午的课不能误了,吃得太饱该打瞌睡。 胤禛起身道:“皇阿玛,儿臣送他们回书房。” 皇帝见胤禛也吃得差不多了,应道:“是该看著些,一会儿疯跑把肠子绞在一起,去吧,好生念书。” 兄弟三人行礼告退,一出乾清宫,胤禛就瞪著俩弟弟,若非还在宫门前,真要一人一脚踹在屁股上。 胤禵不想挨揍,先发制人说:“是老九把我的书偷了还撕了,小全子都找著碎片了,可无凭无据,不好找他打闹评理,才拉著十三哥陪我找皇阿玛要书,不为別的,就想嚇唬嚇唬老九。” 胤禛听得直皱眉头,看向一旁胤祥,胤祥说:“起先我们也以为丟了,到处找过,后来小全子在书房的窗外找到了那本书,都撕烂了。质问打扫的小太监,说昨晚九阿哥的奴才悄悄进来过,这般愚蠢之事,真就是他们干得出来。” 胤禵气道:“皇阿玛南巡为他布置的功课,他不好好做,遭了皇阿玛责罚,来挤兑我做什么,可惜没能抓现行,不然我决不罢休。” 胤禛说:“万一有人从中挑唆呢,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胤禵大声道:“正因为没证据,我也不怪谁,我来找皇阿玛要书不成吗?” “小点声!” “四哥,您的伤可好了?” 胤祥一早想问这话,这会儿也不能掀起四哥的衣裤来看,但方才观察四哥走路的模样,瞧著並不如之前灵活。 胤禛道:“要你记掛了,四哥没事,且悠著些,过些日子才能放开了跑跳。你们吶,別学著四哥丟人,要好好念书,把心思用在学问上,回去吧。” 推著俩弟弟前行,胤禵一路上说不完的话,问了八百遍皇阿玛为何要责罚四哥,直到胤禛恼了凶他,才老实安静下来。 看著弟弟们回到书房,胤禛鬆了口气,转身却见乾清宫的太监跟过来,躬身稟告道:“四阿哥,皇上命您去向德妃娘娘请安。” 胤禛面上答应,心里却犯怵,他可不是为了什么光彩的事,才在家休养这些日子,就连额娘病倒,他也没赶上伺候。 “主子,要不奴才先去瞧瞧,景阳宫不定散没散。” “不必了,就算没散,也该我在永和宫等著,难道要额娘等我?” 胤禛定了定心,带著小和子就往东六宫来。 路上,小太监们仔细为四阿哥打著伞,快到永和宫时,胤禛命他们將伞收了。 谁知刚拐过宫道,就见胤禩带著人在前方,他正要开口,越过小太监的脑袋,惊见惠妃一巴掌扇在了谁的脸上,再仔细看,被打翻在地的,竟是延禧宫的觉禪贵人。 胤禛忙拦著身后的人,及时避开了,又担心惠妃一会儿要从这里过,索性带著人远远地走开。 至於方才的事,一定会有下文传出来,比起亲眼看见之后会发生什么,不要当面让八阿哥难堪更重要。 “主子,要不您先回值房,奴才守著,等那头散了,您再来见娘娘。” “你也小心些,別撞见八阿哥。” “奴才明白。” 然而胤禛回值房后,没过多久,就见胤禩回来了。 他本不在乾清宫,也没与皇阿玛一同用膳,但荣妃不忘为八阿哥准备一份膳食,不知胤禩出现在那里,是要去寧寿宫,还是去景阳宫谢恩道喜。 回到工部值房的胤禩,气息很是消沉,仿佛在日头底下中了暑气,身形步伐沉重缓慢,平日里进门必先向兄长问好,今日直直走回桌案前,重重坐下,双眼只管出神。 胤禛无奈地一嘆,起身问小太监要来一碗凉茶,亲手送到了胤禩面前。 “四哥……” “方才我也在,怕你难堪,我先离开了,但不该看见的,也都看见了。” “四哥,我……” 胤禩眼眸猩红,望向兄长的神情,仿佛幼年在长春宫受尽委屈时的无助害怕。 “你可与娘娘起衝突?” “我不敢,我怕害得额娘遭她变本加厉的折辱。” 胤禛鬆了口气,说道:“做得好,遇上这样的事,你唯有忍耐,之后再去见贵人,好生安抚一番。” 胤禩含泪道:“我常常怨额娘不理我、不要我,如今才明白,她但凡靠近我一步,怕就要在这紫禁城里灰飞烟灭了,她不能对我好,她不能……” 此刻永和宫里,听闻小和子来打探消息,且有皇帝的旨意,要儿子来请安,德妃再三思量后,命绿珠给小和子传话,不要儿子进来,皇帝跟前,她自有交代。 环春伺候主子服下汤药,说道:“奴婢怎么觉著,觉禪贵人是故意挑衅惠妃娘娘,至於路上那一巴掌,也是凑巧叫八阿哥撞上,即便八阿哥遇不上,早晚也是要传出去的。” 德妃嫌汤药苦涩,取了蜜饯吃,轻轻嘆道:“由著她去吧,她和惠妃之间的帐,是要用一辈子来算的,我不管,也管不上。” “今日万岁爷没责备四阿哥,像没事儿人似的,又给安排差事,又拉著一起商议国事,紧跟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居然都爬上万岁爷的书架了。主子您说,本该荣妃娘娘风光的日子,热闹事儿怎么都叫咱们赶上了。” “你也觉著过了吧。” “是啊,十四阿哥究竟丟了什么书。” “这俩孩子淘气但懂事,若没缘故,不能闯去乾清宫闹笑话,等他们回来解释,说不通的,我再训斥他们。” 环春笑道:“万岁爷还留著用了膳,皇上就没和孩子生气,您若训斥,岂不遭人说矫情?” 德妃道:“不是训斥给外人看,他们怎么想我不在乎,可这俩傻孩子,不能没轻重,太子和大阿哥都在呢,尤其是、尤其是太子……” 毓庆宫中,太子已从乾清宫归来,由小太监伺候著更衣,不久太子妃带人来,询问太子明日讲筵,要著什么服色。 胤礽呆了半晌,才问妻子:“什么意思,不就那几套衣裳?” 太子妃道:“天气炎热,我怕太沉重的衣裳,妨碍你讲筵,本想要你试一试。” 胤礽不在乎,懒懒地说:“交给奴才们做就是,你不必费心。” 猜想丈夫又遇上什么不高兴的事,太子妃本打算提醒一句,该为明日的经筵进讲再做些准备,这会儿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要退下了。 才走了几步,胤礽忽然抱怨:“我从没爬过那书架上的梯子……” 太子妃示意宫人们退下,回身来温和地问:“胤礽,你说什么?” 胤礽气恼道:“十三十四闯来乾清宫,向皇阿玛討要书本,皇阿玛居然让他们爬上架子自己找,我在乾清宫长大,我也没爬过那梯子。” 太子妃隨口安慰:“皇阿玛一定是怕你摔下来。” 胤礽冷笑:“是啊,皇阿玛也怕他们摔下来,亲自扶著梯子,就差要我们这几个兄长,去给他们当凳子踩。” 在太子妃看来,丈夫为了这些事与弟弟爭风吃醋,实在有些多余,偏偏当朝太子,缺的就是这些小事上的满足,琐碎又繁多。 “老大请皇阿玛把他们送去军营歷练,皇阿玛居然捨不得,说先把身子骨养结实要紧。”胤礽嗤嗤一笑,“倒不是心疼老大,可他那会儿去军营吃了多少苦,谁惦记他的身子结实不结实,胤禔今晚回去想著这话,还能睡得著吗?” 太子妃默默地听著,虽说对胤礽的抱怨有几分不屑,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闯去乾清宫,想来也不太合適。 胤礽长长一嘆:“皇阿玛如今偏心哪个,都不藏著掖著了。” 第832章 他听不进去,再大声也不管用 太子妃想了想,又回来坐下了。 胤礽问:“怎么不走了?” 太子妃道:“你心里烦闷,总要找个人说说才好,我帮不了你什么,坐著听你说话总是成的。” 胤礽苦笑了一下,不论如何,心里多少有些安慰,说道:“一同准备明日的讲筵吧,我该做好的事,能做好的事,再不能让皇阿玛失望了。” 太子妃含笑答应:“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 但胤礽想起一事,也是在心里疑惑许久之事,问道:“她们去哪儿了,自然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好奇,你想了什么法子安置她们。” 太子妃从容地回答:“她们有去处,其他不说,至少比在毓庆宫里住得宽敞。至於我用的什么法子,胤礽,能不能听我一句劝,不必事事都弄明白,难得糊涂不好吗?” “难得糊涂……” “这件事你不怪我,我也不怪你,日子往后依旧照你的心思过,里里外外的事,我会为你周全妥善。” 胤礽心里是猜想了几分的,想来后宫如云的皇阿玛,也站不住脚来责备他,或许就该听妻子的话,不必事事都弄明白,他堂堂太子,身边多几个女人,怎么了。 热闹而纷乱的一天,很快过去了,傍晚,胤禩回到家中,一时不想见人,便要去书房清静清静。 谁知霂秋在这里,满屋子熏艾的气味,还点著难闻的蚊香。 “我去过诚郡王府了,董鄂家的人见了我,那叫一个客气。”八福晋洋洋得意地向胤禩说道,“可算是捏著他们的把柄,而他们家不知多少无底洞,恐怕往后也只有借的日子,没有还的日子,三福晋她……“ 胤禩突然打断了妻子的话:“既然出门,为何不进宫向额娘请安?” “进宫?” “你是女眷,进出后宫比我便宜,该常常进宫,时时问候额娘安好才对。” “胤禩,你怎么了?” “你不愿意?” 八福晋慌张地摇头:“不是这话,我怎么能不愿意,可是……” 胤禩好烦躁地说:“那就进宫去,给额娘请安,陪她说说话。但你別走错了,是延禧宫,不是长春宫。” “好……” “来人,將门窗全打开,给我这屋子通通风。” 八福晋急道:“才熏艾驱蚊,我瞧你身上被咬了好几个包。” 胤禩一愣,蒸腾的火气总算平息几分,但依旧没心情和妻子说话,只道:“回房去吧,我有公务要忙。” 八福晋的心凉了半截,僵硬地福了一福,转身就走了。 门外是珍珠焦急地等待著,她刚从伺候八阿哥的下人口中得知今日发生了什么,深知八阿哥一旦碰上觉禪贵人的事,就会方寸大乱,就会冲福晋发脾气,这下可好,全赶上了。 “惠妃娘娘扇了贵人一巴掌,还是当著八阿哥的面……”离了书房,珍珠颤颤地向福晋解释道,“听说八阿哥大半天魂不守舍的,这会子心情一定不好。” 八福晋冷冷笑道:“是啊,我有什么可不高兴的,早不是一回两回,但凡遇上他母亲不顺,就轮著我不顺。罢了,好歹他还当我是屋里人,当我是可以发脾气撒火的人,横竖过几天就好了,他冷静下来,就能有我的好日子。” “福晋……” “可是珍珠你记著我的话,绝非我要挑唆他们母子不和,总有一天胤禩会明白的,他额娘压根就不要他,对他好对他不好,都是要利用他。” “福晋,您小点儿声。” “他听见了又如何,他听不进去,说得再大声也不管用。” “福晋……” 暮色降临,四阿哥府中,毓溪一面为胤禛的膝盖敷膏药,一面听他说了宫里的事。 弘暉在一旁,他还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语,只是心疼阿玛,皱著小眉毛,时不时念一句:“阿玛疼,额娘吹吹……” 胤禛搂过儿子,拿玉扳指哄他玩,毓溪洗了手回来,说道:“虽说挨打的是觉禪贵人,可这事儿传开,失態丟脸的只会是惠妃,更是明著与八阿哥撕破脸皮,惠妃究竟气成什么样,才能出此下策。” 胤禛说:“兴许她早就不在乎胤禩,不指望也不惧怕,那不如噁心著他,在惠妃眼里,胤禩就是白眼狼,自然你我都明白,胤禩才是无辜委屈的。”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 弘暉忽然背起《千字文》,叫毓溪和胤禛都看呆了,毓溪问:“前些日子你教的?” 胤禛摇头:“成日打架撒泼要吃的,哪里肯坐下来听我教他背书。” 毓溪想了想:“那就是跟姐姐学的,平日里姐姐背书他听著,听著就会了,可真行。” 弘暉把玩著玉扳指,依旧自顾自念:“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弔民伐罪,周发殷汤……“ 胤禛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对毓溪道:“虽是早了些,可这小傢伙聪明,我安排先生为儿子启蒙吧。” 毓溪有些捨不得,问道:“他还小,我来教不成吗?” 胤禛摇头:“跟著你学惯了,换先生难適应,到时候再哭闹折腾,岂不费事。既然要学,就正经学起来,这会儿还小,每日学上小半个时辰足以,你別心疼。” 毓溪道:“听你的,这书还是要跟著师父念,为了弘暉好,我不心疼。” 提起念书,今日胤祥和胤禵干的事儿,此刻说来还是叫胤禛好气又好笑,更是感慨皇阿玛对两个弟弟的宠爱,他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皇阿玛给儿子扶梯子。 胤禛嘀咕道:“我也常在书房和皇阿玛说话,可我只有站在底下挨骂的份,那俩小傢伙,连我都羡慕,你猜太子和老大看著会怎么想。” 毓溪说:“是不太合適,可他们只是来要书的,说到底是皇阿玛让他们这样做,且故意在你们几个哥哥面前这样做,难道胤祥和胤禵抗旨不成?” 只见弘暉挣扎著要下地去找姐姐,胤禛拍拍儿子的屁股,放他走了。 毓溪问:“这又耽误了一天,你几时才去见额娘?” 胤禛迟疑了一瞬,拉了媳妇儿的手问:“能陪我一起去吗?” 毓溪忍俊不禁,笑道:“这是怎么了,怕额娘骂你?” 胤禛点头:“皇阿玛今日没说什么,那是罚跪那天该说的都说完了,可额娘那关,我还没过呢……” 毓溪道:“明日经筵,先安心听讲,后日我陪你进宫。” 胤禛忽然想起什么,唤来小和子,要他派人去打听,明日经筵,小阿哥们是否也来听讲。 永和宫里,德妃正带著孩子们用晚膳,这大暑天,亏得胤祥和胤禵胃口还那么好,油腻腻的酱肘子,切开俩孩子一人吃下一盘,还意犹未尽。 “喝些冬瓜薏仁汤,別一会儿积著了。” 德妃亲手盛了汤递给孩子们,可清汤寡水的,他们不喜欢,將边上摆著好看的黏米糰子,又吃了几个。 这糰子本是桌上凑数的,横竖夏日里德妃是一口也吃不下,宸儿本就脾胃较弱,也不爱动筷子。 “这一天天的,仿佛我饿著你们,听说中午在皇阿玛那儿吃凉麵,也吃得急头白脸的?”德妃嗔道,“明儿起,可得教你们规矩了,往后国宴家宴上,你们也这样粗鲁毛躁,如何使得?” 胤祥怕额娘生气,放下了筷子,胤禵口齿不清地说:“我们又不是不会,这会儿就额娘和姐姐,还装的什么。” 德妃给胤祥夹了大虾,要他安心吃,接著道:“今日事,额娘不怪你们,可就算占理,也做得很不妥当,有些话,等將来十七阿哥长大,你们才能明白。” 可胤禵还觉著不够解气,问母亲:“这事儿就算了吗,额娘,我半年写下的批註,都没了。我真想找九阿哥,揍他一顿,若是打不过他,算我活该。” 德妃道:“大张旗鼓去查,必然能查明白,可传出去,皇子之间不和睦,兄不友弟不恭的,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要是不在乎,非要出这口气,额娘就替你去翊坤宫討个公道,可若在乎將来,不逞一时痛快,就到此为止。” 胤祥说道:“皇阿玛不知缘故下,就哄著我们高兴,让我们自行找书来看,就够偷书人慌张的了。胤禵,算了吧,我把我的给你,我也写了批註,咱们是一样的。” 胤禵才不占十三哥的便宜,说:“哥借我抄抄就是了,我不能要你的。” 宸儿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明日太子讲筵,可得仔细听,多学著些,千万不能受人挑唆,与谁起爭执吵闹。皇阿玛最看重经筵,你们胡闹,下回可就不带你们了。” 胤祥说:“姐姐放心,九阿哥、十阿哥不去,十二哥也不去。” 德妃奇怪:“这是为什么,皇上不是要你们都去?” “他们坐不住啊。”胤禵嚷嚷道,“九阿哥告诉皇阿玛,说他坐不住,不能去丟人,皇阿玛没怪他,还请了传教士,明日单独给九阿哥上课,我都有些心动,必定又有什么新奇的西洋玩意。” 德妃却提醒儿子:“那些东西,皇阿玛让看的,你们才能看,不能自行乱倒腾,將来长大出宫,也不可胡乱结识洋人,明白吗?” 第833章 皇阿玛要怎么赏 小傢伙们答应得快,可能不能听进去,每天那么多的事,德妃也计较不过来,就不再多囉嗦。 由著他们饱餐一顿后,怕积食不克化,吩咐环春领著,去延禧宫给觉禪贵人和敏常在送两盘瓜果,走动走动好消食。 “这是西边才贡来的,贵人和常在没得上,你们別跟著吃了,要吃回来吃。”宸儿在门外送弟弟,絮叨地叮嘱著,“你们吃得够多了,不许贪嘴,別撑坏肚子。” 德妃在屋里听著,笑悠悠地沏一壶普洱,宸儿回来,便接过手侍弄,一面说:“额娘近来总安排胤祥去延禧宫,也不怪宜妃娘娘今日说那些话,胤祥总去见敏常在,她就该想,是不是要让八妹妹也来,不然別人说她小气。” 德妃道:“过些日子,胤祥和胤禵就要搬去阿哥所,虽一墙之隔,往后也不大会到后宫来,眼下让他们母子多见见才是,再等胤祥成家立业,有心也顾不上了。” 宸儿笑道:“可不是吗,四哥都难得来见您,还以为今天能见到四哥呢,倒是叫胤祥和胤禵见著了。” 德妃说:“你四哥心里藏著事儿呢,不敢见我。” “这是怎么说的?” “改天四哥来时,你们別围著不走,额娘有话要与他说,给四哥留些面子。” 宸儿促狭地笑道:“那我可得告诉胤祥和胤禵,也让他们看看四哥挨训的模样。” “胡闹,额娘有正经事与四哥说,別带著他们淘气。” “是……” 延禧宫中,香荷从对面过来,谢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为贵人送瓜,胤祥客气了几句,不料胤禵突然问:“贵人可好些了,惠妃娘娘可有打伤她,伤得重吗?” “胤禵……” “十四阿哥,来吃瓜吧。” 胤禵却不顾哥哥和敏常在的阻拦,继续问香荷:“贵人好不好,你实话告诉我,我明儿好去告诉八哥,八哥最惦记贵人的安好。” 香荷这才放下戒心,委屈地说:“主子的嘴角被打破了,这会儿红肿著不能见人,別处没什么伤,要伤,也是伤在心里了。” 胤禵大人似的吩咐:“你伺候好贵人便是,主子之间的事,不该当奴才的多嘴。” 香荷称是,也不愿给敏常在添麻烦,匆匆行礼退下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敏常在招呼孩子们吃瓜,胤祥说这是给母亲吃的,永和宫里为他们留著了,这一批贡的少,大家都尝个新鲜。 环春解释说,阿哥们晚膳用了不少,怕积食,再不敢给吃的,敏常在这才作罢。 “回去告诉额娘,我和十三哥下了棋就回去,要不了多久,一会儿再传你们来接。” “胤禵,我们还有书要背,再者明日经筵,今晚睡迟了,白天没精神,要是打瞌睡,可要惹怒皇阿玛的。” 这会子胤禵要下棋,胤祥担心睡晚了耽误听太子讲筵,听儿子这般说,敏常在更不敢留,要亲自送孩子们出门。 胤祥拉著弟弟走了,环春请常在留步,说道:“娘娘入秋前,要为了五公主的婚事忙碌,这几个月,就劳烦您帮著照顾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此外,待娘娘明日向太后请旨,太后若应允,將两位阿哥的膳桌也摆在延禧宫,娘娘还能少操心一件事。” 敏常在谦恭地说:“我愿为娘娘分忧,只怕远不如娘娘细致用心,若耽误了阿哥们的学业,如何了得。” 环春笑道:“平日里娘娘也不过是看管著阿哥们不要打架斗嘴,您別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亲亲热热的,男孩子难免起爭执打打闹闹。至於学业,那归上书房管,娘娘教不了,您也耽误不了。” 敏常在安心了:“多谢姑姑。” 且说隔天经筵,十分圆满,多年来太子讲筵从未令皇帝失望,此番亦是圣心大悦,便又延了两日。 胤祥和胤禵如此跟著听了三天,太子讲得好,他们听得专注,君臣都看在眼里。 这日散去,皇帝留下了兄弟二人,要奖赏他们的耐心和好学,问儿子要什么。 胤禵不假思索便大声道:“皇阿玛,入秋行猎可好,您好些年没打猎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胤祥:“你呢,想要什么?” 胤祥正经思索了一番,应道:“儿子一时想不到,额娘將儿子照顾得极好,儿子不缺什么。” 见哥哥这般,胤禵小声出主意:“咱们去四哥家玩一天不好吗?” 皇帝不禁瞪了儿子一眼:“別扰你哥哥,让他好好想。” 可胤祥却说:“只是用心听讲,就要得到奖赏的话,那太子哥哥辛苦讲筵三日,皇阿玛要怎么赏?” 皇帝被问住了,可看待胤祥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和欣慰。 胤祥说:“入秋若能行猎,儿子自然高兴,可不能当做是给胤禵的奖赏,他受不起这样大的赏赐。” “哥……” “胤禵,你哥哥说的可有道理?”皇帝发问,“秋日打猎一定圆了你的心愿,可你告诉朕,你哥哥说的在不在理?” 胤禵点头:“是,我们只是听讲,什么功劳也没占,本不该领赏。皇阿玛,您该赏赐太子哥哥,能背下那么多的书,且纵观古今,引经据典,由浅至深地讲授学问,儿子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帝嗔道:“这些话你方才怎么不说,现编的?” 胤禵不服气:“您只问儿子要什么,没问太子讲得好不好,皇阿玛,您答应了带我去打猎,您不能……” 话没说完,被胤祥拦下了,示意弟弟要有分寸,他们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道:“忙完你们五姐的婚事,就去打猎,但在那之前,若遭书房告状,若有考学不利,仔细你们的皮肉。” 胤祥拉著弟弟跪下,叩首谢恩,不敢在乾清宫多叨扰,就要行礼告退。 皇帝唤来梁总管,吩咐道:“送他们回去,大热天不许奔跑,再告诉德妃,儿子们极好,好好赏他们。” 这话不仅传到了永和宫,也传来了四阿哥府,胤禛归来见毓溪居然为弟弟们预备奖赏,故作吃味地说:“真是什么好事儿都叫他们赶上,有嫂嫂真好,我念书那会儿,不挨罚就不错了,怎么如今老实坐著听课,就要有赏?” 毓溪也矫揉造作地说:“大嫂嫂被大阿哥捧在手心里,二嫂嫂比我进门还晚,三嫂嫂为人顛倒指望不上,可怜咱们四贝勒,真真没有弟弟们的福气。” 胤禛伸手掐在毓溪的细腰上,刚好弘暉和念佟挥著风车一前一后跑进来,嚇得毓溪赶紧推开他,低声责骂:“胡闹,孩子们大了,几时进宫乱说一通,我还活不活?” “那只许你欺负人?” “还要不要我陪你进宫了,这又拖了三天,你再不去给额娘请安赔不是,我都没脸去了。” 胤禛立刻老实,拉了拉毓溪的手说:“陪著我,哪怕你在门外等著,额娘也能给你几分面子。” 毓溪问:“到底怕什么?” 胤禛轻轻一嘆:“额娘並不愿我这个年纪,就做些在兄弟间计较的事,尤其是对胤禩。他聪明能干,还与胤禵亲近,额娘一早就说过,难道全天下只许我聪明,难道全天下只许胤禵跟我们好。” 毓溪摸了摸丈夫的心口,温和地说:“可查贪是另一回事,八阿哥若假公济私,最终是要祸害朝廷、动摇国本,甚至害了太子的,绝非你私心作祟。这些话,你不能与皇阿玛明说,告诉额娘总是成的。” “成吗?” “你不敢说,我来说。” 然而翌日京城大雨,清晨便电闪雷鸣不见天日,胤禛一路艰难地进宫后,命小和子传话回府,不要毓溪再出门,但毓溪已在半道上,未能接到消息,就先到了神武门外。 本打算等胤禛散朝后再入宫,奈何狂风大雨下,马匹受惊,车马不稳,守门侍卫唯恐四福晋受伤,擅自往永和宫送了消息。 此刻,德妃站在抱厦下,担心地等候孩子到来,直到见毓溪被宫人拥簇著进门,才鬆了口气。 “大雨天的,什么要紧事非得进宫?”德妃用帕子掸去毓溪髮髻上的水珠,摸了摸衣袖,果然还是被打湿了,忍不住责备,“你这孩子,实在不听话,毒日头时来,狂风暴雨也来,真真要急死我。” 毓溪撒娇道:“额娘赏我一杯薑茶喝,您別生气,一会儿胤禛来了,您冲他生气。” 德妃气道:“还喝薑茶,先赏你一顿板子才是,下回这样恶劣的天气往外跑,我可真不饶你了。” 一面说著,就命宫女送薑茶,毓溪被环春她们围著一番拾掇,再回到婆婆跟前,已整齐利索,不狼狈了。 暖暖的薑茶下肚,本就不怎么冷的身子,越发热乎起来,伏天里的雨水不伤人,毓溪本是有分寸的,只想著先把胤禛的事儿解决,若只是母子之间也罢,偏偏皇阿玛都催他两回,定要他来请安认错的。 听闻孩子的来意,德妃没好气地说:“他很是出息,挨训受罚还得拉著媳妇,你们吶,两口子出息到一块儿去了。” 毓溪嬉皮笑脸地说:“额娘,弘暉会背千字文了,没人教他,只是听著姐姐背,他竟然都记下了,没事儿就念叨几句,有模有样的。胤禛和我商量,打算在家请西席,正经为儿子启蒙。” 第834章 额娘的另一面 虽心疼孙儿那么小就要念书,可自己不过一年见几回,无半分教养之责,孩子有多少天赋,爱不爱读书,当爹当妈的最明白,德妃自知不该插手,由儿子和媳妇拿主意就好。 “额娘,胤禛他知道错了。”毓溪又道,“可事情一码归一码,他绝不会因为嫉妒而故意挤兑谁,他心里只装著朝廷和大清,自然皇阿玛要他反省的事,他也冷静想明白了。” 德妃嗔道:“这话他自己不能说,要你来说?而你一进门就傻乐,很不稳重,你以为这是能逗我高兴的?” “额娘……” “他想明白了就好,切记,太子和八阿哥之间的事,那是皇上的事。” “是,媳妇儿记下了。” 就在婆媳说话的时候,前朝散了,胤禛冒雨赶来永和宫,一过影壁墙,就见母亲和毓溪在抱厦下等他。 原本因狂风大雨而更浮躁的心,忽然就踏实下来,站在雨里高兴地笑了。 “额娘您看,他是不是比从前傻了?” “这可是我儿子,將来多个儿媳妇欺负弘暉,你答不答应?” 毓溪乐不可支,被德妃轻轻拍了脑门,只见胤禛带著满身水汽走进抱厦,毓溪下意识就上前为丈夫掸去身上的雨水。 倒是胤禛不好意思了,小心按下了毓溪的手。 “你们伺候好四阿哥。” “是……” 德妃吩咐罢,带著毓溪进门,婆媳又说了会儿话,胤禛才来到跟前,见丈夫要行礼,毓溪也起身站在了他的身边。 “额娘,儿子让您忧心了。” 胤禛跪下认错,毓溪跟著跪下,德妃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这紫禁城里每天都有新鲜事,早已没人惦记四阿哥罚跪那一遭,可他们母子,却到今日才能正经说说话。 往后胤祥和胤禵大了,也是同样的光景,她这母亲能为兄弟之间做的实在有限,將来朝堂天下,纵然有心,也怕许多事赶不上、来不及。 德妃道:“你罚跪那天,皇阿玛就將原委与我说明白,今日又听毓溪的解释,额娘知道,你只是一时不小心,並没打算做糊涂事。” 胤禛垂首说道:“这是一桩,儿子愧疚的,还有对您的抱怨,居然说出怪您不来为儿子解围的话,实在混帐极了。后来您中了暑气,儿子也不能服侍在病榻前,更是错上加错。” “你还怪我来著?” “是儿子糊涂……” 见胤禛叩拜,毓溪也跟著拜,但忍不住抬头,却见额娘微微笑著,冲她招招手,要她起来。 毓溪不愿丟下胤禛,可她能明白额娘的心情,若是弘暉遇上这样的事怪她,她也不会生气,抱怨的背后,不正是对额娘的依赖吗? 寻常人家,母子一辈子不分开的另说,但在这母子间聚少离多的皇家,能被儿子依赖,才是好事。 “雨天潮气大,怎么还跪地上。”只见环春带宫女来奉茶,赶忙將小两口搀扶起来,打圆场说,“四阿哥伤了膝盖,主子您夜里偷偷的哭,这会子何苦折腾孩子。” 胤禛忙问:“额娘哭了,我没事,您別担心。” 德妃瞪了环春一眼,说道:“就是掉眼泪,也是被你气的。” 毓溪已坐到了婆婆身边,轻轻摇著扇子,说:“您病的那几天,胤禛也是吃不下睡不好,真真母子连心。” 德妃嫌弃道:“方才还抱怨他带著孩子招猫逗狗不学好,恨得牙痒痒,这会子又向著他,你啊,白疼你的。” 毓溪偷偷给胤禛使眼色,他才稍稍鬆了口气,在圆凳上坐下了。 “你们知道,我不是中了暑气,是叫宜妃气得急火攻心,但说是她气我,又不那么简单。”德妃从毓溪手里接过扇子,缓缓说道,“是额娘把自己嚇著了。” 胤禛问:“您是不是想胤祚了?” 德妃点头,深深吸了口气,问道:“这回南巡路上,明珠是不是总和惠妃相见?” 胤禛道:“儿子听说过,並未亲眼见到,不敢胡说。” “说得好,没亲眼见著的事,就不能信口胡来。” “是宜妃娘娘对您说的?” “她还说胤祚的死,与明珠脱不了干係,要我小心些,別又著了他们的道。” “额娘……” 胤禛和毓溪都不自觉站了起来,心疼地望著母亲。 德妃道:“都坐下,额娘没事,此刻再提起来,也是要提醒你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可时时提防又十分累人,咱们正正经经的,为何要被歹人所累,若从此活得提心弔胆、畏首畏尾,实在不值当。” 胤禛道:“额娘说的是,您从小就教导儿子,只有千年做贼的,没有千年防贼的。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和毓溪早有商量,家里家外,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放在心上。” 德妃很欣慰:“好,你们能有商量有主意,额娘就放心了。” 见气氛沉重,毓溪很不忍心,便笑道:“额娘,有个人来之前,以为要挨骂要受训斥,嚇得什么似的,拉著我的手求我陪他来,您就这么翻篇了吗,那他不是瞎折腾了?” 德妃便问儿子:“出息,你以为我要把你怎么著?” 胤禛瞪了毓溪,又向母亲道:“八阿哥和太子之间的事,儿子不插手,但我和胤禩之间,还有许多文章可做。额娘,儿子有个不情之请。” 德妃听这话,就猜到了来意:“关於觉禪贵人?” “是,儿子想给胤禩一个人情,求皇阿玛晋封觉禪贵人。” “他的生母越尊贵,大臣们眼中,他在皇子之间的地位也会有所改变。胤禛,你要想明白,这一步棋若下错了,你会不会后悔?” 胤禛开口前,看了看毓溪,见毓溪点头鼓励他,便大胆地说:“这步棋若是错的,额娘绝不会与觉禪贵人往来多年,儿子知道,觉禪贵人的前程乃至性命,都在您手里。” 德妃笑了,悠然摇著团扇,说道:“你妹妹成亲后,佟妃娘娘便要封贵妃,主六宫事,到时候也会晋封八阿哥的生母,这是早就定好的。但你若想揽下这个人情,不怕你皇阿玛嫌弃,就去做吧。” 胤禛起身抱拳:“多谢额娘成全。” 毓溪坐在一旁,能感受到婆婆身上从容篤定的气息,全然不在乎儿子能洞悉她的另一面,这是母子间的信赖,更是额娘对胤禛毫无保留的爱意。 此时屋外传来慌乱的动静,但很快就被按下,雨声里只隱隱听见有人说话,毓溪见额娘眉头微蹙,便主动到门外来一探究竟。 屋檐下,是寧寿宫的宫女正向环春稟告什么,环春回身见四福晋,哭笑不得地说:“这可怎么好,五公主和七公主淋雨玩儿呢,寧寿宫的奴才们都拦不住,也不敢稟告太后,这不来找奴婢拿主意。” 毓溪笑道:“她们也太淘气了,这么大的雨,不过刚才一路进宫,倒也不觉著冷。” 只见胤禛也跟了出来,问毓溪:“什么事,怎么不进来回话。” 毓溪轻声道:“妹妹们淋雨玩儿,你去捉她们,还是我去?” “胡闹,病了又该折腾得天翻地覆。” “你別急,我一起去……” 见四阿哥和四福晋往外走,太监宫女们忙打了伞跟上,环春还没回过神,就听娘娘在里头喊她。 “胤禛怎么凶毓溪呢,出什么事了?” “您听岔了,四阿哥著急呢。” 寧寿宫园里,温宪和宸儿本是趁著大雨堵了个水塘,要钓鱼玩,可是等宫人找鱼的功夫,姐妹俩伸手接雨,接著接著打闹起来,忽然就手拉手就往雨里钻。 嚇得宫女太监上来劝,却被公主喝退,温宪更是提起衣摆,將积水踢得飞扬四溅,將人都撵开了。 胤禛和毓溪赶来时,姐妹俩正互相泼水嬉闹,各自的宫女也被拖下来,像是都豁出去不管不顾了,雨声夹杂著笑声,两边“打”得火热。 “胤禛,別……” 毓溪拉住了要衝上前的胤禛,带著他后退了几步。 “一会儿著凉,主子奴才病一屋子,是闹著玩的吗?” “你跑去吼一声,她们才要嚇病了,天那么热,这雨水都是温的,妹妹那么高兴,別嚇著她们。” 胤禛再想要爭辩,可是妹妹们的笑声传来,他又不忍心了。 “啊,姐姐……” “哈哈哈。” “公主,公主……” 宸儿摔倒了,温宪要拉她,却和妹妹摔作一团,姐妹俩笑得没力气爬起来,太监宫女们连滚带爬地来搀扶,一群人闹哄哄不成体统。 “我去,我这去。”毓溪赶紧摸了摸胤禛的心口,要他消气,便向妹妹们走来。 “四嫂嫂,您怎么来了?” “还別嚷嚷呢,还想惊动谁。” 浑身湿透的温宪,兴奋地迎到面前:“四嫂嫂,这雨不冷,四嫂嫂你也来……” “胡闹!”毓溪推著妹妹就往她的寢殿转,“趁我还没生气,赶紧回去沐浴更衣,想挨揍了是不是?” 也顾不得自己的衣衫,一面又抓了七妹妹的手,拉著俩姑娘就往回走。 胤禛远远看著,生怕妹妹玩疯了,把毓溪也往水里摁,见她们走远才安心,打算先回永和宫向额娘稟告。 “主子……”小和子突然凑上来。 “怎么了?” “听说太医院的人,都去了毓庆宫。” 第835章 不能看你被她牵著鼻子走 公主们淋雨玩水一事,终究没瞒过太后,待毓溪领著已拾掇整齐的妹妹来到皇祖母跟前,姐妹俩遭了好一顿责备,而令太后更忧心的是,太子病了。 太后恼道:“这节骨眼儿你们再有个头疼脑热的,嫌不够麻烦?就算麻烦都是旁人的,受苦受罪的还不是你们自己?” 温宪腻歪在祖母身边,撒娇认错,方才还对四嫂嫂嘴硬,说雨水一点儿不凉,这话却不对祖母说,只求祖母不生气。 太后又道:“毓溪你也是,今日这么大的风雨,怎么进宫了?” 不等毓溪回答,温宪就起身挡在嫂嫂跟前,大声道:“皇祖母您要打要骂,冲我和宸儿来,四嫂嫂可没做错事,您別牵连四嫂嫂。” 毓溪忙推开妹妹,走前几步道:“胤禛和孙儿有要紧事与额娘商量,才冒雨来的,皇祖母您別担心,我半点雨也没淋到。” 太后爱怜地说:“这阵子宫里宫外可把你忙坏了,温宪的宅子也全靠你张罗,我派人去看过,他们告诉我,莫说屋里的家具摆设,便是园子里的一草一木也都了心思的,难为你小小年纪这般能干又周到。” 毓溪笑道:“您提起这事儿,孙儿和胤禛看上一件多宝格和一套雕红桌椅,很是奢华精贵,摆在妹妹屋里才好。可若以我们的名义给妹妹添置,实在有些不合適,胤禛想求您出面,到时候就说是太后赐给公主的可好。” 宸儿在一旁玩笑:“四嫂嫂,將来我也有吗?” 太后笑得眉眼弯弯:“怎么,咱们小宸儿也想嫁人了?” “才不是……” “四嫂嫂,什么多宝格那么精贵,我要在后院养狗,你同他们说了吗?” 商量起五妹妹的婚嫁,太后不再忧心忡忡,且姐妹俩喝过薑茶,身上暖暖的,伏天里淋一场雨,不至於就病倒,见孩子们精神不错,老人家也就不囉嗦了。 但太子实打实病了,不知是三日经筵累的,还是旁的缘故,胤禛赶到毓庆宫,很快就有小太监迎出来,说太医吩咐,眼下不宜太多的人到太子身边,请四阿哥先回。 “太子怎么样了?” “奴才不在跟前伺候,只听说高热不退。” “今早见太子气色就不好,果然是病了。” “奴才听说,是太子妃娘娘瞧著太子眼神不对,一摸额头,烫手得嚇人,急忙宣了太医。” 胤禛隔著门望了眼,问道:“皇上知道了吗?” 小太监点头:“乾清宫已来过两拨人了。” 胤禛没再细问,带著小和子离开,此刻雨势渐收,要了一把伞递给小和子:“去问问,乾清宫派谁过来的,梁总管来了没。” 小和子明白,打著伞匆匆走开了。 这之后,直到离宫,毓溪再没见著胤禛,在宫里时只知他回了值房,待到家中,小和子派的人才传回消息,说四阿哥为太子侍疾,夜里方归。 外头的东西不能轻易往宫里送,毓溪无需为此准备什么,何况有太子妃在,她这个弟妹,就更不必出面了。 与青莲说起这件事,提到八阿哥也在毓庆宫,青莲说:“毓庆宫里多是女眷,若是四阿哥一人伺候,只怕不合適,这会子兄弟们都在,也就没人说三道四了。” 毓溪道:“內务府、詹事府的人,常常出入东宫,他们这些奴才去得,太子的兄弟反而去不得,可见这些所谓的规矩,瞧著是约束,实则与一些人方便,很没道理。” 青莲问道:“太子这风寒,来势汹汹,四阿哥伺候一整天,夜里回府若被大阿哥、大格格纠缠,奴婢怕小孩子娇弱,若也染上了岂不遭罪。福晋,您看怎么安排合適?” 毓溪道:“方才我也想这事儿,园子里蚊虫多,著急忙慌收拾,折腾得人仰马翻,不如叫他去西苑歇著。倒也不是不顾李氏,这不是弘昐没了后,胤禛还一直没在她屋里过过夜,胤禛不开口,我也不好说,今日正好是个机会。” 青莲觉著有道理:“奴婢明白了,这就去问问侧福晋身上可自在,再不然,要宋格格伺候也好。” 毓溪虽不甘,可深知胤禛和自己的责任,四阿哥府的香火,是胤禛的底气,他们不能只有弘暉。 天黑时,八阿哥回到家中,八福晋带著下人来伺候,他们夫妻已有三四天不说话,刚好朝廷开经筵,胤禩连著三天早出晚归,互相都以此当藉口,谁也没主动讲和。 但身为妻子该做的事,八福晋一件事也没落下,这会儿为胤禩更衣后,就该张罗晚膳了。 “在毓庆宫用了些,我不饿。” “宝云送了一坛酱青瓜来,我吩咐厨房熬了粥,这会儿吃著正好。” 胤禩不禁看向妻子,他至今记得霂秋砸烂了所有咸菜罈子后,家里弥散不去的酸味,而之所以刺激得她发狂,是在宫里受了委屈,遭惠妃的磋磨。 如今惠妃欺负额娘,他心里不痛快,却又拿妻子撒气,比起惠妃,他也可恶至极。 “霂秋,下雨天蚊子爱往屋里钻,能不能命他们去我的书房驱蚊。” “好,这就安排。” “霂秋……” “还有什么吩咐?” 胤禩走到妻子面前,真诚地说:“那日是我疯了,好端端地冲你发脾气,是我错了。” 八福晋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就算冲我发脾气,恨的也不是我,而你愿意对我放下戒备,说些不管不顾的话,我心里也高兴。” “可我不该拿你撒气。” “你是气坏了,我能体谅。”八福晋说道,“本打算经筵之后,就进宫向额娘请安,不巧今日下雨,又不巧太子病了。你別著急,等太子大安后,我就进宫探望额娘。” 胤禩摇头:“额娘只是个贵人,不能召见你,你若不去长春宫,也不能进宫,难道总是叨扰太后不成,不要勉强。” 八福晋却道:“偶尔叨扰一回太后,不会有事的,何况还有五公主会帮我。我是不能像四嫂嫂那般,隨意进出紫禁城,但咱们等一等,等额娘封上嬪位,就能召见我了。” 胤禩苦笑:“怕没有那一天,惠妃不会答应。” 八福晋问:“她扇打额娘,算不算私刑,宫里没人做主吗?” 胤禩无奈地看著妻子:“这么些年了,紫禁城是个怎样的地方,你还不明白吗?” 八福晋却是故意说这些话,又道:“那么,德妃娘娘照顾延禧宫,仅仅因为十三阿哥的生母,与额娘不相干对不对,不然这样的事,连德妃都不愿为额娘做主吗?” 这件事,胤禩只恨惠妃,不曾因无人为额娘出面而怪罪谁,这样的迁怒毫无意义,不然最该怪罪的人,难道不是皇阿玛? “那天的事,是额娘僭越在先,她没资格关心我的子嗣,更不能当眾让惠妃难堪。”胤禩痛心地说,“惠妃只是过激了些,可她教训额娘,应当应分。” 八福晋把心一横,说道:“额娘是那么聪明的人,说她是后宫的女状元也不为过,可如此聪慧之人,会不分场合、不分轻重,故意挑唆惠妃吗,额娘图什么?” 胤禩不禁恼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八福晋的身子微微打颤,她很害怕,可她是清醒的,豁出去道:“额娘著急你的子嗣,找惠妃的麻烦做什么,你我为何没有孩子,难道是惠妃拦著不让我们上床?” “霂秋!” “你让我说完,胤禩,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何要挑衅惠妃,为何要惹怒惠妃,难道不是为了遭惠妃折磨后,好让你心痛、自责,好让你这个儿子,活在憎恨和痛苦中,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她图什么?” 胤禩大怒:“她是我的额娘,是你的婆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八福晋哽咽道:“难道你不聪明吗,难道你想不明白吗,你不愿意面对不要紧,我来替你面对。可是胤禩,你要清醒些,我愿意为了你孝敬额娘,可我不能看你被她牵著鼻子走。” “你不会明白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不明白什么?” 胤禩摇头,他没有被激怒,反而觉得自己莫名的很冷静,说道:“你在襁褓里就没了爹娘,这世上每一个人与你,不过是利益二字。可我不同,我有皇阿玛,我有额娘,我有血肉相连的亲人,霂秋,你不会明白的。” 八福晋苦笑:“是啊,我没爹没娘,我不懂……” 胤禩道:“我们不要爭吵,不要伤和气,你对我的好,我都放在心里,额娘的无奈辛苦,我也从小看在眼里。霂秋,我们好好的,趁早、趁早有个孩子。” 夜渐深,毓庆宫中,太子妃从胤礽的额头上取下捂热的帕子,再换上一块冰凉的,梦里的人稍稍皱了皱眉头,很快又安稳了。 “娘娘,皇上到了。” “什么?” 听得宫女稟告,太子妃好生惊讶,忙敛衽出迎,到了门外,果然见皇阿玛负手站在屋檐下,举目看屋顶残留的雨水,顺著飞檐缓缓滴落。 “皇阿玛吉祥。” “免礼,胤礽还睡著?” 太子妃应道:“半个时辰前吃的药,方才摸著,脖子里已微微有汗,太医说等一场淋漓大汗,就能退热了。” 皇帝点头:“连著三日经筵,是朕欠考量,把胤礽累坏了。” 第836章 弘暉挨打 太子妃道:“可是胤礽很快活,就算是病了,他心里也高兴。” 皇帝点了点头,朝著门里望了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去。 太子妃鼓起勇气说:“方才给胤礽换帕子,他皱了眉头,想必睡得不沉,皇阿玛……” “安置那些宫女后,胤礽可有找你的不痛快?” “胤礽知道轻重,问了一回,就不再提了,皇阿玛,您要去看看胤礽吗?” “好……朕去瞧瞧。” 皇帝稍稍犹豫后,大步走了进去。 太子妃拦下要跟隨的太监,命他们和自己一起等在门外,她知道胤礽脸皮薄,父子间说的话,旁人就不必听了。 这晚,皇帝在毓庆宫逗留了一个多时辰才离开,隔天散朝后,胤禛与胤禩照旧来伺候太子,因反覆高热,太子精神很不好,如此过了三天,才恢復几分气色。 胤禛每日奔波於朝堂与毓庆宫之间,回府就歇在西苑,与毓溪只打了一回照面,而毓溪也没閒著,此前看中的多宝格与雕红桌椅,都陆续给妹妹的公主府送去了。 这般忙忙碌碌,转眼已是六月中旬。 这一日,朝廷分別为九阿哥、十阿哥的福晋下了初定,十福晋阿霸垓博尔济吉特氏即將隨族人自草原动身上京,九福晋董鄂氏的府上则摆了初定宴。 初定宴虽有皇家赐席,但这本是福晋娘家之事,赴宴的皆是在京中与董鄂府交好的王公大臣及女眷,论尊贵亲疏,董鄂家请不上四福晋,毓溪也不必太热情,便只打发下人送贺礼上门。 九福晋娘家的回礼很快就送到了四贝勒府,青莲送礼单来给福晋过目,说道:“三福晋坐月子没去,阿哥福晋里,只有八福晋到了。” 毓溪扫了眼礼单,淡淡地说:“八阿哥和九阿哥那么好,不论看谁的面子,八福晋去都合適。不过三福晋会眼睁睁看著堂妹,往后跟在八福晋身后吗,可九阿哥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媳妇儿和老三家走得近。” 青莲道:“这绕来绕去的,奴婢听著都头疼,皇上指这门婚事,还真是给阿哥和福晋们出了难题,不怪宜妃娘娘气不顺。” 毓溪將礼单递迴,说道:“气不顺,这婚事也在眼前了,额娘要我过几日,就把九阿哥的贺礼送到翊坤宫去,可七福晋快生了,怕赶上我进宫的日子。” 青莲说:“不著急,奴婢命小和子留心呢,等大福晋、三福晋她们的礼到了,您再送去不迟,再不济,也得让太子妃先安排好。” 毓溪不禁道:“月末月初那会儿,我频频进宫,只在伺候太后那晚和太子妃说上话。后来太子病了,胤禛倒是时常见二嫂,偏偏我和胤禛又好些日子说不上话,不知道太子妃好不好。” 青莲道:“万岁爷这回亲自去探望生病的太子,仿佛又回到了太子小时候,不论如何,太子高兴了,太子妃的日子就不能不好,您说是不是。” 毓溪点头:“是这道理,文福晋前阵子来信,也不是满篇诉苦了。毓庆宫里那些得了宠幸,又不能给名分的宫女被迁走后,其他人都安分了不少,太子也收敛了。” 提起这事儿,青莲道:“侧福晋这几日且养著呢,看来是盼著能再有好消息,四阿哥在西苑住了那么久,侧福晋也算尽心伺候了。” 毓溪说:“若真有了动静,就安排大夫好生照顾,为家里添香火,是大喜事,更是大功劳。” 青莲则问:“太子如今早已大安,四阿哥不必再住在西苑了吧。” 毓溪刚要开口,弘暉就嚷嚷著闯进来,一头撞进额娘怀里。 “这是怎么了,一身的汗。” “额娘……” 但紧跟著,念佟就哭著追来,手里拽著被扯烂的兔子娃娃,破得絮都漏出来了。 毓溪认得这娃娃,是奶娘给孩子缝的,不值什么钱,可这么多年换了多少玩具,念佟也捨不得扔了这只小兔子。 “额娘,弟弟弄坏我的兔子,额娘……”念佟哭得好伤心,偏偏弘暉霸占了母亲的怀抱,她还不能来求额娘抱一抱。 奶娘跟进来,怯怯地说了缘故,原是大格格正写字,大阿哥来找姐姐玩,可姐姐不理她,就发脾气摔姐姐的玩具,还用力扯下了兔子的耳朵。 “他就这么突然发脾气了?” “是,大格格只说了句,別烦我。” 毓溪很生气,实则这些日子,弘暉脾气越来越大,早就想找机会收拾他,可每回又被儿子撒娇嬉闹散了火气,想著孩子还小,淘气便淘气些,果然是太纵容了。 “青莲,拿戒尺来。” “福晋……” 青莲自然捨不得,可也不敢忤逆福晋,只能取了戒尺来,弘暉一见这架势,扯开嗓子就哭。 毓溪本打算先和儿子说说道理,他这一哭,激得她怒火直衝头顶,拉了儿子的手,就重重打了几下。 小小的人,力气大得惊人,挣扎间,几乎把毓溪从坐上拉下来,毓溪便命奶娘按住这小傢伙。 弘暉哭得撕心裂肺,毓溪还要再打,却见念佟抱住了自己,哭著说:“额娘別打,弟弟知道错了。” 奶娘鬆开手,弘暉就哭著来抱姐姐,居然还向他姐姐告状说额娘打他,姐弟俩抱成一团哭,像是毓溪给了他们多大的委屈。 “额娘,弟弟知道错了。”念佟掛著泪珠,软乎乎地求额娘,“我不要兔子了,额娘別打弟弟。” 毓溪一脸无奈地问青莲:“成我的错了?” 青莲哭笑不得:“您在宫里忙那阵,四阿哥在家带著孩子,也是半点教训不得,咱们大阿哥有姐姐护著呢。” 毓溪蹲下来,温柔地说:“弟弟扯坏你的娃娃,这就算了吗,额娘是替你教训他,教他规矩,如今他发脾气就摔你的东西,將来打算摔谁的呢?” 念佟已经懂事了,明白这话的轻重,可她更疼弟弟,只是恳求道:“额娘別打弟弟,弟弟下回不犯错了。” 青莲在一旁劝道:“大阿哥只是闹著玩的……” 毓溪道:“这可不是闹著玩,他怎么不回去摔自己的东西。” “福晋……” “把念佟抱走。” 奶娘们愣了一愣,见福晋態度坚决,赶忙上前来抱大格格。 念佟很慌张,毓溪耐心地安抚她:“额娘的小人儿都哭成小猫了,跟奶娘去洗脸,一会儿再来和弟弟玩。” 说罢冲奶娘使了眼色,她们赶紧抱走了孩子。 弘暉跑著要追姐姐,被毓溪一把拽住,拎上了炕头。 “要姐姐……” “姐姐一会儿就来,额娘问你,摔东西对不对?” 太复杂的道理,弘暉还不能理解和回答,但不能摔东西,不能毁东西,这些粗浅简单的道理,毓溪打从他会说话就开始教了,若是这些话也回不上,挨揍也是活该。 “弘暉要姐姐……”可狡黠聪明的小人儿,还是呼唤著姐姐来救他。 这日傍晚,胤禛回到家中,刚好遇上管事送大夫离去,下人告诉他,大阿哥挨打后吐了,有些发热,福晋才请了大夫来瞧。 胤禛立时往正院来,进门就见毓溪抱著儿子,小心哄他入睡。 “怎么了?” “一会儿说。” “好。” 两口子有默契,胤禛先退了出来,遇上青莲抱著孩子的褥子过来,便问:“毓溪打孩子了?” 待青莲说明缘故,胤禛笑道:“我小时候挨揍,可没有姐姐护著,这小子好福气。” 青莲道:“福晋没打几下,可大阿哥脾气大,哭得惨烈,后来就吐了,下午午睡起来,便有些发热。” “大夫怎么说?” “让静养著,先不用药。” 胤禛放心了,要回书房,走了几步又退回来,问道:“这褥子做什么?” 青莲笑道:“福晋要带大阿哥睡两天,劳烦您在西苑再住几天。” 胤禛说:“李氏伺候我,自然是尽心尽力的,我住在那儿不妨碍任何事,但我不想毓溪心里不痛快。替我留心些,毓溪若不乐意了,立刻来告诉我。” 青莲应道:“是,奴婢有分寸。” 如此,一个时辰后,毓溪带著丫鬟来到书房,给胤禛端来燕窝,说自己想吃一碗润润嗓子,就给胤禛也带了一碗。 “你吃吧,我不饿也不渴。”胤禛却殷勤地搀扶毓溪坐下,心疼道,“被儿子气坏了吧。” 毓溪说:“我从小乖巧听话,从没忤逆过阿玛额娘,你说这小傢伙將来,会不会压根不服管,我若不能教好他,让他成了坏孩子怎么办?” 胤禛笑道:“怎么能呢,不还有我吗,咱们一起管孩子,就算他不学好没出息,也不是你一人的错。” 毓溪不禁打量了一番丈夫,含笑嗔道:“好些日子不见四贝勒,说的话也更好听了,是隨口编来哄我,还是正经的?” 胤禛道:“子不教父之过,三岁小孩儿都会念的话,我可不是那些好事占功劳,坏事怪女人的混帐人。” “別这么说,那样的人才不配和你比。” “消气了没有,別和孩子生气,等弘暉好了,咱们再好好教他。” 毓溪心里舒坦了,还是要胤禛把燕窝喝了,看著他吃东西,一面说:“十福晋上京后,谁去接,皇阿玛定了吗?” 胤禛道:“被你问著了,皇阿玛今日刚交代我和老三,这回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也来,得体面些。” 第837章 那个富察侍卫,您信得过? 毓溪问:“九阿哥和十阿哥的婚礼,咱们去哪家喝酒?” 胤禛想了想,说:“皇阿玛宴请乌尔锦噶喇普,我自然要隨驾陪同,到时候你在宫里跟著额娘就好。” 但毓溪另有考量,一时没说话,起身去整理桌上的东西。 胤禛问:“你想去十阿哥府?” 毓溪捧著书走来,说道:“九福晋我不指望,那是董鄂家的姑娘,可十福晋从草原来,是这京城里的一张白纸,不说將来能与我多亲近,我这四嫂嫂在她眼里落个好,总比遭人编排让她误会我的强。” 胤禛笑道:“那就依你,带著孩子去十阿哥府喝酒,咱们与胤?还有小姨这一重关係,你去十阿哥府也合情理。” 毓溪道:“贺礼我都预备好了,十阿哥的回头送到十福晋手里,九阿哥的我要送去翊坤宫。但这几天七弟妹快生了,得守在家里等消息,你也是,朝廷里的事多照应些,好让七阿哥回家陪媳妇。” 胤禛一一应下,吃罢了燕窝,夫妻俩商量安排了之后的事,直到下人传话大阿哥醒了,毓溪才回来。 三日后,七福晋平安產下一女,彼时毓溪一得到消息就赶去七贝勒府,陪著七福晋捱过最辛苦的时候,等来了七阿哥,直到傍晚婴儿落地,母女平安,她才顾得上喝一口水。 隔天,毓溪便带著贺礼进宫,到翊坤宫向宜妃道喜。 胤禟的婚事就在眼前,翊坤宫里堆满了各色物件,宜妃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说招待不周,要毓溪多包涵。 毓溪是晚辈,岂有她包涵的资格,自然是客隨主便,还说永和宫里也这般光景,在娘娘们眼里,没有比孩子的婚事更重要的。 宜妃却说胤禟的婚事,哪儿敢跟五丫头比,但还没说完,就被桃红拦下了。 她没好气地接过礼单看了眼,眉间的戾气顿时消散,转而和顏悦色地冲毓溪笑道:“不愧是我们这些长辈看著长大的孩子,还是你和胤禛有心。” 毓溪送来的贺礼,比当年四公主添的陪嫁礼还要丰厚,而四公主的陪嫁,是要带著出门的,九阿哥这些,宜妃娘娘自己能留下不少。 “对了,老七家添了女儿。”宜妃说著,吩咐桃红,“將我的贺礼拿来,就让四福晋带去吧。” 毓溪起身谢恩,坐下后又道:“兄弟几个商量,九阿哥、十阿哥成亲时,都到谁家去喝酒。九福晋是三嫂嫂的堂妹,三阿哥一家自然去九弟府中,再有八阿哥两口子,大阿哥若是去,必然看您的面子,也去喝九弟的喜酒。胤禛便与我说,届时与七阿哥一家,到十阿哥府里张罗,娘娘可千万不要误会,是我偏心十阿哥。” 宜妃笑道:“难为你们还商量,要怪就怪皇上,何必凑一堆,怎么不把五丫头也……” 只见桃红捧著给七福晋的贺礼匆匆赶来,打断了主子的话,恭敬地將贺礼递给四福晋。 宜妃又道:“告诉老七家的,別嫌少,我这儿忙他们九弟的婚事,过两年他们带著孩子进宫,宜妃娘娘再好好赏他们。” 毓溪再替七福晋谢恩,藉口要去钟粹宫道喜报平安,早早离去了。 时近夏末,宫道上的穿堂风还有几分燥热,正是艷阳高照的时辰,毓溪一路从西六宫往东六宫来,许是昨日陪七福晋分娩累著了,此刻觉著胸前憋闷,缓不过气来。 “福晋,您怎么了?” “找一处阴凉地,让我缓口气。” “您这边走……” 毓溪被搀扶著到了一处屋檐下,宫女取了丝帕铺在石阶上,好让福晋坐下歇一歇,但毓溪一身华服、满头珠翠,岂能不顾仪態在石阶上坐。 “不妨事,我缓口气就好。” “奴才回永和宫,给您传步輦来。” “胡说,哪有皇阿哥福晋在宫里坐步輦。” 正说著话,屋檐下的门后,传来慌乱的动静,太监宫女们顿时將毓溪挡在身后,有胆大的吼了一句:“哪里的奴才,滚出来?” 这一处本是空置的殿阁,有人打扫看管並不奇怪,但若是如此,何必慌乱。 毓溪猛地一激灵,生怕里面是个“熟人”,那位总爱在宫里游走,穿著太监服色的,若是此刻遭她遇上,岂不是要害了胤禛。 她忙拦下吆喝的小太监,千万不可自报家门,可万一不是她想的人,是刺客或偷盗的宫人,这会子不管不顾地离去,也会闯下大祸。 心里正矛盾,抬眼见远处行来一队侍卫,毓溪低声命宫人守在门前不得出声,径直向侍卫们走来。 “富察公子?” 走近时,看著为首的侍卫,毓溪想起了寺庙山门下的一面之缘,那个护送富察家女眷礼佛的侄儿,如今也终於出仕,进宫当上侍卫了。 “四福晋吉祥,福晋还记得奴才?”富察傅纪躬身行礼。 “富察大人,借一步说话。” “是……” 在毓溪的安排下,將此处交给了富察傅纪,之后因身子不適,未去钟粹宫道喜,径直回永和宫,喝了凉茶解暑。 不久后,宸儿从钟粹宫回来,担心地问嫂嫂好不好,要不要宣太医。 “昨儿跟著担惊受怕,忙了一整天,今日又早起梳妆,没顾得上用早膳,就去翊坤宫道贺,后来热风一吹,难免几分晕眩。”毓溪已经缓过来了,问妹妹,“没惊动其他人吧?” 宸儿道:“额娘不愿端嬪娘娘和戴贵人扫兴,只打发我来瞧瞧嫂嫂,说不要逞强,该请太医还得请太医。” 毓溪笑道:“说起来,我倒是饿了,有没有好入口的糕点,甜腻的我不想吃。” 宸儿忙去张罗,带著宫女送来好些点心和蜜饯,毓溪挑了几样,吃著很贴脾胃,一面听七妹妹说钟粹宫里的光景,一面惦记方才的事。 好在,很快有了消息,姑嫂二人玩笑时,宫女来稟告,说一位姓富察的侍卫向四福晋传话,道是已经把人带走了,是几个赌钱的小太监。 宸儿听著奇怪,问嫂嫂:“什么小太监,哪个混帐奴才衝撞了嫂嫂?” 毓溪屏退了宫人,才將方才的事告诉妹妹,夸讚富察家的子弟,办事很稳妥。 “四嫂嫂,您是不是怕遇上太子哥哥?” “可不敢说……” 宸儿却是懂的,小声道:“您没说,是怕给我添麻烦,可我什么都知道,姐姐也知道,胤祥胤禵都知道,宫里没人不知道。” 毓溪苦笑:“是啊,不然那位富察公子,也不能立刻就明白我的用意。” 宸儿好奇地问:“万一真是太子,他该怎么做?” 毓溪说:“我只告诉他,兴许是哪位娘娘宫里的奴才,要顾全娘娘们的体面,抓了人不可张扬,又或是刺客,贸然进去恐遭埋伏,千万小心。他便明白我的用意,说会谨慎处置,也许上了房顶先看了眼里头的光景,才派侍卫闯门抓人。” 宸儿不禁嘀咕:“您觉著,真是聚赌的小太监,万一是太子呢,他会不会不认得太子?” 毓溪淡定地点头:“他认得,他说,若是不可张扬之人,就会稟告我,说没有人在其中,是我听岔了。” 宸儿歪著脑袋:“这要真是哪位娘娘的奴才,譬如宜妃娘娘?” 毓溪道:“可你觉著除了太子,其他哪一处的奴才是不能张扬的,就算是皇祖母的奴才,聚赌也一样要重罚,我说的话富察傅纪能明白,你怎么不明白?” “得亏您遇上个聪明人,这要是个糊涂蛋,再真遇上太……”宸儿压低了声音说,“再真遇上太子,岂不是一下就把您说出去了。” 毓溪笑道:“傻妹妹,这事儿最糟糕的並不是遇上太子,而是潜入了刺客。再者说,三言两语下若觉著是个糊涂人,我也不能这样交代,只能先派人守著那道门,找你四哥去了。” 宸儿倒是先鬆了口气:“得亏不是太子。” 毓溪说:“不是刺客才好,十福晋一家马上要到了,宫里却出了刺客,岂不是要和草原结矛盾。” “那个富察侍卫,您信得过?” “该说是富察家的人,我信得过,將来十二阿哥的福晋,也选了他们家,是苏麻喇嬤嬤看中的。” 宸儿惊喜不已:“当真?” 毓溪忙道:“可不能张扬,但嬤嬤能看中的人家,便是皇阿玛看中的,我信得过。” 此时德妃回来了,到底是惦记儿媳妇,宸儿这才想起来,忘了打发人向额娘回话。 毓溪再將方才的事向额娘告知,连带著她告诉了妹妹十二阿哥將来选哪家福晋,也如实稟告。 德妃並不计较这些,只担心毓溪的身体,见孩子气色不坏,已不再憋闷犯晕,才安心一些。 “不是刺客才好,你做得对。”这会儿有心思分析方才的事,德妃道,“宫里近来忙阿哥公主的婚事,好些地方疏於管束,难免人心浮动,大白天就敢聚赌,真真混帐。” 毓溪道:“额娘若要以此事敲打內务府和敬事房,恐怕给那位富察公子招恨,若再成了內务府与领侍卫府的矛盾,更是他的不是了,他才入仕,背不起这样大的锅。” 德妃欣慰於儿媳妇的谨慎和细致:“弄不好,还把富察马齐卷进来,你说的是,別害了那年轻人,额娘会和荣妃娘娘她们商量后,再整顿宫规。” 第838章 四阿哥要有四阿哥的风骨 宫里的事,毓溪不便多说什么,之后交给额娘应付就是,休息好了便一起来到钟粹宫,將昨日七贝勒府的情形,一一告诉端嬪和戴贵人。 戴贵人很感激毓溪,临走时悄悄塞了一方盒子,说是她的一点心意。 毓溪本不敢收下,刚好德妃在一旁,笑道:“拿著吧,贵人就盼胤祐两口子,能有哥哥嫂嫂照顾,可总不能事事麻烦你们,你收下,贵人就安心了。” 毓溪这才收下,大方地说:“自家兄弟妯娌,岂有不照顾的道理,胤禛前阵子伤在家里,朝廷里的事,多亏胤祐时时传来消息,兄弟之间,本该如此。” 戴贵人又狠狠夸讚了一番,德妃才带著孩子们离开,因担心毓溪太辛苦,不再留她说话,命宸儿去寧寿宫替嫂嫂请安后,要亲自送孩子出宫。 “额娘回去吧,上回您送了我就病倒了,虽说不因我而起,媳妇心里还是不踏实。” “方才在钟粹宫多吃了一口凉瓜,肚子里凉颼颼的,这风吹在身上热乎乎的,正好暖和暖和,走吧,额娘好著呢。” 如此,婆媳二人並肩同行,途径方才抓赌博小太监的地方,说起富察家的人,德妃告知儿媳妇,皇上往后会重用富察家,若再与富察家女眷相逢,大可多聊几句,但不必太殷勤。 “是,等將来十二福晋进门,再热络不迟。” “温宪的婚事过后,你们皇阿玛就要迁去畅春园住,听皇上的意思,往后会多住在畅春园。若真是如此,不论我在宫里,还是在园子里,你都不便再频繁进宫。” “是……” “先把身子养好,之后趁著阿哥公主的婚事,宫里热闹,进宫时多陪太子妃说说话。” 毓溪很是意外,不加掩饰地问:“额娘,这是您的意思,还是皇阿玛的吩咐?” 德妃笑道:“真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是皇上的意思,皇上很怜惜太子妃,心疼她在宫里寂寞。毓庆宫里虽住满了人,可能与她说上话的聪明人,一个也没有。但这话,你別对胤禛说,自然说了也不妨事,可额娘觉著,女眷妯娌之间,也能像姐妹朋友似的,或有些小秘密,不必事事都对丈夫说。” 毓溪笑道:“媳妇明白,不瞒您说,太子妃对我说的许多话,我不曾对胤禛提起过,也没对您说过。” 德妃却夸讚道:“这才好,太子妃是个好孩子,理应被善待、被珍惜。” 离宫后,毓溪命下人引马去七贝勒府,谁知隨行之人竟都受了侍卫的吩咐,说是德妃娘娘传的话,只许送福晋回家,哪儿也不能去。 毓溪分明时刻与额娘在一起,这是几时传出来的话,可她也不敢忤逆,只能早早回府。 谁知额娘的吩咐,比她的马车还快,青莲早已接到娘娘的命令,要伺候好福晋,要紧时候,请大夫宣太医,不可耽误。 “就是昨日累的,今天又起早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就好了。”可任凭毓溪怎么解释,青莲也不听,定要福晋更衣洗漱后,先睡一觉。 “其实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害喜了。”直到毓溪对青莲说,“可上回经期后,就没和胤禛一处睡过,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青莲这才更心疼了,不再强迫福晋休息,只问福晋想吃什么,她亲手去做。 但毓溪继续道:“胤禛去西苑前,在家的日子我们几乎都在一起,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可我就是怀不上了。” “福晋……” “我一直以为,有了弘暉不会再贪心,可弘暉越可爱越长大,我心里的欲望也跟著越强烈,人心总是贪的。” 青莲心疼地说:“这是人之常情,您不高兴了,就露出来,冲奴婢发发脾气也好,憋著才要憋坏呢,难道还不容许您想一想?” 毓溪笑了:“我可不要没道理髮脾气,跟弘暉似的混帐,我知足了,要不是那一阵噁心,我也不会突然想这么多。” 刚好此刻,园子里的下人来传话,大阿哥的书房收拾好了,毓溪便命奶娘把孩子带来,与他们一同去看。 將儿子的书房设在园子里,是毓溪和胤禛商量好的,一来先生不便入內院教书,二来弘暉將来长大,不能再隨爹娘居住,本就要另安置一处小院,不如就先选好地方,等他大了,每日在此起居念书,清静又自在。 自然眼下孩子们还不懂念书是多严肃枯燥之事,弘暉乐呵呵地在自己的书房玩了半天,不知道再过几日,他就要学规矩了。 入夜后,胤禛归来,两口子又一起来看儿子的小院,书房里像模像样的摆了书案,他们已经选好了启蒙先生,择吉日就要来授课。 此刻毓溪在先生的案前坐,胤禛坐了儿子位置,夫妻俩对视,他不禁笑道:“咱们儿子屁股上是长了钉子的,能坐得住吗?” 毓溪纵然捨不得,也要为了儿子好,说道:“刚开始一盏茶一炷香,再到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循序渐进慢慢来就是了,你小时候不也上房揭瓦,何苦看不起儿子。” 胤禛说:“弘暉將来是长兄,对他的教养必然要严苛一些,我不会隨意打骂儿子,但他不好遭我责备时,你千万別拦著。” 毓溪答应道:“这话咱们一早说过了,我绝不拦著你教儿子。可既然你提起来,我也多嘴说一句,在西苑若住得还成,就多住一阵,不然召宋格格伺候你也好,念佟和弘暉,也该添弟弟妹妹了。” 胤禛眼里,溢出了心疼,可又觉著自己矫情做作,唯有將情意和前程事业分开想,心里才能踏实些。 他点了点头,但说:“可我得先照顾你几天,过几日我再去西苑。” 毓溪起身走来,轻轻转了一圈,笑道:“我没事,就是饿了,累的。” 胤禛已是皱了眉头,起身搀扶住毓溪,不许她胡闹。 “那么宫里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我怕有人瞒著不报,又私下派人查问,的確是聚赌的小太监,不是那一位。” “病时你和八阿哥每日伺候在身旁,皇阿玛还亲自探视,他近来该是顺心的,不该犯那心病,我倒是一听富察家的回话,就信了。” 胤禛搀扶著毓溪走出书房,这会儿比不得盛夏时夜里也热得烦人,已有了清爽的夜风,夫妻二人散步说閒话,很是愜意。 听完毓溪今日的经歷,胤禛说道:“富察马齐能把侄儿也弄进宫来当侍卫,果然是在朝堂上,有了十足的底气。” 毓溪道:“马齐之父米思翰可是平三藩的大功臣,若非早逝,他们兄弟几个早在皇阿玛跟前当差了。不过那时候,数明珠、索额图,还有佟家势力最盛,米思翰若在,兴许就被哪一边收入麾下。” 胤禛摇头:“一家子將门之后,可不受那委屈,富察家的子弟,都是有真本事在。” 毓溪道:“额娘提点我了,说往后再遇上富察家的女眷,大可多聊几句。” 胤禛不禁笑:“说来,满朝文武能与我打交道的都有限,可这全京城的官眷,是不是都在你眼睛里,但凡她们的男人將来能为我所用,你都不放过。” 毓溪气呼呼地说:“怎么,我还成人牙子了?” 胤禛忙搂了媳妇儿的腰,说道:“是佩服我家福晋,这般八面玲瓏,我在外头处不好的,都亏了你周全。” 毓溪眼眸晶亮,傲气地说:“四阿哥就要有四阿哥的风骨,我是女眷,妇道人家不怕谁笑话,圆滑的人情我来做,你继续清冷些、高傲些,堂堂皇子,不要轻易向臣下低头。” 胤禛笑道:“你必然有分寸,就怕我拿捏不住,不想了,將来遇上事儿,咱们再商量。” 数日后,先生到府,为弘暉上了第一堂课,可所谓上课,仅仅是师生相见行礼,真真一盏茶的功夫,有额娘在身边,弘暉还觉著新鲜有趣。 直到第二天,额娘不再陪著,只留他和先生在书房对坐,才嚇得哭闹,经先生劝慰开导,虽止住了哭泣,可一出书房,就哭著找额娘,哄了半天才好。 这些趣事,在十福晋一家入京,宫中宴请乌尔锦噶喇普时,毓溪都进宫告诉了额娘,德妃抱著孙儿,心疼坏了,不住地责备他们两口子太狠心,这么小的娃娃就往书房里摁。 毓溪只是笑著,都赖胤禛的主意。 转眼,到了九阿哥、十阿哥成亲之日,一清早,皇子拜过皇帝、太后,再要去拜各自的生母或养母,可怜十阿哥没了亲娘后,也没有养母照拂,看著九阿哥高高兴兴往翊坤宫去,他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却见温宪带著一群弟弟妹妹,从边上闪出来,將十阿哥团团围住,温宪霸道地说:“皇阿玛恩准我们去你府里喝酒,可有好酒好菜招待我们?” 胤?不禁笑了,虽然种种缘故下,他与温宪不算和睦,和十三十四也不对付,但同一屋檐下这么些年,他分得清好赖,手足之间能有多少恩怨,终究是骨血相连的亲人。 胤?说:“我还没见过我的宅子什么模样,好酒好菜,总是有的……” 胤禵嚷嚷道:“放心吧,我的小姨,也就是十哥的舅母,正和四嫂嫂张罗呢,一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第839章 活法和情分 虽说皇子婚礼,內务府、宗人府皆有章程,但府中若无长辈张罗,必然不成样子,有瑛福晋和毓溪一起帮著十阿哥招待往来宾客,自然事事周全,也给足了草原体面。 如此热热闹闹一整天,等到胤禛从宫里出来,就该接弟弟妹妹回宫,瑛福晋说她送毓溪娘仨回去,不要胤禛奔忙,如此说定,便要散了。 十阿哥府里的一切,是內务府和钮祜禄府张罗的,毓溪今日才头一回来,府里有长史官、有管事嬤嬤,往后过日子的事,再不是她这个四福晋能插手的,即便今日,也不过是跟在姨母身后,一切皆是钮祜禄家说了算。 此刻新人已入洞房,瑛福晋交代了这家管事一些话,就该卸下舅母的架子,早早离了阿哥府,十阿哥终究是皇子,往后没什么事,她也不会常常登门。 带著自己的孩子,和毓溪娘儿几个出门,上了马车,孩子们早已睏倦,毓溪怀里抱著弘暉,姨母抱著念佟,车里坐不下,表弟便跟著他的奶娘在后车。 忙碌了一整天,姨甥俩才得空说话,瑛福晋直言:“瞧著咱们十福晋,是好相处的吗?” 毓溪道:“是痛快爽朗的性子,瞧著很有主意,弟妹她本就有多罗格格的尊贵,是能当家做主的。” 瑛福晋连连点头:“想著她在宫里没婆婆撑腰,娘家又离得远,若是性情柔弱的孩子,就多护著些,別叫外人欺负了。如今瞧著是个有主意的,我也安心了,更要小心些,没得多出误会,单是钮祜禄家的人,就未必乐意十福晋与我这舅妈多亲近。” 毓溪道:“小姨说的是,至於我,十福晋將来必定隨十阿哥一样,与九福晋、八福晋多亲近,而九福晋与三福晋是堂姐妹,不定她们之间会如何说道我,不如先来露个面,十福晋也好自己有个判断。” 瑛福晋细细看过俩孩子都睡熟了,才轻声对毓溪说:“朝廷不会再从草原选皇后,那么皇上给十阿哥从草原选福晋,他的前程就定下了。十福晋若有野心要怂恿十阿哥做什么,怕是她的族人也不敢冒险,这孩子但凡聪明些,此生必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否则……” 她捂住了念佟的耳朵,对毓溪道:“阿灵阿虽听我的话,可我也不能明著要他帮胤禛,但只要有我在一日,钮祜禄家绝不会给十阿哥什么帝王之路的助益,九阿哥、八阿哥更谈不上,毓溪啊,你明白吗。” 毓溪的心砰砰直跳,压著声道:“小姨,这话可不敢说。” 瑛福晋点头:“不说了,不说了……” 之后一路到了四贝勒府,奶娘们先抱了孩子进去,毓溪在门前送姨母和表弟,瑛福晋摸了摸毓溪的手,笑道:“別往心里去,就当小姨吃醉了酒,说胡话。” 毓溪已然冷静,镇定从容地说:“可那些话,是我和胤禛爱听的,小姨,多谢您了。” 瑛福晋很是骄傲,要毓溪早些回去歇著,带了儿子坐车离去。 紫禁城中,整日的热闹喧囂过后,归入短暂的寧静,忙过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便是五公主出降。 宫人皆知,作为最受宠爱的公主,从初定宴到婚礼,五公主的婚事必將比两位阿哥同天成亲还隆重热闹,往后小阿哥小公主们,难再有这番尊荣。 寧寿宫里,温宪归来后,先向太后请安,將十阿哥府中的事说了几件有趣的,太后便吩咐她早些歇著,温宪只等伺候祖母躺下,才退出寢殿。 殿外夜风徐徐,不热也不凉,吹在身上十分愜意,耳边喧闹了一天,此刻的清静叫人好好喘了口气,一时不想回去睡觉,命宫女搬了张美人榻搁在宫院里,仰天看星星。 小宫女来为公主点蚊香,蹲在一旁说:“今日是您出降前最后一回出宫,往后就不是出宫,而是进宫了。” 温宪道:“还真是,往后就是进宫,不是出宫了。” 小宫女说道:“奴婢不能跟著去伺候公主和额駙,公主您要常回宫呀。” 温宪一手撑著脑袋问:“为何没把你选上?” 小宫女道:“奴婢太小了,跟著您去的姐姐们,都是能干又可靠的,兴许过几年奴婢长了年岁,嬤嬤又会把奴婢拨来公主府。” 温宪问:“你想去吗,若想跟我走,同高娃嬤嬤说一声就好。” 小宫女熄了火摺子,摇头道:“您出降后,寧寿宫的学堂还要开下去,奴婢留下好伺候七公主、八公主,这是嬤嬤说的。” 温宪点头:“那就好好伺候她们,等我回宫时,赏你好吃的。” 又有宫女送来薄毯,平日里这光景,她们一定找高娃嬤嬤告状说公主淘气,可公主就要出嫁,再不能来宫里乘凉看星星,就都捨不得了。 温宪轻轻摇著手里的团扇,含笑一嘆:“长大了,我们终於都长大了。” 隔天,宜妃在翊坤宫宴请嬪妃,东六宫只有延禧宫的两位没到,而这样的事,没人挑唆就不算什么,平日里最爱惹是生非的人是宜妃自己,她忙得忘了,旁人自然不会提起。 延禧宫里,觉禪贵人向来冷淡清高,总有诸多藉口不去任何一处凑热闹,敏常在倒是乐意走动的,但如今她照顾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下学后的膳食与功课,翊坤宫的热闹,她不屑在乎。 不过今晚,只有胤祥来了,听说十四阿哥是去找八阿哥,敏常在还很不放心,另打发宫人去告知德妃娘娘才好。 胤祥倒是见怪不怪,来了母亲的屋子,只管自在地吃起了桌上的饭菜,塞了满嘴,口齿不清地说:“昨儿在十阿哥家吃多了,今早只喝了口奶茶,午膳也懒得动,这会儿才觉著饿了。” 敏常在说:“喜宴也罢了,平日里可不能这样飢一顿饱一顿的,年少时伤了脾胃,將来可不好养。” 说罢又询问胤祥昨日是吃多了麵食,还是肉,之后吩咐小雨去小厨房炒米,好煮茶给胤祥喝。 “听说娘娘们都去了翊坤宫,额娘是为了照顾我,才不去吗?” “贵人不乐意去,我便留下陪她,顺带照顾你。” 胤祥朝著对门望了眼,对母亲说:“昨日八哥和八福晋先来了十阿哥府上,稍坐坐才去的九阿哥府,好些日子没见八福晋,通身的珠光宝气,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敏常在为儿子夹菜,一面说:“八福晋早些时候为了不叫人看轻,打扮得漂漂亮亮进宫,却遭觉禪贵人责备,说太张扬,该收敛些。那会儿可把新媳妇嚇得不轻,如今八福晋走哪儿都体体面面,再不是能被婆婆嚇著的人了。” 胤祥说:“可我瞧她与八哥的模样,与四哥四嫂嫂全然不同,不像是恩爱夫妻。” 敏常在笑了:“小孩子家家,你知道什么是恩爱夫妻?” 胤祥道:“四哥四嫂嫂、五哥五嫂他们,不都是恩爱夫妻吗,不然还有皇……” 见胤祥突然住口,敏常在明白孩子的心思,温柔地笑道:“皇上和德妃娘娘?” 却叫胤祥有些为难,只好低头扒拉饭。 敏常在道:“没事,皇上和娘娘就是恩爱夫妻,说的不错。” 稍稍犹豫后,胤祥坦率地说:“可也不该对您说这些,很不体谅您的心情。” 敏常在道:“没有娘娘,就不会有你,也不会有此刻,额娘可能早就在瀛台被恶毒的嬤嬤折磨死了。胤祥,做人要懂得感恩,而不是在获得新生后,奢求更多,不能做那升米恩斗米仇的混帐人。” “额娘,我懂,我只是……” “那么就不要替我委屈,往后要大大方方地提起皇上和娘娘,如此,大家都高兴不是吗?” 胤祥点了点头,索性將心中的疑惑在今日都问个明白:“可您也是皇阿玛的嬪妃,还生下我们兄妹,额娘,您心里对皇阿玛,对这么多年的境遇,就没半分不甘心吗?” 敏常在道:“方才咱们说,皇上和娘娘是恩爱夫妻,那么已故的皇后娘娘们,还有荣妃娘娘、宜妃娘娘,密贵人、和贵人她们,东西六宫那么多的嬪妃,你觉著德妃娘娘甘心吗?” 胤祥赶忙摇头:“我可不敢想。” 敏常在笑道:“紫禁城里,情分是关起门来的事,出了门,娘娘们贵人们都有各自的活法。胤祥,额娘也有额娘的活法,自然关起门来,一样有我的情分。” “活法?情分?”胤祥怔怔地看著母亲,但隨著那番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忽然就明白了。 敏常在说:“这么多年了,皇上和后宫娘娘们的事,不该你来琢磨,等你自己有了家,对身边的人好,才不辜负咱们今日说这么多话。” 胤祥这才笑了:“不知我的福晋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又是哪家的女儿,我想皇阿玛和额娘,一定会给我选个好姑娘。” 敏常在起身从柜子里取来一方紫檀木盒子,打开后,满满的珠宝首饰,她取了一只翡翠鐲子递给胤祥,满眼憧憬地说:“这里头有咱们十三福晋的,也有你两个妹妹的,额娘攒不下太多,可这些都是极好的。这只鐲子,將来等我稟过娘娘,添到你的彩礼中,一併送去福晋娘家。” 第840章 手足情深 胤祥靦腆地笑了:“还早呢,您、您別忙……” 敏常在仔细收好了首饰,捧著盒子说:“也就眨眼的功夫,五公主一嫁,接著七公主、十二阿哥,再就是你和十四阿哥了,过个两三年,怎么也要不了五年,我再將俸禄攒一攒,多换几件体面的首饰。” 胤祥说:“您的俸禄您自己留著,可別省吃俭用的,若是那样,我可一件东西都不要。” 敏常在道:“犯不上省吃俭用,何况还有娘娘帮我。这两个月你和十四阿哥在延禧宫摆晚膳,不仅不我的银子,跟著你们吃,我也吃不完,这银子不都省下来了吗,都是娘娘的心意。” 胤祥笑道:“额娘她可不会想这么多,必然是我就要搬去阿哥所了,往后不常到內宫来,额娘才想著,让我和您多待一会儿。” 敏常在满眼感激:“所以啊,胤祥,好好当娘娘的儿子,別管长辈之间的事,也不必好奇,將来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皇上高兴、娘娘高兴,我就更高兴了。” “是。” “快吃吧,不,慢点儿吃,细嚼慢咽才好。” 此刻前朝值房里,胤禵正在八阿哥的桌上吃点心,胤禛从外面忙完回来,瞧见这光景,但听八阿哥解释:“十四弟饿了,可今晚我和四哥都没传晚膳,刚好宜妃娘娘送来些点心,就给他垫一垫。” 胤禛瞪了眼弟弟,坐到自己的桌前,问道:“最近不是敏常在管你和胤祥的晚膳,你跑来这里,敏常在可知道?” 胤禵点头:“十三哥知道,常在当然就知道了。” 胤禛说:“你八哥难得能早些离宫,你却跑来纠缠。” 只见胤禩挑了一碟点心,给四哥送来,解释道:“十四弟的意思是,想让十三弟和常在单独说说话,只偶尔一回,如此大家都不为难。” 胤禛说:“这几日你辛苦了,早些回去歇著,明日一早,还要隨皇阿玛带乌尔锦噶喇普去城郊跑马,养足精神才好。” 胤禵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跑来四哥桌前,满脸兴奋地问:“带我去吗,哥,我能去吗,十三哥能一起去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禛和胤禩互相看了眼,胤禩笑道:“乌尔锦噶喇普是你十哥的岳父,明日跑马,你十哥出风头就好,你去了做什么,砸场子?” 胤禵好不甘心:“那……我去看看也不成吗?” 胤禛冷声道:“要你攒著劲不能放开了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你要说只站在边上看,谁信?” 见八哥也不帮自己说话,胤禵知道没指望了,而他居然此刻才知晓这件事,可见不论皇阿玛还是哥哥们,都不打算带著他。 “好没意思,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胤禵嘀咕著,回到八哥桌前,拿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谁知他说著话,又塞得太猛,一下噎住,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更是憋得喘不过气,奋力捶胸口。 “胤禵?怎么了?” 眼见弟弟反常,胤禛起身就衝过来,判断他是噎著了,忙勒著胤禵的腰腹,按下脑袋在背上好一顿拍打,才帮著胤禵將糕点咳了出来。 胤禵憋得脸色紫胀,坐下连连咳嗽,大口喘气,再抬头,见四哥满头大汗,一旁八哥和太监们则都嚇得呆住。 “我、我没事……” “胡闹!”胤禛拍了弟弟一脑袋,“给我回永和宫待著,就你这德性,还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八阿哥这才缓过神来,劝道:“四哥別动气,胤禵没事了,十四弟,回宫去吧,今晚娘娘们都在翊坤宫相聚,一会儿散了若撞上娘娘们,不合適。” 胤禵嗯了一声,本就觉著丟人,只想快些离开,便顺著台阶下,走时偷偷看了眼哥哥,嘀咕了声“多谢四哥”,才匆匆跑了。 回后宫的路上,一路听小全子咕噥什么,胤禵终於不耐烦,停下脚步问:“你说什么呢?” 小全子后怕地说:“奴才谢佛呢,诸天神佛都得谢一遍。” 胤禵骂道:“你该谢我四哥,糊涂东西。” 说著继续往前走,小全子跟上来,说道:“奴才当时都傻眼了,腿肚子直打哆嗦迈不开步子,可四阿哥一下就衝上来,几下就帮您咳出来了,四阿哥实在厉害。” “那是自然……” “连八阿哥都嚇得愣住了。” 胤禵突然停下脚步,叮嘱小全子:“这话再不许提,给我藏好了。” “奴、奴才知道。” “四哥若不在,八哥也会救我,可他终究是比不过四哥更在乎我。” 小全子这才安心了,他还以为十四阿哥,见不得旁人说八阿哥不如四阿哥。 诚然方才之事,是四阿哥反应更快,绝非八阿哥不在乎十四阿哥,可两位阿哥遇上突发之事时,彼此的能耐,显而易见的有了高下。 “我还饿著呢。” “要不,去延禧宫?” “去寧寿宫,找姐姐要吃的,她一嫁人,我就找不到她打架了。” “可不敢和公主打架。” “蠢东西,我这是去打架吗?” 主僕一行絮絮叨叨说了一路,径直往寧寿宫来,刚好遇上温宪陪太后从园子里散步消食回来,太后用晚膳早,膳房早撤下了。 “和你姐姐说话去吧,可不许拌嘴打架,仔细你皇阿玛揍你。” “皇祖母放心,新娘子最大,谁和新娘子吵架?” 温宪瞪了弟弟一眼,还是先送祖母回寢殿,待她再回来,自己的宫女已经伺候十四阿哥吃上了。 “眼珠子怎么充血了,哭过了?”在亮处,温宪看清了弟弟的脸蛋,担心地问,“你从哪儿来的,延禧宫?” “十四阿哥他……” 小全子还没说完,就被胤禵瞪了,但他还是把值房里的事告诉了姐姐,说完偷偷瞟了眼,猜想自己又该挨骂。 可温宪却怕责备弟弟害他又噎著,只给端过汤碗,要他慢慢吃。 “了不得,果然是要嫁人了,姐姐没从前那么凶了。” “是姐姐我心疼你,和嫁不嫁人有什么相干,好好吃饭,一会儿我们去外头乘凉。” 太后寢殿中,高娃嬤嬤为主子梳头,不久听得外头动静,派小宫女去看,归来稟告,是公主和十四阿哥搬了桌椅在宫院里乘凉。 “仔细点些蚊香,別叫他们招虫咬了,都是嫩生生的孩子。” “奴婢这就去。” 宫女们退下,嬤嬤继续为主子梳头,太后看著镜中髮鬢上越来越多的白髮,说道:“我真是老了,我的孙儿也大了。高娃你觉不觉著,温宪这孩子变了,如今走路都轻悄的,仿佛就一夜之间的事,孩子说长大,就长大了。” 高娃嬤嬤道:“奴婢听说,公主这几天夜里都睡不好,和小宫女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听她们的意思,都觉著公主捨不得出嫁,捨不得离开您。” 太后长长一嘆:“我嫁来爱新觉罗家,受尽委屈,真是觉不出嫁人成家有什么好处。自然这天底下有的是恩爱夫妻,有的是好姻缘,可我没轮上,我怕我的孙女也受委屈。” 高娃嬤嬤宽慰主子:“额駙是个好少年,勤学上进,为人方正,错不了。” 太后苦笑:“你我眼里的好不算好,他舜安顏好不好,只有温宪说了算,將来的日子是苦是甜,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高娃嬤嬤劝道:“您捨不得孩子,也该盼孩子好,这话叫公主听去,公主如何安心呢?” 太后轻嘆:“罢了,我就是捨不得,才看谁都不顺眼,咱们相信温宪吧。” 宫院里,胤禵正四仰八叉躺在美人榻上,优哉游哉摇著手里的团扇,温宪来了,不禁嗔道:“起来走走才是,吃饱了就躺,不怕胃里反酸?” 胤禵正愜意,不想动弹:“只吃了七分饱,还不够填饱肚子,哪里会反出来。” 温宪说:“既然还有肚子,姐姐切瓜你吃?” 听这话,胤禵不禁歪过脑袋,好不正经地问:“你到底是谁,把我五姐姐藏哪儿了?” 温宪嫌弃地夺过团扇,拍打了弟弟一下,便吩咐宫女切两盘瓜果来,自己也在一旁坐下了。 胤禵伸了个懒腰,说:“酷暑可算过去了,这会儿真舒服,前些日子写字都被汗水湿糊了,热得我整日昏昏沉沉。” 温宪给弟弟摇扇子,问道:“今晚书房没功课吗,皇阿玛可是隨时来考问的,仔细答不上来挨板子。这下九阿哥、十阿哥都不在书房,没他们挡在前头,你只能越来越好,可糊弄不得了。” 胤禵不服:“我可从没糊弄过,没有他们才清静呢,不然下回不定又偷偷撕了我什么书。” “真真下作。” “就是,打一架我还佩服他光明磊落。” 温宪霸气地说:“將来总有机会,你等著姐姐给你出气。” 胤禵笑道:“你要为难九福晋、十福晋,还是將来揍他们的孩子?” “我可没那么下作,与他们什么相干。” “姐姐別生气,我胡说呢。” 温宪正经道:“往后和他们,爭的就是皇权是地位,再不是从前小打小闹的了,谁叫我能留在京城呢,他们等著瞧唄。” 胤禵翘起二郎腿,將双手枕在脑后,说道:“姐姐你说,明明都是皇阿玛的儿子,骨肉相连的兄弟,怎么就分彼此呢,为何我对十三哥,从没这样的念头?” 第841章 四贝勒这是吃醉了不成 温宪说道:“不该拿你十三哥来举例,这可不是哪个爹娘生的事儿,李建成和李世民都是从太穆皇后肚子里生下来的,那又如何呢?胤禵啊,你是皇子,你的阿玛是大清皇帝,你就多余问这话。” 胤禵那么聪明,立时就明白姐姐话中的含义,刚好有宫女送瓜果来,姐弟俩稍停了停,待她们退下,胤禵也想明白了。 “將来能爭的,我势必要爭一爭,姐姐可以不帮我,但也別拦著我,別责怪我。” “想那么远做什么,先把你的书念好。” 胤禵坐直了身板:“將来姐姐再如何偏心,也不要不理我。” 听这话,温宪心疼了,摸一摸弟弟的脑袋:“傻小子,不论发生什么,姐姐都不会不理你。將来有了自己的家,朝廷里人情往来,家里过日子,有用得上姐姐的,公主府的门隨时为你开。” 不愿气氛沉重,胤禵嘿嘿一笑,问:“我若见天来蹭吃蹭喝的,额駙能答应?” 温宪自信满满:“我和你姐夫一条心。” 胤禵忽然就捨不得了:“姐,將来舜安顏或是佟家……” 可温宪立刻扎了一块蜜瓜塞进弟弟嘴里,嗔道:“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是我选定了要相伴终生的人,再说我可恼啦。” “不说,不说了。” “对了,你觉著十福晋生得可好看?” 胤禵吃著瓜,说道:“只在宫里看了一眼,都没认清模样,听说是个爽快性子的。” 温宪点头:“像是能当家作主的,也好,替老十看著些,別叫他跟著老九廝混。” 胤禵却认真地说:“胤禟他很聪明,才不会在宫外廝混坏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他只是霸道些蛮横些。姐,將来额駙若与老九打交道,提醒我姐夫,要留神,九阿哥精明得很。” 温宪笑了,很骄傲地看著弟弟:“我家胤禵冷静又大气,往后谁还说你是小孩儿,姐姐替你去骂架。” 胤禵委屈地说:“四哥才刚骂了我,不过看在他救我的份上,我原谅他了。” “四哥我可不敢招惹,你换个人不行吗?” “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 “我怎么就不怕了,你能耐,你別怕呀……” 姐弟俩热热闹闹拌嘴,德妃和荣妃一进寧寿宫就听见了,再远远瞧见俩孩子乘凉吃瓜说笑话,好生愜意,荣妃便拦下德妃,说道:“一日不请安不妨事,太后也不见得惦记翊坤宫的光景,让他们姐弟玩儿吧,咱们明天再来。” 荣妃如此心意,德妃自然顺从,出门后说道:“荣宪出嫁时,胤祉也捨不得吧。” “捨不得,姐姐捨不得弟弟,弟弟也捨不得姐姐,胤祉最听他姐姐的话,荣宪要是能留在京城,胤祉家里不能叫那董鄂氏闹得鸡犬不寧。” “温宪她……” “別多心,我怎么会挤兑孩子,她是太后养大的,说起来,没能在你身边养大,你当年的委屈失落,又该怎么算呢?” 德妃道:“对太后,自然是满心感恩。” 荣妃却回头看了眼,轻声道:“咱们姐妹就不绕弯子了,当是我多嘴吧,太后虽然宠孩子,可温宪从小就会伺候祖母,老太太身边的事儿离了她不成,温宪没少辛苦。自然孝敬祖母应当应分,可孩子这就嫁出去了,寧寿宫里少不得一阵子的不適应,可別让太后隔三差五把孙女叫回来,人小两口还得过日子呢,新娘子总在宫里待著算怎么个意思。” 德妃不禁笑了:“姐姐怎么想到这些了,不至於,不至於。” 荣妃道:“总之咱们俩多来伺候著,好歹起居饮食伺候顺心些,不然听说祖母不好,孩子自己也坐不住,何苦折腾她两头跑。” 其实这话,是说到德妃心坎上的,並非她过河拆桥,不愿再让闺女伺候祖母,可比起温宪离不开皇祖母,太后才是离不开孙女的。 但温宪有她的人生,有她的大好年华,既然离了紫禁城,该多看看外头的世界,不该再被困在宫里。 德妃点了点头:“多谢姐姐,咱们好好伺候太后。” 荣妃笑道:“我也想在皇上眼里,多落些好,彼此彼此。” 之后的日子,宫里宫外各有各的忙碌,直到胤禛和三阿哥將乌尔锦噶喇普一家送出京城,九阿哥、十阿哥的婚事才算圆满,胤禛也终於有空,能来看一眼妹妹的公主府。 送阿霸垓部离京这日,夫妻二人约定好了时辰,毓溪早已等在妹妹宅中,却见胤禛独自来的,不禁好奇:“三阿哥没说跟著来吗,我还怕不合適,吩咐下人將些古董字画都收起来了。” 胤禛道:“和你想的一样,不愿老三来说些酸话,我想法子撂开了他。这回接待乌尔锦噶喇普一家,笼络好阿霸垓部,算是功劳一桩,就让给他去领吧。” 毓溪也不在乎,便带著胤禛往宅子里转,这公主府比著四阿哥府的地界,大了不少,胤禛没丈量过老大家的宅子,可估摸著皇祖母授意下,五公主府的规格必然比他们这些皇子要强。 “胤祺家没这么宽敞吧?” “五阿哥是皇子,皇祖母纵然偏心,也不能做得太显眼。” 夫妻俩边走边看,宅中一草一木无不精致优雅,胤禛瞧著都十分喜欢,还与毓溪商量,家里一些地方,也照著妹妹这般摆弄。 “都是你的功劳,开年以来,没少为了妹妹奔波,额娘纵然有心,也不能出宫查看,多亏有你。” “我说过,咱们俩成亲时,还是孩子,什么也不懂,甚至都记不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所以弟弟妹妹们的婚事,我得好好为他们张罗。” 胤禛说:“到时候,得让他们两口子,好好敬你一杯。” 毓溪骄傲地问:“四贝勒,您真满意了吗,不挑错儿?” 胤禛抬眸远眺,將目之所及的亭台楼阁又看了眼,抱拳对毓溪道:“有劳福晋,为夫多谢了。” “胡闹,叫人看见……” “將来弘暉的宅子,也照姑姑这规格建,咱们儿子那么爱跑动,宅子大园子大,他才施展得开。” 这话从胤禛口中说出来,毓溪颇有些意外,但也不必点穿里头是否另有含义,笑一笑便是了。 胤禛又道:“届时不能你一人辛苦,叫姑姑叫婶子,这些得过你恩惠的长辈们,都来替弘暉张罗。” 毓溪听来乐不可支:“青天白日的,四贝勒这是吃醉了不成,给乌尔锦噶喇普郡王的践行酒喝猛了?” 胤禛笑道:“自然你说了算,家里的事,儿子的事,你说了才算。” 夫妻二人说著玩笑话,逛完了妹妹的宅子,也指出了一些需修缮改正之处,因红绸灯笼和大红喜字经不起风雨,且要婚礼前才张罗,那便是初定宴后的事了。 赶著日落前离了妹妹家,胤禛还要回宫交代公务,坐了来时的马车先行离开,毓溪稍等了等,她的马车也来了。 一行人缓缓往家去,可才走出公主府门前的长街,就被堵上了,但听小廝在车下稟告:“福晋,兆佳府的车马在前头,不知何故停著不动弹。” 毓溪挑开帘子看了眼,但见一大一小俩姑娘彼此依偎著站在路边,小的才两三岁光景,大的却因太瘦弱,不好猜年纪。 她们的衣衫並不鲜亮华丽,可是从身旁的丫鬟们看来,该是小姐主子,不是下人。 此时,又去打听的下人回来了,说是兆佳府女眷出行,把大公子弄丟了,正闔家满大街找呢,马车停在这里,没有做主的人,下人也不敢挪动。 “那两个,是他们家的姑娘?” “是,是二位小姐。” 毓溪不禁往另一处张望,实则兆佳府就在附近,这家子人怎么想的,为何不把女孩子们先送回去,送几个孩子,耽误他们找儿子? “找著了,找著了……” “哥儿啊,您怎么乱跑。”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那头好一阵热闹,兆佳马尔汉的独苗被找回来了,下人都围了过去,路边俩孩子,就只剩一个差不多大的小丫鬟陪著。 “咱们调头走,別惊动他们。” “是。” 毓溪放下帘子,心里气呼呼的,离得远没看清女孩子们的模样,但满八旗里可没有这样不待见姑娘的,这家子人,真有意思。 回到家中,和青莲说起此事,毓溪还有些生气,说道:“本想著姨母待见那家的继夫人,我也客气些,夏日里她还给我送过冰不是吗。但今日这事儿,气得我心口疼,那小的姑娘,还是她亲生的呢,怎么就不把女儿当回事呢。” 青莲说:“这马尔汉大人,生了一辈子女儿,在他眼里,女儿是孽是债,还能养活就不错了,奴婢这可不是替他说话,是告诉您那是个怎样的为人。” 毓溪轻轻啐了口:“什么独苗,天知道是不是……” 可这话不合適,毓溪还是住了口,那继夫人再怎么不周到,年纪轻轻嫁了这么一个老头,也是个苦命人。 第842章 谁是富察傅纪 见福晋不高兴,青莲笑著宽慰道:“兴许那几位姑娘,將来嫁得好,成了哪位宗室的福晋,马尔汉再见闺女,就得低头行礼,哪怕憋屈也得忍著。” 可这话,毓溪听来並不安慰,更是嘆:“要指望夫家来向不善待自己的父亲出口气,这辈子好与不好,都因了男子,真是太难了。” “福晋……” “我没事,只是感慨,早些年没孩子,心中烦恼悲戚,额娘就与我说,天下女子皆不易,我能投得这样的好命,就该好好活,莫辜负。” 青莲连连点头:“娘娘说的是,能在万岁爷身边二十多年,帝妃间的情意始终如一,娘娘便是有大智慧的。” 毓溪道:“不敢比额娘,但將来弘暉的媳妇儿能觉著她婆婆还不赖,我就知足了。” 青莲笑道:“不知咱们的小福晋,是不是已经来到人世间了。” 话音刚落,姐姐弟弟就跑著进门,弘暉举著一张纸,说是习字,却只有满纸歪歪扭扭的墨跡,骄傲地向额娘显摆,他会写字了。 念佟也不笑话弟弟,还夸讚道:“弘暉今儿没哭,额娘,先生都夸弟弟了。” 毓溪看了看儿子的“字”,心里犯愁这孩子將来的字能不能赶上他阿玛,会不会也像小叔叔们一样,因字写得不好挨皇爷爷的揍。 只见念佟问:“额娘,姑姑几时成亲?” 毓溪应道:“就快了,过几日是初定宴,额娘带你们进宫玩儿可好。” 念佟问:“那我教弟弟写双喜字送给姑姑成吗?” 毓溪夸讚道:“咱们大姐姐可真厉害,你们就好好给姑姑写一幅大双喜,用洒金红纸写,到时候额娘给你们裱起来。” 念佟欢喜极了,拉了弟弟就要去写字,可弘暉还想和额娘腻歪一会儿,被姐姐一凶,老老实实跟著走了。 看著两个小人儿手拉手出去,毓溪笑得眉眼弯弯,对青莲说:“咱们大姐姐,越发像姑姑了,等公主府的日子安定下来,我要多多送念佟去姑姑家,学得姑姑那样骄傲霸气才好。” 青莲笑道:“姑娘家还是文静些的好,像七公主那样,多招人喜欢。” 毓溪不以为然,但没和青莲爭辩,一来,七妹妹並非外人所见的柔弱,那可是个有主意又大气的姑娘,二来,念佟这般尊贵出身,何必为了招人喜欢而泯灭天性,很用不著。 转眼,到了五公主初定前一日,寧寿宫將为公主摆初定宴,上上下下已然忙了数日,宫人们私下皆嘀咕,且不说五阿哥、十阿哥成亲时没有这般光景,当年太子大婚,太后为太子妃设宴,也比不上五公主的排场。 日落时分,宜妃从东六宫凑热闹归来,走进翊坤宫,只见正殿、配殿无不黑洞洞的,眼瞅著天要黑了,奴才们也不点灯。 “你们这是给谁省银子呢,翊坤宫里连一支蜡烛、一盏油灯都供不起了吗?” “奴才该死,想著主子用了晚膳才回来。” 宜妃怒道:“我有自己的俸禄,吃人家的算什么?” 桃红深知娘娘的火气不是冲这些太监宫女,是为翊坤宫的冷清而难过,平日里八公主好歹还在跟前,这几天和七公主一起在寧寿宫陪著五公主,太后点头的事,娘娘也不好回绝,可这样一来,翊坤宫里就没人了。 “娘娘,起风了,进屋吧。” “这天可说凉就凉了。” 宫女们已迅速点上蜡烛、油灯,宜妃孤零零地坐在窗下,由著她们伺候自己洗手脱鞋,等人都退下,她也软绵绵地倒下了。 “主子?” “我没事,就是没意思,万岁爷也不来,孩子们也都不在,好没意思。” “娘娘……” “当年昭妃成了皇后,搬去坤寧宫的那天,我是真快活啊,想著这翊坤宫从此就属於我一人了。后来妹妹进宫,我又见不得她伺候皇上,心里不高兴,谁知她就死了……” 桃红劝道:“明儿五阿哥一定带孩子进宫,您把咱们小皇孙留下住几日可好?” 宜妃却摇头:“孩子不能离了娘,那么小的孩子,在宫里他会害怕。” 桃红说:“要不,奴婢去把八公主接回来。” 宜妃也不乐意:“这孩子与我不亲,我也不稀罕。” “娘娘,您別胡思乱想……” “皇上今晚去哪儿,又是那和贵人去乾清宫伺候?”宜妃忽然哽咽了,“年轻真好啊,桃红,我那会儿比她们几个都水灵吧。” 正说著,门外有动静,桃红起身出来看,见是八公主回来了,十分高兴。 “额娘回来了吗,还在景阳宫?” “娘娘在里头歇著呢,公主啊……”桃红屏退一旁的宫女,轻声道,“娘娘是怕寂寞的人,九阿哥成亲搬出去了,这些天您又在寧寿宫,娘娘就不高兴了。一会儿要是说话歪声歪气,您別往心里去,娘娘不是冲您来的。” 八公主笑道:“我知道,额娘的脾气,我从小就知道。” 但听里头传来宜妃的问话:“桃红,谁来了?” 八公主应道:“额娘,是我。” 见公主进门,桃红没跟进去,只听主子问:“怎么回来了,不是陪你五姐姐?” 八公主说:“见皇祖母捨不得姐姐,掉了眼泪,我就想额娘了,四姐姐和九哥都成家,我要是还不在您身边,额娘该多寂寞。” “你这孩子,这是唱哪出?” “既然额娘不要我陪,那我走了?” 娘娘忙道:“逗你玩儿呢,快说说,太后怎么又哭了,这都哭多少回了,你五姐姐又不是嫁到天边去,这还不知足呢,我可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你四姐姐。” 八公主像是压低了声音说:“皇祖母还嫌佟家的聘礼寒酸呢。” 便听娘娘来了精神:“是吗,都有些什么,你瞧著礼单了吗……” 桃红站在门外,听著听著就笑了,她不敢多想八公主与娘娘有多亲,可八公主是个善良温柔的孩子,或许是受了谁的劝说和引导,或许是长大了懂事了,不论如何,娘娘从未亏待这孩子,不该被拋弃和討厌,那样不公平。 “姑姑,是五公主和七公主,送咱们公主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就在宫门外,还没走远呢。” 桃红忙赶出来,公主们果然没走远,而温宪和宸儿也是担心妹妹,怕宜妃不领情,才多等了一会儿。 桃红满心感激,深深鞠了一躬,温宪见这架势,猜想是把宜妃哄高兴了,冲桃红摆了摆手,就带著妹妹走了。 从西六宫往寧寿宫来,越走天越黑,前方宫道上陆续亮起了灯。 温宪忽然站住了脚步,前后看了看,对妹妹说:“这宫道咱们从小走了无数遍,可似乎哪回也没仔细瞧过。你说墙上的红砖,顶上的金瓦,是咱们大清新修的,还是前明留下来的?” 宸儿应道:“宫里先后大修过几回,自然有新的也有旧的,姐姐怎么好奇起这事儿来?” 温宪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明日还不是出嫁,我就这样不舍,真是古怪。明明和舜安顏两情相悦,能成眷属之好,我心中十分快活,可那天听小宫女说,往后我就是进宫,再不是出宫,心里就不痛快了。” 宸儿挽了姐姐的胳膊,继续向前走:“对姐姐来说,与舜安顏成为夫妻,是极好的事,但若不嫁人成亲,一辈子陪在皇祖母和额娘身边,也是极好的。可偏偏姐姐不能选,只能听皇阿玛和皇祖母安排,只能嫁人,那么对於姐姐来说,是此生头一回受委屈不是吗?姐姐有几分不高兴,一点儿不奇怪。” 这话好新奇,温宪满目欣赏的目光,问妹妹:“谁教你的,从哪儿冒出这样的学问,听你这么一说,我像是敞亮多了。” 宸儿笑道:“想著就说了,这算学问吗?” 温宪反手挽起妹妹,大步向前:“这可是大学问,回头让舜安顏给你备一份大礼,不然我心里不高兴,他不得受我的气吗?” 宸儿促狭地问:“姐姐捨得让额駙受气吗,不是还要替姐夫出头,好好敲打佟家老少吗?” 温宪道:“那是后话,我自然会护著他,可我这样突然不高兴了,我能不慌吗?” 宸儿笑道:“说到底,姐姐还是想嫁额駙,想嫁得连半分杂念都容不下。” 温宪红了脸,掐了妹妹的腰:“等你嫁的那天,看我怎么……” 然而前方忽然拐过一队侍卫,见是公主一行,忙止步让出道,一个个都低著脑袋,十分恭顺。 温宪立时端庄稳重起来,对妹妹道:“先走吧,回去再说。” 太监宫女们上前,挡住了侍卫,好让公主通行,可宸儿忽然命他们散开,大方地问:“你们谁是富察傅纪?” 侍卫们互相看了看,但见为首之人单膝跪地,行礼道:“奴才富察傅纪,叩见五公主、七公主。” 宸儿却唬了一跳,低声对姐姐说:“我隨口一问的,怎么就碰上了。” 温宪问妹妹:“什么富察傅纪,他是谁?” 宸儿则先定下心来,朗声道:“那日你护了四福晋,德妃娘娘本该赏你,奈何近来事多,一时顾不过来,过些日子吧,还望你继续好好当差。” 第843章 她们是不是会死? 然而富察傅纪却应道:“奴才以为,公主有所误会,奴才並不曾与四福晋在宫中相遇,更无护驾之事。” 宸儿不禁微微皱眉,待要再问,心头一个激灵。 她以为那次的事不与太子相干,就能大大方方说出来,然而即便只是太监聚赌,也最好不与四嫂嫂牵扯上,是她疏忽了,可这富察傅纪,却稳重清醒得很。 “兴许是我记混了,待我问明白,若有赏赐,少不了富察大人。”宸儿亦冷静下来,看了眼姐姐,“我们走吧。” 温宪不知那日事,跟著妹妹离开后,才听她解释了缘故,不禁笑道:“果然是个聪明人,能明白四嫂嫂的话,又能应对你的话,瞧著年纪和咱们差不多,看来富察家很会调教子弟。” 宸儿有些不服气,但也自知草率,气鼓鼓的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温宪笑道:“你也是,他要不在这些侍卫里,回头传开说七公主找他,別人还当怎么回事呢。” 宸儿小声嘀咕:“能进內宫的侍卫,都是熟脸,来来去去那几个人,方才瞧著几个脸生的,我想起这事儿了,顺口就问了。” 温宪问:“我都没看见脸,你看清了?” 宸儿摇头:“没看清,兴许下回遇见,我又不认得了。” 见妹妹还生气,温宪哄著她说:“多大点事儿,紫禁城里每日无数新奇的事,就算说出了四嫂嫂又如何,弘暉没生那几年,额娘还带著四嫂嫂处置內宫的事呢,如今四福晋隨手抓几个聚赌的奴才,谁会掛在嘴边说。” 宸儿软乎乎地问姐姐:“真不会害了四嫂嫂吗?” 温宪就差拍胸脯保证了,笑道:“傻丫头,你也太当回事儿,这恐怕本就没瞒著谁,说不说都不打紧。” “那他为什么要说,根本没遇上四福晋?” “这你就把我问住了,要不去问额娘?” 宸儿连连摇头:“姐姐明日初定宴,额娘都忙成什么样了,我可不敢给额娘添堵,往后再说好不好?” 温宸嗔道:“你也知道姐姐我明日初定,为了个小侍卫掛脸,多扫我的兴?” 宸儿这才笑起来,挽了姐姐撒娇:“是我的不是,不提了、不提了。” “要说生气,我才生气呢,董鄂氏居然要来我的初定宴,她怎么那么快坐好月子了。” “都说姐姐婚事之隆重,將来难再有皇子公主能比,三福晋自然要来见见世面。” 温宪问妹妹:“要是將来你的婚事,真比不上姐姐的排场,你会难过吗?” 宸儿笑得温柔:“姐姐多给我添些嫁妆,我就不吃醋了。” 温宪大笑,豪气地说:“这还不容易吗,到时候额娘给你添多少,姐姐就比额娘少一支簪子可好?” 她们说说笑笑回到寧寿宫,宫人们都急著找公主,明日虽只是初定宴,可也有不少繁文縟节,自然都是围绕著公主来的,俩孩子居然閒庭信步地出门逛,可把高娃嬤嬤急得不行。 不论如何,热热闹闹一夜过去,隔天五公主初定,紫禁城里一清早就忙开了。 温宪早已被皇帝册封为和硕公主,有了爵位品级,不仅宗亲长辈大多见了她要行礼,如胤禛、胤祺他们虽是兄长,可贝勒比和硕公主尚低一阶,人前相见,几位哥哥还要向她行礼。 若是从前,温宪必然请皇祖母出面免眾人之礼,可从今往后,她要出宫过自己的日子,自身的体面,丈夫与兄弟姐妹们的体面,都从这爵位品级而来,就不怪她不把宗亲长辈放在眼里,高高在上受礼了。 午前,佟家送了聘礼进宫,佟国维带著舜安顏与族中子弟在前朝行礼,寧寿宫里亦是人来人往。 看著女儿端庄大气地见过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宗亲和女眷,德妃欣慰而骄傲,暂时將不舍的心思按下,今日就要风光体面,做孩子的底气。 头一回有公主的初定宴摆在寧寿宫,且规格排场皆高於此前成亲的五阿哥与十阿哥,正如宸儿说三福晋那般,不少皇亲国戚都想来见见世面,今晚这宴席,宗亲里能来的,几乎都到了。 夜里开席,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大福晋,也带著孩子进宫来,私下与五妹妹说了好些恭喜的话,此刻与大阿哥同席,坐在太子夫妻的下手。 因太后不爱严肃刻板的规矩,待眾人向她与帝妃行礼后,就说自在些,命嬤嬤宫女们仔细照看,由著小阿哥小公主和皇孙们自行玩耍。 皇帝自然也不反对,只带了皇长孙弘晳在身边说话,其他儿孙四处跑动玩耍,无人计较约束。 毓溪与胤禛和五阿哥、七阿哥他们在一侧坐,七福晋尚在坐月子,胤祐一个人来的,边上的坐席空著,便时不时有人来坐坐,孩子们也常跑来,向七叔要吃的。 这样热闹的宴席,毓溪看著也新鲜,以往只是几位娘娘宫里的宴席,会由著女眷们自在说话,大事之上,乾清宫或是太和殿的国宴,那可是所有人都一板一眼坐著,不仅吃不饱,还落的浑身酸痛,她也不乐意参加。 “念佟和弘暉呢?”胤禛吃了酒,四下不见自己的孩子,问毓溪,“他们跑哪儿去了?” “在永和宫睡觉,疯玩了一下午,给他们换衣裳时,一个个耷拉著眼皮,额娘说不如踏踏实实睡一觉,就没带过来。” “也好,这么多人……”胤禛皱著眉头,对毓溪道,“我去巡视一番关防,你自己坐著可好?” “没事儿,我和五弟妹说话。” 如此,胤禛悄悄离席,毓溪目送丈夫,便见不远处的胤祥也站了起来,跟著他四哥去了。 五福晋一样看在眼里,对四嫂说:“凡是四哥在的地方,胤祥就好找,四哥在哪儿,十三弟就在哪儿。” 毓溪点头:“胤祥从小就黏他四哥,但他自己做哥哥,又能镇得住胤禵,真是个好孩子。” 五福晋轻声道:“胤祥还不是德妃娘娘生的,却这样的亲,四嫂您知道吗,九福晋对我冷冷淡淡的,我也不指望她多尊敬,可人前做做样子都不成吗?” 毓溪不禁问:“九弟妹不敬你?” 五福晋轻轻嘆:“倒也不是不敬,可怜的人,像是受了诸多警告,兴许是董鄂家的人,又兴许是老九,她十分害怕与我说话,仿佛多说几句,转身就要遭责备。” “我明白了。” “原想著,九弟终究和胤祺一个娘生的,他们初初成家,我这嫂嫂多关照一些,谁知热脸贴冷腚,我……” “啊……” “护驾!护驾!” 毓溪正与五福晋聊著,殿中猛然想起惊叫声,紧跟著有人高喊“护驾”,鼓乐声戛然而止,侍卫涌上来,太监宫女四处乱窜,席上的贵客们多是被嚇的呆若木鸡。 毓溪抬头张望,惊悚地瞧见大福晋倒在了大阿哥怀中,赤红的鲜血不住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四嫂……”五福晋哆嗦著惊叫,拉著毓溪往另一处看,“敏、敏常在……” “敏常在!” 毓溪顿时浑身僵硬,眼中所见,坐在席末的敏常在同样不省人事倒在了觉禪贵人的怀里,刺目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 “护驾!” “护驾……” 毓溪不知是被谁拉著,一片混乱中,被带离了正殿。 大批侍卫涌入,宗亲们都被勒令坐在席上不可挪动,再后来,等她回过神,已经被带到了偏殿,身边有五福晋、八福晋和九福晋、十福晋。 “出什么事了?” “大福晋是死了吗?” “敏常在呢?” “四嫂,八嫂嫂吐了?” 耳边一片杂乱声下,毓溪听得这话,循声望去,果然见八福晋扶著桌子乾呕,可这会儿上哪儿找太监宫女来伺候,毓溪隨手拿了瓶来,好让八福晋抱著吐。 “这屋里有茶水吗?” “桌上的能喝吗?” 九福晋、十福晋倒是热心肠,但年轻媳妇儿做姑娘时也从不伺候人,哪里会做这些事,手忙脚乱的,还是五福晋去看过后,倒了一碗茶送过来。 八福晋脸色惨白,將先头吃的食物都吐出来后,才缓过几分气色,一时也喝不下茶水,只漱了漱口。 此刻才有大宫女赶来,仓促著急地说著:“请福晋们在此稍后,之后如何安排,要等皇上的旨意,眼下谁也不让动。” 十福晋上前问:“大福晋和那位娘娘,死了吗?” 宫女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要关门了,请福晋们不要隨意走动。” 十福晋大声道:“送一壶茶来,八福晋不行了。” “没事没事,你忙去吧,把门关上。” “是……” 毓溪打发了宫女,和气地对十福晋说:“妹妹坐下歇一歇,咱们都冷静冷静,你八嫂嫂没事,她缓过来了。” 十福晋红著眼睛说:“四嫂嫂,她们是不是会死?” 毓溪心里也不好受,可眼下什么都不知道,不给外头添乱,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了。 “四嫂嫂……”八福晋忽然出声。 “怎么样?”毓溪赶来问。 第844章 敏嬪娘娘 敏常在与觉禪贵人同席,八福晋因时不时看向婆母,便见到了敏常在是吃了十公主递给她的糕点后,才吐血倒下,因此嚇得她惊恐至极、呕吐不止。 听罢这些,毓溪和五福晋皆是背上一阵阵阴寒,五福晋道:“那么十妹妹,又是从哪儿拿的糕点,怎么大福晋也……” 一旁九福晋说:“我虽不太认得,可瞧见一群女孩子去向大福晋问安,大福晋给了其中一人糕点。” 九福晋、十福晋新进门,还认不全宗室里的孩子,而大阿哥府里的女娃娃们,好几个比十公主还大,小姑姑大侄女玩在一起,的確难分辨。 毓溪问:“其他孩子没给吗?” 九福晋也记不清了:“我不知道,但我的確瞧见大福晋將她桌上的糕点,给了一个孩子。” 五福晋哽咽道:“若再无其他人毒发,那必然是十妹妹將她从大福晋手里拿到的糕点,送去给了敏常在,好在十妹妹自己没吃……” 毓溪亦忍不住落泪,大福晋那情形,怕是救不过来了,敏常在若有个三长两短,十三弟怎么办。 门外忽然传来悲痛的哭嚎,接著像是打闹一般的动静,並有人喊著:“大阿哥,使不得,大阿哥您冷静些……” 毓溪走来门前,从雕鏤空间看到外头的光景,满身鲜血的大福晋要被抬走了,大阿哥哭喊著追出来,四五个太监都拦不住他,侍卫们上前,也是被他踢打开。 身后九福晋、十福晋害怕得抱头大哭,原本呕吐得虚弱无力的八福晋反过来安抚她们,五福晋上前来,本想搀扶四嫂,听著外头大阿哥的哭喊,自己先把持不住了。 “大嫂嫂那样好的人,怎么会……” “她命不该如此。” 半个时辰后,殿门才被打开,是德妃身边的绿珠,早已哭红了双眼,见到自家四福晋,又忍不住哭了。 “大福晋没了,常在还有一口气在,可、可也没指望。”绿珠哭著说,“奴婢、奴婢来请福晋们去太后內殿,皇上吩咐,请福晋们一会儿跟娘娘们走。” 毓溪问绿珠:“其他人都没事吗,十三阿哥呢?” 绿珠哭道:“十三哥奴婢没见著,好在眼下没见谁又吐血倒下。” 八福晋撑著站起来,问:“你可见著八贝勒?” 绿珠点头:“奴婢瞧见八阿哥送惠妃娘娘回去了,惠妃娘娘嚇得险些气绝。” 眾人看向八福晋,毓溪道:“眼下咱们不能擅自走动,跟我去皇祖母跟前吧,惠妃娘娘本就不能来接你,一会儿要去何处,请皇祖母为你安排。” 八福晋含泪点头,妯娌们各自理一理髮鬢衣襟,跟著绿珠往太后內殿来。 殿中,太后歪在臥榻上扶额落泪,身边坐著一身吉服的待嫁新娘,太子妃守在另一头,其他荣妃、宜妃、端嬪等,则站在榻前。 娘娘们见了儿媳妇,各自领去,太后也將十福晋叫到身边,问她有没有被嚇著。 荣妃见八福晋脸色苍白,搀扶她坐下,说惠妃不太好,被八阿哥送去了,八福晋点了点头,隨口问:“怎么不见三嫂嫂。” 荣妃道:“她没事,跟你们三哥在景阳宫,要不你们一会儿一起出宫吧。” 却听太后又哭了:“多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娘娘们上前宽慰,毓溪则將目光落在五妹妹身上,温宪镇定冷静,唯有泛红的眼睛藏不住她的悲伤,想必比起自己的好日子遭败兴,她一定更怜惜大嫂的性命。 毓溪也冷静下来,接著將八福晋和九福晋见到的光景,告诉了各位长辈。 荣妃嘆道:“就是这样,不仅你们瞧见,还有旁人也看见,十公主和侄女们一起去见大福晋,问候她大嫂嫂。大福晋给了她糕点,她又见到了敏常在,跑去与母亲说了话,便將才拿到的糕点,顺手给了敏常在,这就……” 九福晋听著又哭了,宜妃低声喝止儿媳妇,可太后却说:“哭出来好,这样大的惊嚇,憋在心里要憋出病来,让孩子们哭吧。” 毓溪轻声问端嬪:“娘娘,额娘在哪里,胤祥呢?” 端嬪带著她退后一步,说:“敏常在还有一口气,送回延禧宫了,你额娘自然要去照看,胤祥我只匆匆见了一眼,胤禵在他身边。” 正说著,只见高娃嬤嬤进门来,將眾人看了看,为难地对太后道:“主子,经太医会诊,敏常在救治无望,就等著、等著咽气了……” 太后沉沉一嘆:“苦命的人,苦命的人。” 荣妃、宜妃劝慰了几句,便要安排儿媳妇们出宫,八福晋主动询问她是否该去伺候惠妃,太后做主要她先出宫回家,等宫里太平了再来伺候不迟。 眾人陆续离去,只留下毓溪、太子妃与温宪,温宪说东宫的孩子们必然也惧怕,请二嫂嫂回去照看孩子,这里有她在就好。 “二嫂嫂,您和四嫂嫂一起走吧。” “好……” 毓溪与妹妹眼神交匯,姑嫂心意相通,一些话不必此刻说,便先侍奉太子妃一同退下。 妯娌二人走出殿门,见地上的血跡被围了起来,想必之后还要有人来查案的,她们谨慎地绕开,下台阶时,毓溪搀扶了太子妃一把。 太子妃手指冰凉,这初秋时节,实在不应该。 “大福晋是极好的人,命不该如此。” “是,大阿哥的哭声传进来后,弟妹们都哭了,我也是。” 二人將在宫道上分离,太子妃对毓溪道:“有好些话,来日有机会,咱们再细细地说,眼下,各自保重。” 毓溪欠身:“是,也请二嫂嫂保重,孩子们一定嚇坏了。” 太子妃含泪道:“本不该说这样的话,可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幸好咱们都没事,幸好我们的孩子都没事。” 毓溪道:“人人都会这么想,本是害人者的罪孽,二嫂嫂,我们何辜?” 太子妃吸了吸鼻子,为毓溪拨开绕在头面上的银丝流苏,便带著宫女们离开了。 回到永和宫,宫女告诉她,弘暉和念佟还没醒,毓溪鬆了口气,至少宫里这肃杀慌乱的动静不会嚇著他们,便打算径直带孩子们回家,好不让他们害怕。 “四阿哥何在,我问了一圈,也没人见到他。” “奴婢们不敢出去,也没见阿哥们回来,您是第一个回来的。” “七公主呢?” “奴婢不知道……” 毓溪沉沉一嘆,只能猜想胤禛和十四弟正陪著胤祥,宸儿该是隨额娘在延禧宫照看,她虽有心帮著做些什么,奈何身份受限,本是在宫內隨意走动都不被允许的,何况这节骨眼下。 毓溪一面和乳母用被褥包起熟睡的弘暉,一面吩咐:“替我稟告额娘,我先带孩子回府,请额娘多保重。” “是。” “你们派一人去找四阿哥,告诉他,我和孩子都安好,请他照顾好十三阿哥,不必记掛家里。” 將这些事交代好,毓溪速速带著熟睡的孩子们离去,一路上谁也没见著,本该为了庆贺五公主初定而热热闹闹的紫禁城,来时可不是这番光景。 当毓溪坐上马车往家去,永和宫的小太监,终於在寧寿宫的一处殿阁找到了四阿哥,胤禛寸步不离地守在胤祥身边,而胤禵则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把玩著几块碎石头。 得知毓溪和孩子们顺利回家,胤禛安心一些,再回头看胤祥,十三弟依然呆坐著,出事后,敏常在被抬走后,他就这样呆坐著,一动不动。 十四跟了进来,想说什么,却被哥哥拦住了。 胤禛低声吩咐:“去延禧宫看看,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十四好无奈,心疼地望了十三哥一眼,转身就跑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胤禛走到弟弟面前,搭在他的肩膀上,说道:“四哥不能一直陪著你,皇阿玛已经传了两回,胤祥,四哥送你去延禧宫,额娘在哪里,额娘……” 可是胤祥摇头:“我不去,四哥,我、我哪儿也不去。” 胤禛没强求,陪著在一旁坐下,然而没多久,胤禵就跑了回来,冲四哥招了招手,要到门外借一步说话。 在胤禛看来,无非是最坏的消息,敏常在走了,不料弟弟却说:“皇阿玛才刚下旨,將敏常在封为贵人。” 胤禛不禁奇怪:“贵人?” 只见小和子从外面回来,跑得气喘吁吁,他本是去乾清宫向梁总管解释四阿哥为何不应召,可带回的消息依旧是:“主子,万岁爷要您立刻去乾清宫。” 延禧宫中,敏常在昏迷不醒,若非身子还热乎,几乎与死去无异,她的宫女小雨已哭得昏死过去,是香荷与几个宫女在此照料,但面对昏死之人,她们本就没什么可做的了。 德妃独自站在殿外屋檐下,觉禪贵人从殿內走出来,没等她们说上话,乾清宫的太监又来了。 短短几个时辰的光景,章佳氏从常在升迁至贵人,而此刻,已被封为嬪,成了这延禧宫的主位娘娘。 觉禪贵人对此波澜不惊,只冷静地说道:“娘娘,可否请您派人找十三阿哥和八公主、十公主前来,敏、敏嬪娘娘,快不行了。” 第845章 怎么不是杀老四? 只见环春也向主子走来,说道:“皇上几次催促四阿哥去乾清宫,可四阿哥一直陪在十三阿哥身边,还有,四福晋已经带著孩子们离宫了。” 德妃頷首,转身与觉禪贵人道:“除了孩子,她还有想见的人,我去请。” 觉禪贵人含泪点头,躬身道:“多谢娘娘成全。” 正说著,门前一阵吵嚷,竟是宜妃生拉硬拽地带著八公主进了门,一见德妃她便嚷嚷:“这丫头死活不肯来,我可是把人送来了,回头你们別说我无情。” 温宸听得动静,从边上的屋子赶出来,拉住了妹妹,八公主顿时抱著姐姐大哭:“我不去见,见了额娘就要死,我不去……” 德妃听这话,便吩咐环春:“去乾清宫告诉梁总管,我想请皇上驾临延禧宫,皇上若不愿意来,不必相劝,只要告诉他就好。” 环春领命离去,德妃见宜妃往屋里走,便要觉禪贵人跟著,再叮嘱宸儿照顾好八妹妹,就离了延禧宫,往寧寿宫来。 此刻,胤禛依旧守在胤祥身边,胤禵亦如是,德妃来时,小儿子坐在门外石阶上,都歪著脑袋睡著了。 “傻孩子,入秋了夜里多凉。”德妃叫醒了儿子,温柔地说,“回去歇著,要用上你时,额娘就派人来找你好不好?” 胤禵一下站起身,利索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摇头道:“我不走,额娘,我陪著十三哥。” “好。”德妃便拉了儿子的手,一同进门。 屋里,胤禛和胤祥见母亲来,都站了起来,而胤祥才喊了声“额娘”,便泪如雨下。 德妃上前將胤祥抱在怀中,什么话也没说,由著孩子先哭了一场。 只等胤祥安静下来,德妃才道:“从小到大,你是最听话的孩子,因此你做什么事,额娘都很信赖你,哪怕在书房打架,你也一定有道理。但眼下,你的生母要走了,你不敢去见最后一面,额娘绝不逼你,可你若以为不去母亲就能活下来,那只会给她带去遗憾,而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胤祥泣不成声:“可是,我、我……” 德妃含泪道:“她还能听见你说话,去告诉额娘,胤祥会照顾好妹妹们,胤祥会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胤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好吗?” 听得这些话,胤禛背过了身,偷偷擦去眼泪,待要开口劝说弟弟,只见胤禵上前一把抓了他十三哥的手,拉著就往门外走。 这一次,胤祥没再挣扎抗拒。 德妃鬆了口气,却不禁眼前晕眩、脚下发软,得亏胤禛搀扶及时,护著额娘坐下。 “毓溪回去了?”然而德妃却问,“嚇著她没有?” “额娘放心,他们都好,毓溪还给儿子留话,要儿子照顾好胤祥,不必记掛他们。” “好……” “额娘,您脸色很不好。” “胤禛……” 德妃再也忍不住,伏在儿子肩头,捂嘴慟哭。 这一晚,胤禛留守宫中未归,毓溪在家守著孩子们,等待宫里的消息,亦是一夜没合眼。 隔天清早,宫里终於有了消息,十三阿哥的生母,敏嬪故世了。 不知人间事的孩子们,围著额娘,嘰嘰喳喳吃早膳,毓溪心情沉重,又不愿影响孩子们,刚好侧福晋主动找来,她也听说了宫里的事,想帮著福晋看两天孩子。 毓溪对李氏道:“事出蹊蹺,宫里服丧举哀想来会和以往不同,我会请示娘娘,就不带这俩孩子去了,但之后去直郡王府举哀,你隨我带著孩子同去吧。” “是。”李氏应下,又道,“福晋也请保重身子,大阿哥和大格格妾身会照看好,您是不是一夜没睡?” 毓溪点头:“哪里睡得著,闭上眼就是大福晋的惨状,实在可怜。” 李氏忍不住问:“什么样的人,能有这通天的本事,在寧寿宫公主的喜宴上下毒,可既然都做到这份上了,毒一个阿哥福晋图什么?” “是啊,图什么,都到这份上了。” “难道是想毒杀大阿哥,错杀了大福晋?” 毓溪心头一紧,看向李氏,李氏忙慌张地告罪解释,她就是胡思乱想了一夜,混猜的。 “恐怕,你猜对了。” “妾身该死,再不敢胡说了。” “是不该掛在嘴边,可咱们,恐怕真是猜对了。” 此刻,毓庆宫中,太子妃匆忙赶来书房,胤礽正弓著身子呕吐,將一早吃下的膳食都吐了个乾净,嚇得太监宫女们以为太子也中了毒,急著要去请太医並告知皇上,被太子妃拦下了。 这里污浊,再不能待人,太子妃要搀扶丈夫回寢殿,可胤礽推开她的手,直到太子妃凑近了轻声问他怎么样,他才痛苦地说了声:“怕见光,我睁不开眼睛”。 太子妃便不再强求,命宫人立刻打扫乾净,薰香通风,並搬来一架屏风,好挡住胤礽,不让奴才们看见他。 一番忙碌,书房里总算收拾乾净,太子妃才要来热水,照顾胤礽漱口洗脸。 “让他们把窗都合上。” “好……” “你別走。”胤礽又突然抓住了妻子的手。 “我不走,胤礽,你抓疼我了。” 胤礽慌忙鬆开手,可眼神迷离,仿佛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太子妃坐下,轻抚他的背脊,安慰道:“別怕,昨日做恶的,或是为了搅乱公主婚事,或是冲大阿哥去,並不是冲你来的。” 胤礽眼神发直,这般闷了半晌,才开口道:“索额图疯了,那老怪物疯了……” 太子妃闻言,心中大骇,这才意识到丈夫为何惊惧如是。 “叔姥爷对你提过?” “提过,但未说做什么何时做,他只是容不下老大了。” 太子妃不理解,皇子间论才干能耐,论母妃在皇阿玛心中的地位,索额图怎么偏偏选中了大阿哥,他真要动手,难道不该、不该冲永和宫去?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不是杀老四?” “是……” 胤礽才呕吐过,眼眸猩红,沁著血一般,苦涩地笑道:“六阿哥死时,有太皇太后在,皇阿玛才得以为了朝廷,忍下所有愤怒与仇恨。如今可不同了,此前七丫头出痘命悬一线,皇阿玛从前线赶回来,这永和宫的儿女但凡少一根毫毛,皇阿玛便能杀天灭地,索额图没这胆子。” 太子妃的心砰砰直跳:“难道大阿哥出事,皇阿玛会不动怒?” 胤礽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这事儿若真是索额图所为,除了替我的帝王之路清障,他也有咽不下的气,毕竟当年,老六是替我而死。” 但听屏风外响起脚步声,太子妃冷声问:“什么事?” 宫女应道:“皇上才刚传旨,追諡敏嬪为敏妃,以妃礼置办丧仪,著六宫嬪妃、皇子福晋及內外命妇至延禧宫举哀。” 夫妻二人,彼此看了眼,胤礽苦笑:“从此老十三,能真正子凭母贵了。” 追封章佳氏为敏妃的旨意,迅速传遍京城,皇子福晋们被安排了明日致哀,但毓溪还是穿戴整齐,先一步进宫来。 神武门下的侍卫,见是四福晋,不等內宫来人接应,就想为福晋放行,偏偏遇上富察傅纪带队巡视至此,將他们拦下了。 侍卫们围著富察傅纪商量,像是怕他得罪人,富察傅纪不为所动,而毓溪不仅不恼,心里还讚嘆富察家將儿孙子弟教导得如此优秀。 时下宫里正乱,还出了毒杀嬪妃和郡王妃的大事,侍卫们若还敢徇私擅自放人进宫,万一被追究,且不说毓溪会遭什么麻烦,这几个侍卫怕是都小命难保。 永和宫很快来了人,见不是几个常见的大宫女,毓溪猜想绿珠、紫玉她们必定都在延禧宫忙碌,一问,果然如是。 “娘娘在寢殿呢,皇上下旨,要娘娘歇一日,明日再料理敏妃娘娘的身后事。”小宫女说道,“四阿哥在乾清宫,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在延禧宫,皇上恩准阿哥们今明不去书房,要十三阿哥、八公主为敏妃娘娘守灵。” “十公主呢?” “在阿哥所,保姆嬤嬤们带著呢。” 毓溪问:“五公主和七公主在何处?” 小宫女应道:“公主们在寧寿宫伺候太后,眼下只有娘娘一个人在寢殿,皇上不让娘娘出门。” 毓溪明白了,之后不再发问,一路赶往永和宫,却在半道上遇见荣妃,神情憔悴的人,像是要往西六宫去。 她们走得匆忙,都没看到毓溪,直到毓溪进了额娘的寢殿,听见宫女在向娘娘稟告,原来是大阿哥大闹乾清宫,他不允许宗人府將大福晋开膛验尸,在乾清宫哭喊大闹,求皇阿玛將妻子还给他。 小宫女说:“惠妃娘娘赶去相劝,被激愤异常的大阿哥一把推开,惠妃娘娘的脑袋都磕破了。” 德妃靠在床头,这话越听,头越疼,疼得睁不开眼。 “你们都下去。” 毓溪赶来,打发了宫女,搀扶额娘躺下,从一旁的水盆里绞了手巾,为额娘擦去满头的虚汗。 第846章 他们不配 “进宫的路上,远远瞧见荣妃娘娘赶往西六宫,想来是去惠妃娘娘身边。” “你怎么进宫来,昨夜必然没睡好,何苦这般奔波?” 毓溪放下手巾,自行搬了凳子坐在床边,说道:“在家也不安心,孩子们有侧福晋照顾,她照顾孩子一贯细心稳妥,不然媳妇儿也不敢进宫。” “好……”德妃一手抵著额头,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毓溪静静地守著,过了好一阵子,额娘才仿佛缓过精神,又睁开了眼。 “您要坐起来?” “扶我起来。” 搀扶额娘起身后,毓溪又端来热茶,德妃喝下几口,抬眼看儿媳妇,心疼地说:“原就为了你妹妹的婚事忙碌,这又一折腾,可得仔细身子。” 毓溪道:“在家心慌慌,不如亲眼来看看您和妹妹,自然,最担心的是十三弟。” 德妃嘆道:“此刻想来,若不叫他们母子那般亲近,胤祥是不是能少些痛苦,是我错了吗?” 毓溪连连摇头:“怎么会呢,十三弟眼下的伤痛无法改变,可敏妃活著时,他们母子真正快活过,那也是无法抹去的呀。” 德妃含泪道:“我虽將胤祥视若己出,可这孩子心里是分彼此的,若是像胤禛在皇后膝下,只他一个孩子,胤祥就不会活得谨慎小心。可在我这儿,有那么多的兄弟姐妹,而他的生母来歷复杂、身份低微,他便与胤禛截然不同,我很心疼他。” “额娘……” “於是见他愿意亲近生母,我才不理会閒言碎语,求了皇上和太后的恩准,让他们母子多亲近,谁知,会有这一天。” 见额娘落泪,毓溪忙掏出自己的帕子奉上,德妃轻轻推开:“你的好东西,別叫额娘糟蹋了。” 毓溪道:“不过是块帕子,额娘,恕我多嘴,您总是一心一意为了我们,可您是否愿意相信,胤禛也好,胤祥也好,他们对您绝不分彼此。” “我自然信。” “您若信,就不会说这些话,额娘,恕媳妇儿冒犯。”毓溪再次奉上帕子,说道,“在您眼里,胤祥不如十四弟那般洒脱淘气,若是因养子的身份才分彼此,那就错了。逼得胤祥谨慎小心的,是外人,您知道的,胤祥不只是活在您膝下,他得去书房,將来还要上朝堂,可这些地方,您顾不上。那么胤祥就该自己保护自己,才会谨慎小心、仔细分寸,在您眼里他分彼此的行为,恰恰是他珍惜和您的缘分。” 德妃怔怔地看著儿媳妇,悲伤的眼眸里,渐渐露出了欣慰与讚嘆,孩子比她聪明,比她冷静稳重,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毓溪这才露出几分怯意:“额娘,您別生气。” 德妃却取过儿媳妇的手帕,轻轻擦去泪水,说道:“额娘不后悔了,你说得对,胤祥的懂事,胤祥的谨慎,怎么会是为了与我分彼此呢,他是最好的孩子。” 毓溪说:“您也是最好的母亲,即便此刻胤祥为了敏妃伤心欲绝,待他冷静下来,待日子久了放下悲伤,他还会是从前的模样。” “好……额娘听你的。” “额娘,您要振作起来,皇阿玛眼下盛怒至极,您若再病倒,岂不是更令皇阿玛心焦。” 德妃爱惜地叠起儿媳的帕子,听著毓溪这话,苦涩一笑:“额娘没病,额娘只是心上过不去。” 毓溪问:“您是想起六阿哥吗?” 德妃摇头,避开孩子的目光,犹豫了许久,才开口:“这话,合不合適与你说,额娘很矛盾。” 毓溪忙起身:“额娘,媳妇绝不是要打探您的心思。” “傻孩子,坐下。” “您若不愿说的,一定別……” 可是德妃招招手,要毓溪坐下,说道:“这话,本该早些对你说,又或是永远都不该对你说,到这一刻,我仍在犹豫。” 毓溪点头:“额娘愿说的,我便听著,您不愿提起,媳妇儿这就去看看妹妹。” 德妃道:“温宪比我想的还要冷静稳重,她长大了。” “是,妹妹从小就大气。” “毓溪啊,在你眼里,李氏和宋氏,对胤禛是怎样的感情?” 毓溪愣住了:“额娘,怎么突然提起她们?” 德妃问:“和你一样吗?” 毓溪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一样,她们依附胤禛而活,对胤禛好,或是盼著胤禛对她们好,只是为了更好的活著。” 然而说罢这话,屋里静了好一阵,毓溪紧张不安地看著婆婆,满心以为,是她的话语太轻狂。 忽然,德妃道:“在我眼里,紫禁城里的嬪妃们,不论有年纪的,还是新来的,多与李氏、宋氏一般,她们对皇上仅仅是依附,莫说爱慕之心,恐怕连崇拜敬重都没有,更多的反而是惧怕。” 毓溪隱隱觉著,额娘要说的,恐怕真不该是她听的话。 但德妃继续缓缓说道:“我是布贵人身边的宫女,敏妃曾是我的宫女,但我与她去到皇上的身边不同,我是皇上亲自选的,而她是被捲入后宫倾轧,成为別人报復我的手段。可即便如此,即便身不由己,敏妃依旧对我十分愧疚,不惜赌上性命,也要报答我、补偿我。” 毓溪轻声道:“敏妃娘娘的过往,媳妇多少知道些。” 德妃长长舒了口气,说道:“当年你们皇阿玛选了我之后,隔天一早,从乾清宫回到钟粹宫,我跪在布贵人面前,哭著说对不起她,如今想来,我居然这么会演戏,哭得跟真的一样。” “额娘……” “若真对不起布贵人,不那么心甘情愿,皇上选我时,我为何不以死保清白,为何不以死表忠心?我不仅没那么做,还胆大勇敢地將心底对皇上的爱慕,都告诉了他。” 毓溪紧紧抿著唇,她似乎明白,额娘要对她说什么。 德妃道:“当这一切,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救回来的宫女走了几乎相同的路时,我不怪她,我也没觉著对不起布贵人,反倒是我很明白,敏妃对我所谓的愧疚、报答和补偿究竟是什么。” 毓溪的心一下下跳得沉重,她脱口而出:“敏妃娘娘,像额娘一样爱慕皇阿玛?” 德妃清冷地一笑:“是啊,她对皇上的情意,与宜妃、荣妃她们都不一样,她爱慕皇帝,深深爱著这个男人。” “额娘,您想对我说的,是不是……” “猜到了吗?” 毓溪点了点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 德妃道:“想来可笑,当这世道下,丈夫三妻四妾坐享齐人之福,连我们都认定是寻常时,那三妻四妾里,有著与自己同样深爱丈夫的一人,比起男人的心和背叛,居然会让人更受不了。” “额娘,我、我不知道。” “若有一日,胤禛令你伤心,或是他身边出现了与李氏、宋氏不同的女子,额娘盼你,能为了自己,好好活著好好过日子。你和额娘不同,你是明媒正娶的嫡福晋,你的地位,你的尊贵,你的骄傲,当凌驾於所有人,別让胤禛或是谁伤到你,他们不配,而额娘之於这后宫,便是那不配的人。” “您別这么说……” 毓溪话未完,只听得外头一阵吵闹,很快宜妃就闯了进来,见著毓溪,果然先皱眉,毫不顾忌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见天往宫里跑,也不怕人说閒话,你是太子妃吗?” “娘娘吉祥。”毓溪只管行礼,退到了一旁。 宜妃则闯到德妃榻前,著急地说:“这是病了还是累了,別躲著偷懒,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你得出来做主啊。” 毓溪忙道:“娘娘,额娘她头疼欲裂,您、您小声一些可好。” 宜妃没好气地瞪了眼,酸溜溜地说:“真羡慕你啊,儿媳妇这样护著。” 德妃问道:“出什么事了,还有你不能周全的?” “这话可新鲜。”宜妃坐在了毓溪的凳子上,气呼呼地说,“我有什么能耐,延禧宫里的事儿,我张罗不来,连胤禌的事都不是我张罗的,我哪里会这些。” 提起已故的十一阿哥,宜妃自然就红了眼睛,一改进门时的张扬,悲伤地说:“咱们与她,好歹姐妹一场,我亏待过她,可你也不见得对她多好。不论如何,是个苦命人,皇上如今追封妃位,能值什么,可既然封了,咱们最后送她一程,风风光光为她办了身后事如何?” 德妃点头:“与你想的一样,我歇好了,一会儿就穿戴整齐去延禧宫。” 宜妃这才放心,她的双眼显然也因哭泣而浮肿,转身打量了一番毓溪,问道:“你是心疼婆婆,还是心疼小姑子,旁人避之不及,你怎么又进宫了?” 毓溪应道:“胤禛彻夜未归,儿臣是担心胤禛。” 宜妃哼了一声:“何必在我跟前扯谎,你到后宫来,能见著胤禛吗?” 德妃道:“折腾我的孩子做什么,你別为难她。” 宜妃起身,拍了拍衣袍,將婆媳俩都看了看,说道:“不耽误你们婆媳说悄悄话了,毓溪啊,快伺候你额娘穿戴,外头乱成什么样了,惠妃的脑袋都开了。可真是,我在这紫禁城大半辈子,什么都遇上了。” 第847章 他只是想要回妻子 德妃给孩子递了眼色,毓溪便送客出来,恭恭敬敬地送走宜妃,才回到额娘身边。 “听宫女说,皇阿玛要您歇著,不让出门。” “眼下他顾不上后宫,毓溪啊,去门外看看,唤两个梳头的宫女来。” 毓溪上前搀扶,说道:“额娘,我给您梳头吧。” 德妃稍稍犹豫,还是答应了:“別以为额娘嫌弃你们伺候我,是我心里,即便是当了祖母,觉著自己还不老,用不著孩子来伺候。” 毓溪道:“这是自然,这会儿不是宫里人手不够,只要您不嫌弃媳妇笨手笨脚就好。” 说罢,便取来宫袍伺候额娘穿上,再到妆檯前坐定,挑了一把象牙梳。 “孩子。” “是,额娘您吩咐。” 毓溪停下了手,看著镜中的婆婆。 德妃问:“方才那些话,你能明白吗?” 毓溪点头,又摇头:“媳妇和胤禛之间,没生弘暉前,我就想了无数的將来,您的话,媳妇都懂。但我不明白,您为何说自己是那不配之人,难道不该是、不该是敏妃娘娘吗,布贵人可从不觉著您伤害了她,您是这宫里最心善宽容的娘娘。” 德妃说:“敏妃是,我也是,也许布贵人善良心大,我当年没伤著她,可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在这深宫里流了多少眼泪,旁人不知,我都知道。” “那、那也是皇阿玛先选了您。” “和自己的儿媳妇说这些话,好不害臊,可这是额娘在深宫二十多年的生存与伴君之道。”德妃也从镜中看著毓溪,说道,“將来不要被额娘这样的人伤害,若有一日胤禛將情意从你的身上挪开,那不论他放去谁的心里,终有一天也会再抽离,因为从你身上离开的那天,就不值什么了,不要为了他们伤心。” “可是……” “那时候,存著你们还有的几分情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胤禛若敢无情造孽,纵容宠妾灭妻,只要额娘还活著,绝不饶他。” 毓溪不禁跪下了:“额娘,没有那一天,也不会有那一天,兴许、兴许將来会有哪家的姑娘入了他的眼,可胤禛绝不会伤害我,她是您的儿子呀。” 德妃怜爱地搀扶起儿媳,温和地说:“他是我的儿子,可额娘是过来人,现下,也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是,媳妇记下了,您不要伤心。” “这些话,必然会给你带来困扰,你们明明是恩爱夫妻,却要听我囉嗦许多。可经此一劫,有些事也会渐渐明朗,既然胤禛註定要走那条路,那么额娘今日对你说这些,也不算唐突。” 毓溪心口一颤:“您说的路……” 德妃拍了拍孩子的胳膊:“你们明白的,放手去闯吧,不过,眼下先替额娘梳头,宜妃娘娘性子急,不见我过去,一会儿又该骂骂咧咧找来了。” “是。”毓溪忙定下心来,仔细为额娘梳妆,不再胡思乱想。 因皇子福晋被安排明日进宫举哀,毓溪今日不便去延禧宫露面,將额娘送至宫道上,目送她走远,便转道来了寧寿宫。 太后因大福晋暴毙而伤心,难免身体沉重,太医一早来了两回,只开些安神寧气的汤药,温宪觉著可吃可不吃,就不让宫人熬药,寧愿多些心思陪在祖母身边。 毓溪来时,太后刚睡下,进门就有宫女告诉她,太后伤心了一夜,而五公主陪著,也是整宿没合眼。 “四嫂嫂……” “嘘,別惊动皇祖母。” “皇祖母睡熟了,一时半刻不会醒,我正想带宸儿去歇一歇。” 於是姑嫂三人来到公主寢殿,见满屋喜庆布置,本该一直摆到公主成亲之后,现下也不知要不要拆,毓溪不禁心中嘆息。 温宪道:“敏妃是长辈,我们本该持服,但是否持服,还要看皇阿玛与朝廷的决定,皇祖母与我说,多半要从简,別的没什么,就怕胤祥心里不高兴。” 宸儿给四嫂端了茶,说道:“將来兄弟起爭执,不论为了朝廷大事还是私人恩怨,嘴毒的一定又拿敏妃娘娘说事儿,娘娘若不能有个体面的丧仪,他们也会以此嘲讽胤祥的。” 毓溪道:“丧仪之事,我们便顺从皇阿玛的安排,至於將来胤祥是否会因此受到欺侮,娘娘已有妃位之尊,但凡敢將不敬言辞掛在嘴边宣之於口的,国法家法皆容不得,即便皇阿玛日理万机顾不上,四哥也定为胤祥討回公道。” 宸儿应道:“我听四嫂的,其实我们也就嘀咕几句,该怎么做如何做,定是皇阿玛说了算。” 只见温宪吃著点心,似乎顾不上什么味儿,只想填饱肚子,但忽然又想起昨日之事,嚇得她鬆了手。 “妹妹……” “四嫂嫂,舜安顏好吗,四哥离了胤祥后,就在乾清宫没走,他也见不到舜安顏吧。” 毓溪温柔地说:“佟家无事,舜安顏也平安,眼下外臣尚未领旨参与调查这件事,等朝廷有了消息,嫂嫂立刻派人告诉你。” 温宪点头,但再无胃口吃东西,拍了拍手说:“从前只要大福晋进宫,大阿哥一定会来找我,要我照顾她,要我將大嫂嫂留在皇祖母身边,大阿哥对我们这些弟弟妹妹並不亲昵,他甚至会厌恶我们是额娘的孩子,可只要遇上大福晋的事,他总是那么和气,笑眯眯地说著话,大家都高兴,多好多好的一对夫妻……” 说著说著,温宪就哭了。 一直冷静而稳重地伺候在祖母身边,她不是忘了哭,也不是哭不出来,而是不敢哭,生怕自己稍有“不懂事”,就会被人將这人祸与自己的婚事牵扯上。 “姐姐。” “好妹妹,不哭了……” 温宪抹著眼泪,哭得直抽噎:“舜安顏一定会被人嘲笑,学堂也好、朝堂也好,人人羡慕他,也人人都记恨他,巴不得他倒霉。可出了这样大的事,死了我的大嫂,死了胤祥的亲娘,我却心疼初定宴遭毁,担心我的额駙要受委屈,我不该这样的,难道还有比人命更重要的吗,可我委屈,我就是不甘心……” 毓溪抱过妹妹,轻轻拍哄,由著她在怀里哭一场。 正如昨日分別时,太子妃所愧疚的,她在心里庆幸出事的不是他们,在毓溪看来这本是人之常情,和妹妹此刻的痛苦一样,而她们只在私下里说,难道连这点私心都不能有吗? 毓溪劝道:“哭出来就好,你一定嚇著了,四嫂也害怕,我们都嚇著了。” 温宪伤心至极:“嫂嫂,大阿哥和胤祥,他们、他们好可怜……” 此刻,乾清宫的偏殿里,胤祉和胤禩正守著大阿哥,衣衫凌乱,连辫子都散了的人,正僵硬地坐在木椅上。 他的双手紧紧抓著扶手,仿佛被绳索捆住,可事实上,皇帝盛怒之下要將儿子捆绑,被弟弟们拦下了。 胤禩的衣袍被扯破了一角,是在阻拦大阿哥闯殿时撕坏的,这也是他从小到大,头一回不怪长兄,甚至在心里默默地支持他,大阿哥只是想要回妻子。 但胤禩不能不拦,大阿哥若做出疯狂之事,从此前程受阻或许会对自己有利,可皇阿玛也会因此顏面尽失,这是皇长子,多年来替天子出征,威名远扬的大皇子,不能出事。 边上的胤祉,方才並未出手,倒也不是想看著老大出事,而是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万一遭他一拳见了血,事情就闹得更大,至少当下,胤祉心里也是为大局著想。 见大阿哥的身子微微颤抖,胤祉脱下了自己的坎肩,想要披在兄长身上,忽然,大阿哥抬起头,他听见了脚步声。 果然,胤禛出现在门前,大阿哥一个箭步扑上来,抓著他的肩膀问:“怎么样,皇阿玛答应了吗?” 胤禛点头:“皇阿玛答应了,宗人府的奴才正为大嫂嫂整理遗容,一会儿、一会儿就让您接回家。” 在弟弟们面前,一贯霸道蛮横的大阿哥,忽地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他像是压抑著哭泣,可眼泪不住地落下。 胤禩跪下道:“大哥,千万千万,离了乾清宫再哭。” 大阿哥猛地瞪过来,可他也知道,这里不能哭,便一手哆嗦著抓了胤禩的胳膊,借著弟弟的力將自己撑起来,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胤禛、胤祉和胤禩,一路跟隨大阿哥离了乾清宫,然而这走过无数遍的宫道,不知何时变得那么长,不知走了多久,才终於遇上了扶棺的队伍。 大阿哥疯了似的扑上前,推开棺槨的盖板,要看一眼他的爱妻,扶棺的奴才跪下恳求道:“福、福晋正、正尸僵……您千万不能碰,不能碰。” 胤禛几人赶来,拦住了悲痛欲绝的大阿哥,他们都知道,人死后两日內呈僵直之態,决不可肆意搬动,若是令大阿哥失手毁了爱妻的身子,必然要逼疯了他。 “不能丟下我,我怎么活,你怎么能丟下我?” “不、不要盖起来,让我看看她,让我看看她……” 大阿哥的哭声已然嘶哑,还是激得人肝肠寸断,周遭的侍卫太监,无不垂泪,奈何禁宫之內,不得隨意哭丧喧譁,眾人还是强行把人送走了。 远处,隔著长长的宫道,这哭声这悲戚,胤礽夫妻都看在眼里,听得清清楚楚。 看著大福晋的棺槨被送走,太子妃拉了拉他的胳膊,红著眼睛说:“走吧,我们的心意,尽到了。” 第848章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皇城外,送走大阿哥一家,胤禛和三阿哥皆是精疲力竭,只有胤禩跟著去了直郡王府,他毕竟是长春宫养大的,眼下兄弟里头,唯有他合適去为大阿哥料理福晋的丧仪。 三阿哥双手叉腰,大口喘著气,低头见胤禛的衣袍也被撕碎了一片,他伸手拨了拨,嘆气道:“小时候没打的架,今天全打完了,老大是真疯了,惠妃娘娘那一下若摔得不巧给碰死了,他还活不活,皇阿玛该如何处置?” 胤禛將衣襟整理一番,也帮三哥扶正了衣衫,说道:“惠妃对待大福晋最是刻薄,她来劝,无疑是火上浇油,不怪大阿哥更疯,但凡真心疼爱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此刻前来。” 胤祉哼笑:“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惠妃娘娘是真不得人心啊,不过惠妃一定被嚇得半死,这糕点兴许就入了老大的嘴,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下毒之人有这本事,万一往皇阿玛……” “三哥!“ “我知道,我不说……对了,皇阿玛怎么突然改主意,答应把大福晋送回去?” “是太子求的情。” “太子?” 兄弟二人往回走,胤祉追上来,压著胤禛的肩膀问:“真是太子,他能管这閒事?” 胤禛皱眉,冷声道:“怎么是閒事,三哥,我们的大嫂,十三的亲娘都没了。” 胤祉说:“你別误会我,可难道你没想过,下毒之人分明冲老大去的,这天底下想让胤禔消失之人,能有几个?” 胤禛停下脚步,郑重地说:“三哥,事情没查清楚前,你我务必慎言,我们是亲兄弟,要是互相怀疑乃至陷害残杀,岂不中了恶人的圈套。” “我可没说什么……” “三哥,我们与大嫂不常往来,情分淡些我能理解。可她是皇阿玛的长媳,是皇阿玛亲选的第一个儿媳,皇阿玛十分钟爱,你我还是多些悲伤和恭敬,少说些不相干的。” 这话虽然叫胤祉不服气,可老四说的不是没道理,哪怕装一装,也不能让皇阿玛察觉,他对故去的两个人,都毫不在意。 “知道了,可我心里就是觉得悬,这事儿,东宫脱不了干係。” “三哥!” “別嚷嚷,我不说了……” 这一日,胤禛依旧没回家,夫妻二人也没能在宫里见一面,但离宫前,毓溪求得恩准,到家后,立刻吩咐下人给贝勒爷送些替换的衣衫和裤袜去。 用晚膳时,李氏带著孩子们来请安,毓溪將宋格格一併叫来,吩咐她们近些日子不可在家中抚琴听戏,过几日还要一起去直郡王府为大福晋举哀。 宋格格担心地问:“四阿哥几时能回来,在宫里有地儿睡觉吗,查案子非得整日整夜的查吗?” 毓溪道:“宫里自然有人伺候他,不必记掛,胤禛不仅是奉命查案,还得照顾十三阿哥不是。” 宋格格还是不放心,问道:“那吃的东西怎么办,不是听说宫里有尝膳太监,四阿哥有没有……” “好了。”李氏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別叫下人以为你只惦记四阿哥,不在乎已故之人,那是大福晋和皇上的妃子,你不在乎,传出去便是四阿哥不在乎,岂不惹祸?” 宋格格好不服气,可当著福晋的面,不敢冒犯李氏,只嘀咕了声:“我这不是在家里说说嘛,我身边能有几个奴才。” 在毓溪看来,李氏的话有道理,而宋氏担心的,恰恰也在她心里,只是不能说出来,就不必出言责备,家里闹哄哄的没意思。 “预备好你们的丧服,几时去直郡王府举哀,会有奴才来传话,別到时候再手忙脚乱地翻找。”毓溪吩咐道,“都歇著去吧,胤禛在宫里,娘娘会派人照顾,不会有事的。” 二人起身领命,侧福晋要带孩子走,弘暉缠著额娘不肯走,而念佟已经意识到大人们有麻烦事,不能缠著额娘,乖乖跟母亲走了。 一行人离了正院,宋格格嘀咕道:“怎么直郡王府的事儿,我这个格格也要去,好事从来轮不上,这白事居然想起我来了。” 侧福晋冷声道:“你这是抱怨福晋,还是抱怨规矩礼法?” 宋氏说:“还真不是抱怨,我就是奇怪,姐姐您说,我轮得上在郡王府的丧礼上露面吗?” 侧福晋道:“照规矩,你是不必去,我想福晋是请示过娘娘的,大福晋那可是长媳长嫂的地位,咱们府里多些尊重,礼多人不怪。” 宋氏嘆气道:“大阿哥必然很快就要续弦,虽说皇子皇孙的,继室也不敢欺侮,可没娘的孩子终究可怜。回头继福晋再有个一男半女,她能不为自己的儿女考虑吗,大福晋留下那小儿子,可怎么办?” 侧福晋不禁捂住了念佟的耳朵,冲宋格格瞪了眼,宋格格却唤来奶娘,要她们领著大格格前头走。 “要不咱们俩打个赌,看看新福晋几时进门,姐姐你若输了,將四阿哥赏你的偏凤金釵给我唄。” “大福晋尸骨未寒,你就拿这事儿打赌,且不说你怕不怕午夜梦回,仔细奴才传到福晋跟前,你又想挨板子了?” 宋格格顿时又气又恼,红著脸说:“横竖帝王家最无情,你等著瞧吧,不出今年,兴许就有新人了。” 看著宋格格气呼呼地走开,侧福晋沉沉一嘆,其实她也信,大阿哥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些孩子,偌大的直郡王府不能没有女主人,就算大福晋的丧仪再如何隆重,新人也很快就会来。 翌日,天未亮,毓溪便又赶来神武门下,不约而同的是,五福晋、八福晋、九福晋、十福晋,几乎先后到来。 妯娌们面上皆有几分憔悴,待听八福晋讲述大阿哥府中事宜,听闻大阿哥哭得咳血,又不免垂泪。 到时辰进宫,各自先往母妃宫中去,五福晋带著九福晋去翊坤宫,十福晋去寧寿宫,毓溪自然要往永和宫走,八福晋站著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往长春宫去。 “八妹妹。”毓溪叫住了八福晋。 “是,四嫂嫂有什么吩咐。”八福晋回过身来,脸上依旧是对要去长春宫的不情愿。 毓溪走上前,温和地说:“娘娘正伤心,昨日又受了伤,必定心火燥热,若是问起大阿哥府上的事,你不必事事告知,只说你是去看顾些奴才做事,別的就不用提了。” 八福晋不禁眼眶湿润,福了福道:“多谢四嫂嫂关心,我明白,大嫂嫂已经没了,真不愿再听人刻薄她。” “你自己也小心,去吧,我们一会儿在延禧宫见。” “是。” 毓溪心里觉著自己多事了,可实在忍不住说这些话,她是命好遇上好婆婆,可这天底下的女子,大多在婆媳间挣扎,贵为皇帝的儿媳妇又如何,大福晋如是,八福晋如是,五福晋、九福晋都不好过,她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分开后,毓溪径直来到永和宫,德妃惊讶於儿媳妇来得这样早,听闻其他孩子也都到了,感嘆年轻媳妇们都是好孩子。 毓溪伺候额娘穿戴,德妃先不著素服,待去寧寿宫向太后问安,才又折回来换素服。 这时候,奉命举哀的命妇们,已陆续进宫,如此六宫嬪妃、宗亲女眷和命妇官眷们,將一贯冷清的延禧宫,挤得水泄不通。 毓溪跟隨额娘来时,就被堵在外头的队伍嚇了一跳,谁知跨进门,居然听得里头吵吵闹闹,三福晋那刻薄囂张的嗓音,正大声喊著:“来人,把这贱婢给我绑了,来人……” 等在外头的人,本有看热闹的心,但见德妃满脸严肃与震怒,一个个都低下了脑袋,毓溪想要先一步去张望,被额娘拦下了,她亲自走了进去。 三福晋尚不知身后有人来,像是被拉扯过的人,正扶著一旁的宫女,大声叫囂著:“那么护著你主子,怎么不一头碰死在灵台上隨她去,下贱的奴才,竟敢对我动手。老十三,你瞪著我做什么,你也想忤逆兄长,对我动手吗?” 毓溪听得心火蒸腾,只见额娘走上前,一把拽过三福晋的胳膊,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三福晋本就没站稳,这一巴掌更是打得她踉蹌倒地,疯了似的人正要叫囂,抬眼一看是德妃,顿时蔫了。 “把三福晋带下去。” “是……” 眾人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起董鄂氏,三福晋捂著脸,敢怒不敢言,只能甩开宫女的手,哭著跑了出去。 毓溪已经来到胤祥身边,他正被小安子和小全子死死拉著,毓溪命他们鬆开,仔细地为弟弟整理衣襟,温和地说:“没事了,胤祥,有额娘在,有四嫂嫂在。” 胤祥点了点头,含泪走向额娘,德妃要儿子免礼,拉著他的手,往敏妃的灵堂去。 五福晋从边上走来,搀扶著四嫂嫂,轻声道:“她嫌人多,抱怨这里的奴才不会办事,讥讽敏妃娘娘身份低微,才调教出这些没用的奴才,敏妃娘娘的宫女就与她吵了起来,还动了手。” 第849章 断髮 “难怪她看起来,像是被人拉扯过。”毓溪听罢又恨又恼,“她可真是一件人事都不做。” 五福晋怯怯地说:“这么多年,我从没见娘娘如此盛怒,居然……” 但见额娘已在灵堂致哀,毓溪打断了弟妹的话,二人肃穆庄重地进门来,之后一切,皆有礼有节、秩序井然。 至於三福晋不敬敏妃遭德妃掌摑一事,早已传开,实则宫里宫外不把敏妃放在眼里的,並不只她董鄂氏一人,这下都不敢造次了。 至午时,前来举哀的嬪妃、命妇均已散去,延禧宫敏妃的灵堂內,只有温宪和宸儿陪著胤祥,太监们送来素斋,胤祥请姐姐到偏殿用膳,而他自己,什么也不想吃。 宸儿劝弟弟:“明日娘娘出殯,你要骑马扶棺出京城,你这几日吃不了几粒米,可別到时候,连马鞍子也坐不上去。” 胤祥不禁一哆嗦,赶紧端起碗筷,只管往嘴里塞。 温宪要弟弟慢些吃,端著汤碗要餵他,胤祥喝了两口汤,咽下食物后,红著眼睛说:“扰了姐姐的婚事,实在……” 温宪毫不客气地拍了弟弟一脑袋,凶巴巴地说:“谁扰了,你替作恶的歹人致歉不成,真是傻子。” 宸儿不忍心:“姐姐,別欺负胤祥了。” 温宪將汤搅一搅,好不那么烫,说道:“你们都可怜他,哄著他,难道我不想吗?可敏妃娘娘走了,你们再怎么哄著胤祥,娘娘也回不来,而我,只盼我弟弟能振作起来,往后活得更好更洒脱,这也一定是娘娘的心愿。” “姐姐,我……” “眼下可不能勉强你,可是胤祥,你能哭能发呆,能不理人能发脾气,千万別糟蹋自己的身子,难道你不想为娘娘报仇吗,你不养结实些,將来能打得过谁?” 宸儿伸手擦去弟弟的眼泪,温柔地说:“慢慢来,胤祥,別逼自己。” 胤祥便又扒了几口饭,合著眼泪用力咽下去。 此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姐弟三人一听就知道是谁,便见胤禵气冲冲地闯进来,但一进门就被延禧宫肃静沉重的气息感染,身上的火气也收敛了。 经小太监指引,来偏殿见到哥哥姐姐们,他走到跟前就问:“哥,三福晋打你了吗?” 宸儿拉著弟弟坐下,说道:“叫小安子他们拉住了,只有小雨对三福晋动了手,扭打了没几下,就被人拉开,也说不上三福晋打人,反倒是她,听说遭额娘狠狠扇了一巴掌。” 胤禵恨得握紧双拳:“我不在,我若在,撕烂了她的嘴。” 温宪嗔道:“之后她传出去,说十四阿哥打女人,你顏面何在?” 胤禵正义凛然,扬起胳膊说:“我的拳头只打坏人,不分男人女人。” 弟弟这般模样,胤祥竟噗嗤一声笑了,殿內瞬时静下来,姐姐弟弟们都看著他,他自己也愣了。 却见胤禵故作矫情地说:“哥,这会儿你可不能笑,三福晋才挨了额娘一巴掌,你怎么敢?” 这就更是玩笑话了,如此情境下开玩笑,换做旁人必定要恼,可胤祥知道,是弟弟心疼他,是弟弟在为他化解尷尬。 方才那下,自然不是为了笑而笑的,可也是胤禵这句话,让胤祥清醒过来,生母早逝將是他一生的痛,可他的人生里,还有兄弟姐妹,还有皇阿玛和额娘,这么多的人,都在乎他,也值得他,好好活下去。 胤祥振作起来,冲弟弟伸出手,胤禵也豪迈地扬起手,和哥哥响亮地击了一掌。 殿门外,毓溪刚好看到这一幕,心中柔软又温暖,便不打算进门,只將带来的饭菜命小太监端进去,別说她来了。 跟著四福晋来的绿珠,心里觉著奇怪,出门问福晋为何不进门,毓溪道:“我是嫂嫂,去了便是弟弟妹妹们的主心骨,可眼下他们每个人都有主意、有想法,互相扶持、彼此安慰,多了不起啊。” 绿珠感慨:“您这样细心,將来咱们贝勒府里,必定也是兄友弟恭、和睦相亲的。” 毓溪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二人绕过宫道要回永和宫,却见太医院的人,跟著太监走在前头,像是往景阳宫去。 猜想是荣妃被三福晋气病了,回到永和宫后,没多久就传来消息,的確是荣妃头疼的旧疾犯了,往常德妃必定会前去探望,並盯著太医院开方,今日却只应了声知道,就继续翻看敏妃丧仪的章程,不再理会。 如此直到毓溪出宫,也没见额娘关心荣妃,她更不敢多嘴,按著时辰离开了紫禁城。 路上,马车尚未走远,就有车马从后方追来,急匆匆奔驰而去,一时连城中不可策马的规矩都忘了似的,便听得下人稟告,方才躥过去的,是诚郡王府的车架。 毓溪微微皱眉,但心里已有了答案,三阿哥必定是回府找三福晋算帐了。 郡王府中,三福晋归来已有大半天,起初还忐忑担忧,渐渐的见外头没什么动静,心想宫里未必想把事情闹大,也就不放在心上,逗著一双儿子玩乐,自认为在这府里,在那皇宫里,有儿子便是她的底气。 不料胤祉怒气冲冲归来,径直闯入臥房,不顾儿子在跟前,便大声斥骂:“你疯了吗,疯了吗,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放肆?” 弘晴被嚇哭了,襁褓里的弘晟也跟著嚎啕大哭,三福晋手忙脚乱地唤来乳娘把孩子抱走,到门前还不忘哄几句,但一转身,就冲胤祉大怒:“是谁疯了,儿子在跟前你没看见吗,嚇坏了他们怎么办,你冲谁厉害呢,为了那瀛台来的低贱宫女,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要把儿子怎么样?” 胤祉几步逼近,怒视著妻子:“额娘气得旧疾復发,我在乾清宫、在乾清宫,被皇阿玛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指著我的鼻子问,到底要纵容你闹到什么地步,你让我丟尽顏面,我这辈子所有的破事烂事,都因为你。” 三福晋浑身哆嗦著,眼泪止不住落下来,哭著说:“你的妻子被人打了,我被德妃扇了一巴掌,我的耳朵到这会儿还疼呢,你怎么不问问我,难道我的顏面,我的尊严就没被人踩在脚底下吗?” “你活该,德妃她怎么没一巴掌扇死你!” “胤祉!”三福晋尖叫著,“你再说一遍,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胤祉一脚踹倒了边上的瓶,大声喊道:“德妃就该一巴掌扇死你,你死了这世道就清静了。” “好、好、好……”三福晋咬牙切齿地低吼著,她扑向一旁的绣篮,掏出一把剪子,抵在咽喉处,威胁道,“我这就死,胤祉,我这就隨你的愿!”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胤祉早就厌倦了,冷冷一笑,转身就要走。 “要死,也得拉著你一块儿死!”三福晋大喊一声,抓著剪子衝上来。 “你疯了!” 胤祉好歹有些拳脚功夫,闪身躲过了妻子这一扑,但慌乱之下没能捉住她,而三福晋一阵乱扑腾,摸到了丈夫的辫子,便死命扯著,张开剪刀奋力绞了又绞,在胤祉的大喊大叫里,硬生生剪下半截。 赶来劝架的下人,都惊呆了,只见三阿哥摔倒在地上,三福晋跌坐在一旁,一手拿著剪刀,一手抓著半截髮辫,地上也散著无数碎发。 胤祉的头皮被拽得生疼,捂著脑袋齜牙咧嘴,更让他绝望的是,髮辫断了。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胤祉大骂,抓著地上的物件,就扔向奴才。 “站住!”可三福晋慌慌张张爬起来,扑到门前,反手將门关上。 进门的两个小廝、三个丫鬟,嚇得跪了一地,连声说著该死,可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该死。 “你们什么都没瞧见,听见了吗?” “是、是……” “此刻的情形,若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活剐了你们!” 三福晋恶狠狠地威胁著,喝令每一个人都抬起头,她要把五张脸都看清楚,一面看,一面挑了其中一个小廝,绕到他身后,抓起他的髮辫,奋力剪下大半截。 “福晋饶命,福晋饶命!”这小廝嚇得几乎要尿裤子。 “闭嘴!一会儿赏你金子,闭嘴!” 三福晋呵斥著,好不容易剪下辫子,隨手扯过一件胤祉的褂子丟在他脑袋上,命令道:“给我裹著脑袋出去,別叫人看见,一会儿拿了银子,自己上街去买根假辫子,后面几日不必在府里当差,给我待屋里,养你的头髮。” “奴、奴才遵命……” “你们几个,看到什么了?” “奴才什么也没看到,没看到。” 三福晋终於鬆了口气,喝令所有人滚出去。 胤祉还坐在地上,戏謔地望著妻子,冷笑道:“怎么,你也怕死,你不是要和我同归於尽吗?” 三福晋將辫子扔给他,说道:“我给你续上,你还要上朝,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 第850章 哭的是谁? “你不是要和我同归於尽?” “我做什么要死,我可不会让你得意,不会让別的女人来打骂我的儿子。” 胤祉吃力地爬起来,摸了摸不成样的辫子,威胁妻子道:“皇妃丧期未满就剃髮,多大的罪过,我若这会子进宫,说你绞了我的辫子,就算你不死,弘晴他们也要换额娘了。” 三福晋冷笑:“你去啊,去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三阿哥是连自己婆娘都打不过的窝囊废,如今连辫子都让我绞了。” 胤祉猛地一巴掌挥过来,三福晋被打翻在地,这一巴掌可比德妃更重更狠,她眼睛都看不清了,懵了半晌连哭都忘了。 “消停些,你再给我惹祸,我就把弘晟送出去,老八家生不出孩子不是吗,我这个哥哥把儿子过继给他,襁褓里的奶娃娃,刚刚好,不怕养不熟。” “你敢,你敢!” 胤祉捡起那从小廝脑袋上绞下的大半截辫子,一面推开妻子扑上来纠缠的手:“你看我敢不敢,我没命当太子,也做不了皇帝,我要那么多儿子做什么?” “胤祉、胤祉……不可以……” 不论三福晋如何哭喊,胤祉头也不回地走了,当门外的下人终於鼓起勇气进来,赫然见福晋脸颊肿得老高,而福晋从宫里回来大半天了,突然肿成这样,必定是三阿哥动的手。 早些时候,三阿哥府里夫妻打闹,外头还当笑话传得满天飞,可这两口子往往转身又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儿子都接连生了俩,外人渐渐觉得没意思,后来就算听说了什么,也懒得再搭理,於是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一时並未传开。 而过了今晚,敏妃的棺槨就要离开紫禁城,明日出殯,皇帝命胤禛、胤祺带人相送,並额外提及敏妃乃十三哥生母,命他一同扶棺出城。 对於此,宫里宫外眾说纷紜,十三阿哥分明是德妃含辛茹苦抚养长大,这会子却刻意说明他是敏妃之子,这往后养母子间,该如何相处。 可恰恰因养母是德妃,所有的顾虑都不成立,纵然有人处心积虑想要挑唆,连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此刻日落黄昏,温宪和宸儿已回寧寿宫伺候太后,延禧宫里只有胤禵陪著胤祥,平日里最坐不住的人,一刻也没露出不耐烦,还说了今晚要陪十三哥一起守夜。 胤祥不愿弟弟陪他辛苦,可劝不动胤禵,就只能派小安子回永和宫请额娘,要额娘来把弟弟接回去。 可德妃带著膳食来,带著孩子们的替换衣服来,不仅不劝胤禵,还对胤祥说:“明日一早,四哥和五哥带著你,今晚有胤禵陪著你,额娘就放心了。明儿你们走后,额娘就让胤禵补眠,下午再去书房,如此你也安心可好。” 额娘这般说,胤祥也不好再勉强了,便起身向额娘、向弟弟深深作揖。 德妃温柔地说:“你们去沐浴更衣吧,收拾乾乾净净的,明日才好不失礼。去吧,这里额娘照料著,等你们回来,额娘就回去,我也不让你们操心,好不好?” “是……” 看著哥俩离去,德妃稍稍鬆了口气,便点了一炷香,念诵祝祷后,再亲自请入香炉。 只见觉禪贵人从门外进来,上前搀扶德妃坐於蒲团上,之后也点了一炷香,上香后才坐来德妃身旁。 “孩子们沐浴换衣裳,一会儿就回来,胤祥的脾气我知道,我不久留,他不愿我辛苦。” “臣妾明白,臣妾並没有许多话要对您说,是听闻您来了,才过来看一眼。十三阿哥很能干,我也想让他们母子待会儿,才一直没来照应。” 德妃点头:“做得好,多谢你周全。” 觉禪贵人摇头:“娘娘不该谢我,这些年若非杏儿妹妹陪著我,我会很寂寞很孤独,外人只道我清高孤僻,却不知我最怕孤独。” 德妃淡淡苦笑:“那之后,要不要再选一人来陪你?” 觉禪贵人还是摇头:“再没有比杏儿妹妹更好的了,换一个人,我只会烦躁厌弃。” 然而德妃举目望向敏妃的灵牌,说道:“杏儿並非她本名,她没有名字,是到瀛台当差那年,总管太监给她起的名,为的不过是好差遣,而这『敏』字封號,是皇上赐给她的,她一定更喜欢咱们唤她敏儿。” 觉禪贵人道:“多谢娘娘那日请来皇上,杏……敏儿她一定很高兴。” 德妃问:“她真的会高兴吗,她能知道吗?” 像是触及心中伤感,觉禪贵人眼中含泪:“若能在死前见一面容若,我一定会高兴,可惜永远也不能了,想必敏儿能见到皇上,她……” 不等话说完,德妃已然严肃地瞪著觉禪贵人:“你答应过我,绝不提起,皇上不追究你,是皇上的事,我不容许你掛在嘴边让人察觉,不容你毁了皇上的顏面。” 觉禪贵人稍稍一愣后,不禁笑了:“娘娘真是很有意思的人,您开明包容,能容世俗所不容之事,又十分刻板守制,將些虚幻的所谓名声顏面,看得比谁都重。” “我不在乎所谓的名声顏面,我在乎的是皇上,你曾经不忍沈宛成为那一位的外室,怕毁了他的名声体面,如今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娘娘息怒……臣妾绝非此意。” 德妃肃然道:“不要再提起,更不要糟践你们的情分。” 觉禪贵人躬身道:“是臣妾轻浮,口不择言,娘娘训斥的是。” 德妃沉沉一嘆,说道:“皇上与你既有默契,我与你既有约定,就绝不负你。可我始终觉著,人活著,才能有念想,正如我活著,我才能记得胤祚,不让世人忘记他,那么,你也一样,好好替那一位活著。” 几句话,说得觉禪贵人泪如雨下,俯身叩拜,像是感恩德妃的包容与庇护,更像是要埋起脸来,为自己逝去的故人痛哭一场。 哭声里,德妃再次看向敏妃的灵台,心中默念:敏儿,对不住你了,你那样爱慕著皇上,我却让一个心早已隨纳兰容若死去的人,躲在你的灵前哭泣。可她的一生何其无辜而悲惨,你那么善良,一定也会包容她、原谅她,是不是? 不久后,胤禵和胤祥归来,见双眼红肿的觉禪贵人被香荷搀扶走,孩子们眼里,两位长辈情同姐妹,此刻觉禪贵人的眼泪再寻常不过,他们便不会好奇,更不会过问。 离开前,德妃再次叮嘱:“你们累了就闭眼睡会儿,尤其是胤祥,累坏了你母亲才会心疼,別让她担心你。” 两个孩子爽快地答应,將德妃送到宫门外,宫女们见娘娘脚步虚软,便小心地搀扶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宫道,然而刚转入永和门前,就见皇帝的轿子停在了这里。 有小太监飞奔进门,像是去告诉皇帝,娘娘回来了,德妃摸一摸衣襟掛串,不愿有半分狼狈,可不等她放下手,皇帝就从门里走了出来。 暮色昏暗,太监们点了灯笼要来照亮帝妃的四周,被皇帝拦下了,他只是默默走来,搀扶了德妃的胳膊,彼此什么话也没说,径直往宫门里去。 隔天一早,敏妃出殯,毓溪又是天未亮就等在神武门外,妯娌们同样早早到来,和昨日一样,迟迟不见三福晋。 等候侍卫放行时,八福晋走到毓溪身边,轻声道:“昨日三阿哥府里大吵大闹,三阿哥像是对三嫂嫂动了手,打得她脸不能见人,今日恐怕不会来了。” 毓溪皱眉:“三阿哥动手了?” 八福晋点头:“像是打在脸上,青紫红肿不得见人,我多嘴说这话,是想请嫂嫂转告德妃娘娘,別叫那人把恶气赖在娘娘身上。” 毓溪知道,昨日无数人见到德妃掌摑三福晋,三福晋今日若不露面,指不定就会传出谣言,说是被德妃打得伤重。自然这件事本身,什么理都在额娘这一边,但能拉著德妃一起噁心的事,那些嫉妒並忌惮永和宫之人,从来乐此不疲。 “多谢提醒,我替额娘谢过妹妹。” “四嫂嫂客气了,昨日若非您交代我那句话,让我心里有了底,哪怕长春宫里的一切依旧令我噁心,我也忍耐下了,想著,好歹还有四嫂嫂心疼我。” 毓溪点了点头,她並没打算与八福晋多亲近,而如今的八福晋早已懂得了分寸,明白她们是走不到一起的,可真诚的善意假不了,彼此都安心收下就好了。 很快,神武门开了,眾人依序进宫,之后为敏妃举哀悼念,冗长繁琐的仪式过后,敏妃的棺槨便要被送出紫禁城。 响彻宫闈的哭声,並没有几分真心,毓溪倒是见不得胤祥难受,跟著哭了一场,可人一走,再回身看那些留下的女眷,她们已然像卸下一件大事,就差谈笑风生了。 只见宸儿来问:“四嫂嫂,您回家,还是去永和宫?” 毓溪道:“我得回家去,明日就要去直郡王府为大嫂嫂举哀,我得教念佟和弘暉规矩。” 第851章 公主受惊了 且说大福晋的丧礼,皇帝下旨以亲王妃仪制操办,足见对长媳的重视,奈何逝者已矣,这份哀荣兴许能换来对儿女们的庇护,可没了母亲的孩子,终究可怜。 敏妃出殯后第二日,毓溪一清早就带著家眷前来直郡王府致哀,府里本无侧福晋,几个通房侍妾平日也不得宠,且身份低微,內外没有能做主的女眷,这些日子皆是八福晋前来张罗,一切总算稳妥。 灵堂里,姑娘们跪了一地,小阿哥被乳娘抱著,睡得正香,弘暉忽然指著说:“额娘,哥哥睡觉。” 毓溪俯身轻声道:“额娘在家怎么教你的,弘暉最聪明了是不是,还记得吗?” 弘暉点了点头,赶紧比了个嘘声,安静地跟在额娘身旁。 叩拜行礼,举哀上香,待姑娘们叩首跪谢婶母,毓溪赶忙將大格格搀扶起来。 再看其他孩子,姑娘们原本嫩生生的脸蛋,都被泪水侵蚀得皴了一般,额头上隱隱泛红,已不知在这里,叩谢了多少礼。 八福晋走来,轻声道:“四嫂嫂,您劝劝吗,我想让孩子们回去歇著,可她们不肯。大阿哥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只把自己关在屋里,孩子们他也顾不上。” 毓溪道:“安排乳母各自照看好小主子,添衣送水不可懈怠,其他的,就由著她们,这是她们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八福晋沉沉一嘆:“她们都不敢在人前哭,没人的时候,才抱在一起哭,实在可怜……” 两位婶婶,说著说著就落泪了,但此刻有更多的宾客前来,毓溪和八福晋都要帮著去照应。 初定宴上出事后,直到今日,毓溪才终於见到了胤禛。他刚送了敏妃的棺槨从城外回来,风尘僕僕、满面倦容,又在灵前哭了一哭,夫妻相见时,胤禛的脸都没法儿看。 毓溪问这府里的下人要了热水,给丈夫洗了一把脸,说道:“不是还要进宫向皇阿玛復命吗,你这样去,可要御前失仪,旁人该说,四阿哥故意显摆辛劳。” 胤禛嗔道:“知道的,是咱们俩听过无数閒言碎语,久病成医,才能提防他们的恶意;不知道的,还当你我本是这样的人,总是从细微处捉人把柄。” 毓溪说:“还有心思玩笑,看来没累坏,千万保重身子,胤祥得靠你,额娘心情也不好,好歹別再给额娘添麻烦。” 胤禛点了点头,由著毓溪为他整理好仪容,准备去见大阿哥时,见老三被管事领著进门了。 但三阿哥没瞧见两口子在这里,径直往大阿哥的屋子去,毓溪便將诚郡王府发生的事,告诉了丈夫。 胤禛厌恶道:“她不来才好,若敢在这里放肆,大阿哥可是会要她的命。” 毓溪道:“惠妃摔破了头,据说要静养一阵子,你说我要不要去探望?” “去做什么?”胤禛毫不犹豫地摇头,“你的好意,她也不会领情,若拿捏不定,问额娘就是。” “昨儿额娘听闻荣妃气得病倒,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瞧著是真生气了。” “董鄂氏只要一闯祸,荣妃就病倒,真真假假,额娘心里有数。” 正说著,却见三阿哥折回来,气呼呼的很不耐烦,抬头见到胤禛,张嘴刚想说什么,可似乎想起了昨日的事,觉著尷尬,竟扭头就走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覷,都懒得计较,胤禛唤来府里的下人,要他们领路去见大哥,但被匆匆赶回来的管事拦下,说大阿哥眼下谁也不见,四阿哥去了平添烦恼,不如让大阿哥静一静。 胤禛便道:“替我稟告大阿哥,眼下我正与其他几位宗亲全力追查凶手,皇阿玛说了,一定会给大福晋一个交代。” “是,奴才记下了。” “你们伺候好大阿哥,別叫他累坏了身子。” 说罢这些,胤禛就该回宫,等来五阿哥和五福晋,便与胤祺一同离开了。 送走了丈夫,五福晋道:“四嫂嫂,咱们也回吧,这里有八福晋主持著,她毕竟是长春宫的儿媳妇,料理同母兄长家里的事,应当应分。再者,九福晋十福晋都跟著她,咱们在这儿,弟妹们听她的好,还是听我们的好,没得惹嫌。” 毓溪正有此意,便派人接来李氏、宋氏和孩子们,打算回府了。 谁知两家人刚出来,就遇上浩浩荡荡的队伍,胤禛和胤祺也跟著折回来,居然圣驾亲临,还带著太子与太子妃,一同来弔唁大福晋。 郡王府里外顿时忙作一团,下人飞奔通报,大阿哥这才露了面,毓溪带著家人跪在石阶下,但听大阿哥哭了声“皇阿玛”,就重重地跪下了。 起身时,皇阿玛与太子、太子妃已进了郡王府,她与胤禛远远望了眼,虽无法传递话语,可一个眼神也能明白彼此的心思。 毓溪回身与五福晋轻声低语后,二人就默默地带著孩子和家眷离开了。 回府的路上,毓溪与侧福晋同车,李氏带著念佟和弘暉轻声说话,用帕子叠朵逗他们玩。 毓溪一直望著窗外出神,忽然听到弘暉的笑声,但转过头,念佟已冲弟弟比嘘声,弘暉也一本正经地捂著小嘴。 不想孩子们太过紧张压抑,便开口说:“没想到,皇上会亲自来弔唁大福晋,如此一来,大阿哥那日大闹乾清宫的罪过,自然也就免了。” 见福晋主动说话,李氏也放开了说:“听闻惠妃娘娘被摔得头破血流?” 毓溪点头:“不然也不会容许八福晋在府里做主,她这会儿是顾不上了。” 李氏想了想,说道:“那么大福晋丧仪的功劳,皇上可是亲眼看到了,就都是八福晋的了?” 毓溪说:“虽然不太会为了这件事奖赏八福晋,但传出去也是好名声,再也不必像从前那般,辛辛苦苦都落不著一声好。” 李氏说道:“请恕妾身多嘴,实在很好奇,为何没將大阿哥府里的事,交付给您来张罗,宫里的娘娘们,谁也没提起吗?” 这不是什么隱晦的事,毓溪坦荡荡地说:“谁也没提,事情推到太后跟前,不知谁说了句,八阿哥两口子真是尽心尽力,於是很自然地,八阿哥伺候惠妃,八福晋在外忙直郡王府的事,一切顺理成章。” “妾身还以为,太后和娘娘们会看中您的能干稳妥……” “出於情理,我愿为大福晋料理后事,可我与她之间,並不单单只是妯娌,上有额娘与惠妃,下有胤禛和大阿哥,我有这个心思,也不必做这个好人。如今八福晋去张罗,再好不过,有什么利益好处,也该是她辛苦应得的,这事儿哪怕太后属意於我,我也会尽力推脱,对咱们而言,凡事自然先考虑胤禛。” 李氏连连点头:“这是自然的,为了这事儿,四阿哥忙得脚不沾地、有家不回,之后还不定能落著好,兴许又得罪了谁,都不可知。” 毓溪轻嘆:“若日夜忙一场,最后能给胤祥一个交代就好了。” 李氏说:“四阿哥一定也想到了六阿哥,如此奔忙,不仅是要给十三阿哥交代,还想给娘娘也给他自己一个交代。” “眼下是大阿哥和十三阿哥的事,別把六阿哥掺和进去。” “是。” 毓溪比了个嘘声,孩子们瞧见,也跟著学,把她逗乐了。 弘暉立刻说:“额娘,不能笑。” 毓溪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是,额娘不笑,弘暉真懂事。” 李氏说:“您不在的时候,咱们大格格和大阿哥,还给哥哥姐姐擦眼泪呢,不吵不闹,在那样的场合也不害怕胆怯,真真是极好的孩子。” 念佟捧著侧福晋为她叠的手帕,难过地说:“姐姐们一直哭,哭得好伤心,额娘,姐姐们再也没有额娘了吗?” 毓溪搂过念佟,温柔地哄了几句,很快一行人回到家中,见管事等在门里,稟告说额駙送来信函,已经放在福晋的屋里了。 毓溪便吩咐:“这马不必牵回去,等我吩咐。” 一个时辰后,舜安顏的信就被四阿哥府送进了宫,自然明面上只是四福晋给五公主送了几本书来,未婚夫的信,就夹在其中。 姐姐看信时,宸儿有眼色地避开了,可许久不见姐姐找她,她又忍不住找回来。 但见姐姐正伏案书写回信,眼底唇边皆有淡淡笑意,宸儿就安心了。 她又悄悄退出来,吩咐宫女伺候好公主,她要去一趟储秀宫,皇祖母口中无味,只有佟妃娘娘醃的梅子能解。 带著宫女一路往西六宫来,虽说才经歷了大事,敏妃娘娘也有隆重的丧礼,可终究是这宫里可有可无的人,这才一天过去,宫里就已恢復往日气息,安静之中,早已感受不到半分悲伤。 心中想著,很快来到储秀宫外,却见宫门里人头攒动,好些侍卫窜来窜去,宸儿才探头张望,就听佟妃惊呼:“宸儿小心……” 猛然见一团影子扑向自己,宸儿嚇得后仰,但不等跌倒在宫女怀里,就有人衝过来挡在他身前,紧跟著听得猫声惨叫,又有侍卫赶来,张开布袋,將挣扎尖叫的猫套住了。 “公主受惊了。” “奴才该死……” 几个侍卫和太监都跪下了,宸儿这才发现自己被宫女们抱著,在地上摔成一团,佟妃著急忙慌地跑来,赶紧將她搀扶起来。 “伤著没有,不知哪儿窜来的野猫……” 第852章 搜查后宫 那么些侍卫与太监在跟前,宸儿可不愿让人看笑话,站稳后不等佟妃娘娘解释,就跟著进门去。 之后隱约听得外头说话的动静,像是在商量如何处置那野猫,她从窗户看了眼,看到一张前些日子才认识的脸。 “宸儿啊,这梅子虽开胃,吃多了倒牙,你们哄著太后吃两颗就好,可不能当饭吃。” “是,娘娘。” 听得佟妃说话,宸儿才回过神来,又见和贵人拿著帕子请她擦手,关心方才摔著没有,说话的功夫,外头的侍卫都散了。 宸儿问:“娘娘,这野猫怎么能跑您宫里来,宫里岂能有乱窜的活物,是西六宫的奴才不尽心洒扫巡视吗?” 佟妃並不在意,说道:“兴许这些日子,为了敏妃的丧仪,宫中人员往来繁杂,看门的侍卫、洒扫的太监或有怠慢,放进来一两只野猫野狗,也是有的。” 但听和贵人说:“会不会是为了查下毒之人,这些天园子里,还有各处空置的殿阁,都要被细细搜查,野猫本是窝在那不见人的地方,现下无处可去,才在宫里乱窜。” 宸儿不禁问:“搜宫了吗,几时的事?” 却连佟妃也不知晓此事,见娘娘和公主同时看向自己,和贵人才低下头轻声说:“是在乾清宫听说的,兴许还没搜上。” 佟妃嗔道:“乾清宫里听得的话,可不敢往外说,你的心也太大了。” “臣妾该死……” 和贵人惶恐不已,嚇得跪下了。 佟妃好生无奈,命和贵人起身,一面对宸儿说:“这事儿你额娘必定也知道,回去不必瞒著,和贵人我会教她道理,要你额娘放心。” 宸儿应下,还对和贵人笑道:“不妨事,反正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的,不然这野猫从哪里窜出来,一定是开始搜了。” 和贵人这才鬆了口气,说:“公主稍等,我去取梅子来。” 佟妃则拉著宸儿坐下,检查她手上有没有被方才那一摔擦伤,一面说道:“荣妃病著,我见你额娘不去探望,就没多事,横竖惠妃那儿我也没去,这闹哄哄的,我还是先躲清静的好。”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宸儿猜想娘娘的心思,便道:“额駙才送信进宫,我见姐姐写回信时,眉梢都带著笑意,想必是额駙说了令姐姐高兴的话,额駙是最会哄姐姐高兴的。娘娘,您別担心,误不了姐姐和额駙的婚事,哪怕婚期延迟,也不妨碍姐姐与额駙好,眼下毕竟逝者为大。” 佟妃这下安心了,连声道:“舜安顏可算机灵些了,这就好,这就好……” 不久后,取了醃梅子,宸儿便要回寧寿宫,佟妃怕路上再遇野猫野狗,多打发了几个太监宫女相隨,宸儿也不好推却,就带著走了。 一行人沿著宫道缓缓而行,又见前方岔道口,有侍卫匆匆而过,储秀宫的小太监上前张望,回来向七公主稟告,果然是侍卫抓了野猫。 “还真是不少……” 宸儿默默念著,继续走来,便见横著的宫道上,侍卫们正扎紧布袋,见是公主到来,纷纷躬身行礼。 方才在储秀宫,不知是哪个侍卫替自己挡住了野猫的飞扑,自然这不重要,本是他们职责所在,此刻宸儿在乎的是,这些野猫会被如何处置。 而为首这个富察傅纪,上回他们刚打过交道,今日又遇上了。 “是富察大人?” “奴才在,公主可有吩咐。” 宸儿问:“这些野猫,將被闷杀处置吗?” 富察傅纪应道:“宫中为免鼠患,本就饲猫捕鼠,奴才已请示过大人,会將这些野猫送去除虱后驯养。” 宸儿安心了:“若知禁宫森严,它们也不会硬闯,万一驯养不成,就送出宫外,它们本具野性,在哪里都能活下去,何苦要它们的性命。” 富察傅纪抱拳:“奴才遵命。” 宸儿点了点头,便带著宫人离去,到寧寿宫送了梅子,与皇祖母说起抓野猫的事,太后念著佛,夸讚孙女处置得好。 祖孙说著话,温宪也来了,刚坐下要杯茶,宫人就传话,圣驾回宫了,皇上正摆驾寧寿宫。 姐妹俩立时起身,为祖母稍作整理,彼此也收拾了一番,很快,皇帝便到了。 “衣裳也不换就来,皇上是有急事与我商量?” “儿臣……”皇帝正要说话,却见俩闺女欲悄悄退下,他不禁嗔道,“鬼鬼祟祟好不大方,若是你们听不得的,朕早撵你们了不是?” 若是平日,温宪早缠上来撒娇,可眼下宫里出了那么多事,她不敢胡闹,乖巧地说:“皇阿玛吩咐,我们听著。” 太后道:“別怪她们,孩子多懂事,皇上,你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 只见皇帝神情严肃地说道:“有两件事,一是为了彻查下毒一案,不日会派侍卫搜查后宫,连您的寧寿宫,也不能不查,要让皇额娘受惊了。” 太后嘆道:“出事那日就该细细查狠狠查,这会儿再查,该藏匿的该转移的,早离了十万八千里,皇上上哪儿找去?” 皇帝道:“儿臣,自有用意。” “好吧……还有一件事呢?” “皇额娘,胤祥、胤禵已是少年郎,再居內宫於礼不合,待长媳殯礼过后,便要將他们迁至阿哥所,还请皇额娘恩准。” 太后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姐妹俩,对皇帝道:“这事儿,皇上是不是该与德妃商议?” 皇帝道:“德妃自然听您的安排。” 见边上俩孩子听说这事儿,波澜不惊的,太后便明白,皇帝只是来走个过场,他向来不喜欢让外人觉著,德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皇子养在何处,本该由她这个太后来做主,自然要她的恩准。 “明白了,到时候我会下旨,德妃那儿,还有孩子们,你们有什么话,自己商量去吧。” “多谢皇额娘。” 太后问:“皇上,胤禔可还好?” 皇帝依旧神情不展:“大阿哥恐怕要些时日才能振作,儿臣不忍催他,他们夫妻伉儷情深,胤禔这孩子自小莽撞衝动,皇长子的尊贵,养出他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脾气,直到成了家,才渐渐懂事,更难得他是个深情重情的孩子,可惜天意弄人……” 太后闻言,不禁垂泪,温宪和宸儿忙上前来劝慰,祖母稍稍冷静后,说道:“皇上可知,宗人府那群老混帐,与我说什么?” 皇帝顿时有了恼意:“他们冒犯了您?” 太后恨道:“孩子尸骨未寒,他们就惦记给胤禔续弦,来提醒我大福晋身份尊贵,需从世家贵族中挑选,不可轻率。” 皇帝大怒:“那群狗奴才!” 太后道:“我自然狠狠责骂了他们,之后这件事他们不提,皇上也不必追究,就由著事情冷下来。不然他们真当回事,开始暗中较劲,又或行贿受贿,再搅得朝堂不安,要胤禔情何以堪。” “是……” “皇上啊。” “皇额娘,您吩咐。” “那群奴才该骂,可这件事早晚要办的,再选大福晋,不可拘泥於门第,人品贵重才是最要紧的。” 皇帝答应:“儿臣一定谨慎挑选,孩子们都还小,家中若无女眷做主,无母亲教养,实在可怜。” 太后问:“大福晋的丧仪,府中之事,八福晋做得可还好,她太年轻,我本是不放心的。” 皇帝夸讚道:“胤禩家的聪慧稳重,府里上下井井有条,因没了大儿媳妇,这会子夸讚她不合时宜,皇额娘,过些日子您替儿臣奖赏这孩子吧。” 母子二人將这些事细细说明白后,皇帝便要回乾清宫去,温宪与宸儿送皇阿玛出来,皇帝忽然停下脚步,细细看著心爱的女儿。 温宪灿烂地一笑:“皇阿玛,我没事,您若觉著合適,將我的婚事延一延,我巴不得在宫里赖著不走呢。” 皇帝轻轻拍了闺女的额头,说道:“不耽误你,婚期本就在敏妃与你嫂嫂的丧期后,只要你心里不膈应,皇阿玛就放心了。” 说罢,又嘱咐宸儿:“胤禵和胤祥搬出去,少不得收拾东西,替皇阿玛看著额娘,不许她动手,回头再闪了腰。” 宸儿应道:“皇阿玛放心,往后弟弟们不在后宫,我会多陪陪额娘的。” 皇帝很欣慰:“去吧,太后才哭了一场,好好照顾祖母,还有,过几日侍卫搜宫,你们不要到处走,谨慎些。” “是。” 姐妹二人齐齐答应,目送父亲离去后,宸儿忽然说:“咱们这片,要是那个富察傅纪来查就好了,瞧著人品不坏,心地也不错,不会把我们的宫女嚇得鸡飞狗跳。” “富察傅纪?” “他在储秀宫抓野猫……” 此刻,上书房中,胤祥正专心习字,奈何数日不握笔,且睡不好吃不好,还骑马出城,胤祥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字,都似打哆嗦。 这样的字,若是从前被皇帝看见,免不了一顿重罚。 但今日,十三阿哥忽然回书房,就够令人惊讶的,胤禵一直守在哥哥身边,生怕他想不开。 写完一帖,胤祥抬头,见十四盯著自己看,便问:“怎么了?” 胤禵乾咳了一声,说道:“哥,不如歇两日,別累坏了。” 第853章 从未遇过如此荒唐之事 看著自己不成样的字跡,胤祥也很挫败,放下笔轻轻一嘆:“这字,皇阿玛见了还了得?” 胤禵说:“皇阿玛可不是不讲理的,哥,我送你回永和宫睡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好了。” 胤祥看著弟弟,胤禵也觉著这话不合適,何来什么都好,敏妃娘娘可是永远回不来了。 “不瞒你说,过去的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竟回忆不起来了,也许是太累了,若不然,我怎么会脑袋空空,好像一场梦,一场噩梦。” “四哥要我耐心陪著你,不必哄你,也不必劝你,给你些日子,自然就好了。”胤禵说道,“但四哥要我照顾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胤禵,多谢你。” “这话说的,我们可是亲兄弟。” 只见小安子从门外进来,说寧寿宫来人,传了太后的旨意,要十三阿哥即刻回去歇著,明日也不可上书房,休养二日方可出永和宫的门。 胤禵笑道:“定是姐姐求皇祖母来捉你,哥,不能抗旨,我们走吧。” 胤祥点了点头,站起身,却是腿下一软,又坐下了。 “哥……” “我没力气。” 因累得走不动道,胤祥被小安子背回永和宫,孩子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德妃守在床边看,几天功夫,孩子就瘦了一大圈,实在叫人心疼。 “你们轮流值守,十三哥醒了,立刻报来。”德妃出门交代宫人,见胤禵在屋檐下站著,不禁道,“十三哥不用上学,你还得回书房,赖在这里做什么?” 胤禵不服气:“两日功课,能耽误什么,额娘,让我陪著十三哥,有我在他好受些。” 德妃好脾气地说:“让哥哥一个人歇著,这些天举哀出殯,到哪儿都闹哄哄的,他累得何止是身子,你听额娘的话,哥哥要是找你,额娘立刻派人来传话。” 胤禵答应了,德妃送儿子出门,提起搬去阿哥所,眼下日子还没定,问儿子想什么时候搬。 “姐姐还要成亲呢,听说婚期不改,那就等姐姐成亲后,我们搬。”胤禵心里有主意,“这可不是换张床,换个住处那么简单,额娘少不得劳心劳力,您可不能再累著了。” 德妃道:“若十三哥想即刻搬出去呢?” 胤禵正经想了想:“那就人先过去,其余的事,等姐姐婚后再说。” 德妃嗔道:“你自己呢,你就没有半分捨不得额娘?” 胤禵大大咧咧地笑道:“额娘,我是男儿,不能那么婆婆妈妈。” “男儿如何,永远是额娘的儿子,记著,將来不论走多远,不论遇到什么事,你累了、难受了,就回来额娘身边。” “四哥和十三哥也是?” “不然呢?” “额娘,那我和十三哥商量,等姐姐成亲我们再搬,再多赖在您身边几个月也好。” 见儿子体谅自己的不舍,德妃欣慰了,將胤禵送到宫道上,叮嘱他安心念书,就要工人把十四阿哥送回书房。 “娘娘,咱们回吧。” “传我的话,要胤禛今晚回家。” 实则胤禛今晚本就打算回家,胤祥累得走不动道,他何尝不疲惫,得了额娘的传话,还是先处置几件积压的事务,天黑时离开紫禁城,在马车上就睡著了。 一路到家,毓溪已命下人备著热水,伺候胤禛沐浴更衣,身上自在,人也精神些,才感到腹中飢饿。 “连日辛苦,先喝著羹汤暖暖胃。” 毓溪陪著胤禛用饭,见丈夫堪堪不在家几日,就瘦得双颊没了肉,捨不得再囉嗦什么,只安静地陪在一边。 闷头吃了半饱,胤禛才有力气说话了:“明日,皇阿玛安排了侍卫搜宫,我出宫前最后一桩事,就是安排人手,定下何人去何处。” 毓溪问:“这事儿隱秘吗?” “怎么这么问?” “不然人人都知道,那么该藏的该躲的,还能干等著你们去抓?” 这恰恰是令人难过的所在,胤禛放下汤碗,沉沉一嘆:“因此在哪里搜出什么,恐怕皇阿玛早已安排好了。” 毓溪轻声道:“是要抓替死鬼?” 胤禛眉头紧蹙:“我不信皇阿玛会草菅人命,就算是替死鬼,也是该死的,只是……” “可知要抓哪一个?” “不到明天,我猜不到皇阿玛安排了什么。” “可皇阿玛却让你猜到了这件事,不会有真正的结果大告天下。” “皇阿玛深知,我和额娘对胤祚的死至今没能放下,他若不让我参与追查毒害大福晋和敏妃的幕后主使,我自己也会暗中调查,皇阿玛怕我处置不当,才將我拴在身边,共同参与此事。” 这一点,毓溪和额娘都猜到了,她们婆媳间说的话,和胤禛几乎一模一样。 说到这些,胤禛的神情越发凝重:“先是为了胤祚不甘心,如今又为胤祥不甘心,可我忽然就意识到,若有那一日,兴许会做出和皇阿玛一样的决定,朝纲不能乱。” 毓溪劝道:“既然你想明白了,若有一日皇阿玛开诚布公与你谈起这些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顶撞皇阿玛,我想,皇阿玛也很孤独,很无奈。” “孤独?” “帝王之谋不被理解,是以古今天子,皆称孤道寡。” 胤禛长长一嘆,苦笑道:“明知做皇帝没意思,可我,可他们,都想做皇帝。” 说起做皇帝,自然会想起太子,胤禛又道:“那日大阿哥在乾清宫哭闹喊叫,还推搡了惠妃,我们兄弟帮著说话都不管用,你猜皇阿玛最后如何答应的?” 毓溪问:“额娘求的情?” 胤禛摇头:“太子,太子与太子妃一同向皇阿玛请求成全大阿哥。” 毓溪好生惊讶:“太子居然会掺和这件事?” 胤禛道:“可他们对皇阿玛说了什么,无从得知,我只知道……” “什么?” “事后,索额图与太子大吵一架,太子下令,再不许索额图踏足毓庆宫。” 毓溪背后一阵阵发寒:“难道是索额图?” 胤禛將剩下的汤一口气饮尽,重重撂下碗,恨道:“二哥,皆是叫他害了。” 翌日一早,胤禛便进宫了,毓溪早起照顾他,忙完天色还早,青莲劝福晋歇一歇,可毓溪惦记著紫禁城里搜宫的结果,毫无睡意。 於是弘暉上书房,她跟著来看了眼,躲在门外不被儿子知道,小小的人儿,不再哭闹害怕,先生亦是循循善诱,十分风趣亲切,时不时有儿子的笑声传出来,叫人心安,毓溪便默默离开了。 待弘暉念书回来,念佟正写字,弘暉踮脚扒在桌边看,毓溪问儿子要不要写,这小傢伙倒是实诚,说等姐姐一起吃果子。 念佟正经对弟弟说:“你上学,姐姐也要上学,你去外头等我。” 弘暉委屈巴巴地望著姐姐,摇头,他不乐意出去。 念佟说:“那你拿了纸笔,在一旁画著玩,不能吵姐姐,姐姐一会儿写完了就和你吃果子。” 弘暉这才高兴起来,伸手要额娘抱他上椅子,还要纸和笔。 这姐弟俩不打架,听话又乖巧的时候,毓溪愿意陪他们做任何事,还常常觉著,若一辈子如此安逸清净,又何尝不好。 可朝廷和皇权,推著胤禛一步步向前,也推著她走向未知的前途,连额娘都明说了,要他们放手去闯。 毓溪出神时,弘暉已没了耐心,兀自玩起纸笔,不慎將墨甩在了她姐姐身上,见姐姐生气,他还觉著有趣越发来劲,这俩小崽子,果然好了没一盏茶的功夫,又闹起来了。 “福晋……”只见青莲匆匆进门来。 “一会儿说。” 毓溪想著,该是搜宫有了结果,便要奶娘先带走孩子再来听。 可青莲忍不住了,仿佛从未遇过如此荒唐之事,面上神情复杂,像是觉著可笑,又不敢笑一般,说道:“您猜怎么著,诚郡王遭皇上贬责,降为贝勒了。” 毓溪愣住:“诚郡王?三阿哥?” 青莲一面招呼奶娘来带孩子,一面说:“如今可没有诚郡王了,只有三贝勒。” 直等打闹拌嘴的姐弟被抱走,毓溪才听青莲说明白缘故,这事儿朝廷就没掖著藏著,谁叫三阿哥在朝会上將半截辫子掉在地上,天知道发生了什么,居然断了发,用假辫子接上糊弄人。 “他……”毓溪听来,简直匪夷所思,“他断髮,这是恨敏妃呢,还是恨大福晋?” “皆不与他相干之人,恨的哪门子,福晋您忘了。”青莲说道,“那日三福晋遭咱们娘娘掌摑训斥,三阿哥也因此在皇上跟前挨了训,两口子回去不得干仗?” 毓溪想起来了:“敏妃娘娘出殯那日,八福晋告诉我,老三家中闹得鸡飞狗跳。” 青莲比划了几下,说:“恐怕,是三福晋剪的。” 毓溪直摇头,都被气笑了:“这两口子真是疯了。” 紫禁城中,诚郡王被贬一事刚传开,宜妃就幸灾乐祸地要以探病为名,去看荣妃的热闹。 可她还没出门,皇帝便下旨搜宫,命六宫嬪妃不得离开各自的寢殿,所有的太监宫女原地站著,一个都不许动。 宜妃不服,衝著来宣旨的侍卫骂道:“好大的胆子,这里是翊坤宫,我看你们谁敢动。” 第854章 痛快,真痛快 宜妃脾气急躁,可身边有大宫女桃红在,很快就劝住了主子,出面与侍卫把话说清楚后,就由他们进来搜查。 八公主从自己的屋里出来,还不知外头发生了什么,宜妃忙將孩子带在身边护著,口中骂骂咧咧:“平日里什么规矩礼法大如天,这时候就让侍卫乱闯,气死我了……” 然而不仅是翊坤宫遭此待遇,东西六宫乃至敏妃自己的延禧宫和太后的寧寿宫,皆被侍卫翻查个遍,一时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生。 待得侍卫撤下,看著满屋狼藉,宜妃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她不敢抱怨皇帝的不是,但要去亲眼看看东六宫什么光景,若是只翻了她这一处,她决不罢休。 八公主劝不住,桃红也劝不住,宜妃正要出门,忽听得外头吵吵闹闹,有女人尖声喊著“冤枉啊、臣妾冤枉……” 宜妃顿住了,问桃红:“启祥宫?” 桃红也竖起耳朵听,摇头道:“不像是启祥宫。” 八公主年少,听觉更灵敏,说道:“额娘,是长春宫,从那儿传来的。” 桃红也听出来了:“是惠妃后院的袁答应,是她的声儿,又尖又细。” 宜妃顿时来了兴致,出门就往长春宫跑,八公主和桃红拦不住,只能跟著一起来。 可他们还没转到长春宫外,就见袁答应被几个壮实的嬤嬤架著拖出来,她哭喊著:“娘娘救我,娘娘我是冤枉的,娘娘……” 有侍卫跟出来,桃红忙命宫女来挡著,自己上前询问,又那么巧,瞧见八阿哥从长春门出来。 “额娘受惊了,待此事查明,儿子再给您交代。”八阿哥这般说著,便要行礼告退,但门里安安静静,惠妃並没给什么回应。 胤禩走来,见是翊坤宫的人,又见宜妃在不远处,便要上前行礼,桃红拦著道:“八贝勒忙去吧,娘娘说了免礼。” “好,还请姑姑替我问候娘娘。”胤禩从容镇定,礼貌地离开了。 桃红恭送八阿哥,才直起身子,就听长春宫的门被重重地关上,门前还站著两个侍卫。 “桃红,桃红。” 急性子的宜妃,忍不住召唤她。 生怕主子还要往长春宫闯,桃红忙赶回来,说袁答应被抓走了,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但眼下宫门上锁且有侍卫看管,也就意味著,惠妃一同被软禁了。 宜妃睁大了眼睛:“怎么,真是她毒死儿媳妇?” 桃红唬了一跳:“主子,可不能乱说,这不是抓的袁答应吗?” 宜妃顿时克制不下好奇心,猜想此事一定会报到太后跟前,她要去寧寿宫看热闹。 而搜宫这么大的事,外头瞒不住,毓溪也很快就得到消息,竟是在长春宫里搜出害死了大福晋与敏妃的毒药,而藏匿此物的,是惠妃后院那个早已失宠的袁答应。 “袁答应?” “惠妃娘娘屋里的,和密贵人差不多时候进宫,曾得宠过几日,但很快就被皇帝撂下了。” 毓溪有了印象,问:“是不是那个对僖嬪娘娘和密贵人不敬的答应?” 青莲也记不清了,只道:“像是有这事儿。” 想起昨晚和胤禛说的话,毓溪一时也不敢判定,这袁答应是罪有应得,还是替死鬼,兴许长春宫里关起门来,还有外人不知道的事,胤禛说,他相信皇阿玛不会屈死无辜之人。 青莲说:“今儿可真热闹,三阿哥遭贬,长春宫自己搜出毒物,这会子消息若传到直郡王府,大阿哥会怎么想。” 毓溪轻嘆:“大阿哥经歷那么多事,他能权衡轻重,就算一时陷在伤痛里,只要冷静下来,他就会顺从並接受朝廷给出的结果。但胤祥还小,很多事,他未必能想的明白。” “四阿哥一定会好好开导弟弟的。” “可胤禛他自己,还没放下呢。” 宫里的事,且等胤禛回来,才能知道更多,但今日这般乱糟糟,想必天不黑他回不来,毓溪便沉下心,先处置家中事务,把眼门前的事做好。 如此,忙活大半天,午后哄睡了俩小祖宗,难得片刻清净,毓溪看了会儿书,直到眼睛酸痛有困意,才起身出门,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 刚好青莲的手下从外头归来,便当著福晋的面一起稟告。 三阿哥遭贬后,府邸的匾额就立刻被换下,这本是照规矩办事,有意思的是,八福晋偏偏那时候登门,站在宅门外,看到了摘匾的全过程。 毓溪不禁皱眉,与青莲互看一眼,主僕俩都觉著,八福晋可太能耐了。 “八福晋看完,就走了?” “是进门去了,奴才打听到,八福晋说的是,给三贝勒家的小阿哥送满月礼。” “知道了,退下吧。” 打发手下离去,青莲搀扶福晋回屋,嘖嘖道:“大福晋明日出殯,郡王府不是八福晋张罗著么,非要赶这时候去送满月礼?” 毓溪跨过门槛就站住了,说道:“我可真佩服她,若非顾著胤禛、顾著额娘,我也想去看笑话,曾经被她那样欺负,难道我不想出口恶气。” 青莲忙道:“不能脏了您的眼睛,看不看的,三贝勒两口子落到这地步,足够您出口恶气了。” 毓溪不禁笑了:“不错,痛快,真痛快……” “您说,八福晋她不怕被三福晋打出来?” “她若怕,就不会去了,兴许人家巴不得亲眼看看,董鄂氏是如何气急败坏、发疯耍赖的,三福晋还能吃了她不成。” 青莲道:“可这事儿,多叫八阿哥为难。” 毓溪点头:“怎么都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乃至荣妃娘娘往后也不会再对她和和气气,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被人欺负的时候,有几个帮她的。” 就在毓溪佩服八福晋豁得出去时,她已经带人离开了三贝勒府。 这几日到处跟著举哀行礼之人,头一次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哪怕进门后压根儿没见著三福晋,她也满足了。 唯有珍珠谨慎担心,此刻又问:“您这么做,会惹八阿哥不高兴吗?” 八福晋摇头:“我都几天没见他了,何况,我这不是来得巧吗,我哪里知道三阿哥被遭贬,我赶上的事,怪我?” 珍珠很不放心,追究起来,直郡王府的人都能作证,八福晋是得到消息才出的门,消息传来时,她还在给小阿哥餵饭呢。 可八福晋很不在乎,还要她和隨行的奴才都咬定,他们只是碰巧赶上,至於为何非在这节骨眼上给老三家的孩子送满月礼,八福晋更有说辞,是张道长为她推算的良辰吉时,对三福晋母子都好。 “放心吧,我连三福晋的面都没见上,我就是来送礼的。” “不过……” 八福晋不耐烦了:“又怎么了?” 珍珠抬起眼眉,轻声道:“奴婢觉得好痛快,匾额被摘那一刻,心里的恶气终於出乾净了。” 八福晋这才笑了:“可不是吗,自作孽,不可活。” 马车径直回到直郡王府,八福晋收敛了满脸得意,照旧稳稳噹噹的应付府中的事,正与管事说话时,只见大阿哥穿戴整齐,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八福晋不便问管事,她毕竟是这家的外人,但珍珠很快就打听到了消息,实则是他们出门错过了,宫里今日搜宫,居然在长春宫搜出了毒物,而藏匿毒物的,是那不得宠的袁答应。 “活该!” “福晋……”珍珠大惊,慌张地四下看,幸亏没人在。 八福晋冷声道:“不是说大福晋与敏妃活该,是说袁答应活该,说惠妃活该,我每回在长春宫受折磨,她都幸灾乐祸看笑话,一个小小的答应,如今报应来了吧。” 珍珠说:“可这事儿太奇怪了,若是那袁答应下毒,她都敢去寧寿宫动手,为何不在长春宫里毒死惠妃?” 八福晋冷冷一笑:“管她呢,又蠢又恶毒的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紫禁城中,宜妃因到处看热闹,且在太后跟前出言不逊,遭太后斥责,命她回翊坤宫反省。 別人的笑话没赶上,自己却被禁足,宜妃如何能忍,当下泪洒寧寿宫,逼得原本不想掺和任何事的德妃,不得不赶来劝走她。 站在宫道上,秋风舒爽宜人,宜妃擦去眼泪,没好气地说:“老太太只跟我过不去,三阿哥犯了那么大的错,她怎么不把荣妃找来训斥,惠妃自己屋里闹出人命吶,她这些都不管,我不过是好奇多问了几句,就责备我教训我,挑软柿子捏不成?” 德妃嗔道:“你还软,闔宫上下谁敢得罪你宜妃娘娘,咱们不小了,你这样闹,让年轻的妹妹们,如何看待你?” 宜妃很不屑:“谁和那些小妖精姐姐妹妹的。” 德妃说:“好了,回去吧,今天宫里那么乱,真招惹皇上生气,你才要急死了。” 可提起一个“乱”字,宜妃顿时来了劲头,拉著德妃问:“你屋里被搜了吗,可別只欺负西六宫,我要去看看,你屋里有没有被搜。” 德妃倒是大方:“这不正收拾著,你跑来寧寿宫折腾,既然要看,就来喝杯茶。” 第855章 到底什么才是大事 见人家如此淡定,宜妃便没了兴致,又改口说:“想去景阳宫坐坐,三阿哥遭了那样的事,我得去问候问候荣妃姐姐。” 德妃轻嘆:“荣姐姐被儿媳妇拖累,你呢,你要拖累五阿哥、九阿哥吗?” “这叫什么话?” “宜妃娘娘,您爱去哪儿去哪儿,高娃嬤嬤请我来打圆场,把您带出来就好,其他的事儿,不归我管。” 德妃说罢,便转身离去,宜妃心里不痛快,又追上来,嘀咕著:“你跟我生什么气,老三家的可没少欺负你家毓溪,今日这般,你就一点儿不解恨?” 德妃没理会,但也不撵人,宜妃要跟著她,那就一起回去喝杯茶。 是日傍晚,书房散学,胤禵惦记十三哥,出门就往永和宫走,他风风火火地走过宫道,都没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是八贝勒。”小全子追上来,稟告道,“主子,八贝勒叫您呢。” 胤禵这才反应过来,转身看,果然是八阿哥站在不远处,他立刻又跑了回来。 “慢些,不要跑。”胤禩温和地说,“你走得疾,也不等等奴才,他们追著你跑,不成体统。” “是他们脚程慢,哪有主子等奴才的道理。”胤禵孩子气地说,“这个时辰没人乱晃悠,这条道每日下学都走,几乎碰不上谁。” 胤禩嗔道:“说一句顶十句,改日撞著谁,岂不是给德妃娘娘添烦恼?” 胤禵这才低下头:“八哥说的是。” “这么急,去哪里?” “回永和宫,皇祖母不让十三哥上学,要他休养几日,我怕他在家闷得慌。” 胤禩说:“看来白天也心不在焉,仔细皇阿玛忙过这一阵,抽问考学。” 胤禵却抱怨:“就宫里今天这动静,我倒是想静下心来学,你们也没消停啊。” “哪个来书房打扰你了,少找藉口。” “八哥,三哥的郡王真被贬了?” “贬了。” “三哥回去了?” 胤禩轻嘆:“都是兄弟,就別幸灾乐祸,往后你自己的福晋和家,可要好好约束。” 胤禵不屑地说:“我可不会那么没出息,堂堂大丈夫,还让婆娘挟制了。” “不可放肆。“ “那董鄂氏一贯欺负四嫂,也欺负八嫂,活该。” 胤禩严肃地提醒弟弟不可冒犯兄嫂,胤禵不在乎,反过来问八哥,听说他带人把长春宫封了。 “皇阿玛封的,也不算封,只是暂时不可有人隨意出入。”胤禩解释道,“待审问袁答应有了结果,自然还惠妃娘娘一个交代。” “我不信一个答应,能做到这份上。” “谁信呢……” 这一句话,胤禩说的很轻,胤禵没听见,也没在意,得知八哥要去延禧宫,便同路前行。 说起他和十三哥要搬去阿哥所,从前陪十三哥去见敏常在,还能问候觉禪贵人,往后也帮不上八哥了。 “不妨事,你八嫂会常常进宫。” “听说八嫂在直郡王府主持丧仪,得了皇阿玛夸讚。” 胤禩点头:“她只是去看管奴才办事,照顾孩子们,不是做主的人,何况……” 胤禵问:“怎么了?” 胤禩苦笑:“大阿哥恼我带人搜长春宫,方才就说,不用你八嫂忙了,兴许已经派人將她撵了回去。” “大阿哥又为难您?” “丧妻之痛下,说话急躁些,我不怪他。” 胤禩说罢,见弟弟忽然闷声不响,不禁道:“怎么了,大阿哥没为难我,他这会儿能顾得上什么,你何必在意。” 胤禵站定了,问道:“大阿哥能信一个袁答应,敢做出这样的事,便是有胆魄,她也得有能耐才行,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能接受?” 胤禩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然呢,胤禵,其实你明白的对不对。” “真可笑……”少年叉著腰,背过了身去,努力冷静后,才道,“八哥,这紫禁城里,到底什么才是大事,今日那么大动静,闹得宫里鸡飞狗跳,就抓了个答应?” “十四弟。” “大阿哥哭成那样,还有他过往种种,我还以为他对大福晋的情意有多重,这样的结果,他怎么不闹了,怎么不冷静下来,自己去查?” 胤禩道:“事有轻重缓急,再如何情深意切,他也要权衡利弊。” 胤禵冷冷一笑:“可將来,我一定给六哥,给额娘一个交代。” 天色渐暗,小全子和跟著八阿哥的太监点起了灯笼,这一头,胤禛却阻拦了奴才点灯,只是看著远处兄弟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他也转身离开了。 小和子跟在一旁,怕主子不高兴,便说:“必定是八阿哥来找咱们十四阿哥,这几日十四阿哥的心思,可都在十三阿哥身上。” 胤禛嗔道:“说绕口令呢?” 小和子应道:“奴才听小安子说,十四阿哥可用心了。” 胤禛问:“你的意思,我是吃兄弟的味了?” “奴才不敢……” “那就少说话,他们走在道上,我也走在道上,看一眼怎么了?” 小和子轻声嘀咕:“奴才不愿十四阿哥跟別人学坏。” 可胤禛听清楚了,淡定地说:“別人莫叫他骗去,就算好的了,你家十四阿哥,早就长大了。” 小和子连连称是,又问主子去不去永和宫看望十三阿哥。 想到胤祥身边有额娘有胤禵,胤禛倒是很安心,今日才搜宫,他不宜往后宫去,有什么事,待明日大福晋出殯后,再慢慢处置。 於是赶著天黑前离了紫禁城,回府见到毓溪,两口子自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就说到了深夜。 这个时辰,京城处处都熄了灯火,唯有三阿哥府中,三福晋的屋里灯火通明,早已睏倦得睁不开眼的人,守著床上俩孩子,且折腾得奶娘都等在门外,也不得安生。 小阿哥才满月,时不时要餵奶,可奶娘们被嚇得都出不了奶,急得三福晋对她们又打又骂,抱著孩子一起哭。 可不论怎么闹,胤祉也不来看一眼,三福晋心里更是矛盾,怕胤祉拋弃她,还怕胤祉要把孩子送人过继。 此刻困得脑袋发沉,三福晋几乎要睡著时,她的丫鬟突然进门,惊醒了迷糊的人,下意识挡在床前,怕是胤祉来抢孩子。 “做什么?” “福晋,三阿哥派人传话来。” 三福晋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嚇得嘴唇哆嗦:“他、他要做什么?” 丫鬟怯怯地说:“三阿哥问您,明日大福晋出殯,您是否同去举哀,不然、不然就带侧福晋去。” “那贱人也配?” “福晋息怒……” 丫鬟嚇得跪地,床上的孩子则被母亲这一吼嚇醒,大的哭,小的也哭,三福晋见哄不住,又跟著一起哭。 奶娘们闻声进来,好说歹说,终於把孩子抱了去,孩子一走,屋里顿时清净下来,三福晋才缓过几分神,见传话的丫鬟还跪著。 “告诉他,我去,做什么不去。”三福晋恨得咬牙切齿,“不做郡王妃,我还是贝勒福晋,谁敢笑我。” 且说大福晋故去,得皇帝亲临弔唁,並以亲王妃礼制操办身后事,出殯这日,纵然前来举哀送行的宾客见到三阿哥夫妻,心中各有各的嘲讽得意,也不会露在脸上。 但这不是给三阿哥夫妻体面,是敬畏皇帝对长媳的爱重。 这一天,当大阿哥送妻出城,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京城,宫里两件大事终於落定。 毓溪带著李氏、宋氏和孩子们回府,跨进门,便不禁有些晕眩,扶著青莲才走回了臥房。 侧福晋和宋格格等在门外,她们见到了福晋的虚弱,自然要来伺候,半天才见青莲出来传主子的话,请侧福晋將大阿哥和大格格带去西苑照顾。 李氏、宋氏领命退下,见姐弟俩手拉手高高兴兴跑在前头,丝毫没有被这些日子的事影响,宋格格不禁道:“还是小孩子好,今日看大阿哥哭成那样,我也忍不住落泪,都知道他们夫妻情深,奈何情深缘浅。” 李氏轻嘆:“都是命,不论如何,大福晋这辈子也是富贵顶天,不白活一场。” “留下那么多孩子,往后可怎么办。” “皇上和太后还能委屈了孙儿?” 宋格格却道:“说起来,福晋怎么那么放心你呢,换做別家主母,可不会让妾室碰自己的儿女,还是金贵的长子,他就这么放心送给你照顾?” 侧福晋本是侧室,而非妾室,早些时候侧福晋甚至与嫡福晋是平妻之尊,但如今谈这些,已毫无意义,李氏不屑与宋氏爭辩,只淡淡地说:“福晋也放心你啊,每回公主来家,都要你接待照顾,別家府里,哪个侍妾格格能走到金枝玉叶的公主跟前。” 事实如此,宋格格唯有不甘心地说:“如今日子久了,你我心里都明白,福晋待我们不薄。听说三福晋连侧福晋都打骂,这回生孩子时,还逼那个侧福晋跪在院子里,你听说了吗?” 李氏长长一嘆,回眸望了眼福晋的院子,说道:“你我还是知足吧,別放著大好的日子不过,谁知明日事呢,大福晋那样的好命,到头来又如何。” “对了,宫里抓了个答应,姐姐知道吗?” “听说了。” “我可不信,你信吗?” 第856章 不辜负,便足矣 然而这件事,不论侧福晋与宋格格信不信,长春宫里搜出毒物,且有侍卫宫人及惠妃亲眼见证,已是板上钉钉不容置疑。 数日后,袁答应招供认罪,自称记恨惠妃阻挠她得到皇帝恩宠,並刻薄对待,袁答应熬不住失宠辛苦的日子,事发前又曾遭惠妃训斥,这才起了杀意。 她本意要对付惠妃,不想竟害了大福晋与敏妃,自知罪逆深重。 这是朝廷给出的说法,然而袁答应何处寻来毒物,又是如何在寧寿宫下手,並无详细的解释,自然,也不必向世人解释,犯人既已认罪,案子也就结了。 结案前几日,毓溪因犯了头疼之症,在家休养,这天身上才好些,有精神听孩子们背诗,母子三人正嬉闹时,青莲带来消息,大福晋与敏妃一案,结了。 毓溪打发了孩子们,才道:“那袁答应,活不成了吧。” 青莲道:“这是必然的,奴婢派人打听过,袁氏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早年去过几回乾清宫后,就目中无人,一个小小答应,居然敢对启祥宫不敬。至於她与惠妃的纠葛,那也是惠妃自作自受,听说这袁答应本就是她自己挑了放在后院。” 毓溪微微皱眉:“是想栽培一个年轻的,与当年在翊坤宫的敏妃一样?” 青莲点头:“错不了,您別忘了,觉禪贵人就是她最早的棋子,可觉禪贵人清冷高傲,纵然身份低微,也敢对抗惠妃。这一个没成,就琢磨下一个,谁知挑来挑去,挑了块烂泥扶不上墙。” “真真造孽……” “奴婢觉著,袁氏本就有什么不可饶恕之罪,握在万岁爷手里,趁著这次机会,就给办了。” 毓溪自行从匣子里取了药丸来服,青莲忙给端水,待吃过药,毓溪才继续道:“即便袁氏本就罪孽在身,之前不杀不罚,意味著她有什么罪过,皇阿玛並不在乎。今次之事,倘若她只是替罪羊,那么皇阿玛找上她,就不单单是想儘快结案了。” 青莲点头,轻声道:“这件事,大阿哥与惠妃本是无辜的,可皇上却藉此事,再压了他们母子一重,如今判定祸从长春宫出,惠妃身为主位,难辞其咎,母子二人找谁说理去。” 毓溪不禁想起那日在永和宫,额娘对她说的话,额娘说好些事已经有了定数,要胤禛和她放手去闯,这下,都应验了。 皇阿玛的“狠心”,朝臣权贵们必定比他们看得更清楚,对惠妃母子无形的打压,对三阿哥毫不留情的贬謫,至於太子,更是人人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挑破那层纸罢了。 兄长们的前程,已然一眼望尽,哪怕是太子。 “往后,就是弟弟们的天下了。” “福晋您说什么?” 毓溪淡淡一笑,提起精神道:“明儿我该进宫看看,歇了那么多天,不能让额娘担心。” 时隔多日再进宫,紫禁城上下又和从前没两样,唯一不同的是,往年这会儿该备著过中秋,但因敏妃之故,宫內暂不行节庆之事。 毓溪隨宫人往永和宫走,遇上从景阳宫出来的太子妃,彼此相见皆是欢喜,太子妃道是替太后来看一眼荣妃,这就要去復命,毓溪想著不如先向皇祖母请安,二人便结伴同行。 太子妃道:“瞧著清瘦不少,这几日越发寒凉,要添衣进补,听闻你犯了头疼之症,可好些了?” 毓溪道:“前些日子累了些,静养这些天,托二嫂嫂的福,都好了。” 太子妃轻轻嘆:“本以为高高兴兴为五妹妹办婚事,热热闹闹过中秋,谁知会闹成这样,逝者已矣,不说不敬的话,可五公主的婚事,也太曲折了。” 毓溪说:“这人世间,来来去去本是常景,二嫂嫂,咱们活著的人,好好活著就是了,五妹妹的婚事好不好,不在这几天,在往后与额駙的朝朝暮暮。” 太子妃很是赞同:“说的好,这日子,终究还得自己过。” 毓溪细细留意太子妃,见她气色极好,想必近日过得顺心,而她的顺心,多半来自太子的顺意。 看来这一次的事,即便索额图一派难逃干係,皇帝与太子之间,是有默契与信任在,太子高兴了,太子妃自然就好。 太子妃又道:“妹妹们不在寧寿宫,我来时听太后说,是去阿哥所为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挑选屋子,弟弟们就快搬出去住,你可知道。” 毓溪点头:“略知一些,弟弟们都长大了,一个比一个高,继续留在內宫,的確不合適。” 太子妃想了想:“一会儿见了皇祖母,你若不急著去见娘娘,咱们一起到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可好,这不就要过中秋了,而我也想四处走走。” 毓溪欠身:“听二嫂嫂的,本是进宫请安,並无要事,额娘不会计较。” 此刻阿哥所里,温宪和宸儿已为弟弟们选好了屋子,正等著內务府领人来,好再为他们挑几个伺候的小太监,一时空著,就来苏麻喇嬤嬤身边喝茶吃果子。 时近中秋,尚未严寒,孩子们穿得不厚重,四处逛逛身上便热乎乎的,但嬤嬤年事已高,身上再无热血,这个时节,已裹上了厚厚的衣,仿佛入了隆冬。 太子妃与四福晋到来,嬤嬤十分高兴,要起身行礼,自然是被妯娌二人拦下,皇帝跟前都不必行礼的老人家,她们如何受得起。 看著年轻明媚的孩子们,苏麻喇嬤嬤笑道:“奴婢虽已耳聋眼瞎,可还有几分精神气在,还和年轻时候一样爱热闹,太子妃娘娘和福晋,还有公主们来,奴婢这身上也不觉著冷了。” 太子妃则问宫女:“为何不为嬤嬤烧地龙,纵然內务府烧火有时日,嬤嬤高寿,就不能例外?” 宫女忙应道:“內务府的奴才可来了两回,要给嬤嬤將屋子烧暖和些,是嬤嬤不让。” 毓溪问道:“嬤嬤何必推辞呢?” 苏麻喇嬤嬤慈爱温和地笑著:“多一件衣就好的事,不愿太折腾。若屋子里太热,外头还不冷,这些孩子进出照顾我,身上忽冷忽热,岂不著凉召病,她们伺候奴婢多年,也该有人疼才是。” 温宪凑到四嫂嫂耳边,轻声说:“额娘吩咐过,一切以嬤嬤的心思为准,伺候得嬤嬤高兴就好,不要让老人家顾虑重重。” 毓溪点了点头,还是额娘周到。 苏麻喇嬤嬤又道:“太子妃娘娘和福晋既然来了,一起去看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屋子,若有不妥当的,奴婢再吩咐他们置办。” 妯娌二人便上前搀扶嬤嬤,苏麻喇嬤嬤说了声不敢当后,还是顺从地由著年轻孩子们照顾。 然而毓溪隔著衣搀上嬤嬤的胳膊,竟是摸不到半分皮肉,衣里唯剩一把骨头似的,叫她心底一震,不是滋味。 不久后,辞过嬤嬤,太子妃回东宫,温宪和宸儿去寧寿宫,毓溪独自往永和宫来,绕过影壁墙,就见额娘在屋檐下餵鸟。 “额娘吉祥。” “这孩子,进宫大半天,四处转悠,单把婆婆撂在这里。” 毓溪忙笑著上前,从宫女手里端过水盆,伺候额娘洗手,又亲自捧著手巾为婆婆擦拭,德妃则细细看儿媳妇的眉眼,心疼她瘦了。 “太医院开的丸药,你吃著可好?” “比汤药好入口,我自己就惦记著吃,前日就不疼了,又多养一日才来看您。” 德妃拉了毓溪的手进门,说道:“你还那么年轻,总犯晕眩如何使得,再不能像前阵子那般四处奔波,自己要保重。” 毓溪道:“额娘,媳妇从阿哥所来,扶著苏麻喇嬤嬤一起看了弟弟们之后要住的殿阁,屋子自然是好的,可嬤嬤……” 德妃担心地问:“嬤嬤怎么了?” 毓溪说:“嬤嬤枯瘦得厉害,媳妇搀扶她老人家,隔著厚厚的衣,只摸著一把骨头,我嚇了一跳,又难受又害怕。” 德妃安抚孩子:“不妨事,嬤嬤年轻时就清瘦,但额娘明白你的感受,当年我日日伺候在太皇太后身边,锦衣华服下,会遮掩不少岁月,太皇太后又是通达乐观之人,直到有一天,我和你们皇阿玛忽然发现,搀扶太皇太后的胳膊,只摸著骨头,叫人心碎。” “额娘莫伤心,我不该勾起您的伤心事。” “傻孩子,这怎么是伤心事呢。”德妃道,“额娘记得那会儿,皇上瞧著我难过,问我缘故,听罢后皇上说,纵然祖母老去,可他已然能撑起大清,不辜负,便足矣。” 第857章 毓溪又心软了 毓溪释怀了,应著额娘道:“將来胤禛与媳妇,也一定不辜负您。” 德妃含笑点头,待宫女上茶后,问起家中和孩子们,得知弘暉已能背下全篇千字文与三字经,不禁为孙儿的聪明机灵骄傲。 此时,见绿珠带著景阳宫的吉芯进门,吉芯奉上一方漆盒,打开向德妃娘娘和四福晋展示,道是二公主寄回京城,要送给四阿哥家的孩子们。 盒子里是几块润如琼脂的璞玉,未经开凿雕刻,每一块个头都不小,若寻得能工巧匠,耳璫、玉佩、扳指或髮簪都能做出来,那价值就不是眼前的数了。 “额娘?” “荣妃娘娘一贯宠爱你,隨我去谢恩便是,但时辰不早,谢过娘娘,就回去吧。” “是。” 婆媳这般说著,吉芯似鬆了口气,便先退下。 毓溪来伺候额娘换衣裳,德妃才道:“自那日掌摑三福晋后,我与荣妃再没见面,可算寻著今日这机会,好让我带著你去谢恩。” “那这璞玉?” “景阳宫里多的是好物件,皇上待荣妃向来爱重,你只管收著,將来赏人也好。” 毓溪想了想,问道:“您最是宽厚,可这回待荣妃娘娘却不那么软和,熬得娘娘她等到今日,才能变著法儿请您去,额娘,会不会伤了您和娘娘的感情?” 德妃对镜整理胸前的掛串,淡淡地说:“年轻时爭恩宠,上了年纪爭儿子的前程,我们这些娘娘之间,能有几分真情?” 这话好生残酷,毓溪一时不敢多嘴了。 德妃却说:“不必难过,紫禁城里论真情实意,才是糊涂,往后胤禛屋里的,你也只管冷眼看待,別太当真。” 毓溪重重点头:“您教导过的,媳妇一直记著。” 德妃语重心长地说:“若要陪胤禛走那条路,那就註定你们两口子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太子妃如今把你当个朋友或姐妹,毓溪你想想,太子妃怎么能有朋友呢?” 毓溪的心轻轻一颤,她明白,额娘的意思是,在储君的面前,胤禛这些皇子皆是对手,太子妃本该与太子並肩,绝不能与对手之妻成为朋友或姐妹。 如此便意味著,太子妃或是虚情假意的亲近,又或是放弃了丈夫的帝王之路,而毓溪心里觉著,更偏向后者。 “额娘,今日见太子妃心情愉悦、气色红润,我便猜想,是大福晋与敏妃一事,未牵扯太子,又或是皇阿玛与太子达成了某种默契,太子高兴了,太子妃也就高兴。” “是啊,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德妃带著毓溪出门,跨过门槛时说,“但咱们胤禛,似乎很想不通,皇上都告诉我了。” 毓溪忙点头:“是,胤禛他放不下。” “当真?”德妃细细看了眼儿媳妇,笑道,“那怎么半天也不提起来,净说些孩子们的淘气?” 毓溪抿了抿唇,抬手搀扶额娘下台阶,轻声道:“胤禛他,不想让人看出来,放不下才是单纯天真,放下,那可就是城府了。额娘,您就当不知道吧。” 德妃不禁笑了:“既是如此,往后该连我也瞒住了,才是真能耐。” 毓溪笑道:“那不成,瞒著谁也不能瞒著额娘呀。” 婆媳二人心情甚好地来到景阳宫,荣妃见了还是往日的和气亲热,毓溪知道娘娘们有话要说,別藉口时辰到了该出宫,早早离了。 走在宫道上,迎面一队侍卫巡来,见为首是那日相助自己的富察傅纪,毓溪便和气稳重地一頷首,大大方方从侍卫们面前走过。 可没走远几步,就听得有人呵斥:“禁宫之中,何故乱跑?” 毓溪回眸看了眼,但见富察傅纪拦下的小太监,正是胤祥身边的小安子。 “富察大人。” “是……” 富察傅纪听得召唤,躬身赶到跟前。 “那是十三阿哥的奴才,想必是来找我的,还请融通。” “是奴才多事了。” “不妨碍,是他的错,宫里的规矩不可乱,一会儿我会训斥他。” “多谢福晋体谅,奴才告退。” 富察傅纪爽快地退下,没再为难小安子,带著人离开了。 小安子这才来到福晋跟前,一旁为毓溪领路的绿珠立时上前拧了他的耳朵,骂道:“混帐小子跑什么,等著回去挨藤条,你是皮痒了。” “看在我的面子上,先留著这顿打,往后不守规矩再一起罚。” “多谢福晋,多谢福晋。” 毓溪温和地问:“是替十三阿哥来找我?” 小安子笑道:“还得是福晋知道咱们十三阿哥的心思,在书房听说您来了,命奴才一定向您稟告,十三阿哥他如今睡得好、吃的也好,请福晋放心,下回弟弟亲自来给您请安。” 毓溪很高兴,吩咐道:“仔细伺候著,四阿哥会重重赏你,告诉十三阿哥,大侄儿会背千字文和三字经了,就是字写得很不好,握不住笔也坐不住凳儿,我等著十三叔来教一教,弘暉一定听十三叔的话。” “是,奴才记下了。” “去吧,可不能再胡乱跑,別叫人家挑了错。”毓溪说罢,抬头看远去的侍卫一行,兀自笑道,“是个爽快人。” 打发了小安子,毓溪继续出宫,到宫外被家中下人搀扶上马车,刚坐定,就听得另有车马靠近,车夫长长一声“吁……” “福晋,是八贝勒府的马车,八福晋下车了,过来了。” “扶我下车。” 既然来者和气,毓溪也要大度,何况近来妯娌相见时气氛都不坏,毓溪没得故意疏离,好好说几句话便是。 可见到的八福晋,却是神情沉重、气息萎靡,行礼问候时,举手投足也十分僵硬。 “八妹妹身上不好,气色这样苍白。” “四嫂嫂知道的,我不乐意去那地方。” 几句话,毓溪便明白了,该是惠妃又强行召见八福晋进宫,如今大福晋不在了,八福晋若再躲著婆婆,外头就该说八阿哥两口子不孝。 “四嫂嫂慢走,弟妹先进宫了。” “好……对了。” 可是,毓溪又心软了。 “四嫂嫂请吩咐。” “才去了趟阿哥所,陪苏麻喇嬤嬤说了会儿话,嬤嬤很惦记八阿哥和你,择日不如撞日,见过娘娘,就去探望嬤嬤吧。” 第858章 年画娃娃似的孩子 八福晋眼眶一热,周正地福了福:“多谢四嫂嫂,今日定去探望苏麻喇嬤嬤。” 毓溪頷首,微微一笑后,便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而去,帘子被风吹起,能看到八福晋走向宫门的身影。 毓溪心中有些许后悔,怕自己的好心,会让八福晋想要来靠近,然而错不在八福晋,错的是自己不愿相亲。 “对不住了……” 暗暗告诫自己,再不可多事,照八福晋的性情,既然给不了人家依靠和希望,往后这般的小恩小惠,也不该有才是。 何况再过些年,八福晋定能有法子应付惠妃,人人都会有长进,八福晋也不例外。 当毓溪回到家中,紫禁城里,八阿哥得知惠妃召见妻子,担心霂秋遭为难,匆匆赶来內宫,却遇上妻子要往阿哥所走。 “这是去探望苏麻喇嬤嬤?” “我与她说,进宫时遇见四福晋,嬤嬤托四福晋带话,很想见我,她不得不放我走。” 胤禩打量妻子,问道:“可有为难你,皇阿玛为了大福晋的事夸讚你,她必然不甘心。” 八福晋摇头:“刻薄几句免不了,可我都懒得在乎,总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折磨我,也不敢不放我去探望嬤嬤。” 胤禩问:“真是遇上四嫂嫂了?” 八福晋苦笑:“四嫂嫂是真遇上的,可嬤嬤不见得记掛我们,不如你我一同去,真真假假,惠妃也不敢去找嬤嬤求证。” 胤禩现下正无事,而探望嬤嬤乃至孝敬嬤嬤,本是皇阿玛要求他们这些皇子做到的,便与霂秋同行,並得知这事儿,本是四福晋教霂秋如何脱身,不忍她遭惠妃磋磨。 “四嫂嫂真是极好的人。” “你放心,我不奢求她待我如其他妯娌那般,如今也有了九弟妹、十弟妹来亲近,我知足了。” 胤禩道:“一直没机会问你,弟妹们瞧著,是真心与你亲近的吗?” 八福晋笑了:“说实话,我看不出来,但十福晋那样高贵的出身,丝毫不拿大,小孩子似的活泼可爱,她愿意跟著我,我好好待她就是了。” 胤禩讚许:“是这样,感情皆是相处来的。” 夫妻二人正说著,身旁的小太监忽然道:“贝勒爷,像是贵人来了。” 胤禩举目而望,正是母亲带著香荷从远处走来,他一时顾不得身旁的妻子,就急忙迎上去。 八福晋则眉头紧皱,惠妃虽磋磨刻薄她,但好恶都摆在明面上,横竖是坑骗不了她或是胤禩的。 这亲婆婆就不同了,正如那时时缠在胤禩身边的十四阿哥一般,在八福晋眼里,这一大一小都不是什么好人。 可胤禩最在乎亲娘,八福晋还要做出恭敬的模样,扬起笑脸跟了过来。 “额娘吉祥。” “好……”觉禪贵人怜爱地看著儿媳,“听闻惠妃娘娘召见你,我心里不踏实,要过来看看,她是最容不得胤禩与你崭露头角的,可这回大福晋的事,府里都亏了你。” 八福晋应道:“额娘谬讚,不过是看管奴才做些粗活,还有几位亲王福晋做主呢。” “终究有你的功劳,越是如此,我便见不得惠妃欺负你,眼下既然没事,我也安心了。” “儿子与霂秋正要往阿哥所去,额娘要不要一同去探望嬤嬤?” 觉禪贵人摇头:“额娘只是个贵人,去不得那里,你们去吧,孝敬嬤嬤应该的。” 八福晋心里觉著毛躁,不禁问:“额娘来,就没有別的吩咐?” 觉禪贵人说:“没什么事,看著你安然从长春宫出来,我也该回去了。” 胤禩搀扶母亲,说道:“如今敏妃娘娘故去,延禧宫愈发冷清,额娘若是不习惯,待儿子稟明皇祖母,为您挑两个安静乖顺的小常在答应来,您看如何?” 八福晋闻言,一把抓了丈夫的胳膊:“常在答应也是我们的庶母,你我岂能干涉后宫之事,不该许这样的话。” 胤禩听著不高兴,觉禪贵人反倒是好脾气地打圆场:“不妨事,不妨事,我清静惯了。” 母子婆媳,三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异常尷尬,还是香荷出声打破了僵局,请八阿哥夫妻往阿哥所去,她这就伺候贵人回宫。 觉禪贵人倒是走得乾脆,胤禩却不高兴了,淡淡地看了眼妻子:“我还有公务在身,替我向嬤嬤请安。” 八福晋冷冷哼笑:“去吧,去吧……”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气恼之下险些走错方向,咬牙切齿含著泪,到了阿哥所门前。 好在,苏麻喇嬤嬤慈爱亲切,虽是八福晋擅自前来,老人家丝毫没露出不耐烦,言辞之间,亦无亲婆婆那字字句句的扭捏作態,八福晋心头的火气,便消了一大半。 可这会儿四贝勒府中,毓溪正火冒三丈,她不在家时,念佟和弘暉嬉闹打架,互泼了一身的墨不算,还將些书本字帖都撕得稀烂,嚎哭尖叫,奶娘都劝不住。 毓溪握著二指宽的戒尺,各打了十下手心,弘暉挣扎哭闹,屁股上也挨了不少,还是青莲赶来护著,才將母子分开。 闹了半个时辰,俩孩子才安静下来,知道做错了事,在奶娘的引导下,要来向额娘认错,可毓溪不见。 福晋动怒,连著下人也不敢喘大气,弘暉和念佟早就会看眼色,知道今日是闯大祸,哄不好额娘了。 府里这般气氛,傍晚胤禛归来,一进家门就觉著不对劲,得知是小傢伙们气坏了毓溪,便传话要他们在院子里站著不许动,等他去发落。 之后顾八代与其他几位官员到府,一眾人在书房议事,天黑才散。 胤禛再回正院,却瞧见奶娘著急忙慌地抱了孩子到院子里,显然是先头就没罚站,这会子才来装样子。 “连我的命令都敢违抗,可见孩子,是叫你们纵容坏的!” “奴婢该死,奴才该死……” 院子里有动静,毓溪听得胤禛的声音,才开门出来,而念佟一见额娘,就跑来抱著毓溪的腿,委屈巴巴地说她错了。 胤禛走来,见毓溪还气在脸上,却不禁笑了,说道:“都隨了我,我这么大时,比他们还討嫌,是我不好。” 毓溪恼道:“你还笑得出来,我气得又要犯头疼,想狠狠揍一顿,偏下不去手,下得去手又怕他们哭坏嗓子得病,养孩子可太难了。” 弘暉跑来,学姐姐抱著额娘的腿,小可怜样地哼哼唧唧著。 胤禛俯身在闺女儿子屁股上各拍了两下,嚇得他们捂著屁股要哭,又被阿玛呵斥:“不许哭,这两下还能打疼你们不成?” 说罢起身和毓溪站一块儿,低头看俩小祖宗。 念佟越大越漂亮,眉宇间像极了她五姑姑,弘暉这会儿看不出更像毓溪还是自己,可这般年画娃娃似的孩子,谁见了不喜欢,多看几眼,心就软了。 “快给额娘赔不是。” “给我赔不是做什么,是他们打架,是他们撕书泼墨,不要读书了。” 胤禛大怒:“撕书?” 阿玛这一惊,把姐弟俩也嚇著了,鬼精鬼精的孩子,知道阿玛要生气,转身就跑,胤禛追来捉了,一手抱一个,嚇得他们哇哇乱叫。 这光景,毓溪却笑了,见胤禛虚张声势要狠狠揍他们,也不过是按在膝头拍几下屁股,念佟娇滴滴几声阿玛,他就不忍心了,弘暉则躲在姐姐身后,最会装乖巧。 闹了半天,青莲连膳桌都摆上了,唯有院子里跪了半天的奶娘们,嚇得魂飞魄散,青莲自然也有话去交代她们。 “让阿玛安生吃顿饭,你们回去写两个字来,写得好,额娘就不生气了。” “好……” 念佟立时拉著弟弟就去,嘰嘰喳喳声到了门外,一时听不见了,可他们两口子的耳朵,还嗡嗡的响。 毓溪长舒一口气,说道:“今儿见著太子妃,二嫂嫂心情好、气色也好,估摸著大福晋和敏妃一事,即便与索额图相关,太子在皇阿玛跟前,也已经脱了干係,父子讲明白了。” 胤禛点头:“这我知道,恐怕大阿哥闯乾清宫討要妻子那日,太子前来求情,就已经对皇阿玛说了什么。” “你觉著,皇阿玛与太子,还能回到从前吗?” “从前?” “你们兄弟小时候,皇阿玛眼里只有太子的时候。” 胤禛放下筷子,正经想了想,摇头:“回不去了,若回得去,索额图早该下大狱,明珠也不能还活著。可他们都在,一个在太子身边,一个在老大身边。” 毓溪道:“难不成,皇阿玛就留著他们彼此爭斗,待有一日两败俱伤。” “兴许吧……” “咱们身后,有谁?” 胤禛拿起筷子夹菜,笑道:“佟国维那么看不上我,你说他是真嫌我,还是暗地里帮我?” 毓溪压根不屑提起佟国维,自顾说著:“额娘知道你放下了,还叮嘱我往后,大可以连她也瞒著,可你我都明白,瞒不住额娘,也瞒不住皇阿玛。” 胤禛点头:“本就没打算瞒著阿玛额娘,但只要旁人都认定,我放不下六阿哥之死,如今也不认可袁答应的认罪,让他们认定我意气用事,与皇阿玛有异心就是了。” 第859章 儿子便与十三弟並肩同行 夫妻二人事事有商量,这些要紧的大事,对內对外绝不会有差错,已是多年的默契,错不了。 “对了,小和子告诉我,有宫人瞧见老八一家三口在宫道上说话,后来像是不欢而散,胤禩气呼呼地走了。” “一家三口?” “觉禪贵人也在。” 毓溪越发听不懂了,奈何胤禛也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而毓溪只知道,她教八福晋如何摆脱惠妃的磋磨。 胤禛嗔道:“怎么敢拿嬤嬤做藉口,嬤嬤年事已高,可不管这些琐事。” 毓溪诚恳地认错:“是我多事,也是我不周全,下次再不敢了。” 见媳妇儿如此自责,胤禛又不忍心,伸手摸一摸毓溪的脸颊,宠爱地说:“一点小事,你是心善心软,嬤嬤不会怪你,我也没怪你,只是提个醒。” 毓溪在丈夫的掌心亲了一口,有人哄著,心里自然高兴。 却不知自家小祖宗突然跑进来,不仅看见了额娘亲阿玛的手,还一脸新奇,等著还有什么有趣的事。 两口子扭头见儿子手里拽著一张沾满墨汁的大纸,安安静静站在地上,睁大漂亮的眼睛,小嘴也张著,那满身的高兴劲儿,像是遇上了什么大好事。 胤禛缓缓收回了手,乾咳一声不知说什么好,弘暉却跑来趴在额娘的腿上,小嘴撅的老高,也要和额娘亲亲。 毓溪脸涨得通红,胤禛亦如是,伸手捞起儿子,正要打他屁股,却被弘暉抱著自己的脑袋,狠狠亲了一口,奶呼呼地喊著:“阿玛,阿玛……” “听听,你儿子可会撒娇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 此时,念佟带著她写的字也来了,见弟弟撒娇,便来缠著额娘,更是互相攀比起来,哪个也不肯吃亏。 “阿玛,弘暉写的好。” “臭小子,你这也叫写字?” “阿玛,姑姑说要多夸夸弟弟,弘暉已经能坐得住,可厉害呢。” “是姐姐教弘暉……” 爷仨对著几张破字嘰嘰喳喳说不完,吵得毓溪耳朵生疼,可嘴上掛著笑,怎么看都高兴。 如此直到深夜,俩小祖宗睡下,夫妻俩才真正喘了口气。 躺在床上,胤禛想著想著,不禁失笑,毓溪吹灭蜡烛钻入被窝,叫胤禛搂在怀里。 “你笑什么?” “咱们儿子是还小呢,还是天生脸皮厚,怎么能拿著一张乱涂的纸来要我夸他,不怕挨揍?” “他还小,美丑都分不来呢,我儿子可不生的厚脸皮,谁像他阿玛似的,跟那城墙一般厚……” “说谁呢?” “谁说我儿子,我说谁。” “那叫我摸一摸,四福晋的皮厚不厚?” “你敢……” 嬉闹低吟声里,毓溪到底是被降服了,她头疼静养这些天,胤禛只在书房歇著,再有前些日子的奔忙疲惫,小两口好些日子没得亲近,这一下,胤禛可不捨得撒手了。 秋夜凉而不寒,正是温存好时节。 一夜烂漫,隔日清早,年轻力壮的四阿哥,不仅不显疲惫,反而精神大振、满面红光,离家时的步伐也虎虎生风,直到进宫上朝,才收敛几分。 毕竟眼下,大阿哥依旧为亡妻消沉,三阿哥才遭贬謫心情沉鬱,太子虽瞧著一切顺遂,可胤禛是不能比东宫更好的。 而胤禩,一早就神情低落,猜想是与贵人和八福晋有关,胤禛不便多问,本是有意避开弟弟,没想到去武英殿的路上,被胤禩拦下了。 “四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又与我客气这些,赶紧说。” 八阿哥稍稍犹豫,抱拳作揖后,才道:“敏妃娘娘故世,延禧宫越发冷清,从前额娘还能有个说话的人解闷,往后怕不是一天比一天沉默孤寂。四哥,能不能替我或是领著我去求德妃娘娘,再选几位性情温和的答应常在,一同到延禧宫住下。” 胤禛道:“你我在宫里长大,延禧宫是何等光景,彼此都明白,再选人搬去延禧宫,哪一位能甘心,便是去了,想来也不会和贵人和睦相处。” 八阿哥猛地回过神来,是啊,他怎么忘了,若非永和宫照顾著延禧宫,那里等同冷宫一般,母亲与敏妃,早就多年无宠了。 “四哥说的,我明白了,硬是把人送去,她们还要憎恨额娘,再牵连了德妃娘娘。” “胤禩,我有个念头,但不知你能不能接受。” 八阿哥眼眸亮起:“四哥请说。” 胤禛道:“这件事不论求皇阿玛还是皇祖母,你我都不合適,眼下只有胤祥合適,胤祥跟前,我与他商量,就怕你拉不下脸要弟弟出面。” “四哥的意思是……” “胤祥一直很感激贵人对他生母的照顾,如今敏妃故世,留下贵人孤零零在延禧宫,那就让胤祥去求皇阿玛或是皇祖母,道是感恩贵人曾对敏妃的照拂,为贵人求得封赏,你看如何?” “封赏?” “封嬪后,成了一宫主位,体面尊贵,之后不论从內宫挑选,还是新进宫的,再去陪伴贵人,可就和这会儿不同了。” 八阿哥连连点头:“四哥说的是。” 胤禛道:“你若不嫌我和胤祥多事,我一会儿就去找十三弟商量。” 八阿哥忙道:“怎么会嫌,谢还谢不够,四哥,我与您一同去。” 胤禛说:“胤祥到这会儿还伤心著,不如让他送你一份人情,做些能提起精神的事,而非你欠他人情。因此,这话我来说最合適,等他答应了,你再去谢一句,他也不为难。” 八阿哥抱拳,深深作揖:“多谢四哥。” 胤禛道:“等办成了,再谢我不迟。” 然而这件事,到了永和宫,便是另一番光景。 胤禛母子早就知道,皇帝要在女儿婚后,大封六宫,不仅佟妃会被封为贵妃,觉禪氏也能有幸封嬪,而胤禛一早就说过,他想要这份人情。 如今机会来了,可时机却如此令人难过,得知儿子要劝说胤祥出面,德妃犹豫了。 “你不怕伤了胤祥的心吗,眼下,是说这些事的时候吗?” “过了这个时节,谁开口都不合適,只能跟著佟妃娘娘一起封,可儿子想要截下这份人情。” 德妃怔怔地看著儿子,心里高兴又难过的情绪,该对谁去说。 要说狠,谁能有皇帝狠,如今胤禛能学得他皇阿玛一分,当娘的便十分骄傲。 可这份狠劲的代价,要用一生来承担,最心爱的弟弟,也最敬重他的弟弟,很可能就此散了。 胤禛才几岁,胤祥才多大,合適吗? “要不,额娘来说,就说是额娘想为你挣一份人情。“ “儿子来说才合適。”胤禛郑重地望著母亲,自信地说道,“胤祥一早就说过,將来的路要和儿子一起走,今日起,儿子便与十三弟並肩同行。” 德妃的心重重一颤,她知道,性情脾气也好,抱负野心也罢,胤禛和胤禵,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 胤祥愿意跟著胤禛,是他们母子的福气,可將来,胤禵要跟著谁,谁又来跟著他。 “胤禛。” “是,额娘您吩咐。” “就算將来,胤禵独自走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一定记得,要把他送回额娘身边。” “儿臣……铭记在心。” 胤禛起身跪下,向额娘磕了头。 上书房里,正是休息的时辰,胤禵在桌前写字,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窗下的哥哥。 自从敏妃故世,十三哥回到书房后,不念书的时候,他就一直这么呆坐著。 胤禵知道,那袁答应伏法,十三哥不服,他也觉得可笑,可朝廷服了,天下人都“信”了。 第860章 咱们得忍 写完最后一笔,胤禵要去安慰十三哥,可抬头见四哥站在门外,兄弟俩对上了目光。 无声的比划,竟是十分默契,一个说十三哥不高兴,另一个说交给他,让他们单独说说话。 胤禵悄声离了座,出来后,被四哥摸了摸脑袋,竖起大拇哥,他就把十三哥交给四哥了。 当胤祥转身,发现是四哥坐在胤禵的座上,他还以为自己眼了,可连小全子、小安子也不见踪影,反倒是小和子在门外候著。 “四哥……” “胤禵光顾著玩,瞧瞧这字写得,是想挨揍了。” 胤祥走来桌边,下意识地替弟弟描补:“这不是习字,他隨手写来打发玩儿的。” 放下习字,胤禛看向弟弟:“四哥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胤祥立时挺起了背脊:“哥,您只管吩咐。” “坐下说。” “您把胤禵支开了?” “事情不必瞒著他,但四哥另外有话对你说。” 屋外,十二阿哥正回来,没仔细看这里的光景,闷头要往里走,突然被胤禵拦下了。 “就该上课了,你还在外头做什么?” “四哥和十三哥说话呢,咱们一会儿再进去。” 十二阿哥倒是不计较,还说:“胤祥这些日子都不高兴,四哥来了才好,不过,他和敏常……敏妃娘娘那么亲吗?” 胤禵问:“难道十二哥与你的生母不亲?” 十二阿哥点头,坦率地说:“一年也见不上几次,如此说来,胤祥常常与敏妃娘娘相见,自然是亲的了。” 胤禵拉著哥哥坐下,问道:“您就觉著,十三哥是为了敏妃娘娘故去不高兴?” 十二阿哥自然不傻,左右看了看,轻声道:“就那袁答应的事儿,你信吶,我可不信。” 胤禵笑了,托著腮帮子说:“连十二哥都骗不过的事,朝廷怎么就……” 可十二阿哥打断他的话,神情严肃地说:“嬤嬤教我了,再大的事,也大不过朝廷大事,胤禵,你可別乱嚷嚷,別再给胤祥添麻烦。” 胤禵无奈地一嘆:“是,我听十二哥的,听嬤嬤的。” 屋里,胤禛已將来意说明,胤祥没有丝毫犹豫,说今晚就去寧寿宫求皇祖母,还有心思玩笑说:“咱们占了这份人情,胤禵该不高兴了,八哥跟前的好事,得让他做了才是。” 胤禛道:“你带著胤禵一起去,他也算个见证。” 胤祥点头:“这些日子,他寸步不离地跟著我,想甩也甩不开。” 胤禛不禁看向屋外,可只有小和子站著,他道:“咱们这傻弟弟,讲义气,知道疼人,还耐得住性子,没白疼他。” “是,往后四哥,要更疼他些。” “胤祥,袁答应伏法,你不服?” “我不服。”胤祥毫不犹豫地说,“想必大阿哥也不服,可他居然不闹,居然认了。” 胤禛摇头:“他不闹,可不是认了,憋著口气呢,而这口气,我和额娘从你六哥故世起,就憋到如今。” “四哥……” “自然,憋著的是要找出真凶的怒气,而非怪皇阿玛处置不当的怨气,这要不得。” 胤祥的眼神轻轻一晃,低下了头,他知道,他满身只有怨气。 胤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咱们忍一忍,你的苦、你的不甘心、你的抱怨,四哥都明白,可咱们得忍。” 第861章 从今往后,我就跟著四哥了 这番话之下,胤祥便明白,不论他坚强还是颓丧,生母被害一事,都不会有结果。 若是继续消沉,这辈子就只能做个享受荣华富贵,但平庸无为的皇子,即便有一天机会摆在眼前,他也不能给母亲一个交代。 “四哥。” “想说什么,四哥都听著,胤祥,这些日子你太安静了,额娘担心你,哥哥嫂嫂都担心你。” “我想我额娘……” 胤祥哭了,再不故作坚强,再不藏匿悲伤,將自己彷徨无助的一面都展露在兄长面前。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脑袋空空,人虽在书房坐著,可魂不知飘在哪里。 袁答应认罪伏法后,胤祥更是被失望打击得无比消沉,从小到大他最崇敬的皇阿玛,没能给他交代,也没把他的母亲放在心上。 许多许多的话,胤祥不知该对谁说,不知能不能说,但此刻他明白,至少四哥和额娘是理解他,也和他承受著一样的痛苦。 胤禛道:“总有一日,我们都要將这口气吐出来,胤祥,在那之前,照顾好自己,念书练功学本事,往后的路,四哥需要你。” 胤祥抹去眼泪,用力点头:“从今往后,我就跟著四哥了。” 这日夜里,胤祥就带著胤禵来寧寿宫,为了过去觉禪贵人对生母的照顾,恳请皇祖母封赏贵人。 一个非生非养的皇子,为后宫嬪妃请求封赏,本十分唐突,但太后深知十三阿哥的品性,也想帮著孩子早日走出悲伤,当下就成全了孩子的善意,道是待他们五姐姐成亲后,就晋封觉禪贵人为嬪。 消息连夜传来八贝勒府,胤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本该收拾收拾入寢,却见他满屋子转悠,巴不得去大街上喊两声。 若是从前,若是才新婚那会儿,八福晋一定会跟著丈夫一起高兴,可现下,她的內心毫无波澜。 “霂秋,明日便隨我进宫向额娘道贺。”胤禩闯到她面前,欢喜地说,“咱们说好时辰,我来神武门下接你,不必去长春宫,待离了延禧宫,我也径直送你出宫。” 八福晋面上扬著笑容,心里很是冷漠,说道:“不如你自己去,咱们俩都去,太招摇了。即便不怕外人说閒话,这会儿大阿哥心里正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满肚子的怨气怒气都没地儿撒,要是见我们和额娘往来密切,还藏不住的高兴劲儿,他就该恼你,在朝廷上给你使绊子。” 胤禩这才冷静了几分:“你说的有道理,何况这还没正式册封,不过是皇祖母口头许诺,不能高兴得太早,是我鲁莽了。” 八福晋这才鬆了口气,转身来镜前坐下,没等拿起梳子,又见胤禩到了身后。 “怎么了?” “记得你说,曾在观中为额娘祈福了?” 八福晋心里不自在,面上还是笑著:“是啊,不合適吗?” 胤禩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去还愿吧,为额娘多捐些供养,银子够不够?” “好,我会料理周全。” “还有,霂秋,记得求子,我们也该有孩子了。” 丈夫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八福晋心里却没来由地厌恶,她知道胤禩在求好,要与她共赴云雨,可没有半分,是为了討她欢心,他只想有个孩子,好为前程铺路。 自然,胤禩的前程,就是自己的前程,可八福晋从未有过如此的反感,丈夫碰到她的身体,让她汗毛树立,浑身发冷。 “胤禩,我、我身上不自在。” “好,不妨事,咱们早些休息。” 看著胤禩头也不回地离开,八福晋伸手拿梳子,却不知拿了香粉盒子,还傻傻地往头髮上梳,回过神来,自己也不禁笑了。 为什么他们夫妻,会把日子过成这样,她一直想要孩子不是吗,怎么胤禩来求了,她反而要拒人千里之外,她作的什么,矫情的什么? 回想方才得知生母將被封嬪后的,胤禩满屋子转的喜悦,这么多年,丈夫从没有为了自己而这般高兴过,究竟是胤禩心里没有他,还是她做的不够好? “胤禩。” “怎么了?” “明儿我出门早,要不……” “我送去道观,顺路不是吗?” 第862章 大封六宫 去道观的路,与上朝之路,並不顺道,可八福晋无心解释,也不在乎明早胤禩是否真会送她。 这一阵不愉快的情绪,等过去就过去吧,他们夫妻一直以来,不都是这么过日子吗? “霂秋,早些睡吧。” “好,我就来。” 翌日清早,胤禩出门时才发现与霂秋並不同路,但胜在时辰早,他还是將妻子送至观外,才赶著进宫上朝。 令他欢喜的是,册封母亲一事,竟然被皇阿玛在朝会上提起,自然不仅要册封觉禪贵人,最重要的是,佟妃晋封贵妃一事,也终於定下了日子。 孝懿皇后与温僖贵妃相继离世后,內宫久无掌印之首,皇帝感念太后日渐年迈,不忍再由嫡母为后宫操劳,因此晋封佟妃为贵妃,代掌凤印,主六宫之事。 胤禩並不在意,母亲是隨六宫一起晋封,还是有格外恩宠册封,只要能封嬪,便是天大的好事,总有一天,他能名正言顺回到母亲膝下。 而此刻,大封六宫的消息传出,嬪妃们纷纷来恭贺佟妃,嘴巴甜的已是一声声“贵妃娘娘”那般称呼,佟妃也不自谦,和和气气地招待姐妹们。 这会儿储秀宫里坐满了人,恭维的话都说齐全了,佟妃便道:“眼下最要紧一件事,是咱们五公主的婚事,姐妹们都知道,五公主是太后的心头肉,偏偏初定宴上出了大事,老人家至今不得释怀,就盼著婚礼那日,能让太后开怀一番。” 眾人起身称是,佟妃招呼大家坐,接著说道:“你我一同侍奉太后与万岁,不论年长年幼,不论先来后到,所做所为皆是同一目的,本不该分彼此。后宫之中最忌一个『妒』字,因妒生恨,恨极而杀,放著泼天富贵不享,偏要走歪门邪道误了一辈子,何苦呢?” 才坐下的嬪妃们,又齐齐站了起来,称佟妃娘娘教训的是。 佟妃说:“袁答应一案如此惨重,望姐妹们引以为戒,切不可害人害己,你我同心协力,伺候好太后与皇上,为爱新觉罗家抚养儿孙,才是正道。” 眾人称是,之后再喝茶说些閒话,便陆陆续续散了。 宜妃最早离开,自然是满身的不服气,但早就料到会是佟妃越过她们代掌凤印,眼下不过是发发脾气,尚不至於想不开。 而今日没来道贺的,荣妃与惠妃,就有一人是咽不下这口气的。 作为皇长子的生母,作为最早入宫的那一批嬪妃,惠妃熬了半辈子,空有妃位之尊,除了人人口里一声“惠妃娘娘”,就什么都没了。 就连这一次,儿媳妇遭了谋害,生生死在眼前,皇帝居然最后还要把罪过落在她头上,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是惠妃刻薄答应袁氏,最终酿成恶果,报应在了儿媳妇身上。 “滚出去……滚……” 头上还缠著纱布的病弱之人,在宫女来询问是否该去储秀宫送礼时,气得將汤药摔在她们身上。 “我堂堂、堂堂皇长子的生母,就不配当贵妃吗?” 惠妃捂脸大哭,可不敢让任何人听见,就连最贴身的奴才,她也丟不起这个人。 寧寿宫中,受过眾人道贺的佟妃,此刻来向太后谢恩。 太后笑说这份恩典是皇上给的,要佟妃往后好好伺候皇帝、管束后宫,那么多年来,从赫舍里皇后至今,內宫总还算太平,往后要更和睦安寧才是。 佟妃一一应下,又表明决心,將尽全力为五公主操办婚事,这自然中了太后的心怀,千叮万嘱说,温宪成亲那日,宫里再不能出半点紕漏。 从西六宫过来,德妃一直陪在身边,待离开寧寿宫,本该送佟妃回去,可佟妃却拉著她说:“姐姐与我去一趟景阳宫可好,我虽封贵妃,可来日宫里的事,还要靠诸位姐姐帮衬,这里头就不能少了荣妃姐姐。眼下她病著不便出门,可也派吉芯给我送礼了,我若上门道谢,会显得尊卑不分吗,合適吗?” 德妃温和地笑道:“尚未行册封礼,传的也只是皇上的口諭,眼下妹妹与我们还是一样的,不计较那些。但您这样热心肠,荣妃姐姐会很受用,我愿隨娘娘同往。” 佟妃笑道:“您叫我一声娘娘,我心里可有些哆嗦。” 正说著,见绿珠从別处来,福了福后稟告:“主子,四福晋恭贺佟妃娘娘的贺礼,已经送去储秀宫了,和贵人收著呢。” 佟妃好生欣慰:“毓溪这孩子,也太周到了。” 德妃问:“別处的礼,也到了吗?” 绿珠应道:“福晋说了,別处的礼明日送来,不会耽误,请娘娘放心。” 听罢这些话,姐妹二人继续往景阳宫去,路上,佟妃问:“觉禪贵人封嬪后,算得一宫主位,往后有新人,要不要安排在她院里,眼下自然没有人乐意去,也不必勉强。” 德妃道:“娘娘封贵妃后,我有第一个请求,请您容许觉禪氏独自住在延禧宫,不论往后多少新妹妹来,都不必送去她身边。” 佟妃站下说:“我自然知道她性情孤僻,就怕八阿哥会不会觉著,咱们故意欺负他的生母。” 德妃道:“觉禪贵人会与八阿哥解释明白,其他的事,娘娘交给我就好。” 佟妃点头:“东六宫还是您和荣姐姐看著就是了,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眼下唯一盼著温宪和舜安顏的婚事顺利,別说老太太经不起,我也再经不住嚇了。” “有长辈们爱护周全,这俩孩子的婚事,不能出差错。” “温宪这些日子可好?” “好著呢,和往日一样,伺候太后,带著妹妹们读书。再就是预备婚礼之事,从前急躁坐不住的小丫头,这些天格外有耐心,终於像个大孩子了。” 佟妃又问:“十三阿哥可好些了?” 德妃道:“男孩子,哭一场,跑几圈马,摔几场跤,心里就开阔了。” “温宪婚后,胤祥和小十四,是不是要搬去阿哥所了?” “是,不瞒您说,我很是捨不得,往后宫里清静,我就要来叨扰娘娘解闷了。” 第863章 打不得 佟妃直言:“说句不怕您吃味的话,我满心盼著和贵人能早日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倒也不是我想要个孩子傍身,实在是宫里的日子太枯燥,方才与姐妹们说,別放著泼天富贵不享,谋些歪门邪道,实则我心里明白,有的是天生歹毒,有的,真真是閒疯了。” 德妃道:“待娘娘封了贵妃,宫里事无巨细都要您做主,只怕您忙不过来,可没有閒的时候了。” 佟妃却说:“这会子去见荣妃姐姐,我就是想说,往后宫里的事,还和如今过去一样,我不过是个摆设,我仰仗姐姐们,也离不开姐姐们。” 这样的话,到了荣妃跟前,便是她最受用之事。 但一想到儿子丟了那么大的人,被生生褫夺了郡王的尊贵,会被朝臣反覆念叨,会被载入青史,会成为爱新觉罗家世世代代的笑话,她就痛苦万分。 这事儿,德妃不想劝,佟妃更劝不了,不过是说几句好听的,能不能振作起来,全凭荣妃自己。 离了景阳宫,佟妃要德妃留步,问起公主府里是不是毓溪在张罗,德妃篤定地说:“娘娘放心,我请了恭亲王福晋相助,错不了。” 且说因敏妃与大福晋之故,今岁中秋,宫里宫外皆淡淡的,唯独五公主婚事筹备,不曾停歇,这会儿八福晋从观中离开,马车在半道上停了,下人告诉她,是內务府的车队要过去。 “这也不往宫里走,內务府的车马给谁送东西?” “听说是给公主府送物件,五公主可是太后的心肝肉,必定是样样齐全。 八福晋放下帘子,將手里的丝帕叠了又叠,感慨自己时运不济,若生在安王府鼎盛时,有外祖父庇护,谁敢欺侮她。 目光不经意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因坐著而拱起的衣袍,仿佛微隆的肚子,偏偏衣衫之下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她的孩子,何时才能来。 “若能有个女儿,我定要將她捧在手心,来日成亲嫁人,也要样样齐全。” 八福晋兀自呢喃著,想到昨夜胤禩碰自己的手,不由得又生出悔意,她何苦生出那些气性,没有孩子,她哪儿来的气性。 “来人。” “是,福晋。” “內务府的车队过后,折回观中,我要再添些供养。” “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五公主婚期將近,公主府里里外外的事都有了著落,今日一早,毓溪送胤禛出门上朝不久,就坐马车来到妹妹府中,与她前后到的,是恭王府的婶婶和嫂嫂。 “贴身的奴才,都从宫里带出来,这一批是粗使的,咱们过个眼就成。”恭亲王福晋对毓溪说,“真真太后心尖上的宝贝,连粗使的奴才都错不得,皇阿哥们成亲可没这些事儿。” 毓溪道:“婶婶是抱怨皇祖母不成,您可別拉著我呀。” 恭亲王福晋笑道:“你也跟著淘气了,拿我来玩笑,我可不敢抱怨太后,儿媳妇供婆婆差遣,应当应分的。” 玩笑之间,与內务府来的人,一同將日后要留在公主府当差粗使的奴才都看过,且不仅仅是相面,带著名簿,每一个人的出身和祖上都要问明白,不可出紕漏。 忙了大半天,歇著喝口茶时,恭亲王福晋问:“公主府里,不设长史官?” 毓溪应道:“妹妹是最不愿受约束的,宗人府自然不答应,皇祖母就与他们说,要不让公主同额駙住到宫里去,由她亲自看管著,不然谁有资格来指点公主的家事。” 恭亲王福晋笑道:“皇额娘说的好、说的痛快,毓溪你是知道的,宗人府那群王八蛋……” “婶婶,您小点儿声,今日也有宗人府的在。” “叫他们听见才是,不过领个差事,都分不清主子奴才了,好事一件不干,净討人嫌。” 毓溪问道:“什么人敢让婶婶受委屈,好大的胆子。” 恭亲王福晋却摆摆手说:“不提了,那些个奴才,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倒也不敢委屈我,不过是琐碎麻烦。你要说受委屈,太子妃才委屈呢,詹事府那群老傢伙,成日和个年轻媳妇儿过不去,什么东西。” 这些日子,毓溪在家照顾孩子,出门就是为妹妹的公主府奔波,忙里忙外,好些日子没打听宫里的事,不知东宫又发生了什么,詹事府怎么又找太子妃的麻烦。 恭亲王福晋自顾说道:“太子膝下不缺香火,万岁爷上哪儿都领著皇长孙,可詹事府就爱没事找事,非揪著太子妃不生嫡子说事儿,又要安排太医,又要为太子妃调理,就想有个嫡皇孙。” 毓溪冷声道:“这知道的,是詹事府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不知道的,还当是太子妃的娘家在背后推波助澜,非得搅得不太平,他们才高兴吗?” 恭亲王福晋道:“得亏太子妃娘家没什么人了,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可话说回来,真真娘家没人,詹事府的奴才才敢这么闹。” 此时,內务府来人,有事请恭亲王福晋和四福晋做主,一时將这些话按下,之后忙忙碌碌,也不再提起,待毓溪在府门外送婶母,日头都要落山了。 “早些回去,天越发冷了。” “是,婶婶您慢些,过几日我再来府上请安。” 车马离去,毓溪轻轻鬆了口气,便等自家的车架来。 眼下公主府里已有了人气,宫里的人后日就要来住下,宅门里的事,之后就有宫里来的操持,毓溪下回再来,该是婚礼前一日。 如此,倒是得了几日空閒,答应胤禛在家好好歇著,可心里始终惦记恭亲王福晋说的那些,后来著人打听,近来詹事府的確屡屡和太子妃过不去,毓溪就更生气了。 两日后的傍晚,弘暉和念佟磨磨蹭蹭几天,终於写出了令他们满意的大红喜字,虽说在毓溪眼里没什么太大差別,可这边哄孩子们高兴,那头討他们姑姑欢喜,多好的事,她一直耐心陪著。 刚好胤禛今日归来早,进门时,正见毓溪带著闺女和儿子,手把手地將那大红喜字裱起来,他便挽起袖子,一起来帮忙。 待字轴成了,青莲来取过,要去掛著晾乾浆糊,姐弟俩乐呵呵地跟著去,一声声叮嘱青莲別给他们弄坏了。 “这份贺礼,他们姑姑一定稀罕。”胤禛洗著手,说,“往后姑姑能常来常往,再不好好念书,不听话淘气,可有人护著他们了。” 毓溪也洗手,夫妻俩擦一块手巾,她道:“有人护著才好,你我都是有人疼的,还不兴咱们的孩子被疼爱?” “我可没说这话。” “不,我是可怜太子妃……” 胤禛道:“想不想听,他们可算闹笑话了。” 原是今日詹事府的奴才被叫去乾清宫,遭了皇帝的斥责,不许他们再过问毓庆宫之事,往后除了太子出宫行祭祀之礼,或巡幸地方,紫禁城里的一切,轮不著他们管,算是为太子妃出了口恶气。 毓溪不禁合十:“阿弥陀佛,得亏有皇阿玛心疼,不然二嫂嫂也太难了。” 胤禛嘆道:“皇阿玛有心,可翁媳之间,许多事不好说也不好办,若事事求著太后,又成了皇阿玛劳烦皇祖母,真是麻烦得很。” 毓溪想了想,说:“妹妹婚后,皇阿玛便要大封六宫,此番佟妃娘娘將代掌凤印,那意味著,佟妃娘娘往后,就有资格出面为太子妃做主了是不是?” 胤禛细细思量:“像是合理,可太子妃之尊,与后宫嬪妃之间本就十分微妙,论长幼娘娘们不是亲婆婆,论尊卑……” 毓溪道:“先问过额娘,合適的,就让五妹妹去说句话,额娘若觉著不成,横竖咱们谁也不惊动,不算多事。” 胤禛取下手巾,拉著毓溪来坐下,说道:“你对太子妃的心意,千万收著些,不然叫有心之人编排诬陷,伤了你的心不说,还会害了太子妃。” 毓溪点头答应:“我会事事与你商量,绝不衝动。” 见桌上还摊著浆糊、纸张,毓溪要唤下人来收拾,胤禛却拦下了,展开那些揉成团的、写废了的,一张张都铺开看。 毓溪忍不住笑道:“看归看,可不能一时冒火揍孩子,弘暉才多大,能坐下拿笔,就比你我都强了。” 胤禛瞪了眼媳妇儿,指著鬼画符说:“这也叫字?” “这不是写著玩儿吗?” “你啊,慈母多败儿。” “四贝勒,您再说一遍?” 胤禛破了功,忙搂过媳妇儿哄道:“我的错,我没教好儿子,都是我的错。” 毓溪轻轻拧他的胳膊:“下回再这样说我,我就把这些字到处发给人看,让人看看四阿哥的儿子,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胤禛愣住了,见毓溪也憋著笑,回过神来,在她腰上轻轻一掐:“成啊,四福晋都不怕丟人,我怕的什么。” “可我是真犯愁,弘暉的字,能好起来吗?” “胤祥小时候也写不好,被皇阿玛拿戒尺一下下打好的,你捨得打?” 毓溪忙摇头:“要不再大些,就能听懂人话了,打不得。” 胤禛故作无奈,嘖嘖道:“慈母多败儿啊。” 第864章 待我孙儿出嫁,世间一片清明 念佟和弘暉回来时,就看到额娘在揍阿玛,念佟已经能明白,这是阿玛额娘之间的打闹,可弘暉当真了,跑来护著阿玛,哭哭唧唧地不要额娘打人。 这可把胤禛得意坏了,搂著儿子亲了又亲。 毓溪气道:“真是一笔写不出俩姓,养好了是你儿子,养不好就是慈母多败儿,你们爷俩过去吧。” 见毓溪要走,胤禛忙拦著哄媳妇,只有念佟站在一旁嘿嘿地笑,毓溪被闺女笑得脸红,捉了她来挠痒痒。 一家子热热闹闹,直到前门传话,顾先生他们到了,胤禛才整理衣冠,独自往书房去。 毓溪便带著孩子们收拾纸笔,再选了最漂亮的盒子,回头来装他们写的大红喜字。 待天色晚些,还带了弘暉来书房,见过几位先生。 她和胤禛商量好的,等过些年,便求了圣旨,留顾先生继续为弘暉授课。 之后几天,毓溪依旧为妹妹的婚事忙碌,转眼,距离成亲之日,还剩三天。 且说京中连著下了几天的雨,天气阴冷无比,这日傍晚终於放晴,估摸著公主成亲那日,也能有个艷阳高照的大晴天。 寧寿宫里,太后被搀扶著从暖阁出来,站在屋檐底下看金灿灿的夕阳,欢喜地说:“这几日雨下过,冲净道间尘土,待我孙儿出嫁,世间一片清明,真好真好啊。” 温宪站在一旁,看天边一片绚烂,其实这几日瞧著乌云密布,她心里也犯愁,可果然连老天爷也疼她,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 “太后娘娘,德妃娘娘到了。” “你们娘儿俩说话去吧,这几日你母亲十分辛苦,不必再到我跟前做规矩,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商量做主。” 於是,太后命宫女搀扶她回去歇著,温宪迎出来,喜滋滋地接了额娘,径直去她的寢殿。 “宸儿呢?” “看弟弟们写文章呢,这些日子他们多少荒废了些,眼下心思又都盼著姐姐成亲,心不定坐不住的,今儿撞上你皇阿玛到书房,一人挨了一顿骂,可算老实了。” 温宪说:“这可好了,不好好念书,还赖上我了,等我成了亲,空閒下来,再回宫教训他们,日日盯著他们念书。” 德妃命宫女將首饰盒放下,一件一件取出来,给女儿试戴,口中道:“成亲后,另有你忙的事,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咱们大清建国以来,除了你姑祖母与夫家一同留京做质子外,正正经经在京城成家的公主,你是头一个,外头多少双眼睛看著你,额娘可以不在乎他们的口舌,可额娘见不得你受委屈啊。” 温宪懒懒地说:“这话,额娘都叮嘱八百遍了。” 德妃嗔道:“等你过好了日子,让额娘放心,额娘自然就不囉嗦。” 温宪娇滴滴地黏上母亲,撒娇道:“还剩三天,您闺女就出嫁了,额娘,您有没有些许捨不得?” 德妃摸一摸女儿的脸颊:“你说呢,何止些许,是满心捨不得,可瞧著你四哥四嫂那么好,我就想啊,我闺女也能过得好,心里就不难受了。” 温宪笑道:“还有皇阿玛和您自己呀。” 德妃道:“那不一样,额娘这辈子连嫁衣都没穿过,自然册封典礼上的朝服,远胜过嫁衣隆重,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呀。” “额娘……” “怎么了?” 温宪忽然泪光盈盈,笑著笑著,就掉眼泪了。 德妃將翡翠戒指从女儿手上褪下,小心放入首饰盒,另取了一枚缠丝龙纹金戒指,温柔地给闺女戴上。 “额娘,我不哭,您別生气。” “哪儿跟哪儿呀,傻丫头。”德妃温柔地说,“这会子捨不得的眼泪,好过將来过日子不高兴的眼泪,你想哭就哭,额娘不拦著,天下哪有不哭嫁的新娘子,不妨事。” 温宪这才笑了,可她不乐意戴那些首饰,就要蹭著额娘撒娇,德妃要闺女別揉搓她,她身上酸痛得很。 “我给额娘揉揉。” “你劲儿大,別……”德妃道,“老实的让我把这些首饰看过,乖。” 温宪不再乱动,由著母亲捯飭那些金啊玉啊的,好半天才將所有东西都检查过,最后锁上盒子,贴上喜字封,要正式被添进嫁妆里。 “额娘,您眼里,四嫂嫂和我们是一样的?” “那是自然,怎么了?” 温宪笑意深深地望著母亲:“那將来,舜安顏和四哥胤祥他们,也是一样的。” 德妃嗔道:“在这儿等著我呢?” 温宪说:“千万別叫皇阿玛欺负他,多给四哥说说,朝堂上提携舜安顏,將来胤祥和胤禵……” 说著说著,见母亲只是含笑不语,温宪害羞了。 德妃道:“额娘多叮嘱几句,你就嫌我囉嗦,可你这话,何尝不是说了千百遍?” “哪有千百遍?” “这些日子,他给你的书信里,都说些什么?” 温宪软和下来,依偎著额娘,满眼幸福地说:“安抚我、宽慰我,要我多陪伴胤祥,说咱们俩往后一辈子长长久久,眼下十三阿哥最艰难,他没有忌讳,也劝我百无禁忌,活得自在些。” 德妃点头:“不错,是有担当的。” 温宪道:“还说佟国维依旧像从前那般对待他,他虽不忍心冲祖父发难,但不理会,离远些从是成的。再有家里女眷帮他,他也会利用女眷们来解决一些麻烦,再不是从前那样,光站著挨打受罚了。” 德妃轻轻一嘆:“这才好,他得自己有长进,一切才有指望,难不成要你去了身边后,再拖拉硬拽的带著他往前走。” “额娘,他真长进了。” “不必替他说好话,额娘能看得见,自然你们都年轻,你自己也还没长大,往后夫妻之间,要有商有量、携手並进,让舜安顏为大清建功立业,对得起当朝駙马的尊贵。” “舜安顏可比我有上进心,额娘,这女婿,您就看好吧。” 正说著,宫女来稟告,乾清宫传话,皇上过半个时辰要摆驾永和宫。 温宪立时起身推著额娘往外走:“额娘可一定要哄皇阿玛高兴,皇阿玛高兴,就不会为难女婿了。” 德妃哭笑不得:“你啊,这话叫皇阿玛听去,还能有额駙的好?” 第865章 我是大天王 温宪害羞地笑了,便催著额娘回宫接驾。 一路送到寧寿宫门外,瞧见长街青砖上尚未风乾的雨水,如铜镜般映出夕阳,额娘的身影缓缓而去,那么美,那么……她心里忽然就捨不得了。 “额娘……”温宪唤了一声。 “怎么?”德妃回眸,温柔地看著女儿。 只见温宪匆匆跑来,猛地抱住了母亲。 德妃眼中一热,但忍住了,笑著说:“傻丫头,这么大了还撒娇,又不懂规矩了,宫道上岂能奔跑?” 温宪哽咽道:“这紫禁城里我说了算,我是大天王。” 一旁的环春、绿珠都笑了,小宫女小太监们也笑了,便见温宪霸道地说:“你们笑吧,都给我听好了,要好好伺候我额娘,我可不是嫁到天边去,若有人敢怠慢额娘,或是叫外人欺负额娘,仔细我回来收拾你们。” 德妃伸手为闺女理一理衣襟,嗔道:“好好的,凶他们做什么。” 但听环春说:“公主放心,奴婢们一定尽心伺候娘娘,也请公主千万照顾好自己,莫说娘娘记掛您,奴婢们也会时常牵掛。” 环春没忍住,说罢就背过身去,不敢在人前掉眼泪。 温宪眼底还闪烁著泪,就扬起笑容说:“我要嫁人了,你们都得高高兴兴的,我知道你们心里偷著乐呢,混世魔王终於要出宫了。” 德妃劝道:“好了好了,越说越来劲,快回去吧,一会儿皇祖母该找你。” 环春和绿珠知道公主是捨不得,可这样下去耽误接驾,也惹太后担心,便一同来劝说,吩咐小宫女伺候娘娘回宫,她们把公主送回去。 “你们要说什么悄悄话?环春,可不能胡乱许诺她什么。” “额娘,您就这样看我?” “回去吧……” 不论如何,还是热热闹闹地分开了,德妃带著其他宫女回到永和宫,刚好宸儿和胤祥、胤禵从屋里出来。 孩子们高高矮矮在屋檐下站了一排,德妃却不自觉地转身,想要把温宪领回来,让她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 自然,这样的情绪来得快,稍稍冷静些就能压制,之后转换心情,问儿子们功课,和宸儿收拾她姐姐的东西,没多久,圣驾就到了。 不想皇帝来,是先去收拾俩儿子,这些日子以来,胤祥和胤禵看著用功,实则心思都不在书房,即便对胤祥能有所宽容,可过去好些天了,当父亲的能容忍,朝廷、宗室,还有胤祥自己的前程不能忍。 见皇帝没来正殿,而是径直去找儿子,德妃便知那俩小子今日得挨罚,匆匆赶来,隔著门就听见戒尺挥动的声响,宸儿已经嚇著了,怯怯地躲来额娘身边。 “再写,今儿晚上写不好,朕就陪你们一夜,看看是这戒尺先打断,还是你们的手先打烂,坐下,拿笔。” 皇帝的训斥声传来,德妃问闺女:“是嫌字不好?” 宸儿摇头:“是文章不好。” 德妃有些不高兴,並非她护犊子,这俩小傢伙才多大,是要他们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文章。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许是闺女要嫁人了,当娘的心里本就捨不得,这会儿不自觉地想要护著儿子们,可她不能闯进去阻拦皇帝教儿子,又不忍见他们挨罚,一气之下,转身离开了。 “额娘……” 宸儿唤了声,生怕惊动皇阿玛,忙捂了嘴。 但皇帝还是听见了,屋里静了一瞬,没多久,皇帝走出来,刚好看见德妃气冲冲的身影,闪入了正殿。 皇帝微微皱眉,问女儿:“这是生朕的气?” 宸儿摇头:“生、生弟弟们的气呀,皇阿玛……额、额娘给您沏茶去了。” 二十多年相伴,看背影就知道气什么,皇帝哪里用得著问闺女,將戒尺塞进宸儿手中,吩咐道:“看著他们写文章,敢胡乱挪动、抓耳挠腮的,就打。” 第866章 心里怎能不高兴 见闺女一哆嗦,皇帝立时就心软了,温和地说:“是阿玛嚇著你了,不必管他们,他们不敢放肆。” 宸儿镇定下来,说道:“皇阿玛,额娘就是捨不得姐姐,没別的事,方才还问了胤祥和胤禵功课呢,都好好的。” 皇帝嗔道:“那是阿玛的不是了?” 宸儿乖巧地搀扶阿玛往正殿走,说道:“皇阿玛去哄额娘,我来管教弟弟们,您每日那么辛苦,再不该为了他们费心,女儿一定让他们早早把文章写好。” 如此,將父亲送到正殿外,宸儿就折回弟弟们的屋里,本以为挨了揍的人会委屈抱怨,会满身浮躁,可这哥俩,居然还有说有笑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手我看看,打得厉害吗?” 宸儿走来,扯过弟弟们的手掌,果然一个比一个红,皇阿玛是下了狠劲的。 “疼吗?” “姐姐这话说的,要不您试试?” 宸儿既心疼,又生气:“好好问你们话,嬉皮笑脸做什么,皇阿玛和额娘都生气了,你们还不懂事?” 胤祥来搀扶姐姐坐下,还给端了茶,再坐回案前拿起笔,胤禵则在一旁说:“五姐姐要出嫁了,皇阿玛和额娘浑身哪儿哪儿都不好,打我们几下消消火,那也是我们当儿子该做的。” 宸儿不明白:“皇阿玛怎么会拿你们撒气。” 胤祥说:“那是不会,我们的確没把文章写好,可我和胤祥都明白,皇阿玛和额娘眼下心火旺,捨不得姐姐,对我们少些耐心也不奇怪,挨几下就挨几下唄。” 弟弟们如此体贴善良,宸儿的心也被暖起来,其实她也捨不得姐姐,可女子终有一嫁,他们姐妹已经胜过天下无数女子,不该在这会儿矫情。 胤禵问:“姐,將来你和五姐姐一样,都会留在京城吗?” 宸儿摇头:“不知道,自然得听皇阿玛的。” 胤祥说:“皇阿玛一定留姐姐。” 宸儿起身来,帮著弟弟们研墨,说道:“將来的事,將来再说,你们这会儿赶紧把文章写好,別怪我不提醒你们,一会儿皇阿玛把额娘哄好了,额娘回过味儿来,知道你们犯懒不用功,还得揍你们。再等传到四哥耳朵里,四哥可好些日子没管你们了,你们掂量掂量轻重。” 提起四哥,俩弟弟稍稍有些发怵,不敢再玩笑,铺好纸,各自在心里默念,想好了再落笔。 正殿里,皇帝已被伺候妥帖,舒坦地躺在摇椅上,德妃端来燕窝羹,问道:“皇上要臣妾餵吗?” 皇帝睁开眼,嗔道:“朕没说要吃,你非端来,既然端来,好好说句话不成吗,要不,你餵?” 德妃便轻轻搅动汤匙,真要来餵皇帝,被他伸手拿下,尝著冷热適口,便一气喝乾了。 “成了吗?” “著急什么,仔细呛著。” 德妃用帕子为皇帝擦拭嘴角,皇帝却顺势抓了她的手,说:“你这火气冲天的,朕如今连个笑脸都看不得了?” “臣妾该……”可德妃的气性,到底是熄灭了,垂眸道,“心里烦躁,捨不得丫头,那俩小子又不听话,还招惹您生气,我真是……” 皇帝挥手命宫女都退下,搂过德妃,两人依偎在摇椅里,摇椅轻轻晃,皇帝耐心地哄道:“你是头一回嫁闺女,朕都理解,朕头一回嫁闺女时,心里也不好受。可咱们丫头在京城,比她的姐姐们强多了,往后时不时让她回来,再不济,咱们上她家去。” 德妃道:“皇上又胡说了,哪有往女儿女婿家去的皇帝。” 皇帝笑道:“打从朕这儿起,不成吗?” “不成……” “自然不全是为了咱们姑娘,老三那事儿,罚归罚,朕可没打算让人从此轻贱他,不仅是看荣妃的面子,朕给他娶了那样一个媳妇儿,朕也亏欠他不是?” 德妃正经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道:“去畅春园前,朕要去老三家转转,其他儿子们的家,或也去看一眼,往后作为每年的定例,那么阿哥府里去得,公主也去得。到时候,带你一起去看看闺女,兴许那时候,咱们都有外孙了。” “皇上若去三阿哥家,荣姐姐一定高兴。” “那你早些告诉她,別让她耷拉著脸参加咱们闺女的婚礼。” 德妃心里好受多了,起身坐到一旁,好给皇帝捶捶腿。 “毓溪这孩子,精明能干极了,闺女的宅子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你若见了,一定喜欢。” “儿媳妇说,自己成亲那会儿,懵懵懂懂好些事都不记得了,才卯足了劲为妹妹张罗,天下再没有这么好的儿媳妇和嫂嫂了,是臣妾的福气。” 皇帝点了点头,愜意地闭上眼,说道:“朕已经在留心了,八旗之中,往后几年出生的小丫头们,十几年后,给咱们大孙子也选个好媳妇。” 德妃欠身:“臣妾替胤禛和毓溪谢恩了。” 忽听得外头一阵闹哄哄,很快就见温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可眼里见得阿玛额娘岁月静好,屋里一切太平,她脸上藏不住的尷尬。 “怎么了?” “好没规矩,还不给皇阿玛行礼?” 温宪匆匆行礼,不等说话,就要退下,被皇帝喝止。 “毛毛躁躁,成什么样子,你闯来做什么?” “过来,皇阿玛问你话呢。” 温宪这才走上前几步,不好意思地笑道:“都是那些奴才不干好事儿,说胤祥和胤禵挨打呢,那、那儿臣当然要来看看,那俩小子傻乎乎的,又倔强嘴硬,把您气坏了怎么好。” 话音刚落,宸儿和胤祥、胤禵也跑了过来,他们以为五姐姐出了什么大事,一个比一个跑得著急。 皇帝真真又气又好笑,可瞧著自己的儿女手足相亲,这般互相惦记,心里怎能不高兴,拍了拍闺女的脑门说:“带他们下去,让阿玛清静会儿。” 胤禵还一脸担忧地问:“姐,出什么事了,皇阿玛……” 被温宪推著出去,兄弟俩还不安地望著阿玛额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第867章 咱们姐妹一辈子都在一起 离了额娘的寢殿,温宪喋喋不休地责备弟弟们傻,要他们学聪明些、机灵些,往后她不在宫里,再挨揍可没人来救他们。 胤禵说:“姐,成家了就好好成家,可別三天两头往宫里跑,我们是不嫌您的,可外人该怎么说额駙,您得有轻重。” 温宪拍了弟弟一脑门:“还用你来教我,你可给我仔细了,若不好好念书,我进宫也要来揍你。” 胤祥和宸儿只在一旁傻傻地笑,但眼里也有对姐姐的不舍,听说他们还要写文章,温宪也不再多说什么,撵了弟弟们回房去。 看胤祥和胤禵又坐回书桌前,宸儿才送姐姐回寧寿宫,果然见高娃嬤嬤手下的宫女急急忙忙找来,他们也以为永和宫出了什么大事。 “没事没事,我和七公主说说话,散散步就回去。” “是,奴婢先去向嬤嬤復命。” 打发了奴才,温宪拉起妹妹的手,隨性地晃动著,说道:“皇祖母虽慈爱,也有些小脾气,饮食起居你跟著我学了不少,但脾气不是那么容易摸清的。往后你来伺候皇祖母,用心便是,不必强求皇祖母高高兴兴,也不必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明白吗?” 宸儿答应:“姐姐,我记下了。” 温宪说:“皇阿玛和我们,都不是皇祖母的孩子,没有天然的亲情,只有日久天长生出的感情,若觉著皇祖母不那么疼你,比著姐姐有许多不同,你也別放在心上,五哥都及不上我呢。” 宸儿歪著脑袋笑道:“姐姐是怕我受委屈吗,皇祖母为何要委屈我?” 温宪说:“我也捨不得皇祖母呀,养我和五哥这么些年,是皇祖母最快活的日子,忽然之间,又变回一个人,老人家该多孤独。我们兄妹是去成家,去过更好的日子,但皇祖母……” 见姐姐眼中含泪,宸儿更心疼了,忙道:“我会好好照顾皇祖母,还有八妹妹,还有弟弟们,我一定每天去请安,姐姐再时不时打发奴才捎些话来,我当趣事说给皇祖母听,她老人家就高兴了。” 温宪用力点头,不禁抱住了妹妹,说道:“姐姐会在宫外好好的,不叫那些大臣还有宗人府捉我的短处、说我的閒话,如此,待你出嫁,皇阿玛和额娘也能名正言顺將你留在京城,咱们姐妹一辈子都在一起。” 夕阳落山,长街积水倒影的姐妹二人,渐渐隱去,天黑了。 四贝勒府中,毓溪屋里,青莲来添蜡烛,福晋正一遍遍翻阅新人进门后的礼仪规矩,生怕公主成亲那日,府中有所疏漏,明日还要拿著这单子,去公主府里与每一处的管事和下人们核对。 “天黑了?” 见青莲端上烛台,毓溪才抬头望窗外。 “天黑了,顾先生他们也已离府,福晋,要不要张罗晚膳。” “胤禛忙什么呢,还在书房?” “该是在书房,要不奴婢去问问。” 毓溪想了想,合起手里的东西,说道:“我去书房吧。” 青莲又问:“要不要將大阿哥和大格格接回来,这会子西苑也该摆晚膳了。” 毓溪道:“让他们吃了再过来,侧福晋会照顾好的,孩子们回来睡觉就好,这几日我顾不过来。” 於是毓溪往胤禛的书房来,青莲派人去西苑传话,这些日子虽忙碌,家中一切算得有条不紊,可毓溪也能感受到,胤禛这两天不高兴。 此刻来到书房,下人们刚收拾了顾先生他们的茶盏,胤禛坐在案前,看著一纸书信发呆,听得脚步声,才抬眼瞧见毓溪进来了。 “怎么了?” “来请四贝勒用晚膳,怕下人请不动啊。” “倒也不饿,下午吃了两块奶卷,你要是饿了,带孩子们先吃吧。” 毓溪顺手收拾桌上的文书信函,看到一封年遐龄的来信,问道:“湖广新税一事,可有进展?” 胤禛这才稍稍展眉,欣然道:“十分顺利,很快就能推行起来,今日早朝的摺子,皇阿玛看了很是满意,忙了那么久,总算见著成效了。” “那你要不要去湖广走一遭?” “自然要去的,不如……带上你一起去?” 毓溪心里是憧憬的,可哪有皇阿哥带著媳妇儿外出办差的,胤禛有这份心意,她就知足了。 “孩子们呢?” “在西苑,吃了饭才回来,这两天顾不上他们。” “快了,婚事过后,皇阿玛搬去畅春园,你就能閒下来。” 毓溪摞好了书信,凑近些打量丈夫,说道:“是不是捨不得妹妹嫁人,不然湖广新税推行顺利,那么大的喜事儿,你都不来找我嘚瑟?” 胤禛抬手,轻轻掐了媳妇儿的脸颊:“我真是,什么心思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妹妹虽出嫁,可身在京城,离著咱们近,別捨不得。” “你也离著娘家近啊。” 这话一出,毓溪才明白了,这女子嫁与不嫁,终究是不一样的,不怪胤禛捨不得。 毓溪道:“那我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你高兴?” 胤禛摇头:“不必操心我,你照顾好自己,別太劳累,不然你跟著累倒了,我更难受。” 见媳妇儿绕过书桌,胤禛不自觉地张开怀抱,夫妻俩互相依偎,並不是什么曖昧轻浮的举动,切切实实地彼此支撑,被呵护被怀抱,胤禛的心就踏实了。 “那就由著你不高兴,横竖婚期一过,这日子该怎么还怎么过,我阿玛额娘嫁了我,如今不也好好的,而我嫁给你,就过得更好了。” “是,不该矫情也不必太克制,捨不得便捨不得,我疼自己的妹妹,不丟人。” 毓溪笑道:“明儿进宫吧,告诉额娘外头都打点好了,请她放心,再就去见见妹妹。” 胤禛不乐意:“见她做什么,这会子满心只有那舜安顏吧,这些日子,你给他们递送了多少信件,你最明白。” 毓溪乐呵呵地笑著:“怎么听著这语气,还怪上我了?” 胤禛嗔道:“你这嫂嫂啊,只会惯著他们。” 话虽如此,隔日早朝后,胤禛还是请旨来向太后请安,自然,是要在妹妹出嫁前,再好好与她说说话。 然而长长的宫道上,即將出嫁之人,正领著弟弟妹妹放风箏,嬉笑声、吵闹声,一阵阵传过来,哪有出嫁前的紧张和严肃,胤禛无奈地一嘆,到底是笑了。 “主子,咱们还过去吗?” “你过去,把五公主叫过来,让他们接著放风箏,不必跟来。” 第868章 让他们闹腾会儿 小和子紧忙去传话,温宪这才远远瞧见四哥,撂下弟弟妹妹们,欢喜地一路跑来,快到跟前时,像是记起了规矩,又放慢脚步,端庄稳重地走来。 “这装腔作势,给我看的?” “那四哥喜不喜欢,您不是成天要我像个姑娘样儿?” 胤禛依然嫌弃:“哪儿有新娘子的模样,这就要嫁了,怎么还在宫里放风箏,还在宫道上放。” 温宪可是很有底气:“皇祖母说了,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正是要嫁了,才多陪陪他们吗,往后没有我带著他们玩儿,那教规矩的嬤嬤们,就要把他们都关起来了。” 胤禛嗔道:“哪有奴才关主子的?” 温宪说:“八哥两口子刚成亲那会儿,那些个嬤嬤把八嫂欺负成什么样了,让八哥这样的人都闯进宫来,求皇祖母撤下嬤嬤们。再往远些说,八哥小时候在长春宫里,除了宝云,旁的奴才都敢给他脸色看。” 胤禛微微皱眉:“怎么提起你八哥了?” 温宪说:“这不是才见过嘛,话赶话就顺口说了,八哥先头刚来给我送礼,说后几日宫里宫外都忙,兴许见不上面。” 说著话,温宪抬头看哥哥,见四哥不太高兴,她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哥,你吃醋了?” 胤禛瞪了眼,却也不掩饰:“是啊,我居然跑得比別人慢,很对不起我的妹妹。” “这、这可就言重了,哥,我才不在乎呢。”温宪仰著脑袋,一脸真诚地望著兄长,“哥,我的宅子还是您和四嫂置办的,八哥不过是来看看我,再说了,往后我可有日子往你家跑,到时候可別嫌我烦。” 胤禛说:“到时候嫌你,也不耽误我这会儿捨不得,傻丫头,即便嫁了人你依旧是公主,依旧是皇祖母、皇阿玛还有额娘和我们的掌上明珠,可嫁人成家,终究是不同的,日子得自己过,夫妻之间,要用心相处,明白吗?” 温宪嘀咕著:“怎么人人都来说这番话……” 胤禛道:“自然是人人都疼你,人人都在乎你。” 温宪拉著哥哥的胳膊晃了晃:“那说好了,往后我上你家串门,不能嫌我烦,何况我也烦不著你,我和四嫂嫂说话。” 胤禛说:“串门可以,不许带著弘暉念佟招猫逗狗,更不能纵容他们不好好念书,不然连你一块儿揍。” 温宪不服气:“四哥还是自己多用心教养儿子,皇阿玛比你忙吧,皇阿玛还能惦记儿子们的功课呢,您可別都推在四嫂身上,也別赖我,胤祥胤禵的功课,我向来是盯得紧的。” 兄妹二人往寧寿宫走去,胤禛问:“他们挨揍了?” 温宪点头:“没事,一个个皮实著,皇阿玛不过打了几下手心。” 胤禛道:“你说的是,皇阿玛將我们教得那么好,四哥也该教好自己的儿子。” 温宪笑道:“往后我閒著,就来帮四嫂看孩子。” 胤禛嘴上不说,心里则笑,这傻丫头,她很快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哪里顾得过来。 宫道的前方,是宸儿带著八公主、十公主、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在一起玩耍,见四哥来了,纷纷上前行礼。 已是该用午膳的时辰,胤禛命跟来的嬤嬤宫女们,將各自的小主子们领回去,十公主则跟著八公主去翊坤宫,一起陪宜妃用午膳。 剩下胤禛兄妹三人,进了寧寿宫,宸儿说最近十妹妹一直跟著八妹妹,宜妃娘娘也不计较,对八妹妹也比从前更用心,原以为敏妃娘娘没了,宜妃娘娘会嫌八妹妹,看来是她们太小心眼了。 胤禛道:“宜妃娘娘本是热情好相处的人,可人都有脾气,横竖不该你我议论,多恭敬些总没错。” 宸儿问兄长:“四哥在宫里用午膳吗,还是请了安就要走。” 胤禛道:“下午还有许多事,我问候过皇祖母就走。” 如此进门见了太后,太后自然要留孙儿用饭,但胤禛事多繁忙,在寧寿宫用膳太耽误时间,还是决定走了。 凳子都没坐热,姐妹俩又送哥哥出来,却迎面见胤祥和胤禵跑来,这个时辰,就算书房里要用膳,他们也不该乱跑。 哥俩本是兴冲衝来的,猛地撞见四哥,都嚇得呆住,毕竟照以往的经验,挨了阿玛的打,必然要被四哥再教训一顿。 可胤禛只是没好气地瞪了眼:“胡乱跑什么,不在书房待著?” 十四却是有底气:“皇阿玛才传的口諭,要我和十三哥停两日功课,来帮著张罗五姐姐的婚事,听姐姐差遣,哥,我和十三哥是奉旨来的。” 胤禛不能说皇阿玛的不是,只嫌弃了一句:“你们俩不捣蛋坏事,就谢天谢地,都有分寸些,再闯祸,可仔细你们的皮。” 胤禵挪到五姐姐身边,低声道:“姐,你觉不觉著四哥看著又老了几岁,皇阿玛都没这样的。” 温宪捂著嘴笑:“你看他还把手背在身后,怎么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 “你们俩说什么?” “没、没什么……” “哥,胤禵说您老气横秋的!” “我没说,姐你?” 这一边,德妃带著环春、绿珠,刚转过墙角,就听见嬉笑打闹的动静,还以为是温宪带著弟弟妹妹们放风箏。 不料入眼,竟皆是自己的儿女,只见胤禛捉了胤禵,抬脚踹他的屁股,胤禵扭得根条泥鰍似的,终於逃脱了,立刻躲到他十三哥身后。 宸儿那么娇弱,还张开双臂拦著四哥,为弟弟们求饶,就温宪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起鬨架秧子,可见四哥要抓她,又嚇得哇哇乱叫,绕著弟弟们跑。 “娘娘……” “咱们走吧,让他们闹腾会儿。” “您去了,阿哥公主们更高兴呀。” “我在跟前,胤禛就不会和弟弟妹妹们玩闹,他会害羞的。” 说著话,已经带著眾人退回来,避开儿女们的视线后,才不再离远,站在墙下,听著他们的笑声,德妃心满意足。 “主子,再过些年,就是小皇孙们闹腾了。” “那可不一样,孙儿们不养在身边,不过每回相见稀罕稀罕,瞧著是喜欢,可哪有自己养大的亲,这儿女和儿孙啊,不一样。” 第869章 温宪出嫁 两天后,吉日吉时,公主出嫁。 天未亮,毓溪便起身梳妆,早早被胤禛送至神武门外。 寧寿宫里,温宪也已穿戴吉服,候著时辰好去向皇祖母行礼。 待嫁的新娘,兴奋又不安,终於等来四嫂嫂,有了亲近的人在身边,心里就踏实了。 毓溪上有双亲健在,膝下儿女齐全,是四角俱全的有福之人,又是亲嫂嫂,今日来陪著新娘,再合適不过。 能风风光光送妹妹出嫁,亦是毓溪和胤禛的心愿。 待得吉时,温宪被簇拥著来至太后跟前,向皇祖母行礼拜別。 眼看著昔日襁褓里的娃娃,出落成稳重大气的新娘,太后又是高兴,又是不舍,几句话已是热泪盈眶,本该拉著孙女说不完的叮嘱,可不能误了孩子的吉时,便要她往乾清宫去行礼。 皇帝在这乾清宫里,已为儿女嫁娶了无数回,可孩子多了,难免有偏心,温宪虽是养在寧寿宫,最疼的,还是这丫头。 此刻见闺女行礼,冠服之下,明媚大气的容顏,挺拔稳重的仪態,颇有自己年少时的气质,倒也不可惜闺女不是儿子,同样好的儿子,德妃也为他生养了那么多。 是爱女之心,不必牵扯皇权传承,皇帝偏心闺女,是真正有当爹的乐子,而如今,他最疼爱的姑娘,要出嫁了。 心里的话,父女之间早已说明白,此刻礼制之下,王公大臣的注视下,身为父皇,所言不过是些体面的教诲,再无其他。 温宪也不乐意哭哭啼啼做给外人看,只將满身贵气骄傲示於人前,待离了乾清宫,就被拥簇著来到永和宫。 照著规矩,拜过皇太后、皇帝,便要至生母处行礼,也是唯一没什么外人在的地方。 眼下王公大臣在乾清宫,宗亲女眷在寧寿宫,永和宫里,只有佟妃、荣妃、布贵人她们在,温宪也是她们看著长大的,不必见外。 太监唱礼,温宪被搀扶著照做,一拜一肃,再一拜一肃,待礼成,毓溪上前搀扶妹妹,却摸著新娘的胳膊轻轻哆嗦。 不禁抬头看,妹妹果然已是热泪盈眶。 祖母跟前的娇憨瀟洒,乾清宫里的高贵大气,此刻回到额娘身边,妹妹终究是忍不住,也捨不得了。 虽在京城,虽一墙之隔,嫁与不嫁,终究不一样。 那日胤禛反问自己时,毓溪才惊觉她早已把娘家放在了第二位,心中首要的一切,是胤禛、是孩子,是四贝勒府的前程事业。 雏鸟终须离巢,毓溪已然隨胤禛展翅翱翔,但妹妹这一下煽动翅膀,谁也不知道会飞向何处。 “额娘,女儿嫁了。” “知道啦。” “往后回宫,您可不能嫌我烦,谁叫皇阿玛把我留在京城的。” “都要嫁人了,还说孩子气的话,今日是你的大日子,一辈子就这一回,稳重些大气些。” “额娘……” 可是温宪,忽然就泣不成声,自然她这一哭,才有了新嫁娘的模样,长辈们纷纷围来,宽慰她哄她,德妃亦是离座走来,拉了闺女的手。 再如何难分难捨,也不能误了吉时,温宪该离宫,新娘要出嫁了。 被搀扶著走出殿门,赫然见妹妹和弟弟们站成一排,他们眼里皆有不舍,可也打心眼里为姐姐高兴,嫁得心上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的事儿。 看著宸儿和胤祥、胤禵的笑脸,温宪这才冷静下来,昂首挺起脊樑。 她嫁得好,往后日子过得好,便是弟弟妹妹的体面和底气,从今往后,她可不是只为自己个儿活的。 沸反盈天的鼓乐声里,繁冗庄严的礼仪之下,五公主出嫁了。 皇帝宴请群臣,公主府里亦摆宴九十席,府外几条街都停满了车马,整整一天,从日出至日落,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温宪头一回来自己的家,四嫂嫂曾对她说,有了她和舜安顏,这宅子才成了家,可新婚两口子,直到洞房喝合卺酒,才真真算见了第一面。 偏偏屋子里乌泱泱站满了宗亲女眷和喜娘,合卺酒也在所有人的瞩目下喝进肚子里,舜安顏不敢正眼看新娘,温宪也没机会仔细打量他,人群闹哄哄的来,又闹哄哄的去,合卺礼后,舜安顏就该去招待宾客了。 温宪一个人坐在喜床上,好在皇祖母给她安排陪嫁的宫女,都是多年伺候在身边的,不然这大半天光景无事可做,她就该发脾气生气了。 天黑时,宸儿才和胤祥胤禵来了,弟弟们不便进新房,就在门口嚷嚷,温宪又气又好笑,拉著妹妹的手,捨不得鬆开。 新娘霸气地说:“去告诉他们,把路认明白了,往后我会求皇祖母开恩让他们来玩耍,別到时候认不得路。” 宸儿笑道:“他们连住哪间屋子都选好了,说往后在家和媳妇儿吵架了,就来投奔姐姐。” 温宪嫌弃不已,但问:“怎么不说投奔你呢?” 宸儿说:“他们认定我会偏帮弟媳妇,只有姐姐才会偏心他们,就刚才,在院子里说的,五嫂嫂、七嫂嫂她们都听见了。” 温宪冲门外嚷嚷:“混帐小子,你们才多大,就想娶媳妇儿了?” “姐姐……”宸儿嚇得不轻,哪有新娘子这样的。 “公主啊,嚷嚷不得。”门外的嬤嬤立刻赶紧来,照她们的心思,七公主也不宜在新房久留。 温宪低声对妹妹说:“得亏皇祖母不许她们留下管我,不然这家里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宸儿不想得罪那些嬤嬤,不愿招惹她们说难听的话,便打算出去。 温宪又道:“去传我的话,別让他们灌你姐夫,他不擅饮酒,猛一喝,只怕醉了伤身。” 宸儿红著脸笑道:“姐姐是怕额駙酒醉,耽误了春宵吧。” 听这话,一时还没转过神,等妹妹走远几步,温宪才醒过味儿来,顿时双颊緋红,又不能起身来追妹妹,只凶巴巴地冲宸儿挥了挥拳头。 毓溪刚好进来,见妹妹挥拳头,笑道:“这是怎么了,咱们新娘子见不著额駙,连嫂嫂也撵?” 第870章 姑姑大喜的日子 嬤嬤们见四福晋来了,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就盼著四福晋做主,能劝公主好好守规矩。 毓溪回身看向青莲,笑道:“嬤嬤们难得出宫,青莲你可是晚辈,曾受嬤嬤们教导,怎么不招呼嬤嬤们去喝酒?” 青莲会意,便招呼小丫头来,那几个嬤嬤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可出了紫禁城,由不得她们,终究是被青莲带走好好招待去了。 温宪恨不得脱了衣冠,好生痛快痛快,但新娘的尊贵体面,她自己也是在乎的,这会儿见囉嗦的嬤嬤被拉走,心里就高兴了,伸出手来,冲四嫂嫂抱拳作揖。 “傻丫头,和我拜把子呢?”毓溪嗔道,“乖乖的,虽说今儿新人最大,谁也不能跟你脸红,可那些奴才领旨办差,她们只图安稳,难免刻板守旧些,看在四嫂面上,別和她们过不去。” 温宪自然大度:“回头还要赏她们呢,我才不计较。” 只见宸儿又跟了进来,乐呵呵地问:“四嫂嫂,您瞧见额駙了吗?” 毓溪道:“我在女眷那儿应付著,没见著駙马爷,怎么了?” 见姐姐红著脸瞪自己,可宸儿才不怕,拉著四嫂说:“您得给四哥传话,让四哥照顾些,別叫额駙吃醉了,耽误新人的春宵呀。” 眼瞅著新娘子要窜起来抓妹妹,毓溪赶忙给摁住了,一面笑得手上没力气,一面好生安抚,新娘子可不能急眼,弟弟妹妹今日不闹,更待何时。 “你们也要成亲的,都给我等著。” “好了好了,不过呀,四嫂一早就叮嘱过,你放心,不让他们灌额駙。” 温宪委屈巴巴地说:“他年轻,平日又不喝酒,反正今儿谁要是欺负我的丈夫,我回头都一笔一笔给他们算著,一个也別想跑。” 毓溪笑道:“是是是,谁敢招惹咱们五公主呀。” “对了,三哥三嫂来了吗?” “三哥来了,不过你三嫂被荣妃娘娘叫去宫里吃酒,在宫里陪皇祖母呢。” 温宪轻哼一声:“我说呢,怎么半天不见她来说些不酸不咸的怪话。” 毓溪劝道:“大好的日子,不提他们。” 便见温宪抓了嫂嫂的手,满眼真诚地说:“今日来见我的伯母婶婶,还有各府的嫂嫂姐妹们,都夸我这宅子大气体面,四嫂嫂,我知道,是您辛苦来的。” “不瞒你说,我得意大半天了,瞧见他们又是夸讚又是羡慕的,心里那个美,可是不能露在脸上。” “就该露在脸上,全是您的功劳。” 毓溪笑道:“咱们高兴就好,最要紧的是你喜欢,我和你四哥就踏实了。”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奶声奶气的呼唤,便见胤祥和胤禵,一人抱了念佟,一人抱了弘暉,小傢伙们嘰嘰喳喳的,不知说的什么。 “让他们进来吧。” “小孩子乱窜,回头碰了撞了,大喜的日子,別让他们闯祸。” 温宪可稀罕侄儿们,巴不得婚礼赶紧结束,好將这俩小肉团抱在怀里。 毓溪来到门前,让弟弟们带著侄儿去別处玩,可念佟一本正经地仰著脑袋说:“额娘,我们的贺礼,您给姑姑看了吗。” 弘暉也跟著念:“给姑姑看,给姑姑看。” 可这宅子里,满仓满谷地堆著来自各处的赏赐与贺礼,毓溪一时也想不起来,闺女和儿子写的那幅大红喜字摆在了何处。 “今儿是姑姑大喜的日子,可不许哭呀,额娘一会儿就给找出来,招呼你们来看。”毓溪蹲下来,安抚俩小祖宗,“好孩子,跟著十三叔、十四叔玩儿去,一会儿就派人来找你们好不好。” 念佟懂事了,知道不能纠缠,弘暉未必明白,可他听姐姐的,於是跟了十三叔、十四叔去,宸儿便帮著来找侄儿们的贺礼。 好在府里的下人,早一两个月就开始调教,做事有规有矩,不会乱放东西,只要找到堆放四贝勒府贺礼的地方,就能找到那幅大红喜字,宸儿很快就拿到了。 带著宫人再往新房来,遇见一行女眷,想是更衣解手归来,本是说说笑笑的,忽然见七公主在此,都恭恭敬敬地让出道,在廊下站成一排。 宸儿仔细回忆这是哪家的女眷,想起来了,便落落大方一笑:“富察夫人,好些日子不见。” 富察夫人忙行礼:“奴才索绰罗氏,向七公主请安,公主吉祥。” 女眷们纷纷行礼,原来皆是富察家的少奶奶和小姐,虽低著头,都看不清样貌,但这一家老小和和乐乐的模样,叫人瞧著喜欢。 宸儿忽然想到,那个富察傅纪,不正是这家的侄儿么?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又不禁笑了,想必这会儿富察傅纪正在紫禁城里巡防,怎么会跑来公主府吃酒。 “请夫人小姐多喝几杯,共庆皇姐大喜。”宸儿客气地说罢,就带著宫人离开了。 女眷们在此恭送,直到七公主走远了才直起身子。 富察夫人则叫了女儿到跟前,轻声道:“这位是七公主,永和宫德妃娘娘的女儿,你可记好了。” 眉目清秀的孩子,懂事地点点头:“额娘,我都记著呢,方才……也见到十二阿哥了。” 富察夫人忙比了个嘘声,见其他家眷未察觉,带著闺女匆匆离去了。 新房里,温宪瞧见侄儿侄女亲手为她写的大红喜字,虽笔触稚嫩,甚至不像个样儿,可每一笔都是孩子们的心意和祝福,处处透著喜庆,直叫她感动得热泪盈眶。 “裱起来的时候,刚好你四哥回来,於是我们一家四口都动手了。”毓溪对妹妹说,“我觉著,这比金啊银的还值钱,也不怪小傢伙们惦记,但他们有玩儿有吃,就想不起这一茬了,下回我带他们来,你再稀罕稀罕。” 温宪擦去眼泪,要抱一抱四嫂撒娇,毓溪笑道:“这可使不得,新娘子不抱新郎官儿,抱嫂子做什么?” “四嫂……” “姐姐別著急,就快到时辰了,额駙一会儿就来。” 温宪撅著嘴红了眼睛,而她一委屈,嫂嫂和妹妹立时投降,好说歹说地哄她高兴,但宸儿说的没错,吉时將至,新郎就要回来了。 正嬉闹著,外头响起轰隆声,火照亮夜空,从琉璃窗前透进来,映在新娘的脸上,一闪一闪。 毓溪和宸儿搀扶温宪起身,齐齐到窗前来看,那冲天的火,真真光芒万丈。 第871章 京中若无好儿郎 烟过后,公主府中依旧热闹非常,但新人吉时不可耽误,新郎还是被好好送了回来,且有诸位皇子护著,舜安顏没被灌醉。 宫里来的嬤嬤规矩大,可也知道五公主受宠,又有那么些阿哥福晋在,她们也不好太把规矩当回事,该做的吉祥事,还说的吉祥话都齐全,也就该退下了。 毓溪最后一个离开婚房,小心关上房门,见胤禵和胤祥还扒著门缝看,一人拍了一巴掌脑门,嗔道:“敢招惹五姐姐,回头你们成亲,可別怪她太闹腾。” 胤禵说:“我可不会让她欺负我媳妇儿,欺负我也罢了,不能欺负我的福晋。” 胤祥在一旁笑道:“成天把媳妇儿掛嘴边,你的福晋在哪儿呢?” 十四好不服气:“十三哥你就不想吗,你也会有媳妇儿的。” 毓溪推著俩弟弟走远些,好脾气地说:“放心,將来四嫂嫂疼你们的媳妇儿,可这会儿你们该回宫,四哥都去命人套马车了,慢走几步他又该骂人。” 胤禵忙说:“四嫂嫂,媳妇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先护著我吧,四哥今天又踹我屁股,疼死我了。” 宸儿从边上赶来,要和弟弟们一起回宫了,刚好听著这话,笑道:“你教弘暉学四哥走路,四哥能不踹你吗,该!” 毓溪忙了一整天,才听说这事儿,又气又好笑,轻轻拍了弟弟的脑门:“你这小叔叔,就不能教大侄儿些好的?” 姑嫂姐弟热热闹闹地离去,婚房所在的內院陡然静下来,只能隱约听见前院的动静,但宾客们也陆续要散了。 將来府里还会有大小宴请,但今日这般规格,再不会有了,成亲的日子,一辈子就这一回。 屋里,舜安顏才帮妻子拆了发冠,正小心拆下温宪指尖的护甲,为她揉一揉手指头,不经意抬眸,就见妻子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 “怎么,不认得了?” “他们给你抹脂粉了?” 舜安顏笨拙地擦一擦脸,忙乱一天,他好些事都不记得了,兴许被抹了粉,自己也不知道。 温宪笑道:“逗你玩儿呢,夸你长得好看。” 舜安顏嗔道:“咱们成亲头一天,不能欺负人。” 温宪凶巴巴地问:“我怎么欺负你了。” “怎么没欺负?”舜安顏揉著漂亮的手,说道,“那些个戏子小白脸才被夸好看呢,爷们儿要什么好看。” 温宪霸道地说:“你不好看,我才不看你,才不嫁你,你要不要好看?” 舜安顏哭笑不得,唯有投降:“好看,我好看,可再好看也不如你……全天下,谁也不如你好看。” “那你不亲亲我?” “嗯?” “你是傻子吗,还是当我公主来敬著不成,我是你媳妇儿,是你的新娘子,佟大公子,您今晚小登科呀。” 娇蛮的人儿,勾得人心里一颤一颤,舜安顏笑而不语,低下头,又捧起温宪的手揉一揉,急得新娘子抽了回去,气呼呼地瞪著他。 “我可生气了。” “像梦一样,这会儿我还觉著不真实。”舜安顏开口了,深情地看著温宪,“我们居然成亲了,昨晚我一宿没睡,怕是梦,怕醒了就不能成。这前后快两天一夜没睡,早该脑袋发懵,可我又无比清醒,我、我太快活了。” 温宪脾气急,皱著眉头问:“怎么一会儿清醒,又一会儿梦的,你……”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这一回,额駙没让她把话说完,忽地吻上来。 温宪轻轻一哆嗦,从未有过的热血开始在周身涌动,一颗心怦怦乱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们……” 舜安顏刚想要说话,被猛地抓住了衣襟,他的新娘已然霸气地將他反制,那奔涌的热情,几乎要將他的魂魄都吸.出来。 可美人儿却把自己给憋著了,伏在丈夫身前,傻乎乎地大笑,逗得新郎也破了功,只將心爱的人紧紧抱在怀里。 管他几天几夜没睡,此刻,他真真美得要上天。 “我好快活,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比今晚更快活,是不是?” “咱们成亲了,舜安顏,咱俩居然成亲了。” 公主府外,无数车马缓缓离去,皇子公主一行,自然前后侍卫开道护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往紫禁城走。 毓溪今晚跟著一起送弟弟妹妹回去,男孩子们跟著四哥一辆车,毓溪带著宸儿在身边。 此前五哥、七哥和八哥他们成亲,回宫的路上,都会有姐姐在耳边说说笑笑,今晚这么安静,只有车轮声马蹄声,宸儿高兴了整整一天,这会子突然就空落落的。 毓溪察觉到妹妹的心情,温柔地说:“都有这样一阵儿,我刚嫁进宫时,我的额娘嫂嫂们,成天在家抹眼泪,自然这话不能对外头说,闺女嫁了皇阿玛,做皇帝的儿媳妇,天大的好事哭什么是不是?” 宸儿说:“夫人和嫂夫人只是捨不得嫂嫂。” 毓溪頷首:“是呀,但也就那么几天,这可不是没良心的话,因为见我过得好,知道额娘疼我,弟弟妹妹敬我,更要紧是你们四哥待我好,我的家人就渐渐放下了,也习惯了我不在他们身边,咱们各自过起了各自的日子。” 宸儿道:“是呀,只要姐姐好,额娘也好,皇祖母也好,就心满意足了,再过两年,姐姐抱著小娃娃回宫,只怕还嫌她们母子闹腾。” 毓溪搂著妹妹说:“再过两年,咱们宸儿也该嫁了是不是。” 宸儿大方地说:“嫁是要嫁的,可我远不如姐姐那般踏实,想起来,心里就怪怪的,天知道是谁,人品好不好,样貌好不好。” 毓溪笑道:“四嫂嫂会替你留心著,但凡皇阿玛和额娘有所暗示,或是提携了哪家哥儿,嫂嫂就立刻为你去打听,人品不好的,咱们不要。” 宸儿向四嫂嫂欠身:“妹妹的终身大事,就託付四嫂嫂了。” “別叫胤禵他们听著,该笑话你了。” “他们不会,但是……” 见妹妹欲言又止,毓溪问:“怎么了?” 宸儿说:“倘若我不得不远嫁,四嫂嫂,额娘和姐姐,还有將来的弟妹们,更要託付四嫂嫂了。” “远嫁?” “京中若无好儿郎,我愿为朝廷远嫁,以护国邦永世安好。” 第872章 朕会一直陪著你 帝女的心胸与骄傲,毓溪向来是敬佩的,不论是淘气的五妹妹,还是温柔婉约的七妹妹,她们被教养得极好,她们与兄弟们一样胸怀大清、心繫天下。 毓溪毫不犹豫地答应:“有嫂嫂在,定会照顾好额娘,照顾好弟弟和弟妹。” 宸儿安心地一笑,又道:“自然,也请四嫂嫂照顾好自己,我也会对额娘说,要额娘和姐姐多照顾您。” 毓溪玩笑道:“这哄人的话一套一套,难怪四哥说,別看宸儿柔弱,心里主意大著呢。” “什么呀……” “从小五姐姐带著你一起闯祸,可每回都是她挨打挨罚,皇阿玛和额娘怎么不罚你?” 宸儿自己也笑了:“那是我会审时度势,会嘴乖服软,哪里像姐姐,不过是淘气些罢了,还每次都大义凛然的,非要犟嘴顶撞,能不挨揍吗?” 毓溪被逗乐了,一时笑得大声,忙捂了嘴,可不敢失了体统。 但这笑声,还是叫后车的胤禛听见了,媳妇儿高兴,他也高兴,脸上不自禁就露出了笑容。 胤禵见状,低声和十三哥说小话,十二阿哥凑过来问:“你们说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生怕四哥生气,胤祥乾咳一声:“没、没什么……” 只见胤禛目光幽幽地將弟弟们扫过,篤定地抱起双臂,闭上眼睛说:“过几天,你们要搬去阿哥所了吧。” 胤祥应道:“是。” 十二阿哥高兴地说:“这下可热闹了。” 胤禛淡淡一笑,依旧闭著眼睛说:“我来后宫,还得请旨还得额娘点头,可我去阿哥所……”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胤禵却已经一哆嗦,往十三哥身后靠。 没错,往后四哥来阿哥所,將如入无人之境,要是自己犯错闯祸,他生气动怒当下就能来找他们算帐,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总要迟一些才来,火气都消了一大半。 他低声对十三哥说:“哥,我怎么觉得,搬去阿哥所也没什么好的。” 胤祥也小声道:“你不是说能不听额娘和姐姐嘮叨了吗?” “可他能隨时来揍我们了。” “揍你吧,我又不犯错。” 胤禵挠了挠脑袋,咽了咽唾沫,一改刚才取笑四哥惧內的胡闹,恭恭敬敬地说:“哥,我会好好念书,去了阿哥所,一定比在额娘身边还规矩,不论如何,不能让额娘操心我们是不是。” 胤祥故意道:“是你,可別拉上我。” 胤禛忍不住笑了,鬆开手臂,对弟弟说:“额娘身边有额娘身边的好,在阿哥所,也阿哥所里的自在,你们早晚要自立门户的,是该搬出来了。好好念书,不要胡闹闯祸,若是旁人敢欺负你们、怠慢你们,也有四哥为你们做主。” 胤禵鬆了口气:“我记著,哥,我每个字都记下了。” 胤禛又道:“还有,不许带坏弟弟们,如今,你们也是兄长了。” “是是是……” “什么叫是是是,如此敷衍?” “十三哥,你来说!” 热热闹闹的,车马很快到了神武门,毓溪带著妹妹下车,兄弟姐妹们就要在宫门外分別。 侍卫前来查问,问得比平日还仔细,毕竟今日五公主成亲,宫里宫外无数人往来,马虎不得。 胤禛他们都十分理解,唯有胤禵有些毛躁,宸儿抬头见弟弟跟前站著的,竟是富察傅纪,她下意识地走来,有她在边上,胤禵就不会发脾气。 “十四阿哥没什么吧?” “是奴才冒犯了。” “不妨事,是该查得仔细些,你们做的很好。” 胤禛在一旁和十三弟说话,似乎没在意这里的光景,可毓溪都看在眼里,灯火之下,不知是她多心,还是看错了,妹妹与那富察傅纪说话时的目光,和平日大不相同。 “都回去吧,早些歇著,替我和你们四嫂向额娘问安,公主府中一切安好,请额娘不要记掛。” “是……” “小和子,你跟著去,我和福晋先走了。” “奴才知道。” 看著弟弟妹妹们进宫,胤禛就要搀扶毓溪上车,可毓溪一步三回头,她方才又分明看到,侍卫们向阿哥公主行礼时,七妹妹笑了,笑得端方稳重,又十分温柔。 “放心吧,里头有嬤嬤宫女候著,你也累了,咱们早些回去。” “今晚的烟火太好看了,我倒这会儿还有些迷眼。” “你们也看著烟了?” “在妹妹屋里看的。” 上了马车,胤禛在吩咐下人,毓溪挑起帘子又向城门口看了眼,那富察傅纪高大挺拔、气质不凡,虽与其他侍卫著相同的甲衣,可就是能让人一眼看到他。 自然,毓溪顺著的,是七妹妹的目光。 “会吗,可就有意思了……” “什么会吗?” “我说弘暉找不见我,该哭闹了。” 胤禛当真了,说道:“咱们不能把儿子养得太娇惯。” 毓溪隨口敷衍:“是是是……” “你啊,十四说话的语气,是不是学你?” “我听说,今儿十四弟教弘暉学你走路的样子?” 胤禛被气笑了:“那混小子,成日里欠揍。” 毓溪靠在丈夫怀里,舒了口气说:“妹妹的婚事可算圆满了,我得狠狠歇上几日,真是累坏了。” 车马缓缓而去,胤禛说:“弘暉不见得找你,恐怕已经睡了,但今晚,额娘一定会想女儿,皇祖母也是。” 不久,夜深人静,永和宫在阿哥公主们归来时热闹一阵后,再次静了下来,此刻,德妃披著风衣,到儿子闺女的屋外看一眼,確信他们都睡了,才要回寢殿。 但见宫门开了,有两盏灯笼静悄悄地进来,紧跟著,皇帝的身影出现在朦朧的光亮里。 “怎么还不睡?” “看一看孩子们。” “嗯,朕来看看你。” 德妃眼中一热,提起风衣,缓缓走向皇帝,皇帝为她將风衣拢紧一些,说道:“回屋吧,夜里越来越冷了。” 德妃点头,可一晃,眼泪却落了下来,她慌张地扭头擦去。 皇帝却是笑著说:“就知道你嘴硬,还不要朕来陪你,德性。” 德妃赌气要鬆开手,皇帝却將她搂得更紧,说道:“孩子们总要成家,可朕会一直陪著你。” 第873章 越是看不著,心里越有念想 窗外人影绰绰,听著皇阿玛和额娘的动静,该是回寢殿了。 宸儿这才敢挪动一下身子,就怕刚才额娘来张望时,发现她还没睡著。 然而,今夜的无眠,並非因姐姐出嫁而失落,姐姐本是在寧寿宫长大的,她们从小就很少同塌而眠,姐姐出嫁捨不得固然有,不至於到了夜不能寐。 令她困惑的是,今晚在马车上对四嫂嫂说的那番话,天知道那句“京中若无好儿郎”之后,竟然就在神武门下,遇到了富察傅纪。 自从那次被“顶撞”后,几次三番的相遇,都让宸儿不得不多看这人几眼,但也只是混了个眼熟,走过面前能知道是何许人,真要仔仔细细看一下眼眉,她堂堂公主,岂能做这般不上品之事。 可越是看不著,心里越有念想,这是怎么了? “他有什么好看的?” 宸儿扯起被子,將头脸蒙住,可不知是被子捂的,还是她自身发热,脸上越来越烫,烫得她不得不又掀开被子。 “不论如何,四嫂嫂那件事,我得找你问清楚,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骄傲的公主,愤愤然自言自语,篤定了要找来那富察傅纪,把话说清楚。 这会儿四贝勒府里,毓溪和胤禛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但歇一晚,明日又要去佟府吃酒,好在只是做客,不必他们操心什么,之后就等温宪九日回门,这桩大事便圆满了。 “咱俩成亲,都没这么累吧。” “那会儿我们两个乳臭未乾的孩子,累得著什么?” 胤禛一进门,就卸下仪態和气质,慵懒地黏在毓溪身上,长吁短嘆:“真真累煞个人,便是一百八十件公务要我一日內处置完,都不带这么累的……” 毓溪嗔道:“別揉搓我,我身上才酸痛呢,你这会儿倒是不疼我了?” “怎么能呢。”胤禛立刻打起精神,给媳妇儿揉揉肩颈,说道,“一会儿上床,我好生给你捏捏。” 毓溪摇头:“让下人做吧,你我都累,你歇著,我洗洗手去看孩子们。” “我也去。” “四阿哥,这会儿不累了?” 不想胤禛一脸认真地说:“看著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成了家,我越发觉著自己对不起你和这个家。” “又来了,你知道我不爱听这……” “不是又来了,毓溪啊,往后你別嫌我不勤快,也別嫌我矫情做作,但凡有閒有精神,我一定管家里的事,好好教导儿子,尽一个丈夫父亲的责任。可若我顾不过来,也请多多包涵,绝不是我逃避推諉,不是我没当担。” 毓溪温柔地笑著,摸一摸丈夫的胸膛:“妹妹成亲,把哥哥感怀成这样?” 胤禛一把抱过媳妇儿,拥在怀里好舒坦、好安心:“咱俩当初,要是再等几年成亲该多好,就不会稀里糊涂,连欢喜感动都顾不上,这辈子终究是亏欠你了。” 毓溪说:“要紧的不是成亲那天咱们懂几分人事,有多少感动,而是你我往后一生,携手共进,和和美美,咱俩白头到老。” “我会放在心里,时时刻刻都记著。” “可拉倒吧,我的贝勒爷,您能从国事天下事的缝里,挤出些空儿给我们母子,我们就欢喜不完了。” 这话说得,胤禛生气了,觉得自己被小看被轻视,还得毓溪好言哄著,才高兴起来。 两口子静悄悄地来看孩子,念佟和弘暉早就睡熟了。 並肩伏在床边,摸一摸儿子的小手,毓溪轻声道:“今晚我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但还不能对你说明,若真叫我猜中了,赏我和儿子闺女,带我们去城外玩一天可好。” 胤禛却心疼了:“这怎么是赏,后日,不,大后日,咱们就去,那天我没事。” 毓溪当然高兴的,可当胤禛好奇追问什么有意思的事,她只是笑而不语,一脸的神秘。 第874章 胤禩,我要回家 且说温宪成亲第二日,毓溪隨胤禛到佟家赴宴,那么些王公大臣的贵客面前,佟国维也不得不恭恭敬敬,女眷们招待四福晋亦是殷勤用心,算得宾主尽欢,又是一桩君臣联姻的圆满喜事。 那天过后,毓溪便闭门谢客,要养一养精神和筋骨,至於妹妹公主府里的事,每日有奴才来报。 自然新婚燕尔的,小两口的日子,总是甜甜蜜蜜,不必旁人操心。 如此,毓溪在家带著孩子们,优哉游哉地过了几天,可算养出了好气色,这日心情甚好,与侧福晋一同挑选著进宫赴妹妹归寧宴的穿戴,却见青莲神情严肃地从门外进来。 李氏见这光景,识趣地带孩子们出去,弘暉和念佟离了,毓溪便问:“公主府出事了?” 青莲忙道:“公主和额駙好著呢,是宫里,刚传来的消息,八福晋小產了?” 毓溪心头一紧:“几时的事儿?” 青莲说:“就一两个时辰前吧,惠妃娘娘今日將大阿哥和八阿哥都叫了去,长春宫里不知说什么话,忽然就急急忙忙传太医,再后来就传出话,是八福晋没了孩子。” 不论亲疏,皆是人间伤心事,毓溪很为八福晋心痛,为那孩子心痛:“怎么会这样……” 青莲亦是不解:“难道八阿哥和八福晋不懂这些事儿?” 毓溪抬头,见侧福晋在廊下张望,必然是好奇发生了什么,便要青莲唤她进来,待听闻八福晋没了孩子,李氏也禁不住一嘆。 毓溪则道:“这些日子,胤禛时不时在你屋里住,你也要仔细身子,照顾好自己。” 李氏连连点头:“妾身一贯谨慎的,心心念念盼著的事,不能出差错。” 毓溪嘆:“出了这档子事,我该不该去探望,又该以什么名义去探望,我有心安慰她,可人家心情不好,必然看什么事都不顺眼,看人就更……” 李氏垂眸说道:“福晋顾虑的是,將心比心,弘昐没的时候,妾身心里是杀天灭地的恨,只是没疯魔罢了,想必八福晋此刻也是如此。” 毓溪唯有宽慰她:“都过去了,千万保重身体,八福晋的事,本不与我们相关,没得勾些烦恼出来。” 正说著,下人传话进来,竟是永和宫来了人,是德妃给毓溪传口信,要她不必前往八贝勒府探视,她会在宫里打点好,这样的事,长辈出面最合適。 毓溪倒是鬆了口气,其他的,就等进宫见了额娘再做商量。 而此刻,长春宫中,八阿哥过去的寢殿里,浓烈的药味涌进来,呛得胤禩都皱眉,恼怒地问宫女:“这是什么汤药,如此难闻呛人?” 宫女怯怯地应道:“太、太医说,是助福晋排出恶露……” 床榻上的八福晋,绝望地闭上眼,被子下面,一手捂著小腹,一手紧紧抓著床褥,她哭不出来,连眼泪也挤不出半滴,可她痛苦得,恨不能起身衝出去,举刀將惠妃砍杀。 若不是惠妃今日强行要她进宫,若不是冲大阿哥发火时,害他们夫妻也跪下,若不是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小半个时辰,她的孩子不会,一定不会变成宫女口中的恶露。 “霂秋,喝药吧。” “我想回家。” “我知道,可太医说,眼下不宜挪动你,出门受了风,是要伤身子的。” “可留在这里,也会遭她折磨死,伤身子还能活,遭她折磨死,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霂秋……” 屋里四五个宫女,都是惠妃的人,听这话,一个个嚇得不轻,互相看了又看,巴不得能退下去。 如今她们也会审时度势,知道长春宫是什么光景,再不愿像从前那般,帮著惠妃刻薄八阿哥两口子了。 “胤禩,我要回家……” “好,我、我去安排。” 可是走出房门,望著死气沉沉的长春宫宫院,胤禩並不愿走向惠妃,更不愿开口求她,他下意识地往宫门外去,偏偏还未过影壁墙,就听得惠妃叫住他。 “你去哪里?” “儿、儿臣去太医院问问。” “把那些奴才叫来这里问就是了,怎么尊卑也不分了?” 八阿哥僵硬地回过身,一手握了拳头,咽了咽唾沫说:“儿臣还要去一趟延禧宫,向贵人稟告此事。” 惠妃冷冷一笑:“如今是能当著我的面,將抚养你长大成人的母亲,踩在泥里了?” 胤禩不得不跪下:“儿臣不敢,请额娘息怒。” 惠妃道:“你这就要去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额娘,儿臣想接霂秋回家调养。” “女人家的事,你不懂,太医说了她不能吹风,怎么,怕我吃了她。” 胤禩道:“这是您的寢宫,儿媳妇住著,多有不便。” 惠妃却像是被戳了脊梁骨,几步衝过来,扬手扇了八阿哥一巴掌:“小畜生,你讽刺谁呢?” 八阿哥被打蒙了,才意识到,皇阿玛早就不踏足长春宫,眼前的女人空有妃位尊贵,实则独守冷宫,她早就被皇阿玛拋弃了,那么这里住著谁,都不会妨碍她。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宜妃的声音传进来,一如既往的聒噪刺耳,“胤禩啊,怎么跪著呢,地上多凉,难道有事儿求你额娘不成,她还能不答应?” 胤禩要行礼,却见来的不只宜妃一人,荣妃、佟妃和德妃都到了。 又不是什么好事,来得那么齐全,惠妃心里很不痛快,努力端著几分体面说:“咱们在宫里,见多了这样的事,儿媳妇年轻不会照顾自己,倒是把姐妹们都惊动了。” 佟妃道:“我们是来看看孩子的,说几句话就走。” 因三阿哥府摘郡王府匾额那日,八福晋曾跑去幸灾乐祸,不论她有什么说辞,这梁子也是结下了。 若是往日,这光景下,荣妃必定会搀扶八阿哥起身,可今日她来,不过是应个景,淡淡地看著別处,完全不在乎这母子之间的恩怨。 “儿臣想接霂秋回府休养,可是额娘不应许。”八阿哥豁出去了,求著几位娘娘道,“还请娘娘劝一劝额娘,不论如何,也不能让儿媳妇住在內宫,妨碍额娘伺候皇阿玛。” 宜妃噗嗤一下笑了,笑得好放肆。 第875章 你寧愿怪我,你居然怪我? 惠妃那一巴掌,又被狠狠“扇”回了自己脸上,被胤禩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讽刺她最不堪提起的事,疯了,都疯了。 “那就先送回去,过几日这天越发得冷,路上更不好走。” 佟妃开了口,即便尚未行册封礼,她也有贵妃之尊,此刻与德妃、荣妃她们一同来,就是来拿主意的,否则不论是长春宫还是八阿哥,都没有她要在乎的人情。 胤禩也不墨跡,当下磕头谢恩,转身就要去找妻子,但又被惠妃喝止。 “娘娘们在此,容你放肆?” “八阿哥別著急,我们去看一眼,太后跟前也好交代。” 荣妃没心思去看八福晋,便只搀扶惠妃回去,佟妃则带著德妃、宜妃要去探望八福晋。 德妃慢走了几步,经过八阿哥跟前,温和地说道:“胤禵急得不行,一遍遍传话给我,就差从书房跑回来找我,她说八嫂嫂一定想回家,我被缠得没法子,只能兴师动眾將娘娘们都请来。” 胤禩眼中含泪,就要抱拳作揖感恩德妃的相助,被德妃拦下了:“佟妃娘娘会为你们做主,可你是皇阿哥,再不可对母妃说些无状不敬之语。” “是,多谢娘娘。” 德妃说罢,就跟著去了八福晋屋里,年轻媳妇见到娘娘们,少不得惊慌拘谨,但听说能出宫回家,紧绷的身子立时就鬆了下来。 很快,一乘软轿停在长春宫外,八福晋被裹得严严实实,由几个强壮有力的嬤嬤背出去,送入轿中一路抬到神武门下。 神武门外,八阿哥府的马车,门窗也被覆上厚厚的皮革封严实,以確保八福晋路上不受风。 车轮滚滚,离著紫禁城越来越远,哭声也渐渐从厚实的被中传出来。 胤禩拨开层层被子,露出憋得脸色通红的霂秋,汗水和泪水混在了一起,她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喘不过气。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霂秋,你要保重。” “孩子……” “霂秋,冷静些,霂秋。” 只见八福晋咬著被子,压抑著嘶喊,怨恨之深,齿间带血,几乎要將被扯烂。 待得回府,跟来的太医再次为福晋诊脉,確信无喜脉,且福晋有小產之象,想必是尚未坐胎便滑落,似一场大经期,为著福晋的身子考虑,当如產后般坐月子调养方可。 胤禩將太医叫到门外,低声问:“福晋今日在长春宫长跪,是否因此害了胎儿?” 太医应道:“八贝勒容稟,恕下官直言,福晋之症书中多有记载,民间妇人亦是常事,人之於自然,本有物竞天择一说,亦或称之为命数。此前福晋毫无妊娠之状,今日若非在长春宫流血不止,经太医把脉断为小產,若在家中,恐怕也只当是经期来临,不然胎象旺盛,仅仅是跪上一时半刻,断不至於將坐胎的孩子流出。” 胤禩的心重重一沉,又道:“若是福晋此前服用汤药不慎,可否致胎儿不保?” 太医道:“凡医者开方,必然诸多顾忌,望闻问切缺一不可,福晋本是待孕之龄,不论宫中太医,还是京中大夫,绝不会下虎狼之药。” 胤禛欲言又止,他怎么能对太医说,霂秋乱吃些从观里求来的丹药,要说那张道士,也是精通医术的,可只怕求子心切,用药太猛了。 “八贝勒,福晋眼下伤心欲绝,不利於休养,还请您多多安抚,福晋若能释怀,心情愉悦,比汤药更强些。” “明白了。” “下官告退。” 打发了太医,回到房中,见珍珠正为福晋擦眼泪,劝她不要哭,说月子里会哭坏眼睛。 八福晋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只是蜷缩著身子,用哭泣和颤抖宣泄她的悲伤。 “珍珠,太医开了方子,你去给福晋熬药。” “奴婢这就去……” “再给福晋熬些粥,你若不会伺候月子,问问府里有年纪有孩子的,让她们来做。” “是。” 可珍珠刚要起身,就被八福晋抓住了胳膊,害她险些摔倒在地上。 “福晋?” “不许提坐月子,谁也不许说这话,我连孩子都没见著,我坐的什么月子?” 胤禩沉沉一嘆,挥手命珍珠下去。 八福晋满眼的怨恨,痛苦地瞪著胤禩,哽咽道:“我说了不想进宫,你偏要我去,还要我去给你额娘请安,胤禩,你后悔吗?” 胤禩沉声道:“我也恨她,可太医说,跪上个把时辰,不至於滑胎,何况你我並未跪那么久,不过是惠妃冲大阿哥发火那几句话。” “胤禩?” “太医说,乱服虎狼之药,才会害得胎儿不保,我知道,你为了求子,吃那些从观里求来的丹药。” “胤禩!” 八福晋一声刺耳尖锐的呵斥,仿佛能吼破嗓子,仿佛要喷出一口血来。 “你怪我,胤禩,你是怪我没保住孩子?” “我怪惠妃,是她的罪孽,可我也想劝你,千百年来求神问道的帝王和王公大臣还少吗,他们可有一人长生不老?又有几个长命百岁?他张道士才活几岁,你怎么会信?” 八福晋绝望地问:“你还是怪我?” 胤禩摇头:“我怪惠妃,是劝你保重,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八福晋挣扎著撑起身子,眼底已是一片晦暗:“我没吃你所谓的虎狼之药,我没有、我没有……” 胤禩已是没了耐心,淡淡地应:“我知道,我没怪你。” “你心里,已將我怪了千百遍,你认定了是我误服丹药才失了孩子。” “太医说物竞天择,若非今日在宫里你跪不住流血,在家,兴许只当是经期来了。是那孩子和我们没缘分,霂秋,养好身子,我们还会……” “在家怎么会流血,怎么会保不住孩子,可你寧愿怪我,你居然怪我?” 深知妻子情绪激动,眼下说什么也没意思,是他著急了,不该今日就提太医那些话,可他也积怨已久,每当身上不好时,都觉得是之前被霂秋偷偷餵的药所害。 今日之事,霂秋虽受苦,他们悲痛的失去了孩子,可胤禩心里尚有一分暗喜,不论如何,他的身子,还是好的。 “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要我去观中添供奉,为我们求一个孩子。” “添供奉是一回事,我劝你不要胡乱服药……” “我没吃,我没有!” 八福晋疯了似的,將手边可拿到的一切都扔下床,一串珠子不慎飞来,重重砸在胤禩的眼睛上。 胤禩捂著眼睛,低沉地说:“身子是你的,自己保重吧。” 第876章 多看看我的儿女 夫妻二人闹得不欢而散,珍珠再回来时,见满地狼藉,一面心疼福晋的遭遇,一面又习以为常。 这两口子总是这样,稍有风浪,便先互相指责,几乎没什么事能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这一回,果然还是如此。 “珍珠。” “是,福晋您吩咐……” “將那些丹药都烧了去,要偷偷的別叫人看见,尤其是胤禩。” “奴婢知道。” “胤禩若是问你……” “您什么也没吃,福晋从来不吃那些东西。” 珍珠是机灵的,更是了解福晋的,她怎么能对八阿哥说,福晋为了生子吃那些从观里求来的丹药。 即便在珍珠看来,那丹药闻著,不过是张仙人搓了些黄豆粉丸子加几味红枣阿胶,就算生不出儿子也能补补身子,绝非虎狼之物,但在八阿哥眼里,一定是猛烈禁忌,万万吃不得的。 “千万別让他知道。” “奴婢一定小心。” 八福晋累了,蜷缩起身子,躲进被窝里,连脑袋都蒙住了。 “福晋,您別喘不过气。” “我还能把自己闷死不成?” 珍珠捡起地上的东西,来到床边,说道:“奴婢小时候常听家里的额娘婶子们说,不怕丟了,就怕不怀,您这样的,身子正热乎,过几个月就又能怀上,別人不说,您就看三福晋。” 八福晋缓缓探出脑袋:“还有这说法?” 珍珠连连点头,说道:“三贝勒家的小阿哥,不正是三福晋丟了前一个没多久就怀上的。” “我记得……” “我娘家的婶子也有这样的,能怀就不怕,福晋您说是不是。” 八福晋眼底,有了些许希望,可刚才和胤禩闹成那样,他们夫妻往后,还能有心思行周公之礼吗? 珍珠劝道:“您要是觉著丟人,那更犯不著,这样的事,宫里的娘娘们,阿哥福晋还有亲王贝勒福晋们都多得是,她们若是笑话您,就不怕造口业害了自己吗。” 八福晋缓缓坐起来,憔悴狼狈的脸上,还有没干的眼泪,她胡乱地抹了抹,说道:“说得对,孩子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养好身子,我这么闹腾,只会给別的女人腾地儿,我不能让胤禩和別的女人比我先生下孩子。” 珍珠暗暗鬆了口气,说道:“八阿哥最是温和,也最心疼您的,过了今晚,您和八阿哥的悲伤和怨气都散了,自然就好了,奴婢给您打热水洗脸。” “珍珠啊……多谢你。” “您这话说得,奴婢的命还是您救的呢。” 此刻书房里,胤禩已然枯坐了许久,他虽暗喜自己的身子不坏,是可以让霂秋怀上孩子的,可孩子终究是没了。 这份暗喜有多见不得人,他比谁都明白。 至於霂秋问是不是怪她,没错,胤禩心里甚至怪不上惠妃,也想怪妻子没把身体照顾好,他们同房后,明知道要求子,她为何不保护好自己? 可胤禩心头一紧,猛地想起来,今早霂秋不愿进宫,是他不想应付惠妃,烦透了说那些解释的话,才硬拉著霂秋同往,还要她顺路去延禧宫坐坐。 “怪我吗,可、可她也吃了那些药,她……” 胤禩痛苦地撑著额头,原本,他很快就能有儿子了。 此时下人进门,怯怯地稟告:“主子,九阿哥、十阿哥到了。” 胤禩这才抬起头,弟弟们来了,可他却想起在长春宫里,德妃对他说的话。 今日若非娘娘们到来,他不知要怎么闹腾,才能把霂秋接回来,但十四弟为他想到了,十四弟为他去求了德妃,十四弟总是那么在意他,在乎他。 “胤禵啊,多谢你了。” 胤禩终於打起精神,出门去迎胤禟和胤?,日子总还要过下去,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 紫禁城中,为了八福晋一事向太后稟告后,德妃与荣妃刚离了寧寿宫,便听得荣妃长长一嘆,德妃问道:“姐姐为谁嘆?” “不知道,就是心里沉得慌,也许是为了胤祉,也许……”荣妃说著,顿了顿,看向德妃道,“诚郡王府摘匾那日,老八家的本在直郡王府主持丧仪,居然巴巴儿地跑去胤祉家,说什么给孩子送满月礼,有这样的吗?” 德妃道:“是,我也听说了。” 荣妃怒极,恨道:“好没教养的东西,我还在呢,轮得上她看我儿的笑话?” 虽然德妃觉著,是三福晋过去总欺负八福晋,才惹下这些恩怨,可八福晋做的的確不合適,打狗还要看主人,她明著开罪荣妃,能有什么好处。 荣妃说:“当然了,我没生个好儿子,我满肚子火没处发泄,她刚好撞上来了,我骂她几句撒撒气,我也没出息。” “姐姐不必这么说。” “如今她遇上这事儿,我心里痛快也不是,不痛快也不是,真是造孽。” 德妃道:“八贝勒府里的是非,不与咱们相干,不提了。” 荣妃却又是长长一嘆,说:“胤祉家的冒犯了敏妃,我知道你心里也怨我,兴许还笑话我,一出事儿就装病。” “姐姐……” “可我嘴笨不聪明,压根就不会处置这样的事,唯有病了才能躲起来当个缩头乌龟,才能討皇上半分怜悯。” “姐姐这话过了。” “是实话,病了才能不出错,因此不论皇上如何处置胤祉,我都不恨,我不恨。” 说罢,荣妃含泪拍了拍的德妃手,便在此分別,带著宫人径直回景阳宫去。 看著荣妃远去,德妃心里也不是滋味,谁能想到,外人眼里很受皇帝待见的荣妃,实则一辈子就靠“不出错”活著。 而不出错,在这紫禁城里,在这帝王之家,何其的难。 “额娘,您怎么站在风口里?” 听得小女儿的声音,德妃才回过神,见宸儿跑向自己,便拉著闺女到一旁,她自己在风口里不妨事,可不能吹著女儿。 “这是要去哪儿?” “去给皇祖母请安,陪皇祖母用晚膳。” 德妃道:“额娘才出来,八福晋没了孩子,瞧著皇祖母精神不太好,恐怕今晚吃不下多少,你只管耐心伺候著,不必强求。” 宸儿笑道:“姐姐出嫁前,早就教过我,要我尽心伺候皇祖母,但不要想著皇祖母会多感激我、多喜欢我,毕竟连五哥都不能和姐姐比,没人能代替姐姐。” 德妃頷首:“就是这道理,尽孝是本分,而情意不可强求。” 宸儿福一福:“额娘,我去了。” 看著闺女在宫女的拥簇下往寧寿宫走,德妃不禁笑了,扶著环春的手跨过门槛,说道:“我何必为了旁人的悲喜而动怀,多看看我的儿女不好吗,除了我的孩子们,外人难道还能指望我活著不成,不管了。” 环春一时不明白:“娘娘怎么说起这话。” 德妃笑道:“没什么,回吧,给小傢伙们收拾东西,一天问八百遍能不能搬去阿哥所,再不搬,该烦我了。” 於是只要孩子们高兴,再如何捨不得,德妃还是將胤祥和胤禵送去了阿哥所,刚好赶在温宪归寧宴前搬迁,毓溪得到消息,特地进宫来给弟弟们送些文房四宝。 今日搬迁,阿哥所里热热闹闹,德妃和佟妃在苏麻喇嬤嬤屋里说话,毓溪和宸儿在胤禵的屋里,倒是那哥俩还在上学,傍晚下了学才过来。 姑嫂二人从胤禵屋里出来,熟门熟路地来到胤祥的屋子,这里本是毓溪和胤禛出宫前住的地方,如今换了家具桌椅,腾给十三阿哥住了。 宸儿说:“胤祥知道自己住这间屋子,可高兴了,但他不知道,是胤禵主动向额娘提起,將四哥和四嫂过去住的地方,安排给他十三哥的。” 毓溪感慨:“咱们胤禵真是细心极了,还会疼人,就你四哥,成日里嫌弟弟毛躁。” 宸儿笑:“那也是真毛躁,咱们十四阿哥呀,闯祸犯错和做好事不衝突。” 毓溪被逗乐了,和妹妹一起,將胤祥屋里的被褥坐垫翻看检查,见都是新新缝的,器皿摆设也没有不好的,看得出內务府和阿哥所的奴才们,算是用心了。 “四嫂嫂,公主府里可好,我偶尔在皇祖母跟前听几句,但也不敢多问,我和额娘这儿,姐姐连一封信也不送来。” “堪堪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皇阿玛都不催女婿上朝,你倒是催姐姐一封信?” 宸儿好生吃味,委屈地说:“姐姐有了额駙,就不要我了。” 毓溪却想起那日神武门前,七公主大气温柔的笑容,不禁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说:“咱们小七將来长大,自然就懂了。” 宸儿高高抬起下巴,故作傲气地说:“我可早就是大人了。” 刚说完,见紫玉进门,说娘娘要给苏麻喇嬤嬤拿一盒清声丸,说七公主知道收在哪里,请公主走一趟。 “四嫂嫂,咱们一块儿去吧,胤祥和胤禵这一搬,找出来好些小时候的玩具,您挑几件给念佟和弘暉拿去玩儿。” “也好,这几天又为了抢玩具打架,昨儿还把我气得够呛。” 宸儿笑道:“咱们弘暉不是最疼姐姐了吗?” 毓溪说:“抢玩具时可不记得什么姐姐,但是过去了,又是他们俩最好,我稍凶一凶,姐弟俩就抱一块儿对付我,合著就我是坏人。” 宸儿好想念侄儿们,央求嫂嫂明日將孩子们带来,但毓溪说姐弟俩都有些流涕,不敢往热闹的地方带,过阵子好些了一定送进宫来。 说著体己话,沿著宫道往永和宫走,但见前方一队侍卫行来,毓溪下意识地看了眼妹妹,眼瞧著她露出几分期待后,又淡淡地失望了。 毓溪再仔细看那一行人,果然没有英俊挺拔的富察傅纪在,她淡淡一笑,不提也不问。 第877章 我不矫情,也不糊涂 回到永和宫,取了给苏麻喇嬤嬤的清声丸,宸儿便命紫玉先送去,她要和嫂嫂给侄儿们挑选几件玩意,晚些再过去。 胤祥和胤禵的屋子,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些他们再也用不上的,宸儿请四嫂嫂放心挑选,留在这屋里的,都是问了他们八百遍要不要,不会又回过头来找。 毓溪笑道:“横竖我拿了去,也是有数的,万一弟弟们想要回去,我再送来就是,嫂嫂不与你们客气。” 宸儿捡起一只拨浪鼓,在手中轻摇,听得鼓声咚咚,不禁感慨:“兄弟姐妹孩提时的光景依然在眼前,可一转眼,姐姐嫁了,弟弟们搬出去,咱们弘暉念佟都会念书写字了。” 毓溪觉著妹妹这些话,是另有所想,兴许就和那没遇上的侍卫有干係,便不多嘴,只顾默默挑选玩意。 “四嫂嫂……” “怎么?” 忽然,宸儿凑到嫂嫂跟前,问道:“那回您犯晕眩歇脚时,察觉有人在空置的殿阁里鬼鬼祟祟,可是找了那个叫富察傅纪的侍卫去处置?” 这一问,毓溪没来由地紧张了,下意识地点头:“是他,那日就告诉你的,为何又提起来?” 宸儿道:“可他后来矢口否认,叫我好生尷尬,姐姐说,他是顾虑您的体面,寧愿不拿赏赐,也不张扬,您觉著是这道理吗?“ 毓溪不禁笑了:“可若不是,你觉著是什么?” 宸儿摇头:“我想不出来。” 生怕说错话,会令妹妹为难,毓溪只静静地看著姑娘,耐心等她再次发问,可心里对於女儿家心思的猜测,已是十拿九稳了。 七妹妹只是温柔些乖巧些,骨血里,是与她五姐姐一样,瀟洒痛快,无比骄傲的姑娘。 宸儿说:“我就想找他问个明白,区区一个侍卫,怎敢叫我难堪,与他同行的侍卫分明都知晓此事,当时当刻,他还想瞒哪一个?” 毓溪想了想,说道:“那件事他处置得极稳妥,后来为敏妃娘娘治丧,我提前进宫那日,又与他遇上,当时永和宫里都忙,没人来接我,神武门的侍卫想先放我进来,被他拦下了。” 宸儿不禁皱眉:“他拦下了您?” 毓溪笑道:“难道不应该吗?” 宸儿冷静下来,不得不点头:“嫂嫂说的是,那节骨眼上,若擅自放您进宫,莫说那些侍卫要被问罪,连您都会被捲入麻烦。” 毓溪頷首:“正是如此,几次打交道,果然是个冷静大胆的少年,怪不得富察家女眷出行,家里那么些叔伯长辈在,能交付他一个后生来护送。” 宸儿问:“富察家的人,很器重他吗,他是富察马齐的侄儿?” 实则毓溪知道的並不多,此前也只为了將来的十二福晋,才留心富察家的光景,从没想过,那富察傅纪,居然能入七公主的眼,眼下只知道他是富察家哪一房的子弟,今年几岁。 “能进大內做侍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將来除非自身不上进不成器,不然就是要一步步升迁,最终入朝为官的。”毓溪说道,“这本是八旗子弟走科举之外的升迁路,富察马齐能举贤不避亲,將侄儿送进宫来,必定早就考察好了人品才干,何况还有领侍卫府的层层选拔,乃至皇阿玛也要过问。” “这我也知道……” 毓溪索性放开胆子问:“妹妹,就那件事,这样叫你耿耿於怀?” 宸儿像是回答嫂嫂,又像是回答她自己,说著:“后来在储秀宫又遇上一回,我虽没看清为我挡下野猫飞扑的人是不是他,但他不轻易虐杀生灵,做事稳重踏实,我也看得见。” 毓溪哦了一声,不敢再问什么,佯装翻找玩具,为弘暉挑选什么。 可宸儿却拉了嫂嫂的胳膊,满眼不安地望著她。 “宸儿?” “四嫂嫂,我、我可否召见他,我想问个明白。” 毓溪温和地说:“自然可以,可是,四嫂能问你句话吗?” 宸儿点头:“当然,四嫂嫂您问。” 毓溪將心一定,问道:“那你究竟是要问个明白,还是只为了见上一面?” 宸儿愣住了,但心扑通扑通地跳,白皙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她的心思,终究是被看穿了。 “若是嫂嫂冒犯了你……” “四嫂嫂,我怎么能时不时想起一个外臣男子呢,这不该是公主所为,我的人生,我的前程,是属於大清,属於朝廷的。” 毓溪郑重地说:“皇阿哥的前程和人生,难道不属於大清吗,十二福晋能选富察家的姑娘,那七额……” 宸儿慌地捂住了嫂嫂的嘴,连连摇头:“不是的,四嫂嫂,不是这样的,我眼下只是想问清楚那件事,我、我不敢想,也从没想过。” “可你明白四嫂嫂的话,是不是?” “我明白,可我不能。” 宸儿冷静了,缓缓收拾起那些被胤祥和胤禵拋弃的玩意,不再说话了。 毓溪心疼妹妹,也不忍心伤害那颗澄澈单纯的心,再三思量后,轻轻拉了妹妹的手,说道:“嫂嫂能做的有限,可是皇阿玛和额娘能为你做任何事,宸儿,不论什么事,別忘了这世上最疼爱你的人,记得找额娘商量,记得向皇阿玛诉说。” 宸儿摇头:“姐姐才出嫁,胤祥和胤禵又搬了出去,我若告诉额娘,我有了心事,额娘该多失落,一时间,我们都要离开她。” 毓溪却笑了,轻声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想什么呢,难道你说了,皇阿玛和额娘就要立刻將你嫁了?” “可是……” “可你若不说,连叫皇阿玛和额娘过目的机会也没有,人家好歹是世家子弟,兴许哪天,就被皇阿玛指婚出去。你我若能瞒上一辈子,倒也罢了,但凡被皇阿玛知道你的心思,竟是亲手棒打了最疼爱的女儿的姻缘,你要皇阿玛情何以堪?” 宸儿已是脸涨得通红:“什么什么姻缘,四嫂嫂,不兴胡说。” 毓溪道:“话都说到这份上,嫂嫂再与你打哑谜就没意思了,那晚送你们回宫,我可是亲眼瞧见,咱们七公主冲人家温柔大方的一笑。” 一听这话,宸儿险些喘不过气来,脸红得直冒汗,惊恐地抓著嫂嫂的胳膊问:“四哥、四哥他,也看见了?” 毓溪忙摇头,好生安抚妹妹:“旁人我不敢说,但你四哥什么也没察觉。” “那就好。” “可既然我能看见,別人未必不长眼睛,宸儿,不如早早与皇阿玛和额娘袒露心事,好过將来有一天,传些风言风语。” 宸儿不禁懊恼后悔:“是我失了尊贵,我不该那样的……” 毓溪却霸气地说:“天下人或好或坏,总要用眼睛去看,多看一眼怎么了,看就看了,怎么了!” 宸儿被嫂嫂逗乐了,可心里还是彷徨忐忑,委屈地说:“人家正心烦意乱,嫂嫂还要欺负我。” 毓溪拿起要给孩子们的玩意,说道:“出这道门前,咱们姑嫂就做个决定,要么嫂嫂帮你瞒一辈子,谁也不说,要不,你就去告诉额娘,请额娘定夺。” 宸儿想了想,说道:“我要先问明白那件事,他若不能给我一个值得信服的说法,哪怕真是为了维护您的体面,不让您捲入麻烦,至少得有个解释。若那之后,我还是会想起他,会想见他,那我的心思,也就明了了。嫂嫂,我不矫情,也不糊涂,弄明白自己的心思后,若是有意,我一定请额娘做主。” 毓溪欣然答应:“嫂嫂都听你的,咱们小宸儿,真是长大了。” 第878章 心仪上一个男子 然而公主召见侍卫,似乎没那么简单,容易的是,满紫禁城的奴才宸儿都差遣得,不容易的是,总不能没来由地把人叫到跟前,可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个说辞。 毓溪若是相助,等同不经帝妃应允,也不与胤禛商量,就帮著小姑子觅夫婿,万一有个差错,害了妹妹,害了自己,也会害了胤禛。 一面挑选东西,一面心里十分矛盾忐忑,这个忙,是帮还是不帮。 此时有宫女进来,將四福晋和公主挑选好的东西装箱,她们彼此商量著要不要封起来,一个说,这么大一箱子,到了神武门下,定会被盘查。 毓溪闻言,忙道:“不能一气儿都拿出去,不成体统,就收在这屋子里,咱们小阿哥每回来,每回拿几样,我今儿也只带两三件就好。” “是。” “福晋,您要哪几件。” 毓溪隨手指了指,便与妹妹再往阿哥所来,路上没能遇见巡防的侍卫,但毓溪道:“一会儿送我出宫吧,虽只带几件东西,门下侍卫兴许也要问的,若是那位在……” 但见妹妹点头:“不妨事,我替嫂嫂解释,不过几件孩子的玩意。” 毓溪拉了妹妹的手,温和地说:“顺便,就把那些话也问了。” 宸儿笑道:“得碰上人才行,姐姐婚礼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之后回到阿哥所,继续收拾两位弟弟的屋子,再与额娘、佟妃一同陪苏麻喇嬤嬤说话,但毓溪不能等弟弟们下学,到了时辰就该出宫了。 “孩子们不自在,明日若是走不开,在家照顾他们就是,不必特地进宫,你和妹妹有的是日子相见。” “是,媳妇记下了。” “额娘,我送四嫂嫂。” “去吧。” 姑嫂二人离去,德妃站在门前看了半天,再回嬤嬤和佟妃身边,嬤嬤问她:“四福晋与七公主,最是稳重的孩子,娘娘有何不放心?” 德妃道:“过两年,就该宸儿谈婚论嫁,先头胤禛与温宪,皆是幼年定亲,皇上说了算,皇后娘娘说了算的。忽然之间,要我也参与为孩子选个额駙,这心里好不踏实。” 苏麻喇嬤嬤说:“娘娘不必担心,这缘分该来一定会来。” 佟妃笑道:“可惜我们家一时半刻再找不出舜安顏那样好的孩子,不然姐姐的两个闺女,我都要了。” “我姑娘怎么就非得跟了你们家的小子?” “那我们家的小丫头子们,也是极好的,配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成不成……” “嬤嬤您看,这人封了贵妃,就了不得了。” 长辈们的玩笑间,毓溪已和妹妹来到神武门下。 “四嫂嫂,明儿早些来。” “我安置好弘暉和念佟就来,我可是很想看看新娘子的。” 正说著话,远远见一队侍卫行来,即便看不清来的是谁,毓溪心下一转,还是爽快地告辞,带著几件给孩子们的玩意出宫去,若真是富察傅纪来了,不让妹妹为难才好。 宸儿目送嫂嫂离开,转身要回去,赫然见富察傅纪带队巡防至此,而他们见了公主,自是列队停下,恭敬行礼。 “我们回宫。” “是。” 宫女太监们隨公主而行,缓缓走过侍卫面前,他们无不低著头,不得直视公主玉顏,同样的,时至今日,一个会让自己无端想起来的人,竟不曾仔细看过他的脸。 宸儿的心砰砰直跳,想起和四嫂嫂说的那些话,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不论如何,她该先弄明白自己的心思。 “香月。” “奴婢在。” “將方才那首领侍卫叫来,我有事吩咐。” 正与侍卫交班的富察傅纪,忽得传召,忙放下手中之事,隨宫女前来。 长长的宫道上,宫女太监垂首立於墙根下,前后敞亮,谁都能看见这里,不遮掩也不躲藏,宸儿落落大方地看著走向自己的人,哪怕胸膛里的心,早已跳得飞快。 “奴才富察傅纪,叩见七公主。” “富察大人起身说话。” “是。” 可是站起来的人,依旧规规矩矩低著脑袋,不敢直视公主。 第879章 从没担心过,弟弟不是弟弟 胤禵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问哥哥:“您在朝堂对付那些文武大臣,是不是也一样憋屈?” 为弟弟的聪明和悟性而高兴,胤禛点头:“四哥这才哪儿到哪儿,咱们不如去问问皇阿玛。” 胤禵故作警惕地玩笑著:“我才不去呢,让皇阿玛知道我爬树揍我不成?” “臭小子!” “四哥,来看看我的屋子。” “要和你十三哥分开住了,能习惯吗?” “反正早晚要分开,我们才不要婆婆妈妈的……“ 哥俩说说笑笑往里走,阿哥所门外,八阿哥默默地退了出来。 “八贝勒,您不进去了?” “想起还有一件要紧事没处置,改天再来。” 胤禩敷衍了小太监,匆匆离开阿哥所,人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至少这会儿,他不该没眼色地插一脚。 论亲疏,方才十四弟对四哥说的那些话,也常常与他议论起,弟弟会问他朝堂是否辛苦,人心是否险恶,也会將书房、后宫各处的琐事,絮絮叨叨与他说个不停。 胤禵这个弟弟,与九阿哥、十阿哥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他的聪明机灵,他的细致体贴,常常会让胤禩恍惚,以为自己也有这么一个同母同胞的兄弟。 九阿哥、十阿哥固然也好,可谁不想有一个聪明的,任何事都能和自己说上话的弟弟。 胤禩从来也不敢想,他真正拥有十四弟,但四哥就不同了,他一定从没担心过,弟弟不是弟弟。 想著想著,胤禩不禁发笑,他这算怎么回事,竟要为了兄弟爭风吃醋? 天黑前,胤禛离宫回府,攒了一肚子弟弟们的笑话,到家要与毓溪说。 然而弘暉发热,病得难受,一离开额娘就哭闹,毓溪守著儿子,也无心听丈夫说笑。 “你忙你的去,或是歇著也好,不必咱们俩都盯在这儿。”毓溪拍哄著儿子,对胤禛说,“这样我累了,还能指望你。” 胤禛自然都听媳妇儿的,另说:“明日不能进宫,我给妹妹传句话,好不叫她担心。” 毓溪点头,怕吵著儿子,轻声道:“告诉妹妹,咱们往后日日可相见。” 於是这话传到公主府,听闻侄儿病了,温宪好生心疼,也不能送些补品,便翻找一些有趣的玩意,命下人送去给弘暉解闷。 舜安顏从书房过来,见大大小小的物件,屋里堆得哪儿哪儿都是,四五个宫女在收拾,还以为温宪不见了什么,担心地问:“丟东西了?” 温宪从衣柜里探出脑袋,说:“弘暉病了,我找些好玩儿的给孩子送去。” “病得可厉害?” “风寒发热,大夫说不碍事,可身边也离不开人,明儿四嫂嫂不能来吃咱们回门酒了。” 舜安顏说:“过了明日,我陪你去一趟四贝勒府。” 温宪却掰著手指头数:“后日要宴请伯母婶婶们,大后天是佟府女眷,再过一日……” 成个亲不容易,前前后后的宴请做客,至少大半个月才能消停,这还是在皇祖母的偏爱下,已免去了好些事的,温宪很不耐烦,但想成亲一辈子就一回,她也好好忍耐,好好应付著。 舜安顏笑悠悠地看著温宪,温宪一抬头,见他乐呵,顿时没好气地说:“你还笑呢,我都烦死了,横竖不必你操心是不是?” 舜安顏笑道:“见你发脾气了,才觉著安心些,这才是你。” 温宪挥了挥拳头,凶巴巴地说:“別招惹我,我可烦著呢,明明收在这里的东西,怎么转身不见了。” 舜安顏走来帮著一起找,这下温宪更生气,分明她找过一遍的地方,怎么自己就翻不出来,丈夫一上手就摸到了。 “是你藏起来了的?” “我怎么藏,又胡闹。” “我找过这儿,就这儿,没有啊。” “你的手小,兴许没摸著。” “就是你藏起来的……” “別嚷嚷,下人要笑话我们。” 小两口打打闹闹,恩爱甜蜜,宫女们为主子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笑话公主,就盼著府里早日添人口了。 一夜过去,五公主归寧之日,亦是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头一天不从永和宫出门上书房,但德妃十多年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早晨见著闺女,很自然地问她:“弟弟们都起了吗?” 宸儿温柔地说:“阿哥所的奴才可不敢耽误他们上书房,还有苏麻喇嬤嬤照看呢。” 德妃这才回过神,儿子们已经不在身边了。 “罢了,向来都是我离不开他们,不是他们离不开我。”说著將女儿搂在怀里,母女二人依偎片刻,说道,“还是我宸儿最贴心。” 如此暖心的话,却要得宸儿心头一颤。 四嫂嫂说,若不早早將心意与阿玛额娘说明,富察傅纪很可能会被指婚给哪家宗室女,可眼下姐姐嫁了,弟弟们搬走,在额娘失落的心里,她是唯一的安慰,要她如何开口。 更何况,对於富察傅纪,她几乎是不了解的,兴许这位世家哥儿,自小也有青梅竹马,即便没有,人家就非得顺从自己的心意,尚公主,做额駙? “宸儿?” “是。” 德妃满眼爱意地望著女儿:“是不是也捨不得弟弟,昨晚额娘就见你,站在他们的屋外发呆,心事重重的。” 宸儿说:“习惯了每晚问他们功课,怕他们去了阿哥所,成了脱韁的野马,从此懈怠荒废了。” 德妃笑道:“教养他们,本是皇阿玛与额娘的责任,不该落在你肩上,咱们宸儿该有自己的事,往后那些在弟弟身上的功夫,你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宸儿问:“额娘,什么是喜欢的事?” 德妃轻轻一嘆:“是啊,这高高宫墙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来来去去就这些事儿。” 只见小宫女急急忙忙进门稟告:“主子,神武门下传话,五公主要进宫了。” 德妃尚未梳妆,嗔道:“这丫头,怎么来得这么早。” “额娘,我去接姐姐。” “去吧去吧……” 神武门下,因五公主回宫,带了好些东西,侍卫们不得不逐一清点核查,耽误了好些时候,宸儿赶来时,见姐夫刚安抚了姐姐,两口子正要往永和宫走。 只是七八天不见,姐妹俩仿佛隔了半辈子,温宪一见妹妹,就飞奔而来,宸儿也顾不得礼仪规矩,小跑著迎上姐姐。 太监宫女陆续搬著箱子、捧了匣子进宫,富察傅纪仔细盯著每一个人,忽听得笑声,循声看来,便见七公主和五公主撞个满怀,姐妹俩都摔倒了。 嚇得额駙和宫女嬤嬤们围上前搀扶,可公主笑得那么欢喜,更有金灿灿的晨曦落在七公主的脸上,在姐姐面前无所顾虑的妹妹,如此美,如此的快活。 很快,公主们被拥簇著离去,富察傅纪这才收回目光,心口猛地一紧,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太放肆。 且说四贝勒府中,陪了弘暉一夜的毓溪,在天亮时不知不觉睡著了。 胤禛出门前来看了眼,將伏在榻边的妻子抱上床,毓溪被惊动,囈语喃喃问弘暉好不好,胤禛轻声安抚她:“儿子很好,睡吧。” 这一觉,醒来时,早已天色大亮,毓溪脑袋沉沉,不知日月几何,但听儿子的笑声,才惊醒昨日之事,披了衣裳就出来看,只见弘暉已活蹦乱跳,晒在太阳底下,一口一口吃奶娘餵的汤羹。 “福晋,您醒了。” “是四阿哥说,不让叫醒您呢。” 丫鬟们纷纷解释,毓溪只是点了点头,而弘暉听得动静,见额娘出来,立刻跳下凳子跑向母亲。 毓溪蹲下抱了儿子,弘暉摸一摸额娘的衣裳,小大人似的说:“额娘穿得单薄,额娘不乖。” “好孩子,你身上还疼不疼?“ “不疼,额娘我可厉害呢。” 摸一摸儿子的额头,果然不烫了,青莲也刚好来了,说一早大夫就来瞧过,大阿哥不妨事,多养几天就好,西苑那头,大格格同样安稳著,今早还胃口大开,侧福晋说吃得极好。 孩子们好,就是天大的好事,毓溪一时也觉著饿了,对青莲说:“可惜了今日的归寧宴,真想进宫凑热闹。” 青莲吩咐丫鬟为福晋预备膳食,就来帮著梳头穿戴,说道:“听说三福晋今儿也去了。” 毓溪说:“有荣妃娘娘在,三福晋就还有几分底气,旁人也不会轻慢她。听胤禛说,皇阿玛近日与三阿哥说话又和和气气的,他们这些兄弟,从小哪个不挨骂,只是三阿哥这回被削爵,严重了些,但过去也就过去了。” “万岁爷是不是要搬去畅春园了。” “是啊,后日就去。” 青莲说:“奴婢一直觉著奇怪,园子里可比宫里有意思,太后娘娘怎么总不去呢,要得咱们娘娘也不能隨驾,得留下伺候她老人家。” 毓溪笑道:“额娘去不去,自然不是因为皇祖母,可皇祖母不去,倒是为了皇阿玛。你想啊,去园子里,就是图个清静自在,皇祖母若跟著去,皇阿玛就得每日请安问候,做什么都得想著母后在身边,那和在紫禁城里有什么不同。” 正说著话,宫里送东西来了,是太后心疼孙媳妇在家照看孩子,特地命人將宴席上的菜餚送来。 自然毓溪可不缺一口吃的,这是皇祖母对他们两口子的疼爱,是做给旁人看的。 “青莲,去打听打听,八贝勒府里有没有。” “奴婢明白了。” 第880章 你我一心同体,怎么说不得 八贝勒府中,同样的赏赐也已送到八福晋跟前,太后最心爱的孙女大喜的日子,岂能做遭人埋怨之事,自然不会厚此薄彼。 五公主一向善待自己,八福晋本是有心盛情道贺、好好恭喜的,却闹得坐小月子这般晦气,哪怕是安胎,也能多些体面光鲜,喜庆又福气。 “你们分了吃吧。”八福晋懒懒地扫了眼,心中无限酸楚,她怎么就不能有几件好事。 “福晋,今早八阿哥出门前,特地叮嘱奴婢,要厨房做些您爱吃的。”珍珠命小丫鬟端走食盒后,对福晋道,“八阿哥还说,整日吃药不养身子,还得食补为上,要奴婢尽心伺候您。” 八福晋抬起眼睛,问道:“他有没有问过你,丹药的事?” 珍珠用力摇头:“那日至今,八阿哥就没和奴婢说过几句话,今早才正经说了这些。” “他不问你,怕是心里已经认定我乱吃药,也不必问了。” “您別这样想,八阿哥每天回府,都先来探望您的。” 八福晋別过脸去,望著冷冷清清的院子,有些话,对珍珠说了也无用,她一个没成家的,怎么能体会夫妻之间也要逢场作戏的悲哀。 她和胤禩,可以做世人眼里最恩爱美满的夫妻,可关起门来背过人去,好或不好,全看八阿哥心情。 “福晋,该用午膳了,给您摆桌子可好。” “不必了,胃里本就堵得慌,再吃下去该吐,饿极了就会用膳,別逼我。” 珍珠不敢再劝,心里默默一嘆,先退下了。 此刻紫禁城中,寧寿宫里正张罗午宴,舜安顏被皇帝召去了乾清宫,翁婿之间少不得有话要说,温宪本是要去给丈夫撑腰的,遭皇祖母和额娘的笑话,说不带她这样的。 温宪也是玩笑,怎能为了私事乱闯乾清宫,可女眷之间的事,她实在不乐意应付,便仗著皇祖母宠爱,这会儿和宸儿在阿哥所,探望罢苏麻喇嬤嬤,好去弟弟们的屋里捣乱。 说起来,胤祥和胤禵並不能得閒来喝姐姐的回门酒,午前念书,午后骑射,一整日排得满满当当,这会儿回阿哥所换衣裳用午膳,没想到碰上姐姐在这里。 “你你你……乱翻我东西?” “谁稀罕呀,叫你住过的屋子,臭烘烘的,我才懒得碰。” “你才臭,你……” 胤禵生气了,下意识地想要找额娘评理,可又一想,他都搬出来,不是小孩子了。 见弟弟脸涨得通红,温宪才不再逗他,好生道:“姐姐胡说呢,別生气了,不信问你七姐姐,刚才我是不是说来著,咱们十四阿哥这样爱整洁,比你那几个哥哥强。” 胤禵气呼呼地別著脸,但又忍不住扭过头来看姐姐,见新娘子喜气洋洋、满面红光,知道姐姐新婚过得快活,他就安心了。 “连声姐姐也不叫,还你啊你的冲我嚷嚷,没良心的臭小子,你看看……”温宪走到桌边,打开包袱,露出一摞书,说道,“照十四阿哥的吩咐,您要的书我可都寻来了,您还要不要?” 胤禵顿时眼底放光,上前来翻看,还叫上十三哥一起,这些书,是宫里奴才弄不来,他们也不敢劳烦四哥的好东西。 温宪大方地说:“往后不必看四哥脸色,要几本书还得遭他盘问嘀咕,好没意思,你们想要什么,就和姐姐说。” 胤禵欢喜极了,向姐姐抱拳作揖:“多谢姐姐,还是姐姐最疼我。” 温宪轻轻拍了弟弟的脑袋:“臭小子,想起叫姐姐了?” 胤祥也来道谢,看著弟弟们高兴,做姐姐的心里也喜欢,叮嘱他们好生念书,往后紫禁城外的事,就包在她身上。 此时宫女来传话,额駙已从乾清宫回寧寿宫,请五公主、七公主移驾,於是姐弟不得不分开,温宪抱怨皇阿玛太严苛,自己的回门酒都不让弟弟喝一口。 胤禵欢喜地说:“只要姐姐和额駙好,这回门酒喝不喝都成,何况寧寿宫里的宴席,规矩大没意思,不如过些日子,姐姐传召我们去府里坐坐。” 温宪嗔道:“正经念书才是,將来自己有出息,想要什么没有,以后你们就看不上我的公主府了。” 玩笑归玩笑,不能让舜安顏回到寧寿宫独自尷尬,温宪就该回去了,弟弟们送到门前,而这一別,之后温宪但凡不进宫,姐弟很难再相见。 不论如何,总好过千里相隔,倒也不必依依不捨,温宪爽快地说,腊月时,一定求皇阿玛准弟弟们的假,去她的公主府痛痛快快玩一天。 离了阿哥所,一路往寧寿宫走,温宪对妹妹说:“现下我不在,胤祥和胤禵又搬出去,皇祖母和额娘跟前,就指望你一个人,实在辛苦我的好妹妹。” 宸儿笑道:“姐姐何不换一个说法,不是我两头伺候皇祖母和额娘,而是皇祖母和额娘只疼我一个人,我得多大的福气呀?” 妹妹如此体贴善良,温宪好欣慰,悄悄与妹妹说,本以为离了祖母双亲,离了兄弟姐妹们,会不习惯,会彷徨迷茫,还以为和舜安顏一夜之间从“君臣”变夫妻,彼此会客气会谨慎,谁知新婚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拌嘴了。 “不是爭吵,就是、就是闹著玩。”温宪红著脸,满眼的幸福,“水到渠成的亲昵,没有半分拘谨,仿佛过去的那些年,我们从未被宫墙相隔。” “姐姐和额駙过得好,最高兴的莫过於额娘,这些日子额娘时不时会念叨,不知您会不会过日子,自己的小家和宫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確实不一样,但身边伺候的人没怎么变,不过是些柴米油盐、送往迎来,不必在公婆跟前做规矩,也没有气我的小姑子,真真是我命好,生在这帝王家,做金枝玉叶的公主。” “姐姐,过去那么多年里,你是几时认定,未来的夫婿非大公子不可?” 忆往昔,温宪笑道:“这我可记不起来了,幼年只是玩伴,那会儿皇后娘娘瞧著喜欢,就说要討我做侄媳妇儿,也不知后来怎么就成了约定。而舜安顏好好长大,人品样貌还有才学,不输任何八旗子弟,而我们性情合得来,他眼里总是有我,我心里也就装不下別人了。” 宸儿说:“要紧的是两情相悦,姐姐总能看得见,额駙眼里一直都有你。” 温宪停下脚步,细细看著妹妹:“怎么想起来问我这些话,是怕將来我的妹夫,是你从没见过的人吗?” 宸儿回眸看了看来路,又远眺寧寿宫的所在,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太监宫女匆匆忙忙,侍卫们还没巡防到这里。 “宸儿,怎么了?” “今日可惜四嫂嫂没来,不然能和姐姐和嫂嫂一起,说说我的心事。” 温宪不免担心:“出什么事了?” 宸儿笑道:“没出什么事,可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到底怎么了?” “姐姐,我若有了心仪之人,是不是很没出息?” 寧寿宫中,归寧宴即將开席,却见五公主和七公主姍姍来迟,娇滴滴的孙女在太后跟前撒个娇,也就无人计较什么,何况今日新娘子回门,只要热闹喜庆就好。 舜安顏好奇妻子去了何处,但宴席上,要端著体面稳重,即便是新婚两口子,也不可太过亲昵,见温宪由心而发地欢喜著,猜想不会遇到不好的事,他就放心了。 日落前离宫,本以为温宪会与长辈们依依不捨,谁知她巴不得快些走似的,一出神武门,夫妻二人刚上马车坐定,温宪就激动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舜安顏笑道:“这是怎么了,我都想好,要隨你在宫里用晚膳,想好了夜里兴许与皇阿玛同席喝酒,还偷偷问高娃嬤嬤要解酒石呢。” “我有要紧事求你,也是不能对人说的秘密,你得替我守著。” “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我可不守。” 温宪气呼呼地问:“怎么不是秘密,就你我知道。” 舜安顏说:“显然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我不要守不是秘密的秘密。” 温宪被绕晕了,皱著眉头绞尽脑汁地要想什么话来反驳丈夫,可舜安顏却看著这可爱的模样动了心,忍不住凑上来亲了口。 “你不帮我,就不许你亲我。” “夜里你睡著了,我偷偷亲个够。” 温宪急了就要动手,却被舜安顏箍在怀里,好脾气地说:“帮你帮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论什么秘密,我都守到地老天荒。” 温宪这才软下来,但又霸道地威胁:“你再欺负我,我就咬你。” “好了,不著急,什么事?” “替我打听个人唄,世家子弟,你都认识吧。” 舜安顏正经道:“不能都认识,但有名有姓,打听些人品性情不难。” 温宪凑上来,轻轻在丈夫耳边低语,虽声不传六耳,也说得眉飞色舞,掩饰不住的欢喜。 舜安顏听罢,反倒谨慎地问:“不先请示皇阿玛与额娘,合適吗?” 温宪浮躁地说:“打听个人而已,能有什么事,你帮不帮?” “再有,这话真能对我说吗,对七公主而言,是极私密的心底事。” “你我一心同体,怎么说不得?” 舜安顏一愣,竟是被温宪看得心里砰砰直跳,一时什么原则理智都不在乎了,亲了亲她的手说:“明儿就去办,一定將他祖宗八代都查个清楚。” “你怎么骂人呢?” “骂人?” “我管他祖宗八代是什么,我只想知道,这个人自身可不可靠,至少、至少得有你一半好。” “那……只怕及不上。” 温宪笑得枝乱颤,跌在丈夫怀里,舜安顏亦是涨红了脸,谁想他这样一个人,成了亲,竟也放肆起来。 第881章 对在乎的人,怎么忍心伤害 两日后,皇帝移驾畅春园,隨驾伺候的仅是和贵人、密贵人几位年轻后宫,佟妃与四妃、端嬪等,依旧留在宫中伺候太后。 这天一早,胤禛出门上朝,毓溪备下厚厚的貂绒大氅,胤禛见了说穿不上,路上坐马车,进了宫,殿里都烧得热乎,外头不过几步路,穿这么厚实太张扬。 “不去畅春园?” “你以为我去畅春园上朝?”见毓溪抱著厚厚的大氅,脸蛋几乎被淹没在蓬鬆的风毛里,胤禛拨开才能看见她,笑道,“不去园子,要进宫,这些日子大小朝政皆是太子处置,皇阿玛真是去园子里休养的。” “皇阿玛龙体可好?” “没什么病症,说是累了,要歇一歇。” “那就好……” 毓溪唤来下人,將大氅交给他们吩咐收起来,又为胤禛系上絮的风衣,捨不得丈夫出门受凉。 “温宪要你过去坐坐?” “午前才去,带著孩子们去姑姑家用午膳,日落前就回来,这般碰不上额駙,能和妹妹说体己话,又不耽误他们小两口腻歪。” 胤禛却听不得这话:“什么腻歪,这话传出去,不成体统。” 毓溪笑意盈盈地看著丈夫,这人碰上妹子的事就假正经,像是他从来也不腻歪不缠人,谁信呢。 胤禛被看得不好意思了,自顾紧一紧衣领:“出门穿暖和些,外头风大,那大氅別收了,你穿不就好。” 毓溪笑道:“我哪有你的身量,还不得裹成一头熊。” 两口子玩笑著,胤禛就该出门了,不久弘暉和念佟也起来,先送弘暉去书房坐一个时辰,就算今日要去姑姑家,也不能不上学。 待得午前,阳光灿烂时,四福晋终於带著家眷和孩子们来了公主府。 李氏和宋氏能跟著来,还是温宪邀请的,往日去四哥家,与两位小嫂嫂一同看戏钓鱼,相处十分融洽,如今自然不能亏待她们。 而公主府中,连日大宴,但处处体面周全、井然有序,哪里像才成的家,仿佛温宪已有十数年管家经验,连毓溪都十分佩服。 “皇祖母若能来看一眼,那不仅为你高兴,也能夸一夸我的功劳。” “自然都是四嫂嫂的功劳,这家里的一草一木无不合我心意,住著心里喜欢,打理起来才有劲头。” 姑嫂碰上面,说不完的话,而最最要紧的事,还不能当著侧福晋与宋格格提起,温宪大方地请她们往园子里逛逛,她有事要和嫂嫂商量。 李氏和宋氏很识趣,主动將念佟和弘暉也带走了,温宪便拉著嫂嫂要去臥房说话,毓溪拦下说:“如何使得,你们才新婚。” 温宪大大咧咧的,竟是忘了这一茬,便吩咐下人烧了炉子,在院子里晒著太阳喝茶烤火。 “什么要紧事,要你再三派人提醒我,別忘了今日来做客?” 公主府的宫女和自己的婢女都退下了,毓溪亲手侍弄茶水,在炭炉上摆了陶罐,煮一壶冰金桔茶。 “一直都以为,妹妹的事,我才是永远第一个知道的人,如今输给嫂嫂了。” “妹妹的事?宸儿?” 毓溪停了手,谨慎而欣喜地看著五妹妹,姑嫂二人对上目光,心里的事也就对上了。 “富察傅纪的事,四哥知道了吗?” “可不敢让他知道,他能看得上谁,回头好好地去为难人家,惹宸儿伤心,岂不是罪过。” 温宪凑近了些,说道:“得宸儿应允,我托舜安顏查了富察傅纪,是个清清白白,不是那混跡在勾栏胡同的紈絝子弟。” 毓溪不禁笑道:“回头可千万別告诉四哥,是寻了额駙去查的,你四哥一准儿生气。” 温宪嫌弃道:“我和舜安顏有商有量,不求自己的丈夫,跑去找他,遭他一顿责备质问不成,我得多贱吶。” 毓溪嗔道:“这话扯远了,四哥也是盼自己的妹妹好,言归正传,至少那富察傅纪,算是个能入眼的了,但不混勾栏胡同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讚的,这不是最起码的吗?” “好歹证明,他的人品性底子不差。” “能让富察马齐举荐进宫的侄儿,富察马齐自己必定先考察多年了,我倒不怀疑富察傅纪的为人,就是不知他在家,有没有什么竹马青梅,不然好好一桩事,別成了咱们七公主强人所难、棒打鸳鸯。” 温宪正经道:“嫂嫂放心,舜安顏都查明白了,八旗子弟原就不能私定终身,富察傅纪並无婚约在身。而他的父亲远不如富察马齐能干,就算有人要从富察家挑女婿,也看不上他们家,倒是富察傅纪自己有些出息,被富察马齐看中,从一眾子弟里选出来,予以栽培。” 毓溪道:“近年来富察马齐屡屡被皇阿玛委以重任,之后等十二福晋进门,富察家就能和佟家、钮祜禄家一比高下,到时候就算是侄儿,富察傅纪也会被外头看见,因此我才会对妹妹说,她若不早早告知皇阿玛与额娘,过两年,富察傅纪的婚事必定另有著落,就该错过了。” “宸儿眼下困惑的是,她怎么就看上一个人了,若不能两情相悦,就算皇阿玛与额娘也看中富察傅纪,又有什么意思。”温宪心疼又为难地说,“她这样问我,我竟答不上来,除了舜安顏,我再没看过其他什么人,我哪儿知道这些呀。” 毓溪笑道:“咱们都一样,我还能在意你们四哥之外的男子吗?” 温宪说:“这就是宸儿想不明白的地方,四嫂嫂和四哥,我与舜安顏,咱们的情意从何而来、因何而起,究竟是先看上眼才使得长辈撮合,还是长辈隨口一句话,我们从此再不看旁人。” 毓溪不自觉地吃了一块冰,甜味在口中散开,才察觉自己出了神,回过神来,继续侍弄茶水,说道:“这事儿怕是无解,难道去问富察傅纪如何看待七公主,还不把人嚇死,可既然不能问,谁又敢说他不曾多看一眼七公主呢,妹妹武断地认为她的心意是强人所难,似乎也有些没道理。” “宸儿还说,就当没这事,她不要我们烦恼。” “这就口是心非了,不是还应许你,让姐夫查一查富察傅纪?” 温宪笑道:“姑娘家的心思,嫂嫂不能说穿呀。” 毓溪说:“可咱们妹妹犯愁呢?” 姑嫂二人一时无话,半晌,毓溪將茶水递给妹妹,温宪冷不丁冒出一句:“宸儿怎么就替那小子著想到这份上,又是怕他不情愿,又是怕拆散他的好姻缘,我都有些生气了,这下才算明白,四哥为何总看舜安顏不顺眼。” 毓溪笑道:“四哥可没看额駙不顺眼,那是不愿佟家人的尾巴翘到天上去。” “四嫂,要不咱们劝妹妹告诉额娘吧。” “妹妹怕额娘失落,咱们要体谅她做女儿的心思。” 温宪的性子,可耐不住这样麻烦的事来磨,霸气地一挥手,险些將茶水打翻,说道:“宸儿就是想得太多,就算不是富察傅纪,难道將来的额駙,就不是奉旨成亲,不是被强迫的?” 毓溪將茶碗挪开些,说道:“妹妹不在乎他们,將来怎么都成,可妹妹眼下在乎这个富察公子,对在乎的人,怎么忍心伤害。” 话音刚落,有孩子的哭声传来,很快,大大小小一群人从门前进来,弘暉哭著跑来扑进额娘怀里,小人儿委屈坏了。 李氏领著念佟,神情慌张地到了跟前,一旁宋格格说:“大阿哥叫蚯蚓嚇著了,怎么哄也不好。” 毓溪低头问儿子:“哪儿嚇坏了,叫额娘看看。” 弘暉哭哭啼啼地说,他不要去园子里玩了,他要回家。 毓溪便问念佟:“姐姐怕不怕?” 念佟摇头,大方地说:“蚯蚓鬆土呢,鬆了土,才好种庄稼、栽草。” 毓溪便哄儿子:“听著姐姐说的没,不怕,那是不坏虫子,叫它鬆了土,种出果子给弘暉吃好不好?” 温宪走来,抱起结实的小傢伙,为他擦去眼泪,霸气地说:“哪条坏虫子把我们弘暉嚇成这样,告诉姑姑,姑姑去把它踩扁。” 弘暉指著外头,还真要带姑姑去,被念佟拦著说:“不行,蚯蚓鬆土呢,不能踩扁。” 温宪问侄儿:“姐姐不让踩,怎么办?” 小傢伙委屈巴巴地抱著姑姑,但不敢忤逆姐姐,奶呼呼地说:“不踩扁,要听姐姐话。” 弟弟眼里,比起虫子,原来姐姐更可怕,把一院子的人都逗乐了。 毓溪要李氏、宋氏坐下喝茶,搂了念佟哄她吃点心,弘暉也不哭了,坐在姑姑怀里,奶声奶气地告状,说他是怎么被蚯蚓嚇到的。 之后瑛福晋到了,一家子人高高兴兴用了午膳,再喝茶说閒话逗孩子,直到日落前散去,毓溪和妹妹再无机会说起宸儿的事。 但这大半天的,彼此心里也都另有了想法。 待送走姨母,看著侧福晋和宋氏也上马车,温宪才得空对嫂嫂说:“明儿我就进宫,再和宸儿说道说道,有什么话,嫂嫂等我回来告诉您。” 毓溪说:“不如我也进宫,额娘想孙子孙女了呢,归寧宴那日不得相见,额娘很惦记他们。” 第882章 你怎么那么好命? 姑嫂二人在车下商量,念佟弘暉吵吵闹闹地催促额娘,后头李氏与宋氏同车,宋格格挑起帘子看了眼,说道:“福晋和公主是有多少话,一整天了还没说完。” 李氏胸前憋闷,有些喘不过气,一时不想说话,就没搭理。 宋格格自顾说道:“要说福晋是不是太宠著孩子了,姑娘也罢,大阿哥可是男娃娃,见了蚯蚓嚇得哭成那样,福晋不责备,公主也只管宠著,这將来长大了,难道要养成个姑娘?” 李氏烦躁地別过脸,但她明白宋格格就是没养过孩子,才如此想当然。 弘暉才多大,这么小的孩子感到害怕时,有长辈亲人护著,从小有底气,將来才会真正的勇敢坚强,何况孩子淘气犯浑时,福晋该骂该打从不手软。 “可算能走了,我憋著想回去解手呢。” “谁要你憋著?” “在別人家终究不自在,我……”宋格格说著话,忽然皱眉盯著侧福晋看,“姐姐,您的脸色怎么那么差,饿的?中午没吃好?” 提起吃食,李氏猛地一阵噁心,捂著嘴侧身乾呕,而这熟悉又久违的动静,很快就让她意识到自己怎么了,宋格格也曾有过身孕,多看两眼也明白了。 “你又有了?” “胡说什么……” 宋格格竟是忍不住哭了:“你、你怎么那么好命?” 李氏想要反驳,可想到没什么比身子和孩子更重要,就默默忍耐下,横竖回府后,福晋会为她请大夫。 府里人都知道,比起侧福晋,四阿哥更喜欢宋格格,可即便宋格格屋里待得多,也只有侧福晋一个接一个怀,这一回,真就又有喜了。 因时日尚浅,不宜太张扬,刚好毓溪明日要进宫,届时私下里告知额娘便是,就没往宫里传话。 夜里胤禛归来,得知李氏又有了孩子,高兴之余,听闻明日姑嫂都要进宫,不禁提醒道:“新婚尚不足月,归寧宴也才热闹过,莫说公主,便是寻常人家的媳妇隔三差五往娘家跑,也要遭人閒话,何况她的身份地位,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这不是……有要紧事?” “可外人不知道,只会说,五公主成了亲也不定心,不守礼节,肆意妄为。” 毓溪听著不高兴:“胤禛,这话太过了。” 胤禛严肃地说:“外人只会说得比这些更难听,我知道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可当有一天,这些是非都落在舜安顏身上,等温宪开始在乎,已经来不及了。” “我明白了,我去派人给妹妹传个话。” “就说我的意思,別伤了你们姑嫂和气,我做哥哥的,本该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 毓溪心里不好受,转身不知要往哪里走,被胤禛从身后抱住了。 “替妹妹委屈了?” “你说呢?“ “同样的话,在我劝你多回娘家坐坐时,你曾对我说过。” 毓溪不禁转过身,问道:“我说过这些话?” 胤禛点头:“你知道恪守这些规矩礼法有多辛苦,轮到妹妹,你就捨不得约束她了,可你我连带妹妹,乃至皇阿玛与皇祖母,都改变不了这一切,就只能委屈她。” 毓溪红著眼睛说:“曾经在妹妹眼里,紫禁城外的风也是甜的,可如今她再想回家,人家却不让了。” “没那么严重,这不归寧宴才热闹过,好歹过些日子是不是。” “要不就传些假话出去,说皇祖母离不开孙女,才隔三差五宣召公主进宫。” 胤禛不禁笑了,抱著毓溪轻轻一晃:“是个法子,皇祖母不会在乎些閒话,老太太巴不得把孙女留在身边。” 毓溪说:“我可当你答应了,过些日子就找人传出去,好让妹妹名正言顺地回宫。” 胤禛爽快地应下,但也十分好奇:“你们究竟有什么事,今天说不完,还要明日进宫接著说?” 毓溪轻轻推开他,毫不动摇地保守著秘密:“能有什么事,我和妹妹向来说不完的话。” 公主府中,温宪和舜安顏在书房,小两口说说笑笑整理著各类书籍。 此前,舜安顏將他在佟家的所有书本都带来了公主府,且不愿假手下人处置,婚前婚后忙了这么久,今晚才终於有功夫来收拾。 “国公府中,还有你的屋子吗?” “自然是有的,怎么这么问?” “可你把东西全带来了呀。”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该带来?” 温宪撂下书,凶巴巴地说:“我怎么觉著,成了亲,你不如从前那么顺著我,我说什么你都要顶几句。” 舜安顏笑道:“从前怕你不喜欢我,被欺负就被欺负,往后我可不怕你不要我了,咱们俩得好好说话,不能总欺负人。” “谁欺负你了?” “不就是想问,祖父是否还刻薄我,绕那么大个弯。” 温宪跑来丈夫跟前,不服气地说:“那你就直说啊,还要我来问。” 舜安顏捧著她的脸颊,好脾气地说:“他没那么不识时务,你没听说吗,我们婚后,国公府摆宴那日,他对四阿哥也是和和气气,不摆早些时候的款儿了。” 话音刚落,有下人传话,说四贝勒府派人来了,温宪命下人带进来,到门前一看,竟是小和子。 能打发小和子,必定是大事,可温宪没想到所谓的“大事”,居然是四哥提醒她,別总往宫里跑。 在小和子跟前没表现出什么,人一走,温宪就在舜安顏怀里哭了。 “他有能耐,去管那些说閒话的,管我做什么,往后他的家我也不去了,谁稀罕吶。” “这可不是你的真心话,何必迁怒四哥,四哥也是为我们好。” 温宪委屈地呜咽:“我知道四哥是为我好,可除了埋怨他,我也没別的话说,真是憋屈死了。” 舜安顏耐心地哄道:“过些天再去,就合適了,要不我偷偷往宫里给高娃嬤嬤送消息,请皇祖母宣召你。” 温宪软绵绵地摇头,她可不忍心给疼爱自己的亲人添麻烦,说道:“忍一忍吧,过些日子那些老傢伙不再盯著我,就好了。” 此刻紫禁城中,各道门的灯火依次熄灭,永和宫也落了锁,宸儿在屋里听得动静,不自觉地起身到门前,想问一声弟弟们回来了没。 但看到对面黑洞洞的屋子,就想起来他们已经搬去阿哥所,做姐姐的好生不习惯,轻轻一嘆,就要回房。 “宸儿……” “额娘?” 宸儿回身,见额娘从寢殿出来,站在门下冲她招手:“来,咱们下盘棋解闷。” 第883章 惊鸿一瞥,人间偶遇 被额娘牵著手进门,嫌她身上单薄,捂在炕上盖了毛毯,又吩咐宫女送两碗热乎乎的奶来。 “他们在阿哥所可逍遥,將那些规矩大的嬤嬤太监都降服了,哥俩有商有量的,如今饮食起居一应都照他们喜欢来,成了阿哥所里的老大。” 德妃说著,將宫女送来的牛奶递给闺女,摸了摸碗提醒她別烫著,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慢喝。 每晚喝一碗奶,是胤祥和胤禵的习惯,如今阿哥所里也照旧这么伺候著,德妃今晚心血来潮,也跟著儿子们喝一回。 “还是煮了茶好喝,做成奶酪好吃。” “额娘,要不放些,这会子煮茶,夜里该睡不著了。” 於是娘俩折腾半天,棋一步没下,喝奶吃点心,都撑得半饱。 待再要下棋,宸儿问:“这盘棋,是胤祥和胤禵没下完的?” 德妃看了眼,说:“是啊,过去每日上学前来请安,哥俩就摸几下,別看就几下,他们也用心记著呢,偶尔叫打扫的奴才碰著一两个,他们转天就能察觉。” 宸儿说:“聪明的孩子,果然做什么都好。” 德妃心满意足地笑道:“额娘命好,生养得你们,一个比一个聪明。” 母女对视一眼,宸儿没来由地心虚了,收回目光时,母亲忽然握了她的手说:“这一碗奶,我要克化大半夜,今晚无风,咱们穿得暖和些,去宫道上走个来回可好。” 宸儿说:“外头冷,热乎乎的身子出去怕著凉,皇阿玛不在宫里,咱们好好走著散步,可万一惊动了不懂事的奴才,传到毓庆宫去,倒是给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添麻烦。” 德妃笑问:“不是怕遇上不想见的人?” 宸儿惊愕不已,目光颤颤地看著母亲。 可知女莫若母,这些日子,每回出门,闺女都会前后张望一眼,偶尔欣喜偶尔失落,哪怕一瞬如果的情绪,也没逃过当娘的眼睛。 德妃说:“考虑了两天,还是决定主动来问你,近日是否有心事,又或是谁欺负了你。自然你不愿说,额娘也不著急,想来这世上,没有人敢欺负我的姑娘,女孩子大了,有几分心事不奇怪。” 宸儿冷静下来,在额娘面前,她本不需要慌张害怕,令她不安的,仅仅是怕自己的心思,会让母亲有所失落。 “咱们下棋……”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额娘,我、我有些话想请教您。” 再一次听到“富察傅纪”这个名字,竟已是入了自家闺女眼的人,只知道是富察马齐的侄儿,是未来十二福晋的堂兄,能进大內做侍卫,身量样貌必然不差,可人品性情,那就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而闺女的困惑也在於,她怎么能心仪上一个自己並不了解的人。 德妃张开双臂,將女儿搂在怀里,温柔地说道:“人与人的际遇,尤其是男人和女人,总该有点什么事儿,才能让人多看彼此一眼,额娘和皇阿玛当年,亦是如此。” “额娘,您不怪我?” “傻孩子,为何要怪你,且不说那富察傅纪未必做我的女婿,咱们公主选额駙,多看几个后生少年,还看不得了?” 宸儿顿时脸颊通红,不知该说什么,害羞地伏进母亲怀里。 搂著闺女,仿佛她甫出生时拍哄著襁褓,孩子多大,在爹娘眼里都是孩子,只是这一刻,她最小的女儿,也要去闯荡自己的天地了。 欢喜是有的,不舍更是有的,可大不了,永和宫又回到她刚来时的模样,哪怕冷清一些,只要孩子们过得好,有什么大不了。 “这事儿呀,你说了不算,额娘说了也不算,这会子皇阿玛在畅春园不知睡没睡,要是知道富察马齐居然敢打他闺女的主意,兴许再也不肯重用这人了。” “皇阿玛会伤心吗?” “富察傅纪若是个好后生,皇阿玛只会高兴,可就算是文曲星武曲星下凡又如何呢,天底下的岳丈,都是看不上女婿的,不必强求。” 宸儿抬头看额娘,轻声道:“姐姐和四嫂嫂,都知道了。” 德妃嗔道:“嗯,你们姑嫂亲,不要额娘了,额娘一早知道。” “不是,额娘不能这样说。” “知道了,知道……” 小闺女软绵绵地一撒娇,德妃心里就什么都要依她,宸儿打小就是如此,外人只道是七公主柔弱,却不知她的小女儿顶顶聪明,比她姐姐更会处置人情世故。 德妃正经道:“即便是你看上的,人品性情不好,皇阿玛和额娘也不能答应,如何回你阿玛,如何处置这事儿,你得等阿玛额娘看过那个人,咱们再好好说道。” 宸儿点头:“我都听额娘的。” 德妃问:“万一人家不乐意,万一有娃娃亲,你怎么办?” 宸儿大气从容地应道:“便只当惊鸿一瞥、人间偶遇,实在不必强求,而他若是个深情专一、信守承诺之人,更是女儿没看错了。” 德妃很是欣慰:“说得好,不愧是皇阿玛的女儿,不愧是咱们大清的公主。” 宸儿骄傲地笑道:“非要说,那是因为额娘把我教得好。” 德妃嗔怪:“额娘可没教你这哄人的本事,你这小嘴甜啊,都隨了皇阿玛。” 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今晚全说出来,宸儿心里终於踏实了,依偎著额娘说:“这会子忽然觉著,能不能成,都无所谓了,果然阿玛额娘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如此一夜过去,隔天午前,毓溪带著孩子们进宫,先来寧寿宫请安,太后听闻她昨日去过公主府,果然一心只问孙女的事,知道温宪好,老人家就高兴了。 在太后跟前,德妃和往日无异,直等回到永和宫,才搂著一对孙儿稀罕不够,念佟和弘暉也是嘴甜机灵,哄得阿奶眉开眼笑。 得知侧福晋又有了身孕,德妃更是高兴,便命环春取赏赐来,宸儿要拉著嫂嫂一块儿去找,被德妃叫下,说:“你们躲起来说什么悄悄话,又要瞒著我?” 毓溪没敢应,只听妹妹在耳边轻声道:“富察傅纪的事儿,额娘知道了。” “知道了?” “昨晚刚说的。” 命乳母抱走孩子,姑嫂二人回到额娘跟前,一左一右坐下,毓溪满脸赔笑,做出无辜可怜的模样说:“妹妹只是將心事告诉我,我可什么都没做,额娘,我、我就是听著……” 德妃嫌弃地瞪了眼,对女儿说:“瞧瞧你的好四嫂,遇事先把自己摘乾净,你还信她?” 宸儿却道:“四嫂真是什么也没做呀,只是听我说说。” 毓溪又立刻“出卖”了五妹妹,道是额駙已经查了富察傅纪,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少年郎,没有婚约,没有娃娃亲。 想到闺女两口子互相信任依赖,德妃心里是满意的,嘴上却说:“可不是吗,你们都有了小家,就不要我了。” 毓溪忙道:“那可不是,胤禛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和他商量不上,还得来求额娘拿主意。” 德妃轻轻拍了媳妇一脑袋:“可不如小时候老实了,里里外外的话都叫你说了。” 毓溪趁热打铁,问婆婆:“额娘,那您瞧著这样的家世人品,配得上咱们妹妹吗?” “嫂嫂……” “问明白多好,我回去好告诉你姐姐。” 孩子们像是拌嘴玩笑,德妃却是认真思量著,说道:“连面都没见过,你们要我拿主意,可就有些过了。自然,一早我就派人去问了,那么巧,富察傅纪跟著你们皇阿玛去了畅春园,不在宫里。” 毓溪说:“怪不得今日没在神武门下瞧见,媳妇儿还算著时辰来的呢。” 宸儿轻轻拉了拉四嫂的衣袖,她害羞了。 德妃正经道:“妹妹的终身大事,不得玩笑,原本我不乐意去畅春园,你们皇阿玛就不高兴,刚好为了这事儿,我去一趟吧。” 宸儿眼底一亮,但又忍不住紧张,偷偷看了眼嫂嫂,嫂嫂眼里都要笑出儿了。 德妃接著说:“能让富察马齐费心举荐到宫里行走,他必定是很看重这个侄儿,要用心栽培的。但是当了额駙,前程就有限,这事儿也落在舜安顏身上,你们都是知道的。这样的年轻人,不仅是別人家的好儿郎,也是朝廷未来的人才,君臣联姻若能锦上添,那是极好的,可要是成了桎梏,闹得君臣都不愉快,不要也罢。” 宸儿立时起身来,神情坚定地对母亲说:“女儿的婚事,亦是大清的婚事,遇见了是缘分,不能成也是缘分,不论好姻缘坏姻缘,但凡不能对朝廷有利,但凡影响皇阿玛选取人才,不论是谁,女儿都不要。” 德妃心疼地说:“没那么严重,额娘只是这一说。” 宸儿大气地笑道:“就算將来额駙另有其人,能有一回短暂的倾慕喜欢,也是很有意思的。不必想我是公主,不必考量他是怎样的人,只是瞬间的怦然心动,此刻对额娘也有了交代,我心里再没有半分烦恼和难过,只觉得,这是一件令我欢喜的好事。” 第884章 乐逍遥 不久后,宸儿被孩子们缠了去,留下毓溪婆媳说说话,德妃问儿媳妇,过去温宪是不是也有许多话只与嫂嫂说,而不告诉她。 毓溪不敢隱瞒,但好好解释了缘故,自然不是姑娘们信不过母亲,年轻孩子有年轻孩子之间才能说的话,要紧的事从不瞒著额娘。 “宸儿和她姐姐一样,自己就能想明白,我这个嫂嫂又能比她们多懂些什么,只是倾听罢了。” “能有人倾听,也是极大的福气,有你陪著妹妹们,额娘很放心。” 毓溪问:“您几时去畅春园,好让胤禛送您去。” 德妃想了想:“夜长梦多,这事儿我得紧著和皇上商量,明儿一早就动身,请太后隨便寻个由头打发我去就是了。” 毓溪又问:“额娘是办了差事就回来,还是要在畅春园小住。” 德妃道:“得去了才知道,怎么了?” 毓溪直言:“您若是隨皇阿玛在园子里小住,媳妇儿想过几日回娘家也住两天,弘暉在家终日和姐姐玩耍,怕养得太女孩子气,昨天在公主府被一条蚯蚓嚇得直哭,念佟倒是不怕的,可平日里姑娘家家不往泥里打滚,就想带他回娘家,和表兄弟们玩上几天。” 德妃应许道:“不论我住不住园子里,你也回家去吧,安心住上几天。而我即便在园子里住下,也要比皇上早回宫,得张罗宫里过年不是,那时候再安排胤祥和胤禵来家陪弘暉玩耍,现下別告诉他们,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耽误他们念书了。” “额娘,胤祥好些了吗?” “他好多了,哪怕心里还有过不去,咱们不能强求他立时就放下,三五年也不算久,那可是他的亲娘。” 毓溪说:“忙完妹妹的婚事后,胤禛要媳妇儿看看家附近的宅子,若有风水好的,替十三弟留心著,胤禛的心思,將来让胤祥隨我们住得近一些。” 德妃笑道:“胤祥可巴不得和四哥就隔一道墙。” 毓溪道:“媳妇儿就问他,那十四弟呢,不怕厚此薄彼么,胤禛说呀,十四弟才不乐意和我们住得近,但也不能住得太远,他早就看好了。” 德妃有些意外:“胤禛替胤禵把宅子也看好了?” 毓溪点头:“我也没想到呢,胤禛说,是之前查点一批朝廷罚没的房宅土地,看见一张图纸,京城里竟有这样的宅院,好大一片园子,说將来给胤禵在家养马跑马最合適不过了。他后来亲自去看了眼,已经打点知会,要把这座宅子留给十四弟。” 德妃笑得满心欢喜,要紧的不是宅子,而是兄弟之间的情意,高兴地说:“若有使银子的地方,別拿你们的体……” 话没说完,德妃便召唤环春来开锁,从柜子里拿出藏得极深的匣子,翻出厚厚一摞银票,交到毓溪手上。 毓溪嚇得起身,连连道:“可不敢要额娘的体己,您给我们的够多了,胤禛会怪我的。” 德妃说:“他不敢,你安心拿著,额娘做孙媳妇儿那会子,太皇太后也隔三差五赏我金的银的,如今不传给你们传给谁。何况你们是长兄长嫂,最是为弟弟妹妹们操心的,若再要搜刮你们的体己去贴补他们,我这个额娘也当得太丟份。” “可是……” “福晋,您收著吧,这不娘娘又要去畅春园了吗?” 毓溪呆呆地看著环春,没明白这话,环春轻声道:“娘娘给您一摞,转身就从万岁爷手里拿回两摞,娘娘还能做亏本的买卖?” “环春,胡说什么?” “奴婢可什么都没说……” “额娘,那我就收下了,將来都用在弟弟妹妹的宅子里。” 午后离宫,毓溪可谓满载而归,到家將额娘的赏赐送去西苑,宋格格也得了一模一样的,哭了一晚上的人,总算高兴了些。 接著就写下长长的书信,吩咐可靠的下人送去公主府,將宸儿的事细细地告诉五妹妹,好不叫她担心。 得了书信,温宪虽为妹妹高兴,可想到自己不能回宫,不能去畅春园,连四哥家也不能想去就去,心里就十分难受。 还以为成了亲,离开紫禁城,从此就自由了,怎敢想,竟是用一座更小的宅子,將自己困在其中。 傍晚,舜安顏回到家中,手里藏著路上买的人,想逗温宪高兴,可悄悄来到臥房外,却从窗缝里瞧见妻子抱著靠枕发呆。 前些日子,忙著宴请应酬,温宪不胜其烦,夜夜与他抱怨嘀咕发脾气,可这两天真正清静下来,成天的无所事事,果然不是她该过的日子。 在宫里,要伺候皇祖母,向额娘长辈请安,要照顾弟弟妹妹们,皇祖母还为她安排了学堂,所谓的紫禁城里那沉闷的日子,至少是有事可做的。 而这家里,上无公婆,下无稚儿,別人家中还有些妻妾爭斗拌嘴,多少能打发时日,可公主府,舜安顏一出门,温宪的眼前除了奴才,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人,舜安顏心里有了主意,將人藏入怀中,大步进门来。 本是呆呆出神的温宪,忽见丈夫归来,眼底有了光,丟下抱枕便起身,不想坐久了腿麻,一时站不稳,好在舜安顏眼疾手快,將她抱住了。 舜安顏笑道:“只有奴才向公主请安的份,怎么公主见了我,这样殷勤,奴才可受不起。” 温宪顿时生气了,扬起拳头就要砸过来,被舜安顏捉了手,好脾气地说:“城西今晚有个集会,平日里宵禁,一年就这一回,想不想去见识见识?” “成吗?” “咱们偷偷地去,府里谁敢拦著?” “可是……” “那些人防的,是咱们与皇子结党营私,是干预朝政,是玩弄权术,所以才不能频繁进宫,不能隨意去贝勒府做客。咱们俩乐逍遥,他们反而並不会在意,便是知道了又如何,公主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怎么了?” 温宪无比惊讶地看著丈夫,直言道:“你从前怎么不是这样的人,若非我生气威胁你,你连一声『奴才』都不肯改。” 舜安顏说:“过去我只是爷爷的孙子,在家仰人鼻息活著,我得是佟家大公子,才能配得上你,我不敢得罪他们。如今我是朝廷钦封的额駙,是你的丈夫,我只想你快活高兴,別人可再不能左右我了。” 温宪的心砰砰直跳,什么夜市,什么微服私访,她都不稀罕,自己爱的男人,能和她想到一块儿,能事事以她为先,她就知足了。 “咱们是吃了饭去,还是到集市隨便吃些什么,就怕你嫌脏。” “怎么会嫌脏,外头的吃食才好呢,皇阿玛可常常微服私访,还带著额娘。”温宪兴奋欢喜得,一扫满身沉闷,手舞足蹈地对舜安顏说,“有一回啊,皇阿玛托我常寧皇叔偷偷將额娘接出去,这还了得,若被人掐头去尾的,就是额娘与恭亲王有染吶,气得太皇太后狠狠责罚了额娘,额娘的膝盖都要跪碎了,皇阿玛也被太皇太后骂得狗血淋头。” 舜安顏笑道:“你从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温宪得意地说:“我是谁呀,我可是皇祖母养大的,那些年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一面听温宪讲故事,舜安顏唤来侍女要茶水,又吩咐她们准备几身朴素的衣裳,之后喝茶用了几块点心垫肚子,入冬天黑得快,出门时,外头已是万家灯火了。 市集不大,卖的东西也有限,可是能出门走一走,在寒风里吃口热乎乎的汤饼,温宪便心满意足,如此更懂得分寸,逛尽兴了,就早早回府,不在外头逗留。 但即便只是简单地出一趟门,且早早就回家,还是没能逃过诸多眼睛,隔天一早,德妃预备往畅春园去,就听说了女儿女婿昨晚微服私访逛夜市的事。 胤禛早早来接额娘,提起这件事,德妃却笑著说:“人家两口子逛,与你们什么相干,可不许你多嘴去指教妹妹什么,怎么公主嫁了人,日子也过不成了?” “额娘,儿子可什么都没说。” “那你虎著脸给我看的?” 胤禛哭笑不得:“这不是怕外头传得难听吗,我也是为了妹妹好。” 德妃嫌弃道:“嚇得她都不敢来你家坐坐,我的女儿,大清朝的公主,就活得这样憋屈?我今儿去见了你皇阿玛,我倒要替温宪问一问,她该如何过日子,才能让四阿哥满意。” “额娘,怎么是我的错,我……”胤禛一个激灵,问道,“是毓溪告状了?” 德妃別过脸去,憋著笑说:“你管谁告状,不许你再嚇唬妹妹。” 胤禛恨得牙痒痒:“她在我跟前,信誓旦旦要和我一条心,转身就向您告黑状,哪有她这么欺负人的?我怎么嚇唬妹妹了,只是提醒她,不能三天两头往宫里跑,这不是才新婚吗。” “可不许欺负毓溪。” “是您儿媳妇欺负我,这回我非得找她算帐。” “好了好了,你再不接我走,一会儿宜妃娘娘跟来了。” 第885章 那我成什么了? 胤禛回身看了眼,倒是没把宜妃娘娘等来,等来那俩小傢伙,还一个比一个跑得急,很没规矩。 见著胤祥和胤禵,德妃也很惊讶:“你们怎么不去书房,时辰可不早了。” 胤禵生气地说:“额娘去畅春园,为何不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再早些来送您,不就不耽误上书房?” 胤祥亦是道:“我们才听说的,就赶著来送额娘了。” 德妃笑道:“又不是出远门,畅春园能有多远,额娘过几日就回来了,替皇祖母去办事呢。” 胤禛在一旁,將俩弟弟打量一番,几日不见他们像是又长个,阿哥所里养得不错,哥俩都更结实了。 胤禛说:“你们怕不是来送额娘,是要跟著一块儿去吧。” 兄弟二人心虚地避开了四哥的目光,不敢顶嘴辩解。 德妃温和地说:“额娘替皇祖母办差去,不能带著你们,过几日瞧著皇阿玛若不忙,再接你们去逛一日可好?” 胤禛阻拦道:“额娘,他们可听不见您说要看皇阿玛忙不忙,回头您不来接,他们就该闹了,怪您不守信用。” 胤禵侧过身,衝著十三哥小声嘀咕:“我看就是他不想让我们去。” 胤祥生怕四哥踹胤禵屁股,笑呵呵地给挡在了身前。 德妃好脾气地说:“不论皇阿玛忙不忙,额娘住几日就回来的,回来那天,你们来接我好不好?” 哥俩这才高兴了,不再纠缠这件事,一左一右搀扶额娘摆驾,大清早的闹腾腾,少不得又遭胤禛训斥。 待车驾离宫,长长的队伍护送德妃娘娘去往畅春园,途径街巷时,德妃没露脸,到了静僻无人的路上,才捲起帘子,將骑马的儿子召唤到车边。 隔著马车言语不便,胤禛便弃马登车,但听额娘问,圣驾移居畅春园以来,太子如何。 “您这么问,是宫里有什么动静吗?” “太后一贯心疼太子妃,见不得孩子受委屈,可这紫禁城里能让太子妃委屈的,还能有哪个?” “儿子明白。” “人人都知道,太子妃若不好,便是太子不好,连我和太后都会观察太子妃来推断太子近日是否顺心。於是估摸著,太子恐怕在朝政上,又遇见麻烦了。” “如额娘所言,眼下有几件事不顺利,且以河工之治为首,前日太子批下的摺子,送到畅春园后,遭皇阿玛驳回了。” 德妃轻轻一嘆:“难怪太子妃气色很不好,毓庆宫里必定又不消停。” 胤禛问:“额娘此去畅春园,是替皇祖母向皇阿玛传达这些话吗?” 德妃摇头:“为宫里一些琐事罢了,太后不搀和皇上和太子之间的事,若不然,太后便会出面教导太子,告诉他朝政之上,不顺心才是常事,並非皇上驳了他的主意,而是天下、是朝廷,同样的,皇上被朝臣『驳回』的政见决策,更是多如牛毛、不计其数。“ 胤禛稍稍沉默后,问道:“皇祖母若明白这些道理,为何不教导太子?” 德妃说:“太后是否真明白这些,仅是我的假设,再者,这么多年,太后也曾想要做缓和皇上和太子关係的那个人,可是屡屡苦劝,太子每回只能好几天,凭谁都会心灰意冷,再不愿插手了。” “儿子想试试……” “那就试试吧。” 母亲如此乾脆的应允,叫胤禛十分意外,不禁问:“儿子尚未说明,要试的什么。” 德妃温和地笑道:“你要做什么,额娘都支持你,但这会儿话赶话的,你自然是想试一试,如何能缓和皇阿玛与太子的关係。” 胤禛道:“还请额娘放心,儿子不会像皇祖母那般落得心灰意冷,不同的结果,儿子会接著走不同的道。” 德妃頷首:“额娘信你,而你也要谨慎,没的叫皇阿玛误会了你。” 胤禛却笑道:“有额娘在,皇阿玛才不会误会儿子。” 被儿子取笑,德妃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轻轻揍了他一巴掌,骂道:“敢不敢一会儿当著你阿玛的面,再说一遍?” 母子俩有说有笑,便到了畅春园,园子大,德妃下车换轿子,一路往瑞景轩来,不想密贵人、和贵人她们,早已在此等候。 猝不及防见到密贵人,胤禛眼里只是个年轻貌美的宫嬪,並无任何奇特之处,可他也知道,宫里已经好多年没人见过这一位,可偏偏她又一直盛宠不衰、长伴君侧。 “去清溪书屋向皇上回话后,就早早回去吧,不可在园子里閒逛。” “儿臣明白,儿臣告退。” 胤禛规规矩矩行礼,不便在年轻嬪妃跟前多逗留,待母亲进门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瑞景轩里,虽是临时打扫,也是窗明几净、样样齐全,德妃不禁对二位妹妹说:“我这突然来,害得你们兴师动眾。” 密贵人道:“不瞒娘娘,实则园子里的奴才以为您本就要隨驾而来,早早就打扫收拾过,臣妾与和贵人今日来,不过是看著打扫浮尘,更换褥子坐垫,什么也不忙。” 和贵人已端了茶水来,请娘娘慢用。 德妃喝了茶,和气地说:“你们是伺候万岁爷的,不必来我跟前照应,姐妹之间不说客套话,你们伺候我,我也不习惯。何况我只小住几日,向皇上交代好太后的事,就要回去的,你们忙你们的就好。” 彼此把话说开了,反而更自在,之后说些宫里和园子里的趣事,不久就有太监来传话,说四阿哥已经离了园子,又说皇上要摆驾瑞景轩用午膳。 “这儿灶都是冷的,午膳……” 德妃想要回绝,可又怕让年轻的几个以为她矫情,还是答应了,自然密贵人她们不会多想,很快就识趣地告辞,好不叫圣驾遇上。 且说瑞景轩和永和宫一样,本是德妃熟悉且能安心的地方,但这回来,带著好些事要和皇帝商量,心里很不踏实。 又恼皇帝非赶著来用午膳,像是故意对密贵人、和贵人显摆他对自己的恩宠,便是气不顺,半天也鬆快不下来。 晌午时分,皇帝兴冲衝来,却见德妃站在屋檐下修剪枝,硕大的剪子一刀一刀,好好的枝丫都要被剪禿了。 “这得罪娘娘了?”皇帝走来,玩笑著问,“朕可好些日子,没见你这么大气性。” 德妃先放了手里的剪子,才转身看皇帝,见他气色红润,被伺候得极好,一想到是那几位的功劳,心里更不是滋味,没忍住,竟红了眼圈。 皇帝顿时皱了眉,摸一摸德妃的额头,问道:“出什么事了,你没头没脑地跑来,朕就知道有事,不然你怎么会那么疼我,特地来陪朕?” 德妃气恼自己不惑之龄,居然吃小贵人的醋,还衝著皇帝撒娇耍脾气,又想孩子们都大了,闺女一个接一个要嫁人,孙子都能背书写字,她真是老了。 “是想朕了?” “想。” 皇帝笑道:“那就住下,几时朕回宫,咱们再一起回去。” 德妃摇了摇头:“还能真为了想皇上,就巴巴儿地跑来呀,家里家外的事,且要忙呢,臣妾来躲几日清閒,就要回去的。” “那是谁惹你生气了?” “没人惹我,就是不服老唄,平日里和荣姐姐她们在一起,臣妾还能充个妹妹,今日单单见密贵人、和贵人,才知道谁才是妹妹。” 皇帝笑道:“要不打发她们回去,就留你伺候朕?” 德妃急得生气:“那我成什么了?” 这会儿四贝勒府里,毓溪带著孩子们用午膳,收到胤禛传回来的口信,得知额娘已安然到了畅春园,她便也要收拾收拾,明日回娘家小住几天。 亲家府里多的是下人伺候福晋和孩子们,青莲便打算留在家中,眼下侧福晋的身子也很重要,宋格格心里依旧很不服,虽不至於作恶,可吵吵闹闹的也不好,有青莲在,能消停不少。 提起这一茬,自然想到了八福晋,青莲说,像是安郡王福晋去过一回,九福晋、十福晋隔三差五去问候,再有董鄂家的女眷也登门了。 “三福晋的娘家人?” “是啊,可见三福晋是不如从前厉害了,连自家人都管不住。” 毓溪想了想,说道:“娘家人要钱,三福晋拿不出来,既然有地方来钱,她也不会断了家里人的財路。至於她自己和八福晋不和,总得端著几分架子不是,我倒是佩服她,横竖家里钱也拿了,她的体面尊贵也守住了。“ 青莲道:“奴婢要是三福晋,丈夫遭削爵,那是头也抬不起来,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还见什么人吶。可您看三福晋,没事儿人似的,照旧赴宴吃席,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奴婢虽然看不起,但和您一样,也是佩服的,或许咱们吶,也该学一学这份子厚脸皮。” 此时念佟抓了弟弟回来了,毓溪和青莲便不再议论是非。 只见姐姐命令弟弟老实吃饭,小人儿虽不服气,也不敢忤逆姐姐,毕竟姐姐揍他,那是手起刀落,不带眨眼睛的,不像毓溪还能先训斥几句,让儿子有个余地转圜。 而弘暉时不时就犯浑不好好吃饭,毓溪向来是让儿子饿著,下一顿他就老实了,可姐姐眼里揉不得沙子,今天姐弟俩一块儿用膳,弘暉再想淘气,就没那么容易了。 “慢慢吃,別塞得满嘴,仔细噎著。” “你看我做什么,看你的碗。” 看著姐姐小大人似的教弟弟,毓溪和青莲都忍著笑,虽说弘暉只跟姐姐玩,怕养得太女孩子气,但也只有姐姐能事无巨细地盯著他,可比哥哥更管用。 想到这里,毓溪便惦记起弟弟妹妹们,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不知额娘有没有对皇阿玛提起,那个叫富察傅纪的少年。 第886章 他被皇帝盯上了 隔天,毓溪带著孩子回了乌拉那拉府,额娘曾吩咐她,住上四五天再回家,如此估摸著婆婆在畅春园至少也要四五天光景,有婆婆的命令,毓溪自然安心在娘家休养。 而这几天里,胤禛几乎每日登门来,倒也不是殷勤探望妻儿,反是借著这由头,与岳丈舅兄和几个平日不常见的大臣细细地商討了好些事。 这一天傍晚,该是用晚膳的时辰,胤禛却要回家去了,毓溪將丈夫送到门前,玩笑著问:“是家里谁给你留饭了,你才不愿在岳父家动筷子?” 胤禛也故意道:“趁你不在家,我又收了几房小妾,都做得一手好菜。” 毓溪笑道:“四阿哥这是上厨房收的烧火丫头?” 见隨行的奴才都低著脑袋,胤禛借揽过妻子在毓溪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才嚇得她容失色,退开两步远,生怕叫下人看见。 “你胡闹。” “谁叫你欺负人,去额娘跟前告状说我不让温宪回宫的事,还没和你算帐。” 毓溪是告状了,敢作敢当,好好赔不是就是,胤禛也拿她没法子,见马车来了,便说这几日越发得冷,拢一拢妻子的风衣,要她早些回去。 “你几时去接额娘回宫?” “还没消息,估摸著得住到腊月前。” “没其他的事儿吗?” “没有,怎么了。” 毓溪可不敢先提什么富察傅纪,也相信额娘会处置得很妥当,不论如何得护著七妹妹的心思,何况就算定下了,离著成亲也还早呢。 “明日家里唱戏,我能请妹妹来吗?” “合適吗?” 毓溪坦率地说:“眼下我都分不清什么合適什么不合適,就想著討你的示下。” 胤禛嗔道:“说得多委屈似的,敢情是我成日里为难公主?” 毓溪问:“那成吗?” 胤禛微微皱眉,心里也捨不得妹妹被困在家里,便道:“不如將姨母也请来,再请几位贵妇人一同热闹热闹,胤祺胤祐家的就罢了,妯娌间要请就得都请一遍,且不说你乐意谁来谁不来,恐怕她们接了帖子也为难。” 这话在理,毓溪明白,如今皇子福晋越来越多,早已分了阵营,类似宴请节庆这些事做起来,人情世故都要比从前更讲究。 此时隱隱有哭声传来,夫妻二人回眸,便见奶娘抱著弘暉一路追来,小傢伙不见阿玛额娘,忽然就闹脾气大哭,奶娘们哄不住,只能出来找。 胤禛便命马车等一等,走来抱过儿子,嫌弃地说:“你是男娃娃,怎么总哭,像什么样子。” 可弘暉是不怕阿玛说他的,软乎乎地趴在父亲肩头,只管撒娇。 毓溪问儿子:“弘暉这么想阿玛呀,要不你跟阿玛回去,额娘和姐姐在外祖家再玩儿几天。” 胤禛便作势要抱著儿子上马车,急得弘暉直蹬腿,伸手要额娘抱,被胤禛揍了几下屁股,眼看要急哭了,毓溪赶紧抱过来,护著不让阿玛揍他。 “臭小子,你不要阿玛了?” “要阿玛。” “那跟阿玛回家去。” “额娘一起家去。” 父子俩说得有来有回,但弘暉就是不跟阿玛走,气得胤禛要揍他屁股,弘暉也不怕,笑眯眯地挥手跟阿玛道別,把一家子人都逗乐了。 翌日,姑嫂二人在乌拉那拉府相聚,提起宸儿的事,果然彼此都没听到什么动静,额娘去了畅春园,仿佛压根儿没提起这件事。 戏台上咿咿呀呀,温宪毫无兴致,捧著茶碗对嫂嫂说:“皇阿玛会不会已经知道了,正处处考验那富察傅纪,额娘若是要瞒著皇阿玛,或是不敢提起,何必特地跑去畅春园。” 不远处,念佟和弘暉正和家里的表兄弟姊妹们追逐嬉戏,儿子摔倒了能自己爬起来接著玩,一点也不娇气,怕他日常和姐姐在一起养不出男子气,显然是多虑了。 而看著孩子们,毓溪忽然一个激灵,对妹妹道:“宸儿一直担心额娘会失落,虽然额娘说了好些话安抚她哄她,可我觉著额娘心里,多多少少是难过的。额娘难过的不是七妹妹也要嫁人,是感嘆儿女长大、岁月逝去,这才去了畅春园,只想陪在皇阿玛身边。” 温宪恍然大悟:“是啊,如今宫里的新贵人常在们,都和我差不多年纪了。” 毓溪说:“咱们耐心等一等吧,至少额娘已经知道了,那么富察傅纪若真是配得上妹妹的良人,额娘定不会让女儿错过好姻缘。” 温宪这才安逸地喝了一口茶,说道:“宸儿最是聪明,我信妹妹的眼光,那富察傅纪错不了。” 正说著,管家引客而来,觉罗氏上前迎客,因五公主和四福晋在此,客人要来行礼,毓溪抬头一看,竟是兆佳府的继夫人。 “奴才参见五公主,参见四福晋,公主吉祥,福晋吉祥。” “夫人请起,不必多礼,因我来家才临时摆戏,一些粗茶薄点,招待不周了。” 几句寒暄后,母亲带著兆佳夫人入席看戏,今日宾客本就不多,女眷们说说笑笑的,毓溪才知道,今早嫂嫂去钮祜禄府邀请瑛姨母时,这位继夫人刚好也在,嫂嫂就做主一併邀请来听戏,又因家中有些事,她才来迟了。 “这是离著我公主府很近的那家?” “正是,夏日里我去公主府张罗,这位兆佳夫人还给我送过冰,此前也在姨母家中见过几回。” 温宪取了一枚果脯,说道:“可我瞧著,嫂嫂对她淡淡的,不该熟络些吗?” 毓溪摇了摇头:“那日来府里为你选奴才,回家路上撞见他们一家子,他们家的独苗老儿子丟了,上上下下满大街地找,竟是將两个姑娘丟在路边不管不顾,本就听说他们家刻薄姑娘,那下可算眼见为实了。” 温宪说:“情急之下,也算情有可原吧,姨母能待见的人,总不会太糟糕。” 毓溪点头:“是这道理,丟了孩子谁能不慌张,好在我也没甩脸子,本就没什么往来,淡淡的也好。” 温宪玩笑道:“我家嫂嫂这般侠义心肠,不怪四哥那么喜欢。” 毓溪说:“真要是侠义心肠,就该出手相助,好歹护著那俩姑娘別叫车马行人撞上,可我还是高高掛起,远远离去,说白了,出门在外,凡事利字当头,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吶。” “哪有您这样说自己的。” “我和你四哥,就贵在都有自知之明。” “那不成,四嫂嫂在我心里,就是天下最好的人。” 此刻畅春园中,德妃带著环春几人在园中散步,不知不觉走得远了,不免腿脚酸痛,便找一处地方歇歇脚。 时近晌午,日头浓烈,又胜在无风,太阳底下倒是不冷,可早起没吃几口东西,腹中飢饿又累挺,德妃不禁对环春说:“还要原路走回去,早知道换一双软底鞋,不穿这劳什子,走得我脚心生疼。” 环春道:“打发小太监回去,抬步輦来接您可好?” 德妃连连摇头:“万一撞见来办差的大臣,瞧见我在园子里招摇过市,成什么了。” “那就抬一乘软轿来,帘子一挡,谁知道是您呢。” “你別不信,这种事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我自己走回去,只怕鬼影子也见不著半个,但若坐轿子坐步輦,一准儿遇上谁。” 环春还真信这话,这样的事不是没遇上过,唯有打发小宫女去取娘娘的软鞋来,换了鞋再走,能少些辛苦。 可是等了半天,没等到取鞋的宫女回来,竟见一队侍卫朝著这头走来,环春立时命其他人站成人墙挡住娘娘,自己迎在了前面。 “姑姑,姑姑……”自家的小宫女忽然从队伍后闪出身来,但很快就被几个侍卫喝止。 环春不禁皱眉,见为首的侍卫上前行礼,她便冷声问:“这位大人,何故扣押我永和宫的奴才?” 侍卫躬身道:“此宫女在园中行色匆匆,且怀抱物件形跡可疑,下官的手下上前盘问,她支支吾吾不能言明,且拒不让查看怀中之物,几番盘问下,方道是为德妃娘娘送的东西,下官不得已,带她前来查问清楚。” 环春冷声道:“娘娘在此,不得放肆。” 侍卫们看了眼人墙,纷纷行礼,小宫女趁机跑来环春身边,抱著包袱哆嗦地说:“姑姑,娘娘的鞋怎么能让他们又看又摸的,可他们不信奴婢的话。” 这事儿做的没错,可若聪明圆滑些,或是大方稳重些,也不至於闹起来,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环春自然要护著娘娘的体面,护著自己的人。 “诸位散了吧,娘娘在此小憩,不得来打扰,这宫女本是奉命取东西来,绝无可疑之处。” “奴才冒犯娘娘,求娘娘恕罪,奴才告退。” 看著一行侍卫远去,环春才把人带回娘娘身边,责备小宫女办事不力,德妃却好脾气地笑道:“那么远的路,来回多走一趟不说,受了惊嚇还要挨骂,多委屈啊。別害怕,昨儿七公主送来的点心,都赏你了。” 说著又吩咐环春:“你那暴躁脾气,可不许背过我又教训打骂,她还是孩子,和我那会儿一边大。” 环春屈膝来伺候娘娘换鞋,说道:“现在的孩子可娇贵了,打不得骂不得,都是您惯的,可她们办事情,远不及您一分。” 然而德妃的目光,正望著远远离去的侍卫们,方才那为首的,她已经认识了,正是富察傅纪,那么巧,今日会遇上。 眼下这畅春园里,只有皇帝和德妃两个人知道七公主的心事,连富察傅纪自己,都不知晓,他被皇帝盯上了。 第887章 给朕做女婿,还想挑三拣四? 环春问主子:“咱们回去呢,还是再坐一会儿,逛一会儿?” 德妃摆手:“逛不动了,回吧。” 起身后,见方才来回一趟的小宫女额头上冒著汗,德妃將自己的帕子递给她,要她擦一擦,仔细吹风著凉,又问她累不累,能不能再走回去。 环春嗔道:“奴婢当小宫女那会儿,哪有做不好事不挨罚还有赏赐的,您可別把这些孩子真宠坏了,將来出去丟人,说是奴婢调教出来的,奴婢可担当不起。” 德妃问:“跟了我和你,怎么还会出去做事?” 环春说道:“难道您不挑几个可靠稳重的孩子,將来跟著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跟著咱们七公主成家去。” 德妃才想起来这茬,便將身边几个都打量一番,笑道:“好生跟著你们的姑姑姐姐学本事,將来愿意跟著我就留在永和宫,若小主子们看得上,想挑你们出去,也是个好前程。” 眾人称是,之后拥簇娘娘回瑞景轩,不料走到半道上,就见圣驾匆匆而来。 皇帝是坐步輦来的,隔著老远就下来,行至德妃跟前,开口就问:“出什么事了?” 德妃反被问住:“哪有什么事?” 皇帝皱眉:“怎么听说,有侍卫为难你,是哪里的奴才,把他们找来。” 看著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人,还和年轻时一样,稍有动静就一定要亲自过来看一眼,生怕她遭人欺负,那么多年了,一点儿没变,德妃心里就暖融融的。 “你们跟远些。” “是……” “皇上,我走得脚疼,扶著我慢慢回去吧。” 皇帝看著,既心疼又不耐烦:“坐步輦吧,崴脚了?” 德妃道:“就是走累了,慢慢磨蹭回去就好,许久不来园子里,园子多大,心里没了数。” “要不朕背你?” “不如把前头候旨的大臣都叫来看我笑话,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皇帝无奈,伸出胳膊让德妃搭著,嫌弃的话囉嗦半天,可还是一起往前走了,自然也听德妃將方才发生的事解释明白,才知道是遇上富察傅纪那小子。 “你说朕怎么会把他调来畅春园,实在討厌得很。” “还不是人家当差好,才能捞著隨驾的机会,这会子说什么討厌。” 皇帝搀扶著德妃,没好气地说:“朕还没答应呢,你少护短。” 德妃笑道:“臣妾可不护短,好几天了,您也没挑出什么错来,只怕將他祖宗八代都查清楚了。” 皇帝说道:“朕用富察马齐前,就把他们家查了个遍,这小子里里外外是错不了的,可人品性情,岂是几天光景能看明白,舜安顏好歹从小看著他长大,不然你能放心?” “那人家至少也是富察马齐看著长大的。” “你真当女婿看待了?” “皇上不点头,我怎么敢,可咱们闺女,等著回信呢,您捨得叫孩子每日忐忑又愧疚的?” 提起女儿,皇帝的神情显然温和了不少,沉默许久后,才说道:“朕里里外外查了几天,那小子身上是挑不出错,可眼下的富察家,配不上让朕將女儿留在京城。得等上一年半载,等富察马齐的官再升一升,等胤裪成家娶了他的姑娘,那富察傅纪才將將配得上咱们宸儿,兴许还不够,毕竟他只是个侄儿。” 德妃笑道:“还得是皇上,几天光景,什么都安排好了。” 皇帝恼道:“什么安排,朕很看不上,宸儿才多大,怎么就要挑女婿了?” 德妃却公允地说:“是皇上疼爱女儿,太后疼爱孙女,咱们姑娘才在身边留得久些,宸儿已经在臣妾到您身边的年纪了。” 皇帝冷不丁问:“当年你那么小?” 德妃竟是脸红了,轻声嗔道:“皇上说什么呢?” 似乎是想起了年轻时的快活时光,皇帝脸上有了笑意:“咱们闺女可比你强,你那会儿傻乎乎的,做什么都叫朕操心。” 德妃不服气:“方才环春还说,如今的小宫女,远不如臣妾当年机灵能干。” 帝妃携手缓步前行,忆往昔,那时候这畅春园还没建成,没能伺候皇祖母在园子里颐养天年,亦是皇帝的遗憾,叫那高高宫墙围起来的紫禁城,困了皇祖母一辈子。 说著说著,话题又回到了富察傅纪的身上,皇帝轻轻一嘆:“若真是看好了,就得知会马齐,得仔细调教这侄儿,让他更有出息才行。” 德妃想了想,还是將女儿的心思都告诉皇帝,宸儿不想要强扭的瓜,阿玛额娘若看的过眼,她就想知道,富察傅纪愿不愿意。 皇帝恼道:“怎么朕指婚,还有不愿意的,给朕做女婿,还想挑三拣四?” 德妃好生安抚:“谁敢挑不是呢,富察傅纪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说个不字,可咱们闺女要的不是顺从和臣服,她想要两情相悦,至少不能棒打鸳鸯吧。” 皇帝问:“你猜朕听了这话,高兴不高兴?” 德妃温柔地说:“可闺女將来过得好,皇上高兴不高兴?” 这话没得反驳,直叫皇帝越发浮躁:“朕这气,怎么就那么不顺呢……” 是日傍晚,永和宫里收到畅春园来的信,宸儿看了信,不禁坐著发呆,连胤祥和胤禵进门都没察觉。 “姐姐不高兴了?” “谁欺负您?” “可是皇祖母不好伺候?” 俩弟弟杵在眼前,宸儿这才醒过神,收起手里的信函,连声说她没事。 “你们怎么过来了,用过晚膳没有?” “额娘不在家,怕姐姐寂寞,我们特地来陪您用晚膳,打听好了,今晚太子妃在寧寿宫,不用您去伺候。” 宸儿藏好书信,便吩咐宫人赶紧预备晚膳,问弟弟们有没有想吃的,这会子做还来得及。 待饭菜摆了一桌,姐弟三人围坐,胤祥和胤禵是真饿了,一个比一个吃得狼吞虎咽。 宸儿劝道:“慢一些,怎么阿哥所里吃的不好吗?” 胤禵说:“在那里吃饭得斯文,板板正正,好没意思。” 宸儿笑著问:“要不搬回来?” 弟弟却毫不犹豫地说:“那不成,我和十三哥好不容易把那些奴才调教好了。” 宸儿笑道:“听说了,你们都成了阿哥所里的老大。” 胤祥给姐姐夹菜,关心地说:“姐姐若是寂寞,之后不伺候皇祖母的日子,我们都来陪您用膳。” 宸儿摇头:“你们想来了,隨时来,不必为了我,姐姐好著呢。” 胤禵则吃著饭菜,口齿不清地问:“谁给姐姐写的信,叫您那样出神,出什么事了?” 宸儿道:“额娘啊,额娘问我好不好。” 这话却把胤禵惹著急了,问:“额娘不是说,住几天就回来,这都写上信了,几时才能回来?” 胤祥要弟弟把饭菜咽下去,好好说话,並不追问姐姐看的什么信,之后说说园子里传来的事儿,说说这几日朝廷上的事,兄弟俩虽未入朝议政,事情却知道的不少,知道为了河工一事,太子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 宸儿不得不叮嘱:“朝廷的事,你们听听就好,千万別多嘴。” 兄弟俩有默契,胤禵正经道:“姐姐放心,我们有分寸,四哥都没轮上的事,我们算什么。” 於是说著说著,就把宸儿看信发呆一事都忘了。 可送走弟弟们不久,小安子跑回来,说是替十三阿哥传话,说姐姐不论有什么事,能用上他的,传句话就成,紧跟著,连小全子也来了,也替十四阿哥说了一样的话。 宸儿心里欢喜,吩咐绿珠:“赏他们一吊钱,自己分去。” 绿珠嚷嚷道:“你们俩是特地来骗赏的吧,平日里见天地来,骗吃骗喝不算,这回可算骗著真金白银了。” 小安子和小全子的確每天都来,之前替主子问候娘娘和公主,眼下即便娘娘不在宫里,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很惦记姐姐。 绿珠与他们吵吵闹闹地说笑,宸儿先回了屋子,又翻出额娘送来的那封信。 从小到大,除了一场大病,宸儿从未有过不顺心的事,阿玛额娘疼爱,兄弟姐妹相亲,更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这世上顶顶尊贵的人。 正因如此,这春心萌动的少女心思,才令她十分愧疚,怎么能在这儿女婚事上,令父母烦心,令手足担忧呢。 可弟弟们方才来热闹一回,要得宸儿想通了,阿玛额娘、姐姐嫂嫂都是爱护她,才愿意为她操心和奔波,好好接受他们的爱意,才是不辜负。 只见绿珠进门来,笑著说:“奴婢听小全子说,十四阿哥发现小安子不见了,就知道是替十三阿哥来传话,立刻打发他也来,哥俩为了您爭风吃醋呢。” 宸儿道:“可不兴胡说,他们都疼我罢了。绿珠啊,再添几盏蜡烛,我要写信,明儿一早,派人送去四贝勒府。” 绿珠问道:“您是给四福晋写信?” “怎么了?” “四福晋这些天在娘家小住,今日还请了五公主去听戏,您不记得了。” 宸儿这才想起来,说道:“那就再等几天,我先给额娘回信。” 隔天一早,七公主的信就送到了畅春园,两日后,毓溪回到家中,几乎前后脚的功夫,就收到七妹妹的来信,竟是妹妹恳请她,走一趟畅春园。 第888章 他能看见这世间美好的女子 胤禛不知富察傅纪一事,那日回家,毓溪只告诉他,想带著孩子去畅春园向额娘请安,毕竟在娘家住了那么些日子,得向额娘谢恩问候,也好堵了外人的议论。 “弘晳在园子里,別家孩子都不去,咱们也不要去,你若觉著一个人去不合適,带上温宪也好。” “怎么这会子,又不说妹妹不该频繁回娘家了?” 胤禛嗔道:“这不是怕你不自在,要不你们都別去了,我替你传句话就好。” 毓溪笑悠悠地说:“既然四贝勒都恩准了,妾身恭敬不如从命,明儿就接了妹妹一起去逛园子。” 胤禛叮嘱:“多带些下人侍从,正经像样的去,別叫人看著鬼鬼祟祟不体面。” 毓溪不禁恼了:“你如今变得好没意思一个人,什么好事儿到了嘴里,都先扫三分兴。” 胤禛笑道:“这不是还有七分兴致够你乐呵,七分还不知足?” 毓溪竟不知如何反驳,生生被气乐了。 胤禛心情也不坏,二人腻歪几句,他便要回书房写文章,而他嘴上说著当下河工治水刻不容缓,不知为何却透著一股子淡定和欢喜,但毓溪不宜多问,只等將来胤禛自己来告诉她。 第二天,躲过弘暉的纠缠,毓溪才顺利离家,来公主府接了妹妹,在一从侍卫的护送下,大大方方地来了畅春园。 避开朝臣们进园的路,另从僻静之处来,下了软轿,温宪忽然站住了脚,怔怔地看著这园中开阔大气的景致。 “怎么了?” “上回来,我还没嫁人呢,真有意思,从前觉著十分遥远的事,忽然就成了过往。” 毓溪温柔地笑道:“刚和你四哥成亲时,我也终日感慨这些事,过了这一阵就好了,这人吶,比咱们想像得还能活,撂在哪儿都能好好地过下去。” 温宪说:“不仅感慨岁月,我还嫌公主府太小,四嫂自是替我將家里打点得极好,可我如今才明白,紫禁城多大呀,过去怎么就那么不珍惜呢。” 毓溪轻声道:“紫禁城再大,也没有夜市,没有大集,更没有额駙日日陪在身边啊。” 温宪顿时脸红了,一贯霸道的人,竟是软乎乎地说:“四嫂欺负我,我要去告诉额娘。” 毓溪笑道:“咱们来办正经事的,替七妹妹觅得好姻缘,將来舜安顏有个好连襟,在朝堂里也能彼此扶持不是。” 连襟这词儿,温宪听来著实新鲜,她竟是忘了这一茬,可不是吗,宸儿若有好姻缘,她和舜安顏就有个好妹夫,丈夫在朝堂里有个能互相扶持的连襟,说实在的,比大舅哥还可靠些。 “嫂嫂咱们走吧,別耽误了……” “哎呀,真真女生外向。” “四嫂的胳膊肘还能九转十八弯不成?” 姑嫂二人说笑著,来了瑞景轩,宸儿交代的事,自然额娘是最先知道的,娘仨稍稍商量,就有了主意。 深秋时节,寒冬將至,畅春园中虽不如春夏青葱繁茂,但红枫黄杏、层林尽染之美,亦是其他三季不可见的风景。 园子的深处,有一片金桂正隨风而散,毓溪带著宫女们来打枝,捡些乾净的桂,好用来做香囊。 宫女们摔打树枝,嬉笑玩闹,少不得闹出动静,果然不多久,就有侍卫循声而来,毓溪远远就看见,为首的是富察傅纪。 这自然不是巧合,是额娘精心安排,但富察傅纪不知道,跟来捡桂的宫女太监,都不知道。 “奴才叩见四福晋,福晋吉祥。” “富察大人,我们又遇上了。” “奴才惊扰了福晋,还请福晋恕罪,畅春园乃皇上处理政务及休憩之地,实在不宜喧譁。即便此处与清溪书屋相去甚远,但若一处嬉闹不予管束,其他各处便会竞相效仿,不成体统。” 毓溪淡淡含笑:“富察大人这是怪我?” 富察傅纪一愣,眼底似乎流露出,这不该是四福晋的气度涵养的疑惑,说话也稍稍结巴了些,应道:“奴、奴才不敢。” 毓溪回身唤来宫人,叮嘱几句后,周遭瞬间就静了下来,宫女们轻声轻气地继续捡桂,不敢再耍闹。 富察傅纪见状,抱拳道:“多谢四福晋包涵。” 毓溪说:“这么巧今日遇上,刚好有件事要和大人商量,不知此刻是否繁忙,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不禁令富察傅纪有些犹豫,他是外臣男子,岂能与皇阿哥福晋单独相处。 毓溪和气地一笑,指了指四周:“这里开阔宽敞,那么多人在呢,让你的手下退后十来步便是了。” 富察傅纪这才爽气地应下:“奴才明白。”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毓溪得以与富察傅纪单独说说话,为了不引起他人怀疑和好奇,少不得开门见山,拣要紧的说。 毓溪道:“与富察大人打过几回交道,深知你办事稳重、端方有节,四阿哥与我一直在八旗子弟中挑选人才,瞩目这些年,便看上了你。” 富察傅纪眉头微颤,问道:“福晋的意思是,要遣奴才为四阿哥当差?” 毓溪笑道:“想选大人做妹夫,若是尚七公主,富察大人可愿意?” 富察傅纪惊愕乃至惊恐地看著四福晋,但很快就意识到十分失礼,匆忙低下了头。 毓溪淡定地继续问:“大人,可见过七公主?” 富察傅纪应道:“奴才曾有幸得见公主。” “我们公主样貌如何?” “奴才该死,实在不敢窥探公主玉顏。” “那依你所见,公主人品性情如何,宫里总有传闻吧?” “是,公主大气温柔,善待宫人,奴才进宫当差不久,就已听闻七公主美名。” 毓溪问:“既然如此,富察大人可愿尚公主?” 富察傅纪几乎想要跪下,但显然这么做会引起周围人的好奇,他稳住了,眼前浮现出与七公主每一次相见的光景,浮现出那日金灿灿的晨曦下,美丽而快活的笑顏。 “如何?” “回福晋的话,君为臣纲,福晋与四贝勒若选奴才,实乃奴才三生有幸,奴才不敢不从。” 毓溪爽快地说:“若有的选呢,愿意与否都不问你的罪过,毕竟这事儿,只是四阿哥与我一厢情愿,便是你不乐意,我们也没的为难你,难道说出去,损了七公主的体面尊贵不成?” 富察傅纪重重地点头:“奴才明白。” 毓溪再问:“你是要些时日细思量呢,还是这会儿给我一个痛快话?” 富察傅纪的身子微微一哆嗦,鼓起勇气问:“四贝勒与福晋,当真……选了奴才?” 毓溪傲然道:“怎么,四阿哥和我还能拿七公主的名声和尊贵来与你玩笑?” “奴才不敢!” “如何?” “奴才愿意。” 毓溪心头一热,但忍耐下激动,严肃地说:“尚公主,是一件表面风光、內里艰辛之事,並非我危言耸听,额駙当差做官,朝廷上前程有限,这是满朝文武皆知的事,想必你也明白。那么,你真是想清楚了,愿意应了四阿哥与我?” 富察傅纪说道:“伯父如今在朝中步步高升,富察家得以鸡犬升天,奴才蒙伯父厚爱,幼承庭训,学得几分本事,才得內廷行走之职。” 毓溪頷首:“这些四阿哥与我都知晓。” 富察傅纪道:“若如福晋所言,尚公主前程有限,殊不知额駙之限,远高於奴才当下所能触及之境。虽得伯父栽培,但奴才绝非家中子弟最聪颖能干之人,伯父自有儿孙,何故將大好前程赠与侄甥之辈。奴才有自知之明,若能得四贝勒与福晋青睞,选配於七公主,必定前程似锦,如旭日东升。” 毓溪微微皱眉:“你不怕说出这般势利的话语,反遭我厌弃,难道不该是倾慕公主,要用一生来侍奉公主?” “奴才不敢倾慕公主,奴才草莽之身,何以痴心妄想,攀参天之枝,求福晋恕罪。” “不论是实话,还是你识时务,此刻若表现出半分对公主的倾慕,皆成我眼里放浪轻浮之流,贪婪狂徒,怎能配得上公主。” 富察傅纪竟为四福晋之威严而惊惧,嗓音也跟著发沉:“福晋所言甚是,奴才不敢。” 毓溪道:“这件事,眼下只是四阿哥与我的心愿,你配不配得上是一回事,公主能否对你青睞有加,那是另一回事,倘若婚配不成,再召你来四阿哥手下当差,你可愿意?” 富察傅纪抱拳躬身:“若能为四贝勒效命,是奴才之福。” 毓溪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不可与第三人道,若有损公主名声,便是富察马齐也救不了你。” “奴才不敢。” “叨扰大人了,我还要在此捡拾金桂,为太后做香囊,你忙去吧。” 富察傅纪暗暗鬆了口气,但脑袋里反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行礼告退,转身后闷头走远,走得很远了才敢回头看一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尚公主,怎么会有这天大的好事落在自己的头上,还是、还是温柔又大气的七公主。 他当然不敢倾慕公主,可是,他能看到这世间美好的女子。 晌午时分,毓溪终於带著宫女们回到瑞景轩,温宪早已望眼欲穿,急得在园子里打转,见了四嫂嫂就拉著她进门,一路问:“怎么样,那小子说什么了?” 毓溪嗔道:“什么那小子,人家可是正经八旗子弟,內廷行走的侍卫。” 温宪性子急:“是是是,那么富察侍卫怎么说,他有没有心上人?” 姑嫂二人已到了德妃跟前,毓溪有心逗妹妹,只对额娘说:“吹了半天风,渴坏了,额娘可有好茶赏我。” 德妃却故意偏心自己的闺女,责备道:“看你把妹妹急得,快说说事情办得怎么样,不然没有好茶,只有一顿好打。” 这可把毓溪委屈上了,温宪也捨不得额娘挑嫂嫂的不是,赶忙自己去端来茶水,嬉皮笑脸地哄嫂嫂高兴,毓溪端著茶坐下,说道:“额娘,那富察傅纪,正经是个聪明人,与他说话好生痛快,咱们宸儿的眼光不赖。” 温宪问:“他愿意?” 毓溪点头,喝茶润一润嗓子,便將与富察傅纪一番对话,原样复述给额娘和妹妹听。 然而德妃的神情没见什么变化,温宪却渐渐厌恶起来,嚷嚷道:“什么人嘛,尚公主就为了升官发財?” 德妃示意女儿小点声,说道:“要多轻狂的人,才能將倾慕公主宣之於口,若急著表白他如何爱慕公主,起誓要怎么侍奉公主,傻丫头,你信吗,这话听著不瘮人吗?要是叫你皇阿玛听见,怕是连富察马齐的脑袋都要保不住了。” 温宪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额娘说的是,是我糊涂了。” 毓溪道:“再深一些的心思,不是我们能问得出来的,可他將愿意尚公主,是为了前程事业说得明明白白,那就是愿意的不是吗,这也是妹妹要的答案。” 温宪不免担忧:“万一真就是为了前程,宸儿的一腔心意算什么呢?” 德妃说道:“这里头的事儿,妹妹自己会判断,他如何入了宸儿的眼,他们之间究竟说过什么话,咱们可都不知道。这情从何而起,情从何而来,只在有情人之间明白,不在你我之间。” 温宪可算悟了,骄傲地说:“我和舜安顏好,皇阿玛看不惯,四哥也看不惯,可我们就是好。” “额娘您看,真真嫁了人的,越发不害臊了。” “不许欺负妹妹。” “四嫂嫂您死了心吧,额娘绝不会帮著您欺负我的,您得有儿媳妇……”可温宪话还没说完,一见毓溪露出委屈模样,就厉害不起来了,腻上来哄著嫂嫂说,“宸儿的好事若能成,可要给嫂嫂记一大功。” 德妃道:“成不成的,皇阿玛说了算,宸儿说了算,咱们不过是成全他们父女的心意。” 温宪没心没肺地大笑:“皇阿玛有什么心意,皇阿玛巴不得我们一辈子陪在他身边。” 德妃嗔怪女儿无状,对毓溪道:“你来了我这儿,就借著我要你去向太后请安,进宫一趟吧,將今日的事,都告诉妹妹。” 温宪急道:“我也要去,额娘我去不得吗?” 德妃安抚闺女:“你这毛毛躁躁,会嚇著妹妹,宸儿有心事,一定是要与姐姐说的,四嫂嫂只是去告诉她结果,等她冷静下来,她就该找姐姐了,你们姑嫂都躲不开。” 第889章 想必是殃及太子妃 择日不如撞日,毓溪稍稍用了几口午膳,就径直从畅春园往紫禁城来,自然是借著替额娘向太后请安的由头,因此在寧寿宫稍坐一坐,就要离开。 宸儿送四嫂嫂出来,在长长的宫道上,听完了嫂嫂与富察傅纪的那番话,静静地思量著,没说半句话。 毓溪心中不安,问道:“是不是像五姐姐担心的那样,怕真是为了名利而愿意,怕你们將来,不能真正好在一起?” 宸儿回过神,笑道:“我是想,就算是为了名利愿意,也不算强人所难,本就只见过几回,说不过几句话,谈情意可就太假了。自然,待有一日皇阿玛与皇祖母,与富察家说明这件事,有了定数后,我再与他相见相处,若还是感受不到半分他对於我本身的心意,我也会向皇阿玛稟明,另择佳婿。” 妹妹这般说,毓溪可就安心了,玩笑道:“我对富察傅纪口口声声提四阿哥,可你哥哥什么都不知道,回头一准儿恼我。” 宸儿满心感激地说:“四哥若是恼了嫂嫂,为的也是怕我遇人不淑,怕我將来不好,只能请四嫂嫂忍一时,若真有与他成亲那天,我过得好,四哥就安心了。” 毓溪笑道:“我们宸儿和那富察公子,都是爽快又聪明的人,今日虽两处奔波,委实有些疲惫,但遇著说话痛快的人,这事儿不论办得怎么样,我心里都快活舒畅。” “我也觉著,他是个爽快人。” “这会儿看什么都好吧?” “嫂嫂……” 姑嫂二人玩笑著,很快到了神武门下,下回再见,恐怕要等额娘回宫,便约好了书信往来,毓溪就要离宫了。 出得宫门,瞧见另一边有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向侍卫询问什么,顺著往远处看一眼,那里有一辆马车,似乎方才来时,就停著了。 家里的下人极有眼色,趁著与侍卫寒暄,就把话问明白,待伺候福晋上车时,毓溪便知晓,那是太子妃的娘家人,一早请旨覲见,这都快日落了,太子妃还是不见。 今日来去匆匆,毓溪没机会去见太子妃,东宫本就不是她能隨意踏足之处,而太子妃似乎也不想见她。 不然会像从前那般,寻些由头,或是去探望苏麻喇嬤嬤,或是去慈寧宫料理什么事,开心或不开心,太子妃都会想见她。 毓溪本是高兴了大半天,忽然惦记起太子妃,心里不免有些发堵。 回到家中,与青莲说起这件事,青莲说,她曾听小和子嘀咕,太子爷近日时常发脾气,冲兄弟们、冲大臣们,前日九阿哥还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可我瞧胤禛挺高兴的,照他的性情,该跟著太子一起烦恼才对。” “还真是,四阿哥这几天都乐呵呵的。” 毓溪想了想,说道:“估摸著另有高兴的事,也好,他能若想通了,不为太子喜悲,长远来看,是一件好事。” 青莲心里可是一直盼著四阿哥取代太子的,只是不能说出口,可听著这话她心里高兴,脸上藏不住的笑容,乐滋滋地问:“福晋今日怎么园子里、宫里两头跑,娘娘可好,太后可好?” 毓溪道:“额娘和皇祖母都好,是瞧著天,过几日必然下大雪,额娘要我趁著天好走一趟,之后就在家避寒,能少些折腾。” 这话青莲是信的,丝毫没怀疑,可毓溪今日这般奔忙,一定会引起胤禛的在意,果然夜里回家来,就径直找妻子,问她怎么在畅春园里,遭了侍卫为难。 毓溪有些心虚,虽然额娘和七妹妹都说,若瞒不住胤禛了,告诉他也不妨事,可这事儿与舜安顏那会子不同,实则八字还没一撇,兴许皇阿玛那关依旧过不了,兴许宸儿最后发现富察傅纪並非她心中所想之人,不要了,那何必眼下兴师动眾,也是给胤禛添烦恼。 “小宫女们吵吵闹闹,惹来侍卫询问,简单说几句话罢了,没人为难过我。”毓溪说著,便岔开话题,问道,“毓庆宫里好吗,今日太子妃的娘家人求见,我出宫那会儿,太阳都快落山了,太子妃还是不见他们。” 胤禛果然顺著这话说:“河工治水的方略,遭皇阿玛驳了又驳,正著急上火,想必是殃及太子妃了。” 毓溪道:“若是从前,太子妃心里不高兴,遇著我进宫,一定会来找我,难道是我今天走得太匆忙,毓庆宫的人没赶上?” 见妻子如此担心,胤禛便道:“明日就替你打听,別太担心,我二哥脾气虽不好,也不至於太苛待太子妃,太子妃娘家虽势弱,可皇阿玛一直是太子妃的底气。” 第890章 龙心大悦 “只是和你嘀咕几句,一些不值钱的同情罢了,难道真要为太子妃做什么,咱们又能做什么呢?”毓溪道,“不必替我打听,你说得对,皇阿玛才是太子妃的底气,轮不上我。” 胤禛似乎本就不太在意,毓溪既然不要他打听,多一事不如省一事。 “我饿了,吃了饭再去书房,今晚有两篇文章要写。” “治河方略?” “差不多……” 见胤禛言语含糊,毓溪却有心打听,便直言问:“往日太子著急,你也会跟著著急,怎么这一回,连著几日都瞧你高高兴兴的,是湖广新税一事,有定数了?” 胤禛道:“那还早呢,我瞧著很高兴?” 毓溪笑道:“也许你在外头,喜怒不形於色,在家里可就藏不住了,昨晚弘暉乱跑,你都没训斥半句,而是追著他抓来玩,父子俩嬉闹半天。” “怎么,还不许我和儿子亲了?” “总觉著四贝勒好事將近,满身藏不住的欢喜。” 听得这话,胤禛负手而立,正正经经地想了想,说道:“皇阿玛这回將朝务全丟给太子,看著二哥手忙脚乱、毫无头绪,稍有不顺就大发脾气,看著他训斥兄弟们,將一个个都得罪了,我心里真就生出几分欢喜。” 毓溪提醒:“在外头,可要藏好了,尤其是皇阿玛跟前。” 胤禛道:“我自然要藏的,可万一藏不住,我甚至都不为此焦虑。弘暉都满地跑了,咱们还没孩子那会儿,我就说过,太子若贤,我定忠心侍奉,可这么多年了,太子贤吗,纵然学富五车,能辩古今,可太子贤吗?” 毓溪应道:“贤者,心善宽容,最重要的是,才干和能耐。” 胤禛说:“我不见得是最好的,可我一定比他强,何必再拿君臣纲常来压抑自己,將来,就赌个成王败寇吧。” 毓溪道:“或爭或抢,我自然事事隨你,但皇阿玛正当盛年,皇祖母亦康健,胤禛,你我顺势而为,方能长久,千万別著急。” 胤禛捧起毓溪的手,安心地摩挲著:“朝堂千变万化,往后我难免会做错事,也一定会做错事,可不怕做错事,就怕不敢做,这人最要紧的,还是一股子心气。” 此时下人来传膳,胤禛问孩子们吃了没,得知还没用,便命乳母抱来,一家子热热闹闹吃顿饭。 八贝勒府中,八福晋的晚膳被送进臥房,还在坐小月子的人,好些天没下地没出门,终日懒懒的,自然胃口也懨懨的,只是扫了一眼,就要下人撤去。 刚好遇上胤禩进门,见婢女端著饭菜要走,便说:“放下吧,我吃著正好,不必再预备我的饭菜。” 八福晋听得动静,才坐起身,就见胤禩绕过屏风进来,关心地问:“怎么又不用膳,你越养越瘦了。” 他们夫妻,时而好时而不好,彼此都成了习惯,刚小產那几天的衝突与矛盾,已经翻篇,日子照旧过下去,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八福晋分不清,胤禩像是也不在乎,不就是过日子吗。 “午后九福晋和十福晋来看我,陪著吃了几块点心,怪噎人的,我就吃不下了。” “能吃点心也好,就怕你饿肚子。” 下人们重新摆好了晚膳,来请八阿哥,胤禩便命她们撤去屏风,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在桌前用膳,离得不近不远,彼此说说话。 “听下人说,这几晚书房的灯彻夜不熄,可千万仔细身子。” “总有睡觉的时辰,我还能是铁打的不成,別听他们的。” “这饭菜很清淡,不如命他们再做几道你爱吃的。” “清淡的我正喜欢,明儿我还来,就当陪我,你也用几口。” “好……” 两口子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著,忽然有下人来,低声说了几句,胤禩不禁皱眉,放下筷子,命婢女伺候漱口,他就要走了。 八福晋自然要问:“出什么事了?” 胤禩道:“胤禟两口子拌嘴,弟妹一时想不开,险些寻了短见,我去看看。” 八福晋不免奇怪:“弟妹白日里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胤禩问:“她可与你说些奇怪的话?” 八福晋摇头:“不过是坐坐,说说家常,自然十弟妹活泼一些,九弟妹向来文文静静,该不会……” 胤禩已起身要走,停下问:“该不会什么?” 八福晋道:“她毕竟是三福晋的堂妹,就算自己躲著不往来,三福晋也总找她麻烦,是不是九阿哥误会了,以为妻子与三福晋亲近,这才起了爭执?” 胤禩觉著有可能,老九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可不论如何也不该闹得新婚妻子寻短见,真闹出人命,连他都会受牵连,三阿哥的境遇,胤禟还看不懂吗? “我去去就来。” “若是见著弟妹,告诉她过几日我好了,就去看她。” “好,你歇著吧。” 胤禩匆匆忙忙离去,桌上饭菜还冒著热气,八福晋忽然有了几分胃口,要珍珠搀扶她起身,坐到桌边来。 “九福晋白日里瞧著,就不太高兴,奴婢听说,九阿哥不喜欢福晋,倒是喜欢房里的丫鬟。” “真是的,他才多大。” 珍珠道:“虽说纳几个通房很寻常,可九阿哥才新婚,若与福晋不好,岂不是和皇上过不去。这才成亲多久,最是相敬如宾的时候,怎么会闹得要寻短见。” 八福晋刚拿起筷子,听著又放下了,说道:“我和胤禩刚成亲那会儿,是什么样的?” 珍珠道:“福晋忘了,奴婢是后来的。” 八福晋苦笑:“真是忘了,总觉著,你才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人。” 珍珠忙说好话:“您看八阿哥这几日那么忙,还惦记来陪您用晚膳呢,若没九阿哥那档子事,这会儿您和八阿哥一定还说说笑笑的。” 八福晋又拿起筷子,吃了口菜,缓缓咽下后,说道:“但愿出月子后,我们还是好好的,没什么比赶紧有个孩子更重要了。” 这日夜里,八阿哥將近深夜才回府,九阿哥府中发生了什么,隔天並没有在京中传开,直到两天后,太子与眾皇子並文武大臣齐聚畅春园,七福晋带著孩子来了四贝勒府,才告诉四嫂嫂,老九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此刻孩子们来看小妹妹,毓溪与七福晋便不提大人的事,见弘暉很喜欢妹妹,毓溪告诉他,明年府里也会添一个弟弟或妹妹,弘暉也是小哥哥了。 小傢伙想了想,正经问额娘:“弘暉也是姐姐的哥哥?” 念佟气呼呼地说:“你是弟弟,我是姐姐,弟弟怎么能是姐姐的哥哥呢?” 弘暉一时还绕不清这些,著急地说:“弘暉就是哥哥,额娘说的。” 七福晋被逗得哈哈大笑,將带来的洋分给孩子们,又命乳母抱了闺女去哄,弘暉和念佟也要跟著去,妯娌二人才再次得閒说说话。 七福晋接著说道:“胤祐这些天,也为了写治水方略,愁得茶饭不思,我都不敢抱著孩子给他看。而九阿哥好端端的,遭太子训斥了两回,自然满心想著要好好写一篇文章,换得皇阿玛夸讚,挫一挫太子的傲气。因此才会觉著,九福晋去他房里鬼鬼祟祟,是要偷看他的方略,去报给老三两口子,將她好一顿斥骂羞辱,逼得小媳妇儿要上吊,亏得下人及时发现给拦下了。” 毓溪听来,不禁揉一揉脑袋:“三福晋的性子,你我皆知,纵然三阿哥有不好,他们家那些事儿,那也是三福晋占了九分的错。可九阿哥的脾气和九弟妹的性子,明摆著是他欺负人,可怜九福晋尚未婚配就已不得宜妃娘娘喜爱,若闹得惊动宫里,兴许还要去翊坤宫跪砖头。” 七福晋道:“五嫂嫂曾说,九弟妹若来与她亲近,她会好好相待,毕竟和九阿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结果她还是跟著八福晋去了,虽说一定是九阿哥要求的,可她也太懦弱,太没主意了。” 毓溪轻嘆:“能被逼得寻短见,可见性子是真的弱,偏又夹在这样复杂的关係里,实在可怜。” 七福晋说:“今日兄弟们都去畅春园交治水方略,再不能有好的,兴许得在清溪书屋罚跪了,四嫂嫂,不瞒您说,胤祐出门前,在腿上绑了两块厚厚的护膝。” 毓溪道:“七阿哥腿脚不好,皇阿玛不会为难他,但你四哥也说,今日若再拿不出能令皇阿玛看得上眼的文章,就该受罚了。” 但今日很是顺利,终於有了朝臣皆满意的治水方略,引得龙心大悦,自畅春园颁下旨意,將八百里加急下发至各地,並选定钦差即日前往治水。 七福晋还没离开四贝勒府,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太子的治水方略得到圣上与大臣们一致夸讚,其他阿哥们的文章,都被驳回了。 毓溪和七福晋彼此看了眼,有些话不能说出口,可单纯如七福晋,也会觉著这事儿有些奇怪,怪在哪里,一时半刻又说不上来。 七福晋问传话的奴才:“太子爷之外,其他阿哥们受罚了吗,挨骂了吗?” 下人应道:“只听说万岁爷高兴,没说要责罚哪一位阿哥,又或是奴才走后的事儿,此刻不能回福晋的话,容奴才再去打听。” 第891章 和小崽子们打个平手 打发了下人,毓溪安抚七福晋:“要有什么事,早传出来了,眼下治水一案有了进展,圣心大悦,皇阿玛不会计较其他,我们安心便是。” 七福晋笑道:“胤祐只求无功无过,跟著兄长们当些小差事,这回皇阿玛忽然要他也一起写治河方略,可把他嚇坏了。” 毓溪心里明白,七阿哥自知前程有限,是绝不会开罪任何一个兄弟,就算有本事理顺河工治水,也不能越过太子,不能强过任何一位兄长,比起能不能写出令皇阿玛满意的方略,不在这件事里得罪人,才是最重要的。 可见,权爭之下,受苦的只能是百姓,百姓盼著朝廷治水,可朝廷里的人,还在琢磨人情世故、玩弄权术。 午后,七福晋带著孩子回去了,小和子派人传话回来,说四阿哥已经离了畅春园回紫禁城,这会儿该是在工部忙碌,和往常没两样。 不知为何,毓溪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之前安抚七福晋的话,对她和胤禛並不管用,毕竟胤禛多年行走工部,这次拿不出上佳的治水方略,在皇阿玛跟前可不好交代,可他这阵子心情极好,看不出半分著急,实在很古怪。 畅春园里,德妃正在看荣妃送来的信,说是宜妃一天找她闹三回,想著法儿要跟来畅春园,问德妃几时回去,她快被宜妃烦死了。 德妃对环春笑道:“但愿十年二十年后,她还是这么闹腾,有她在,宫里才热闹。” 环春说:“只怕荣妃娘娘也想来,不然给您写信做什么。” 德妃將信函收起来,说道:“如此才好,大家都还有心气儿,大家都还不老。” 正说著,宫女来稟告,和贵人在门外求见。 德妃命人请进来,一见和贵人神情焦灼,就担心皇帝那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和贵人战战兢兢地说:“皇上不知为何发脾气,还不让外头知道,自己在屋里生闷气,想摔个茶盅解气,拿起来又放下了。” 德妃问:“太子和阿哥们,都走了吗?” 和贵人点头:“是,只剩几个大臣在前头候旨,趁他们面圣的功夫,臣妾来找您了,实在是臣妾无能,怕皇上憋出心火,伤了龙体。” 德妃说道:“今日那么大的事商议,皇上却不骂儿子,我就知道不对劲,却不知是哪位阿哥惹怒了皇上,我不好贸然出面,妹妹先回去守著万岁爷,我想好了就过来。” 和贵人都要哭出来了,央求道:“还请娘娘早些过来,大臣们一散,就打发小太监来稟告您,您一定早些过来。” 德妃赶忙来安抚,好说歹说,先把人劝了回去,送走和贵人,转身与环春对上眼,主僕二人心照不宣,进门后,环春才轻声道:“怕不是太子爷吧。” 德妃说:“前些日子驳也就驳了,犯不上为了顾虑太子的体面生闷气,皇上更不会拿百姓安危来考验儿子们,今日这治水方略必定错不了,但是不是太子自己写的,恐怕皇上一眼就看出来了。” 环春奇怪道:“纵然是索额图大人为太子找的谋士,以太子的名义呈上来,也不妨碍什么,七品芝麻官儿还有个师爷写判书呢,太子当然该有谋士辅佐。” “是这道理,就怕……” 德妃不安地看著环春,这谋士是谁,可千万別叫她猜中了。 是日黄昏,最后一位面圣的大臣从清溪书屋退下,没等和贵人给德妃娘娘报信,圣驾就自行往瑞景轩去了。 皇帝离开时,虽一切如常,还是嚇得和贵人躲得远远的,更在心里暗暗鬆了口气,外人只说她瓜尔佳氏是当今新宠,谁知这伴君如伴虎的辛苦。 瑞景轩里,德妃早有准备,清溪书屋一有动静,话就传过来了,她迎到门前,果不其然,遭皇帝狠狠瞪了眼,可皇帝还要装作没事人,和往常一样的身形气质进门去。 “娘娘……” “都退下,等我的话。” 德妃定下心来,待宫女太监都退出去,便亲手关上了门。 “你在外头忙什么,进来!” 皇帝冷不丁一声,饶是德妃也哆嗦了一下,心下转了又转,绕过屏风,便见皇帝將一摞摺子摔在桌上。 德妃顺势跪下了,皇帝猛地愣住,但冲天的火气顿时收了一半,走来拉起跪著的人,没好气地说:“你倒先將朕一军?” “臣妾不敢,可皇上若是恼儿子,您將他抓来或打或骂,臣妾横竖是不疼的,可您要是拿臣妾撒气,臣妾受不住,不是年轻那会儿身子骨皮实了。” “朕还没说什么,你先委屈上了,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他想做什么?” 见皇帝指著桌上的摺子,德妃也不矫情,径直走来,挑出了胤禛的摺子,细细看过,抬头看皇帝,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又看了太子的。 这一看,立时就察觉出问题,两本摺子说一件事,皆是当下最要紧的河工治水,虽不至於逐字逐句照著抄,可很显然彼此有借鑑,出自一人之手。 皇帝恼道:“他是兄弟是臣子,辅佐太子应当应分,可他这算什么意思,是怕朕不知道,他聪明他能干,还是在挑衅朕,对朕说,太子不如他,东宫早该易主了?” 德妃这一次再跪下,就不是拿捏皇帝的情绪,而是替胤禛请罪。 这事儿不论胤禛有什么说辞和內情,都不该做到这一步,但凡这摺子要经眾臣传阅,胤禛是要把自己和太子对立起来,还是要给了太子一颗枣,再狠狠扎一刀? “胤禛胆敢欺君,是臣妾之失,请皇上降罪。“ “可见上回他还是没跪明白,朕到底该拿他怎么办,他就是吃定了朕不能追究这件事,他翅膀硬了,都会利用太子来裹挟朕了。” “皇上息怒……” “这一个还没养好,小的紧跟著长大了,胤禵的反骨比胤禛还多一百零八块,咱们俩的好日子,可算开始了。” 德妃的身子禁不住一哆嗦,但很快就被有力的大手搀扶,再次將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皇上不要怒伤身子,是臣妾没教好儿子。” “实在可笑,像是朕把太子教得有多好。” “皇上……”德妃颤颤地摇头,“您不该说这样的话。” 皇帝满身疲惫地问:“朕该拿那小子怎么办?” 德妃疼儿子,更疼皇帝,一时怒道:“臊著他,不是吃定了您不能追究这件事吗,那就臊著他,只当什么事儿也没有。皇上也別怪太子借了胤禛的法子,身为弟弟和臣子,他本该辅佐东宫,而太子博採眾长、集思广益,这亦是了不得的能耐,您该欣慰才是。” 皇帝卸力坐下,渴了要茶喝,看著德妃侍弄茶水,他道:“朕不怪太子找胤禛相助,可朕还是很可惜,他不能自行写出上佳之法,水利乃朝廷命脉,他怎么能两眼一黑,什么都不会呢?” 德妃奉上茶水,温和地说:“咱们太子会的,还不够多吗,可这水利屯田之事,岂能纸上谈兵,太子长那么大,出过几回远门?皇上,不是臣妾圆滑世故,此刻偏要为太子说话,就这回治水,您想出好法子了吗?” “混帐……” “臣妾深知,您不会在百姓头上悬一把刀来考验儿子们,既然您一时也想不到最好的法子,太子才经歷多少事,您该多包容才是。” 皇帝吃了茶,说道:“只怕他把朕的包容当了真,以为自己真有多大能耐,从此不思进取。” 德妃接过茶碗,劝道:“那也是將来的事,皇上,太皇太后常说,人往往只能做好眼前的事,朝臣们奉承您,才说您是天是神,可您和太子,分明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朕头疼得紧,来揉一揉。” “宣太医吧。” “来你这儿就能好了,你总能让朕的心,有一处暂放之地。” 德妃不语,搀扶皇帝在美人榻上躺下,搬了凳子坐在身后,为他舒缓头疼,不消片刻,就能感受到皇帝紧绷的身子渐渐缓和,她也安心了。 “那话,是皇祖母说的?” “太皇太后一生教导臣妾无数道理,臣妾也记混了。” “现编的吧?” “要不就是太皇太后教导臣妾,要不就是臣妾长智慧了,看您怎么信。” 皇帝嗔道:“给你儿子长长智慧该多好,你长了做什么用?” 德妃说:“之后的日子,您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字不提这事儿,臣妾也不问不关心,咱们臊著他。” 皇帝愜意地长舒一口气,说道:“就照你说的办,可你別心疼儿子,就背叛朕。” 德妃道:“这么多年了,皇上还看不出来,在臣妾心里,您比孩子们更重要。” 皇帝笑了:“这话就不老实,朕也就和小崽子们打个平手,朕可不信你。” “那也是皇上应得的……” “好大的胆子,怎么说?” “荣妃姐姐给臣妾写信,说宜妃发脾气呢,非要来园子里,皇上,臣妾能和姐姐妹妹们打个平手吗?” 皇帝乾咳一声,却又忍不住笑了,抓过德妃的手摸了又摸,摆在心口,愜意地闭上眼,要好好歇一歇。 德妃耐心地伺候在一旁,直到听得轻微鼾声,才小心抽回了自己的手,捧来毛毯轻轻盖上,又坐在一旁守著。 皇帝信不信的,她没准数,可她自己知道,儿女们没法和阿玛打个平手,就当是她这个额娘,对不起孩子们了。 第892章 这是疯了吗? 这日傍晚,宸儿在寧寿宫预备太后的晚膳,见太子妃搀扶太后从园子里散步归来,祖孙二人有说有笑,果然太子有了好事,太后高兴,太子妃更高兴。 “皇祖母,外头可冷,今晚的锅子,给您涮几口羊肉暖暖身子可好?”宸儿上前搀扶太后进门,一面对太子妃说,“嫂嫂也留下陪皇祖母用膳吧。” 太后却说:“毓庆宫今日有好事,让太子妃回去吧,我还说她不必今日来陪我的,这孩子还是太孝顺。” 太子妃笑道:“將您伺候好了,胤礽更高兴,只是这天越发得冷,皇祖母,日后再想出去散步,还是趁著晌午日头浓烈时,多少暖和些。” 太后道:“是这道理,今儿不是为了胤礽高兴,我下午多吃了两块肉乾,怕夜里不克化,才要走动走动。” 太子妃闻言,便对宸儿说:“皇祖母的晚膳,预备些软和好克化的,若要暖身子,羊肉汤就好,今晚肉还是少吃些。” 宸儿称是,与太子妃一同侍奉太后进门,待太子妃退下,她再出来送一送嫂嫂。 门前,太子妃和气地说:“妹妹留步,每日伺候皇祖母,委实辛苦,我不过偶尔来点个卯,再要你照顾我,实在过意不去。” 宸儿道:“自家姐妹,二嫂嫂这话就客气了。” 一番客套后,太子妃终於离去,宸儿鬆了口气,便要接著去陪伴皇祖母。 只见绿珠来到身边,轻声道:“公主,该不该给四福晋传句话,说太子妃娘娘瞧著气色极好,果然是东宫有好事。” 宸儿不禁回头看了眼,太子妃早已没了踪影,她笑道:“不必了,今日这么大的动静,四嫂嫂一定早知道了。” 要说毓溪虽记掛太子妃,可她最在乎的人,必定是胤禛,今次河工治水一事,总觉著胤禛胜券在握,却还是让太子拔了头筹,毓溪一时猜不出,胤禛会是怎样的情绪。 好不容易盼著丈夫归来,天都黑透了。 胤禛大步进家,过了中门就见毓溪等在廊下,不禁心疼,责怪道:“那么冷的天,傻站在这里做什么?” 毓溪笑道:“本是要去西苑把孩子们接回来,听说你回来了,我顺道来等你。” 见妻子身上穿戴严实,胤禛才不担心,摸了摸毓溪的手说:“我饿了,咱们先吃了饭,晚些再去接孩子,不然到了跟前嘰嘰喳喳,吃得不消停。” 毓溪自然答应,就吩咐下人备膳,问了才知道,胤禛从畅春园回宫到这会儿,只喝了几口茶水。 “忙的?” “忙,再者太子还没用上膳呢,我们怎么好意思说饿。” “太子今日高兴坏了吧。” “那是自然,此番治水之法若能立下功勋,定会被著书立说,千载传承。” 毓溪打量著胤禛的神情,进房避开下人后,才问:“太子的方略,真是他自己写的?” 胤禛低头解扣子,不知是饿得手哆嗦,还是本就笨拙,摸了半天不得章法,还是毓溪上前来,才给解开脱下了。 “是我写的。” “嗯……我猜著了。” 脱下厚重的衣裳,胤禛身上一鬆快,问毓溪:“好猜吗,会不会外人旁人,都轻易能猜到?” 毓溪从水盆里绞了热帕子,来给胤禛擦脸擦手,说道:“外人未必能猜是你,可我想没几个人会相信,真正出自太子之手。诚然太子身边早有许多先生谋士辅佐,还是皇阿玛精挑细选之人,即便集思广益写出一篇好文章,只要能解天下之愁,都是极好的,这也是太子爷的能耐。可我知道,这事儿你脱不了干係,前些日子你反常的欢喜高兴,心里一定谋划著名什么,到今日,我就明朗了。” 胤禛擦著手,似玩笑,又似正经:“看来我得瞒过你,能瞒过你的事,才能真正瞒住天下人。” 毓溪问:“只怕是瞒不住皇阿玛的,你怎么打算?” 胤禛將帕子递迴,神情篤然道:“我已经告诉皇阿玛了,只是险了些,万一皇阿玛命眾臣传阅我们各自的摺子,事情就难堪了。” 毓溪尚不明白,问:“我听不懂,可要是传阅了呢?” 胤禛的眼神一颤,心里有几分后怕,或许还有一丝后悔。 “会怎么样?” “我在试探皇阿玛,在我和太子之间,出了事,他会选哪一个。” “胤禛!” 毓溪低声惊呼,不可思议地看著丈夫,她不敢说出口,可她觉著,胤禛太冒险太激进,这是疯了吗? 第893章 爭什么? 毓溪的反应,是胤禛所能料到的,连他自己都认为不对的事,毓溪若还一味支持赞同,那才要令他迷茫。 “我知道,你一定以为我疯了。”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 “皇阿玛只將太子的方略命眾臣传阅,我们的摺子都被收了上去,再无人能看见。”胤禛说道,“当时就有大阿哥的人,说要看看其他皇子和大臣的摺子,好选出最佳的方略,可皇阿玛说他看过了,都不及太子一分。” 毓溪问:“这是你要的答案吗?” 胤禛点头:“皇阿玛没有將我推入尷尬的境地,皇阿玛放过了我。” 毓溪的心突突直跳,再问:“放过了你,算是选择了你吗?” 胤禛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恐怕要再观望几日,甚至更久。” 门外下人来传膳,毓溪定下心来应付,之后又將下人都屏退,对胤禛说:“饿了就吃一些,不然原样撤下去,下人们该议论了。” 胤禛是真饿了,来桌边坐下,两口子不再说话,毓溪静静地等他吃完放下筷子,就吩咐丫鬟来伺候漱口。 “还喝茶吗?” “要一碗陈皮茶解腻。” “准备陈皮茶,送去书房。” 毓溪如是吩咐下去,和胤禛对上目光,夫妻俩心照不宣,胤禛顺从地被毓溪拉著起身,披上大氅,並肩往书房走。 才吃饱的人,身上热乎乎,不惧严寒,但一阵北风捲来,他还是担心毓溪会冷,將妻子揽在臂弯里。 “就几步路,冻不著我。” “若不是太冷了,真想和你一起走走。” “就走唄,还没到寒冬腊月呢。” “毓溪,说实话,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毓溪拉过胤禛搂自己的胳膊,抱在怀里说:“这事儿你若一早与我商量,我定是反对的,你怎么敢挑衅皇阿玛呢,既然要帮太子,那就帮到底,如今这样,就不怕惹怒皇阿玛,又得罪太子,两头都不落好?” 胤禛道:“这是最坏的下场,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从来富贵险中求,我不能干等著,我后怕,但没那么后悔。” 皎洁月色下,能看清胤禛的眉眼,毓溪心情复杂,但想他们是夫妻,没有不能说的话,便道:“我明白,只有眼下的爭,才是爭,不然等皇阿玛百年后,那不叫爭,那叫谋反。” 胤禛笑了:“就算天下人都不懂我,你也会明白我。” 毓溪说:“可我不得不给你泼冷水,那日我说,咱们要顺势而为,並非忌惮太子或其他皇子,更不只是惧怕皇阿玛。” “那是什么?” “额娘。” 胤禛倏然停下了脚步,前前后后的下人也都识趣地停下来,不敢靠近。 夫妻对视,胤禛沉著声问:“你觉著,额娘將来会选胤禵?” 然而毓溪摇头,说道:“你和十四弟之间,额娘只会选皇阿玛选的那一个,而我还能肯定的是,在你们和皇阿玛之间,额娘会选皇阿玛。” “选皇阿玛?” “额娘教我妻妾相处的道理,看似明白自己的身份与轻重,像是儿子比丈夫重要,可我总觉得在额娘心里,皇阿玛才是最重要的。因此额娘虽是你的底气,可一旦你惹怒皇阿玛,遭皇阿玛所弃,额娘会保住你我的性命或是富贵,但绝不会再帮你多爭取一分。” 胤禛神情凝重地说:“可你知道的,额娘多番暗示……” 毓溪点头:“额娘能暗示你我,必然是已明白皇阿玛的心意,东宫恐怕保不住了。但废太子,是皇阿玛说了算,是朝廷做决定,绝不该把你掺和进去。” “你觉著,皇阿玛若是废太子,还会再立太子吗?” “太宗、世祖皆不曾立太子,当年皇阿玛立太子,太皇太后亦是反对的,可皇阿玛执意立太子,又闹得这般光景,此番东宫若不保,我觉著,皇阿玛不会再立新太子了。” 胤禛沉下心来,说道:“那么,我该在废太子之后,再与眾兄弟相爭?” 毓溪问:“爭什么呢?” 胤禛愣住:“爭……土地?兵权?我竟是叫你问住了,现下我能用尽手段捧杀太子,可太子一倒,皇权反而成了虚无縹緲之物,看不见抓不著,该往何处使劲,我该爭什么,反而糊涂了。” 毓溪说:“好好当差,为国为民,皇阿玛手眼通天,即便不去御前表功,你所做的一切,皇阿玛也会看在眼里。咱们是额娘的孩子,已是贏了三成,剩下的七成,该从天下来。” 几句话,字字叩在胤禛的良心之上,他不禁苦笑:“这回我想到了治水之法,却用来与太子周旋世故,而不是急於上奏,解百姓於水患,真是罪该万死。” 第894章 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这事儿,是不是没和任何人商量,顾先生他们知道吗?” “料定无人能赞同的事,怎么会和他们提起,何况即便是我的辅臣谋士,有些话对你说得,对他们说不得。” 毓溪道:“那么除了皇阿玛与额娘,再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就当没这件事。” 胤禛很是犹豫,忍不住问:“皇阿玛若问我,我说实话,还是装傻?” 毓溪道:“只需承认是替太子写的方略就好,皇阿玛若问你,为何又交上来差不多的摺子,就说你已经尽力改了,可这些法子已经刻在脑子里,再怎么改也是形变神不变。” 胤禛苦笑:“难道皇阿玛看不出我在扯谎敷衍他?” 毓溪说:“不然呢,你要对皇阿玛说,你在试探自己和太子孰轻孰重?” “这……” “错在不该隱瞒了帮太子写方略一事,只承认这一件就够了,对额娘也不要说。” 胤禛心里越发没底:“可若是不问呢?” 毓溪道:“咱们得敢作敢当,我知道你怕皇阿玛不追究,实则是在心里冷落你、乃至拋弃你,那这样的下场,也是你我贸然行事应得的结果,咱们就得受著。” “不错,这本是我预料过的下场,我该受著。” “最糟糕的,该是皇阿玛不放过你,將你和太子的矛盾推到所有人面前,眼下真不算糟糕。”毓溪耐心地劝道,“胤禛,做错了就该挨罚,之后的日子,不论皇阿玛如何对你,你都要受著。此外,便好好当差,用心办好皇阿玛交代给你的事,將天下与百姓放在心上,如此,额娘在皇阿玛跟前说话,才能更有底气。” 胤禛沉声问道:“毓溪,我做错了是吗?” 毓溪却笑得明朗:“是,这事儿不好,我不能说你做得对,可不论什么结果,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胤禛自责道:“风光荣耀的事,没见你沾什么光,净是些糟心事要你和我一起兜著。” 毓溪指了指周遭的亭台楼阁,摸一摸颈间柔滑蓬鬆的皮毛大领,骄傲地说:“富贵顶天的日子过著,我还要什么,眼下一点小挫折罢了,若是连这些都经不起,我可不配做四皇子福晋。” 妻子如此贴心且大气,胤禛心里踏实了不少,拉了毓溪的手说:“不去书房了,接孩子们去,李氏有身孕,没精力照顾孩子。” 毓溪笑道:“也好,这几日你一定费劲了心血,歇一歇神思也是好的。” 转道去西苑,走的路更多,下人依旧不远不近地伺候在前后路上,胤禛便能和毓溪说好些心里话。 关於额娘会如何在兄弟之间端水,关於额娘会选皇阿玛而后才是孩子,说著说著,不免要提起已故的孝懿皇后。 胤禛说:“於我自身而言,记事起就是皇额娘照顾我、教养我,长辈之间的恩怨是非,本不该由我来承担,小时候,我心里向著皇额娘,才是人之常情。但皇额娘英年早逝,我又回到额娘膝下,额娘待我与其他弟弟妹妹无异,且当年將我抱养承乾宫,亦非她所愿,我和额娘后来才有的感情,也是真真实实毫不作假的。” 毓溪点头:“这我自然明白,都是我从小看在眼里的。” 胤禛道:“额娘如今选皇阿玛所选,她避开了在儿女之间端水,可额娘若是走在皇阿玛后头,若是我或胤禵其中一人继承大统,那时候,额娘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毓溪谨慎地四下看了眼,又认真地想了想,才问道:“你的意思是,不论你或十四弟继承大统,总有一人会不服,甚至从此兄弟反目、手足相残?” 胤禛点头:“到时候,太后的態度会左右朝堂的风向,额娘纵然继承皇阿玛遗志拥立新君,那另一个要怎么才能护周全?” 毓溪被问住了,她只有弘暉,她对孩子的爱意不分彼此,可额娘有两个亲生儿子,胤禵更是在六阿哥夭折后,经歷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胤禛问:“你也答不上来吧,怪我想得太远,眼下八字还没一撇,都快成痴人说梦了。” 毓溪却道:“怪不得额娘曾说,將来若是有福气能走在皇阿玛之前,那会儿偶听得这句话,我心里还犯嘀咕,怎么走得早,还能是有福气呢。” 第895章 额娘不会丟下皇阿玛 这话听来並不新鲜,想是毓溪家中从前无人念叨,实则在宫里,嬪妃们都会说,有福气的才能走在万岁前头。 自然,是隨口一句敷衍人,还是真心实意盼著这份“福气”,就因人而异了。 “额娘不会丟下皇阿玛。”胤禛说著,眼底浮起淡淡伤感,“额娘是不会要这份福气的,她不会丟下皇阿玛。” 见胤禛这般,毓溪忙自责:“是我不好,无端端地提这些做什么。” 胤禛说:“那我就更不好了,所求所爭的,都是皇阿玛百年后的事,我这当儿子的,怎么就那么盼著……” 毓溪抬手捂住了胤禛的嘴,摇头道:“不是这样,这不能混为一谈,不然人们绵延子嗣是为了什么,不然皇阿玛立太子是为了什么,不许你说那些话。” 胤禛不禁笑了:“这一晚上,咱们俩一惊一乍的,家里没多大,可说著话一路走,像是走出紫禁城的地界了。” 毓溪嗔道:“你看吧,就不能做违心的事儿,今晚说什么心里都不踏实。” “不提了,接孩子去。” “可说好啦,万一后几日皇阿玛为难你、责备你,你心里气不顺,可不许拿孩子们撒气。” 胤禛恼道:“难道我是这样的人?” 毓溪笑著说:“我就多嘴说一句,你惹的祸,还不许我囉嗦囉嗦。” “额娘会在我们之间先选皇阿玛,你呢,我是不是早就排在儿子身后了?” “念佟是姑娘,我就弘暉一个儿子,我选什么,自然是你和儿子都要。” “我多大的福气啊,白天闯祸,夜里还有媳妇儿逗我乐呵。” 毓溪笑道:“要不,我厚著脸皮再去一趟畅春园……” 胤禛哭笑不得:“去做什么,去替我挨骂?” 夫妻二人放下沉重的心思,说说笑笑去到西苑,探望过李氏后,就接了孩子们回去,胤禛今晚也没再去书房,正院的烛火早早就熄灭了。 然而八贝勒府中,很晚了还没等到胤禩回家,虽知丈夫在九阿哥府里,可究竟有了麻烦事,还是吃醉酒一时回不来,八福晋皆无从知晓,岂能不焦心。 此刻,屋里的蜡烛即將燃烬,婢女来换蜡烛,进门猛地见福晋满脸阴沉地枯坐在炕上,委实唬了一跳,险些摔落手中的蜡烛。 八福晋察觉到异样,抬起头,便见小丫鬟哆哆嗦嗦地换蜡烛,尚不知是自己嚇著人,正要开口问缘故,但见珍珠跑进门,高兴地说:“福晋,八阿哥回来了。” 可这一下,又嚇著那丫鬟,蜡烛落地摔成两节,少不得遭珍珠责备,將她打发走了。 八福晋道:“瞧瞧,折腾得上上下下都不得安寧,九阿哥府究竟有什么好,我前儿还听他说,想著要不要把宝云迁去九阿哥府。” 珍珠问:“您怎么说?” 八福晋道:“劝他这么做不合適,將个保姆宫女挪来挪去,做给谁看呢,原本不留在身边,放在七阿哥府里,就遭人詬病了,还当皇上不明白儿子的意图?如今再要折腾,外人真该看笑话,何况九阿哥府里也不太平,不如七阿哥府稳稳噹噹,宝云还少些麻烦。” 珍珠夸讚道:“还是福晋想得周全,八阿哥想来是觉著与九阿哥更亲近,才不想继续麻烦七阿哥的。” 八福晋起身,亲手换了蜡烛,將屋里照得亮堂,接著就走到门前,好迎接胤禩。 珍珠取来风衣,为福晋披上些,可还没系带子,就有前头的下人来传话,说八阿哥去了书房,今晚不过来,请福晋早些休息。 “八阿哥喝酒了吗?” “主子不曾饮酒,但主子在九阿哥府里用过晚膳了。” “究竟为了什么事这样晚,就八阿哥一人?” “十阿哥也在,和主子一起散的。” 八福晋轻嘆,转身回房,对珍珠嘀咕:“又不喝酒,兄弟几个做什么聚到这样晚。” 珍珠却因福晋不发脾气而奇怪,小心地问:“主子,八阿哥晚上不过来,您不生气吗?” “不值得生气。”八福晋懒懒地说,“他来了也不过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我也好些天没沐浴,身上不好亲近,再熬几天,出了月子就好了。” 珍珠说:“要不奴婢借著送茶,去瞧瞧八阿哥什么光景。” 八福晋倒是有几分兴致:“去吧,在工部那么久,却写不出令皇上满意的治水方略,他一定不高兴,也就懒得来见我。” 珍珠心里颤颤的,总觉得福晋近来又变了,譬如今晚这光景,为何丈夫在朝廷不顺,她却还笑得出来,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第896章 德妃回宫 转眼已是腊月,德妃赶在腊八前回到紫禁城,圣驾则待封印后才要回宫过年,但帝妃之间已有了商量,將由德妃先將富察傅纪一事,请示太后。 换言之,皇帝已是点了头,而太后这里必定不会反对,说是请示,实则是告知,如此之后的事,就能有个先后。 得知母亲回宫,宸儿一早就来神武门下等候,昨日一场大雪,此刻正寒冷,她捧著手炉,一见额娘,就將手炉塞进母亲怀里。 “额娘不冷,你等久了吧,站著不动才冷。” “知道您要回来,您看雪都停了,额娘,先去寧寿宫吗?” 德妃將手炉又塞入闺女怀里,並细细端详她,宸儿察觉额娘在看自己,大方地对上目光,问道:“额娘看我什么,胖了还是瘦了?” 德妃说:“冻成这样了,气色好不好也看不出来,回去吧,咱们回去慢慢说。” 宸儿便搀扶母亲前行,不忘提醒:“您仔细地上滑,惠妃娘娘昨日就摔了一跤,所幸无大碍。” “惠妃怎么摔的,那么大的雪,她出门做什么?” “弘昱病了,惠妃去寧寿宫向皇祖母求药,离开时,出门不慎脚下打滑,得亏没伤著筋骨。“ 德妃担心地问:“小孩子的病,竟然有太医院没的药,要来寧寿宫求,难道病得很重?” 宸儿道:“那会儿我不在,之后才听宫女们说的,只知求了药,横竖皇祖母把药给了惠妃,已经送去直郡王府。” 德妃轻嘆:“大福晋在时,养了那么多孩子,无不周全齐整。这才走多久,病的病、伤的伤,我去畅春园前,不是才宣了太医,说大格格摔伤胳膊,这会儿弘昱又病了,也难怪惠妃心焦,大雪天里求药又摔倒。” 宸儿道:“因惠妃娘娘这一摔,皇祖母下令,等积雪清了,才许后宫之间走动。您今日回来,去寧寿宫请了安,就能回永和宫清清静静歇上大半天,娘娘们便是要来问候,也得等明日。” 德妃点头:“也好,今日路上不好走,顛得我身上酸痛。” 宸儿这才想起什么,问道:“四哥没去接您回来?” 提起胤禛,德妃已经好些日子没见儿子了,治水方略一事后,她没再宣召过儿子,自然胤禛也忙,无暇到畅春园请安。 有趣的是,这父子俩都沉得住气,时间一久,连她都恍惚以为,压根没那件事,又或是真的翻了篇。 “你四哥忙呢,园子离宫里不算太远,不必兴师动眾的。”德妃扶著女儿的手缓缓前行,说道,“一从侍卫跟著就足够了,这不平安回来了吗。” 不料宸儿竟大方地问母亲:“是富察傅纪送您回来的吗?” 德妃反而愣住,感嘆自己將女儿们都养出了金枝玉叶的大气和骄傲,她这个当额娘的,真真自嘆不如,可儿女本就该比父母更强才是,她很欣慰。 “不是他吗?” “不是他,他如今在清溪书屋行走,园子里也不去巡了,几乎是你皇阿玛跟前的人,来日回紫禁城,也不会再到后宫来巡,只在乾清宫当差了。” 宸儿听著高兴,问额娘:“是他的能耐本事配得上这份差事,还是皇阿玛提拔他?” 德妃故意说:“你皇阿玛和我,可还什么都没答应呢,你就偏向他了?什么叫他的能耐本事,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没有皇阿玛的提拔,能成什么?” 宸儿最是聪明,忙道:“是是是,是皇阿玛任人唯贤,皇阿玛眼睛多毒呀。” 德妃嗔道:“小丫头,你是篤定阿玛和额娘会成全你?” 宸儿却傲气地说:“我只是觉著,自己眼光还不赖,我为这事儿高兴呢,至於姻缘大事,还求额娘做主,求皇阿玛做主。” 德妃笑道:“从前吶,总担心我的宸儿这般柔弱乖巧,將来遭人欺负如何是好,如今才明白,你可比姐姐机灵多了,好在你们各有各的福气,也是额娘的福气。” 说著话,母女二人拐入长街,忽然见一行人火急火燎地从景阳宫出来,甚至没瞧见这边德妃一行人,径直跑开了。 环春在一旁道:“这是景阳宫的人吗,怎么这般没规矩,可不像荣妃娘娘手底下的。” 德妃微微皱眉,便吩咐宸儿:“去告诉皇祖母,我回来了,荣妃这里像是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就来。” 宸儿应下,目送额娘去往景阳宫,才接著往寧寿宫来,但回到皇祖母跟前不久,就有消息传来,三阿哥家的弘晴也病了。 第897章 都是一个人 小皇孙接连得病,为了不再横生事端,太后下旨免去腊八这一日的家宴,宗亲女眷们不必再进宫,寧寿宫惯例的赐粥,届时会分送至各家。 公主府里,正在为弟弟妹妹准备腊八礼的温宪,呆呆地看著传话的下人,不可置信地问:“这是说,我也不能进宫了?” “奴才不知,要不奴才派人进宫再问一问。” “不必了,皇祖母一定没这意思,可若是问了,皇祖母就会要我进宫,旁人都进不得,我却能去,必招惹是非,退下吧。” 下人退去,温宪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琉璃窗外的光景。 昨日一场大雪,院子里的积雪已被扫清,只有院墙顶上留著几分残雪,时不时被风吹落。 早晨舜安顏出门时,还告诉她不要在墙根树木下站著,会被落雪砸伤,很是体贴小心。 在这家里,没有不顺心的事,朝廷宗室对公主府虽有重重规矩,可仗著皇祖母和皇阿玛的宠爱,能免都免了,更不提舜安顏对她的呵护照顾,和毫无保留的爱意,她正过著全天下人都会羡慕的日子。 可这样好的日子下,温宪的快活却极有限,舜安顏有差事有学业,夫妻俩白日里不常相见,舜安顏更是有抱负有志向,便是夜里回家,也要念书写文章,在书房一忙就是一两个时辰。 比起婚前,两口子自然多的是耳鬢廝磨,可正经算起来,他们又分明是聚少离多,大部分的时候,温宪都是一个人。 那日隨四嫂嫂去了一趟畅春园后,温宪再也没出过门,舜安顏倒是有心带她出去逛逛,可他那么累那么忙,自己终日无所事事,若还要缠著丈夫陪她逍遥,可太说不过去了。 如此这般,好不容易盼来腊八,能名正言顺进宫与祖母、额娘,与弟弟妹妹们相聚,忽然的变故,她的欢喜又落了空。 自然,谁也没绑著她的手脚,谁也没说她不能进宫,温宪自己都以为,她会活得自在洒脱、不受约束,可一切真到了眼前,她比谁都更约束自己。 “来人。” “奴才在……” 见下人涌入,温宪吩咐道:“將这些礼物,送进宫中,请七公主替我向皇祖母问安,就说过些日子,我再进宫。” “奴才明白。” “这是四贝勒府的,也赶著今日送去吧。” 温宪的礼物,与太后的懿旨先后到了四贝勒府,毓溪得知腊八不必进宫,倒是鬆了口气。 这阵子,可不仅大阿哥、三阿哥家的孩子们病了,自己娘家几个侄儿侄女也病了,太医和大夫都说,这时节少些走动为上。 毓溪原就打算,进宫不带孩子,这下自己也不必去,又省去不少麻烦,原本只想著胤禛的事她帮不上忙,可这会儿收到五妹妹的腊八礼,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掛。 夜里夫妻相见,毓溪问了些舜安顏近日忙什么,胤禛觉著奇怪,还以为是妹妹受了委屈。 毓溪道:“额駙怎么会令妹妹伤心,是我想著,腊八的家宴免了,妹妹一定也不会进宫,这下得等著小年,尚不知那时候什么光景,万一又不能进宫,不得除夕才相见?” 胤禛洗了脸,说脸上皴得慌,要毓溪给他抹些什么,毓溪便拿来自己的香膏,小心擦在丈夫的脸上。 “你心疼妹妹不能进宫?” “不然呢,上回去了畅春园后,再也没见过,妹妹一定盼著腊八呢,这也是她出嫁后,头一次回宫过腊八。” 比起朝廷大事,这些事在胤禛眼里,根本不值得纠结矛盾,而他为了治水方略,得罪了皇阿玛乃至额娘,到这会儿父子母子之间还没解决,提起妹妹的事,他多少觉著,毓溪想得太多了。 “兴许她过得好好的,是你多虑了,你们姑嫂不是最亲密吗,她若寂寞孤独,一定会找你倾诉,她不提,你关心这些,反倒是多事了。” “是我多想了吗?” 胤禛说:“我知道,没有念佟、弘暉那会儿,你也曾寂寞孤独,可温宪与你不一样,她想做什么不能做,可她自己都不愿做的话,我们就不必多事了。” 毓溪轻轻嘆:“你这话吧,有几分道理,我也知道你是疼妹妹的,可听著心里不是滋味,罢了,不提了。” 胤禛笑道:“怎么还生气了,我说的不合適,你就指出来,嫌我这个哥哥,不疼妹妹吗?” 毓溪为他扣上衣领,嗔道:“四贝勒怎么会不疼妹妹,可您那么忙,肩上担子重,我就不该找你商量,你別管了,妹妹的事儿,我来安排。” 第898章 第一天上朝,就明白了 胤禛倒是心虚起来,正经问:“生气了吗?你別误会,不是我不对妹妹用心,她府里好好的,我总不能盼她不好吧。” 毓溪笑道:“贝勒爷怎么这么怕我,只是几句话,您慌什么?” “这不是才在皇阿玛和额娘跟前闯了祸,生怕自己又做错什么、说错什么,若是连你也不理我了,我还图什么呢?” “你是觉著,皇阿玛和额娘这些日子故意不理你?” 胤禛轻轻一嘆:“手里的事一件不少,皇阿玛不论交代我差事,还是考我学问,也和从前没两样,可我就是觉著不对劲,只能听你的话,宽慰自己,这是我该受著的结果。” 毓溪自然心疼自己的丈夫,揉一揉胤禛的心口说:“若能见著额娘,我替你先探探口风,把这事儿了了,你心里就踏实了。” 胤禛说:“皇祖母既然下令不让进宫,还是先別去了,牵扯病灾之事,没什么也罢,万一哪里有个闪失,没得给你招惹是非。” 毓溪答应道:“我有分寸,还得为孩子们考虑呢,这一阵外头病的都是孩子,我已经吩咐家里下人,贴身照顾弘暉和念佟的,还有西苑的人,都不能隨意离府。” 家里的事,有毓溪料理,胤禛向来安心,提起大阿哥府,孩子们病的病、伤的伤,胤禛道:“没个主母当家真不成样子,我那大哥虽然疼孩子,可家里的事一件也不会料理,恐怕都不会对付下人,只会一味凶狠,他们如何能把孩子照顾好呢。” 毓溪道:“我回娘家那几天,听家里的女眷提起,眼下各旗都有动静,挑了適龄秀女,备著皇阿玛为大阿哥选新福晋呢。” 胤禛点头:“我也听说了,原本照大阿哥的心思,必然要为大福晋守几年再续弦,皇阿玛也不勉强他。可你看家里这个光景,单是那么些孩子无人照料,就够他愁的,估摸著开年宫里娘娘们的册封过后,新的大福晋也该进门了。” “不知会选哪一家姑娘,原先大嫂嫂与我也算亲近的,新嫂嫂来了,比我们妯娌都还小,却有长嫂之尊,相处起来怪彆扭的。” “不妨,太子妃也比你小,不一样相处和睦吗,何况我们家与老大一家子不怎么往来,你我以礼相待便是。” “听说了吗,惠妃娘娘昨日摔伤了。” “是吗,可我今日还见著大阿哥,没见他担心……” 惠妃母子不和睦,向来不是什么秘密,身为儿子不尽孝道,或许无人敢指责大阿哥,但拿捏八阿哥並不难,因此长春宫里有任何动静,胤禩都不能像大阿哥那般视若无睹。 此刻八贝勒府中,刚与几位门客先生散了,胤禩径直来到正院,进门就问妻子,给惠妃的补药都准备好了没有。 八福晋已出了月子,本该昨日就进宫请安谢恩,不巧京城大雪,將她挡在家中,而今天是德妃回宫的日子,她不该去凑热闹,又那么巧,太后下懿旨,近日不让进宫,一併连腊八家宴都免了。 只要能不进宫,给惠妃预备再多的补品,八福晋也不嫌麻烦,早已照著丈夫的指示,將些名贵药材准备齐全。 胤禩怕有疏漏,一一亲眼查看,八福晋站在一旁,忍不住问:“你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那些卖药材的,怕有假的吗?” 胤禩倒也不动气,认真地回答:“宫里太医院都出过假药,尤其是这些名贵之物,见过的人少,识货的人更少,真真假假掺在一起的,更有甚者用芫荽的根须来冒充人参,我还在宫里时,就出过这样的案子。” 八福晋道:“我曾听珍珠说,嬪妃若不得宠,单靠俸禄过日子很艰难,甚至不如底下採买的太监奴才宽裕,他们可一个个都富得流油。” 胤禩不禁苦笑:“哪里都是这样,咱们家中……你不要误会,並非我挑你的持家之道,而是这样的事在所难免,底下那些奴才,岂有不谋利的,朝廷官员亦如是,我也一样。” “你也?” “小时候,我也以为自己会廉洁刚正,靠一身才华学问立足朝堂,可显然这做不到,从我第一天上朝起,就明白了。” 八福晋想了想,问道:“那其他阿哥们呢,別的不提,就说四阿哥?” 胤禩眼神稍稍暗淡了几分:“我不愿说四哥没有,可至少眼下,我还什么都没查到。” 八福晋问:“如此说来,其他皇阿哥乃至太子爷,你都查到了?” 胤禩的气息才又明朗骄傲起来:“奉旨查贪,我自有法子查明白。” 可是这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八福晋的眉心颤了一颤,冷静下来,转身盖上装药材的盒子。 她可不敢问胤禩,他的所作所为是否会被皇阿玛查得清清楚楚,显然他是自信且篤定的,这话还是不提的好,横竖这富贵荣华,她也享受了。 “明日送去吗?” “今日不送是不敢越过大阿哥,可总不能一直等他的动静,外人就该挑我的理了。” 第899章 我不是那解铃人 然而第二天,当八阿哥问候惠妃的礼物送入长春宫,直郡王府依旧没动静,哪怕惠妃是为了孙儿求药才滑倒,也没让大阿哥对母亲多几分感激。 转眼到了腊八,紫禁城里冷冷清清,德妃一早来寧寿宫向太后请安,太后问起温宪几时进宫,才知道孙女居然和旁人一样,今天都不来过节了。 太后又心疼又生气,冲德妃抱怨:“那孩子怎么这么傻,我这旨意自然是给旁人下的,与她什么相干,她能和別人一样吗。可你看看,成亲这么久了,她回来过几天,这孩子就不想我吗?” 德妃只能听著,没有好的解释,不如不开口,她总不能对太后说,温宪长大了,有著帝女之重,她明白自己的言行会给父兄带去什么影响,她再也不是太后膝下娇憨霸道的小孙女了。 太后吩咐高娃嬤嬤:“去胤禔、胤祉家打听,他们的孩子好了,就立刻解了我的旨意,一天都不得耽误,我想孩子了,我想见我的丫头。” 高娃嬤嬤应下,就要去安排人手,背对著太后时,冲娘娘使了眼色,德妃淡淡一笑会意,不久后,主僕二人在门外见上了面。 屋檐下,寒风拂面,高娃嬤嬤开门见山,躬身道:“请娘娘恕奴婢冒犯,奴婢能想到,娘娘更盼著公主打理好自己的小家,与额駙恩爱度日,不要常常进宫,不要放著妻子与主母的身份不顾,依旧在宫里做小孙女。可是娘娘,公主一落地就来了寧寿宫,是太后在这紫禁城,乃至这大清国最亲的人,太后绝不会缠著公主,不会妨碍她过自己的小日子,仅仅是一位祖母思念孙儿,还请娘娘从中引导,请公主时不时回宫探望祖母。” 德妃坦言:“不瞒您说,归寧宴后,有一日温宪要和她四嫂嫂进宫,遭胤禛阻拦,这当哥哥的不知传了些什么轻什么重的话,要得她妹妹从此严格约束自己。自然,她也长大了、懂事了,她有她的考量,而眼下能劝得动孩子的人,不是我。请嬤嬤相信,绝非我不体谅太后,不愿去劝温宪,我不是那解铃人。” 高娃嬤嬤问:“娘娘的意思?” 德妃道:“这事儿,得皇上找闺女说才管用,还请嬤嬤再等一等,替公主哄著些祖母,过些日子皇上回宫,一定儘快解了您的忧心。” 高娃嬤嬤心里最惦记的人,必定是太后,一时说:“要不,请公主再去园子里逛一逛?” 德妃不禁笑了,劝嬤嬤:“等小皇孙们这一阵过去才好,咱们皇长孙也在园子里呢,且得精心养著。” 高娃嬤嬤掩饰不住的失落,说道:“奴婢前日就泡上了五穀,昨晚熬煮一夜,做了公主最爱吃的腊八粥。这可与分赐各府的不同,与娘娘们来请安吃的也不同,是公主从小吃著长大的,眼下只能一会儿,再派人送去公主府了。” 德妃笑道:“多送一些,如今人家可是有额駙的。” 高娃嬤嬤这才笑了:“娘娘放心,太后虽思念孙儿,可公主与额駙过得好,才是太后最大的心愿。” 正说著,有小太监来传话,还当是哪位娘娘要来请安,谁知是畅春园传来的消息。 圣上今日居然离了畅春园,正往三阿哥府去,道是要与儿子一同过腊八,一併看一看病中的小孙儿弘晴。 高娃嬤嬤打发了小太监,对德妃道:“这下荣妃娘娘可算脸上有光了,三阿哥遭削爵至今,娘娘一直精神不振,太后都担心她的身子。” 德妃点头:“是好事,那我就不走了,一会儿荣姐姐该来向太后稟告此事,我在这儿,她心里更高兴,这风光体面,得有人看见才有意思不是。” 嬤嬤不禁夸讚:“还得是咱们德妃娘娘心胸宽广。” 此刻乾清宫里,太子正对著一堆摺子犯愁,可胤禛与胤祺进门来,又放下一摞奏摺。 太子疲惫地探出脑袋,大清早的已是满面倦容,毕竟天没亮,就已起身坐在这儿,没完没了地批阅奏摺。 见弟弟们又放下一摞,太子头疼地问:“今日不是腊八吗,你们怎么不在家过节,进宫做什么?” 胤禛应道:“这些摺子,得赶在下一次去畅春园前处置完,实在是一日也不能耽误。” 太子扔下笔,怒道:“我的眼睛快瞎了,这手指头也夹不住笔了,那些请安摺子究竟有什么用,跟雪片似的飞来,皇阿玛当了几十年皇帝,就是光听他们问候安好吗?” 胤禛垂首不语,胤祺也不敢出声,可就连他都明白,皇帝治天下,治的是臣是人,这些琐碎的请安摺子,还真就不能少。 只见小太监进门,战战兢兢地稟告:“启稟太子,畅春园传来话,万岁爷摆驾三贝勒府,请太子与其他贝勒阿哥们不必前往伺候,各自归家过节。” 第900章 姑嫂接驾 太子冷冷一笑,冲胤禛和胤祺挥了挥手:“你们也回去吧,兴许皇阿玛在老三家逛高兴了,顺路到你们府上看看。” 胤禛和胤祺彼此看了眼,便行礼告退,將出殿门时,听得重重一响,抬头见太子双手扶额撑在桌上,方才那响动,估摸著是將一本奏摺摔在了桌上。 兄弟二人皆不语,退出乾清宫后,胤禛还有心思犹豫要不要请旨到后宫向额娘请安,只见胤祺对他说:“那些请安摺子,皇阿玛也嫌烦,可皇阿玛还是一年一年批下来,他这才多久,有什么可烦躁的。” “胤祺,我们走吧。” “伺候皇阿玛,豁出性命我也心甘情愿,可是他……” “不要说了,回吧,兴许皇阿玛一会儿真到你府上去。” 胤禛到底是打断了五阿哥的话,而没说出来的,不用问也明白,胤祺將来不愿伺候太子做皇帝。 “四哥,你去不去后宫?” “皇祖母有懿旨,还是过一阵。” 胤禛到底还是没敢去见额娘,借著回答弟弟的话,把这念头按下去了。 三阿哥府中,圣驾忽然到来,嚇得胤祉两口子惊慌失措。三福晋因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儿子,唯恐御前失仪,皇阿玛来看弘晴,她也躲了起来,没敢见驾。 皇帝自然没必要非见儿媳妇不可,但听说三福晋在屏风后头,便隔著屏风夸讚安抚了几句,又吩咐胤祉,孩子要用什么药,只管往宫里找,不必层层请旨。 夫妻二人谢恩,胤祉请阿玛到他的书房坐坐,说府里做了腊八粥,想请皇阿玛尝一尝。 皇帝却道:“朕只当弘晴有个头疼脑热,不知如此辛苦,你们夫妻照顾孩子已累得没了模样,就不要再伺候朕,下回等弘晴好了,朕再来坐坐。” 胤祉挽留了几句,见皇阿玛执意要离开,他也不敢勉强,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外,询问父亲之后要去哪里。 “你兄弟们今日都有差事在宫里,恐怕还没回去,到他们府里多有不便,可天气那么好,难得出来走走,就这么回去了多没意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皇阿玛说的是,要不,儿臣送您去大阿哥府里,大皇兄离著儿子不远。” 皇帝道:“朕来之前已经知会了胤禔,他府里事多、孩子多,这阵仗去了怕嚇著孩子,弘昱也离不开人照顾,这些日子,你们都辛苦了。” 胤祉忙说:“儿臣不敢当,皇阿玛,儿臣伺候您上輦。” 皇帝却背著手,不要儿子搀扶,说道:“在你眼里,朕很老了吗,回去吧,朕再去別处逛逛。” 胤祉不敢再多嘴,与侧福晋、侍妾和家僕齐齐跪送圣驾,直到皇帝的御輦远远离去,他才被侧福晋搀扶起来。 “皇阿玛这是要去哪里,去老四家?” “四阿哥今日当差,只有四福晋在家,皇阿玛不会去吧。” “早知道我也进宫去了,这没头没脑地来一遭,还当是我犯了什么事儿,真是的。” 话虽如此,胤祉十分好奇父亲接下来会去何处,便打发下人,要他们悄悄跟著,圣驾有了去向立刻来稟告。 此刻在意皇帝动向的,不止三阿哥一人,就连胤禛和胤祺回府,都派人打前站,好避开圣驾的行径。 就在胤禛绕路回到家,还没下马车,就有下人追来稟告,说万岁爷去了五公主府。 阿玛去妹妹家中,胤禛並不觉得古怪,但心里总觉得有什么,直到小和子在一旁提醒他:“主子,福晋今儿也在五公主府。” 他们说话的功夫,姑嫂二人已接著圣驾,温宪正高兴地拉著阿玛到处看一看她的宅子,毓溪稳重安静地跟在一旁,被皇阿玛和妹妹夸讚时,也大方从容的应对了。 整个家转下来,已时近正午,舜安顏从宫里匆忙赶回来,瞧著闺女和女婿站一处,郎才女貌很是登对,彼此更有好的品性,皇帝自然是喜欢的。 “皇阿玛在我这儿用膳吧,皇祖母给我送腊八粥了,和別家的不一样,您看四嫂嫂就是特地来喝我的粥。” “谁稀罕你。” 遭阿玛嫌弃,温宪也不在乎,欢喜地说:“您坐著,我去给您张罗饭菜。” 舜安顏轻轻拉了妻子的衣袖,摇头示意她別走开,哪有岳父愿意看女儿给自己下厨的,之后便行礼告退,说他去为皇阿玛准备午膳。 皇帝嗔怪女儿:“你好没规矩,你走开了,留下公爹和妹婿陪你四嫂嫂,叫她怎么办?” 毓溪笑道:“皇阿玛,儿臣和妹妹一起去,您也尝尝公主府厨子的手艺。” 谁知温宪才不理会这些,眼前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哪有什么顾虑,还说四嫂是来做客的,岂能叫客人辛劳,便拉著舜安顏一起走了。 皇帝直摇头:“真真没规矩。” 毓溪则从容稳重,来为皇阿玛侍弄茶水,丝毫不露怯。 “没带孩子们来?” “回皇阿玛的话,这阵子京中好些孩子病了,太医和大夫都说,少些走动好,就没带他们来。” 皇帝喝了茶,说道:“朕刚从你们三哥家过来,弘晴病得不轻,可怜见的。” 毓溪宽慰道:“三皇兄和三嫂嫂一定会尽心照顾,皇阿玛不要太记掛。” 皇帝问儿媳妇:“你是特地来陪妹妹过节的?” 第901章 可是阿玛心疼 毓溪应道:“今日胤禛有差事,额駙也有差事,儿臣想著妹妹婚后头一回过腊八,家里太冷清没意思,就过来凑个热闹,本是吃了晌午饭就要走的,遇上您来了。” “你有心了,这丫头最怕寂寞冷清。” “是儿臣应该做的。” 皇帝放下茶碗,问:“也是胤禛的意思?” 毓溪坦率地笑道:“胤禛可顾不上这些事,不怕皇阿玛嫌弃,儿臣看不惯他嘴上功夫疼妹妹,与他说过,要不就自己来关心妹妹,可別指使我。” 皇帝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不向著自己的丈夫?” 毓溪道:“皇阿玛和额娘是最了解儿子的,儿臣就算要为胤禛描补,也得看著事儿说,得能让您信的才好。” 皇帝不禁笑了,夸讚道:“做得好,別叫他当个便宜哥哥,什么事都只动嘴皮子,你辛苦奔忙,功劳却算他的。” 毓溪大方地说:“是,如今有皇阿玛撑腰,儿臣就更有底气了。” 皇帝向著屋外看了眼,对儿媳道:“朕有些话,要对你妹妹说,你去叫她来,把舜安顏留下,朕只想单独和丫头说说话。” 毓溪应下,立时就出门来,跟著丫鬟指引,在厨房找到两口子,温宪正指挥下人准备御膳,高兴地和舜安顏说说笑笑。 见了妹妹,毓溪也不绕弯子,就说:“皇阿玛是来看你的,你却跑开了。去吧,这里有我和额駙在,那么多下人跟著呢,没什么可避讳的。” 温宪不服气地问:“就非得儿媳妇做的饭好吃?” 毓溪哭笑不得,推著妹妹出门,好声好气地哄了几句,可算把人送走了。 舜安顏向嫂嫂行礼,请嫂嫂去休息,这里有他看顾著就好,毓溪温和地说,他们不过是来装个样子,御膳岂能隨便经手什么人,园子里跟来的奴才们一层层都盯著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一边,温宪回来,见皇阿玛正负手端详她屋里的多宝格,便上前问:“皇阿玛,您是不是觉著,这多宝格太奢靡了?” 皇帝说:“你是公主,一件多宝格奢侈什么,不过这多宝格的確巧夺天工,是上等的好物件,皇祖母赏你的?” 温宪应道:“是四哥和四嫂送我的,怕让人知道太张扬了,就借了皇祖母的名头给我摆在屋里,真真是好物件,价值不菲呢,是四嫂嫂相中的。” “你嫂嫂眼光好,还有心,遇上这样的好嫂嫂,可比好哥哥强。” “那可不,四哥那么忙,才顾不上我呢,当然,我也捨不得烦扰他。” 皇帝又在屋里转了转,见自己赐给闺女的西洋座钟被擦得鋥亮,边上的西洋琴则蒙著厚厚的毯子,像是许久没揭开了。 皇帝问:“这西洋琴,你学会了吗?” 温宪摇头:“过去宣召传教士进宫授课还好,如今往公主府带就不成体统了,来家后摸过两回,好些日子没碰了。” 皇帝说著,命女儿揭开绒毯和琴盖,落座后试了试音,便十指飞舞,弹出一段悠扬旋律。 要说整个大清国会弹这西洋琴的,除了几位传教士,兴许就皇帝一人,闺女学不会学不来,觉著没意思,也是人之常情。 温宪佩服父亲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这西洋乐器都能上手就来,而皇阿玛將这西洋琴赐给她,定是让她在家中解闷的,可她弹著没趣,没人教,也琢磨不来,只能摆著看。 皇帝说:“是阿玛疏忽了,宣传教士入府,的確不成体统,就放著吧,当个摆件看看。” 温宪笑道:“摆在我这儿占地方,不如送去永和宫,皇阿玛兴致来了,就去弹给额娘听。” 皇帝道:“你额娘不是当年的小常在了,在她屋里鶯鶯燕燕、歌舞昇平的,传出去永和宫成了什么?” 这话,就和四哥告诫自己的一样,她们母女兄妹虽说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其实过日子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一言一行都在旁人眼珠子里,快活不快活,只有自己知道了。 “阿玛说这话,你不高兴了?” “怎么会呢。” 皇帝带著女儿坐下,正色道:“成亲这么些日子,朕没怎么见你回宫,上回来园子里,也没叫朕看一眼,你就走了。” 温宪垂眸道:“皇阿玛,女儿才新婚,哪有新妇总往娘家跑的。” 皇帝道:“不必与朕说这些道理,阿玛只问你,舜安顏当差去,家中空无一人时,你想不想回宫,想不想去你四哥、五哥家,你成天一个人在家,不闷吗?” 温宪倒也坦率:“自然是闷的,刚成亲那会儿,家里大小宴请我还嫌烦,可后来谁也不来了,我才知道多冷清。” 皇帝问:“不回宫,也不去园子里逛,你顾虑什么,顾虑舜安顏?” 生怕父亲迁怒丈夫,温宪忙道:“顾虑他做什么,您难道不知道,您女婿带著我都去逛过好几回京城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皇帝问:“那你顾虑谁,你四哥?” 温宪抿了抿唇,说道:“不瞒皇阿玛,顾虑得人可多了,四哥是、额娘是,您也是。” 皇帝无奈地笑道:“就是不提舜安顏,你怕朕找他麻烦?” 温宪眼神怯怯:“他做错什么了吗,皇阿玛,您跟我说说。” 女儿如此谨慎,又护夫心切,皇帝並不生气,夫妻本该和睦恩爱才好。 但他很心疼,心疼孩子长大了,心疼自己和太后因为捨不得孩子而要她嫁在京城,却使得她更不自在,事事小心。 “皇阿玛,到底怎么了?” “过来……”玄燁將闺女搂在身边,温和地说,“皇阿玛把你留在京城,不是要你把自己关在家里,你长大了、懂事了,明白自己的言行会给阿玛额娘,给兄弟带去多大的影响,这是极好的事,可这並不是皇阿玛要的结果。” “我、我不委屈呀。” “可是阿玛心疼,心疼你,也心疼自己。” 温宪呆呆地望著父亲,皇帝拍了拍闺女的肩膀,说道:“想回宫就回宫,想去园子里逛,就大大方方地来,阿玛盼著我的女儿,能为自己也为了朕,自在地活著。阿玛这辈子,註定不得自在,总得让我看看我的女儿,能活得快意瀟洒,成吗?” 第902章 面首是什么? 父亲的语气,仿佛在请求自己活得瀟洒自在,这令温宪不安忐忑,更是深深的愧疚。 “皇阿玛,是额娘对您说了什么吗?” “你额娘比你还在乎那些你所在乎的事,既然你懂事了,长大了,她会尊重你的选择,而不是不疼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温宪点头:“怎么能误会额娘呢,皇阿玛,我不会那么想。” 皇帝道:“可这样一来,皇祖母会不高兴,她会觉著,是你额娘拦著不让你进宫,皇阿玛也是自私的,盼著你逍遥自在是真,可也为了你额娘,不愿她遭太后为难。” “皇阿玛……” “阿玛更不能让你夹在祖母与额娘之间,养恩与生恩,本该是多一个人来呵护你,而不是在你身上再添恩怨。” 温宪忽然明白了阿玛的用意,父亲自然是疼她的,可眼下比起对兄弟前程的影响,皇祖母与额娘之间隨时可能出现的矛盾,更不容忽视,这亦是她的责任。 皇帝笑道:“你怕大臣宗亲囉嗦,可史上遭千夫所指的那些公主们,所作所为是养面首、卖官职,染指朝政乃至发动兵变,你不过是常回宫探望家人,这算什么事?” 温宪却好奇:“皇阿玛,面首是什么?” 皇帝眼眸一震,问女儿:“你不懂?” 温宪摇头:“没听过呀……” 皇帝乾咳一声,低声与女儿商量:“不要告诉额娘,是阿玛对你说这些话,自然,压根就不必对你额娘提起这件事。” 还没弄明白面首是什么,温宪却品味出阿玛“惧內”的气息,既然与卖官干政混为一谈,必定不是好事,而自己被祖母额娘小心保护著长大,没听过的污糟事,却从阿玛口中听说,一定是怕惹额娘生气,怕遭额娘的埋怨。 “小丫头,你笑什么?” “那不是好东西吧,皇阿玛,您怕额娘骂您?” 皇帝轻轻拍了闺女的额头,恼道:“胡闹,这话叫人听去,你额娘该如何自处,岂有嬪妃辱骂皇帝的?” 温宪却是心里暖融融:“皇阿玛真是疼额娘,我说这样的糊涂话,您不怕自己丟了面子,只担心额娘遭人指责。” 皇帝却道:“怎么,不成吗,你啊,那小子能有阿玛对你额娘一半的心思,朕也就放心了。” 温宪立时霸道起来:“皇阿玛不能净欺负人,您女婿好著呢。” 闺女能这样没心没肺地在自己跟前护著丈夫,当爹的虽有几分醋意,可心里还是高兴的,女儿不对自己设防,她信任她的阿玛,这才是父女之间该有的亲密不是吗? 皇帝道:“明儿就回宫去,別让皇祖母太记掛,也不必时时刻刻跑去,记住,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为父兄丈夫顾虑考量,亦是你的自由。但若因此压抑得你痛苦鬱闷,就不是好事,就不要做,明白了吗?” 温宪起身来,周正地向阿玛行礼,大气地应下:“儿臣记下了,皇阿玛,从今往后,儿臣只做想做的事,再不委屈自己。” 皇帝这才有几分欣慰:“那就好,阿玛也放下一桩心事。” 温宪一脸坏笑地问:“皇阿玛,面首是什么?” 皇帝不禁嘖了声,瞪著闺女:“你从小可没少和胤祥、胤禵看些混帐书,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温宪急道:“人家哪有那么淘气,皇祖母教养女儿可是很费心思的,我才不看混帐书呢,皇阿玛这样说我,我要告诉额娘去。” “不许对你额娘提起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许。” “那面首是什么?” “你若对第三人提起,朕就把舜安顏发配去寧古塔。” “皇阿玛……” 父女俩几乎要“吵”起来,可梁总管他们早就见多了公主撒娇,习以为常,很快毓溪也来了,请梁总管通传,要为皇上传膳。 且说皇帝在腊八节上跑去儿子家,又来闺女家,已经惊动了大臣与宗亲,待他与女儿女婿,还有儿媳妇一同用了午膳,再想喝杯茶的功夫,便有大臣来递摺子劝諫,说圣驾在外不妥,请皇帝回畅春园。 胤禛则因毓溪迟迟不归来,他就不能再避著,也来到公主府外等候,预备送父亲回园子去。 第903章 不为你们操心,为谁操心 紫禁城里,人人都盯著皇帝的动向,此前德妃陪著荣妃在太后跟前高兴了一阵,散去后不多久,就听说圣驾去了公主府。 她还与环春玩笑说,得亏散了,不然才將三阿哥一顿夸,突然好事又落到自己身上,反叫荣妃尷尬。 此刻又传来消息,圣驾去了八贝勒府,这份子荣耀,怎么都不是三阿哥独一份了。 德妃问环春:“胤禛也跟著?” 环春道:“还有七阿哥、五阿哥都在,八贝勒府里,九阿哥、十阿哥也在,父子爷们儿热闹热闹,皇上还说,往后每年都要到各位阿哥府里坐一坐呢。” 德妃点头:“这话,他先头就与我提过,皇上小时候没能得先帝爱护,他就想著,能对自己的孩子们好些,可这国事天下事,哪里能匀出空儿来,皇上是尽心了。” 环春笑道:“横竖万岁爷做什么,您都夸好。” “放肆。” “主子,您说荣妃娘娘,会不高兴吗?” 主僕说著话,见宸儿从门外来,今日腊八,各宫都会熬粥分送,永和宫里更是谁也不会落下,每回厨房里都多得堆不了,白放著坏了怪可惜的,往年也是宸儿带著宫女收拾好,送去赏给那些粗使的宫女太监,今年亦如是。 “额娘,粥都送出去了,留了咱们自己熬的,还有皇祖母赏赐的。”宸儿向母亲稟告道,“四嫂嫂和姐姐送进来的,咱们中午就吃了,没浪费。” 环春夸讚公主能干,说道:“自从咱们公主长大,帮著娘娘料理一些事,这每年腊八奴婢什么都不用操心,等公主將来出嫁,奴婢再忙起腊八节来,就该想念您了。” 宸儿笑道:“姑姑只管伺候好额娘,真有我出嫁的日子,每年腊八我再回来帮你们料理就是了。” 德妃道:“你皇阿玛去八贝勒府了,在你姐姐家用了午膳才去的,你说这一整天,闹得京城里不安寧,老百姓还过不过节了。” 宸儿说:“只怪和贵人、密贵人她们劝不住,要是额娘在,皇阿玛一定听您的话。” 德妃嗔道:“胡闹,这话可不许再说了,太张狂。” 说罢,德妃吩咐环春將荣妃要的绣样送去,但这事儿打发个小宫女就好,见额娘故意支开环春,宸儿便猜著,是有话要私下对自己说。 见闺女一脸期待地望著自己,德妃也不卖关子,温柔地说:“额娘打听到了,是富察傅纪跟著呢,虽不是主事的人,可皇阿玛把他带在身边,果然是很信任了。” 宸儿不禁脸红了,但也掩饰不住地欢喜,说道:“额娘,不论他做不做我的额駙,能是个好人,能是个叫皇阿玛信得过的有用之人,我也高兴。” 德妃頷首:“眼下这件事,皇祖母也应许了,就等著皇阿玛找富察马齐说道说道。但长辈们的想法都一样,这一次,不能像你姐姐和舜安顏那般,真真假假传些曖昧不清的流言,虽说那事儿得一直追溯到先皇后的玩笑话,可再在你身上来一回,就真不合適了。” 宸儿点头,清醒冷静地说:“额娘是不是想告诉我,若真要与富察傅纪结为夫妻,在成亲之前,再不能与他相见了。” 德妃道:“你姐姐和舜安顏的婚事,实则定下来没多久,早些年都是传说,於是即便他们不曾相见,从未有逾矩之事,外头也传得不好听,若非碍著寧寿宫,不定闹成什么样。因此皇阿玛与额娘商量,连太后都提了一嘴,想著这一次,先下旨意,正正经经把婚事定下,那之后几年,即便你们在宫里、园子里相遇,彼此说说话,被外人瞧见也不怕,早晚是夫妻。” 宸儿想了想,问母亲:“额娘的意思是说,皇阿玛很快就要为我指婚了?” 德妃道:“你若不愿意,咱们再与皇阿玛商量,阿玛说了,这件事咱们宸儿自己说了算。” 宸儿不禁热泪盈眶,软乎乎地伏进母亲怀里,说道:“皇阿玛那样辛劳,还要为我的事操心,是女儿不孝。” 德妃笑道:“傻丫头,阿玛额娘生养你们,不为你们操心,为谁操心?” 第904章 不敢示於人前 这日直到傍晚,宫外才传来消息,圣驾已安然回到畅春园,皇帝是从八阿哥家起驾的,被四阿哥和五阿哥护送回的园子。 七阿哥则替父亲进宫向太后赔不是,今日这般率性地在京城里閒逛,而不来向太后道贺节日,很是不应该。 自然这一切,是做给朝臣宗亲看,太后怎么会和皇帝计较这些小事,而七阿哥替温宪转告祖母,说她过几日就进宫,还要在宫里小住两日,就足够太后高兴的了。 彼时德妃、佟妃和荣妃几位都在跟前,太后欢喜,姐妹们都鬆一口气,而德妃心里明白,皇帝去了趟公主府,温宪就敢回宫小住,父女二人必定说了什么,果然皇阿玛才是闺女的解铃人。 四贝勒府里,毓溪归来后小憩了片刻,就被念佟和弘暉缠著玩耍,不知不觉天都黑了,下人正询问几时传晚膳时,前头终於传话来,四阿哥到家了。 “阿玛回来了。” “去迎阿玛……” 姐弟俩自己商量著,都不请示额娘,就手拉手跑出去,乳母丫鬟自然是跟了一串,可毓溪身上穿著屋里的常衫,来不及换上去追小傢伙们。 “告诉四阿哥,若是要去书房忙,径直去就是了,不必理会孩子们。” “是。” 下人匆匆追出去,屋里的婢女忙著伺候福晋穿戴,可没等穿齐整,弘暉那清亮又好没规矩的笑声就传进来。 毓溪也不禁笑了,摆手命丫鬟们退下,从炕上抱了手炉,来到门前,挑起帘子,便见胤禛一手抱著弘暉,一手牵著念佟,爷仨说说笑笑地走来。 毓溪玩笑著问:“四贝勒辛苦,四贝勒奔波一整日,可吃上一口腊八粥了?” 胤禛心情极好,顺著说:“在宫里吃过了,皇祖母、额娘还有佟妃娘娘,都给值房送了好些。” 毓溪招呼儿子:“弘暉下来,把手炉抱给阿玛。” 胤禛却说:“他身上热乎乎,跟个小火炉似的,可比手炉强些。” 毓溪责怪道:“就不怕你身上寒,冻著孩子?” 胤禛这才回过神,赶忙放下儿子,反將手炉往儿子怀里塞,一面说道:“还好,我坐车回来,身上不冷。” 毓溪对孩子们说:“阿玛累了,你们先自己玩儿去,一会儿阿玛歇好了,咱们一起用膳好不好?” 念佟已经懂事,听这话,利落地向阿玛额娘行礼后,就拉了弟弟离开。 胤禛则由著毓溪和婢女伺候他脱衣裳、洗手、擦脸,好一顿收拾罢,才愜意地在暖炕上歪著,说道:“原本不觉著累,被你这一哄,倒是矫情起来了。” 毓溪坐来一旁,將茶碗递给丈夫,满心好奇地问:“快说说,八阿哥府里,什么光景?” 胤禛吃了茶,说道:“老八真是机灵得紧,他怎么就算著,皇阿玛今日兴许就会去他的家,家里那些金贵的物件都收起来了,宅子上下目之所及,一派简朴素雅,与往日的富贵堂皇截然不同。” 毓溪说:“八阿哥如今门客多,往来的大臣也多,会不会一早就改了。” 胤禛摇头:“我前阵子还去过一回,不是这样的。” 毓溪道:“他就不怕你们这些兄弟奇怪,或是故意漏给皇阿玛听?” 胤禛反问:“谁去漏,我吗,还是你,谁能做这傻事,明著对皇阿玛表白,我要说老八的坏话了。” 毓溪不禁笑了:“是,是我愚蠢了。” 胤禛道:“且不说我前阵子瞧见还不是这样的,他书房墙上的钉子还在呢,后来老九就一直站在那儿不动弹,像是怕露出来叫皇阿玛看见。” 能想像当时的光景,毓溪轻轻嘆:“你能察觉这些小动作,皇阿玛会看不见吗,不如大大方方些,皇阿玛今儿若是来咱们家,咱们原先什么样,就什么样。” 胤禛说:“皇阿玛上回来咱们家,是念佟出生那天的事了。” 毓溪亦感慨:“这一晃,都那么多年了。” 提起孩子,就怕越扯越远,胤禛又把事儿拉回来,说道:“你怎么不问我,高兴什么?” 毓溪笑道:“看来真是有好事,这都憋不住了?” 胤禛起身,正色道:“胤禩今日接驾,若不收那些金贵物件,我还佩服他磊落坦荡,偏偏赶著收起来,还收得漏洞百出,这就坐实了他贪赃枉法,不敢示於人前,更不敢叫皇阿玛看见,皇阿玛今日去他家,绝不是什么好事。” 第905章 霂秋,我后悔了 毓溪不禁严肃起来,她知道,胤禛与兄弟姐妹们从小受的教养里,幸灾乐祸是最要不得的事,此刻丈夫的话语和情绪,似乎有些偏了。 但胤禛话锋一转,说道:“我原先想不通,皇阿玛是真不知道胤禩手里不乾净,还是明知这样的事,却放纵不管,甚至还委任他暗中查贪,后来我才意识到,其实皇阿玛比谁都明白,在朝廷里办事,难有乾净的。要紧的是,事情能不能办好,若皇阿玛想让百姓吃好,而他们只是让百姓吃饱,那也是办成了。” 毓溪这才安心了,说道:“这里头,学问可深了。” 胤禛点头:“是啊,胤禩是有能耐的,而皇阿玛心胸宽阔,事事以大局为重,我也该学著些。但今日突然登门,绝不会是閒逛那么简单,算是对胤禩的敲打,还说了往后每年都要到各家逛一逛,那不就意味著,胤禩得了再多的钱財,也只能藏著掖著、衣锦夜行。” 毓溪则想到了八福晋,说道:“皇阿玛在江南肃贪,震盪了京城,朝廷收回亏空,八福晋手里放出去不少银子,我都能知道的事,想必皇阿玛也知晓,那么八阿哥家里那么些银子从哪儿来的?” 胤禛沉沉一嘆:“是啊,你说这道理,难道胤禩会不懂吗。他大抵是知道,皇阿玛早就默认了朝廷难有乾净的。我忽然就心疼起皇阿玛,我也好,胤禩也好,还有太子和大阿哥,我们这些儿子,没有一个不挑衅他,不试探他底线的。” 毓溪说:“你也不必太自责,这本是人性,念佟和弘暉我亲手一天天的养大,掏心掏肺地对他们,可这俩小傢伙,也是会试探我的底线,挑衅我的耐心,你能说他们恶吗,自然不是恶,就看咱们怎么教导了。” 胤禛点头:“都是打小过来的,为了口吃的,为了件玩物,谁不哭闹打滚,被宠坏的就能拥有,下一回继续撒泼,被教导好的孩子,则会明白这一招不管用,长大了也不能轻易再犯。” “好了,不说这些,今儿不是高兴吗,咱们和孩子好好吃顿饭,再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 “你也有高兴的事?” 毓溪骄傲地说:“弘暉居然背下了岳阳楼记,他自然是不懂说的什么,可跟著我一句句念,將全篇都背下了。” 胤禛自然也欣喜,不禁念:“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此刻八贝勒府中,胤禩正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桌上一卷画轴被胡乱捲起,而细细看就能发现,里头的画布已经被扯烂了。 这本是胤禩最喜欢的一幅古画,自然市价极高,千金难觅,可他不曾拿去人前炫耀,不过是掛在书房里赏玩,谁知今日为了接驾,匆忙间摘下来,生生扯坏了。 不仅这里的书画,家中各处的器皿古玩,也有不少被打碎,在一片慌乱狼狈之下,他头一回在自己的家中迎来圣驾。 皇阿玛驾临,父亲愿意来儿子家中看看,胤禩本是无比高兴的,明日那些大臣们也会来巴结他恭维他,不论如何,对外头而言,这是顶顶体面的一件事。 可圣驾离去,兄弟们散了,府中恢復寧静,胤禩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枯坐在这书房里,看著被扯坏的他心爱的画轴,无止境地发呆。 “胤禩……”昏黄的烛光里,八福晋的身影悄悄出现,小心翼翼地问,“我將库房收拾好了,钥匙要不要放在你这儿?” 胤禩抬起头,茫然地望著妻子。 八福晋不甘心地说:“那些古玩珍宝,都收起来了,往后再不往屋里搁,正月里多请些女眷走动,开了春也请她们来赏,往后传出去就会说,八阿哥府里很是清贵素雅。” 胤禩的嘴动了动,但因许久不说话而乾涩,唇皮几乎黏在一起,扯得他生疼。 疼痛之下,总算醒过几分神思,胤禩嗓音低哑地说道:“我后悔了,霂秋,我后悔了……我们为什么要藏起来,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堂堂八阿哥,当今皇帝的儿子,就不配享受荣华富贵吗?” 第906章 都给了咱们兄妹 这样的话,八福晋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倒是想问胤禩,要是不收起来,皇阿玛若问他,家中这么些好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他怎么说?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八福晋相信胤禩是明白这道理的,可他不甘心,她也不甘心。 “还用晚膳吗,宫里赐的腊八粥,放著明日就不好喝了。” “我吃不下,你歇著去吧,今晚我在书房,不过去了。” “胤禩……” 胤禩刚收回目光,闻声又看向妻子,可他十分疲惫,並不想再听任何话。 八福晋道:“圣驾在节上蒞临,说破天都是好事,极大的好事,咱们该高兴些。” 胤禩苦笑著,僵硬地点了头:“好,高兴些。” 数日后,弘昱康復,跟著大阿哥进宫向长辈请安时,已是活蹦乱跳,要得惠妃愁眉顿展、伤痛全消。 三阿哥家的弘晴尚孱弱,但太医说了不险,太后便下旨,允许嬪妃们在內宫走动,腊月里,宗亲女眷或嬪妃家眷要请旨进宫,也可酌情应许。 懿旨传出,头一个进宫来的,便是温宪,更是与舜安顏说好了,要在寧寿宫住两晚再回家。 进宫这日,在神武门外和舜安顏说定几时来接她,才依依不捨地道別,可转身进宫瞧见妹妹早早等候,就把不舍夫君的情绪散得乾乾净净。 “这么冷的天,你等我做什么,我家宸儿还是傻乎乎的。”温宪搓著妹妹的手,心疼道,“不如请皇祖母派一乘软轿来接我,你暖暖的在屋里等,我路上也不挨冻。” 姐妹二人並肩同行,宸儿说:“可是见了皇祖母,咱们就不能单独说话了,我就想先和姐姐亲热亲热。” “想我吗?” “想啊,偏偏入冬后那么些事儿,我也不好写信让姐姐来看我。” 温宪前后张望两眼,轻声道:“最多一两年,等你和富察傅纪成了亲,咱们两府离著近一些,又能天天在一起。” 宸儿大方地说:“还没影呢,万一富察马齐不乐意呢,他的姑娘要做十二福晋,再添一个额駙侄儿,太惹眼了。真要是赶上佟家那么风光,富察马齐就不能为朝廷天下办事,得日日提防著佟国维算计他了。” 说这话时,宸儿几乎忘了舜安顏是佟家人,说完见姐姐若有所思,才惊觉自己失言,拉了姐姐的手,诚恳地道歉,她不是故意的。 “咱们俩说话,还要小心翼翼吗。”温宪怎么会生妹妹的气,笑道,“你说的本就是事实,佟国维多不可一世呀,能容下后起之秀吗?从前索额图和明珠斗得你死我活,他干岸上站著,坐享渔翁之利,可这富察家眼看著一日盛过一日,索额图和明珠却都半截入土了,不就直奔著和佟家打擂台吗,何况佟国维自己也老了?” 宸儿眉头紧锁:“那我不要富察傅纪了,我不要有一天和姐姐站在对立面。” 温宪笑了,將妹妹拉近些,轻声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想什么呢,是额駙尚公主,不是咱们嫁婆家,你我一辈子都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咱们只会站在皇阿玛这一边,只会站在兄弟这一边,佟家和富察家好不好,与我们什么相干?” “可是……” “难道不对吗?你再想想,若之后的朝廷,真是佟家富察家各分天下,而他们都是额娘的女婿,四哥的妹夫,皇阿玛可是把最有利的一切,权利、財富、地位都给了咱们兄妹,这不好吗?” 宸儿听得心里颤颤的,谨慎地问:“姐姐,这话能说吗?” 温宪感慨道:“《破窑赋》里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你说怎么就那么巧,富察家的公子能入你的眼,皇阿玛要从富察家选个小丫头当儿媳妇、孙媳妇不难,不说胤裪,哪怕胤祥和胤禵,他们將来都会有侧福晋有格格,不喜欢也不重要,可是挑女婿,满天下就一个,不是想挑就能挑的,你不喜欢,那天王老子来了,皇阿玛也不能点头。” 宸儿听著,不禁笑了:“如今听姐姐说话,越发像大人。” 温宪道:“虽然在家里也是寂寞憋闷的,可外头到底和宫里不一样,我身上总能染几分生气,比在紫禁城里更鲜活。” 第907章 她可一定要好好的 “姐姐,成亲好吗?” “我与舜安顏成亲是好的,可我不敢说天下人成亲都好,若是將来你的额駙不好,岂不成了姐姐骗你,可你的额駙若不好,姐姐第一个不饶他。” 宸儿笑著拉起姐姐的手,继续往寧寿宫去,说道:“富察傅纪若真与我有缘,盼他能明白自己只是个侄儿,莫要掺和马齐一家的事,这话,我得找机会传给他,让他想明白了,再答应他伯父。” 温宪说:“可等皇阿玛与富察马齐说明白了,富察傅纪还有的拒绝吗?” 宸儿点头:“四嫂嫂会替我问明白的,亦或是我自己去问,皇阿玛和额娘商量说,要儘快將婚事昭告天下,如此我再与富察傅纪见面,才不会招惹非议。可我还是想再对他把话说明白,他是要抱著天大的委屈来接受这门亲事的,將来后悔,势必要脱层皮,我若不得相见,四嫂嫂会替我周全,这话,我也告诉额娘了。” 听到“脱层皮”三个字,温宪不禁看向妹妹,只是离宫几个月,妹妹忽然就长大了,不,早在她出嫁前,能与她窝在炕头窗下嬉笑玩闹的妹妹,就已经有了强大的內心。 温宪笑道:“富察傅纪好不好,我不知道,可我將来的妹夫,一定是最好的,我家宸儿选的额駙,错不了。” 宸儿这才害羞了,催著姐姐赶紧走,皇祖母都等急了。 且说太后见了孙女,自然满心欢喜,温宪在祖母跟前陪伴大半天后,趁著老人家午休,又到阿哥所,说是探望苏麻喇嬤嬤,也为了能等著胤祥和胤禵下学,和弟弟们好好说说话。 宫外,四贝勒府里,毓溪刚从外头回来,又累又渴,进门就要茶喝。 今日去了一趟直郡王府,本是因弘昱康復,当婶婶的前去看望,不想遇上二格格初潮,更不巧的是,比妹妹大一岁的大格格尚未初潮,因此大福晋在世时,还没教女儿这些道理,生生把孩子们嚇坏了。 毓溪深知不该插手直郡王府的事,可侄女们一哭,她就心软,再有几位六神无主的嬤嬤乳母相求,当婶婶的便照顾了半天,家里姑娘多,就一次把话都说明白了。 大阿哥因朝务並不在家中,大福晋过去的近侍送毓溪出门时,忍不住哽咽,说没娘的孩子可怜,乳母和丫鬟只会伺候,孩子们缺做主的人,缺可靠的人,缺教导她们的人。 这话毓溪也就听著,並不能对郡王府的下人多说什么,但这会子又想起孩子们惊恐不安的模样,不由得红了眼睛。 刚好念佟从门外举著风车进来,原是要向额娘炫耀,却见母亲泪光盈盈,顿时慌了,丟了风车扑上来问:“额娘怎么哭了,额娘哪儿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毓溪忍下悲伤,抱过女儿轻轻拍哄:“额娘没哭,沙子落眼睛里了。” “我给额娘吹吹……” “好,念佟给额娘吹吹。” 又见虎头虎脑的弘暉闯进来,手里也举著风车,只是他的风车做的破破烂烂,显然不如姐姐的精致漂亮,见姐姐的风车被扔在地上,顿时眼前一亮,捡起来大声说:“姐姐不要了,我捡到的,是我的。” 念佟可不惦记她的风车,只是温柔地问额娘:“眼睛还疼吗?” 弘暉方才还嘚瑟得了漂亮的风车,一听姐姐这话,立刻跑上前,仰著脑袋,皱起小眉头问:“额娘眼睛疼吗,额娘怎么哭了。” 念佟骄傲地说:“我给额娘吹好了,你吹你的风车去吧。” 毓溪被逗乐了,將姐弟俩都抱进怀里,她可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守护孩子们,將来再守护他们的孩子。 这日夜里,和胤禛用晚膳时,直郡王府派下人送来谢礼,两大盒上等燕窝,还有大阿哥的话,说有劳弟妹,改日相见再当面道谢。 毓溪看了眼燕窝,比府里的都要好,便命青莲送去西苑给侧福晋补身子,对胤禛则道:“我本是想看一眼孩子,放下东西就走的,谁知府里闹起来,因是女孩子的事,我也不便对你提起,没想到大阿哥还特地送东西来,我只是顺手之劳。” 胤禛明白髮生了什么后,说道:“但愿皇阿玛能为老大再选一位贤惠和善的福晋,莫要亏待了我那些侄女侄儿。老大的行事为人,我与他虽合不来,可是对妻子一心一意用情至深,我满心佩服,过去温宪只是在宫里多照顾些大福晋,老大人前人后不忘提这件事,再三要我替他去谢妹妹,如今想来,真真难受,大嫂嫂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 毓溪一时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说:“我不在乎什么的,你若觉著合適,我可以再走动几回,照顾照顾姑娘们。” 胤禛摆手:“今日是碰上了,换做其他弟妹在,她们也会出手照顾,你別放在心上,还是和郡王府离远些,他们有惠妃这个亲祖母在,还有皇阿玛在,惠妃偏心孙子,可皇阿玛都疼。” 第908章 四贝勒,您给个准话儿 “说的是,就算大阿哥看在孩子面上,能真心感谢你我,惠妃娘娘未必领情。”毓溪说道,“此外三阿哥府里,弘晴还不太好,我不便登门,三阿哥跟前,你也谨慎些说话。” 胤禛问:“那孩子向来养得壮实,怎么这一次病得这么厉害。” “养大个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著些,其他的就不议论了。”毓溪说罢,吩咐丫鬟来收拾碗筷,要与胤禛挪去里屋喝茶。 待漱口吃了茶,屏退下人,胤禛將近来一些政务说与妻子听,毓溪虽不干涉朝事,但能帮著分析和冷静看待,再晚一些,便一个往书房去,一个照看孩子去。 翌日,府里有官眷来送年礼,毓溪和气相待,忙碌半天,刚歇下,宫里就送来七公主的信函。 本以为会是五妹妹要她一同进宫相伴,都想好了怎么婉拒,不想是七妹妹来信,提起了富察傅纪一事。 长远来看,果真是两位公主分別选了当朝权贵的子弟为夫婿,永和宫可谓占尽天时地利,若要不张扬不显赫,富察傅纪就得甘心退居人后,默默为朝廷当差,对於少年子弟而言,的確是天大的委屈。 他与舜安顏不同,那是佟国维的长孙,自幼出入宫闈,是圣上看著长大的孩子,早就名声在外,想要谦和低调,也做不到。 可富察傅纪只是旁系侄儿,尚公主后,要么一步登天从此在朝堂声名鹊起,要不就如宸儿所要求的,只默默行事,忠於朝廷。 刚好青莲捧著礼单进门,毓溪便问:“富察家的年礼,送来了吗?” 青莲问:“您若说马齐大人府上,这会儿还没到呢,要奴婢留心什么吗?” 毓溪想了想,吩咐道:“若是家眷送来,就请到內厅相见,若是打发下人送的,著管事应付就好。” 青莲刚答应,毓溪又改主意了,说道:“马齐夫人之外,旁的家眷还是你应付,过去怎么办的,如今还是怎么来,太殷勤只怕丟了胤禛的体面。“ 青莲不知就里,还当是未来十二福晋的事,主子不多说,她也不便多问,只是应下了。 待青莲走后,毓溪再思量,眼下额娘回宫了,她几乎没什么正经理由再去畅春园,而过些日子,圣驾也要回宫,回宫后,富察傅纪要去乾清宫行走,后宫里难再遇上。 宫里、园子里,她这个皇子福晋没有机会大大方方见到富察傅纪,除非…… 毓溪不禁笑了,想到胤禛眼下一无所知,却已经成了要招募富察傅纪的人,等回头知道了生气,她该怎么哄。 可这事儿不惊动胤禛,怕是不行了,女眷行事太多不便,更不能给妹妹招惹是非,毓溪再三犹豫后,决定今晚好好和胤禛商量。 自然,能不能告诉四哥,还得妹妹先点头,於是速速派人送信进宫,好等妹妹的回信。 宸儿和温宪则惊讶於,这事儿四嫂嫂居然至今还瞒著四哥。 德妃见俩闺女鬼鬼祟祟说话,问她们做什么,听闻胤禛还不知道富察傅纪將要做他妹夫,也讚嘆毓溪口风紧,更佩服儿媳妇驭夫有道。 温宪问母亲:“额娘,这怎么叫驭夫有道,四嫂嫂怎么就经管我哥了?” 德妃笑道:“是额娘说错话了,的確不该用这个词,不好听也不体面,可是你们四嫂嫂,是能办自己的事,不必看你们四哥的脸色,不必担心他的追问质疑,这可不仅仅是你们四哥好,更是你们四嫂嫂自身品性好,才能换来的信任。但夫妻之道,如人饮水,四哥和四嫂嫂的日子,你们看看就好,往后啊,还得自己过自己的。” 温宪骄傲地说:“我和您女婿好著呢,您还是多看看將来的新女婿。” 宸儿在一旁含笑给四嫂回信,不会生气姐姐逗她,她更不介意四哥知晓此事,如今皇阿玛、额娘还有皇祖母都知道了,四哥再被瞒著,可该生气了。 果然,毓溪猜得不错,妹妹们也猜得不错,得知富察傅纪即將成为妹夫,而阿玛额娘乃至皇祖母都已知晓,兄弟姐妹就瞒著自己一人,胤禛还真是“生气”了。 “胤祥和胤禵……也不知道。” “怎么,我还得排在他们后头?” 这天的晚膳,才吃了一半,胤禛就撂筷子了,毓溪捧著筷子凑到身边,好生哄道:“是我一个人瞒著你,额娘和妹妹们以为你知道呢,你別生她们的气,就怪我。” 胤禛才不会计较这些,不过是逗著毓溪玩,但有个人突然要成为妹夫,还是富察家的子弟,他要担心的事,当然就多了。 “我都想好了,隨你怎么撒气,可这事儿,得替妹妹办下,再晚些,皇阿玛就该找马齐商量了。” “隨我怎么撒气?” 胤禛眸色曖昧,在媳妇儿身上轻轻扫过,毓溪顿时双颊緋红,又大义凛然地说:“为了妹妹,我怎么都成,四贝勒,您给个准话儿。” 第909章 朕不允许你背叛太子 七妹妹与富察傅纪的事,一开始瞒著胤禛,毓溪就认定他不会在事后生气动怒,这会儿撒娇耍赖之余,事情到了这份上,她另有一个打算。 实则毓溪不提,胤禛也一直记掛在心上,治河方略一事,皇阿玛臊著他,可他不能顺杆爬,真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於是在毓溪的鼓励下,他决定大大方方向皇阿玛请示后,再去问富察傅纪,並借著机会,提起治河方略一事,给自己和皇阿玛彼此一个台阶下。 两日后,胤禛奉命將太子无法单独处置的奏摺,送至畅春园。 时近年关,园子里走动的大臣越来越少,今日仅有两位回京述职的官员前来请安,而他们因离得远才来得晚,其他各地早已述职罢,早早打道回地方了。 胤禛来得巧,皇帝命他在一旁听著,君臣商谈了能有一个多时辰,待两位官员退下,胤禛便向皇阿玛稟告太子交代的事,可皇帝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 胤禛不敢多嘴,心里犹豫起自己的事,昨夜將腹稿打了又打,这会子却半个字也记不起来。 皇帝见他神情矛盾,还当是为难如何向太子交差,便道:“过几日朕就回宫了,有什么话,朕会亲自交代太子,你不必费心。” 胤禛却跪下了,口中道:“皇阿玛,儿臣有罪。” 治河方略一事,错不在胤禛替太子代笔,就算这哥俩死不承认,在皇帝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日德妃就已劝过他,能集思广益,亦是为君之道,太子有太子的长处,不能总盯著他做不好的,来判定他的无能。 因此这件事,只错在胤禛帮了太子,又暗中挑明自己的功劳,甚至裹挟皇帝,令他为了太子和胤禛自身的体面周全,忍下怒火。 这样的欺君之罪,但凡遇上专横暴戾之君,胤禛早就身首异处,可皇帝那日也与德妃玩笑,是不是他太过仁厚,才要得儿子都敢爬上自己的脑袋。 但这会儿,胤禛的脑门正贴著地,恳求皇阿玛重责。 “四贝勒这是诚心认错,还是再一次裹挟朕,料定朕不会把你怎么样?” “皇阿玛,儿臣绝无此心,皇阿玛,儿臣知错了。” 皇帝冷笑一声,说道:“帮太子欺瞒朕,是一宗罪,帮了太子又即刻背叛他,再一宗罪,你是不是以为,朕捨不得治你,是不是以为有你额娘在,什么都能替你挡下?” 胤禛重重磕头:“儿臣不敢,儿臣有罪。” 皇帝道:“既然有罪,便是敢做,你又说不敢,这是什么话?” 面对质问,胤禛的身子禁不住颤抖,他无话可说。 皇帝固然生气,可也早就冷静了,一直等著儿子来认错,既然他来了,今日过去,这件事便就烟消云散,他不会再追究。 比起遭挑衅的愤怒,他在胤禛的身上,看到了为君者该有的狠厉。 当年若非太宗皇帝,敢於打破四大贝勒坐朝的局面,何来他们这一脉传承帝位至今。 帝王註定孤寡,该捨得、该放下的,兄弟手足如何,骨肉亲人如何,只是当下太平盛世,不必那般激烈,可该有的狠劲,胤禛算是有了。 “再有下次,朕便削了你的爵位,褫夺你的黄带子,带上你的妻儿去寧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皇……”胤禛嚇得嗓子都哑了,“儿臣不敢!” 皇帝神情郑重,一字字告诫:“给朕记住,不要背叛太子,全心全意地帮他,往后不论旁人做什么说什么,朕不允许你背叛太子。” 胤禛抬起头,这话字字刻入他心里,但刻进心里的话,和皇阿玛说的看似不同,又是相同的。 他能不能认为,皇阿玛是在教导他,纵然有一日东宫易主,他也不能是世人眼中推翻太子的人。 可是,他又凭什么如此自信,凭什么认定皇阿玛,已然放弃了太子。 “滚吧,回宫去见你额娘,与她解释明白,別让她记掛。” “是……不,皇阿玛,儿臣另有一事相求。” 第910章 您要打要骂,儿子绝不躲著 提起富察傅纪,胤禛只说自己想看一看这个可能成为妹夫的少年,是他的私心,妹妹交代的事,暂且不对皇阿玛说明。 关乎女儿婚事,皇帝同样谨慎,吩咐道:“那就好好说说话,摸一摸他的秉性,眼下京城里年轻人的事,朕多少有些不明白,你能摸得清楚。” 胤禛行礼:“儿臣领旨。” 见儿子要退下,皇帝又故作冰冷地问一声:“朕方才交代你什么?” 胤禛毫不犹豫地应道:“儿臣绝不背叛太子。” 皇帝这才点头:“去吧,见过富察傅纪,没什么事不必来回来,早些进宫去见你额娘。” 胤禛暗暗鬆口气,不论如何,这件事总算有了了结,皇阿玛跟前过了,额娘那儿就没有过不去的。 待恭恭敬敬退出门外,小和子便凑上来,轻声告知主子,富察公子在何处。 如今已在御前行走的富察傅纪,本在清溪书屋就能见到,只是他刚好轮值歇著,不在御前。 胤禛与梁总管说明后,藉故勘察圣驾回宫的御輦,见到了富察傅纪。 旁人看来,是四阿哥带著侍卫仔细检查车架是否结实,而胤禛真正与富察傅纪说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当胤禛离开畅春园,天色渐渐转阴,到紫禁城自神武门进宫,经侍卫询问时,天上飘起了雪,一路到了永和宫,已是纷纷扬扬漫天飞雪。 畅春园后,德妃再没见过儿子,听得通报知道儿子求见,本有几分火气要衝他去,可眼看儿子踏雪而来,脑袋肩头都落了一层雪,又不禁心疼,拉著儿子就到炭炉旁烤火。 “从哪儿来的,那么大的雪,戴个毡帽才是。” “毡帽落在马车里了,儿子从神武门进来时,才零星几片雪,额娘我不冷,下雪不冷,化雪才冷呢。” 环春带宫女奉来热水,伺候四阿哥洗手拭面,关心道:“您打哪儿来的,这不晌不午的,您用膳了吗?” 胤禛说:“从畅春园来,还没吃,小膳房可有什么,拿来我对付几口。” 环春忙道:“四阿哥稍候,奴婢这就去准备。” 胤禛说:“不必忙,有什么就吃什么。” 德妃嗔道:“不要她们忙,你就该吃了来,饿著肚子来,她们能捨得?” 胤禛便不再客气,由著额娘將自己拾掇好,还玩笑说,一回到母亲身边,又成了孩子了。 遭德妃嫌弃:“只当我不知道,你在家也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不是毓溪替你周全?” 胤禛搀扶母亲到炕上坐下,半正经半玩笑地说:“额娘眼里,儿媳妇什么都好,儿子早就不如她了。” 德妃正要开口,却见胤禛跪下,严肃地磕头认错,怪自己令母亲担忧。 “没头没脑这一出,四阿哥闯祸了?” “治河方略一事,儿子对不起太子,更对不起皇阿玛,皇阿玛已狠狠责骂儿子,命儿子再来向您请罪认错。” 德妃倒是心中一定,父子间说开了,她这儿怎么都成,可到底还是气儿子莽撞糊涂,顺手拿了炕桌上的绣绷,拍在胤禛脑门上。 胤禛微微吃痛,摸了脑袋说:“您要打要骂,儿子绝不躲著,但是……能不能先命奴才去把门锁了,儿子怕胤禵和胤祥闯进来。” 德妃气道:“你还想藏著掖著,就该把他们都叫来,臊不臊著你还是其次,就怕他们將来,一个个比你还胆大包天,眼下就该杀鸡儆猴。” “额娘,儿子错了……” “老实跪著,我还没说完。” 门外,得知哥哥进宫,宸儿冒雪从寧寿宫赶回来,刚到门前,就听得额娘这句呵斥,她立刻收回还没落下的脚,再命小宫女轻轻放下门毡,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第911章 以期此生美满 当环春预备好了膳食,带著宫女送来,却见七公主站在门下,小脸儿冻得通红,叫人心疼坏了。 “公主做什么不进去?” “额娘训话呢,我怕胤禵和胤祥跑回来撞见,在这给四哥守著门。” 环春愣了愣,还是先进门去看,不多久,就见胤禛出来了。 “四哥……” “傻丫头,四哥没事,快进来。” 哥哥拉著妹妹到炭炉边烤火,那头宫女们摆下膳食,德妃从里头出来,看了眼饭菜,便招呼儿子:“赶紧吃了吧,天冷,一会儿就凉了。” 宸儿便命宫女们都下去,只留环春在一旁,母子三人围桌坐下,母女俩看著胤禛先喝下一碗乌鸡菌汤,才给他夹菜。 德妃故意道:“我们宸儿,从小操心弟弟们,如今连哥哥也不让她省心,都是我的不是。” 宸儿温柔地说:“为兄弟操心一两回,额娘就念叨,您也得看看,那么多年,哥哥弟弟疼我的时候呀。” 胤禛吃著饭菜,顾不上说话,德妃一面给儿子夹菜,一面还是嫌弃:“我也是溺爱你,还管你饭,就该让你饿著肚子,去门外头站著反省。” 宸儿问:“额娘,四哥做错什么了?” 德妃摇头:“大人的事,你不必知道,额娘都和四哥说好了。” 胤禛咽下食物,说:“我们宸儿,也是大人了,一转眼,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宸儿笑了,大大方方地问四哥:“您见著富察傅纪了吗,五姐姐还以为您转天就去园子里,可她出宫了,才等著您去,四哥一会儿回去,替我给姐姐捎封信吧。” 胤禛说:“不妨事,明儿她来我家看戏,你四嫂嫂会告诉她。” 德妃却道:“姑嫂和姐妹,各有各的话要说,你若等不及妹妹写信,我另派人去送。不过看你这架势,那富察傅纪,也是入得了四阿哥眼的?” 胤禛放下筷子,正经道:“是个爽快人,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身量高大,面容英俊,同一副侍卫鎧甲,穿在他身上,却是与眾不同的。人堆里站著,一眼就能看到他,不怪能闯入咱们宸儿的眼。” 宸儿这才害羞了,侧身依偎在额娘身边。 德妃嗔道:“不许逗妹妹,宸儿交代的话,你说明白了吗?” 胤禛道:“其实这些话,傅纪一早就对毓溪说明白,他自知非嫡系子弟,能挣上进宫当侍卫,已是马齐给他天大的恩德,再有更好的事,他和他阿玛也不敢要,不然必遭马齐的亲儿子亲孙子们嫉恨,好好的一个家族,就该散了。” 宸儿点头:“这话,四嫂嫂也对我说了。” 胤禛道:“若不尚公主,將来的婚事他也轮不到自己做主,对於他而言,不论与谁成亲,前程皆不可知,能否与那一女子心意相通、和睦恩爱,更是不可预见。但如今,能得公主青睞,他很珍惜很在乎,若真有一日得圣恩指婚,与你结为夫妻,他必定会用心对待,以期此生美满。” 这话听来,叫人心潮澎湃,但宸儿很快就冷静了,问:“四哥,我要他不掺和富察家在朝廷的权贵之爭,他能明白,能做到吗?” 胤禛笑道:“压根轮不上他,马齐给他他都不敢再要了,何来去爭?他也不会替富察家去爭夺什么,这话倒是马齐一早交代他,到了御前做侍卫,从此只能忠於皇帝一人,朝廷之外他才是富察家的子弟,朝堂之上,他只是当今圣上的臣工。” 宸儿对母亲道:“这富察马齐,倒是个冷静清醒的人,比佟国维强多了。” 德妃道:“佟国维也有他的长处,为朝廷办了不少大事,纵然私德有损,咱们茶余饭后几句閒话就罢了,看在你姐姐的面上,看在先皇后的面上,多些宽容。” 胤禛又拿起筷子,吃了菜说:“不瞒额娘说,皇额娘在世时,他就不待见我,他满心盼著佟家女眷能再生下皇子,很看不上我。” 第912章 看也该看会了 德妃不语,默默为儿子夹菜,宸儿冲四哥摇了摇头,胤禛也不再提这话,之后又说了说富察傅纪的事,说些富察家的过往,吃罢了,他也该退回前朝去。 外头的雪越来越大,德妃亲手为儿子裹紧毛毡大氅,又命小太监打伞跟著,不然身上落雪,一进屋子化了,湿漉漉的才要著凉。 胤禛行礼而去,母女二人站在抱厦目送,直到四哥的身影转过影壁墙,宸儿才问母亲:“从小没见您训斥过四哥几回,今日的事,当真解决了吗,额娘,是不是我突然跑回来,妨碍您和四哥了。” 德妃温柔地说:“咱们进屋慢慢说,不是不能告诉你,方才是给你四哥留著面子呢。” 宸儿道:“我也不著急知道,额娘您看著说就是了,倒是女儿另有件事,要和您商量。” 母女进门坐下,德妃问闺女何事,宸儿便正色道:“富察家要接连出皇子福晋与公主额駙,满朝文武都会把眼睛盯上他们,皇阿玛本是不愿我像姐姐与姐夫那般,多年受传言所扰,才想先给我们个名分。可这件事还有个法子,就是我再不与富察傅纪相见,如此皇阿玛便可在合適的时候再下旨赐婚,您看成吗?” 德妃笑道:“额娘不是与你说过,皇阿玛绝不会为了儿女私事,耽误朝廷大事,何况马齐受重用,富察家日益强大,早已朝野皆知,娶福晋招额駙,不过是锦上添,也是皇阿玛想给马齐撑腰不是?” 宸儿明白,可还是真诚地说:“额娘,您说的我懂,但那也是我的心意,还请额娘转告皇阿玛,一切当以朝廷为重,不要为女儿心忧,不论额駙是谁,我都会心甘情愿,大大方方嫁出去。” 德妃好生欣慰,更是无比骄傲,点头道:“额娘一定好好传达给皇阿玛,不辜负你的心意。” 四贝勒府中,毓溪正忙著预备明日的宴请,听得胤禛命小和子派人传话回来,只简单一句“一切顺利”,她便安心了。 此刻查看了明日的点心,交代客人们各自的喜好和禁忌,就要往大堂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冬日看戏可不能坐园子里,非得冻出个好歹,大堂里已撤下太师椅,搭上小戏台,另摆下茶几桌椅,整整齐齐,很有个模样。 “席位都安排好了吗?” “是,但刚得到消息,明儿裕亲王福晋不来了,只几位少福晋来,您看安排在何处好。” 毓溪道:“伯母不来,嫂嫂们便是伯母的体面,不能怠慢,还是与恭亲王福晋一起,与我同席,五公主安排在五福晋身旁就好,將瑛福晋也排在那一处,三福晋確定不来了是吗?” 青莲应道:“府里大阿哥不好,三福晋走不开。” 毓溪轻轻嘆:“弘晴那孩子,真是受罪了,可怜见的。” 青莲又道:“八福晋还没给准信儿,要不要奴婢去催一催,不过九福晋、十福晋都是来的。” 毓溪说:“不论八福晋来不来,在五公主身旁给她留个空儿。” 青莲便唤来婢女搬动桌椅,一切妥当后,才与福晋离去。 主僕二人拥著风毛领大氅,漫步在廊下,看屋檐外漫天飞雪,毓溪吩咐:“若明日还是这么大的雪,就將地毯一路铺到门前,別叫客人们滑倒了。” 青莲应下,也提醒福晋仔细脚下,待进门脱去大氅,身上暖和了,她才忍不住说:“八福晋身世可怜,之前奴婢也觉著,福晋从小无人教导,一些规矩礼仪上有疏忽在所难免。可转眼那么多年,大事小情的,跟著妯娌们看也该看会了,怎么还会出错失礼呢。” 毓溪笑道:“生气了吗,她迟迟不送来回信?” 青莲道:“奴婢可不配生气,就是这么一嘀咕。” 毓溪喝了茶,胃里暖融融的,心情也不坏,说道:“恐怕是腊月里宴请太多,一时疏忽了,咱们家並不总张罗这些事,她误会我们今年也不宴请吧,不妨事,兴许一会儿九福晋、十福晋派人去问话,就提醒她了。” 果然,毓溪话音刚落,门外小丫鬟就说,前门传话,八贝勒府来人了。 第913章 真不是个东西 八福晋不来赴宴,毓溪並不意外,吩咐明日照旧將点心匣子送去就是了。 没想到第二天,九福晋忽然也不来,虽说是身子不適,可这不適得太巧合,连裕亲王府几位少福晋,都忍不住私下对毓溪嘀咕。 毓溪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实则不悦,但是看到十福晋乐乐呵呵看戏,忽然又明白,他们三妯娌常在一处,八福晋若是拉拢弟妹一同与她不对付,没的让一个来、一个不来,恐怕九福晋今日临时爽约,有九阿哥的缘故在里头。 那就要扯上皇子之间的权爭和恩怨,九福晋上回就被逼得要自尽,这次恐怕府里又出了变故,既然不与妯娌情分相干,毓溪多少自在了些。 自然,起先的不愉快,並非觉著没面子,腊月里那么多宴请,谁能记得今日来了谁,没来谁,毓溪只是不愿活人人都得那么累,看场戏、听个曲儿都要那么些弯弯绕,何必呢。 八贝勒府中,八福晋刚收到四福晋送来的点心匣子,紧跟著就听说,今儿九福晋也没去,不同的是,九福晋原是要赴宴的。 “家里出事了?” “九福晋只说身上不好,奴婢已经派人去打听了。” 八福晋好生浮躁,原本就是打扫的下人疏忽,將四贝勒府的帖子落在绣篮里,还是昨日她要找线给胤禩缝一缝朝服,才发现的。 为了养身子,其实各府的邀请她都推了,四贝勒府的当然也会大大方方推辞,没的拖那么久,幸亏赶上最后一天,不然就太失礼。 昨晚丫鬟们在外屋跪了好久,她才消气,谁知今天九福晋好端端地突然爽约,这传出去如何了得,外人只当是她攛掇的。 “十福晋去了吗?” “奴婢正派人问呢,要说今日钮祜禄府的女眷也在,十福晋不会不去。” 八福晋气得摔了手里的串珠,抱怨道:“我知道她大度,不会与我计较什么失礼不失礼的,可越是她大度,我心里越膈应,仿佛和她一比,我连这最简单的人情往来也处置不好,真真一无是处。” 珍珠忙告罪:“都是奴婢疏忽了,求福晋息怒。” 八福晋苦笑道:“真是冤孽,不怪人说,怕什么来什么,我最不愿在她面前丟脸,可事事都撞在她身上,前世究竟多少瓜葛没理清,这辈子还要纠缠。” 珍珠本该劝一句,说四福晋宽容大气,不会在乎这些事,既然四福晋不在乎,主子也不必放在心上。 可偏偏这样的话,在自家主子面前说不得,四福晋一切的好,皆是福晋心里的刺。 夜里,四贝勒府的宾客都散了,只有温宪还赖在嫂嫂屋里的暖炕上,说她约好了舜安顏来接她,额駙不来,公主就不出门。 毓溪自然由著妹妹乐意,何况还有弘暉和念佟捨不得姑姑离去,姑侄三人在里头嬉闹,她在外安排好散席后的事,正要进去,青莲来了。 “是额駙来接妹妹了吗?” “福晋,奴婢打听到了九阿哥府的动静。” 毓溪微微皱眉,便离得远些才听青莲说缘故,之后命奶娘带孩子们去洗漱哄睡,好不容易將姑侄分开,才能和妹妹提起这件事。 原来九福晋今日都要出门了,忽然被九阿哥派人拦下,不知为何就不让她来赴宴,但显然八福晋不来,是原因之一。 温宪听了直摇头:“这老九乐意事事以八哥马首是瞻,並没什么不好,那么多兄弟姐妹,难免拉帮结派,何况都不是一个娘生的。可他自己追隨兄长,为什么逼著福晋也要隨他分得那么清楚,八福晋不做的事,九福晋也不能做,太可笑了。” “这是我们猜的,未必是这缘故。” “就不能为了旁的事,四嫂您不知道吧,上回太子的治河方略得了皇阿玛嘉许,並派了钦差推行下去,这么好的事,八阿哥没轮上,怎么没轮上呢?” 毓溪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温宪气道:“就是那回九福晋闹自尽,这是前因,后来,八阿哥的文章没叫皇阿玛看上,九阿哥居然觉著是他耽误了八阿哥,回家又责备斥骂九福晋。九福晋嚇得魂飞魄散,大半夜哭著回娘家,又被娘家人送回去,马车大晚上的在街上来来去去,闹出不小的动静。您说说,三阿哥家,好歹两口子对著干仗,可九福晋就生被老九欺负,真不是个东西。” 第914章 东宫的新规矩 九阿哥才成亲不久,可他不喜欢嫡福晋,变著法儿欺负福晋的事,在京城里早已不新鲜。 宜妃曾將儿子叫去好生劝过,可九阿哥照旧通房侍妾一堆,就是不待见妻子。 此刻听五妹妹说起来,提及老三家的,没少受三福晋欺负的毓溪,却道:“我虽不喜欢三福晋的为人,可你真要说,她是能和三阿哥对著干仗,还真不是。她不过是瞧著张扬厉害些,真要能与三阿哥对抗,就不会连管家大权,连家里的中馈都被剥夺了。” 温宪问嫂嫂:“您的意思是,三福晋也是被三哥欺负的,和她堂妹九福晋一样?” 毓溪道:“没什么差別,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自然我不是替三福晋说话,犯不上替她说好话,只是这么一想。” 温宪点头:“您说的也是,她虽不是个好人,可那脾气性子其实很好对付,三哥该是最了解的,可三哥似乎半分心思也不愿意,每每將她逼急了,又怪她疯。” 毓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只是说说閒话,往后在別处或是宫里见了九福晋,照旧以礼相待就是了。” “我听四嫂的。”温宪爽快地答应,又想起一事来,说道,“我进宫那几天,听了不少故事,四嫂嫂,您知道毓庆宫的新规矩吗?” 毓溪摇头:“什么新规矩?” 温宪却是嘆了一声,才道:“二哥也太荒唐了,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宫女,都逃不出他的手掌。照之前的规矩,宫女侍寢后,就不再伺候人,听说有阵子毓庆宫里都快住不下了,后来不知送去了哪里,可没过多久,又问內务府要新宫女。” 这件事毓溪是知道的,她还给太子妃出主意,请太子妃去找皇阿玛商量,才有了將人送走安置的结果。 温宪说:“如今有了新规矩,毓庆宫伺候的宫女,若被太子召幸,依旧还是宫女,该做什么活就做什么活,没有任何优待,且终身不得离开东宫,您猜怎么著?” 毓溪不明白:“怎么样?” 温宪笑道:“虽然对宫女不公平,可上赶著勾引太子的也不少,这下都老实了,我进宫那两天,见过一回太子妃,带著孩子来的,与我们有说有笑,气色也好。” 毓溪鬆了口气:“也罢,好不好的,只有太子夫妻自己最明白,太子妃气色好,可见不是什么坏事。至於宫女们,有要攀高枝儿的,什么后果她们自己受著,不想和太子有瓜葛的,就正经躲著些,熬到年满出宫,嫁个好人家当家作主,何必委身做妾。” “就是这道理……” 温宪刚开口,就听得外头有动静,毓溪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丈夫回来了,姑嫂二人忙互相理一理衣容,迎了出来。 胤禛带著满身寒气来,一见妹妹,就皱眉:“这么晚了不回去,赖在我家了?” 毓溪都没来得及瞪丈夫,听这话,担心妹妹好不容易被皇阿玛哄好的心思,又要被哥哥嚇回去了。 胤禛却是开玩笑,故意逗妹妹的,打量毓溪和妹妹都穿戴齐整,便回头喊了声:“进来吧,你在外头冻坏了,有人该找我拼命。” 毓溪和温宪还没明白,但见舜安顏出现在门前,文质彬彬的人,周正地行礼问候,而他直起身,抬眼看向自己的妻子,那几乎要从眸子里沁出来的爱意,竟是令毓溪轻轻一哆嗦,不敢正眼看了。 胤禛说:“要不坐下一起喝一杯,要不就早些回去,天太冷了,寒暄几句也浪费时辰,你们赶紧做决定。” 毓溪嗔道:“哪有当哥哥的这样赶客,额駙来了,自然该喝杯酒暖暖身子再回去。” 不想舜安顏却道:“福晋厚爱,臣心领了,今日玩乐一整日,公主一定累了,还是早些回府的好。” 可温宪却生气了,恼道:“什么福晋,什么臣,叫声嫂嫂有多为难?” 毓溪忙劝妹妹:“可不许欺负人,这本是规矩,咱们心里明白彼此亲近就好,人前人后规矩周正些,总不会出错。” 舜安顏好脾气地笑道:“福晋说的是,臣亦是这般考虑,自然,听著有些生分。” 第915章 她真真爱这个人 这样的小事,胤禛不在乎,方才与舜安顏一起进家门,寒暄客气的话都说了,正经事则不是这会儿该提的,於是要他与妹妹早些回家去,另吩咐下人跟著,就径直去更衣。 “四嫂嫂,您照顾四哥去吧,我们走了。” “额駙来了,我就不多送,哪天额駙不来接你,四嫂再送你出门。” “您是著急去陪四哥,我知道……” 姑嫂玩笑了几句,下人已取来五公主的貂绒大氅,毓溪將妹妹裹严实些,送到院门前,就停下了。 小两口向嫂嫂行礼后,並肩离去,府中下人用灯笼一路照亮,就在妹妹和妹夫的身影快消失时,毓溪像是看到舜安顏伸手拉温宪,但是被她打开了。 可惜离得太远,天色太暗,瞧不真切,想来没什么事,毓溪便没放在心上,吩咐下人留心五公主到家的消息,就回屋去找胤禛。 然而这一边,温宪的確生气了,上马车气呼呼地缩在角落里,不要舜安顏搭理她。 马车前行的一瞬,难免顛簸,温宪被震得朝一边倒,被舜安顏抱满怀,她要挣扎躲开,人家却不撒手。 “我生气呢,你別招惹我揍你。” “下回见了四嫂嫂,我一定喊嫂嫂好不好,別生气了,我怎么会是和四嫂生分呢,就是本不算太相熟,我还不习惯。” 温宪气呼呼地说:“这只是一个缘故,我知道你的性子,你就是怕人后亲近惯了,到了人前会疏忽失礼,你不愿遭人口舌,我知道。” 舜安顏问:“这样不好吗,你气我太谨慎?” 温宪委屈地说:“我气你不够霸道,这算什么值得在乎的大事,你可是我的额駙,你是皇阿玛的女婿,活得也太小心了。” 舜安顏鬆开怀抱,但並不是放开温宪,而是让她坐得更舒服些,她坐安稳了,他的胳膊就又抱上了。 温宪不轻不重地拍打了几下,知道挣脱不开,就放弃了,气道:“你这样,我在四嫂跟前好没面子,难道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將来宸儿和她的额駙一起,你们两个连襟也要客客气气的吗?” “那要看富察傅纪,是不是好相处,眼下可不好说。” “他……” 温宪本要將富察傅纪对於宸儿那些要求的回应,告诉舜安顏,想夸讚那是个爽快通透之人。 可立刻意识到,这话反过来就是在说舜安顏放不下,但他们本是不同的,她的丈夫是佟国维的亲孙子,富察傅纪原就是旁系,如何能比呢。 “他怎么了?”舜安顏问。 “皇阿玛带在身边调教了,像从前栽培你一样,皇阿玛能看得上,就错不了。” 舜安顏笑道:“可我不是皇阿玛看上的,是你,富察傅纪也不是皇阿玛看上的,是七公主。” 温宪不禁笑了,面上依旧霸道地说:“把你轻狂的,我看上你什么了你说说,再说了,没有皇阿玛点头,我看上你又能如何呢。” 舜安顏摸了摸温宪柔滑的手背,说道:“家里女眷倒是问过我,看上五公主什么了。” 温宪凶道:“德性,她们还挑上我了?” “不生气,怎么还著急了,你不好奇我当时怎么回答她们的吗?” “我不好奇,我当然知道。” 舜安顏愣了一下:“你知道?” 温宪眉眼弯弯,车轿里光线虽暗,也能看清几分丈夫的面容,她真真爱这个人,就这样依偎著拌嘴,也令她无比幸福。 “怎么不说话?” “万一想的不一样,说出来多丟人?” “那……”舜安顏想了想,便低头在温宪面颊上轻轻一吻,说道,“咱们都放在心里,就永远都是一样的。” 温宪被亲得心里痒痒的,软乎乎地说:“我还在生气呢,你別耍滑,在四哥四嫂跟前也罢了,下回別人面前,可不许这样了。” 舜安顏说:“可是九阿哥十阿哥他们,又该如何呢?” 这倒是被问住了,温宪皱著眉头想了想,说道:“那咱们就说好了,往后你跟著我称呼便是,我喊四哥五哥,你也要喊哥哥,我叫九阿哥、十阿哥,你也客气客气就是了。” “好,我都记下了。” “当然了,没事不必与老九老十他们打交道,那老九过去和我干仗,我还反省自己脾气也不好,一个巴掌拍不响呢,可如今他娶了媳妇儿却生生欺负人家,可见过去,就没有我的错,都是他不好。” 第916章 咸福宫秘辛 舜安顏问:“十阿哥被太后抚养多年,与你同在寧寿宫,你们也相处不好吗,拌嘴吵架时,皇祖母是不是也会偏心你?” 温宪的气势软了几分,说道:“老十性情憨直,他本性不坏的,可他的额娘早逝,又有些不好的传言在宫里,老十心里很委屈,就生出些偏执。他见不得我们永和宫的孩子过得好,也看不上十二阿哥他们这些位份低的宫嬪所生的孩子,就和老九好上了,而老九与八阿哥好,他也就跟著与八阿哥好,你要问他为什么,他只怕说不出来。” 舜安顏点头:“我也曾听说,温僖贵妃去世前有癔症,而太皇太后去世前就是遭贵妃惊嚇,才一病不起,你可听说过?” 温宪严肃而轻声地说:“真是这样,但皇阿玛不曾对外提过,只有宫里人知道些秘辛,那你在家可听说过,是谁把温僖贵妃放出咸福宫的?” 舜安顏摇头:“倒是没听人提过,可你说的不错,她总要离开咸福宫,才能嚇著太皇太后。” 温宪神情凝重地说:“从咸福宫到慈寧宫,那可不少的路,一道道门,她是怎么过去的呢。” 舜安顏道:“若无人接应安排,莫说有癔症的贵妃娘娘,便是普通人,也轻易靠近不得慈寧宫,这件事,皇阿玛当初不会不查,但查出了什么,我从未在祖父身边听说半句话。” 温宪道:“这事儿皇阿玛就算查出来,也不会告诉你爷爷呀,可你爷爷不见得不去查,我虽然不喜欢他,你爷爷还是有些本事的,他那样深的城府,如此严重之事,岂能隨便对你一个孩子说起。” “不容易,难得听你夸赞祖父。” “为朝廷办了不少大事,好坏自有后人评价,我不过一个女儿家的小性子罢了,他对別人如何不与我相干,他对你不好,我就对他不好。反之他善待你,我也会与你一同孝顺他,苏麻喇嬤嬤我们都当老祖宗似的伺候著呢,何况你的亲爷爷。” 舜安顏道:“这是自然的,你从来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温宪问:“你家那些女眷,是不是都以为我是母老虎,才会问你,到底看上我什么。” 舜安顏不禁別过脸去,笑而不语,温宪急得要挠他痒痒,可车轿狭小,施展不开,闹得动静大了,外头奴才会听见,那就丟人了。 在舜安顏的安抚下,温宪才消停,安逸地躺在丈夫的怀里,继续说些今日的趣事。 数日后,圣上封印,回到紫禁城,皇帝钦点了几场家宴,要陪太后好好过个节。 德妃与其他嬪妃一同忙里忙外,毓溪也进了两回宫,虽与太子妃见上面,但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也就没能说上心里话。 转眼到了除夕,毓溪进宫与眾妯娌隨长辈行礼祭祖,因大福晋不在了,三福晋照顾孩子走不开,太子妃另有尊位,毓溪便成了皇子福晋里的“长嫂”,站在了最前头。 不经意回眸,瞧见身后五福晋、七福晋、八福晋、九福晋、十福晋站成一溜,恍然想起早年嫁给胤禛时,她还是妯娌里的小媳妇儿,逢年过节若不站在人后,就是跟著额娘,一转眼,已是眼前的光景。 待礼毕,眾人侍奉太后离开英华殿,毓溪发现荣妃娘娘今日不在列,心里正奇怪,一旁七福晋等太后轿輦离去,娘娘们也跟著走后,凑到毓溪身旁,轻声道:“四嫂嫂,我在钟粹宫听说,弘晴很不好,荣妃娘娘都急病了,今日没能来。” 毓溪的心不禁被揪起来,问道:“前阵子不是好些了吗?” 七福晋摇头:“您没见整个腊月,都见不到三福晋的身影吗,孩子若好了,她早出门招摇了,真是可怜。” 第917章 被理解和重视 兄弟妯娌之间的恩怨,与孩子无关,毓溪心疼弘晴,不免有些沉重,之后在宴席上虽能从容大方的应付,可这事儿一直悬在心上。 胤禛要在宫里守岁,夫妻俩再见面,已是初一傍晚,一见面,毓溪便问他见著三阿哥没有,弘晴那孩子怎么样了。 胤禛道:“不好,三哥憔悴了不少,说福晋在家也终日以泪洗面,但过年过节,不能提这些事,也不好让皇祖母伤心,都瞒著呢。” 毓溪摇头:“荣妃娘娘都没能出门,怎么瞒得住。” 胤禛说:“所谓瞒,也是做给人看的,皇祖母虽慈爱和善,可她本不是我们的亲祖母,对我们这些儿孙有亲疏。说不好听的,这事儿不提起来,皇祖母就不必伤心难过,可一旦提起来,她得做出太祖母的模样,不能乐乐呵呵过个年。也许皇祖母未必愿意如此,但皇阿玛有了旨意,她不能拂皇阿玛的面子。” 毓溪听得愣住了,身为一个母亲,如此无情的事於她而言实在太残酷,可再一想,最是无情帝王家,岂能是一句空谈和玩笑,那么多的儿孙,疼不过来,顾不过来,弘晴有他阿玛额娘真心爱护,就足够了。 “正月里,你还进宫吗?”胤禛衣裳脱了半截,探出脑袋问,“贵妃娘娘的册封礼之外,可还有其他宴席?” 毓溪摇头:“额娘不要我来回奔波,除了贵妃娘娘的册封礼,正月里就不进宫了,外头只有瑛姨母家的宴请,若再有帖子送来,我另做考虑。” 胤禛道:“册封礼之后,你若心里不好受,我陪你去一趟三哥家,弘晴是个好孩子,当叔叔婶婶的也该尽到心意。” 毓溪这才安慰了几分,不论如何,自己的难受和在乎,能被胤禛理解和重视,她心里多少好受些,说道:“看情形吧,我的心意是一回事,人家领不领情就不好估量,三福晋性情那么顛倒,回头恨我怎么办,我没得好心招惹麻烦。” 胤禛走来,温和地说:“心里不舒服,就和我说说,不然要我做什么用。” 毓溪不禁笑了,轻轻砸了一拳头,就拉著胤禛去换衣裳。 且说皇子们隨皇帝守岁祭祖,差不多都在这时辰回家,八贝勒府里,胤禩一进门就来找妻子,可八福晋却在炕上坐著发呆。 “怎么了?”胤禩走近些,见炕几上摆著两盒人参,问道,“是谁送来的?” “你回来了。”八福晋回过神,就要来伺候胤禩更衣。 “这人参,是谁送来的?” “咱们家自己的,我在宫里听说弘晴不好,要用人参,家里有这两颗上好的,方才命珍珠翻找出来,正犹豫要不要送去。” 胤禩说:“你一向喜爱孩子,你疼弘晴,我也疼,但这事儿不合適,三福晋的脾气太古怪,弘晴万一有个好歹,反倒成了你我的错。” 八福晋轻嘆:“因此我才犹豫,让你瞧著我发呆出神了。” 胤禩道:“別矛盾了,听我的,太医院里什么好东西没有,不指望我们。” 八福晋不言语,脱下胤禩的氅衣唤婢女来收著,就听他在背后问自己:“额娘的贺礼,都预备好了吗,额娘就要封嬪,皇祖母还要她搬去延禧宫正殿,我想给额娘添些摆设,自然额娘最喜欢书,我攒了不少好书,回头一起送进去。” 命丫鬟们退下,八福晋走来轻声道:“可咱们不是说好,往后再不铺张,你若给额娘添那么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惠妃一不高兴,就和咱们过不去,就算她再也吹不得皇阿玛的枕边风,可往朝堂里散播些什么,也够你喝一壶的。” 胤禩的神情顿时低落下来,不甘心地说:“你说的是,若真一箱一箱好东西送去,就没咱们的好日子了,使不得。” 八福晋道:“就送些书吧,额娘喜欢,外人也不能算计咱们了几个钱,你若实在想送些好东西,咱们悄悄藏在书里,回头別叫额娘与人说,是我们的心意。” 第918章 八婶婶过年好 胤禩有了几分精神:“好,我挑几件字画,到时候与书一同送去。” 说罢,就要去书房为母亲挑选,可还没到门前,就被八福晋拦下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贵妃娘娘的贺礼,该如何预备?” 胤禩愣住了,他一心想著母亲封嬪要风风光光,要扬眉吐气,压根儿没在乎储秀宫那头的人情。 八福晋道:“这礼,我们该隨几位兄长嫂嫂来送,不能越过他们,你看呢?” 胤禩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是,不能僭越了兄长,尤其是太子和大阿哥。” 八福晋说:“腊月里四贝勒府宴请,我本是养身子才不去的,谁知九阿哥又自作主张不许九福晋去,叫我十分难堪。昨日在宫里与四嫂嫂相遇,人家依旧亲切和气,我心里反而不是滋味,想去把这件事说明白,可又怕多此一举,显得我多卑微似的。” 胤禩想了想,说道:“此次额娘能晋封,都是四哥与十三弟的功劳,永和宫的儿女对我们本是友善的,十四弟对我多敬重,就更不提了。虽说將来爭前程、爭地位,难免针锋相对,眼下既然还算和睦,咱们也该大度一些,你想去说明白,那就大大方方地去,別堵在心里。” 八福晋道:“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去送拜帖,此外九阿哥两口子的事儿,还请你多费心。若只因董鄂一族的出身,是三福晋的堂妹,就要遭丈夫如此欺侮,那也太可怜了,何苦把好好的人逼疯呢。” 胤禩无奈地说:“他面上总是答应我,说得好好的,可床笫之间我实在插不进手,他不乐意与福晋亲热,难道逼著他吗?” 八福晋道:“这自然管不著,可往后若再为了我,不让九福晋去与其他女眷相聚,哪一回真闹得难堪了,你也脱不了干係。” 胤禩眉心一皱:“不错,外人只会说,是我们教唆的。” 八福晋嘆道:“你可真是,这些天只惦记额娘晋封,其他的事儿一概不放在心上了。” 胤禩却有心思玩笑,抓起妻子的手说:“这不是有你在吗,你是我的臂膀和底气,有你替我留心著,我自然就放开些了。” 这话八福晋爱听,而她的身子也养好了,便轻轻垂下眼帘,晃了晃彼此的手,说道:“今晚別去书房了,明儿你上朝去,我替你翻找出来摆开,夜里你回来挑选也便宜。” 胤禩如今是盼著儿女的,霂秋这般示爱,他当然不拒绝,温和地说:“那我就不走了,饿了,咱们先吃饭。” 八福晋立时喜上眉梢,忙唤下人备膳,拉著胤禩说些除夕宫里的趣事,那两盒炕几上的人参,再无人惦记了。 第二天,毓溪就收到了八福晋的拜帖,与青莲商议,估摸著要来解释腊月宴请一事,於是挑了合適的日子,请八福晋过府一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初五这日,八福晋照著约定的时辰到了门前,一下马车,就见金童玉女般的两个娃娃,裹得圆滚滚,一个个都笑盈盈地等著她。 念佟拉著弟弟上前,朗声道:“八婶婶吉祥,我和弟弟来迎您呢。” 弘暉学著姐姐也喊:“八婶婶吉祥,八婶婶过年好。” 八福晋直笑得眉眼弯弯,珍珠已赶忙从车里拿下送给大格格、大阿哥的玩意,八福晋蹲下来,摸一摸孩子们的小手,问他们冷不冷。 一旁跟著的乳母,恭敬而客气地说:“小主子们都在门里烤著火,冻不著,福晋您府里请,我家福晋早早备下茶点等您了。” 八福晋客气了几句,一旁珍珠也跟著打赏,她便一手牵一个孩子,被下人拥簇著,热热闹闹地进了门。 毓溪在暖阁门前等著,见八福晋一左一右带著俩娃娃来,那脸上的高兴,和对孩子们的话句句有回应,真真是发自內心的疼爱欢喜。 想到她如今为了求子而辛苦,必然和当初的自己一样,身和心都受尽了折磨。 女子本不该为难女子,妯娌之间为何不能和睦亲热,可偏偏上至天家,下至平民百姓,不论是为了江山皇位,还是家里的仨瓜俩枣,男人之间斗,要得女人之间也撕得你死我活。 人生一世,匆匆数十年,为何要活得这么累。 “四嫂嫂……”八福晋远远就打招呼。 “妹妹可来了,快进屋坐。”毓溪回过神来,便是热情招待。 “额娘,八婶婶来了。” “婶婶,我们吃点心去,可好吃了。” “好……” 第919章 心里可算敞亮了 家中一有来客,俩孩子就兴奋,就算与八婶婶不大相熟,见著如此漂亮的长辈,也喜欢得不行,围著八福晋又拿果子又送点心,弘暉还把这几日最爱的皮影戏拿来给婶婶玩耍。 毓溪对孩子们笑道:“你们吵吵闹闹,婶婶一口茶也没喝上呢,快坐下,让婶婶喝口茶。” 八福晋高兴地说:“难得他们亲近我,今早还和胤禩说,早该多走动走动,就怕侄儿们都不认得我这个婶婶。” 毓溪笑道:“怎么会呢,就算不常见婶婶,可看见漂亮的人,就挪不开眼睛了,姐姐弟弟都这样,你看他们多喜欢你。” 弘暉像是听懂了,依偎著八婶婶说:“额娘,婶婶好看。” 八福晋不禁害羞了,低头摸了摸弘暉的脑袋,將皮影戏还给他,从婢女手里接过茶碗,浅浅饮上两口。 毓溪则好生哄了哄孩子们,总算让乳母將他们带下去,姐弟俩走时还一步三回头,说一会儿要和婶婶一起用午膳。 毓溪说道:“府里年前新换的厨子,手艺还不错,妹妹一会儿尝尝,也给指点指点。” 八福晋笑道:“我能有什么见识,但只怕谁家的饭都比我们家的好吃,不怕四嫂嫂笑话,胤禩这个人,清心寡欲的,对饭菜毫无要求。他不在乎,厨子们就瞎应付,我若多说些什么,反倒显得我这个福晋刻薄了。” 毓溪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各有各的管家之道,其中的难处,谁当家谁知道,怎么会笑话你。” 八福晋则顺著话说:“四嫂嫂,腊月里府上的宴席,就是新来的厨子做的吗,是我没口福了。” 毓溪笑道:“那时候你养著身子呢,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强,今儿你想吃什么,我就吩咐厨房去做。” 八福晋端起茶碗,又放下了,目光在屋里的婢女身上轻轻扫过,毓溪便会意,向青莲递了个眼色,她立刻藉口张罗午膳,將閒杂之人都带了下去。 “今日来,一则是为了贵妃娘娘的贺礼,我们不敢僭越哥哥们,请四嫂嫂给个示下,二则有一件事,我藏在心里很久,想和您解释一番。” “不急,慢慢说,妹妹先喝口茶。” 八福晋便又喝了口茶,才说道:“四嫂嫂您早早將请帖送来,却遭府里下人疏忽,生生给遗漏了。我那时候养著身子,腊月里宴请多帖子多,四哥府上本是极少张罗热闹事的,我也就没放在心上。如此一来,拖到宴请前一日才给您回信,偏偏当天九福晋又突然不来了,我真怕您误会。” 毓溪道:“当时的確惦记著,不知府里有什么事,好在后来送了回信来,知道你没事就好了。至於九福晋那日突然不来,这谁家还没点事儿呢,我知道你怕我误会什么,可四嫂嫂我,好歹有些贤惠大度的美名,你这样担心,我可要生气的。” 八福晋笑道:“不敢不敢,四嫂嫂不误会我们,我就安心了,至於九福晋,我也对您说实话,都怪九阿哥自作主张。过去九阿哥与永和宫的兄弟姐妹就不对付,只跟著胤禩好,这里里外外都知道,咱们也不必绕著弯子说话,九阿哥就是见我不去,也不许九福晋去,您说这闹的。” 毓溪道:“九阿哥年轻气盛,意气用事是难免的,哥哥嫂嫂更不该与他计较,这事儿非要说……” 见毓溪犹豫,八福晋道:“今日就是来和您说心里话的,我知道这些年,各有各的忙碌,与嫂嫂之间並不算亲近,可我觉著自己多少算个聪明人,是能与您说上话的。” 毓溪点头,说道:“我更心疼九福晋,外头风言风语不少,连宫里娘娘们都议论,宜妃娘娘的性子你知道的,藏不住事儿,因此九福晋在家过得不好,不是什么秘密。既然如此,那日她突然不来,我又怎么会怪她,更不会误会你们。” 八福晋道:“为了这事儿,胤禩劝了又劝,九阿哥本是听他话的,可到了家里,两口子相对,外人就不好插手,更闹不明白,到底为了什么不和。” “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当嫂嫂的,也不好伸手管小叔子屋里的事。” “说的正是,就算是五嫂嫂,也不好开口,但五哥又管不住九阿哥。” 毓溪道:“除夕那日见著九福晋,气色就不好。” 八福晋道:“这事儿胤禩和我没法子,也不敢劳烦四嫂嫂出面做什么,怕只怕宴请那日的事,往后还会发生,只盼四嫂嫂多体谅,莫要误会我们夫妻。” 毓溪笑道:“一定不误会,可你若再要说,岂不是嫌我小气,我可要不高兴了。” 八福晋鬆了口气似的,说道:“您別笑我,把这事儿说明白,心里可算敞亮了。”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孩童的哭声,八福晋眼见著担忧起来,只有毓溪篤定地说:“姐弟俩又打架了,我都懒得多看一眼,你等著看看,不是姐姐就是弟弟,该哭著跑来了。” 第920章 三阿哥府的变故 八福晋听著有趣,一转身,果然见弘暉哭著跑来,紧跟著念佟也来了,弟弟说姐姐揍他,姐姐说弟弟弄坏她的玩具,俩孩子又哭又笑嘰嘰喳喳,实在热闹极了。 毓溪早已见怪不怪,还常常觉著吵闹头疼,但见八福晋仿佛看什么都新奇,更是满眼的宠爱,耐心哄著姐姐,哄著弟弟,真真是打心眼里喜爱孩子。 好在这一闹腾,將九福晋那些事打断了。 毓溪本就觉著,不知如何与八福晋再深聊下去,事情讲明白其实就足够了,而八福晋这回亲自来解释,也是因觉禪贵人即將封嬪,而这份恩德是胤禩和胤祥求来的,兄弟妯娌之间能有短暂的热乎,不奇怪。 之后用午膳,俩孩子也缠著八婶婶,还彼此爭宠,闹得八福晋哭笑不得,午后八福晋该回去了,姐姐弟弟又依依不捨,泪眼汪汪的。 但这戏码毓溪见得多了,谁来家做客半天,他们都这样,只要客人一走,很快玩得高兴就忘了,不过这话,不必对八福晋说明白,让人家高兴高兴也好。 “四嫂嫂,您回吧,外头冷。” “路上慢些,下回和八阿哥一起来。” “好……” “婶婶要来啊。” “婶婶一定来,好孩子,快和额娘回去吧,外头冷。” 几番道別后,八贝勒府的车马终於走远了,毓溪轻轻鬆了口气,领著孩子们回家里,念佟说想去看看侧福晋,便吩咐乳母带去,她也好歇一歇。 回屋时,婢女们已经將用过的茶具器皿都撤下,毓溪查看了一番八福晋送来的礼物,分了两份,分別送去给李氏和宋氏。 待青莲安排好了回来,主僕俩终於能单独说说话,毓溪笑道:“八福晋瞧著,是不是很不一样了,真真有了阿哥福晋、当家主母的气质。” 青莲道:“八福晋若不是八阿哥的福晋,而是五福晋、七福晋,会比现在过得更好吧。” 毓溪愣了愣,可这话,真是说中了也说透了,八福晋眼下未必过得不好,可她若嫁的是五阿哥、七阿哥,一定比现在更好。 青莲说:“八福晋可真稀罕孩子,客人来家,对孩子们总是和和气气的,但是不是真心喜欢有耐心,奴婢瞧著,八福晋是一个,但愿老天爷早日开恩,將麟儿赐予她。” 毓溪道:“过去对大阿哥的孩子,她也是这样疼爱喜欢,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不定要喜欢成什么样,盼她能早日如愿。” 青莲轻嘆:“可惜没有长辈护著,不然谨慎地问医调养定能更好些,惠妃娘娘是指望不上的,不知觉禪贵人封嬪后,能不能多帮著些。” 毓溪说:“除夕那日见著贵人,依旧清冷高贵,真真是眉目如画,这样的人物放在哪朝哪代,都是个能青史留名的美人,却在我朝於后宫寂寂无名,真是有意思极了。” 青莲笑道:“您这话说的,是该夸万岁爷不为美色迷惑,还是夸咱们德妃娘娘有能耐?” 毓溪也笑了:“额娘自然也是美人,咱们说几句閒话罢了,可別为难我。” 此时宋格格来了,为了得到福晋分赏的东西来谢恩,但毓溪明白,是这家里的日子太枯燥无聊,宋氏才总找著机会就来说说话。 而今日来,话里话外,想知道四阿哥最近怎么又不去她屋里。 要说彼此一起过日子那么久,很多事已不藏著掖著,宋氏年轻貌美,性情又討胤禛喜欢,她盼著自己能再有一男半女,也是人之常情。 “开年朝事繁忙,咱们正月里吃喝玩乐,胤禛可是为朝务奔波起来了,我会多劝劝他,再仔细看著你的日子,合適的时候,就让他过来歇著。” “多谢福晋,多谢福晋……” 宋格格喜上眉梢,连忙起身行礼,这事儿不偷不抢的,在她看来,本是胤禛的女人,盼自己的丈夫来身边,有什么张不开嘴的。 过去不懂事,还会自己跑去胤禛跟前闹腾,如今吃了教训,经歷过那么多事,也明白最该討好的人,是嫡福晋,而不是胤禛。 妻妾二人正说著,有小丫鬟匆忙来传话,青莲到门前听了几句,顿时脸色不好,急忙回到福晋身边说:“三阿哥家的弘晴小阿哥……” 毓溪心口一紧,再听青莲说出“歿了”二字,直觉得一阵晕眩,痛心不已。 “福晋,您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派人传话。” “是……” 青莲送宋格格出来,轻声告诉她缘故,宋氏也不禁红了眼圈,不敢再叨扰福晋,识趣地离开了。 第921章 赐封良嬪 然而这样大的事,因贵妃册封在即,因正月新岁,因不得给皇太后添烦恼,竟是又被“瞒下”了。 皇帝私下召见了三阿哥,父子谈话近一个时辰。 据说三阿哥是红著眼睛走出乾清宫,但儿子的身后事,只能秘密发丧,不能耽误贵妃册封,不能耽误太后过年,所有的伤心痛苦,夫妻二人必须忍耐下。 如此一来,毓溪与胤禛也不能去三贝勒府弔唁,贵妃册封那一日,宫里一切如常。 也许是一个不常进宫的孩子,长辈们无甚感情,也许是当今圣上儿孙眾多,皇子公主之中,多年来亦有不少夭折,圣上泪已流干,无暇顾及孙辈。 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缘故,毓溪只见到了风风光光册封的贵妃,而三阿哥府里没了弘晴的悲伤,只有大门紧闭的景阳宫里,才能窥见一二。 贵妃册封这日,后宫另有嬪御受封,最令人在意的,便是延禧宫那位绝美清冷的觉禪贵人,隨贵妃册封同一日,皇帝奉太后懿旨,將贵人觉禪氏,赐封良嬪。 有了嬪位,有了封號,还是“良”这般美好的字眼,最欢喜雀跃的,莫过於八阿哥。 毓溪隨眾人来延禧宫向良嬪娘娘道贺时,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八阿哥,那满身的喜气和骄傲压也压不住,与平日的温和內敛,截然不同。 从今以后,他也有个主位娘娘的生母,再不在兄弟里低人一等了。 良嬪奉太后旨意,从配殿迁居至延禧宫正殿,昔日所居的配殿,与敏妃生前所居之处,他日再有新人进宫时,將另做安排。 延禧宫里,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毓溪离开时,见胤祥站在他母亲生前的配殿外怔怔发呆,刚要上前宽慰弟弟,便见胤禵从边上跑来,嬉笑著与他十三哥说了些什么,胤祥缓过神来,精神也好多了。 毓溪再上前,弟弟们向四嫂见礼,礼毕胤禵便问:“嫂嫂怎么又不带弘暉来,都好些日子没见我大侄儿了。” 毓溪轻声道:“三哥家弘晴的事,你们可知道?” 两个弟弟立刻严肃起来,与弘晴侄儿虽不常见,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可到底是兄长家的孩子,是有著血脉相连的侄儿,纵然不能十分悲伤,也该严肃,有怜悯之心。 胤禵道:“四嫂,我们明白了,等过些日子,您再带弘暉来玩。” 毓溪頷首,看向敏妃生前的屋子,对十三弟道:“若是心里不好受,时常找四哥说说,四哥会陪著你,不要自己憋闷著。胤祥啊,你还是个孩子,別为难自己。” 胤祥道:“胤禵最是有耐心,我时不时还是会想起母妃,但胤禵从不嫌我烦,陪我发呆陪我聊天,胤禵说四哥那么忙,这样他能帮我,也能帮四哥。” “我可没说过……”然而被夸赞的十四弟,却是脸红了,故意扯开话题问四嫂,“我姐姐如今是不是十分逍遥,听说腊月里挨家挨户去听戏喝茶,都有御史大臣递摺子了,说五公主不约束言行。” 胤祥气道:“理他们作甚,你也不许挤兑姐姐,姐姐从小到大,无一日不伺候在皇祖母身边,这才听了几回戏,值得那些人递摺子?” 毓溪忙劝道:“不生气,胤禵也是玩笑的,四嫂知道你们都疼五姐姐,姐姐她好著呢,你们都放心。” 巧的是,说曹操曹操到,温宪和宸儿带著八公主和十公主一起来了,胤祥上前说话,胤禵则只是挥了挥手,便对毓溪说,他要去找八阿哥了。 弟弟如此大方,毓溪更是从容温和:“去吧,八阿哥今儿高兴,你可別和九阿哥、十阿哥拌嘴,给他添烦恼。” 胤禵嘿嘿一笑:“旁人的话我不听,四嫂的话我一定听。” “去吧……” “四嫂,过两个月,一定带弘暉进宫。” “好。” 目送弟弟离去,又见温宪和宸儿他们进门去向良嬪道贺,胤祥之前已行过礼,此刻退出来,便回到四嫂嫂身边。 毓溪道:“胤禵去找八阿哥了,我要去阿哥所探望苏麻喇嬤嬤,胤祥,和四嫂一起去吧。” 胤祥倒是很谨慎,问道:“与四嫂嫂同行,合適吗?” 毓溪笑道:“也是,那就等你五姐姐七姐姐出来,咱们带上八妹妹和十妹妹一起去。” 胤祥应下,又问:“四哥近来可好,除夕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只知道四哥很忙。” 毓溪带著弟弟让到一旁,等待姐姐妹妹出来,一面应弟弟的话:“四哥没有不忙的时候,湖广新税的推行,就在眼前,恐怕今年就要颁布政令,你四哥兴奋著呢。” 第922章 和四哥爭,你爭得过吗 四哥手里的政务有好消息,胤祥也跟著高兴,待得姐姐妹妹们行礼出来,便一同往阿哥府去探望苏麻喇嬤嬤。 延禧宫这边,送走一拨又一拨前来道贺的宫眷和宗亲,终於有片刻的喘息,胤禵见八阿哥时不时往正殿张望,便猜想他要去和生母说说话,识趣地拉著十阿哥走开了。 胤禩很感激弟弟的贴心,便径直进门来,遇上一位来行礼的答应,不知是偏居在紫禁城哪一个角落,他都认不得是谁。 客气寒暄几句,那位答应离去,见母亲手边一盏茶也没有,胤禩立刻唤来宫女,亲手將茶盏送到母亲面前。 良嬪正是口渴,然而见儿子这般殷勤体贴,却只淡淡地说:“方才宾客都在,还有阿哥公主们,有些话我不好当他们的面说。” 八阿哥一愣,將茶碗放下,说道:“请额娘示下。” 良嬪的美貌,本不需要珠釵来装饰,但晋封嬪位后,更华丽的衣衫首饰,著实为她多添了几分威严,令胤禩也不敢直视了。 良嬪道:“越是这样的时候,你该在长春宫伺候著,该侍奉惠妃娘娘为先才是。太后和皇上,只是將我册封为嬪,並不曾说,从此你就能回到我的膝下。” “可是额娘……” “自然我是母凭子贵,是沾了八贝勒的光,才能有今日的尊贵,我很感激你。” 胤禩不禁垂下眼帘,轻轻握了拳头:“额娘不该言谢,本是儿子该做的,何况这一次的恩典,是十三阿哥借敏妃之故,向皇祖母求来的。” 良嬪道:“若非你勤勉好学、心繫天下,能在朝廷为皇上分忧解愁,十三哥也好,敏妃之故也好,换不来我这身尊贵。是你的功劳,不必谦虚推脱,我们母子之间,有什么话说不得。” 胤禩怔怔地抬起头,眼底渐渐露出笑意,那句“我们母子之间”,已胜过千言万语。 良嬪再道:“还请八阿哥不要记掛我,將心思都用在朝政之上,若干年后,待你为朝廷建下更多功勋,时机成熟,我会亲自恳请皇上和太后,將你赐还我膝下。” 胤禩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望著母亲,方才还是春风得意的笑容,此刻已然热泪盈眶,愣了又愣后,退后半步,整理衣容,周正庄严地向母亲一叩首。 此时八福晋进门,刚好瞧见胤禩向良嬪叩首,便也跟著跪到了一旁,又瞥见丈夫眼角带泪,悄悄將自己的帕子递了过来。 香荷来搀扶八阿哥、八福晋起身,良嬪则道:“你们夫妻伉儷情深、互敬互爱,宫里宫外皆有美谈,自然美谈的另一面,便是议论纷纷,奇怪你们为何成亲多年仍无子嗣。” 八福晋跪下道:“是儿臣无用。” 良嬪示意胤禩將妻子搀扶起来,等八福晋站稳后,她继续道:“你心里一定觉著,所有人都针对你、藐视你,实则他们谁都议论,五福晋至今没有生育,早年四福晋怀不上,再有七福晋只生了个闺女,更可恶的是,三福晋没了长子,还有人幸灾乐祸。” 八福晋虽恨三福晋,可不与孩子相干,弘晴夭折她还偷偷哭了一场,此刻与胤禩对看了一眼,都不敢说话。 良嬪道:“请你们放宽心,不要在乎他人的言论,夫妻恩爱好好过日子,就什么都有了,该来的总会来。” 八福晋再次行礼:“媳妇记下了,额娘,多谢您的开导,媳妇心里好受多了。” 胤禩道:“霂秋身子孱弱,此前又小產,儿臣会好生呵护照顾,待她养好了身子,一定早日给您添孙儿。” 良嬪頷首:“你们都要保重,不必太记掛我,此外……” 见母亲欲言又止,夫妻二人彼此看了看,八福晋正打算退下,良嬪將她拦住了。 良嬪道:“夫妻一体,这话不必瞒著哪一个,我只想提醒你们,要谨慎大阿哥和惠妃,他们必然容不得你们好,可也不会盼著你们不好,因为比起你们落魄,他们母子更想利用你们的好乘风而上。” 胤禩的神情严肃了不少:“额娘说的是,儿子心里也明白。” 良嬪道:“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好利用大阿哥与惠妃,为你的前程铺路,我们母子只要心中明白彼此的心意,无需做给外人看,八阿哥,一切以你的前程事业为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禩再一次热泪盈眶,抱拳道:“额娘,儿臣都记下了。” 殿外,胤禵与十阿哥在屋檐下说话,十阿哥抱怨宜妃不近人情,居然拦著九阿哥不让他来道贺良嬪,这话胤禵有一句没一句的敷衍著,时不时將目光投向殿中正说话的母子三人。 “老十四,你在宫里,可听过九哥的閒话?” “九哥的閒话?” 胤禵回过神来,望著十阿哥,努力回想近来宫闈里热闹的传言,似乎是提到过一些九阿哥府里的麻烦。 十阿哥嘆道:“九哥和嫂嫂不和睦,外头都说九哥刻薄妻室,很毁坏九哥的名声。可你信我啊,十四,九哥也就是言语激烈一些,与嫂嫂不亲热,何至於刻薄虐.待,別信那些瞎话。” 胤禵点头:“我信十哥的。” 十阿哥又一嘆,说道:“你也大了,很快就要娶媳妇儿,出宫立府。你和四哥是一个娘生的,和胤祥是一个炕头长大的,你却与八哥好,与我们好,九哥他不信任你,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兄弟几个相处,要慢慢来。” 胤禵哈哈大笑,说道:“这么说,十哥是愿意和我好的。” 十阿哥皱眉道:“你笑什么,难道在你心里,我是那不讲理的蠢货?我知道人人都嘲笑我笨,可我能怎么办,我没了娘,不笨一些傻一些,还不叫人吃了!” 胤禵一愣,立时收敛了笑容。 十阿哥说:“我自然不聪明,可我也不傻,皇阿玛將你的小姨嫁给我舅舅,钮祜禄家就是你们永和宫的了,我还能指望他们什么?“ “十哥您这话……” “老十四,你要是铁了心跟八哥,可得好好扶持他,不然你单打独斗与和四哥爭,你爭得过吗?” 胤禵哈哈大笑:“十哥,您说啥呢?” 十阿哥道:“你装傻也好,充楞也罢,將来总有事情等著你,咱们走著瞧唄。” 胤禵依然爽朗地笑,刚好胤禩夫妻出门来,他挥手招呼:“八哥……” 阿哥所里,探望过苏麻喇嬤嬤,毓溪和姐妹们要离开时,胤禵才从后宫回来。 温宪见了弟弟难免要玩笑几句,但如今彼此都有了分寸,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说话口无遮拦。 胤禵见四嫂嫂要走,便问:“四嫂这是回家去,还是去永和宫坐坐?” 毓溪道:“该出宫了,今日宫中並无宴席,不能再久留。” 胤禵奇怪:“贵妃娘娘册封,宫里不摆宴?” 温宪嘖嘖道:“你这小孩儿,几日不见,难道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乖成这样了?” 宸儿在一旁温柔地解释:“贵妃娘娘將宴席的销赐给三军了,今日不摆宴。” 胤禵还真没听说这事儿,又想起方才十阿哥的话,来到毓溪面前问:“四嫂嫂,九哥在家打骂九福晋吗?” 眾人闻言,俱是一惊,得亏边上没有宫女太监在,毓溪也不得不提醒:“下回咱们说这事儿,要避开些奴才,记著了吗?” 胤禵连连点头,再问:“真有这事吗?” 毓溪道:“打骂不至於,但言语羞辱欺侮恐怕不少,两口子的確不和睦,外头都知道,四嫂瞒著你们也没意思。可这事儿是九阿哥屋里的事,你们听一听就好,不要当閒话议论,不能掛在嘴边,更不能惊动长辈。” 胤禵好生鄙夷,啐了口:“真不是个东西。” 这话叫温宪听来痛快,拍拍弟弟的肩膀:“不愧是我的弟弟,爱憎分明,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那就不是个东西。” 毓溪轻轻瞪了眼,嗔道:“弟弟不嚷嚷,你倒嚷嚷起来了,就此打住,再不许问不许议论。” 姐弟俩都乖乖点头答应,不敢忤逆嫂嫂,宸儿在一旁笑得温柔,胤祥则说:“还得是四嫂镇得住,四哥来了,他们都不见得这样听话。” 温宪和胤禵一对眼,立刻围上胤祥要“揍”他,姐姐弟弟闹成一团。 正热闹,永和宫来人了,说是四福晋该出宫,娘娘正好想散散步,要亲自送儿媳妇去神武门。 温宪本也该出宫,但想额娘必定有话要对嫂嫂说,她不如再等一等,去寧寿宫陪皇祖母用了午膳再走也不迟。 於是留下弟弟们,姑嫂几人回到后宫,姐妹们往寧寿宫去,毓溪在宫道上见到了正等待自己的额娘。 毓溪匆忙迎上来,说:“那么冷,您在屋里等多好,怎么还站在风口里,胤禛见了该发脾气了。” 德妃笑道:“是小太监瞧著你们远远来了,额娘才出来的,你摸摸,我身上的大氅都烤得暖暖的。” 毓溪搀扶额娘前行,笑道:“下雪天您出门,可不能把大氅烤暖和,不然雪落下就化了,打湿了衣裳才冷。” 德妃夸讚儿媳妇:“一听咱们四福晋,就是会过日子的。” 毓溪害羞地笑了,可刚好走到景阳宫附近,今日贵妃与良嬪几位一同册封,宫里到处喜气洋洋,唯独这景阳宫大门紧闭,荣妃病了有几日了。 “额娘,荣妃娘娘可还好?” “昨晚上去瞧过她,瘦了些,气色还算好,听吉芯说,这两天能吃得下,可算缓过来了。” 毓溪点了点头,问道:“额娘特地来送我,您是不是有话要吩咐。” 德妃道:“趁空和胤禛去一趟三贝勒府吧,自然你们若是很不情愿,额娘也不勉强你们。” 毓溪应道:“其实胤禛和我早就有商量,那会儿弘晴还在,我们就想去看看的,可您知道,三福晋的脾气太古怪了,怕我们好心反遭麻烦。” 德妃站定,意味深深地看著儿媳妇:“如今孩子走了,再去也赖不上你们什么,可传出去好听,明白吗?” “好听?” “兄友弟恭是极好的品德,四阿哥不能没有。” “是,额娘,媳妇明白了。” 这件事,夜里两口子一商量,胤禛也正有此意,只不过从原先担心毓溪记掛弘晴那孩子,变成了眼下纯粹的人情世故。 “小弘晴喊四叔的模样,我这会儿还能在眼前浮现,实在心疼这孩子,好好的就没了。”夫妻俩窝在床榻上,胤禛靠在毓溪的肩头,说道,“可你要说我心疼老三两口子,为三哥难过是有几分,三福晋那就……免了吧,她曾经那么欺负你。” 毓溪道:“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奇怪,弘晴只是个侄儿,为何他没了,我竟然比弘昐走时还难过,这几天才缓过来些,觉著很对不起你和孩子。” 胤禛摸了摸毓溪的手,宽慰道:“一个打出生起就被太医放弃的孩子,一个活蹦乱跳胖乎的围著你喊婶婶的孩子,情感亲疏,自然是不同的,我和你一样。” “这话可不能让侧福晋听见。” “她身子可好?” 毓溪嗔道:“都显怀了,你也不常去看看,这会子问我。” 胤禛慵懒地在媳妇儿身上蹭了蹭,闭上眼说:“难得能早些入寢,就想和你说说话,等年遐龄到了京城,就该忙得连你也见不著我了。” “今年税赋新政,真要推下去了?” “湖广先行,其他地方还得等两年,那些地方官也不傻,真瞧著湖广兴旺起来,他们就不会再反对。” 毓溪道:“这是功在千秋的大事,四贝勒可要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胤禛笑了笑,依旧闭著眼睛,静了会儿才说:“算不得什么,一切才刚刚开始。” 毓溪拉上被子,说道:“额娘今日与我说话时的眼神,叫我熟悉又陌生,心中感慨,要怎样才能有额娘的修为,真正的善良,又不乏世故。” 胤禛说:“你才多大,额娘在你这么大时,一样糊涂。” “我糊涂?” “怎么敢说四福晋糊涂,是我糊涂……” “好生討厌,要不您別处睡去?” “我可真走啦……” 两口子一闹,便没了分寸,如此春宵帐暖一夜欢好,何其美妙。 自然去三阿哥府前,出於对孩子的悼念,毓溪有心茹素了两日,与胤禛也不在一处歇著,到出门这天,夫妻二人还焚香沐浴,纵然是小辈,亦不能怠慢。 而三阿哥府里,与大门紧闭的景阳宫一般无二,大正月里不见半分华彩,下人们皆穿的素净,无人敢有半分笑容。 与三阿哥一同来接迎的,是侧福晋田氏。 毓溪对田氏向来多有眷顾,田氏自然很热情,但又怕府里下人传到三福晋跟前,只能一个眼神,请四福晋多包涵。 一眾人来到孩子的灵堂,门前跪了一地的丫鬟小廝便立刻哭起来,这阵仗是毓溪不曾见过的,只因里头停的是一个稚儿的灵位,照规矩,白髮人送黑髮人,不能有这样的排场。 只听三阿哥重重嘆了声,说道:“皇阿玛说了,只要她愿意,怎么铺张都成,但不能铺张到门外去。便都由著她,庙里的和尚、观里的道士都来过,这门前哭灵的奴才,不论有没有来客,每天都要哭一哭,折腾是折腾,可难为她养大一个孩子,还能怎么办呢。” 胤禛道:“三嫂嫂太不容易,既然皇阿玛都答应的事,三哥更不必顾虑。” 三阿哥疲惫地说:“这几日倒也有客人来,多是董鄂家的,我也不是怪兄弟姐妹们无情,大正月里碰上这样的事,大家彼此都为难,你们能来,我很感激。” 毓溪道:“早该来的,实在是贵妃娘娘册封在即,纵然娘娘不忌讳,也怕外人说不好听的,反倒给三哥和嫂嫂添麻烦了。” 三阿哥看向毓溪,苦笑道:“弟妹一向谨慎,你们做的对。” 说话间,已是到了灵堂,便见三福晋斜坐在蒲团上,一旁的婢女见客人到了,要搀扶福晋,可三福晋冷冷地看著毓溪,推开了下人的手。 “你们先给孩子点柱香,知道四叔和婶婶来看他,弘晴一定很高兴。” “是……” 在三阿哥的允许下,胤禛和毓溪一同给弘晴点了香,一想到曾经那个虎头虎脑的娃娃,这就离了人世,叔叔婶婶都落下不舍的眼泪。 再来向三福晋道节哀时,三福晋没再那么冰冷抗拒,好好地还礼谢礼,但突然又崩溃痛哭,伤心得不能自已。 “三嫂嫂,保重身子。” “我的孩子,我的儿……” 三福晋伏地大哭,髮髻也震得鬆散,碍於叔嫂男女有別,三福晋这般仪容不整,胤禛就不好再在一旁待著,三阿哥亦是无奈,拉著他走了。 毓溪已然跪在地上,劝说道:“三嫂嫂,要保重身子。” 三福晋猛地抓紧了毓溪的胳膊,哭得涕泪滂沱:“是我造的孽吗,我那样欺负你,是我造的孽吗?” 毓溪下意识地摇头:“不是的,怎么会呢,三嫂嫂,您振作些。” 三福晋再要说话,却哭得喘不上气,眼见得脸都憋紫了,一旁的嬤嬤们围上来,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好半天人才缓过来。 毓溪再要相劝,只听一旁的嬤嬤说:“福晋您不顾自己的身子,也该顾著肚子里的孩子啊。” 第923章 盼著能为你开枝散叶 没想到三福晋腹中又怀上一个孩子,毓溪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而三福晋虚弱得奄奄一息,在几位嬤嬤的商量下,到底是把人抬走了。 毓溪跟著来到臥房,府里请的郎中隔著纱帘为福晋诊脉,不久后胤禛和三阿哥过来,一眾人站在门下商量。 三福晋大悲大痛,伤及心神,若再不得安稳,定会损了腹中胎儿,危急时,甚至害了福晋自己的性命。 可郎中不敢轻易用药,恳切地说:“福晋有孕,不得施针,而安神药虽好,可是药三分毒。贝勒爷还请先劝说福晋自身保重,若福晋依旧无法平静,只能恳请太医院太医前来开方安神。” 三阿哥对胤禛嘆道:“翻来覆去这两句话,弘晴还在时,她就因伤心过度诊出身孕,可谁也劝不住,照旧没日没夜守著儿子,如今儿子没守住,她自己也要带著孩子跟著去了,我真是……” 说到动情处,三阿哥哽咽了,胤禛劝慰了几句,要毓溪劝劝嫂嫂,便与三哥离开,商议要不要当下就请太医来开方子。 毓溪再回到屋里,小丫鬟正跪在床上为三福晋绑抹额,她像是头疼难忍,虚弱地命令丫鬟绑紧一些再紧一些。 將身子烤暖和些后,毓溪才来到床榻前,三福晋抬起暗沉无光的眼睛看她,苦涩一笑:“你心里挺痛快吧,我可算是遭了报应。” 毓溪想了想,便道:“我与三嫂嫂是不对付,也不必假惺惺说什么客套话,可孩子是无辜的,弘晴喊我一声四婶婶,我岂能不疼他,岂能不伤心。” 一语说得三福晋又落泪,可一哭头疼得几乎裂开,她瘫软在靠枕上,悬著一口气,费劲地喘息著。 下人为四福晋送来了圆凳,毓溪坐下,说道:“小弘晟嗷嗷待哺,弘晴也一定不忍弟弟得不到额娘照顾,何况您腹中又有一个孩子,还请嫂嫂好生养著,弘晴会回来找额娘的。” 三福晋伸手摸了摸肚子,泪流满面地说:“那时候守著弘晴,我厌恶极了这个孩子,我觉得他就是来催哥哥命的,甚至想著吃药舍了他,好换回弘晴的命。可弘晴还是走了,如今我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我哪一个也对不起。” 毓溪道:“弘晴绝不会说额娘对不起他,可嫂嫂若觉著对不起腹中这个孩子,那就把他好好生下来,加倍疼爱,將亏欠的都补上。” 三福晋抬起头,抽搭了几下后,说道:“多谢你劝我,可我心里不服你,也不愿与你好,越是明白你是个好人,我心里越难受。“ 毓溪很是从容,淡淡地说:“三嫂嫂若是见我厌烦,我便离去,不该给您添堵。” 三福晋却哭道:“到头来,竟是你们夫妻来探望,大正月的,他们都嫌晦气,胤祉说要理解,我才不理解,我才不理解……” 如此这般又哭了一场,三福晋才算缓过劲,待毓溪离开臥房时,她已然能平静地闭目养神,还说会保重身子,会將腹中孩儿好好生下来养大。 自然这些话,毓溪听听就好,她们將来,还是做不成好妯娌的。 侧福晋田氏,一直在外头等候,此刻送四福晋出门,难得三阿哥不在一旁,她才有机会说几句感谢的话,毕竟府里鲜有人知,她得了四福晋多少好处。 毓溪劝道:“您不必放在心上,本是一家人,哪怕看在荣妃娘娘的面上,妯娌间也该彼此帮衬。还请嫂嫂保重身子,嫡福晋才丧子,又有孕,身心俱疲之下,难免喜怒无常,日后也要多包涵。” 田侧福晋道:“您说的是,我不与她计较,弘晴是个好孩子,她也从不教孩子刻薄我轻视我,於我而言她不是个好人,可她是个好额娘,至少这节骨眼儿上,我什么都不计较。” 毓溪说:“嫂嫂是朝廷钦封的侧福晋,谁也不能將您怎么样,嫂嫂多爱护自己,保重身子,就什么都有了。” 田侧福晋连连点头:“旁人怕得罪她,是不敢与我有往来的,四福晋您这样帮我照顾我,给我送药送银子,我本以为,是要对我有所求,譬如將这家中的事时不时告诉您一些。可左等右等,也不见您要求什么,我就明白,我是遇上贵人了。” 毓溪笑道:“嫂嫂想多了,真就是自家妯娌彼此帮衬,荣妃娘娘是喜爱您的,可惜在宫里管不了那么多,您就当我是替荣妃娘娘照顾您,我和四阿哥从小没少受娘娘疼爱。” “多谢四福晋……” “嫂嫂,三阿哥来了。” 只一句话,田氏立刻离开几步远,不敢在胤祉跟前表现得与四福晋太亲近,而毓溪將三福晋的状况告诉兄弟二人,彼此再劝慰几句,两口子就该告辞了。 数日后,弘晴的事才被允许在寧寿宫提起,太后十分伤心,召来荣妃,好生宽慰了一番。 彼时佟贵妃、惠妃、宜妃几位都在,德妃和端嬪她们也在一旁,提起三阿哥府里怎么样,佟贵妃说四阿哥两口子去探望过,说府里尚好,只是三福晋十分孱弱,还怀著身孕。 太后道:“大正月里,旁人避嫌也无可厚非,倒是胤禛和毓溪这俩孩子,实在善良体贴。他们兄弟都大了,我知道你们这些当额娘的,好些事插不上手,但偶尔母子婆媳在宫里相见,也该多教导教导,都是骨肉兄弟,岂能离了宫就生分了呢。” 这话將胤禛夫妻夸讚了不算,还责备了其他阿哥的“无情”,太后都说的这么明白了,嬪妃们可不敢装傻充愣,纷纷起身告罪,说是她们教导无方。 太后又道:“这话就言重了,你们叫德妃情何以堪,大正月里本该避嫌才对,孩子们做的不错,我只是盼著他们將来,能长长久久的和睦友爱,可別会错了意。” 眾人称是,待重新落座,宜妃斜斜地瞪了眼德妃,对身旁的惠妃轻声道:“她如今真是不藏著掖著了,这事儿若是老四家的自己跑去,我也不说什么了,可三福晋过去那么刻薄老四家的,俩孩子都是有些气性的,还能以德报怨不成,我说,八成是乌雅氏提点的。” 惠妃冷冷道:“便是她提点的又如何,你我怎么不提点,你想要这会子太后也夸讚你和你的孩子,早干什么去了?” 宜妃没好气地说:“姐姐这是除夕没吃好,裹了一肚子炮仗不成,我说她的不是,你说我做什么?” 惠妃冷笑道:“我的大阿哥好著呢,我不想爭这没出息的气。” 但听太后又说:“孩子们如今入朝议政,为皇上分担天下事,个个儿都十分辛苦。你们当额娘的,要多关心多垂问,都是年轻孩子,不知冷暖的年纪。” 宜妃才被惠妃呛了,心里不痛快,一听太后这话,就笑道:“皇额娘,您別瞧著咱们还年轻,就觉著孙儿们也小,咱们大阿哥可已在而立之年,怎么还能不知冷暖呢。” 惠妃虽气恼,但不至於当眾与宜妃撕破脸,只在一旁谦和温顺地笑著,看太后要说什么。 而这话,真是勾起了嬪妃们的思绪,不知不觉,大阿哥都三十岁了,而她们其中好些人到皇上身边时,皇上那会儿才二十郎当。 太后亦是感慨,更心疼大阿哥而立之年痛失髮妻,说道:“本该体恤胤禔的心情,容他再长久悼念大福晋一些时日,可他的朝务那么忙,还要带兵练兵,何来閒暇顾及家中之事。纵然柴米油盐,可调教得利的奴才来照料,儿女的教导,岂能假手他人,如何能交给奴才去看管呢。” 惠妃本不想这会儿提起儿子的事,话赶话的说上了,便起身道:“臣妾亦为此忧心,日夜不得安寧,前阵子弘昱生病,二丫头初潮,府里就乱作一团,没个主母当家,真真不成样子。太后,恳请您为胤禔做主,早日从八旗里选一个贤惠善良的孩子,让胤禔的心,从此能有个著落。” 太后缓缓点头,唤来高娃嬤嬤:“传我的话去乾清宫,告诉皇上,既然八旗已將名册送入內务府,就赶紧给大阿哥选一位新福晋,家里那么些孩子、那么多的事,再拖延不得。” “谢太后恩典。” “恭喜惠妃娘娘,恭喜大阿哥……” 一桩悲伤的事,忽然就扯上“恭喜”二字,怎能不令人唏嘘。 当嬪妃们从寧寿宫散去,德妃和端嬪一左一右搀扶荣妃前行,荣妃似乎走得累了,忽然停下来。 “姐姐累了吗?” “不如命奴才抬步輦来?” 荣妃谢绝了德妃和端嬪的好意,说道:“这几步路,我还能走,没听宜妃说吗,我们还年轻。” 端嬪笑道:“我就不乐意听这话,与皇上白头偕老不好吗,大阿哥都三十了,如今除了和嬪、密贵人她们,谁还敢说自己年轻。” 一阵风过,荣妃禁不住咳嗽,德妃为她顺气,劝道:“姐姐千万保重身子,小孙儿还有三福晋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盼著祖母康健,好庇护他们呢。” 荣妃点头,说道:“在这宫里几十年,生生死死早该看透,我牵掛儿孙,儿孙未必在意我,可不论他们是否在意,只要我还好好活著,对他们就多一重庇护,我会保重的。” 端嬪道:“年前荣宪送节礼来,皇上还说,要接女儿回京呢,你若不振作些,闺女见了岂不心疼。” 不想荣妃却摇头:“千里迢迢、车马劳顿,我盼著孩子回来团圆几日又能如何,而她一路的辛苦怎么办,那么远的路,我实在不放心,她在那里好好的,就足够了。” 说著,荣妃又拉了德妃的手,感激道:“若不是贵妃娘娘提起,我还不知道胤禛和毓溪去过胤祉家里,他们实在有心了,大正月的不避讳,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德妃道:“那俩孩子是有心了,回头进宫,我本该夸他们两句,可这事儿是令人伤心的,夸他们做什么呢,他们也是疼弘晴罢了。” 荣妃一时又要落泪,但禁宫之中,尊贵如她,也不敢轻易在人前哭泣,生生忍耐下了。 而此刻,太后的懿旨已经传到乾清宫,皇帝当即命宗人府与內务府著手此事,务必在二月里,就迎娶新福晋进门。 这件事很快就在京城里传开,两日后,毓溪的娘家嫂嫂们,带著孩子来串门,时下还在正月,是一年里妇人孩子最能肆意玩耍的时候,毓溪自然也乐意与娘家人多走动。 一家子人热闹,孩子们散去玩耍,只有大少夫人在毓溪身旁,说起大阿哥府选福晋,大少夫人轻声道:“若不出错,该是选定了总兵张浩尚之女张佳氏,府里已经悄悄给姑娘置办嫁妆,要一十二口金丝楠箱子,托人托到你哥哥这儿来了。” 毓溪手里拈著一颗金桔,问道:“哥哥给办了吗?” 大少夫人说:“他不过是顺水人情,带句话的事儿,不正经掺和,能帮就帮了。” 毓溪点头,又道:“正二品武官之女,门第很是配得上,进了门,立刻就封郡王妃,比咱们妯娌都要尊贵,可也最年轻,我猜十五六岁?” 大少夫人说:“年纪倒是不小,有十九了,像是家里老太太捨不得,一直养在身边,遇著选秀的年份,就塞些银两称病混过去。可这么大个闺女,也藏不住啊,早晚得选,这不就轮著了,也是富贵命吧。” “汉军旗?” “自然是汉军旗,正经汉家女儿。” 毓溪道:“也好,听说血脉隔得远,生的儿女更康健,又是十九岁的年纪,別看只差了四五岁,这十五和十九的心性,真是不一样的,皇阿玛很用心了。” 大少夫人说:“九福晋就吃亏在年纪小,生生遭九阿哥欺负。” 毓溪问:“嫂嫂们在家也议论?” 大少夫人嘆道:“新媳妇夜奔回娘家,这马车在大街上来来去去,谁家能不知道呢,真是造孽。” 毓溪吃了金桔,缓缓咽下后说:“九福晋也是有气性的,我本想亲近些,试了几回插不上嘴,我也放弃了,兴许哪天他们两口子就对付了,我倒成了明牌的恶人。” 大少夫人很是赞同,又嘖嘖道:“九阿哥那么年轻,怎么能有心思,收那么些侍妾通房,也太不知保养了。” 毓溪说:“宜妃还盼著九阿哥早日开枝散叶呢,那日胤禛都皱眉头了,说老九才几岁,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说到开枝散叶,大少夫人说:“张家除了悄悄为这个宝贝女儿置办嫁妆外,还接了一个侄女到府里,这些日子都在老太太身边调教著,难不成要一同陪嫁去直郡王府做媵妾?” 毓溪说:“也许是代替堂姐,继续伺候老太太呢?” 大少夫人摇头:“姑娘愿意,老太太也不能喜欢,你不是说,七公主就代替不了五公主吗,这还是亲孙女呢。” 毓溪忽然一个激灵,坐直了说:“该不会,是送去八阿哥府吧。” 这件事,还真叫毓溪猜中了,只是眼下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当今皇帝、张家,就只有惠妃一人。 毓溪的嫂嫂,是通过张家府內时下的动静猜测几分,惠妃可就是皇帝派了梁总管,一字一句明著告诉她,张家女儿许配给大阿哥为嫡福晋,侄女则纳为胤禩的侍妾格格。 惠妃在长春宫闷了两天,才缓过这个劲,命人將胤禩召见来,毕竟皇帝另交代她一件事,就是由她来告诉八阿哥。 对此一无所知的胤禩,如往常一般,满腹厌烦地看待惠妃的召见,拖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毓溪招待娘家人过后两天,才出现在长春宫门外。 自然他敢来迟,惠妃也不会轻易放过,依旧天寒地冻的时节,八阿哥在正殿屋檐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才被惠妃叫去暖阁相见。 见了八阿哥,惠妃淡淡地说:“我这几天闹头疼,你来时我刚好犯晕眩,奴才不敢报,你这孩子也实诚,何苦等在门外,找一处暖和地方坐著不好吗?” 八阿哥躬身道:“怕额娘急著见儿子,儿子不敢耽误。” 一对养母子,都到了睁眼说假话的地步,惠妃竟觉著有几分好笑,也懒得斥责胤禩故意拖延,不奉召进宫的罪过,命宫女搬凳子,让他坐下说话。 惠妃道:“大福晋的人选,定下了,总兵张浩尚之女,快则明日,慢则后日,皇上就会下旨赐婚。” 胤禩忙起身抱拳:“恭喜大皇兄,恭喜额娘。” 惠妃摆手:“坐下,你大皇兄的事,自有宗人府和內务府操心,叫你来,说的是你屋里的事。” 胤禩眉头微颤,心里有不妙的预感,多半是要给自己选侧福晋或是纳妾,为了开枝散叶,他没什么不乐意的,可霂秋面前,该如何交代。 惠妃很不情愿地说:“皇上看中张家的家风教养,另选了他们的侄女张氏,配与你为妾。” “额娘……” “虽是张氏女,终究是旁系侄女,家世门第、身份地位都不能与未来的大福晋比肩,先给个侍妾格格的名分,收在屋里,盼著能为你开枝散叶。” 第924章 不躲著她,不惧怕她 谁家的姑娘,哪儿来的女子,胤禩从不挑剔,婚姻大事本就该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阿玛为他安排什么人都成。 可霂秋怎么办,她那脆弱的自尊,单薄的骄傲,会不堪一击的。 惠妃见胤禩发愣,没好气地说:“怎么,不能给侧福晋的尊贵,你不乐意了?” 胤禩忙起身,恭敬顺从地说:“一切请皇阿玛与额娘做主,儿子只是突然听说这话,不知如何是好,是儿子愚钝。” 惠妃道:“隔了几层肚子的侄女,不过是跟著姓张,与三福晋、九福晋那姐俩可不一样。其实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侍妾格格只能算个奴才,侧福晋可就是正经主子,你媳妇儿往后不好轻易辖制人家,可一个格格,还不是凭她搓圆揉扁?” 胤禩垂首道:“霂秋性情温良,又学得额娘的善良大度,不论新人是格格还是侧福晋,她都会细心照顾,与新人和睦相处。” 惠妃不屑地一笑:“但愿吧,好了,这事儿交代你明白,回去好好准备,內务府得了旨意就会派人来帮你料理。之后好生接去家中,早些添儿女,別叫皇上、太后,还有我为你担忧。” 胤禩领命,周正地行礼谢恩,见惠妃当真没什么要嘱咐,才恭恭敬敬地退下。 “给八阿哥道喜了。” “恭喜八贝勒……” 如今长春宫的奴才,再见八阿哥,已不是过去的嘴脸,但这会儿再巴结,已经晚了,胤禩看也不看那些人,过了影壁墙,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延禧宫中,不过几日相隔,已不见良嬪册封那日的热闹,又回到了从前冷冷清清的模样,胤禩踏进宫门时,竟有一丝恍惚,不自觉地看向了母亲之前所住的配殿。 “八阿哥来了。” “贝勒爷,娘娘在这里。” 然而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胤禩看向敏妃生前住的配殿,只见几个太监宫女捧著水盆拂尘侍立在门下,母亲缓缓走出来,头上裹著包巾,真真荆釵布裙的模样,却也美得乾净脱俗。 做儿子的,感嘆母亲的美貌,似乎有些不合適,可胤禩不能欺骗自己的眼睛,在他眼里,莫说这紫禁城,便是全天下,也难再有母亲这般姿容的女子。 “额娘,您在洒扫殿阁?” “这是敏妃娘娘的故居,我勤些打扫,也好求娘娘多保佑不是。” 胤禩不敢多言,挽起袖子要替母亲继续打扫,良嬪笑道:“都好了,不用你,咱们进屋喝茶吧,我渴了。” 说罢,良嬪解下罩衣,摘下包巾,轻拍身上的尘土,便带著胤禩往正殿走,之后宫女奉来热水,胤禩退到屏风后,待母亲洗漱过,母子才又相见。 炕几上,热茶点心都摆上了,良嬪要儿子也用茶,说是南边新贡来,太后分赏,她吃著不错。 胤禩也尝了尝,说道:“这是岩茶,额娘若喜欢,我命人多送些来。” 良嬪说:“喝个新鲜劲罢了,这就开春,还是喝茶愜意。” 胤禩应道:“是,儿子给您送上好的茶来。” 良嬪却仔细端详儿子,问道:“我与你说过,我们不要多往来,可你又突然跑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这儿能帮上忙吗?” “多谢额娘关心,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 “来都来了,说吧,咱们合计合计?” 胤禩放下茶碗,坐正了道:“大阿哥的新福晋,已选定了张总兵之女,可皇阿玛又另选了他的侄女,命我纳为格格。” 良嬪道:“为你纳妾的事,宫里提起过好多回,这事儿也算有著落了。或者,你不喜欢张家的女儿,另有青睞的?” 胤禩摇头:“谁家的女儿都成,可儿子不知如何向霂秋交代,这事为来为去,为的还是我与她不能有子嗣。她先头才小產,新人紧跟著进门,对霂秋而言,便是更沉重的打击。” 良嬪用帕子轻轻拭了嘴角,说道:“你们果然是恩爱夫妻,试问哪个皇子阿哥,哪家的公子哥儿会在长辈为自己纳妾时,在乎正妻的心情呢。八阿哥,你做的很好。” 然而胤禩抿了抿唇,说道:“额娘,我与霂秋並不恩爱,至少在我看来,连三阿哥和三福晋都及不上。” 香荷在一旁惊讶道:“八阿哥,您这话就不合適了,福晋不好吗?” 胤禩苦笑:“她自然很好,我们很和睦,可是夫妻之间,只要和睦就够了吗,何况我们还常常起衝突,甚至连和睦都时有时无。” 香荷好生诧异:“八福晋瞧著那样温柔端庄,怎么会与您起爭执。” “香荷,你先下去,我和八阿哥说说话。” “是、是……” 香荷自知多嘴了,不敢再杵在跟前,匆匆行礼退下。 她一走,胤禩更是沉沉一嘆,对母亲道:“不瞒额娘,我与霂秋有过几次爭执,事情不大,可她的性情不好琢磨。那年夏日皇阿玛脾胃不適,倦怠饮食,只想些爽口的小菜送饭,我从御膳房领了这个差事,为皇阿玛做咸菜,不论外人怎么嘲笑,皇阿玛吃得舒坦,龙体康健,便是我的功劳,我很高兴。可有一日,霂秋忽然就疯了,將家中所有罈子砸的稀烂,府里的酸味数日散不去,我至今想起那满地狼藉的光景,都觉著眼前人的温柔体贴,很不真实。” 良嬪道:“是不是觉著两口子过日子,跟做戏似的,那戏本子上上下下只写了几个字,要相敬如宾。” 胤禩不禁握紧了拳头,应道:“是,额娘说到了儿子心里。” 良嬪挑了一块海棠酥递给儿子,胤禩不想要,她便自己掰著吃,说道:“八阿哥,在你眼里,皇上是怎样的人?” 胤禩愣了愣,说道:“皇阿玛自然是英明神武,无所不能之人。” 良嬪点头:“那么你想想,在这后宫里,故去的皇后们,散落在角落的答应常在们,那日我晋封嬪位,来道贺的人之中,多少是你从来也没见过,但已经在这紫禁城里度过了大半辈子的人。” 胤禩不自觉地挺起背来,问道:“额娘是想说……皇阿玛这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的戏?” 良嬪笑道:“八阿哥真真聪慧过人,悟性极高,就是这道理。后宫娘娘们,性情大不相同,皇上怎么能人人都爱呢,自然是各有各的戏码,各有各的过场。在我看来,八阿哥你本是对儿女情长无甚追求,心思都在学问上朝政上,既然你自己也没什么心思在夫妻之间,那么八福晋是个怎样的妻子,不必强求。” “额娘是说……” “你以为自己是担心妻子伤心,实则怕她將错归结在你的身上,说白了,並不是你以为的那么在乎她。” 胤禩的喉结轻轻滚动,这番话若不是母亲说出口,他必然要爭辩一番,岂能让人看透自己的心呢。 良嬪继续道:“既然如此,她对你几分真心,几分在乎,能不能体谅你理解你,又有什么要紧呢,你们就做一对外人眼里和睦互敬的夫妻,安稳度日不好吗?” 胤禩垂下眼帘:“额娘,儿子像是听明白了,可又好像没听明白。” 良嬪说:“先帝爷情根深种,可这份情,似乎没传在你的身上。八阿哥,你的前程是江山天下,夫妻之间的儿女情长,隨遇而安就是了。纳妾一事,该怎么对福晋说,就怎么说,她若伤心,你便安慰几句,她若不受用,那就让她自己想明白吧。” 胤禩怔怔地望向母亲:“这成吗?” 良嬪轻声一嘆:“比起福晋是否伤心,我更在意的是,皇上选了这样一个姑娘,又在这节骨眼儿上。” “额娘的意思是?” “像是要让朝臣宗亲都看见,在皇上眼里,八阿哥永远是长春宫的养子,只有大阿哥吃剩下的,才能分你一口。” 胤禩脸色一沉,眼神也冰冷起来,他心中有怒意,却不知这怒意,该衝著谁去。 良嬪道:“八阿哥不要误会,我怎么能挑唆你与皇上的父子情,我想的是,皇上这一步棋,会不会是假意安抚惠妃母子。你越来越优秀,对於已在而立之年的大阿哥来说,不啻为眼中钉肉中刺,他投鼠忌器动不了別人,对付你总不算太难。” “他休想!”胤禩猛地站了起来。 见儿子如此激怒,良嬪却从容镇定地说:“妻妾琐事,不要放在心上,要护著自己,別叫大阿哥踩著你的功劳获利,而是要將他们母子的手腕办法,都挪为己用,这才是你该费心的。” 胤禩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一股热血自脊樑上涌,他想开了,更是放下了,感激地说:“多谢额娘开解儿子,终究是额娘最懂儿子的心。” 待得胤禩离开延禧宫,步伐已是轻快有风,一路往前朝值房去,没察觉身后,七公主带著下人刚好走过。 宸儿本是去阿哥所,给弟弟们送些点心,这会儿回来,刚拐过宫道,就见八阿哥意气风发地离去。 隨侍在七公主身边的绿珠,不禁轻声道:“良嬪娘娘册封后,八阿哥越发有底气了,奴婢眼里从小温和谦逊的八阿哥,如今走起路来,也昂首阔步的。” 宸儿点头:“良嬪娘娘是八哥的心结,惠妃若待他好也罢了,可不是人人都能有胤祥的福气,自然,咱们胤祥也是顶顶好的。” 说话的功夫,八阿哥早已走远,绿珠问公主,这会儿是回永和宫,还是去寧寿宫陪著太后。 宸儿望向寧寿宫,心里有几分不情愿。 並非她不愿孝顺祖母,实在是从小与祖母远不如五姐姐那般亲厚,而伺候一位老人,要谨慎要小心,她再不是从前跟著姐姐一起撒娇的小孙女,儼然成了寧寿宫的管家,才知道过去人人都以为被宠坏的姐姐,在皇祖母膝下学了多少本事。 可去还是要去的,一来为了姐姐,二来为了额娘,何况宸儿也是受祖母宠爱的,她有她的责任与孝道。 “去寧寿宫吧。” “公主,前方有侍卫过来,要不要命他们停下迴避。” 宸儿不经意抬起头,明媚春光下,身穿甲衣的富察傅纪,竟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的眼里亦是看到了自己,短暂的惊讶后,就迅速垂下了目光,谨慎地避开了。 “这些侍卫的服色,不是御前行走吗,怎么到后宫来了?” “许是为皇上来办差的。” “小林子,去,叫他们靠墙站著。” 绿珠和小太监们一阵嘀咕,那小林子正要往前跑,被宸儿叫下了。 “他们自然会停下的,我们不要耍威风。”宸儿说道,“照常走过去就是了,永和宫可没那么大的规矩和排场。” 说罢,宸儿定了定心,照著原路前行,而前方的侍卫在认清来者是七公主,也照规矩停下,垂首侍立在墙边。 宸儿缓缓走来,短短十几步路,竟是走得那么漫长,当到了离富察傅纪的最近处,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们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皇阿玛在年里就和富察马齐说明白,眼下就等时机成熟下旨赐婚,除非富察家忽然败了,除非富察傅纪犯下杀人越货的重罪,不然快则一年,慢则三年,他们就要结为夫妻。 “奴才参见公主,公主吉祥……”富察傅纪忽然出声,而他说罢,其他侍卫也跟著请安行礼。 若不说话,宸儿也就走过去了,可富察傅纪猛地打断了她的思绪,要她的脚步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奴才富察傅纪,恭请公主金安。” “原来是富察大人,好些日子不见了,听说你调去了乾清宫当差?” “是,托公主的福,奴才如今在乾清宫当差。” 简单的几句话,却在尊卑之间,隔著千山万水,宸儿不能紧盯著富察傅纪看,富察傅纪也绝不能多看公主一眼。 这一刻,宸儿竟有些恍惚,她好像当真喜欢得很荒唐,怎么会看上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呢。 “公主……”绿珠搀扶住了小主子,关心地问,“您怎么了,是不是冷了。” 富察傅纪听得动静,下意识抬起头,却猛地撞进了宸儿的眼眸,彼此都將对方的脸,看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 宸儿冷静下来,大方从容地问道:“大人何故到內宫来,是从寧寿宫出来的吗?” 富察傅纪也回过神,应道:“皇上命奴才等,將一樽西洋进贡的瓶送至寧寿宫,供太后赏玩,那瓶足足半个人身大,几百斤重,寻常小太监搬动不得,遂遣了奴才们来护送。” 宸儿道:“是听说,皇上要给太后送一樽瓶,还以为要等二月里,没想到这么早送来了,大人忙去吧,既然送到寧寿宫,我该去为太后料理才是。” 富察傅纪称是,又后退半步,待得侍卫们都贴墙站著,他又道:“长街风大,还请公主多加小心。” 宸儿不禁笑了,可令她高兴的,並非富察傅纪这几句体面的关心,而是这个人不躲著她,不惧怕她。 在这桩姻缘里,富察傅纪要捨弃的东西太多,但似乎,不算太勉强。 “绿珠,我们走吧。” “是,奴婢也想去看看半个人大的瓶……” “咱们大清的瓷器更好,不稀奇。” “千里迢迢又是海船又是车马,全须全尾运到紫禁城,多了不得的事。” 听著宫女们与公主说笑,听著一行人离去的脚步声,垂首而立的富察傅纪,禁不住笑了。 许久不见,七公主似乎又长大了些,这话说来很无礼,可他们都是少年人,就连自己,年后的衣裳也比年前又大了些尺寸,马齐伯父都转著圈打量他,拍著他的肩膀,说他的个头可是要躥到天上去。 而公主…… 富察傅纪终於抬起头,看著远去的一行人,隱约能看见最前头的七公主,他至今不敢相信,他居然要和如此善良温和的七公主,结为夫妻。 方才那深深的一眼下,公主的姿容在他看来,宛若仙人。 这日傍晚,毓溪收到宫里来信,本以为是七妹妹与她閒话些琐事,毕竟姑嫂之间平日里也会书信往来,恰好遇上弘暉哭闹纠缠,就先把妹妹的信放在一边。 夜里,两个小祖宗终於被乳母带去睡,而胤禛忙於朝务尚未归家,她难得得閒,才窝在暖炕上,借著烛光念一念妹妹的信。 丫鬟来奉茶,见福晋无比欢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毓溪则招呼她们:“再添两盏蜡烛来,给我照得亮亮的。” 下人们赶紧送来蜡烛,毓溪捧著信再细细看了数遍,直看得眉开眼笑,满心为妹妹高兴。 恰恰此刻,胤禛归来,进院子就瞧见屋里灯火通明,还当毓溪有什么事,急忙进屋,却见媳妇儿捧著书信笑得痴痴的,他更摸不著头脑了。 “我以为满天下,只有我和孩子们,才值得你这样高兴,四福晋也赏我知道知道,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回来了……” 毓溪没料到胤禛回来,也不知怎么的,下意识就要將信藏起来,仿佛怕妹妹的心思被外人知晓,连带胤禛也防备起来。 胤禛今天本就心情好,见著毓溪那么欢喜,更是高兴,且压根不会怀疑,毓溪能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还一时起了促狭的心思,伸手来夺,说他也要看一眼。 “別闹,仔细烛火烫著。”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谁给你写信了?” 毓溪背著手,说:“女儿家的心思,哥哥就別问了,咱们替七妹妹高兴就成。你听我的,我说什么你听著,但妹妹的信,不要碰,都是咱们姑嫂之间的体己话。” 第925章 给我站住! 胤禛做出一副很想看看的模样,渐渐凑近毓溪,眼看著抬手要抢,临了却突然来一句:“不稀罕。” 说罢转身就走,自然是被毓溪抓了胳膊,两口子都破了功,笑成一团。 下人来伺候四阿哥更衣,毓溪收好了信函,便去绞了一把热帕子给胤禛擦脸,一面轻声將七妹妹今日在宫里遇见富察傅纪的事说了,说富察傅纪大方得体,令妹妹很安心。 “他的確是个爽快人,这话我也就在你面前说,我瞧著他的性子,比舜安顏討我喜欢。”胤禛说道,“自然舜安顏只要討温宪喜欢就好,咱们喜不喜欢,不重要。” 毓溪笑道:“可不容易,咱们四贝勒居然想通了,再不为难妹夫了?” “我几时为难过舜安顏,我敢吗,你还不得帮著温宪那丫头,一同算我的帐?” “我也不敢,我怎么敢算您的帐?” “不许胡闹。” “今儿这么高兴,那我说两件事,你不许生气。” 胤禛不禁皱眉,嗔道:“就非得有不高兴的事?” 毓溪一脸无辜地说:“你书房里那方才用没几天的肇庆端砚,叫儿子给摔了。” 胤禛瞪大眼睛:“他去我书房做什么,谁带去的?” 毓溪软乎乎地说:“再一件,就是我没经你同意,带儿子去书房,若没这件事,也就没后来的事,你的砚台也不能碎了。” 胤禛故意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媳妇儿,一股子调戏的口吻:“四福晋,打算怎么赔?” 毓溪脸都红了,凑上来轻声说:“你怎么发落都成,別骂儿子,他不是故意的。” “你就惯著他!” “那我也惯著你呀……” 两口子小声说话,卿卿我我的模样,要得来传膳的青莲都默默退了出去,一顿饭不吃不打紧,四阿哥和福晋的好时光,千万耽误不得。 然而同一片月色下,八贝勒府中,胤禩才刚將皇阿玛把张总兵的侄女配与他为妾一事告诉妻子,膳桌上的羊肉锅子还咕嘟咕嘟燉煮著,夫妻俩已是半天没再开口了。 霂秋的失意与难过,胤禩早已料到,但今日与额娘一番谈话,让他明白自己並不如所想那般在乎妻子和感情,那么霂秋的不接纳不理解,乃至不配合,他都可以不在乎。 眼看著锅子要煮干了,胤禩唤下人撤去,其他的菜也多半放凉了,他无心再动筷子,挥了挥手说:“都撤了吧。” “我还没吃呢。”八福晋忽然开了口,像是仅这一件小事上能与胤禩唱反调,都能让她有些许的快意,只见她拿起筷子,从羊肉锅子里挑了满满的肉,就要往嘴里送。 “仔细烫著……”胤禩下意识地拦下了,劝道,“蘸著吃,慢些吃,烫破了嘴,不得疼上好几天?” 八福晋冷漠地看著丈夫,她真想开口问:比起眼睁睁看著你纳妾生子,一辈子的痛,烫破嘴皮算得了什么? 胤禩將妻子那一大筷羊肉拌了拌,说道:“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非得跟著老大的新福晋,挑个侄女配给我,像是我只配要老大挑剩下的。” 八福晋別过脸,低声道:“对我而言,谁来都一样。” 胤禩將筷子放回霂秋面前,说道:“来了之后,你教她规矩,若是品行不端的,弃在后院养活就是,我也不会亲近。往后我经手的,皆是朝廷大事,若留个心术不正的在身边,如何使得。” 八福晋冷冷道:“她是来给你生孩子的,能生就是了,品行好不好,皇阿玛选的人,你敢说不好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胤禩说:“若是、若是她真生下一男半女,便记在你名下,四哥的大姑娘,就是记在四福晋名下。” 提起四阿哥府的儿女,念佟那一声声娇滴滴的“八婶婶”,又在耳边响起。 看得出来那是个被娇养得极好的孩子,孩子在嫡母和生母之间,没有半分为难,才能养出开朗活泼的性子,乌拉那拉毓溪的胸怀,真是宽大极了。 胤禩接著说:“照规矩本该如此,连四哥自己都曾记在承乾宫名下,当然你不乐意我绝不勉强,但不必在乎外人说什么,这在谁家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我愿意,若是能像四福晋那般,养了別人的孩子,就给自己带来儿子,我愿意。”八福晋低头扒拉羊肉,方才滚烫的羊肉已经彻底凉了,似乎也不怎么好吃了,她不甘心但又不得不顺著台阶下,说道,“张氏进门若能为咱们开枝散叶,我一定好好把孩子养大。” “好、好……” 实则胤禩听出了妻子话里的幽怨与不甘,可今天额娘教导他,夫妻之间的和睦,做戏也好,真情实意也好,和睦就行。 那么眼下,霂秋下了台阶,他好好接著就是了。 两日后,皇帝下旨,將张总兵之女张佳氏选为大阿哥继福晋,封直郡王妃,择吉日成婚。 另选同族张氏女儿,配与八阿哥为格格,待大阿哥与大福晋成亲之日,同时进门。 由於比不得大阿哥续弦娶妻那么郑重,八贝勒府只是添个侍妾,宗人府不管这事儿,內务府也仅仅照规矩支派物件,其他的事,是正正经经摆几桌宴席,还是悄鸟地就把人接进家里,就凭八阿哥自己做主了。 但胤禩还是带著霂秋进宫谢恩,从寧寿宫到长春宫,此刻又来到延禧宫外,八福晋忽然说:“我累了,我想回去。” 胤禩问:“不见额娘吗,在额娘跟前不必做规矩,能歇一歇。” 八福晋摇头:“见太后和惠妃,还能睁眼说瞎话,说过就忘了,也不往心里去。可是去见额娘,就是真情实意的话,劝我也好,宽慰我也好,我听了反而伤心。” “都到门前了。” “可我们本就不该来的,长春宫那位才是你的额娘。” “霂秋!” “我要回去了……” “给我站住!” 胤禩一声低吼,要得八福晋一哆嗦,她惊恐而陌生地看著丈夫,他们夫妻,果然还不够了解彼此。 “给额娘请了安再回,什么话也不必说,进门行个礼就走。” “胤禩,你生气了?” “不要在宫道上逗留,紫禁城的角角落落,都长著眼睛生著耳朵,走吧。” 这话不假,紫禁城里无处不在的耳朵和眼睛,日头底下什么也瞒不住,八阿哥两口子不过是在延禧宫门前拉扯了几句,很快,连上书房里写文章的胤禵和胤祥都知道了。 用午膳时,苏麻喇嬤嬤命人给十二阿哥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做了吃的送来,兄弟三人围一块儿,十二阿哥见胤禵心不在焉,问道:“这菜不对你的脾胃吗,平日里吃口饭,狼吞虎咽谁要跟你抢似的,今儿怎么筷子也不动几下?” 胤祥说:“他本是要去值房找八哥的,谁想嬤嬤送来吃的,不能驳了嬤嬤的好意。” 十二阿哥想了想,问道:“你总和八哥走得那么近,四哥不说话吗,德妃娘娘不提醒你吗?” 胤禵塞了一大口肉,口齿不清地说:“那我还和十二哥你一桌吃饭呢,这话说的,都是兄弟,分什么彼此。” 十二阿哥摇头:“那不一样,不一样……” 胤祥篤然吃著自己的饭菜,对弟弟说:“时辰还早,要不你赶紧吃了去一趟,赶著上课的时辰回来就是了。” “那我可去了?” “先把这口饭吃了。” 便看著胤禵迅速扒拉净米饭,一抹嘴就要走,胤祥命小安子和小全子都跟去,別让十四阿哥在宫道上奔跑。 待胤禵走了,十二阿哥又问胤祥:“德妃娘娘当真不计较十四总和八哥好吗,如今和九哥、十哥也热乎起来了,这成吗?” 胤祥笑了笑:“十二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只怕全天下人都会奇怪,可额娘也好、四哥也好,谁也没把这当回事儿。正如胤禵说的,咱们都是兄弟骨肉,分什么彼此。” “那你呢?” “我自然跟著四哥,这还用问吗?” 十二阿哥说:“如此说来,胤禵是铁了心要跟八哥的,四哥和德妃娘娘都答应了?” 胤祥给兄长夹了菜,说道:“跟了八哥他也还是老十四,能变作另一个人不成,十二哥,他耍他的去,咱们吃饭。” 四贝勒府中,毓溪正在库房查点之后要送去大阿哥府的贺礼,並与管事商议,八贝勒家的贺礼该如何安排。 才出门,就见弘暉一路小跑著找来,身后乳母丫鬟跟了一群,这些大人竟没跑过一个小小子。 “额娘……吃饭,额娘该用膳了。”小小的人,喘著气,一脸著急地说,“额娘用午膳,再不吃,都凉了。” 毓溪俯身捏一捏儿子肉呼呼的脸颊,说道:“你呀,成日里就惦记口吃的,上书房背诗都没这么痛快,唯有叫你吃饭,比谁都跑得快。” 弘暉却一脸骄傲地说:“奶娘说,好好吃饭才长得高,额娘,弘暉要比姐姐高。” 毓溪牵著儿子的手往回走,笑道:“你就和姐姐比吗?” 弘暉正经应道:“和姐姐比,弘暉要比姐姐高,比姐姐结实。” 儿子如今能说许多许多的话,大人说什么他也能懂个八九成,但小孩子终究还是小孩子,心思单纯,想什么说什么,毓溪和胤禛常常被儿子逗得哈哈大笑。 而这样的时光,很短暂,念佟就已经有了大孩子的模样,不会再轻易说傻乎乎的话,毓溪总是一面盼著儿子快些长大,又捨不得他眼下的天真烂漫。 “额娘,姑姑怎么不来家了。” “姑姑也有姑姑的家,姑姑是大人,大人不能成天玩耍。” “那弘暉不要做大人,弘暉和姐姐一直做小人。” “小人?” “额娘,姐姐说她想阿奶了。” “那你呢,弘暉想不想阿奶?” 毓溪低头看儿子,小傢伙昂著脑袋摇头,他似乎已经不记得祖母,祖孙俩上回相见,都是年前的事了。 巧的是,母子俩回来刚在膳桌旁坐下,五公主府就送来消息,温宪明日要进宫向惠妃道贺,问四嫂嫂要不要做个伴。 毓溪询问管事,给惠妃娘娘的贺礼是否已准备齐全,便立刻给妹妹回了话,她要带上念佟和弘暉一起进宫。 得知能去见祖母,念佟高兴极了,而姐姐高兴,弘暉也高兴,跟著欢呼雀跃,姐弟俩围著桌子转。 “明儿在宫里,可不许这样淘气,你们……” 毓溪想要讲规矩,可转念一想,念佟已经懂事了,弘暉还是油盐不进的年纪,说了白费劲,横竖新到一个地方能乖上一个时辰,只要在永和宫里玩,不出去,应该不会丟人。 只见念佟跑来,扶著额娘的膝头问:“我想把我的小兔子带给阿奶玩,阿奶一定也喜欢我的小兔子。” 毓溪好脾气地说:“可不敢带活物进宫,下回叫姑姑来家看好不好?” 念佟问:“阿奶为什么不能来我们家,姥姥姥爷就能来。” 毓溪欣喜於闺女还没“长大”,才能问出这样的话,有时候念佟太懂事,反而招她心疼。 这会儿摸一摸闺女的脑袋,温柔地说:“你出生的那天,皇爷爷和阿奶都来了,哪天皇爷爷又想念佟了,一定会再来。” 念佟问:“明儿我们能见著皇爷爷吗,我可好些日子没见过皇爷爷了。” 弟弟立刻就跟著学,嚷嚷道:“额娘,弘暉也要见皇爷爷。” 莫说这俩小娃娃,便是宫里还未出嫁的七妹妹,一年到头见皇阿玛的日子也有限,哪怕是胤禛终日在朝堂忙碌,也不能天天都面圣。 毓溪曾就对胤禛说,她几乎不曾直视过皇阿玛,连皇阿玛正经长什么模样都描绘不出来,那日在公主府突然接驾,她也没敢多把目光停留在皇阿玛的身上。 孩子们嬉闹著,毓溪忽然觉著有趣,她若出现在圣驾前,无人向皇上稟告她是谁的话,皇阿玛记得她这个儿媳妇吗? “额娘,您笑什么?” “笑什么?” 毓溪抽回神思,嫌弃儿子:“怎么总学姐姐说话,傻乎乎的。” 念佟也嫌弃,依偎著母亲说:“弘暉总是学我,额娘,明儿就我们俩进宫,不带弟弟好不好?” 毓溪问:“弟弟在家哭,你捨得?” 念佟连连摇头,立刻就改主意:“那、那还是带上吧。” 这俩小祖宗,不打架不闹腾的时候,毓溪怎么爱也爱不够,恨不得能为他们上天摘星星,下海捞月亮。 翌日进宫的路上,与五妹妹说起这话,温宪笑说过去她和胤禵,哪一日不打架不拌嘴了,额娘还会担心他们是不是有一个病了伤了,十分不安。 毓溪连连点头:“他们不吵闹,我反而不踏实,你四哥就说我贱骨头,给我气得。” 温宪凶道:“四哥这话可不好听,等我告诉额娘,让额娘骂他。” 毓溪自然捨不得:“他够累的了,这几天睡不足三个时辰,別闹他。” 姑嫂二人说著话,过了神武门,便见宸儿早早等候,难得四嫂嫂和姐姐,还有侄儿们进宫,她昨晚就高兴得没睡著。 见了四嫂,宸儿便道:“胤禵和胤祥一会儿也来永和宫用午膳,午后要练射箭,胤禵昨日就向皇阿玛请旨,想带弘暉一起去长长见识,皇阿玛应允了。” 毓溪担忧道:“他这会儿撒手就乱跑,靶场上得有人时刻看著他,再不济拿绳子牵著才好。” 姐妹俩都乐了,温宪抱起侄儿说:“四嫂嫂说胡话呢,我大侄儿可不是小狗子。” 毓溪则劝:“放下吧,他如今结实得很,仔细闪了腰。” 宸儿说她带孩子们回永和宫,四嫂嫂和姐姐先去长春宫,既然是来道贺惠妃娘娘的,就殷勤主动些,別落人口实。 “咱们七公主,可越发稳重了。” “宸儿向来是最好的。” 见姐姐和嫂嫂一唱一和地逗自己,宸儿才不计较,从容大方地牵了念佟和弘暉的手,哄著娃娃们跟她走,小孩子哪有不喜欢温柔漂亮的长辈,这会儿七姑姑在他们眼里,就跟仙女一样。 “妹妹,咱们也走吧,別叫惠妃娘娘等我们。” “说来真有趣,我居然会特地回宫道贺惠妃,四嫂,一会儿见了面,说什么好呢?” 商量著如何与惠妃说话,姑嫂二人来至西六宫,她们怕宜妃找麻烦,仔细留神別在半道上遇见,然而没碰上翊坤宫的人,却见毓庆宫的奴才行色匆匆。 要说宫里的太监宫女那么多,莫说毓溪,便是从小在紫禁城长大的温宪也是认不全的,可这个人是一贯贴身跟著太子妃的宫女,毓溪比温宪还熟悉些。 听说是太子妃的人,温宪不免奇怪:“毓庆宫的人,怎么会来西六宫,这是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毓溪亦道:“毓庆宫在东边,突然出现在西六宫的地界,的確有些古怪。” “会不会是太子……” “小点声,或许是去储秀宫向贵妃请安呢,咱们走吧,只当没看见。” 温宪被四嫂嫂拉著走,可她分明瞧见那宫女走远后回头朝著这里望了眼,忙告诉嫂嫂:“她瞧见我们了,一定会告诉太子妃。” 第926章 从此改了才好 毓溪比了个嘘声,抬手为妹妹整理髮饰,温宪也帮著嫂嫂理一理,彼此都仪容端庄后,才来到长春宫外。 这些日子来道贺的人不少,惠妃见著姑嫂二人,也是热情和气,端得皇妃的尊贵和体面,她再怎么嫉恨永和宫母子婆媳,也不会露在脸上落人口实。 相比之下,惠妃要比宜妃好“对付”得多,彼此都说说客气话就好,惠妃要留两个孩子用午膳,毓溪坦率地说,孩子们许久不进宫,怕没规矩,她得去看著些,不能劳累额娘替她带孩子。 惠妃则道:“我这儿人来人往的,孩子们来了也不安生,下回,等你们新嫂嫂进宫,把弘昱他们都接来,兄弟姐妹一处玩耍才好。” 毓溪大方地应下,再閒话几句,便要告辞,温宪一言一行则都跟著嫂嫂做,错不了。 待姑嫂二人离去,惠妃却站在门前怔怔地发呆,直到另有人来求见,她才缓过神,回到殿內坐著。 “主子,您是不是累了?” “累什么,这么点儿小事。”惠妃拿起茶碗,但没心思喝,自言自语似的说,“我若能有个闺女该多好,可没有姑娘,连个好儿媳妇也攀不上,乌雅氏的命,怎么就那么好。” 这一头,永和宫里,本该玩踢毽子的姐弟俩,因谁的毽羽更好看而吵闹起来。 德妃好歹是养大了温宪和胤禵这对姐弟,本以为应付小孙儿的事手到擒来,谁知哄也哄不好,弘暉嚎啕大哭要找他额娘。 偏偏毓溪一回来,这俩小傢伙又立刻老实了,不知是小孩子吵架忘性大,还是敬畏母亲的威严,方才抢毽子的事儿仿佛没发生过,一个比一个殷勤地要拿毽子给额娘玩。 看著毓溪熟稔又麻利地给孩子们擦脸理衣裳,德妃就知道平日在家,毓溪都是自己带著孩子,而不是假手奶娘们再不管不顾,如此孩子们长大后,会养成怎样的品性,她放心极了。 “昨儿想教规矩来著,怪媳妇一时懒惰,想著他们能老实一两个时辰,没想到还是丟人了。”毓溪打发了闺女和儿子,来到婆婆跟前,自责道,“他们在家也打架,可每迴转身又是最亲的姐弟,我和胤禛都懒得管了,反倒是纵了他们。” 德妃笑道:“额娘是养了你弟弟妹妹的,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小孩子就该吵吵闹闹的才活泼,我瞧著喜欢,你自责什么劲儿,怪矫情的。” 毓溪也笑了,进门搀扶额娘坐下,要了一碗茶喝,听著外头姑姑和小傢伙们的嬉闹声,德妃便问长春宫里什么光景,问她们与惠妃说了些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毓溪如实稟告,自然不会出差错,但也有一事要请教额娘,就是八贝勒府添了格格,他们要不要送礼恭喜。 “礼物是备下了,可心里没准数,总觉得这礼送去,是打八福晋的脸。” “你顾虑得对,昨儿他们两口子,还在延禧宫前起了爭执。细打听后,是八福晋不愿去见良嬪,想要出宫回家,八阿哥不答应。” 毓溪道:“这是她的性子,一早与她相处,我就觉著与她是合不来的,倒也不是人家不好。” 德妃頷首:“遇上这样的事,谁心里也不好受,那会子李氏和宋氏进门,你心里多难受,如今在八福晋身上只会伤得更深,她能散发出来,比憋在心里强。” 毓溪问:“后来是走了,还是进门了?” 德妃道:“八阿哥怎么会让她走呢,八阿哥最在乎良嬪,儿媳妇不敬婆婆,他断不能容,两口子进门坐了会儿才走的。” 不敢想像,眼下八贝勒府里是什么光景,毓溪身后有娘家,宫里有疼爱她的婆婆,早年为了求子身心俱疲时,还能被长辈亲人呵护著哄著,可八福晋什么都没有。 德妃接著道:“后来胤禵去了值房,陪八阿哥说了半天话,险些耽误午后的课业,这小傢伙去了阿哥所后,越发不服管教了,到处乱闯。” “十四弟是去安慰八阿哥?” “这些年来,八阿哥那儿稍有动静,胤禵就及时去问候关心,夏日送凉茶,冬日送手炉,比胤祥对胤禛还细心,也不知道是谁教他的。” 毓溪笑道:“十四弟本就是细致的孩子,外人瞧著大大咧咧罢了。” 德妃看著儿媳妇,正经问道:“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却与其他隔著肚皮的兄弟好,孩子,你会膈应弟弟吗?” 毓溪毫不犹豫地摇头:“额娘,这事儿我和胤禛早有商量,和弟弟也是什么话都开诚布公地说,怎么会膈应呢。我更是早就下定决心,不论將来胤禛和弟弟们有什么矛盾误会,我这个嫂嫂,永远会包容弟弟、照顾弟弟。” “好、好……”德妃不知怎的,竟是鼻尖发酸,可她相信,儿媳妇不是敷衍她哄骗她,毓溪一定能做到。 毓溪很是能理解婆婆此刻的“伤感”,但实在没到了细说深究的地步,点到即可,便主动转换话题,说道:“额娘,我和妹妹方才在西六宫见到毓庆宫的奴才,是太子妃身边的人,后来隨侍也打听了,不是到长春宫贺喜的,这样没道理的跑去西六宫地界,会不会是太子……” 德妃谨慎地朝屋里看了眼,吩咐环春到外殿守著,才对孩子道:“你不常进宫,就以为是偶尔撞见的,其实太子妃的人,常常去西六宫,確切地说,不是西六宫,是启祥宫。” 毓溪脱口而出:“是去找密贵人?” 德妃苦笑:“这事儿,外头传到什么地步了?” 毓溪道:“並不常常有人提起,不然方才和妹妹就该想到了,我们都只以为,是太子又穿著奇怪的衣裳乱跑。” “太子近来都改了,好多了。” “那就好……” 德妃將一盒蜜饯打开,要毓溪挑一块,语气很平常地说:“密贵人清清白白的人,与太子从无瓜葛,但这回只封了和嬪,没封密贵人,外头閒言碎语多,毕竟密贵人为皇上生了小阿哥,和嬪尚无所出。” 毓溪点头:“是,外头议论过一阵子。” 德妃道:“和嬪平步青云,是瓜尔佳氏的家世好,有没有孩子还是其次,皇上也盼著和嬪能辅佐贵妃娘娘,共同料理后宫之事。” “那额娘您呢?” “其实这么多年,额娘有权但无名,六宫的事我虽都管,可四妃之中我尚居次位,宫里的事,本不该我做主,直到如今贵妃娘娘代掌凤印,后宫才有了体统。” 这话叫毓溪听来,很不是滋味。 孝懿皇后在世时,六宫的事额娘就没少操心,再往前,甚至一面伺候太皇太后,一面帮著打理。 可是那么多年,功劳苦劳堆得比山还高,额娘在四妃之中尚不能居首位,里里外外费了那么多心血,皇阿玛还是把贵妃之尊给了佟家。 “傻孩子,你替额娘不甘心了?” “是……您辛苦大半辈子,像是为他人做嫁衣。” 德妃笑道:“我若封贵妃、掌凤印,那朝廷可就热闹了,明珠、索额图之辈,早八百年就该对付胤禛,乃至於没有你们的姻缘,乃至於额娘活不到今日。” 毓溪心头一紧,严肃地坐端正:“额娘,是我糊涂了。” 德妃道:“其实道理你都明白,不过是一时替我气愤罢了,你不糊涂,你和胤禛都不糊涂。” 毓溪冷静下来,说道:“因此密贵人有小阿哥,但她只能是密贵人,和嬪娘娘没有子嗣,皇阿玛反而能毫无顾虑的晋封她。” “你看看,不是很明白吗?” “额娘,您不委屈吗?” 德妃亲自给儿媳妇挑了块好吃的蜜饯,笑道:“虽然这永和宫关起门来,才是额娘的家,可我到底身在紫禁城,恩恩怨怨、人情世故都免不了。忙碌那些事,为了皇上,也为了我自己,是我自己想把日子过舒坦,不与他人相干。至於名啊利啊,不过是后世之人茶余饭后的閒话,我操那份心做什么。” 毓溪连连点头:“不敢和额娘比,但这些年我与李氏、宋氏还算和睦,媳妇所求的,也是自己过得舒坦,不然成日刻薄刁难,將戾气摆在脸上,只落得和自己过不去。” 德妃道:“那可不,也不看看咱们四福晋是谁的儿媳妇。” 毓溪娇然笑道:“额娘这是夸我呢,还是夸您自己。” 话到这份上,毓溪不敢再多问密贵人的事,毕竟婆媳之间早就因此有过默契,她得守著分寸。 然而相关的人,却主动找上门,应了五妹妹的话,太子妃知道了自己的奴才被她们姑嫂撞见,这会儿就派人来相邀,想和四福晋一同去洒扫慈寧宫。 德妃应允了,派人稟告过太后,就命绿珠和紫玉一同跟著,並叮嘱毓溪不可在慈寧宫停留太久,午膳回永和宫来用。 “额娘去哪儿?” “我也要去……” 出门时,念佟和弘暉追来,想要跟著一起走,毓溪耐心地哄道:“哪个乖乖陪阿奶和姑姑玩,吃了晌午饭,十三叔和十四叔就带他们去射箭骑马,你们想不想去?” “想!” “十三叔和十四叔怎么还不来?” 几句话,把小傢伙们稳住了,毓溪不敢让太子妃久等,带上宫女就来赴约,果然太子妃早已等在东宫外,见了她,便是亲切和气的笑容。 “二嫂嫂吉祥。” “天气暖和了,慈寧宫园里的积雪早已开化,咱们去瞧瞧,奴才们打理得可周到。” “是。” 妯娌二人並肩往慈寧宫去,前前后后十数个太监宫女,阵仗不小,可毓溪明白,越是这样大方张扬,她们之间才能说些外人听不得的话。 自然,关於密贵人的秘密,毓溪和温宪之间早已有了猜测,並都认定了那份猜想,多半就是真的。 可这些话,谁也说不得。 去往慈寧宫的路上,太子妃终於开口:“我的人,常常会在宫里游走,借著给这位娘娘请安,给那位娘娘送茶叶,因此你们在西六宫看到他们,很寻常。” 见太子妃如此坦率,毓溪也不藏著心思,说道:“还请二嫂嫂恕我冒犯,您打发奴才在宫里游走,似乎不合规矩。” 太子妃苦笑:“那总比找不见人的时候瞎著急好,你也不是没撞见过,自然近些日子,他好多了。” “是……” “而西六宫,更是不能不警惕,有我的奴才在启祥宫附近晃悠,太子也就不会去找密贵人了。” 毓溪的心突突直跳,她多想告诉太子妃,密贵人清清白白,太子的结症与这一位毫无关係。 然而太子妃像是知道了什么,淡定地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本是我瞎操心的,你不要听信外头的传言,太子虽爱女色,可绝不会忤逆犯上染指后宫,绝没有那些事。” “二嫂嫂,我和胤禛,从没相信过。” “你们夫妻自然好,可连我听得多了都会动摇,就当我多嘱咐一句吧。” 毓溪頷首称是,之后抬眸细细打量太子妃,问道:“正月里,您过得好吗?” 太子妃笑著看了眼毓溪,说道:“好些事放下后,內心得以寧静,身外的好与不好,突然就不重要了。伺候皇祖母和皇阿玛外,便是抚养孩子们,照顾太子的起居,日復一日,平平淡淡的,我也知足。” 毓溪道:“听胤禛提过几句,太子近来的政事,处置得十分顺利。” 太子妃淡淡一笑:“也许吧,我都不在乎了。” 毓溪不敢再多言,待进了慈寧宫园,见著草木发芽,那隱隱可见的绿意,才都露出笑意。 但听太子妃在身旁说:“就算没那件事,我也会派人邀你来逛一逛,见著你这个鲜活明媚的人,我也好吸几口紫禁城外的新鲜气。” “二嫂嫂,有件事,还得请您示下。”毓溪没接那些话,但做出轻鬆自在的模样,要和太子妃如同与妹妹们那般相处。 “我的示下,什么要紧事?”太子妃亦是大方从容。 “大阿哥续弦娶新福晋,太子和您必然有赏赐和恭喜,兄弟们都隨著东宫的礼,这事儿不难对付。”毓溪说道,“同一日,八阿哥府里添格格,这本是小事,连宗人府都不管,可毕竟是皇阿玛钦赐的,我很犯愁,要不要送礼。” 太子妃问道:“你是在乎八福晋的脸面吧?” 毓溪点头,轻轻嘆道:“八福晋不容易,实在不忍心伤害她。” 太子妃正经想了想,说道:“既然如此,我和太子就不给八阿哥什么赏赐,你们便跟著不必送礼,若日后那位格格为八阿哥添丁,到时候再商量。” 毓溪福了福:“多谢二嫂嫂,这件事,我和弟妹们就跟著您来办。” 太子妃说:“咱们妯娌间,各有各的辛苦,听说九福晋过得不好,是真的吗?” 毓溪不能瞒著,也不必编瞎话,只將宫外人人皆知的事,一模一样地告诉了太子妃。 沿著径漫步,听闻九福晋的遭遇,太子妃唏嘘道:“从前委屈的时候,我常常想,若不是太子妃,只是个阿哥福晋该多好。我羡慕大福晋得到大阿哥的深情,羡慕三福晋的张扬跋扈,羡慕你的事事齐全,羡慕五福晋能被太后庇护免遭宜妃磋磨,后来有了七福晋、八福晋,如今九福晋、十福晋都来了。” 毓溪道:“实则弟妹们,並不如您所想的,都过得那么好。” 太子妃感慨:“是啊,莫说已故之人,莫说三福晋此刻正承受的伤痛,便是你,也不是事事顺心的,我这个太子妃做的不高兴,一点儿不值得矫情,都一样。” 毓溪想了想,问道:“二嫂嫂,九阿哥苛待九福晋之事,太子可知道?” 太子妃摇头:“我没问过,兴许他也听说过,可这样的事,他从来是不在乎的。” 毓溪道:“太子是兄长,更是东宫,本有著教导弟弟妹妹的职责,弟妹斗胆,想给您和太子出个主意。” 太子妃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什么主意?” 毓溪说:“太子若以兄长之尊,教训九阿哥苛待妻子一事,皇阿玛必定会大加讚赏。您不是一直迷茫,该如何帮著太子做回儿子,而这样的事,就是儿子,就是兄长该做的。” 太子妃微微蹙眉,谨慎地想了想这件事的轻重,说道:“此前因耽误朝务,太子就曾斥责过九阿哥,若再为了这件事起衝突,岂不是招惹九阿哥怨恨。” 毓溪道:“没有这件事,九阿哥的性情也是谁都不服的,何况他本就做错了,怎么能这样委屈九福晋呢。太子若出面训斥教导,对皇阿玛是极好的交代,在皇阿玛看来,太子心里有兄弟,这才是一家子人该有的模样。” 太子妃问:“可万一弄巧成拙,逼得九阿哥变本加厉苛待九福晋,咱们岂不是害了她?” 毓溪说:“九阿哥是聪明人,他若这样做,难道要自绝前程,彻底毁了自己的名声吗。何况还有八阿哥在身边,八阿哥定会劝九阿哥悬崖勒马,从此改了才好。” 第927章 是弘暉的皇爷爷 太子妃细思量后,说道:“多谢你,我会谨慎考虑,实则担心得罪九阿哥或是宜妃也是多余的,原就没几分情意和好意,太子他心里都明白。” 毓溪道:“二嫂嫂若信得过我,这件事我不会对胤禛提起,您也不必对太子说,是我的主意。” 太子妃欣然点头:“我明白,也信得过你。” 妯娌二人继续前行,所到之处,一一指点宫人如何洒扫收拾,再过些日子,慈寧宫园里便將春色满园,又是一年开始了。 这日午后,胤禵和胤祥带著弘暉来了箭亭,用他们小时候的弓箭教弘暉射箭。 小傢伙臂力不弱,上手就有模有样,更是被十三叔、十四叔夸讚得得意忘形,结果一不小心,就被弓弦割破了手。 伤口不浅,鲜血如注,弘暉又疼又害怕,嚇得哇哇大哭,胤祥和胤禵亦是手足无措,抱起弘暉就要往永和宫跑,却遇上来看看儿子和孙子们的皇帝。 玄燁责备儿子们:“大惊小怪做什么,你们越慌乱,他越害怕,不就是割破了手?” 胤禵著急地说:“皇阿玛,弘暉流了好多血,可別把手指头割断了。” “十四叔、十四叔,救命……” 然而被祖父抱起来的弘暉,却因为太陌生,挣扎著要十四叔,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回爷爷,祖父在他眼里几乎是生人。 “皇阿玛,弘暉好像不认得您……还是、还是我来抱吧。”胤禵上前伸手,劝说道,“由著他乱动,又要流更多的血。” 皇帝也是应付不来在怀里跟泥鰍似的小傢伙,只能交给胤禵,但不许他们再带著孩子疯跑,带到一旁的殿阁歇下,宣召了太医,很快就为弘暉处置好了伤口。 这会儿小傢伙捧著一块酸奶酪,吃的满脸都是,窝在十三叔怀里,吃几口,想起额娘了,哭著要找他额娘,被十三叔哄一哄,接著再吃几口。 玄燁无奈地看著孙儿,嗔道:“这小子,爱吃这一口,隨了他高祖母。” 弘暉吃著奶酪,想了想,伸手递过来:“皇爷爷吃。” 皇帝一愣,蹲下问:“认得皇爷爷了?” 弘暉点头:“十三叔说,您是皇爷爷。” “那皇爷爷是做什么的?” “皇爷爷是皇上,额娘说的。” “那皇上是做什么的?” “皇上、皇上是弘暉的皇爷爷……” 祖孙俩这车軲轆话,把边上的人都逗乐了,玄燁也高兴,揉一揉孙儿的脑袋,问:“能把皇爷爷记住吗,下回见了皇爷爷,还让不让抱?” 弘暉又咬了一口奶酪,想了想,伸出双臂,当下就要爷爷抱他。 小阿哥身上有血跡、有泪水,还糊了一嘴的奶酪,就这么蹭上龙袍,把边上的宫人都嚇坏了,连胤祥也没敢撒手。 可皇帝还是抱起了孙儿,带著他到了门外,指著箭亭说:“等你再大一些,跟十三叔和十四叔来学,可將来不论割破了手,还是摔坏了腿,都不许哭,你是个男子汉,哭什么?” 弘暉不喜欢听这话,委屈巴巴地看著爷爷,还是爱撒娇的年纪,软乎乎地说:“皇爷爷抱弘暉,弘暉就不哭。” 玄燁拍拍孙儿的屁股,嗔道:“你下回还能认得皇爷爷吗,不会又认不得,哭著找你十三叔、十四叔?” 弘暉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糊了奶酪的手就摸一摸爷爷的脸颊,嚇得边上的人都睁大眼睛,小人儿却丝毫不懂什么伴君如伴虎,接著就掰了一小块奶酪,要往爷爷嘴里塞。 德妃与毓溪赶来时,刚好撞见这一幕,婆媳俩都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毓溪回过神后,轻声道:“额娘,不如咱们退下吧,弘暉没事的。” 德妃点头:“让他们爷几个好好相处,一会儿孩子送回来了,咱们再仔细瞧瞧。” 虽然记掛弘暉的伤,可难得祖孙在一起的光景,毓溪原本还担心弘暉能不能认得皇爷爷,至少眼下看来,已经和爷爷熟络了,她只能先將担心按下。 回永和宫的路上,德妃对儿媳妇道:“前几日皇上来喝茶,问起孩子们的事,还说记不起来弘暉什么模样了,倒也不是怪你不带孩子进宫,就是想孙儿了。” 毓溪坦言:“有皇长孙陪在皇爷爷身边,弘暉就不该多露脸,论私心,媳妇自然盼著皇爷爷多疼咱们弘暉。可一时的疼爱,换不来前程,胤禛的前程,弘暉自己的前程,可比在爷爷膝下撒娇更重要。” 德妃道:“横竖皇上也觉著这样好,他们爷孙自有他们的缘分,那么多儿子都顾不过来,但凡偏心些弘暉,又该將你们两口子推上风口浪尖。”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当弘暉在箭亭受伤,皇帝亲自哄孙儿的事在宫內传开,唯一来到箭亭询问关心的,居然是太子妃。 而太子妃见了皇帝,说是胤礽走不开,特地命她来看一眼侄儿,要知道弘暉没事了,胤礽才能安心。 皇帝很是高兴,当眾对胤禵、胤祥兄弟几个说,要学著太子对弟弟们的爱护,將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他们长大,也要仰仗哥哥的教导。 再后来,弘晳也被召至箭亭,皇帝亲自调教孙儿射箭,弘暉则哭累了吃饱了,居然在太子妃怀里睡了过去。 皇帝便命人將孙儿送回永和宫,並吩咐太医,之后每日前往四贝勒府为小皇孙换药。 毓溪终於见到儿子,见身上的血,见包扎后还藏不住红肿的手指,心疼得不知怎么好,就怕那弓弦不乾净,要得伤口溃烂成疾,这两天她怕是都不能安稳睡觉,要时时刻刻守在儿子身边。 德妃过去也经歷了无数次孩子们的磕磕碰碰,理解儿媳妇此刻的心疼和彷徨,温柔地宽慰一番后,趁著天色还早,要他们早些离宫回家去。 温宪护送嫂嫂和侄儿侄女回家,弘暉睡醒了挨不住伤口疼,不让人碰,也不肯换衣裳,毓溪生怕他哭闹得太猛再招出病来,唯有顺著儿子的心思,尽力哄他。 夜里胤禛归来,也心疼儿子受伤,两口子守到大半夜,用宵夜时,弘暉醒了,自己下床跑来桌下,楚楚可怜地望著阿玛额娘,像是他们吃独食不带他而委屈。 儿子不再疼得大哭,胃口极好地吃尽了他阿玛的宵夜,还能绘声绘色地告诉阿玛,今天和皇爷爷做了什么,毓溪悬著的心,可算踏实了。 再次哄睡弘暉,早已过了子夜,胤禛没去书房,就在臥房的书桌前,不知批阅什么文章,毓溪本是来催他入寢,见这光景,又端了一盏烛台进来。 “就好了,你先去睡,我一会儿就过来。” “这是谁的文章,明儿急著要送到御前?” 胤禛抬起头说:“胤禵和胤祥的文章,交到我这好几天了,不能再耽误他们。” 毓溪说:“若是见了弟弟们,好生告诉他们弘暉没事,听说都嚇得脸色苍白,我倒是过意不去了。” 胤禛笑道:“没人会怪他们,可他们也的確不小心,能自责是好事。” 毓溪问:“那么下回,你还让我带儿子进宫吗,我真没料到,皇阿玛会亲自来看孙子,还是去了箭亭,我心里反而不踏实了。” 胤禛说:“老大家的弘昱,惠妃可是会领著他去皇阿玛的必经之路等候,就怕皇阿玛把这孙子忘了,咱们够小心的了,別放在心上。” 毓溪点了点头,便收拾桌上的纸笔,要胤禛专心为弟弟们改文章,之后彼此不再说话,直到入寢躺下,才抓著胤禛的手贴在心口,委屈地说:“我心疼坏了,这会儿还扑通扑通的跳,偏偏这谁也不能怪的事,我满心的焦虑无处散发,你就受著点,多哄哄我。” 胤禛没见著儿子衣衫沾满血的模样,加之他自己小时候,弟弟们小时候,没有不受伤见血的,因此心疼之余,並不焦虑惊恐,可毓溪的情绪,他能理解,能接纳,搂过媳妇儿亲了又亲,要她別怕。 “我並不愿將弘暉关在家里,將来他长大了,去骑马去练功,就算摔断胳膊腿,那也是命数,我寧愿他摔出一身本事和能耐,也不要娇养在家里,毫无男儿气概。” “他从小磕磕碰碰,你很少大惊小怪,今日是流了那么多血,你才慌了。” 毓溪窝在胤禛怀里,说道:“他们都以为,我把儿子看得多金贵多重要,才不往外头带,我难道不想儿子多见见世面吗?今日这般,连皇爷爷都不认得,在御前哭闹赛脸,我才觉著没面子,我也心疼儿子……” 胤禛静静地听毓溪囉嗦完,才笑道:“咱们是顾著太子的体面,你的谨慎我都明白,皇阿玛和额娘都不会误会你,就算是弘暉自己,將来长大了,他也会理解你的苦心。” 毓溪道:“听说刚开始,弘暉在皇阿玛怀里跟条泥鰍似的挣扎,哭著喊著要十四叔救救他,我都不敢想,皇阿玛当时是什么脸色。” 胤禛不禁大笑,嘖嘖道:“咱们可真是养了个小祖宗,可这样也好,传出去些,让所有人都听听,四阿哥家的小皇孙居然不认得皇爷爷,就別再惦记编排咱们什么话,说皇阿玛偏心了。” “不瞒你说,我一直觉著,皇阿玛也是不认得我的,不过是我跟著额娘或是姐妹们,或是有奴才提醒,皇阿玛才会知道,眼前的是老四的媳妇儿。” “又胡说,皇阿玛怎么会不认得你,你从小就进宫了,皇阿玛看著你长大的。” “恐怕皇阿玛只认得太子妃。” 胤禛道:“太子妃今日去了箭亭,你听说了吗?” 毓溪点头:“额娘说,太子妃很有心,更是全心全意为了太子,太子一定想不到要关心什么侄儿,可太子妃会替他周全。皇阿玛真真为太子选了一位贤妻,若是说国母之资,也不为过。” “是啊,太子妃有一国之母的气度,只可惜……” “今日我与太子妃一同带奴才洒扫慈寧宫园,閒话了一些彼此的家务事,看得出来太子最近改了不少坏习惯,太子妃的心气,越发寧静了。” 胤禛问:“你们聊些什么?” 毓溪嗔道:“不就是些家务事,我可不敢提朝政,而太子妃见我,如她所言,是想借我吸一口紫禁城外的新鲜气,別无他求。” 胤禛道:“君子之交淡如水,你们就这么淡淡的,彼此做个依靠,也不坏。” 毓溪想了想,皱眉问:“我怎么觉著这句话,不合適用在这里?” “哪句?” “君子之交淡如水。” 胤禛笑了,亲一亲媳妇儿:“合適,再合適不过了。” 於是,毓溪为太子妃出主意,要太子训诫九阿哥不得欺侮九福晋一事,她到底没对胤禛提起,或许恰恰就是应了那个“淡”字,当她不再贪图从太子妃身上谋利时,就能得到更多。 三日后,当九福晋、十福晋在八阿哥府中做客,妯娌三人正喝著茶,下人传话来,说宫中传出消息,太子斥责了九阿哥亏待九福晋一事,更罚他到奉先殿跪祖宗反省。 九福晋嚇得摔了手里的茶盅,哆嗦著望向八嫂嫂和十福晋,还未开口,眼中已是沁出泪来,最后按耐不住,用帕子捂著嘴低声啜泣。 八福晋立刻打发了奴才,坐到九福晋身边,好生道:“我和你们八哥一直悬著心,你和九阿哥的事,皇阿玛迟迟不问责,纵然你们好了,也不能算了结。这下也好,太子出面训斥,代表的就是天意,事情总算有了著落,只要九阿哥往后不再欺负你,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十福晋在一旁说:“可万一九哥恼羞成怒,变本加厉地欺负九嫂嫂可怎么好?” 八福晋说:“你九哥是明白人,不能再做这样的事,这些日子他们两口子也挺好的不是吗,不然你嫂嫂怎么能有心思来与我们喝茶。” 九福晋哭了一阵后,冷静下来说:“好是不能好的,他打从心底厌恶我的出身,可我也明白,是我那堂姐先坏了我家姑娘的名声。我只盼他不要再言语刻薄,不要再当著奴才的面羞辱我、讽刺我,能太平安稳地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八福晋劝道:“九阿哥年轻,过两年他一定能明白你的好,眼下呢,你多谦让一些。可若是九阿哥又做出过分的事,乃至对你动手,一定及时来告诉我和你八哥,至少这世上,还有八哥能管得住他。” 九福晋点了点头,抽噎道:“娘家人不管我,才真真令我伤心,八嫂嫂,多亏还有您护著我。” 这话听来,令八福晋有几分恍惚,曾几何时,她满心盼著四福晋能喜欢上自己这个弟妹,盼著能和四福晋走在一块儿,可她们註定不是一路人,而如今,她也成了小弟媳们的庇护。 与此同时,聚在景阳宫做客的嬪妃们,正看著宜妃发脾气。 她不能当眾指名道姓说太子的不是,只將自己的奴才一顿揉搓,打骂他们从前跟著九阿哥不好好伺候,將他纵容得性情暴躁。 一开始,荣妃只冷眼看著,眼看那几个小太监脸都被打肿了,才让吉芯去拉开,更亲自將宜妃带进寢殿,要为她梳头洗脸。 进了门,宜妃哭著说:“他自己满身的破事,怎么有脸训斥胤禟,他屋子里那些宫女,有一个算一个,还有没爬过床的吗?这人都住不下了,遣到外头去了,规矩也改了,他不嫌害臊,我还替他害臊呢。” 荣妃无奈地说:“你再嚷嚷,我可要送你回去了,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別拉上我。” 宜妃哭道:“哪天太子指著三阿哥骂,姐姐你才能懂我,还不如让皇上把胤禟拖去打一顿板子呢,凭什么,凭什么叫太子骂我儿子!” “好了……” “活该他有人生没人养!” 荣妃猛地捂住了宜妃的嘴,怒道:“你再不闭嘴,我可不客气了。” 宜妃哭著挣扎开,起身在屋里团团转,一如年轻时候那般毛躁,气得捶墙跺脚,不知如何是好。 寢殿外,德妃和布贵人遣散了眾人,只剩她们两个时,布贵人才道:“太子近来,越发会討皇上欢心了,这件事就做得极好,別人我不知道,可万岁爷一准高兴。” 德妃点头:“我和姐姐想的一样,皇上一准高兴,皇上和太子之间,做久了君臣,彼此都想做回父子,可到底怎么才算做回父子呢,他们俩都弄不明白。” 布贵人问道:“咱们四阿哥明白吗,怎么做儿子?” 德妃道:“这小子瞧著有些刻板,办起事来总冷著脸,对大臣们油盐不进的,实则心眼不少,还有毓溪在身边为他开解,为他出谋划策,他很是知道怎么当儿子,在皇上跟前老实著呢。” 布贵人鬆了口气:“那就好,只要咱们四阿哥好,我就放心了。” 德妃想了想,问道:“姐姐,那么胤祥和胤禵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呢?” 布贵人反问德妃:“我怎么看待弟弟们,重要吗,要紧的是你这个当额娘的,將来一碗水该如何端平。” 第928章 我就想你当皇帝 “要端这碗水的人,是皇上,我能做的,是护著没分到水的孩子不渴著。”德妃毫不犹豫地回答布贵人,“可我也不敢想將来会是什么光景,如今,走一步算一步吧。” 布贵人道:“不论如何,皇上和你总是一条心的。” 话音刚落,就见宜妃跑出来,脸上的泪还没擦乾,就气冲冲地要走。 荣妃在后头喊:“拦下她,这样跑出去成什么样子。” 德妃和布贵人下意识地挡住了宜妃,宜妃更委屈,嚷嚷道:“我要去奉先殿闹一场,我今儿要是不给胤禟出头,往后他该怎么看我这个额娘?毓庆宫里多少破事,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胤禟做错什么了,要这样羞辱他,我的儿子就这么好欺负吗?” 三人好说歹说的,总算又把宜妃带回去,布贵人守在外头,不让閒杂之人进门,屋里荣妃和德妃围著宜妃,一个给擦眼泪,一个捧著茶碗,要她喝口水顺顺气。 荣妃劝道:“你这样去闹,九阿哥是高看额娘了,可你要把自己和儿子的前程都毁了不成?莫说教导弟弟们,太子就是训斥大阿哥,大阿哥也不能不服,今天这事儿,你不能忍也要忍。” 德妃说:“也算有了个交代,往后就没人敢拿孩子的事儿嘀咕你了,忍一忍吧。” 宜妃好不甘心,幽怨地冲荣妃道:“这董鄂家的女儿,还能不能有好的了,都怪你没把三福晋调教好,將她的堂妹也带坏了。” 荣妃无奈地说:“是是是,怪我不好,成了吧?” 宜妃又哭道:“我知道你们都笑话我,背地里看不起我,我知道……” 德妃道:“既然你提这话,我也说开了,小孩子家里的事,阿哥们各有各的不太平,我和荣姐姐也多是操心的时候。你就是抹不开面子,觉著咱们要笑话你,难道真是为了孩子出头,可咱们谁能笑话你呢,谁家里没一本难念的经,儿女哪有省心的?” 宜妃早已没了主意,哭哭啼啼地问:“那我该怎么做,皇上是不是也恨极我了?” 荣妃嘖嘖道:“这么点小事儿,不至於,胤祉两口子都成什么样了,你见皇上与我脸红过吗?这会子,你收拾好了自己,先去寧寿宫向太后请罪,怪自己教导不善,再派人向乾清宫传话,看梁总管能不能劝皇上见你一面,见著皇上,你就什么都好了。” 宜妃不敢:“他一定不肯见我了。” 荣妃看向德妃,姐妹俩彼此会意,德妃便故意道:“还以为咱们姐妹里,皇上是最疼你的,荣姐姐这儿过得去的事,到翊坤宫反而不成?” 宜妃的性子,被这话一激,立刻就来了脾气,起身道:“你们等著,我一定体体面面把这事儿料理周全,不就是小孩子打架吗,你们的孩子家里就太平了?” 撂下这话,倒也不走,往荣妃的妆檯前坐下,毫不客气地说:“荣姐姐,要你的奴才给我打热水来洗脸。” 德妃与荣妃都无奈地笑了,好歹劝住了宜妃不去奉先殿大吵大闹,也算她们的功劳一件。 这件事,本是毓溪给太子妃出的主意,因此消息传到家中,她也不惊讶,倒是弘暉借著手疼,这些日子都躲懒不肯写字,闹得她头疼。 伤的分明是左手,不耽误右手握笔,可他一拿笔就喊疼,哼哼唧唧撒娇,一回两回,毓溪还顺著他,今日都和姐姐抢上玩具了,但一到书房又躲懒,垮著脸喊疼不愿拿笔。 毓溪没再纵容儿子,但不打骂,只要他把今日的习字写完,就能走出书房,弘暉见撒娇不管用,就扯开嗓子哭,可哭了半天,额娘坐在一旁动也不动。 母子二人僵持了大半个时辰,弘暉终於乖乖拿起笔写字,不再啜泣装可怜,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照著先生教导的写,总算有了几分念书上学的模样。 毓溪静静地看著,儿子眉目更像她,生得好看,但专注时的神情,又像极了他阿玛。 弘暉很聪明,背书的记性极好,这么点儿大已经能说许多话,额娘说比他阿玛和小叔叔们那会子还机灵。 可儿子也有许多许多的毛病,他並不爱念书,没有耐性做细致的事,也不能完全理解该多谦让姐姐的道理,十分率性霸道,想要什么就一定去爭去抢。 毓溪常常反省,是不是她太过溺爱,没將儿子教养好,可长辈们都说,弘暉是极好的孩子,什么也不缺,更是人人都夸讚她,那么年轻,却那么会养孩子。 心里正想著,门外有人影闪动,毓溪抬眼看,见是念佟在张望。 时下春寒尚冷,怎么捨得闺女在门外挨冻,便起身迎出来,把要跑开的姑娘叫住了。 屋檐下,暖著闺女的手,毓溪问道:“怎么,怕弟弟挨打,跑来护著他?” 念佟满眼担心,说道:“弘暉不是撒娇,他的手指是真的疼,额娘,您信弟弟的话,他没撒谎。” 毓溪笑道:“额娘也知道他真的疼,可总是一天比一天好吧,你见他吃点心的时候疼吗,见他和你抢物件的时候疼吗?” 念佟没得再替弟弟描补,只道:“额娘別打弟弟,我跟他说道理。” 姐姐如此疼爱弟弟,直叫毓溪心里软绵绵的,搂过念佟亲了亲,带著姐姐进门,果然弘暉一见姐姐来,跟遇上救星一般,瘪著嘴又要装可怜。 念佟颇有姐姐的范儿,这会子不心疼了,凶巴巴地说:“快把字写了,你抢我的东西也罢,再惹额娘生气,我可真要揍你了!” 偏又禁不住弟弟撒娇,只能哄著他继续写,还手把手地教他,比弟弟有耐心。 毓溪在边上看著,方才的懊恼也都散了,儿子还那么小,是她想得太多太遥远,胤禛的前程八字还没一撇,何苦急著將儿子逼得太紧。 夜里,胤禛在书房忙碌,毓溪晚膳多吃了几口,便趁孩子们都睡了,散步来书房消消食,也好接胤禛回去歇著。 刚好胤禛忙完了手头的事,正吩咐小和子明日將哪些信函送出去,抬眸见毓溪从院门进来,便招招手,没好气地说:“你来!” 毓溪走来,与小和子玩笑:“和管事,我得罪你家贝勒爷了?” 小和子笑道:“没有的事儿,主子高兴著呢,福晋不知道,就湖广推行新税一事,主子今日將几个大臣说得哑口无言,皇上都乐了。” 毓溪点了点头,进门来,问道:“那么凶巴巴地冲我说话,贝勒爷可真在奴才面前给我长脸。” 胤禛则从桌上拿起几张习字,气哼哼地晃了晃:“这就是你儿子写的字,我拿笔甩一页墨点子,都比他写得好。” 毓溪也知道儿子的字不好,可他才多大,这笔下的功夫没个三年五载,定是见不得人的,可胤禛总是忘了,他们的弘暉还很小。 胤禛又道:“听下人说,他这几天没少和你耍赖,手指头的伤都结痂长肉了,他还哭闹什么?” 毓溪说:“你这火气冲天的,小和子不是说宫里的事很顺利吗?” 胤禛恼道:“朝廷的事顺利,我就不能管教儿子了吗?” 毓溪立刻让开半个身子:“那您去教去,您冲我说什么?” 胤禛愣了愣,竟是把自己逗笑了。 这回轮著毓溪生气,狠狠瞪了眼,转身就要走,胤禛忙追来,见屋里没人,就把媳妇儿拦腰抱住了。 “贝勒爷,您这高兴著,还能把妾身训一顿,这要是撞上您不高兴,我是不是得去院子里跪著给您请罪?” “我冲儿子呢,怎么能冲你,不生气不生气,是我不会说话。” 毓溪自然是闹著玩的,转过身来,细细看自己的丈夫,见胤禛气色极好,说道:“年遐龄果然是个能臣,他来京后,你便事事顺心,这样的人才若能长久留在你身边该多好。” 胤禛说:“再好的人才,也是皇阿玛的,得看皇阿玛舍不捨得给我。再者,年遐龄年纪大了,行事多少有些迂腐,我算得一板一眼,比其他来,都成了激进一派,真是有意思。” 毓溪问:“那年遐龄可有什么得意门生,能留下为你所用的?” 胤禛拉著毓溪坐下,说道:“得意门生没听他提起,可他的两个儿子都不错,次子年羹尧如今入了翰林院,假以时日若能学得些本事,在朝廷崭露头角,我自然会好好利用。” 朝廷的事,毓溪不会问得太细,胤禛也点到即止,夫妻俩自有默契。 於是话题又转到了弘暉身上,儿子厌学的毛病不能不改,商量好了再观察一阵子,若还不服管教,就得从严了。 胤禛一面收拾桌上的文书,一面说道:“就算是太子,幼时懒学,皇阿玛也会重罚,何况我们呢,哪有敢偷懒的,不怕屁股开?” 毓溪说:“那也不能下狠手打,咱们得有轻重,別打坏了孩子。” 胤禛正要嫌媳妇儿溺爱孩子,但方才提起太子,就想到了太子今日训斥九阿哥,罚九阿哥跪奉先殿反省一事,问毓溪是否知晓。 因要瞒著是自己给太子妃出的主意,不免有些心虚,毓溪才故意不提起,这会儿胤禛问,她便藉口被儿子闹腾得忽略了,只是听下人提了一耳朵。 胤禛自然不会想那么多,只是念叨:“太子这是突然开窍了吗,估摸著有太子妃给出主意。要说这件事他出面,定有人觉著太子小题大做耍威风,却不知道皇阿玛的脾气,皇阿玛看到太子把弟弟的事放在心上,把兄弟当兄弟,该多高兴。” 见胤禛丝毫不怀疑自己,毓溪稍稍鬆了口气,问道:“皇阿玛高兴吗,当眾夸讚太子了?” 胤禛说:“弘暉受伤那天,太子妃以太子的名义来看侄儿,皇阿玛就高兴了,何况今日太子亲自教训九阿哥。我带著年遐龄进乾清宫时,皇阿玛正和太子有说有笑的,可好些时日没见这光景了。” 毓溪心里忽然又不踏实,觉著自己仿佛做了背叛丈夫的事,问道:“那你呢,你高兴吗,若高兴,是为了皇阿玛还是为了太子,若不高兴,又为了谁?” 胤禛放下手里的书,正经想了想,说道:“在乾清宫里,我是和皇阿玛和太子一样的高兴,至少那一刻,父子兄弟之间很简单。朝廷有了好事高兴,见太子有担当高兴,见皇阿玛与太子和睦高兴,当时我脸上的笑容,绝不是做戏来的。” 毓溪这才安心些,暗暗告诫自己,再不能对太子妃心软,她可是要助胤禛爭前程的。 胤禛又道:“新税一事就要推行,成了便是功在千秋的大政绩,可太子也没说要分一杯羹,还在皇阿玛面前夸讚我的用心。相比之下,老三那会儿伙同三福晋,骗你又骗我,就为了在这件事上插一脚,盼著將来分功劳,如今想起来,我还是很生气。” 毓溪说:“最可气的是,恐怕三阿哥已经忘得一乾二净,都没往心里去。” 胤禛无奈地笑了:“是啊,不提了,他们没心没肺的,咱们气那么久,不值当。” 待收拾好东西,下人送来大氅,胤禛穿戴严实,夫妻俩才携手往臥房去,路上说起近些日子的事,提到了大阿哥娶继福晋,和八阿哥添格格。 毓溪说:“太子不赏赐八阿哥,咱们也就不必跟著隨礼,要紧是给八福晋体面,真有一日那张格格生下一男半女,到时候隨长辈们送礼就是了。” 胤禛则感激地说:“这些送往迎来之事,瞧著简单,打理起来很是麻烦,更要紧的是家中的金银用度,若不是你用心,哪里周转得起来,我真真是有福之人。” 毓溪也不谦虚:“这礼真是一年比一年送得多,虽说有进有出,可也不能轻易就把收来的东西变现或周转,我的確费了不少心思,额娘也帮了咱们不少。” 胤禛笑著问:“额娘如今还偷偷贴补你吗?” 毓溪恼道:“怎么是偷偷的呢,这话可不好听,额娘帮衬儿子,正大光明的。” 却惹来胤禛再一次感慨:“你说额娘究竟攒下多少好东西,咱们下面可还有弟弟妹妹等著成家呢。” 此刻八贝勒府中,胤禩刚与妻子共赴云雨,彼此喘息的时候,胤禩冷不丁提起安郡王向他周转三千两银子的事。 “三千两?”本是抬腿平臥,盼著坐胎的八福晋,猛地坐了起来,意识到这样不利於怀孕,才又躺下,怒道,“他在哪里赌钱,能折了三千两?” 胤禩道:“倒也不是赌钱,是补亏空,往深了说,不是他一人之故,他被人骗了。” 八福晋別过脸:“我可没有钱,不必和我商量。” 胤禩乾咳一声,说道:“毕竟是亲戚,你我两边都带著亲,人家还亲自来与我商量,我也不好驳了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 “银子我已经借出去了。” 八福晋又猛地坐起来,气恼地瞪著胤禩:“三千两,这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银子,你好歹找我商量商量?” 胤禩搀扶妻子躺下,温和地说:“別著急,我知道这钱要不回来,我这不是算计著,三千两,让他从此对我死心塌地,替我办事吗?” 八福晋满心嫌恶地说:“他若有能耐,还能找你借银子使吗,他能替你办什么事?” 胤禩道:“总有些事,我拉不下脸的,得有人替我去拉下脸,论资歷地位,安郡王就是不错的人选。人家好歹有郡王爵,一个郡王供我这个贝勒差遣,不好吗?” 八福晋鄙夷地说:“真是没出息,一个长辈一个郡王爷,居然向晚辈低头充奴才。” 胤禩不禁冷脸:“我是皇子,当今圣上的儿子,他们家再过几代都要出五服了,给我当奴才,不丟人吧。” 八福晋翻过身来,正色道:“郡王爷只能给皇帝当奴才,既然他上赶著给你当奴才,胤禩,將来你就要当皇帝才行。” 胤禩大骇,忙捂了媳妇的嘴,得亏屋里没下人在,他低声责备:“疯了吗,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八福晋说:“可我就想你当皇帝,咱们得朝著一处使劲,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若太子真不成了,比才学比人品,就算是比样貌好了,兄弟之中,有几个能和你比的?” “胡闹……” “太子都闹得要靠教训九阿哥,来哄皇阿玛高兴,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太子已经很惶恐不安,他是最明白,皇阿玛心里还有没有他的人。” 胤禩微微皱眉,问道:“你认为,太子今日训斥胤禟,是为了討皇阿玛欢心?” 八福晋哼笑道:“不然呢,在你眼里,太子是会管这些閒事的吗,你可比我更了解太子。” 胤禩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竟是笑了起来:“不错,表面上看,皇阿玛是高兴了,与太子之间的確更融洽。可再往深了想,以太子的脾气秉性,能做出今日这般事,不正意味著,他无路可走了吗?” 第929章 一辈子靠女人谋前程 八福晋嘆了一声:“那三千两银子是要不回来的,你就好好差遣我舅舅,別白了钱。九阿哥那儿,再多安慰几句,太子这回就是利用了他,將来找机会还给他就是了。” 胤禩嗔道:“怎么好大的口气,连太子都敢算计上?” 八福晋闭上眼睛道:“嘴上说说罢了,我能有什么本事,人家欺负我的时候,可都是真刀真枪的来。” 胤禩明白,霂秋又在抱怨纳妾一事,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每晚同房,为的就是能先求一子,而他尽力配合,也是求自己的香火,可总觉著,不能成。 面对妻子的抱怨,默默听著就是,爭吵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省些力气。 八福晋又问:“大阿哥娶继福晋那日,咱们要去赴宴吗?” “论理是该去的,可那天……” “我知道你想什么,可一个奴才,还要八抬大轿开了正门,红铺地迎接她?” 胤禩的话被噎回去,只能应道:“那就好好去赴宴,不叫惠妃挑我们的错。” 听得“惠妃”二字,闭著眼睛的八福晋,眉宇间便透出厌恶,惠妃害她失子的仇,总有一日要清算明白,给自己给孩子一个交代。 转眼,到了大阿哥娶继福晋的日子。 如此匆忙就定下婚事,委实是直郡王府中缺当家做主之人,那么多的孩子,那么多的事无人料理,实在不成体统。 而新福晋虽是继室,礼仪规矩与大阿哥头一次成亲时无异,婚礼这日,大阿哥早早就进宫向皇太后、皇帝和惠妃谢恩行礼,一切有模有样,体面又隆重。 毓溪在家等著胤禛从宫里退出后,一同去直郡王府赴宴,为了给大阿哥面子,將念佟和弘暉都带上了。 俩小傢伙都乐意出门,清早到这会儿,问了八百遍怎么还不动身,毓溪都被问烦了。 终於前门有下人来传话,可胤禛却让毓溪自己带著孩子去,他要处置一些事,恐怕夜里才能抽身去大阿哥府。 毓溪自然不计较,收拾齐整,便带著孩子们出门,然而娘仨刚在马车上坐稳,宫里又有消息传过来,说五公主与九阿哥起了衝突,险些大打出手。 “和九阿哥?”毓溪眉头紧锁,一脸不敢信地看著车下传话的奴才,问道,“是五公主和九阿哥?” 且说今日大阿哥娶继福晋,因一早要到寧寿宫行礼,温宪昨晚便进了宫,今日好伺候皇祖母早起受礼。 大阿哥一直很感激温宪过去对髮妻的照顾,今日兄妹相见,彼此说了些安慰的话,这一幕也叫其他来请安的皇子们看见。 原本是件很平常的事,温宪与兄弟们各有亲疏,九阿哥、十阿哥他们不搭理自己,她也不在乎。 可好好的,却听九阿哥对大阿哥玩笑,说温宪最会做戏,如今里里外外学得圆滑世故,就是为了替额駙討前程,而舜安顏更是惯会吃软饭的,佟家的人一辈子靠女人谋前程,顶顶没出息。 是可忍孰不可忍,温宪当下就衝到九阿哥面前,质问他是不是还想去奉先殿跪祖宗。 二人起爭执,说话都不能好听,胤禟从讥讽额駙,到斥骂温宪本人,再往后都要带上永和宫和德妃,越吵越凶,温宪气得要动手,胤禟也不会谦让,得亏大阿哥给拦下了。 在寧寿宫出了这样的事,太后必然袒护孙女,何况是九阿哥出言不逊在先,连大阿哥都作证,是胤禟没头没脑地嘲讽起额駙,才惹怒温宪与他爭吵。 太后怒斥九阿哥荒唐,更是命人將宜妃找来,要她把儿子带回去,好好教导。 宜妃不敢忤逆顶撞太后,忍气吞声地带走了胤禟,可儿子也不服她管教,母子俩又大吵一架。 满腹怨气无处发泄的人,闯去长春宫大闹一场,是怪大阿哥偏心温宪,构陷她的胤禟。 今天本是惠妃的好日子,不论新福晋是不是来自她所满意的世家,该有的体面皇帝都给足了,她风风光光娶儿媳妇便是。 不料遭宜妃当眾不敬,说些歪话酸话,將惠妃的面子里子扯烂撕碎,踩了一地,气得惠妃险些晕倒,还是其他嬪妃七手八脚地把宜妃劝走了。 “额娘,怎么马车还不走?” “我们是在等阿玛吗?” “这就走,咱们出发。” 毓溪回过神,一面应著孩子们,一面打发了下人,又吩咐车驾动身。 隨著马车的顛簸,她的思绪缓缓被理顺,想好了到达直郡王府后,千万要稳住,不论谁来问,不论旁人是说笑还是讥讽,她都要云淡风轻地,高高端起尊贵。 紫禁城里,因宜妃大闹长春宫,遭太后下旨禁足,並派佟贵妃前去安抚惠妃,提醒惠妃莫要为了孩子们的小事,耽误胤禔今日的大事。 而九阿哥离了后宫不知去向何处,后来听说,是被八阿哥带走了,並派人稟告太后,今晚他会一直將九阿哥带在身边,绝不妨碍大阿哥的婚宴。 寧寿宫里,宸儿陪在姐姐身边,额娘在太后跟前说话,她已经悄悄派人去打听额駙在哪里,得知额駙和四哥一块儿办差,压根不在宫里,倒是鬆了口气。 此时,德妃来到闺女的殿阁,这屋子自从温宪出嫁后,太后一直命人保持原样,乍然进门瞧见俩闺女,仿佛她们都还没出嫁,还是她呵护在手心里的孩子。 “额娘……皇祖母是不是也生我的气了?”温宪倒是磊落,见了母亲也不矫情,自责道,“我知道我也不好,我该忍一忍的。” 德妃说:“太后生宜妃母子的气,怎么会生你的气,非要说,皇祖母还自责她没能护著你,居然让九阿哥欺负到头上来,让他敢藐视你们夫妻。” 温宪不禁红了眼圈,垂眸道:“我不该让皇祖母费心的,额娘,是我错了。” 德妃却道:“从前你和胤禵打架拌嘴,额娘责备你们,惩罚你们,那是因为每回都不为了什么事儿,你们俩就是为了干仗而干仗,不狠狠教训你们,我的肝火压不下去。” 温宪抬起头,不明白额娘这话的意思。 德妃说:“今日遭九阿哥言语欺侮,羞辱你的丈夫,羞辱你,更羞辱我,你便是与他打得头破血流,额娘也不怪你,为什么要怪你,你做错什么了?” 温宪本是堵著一口气,並不觉著什么委屈,可这会儿听额娘的话,顿时就委屈大了,扑进母亲怀里,哭道:“我招他惹他了,好好的发什么疯,他自己又是什么东西,凭什么看不起我的男人。” 德妃轻轻拍哄闺女,说道:“九阿哥也是糊涂疯了,敢当眾说佟家的人一辈子靠女人谋前程,可他也不想想,没有佟家的女人,连他都不知道要投生到哪个门子里,还哪来什么九阿哥。” 宸儿转到额娘身后,给姐姐擦眼泪,温柔地说:“定是额駙领了好差事,將他眼红坏了,而他只有去奉先殿跪祖宗的份,他能不疯吗?今日我来晚了,我那会子要是也在跟前,我一定和姐姐一起揍他,不把他当下就教训老实,將来等他也欺负我的额駙吗?” 温宪破涕而笑,德妃也笑了,腾出手来轻轻拍了小闺女的脑袋,嗔道:“有你什么事儿,要你架秧子瞎起鬨。” 宸儿说:“额娘,您给书房传话了吗,要让胤祥看好了胤禵,宜妃娘娘都禁足了,別叫胤禵又和九阿哥闹起来,没完没了的。” 德妃篤然道:“咱们不说,胤祥也会看好胤禵,至於胤禵自己嘛,所有人都觉著他衝动得像一头小牛,可你们弟弟,很精明冷静,他早就长大了。” 姐妹二人彼此看了看,既然额娘如此信任胤禵,她们也不必多说什么。温宪又问母亲,她今日还要不要去大阿哥府赴宴,听说八阿哥会带著九阿哥,可她不想见到那个人。 德妃问:“你们都不去,留四嫂嫂一个人应付那么多张嘴?” 温宪和宸儿才想起这一茬,这会子四嫂嫂恐怕已经身在直郡王府,该被人围著议论了。 事实上,没有人敢围著四福晋说是非,事情传出来时,三三俩俩凑一块儿说小话的的確不少,很快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五公主和九阿哥在宫里大吵一架,再等太后发狠將宜妃禁足的话传出来,当下最为难的,是九福晋。 而毓溪到达直郡王府时,刚好八福晋、九福晋和十福晋也一同来了,念佟和弘暉一声声“婶婶”叫得嘴甜,叫八福晋心情极好,大家起初都乐乐呵呵的。 之后妯娌们在一处喝茶说话,或是帮著料理什么事,直到宫里的事在宾客间传开,八福晋才带著九福晋和十福晋离开了人多的地方。 再后来,大阿哥迎亲,新福晋进门,毓溪与女眷们排资论辈地按序来向新福晋问候,在外等候时,才又见著八福晋,但她身后已不见九福晋,只有十福晋跟著了。 八福晋主动上前,轻声道:“四嫂嫂,我会提醒胤禩,好好教导九阿哥,九阿哥打小就脾气暴躁、性格激烈,盼著您和四哥多多包涵,胤禩一定会好好教训弟弟。” 毓溪和气地笑道:“他们都是小孩儿性子,咱们跟著烦恼才不值当,只要不耽误今日大阿哥和大福晋的好事,不值得计较。” 一旁七福晋好奇地问:“八妹妹,九福晋回去了?” “她性子弱,旁人多看她一眼,就要站不住了。晚些时候,胤禩是要带九阿哥来的,我怕九妹妹若有言行不慎,惹出笑话,回头九阿哥反倒拿她撒气。” “九福晋招人怜爱,八妹妹有心了。” 毓溪面上微笑,心里却对八福晋又远了几步。 这疏远,並非为了妹妹的事,而是八福晋言语间看似袒护九福晋,是个体贴温柔的好嫂嫂,却又字字句句將九阿哥的恶行暴露在人前,丝毫不在乎八阿哥和九阿哥之间的情分。 並非毓溪认为九阿哥该被袒护偏心,而是大家彼此各有不同的立场,九阿哥对八阿哥死心塌地,亦是八阿哥前程路上不可或缺的臂膀,那么站在丈夫的利益之上,八福晋就算要维持表面的大度公允,也不该揭九阿哥的短,坐实他刻薄妻子的坏名声。 可她似乎只在乎此刻,在旁人眼里,她八福晋的为人,够不够大气周全。 无心也好,故意的也罢,毓溪不能妄断他人的好坏,可她有权选择自己想要亲近的人,八福晋显然不是,恐怕永远都不会是。 傍晚,直郡王府的喜宴开席前,温宪姐弟几个到了。 车驾排著队下客,忽然有下人赶来,拦著五公主和十二阿哥他们的车马,道是四贝勒到了,该让四贝勒先下马车。 胤禵和十二哥、十三哥坐一块儿,不禁嘀咕:“四哥怎么才来,他一整天忙什么去了?” 胤祥道:“南苑新到了一批西域马,遇上大阿哥成亲,皇阿玛就命四哥和额駙去料理。” 胤禵嘿嘿笑道:“果然四哥忙什么,没有哥你不知道的。” 十二阿哥说:“八哥忙什么,你不也清清楚楚?” 胤禵没好气地问道:“十二哥,你怎么就为了这事儿和我槓上了,每回都要刺我几句?” 十二阿哥正经道:“可你看今天,你多为难,五姐姐和九哥干仗,你站哪一边,你不犯愁吗?” 胤祥平静地说:“別为难他,十二哥,五姐姐才不在乎那点事,更不会来为难胤禵。” 正说著,就听四哥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都下来,走几步路怎么了?” 胤禵探出脑袋,果然是四哥在车下,再往前张望,便见舜安顏去接五姐姐,正小心搀扶她下车,两口子有说有笑的,仿佛没有一早闹的麻烦。 “看什么,下来。” “是这里的奴才说,要等四哥先下车,才叫我们等得,你又骂我!” 十四嘴里嘀咕著,小声地“反抗”四哥,但又老老实实地跟在四哥身后,很快胤禛、胤禵、胤祥,还有温宪和舜安顏,並十二阿哥,齐齐整整地到了门前。 仔细將弟弟妹妹们一一扫过,胤禛问:“宸儿呢?” 胤祥道:“七姐姐伺候皇祖母去长春宫享宴,八妹妹和十妹妹也在宫里享宴,十五、十六他们太小了,皇祖母没让出门。” 胤禛点了点头,说道:“大阿哥的好日子,什么是非恩怨都先搁一旁,咱们是来享宴恭喜,不是来理论断案的,该怎么做,该说什么话,都要有分寸。” 舜安顏看向妻子,温宪眉头紧皱好不甘心,可在丈夫温柔的目光里,还是將戾气和脾气都化了,笑著眨了眨眼,好让丈夫安心。 胤禵在边上故意道:“姐,今儿是大阿哥成亲,您可別和额駙眉来眼去的,仔细人家笑话你。” 温宪冲弟弟挥了挥拳头:“我浑身的劲没处使呢,你別招惹我啊。” 胤禛乾咳了一声,弟弟妹妹们立刻就老实了,他再叮嘱几句,便要带著大家进门。 府里的管事,和新福晋娘家的长辈早已迎出来,胤禛他们都是弟弟妹妹,自然不能劳动大阿哥亲自来迎接。 待兄弟姐妹相见,大阿哥也算客气,还对温宪玩笑说:“可得给我些面子,別再和老九干仗,回头皇祖母责罚我,我冤不冤?” 温宪很明白,大阿哥本是不喜欢永和宫的孩子的,但念著她过去照顾大福晋,才有今日的和气,她守著本分就是,没的多结一份怨仇。 且说今日男女分席,恭贺过大阿哥,夫妻二人不得不分开,温宪很快就被下人簇拥著过来女眷这一边。 她如今已是有了册封的和硕公主,除了裕亲王福晋、恭亲王福晋这几位德高望重的宗亲长辈,大部分女眷都要向公主行礼,温宪一出现,席上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坐於席首的裕亲王福晋,远远就招呼温宪:“五丫头,来伯母这边坐。” 温宪前来,问候过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对其他几位宗亲里的长辈也是恭敬和气。 女眷里,谁不知道五公主是太后的心头肉,就算不服气这小丫头小小年纪如此尊贵骄傲,也不敢得罪太后,无不殷勤客气,眾人说说笑笑的,谁也不敢提今早宫里的闹剧。 开席后不久,温宪便要离席去问候大福晋,毓溪这才有机会从自己的席上来陪著妹妹,避开人群,姑嫂二人终於说上了悄悄话。 温宪愧疚地说:“四嫂嫂,他们为难你了吗,都怪我闹笑话。” 毓溪笑道:“真没事,额駙呢,你见著他了吗?” 温宪说:“他和四哥一块儿来的,我们刚好在宅门外遇上,您猜他见我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毓溪故意离远些:“可別腻著我,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最腻歪。” 温宪委屈巴巴地缠著嫂嫂:“不行,要不是捨不得四嫂嫂您一个人在这儿顶著,我才不来呢,我都不乐意见到老九,方才去见大阿哥,我瞥见他了,真想啐一口。” 毓溪笑问:“额駙对你说什么了?” 温宪红著脸说:“他夸我呢,夸我护著他。” 毓溪有些意外,说道:“咱们额駙的心胸,实在宽广,换做別的人,恐怕会觉著丟脸,哪个男人愿意被自己的妻子护在身后呢。” 第930章 皇阿玛选的儿媳妇们 听得这话,温宪怔怔地看著嫂嫂,毓溪不禁自责说错了话,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 妹妹脸上的红晕已渐渐散去,正经道:“四嫂嫂,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今日和老九吵完,我就后悔了,被別人议论起来,最为难的只会是舜安顏,我又给他添麻烦了。” 毓溪忙道:“我以天下男人之心度额駙之腹本是错的,毫无疑问,舜安顏一定从未想过,此生要让一个女子来护著他。可如今当你愿意站在他身前,霸气捍卫他的尊严地位,他感受到的不是屈辱不是为难,而是你对他的爱意,才会感激你、夸讚你。” 温宪却不自信了:“四嫂嫂,是这样吗?” 毓溪说:“九阿哥惹事在先,绝不是你给额駙惹麻烦,胤祥曾就说,九阿哥这辈子都不会看得起他,他从没想过要得到九阿哥的尊重,可九阿哥若敢羞辱额娘和敏妃,他就往死里打,打一回算一回。” 温宪不禁握拳:“胤祥说得对!” 毓溪道:“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对付九阿哥那样的脾气,你谦让一次他只会得寸进尺。妹妹,你今天做的很好,四哥若是怪你,我来骂他。” 温宪笑了,居然端起小姑子的架子:“我们兄妹自然是最亲的,嫂嫂您可別挑唆。” 毓溪气道:“是是是,我成了外人,我挑唆……” 见嫂嫂生气,温宪忙缠上来,妹妹一撒娇,毓溪就没辙,姑嫂俩说说笑笑,结伴继续往新房去。 且说新福晋张佳氏,是个美人儿,和温宪一样,自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祖母跟前的事皆是一手料理,用宫里长辈们的话说,大阿哥家中里里外外的事,从此可算有了著落。 姑嫂初次相见,总是互相客气的,毓溪和温宪都不好从几句寒暄里判断新福晋的性情品行,大家和和气气的就是。 离了新房,问起这家里的孩子,毓溪说侄女们和她一席坐著,弘昱则在男宾那头,而今天大阿哥一直將儿女都带在身边,很是小心呵护。 温宪想了想,说道:“盼著新福晋能照顾好孩子们,也盼著她自己能过得好,一个被祖母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姑娘,忽然就来给人当后娘,且日日都会有无数双眼睛盯著她,稍有差错,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实在不容易。她的人生,忽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不知她从前是如何憧憬自己的丈夫、姻缘和儿女,但一定不是眼前这样的,我很同情她。可若轻易说可怜,似乎也太傲慢,人家未必这么想呢,四嫂嫂,您说呢?” 毓溪听得心中一片柔软,夸讚妹妹:“咱们公主宅心仁厚、善良体贴,我能有这样好的小姑,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温宪笑道:“四哥遇著四嫂嫂,才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远的不说,就说我这些兄弟们的媳妇儿……” 毓溪拦下了妹妹的话,轻声道:“在別人家,咱们谨慎些,这话留著回家说。” 姑嫂二人回到席中,继续与眾宾客享宴,待得宴席散去,胤禛要送弟弟们回宫。 温宪拉著舜安顏拦下这活儿,说她喝了几口酒,正好坐马车多转几圈,散散酒气。 胤禛道:“吃了酒,更该早些回家歇著,不如顺道送你四嫂嫂和孩子们回去,不要再往远处走了。” 说罢,也不顾妹妹是否答应,就吩咐舜安顏:“她身子弱,不该喝酒的,怪你四嫂没看好,回去也別一味灌醒酒汤,静静守著她就是,往后也再不能给酒了。” 温宪气呼呼的,可是被哥哥管著,敢怒不敢言,见胤禵还在边上偷著乐,就挥了挥拳头威胁弟弟,又被舜安顏按下,温和地哄了几句,她才答应了。 兄妹几人正要分开,大阿哥从府里出来,身边跟著大姑娘和二姑娘,侄女们恭敬地向叔叔婶婶和姑姑们道別,而大阿哥竟是为了二姑娘上回的事,亲自来谢毓溪,还说今日太忙,这会儿才得空,要弟妹多包涵。 毓溪和胤禛可不敢当,彼此说了些客套话,不能將马车堵在门前耽误其他宾客,便是陆续上车,离了直郡王府。 温宪隨嫂嫂同车,怀里抱著弘暉哄睡,轻声对四嫂嫂说:“大阿哥居然亲自来谢您,四嫂嫂,您害怕吗?” 毓溪笑道:“怎么会害怕,但真是很意外,你四哥也睁大眼睛,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温宪不禁嘆:“越想越可怜大福晋,这样好的丈夫,却那么短的缘分。” 此刻在回府的马车上,不必太多顾虑,怀里的念佟也已经蔫蔫的要睡去,毓溪一面轻轻拍哄,一面问妹妹:“你瞧著,大阿哥能喜欢新福晋吗?” 温宪笑著说:“原来四嫂嫂也爱嘀咕这些事儿,还以为您不会背后说人閒话呢。” 毓溪嗔道:“你才知道吶,满京城的閒话,哪有我不嘀咕的,我只是不在人前说罢了,不愿伤人,可是和你和宸儿念叨几句,总不会伤了谁。” 温宪则正经想了想,说:“模样真不错,但大阿哥这会儿只怕没心思欣赏美色,等他再缓一缓,我想,总不会跟老九似的刻薄媳妇儿,就算平平淡淡过日子,也足够了。” 毓溪说:“那么她的堂妹,会是什么姿色呢?” 温宪长眉轻挑,低头看了看已经睡过去的弘暉,轻声道:“四嫂嫂,原来您惦记的,是八阿哥家里的事?” 毓溪大方地点头:“九福晋承受不住旁人的目光,你和九阿哥爭吵的事传出来后,她就悄悄地离开了。八福晋后来替她解释,自然我信她是好心,可居然毫不掩饰地说九阿哥刻薄媳妇儿,我心里惊了又惊,看得出来,她似乎並不怎么在乎八阿哥好不好。” “会吗,八哥若不好,她也得跟著不好啊。” “这里头的道理,说来话长,也许八阿哥对她也不过尔尔,才会让八福晋根本不在乎九阿哥与丈夫的感情。” 温宪道:“大阿哥能闯宫救大福晋,护著妻子不让惠妃磋磨,可八福晋在长春宫受了那么多罪,八阿哥敢怒不敢言,只能偷偷求皇祖母求我,八福晋伤心失望,也是难免的。” 毓溪轻轻拍哄念佟,想著八福晋,想著今日端坐喜床的新福晋。 皇阿玛为了给大阿哥挑一位,进门就能料理家事、照顾孩子的妻子,选到了这位张佳氏,不论是年龄、经歷和教养,都能满足长辈们的期待。 那么皇阿玛,又是为了什么,才选的三福晋、八福晋和九福晋? 第931章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夜渐深,八贝勒府东角门前,马车缓缓停下,小廝麻利地摆下长凳,胤禩先下车来,再搀扶妻子落地。 十数盏灯笼,將门里门外照得通亮,能看清门楣上的红绸,连石狮都绑著喜庆。 而这一切,在胤禩出门前並没有布置,他不禁看向霂秋,问道:“是你吩咐的?” 八福晋神情淡淡地说:“不论如何,也是家里添新人,还是皇阿玛赐给你的,我不能落人口实,也不敢得罪皇阿玛。” 胤禩道:“多谢你了。” 八福晋哀怨地看了眼丈夫,说道:“我回屋了,你去张氏房里吧,她与她的堂姐有几分神似,都是美人儿,汉军旗里真是多美人。” “可我……” “宫里都看著呢,我也不能落下刻薄的名声,为的是咱们的子嗣,你也辛苦了。” 八福晋撂下话,没再等胤禩回应,就带著珍珠进门了。 胤禩自然也不能杵在门前,只是他从不过问家中任何事,连张格格进门住在何处也不知晓。 管事谨慎地將八阿哥引至新格格的住处,这里张灯结彩,丫鬟们也穿戴喜庆,真真有成亲新婚的架势,管事说,都是福晋吩咐安排的。 “福晋有心了,你们往后,要更尽心伺候福晋。” “奴才遵命,主子,您进门吧,新格格坐等一天了。” 胤禩转换心情,大步进门来,便见身穿喜服的张氏与丫鬟跪了一地,向他叩首行礼。 果然与成亲娶妻不同,纳妾不需要那么繁琐隆重的礼仪,张氏也很明白她的身份,在下人面前算半个主子,但在他和霂秋面前,只是奴才。 “起来吧,福晋跟前不可不分尊卑礼仪,在这屋里,都自在些才好。”胤禩说著,想要伸手去搀扶张氏,但还没抬手,就改了主意。 至少眼下,他还不能对张氏太温和亲切,不然经下人的眼睛嘴巴传到霂秋面前,会令她伤心难过,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张氏,於子嗣不利。 “谢贝勒爷。” 在胤禩看来,张氏的规矩学得不坏,就算不是总兵府嫡系女儿,也是家里正经养大的姑娘,去小门小户做个正头娘子绰绰有余,可忽然被指来贝勒府当一个侍妾格格,如此还能忍下屈辱,甘居人下,若不是温良单纯,便是有城府心机,方能忍他人不能忍之事。 往后就是枕头边的人,胤禩且要细细考察张氏的人品,不可大意。 此刻,正院臥房里,八福晋面无表情地由著下人伺候洗漱,待回过神,已身穿寢衣,坐在了床边。 “主子,要不要把灯灭了?” “那头熄灯了吗?” 珍珠愣了愣,忙应道:“八阿哥许是在喜宴上没吃饱,刚传了宵夜。” 八福晋冷冷一笑:“他向来少食,怎么会吃不饱,该是心疼张氏坐等一天没怎么进食,他果然对谁都那么好。” 珍珠不敢说话,偷偷看主子,只见福晋面上,已是落下清泪。 然而八福晋並不想哭,可眼泪很不爭气,她痛苦地吸了口气,抬手抹去。 珍珠劝道:“主子,皇上下的旨意,八阿哥也没法子。” 八福晋哽咽:“我不怪他,我只是不甘心,这才哪儿到哪儿,日子还长著呢,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女人去到他身边,这样的夜晚,只会多不会少,这会儿就熬不住,將来还活不活了。” 珍珠说道:“不论如何,八阿哥的心,永远只会在您这儿。” 八福晋却苦涩地一笑:“他的心,在朝堂在学业,甚至在他额娘的身上,就从来也没给我过我,从来没有。” 正说著,门外有人来,珍珠出门询问何事,很快就回来稟告,道是八阿哥担心妻子今晚也没吃好,命厨房做了燕窝粥送来。 “主子,您用几口吧,今晚您真是没怎么动筷子。” “喜宴上说话的人多,我也不稀罕那几口菜,可这会儿,我心口是堵著气,一口水也咽不下去,还喝什么粥呢。” “可是……” “我知道,他是想借燕窝粥,打探我有没有嫉恨抱怨,珍珠,你替我喝了吧。” 珍珠很是犹豫,但也不敢忤逆福晋,便去將燕窝粥取来,避开外头的奴才,替福晋一口一口吃下去。 “珍珠。” “是,福晋,您吩咐。” 珍珠猛地停下了喝粥,捧著碗,紧张地看著主子。 八福晋问:“我是该让张氏早些生下儿女,还是让她永远都不能生?” 珍珠的心突突直跳,燕窝粥像是黏住了双唇,张不开嘴,说不出话。 只见八福晋含泪道:“她若能生,外人就会知道是我不行,可若连她都不能生,外人就知道是胤禩不行。我不行,遭人耻笑,胤禩不行,我更遭人耻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 珍珠僵硬地点头,说道:“早些年,外人就是这样说四福晋的,尤其是府里的侧福晋和格格先后有孕,那些讥讽四福晋的话,就越发难听了。” 八福晋捂脸大哭,呜咽著:“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珍珠捧著碗,等福晋稍稍平静后,才道:“主子,您还记不记得,良嬪娘娘说的话?” 八福晋抬起黯淡无光的双眼,她並不喜欢这个婆婆,眉宇间不禁浮起几分反感:“什么话?” 珍珠道:“良嬪娘娘对您说,那些人对您的嘲讽讥笑,也会同样去对待旁人,要您別放在心上。他们就是靠作恶活著,四福晋是这么过来的,如今轮到您了,过了您这一茬,往后还会有人遭受这些欺负,这世上有好人,就必然有坏人,您说呢?” “所以呢?” “管他什么张格格李格格,您和八阿哥把日子过好,府里早些开枝散叶,就是体面,就是尊贵。” 八福晋浮躁的心,像是稍稍有了依靠,她抹去眼泪,抽噎著说:“好在还有你陪著我,老天爷安排那日让我救下你,救的,恐怕是我自己。” 珍珠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当,福晋,这话本是良嬪娘娘说的呀。” 八福晋长长一嘆:“我这婆婆,美丽高贵,更是有大智慧,可我总觉得她的心思不在胤禩的身上,好古怪的一个人。” 这个时辰,京城的角角落落都静了下来,公主府的大门上了锁,管事掌著灯笼巡视各处烛火,十分谨慎小心。 照规矩,公主府中应设长史官和保姆嬤嬤,分管家事及公主与额駙的房中事,额駙非召不得见公主,乃至无保姆嬤嬤的应允,不能与公主同房。 但这一切,因太后的偏爱,在五公主府里都不是规矩。 温宪婚后就自主掌家,立下各处规矩,大小事务皆由她自己做主,与舜安顏之间,亦如寻常夫妻那般相亲相近,不分尊卑。 此刻臥房里,舜安顏在书桌前写摺子,温宪身穿寢衣,从床那边悄悄走来,冷不丁出现在丈夫面前,本想嚇一嚇他,可人家稳稳端著笔,篤悠悠地说:“你再闹腾,我就去书房写,不陪你了。” 温宪气道:“我没醉,你非听我四哥的,那四哥要你静静地守著我,你怎么不听,在这儿写摺子?” 舜安顏自顾自落笔,写完后,再將纸上的墨吹乾,温宪贴心地將笔和砚台挪远一些,待舜安顏收好摺子,她便绕过来,轻轻跃起,往丈夫的背上跳。 稳稳地背住了妻子,舜安顏才道:“今日去了趟南苑,又奔波回直郡王府赴宴,你就不心疼我骑马坐车的辛苦?” 温宪只管趴在丈夫背上,软乎乎地说:“可我喝酒了呀,你不是要守著我,照顾我?” “下回可不能喝酒了,你身子弱。” “今晚热闹,没防住,恭亲王府的嫂嫂敬了我一杯,我就喝了。” 舜安顏背著温宪来到床边,轻轻將她放下,待要站起来,就被人勾著脖子倒下,若是与人打斗时,这一招他必然要跃身反击,可这会子,任凭温宪將他按倒在床上。 “额駙辛苦,我给您捶捶腿?” “嗯,要使点儿劲的。” 舜安顏笑著,將一脸坏笑的人搂进怀里,更將那不老实的手,紧紧捉住了。 “你抓著我,我怎么给你捶腿?” “咱们好好说会儿话,不闹。” 温宪抬起头,细细看丈夫的脸,问道:“你真不生我的气吗,也许明日后日,也许往后不知哪一天,又有人提起今日的事,嘲笑你挖苦你。” 舜安顏道:“那我就回家告诉你,让你替我出气。” “可世上哪有男人,愿意叫女人护著,你若不愿意我处处为你出头,我可以收敛些。” “收敛?” “那怎么说,难道真要我全忍耐下?” 舜安顏温和地笑著,摸了摸温宪的脸颊:“不是我窝囊没用,才要你护著,也不是我不爭气没本事,才要你护著,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些人若能因惧怕敬畏你,而不敢欺负我,这不是很好的事吗?” 温宪听得懵懵的,问道:“真的好吗?” 舜安顏笑道:“我觉得很好,你护著我,等同皇阿玛护著我,多体面的事。那些笑话我的人,是不愿意要这份尊荣吗,是他们要不著。” “你真好,那我就安心了。” “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在落单的时候与人起爭执,碰上不怕死的,发疯伤了你如何了得。” “嗯,我听你的话。” “还听话,你手往哪儿搁……” 第932章 不能总委屈你 转眼已是三月,朝廷筹备许久的新税政策在湖广推行,武昌、汉阳、黄州、安陆、德安、荆州、襄阳七府先行,从今往后以地丁徵收税银,滋生人丁,不再加赋。 新政实施,当下尚看不出端倪,三年五载后,湖广一带的人口数目,便会见证此举之优劣,而一切得以顺利推行,四阿哥胤禛居首功。 为了这件事忙碌至今,胤禛终於能鬆口气,这日一早出家门,迎面一阵暖风,瓣落在他的额头上。 胤禛摘下瓣,举目四望,便见春色出墙,满目新绿,不知不觉,已是仲春时节。 “小和子。” “奴才在。” 胤禛吩咐道:“我入朝后,你去一趟钦天监,问问后日、大后日的天气如何。” 小和子麻利地应下,便搀扶主子上马车,一路从东华门进宫,侍奉主子进了朝房后,他便往钦天监去。 四贝勒府中,毓溪一早押了儿子来上课,这小傢伙时不时就要闹一场,但正经到了书房,又能好好听课,背书认字都极快,先生看不到小阿哥在屋里哭闹的模样,就只会夸讚弘暉聪慧过人。 毓溪常常哭笑不得,一面被儿子淘气气得牙根痒,一面又看他聪明机灵不忍下手责罚,於是夸也不是,骂也不是,母子二人终日斗智斗勇,倒也是个乐子。 此刻见儿子乖乖听课,没有半分淘气和不耐烦,毓溪才安心离开,带著念佟往西苑来,看望大腹便便的李氏。 李氏这一胎十分安稳,比不得怀弘昐时被折磨得半死,家人都盼著是个康健的孩子,自然李氏心里,更期待能再生一个儿子。 但这样的事,强求不得,李氏不敢掛在嘴边,毓溪也不会如一些多事的人无端猜测男女,只要母子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 坐不多时,毓溪便要离去,李氏送至院门下,猜想她捨不得女儿,毓溪將念佟留下,独自往园子里逛一逛,再晚些,弘暉就该下课了。 难得片刻清静,园中微风徐徐,毓溪沿著径漫步,有瓣隨风而落,落在髮鬢上,比些翠玉珍珠还要美。 毓溪对青莲道:“又一年春天,弘暉都念书了,我还是没能离了京城,去外头逛一逛。但又想,天下春色不外乎团锦簇、绿意葱葱,只要心里敞亮开阔,在这园子里,也能赏春惜春,不强求了。” 青莲道:“各府发来赏游春的帖子,您都回绝了,奴婢本想多嘴劝您去逛逛,总比闷在家里好。” 毓溪笑道:“去了不得还席吗,我真不爱折腾这些事,侧福晋正怀著,家里不宜吵吵闹闹的,何况等她生了,满月百岁少不得得请一顿,到时候再说吧。” 青莲问道:“恕奴婢多嘴,侧福晋这回若是生下小格格,是留在西苑养呢,还是送来您膝下?” 毓溪道:“我和胤禛商量过,若是个姑娘,的確担心留在西苑,往后会和念佟分彼此。但后来想,一则我没精力再抚养一个孩子,二来侧福晋十分疼爱儿女,就算是闺女,她也会用心爱护,只要我们这些长辈对待姑娘们没有差別,不论是在我这儿,还是在生母膝下,姐姐妹妹都不会生分。將来,宋氏或许还能有身孕,再过些年另添新人,也会开枝散叶,不如就此打住,我养好念佟和弘暉就是了,其他的孩子,就都养在他们各自的生母身边。” 青莲道:“如此也好,就怕侧福晋这一胎满心盼著能是个小阿哥,若生了小格格,多少会失望。” 毓溪頷首:“失望是必然的,亦是人之常情,不必太苛求她。但这么多年看下来,我相信就算是女儿,李氏也会转圜情绪后,用心爱护,那就足够了。” 说话间,主僕一行人,已將园子逛了一大半,毓溪还隨手采了些,要拿著去接弘暉下学,正往园门处走,只见下人找来,说是和管事派人传话回来。 担心胤禛有什么事,毓溪立时將人召来询问,却是胤禛说,后日要带她去京郊踏春,还要在城外住一晚,若有別府的宴请送帖子来,好生回绝了才是。 毓溪怔怔地看著传话的下人,青莲则高兴地仔细再问了几句,才將他们打发,回到福晋跟前,高兴地说:“福晋您看,四阿哥心里,时时刻刻都念著您呢,这么些年实在是忙不开,才不能兑现对您的许诺。” 毓溪脸红了,也是高兴的,嗔道:“我也没怪他呀。” 实则这件事並非胤禛一个人的主意,只因毓溪身为皇子福晋,不能擅自出远门,胤禛命小和子问明白天气后,便送话到永和宫,请额娘去向皇祖母请旨。 得知儿子要带媳妇去郊外逛一逛,德妃比自己能出门还高兴,还说来去匆匆一整天,都累在车马上,不如安排住处歇一晚,隔天再回城里。 於是这件事,不仅向太后请旨,胤禛还得安排自己的差事,自然有德妃出面,皇帝跟前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儿子要去踏春,勾得皇帝也动了心思,纵然出不得远门,搬去畅春园住也比在宫里愜意自在。 自然这是后话,眼下永和宫上下都知道四阿哥要带福晋出门游春,环春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娘娘年轻时的风衣,还是九成新的,上等緙丝缝製,压箱底那么些年,依旧色彩鲜艷,只是德妃如今的年纪,披不上身了。 德妃嗔道:“我统共这些东西,都叫你翻去了,你给胤祥和胤禵的媳妇儿也留点成不成?” 环春小心包起风衣,就要打发奴才送去四贝勒府,一面笑道:“十三福晋、十四福晋將来,您都给做新的就是了,大儿媳妇伺候您年份最多,就得拿最好的最多的。” 这话德妃很是赞同:“多有婆婆因小儿子媳妇嘴甜而偏心的,可也不想想,大儿媳妇多伺候自己多少年,至少我这儿,毓溪一定得比弟妹们多些好处。” 如此不仅有漂亮的风衣,还有新贡的瓜果点心,一併送到了四贝勒府,哪怕毓溪不缺一件披风,不缺一口瓜果,来自婆婆的疼爱,可比衣裳吃食珍贵多了。 这会子,弘暉吃著点心,看额娘披上风衣,奶声奶气地问:“额娘要出门吗,额娘要去哪里,弘暉也要去。” 可胤禛一开始就传话说,只他们两口子去逛逛,不带闺女和儿子,毓溪虽有些捨不得,但自从怀上弘暉到如今,那么多年了,夫妻二人各有各的忙碌,连晚上窝著说话也十分奢侈,难得长辈们给安排的两日清閒,她真不想在青山绿水下,团团转地抓满山头疯跑的儿子。 毓溪解下风衣,来哄儿子:“额娘隨阿玛办差事去,可要紧的事呢,等阿玛和额娘回家来,就带你去姑姑家玩,好不好?” 弘暉摇头:“姑姑家没有哥哥弟弟玩,弘暉要去五婶婶家,五婶婶家好玩。” 毓溪揉一揉儿子的脸颊:“小小人儿,还挑剔起来,姑姑真是白疼你了。” 弘暉自顾自说:“带姑姑一起去,去五婶婶家玩。” 毓溪嘴上答应著,心里莫名有些忐忑,虽说后日就在眼前,可朝廷的事瞬息万变,兴许临出门被一道圣旨叫回去,也不稀奇,她得先有个心理准备,不能高兴得太早。 夜里,胤禛归来,不等毓溪开口,就主动邀功请赏,要毓溪夸讚他信守承诺。 毓溪则问:“是不是闹得里里外外都知道,我都难为情了,下回进宫,还怎么面对各位娘娘?” 胤禛摇头,笑道:“不能够,眼下就皇祖母和永和宫里知道,额娘岂是那张扬的人,替咱们瞒得严实著呢。连温宪也不能告诉,那小丫头,回头非要跟著来,岂不是坏了咱们的好事?” 毓溪轻轻推开丈夫:“什么好事,妹妹来了,山就不绿了,就不红了吗,谁和你有好事?” 胤禛笑得曖昧,又凑上来亲昵,毓溪则冷静地说:“朝廷的事,一天一个样儿,要是后日临出门,皇阿玛召你回宫,或是到了京郊有人追过来要你回去,你都痛痛快快地去,我心里有底,怪不得你。” “但愿不要有什么事,正是估摸著近来太平,我才起了心思,原本只想凑一天逛逛,额娘说来回都累在马车顛簸上了,不如再凑一天,逛尽兴了再回来。” “咱们住哪儿?” “钮祜禄家的庄子,姨母已经派人去打点,一定乾乾净净的。” 毓溪说:“住別人家,总是有些奇怪,还是钮祜禄家,该招人嘀咕了。你若不怕姨母不高兴,能不能再传话去,说免了,我们家在城外也有庄子,我想住娘家的宅子。” 胤禛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么一件小事,姨母才不会计较,只是突然给岳父岳母传话,会不会叫他们手忙脚乱的。” 毓溪笑道:“庄子自然时常有人打理,一定有乾净屋子给四贝勒住,您就放心吧。” “这好像,还是咱们俩头一回出去逛,你说我成天忙什么呢,皇阿玛年轻的时候,还能抽空偷偷带额娘出去逛,我难道比皇阿玛还忙?” “不敢比皇阿玛,可你实在很辛苦而不自知,我哪天不心疼你呢。” 胤禛抱过毓溪,轻轻晃动著身子,说道:“盼著不要有什么事耽误,好歹让我兑现承诺,不能总委屈你。” 第933章 我不俗,皇阿玛更不俗 且说乌拉那拉家在京郊虽有庄园,毓溪自小只去过一两回,还是四五岁那会儿,庄子里什么景致什么宅院,她都不大记得,毕竟被孝懿皇后选中后,念书学规矩,才是她日日要做的事。 而嫁给胤禛的前几年,住在宫里,头顶只有四四方方一片天,直到胤禛开府建牙,才头一回真正走出紫禁城。 如今即便有了自己的家宅,除了进宫请安、烧香拜佛,或赴宴做客,也再没有別处可去,一个月里,能有三两天走出家宅,就已是太过活络,外头该起议论了。 相比之下,胤禛这些年出征、南巡,跟著皇阿玛五台山也去了好几回,毓溪总盼著哪天太后再登五台山,她能跟著走一趟,可就是轮不上她。 因此对於家宅之外、京城之外的天地,心中难免生出憧憬,纵然锦衣玉食、僕婢如云的日子,也无法填补。 自然,毓溪不会矫情地羡慕那些日日在田埂劳作的农人,他们面朝黄土,用血汗换回粮食菜蔬,纵然海阔天空,又哪里来閒暇多看一眼,谁不愿过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有些话说多了,可就太傲慢了。 到了出门这一日,果真没有朝事来打扰胤禛,两口子將弘暉送进书房,把念佟送去西苑,便悄悄离了家宅,一辆马车,带著十几个僕从,径直往城外走。 游春踏青,不论看山还是看水,对於毓溪而言,能跟著胤禛出门走走,已是心满意足。 就算看到城外的道路尘土满天、无人修剪的树木草恣意生长,乃至河畔成群结队的飞虫扑面,也不会扫了兴致。 “外头的天地,並不如你想像的好吧,山是好山,水是好水,可天地之间不止有人,还有飞禽走兽、蛇虫鼠蚁,这也是它们的地界。我头一次跟著皇阿玛狩猎,林子里从树杈上吊下一只蜘蛛,都能把我嚇得半死,但死死忍住了,不敢表现出来,后来才习惯的。” 一片朝阳的山坡上,下人为四阿哥和福晋铺下毛毡,撑起帷幔,摆上茶点瓜果,毓溪和胤禛能在这里俯瞰山景,赏晒太阳,下人退远些后,更能毫无顾虑地说说话。 剥著手里的蜜橘,胤禛说罢那番话,將一瓣橘子送到毓溪嘴边,促狭地笑著:“你尝尝,若是酸的,我就不吃了。” 毓溪气呼呼地说:“就算是酸的,我也说甜,你爱吃不吃。” 胤禛笑道:“怎么还生气了,我可是好心剥橘子给你吃。” 毓溪用团扇遮一遮头顶的太阳,说道:“我那么高兴地出来逛,你何苦说些扫兴的话,你又怎么知道,我从前是如何憧憬这山山水水的?” 胤禛说:“今日一路来,车马顛簸、尘土飞扬,山路不好走,还要提防野兽出没,好容易遇见一条河,才走近几步,乌泱泱的飞虫扑过来,嚇得你惊叫,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毓溪毫不犹豫地点头:“有意思,用咱们五妹妹的话说,在这儿喘气,都比家里甜。” “家里不好吗?” “好啊,那么富贵的日子过著,怎么会不好。可人心总是贪婪的,家里的金银財宝我要,家外的海阔天空我也想要,是知道要不成,才好好克制忍耐的。” 胤禛自己吃了橘子,觉著酸甜適口,才送到毓溪嘴里,毓溪被甜笑了,拿过他手里的,彼此分著吃。 烂漫春日下,两口子彼此依偎,享受暖风拂面,胤禛说道:“你的这些念头,再寻常不过,皇阿玛亦如是,才会访遍江南,请来能工巧匠,造下畅春园。在皇阿玛心里,一定也觉著,紫禁城外喘气都是甜的,可若没有江山天下,又何来这些烦恼,多少人温饱尚艰难,什么海阔天空,能比得上吃饱穿暖更重要?” 毓溪点头:“就算是五妹妹,离宫成家后,也苦恼了好一阵,原来紫禁城外的一切,与她曾憧憬期待的截然不同。吕氏春秋里说,登山者,处已高矣,左右望,尚巍巍焉山在其上。这世上的人,能有几个不是这山望著那山高,因此我不俗,皇阿玛更不俗,只要不痴心妄想得疯魔,偶尔想一想,无伤大雅。” 听著毓溪的话,眼前是瑰丽山景,胤禛忽然道:“那我想要天下,想要继承大统,算不算痴心妄想,算不算疯魔?” 毓溪淡定地摇头:“咱们只爭能爭的,你是皇阿玛的儿子,子承父业是天伦,只因兄弟眾多,才不得不爭一爭,这怎么算痴心妄想呢?” 胤禛舒心地笑了,说道:“这会子提那些话,扫兴了吧。” 毓溪却笑容灿烂:“我今儿就是天下最快活的人,你说什么也动摇不得我,山也爬了,水也涉了,虫子什么味儿都尝出来了,我心满意足。就算不去庄子里住一晚,当下打道回府,我也高兴。” “你快活,我就更心满意足了。” “嘴上说说就好,在外头呢,你別蹭我。” 春光下的耳鬢廝磨,何等曼妙,两口子腻歪了片刻,胤禛才指著远处山脚下,说道:“那里下去,就是岳父家的庄子。” 毓溪探身望了眼,能看到成片的田埂,零星农作之人在其间缓缓挪动,静謐美好得,宛如世外桃源。 胤禛又问:“那头也是你家的?” 顺著丈夫所指的方向,毓溪抬手眺望,不大自信地说:“有这么大吗,不是各自都围起来了,兴许是別家的庄园?” 胤禛说:“一会儿下山去问问就是。” 毓溪还捨不得走:“这么快就要下山?” 胤禛笑道:“果然是不太出门的,且不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还没到夏日,一会儿日头过去,山里可就要冷得冻骨头。听话,咱们去庄子里支个篝火,也能野炊炙肉吃,我亲自给你烤,这可是皇阿玛才有的待遇。” “我可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 “別闹,下人都在呢。” 京郊山里甜甜蜜蜜的两口子,怎知同一片春日下,紫禁城中,八福晋正在长春宫遭惠妃刁难。 今日又闹这一出,不是八福晋做错了什么,更不是她冒犯惠妃,在她看来,仅仅是惠妃杀鸡儆猴,在给她的新儿媳妇立威。 八福晋是在当院站著,头顶日头,即便气候尚不炎热,可一动不动直晒著太阳,也很快就晒出一脸油,叫人口乾舌燥,浑身发烫。 而大福晋,就站在屋檐下,惊恐无措地看著她。 仅仅因为方才婆婆问了八福晋一句,张格格的经期是什么日子,她好计算著八阿哥几时能有孩子,而八福晋答不上来,就被责怪不在乎八阿哥的子嗣,被撵到院子里罚站反省。 大福晋嚇得直哆嗦,被婆婆勒令到门前看著八福晋,以行使她身为长嫂的威严,可这份威严,分明是来自婆婆,她一个才新婚不久的年轻媳妇,做的哪门子长嫂。 妯娌二人,就这么面对面地站著,已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大福晋早已腰酸腿麻,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几时遭过这样的罪。 可她不是伊尔根觉罗氏,她不是胤禔心尖上的人,便是今日站死在长春宫,只怕大阿哥也不会来救她。 越想越委屈,大福晋终於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太阳底下的八福晋,不经意抬起头,看到了大福晋面上闪烁的泪光,彼此目光对视,她摇了摇头,示意大福晋不要哭,在紫禁城里,绝不能轻易掉眼泪。 却是此刻,长春宫的宫门开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八福晋听著有几分熟悉,但又不敢確信。 “大阿哥吉祥!” “八阿哥您来了……” 听得宫女们行礼,八福晋才猛地转过身,果然是胤禩,但他的身边,还有大阿哥跟著一起来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回家去,进宫请安,是有时辰的,你在宫里半天,家里孩子怎么办?” 大阿哥好生浮躁地责备妻子,甚至动手將她往外头撵,可大福晋也不傻,这分明是在为她解围,她可不敢再去婆婆跟前说话,她的胆都要嚇破了,这会子能被撵走,才是好事。 胤禩和妻子对视一眼,便道:“伺候大嫂嫂出宫吧,今日风大,仔细吩咐马车走慢些。” 八福晋闻言,稍稍挪动身子,想要福一福向大阿哥行礼,却是膝下一软,通的一声跪下了。 见这光景,大阿哥站在阶上,眉头紧蹙,不知是衝著谁不耐烦,指了边上的奴才,凶巴巴地骂道:“都瞎了眼吗,还不去扶著些?” 宫女们这才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搀起八福晋,胤禩也走来,只是关心了几句,毕竟那么多宫女在边上,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你们回去吧,我与胤禩有话与额娘商量,你们出了门就奔神武门去,可別在宫里瞎晃悠。” “是。” “多谢大阿哥……” 大福晋站久了,同样腿脚不利索,被宫女们搀扶著走,八福晋则停下,用帕子抿了抿脸上的汗之后,才又跟上去。 看著妯娌二人身形狼狈地离开,胤禩无奈地嘆了口气,便听大阿哥在身后唤他:“快进来吧,早些与额娘商量好,你我各自忙去。” 第934章 毓溪家的庄园 胤禩不敢耽误,转身便跟著大阿哥进门,不知霂秋和大福晋会如何看待他们的到来,可他真是到了长春宫宫门前,才知道妻子在里头。 宫道上,大福晋渐渐活动开腿脚,不需要宫女搀扶,她本是教养极好的姑娘,早已学会了在宫里的规矩。 而惠妃这个婆婆不好对付,在宫里宫外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当时指婚的圣旨送到家里,母亲和祖母就哭了一场,祖母更是逼问父亲能不能辞官退了这门婚事,寧愿全家老小返乡过清贫日子,也不忍心孙女进宫受惠妃折磨。 可这事儿,绝不是全家人过不过清贫日子那么简单,弄不好就要搭上性命,怎能为了自己一个人,赌上一家子老小。 “每日不是祖母哭,便是我娘哭,直到宫里来了嬤嬤教规矩,她们才打起精神应对。”此刻大福晋走在八福晋身边,缓缓说道,“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是人伦大道,我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其实大阿哥待我挺好的,孩子们也乖巧懂事,进门以来,在府里我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前几回进宫,大阿哥都陪著,娘娘倒也和气,没想到会有今日这一遭。” 八福晋道:“是弟媳连累了嫂嫂,娘娘她,自然是疼爱您的。” 大福晋苦笑著摇头:“京中贵眷相聚,谁没议论过长春宫的閒话,我会遭遇什么,心里早有准备,只是曾经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嫁到长春宫门下。” 八福晋前后看了眼,恭敬地说:“大嫂嫂,还请慎言。” “这是自然,我也不能连累你。” “今日分明是弟媳连累了您,往后会儘可能避著与您一同进宫,如此才能为您免去一些麻烦。” 大福晋却道:“我与妯娌们都不熟,分明年轻,却居长嫂位,所幸能和你一同伺候娘娘,有机缘说说话,也好让我学著如何做长嫂。再者,我家堂妹在府里伺候,我也怕盼你多多照拂。” 八福晋的心思,转了又转,原本碍著张格格,她不打算和大福晋有什么往来,更能免去惠妃跟前的麻烦。 可几番相处后,察觉到大福晋本是个被宠爱著长大,心思极其单纯乾净的姑娘,何不好好利用,彼此亲热些,將来还能为胤禩谋利。 八福晋便笑道:“张格格温柔体贴,八阿哥十分喜爱,对我也恭敬有加,如今家中多了个妹妹,我也不寂寞了。还请大嫂嫂放心,我必然用心照拂张格格,也盼她早日为八阿哥开枝散叶。” 大福晋道:“若有不足之处,也请严加管教,切不可由著她仰仗我,而在府中作威作福,不分尊卑。” 八福晋躬身答应:“是,弟妹都记下了。” 大福晋又道:“你说大阿哥和八阿哥来为我们解围,是谁带著谁来的?” 这话听著,大福晋还是很在乎大阿哥对她的感情,嫁都嫁了,谁不盼著能过和睦恩爱的日子呢。 大阿哥曾多次闯宫搭救已故的髮妻,如今能同等对待新福晋,对於新福晋而言,即便不能掛在嘴边,也是很值得高兴的。 八福晋道:“胤禩他並不知我在宫里,必定是大阿哥带著他一同来的,大阿哥很记掛您。” 大福晋淡淡地笑了,说道:“真没想到他会来,就算是顺带路过的,也足够了。” 此刻,毓溪已跟著胤禛下了山,不常出门的人,大清早一路游山玩水到这会儿,已是十分疲倦。 又嫌身上被树枝刮蹭、飞虫扑围,一进庄子就吩咐下人预备热水沐浴,可不等丫鬟为她抿干长发,毓溪就靠在美人榻上睡著了。 胤禛则精力充沛,趁妻子沐浴时,命这里的管事带他去庄子里转一转,转了不到一半,就听下人追来传话,说福晋睡著了。便吩咐不要叫醒,跟著这里的管事和下人,要去庄园的每一处都走走看看。 待毓溪酣甜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日落黄昏,她懵懵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竟有些忘了自己为何会身在这陌生的屋子里。 直到隱约闻见炙羊肉的香气,才彻底清醒,想起来是跟著胤禛出门游玩,想起来这是在娘家的庄园里。 “来人。” “是……” 不久后,毓溪穿戴整齐,循著香气找来,果然是胤禛答应为她架篝火野炊,一群人忙忙碌碌,很是热闹,隨风四散的肉香也勾得她食慾大开。 “睡醒了?” “真丟人,好不容易出趟门,居然睡大觉,你怎么不困呢,不累吗?” 胤禛爱怜地看著妻子,说道:“你终日被困在家里,便是园子里转上十圈,也不及今日走的路多,累著才是对的。有什么要紧,咱们出来,就是撒欢尽兴的,就该吃吃喝喝睡大觉才是。” 毓溪见下人们各忙各的,没人敢望这里瞧,便轻轻一转身,笑容灿烂地问:“我这身衣裳可好看?” 胤禛连连点头:“好看好看,方才见你走过来,跟画上的一样。” 毓溪嗔道:“在山里偷了蜜吃吗,嘴甜成这样,听著反而不真诚了。” 胤禛举起手里的酱汁,逗媳妇儿:“这里头才有蜂蜜,你尝尝?” 毓溪道:“这身衣裳,是怀弘暉那阵刚做的,一直没顾得上穿,不知不觉,一晃都这么些年了。” 妻子当年的求子之苦、分娩之痛,仿佛还在昨日,可分明已是过了很多年。 而这些年,胤禛一心扑在朝政上,於家於妻子乃至孩子,极少心思,但毓溪从不抱怨他,更將一切都安排得稳妥周全,免去他后顾之忧,胤禛才会感觉不到时光远去。 “这些年,实在辛苦你了。” “你待我的好,你自己不记得,可我都记著,而你家里家外,都为朝政而忙,我有什么可抱怨的。但凡你是个天酒地、游戏人间之辈,我也不会费心持家,都懒懒散散的,由他盛由他败便是了。” 夫妻心意相通,彼此理解体谅,是胤禛的福气,亦是毓溪的福分。 今日这样好的光景,都不愿再提什么辛苦,毓溪挽起袖子,要帮著一起烤肉,胤禛怕她被火星子迸著,时时护在一旁。 “没想到,四贝勒还会这功夫,你在家里,可是连口水都不会自己倒的,你还能分得清油盐酱醋?” “那年出征漠西的路上,为了伺候皇阿玛才学的,可你若要我伺候,我往后也天天做给你吃。” “还天天呢,上个月咱们俩最久一回四五天没见上面,谁敢劳动您吶。” 胤禛不禁骄傲起来,说道:“湖广新税得以推行,累些忙些也值得了,誒,那头你再刷刷。” 毓溪照著指示,给羔羊刷完酱汁,就被胤禛拉著离火堆远一些,她等丫鬟来伺候洗过手,才问:“这事儿,怎么不见皇阿玛赏你,自然我不是计较,就是好奇。” 胤禛笑道:“且得等上几年,有了好结果,皇阿玛才赏得师出有名。” “是这道理。” “对了……” 毓溪正要插一块香瓜吃,听胤禛的语气有了变化,放下银签子问:“怎么了?” 胤禛伸手取过银签子,插了一块大的,送到毓溪嘴边,一面说:“咱们在山上看到的,比邻这庄子还有一处更大的地界,记得吗?” 毓溪接过香瓜,点头道:“记得,你还问是不是我家的呢。” 胤禛道:“你猜是哪一家的?” 毓溪咬了口香瓜,摇头道:“我怎么能猜到,之前倒是留神过,可这几年京郊的好几块地几易其主,都记不清了。” “是胤禩家的。” “八阿哥?” 胤禛自己也插了香瓜吃,不可思议地笑道:“他好大的手笔,才入朝几年,就能置下这么大的庄园,听说还不止这一处。” 毓溪道:“我家这庄子,还是隨先帝入关时封赐的,后来朝廷禁了跑马圈地,又有鰲拜伏诛,闹得人心惶惶,家里一度商量要舍了这里。就算一切安定,我们家没捲入麻烦,还是立下规矩,不再扩张田地庄园,族人安稳度日为上。” 胤禛笑道:“岳父的確是这般脾气,事事求稳妥。” 毓溪说:“好也不好,好的是家中太平安寧,不好的是,权势地位一让再让,闹得佟家奴才,都敢把我们家的祖宗牌位从庙里扔出去,往后朝廷上,阿玛和哥哥们也帮不到你太大的忙。” 胤禛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比起能帮忙,不添麻烦才是最大的优势,就不说老三家,便是八福晋那舅舅家里,也没少给他们添麻烦。” “安郡王府?” “安郡王在朝廷亏空了不少银子,皇阿玛正私下敦促他补呢,若补不上来,就要拿到朝堂上定罪。” 毓溪问:“你是不是觉著,安郡王会找八阿哥求助。” 胤禛点了点头,说道:“本就两边都带著亲,何况还是八福晋的亲舅舅。” 毓溪却鄙夷道:“这会子论起亲舅舅了,八福晋出阁前,在他们家过的那是什么日子,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折腾一个可怜的孤女,那会子亲舅舅在哪儿呢?” 第935章 怎么敢说恩爱 胤禛笑道:“少见你这般生气旁人的事,可你和八福晋並不亲近,怎么还替她说话。” 毓溪说:“这是两回事,我就见不得人作践姑娘,不仅是为她说话,但凡我有能耐,还想为全天下女子说话呢,可惜我没本事。” 胤禛意味深深地说:“怎么没本事,会有那一天的。” 毓溪明白这话中所指,但不敢轻浮骄傲,只摸了摸胤禛的手说:“咱们慢慢来,一步一步走踏实了。” 胤禛又餵她吃了口香瓜,说道:“出来一整天了,想不想儿子?” 毓溪不禁捂著嘴,生怕一笑將瓜汁淌出来,咽下后才道:“你不提,我真是没想起来,还觉得耳根子怪清静的,只当是这里好,忘了是因为在家里,弘暉一天能喊我八百遍。” 胤禛皱眉:“他总叫你做什么,一个男孩子,黏黏糊糊的怎么成。” 毓溪却笑道:“可別说儿子了,青莲告诉我,你小时候也时时刻刻跟在皇额娘身边,皇额娘只是沐浴更衣的功夫见不著,你就能哭得承乾宫外也听得见。” 太小那会儿的事,胤禛是记不得了,还说是毓溪和青莲瞎编的,但提到哭声连承乾宫外都能听见,不禁心疼起额娘,在生下胤祚前的日子,额娘该多难熬。 毓溪说:“那就多多抽空去探望额娘,如今十三弟、十四弟搬去阿哥所,永和宫到底是冷清不少,再过几年七妹妹也嫁了,就只剩下额娘了。” 胤禛正经问道:“我若是三天两头往永和宫跑,会不会被人说故意討好巴结额娘,又或是跟没断奶的孩子似的,离不开母亲,这样成吗?” 毓溪很是不理解:“百善孝为先,几时儿子关心母亲也要被詬病了?” 胤禛却真是有所顾虑:“你不明白……” 毓溪想了想,问道:“是因为十四弟吗,你怕被人说和弟弟爭宠,又或是,怕你真心真意孝敬额娘,到头来,额娘只偏心弟弟。” 胤禛点头:“毕竟额娘若在我们兄弟之间偏心,可不是多分几间房子、几箱银子那么简单,我不愿看到那一天,既不愿额娘偏心胤禵,也不愿额娘偏心我。” 不远处正炙烤的羔羊,烤得羊油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炸裂声,毓溪循声看过来,但心里还想著胤禛的话。 只听胤禛道:“不是我不愿多亲近额娘,更不是我不孝,咱们哪里是寻常母子呢,做什么都在千万人的眼皮子底下。” 毓溪回过目光,说道:“额娘不会在你和十四弟之间偏心,额娘只会偏心皇阿玛,说到底,太子真有退下的那天,皇阿玛再选哪个儿子来继承他的江山,不是额娘更不是哪一位娘娘能说了算的,就连皇祖母也不能左右,到时候是皇阿玛偏心,不与额娘相干。” “你说的是……” “金银珠宝分多分少,你或许还能撒个娇,嫌额娘偏心。可江山天下,额娘也是被偏心的那一个,不论世人怎么说,咱们也不能怨到额娘身上。” 胤禛笑道:“额娘若知你这样袒护她,该多高兴。” 毓溪傲气地说:“额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自然我也是最好的儿媳妇。” 胤禛玩笑道:“万一將来咱们的儿媳妇,远不如你,你会伤心吗?” 毓溪篤定地说:“那小傢伙若有你的福气,能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罢了,不然婚姻大事还是你我,或是皇阿玛和额娘说了算的。我信皇阿玛的眼光,你看看兄弟们的福晋们,哪一个不是皇阿玛精挑细选出来,最最合適的。” “合適?” “皇阿玛的心,早就偏了。” 当毓溪吃上胤禛亲手烤的羊肉,京城里亦是处处炊烟裊裊,该吃饭的时辰,八贝勒府中,张格格和珍珠一同摆了膳桌,正等八福晋到来。 见张格格毕恭毕敬地站著,珍珠轻轻嘆了口气,进门好些日子了,福晋对张格格不曾和气过,正经说来,是没將她放在眼里过,仿佛家里就没这个人。 自然珍珠没必要心疼张格格,换做自己的男人,从此夜夜睡在別的女人床上,她也大度不起来。 很快,八福晋被丫鬟拥簇著到了桌边,伺候洗手的漱口的,一溜的人都走过后,八福晋才拿起筷子。 “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突然的一句话,叫张格格猛地抬起头,但她不敢相信这话是对自己说的,看了看福晋,又看了看珍珠姑娘,心里还估摸著,珍珠姑娘平日里,也许常常陪主子一同用膳。 八福晋看向张格格,不冷不热地说:“別愣著了,坐下吧,珍珠,给张格格添一副碗筷。” 珍珠赶忙应下,唤来小丫鬟取碗筷,仔细摆下后,邀请张格格入座,可人家已经嚇傻了,杵著一动不动。 “怕我吃了你?” “不、不是……” “坐下吧。” “是……” 哆嗦著声音,哆嗦著身子,张格格勉强坐下,几经犹豫后,才拿起了筷子。 八福晋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过八阿哥从来不挑,这府里的厨子也就懒散不用心,將就著吃吧。” 张格格轻若蚊蝇般应了声,只敢夹一星点面前的菜,颤颤地送入口中。 膳厅里分明主子奴才好些人在,却静謐无声,八福晋意兴阑珊地吃了几口菜,忽然道:“今日娘娘问我,你的经期是什么日子,好计算几时能有身孕,我没答上来,娘娘动了大怒,怪我不在乎八阿哥的子嗣,要我在太阳底下反省了一个时辰。” 张格格嚇得僵住,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祸头,放下筷子便离座跪下,自责道:“福、福晋,是奴才的错,奴才没能没能向您稟告。” 珍珠曾经在宫里受尽欺负,很见不得这光景,可一想到福晋被惠妃更严苛的折磨,还曾跪在地上爬著捡珠子,今日又因张格格,招来太阳底下罚站的羞辱,福晋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也是能理解的。 张格格跪在地上,浑身哆嗦著,她十分惧怕福晋,哪怕八福晋从未打骂过她,可进门以来的轻视冷漠,无时无刻不在宣示正房的威严。 “真扫兴……”八福晋白了一眼,撂下筷子,起身就离开了。 屋里的丫鬟都不敢吭声,只有珍珠跟著走了,如此近半个时辰后,桌上饭菜的热气早已散去,珍珠才出来说:“都撤了吧,福晋不用了。” 丫鬟们应声称是,纷纷来收拾饭桌,待杯盏碗碟都被撤下,丫鬟们也离去,就剩张格格还跪在桌脚下。 紫禁城里,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延禧宫中,良嬪正在烛台下看书,因嫌光线昏暗,唤宫女来添些蜡烛。 见近前伺候的不是香荷,良嬪问:“你们姑姑哪儿去了?” 小宫女应道:“香荷姑姑去找御膳房的人理论了,还没回来。” 良嬪不禁蹙眉:“理论什么?” 小宫女怯声应道:“娘娘您如今是一宫主位,可御膳房的奴才总忘了这件事,时不时还照著贵人那会儿的分例送菜来,之前就派人去说了,御膳房也认错保证不敢再记混了,可今日的晚膳,又少了几道菜。” 这些事,良嬪从不在乎,压根没发现少了什么菜,只要桌上的饭菜是乾净新鲜的,能填饱肚子就行,更不在乎那些奴才到底尊不尊敬自己。 说著话,香荷正好回来了,还带了御膳房的人来,都跪在门外,要给良嬪娘娘请罪。 良嬪轻轻一嘆:“打发他们去吧,下不为例就是。” 香荷说:“您好歹去训斥几句,得有嬪主娘娘的威严才是。” 可良嬪不在乎,说道:“要不你自己去,你在外头,不就是我的脸面。” 深知劝不动主子,香荷也不再囉嗦,逕自去门外,借主子的名义,狠狠训斥了几句,再回来时,已是满面红光,好不解气。 良嬪无奈地一笑,问:“消气了?” 香荷点头:“可是出了口恶气,量他们也不敢再犯了。” 良嬪问:“找永和宫帮的忙?” “您、您怎么知道的……”见自己做的事被主子看穿,香荷不免慌了,跪下道,“是绿珠跟奴婢一同去了御膳房,没惊动德妃娘娘,真的没惊动娘娘。” 良嬪道:“往后可不能了,这样的小事,你就要借德妃娘娘的名號,若有大事,如何去求呢,人家不嫌烦吗?” 香荷好委屈:“可奴婢怕自己不能服人,反丟了您和八阿哥的脸面,奴婢去永和宫找绿珠一说,她就愿意跟奴婢去,奴婢就没多想。” 良嬪淡淡地说:“不怪你,只是提醒你,你不是最在乎八阿哥吗,为了八阿哥的前程,往后我少不得要去求德妃娘娘,那才是大事。” “是是是,奴婢再不敢了。” 见主子愿意为八阿哥谋前程,这才是香荷最高兴的,起身来亲自为娘娘添蜡烛,一面说起她在永和宫听见的事,她去找绿珠时,刚好听见她们几个在说,四阿哥今日带著四福晋去游春踏青了。 良嬪道:“他们夫妻向来恩爱。” 香荷笑道:“咱们八阿哥和福晋,也不差呀。” 良嬪放下书,看著香荷问:“你觉著他们是恩爱的?” 香荷反问:“怎么不是呢,咱们八阿哥多会疼人。” 良嬪另拿起一本书,淡淡地说:“那日提起八福晋曾砸了家里所有的泡菜罈子一事,你家八阿哥说,是因为八福晋性情多变,忽然疯了,嚇得他不轻。” 香荷说:“那、那不然为了什么,福晋年轻,性子还不成熟也是有的,何况那会子三福晋变著法儿拿这件事嗤笑咱们八阿哥呢,福晋也是替八阿哥不平。” 良嬪淡淡一笑:“难为你还记得,三福晋当时以此羞辱八福晋,可连你也忘了吧,她发疯砸了所有罈子的那天,曾被惠妃逼著爬在长春宫的地上捡珠子,还让长春宫里的奴才都看著。” 香荷猛地想起来,连连点头:“奴婢记起来了,是有这事儿。” 良嬪便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看起书来,可心里很明白,八阿哥能轻易就忘了妻子曾受的屈辱折磨,而只记得她带给自己的麻烦,这样的夫妻,怎么敢说恩爱。 第936章 究竟是什么好命 香荷生怕主子生八阿哥的气,小心翼翼地说道:“八阿哥还是很疼八福晋的,今儿长春宫那位又气不顺,罚咱们福晋站在日头底下,八阿哥就拉著大阿哥去了嘛,您看看……” 良嬪知道说真心话,会令香荷伤心,也会惹来没完没了的劝说,便道:“谁还没点不是的时候,这件事我记著,是因为心疼儿媳妇,胤禩兴许不知道呢,不怪他,要紧是他们两口子好,你我之间嘀咕几句罢了。” “主子,您会为八阿哥谋前程的是不是?” “他离宫成家不久,就和兄长们一起被封为贝勒,难道没有我的功劳?” “是是是,怎么没有您的功劳呢。”香荷说,“奴婢就怕,德妃娘娘自己有儿子,还养著十三阿哥,再好心也会有分不过来的那天,將来就再不能帮衬咱们八阿哥了。” 良嬪篤然道:“所以求人不如求己,我和胤禩都明白这道理,你就安心等著看,八阿哥必然前程似锦。” 如此这般,才將香荷打发了,良嬪一时无心再看书,刚好封嬪后,八阿哥送来的几箱书,她还无暇收拾,索性开了箱,好將书册整理上架。 屏退了要来搭手的宫女,独自静静地收拾,於良嬪而言是一件能令她高兴的事,可没想到,厚厚一摞书中,竟有一本纳兰性德的诗词。 “容若……”捧著诗集,良嬪瞬间泪如雨下,更令她心碎的是,不知八阿哥亲自选的这本诗集,还是假手他人不曾细细查点。 她不明白八阿哥是要噁心她,还是討好她,若是对过往一无所知也罢了,可他也不配,爱新觉罗家的人,都不配再提起纳兰容若。 “等我,要再等一等我。”良嬪將诗集捧在心口,含泪呢喃,“逼疯了她,我就隨你来……” 一夜过去,隔天京中阴雨绵绵,虽不便於毓溪和胤禛游玩,可一路少了尘土飞扬,停车小憩时恰逢雨停,下车走走,闻著草木泥土的清香,真真喘气都是甜的,丝毫不扫兴。 本该再到处转转,但见阴云不散,唯恐雨大了路不好走,两口子还是决定早早回城,更要紧的是,今早醒来,毓溪心中虽然无比愉悦,可也真真是想儿子了。 外头的东西不敢隨意给孩子们吃,进城后路过市集,胤禛下车去买了些玩意来,赶在晌午前,夫妻俩就到家了。 这个时辰,弘暉该下学了,可一路进门,下人却说青莲还在书房陪著大阿哥,大格格则在西苑,一切安好。 胤禛问:“先生留堂了?” 下人应道:“先生已经退府,一点时辰没耽误。” 毓溪知道胤禛惦记著朝务,便催他先去换衣裳,若不吃饭就出门,只要派奴才知会一声就好。 胤禛却道:“我隨你一同去看看,不急这会儿,本该明日再回去的,已经派人去打听,若没什么事,我今儿就不进宫了,该歇著的日子非要去露脸,显摆我多勤快似的,反遭人口舌。” 於是夫妻二人径直来了弘暉的书房,隔著窗老远就瞧见儿子坐在桌前,平日里屁股上长钉子的小傢伙,居然像模像样坐得板正,一笔一划专心致志地写著什么。 守在门前的青莲,先见著主子们,高兴地迎上来,毓溪便问:“这是唱的哪出,念佟让他写完才能出来吗?” 青莲道:“大格格一直在西苑呢,奴婢昨儿带著大阿哥去西苑坐了坐,在侧福晋屋里用的晚膳,到今日姐弟俩还没见过面。” 胤禛却笑悠悠看著儿子,似乎很满意,说道:“这才是读书的样子,是该定定心了。” 青莲却说:“其实……福晋,大阿哥昨晚找不见您,哭著睡去的,今早醒来还不见您,奴婢编了好些话哄,大阿哥將信將疑的模样,这会儿下了学不肯走,要留下写字,奴婢问为什么,您猜大阿哥怎么说?” 毓溪听著已是心疼了,问道:“他说什么?” 青莲道:“大阿哥以为自己不乖,不好好写字,您不要他了,说好好写字的话,您才会回来。奴婢问了一圈,奶娘丫鬟都没说这话,是大阿哥自己想的。” 一语说得毓溪心如刀绞,立时往屋里走,果然弘暉一见额娘,不由分说先哭起来,这一哭,毓溪哪里忍得住,胤禛进门时,就见母子俩抱著一块儿抹泪。 胤禛嫌弃道:“德性,哭的什么,往后还能不能出门了,我说就该把乳母都撤了,不然他总觉著自己没断奶。” 毓溪瞪了眼,轻声道:“说什么呢,你回宫去吧。” 胤禛走来,蹲下看著儿子,说:“看看你额娘,把阿玛用完了,就丟开一旁不要了,额娘心里只有咱们弘暉是不是?” 哭哭唧唧的娃娃,泪眼看著父亲,委屈巴巴地嘟噥了几声,也不知说的什么。 毓溪轻轻揍了胤禛一拳:“別逗他,想想你小时候。” 却见胤禛伸手抹去儿子的眼泪,笑著说:“阿玛和额娘这不是回来了吗,弘暉不哭了,你是男子汉,来,阿玛带你骑大马,男子汉要骑大马上战场,可不兴哭。” 说著,就从毓溪怀里抱过儿子,几下就让儿子坐在了自己的肩上,稳稳地站了起来。 弘暉起初还有些害怕,但感受到阿玛肩膀的可靠,立刻就掛著泪珠笑了。 毓溪伸手护著,生怕儿子翻下来,可胤禛一手按著儿子的腿,一手拉著另一条胳膊,稳稳地把儿子扣在肩上,根本不怕摔。 “驾驾驾,骑大马……” “走嘍,咱们骑大马!” 父子俩一顛一顛地出门去,毓溪愣在原地,直到儿子清脆的笑声传进来,才让她回过神,匆匆跟出门外。 便见爷俩在院子里转圈圈,弘暉已经完全忘了找不见额娘的伤心,玩得不亦乐乎。 青莲来到福晋身边,递上帕子,说道:“大阿哥一早醒来就找您,奴婢们还以为睡了一觉能暂时忘记这事儿,果然母子连心,您不见了,大阿哥怎么会忘呢。” 毓溪轻轻擦去泪,自嘲道:“我真是,有什么可掉眼泪的,怪矫情的,哪有孩子不找娘的。” 青莲笑问:“福晋,出门玩儿得可好,城外的风光可美吧。” 毓溪说:“美则美矣,可那也是飞禽走兽、蛇虫鼠蚁的地界呀,我这从小被精细养著的人,真真遭不住。不论如何,也算见识过了,往后还是烧香拜佛时,爬一爬那有人打理的山头,什么天地自然,就留在心里吧。” 青莲笑道:“各有各的好,您看只出门一两天,您的气色都好了。” “晒黑了没有?” “怎么能呢,又白又红润。” “额娘……”忽然,弘暉大喊,叫毓溪唬了一跳,却是儿子玩高兴了,兴奋地冲自己挥手,要她过去。 毓溪上前来,叮嘱儿子抓紧阿玛,可弘暉却要额娘抱他下去,体贴地说著:“阿玛累了,弘暉不玩了。” 这话可是把胤禛哄得五臟六腑都舒坦,待下人回稟,得知朝中无事后,就再把念佟接来,陪著孩子们写字念书、嬉戏玩闹,直至日落黄昏。 八贝勒府中,又到了摆膳的时候,张格格和往日一样来伺候,但昨晚生生跪了一个多时辰,今日显然变得更拘谨小心,摆盘时,险些將汤汁洒出来。 珍珠好心地说:“格格,您不必每晚都来,这是奴婢们该做的事,何况福晋也不曾唤您来伺候。” 张格格怯声应道:“本该一日三餐都来伺候的,只在晚膳时来,已经很对不住福晋,这的確是奴婢该做的事,可我就是奴才啊。” “您……”珍珠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犹豫半晌,才道,“恕奴婢多嘴,福晋若不召唤您,您大可不必来伺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福晋有心教导您规矩礼仪,可八阿哥误会了怎么办?” 这话里有话,说白了就是福晋刻薄她的事,不能到八阿哥跟前说,张格格不傻,她听得懂,忙摆著手道:“我一个字也没提过,每晚不过是伺候八阿哥入寢,八阿哥很少和我说话的。” 珍珠好生无奈,这家里本就不怎么太平,何苦又弄来一个可怜人受折磨。 此时八福晋来了,和平日一样,並不把张佳氏放在眼里,冰冷的无视往往比责骂挑剔更折磨人心,仿佛就没把人当人。 但八福晋今晚胃口不错,难得厨房也用心,米饭都吃了有小半碗,心情仿佛也好些了。 偏偏这时候,下人奉来瓜果,说是去年新置的庄子里收的头茬,孝敬八阿哥和福晋。 八福晋瞧著新鲜,问:“这会儿就有瓜果收了吗,看来今年是个好年啊。” 下人奉承道:“托福晋的福,听庄子来的人说,今年的收成会更好。” 八福晋点了点头,隨口问:“庄子里一切都好吧,他们还说什么了?” 下人应道:“听说昨儿四贝勒带著四福晋在城外,去了乌拉那拉府的庄子,就邻著咱们府里的地界,还住下了。” 八福晋不禁蹙眉:“他们夫妻去了城外?” 下人应道:“像是游山玩水,轻车简从的,也没带什么奴才。庄子里的人琢磨著要不要去请安,但今天一早,四贝勒和四福晋就打道回府了,他们也没能去磕头。” 八福晋听得怔怔的,“游山玩水”四个字,刺进她心里。 乌拉那拉毓溪,究竟是什么好命,能让朝务那么繁忙的四阿哥停下来,拋开一切陪妻子游山玩水。 “我们家在城外有几处庄园,你可知道?”八福晋忽然问站在桌旁的张格格。 “奴、奴才不知道。” 八福晋道:“你晚上问问八阿哥,能不能也带你去逛逛。” 张格格惊恐万状,嚇得眼前一黑,跪下道:“奴才不敢,奴才怎么配去逛庄园。” 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八福晋仿佛舒缓了几分怨气,又是一言不发,起身离开了。 珍珠知道,张格格不跪上一个时辰,福晋是不会鬆口的,临走时低声劝道:“您明儿就別来了,何苦呢。” 第937章 伤了你四哥的心 张格格咬著唇不敢哭,可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珍珠见不得这光景,朝著福晋离去的方向看了看,转身对张格格说道:“您起来吧,奴婢就对福晋说,前头传话八阿哥快回来了,您回去吧。” “珍珠姑娘……” “只求格格莫要在八阿哥面前说些有的没的,府中和睦太平,大家都好过活不是。” “我不敢。” 在珍珠的劝说下,张佳氏到底是离开了,但珍珠再来见福晋,並没提八阿哥快回来的话,她知道这些话会更刺激福晋,只说不愿叫下人嚼舌根,自己做主打发了张格格,福晋若要责备,她下回再不敢多事。 八福晋轻轻一嘆:“我也是疯魔了,像是多年媳妇熬成婆一般,曾经跪在长春宫的石砖上,那么憎恨惠妃的恶毒,如今却享受这份恶毒带来的痛快。” 珍珠道:“这怎么能是一回事呢,您占著惠妃娘娘什么了,可张格格占了八阿哥呀。” 八福晋抬起头,眸光哀戚,难过地说:“我曾以为,胤禩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可你也看见了,他和张佳氏相处得极好,下人不也说,夜里时不时有笑声传出屋子,可见他是喜欢这个女人的。难道,他只是对我清心寡欲吗,是我不够美,不够体贴?” 珍珠垂眸道:“奴婢不敢揣测主子的心思,可奴婢在府里伺候这些年,眼里瞧著的八阿哥,就是个想把日子过安稳的人。您若觉著八阿哥喜欢张格格,奴婢觉著並不是,便是李格格周格格,八阿哥也会善待她们,在八阿哥看来,只是多一个人来开枝散叶罢了。” “那我呢?” “您与八阿哥相逢於微时,几乎是白手起家立下这府里的一切,八阿哥能安心在朝堂建功立业,更是有您的功劳,结髮之妻,怎么能拿侍妾来比。” “可我就是不能生。” “福晋您才多大,您看四福晋熬了多少年,便是三阿哥和三福晋的子嗣,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八福晋低头摸了摸肚子:“一年又一年,我怎么可能永远年轻呢。” 珍珠劝道:“福晋,您一定会有孩子的。” 八福晋抬眸,吩咐道:“命下人预备车马,我明儿一早要去观里祈福,回府的路上,带个大夫回来,给张佳氏把把脉,就盼著她早日有身孕。” “是。” “你再吩咐她,往后不要来伺候晚膳,我不召见她,就不要来跟前杵著,我见著心烦,她也不得好过,何必互相折磨。” “奴婢记下了,奴婢就知道,您最是心善。” 三日后,圣驾再次搬至畅春园小住,並擬定四月巡视永定河,隨驾皇子尚未定下,但太子必然不能离开紫禁城,自皇帝迁居畅春园起,又要担起朝事重任。 这天,毓溪在家中为胤禛晒书,下人说五公主到了,与妹妹不必顾虑太多,便命下人径直將公主请来书房,而温宪见嫂嫂正忙,也挽起袖子帮忙。 忙著忙著,温宪忍不住嘀咕:“四哥的书,可真不少,他们兄弟几个都爱看书,胤禵和胤祥屋子里也不少,搬去阿哥所时,光是书就拉了好几回。” 毓溪说:“你四哥也不是都看过的,只是喜欢的就收了,日积月累攒下这么多。” 温宪问嫂嫂:“您看了有多少,总有七八成吧。” 毓溪摇头:“生弘暉前,倒是两三天能读下一本,如今一本书翻开扉页,落一层灰也翻不到第二页。” 温宪笑道:“四嫂又谦虚了,府上哪有能落灰的地方,年里进宫和胤祥他们说起时下最新有些什么书,您可是如数家珍的。” 毓溪笑而不语,继续忙手里的事,温宪则没有耐心,半天就厌烦了,得了嫂嫂应允,就去找念佟和弘暉玩耍。 待毓溪忙完回来,只见姑姑守著俩孩子,温柔地哄他们入睡,正是午后打盹的时辰,她自己也困,忍不住打呵欠。 毓溪进门,姑嫂比划了几下,她便先去自己的屋子,不多时妹妹也来了,说小傢伙们都睡了。 “你也累吧,要不炕上歇一觉,嫂嫂屋里不必拘泥。” “我不累,就那一阵犯困,这会儿又精神了,咱们这年纪用来睡觉,可不值当。” 毓溪笑道:“这是什么道理,困了就睡唄。” 可温宪自顾自地说:“皇阿玛四月巡视永定河,舜安顏已领旨隨驾,反倒是阿哥们去哪个还没定下,要是四哥也隨驾出门,四嫂嫂,咱们去畅春园陪额娘住些日子可好。” 毓溪道:“额娘会回宫吧,皇阿玛不在家,额娘就该回去伺候皇祖母了,何况这回,太子可能也要去,额娘必然要回宫的。” 温宪好奇:“太子也去吗,我没听舜安顏提起,何况太子向来不隨驾。” 毓溪道:“你四哥说……对了,这不是秘密,是能说的话,但你若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温宪笑道:“您也太谨慎,我有什么听不得的?” 毓溪这才道:“本是太子的治河方略有了成效,皇阿玛才要前去巡视,太子与你四哥说,想和他一同请命隨驾,太子很想去看看自己的方略实际做到了哪一步,也好將来再求精进,不是今日就是明日,他们便要去求皇阿玛。” 温宪托著腮帮子,若有所思地静了会儿,才说道:“四哥这样扶持太子,值得吗,四哥就不想……” 毓溪比了个嘘声,打断了妹妹的话:“咱们都要忠於太子,忠於太子,就是忠於皇阿玛。” 温宪知轻重,更尊重四哥和四嫂的决定,便不再问这话,去不去畅春园也到时候再商量,这会子,要和嫂嫂说她今日来的目的。 毓溪还以为妹妹是閒来无事串门的,没想竟是有求於自己,她想托四嫂嫂寻个大夫为自己把脉,不能惊动太医院,更不愿惊动皇祖母和额娘。 “身上哪儿不好,还是说……有了?”毓溪好生担心,凑近些仔细端详妹妹。 “不是有了,就是一直没有,才觉著不安。”温宪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说道,“我知道自己年纪小,等上四五年也不迟,可、可我们十分恩爱,却迟迟不见动静,我怕我身子不好。” “太医请平安脉时,说过什么吗?” “他们总说些吉祥话,自然我全须全尾的也不能不好,可我想细问几句,一则开不了口,二来不愿惊动皇祖母和额娘,我抹不开面子。” 毓溪明白了,温柔地说:“我找娘家的大夫来给你瞧瞧可好,掛起帘子,只说是个女眷,不说是谁,彼此都不为难。” 温宪很是感激:“那就麻烦四嫂嫂了,还得麻烦您家里。” 毓溪道:“家里的大夫本就时不时要来的,这不侧福晋正怀著,过几日找来为侧福晋看一看,来这里回话时,顺道为你把一把脉。” 温宪安心了,感慨道:“从没想过,我会有一天为这事儿担心,日子怎么突然就过到这一茬了?” 毓溪笑道:“傻妹妹,这不就是长大了吗,生儿育女是天伦,都有这一遭的。” 温宪心疼地说:“四嫂嫂,那些年,您很辛苦吧?我和舜安顏,说白了是自己家的事儿,可您和四哥,是宗室的事,乃至朝廷的事,多少双眼睛盯著您,那会儿传的话也不好听。” “都过去了。”毓溪道,“何况那些年,额娘处处护著我,你四哥更是忍受了我不少坏脾气。外头的话是不好听,我曾一度疯了似的,想要你四哥换个福晋,如今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我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伤了你四哥的心。” 第938章 宸儿心里一咯噔 温宪说:“就算四哥伤心,伤的也是疼您的心,若非您已被伤得千疮百孔,怎么会说糊涂话。” 毓溪笑道:“咱们公主这般体贴温柔,额駙可是有福了。” 温宪不好意思了,扬起脸说:“什么温柔呀,我这辈子没听人这样说过我,只有宸儿才温柔。” 提起七妹妹,毓溪道:“听你四哥说,富察傅纪在御前差事当得不错,是个聪明上进的年轻人。” 温宪也为妹妹高兴,说道:“他必然要隨驾去永定河,我会让舜安顏路上多与他说说话,世家子弟走得近不碍事,四哥若总是去找富察傅纪,別人就该多心了。” “你四哥还不定去呢。” “四哥若去,太子也去,那等额娘回宫,我也回宫住几日,四嫂嫂您带著孩子来,太子不在宫里,走动更便宜。” 毓溪答应:“到时候看,合適的话,我一定带弘暉和念佟进宫,额娘一年才见几回孙子,上回弘暉连皇爷爷都不认得,闹了好大的笑话。” 温宪笑道:“那么多儿孙,又不常见面,只怕皇阿玛自己也认不过来。” 这般閒话著,待孩子们午歇醒来,姑姑又陪著玩了半天,才赶在日落前离去。 送走妹妹,毓溪就吩咐下人往娘家传话,要家里的大夫三日后来府里为侧福晋把脉,关於五公主的话,自然不会提半个字,到时候悄悄的才行。 夜里胤禛归来,说他已和太子求得隨驾永定河的机会,但皇阿玛命他先行打前站,会比圣驾早五六天动身。 估算著日子,毓溪转天就命下人打点行装,这一走前后大半个月,要带的东西可不少,早早预备才好。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到了和五妹妹约定来府中把脉的前一日,午后,毓溪正清点胤禛出门要带的衣衫,青莲匆匆赶来,说公主府宣了太医,已经先后去了两拨人,看来不是小事。 毓溪立刻放下手里的事,换衣裳出门,直奔公主府,刚好在门前遇上了从宫里来的高娃嬤嬤。 “太后很不放心,一定要奴婢来看一眼,福晋您说,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太后娘娘很是自责,说是当初若没答应公主不安排保姆嬤嬤,定然不能出这样的事。” “还请嬤嬤回宫后,多宽慰皇祖母,这事儿便是有保姆嬤嬤在,也未必能事先察觉,没有什么比身心愉悦更重要,五妹妹的性子,是受不得半分拘束的。” “可这事儿闹得,万岁爷也得动气!” 进门的路上,毓溪已知妹妹发生了什么,是温宪今早腹痛难忍,身下见红,还当是到了经期,然而之后腹痛越发沉重,疼得她死去活来,下人们这才慌了,往宫里请来太医。 太医诊脉,竟是与八福晋此前一般遭遇,五公主恐是腹中有个未能坐胎的孩子,早早离去了。 毓溪一路走,一路后悔,为何不在那天就请大夫为妹妹诊脉,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但与高娃嬤嬤见了太医,太医说这样的喜脉很浅,便是日日把脉也未必能察觉,宫中娘娘也好,民间妇人也好,多有此事。 高娃嬤嬤问:“会不会伤了公主的身子,要怎么养才好?” 太医道:“民间女子多误以为经期,並不知有孕,大多过个一年半载又能顺利怀胎,並无大碍。但公主眼下肾气不足、痰湿內阻,需静心调养,待臣与其他太医会诊后,就为公主开方。” 高娃嬤嬤点了点头,却对毓溪道:“福晋请去看看公主吧,老奴一会儿就来。” 以高娃嬤嬤的性子,该著急先看公主才对,毓溪不敢多问,逕自进门去,但留心回头看了眼,果然见高娃嬤嬤將太医拉到一旁,神情凝重地问了什么话。 此刻安抚妹妹最重要,毓溪按下心思,调整好心情,绕过屏风,便见床榻上的人,正木木地发呆,一见她来,就委屈地哭了。 毓溪自责道:“是嫂嫂不好,那天你开了口,我就该当下请大夫给你瞧瞧。” 温宪摇头,抽噎著:“那日一早太医还请过平安脉呢,怪谁也怪不上您呀,您要这么说,我心里更难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毓溪道,“额駙正在回来的路上,他一定也嚇坏了,你们两口子好好说。” 温宪下意识地朝屏风外看一眼,轻声问:“高娃嬤嬤来了?” 毓溪点头:“要叫嬤嬤进来吗?” 温宪拉著嫂嫂的手,恳求道:“皇祖母一定会怪他的,皇阿玛也不会有好脸色,可这事儿怪他做什么呢。您和四哥说说,这几天能不能把舜安顏带在身边,別叫他单独去见皇祖母或是皇阿玛。” 毓溪道:“方才高娃嬤嬤已叮嘱太医院,只说你染了风寒,这事儿不对外说,至少外人不知道,就不会为难额駙。” 温宪很不安:“府里的奴才,能瞒住吗?” 毓溪道:“能,嫂嫂来替你周全。” 温宪泪眼汪汪,自小被家人长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几时有过这样的挫折,真真委屈坏了:“嫂嫂,我想额娘,我想皇祖母……” 紫禁城中,宸儿正陪著太后等高娃嬤嬤的消息。 因太后著急动怒,寧寿宫的宫女太监连喘气都得躲著些,宸儿也不敢像姐姐那般在祖母跟前撒娇哄她老人家开心,只能静静地陪坐一旁,时不时为太后顺顺气。 太后焦心不已,念叨了好几遍:“那会子就说,府里没几个有年纪的不成,她还那么小,能懂什么事,可我看你额娘和皇阿玛都不反对,也就不好勉强。” 宸儿默默听著,该解释的,该劝的,她都说尽了,其实这么多年来,每回姐姐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打架受伤,太后都会责怪额娘。 也许“责怪”二字太重了,额娘本身是不计较的,额娘还常说,比起太后费心十几年抚养孙女长大的恩情,那些委屈什么都不是。 不知等了多久,高娃嬤嬤终於回来了,太医跟著一起到了太后跟前,详细地说了五公主的症状与脉案,道是已经开出温和的方子,公主静养些日子就好。 太后急道:“静养怎么够,得正经坐个月子才是,要不接回宫里来,在外头奴才们都降不住她、管不住她。” 宸儿轻声劝道:“皇祖母,时下还不算暖和,姐姐路上会吹著风,再者闹大了外头都听说的话,姐姐面上抹不开。” 高娃嬤嬤道:“正是这道理,已告诫太医院,只说五公主风寒,不能说是小月了。” 太后眼里泛著泪,一想到最心爱的孙女受苦,她便不能心安,再问高娃嬤嬤:“这孩子还疼不疼了,她哭了没有?” 嬤嬤应道:“四福晋陪著公主呢,福晋和奴婢一块儿到的,府里的事福晋也交代了,不会让下人出去乱说话,福晋还说之后几天都会去照顾公主,请您放心。” 太后连连点头:“毓溪这孩子,最是稳重可靠,得亏有这个嫂嫂在。” 嬤嬤问:“德妃娘娘在畅春园,恐怕这会儿才刚得到消息,您可有什么吩咐要奴婢去传的,外头的人候著了。” 太后想了想,命太医退下,只剩祖孙主僕几个,才道:“传我的话,德妃在畅春园出入比宫里便宜,皇上若能应允,就许她微服出门,到孩子家中看一看。温宪还那么小,经歷如此嚇人的事,她一定害怕极了,我巴不得自己去呢,可我出不了紫禁城。” 最后那句话,叫宸儿听得陡然心酸,她真真不该在皇祖母心焦著急的时候生出抱怨,皇祖母就算囉嗦额娘几句又如何呢,老人家这辈子从没为自己爭取过什么,可为了孙女,她什么都能去爭去要,从不犹豫。 “宸儿,你也去看看姐姐吧。”太后对孙女道,“替皇祖母去看一眼,也告诉你姐姐別害怕,仔细养好了,下回小心些就是。” 宸儿当然想去看姐姐,连忙福身谢恩,可刚站稳,就听皇祖母吩咐高娃嬤嬤:“去问问,皇上此去永定河,舜安顏是不是跟著?若是,就撤下来,刚好趁著皇上不在京中,朝事清閒的时候,好好在家照顾温宪。” 宸儿心里一咯噔,她能理解皇祖母的心意,但只怕姐姐不理解,姐姐绝不愿舜安顏为了照顾她,而放弃隨驾出巡这样开眼界、长本事的机会。 最重要的是,他们夫妻之间,或许可以商量出这个结果,舜安顏若自愿留下照顾妻子,姐姐也不会强行反对。 但眼下是太后的命令,是太后强行指派额駙做什么、怎么做,本该同样被疼爱的孙女婿,仿佛只是一个奴才般,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皇……” “宸儿,你回去吧,明日一早,高娃嬤嬤会安排你出宫,早去早回,也好让我安心。” 公主府里,前门传话,额駙回来了,毓溪便理一理髮鬢衣衫,和妹妹告別后,迎到门外来。 见舜安顏步履匆匆地闯进来,看到自己才猛地收住脚步,毓溪温和地说:“別著急,她才安静一会儿,你们好好说。” 舜安顏深深作揖:“多谢四嫂嫂,实在是……” 毓溪道:“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照顾妹妹,接下来就交给额駙了。” 第939章 何来外向一说 舜安顏恭敬地將四嫂嫂送至院门外,毓溪再三请他留步后,才转身往屋里走去。 看著舜安顏的背影,毓溪轻轻一嘆,想到了高娃嬤嬤悄悄拉著太医问话的情形。 要避开自己才能说的话,必然是极私密的,而在这件事情下,恐怕就是问小两口的房中事,莫不是要责怪舜安顏不懂怜香惜玉? 偏偏真是叫毓溪猜中了,寧寿宫里,宸儿离开不久,未隨驾畅春园的佟贵妃就被太后叫了去,先是责怪舜安顏没照顾好温宪,再便是命佟贵妃告诫侄儿,不可太过纵慾,要有节制。 佟贵妃被太后说得羞愧难当,可走出寧寿宫,滚烫的面颊被风一吹,她就委屈了。 这与她什么相干,没头没脑地被训斥一番,还要一个姑姑去对侄儿说节制房中之事,她要怎么开口,又如何开得了口。 “主子,这事儿太后横竖是不能当面去问额駙,您有没有教导训诫过的,回头只將额駙请来,说些旁的话宽慰宽慰,太后跟前就说您已经传达了,岂不两全其美。” “也只能这样了,太后是溺爱孙女,在她老人家眼里,什么都是旁人的错,她怎么不想想,舜安顏再糊涂不懂事,也不会不怜惜温宪。不是我袒护自己的侄儿,凡事得讲道理,那些伤人的话我听听就够了,何苦去为难孩子。” “您要不要与德妃娘娘商量?” “她不会那么糊涂,可也得见著面再说,皇上就要出巡了,等她回宫吧。” 畅春园中,皇帝与德妃比太后迟了些知道女儿的事,但等太后命德妃去一趟闺女府里的话传来,帝妃之间早已有了商量。 德妃心疼女儿,比谁都想立刻去到闺女的身边,可太多的人出入公主府,哪怕外人信了是风寒,也会议论公主没规矩。若真是风寒,德妃反倒不顾虑,就怕惹来非议,遭人追根究底,传出更难听的话。 因此太后的命令,她不得不违背,至少眼下绝不该扎堆跑去探望,过一阵子,母女总有相见的机会。 傍晚时分,皇帝自清溪书屋而来,进门见德妃收拾了一半东西发呆,便关心地说:“若实在惦记丫头,你只管去瞧瞧,何况连皇额娘也命你去。” 德妃醒过神来,匆忙收拾了东西,请皇帝上座,玄燁却要她別忙,坐下说说话。 “太医院说无大碍,静心调养就好,毓溪像是去了,有她在,会照顾好妹妹。” “臣妾也听说了,毓溪在呢,而这事宫里民间常有,只是落到自己的女儿身上,臣妾难免心疼。” 玄燁凑到德妃面前,问:“怎么突然说话这么生分?” 德妃眼底颤了颤,实话道:“臣妾怕一时忘了规矩,说出不该说的话。” “如今你的心里话,朕还听不得了?” “皇上恕罪。”德妃起身,竟是跪下了,说道,“过往温宪偶有病痛,太后总会埋怨臣妾,但臣妾深知那只是老人家心急如焚时的糊涂话,不值得往心里去。但那样的话,往后若同样落在舜安顏身上,哪怕额駙能忍,可温宪一旦听说,她会受不了的。” 玄燁嗔道:“难怪说女生外向,將她养大的祖母数落几句孙女婿,她就心疼了?” 德妃道:“臣妾一心向著皇上,毓溪也一心向著胤禛,夫妻本该同心,何来外向一说。” 玄燁无奈地起身,將德妃搀扶起来,好脾气地说:“朕一句玩笑,怎么还生气了?” 德妃摇头:“臣妾不生气,臣妾是著急,不敢想太后会如何责怪舜安顏,自然臣妾犯不著那么心疼女婿,我更心疼我的女儿。可也因为心疼女儿,我知道她会担心什么,会在乎什么。” 玄燁拉著德妃坐下,问:“说吧,要朕做什么?” 德妃红著眼睛道:“只要和过往一样看待女婿就好,该他的差事,依旧吩咐他去办,不抬举也不打压,由他凭本事去谋前程。” “朕明白,这回去永定河,照旧带上他。” “多谢皇上。” 德妃心里不好受,这话说完,就忍不住涌出泪来。 可御前怎敢轻易落泪,她赶忙转过身去,却被轻轻掰回来,玄燁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说道:“皇额娘那儿,就说朕不许你去探望,回头到了跟前,你只管顺著老太太的心思说话,什么事都往朕身上推就是了,皇额娘若是还埋怨你,朕来补偿你。” 第940章 打秋风 隔天一早,宸儿被太后悄悄送至五公主府,那会子舜安顏正要出门,只与七公主在廊下打了个照面,彼此恪守分寸,客客气气地分开了。 直到进了姐姐的臥房,宸儿才卸下端庄高贵,温宪见了妹妹也不免委屈,姐俩依偎著,说了好久的贴心话。 提起舜安顏过几天要隨驾巡视永定河,宸儿坦言皇祖母要额駙留下照看姐姐,但旨意迟迟没送来,恐怕是皇阿玛那儿没答应。 宸儿说:“皇祖母还要额娘微服出行来看姐姐呢,额娘若不来,恐怕也是皇阿玛不答应。” 温宪笑道:“就算额娘微服出行,也得有人进来不是,瞒不住的,你们都扎堆来,外人就该起疑心了。” 宸儿说:“皇祖母还发了狠,说这回谁敢议论姐姐,她一个也不放过。” 温宪无奈地笑:“只要不为难你姐夫,怎么都成。” “姐夫也嚇坏了吧?” “若说嚇坏了,不如说心疼,昨日回府后,就寸步不离地守著我,我们都年轻,怎么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后来我又想了想,在我身上和过往经期没有太多的不同,只是腹痛更甚一些,此刻也缓和了,太医说是没了一个不能坐胎的孩子,信还是不信呢,不信岂不是更轻鬆些?” 宸儿道:“姐姐不信也成,但照著那样把身子养一养,总是好的。” 温宪轻嘆:“我可不爱吃药。” “良药苦口,姐姐,我还等著做小姨呢。” “就怕我养著养著,三年五载的,被你抢了先。” 宸儿面上一红,但不矫情,大大方方地说:“咱们都顺其自然,养好身子,过好当下,儿女缘分到时候了,一定就来了。” 温宪笑问:“那回皇阿玛给皇祖母送西洋瓶后,又没见过他了吧。” 宸儿道:“不见才好,我是看著姐姐和姐夫受了多少非议和委屈的,最清白守礼的两个人,却遭人那样编排,就当我护短吧,若不相见能换得彼此清净,我寧愿一人相思。” “哎哟哟,这就相思上了,你们才见过几回,说了几句话?” “喜欢才相思,不喜欢我何苦选他做额駙。” 温宪嘖嘖不已:“咱们七公主,才是真真帝女气度,怎一个大气了得。” 话音刚落,便见毓溪的身影绕过屏风,笑著问:“说谁大气呢?” 宸儿忙起身相迎:“四嫂嫂,您也来得这么早。” 毓溪道:“你们四哥不放心,他上朝去,就催我也赶紧来瞧瞧,只因他就要动身了,很放心不下妹妹,一会儿还得给他传话呢。” 说著走近温宪,端详妹妹的气色,关心道:“今日可好些,腹痛如何,经血比平常如何?” 温宪道:“都好,若非昨日那一惊一乍,我今日只觉得和往常经期无异,都后悔让下人往宫里传太医了。” 毓溪放下东西,是胤禛给妹妹挑的几本江南时兴的戏本子,一面说道:“讳疾忌医可使不得,仔细谨慎些,总是好的,我还没用早膳呢,你们呢,要不一起吃了。” 於是姑嫂三人一同用早膳,观察妹妹胃口精神都不坏,气血也比昨日好几分,毓溪才命下人传话报知胤禛,好让他放心。 自然温宪尚有些虚弱,饭后和嫂嫂妹妹在窗下晒著太阳说閒话,说著说著就睡过去,宸儿取来被子轻轻给姐姐盖上,就和嫂嫂坐到炕头继续说话。 此时胤禛派人传话来,要毓溪转达给妹妹,舜安顏会照旧隨驾出巡,他已经见到妹夫,不会为难他,彼此和和气气的,之后在路上,他也会多多照拂。 宸儿看著熟睡的姐姐,说道:“这样才好,若隨了皇祖母的心思,不许额駙出巡,强行命他留下照顾姐姐,哪怕额駙愿意,姐姐也会伤心的。” 毓溪道:“是啊,他们两口子若有商量,是另一回事,说句不孝的话,小两口的事,皇祖母少些干预才是最好的。” 宸儿点头:“可这话,只能和嫂嫂之间说说,长辈跟前,半个字也不能提。” 毓溪道:“皇祖母已经做得很好了,咱们成了奶奶时,还不定什么光景呢。” 宸儿便问:“四嫂嫂您出门来,孩子在家里成吗,要不您先回去,今日皇祖母许我来的,不限我回宫的时辰,我能陪著姐姐。” 毓溪道:“一会儿你姐姐醒了,我就走,倒不是为了孩子,你们四哥要先出发打前站,行李得有人拾掇。” “那您回去吧,別等姐姐了,我和姐姐说便是。” “也成,明儿我再来,等皇阿玛出巡,额娘回宫,咱们宫里见。” 只因另有要忙的事,既然妹妹平安,毓溪不能再说閒话浪费时辰,便与宸儿叮嘱了几句,悄悄离开了。 不想一路出府,才过中门,竟遇上环春到来,赶忙告知了妹妹的情形,並请环春回畅春园后,替她向额娘请安。 环春恭敬地说:“娘娘知道有福晋照顾著,十分安心,但又怕太后跟前不好交代,才打发奴婢来走一趟。还说四阿哥出门在即,少不得您来打点,奴婢若是遇上福晋,请您不要两头都忙,把自己累著了。” 毓溪笑道:“终究是额娘疼我,我不忙。姑姑请进吧,只是五妹妹睡著,一时半刻不能醒,七妹妹在里头,另有什么话,姑姑就问七妹妹。” “福晋慢些走,请福晋替奴婢问四阿哥吉祥。” “多谢姑姑。” 与环春分开,毓溪不再逗留,回家路上,想到环春来的目的,不禁感慨婆媳相处的不易,便是额娘这般受太后信赖,也是靠多年谨慎小心换来的。 而她,才是真正被额娘当亲闺女一般疼爱,这么多年,只在她自暴自弃疯魔时,才责备几句,此外任何事,都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一边,將来,她也要如此善待弘暉的媳妇儿,做孩子们的依靠。 就在这一天,皇帝传旨定下了隨驾巡视永定河的皇子们,大阿哥、太子和四阿哥外,另有八阿哥和九阿哥同行。 八贝勒府里一收到消息,八福晋便开始为胤禩打点行装,这也不是头一回出门,收拾行李倒是驾轻就熟,但八福晋很清晰地感受到心境的变化,从从前的捨不得,到如今,丈夫要出远门,她居然是鬆了口气。 仿佛胤禩不在家,就不必惦记怀孕生子一事,仿佛胤禩不在家,就不用当他睡在张格格身边时独守空房,看著一摞一摞要被胤禩带出门的贴身衣衫,八福晋忽然笑了。 可珍珠会错了意,只道:“福晋也替八阿哥高兴吧,如今皇上去哪儿都带著咱们八阿哥。” 八福晋兀自呢喃:“皇上爱出远门,带上他一起,多走动走动才好。” 却是这时候,安郡王妃来了,八福晋与舅母还算和睦,没理由不搭理,但屋里翻得凌乱,不好相见,就命下人引王妃到园子里喝杯茶。 要说安郡王妃,有日子没到八贝勒府来,这一来,就不是光彩的事,原本八福晋並不打算提起,是安郡王妃主动说,多亏了外甥女和八贝勒,替她舅舅补上亏空。 八福晋也不客气,问:“不是我嫌舅舅没能耐,可什么亏空只有三千两,怎么能为了三千两犯事,哪怕您来向我开口呢?” 安郡王妃愁容满面:“是最后少了三千两,他才向八阿哥开口的,实则连老太太的嫁妆都填上了,家里本就不如从前,这下真是掏了个底朝天。” 八福晋听这话,心里另有掂量,便问:“舅母眼下可为难?” 安郡王妃一个激灵,忙道:“千万不要误会,我是来道谢的,绝不是打秋风,好孩子,府里能过,节俭些就是了。” 八福晋向珍珠递了个眼色,珍珠会意,便悄悄退下,不久回来,手里多了一方匣子。 “不与舅舅相干,更不与老太太相干,舅母是曾经唯一善待我的,这是我的体己,您收下,就当为孩子们攒些嫁娶的家底。” 八福晋从匣子里,抽出两张银票递给安郡王妃,还玩笑道:“您是不打秋风,可也別让春风將银票吹跑了,舅母您且收下。” “这如何使得?” “多的我也没有,舅母您自己收著,別叫舅舅和老太太知道。” “这真是……” 看安郡王妃捧著银票满脸感激的模样,八福晋笑得从容温和,可心里是有算计的。 以她对舅母的了解,一定会將此事告知丈夫,但愿她那隔著一层肚皮的舅舅,从此能真正被胤禩收买,几张银票换一个好用的“奴才”,值得了。 第941章 看你四哥不打断你的腿 安郡王妃道:“这次的事,是皇上私下催你舅舅,虽顏面扫地,总比闹上朝堂的好,也因此不敢怠慢,家里上上下下都尽了力,想必你舅舅往后不敢再糊涂。” 八福晋问:“除了舅舅,还牵扯谁没有?” 安郡王妃道:“听你舅舅的意思,三阿哥也在里头,不知是不是皇上也私下催促过,可你看这回去永定河,皇上就没说要带三阿哥。” 八福晋道:“是没带三阿哥,我还以为体恤他才失了长子,而三福晋正怀著,家里离不开人。” 安郡王妃说:“或有这些缘故,可你舅舅既然提到三阿哥,那多半错不了。三阿哥如今修书,那些个肥差与他再无关係,单是些贝勒福晋的俸禄,府里可不好开张。他鋌而走险,寻些不正的路子,卖人情地位,谁能嫌银子少呢。” 这话八福晋是信的,实则她手里这些钱財,胤禩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她也分不清楚。 可胤禩有能耐不被追究不亏空朝廷,可三阿哥和安郡王,恐怕只会当个蛀虫,光顾著啃食,不知填补。 见八福晋不说话了,安郡王妃不愿干坐著,忽然道:“那位新来的格格,可还好,可有挑唆你和八阿哥?” 八福晋回过神来,不屑地一笑:“她可不敢,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虽是总兵府的侄女,不在主家养著,小门小户的没什么见识,也难怪她堂姐能做王妃,而她只能当侍妾。” 安郡王妃道:“这才好,要紧是给八阿哥开枝散叶,若是个会来事儿的,才恼人呢,皇上总算没选错人。” 八福晋轻轻嘆:“没想到这事,居然惊动了皇阿玛,我心里到这会儿,还没缓过劲。” 安郡王妃道:“皇上在意八阿哥的子嗣,是极好的事,你想啊,太子將来若有什么变故,皇上和朝廷再要从皇子之中挑选储君,香火子嗣便是首要条件,八阿哥可不能输给兄弟们。” 八福晋恨道:“若非惠妃折腾我,再过些日子,我就要生了,那毒妇不得好死。” 安郡王妃忙劝道:“別动了肝火,伤身子,千万好生保养,眼下不论你自己,还是那张佳氏,儘早为八阿哥诞下皇孙才是最要紧的。乃至府里有几分姿色的丫鬟,都能纳作通房,大度一些,不要吃味难过,不过是些奴才,凭你支配教训,八阿哥能儘快有个儿子,比什么都强。” 想到自己的身子不好,八福晋不禁红了眼睛,恨道:“幼时在府里,但凡被多善待几分,我也不会落得身子这般孱弱,我是真恨那老婆子,恨透了。” 安郡王妃听著也不是滋味,弱声道:“只怪我说不上话,那时候不过是个年轻媳妇儿,在婆婆跟前没半分能耐。” 八福晋命珍珠將匣子取走,打起精神道:“往后舅母有难处,就来找我,可您记著,一个铜板也別在那老婆子身上,她早早走了,您才能真正当家作主,咱们都出口恶气。” 安郡王妃只是附和著,也不敢说太狠的话,毕竟回到家中日子还得她自己过。 不久后,珍珠放了匣子回来,手里却多了一份请帖,竟是直郡王府里送来的。 “咱们这位新大福晋,挺会来事儿的。”八福晋看过帖子,递给舅母,说道,“不知舅母府里,会不会也收到帖子,到时候做个伴也好。” 安郡王妃看过帖子,算著日子,说:“那会儿皇上已经出发巡视永定河了吧。” 八福晋喝著茶,点头道:“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安排的,但是那么巧,男眷都不在京城,女眷们看戏说笑话也更自在。” 安郡王妃则奇怪:“这事儿大阿哥居然答应了吗,先大福晋走了还没一年呢,成亲办喜事也罢了,这只为了赏看戏,在府里吹吹打打的,不忌讳?” 八福晋端著茶碗,仔细想一想大福晋的性情,说道:“大阿哥若不点头,大福晋绝不敢这么做,恐怕连提也不能提,这事儿兴许就是大阿哥起的头。毕竟再如何悼念亡妻,日子还得过下去,他还得和太子爭、和弟弟们爭呢,新福晋不在他心尖上,也就捨得推出来,做些送往迎来的人情世故了。” 安郡王妃连连点头:“是这道理,倘若我府里也收著帖子,便与你做个伴,在家也是閒著,出来逛逛心里才畅快。” 与此同时,毓溪也收到了直郡王府的请帖,大福晋赶在今日將帖子送出来,恐怕就是在等皇上下旨指定哪几位皇子隨驾,她与青莲也觉著,不能是新福晋要做的事,大阿哥这是终於打起精神,推新福晋出来为他周全人情世故了。 “福晋,您去吗,奴婢听说,这帖子发得挺广,到时候宾客一定不少。” “大福晋头一回正经宴请,不去不合適,除非真有什么事绊住了,不然什么藉口在人家眼里都是摆架子甩脸子,说不清楚。” 毓溪一面说著,將胤禛出门要用的笔墨纸砚仔细收入箱中,这些事自然该下人打点,可这么多年,都是毓溪亲手做的,就怕下人不仔细,选的东西不好,让胤禛半路上犯愁。 青莲在一旁搭把手,接著说道:“三福晋必然也被邀请,却不知她去不去,这会子胎应该坐稳了,弘晴小阿哥的七七也早就过了。” 毓溪关上箱子,將亲手写的笺子贴上,命下人仔细綑扎后搬出去,一旁小丫鬟捧来热水请福晋洗手,毓溪洗了手,才坐下喝口茶歇一歇。 青莲又道:“不能空手去做客,您要预备什么礼,奴婢这就去办。” 毓溪想了想:“等我和胤禛商量商量,说是给大福晋面子,实则还是给大阿哥面子,礼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马虎不得。” 青莲笑道:“您还说,四阿哥出门后,能清閒清閒,就这会儿,堆了七八件事了。” 毓溪也笑了:“我寻思著,皇上不在宫里,我將弘暉和念佟送进宫去住几日,小姑姑小叔叔们爱不够,他们乐意看孩子,我才算是能歇几天,耳根子清静清静。” 青莲说:“大阿哥会想您吧,见不著额娘,又该哭了。” 想到上回的事,毓溪不免捨不得,犹豫道:“那就再商量,其实不说我能不能清静,额娘那儿真是很想孙子,这两年为了避著与皇长孙爭宠之嫌,咱们就差把弘暉藏起来了,最委屈的是额娘,总也见不著孙子。” 青莲玩笑道:“就怕娘娘也想趁著万岁出巡能清閒清閒,谁知转身又得给您看孩子。” 毓溪说:“还真是,我得先问问七妹妹,额娘是怎么个心思,可不能让额娘累著。” 青莲收拾桌上被挑剩下的文房四宝,说道:“没想到,皇上这回不带三阿哥,荣妃娘娘又该不高兴了,可没法子,三阿哥自己不爭气。” 毓溪说:“修书的差事本是很繁重,也是要名留青史的大事,可他还年轻呢,皇阿玛就不愿带出门的话,面上的確过不去,估摸著另有缘故,才遭皇阿玛敲打。” 话音刚落,外头的下人匆匆进门,慌张地说:“福晋,十、十四阿哥来了……” 毓溪和青莲面面相覷,又听下人说:“谁也没带著,十四阿哥一个人来的,若不是角门的奴才认得十四阿哥,就要当骗子撵走呢。” 毓溪被唬得不轻,顾不得换衣裳,就匆匆赶来,而下人也带著十四阿哥进门,叔嫂俩在前厅就见著了。 “四嫂……” “我的小祖宗!”毓溪真是嚇坏了,口不择言道,“你一个人怎么跑出紫禁城的,你、你钻狗洞出来的?” 胤禵哈哈大笑,被毓溪气得拍了脑门训斥:“还笑,看你四哥不打断你的腿!” 第942章 您是我的祖宗 “四嫂,我渴……”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命渴了,太胡闹了,胤禵,太胡闹了!” 毓溪从未对弟弟如此生气,就算弘暉闹得她心突突跳,也从没想过要狠狠揍一顿儿子,可这会儿,真想结结实实將胤禵打一顿,这是比他姐姐从前来家时偷偷跑出去更严重的事,只怕紫禁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带十四阿哥进去,仔细伺候著。”毓溪吩咐青莲,“避著些人,能少知道一个是一个。” 青莲连声称是,上前来带十四阿哥走,胤禵被四嫂瞪得都不敢抬头,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见四嫂盛怒如斯。 安置了弟弟,毓溪又唤来管事,命他立刻安排下去,从角门到內院,凡是知道这件事的,都要闭紧嘴巴,若敢传出去半个字,就別想要脑袋。 福晋不曾有过这样的狠话,管事岂敢怠慢,就要退下时,又被毓溪叫住,吩咐道:“备马车,我要再去一趟公主府。” “是……” 事情都安排好,毓溪才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厉害,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胤禵送回去,还要送得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宫里已经闹开了,也要將事情儘可能压下去。 屋里,胤禵被带进门,洗脸洗手,喝茶吃点心,但他只是渴,倒也不饿,豪饮两大碗茶,就伸长脑袋到处看,忽地见四嫂进门,忙起身站著,老老实实低下头。 “你一个人,从紫禁城走到这里?” “是……” “怎么出来的,紫禁城各道门那么严实,你怎么出来的?” “內务府今日预备皇阿玛出门要带的米麵油粮,好些人进进出出,我就从西华门走出来了,我就是这么走出来的,四嫂您信我,走出来了,我自己都嚇懵了。” 毓溪怒道:“那你信不信,你四哥打断你的腿,这会子宫里该乱成什么样子,跟你的奴才,还能活吗?” 胤禵也是担心的:“四嫂我错了,您,您送我回去吧。” “你自己为什么不回去,当下就该怎么出来怎么回去,你在城里走过几迴路,你迷路了怎么办,碰上人牙子怎么办,被马车牛车撞了怎么办,你!” 毓溪越说越生气,转身要找一件趁手的东西揍弟弟,可怒气升腾,竟是转身將自己转晕了,胤禵眼明手快上前搀扶,著急地解释:“我要是走回去,那西华门就乱了,那些侍卫、太监都会被追责,他们也活不了。” 毓溪被搀扶著坐下,又听弟弟说:“听说五姐姐病了,横竖出来了,我就想去看看她,可我不认得去五姐家的路。” 青莲忍不住笑了,问道:“十四阿哥,您居然认得来四阿哥家的路?” 胤禵点头:“过往每回来,我都记著路,我脑子好使。” 弟弟刚要嘚瑟,就被毓溪狠狠瞪了眼,更是隨手抄起坐榻上的引枕,使劲揍了胤禵两下。 可这枕头软绵绵的,哪里打得疼,但胤禵不敢玩笑,愧疚地正经道:“四嫂,您彆气坏了身子,您这就派人把我送回去,就算被四哥打断了腿,我也认了,是我不好,可我……” 胤禵欲言又止,但见嫂嫂不动怒,才露出几分笑容:“这一路走来,真是有趣极了,京城原来是这样的,许是我衣衫华贵,身量也高,便是遇上些地痞模样的混子,也没敢接近我,巡街的衙差见著我,还弯腰点头呢,可他们知道我是谁呀,就敢这么巴结,真有意思。” 毓溪气道:“是啊是啊,咱们十四阿哥多了不得!” 胤禵忙垂下脑袋:“四嫂,我错了……” 毓溪嘆气:“还渴不渴,饿不饿?” 胤禵道:“不饿,就是渴坏了,走好远的路呢,这会儿喝饱了。” 毓溪起身道:“跟我走,你七姐姐还在五姐姐府里,她本是皇祖母悄悄送来的,你就跟著七姐姐悄悄回去。想必宫里会先私下找寻你,实在找不著了才会闹大,趁事情还没闹大,你先回去,回去后是打是骂,好好受著,你就是皮痒了,不打不成了!” “那我能看一眼五姐姐吗,她得了什么病,寧寿宫里个个愁眉苦脸的。” “女儿家的事,不要多问,你不能出现在五公主府,还嫌不够乱?” “不如您先派人送消息进宫,不论是皇祖母找我,还是十三哥找我,知道我在您这儿,他们就安心了。不然先去五姐姐府里,再回宫,又耽误好些时辰,我也怕小全子他们遭难。” 弟弟果然脑子转得快,毓溪是气糊涂了,压根没想到能这么办,於是立刻命青莲去安排,先稳住宫里要紧。 “四嫂……” “我的祖宗,您还想什么?” 胤禵嘿嘿一笑:“我想见见弘暉。” 毓溪道:“这事儿知道的越少越好,你不怕弘暉到处嚷嚷,说他见著十四叔了?等著,皇阿玛去永定河后,我把弘暉送来,你好好带他几天。” 胤禵一面答应,一面又嘀咕:“皇阿玛去永定河,带上我和十三哥该多好,老九都去了,他能懂什么。” 去往公主府的路上,毓溪顾不得叔嫂间的迴避,带著弟弟同车,马车顛簸著,她的气也渐渐消了,便问胤禵:“皇阿玛不带你去视察永定河,你才赌气跑出来?” 胤禵说:“是赌气在宫里乱逛,本是去找八哥的,没见著他,瞧见內务府这头人来人往忙得很,说是在预备皇阿玛出巡所需的米麵油粮,我就在一旁看著。可他们太忙了,没人顾得上我,我就这么很自然地走了出来,四嫂您信不信,其实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毓溪凶巴巴地说:“你若嚇著了,还能到城里乱逛?” 胤禵竟有些委屈,说道:“我若当下转回去,西华门的人一定乱套,我想了想,只能来找四哥,我就来了。” “那么远的路,亏你走得动。” “除了走得口渴一些,倒也不累。” “你还挺得意?” “怎么敢得意,我都想好了,会被四哥揍得很惨,可我只能来找四哥。” 毓溪嘆道:“得亏你四哥没在家,在家,你可就要被抬著回宫了,你这小傢伙,你不怕呀,挨打不疼吗?” 胤禵却难掩兴奋:“可是这一路,真是有趣极了,好些坐马车看不到的光景,百姓们原来是这样过日子的。” 这话不假,从小困在紫禁城里的皇阿哥,怎知人间烟火是什么,便是隨驾出巡过,可所到之处,只怕早已被当地官员粉饰太平,哪里能真正看一眼,百姓们是如何过活的。 毓溪道:“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害怕,你若途中遭遇不测,你要额娘怎么活?胤禵,答应四嫂嫂,再不许这么混帐,你的命不是你自己一人的,我知道你不愿受约束,可风箏断了线那就坠地了,被拴著才能越飞越高,栓你的绳子不是要捆绑你,那是在乎你的人,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记著了吗?” 胤禵重重点头:“我再也不敢了,四嫂,您不会往后都不理我了吧。” 毓溪道:“你大了,就这会儿咱们也不该同坐一辆马车,往后四嫂和你必然要彼此迴避,只能在人前说话。可四嫂不会不搭理你,也不会不管你,成家后,家里有什么事,妻儿有什么事,你不敢惊动额娘时,就来找四嫂。” 胤禵垂下眼帘,轻声道:“我总盼著长大,可长大后,怎么兄弟姐妹也要生分了。” 毓溪嗔道:“谁说要生分的,是你要和四哥生分,和我生分?” 胤禵这才笑了,又连连自责,还发誓保证再不干这事儿,毓溪很是哭笑不得,对付这小祖宗,真真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到了公主府,毓溪独自下车,进门不久,就將七妹妹换了出来,宸儿径直坐四嫂的马车回宫,怎么也不能让人瞧见十四阿哥的身影。 温柔如宸儿,都发狠揍了弟弟几下,气得话也说不出来,更是和四嫂嫂一样,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害怕,不敢想胤禵半道上出什么事,从此消失在人间,额娘要怎么活下去。 “姐……” “別叫我姐姐,您是我的祖宗!” “姐,五姐姐得了什么病,皇祖母居然把您送出来看她。” “不是病,女儿家的事,往后你娶媳妇儿就知道了。” 胤禵还是不放心:“可好些了,太医怎么说,还要养多久才能出门。” 宸儿却是红著眼睛,带了几分哽咽:“姐姐这才病著,若你再出什么事,你要逼死额娘是不是?” 胤禵不敢顶嘴,也不敢说四嫂都教训过了,料想回头还得挨上七八顿训斥乃至打骂,这事儿才算完。 宸儿道:“这回四哥揍你,我也不拦著了,该你受的。” 实则宫里早就发现十四阿哥不见了,胤禛在朝房被胤祥叫去,也是嚇得一身冷汗,东西六宫前朝后廷,几乎角角落落都搜遍了,才突然得到消息,胤禵居然去了自己家。 当宸儿悄悄带著换了小太监服色的弟弟回到永和宫,胤禛已在宫院里徘徊了无数遍,回头乍然见到妹妹和弟弟,先是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总算能喘一口气,紧跟著便是火冒三丈,径直衝了过来。 宸儿分明说不拦著的,可下意识地就挡在了弟弟身前,劝道:“四哥,把他打坏了额娘也心疼,您消消气,咱们好好说。” 胤祥也赶了过来,挡在弟弟身前:“哥,您要不过几天再来揍他,您这会儿下手,他不得残了?” 越过姐姐和十三哥的肩头,看到四哥煞白的脸,胤禵心里不是惧怕,而是后悔和心疼,正如四嫂说的,他的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胤禵把心一横,绕过十三哥和姐姐,跪在了四哥面前:“哥,我错了,您、您打我吧。” 胤禛眼底闪过泪光,本是对弟弟失而復得的喜悦,可这会儿怎么能让这臭小子察觉自己高兴呢,比起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弟弟能全须全尾回来,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跟我去西华门。” “嗯?” “关防有紕漏还了得,今日是你跑出去,下回刺客闯进来,这么大的事,哪有功夫揍你,跟我走。” “哦……是。” 宸儿鬆了口气,忙推了推胤祥:“快跟上。” 但胤禛猛地停下脚步,要得胤祥和胤禵险些撞上四哥,而他嫌弃地拎了拎胤禵的衣袖,骂道:“换了去,再叫我看你穿太监衣裳,我……” “是七姐姐叫我穿的。” “闭嘴吧你!” 胤祥一巴掌糊在弟弟嘴上,拽著胳膊把这小祖宗拖走了。 宸儿的心还颤颤的,无奈地看著弟弟们离去,再看四哥,说道:“一定得罚他,四哥,我说真心话,您过几日进宫揍他一顿吧,我都快气死了。” 胤禛这才软和下来,好生道:“彆气坏身子,四哥后日就动身了,等我从永定河回来再找他算帐,皇阿玛出发后,额娘会回宫,先让额娘发落他。” 第943章 他是看不见他额娘哭 “额娘一定会嚇坏的,四哥,要不別稟告额娘了,横竖这小子回来了。” “就算不稟告额娘,也不能瞒著皇阿玛,对外不能提这件事,西华门上上下下的人,还有跟胤禵的奴才,几十条人命,他可担负不起。可我在宫里这一顿折腾,难保別人看不出端倪,我府里的奴才也未必都能管得住嘴,咱们若瞒著,等別人捅到御前,可都没好果子吃了。” 兄妹俩有商有量,宸儿愿意听四哥的安排,此时胤禵换好了衣裳,兴冲冲地跑来,全然没有犯了天大错的愧疚老实,似乎已经在兴奋於,要去整顿西华门的关防。 胤禛无奈地摇了摇头,实在是懒得骂了,只是警告了句:“再不许提你跑出去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便是有人故意套你的话,也不能被激了,若叫我听说这件事再从你口中漏出去……” 胤禵最是机灵,忙道:“哥,我不敢,您別说狠话,我一定老实。” 胤祥在一旁说:“方才踹了他两脚屁股,他也没躲没还手,四哥您消消气,我踹得可重了。” 宸儿训斥道:“都別耍贫嘴了,好生跟著四哥去办事,办完了事就回阿哥所。胤禵你听好了,从今日起,下了学就回阿哥所,没我的话哪儿也不许去,等额娘回来发落你,你敢再到处乱闯试试。” 胤禛不禁给弟弟竖了大拇哥:“能把你七姐姐气成这样,你是这个!” 胤禵脸都红了:“哥,咱们去西华门吧,再晚太阳要落山了。” 看著兄弟三人离去,宸儿直觉得一阵晕眩,身上仿佛脱了力,分明她知道这件事时,弟弟已经在眼前,可失去胤禵的恐惧还是縈绕心头挥之不去,令她伤心。 “公主,您进屋歇歇吧。” “额娘知道了,一定会哭的。” 日落时,畅春园里,德妃与和嬪、密贵人几人散步归来,刚坐下喝杯茶,梁总管就来了。 “万岁爷要来瑞景轩用晚膳吗?” “回娘娘的话,是有件事,皇上命奴才来向您稟告。” 要差遣梁总管交代的事,多半是要紧事,德妃不禁坐直了些:“说吧,怎么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儿子一个人堂而皇之地跑出紫禁城,即便先听梁总管说十四阿哥已安然回宫,德妃还是嚇得两手哆嗦,眼泪夺眶而出。 来的若是旁人,她或许还能忍一忍,端著几分稳重尊贵,可梁总管从小太监起就在她和皇帝跟前,什么都不必装了。 “娘娘您別著急,十四阿哥没事儿,四阿哥还带著十四阿哥去整顿西华门的关防,四阿哥虽是动了大怒,也没下狠手责打十四阿哥,四阿哥向皇上说,要等您回宫发落。” “我、我……” 德妃气得说不出话,一手捂著心口,眼泪不住地落下来,环春忙命宫女將娘娘搀扶进去,送走了娘娘,才对梁总管道:“主子经不起这样的事,去皇上跟前回话,也仔细说,別又把万岁爷激怒了。” 梁总管好为难:“可出门前皇上就交代了,娘娘一言一行都要向他稟告,若非几位大臣在跟前,万岁爷一时半刻走不开,万岁爷就亲自来了。” 环春道:“那也要稟告万岁爷,十四阿哥若还没找著,娘娘不会这样,只会打起精神找儿子,这会儿是知道十四阿哥没事,才不藏著掖著心里的恐惧和害怕,娘娘一会儿就能好的,请万岁爷千万安心。” 梁总管连连点头:“我这就去,皇上忙完了一定过来,预备著接驾吧。” 彼此说定,送走了梁总管,环春赶忙进门来,果然小宫女们是哄不住的,將她们都屏退,娘娘才哭出来:“他是不是要逼死我,他怎么能这么不懂事,这孩子到底该怎么教,该怎么教……” 很快,夜幕降临,胤禛疲惫地离了西华门,坐上马车往家走。 今日之事虽险虽荒唐,但西华门的关防出现如此大的紕漏,在胤禛看来,甚至不是弟弟的错最大,那小子固然可恶,可內务府与西华门侍卫的玩忽职守,才是更大的罪过。 幸而赶在皇阿玛巡视永定河前察觉此事,不然届时皇帝与太子皆不在京中,紫禁城若失防,岂不是要酿出天大的灾祸。 想到这里,胤禛心中十分不安,盘算著不如打前站后返程接驾,与皇阿玛在途中相会后,他就先回京来,毕竟西华门都能出这么大的事,其他各道门…… “主子!” 小和子的声音突然传来,胤禛才察觉,马车停了。 “为何不走了?” “前头好多兵马过去,浩浩荡荡的,把咱们的路都堵了,谁在京城里能有这派头?” “去瞧了吗?” “已经打发人去了。” 胤禛从马车里探出脑袋,但见大队人马从前方疾行而过,不等下人回话,他就认出来了,骂道:“混帐东西,这是圣驾,你也看不清吗?” 小和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主子跳下了车,胤禛跑了几步赶上了队伍的末尾,昏暗的月色和灯火下,隱隱约约看到了皇阿玛的御輦。 “回宫!” “回、回宫?” 胤禛跑回马车上,喝令小和子调头,小和子也不敢多问,赶紧指挥车夫,载著四阿哥原路返回。 阿哥所里,胤祥和胤禵用过晚膳,各自在桌前写功课。 虽然兄弟二人如今各有各的屋子,依旧喜欢凑一起念书、说笑话,乃至议论朝政,而今晚的话题,便是胤禵走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切。 “巡街的衙差吊儿郎当,腆著个肚子走来走去,和那市井混子有什么区別,我很看不上眼。” “衙门里的差役,比不得御前侍卫和三军將士,自然散漫些。” 胤禵不认同:“可是他们不仅关乎京城安治,百姓们喊一声差老爷,那就是朝廷的脸面,可別叫百姓以为,我们也是这副熊样。” 胤祥道:“將来你当差,就去整治他们,好好正一正京城安治之风。” 胤禵刚要起范儿,说说他的理想抱负,忽听外头好大动静,像是有人闯了进来。 兄弟俩对视一眼,立刻出门来看,只当是发生了西华门那般的关防疏忽,放了刺客进来。 然而阿哥所內,已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只见皇阿玛从侍卫群中走出来,若说走,不如说是正大步冲向他们,那周身蒸腾的怒气,比侍卫手里的火把还旺。 “皇、皇阿玛……” “皇阿玛您怎么?” 皇帝径直来到胤禵跟前,一把揪起了儿子的后领,不由分说就往屋里拽,胤祥嚇得腿都软了,眼看著弟弟被拖进门,他想来劝说阻拦,可房门被阿玛一脚踢上,险些拍在他鼻子上。 “皇阿玛、皇阿玛,我错了……” “谁给你的胆子,混帐东西,谁给你的胆子!” 斥骂声传出来,胤禵的惊恐声也传出来,之后像是摔摔打打,不知撞了什么东西,紧跟著鞭笞声就激得胤祥心口发紧。 一声接一声,声声发了狠劲的抽打,胤禵的哭声也传了出来。 “皇阿玛息怒,皇阿玛……”胤祥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拍门,可哪怕门没锁,他也不敢闯进去。 “混帐,朕今晚就结果了你!” “皇阿玛息怒……” 胤祥已是跪在了门前,嚇得哭了出来,可忽然被用力推开,眼前的房门也被推开,他抬头看,竟是四哥闯了进去。 胤禛进门时,胤禵正被阿玛按在炕头,手里的马鞭,一下下抡圆了抽在胤禵的屁股上,不知抽了多少下,裤子上已经见了血。 “阿玛息怒!”胤禛赶来,护在了胤禵身上,不顾吃了一鞭的疼,劝道,“皇阿玛,胤禵不值什么,犯了那么大的错,活该被打死,可额娘受不住,求皇阿玛看在额娘的份上,饶他一命。” 胤禵已是疼得哭不出声,虽然被父亲按著打,实则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皇阿玛,您息怒。”胤禛颤抖著取下父亲手里的马鞭,喘著气道,“胤禵他不敢了,皇阿玛,他知道错了。” “皇上……” 门外传来苍老的声音,竟是宫女们一左一右搀扶著苏麻喇嬤嬤来了,皇帝一见嬤嬤,不禁红了眼眶,再不管儿子们,上前来搀扶嬤嬤。 苏麻喇嬤嬤一手拉著皇帝,探头往炕上看了眼十四阿哥,笑道:“皇上也太狠了,您小时候,太皇太后可捨不得伤您一手指头。” 皇帝道:“朕可从没做过,让皇祖母伤心流泪的混帐事,他是看不见他额娘哭,您也白疼这小畜生一场。” 趁著苏麻喇嬤嬤和阿玛说话的功夫,胤禛轻声问弟弟:“还能喘气儿吗?” “唔……”胤禵哭得直哆嗦,嚇得都尿裤子了,胤禛脱下外衣盖在弟弟身上,直等阿玛搀扶苏麻喇嬤嬤离去,才喝令小太监去传太医。 第944章 永远不会不管你 太医来时,太子和太子妃也到了,自然他们不是来看胤禵,毕竟圣驾连夜回宫,储君夫妻怎么也要来露个面的。 “皇阿玛把十四打了?”听说发生了什么事后,太子难掩惊愕。 “是,此刻正与苏麻喇嬤嬤说话,二哥,我得看太医给胤禵疗伤,失陪了。”胤禛应道。 “去吧……” 胤禛匆匆离开,胤礽还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另有阿哥所的管事太监来向他稟告发生了什么,谁能想到,皇阿玛连夜赶回宫里,就为了揍儿子。 “他犯什么错了?” “十四阿哥逃学,午后不去书房,在宫里游玩。” “就……”胤礽不可思议地看向妻子,“就为了这么点事,去永定河都要从畅春园起驾,没打算回宫的,居然为了揍老十四,连夜赶回来?” 太子妃示意丈夫小点声,她知道胤礽吃味了,看似皇阿玛发狠把十四阿哥往死里打,可打的全是当爹的在乎,而来自皇阿玛的在乎,也是胤礽一直渴望和害怕失去的。 此时,皇帝从苏麻喇嬤嬤的屋里出来了,被太监侍卫拥簇著走来,见到太子和太子妃,淡淡地说:“把你们也惊动了,回去歇著吧,朕走了。” 太子惊讶地问:“这么晚了,皇阿玛您还要回畅春园?” 皇帝道:“明日还有各部官员要见,没得再大费周章,去知会他们来乾清宫面圣,一点小事罢了。” “儿臣送皇阿玛回畅春园。” “不必了,太子妃,你去寧寿宫走一趟,若没惊动太后,明日一早再稟告,若是惊动了,就告诉皇祖母,朕教训儿子,没什么大事。” 太子妃称是,一面给胤礽使眼色,就算不送去畅春园,也该送皇阿玛上御輦,胤礽回过神来,忙跟上皇阿玛。 一行人到了阿哥所门外,皇帝待要登輦,却在灯火通明下,看到了暗处的人影,他屏退小太监,独自走了过来,果然是宸儿带著两个宫女。 “皇阿玛……” “这么晚了,还跑来阿哥所做什么,你也没规矩了?” “皇阿玛,胤禵他……”宸儿忍不住哭了,虽然口口声声要四哥揍胤禵一顿,可听说弟弟被阿玛用马鞭抽得起不来,她真是心疼坏了,也嚇坏了。 皇帝对待闺女,很是耐心温柔,俯身轻声道:“额娘气得直哭,饭也吃不下,沉浸在惊恐后怕之中,阿玛只能来做这个恶人,结结实实揍那小子一顿。这么一来,额娘就该心疼儿子,埋怨皇阿玛了,让她心疼儿子,好过怨儿子不是。” 宸儿呆呆地望著阿玛:“那您怎么办?” 皇帝笑道:“阿玛还能哄不住额娘吗,再说,胤禵不该揍?” “该,他太可恶了。” “放心,阿玛没把他打坏,收著力呢。就算阿玛不心疼他,也得心疼你们额娘,那小子皮实著,打不坏。” 宸儿终於鬆了口气,而皇阿玛不许她去阿哥所,转身將太子妃叫来,命她们一起往寧寿宫走一趟。 待圣驾离去,太医为十四阿哥上好了药,正如皇帝对闺女说的,胤禵只是看著被打得惨,就算胤禛看到了血,扒下弟弟的裤子,只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余处则是红肿的鞭痕,没到了皮开肉绽的地步。 但伤得也著实不轻,胤禵至少五六天下不了床,破了的口子更要小心照顾,不能让伤口溃烂,这下他真是,哪儿也去不得了。 只见胤祥从门外进来,说道:“四哥,皇阿玛回畅春园了。” 胤禛点头:“我知道。” “四哥不去送送?” “我该回家了,不能再兴师动眾的。” 胤祥不敢多问,见胤禵趴著一声不吭,他走来说道:“若是来人问你犯了什么错,知道怎么回答么?” 胤禵点头,但没出声,胤禛没好气地训斥:“十三哥问你话呢,你还委屈上了?” “逃、逃学。” “记著是逃学,若敢提出宫,仔细你的皮。” “我的皮都烂了……”胤禵委屈地哭了,“皇阿玛太狠了,也不问问我,那门开著,没人拦我,我就走出去了,这能怪我吗?” 胤禛越听火气越大,转身要找傢伙事揍弟弟,自然是被胤祥拦下,胤祥还玩笑道:“往后他可再不敢把马鞭掛在屋里了。” 胤禵嚷嚷:“哥,把我的马鞭扔了,扔远些。” 胤祥不理他,对四哥道:“四哥早些回去,四嫂嫂在家也担心呢。” 胤禛无奈地嘆了口气,来到床边,告诫弟弟:“老实躺几天,养好了隨你撒野,可若心急养不好烂了屁股,別说骑马,往后走路都不成了,记著了吗?” 胤禵委屈巴巴地点头,不忘道:“哥,多谢你救我,我以为我要被皇阿玛打死了。” 胤禛道:“皇阿玛怎么会打死你,皇阿玛若不疼你,能连夜赶回来揍你?” “倒也、倒也不必这么个疼法?” “另一边儿屁股也给你抽个血口子,你才老实是不是?” “十三哥,快送四哥回去……” 兄弟三个,看似吵吵闹闹,可胤禛带著胤祥到了门外,有心停了停,与弟弟一同悄悄往屋里看。 果然见胤禵十分消沉,捂著脑袋像是不敢哭出声,方才耍嘴皮子必定是为了宽慰哥哥们,至少眼下不论能有几分愧疚之心,他也该疼疯了。 胤禛对弟弟说:“多陪陪他开解他,他一定嚇坏了,再过几日额娘就回来,他这会儿一定最想见额娘。” 胤祥自责:“四哥,方才您若不来,皇阿玛会不会真把胤禵打坏了,怪我太怂,我不敢闯进去拦著。” 胤禛好生道:“你在这件事里,什么错也没有,胤禵是胡闹,可他分得清好赖黑白,他若是个会怪你不救他的混帐,皇阿玛不会赶回来揍他,压根不会有这一出,明白了吗?” 胤祥的眼神顿时明朗起来,笑道:“胤禵该呕死了,他的屁股都要烂了,可明儿宫里宫外却只会议论,皇上多疼十四阿哥,这世上的事,真是有意思。” 想到方才太子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胤禛也觉著无奈和有趣,说道:“是啊,这世上的事,真是有意思极了。” 四贝勒府里,得知圣驾回宫,胤禛也半道上赶回去,毓溪就很不踏实,终於把人盼回来,已是深夜时分。 “皇阿玛回来揍胤禵?” “你先给我看看,背上生疼,吃了皇阿玛一鞭子。” 进了房门,听丈夫这般说,毓溪立刻小心翼翼为他脱下衣衫,只见背上斜著一条红肿的稜子,十分刺目,不敢想十四弟的屁股都成什么样了。 “打坏了吧?” “你说我,还是胤禵?” 毓溪愣了愣,但笑道:“看你不著急,十四弟应该没大事。” 胤禛没好气道:“你倒心疼他,不心疼我?” 毓溪怎么会不心疼自己的丈夫,那之后仔细伺候著,直將胤禛拾掇舒坦,又餵饱了肚子,他才终於靠在床头歇口气。 “能把你都累著,十四弟可真了不得。” “我在朝房里,胤祥派人把我叫去,我心里就觉著没好事。怎么能想到是胤禵丟了,当时脑袋一轰,毫不夸张地说,仿佛耳朵都聋了,身旁的人说什么都听不见。” 毓溪轻柔地安抚丈夫的心口,说道:“別说你是找不见弟弟,就算我瞧见他全须全尾站在眼门前,一想到从紫禁城走来咱们家的路上万一发生什么,我的心就直哆嗦,也气得动手揍了几下,不然那口气憋在胸口,要憋出血来。” 胤禛说:“额娘一定比你更惊恐,皇阿玛才会连夜赶来揍儿子替她出气,这下打得狠了,额娘就顾不上气胤禵,只会担心他,皇阿玛真是用心良苦。” 毓溪听这话,似乎別有深意,毫不迴避地问:“你吃弟弟的醋了?” 胤禛摇头:“怎么会,一样的事落在我身上,皇阿玛也会把我打个半死,可你没瞧见太子的眼神,何止是吃味,就差把嫉妒二字刻在脑门上。” “太子本是这脾气,儿女在父母跟前爭宠,也是常有的,弘暉和念佟也爭呀。” “可笑的是,皇阿玛几句重话,都能逼得他发疯,真要板子落在身上,只怕要想不开,一头……” 毓溪轻轻捂住了胤禛的嘴,温和地劝道:“不要说刻薄的话,我知道你是著急弟弟,见不得太子连胤禵都嫉妒。但太子没做错什么呀,又不是他攛掇胤禵出宫,而皇阿玛这般兴师动眾,谁见了不感慨,只怕宫里的娘娘们今晚也都睡不著,要念叨,皇上居然为了揍儿子连夜回宫,这儿子又是永和宫的儿子。” 胤禛的气息软和下来,摸著毓溪的手说:“实在惊心动魄的一天,胤禵若真丟了,我怕是连额娘也顾不上,自己就先疯了。” “我知道。” “等他长大了,越发能耐了,我还会像如今这么疼他吗?” “有我在。”毓溪笑道,“弟弟说小不小,可说大也真不大,知道把我气坏了,问我往后还搭不搭理他,可怜巴巴的,叫人又气又好笑。” “你怎么说?”胤禛问。 “我说四嫂永远不会不管你,胤禵就高兴了。” 第945章 永和宫的存在,无人能撼动 胤禛被气笑了:“还是小孩脾气。” 毓溪笑道:“就是孩子啊,十年前的你,能有多懂事?” 然而胤禛说:“那时候太皇太后刚过世,皇阿玛和额娘的伤心久久不能释怀,胤禵的降生才给他们带去几分喜悦,胤禵受宠爱,不是没道理的。” 毓溪问:“就算事情落在你身上,皇阿玛也会发狠教训你,但这漏夜回宫,如此兴师动眾,你是不是觉著,皇阿玛真的很在乎小儿子?” 胤禛笑著摇头:“皇阿玛固然疼胤禵,可今晚这事儿,不在胤禵身上,皇阿玛是疼额娘,若不信,下回见了额娘你问问。” “我怎么好意思问,自然是信你的。” “你说后宫的娘娘们睡不著,她们可不会嫉妒胤禵,她们只会吃额娘的醋。” 毓溪本是为胤禛揉捏著胳膊,这会儿凑到面前,霸道地说:“你待我能有皇阿玛待额娘的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胤禛嗔道:“难道不该比皇阿玛更强?” “你做得到吗?” “我可没有皇阿玛那么多后宫。” 毓溪愣了愣,一时没明白。 胤禛自己先笑了,自嘲道:“少和多没差別,有和没有才是不一样的,我有什么可得意的。” 毓溪这才懂了,轻轻捶了一拳:“你这意思是,將来想要多少都没差別,我都得答应你是不是?” 胤禛捉了毓溪的手:“又打人,我说这话了吗?” 毓溪顺势软绵绵地伏进怀里,胤禛也心满意足地搂著她,彼此紧紧依靠,都愜意地闭上了眼。 “不和皇阿玛比,难道额娘就没有委屈的时候吗,只管尽我的心疼你爱你,咱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就是撒个娇,你別多想,出门在外要小心,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在,別惦记。” 胤禛道:“过些日子,辛苦你去看看胤禵,若见了额娘,也好好宽慰她。” 毓溪唔了一声:“里里外外我都会料理好,等你回来。” 两日后,胤禛率先离京,为圣驾出巡打前站,而胤禩忙了几天,今日才得閒来阿哥所探望胤禵,进门时,遇上了正要回去的宸儿。 “八哥吉祥,胤禵正念叨您呢,说八哥怎么也不来看他。”宸儿落落大方,笑道,“他也真不害臊,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还显摆上了。” 胤禩说:“昨天就想来的,可大阿哥突然交代我几件事,晚了不好再进宫,听说胤禵没事,我才安心些。” 宸儿笑道:“他没事,皮实著呢,我还心疼皇阿玛手疼。八哥您请进,我先回去了。” 兄妹间和和气气地散了,可宸儿背过身就收敛了笑容,她並不乐意胤禵与八阿哥多往来,可阿玛额娘和四哥都不干涉的事,又怎好强迫弟弟,只能藏在心里,时时冷眼看著。 屋里,胤禵正百无聊赖地趴著,这几日不能去书房,胤祥还不许他在床上看书,这事儿要轮著十二阿哥,胤裪一定高兴极了,可不让胤禵看书,委实是惩罚。 听著有人进门,他探头张望,问:“姐,你还没走?” 只见胤禩绕过屏风,嗔道:“是我,你七姐姐回去了。” “八哥,您可算来了。” “多光彩的事,还等著来向我炫耀?” 胤禵嘿嘿一笑,不忘招待客人,唤小全子给八阿哥上茶。 胤禩坐下,见小全子灵活麻利,不像是挨过打的,倒是有些好奇,待小全子退下,他才问:“没连累跟你的奴才?” 胤禵说:“他们主动告发我,四哥说饶这一回,叫他们逃过了。” 胤禩责备道:“怎么是逃过,难道不是被你连累,你並不是苛待奴才的人,却为了这样的事,要他们小命不保,岂不造孽?” “八哥,我这两天净是听道理,您就別说了,我懂,我什么都懂。” “可你不上课,跑去哪里了,这紫禁城里还有你没玩过的?” 胤禵很自然地说:“不是玩儿,是赌气,皇阿玛不带我去视察永定河,我心里难受。” 胤禩道:“真是胡闹,或是找四哥找我,去求一求皇阿玛呢?你这么闹,除了一顿打,还能换回什么,这下可好了,伤得那么厉害,哪儿也別想去。” 胤禵嘀咕道:“反正好事轮不著我,挨打落不下我,皇阿玛太偏心了。” 胤禩无奈地摇了摇头:“能让皇阿玛连夜赶回来教训你,皇阿玛到底偏心哪个,还不明白吗?” “八哥,这算哪门子的偏心,要不您挨顿鞭子,让皇阿玛偏心您。” “臭小子!” 胤禩抬手在胤禵屁股上轻轻一拍,可只是轻轻一下,也疼得胤禵齜牙咧嘴,胤禩担心打坏了,要看一看,他又死死捂著不让看。 “你也知道丟人?” “被皇阿玛打,不丟人。” “可是你大了,再过几年都该娶媳妇儿,將来再挨打,让媳妇儿给你上药?” 胤禵捂起脑袋不说话,像是生气了,胤禩这才道:“好了,回头永定河一行有什么趣事,八哥都记下来告诉你,皇阿玛下回再出门,八哥一定求皇阿玛带上你。” “说好了。” “说好了,可你也得老实些,再不能犯混了,不丟人吗?” 胤禵爽快地答应下,又问八哥:“大阿哥怎么总差遣您,您也有自己的差事,还要应付他,可別累坏了。” 胤禩喝了茶,说道:“他手里的事,能漏一些给我,並不是坏事。原本大阿哥对咱们,防贼似的防著,生怕咱们抢了他的差事和功劳,如今他实在忙不过来了,愿意交代我去办,我能多学本事、多长见识,管他把我当什么使,总比看不见摸不著的好。” 胤禵支著脑袋,正经道:“您办好了没功劳也罢,只当学本事,可要是出了紕漏,哪怕不是您的错,大阿哥也把责任推给您,皇阿玛跟前,能说得明白吗?” 胤禩道:“孰对孰错,谁是谁非,皇阿玛心里都跟明镜一般,我只求问心无愧,好好办事。” 胤禵说:“大福晋这一走,大阿哥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知是好是坏,八哥,千万別让他欺负了,您又不欠他们母子的。” 胤禩笑道:“小小的人,惦记起大人的事了,先惦记你的屁股吧,多大了,被皇阿玛那么打?” 胤禵好不服气:“一下说我小小的人,一下又念叨我多大了,那我到底是小还是大?八哥,回头九哥、十哥问您我什么情形,可別说我起不来,他们会笑话我。” 正说著,小全子进门来,恭恭敬敬地稟告,说良嬪娘娘请八阿哥探望过十四阿哥后,到延禧宫一见。 “八哥您去吧,別叫娘娘久等,替我向娘娘请安。” “好生养著,等我从永定河回来,给你带些有趣的东西。” “您先顾著自己,別惦记我,小全子,好生送八阿哥出去。” 兄弟二人话別,看著八阿哥离去,胤禵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下,眼底掠过几分精明气,挠了挠头,又笑了。 不想一时大意,不自觉地翻了身,压著屁股上的伤,疼得他一头冷汗。 而这一疼,想起了挨打时四哥跑来扑在他身上,他清清楚楚听见皇阿玛的鞭子抽在了四哥的身上。 兄弟之间,孰亲孰远,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这一边,胤禩来到延禧宫,良嬪正在屋檐下修剪枝,见了儿子,温和地笑道:“十四阿哥可还好,我料想你要去探望,就想等你探望时,要你来一趟,也好不耽误你的正经事。” 胤禩道:“什么正经事也不及额娘跟前的要紧,往后您要见儿子,隨时派人传召儿子。” 良嬪却道:“这如何使得,莫说我,便是几位娘娘也不会隨意召唤阿哥们,何况不是什么要紧事,是知道你要隨驾去永定河,备了些东西你好带在路上用。” 便见香荷喜滋滋地捧著老大一只包袱来,高兴地说著里头都有些什么物件,请八阿哥一定带在路上,不论是自己用,还是伺候皇上,兴许什么时候就派上大用处。 “多谢额娘,儿子一定都带上。” “若是下河堤,千万小心,护著些自己,也保护好皇上。” “儿子知道。” 良嬪放下剪子,要八阿哥进门喝杯茶,母子俩坐下后,说了几句十四阿哥如何,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在香荷眼里,却是母慈子孝的安寧美好,叫她欢喜得眼圈儿也红了。 可良嬪感受不到这些情绪,说著说著,便提到了大阿哥近来,总丟些琐碎麻烦的事,要八阿哥为他奔忙。 “过去严防死守,不愿你染指半分,如今改主意也是顺应时势,知道皇上器重你,也知道你有能耐。”良嬪对儿子说,“哪怕心里不服气,也要忍一忍,他如今怎么使唤你,將来你就怎么將他踩下去,別著急。” 八阿哥一面听著,一面感慨自己终於实现了幼年的心愿,过去怎么敢想,他能得到额娘的指引教导,他们母子,可算要熬出头了。 良嬪道:“他是皇长子,轻易动摇不得,不必想著查他是否贪赃枉法,是否私德有亏来定罪,这些只是在他倒下时,再落下的几块碎石,绝不是能一开始就绊倒他的巨石。” 胤禩愣住了,谨慎地问:“额娘,您的意思是……” 良嬪看了眼门外,才轻声道:“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你要暗中使劲,挑唆大阿哥与太子相爭,太子若倒,皇上也会弃大阿哥不用,太子若不倒,大阿哥就更不中用了,横竖都是输。” 胤禩的心突突直跳,不禁问:“额娘,为何突然对儿子说这些话?” 良嬪道:“每回想传你进来,你都在忙,忙的还都是大阿哥差遣你的事,我心里很不高兴。小时候在长春宫受苦,如今还要被他们母子磋磨,我这额娘,真是很对不起你。” “您別这么说……” “你的前程,必然要靠爭的,可只要大阿哥和太子在,你根本无处去爭,那就先將他们挪走,別挡著你的道。” 胤禩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仿佛纠结矛盾了几番后,才开口道:“额娘,在您看来,我该如何对付四阿哥呢。太子没有娘,大阿哥也得不到惠妃助益,可是永和宫的存在,无人能撼动。” 良嬪问:“方才,你从哪里来。” 胤禩不解,应道:“阿哥所啊,您知道的,儿子去看胤禵了。” 良嬪道:“那就是了,你何必与四阿哥正面衝突呢,就像对付大阿哥和太子一样,你要做的,是坐收渔翁之利,让十四阿哥去他和四哥爭不好吗?” “额娘……” “別著急,慢慢来,十四阿哥还没长大呢。” 五日后,皇帝自畅春园起驾巡视永定河,太子、大阿哥等隨驾同行,当天午后,德妃与和嬪、密贵人等就被送回紫禁城。 毓溪独自进宫,迎接婆婆归来,此刻伺候额娘更衣洗漱后,一起往寧寿宫走,要先去给太后请安。 “进宫就先去看了十四弟,已经能下地走了,但还坐不住,因此不能回书房,得过几天。”毓溪说道,“他倒也乖,在屋里看书写字,白日里书房讲什么,胤祥晚上都一样教给他,没落下什么功课。” 德妃好生嫌弃:“你去看他做什么,他是什么金贵的奇珍异宝?” 毓溪笑道:“额娘,您还没消气呢,胤禵这回真是被皇阿玛打惨了。那晚胤禛回到家,直说背疼,我脱下一看,好傢伙,这么宽这么长的一条稜子斜在背上,看得我心惊胆战,胤禛这才挨了一下,胤禵不知挨了多少下,怪可怜的。” 德妃没好气地瞪著儿媳妇:“你还来说好话,这事儿闹大了,西华门上上下下得多少人送命,他糊涂到这份上,挨几鞭子值得我心疼?” 毓溪故意拉过一旁的宸儿,小声嘀咕:“你看额娘多偏心,小儿子犯错,却训斥我。” 宸儿憨憨地笑著,忙护著嫂嫂:“就是啊,额娘您去骂胤禵才是。” “好好好,你们联起手来气我……” “额娘额娘,我们错了。” 见母亲生气要走,姑嫂俩一左一右围上来,自然德妃也是说的玩笑话,这会子无奈地一嘆:“你们皇阿玛说,就算不小心闹大了,西华门上上下下遭罪,这罪也是他们先犯下,居然能玩忽职守到了生生放皇子走出去,改天不定放什么人走进来,还了得?” 毓溪道:“是,胤禛也这么说,弟弟虽然可恶该打,淘得没了边,但西华门关防的错更大,內务府的人也混帐,搬些米麵粮油就乱了,还能做什么要紧事。” 德妃唏嘘不已:“这小傢伙,还立功了,可我还是头一回见,立了功赏一顿鞭子的。” 宸儿道:“胤祥告诉我,头两天胤禵的屁股肿得这么高,疼得睡不著,半夜偷偷哭,还好只有一道血口子,不然真打烂了高烧起来,太医也得嚇得半死。” 自己的骨肉,德妃到底是心疼的,问道:“他真是好些了吗,別又逞强。” 毓溪笑道:“有胤祥在呢,嫂嫂和姐姐看不得的地方,哥哥能看,胤祥將十四弟照顾得极好,说已经消肿,只剩些青紫,您放心。” 在闺女和儿媳妇面前,德妃露出了委屈,难过地说:“额娘真是被嚇坏了,他一个人,他怎么敢……” “您別伤心,胤禵没事了。” “一会儿咱们就去看他。” 被孩子们安抚了片刻,德妃才缓过情绪,定了定心神,不论如何要先去向太后请安。 然而太后对十四阿哥的关心有限,见了德妃,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温宪如何,加之今日圣驾出巡,舜安顏跟著走了,公主府里只剩下温宪一个人。 太后更是嫌弃毓溪到宫里来,说她婆婆不是要儿媳妇做规矩的人,不如多去公主府坐坐,多陪陪温宪才好。 祖母这般堂而皇之的偏心,叫娘仨听得哭笑不得,横竖是对温宪好,她们也不必放在心上,毓溪更是什么都答应,说她一会儿出宫就先去公主府。 此刻,太后又问:“过几日,大福晋是不是请你们去赏吃酒?” 毓溪应道:“是,妯娌们都请了,还有宗亲女眷和官眷,是个正经宴席,不少宾客呢。” 太后不禁皱眉,问道:“温宪去不去,她是不是也收到帖子了?” 毓溪道:“对外只说风寒,大福晋想必是发了帖子的,实则五妹妹身上早就乾净了,她……” 太后不由分说地打断了毓溪的话:“她坐月子呢,乾净了也得好好养著,你就对大福晋说,是我不放心,不让温宪出门,风寒可不是小病,且得养著。” 毓溪可不敢反驳,偷偷看了眼额娘,德妃亦是从容淡定,太后遇上孙女的事就著急,她早就习惯了。 於是为了能有人早早去陪伴孙女,毓溪被太后命令退宫,婆媳三人出了寧寿宫,毓溪就该回去了。 德妃安抚儿媳妇:“別和皇祖母计较,宸儿还能悄悄出宫,太后可是被紫禁城困了一辈子,她是最想见孙女的,看不见才更担心。” 毓溪本就没往心里去,再说些让额娘放心的话,就该散了。 “对了,额娘。”宸儿忽然叫住了母亲和嫂嫂,“四嫂嫂想把弘暉和念佟送进宫,小住几日可好?” 德妃欣然答应:“接来吧,我也想我的孙儿。” 毓溪笑道:“可算能清静几天,额娘您受累了。” 辞別婆婆和妹妹,毓溪便往神武门走,到门下等待侍卫放行时,有人匆匆追来,请四福晋留步。 跟著毓溪来的绿珠,一眼就认出是毓庆宫的奴才,轻声告诉了福晋。 “让她过来吧。” “是。” 毓庆宫的人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说:“太子妃命奴婢来问四福晋一句话,福晋若是方便告知,奴婢也有不同的话要回您。” 毓溪不禁好奇:“不同的话?” 宫女道:“福晋容稟,太子妃命奴婢问您,后日大福晋宴请,您是否赴宴。” 毓溪頷首:“自然要赴宴。” 宫女忙应道:“娘娘说,福晋若赴宴,就命奴婢告诉您,她会向太后请旨,同去直郡王府赴宴。” 毓溪问:“我若不去呢?” 宫女愣了愣,忙道:“自然、自然娘娘也不去了。” 毓溪不禁笑了:“你这小宫女不够机灵,见了我直说就是,还一问一答,叫我担心。” “奴婢该死……” “说笑话呢,回去吧,替我稟告太子妃娘娘,我会早早到直郡王府等候,恭迎太子妃。” 绿珠帮著打发了毓庆宫的人,再来送福晋出门,轻声道:“好新鲜的事,太子妃进宫这么多年,是不是头一回出宫赴宴?” 毓溪说:“若真去了,新福晋好大的体面,妯娌相亲也是兄弟和睦的表现,皇阿玛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绿珠却道:“只怕太子不高兴,不然这事儿太子妃早就能派人问您了,拖到今日,皇上起驾了才问。” 毓溪也想到了,不免担心太子妃自作主张出宫赴宴,哪怕太后应允了,回头太子归来,会不会找她麻烦,索额图和詹事府的老傢伙们,也一定很囉嗦。 又想到方才额娘说,太后在紫禁城里困了一辈子,不禁十分心疼,与绿珠別过就出了神武门,早些去陪著五妹妹,皇祖母才会高兴。 公主府里,温宪一早送走舜安顏,就独自闷在屋里,皇祖母派了保姆嬤嬤来照顾她,虽说一个月后撤走,但就这一个月,都熬得她很辛苦。 她霸道惯了,自然不会把保姆嬤嬤的约束放在眼里,可她们会將自己的言行稟告给祖母,她不怕祖母生气,只怕祖母担心,唯有忍气吞声真像坐月子似的,甚至连沐浴都不得自由。 正因为好些天没能沐浴,身上腻歪发痒,还觉著自己有气味,明明舜安顏就要出远门了,夫妻俩却不得相亲。 那些嬤嬤更是对额駙很不尊敬,舜安顏一到跟前就提醒他,要仔细公主的身子。 温宪委屈极了,可连舜安顏都劝她,忍耐一个月就好,忍过去了就好。 如今丈夫出远门,她反而鬆了口气,至少舜安顏不必再受委屈,等他回来时,这些嬤嬤也该回宫了。 “公主……” “做什么?”温宪十分浮躁,没好气地说,“不是才吃过药?” “四福晋到了。” 一听这话,温宪才高兴起来,但很快就委屈得湿了眼眶,看著四嫂嫂进门,忍不住就掉眼泪了。 然而跟进来的保姆嬤嬤见状,立刻提醒公主坐月子不能哭,毓溪见妹妹气得都握紧拳头了,忙打圆场,和和气气地说她会照顾好公主,把人打发走了。 “四嫂嫂,我要疯了,我真要疯了……”但人一走,温宪就哭了,委屈地拉著毓溪的手说,“四嫂嫂,去求皇祖母,別让我坐月子了,我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到,我坐的哪门子的月子。我的身体好了,我不疼了不流血了,再坐下去,身子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先疯了。” 毓溪恍然想起了自己生下弘暉后那几个月,焦躁脆弱,分明有了儿子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居然天天掉眼泪,居然连胤禛也看不顺眼,仿佛魔怔了一般。 “好好好,明儿,不,一会儿我就进宫去求皇祖母。”毓溪给妹妹擦眼泪,耐心地说,“不著急,咱们慢慢说,咱们不坐月子,好不好。” 温宪委屈极了,哭道:“他今早出门,我只能隔著窗送他,就算嬤嬤们让他亲近我,我也嫌我身上有味儿,她们还不让我洗澡。” 第946章 一切还凭做主 同样的事,毓溪几乎都经歷了一遍,妹妹此刻的委屈难过,她能感同身受,而妹妹更可怜的是,她並没有生下孩子。 温宪哭了一场,平静下来后,就问嫂嫂:“胤禵好些了吗,可不能由著他胡闹,一道血口子也不能马虎。” 毓溪道:“胤祥这些日子,把弟弟收拾得服服帖帖,不让动就不许动,所以养得极好,血口子的痂都要落了,也消肿了,已经能下地走路。今日去见他,还跟我抱怨呢,说十三哥变了个人,他都不认得了,天天凶他。” 温宪抹去眼泪,夸讚道:“还是十三可靠,最要紧的是,胤禵听他的话,这小子真是奇怪,他本该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会对比自己没大两岁的哥哥言听计从。” 毓溪笑道:“自然是懂事,胤禵最明白谁对他好,谁为他好。” 温宪抿了抿唇,愧疚地说:“四嫂嫂,我是不是太矫情,太不懂事了。” 毓溪道:“谁被关在屋里都会疯的,何况,你连孩子的影子都没见著,太医说滑胎,可万一真就只是经期到了呢,却要你受这罪。” 温宪哽咽道:“我就是觉著,太荒唐了……” 毓溪温柔地问:“眼下你最想做什么,或是將那几个嬤嬤撤了,或是出门逛逛,又或是接额娘和宸儿来相见,你告诉嫂嫂,嫂嫂尽力替你周全。” 温宪摇了摇头,道:“不能撤了那几个嬤嬤,本是皇阿玛要带舜安顏出门,额娘也不来看我,皇祖母才拨来的人。皇祖母心里已经生了皇阿玛和额娘的气,我若再撵走她们,皇祖母会伤心的,不能让额娘为难,我在宫外看不见摸不著的,可额娘还得天天伺候在跟前,皇祖母的脾气我知道。” 毓溪不禁感慨,妹妹哪里是不懂事,太懂事了才会把委屈压在心里,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舜安顏不在家,自己也不能时时相伴,眼前只有令她厌烦的人,日子还怎么过。 毓溪道:“嫂嫂去和几位嬤嬤商量,不叫她们来你跟前可好?” 温宪很不安:“她们会向皇祖母告状,不能让您也得罪了皇祖母。” 毓溪笑道:“放心,嫂嫂会想法子,她们既是深宫里的老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能交差能不得罪主子,才最重要,你等一等,我去说。” “嫂嫂……” “不怕,四嫂没法儿把舜安顏变回来,也不能时时刻刻陪著你,好歹別叫你眼门前只有討厌的人,你歇著,我去去就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温宪没再阻拦,她不想见到那两个嬤嬤,且不说对自己诸多约束,事事都要管一管,就之前对舜安顏不敬的態度,便令她厌恶,要不是看在皇祖母的份上,早翻脸了。 毓溪倒是觉著,妹妹就算真翻脸,那几个嬤嬤也不会怎么样,毕竟公主所谓坐月子就这些天,她们不敢得罪公主,反倒是温宪太过顾虑皇祖母,对嬤嬤们诸多忍让,才让她们误以为这样做是对的,於是这一天天的。 出门后,將两位保姆嬤嬤召至跟前,先问了些公主这几日好不好,渐渐提起妹妹的脾气,毓溪开门见山地说,希望二位能灵活些,才能更好地伺候公主。 见她们不甚明白,毓溪道:“公主是自在惯的,身边伺候的奴才,也都与她脾气相合,可是嬤嬤们来了,那些小宫女怕做得不好,少不得在二位跟前战战兢兢。我今日一来,就察觉府里与往日大不相同,屋里屋外死气沉沉,小宫女们都小心翼翼,她们这样子,公主看在眼里,怎么能高兴呢。” 二人彼此看了眼,她们不敢得罪四福晋,自然更不敢得罪公主,可这些日子以来,公主也没说什么呀。 毓溪道:“公主孝顺,不敢令太后担忧,就想事事顺著嬤嬤们,你们好交差,太后也安心。可她心情不好,怎么能养好身子,若是出了月子,你们嘴上说好,太后却瞧见孙女憔悴消瘦,没有半分好,岂不追究你们。” 一位嬤嬤道:“奴婢们不敢怠慢公主,日日不过是劝些汤药饭菜,还求四福晋指点,奴婢们如何做,才能伺候好公主。” 毓溪笑道:“嬤嬤们前院歇著就是了,內院的事儿照旧交给府里的奴才,我会隔三差五地来,不怕公主休养不好,如此大家都自在。到时候公主神清气爽地与你们一同进宫,不必你们说什么,太后和德妃娘娘就知道你们尽心了,一定重重有赏。” 二人小声商量,权衡利弊后,一人谨慎地说:“奴婢自然愿意顺公主的心意办事,就怕奴婢们在前院歇著的事,遭人告去太后跟前,奴婢们担待不起。” 毓溪道:“是嚼舌根子的人搬弄是非值得相信,还是亲眼看到面色红润、活蹦乱跳的公主更令太后相信,嬤嬤们觉著呢?” 两位嬤嬤连声道:“是是是,福晋说的是。” 毓溪道:“嬤嬤们前院喝茶去吧,之后公主不召唤,就不必过来了,回头我派人给你们送两盒明前茶来,还有京城里最时兴的点心,请嬤嬤们尝尝。” 二人恭敬地说:“奴婢不敢当,一切还凭福晋做主。” 第947章 德妃教子 阿哥所里,胤禵在屋內徘徊,时不时唤来小全子问话,此刻又著急了,嚷嚷著:“你去看看,额娘到底回宫了没?” 却见母亲从门前出现,手里托著一只小小的包袱,身后什么人也没跟。 “额、额娘……”胤禵呆住了,“额娘吉祥。” “看你又能嚷嚷,身上的伤都好了?”德妃神情淡淡地,进门將屋里扫了几眼,就逕自在炕上坐下。 胤禵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跪下,態度诚恳地说:“额娘,儿子错了,求额娘责罚。” 德妃细细看著儿子,见他气色红润,身上没掉肉,暗暗鬆了口气,但面上还是端著淡淡的模样,说道:“太医说你什么时候能回书房?” 胤禵应道:“还得过几日,儿子还坐不住,坐著生疼。” 德妃道:“照我的心思,你现下就该回书房,坐著疼你才能记住打,不然好了伤疤忘了疼,再大的教训,十四阿哥也是转身就忘的。” 胤禵委屈地说:“儿子怎么敢忘,皇阿玛从来也没动这样大的怒,儿子都嚇得尿裤子了。” “可真好意思说出来。” “额娘您没见著皇阿玛有多凶,像一座山似的冲我压过来,我当下腿就软了,皇阿玛抓起我的后领就把我拽进屋子,天旋地转的,等我醒过味来,鞭子就上身了。那一下下,跟刀割似的,我以为皇阿玛真要把我打死了。” 那日的事,皇帝口中只说揍了儿子,怎么揍的,德妃是后来听梁总管说的,与此刻胤禵说的无异,这小傢伙倒也不敢添油加醋卖可怜。 “额娘……” “起来说话。” 可胤禵没敢起身,反而膝行到了母亲面前,正经道:“额娘,儿子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我的气,別不搭理我,您若还不能消气解恨,等我伤好了,您再揍我一顿,千万千万彆气坏身子。” 德妃问:“这些天,是不是人人都来给你讲道理,你都听烦了吧?” 胤禵下意识地点头,又赶紧摇头:“烦是烦的,可我不敢烦。” 德妃不禁被气笑了,伸手拧了拧儿子的耳朵:“你这么不听话,还是別要这耳朵了,长耳朵做什么?” 胤禵也不躲,只可怜巴巴地望著母亲:“额娘,您还气吗?” 德妃道:“前几日以为自己缓过来了,可今日见了你,还是生气。额娘不会不搭理你,也不会不管你,可你不能不让我生气,哪有这样的道理,你犯了错,还不许我生气。” “额娘您若生气,再揍我一顿也成啊。” “怎么,我揍不揍你,还得问你答不答应?” 胤禵急了:“不是这话,额娘,我真的错了。” 德妃摸了摸儿子的脑门,轻嘆道:“这话你从小到大,说了多少回,人人都说皇阿玛偏心你、宠爱你,可你知不知道,阿哥里头数你挨打最多。我就不明白了,哪有最疼的孩子挨最多的打,这是什么道理?” 胤禵一脸委屈:“就是,我也对四哥说了,皇阿玛不必这样疼我。” 德妃真真哭笑不得,拍一拍儿子的脑门:“难道还是皇阿玛的错,你不淘气不糊涂,皇阿玛能揍你?你就非得闯祸,非得犯错,非得討打?” 然而胤禵说:“皇阿哥也好,公主也好,天底下最金贵的人,却有那么多不能做的事。额娘您可知道,那日我一路走去四哥家,可是把这市井街巷都看清楚了,净是我隨皇阿玛出门从没见过的光景,原来天下是这样的。” 德妃拉儿子起身,说道:“你头一回见,瞧著新鲜有趣,待有一日,你像被困在紫禁城里这般,困在那墙外的世界,你就知道曾经的新鲜有趣,是多么珍贵,你才会明白,困住你的,从来也不是紫禁城的高墙。” “儿子,不太明白……” “额娘珍惜的,就是你还不太明白,等有一天你明白了,就再也不会有看著紫禁城外的新鲜有趣,你姐姐嫁人没几天,这股子欢喜,就消失得乾乾净净了。” 胤禵立刻问:“舜安顏对姐姐不好?” 德妃嗔道:“哪儿跟哪儿呢,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 胤禛眨了眨眼睛,皱起眉头:“儿子像是明白的,可又有些糊涂。” 德妃道:“在爱闯祸的年纪闯祸,不是什么大罪过,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作践人不糟蹋东西,你四哥说,你怕转回身在西华门掀起轩然大波,怕害死那些侍卫才不敢回头。额娘听著,其实有几分欣慰,自然担心害怕更多,怕得要死。” 胤禵又跪下了:“额娘,我没事儿,往后我也不再做这样的蠢事。” 德妃语重心长地说:“额娘也不知道,你將来还会闯什么样的祸,只知道我儿骨子里不坏,是个好孩子。你做的事,也许不合规矩礼法,成了別人口中的错,但只要你没有害人之心,不行十恶不赦之事,额娘会帮你、理解你。” “是。” “你若害人,背叛皇阿玛、背叛朝廷,背叛你自己,我就只当没生过你。” 胤禵的脑袋,摇成拨浪鼓似的,连声道:“儿子不敢,不论將来朝廷议事,还是行军打仗,又或是自家过日子,儿子做事,但求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阿玛额娘、兄弟姐妹,更要对得起我自己。” 德妃打开了进门时托在手里的包袱,露出一根被用过的,瞧著七八成新的马鞭,胤禵不禁一哆嗦,怯怯地望著母亲。 德妃笑骂:“怕了?” 胤禵也不掩饰,委屈道:“这鞭子抽在身上,真跟刀割一样疼,皇阿玛还下了狠劲。” 德妃道:“这是皇阿玛年少时用过的马鞭,皇阿玛要我交给你,赔你那根被打坏的马鞭,你自己收著吧。” 胤禵不禁嘀咕:“皇阿玛膈应我呢,额娘,皇阿玛就不能给我点別的好东西,这马鞭往后掛在屋里,是要我日日提醒自己,不能再犯错吗?” “你这么想吗?” “不然呢?” 德妃嫌弃地看著儿子:“你以为把你打得皮开肉绽,皇阿玛不心疼吗,皇阿玛这是赔你马鞭吗,你怕阿玛额娘不搭理你,其实皇阿玛和额娘也怕你往后不搭理我们了。” “额娘……”胤禵的心,像被狠狠抓了一把,禁不住热泪盈眶,想忍一忍,到底没忍住,各种心绪涌上来,一贯张扬要强的少年,竟伏在母亲膝头,哭了出来。 德妃抚摸儿子的脑袋,温和地说:“年少不懂事,做错了还能被原谅,可长大成人后,所谓不懂事犯下的错与罪过,哪怕你没有害人之心,无心的恶也是恶。你是我的儿子,额娘自然尽全力帮你,可因你受牵连的人,乃至损了性命的人,谁帮他们呢?” 胤禵眼中还含著泪,郑重地点头:“额娘,我记住了。” “额娘信你。”德妃再次搀扶儿子起身,为他擦去眼泪,说道,“等皇阿玛回来,好好去认错,皇阿玛將马鞭都赔给你了,你若还记恨阿玛,额娘可就不答应了。” 胤禵道:“阿玛不赔我马鞭,我也不记恨阿玛,我是该打。额娘,其实那天我自己也嚇坏了,一面兴奋欢喜,一面心里哆嗦,直到见著四嫂嫂我才安心,才觉著腿酸口渴,那么远的路,把我累够呛。” “你还好意思累够呛,是把你四嫂嫂嚇得够呛,仔细四嫂嫂往后再不理你了。” “四嫂嫂说了,她永远不会不管我,四嫂嫂最疼我。” 德妃嘆道:“额娘真是很对不起大儿媳妇,给她生那些討嫌的弟弟妹妹,你们一个一个,都不让她省心。” 听这话,胤禵就知道五姐姐那儿不安生,担心地问:“额娘可去看过姐姐了,我姐怎么样了,舜安顏为何不留在家中照顾姐姐?” 德妃忙道:“不许在你姐姐跟前提这话,他们夫妻自有商量,那是你姐夫,要好生尊敬,以礼相待。尤其是將来在朝臣面前,不可轻视,也不能刻意吹捧,他是你姐姐的丈夫,是额娘的女婿,咱们是一家人,你如何与哥哥姐姐相处,就如何与舜安顏相处,明白了吗?” 胤禵说:“只要他不让我姐姐受委屈,怎么都成,我不和舜安顏过不去的。” 此刻公主府里,温宪正舒舒坦坦和四嫂嫂喝茶吃果子,自然生冷之物毓溪也不敢给妹妹吃,只餵了些蒸製的果乾。 其实就算吃不上瓜果,温宪也不馋,她从来也不缺一口吃的,偏偏是那两个保姆嬤嬤,每日在跟前絮叨,越絮叨她越烦躁,越想做些离经叛道的事。 这会子,终於將她们打发了,心情一好,哪怕身上烦腻,不洗澡她也能再忍一忍。 温宪懒洋洋地说:“不知额娘去看胤禵了没,最好再狠狠揍他一顿,叫他长长记性。” 毓溪嗔道:“打坏了你又心疼,我听小宫女们说,你惦记胤禵的伤,头两晚都没睡好,是不是?” 温宪道:“那是两回事,他被打坏了,难道是他一人的事吗,阿玛额娘,我们哥哥姐姐的心怎么办,这臭小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第948章 哪怕就今日这一回 毓溪笑道:“等回宫那天,头一件事,该不会是去揍弟弟吧?” 温宪却是摇头:“到时候事情早翻篇了,我再提他反而不服气,再说了……” 毓溪正拿银签子挑山核桃肉,听妹妹打住了,不禁抬头问:“怎么了?” 温宪笑道:“我和他半斤对八两,从前也没干什么好事儿,没资格骂他,那回带著宸儿跟舜安顏出去逛,就把您嚇得不轻。” “一晃那么些年了,好似就昨日的事。”毓溪感慨,“那时候弘暉还在我肚子里,如今都能上房揭瓦了。” 提起弘暉,温宪看了眼窗外天色,说道:“四嫂嫂您回去吧,出门一天了,弘暉该找您了。” 瞧著时辰是不早了,毓溪起身活动活动筋骨,预备离去,一面对妹妹说:“明日我送孩子进宫,出宫再来坐坐,后日直郡王府宴请,过了后日我再来。” 温宪道:“我好好的,您不要来回奔波,过了后日大福晋的宴请再来,我也好听听新鲜事。” 毓溪道:“头一件新鲜事,是太子妃也要赴宴,今儿毓庆宫的奴才来追我,问我去不去,太子妃说我去她就去。” 温宪好惊讶:“这可热闹了,我真想去看看。” 毓溪笑道:“等我回来告诉你什么光景。” 转眼,就到了大福晋宴请这日,毓溪早起后,下意识地往儿子屋里走,经下人提醒才想起来,昨天就將弘暉和念佟送进宫了,玩笑说自己没有清閒的命,便安心回屋梳妆。 今日赴宴的礼服,原是早就定下的,可天气骤暖,夜里被子也只能盖一角肚皮,之前选好的衣裳,断然穿不上身。 “福晋,这几套奴婢一早起来,带人熨好了,您挑一挑,这时节上身正好,若是怕太阳落山后天凉了,给您带一件坎肩备著也足够了。” 青莲带著丫鬟们进门,一溜排开展示七八套礼服,供福晋挑选。 毓溪一一看过,说道:“今日大福晋做东,不穿红的,不抢主人家的风头。” 闻言,捧著正红、絳红两套妆缎礼服的丫鬟,便退了下去。 毓溪又道:“天气热,想素一些的顏色瞧著凉快,可大福晋头一回宴请,太素了不礼貌。” 於是捧著月色银丝缎的丫鬟也退了下去,毓溪又嫌紫色太艷、玫红太娇,最后选了水蓝底五枚暗缎,青莲便从柜子里找出一套海蓝宝石的首饰,比金玉珠翠更相称。 一面为福晋梳头戴首饰,青莲一面说道:“没料想,太子妃居然愿意出宫赴宴,奴婢竟一时想不起来,这合不合规矩。” 毓溪说:“规矩是有的,往大了说,太子妃不能擅自出宫,往细了说,就算奉旨回家省亲,也不可离开私宅,横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请了太后的旨意,皇祖母点头应允,那就另说,何况不是去別处,是去大阿哥府。” 青莲笑道:“您说三福晋会来吗?” 毓溪扶稳髮髻两侧的蓝宝石掩鬢,再挑了一款唇脂来抹,葱指点唇的功夫,说道:“弘晴七七过后,府里添了好些东西,听说金店布庄的掌柜们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我估摸著,今日一准来。” 青莲说:“恕奴婢多嘴,福晋您可离著三福晋远些,她挺著肚子呢,虽不至於伤了腹內的孩子去坑害谁,可今日那么多宾客,兴许还有小孩子满地跑,您离著远些最安生。” 毓溪答应:“我会仔细的,府里就交给你了,我和胤禛都不在家,里里外外的关防更要小心,李氏那儿时不时派人去问候,若有什么事,立刻来直郡王府找我。” 青莲道:“福晋只管自在玩乐一天,家里有奴婢在呢。” 毓溪却下意识地朝门前看,说道:“没有小祖宗一早跑来纠缠,自在是真自在,可我居然想他了。昨儿送到永和宫,我说我要走了,可他光顾著和叔叔姑姑们玩耍,应也没应我一声。” 青莲笑道:“福晋吃味了?” 毓溪也是被自己逗乐了,问道:“你说,將来弘暉若在我跟前,和他的小福晋眉来眼去、卿卿我我的,我会不会因此吃醋,就成了恶婆婆?” 青莲大笑:“怎么会呢,您一定会像娘娘一样,是天底下最好的婆婆。” 毓溪起身来穿礼服,说道:“可不敢比,能有额娘的一分好,我就知足了。” 待穿戴齐整,略进了几口奶茶,將家里的事交代明白,毓溪便出门了。 今日早早赶来直郡王府,不是给大福晋多大的体面,而是为了迎太子妃驾临,自然也是大福晋先派人邀请了毓溪来相助,不然跑去別人家充大,也太失礼。 然而,太后答应的事,詹事府不答应,当宾客陆陆续续到来,连腰腹隆起的三福晋都被拥簇著出现在眾人面前,宫里的太监迟迟没送来太子妃动身的消息,如此不得开戏,也不能开席,所有人都要乾等著。 明著,眾人只能等宫里太监传话,可毓溪私底下已经得到消息,竟是詹事府的几个老傢伙跪在太子妃出门的道上,阻拦太子妃前来赴宴。 毓溪听得心火蒸腾,可怜太子妃不得半刻自在,拖得越久,其他有些门道的女眷也会得知此事,待传得人尽皆知,那几个老傢伙以为守住了东宫的尊贵,却不知是將太子妃的顏面践踏入泥。 “四福晋。”大福晋等得心焦,太子妃之外的尊贵客人都到了,哪怕她们也不敢僭越东宫,可乾等下去,谁也不耐烦,到头来还是她这个主家招待不周,於是急著来找毓溪商量,说道,“我听说妯娌之间,你和太子妃最相亲,能不能到宫里看一眼,太子妃究竟为何迟迟不动身,可是我怠慢了,有失礼之处。” 毓溪起身应道:“弟妹愿服其劳,大嫂嫂,我这就进宫一趟。” 大福晋正要感谢,家中管事匆匆而来,说宫里太监传话,太子妃动身了。 毓溪心头一喜,忍不住为太子妃高兴,哪怕就今日这一回,太子妃能为自己做主,也算值得了。 大福晋如释重负,连声道:“好好好,预备接驾。” 第949章 妯娌起衝突 太子妃不到,不能开席也不能开戏,女眷们三三两两閒坐说话,毓溪没少听人嘀咕,说大福晋为何给太子妃发帖子,而太子妃怎么心血来潮要来,早知太子妃来,她们就不来了。 三福晋更是毫不客气地对毓溪说:“一会儿我就不去接驾了,我腰酸得慌,这肚子里怀著,太子妃能体谅吧。” 毓溪只是淡淡一笑,她可不好替太子妃应承,估摸著时辰差不多,就该去前头和大福晋一同接驾了。 刚起身,只见府里的下人引著客人进门,是八福晋和安郡王妃到了,几位年轻或位卑的女眷纷纷起身行礼,九福晋和十福晋迎了上去,待八福晋来见过礼,毓溪才出得门去。 厅堂內,三福晋打量八福晋,昔日满脸穷酸相,在人前怯怯懦懦的小媳妇儿,如今通身珠光宝气好不富贵,什么緙丝云锦隨意上身,腕子上叠著三对金银玉鐲,举手间叮噹作响,也不怕磕碰了。 三贝勒府的日子,虽不至於落魄,到底大不如前,胤祉没了肥差,朝臣们更是看人下菜碟,冬日的炭敬、夏日的冰敬都比往年少了七八成,可见是都知道,巴结三阿哥已经没指望,还那银子做什么。 而在三福晋看来,少了的七八成孝敬,该是都去了八阿哥的口袋。 眼下皇子里头,除了太子,便是大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几位最有前程,底下的还小,没到时候,再过个几年,连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都入了朝,胤祉怕不是要被忘得乾乾净净。 “三嫂嫂,您气色真好,原是怕扰您静养,不敢来请安,今日见著您精神这样好,过几日我便来府上请安。” 三福晋心里正嘀咕时,八福晋居然主动到面前,说了这番话,她稍稍一愣后,才道:“几时来,派人提前知会一声,府里新添了厨子,做的一手淮扬菜,你来尝个鲜。” 八福晋笑道:“那我就有口福了。” 三福晋说:“让我堂妹和老十家的都来吧,一起热闹热闹。” 八福晋便转身將九福晋和十福晋召唤来,此番九阿哥隨驾一同去永定河,九福晋独自在家,不用再看丈夫的脸色,今日出来见人,满身年轻女子的鲜亮朝气,跟换了个人似的。 从弘晴病倒到如今安胎养身子,小半年没出门的三福晋,真切感受到了外头的变化,八福晋居然也成了个人物,方才一进门,多少人看向她,那几个官眷更是殷勤得就差给端茶递水了。 最令三福晋气恼的是,娘家还欠著老八家的帐,连娘家人都对这郭络罗氏毕恭毕敬,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此刻目光落在九福晋脸上,便將满腹怨气撒在堂妹身上,三福晋没好气地说:“没瞧见四福晋去接驾了吗,还站在这里傻乐什么,难怪都说你不懂规矩,董鄂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傻子。” 九福晋愣住了,虽从不指望堂姐对自己有多好,可这样当著外人的面,没头没脑一顿训斥,让她顏面扫地,堂姐究竟图什么,本家姊妹做了妯娌,难道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吗? 一旁的十福晋性子耿直,嫁给十阿哥前,就有多罗格格的尊贵,对嫂嫂们本是长幼有序的尊敬,实则从没將这些京城里的千金小姐放在眼里。 八福晋待她好,四福晋、五福晋她们都和气,她自然有弟妹的分寸,可是三福晋这般嘴脸,她就不乐意了。 没等八福晋开口,十福晋就拉了九福晋的手说:“嫂嫂咱们走,仔细撞了人家的肚子,有的人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都这会儿了,还不知道要给孩子积德。” “你、你说什么?” “三嫂嫂,十弟妹还是个孩子……” 十福晋这话,委实叫八福晋也惊著了,即便三福晋不客气在先,但轻易拿孩子说事儿,未免太狠心,何况三福晋失去长子的痛苦和怨气只怕还没散尽,这一下扎进她心窝子,怎能不气疯了。 毓溪在前门陪大福晋等候太子妃驾临,因太子妃终於要来了,大福晋原是心情极好,还笑著给大格格、二格格整理髮饰和衣衫,继母和孩子之间像姐妹般亲密,连毓溪也看著高兴,谁知下人就匆匆跑来说,三福晋和十福晋起衝突,这会儿嚷著肚子疼。 “这、这……”大福晋顿时变了脸色,將门前交给毓溪和两个姑娘,先赶去看三福晋怎么样了,天知道好好请一回客,怎么能哪儿哪儿都不顺。 看著大福晋匆匆离去,大格格对四婶婶说:“额娘这几日从早忙到晚,事事亲力亲为,连阿玛出行的行装都是我和妹妹打点的,就怕宴席上出岔子给阿玛丟脸,您看她熬得眼圈儿也青了,谁知到今日,还是手忙脚乱的。” 毓溪笑道:“这不算什么,一会儿太子妃到了,热闹起来,就都好了。” 二格格则道:“四婶婶,额娘她待我们很好,请四叔他们都放心。虽然我们都很想自己的额娘,可阿玛的日子还得过下去,阿玛那么辛苦,为了阿玛,我们也会和新额娘好好相处。” 这话,叫毓溪听来很是心疼,摸一摸俩侄女的脸蛋,温柔地说:“说得对,日子还得过下去,你们都好好的,额娘她在天上也就安心了。” 话音刚落,只见下人飞奔而来,说已经在两条街外瞧见太子妃的仪仗,毓溪便吩咐府中管事:“请大福晋和其他女眷都来接驾吧。” 要说三福晋再怎么闹腾,也不敢耽误眾人接太子妃的驾,很快大福晋带著宾客们迎出来,府里开了正门,女眷们依序而立,先於太子妃到的內侍赶来查看后,没多久,太子妃的翟车就停在了宅门外。 大福晋迎上前,毓溪与眾人一同行礼,直到听见太子妃的声音,说著:“都平身吧,自家妯娌婶子们相聚,看在大福晋一番忙碌的份上,还请好好受用,將些规矩暂且放下,不然我倒来的不是了。” 毓溪闻言抬起眼眸,刚好与太子妃对上目光,她似乎看见了太子妃眼周的淡淡红晕,恐怕遭詹事府阻拦时,太子妃曾伤心落泪,可这一回,她好歹是出来了。 第950章 犯得著巴结太子吗 在眾人的簇拥下,太子妃与大福晋入席,乾等半天的宾客们终於看上了戏,三福晋的肚子也不疼了,依旧张扬傲气地坐在席中,没人再提方才的闹剧。 大福晋隨太子妃居上首,其次是几位亲王福晋,毓溪与五福晋、七福晋她们坐一处,此刻才听说老三家的和十福晋因何闹起来,目光扫过对面八福晋的席位,九福晋和十福晋在她左右两侧,妯娌三人有说有笑,看来都没放在心上。 七福晋对四嫂说:“十福晋做得好,三福晋最是欺软怕硬,知道十福晋是硬茬,她往后就能收敛些。可怜九福晋,既是堂妹又是弟妹,哪头都不占上风,三福晋说她,她也只能受著。” 毓溪道:“好在她与十福晋形影不离,是有人护著的。” 五福晋嘆道:“本该我这个嫂嫂去护著她,可人家不领情,我也不愿硬贴上去,胤祺是隨我的,还说不必强求。” 七福晋问:“五嫂嫂,若是这样,您在宜妃娘娘跟前,会不好交代吗?” 五福晋挑了一块金丝如意酥,说道:“装傻充愣就是了,一年也见不上几回面,不论额娘说什么,都不必往心里去。再者,额娘对我也就是囉嗦几句,並不会为难,我已是有福气的了。” 七福晋道:“是啊,三福晋方才那一闹,回头传到惠妃娘娘跟前,大福晋又该被责备了吧,这大阿哥隨驾不在京城,谁能帮她呢。” 毓溪示意弟妹小点声,仔细叫人听去,七福晋则问嫂嫂:“听说前阵子十四弟被皇阿玛打了,有这事儿吗?” 五福晋也道:“我让胤祺去看看,他说十四弟脸皮薄,便是知道哥哥们好心,也没得让他难堪。” 毓溪頷首:“五阿哥有心了,胤禵的脾气是这样,咱们装作不知道,事情翻篇就好,眼下伤也养好了,別对他提起才是。” 但七福晋按捺不住好奇心,问为了什么打,毓溪自然和弟弟妹妹们说的一样,是胤禵逃学閒逛,叫胤禛在宫里一顿好找,传到畅春园,就惹怒了皇阿玛。 正说著,大格格走来请四婶婶,说大福晋要她去陪太子妃坐,毓溪自然不好推辞,横竖宫里宫外早都知道她时不时与太子妃在慈寧宫园散步,没什么可迴避的。 要说太子妃固然尊贵,可今日的贵客不只她一人,大福晋少不得处处周全,此刻毓溪来陪著太子妃,她便能安心去应酬,对太子妃而言,毓溪能来到身边,也是值得高兴的。 待毓溪坐下,太子妃就挑了她喜欢的点心放到毓溪面前,问道:“我耽误了那么些时辰,大家议论我了吧?” 毓溪笑道:“谁来晚了,都会遭议论,您別往心里去。” 太子妃轻轻舒了口气,说:“是高娃嬤嬤来为我解围的,说本是太后命我赴宴,为的是年轻妯娌们多亲近些,有詹事府什么事儿,他们要论理,就去寧寿宫说话。” 毓溪说:“皇祖母向来疼爱我们这些孙媳妇。” 太子妃笑道:“可太后也最不喜欢管閒事呀,我出门匆忙,还没去求证,可我估摸著,定是德妃娘娘去请的太后出面,咱们要不要赌一赌。” 毓溪忙道:“这可不好说,万一是荣妃娘娘,或是贵妃娘娘呢,娘娘们无不和善的,对您也十分爱护。” 太子妃笑道:“那就不赌了,可我觉著,一定是德妃娘娘。” 毓溪道:“不论如何,您今日出来了,也许这吵吵闹闹的宴席,不是您所喜欢的,可能独自出一趟门,也值得了。” “值得了,我以为我会被关在宫里一辈子。”太子妃取了一枚杏子,但见没剥皮,不知如何吃才优雅,还是放下了,一面说,“就算隨皇阿玛去畅春园、去瀛台、去狩猎,走得再远,实则还是被困在紫禁城里的,但今日不一样,很不一样。” 毓溪能明白这份感受,想了想,便道:“过几日,我要进宫接孩子们回府,慈寧宫园的应该开满了,可否请二嫂嫂一同赏游园?” 太子妃欢喜地笑道:“那要早些来,咱们多逛一逛。” 妯娌二人说话的光景,落在每一位宾客眼中,一直传说太子妃与四福晋往来亲密,今日真真切切看见,少不得惹来议论。三福晋身边坐著几位相熟的官眷,她们便低声问,是什么契机,让四福晋和太子妃熟络上的。 三福晋还真是被问住了,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和乌拉那拉毓溪都不受太子妃待见,过去太子妃可没少当眾让她们下不来台,可莫名其妙的,忽然有一天,这俩人就好上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四阿哥对太子也十分殷勤,宫里宫外鞍前马后的。” “照理说,四阿哥该是大阿哥那样才对,犯得著巴结太子吗?” “犯不著那也巴结上了,你们看太子妃平日里,除了娘家人,还会和哪个往来,四福晋可是独一份。” 女眷们在身后悉悉索索地说不停,听得三福晋好一阵烦躁,先头嚇唬十福晋说肚子疼是故意的,可这会儿真是有些烦闷噁心,冲自己的奴才招了招手,就要出去透口气。 见三福晋被下人搀扶著离席,且脸色很不好看,不知是害喜还是动了胎气,十福晋不免有些担心。 她本不是恶毒的人,方才懟三福晋的话也是为了护著九福晋,她可不希望三福晋腹中的孩子有半分不妥。 越想越不安,十福晋担心地问:“八嫂嫂,她不会有事吧?” 八福晋道:“该是害喜了,这里人多烦闷,听说孕妇都怕热怕闷,不该来这样的场合。” 九福晋愧疚地对弟妹说:“都是我不好,害你得罪了她。” 十福晋大大咧咧说道:“我不怕得罪她,但我也不想她有事,母子都要平平安安才好。” “我去看看,你们坐著继续看戏。” “八嫂嫂,何苦您去伺候她,遭她白眼,我去好了……” 十福晋见八福晋要去为自己周全,十分愧疚不安,拦著不让走,八福晋好脾气地说:“不为了你,是为了大福晋,我也该帮著做些什么,回头去了长春宫也好交代。” 如此安抚了弟妹们,八福晋便离席跟著三福晋出来,而坐在廊下吹风的三福晋才刚喘口气,扭头见老八家的跟来,顿时没了好脸色,心里更翻腾了。 第951章 能有一个叫我牵掛的人 八福晋却是从容淡定,到了跟前,大大方方地问:“三嫂嫂您怎么样,妹妹能为您做什么吗?” 三福晋挥手命婢女都下去,四下无人后才冷声凶道:“不必假惺惺的,有什么话就说,不要以为和我娘家有些往来,我就会高看你一眼,少来套近乎。” 八福晋道:“十弟妹小孩子脾气,您別和她一般见识,这会子瞧著您出来,她很是不安,央我来看一眼。三嫂嫂,您消消气,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十弟妹,她再不敢了。” 三福晋白了一眼,別过脸道:“没別的事,就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八福晋却自顾自说道:“叫十弟妹这一闹腾,有些话不好对您开口了,三嫂嫂,我想求您一件事儿。“ 三福晋长眉拧起,满眼狐疑地看向八福晋:“你求我?” “我家老太太下个月做寿,老人家一辈子没別的事喜好,就爱几张古画,原先家里的都当出去了,找不回来,几位叔父想尽孝,就求到我这儿来了,可我能有什么法子。” “老太太?安老王妃?” “是我郭络罗家的老祖母。” “呵……你们郭络罗家还有人呢?” 八福晋忍著心里的厌恶,继续恭敬地说:“说到古玩字画,三哥最是眼光独到,我和胤禩商量,將银子送来三哥府上,劳烦三哥为我们挑几幅,可胤禩不答应,说三哥那么忙,哪里能顾我的事,我想了几天,还是先来问问您。” 三福晋没好气地说:“八阿哥还算懂礼,三阿哥难道是给你使唤的?” 八福晋忙道:“妹妹可不敢,但正如您说的,我郭络罗家还有人吶,实则几位伯父叔父见我嫁了胤禩,便以为我多了不得,哪里知道我的无用。可我又想在本家挣一份体面,毕竟当年那些好东西,都是为了我父亲才当出去的,父亲就我这一个女儿,他伏了法命都送了,我不愿他再遭家人咒骂,就应承下了。三嫂嫂,明儿我就把银子送来,求您请三哥替我选两幅古画,好让我回本家长长脸。” “听不懂我的话吗,你这人……” “我给您送五千两银子来,若是不足的,就请哥哥嫂嫂贴补贴补,只当疼我了。” 一听这话,三福晋愣住了,两副古画哪里要得五千两银子,何况只是糊弄年迈眼的老太太,弄些贗品她又如何能看得清。 郭络罗氏却说若是不够,还要他们两口子贴补,分明这话是反的,她的意思是,多的银子,就归他们两口子了。 三福晋不是没见过五千两银子,可如今府里的光景,要她隨隨便便拿出五千两,委实有些困难。 胤祉离了肥差,家里能见的银子,一日少过一日,可上上下下那么些奴才要养著,她的綾罗绸缎、金银玉器也不能翻来覆去那几套,今日这宴席上,哪一位女眷是穿旧衣裳来的,可新衣裳,不得银子做吗? “三嫂嫂,这事儿就拜託您了。” “你到底图什么?”三福晋瞪著双眼,单刀直入地问,“五千两银子求两幅古画,怕是宋徽宗唐伯虎也入不了你们的眼,我去先秦给你们求如何?” 八福晋做出一脸为难的模样,半晌才举起手比了个数,怯怯地问:“要不,三幅画?” 三福晋待要发作,只见大福晋来了,必定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而八福晋方才这装傻的模样,意思也很明白,她就是要给府里送银子,不论是她的主意,还是八阿哥的主意,这银子,他们送定了。 “三福晋,没事儿吧?” “让大嫂嫂担心了,我好著呢,就出来透透气,八妹妹陪著我,您放心。” 人前的体面功夫,三福晋还是能做一做,她与八福晋眼下都没必要和大福晋过不去,於是閒话几句,瞧著三福晋没事,大福晋就把她们送回了席上。 毓溪在太子妃身边,看著大福晋和三福晋、八福晋一同回来,猜想八福晋方才离席,恐怕就是去找了董鄂氏,可她们本是不对付的,难到真因为接济了董鄂家,妯娌二人走到一起了? 太子妃同样看在眼里,问道:“你在看三福晋和八福晋?” 毓溪大方地说:“您来之前,十福晋与三福晋起衝突,三福晋嚷嚷著肚子疼,著实闹了一会儿,方才瞧见三福晋又出去了,担心她的身体,至於八福晋……” 太子妃没等毓溪说下去,就接著道:“听我娘家人说,八福晋如今广结善缘,拿银子换人情,她不是常去一座道观吗,如今那里也成了香火鼎盛之处。” 毓溪道:“我也有所耳闻。” 太子妃说:“之前我就提醒过你,与八福晋相处要谨慎些,如今我还是那句话。” 毓溪不禁笑道:“二嫂嫂为何突然这样严肃?” 太子妃正经想了想,说道:“也许是爱新觉罗家里,除了我的女儿,还能有一个叫我牵掛的人,对我而言,是件高兴的事。” 毓溪心里不是滋味,太子妃这话是对她的善意和好意,可话的另一面,便是至尊至贵的储君妃,在那紫禁城里活得孤独寂寞、了无生趣。 同是这一日,打前站的胤禛顺利与圣驾匯合,接到了皇阿玛、太子和诸位兄弟,父子与大臣们一同商討治水之事,不知不觉太阳就落山了。 胤禛並不在行宫住,辞过皇阿玛便要回住处,然而刚出门,就听到斥骂声,抬眼望去,是九阿哥正嚷嚷,似乎是他的马没有备好,而挨骂的人,是舜安顏。 “要你出来,就是伺候主子的,怎么一匹马也弄不来,是打量我好糊弄吗,这会子皇阿玛若问你要马,你怎么办,驮著他走?” “回九阿哥的话,並非奴才怠慢,而是圣驾出巡,不论在何处,任何人的出入皆有规矩,九阿哥您这会儿不能出门,更不能骑马,奴才不能为您牵马来。” 老九不是头一回隨驾,不该不懂这规矩,胤禛见他为难舜安顏,必然有几分故意,待要上前劝说,竟见胤禟扬起马鞭,照著舜安顏就是一鞭子,嘴里更是骂骂咧咧,羞辱他是攀高枝靠女人的软骨头。 “胤禟!你太放肆!”胤禛大声训斥,上前推开老九,“你在做什么?” 第952章 胤禵是我的棋子 九阿哥虽从来不服八阿哥之外的兄长,但长幼有序,即便遭了胤禛推搡斥骂,也不敢当面冒犯。 再者,隨意殴打朝廷命官是罪过,何况此刻他不占理,舜安顏更是当朝额駙,真闹大了,比他和十三十四干仗罪过还大。 “四哥,还请好好教您妹夫规矩,我先告退了。”九阿哥不愿解释任何话,撂下这句,转身就走,气焰很是囂张。 胤禛再要叫住他,被舜安顏阻拦,劝道:“四阿哥,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莫要惊扰皇上,多谢四哥为我解围。” 既然喊了四哥,彼此不必端著,胤禛直言:“论亲疏,他虽是我的弟弟,可你比他要亲得多,因为你是温宪最在乎的人。他是皇子,遭他欺负不能还手,我理解你的隱忍,可温宪纵然理解你,她也会伤心难过,或是再与老九起衝突,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四哥说的是,我明白。” “十三阿哥曾说过,他从没想过让九阿哥看得起他,但九阿哥胆敢冒犯他,那就见一回打一回,打死算完。” 舜安顏很是震惊:“十三阿哥那样温和的性情,说这样的话?” 胤禛道:“胤祥是心地善良,待人有礼有节,只將温和二字用在他身上,不甚合適。” 舜安顏点头:“是,十三阿哥的武功骑射名声在外,还能说出这样霸气的话,自然不单单是温和。” 胤禛道:“你不能像十三阿哥那般瀟洒硬气,毕竟君臣有別,可你能和他有一样的態度,莫要遭几位皇子或大臣言语欺侮,就轻易想不开,你是皇上器重的后生,你是皇阿玛最心爱的女儿的女婿,那些人,不配被你放在心上,不值得你烦恼忧愁,明白吗?” 舜安顏不禁挺起了背脊:“我听四哥的,多谢四哥开解。” 胤禛说:“我听他骂你是靠女人的软骨头?” 当面提起这话,舜安顏难免有些尷尬:“是,九阿哥常常这样羞辱我。” 胤禛道:“可惜你不能顶嘴,但你心里得明白,这世上人人都是女人生女人养的,他若不是宜妃的儿子,怎么能在你面前囂张?他过去欺负胤祥,就是看胤祥的生母身份低微,而他的额娘是宜妃,他难道不靠女人!” 舜安顏笑了:“四哥,您和温宪不愧是亲兄妹,说话的调子都一样,相类似的话,温宪也对我说过。” 胤禛也笑了,拍一拍舜安顏的肩膀,查看他那一鞭子是否伤了,一面说道:“別往心里去,往后离他远一些,他若再犯,兄弟们也不会袖手旁观,温宪在乎的人,就是我们在乎的人。” “多谢四哥,我没事,真的没事。” “那我回去了,仔细行宫关防,明日一早我再过来。” 且说胤禛因打前站,来时另安排了住处,其他皇子隨驾而来,自然都在行宫落脚,九阿哥与舜安顏那短暂的衝突,到底没逃过旁人的眼睛,胤禛离开不久后,还是在行宫里传开了。 胤禩得知后,匆匆来找胤禟,九阿哥自知打舜安顏那一鞭子过分了,面对八阿哥,老老实实认了个错。 胤禩忧心忡忡:“你与我认错有什么用,且不说他是朝廷命官、是皇阿玛的女婿,单是佟国维之孙,便是你我招惹不起的,你何必与他过不去。” 九阿哥不服气地问:“八哥,您是怕得罪佟国维吧,他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至於吗?” 胤禩道:“那也还没入土,他佟国维若真恼了,想拿捏你一个皇阿哥,很难吗?” “他敢!” “他怎么不敢,他连永和宫都不放在眼里,难道会將宜妃娘娘放在眼里?而宜妃娘娘的母族能为她做什么、能为你做什么,你在朝廷上下,有能使得上劲的外戚来辅佐你吗?” 九阿哥一时语塞,別过身子去,双拳握紧,竟不知该生谁的气。 胤禩道:“佟家本是你我兄弟都能利用的外戚,我们身上都流著佟家的血,你何必与舜安顏过不去,何必断了这条路,何必断了我的路?” 九阿哥急道:“八哥,我怎么会断了您的路?” 胤禩红著眼睛说:“你我兄弟自幼相亲,在谁眼里都是一伙的,我不敢说什么结党营私的话,可咱们註定荣辱与共,你与佟家不对付,难道佟国维会对我另眼看待?” “我……” “胤禟,八哥我是要挣大前程的,不仅需要权臣的辅佐,还要无数的金银,而佟家权倾朝野、富可敌国,又那么巧,佟国维看不上永和宫看不上四阿哥,你我为何不把握机会,反要断了这条路?” 九阿哥咬著唇,到底是泄气了,一屁股坐下道:“我就是看不惯他,出门以来,时时刻刻跟在皇阿玛屁股后头,一个女婿罢了,怎么敢把我们这些儿子比下去?” 胤禩嘆了口气:“那你就去跟在皇阿玛身边,皇阿玛还撵你不成?” 九阿哥气道:“方才老四当著他的面推开我,那么些奴才在呢,他就下我的脸,怎么我堂堂皇阿哥,还不如一个外戚子弟?” 胤禩说:“四哥若不这么做,单是有人告你殴打朝廷命官,就能定罪。你不是嫌舜安顏跟在皇阿玛身边碍眼吗,可你若被定了罪,哪怕一时能免於责罚,可从今往后,都別想再隨驾出门,也好,从此眼不见为净了。” 九阿哥浮躁不已,知道自己不占理,又咽不下这口气,而八哥提到前程,他真怕自己一时鲁莽,坏了八哥的事,起身在屋里团团转,到底是將一把椅子踹倒了,才算出了气。 胤禩道:“不要再和舜安顏过不去,就算不看佟国维,也要看在胤禵的份上。” 九阿哥顿时更觉窝囊,瞪大了眼睛问:“老十四又怎么了,我怎么谁也得罪不起了?” 胤禩道:“胤禵很疼他的两个姐姐,她姐姐在乎的人,他必然也在乎,你与舜安顏过不去,会让胤禵为难,更会让我和他之间生出嫌隙。” 九阿哥恼道:“八哥,您给个明白话,我和老十四,您更在乎哪个?” 胤禩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你,在我眼里你是手足兄弟,要一生互相扶持、荣辱与共,而胤禵,他是和佟国维一样的存在,是我要用来与四哥相爭的棋子。” 第953章 自在极了,快活极了 反是九阿哥谨慎起来,猛地闯出门外,见隔墙无人,才安心回到八阿哥跟前,低声道:“哥,是我错了,我再不与舜安顏过不去,而您方才的话,往后就放在肚子里,千万不能让老十四知道,更不敢让皇阿玛听见。皇阿玛从来偏心永和宫的孩子,若知我们要利用老十四,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听弟弟说这话,胤禩的神情稍稍低落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般说著:“在你看来,若要在儿子之中选择,不论什么事,皇阿玛都会先放弃我们是不是。” 然而九阿哥眼底掠过精光,说道:“那也得比命长,皇阿玛选皇阿玛的,可被他选的,得有命被选上才行,来日之事,谁知道呢,咱们先好好活著。” 胤禩的心颤了颤,虽然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老九为何愿追隨他敬重他,可是这个聪明又狠绝的弟弟,对他很重要,一些他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就能有人为他冲在前头了。 “好,好……”胤禩点头,说道,“今日之事,若无人提起,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但若皇阿玛或是四哥问你话,就老老实实认错赔不是,你受的委屈,八哥將来一定为你討回来。” 京城里,大队人马护送太子妃回宫后,其他宾客才陆续散了。 轮著毓溪登车时,见三福晋被簇拥著出来,而三贝勒府的马车就在后头,她便命自家下人让一让,好让三福晋先走。 若是以往,毓溪的好心也会遭来三福晋揶揄,但眼下她身子重,一整日的宴席下来,已不剩几分力气,只盼著早早回家去。 待毓溪终於能走时,又见八福晋、九福晋和十福晋出来,便驻足等了等,与妯娌们客气几句后,才登车离开。 看著四贝勒府的车驾走远,十福晋在一旁说:“太子妃那样尊贵威严,我是不敢多看一眼的,大福晋比咱们进门还晚,眼下不熟络,三福晋和我算是结下樑子了,几位居长的嫂嫂里,也只有四嫂嫂和气好相与,妯娌之间本该如此,要是人人都像她就好了。” 九福晋下意识地拉了拉十福晋的衣袖,可十福晋还没察觉,兀自嘀咕著:“我原以为钮祜禄家的人,会来我跟前囉嗦,要我多与四福晋亲近,毕竟胤?的亲舅妈,也是四阿哥的亲姨母,可舅母倒是很有分寸,是他们家女眷里最好相处的。” “妹妹,別说了……”九福晋忍不住开口阻拦。 “怎么了?”十福晋还没明白过来。 八福晋却冲九福晋笑了笑,继而和气地对十福晋说:“永和宫上下,不论主子奴才,人前人后都有教养有分寸,德妃娘娘怎么会攛掇自己的妹妹来纠缠你呢,自然,八嫂很感谢你们愿意与我亲近,你们没进门前,我真是很孤独寂寞。” 十福晋大大咧咧地说:“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胤?的確告诉我,要我与八嫂嫂您多往来,横竖我在京城谁也不认识,而您是好嫂嫂,我和您相处快活,胤?也高兴,一举多得的事,您真不必谢我。” 八福晋笑道:“你这一桩一桩算得明白,家里的帐怎么不愿意多看看。” 十福晋难为情地笑了,说著话,三人自家的马车都被引到门前,八福晋照顾弟妹们先上车,又约著几日一起喝茶,没等她们的马车动身,王府的奴才追出来,说请八福晋留步。 “你们先回吧。” “八嫂嫂,后日见了……” 看著马车离去,八福晋再要问下人什么事,只见大福晋已经找来,还笑著说:“我以为你走了,还说若不见你,就再派人传话,你在就更好了。” 八福晋上前来,躬身道:“大嫂嫂有何吩咐?” 大福晋示意下人们散开,拉著八福晋走到台阶下,轻声道:“明日我要进宫復命,今儿的宴席办得如何,事无巨细都要稟告额娘。因此,你千万別进宫,若是额娘派人找你去,也尽力推脱才好。只怪今儿这宴席,叫我办得潦草慌乱,委实没脸见额娘,势必要被狠狠责备,你若在一旁,额娘將火引到你身上,何苦你遭罪呢。” 八福晋心里一暖,对年轻的长嫂有了几分敬意,说道:“是,我听嫂嫂的,更多谢嫂嫂庇护我疼我,往后您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妹妹。” 大福晋苦笑了一下:“等我先过了明日那关,咱们再约著喝杯茶,我对额娘还很不了解,很想听你说说。” 八福晋道:“妹妹必然知无不言,只等大嫂嫂传话。” 大福晋点了点头,接著左右看了眼,嘀咕著:“四福晋回去了?” “四嫂嫂刚走不久,您若有话吩咐,妹妹替您顺路带过去。” “没事吩咐,只是想再谢一谢四福晋,今日太子妃来,若非她陪著,我真是分身无暇了,往后啊……” 见大福晋欲言又止,八福晋只当没听见,行礼就要告辞,却听大福晋轻声问她:“这样的宴请,若是不给太子妃送帖子,合適吗?不合適吧,可若往后她每回都来,岂不是、岂不是……” 不好听不恭敬的字眼,大福晋到底不敢说出口。 八福晋却是能明白的,宽慰长嫂道:“妹妹认为,此番太子妃会来,是因为太子出远门了,往后再要有这样的机会,只怕很难,您將来摆宴,只管给东宫送帖子,太子妃一定不会来的。” 大福晋这才鬆了口气,脸上也有了笑容,说道:“不是我不敬太子妃,实在是太尊贵,我伺候不起,闹得你们也不能安生听戏吃酒,大家都没意思。” 八福晋说:“您多虑了,太子妃今日脸上时时掛著笑容,我们这些妯娌姊妹也十分尽兴,说句不怕您笑话的,当家的不在,都不必愁回去还要伺候他们,戏也比从前好听了。” 说笑间,恭敬和气地告辞后,八福晋才登车回府,而马车一走动,身上一顛簸,方才对著大福晋热情灿烂的笑容,就消失了。 马蹄声车轮声里,八福晋沉沉一嘆,谁敢想,她当笑话一般与大福晋说的,实则是她內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胤禩隨驾出巡后的这些天,她真是自在极了,快活极了。 这样的感受,在乌拉那拉毓溪的身上会有吗,想必,她应该很思念自己的丈夫吧。 八福晋揉了揉酸痛的脑袋,对自己呢喃著:“不想了,不想这些了。” 第954章 玩弄权术,怎么了 不论如何,直郡王府此番宴请算得上顺利周全,太子妃驾临更是给足了新福晋体面,且所有宾客皆乘兴而来平安归去,没出任何岔子。 翌日,大福晋进宫向惠妃復命,惠妃不仅没挑剔儿媳妇,还带著大福晋到了寧寿宫,为她討得太后的夸奖。 至於太子妃迟来,耽误开席,要得宾客们乾等,还有三福晋与十福晋起衝突一事,纵然大福晋主动向婆婆解释了,惠妃也没在意。 出了寧寿宫,惠妃便吩咐儿媳:“回去吧,弘昱在我这儿留几天,永和宫也把孙子抱进来了,我带弘昱几天不妨事。” “可是……”大福晋好生为难地望著婆婆。 “怎么了?”惠妃长眉紧蹙,眼底已满是厌烦,“胤禔交代你什么了?” 大福晋低下头,怯怯地说:“王爷交代,不能带弘昱进宫,是您再三派人吩咐媳妇將弘昱带来,媳妇才、才……额娘,王爷若知道大阿哥在宫中留宿,会责怪我,会大发雷霆的。” 惠妃冷冷一笑,其实这话儿媳妇不说,她也能猜到,不然也不会在要求看孙子遭到拒绝后,连著派了三拨人去传话。 “罢了,皇上不在宫里,他留著也没意思。”惠妃无奈地一嘆,说道,“闹得你和胤禔不和睦不好,我就不为难你,而你呢,好好伺候胤禔,早日再添香火,只有弘昱一个儿子怎么够呢,多生几个才好。” “媳妇记下了。” “回去吧……” 惠妃再要说话,却见远处温宸带著老四家的弘暉缓缓走来,姑侄俩说说笑笑,直到他们也看见了这里的光景。 宸儿大大方方带著弘暉赶来,恭敬地向惠妃行礼,小弘暉不必姑姑催促,就一板一眼地学姑姑行礼喊人,大福晋也唤弘昱向姑姑问候,可弘昱却怯弱地躲在乳母身后,不愿上前。 惠妃很看不惯孙儿懦弱的性情,怪他的生母过去没教好,但也不会在德妃的儿孙面前为难自己的孙子,便只温和如往常般寒暄几句。 可当得知宸儿是带著孩子从阿哥所来,姑侄俩要去寧寿宫用午膳,心里一时更不是滋味。 她都带著媳妇和孙儿到了太后跟前,太后也没说要留孩子们用膳,难道寧寿宫里缺一碗米不成,永和宫的孙子是皇孙,她的孙子就不稀罕了? 待两处散开,宸儿目送惠妃和大福晋,见弘昱被祖母拽著胳膊,一路小跑才能吃力地跟上大人的步伐,可惠妃和大福晋都不管不顾,她不免有些心疼这个侄儿。 “姑姑……”弘暉拉了拉姑姑的衣袖。 “是不是饿啦,咱们进门去,高娃嬤嬤给弘暉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宸儿立时变得温柔,蹲下来摸一摸侄儿的脸颊,哄道,“咱们把肚皮吃饱饱的,就能长得比姐姐还高,好不好?” 弘暉却问:“姑姑,哥哥为什么不和弘暉说话?” 宸儿想了想,说:“弘昱哥哥不大认识你,下回见面熟悉了,弘昱哥哥一定和弘暉玩,好不好?” 弘暉又问:“弘晳哥哥在哪里?” 宸儿惊喜地问:“咱们弘暉记得这么多人呀,弘晳哥哥是哪个?” 弘暉很认真地说:“弘晳哥哥是太子伯伯的儿子,是弘暉的堂兄。” “哎呀呀,咱们弘暉还知道什么是堂兄,怎么这样聪明!” “嗯,外祖家的哥哥是表兄。” 宸儿喜欢得忍不住亲了亲侄儿:“今天姑姑哪也不去,就陪著弘暉玩耍好不好。” 正说著,德妃带著孙女自永和宫的方向来,一见姐姐,弘暉就跑来了,大声嚷嚷著:“姐姐姐姐,十四叔屋里好多好玩的。” 念佟却稳重端庄地提醒弟弟:“在宫里不能嚷嚷不能跑,见了阿奶怎么不行礼,你乖乖的。” 最听姐姐话的弟弟,立刻向祖母行礼,德妃看著心都软了,一併牵了孙儿的手,继续往寧寿宫走。 宸儿等到了额娘,牵过弘暉的手,想要稟告方才的事,但刚提起惠妃,就被母亲使眼色拦下了。 德妃轻声道:“孩子们大了,你嫂嫂在孩子跟前一贯谨慎,咱们不能大意。” 此刻,五公主府里,因温宪不愿挪动,下人將午膳送进来,换了小碟摆在炕桌上,毓溪不禁嗔道:“也太懒了,去桌边正经坐著,吃著岂不更舒坦?” 温宪摇头:“那么大一张桌子,一个人坐著吃饭,四嫂嫂,您在家是这样吗?” 毓溪道:“也是,还没有念佟和弘暉时,你哥哥在宫里忙,我就一个人用膳,偌大一张桌子,摆满了厨子精心做的饭菜,我却毫无胃口。” 温宪连连点头,又问:“如今呢?” 待宫女们退下,毓溪也脱了鞋盘腿坐下,拿起筷子说:“如今想吃口安生饭也难,得先伺候两个小祖宗,不过好在念佟大了,能替我教训弟弟。” 温宪不禁笑话:“这爱新觉罗家的儿子,怎么都怕姐姐呢,四哥小时候也很听大姐姐、二姐姐她们的话呢。” 毓溪嗔道:“大姐姐二姐姐出嫁时,你也就丁点儿大,哪里知道你哥哥小时候的事。” 温宪霸气地说:“宫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您看咱们连启祥宫的秘密都……” 毓溪比了个嘘声,打量宫女们真是退下了,才道:“不提那事儿,咱们不要过问长辈之间的恩怨。” 温宪连连点头,便接著方才摆膳前没说完的话,继续问道:“两口子的俸禄皆有定数,八福晋这样在外头散钱换人情,就不怕皇阿玛和朝廷查下去,问他们哪里来的金银,他不怕被抓吗?” 毓溪给妹妹夹菜,说道:“所以他们有好些庄子铺子,真有一日遭朝廷查问,庄子铺子里的帐目对得上,这金银不就有来路了?” “嫂嫂,我不明白,什么庄子铺子能有那么好的营收?” “只要做假帐,將受贿的金银过一遍,那些来路不明的钱,不就乾净了。” 温宪大吃一惊:“还能这样做?” 毓溪道:“都是老把戏了,不稀奇。” 温宪听了嘖嘖不已:“这紫禁城外的水,也太深了。” 毓溪不禁笑道:“那些大臣和宗亲,还要提防你留在京城,会结党营私、玩弄权术,哪里知道咱们五公主,连怎么把赃款贿款弄乾净都是头一回听说。” 温宪好不服气:“谁生下来就懂,这会子嫂嫂告诉我,我不就懂了。您还別说,等我把什么都弄明白了,不帮自己的兄弟,帮哪个,他们那么看得起我,不能白遭他们编排,我就玩弄玩弄那权术怎么了。” 第955章 请兆佳府的姑娘们喝茶 毓溪说道:“正经想一想,这事儿很不简单,得多大的野心,才能支撑起在朝堂玩弄权术那么大的事,在我看来,人有野心,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温宪也不再玩笑,认真地说:“嫂嫂说的是,野心本不易得,野心的背后不只是能耐、智慧和底气,最重要的,是为达目的捨弃一切的无情,我不是无情的人,成不了那样的人物。” 毓溪道:“弄权与爭权不同,可野心是一样的,没有野心,都做不成这些。” “嫂嫂,我哥是有野心的人吗?” “你觉著呢?” 姑嫂二人对视,温宪的眼珠转了又转,落回面前的菜餚上,说道:“皇阿玛要我活得自在,可我还是会守著分寸自在,也许我没能耐,帮不了四哥什么忙,能不拖后腿,不给四哥找麻烦,也是帮忙了。” 毓溪道:“四哥只盼妹妹过得好,自然你的心意,他也会好好收下,不论將来如何,咱们都要好好的。” 温宪大口吃了菜,扬起笑容:“自从那俩嬤嬤不往我屋里来,饭菜也好吃了,四嫂嫂,有你真好,就怕我被这样宠著,永远也长不大。” 毓溪笑道:“我这算什么,我还能比得上额駙?” 温宪害羞地恼道:“嫂嫂不许欺负人。” 毓溪说:“再过几年,宸儿出宫成家,胤祥和胤禵娶媳妇儿,咱们可就更热闹了,往后弟媳妇屋里有麻烦,你这大姑姐也得给拿主意,自然也有你来疼人的时候。” 温宪亦是十分憧憬:“真不知哪家的姑娘会来做咱们的弟妹,胤祥和胤禵的脾气差那么多,將来福晋的性情也会很不一样吧,胤祥一定很会疼人,可胤禵那小子毛毛躁躁的,就难说了。” 正说著,下人来稟告,兆佳府送了些新鲜的菜蔬来,说是他们家庄子里摘了才送进城的,还带著露水,就想请公主尝个鲜。 兆佳府时常送些孝敬来,温宪已见怪不怪,吩咐道:“福晋日落前要回去的,等不及晚膳,不如你们挑些好的,送去四阿哥府。” 毓溪道:“那就送去吧,说是公主给侧福晋尝尝鲜的,命我府里的管事直接送去西苑就好。” 温宪倒是惦记常陪她玩耍的宋格格,要下人多挑一些,別厚此薄彼。 毓溪客气道:“你自己多留些,家里从不亏待宋氏的。” 温宪却说:“咱们谁缺一口菜吃呀,不过是个人情,再说兆佳府隔三差五就送这送那的来,很殷勤呢。我还寻思下回找个什么藉口不再收了,不然这人情越攒越多,那马尔汉如今升了尚书,还是少些瓜葛的好。” 提起兆佳府,毓溪不由得想起那日,被家人奴才遗忘在路边的姐妹俩,不由得有些生气。 “菜不好吃吗,嫂嫂怎么不高兴了。” “嫂嫂和你商量件事儿……” 正是各家用午膳的时辰,尚书府的膳厅里,站了一排排伺候的丫鬟,但桌边只有继夫人与儿子坐著,继夫人一口一口给儿子餵饭,一面叮嘱他下午的课,再不能淘气了,仔细他爹回来责罚。 “额娘,我自己能吃……” “你总是狼吞虎咽的,对胃肠不好,额娘餵你。” “我要自己吃!” 母子俩正拉扯著,下人匆匆赶来,稟告道:“夫人,菜蔬送去了公主府,公主派人传话,请您和小姐们过府喝杯茶。” 继夫人好生惊讶,问:“怎么这么突然,是公主吩咐的?” 下人道:“正是,这是帖子。” 继夫人忙放下碗筷,擦了擦手才命丫鬟去接过帖子,嘴里嘀咕著:“怎么这样隆重,喝杯茶还下了帖子,这是公主亲自写的吗,这字儿可真漂亮……” 她嘀咕的功夫,儿子关柱已自己拿起筷子大口吃饭,听得隔壁公主府来帖子邀请母亲和姐妹们去喝茶,便大声吩咐下人:“快去把我姐姐们请来。” 继夫人回过神,忙命下人止住,与一旁的贴身嬤嬤商量:“我能带姑娘们去做客吗,老爷知道了会不会动气,可我也不敢得罪公主呀。” 嬤嬤轻声道:“老爷也不敢得罪公主,这还不是旁的公主,是当今太后和皇上最宠爱的五公主。不过是请您和小姐们去喝杯茶,老爷大不了埋怨几句,您都推在公主身上就是了。再说,咱们的姑娘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哪里就见不得人了?” 继夫人很是不安,她从不是拿主意的人,何况老夫少妻,比起感情她对马尔汉更多的是惧怕,进门后直到生下儿子,才敢在丈夫跟前说几句话。 因此这么多年,不论是前头几位夫人或妾室生的姑娘,还是她自己的小女儿,姑娘们被养在后院无人教养,她都不敢劝半句话,让她们吃饱穿暖,已是尽了最大的心意。 “去吧,去告诉六姑娘、七姑娘,公主请她们喝茶。” “八小姐不去吗?” “她才多大,真不敢带出去,带六姑娘和七姑娘就成了。” 於是,下人去后院请小姐们,继夫人再顾不得儿子,由著他自己吃饭,就回房梳妆打扮。 可梳著头,下人又回来说,六姑娘身上不自在,只有七小姐能跟著夫人出门。 “身上不自在当然不能去,可若只带七丫头,別又说咱们家亏待姑娘。”实则继夫人对於自家在外的名声,知道得清清楚楚,也因此更害怕带姑娘们去见人,就怕万一孩子们人前失礼,坐实了那些传言,马尔汉该和她过不去了。 “那就把子来带上吧,也好,让我闺女多见见人,別像她的姐姐们似的。”继夫人嘆了口气,自责道,“我这个额娘,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不多久,下人带著七小姐和八小姐到了,继夫人正换衣裳,待她绕过屏风,见著一大一小俩闺女站著等她,身上的服色却连自己的贴身丫鬟都不如,不禁道:“怎么就穿这些出门,没有体面些的衣衫吗?” 一旁的嬤嬤道:“这已经是姑娘们最好的衣裳,夫人您知道的,老爷、老爷他……” 是啊,马尔汉好狠的心,生不出儿子怪女儿挡了道,若不是嫁进这家,亲眼见到姑娘们被养在后院只给口饭吃,继夫人都不敢信,满八旗里能有这样不待见女儿的。 她和本家的姊妹们,哪一个不是从做姑娘起就当家做主,姑奶奶在府里的地位,连舅舅都要让三分。 可这样的事,在兆佳府见不著,哪怕她生了儿子又如何,再生下的女儿,一样遭马尔汉嫌弃,不让她养在身边,只命她全心全意照顾儿子。 好在如今马尔汉自己不成了,不会再逼她生儿子,可儿子稍有头疼脑热,就是她的罪过,因此六七岁大的孩子,她还要追著餵饭。 “罢了,好歹乾乾净净的,添几样首饰吧,不能太素净了。”继夫人轻轻一嘆,招呼七姑娘,“子连你来,选一对你喜欢的鐲子,姑娘家腕子上空荡荡的可不成。” 被唤作子连的姑娘,正是府里的七小姐,但与八姑娘不同,她不是继夫人所生,生母虽也是马尔汉的继室,但早已故去,和上头几位正房生的姐姐们一样,都是没娘的孩子。 继夫人打量七姑娘,摸了摸她的身子骨,忽然想起一事,问:“你六姐姐今日不自在,你呢,初潮了吗?” 七姑娘大方地应道:“回额娘的话,女儿去年就已初潮。” 继夫人嘆:“那怎么不长身子呢,这样瘦弱,我想挑件衣裳给你换,也怕撑不起来。” 说著转身看自己的女儿,招手道:“子来过来,到额娘这儿来。” 可是小小的闺女,对母亲十分陌生,怯怯地走来后,只躲在了七姐姐的身后。 继夫人说:“这可不成,一会儿见了公主,你也这样失礼,遭人笑话的话,阿玛他……” 才提“阿玛”二字,就见俩姑娘都一哆嗦,继夫人更挫败了,唯有好生道:“去了公主府,千万大大方方的,五公主是极好相处的人,听说四福晋也在,那更是和善的,你们別怕。” 七姑娘道:“额娘放心,见人如何行礼问候,女儿早已教过八妹妹,她会做好的。” 听这话,继夫人心里更难过,蹲下来含泪看著自己的闺女:“来儿,別恨额娘,额娘不来亲近你,你还能跟著姐姐安生过,额娘若来亲近你,阿玛就要怪额娘不管哥哥,你们的日子就更苦了。” 年幼的孩子,似懂非懂,抬头望向七姐姐,七姑娘温柔地说:“告诉额娘,来儿什么规矩都会,让额娘放心。” 八姑娘点了点头,怯怯地看向母亲,稚嫩的声音说著:“额娘,来儿会好好向公主行礼,额娘不要哭。” 继夫人忙抹去眼泪,说道:“额娘不哭,可不敢哭,去见天家人,怎么好掉眼泪。来,额娘给你重新梳个小辫儿,戴上,咱们来儿的模样可好呢。” 一面唤来梳头的丫鬟,命她们重新打扮七小姐,又翻出一件自己刚进门时穿过的坎肩,虽大了些,腋下匆匆绕两针还能凑合,好歹是金银丝绣的,穿戴上身,再添些首饰,顿时就体面多了。 第956章 奴才贱名兆佳子连 大半个时辰后,兵部尚书马尔汉的继夫人,便带著两个姑娘来五公主府做客。 且说两家虽离得近,平日里下人送东西都是走著来的,可尚书府的夫人小姐,岂能走在大街上,因此哪怕几步路,也坐著马车过来,而公主府的管事宫女,已早早在角门下等候。 管事恭敬地將母女三人引入府中,径直入了內院,继夫人每走一步,就多一分慌张,忍不住问:“这是要去公主的寢殿相见吗?” 管事宫女笑道:“这里是公主府,可没有宫啊殿的,夫人您別在意,公主前日身子不爽,一直在屋里养病,怕出门吹风,因此不能到前厅或园待客。公主说,都是女眷,內院屋里见,也是一样的。” 继夫人紧张地笑道:“只想我一个粗鄙妇人,怎么好入公主的……” 话未完,抬头就见贵气明媚的年轻妇人从门前出现,继夫人认出是四福晋,不等到跟前,就带著一双女儿在阶下行礼。 “夫人不必行大礼,不过是串门子喝喝茶的,快快请起。” 毓溪说著,吩咐小宫女去搀扶,一面將目光落在继夫人身后的两个姑娘身上,果然是那日被丟在路边的姐妹二人,小的长大了不少,可大的似乎还是去年的光景。 毓溪笑道:“夫人带孩子们进去吧,公主方才撒娇,要吃我冲泡的茶,我正要去茶水房,倒是迎著你们了,一会儿你们也尝尝。” 继夫人忙道:“奴才不敢当,不如让奴才去泡茶。” 毓溪说:“这是公主和我的事儿,你不必忙,你是客人,客隨主便才是。” 说罢,不等继夫人再客气什么,就径直离开了。 不久后,毓溪带著宫女送茶水回来,温宪和母女三人已在外屋坐下,自然是不能將她们往臥房带的,但能进到这道门的客人,已是无比受主家重视亲近,可明明彼此並不相熟,也不怪继夫人坐立难安。 倒是两个孩子更大方些,待毓溪落座,又周周正正地来行大礼。 毓溪命姑娘们起身,问继夫人:“这是夫人的一双女儿?” 继夫人应道:“小女儿是奴才所出,姐姐是家里的七姑娘,是老爷前一位夫人所生。” 毓溪点了点头,命宫女將她面前的点心都端去姑娘们的茶几上,一面和气地问:“你们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却听温宪笑道:“四嫂嫂,您也看不出来吧,七小姐和咱们胤禵一边大,实在有些瘦弱是不是,而咱们弘暉正是上房揭瓦,最淘气的时候,可您看人家八小姐,这样温柔乖巧,小小人儿可懂事了。” 毓溪也夸讚了几句,然而再多看一眼,就发现七姑娘身上的坎肩被缝小的针脚,只怕是出门前匆忙倒腾的,那日在路上瞧见她们姐妹,身上就没有光鲜体面的衣裳,这兆佳府的姑娘,居然人前人后过的是一样的日子,就更令人唏嘘了。 “奴才贱名子连,这是八妹妹子来,多谢福晋赏点心。”兆佳子连恭敬稳重地福了福,便带著妹妹退回座上。 温宪又道:“咱们坐著说话,孩子们就算面前摆满了点心,也不敢吃啊,不如让她们园子里玩耍去,尚书夫人,您看好吗?” 继夫人下意识地点头答应,但醒过味来,慌忙婉拒:“姑娘们粗鄙愚蠢,只怕胡乱跑动,损了园中草草,就让她们坐著,听公主和福晋说话,也好长长见识。” 毓溪笑道:“咱们说些京城女眷的琐事趣闻,孩子们只听得一耳朵閒话,可不是什么长见识的好事,让她们逛去吧,宫女姐姐们带著,不会乱跑的。” 温宪已给下人使眼色,让她们带两位小姐出去,继夫人慌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可兆佳子连却大方从容地带著妹妹谢恩,待与母亲对过眼神后,就跟著宫女离开了。 “我这几日胃口不好,倒是府上送来的菜蔬,瞧著水灵,多谢夫人时常记掛我,咱们离著近,果然都说远亲不如近邻。” “奴才不敢当,若能不叨扰公主,奴才就知足了。” 几句话,便將话题转进京城女眷最擅长的琐事里,毓溪和温宪都没再提孩子,也不好奇兆佳府女儿们如何被教养,真就是將继夫人请来串门子喝茶,渐渐地,继夫人也不那么拘谨了。 头一回在没有其他人的场合下閒谈,毓溪才明白,为何瑛姨母的宴请里能有这位继夫人的坐席。 继夫人本是个温和风趣的人,说起京城女眷的逸闻軼事,不仅不刻薄,更多几分怜悯之心,想来对待马尔汉那些姑娘,她的心也是一样的。 奈何即便是一家主母,老夫少妻,不得不仰人鼻息活著,只怕她有心怜爱女儿们,也不得不屈於马尔汉的威严,不敢僭越半分。 毓溪也是突发的善心,才临时起意与妹妹商量,有没有法子接那家的姑娘来玩半天,让她们哪怕有一刻能在家宅外头喘口气,也是好的。 温宪那么善良心软,自然满口答应,便有了这会子的喝茶閒话,而兆佳府的七姑娘、八姑娘,被宫女们带去园子,也是她们一早就安排好的。 公主交代要伺候好兆佳府的小姐,哄她们玩得高兴,宫女们自然不敢怠慢,这会儿在园子里,有捧著风箏的,有拿著钓竿儿的,就等七小姐来选玩什么。 姐姐妹妹无不受宠若惊,自家的奴才都没这样尊敬她们的,八小姐甚至有些嚇著了,紧紧贴在姐姐身边,不敢接任何玩物。 “七小姐,您想放风箏,还是钓鱼呢,咱们池子里好些鱼呢。” “我们就逛一逛可好,好漂亮的园子,此前府里修缮,我就听见过响动,下人告诉我,是修五公主的园子,还说每日一车又一车的树木草运到府里,足足拉了半个月才拉完,今日见到,果然如传说的,如仙境一般。” 宫女们都笑了,爽快地应了七姑娘的要求,殷勤地带著姐妹二人逛园子,走著走著,到了靶场附近,兆佳子连远远瞧见箭亭箭靶,就停下了脚步。 “七小姐不去看看吗?” “想必是额駙练习骑射之地,外眷女子岂敢擅入,请姑娘带我们离开吧。” 宫女笑道:“不妨事,公主和福晋们也都来逛,其实额駙不常在府里练射箭,咱们开府以来,还是公主成亲那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来府赴宴时用过这里。” 兆佳子连道:“皇阿哥们,也会来公主府吗?” 宫女摇头:“宫里规矩森严,皇子们每日天不亮就要去书房念书,一年到头能閒逛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若非那日来贺公主大婚之喜,岂能隨意出宫来逛呢。” 兆佳子连点了点头,想起家中下人之间传的閒话,像是父亲有心將关柱送进大內给皇阿哥伴读,可若皇子们的课业真那么繁重,关柱能定下心吗,身子骨能受得住吗? “七小姐,要不要进去逛逛?” “不了,我们逛了有些时辰,请姑娘送我们回去吧。” 第957章 七姑娘定是个要强的 当继夫人见姐妹二人归来,便要起身告辞,温宪说孩子们还没尝一尝公主府的点心,命下人攒了两盒,让她们带回去慢慢吃。 毓溪也说要回府,顺道送一送母女三人,继夫人岂敢让四福晋送她,连声说该是她伺候福晋上马车。 於是別过妹妹,一行人到了门前,四贝勒府的马车果然先来了,登车前,毓溪笑著对兆佳氏姐妹二人说:“若是喜欢公主府的园子,时不时让你们额娘带来玩耍,公主本是最爱热闹的,那么美的园子,空著多没意思。你们这样乖巧懂事,我和公主见著你们,像见著宫里的妹妹们一般,十分喜欢。” 她说著,看了眼继夫人,继夫人显然有些为难,想必没有无法推脱的理由,她根本没机会带孩子出门,或许她也不敢带孩子出门,生怕触怒丈夫。 自然,毓溪这番话,也完全可以看做是场面上的寒暄,但不论继夫人怎么想,她希望兆佳氏姐妹多少能明白,她们是招人喜欢的,她们没有错,不该被马尔汉那般对待。 “奴才恭送福晋。” “夫人也请回吧……” 毓溪登车坐稳,放下帘子,待车驾前行后,才又挑起帘子,回望一眼。 母女三人躬身相送,良久才直起身子,继夫人笑著对俩姑娘不知说了什么,待自家马车跟来,就和七姑娘一起將小女儿抱上车。 离得越来越远,后头的光景毓溪就见不著了,只盼今日之事,別给母女三人添麻烦,这世上困苦的女子何其多,她哪里帮的过来。 回到家中,与青莲说起这件事,毓溪自责道:“我怎么越来越爱管閒事,往后你若在跟前,一定劝劝我。” 青莲笑道:“是福晋心善,想必二位姑娘今日一定很高兴,哪怕马尔汉找妻女的不痛快,她们遭了责骂,也不会抹去在公主府偷閒半天的快活,这是两码事儿。” “是这样吗?” “那继夫人既然能时不时送些东西孝敬公主,必有马尔汉的应许,甚至是他自己命夫人来为他討一份人情的,今日您也算帮公主还了些人情,马尔汉只会高兴,不能找夫人和姑娘们的麻烦。” 毓溪稍稍安心些,但又气道:“他们家的七小姐,和胤禵一样大,可瞧著跟个小丫头似的,一点儿没长开,就像、就像……” 青莲问:“是不是八福晋刚进门那会儿?” 毓溪点头:“就和八福晋刚进门时一样,瞧著从小没吃过几口油水,八福晋如今是养好了,却不知这七小姐將来,能不能遇上好人家。” 青莲嘖嘖不已:“奴婢记得那会子,为了庆贺生下儿子,兆佳府將胭脂铺里的脂粉都包圆了,只为作谢礼送予道贺的宾客,这般富贵的人家,何必刻薄姑娘,连口油水也不让吃。” 此时有下人来问明日进宫的时辰,毓溪都安排好后,才接著与青莲道:“小女儿是如今这位夫人所生,可娘俩不见半分亲昵,一直跟在她七姐姐身边,十分胆小怯弱。倒是这位七小姐,虽然瞧著纤瘦柔弱,言行举止却不像是被丟在后院无人教养的,是个大大方方的姑娘,如此好的孩子,偏遇上那样的爹,又早早没了母亲,实在可怜。” 青莲嘀咕:“八福晋幼时不顺,刻薄她的好歹是些亲戚,这兆佳府的姑娘,却遭生父如此亏待,更令人寒心,真真造孽。” 毓溪道:“下一回再选秀,她就该上名册了,不知会有怎样的前程,盼她好吧。” 青莲低声道:“您说,会不会一不小心成了万岁爷的后宫?” 毓溪道:“回来路上我就想到了,下一回选秀,她的终身就该定下,兴许人家就进宫了呢。但又一想,马尔汉有那么多女儿,而皇阿玛重用他也是好多年的事了,上头几个姑娘既然没有一个入宫或嫁入宗亲,估摸著皇阿玛是有心迴避,这位七姑娘就更不会进宫了。” 青莲连连点头:“您说的是,不然早该选进宫了,您看和嬪娘娘不就是。” 因福晋明日进宫,这会儿就要將衣衫准备好,青莲一面挑选衣裳,一面说道:“尚书府的小姐,多好的出身,换做別家,早有人请旨求娶。可偏偏外头都是姑娘们从小无人教养的传言,如此这般,再好的女子,也无人敢娶,只能等著宫里不要,发回本家后,由著马尔汉將女儿许给些幕僚下属,难有好前程。” 毓溪摘下首饰,不禁想起今日见到的光景,说道:“那七姑娘身上的坎肩,是缝小了才穿的,手腕上的鐲子,与她的胳膊不配,看她十分小心生怕鐲子掉出来,可即便如此侷促,眉眼之间依旧大方稳重,真不像是没人教导的,兴许府里另有安排。” 青莲道:“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就算马尔汉不安排人教导女儿,姑娘们但凡有上进心,看著听著也能学会了不是,这位七姑娘,定是个要强的。” 毓溪嘆道:“是啊,多好的姑娘,但愿她能有个好前程,能遇上好人家。” 青莲放下挑选好的衣衫,问道:“福晋想不想孩子们,西苑可悄悄来打听好几回了,惦记著您几时把大格格接回来。”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毓溪道:“在祖母身边,她也不放心吗,咱们侧福晋也太离不开孩子了,可明日不一定接回来,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形。” 青莲笑道:“別叫咱们大阿哥闹得娘娘头疼,上赶著给您送回来。” 不提起儿子还好,提起弘暉,毓溪还真是想了,说道:“额娘养大了胤祥和胤禵,什么淘气没见过,淘气不怕,就怕他想我哭闹,才不好哄。” 说著说著,巴不得能立时见到儿子,毓溪便吩咐下人传话,明日再早一个时辰出门。 此刻紫禁城里,书房散了学,胤禵大摇大摆走出门,瞧见不远处等著自己的小人儿,立时就笑了。 “十四叔……”弘暉欢喜地跑著来,又瞧见十三叔出来,奶声奶气地喊,“十三叔。” 第958章 罪妇的儿子也敢羞辱我 然而不等跑到叔叔们跟前,弘暉就摔了个大马趴,胤祥和胤禵立时围上来,小傢伙倒是不怕,自己爬起来,憨憨地笑著:“摔倒了,弘暉摔倒了。” 胤祥给侄儿拍拍衣袍,夸讚道:“摔倒了也不哭,咱们弘暉真是好样的。” 胤禵则张开双臂问:“弘暉,要不要骑大马,十四叔驼你骑大马。” “不成,仔细摔了……” “十四叔,弘暉要骑大马!” “好嘞,来!” 永和宫里,宫女们正忙著摆晚膳,不久后,德妃带著孙女来,见摆了满满一桌饭菜,不禁问:“谁吩咐的,怎么这么多菜?” 宫女紫玉应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来用晚膳,姑姑她带著弘暉小阿哥去书房接叔叔们,这就要来了。” 念佟仰起脑袋对阿奶说:“弘暉能吃完,弘暉能吃好多好多饭,在家里额娘和奶娘怕他撑著不让吃,他还哭。” 德妃温柔地说:“好好吃饭才长高个,可吃多了也要积食,额娘她是对的,什么都要適可而止是不是,下回弟弟哭的时候,姐姐也给他讲讲道理好不好。” 可话音刚落,外头一阵慌乱,就听得嘈杂的人声,像是胤禵喊著“额娘”,又有宫人喊“娘娘”,再便是嚷嚷“传太医、传太医……” 当弘暉摔伤的消息传到四贝勒府,天色已晚,毓溪不能轻易进宫,青莲再三问了传话的宫人,说是无大碍,可她还是很不放心,话里话外的,想让福晋这会儿就进宫看看。 “若伤得严重,额娘一定不是派人传话,而是接我进宫了。”毓溪说,“我当然心疼,我也很不安,可我更相信额娘,若弘暉伤得不轻,就是天大的规矩拦著,额娘也会接我进宫的,眼下一定没事。” 青莲嘀咕道:“上回被弓弦割伤手,这回又骑大马摔地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怎么就不能悠著些。” 这话毓溪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其实她心里也抱怨,这是人之常情,但她並不责怪弟弟们,也不会阻挠弘暉找叔叔玩耍,因此不必在意青莲的嘀咕,青莲也是说了就忘的。 自然,心疼总是难免的,毓溪没了胃口用晚膳,怕是今晚也睡不好,又想到儿子若挨不住疼,哭著找她找不见,当娘的到底是背过人去,偷偷掉了眼泪。 这个时辰,三贝勒府中,胤祉刚回到家中,拖著疲惫的身子要往田氏屋里去,却被妻子的下人拦著,说福晋请贝勒爷过去用晚膳。 胤祉很不情愿,必定说不上三句话就该起爭执,他不愿受那气,但想妻子正怀胎,別又折腾出什么事,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待两口子见了面,胤祉打量妻子面色红润、眉眼弯弯的,像是有好事,又见满桌的山珍海味,不禁问:“今儿什么日子?” 三福晋说:“和你吃顿饭,还得挑日子吗,是菜色不好,还是嫌我挺著肚子不够美艷?” 他们夫妻总是这样,说不上两句好话,但彼此似乎又都习惯了,谁也不放在心上,胤祉坐下,就命下人拿酒来,他要喝两杯。 待丫鬟送上酒,三福晋將所有人都打发,亲自给丈夫斟酒,胤祉端起杯子正要喝,心里没来由地一哆嗦,放下酒杯,满眼狐疑地问:“到底有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三福晋白了丈夫一眼,才从怀里摸出一摞银票,摆在胤祉面前,说道:“你数数,有多少。” 胤祉真上手数了数,一面嘀咕:“我怎么不记得,你欠我银子了。” 三福晋骂道:“你怎么能说这话,夫妻之间有什么可欠的?” “你是不欠我,可你娘家的帐,我也没少帮著填补,四、五……五千两?”胤祉数著数著,惊愕地睁大眼睛,问,“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三福晋乾咳一声,轻声道:“有人求你置办两幅古画,你照著数去找就是了,多的么……” 这话听来十分奇怪,胤祉问:“什么古画值得五千两,你又在外头结识了什么人?” “好难听的话,我日日在家给你生孩子养孩子,我能……”三福晋正要发作,可提起孩子,忙护著肚子,稍稍冷静些说,“我认识的人,没有你不认识的,你少编排我!这银子是老八家的送来的,她娘家的老太太要做寿,叔伯们问她討几幅古画,说家里的老物件,过去都当了填补她阿玛的亏空,八福晋觉著委屈,又不愿被看轻,就求到你这儿来了。” 胤祉或许比不得兄弟几个精明,可他也绝不傻,將银票摔在桌上,怒道:“你是没见过五千两银子,还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论这银子是老八还是他婆娘送来的,都是打你我的脸,你就为了几个破钱,去遭她的羞辱?” 三福晋急道:“人家正儿八经求你办事,大不了不完的给退回去,什么叫羞辱?” 胤祉说:“古玩字画是什么稀罕物不成,还得来求我?真要是这么件事,你才不乐意呢,早把老八家的骂回去了,你不就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不就是想要这几千两银子?” 三福晋一时说不出话来,眼见胤祉要走,才拽了他的手腕说:“家里真不如从前了,你我不是没见过银子,可也有一阵子没见钱了吧。那点俸禄够干什么的,老八愿意孝敬你,你拿著就是了,原本他那些肥差,也是从你手里过去的。” “我丟不起这个人。” “家里银子周转不起来时,你才知道什么是丟人!” 胤祉气道:“你少折腾些布庄金店的人往家里送东西,我的俸禄还能让你饿著不成?” 三福晋衝口而出:“你当不了太子的,皇阿玛压根就看不上你,既然权力地位都没了,要点银子怎么了?” “混帐!”胤祉怒火攻心,扬手就要打人,但高高举起的手,最后却落在自己的脸上,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怒道,“是我混帐,是我混蛋,居然沦落到这地步,连个辛者库罪妇的儿子,也敢来羞辱我!” 第959章 从此不怕得罪人 三福晋哭道:“皇阿玛的心是偏的,这不怪你,若非弘晟嗷嗷待哺,若非肚子里怀著这一个,弘晴没了,我当时就要跟他去的,如今我也算死过一次的人了,胤祉,我都想开了。” 胤祉再次坐下,一口饮尽杯中酒,问道:“你想开什么了?” 三福晋说:“因你是皇子,我总奢望能有一日隨你继承大统,可那么多皇子,皇阿玛又那么偏心,我心底甚至想著,大不了与兄弟们比命长。如今瞧著,就算比命长,这皇位也断落不到你手中,我不再奢求了。可你终究是皇子,皇阿玛那么在乎额娘,额娘在后宫如此德高望重,咱们凭什么不如人,既然皇位求不得,那就求富贵荣华,也不白投一回这样好的命。” “荣华富贵?” “做皇帝號令天下是了不得,可你看皇阿玛,他不辛苦吗,一年到头朝廷能有几日太平,还得防著臣工谋反,防著宗亲篡位,乃至防著遭人刺杀,不然天底下怎么只有一个皇帝,这龙椅,真不是寻常人能坐得的。” 胤祉斟酒,又猛饮一杯,苦笑道:“可皇阿玛从没过过寻常人的日子,在皇阿玛眼里,根本没有苦字。他真真是天命的君主,不用爭不用抢,这大清江山就属於他,纵然冲龄继位诸多困苦,也有太皇太后为他保驾护航。你再看看我们这些皇子,哪有几个天命相,太子储君又如何,他在那紫禁城里,是孤零零独身一人,谁能帮他,谁能保他。” 三福晋道:“胤祉,这银子咱们就收下,管他谁当太子谁做皇帝,咱们就好好享受这辈子的荣华富贵。不爭大位,不再诸多顾虑,也就不怕得罪人,我在人前说话都能更硬气些,这不好吗?” “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皇阿玛看不上我们啊,何必为了不甘心,再活得小心翼翼呢?” 胤祉伸手抓起那一摞银票,指间渐渐用了劲,眼看著银票被捏得皱巴,將要破碎时,他鬆开了手指。 “好,咱们就荣华富贵的日子过著,你说得对,从此不怕得罪人,我堂堂三皇子,对谁都能硬气十分。” “回头找两幅画打发老八家的,她一个养在后院的丫头,能懂什么好东西,个百八十两就够了。” 胤祉想了想,將银票分了一半递给妻子,说道:“既然从此不怕得罪人,除了太后皇阿玛,还有额娘,你再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在外头风光,就是我的体面,往后,都照你的心思过吧。” “你不怪我了?” “不怪你……” 隔天,京城大雨,毓溪早早进宫来,因怕小宫女说不明白话,环春亲自来接福晋,好儘快让福晋知道发生了什么,少一分担心。 去往永和宫的路上,环春愧疚地说:“奴婢和十三阿哥,一左一右护著,生怕小阿哥掉下来,以至於小阿哥落地后,都鬆了口气,谁能想到,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小阿哥把自己摔得不轻。” 毓溪说:“他是不是坐在十四叔肩上,把腿坐麻了,腿软站不稳?” 环春连连点头:“娘娘也这么说,十四阿哥怕小阿哥摔了,用劲拽著侄儿的腿,兴许就是坐麻了,娘娘问小阿哥,小阿哥说腿上有针扎他,果然是麻了。” “他伤哪儿了?” “往前倒的,两只手掌擦伤,额头上也磕了一块,今早虽然消肿,但一片青紫,瞧著怪唬人的。” 毓溪的心可算踏实了几分:“都是小伤,可一定把额娘和弟弟妹妹们嚇得不轻。” 环春道:“都是奴婢看护不力,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已经十分小心了,您若要责备,就责备奴婢吧,都是奴婢的错。” 毓溪轻嘆:“谁也不怪,往后他自己就知道什么危险不能做,知道腿麻了不能走路,要缓一缓,小孩子不都这么长大吗?我明白,姑姑这些话是不得不说的,既然说了,这事儿也就翻篇了,不然我和弟弟之间,该为难了。” “福晋说的是……” “他昨晚哭闹吗?” “娘娘守了一整晚,太医说小阿哥若噁心呕吐夜里就该有症状,娘娘就不敢合眼,好在小阿哥睡得香甜,就是早晨起来找不见您,哭了几声。” “念佟呢?” “说起大格格,奴婢好心疼,大格格昨晚陪著娘娘守了一整夜,您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那么懂事,娘娘和奴婢都劝了,可大格格说她要守著弟弟。” 毓溪听得心里不好受,真想赶紧把俩孩子搂在怀里,奈何宫中不得奔跑急行,何况这下雨天,摔一跤也不是闹著玩的。 终於来到永和宫,院子里只有雨水砸地的声响,不见宫人来回走动,也没有小孩子的嬉笑哭闹。 毓溪站在抱厦由著宫女为她掸落衣袍上的雨珠,待进门,绕过屏风,就见额娘把著弘暉的手写字,而一旁炕头上,念佟正睡得香甜。 弘暉一抬头,见著额娘,愣了一愣后,就噘嘴要哭,可他似乎怕吵醒姐姐,没哭出声,灵活地从阿奶怀里爬下来,一落地就跑来扑进母亲怀里。 “额娘看看,怎么成小猫了?” “弘暉摔跤了,额娘呼呼……” 毓溪抱了儿子,来到婆婆跟前,德妃比划著名命儿媳免礼,要她坐下。 “额娘,嚇著您了吧。” “没嚇著你才好,我这祖母没把孩子看好,让你难受了。” “没有的事……” 將弘暉留在阿奶身边,毓溪就过去看一看睡在另一头的念佟,小人儿哪里经得起熬一夜不睡,这会儿睡得脸蛋红扑扑,可踏实了。 怕孩子睡得太热,毓溪將小被子扯开些,见念佟丝毫没有要醒的动静,才又回到额娘这边来,而不等她伸手,儿子就钻进怀里,比平日更黏糊。 “额娘您歇著去吧,环春姑姑说您一夜没合眼。” “才刚睡了一个时辰呢,不妨事,弘暉到底磕著脑袋了,我不放心,不过太医一早来瞧过,说已经不妨事了,静养些日子就好。” 毓溪道:“原本今日不打算接孩子,还想逍遥几日,可弘暉伤了病了都只黏著我,留在您身边太折腾了。额娘,我把弘暉接回去,可您得告诉胤禵和胤祥,我可没生他们的气,小孩子没有不磕磕绊绊的,他们往后还得替我看孩子。” 德妃很是欣慰,说道:“那就让他们来见过你,再带孩子回去,他们得听你说才信,刚好这阵雨过去了,路上也好走些。” 第960章 多谢您的包容大度 毓溪能感受到,额娘很在乎儿子的心情,才会主动要她当面和弟弟们说开,在额娘心里,她的孙子和儿子一样重要,绝不会厚此薄彼。 “您总得留媳妇儿用午膳,额娘这话听著,怎么像是著急赶我走?”毓溪撒娇道,“和弟弟们见个面不难,他们晌午一准来看弘暉,可是额娘,我都来这会儿了,您不问问五妹妹?” 德妃嗔道:“坏孩子,挑我的错呢,你们一个个的,额娘顾得过来吗?” 毓溪低头问儿子:“弘暉想不想姑姑?” 弘暉说:“七姑姑去陪太祖母,额娘想七姑姑了吗?” 毓溪再道:“额娘说的是五姑姑,明儿咱们去五姑姑家玩耍可好?” 可弘暉还是像之前那样说:“五婶婶家好玩,姑姑家没有哥哥弟弟。” 毓溪哭笑不得,对额娘道:“这小傢伙记事儿了,上回他也这么说,他能知道要什么不要什么,妹妹真是白疼他,只惦记著和小哥哥们玩。” 德妃笑道:“是呢,我指点环春的事,自己转身忘了,他倒记得明白,都会指使环春了。” 此时一旁的念佟呢喃出声,毓溪才转头,额娘已经下了炕,不及穿鞋子,就到了孙女身边,温柔地拍哄著,將梦中囈语的小孙女又哄睡了。 待念佟睡踏实,德妃才道:“既然进宫,不能不去寧寿宫请安,顺道將你七妹妹接回来。” 毓溪称是,哄了哄儿子,便要往寧寿宫去。 德妃接过孙儿,跟著儿媳妇到门前,轻声道:“皇祖母一心惦记温宪,问你什么,你能说的就都告诉她老人家,若是遭了埋怨,也別往心里去,不为別的,就是疼孙女罢了。” 毓溪问:“额娘,宸儿在寧寿宫,没少受气吧。” 德妃眼底流露出心疼,她是愿意端茶送水,全心全意伺候太后的,可她不愿自己的女儿受委屈,孝顺祖母是应该的,若只因不是祖母的心头肉就要受气,她这个当娘的,见不得,更不忍心。 德妃未明言,只道:“一会儿趁著雨小就早些过来,咱们娘儿几个,一起用午膳。” 毓溪应下,安抚了儿子几句,就往寧寿宫走,果然太后跟前的光景,与额娘说的一样,老太后三句不离孙女,毓溪则將她能说的、知道的,都一一说明白了。 如此这般,毓溪和宸儿直到伺候了太后用午膳,才退出寧寿宫。 到底是年轻孩子,且彼此都敬重祖母,哪怕有些委屈,也不敢敷衍怠慢,毓溪更是连前日大阿哥府宴席上的事儿,也说了几车子话,出寧寿宫时,嗓子都哑了。 “四嫂嫂,您太了不得了,怎么能耐著性子哄皇祖母呢,不瞒您说,我都背过人偷偷掉过眼泪,我不如姐姐我知道,可皇祖母她也太……” “皇祖母可比家里两个小祖宗好伺候多了,咱们好歹能摸著皇祖母的心思,我那俩祖宗,常常莫名其妙哭闹起来,一家子奶妈婆子围著也问不出个缘故。我耐心一回还成,两回三回也凑合,四回五回我可就上巴掌了。” 宸儿被嫂嫂逗乐了,原本侄儿伤了,又下大雨,在祖母跟前再遭埋怨,她的心情很是消沉,这会子和嫂嫂说说话,才又如往日一般明朗起来。 回到永和宫,姑嫂二人跨进宫门,宸儿说:“都这会儿,胤祥和胤禵该回书房了,只怕见不著您。” 毓溪玩笑道:“我不稀罕见他们,额娘会给咱们留饭吗?” 忽然听见弘暉的声音,大声地笑著喊著:“十四叔,冲啊……” 毓溪和宸儿,都不禁停下脚步,就著雨声听叔侄三人的嬉闹,彼此会心一笑,宸儿道:“四嫂嫂,多谢您的包容大度,您可別说是我说的,昨儿胤祥和胤禵都急得掉眼泪了,哥俩站在抱厦嘀咕半天,你推我一下,你推我一下的,也不知说什么,但他们一定很后悔,没照顾好弘暉。” 毓溪笑道:“不提了,都过去了,往后你们多小心些,不仅是弘暉,还有你们自己的娃娃呢。” 宸儿脸上猛地一红,娇然道:“嫂嫂怎么也欺负人,我要告诉额娘去……” 第961章 恰恰是我最担心的 玩笑间,姑嫂二人进了门,才发现胤祥和胤禵只是带著弘暉下象棋,这小傢伙也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而他有小叔叔们在身边,看见了额娘也不撒娇。 “四嫂嫂,对不住,是我们没照顾好弘暉。” 胤禵和胤祥则立刻起身来赔不是,那愧疚懊恼的模样,叫毓溪看著都不忍心。 毓溪道:“往后小心些就是,可不能为了这件事,就不替我看孩子了,將来还要带弘暉念书学射箭,你们四哥那么忙,顾不上儿子,趁著你们还不那么忙的时候,可要替四嫂多教教弘暉。” 哥俩毫不犹豫地答应,弘暉已经急著喊叔叔们继续下棋,宸儿问弟弟:“怎么不回书房,都过晌午了。” 胤祥道:“今日午后骑射,您看那么大的雨,就停了,往日这般我和胤禵会去书房写文章练字,难得弘暉在宫里,我们就来陪他玩耍。” 毓溪问道:“不耽误你们的功课吧。” 胤禵说:“能藉口偷閒,我们心里乐著呢,四嫂,我们哪有那么爱念书呢,谁不爱玩呢?” 毓溪嗔道:“可不许说这话,回头你们四哥该怪我教坏了你们。” 胤禵却看向窗外,满眼憧憬地说:“不知皇阿玛和四哥那儿下不下雨,下了雨走河堤,可得小心了。” 只见环春进门来,说道:“公主、福晋,娘娘请你们过去用膳,可別饿坏了。” 胤禵问姐姐:“在寧寿宫不吃饭吗?” 宸儿道:“皇祖母牙口不好,饭菜不合我的口味,皇祖母也不勉强,我们把她伺候好了就是。” 毓溪对弟弟们说:“既然得閒,好好看著弘暉,让四嫂嫂吃顿安生饭。” 於是姑嫂二人来到德妃跟前,德妃正给刚睡醒的孙女餵饭,念佟见了额娘,得意洋洋地说:“额娘,阿奶给我餵饭吃呢。” 毓溪不禁对婆婆道:“您也太惯著了,念佟都多大了。” 德妃满眼宠溺地看著孙女:“能大到哪儿去,咱们还小呢,你们俩快把饭吃了,都要凉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宫女们来伺候七公主和四福晋用膳,宸儿洗著手,对额娘说:“天上乌云沉甸甸的,又不起风,这雨可得下个三两天,不知皇阿玛途径之地,是不是也要下这么大的雨,方才胤禵担心雨天河堤不好走,额娘,要不派人送信问问皇阿玛可安好。” 德妃餵著小孙女,淡定地说:“你皇阿玛可不是头一回视察河工,过去风里雨里哪儿没走过,不必担心,何况太子、大阿哥他们都在。” 毓溪故意道:“还有女婿们也在。” 这一个“们”字夹在话里,就是等同富察傅纪的大名,宸儿自然能听懂,委屈巴巴地瞅著四嫂嫂,都把毓溪看心疼了,忙赔礼道歉,好生哄道:“嫂嫂不闹了,嫂嫂错了。” 宸儿那般温柔好脾气,不能真生气,待宫女们摆下碗筷,便將她们打发了,只想和嫂嫂自在地用膳。 不多时,念佟吃饱了坐不住,跑去找弟弟和叔叔们玩耍,德妃陪著女儿和儿媳妇,为她们各自盛了碗汤,一面说道:“若说担心,我倒是担心太子能不能吃苦,大阿哥还有胤禛他们,都是跟著去过沙场的,只有太子没走过辛苦的路,这视察河工,可比不得游山玩水。” 宸儿道:“太子哥哥不会吃不起苦吧,从小念书骑射,从不偷懒。” 毓溪轻声道:“太子一定能吃苦,可这一路上净是些他不曾见识和经歷过的,只要有半分做得不好,到了別人嘴里,就是太子吃不起苦,而以太子的性情,不等那些人说出口,他就先自我怀疑上了。” 宸儿很惊讶地看著嫂嫂,嫂嫂居然如此了解太子,而毓溪也意识到自己的轻狂,怯怯地看了眼额娘,主动低头认错:“额娘,是我多嘴了,不该对妹妹说这些话。” 德妃没有责怪儿媳妇,只轻轻一嘆:“这话是不该说出口,可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 第962章 咱们干岸上站著 且说皇帝本是自中下流逆流而上,巡视永定河之治,然而紫禁城上空的雨同样洒落在永定河流域,见此情形,皇帝当即调转行程,改为往下游走。 此举引得眾官员无比惶恐,只因永定河水位远高於京城地势,从古至今,每逢暴雨,就难免河水倒灌入城,引起灾祸。 若京城河工尚且如此,如何救助四方百姓,而河工治水向来是朝廷大事,为此获罪乃至送命的官员,不在少数。 眼下大雨瓢泼,行宫內外太监侍卫无不忙碌,纷纷打点行装,要立刻动身往下游走,胤禛策马而来,停在宫门前,推开了要为他打伞的宫人,冒雨跑进檐廊,一路往正殿来。 行宫正殿外,好些大臣聚在门前,七嘴八舌地游说太子,八阿哥和九阿哥站在一旁,並未插嘴。 有大臣喊道:“四贝勒来了……” 太子抬起头,眼底一亮,上前就道:“老四,隨我一起去劝劝皇阿玛,这么大的雨,如何能动身往下游走,但凡出了事,是闹著玩的吗?” 胤禛看了一眼边上的八阿哥和九阿哥,胤禩躬身行礼后,说道:“四哥,皇阿玛这会儿动身,实在不妥,这雨越下越大,恐怕明日晚间才能收敛。” 胤禛问:“大阿哥呢?” 太子没好气地说:“在里头,他不肯劝皇阿玛,反而怂恿皇阿玛儘早动身。” 胤禛看向八阿哥,问道:“胤禩,你劝了吗?” 八阿哥摇头:“皇阿玛不见我们。” 胤禛很是意外,再看向太子,只见二哥苦涩地一笑,看来皇阿玛连他都不见。 正是此刻,大阿哥满身傲气地走出来,目光扫过眾人,很是威严地问:“都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皇上立刻就要动身。” 有大臣相劝:“如此大雨,圣驾岂可贸然出行,大阿哥,这路上若出点什么事,谁来担当?” 大阿哥冷声道:“这话你们与我说有什么用,有能耐就去劝皇上,没能耐那就好好伺候皇上起驾,一个个儿站在这里,怎么,你们打算用肉身作墙,挡住皇上的去路?” “胤禔,你好放肆!”太子忽然出声,怒视著大阿哥,“你在同谁说话?” 大阿哥从小就不把太子放在眼里,那时候明珠在朝堂如日中天,赫舍里一族拿他没法子,如今明珠虽已不如从前,可他和太子都长大了,在他眼里,老二就是个窝囊废,除了东宫之名,一无是处。 “那就请太子爷面圣劝说,太子爷,您冲我厉害,也拦不住皇阿玛动身起驾。”大阿哥冷冷一笑,白了太子一眼,更不屑地扫过胤禛、胤禩几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太子气得双拳紧握,边上的大臣个个儿低著头,生怕让太子以为,他们都看见了大阿哥对东宫的不敬,可这事就发生在眼前,躲也躲不过。 “二哥,我隨您进殿。”胤禛上前来,抓了太子的胳膊,轻声道,“他一贯如此,您不计较,他才臊得慌。” 太子的牙槽被咬得吱嘎作响,半晌才冷静下来,就要往殿內走。 胤禛毫不犹豫地跟上前,胤禩也要跟上时,被九阿哥一把拽住了。 “做什么?” “九哥,皇阿玛往哪儿走,咱们就往哪儿跟,这会子事情变成了老大老二较劲,咱们干岸上站著就是了。”九阿哥眼底泛著精光,轻声道,“老四是东宫的奴才,咱们可不是,何况眼下,您还得对老大马首是瞻,別让他挑您的错。” 第963章 何必自责 胤禩心头一紧,九弟的话都在点子上,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说道:“让老大信我对他马首是瞻,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但不能让外人认为,我站大阿哥这边与太子为敌,尤其是皇阿玛,你且站下,我也该进去劝一句才是。” 九阿哥觉著有道理,没再阻拦,可是八阿哥跟著往殿內走,要进二道门时,被梁总管拦下了。 “八贝勒,皇上正与太子、四贝勒说话,您若有要事稟告,待奴才通传一声。” “不是什么急事,不劳烦公公了。” 胤禩转过身,一手在胸前紧紧握了拳头,梁总管的话就是皇阿玛的意思,这是不是意味著,他甚至不被允许成为太子一党。 殿內,皇帝正自行收拾奏摺,自然不是使唤不动奴才,而是要带几本重要的摺子在路上批阅,抬头见太子和胤禛杵著,他轻轻一嘆:“若是狂风暴雨,朕自然不勉强,不过是雨势大了些,而朕也要赶著这场雨,去视察下游的汛情。” 太子的嘴唇颤了颤,才道:“皇阿玛,这大雨一时半刻不能收,下游若有决堤泛滥之险,还是当以您的安危为重。” 皇帝轻笑一声,问:“朕不怕,你怕吗,说到头,是你不愿冒雨前行,怕直面灾害?” 太子猛地抬起头,满眼彷徨不安,脑袋轻微地哆嗦著,似乎想要开口,但无意识地咬紧了牙关,张不开嘴。 “皇阿玛,太子的意思是,由太子与儿臣先行视察汛情,待雨过天晴时,您再起驾往下游走。”胤禛忽然开口,镇定从容地说,“汛情刻不容缓,太子心繫百姓,若与儿臣率水利官员轻车简从,可儘快到达下游,而皇阿玛您动身,队伍浩浩荡荡行进缓慢,若有灾情,只怕延误了时机。” 太子惊愕地看向胤禛,可他到底是储君,是跟著看尽朝廷风云的东宫太子,立刻冷静下来,对父亲道:“留下大阿哥与八阿哥侍奉皇阿玛,儿臣愿与胤禛先行,必將前方汛情及时传递迴御前。” 皇帝手中两本摺子,被一遍一遍交替叠放,终於被放在桌上时,皇帝才开口:“那就照你们说的去办,路上小心。” “是!” “谨遵皇阿玛之命。” 殿外的八阿哥与大臣们,只见太子与四阿哥匆匆出来,点了几名官员命他们立刻动身,没等眾人弄明白状况,太子与四阿哥居然带著那些人冲入大雨中,车马疾行往下游而去。 待大阿哥听得风声再赶来,太子和老四已跑没了影,而八阿哥也得到了皇阿玛的传话,命他与大阿哥、九阿哥等人原地待命,隨时隨圣驾动身。 大阿哥很是恼怒,有火无处发,站在屋檐下,看著滂沱大雨,口中念念有词。 胤禩听不清老大说的什么,可从他眼里蒸腾起的杀气,和眉宇间阴鷙的气息,不难揣测,老大是后悔没提早布置,不然太子这一行出点“意外”,就只能怪天了。 而大阿哥冷静后,將胤禩叫到跟前,低声道:“往后机灵些,你该学老四,紧跟著太子才是。” 胤禩垂首应下:“是……” “效忠我,不是傻站在我这一边,打探太子的动静,事无巨细及时向我稟告,才是最大的忠心。” “弟弟记下了。” 大阿哥嘆了一声,嫌恶地看著天上的雨,这一次嘀咕的话,漏出来让胤禩听得清楚,他嫌雨还不够大,不如再暴虐一些,好阻碍太子一行,又嫌雨不及时停下,好让他即刻隨驾去追太子,莫让太子抢了功劳。 胤禩心中暗暗发笑,真不明白除了长子的身份,老大究竟有什么底气,要和太子爭一爭。 战功是跟著叔伯们沾的光,文治他连深奥些的摺子都看不懂,就连惠妃都快成了冷宫弃妃,除了曾经被太皇太后抚养过一阵子的旧时光,他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可胤禩又很佩服大阿哥,大阿哥这不容置疑的自负和骄傲,恰恰是他没有的,同样是皇阿玛的血脉,是大清朝的皇子,他为什么要活得那么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只见梁总管走来,和气恭敬地说:“八贝勒,您是否还要覲见皇上,奴才好为您通报。” 胤禩看了眼大阿哥,大阿哥果然好奇怎么回事,他谢过梁总管,待人离开后,才向兄长解释,本是要跟进去听一听太子和四阿哥说什么,没想到被拦下了。 大阿哥冷冷一笑:“这阉货向来是永和宫的人,平日里看在皇阿玛的份上,你我客气客气也罢,往后遇上要紧事,他若敢阻拦,一脚將他的肠子踹出来才是,一个奴才,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胤禩点了点头,不敢附和什么,他也知道梁总管对德妃十分敬重,可从小到大,算上樑总管的师傅,皇阿玛身边的奴才对自己无不和气尊敬,真没必要为了点小事和他们起衝突。 老大是骄纵惯了,他哪里能明白,紫禁城里好些事,往往主子说了不算,奴才手里怎么做,才怎么算。 转眼已是两日后,永定河流域和紫禁城上空的雨,都停了,趁著晴空万里,这天午前毓溪带上念佟和弘暉,来了五公主府。 弘暉额头上的青紫已散了几分,但还能看著伤痕,手掌的擦伤也才结痂,叫温宪无比心疼,將两个弟弟埋怨了一顿,说等她能进宫了,一定好好教训他们。 毓溪拦著说:“不与他们相干,是弘暉自己摔的,再说了,弘暉最爱十三叔和十四叔,叔叔们若受责备,他会心疼的。” 此时俩孩子已经跟著奶娘和下人去园子里玩耍,只姑嫂二人在屋檐下喝茶,说罢了弟弟和侄儿们的事,温宪道:“今早收到舜安顏的信,说他隨驾留在行宫,要等天晴才动身,皇阿玛不往上游走了,调头往下游走,倒是离著家越来越近。” 毓溪说:“你四哥的信昨儿就来了,他不在皇阿玛身边,隨太子先去了下游视察汛情,我也命下人去打探了,这两天雨势虽大,永定河倒是太平,没见河水倒灌,之前的河工治理有了成效。” 温宪很惊讶:“太子居然单独行动,他敢吗?” 毓溪嗔道:“为何不敢,太子从小受的教导,不论文武,都比兄弟们更严格,本没有他不能做的事。” 温宪不服气:“太子经筵讲学的確无人能及,可行军打仗、屯田水利,太子都能懂?” 毓溪说道:“太子懂不懂,我不知道,可你四哥早就向皇阿玛坦诚,此前隨驾出征漠西,让他意识到自己不擅军事,没有统帅三军的能耐。” “当真,四哥居然对皇阿玛说这话,他不想要兵权吗?” “你四哥觉著,早早与皇阿玛说明白,往后做些他能做好的差事,才是对皇阿玛和朝廷的忠心,何必尸位素餐,何必逞强呢,一切当以江山天下为重。” 温宪嘖嘖不已:“我四哥的境界,实在高,若是出家当和尚,一定能立地成……” 话没说完,就被毓溪轻轻捂住了嘴,另一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责备道:“胡闹,这话是能乱说的吗,仔细我告诉额娘,赏你一顿板子。” 温宪嘿嘿一笑,先认错哄嫂嫂,哄好了却又道:“四嫂您听说过吗,坊间传闻皇爷爷是去五台山出家当和尚,说他老人家还活著呢,只因不能有出家的皇帝,太皇太后才对天下人说,他不在了。” 毓溪嗔道:“小丫头,你不是自詡宫里的事没有不知道的吗,难道在寧寿宫那么多年,没听说过当年的事?” 温宪摇头,正经道:“在寧寿宫什么都能说,唯独不能提皇爷爷,说白了,皇祖母恨皇爷爷,若非些场面上的事,她巴不得能忘了前半生的经歷。” 毓溪轻轻一嘆,太后果然是这紫禁城里最尊贵,也曾最辛苦的人,她道:“先帝是在太皇太后怀里走的,我父亲协理了身后事,亲眼见过先帝遗容,哪有坊间说得那么玄乎,先帝是有治国志向之人,岂能为了出家,把江山丟给老母亲和稚儿。” “四嫂嫂,您说皇阿玛究竟是皇爷爷选的,还是太皇太后选的。” “这不好说,若论出身,皇阿玛背后的佟家自然是最好的,可彼时的佟家不是如今的佟家,在当时看来,还是挑选皇子本身的资质才干最重要。” 温宪轻声道:“那您看咱们太子……” 她一面说,一面试探四嫂嫂的神情,倘若四嫂不愿意谈论东宫,她就不提了。 但毓溪今日,本就有些话要告诉妹妹,反问道:“舜安顏有没有提太子的事?” 温宪道:“您看我都不知道太子和四哥先去了下游视察汛情,这人嘴巴紧得很,小心得很。” 毓溪笑道:“小心驶得万年船,额駙做的对,不过你四哥说了好些事,我觉著他是心里有火气无人倾诉,才会写在信里告诉我。” 温宪谨慎地问:“那么您告诉我,合適吗?” 毓溪笑道:“那么些大臣和侍卫都看著的事,算什么秘密?” 原来去往下游的路上,因车马急行,顛簸得太子晕眩呕吐,最终太子停在半路,是胤禛独自带人沿河下行,视察完了汛情再回去接太子时,太子在一处民宅里呼呼大睡,直睡到天黑才醒,可醒了又发脾气,怪他自己没用。 温宪一贯晕马车,倒是很能理解太子的辛苦,说道:“这人身天然之事,太子何必自责呢,我上回东巡路上,差点就过去了。” 第964章 是我的私心 毓溪道:“好事者不会对太子如此宽容,他们的任何一句质疑嘲讽,都能逼疯太子。而你四哥无奈的是,究竟该抱怨那些不怀好意的大臣宗亲,还是抱怨太子的脆弱易折,那日他风里来雨里去,回到太子身边,人家不问他下游汛情如何,只一味地发脾气,你四哥也受不了。” 温宪听得心颤颤的,问嫂嫂:“四哥冲太子发火了?” 毓溪摇头:“哪儿能呢,他只能给我写厚厚一摞信,倾诉胸中鬱闷。” 温宪担心地问:“这书信万一半道上落在旁人手里,四哥岂不坐下背后詆毁太子的罪过?” 毓溪道:“我和你四哥有暗语,什么指太子,什么指皇阿玛,只有我和他看得明白。” 温宪更崇拜了:“嫂嫂和四哥,真是一条心,而这不仅仅是一条心就成的,因为我和舜安顏也一条心,但我能感受到,朝堂里的事,他自己的事业前程,我们似乎有些说不到一块儿去,他也不愿意什么都对我说。” “额駙是这样吗?” “尤其是……”温宪不禁垂下眼帘,心疼地说,“他在外头受了委屈,但凡我不知道的,他能瞒著就瞒著,可他只是自以为能瞒过我,其实我总能看出一些端倪,可我也不知怎么问,才能不伤他的自尊心。” 毓溪说:“你们成亲还不足一年,別太著急,便是四嫂和四哥,也是磨合了好些年,才有眼下的默契,何况我们也拌嘴也吵架,我刚生弘暉那会儿,闹得连皇阿玛和额娘都惊动了,这情形,你羡慕不羡慕?” 温宪笑道:“那必然是四哥不好,但您说的是,我们成亲还不足一年,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不该太著急,舜安顏更是要些时日適应以额駙的身份在朝堂立足,我该多体谅他,他不愿提的事儿,就让它们都过去吧。” 正说著,下人奉上新鲜的瓜果,毓溪玩笑道:“怎么,又是隔壁尚书府送来的?” 温宪说:“那日之后,再没动静了,自然我並不想他们什么东西,就是挺惦记那俩姑娘。” 毓溪挑了一枚杏子,说道:“我倒是听说,他们家的六姑娘要成亲了,就是那日没来的,俩姑娘的姐姐。” 温宪问:“那这个姐姐嫁人后,后院就剩七姑娘和八姑娘了?” 毓溪点头:“是啊,多一个姐姐,多一分照拂,往后就剩姐妹俩,八姑娘还那么小,就全靠她七姐姐了。” 温宪听了直摇头,说道:“但愿那日从我这儿回去,继夫人能想些法子对姑娘们好,马尔汉就那么可怕吗?” 毓溪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想著,若这六姑娘的婚事真到了眼前,到时候你藉口还礼他们府上送来那么多东西,给这六姑娘下赏赐,顺道给两个妹妹也添些衣裳,事情不必你张罗,我会把东西预备好,只是借你的名义。” 温宪不禁好奇:“四嫂为何对她们如此上心,难道和富察家的闺女一样,將来有哪个要配皇子宗亲,您是听说了什么吗?” 毓溪道:“要是听说了什么,能不告诉你吗,我就是瞎好心,虽然时常告诫自己別多管閒事,可事情到了眼门前,总也忍不住,真怕哪天吃了大亏,我才能受教训。” 温宪霸气地说:“这是什么话,做好事发善心,为何要受指责,更谈不上教训,这事儿您想怎么做都成,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毓溪笑道:“自然我也想著,马尔汉升了尚书,兴许就有谁家要来攀亲,姑娘们將来若能有好去处,若还能记著咱们几分好,对你四哥、对额駙都大有益处,就当是我的私心吧。” 温宪一脸狡黠地笑道:“可这人情,是算在我身上的,四嫂嫂,將来有好处,我可就先替舜安顏揽下了。” 毓溪將杏子塞进妹妹嘴里:“给你给你,都给你。” 第965章 太后的赏赐 之后的半个月,毓溪时不时来五公主府陪伴妹妹,直到温宪坐满了“月子”,再陪著妹妹进宫见太后和额娘。 同一日,那两位被派到府里的保姆嬤嬤,也该回宫了,可太后见孙女气色红润,身量也不见消瘦,便以为她们照顾得好,居然想命她们继续在府里伺候,嚇得温宪连连给高娃嬤嬤使眼色,才算断了祖母的念头。 毓溪因隔三差五就去公主府照看妹妹,得到太后的夸奖,不仅是嘴上几句夸讚,更是命高娃嬤嬤开了首饰匣子,挑一对金鐲赐给毓溪。 自然这鐲子戴上时,太后一併叮嘱,就算妹妹身子养好了,往后做嫂嫂的,也要多多去照顾。 毓溪面上答应,心里可不敢这么想,再过几天圣驾迴鑾,舜安顏也跟著回来了,人家两口子小別胜新婚的,她去做什么。 而她难得进宫,太子妃必然相邀散步,好在趁著酷暑来临前,再到慈寧宫园各处看一看,料理好园中的一切,也是德妃的心愿,毓溪乐得去为额娘了一桩心事,辞过太后,就往毓庆宫来。 和过去一样,太子妃早早等候,妯娌二人结伴前行,只是他们妯娌相见不易,每一次见面,身上的衣裳就换了季节,此刻夏衫单薄,毓溪瞧著太子妃,比她以为的还要纤瘦。 “端阳节快到了,太后怕横生枝节,说皇阿玛不在宫里,咱们也不必操办节日,各宫自己热闹热闹就好,到那日,你会进宫吗?” “正因宫里不过节,我已向德妃娘娘请旨,带孩子回娘家过节,不能进宫向您道贺节日,还请二嫂嫂见谅。” 太子妃却道:“回娘家多好,我也想回娘家过节,可上回去直郡王府,詹事府的人就要死要活了,若说想回娘家,他们的天都要塌了。” 毓溪道:“下回遇上宫里不过节时,您直接向皇阿玛请旨,皇阿玛一定应允,何必在乎詹事府的老腐朽们。” 太子妃轻嘆:“皇阿玛越疼我,我越不能没了分寸,回娘家是小事,我得把这份宠爱,用在要紧的时候。” 毓溪不禁蹙眉,不敢接这话,还是太子妃自行说道:“太子隨皇上走这一遭,很是不顺意,回来后,东宫的日子註定不安寧,我后悔鼓励他隨驾出巡,但又想,难得这么些日子的清静,也值得了。” 毓溪心疼地看向太子妃,正要说什么,却见远处有人从慈寧宫的方向过来,有小太监上前张望,看清了立刻回稟,是惠妃娘娘和宜妃娘娘。 两处迎面相遇,避无可避,毓溪与太子妃自然大方上前,以礼相待。 宜妃向来见不得毓溪受宠,奈何今日太子妃在一旁,她不能说些酸话挤兑孩子,谁知目光落在毓溪的手腕上,那一对金鐲子十分眼熟。 她看著看著,不自觉地越凑越近,得亏惠妃拉了她一把,不然整个儿都要扑在毓溪身上了。 “你们去吧,眼下天气热了,命奴才仔细打著伞才是。” “是……” 惠妃和和气气,哪怕心里看不上太子妃、看不惯四福晋,也不能失了皇妃和长辈的尊贵,说罢就要和宜妃离开,可是见宜妃的眼珠子还黏在四福晋的手腕上,她懒得再管,自顾自走开了。 “姐姐等等我……”宜妃赶紧跟上来,但离开时,没好气地白了毓溪一眼。 待二位娘娘离去,太子妃才问:“这鐲子怎么了?” 毓溪道:“是我疏忽了,该摘下来才是,恐怕宜妃娘娘认出是皇祖母的鐲子,才刚为了照顾五妹妹,皇祖母赏赐我的。” 太子妃嘖嘖道:“宜妃娘娘可真有本事,我也算得常去寧寿宫伺候,可从来没记过皇祖母身上戴的什么。” 第966章 早已成了冷宫 毓溪无奈地一笑,唯有褪下鐲子收好,她真不稀罕什么鐲子,也不在乎太后的赏赐,才会毫无顾虑地戴出门来。 可在紫禁城里,过去娘娘们为了自己爭宠,如今是为了儿子爭宠,太后偏爱哪个孙媳妇,对朝廷亦有影响,不怪宜妃大惊小怪。 太子妃见毓溪不高兴了,说道:“咱们才伺候了皇祖母几年,娘娘们比咱们还小时就伺候在跟前了,一晃二三十年,能记著皇祖母戴过的每一件首饰,也不奇怪。而宜妃娘娘的性情,本就这般张扬,和她计较,反倒是我们没意思。” 毓溪道:“多谢二嫂嫂劝我,本该陪您散散心的,又让您为我操心了。” 太子妃邀请毓溪继续前行,说道:“若能帮你什么,我心里才欢喜,虽然咱们不常见面,可每回相见,我都对你诉苦抱怨,將攒在肚子里的委屈和辛苦,一股脑向你发泄。其实每一回分开后,我都对自己说,下回你一定不来见我了,可你还是来了。” 毓溪道:“二嫂嫂,我不过是陪您散散步,什么也没有做。” 太子妃满眼珍惜地说:“虽然这回去直郡王府赴宴,是皇祖母替我压了詹事府的阻挠,可他们很是记恨,加之太子隨驾出巡,传回来似乎不太顺利,回宫后,他们一定会添油加醋,煽动太子的怒气,也许往后,咱们连散步也不成了。” “二嫂嫂……” “只是做最坏的打算,我不会轻易屈服,何况还有皇阿玛会护著我,但我怕你误会。” 毓溪停下了脚步,无比悲悯地望著太子妃,为什么至尊至贵之人,要活得如此艰难。 太子妃道:“倘若往后我再不请你散步逛园子,不要误会是我故意疏离你,又或是与其他妯娌相亲,那必然是我不能见你,我到底还要在毓庆宫过日子,要在这紫禁城活下去。” 毓溪已然含泪,可宫规森严,她不能掉眼泪,努力克制后,打起精神道:“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二嫂嫂,一会儿逛了园子,咱们找五妹妹去,她一早就嚷嚷要打牌,咱们一起贏她的钱。” 太子妃心情也见好,笑道:“上回替太后摸了会儿牌,都不知几年前的事了,我不会啊。” 毓溪说:“您那么聪明,现学也够了,难得是皇祖母高兴,今儿咱们就在寧寿宫好好玩一回,横竖宜妃娘娘得到处嘀咕我,我也不能白叫她嘀咕。” 正如毓溪所料,为了那对金鐲子,宜妃缠著惠妃嘀咕好半天,惠妃好不容易摆脱了她,没多久就传来消息,太后居然带著五公主、太子妃和四福晋打牌,乃至命人传话,將牌打得最好的恭亲王福晋传进来,好陪著孩子们一起玩耍。 再后来,寧寿宫越来越热闹,惹得宜妃风风火火跑来,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凑趣。 惠妃自然是不去的,再次打发宜妃后,殿內骤然安静,静得她心口一颤,茫然地望向四周。 这寢殿里的摆设,是她一年一年一件一件积攒下的,可从小小的贵人一步步到今日,屋子里东西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少。 她知道,宫里早已有传言,连太监奴才都在背后笑话她,笑话这长春宫成了冷宫。 第967章 今儿来得可齐全 就连胤禔,本该是最后的希望的儿子,也嫌弃她这个亲娘,他质问自己为何不討皇帝喜欢,为何不能像永和宫那般风光时,惠妃还没那么绝望,可当儿子讽刺她在这紫禁城里大半辈子,连个贴心可靠的奴才都没有,惠妃才真正感到了绝望。 大福晋死的时候,她这个婆婆依旧在嫉妒儿媳妇,看著胤禔抚尸痛哭,看著他为了夺回爱妻的遗体不惜在乾清宫发狂,惠妃嫉妒得几乎要疯了,她一辈子,都没被人如此在乎过。 心中正鬱闷,窗外传来宫女的閒话,一个说太后殿里十分热闹,还传了戏班去,另一个感慨太后实在偏心五公主,前些日子还说端阳节不过了,这会子只怕五公主撒个娇,宫里就要热热闹闹过节。 “来人!”惠妃打起了精神。 “奴婢在……” “传我的话,命大福晋带著孩子即刻进宫向太后请安。告诉她,哪怕不被喜爱不被在乎,也要到跟前去站著,任何热闹的场面里都要有弘昱在,外人才会相信,太后宠爱大阿哥的儿子。” 然而惠妃有这样的心思,宜妃岂能放过,很快也命人將五福晋、九福晋召唤进宫,再后来连三福晋都带著孩子来了,嚇得荣妃赶到寧寿宫守著弘晟和儿媳妇,生怕她惹事动了胎气。 原本只是几个人打牌逗乐子,不知不觉热闹成了家宴,太后碍於情面,只能硬著头皮应付。 倒是毓溪和太子妃,趁著人多躲到寧寿宫园里静静地喝茶閒话,直到太后命宫人来找,才回到皇祖母跟前。 莫名其妙热闹了一整天,日落前才散,离宫时毓溪与温宪同车,温宪趴在窗上,朝五福晋那儿张望,见她与九福晋客客气气很是生分,便招手喊五嫂嫂来一起走。 “带著孩子呢,不方便,过几日我来府里看你。”五福晋说著,想起什么来,笑道,“不成,皇阿玛即將迴鑾,到时候额駙回来了,我来做什么。” “五嫂嫂,可不兴欺负人。” “我哪儿敢呀……” 毓溪將妹妹按下,对车下的五福晋道:“路上小心,咱们过几日再聚。” “是,四嫂嫂慢走。”五福晋欠身行礼,就往自家马车而去。 离开神武门,温宪便卸下端庄,软绵绵地腻在毓溪身上,慵懒地说:“怎么就一个接一个来了,皇祖母也是脸皮薄,请了恭亲王福晋,就不好驳娘娘的脸面,到头来牌没打过癮,戏也听了个零碎,吃都没好好吃一口呢。” 毓溪宠爱地说:“你想吃什么,我吩咐厨子做了,给你送来。” 温宪忽然来了精神:“不如我隨嫂嫂家去吧,刚好探望探望侧福晋,她快生了吧。” 毓溪说:“还早呢,不过肚子很大了,这一胎养得很安稳。你去看看也好,她不能出门,家里也没客人来,最要紧是你四哥不在家,她怀著孩子终日闷在屋里,怪难受的。” 温宪心里高兴,嘴上还卖乖:“四嫂嫂真是疼我,有我这么黏人又聒噪的小姑子,您不头疼吗?” 毓溪揉一揉妹妹的脸颊,笑道:“这不是额駙不在家吗,额駙在家,轮得上公主来黏著我?” 温宪也不客气:“那可不,四哥若在家里,我也不敢来坏了哥哥嫂嫂的好事呀。” “你啊……” “是嫂嫂先欺负我的。” 姑嫂二人拌嘴嬉闹著,毓溪收在怀里那对金鐲掉了出来,温宪捡起要为嫂嫂戴,毓溪便提起了宜妃的白眼,后来在寧寿宫也被阴阳怪气了几句,宜妃更是拉著五福晋和九福晋,討太后的赏赐。 温宪掰著手指头数:“今儿来得可齐全,太子妃、大福晋、三福晋……嫂嫂,八福晋没来吗?” 毓溪道:“没有皇祖母宣召,也没有各自的婆婆传话,她怎么来。” 谁料马车忽然停下,下人来稟告,说是八贝勒府的马车在前头,八福晋要向四福晋问候。 初夏日长,这个时辰天色还亮,毓溪在窗前探望,便见盛装打扮的八福晋走向她们,与妹妹对了眼神后,姑嫂二人也下车来。 “八嫂嫂该不会是要进宫吧,穿得那么隆重。” “兴许是,可怎么这么晚才动身?” 毓溪与妹妹低语,很快八福晋就到了跟前,彼此见过礼,才知道八福晋刚从她家老太太的寿宴归来,可毓溪和温宪都看在眼里,八福晋妆容完美,衣衫平整,显然是刚出门的模样,看不出半分赴宴后的疲惫。 第968章 赶了个晚集 最重要的是,这条道往另一方向去,只能到达神武门,若不是进宫,八贝勒府的马车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温宪热情地说:“下回见了老太太,八嫂嫂替我和四嫂带句好,若早知老太太大寿,该备一份礼才是。” 八福晋却道:“我只是去应个景,並无道贺之心,在四嫂嫂和五妹妹面前不必装腔,嫂嫂和妹妹都知道,他们將我扔在安王府不管不顾,如今才想起我这个孙女来,惦记我姓郭络罗氏。” 温宪大大咧咧地说:“那就不必替我们带好,我们只对待您好的人客气,八嫂嫂,我正要去四嫂家做客,今日宫里闹哄哄的,我都没能安生吃块点心,您在那家里,也没吃饱吧。” 毓溪嗔道:“你这一大车子的话,要八嫂嫂先应你哪句好?” 温宪冲四嫂一笑,姑嫂二人只是目光交匯,就明白彼此想要做什么,她转身就挽起八福晋,热络地说:“八嫂嫂,咱们走吧,我都饿得心慌了。再说,四哥和八哥都不在家,我家额駙也不在家,咱们谁也不必伺候他们,还不好好玩一玩?” 八福晋笑道:“哪有公主伺候额駙的道理?” 温宪说:“公主额駙是外人眼里的,关起门来过日子,两口子不都是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吗?” 八福晋连连点头:“是这话,是这话……” 毓溪道:“咱们这样站在大街上,不成体统,下人们也为难,都上车吧,咱们回家去。” “四嫂嫂,我坐八嫂的车,您的车太小了。” “可別闹腾你八嫂……” 说话间,姑嫂三人各自上车,不紧不慢地回到四贝勒府,府里早有下人传话说五公主和八福晋也来了,青莲便带著大格格和大阿哥迎候在门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八婶婶吉祥,五姑姑吉祥……” 温宪和八福晋才下车,念佟就带著弟弟来行礼,温宪欢喜地来抱侄儿,可低估了小孩子日夜疯长的结实,加之一路坐车腿脚还没活动开,猛地一下没抱起弘暉,又踩著自己的宫袍,姑侄俩竟一起滚在了地上。 下人们大惊失色,七手八脚地来搀扶,连声问公主和小阿哥是否受伤。 弘暉没摔疼,反而兴奋地大笑,温宪也跟著笑,门前一时闹哄哄,八福晋都快看呆了,忽然被温暖柔软的小手抓住了指尖。 “八婶婶,五姑姑总是和弘暉闹著玩,姑姑像个小孩儿似的,您別在意呀。” “婶婶不在意……”八福晋忍俊不禁,捂著嘴怕自己放肆地笑出来。 而毓溪早已冷下脸,瞪著妹妹和儿子,弘暉多少有些忌惮,躲到了姑姑身后,毓溪低声道:“在门外就闹,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进去?” 念佟牵著八婶婶走来,要带婶婶进门,小小人儿,儼然一家长姐的稳重,八福晋看向毓溪,见四嫂嫂点头默许,就跟著小侄女走了。 温宪这才凑到四嫂身边,低声道:“她显然是要去宫里赴宴,却赶了个晚集,咱们就这么插科打諢地糊弄过去吧,您別生气我自作主张。” 毓溪道:“怎么会生气,四嫂谢谢你,不然八福晋每回有为难尷尬的事,十回我能撞上九回,算命都没那么准的,我可不想又多今日这一件,你做的好,热闹热闹糊弄过去吧。” “可是她怎么想的呢,是犹犹豫豫不敢出门,最后又不甘心,一头跑出来了?” “咱们下回再议论,客人都来了,咱们打牌吃点心,索性玩高兴些,我把宋格格也叫来,她比你还爱热闹。” 第969章 有了她自己的活法 温宪忙提醒嫂嫂:“八哥的新格格,很不討八福晋喜欢,若是见您能与府中格格和睦相处,她该怎么想?” 今日好些预料之外的事,毓溪竟是將这一茬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八贝勒府里那么多奴才下人,早已將福晋对新格格不好的话传了出来。 之后进门,眾人一起去西苑探望了侧福晋,离开西苑后,离著晚膳还有些时辰,温宪便要和嫂嫂们打牌,说起阿哥福晋里谁的牌最好,索性派人去传话,將五福晋、七福晋、九福晋和十福晋都请来。 妯娌们陆续到来,只有五福晋说白天累了不想出门,但也派人送回来一大篓子新鲜的南方瓜果,有些十福晋连见也没见过,妯娌们打牌吃果子,说说笑笑,直到用过晚膳才散去。 待七福晋最后离去,毓溪站在院门前,直觉得头顶发紧,两耳蜂鸣不绝,从大清早出门,到这会儿,今日是真真累著了。 “福晋,热水预备好了,您泡个澡缓缓吧。”青莲上前来搀扶。 “我腿肚子都哆嗦了,那日隨胤禛爬山郊游都没这么累,今日眼门前就没有一刻是清静的,累得我委实有些噁心想吐。”毓溪沉沉地吐了口气。 “奴婢把大格格和大阿哥送去西苑了,一会儿大阿哥睡著了再去抱回来,好让您清静一会儿。” “好、好……” 毓溪吹了会儿风,稍稍冷静后,才去沐浴泡澡,回房时,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真真那侍儿扶起娇无力般,小心翼翼將福晋送到镜台前。 青莲亲自来为福晋侍弄青丝,原本福晋不说话,她也不开口,倒是毓溪主动问:“你瞧著八福晋,高兴了吗?” 青莲反问:“您很在意八福晋高不高兴吗?” 毓溪无奈地摇头:“她一定是瞧著妯娌们接二连三进宫去了,可左等右等也没人召唤她,最后把心一横往宫里赶,可我们已经散了。如此这般回去,府里下人笑话她,再经由下人传出去,外人也要笑她,我和公主都觉得,那么多人从这条路回去,她偏堵了咱们家的马车,怕不是算计好了,即便我不开口,她也会跟我回来的。” “八福晋的心思,这么深吗?” “也不怪她,好好的人,总无端遭人欺负,如今学聪明了,有了她自己的活法,都有胆魄来利用我了。” 青莲又换一块乾净的软布为福晋抿干长发,一面说道:“不瞒您说,瞧著今晚的热闹,奴婢心里很欢喜,仿佛一瞬间不在帝王家,就是平常大家族里女眷们相聚玩乐。不论八福晋什么心思,不论您和公主成全了什么,至少今晚这几个时辰,福晋们都很快活,十福晋可真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实在討人喜欢。” 毓溪往手背抹香膏,看著镜中的自己,说道:“是啊,瞧著十福晋那么鲜活可爱,就会想起我在她这个年纪时,在阿哥所里规规矩矩,出了宫满脑子只盼求子,那么美好的年华,我都没能尽兴放肆地大笑一回。” 青莲忙道:“十福晋年纪是小,可您也不大啊。” 毓溪笑起来:“所以再不能虚度年华,趁我脸上还没长出细纹,怎么乐呵怎么过,不要等过了而立之年,又来后悔眼下的时光没能好好珍惜。” 青莲道:“奴婢一定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听说京城各大胭脂铺都上了新货,您看这內务府派下的胭脂香膏,多少年没换过,福晋若有兴致,奴婢命人买来给您使个新鲜?” 毓溪揉搓著手,想了想说:“不如约了公主去逛逛,我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地出门,心思都野了,就想趁著胤禛回来前,再多逛一逛,替我拿纸笔来,我给公主写封信。” 青莲笑道:“写信做什么,奴婢派人传句话就是了。” 毓溪不禁自嘲:“你看我这记性,定是今日累坏了,都忘了公主已经有公主府,还当从前那样,要往宫里送信,可偏偏是要约她上街的,在宫里又怎么约呢,这样矛盾,脑筋都不好使了。” “要不要奴婢派人先去胭脂铺命他们清场?” “不不,我和公主微服出门,谁也不要惊动,我们不走远,逛两间铺子就回来。” 第970章 总有下一阵高兴 实则毓溪要轻车简从,不摆贝勒府排场出门,並不是怕惊动百姓,或耽误胭脂铺的生意,而是公主也好,皇子福晋也好,哪怕在宫外有府邸过自己的日子,也要守著天家的规矩,她们压根就不能出门。 这些日子,毓溪时常往返公主府,哪怕是去陪伴公主休养,在宗人府眼里也是“拋头露面”,他们可以凭心情决定是否过问,可一旦被问上,即便有理解释,也足够噁心一阵子。 就连有太后撑腰的温宪,也不愿意搭理宗人府的囉嗦,给四嫂嫂回话说,让她从后门来接自己。 毓溪闻言,不禁与青莲笑道:“咱们公主只要有处寻乐子,真是能屈能伸的。” 青莲则说:“奴婢一直以为,公主成家后,会十分瀟洒乃至放纵,在这京城里过得风生水起的。谁知公主这样內敛克制,那些多年来四处败坏公主名声的人,也不知能不能睁眼看一看。” 毓溪连连点头:“是啊,妹妹说了,不论如何也不能拖她四哥的后腿。” 主僕二人说这话时,熟睡的弘暉被抱了回来,毓溪去儿子房里照看一番,才回臥房。 走到廊下,但觉暖风拂面,毓溪道:“夜风都是暖融融的了,真是夏日来了,这一年又一年。” 此刻八贝勒府中,八福晋嫌屋里闷热,命丫鬟开窗开门,等她们忙活的功夫,自行取了团扇出门来,坐在屋檐下扇扇子。 不经意抬头,惊见灯笼四周有成群飞虫,將她噁心坏了。 “把灯笼都挪远些,屋里点上蚊香,明儿给我换上新纱窗。”八福晋用扇子扑了扑身子,生怕那些飞虫沾身,退回屋里去了。 本已歇下的珍珠,听著动静赶来,身上只披了件罩衣,担心地问福晋怎么了,是不是值夜的丫鬟偷懒。 八福晋呼呼摇著团扇,气息浮躁地说:“怎么这天突然就热了,褥子被子都近不得身,明儿都换了吧。” 珍珠说:“要不此刻就给您换轻薄的?” 八福晋一愣,怔怔地看著珍珠,她都忘了,她的身份地位,早已能隨意折腾这些事,那么到底该摆谱折腾,还是多体谅些下人,可她体谅那些奴才,奴才们就会敬重她吗? 今日,若不是怕折返回家,遭奴才甚至是那张格格背地里笑话,她何至於去拦四福晋的马车? 好在老天还算怜惜她,遇上五公主也在,於是原本一件令人尷尬的事,最后热热闹闹一晚上,连她都玩得很尽兴。 可冷静下来,又回到这家里来,从屋子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透出的孤独寂寥,还是惹得她浑身燥热,烦闷不堪。 “主子,奴婢给您扇吧,您別累著手。” “珍珠啊,你说我是因为他快回来了而不高兴,还是因为四福晋热情款待了我而不高兴,我怎么、怎么就不能有一回真正的快活呢?” 珍珠小心翼翼地取过团扇,说道:“奴婢瞧你今晚,笑得可开心了,您被发现手里的牌小相公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涨得那么红。” 八福晋不禁笑了起来,可这一笑,又让她无比惶恐不安,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是可以高兴快活的。 珍珠道:“正如悲伤难过会淡去,为何非要强求快活能长久呢,主子,您高兴的时候就高兴,高兴这阵过去了,那就过去唄,总有下一阵高兴的时候。” 这话很是点醒人,八福晋拿回团扇,说道:“你不该做这伺候人的事,珍珠啊,若能寻得好人家,早早嫁了去做当家奶奶吧,你聪明,有心胸,比我还强。”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隨口一说的糊涂话。”珍珠著急地说,“福晋您千万別给奴婢寻人家,也许奴婢在您身边,还能有几分聪明,真去做了他人妇,就要开始糊涂了。” “为何这么说?” “奴婢伺候您,只盼您好,再无別的念头。可嫁了人,对丈夫或是婆家人好不好的,我都会盼著他们也对我好,一旦落空,这心……” 话到这里,珍珠猛地一哆嗦,她这话放在福晋身上,不也一样吗? 果然见八福晋苦涩地一笑,可並不觉著被冒犯,反是说道:“今日公主有句话,说到我心窝里,我问她岂有公主伺候额駙的道理,公主却说,身份地位是外人眼里的事,两口子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就是你照顾我,我照顾你。” “是啊,公主说的是。” “可这样浅显的道理,念了二十年书的人,他不懂。” 一夜过去,翌日天色阴沉,叫人看著天色也分不清时辰,但毓溪还是在约定好的时候来到公主府后面,接上了五妹妹,姑嫂俩结伴去逛一逛胭脂铺。 车上,温宪高兴地问:“四嫂做姑娘时,也常去逛铺子吗?” 毓溪摇头:“府里的女眷们会去,我不能去,我那会儿已经內定了未来的四阿哥福晋,怎么好轻易拋头露面呢。” 第971章 完顏家的姑娘 温宪得意又骄傲地说:“昨儿皇祖母可吩咐我了,要我別总闷在家里,若是宗亲大臣有人看不惯,就让他们到寧寿宫说理去。四嫂嫂,往后我带您出门玩,只要是陪我的,皇祖母也一定护著您。” 毓溪笑道:“这阵子隔三差五来陪你,將我的心思走野了,在家坐不住了,其实过去倒也不是刻意把自己关在家里,你四哥头一个支持我多出门走动。但早些年没孩子,去庙里烧香也遭人詬病,有了弘暉则是走不开了,才不大乐意出来。我若想出门,不论规矩的话,倒也没什么阻拦。” 温宪点头,不屑地说:“那些大臣心情不好了,就拿些女眷的事来嚼舌根子,咱们凭什么为了应付他们的心情而憋屈自己。四嫂嫂,往后咱们想出门就出门,不想出门就在家歇著,咱们得先过自在了,將来宸儿出宫,才能过得更好。” 毓溪掰著手指数:“將来你、我、宸儿,还有十三弟妹、十四弟妹,姑嫂妯娌五个人,到哪儿都惹眼,反倒是不好一起出门了。” 温宪笑道:“还真是啊,凑一桌牌都要多一个人,五个人往那儿一站,跟干仗似的。” 毓溪说:“咱们往后得错开出门。” 温宪则骄傲起来:“这宫里宫外,上至娘娘下至宗亲女眷,再没有比咱们五个人更团结的,到时候里里外外的事都没人敢欺负咱们,欺负一个就是欺负五个,谁敢吶,三福晋也不敢。” 毓溪哭笑不得,揉一揉妹妹的脸颊:“就不能想一些好事,怎么就要找人干仗呢。” 温宪满眼幸福地憧憬著:“將来咱们都有了孩子,念佟弘暉是老大,走到哪儿身后都跟著一串弟弟妹妹,闹腾起来,永和宫的屋顶都要被他们闹翻了。” 毓溪感慨:“子生孙、孙生子,这一代一代的,自然越兴旺越好。” 她们说著將来的事,閒话间,马车已驶入街市,停在了胭脂铺门外。 温宪不等下人搀扶,就自己跳下来,转身搀扶四嫂,说道:“真是上了新货,您瞧这门庭若市的。” 毓溪倒是有些拘谨,她极少以平头百姓的身份逛街市,这会子店铺里宾客盈门,被妹妹拉著跨过门槛后,她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就怕撞了谁的肩膀,蹭了谁的胳膊。 “四嫂嫂,这里……” 跟著舜安顏出过好几回门的温宪,已然习惯了街市的热闹,游刃有余地拉著四嫂往人堆里钻,毓溪被拽著前行,站定时心还怦怦跳,毫无挑选胭脂的心思。 温宪看出嫂嫂的紧张,凑过来轻声道:“您想想,咱们大清的妇孺能安逸地逛街市买胭脂,不是好事吗?” 毓溪一个激灵,放眼望去,在这铺子里的女子,有盘头妇人、有垂髫小童,还有妙龄姑娘,衣衫有綾罗绸缎,也有乾乾净净的布裙,不论其中有几家富贵,还是攒了几年银子才能逛一回胭脂铺,至少此刻在这铺子里的女子们,无不高高兴兴。 这样的事,往大了说,天下还多是困苦艰难的女子,可往小了说,眼前这些女子能好好活著,快活地活著,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四嫂,咱们就当,替四哥来体察民情,好不好?” “好,我不紧张了,有你在,四嫂不怕。” 姑嫂二人手挽手,游走在货架间,各色香膏胭脂琳琅满目,上新货那一处人头攒动,温宪也不硬拉著嫂嫂去挤,停在一排香粉前,问四嫂想要闻哪一盒,顺著伸手去拿,却是同时,一只白嫩嫩的手和她叠在了一块儿。 温宪扭头看过去,和自己一样身量的女子,还是一身姑娘打扮,身上的缎子绣工了得,泛著水光,是上等的布料,若非商贾富家女,也该是哪一户官员家的千金,毕竟这京城里,扔块石头都能砸中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这位姐姐喜欢,您先看吧。”姑娘生得明媚鲜亮,笑起来双眼弯弯,十分可爱,爽快又谦让地说,“您看过了,我再看。” 毓溪与温宪,皆是妇人装扮,彼此虽不知年龄,唤一声姐姐不唐突,温宪看向四嫂,毓溪也笑了,谁见了漂亮又礼貌的女孩子不喜欢呢。 温宪说:“那咱们一起看,闻闻这香气好不好,夏日里香气不好闻可不行。” 那姑娘大大方方地指向另一盒,说道:“我觉著这一盒香气最好,而这一盒是盒子漂亮,您看盖子上绣了福字,拿来送人最合適不过。” 毓溪问:“那姑娘是要送人的?” 女孩子有些靦腆地笑道:“家里婶娘才给母亲送了这盒香粉,叫我拿墨水泼了,我偷偷跑出来,得赶紧买一盒放回去。婶娘难得给我额娘送东西,她们妯娌本是水火不容的,我可不能坏了这事儿。” 毓溪和温宪都笑了,让这孩子赶紧买了去,姑娘连声谢过,捧了香粉就招呼伙计算帐,姑嫂二人下意识地朝那姑娘看去,却见她胡乱摸著身上,似乎是钱袋不见了。 “她真是一个人跑出来的吗,穿得那么体面,身边该有丫头婆子伺候才是。” “偷跑出来,带著下人怎么成。” “四嫂嫂,要不咱们帮帮她?” 姑嫂二人彼此看了眼,便朝这边走来,毓溪从怀里摸出荷包,正要掏银子,只见掌柜的赶来,殷勤又巴结地说著:“三小姐您来了,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小的给您开个雅间儿您慢慢挑才是。” 毓溪和温宪不禁驻足,佯装无视地转身隨便看看东西,就听得身后一阵寒暄客气,那姑娘果然是不见了钱袋,掌柜的忙说不收银子,许是见姑娘为难,又说回头记在侍郎府帐上,嚇得那姑娘说,绝不能让家里知道她来买这盒香粉。 毓溪拉著温宪走远些了,轻声道:“侍郎府,哪个侍郎府呢,六部侍郎,哪家有这个年纪的女儿?” 温宪摇头:“我可不知道,四嫂若有兴趣,派人到內务府问问就是了。” 毓溪想了想,说道:“咱们还是別管了,兴许將来在哪里又遇上,这孩子虽然瞧著礼貌和气,可人家有自己亲近的人,万一隨口和家人说遇上过你我,再被胡乱传出去,没得生出事端。匆匆一面未必记得,要是去给她银子,就该记著了。” 温宪应道:“横竖人家有人照应,咱们不管了,这家人太多了,咱们去下一家瞧瞧。” 毓溪说:“我可答应青莲,走两间铺子就回去的。” 温宪霸道地笑道:“这都出来了,四嫂乖乖跟著我就是。” 正说著,有伙计从身边经过,彼此嘀咕著:“那是礼部侍郎府的千金,你记仔细了,下回可不敢怠慢。” 另一个伙计抱怨:“京城里到处都有贵人千金,我哪儿记得明白。” 他的同伴说:“这你就错了,那些奶奶小姐並不常出门,你一年能见一回……” 二人说著走远了,温宪看向四嫂,毓溪倒是將各部官员记得明白,说道:“是完顏罗察的千金,礼部侍郎,完顏罗察。” 第972章 有些傻乎乎 待姑嫂二人离了胭脂铺,便沿街走去下一家铺子,各自的下人皆不远不近地跟著,温宪下意识张望,没再见到那完顏家的女儿。 毓溪问妹妹:“还惦记那姑娘呢?” 温宪道:“这姑娘长得漂亮,人又机灵,四嫂往日赴宴,不曾见过吗?” 毓溪仔细想了想,的確不曾与完顏府的女眷有过往来,而这完顏罗察也是前年才调任礼部侍郎,之前兴许就不在京城,或是官阶太低,毕竟能让四福晋赏脸的宴席,主家无不有头有脸。 温宪接著说道:“就是多少有些傻乎乎。” 毓溪也笑了:“是啊,家里的事隨口就对外人说,这可不好,兴许她觉著我们不认识她,自然我们的確不认识,可这不转身就知道了,完顏家的妯娌不和睦。” 温宪点头:“要不就是家里没教好,要不就是这姑娘心大,但她聪明懂礼,往后吃了亏,就会长大的。” 毓溪道:“瞧著年岁,过了下一轮选秀就该成家了,不知她將来,还会不会这样跑出来逛街买东西,但愿那满身的明媚,不要被规矩礼法和柴米油盐磨光了。” 只见妹妹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自己,毓溪不禁也低头看看,问道:“我怎么了?” 温宪玩笑道:“看看我四嫂的明媚,是不是已经被磨光了。” “你又淘气,下回我可不跟你出来了。” “四嫂,咱们下馆子去吧。” “我可不敢吃外头的东西……” 可是不论毓溪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的,还是跟著妹妹逛了大半天,甚至在外头用了午膳才回家。 本以为青莲会很紧张小心,盘问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青莲只说进宫別提这事儿就成。 毓溪心里高兴,说起今日的见闻,自然就提到了那礼部侍郎家的姑娘,感慨道:“瞧著她们年纪差不多,可是一个活泼明朗,骄傲又大方,另一个却被困在后院,小心翼翼地活著。你说兆佳府的七姑娘敢不敢想,这世上竟然还有女孩子,是能自己一个人跑出去逛胭脂铺的。” 青莲笑道:“那七小姐敢不敢想,奴婢不知道,可若是咱们大格格將来长大了,也自个儿偷跑出去閒逛,福晋,您怎么想?” 毓溪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脑子想著念佟若被人牙子拐了,若被马车牛车撞了,若……想著想著,不由得笑了:“果然啊,这事落在自己身上,只想著挣扎出一片自由天地,可一旦儿女这么做,就唯有牵掛担忧,哪里能允许她一个人偷跑出去,上回胤禵一个人跑来,就把我嚇疯了。” 青莲道:“所以啊,您瞧著那完顏小姐明媚活泼討人喜欢,实则家里长辈只有操不完的心。她若总是这样跑出去玩耍,早晚会传出名声,將来婚配许人家,也是要被挑剔的,就算进了门,婆母也一定以此为难她,苦日子在后头呢。” 毓溪唏嘘不已:“可怜见的,那铺子里的掌柜伙计都认得她了,早晚会传出去,往后到了婆家,就少了好些底气,兴许还不如兆佳府的七姑娘安生。” 青莲道:“不过话说回来,刻薄多事之人,就算得一个十全十美的儿媳妇,也能挑出十一分错,一辈子就指望当婆婆磋磨人的,还能好说话?但若运气好,遇上好人家好婆婆,只要是个善良的孩子,没有不被疼爱的,咱们就盼二位姑娘都能有个好前程吧。” 毓溪轻嘆:“忽然觉著,『前程』二字好不合適,被夫家婆母左右的人生,好也罢,坏也罢,算什么前程呢。” 青莲没有听出福晋更深的感慨,只是想到了四阿哥的前程,满眼憧憬地说:“福晋將来若是母仪天下,那是多了不得的前程。” 毓溪一怔,回过神来,忙在屋里四下看,好在没有其他下人,也没有已经会学大人说话的念佟和弘暉在,可她的心还是突突地跳,对青莲道:“再不能掛在嘴边,仔细祸从口出。” 青莲不禁打了自己一巴掌:“奴婢该死,是奴婢糊涂了。” 第973章 又教我躲过一劫 三日后,圣驾回京,但皇帝径直去了畅春园,只有太子回到紫禁城,替皇帝问候太后,太后便派佟贵妃、和嬪与密贵人前去伺候。 太子夫妻从寧寿宫出来时,宜妃正拉著德妃与荣妃从景阳宫过来,离得远,而太子闷头直衝冲地走,压根没瞧见这一头的娘娘们。 太子妃倒是见著了,像是犹豫要不要来行礼,荣妃冲孩子挥了挥手,让她跟著太子去吧。 待夫妻二人走远,宜妃便对德妃、荣妃道:“听说这次出门,太子的表现令皇上十分失望,皇上命他去视察汛情,他被马车顛簸得又吐又晕,瞧著挺结实的身子骨,怎么那么经不起事儿。你们再瞧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哪像个年轻人,万岁爷在他这个年纪时,那叫一个精气神,我的胤祺胤禟就隨了他们皇阿玛。” 德妃道:“我们可不敢说太子的閒话,而你这会儿是说閒话的时候吗,贵妃娘娘就快要动身,再迟就赶不上了。” 宜妃猛地一个激灵,转身就往寧寿宫里闯,她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会子拉扯德妃、荣妃一起来,就是要太后开恩,允许她去畅春园侍奉皇帝。 毓庆宫中,太子回到寢殿,四仰八叉地躺在炕上,不知是身子累,还是心累,宫人上前伺候他脱靴子,被他一脚踹开了。 太子妃进门,见小太监摔在地上,抬手命他们下去,而后对胤礽道:“热水预备好了,要不要先沐浴更衣,詹事府和索额图,都等著见你。” 胤礽闭著眼睛,半晌才出声:“我听人说,你去了老大家中赴宴?” 太子妃淡定地说:“皇祖母命我前去,说是要彰显妯娌和睦,我只能去了。” 胤礽沉沉一嘆:“皇祖母也不嫌丟你的份,他们家是什么东西,也配迎你享宴?” 太子妃却问:“詹事府的奴才,都到城外迎你了吗,他们就指望你回来,为了这件事將我狠狠责备,那日他们,就差要我踩著他们的尸首走出紫禁城了。” 胤礽猛地坐起来,怒问:“他们拦你了?” 太子妃頷首:“齐刷刷地跪在门外,怕我多走一步,这天就要塌了。” “这群狗奴才。” “我知道,你不愿与大阿哥一家往来,可皇祖母命我去,我不敢不从。但这事儿怎么也轮不到詹事府的奴才来约束我,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到底图什么呢?” 胤礽嘆气:“委屈你了,我知你素日没少受他们的气,他们不敢冲我来,就都落在你身上。” 太子妃从容冷静地说:“我不委屈,我只怕他们日益狂妄,再到外头做些不体面的事,最后只会连累你的名声。” 胤礽苦笑:“我的名声?我的名声还有值得被连累的吗,在外头,可有我的好名声?” 太子妃应道:“此番视察河工,恰逢京畿暴雨,永定河不曾溃决泛滥,传回朝廷,皆是太子的治水方略起了成效,你不在京城里,看不见也听不到大臣百姓对你的夸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胤礽怔怔地看著妻子:“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荒唐的玩笑?” 太子妃道:“你的性情,向来更在乎不好听的话,正如皇阿玛对你有九句夸讚,你不往心里去,但有一句责备,你便满盘否定自己。来自朝廷和民间的声音亦如是,你总也看不到百姓和大臣对东宫的拥戴,只揪著几件被议论质疑的小事不放,那么那些好话,我来替你收著。” 胤礽不禁咽了下唾沫,迟疑良久,才开口:“当真、当真有人夸讚我?” 太子妃微微含笑:“方才皇祖母夸讚你的话,就由此而来,胤礽,你做的很好。” “那么皇阿玛为何去了畅春园,不愿与我一同回宫?” “皇阿玛早已放心將宫里乃至朝廷的一切交付给你,皇阿玛不仅要治理当下,更要为大清培养新君,难道只让你住在这毓庆宫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学?” 胤礽嗤嗤地笑了,不知是认可了这话,还是觉得荒唐,双手用力搓了搓脸,缓解发紧的脑袋,疲惫地说道:“就当是这样吧,就当老爷子看得起我吧,我累了,让他们来伺候我沐浴。” 太子妃应下,转身走出寢殿,一阵暖风拂面,她想起了那日在慈寧宫园里,四福晋建议自己该如何与太子沟通,一时眼中含泪,心中念道:“多谢你了,又教我躲过一劫。” 第974章 让你们也长长见识 时近傍晚,书房散了学,胤祥和胤禵议论著今日学的文章,一路回到阿哥所,进门就见四哥站在院子里,哥俩高兴地跑上前,胤祥大声喊了“四哥”,而胤禵猛地停下脚步,没敢再靠近。 他屁股上的鞭伤早就好了,可那笔帐还没算呢,四哥说过回来会再教训他,可也没想到,居然一回京就找上门了。 “四哥,您晒黑了,瘦了,这一路很辛苦吧?” “四、四哥……” 胤祥大大方方的,胤禵却有些胆怯,分明和他十三哥一样对皇阿玛这一行充满好奇,可旧帐未清,他怎么可能不怕挨揍呢。 却见小和子带著小太监上前,分別將用包袱皮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大木盒子递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盒子里不知装的什么,沉甸甸的,哥俩都调整了姿势才抱稳。 胤禵终於放开胆子问:“哥,这里头是什么?” 胤禛道:“永定河下游的淤泥,上游河堤的泥沙,筑堤的砂石黏土等等,每一包都標记了,你们仔细看一看,好好玩一玩泥巴,回头写篇文章,说说它们各有什么不同,后日我来接你们,去畅春园交给皇阿玛看。” 兄弟二人彼此看了眼,掩饰不住的兴奋从眼睛里透出来,若非各自抱著沉重的木盒,几乎要跳跃起来,胤禵一时也把自己的旧帐给忘了。 胤禛道:“这是我的想法,想让你们也长长见识,不曾稟告皇阿玛,而皇阿玛累了,且要歇两日,后日皇阿玛若歇好了,我才来接你们,不然要延迟几日。可你们的文章別给我偷懒,后日之前一定要写明白,记著了吗?” “是!” “胤禵,你还要多一篇反省书,上回的事,还没算了。” 哥哥冷不丁提起这一茬,胤禵不禁抿紧了双唇,还是胤祥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才大声应下。 胤禛眼里满是关心,但也藏不住嫌弃,將弟弟打量后问:“伤都好了?” “好了。”胤禵难为情地一笑,“都好了,哥,我再也不敢了,我真知道错了。” 一旁的胤祥帮著说好话:“这些日子他可老实,四哥,是真事儿,额娘都嘀咕,十四是不是转性了,他一点儿没淘气。” 胤禛嗔道:“难道不是应该的,怎么,还等著我夸你?” 胤禵连连摇头:“怎么敢,哥,我真知道错了。” 胤祥则问:“哥,您见过额娘了吗,要留下用晚膳吗?” 听这话,胤禛抬头看了眼天色,说道:“身上满是尘土,若遇见嬪妃很是失仪,就不去后宫了。你们得閒,替我向额娘请安,说我过两日再进宫,今日先回去看看你们嫂子和孩子们。” “好,一会儿我们就去向额娘请安。” “那什么,哥,弘暉脑袋磕破了……” 贝勒府中,毓溪早已命下人备好饭菜和热水,就等著胤禛归来,可一早听说圣驾去了畅春园,又听说太子回到紫禁城,眼瞅著天就要黑了,还是没把胤禛盼回来。 念佟和弘暉从早晨就开始念叨阿玛要回来,直把两个小傢伙都等烦了,这会儿去了西苑玩耍,已经不惦记阿玛回不回来。 “福晋,四阿哥回来了。” “准备伺候沐浴,还有泡脚的汤药煮上了吗,这一趟泥里走水里趟的,一定捂了疹子。” 毓溪正交代下人,便见晒得黝黑且瘦了一大圈的人,大步流星地闯进院门,瞧见自己就咧嘴笑,可白森森一口牙,叫毓溪看了直皱眉头,远远地就问:“我的贝勒爷,您这是打哪儿回来,怎么糟蹋成这样?” 胤禛又饿又累又渴,比划著名要水,青莲刚好端了绿豆莲子汤来,赶忙迎上来。 可胤禛嫌温热的不適口,要青莲拿冰来,毓溪劝道:“你这般疲乏,虚火旺盛,一碗冰饮下去还了得,这温热的喝著不適口,到了五臟六腑就舒坦了。” 胤禛不好反驳,站在屋檐下就饮尽了莲子汤,抹了嘴说:“我一早就入城了,在畅春园和紫禁城来回跑,都忘了给你传句话,小和子也累得糊涂了,別怪他。” 毓溪心疼地说:“知道的,是你隨驾巡视河工,不知道的,还当四阿哥在深山逃荒几年回来呢,脑门上头髮也不刮,跟个野人似的。” 胤禛摸了摸脑袋,却想起了弘暉,忙问:“胤禵说弘暉磕了脑袋,怎么样,儿子呢?” 毓溪道:“留了点儿疤痕,过几年能消退,闺女儿子本是满心欢喜等你的,左等右等也不来,他们烦了,去西苑找侧福晋玩了。” 胤禛这才安心了,便催促:“快,给我洗洗,我腻得慌……” 毓溪拉著他进门,问道:“你见了弟弟们,那也见著额娘了吗?” “这般邋遢,怎么好进后宫。” “舜安顏可好,不会也累成你这副模样吧?” 第975章 那老东西图什么 胤禛这才想起妹夫来,说道:“舜安顏病了,你一会儿命人去问问,別叫温宪嚇著了。” 毓溪担心不已:“怎么才说呢,你好歹派人传句话,真是……” 见毓溪丟下自己,转身就唤人,胤禛忍不住道:“你这就不管我了,我怎么还不如妹夫了?” 毓溪抬手撵他进门,自然有下人伺候贝勒爷,她则唤来管事命他即刻前往公主府,一问额駙的病情,二问公主是否需要帮助,自然也不能光听公主说什么,要管事多留个心眼,仔细观察。 然而当胤禛洗漱乾净,正被念佟和弘暉闹腾时,毓溪从门外进来,忧心忡忡地说:“管事回话了,佟家把舜安顏接去照顾,没让回公主府。” 胤禛放下儿子,神情严肃地问:“几时的事,从公主府接走的?” 毓溪恼道:“说了没让回公主府,怎么听不明白,这就是等在进城路上,直接给接走了。” “温宪怎么说?” “府里的下人说,妹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胤禛很是诧异:“她居然没去国公府要人?” 毓溪心疼道:“上国公府要人,传出去多大的笑话,何况舜安顏病著,若折腾得更严重,妹妹如何忍心?她心里一定很苦,可为了舜安顏好,甚至也为了你好,她得忍著。” “为了我好?” “妹妹说过,绝不做拖四哥后腿的事,她若去国公府大吵大闹,外人笑话五公主时,一定会捎上你。” “我知道,可她自己的人生,就不值得了吗?” 公主府里,温宪枯坐炕边,不知窗外天色已晚,甚至未察觉屋里已黑洞洞一片,直到小宫女秉烛而来,她才恍然抬起头。 “公主,很晚了,都过了用晚膳的时辰,您……” “不要点灯,你们退下,我不饿,没有我的吩咐,谁也別进来。” “是……” 宫女们不敢多嘴,端著烛台又退下了,房门被吱呀一声合上,温宪的心也跟著颤了颤。 这一颤,疼得钻心,她不禁抬手捂在心口。 她恼恨自己的无能,如此简单的一件事,竟不知该如何处置,她也恼恨自己的畏首畏尾,真去国公府闹一场,又怎么样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可偏偏佟国维拿捏了她的软肋,因为她不忍心舜安顏被人嗤笑,这件事闹起来、传出去,只有舜安顏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遭受嘲讽和羞辱。 “你一定病得很辛苦,不然怎么会被他们困住,千万养好身体……” 说著说著,温宪泪如雨下,但不愿让任何人听见她的哭声,死死捂住了嘴。 “公主,公主!”忽然有宫女闯进来,温宪转身慌张地抹去眼泪,斥责道,“我说了,不许进来。” “前门传话,额駙回来了!” “什么……” 不等问明白话,温宪已起身直奔门外,一路闯到中门,就见十数展灯笼下,舜安顏被小廝驼在背上,他很虚弱,但似乎感应到自己,吃力地抬起了头。 但见瑛福晋从一旁闪出,吩咐道:“都愣著做什么,赶紧背额駙回房,你们跟上来,仔细照著路。” 眾人拥簇额駙往內院去,温宪怔怔地站在一旁,瑛福晋上前来,心疼地挽过孩子,温宪这才委屈地哭了,瑛福晋轻声道:“好孩子不哭,额駙没事,先把人安顿好,一会儿太医就来。” 温宪抹去眼泪,打起精神赶回臥房,舜安顏已经躺在了床上,伸手探他的额头,果然烫手,可虚弱的人却扬起笑容,声音沙哑地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温宪点了点头:“你安心睡,到时候了,我叫你吃药。” 舜安顏累极了,握著妻子的手,缓缓闭上了眼。 宫女奉上冰水浸的凉帕子,温宪小心盖在丈夫的额头上,抬头见姨母站在屏风外,便命宫女將福晋请进来。 “等太医来过,我就走,你四嫂嫂还等我的消息呢。” “四嫂嫂?” 娘俩转到窗下坐,温宪才从姨母口中得知,原来是四嫂派人去请姨母,为她上国公府要人,且姨母仗的是额娘的名义,是德妃娘娘“出面”,命国公府將额駙送回。 “你们额娘那儿,应该也有信了,姐姐她横竖是不会怪我们的。”瑛福晋温柔地对温宪说道,“巧的是,我去的时候,府里正闹呢。舜安顏醒来发现自己在佟家,就要回公主府,府里的人骗他哄他都不成,他衣服也不穿,跌跌撞撞就要往门外走。我虽然没亲眼看见,可我在他们家老太太身边说话,那些下人就是这么说的。” “是他的脾气,我知道他若能回来,绝不会被佟家人困住。” “原本你四哥要亲自去国公府要人的,被你四嫂拦下了,说这事儿还是女眷出面好,我是长辈,又素来张扬,端著娘娘的款儿去,不怕国公府不讲理,佟国维也不能和我一个妇道人家起爭执不是。” 温宪问:“姨母见到佟国维了吗?” 瑛福晋嗤笑一声:“我哪儿配见国公爷,自然是没见上,不过你信不信,佟国维也不敢见我。” 温宪恨道:“那老东西图什么,他图什么。” 瑛福晋轻声道:“这事儿可大可小,倒也不是衝著你们两口子,这回视察河工,皇上恐怕动了心思。” “心思,皇阿玛动什么心思?” “太子让他失望了。” 第976章 稍稍脏一些才好 令皇阿玛失望后动的心思,对太子动的心思,能是什么? 温宪眼见著紧张起来,问姨母:“这话,是四哥对您说的?” 瑛福晋忙道:“自然不是四阿哥,我在家里接的信儿,没见著你哥哥嫂嫂,这话是阿灵阿说的,他虽没什么大能耐,可朝廷宗室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知道得比谁都快。” 温宪眉头紧蹙:“姨母的意思是,皇阿玛要废……” 瑛福晋虚著捂了孩子的嘴,而温宪也没敢真正说出那句话,瑛福晋接著道:“这可是天大的事,从万岁爷动心思到付诸行动,至少三五年光景,而头一个动的,就该是索额图,等著瞧吧,明珠下去了,接著就该是索额图了。” 温宪点头,神情凝重地说:“索额图早晚要下去的,却不知是连累太子失了臂膀,还是皇阿玛提前为太子除去桎梏、扫清障碍,两者的结果天差地別,谁也猜不到最后。” 瑛福晋道:“佟国维发癲与额駙过不去,我寻思著,和太子东宫脱不了干係。他所求的是,一旦储君易位,他绝不支持永和宫的阿哥们,因此要早早布局,和你闹得难堪,和永和宫闹得难堪,外人琢磨他的心思,就有跡可循了。” 温宪冷笑道:“谁稀罕他的支持,大清国姓爱新觉罗,几时姓了佟,他又能活几年,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瑛福晋客观地说道:“佟国维何止自身一人,佟半朝岂是句玩笑,盘根错节枝枝蔓蔓的势力,真正是能撼动朝纲的,不容小覷。” “姨母说的是。” “不过啊,我和你额娘都觉著,佟家早早与咱们阿哥划清界限也是好事儿,原本哪怕不稀罕佟家的势力,有也要比没有强,可真有了,又是极大的麻烦与风险,索性没有就没有吧。” 温宪细思量这话,而后说道:“您的意思是,四哥若得佟国维支持,等同与太子分庭抗礼,大阿哥虽张扬霸道,实则背后空空,並无强大的支持,因此四哥没有才是好的,何必做那出头鸟。” 瑛福晋欣然道:“咱们家孩子,就是聪明,正是这道理。” 温宪苦笑:“如此说来,我今日没去闹,佟国维是不是该失望了,真可笑。” 瑛福晋爱怜地抚摸外甥女的手,温柔地说:“那老东西怎么想,咱们不在乎,可你四嫂嫂托我带句话,这事儿传到贝勒府,你四哥生了好大的气,一来气佟国维蛮横无理,欺负你一个年轻孩子,二来便是心疼,心疼妹妹为了哥哥的事业前程,什么都忍。” “姨母……” “你哥哥说了,若他的前程是要靠妹妹处处忍耐来的,那算什么前程,但做哥哥的,绝不辜负妹妹的心意,尊重你的决定。可你只能对外人忍,有了委屈,一定要立刻找哥哥嫂嫂说,不能自己个儿憋在心里。” 温宪不禁眼眶湿润:“我知道,我都知道……” 瑛福晋道:“你別看姨母如今当家作主,好不威风,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贵夫人,实则初初嫁到钮祜禄家,我是受尽了委屈和欺负的。” 温宪点头:“是,我也听说过。” 瑛福晋说道:“为什么呢,因为我在乎姐姐,在乎你们额娘,我怕在他们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影响姐姐在宫里的名声。可结果呢,成了他们眼里的软肋,往死里欺负你,直到我醒过味儿来,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闹得他们鸡飞狗跳、家无寧日,他们才老实了。佟国维也一样,他若察觉到,五公主原来不是传言里的刁蛮跋扈,居然事事处处为兄弟父母著想,今天这样的事儿也能忍,那可糟了,他会卯足了劲来和你和额駙过不去,你信吗?” “他……” “他敢,他当然敢,因此再有下回,你就闯去国公府要人,闹他个天翻地覆。” 温宪不禁笑了,却是笑话自己,垂首道:“姨母,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是个嘴把式,我只厉害了一张嘴。” 瑛福晋拍拍孩子的手,给温宪打气,骄傲地说:“怎么会呢,是你在乎的人太多,是你有身为公主的尊贵与骄傲,是你眼睛里乾净,总以为你不犯人,人也不犯你。事实上呢,这世道这天下,怎一个『脏』字了得,不说同流合污,可咱们也稍稍脏一些,就不怕別人往咱身上甩泥点子了。” 温宪连连点头:“姨母说的是,脏一些才好。” 正说著,下人通报太医到了,娘俩互相整理仪容,唤醒舜安顏后,便命太医进门诊视。 第977章 找不到破局的出口 所幸舜安顏病得虽急,症状尚稳,太医诊视时,已比刚回府那会儿退了几分热,温宪和瑛福晋都安心不少,待太医开方离去,瑛福晋也该走了。 温宪命下人护送,要他们看著姨母到家她才能安心,瑛福晋又宽慰了孩子几句,说明日白天再过来看看,温宪则道她能把人照顾好,请姨母不要再记掛。 隨著瑛福晋离去,公主府这头的光景,也传到了四贝勒府。 胤禛本是累极了,但硬躺在美人榻上等消息,不知不觉睡著,直到被毓溪叫醒,告诉他舜安顏没事了,才把人劝回床上去。 此时早已夜深,八贝勒府中,八福晋如前些天一样,独自坐在床上,被褥虽已换了轻薄的,可她还是热出一头汗,却又烦躁得连团扇也懒得拿起。 珍珠守在门外,轻扑蒲扇驱散飞蚊,无奈地嘆了口气。 八阿哥今晚住在了张格格屋里,这在谁看来都不合情理的事,却是福晋自己促成的。 她说身上疲乏,没精神伺候才远行归来的人,要张格格侍奉八阿哥,要八阿哥去张格格屋里歇,於是就有了此刻的情形。 自然,八阿哥应该推辞,而张格格本是死活不愿意的,偏偏八阿哥关心了福晋几句,就欣然去了张格格的屋里,连半分勉强不情愿的神情都没流露。 这两口子,可真有意思,珍珠明白,比起被憎恨嫌恶,丈夫的不在乎才令福晋更痛苦,因为不在乎,连破局都找不著出口。 一夜过去,隔天清早阴沉沉的天,宸儿去寧寿宫请安前,来问候母亲,却见额娘坐在窗下出神,她上前轻声问:“额娘有心事吗,听绿珠说,您昨晚也没睡好。” 德妃一脸倦容,知道藏不住,也就不瞒著闺女:“额駙病了,额娘担心你姐姐和姐夫。” 宸儿担心地问:“几时的事,昨儿怎么没听说呢?” 德妃轻轻一嘆,將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了女儿,她得到消息时,妹妹已经將舜安顏送回公主府,再后来等到深夜,太医院才来人稟告,说额駙的身体无大碍。 得知佟国维又为难姐姐和姐夫,宸儿气得不行,一时想到自己的將来,恼怒道:“马齐他们家,若也像佟家似的纠缠不清,我可不给他们脸面,他们最好別犯糊涂,別看佟府这般囂张,將来也为难我们。” 闺女如此霸气,德妃是欣慰的,可大女儿何曾不霸道,在宫里可谓“无法无天”的人儿,成家出了宫,换了个人似的,时时刻刻惦记著她的父皇和兄弟。 “照你姐姐的脾气,本该上国公府大闹一场,她却忍耐下了,若非你四嫂派人去公主府关心舜安顏的病情,还不知道他被佟国维半道劫走了。”德妃捧著女儿的手,如珍宝般握在掌心,说道,“额娘不愿你们姐妹为了哥哥弟弟,为了皇阿玛而活得窝囊,宸儿,答应额娘,记著你今日的话,將来绝不受富察家的气,不要委屈自己。” 宸儿毫不犹豫地答应:“富察家的前程必然飞黄腾达,可再如何了不得,那也是皇阿玛的奴才,我绝不叫他们欺负。” “好……” “可您也別怪姐姐,姐姐绝不是窝囊无能,咱们该怨佟家囂张无赖,姐姐没有错。” 德妃连连点头:“额娘怎么捨得怪姐姐,我甚至庆幸佟贵妃去了畅春园,不然今早又该去寧寿宫挨骂。为了他们小两口,贵妃在宫里一辈子的体面都搭上了,过去几时遭过埋怨,如今太后见她,横竖都不顺眼。宸儿啊,就说身上不自在,今日別去寧寿宫了,额娘去伺候。” 宸儿大方地笑道:“额娘放心,我早就摸清皇祖母的脾气,不能受委屈,我去多说些好话,哄皇祖母高兴,才是对姐姐的帮助。” 第978章 易储之心 眼前的孩子,再过两年也要出嫁离开自己,曾经那么柔弱的小闺女,德妃愿用一生来为她遮风挡雨的女儿,似乎不再需要她操心,反倒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女儿,时不时令她心疼。 孩子们一样的教一样的养,却各自长成了不同的性情,並不为父母所左右,德妃忽然感慨,皇帝不知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太子没长成他所期待的模样,不是太子的错。 “额娘,我去寧寿宫了。” “好,去吧……” 此刻公主府中,舜安顏也醒了,温宪不知昨夜是否合眼,但瞧著精神不坏,说说笑笑地给丈夫餵粥,讲述她那日和四嫂嫂微服出门,逛了好几条街的事。 “四嫂嫂原来那么谨慎,外头的东西都不敢轻易吃,不过这人那,有一就有二,那日回家路上,四嫂嫂就说,她已经盼著下回再去逛了。” “四嫂要主持那么大一个家,自然要事事小心,下回就算去逛,也別带著四嫂吃不乾不净的。” “我知道,再说哪有那么多机会呢,你以为啊,咱们女眷出一趟门,可不容易呢。” 说话间,一碗粥吃的只剩底,温宪命宫女取走,另有宫女奉上帕子,温宪便要替丈夫擦嘴。 舜安顏接过手,笑道:“我只是风寒,哪里就手脚动弹不得了。” 温宪说:“你就安心受著,我照顾仔细些,你好得快一些,能早些回朝廷给皇阿玛当差去。” 这自然是玩笑话,舜安顏知道温宪在哄他高兴,且一早上,她都没提昨晚的事,甚至连对祖父的抱怨,也懒得说。 给丈夫擦了嘴,温宪便去洗手,回来用凉凉的手摸他的额头,觉著不合適,就探过脸来,与舜安顏额头抵著额头,才舒心一笑:“真是不烫了,很好很好。” “一夜没睡吧?”舜安顏却问。 “时不时就醒了,我倒是想睡的,可是担心你。”温宪直言道,“过去皇祖母有个头疼脑热,我也这样,反过来也是,小时候病了,皇祖母同样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舜安顏笑道:“太后该嫌我了,我让她最心爱的孙女受累了。” 温宪说:“那也是人之常情,皇祖母囉嗦几句就囉嗦几句唄,日子是咱俩关起门来过的,咱们好好的就是。” 舜安顏抬手抚摸温宪的脸颊,说道:“我不会替祖父向你赔不是,在你眼里他是不配的,昨日我但凡有气力,自己就回来了,我答应过你,绝不受他欺负。” 听这话,温宪眼圈儿也红了,心疼地说:“姨母告诉我了,她去的时候,你正和他们闹呢,你傻不傻呀,折腾出大病怎么办,不就是换个地儿养病吗?” 舜安顏说:“我不反抗,他们会以为我屈服顺从,以为我站在他们那一边,不成。” 温宪搓一搓丈夫的手掌,说道:“姨母告诉我,此行皇阿玛对太子十分失望,恐怕要动易储之心,佟国维鼻子那么灵,也嗅出味儿了,就上赶著和咱俩过不去,好以此与永和宫划清界限,那么巧,你病了。” 舜安顏轻轻一嘆:“与其说太子无能令皇阿玛失望,不如说太子性情古怪,让皇阿玛无奈。我不敢说皇阿玛是否有易储之心,可皇阿玛和大阿哥之间,都比与太子更像父子,但这情形,我该怎么描述,你才能理解……” 温宪却是明白的,说道:“我懂你的意思,可皇阿玛与太子之间的隔阂,不仅仅因性情而生,太子他最明白自己对皇阿玛心虚什么,皇阿玛从未对不起他,可他就没这底气了。” 舜安顏皱眉:“你的意思是?” 温宪道:“太子哥哥他对不起皇阿玛的事儿,可多了去了,还有索额图,你以为大福晋和敏妃娘娘,是怎么死的。” 第979章 年老休致 彼时温宪只当閒话与舜安顏说说,夫妻二人皆未深究索额图与太子曾经做了什么,谁知两日后,刚听四嫂送来消息,说四哥带著胤祥和胤禵去了畅春园,转身佟家的人就给舜安顏传话,道是索额图上摺子乞骸骨,圣上恩准了。 畅春园里,胤祥和胤禵已在清溪书屋的偏殿等了一个多时辰,可外头还有大臣络绎不绝地来。 胤禵坐不住,站在门前从鏤之间张望,口中念叨:“怎么没完没了,皇阿玛都准了索额图年老休致,他们还来挽留什么?” 胤祥正反覆看自己写的关於河道泥沙上下游有何不同的文章,生怕一会儿皇阿玛提问,他不能对答如流,压根没在乎外头的动静,也没听清弟弟说什么,直到胤禵跑来面前,浮躁地发脾气,他才抬起头。 “哥,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不如放我们去园子里逛,乾等著算怎么回事。” “耐心等一等,见过皇阿玛后,我陪你去逛,这会儿万一皇阿玛召见,难道还满园子去找我们?” 胤禵很没有耐心,抱怨道:“四哥怎么也不过来,他是不是把我们忘了。” 胤祥笑道:“说什么胡话,再等一等,那些大臣只是来走个过场,得在皇阿玛和索额图跟前两头做人,他们很快就会走的。” 胤禵道:“哥你说,太子怎么想?” 胤祥摇头:“我不敢想,也不乐意想。” 胤禵压低了声儿,说道:“听闻这次视察河工,太子处处给皇阿玛丟人,索额图恐怕是担心皇阿玛有动摇东宫之心,才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歷来君王若与储君生嫌隙,皆因储君有谋逆之心,无不盼著老子早登极乐。如今索额图休致,无异於太子自断臂膀,当太子在朝中不再有强大的势力足以与君王抗衡,那么太子若非有重大过错,皇阿玛想要废东宫,也没有能站得住脚的道理。” 胤祥满眼欣赏地看著弟弟:“还以为你满屋子乱窜发脾气,只想著去园子里逛一逛,可你都想到那么深远的事了。” 胤禵隨手整理起哥哥的文稿,说道:“事情虽急,但並不新鲜,歷朝歷代那些个太子,正史野史写尽了他们的困苦。哥,这太子爷,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胤祥不得不提醒:“一会儿出了门,再不许说了,四哥跟前也说不得,八哥也……” “皇阿玛回来这些天,我还没见过八哥呢,他走时说给我带好东西,当然我也不是盼他什么,可四哥一回来就惦记我们……”胤禵这话,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並不在意十三哥的回应,之后才转回太子身上,不屑地说:“只怕咱们这位,正在毓庆宫里两股战战、不得安寧。”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却是梁总管走进来,恭敬又和气地对二位阿哥说:“四阿哥命奴才传话,皇上今日不能得閒见您二位,阿哥们写的文章奴才且收了呈上去,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就先请回吧。” 胤禵问:“四哥呢,四哥不送我们,我们自己走?” 梁总管说:“四阿哥吩咐,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贝勒府,四福晋会招待你们,到时辰了再回宫。” 胤祥怕弟弟生气,劝道:“四哥家比园子里有趣,畅春园不过是大了些,光有景致没有人,逛半天也不得趣,咱们去四哥家找弘暉玩多好,走吧。” 胤禵却问梁总管:“皇阿玛打发那些人不就成了,难道真要议论一番,再收回成命,不让索额图请辞?” 梁总管和气地说:“这朝廷大事,奴才就不好多嘴了,十四阿哥,不如早些去贝勒府,还能多逛半天。” 胤禵抓了抓脑门,看向十三哥,胤祥点了点头,將整理好的文稿递给梁总管,他们就该离开了。 第980章 我要给姐姐出气 离了清溪书屋,再到畅春园门外,哥俩正要上马车时,远远有车驾行来。 胤禵眼神好,瞧见是大阿哥的车马,兄弟二人一合计,就等在路边,好向大阿哥问候,他们终究是弟弟,礼多人不怪。 让他们意外的是,八阿哥居然从老大的马车上下来,对长兄更是毕恭毕敬,就差给他当下马桩了。 且说大阿哥一阵风似的过去,压根没给胤禵和胤祥眼神,倒是八阿哥见著了,热情和气地一笑。 但他不能停下说话,这会儿大阿哥正著急面圣,非得拽上他一块儿,就是怕皇阿玛回心转意,又不让索额图告老还乡了。 兄长们从跟前过,胤祥和胤禵也该走了,待上车坐定,胤祥挑起帘子又看了眼,嘀咕道:“过去也不见八阿哥跟著老大,怎么近来二人形影不离的,八哥那样聪明能干,何苦给老大当使唤的?” 胤禵说:“跟著老大,能见识更多的事,老大不愿意做的,也会丟个八哥去处置。如此一来,好些事不必等皇阿玛指派,八哥就长了见识,老大只当多了个跑腿的打杂的,哪里能想到,八哥在学本事拓人脉,不过拿他当垫脚石。” 听这话,胤祥不自觉地看向弟弟,在他看来,八阿哥也是胤禵的垫脚石,那么胤禵要踩著八阿哥去攀怎样的高峰,会不会在將来与四哥相会於高山之巔,眼下都不好说。 胤禵则已经自顾自抱怨起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浪费大半天,我今儿不下黑可不回宫,我要四嫂留我用晚膳。” 胤祥笑道:“上回你把四嫂嚇那样,你还好意思要四嫂留你用晚膳?” 胤禵嘿嘿一笑:“四嫂最疼我了,才不记我的错。” 马车往城里飞驰而去,车厢顛簸著,胤祥不自觉地想到这么顛五姐姐一定会晕,便又想到了额駙,对胤禵说:“舜安顏病了,你可知道?” 胤禵点头,应道:“七姐姐今早说额駙已经大安,哥你想去探望额駙?” 胤祥却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老九在行宫把额駙当奴才使唤,还对他动手。” “嗯,我知道。”胤禵把玩著腰间的玉佩,不大高兴地说,“昨儿听十二哥说了,他是听身边小太监说的,而那小太监,是听隨驾出行的太监说的,这一道道地传,只怕宫里都传遍了。” 胤祥一下凑到弟弟眼前,说道:“我要给姐姐出气,你要不要一起?” 胤禵却笑了:“哥是怕我单独行动?” 胤祥说:“你若单独行动,不如带上我,咱们俩还能相互作保。” 胤禵大笑:“真出了事,我一人挨罚,好过让皇阿玛揍咱们一双,哥,咱俩互相作保,你猜皇阿玛信不信?” “就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吗,咱们还能没这能耐?” “做什么,揍他一顿,还是毁他財物?名誉名声这种事,要牵连皇阿玛,不值当,回头宜妃又在后宫大闹,额娘也不安生,不如揍他一顿来的解气。” 胤祥说:“揍他,咱们都得露面,哪怕套住脑袋打,也得先支开跟他的奴才,在宫里可难有落单的时候,这不现实。可若要偷偷摸摸,还弄得漏洞百出,不如正大光明打一架。” 胤禵眼眸一亮,挥了挥拳头,说道:“那就找个茬,正大光明打一架,往狠了揍,別伤他性命就好。” 胤祥摸了摸下巴上最近零星冒出的几根胡茬,点头道:“使什么绊子,都不如拳拳到肉痛快,我是要给姐姐出气的,满肚子火得有地儿发泄出去,就这么说定了,找个茬,和他正大光明打一架。” “哥,要是两个打一个,人家说咱们胜之不武怎么办?” “管他呢,我是给姐姐出气的,又不是给自己的拳头挣名声。” 第981章 帝车星 这一天,不论多少人涌向畅春园,谁也没能改变索额图年老休致一事。 当胤禛忙完赶回家中,只听得满屋子欢声笑语,自然他们笑的不是索额图,更不是太子,不过是弟弟们和念佟弘暉玩得乐不思蜀,连毓溪也跟著乐呵。 今日倒是趁了胤禵的心愿,下黑才回宫,而弘暉哪里捨得小叔叔们回去,一路哭著送到门下,胤禛不愿儿子太过纠缠,亲自將俩弟弟塞上了马车。 毓溪把哭闹的弘暉交给他姐姐看著,走下台阶,轻声对丈夫道:“胤祥和胤禵一晚上私下嘀咕好几回,俩人神神秘秘的。我自然不是怀疑弟弟们要做什么坏事,可那么多年的叔嫂,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还是能猜出几分,就怕他们淘气闯祸,你有机会问问,但不能太凶了,別嚇著他们。” 胤禛点头:“我知道,估摸著也好奇索额图的事,好奇太子今日怎么样了。” 毓溪不禁嘆:“別折腾太子妃就好。” “回吧,把儿子哄好了,別叫他哭坏嗓子。” “知道了,你早些回。” 目送丈夫带著弟弟们离去,毓溪转身回门,刚想对儿子说话,只见念佟带著弟弟看天,她顺著抬起头,果然满天繁星闪烁,那帝车星更是清晰可见,璀璨耀眼。 只听念佟说给弟弟听:“天枢、天璇、天璣……那颗是天权,也叫文曲星,咱们弘暉是不是文曲星下凡?” 弘暉好奇地问:“姐姐,下凡是什么?” 毓溪走上来,一左一右牵了孩子们,隨口说了几个神怪故事来给儿子解释什么是下凡,自然扯上这些话,今晚能看清帝车星群,对她而言,便是值得兴奋激动之事。 诚然,平日也常有万里无云的天气下,能看清帝车星,但那时候看也就看了,哪里像今日,太子生生断了臂膀,就算赫舍里一派势力犹在,索额图休致绝非好事。 若非要说,皇帝是为了太子的將来扫清障碍,好不让未来的新君受外戚桎梏,那也太早了,皇阿玛还不老。 儿子忽然问:“额娘,十三叔和十四叔,明儿还来我们家吗?” 毓溪说:“叔叔们要上学念书,他们可比弘暉用功勤奋,不能天天来和你玩。” 弘暉委屈巴巴地说:“弘暉也很用功,额娘,弘暉很乖。” 毓溪忙道:“是啊,咱们弘暉可用功了。” 念佟说:“额娘,弘暉今日写好了字,才和叔叔们玩儿的,可乖了。” 毓溪心满意足地摸摸儿子和闺女的脑袋,说道:“要是一会儿都乖乖睡觉,额娘就更高兴了。” “好……”姐弟俩异口同声地答应。 嘴上哄著孩子们,毓溪禁不住又抬头望一眼星空,这帝车星,定是为胤禛而闪耀,是为他指明去往紫禁城的路,她深信不疑。 紫禁城神武门外,胤禛將弟弟们送回来,看著他们进宫后,他就该走了。 可下车刚站稳,胤禵就问:“哥,您不去看看太子?” 胤禛淡淡地说:“夜深了,无召不得进宫,我去看太子做什么?” 胤禵小声嘀咕著:“那还是去看看的好,万一他……” 一旁的胤祥推了推弟弟,將他拉到身后,对四哥说:“哥早些回去歇著,我们一路去阿哥所,绝不乱逛,您放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禛道:“小和子会送你们,我不担心,但这几天皇阿玛忙、朝廷忙,人人都忙,你们俩好生念书,好生练骑射,不许闯祸,记著了吗?” 胤禵嚷嚷:“这话说的……敢情我们成天就闯祸。” 可他也只敢站在十三哥身后说,探出脑袋看看哥哥,见四哥没生气,又接著说:“哥,要是又有人大半夜在后宫乱窜,怎么办?” 胤禛瞪了弟弟,说道:“你们就闭眼睡觉,外头什么事都不和你们相干,別废话了,快回去。” 第982章 我们都要把心思藏好 胤祥表示他会看好弟弟,便催四哥早些回去,转身拉著胤禵就进门。 哥俩沿东路往南走,过了东六宫,行至奉先殿附近,胤禵便探头探脑的,被胤祥拍了一脑门,拽著弟弟往阿哥所走。 “哥,你打疼我了!” “再胡闹,我去追四哥回来揍你。” “我不就是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大半夜窜出来。” 奉先殿西侧便是毓庆宫,今日出了那么大的事,太子一定寢食难安,胤禵这话里说的就是太子,想他该像过去那样,穿著太监服色在宫里乱走,又或是醉倒在哪一处殿阁下。 胤祥呵斥弟弟:“还胡说?” 胤禵倒也不顶嘴,待回了阿哥所,命人报知永和宫和苏麻喇嬤嬤后,他就跟著十三哥进了屋,胤祥撵他,他也不走。 “我的十四阿哥,很晚了,你不困我也困了。” “哥,你说皇阿玛若真废了太子,还会立新储君吗?” 胤祥命小安子退下,自行脱衣裳靴子,一面说:“废太子哪有那么容易,你还不许太子有过错,不许皇阿玛和太子之间有误会?错了能改正,误会能解释清楚,只要太子心繫天下,有治国之才,皇阿玛为何要废太子?” 胤禵幽幽道:“这风呼呼地吹,隨手一抓,都能抓著『废太子』仨字,哥,你是不想和我聊呢,还是真看不出来?” “那你想聊什么?” “皇阿玛若当下就废太子另立储君,新太子会是谁,老大不成,七哥有残疾,三哥更是早早被踢出局,咱们还小,什么也不是,那剩下能选的,只有四哥、五哥和八哥了。” 胤祥不禁笑:“大阿哥今日的架势,他可没觉得自己不行。” 胤禵说:“他就这条路了,不行也得骗自己行,我倒是佩服他这份气性,管他什么结果,先一条道走下去。” 胤祥忽然问:“那四哥、五哥和八哥之中,你选谁?” 弟弟很明显地一怔,能从眼眸子里看出他纷乱的思绪,而不等他回答,胤祥又问:“你也想当太子?” 胤禵后退半步,瞪大眼睛,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了对哥哥说实话:“若多长五岁,我倒是想,我为什么不能做太子,可偏偏我是小的,毛还没长齐,书也没念几本,皇阿玛若是立我,比当年立一个襁褓里的婴儿更可笑,我又何必做白日梦。” 胤祥道:“在畅春园你说,索额图乞骸骨,就是为了保太子,太子若无重大过失,皇阿玛轻易不会动摇,假设他能有三年五载的安稳,那么五年后,你已经长了五岁,你爭不爭?” 胤禵神情郑重地看著哥哥:“皇阿玛说了算的事,爭不来,可我会拼尽全力,让皇阿玛的选择里,多一个我。” 胤祥笑了,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好念书,眼下你我能做的,也只有好好念书。” 夜已深,胤禛回府的路上,半个人影子也没瞧见,到家进门,正奇怪他和毓溪的院子里怎么一盏灯笼都不点,也不见下人值夜,便见熟悉的身影出门来,是毓溪护著一盏烛台,缓缓到了跟前。 “怎么了?” “我等你呢。”毓溪说著,吹灭蜡烛,抬手指向夜空,“你看。” 胤禛抬起头,只见繁星满天,更有那帝车星清晰明亮,璀璨耀眼。 “难怪今晚的风那么舒服,如此清朗透彻的夜空,天气能不好吗?” “你就不想想別的?” 胤禛收回目光,星光在夜空虽明亮,落到地下终究昏暗些,他看不清毓溪的神情,但能看见她眸子里反射的星辰。 胤禛道:“我想了,想得热血沸腾,可我不能流露出半分,皇阿玛命我忠於太子,所以,我们都要把心思藏好,藏得严严实实。” 毓溪点头:“真到那一天,你的辛苦艰难也会接踵而来,胤禛,前路不好走,可我相信,帝车星会一直为你指明方向。” 第983章 死心塌地拥戴东宫 夏至將至,夜短日长,第一缕晨曦透过窗上鏤照入毓庆宫寢殿,歪在炕上不知几时睡著的胤礽,被光亮晃醒。 意识恢復的一瞬,宿醉的头疼也猛烈袭来,他痛苦地捶了捶脑袋,缓过一阵后,才吃力地坐起。 炕几上密密匝匝排了十数樽酒壶,每一壶都被喝得底朝天,屋子里亦是散不去的酒气,只是宿醉之人早已麻木,闻不见这熏天的气味。 腹下一阵发紧,胤礽想要解手,跌跌撞撞起来,转过屏风,就愣住了。 太子妃独自坐在门前,用身体当著殿门,睏倦疲乏之人,正睡得深沉。 胤礽想起来了,昨夜一杯接一杯的苦酒灌下肚时,妻子就陪在一旁,但她什么也没说,更不曾阻拦半句,是不是在他醉倒后,妻子就一直守在这里? 他明白,妻子怕的不是被外人进来瞧见自己的模样,而是怕他,又跑去宫里发疯。 胤礽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妻子的脸颊,太子妃猛然惊醒,呆呆地望著丈夫,眼底更渐渐浮起慌张与不安。 “命他们打水来,我们洗洗,换身乾净衣裳。” “胤礽,你还好吗?” “好不好,也就这样了……” 胤礽身上虚软,没什么力气,疲惫地坐到了地上,而地砖的冰凉,让被酒气醃透的人,感到爽快舒服。 太子妃跟著跪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丈夫的额头,温和地说:“午前歇一歇,午后再见大臣吧,好生睡一觉,能养几分气色。” 胤礽则似自言自语道:“索额图是保我,也是试探皇阿玛,连索额图都黔驴技穷了,这条道,咱们是走到头了。” “胤礽……” “自昨日起,皇阿玛便在我脑袋上悬了一把刀,刀何时落下,我这太子就何时从人间消失,我对不起你,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我要怎么护你。” 太子妃含泪道:“若是皇阿玛高瞻远瞩,为你免去外戚之祸呢,胤礽,我们何不积极一些,凡事往好处想。” 胤礽笑了,笑著摸了摸妻子的脸颊:“是不是因为皇阿玛疼你,让你误以为,他也同样在乎我。” 太子妃道:“你不信我的话也成,可若咱们脑袋上真悬了一把刀,早晚有刀落的那一天,何不在那之前,活得自在瀟洒,好好享受这世间繁华。胤礽,人这辈子,无非一生一死,不论如何,你我死之前,有万人之上的尊贵,有享不尽的荣华,不白活!” 胤礽已然泪如雨下,抓著妻子的胳膊,不住地颤抖:“他们欺我是没娘的孩子,他们欺我是没娘的孩子……” 大清早,胤禛就进宫了,眼下他仍旧在工部当值,而皇帝在畅春园,乾清门下无早朝,他不能在宫里乱逛,就径直来了工部值房。 小太监们伺候四贝勒茶水,胤禛命他们自行洒扫,不必在跟前,静静地整理了些文书,没多久,八阿哥也来了。 胤禩进门时,猛地见四哥已经在座上,委实有些吃惊,冷静后上前来行礼问候,胤禛则大方地问:“为何来这么早,有要紧事?” 胤禩道:“昨日索额图致仕,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大阿哥拉著我去畅春园,在清溪书屋干站了半天,反將自己的事耽误了。四哥您知道的,年末皇祖母大寿,寧寿宫园修葺在即,內务府等著拿我的摺子去批款子呢。” 胤禛点头:“这事儿不能耽误,你赶紧忙,若有难处,隨时与我说。” 胤禩称是,顺嘴就问:“四哥因何来得这样早,今日不必去畅春园伺候吗?” 胤禛道:“我等著去见太子,昨日那么大的事,我得陪在太子身边。” 这话叫胤禩一怔,这是四哥能对他说的话吗,而这话里的意思是什么呢,正如外头传的那样,正如老九看不起四哥的那样,四哥是死心塌地拥戴东宫吗? 刚好小和子回来了,向两位阿哥行礼后,就对主子说:“太子爷起了,已经传了早膳,主子您这会子过去合適。” 胤禛便起身理了理衣袍,捋著袖子对八阿哥说:“我到毓庆宫走一趟,一会儿回来。” 胤禩先愣了愣,忙道:“是,四哥您忙去吧。” 第984章 扶您上青云 毓庆宫中,太子已被拾掇齐整,但宿醉的浮肿一时消不去,胤禛所见之人,眉眼虚胀,瞳仁混沌,仿佛还没清醒。 太子妃只在门外与四阿哥匆匆打了照面,胤禛也不曾细看,但来的路上,小和子告诉他,毓庆宫昨夜太平,全靠太子妃一力支撑。 “二哥,喝酒了?” “昨晚气候宜人,葡萄美酒夜光杯,何人不醉?” 胤禛坐下,见桌上有解酒的酸汤,便逕自盛了一碗,送到兄长面前,说道:“二哥,眼下您千万要沉住气,索相一生,擒鰲拜、平三藩、征噶尔丹、遏制沙俄扩张,无不是名垂青史的功勋,是大清一等一的功臣。如今年老休致,当退则退,而非那仗著功勋盖世,便倚老卖老、玩弄权术,乃至祸乱朝纲之辈,此乃盛世君臣之佳话。” 太子抬起疲惫的眼睛,带著几分玩味的笑,说道:“这话是你自己想的吗,在我眼里,你本不是这样的人。” 胤禛垂首道:“弟弟只想宽慰二哥,世上之事,从来利弊两面,取其轻或取其重,只在人的一念之间。外人笑您失去臂膀,自有他们谋利的算计,可夜深沉时,难道他们敢不细想一想,相爷此举未尝不是扶您上青云,他们也害怕。” “上青云?” “您是太子,您一日是太子,任何人的非分之念皆是死罪,您何必在意那些小人之言,他们不配。” 胤礽沉默了片刻,端起酸汤饮下一口,也许是周身都麻木了,这酸汤也没有令他的脾胃舒服几分,但思绪冷静了些,他问道:“老四你对我说实话,此行永定河,皇阿玛是不是对我失望透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禛道:“您於暴雨中奔赴下游视察汛情,一路泥塘石滩,无不隨皇阿玛去蹚,皇阿玛为何要对您失望?” 胤礽眼眸猩红,激动地说:“可我一会儿摔了,一会儿吐了,一会儿又风寒著凉了,比个娘们儿都不如,我见皇阿玛看我的眼神,都是忧愁而不耐烦的,他看我的眼神,你看见了吗?” 胤禛轻轻一嘆,问道:“二哥如何看待,皇阿玛出行前,鞭笞了十四弟,將他打得皮开肉绽,十多天不能下床。” 太子一愣,放下汤碗,不大在乎地说:“十四弟从小淘气,他不是三天两头挨打吗?” 胤禛问:“若是这鞭子,落在您身上呢?” 太子眉头紧蹙,眼神茫然地看著弟弟,半晌才道:“我能做什么事,要惹皇阿玛如此盛怒?” 胤禛说:“您隨驾视察河工汛情,与大臣共商治水之计,您做的一切,於皇阿玛而言,皆是君臣之事,您做得极好。但您体力不支、身骨孱弱,受伤也好,病倒也罢,在皇阿玛眼里心疼的是儿子,哪怕被您解读为忧愁和不耐烦,二哥,难道您对弘晳没有不耐烦的时候吗?我可嫌弃弘暉那手破字,若非忙得顾不上,早揍他八百回,可您能说,我不疼儿子,不在乎他吗?” 胤礽怔怔地看著弟弟:“是、是这样吗?” 胤禛道:“二哥,您喝过醒酒汤,好生歇一歇,待面上浮肿消去,我隨您去一趟畅春园。索相致仕,是朝廷大事,您大大方方与皇阿玛一同商议,才能打小人的脸,堵他们的嘴。” 胤礽揉了揉脸颊,很是没底气,问弟弟:“我歇半天,这身上的酒气能散吗,皇阿玛一准闻得见,我、我不敢……” 胤禛道:“那就明日去,明日一早,弟弟来接您去畅春园。” 胤礽迟疑了片刻,才僵硬地点头:“好……那、那你隨我同去。” 不久后,当胤禛伺候太子歇下,退出毓庆宫时,遇见太子妃带著弘晳和小格格从门外回来,想是去寧寿宫请安,胤禛不敢细看太子妃的面容,但听著说话的声,似有几分气息不足,昨晚太子妃一定身心俱疲,累坏了。 弘晳规规矩矩地向叔叔行礼:“给四叔请安,四叔您要走了吗?” 胤禛道:“是啊,四叔还有差事要忙。” 弘晳说道:“我也要去书房了,四叔,侄儿就不送您了。” 胤禛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好生念书,过两年弘暉进宫上学,还要靠哥哥教导他。” 只听太子妃道:“方才在寧寿宫提起太后大寿一事,皇祖母有意交给孙辈们来操办,还请四阿哥回府给四弟妹带句话,过些日子,请她一同进宫商议。” 第985章 打得满地找牙 胤禛答应下,彼此几句客气后,便告辞离开,后来听说索额图的次子进宫见了太子,至於他本人为何不来,自然是要应著年老休致一说,他老了,往后人前能不露面,就不会再出现。 而胤禛回到工部不久,八阿哥又被大阿哥差遣走,他走后內务府的人找上门,果然是为了修缮寧寿宫园一事,急著等工部盖了章好去批款子,还抱怨说,这事儿已经拖了好几天,他们很为难。 胤禛顺势问了关於太后大寿一事,居然各地官员的寿礼已陆陆续续送到京城,实在够殷勤。 那之后忙忙碌碌过了中午,太子移驾乾清宫处理朝务,胤禛便收拾了要太子批阅的奏摺往乾清宫来,提及太后大寿,胤礽苦笑著说:“何止是寿礼,问候的摺子也早就来了,我寻思著皇阿玛就是烦透了这些事,今年才总在畅春园住。说得好听是將朝廷大权交付给我,外人还当我要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每日里批的最多的,就是些请安恭贺、溜须拍马,毫无意义的奏摺。” 胤禛不语,只默默陪在太子身侧,侍奉他批阅那些没完没了的奏摺。 日落前,太子终於要处理完今日的“琐事”,胤禛正收拾满桌的纸笔和摺子,只见小太监急急忙忙跑来,喘著气说:“启稟四贝勒,东六宫的奴才传话来,说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和九阿哥打起来,打得可凶。” 胤禛顿时恼火,这是闹的哪一出,而老九怎么会跑去东六宫? 可胤礽却呵呵一笑,满眼憧憬:“我也好想和谁痛痛快快打一架,可他们连摔跤都让著我、护著我,没劲透了。” “二哥,我去去就来。” “忙去吧,不必过来了,我累得很,要回去歇著,明日一早你再来,我们去畅春园。” 见太子不改主意,胤禛竟有几分欣慰,但这会儿不是感慨太子的时候,那俩臭小子,一日不闯祸就不得消停。 怒气冲衝进了后宫,小和子一路跟隨说软话,就怕主子跑去揍了弟弟们,可胤禛忽然停下脚步,说道:“昨晚你家福晋就与我说,哥俩私下里不知商量什么,神神叨叨的。” 小和子呆呆地望著主子,问:“您的意思是?” 胤禛说:“他们该不会是算计好了,要揍九阿哥一顿?” 小和子只管说好话:“哪儿能呢,这无冤无仇的,指定是九阿哥又像从前那样欺负十三阿哥,嘴上不乾不净的。” 胤禛却道:“怎么无冤无仇,单是你这后半句话,就满是冤、满是仇。” 小和子劝道:“横竖太后娘娘出面了,德妃娘娘也会处置,是多事的奴才给您传话,娘娘並没有派人找您去呀。主子,要不您先回值房,这不还有几件事等您拿主意吗,奴才去打听打听,到底为了什么。” 胤禛点头:“你弄清楚九阿哥为何会出现在东六宫,其他的事,我会亲自问那俩小子。” 小和子连声称是,目送主子调头回去,稍稍鬆了口气,便往寧寿宫来,听说这会儿阿哥们和娘娘们,都在太后殿里。 所幸宜妃去了畅春园,不然这会子一定闹得天翻地覆,而小和子来后,刚好见九阿哥捂著脸,闷声不响地离开寧寿宫,带著小太监朝神武门的方向走,该是要离宫了。 那么囂张跋扈的主儿,挨了打居然不吭声,小和子越发觉著奇怪,再靠近正殿,刚好见德妃娘娘从瓶里抽了掸子,要朝十四阿哥身上招呼。 自然叫高娃嬤嬤她们一拥而上给拦下了,七公主拉著弟弟们退出来,小和子赶紧站到人后,姐弟三人拉拉扯扯也没瞧见他,就听十四阿哥嚷嚷:“他有道理,让他说呀,他敢不敢说,他不敢说我替他说……” 待公主带著弟弟离去,殿內也安静下来,小和子这才拉了寧寿宫的人打听,得知眼下宫人口中传的起因是,九阿哥打骂十四阿哥身边的小全子,至於九阿哥为何来了东六宫,则是替八阿哥给良嬪娘娘送东西的。 这些话传到胤禛面前,他停下手里的笔,皱眉看著小和子,说:“打了奴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老九至於『忍气吞声』?” 小和子说:“好在宫里是这么传,不论对十四阿哥还是九阿哥,都不算坏事,大事化小嘛。” “还有胤祥呢,別把他算漏了,一样的混帐。”胤禛气呼呼地说著,低头继续写什么,又兀自念叨,“他们是不是知道了,老九在行宫羞辱舜安顏?” “主子,您说什么?” “找人去外头传,就说九阿哥被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打得满地找牙。” 小和子愣住了,被胤禛瞪了眼,才回过味来,高高兴兴地跑了。 第986章 再揍他一回 翌日一早,胤禛进宫接太子去往畅春园,储君出行,排场自然不小,沿途肃静清道,连同去畅春园的大阿哥,都被拦在了路边。 大阿哥自然是不服太子的,可也不敢大庭广眾下对东宫不敬,他骑在马上,看著队伍从眼前过,问一旁的八阿哥:“依你看,是不是老四劝他去见皇阿玛?” 胤禩道:“不敢揣测,但四哥与太子走得近,眾人都看在眼里。” 大阿哥摸了摸下巴,似思量什么,半晌才道:“你觉著,老四究竟是东宫的奴才,还是太子做了他的傀儡。” 胤禩道:“皇兄恕我直言,不论四哥是做了太子的奴才,还是操控了东宫的一切,在皇阿玛眼里,在天下人眼里,皆是忠君之事,便是您和我,也该如此侍奉储君,谁也拿不了四哥的错。哪怕有一日太子被废,四哥也不会有连坐之罪,除非將来遭新君清算。” 大阿哥点头:“你这话虽窝囊,也是道理,恐怕在皇阿玛眼里,只有老四是个东西。可他和咱们不一样,你我的额娘,但凡有永和宫半分狐媚子本事,何苦我们这般汲汲营营、费尽心思。” 胤禩垂眸不语,又听大阿哥问他:“听说昨儿老九叫十三、十四打了?” “是,他们从小没少起爭执,不多这一回,也不少这一回,您不必放在心上。” “我是不在乎他们,只是觉得老九怎么也窝囊起来,叫十三十四两个打他一个,这口气,他能咽的下去?” 胤禩听得出来,这话明著挑事,大阿哥巴不得小的几个打破头,巴不得他们被养成混帐东西,不然十年后,不惑之年的长兄,如何斗得过堪堪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弟弟们? 好在此刻太子一行已经走过,戒严解除,大阿哥的队伍也动身,胤禩不必回答这话,骑马缓缓跟在身后就好。 但一路上,胤禩都在想昨日的事,他该如何处置,才能不伤胤禟的心,又不失了十四的信赖。 紫禁城里,温宪一早进宫,舜安顏已然病癒復职,她少不得来向皇祖母和额娘谢恩报平安,谁料今日来得那么巧,昨儿胤祥和胤禵才打了一架,能有热闹看。 姐姐来时,宸儿已在寧寿宫伺候皇祖母,祖孙三人说了半天话,得知胤祥和胤禵被罚今日不得上书房,要在屋里闭门反省,温宪直嚷嚷这算哪门子惩罚,不是送给他们躲懒的机会,念书多累啊。 太后嗔怪道:“你额娘在气头上,不许乱说话,哪里能让他们偷懒,可是要在屋里抄一整天的书呢。说来,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再不能轻易动手,得亏宜妃去了畅春园,不然昨天这一闹,我这屋顶都要叫她掀了。” 温宪说:“宜妃娘娘再霸道,也不敢冲您放肆,不过皇祖母说的是,就算娘娘她这会子不在宫里,回来后也一定会缠著额娘不依不饶的。” 太后见德妃不过来,恐怕还在为昨日的事烦恼,便命温宪自行回永和宫看看她额娘,一会儿过来用午膳。 姐妹二人领命退下,可走出宫门,温宪就朝另一头方向走,宸儿无奈地一嘆,跟了上来,不问也不阻拦,知道姐姐是要去逗那俩小子,她还是跟在一旁看著些好。 很快,五公主、七公主到了阿哥所,温宪拦下了要去通报的小太监,牵著妹妹的手,悄悄来到胤禵屋外,见小安子和小全子一处站著,便知道胤祥也在里头,姐妹俩轻手轻脚进了门,想要嚇弟弟一嚇。 正要绕过屏风,只听胤禵说:“揍了他虽然解气,可没揍到点子上,他不会真以为我们是袒护太子,由不得他取笑太子才打他吧。” 胤祥说:“这就不好猜了,毕竟他昨日的確对太子出言不逊。” 屏风后的宸儿顿时明白了,怪不得昨日九阿哥那么“老实”,居然是对东宫不敬,这要是闹大了,他可吃不了兜著走。 又听胤禵说:“他要是再敢羞辱额駙,咱们就再揍他一回,下回每一拳头都得让他明白为什么挨打。” 宸儿心头猛地一颤,回眸看姐姐,姐姐果然愣住了。 第987章 心里堵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哥,咱们真要抄一整日吗,可额娘只说抄一天书,没说要抄多少,这些够了吧,还不兴我们写字慢?” “你想再挨一顿鞭子吗,惹怒皇阿玛还是小事,惹怒了额娘,咱俩还能活?” “怎、怎么可能……” 里头又传来弟弟们的抱怨和嘀咕,温宪回过神,同时看到了妹妹眼里的担忧,她立刻扬起笑脸,大大咧咧地闯进去,如往日一般霸道地嚷嚷:“还想偷懒,叫我抓著了吧,你说你们俩,一天天的,不闯祸皮痒吗?” 宸儿跟著进来,眼里的担忧却散不去,姐姐方才的震惊她看得清清楚楚,此刻她越明朗越快活,便是將那份情绪藏得越深。 胤祥和胤禵不知那些话被姐姐听去,也说好了绝不对任何人提,他们揍老九是为了给姐姐出气,这会子只管和姐姐玩笑,问她额駙的身子是否都好了,胤禵还赖著姐姐,要她替自己抄几页。 温宪帮著涂了几笔,就说:“你们是受罚的,我们在这儿说说笑笑,不成体统,看见你们没事就好,一会儿我命人送寧寿宫的糕点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还请吃著喝著,好好抄书反省著,额娘跟前,有我和你们七姐姐呢。” 宸儿说:“额娘若鬆口,下午你们就能回书房了,挑几张写得好的给我带回去,我和姐姐去向额娘求情。” 哥俩立刻一顿翻找,挑出字跡最端正乾净的几张递给姐姐,姐妹俩也不多逗留,再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出了阿哥所,宸儿將弟弟们的抄写交给宫女捧著,命她们离远几步,转身便跟上姐姐,亲昵地挽了手。 温宪低头看了看彼此交叠的胳膊,轻抚妹妹的手,说道:“过去我在宫道上拉你的手,你还要嘀咕几句规矩,前前后后打量,怎么今日这样洒脱了?” 宸儿笑道:“想和姐姐说悄悄话,当然要凑得近一些。” 温宪不再隱瞒,坦率地说:“其实我很想问他们,是几时的事,他回来这些日子,我们形影不离,在家倒是快活的,可他半个字都没提什么遭老九欺负,居然胤祥和胤禵知道了,还替我出气了,我都被蒙在鼓里。” 宸儿说:“姐姐在家照顾额駙养病,才不知外头的事,其实宫里都传遍了,跟著皇阿玛去的太监们本是长眼睛呢,这事儿只要有一个人漏出来,闔宫上下就都知道了。” 听罢妹妹讲述行宫里发生的事,纵然愤怒,可温宪不似平日那般急躁激动,照她的脾气,该是擼起袖子去找九阿哥干仗的,如今,她自己也感受到,她变了。 宸儿劝道:“姐姐,额駙不提,就是不愿你担心,何况当时有四哥护著,这会儿还有胤祥和胤禵为你出气,老九横竖没占便宜,姐姐放宽心些。” 温宪道:“老九就那样,我不指望他好,而他不干好事我也不意外,都不觉得值得生气,可我心里就是堵得慌,像是和自己过不去。” “姐姐。” “我总以为,我们是无话不说的,像四哥和四嫂那样,事事有商有量,可……”温宪轻轻一嘆,“如人饮水,我心里堵什么,只有我自己知道。” 第988章 不一样的日子 宸儿心疼地望著姐姐,温宪淡淡一笑,拉了妹妹的手继续前行,一面说道:“这些话,咱们姐妹之间念叨就好,莫要对额娘提起,不然下回,我连你也说不得心里话,姐姐就真委屈了。” 宸儿不懂:“可是姐姐说,在家和额駙形影不离那些天,是快活的呀。” 温宪似犹豫般点了点头,眼里藏不住的迷茫:“快活是有的,心里的堵亦是有的,我也常常想,是不是我太矫情,四嫂嫂也对我说,她和四哥並非我以为那般事事处处皆有商量,他们也会起爭执,也会彼此看不顺眼……” 宸儿道:“就是呀,皇阿玛和额娘还急眼呢,姐姐,咱们都见过。” 温宪竟笑了,笑得好无奈:“对呀,皇阿玛和额娘还急眼呢,可这才是夫妻不是吗?因此说出来,谁都会觉著我矫情,有一个百依百顺,事事都迁就你的丈夫,不好吗?” 宸儿愣住了,但聪明如她,很快就明白姐姐的困扰,说道:“那、那就为了额駙不提这件事儿,姐姐回去和他大吵一架,有什么不痛快都说出来。” 温宪道:“吵不起来的,他只会顺著我,吵不起来的。” 宸儿又糊涂了:“姐姐,我不明白。” 温宪吸了吸鼻子,揉去眼角的泪:“我也不明白,所以就不去想,不想就不难受了。这不是撞上了吗,要不是胤祥和胤禵提起来,我还乐呵著呢,做个糊涂人也挺好的。” “那……就不想。” “你啊,千万別对额娘说,不然下回,我连你也不说了。” “姐姐放心,我一定不说。” 永和宫里,德妃正在窗下给孙儿们缝夏日戴的小肚兜,见著一双女儿回来,脸上便有了笑容。 “我家女婿大安了?” “托额娘的福,舜安顏都好了,要我一定来向您谢恩。” 德妃收起绣篮,带著女儿们进门,笑道:“好了就好,过几日天气越发炎热,你们不能贪凉,夏日里凉坏了脾胃,秋冬就不好过了。” 温宪道:“额娘说我们呢,您年轻那会儿,大雪天光著脚去踩,遭皇阿玛训斥的事,您都忘了吧。” 德妃落座,顺手拿了团扇轻拍闺女的脑袋:“混帐,这是你该说的话?你们姐姐弟弟都不学好,一个个的气我。” 温宪笑著要妹妹拿十三十四抄的书,双手奉给母亲过目,央求道:“过了晌午,就让他们回书房吧,虽说学业不差这一天半天,可多没面子呀,如今皇孙都上书房了,做叔叔的老挨罚,算哪门子事儿。” 德妃翻看儿子们的抄写,倒是字跡端正,像是有几分悔过之心,可事实上,她並不认为儿子们是一时鲁莽衝动才与九阿哥动手,责罚他们,一来是做给別人看的,再来,她也有几分生气,这俩小傢伙不对她说实话。 只听宸儿道:“额娘,我和姐姐偷听到十三和十四说……” 一旁的温宪,心头猛地一紧,慌张地看著妹妹。 宸儿则说:“原来是老九私下嘲讽太子,他们看不过,才与胤禟起爭执,吵著吵著就打起来了,怪不得昨儿在皇祖母跟前,胤禟那么老实,半句不爭辩,他也知道这事不能提。” 温宪鬆了口气的同时,德妃轻轻一嘆:“我就知道,怎么能为奴才打起来呢,可这事儿也奇怪……” 温宪忙说:“哪里奇怪了,他们就是这么毛躁嘛。” 德妃微微皱眉,说道:“太子的事,他们从来也不在意的,我信九阿哥会口出狂言,可我不信胤祥和胤禵,能为了这事儿去和九阿哥动手。” 温宪继续描补:“也许这只是起因,说著说著老九嘴里不乾净,指不定带上了敏妃娘娘,才把他们俩激怒了。” 德妃頷首:“兴许是吧,从昨儿到今天,都撬不开他们的嘴,宫里传是为了个奴才,那就为奴才吧。我也不愿事情闹大,你们皇阿玛这阵子少不得为了朝廷烦心,再別给他添堵了。” 温宪这才真正放心,之后与额娘说些別的事,说舜安顏此行隨驾的见闻,直到太后派人来传膳,母女三人才往寧寿宫去。 午后,胤祥和胤禵终於得到额娘的准许,离了阿哥所往书房去,而温宪也该离宫,宸儿一路將姐姐送到神武门下,待要回寧寿宫向皇祖母復命,却见绿珠半道上等著她,说娘娘要公主先回去。 还以为额娘有要事吩咐,宸儿紧忙回到永和宫,德妃却不紧不慢地要闺女坐下,屏退宫女后,温和地说:“先头提起胤祥胤禵打架的事儿时,你姐姐脸上一阵阵的慌张,自然她很克制了,也躲著我,可额娘还是看见了。” 宸儿紧紧抿著唇,她就知道,他们兄弟姐妹之间,没有能瞒得住额娘的。 德妃道:“这一看,就是不能对我说的话,额娘也不会为难你,你若愿意说,额娘就听一耳朵,你若也不能说,就摇摇头,额娘再不问了。” 宸儿很为难,她体谅姐姐,也理解额娘的心,仔细地想了又想后,说道:“不是大事儿,请额娘放心,姐姐只是一时想不通,我相信她会想明白的,小两口过日子,不都这样吗,四哥四嫂也没少让您操心。” 德妃不禁舒了口气:“好,若是两口子的事,我就不操心了,过日子没有不拌嘴的,他们过几天就能好了。” “是啊,过日子……没有不拌嘴的。”宸儿重复这句话,才忽然明白了姐姐的困顿与迷茫,她和额駙过的日子,真是与常人想的不一样。 第989章 一切都要收著来 四贝勒府中,毓溪的大嫂嫂来登门,遇上弘暉哭闹不愿罚写字,母子二人正拉扯,青莲说大奶奶再晚来一步,大阿哥就该挨揍了。 大少夫人抱了弘暉,把著他的手写了半页纸,小人儿渐渐就自己写下去,倒也能专心。 虽然字不怎么好看,可孩子毕竟还小,大少夫人给毓溪使眼色,姑嫂二人就悄悄退到门外去。 站在屋檐下,毓溪忍不住向嫂嫂抱怨:“您晚来一刻多好,让我揍他一顿消消气,今儿一早起来就不对付,吃饭穿衣裳,他哪儿哪儿都不顺心,又发脾气又耍赖,气得我心口疼,生疼。” 大少夫人忙哄道:“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还能和他计较不成,打是打不得的,打坏了你更心疼。” 毓溪嘆了又嘆,像要散去胸口的闷气,回过神来,才惦记问:“嫂嫂找我有事吗,您家里家外那么忙,不能是来串门说閒话的。” 大少夫人点头,四下看了眼,轻声道:“你哥哥要你转告四阿哥,皇上去永定河前,就秘密召见了索额图,君臣之间说的话很不和气,此番索额图致仕,恐不是自愿之举,皇上该是拿著错儿,逼他了。” 毓溪立时严肃起来,说道:“大臣之间传言,是太子此行令皇上失望,索额图才折去臂膀,以表他与太子的忠君之心,我和胤禛,也有这几分猜想。” 大少夫人摇头:“索额图还没笑够明珠的下场呢,他能甘心退下来?” 毓溪心里也略有猜想,谨慎地问:“阿玛和哥哥的意思是?” 大少夫人的声音更小了,附耳低语:“太子没指望了,还请四阿哥千万稳住,莫要伤了万岁的心。” 毓溪很是镇定:“这是必然的,胤禛他最稳重,我们都很明白,即便那一位没了指望,也还能有几年的尊贵。他们的皇阿玛,是年少熬走四大辅臣,打了吴三桂,收了台湾的帝王,谁也算不过他,胤禛就更不敢了,嫂嫂请阿玛和哥哥放心,四阿哥错不了。” 话音刚落,弘暉举著抄写的字找出来,小人儿一脸嘚瑟地显摆给额娘看,压根没觉著挨罚是丟人的事,还拉了舅母说要去找姐姐玩。 毓溪说:“舅母和额娘说话呢,你自己去西苑找姐姐,但是不能吵著侧福晋,別惊了她肚子里的娃娃。” 弘暉煞有其事地比了个嘘声:“要轻轻的,不能吵著小娃娃,额娘我去啦……” 在毓溪的应允下,青莲和乳母带著大阿哥往西苑去了,姑嫂二人回房来,眼见炕桌上纸笔一团乱,毓溪无奈极了:“实在太淘气,胤禛也是忍了又忍的,早晚有一天揍他一顿狠的,到时候我得远远躲开些,我心疼儿子,可我也心疼胤禛和我自己的肝胆脾肾呀。” 大少夫人笑道:“不能够,你不拦著就是了,怎么能躲远呢,到时候看著打得差不多了,就该劝了。如此为儿子好,也为四阿哥好啊,难道真让他把孩子打坏了,父子俩一块儿伤心?” 毓溪將儿子写得崎嶇无比的字递给嫂嫂看,大少夫人笑得泪儿也沁出来,却见毓溪又递给她一页端正乾净的抄写,哪怕笔力尚不济,也能看得出是认认真真心思写的。 “这是……大格格的?” “也是弘暉的。” 大少夫人愣住了,两边比著瞧,真看不出来是一个孩子写的。 毓溪说:“他能写好,就是不乐意写,他觉著自己能写好了,就没必要再写好,乱涂一气敷衍我就成。可他这所谓的好,在胤禛眼里也是甩墨点子,都不算字,这不练能成吗?可人家就是不练,我把他手掌心都打红了,他也这么乱涂,嫂嫂,我怕不是比旁人多长一副心肝,才能对付这小祖宗。” 大少夫人自己也养孩子,许是在家有他们的祖父日常亲自教导,孩子们不敢耍滑偷懒,至少念书写字还算规规矩矩,真没见过这样的事。 毓溪气得都要哭了:“我教不好,对娘娘对胤禛都没交代,而胤禛呢,那是忙得顾不上呀,哪天他发了狠,真把这小子打坏了,我怎么办?” “好妹妹,不著急,犯不上气坏身子。” “过去我只盼他康健平安,近来瞧著太子的事儿,我也真怕不能把弘暉教好,嫂嫂,是我贪得无厌吗?” “这算哪门子贪,谁不指望孩子有出息,叫我说……”大少夫人顿了顿,出主意道,“家里就他一个孩子念书写字,难免寂寞枯燥,不如送进宫去,毓庆宫和大阿哥府的皇孙不是都上书房了吗?” 毓溪摇头:“弘暉太小了,就算皇阿玛应允,我们也不能上赶著和太子、大阿哥家的比,我倒是想让念佟和他一起念书写字,可念佟是姑娘,得避著些先生。” 大少夫人道:“要不接回家里,让阿玛来教?” 毓溪苦笑:“那就更招摇了,嫂嫂,何止弘暉呢,我们园子里养的孔雀,也不能冲人开屏,四阿哥府的一切,都要收著来。” 第990章 替额娘出口气 且说畅春园中,太子一整天都在皇帝身边,父子一同见了几拨大臣,商议索额图退下后,原先在他手里的差事,由谁来接手。 不知不觉,忙到了日落黄昏,太子请辞要回宫时,皇帝看了眼天色,说:“明日也忙,今晚住下吧,何苦来回奔波。” 胤礽很是受宠若惊,不安地看向胤禛,胤禛微微点头,便说去传话吩咐宫人为太子收拾殿阁。 “你早些回去,明日再过来。” “儿臣遵旨。” 胤禛行礼告退,更是避开皇阿玛的目光,冲太子鼓了鼓劲才退下。 清溪书屋外,已然一片暮色靄靄,想著夏至將临,时辰定要比平日更晚些,吩咐罢宫人为太子收拾殿阁后,胤禛就利落地往园外去。 谁知半道上,叫宜妃生生拦下,果然九阿哥被十三十四打得满地找牙,已经传到了畅春园。 宜妃恨得咬牙切齿,指著胤禛的鼻子骂道:“你不是最会管教弟弟吗,怎么將那俩小畜生养成这样,两个打一个,他们可真能耐啊,你管了吗,罚了吗,让他们给胤禟下跪道歉了吗?” 胤禛只管赔不是,半句话没往心里去,宜妃的脾气他知道,何况这传言,本是他命小和子宣扬得满京城皆知,宜妃此刻气急败坏,正如他所愿。 “四阿哥,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是,儿臣都记下了,娘娘……” 话未完,只见一旁的宫人纷纷散开肃立,有人道:“贵妃娘娘来了。” 胤禛顺著看过去,果然是佟贵妃带著宫人款款而来,他心里不禁一鬆快,知道贵妃娘娘是来为他解围的。 宜妃自然也明白贵妃来做什么,因此更生气,不免阴阳怪气地说:“看吧,就差佟国维了,四阿哥可得上点心。” 胤禛只当没听见,躬身迎贵妃,佟贵妃好生乾脆,到了跟前就说天色已晚,要他早些回去。 眼看著四阿哥要走,宜妃急得要拦他,却被身边的桃红先拦下,贵妃则等胤禛走远后,才冷冷地对宜妃道:“若是担心九阿哥,把孩子召来园子里瞧瞧,皇上不会不答应,若是觉著来园子里不便宜,那就送你回宫,在宫里见总成了吧。” 宜妃气道:“娘娘,我知道您向著四阿哥,毕竟是皇后娘娘养大的孩子,可凡事总得讲个道理,我可没为难他,我是请求他、恳求他,好声好气地商量著,要他约束管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这也不成吗?” 佟贵妃的目的,是不让宜妃纠缠胤禛,並不是来与她掰扯道理的,即便听了这一车子的话,也懒得再多说半句,只命桃红伺候好她家主子,就带著宫人离开了。 宜妃气得直哆嗦,想要高声嚷嚷,但被桃红捂了嘴,她推开桃红的手,压著声恨道:“不过是命好投了佟家,她姐姐好歹还拼了两胎,她是个什么东西,连个蛋都生不出来,凭什么当贵妃,凭什么对我拿大。” “娘娘……” “好,既然都不讲理,我找皇上去。” 桃红大惊,死死拉著宜妃,劝道:“小孩子家家的事儿,您何苦闹大呢,皇上这几日正烦心呢,就算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有万般错,难道没有九阿哥的事儿吗,何苦送上门去让皇上烦恼九阿哥。” 宜妃含泪道:“我来这些日子,他才见了我一回,桃红,我是真的老了吗,皇上不要我了吗?” “娘娘……” “乌雅嵐琪来的时候,他不是天天在瑞景轩住著吗,我怎么就不如她了?” 畅春园外,胤禛將要登马车,却见小和子远远追来,才发现他没跟在身边,到了面前少不得责备,怪他没规矩。 小和子搀扶主子上车,轻声笑道:“奴才看热闹呢,宜妃在那儿哭天抹泪的,贵妃娘娘都没说两句话,您一走,娘娘也转身就走了。” 胤禛问:“你高兴吗?” 小和子不禁愣了,不敢说真话,他知道主子不是那样的人。 可胤禛是真高兴,丝毫不掩藏心里的厌恶,说道:“她没少欺负额娘,早就想替额娘出口气了,我可不能不如那俩小傢伙。” 第991章 將他踩在脚底下 此刻,胤祥和胤禵下了学来到永和宫,为了昨日之事,再向额娘赔不是,说下回一定不衝动。 德妃看著俩孩子,轻轻一嘆:“这样的话,从小说了无数遍,你们猜我信不信?” 哥俩彼此看了眼,都跪下了。 “起来!” “额娘,我们错了……” 一旁的宸儿上前来,拉扯弟弟们起身,责备道:“跪的什么,是想著跪下了,事情就能一笔勾销吗,又或是觉著对不起额娘,总得有个道理吧,不然呢,敢情是威胁额娘?” 胤禵登时睁大眼睛,著急地说:“姐,怎么胡乱说,我们威胁额娘做什么,你、你这话传给皇阿玛,我和十三哥还活不活了?” 宸儿轻拍弟弟的脑门,骂道:“就该让皇阿玛再抽你一顿鞭子,你才能老实。” 胤禵却捂著额头,往母亲身边一坐,撒娇似的说:“额娘,姐又打我头,我都叫她打笨了。” 德妃却一脸嫌弃:“谁让你坐下的,去那儿站著。” 胤禵不肯,神情坚定地说:“就是老九不好,就是他討打该打,额娘,您打死我我也不认错,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成不成。” 胤祥上前拉了弟弟到身边,真诚地说道:“不论您怎么罚我们,我们都愿意受,但这次的事,胤禵和我自有道理,我们没做错。额娘,抄书也好,闭门思过也罢,就算挨顿打,我们都受著,唯有一件事,向九阿哥或是宜妃娘娘赔不是,我们做不到。” 胤禵使劲点头:“我们不干!” 德妃竟是气笑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宸儿赶忙来为额娘抚背顺气。 “额娘没事。”德妃反过来安抚女儿,再看了看俩小子,说道,“都是你们皇阿玛的孩子,额娘本不该对其他阿哥有所敌意,更不该挑唆兄弟姊妹的情分,就当额娘自私,只在乎自己的孩子。记住了,你们往后要小心些,九阿哥记仇,心眼儿也多,他会记恨你们,会报復你们。多加小心是必然的,真遭了报復,也別灰心泄气,好好学本事,好好长进,將来比他强,將他踩在脚底下就是了。” 胤祥愣住了,胤禵也呆了,宸儿的眼睛眨了又眨,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额娘说的话。 看著三个儿女,德妃郑重其事地说:“往后,再不能把你们当孩子,说哄小孩儿的话,这人世间的真假善恶,你们不仅该知道,还要面对、承担,要为自己负责。” 四贝勒府中,胤禛带著满身疲倦归来,走进院子,见念佟和弘暉坐在台阶上,两人玩一只蟈蟈笼子。 “阿玛回来了。” “阿玛……” 看著儿子和闺女跑向自己,胤禛不自觉地笑了,屈膝张开手臂,將他们抱在怀里,弘暉不忘提溜著蟈蟈笼子给阿玛看,说好大好大一只。 毓溪在屋里听得动静,走到门前,就见这父慈子孝的光景,便倚在门上静静地看,不捨得打扰半分,直到弘暉缠著要阿玛將他们都抱起来,才出门来劝。 胤禛玩笑道:“他们难得腻著我,你得让我表现表现。” 毓溪嗔道:“这天伦之乐都叫你享了,合著我就该生气动肝火,日日与他们斗智斗勇?” 胤禛不禁皱眉,拍了拍儿子的屁股问:“你又惹额娘生气了?” 小人儿一脸的迷惑不理解,大声说:“弘暉可乖,弘暉没惹额娘生气。” 毓溪撵孩子们去给阿玛传膳,便拉了胤禛进门,为他脱去外衫,一面说:“要不我给你看看儿子写的字,你能忍耐不动手,我才佩服你。” 胤禛嫌弃道:“不看不看,我忙著呢,等我閒了一块儿收拾他。” 毓溪说:“是要收拾的,可你也得答应我,不能打坏了,皇阿玛打胤禵那样可不成,儿子还小。” “那是自然。” “今儿还顺利吗,太子怎么样?” “他被皇阿玛留下了……” 夫妻二人说著说著,就谈起了正经事,毓溪也將父兄的话告知了胤禛,胤禛听罢,便是皱眉沉思。 毓溪谨慎地问:“我哥哥说的不对吗?” 胤禛摇头:“我在想,这件事兴许还有一解。” 第992章 一个比一个对我更好 只见孩子们嘰嘰喳喳地来请阿玛用膳,夫妻二人一时將这话放下,直到夜里打发了俩小祖宗,才接著谈白日里的事。 胤禛说:“索额图致仕,看似为太子折去臂膀,可他人还活著,赫舍里一派的势力维持十年八载都不难,你看明珠不还在为惠妃和大阿哥出谋划策么?” 毓溪頷首:“真到了皇阿玛削去明珠和索额图全部党羽势力的时候,大阿哥和太子连活著都难了,这是明摆著的。” 胤禛道:“那么想要动摇东宫的地位,便是造谣生事,乃至怂恿挑唆,只要让皇阿玛和朝廷看出太子有半分谋逆之心,不论真真假假,太子都到头了。而我所谓的另一解,便是这一切在太子与索额图身上,本就是真的,索额图绝不可能甘心退下,兴许自此开始秘密谋反,谁又敢说不是呢?” 毓溪谨慎地在屋里看了看,確认隔墙无耳后,才回到胤禛身边,轻声道:“总不能咱们做这事儿吧。” 胤禛摇头:“不能,我要忠於太子,直到他不是太子的那一刻。” 毓溪问:“若皇阿玛不易储呢?” 胤禛毫不犹豫地说:“那就等皇阿玛老吧,我可不愿给昏君当奴才。” 夜深人静,八贝勒府里,胤禩洗漱罢了,正要歇下,下人来传话,说福晋身上不自在,请贝勒爷过去瞧瞧。 胤禩很自然地取了外套披上,就要出门,张格格忽然追了过来,满眼不安地看著他。 胤禩道:“我去看看,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张格格却慌张地使劲摇脑袋:“贝勒爷,您就陪在福晋身边吧,您、您能明白吗?” 胤禩奇怪地问:“怎么了?” 张格格好生无奈,凑近些轻声道:“福晋白日里还好好的,怎么能不自在呢,您也不是大夫,您去了能如何,可见不论是福晋找您,还是珍珠姑娘想的法子,无非是想您陪一陪福晋,您、您不能总在奴才这儿歇著。” 胤禩恍然明白过来,竟是笑了:“是啊,回京这些日子,都在你屋里。” 张格格脸涨得通红,她能感受到八阿哥对自己的“喜欢”,但她又很明白,这並非男女之情,八阿哥是喜欢在她屋里的清静安寧,而这样的原因,恰恰比八阿哥真正喜欢她,更令福晋痛心怨恨。 “平日里,她没少为难你吧。” “没有的事,怎么会呢,贝勒爷,真没有……” 胤禩淡淡一笑,说道:“你只管懂事,我不会亏待你,歇著吧,我今晚不过来了。” 张格格连连点头,伸手为胤禩整理了一番衣衫,就去为他开门。 正院臥房里,听得门外下人迎主子的动静,知道是胤禩过来了,八福晋竟是落下泪,慌忙抹去后,背过身去躺著。 很快就听得胤禩的声音,问珍珠她怎么了,八福晋才稍稍翻身,便见丈夫凑过来,问她:“要不要宣太医,可是发热了?” 胤禩抚摸妻子的额头,八福晋轻轻挡开,说:“不妨事,有些头疼,珍珠怎么乱传话。” “她是对的,你身子不適,怎么能瞒著呢。” “可你那么忙,该早些歇著才是。” “在你身边,怎么就不算歇著?” 胤禩好脾气地说著,要妻子往里挪一挪,他便脱了衣裳躺下。 珍珠很快就退下了,八福晋不免心虚,但又不愿丈夫离去,总不能这么干耗著,眼珠子转了又转,想到一件事,说:“珍珠告诉我,外头传,胤禟又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打架了?” 胤禩嘆了声:“是啊,他们两个打一个,胤禟吃了亏,还伤在脸上,这几天都不能见人了。” 八福晋说:“九阿哥和十四阿哥都愿与你好,可他们彼此不对付,你该多为难。” 胤禩揉了揉脑袋,说:“原先我也烦恼,总想著他们多和睦些才好,可近来我忽然想明白了,他们不和睦,对我才有好处,他们明著爭抢也好,暗暗较劲也罢,互相不对付,不就会一个比一个对我更好。” 第993章 不想也就不会烦恼 没料到丈夫会这么想,八福晋不禁问:“现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胤禩道:“这次倒不麻烦,我问了胤禟,到底为什么打起来,他还算老实,说明了缘故,他的確不占理,也不必我安慰了。” “什么缘故?” “不是好事,少一个人知道少一些麻烦,並非瞒著你,说了,於你也是麻烦,不如不知道的好。” “这样啊……” “但我也有些奇怪,他们过去和胤禟不对付,多是为了胤禟看不起胤祥,言语讥讽他的生母,从来也没为了別的事真正大打出手过。这次的事,即便胤禟不占理,照胤禵的脾气,是不会多管閒事的。” 八福晋心里正为了不能被告知缘故而失落,但听这话,忽然一个激灵,说道:“我听说九阿哥在行宫对额駙很不客气,似乎还起了爭执,有没有这件事?” 胤禩登时明白了,侧身看向妻子:“你不说,我都忘了,但舜安顏可不敢与皇子起爭执,本是胤禟的不是。” 八福晋说:“欺负额駙,就是欺负五公主,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怎么能答应?” 胤禩不禁坐了起来,连连点头:“定是如此,定是如此,我说他们怎么会管太子的事?” 八福晋趁机问:“太子的事?” 话到这份上,胤禩也不再隱瞒,躺下后將昨日兄弟几个打架的事,都告诉了妻子。 这个时辰,温宪和舜安顏也早已躺下,夫妻俩说了好些话,说到胤禵和胤祥揍得九阿哥满地找牙,温宪解释没那么夸张,老九脸上是挨了几拳头,牙可没掉半颗。 舜安顏温和地说:“往后见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还是要多劝劝,他们大了,再不能用小孩子的方式解决麻烦,传出去,只会说两位阿哥鲁莽衝动、不堪大任,將来入朝当差,会多几分困难。” 温宪挪动了几下,在丈夫身边寻著舒適的姿势,闭上眼懒懒地说:“我又想他们长大,又捨不得他们长大,长大也不见得有多好。” 舜安顏笑道:“只怕十四阿哥,心心念念著出宫立府,盼著早些长大。” 温宪说:“出宫立府也好,我能时时管著他,去他府上,总比进宫便宜。” 舜安顏道:“那时候,就不只有四嫂陪你,还有七妹妹,还有十三福晋、十四福晋,日子就该热闹起来了。” “那你呢?” “我?” 温宪一下扑到了丈夫胸前,舜安顏稍稍一窒后,就笑著將她搂在怀里,耳鬢廝磨好不甜蜜。 温宪软乎乎地说:“你是不是算计著,將我丟给嫂嫂和弟妹们,好安心去办你的差事,再不管我不理我了?” 舜安顏嗔道:“胡说,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温宪在他颈间蹭了蹭,呢喃了声:“才不是……” 舜安顏轻抚妻子的背脊,又在她额头上一吻,说道:“我只是想著,你最爱热闹,能有嫂嫂妹妹们在一起,能多些快活。” 温宪嘿嘿一笑,黏黏糊糊地说她要睡了,枕在丈夫的臂弯里闭上眼,昏暗的夜色中,嘴角的笑容却缓缓隱去。 他们这一晚上,说了好些话,可舜安顏仿佛理所当然地就信了胤禵和胤祥,是为了太子才揍的老九,甚至在自己的疑惑和刻意引导下,也没提出半分质疑。 很显然,他不想提起九阿哥,不愿在行宫遭胤禟羞辱的事被提起,自尊心也好,怕她烦恼伤心也罢,横竖是不会提了。 那就不想了,温宪如是安慰自己,正如她对宸儿说的,不想也就不会烦恼,不想了。 “睡了吗?”忽然,舜安顏开口问。 “还没呢,怎么了?”温宪有一瞬的期待。 舜安顏则道:“皇祖母的寿辰,我们该准备什么样的贺礼才好,若是稀罕物,你早些与我说,我想法子去办。” 温宪嗯了一声:“想好了告诉你,不过这是不是太早了。” 舜安顏道:“不早,你在宫里不知道,其实置办件像样的贺礼,可不是有银子就成的,咱们府里这些东西,当初四嫂嫂也必定费尽了心血。” 第994章 我在怕什么 “我当然知道。” “什么?” 温宪忽然就生气了:“我当然知道置办物件不容易,我当然知道好东西不是有银子就成的,这屋里的一切是四嫂嫂费了心血,我也知道得比你还清楚。” 感受到怀里人的愤怒,气哼哼的身子喘息也重了,可舜安顏不知自己哪句话说的不对,他並没有笑话温宪不知世间事。 “生气了?” “没有……” 舜安顏好脾气地说:“身上火烧似的,都气成这样了,是不是以为我笑话你?” 温宪紧紧闭著眼,脑袋里乱鬨鬨,她的气分明还在胤禟的身上,根本不在乎什么採买容易不容易的话,想来是觉著后者是小事,能发发脾气,才一时没忍住。 舜安顏耐心地安抚怀里的人:“你误会我,你生气,我也委屈,我们傻不傻,有什么话只管说,何苦生闷气?” 温宪却哭了,舜安顏顿时慌乱,要起身去点灯,被温宪死死拽著胳膊。 “出什么事了?” “你要我有什么话只管说,可你为什么不对我说?” “我?” “老九在行宫欺负你,为何不告诉我?” 舜安顏不禁鬆了口气:“就为了这事儿?” 温宪委屈道:“什么叫就为了,老九他是个什么东西,他怎么敢欺负你,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连胤禵胤祥都惦记著为我们出口气,我却什么也不知道,指不定老九还当我怕了他!” 舜安顏笑道:“那你究竟是心疼我,还是委屈自己?” 温宪气道:“都是不成吗,我心疼你,我也委屈自己,不成吗?” “成,怎么都成,是我错了,忘了告诉你,可你要相信,绝不是我故意隱瞒。” “这事儿你还能忘了?” “我没往心上去,隨驾出巡时时刻刻都绷著弦,哪里顾得上在乎一些小衝突。” 温宪软绵绵地窝进丈夫怀里,轻轻抽噎著:“是你真不在乎,还是总被他们欺负,欺负得你都麻木了?” 舜安顏温柔地拍哄,说道:“我不在乎,何况当时有四哥护著我,不仅护著我,还开导我。四哥说,十三阿哥看待九阿哥便十分超然,在他看来不必为了一个註定不做好的人生气,对我而言也一样。虽然我不能像十三阿哥那般痛快地对九阿哥挥拳相向,可我能不在乎,只要我不在乎,他就得把那份傲慢戏謔都憋回去。” 温宪恨道:“总有一天要收拾他,混蛋玩意儿……” 舜安顏笑道:“那么咱们的大好人生,用来记恨这么一个玩意儿,值得吗,不值得。” “那我也不能饶了他,我非得给你出口气。” “好,那就收拾他!” 这一晚,一家子兄弟姐妹,各有各的心思,大半夜的,胤祥睡醒一觉,翻身再要睡时,听得外头有动静,他猛地清醒,起身到门前看。 只见胤禵在宫院里打拳,几个小太监守在一旁,看他拳拳生风,打得凶猛霸道。 胤祥不得不出门来,唤道:“什么时辰了,你折腾什么?” 刚好一套拳打完,胤禵收势呼气,转身见十三哥,笑道:“睡不著,翻来覆去的才难受,打拳出出汗,一会儿就能睡了。” 胤祥责备:“別惊动了苏麻喇嬤嬤,还当是出了什么事。” 胤禵却摸一摸肚皮,对小全子说:“我饿了,找些吃的来,送到十三阿哥屋里。” 胤祥还没回过神,弟弟就往门里闯,另有小太监跟进来伺候十四阿哥擦汗换衣裳,胤祥便只是靠在一旁,嫌弃地看著。 待收拾妥当,小全子送来吃的,胤禵坐下就塞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哥,你饿不饿,也来吃一口。” 胤祥嘆气:“你吃饱了顶得慌,又该睡不著,明日若在书房打瞌睡,不怕小全子被拖出去打板子?” 一旁的小全子笑道:“十三阿哥,奴才明儿不当值。” 气得胤祥骂:“多嘴,你以为能躲得了?” 胤禵则吩咐:“你们歇著去,一会儿我叫值夜的来收拾,我和十三阿哥说说话。” 小全子自然有眼色,很快便离开了,胤祥这才坐下,只喝了口水,对吃的毫无兴趣。 “吃完就走,哥,你別嫌我。” “我嫌你做什么,可你也不能折腾自己,大晚上的。” “我就是心里烦……”胤禵说著,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彼此都静了片刻,胤祥才道:“是不是被额娘那句话嚇著了?” 胤禵抬头看了眼哥哥,无奈地笑了:“哥,你说我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会叫额娘的话唬住呢,我在怕什么?” 第995章 不错,是年羹尧 “你怕將来不能处处都胜过老九?” “说笑呢,我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那你怕什么?” “我……我从没想过,会听额娘说出那样的话。” 胤祥淡淡一笑,问道:“难道在你眼里,额娘只是靠著善良,就能在后宫挣下这份谁也不能动摇的体面?” 胤禵皱眉:“额娘可从不欺凌那些不受宠的嬪妃,也不会见著谁得宠,就要使绊子害人,额娘从不是那样的人。” 胤祥问:“额娘要咱们好好念书学本事,將一个从小欺负我们的人踩在脚底下,这话,与你所谓的欺凌嬪妃、勾心斗角,是一回事吗?” 胤禵猛地醒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哥,我明白了。” 仿佛了却一件心头大事,少年郎眼看著明朗起来,一时胃口更好,扯了鸡腿就大口吃。 “慢些吃,没人抢你的。” “晚膳就没吃几口,光想著额娘的话了。” 胤祥静静地看著大快朵颐的弟弟,眼底渐渐浮起笑容,他不比胤禵大多少,可他的出身不同,自然从小要多长一个心眼。谁又能想到,如此聪明机灵,已经能算计兄长的胤禵,底子里是那样的单纯乾净。 胤祥能相信一件事,便是不论將来兄弟如何相爭,哪怕有一天要和四哥爭,只要四哥行的是正道,是为国为民,胤禵就不会將刀尖指向兄长,他会光明磊落地贏,也会坦坦荡荡地输。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辅佐四哥,堂堂正正坐下这大清江山。 转眼,数日过去,酷暑袭来,炎热气候下,大白天的京城街巷也少见人影。 胤禛坐马车从紫禁城往畅春园去,平日能一口气跑完的路程,今日不得不半程停下,好给马餵水。 日头直晒,停车无风时,车厢里难免闷热,胤禛便下来透口气。 小和子打伞来为主子遮阳,说道:“您別晒著了,还有半程路要走呢。” 胤禛问:“这街上怎么都不见人,往年夏日也是如此吗?” 小和子说:“今儿可是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又近著晌午了,都躲著避暑呢。便是有买卖营生,也赶著大清早就齐活了,这天可是能热死人的,挣的钱还不够换命的。” 胤禛点了点头:“总说冬日难熬,酷暑亦难耐,回去传我的话,命管事入秋前给下人多一倍月钱,都不容易。” 小和子笑道:“就不必您操心了,福晋早有安排,京城里都传多少年了,在四贝勒府当差是天大的福气。” 胤禛嗔道:“不可轻浮,少在外头嘚瑟。” 小和子忙摇头:“奴才可不敢,奴才这不是日日在您身边。” 话音刚落,一阵马蹄声入耳,主僕二人循声看去,便见远处尘土飞扬,一人策马扬鞭,狂奔而来,更是没看清路边停著谁家马车,径直离去,急得小和子挡在四阿哥身前,怕主子遭尘土呛了口鼻。 一旁的下人也围上来,一面护著四阿哥,一面有人议论:“了不得了,居然敢当街纵马。” “你们看清是谁了吗?” “扬尘迷了眼,我都没睁眼。” “瞧著有几分眼熟……” “主子,要不要奴才去打听,管他哪家的子弟,也吃不起当街纵马的罪过。” 胤禛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只问:“马喝饱了吗,喝饱了就走。” 眾人齐声应下,便各自忙去。 小和子搀扶主子上马车,轻声道:“主子,奴才瞧著像一个人。” 不料胤禛说道:“我也看清了,要不要一起说出来?” 小和子忙道:“自然是您看的明白,但容奴才多嘴说一句,奴才瞧著,像是年大公子。” 胤禛頷首:“不错,是年羹尧,他骑马的架势与眾不同,不难认。” 第996章 不能忠於我的人,要来作甚 小和子笑道:“奴才果然没看错。” 胤禛却说:“可是他行二,上头还有个哥哥,你见过的,叫年希尧。” 小和子这才想起来,连连自嘲,之后便伺候主子往畅春园去。 到了畅春园,进园步行的路很长,小和子打伞伺候著,路上说道:“年二公子这一路狂奔,指不定还会叫谁看见,兴许隨手就参一本,当街纵马可是大罪。主子,您和年遐龄大人多年交情了,他的公子若遭检举,您帮不帮?” 胤禛早在来园子的路上想好了,说道:“年遐龄老了,再用不上几年,往后都是他儿子的,我当然得保啊……” 主僕二人行至清溪书屋,在院门外就感到阵阵清凉,进门后如入世外之境,连这里当值的小太监都格外精神。 梁总管迎到屋外,笑著请四阿哥进门,说今日无有大臣覲见,皇上正练字。 小和子麻利地为主子擦汗整理衣衫,胤禛自觉妥当后,才跨进门槛,顿觉满屋的凉爽,很快就收紧了他身上的汗。 皇帝见儿子来,抬手就道:“那桶里的一套笔拿来。” 胤禛忙照著做,將笔送到父亲面前,便见纸上刚写的大字:天道酬勤。 “这么热的天,怎么跑来了?” “回皇阿玛,太子接奏报,蜀地旱情初见端倪,命儿臣前来请奏,是否该提前筹备賑灾,以防万一。” 皇帝頷首:“朕也听说了,入夏以来不见雨水,再熬不过几日了。” 胤禛道:“儿臣来之前,著钦天监推算当下气候,並翻阅歷年记载,昨日最新送来的摺子提到,山中已现潮气,若幸,后日能迎来一场大雨,若不幸,再煎烤十天半个月,恐引发山火。” 皇帝放下笔,负手皱眉道:“山火之险,无以计量。” 胤禛道:“因此太子欲著六部提前安排賑灾事宜,又恐白忙一场,想请皇阿玛示下。” 皇帝摇头:“怎么会白忙一场,各地灾害四季不断,賑灾岂有白忙的,怎地连这点事……” 当著胤禛的面,皇帝的责备和埋怨,到底是克制了,但胤禛一时猜不到,皇阿玛究竟是顾虑太子的顏面,还是不屑再多说半句,但这都不重要,百姓生计才是头等大事。 屋子里静了片刻,皇帝再拿起笔蘸墨时,才道:“就这么办,未雨绸繆总不会错,百姓存亡大事,没有白忙一说。” “儿臣遵旨。” “正是晌午天,你这会子走,马也要跑死了,很不爱惜。” 胤禛愣了愣,但紧跟著就说:“儿子没打算这就走。” 皇帝嫌弃地瞪了他一眼,说道:“一起用膳吧,朕还没吃呢,去给梁总管传话,莫要密贵人过来伺候了。” 胤禛却说:“皇阿玛,儿臣还有一事稟报。” 皇帝兀自写字:“说。” 胤禛道:“来园子的路上,儿臣遇见年羹尧策马奔驰,虽说因酷暑炎热,街巷少见人烟,可当街纵马是大罪,並无可饶恕之处。” 皇帝写完字,才抬头看了眼儿子:“照你的心思去办,朕知道了。” 胤禛大喜:“多谢皇阿玛。” 且说年羹尧眼下任职翰林院检討,小小七品官在京城微不足道,但他的父亲年遐龄乃封疆大吏,因此即便只是个检討,翰林院的上级官员也少有敢为难他的。 这一次,年羹尧被参当街纵马,因未伤人,可免一百大板和徒刑之罚,暂禁於家中自省,但罪过不小,只怕最后连检討这个官职也保不住,除非年遐龄亲自出面。 原本一个七品官的升降沉浮,在朝堂掀不起风浪,偏偏是年遐龄的儿子,而年遐龄助四阿哥顺利推行湖广税赋新政,是近年来能叫得上名號的功臣之一,少不得有人盯上这件事,也很自然地將年羹尧视作四阿哥的门下。 於是数日后,闹得连毓溪都听说了,这天傍晚来书房送绿豆薏米汤,顺嘴问了句:“年羹尧被停职禁闭,你可听说了?” 胤禛喝著绿豆薏米汤,淡淡地点了头。 毓溪道:“年遐龄於你有功,如今他儿子遭罪,而他隔在千里之外,四阿哥就不出面帮衬帮衬?虽说当街纵马使不得,是该罚,可好歹没伤人,训诫训诫就是了,真要闹得他丟了官职?” 胤禛笑道:“你倒是很在意。” 毓溪道:“听说是个文武双全的聪明人,多一个人使唤,不是挺好吗,还是年遐龄的儿子,也算知根知底。” 胤禛放下碗,由著毓溪给他擦了嘴,一面说道:“这年羹尧聪明机敏,是个人才,又有好出身,可这样的人,岂能甘心给我当奴才,不得慢慢调教吗?” 毓溪笑了:“咱们四阿哥也会调教人了?” 胤禛说:“不知道那天有没有其他人撞见他策马飞奔,参他的本子,本是我授意的。” 毓溪好生惊讶:“你参的他?” 胤禛道:“自然不能以我的名义,监察御史每日要参多少官员,轮著他也不稀奇,就怕没人参,我不得推一把吗。” 毓溪拿起一旁的摺扇,自行扇著风,问道:“那么你是预备出面將他捞出来,施以恩惠,好让他感恩戴德?” 胤禛摇头:“他来求我,他不来求,那就受著吧,横竖年遐龄不会不管他。” “人被关在家里,怎么来求你?” “关的是他,他的媳妇和下人,也长了腿和嘴。” 毓溪谨慎地说:“万一人家求了別处,譬如大阿哥、八阿哥,你这不是生生把个人才让出去?” 胤禛却道:“如此一个註定不能忠於我的人,我要来作甚,让他去就是了。” 第997章 会有更多的人背叛我 毓溪道:“外头可都传,年羹尧是四贝勒的人,不然怎么能到我耳朵里,这事儿也没见你回家提起。” 胤禛篤定地笑道:“谁传的,他找谁去,兴许是他自己,就等著我出面。” 毓溪说:“真要是被別人抢去,我觉著挺不值的,年遐龄的那些手下,將来迟早要跟著他几个儿子跑的,你们这么多年交情,不就白白经营了?” 胤禛笑道:“哪有一本万利的买卖,我经营的交情人脉,最终都得归我吗,这日子还长著呢,將来只会有更多的人背叛我,咱们都得学著面对现实。” 这话倒是正经,毓溪頷首:“说的是,岂能遇著人人都忠於你,拿得起放得下才好,你这么想,我很安心。” 胤禛感慨:“如今离著皇阿玛越近,越感受到他的辛苦艰难,不然叫天命之子呢,就不是人能干的事。” 毓溪笑了:“你这话怎么又好听又难听的,可別叫儿子学去。” 提起儿子,胤禛无奈地揉一揉眉心,一手指向边上的一摞习字,说道:“写成这样,怎么好意思拿来我看,他是不是还挺得意的,觉著自己有长进了。” 毓溪忍不住替儿子描补:“好歹是有些长进的,何况人家背书灵气著呢,若非识的字还没那么多,都敢夸一句过目不忘,我才会提醒你一些话要谨慎,別叫儿子听去,这小傢伙,什么都往脑袋里记。” “你就惯著他,要他好好写字,怎么不往脑子里记?” “那你倒是在家教呀。” “合著还是我的错?” “那我又错哪儿了,要被你这样埋怨?” 眼看著要吵起来,胤禛生生被气笑了,起身拉了毓溪的手哄她,毓溪气道:“你们爷俩一样的討人嫌,大的小的,净欺负我一人。” 胤禛搂过媳妇腻歪,毓溪嫌天热要推开他,两口子正温存,忽听哭声传来,是弘暉在外头,还委屈巴巴地喊著“阿玛”。 夫妻俩对视一眼,胤禛便往外头来,出门见小傢伙站在台阶下,一看到父亲,就摇摇晃晃跑来,胤禛也下意识地蹲下,张开手抱儿子。 “姐姐不给我蟈蟈玩,姐姐还打我……” “阿玛,姐姐打弘暉……” 儿子竟是越哭越伤心,像遇著天大的委屈。 果然没多久,念佟也跟来了,瞧见弟弟抱著阿玛的脖子哭,她也好委屈,站在院门下不知该不该进来。 毓溪瞧见了,赶紧迎上来,小闺女泪眼汪汪地望著额娘,毓溪俯身给她擦眼泪,轻声说:“揍得好,弟弟不听话就该挨揍。” 念佟自己反而难为情了,举起蟈蟈笼子说:“给弟弟玩。” 毓溪领著姐姐过来,弘暉见到了,越发撒娇,趴在他阿玛肩头,屁股撅得老高。 胤禛拍拍儿子的屁股,说:“还哭呢,姐姐给你拿蟈蟈来了,你不是要玩吗。” 念佟举起蟈蟈笼子,要递给弟弟:“给你玩儿,你別哭。” 弘暉回头看了眼,脸上撅著嘴、掛著泪,想想还是委屈,肝肠寸断般喊了声“阿玛”,又接著哭。 这下念佟也伤心了,扑进额娘怀里,小声地啜泣著。 如此一个抱儿子,一个搂闺女,夫妻二人背过孩子们的目光,比著口型想法子,照毓溪的经验,只要不管他们,半天就能好。 大热的天,儿子跟小火炉似的掛在身上,胤禛也受不了,又捨不得训斥责骂,忽然心生一计,放下儿子,一面给他擦眼泪,一面说道:“来的正好,阿玛要教你写字呢,姐姐不跟你玩,咱们也不跟她玩儿,走,阿玛带弘暉写字去。” 小傢伙顿时眼睛睁得老大,浑身都透著不情愿,忽然念佟手里的蟈蟈振翅发出鸣响,他转身就跑来姐姐身边,不顾才哭了一场的抽抽搭搭,没事儿人似的说:“姐姐,蟈蟈叫呢。” 念佟也大方,伸手递给弟弟,说:“你就看看,別拿树枝戳它,就看看好吗?” 弘暉使劲点头,不忘委屈巴巴地说:“我不戳它,姐姐不要打弘暉。” 念佟知道打人不对,摸一摸弟弟的胳膊,就带他一起看蟈蟈,姐俩有商有量的,竟是將父母撂在一旁,而蟈蟈被人一碰就立刻停止鸣响,他们又好奇为什么不叫了,捧著笼子琢磨半天。 胤禛莫名其妙被闹的一头汗,这俩小傢伙居然这么快就好了,毓溪推著他往门里去,一面挥手示意奶娘和丫鬟带孩子们回去。 隔著门,当爹妈的反倒像做错事,还要偷偷摸摸地张望,可胤禛忽然就笑了,问毓溪:“这是养孩子的乐趣?” 毓溪点头:“好玩儿著呢,我这漫漫长日在家里,就靠他们给我解闷,养孩子有意思极了。” 说著抬起头,就见胤禛含情脉脉地望著自己,她反倒心头一酸,说:“可惜我不能多生几个,我很不甘心。” 胤禛摇头,搂过毓溪道:“养孩子有意思,可生孩子实在凶险,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咱们有弘暉,知足了。” 第998章 求成全 “天那么热,你还腻歪……”毓溪嘴上嫌弃著,身子並未挣扎,而是踏踏实实地伏在胤禛胸前,说道,“我当然知足,你这话听著,仿佛我很不知足。” 胤禛嗔道:“一天天的,你也就欺负欺负我,你倒是把儿子收拾老实啊,你连个小子都对付不得。” 毓溪说:“我儿好好的,收拾他做什么,老实又值什么,他是你的儿子,他可以本分,千万不能老实。” 胤禛不禁笑嘆:“是啊,不能老实。” 那之后,毓溪帮著整理些文书奏摺,静静地陪在一旁,直到胤禛忙完了,才一起回房,一夜便过去了。 转天京中大雨,奈何酷暑时节,这雨不仅不解暑,蒸腾的水汽更令人烦闷,西苑里侧福晋就很不自在,快要生的人,十分辛苦。 毓溪亲自来探望,陪著说说话,又有念佟在身边娇声软语,李氏才缓解几分忧虑,正商量要不要把宋格格叫来一块儿打牌,前门却说,福晋有访客到。 侧福晋不禁道:“这大雨天的,怎么来登门,和您约好了的?” 毓溪摇头,问下人:“是谁家府上的女眷?” 下人应道:“报的是湖广巡抚府上,可来的是个年轻女眷,不像是年大人的夫人,何况年大人本就不在京城。” 猜想来的是年羹尧的妻子,毓溪暗暗佩服胤禛的算计,起身与侧福晋道:“年遐龄於胤禛有功,他家里的人,怠慢不得,不能陪你了。若不嫌宋格格吵闹,召她来说说话,一个人闷著不好,她来了,也好教念佟打牌,回头进宫还能陪太后耍两圈。” 侧福晋称是,与念佟一起送福晋到门前,再三叮嘱下人小心伺候,直到福晋离了院门,母女二人才退回来。 李氏问女儿:“听说昨儿你打了大阿哥,捶他脑袋了?” 念佟委屈地说:“是他抢我东西,我也就轻轻拍了下,他惯会撒娇的,跑去找阿玛告状。” 李氏问:“阿玛和福晋,怎么说你的?” 念佟笑起来:“额娘夸我揍得好,说弟弟不乖就该挨揍,阿玛也不怪我,还要弟弟听我的话。” 她一面说著,摸一摸母亲的肚皮,颇有架势地说:“將来你也要听姐姐的话,知不知道,还要听哥哥的话。” 李氏鬆了口气,便吩咐下人:“去传宋格格过来,大格格要和她学打牌。” 这一边,毓溪见了客,果然是年羹尧的妻子,过去隨年遐龄夫妇登门时,曾有一面之缘。 但她的丈夫不过是七品检討,平日里贵眷们游园看戏,还轮不上她,想来报她公爹的名號,就是怕一个七品官的家眷没资格进贝勒府,而年羹尧尚且不算胤禛的手下,毓溪和这位娘子,更没正经说过话了。 “奴才纳兰氏给四福晋请安,愿福晋福寿安康。” 瞧著双十光景的年轻妇人,礼仪周正地行礼,但轻轻哆嗦的身子,没能掩饰住內心的惶恐。 “少夫人请起,不必多礼。”毓溪淡淡一笑,便吩咐下人赐座。 纳兰氏却没起身,直挺挺地跪著,哆嗦道:“奴才今日来,有要事相求,求福晋屏退左右,求福晋看在家翁的份上。” 毓溪淡淡地说:“年遐龄大人与四贝勒共事多年,你是他的儿媳,我自然另眼看待,可这没头没脑地相求,又要屏退左右,是不是太唐突了?” 纳兰氏慌地俯身叩首,自责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该有的架子端了,该说的话也说了,毓溪不再为难人,给青莲递了眼色,她便遣散了丫鬟们,独自陪在福晋身边。 毓溪则道:“扶少夫人起来,我也年轻,受不起这礼。” 纳兰氏见青莲来搀扶,不敢再胡搅蛮缠,起身后浅浅坐了凳子的边缘,紧绷著身子,满是恭敬。 青莲替主子问道:“少夫人所求何事,我家福晋另有事务要忙,可不能多陪您。” “是是是……”纳兰氏连连点头,声音还是哆嗦,说道,“家翁送小妹上京避暑,谁知队伍入了城,久久不到家中,奴才急告年羹尧,他一著急,策马奔回家中,犯了大忌。眼下年羹尧遭监察御史检举,禁闭於家中,尚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毓溪问:“年姑娘后来找到了吗?” 纳兰氏应道:“回福晋的话,小妹已安然到家,原是他们走错了道,年羹尧带人接著了。” 毓溪笑道:“姑娘没事就好,年大人实在心大,路远迢迢,怎好让姑娘单独上京。” 纳兰氏却要哭了似的,恳求道:“小妹无事,可年羹尧、年羹尧他……福晋,求您在四阿哥面前说句好话,看在家翁的份上,帮一帮年羹尧。他若丟了官职,定会遭家翁重罚,打得半死倒也罢了,只怕要逐出家门,若是那样,奴才、奴才也活不得了,求福晋成全。” 毓溪问:“少夫人与明珠大人,可有亲缘?” 纳兰氏愣了愣,颤颤地应道:“不敢高攀明中堂,但奴才也不敢瞒福晋,中堂大人的確是奴才的族叔爷,家中与相府是同宗远亲。” 毓溪頷首不语,端起茶碗来,轻轻拂去茶沫,却也不喝。 纳兰氏看了半天,忍不住怯怯地问:“福晋,奴才是不是说错话了,奴才……” 毓溪放下茶碗,言语和气,可神態威严,说道:“事情过去那么多天,怎么才来求四阿哥呢,只怪四阿哥太忙碌,没能留神这件事,不然该帮的,早就帮了。” “多谢福……” “可是啊。”毓溪打断了纳兰氏的谢恩,“过去这么多天,你才来找我商量,是不是之前在明相府上碰了壁,又或是明相也有所谓难,若是如此,只怕四阿哥也爱莫能助,再若牵扯上大阿哥,四阿哥就更为难了。” 纳兰氏嗵的一声跪下了,著急解释道:“年羹尧出事后,奴才这才头一回出门,奴才只来府上求您,再没求过旁人,福晋……这同宗远亲的,奴才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明相。” 第999章 给阿玛赔不是 青莲前来搀扶,笑道:“少夫人切莫误会,福晋可不是为难您,这里里外外的不弄明白,要怎么帮年大人呢,您说是不是。” 纳兰氏连连点头:“奴才知道,奴才知道,福晋,奴才不敢误会。” 青莲又道:“您这话说的,您和福晋好商好量的就是。” 纳兰氏被搀扶坐下,怯怯低著头:“奴才不配与福晋商量,奴才是来求福晋的。” 毓溪道:“虽说京城也热,多少比南方强些,你家姑娘本是来避暑游玩的,这下子关在府里,她该伤心了吧。” 纳兰氏道:“小妹年幼,本是说哥哥在家陪她玩耍,谁知下人嘴碎说漏了,她已经能懂些大人的事,昨晚就哭了一场。奴才见年羹尧嘆了一夜的气,今日才顾不得他反对,冒雨来求您,求四阿哥了。” 毓溪笑道:“那么小的孩子,年大人怎么放她独自上京,跟著的奶妈婆子,就这么可靠?” 纳兰氏应道:“多谢福晋记掛,另有族里一位婶母回京探亲,將小妹一起带来的。” 毓溪说:“那年中秋,我在宫里见过这孩子,和咱们家大格格一边大,你今日若带来,倒是能一处玩耍。” 纳兰氏躬身道:“舍妹粗鄙无知,怎配与大格格嬉戏玩耍,实在是福晋抬爱。” 毓溪道:“中秋节上,可是五公主和七公主带著你家姑娘玩耍,怎么就不配了,那就看在姑娘与公主玩耍一回的份上,不能叫她伤心自责,以为自己害了兄长。” 纳兰氏眼眸一亮,起身又要跪,被青莲拦下,毓溪温和地说:“回去转告年羹尧,再耐心等两天,罚也得有个罚的样子,那么热的天,权当在家避暑养身子吧。” “奴才记下了,多谢福晋,多谢福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再要他写一摞自省书,厚厚一摞才好,言辞恳切些,別嫌委屈,能换个前程总是值得了。” “是……福晋大恩,奴才没齿难忘。” 这日直到纳兰氏离去,大雨也不见收敛,毓溪回房换衣裳的功夫,外头一阵吵闹,便有下人来报,说弘暉將养在缸里的一尾金鳞顺鲤,扔进了院子的积水里,若非下人拦著,还要將剩下两尾也扔下去。 毓溪赶到门前看,弘暉正站在屋檐下大喊大叫,不许下人去捉鱼,可这名贵的金鳞,本是预备送进宫供太后赏玩,才到家没几天,这一尾就算救活了,也定是折损鳞片,不能要了。 青莲见福晋身上仿佛蒸腾起火焰,只怕大阿哥今日逃不过一顿打,何况这些日子为了念书写字,母子俩没少拉扯,福晋早已是忍了又忍,她都看在眼里。 “福晋……” “额娘!”没等青莲开口劝,弘暉自己就跑来了,委屈巴巴地告状,“他们把鱼抓回来,不让鱼儿游水。” 青莲在一旁,就怕福晋一巴掌打过来,她好及时护著些,却见福晋蹲下,抬手擦了擦孩子脸上的雨水。 “冷不冷?” “凉凉的,可舒服呢。” 毓溪克制著火气,问儿子:“额娘有没有说,这金鳞顺鲤,是要送进宫里给太皇祖母赏玩的,要你和姐姐小心看护,不能伸手抓?” 弘暉说:“可是它们在缸里,转不过身,好可怜……” 小傢伙终於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不对的事,眼神里渐渐露出害怕,来自母亲的怒意,他也感受到了。 毓溪问:“那一会儿雨停了,水退了,这鱼儿怎么办?” 弘暉怯怯地说:“我再给它们抱回去。” 毓溪再问:“身上的鳞片损了,不好看了怎么办?” 弘暉回头见下人们都战战兢兢地肃立在屋檐下,被他抱出来的鲤鱼已经被安置在另一口缸里,大雨在院子的积水水面炸开,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明明那么吵,又那么安静。 “额娘,我错了……”早就挨过揍的小傢伙,太明白这会儿是什么情形,不认错他就该挨打了,这个年纪眼泪说来就来,不论如何先哭了再说。 毓溪反而冷静了,抹去儿子的泪水,说:“要么哭,要么挨揍,你选?” 弘暉立刻停止哭泣,紧紧抿著唇,一脸委屈地看著母亲。 毓溪道:“这是阿玛派人好不容易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鲤鱼,一路上的人,无不小心翼翼,就怕损了它身上的鳞片,到家才几天?弘暉啊,额娘不会为了一条鱼怪你,可是那么多人一路来的心血,你不能糟践。” 小傢伙怯怯地说:“弘暉没有糟践,我想它游……” 毓溪问:“那你回答额娘,鱼儿被扔来扔去,鳞片都坏了,怎么办?” 弘暉十指交缠,紧张无措地绕来绕去,半天憋出一句:“给它贴回去……” 紫禁城里,因暴雨不停,胤禛带人各处巡防了一番,回到值房换了乾爽衣裳,正吃著永和宫送来的祛湿清火甜汤,却见小和子一脸莫名地进门,站在主子跟前,还满脑袋的奇怪。 “怎么了?” “东华门的侍卫传话来,说大阿哥在门外等著见您。” 胤禛奇怪:“他为何不进宫,大阿哥今日不是在畅春园?” 小和子连连摆手:“不是直郡王,是咱们家大阿哥。” “弘暉?” “是、是啊……可是大阿哥怎么不从神武门走,在东华门外,那么大的雨……” 这话越听越玄乎,天知道东华门外什么光景,可宫里的奴才也不敢乱传话,儿子一定在那里了,而他的確不能轻易从东华门进宫,这是闹的哪一出。 当胤禛冒雨出来,便见自家马车和下人停在不远处,所幸此刻雨势有所收敛,不然就一个时辰前的大雨,三丈开外就看不清人形了。 只见马车的帘子被掀起,下人们从车里抱下了弘暉,毓溪的身影一闪而过,可她並没下来,而是由著下人打伞,把儿子送到跟前。 “阿玛……”弘暉一开口,就哭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胤禛俯身抱起儿子,看他哭得可怜,更是一头雾水,“额娘送你来的,送你来做什么?” “来给阿玛赔不是,弘暉把阿玛的鲤鱼玩坏了……”小傢伙越说越伤心,抱著阿玛的脖子嚎啕大哭。 得亏是在东华门外,仅一门相隔,进了宫可就不兴这样哭了。 胤禛心里已经明白毓溪的用意,拍了拍儿子的屁股说:“你不哭,阿玛带你去找十三叔、十四叔,你哭,阿玛就只能站在这里,等你哭完了,天也黑了。” 弘暉立刻將哭声转为呜咽,委屈地伏在父亲胸前。 胤禛的脾气,本是容不得男孩子这样黏黏糊糊,可抱在怀里的人儿,才这么点大,哪里捨得呵斥,拍了拍屁股说:“你啊,就是欠挨揍,额娘打了没?” 弘暉摇头,软乎乎地说:“额娘说给阿玛赔不是,就不打。” 胤禛笑道:“你不怕阿玛打?” 弘暉的身子一下紧绷起来,抿著唇惊慌地看著阿玛,害怕极了。 胤禛拍拍儿子的屁股说:“阿玛不打你,可你犯了错要挨罚,回家把自己的名字写一百遍,每一遍都要端正整洁,有一个乱涂,阿玛就要打了,记著了吗?” 弘暉一脸迷茫地看著父亲:“阿玛,一百遍是多少遍?” 胤禛被气笑了,抱著儿子走到马车下,好声好气地说:“福晋,能把这小祖宗还给您了吗?” 帘子掀起,毓溪一脸嫌弃地看著爷俩,胤禛把儿子送进车里,说道:“今晚我给他讲道理,先让他抄写自己的名字,要写一百个,我说了有一个乱涂就揍他,决不轻饶。” 毓溪也委屈,但胤禛能体谅她理解她,她也知足了,说道:“我可没凶神恶煞地逼他来找你,我说了,在家挨打这事儿也能过去,但要是来给你赔不是,我就不揍他,你儿多精啊,上赶著拉我来找你赔不是。” 胤禛道:“今晚一定好好教训他,讲道理也好,揍他也好,好好给你出气。” 毓溪低下头,嫌弃地摸一摸儿子的脑袋,说道:“不是给我出气,咱们得把他教好啊,难道像你似的,从小摔珊瑚玩?” “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还当著儿子的面。” “多谢贝勒爷体谅我,不恼我拖他来给您添麻烦。” “多谢贝勒爷!” 谁知弘暉居然学额娘说话,一本正经向阿玛“道谢”,自然是被阿玛揍了屁股,嚇得他往额娘身后躲。 毓溪可不敢真在东华门外放肆,赶紧要带儿子走,胤禛为他们將帘子勒严实,吩咐下人小心赶车,便將妻儿送走了。 小和子在一旁目睹了所有的事,小心揣摩著主子的情绪,进了东华门后,才谨慎地问:“主子,您不生福晋的气,这下雨天的,跑来东华门外……” 胤禛自行拿过伞,嗔道:“东华门怎么来不得,她那样用心教养孩子,我有什么资格生气?打骂或溺爱,是最简单的,难道你家福晋不想省心些,教养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第1000章 年融芳的婚事 夜色降临,喧譁一整日的暴雨终见收敛,白天还蒸腾烦闷的潮热,也被彻底浇灭,偶尔几滴雨水顺著屋檐滑落,轻盈的滴答声,和今夜难得的清凉一样令人愜意。 年府里,少夫人纳兰氏带著婢女来到书房,要给还没用膳的丈夫送些吃的,却见小姑子孤零零站在门外,不知几时来的。 纳兰氏上前问:“芳儿,为何不进屋,站在这里多招蚊子?” 被唤作芳儿的姑娘,正是年遐龄的小女儿年融芳,老来得女之人,十分宠爱这个孩子,此番融芳说想念哥哥,要上京看看,年遐龄自己虽走不开,还是把闺女送来了。 纳兰氏与小姑子相处不多,但见丈夫疼爱妹妹,公公婆婆也视作掌上明珠,她自然另眼看待,姑嫂间算得和睦亲昵,只是没料到,妹妹这一趟来,会给她哥哥添那么大的麻烦。 年融芳虽小,却十分聪明,这几日见哥哥被关在家里,府中上下死气沉沉,就知道没好事,后来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是哥哥急著找她,在街上纵马遭人检举,恐怕官职难保。 父亲远在湖广,大哥年希尧正在云南任上,京中除了这父亲名下的宅子,並无其他地位显赫的亲眷,年融芳很明白,除非求父亲来相助,没人能帮二哥。 “嫂嫂,二哥真会被革职吗?” “放心吧,二嫂去求了四福晋,四福晋已经告知四阿哥了,快一些的明儿就能有信,慢也慢不过三五天。” 年融芳双眉轻蹙,小小的脸蛋上满是担忧:“嫂嫂怎么知道,四福晋告诉四阿哥了,那位福晋给您传话了吗?” 纳兰氏道:“就我回来没多时,四福晋便冒雨进宫去了,真真是將你二哥的事放在心上,等不及雨停,也等不及四阿哥回府,赶著去告诉四阿哥,你放心,四阿哥和阿玛多年交情,一定会帮你二哥过了这道坎。” 听完这话,年融芳不禁念叨:“这位四福晋真好。” 纳兰氏笑道:“三年前的中秋节,你还见过四福晋呢,不记得了吧,妹妹那会儿太小了。” 年融芳却说:“可我记得四阿哥,四阿哥给我摘柿子。” 纳兰氏听著奇怪,待要细问,里头传来年羹尧的声音,问是谁在外头说话,姑嫂二人便进门了。 待摆下碗筷,要丈夫吃点东西,纳兰氏一面又將四福晋冒雨进宫的事告知了丈夫,感慨道:“四福晋可真费心了,回头我得备下厚礼去谢恩。” “宫里娘娘和太后,都好?” “我打听了,四福晋就是去见四阿哥的,他们在东华门见的,福晋就没往后宫走。” 年羹尧一时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令四福晋冒雨前去,可若说是为了他,妻子信,他不敢信,想来说出去,也只会被人当笑话取乐。 但宫里既然太平无事,四福晋只见了四阿哥,哪怕顺带提一句他的事,那也是提到了。 年羹尧將信將疑,实则心里有所期待,就看之后几天,这事儿能不能过去。 “二哥……四阿哥一定会帮您的。”年融芳给哥哥盛饭,说道,“四阿哥是好人。”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年羹尧温和了几分,摸一摸妹妹的脑袋说,“可不许哭了,你是上京取乐来的,高高兴兴过了夏日,二哥再送你回去。” 纳兰氏道:“芳儿方才说,四阿哥从前给她摘柿子呢,她那么小,怎么会记得清。” 年羹尧也不信:“还能有这事儿?” 小融芳毫不犹豫地点头:“四阿哥给我和七公主摘了柿子,我还给四阿哥行礼了。” 纳兰氏对丈夫道:“能记得七公主,那错不了,妹妹是真记得,咱们家和四贝勒府,从阿玛到小妹,都有缘分,如今就看你了。” 年羹尧扒拉了几口饭,回头看了眼书桌上还没写完的自省书,继续夹了菜往嘴里送,口齿不清地说:“我怕烧错香,本想再观望几年,经这一遭,就当是天意吧。” 纳兰氏道:“叫我说,横竖要伺候一个,不如伺候四阿哥的好。且不说有阿玛这一层关係,就看德妃娘娘的地位,伺候四阿哥也比伺候其他皇子有指望。” 年羹尧咽下食物,说道:“可你別忘了,永和宫有两个亲儿子,皇上可是很疼爱十四阿哥的,芳儿她……” 夫妻二人,同时將目光落在了妹妹的身上,年融芳到底还小,听不出也看不出哥哥嫂嫂此刻眼神里的意味,好奇地问:“二哥,怎么了?” 年羹尧道:“二哥还想一碗甜汤喝,你去传句话。” 融芳爽快地答应下,而她一走,纳兰氏便问:“难道皇上,真要把咱们妹妹许配给十四阿哥?” 年羹尧细细咀嚼饭菜,半晌说道:“听父亲的意思,融芳的婚事皇上已经定下了,而那年中秋女眷们都受了德妃娘娘的照顾,多半就是配了永和宫,那不是十三阿哥,就是十四阿哥。” 纳兰氏说:“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之间,差別不是一星半点。” 年羹尧点头,夹了菜说道:“十四阿哥聪慧过人,皇上十分宠爱,大臣们私下里都说,等著看將来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兄弟俩爭不爭,因此我才迟迟不愿隨父亲投入四阿哥门下,总想著再等四五年也不晚。” 纳兰氏不解:“我懂你的意思,可太子在,四阿哥和十四阿哥,有什么可爭的?” 年羹尧呵呵一笑:“就这一位,他还能在几年?” 第1001章 忠不忠心都是后话 纳兰氏慌忙比了个嘘声,这可是了不得的话,刚好融芳捧著一碟切好的西瓜进门,放下后告诉哥哥,他要的甜汤已吩咐下去。 纳兰氏便岔开话题说:“这次的事,四阿哥若真为你周全,我得备厚礼去谢四福晋,今日福晋提到府里大格格与咱们妹妹一边大,要我带著去,好一处玩耍呢。” 融芳很是有兴致,高兴地问:“嫂嫂,您要带我去四阿哥府吗?” 年羹尧却道:“芳儿,四福晋客气几句,我们岂能没分寸,若是父亲母亲带著你去也罢了,二哥官职低,你嫂嫂亦无誥命,拖儿带女的登门,太失礼了。” 融芳有些失落,但也不勉强,对嫂嫂说:“是该好好谢谢四福晋,四福晋真是好人。” 年羹尧笑道:“你个小孩子,懂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融芳嘴巴翘得老高,气呼呼地说:“检举二哥的就是坏人,您又没撞著人,他们管得也太宽。” 纳兰氏好生道:“妹妹这话就错了,天子脚下,事事处处都要讲规矩,不然就乱了。你二哥的確做错了,他也认罚,寻四阿哥相助,只是想求个好结果,咱们可不能做不讲理、不守规矩的人。” 融芳看向兄长,见哥哥也点头,才不大情愿地说了声“是”,似乎有些难为情,藉口去催一催甜汤,又跑了。 年羹尧对妻子道:“皇上指定的婚事,哪怕不配永和宫的阿哥,也多半要嫁入宗室。你们满人规矩最大,可芳儿在南方自在惯了,父亲母亲也十分宠溺,比起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们,她像个野孩子。” “你这话说的……” “既然上京来,不能光顾著玩,明日起你教她规矩,待人接物、行礼磕头,都照著你们满八旗的规矩来。” 纳兰氏轻轻一嘆:“妹妹还小呢……” 年羹尧说:“皇阿哥们比她还小时,天不亮就上书房,这是我对阿哥们最敬佩之处,他们並不是世人以为的养尊处优之辈,反比世人更多百倍辛苦。” 正是此刻,忙碌一天的胤禛,才刚回到家中,进了院子,见灯火通明,再进门,便隱隱听见哭泣声。 胤禛眉头一紧,迅速绕过屏风,便见毓溪一手摇著团扇,一手擦儿子的眼泪,而弘暉正握著笔,一面哭,一面写他自己的名字。 见丈夫归来,毓溪先摇了摇头,接著起身走来,而弘暉专心於写名字,竟是头也不抬一下。 夫妻二人退到屏风后,胤禛就问:“他哭什么?” 毓溪笑道:“写不好,他说你交代的,一个也不能乱涂,可一百遍名字,难免有写错的呀。我说跳过去就是了,他说不能乱涂,得一整页纸都乾乾净净,这写了又写,累得眼皮子都打架了也不敢说困,自己急哭了。” 胤禛听来委实哭笑不得,无奈地说:“咱俩莫不是生了个傻儿子?” 毓溪恼道:“你才傻呢,我儿子又聪明又懂事。” 此时又有哭声传来,两口子探头一看,果然是墨汁滴在纸上,弄脏了一页纸,弘暉又急又慌,不知如何是好,把自己气哭了。 胤禛好生心疼,赶来搂过儿子,弘暉一见父亲,顿时委屈地大哭:“阿玛,弘暉写不完,阿玛,一百遍有好多好多,阿玛……” 这一声声阿玛,毓溪眼看著胤禛的目光变得柔软,他抬手拿过一页空白乾净的纸,把著儿子的手说:“阿玛和弘暉一起写,咱们不著急,好孩子,不哭了。” 毓溪走来,给父子俩摇扇子,刚开始弘暉还很认真,一面写,一面与阿玛有问有答,但渐渐的,小人儿就抵不住睏倦,在父亲怀里无比安心的他,迷迷瞪瞪就睡著了。 胤禛早有察觉,並不催醒儿子,等他脑袋歪下时,已稳稳地托著。 毓溪忙放下扇子,小心翼翼將儿子从胤禛怀里抱出来,弘暉被惊动,呢喃了几声,在额娘轻轻拍哄下,又睡熟了。 夫妻俩一同將儿子送回他房里,守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而直到这一刻,毓溪才正经提起年羹尧的事。 离了儿子屋里,胤禛玩笑道:“你说年羹尧会不会以为,你来东华门是为了他的事,毕竟谁能想到,咱俩是为了教训儿子。” 毓溪说:“要真有这误会,倒是好事,但他们未免太自以为是,那么大的雨,我值得为了他跑一趟?” 胤禛笑道:“横竖是说不清了,但是个好机会,我替他周全了便是。这年羹尧很聪明,年遐龄也曾提过,儿女之中,次子年羹尧最似他年轻时,更强过他年轻时。年遐龄为人谦逊,能让他举贤不避亲,当真是很看重了。” 毓溪道:“那就藉此机会,好好收入门下,忠不忠心都是后话,日久才能见人心。” 他们说著话,正要进门,却见小和子匆匆赶来,才刚得到消息,毓庆宫传太医,不知是哪一位主子病了。 胤禛吩咐:“去打听,若是太子有恙,速速来报。” 第1002章 只是想你两头周全 如此,为了等毓庆宫消息,胤禛衣裳也不换,匆匆用过晚膳,就去书房待著。 一个多时辰后,小和子才得来消息,果然是太子病了,打听到是风热之症,再细一些的,尚不能知道。 胤禛犹豫著要不要进宫时,毓溪过来了,带了替换的衣裳,说:“捂了一天的汗,换身乾净的再进宫,就算未必能见上太子,有所准备总是好的。” 胤禛道:“会不会太过殷勤,我有必要做到这份上?” 毓溪说道:“这时候多些殷勤,多些心思,既不影响朝廷大事,还能坐实太子党的身份,岂不两全其美,我觉著错不了。” 胤禛已然伸手要换衣裳,小和子上前伺候,毓溪捧著衣衫在一旁,听他故作慵懒地说:“你就不说,心疼我累著,这都什么时辰了?” 毓溪笑道:“你不去,在家也是辗转难眠,兴许跑一趟,回来能睡踏实,我等你回家,今晚刚好凉快。” 小和子接嘴道:“奴才也不累,奴才今晚吃多了,正好消消食儿。” 胤禛骂道:“要你多嘴,你真打听清楚了,是太子病了,若是太子妃,我这一去可要闹笑话。” 小和子道:“真是太子,不然太医院当值的人,能全跑去毓庆宫吗,八阿哥府想宣个太医,只留个小太监守著药房。” 胤禛皱眉:“八阿哥怎么了?” 小和子一拍脑袋,自责道:“奴才该死,忘了这一茬,给奴才传话的小太监说,八阿哥府和毓庆宫一前一后去宣太医,八阿哥像是发热,该不会是今日淋著雨。” 毓溪问:“八阿哥这阵子,是不是都在大阿哥身边做事?” 胤禛点头,嫌闷热稍稍扯了领口,说道:“今日在南苑,兴许是淋雨了,他的身子比兄弟几个都弱。” 毓溪道:“那么等你进宫后,我派大夫去,就说你的意思,好歹你得进了宫,才知道太医院的动静,这样不唐突。” 胤禛已穿戴整齐,坐下等小和子给他换鞋,说道:“只怕你的好心,不被在乎,还遭嘀咕,照我看,不必管了。” 毓溪却道:“不算什么好心,不被在乎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只是想你两头都周全,有个兄友弟恭的好名声,哪怕做作一些又如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夫妻二人对视,彼此都能明白各自心里的想法,待胤禛换了鞋,毓溪便將自己身上趋避蚊虫的香囊佩在他腰上,一路同行到中门才散了。 此刻八贝勒府中,一个小道士到了门下,递上药盒经下人一路送到张格格的住处,传递东西间,见张格格正跪在院子里,下人们都匆忙低头,不敢多看。 屋里,胤禩烧得昏昏沉沉,此刻自顾不暇,並不知屋外的光景,而他是在南苑为大阿哥奔走时淋雨著凉,八福晋却藉故张格格伺候不周,將她斥骂责罚。 珍珠捧了药盒进来,说道:“福晋,张道士送药来了。” 八福晋伸手打开盒子,取出一张笺子,说道:“仙人叮嘱,要用茶汤研开,要沏得滚烫的绿茶。” 胤禩迷迷糊糊间,听得“张道士”,顿时浓眉拧起,吃力地问:“什么张道士的药?” 八福晋道:“宫里太医都去伺候太子了,传不来半个人,我才派人去求张道士,他的丹药是极好用的。” 胤禩抬手一挥:“不要,不要拿给我,我睡一觉、睡一觉就好……” 八福晋不免心中恼火:“去观中求医问药的多了,医道本不分家,一味退热清火的药,还能毒死你不成?” 胤禩也怒,可他没力气爭吵,吃力地闭上眼说:“你歇著去,让张氏来伺候我,你累了。” 此话一出,嚇得珍珠哆嗦,怯怯打量福晋的神情,真怕主子转身出门,要去將张格格撕烂,可明明这事情从头到尾,都没人家什么错。 第1003章 心疼自己的孩子 “惊动了太医院,便都知道你病了,我若不伺候,传出去成了什么?”意外的是,八福晋忍下了,只是语气冰冷地说,“你不乐意用张道士的药,那便不用,另寻医馆的大夫,总不能耽误你的病。” “我睡一觉就好……”八阿哥双目紧闭,因头疼难忍而蹙眉,本是十分痛苦,却瞧著仿佛很不耐烦。 如此一来,八福晋更生不出半分怜惜,何况那一晚她装病找回丈夫后,转天胤禩又回到了张格格屋里,连问候,都不过是打发下人去看一眼。 今晚病倒了,她这个嫡福晋,居然要来小妾的屋子伺候丈夫,实在可笑。 “珍珠,派人去医馆请大夫吧,看人家能不能过来。” “是……” 吩咐罢这话,八福晋就在外屋坐下,上座正对著小院子,而院子里,张格格孤零零跪在坚硬的地砖上。 这般居高临下的凝视,看著一个柔弱女子受折磨,八福晋心中的善意被扭曲的痛快一寸寸蚕食,她甚至理解了惠妃的歹毒。 只见珍珠从门外进来,近身稟告道:“福晋,四贝勒派人送来大夫,您看让不让诊脉?” “四贝勒?” “是啊,大夫都到门前了。” “他们家怎么这样手眼通天?”八福晋起身,心中更多的是疑惑,嘀咕道,“看不看的,得问你家八阿哥。” 於是进门唤醒胤禩,告知缘故,迷迷糊糊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让他进来吧……” 紫禁城中,胤禛顺利到了毓庆宫外,因东宫女眷眾多,他有心派人往寧寿宫知会,而太子病了早已惊动太后,皇祖母正醒著,便应允他进门侍疾。 这大晚上的,太子妃却穿戴齐整,自然不是为了四阿哥,而是太医们来来往往,她岂能人前失礼。 “二嫂吉祥,二哥他怎么样了?”叔嫂在寢殿门外相见,胤禛始终低著头,不敢正视太子妃,“白日里还与二哥见过面,这突然病了,我很不放心,才贸然深夜进宫,如有冒犯,还请二嫂恕罪。” 太子妃温和地说:“何来冒犯,多谢四阿哥记掛太子,太子有风热之症,眼下服了清火的汤药,但一时半刻不能施针缓解头疼,太子正烦躁,你来了陪他说说话也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胤禛躬身称是,再三確认寢殿內没有其他女眷后,才只身进来。 太子寢殿与畅春园的清溪书屋一样,清凉乾爽,与门外仿佛两个季节,诚然今夜算得一个凉快的夏夜,也比不得这屋里令人自在。 胤禛不明白,太子是怎么惹了风热,照他懂的一些皮毛,难道不该是风寒? “大半夜的,你怎么进宫了?” “白日里见二哥一切都好,忽然说病了,我很不放心。” “多谢你了……咳咳……” “二哥?” 见太子要起身,胤禛上前搀扶,烛火下近处细看,果然一脸潮红,浑身滚烫。 太子声音沙哑地说:“给我水,要凉凉的水。” 胤禛担心:“您能喝凉的?” 太子辛苦地点头:“身上火一般烧著,四肢百骸都要被煎枯了。” 可胤禛还是出门问过太医,才折回来继续照顾太子,一块块在冰碴水里泡过的帕子,到了太子的额头,眨眼就烤热了,不得不勤些更换,饶是大夏天,胤禛的手指也被冻得发僵。 太子时睡时醒,但每次一睁眼,胤禛就立刻在面前,端茶递水、餵药擦汗,无不细致妥帖。 当太子觉著身上鬆快,真正清醒时,睁开眼已然天亮了,而胤禛,果然又坐在床边守候。 “二哥您醒了,刚好该吃药,太医说您热症散了不少,若无反覆,今日能为您扎针缓解头疼。” “头……不怎……” 太子想要说话,然而嗓子彻底倒了,用尽力气才吐出几个字,他苦笑著摇了摇头,指了指脑袋,表示他不疼了。 胤禛唤小太监將汤药送来,亲手餵到太子嘴边,之后又搀扶他解手,再伺候洗脸,太子妃来了,也没能插上手。 胤禛恭敬地对太子妃道:“二哥嗓子倒了,这几天怕是不能说话,还请您吩咐底下的奴才,多细心些,不要耽误太子养病。” 太子妃道:“四阿哥你生生守了一夜,白日里可还要忙朝务,不如我命奴才打扫一间偏殿,你去睡上一觉。” 床榻上的太子发出声响,之后冲胤禛挥了挥手,看神情,像是要赶他去休息。 却是此刻,小太监进门稟告,畅春园传来消息,万岁已动身起驾,要赶著回宫探望太子。 胤禛与太子妃同时看向太子,看得出来胤礽眼底的情绪很复杂,但也有掩饰不住的高兴,当儿子的,怎么会不期待父亲的垂怜。 “二哥,我先告退,今日要见几位外放的大臣,我得回家收拾收拾。” “你……” 太子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响,无奈地笑了笑,像是答应了,挥手让胤禛走。 於是辞过太子,胤禛匆匆离开,太子妃著急来送,也只追到门前,刚好永和宫的奴才来了,是德妃娘娘命人接四阿哥过去,太子妃才不再客气。 永和宫里,待母子相见,德妃没和儿子囉嗦什么,宫人早已备下热水,手脚麻利地伺候四阿哥洗漱。 之后胤禛就被送到过去胤祥和胤禵的屋里,乾净清爽的被褥该是今早才铺上的,几缸冰化了不少,定是昨晚就摆来好凉透屋子,他照顾太子一夜,额娘一定也担心了他一夜,只盼他能来好好睡一觉。 疲惫之下,对额娘的感激之下,胤禛很快就睡著了,但这一觉,不过两个时辰,德妃按照和儿子的约定,到时辰了就来唤醒他。 宸儿跟在额娘身边,担心四哥的身体,问道:“睡也不过两个时辰,哥,头疼不疼?” 胤禛喝了茶,神清气爽地说:“这屋里好愜意,睡得深沉无梦,很是解乏,你放心,四哥好著呢。” 德妃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说道:“今日忙完了,就早些回去,毓溪一定更担心你。” 胤禛笑道:“宫里有您在,毓溪再放心不过。” 德妃责怪道:“你们男人吶,就是不懂我们为母为妻的心,毓溪必然整夜没睡,就等著你盼著你呢。若非天气实在炎热,怕你往返奔波辛苦,才不留你来歇著,该回家才对。” 胤禛连声称是,又问妹妹要一碗茶,宸儿说预备了早膳,让四哥吃了饭再去忙。 “对了……”胤禛猛地想起一事,问道,“额娘,皇阿玛到了吗?” 德妃頷首:“你皇阿玛已经去过毓庆宫了,这会儿在乾清宫呢,也传话来说,不必催你过去,但咱们说好了只睡两个时辰,额娘不耽误你。” 胤禛问:“我这般伺候太子,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德妃温和地说:“弟弟侍奉兄长,天经地义的事,太子难道就不是兄长了,管他外人说什么,而我听说,你也给八阿哥府里派了大夫。” 胤禛应道:“是毓溪安排的,她说遇上了这样的事,就该两头周全,哪怕八阿哥不领情,做给外人看也好。” “毓溪有心了。”德妃夸讚了儿媳妇,又道,“你皇阿玛训斥了太医院,说他们陷太子不义,这会子该去的都去了,八阿哥也无大碍。” 胤禛则奇怪:“怎么那么巧,两个人都病了,而太子的风热更古怪,他的寢殿比这屋里凉快得多,为何会是风热。” 德妃不禁摸一摸儿子的胳膊,她自然更心疼自己的孩子,说道:“昨儿一场雨来得猛,可白天的雨都是热乎的,满是邪气,淋雨侵著邪气,到夜里凉爽又全收在身子里,怎么能不病呢,你也要谨慎小心,不可糟蹋身体。” 胤禛说:“可我昨天白日里,还见著太子……” 宸儿在一旁轻声道:“太子昨儿给皇祖母请安后,淋雨回去的,您不知道吧。” “为何?” “天那么热,我也想去淋雨呢,要不是额娘派人盯著胤祥和胤禵,他们也一准淋雨撒欢。” 话音刚落,胤祥和胤禵就闯了进来,这个时辰他们该在书房才对,可担心四哥的身子,实在坐不住,就跑来了。 胤禛心里是高兴的,可还是一脸严肃地骂道:“病的又不是我,你们瞎操心,赶紧回去念书,皇阿玛可回来了,仔细问你们的功课。” 胤祥对四哥嘘寒问暖,胤禵则嘀嘀咕咕嫌弃哥哥不领情,忽然又道:“哥,上回我和十三哥写的文章,皇阿玛到底看了没,我都快忘了自己写什么了。” 第1004章 算老十四有心了 德妃被小儿子聒噪得耳朵生疼,不禁责备胤禵:“进门就嚷嚷,这会子还数落起皇阿玛,实在没规矩,快快回书房去,好生念书才是正经。” 胤禛心情好,自然对弟弟多些包容,说道:“等我请示皇阿玛,皇阿玛必然是看过的。” 却见宸儿提醒哥哥和弟弟:“皇阿玛回宫,是探望太子的,若是住下不走了,过些日子四哥您再带胤禵和胤祥去见皇阿玛不迟。皇阿玛若要再回畅春园,这几天,胤祥和胤禵还是別去皇阿玛跟前的好。” 母子四人一同看向宸儿,宸儿有些不好意思了,问额娘:“这话不合適吗?” 德妃好欣慰地摇头:“合適极了,额娘也疏忽了。” 胤禛亦是回过神来,叮嘱弟弟:“皇阿玛若要在宫里小住几日,你们切不可去御前,记著七姐姐的话,皇阿玛是回来探望太子的。” 胤祥和胤禵正经答应下,见四哥无事,便要回书房去,走出永和宫时,刚好遇上延禧宫的香荷宫女来,往日胤祥常去延禧宫见生母,与香荷十分相熟,自然就搭上了话。 香荷道:“八阿哥抱恙,良嬪娘娘想问德妃娘娘討一味药材,就打发奴婢来了。” 胤禵问道:“什么药材,太医院没有吗?” 香荷为难地说:“皇上才为了八阿哥训斥太医院的人,良嬪娘娘这会子若去太医院要东西,他们还以为娘娘示威呢,对八阿哥也不好,这才想问德妃娘娘宫里有没有,先借来一用。” 胤祥稳重地说:“即便德妃娘娘有,也请良嬪娘娘谨慎斟酌,药可不能乱吃。” “是,奴婢记下了。” “进去吧,四阿哥也在,若是永和宫寻不著,就托四阿哥去宫外找吧。” 胤祥吩咐罢,就带著胤禵离开了,路上少不得提起八阿哥的事,昨晚太医院居然只管太子死活,不理会八贝勒府的传话,这连胤禵都十分意外,在他看来,八哥在朝堂里,已然有了几分地位和权势,怎么连太医院,都敢不將他放在眼里。 胤祥道:“惠妃娘娘不慈,良嬪娘娘势弱,太医院和內务府那些奴才,无不看人下菜碟,八哥从小就被欺负不是吗?” 胤禵不禁啐了一口,但也冷静清醒地说:“將来我定要自己立下一番事业,不能总仗著额娘的荫蔽,好没出息。” 胤祥笑道:“这是咱们的福气,好好享福和立一番事业不矛盾,咱们不辜负额娘就是了。” “哥你大我一些,就是不一样。”胤禵毫不吝嗇地夸讚哥哥,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哥,我回阿哥所一趟,你先去书房吧。” 胤祥叮嘱:“不要到处乱跑,就算我们不去御前,你若淘气,皇阿玛还是要找你的。” 胤禵已转身往阿哥所的方向走,大大咧咧地喊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日午后,八阿哥终於发汗退热,人精神了不少,也有胃口进食。 八福晋伺候在跟前,將一碗米粥餵了大半碗,不等放下碗勺,下人就来传话,说太医院的人又来了。 八福晋没好气地说:“这会子殷勤了,昨晚等著救命,他们连个眼神也不给,把你撂在一边。” 胤禩轻咳一声,嗓音沙哑地说:“自然事事以东宫为重,他们也没什么错。” 八福晋轻嘆:“你谦让,也得有人领情啊。” 胤禩闭上眼睛,疲倦地说:“皇阿玛不是为我做主了吗?” 八福晋不好再说什么,见丈夫不想吃了,就命丫鬟取走粥碗,正要洗手,外头传话说,九阿哥和十阿哥到了。 八福晋回眸问道:“你若嫌吵闹,我去应付可好,你该静养才好。” 胤禩揉了揉脑袋,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八福晋没再劝,命人请九阿哥、十阿哥,她对这两个弟弟还是很和气的,心里唯一提防的,是十四阿哥那个小人精。 没料到,十阿哥居然带著十四阿哥的东西来,说是胤禵派人送到他府上,是苏麻喇嬤嬤收著的,过去太皇太后也用过的草原密药,最是清热解毒。 八福晋心里犯嘀咕,当著面就问:“我怎么听说,苏麻喇嬤嬤平日从不用药?” 九阿哥道:“嬤嬤自己不用药,可我们有头疼脑热,嬤嬤多有关心,我和十一过去就用过,是额娘去求来的,老十四恐怕也是用过的才知道,算他有心了。” 见胤禩面露欣喜,八福晋心中更不安,又道:“既然能送出来,何必先到十弟府上,多此一举呢?” 十阿哥应道:“八嫂,这话我也问了,说是八哥病著,八嫂您照顾八哥很辛苦,宫里总是一拨一拨的来人,叨扰您不好,横竖我和九哥一定会来看八哥,我带过来就是了。” 胤禩咳嗽了几声,沙哑著要弟弟们坐,八福晋察觉出丈夫有些不耐烦,她不好再惹恼他,客气几句便要离开。 不想刚走出门,心口猛地一颤,张格格倒在院子里,跪了一晚上的人,这会儿晕倒了,也无人经管。 而九阿哥和十阿哥方才进门,一定都看见了,还有太医…… 第1005章 只怪你待她太严厉 就在八福晋发愣的功夫,九阿哥出来了,撞见八嫂还在门前,难免有些尷尬,但他的性子素来什么也不怕,昂首就唤府里的奴才,指了昏倒在地上的张格格说:“还不把人搀扶起来,让宫里来的太医瞧瞧,是贝勒爷的命令。” 下人们要看福晋的脸色,一时不敢动弹,八福晋不得不忍下心中的浮躁慌乱,冷声道:“没听见九阿哥的话,都傻站著做什么?” 眾人这才围上前,七手八脚地抬走了张格格,八福晋则冲九阿哥淡淡一笑,转身就走了。 看著嫂嫂离去,九阿哥耸了耸肩,回到屋里来,对兄长道:“张格格有人照顾了,您放心吧,也是我和胤?来得不巧,让您和八嫂为难了。可谁家后宅没点鸡零狗碎的事,八哥別往心里去,女人们有女人们的相处之道,咱们不必干涉。” 胤禩苦笑:“你少欺负些弟妹才是,你那是家宅安寧吗,是弟妹怕了你。” 九阿哥不以为然,笑著坐下喝了茶,接著道:“听说老四一晚上都在毓庆宫伺候,太子妃都得靠边站,他这是魔怔了吗,就非得给老二当奴才,我若是他,能有个在皇阿玛跟前说得上话的亲娘,我早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了。” 胤禩咳嗽了几声,说道:“哪怕太子不是太子,做弟弟的伺候兄长也应当应分,你们不是也来照顾我、探望我?” 九阿哥不认同:“这就不是一码事儿,您何必替老四说话。” 胤禩道:“四哥若如你说的,仗著德妃娘娘不將太子或大阿哥他们放在眼里,皇阿玛也就不会將他们母子放在眼里。事事皆有因果,眼下的一切,正是德妃苦心经营二十多年换来的,难道她能忍心,自己的儿子伺候別人端茶送水、彻夜不眠?可她要陪四哥走的路,还长著呢,怎么都得忍。” 九阿哥冷笑:“果然连八哥您也是明白的,永和宫母子岂能不覬覦大位,老四给太子做牛做马,天知道会不会在他的茶水饭菜里下毒,天长日久的,太子神不知鬼不觉就没了。” 胤禩闻言大骇,责备道:“胡说,这话再不可提起!” 九阿哥却玩笑:“八哥,您跟著老大,又图什么呢?” 胤禩眉心一颤,无言反驳弟弟,不禁热血上涌,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十阿哥劝九哥少说几句,来给八哥拍背顺气,一面道:“横竖大家都是一个心思,就比谁更能耐唄,还得比谁活得长久,我看皇阿玛是长寿之相,咱们可得熬著等著,八哥,您得保重身子。” 九阿哥道:“是啊,身子骨好才是正道,八哥,就借这次的事儿,別再跟著老大奔波,他手里那点能耐,您也见识得差不多了。” 胤禩缓过气来,点头道:“我有分寸,你们放心。” 九阿哥说:“您安心养身体,得彻彻底底养好了再去忙,有什么差事就交代我和胤?去办,我们就算做得不好,不还有您指点吗?” 胤禩谢过弟弟们,另想起一事,嘱咐道:“张格格的事,回家不必对弟妹们提起,你们就当什么也没看到。” 十阿哥说:“我们可不会多事,可听说太医都来两拨了,他们和跟他们的小太监,也长眼睛呢。” 胤禩不禁皱眉,沉沉嘆气:“我若早知道就好了……” 正如十阿哥所说,也正如八福晋自己担心的,太医院来的人,无不亲眼看到张格格被罚跪在院子里。 太医院今早才遭圣上训斥,他们伺候太子尚且没出差错,居然折在了八阿哥这儿,大多咽不下这口气。 於是乎,宫里很快就传开了八贝勒府里的事,说八福晋人前温柔端庄、谨慎小心,人后却刻薄残忍,將府里的格格折磨得生不如死。 而这世道,对女子的规训本就极其繁复,男子可以一妻多妾,坐享齐人之福,女子不仅要对丈夫忠贞,还要恪守本分,为妾不可灭妻,为妻不可妒妾,因此八福晋刻薄侍妾格格,传出去便是坏名声,便是品行有缺,人人都能指责几句。 这日傍晚,眾妃到寧寿宫请安时,太后就对惠妃提了一句:“只怪你平日待她太严厉,她便学了去,持家本是个大学问,只会耍威风如何使得?八阿哥原就体弱些,若家宅不寧,怎能养好身子?” 第1006章 良嬪的袒护 宜妃不在,少了幸灾乐祸的人,惠妃不觉著脸上过不去,太后这般说,她恭恭敬敬应承便是,並说会好好教导八福晋,请太后息怒。 而太后在乎的,不仅仅是八阿哥和八福晋的名声,是所有后宫嬪妃、宗亲女眷的声誉,即便是不干涉朝政,也不常过问后宫之事的富贵閒人,女眷们若不好,太后便难辞其咎,定要遭人数落,何苦来的。 荣妃、德妃等几位有皇子的嬪妃,也纷纷表示她们会谨慎教导孩子们,正说著时,很少在人前开口的良嬪,忽然上前,向太后躬身一拜。 眾人的目光不禁都看向她,良嬪说道:“臣妾定当教导八福晋如何持家,但臣妾还有一虑,望太后容稟。” 太后微微皱眉:“说吧,怎么了?” 良嬪道:“太医院上下,不仅守护皇上和太后的康健,亦守著宫闈秘辛。皇上的脉案乃国朝大事,不可泄露半分,对於太后娘娘您,还有后宫嬪妃、皇子公主和皇孙们亦如是。今日太医院的奴才,能轻易將八贝勒府中所见之事,传得闔宫尽知,明日兴许就將皇上或是您的脉案传出宫去,这是极其严肃要紧的大事,惠妃娘娘与臣妾对八阿哥、八福晋有教导不善之过,但这场笑话里,太医院上下,更应受到追责惩戒,以防后患。” 德妃与荣妃彼此看了眼,这话她们都赞同,只是良嬪以生母之姿,越过惠妃来向太后稟告,更是袒护了八阿哥两口子,只怕惠妃心里那口气,是咽不下去了。 太后听来,亦是醍醐灌顶般,气恼道:“我只顾著生气,竟忘了太医院的过错,你说的很对,今日之事,若不严加追责,来日他们就该把皇上的脉案到处宣扬了。” 说罢,便吩咐高娃嬤嬤:“將太医院的院使、左右院判都宣来,我要好好问问他们。” 於是德妃、荣妃和惠妃被留下,其他人先离了寧寿宫,不久后太医院的人赶来,本以为是太后抱恙,怎知是为了八阿哥府中琐事被宣扬而遭到训斥。 很快,这件事便查了下去,传晚膳的时候,香荷高高兴兴跑来良嬪面前,欢喜地说:“真是查到了多嘴的御医和小太监,革职的革职,打板子的打板子,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八阿哥。” 良嬪却道:“为了几句閒话,丟了差事或被打得半死,何苦来的。” 香荷不禁奇怪:“主子,这可是您替八阿哥討回的公道,怎么还可惜起那些混帐东西来?” 良嬪说:“八福晋若不刻薄张氏,哪里来这些麻烦呢?” “可是……” “用膳吧,我饿了。” 看著主子走开,香荷无奈地笑了笑,伺候主子那么多年,始终摸不透她的脾气,但这回不论如何,主子出面袒护了八阿哥和八福晋,那就是好事。 “您给八阿哥的药,已经送去了,八阿哥说,等身子好了就来向您谢恩呢。” “知道了……” 这件事,和白天的笑话一样,很快传遍了宫里宫外。 以此警示太医院的行事规矩外,眾人议论最多的,是良嬪如今真是和从前不一样,不仅开始处处以八阿哥生母的姿態说话,更是敢在太后面前,不顾惠妃的体面,袒护自己的儿子。 八贝勒府中,得到了生母庇护,心情愉悦的人,连苦涩的汤药都甘之如飴,可八福晋看著满面病容,却笑得欢喜的丈夫,无法感受他的喜悦,反而更悲凉孤独。 伺候好胤禩的汤药饭菜,八福晋回屋洗漱,珍珠见主子愁眉不展,劝道:“张格格没大碍,八阿哥也不怪您,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您別放在心上。” 八福晋苦涩地一笑:“他都不稀得对我动怒,我从来也不配参与他的悲喜,珍珠啊,从前比不上他的母亲,比不上他的兄弟,我都认了,可如今,我连张氏都不如了。” 第1007章 咱们家又添小阿哥 听得主子这般说,珍珠低下头,不知该如何相劝。 八福晋则道:“上回说的事,你去办了吗?” 珍珠慌张地抬起头:“福晋,您还是不改主意吗?” 八福晋不禁瞪向她:“我几时说要改主意?” 珍珠道:“奴婢並非怜惜张格格,实在是怕八阿哥知道后,和您生了嫌隙。” 八福晋冷冷一笑:“你该比谁都明白,我与他早就貌合神离,而这一个『离』字,是隔著千万里,嫌隙二字,都是抬举了。” “主子……” “我们下手,自然不合適,我不是说了吗,让张氏自己明白,她没资格给八阿哥生孩子,她自己不生,八阿哥还能怪我?” 珍珠抿了抿唇,心想横竖不是杀人放火,令张格格怀不上,好过怀上了再折损,提醒张格格小心些就是,也不必伤她的身子,如此对福晋好,对她也好,都能少些罪过。 “奴婢会去办,您別著急。”珍珠应道,“张格格对奴婢有几分信赖,这事儿奴婢能办到。” 八福晋点了点头,眼神发直地念著:“等我有了大阿哥,隨她生多少,隨她生什么,可她不能越过我,谁也不能越过我……” 之后几日,太子养病,八阿哥亦闭门不出,皇帝留在紫禁城並未回畅春园,待到太子大安能下地行走后,才带著太子夫妻和皇孙们,一同回到畅春园。 因太子在畅春园住下,和嬪、密贵人几位年轻嬪御当日即返回紫禁城,只留佟贵妃、宜妃等人在园中侍奉。 之后园中传出的话,道是太子日日陪在皇帝身边,父子二人或商议国事,或下棋閒话,日落时分沿湖散步,几乎形影不离。 胤禛忙於朝务,隔三差五才去一趟畅春园,倒是没亲眼看见皇阿玛与太子在一起,但从太子的笑容和平稳欢喜的情绪里,不难解读出,父子之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和睦亲密。 自然,这般父慈子孝的光景下,因索额图致仕掀起的废储传言,渐渐淡去,所有人都明白,至少眼前这几年,还谈不上这件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胤禛更是不著急,直到这一刻,他依然对毓溪说,太子若能从此振作,將家国置於心头,事事以朝廷百姓为重,他纵然一辈子辅佐太子,又有何妨。 虽说毓溪有野心,认定了太子庸碌,难成气候,也不会挑唆胤禛,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她是要陪胤禛前行,走什么路,胤禛自己选了才算。 转眼间,京中酷暑终有离去之势,六月到了末尾,天气凉快不少,温宪约了四嫂嫂一同进宫,探望祖母和额娘,並商议年末太后的寿宴,该由谁来主持。 因弘暉夏日以来,念书勤奋,不再淘气得没边,毓溪答应了要带他去找十三叔和十四叔玩耍,便趁今日將儿子和闺女都送进宫里小住两日,昨晚就把细软都收拾好了。 谁知正要出门,西苑来人急报,侧福晋动了胎气,恐怕要生。 毓溪不得不留在家中,本是派人传话,请五妹妹来接俩孩子进宫,但温宪也很担心侧福晋,说明日一同进宫报喜不迟,就来了四哥家中帮忙。 且说李氏並非初產,有了动静便生得很快,加之府中大夫和接生婆皆有预备,西苑的奴才也都有经验,虽是早產之象,上上下下井然有序,不到晌午,侧福晋便顺利分娩,生下了哭声嘹亮的男婴。 胤禛从宫里赶回来,一进西苑的门,就见弘暉和念佟围上来,嘰嘰喳喳地说,他们有小弟弟了。 臥房里,產后虚弱的李氏,听得下人说贝勒爷回来了,不禁露出笑容,睁开眼,就见福晋抱著孩子到了面前。 “胤禛不能进来,我把孩子抱去给他看看,你安心歇著。” “是,多谢福晋。” 毓溪点了点头,就抱著孩子出门,迎面见胤禛一左一右牵著念佟和弘暉站在屋檐下,她笑道:“恭喜贝勒爷,咱们家又添小阿哥。” 然而胤禛依旧不会抱绵软的婴儿,拒绝了毓溪將孩子递给他,只在毓溪怀里仔细看了看。 当年弘昐带给全家人的惊恐和悲伤,到这一刻,终於被粉嫩又肉乎的小娃娃冲淡了。 这孩子虽早了半个多月出生,却十分结实健壮,眉眼像极了他的姐姐,毓溪说抱在怀里,仿佛当年念佟刚出生时。 又有一个儿子,胤禛自然高兴,对毓溪道:“要他额娘好生休养,照规矩眼下我进不得屋里,过几日再看她。” 毓溪打量了丈夫周身,朝著他腰间的佩玉努了努嘴:“留下些什么我带进去吧,也算一份心意。” 胤禛自然不在乎一块玉佩,爽快地解下,塞进襁褓里,便说他要进宫报喜,兴许还得走一趟畅春园,家里就交给毓溪了。 只见温宪从门里闪出来,说道:“四哥,您把弘暉和念佟捎带去吧,他们的细软都准备好了,额娘可想孙子了,早去住一晚,就能多住一晚,谁知道皇阿玛哪天就回宫呢。” 弘暉听这话,立刻蹦跳著央求阿玛:“阿玛带我去、带我去,弘暉要给阿奶看我写的字。” 胤禛却是拿不定主意,逕自看向毓溪,见媳妇儿点头,才应承下,带著俩小傢伙走了。 送走丈夫和孩子们,毓溪將婴儿交给奶娘抱回去,掸一掸身上,见妹妹凑过来,轻悠悠地玩笑:“四哥在家怎么连这么小的事儿,都要看您脸色,四嫂嫂,我要不是公主,我一定跟您学驭夫之道。” 毓溪轻拍妹妹,嗔道:“这一个『驭』字就討嫌了,夫妻之间,非得谁辖制了谁过日子不成,有意思吗?” 温宪挽著嫂嫂的胳膊往屋里走,说道:“在您和四哥眼里这叫恩爱,在別人眼里,就是您降服了四哥,要得他惧內。” 毓溪问:“外头这么传吗,说你四哥惧內?” 温宪摇头,嘿嘿一笑,就要拉著嫂嫂去看孩子,但毓溪拉住了妹妹,问道:“又或是,额駙遭人编排了?” 第1008章 弘暉不念书 温宪自知瞒不过嫂嫂,便道:“咱们先安顿好侧福晋,慢慢说。” 毓溪便不勉强,一同来到侧福晋面前,给她看胤禛塞给小儿子的玉佩,说胤禛有多欢喜,要她好好养身子,胤禛过几日就来看她。 侧福晋感激不尽:“托福晋细心照顾的福,才有妾身和孩子此番的顺利,福晋的恩德,妾身无以为报。” 温宪笑道:“生死一场诞下麟儿,您该多谢自己,等我进宫去,为您多向额娘討些赏赐,您可是给她添孙子的大功臣。” 侧福晋忙道:“实在不敢当,娘娘对我本就厚爱有加。” 毓溪说:“安心养身体,之后看情形,咱们是给小阿哥办满月还是办百日,这一回,咱们终於能真正高兴高兴了。” 听这话,自然要想起弘昐,侧福晋不免垂泪,毓溪和温宪劝说几句后,就该离开了,再三叮嘱西苑的下人仔细伺候侧福晋,毓溪才带著妹妹回正院去。 离了西苑,姑嫂二人穿过径,走入廊下,迎面的风不再燥热烦闷,温温柔柔很是愜意。 今年这酷暑来得猛,去得也快,再下几场大雨,京城就要入秋了。 毓溪开门见山地问:“额駙可是遭人欺负了?” 温宪頷首,神情淡淡地说:“跟他的奴才,在国公府听得他遭佟家人取笑,他叔叔隆科多笑话他惧內,还说他们佟家的男人,怎么都逃不过惧內的命。” 毓溪皱眉:“这叫什么话?” 温宪说:“似乎也算不得欺负,毕竟隆科多连他自己,连佟家其他人一块儿说了,舜安顏不对我提起,也不奇怪。” 毓溪能明白妹妹烦恼什么,劝道:“爷们儿之间开些玩笑,说些荤话,插科打諢是常有的,舜安顏未必往心里去,他不与你提起,兴许是自己转身就忘了。” 温宪道:“我也这么劝自己,若是下人不多嘴,我不能知道这事儿。就算知道了,也该气恼那隆科多嘴贱,何苦怪舜安顏不对我提起,四嫂嫂,似乎从头到尾,错的是我?” 毓溪摇头:“都没错,你不曾纠缠为难舜安顏,遇著事,还不许你心里有些想法吗?” 温宪说:“为了行宫里的事,我撒娇了一回,他哄我逗我顺著我,我就更心疼他。四嫂嫂,我並非要他事事对我说,更不是恼他瞒我哄我,我就捨不得他在外头受委屈,可我知道,朝廷里、宗亲里,乃至佟家上下,都不待见他。” “妹妹……” “就为了和我在一起,要得后半辈子处处看人脸色、听人嗤笑,四嫂嫂,这值得吗?” 见妹妹红著眼圈,几乎要哭了,毓溪心疼得不行,而这些事,並非温宪矫情做作,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更是七妹妹与富察傅纪之间,一早就托她和胤禛问明白、说清楚的。 做额駙难,做皇帝最宠爱的公主的额駙,更难。 温宪说:“他背过我,一个人在书房时,常常会嘆气,这不是下人告诉我的,是我亲眼见过的。再有前些日子我们在园子里钓鱼,我回房换件衣裳,再回园子里,就见他呆呆出神,满身心事重重的疲惫,可察觉我回来了,立刻就扬起笑容,生怕叫我看见。” 毓溪道:“额駙很在乎你。” “是,他在乎我,全心全意为了我,那我呢?”温宪含泪道,“我该怎么对他好,我也疼他,嫂嫂,我很心疼。” 清官难断家务事,妹妹与舜安顏之间的矛盾,真不是毓溪三言两语能解决的,唯有耐心听妹妹倾诉,好歹让她將闷在心里的事散发出来,不要独自承受。 回到正院,温宪也缓缓冷静下来,愧疚地说:“四嫂嫂,我总拉著您说这些,您也烦透了吧。” 毓溪温柔地说道:“怎么会烦,只恼自己帮不了你,不过能听你说出来,我多少安心些,比你独自闷在心里强。” “那您不能对额娘说,也別告诉四哥。” “不说,明儿进宫,只说高兴事。” 紫禁城里,德妃带著胤禛去寧寿宫向太后报喜,宸儿则带著念佟和弘暉来到上书房外,命小太监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叫出来。 等候的功夫,念佟乖巧地跟在七姑姑身边,只有弘暉站不定,时不时跑去门前扒著看,又跑回来问姑姑,十三叔和十四叔怎么还不来。 念佟约束弟弟:“不要跑来跑去,在宫里要有规矩,你好好站著。” 弘暉撅著嘴,老大不服气地拉了姑姑的手,躲到另一边去,却是此刻,胤祥和胤禵出来了,小傢伙立刻撒欢跑上前,甜甜地喊著十三叔、十四叔…… “弘暉有弟弟了,我有这么小的弟弟。”比划著名襁褓的大小,弘暉满脸骄傲地告诉叔叔们,“弘暉是哥哥了,我是大哥哥。” 胤禵欢喜地揉揉侄儿的脸颊,比划他的身量,对姐姐说:“这小傢伙窜得可快,姐姐,我那会儿也没这么高吧。” 胤祥则问:“四哥进宫了吗,这会儿在哪里?” 宸儿道:“四哥跟著额娘在寧寿宫,额娘要我带你们一起过去给四哥道喜,弘暉和念佟要在宫里留两晚,额娘还要你们带侄儿念书呢。” 不料弘暉一下跑来姑姑跟前,正经道:“额娘说,进宫找十三叔、十四叔玩耍。” 宸儿温柔地说:“是呀,怎么了?” 弘暉好委屈地摇头:“不念书,姑姑,弘暉不念书。” 眾人都笑了,胤祥上前抱起大侄儿,胤禵轻轻拍了他的屁股,嚇唬道:“这话叫你阿玛听见,可得挨揍了,怎么敢说不念书?” 弘暉委屈,抱著十三叔的脖子,絮絮念叨著:“弘暉玩,弘暉不念书……” 之后姐弟叔侄一行人往寧寿宫去,胤祥问姐姐,侧福晋这回生的孩子可好,弘昐也曾將他们兄弟嚇得不轻,自然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心疼怜惜。 宸儿道:“四哥很高兴,说孩子虎头虎脑的,虽早產些日子,母子都平安,这孩子瞧著是好养活的。” 第1009章 找你四嫂商量 弘暉给叔叔和姑姑们比划,说弟弟的脑袋那么小,他一人能抱两个弟弟,但是额娘不让他抱,怕他摔了。 胤禵对侄儿说:“咱们弘暉自己还是娃娃呢,不著急。” 弘暉说:“弟弟长大了,就能和弘暉玩,我要带弟弟一起来找十三叔、十四叔玩。” 一旁跟在姑姑身边的念佟,不免嫌弃弟弟笨,说道:“十三叔和十四叔要念书,將来要和阿玛一起入朝当差,谁有功夫天天陪你玩,而你也是要正经念书的,哪里像现在,每天坐不到一个时辰,过家家似的。” 弘暉不服气,绕到另一边去拉著十三叔,离姐姐远远的。 胤禵便说侄女:“不要总欺负弟弟,跟你五姑姑似的凶巴巴,从小欺负我们,做姐姐也可以很温柔,你看七姑姑多好。” 念佟倒也不委屈,大方地说:“可是弘暉淘气,我是大姐姐,额娘说大姐姐就要教好弟弟。” 宸儿对弟弟嗔道:“你不怕念佟把这话告诉姐姐?” 胤禵却说:“告诉了又怎样,她如今哪有心思管我,人家两口子好好的。” 这话听著好大醋意,宸儿和胤祥都笑了,胤禵见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不免难为情,便拉了弘暉说:“他们走得那么慢,咱们跑著去,和十四叔比比,弘暉跑得快不快?” “好……”弘暉顿时来了劲,撒丫子便窜出去,胤禵赶紧跟上,叔侄俩眨眼就跑出去八丈远。 宸儿想要他们慢些,又不能大喊大叫,若再让胤祥去追,这鸡飞狗跳般的动静,该惹人侧目了。 念佟淡定地说道:“七姑姑、十三叔你们看,我不管弘暉成吗,他太淘气了。” 胤祥夸讚道:“咱们念佟自然是最好的姐姐,一会儿叫弘暉和十四叔撞上你阿玛,可有好果子吃了。” 谁知这玩笑话,立马就成了真,当姐弟俩带著念佟来到寧寿宫,远远就瞧见一大一小俩叔侄站在墙根下挨训,四哥负手而立,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叫胤祥都紧张了。 好在到了跟前,额娘也从宫门里出来,胤禛自然不在母亲跟前充大,只说教训弟弟和儿子在宫道上乱闯。 德妃责备了胤禵几句,便要他们哥俩给四哥道喜,好不耽误胤禛去畅春园。 兄弟二人行礼道贺,胤禵已经忘了刚才挨骂,一脸欢喜地问哥哥:“几时给小阿哥摆酒,我们能去吗?” 胤禛道:“摆酒的事,等你四嫂嫂做主,只要朝廷无大事,到时候少不得请你们来热闹。” 几句话后,胤禛就该走了,叮嘱闺女和儿子,在宫里要守规矩,便辞过母亲,但没走多远,胤禵就追了上来。 “什么事?” “四哥,八哥的身子怎么样了,他为何还不上朝。” 弟弟如此大方坦率,胤禛心里也不会不自在,同样大方地应道:“他身子好多了,但拖这几日,恐怕是想摆脱大阿哥的使唤,能明白吗?” 胤禵连连点头:“哥,我懂。” 胤禛道:“你若想去探望,谨慎请示额娘,额娘若应了,四哥来接你去。” 胤禵却摇头:“我不去,哥,我就问问,连太子都好齐全了,还是不见八哥的动静,我不得奇怪吗?” “嗯,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了,哥你路上慢些走,別叫马车顛著。” 胤禛笑了,弟弟这既聪明,又还稚气未脱的模样,他本是很珍惜的,便道:“你四嫂明日进宫,自己找她商量,若急著想出宫玩一天,让她去求额娘,比我管用。” 胤禵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殷勤地一路將四哥送到神武门下,哥俩自然还另说了些別的话,而他们这一路走,沿路遇见的太监宫女,都看在眼里。 第1010章 为何鬆口气? 四贝勒府中,五福晋、七福晋已赶来贺喜,消息灵通的官眷们,也纷纷送来拜帖。 温宪帮著四嫂嫂应酬接待,忙忙碌碌直到傍晚,临走时,畅春园的赏赐突然到了,又那么巧,竟是富察傅纪送来的。 毓溪前来行礼谢恩,一切周全后,少不得好生招待这位未来的妹夫,富察傅纪见四福晋和五公主看他的眼神奇怪,再怎么开朗大方,也不免难为情,却又將温宪逗得哈哈大笑,叫毓溪责备她没规矩。 而富察傅纪还没走,舜安顏就到了,人家刚从理藩院下来,得知四贝勒府的喜事,猜想温宪会在四哥家,就顺道来接她回家。 毓溪看得出来,小两口十分恩爱甜蜜,温宪抱怨和担忧的事,並不影响他们的感情,只是人活著,本就不能事事都顺利,妹妹找自己撒娇念叨,本是她们姑嫂的亲密,或许她也看开些、放下些,对大家彼此都好。 这会儿就要离开,和嫂嫂道別时,温宪说:“我家额駙和那位一块儿站著,还是胜出不少吧,样貌气质都比富察家的好,也就个头差了些,那舜安顏和別人比,也是高挑頎长的。” 毓溪嗔道:“是啊是啊,这世上还有比咱们五额駙更好的男子吗?” 温宪红了脸,说道:“您看我,想一出是一出,他来接我,一瞧见他我就高兴了,那我先头对您埋怨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我可真招人烦。” 毓溪摇头,温柔地说:“不烦,四嫂不恭维你,也不哄你,下回我遇上烦心事,我也找你说说可好,你四哥几时欺负我了,你也要替我撑腰。” 温宪笑道:“四哥才不会欺负您,他有这胆子,额娘不得脱他一层皮?” 玩笑间,已到了宅门下,辞过嫂嫂,舜安顏小心地將妻子搀扶上车,还没坐稳,远处有马车来,看清是八贝勒府的人,温宪就道:“咱们靠边儿,让八福晋先下车。” 待马车到了近处,果然,是八福晋来了。 “八嫂嫂,我该回去了,我累了,今日就不陪您,让四嫂招待您用膳吧。” “改日我们再聚,五妹妹慢走,额駙慢走。” 简单几句寒暄和道別后,温宪两口子带著富察傅纪离开了,毓溪请八福晋进门,八福晋却站在门下说:“胤禩身上还未周全,府里添新喜,我是伺候病人的人,就不进去了,四嫂嫂,还请替我问候侧福晋。” 毓溪道:“太见外了,我们家不讲究这些。” 八福晋命珍珠將贺礼奉上,恭敬和气地说:“四嫂嫂不讲究,可我很在乎,但我如此在乎还要亲自来,是为了之前弘昐小侄儿的缘法,心里实在为您和四哥还有侧福晋高兴,非得亲自来道贺。” 毓溪道:“侧福晋会高兴的,她时常还提起你的心意,待她身子养好了,我还想劳烦你,带我家侧福晋去还愿。” 八福晋忙道:“弟妹愿服其劳,这些年来,不论胤禩和我有了病痛,总是四哥和四嫂嫂最关心照顾,能为你们做些什么,胤禩和我才安心,四嫂嫂,您就不必与我客气。” 当毓溪目送八贝勒府的马车离去,不禁鬆了口气,察觉到反而有些奇怪,她自己都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鬆口气。 而马车上,背过人后的八福晋,也立刻卸下了温婉端庄,长眉轻蹙、嘴角下弯,甚至轻轻扯开领口,仿佛透不过气。 珍珠陪在边上,不敢多嘴,但她知道,其实福晋並不愿赶在今天就来道贺,是八阿哥催著她撵著她来,乃至福晋决定出门,梳头更衣时,八阿哥还派了两拨人来问,为何还不动身。 四贝勒府里的喜事,福晋不在乎,哪怕为了之前弘昐小阿哥的缘分,也不值得福晋这样殷勤,一个日夜期盼能生下孩子的人,怎么可能打起精神,去恭贺別人的弄璋之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珍珠……” “是,福晋。” “你觉得你说的那些话,张氏能明白吗?” 第1011章 您就答应了吧 就在数日前,趁著福晋和八阿哥在臥房,珍珠单独见了守在药炉旁的张格格,给她送了一些滋补的药物,但说的话却是“您还那么年轻,只怕產育伤身,多养几年再怀,定能为八阿哥诞下麟儿。” 当时张格格怔怔地看著珍珠,抱著怀里的药材轻轻颤抖,半晌才回过神,垂眸低语:“姑娘的话,我明白,请姑娘……不,请福晋放心。” 那天珍珠就原样说给了福晋听,此刻福晋又问,珍珠唯有再复述一回,就差拉著张格格来指天发誓了。 八福晋道:“胤禩后日回朝,他一早出门后,就去將他的东西从张氏屋里搬出来,编个由头说张氏身子不好,至少一个月不能伺候主子。” “奴婢记下了。” “明日我去观里一趟,就说是还愿的,不必对任何人废话。” 珍珠答应:“奴婢回府就命管事安排人手,明日一早候著。” 八福晋的手,猛地將衣衫抓紧,长长的指甲几乎將精美的刺绣勾破,咬牙切齿地说著:“我不能忍,我忍不了,我要生孩子,我要给他生大阿哥。” 隔天,毓溪进宫谢恩,和七妹妹从寧寿宫出来,刚到永和宫门外,就听见吵闹声。 自家两个小崽子的动静,她在梦里都能被惊醒,毫不犹豫地赶进来,一过影壁墙,就见念佟和弘暉滚在地上廝打。 “你们做什么,都给我起来!”毓溪厉声呵斥,姐弟俩被猛地一嚇,都停了手,边上的宫女才赶上前,將两位小主子拉开。 宸儿责备宫人:“为何不拉开他们,打坏了怎么办?” 宫女太监却一脸茫然地看著七公主,他们仿佛还在从前,五公主和十四阿哥打架时,娘娘从来都不让拉开的,他们想当然地以为,两位皇孙也…… “额娘,姐姐打我。” “是弘暉先抢我的东西……” 姐弟俩回过神,爭先恐后告状,毓溪气得不行,下意识要找傢伙事揍他们,弘暉一看,转身就往祖母的寢殿跑,念佟倒是乖一些,不敢去搬救兵。 宸儿自然將侄女护在身后,而毓溪一时半刻也找不见趁手的,见弘暉跑了,更是生气,几步就跟了进来。 寢殿里,德妃正在炕头绣荷包,被小孙儿躲在身后,生怕针扎了他,小心收拾著,又见毓溪一身怒火进门来,忍不住就笑了:“养孩子头疼吧,成日鸡飞狗跳的才是常事,哪有那么多乖巧听话的,別往心里去。” 毓溪不禁抱怨:“额娘,他们俩在外头滚地,您也不管管。” 德妃收拾了绣篮,护著身后的孙儿说:“他们的姑姑和叔叔打了多少年,我这儿的奴才都见怪不怪了,我还稀奇什么?” 毓溪指了儿子:“弘暉过来,別缠著阿奶。” 弘暉却把脸埋在祖母背上,害怕地说:“阿奶救救我……” 德妃搂过孙儿,轻轻拍哄,对毓溪道:“好了好了,统共在我身边两天,要是还挨顿揍,他们该不喜欢我了,先记下这顿打,下回犯错一併罚,今天就饶过他们。” 此时宸儿进门来,也替姐弟俩说了几句好话,知道额娘与嫂嫂有话说,就先把弘暉带走了。 德妃要儿媳妇坐下喝茶,温和地笑道:“真是一眨眼功夫,他都能把你气得脸红,消消气,和孩子慪气最不值得,將来新鲜事还多著呢。” 毓溪委屈道:“我也不想常常揍他,可弘暉实在淘气,就怕一次次饶过,攒著所谓的责罚,將来哪天犯了大错,將胤禛气得失了理智,把儿子打坏了怎么好。额娘您不知道,我为了这事儿,常常愁得心口疼。” 德妃安抚儿媳妇:“过几年上书房,学规矩受管束,被繁重的课业压著,孩子自然就懂事了,再忍一忍。” 如此好半天,毓溪才冷静了,难为情地说:“都怪他们,让您瞧著媳妇儿像个泼妇似的,喊打喊杀。” 德妃大笑,还被自己呛著了,咳嗽著说:“都一样,都一样……” 毓溪起身来给婆婆拍背顺气,说道:“小阿哥吃奶吃得极好,奶娘说可有劲儿了,侧福晋这回总算如愿,有了结实康健的儿子,额娘,都是託了您的福。” 德妃要孩子坐下,问道:“你和胤禛决定了,这孩子,要养在侧福晋身边吗?” 毓溪頷首:“养在我身边,就怕人说我对两个儿子厚此薄彼,这些年家里算得和睦安寧,宋格格也不惹祸了,没得为了个孩子,又彼此忌惮仇恨。再者说,侧福晋虽有不足之处,可她对待孩子从无可挑剔的,真真是个好母亲,额娘,我和胤禛都信,侧福晋会把小阿哥教养好的,您就答应了吧。” 第1012章 就算是亲骨肉,早晚也要爭 德妃意味深深地看著毓溪,毓溪渐渐不自信了,垂眸道:“额娘,是我太急躁,有什么话,您只管吩咐。” 德妃道:“你们的儿子,將来兴许就要走胤禛一样的路,那么对他们的教养,就变得极其重要,你明白的是不是?” 被点明心思,毓溪不禁脸更红,但也坦率地说:“额娘,我绝不是要亏待別人生的儿子,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我才觉得,自己生的自己养,將来各凭本事,哪个也怨不上。” 德妃頷首:“这是个道理,额娘理解你。” 毓溪道:“弘暉有的,弟弟也会有,媳妇绝不会亏待他们母子,但我的心思只能给弘暉一人,这和养著念佟不一样,额娘,您信我。” 德妃笑道:“额娘当然信你,也不是非要你將小阿哥养在身边,我自己养了这些孩子,还能不知道个中辛苦吗。况且你在家中,能搭手信赖的人,比我少得多,稍有不慎,还要遭人口舌,这都是摆在眼前的事。” 毓溪深深欠身:“多谢额娘体谅。” 德妃道:“可你也要想好了,小阿哥养在侧福晋身边,他与弘暉就不会有多亲密,而侧福晋虽是个好母亲,仅仅是对她自己的孩子。隨著小阿哥渐渐长大,若聪明机灵,她的欲望和野心就会遏制不住地膨胀。如今你怕將小阿哥养在身边,会惹来家中不睦的那些麻烦,终究还是会爆发,乃至比现在更激烈更难堪,你要更多的心思保护弘暉,明白吗?” 毓溪的心口一紧,立刻就明白了婆婆的意思,李氏本就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她难道会不期待自己的儿子,继承胤禛的一切吗? 但德妃接著道:“这些话,是提醒你將来要多小心,並非意味著將小阿哥养在身边就更好,莫说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就算都是你的亲骨肉,早晚也是要爭的,他们可是皇孙啊。” 毓溪怔怔地看著额娘,有句话几乎要衝口而出,但她死死克制住了,她怎么能当著婆婆的面问:您的意思是,胤禛和胤禵將来,也会有这一天? “怎么愣住了,傻孩子,我的话你明白了吗?” “媳妇明白,额娘,我都明白。” 德妃拉过毓溪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温和地说:“就照你的心思,把小阿哥养在侧福晋身边吧,將来的事,我相信你和胤禛也会处置得极好,额娘放心。” 毓溪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一定把孩子们都养好,我得比您更强些才行。” 德妃笑道:“那可不,温宪常说啊,一代人就该比一代人强,你將来的儿媳妇,也一定比你强。” 正说著,外头就响起了温宪的声音,她和毓溪一同进宫的,在寧寿宫多留了一会儿,此刻才过来,还是和从前一样热闹,人没到跟前,声儿就先传来了。 “额娘……哎呀……”温宪闯到屋里,一下定住了,说,“我是不是搅著您二位说话了?” “那你还没头没脑闯进来,真真討嫌。”德妃嘴上嗔怪著,眼里已满是爱意,招手要闺女到跟前,摸著温宪的胳膊,就怕她瘦了,“让额娘看看,这一夏天可有好好吃饭,没贪凉吧?” 温宪撒娇玩笑了几句,便依偎著母亲坐下,问道:“额娘和嫂嫂的事儿可说罢,若是说罢了,我这儿有事商量呢。” 毓溪道:“商量吧,我和额娘都说好了。” 温宪便正经坐起,说道:“皇祖母有心命我主持寿宴,为的是向宗亲大臣展示我的能耐,虽说这么多年,我跟著额娘跟著嫂嫂办了不少宴席,自信能撑起皇祖母的寿宴,可太子妃在呢,这份体面尊贵,该给太子妃才是。” 毓溪问:“这话你对皇祖母说了吗?” 温宪摇头:“我最了解皇祖母不过,她老人家若遭我拒绝,该伤心了。” 德妃轻轻一嘆:“那就只有你皇阿玛出面才合適。” 毓溪想了想,说道:“就算皇阿玛出面,若是太子妃主持,皇祖母恐怕还是有些不甘心,倒是令皇祖母与太子妃生嫌隙,如何使得。若是请长辈来承办,额娘也不合適,但贵妃娘娘、荣妃娘娘她们合適。” 温宪连连点头:“太子妃本就不容易,皇祖母的几分疼爱算得是她的依靠,若因这么件事离了心,太子妃也太无辜。” 德妃笑道:“才和你四嫂说,你总嘀咕一代人要比一代人强才是,你看这不就显出来了,你四嫂嫂考虑的,比额娘更周到更细致。” 毓溪不敢骄傲,谦虚地说:“於额娘而言,太子妃就是太子妃,但是我和二嫂嫂多少有了些感情,就会多为她想一想,並不是比您更周到细致。” 温宪玩笑道:“四嫂真矫情,额娘夸你,你就认唄,额娘要是夸我,我一定应得比谁都快。” 德妃嗔道:“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值得我夸的?” 温宪眼珠子转了又转,挺起腰板道:“就这事儿,难道我不比四嫂想得周到,若非我觉著不合適,我不就应下了吗?”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德妃和温宪还奇怪是什么动静,毓溪已瞬间就知道了,四下看了看,抽出婆婆绣篮里的量衣尺,转身便冲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温宪著急地问。 “快去看看,你嫂嫂要揍弘暉了。”德妃哭笑不得,催女儿先去,她还得下炕穿鞋,怕是赶不及拦著了。 第1013章 就咱们俩这齣息 起初德妃还担心,是不是弘暉受伤害怕才惊声尖叫,可她低估了毓溪对儿子的了解,日日养在身边的孩子,任何动静当娘的都能辨別,这小傢伙,就是爭吵不过他姐姐,发急了。 德妃赶来时,温宪已將侄儿护在身后,与握著量衣尺的毓溪对峙。 小人精见了祖母,就跑来扑在膝下,不嚷嚷也不闹了,只管委屈巴巴地啜泣,念佟则怯怯地向母亲认错,说她不该和弟弟爭。 所有人都笑盈盈地看著这一幕,唯有德妃能体谅儿媳妇的怒意,过去何尝不被胤禵气得心口疼,这小孩子淘气起来,没道理就是没道理,养孩子哪有日日都欢喜的。 有姑姑护著,弘暉免去了挨揍,但祖母並不溺爱他,他没能在宫里多住一晚,和姐姐一起被额娘带回了家。 西苑里,李氏没见著福晋,是念佟將祖母的赏赐送来,她问女儿为何早一日回家,才知道姐俩在宫里打架了。 这事儿在家也常发生,小孩子在一起,一时吵闹一时就和好了,哪怕偏心自己的骨肉,李氏也没在意过,但这一刻,看著悠车里的小儿子,她心里就不一样了。 三四年后,儿子也能满地跑,大阿哥则到了念佟这般大,小的不懂事,大的还没懂明白,玩在一起难免爭吵打架,恐怕那时候,在下人眼里,乃至在福晋眼里,就不是姐姐弟弟打闹那么简单了。 因担心弟弟挨揍,念佟送了东西就要走,说是要去护著弟弟,下人送了大格格回来,便见侧福晋靠在床头髮呆。 “主子,您怎么了?” “你说我该不该主动將这孩子送去正院养著,由福晋教养,好过留在我身边,不然將来哥哥弟弟比长短,我儿总因侧室所出,矮人一截。” “您要这么说,除了太子爷,哪位皇阿哥是正宫娘娘生的呢,如今是太子爷强,还是其他阿哥们能耐,人人都长眼睛呢。” 李氏慍怒:“放肆!” 嚇得婢女赶忙跪下:“奴婢该死……” 李氏长长一嘆:“万不可將太子掛在嘴边,不然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你死不足惜,可別害了我的孩子。” 这一边,毓溪忙著处理各府送来的贺礼和帖子,只是半日不在家,就攒下厚厚一摞。 如何回帖、如何回礼,如何安排宾客登门的日子,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在宫里生儿子的气,一时也就放下了。 然而她忙忙碌碌,顾不上念佟和弘暉,到了弘暉这儿,却成了额娘不理他,加之心有愧疚,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便更慌张了。 直到傍晚,胤禛回府,想进屋换一身衣裳再去与顾先生上课,却见弘暉坐在院门外的石阶上,一见自己,就跑了过来。 “你在等阿玛回家?” “阿玛,额娘不理弘暉了……”小傢伙一开口就掉眼泪,倒也不撒娇耍赖,老老实实地说,“弘暉在宫里不乖,额娘生气,额娘不理弘暉了。” 胤禛哭笑不得,轻轻捏了儿子的脸颊,就將他抱起,父子俩进门来,只见毓溪盘膝坐在炕桌前,正收拾看过的拜帖。 抬头见爷俩来了,毓溪还愣了愣,问道:“顾先生已经到了,怎么不过去?” 胤禛说:“想换身衣裳,今日出了汗,怪腻歪。” 毓溪便要召唤下人,胤禛却阻拦了,抱著儿子坐下,问道:“不理他了?” “不理哪个?” “儿子啊。” 只见弘暉低著脑袋,下巴快贴上胸了,带著哭腔说:“额娘不要不理弘暉……” 毓溪一脸茫然,对胤禛比著口型,说她没不理儿子。 胤禛问:“是不是一回来就忙这些?” 毓溪揉一揉太阳穴,点头道:“不知是你如今在朝堂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还是我人缘好,这一堆一堆的帖子呀,今儿我不在家,都收了半屋子的礼,我还没看呢。” “合適吗?” “各家都这样,我有分寸,不会给你惹麻烦。” 胤禛便拍拍儿子的屁股,问道:“那你给额娘惹什么麻烦了?” 此时念佟也来了,毓溪將闺女揽到身边,姐俩各自说了几句话,说在宫里抢东西,吵架还打架,后来弘暉又去抢,抢不过姐姐就大声尖叫。 胤禛一把將儿子放在膝头,重重拍了几下屁股,没等弘暉哭呢,念佟就赶来护著,央求阿玛不要揍弟弟。 姐弟俩这一副相依为命的可怜样,仿佛毓溪和胤禛成了恶人,毓溪都被气笑了。 胤禛冷声道:“今日你们都有错,去屋檐下站著,不许用晚膳,阿玛下了课再来问你们话。我不来,就不许挪动,更不许坐下,不然你们试试!” 见念佟和弘暉都犹豫著,仿佛还想求饶,毓溪亦冷声道:“还不快去,是都想挨板子?” 弘暉这才哭了,但被姐姐拉著走,也不敢再求饶,而他们一离开屋子,胤禛和毓溪就趴在窗头看,待毓溪回过神,忙將丈夫拉下来,笑道:“就咱们俩这齣息,还管教孩子呢。” 胤禛也意识到,他居然会做趴窗口偷看这么可笑的事,倒也有了养孩子的真实感,又见毓溪心情不坏,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便说要换衣裳。 很快,丫鬟奉来衣衫和脸盆,伺候四阿哥洗漱更衣,末了毓溪替他整理袖口,一面將皇祖母要五妹妹主持寿宴的事说了。 胤禛听罢,夸讚道:“你想的周到,若是温宪推了,由太子妃主持,皇祖母必然不高兴,何必给太子妃惹这是非,劳心劳力还不落好。” 毓溪说:“我合计著,为了避开中秋和皇祖母千秋,咱们就给小阿哥办满月吧,你觉著合適吗?” “我都听你的。” “那也不能事事都推给我,侧福晋跟前,你得去关心关心,顺便告诉她,额娘已经答应,由她自己养著孩子,不必提心弔胆的了。” 胤禛很惊讶:“额娘答应了?” 毓溪点头:“都商量好了,箇中利弊额娘也都与我分析,只要你不反对,小阿哥就由李氏自己抚养吧。” 胤禛道:“也好,儿子和闺女,终究不一样,没的让你也劳心劳力不落好。” 毓溪轻轻嘆:“可不嘛,何况我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好,成天跟著他生气。” 胤禛便拉了毓溪的手,一同出来看,见姐弟俩贴墙站著,没敢偷懒,更不敢放肆,弘暉也不哭闹,见了阿玛额娘,只是低下头。 胤禛上前摸了摸孩子们的手,眼下比不得酷暑时节,入夜风凉了,责罚是一回事,著凉了可不好,便严肃地说:“进屋去站著,不许缠著额娘撒娇,等阿玛回来问你们话。” 第1014章 父子天伦 然而胤禛直到深夜才从书房回来,一进屋,就见弘暉靠著衣柜坐在地上,似睡非睡,脑袋一晃一晃,猛地醒来,抬眼见到阿玛,立刻慌乱地起身站好,但这一串下意识的动作后,又困得闭上了眼。 胤禛上前抱起儿子,小人儿就软绵绵地伏在他肩头,毓溪从里屋出来,见这光景,说道:“他等你回来问话,我劝了的,就是不去睡,劝多了还哭,说阿玛要他等著。” “念佟呢?” “睡去了,你也不看看什么时辰。” 胤禛爱怜地轻轻拍哄儿子,得意又骄傲地说:“这小子怎么那么听我的话?” 毓溪嗔道:“信守承诺自然好,可他也看人下菜碟呀,知道我不会揍他,就成日气我,而你呢,一定会揍他,你儿子多尖吶。” 胤禛说:“明日上午得閒,我陪陪儿子,好些日子没和他亲近了。” 毓溪嫌弃地问:“那我呢,就不陪我?” 胤禛赶紧伸手搂过媳妇儿,毓溪则怕他摔了儿子,两口子一起將孩子送回他自己的屋里,等弘暉睡安稳了才回来。 洗漱的功夫,提起西苑,小阿哥的赐名尚未下来,弘暉、弘昐的名讳皆是皇爷爷钦定的,但这回小阿哥,该会和其他皇子皇孙一样,先由钦天监和內务府擬定,再由圣上挑选。 “快则四五日,再慢十天半个月也有了,不著急。” “就怕他额娘惦记,我自然是不急的。” 说著话,胤禛终於在美人榻上躺下,累得直揉脑袋,说没胃口,宵夜要一碗鸡蛋羹就好。 毓溪吩咐下去,便来为丈夫揉一揉穴道舒缓疲惫,一面说道:“明早先好好睡一觉,之后去西苑看看小阿哥,那时候弘暉也下学了,你再和儿子说说话。” 胤禛笑道:“你倒是替我安排周到,就不兴我躺上半天?” 毓溪说:“那也得贝勒爷您躺得住啊,谁能比您更有精神头。” 胤禛说:“老八在家躺了那么些天,他可真沉得住气,他本是和我一样,爱忙碌操心的人。” 毓溪坐下,正经道:“兴许八阿哥想明白了呢,你们兄弟之间,各有各的本事,若要比个长短,怕是几年十几年也比不明白。既然如此,何不先悠著些,別仗著年轻糟践身子,养稳当了细水长流,岂不更好?” 胤禛嗔道:“说我呢?” 毓溪温柔地说:“是真心话,不保重身子,你就不怕將来为他人做嫁衣?” 胤禛摸了摸毓溪的手,说道:“好好听媳妇儿的话,才能有奔头,我听你的,趁著皇阿玛回宫前,我也歇歇才是,明儿我在家歇一日,也好让你安心。” 毓溪这才心满意足,伸手揉一揉丈夫的脸颊,笑道:“大的小的都听话,我怎能不安心。” 隔天,胤禛所谓的好好睡一觉,不过是比平日晚起了一个时辰,在毓溪的授意下,到西苑用了早膳,看看小儿子,再和李氏说了会儿话,待她歇下,就往园子里来,观察弘暉念书。 如今的课,要比从前多半个时辰,小傢伙倒也坐得住,更不是那扭扭捏捏不大方的孩子,哪怕答不上来的话,也和先生哈哈一笑,很是招人喜欢。 胤禛不知不觉就跟著儿子听完一堂课,与先生见礼后,翻书將弘暉学过的文章诗词要他背来听,即便是好些天没再温习过的,这孩子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叫胤禛很高兴。 牵著儿子的手,从园子里回来,遇上有宾客到,爷俩躲在窗外看毓溪会客,弘暉轻声对阿玛说:“额娘每日都忙,忙得不理我和姐姐。” 胤禛嗔道:“那你就淘气惹祸,召额娘打你?” 父子二人离了厅堂,在客人不经过的廊下坐,见有婢女端瓜果送去,胤禛便拦下,挑了一只桃递给儿子。 弘暉却摆手,小大人似的说:“桃儿还没削皮呢,弘暉不吃。” “你倒是精细。”胤禛嘴上嗔著,手里却开始为儿子剥桃皮,这桃儿长得绵软多汁,他哪里做过这样的活,一时淌得满手桃汁,桃肉也要捏烂了。 可儿子並不嫌弃,凑上来就咬下一大口,甜得他眉眼弯弯,吃美了。 “慢些……” “阿玛吃,可甜可甜。” 看著儿子憨態可掬的模样,满心爱意涌出,但胤禛很明白,这份亲缘更多的是来自弘暉对他的信赖和喜爱。 他这个当阿玛的,自从儿子落地,父子二人相处的时日实在有限,可儿子从不惧怕他、疏远他,就算挨了打骂也要阿玛抱抱揉揉,这里头,必定是毓溪费尽了心思来引导,胤禛很愧疚很感激。 见儿子吃的差不多了,胤禛才问:“你告诉阿玛,做什么总是气额娘,不好好写字,淘气胡闹,你是不是还要上房揭瓦?” 弘暉糊了一脸桃汁,呆呆地看向阿玛,几分委屈地说:“不气额娘,弘暉和额娘最好了。” 胤禛无奈地笑了,是啊,小傢伙怎么会故意气他额娘,是他还小,是非尚难分清,行事全凭兴致,所谓的闯祸淘气,都是无心的。 “在宫里不能嚷嚷,不能胡闹,额娘教过是不是?” “是……可是、可是……” 胤禛从怀里摸出帕子,胡乱地擦一擦儿子的嘴,奈何这桃汁甜腻,不洗是不成了。 “可是什么,爽快些,阿玛最不喜欢男孩子嘴里黏糊。” “忘了在宫里。” “忘了?” “唔,阿玛,我忘了在宫里。” 胤禛忍俊不禁,想来森严的宫规对这小傢伙还不起作用,被祖母宠爱,被姑姑和叔叔捧在手心里,当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而这无忧无虑,不知害怕的岁月,又能有几年呢。 “阿玛,要洗洗,脏……” “走吧,看你吃的一脸一身。” “是阿玛弄的。” “臭小子……” 第1015章 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就在胤禛带儿子吃桃讲道理,又带他去洗脸洗手的功夫,府里客人已来了三拨,因多是女眷,他不必露面,也不便相见,只能领著弘暉退到书房,寻半刻清静。 弘暉眼下可不爱念书,来了书房以为阿玛又要问功课,便说要找姐姐去。 胤禛道:“姐姐隨额娘会客,咱们老实待著,不给额娘和姐姐添麻烦。” 见儿子一脸的不情愿,又似乎怯於开口,他忽然明白了。 可弘暉倒也大胆,仰起脑袋对父亲说:“阿玛,今日念过书了。” 胤禛笑道:“你的功课呢,不写字了?” 弘暉著急道:“额娘要看著弘暉写,额娘忙,要等额娘忙完。” 胤禛蹲下与儿子平视,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竟能有耐心和儿子打商量:“阿玛这会儿看你把字写了,写完了咱们进宫找十三叔、十四叔一起打靶子可好。” 弘暉眼底放光,顿时来了精神,嚷嚷著要阿玛带他写字,等写完功课,就能找十三叔和十四叔了。 胤禛冷不丁地问儿子:“进宫要怎么样?” 弘暉毫不犹豫地大声应道:“听阿玛的话,不淘气。” 於是当毓溪应酬完上午的客人,终於惦记起丈夫和儿子,青莲却告诉她,爷俩进宫了。 毓溪无奈地说:“他就是在家閒不住,不过今天也太热闹,人来人往的,他不得安生,这会子倒是紫禁城里最清静自在,皇上和太子都不在宫里。” 青莲给福晋端茶,说道:“底下丫鬟告诉奴婢,说父子俩坐在廊下吃桃,有说有笑的,可好著呢,后来就去了书房,等大阿哥把功课都写完了才出的门。” 毓溪不禁感慨:“儿子打从出生,胤禛哪天也没像今天这样,时时刻刻將他带在身边,但愿进宫別又被什么事牵绊,把弘暉丟给额娘和妹妹,他又不管了。” 青莲笑道:“不能够,不说別的,四阿哥也怕惹您生气不是?” 毓溪竟是脸红了,嗔道:“你就会帮他欺负我,快叫我歇一歇,一早上说的我脑仁生疼。” 永和宫里,德妃和宸儿正坐在桌边,满眼新鲜地看著眼前的父子俩,小厨房做的几碟清淡小菜,居然都吃的那么香,难道是饿了一天一夜来的? 只见环春带著宫女来,摆下一道炙羊肉、一道蒸鹿尾,都是才开火现做的,劝著父子二人多进一些,娘娘和公主吃的清淡菜蔬,如何能餵饱爷们儿。 德妃忍不住问:“你们……叫毓溪撵出来了?” 胤禛不禁呛著了,別过脸去猛地咳嗽,弘暉立刻放下筷子,伸出小手给阿玛拍背。 这情形,直叫德妃满眼慈爱地笑著,怎么也看不够。 自己的儿子们,並没有太多机会能与他们的阿玛相亲,可如今能在胤禛身上,看到独属於他的天伦之乐,德妃也满足了。 胤禛缓过气来,说道:“您想什么呢,毓溪能是三嫂那样的悍妇?” 德妃责备道:“说咱们的事儿,你牵扯外人做什么,仔细孩子学了去。” 可弘暉已经埋头吃饭,並不在意长辈们的话,环春餵他吃炙羊肉,他也嚼得津津有味。 德妃则劝:“羊肉太热了,餵两口就好,他还小。” 弘暉腮帮子鼓鼓的,口齿不清还要骄傲地说:“阿奶,我长大了。” 温柔地要孙儿慢慢吃,德妃接著再问儿子:“今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我竟然能瞧见你带著孩子閒逛来我这儿用膳,若不是被毓溪撵出来,还能有这样的好事儿。” 胤禛嗔道:“额娘您可真是的,我们好著呢。” 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就从院里传来,很快胤祥和胤禵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胤禛立时冷下脸,责备道:“疯跑什么,就是你们总不讲规矩,也教不好侄儿。” 胤祥忙说:“进门才跑的,没敢在路上跑,我们急著看看弘暉,怕他昨日挨揍了。” 胤禵则已凑到侄儿面前,细细端详著,问道:“弘暉挨揍了没,疼不?” 小傢伙很听阿奶的话,这回乖乖咽下饭菜后才说:“十四叔,弘暉很乖,不挨揍。” 胤禛道:“等我吃过饭歇一会儿,和你们一起去箭亭练两把,要不你们先去安排,给你侄儿找一张趁手的弓。” 胤禵高兴极了,说道:“一直都备著,就我小时候拉的弓,四哥,您吃完了吗,还没吃好吗?” 环春忙道:“十四阿哥您別急,让四阿哥安生吃口饭,这才坐下呢,过了晌午再说,十四阿哥,您要不要也添一口饭?” 工部值房里,胤禩正忙著处置积压数日的公务,小太监告诉他,四阿哥进宫了,胤禩便等著四哥来值房后,为了之前给自己请大夫的事道谢。 然而一头忙过晌午,小太监再次来请八阿哥用膳时,胤禩才想起四哥还没过来,一问,却说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正带著小皇孙在箭亭打靶。 坐了一上午,胤禩身上酸痛,便想去走一走,顺道向四哥道谢。 一时顾不得用膳,径直往箭亭来,隔著宫墙,就听见了孩童的笑声,听见了十四弟的叫好声。 过了景运门,远远瞧见十四弟的身影在靶场飞奔,令他意外的是,王公大臣面前向来不苟言笑的四哥,居然追在他身后。 原本十四弟身手敏捷、脚程极快,四哥是追不上他的,奈何他被自己绊了,一个踉蹌险些摔倒,被四哥追上揪了后领,照著屁股就是一脚,踹得他几乎跳起来,大声求饶。 胤禩不自觉地上前一步,却见弘暉飞奔过去,张开小手护著他叔叔,胤祥也去了,父子、兄弟、叔侄,竟是闹成一团,四哥显然不是真生气,而胤禵还嘚瑟著“挑衅”哥哥,搂著弘暉一起哈哈大笑。 胤禩迈出去的脚步,很快就收了回来,再退几步,就回到了景运门下。 “八贝勒,您不去箭亭吗?” “想起来一件要紧事,这就要去处置。” 胤禩隨口敷衍一句,转身就离开,跟他的小太监紧步相隨,而景运门下的奴才,当他不经意回眸时,就瞧见他们凑在一起,不知议论什么。 自己的奴才瞧见了,便替主子抱不平,说那些太监很失礼,要去替主子教训他们。 胤禩冷冷道:“人家还不能说几句话了,要你多事。” 话虽如此,心里却很明白,那两个太监若是在议论自己,说的必定是他有什么资格和永和宫的阿哥们一处玩耍,毕竟就连他自己,此刻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四哥也好,十四弟也好,他们的身边,从来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第1016章 有弘暉真好 这一日,胤禩忙到天黑才回府,进门没走几步,下人便告知,张格格病了,暂不能伺候主子,请主子去福晋屋里歇著。 胤禩懒懒地听著,心內毫无波澜,吩咐管事给张格格请大夫,就只身去了书房。 正院里,八福晋忐忑地站在屋檐下,到底没能等来丈夫,但下人又说八阿哥没露出喜怒,似乎就没放在心上。 珍珠趁机道:“福晋您看,八阿哥对张格格不过如此,就连先头的事儿,惠妃都传话责备您,可八阿哥他只字不提。” 八福晋却苦涩地一笑:“是啊,不过如此,我也不过如此。” 可她不知道胤禩今日在宫中见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当胤禩派人传话,命摆下酒菜,当等来丈夫举杯豪饮,当她被胤禩生扑在榻上,当衣衫尽数被扯去时,八福晋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了。 可她如愿了,观中求来的药还没用上,胤禩就给了她繾綣缠绵又无比快活的一夜,被激起的情.欲很快就吞噬了所有思虑,尽兴之人昏昏睡去,一觉醒来,天都亮了。 身边的人虽早已离去,八福晋並不失落,这个时辰无非是进宫了,胤禩一贯勤勉忙碌,哪有功夫大清早和妻子卿卿我我。 更重要的是,昨晚那么好的日子,此刻想来不免脸上泛红的温存,令八福晋心满意足,她不自觉地抬起双腿,接下来,只盼著能有个孩子留在她腹中。 三日后,皇帝从钦天监和宗人府擬选的名讳中,定了“昀”字赐予才出生的孙儿,四贝勒府的小阿哥,从此便有了名字,且因哥哥弘昐不序齿,他便隨在了长兄之后,是府里的二阿哥。 侧福晋很喜欢这个名字,是不是皇帝起的不重要,弘昐已经有了皇爷爷钦赐的福分,她反而希望弘昀能少承些圣恩,怕小小的人儿受不起。 毓溪来西苑,除了將弘昀的名字告知李氏,一併提起孩子的满月酒,说道:“皇祖母已经应允,並赐下十桌酒,到时候过了满月,我便领你进宫谢恩,但孩子太小,要留在家中,你能安心吗?” 李氏忙道:“自然安心的,岂能耽误进宫谢恩,福晋抬爱,我更不能不领情。” 毓溪说:“孩子的教养虽是后话,但十分重要,將来有什么事,你只管找我商量,若有不妥之处,你別闷在心里。都是胤禛的孩子,我岂能分彼此,可我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有些事你我委屈些也罢,不能委屈孩子。” 李氏连连摇头:“福晋说这样的话,实在折煞妾身,若无福晋照顾庇护,岂有我们母子今日,妾身心里都明白,都明白。” 毓溪頷首:“咱们好好的,孩子们好好的,便是胤禛的底气,咱们一家子要走的路,还长著呢。” 与李氏商定后,毓溪便召来府中管事,准备给各府发请帖,这样的大日子,必然要提前邀请,以示尊重。 而隨著胤禛在朝堂的日子久了,结识和共事的官员越来越多,摆宴请客如何下帖子,如何安排座次,便也跟著越发不容易,且要费一番心血。 这日午后,毓溪看著名录勾勾画画时,弘暉在屋里进出了两回,第三次儿子又来,毓溪才抬头问:“做什么,要找额娘说话?” 弘暉跑来,趴在炕沿上,眼眸晶亮地问:“额娘,渴不渴?” 毓溪还真有些渴了,点头道:“渴了。” 弘暉高兴地说:“我给额娘端茶。” 他说著就跑了,但他小小的人,丫鬟们怎么敢让大阿哥端茶,就有人跟著进来,將热茶送到福晋面前。 见儿子满眼期待,毓溪便端起茶碗,浅浅饮下几口,罢了问道:“无事献殷勤,说吧,要额娘做什么?” 弘暉说:“照顾额娘呀,额娘忙,额娘累,阿玛说,弘暉要照顾好额娘。” 毓溪哭笑不得,问儿子:“阿玛教你的?” 弘暉正经点头:“阿玛说,我是男子汉,我要照顾额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毓溪问:“那你的功课呢,今日要背的书,要写的字,都做完了吗?” 弘暉更骄傲了,得意洋洋地说:“都写好了,额娘我写好了。” 他说完又跑了出去,不多时捧著习字回来,爱惜又小心地铺在炕上,献宝似的等著额娘来看。 儿子忽然这样乖,毓溪好不习惯,下意识地摸了摸弘暉的额头,生怕他发热了。 “额娘我写得好吗?” “我来看看……” 毓溪赶紧拿起儿子的习字来看,弘暉则一骨碌爬上炕,毫不顾忌地坐到了母亲怀里。 被敦实的小傢伙一坐,毓溪有一瞬的发窒,彼此都调整好姿势,见儿子坐得舒坦,她才开始夸讚哪几个字写得好,哪几个字用笔不对,说著说著,毓溪低头看儿子。 母亲突然没声了,弘暉抬起头,问:“额娘怎么不说了?” 毓溪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说道:“额娘很高兴,有弘暉真好。” 第1017章 有血有肉地活著 四贝勒府为小阿哥办满月喜的请帖,很快就送至各家,之后几日陆续收到回帖,除三福晋分娩在即,不宜外出走动,以及太子妃不得轻易离宫离园外,其他妯娌悉数都来,兄弟们自然另有胤禛招待。 但即便太子妃请不得,毓溪还是礼数周到,亲手写了信函,封了喜饼,命人送至畅春园。 若是从前,太子妃不会为这些事心动,明知是去不得的,何苦有念想。 可这些年,跟著四福晋有了许多不同的经歷,再想胤礽的前程,想自己的处境,太子妃的心境,早已有了变化。 她將喜饼分装,一份送去清溪书屋,另外两份,分別来送给佟贵妃和宜妃。 自从与胤礽隨皇阿玛来畅春园小住,年轻嬪妃都回宫去了,留下贵妃和宜妃,即便佟贵妃为尊,太子妃也从不怠慢宜妃,因此宜妃虽不喜欢太子,见了太子妃还算客气。 今日见她送喜饼来,就笑道:“老四家的最细心不过,还能只给你送,倒把我们长辈忘了不成?我这儿也有的是,你自己留著,给孩子们吃吧,老四家的点心一贯做得不错。” 太子妃客气了几句,离了宜妃后,便来见佟贵妃。 佟贵妃也是一样的话,说毓溪早早就把喜饼送来了,也不忘夸讚太子妃孝顺懂事,彼此说些家常话。 言谈之间,见太子妃似乎有什么犹豫不敢开口,佟贵妃温和地问:“可有什么事,找我商量?” 太子妃的心砰砰直跳,鼓起勇气道:“娘娘、我……我想去四贝勒府赴宴。” 佟贵妃不禁长长哦了一声,语调里就透著为难,与身边的宫女对视后,她们就先下去了。 “太子那儿,你商量过了吗?” “胤礽不会应许,此前去大阿哥府赴宴,他便恼了。” 佟贵妃轻轻一嘆:“是皇上巡视永定河那会儿吧。” 太子妃垂首:“是,后来詹事府的奴才又闹了一回,胤礽他自然不高兴。” 佟贵妃很怜惜太子妃,可她並非坤位,更对太子毫无抚养之情,多年来从不干预东宫之事,何况佟家和赫舍里家,本是利益相对的派阀,便是此刻,她回绝了太子妃的请求,也合情合理,连太子妃也怨不得她。 佟贵妃道:“若是在宫里,还能请太后出面为你安排,在园子里,唯有皇上说了算了。” 太子妃应道:“娘娘说的是,可皇阿玛已处处体谅我、照顾我,实在不忍再烦扰。自然今日来与您商议,也绝不是想著您一定要做什么,哪怕去不了,我把这话说出来,心里也高兴。” 佟贵妃温柔地说:“多谢你信赖我,阿哥公主们,都不是我的孩子,可我终究是长辈,孩子们愿意亲近我,我岂能不高兴,若再能为你们做些什么,那就更好了。” 太子妃欠身道:“娘娘,是我的不是,这本是非分之念,让您为难了。” 佟贵妃说:“妯娌们亲亲热热多好,这若是寻常人家,公婆只怕乐不够,你且等一等,横竖还有些日子,待我与皇上商量后,给你个答覆。” 太子妃已是热泪盈眶,起身行礼:“多谢娘娘成全,多谢您。” 佟贵妃道:“也许早些年你还太小,孩子啊,你和从前不一样了,在我看来,如今是有血有肉地活著,多好啊。” 太子妃不敢落泪,努力克制后,笑道:“皆是皇祖母与娘娘的慈爱,让我有了依靠。” 佟贵妃却说:“毓溪那孩子,知世故而不世故,最值得交心,你们妯娌亲密,娘娘我很高兴很安心,错不了的。” 紫禁城里,胤禛自东华门出,要赶往畅春园面圣,刚好遇上几个官员进宫,其中就有年羹尧。 年羹尧毫不避讳地上前行礼,並问候四贝勒弄璋之喜。 胤禛也很隨意,逕自上马车,一面问:“福晋可有给你发帖子?到时候带著家眷早些来喝杯酒,你家女眷和福晋也算熟络。” 年羹尧抱拳道:“贱內前日护送小妹返回湖广,只怕赶不上贝勒府大喜,是她没福气了。” 胤禛道:“不妨事,过些日子再来坐坐,福晋最是和善的。” 年羹尧谢恩,便要伺候四贝勒上马车,胤禛又问:“你那妹妹年纪那么小,何苦来回奔波千里,你父亲老来得女,每回与我提起皆眉开眼笑,他那么喜欢,闺女路上出了岔子如何了得?” 年羹尧道:“贝勒爷说的是,实在是妹妹年幼,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府里人手不足,怕对妹妹疏於教养,害了她终身。” 別人家的事,胤禛不过隨口一句话,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坐稳后便命马车前行,远远离去了。 目送四阿哥一行走远,年羹尧不禁鬆了口气,往后真要跟定这位主子了,可一时半刻还看不清前程,难免有些迷茫,好在四阿哥与其他皇子不同,总算是好相处的。 而马车上,小和子正谨慎地问主子:“那位年大人,是要跟了您吗?” 胤禛嗔道:“怎么,还得你点头?” 小和子憨憨笑道:“您可別挤兑奴才,奴才只是听说,这位在京城的公子哥儿之中,人缘並不好,將来与您身边的其他大人和先生若也不得好相与,岂不麻烦。” 胤禛篤然道:“手下的人不那么团结,不是坏事。” 第1018章 大清江山,非您莫属 “是奴才多嘴了。” “这话本没有错,你想得很周到,將来我手底下的人,少不得巴结你,你本就该將他们都看清楚。” 小和子愣了愣,嚇得就跪下了,指天起誓道:“奴才这辈子,只忠於主子您一人,绝不会为了些好处,背叛您坑了您,不然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胤禛嗔道:“起来吧,你也得有那能耐才行。” “主子……” “你从小跟著我,我还不知道你?”胤禛说道,“可人在不同的处境下,难免做出改变,將来真有一日,你被人捧杀、被金银权欲蒙了心,那就离我远远的,去过你的富贵日子。一辈子跟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別的不说,至少能保你平安。” 小和子几乎要哭了:“主子,怎么就说到这份上了?” 胤禛道:“將来人多事杂,你总有遭人算计的时候,能清醒处置自然最好,若能一辈子跟著我,我才省心。可万一你著了道,做出糊涂事,难道这么多年的情分还保不下你一条命?” “主子……” “哭什么,只要你好好的,就一辈子跟著我,哪儿也別去。” 小和子抹去眼泪,坚定地说:“奴才哪儿也不去,奴才一辈子守著您。” 胤禛拍了拍他的脑袋,笑著问:“若是我输了呢,也跟著我做阶下囚?” 小和子摇头:“主子不会输,不信咱走著瞧!” 胤禛笑骂:“哪个和你走著瞧?” 小和子压著声道:“这大清江山,非您莫属!” 胤禛眼底掠过寒光,却不呵斥,缓缓闭上眼,说道:“都歇会儿吧,到了园子里,要走很长的路。” 转眼已是七月,天气凉快,女眷之间的走动也变得频繁,温宪隔三差五来四哥家,自然不是叨扰四嫂陪伴她,反倒是毓溪忙著准备弘昀的满月酒,她来帮四嫂带孩子。 这日午后,念佟和弘暉都睡了,温宪来嫂嫂屋里懒懒地歪著,直到毓溪拿团扇轻轻拍她,说:“要送点心来了,快起来。” 温宪不情不愿地坐起,问道:“才用的午膳,怎么又要吃点心?” 毓溪说:“满月酒那天,喝茶看戏时摆的点心,我得尝一尝,今儿还没吃东西呢。” 没多久,婢女们捧著各色点心鱼贯而入,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时放不下,又另搬了一张桌子来。 温宪睁大眼睛看了又看,轻声提醒嫂嫂:“这也太讲究,四嫂嫂,您不怕和四哥被人编排,说你们奢靡僭越,对上不敬。” 毓溪道:“各种挑一样罢了,点心匣子里只摆一块萨其马,一块奶卷,一块白皮酥,再有一小碟乾果,一盏甜瓜,怎么会僭越。这会子摆这些,我只是想选些时兴的,大家吃个新鲜有趣。” 温宪掰了一块奶卷尝尝,说道:“我一直以为,四哥家过得很节俭克制,四嫂您可叫我刮目相看。” 毓溪笑道:“这是把银子在该的地方,到那一天,多少宗亲官员要来,招待好他们,你四哥在人前就体面,朝廷里办事,没点子人情可不成。” 温宪又尝了一口白皮点心,问道:“都是府里白案师傅做的?” 毓溪说:“一些自家做的,一些外头买的,我也是长见识了,这京城里的酒楼食肆,可会琢磨吃的。” 温宪喝茶清清口,放下茶碗想起什么,说道:“您还记不记得,之前为了一块墨子酥,八福晋遭老三家的欺负,闹得您也很难堪。” 毓溪苦笑道:“多久远的事了,你还记得呢。” 温宪说:“昨日五嫂嫂带著孩子来串门,我们说閒话,五嫂嫂告诉我,八福晋这几日在家臥床养胎呢。” “她怀上了?” “不知道,横竖是天天躺著,什么事也不管,老九老十家的去看她,她也躺著说话。” 毓溪道:“八成是有了,才如此小心。” 温宪便问:“她给您回帖子了吗,她和八哥都来喝满月酒吗?” 毓溪说:“早回了,他们都来。” 温宪不禁皱著眉头,说:“她要是真有了,能不能想法子別让她来了,万一有什么闪失,这不得结仇,咱们也是为她好。” 第1019章 七公主大喜 八福晋的性情,姑嫂二人都了解,毓溪深知妹妹是为她考虑,但她不愿妹妹在这样的事上费心神,说道:“若有顾虑,何止八福晋呢,任何人身上都会有麻烦,由著她来或不来,我们都用心招待便是。” 温宪点了点头,自然顺从嫂嫂的意思,但她还有话说,稍稍犹豫后,才开了口:“都是四哥的孩子,就算李氏、宋氏所出,我也喜欢。可我和嫂嫂亲,少不得偏爱弘暉呀,为什么弘暉从没办过满月酒、周岁宴,我们弘暉还是嫡长子呢。” 毓溪笑道:“这不是都没赶上合適的时候,再说弘暉出生后那阵子,我跟病了似的哪儿哪儿都不顺心,把那阵熬过来就不容易,我可没精神摆什么酒。他那么小,也不懂不稀罕,不会计较的。” 温宪道:“那说好了,將来弘暉娶媳妇儿,得是皇孙里最风光的,四哥要是不答应,我来给侄儿操办。” 毓溪哭笑不得:“他还尿裤子呢,多大呀,就说娶媳妇的事,你不疼念佟了,那也一定是念佟先出嫁,那才要风风光光才行。” 温宪拍著胸脯说:“包在我身上,四嫂,我一定想法子,把念佟也留在京城。” 话音刚落,青莲匆匆进门,满脸喜气地说:“给福晋道喜,给公主道喜了。” 姑嫂二人不禁奇怪:“什么喜事?” 青莲道:“皇上下旨,为咱们七公主指婚了,颁旨的人正往富察家去呢。” 温宪一下直起身板,不解地问:“怎么这么突然,没头没脑的,那、那胤裪呢,十二阿哥的婚事说了吗?” 青莲说:“正是富察家双喜临门,选了富察马齐的闺女做十二福晋,侄儿为七额駙,送旨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外头可热闹了。” 温宪急著要下炕,一面嘀咕:“皇阿玛怎么在园子里就下旨,好歹回宫呢,宸儿怎么谢恩,还得赶去园子里不成?皇阿玛难道不和额娘商量吗,真是的……” 毓溪含笑看著妹妹,羡慕这天家帝女的霸气,真真是皇帝的亲闺女,敢这样隨口抱怨,想来也正是如此,皇阿玛在永和宫能有与百姓家一般的天伦之乐,才更偏心更偏爱。 这么一想,自然又想到了太子,生下来就是太子的人,谁来教他做儿子呢。 “四嫂,和我一起进宫吧,我怕宸儿嚇著。” “咱们一窝蜂地去,宸儿才为难,我明日再去,替我恭喜宸儿。” “那我走啦……” “青莲,好生送公主,派人跟去宫里。” 温宪风风火火而去,屋里顿时静下来,满桌的点心没动几口,毓溪凭眼缘挑了些,吃著都不错,很快便定下了满月酒那日的茶点,命丫鬟们收了去,一起分著吃。 只见青莲从外头回来,等丫鬟们都退去,才对福晋道:“这一下子给了富察家那么大的恩宠,马齐大人,必定是要平步青云了。” 毓溪喝了茶,说道:“胤禛前几日才提过,索额图虽已致仕,可几件要紧事一直没放下,自然也不怪他贪恋权贵,他手里的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接手的。我估摸著,皇阿玛赶在这节骨眼给了富察家如此大的恩典,下一步,就该將那些事,都转到马齐手下了。” 青莲不禁问:“马齐大人能接得住吗?” 毓溪道:“事情不难,难的是人,每件事上上下下皆是索额图多年培植安插的,不论是谁接手,都得脱几层皮。不过皇阿玛也把態度放下了,这又娶儿媳妇又招女婿,马齐儼然当今天子跟前头一號红人,那些官员就算不顺从,也不敢轻易得罪。” 青莲低声道:“十二阿哥的前程,明眼人都明白,可女婿是招给永和宫的,福晋,马齐大人往后算不算得,是咱们四阿哥的人?” 毓溪笑道:“你可什么都敢想,胤禛都不敢想呢。” 正说著,丫鬟来传话,宋格格到了,是同样听得七公主有喜事,两位公主对她向来和气亲切,宋格格很为七公主高兴,上赶著要给公主送贺礼,便来討福晋的示下。 毓溪知道,李氏又生一个儿子,宋氏是不好受的,而李氏有孕的日子里,胤禛没少去宋氏身边,偏偏那么久,愣是没动静,她心里一定苦。 原本一个侍妾,无需毓溪在乎,可她还指望用宋氏来制衡李氏,此刻见她高兴,便愿意顺著她的心意,说道:“带著管事去库房挑吧,挑你喜欢的,先给公主送去。” 宋格格忙道:“奴才不敢僭越福晋,岂能越过福晋先送礼进宫。” 毓溪说:“那就將我那份也选出来,你瞧著合適的就好,不必过问我了,这不算僭越,是替我办事。” 宋格格高兴极了,连声谢恩后,就急急忙忙去找管事。 青莲在门前看了眼,回来对福晋说:“您瞧瞧,就不算侧福晋的份儿,也不顾什么僭越了,宋格格的心思啊,都摆在脸上。” 毓溪说:“瞧著咋咋呼呼,却比李氏好相处,如今有了弘昀,隨著弘昀长大,我和李氏的关係,又会变得不一样吧。” 紫禁城里,宸儿在寧寿宫谢恩,十二阿哥也在一块儿,但胤裪的生母万琉哈氏,却因哭得失了仪容,没能跟著荣妃一起来,此刻向太后谢恩后,十二阿哥就该去见抚养他长大的苏麻喇嬤嬤了。 “宸儿也去吧,让嬤嬤高兴高兴。” “是……” 待孩子们离去,太后才问德妃和荣妃:“为何这样突然,难道喜事也要同一天办?” 荣妃道:“嫁娶的规矩不同,自然办不到一天里的,不过这喜上加喜的大好事,臣妾也是头一回见识,沾了万琉哈氏的光了。” 太后和德妃彼此看了眼,她们早就知道两个孩子的婚事,但荣妃並不知晓,何况万琉哈氏不过是隨她而居,十二阿哥和荣妃本没有关係。 德妃道:“明日孩子们去畅春园谢恩,待他们回来,就知道皇上的心思了。” 太后再要说什么,宫人稟告五公主请旨进宫,老祖母顿时眉开眼笑:“快去接来,这孩子怎么还客气上了,她要进宫,神武门的侍卫敢拦她不成?” 第1020章 本该是死对头 不多时,温宪就到了,德妃背过荣妃给闺女使了眼色,温宪立时就明白,一些话不能当著荣妃的面说。 而太后见著孙女,只管问她好不好,又抱怨她好些天没进宫,对於十二阿哥和温宸的婚事,並不甚在意,温宪最是了解祖母的脾气,自然事事顺著老人家的心思。 直到宸儿从阿哥所回来,太后才想起这一茬,让她们姐妹好好说话。 带著一双女儿回到永和宫,绕过影壁墙,寻常地一抬头,德妃忽然觉著这宫院变得无比宽敞,自然也无比冷清,再过几个月,连宸儿也要离开了。 “额娘?” “额娘您怎么了?” 女儿们见母亲驻足不走,围上来关心,宸儿一见额娘眼角的泪,立时就红了眼圈,知道额娘是捨不得她。 温宪一心想著妹妹出嫁后,她们在宫外能时常相见,只顾著高兴,直到此刻见著额娘的眼泪,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母亲的心情。 不愿孩子们担心,德妃扬起笑容:“额娘没事……” 温宪说:“好歹我和宸儿都在京城,额娘几时想我们了,传句话就成。” 德妃轻嘆:“是啊,人得知足,布贵人想你们三姐姐想得紧,可我也帮不了她。” 宸儿主动抱了母亲,说道:“我会和姐姐一样,与额駙好好过日子,我知道,只要我们过得好,额娘就能安心。” 德妃顿时热泪盈眶,到底没能在女儿们面前忍住,一旁的环春他们见了,也跟著主子抹眼泪。 半晌,德妃冷静下来,將闺女们的手交叠在一起,说道:“往后你们在宫外,能互相照应,额娘安心极了,额娘最大的心愿,便是我的儿女平安顺遂,再无他求。” 温宪笑道:“將来您可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喜欢小女婿,亏待大女婿,舜安顏未必是最好的,那也差不著富察傅纪。” 德妃嗔怪:“不害臊,说什么呢?” 宸儿故作骄傲地说:“姐姐將来可不能像欺负胤祥胤禵那般,欺负我的额駙。” 居然听温柔乖巧的妹妹说出这样的话,温宪不禁睁大眼睛,嚷嚷道:“额娘您看,您看啊,到底谁不害臊……” 德妃忙哄著俩丫头:“都疼,额娘都疼,想来也是,我掉什么眼泪呢,我是多了一个女婿呀,闺女还是我的闺女。” 母女三人说著这些,就要往寢殿走,只见小安子从宫门下进来,见著娘娘和公主们,忙屈膝行礼。 温宪问:“你不在书房伺候著,过来做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小安子应道:“回公主的话,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打发奴才来,请娘娘吩咐小厨房多备些饭菜,书房散了学,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过来用晚膳。” 温宪笑问:“是来恭喜他们七姐姐?” 小安子称是,便接著行大礼,给七公主道喜,这一下永和宫的太监宫女们都围上来,齐齐整整地给公主磕头说吉祥话。 宸儿大方受礼,命环春给大家赏钱,温宪则凶巴巴地问眾人:“那会子,你们可没给我磕头。” 德妃笑道:“还不快给公主磕头,又能拿一份赏钱。” 温宪连连摆手:“我可没银子,你们散了散了……” 小安子竟说:“宫里可都知道,太后娘娘的好东西,全搬去公主府了。” 这话本没错,可温宪脸皮子薄,便气得要揍人,骂骂咧咧:“混帐东西,看我不告诉胤祥打你!” 如此,嫁女不舍的伤感,在嬉笑声中散了,很快其他嬪妃陆续来向德妃娘娘道喜,德妃不愿女儿应付这些,就让她们姐妹去屋里躲开些,也好自在说说话。 宸儿在永和宫的寢殿,比不得姐姐寧寿宫里的大气富贵,但从小都由著她自己的心意布置,角角落落摆放的,皆是她喜欢的东西。 温宪看似大大咧咧,可每回来妹妹的屋子,总能小心呵护,只因妹妹爱惜的物件,她也爱屋及乌。 此刻姐妹俩,亲亲热热地依偎在窗下,听著外头人来人往的动静,温宪说:“过去我很烦那些答应常在,觉著她们討好额娘是有所图谋,也恼皇阿玛要那么多女人伺候,如今却觉著,咱们都走了,能来给额娘解闷的,也只有她们。” 宸儿道:“这话额娘一早就说过,比起皇阿玛和咱们兄弟姐妹,这辈子相伴最多的,实则是后宫的诸位,彼此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为难。” 温宪把脑袋靠在妹妹肩头,说道:“等你出宫了,咱们天天能在一起,虽说四嫂也亲,可嫂嫂和姐妹终究不一样,我去四哥家,还是有些顾虑的,將来天天往你门上跑,我就不在乎了。” 宸儿笑道:“若不是姐姐的宅子附近没有好的了,我巴不得和姐姐门对著门,出门都不必换衣裳。” 温宪说:“成亲的日子虽还没定下,接著修缮宅子、筹备婚事,最早也要来年春天吧,这些日子,你就多陪陪额娘,寧寿宫那儿別过去了,我隔三差五地来。” 宸儿却道:“比起额娘,皇祖母更寂寥孤独,虽说这一年来,我代替姐姐去伺候皇祖母,是为了额娘也为了姐姐,那还是有一半真心的,皇祖母很不容易。” 温宪想了想:“要不安排八妹妹去伺候,如此待她出嫁,也能多得些皇祖母的眷顾。” 宸儿摇头:“可那真不是什么省心的差事呀。” 温宪不禁笑著挠妹妹痒痒:“还说你真心的呢,这才是真心话吧……” 嬉闹间,不慎触及妹妹胸前的柔软,宸儿顿时脸红了,捂著身子转过去,温宪促狭地凑过来,低声道:“可真是长大了呢。” 宸儿脸涨得通红,但又勇敢大气地说:“额娘將我养得好,姐姐不也一样吗?” 温宪哈哈大笑,生怕笑声传出去,才忙捂了嘴,见妹妹撅著嘴躲到角落里,她上前哄:“姐姐不欺负你了,別生我的气。” 宸儿软乎乎地看了姐姐一眼,才鬆开胳膊,又和姐姐靠在一起坐。 冷静下来,温宪说道:“皇阿玛一下子给了富察家那么大的恩宠,我估摸著,索额图手里那些事,都要落到马齐身上,佟国维伸长脖子等了那么些日子,全落空了。” 宸儿问:“佟家早已权势滔天,怎么不知满足呢?” 温宪轻轻嘆:“正因为权势滔天,怎能容得另有人和自己平起平坐呢,咱们俩的额駙,本该是死对头,若是皇阿玛选,皇阿玛都未必这样安排,你说缘分这事儿,可太奇妙了。” 第1021章 不能过那就散 宸儿说:“当初我要四哥和四嫂与富察傅纪说明白,怕的就是这一天,朝廷新贵家的子弟成了额娘的女婿,大臣们可有热闹要看。得亏四哥一向敬重太子,事事为太子奔波效劳,不然不定什么难听的话,就隨著今日的圣旨一道在京城传开了。” 温宪满眼的钦佩,妹妹这样温柔善良的一朵,枝蔓里却是生得坚韧如竹一般的筋骨,她聪明勇敢,內心丰盈而强大。 宸儿接著说道:“虽然富察傅纪认定他若不尚公主,也不会有多好的前程,毕竟他只是马齐的侄子,真有好事也轮不上他,所以他心甘情愿做额駙,可我知道,人是会变的。” “会变?” “是啊,方才去见苏麻喇嬤嬤的路上,我就想这事儿。” 温宪担心地问:“你怕富察傅纪说一套做一套,將来变卦反悔,將来你们夫妻不能和睦?” 宸儿点头:“他与姐夫不同,姐夫和咱们一起长大,真真知根知底,可富察傅纪不是。我一个生来就没见过几个外男的小姑娘,被他的样貌气质吸引,仗著是公主,就要定这门婚事,他算得是无辜的。因此將来就算有什么变故,我也会好好承受,能过就过,不能过那就散了。” 温宪猛地坐起来:“大喜的日子,何苦说这话?” 宸儿却瀟洒自在地一笑:“姐姐,咱们可是皇阿玛的女儿,两口子过日子,或好或坏,难道要看谁的脸色不成。我若委屈自己,才对不起皇阿玛和额娘,我不怕丟脸,可我知道,我若在家独自掉眼泪,额娘的心就会流血。” 听得“额娘的心会流血”,温宪的心突突直跳,与舜安顏成亲这一年,她很快活、很幸福,可即便如此,早不下一回,偷偷在家掉眼泪了。 偏偏她哭的所有,都不是舜安顏对她不好,仅仅是婚后的一切和她想的不一样,夫妻恩爱之余,就是无穷寂寞孤独和无尽的等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宸儿,往后姐姐若见天来你家,你能烦我吗?” “怎么能呢,姐姐来我才高兴,富察傅纪虽不会有大出息,那也是要当差的,他得自己养活自己啊。” 温宪终於笑了,笑得眼泪也沁出来,揉著眼睛说:“富察傅纪可算上当了,他哪里敢想,全天下人眼中温柔乖巧的七公主,是这样的厉害。” 宸儿灿烂地一笑:“横竖我也不了解他,大家彼此彼此,將来过著看唄。” 此时宫女来传话,是四福晋派人来问,明日七妹妹是否去畅春园谢恩,若是去园子里,她就再等一日进宫,定要当面给妹妹道喜。 宸儿便请四嫂嫂后日再进宫,而温宪则想起一事,问道:“弘昀的满月酒,去不得了吧,有了婚约,就不能拋头露面,不然宗人府能烦死个人。” “看来只有等四嫂嫂带弘昀进宫了,我真想看看小侄儿。” “他和念佟小时候像极了,到底一个娘胎里生的,你就想著念佟那会儿的模样。” 正说著,宫女又来传话,是惠妃到了,惠妃地位尊贵,可不能再躲著不见,姐妹俩便收拾齐整,规规矩矩地来答谢惠妃的祝贺。 紫禁城外,各家都备著给七公主送礼道贺,八贝勒府也不例外,这些年里,八福晋没少受永和宫的两位公主照顾,虽不是最亲的姑嫂,但这份情谊,她很珍惜。 於是躺了好多天的人,亲自坐起来挑选,如今家里好东西多了,挑起来也麻烦。 “福晋,您要亲自送进宫吗?” “我不敢进宫,怕惠妃缠著我,还是让胤禩送去吧。” “那四贝勒府的满月酒,您还去吗?” “不去,到日子的时候,找个藉口,除非……”八福晋一手捂著小腹,可她不敢说那些话,用力摇了头,“一定会怀上的,这次一定行。” 第1022章 朕不叫你为难 这日夜里,毓溪和胤禛高高兴兴商量著妹妹的婚事,宫里忽然传话来,说皇上免了十二阿哥和七公主谢恩,明日不必往园子去,公主就派人来请四嫂嫂,明日若得閒,可进宫一见。 毓溪自然乐意,吩咐青莲打点好车马,她好一早就出门。 胤禛吃罢了宵夜,唤来丫鬟漱口,之后悠哉悠哉地踱到书桌前,这臥房里的书桌他不常用,如今更是被弘暉霸占了不少,儿子写的字,已攒下厚厚一摞。 从最底下翻看,对比今日刚写的,小傢伙果然长进不少,胤禛很满意。 毓溪回来,笑盈盈地说:“上回你们俩坐在廊下吃桃儿,都说了些什么,儿子跟开了窍似的,这阵子乖得很。” 胤禛好得意,骄傲地说:“自然是些男人之间的话。” 毓溪嫌弃道:“您家大小子到这会儿,还尿床呢,都敢称男人了,美得你。” 胤禛却心疼了,问道:“可有叫太医瞧过,做什么总尿床。” 毓溪篤然道:“是咱们盼著儿子长大,实则儿子还那么小,正是尿床的年纪,不妨事。而他那么小,乖的时候,我自然想淘气些也是应该的,可是被气得七窍生烟时,就顾不上了。” 胤禛笑道:“你不是常说,这就是养孩子的乐趣。” 毓溪不舍地说:“我自然是很珍惜的,你看七妹妹都要成亲了,这一年一年的,怎么过得那么快,咱们出宫后,弟弟妹妹头一回来家时,都还这么小。” 见妻子比划著名弟弟妹妹们当年的个头,胤禛笑道:“胤禵那会儿来咱们家,上马车都是我抱上去的,你看他如今人高马大的,还有,大阿哥都三十了。” “三十……”毓溪果然是惊讶的。 “是啊,老大都三十了,太子也快了。”胤禛说,“接著便是三哥和我,你说快不快。” 毓溪不禁念道:“都说三十而立,到底怎么才算立,大阿哥如今算吗,太子算吗,可他们早就是太子、是郡王了呀。” 这话听来新鲜,却也是道理,所谓三十而立,立的究竟是什么,学识,前程,又或是地位財富? 胤禛道:“或许对我们这些生来富贵的皇子而言,而立之年当立下的,是道德品行,是心怀天下,是於国於民的功劳,你说呢?” 毓溪连连点头,又轻掐手指,算著自己的年纪:“待我三十,咱们念佟是不是该嫁了。” 胤禛走来,揽著媳妇儿的腰肢,说道:“我想著,念佟咱们多留一年是一年,年轻孩子成家多不容易,你我都是过来人,除非到了家国天下,非要个郡主格格去和亲的地步,不然咱们就把闺女养在身边,养到十八九岁,养到双十年纪,也不算太晚。” 毓溪笑道:“那敢情好,我可捨不得將闺女小小年纪就嫁出去。” 胤禛问:“你小小年纪就嫁了我,后悔吗?” 毓溪笑靨如,含情脉脉地看著丈夫,果然胤禛今日心情好,兴致更好,低头在她绵软的唇上轻轻一吻,满眼爱意地说:“不瞒你说,成亲那会儿,我是真不懂什么男.欢女爱,可咱们一年一年相伴,经歷了那么多的事,我心里越来越喜欢,越来越离不开你。” 毓溪轻轻一哆嗦,笑道:“这是怎么了,这样好兴儿哄我?” 胤禛猛地將毓溪打横抱起,在她面颊上蹭了蹭:“那话怎么说来著,饱暖思……” “不许胡说!” 毓溪忙抬手捂了他的嘴,却已是满面娇羞,脸红得颈间也一片粉嫩,直叫胤禛喉结轻颤,咽了咽唾沫,大步就往臥房去。 夜渐深,畅春园中,各处居所早已经熄灭烛火,然而太子妃尚未安寢。 今晚弘晳有些发热,太医虽说无大碍,她还是守到这一刻,待孩子身上退热了,才离开。 拖著疲倦的身子走出房门,微凉的夜风拂面,倒是令人清醒,太子妃抬眸,猛地见不远处站著一行人,四五盏灯笼虽不至於將周围照得通亮,也能看清是皇阿玛被拥簇在中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太子妃忙打起精神上前来,行礼道:“皇阿玛,如此深夜,您怎么过来了。” 皇帝温和地说:“弘晳不是病了吗,朕不放心,来看看孙儿。” 太子妃道:“托皇阿玛的福,弘晳退烧了,正睡得安稳。虽然太医说无大碍,可孩子有疾,本该规避,还请皇阿玛不要前往,保重龙体才是。” 皇帝轻嘆:“这些悖逆人伦的规矩,是该改一改了,朕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的孙儿。” 太子妃直起身,大气端庄地说:“人伦再重,重不过江山,皇阿玛,您是江山之本,媳妇定会照顾好弘晳,过几日他又能活蹦乱跳来向您请安了。” 皇帝满目欣赏地看著儿媳,说道:“也罢,朕不叫你为难,好生照顾弘晳,自己也要保重。” “是,皇阿玛,您请回吧。” “胤礽呢?” 皇帝说著话,目光投向了不远处太子的寢殿,窗前只有微弱的烛火,该是已经熄灯了。 太子妃的心颤了颤,不禁握紧了拳头,克制而冷静地说:“胤礽今日有些累,怕是和弘晳一样染的风寒,就要他先睡下了。” 皇帝淡淡一笑,叮嘱儿媳保重后,就带著人离开了。 太子妃站在原地,没敢相送,毕竟这大半夜的,翁媳之间本不该相见,好在左右有那么多太监宫女在,才不至於惹麻烦。 除此之外,便是她没有底气再与皇帝多说半句话,生怕露出胤礽酒醉之事,只因今日下了两道为弟弟妹妹赐婚的圣旨后,胤礽又“疯”了。 第1023章 每一次都做了最好的决定 可这一回,太子妃却是理解胤礽的。 外祖家的势力遭重创,若不慌张才有古怪,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园子里隨居一整个夏天,关於十二阿哥和七公主的婚事,皇阿玛不曾提过半个字。 自然这本不是该与他们夫妻商量的事,可富察家迅猛而起,大有將赫舍里一族取而代之的势头,皇阿玛真就完全不顾虑太子的感受吗? 便是此刻,他是来探望弘晳,还是想看一眼太子,那么太子该如何表现,才能让父亲满意? “皇阿玛,胤礽太难了。” 太子妃对著漆黑夜色,无力地一念,更在心里打定主意,四贝勒府的满月酒,她不去了。 於是隔天一早,太子妃就以请安为名,见了佟贵妃,想要收回之前的心愿。 佟贵妃却道:“是等著急了吗,其实皇上已然应允,只怕节外生枝,想著到日子了以派你送赏赐为由,好让你去四贝勒府热闹热闹,我该早些告诉你才是的。” 太子妃心里有过一瞬的高兴,这件事能被应允,她就很满足了,可她是胤礽的妻子,不论丈夫会有怎样的前程,眼下这段路,她怎么都该走在他身边。 太子妃说:“弘晳身上不安稳,也不知几时能痊癒,四阿哥府里是新添的娃娃,本该避开些,娘娘,皇阿玛跟前我去解释,我真不去了。” 佟贵妃好生道:“自然不勉强你,可你若改主意了,隨时告诉我,不必嫌麻烦。横竖到那一天,皇上是要给孙儿下赏赐的,这个机会,会一直给你留著,皇上跟前,我来说。” 太子妃心內五味杂陈,她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生怕在佟贵妃面前流露出来,再三谢恩后,就告辞离开了。 看著太子妃离去,佟贵妃无奈地一嘆,便吩咐近侍:“往宫里送口信,就说太子妃未必去赴宴,去或不去,四阿哥府里都做好准备才是。” 且说毓溪比这消息早一步到了紫禁城,婆媳姑嫂为了宸儿的婚事高兴,谁也没提起东宫,直到传午膳时,佟贵妃的话才到了德妃跟前。 刚好温宪要去陪皇祖母用膳,德妃就让小宸儿也跟著去,婆媳二人只要了几样小菜,在炕桌上用。 德妃道:“赶著今日改主意,恐怕十二阿哥和宸儿的婚事,要太子为难了,太子妃若在这时候与你亲近,且不说外人如何看待,太子心里就不能好受。” 毓溪也不藏著掖著,坦荡荡地问婆婆:“会不会因此恨透了胤禛,会不会失去理智,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 “你怕太子害胤禛?” “是,不仅仅是太子。”毓溪不禁放下了碗筷,垂眸道,“敏妃娘娘和大福晋,不就没了吗?” 德妃问:“孩子,在你眼里,太子愚蠢吗?” 毓溪忙摇头:“额娘,我岂敢轻狂,太子的学识,是胤禛都讚嘆不已的。” 德妃道:“那就成了,太子再不聪明,也绝不愚蠢,那么身在储位的他,从小跟著皇上长大的他,绝不会拿兄弟的性命来挑战皇上的威严。他若真起杀心,何不一步登天,与胤禛缠斗,能有什么结果?” “额娘?” “你觉著呢。” 毓溪抿了抿唇,到底是点头了,可她还是有疑惑:“那么敏妃娘娘和大福晋,又是怎么死的,难道不是、不是……” 德妃道:“皇上一定很后悔,没有儘早將太子与赫舍里一族切割开,可谁又能预知將来呢?胤祚之殤带给朝野的震盪,在皇上看来,太子若能有外戚拥戴辅佐,自然是好过他在宫里孤零零一人。额娘始终相信,皇上每一次都为太子做了最好的决定,今次亦如是,哪怕未必来得及,可皇上还在尝试著,让他精心养育的太子,能扛起大清江山。” 毓溪不知不觉咬著唇,一颗心跳得急促,直到唇间有了疼痛,她才冷静下来,鼓起勇气道:“额娘,可我觉著来不及了,太子他来不及了。” 第1024章 管教儿子,胤禛是冷静的 猛听得这话,德妃心口一紧,呵斥道:“放肆!” 毓溪则仿佛从梦魘中被敲打醒,嚇得不等趿上鞋子,就光脚下地,实打实地跪下了。 那么巧,环春端了菇鹅掌来,要给主子和福晋加个菜,进门却见婆媳这架势,凝重的气氛下,要的她也不敢相劝什么,端著鸭掌又退下了。 “起来吧,是额娘不好,与你说那些。”不知过了多久,德妃缓缓冷静下来,说道,“是额娘不好,额娘勾出你这些话来,我们婆媳都魔怔了。” 毓溪的身子微微哆嗦,刚要张口,嗓子却哑了一般,说不出话。 德妃挪到炕边,向儿媳妇伸出手,將正打颤的孩子拉起来,轻轻抚摸她的胳膊,说道:“好孩子,额娘嚇著你了。” 毓溪眼睛一热,几乎要落泪,可她都不明白为什么哭,这有什么可哭的? 德妃道:“何止你我,惠妃、宜妃,乃至荣妃,哪一个不盼著算计著,真真都要疯了。” “额娘……” “额娘可不是佛爷,旁人有的私心我都有,眼看著我的孩子们这么好,我还长不出几分野心吗?” 毓溪低著脑袋,囁嚅道:“是媳妇说了口无遮拦的话,额娘,您別再怪自己,那样我就更无地自容了。” 德妃却笑了:“別是环春在菜里下的酒,叫咱们吃醉了说疯话,好孩子,不提了,就当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毓溪这才抬起头,心有余悸地说:“额娘,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德妃爱怜地说:“胤禛和兄弟们、朝臣们,为了家国天下每日里辩论爭执,好歹有来有回,他知道自己怎么个情形。可你困於后宅,只能揣摩猜想,又要处处谨慎,比他憋屈多了。偶尔蹦出这么一句话,额娘能理解你,但你也要清醒,这话但凡在別处说出口,额娘可就再也见不著你了。” 实则毓溪自己也嚇坏了,含著泪颤颤点头,又慌地摇头:“额娘,是我该死,我犯了大忌,您罚我吧。” “傻孩子,不哭,咱们不说了就是。” “其实、其实媳妇心里另有一桩委屈,这些日子给弘昀筹备满月酒,越忙我就越委屈……”毓溪到底是落泪了,哭著说,“额娘,您说她怎么就轻轻鬆鬆又生下个儿子,我嫉妒疯了,可我一这么想,又觉著对不起弘暉,我有弘暉了,我还不满足吗?” 算上歿了的弘昐,李氏已为胤禛生下三个儿女,这在任何家里,都是会被夸赞和羡慕的好事,而德妃,就更了不得了。 但德妃並未將自己视作那轻轻鬆鬆就生下儿女的人,在这深宫里,与无数女人共侍一夫的她,若不能理解儿媳妇的痛苦,那才是白活了。 “我就说,我的孩子怎么能说疯话,果然是有委屈裹在心里,难受坏了吧。”德妃温柔地安抚毓溪,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说道,“有这样的念头,再寻常不过,千万別觉著对不起弘暉,弘暉还盼能有弟弟妹妹呢,只要不折腾自己,偶尔想一想、怨一怨,自己心里头的事,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 毓溪好半天才冷静下来,冷静后才更觉羞愧丟脸,再抬头看额娘,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德妃嗔道:“这又哭又笑的,真傻了不成?” 毓溪道:“那些话说出来,我心里就敞亮了,就算天上地下都没人理解我,还有额娘包容我,宠我。” 德妃嫌弃道:“可別捧著我,就先头那两句话,你再说两回,咱们婆媳就得手拉手上黄泉……” 毓溪嚇得要捂额娘的嘴,又不敢真上手,急得脖子根都红了。 反倒是德妃怕孩子急出好歹,忙住了口,笑著说:“不提了不提了,好好的不许急,怎么如今比你五妹妹还著急了。” 毓溪委屈巴巴地说:“是呀,怎么还改性儿了呢。” 正说著,见环春从门后探出半拉身子,发现婆媳已然对坐说话,她才鬆口气,又因被主子和福晋看著了,便玩笑道:“奴婢燉的菇鹅掌,福晋要不要尝一口。” 毓溪撒娇道:“姑姑给我装了带家去,胤禛最爱你这口了。” 环春端著菜进来,摆下说道:“四阿哥有,福晋先趁热尝尝,您这一夏天,瞧著又清瘦了,青莲怎么照顾您的?” 毓溪也有心缓和气氛,便取了筷子尝一尝鹅掌,德妃要她多吃些,环春又嘀咕好些话,抱怨青莲没照顾好福晋。 这样一来,关於太子的话也就不再提起,毓溪嫉妒李氏的话也不说了,毓溪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和环春商量满月酒的菜单。 后来温宪派人传话,说她和宸儿伺候皇祖母午睡,一会儿醒了还要打牌,四嫂嫂若要先离宫,她们就不来送了。 此刻,沿著长长的宫道,毓溪跟隨在额娘身边,缓缓去往神武门,婆媳间才又提起了那些事。 德妃道:“胤禛再也不会抱著我这个额娘哭鼻子,可他心里必定也有苦,哪里就能事事顺心呢。” 毓溪却笑道:“胤禛要是抱著您哭鼻子,回头他得把自己呕死了,那才要疯了呢。” 德妃嗔道:“天下几个儿媳妇,敢在婆婆跟前说丈夫的不是,你呀,真是被宠坏了。” “额娘……” “可他能抱著你哭鼻子呀。”德妃停下来,仿佛请求一般的口吻说道,“毓溪啊,胤禛委屈的时候,你一定要包容他安抚他,让他能从外头的枪林弹雨躲回你身边,可好?” 毓溪心里热热的,毫不犹豫地答应:“额娘,胤禛有我呢。” 婆媳二人便约定好,今日之事,都不对胤禛提起,不能乱了他的心神。 毕竟真正每日面对太子的,是胤禛自己,或好或坏,他最明白。 那之后的日子,毓溪和胤禛各有各的忙碌,偶尔提起太子,胤禛眼里的二哥还是和往常一样,毓溪自然就不会多问。 转眼,弘昀就快满月了,这一天,毓溪亲自前往裕亲王府和恭亲王府,邀请二位伯母、婶母来家喝小侄孙的满月酒。 两家各走一趟,回府已过了晌午,毓溪在角门下车,见胤禛的马车也在门前,不禁问:“四阿哥回来了?” 门下的奴才应道:“四阿哥说还要出门的,没让把车收起来,奴才们候著呢。” 想著胤禛该是回家取什么要紧东西,谁知进门没走几步,自己院里的丫鬟就急急忙忙跑来,急得喘不过气还要说话:“福、福晋,大、大阿哥挨揍了,在、在书房……” 毓溪心头一紧,这家里除了她和胤禛,谁敢碰弘暉一手指头,若是念佟和弟弟打架,下人们不会如此慌张,而她一直以来都有个顾虑,对於弘暉的淘气,胤禛也是一忍再忍的,早就怕他哪天一块儿算帐,给儿子一顿好打。 急急忙忙闯来书房,隔著墙就听见儿子的哭声,青莲见到福晋,哆嗦著说:“奴婢一求情,四阿哥就气更大,奴婢实在不敢说话了……” 毓溪问:“到底为了什么?” 青莲指了边上跪了一地的乳母和丫鬟,气道:“这几个混帐东西,厨房今日採买米麵,他们领著大阿哥过去玩耍,大阿哥滚了一身的面,还將米洒得到处都是,说是餵鸟,在府里乱跑时,正撞上四阿哥回来,您说说……” 忽然,儿子的一声尖叫传来,毓溪的心都跟著抽紧,撂下青莲闯进门来,便见全身都是粉面的小傢伙,顶著一张泪水衝出数道泪痕的脸,被他阿玛逼在角落,无处躲无处藏。 胤禛手里,是他平日学算术天文用的角尺,亏他捨得拿来揍儿子。 “额娘,额娘……”弘暉看到了母亲,立时哭著求救,更想要跑来额娘身边,可是阿玛手里的角尺轻轻一动,他就嚇得不敢动弹。 胤禛回眸看毓溪,却是冲媳妇儿使了眼色,毓溪心里一定,只要胤禛没被气疯了,他手里就能有轻重,至於儿子,胆敢糟蹋粮食,活该挨揍。 夫妻俩心领意会,胤禛便继续衝著儿子:“还躲是不是,你再躲可就不是十下,过来!” 弘暉可怜兮兮地望著母亲,可聪明的孩子已经明白,额娘不是来救他的,他也不是头一回挨打了,再躲下去,没好果子吃。 就在他犹豫的功夫,胤禛一步上前拎起了儿子,单脚踩在凳子上,將儿子放在腿上,抡起角尺,狠狠揍了十几下屁股。 毓溪看著到底心疼,在儿子悽惨的哭声里背过身去,好在胤禛有轻重,也只打了这么十来下,等她忍不住回头看时,嚎啕大哭的小祖宗已经在他阿玛怀里了。 这下大的小的,身上都沾了米麵,毓溪到门前吩咐青莲:“再取一套官袍来,还有热水。” 青莲满脸焦虑,又不知该不该问,毓溪苦笑:“不打了,这会子又父子情深的,你別跟著上火,让她们都起来,回头我再问话。” “是是是,不打了就好……”青莲鬆了口气,便要赶去取四阿哥的官服。 毓溪回到屋里,见胤禛抱著儿子坐在书桌前,小傢伙哭成一团,又害怕又委屈,但还是要粘著阿玛,毓溪便又坐到外屋去,好让他们父子说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捧著官服、热水的下人早已等候,毓溪忽然被扯动衣角,低头一看,顶著小脸的儿子,不知几时到了身边。 “这是谁家脏兮兮的孩儿?” “额娘……”弘暉既难为情又委屈,软乎乎地说,“阿玛要额娘给弘暉洗洗。” 毓溪怎么会嫌弃儿子,抱起满身粉面的小傢伙,唤门前的下人进来,好一起伺候他们爷俩。 胤禛还要赶著出门,洗了脸换过衣裳,等不及和毓溪解释,夫妻俩一个眼神彼此都明白,他就先离家了。 弘暉身上可就不是只蹭了些粉面,里里外外都是,得从头洗到脚,毓溪便带著儿子回正院,亲自给他洗澡,看到儿子屁股上几条红稜子,到底是心疼的。 可胤禛已是很克制了,他那么忙,还能顾得上管教儿子,毓溪这会儿真真心情复杂,到底该高兴,还是该生儿子的气。 小孩子就不会想那么多,洗过澡还有心思吃点心,之后寸步不离黏在母亲身边,直到在额娘怀里睡著了。 青莲拿了膏药来,小心翼翼给大阿哥擦上些,一面说道:“那些是陈米陈面,夏日暴雨时还浸了雨水,厨房的人摆在一旁,本是要送去庄子里餵猪的,奶娘她们就觉著不算糟蹋粮食,由著大阿哥玩了。” 毓溪说:“罚她们明日和弘暉一起挨饿,一天不许吃东西。” “福晋,这……” “弘暉可不懂什么陈米陈面,不论是人吃的,还是餵牲口,米麵就不能拿来玩耍,天底下多少人还吃不饱呢,再穷苦些的,哪儿见过白米白面?” 青莲不敢再多嘴,可是看著大阿哥小屁股上的红稜子,忍不住问:“福晋,您不心疼呀?” 毓溪温柔地安抚因为擦药膏而睡得有些不安稳的儿子,待弘暉安定下来,才道:“当然心疼,可我也很高兴,我最怕胤禛的脾气对孩子没耐心,谁知我一进门,他就冲我使眼色,他是冷静的,不是气疯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青莲说:“咱们大阿哥可是好孩子,挨了揍还不记恨,要阿玛给揉揉。” 毓溪无奈地笑道:“你说这人啊,就有天生会撒娇的,他怎么那么会哄我们呢。” 此时有丫鬟进门传话,青莲去问明白,便回来稟告福晋:“您猜著了,八福晋不来喝酒,说身上不自在,过些日子再来看小侄儿。” 毓溪轻轻拍哄著儿子,问道:“你说她这是怀上了,还是没怀上?” 这话,也是弘昀满月酒这日,女眷里议论最多的,但因三福晋待產未来赴宴,少了她的嚷嚷,不过是眾人私下说说,並不会摆到明面上来。 再者四阿哥府里摆宴,还有太后的赐席,皇帝也给孙儿下了赏赐,人人都给毓溪面子,岂能拿八福晋的笑话,来给四福晋添堵。 毓溪这儿招待客人,比不得当年弘昐满月酒的强撑体面,这回让侧福晋自己抱著孩子来待客,和才一个月就长得结实胖乎的孩子,一起受到了宾客们的夸讚和祝福,家里上下热热闹闹,好不喜庆。 此刻,前头传话说裕亲王府到了,刚好温宪带著弘暉过来,毓溪便牵了儿子一起来迎伯母和女眷们。 温宪气呼呼地问嫂嫂:“您怎么让四哥打孩子呢,我刚才看了,弘暉屁股上还青著呢,他可真下得去手,还让他饿肚子,不给饭吃?” 毓溪哭笑不得,先瞪了眼儿子:“不害臊,挨了揍还满世界说?” 弘暉一脸无辜:“姑姑问的。” 温宪说道:“他坐不稳,说屁股疼,我就看了看,一看那么团乌青,问他他还不说呢。后来是奶娘说了,他才撒娇的,四嫂嫂,您和四哥也太狠心了,打坏了怎么办。” 毓溪笑著问:“咱们五姑姑小时候,不挨揍?” 温宪脸都红了,轻声道:“弘暉在呢,別叫孩子笑我。” 这般说笑著,到了门前,裕亲王府的马车刚挺稳当,毓溪和温宪亲自下台阶搀扶伯母,裕亲王福晋乐呵呵地说:“我总忘了咱们五丫头已经成亲,每回在宫外见著你,就想,你是不是又偷跑出来了。” 温宪大大方方地笑道:“真要是从前,我偷跑出来,您也一准护著我,不让皇祖母和额娘罚我。” 裕亲王福晋笑道:“你皇祖母哪里捨得罚你,要紧是你额娘,管教孩子太严格。” 只见弘暉来给伯祖母行礼,裕亲王福晋爱怜不已,忙召唤自家的儿孙,来带著弟弟一起玩耍。 此时王府的嫂嫂,带著几位面相陌生的女眷上前,向毓溪和温宪引见道:“这是礼部侍郎完顏罗察家的夫人和女眷们,我们半路遇上了,她们要给让路,额娘说一处走就是了,没那么多规矩。” “奴才叩见四福晋,福晋吉祥……” 便见为首的妇人,恭恭敬敬地向毓溪行礼,她身后的年轻女眷们,也一併跪了下去。 “快將夫人搀扶起来,夫人太客气了,四阿哥常提起罗察大人,侍郎府头回来做客,没那些规矩。”毓溪简单客气几句,就召唤温宪,“咱们先送伯母进去,太阳底下怪热的。” 侍郎府的女眷们,忙让开道路,毓溪一面和伯母说笑,见温宪好奇地往后看,她跟著看了眼,便也和那个惊讶地看著五公主的姑娘对上了眼,而那孩子一见四福晋,漂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毓溪和温宪相视一笑,她们都还记得那个胭脂铺里明媚可爱的姑娘,没想到,那孩子也还记得她们。 眾人拥簇著裕亲王福晋进门,待王府的人都走了,府里下人就来请侍郎夫人和女眷们进府。 完顏夫人没走几步,察觉小女儿不在身边,回眸见孩子呆呆站著,不禁问:“晴儿,怎么了?” 完顏晴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跟上母亲,隨口应道:“额娘,四贝勒府好气派。” 第1025章 十四阿哥个子那么高 入府后,宾客一一见礼,毓溪要陪几位长辈多坐一会儿,一时顾不得旁人,再后来胤禛从宫里归来,男宾们也陆续到了,又跟著见了见,才退回女眷这儿,一同喝茶看戏。 此刻因弘暉困了,毓溪回房来看一眼儿子,没多久温宪也来了,进门就神神秘秘地一笑,闪过身,背后居然站著完顏家的姑娘。 温宪说:“我来找嫂嫂,半道上遇见她,就把她带来了。” 毓溪玩笑道:“完顏姑娘,你怎么在別人家做客,也到处乱跑?” 完顏晴慌张地摇著脑袋,温宪这才说:“她是去解手,身边跟著下人的,好好走在路上,被我半道带过来的。” 毓溪笑道:“我和公主,是不是嚇著你了?” 温宪过来看看弘暉,和嫂嫂一处坐著,完顏晴便上前一步,周正端庄地行礼磕头:“奴才完顏晴,给公主请安,给四福晋请安。日前相遇,奴才不识贵人,实在冒犯,还请公主、请四福晋宽恕。” 温宪问:“晴天的晴?” 完顏晴应道:“回公主的话,是祖父起的名讳,说奴才出生时,连降半月的阴雨停了,因雨过天晴而得名。” 毓溪温和地说:“起来吧,是个大大方方的孩子,模样也明媚,真真应了一个晴字。” “奴才不敢当。” “起来说话。” “是……” 待姑娘站定,毓溪和温宪又细细看了看,一身茜桃裙褂,白嫩脸蛋,眉眼虽生得大气,但不失女儿家温柔,更要紧的是,满身活泼朝气,即便此刻有些害怕紧张,也没能藏得住。 温宪故意问:“你怕不怕我和四福晋將那日的事,告诉你母亲知道?” 完顏晴抿了抿唇,恳求道:“还请公主替奴才瞒下,奴才受罚是小事,家母与婶母难得和睦,不愿她们再生嫌隙和误会。” 毓溪嗔道:“你怎么就把家里的事,隨口往外说,那日我们不相识,你也说了。” 完顏晴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公主和福晋。 温宪说:“四嫂嫂,就算人家姑娘这个脾性,也不该咱们管的,您这话问的多余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毓溪笑道:“是啊,我自己才活几年,怎么爱指点起人来。” 完顏晴已然红了脸,可性子使然,胆子要比寻常姑娘大多了,即便此刻在上位面前,能感受到公主和福晋的和善,她就更无所顾虑,实诚又坦率地说:“公主和福晋是好人,奴才见著亲切的人,总没有防备,是奴才糊涂。” 毓溪说道:“你明白就好,我与五公主不过是玩笑,你阿玛迁了礼部侍郎,往后京中贵眷的家宴游园,你母亲和府中女眷少不得列席,咱们兴许还会相见,一回生二回熟,往后这件事,就当是咱们彼此的秘密吧。” 完顏晴跪下道:“奴才怎么配和主子们有秘密,是福晋包容奴才,奴才一定將那日的事藏在心里,绝不对任何人说。” 毓溪看向温宪,妹妹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完顏府本是有家教,也將这女孩儿教得极好,想来是十分宠爱,就和温宪在皇祖母身边一样,什么规矩道理都学,但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起来吧,今日你是客人,哪有客人动不动就跪下的。” “多谢福晋,多谢公主。” 毓溪对妹妹说:“我得回席上去,哪有主人家不在的道理,可咱们带著她一起走,太惹眼了,你再看会儿弘暉,等下过来。” 温宪明白,便换到嫂嫂的位置,好守著熟睡的弘暉,丫鬟们来伺候福晋穿鞋,又到镜前整理仪容,完顏晴只偷偷看了一眼,大多时候,是规矩恭顺地低著头。 “完顏姑娘,我们走吧。” “是,福晋。” 完顏晴本是立在门边,稍稍后退半步,要等四福晋先行。 忽然一阵嚷嚷声传来,只听得“四嫂,弘暉挨揍了?”,没等她抬起头,一道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身影就从眼前窜过,她下意识要避让,偏偏后退时脚下盆底不稳,猛地一崴,身子失去重心,仰面要倒下去。 幸而胤禵机敏,虽风风火火往里闯,但迅速察觉到有人要摔下去,回手便抓了完顏晴的胳膊,將几乎摔倒的人拽住了。 此时丫鬟们也围上来,搀扶住了完顏小姐,毓溪则上前来,將人家姑娘挡在了身后。 毓溪训斥道:“胡闹,怎么就闯进来了,外头的奴才也不拦著不通报?” 胤禵只顾著著急:“弘暉怎么样了,四哥揍他了吗,四哥打人那么疼……” 毓溪恼道:“我看是你想挨揍,还不快进去,有女眷外客在。” 胤禵才意识到,被嫂嫂挡在身后的,刚被他拽起的姑娘,是今日的客人,且见嫂嫂要生气,他也不敢造次,赶忙往里屋去了。 很快胤祥也跟了进来,他们散学才刚从宫里来,一进门就找弘暉,遇上青莲,青莲提醒他们不能带著大阿哥疯玩,大阿哥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哥俩才知道,大侄儿被他阿玛一顿好揍,胤禵顿时就急了。 “四嫂嫂。” “胤祥进去吧,你五姐姐在里头,別把弘暉吵醒,让他睡会儿。” 胤祥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听从四嫂的安排,没仔细多看一眼这里的光景,就进门去了。 毓溪鬆了口气,这才回身问完顏晴:“摔著没有,可伤了哪里?” 完顏晴憨憨地笑著:“奴才没事,福晋,我还没缓过神呢。” 毓溪不禁笑了,说道:“咱们接著听戏去,走吧。” 如此一路往园子去,路上,毓溪和气地解释:“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从小跟著四阿哥和我,虽说叔嫂有別,可我当孩子一样带大了,十四阿哥从不拘泥那些规矩,才这样没头没脑地闯进来,险些撞了你,还望你多包涵。” 完顏晴忙道:“是奴才站在门口当害,怎么能是皇阿哥的错。” 毓溪笑问:“这是客套话,若是实话呢?” 完顏晴难为情地笑了,说道:“奴才什么都没看清,十四阿哥跟一阵风似的,嗖的一下来了,嗖的一下去了,嗯……十四阿哥个子那么高。” 毓溪道:“这事儿说出去不好,咱们可又多了个秘密。” 完顏晴赶忙替自己辩解:“福晋,奴才真不是见人就说家里的事,实在是您和五公主看著太亲切了,那日偷跑出去又十分兴奋,就多嘴了。” 毓溪道:“咱们才见两回,我一个外人本不该多事,可到底虚长你几岁,还是要提醒你,在外头说话千万谨慎,这对你有好处。” 完顏晴连连点头:“奴才记下了,多谢福晋教诲。” 第1026章 阿玛,我把八叔接来了 毓溪笑道:“怎么跟我家大阿哥似的,听话听得比谁都快,可下一回改不改,就全凭心情了。” 完顏晴呆了一呆,顿时脸红了:“福晋、我……我听话的。” 毓溪说:“你瞧著我和五公主亲切,我们看你也没来由的亲切,如今罗察大人拜了礼部侍郎,往后你母亲少不得应酬些人情往来,若再有机会相见,就来找我和公主说话,我们喜欢活泼开朗的孩子。” 完顏晴爽快地答应:“福晋和公主若不嫌奴才粗鄙,可是奴才的福气了。” 这一边,因弘暉睡得香甜,姑姑和叔叔都捨不得闹醒他,温宪便带著胤祥和胤禵往西苑来,这会子侧福晋已经避开客人,回屋照顾孩子了。 李氏迎到门前,殷勤地將公主和阿哥们引到悠车前,小弘昀正睡得安稳,白白胖胖的娃娃,露出半截胳膊,结实得跟莲藕一般。 犹记得当年见到弘昐的震惊和可怕,如今弘昀这般胖乎红润,才是小婴儿该有的模样,胤祥和胤禵都很高兴,守著悠车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四哥派人来找,温宪才带著弟弟们离开,李氏一路送到西苑门下,待公主和阿哥们走远了,才折回来。 刚好弘昀醒了,她抱起儿子说:“怎么才醒呀,没能和小叔叔们见上面,弘昀啊,將来长大了,要多跟著小叔叔们学本事,多亲近他们,知道吗?” 一旁的丫鬟说:“奴婢瞧著两位叔叔看咱们小阿哥的眼神,和他们喜欢大阿哥一模一样,奴婢本以为,阿哥们会更偏心大侄子。” 李氏睨了一眼,恼道:“不许说这挑唆的话,都是四阿哥的孩子,分什么彼此,主子们还没说什么,儘是你们多嘴多舌,搬弄是非。” 丫鬟忙跪下了:“奴婢该死,奴婢再不敢说了。” 李氏冷声道:“再有下回叫我听见,我可不饶了。” 且说四贝勒府今日宾客盈门,从宗亲到大臣,得閒的白日里都来了,唯有八阿哥公务缠身,直到傍晚才赶到四哥家中。 此时门前已有几分冷清,毕竟客人都在里头热闹,胤禩拖著疲惫的身子,还要打起精神,然而跟著下人刚过正门,就听得奶呼呼一声“八叔……” 抬头便见不远处,胤禵带著弘暉朝自己走来,弘暉见著他,永远那么亲热活泼,手舞足蹈地说著:“八叔可来了,我和十四叔等了好久好久。” 胤禩的心微微一颤,想起了那日在箭亭见到的光景,和內心的失落,可眼前的弟弟和侄儿,难道不是真心来等他,真心盼著他来吗? “八哥,先让下人伺候您洗把脸,您这一脸的油,忙了一整天吧。”胤禵走来,毫不避讳地说,“那些奴才,又给您添麻烦了?” 胤禩不自觉地用袖子擦了擦,为了掩饰尷尬,便要伸手抱弘暉,可是弘暉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屁股疼,不能托著屁股抱。”见八哥面上一瞬而过的尷尬,胤禵笑道,“前几日才挨了四哥的揍,四哥那劲儿大的,他屁股还乌青著呢,碰不得。” 弘暉委屈巴巴地看著八叔和十四叔,像是要告状,可又不敢,胤禩居然也心疼了,蹲下来轻轻揉了揉小侄儿的屁股,说道:“怎么不听话,咱们弘暉不是最乖了吗?” 弘暉憨憨一笑,伸手抱了八叔,胤禩心头一热,此前的失意难过,仿佛都被孩子的天真烂漫化解了。 胤禵说道:“八哥,就快开席了,我带您去洗漱一番,四哥等著呢。” “好……”胤禩回过神来,一面应著,一面牵了侄儿的手,“走,弘暉带八叔去洗洗脸。” 叔侄三人往府里走,胤禩说起他还没见过小阿哥,胤禵说一会儿四嫂会把孩子抱来给长辈们请安,到时候一起看。 弘暉欢喜地嚷嚷道:“八叔,我是哥哥了。” 胤禩笑道:“是啊,弘暉是大哥哥,往后要好好带著弟弟念书玩耍。” 弘暉却问道:“八叔家里,什么时候有小弟弟?” 生怕兄长为难,胤禵不禁嗔怪:“小傢伙,你懂什么呢?” 弘暉一本正经道:“可是奶娘说,叔叔家里都会有小弟弟,弘暉以后会有很多弟弟妹妹。” 胤禵忙道:“他不懂事,八哥,您別往心里去。” 胤禩轻轻一嘆,卸下体面,说道:“八哥不急,可你八嫂就……算了,横竖今日她不来,不提了。” 见八哥不甚高兴,胤禵便不再多说什么,找了府里的下人,伺候八阿哥洗漱一番,才一同往席上来。 今日几位叔伯家,只来了女眷,於是男宾席上,数三阿哥和四阿哥为尊,而胤禩也早已封了贝勒,他一出现,大部分宾客都起身行礼。 弘暉拉著八叔来到阿玛面前,大声说著:“阿玛,我把八叔接来了。” 第1027章 他也这样难捨难分 三阿哥在一旁笑道:“这小傢伙,个头不大,嗓门不小,有气魄,是个男子汉。” 弘暉不禁害羞了,跑来站到阿玛身后。 胤禛说:“成日里淘气,在家大呼小叫的闹腾,可没少气您弟妹。” 一面说著,胤禛就抱起了儿子,像是向所有人展示一般,但並没有再说儿子如何,只是抱著弘暉为八阿哥引见各位贵客。 哪怕今日最尊贵的是他们几个皇阿哥,对有头脸的大臣,还是多些客气的好。 如此都见了礼,就该开席了,胤禵主动来到哥哥面前,要把弘暉带在身边。 胤禛道:“送去你四嫂那头,他在这里,你们都不得好好享宴,难得出来半天,自己找乐子才是,別都叫他缠了去。” 可胤禵更疼侄儿,问弘暉:“你要在十四叔身边,还是去额娘那儿?” 小人儿却是一下抱住了父亲的脖子,说:“我要在阿玛身边。” 边上几位叔伯都乐了,弘暉才有些难为情,胤禛也不嫌弃儿子撒娇,好商好量地要他去额娘那边,弘暉到底是答应了。 胤禵便带了侄儿,大手牵小手,说说笑笑地往女宾那头去。 这一边,九阿哥和十阿哥分坐胤禩两侧,十阿哥正琢磨桌上几道菜的雕,感嘆这四阿哥府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厨子,九阿哥则在兄长耳边低语:“瞧见没,到底一个娘胎里生的,十四领著他侄儿,跟带著亲儿子似的,他將来,会这般待您的儿女吗?” 胤禩无奈地说:“都是亲兄弟,到底要我说多少回?” 九阿哥道:“我怕您被十四利用,那小子心思深著呢,平日里跟著您亲兄热弟的,今儿这么多人面前,又和老四唱起兄友弟恭了。” 胤禩苦笑,浅浅饮了一口酒:“心思再深,能深得过皇阿玛?” 九阿哥说:“既然提皇阿玛,皇阿玛这下和富察家结两门亲,十二那小子就算成不了气候,那也是正经皇阿哥,富察家这是要上天。” 胤禩没接话,目光缓缓扫过席上的菜餚,隨意夹了一筷子放到胤禟碗里。 九阿哥依旧喋喋不休:“八哥您看阿灵阿在那儿嘻嘻哈哈,乐得什么似的,胤?才是他亲外甥,可他如今像是铁了心听婆娘的,只给永和宫当奴才了。” “小点声。” “这么吵闹,谁来听我们说什么。” 胤禩无奈地说:“我累了一天,让我喝口酒歇会儿,有什么话,咱们回头再说。” 九阿哥忙道:“是我多嘴了,哥,对不住。” 胤禩笑了笑:“没什么对不住,我就是累了。” 且说女眷席上,胤禵不宜贸然闯入,便只带著弘暉等人来接。 毓溪招待客人,自然是走不开的,经下人通稟后,乳母便要领大阿哥进去。 “十四叔一会儿来找我玩,还有十三叔……” “知道,进去吧。” “可別一下走了,弘暉要送你们。” “知道了,知道了……” 看著小傢伙一步三回头,胤禵哭笑不得,就分开一会儿,哪里值得这般依依不捨呢? 可忽然又觉得,小孩子的心思那么简单,在他们眼里,任何一次分开,都不知道几时才能再见,才会每一次都那么情真意切。 小时候,每回四哥来了永和宫又要走时,他也这样难捨难分,但也许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的淘气胡闹,只记得他和姐姐打架。 才想起姐姐,胤禩转身要走时,姐姐就追来了身后,温宪叫下弟弟,说道:“要是有人给你姐夫灌酒,替他挡著些,別叫他们死灌。” 胤禵睁大眼睛:“姐,我还不能喝酒,怎么让我挡?” 温宪气得拍弟弟脑门:“一惊一乍的,怎么这会儿犯傻,要你挡又不是让你喝,你不是很聪明吗,就不能替姐姐照顾著些额駙?” 胤禵故意道:“那额駙难道不聪明吗,他自己不能解决?” 眼看著姐姐要生气,胤禵还是爽快地答应了,又道:“佟国维没来,没人给额駙脸色看,姐姐您放心。” 温宪却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你是眾星捧月的,哪里听过酸话风凉话,你姐夫就不同了,他有他的难处。” 胤禵对舜安顏本是不在乎的,可他疼自己的姐姐,不想管的事也只能管,便故作大大咧咧地安抚姐姐:“那些人顶好別叫我碰上,胆敢说些不乾不净的,嘴不撕烂了他们。” 温宪笑了,心里也踏实了,伸手为弟弟整一整衣领,说道:“打架就不必了,姐姐知道你聪明有分寸,去吧。” 第1028章 世间男儿一大屈辱 待胤禵回到席上,刚坐下不久,就有人来向他和十三哥敬酒,但他们还不被允许饮酒,有太后的旨意在,宗亲和大臣们都不会勉强,彼此不过客气几句,很快就散了。 “你在看什么?”胤祥见弟弟时不时张望,还以为他惦记八阿哥,便说,“要不就坐去八哥那儿,总东张西望的,不大气。” 换做別人,这恐怕就是阴阳怪气的酸话,可胤禵知道哥哥不会那样待他,还真就朝八阿哥的席位看了眼,那一桌除了九阿哥、十阿哥,还有几位王府的贝子,够体面的了。 胤祥问:“要不要坐过去?” 胤禵摇头:“我看的就不是他们,我在看舜安顏,看佟家的人呢。” 胤祥不免奇怪:“看额駙做什么?” 胤禵解释了姐姐的交代,轻声道:“除了老九那样的,外头还有人看不起舜安顏吗,他再不济那也是佟国维的孙子,能被人这样欺负?” 胤祥轻嘆:“偏偏佟国维就是头一个欺负他的,佟家儿孙满堂,他又不是佟国维的命.根子,不论是已故的皇后娘娘,还是贵妃娘娘,佟国维只要听话的人,可偏偏成了上位的,都不听他的话。” 胤禵眉头紧蹙:“哥,额駙比佟国维,谁大?” 胤祥正经道:“这不好说,姐姐封了和硕公主,他这个和硕额駙便位同镇国公,而佟国维本就有公爵之尊,虽然本质不同,可论官职地位,爷孙俩只算得是平起平坐。这要是撇开朝廷,以外戚的伦理纲常来算,佟国维是皇阿玛的亲舅舅,那么除了咱们爱新觉罗家的长辈,国朝上下就再也没有人大得过佟国维了,你要舜安顏怎么比?” “难道姐姐见了佟国维,也要矮半截?” “这可不一样,佟国维再了不得,也是咱们的奴才,是姐姐的奴才。” 胤禵严肃地说:“姐姐都能托到我这儿来,她是真的很担心舜安顏,哥,你觉不觉著,姐姐成亲这一年多,变得很不一样。” 胤祥点头:“和从前不一样,可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胤禵眼里是心疼,说道:“我觉著姐姐不快活,至少不像从前那么快活,而她还那么担心舜安顏,这夫妻之间,究竟算好还是不好?” 胤祥劝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们自然事事向著姐姐,可姐姐和额駙自有他们的日子要过,別的不说,你看三哥夫妻,他们干仗打架,把三哥的郡王都打没了,不照样怀娃生崽?” 胤禵大人似的嘖嘖道:“要不怎么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家人。” 正说著,佟家男眷来敬酒了,先去了三阿哥和四阿哥那一席,胤禵和胤祥看著,胤禵忽然冒出一句:“舜安顏为何跟著他的父亲叔伯,他还算佟家的人?” 胤祥轻声提醒弟弟:“世间男儿一大屈辱,便是入赘招婿,二姐姐三姐姐他们的额駙,都是草原上的王爷,姐姐们皆是远嫁和亲。可到了舜安顏,还有如今那富察家的,人们只说『尚公主』,额駙尚公主,说不好听的,就是招女婿,他当然更乐意把自己算做佟家儿孙。” 胤禵问:“他的席位,是四嫂嫂安排的,安排他与佟家人坐?” 胤祥摇头:“这我哪儿知道,回头问四嫂嫂唄,咱们乱猜也不管用。” 当佟家人要转去五阿哥、七阿哥那一席时,府中管事赶来,紧张地向主子稟告,太子一行正往府里来,已派了內侍传话,过不半个时辰就该到了。 胤禛稍作思量,与三阿哥商量了几句,便留下眾宾客,兄弟二人先离开了。 席间已有消息传开,道是太子要驾临,一时佟家子弟也不再敬酒,回到了他们的席上。 胤禵这会儿才来到八阿哥桌边,还没开口,就听九阿哥抱怨:“来不来的,早不给个准话,真有意思,这桌上的菜,还要不要吃?” 其实胤禵也这么想,但不敢掛在嘴上,自然九阿哥很快就被八哥瞪了,再不敢放肆。 “八哥,咱们要去接驾吗?” “要去的,可这么多宾客,难道都去门前候著,等四哥和四嫂安排吧。” 胤禩说罢,吩咐下人给十四阿哥搬张凳子,胤禵也不推辞,而他此刻过来,本是和太子不相干,是看著佟家人敬酒,生怕一会儿九阿哥出言不逊,才想过来给姐夫撑腰,至少有他在跟前,老九还能收敛些。 没想到太子居然来了,这会儿所有客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赴宴喝酒的乐趣一时间全没了。 前厅里,毓溪匆匆赶来,要与胤禛一同接驾,还商量著,要不要换身衣裳。 胤祉却说:“太子妃若来了,你便陪一陪,若只太子一人,女眷还是照旧喝你们的酒,前头有我和胤禛呢,忙了一天,弟妹少操心些才是。” 毓溪道:“有三哥陪著胤禛,我自然放心的。” 胤祉整理著袖口,不大耐烦地说:“难得喝杯酒,又不得太平,也不知他突然跑来,是皇阿玛的意思,还是他自己想凑热闹。” 毓溪和胤禛彼此看了眼,没接三阿哥的话,横竖等著人到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如此大门敞开,铺下地毯,胤禛带著毓溪和三阿哥,足足等了半个时辰,下人传话说已经看见车驾,才命人將其他皇子和宗亲传来,文武大臣们则仍在席上等待。 女眷这一边,温宪带著福晋们也来了,她隨四嫂嫂、五嫂嫂而立,抬头便见男眷那一头,舜安顏在胤祥和胤禵的身边,舜安顏也看到了自己,夫妻俩彼此一笑,心情都不坏。 第1029章 你们若扫兴,朕可不在乎 少时,太子驾临,眾人行礼恭迎,胤禛跪在列首,却看得两双靴子踏入家门,而那步履之態,他自幼铭记在心,猛地一抬头,便见阿玛衝著自己笑。 “皇……”胤禛刚要开口,皇帝却比了个嘘声,笑悠悠地看了眼身后的太子和太子妃,带著他们径直进门了。 眾人皆屈膝俯首,未有旨意不敢起身,但能察觉动静,明白太子已然入府,不禁皆有些恼怒太子的做派,太不把眾人放在眼里。 如九阿哥这般浮躁的,早就抬头张望,猛地见皇阿玛和太子、四阿哥有说有笑地进门,他惊得睁大眼睛,而八阿哥以为弟弟失礼,要拉扯他时,也惊见圣驾出现。 皇帝只是出行瞒著外头的人,进了府,哪里还要躲藏,里头席上等待太子的官员大臣,本也有些不耐烦,忽然见圣上与太子一同出现,好几个嚇得从圆凳上摔下去,不等外头接驾的皇子宗亲和女眷到来,宴席上已然山呼万岁,不绝於耳。 胤禛和毓溪皆镇定下来,侍奉皇阿玛升座,待要与眾阿哥、宗亲和王公大臣叩拜行礼时,皇帝却道:“別嚷嚷了,都坐,你们今晚便是装出样子哄一哄朕高兴,也不得拘束小心,方才怎么热闹,就接著热闹。朕与太子在畅春园用晚膳,忽然觉著冷清,听说你们都聚在胤禛府里,便要来闹你们一闹,你们若扫兴,朕可不在乎。” 三阿哥上前笑道:“皇阿玛,胤禛今晚可是说了,不论官职不分尊卑,只论杯中酒,您来得那么迟,不得先罚一杯?” 皇帝道:“朕在宫里,你额娘可是管得紧,从不许朕多饮半杯,若不怕遭你额娘责骂,就给朕把酒倒上。” 但见九阿哥冒出来说:“何止荣妃娘娘管得紧,额娘她也常常叮嘱儿臣,儿臣如今大了,往后大庆小宴的,要伺候好皇阿玛,不能让大臣们灌您的酒。皇阿玛,这杯罚酒,儿臣替您喝。” 皇帝指了指席上的大臣,说道:“朕还没老呢,你们就上赶著在他们面前给朕下脸,怎么,朕还怕了后宫的娘娘们不成?” 席中有大臣笑道:“皇上,家和万事兴,娘娘和阿哥们如此爱惜龙体,乃国朝幸事,臣敬您一杯,也敬荣妃娘娘、宜妃娘娘一杯。” 说著,眾大臣纷纷举杯,胤禛他们也取了酒杯,一同恭祝圣上万寿无疆。 一阵热闹过后,在皇帝的再三要求下,眾人都落座了。 皇帝將儿媳妇叫到跟前,吩咐道:“毓溪啊,带太子妃去女眷那儿热闹热闹,朕与太子、太子妃难得出来,你们装个样子也得把我们哄好了。” 毓溪落落大方,热情地笑道:“媳妇一定带二嫂嫂玩高兴了,皇阿玛您莫要贪杯,也请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不敢比御膳房,就吃个新鲜有趣吧。” 皇帝很满意,让孩子们自行热闹去,看著儿媳妇们离开,刚好见弘暉被乳母领著来找阿玛额娘,小傢伙还不知道这里什么光景,一面听他额娘说话,一面扭头见到了祖父。 “皇爷爷,是皇爷爷。”那个在箭亭不认得祖父,只会说车軲轆话的小孙儿,这回可把爷爷记住了。 “弘暉,来……”皇帝很是高兴,招手就要孙儿到面前,胤禵和胤祥见状,主动上前领了侄儿来见爷爷。 毓溪在人群里和胤禛目光相交,夫妻二人眼神传递,彼此心领意会,她便由著弘暉去亲近皇爷爷,与眾人一同侍奉太子妃入席。 “今晚园子里出奇的安静,我与太子侍奉皇阿玛用膳,见桌上太冷清,就隨口提了你们府里正热闹,怎料皇阿玛一时起了兴致,当下就说要来看看,我和太子劝也不住,就只能来了。”路上,太子妃对毓溪道,“要你和四阿哥措手不及,实在对不住。” 毓溪笑道:“是胤禛和我天大的福气,二嫂嫂太客气了,何况今晚阿哥和大臣们都在,还能护不了皇阿玛和太子周全吗,我心定得很呢。二嫂嫂,来都来了,咱们好好快活快活,女眷这头也热闹呢。” 太子妃道:“原本……贵妃娘娘已经为我安排今日来赴宴的,可弘晳忽然病了,我就……” 妯娌二人彼此看一眼,有些话太子妃不能说出口,可毓溪能猜得半分,便只搀扶太子妃跨过门槛,说道:“过几日,我来园子里看看侄儿,弘暉也很惦记他弘晳哥哥。” 一面说著,吩咐身旁的侍女:“去请侧福晋抱著孩子来,皇上和太子、太子妃到了。” 第1030章 喝我的酒,夸別人的娘 於是不久后,侧福晋抱著孩子来到席上,女眷们白日里大多见过,见了太子妃后,就该往御前去。 然而李氏太过紧张惶恐,抱著孩子浑身僵硬,天大的体面和福气到了跟前,她竟是接不住,低声恳求福晋將孩子抱去。 毓溪没什么,可她不愿李氏醒过味来后后悔懊恼,乃至怨恨於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给五妹妹递了眼色,温宪立时会意,趁太子妃抱著弘昀时,簇拥著太子妃就往御前去了。 李氏跟在毓溪身旁,才安寧不少,但在御前不敢抬头张望,只听得皇帝笑声,猜想龙顏大悦,不久后,太子妃和五公主,就抱著孩子退下来了。 “这男人地界,酒气熏天,咱们赶紧走,別熏著我家弘昀。” 温宪玩笑著,催促嫂嫂们离开,待回到女眷席上,李氏才终於“清醒”了,但弘昀很不安逸,哭著闹著,难以留在席上,她只能先带孩子回西苑。 在各府女眷们的恭维下,侧福晋抱著弘昀离开,但没走几步,五公主就跟了上来。 “公主怎么不去喝酒玩耍,我这儿好著呢,不能耽误您。” “瞧著您气色不好,许是累了,今日那么多客人,四哥和四嫂嫂一时顾不过来,不就该我这个妹妹顶上,来照顾您吗?” 李氏听著心里暖融融的,过去哪怕德妃对她和宋氏管束严格,可两位公主从未有任何看轻,不论在阿哥所还是出宫立府,对她都和和气气十分尊敬,一声亲热的“小嫂嫂”,既分了嫡庶,也周全了长幼尊卑。 但李氏这会儿心烦意乱,不知不觉竟脱口而出:“公主,我给四阿哥和福晋丟人了吧,方才在御前,我连头也抬不起来,哪里敢想,皇上居然驾临,我嚇得……” 温宪笑道:“世人无不敬畏皇帝,小嫂嫂您也不例外呀,宫里娘娘们伺候皇阿玛那么多年,至今还有害怕皇阿玛的呢,天子若不叫人敬畏,还算天子吗?” “可是……” “再者说,今儿风光都在东宫,也在咱们弘昀身上,容我说句不敬的话,小嫂嫂,没人在乎您,连四嫂他们都不在乎,更何况皇阿玛来了,所有人的心思都在皇阿玛身上,他们看不见您。” 李氏尷尬地笑道:“公主这话,叫我很受用,可不知怎地,又更委屈了。” 温宪笑道:“这要是该我风光的时候,人家却看不见,那我也挺懊恼的,得好几天睡不踏实。” “您別笑话我了……” “咱们弘昀是有福气的孩子,能让皇爷爷和太子伯伯一同来喝他的喜酒,小嫂嫂,这背后还有好些功劳呢,一时说不明白,可今晚您和弘昀就是功臣,就等著额娘赏您吧。” 李氏对於朝政並不敏锐,知之甚少,此刻听不太明白公主的话外音,可她了解公主的脾性,绝不会胡乱说什么来拿她取笑,公主说她有功,那就是有功的。 “多谢公主开解,我心里好受多了。” “后日四嫂嫂带您进宫谢恩,弘昀若是安生,不如就抱去吧,额娘她想孙儿想得紧呢,自然这事儿,小嫂嫂您做主。” “是,我也想让娘娘早日见著孙儿……” 待送回李氏母子,温宪再回到席上,一脸骄傲得意地来到四嫂嫂身边,毓溪自然感激不尽,轻声道:“这个人情不小,妹妹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温宪却说:“我在嫂嫂跟前想要什么,还要用人情换吗?” 毓溪道:“那可不,我不疼妹妹,疼哪个?” 温宪谨慎看了眼左右,轻声道:“还是要多谢嫂嫂,將舜安顏与他父兄叔伯安排在一处,方才见他,他心情很不错。” 可毓溪眼里有几分心疼,不愿此刻表露,只道:“举手小事,不值得提起,今晚我要多陪太子妃,改日咱们细细说。” 如此姑嫂二人各忙各的,直到圣上起驾回畅春园,女眷们才又赶来,毓溪將太子妃一路送上马车,才与胤禛一同侍立门前相送。 这会子回畅春园的队伍,比来时多添了无数侍卫,再有五阿哥和八阿哥护驾送行,胤禛和毓溪才更放心些。 待圣驾离去,待宾客悉数散尽,已是深夜时分,毓溪安顿好孩子们,听说前头还没开始收拾,她找来男宾席上,果然见胤禛独自在桌前,面对杯盏狼藉、残羹剩酒,坐著一动不动。 毓溪上前摸一摸丈夫的额头,担心地问:“怎么了,累坏了是不是?” 胤禛缓缓醒过神,苦笑道:“闹哄哄一场,跟做梦似的,把我累完了。” 毓溪揉一揉他的脑袋,温和地说:“你终日忙於朝务,极少有这样的应酬,倒也算开了眼界,这样的宴席在別家,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胤禛说:“太奢靡了。” 毓溪笑道:“还有比圣上驾临,更奢靡的吗?” 胤禛反而不大高兴地说:“咱们孩子满月,风光全叫別人抢去,太子也罢了,他伺候皇阿玛来的,我也乐得做顺水人情,让外人瞧瞧皇上和太子好著呢。可老三和老九怎么回事,跑来我家里,夸起他们的额娘,那几个大臣,在四阿哥府里喝著我的酒,讚颂荣妃、宜妃,算怎么回事?” 毓溪察觉胤禛有几分醉了,看了眼四周,便大胆地抱了胤禛,將他发胀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轻柔地安抚著:“我也不服气,可你掌不住人家脸皮厚,宜妃就罢了,看在荣妃娘娘待咱们好的份上,也是皇阿玛先提起的,就別计较了。” 胤禛气道:“胤祥和胤禵那俩小子,这会子怎么不机灵了,今晚那份老实劲,我不仔细找一找,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毓溪说:“弟弟们多聪明稳重呀,今晚明摆著要给太子体面风光的,他们就算也替额娘打抱不平,也好好忍耐了,横竖今晚,谁也別挡在太子和皇阿玛之间。” 胤禛长舒一口气,说道:“罢了,横竖皇阿玛今晚高兴,太子也高兴,这银子得不冤枉,请阿玛兄弟喝一场酒,值了。” 毓溪笑道:“后日我进宫谢恩,你猜额娘会不会贴补我?” 胤禛心情好多了,起身要跟毓溪回去,不忘嗔怪:“別老惦记额娘那点银子,额娘攒著也不容易。” 毓溪笑道:“我才不惦记呢,可你拦不住额娘硬要塞给我呀,你放心,我好好存著,將来往弟弟妹妹身上使。” 胤禛仿佛才醒酒,忽然站下问:“胤禵和胤祥呢,谁送他们回宫?” 毓溪嗔道:“有妹妹和额駙操心呢,四阿哥,您累了,快跟我回去歇著。” 第1031章 胤禛生皇阿玛的气 神武门下,温宪与舜安顏送胤祥胤禵回宫,温宪懒怠下车,在车上看著丈夫將弟弟们交与侍卫,哥仨不知说的什么,一贯温和稳重的舜安顏,居然哈哈大笑。 温宪心口一热,扒在窗口细细看,但弟弟们进宫去了,舜安顏驻足看了会儿,才回身往马车来。 “回府,慢些走。” “是……” 舜安顏上车坐定,马车缓缓前行,温宪轻摇团扇,说道:“今天怪热的,可是秋老虎来了。” 没有旁人在,舜安顏便解开领口,说道:“今晚是热一些,但也热不了几天,北风一起,京城就该冷了,你出门时,可不要贪凉,要下人多带一件衣裳。” 温宪却道:“除了四哥五哥家,要不就是进宫,我还能出门去哪里?” 舜安顏接过团扇,將温宪搂在怀里,说道:“有日子没陪你逛逛,前日我在祖父书房看到他新得一幅红枫图,便想著入秋后,待得京郊红叶尽染,与你去郊游赏枫可好?” 丈夫时不时回佟府,毓溪是知道的,但佟国维是否为难,舜安顏並不会事事都告诉她,此刻提起来了,温宪便问:“你爷爷近来,对你可有好脸色,宸儿和胤裪的婚事,没刺激到他?” 舜安顏不禁嗔怪:“这话不好听,別在七妹妹面前说,她好好的婚事,刺激別人做什么。” 温宪笑道:“还是我家额駙有心,我替宸儿多谢姐夫。” 舜安顏轻轻摇著扇子,说道:“他到底有年纪了,一年老过一年,而我们正值青壮,他也会审时度势,儿孙里头哪个是可靠的,哪个是孝顺的,他心里明白得很。” 温宪不屑地说:“他对你好,怎么都成,若对你不好,就是老进棺材里,我也……” 舜安顏轻轻捂了妻子的嘴,嗔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何苦说这样的话,不提了不提了。” 可温宪被捂了嘴,还要霸道地呜呜著:“我就不许他欺负你!” 舜安顏嫌弃地鬆开手:“怎么往我手里吐唾沫?” 温宪大窘:“谁吐你了,你捂那么紧……你、你敢嫌弃我?” 眼看妻子抓了自己的手要咬,舜安顏忙说:“我可是刚拍过十四阿哥的肩膀,拉过十四阿哥的手,还没洗呢?” 可温宪还是咬下去了,即便只是轻轻的威胁,不能把人咬疼了,还是气得舜安顏把人箍进怀里,扣了温宪的双手,让她再动弹不得。 “这会子不嫌十四阿哥了?” “从小一个炕上吃睡的弟弟,我怎么能嫌他?” “再闹我可咬你了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敢,啊啊啊……” 舜安顏本是装腔嚇唬温宪的,谁知她嚇得惊叫,这传出去还了得,他慌忙捂了温宪的嘴,两口子都被自己嚇著了,静了好一会儿,生怕被下人听去。 见马车依旧稳稳前行,估摸著下人没察觉,温宪才笑得枝乱颤,软绵绵地窝在丈夫怀里,妻子如此娇软可爱,舜安顏哪里生得起气来,不禁低头轻轻一吻,只嫌爱不够。 温宪反倒害羞了,摸出帕子,小心擦乾净丈夫的手。 车內昏暗,大小手交叠,却越发显得温宪白嫩,她轻轻抚摸过丈夫手上的薄茧,握笔的、持剑的,还有勒韁绳的,都是他辛辛苦苦求学练功的印跡,她心爱的人,用尽全力走到了她的身边。 “方才你和胤祥胤禵,笑得那么快活,少见你在人前这般自在,你们说什么了,说我的坏话?” “说四哥醉了尚不自知,皇阿玛都看出来了。” 温宪也禁不住哈哈大笑,可忽然一个激灵,坐起身子正经道:“四哥是不是生气了?” 这话,两日后毓溪到了额娘面前,也说了一模一样的,她也知道,胤禛生气了。 且说毓溪带著侧福晋进宫谢恩,趁著七妹妹带李氏去钟粹宫向端嬪和布贵人道谢,婆媳俩说了会儿体己话,说起胤禛在弘昀的满月酒上喝醉了,毓溪大胆地稟告额娘,她觉著胤禛是生皇阿玛的气。 德妃道:“昨天胤祥和胤禵来与我说,四哥喝醉了,我还不信呢,真是醉了?” “醉了,好在没有胡言乱语,也没发脾气,直到送皇阿玛和太子出门,还努力冷静著呢。”毓溪说道,“昨天早上到这会儿,他半个字没提,不知是不记得自己醉了,还是真的不高兴。” 德妃却笑了:“他是嫌皇上忽然驾临,叫他措手不及?” 毓溪摇头:“是生气皇阿玛提起荣妃娘娘,又叫九阿哥提起宜妃娘娘,他说那些大臣怎么好意思喝著他的酒,夸別人的额娘。” 德妃真真乐了,一时在儿媳妇跟前笑得失態,用帕子挡著嘴说:“我还以为胤禵才会这么小气,这哥俩的脾气呀,乍一眼看天差地別,其实骨子里是一模一样的。” 毓溪著急道:“媳妇儿都心疼他了,您还笑呢,可这事我该怎么哄,额娘,要不您把胤禛叫进来,开导开导他,都和皇阿玛赌上气了,这还了得?” 德妃说:“皇上忽然跑去你们家享宴,席上瞧著热闹,可这两天諫官们的唾沫都快把畅春园淹了,你看做皇帝,到儿子家吃口饭都不得自由。你呀,回家心疼胤禛,额娘呢,心疼皇阿玛,咱们各管各的可好?” 毓溪呆呆地问:“这怎么各管各的?” 德妃笑道:“你说那晚皇阿玛要是夸我,要是引得群臣敬德妃娘娘一杯,不说其他阿哥们吃味,諫官们又要带著我的大名上朝了,怪烦人的。自然皇阿玛也不是拿荣妃娘娘和宜妃娘娘替我挡著,这不是三阿哥和九阿哥凑上去的吗,话赶话提起来,皇阿玛怎么会故意膈应你们呢。” 毓溪说:“那……那额娘的意思,还是胤禛小气了?” 德妃笑道:“你也不能光疼自己的男人,就不讲理啊,这事儿只要额娘不在乎,胤禛气得什么?” 毓溪正经问道:“额娘,您真的不在乎?” 德妃说:“这么多年,皇阿玛一直把额娘保护得很好,你们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细枝末节、方方面面都在额娘心里,这话,你原样告诉胤禛,不许他生阿玛的气,反了他。” 毓溪安心了,笑道:“其实瞧著胤禛生皇阿玛的气,我心里挺高兴的,胤禛能时不时把自己当儿子,这才好呢,额娘您说呢?” 此时环春进门来,奉上一封帖子,笑道:“主子,是富察府女眷的拜帖。” 德妃將帖子递给毓溪,毓溪便替额娘念了,的確是马齐的妻子索绰罗氏求见。 毓溪道:“额娘,富察夫人求您安排日子呢。” 德妃细思量后,吩咐孩子:“改日你得閒,替额娘见她们吧,虽说富察傅纪是马齐的侄儿,马齐夫妻出面料理婚事合情合理,可你们皇阿玛不在宫中,我单独见富察家的就太张扬了。且不说宸儿的事,他们家姑娘与十二阿哥的婚事,不该我大包大揽,谨慎迴避才好。” 毓溪从容应道:“额娘我记下了,届时只说宸儿的事,至於十二阿哥,我会请她们等宫里主子们的吩咐再议。” 这些事交给儿媳妇,德妃最放心不过,但还记掛著儿子,不忘提醒:“回去好好开解胤禛,別逗他。” 第1032章 失忆的四阿哥 毓溪笑道:“要是胤禛不乐意提这事儿,反恼了媳妇多事,额娘您给我做主吗?” 德妃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找胤祥胤禵去宽慰他们哥哥,我看胤禛还恼不恼。” 环春在一旁道:“咱们四阿哥在家,福晋疼孩子多,在宫里娘娘又疼儿媳妇多,奴婢可要替四阿哥打抱不平了。” 这自然是玩笑话,婆媳二人说了半天都是胤禛的事,还能不疼他吗,不久后宸儿带著侧福晋回来,时辰不早她们也该离宫。 出宫的路上,德妃带著侧福晋,说些养孩子的话,毓溪便与宸儿跟在身后。 李氏起初有些不安,不敢僭越福晋走在娘娘身边,回眸见福晋给自己递眼色,才安心了。 待离得稍远些,毓溪便问妹妹:“过几日要在府里招待富察夫人,弘昀的满月宴本是请了的,但遇上富察家祭祖的日子,还遇上你和十二阿哥的婚事,他们不得好好祭告祖宗一番,辞了我的邀请,也合乎情理。” 宸儿大方地应道:“嫂嫂说的是,富察家行事向来磊落,也不能为了巴结您和四哥,將祭祖这样的大事搁置一边。” 毓溪道:“看来你和富察傅纪的婚事,会由马齐夫妇出面,而额娘也叮嘱了,十二阿哥的婚事咱们永和宫不插手,宸儿,你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富察家的,到那天,四嫂一併替你说明白。” 宸儿正经想了想,一时没有头绪,说道:“想来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在过日子上说,眼下一切皆有规矩章程,便没什么可问的。四嫂嫂,我的公主府,我的婚事,一切照著朝廷和宫里来,该问的您和四哥早就替我问明白了,將来真有什么,有皇阿玛额娘,有哥哥嫂嫂,我也不怕无处说理,不急在这一刻。” 毓溪感慨妹妹小小年纪,如此大气稳重,事情还没办,心里已踏实了不少,便说道:“四嫂一心要让我宸儿风光出降,因此之后不论有什么事,哪怕半夜想起来了,也只管打发奴才来传话,四嫂绝不会嫌烦,有什么要的什么想的,明明白白说了,才给四嫂省心省力,记著了吗?” 宸儿却促狭地一笑:“怎么好大半夜给哥哥嫂嫂传话呢,四哥该恼了。” 毓溪一时没明白,直到看见妹妹眼底的笑意,才醒过味来,猛地红了脸,低声责备:“要不是侧福晋在前头,看我不揍你,越大越淘气了。” 宸儿软绵绵地笑著:“四嫂才捨不得,四嫂最疼我。” 待离了紫禁城,回府的路上,毓溪与侧福晋同车,见她一路新奇地看著车外街景,便问道:“快一年没怎么出门,在家闷得慌吧?” 李氏回过神,忙道:“回福晋的话,闷是自然闷的,但日子一直都这样过,幼时在家做姑娘,一年里也难有几回出门,到如今更是习惯了。” 毓溪頷首:“是啊,其实日子一直都是这样,难为你能想得开。” 李氏道:“方才娘娘叮嘱了妾身许多话,妾身十分受用,真盼著弘昀快快长大长结实,能早日向祖母请安。” 毓溪笑道:“咱们念佟都那么大了,养孩子真就一眨眼的事儿,別著急。不过接下来几个月,得劳烦你,我少不得为七公主的婚事忙碌,不在家的时候,念佟和弘暉就一同由你看著,我想著,你看一个也是看,看三个也是看。” 李氏愣了一愣,难得敢和福晋玩笑:“您再安排些人手吧,同时看三个孩子,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毓溪也笑了,一时心情极好,说道:“胤禛遭宗亲大臣嘲讽那会儿,仿佛还在眼前,一转眼,咱们家都这么热闹,看孩子也看不过来了,自然,你是最大的功臣。” 李氏忙道:“妾身不敢当,是福晋的既往不咎,是您的宽容厚待,才让妾身能有当下的福气。” 毓溪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好把孩子养大。” 这日傍晚,胤禛回到家中,本是赶著换身衣裳,好去上顾先生的课,却见毓溪带著儿子写字,母子俩共握一支笔,一笔一划写得专心致志,连他进门也没察觉。 胤禛驻足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弘暉先瞧见阿玛,奶声奶气地唤一声,就从额娘怀里爬下来,不等穿鞋就跑来阿玛膝下,骄傲地说:“阿玛,额娘夸我写得好,阿玛也看看。” “地上多凉,可不是夏日里了。”胤禛抱起儿子,捂著他的脚,就来到炕桌边,“阿玛看看,哪几个字是弘暉写的?” 毓溪从边上抽出一张习字,比著母子俩一同写的是差远了,可也方方正正有模有样,比早些时候强多了。 “好孩子,咱们弘暉用心写,就能写好是不是?” “是,阿玛我可用心了。” “那你再写一个给阿玛看看。” “阿玛和弘暉一起写……” 爷俩说话的功夫,毓溪已经下了地,到门前吩咐下人来伺候四阿哥更衣,只见小丫鬟传话说,顾先生府里有些事,要晚半个时辰才到,请四贝勒恕罪。 胤禛在里头听著,说道:“请先生今日不必过来了,好生料理家事,先生有年纪了,不可两头奔忙。” 毓溪便这样传下去,更命大管事跟著去看一眼,但不可失礼冒犯,要有分寸。 很快乳母来领了大阿哥去玩耍,丫鬟们伺候胤禛洗漱更衣,一切忙停顿,厨房来问是否传膳,毓溪见胤禛躺在美人榻上不理会,就摆手命他们退下。 屋子里静了许久,胤禛再睁开眼,只见毓溪静静地收拾纸笔,一时莫名有些委屈,问道:“怎么不管我?” 毓溪笑了,好脾气地问:“贝勒爷是饿了,还是冷了?” 胤禛再三犹豫后,才问:“前日夜里,我喝醉了?” 毓溪点头:“是醉了,我以为你不记得了。” 胤禛说:“的確不记得了,昨天早晨醒过来,脑袋里便空荡荡的,心里很不踏实。” 毓溪过来坐下,温柔地问:“那你还记得些什么,送皇阿玛出门,记不记得?” 胤禛点头,又摇头,苦笑道:“可我都记不清,那是真的,还是我想像出来的。” 毓溪却不玩笑了,正经道:“若是如此,难道你在席上就醉了,这是喝了多少?” 胤禛说:“敬酒的都喝了,我也不记得喝了多少。” “这会子头还疼吗?” “昨天就好了。” 毓溪自然心疼起了丈夫,搬了圆凳坐到胤禛身后,为他揉一揉头上的穴位。 “我送皇阿玛了吗?” “送了,不仅送了皇阿玛,送了宗亲大臣,裕亲王福晋和恭亲王福晋你也送了,很是体面周到。” 胤禛微微皱眉:“伯母和婶婶……我不记得了。” 毓溪问:“那妹妹送胤祥和胤禵呢?” “毓溪……” “嗯?” 可屋子里又忽然静下来,胤禛好半天没出声,毓溪担心地绕到他面前,晃了晃丈夫的眼神,问道:“怎么了,有话就吩咐我。” 胤禛神情凝重,问道:“我有没有大骂那些官员,骂他们不敬额娘?” 毓溪到底忍不住笑了,可又心疼丈夫的迷茫委屈,赶紧摸一摸胤禛的心口,好生道:“咱们可体面了,满月酒顺顺噹噹,什么岔子也没出,你又怎么会骂那些大臣呢?” “可我怎么记得,我……” “是对我说的,宾客散尽后,你对我一人抱怨的,除了我,谁也没听见。” 胤禛稍稍鬆了口气:“当真?” 毓溪连连点头:“真是这样,难道你没问小和子?” 胤禛彻底鬆快下来,但没好气地嘀咕:“当主子的,岂能在奴才面前糊涂,小和子与我虽不是一般主僕,那也还是主僕,我可不丟这个人。” 毓溪笑了,都笑出了眼泪,:“看你下回还敢不敢喝那么多酒,可得长记性了。” 胤禛苦笑道:“也不知怎么了,难道是皇阿玛在,我才没了分寸,怎么会喝那么多酒?” 话赶话的,毓溪便趁势问道:“我还以为,你生皇阿玛的气了,从前日夜里到今早,你都绷著弦,也就儿子傻乎乎的,还敢缠著你撒娇,闺女都没敢亲近你不是吗?” “我生皇阿玛的气?” “那些话,你可真说了的,只是没对旁人说,你怨他们喝你的酒,夸別人的娘,可这事儿最先,不是皇阿玛对三阿哥提起来的吗?” 胤禛的记忆和思绪,前前后后终於理清了顺序,不禁轻轻一嘆:“是啊,我好像真是生皇阿玛的气。” 毓溪道:“额娘说,我们婆媳各管各的,我回家疼你,额娘疼皇阿玛。” 胤禛不禁紧张起来:“你对额娘说了?” 毓溪道:“今日带李氏去谢恩,我进宫了呀。” 胤禛慌张起来,一时就有了当儿子的模样,著急地埋怨:“为何不先与我商量,怎么去告诉额娘呢?” 毓溪却笑得眉眼弯弯:“你看看,我就和额娘说,你得怨我怪我,额娘可说了,你要是和我过不去,她就让胤祥和胤禵来劝你。” “胡闹……” “额娘不在乎,胤禛,额娘说她不在乎的事,不许你生皇阿玛的气,皇阿玛把额娘保护得很好,额娘心里都知道。” 看著妻子温柔又肯定的眼神,胤禛的身子,终於缓缓鬆弛下来,半晌才舒了口气,自责道:“我可真出息,几杯黄汤,就乱了方寸。” 第1033章 怪招人心疼的 “没有乱,可体面了,真事儿。”毓溪温柔地安抚著丈夫,但说著说著,依旧忍不住笑,“不过嘛,皇阿玛似乎看出你醉了,胤禵胤祥他们都看出来了。” 胤禛顿时脸涨得通红,仿佛从没有过的窘迫,看著毓溪的目光,从著急渐渐成了委屈,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毓溪赶紧摸一摸他的心口,说道:“怪不得额娘说,要我回家疼你,瞧瞧,是怪招人心疼的。” “我再也不喝酒了……” “好,不喝。” “再也不喝了!” “不喝了,不喝了……”毓溪凑上来,亲了丈夫一口,温柔如水般哄著,“什么事儿也没出,记不起来也不要紧,有我在呢。” “实在可怕,记忆竟是能这样生生缺一块的吗,我真是记不起来了。” “缺就缺,没事了。” 在毓溪的宽解安抚下,胤禛渐渐接受了那晚醉酒失忆的现实,只是觉著太丟脸,之后几日,顶好別遇上弟弟们,不愿叫那俩小傢伙笑话他。 毓溪耐心地陪著哄著,不论如何,弘昀的满月宴体面又顺利,而忙完这件事,她就该把心思放在七妹妹的婚事上,眼下头一件,便是要接见富察家的女眷。 隔天早晨,送胤禛出门上朝,为他穿戴朝服时,提起这件事,胤禛问:“要不要我也在家,马齐会来吗,又或是富察傅纪的父亲?” 毓溪道:“马齐若是来,得给你下帖子才是,眼下还是女眷们说说话,就不烦你出面。” “那你担心什么?” “我想著,若富察傅纪的母亲也来,这关於婚事筹备,到底该与马齐的夫人商谈,还是与富察傅纪的母亲说。自然,我是不在乎她们的,可她们將来,不都是妹妹的家人吗,哪怕妹妹无需去公婆跟前侍奉孝顺,也没必要闹得和佟家那般,老死不相往来似的难堪。” 胤禛想了想,说道:“马齐虽將世袭罔替的佐领一职给了他弟弟李荣保,但他还是一族之长,富察家的事皆由他做主。莫说富察傅纪自家在族中並无声望,便是李荣保的儿子配宸儿,这婚事也该由马齐出面,有什么事,就与他夫人说,至於宸儿的亲婆婆,和气些就够了,別让人觉著我们有多抬举他们,咱们该给宸儿撑腰立威。” 毓溪笑道:“没那么严肃,我岂能丟妹妹的份,我有分寸。” 胤禛自然放心的,收拾齐整,就该上朝去,今日朝臣们都去畅春园,有几件要紧事,等不及皇帝回紫禁城。 可胤禛临出门,还再三问毓溪,那晚当真没有失態之处,烦得毓溪说:“天上地下,皇阿玛最大,你不如去问皇阿玛,皇阿玛总不能骗你吧。” 这是两口子的玩笑话,而胤禛面圣后,忙於朝廷大事,早將这一茬忘了,连著几日早出晚归,直到这天在畅春园遇上马齐和李荣保,才想起是富察夫人登门见毓溪的日子。 且说富察夫人索绰罗氏,携长媳和富察傅纪的母亲一同登门,毓溪与索绰罗氏此前就打过交道,知道索绰罗氏不是佟家女眷那般肤浅势利之辈,今日要紧是想看看宸儿的亲婆婆,哪怕將来不必侍奉,可若是刻薄难缠的,多少也会影响小两口的感情。 宾主见礼后,毓溪贵为贝勒福晋,自然上座,趁著请客人喝茶的空,细细將傅纪母亲打量一番。 富察傅纪的英俊,少不得遗传他母亲的容貌,难得的是,貌美之人气息柔和,且衣衫也远不如长嫂索绰罗氏华丽,想来夫家在族中並不显赫富贵,她是在已有的条件下,足够体面端庄了。 诚然,索绰罗氏大可以给弟妹添些首饰衣裳,將她与自己打扮得一般富贵华丽,可闺女配皇子,侄儿尚公主,他们富察家还有什么不在皇帝眼睛里,想必是深諳这道理,也就不彼此勉强,强撑体面了。 此刻,毓溪和气地说:“十二阿哥和七公主各自的宅邸,很快就要定下,择吉日便要动工修缮,自然十二阿哥的事,还要等主子们下旨吩咐,我这儿不好擅自干预,但夫人若有什么话,想要稟告主子们的,我可以代为传话。” 索绰罗氏欠身道:“一切皆凭皇上和太后做主,奴才与弟妹不敢有任何要求,只愿之后能有差遣得上奴才的,还请四福晋只管吩咐。” 富察家的態度,都在富察夫人的恭敬里了,毓溪许是见惯了佟家女眷的不可一世,竟觉著富察家谦卑得有些过了。 但冷静下来想想,自家阿玛额娘,在上位主子们面前,不是一样的谦恭顺从吗,也就佟家仗著出了两位皇后,仗著是当今的外祖家,女眷们才鼻眼朝天。 毓溪笑道:“那日山门一遇,怎想有今日的缘分,可见佛祖座下,是有些讲究的。” 索绰罗氏说道:“不瞒福晋,那日入庙烧香,奴才所求,便是小女能有圆满姻缘,怎敢想,她蒲柳之姿能得圣上与太后青睞,而蠢笨如她,往后能有福晋这样的嫂嫂扶持爱护,更是她天大的福气了。” 第1034章 四哥未必比我强 毓溪和气地说道:“夫人夸我的话,我且收下了,但咱们未来的十二福晋,岂能是蠢笨之人,皇上必定为十二阿哥选了天下最好的女孩儿,您说呢。” 索绰罗氏眼底一亮,她的谦卑並不过为,可四福晋若顺著话说,未免太不把弟妹当回事,能这样將话圆回来,四福晋果然是如外人传说的贤惠大气,女儿將来能有这样的嫂嫂照应,她真真放心了。 但因毓溪言明,十二阿哥的婚事她不好擅自干预,索绰罗氏也很有分寸,之后言谈之间皆是说富察傅纪如何,提了些侄儿幼时的趣事。 至於接下来修缮公主府,可能面临的问题该如何解决,富察傅纪的母亲总是说由嫂嫂做主,索绰罗氏也不推辞。 如此坐了一个多时辰,索绰罗氏才带著长媳和弟妹告辞,毓溪虽只送到厅门外,也尽了客气和礼数,她们更是再三请福晋留步,恭恭敬敬地离去了。 客人走远,毓溪便往西苑来,一进门就见弘暉跑向自己,但不似平日里那般嚷嚷,轻手轻脚带著额娘进门,要让额娘看一看悠车里睡得正香的弟弟。 李氏行礼问候,请福晋落座,而后夸讚道:“咱们大阿哥真是好哥哥,可会疼弟弟了,这一觉,还是大阿哥替妾身哄睡了弘昀。” 毓溪揉一揉儿子的脑袋,夸他懂事了,一面对李氏说:“富察家的女眷,十分客气恭顺,咱们七妹妹的亲婆婆,气息柔和沉静,瞧著是好相与的。” 李氏道:“公主不必在公婆膝下侍奉,倒也不在乎是什么品行的人。” 毓溪说道:“多多少少还是会牵扯额駙的心思,就当我私心太重,我只盼著咱们七公主婚后无忧无虑,如此就更放心了。” 李氏想了想,说道:“福晋,妾身有句话,在心里犹豫了有些日子了。” 毓溪问:“什么事说不得?” 李氏便唤来念佟,要她带弟弟去玩耍,小姐俩手拉著手出门后,李氏才谨慎地说:“五公主来看过弘昀几次,可只那么几次,妾身就瞧见两回,公主一个人出神发呆,像是有不高兴的事,但察觉妾身和孩子们来了,就又扬起笑容。” 毓溪微微蹙眉,心也跟著沉重了。 李氏道:“此刻您提起未来七额駙的母亲,愿她是个好相与的,妾身就想起了五公主,哪怕妾身深居后宅,也听说过佟家的閒话,不知令五公主忧鬱的,是不是佟家女眷。” 毓溪沉沉一嘆:“借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可是……” 见福晋欲言又止,李氏忙道:“若是不便对妾身说的,就到此为止吧。” 毓溪道:“该多谢你关心公主,也谢你谨慎小心,不与外人说叨。” 李氏直言道:“公主成亲后,虽常来咱们家,可再不是从前那般明媚灿烂,福晋恕我多嘴,可过去公主每回来咱们府上,到妾身眼前皆是一道阳光般绚烂明亮,让人跟著就欢喜,可如今……” 毓溪道:“人都会长大,不是小孩子状了,可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我做姑娘做人妇,难道也一样吗?” 李氏垂眸道:“妾身是听那些传闻,担心佟家人为难公主。” 毓溪道:“佟家人不敢为难公主,可他们能为难舜安顏,方才我不想提的,可你胡思乱想怎么好,回头在胤禛面前说错话,又惹他生气。” “是,四阿哥很疼爱公主。” “那就只与我说说吧,別在胤禛面前提起,说的一知半解惹他著急生气,更没意思。” “妾身明白,多谢福晋提点。” 不久后,毓溪带著念佟和弘暉回到正院,青莲早已送客归来,心情甚好地说:“富察家的女眷,真真和气,要知道马齐大人,可是眼下当朝第一红人。” 毓溪让念佟带著弟弟写字,自己和青莲来妆檯前拆头面,说道:“富察家的好不好,还得宸儿出降后,过著日子才算,这会儿我更担心咱们五公主,连侧福晋都察觉到,公主不高兴。” 青莲不禁皱眉,问道:“侧福晋与您说什么了?” 毓溪摘下宝石戒指,將李氏那番话告诉了青莲,又道:“满月宴的坐席,妹妹特地叮嘱我,將舜安顏安置在佟家男眷一块儿,事后还谢了我,可见她有多在乎这件事。” 青莲细思量后,与福晋道:“奴婢多嘴说一句,或许是您还有侧福晋想多了,自然公主发呆出神,必定有心事,可咱们不必事事都算在额駙头上,您说呢?” 毓溪问:“不然呢?” 青莲说道:“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你心疼我,就是我心疼你,公主在意额駙的心情,托您安排座次,再寻常不过了,这不算事儿。” 毓溪顿时清醒了:“是啊,我怎么就不容许舜安顏不高兴,就不容许妹妹安抚她的丈夫呢,这没道理。” 青莲笑道:“正是这话,公主本就因太后干涉过多而苦恼,要是您也这样一惊一乍的,对公主呵护过了头,不仅自己烦恼,公主更烦恼。” 毓溪连连点头:“还得是你有阅歷有经歷,才能冷静看待,我只一心想著为妹妹好,倒是自添烦恼。” 青莲说:“您这儿轻轻拿起,轻轻放下,公主才觉著自在安逸,真有什么事,一定先和嫂嫂倾诉,您可不能把公主的路给堵了。” 毓溪鬆了口气:“我明白了,回头见了侧福晋,也再提两句,她自然是好心,可咱们都別好心办了坏事。” 主僕二人正说著,门外丫鬟传话来,说畅春园才刚下了旨,圣驾明日就回紫禁城。 毓溪道:“这日子真快,就要中秋了。” 青莲则著急了:“各府为小阿哥送来的贺礼还没收拾齐整,这中秋礼就跟著来了,奴婢先去吩咐安排,福晋,让小丫鬟来伺候您梳头。” 毓溪道:“给弘昀的贺礼,让侧福晋去收拾,都收在西苑吧,你能省些力气,她也高兴。” “可说是给小阿哥的,实则还是看四阿哥和您的面子。” “就让侧福晋高兴高兴,养儿子可不得攒些家当,照我说的做吧,给西苑传话,让侧福晋来帮你。” 此刻,圣驾明日回宫的消息,也已传到了紫禁城,刚好宸儿替皇祖母来探望苏麻喇嬤嬤,从嬤嬤屋里出来,就遇上胤禵火急火燎往他的屋子跑,当姐姐的自然要来问一问,出了什么事。 只见屋里裁纸磨墨,小全子和小安子全都围著十四阿哥,宸儿立时就明白了,责备道:“皇阿玛给你布置的功课,你没写完?” 胤禵头也不抬,奋笔疾书,嘴上应著:“我以为皇阿玛中秋才回来,这不是还没到中秋。” 宸儿嘆道:“今晚赶得及吗?” 胤禵看了看满桌的书本纸笔,忽然挫败了:“恐怕……来不及。” 宸儿自然生气,问小安子:“十三阿哥呢?” 小安子怯怯地看了眼十四阿哥,走来公主身边,才轻声道:“十三阿哥早写完了,实则十三阿哥每日都催十四阿哥,可是十四阿哥……” “要你多嘴!”果然,胤禵恼了。 宸儿道:“你也就这会儿凶小安子,明日皇阿玛可就回来了,过去你总瞧不上老九老十偷懒,笑话他们挨罚,到头来你自己也不能管束好自己。皇阿玛去永定河前,揍你的那一回,可见是白费力气,打成那样了,还没把你打明白。” 胤禵是不敢冲七姐姐顶嘴发脾气的,放下笔走来姐姐面前,说道:“我不喜欢做这些功课,反反覆覆的抄写誊录,有什么意思呢。姐,我不是小孩子了,这不是胤禑、胤禄他们该做的事吗,皇阿玛怎么还老把我当小孩,要我抄这些乾巴巴的文章。” 宸儿走来桌边,翻看弟弟要抄写的文章书目,胤禵则委屈地说:“我能背下来,姐,我都能背下来,为何皇阿玛还老给我布置这些功课,难道抄这些玩意儿,就能学会如何处理朝政,如何行军打仗?” “是枯燥了些。” “姐,是不是!” 宸儿轻轻嘆:“可胤祥不是抄完了吗,你每日抄一些,不了半个时辰,全堆在今天,当然赶不上。你觉著,皇阿玛是在磨你的性子,还是在教你安排好自己的事?” 胤禵一时无语,眉眼拧巴地看著姐姐。 宸儿说:“你都抄完了,再去与皇阿玛说,要学大人的本事,学处理朝政,学行军打仗,那多有底气呀,可这会儿你敢去说吗,若是敢,又著急忙慌地回来补什么?” 胤禵到底是低下了头:“我当然不敢,皇阿玛一定不饶我。” 宸儿又气又心疼:“上回打成那样,可不能再挨打了,你今天先沉下心来写,能写多少是多少,明日皇阿玛回宫,我去解释,不然你傻乎乎的,话也说不明白,只会討打。” 可胤禵担心地说:“皇阿玛会不会更生气,说我只会躲在姐姐身后,恼我没出息。” 宸儿道:“兄弟姊妹本该互相扶持,你就是將来当了爷爷,也是我弟弟呀,姐姐管教弟弟,皇阿玛怎么会恼?” 胤禵这才笑了:“还是姐姐最疼我,要是碰上五姐姐,她一定幸灾乐祸。” 宸儿不禁揍了弟弟一拳头:“没良心的小混帐,姐姐此刻若在,一定忙著帮你裁纸,怎么会等著看你挨打,你再胡说,我也不管了。” “別,姐姐別不管我……” “你就是欠管束,只怕三岁看老,往后得给你娶个厉害的福晋,才能帮著你上进。” 胤禵瞪大眼睛:“难道要、要三嫂嫂那样的?” 宸儿笑了:“厉害二字,只是吵架拌嘴、拳脚相向吗,难道四嫂嫂不厉害?” 胤禵一拍巴掌,说:“就是啊,四哥要不是有嫂嫂替他將家里家外都料理齐全,他能一心扑在朝政上吗,四哥未必比我强呢。” “我不比你强什么?”忽然,门前传来胤禛的声音,姐弟俩怎料到,四哥会突然出现在宫里。 第1035章 宸儿受罚 胤禛径直往屋里走,胤禵下意识地就要挡著书桌,宸儿也想替弟弟遮掩些,便迎上前问道:“四哥不是在园子里,怎么回宫了?” 胤禛已经看见弟弟堆了满桌的纸笔书册,而小安子小全子手里,一个拿著裁纸竹刀,一个扶著砚台,这会儿才停下来,比他们主子还慌张。 胤禛道:“皇阿玛明日回宫,一路上自然要打点安排,进宫了,就顺道来看看苏麻喇嬤嬤,该是我问你们,这个时辰,胤禵为何不在书房?胤祥呢?” 宸儿替弟弟掩饰道:“胤禵弄脏了衣裳,回来换一身就要走,我也刚好来看嬤嬤,碰上了就进屋说几句话,这就要走的,四哥,咱们看嬤嬤去吧。” 反倒是胤禵见不得姐姐为了自己撒谎,上前来,老老实实低著头说:“皇阿玛命我和十三哥抄书抄文章,我不愿意,一拖再拖,本想著中秋前总能赶上,怎料皇阿玛突然提前几天回来,我正赶功课,被姐姐发现了。哥,你来之前,姐姐教训我来著,她这会儿撒谎,是怕我挨揍,真不是惯著我。” 宸儿无奈地看著弟弟,再看四哥,禁不住兄长责备的眼神,也怯怯地低下了头。 胤禛在妹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扣,责备道:“从前你姐姐闯祸犯浑,你就没少替她把风打掩护,到了胤禵这儿,还是这样,你是要把姐姐弟弟都宠坏吗?” 宸儿从小就经不起责备,这会子眼泪就要出来,可四哥不仅不疼惜,还凶道:“如今更是了不得,与我撒谎,眼睛都不眨一下,哪儿学来的本事?” 见是这情形,胤禵急了:“哥……要不您罚我,您揍我一顿,別骂姐姐,她真不是故意骗您的。” 胤禛却问妹妹:“明日皇阿玛查问功课,胤禵赶不完,你是不是还要去皇阿玛跟前扯谎?” 宸儿被训得泪眼汪汪,用力摇头,可羞愧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去门外站著!”胤禛训斥道。 “哥……”胤禵急疯了,拦著要出门罚站的姐姐,急得脸都红了,“哥,不是姐姐的错,是我该罚,是我混帐。” 胤禛依旧冷声道:“宸儿去门外站著,等我和胤禵说完话,再来发落你。” 宸儿不敢忤逆兄长,轻轻推开胤禵,顶著通红的脸,到门外屋檐下站著,很快小安子和小全子也被赶出来,他们扒在门上看,担心四阿哥下狠手揍弟弟。 然而屋子里,胤禛只是翻阅弟弟的功课,赶出来的抄写,字跡潦草急促得看不出任何章法,更遑论胤禵最不喜欢的馆阁体了。 “你用馆阁体,將这一句抄下来。” “哥,我……” 胤禛冷著脸,只敲了敲桌子,要弟弟坐下写。 胤禵好无奈,这会子恨不得和四哥大吵一架,掰扯掰扯前前后后的道理,可他是真敬畏哥哥,从小四哥一个眼神,他就老实了。 但外人总说四阿哥教训弟弟严苛,事实上,四哥从不下狠手揍他,也不知道外头怎么传的,连四嫂嫂也常常担心他们兄弟俩。 见弟弟坐下提笔,如此心浮气躁下,还能將馆阁体写规整,胤禛道:“是长进了,过去打著骂著都不乐意写,如今这不是写得很好。” “馆阁体不好看,我不爱写……” “那为什么练好了,这不是很好吗?” “馆阁体容易看,皇阿玛日理万机,每天要看堆成山的摺子,我不好好写,將来递摺子,皇阿玛看著该多辛苦。” 胤禛不禁笑了,说道:“可算是长大了,懂事了。” 胤禵放下笔,不服气地说:“可我练好了又如何,还在做抄书抄文章的功课,十五十六他们才是抄写的年纪,我也想写摺子,也想学朝廷的事。” 胤禛负手而立,说道:“皇阿玛提前回宫,是因南方暴雨成灾,朝廷已拨银两賑灾,但灾情严重,恐怕没有四五批银子下去,灾民就要往京城闹了。” 胤禵立时严肃起来:“这么严重,怎么没有消息传进来,哥你不说,我压根不知道。” 胤禛轻嘆:“我大清幅员辽阔,全国各地四季灾害可谓是轮著来,好些朝廷官员已然麻木,无非是探查灾情,估量折损,而后几个大臣议论议论,这一波要拨多少银子,只要把事情压下去,別闹得灾民流窜迁移,他们就万事大吉。” “这如何使得?” “是啊,所以皇阿玛回宫了,要亲自督促賑灾事宜。” 胤禵想了想,说道:“可四哥您说,各地灾害一季轮著一季,皇阿玛忙得过来吗,就是三头六臂也不能周全。” 胤禛道:“皇阿玛没有三头六臂,可皇阿玛有儿子啊。” 胤禵愣了愣,问道:“四哥,您要领賑灾的差事?” 胤禛嗔道:“不是才说,皇阿玛此番要亲自坐镇?” “那……哥你说皇阿玛有儿子做什么?” “賑灾之外,朝廷还有那么多事,不该你我分担一些?” 胤禵皱眉看著哥哥,忽而眼前一亮,又不敢太激动轻浮,唯有压著兴奋,谨慎地问:“哥,我、我能为您,或是为皇阿玛做些什么吗?” 胤禛故意看了看桌上没抄完的书,胤禵见了,好生泄气,但又想努力爭取一番,正经道:“就算晚上几天,我也一定抄完,哥你要打要骂,或是加倍罚我抄写,我也认了,可我真想学著处置朝廷大事,哪怕站在边上看。” “中秋在即,皇阿玛给草原各部的赏赐早就派下,等过了节,谢恩的摺子,乃至官员,就要到京了。” “是。” “摺子也罢,若有官员上京,只派理藩院的人接应,恐有私交,因此每回皇阿玛无暇接见时,会命我们去应付,今年,皇阿玛也把这件差事交给了四哥。” 胤禵眼眸晶亮地看著哥哥,他已经在猜后面的话了。 胤禛倒是意外,笑问:“不过是跟著一群官员应酬的事,你乐意做?” 胤禵欢喜地说:“哥,我有什么能耐和本事,还挑上了,就是让我去南苑放马,我也乐意。” 胤禛很欣慰,弟弟是真心想学本事,而非好高騖远、眼高手低,那做哥哥的,当然要多多为他周全。 “哥,能和十三哥一起吗?” “我也这么打算,你毕竟年少,莫说草原来的会欺你年轻,理藩院那些老傢伙,也是不好对付的,你和胤祥一起去,好歹能有商量,气势上也够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参与到朝务中去,胤禵欢喜得几乎要蹦起来,一抬头,便看到了门外还在罚站的七姐姐,立刻安静下来,诚恳又愧疚地请求:“哥,没做好皇阿玛布置的功课,我认罚,可是姐姐无辜,您真的要责罚她吗,姐姐、姐姐她都有婚约了。” 胤禛冷声道:“有婚约就不是妹妹,我就管不得你们了?” 第1036章 一个个都被宠坏了 胤禵一心想为姐姐开脱,自然满口的好话,现学现卖说:“那我將来就是做了爷爷,我也是哥的弟弟,到什么时候您也得管我啊。” 这话还真能摸著胤禛的脾胃,他心里喜欢,面上还是板著脸,问道:“方才你说,我的什么未必比你强?” 胤禵挠了挠脑袋,可见四哥的眼神仿佛在说“编,我看你现编出什么来”,他就不敢扯谎,有些难为情地说了姐姐要让皇阿玛给他娶个厉害福晋,而他觉著四哥如今能一心用在朝廷上,离不开四嫂的事事周全。 胤禛骄傲地说:“我未来的弟妹厉不厉害,眼下不可知,可我有个厉害的福晋,你不也有个厉害的嫂嫂?” 胤禵笑了:“那可不,四嫂早就说了,就是我大了成家了,她也管我。” “你就非得让人管著?” “在永和宫姐姐日日盯我功课,来了阿哥所,十三哥自己的课业都忙不过来,总有顾不到我的时候,结果就这样了……” “你还委屈上了?” 桌上摊著纸笔书册,胤禛气不打一处来,卷了一本书打在弟弟胳膊上,疼自然不疼,可胤禵还是有些害怕,而在胤禛眼里,弟弟能知道怕,就还有得教。 “抄写是枯燥了些,你不乐意写,四哥能理解,皇阿玛这几日顾不上看你功课,你仔细赶两个晚上,好歹有个交代,不然去理藩院的事,我怎么向皇阿玛开口?” “是,哥,我两天能写完,我一定写完。” “那么潦草……” “我用馆阁体写,我重写。” 见弟弟立刻坐下,沉一沉心,就提笔抄写,胤禛才算不气了,再叮嘱几句,便要离去。 然而胤禵还担心姐姐:“哥,您原谅七姐姐吧,都是我的不是。” 胤禛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没再说什么,便出门来了。 “你们接著进去伺候笔墨。” “是……” 待小安子和小全子麻溜地进门,胤禛才走到妹妹面前,宸儿怯怯看一眼哥哥,愧疚地低下了头。 胤禛问:“错了没?” 宸儿点头,她性子如此,一开口已带几分哽咽:“我知道,哥是拍我惯坏了胤禵,乃至將来他犯了大错,我也要包庇纵容,这绝不是对弟弟好,是害他。” 胤禛生气道:“你若糊涂也罢,这样清醒聪明,还明知故犯,我且问你,你打算怎么骗皇阿玛?” 宸儿著急地摇头:“不敢骗皇阿玛,只是想替胤禵说些好话,再不能让皇阿玛像上回那样揍他了,真要打坏了,阿玛额娘都伤心。” 胤禛问:“那就能骗四哥?” 宸儿抿了抿唇,弱气地说:“就是话赶话的……我、我没想骗四哥。” 胤禛扬起手,见妹妹一哆嗦,他就心软了,只轻轻拍了额头,骂道:“打量四哥好欺负好糊弄?” 宸儿急道:“不是……哥,我错了。” 胤禛正经道:“你不愿皇阿玛往狠了揍儿子,这很好,但往后不能再一味袒护包庇胤禵的错,更不可因为错的事小,就觉著没什么大不了。正如你说的,长此以往,会害了弟弟,绝无好处。” “哥我记下了,往后一定严格对胤禵,每天来阿哥所盯他的课业,他就是欠管束。” “是啊,兄弟姊妹性子各有不同,胤禵有时候就是要人管的,倒也不必强求他事事都为自己安排周全,人无完人,四哥十几岁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好。” 宸儿终於笑了:“哥,您不生气了?” 胤禛嫌弃地瞪了眼妹妹:“还笑,站著半天,额娘一定知道了,自己去交代犯了什么错,看额娘怎么罚你。” “额娘才捨不得呢……” “你们吶,一个个都被宠坏了。” “那四哥也有份宠著我们。” “嗯,一会儿传出去,让我们七额駙听听,他的未婚妻,这么大了还罚站。” 宸儿顿时脸红了,抓著四哥的胳膊就撒娇求饶,又怕打扰胤禵抄书,便推著哥哥往苏麻喇嬤嬤屋里去,他们本是来探望嬤嬤的,都被胤禵耽搁了。 翌日,圣驾回宫,因皇帝忙於朝务,太子夫妻便来寧寿宫替皇阿玛向太后请安。 得知皇帝提前回宫,是为了坐镇督促賑灾一事,太后便下旨免了宫里的中秋宴,要將一应销用於灾民,更道是將之后的寿宴也免了。 太后对太子说:“这寧寿宫的园子我瞧著挺好,你们非要动工修缮,敲敲打打我不得清静不说,还费那么些银子,实在不值当。” 胤礽说道:“皇祖母爱民心切,令孙儿动容,但中秋宴和您的寿宴,早已下达层层批文,说白了,银子已经出去,便是当下就免了,那些银子也收不回来。且为了宴席置办的一切吃食物件,也不知该往何处使,米麵粮油或能存得住,菜蔬肉禽该如何处置,您若要免了宴席,结果可能就是餵饱了那些经手的奴才,乃至他们贪没款银,苦了些工匠农户等,白忙一场。” 太后长长一嘆:“是这个理儿,我竟一时忘了,可是胤礽啊,你看这个事,该怎么办才好,总不能百姓们受灾,咱们歌舞昇平,万万使不得。” 胤礽道:“皇祖母寿宴尚有时日,那时候灾情想必已得到缓解,届时更有外邦和草原各部来朝,轻易免不得。皇祖母有心为灾民做些什么,不如將中秋宴该为赐席,存得住的米麵粮油,充入賑灾粮草一併送往南方,存不住的菜蔬禽肉等,也不必费宫里的油盐酱醋和柴火,照著尊卑与官阶,分赏给宗室和大臣便是了。” 太后听了,连连点头:“就这么办吧,能省下多少算多少,我再拿出些体己来,救灾要紧救灾要紧。” 太子与太子妃领旨,但太后又担心:“这一进一出,不少油水,內务府的奴才信得过吗?” 太子妃便毛遂自荐:“皇祖母,太子要隨皇阿玛处理朝廷大事,还要賑灾,已是分身无暇,这本是从內廷用度省下的银子,就让孙儿来经办吧,孙儿一定將皇祖母的心意,传给百姓和灾民。” 太后看了眼太子,似乎徵询他的意思,胤礽则看向妻子,太子妃微微一笑,意在她可以,便向祖母道:“就由太子妃经办,她若办不好,还望皇祖母多多指点。” 待胤礽回到乾清宫,將此事稟告皇帝,很快寧寿宫的旨意便下至各府,中秋节不必进宫请安道贺,太后將宴席改为赐席,要省下些米麵粮油,充入賑灾粮草。 旨意到后不久,永和宫也传话来,要毓溪中秋节不必带孩子进宫,家中过节也不可太铺张,等朝廷忙过这一阵,再相聚不迟。 毓溪自然听额娘的吩咐,永和宫一家子平日里就亲厚,並不指望过年过节来热乎感情,倒是惦记五妹妹,不知她是和舜安顏一同进宫陪皇祖母,还是两口子在家,若是后者,请来府里一同过节,也不算太张扬。 於是当天就给妹妹传了话,问她要如何安排过节,若不进宫,大可来哥哥嫂嫂家一起赏月。 温宪很快就送回消息,说四哥和舜安顏必定都跟著皇阿玛忙賑灾的事,不然也有其他朝务缠著他们,她既然一个人过节,还是进宫陪祖母的好,皇祖母见谁都不如见她高兴。 毓溪听罢口信,命下人打赏传话的人,对青莲道:“咱们公主,真是又孝顺又识大体,我若是佟家,做梦都要笑醒,他们就不怕遇上真正娇纵跋扈的公主,且不说弄权,就是家里三天两头的闹,也能將好好一个家给拆了。” 青莲说:“可不是吗,佟国维真是老糊涂了,您说他为朝廷也是办了不少大事,是有大智慧的,怎么偏在这样的事上,和年轻孩子过不去,难道就为了爭一口气?” 毓溪嘆道:“说起来,人有时候真就为了一口气活著,就这气是好是坏,是影响自己,还是折腾他人,差別可太大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哭声,毓溪的目光立时落在门前,但见念佟哭著跑来,伏进额娘怀里,伸出胳膊说:“额娘,弘暉打我。” 白嫩的小胳膊上,被打出一片红,毓溪的心火正要升腾,儿子也哭著跑来,哭得比他姐姐还惨烈,手背上赫然两道红印子,说是姐姐抓的,得亏没破皮。 他们的乳母脸色苍白地跟进来,哆哆嗦嗦地说:“不为別的事,大阿哥和大格格忽然就为了二阿哥更喜欢谁爭吵起来,爭著爭著打起来,奴婢们、奴婢们……” 毓溪笑了,生生被气笑了,说乳母们:“伺候俩小祖宗,成日里操的心比咱家贝勒爷还多,真是难为你们了。” 乳母们已是嚇得跪了一地,毓溪要青莲带她们下去,好生安抚,自己来对付俩小傢伙。 “额娘,呼呼,我疼……”弘暉伸手来,委屈巴巴地撒著娇。 “额娘我也疼。”念佟倒也没推开弟弟,只是一样的撒娇求呵护。 毓溪方才瞧著乳母们可怜,又被打架的原因气笑了后,心火也下来了,这会子耐著性子说:“你们先乖乖回答额娘的话,额娘再给你们做主,好不好?” “好!” “额娘我最乖了……” 毓溪好生道:“念佟啊,阿玛和额娘,你最喜欢谁?” 小闺女愣住了,一时答不上来。 毓溪再问儿子:“那么弘暉呢,十三叔和十四叔,你最喜欢哪一个叔叔?” 儿子也呆了,肉呼呼的脸蛋上,满是疑惑。 念佟娇滴滴地说:“阿玛也喜欢,额娘也喜欢,额娘,我都喜欢呀。” 弘暉立时学著姐姐说:“十三叔和十四叔,弘暉也都喜欢。” 毓溪笑道:“那不就结了,弘昀当然喜欢姐姐,也喜欢哥哥,怎么会分彼此呢,念佟啊,要是弘暉和弘昀,两个弟弟你更喜欢哪个?” 念佟到底大一些,能懂事,软乎乎地窝进额娘怀里说:“额娘我错了,我不该和弟弟吵架,弘暉和弘昀我都喜欢,我最喜欢弟弟了。” 毓溪问:“那你们老实告诉额娘,方才是谁先动手的?” 弘暉立刻举起小手,还挺得意似的:“是我先打姐姐的。” 毓溪又要被气笑了,但这会儿可得严肃些,正经道:“给姐姐赔不是,额娘有没有说过,吵架拌嘴,有理说理,但不能动手?” 弘暉见自己势弱,就要哭,可念佟跑去弟弟身边,护著弟弟说:“额娘,我也不该打弟弟,额娘不要罚弘暉。” 弘暉立刻躲在姐姐身后,抱著姐姐的胳膊,很是知道谁能护著他。 毓溪严肃地说:“弟弟打你,你还手,一点儿错没有。下回你先打弟弟,弘暉还手,额娘也只怪你,不论是谁,挨了打就要还手,凭什么白白挨打?” 弘暉突然探出脑袋,很认真地问:“可是阿玛打弘暉,弘暉不能还手呀?” 毓溪愣住了,念佟也受不了了,甩开弟弟来依偎著额娘说:“弘暉是傻孩子,是傻弟弟,额娘怎么办呀……” 是日夜里,胤禛入睡前听闻儿子爭吵不过打姐姐,还问为什么阿玛揍他,他不能还手,气得已经躺下的人,翻身起来要去教训儿子。 毓溪没拦住,手忙脚乱披上外衣赶来儿子的屋子,却见方才气势汹汹的阿玛,这会儿伏在床榻边,满眼爱意地看著他熟睡的儿子,还轻轻捧著肉鼓鼓的小胳膊,爱不释手地亲了又亲。 毓溪无奈地摇头,走来一旁,轻声道:“別亲啦,小心你的胡茬把他刺醒了。” 胤禛却又亲了一口,说:“我仔细著呢……” 毓溪摸一摸儿子的脖颈,怕他睡热了出汗,摸著没事,就也蹲在了丈夫身边,一同看他们傻乎乎的儿子。 “不是要揍他吗,怎么稀罕起来了?” “多大的事儿,再说人家也没问错,你好好告诉他不就是了。” “你啊……”毓溪嗔道,“其实从前我一直觉著,以你的性子,是不会对孩子有多大耐心,更別说这样疼著捧著,究竟是四阿哥改性了,还是我太自负看错了。” 胤禛说:“你不是还老觉著,我教导胤祥和胤禵太严厉?” 毓溪笑道:“还不严厉吗,胤禵连额娘都不服,你一个眼神他就哆嗦了。对了,十四弟抄写的功课,赶上了吗?” 夫妻俩要说的话多,怕吵醒儿子,各自又亲了亲小胳膊,就为他盖好被子离开了。 回房的路上,夜风微凉,胤禛穿著寢衣就跑出来的,生怕他著凉,被毓溪拉著一路小跑回房。 胤禛恼道:“大晚上鬼鬼祟祟的,叫下人看著什么样。” 毓溪不以为然:“咱们府里什么事都不稀奇,他们才不稀得看。” 夫妻二人再次回到床上,接著先头的话说,让胤祥和胤禵参与理藩院接待草原官员的事,皇阿玛已经应允了,反叫胤禵很愧疚,主动去向皇阿玛认错。 毓溪问:“皇阿玛责备弟弟了吗?” 胤禛笑道:“这傻小子,我都说了皇阿玛顾不上看他那些功课,他偏这会儿老实。皇阿玛不知道也罢,知道了若不罚他,岂不是纵容他,今天在乾清宫屋檐下站了有一个时辰,往来官员都看在眼里呢。” 毓溪道:“他们是不是又该说,皇上偏心小儿子了?” 胤禛无奈地嘆气:“连额娘都抱怨,哪有最疼的孩子挨最多的打,这算哪门子疼法。仔细说来,上回那顿打之后,皇阿玛和胤禵就没正经说过话了,从永定河回来,太子病了一场后,就一直是太子在身边,你说那些人閒不閒,凭什么天天在身边的儿子不算疼,几个月才见一面,见面就罚站的儿子算疼?” 毓溪翻身靠在胤禛怀里,说道:“可那些人是图口舌之快,你该问太子爷,太子为何认定自己天天跟著皇阿玛是不被疼爱的,反倒是弟弟们,难得能见一回皇阿玛,却是疼的。” 胤禛轻轻抚摸著毓溪的胳膊,嘆道:“世人总嘲笑女子为了夫君爭宠,可这爷们儿爭起宠来,也是很不讲理啊。” 毓溪笑道:“那可不,我说俩小祖宗隨了谁呢,还吃起小婴儿的醋了。细想想,他们的阿玛不也是,见著弟弟和其他哥哥好了,酸得满京城都能闻见。” 胤禛的手往毓溪屁股上滑,威胁道:“没捨得揍儿子那几下,是你想替他挨了?” 毓溪凶道:“你敢,额娘不打断你的腿!” 胤禛自然是不会打媳妇儿,疼还疼不过来,可他有的是法子让毓溪求饶,这初秋清凉的夜晚,妻子的肌.肤滑润如脂玉般,他哪里能把持得住。 转眼,日子到了中秋,因宫里不摆宴,紫禁城难得有个清静的节日。 且说朝廷忙於賑灾,又有一大批粮草要往南边送,舜安顏被皇帝调去押运一程路,昨日出发,且得明早才能回来,温宪自然就早早进宫,来陪祖母和额娘妹妹一起过节。 而每年过节,无外乎相同的乐子,要紧是陪在祖母身边,太后高高兴兴乐呵一整天,天黑后,温宪功成身退,也该离宫了。 宸儿送姐姐到神武门,正捨不得姐姐回去,见门下侍卫上前稟告,绿珠去听了一耳朵,笑著回来告诉公主们:“额駙在门外等著呢,来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温宪眼底一亮,就要往门外走,猛地想起妹妹,再回身,却见宸儿温柔体贴地笑著,挥挥手,催姐姐赶紧去。 温宪心里高兴,匆匆出得宫门,果然见舜安顏等在马车下,即便灯光昏暗,也能看清丈夫的笑容,只是两日不见,彼此就那般思念。 第1037章 就不想有个漂亮媳妇儿? 皇城门下那么多的侍卫,温宪自然不得与丈夫太亲昵,彼此规规矩矩上了马车,但帘子一放下,温宪就扑进舜安顏的怀里。 “我才离家两天。” “两天也想你,还以为明天才能见著你。” “賑灾粮草顺利交接后,天还亮著,我想著在外住一晚,不如赶回来,兴许咱们还能一起过节。” 温宪抬头看丈夫,摸一摸他下巴的胡茬,说道:“那你傻乎乎等在神武门外做什么,派人传话呀,绿珠说你已经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舜安顏道:“一盏茶能有多久,已是很巧了,我是去办差的,此刻赶回来,也不说先去交代差事,自然该低调些,何必宣扬得人人皆知。” 温宪点了点头:“也是个道理,那我不嫌弃你了。” “你要嫌弃我什么,嫌弃我早早赶回来一起过节?” “嫌你……晚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见到我。” “难啊,额駙难做啊……” 温宪傲气地说:“要不我让皇阿玛將我贬为庶民,你就不是额駙了,这样好不好?” 舜安顏轻轻掐一把媳妇儿的脸颊,嗔道:“你是嫌皇阿玛还不够烦我的,你要做庶民,那我去寧古塔服劳役?” 温宪顺势拉过丈夫的手,贴在心口说:“是啊,我若不是公主,你不是佟家儿孙,咱们这辈子,又怎么会相遇呢。” 舜安顏说:“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去寧古塔服劳役,我也愿意。” 温宪身上一哆嗦,嫌弃地说:“你们男人的嘴呀,这话你信不信,我可不信的。” 舜安顏乐了:“我也不信……” 两口子顿时笑成一团,温宪眼泪都笑了出来,明明只是几句玩笑话,却值得他们这样欢喜,从小到大精神上的契合,是外人无法想像和体会的。 马车很快到了家中,温宪被抱著跳下来,一落地,就拉著舜安顏望天,他们到底是赶上了十五的月亮,这般皎洁明朗,团团圆圆。 同一轮圆月下,宸儿送走姐姐后,就径直来阿哥所查看胤禵的功课,弟弟倒也不反感,乖顺地听姐姐指点。 要说胤禵的性情,虽生的几分洒脱不羈,实则很依赖哥哥姐姐,是以外人总不明白,十四阿哥怎么会那么听十三阿哥的话。 此刻查完了功课,宸儿就该回永和宫,胤祥说今日多吃了两块月饼,要送一送姐姐,也好散步消食,胤禵自然也一併跟著,跑去外头提了灯笼,给姐姐照著路。 姐弟三人並肩同行,太监宫女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这儿只有胤禵的灯笼照亮前路,他还得意地说:“是给姐姐照著路,不然我和十三哥,闭著眼睛都能把紫禁城走明白。” 宸儿嗔道:“咱们十四阿哥多能耐,还有您不会的事儿?” 胤禵却笑得一脸神秘,宸儿奇怪地看著他,而一旁的胤祥已经知道弟弟打什么主意,责备道:“不许欺负姐姐。” 宸儿问:“怎么啦,胤祥,他笑什么?” 胤祥忙道:“他能有什么好事,姐姐別理他。” 可胤禵实在憋不住了,说道:“姐,我那天在乾清宫罚站,您知道吗?” 宸儿气道:“多光彩是不是?” 怎料胤禵兴奋地说:“我瞧见七姐夫,就是富察傅纪。” 宸儿的心顿时砰砰直跳,呆呆地看著弟弟。 胤禵笑道:“他在御前行走,我去乾清宫碰上,不是很寻常?” “你怎么答应我的?”胤祥伸手拧了弟弟的耳朵,骂道,“说好了不提的呢?” 胤禵揉揉耳朵,也不恼,嘿嘿笑著:“是好事啊,怎么不能提,哥你是吃味了,你也想看看姐夫吧。” 胤祥则向姐姐解释:“他不是取笑姐姐,胤禵真是高兴的,那晚拉著我说了半夜,说七姐夫一表人才,站在侍卫里头,他一眼瞧著就与眾不同,谁知一打听,居然就是未来的七姐夫。” 宸儿已是脸涨得通红,软乎乎说一句:“等我告诉额娘,要额娘收拾你们,你们……” 可说著说著,就破功笑了,脸上火烧一般滚烫,扬起粉拳,將两个弟弟都揍了一下,说道:“他自然是好的,他不好,皇阿玛能答应?” 弟弟们都笑了,傻乎乎地看著姐姐,可胤禵忽然想到:“过了明年,姐姐就不能来管我的功课,我要是管不好自己怎么办?” 胤祥骂道:“我管你不成吗,非得赖著姐姐。” 胤禵说:“那不一样,哥你自己就很辛苦了,还要管我,我心里会愧疚。” 宸儿不禁揍了弟弟一下:“没良心的小东西,管著你,我是不累的?” 胤禵亲昵地抱了姐姐的胳膊,跟小时候耍赖撒娇似的说:“反正我就喜欢姐姐管著我,我就听姐姐的话。” 宸儿说:“过两年,你们也要娶福晋的,出宫建府后,就在自己家里念书,若实在管不住自己,十四弟妹也管不住你,姐姐再来管你,好不好?” 胤祥嫌弃不已:“姐,他不是吃奶的娃娃,您別这么惯著他,他也不嫌丟人。” 胤禵才不在乎,拉著姐姐的手说:“我有人管,我有福气,谁不服谁让他们爹妈给生个好姐姐去唄。” 宸儿责备道:“大晚上的,又嚷嚷……” 说著话,姐弟三人已近了东六宫,刚拐过宫道,就见前头灯火通明,胤禵下意识地吹灭了手里的灯笼,抬手示意后面的太监宫女別跟上来。 稍等片刻,就见一双熟悉的身影走出宫道,年轻孩子眼神多好,一下就认出了,是皇阿玛和额娘。 “姐,皇阿玛带额娘去哪儿?” “去御园散步吧。” “真好……” “咱们等阿玛额娘走远些,再过去,別惊扰他们。” 胤禵说:“那可不,从前皇阿玛大晚上过来,我都拼命装睡呢,就怕叫皇阿玛和额娘不好意思。” 宸儿和胤祥不禁同时看向弟弟,胤禵乾咳一声:“你们、你们不也一样。” 被哥哥姐姐同时拍了脑袋,胤禵还没喊疼,又被十三哥捂了嘴。 但看著皇阿玛牵了额娘的手,那样亲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姐弟三人乐作一团,都打心眼里高兴。 不久后,哥俩將姐姐送回永和宫,他们不好在內宫閒荡,早早原路返回,宫道上冷冷清清,若非一轮圆月掛在夜空,都看不出今日是中秋佳节。 而沿著东路走,必定会途径延禧宫,胤禵毫不避讳地问哥哥:“想不想敏妃娘娘?” 胤祥点头:“怎么不想,伤心时就坦荡荡伤心,前些天四哥问我,我还哭了呢。可世上还有那么多在乎我的人,皇阿玛、额娘,哥哥姐姐们,还有你,我可得好好活著,才不辜负额娘生我一场。” 胤禵眼圈儿也红了,拉了十三哥的手说:“下回哥心里难受,就找我说说,千万別忍著。” “我知道,就算將来咱们成家有孩子了,我心里不痛快,也会来找你说话。” “成家有孩子……” 听弟弟这一声念,胤祥忍不住笑了,嫌弃道:“毛还没长齐呢,你怎么总惦记成家有孩子?” 胤禵却正经道:“看著阿玛额娘好,看著哥哥姐姐都好,我自然也想有个能情投意合的媳妇儿,怎么就不能想呢?” 胤祥笑问:“情投意合,什么叫情投意合,你倒是说说。” 胤禵不假思索地说道:“不就是皇阿玛和额娘,不就是四哥和四嫂嫂,不就是五姐姐和舜安顏?” 这话胤祥还真没得反驳,但也认真地对弟弟说:“咱们的福晋,兴许直到成亲那天,才能第一次相见,且不说美丑,便是性情也全然不了解。你我若不喜欢,皇阿玛还会给咱们选侧福晋选格格,可她们女儿家,一辈子就这样了。” “是啊……” “咱们说好了,除非运气那么差,碰上歹毒婆娘,不然哪怕不够漂亮,性子不討我们喜欢,也好好对待她们。咱们日子过安稳了,皇阿玛额娘,还有哥哥姐姐们才放心,对人家姑娘,也是个交代。” 胤禵却忽然说:“哥,弘昀满月那天,我闯进四嫂屋里,撞了个小丫头子,模样可好看了。” 胤祥问:“四嫂的婢女?” 胤禵摇头:“不是府里的下人,是客人,四嫂挡著她,说外眷女客在,要我赶紧进去,就没再多看一眼,也没多问。” 胤祥也想起来了,那天四嫂身后,是有个人站著,他嗔道:“人家好好的千金小姐,你怎么叫人家小丫头子?” 胤禵抬手比划著名:“她个头小啊,这么点儿,我都没撞著她,她就往后倒……” 胤祥正经道:“人家好好的姑娘,往后別提这事儿了,还有啊,天下漂亮姑娘多了,別见著一个好的了,就嫌未来的福晋不好看。” 胤禵嘿嘿一笑,勾搭著哥哥的肩膀说:“哥你说实话,你就不想有漂亮媳妇儿?” “胡闹,谁要和你聊这个。” “哥,你、你早晨会不会那什么、那什么立起来……” 胤祥大窘,前后看了又看,低声呵斥:“你要作死啊,回去再说!” 小哥俩打打闹闹回到阿哥所,今日中秋,本该热闹些才是,太监宫女才不会多嘴管束,小主子们高兴,他们日子更好过。 此刻,兄弟二人正商量著要不要去问候苏麻喇嬤嬤,又怕嬤嬤已经睡下了,只见小安子和小全子,带著其他人收拾东西,胤禵忽然想起一事,跑来问小全子:“八阿哥给我的中秋礼,你收在哪里了。” 胤祥见状,便说要回房换衣裳,但没多久胤禵又找来,与哥哥商量,他想去值房看一眼,八阿哥这会儿可能还在宫里。 “这么晚了,还是中秋节,皇阿玛都回后宫了,八哥做什么不回去?” “不就是我才说的,想有个情投意合的福晋,可是,八哥没有啊。” 胤祥皱眉:“八福晋瞧著温柔嫻静,居然能让八哥厌烦?” 胤禵正经道:“也许说不上厌烦,反正我瞧八哥是很不乐意回家的,他寧愿在值房里孤零零地枯坐到深夜。” 胤祥也不与弟弟玩笑,说道:“我明白了,难怪八哥他们一直没孩子。” 胤禵无奈地点头:“所以啊,皇阿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万一咱们的福晋也不好,可怎么办。” “皇阿玛会看走眼吗?” “嗯?” 哥俩彼此对视,眼神间交匯的,是从小一个炕头睡一张膳桌吃的默契,胤禵立时就明白了哥哥话里的意思,皇阿玛怎么会看走眼呢,每一个儿媳妇,都是他精挑细选的。 “別去了,那么晚,去了又能说什么,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听哥的,不去了。” 待小安子和小全子伺候阿哥们歇下,早已夜深,工部值房外,巡视关防的侍卫如旧走到这里,看著值房里的微弱灯火,他们不会再劝说什么。 横竖到时辰了,八阿哥或是熄灯,或是离宫,这样的情形,已是见怪不怪。 他们离开后不久,果然灯火熄灭,胤禩独自走出来,在外等候的宫人举著灯笼迎上前,为八阿哥照亮出宫的路。 八贝勒府里,各道门的下人还在等主子回来,各有各的疲惫睏乏,不知熬了多久,眼瞅著要过了子夜,前门终於有动静了。 正院里,八福晋靠在床头,原本透过窗户,能看见圆月高掛,此刻月亮已然偏西,她看不见月亮,月光自然也洒不进来,屋子里早已黑洞洞,伸手不见五指。 忽而吱嘎一声,房门响了,是珍珠到了床前,低声道:“福晋,贝勒爷回府了,说福晋您一定歇下了,就不来打扰,去书房歇著了。” “他没去张氏屋里?” “没提,径直去的书房。” “知道了……” 臥房內再次陷入寂静,珍珠鼓起勇气说:“要不,奴婢去把贝勒爷请过来。” 八福晋翻身躺下,用被子兜头裹住了自己,发出呜咽声:“不要来,来了我也生不出来,我生不出来……” 珍珠很是心疼,但也无可奈何,就在四贝勒府小阿哥满月酒前一天,福晋来了经期,上一回的恩爱甜蜜,终究还是没能怀上,而福晋一消沉,八阿哥就离开八丈远,连一声呵护安慰都那么奢侈。 “珍珠!” “是,福晋您吩咐。” “明早让他们套马车,我要去观里。” 第1038章 七公主一笑,天更晴了 第二天清晨,胤禩出门上朝,见角门外停著两辆马车,便知道妻子今日要出门,询问之下,果然又是往道观去。 “多些下人跟著,不要让福晋与道士独处,其他的,就隨福晋高兴吧。” “是……” 胤禩淡漠地吩咐罢,便坐车往宫里去。 他自然不喜欢霂秋总往观中去,可这些年因霂秋在观中结下的人脉,也帮了他不少忙,唯有不支持也不反对,只要不闹出难堪的流言蜚语,他早已不再干涉。 至於夫妻之间的感情,霂秋又沉浸在无法怀孕的痛苦中,让胤禩不愿靠近,他也一直很想知道,这样的事,四哥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可四嫂,怎么都比霂秋强吧。 起初胤禩还觉著,皇阿玛是为他选了一个能彼此体谅和理解的福晋,因为霂秋的出身和境遇,会比常人更明白他的难处。 可渐渐的,到如今,胤禩越发觉著皇阿玛想错了,更选错了,他想要一个明媚开朗,性情热烈的妻子在身边,好在他消沉失意时,拉他一把。 这般胡思乱想著,车马已到了东华门外,进宫后,胤禩先回值房取文书奏摺,今日没遇上四阿哥早来,却遇上了阿哥所的小太监,说是替十四阿哥送东西来的。 “给我的?” “是,十四阿哥说,这几日他和十三阿哥月饼吃多了,都有些积食,想著八阿哥您素来脾胃弱,便將这消食茶也给您送一份,若是叫月饼积著了,喝两碗就能舒坦。” 胤禩不自觉地笑了,十四弟像个小太阳似的,时不时就把阳光照进他心里,不论如何,他还有兄弟不是。 “告诉十四阿哥,他们长身体,多吃些是好的,可也不能太贪嘴,吃多了也伤脾胃。” “奴才记下了。” 打发了阿哥所的人,胤禩心情甚好地收拾了今日朝上所需的奏摺,带著小太监来到乾清门朝房等候,时不时与陆续到来的官员閒谈。 很快,皇子们陆续到来,十阿哥来得最迟,而他一进门就直奔八阿哥、九阿哥,说十福晋昨晚在钮祜禄家过的节,听家中女眷说,胤祥和胤禵要去理藩院接待草原各部的官员,明日就正经“上任”了。 胤禟没好气地说:“你那亲舅舅在理藩院主事,不给你谋些差事,倒是把永和宫俩小子弄去了,可见这男人一旦怕了婆娘,就没好事。” 然而胤禩却淡淡地说:“这件事,我一早知道了。” 九阿哥和十阿哥惊讶地看著兄长,胤禟问:“是老四告诉您的?” “不得无礼,这是朝房。”胤禩谨慎地左右看了眼,那头四阿哥、五阿哥正和陈廷敬说话,未留意此处,才稍稍鬆了口气,告诫弟弟,“不可对兄长无礼,不然即便兄长不与你计较,落到旁人口中,也绝不是好名声。” 胤禟很不服气,但也没法子,不情愿地道了声是后,还是问:“他居然告诉八哥了吗,什么意思,他犯得著和您商量?” 胤禩苦笑:“是啊,的確犯不著和我商量,也不算商量,那日胤禵在乾清宫罚站,我和四哥閒话时提起来的。这本是四哥的差事,但他一时顾不过来,就向皇阿玛请旨,命十三弟和十四弟去帮衬。” 九阿哥压著声,怒道:“他们两个小子,书还没读明白,能处置什么藩务。” 胤禩道:“只是派个人看著,不需要他们处置什么,不然皇阿玛岂能轻易答应,藩务可是大事。” 九阿哥推了推十阿哥,说:“去找你舅舅,把你也捎带上,咱们俩入朝也有一年了,什么正经事都没干过,他们俩算什么东西,都摸著藩务了。” 十阿哥一脸为难:“九哥,我现在挺好的……” “你!” “胤禟,收著些。” 便是此刻,乾清门太监来传旨上朝,眾皇子、官员依序而出,胤禛见他们兄弟三人走来,不禁道:“胤禩,怎么脸色这么差,身上不好?” 一旁的五阿哥也道:“一夏天过去,怎么又瘦了些,弟妹怎么照顾你的?” 胤禩昨日深夜回家,今早天不亮就准备出门上朝,统共睡不过两个多时辰,加之前几天就忙,气色自然是不好的,一时间不知从何解释。 胤禛道:“一会儿散了朝,你回值房歇著,宣太医过来瞧瞧。” 胤禩不好回绝,只能答应了。 这日晌午,书房里,胤禵和胤祥用了午膳,正和十二阿哥说笑话,小全子来稟告,说八阿哥因身体虚弱,被送回去了,皇上下旨要八阿哥歇两日再上朝。 胤禵问:“已经出宫了?” 小全子道:“奴才得到消息这会儿,圣旨都下了,该是出宫了。” 胤禵想了想,便吩咐:“你去永和宫,对额娘说,准备些滋补之物,给八阿哥送去。” 小全子领命正要离去,胤禵又把他叫下:“告诉额娘,从我的俸禄里扣去,不额娘的银子。” “这……” “照我说的去办。” 胤祥立时拦住了小全子:“別理他,不许对娘娘说这话,只要些东西就好,去吧。” 小全子觉著十三阿哥更可靠,赶紧答应下,麻溜地走了。 十二阿哥便笑话弟弟:“你能有几个子儿,居然对自己的额娘充大,莫说將来成家,朝廷上办大事时,你找娘娘周转银款,娘娘也未必和你算帐。就这会儿,问自己的额娘要几样滋补之物,居然要算明帐,如此说来,娘娘往后是不能指望你给她供养孝顺的?” 胤禵不服道:“怎么就扯那么远了,我本来就有俸禄,自己的钱问候八哥,这就错了吗?” 胤祥和十二阿哥互相看了看,这事儿要说胤禵错,似乎也站不住脚,可一定是不合適也不合情理的。 胤祥说:“若是小全子原话传过去,额娘一定愣住,得思量得揣摩,她又不知道儿子想什么了。” 胤禵好生奇怪:“想什么,我自己的银子啊。” 十二阿哥对胤祥说:“也许这就是亲生的不同,娘娘虽然待你视若己出,可终究是不同的,而我亲额娘不在身边,嬤嬤待我与老祖母无异,那我也不能像你们对德妃娘娘撒娇那般,缠著嬤嬤撒娇,咱们的想法,和十四不一样,並不奇怪。” 胤禵问:“十二哥,您说什么呢?” 胤祥笑道:“十二哥在分析,你我的想法为何不同,你没错,胤禵你没错。” 这话听著,胤禵反而不自信了,一脸狐疑地看著哥哥们,胤祥便岔开话题说:“咱们歇会儿就写功课吧,明后几日要去理藩院当差,可皇阿玛並没停了我们的课业,只怕是有心考验我们是否能两头都顾得上,我可不想让皇阿玛失望。” 胤禵顿时来了精神:“那是自然的,我已经听到閒话了,说我们两个凭什么领这份差事,哥,咱们得打起精神,不给皇阿玛和四哥丟人。” 胤祥则顾虑十二哥的心情,问道:“要不要请四哥再求皇阿玛,让十二哥也一起去?” 十二阿哥连连摆手:“可別拉上我,读几本书就够累的了,什么能耐什么心气儿,我自己最明白,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好好去当差,做得好了皇阿玛夸你们,我也光彩。” 胤禵和胤祥相视一笑,便命小安子来伺候笔墨,他们得先把眼门前的事儿做好。 之后几天,胤祥胤禵每日一早就来理藩院协理藩务,除了整理文书奏摺,还要接见草原各部乃至外邦使臣,比些个朝廷大臣还勤恳。 理藩院有阿灵阿在,自然对二位小阿哥十分关照,即便有人想为难皇子,给个下马威,可单是看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如此勤勉用心,也不好意思出手。 而胤祥和胤禵虽是少年,可言行大方、气质不凡,加之自幼饱读诗书,旧年还隨驾南巡见了不少世面,此番不论见谁,都不曾露怯。 一些初来天朝的使臣,还私下打听这二位皇子的来歷,毕竟一代帝王能有优秀的后继之人,对他国也是一重威胁。 胤禛自有朝务要忙,但也每日关心弟弟们做些什么,偶尔见著毓溪,夫妻二人说起弟弟们的事,他眼角总是带著笑,再有南方水患得以缓解,灾民们已有了很好的安置,皇阿玛心情好,他自然也跟著高兴。 一晃眼,已是八月末,京城连著两日大雨,今日虽见晴,凉意不减半分,宸儿比往日更细心地来伺候皇祖母,早早就等在寧寿宫了。 太后用早膳时,乾清宫的奴才来请安,太后惯例问皇帝怎么样,那小太监像是得了梁总管的指点,故意要请太后出面规劝皇帝歇一歇,往日只说吉祥话的人,今日却道:“皇上早起咳嗽了几声,昨日晚膳也只进了小半碗饭,今早喝了一碗奶,就什么也懒怠吃了。” 太后果然担心:“昨晚怎么不来报,你们吶,太医呢,赶紧给皇上宣太医。” 宸儿轻声劝祖母:“皇阿玛若有疾,梁总管岂敢耽误,胃口不好想必是有的,嗓子痒痒咳几声也难免,想来是梁总管看不得皇阿玛连日辛劳,是求您出面,好命皇阿玛歇上一歇。皇阿玛从畅春园回来,日日早朝,便是雨天也把大臣叫去乾清宫问话,听说大臣都累倒下几个了。” 太后点头:“是这话。” 高娃嬤嬤道:“要不奴婢走一趟,一来看看皇上气色如何,二来传您的话,请皇上保重龙体。” 太后说:“你去了,不过规规矩矩说几句话,他耳旁风似的你又能如何?宸儿去,宸儿啊,好好缠一缠你阿玛,学你姐姐那份撒娇耍赖的劲儿,非得让你阿玛歇下来才好,你说他再不听话,皇祖母就去乾清宫骂人了。” 宸儿笑道:“皇祖母不如这会子就去训斥皇阿玛,还省我多跑一趟。” 太后正经道:“我去太张扬了,外头大臣还当出什么事了呢,你太皇祖母过去也极少踏足乾清宫,这里头有分寸在,一会儿早朝散了,你就去乾清宫走一趟。” 然而当早朝散去,宸儿奉命来到乾清宫,已有大臣被皇阿玛叫去问话,梁总管和公主稍稍商量,等这几位大臣退下后,暂且没让后头的人进来,宸儿才得以端著茶,进殿来向阿玛请安。 皇帝低头批奏摺,听得脚步声也未察觉异样,直到一双白嫩嫩的手在他面前放下茶碗,才抬头发现小女儿来了。 “皇阿玛,您歇一歇可好。” “怎么到乾清宫来了,额娘叫你来的?” 宸儿莞尔一笑,问阿玛:“您说的额娘,是儿臣的额娘,还是皇阿玛的皇额娘?” 皇帝嗔道:“不许学你姐姐淘气,阿玛知道,阿玛不累,这里大臣来来往往的,你见著不合適,跪安吧。” 宸儿说:“皇祖母可是叮嘱儿臣,您若不肯放下笔,去好好歇一会儿,就要我在乾清宫撒泼打滚的。” 皇帝一时笑了:“这你姐姐信手捏来的把戏,你能学得会吗,那你倒是给阿玛撒个泼、打个滚瞧瞧。” 宸儿是不会撒泼打滚的,可她从小在双亲眼里,就是柔软娇弱的孩子,此刻满眼心疼地看著阿玛,眼瞅著泪光盈盈起来,皇帝的心立时就软了。 “可不许哭啊,阿玛逗你呢,知道了知道了,阿玛这就歇著去可好?” “那您倒是挪窝呀,让外头的大臣也先散了吧,从畅春园回来,也就中秋那晚您到后宫瞧了额娘,此外就一天也没歇著,乾清宫的灯夜夜过了子时才熄灭,大臣都被您熬倒了几个,皇阿玛……” 皇帝问:“你额娘去寧寿宫告状了?” 宸儿摇头:“是替您请安的小太监说漏嘴,皇祖母才著急了。” 皇帝端起茶碗,见是一碗蜜枣茶,喝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一面嗔道:“梁总管和他的徒弟,哪个敢不要命去寧寿宫说漏嘴?” “可是……” “当然是你额娘给他们撑腰,这蜜枣茶,也是你额娘送来的吧。” “是梁总管给儿臣的。” 皇帝一笑,知道闺女是被她额娘给安排了,还傻傻不自知,便道:“去告诉额娘,阿玛傍晚过去,明日无早朝,一直歇到大正午,她可满意?” 宸儿心里欢喜,故意问:“您说的额娘,是皇祖母?” 皇帝虎起脸:“你姐姐淘气,可是要挨揍的。” 宸儿甜甜一笑,周正地向阿玛福了福,她的差事圆满,得赶紧去向皇祖母和额娘稟告。 “地上还湿滑,仔细脚下。” “是……” 应著阿玛的话,宸儿笑盈盈走出正殿,怎料一抬头,就见身材挺拔的御前侍卫,托著厚厚一摞奏摺拾级而上,而他一抬眼,也与公主撞上了目光。 富察傅纪虽然日日在乾清宫行走,也不敢想公主会突然到来,从不奢望能在这里看一眼玉顏。 那日接了赐婚的旨意后,家中除了女眷在为婚事忙碌,他自己的日子並无甚变化,依旧是每日当差,就连皇帝,他这未来的岳父对待他,也和过往没两样。 可是,此刻猛地將公主满满看在眼里,他的心突突直跳,一阵阵热血顺著脊樑上涌,长这么大,仿佛从没像今日这般快活。 宸儿本是笑著走出门,在见到富察傅纪的一瞬,下意识就端起了公主的尊贵,她知道,这与富察傅纪无关,不论是哪位大臣出现,她都要有公主的端庄。 但来的不是旁人,是她有了婚约的未婚夫,是她自己看上的,要相伴一生的男人,宸儿笑了,大大方方地看著眼前人,给了他最明朗的笑容。 七公主一笑,天更晴了。 “宸儿啊,皇祖母那里是不是收著……”皇帝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事,才跟出来叮嘱女儿,不想出门就见闺女站著不动,而台阶下,富察傅纪刚走了半程,自然那小子一见自己,就跪下了。 “皇阿玛……”宸儿醒过神,立时到了阿玛身边。 皇帝看看闺女,又看看那跪在台阶上的小子,眼见女儿的脸颊缓缓变红,但又大方镇定地看著自己,当阿玛的很欣慰,摸一摸闺女的脑袋,说道:“皇祖母那儿收著几副滋养补身的方子,你要高娃嬤嬤找出来,宣太医看过后,给裕亲王府送去。” 宸儿爽快地答应:“是,儿臣这就去。” 皇帝浅浅一笑,低头问:“瞧见了?” 宸儿努力镇定著,点头道:“是,瞧见了,是富察傅纪。” 皇帝故意一脸的吃味:“刚才见阿玛,也没笑得这么甜。” “皇阿玛……” “看来舜安顏將来发配寧古塔,能有个伴儿了。” “啊?” 第1039章 富察傅纪,你怨吗,悔吗 骤然听得“寧古塔”三个字,宸儿险些失態於御前,哪里想到是皇阿玛的玩笑,且是曾与姐姐说笑过的话,善良的妹妹只担心,怎么好端端地把姐夫带上了。 此刻富察傅纪还捧著奏摺跪在台阶上,可宸儿顾不上,直到看见皇阿玛满眼笑意,明白是被阿玛逗了,才气呼呼地鬆了口气。 皇帝却嫌弃起来,嫌弃里头自然是对闺女出嫁满心的不舍,又见梁总管在一旁傻乐,便没好气地瞪了眼,给梁总管递了眼色。 跟著皇帝那么多年,皇上一个眼神梁总管就能明白圣意,赶忙下台阶取走了富察傅纪捧著的奏摺。 皇帝便吩咐:“隨公主去往寧寿宫,待太后与太医看过方子,你便替朕送去裕亲王府,告知王爷和福晋,不必谢恩。” 富察傅纪下意识地抬头,见皇帝果然是一脸严肃地对著自己说,便不敢装傻,朗声应下了。 “皇阿玛……” “去吧,带他去寧寿宫取了方子,早些给你伯父送去。” 可宸儿担心地问:“皇伯伯病了吗,传太医了吗?” 闺女见著未婚夫,还能在意父亲的话,还能关心亲人,皇帝很是欣慰,德妃为他养的儿女,从不会令他失望。 皇帝道:“伯父他病了,太医说无大碍,但伯父从年少时就为大清奔赴沙场,身上伤病无数,是该叫他歇一歇、养一养,方能长久。” 宸儿心疼地拉了父亲的手说:“也请阿玛保重龙体,您要是傍晚不去永和宫歇著,我拉著八妹妹十妹妹一起来撒泼打滚。” 皇帝无奈地笑了,轻轻拍闺女的脑门:“这是要在女婿跟前,给朕下脸?” 一声“女婿”,虽要得宸儿脸红,可人前还是大大方方,先搀扶阿玛回殿中,再次行礼告退后,才要真正离开乾清宫。 走到台阶上,阶下的富察傅纪已躬身让开道,宸儿缓缓下来,到了傅纪身前才说:“有劳大人,隨我走一趟寧寿宫。” 富察傅纪朗声称是,看著公主稳步下台阶后,才不远不近地跟上。 乾清宫宫门下,从寧寿宫、永和宫跟来的太监宫女,还有好些不曾见过未来的七额駙,只当是皇帝派了个侍卫去寧寿宫办事,待路上听那些见过的说,这位就是富察傅纪,难免有激动的人没压住动静。 听得身后悉悉索索的,宸儿便停下脚步,冷声道:“宫道之上,窃窃私语,你们都想跟高娃和环春重新学规矩了是不是?” 宫女太监们立时肃静垂首,不敢造次,宸儿自然也不再呵斥,收回目光,不经意从富察傅纪的脸上过,居然在她未婚夫的眼里,看到了欣赏敬佩,和仿佛被克制著的欢喜。 目光相接,宸儿从容一笑,说道:“我的宫人不守规矩,让大人看笑话了。” 富察傅纪躬身道:“奴才不敢。” 皇阿玛命这人跟自己走,就是让他们相处,让他们说话的,光天化日那么些宫女太监跟著,宸儿不必过分矜持,更何况他们已然有了婚约,不论婚期何时来临,彼此之间再不能有第三人了。 “还以为大人会恭维我一番,你与四福晋说的那些话,不能对我说吗?” “公主……” 富察傅纪不免有些紧张,脑中飞速回忆曾与四福晋说过些什么,却因公主就在眼前,慌得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只见宸儿傲然道:“说我大气温柔、善待宫人,说你刚进宫当差时,就听闻过七公主的美名。” 一模一样的话,昔日四嫂嫂告诉她后,宸儿就一直记在心里,没想到此刻说给说这话的人听,居然生生看著一张英俊的脸,在她眼前涨得通红。 宸儿顿时玩心大起,问:“想来那日,本是隨口敷衍四福晋,因此再也记不得了。” 可是富察傅纪记起来了,在畅春园与四福晋说的所有话语,他都记起来了。 “奴才不曾敷衍四福晋,奴才將来,也永远不会敷衍公主。” “你……” 宸儿本是有意逗一逗自己的未婚夫,怎料被这一句话,激得心里砰砰直跳,生怕叫富察傅纪也看见自己脸红,匆匆转身继续前行了。 然而富察傅纪只是说了心里话,並不是要堵公主的逗趣,眼见宸儿似乎生气,他紧忙跟上,担心地问:“可是奴才冒犯了公主,奴才该死。” 宸儿霍然转身,凶巴巴地说:“五额駙过去,从不在五公主面前自称奴才,虽说君臣有別,可夫妻之间,哪来什么主僕?” 富察傅纪抬眸看向宸儿,毫不犹豫地说:“还请公主相信,微臣不曾敷衍四福晋,当日应许福晋,便是微臣一腔真心。” 宸儿很喜欢这人的爽快,可骨子里还有公主的骄傲,何况那些话,她一直想亲自问明白,此刻便道:“被一个自己毫不了解的女人,强行占为夫君,富察傅纪,你怨吗,悔吗?” 富察傅纪却道:“可是公主善良温柔,是微臣当差头一天,就听说的事,怎么能说不了解呢?” 宸儿不信:“你们侍卫之间,谈论公主做什么?” 富察傅纪却有些为难了,乾咳一声,乃至往后看了看不远处的太监宫女,像是不便当眾解释。 宸儿倒是体谅:“罢了,没得牵扯其他人,便是太监宫女,也常常背后议论。” 富察傅纪却仿佛把心一横,说道:“实因那日,五公主与十四阿哥打架,嚇得巡防的侍卫不知如何是好,闹得沸沸扬扬。因此值房里眾人议论起这件事,便有人说,同是德妃娘娘的公主,七公主温柔善良,与五公主的性情截然不同,那一天,是微臣头一天当差。” 宸儿不禁笑了,故作威胁:“你猜姐姐知道后,还能不能给你好脸色?” 富察傅纪也笑了,彼此的笑容,都融在眼睛里,知道公主没有生气,他安心了。 “走吧,取了方子,速速送去裕亲王府,回宫后,还请派人来告知我一声,伯父是否安好。” “是。” 如此,宸儿大大方方將富察傅纪带到寧寿宫,太后命高娃嬤嬤找出方子,等太医查看的功夫,听说未来孙女婿跟来了,就將富察傅纪叫到面前,细细打量,又问了些话。 不论宸儿还是富察傅纪,都未在太后跟前露怯,待傅纪取了方子离去,太后拉著孙儿的手说:“是个好后生,將来和舜安顏要彼此相助,连襟和兄弟是一样的。” 宸儿一一答应下,她才不会计较祖母对姐姐的偏爱和在乎,皇祖母对她的疼爱,也是实打实的,要知足感恩。 且说富察傅纪奉命送方子来裕亲王府,遇上四贝勒府的车驾,因是奉旨前来,反倒是要离府的四福晋给他让了道,於是交代了差事后,傅纪便赶出来,想著若能遇上,要好好向四福晋请安。 但毓溪只知道皇阿玛派人送滋补的药方给伯父,並不知来的是富察傅纪,因不愿王府女眷费心照顾,傅纪进门后,她就利索地离开了。 到家中,见弘暉乖乖跟著姐姐写字,就没打扰孩子们,回房后青莲来伺候福晋更衣,见毓溪神情不豫,便问:“王爷不大好?” 毓溪道:“说是无大碍,可我见伯母的神情,猜想这一回便是养好了,伯父也將大不如前,这对朝廷是极大的损失,何况是皇阿玛的亲哥哥。” 青莲嘆道:“皇上统共这几个兄弟,更难得他们忠心耿耿,换做別朝,皇帝若冲龄践祚,只怕一路防著兄弟篡位就够艰难了。” 毓溪亦觉伤感:“是啊,胤禛也说过,比起皇阿玛与伯父叔父们的手足情,他们这些兄弟,实在不孝顺。” “您给四阿哥传话了吗?” “胤禛散了朝就去探望过了,亏得朝务不忙。” 青莲放心不少:“那就好,皇上对裕亲王的感情可深,阿哥们若不尽心些,皇上该伤心了。” 毓溪道:“所以我也赶著去了,可去是去了,心里反而更愧疚,像是特地做给谁看的,可我明明也很在乎伯父的康健,盼著他能长长久久为皇阿玛守护大清。” 青莲劝道:“您问心无愧便是了,您只想想,若是您和四阿哥都不赶著去,什么难听的话都要追上来了,自然是早早去探望的好。” 毓溪頷首:“只能这样了,唯盼伯父早日安康。” 这日傍晚,圣驾从乾清宫摆驾永和宫,不巧毓庆宫里,太子夫妻刚换了衣裳,要去乾清宫请安。 来传话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说皇上去了德妃娘娘那儿,毕竟毓庆宫里当差的没人不知道,太子最討厌德妃。 胤礽顿时恼怒,没好气地冲妻子道:“看吧,有我什么事儿,你还非催著我去请安,横竖裕亲王府的问候我已经送到了,他没得挑我理,还要我去说什么呢,人家就不惦记。” 太子妃赶紧撵走了奴才,劝丈夫:“別说这样的话,你是不乐意皇阿玛见德妃娘娘,和其他的事不相干。” 胤礽胡乱解开扣子,浮躁地脱下衣裳,奋力摔在炕上,怒道:“我找他说正经事,可人家一开口就问我,有没有派人问候伯父。怎么在他眼里,我是有多不识大体,何况那是他最在乎的亲哥哥,我能不巴结些不殷勤些吗,他为什么还要问我,他就不能先问问奴才,然后夸我上心吗?” 听这话,太子妃浑身卸了力,不愿再劝了。 在她看来,皇阿玛问这句话难道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胤礽正正经经回答就是了,怎么就觉著皇阿玛轻视他小看他,到底哪儿冒出来的心思? 索额图致仕那阵子,她还心疼胤礽的不易,觉著皇阿玛不够体谅,此刻想来,这父子君臣之间的隔阂与矛盾,岂是一两件事,三两句话能说明白的。 第1040章 我对不起皇阿玛 “他们一个个的上赶著去王府探望,生怕落於人后,被问责不关心伯父,你看兄弟几个其实和我想的都一样,不然他们急什么?”胤礽失落消沉地坐著,嗤笑道,“可人家悠哉悠哉往后宫去了,去他永和宫的温柔乡……” “皇阿玛已经半个月没歇著了。”太子妃猛地打断了丈夫的话,神情严肃地说,“不止半个月,从畅春园回来,只有中秋进了后宫,这些日子甚至没有嬪御到乾清宫伺候,乾清宫的灯火每晚几时灭的,你看不见,因为你睡著了。” 胤礽恼怒妻子不站在他这一边,可这番话下,他毫无反驳呵斥的底气。 太子妃含泪道:“这到底又怎么了,夏日以来不都好好的吗,索额图的事之后,皇阿玛日日將你带在身边,还不够为你撑腰吗?胤礽,皇阿玛问你有没有派人探望伯父,不就是碰上事了,话赶话的一句吗,怎么就不信任你,怎么就小看了你呢,胤礽,没那么复杂。” “可我、可我……”胤礽痛苦地闭上眼,紧紧攒著拳头,许久才道,“我不喜欢他把我日日拴在身边,我不想每天睁眼都看见他,你不会明白,世上没有人能明白我的痛苦。为何我生来就要做太子,就算他对皇额娘情深意重,就算他在乎我这个嫡子,可他有没有问过我,这二十七年,我可曾有过一日真正的快活。” “胤礽……” “他把我带在身边,你说是为我撑腰,这是为我撑腰吗,难道不是他在做给朝臣看?他只要他想要的结果,而无视一整个夏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我生怕说错一句话,每一天都活得生不如死。” 在畅春园隨居那些日子,太子妃自身虽不至於活成胤礽说的这般辛苦,可胤礽的不自由她都看在眼里。 这一个夏天,胤礽几乎日日都跟在皇阿玛身边,处理朝政、念诗下棋、游园散步,旁人眼里父慈子孝的天伦,对一个年近三十的青壮男子而言,委实有些过了。 可太子妃能理解皇阿玛的用意,无非是为了索额图致仕,想要给太子撑腰,想要平息朝野间对於东宫地位不保的议论和传言,胤礽痛苦,难道皇阿玛就真那么愿意时时刻刻和儿子在一起? 无非是为了稳固朝纲,无非是为了江山社稷,短暂的一个夏天,在皇阿玛几十年的帝王生涯里不值一提,而过去的几十年里,身为皇帝忍耐下的辛苦乃至屈辱,又有谁能与他分担。 在胤礽眼里,所有的困苦都是在折磨他这个“人”,而他忘了,身为太子储君,他本该和皇阿玛一起,为了国家朝廷而忍天下所不能忍。 太子不能忍,是错,可胤礽不能忍,他没有错。 太子妃冷静下来,来到丈夫面前,屈膝蹲下,扶著他的膝头,仰视著悲伤痛苦的人,温和地说:“往后皇阿玛若再要我们一起去畅春园、去瀛台,我来拒绝,我去向皇阿玛说不,而若有南巡东巡的机会,我也去向皇阿玛请旨,让皇阿玛带上我们带上弘晳,好不好。” 眼泪滴落在太子妃的手背上,她抬手为丈夫擦去泪水,说道:“胤礽,我理解你,我能理解你。” 胤礽的脑袋重重落在妻子的肩头,直哭得浑身打颤:“我对不起皇阿玛,对不起皇阿玛……” 隔天正午,皇帝从永和宫回到乾清宫,梁总管刚给皇上放下一碗茶,覲见的大臣就揣著奏摺来了。 之后忙忙碌碌,一切与平日无异,傍晚时分,后宫传来消息,三阿哥刚给荣妃娘娘传话,三福晋要生了。 又要有一个孙儿来到这世上,皇帝才从奏摺堆里抬起头,吩咐梁总管:“告诉荣妃,不论生男生女,一应赏赐皆丰厚些,她照著心思办,以朕的名义赏下去就好。” 梁总管领命,退出大殿,就要往东六宫去,却迎面遇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忙上前询问小主子们,这会儿来乾清宫做什么。 胤禵大方地说:“我们在理藩院的差事做完了,来向皇阿玛復命,我和十三哥还写了摺子呢,不过我们不是大臣,不能从朝房递上去,就打算亲自来给皇阿玛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胤祥问:“这会儿可有大臣覲见?” 梁总管说:“今日的腰牌都发完了,大臣们已经退下,但皇上还有好些奏摺要批阅,且忙著呢。” 哥俩彼此看了看,似乎犹豫要不要去,胤禵说:“本想托四哥递给皇阿玛,可四哥今日没进宫,说是明日也不进宫,就自己跑来了。” 正说著话,只见太子妃一行从毓庆宫来,惯例是每日为皇上送参汤,胤祥和胤禵礼貌恭敬地侍立行礼,问候太子妃吉祥。 太子妃问他们为何站在风口里说话,梁总管解释了缘故,又说他即刻要去景阳宫传旨,耽误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事。 “十三弟和十四弟,隨我一同去吧。”太子妃温和地说道,“我为皇阿玛送参汤时,替你们传句话,就不必梁总管来去匆匆了。” 胤祥躬身道:“不敢劳烦二嫂嫂,请二嫂嫂先行,不能耽误您给皇阿玛送参汤。” 太子妃道:“听说你们在理藩院做得极好,使臣们都夸咱们大清的皇阿哥呢,如此皇阿玛光彩,太子哥哥也跟著光彩,二嫂嫂替你们传句话又如何,你们最是爽快的孩子,走吧。” 话到这份上,胤祥便不再坚持,与胤禵一同谢过嫂嫂,催促梁总管去景阳宫,就跟著太子妃走了。 且说皇帝应许太子妃每日送参汤来,但几乎不曾喝过一口,这里头的人情和规矩,太子妃自己也都明白,翁媳彼此皆不强求。 不同的是,今日儿媳妇来,不仅仅是问候,还笑著说,十三弟和十四弟写了摺子想递给皇阿玛,就在外头候著。 “他们写摺子?” “说是理藩院的差事罢了,写了感悟和反省,想请皇阿玛过目。” 皇帝嗔道:“不过要他们去长长见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话真真假假,太子妃不做探究,只笑著说:“弟弟们当差有劲头,皇阿玛多鼓励些,他们將来能做得更好。” 皇帝道:“那就让他们进来,倒是鬼精得很,求到你跟前来了。” 太子妃笑道:“皇阿玛这话不合適,一家子兄弟姊妹,求的什么。” 皇帝一愣,抬眼看儿媳,面上不禁有淡淡笑意,对太子妃他向来满意,一时心情也好了,说道:“叫他们进来,看看能写出什么来,若写得不好,就带去让胤礽教一教。” 太子妃欣然应下,出门来传皇阿玛的话,只是走到殿门外,见阶下两个朝气明朗、英俊挺拔的少年,她忽然怔住了。 胤礽就快三十了,而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堪堪十几岁,他们在面前,是兄友弟恭,是亲情血脉,可背过身去,就是东宫最大的威胁之一。 而这不仅仅之於胤礽,四阿哥同样如是,总有一日,要和一母同胞的弟弟在朝堂相会。 昨天胤礽在她怀里大哭一场,太子妃不禁好奇起来,四福晋眼里的四阿哥,人后又是什么样的,同做皇帝的儿媳妇,乌拉那拉毓溪,也一定不容易吧。 四贝勒府中,毓溪正看儿子写字,弘暉今日又犯懒闹彆扭,平日里一个时辰能写完的习字,拖拖拉拉闹了一整天。 若非怕儿子大哭大闹破了嗓子回头髮热生病,毓溪早戒尺伺候了,好在这小子像是估摸著他阿玛该回家,终於老实了。 此刻写下最后一笔,弘暉好得意,捧了习字要討额娘的夸讚,全然忘了他耍赖痴缠一整天的事,毓溪看著儿子,真真哭笑不得,只想著將来再养结实些了,该揍还得揍。 “福晋,三贝勒府传喜讯,三福晋生下小格格,母女平安。” “恭喜她了,命管事即刻將贺礼送去,向三阿哥道喜,並请三福晋好生休养,我明日再亲自登门。” 青莲去传话,不多时回来,帮著收拾大阿哥的纸笔,一面说道:“您说四阿哥一会儿忙完了,会不会径直去三贝勒府上道喜。” 毓溪说:“裕亲王病著呢,三贝勒府上若热热闹闹的,瞧著不合適,也给三阿哥添麻烦,胤禛不会去的。” “听小和子说,四阿哥今日也会去一趟王府。” “他从小敬佩伯父,自知不擅军事兵法,更珍惜伯父这员悍將,外人定会觉著四贝勒太殷勤,快赶上儿子孝顺了,哪里知道他的真心。” 主僕俩正说著,忽听一声清脆,毓溪循声而来,就见臥房书桌上的一方红丝砚,落地摔成三瓣。 臥房里的书桌胤禛虽不常用,可笔墨纸砚也皆是他心爱之物,这方红丝砚,可是很名贵难得的。 毓溪被儿子“折磨”一整天,早已没了耐心,但也没了火气,一脸无奈地走来,蹲下与儿子平视,问道:“好好的,你碰这砚台做什么?” 弘暉攒著小手,怯怯地看著额娘:“想给阿玛洗砚台……” “洗?” “阿玛昨天让额娘洗砚台。” 毓溪想起来了,胤禛昨晚隨口说的,说这些天不会回房办公务,好好的砚台干放著对石头不好,要她命下人仔细收起来。 毓溪累得坐在了地上,张开手要儿子过来,弘暉坐进额娘怀里,难过地说:“砚台摔坏了,阿玛要生气。” 毓溪轻轻拍哄儿子:“弘暉是想做好事,可弘暉还小,这方砚台有三斤重呢,可你还没书桌高,从那么高的地方你拿不动,没砸著弘暉已是万幸。咱们弘暉是小孩子,小孩子就做小孩子的事,下次你再想给阿玛洗砚台,叫额娘给你拿,叫青莲给你拿,好不好?” “额娘,我错了。” “知错就改还是好小孩儿,不过额娘能不能问你,今天为什么不乐意写字,从一早上闹到这会儿,咱们总得有个缘故吧?” 小傢伙却只是伏在额娘肩头,撅著屁股,似乎不大愿意说。 毓溪拍拍儿子的屁股,努力地耐心著:“弘暉乖乖地说,额娘不骂你。” 弘暉小声咕噥:“想和十三叔十四叔玩……” 毓溪猛地想起来,节前曾许诺儿子,过了中秋带他进宫找叔叔玩耍,怪不得中秋那晚,儿子问了她好几回,今天是不是中秋。 答应儿子的事没做到,答应胤禛的事转身就忘了,毓溪庆幸自己克制了火气,不然没头没脑地揍一顿,她是发泄了,小傢伙该多可怜。 毓溪亲亲儿子,说道:“阿玛回来,要好好给阿玛赔不是。” “阿玛打……” “阿玛不打,要是阿玛罚弘暉写字,额娘陪你一起写好不好?” “好。” “来,咱们去洗洗手。” 第1041章 弘暉最喜欢阿玛 且说胤禛回府后,先去书房忙了一阵,晚膳也是在那儿对付,待忙完回到正院,夜色已深。 进门时,想著和毓溪商量明日是否一同去三贝勒府道贺,怎知迎接自己的,是摔成三瓣的红丝砚,算上之前的肇庆端砚,儿子已经摔了他两块名贵砚台。 看著已经困成一团的儿子,还努力撑著清醒等待自己发落,胤禛到底没捨得动气,抱起儿子稍稍哄了几句,小傢伙就伏在阿玛肩头睡著了。 毓溪笑盈盈地看著爷俩,轻声说:“已经派人给家里传话,我阿玛可是藏了不少好砚台,明儿就给你送两块来,贝勒爷別嫌弃。” 胤禛瞪著媳妇儿,没好气地说:“瞒著不来报,就等我这么晚过来,看他那么困了捨不得骂他是不是,我可不止想骂人,我还想打人呢。” 毓溪赶紧哄道:“儿子真是好心想给你洗砚台,你昨儿不是吩咐我来著,我给忘了,他今天又发脾气不肯写字,磨了我一整天,磨得脑仁疼,我就忘了。” 胤禛这才生气了:“都这样了,你还包庇他?” 毓溪要他小声点,绕过来看儿子睡得安稳,才接著说:“答应儿子带他进宫找十三叔、十四叔的,这都九月了,儿子见我迟迟不应他,人家不高兴了。” 胤禛忍不住拍了儿子的屁股,嫌弃道:“他还有脸不高兴,一家子都围著他转,就不能体谅体谅你?” 毓溪正经问:“你要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体谅大人?” 这话当然没道理,胤禛乾咳一声:“你知道的,我不是这意思。” 弘暉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呢喃起来,胤禛立时轻轻拍哄,小心地將儿子捧在怀里,好让他更舒坦些。 等儿子睡安稳,胤禛才气呼呼地说:“明日我不进宫,早上不急著出门,等他睡醒了,还是得好好说道理,他总和我的砚台过不去,怎么个意思?” 毓溪笑得直哆嗦,捂著嘴生怕笑出声,胤禛气不过,抱著儿子又不能收拾她,只能干瞪著眼。 不久后,乳母来抱了大阿哥去,胤禛看著乳母和孩子离去,对毓溪道:“她们为何不寸步不离地跟著弘暉,也就不会让小傢伙去够我的砚台,砸了儿子怎么办,要她们做什么。” 毓溪道:“是我一眨眼没看好,不怪她们,我並不想和儿子在一起时,还有乳母在身边,若说我其实一直都吃奶娘们的醋,你信不信?” 胤禛顿时明白了,好生道:“我当然信,何况谁愿意时时刻刻被盯著,哪怕小孩子,也会烦的。” 丈夫能理解自己的私心,毓溪就满足了,为胤禛脱下衣衫,说道:“早些睡吧,这几天虽不进宫,在外头奔波也很辛苦。” 胤禛道:“说到这事儿,因我不进宫,胤祥和胤禵写了去理藩院当差的感悟和反省,一时无法递给皇阿玛,就自己跑去乾清宫,遇上太子妃,还是太子妃给传的话。” 毓溪感慨:“咱们太子妃真是很不一样了,早些年,她对弟弟妹妹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想想那会儿她还很小,就要当嫂嫂当储君妃,不端著些怎么行呢。” 胤禛说:“都是一步步过来的,谁也不容易。” 只见丫鬟送来热水,眾人伺候四阿哥洗漱后,毓溪命她们將屋里的烛火一一熄灭,便推著胤禛上床躺下,盼他多睡一个时辰也好。 “老三家里,咱们要不要一起去?” “裕亲王病著,三贝勒府若太热闹,不合適,回头你见了三阿哥就这么说,至於上门道贺,我去就成了。” 胤禛搂著毓溪,毓溪扯过被子为他盖上,彼此舒坦地依偎在一起,胤禛又想起一事,说道:“昨日替皇阿玛去王府送方子的,是富察傅纪。” 毓溪很是惊讶:“是他吗,倒是错过了,我还给他让道来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胤禛说:“不仅如此,他领差事的时候,宸儿就在跟前。” 毓溪更高兴了:“妹妹和富察傅纪见上了?” 胤禛嘖嘖道:“这小丫头可真能耐,她姐姐过去都不敢和舜安顏同时出现在皇阿玛的面前,果然有了赐婚,就是有底气。” 毓溪说:“我一直觉著,七妹妹只是看著柔弱,实则是善良温柔,人家內心可坚强勇敢了。” 胤禛嗔道:“可不是吗,胆子不小呢,不然那天我能气得罚她站屋檐底下?” 毓溪正经道:“別怪我不提醒你,弟弟妹妹们一日大过一日,不是小孩子了,往后便是要管教,也得顾著他们的脸面,別动不动就训斥打骂,要是伤了心,从此生分,你才后悔呢。” 胤禛摇头:“不会的,都是我心尖上的人,我怎么捨得让他们伤心。” 这话听著好安心,可毓溪故意道:“贝勒爷,那么您家福晋和弟弟妹妹们比,孰轻孰重?” 胤禛安逸地闭上眼,搂著媳妇儿说:“进宫去问额娘吧,果然欠婆婆管教的,才会问这样的话。” 毓溪蹭上来撒个娇,胤禛就没辙了,两口子腻歪半天,方才睡去。 翌日清早,府里难得给四阿哥准备丰盛的早膳,胤禛本打算一早教训儿子,可不能在饭桌上训人,也是皇额娘和额娘从小教给他的,便由著儿子闺女嘻嘻哈哈,陪他和毓溪一起用了饭。 而吃饱喝足,更不能训孩子,回头一哭再吐了,何况弘暉还要上课,胤禛只能再忍一忍,牵著儿子的手,送他去书房。 “阿玛今天不上朝?”路上,弘暉仰著脑袋问,“阿玛为什么在家里?” “乾清门的早朝,不是日日都有的,阿玛还有许多差事,要亲自下去过问,不能总在宫里使唤人传话。”胤禛居然正经向儿子解释,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弘暉道:“先生说,等弘暉长大了,能帮阿玛一起上朝。” 胤禛笑道:“那叫当差,上朝怎么个帮法?” “一起当差。” “咱们弘暉,是想像十四叔一样当大將军,还是想在皇爷爷身边做个文臣,你知道什么是文臣吗?” 弘暉摇头:“阿玛说。” 胤禛想了想:“文臣就是……为天下之治出谋划策,为百姓谋福,与大將军领兵打仗、戍边保国,各有各的了不起。” 这话说完,儿子没回应,猜想他听不懂,胤禛低头看,小傢伙正眉头紧锁,使劲地想著。 他耐心地等了等,便见弘暉想明白了,正经对阿玛说:“要和阿玛做一样的当差,弘暉最喜欢阿玛。” “你啊……”胤禛忽然理解了毓溪,为何常常捨不得教训儿子,小傢伙奶声奶气说这样的话,好似在他心上轻轻揉,被自己的儿子崇拜,心里那是真骄傲。 “阿玛,砚台碎了,弘暉不好。” “嗯,下回仔细些,阿玛不怪你。” 弘暉忽然停下脚步,伸手要抱抱:“弘暉最喜欢最喜欢阿玛……” 第1042章 亲不亲的,朝堂上见真章 胤禛心里软绵绵的,哪里严肃得起来,一把抱起儿子,轻轻顛了顛,拍一拍屁股说:“下回再欺负额娘,阿玛可不抱你了,你不是答应阿玛,会照顾好额娘吗,昨儿是谁把额娘气得脑仁疼?” 弘暉装傻,憨憨笑著不搭话,又被阿玛打了两下屁股,才黏糊糊地撒娇,说他会乖,不欺负额娘。 抱著儿子一路往书房去,胤禛絮絮叨叨地叮嘱要听额娘的话,小傢伙答应起来比谁都爽快,到了书房也不墨跡,向阿玛行礼后,就高高兴兴进门去了。 胤禛见了先生,交代一些话,再回正院,便要更衣出门了。 下人伺候穿戴时,毓溪领著念佟进门,父女俩说会儿话,胤禛就该走了。 毓溪送出来,商量道:“还得去向荣妃娘娘贺喜,我想著眼下不冷不热的时节,带孩子出门便宜,要不就带侧福晋和弘昀一起进宫,也好让额娘看看小孙子。” 胤禛问道:“这么小带出去,合適吗?” 毓溪说:“之后忙皇祖母千秋,忙宸儿的公主府,就算腊月能歇一歇,天气太冷了,那才不合適出门。若是这会儿不进宫,就得等明年开春,又怕宸儿的婚事赶上春天。” 胤禛不禁道:“这日子一天天的,可真快啊。” “后日进宫,记得替我向额娘请旨,而你也该去问候问候额娘了。” “是有日子没见额娘了,我会叮嘱小和子提醒我。” 毓溪嫌弃不已:“还请贝勒爷自己多上心,孩子们可都看著呢。” 胤禛却篤然说道:“你把他们教得那么好,我担心什么,儿子那么亲我,都是你的功劳。” 毓溪才不骄傲,气呼呼地瞪著人,胤禛这才老实:“后日一定去向额娘请安,不生气,不生气。” “大清早的就烦人,快出门吧,早去早回。” “一会儿去老三家,別让董鄂氏欺负你。” “知道了……” 两口子彼此叮嘱,將胤禛送出门,毓溪也该梳头换衣裳。 她们这些阿哥福晋,每日里除了后宅家事,便是这忙不完的人情往来,好在遇上喜事,毓溪还是很乐意走动走动。 於是趁著弘暉念书,留下青莲看顾,毓溪带了念佟来到三贝勒府。 没想到,前来迎接的是侧福晋田氏,回想当初三福晋生弘晟时,田氏被逼跪在院子里,今日这般光景,少不得连毓溪也惊讶。 “大阿哥没了后,她不再那么刻薄凶戾,虽然算不得和睦,可我的日子好多了。”田侧福晋对毓溪说,“再有前阵子,董鄂家的女眷来,不知何故闹得不欢而散,因此昨日除了董鄂夫人来,没让其他人登门,三阿哥命我应付家里的事,福晋居然不反对,我就出来了。” 在毓溪眼里,老三家的和自家侧福晋一样,对孩子可谓全心全意。 三福晋即便与她不和睦,过去也从不拦著弘晴和自家孩子玩耍,连念佟都很惦记弘晴弟弟,那日知道弟弟没了,伤心得哭了一场。 田侧福晋道:“下人都说,她是要给孩子们积德,但愿真是这样,往后都能太平度日就好了。” 毓溪道:“她的性子直来直去,如今儿女双全,为了孩子们,她也会改一改。” 说著话,进了正院,毓溪领著念佟进门,便见董鄂夫人迎出来,彼此客气几句,就带念佟来向伯母行礼,却见三福晋苍白憔悴、双眼红肿,像是哭过的。 府里的乳母也带著二阿哥来行礼,小弘晟已经能走得很利索,也听得懂大人说话,靦腆地问候过婶婶,就跑去床边,抬著小手摸摸他额娘的脸,看来连孩子都知道,母亲才大哭一场。 毓溪不便盯著看,便带念佟来悠车旁看小妹妹,才出生两天的孩子,皱皱巴巴一小团,念佟看著喜欢,说:“妹妹好小好小,比弘昀还小呢。” 毓溪笑道:“弘昀是哥哥,当然比妹妹大些。” 董鄂夫人来陪著说笑几句,就请四福晋落座喝茶。 “带他们姐弟去玩儿吧,仔细照看著。”三福晋气息孱弱地吩咐一声,便隨手一指,对毓溪道,“坐吧,难为你又来看我。” 董鄂夫人向毓溪欠身后,便与乳母们一起带著念佟和弘晟出去,毓溪张望了一眼,门外董鄂夫人与田侧福晋说话,倒也十分和气。 “看什么呢,怕闺女在我家里摔了伤了?” “怕念佟太淘气,疯玩伤了弟弟。” 三福晋哼笑一声:“你养的孩子,自然是好的,听说你家小阿哥满月那天,皇阿玛还抱了弘暉?” 毓溪道:“小傢伙没规矩,跑去御前撒娇,皇阿玛慈爱,是他的福气。” 三福晋的眼泪却猛地涌出来,哭道:“我的弘晴,还没被他皇爷爷抱过呢……” 进门见三福晋的模样,毓溪就猜想她是思念长子,此刻听这话,不免也红了眼圈,劝道:“保重身子,方才小弘晟给你擦眼泪呢,孩子都懂,別让孩子担心。” 三福晋却捂脸大哭,哭得肝肠寸断,许久才冷静下来,喘著气说:“真是丟人,我怎么能在你面前哭。” 毓溪道:“那就不要哭了,好好养身子,赶上皇祖母的寿宴,带孩子们去热闹热闹。” “这回寿宴是你主持吗?” “是贵妃娘娘主持,我好些日子没进宫了。” 三福晋没好气地问:“德妃娘娘过去不是总拉著你到处学本事,怎么太后寿宴,不让你插手了?” 毓溪笑道:“这不是七公主的婚事在眼前,我得忙著置办妹妹的公主府。” 三福晋擤了鼻子,长长舒了口气,说道:“人丁兴旺就是好,忙完这个忙那个,也不怪德妃娘娘宠你,那么多事指望你呢,而我在婆婆跟前,只有討嫌的份,谁叫胤祉没能有个弟弟妹妹呢。” 毓溪道:“一家子兄弟姐妹,怎么还分彼此。” 三福晋却白了一眼,说:“不必假惺惺的,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亲不亲的,朝堂上见真章。” 第1043章 別惦记了,不给 毓溪淡定从容地笑道:“我是来给嫂嫂道喜的,您却说些有的没的,要是这样没意思,那我可就走了。” 三福晋哭得十分狼狈,在毓溪面前懒得遮掩,但不愿叫底下几个小的笑话去,便道:“你得留下,她们一个接一个的来,我不乐意见,你替我应付应付,好歹给一碗茶喝,別叫她们回去说三贝勒府不体面。” 毓溪和气地说:“嫂嫂吩咐,弟妹自然要效劳,但若回头招待不周,嫂嫂可不能怪我。” “你还能招待不周?” “不是自己府里,哪里施展得开。” 三福晋气道:“老五、老七府里有事,不都是你去顶著,到我这儿装什么傻?” 毓溪禁不住笑了:“三嫂嫂,您多少得有点托人办事的態度,不然我就走了。” 眉眼红肿的人,恼怒地瞪著毓溪,可瞪著瞪著,她自己也发笑了,纵然此刻依旧厌恶乌拉那拉毓溪,嫉妒她所有的福气,三福晋也明白,这是个好人,是个值得託付的好人。 三福晋不情不愿地欠身:“外头的事,就有劳四福晋了。” 毓溪忙笑著来搀扶:“和您闹著玩的,叫胤禛知道,该训斥我了,嫂嫂千万养好身子,孩子们都指望额娘呢。” 三福晋看向一旁的悠车,这悠车躺过弘晴,躺过弘晟,如今终於有了小闺女,可弘晴却没了。 她一时又落下泪来,毓溪少不得再劝说一番,直到外头说五福晋、七福晋到了,才出门来。 且说五福晋和七福晋,见是四嫂嫂替三福晋待客,无不惊讶,活泼的七福晋更是闹腾著非要闯进去看看三福晋是不是换人了,被毓溪训了两句才消停。 不久后,八福晋带著九福晋、十福晋到了,而这几乎是夏天以来八福晋头一回出门见人,自然前些日子人家已经往来於道观中,只是毓溪和五福晋她们没能见上。 眾人都明白,八福晋这回又没能怀上,但没有三福晋在跟前嚷嚷,妯娌们也好,其他各府的女眷也罢,都不会拿来说事。 只有七福晋忍不住和五福晋窃窃私语,毓溪见了,不得不递眼色提醒,七福晋才收敛些。 女眷们和和气气,既然產妇不便相见,放下贺礼传了话,也就陆续都回去了。 毓溪招待了妯娌们,便不愿继续留下,岂能真把三福晋的话当真,跑来这里当家做主。 別过田氏,带著五福晋和七福晋出门,顺路先將七福晋送到家里。 但毓溪特地下了车,命府里的奴才都背过身去,冷著脸说:“方才拉著你五嫂嫂说那些话,很不大方,你若不乐意我多嘴,往后我再不说了,说了也討你嫌弃。” 七福晋惯会与嫂嫂撒娇,连连摇头:“四嫂別不理我,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可我心里也烦得很。” 毓溪道:“又是为了宝云?” 七福晋点头:“既然和老九老十那么亲近,隨便把宝云接去一家多好,还留在咱们家,我如今很不乐意胤祐和老八家还有什么瓜葛。” 毓溪劝道:“宝云依旧是乾清宫的人,你就这么想,是替皇阿玛和太皇太后收留宝云,不与八阿哥相干,能不能好受些?” 七福晋想了想,眼眸清亮起来,笑道:“还是四嫂会哄我,其实宝云本身一点儿不麻烦,我就是不乐意胤祐和老八……” 毓溪比了个嘘声,严肃地说:“这话,往后也不能掛在嘴边,听四嫂的话。” “我听四嫂的话,往后不说了,您別生气。” “怎么会生你的气,是怕你惹麻烦,再连累你五嫂嫂,她在宜妃娘娘跟前本就不易,是不是?” 妯娌二人看向五贝勒府的马车,五福晋正在窗前奇怪地看著她们,对上目光便问:“四嫂嫂,怎么了?” 七福晋大大咧咧地说:“四嫂嫂训我话呢。” 毓溪真真哭笑不得,撵七福晋进门去,因念佟在她五婶婶这儿,便也上了五贝勒府的马车。 別过七福晋,车马缓缓离去,念佟早就在婶婶怀里睡著了。 妯娌二人轻声说话,五福晋感激四嫂嫂替她著想,低头看念佟睡得熟,才道:“中秋前,老九府里的侍妾,没了个孩子,额娘那儿大发雷霆,三番五次催我进宫,得亏中秋节不过了,前日额娘又命我进宫,还是胤祺去应付的。” 毓溪知道五福晋不易,一来她不生养,二来九阿哥与五阿哥不亲,横竖宜妃娘娘眼里不顺意的事,都怪这个儿媳妇不贤惠。 九阿哥的侍妾小產,居然也抓著长媳不放,实在没道理。 五福晋嘆道:“您看今天,胤禟家的跟著八福晋来,您还事先派人给我传话,约著时辰登门,胤禟家的哪里想得起来我,我何苦去充嫂嫂,操哪门子的心。” 毓溪宽慰弟妹:“看在胤祺的份上吧,过去你总说,一年见不上娘娘几回,忍一忍就过去了。“ 五福晋轻轻拍哄念佟,说道:“还是这句话,四嫂嫂您放心,我不烦恼,就是提起来了,和您念叨念叨。” 毓溪道:“原本想约你们,一同去向荣妃娘娘道贺,看来还是免了的好。” 五福晋点头:“为了九阿哥的侍妾那孩子,额娘正恼火,她催我我不去,倒是为了荣妃娘娘露面,我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四嫂嫂,荣妃娘娘跟前,就烦您替我说句恭喜。” 如此,五福晋先把毓溪母女送回府中,妯娌二人道別后,毓溪就径直来了西苑,与侧福晋商量进宫道贺荣妃的事,想抱著弘昀去给额娘看看。 满月酒之后,李氏已进宫谢恩,此刻听说要抱儿子给娘娘看,自然满口答应。 毓溪则道:“到底太小了,你若觉著不合適,就不著急,哪怕过了七公主的婚礼再见额娘,额娘也能耐心等你们。” 李氏忙道:“上回隨您进宫谢恩,娘娘瞧著就十分惦记弘昀,妾身也想早日让娘娘见到孙儿,多谢福晋成全。” 毓溪道:“那就说定了,待胤禛请旨,定下日子,咱们就进宫。” 说罢,毓溪到悠车前看孩子,弘昀真是和念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自然看著喜欢,说道:“总觉得咱们弘昀小,转眼也长个了,今日瞧见三贝勒家的小格格,念佟都说,怎么世上还有那么小的孩子,她都忘了咱们弘昀前阵子也这么小。” 李氏道:“托福晋的福,这孩子吃得好睡得好,天天见长,因此更想著,能让娘娘早些见到孙儿。” 毓溪点了点头,这就要回去,走到门前想起一事,问道:“这些日子,宋氏没来找麻烦吧。” 李氏无奈地一笑:“多少年了,福晋,其实妾身都习惯了。” 毓溪道:“是这话,我今日居然还和三福晋玩笑起来,还替她招待妯娌女眷,真是稀奇,吵吵闹闹那么多年,兜来转去的,不还是一家人吗?” 两日后,胤禛带著办完的差事进宫面圣,到了乾清宫,並无其他大臣和皇子在,但皇帝正批一本要紧的摺子,要儿子稍等一等。 胤禛称是,怎敢催促父亲,但站著乾等,眼睛就不知该往哪儿放,忽然看见阿玛案上一方簇新的砚台,若没认错,是江西婺源的龙尾砚。 不久,皇帝批罢了摺子,抬头要和儿子说话,却见胤禛直直地看著一旁,他顺著目光看过来,知道这小子是盯上他的砚台了。 皇帝没好气地说:“看什么,要好东西,找你额娘去。” 听这话,胤禛立时放下君臣之別,委屈地说:“皇阿玛,您的孙儿已经砸了儿子两块砚台,一块肇庆端砚,一块上好的红丝砚,儿子心疼得很。” 皇帝却问:“砸著弘暉没有?” 胤禛更委屈了,却不能挑父亲的不是,只是看一看砚台,又看一看阿玛,皇帝见他这般,越发嫌弃得很:“別惦记了,不给!” 第1044章 全叫你们母子算计去 “皇阿玛……” “你府里的奴才怎么看孩子的,砚台值什么,伤了弘暉怎么办,难道他也跟你小时候一样,不知爱惜东西,砸砚台来取乐?” “您孙儿倒也没那么淘气,都是不小心的,弘暉很爱惜东西。” “那你委屈什么,弘暉没伤著磕著就好。” 见父亲这般说,胤禛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居然会有一天吃儿子的醋。 平日里嫌毓溪更疼儿子不疼他,那是玩笑话,是两口子的乐趣,但这会儿,阿玛满心担忧弘暉伤没伤,而不在乎他失去心爱之物的难受,明明自己才是跟前伺候的,弘暉他…… 胤禛心里一咯噔,他突然理解了太子,理解了太子为何吃兄弟们的醋,为何偏执地认为,日日跟在皇阿玛身边的他不被在乎,反倒是胤禵胤祥那些一两个月见一回的才被宠爱。 “发什么呆,朕提你小时候的事,你不乐意了?” “皇阿玛,儿臣理解了太子。” 皇帝一怔,严肃地看著儿子:“好端端的,提太子做什么?” 胤禛道:“不论小时候,还是如今大了,二哥才是日日在您身边的,儿子入朝后算得多见您几回,而胤祥胤禵他们,一个月能见上您一回,已经很了不起。” 皇帝冷声道:“不然呢,朕是不是该放下朝廷大事,成日围著你们转?” 胤禛却道:“儿子此前不理解,为何太子会认为他不被您在乎,而是弟弟们更得您的宠爱,甚至为此痛苦难当。” 皇帝皱眉道:“你说这话,可有在心里掂量掂量?” 胤禛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咽回去,说道:“您才见过弘暉几回,就那么心疼他,担心他被砚台砸伤,甚至不嫌弃他淘气。可儿子在您跟前伺候,为了朝务奔忙,莫名失去心爱的砚台,却得不到您的安慰。” 皇帝被气笑了:“可是出息了,来和朕理论这些道理?” 胤禛说:“原来太子的心情是这样的,若不是在乎您,若不是满心依赖您,太子才不会生出那些烦恼,皇阿玛,在二哥心里,您是最重要的。” 皇帝轻轻一嘆:“朕都不明白你二哥想什么,你能明白?” 胤禛道:“皇阿玛一定也听过外头的议论,说您和二哥是君臣,而不会做父子。此刻儿子才意识到,二哥正是把自己当儿子,才会有那么些矛盾与痛苦。仔细想来,这本是很寻常的喜与怒,是人之常情,不该添油加醋,不该煽风点火,更不该被用来动摇您和二哥的感情。” “胤禛啊,你今日话有些多。” “是儿臣僭越了,皇阿玛息怒。” “把你的摺子拿来。” “是……” 半个时辰后,胤禛退出了乾清宫,梁总管来为皇上换一盏新沏的茶,皇帝忽然道:“前日朕去永和宫歇著,胤礽冲太子妃发脾气,胤禛若知道这事儿,今天还会站在这里说这番话吗?” 梁总管笑道:“这您要是去翊坤宫歇著,永和宫的阿哥公主们也不能高兴,正如四阿哥说的,这都是人之常情,太子又没冲您发脾气,还不兴太子爷有些得失喜怒。” 皇帝眼底有了欣慰之意:“是啊,总算没白疼他。” 梁总管还在揣摩这个“他”是哪位阿哥,便见皇上看向一旁的龙尾砚,满眼嫌弃地说:“拿去永和宫,原话告诉德妃,不愧是你养的好儿子,朕统共这点好东西,全叫你们母子算计去了。” 梁总管哭笑不得,谨慎地问:“娘娘若是问起缘故?” 皇帝道:“就將方才的话,都告诉他,儿子长进了,她也该高兴高兴。” 於是,这日德妃见著大儿子,母子说半天话,並应允了毓溪和侧福晋带弘昀进宫的事,说的高高兴兴,胤禛离去后不久,梁总管忽然来永和宫送东西。 寻常的糕点之外,就有一方砚台,梁总管说,是万岁爷给四阿哥的。 德妃自然要奇怪:“皇上怎么不亲自给他,怎么这会儿才送来,胤禛刚才还在我跟前呢。” 但听梁总管原话传了那句:“不愧是你养的好儿子,朕统共这点好东西,全叫你们母子算计去了。” 梁总管说完已是脑袋贴在胸前,不敢直视娘娘,环春在一旁也捂著嘴笑,被娘娘狠狠瞪了一眼。 年轻时候,李总管就没少传这样奇奇怪怪的话,或是嫌弃她,或是埋怨她,合著李总管不是人,皇上都没觉著让第三个人听见这些私房话是会丟脸的,近些年可算好些了,可这都过四十了,冷不丁又来。 德妃没好气地说:“这爷俩就欺负我一人是不是,你四阿哥方才半个字都没提起什么砚台,他们爷俩的事儿,和我什么相干?” “娘娘息怒。”梁总管这才將乾清宫里父子间的对话,以及四阿哥为太子说的话,都告诉了娘娘,还自行添补了一句说:“万岁爷一直乐呵呵的,四阿哥走后,心情就格外的好。” 德妃这才踏实了,与环春对视一眼,环春便上前打发梁总管,二人说说笑笑出门去。 “傻孩子……”然而德妃脸上的笑容下不去,打开锦缎包的砚台,龙尾砚虽名贵,在宫里也不稀奇,难得是儿子敢开口问他阿玛要,更难得的是,他们父子能有那样一段对话。 江山天下几十年,皇帝励精图治,在德妃眼里,是实打实的贤帝明君,可若拼杀几十年,回过头,只落得膝下儿女自相残杀,为了皇位爭得头破血流,皇上到底图什么呢。 诚然,眼下的局面已无法挽回,朝廷也好,父子天伦也罢,总有扯下遮羞布大白天下的那天,可哪怕夹缝里还有一丝温存在,能有几个没白养的孩子,对玄燁而言,便是莫大的安慰。 “太子若贤,胤禛必然誓死效忠。”德妃再次包起砚台,好等几日后交给毓溪带给儿子,一面念道,“可胤禛忠的不是太子,是皇上您打下的江山,是您这个阿玛,那么太子若不贤,千万別怪儿子无情。” 第1045章 叔叔和弘暉一样大 到了毓溪进宫这天,遇上重阳节,宫里虽无宴席,阿哥福晋和宗亲女眷也有不少来请安的,四贝勒府女眷孩子来得齐整,倒也不算太张扬。 德妃初见小孙儿,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弘暉就一直坐在边上,不停地向阿奶显摆他的弟弟多可爱。 不久,弘昀饿了,侧福晋和乳母抱了孩子去別处餵奶,弘暉才独自霸占了阿奶的怀抱,撒娇问十三叔和十四叔怎么不在。 德妃用虎口量孩子的身长,欢喜地对毓溪说:“小傢伙可是长个了,养得真好。” 毓溪道:“越来越淘气,胤禛前阵子才狠狠揍了一顿,不打不成了。” 德妃搂著孙儿笑道:“我听胤祥说了,弘昀满月那天,这小傢伙的屁股还青著呢,你们也太狠心了,怎好打那么重,胤禛他忘了自己小时候多淘气?” 毓溪说:“之前也怕胤禛的脾气,发了狠会把儿子打坏,可那天见他很冷静,不仅给儿子讲道理,说好打几下就几下,他那么有当阿玛的威严和担当,我就更不该插手了。” 德妃夸讚儿媳做得好,又轻轻拍孙儿的屁股,慈爱宠溺地问:“阿玛把弘暉打疼了没?” 弘暉点点头,但一脸认真地说:“糟蹋粮食,阿玛打,阿玛教弘暉道理。” 德妃好生骄傲,连连夸讚:“真是好孩子,咱们不怕犯错,只要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咱们弘暉又聪明又懂事,阿玛可喜欢弘暉了是不是。” 小傢伙眉眼弯弯地笑著:“阿玛喜欢额娘,阿玛说最喜欢额娘。” 德妃抬眼看儿媳妇,毓溪已是脸涨得通红,在哪儿都大气从容的孩子,这会子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惹来婆婆大笑,孙子也跟著笑。 “额娘,不是我教的。” “当然不是你,哪有当娘的跟儿子说这话。” 毓溪气道:“那就是胤禛了,胤禛近来总心思陪弘暉,哪知道他教这些话。” 德妃却亲亲孙儿,笑道:“弘暉说得对,阿玛最喜欢额娘了。” “额娘……”毓溪急得都站起来了。 “没事儿,这里又没外人。”德妃心情极好,一面將绿珠叫来,吩咐道,“把皇上那块砚台拿来,好让四福晋带回去。” 毓溪上前来揍儿子的屁股,弘暉只当额娘和他闹著玩,咯咯笑著在阿奶怀里乱钻。 德妃虽才年过不惑,可生养过六次的身子,到底弱一些,哪里经得起小老虎似的孙儿在怀里乱窜,毓溪见额娘有些吃不消了,赶紧把儿子抱出来。 德妃说道:“你们皇阿玛总要我多走动走动,嫌我懒,可我想著日日被人伺候,不必肩挑背扛的,我练得哪门子力气。这会儿可算明白了,我还得给你们带孙子呢,没力气可不行,是该多动一动。” 毓溪笑道:“那可不,想必皇阿玛还想和额娘一起去爬泰山呢。” 德妃不禁睁大眼睛,嗔怪道:“孩子跟前,胡说什么?” 毓溪不服气:“您才刚和孙子一块儿笑话我呢。” 德妃抬手要打,却被毓溪將弘暉往她怀里一塞,祖孙三人亲亲热热闹作一团,很快绿珠就把砚台送来了。 毓溪带著儿子一起看,弘暉小心翼翼,嘴里还念叨:“不能摔了,阿玛要伤心。” 德妃在一旁说:“有了儿女,越发能体谅父母,胤禛如今也比从前更会做儿子了,居然敢开口问皇上討要砚台,回去告诉胤禛,额娘很高兴很安慰,也很感激他。” “您感激?” “胤禛愿意心思哄他阿玛高兴,额娘怎么能不感激。” 毓溪看著额娘,想起她曾对胤禛说,在儿子和丈夫之间,额娘会坚定不移地选皇阿玛,额娘对皇阿玛的爱意,早已超越了一切,这一刻,她更深信不疑。 此时侧福晋抱著吃饱的弘昀回来了,德妃接过孩子,熟稔地为孙儿拍嗝,刚好佟贵妃派人传话,要她们娘儿几个过去用午膳。 弘暉眼巴巴地望著阿奶,还惦记十三叔和十四叔,德妃便吩咐毓溪和李氏带弘昀去储秀宫,她带弘暉去寧寿宫,好將宸儿和念佟换出来,让姑姑带著去找他们小叔叔。 阿哥所里,胤祥和胤禵得知姐姐和念佟弘暉来了,下了课就径直赶回来,进门见弘暉正和他十七叔玩在一起。 十七阿哥和弘暉一边大,可在弘暉眼里叔叔就该是十三叔和十四叔这样的,哪里能理解和自己差不多个头的小孩子也是叔叔,因此虽然玩在一起,愣是不肯喊一声叔叔。 这会儿十七阿哥见弘暉被十三哥和十四哥宠爱,委屈巴巴地吃醋了,哭著要去找他的奶娘,弘暉见了就跑来拉了小叔叔的手,哄他说:“不哭,十三叔抱我,十四叔抱你好不好。” 胤禵走来,轻轻踹了弟弟的屁股,责备道:“你不是叔叔吗,哭什么,大过节的,不许哭。” 宸儿忙赶来,搂过十七阿哥说:“不理十四哥,咱们胤礼最乖了,七姐姐带你吃重阳糕好不好?” 弘暉站在十三叔膝下,仰著脑袋问:“为什么叔叔和弘暉一样大,他还没弘晳哥哥大。” 胤祥抱起侄儿,亲了亲说:“弘暉长大就明白了,不稀奇。” 弘暉便大大方方地冲十七叔说:“我叫你叔叔,你不要哭好不好?” 胤禵却小声对姐姐嘀咕:“启祥宫的密贵人有身孕了不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往后还有比弘暉还小的叔叔姑姑呢。” 宸儿瞪了弟弟一眼:“怎么,你还议论起皇阿玛了,將来你不也一样?” “我?” “你將来若能与福晋白首偕老,再无第三人,你再议论皇阿玛的不是。” 胤禵不服气:“那也不能我想怎么就怎么,四哥和四嫂那么好,皇阿玛还给安排人去呢,我將来不也得听皇阿玛的。” 宸儿嗔道:“那就收起这些话,咱们好好做儿女孝顺阿玛额娘就是了。” 第1046章 大度时夸我,小气时哄我 胤禵轻声问:“姐,你可听过太子和那个密贵人的传言?” 宸儿大惊,一下捂住了胤礼的耳朵,呵斥弟弟:“太放肆了!” 胤禵低下头,用靴子蹭著青石板,嘀咕道:“他好不好的,我不在乎,可別让皇阿玛遭人嗤笑,不然我可不饶他。” “是啊,你了不得,你能饶了谁?” “姐……你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就听姐姐的话,再不许提起,你是不信皇阿玛,还是不信额娘?” 胤禵猛地皱眉:“这与额娘什么干係,还要牵扯我额娘?” 宸儿道:“没有人比额娘更在乎皇阿玛,咱们能想到的事,额娘早八百年就安排好了,用不上你我操心。” 此时苏麻喇嬤嬤身边的宫女找来,说请阿哥公主和小皇孙们去用膳,胤禵便趁机离开了姐姐,隨口吩咐宫女道:“十二阿哥中午不过来,你们把吃的送去吧。” 胤祥抱著弘暉走来,问姐姐:“你们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宸儿忙道:“没事,用膳去,別叫嬤嬤久等。” 却见弘暉掛在十三叔身上,指著走远的十四叔,冲十七阿哥嘚瑟:“十四叔不和你玩呢,十四叔不理你,你看你还哭。” 胤礼好委屈,哇的一声哭出来,念佟赶紧牵了小叔叔的手说:“不哭不哭,弘暉和叔叔说笑话呢。” 要说十七阿哥一出生,就被抱来阿哥所养,比不得弘暉这般在爹娘身边长大的孩子,虽和弘暉同岁,全然不如侄儿大方活泼,念书写字也学得很慢,之后到了苏麻喇嬤嬤身边,只管窝在嬤嬤怀里,宫女餵一口他才吃一口。 这日回家的路上,弘暉便一直和额娘念叨:“十七叔不会吃饭,要宫女餵他,他还老哭,额娘我不喜欢和十七叔玩,弘暉喜欢和弘晳哥哥玩。” 毓溪嗔道:“七姑姑可告诉额娘了,是你欺负十七叔,冲他嚷嚷是不是,额娘可不喜欢欺负人的孩儿。” 弘暉见母亲生气,立时猴上来撒娇卖乖,说不欺负小叔叔了,带小叔叔一起玩儿。 毓溪道:“这才是好小孩儿,下回见了十七叔,要给十七叔赔不是,咱们弘暉不做欺负人的孩儿,是不是。” 弘暉笑眯眯的,捧著额娘的脸蛋亲了一口,把毓溪的心肝都哄舒坦了,便问他在阿哥所吃了什么,和苏麻喇嬤嬤说了什么。 小傢伙记性极好,囉囉嗦嗦地告诉额娘听,忽然想起一件事,弘暉小小的眉头皱起,像是很担心:“七姑姑和十四叔吵架呢,十四叔就跑了。” 毓溪一时不信:“是不是闹著玩的,弘暉知道什么是吵架吗?” 弘暉很认真地点头,抬手捂起额娘的耳朵说:“姑姑还把小叔叔的耳朵捂起来了。” “十七叔的耳朵?” “是呀,姑姑和十四叔吵架,不给小叔叔听。” 毓溪暗嘆自己早些年就在念佟跟前迴避一些大人的话,是做对了的,这些小孩子眼里乾净,耳朵灵眼睛亮,但凡在跟前,大人的言语神情都会被记下来,而后不知在何时何处,突然就说的明明白白。 遇著好事也罢,若是一些僭越的话,一些私底下的抱怨,原本不会影响任何人任何事,但因为孩子不经意漏出来,就成了祸端。 不仅如此,毓溪更不会在儿子跟前与胤禛起爭执,这一点,胤禛也很谨慎小心,当阿玛的,同样用心呵护著他们的孩子。 “弘暉还和谁说了?” “不能说。” 得到这样的回答,令毓溪惊讶:“怎么不能说,是谁教弘暉的?” 小人儿很认真地说:“十四叔被姑姑骂,十四叔羞羞,弘暉要是嚷嚷,十四叔就不和我玩了。” “那你怎么告诉额娘呢?” “阿玛说的,阿玛要弘暉什么事都找额娘说。” 毓溪不禁鬆了口气,也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想必胤禛是为了教导儿子信赖她,可难保没有私心,让儿子什么都找她,他就能偷懒躲清閒。 自然这是玩笑话,胤禛那么忙那么累,毓溪巴不得他能主动躲一躲清閒。 “十四叔挨骂羞羞的,咱们就再也不告诉別人了好不好,弘暉最疼十四叔是不是?” “嗯,姑姑骂十四叔,姑姑凶。” 毓溪耐心地引导儿子:“姑姑不凶,姑姑那么疼弘暉,姑姑给十四叔讲道理呢。” 母子俩絮叨半天,弘暉很快在顛簸的马车里睡著了,到家被乳母一路抱进去,侧福晋带著弘昀回西苑,毓溪便牵著念佟的手慢慢往里走。 闺女是隨她母亲同车回来的,下车时脸上还有压著的印,脸蛋红扑扑的,想必是睡了一路。 估摸著母女俩没说什么话,毓溪便问:“弘暉在阿哥所乖不乖,有没有和十三叔、十四叔发脾气,有没有吵著苏麻喇嬤嬤?” 念佟摇头:“弘暉很乖,就是他嫌十七叔笨笨的,不愿意叫叔叔,后来姑姑和十三叔给他讲道理,他就叫了。” 毓溪想了想,问道:“姑姑凶弘暉了吗?” 念佟好生奇怪:“姑姑最疼我们了,姑姑才不凶呢。” 毓溪问:“那也没凶十四叔吗,弘暉说十四叔踹十七叔屁股呢。” 念佟仔细回想,可她都没看见十四叔踹十七叔屁股,便说不知道,就只记得弘暉“欺负”十七叔,嚇得十七叔哇哇大哭。 毓溪安心了,摸摸闺女的脑袋说:“下次弘暉再欺负人,姐姐就替额娘训斥他,咱们家的孩子,不能干欺负人的事儿,对不对。” 念佟爽快地答应了,之后进院子里,乳母丫鬟们带大格格去洗漱,毓溪也回房换衣裳,將满头沉甸甸的珠宝头面都拆下来。 不久,青莲从门外进来,见福晋坐著发呆,自然关心地问:“您可是累著了,不如命丫鬟铺了床,先歇一觉。” 毓溪道:“这会子睡了,夜里可要熬神仙,我是犹豫著,有件事是自己去问清楚,还是让胤禛出面。” 青莲笑道:“不论您和四阿哥谁出面,不都得先打个商量?” 毓溪回过神来:“是啊,我总要和他商量的,还犹豫的什么。” 青莲道:“您是总想著不给四阿哥添麻烦,能少一事就少一事,可您也得多疼疼自己,您不是三头六臂的。” “是,姑姑说的是。”毓溪答应下,便让青莲將砚台拿出来,要是胤禛今晚歇得早,还能让弘暉把砚台给他阿玛。 奈何胤禛太忙碌,晚上回屋歇著,已时近子时,弘暉早就睡了。 “去看看儿子不?” “不了,今天有些累,你进宫陪坐一天,也累了吧,额娘可好?” 毓溪便拉著丈夫进门,神神秘秘来到书桌边,胤禛看见有什么东西被锦缎盖著,在毓溪的示意下,亲手上来掀开。 那日还在皇阿玛御案上的龙尾砚,忽然到了自己的书桌上,胤禛眼睛都亮了,但又不敢信,小心翼翼捧起来,仔细地看了又看,他没记错,真是皇阿玛那块砚台。 毓溪笑道:“皇阿玛要额娘给你的,额娘说那天你走不久,梁总管就送去了,还挤兑额娘,说好东西全叫你们母子算计了。” 这样的话听著,手里砚台捧著,胤禛笑起来的模样,居然和弘暉得了好吃的欢喜时一模一样,不愧是俩父子,看得毓溪心都软了。 “高兴吧?” “高兴……皇阿玛那天分明再三说不给的,不许我惦记。” “皇阿玛多疼你呀。” “那是……” 哪有做儿女的不愿被父母疼爱,就算二十几了又如何,看胤禛这么高兴,毓溪甚至都有些感激儿子砸了他阿玛的砚台。 毓溪道:“额娘还说,谢谢你哄皇阿玛高兴,额娘很感激。” 胤禛不禁嗔道:“这谢的什么,额娘可真是,自然还是看额娘的面子,皇阿玛才捨得赏我。” 两口子围著砚台琢磨半天,之后更衣洗漱,胤禛躺下都想捧著砚台,被毓溪笑话了,才依依不捨的放下。 夫妻俩並肩而臥,毓溪笑话丈夫:“就这么高兴吗,皇阿玛也不是头回赏你东西。” 胤禛搂过媳妇儿亲了亲,说道:“我高兴的不只是砚台,是那天的话说到阿玛心里了,阿玛本就是最疼二哥的,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二哥到底怎么看待他这个父亲,哪怕我说的话在太子身上只占二分真,对阿玛来说也是份安慰。” 毓溪轻嘆:“是啊,这君臣父子,真是不容易……对了,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胤禛自然应下,待听说宸儿和胤禵吵架,果然连他也觉得新鲜和奇怪,要说温宪和胤禵打架,他都不带搭理的,可能让宸儿和弟弟脸红,绝不是什么小事。 “咱们若过问,会不会太多事了,可我又怕弟弟妹妹处置不了。” “我明白,他们不是小孩子了,咱们不能事事都盯著,只会伤了他们的自尊,伤了手足情分。” 夫妻二人彼此皆沉默了一阵,好半天,胤禛才道:“先问宸儿吧,若不合適咱们管的,妹妹跟前好说话,胤禵自尊心极强,不要轻易伤了他。” 毓溪道:“將来咱们儿子大了,阿玛也要这样耐心细致才好,儿子的自尊心,和弟弟们的一样珍贵。” 胤禛笑道:“我会的,阿玛他没做过几年儿子,他不懂我们这些兄弟的心思很寻常,可我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儿子,我还能不明白吗?” “是这个理。” “睡吧,今天你也累了。” 然而想起今日宫里的事,毓溪笑道:“弘暉不肯叫十七阿哥叔叔,说叔叔怎么比弘晳哥哥还小,还嫌叔叔不会自己吃饭,嫌叔叔爱哭,这小傢伙真是,我该不该约束他?” 胤禛说:“和嬪和温宪一边大呢,咱们还能说什么,那启祥宫的密贵人,不是又有身孕了吗,若是个小阿哥,將来弘暉还得管比自己还小的叫叔叔,他早晚会明白的。” 毓溪乾咳了一声,没说话。 胤禛意识到了什么,摸一摸她的胳膊,低声道:“这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吃醋了,可我將来的事,也都是皇阿玛做主,我但凡能自己决定……” 毓溪抬手捂住了丈夫的嘴:“我才不去想,横竖我大度时你要夸讚我,我小气吃味时,你就得哄著我,记下了吗?” 胤禛忙狠狠亲了一口:“福晋发话了,我敢不从吗?” 毓溪这才笑了,爬起来要给胤禛捏捏,知道他忙一整天十分辛苦,胤禛也安逸地受著,彼此说说话,一夜便过去了。 第1047章 还得是四哥 京城九月,最是气候宜人,外出打猎的好时节。 每一年的秋狩,亦是阿哥公主们从小最期待的事,奈何一年年因国事天下事耽误,如今胤祥胤禵都开始长鬍子了,快不记得上一回隨驾狩猎是何时。 而今年,遇上朝廷为太后贺六十大寿,早在春夏就有贺礼从全国各地送来,中秋之后,宫里宫外就为了寿宴忙碌,皇帝断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出巡围猎,胤祥和胤禵虽然私下念叨几句,也不会太强求。 倒是胤禛这日为了砚台,来向额娘谢恩,提起木兰围场前几日递摺子,询问皇上今岁是否前去行猎。 德妃道:“他们就是走个过场,如此才好报上水草养护的销,皇上若真要行猎,早在夏日里就要安排了,还等到这会儿。” 胤禛称是,说道:“既然要报那些销,上头得派人去视察,儿子想让胤祥和胤禵走一遭,额娘觉著合適吗?” 德妃道:“为了他们去理藩院长见识,宫里宫外没少议论,宜妃也冲我阴阳怪气的,这么快又要他们去视察木兰围场,合適吗?” 胤禛淡定地说:“他们长大了,本就该替皇阿玛办差,而他们从小被人嘀咕受皇阿玛偏爱,那不能白嘀咕,只要皇阿玛应允,儿子就觉著合適。” 德妃问:“那你来与我商量,怎么著,要额娘开口?” 胤禛笑道:“可不敢劳烦您,皇阿玛见不得儿子烦您任何事,反倒要不答应了,儿子只想著,得先和您商量好了才是。” 德妃嗔道:“你又说与我商量,又是已经打定主意要送他们去的,不过是想在你阿玛跟前,能有一句额娘已经答应了,是不是?” 胤禛不禁笑了:“您知道的,什么也不如额娘答应了好使。” 德妃好生嫌弃儿子:“看看,养一群小崽子有什么意思,大了都来算计老子娘了。” 胤禛笑道:“皇阿玛可是说,他的好东西都叫额娘算计去了。” 德妃气得要揍儿子,可惜母子坐得远些,不像毓溪和闺女们来了都贴在身边,她左右寻找,想捡个什么扔过来,胤禛主动上前给额娘打开茶碗盖,笑著说:“儿子该打,额娘消消气,您喝口茶。” 儿子走近了,德妃才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骂道:“也学得油嘴滑舌,討嫌得很。你啊,拿这心思对付那些大臣多好,別叫他们总说四阿哥刻板无情,不敢与你商量事。” 胤禛却说:“儿子是心思哄额娘高兴的,我哄他们做什么,您放心,儿子有分寸。” 德妃道:“是啊,额娘见你愿意哄皇阿玛高兴,额娘很欣慰。” 胤禛反倒不好意思了,又坐回原处,正经道:“送胤祥和胤禵去木兰围场的事,您就应下吧,他们好些年没打猎,胤禵如今都不闹了,他不闹儿子反而看著心疼。” 正说著,宸儿从门外进来,身后的宫女捧著两匣子点心,宸儿说:“皇祖母得知四哥进宫了,这是重阳节上的点心,要四哥带去值房,与大臣们忙公务时,饿了好垫一垫。” 胤禛便命小和子来拿了去,宸儿坐在一旁,听说四哥要送十三、十四去木兰围场,笑道:“他们不得高兴得,直到出门前都睡不著,四哥也太疼他们了。” 胤禛说:“他们越发懂事,是该多疼一些。” 可这话说出来,却见妹妹眼底闪过一丝忧虑,胤禛不动声色,继续对母亲说:“但终究是孩子,兄弟几个若能走得开,也不必他们去,可我们不带著,也实在不放心,儿子打算派年羹尧跟著伺候,额娘您看呢。” 德妃自然知道年羹尧是谁,頷首道:“你安排就好,额娘答应了,皇阿玛若不答应,也不必强求,大不了来年求皇阿玛正经带你们好好去打一场猎。” 胤禛应下,他还有事务在身,不能久留,辞过母亲后,就要离开了。 宸儿要回寧寿宫陪伴太后,顺道送四哥出来,他们姐弟出门去,德妃在窗下收拾绣篮,不经意抬头,却见俩孩子在影壁墙下说话,闺女瞧著忧心忡忡,不知是为了什么。 但冷静想一想,孩子们大了,本该有他们的秘密,而自己养的儿女,德妃再了解不过,若遇上不能妥善解决的事,他们一定会来找自己,便定下心来,决定不干预不追问。 实则兄妹二人也没打算躲开母亲,只是暂时不在额娘跟前说话罢了,大大方方一路说著出来,胤禛才知道了重阳节那日的事,儿子说姑姑和十四叔吵架,果然他没看错。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永和宫门外,兄妹俩该分开了,宸儿再对四哥说:“您別为了这事儿训斥他,他也是听些閒言碎语,也是在乎皇阿玛的名声,至少这么多年,人前人后胤禵对太子十分尊敬,从没出过错。” 胤禛道:“不论是太子,还是我们这些哥哥,他可以嫌兄长没本事没学识,可以嫌兄长性格懦弱没担当,但不该在这些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事情上瞎琢磨,不磊落不大气。” 宸儿问哥哥:“四哥打算找胤禵说明白吗?” 胤禛点头:“等他从木兰围场回来,长了本事和见识,心里高兴时,便好好与他说一说。你放心,四哥不是要责备他,是开导他,胤禵一心要从军,他就得有大胸怀。” 宸儿终於灿烂地笑了:“还得是四哥,我心里嘀咕这两天,都不知该找谁商量,不,这回得是弘暉的功劳,不然四哥和四嫂也察觉不上。” 胤禛说:“可你实在解决不了,你就会找四哥找额娘啊,弘暉有哪门子的功劳。” 宸儿安心地说:“是咱们一家子都好,自然什么事都顺。” 胤禛故意问:“要不让富察傅纪也跟著去,也好让他与胤祥、胤禵多熟络熟络?” 宸儿顿时脸红了,过去还没有婚约,甚至没有富察傅纪这个人时,她都能大大方方应付长辈们和哥哥姐姐们的逗乐,反倒是如今,经不起这样的话,气呼呼地推著四哥,要撵他回值房,还说要找四嫂嫂告状。 兄妹二人说笑著分开,不久后,上书房里,胤禵正专心致志写文章,胤祥在一旁与十二阿哥讲算术题,小全子忽然闯进门来,一脸兴奋地到了十四阿哥面前。 胤禵抬起头,没好气地说:“你又乱跑,仔细管事打你板子。” 小全子只管乐呵,激动地说:“绿珠姐姐派人传话来,主子,四阿哥要派您和十三阿哥去视察木兰围场。” 第1048章 齐齐整整一条心 胤禵蹭地一下站起来,激动地扭头找寻十三哥在哪里,哥俩对上目光,胤祥也是无比高兴。 而平日里懒懒的,不愿掺和任何事的胤裪,这会儿因不愿做算术题,怕遭皇阿玛考学责罚,居然主动说:“能不能求一求四哥,我也想去。” 胤祥和胤禵自然是大度的,很乐意带上十二哥,但眼下还没有口諭传来,恐怕只是四哥和额娘打商量,他们可不能太嘚瑟张扬,且得等一等。 胤裪说:“德妃娘娘答应了,多半就成了,你们等我,我先去和嬤嬤说说。” 他说完就跑了,反叫弟弟们愣住,看得出来,十二哥是真不愿学算术,胤祥便命小安子收拾书本量尺,他也讲累了。 胤禵无奈地问:“哥,你讲的题,十二哥听懂了吗?” 胤祥笑道:“十二哥本是聪明的,可他懒懒的不愿意学,总要皇阿玛拨一拨他才动一动,其实我也一样,要不是怕阿玛揍我,我也懒得练字,能看不就行了。” 胤禵知道,十三哥什么都好,就是字写的欠一些,小时候还不愿意写,奈何皇阿玛管得紧,训得十三哥都哭吐了,又心疼得额娘和皇阿玛起爭执,后来一年又一年的苦练,才算让皇阿玛满意。 倒是胤禵,几乎不曾因念书挨揍,可架不住他脑袋里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与这紫禁城森严无情的规矩八字不合,就只能挨揍了。 “你说会是谁跟我们去,十二哥也算半个孩子,四哥不会把我们交给十二哥,木兰围场那么远,一定得有人跟著才行。”胤祥坐来弟弟身边,看他写的文章,说道,“要是四哥能一起去就好了。” 胤禵说:“四哥若能去,定说是带我们去,而不是派我们去。我也想四哥一起去,那么远的路,真要咱们俩走,哪怕带再多的侍卫和奴才,我心里也没底。” 胤祥收起弟弟的文章,说道:“会不会最终不成,毕竟太远了,皇阿玛也不放心我们。” 胤禵自然要失望的,坐下把脸贴在桌面,挫败地说:“是啊,光顾著高兴了,咱们去四哥家做客,还要四哥领著呢,木兰围场那么远,皇阿玛一定不能放我们去。” 胤祥说:“万一是九阿哥、十阿哥……” 胤禵猛地坐起来:“他们算什么大人,他们能出过几回远门?” 胤祥正经道:“万一皇阿玛真让九阿哥、十阿哥一同去呢?” “那我就不去了,我才不要和他们待一块儿,嫌不够膈应的吗?”胤禵毫不犹豫地说,“木兰围场今年不去,明年也能去,还能跑了不成。” 胤祥含笑看著弟弟,他心里篤定,单是与老九不和,胤禵就不会和八阿哥死心塌地的,当然弟弟爱与谁打交道都成,可他始终盼著永和宫的兄弟姐妹们,能齐齐整整一条心。 不久后,十二阿哥回来了,高兴地说嬤嬤答应他去木兰围场,但最终成不成,还得皇阿玛说了算,原本是要躲懒不学算术的人,生怕会因此去不了,又催著胤祥给他讲题,哪怕做做样子也好。 小安子赶紧又將书本量尺等等铺开,可胤禵忽然说:“十二哥,你婚期將至,皇阿玛能让你出远门吗?” 胤裪抿了抿唇,稍犹豫后说道:“可我是男儿,又不是公主,讲那些规矩?” 让兄弟们高兴的是,这件事下午就成了,消息传回四贝勒府,得知弟弟们要单独出远门,毓溪很是不放心。 但知皇阿玛和胤禛必定另有安排,还是吩咐青莲將出远门所需之物为弟弟们准备一些,哪怕额娘在宫里会为儿子周全,也是她当嫂嫂的心意。 夜里夫妻二人相见,胤禛忙了一整天,刚刚能坐下安生吃口宵夜,毓溪陪坐一旁,自然就说起了弟弟们去木兰围场的事。 “让年羹尧跟著,年羹尧虽年轻,曾多次单独往返湖广京城,走远路的事,他比我还强些。”胤禛吃著海参粥,接著说,“可年羹尧是奴才,皇阿玛说,要从宗室里再选一个长辈,自然不指望他管束胤祥和胤禵,是不愿木兰围场的人见皇子年轻,刁奴欺少主。” 毓溪说:“裕亲王病著,难道要恭亲王去?” 胤禛嗔道:“伯父和叔父何等地位,跟去的说是长辈,不过装个门面,要紧是伺候好这俩小傢伙,而伯父和叔父跟前,该我们去伺候才是。” 毓溪抬手算日子,问道:“他们几时动身,赶得及皇祖母的千秋吗?” 胤禛说:“后日就动身,一切顺利的话,还能早几天回来,不怕赶不上。” “那就好。” “对了,胤禵和宸儿吵架的事,我问清楚了,那小子嘀咕起太子,你知道的,密贵人不是有身孕了吗?” 毓溪心头一颤,担心地问:“胤禵哪儿听来的閒话,他还和谁说了?” 胤禛道:“那日之后没什么动静,恐怕只在他七姐姐面前嘀咕了几句,我打算等他们从木兰围场回来,再好好与他说道。” 毓溪问:“你要与弟弟说什么?” 胤禛奇怪:“自然是说道理,他可以看不上哥哥们,但不能用这样的破事来显得他自己有多好。” “可是……” “怎么了?” 毓溪想了想,正经道:“你若信得过我,明日我进宫给弟弟们送出远门要带的东西,我来和胤禵说可好?” 胤禛觉著新鲜,故意皱眉,笑问:“怎么,你们叔嫂有秘密能说?” 毓溪不禁揍了他一拳:“你再胡说?” 胤禛问:“那你又能和胤禵说什么?” 毓溪正色道:“弟弟挤不挤兑太子,是你们男人的事,可密贵人是女子,我想让胤禵明白些道理,將来他与福晋相处,家里也能更和气。自然,额娘一定教了弟弟不少,不该我多嘴的,可我看著他们长大,且不论情分深浅,也得为了你们兄弟的將来,多攒些人情是不是。” “这话听著,可是很功利。” “那也是真情更多些,我不怀疑自己。” 第1049章 温宪最高兴的事 胤禛放下碗勺,说道:“你愿与胤祥胤禵亲,我再高兴不过,可外人一定会议论你,乃至编排到弟弟们面前,说你对他们好,仅仅是利用,仅仅是为了我。” 毓溪篤定地笑道:“难道弟弟们傻吗,你有世上最聪明的弟弟,我可不和他们玩心眼子,只盼真心换真心。自然我也有所图,可图的不过是將来有一天,躲不开的兄弟相爭时,我这个嫂嫂还能在你们中间说句话。” 胤禛抓过毓溪的手,摸一摸又亲一口,满心满眼的感激:“我何德何能,毓溪,多谢你。” 毓溪却抽回手,又將粥勺递给丈夫:“我可不稀罕你谢我,只盼你保重身体,让我一辈子有依靠,不然我忙的什么。” 胤禛大口吃了海参粥,口齿不清地说:“皇阿玛一早就教我,要听媳妇儿的话。” 毓溪笑道:“又胡说了,皇阿玛怎么会教你这事儿。” “所谓言传身教,身教二字不明白?” “那是,和嬪娘娘和咱们五妹妹一边儿大呢。” “你……咳咳……” 此刻夜已深,五公主府內院的灯火尚未熄灭,温宪在屋里徘徊好半天了,到底是耐不住性子,出门命宫女取灯笼,自己提了就往舜安顏的书房来。 书房里,舜安顏正伏案书写,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妻子跑来,便故意趴在案上,装睡著了。 温宪闯进来,见这光景,本是气势汹汹的人,立刻安静下来,轻手轻脚来到桌边,稍稍观察后,將自己身上的风衣解下,要给丈夫披上。 可风衣才落身,舜安顏就醒来,猛地一拽,把温宪拽进怀里,温宪著实嚇了一跳,气得要揍人,可又被捉住了手。 “嚇我做什么,真討厌。” “想逗你玩儿的,真嚇著了?”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我的心还怦怦跳呢!” “我听听……” 见舜安顏真把脑袋贴上自己的心口,温宪害羞了,软乎乎地说:“不许你欺负我……” 这一声,更叫舜安顏心软,抬起头在温宪面上亲了一口:“我不好,不生气。” 温宪却捧著他的脸颊,细细端详:“听下人说,你进门时气不顺,而你也不来看看我,就跑书房来了,一呆这么晚,我以为你……” 舜安顏说:“你猜的也没错,我的確是生闷气,想自己克化一些了,再来和你说。” 温宪担心不已,从丈夫怀里下来,著急地问:“出什么事了,佟国维为难你,还是皇阿玛为难你?” 舜安顏指了指桌上的摺子:“还有几笔就誊好了,一会儿咱们再慢慢说可好。” 温宪答应:“我去那儿坐著等你,你仔细写著,已经这么晚了,急也急不来。” 这般说定,温宪便坐到窗下去,静静地等待舜安顏把摺子写完,而丈夫坐在桌前,专心致志书写的模样,本是她看不够的。 今晚,让温宪最高兴的,是舜安顏居然冲她抱怨了。 之后回房的路上,一贯温和好脾气的额駙,怨气衝天地数落九阿哥的不是,故意卡他的差事,令他遭上级责备,再捅到祖父跟前,少不得被叫去狠狠训斥了一番。 “你是额駙,佟国维一个奴才凭什么骂你!” “这话除了咱们俩嚷嚷几句,说到外头去,谁能当回事?” 这是实话,温宪也没得反驳,气呼呼地扬著拳头:“胤禟这兔崽子,我要把他肠子打出来。” 舜安顏嗔道:“你也打不过他。” 温宪厉害地说:“我有四哥,我还有胤祥和胤禵。” 舜安顏无奈地笑道:“你要是能攛掇兄长和弟弟的,九阿哥早缺胳膊断腿了,你不会的,而正因为你不会,咱们更不该与九阿哥起衝突,再让四哥和胤祥胤禵担心。” 温宪气得不行:“可我不想便宜他,我要给你出气,我要给你撑腰。” 舜安顏站定了,稍稍想一想后,说道:“我是有个法子的,就是不太磊落,不是咱们的做派。” 温宪霸道地说:“什么做派不做派,兵还不厌诈,你只管说,什么法子?” 於是第二天,毓溪进宫给胤祥和胤禵送东西,神武门下的侍卫告诉四福晋,五公主一早就来了。 还以为妹妹也是为了弟弟们去木兰围场而进宫,可到了寧寿宫请安,不见妹妹在,再到永和宫,又说妹妹们去了翊坤宫,道是太后惦记宜妃娘娘宫里做的酸奶酪。 这一边,温宪姐妹俩,还真是替皇祖母来要一碗酸奶酪,顺道向宜妃请安,宜妃最是爱热闹的人,少不得拉著两个孩子说半天话。 话赶话的,宜妃便要温宪多与九福晋往来,说九福晋呆呆笨笨,不会討太后喜欢,要温宪多指点指点。 温宪想了想,瞧著满脸犹豫,宜妃还以为她不乐意,正要开口,温宪却把宸儿和八妹妹都支开了。 “怎么了?”宜妃察觉出不对劲。 “娘娘,从小您就疼我,我是您看著长大的,和胤禟虽不大对付,总是吵吵闹闹害您操心,可我们毕竟是亲兄妹呀。” “这孩子,怎么了?” 温宪起身来,坐到宜妃身边,轻声道:“您可不能说是我说的,我也是为了九哥好,皇阿玛知道胤禟喜欢新鲜事务,允许他学洋文,还命他办洋务,可他是办洋务,不是做洋人啊。” 宜妃眉头紧蹙:“怎么了,这话什么意思?” 温宪忧心忡忡地说道:“听说九哥他要入洋.教,还要拜什么神父教父,他的父是谁,是当今皇帝,他还能有第二个父吗?” 宜妃唬得不轻:“他、他要拜什么?” 温宪说:“九哥终日和洋人在一起,琢磨那些西方的教养,取其精华自然是极好的,可別还没摸著糟粕,自己先把老祖宗的东西丟了,他怎么能入洋教呢?皇阿玛才是他的父他的主,他去拜个洋人算怎么意思,这要是传开了,皇阿玛还怎么面对朝臣,不得被他们嗤笑疯了。” 宜妃已是两眼发直:“那胤禟怕要被打死了……” 温宪忙道:“皇阿玛不能打死九哥,但从此这个儿子还有几斤几两,娘娘您是最明白的,娘娘,您得劝劝九哥。” 宜妃不禁哆嗦起来,去取了酸奶酪回来的桃红见状,赶忙来搀扶,问娘娘怎么了,就要派人宣太医。 宜妃死死抓著桃红的胳膊,恨道:“宣什么太医,把胤禟给我叫来,不论你用骗的哄的、捆的绑的,还想我活的,就把他给我弄来!” 第1050章 四阿哥醋劲大著呢 温宪劝道:“娘娘您这样生气,若是和九哥起衝突,岂不成了我的挑唆,可我真是为九哥好啊。” 宜妃道:“这事儿就算你想挑唆,也得他先往洋.教里钻吶,娘娘不会赖上你,我还得谢谢你,那些奴才都瞒著我,真要等闹到乾清门下了,我才管他吗?” 目的达成,温宪不再火上浇油,反倒是对桃红说:“千万劝著娘娘些,这还没什么事呢,別叫母子俩闹得不愉快,皇阿玛最心疼娘娘,该埋怨九哥了。” 此时宸儿和八妹妹进来了,见宜妃气得直哆嗦,八公主立刻来为额娘顺气,宜妃却道:“跟你姐姐们去寧寿宫,我要和你九哥说要紧事,等我派人接你再回来,不要自己跑回来。” “额娘……” “去吧,你哥脾气不好,你在跟前能有什么好果子。” 温宪给宸儿使眼色,宸儿便来带八妹妹走,离开前温宪又劝说了几句,瞧著一脸的忧心忡忡,直到將翊坤宫大门甩在身后,才露出笑容。 宸儿不得不提醒姐姐,在八妹妹面前该稍稍收敛些。 温宪却更大方地向八妹妹解释,说老九欺负舜安顏,而她今日来,不过是把九阿哥和洋人廝混的事告知宜妃,是要將他从歧途拉回来的好事,难道也算报復? 八公主虽孝顺宜妃,只是念养育之恩,且不愿给她十三哥添麻烦,实则心从不在翊坤宫里,何况九阿哥待她不好,她怎么会嫌五姐姐算计人呢。 温宪说:“只要皇阿玛不过问,对他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不过是母子大闹一场,但能给他添堵,我心里就痛快。” 宸儿担心地问:“就算宜妃娘娘不赖姐姐,翊坤宫的奴才也会告诉九阿哥,咱们今日来过,他一准猜著是谁透给娘娘的,会不会转回身,又变本加厉地欺负额駙?” 温宪霸气地说:“他和舜安顏过不去,本就连个藉口缘故都懒得找,这下可不一样了,我是为了他好,他若恩將仇报,那我就有话说,別怪我闹上乾清宫。” 八公主说道:“姐姐若要闹去乾清宫,一早闹了,您压根不愿给皇阿玛添麻烦,九哥他不谢谢你也罢了,若是恩將仇报,真真下作。” 温宪颇有姐姐的架势,说道:“你们也是,不要受任何人欺负,但能不给皇阿玛添麻烦,就別闹去乾清宫,咱们不比皇子差什么。” 八公主看向了七姐姐,说道:“姐姐莫怪我直言,七额駙的出身,不如五额駙贵重,可是连五额駙都这样不容易,將来他们会不会也同样欺负七额駙?” 宸儿淡定地应道:“恐怕免不了,但也不必烦恼,到时候我会和额駙一起好好应对,像姐姐和舜安顏那样,事事有商有量的。” 听妹妹这话,温宪的笑容更灿烂了。 宸儿看在眼里,一些话委实不能在八妹妹面前说,可一早姐姐就已经告诉她,成亲以来,昨晚居然是她最快活的一晚,他们夫妻终於像夫妻了。 虽然宸儿不理解,为何姐姐更喜欢看到姐夫的抱怨和怒气,可两口子过日子,如人饮水,只有自己觉著合適的,没有所谓最好的。 待姐妹三人將酸奶酪送到寧寿宫,才知四福晋进宫了,但温宪平日里就能和四嫂嫂相见,不急著这会子说话,她们继续陪在太后身边,打算等四嫂出宫时,姑嫂二人再做个伴。 而此刻,毓溪早已到了阿哥所,陪苏麻喇嬤嬤说了半天的话,將至午膳时分,才派人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请回来。 “你们吶,早晚可冷,围场风大,別嫌这皮袄笨重,压得住风。”毓溪为弟弟们准备的皮袄、护膝等等,一面拿给他们看,一面再三叮嘱,“可不许喝酒,你们还是小孩子,在家也不曾喝过,谁知道要喝成什么样,出门在外,保重身子要紧。” 弟弟们听得认真,不敢辜负嫂嫂的心意,胤禵更是细心地问:“十二哥也去,十二哥有皮袄吗?” 毓溪道:“嬤嬤说她会命人准备,四嫂今日才知道十二阿哥也去,一时赶不上,下回一定补,十二阿哥不会计较。” 胤祥笑道:“可是四嫂昨天才得的消息,就把我们的东西都备好了,您也太神通了。” 毓溪故意气呼呼地嗔道:“怎么,难道是四嫂嫂要巴结你们?” “不是……” “四嫂,十三哥他说玩笑话呢。” 当年还在这阿哥所住的时候,弟弟们还那么小,如今都已高高的个子越过她,可即便毓溪得抬头和弟弟们说话,他们在自己跟前的模样,仿佛和从前没两样。 毓溪说道:“理藩院的差事做得好,四哥才有了底气向皇阿玛求的这一趟,自然不是说,你们就不能办不好差事,皇阿玛看的不是结果,而是你们的態度和心意,明白吗?” 胤禵连连点头:“四嫂放心,我和十三哥都明白,咱们不是去打猎,是去视察草场,是给皇阿玛和朝廷办事的。” 弟弟们从不说大话,毓溪深信不疑,便继续告诉他们有些什么东西得带上,叔嫂三人说半天话,苏麻喇嬤嬤来催著用午膳,胤祥要去解手先走开了,毓溪便和胤禵带著宫人们往嬤嬤那头去。 胤禵说:“四嫂,请您向四哥说,我真是很感激很快活,如今四哥那么忙,他还惦记著给我和十三哥找差事做,我很后悔过去那么淘气,总惹四哥生气了。” 毓溪笑道:“傻孩子,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还谢上了?” 胤禵却嘀咕:“可他们也都是哥哥啊……” 既然提起了兄长们,毓溪看了眼弟弟,再见前后奴才都离得合適,便开门见山地说:“重阳那天,对你七姐姐嘀咕太子的事,嚇得姐姐睡不著觉,你可知道?” 胤禵不免有些愧疚:“四嫂,您也知道了?” 毓溪问:“你猜谁告诉四嫂的?” 七姐姐不会嚷嚷,可也没第三人知道,若真是七姐姐说的,四嫂就不会让他猜,胤禵摇了摇头,他猜不到,也不敢猜。 “是弘暉。” “弘暉?” 毓溪將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弟弟,惊闻四哥也知道了,胤禵更紧张了。 见弟弟如此,毓溪好生道:“不怕,四哥不怪你,这不是派四嫂来了,咱们胤禵最是明事理的,不然四嫂才不乐意费这心思。” 胤禵鬆了口气,坦率地说:“我不敢挑太子的不是,可这些年关於他的破事还少吗,他穿著太监衣裳在宫里乱窜,我更是亲眼见过的。四哥也是,上回我跑出去,回来时七姐姐命我换小太监衣裳,四哥见我穿著,比为了我偷跑出宫还生气呢。” “小点儿声。” “四嫂,您放心,我再也不提太子了。” 毓溪温和地说:“四嫂想对你说的,不只是太子,而是密贵人。” 胤禵停下脚步,不解地问:“密贵人怎么了?” 毓溪问道:“和你五姐姐公主府相邻的,兵部尚书兆佳马尔汉,你听说过吗?” “知道,兵部的人没有我不知道的。” “马尔汉的数任夫人和无数妾室,生了一辈子的姑娘,他对那些姑娘很不好,京城里都知道。那日四嫂亲眼见著兆佳姑娘受委屈,气得对青莲说,他就不配有儿女,天知道那老来子是谁的种。胤禵,你觉著这话,算不算狠毒?” 胤禵毫不犹豫地说:“这算什么狠毒,莫说四嫂是一时气话,只怕外头也没少编排他,毕竟那么大的岁数了。” 毓溪说:“可如今这位继夫人的清白怎么办呢,四嫂当时就意识到,我隨口一句所谓的气话,会让一个清白女子万劫不復。” “这……” “密贵人也一样,人家清清白白的,何辜?而你们將来,都会有妻妾,若不能体谅些女子的苦楚,家里不能和睦,自然这都是后话。” 胤禵不禁低下头:“四嫂,我明白了。” 毓溪道:“这也是四哥盼著你能明白的道理,四哥说,嫌兄长没本事,嫌兄长没出息都成,咱们胤禵用功上进,从小不论念书练功都肯吃苦,是皇阿玛顶顶好的儿子,你有这份底气。但不能用那捕风捉影的事儿说话,一来牵扯无辜之人,成了你的罪过,二来不大气,很不大气。” 胤禵听得认真,字字都往心里去,敬佩地说:“四嫂您说著气话,还能及时自省,我什么时候能学得您这般冷静自製就好了,我总是太衝动、太鲁莽。” 毓溪笑道:“四嫂糊涂的事儿多著呢,额娘不过是常常背过你们训斥我,给四嫂留著脸面罢了。” 胤禵嘿嘿笑道:“额娘最疼四嫂,句句不离夸讚您,四哥都吃味了。” “四哥吃醋?” “四嫂,您別告诉四哥,其实我们都知道,四哥可爱吃醋了。” 毓溪忍俊不禁,但很快正经起来说:“不许取笑四哥,难道不是因为四哥疼你们?” 此时胤祥追来了,见嫂嫂和胤禵笑得高兴,自然好奇说了什么,得知是笑话四哥爱吃醋,胤祥也哈哈大笑。 不论如何,胤禛想要传达给弟弟的话,毓溪好好地说进了胤禵的心里,之后再与宸儿说明白,妹妹也安心了。 离宫回府的路上,本想对温宪解释一番,可五公主还沉浸在丈夫对她的“坦诚”,一路说著昨晚的事,说她终於见著有血有肉的舜安顏了。 毓溪道:“或许本就是你太著急了,人家也得慢慢学著做额駙不是,如今才算是学有所成了几分。” 这话听著有意思,也很在理,温宪幸福地窝在嫂嫂怀里,说:“昨晚闯去书房,我以为又要和从前一样,半天也问不出什么,更见他趴在桌上睡,我的心就凉了半截。哪知道,哪知道人家突然就开窍了,我从没见过他那么生气,要不是还有几分顾虑,就要破口大骂了。” 毓溪笑道:“虽然四嫂还不能完全明白你的感受,可咱们妹妹高兴,四嫂就和你一样高兴。” 温宪心满意足地说:“就算改天他又闷回去了,我也会等他再次开窍,四嫂说得对,是我太著急了,我一辈子都是公主,可他从前不是额駙呀。” 忽然,马车停了,很快就听得急促的马蹄声、车轮声奔驰而过,待声音远去,才听车下的隨侍稟告,说是九贝勒府的车马过去。 他们起先不知是谁,是见来势汹汹,生怕撞上了,为了公主和福晋的安危才停车等在路边。 “你们做得很好,没什么事就上路吧。” “是……” 毓溪吩咐罢,不久马车再次前行,温宪趴在窗前探脑袋张望,被毓溪拽下来,怕妹妹翻下去。 “四嫂嫂,您说翊坤宫的屋顶,是不是也要掀翻了。” “要说九阿哥的性子,还真是隨了宜妃娘娘。” 且说温宪跟著四嫂回府,和念佟弘暉疯玩时,宫里传出消息,一是翊坤宫里翻了天,宜妃將九阿哥又打又骂,最后惊动了圣驾前去处置,二是隨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木兰围的长辈定下了,选的安郡王。 温宪问嫂嫂:“是八福晋的舅舅?” 毓溪道:“还能有哪个安郡王?” 温宪托著下巴嘀咕:“不能是四哥举荐的吧,皇阿玛也不能选他,莫不是八阿哥?” 毓溪道:“等你四哥回来就知道了,我一准派人给你送消息。” 温宪却骄傲地说:“舜安顏的消息也灵通得很,嫂嫂,我也是有丈夫的。” 这幸福的小妇人黏黏糊糊一整天了,毓溪好生嫌弃,要撵妹妹回去,可念佟和弘暉捨不得姑姑走,毓溪便索性派人传话,请额駙忙完了来四贝勒府,和兄嫂吃了便饭再回去。 於是很难得,胤禛回来得也早,舅婿姑嫂坐得齐整,还有念佟和弘暉在边上嘰嘰喳喳,好热闹的一顿饭。 孩子们吃饱了坐不住,很快就玩耍去了,温宪给四哥和舜安顏都盛了汤,说他们当差一天水也喝不上几口,得多喝一些。 见妹妹先给自己盛汤,胤禛很满意,眼角的笑意没逃过毓溪的眼睛,她在桌下轻轻拍了丈夫的腿,两口子相视一笑,又被温宪看在眼里。 温宪欢喜地说:“再等宸儿成亲,咱们就有六个人吃饭了,想想都快活。” 胤禛却道:“各有各的忙碌,能凑起来不容易,但几时想来就来,只要別烦著你们四嫂。” 温宪忙给四嫂也端一碗汤,只听舜安顏问:“四哥,可是皇阿玛选的安郡王隨十三弟、十四弟去木兰围场?” 胤禛慢条斯理地喝著汤,说道:“是胤禩举荐的,皇阿玛一时也挑不出合適的,就答应了。我这儿派年羹尧跟著,前前后后百多个人隨行,都是出过远门的。” 温宪和嫂嫂对视一眼,果然叫她们猜中了,毓溪则问:“胤祥和胤禵觉著合適吗?” 胤禛依旧喝著汤,一面说道:“他先找胤禵商量的,胤禵点头后,才举荐到皇阿玛面前,就午后那会儿的事,你们出宫了是不是?” 毓溪道:“我说呢,和妹妹在宫里半天,没听说啊。” 温宪故意凑到哥哥面前,笑问:“哥,你吃醋了?” 毓溪想起弟弟们的话,也忍不住笑了,只有舜安顏没笑,他可不敢得罪大舅哥。 胤禛睨了妹妹一眼,又瞪向毓溪,可自己也忍不住破了功,说道:“若非走不开,真想亲自带他们走一趟,罢了,安亲王还算可靠,横竖有个长辈在就成,胤祥和胤禵也不会受制於谁。” 温宪说:“哥,您这么大了,也没怎么单独出过远门,您要是去,估摸著皇阿玛更不放心,索性带上大部队一起出发了。” 毓溪低头喝汤,嘴边带著笑意,再抬头和妹妹对视一眼,姑嫂彼此都知道,这话能说进他们四阿哥心坎里,不是连弟弟们都知道,四哥惯会吃味的,人家醋劲大著呢,且得哄著。 “对了,老九的事,是你捅到宜妃跟前的?”胤禛忽然想起这事,严肃起来,“非得亲自出面吗,你找人散出去不就好了,宜妃早晚会知道的。” 舜安顏敬畏四阿哥,不禁放下了汤勺,温宪看著心疼了,自然要护著丈夫,便向四哥解释了自己的目的,为的是能正大光明和老九有恩怨,將来真要理论到皇阿玛面前,她能有话说。 温宪道:“再说了,这是好事啊,难道真让他去拜什么洋父,宜妃娘娘还谢我呢。” 胤禛嘆气:“事情是对的,可你们……” 舜安顏忙道:“四哥,这本是我的主意,温宪哪里能知道九阿哥和洋人的事,是我出的主意。” 温宪背过哥哥给丈夫使眼色,毓溪见了,温和地笑道:“没事儿,四哥在弟弟妹妹面前,从不藏著掖著,他要是气大了,进门就该揍你了,还能好好坐著说话。” 谁知温宪一下站起来:“我都成亲了,老四你可不能再揍我了,我是大人了!” 这下可把哥哥气著了,见架势不对,温宪转身就跑,嚷嚷著:“弘暉,弘暉救姑姑……” 毓溪还没回过神,胤禛手里要揍妹妹的筷子也没放下,可舜安顏已是满眼笑意看著温宪跑出去,那股子包容和宠爱,把胤禛和毓溪都看愣了。 但听四阿哥乾咳一声,舜安顏才回过头来,收敛对妻子的爱意。 胤禛道:“也罢,捅破那层窗户纸,至少不用再暗地里受欺负,往后彼此有什么能耐,都摆上桌来说。” 第1051章 朕得给你撑腰 舜安顏说道:“在永定河时,四哥对我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若是我一个人,九阿哥那些人不论如何相处,或是不理会,或是拳脚相向,怎么都成,可我不是一个人,我得顾虑温宪的心情和骄傲。这次的事,是我出的主意,倘若皇阿玛也觉得过了,只要温宪觉著出了气,哪怕给九阿哥磕头赔罪,我也不在乎。” 毓溪说:“可不能不在乎,皇阿玛更不会逼你向九阿哥赔不是,一开始就错在他们,你们已经够谦让了。” 胤禛嗔道:“不要一味帮他们说话,这件事处置得並不好不是吗,等宜妃回过味来,你猜她会不会去缠额娘?” 毓溪问:“四阿哥,在您眼里,咱们额娘就是那任人欺负的?” 没等胤禛说话,一大一小忽然跑进来,弘暉举著拳头张开胳膊,挡在姑姑身前,大声说:“阿玛不行欺负姑姑,弘暉保护姑姑。” 这下连舜安顏都乐了,毓溪看著傻乎乎的儿子,真真哭笑不得,而胤禛只是稍稍动了动身子,就嚇得小傢伙一哆嗦,进门时的气势顿时没了,一副商量的口吻说:“阿玛不要欺负姑姑好不好?” 胤禛看看儿子,再看看妹妹,故意作势要起身,嚇得温宪一把抱起弘暉,姑侄俩惊叫著仓皇而逃。 毓溪轻轻拉了胤禛的胳膊,示意他看额駙,果然舜安顏的眼睛追著温宪去,方才那么吵吵闹闹,也丝毫不影响他看自己的妻子,而那满满的爱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胤禛看得一脸嫌弃,可是和毓溪对上目光,还是跟著笑了,妹妹有人疼,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与此同时,九阿哥府里,胤禩正看著下人给胤禟上药。 宜妃今日发了狠,將儿子一顿重责,自然胤禟大了,不能光跪在那儿挨打,但娇生惯养的皇阿哥,几下藤条就能破了皮,胳膊上背上瞧著很是惨烈。 胤禩来之前,胤禟谁也不让碰,九福晋更是被骂得嚇傻了,一见八阿哥就掉眼泪,胤禟再要发作,被胤禩呵斥下,让弟妹去歇著,说他来照顾。 下人给主子上药,也是战战兢兢,上完了药胤禟没什么,他们已是嚇得满头汗,急急忙忙就退下了。 胤禩轻轻一嘆,问道:“皇阿玛怎么说?” 胤禟胡乱扯一扯衣裳,不大耐烦地说道:“皇阿玛倒是没怪我,说还没到了离经叛道的地步,他本是盯著的。还说额娘深居后宫,不知外头的事,乍一听洋.教洋人的,被嚇著了,只命我给额娘赔不是,命我起誓许诺,绝不入什么洋.教。” 胤禩不免责备:“一早告诫你要有分寸,你看看,你再听听,皇阿玛说他盯著你呢。” 原以为皇阿玛会帮著额娘一起责骂训斥,没想到却说了这些公允的话,但胤禟再多想一想,就能明白,哪里是皇阿玛在乎他,那是在替五丫头描补。 “皇阿玛若重责我,伤了额娘的心,额娘醒过味来,一定去永和宫闹。”胤禟恨道,“说来说去,皇阿玛就是偏心那一家子。” 胤禩道:“在永定河的时候,咱们怎么说的,便是这次的事,若非你先为难舜安顏,温宪能找上你吗?” “哥……” “胤禟,不是哥不帮你说话,其实你我都明白,他们被教养得极好。纵然被偏爱,也从不恃强凌弱、仗势欺人,你捫心自问,从小到大,和温宪和胤禵的每一次衝突,是不是你招惹在先?” 胤禟一时语塞,恼怒地別过脸去。 胤禩无奈地说:“他们但凡有大阿哥一半的骄纵跋扈,你断然不会去招惹,只因你比谁都明白,他们最是不计较的。” “这还叫不计较?” “不然呢,光被你折腾为难?胤禟,八哥不强迫你与他们和睦,將来你想要爭短长,乃至毁了他们所拥有的,我也会与你共进退,但在那之前,咱们是不是该先站稳脚跟?” 胤禟冷冷一笑,更长长地嘆气:“皇阿玛那么偏心,八哥,咱们真的会有那一天吗?” 胤禩道:“今日不知明日事,且不说將来,就看眼前,难道皇阿玛不偏爱太子吗,可眼下东宫又过得如何?你我从小看在眼里,皇阿玛最疼爱的儿子,並不是胤禵四哥他们,是太子不是吗?” 胤禟的眼里微微有了光亮,八哥说的不错,比起皇阿玛对太子的偏爱和在乎,如今永和宫那姐弟几个,还远远及不上。 胤禩劝道:“你答应过我,不再为难舜安顏,八哥不怪你一时衝动,但再有下回,千万忍一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胤禟苦笑道:“太子亏在没有亲娘,八哥您亏在有亲娘却不得亲近,而我呢,有个世人口中的宠妃额娘又如何,她能帮得了我什么?我常常奇怪,皇阿玛真的喜欢我额娘吗,喜欢她什么?” 胤禩道:“有一定比没有强,皇阿玛对宜妃娘娘的爱重,宫里宫外有目共睹,你何苦去质疑呢,就连老三都敢仗著荣妃的气势,你岂能不珍惜。过几日进宫去,好好给娘娘赔不是,多与娘娘亲近,哪怕是做给外人看,做给皇阿玛看。” “八哥您还真別说,我额娘好哄得很,她甚至有些傻乎乎的。” “这话就过了。” “我听您的就是,很晚了,八哥您回去吧,別叫八嫂担心,我没事。” “好……” 然而嘴上应著,可胤禩並没挪动,哪怕在弟弟这儿多待一会儿也好,不知为何,他总不想回家去,怀不上孩子而越来越偏执的霂秋,让他不敢靠近。 隔天一早,乾清门下,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並安郡王玛尔琿领旨赴木兰围场视察。 除了年羹尧带著百多號人隨行,皇帝另安排了侍卫三十人同往,几位年少的皇阿哥头一回单独出行,前呼后拥好不气派,胤禛看在眼里是为弟弟们骄傲,但目光稍稍一转,落在太子的脸上,那落寞与嫉妒交杂的情绪,已是藏也藏不住了。 转眼,胤祥和胤禵已离京五日,这天早朝,弟弟们从木兰围场发来的第一道奏摺,被送到了乾清门下。 兄弟三人用尚嫌稚嫩的言语,稟告了木兰围场当下的水草树木养护,以及御马的饲养,该说的都能说明白,皇帝很是满意,命太监诵读后,便定下了来年秋獮的日子。 同是这一天,太后为十二阿哥和七公主赐下宅邸,命內务府並宗人府监工修缮,自然七公主府的事,內务府只管掏银子就好,里里外外自有四福晋和五公主做主。 太后的旨意下达后,趁著天气晴好,毓溪姑嫂相约来到宸儿的宅邸,眼下只是落成了房屋,进门后的一切尚待修整,一草一木皆要费心思。 逛完了妹妹这空空荡荡的宅邸,温宪好生感激:“四嫂嫂,您就是一点一点將我的宅子,修缮成如今的模样吗,我该怎么谢您。” 毓溪笑道:“自然是工匠忙,我不过时不时去看一眼,非要说费心思,添置的那些物件摆设,的確没少熬我的心神。但也有乐子呀,皇祖母和额娘给了那么多银子隨我,可痛快了。” 温宪一脸坏笑地问:“四嫂嫂,您没贪我的银子吧。” 毓溪道:“才不稀罕呢,我可不是额娘。” 这话一出口,自知了不得,忙捂了嘴更要打嘴,温宪也是捉了四嫂的把柄,大笑道:“等我告诉额娘,原来她捧在心尖的大儿媳妇,是这么看待她的。” 自然这都是玩笑话,连毓溪说的也是宫里流传的笑话,只因德妃娘娘伺候了太皇太后十几年,与太皇太后几乎朝夕相处,人人都说慈寧宫里的好东西都被德妃搬去了永和宫,真真假假的无从探寻,连宫人乃至德妃自己,都当玩笑来说。 “这儿离著咱们不远不近,往后串门也便宜,只可惜不能门对著门、墙隔著墙,其实就算和宸儿一处宅子里住著,我们都愿意。” 姑嫂二人缓缓往外头走,温宪道:“不瞒您说,我还和舜安顏嘀咕过,有没有法子让马尔汉一家迁出去,被舜安顏笑话了。” 毓溪笑道:“可你信不信,真这么做了,外头人也会觉得没什么,这就该是五公主的做派啊,反倒是你成家后,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他们才看不明白了。” 温宪霸气地说:“我才不活给他们看呢,管他们怎么想。” 说著话,已是到了门外,下人引来马车,温宪问嫂嫂:“咱们要不要进宫向额娘回话?” 毓溪说:“今早胤祥和胤禵送摺子回来,听说皇阿玛在乾清门命人诵读,又遇上皇祖母给七妹妹赐宅邸,永和宫那么风光,咱们再去,就太张扬了,过几日吧。” 温宪轻轻嘆:“是啊,才说不活给什么人看,转身就有了顾虑,不过是嘴上瀟洒,哪能事事率性呢。” 毓溪道:“可咱们不是委屈自己,是堵那些想要委屈咱们的人的嘴,在小事上收著些,才能在大事上隨心不是。” 温宪这才笑起来:“四嫂嫂,您可算得了额娘的真传了,这就是额娘会说的话。” 此刻紫禁城里,皇帝命人將儿子的奏摺抄写后,送到了永和宫,德妃坐在窗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这摺子是以兄弟三人的名义递上来的,可胤祥和胤禵从小的诗词文章,她几乎都看过,行文之间,分明是胤禵的语气,而胤祥就是给弟弟润色的。 “主子,圣驾到了。” 只见绿珠匆忙进门稟告,德妃从窗前看,不等她去迎,皇帝已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满身的喜色藏不住,万岁爷今儿是真高兴。 很快,皇帝就进门了,德妃命绿珠奉茶,见皇帝张开手,便来伺候脱了外衣,问道:“皇上要歇会儿?” “歇会儿,坐在乾清宫里都打瞌睡了,不如来你这儿安逸躺著。” “睡一个时辰吧。” “未必能睡得著,也想和你说说话。” 言语间,皇帝已轻鬆自在地在炕上躺下,因脱了外衣,怕著凉,德妃抱了一床被子来盖著,又给垫了俩枕头。 一时间,四肢百骸都鬆弛下来,皇帝舒坦地闭上了眼,德妃將茶水放在炕桌上,便坐在对面收起奏摺的誊抄本。 皇帝听得动静,微微睁眼看,又愜意地闭上眼,说道:“看过了?” 德妃道:“看了好几遍呢,心里是欢喜的,儿子们写得真好,自然也藏不住孩子气,皇上居然命诵读给大臣们听,胤祥和胤禵知道了,该脸红了。” 皇帝抬了抬手,虽没说什么,德妃已明白他的意思,绕来身边,將枕头抽走,好让皇帝枕在自己怀里。 “皇上睡吧,臣妾陪著您。” “朕早就烦透了那些废话连篇的奏摺,你可知,胤礽被朕留在宫里处理政务,每一回都要发脾气,嫌请安的摺子多,嫌正经事不能几句话说明白,连篇累牘的奉承,看得他浮躁不已。他冲太子妃发脾气,冲胤禛发脾气,其实这些脾气,朕也有,可朕只能忍著。” 德妃轻轻为皇帝按揉脑袋,说道:“太皇太后在世时,您也发脾气,您还总和老臣当廷吵架,当眾责骂宗亲,太皇太后可没少为此操心,哪怕罚您站屋檐下,您也不改。” 皇帝笑了:“是啊,朕又比胤礽强多少呢,因为有朕在,太子才有脾气,当年亦是有皇祖母在,朕才敢有脾气。” 德妃说:“孩子们的奏摺写得虽稚嫩,可言简意賅、行文流畅,没有半句废话,皇上看著爽快了是不是。” 不知是被按捏舒坦了,还是为小儿子们高兴,皇帝闭著眼睛也笑得舒心:“他们都是人精啊,只盼他们能明白朕的心思,往后递上来的摺子,能好好说人话。” 德妃道:“要不臣妾派人把话散出去,难免有死脑筋的,摸不著皇上的脾胃。” 皇帝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彼此静了一会儿,德妃问道:“太后怎么赶著今日给宸儿赐下宅邸,是您授意的吗?” 皇帝道:“是朕的意思,朕就想让你风光风光。” 德妃停下了手,皇帝按她的手要她继续,淡定地说:“温宪激得宜妃打了胤禟,宜妃早晚要来找你麻烦的,朕得给你撑腰。” “做了二三十年的姐妹,她来聒噪几句,臣妾可不会往心里去。只要皇上不怪闺女鲁莽就好,她自然没那么好心劝九阿哥迷途知返,就是为舜安顏出口气罢了。” “他们之间掀不起大风浪,胤禟不好,温宪也不是好欺负的,无非是些鸡零狗碎的事,朕不是不愿意管,你不要误会。” 德妃道:“臣妾明白,皇上不管就是兄弟姐妹的爭执打闹,您若出面调停,事情就不一样了,何况九阿哥当差了。” “这次的事,朕不怪他们两口子,老九和洋人之间没了分寸,朕一早就担心过。可若正面敲打他,只怕惹出他的逆反之心,如今放在宫外头,朕总有管不著的时候,难道將他软禁起来?闺女这一闹,宜妃这一闹,倒是解了朕的烦恼,可你不许告诉女儿,回头来劲了,再弄巧成拙。” “知道了,皇上睡吧。” 第1052章 额娘只和江山天下比 皇帝在永和宫安心地歇了一觉,养足精神,便又要回乾清宫忙朝事,但临走前吩咐德妃:“朕夜里还过来,想一碗鲍鱼粥喝,別的不必准备。” 德妃道:“皇上几时来,可有个准数,臣妾是能等您的,熬一宿也不怕,可为难厨房的奴才何必呢,大半夜替您看著火。” 皇帝气道:“倒心疼他们,怎么不心疼朕,偏是朕心疼你,这几日胤祥和胤禵出远门,你心里惦记,夜里必定睡不安稳,到头来,一碗粥也要不得?” 德妃笑悠悠送皇帝出门,好脾气地说:“臣妾就想听这句话,才召您说的,不生气,皇上只管安心处理国事,臣妾做了鲍鱼粥等您回来。” “不要你做的,你做的不如环春好吃。” “还挑上了……” 帝妃二人说著话到了门前,皇帝上步輦时,刚好宸儿从寧寿宫回来了,他招手让闺女到跟前,问道:“你的宅子不如姐姐的大,也不如胤裪的大,心里可有些不高兴?” 宸儿体贴地说:“就算不是最大的宅子,皇阿玛也一定给我选了风水最好的地方。” 皇帝故意道:“若是额駙挑理呢?” 宸儿便撅了嘴往额娘身边躲,德妃也毫不客气地嗔怪皇帝:“哪有阿玛欺负闺女的,皇上快忙去吧。” 皇帝心情极好:“阿玛晚些再来和你说话,今儿富察傅纪正当值呢。” 宸儿躲在额娘身后,德妃便撵道:“梁总管,还不起驾?” 在皇帝的笑声里,步輦缓缓而去,母女俩目送圣驾拐过宫道后,才往门里走。 德妃问:“怎么不在皇祖母身边,不伺候晚膳了?” 宸儿应道:“晚膳太子妃来伺候,皇祖母听说皇阿玛在永和宫,要我回来和皇阿玛说说话。” “想不想去看看你的新宅子,皇阿玛方才说了,宸儿想看,就大大方方地去。” “往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不急这会儿,我只想多陪陪额娘。” 德妃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自己的闺女,许是这一年多,孩子常在太后身边,不似往年时时刻刻都在跟前时不觉著孩子长大,如今静下心来看,闺女的身量容貌,都有了些许变化,更漂亮更大气,真不是小孩儿状了。 德妃道:“好好和富察傅纪过日子,外头有你四哥四嫂,有你姐姐姐夫,兄妹彼此能互相扶持照顾,额娘很放心。至於额娘,皇阿玛会陪著额娘,额娘不会冷清寂寞,额娘有皇阿玛。” 宸儿还是心疼:“可是皇阿玛有很多娘娘。” 德妃却篤定地一笑:“永和宫里,只有额娘啊。” “那……” “出了永和宫,皇阿玛不仅有许多娘娘,他还有江山天下,额娘只和江山天下比。” 聪慧大气的公主,立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笑得明朗起来,德妃很欣慰,挽了闺女的手说:“来看看胤祥和胤禵的摺子,这俩小傢伙可是出息了。” 宸儿也高兴:“皇祖母都说,小猴子们怎么突然就当差了。” 此刻祖母口中的小猴子们,正在木兰围场策马奔驰,十二阿哥跑不过弟弟们,已勒马停下,不过眨眼功夫,胤祥和胤禵就不见了踪影。 “十二阿哥,您是原地等,还是先回程。” “回去吧,他们会追来的,年羹尧跟著,不必担心。” 且说来了木兰围场几天,兄弟三人日日忙於视察草场、马场,不仅要勘察草地河流树木当下的情形,其后如何过冬,巡防如何阻挡百姓或土匪的偷砍乱伐,还要应付当地官员的接待等等,无一刻喘息。 直到今日,终於有机会放开了疯跑,胤祥和胤禵都挑了各自喜欢的马,在一望无际的围场尽情奔驰。 不知跑了多远,察觉到马儿脚程放缓,爱马惜马的哥俩,才渐渐停下来。 刚好到一处水草丰美之地,即便日渐入冬,河边草木已开始泛黄,可阳光之下一片金灿灿,依然美不胜收。 “哥,咱们上回来这儿,还是小孩子吧。” “你现下也是小孩子啊。” 胤禵不服气地看向哥哥,顺著看见年羹尧不远不近的在后面,便说道:“我比年羹尧还高呢,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也不是。” 胤祥笑道:“哪天咱们真正单独出来办差,才算长大了,年羹尧跟著也罢,玛尔琿算什么意思,他是哪门子的长辈。” 岳乐这一脉,虽同是太祖的儿孙,可离著当今已有几代人,亲王位到了玛尔琿这儿已降为郡王,不论在朝堂宗室皆已失势,小阿哥们看不上这位叔叔,也合情合理。 胤禵问哥哥:“我答应八哥举荐他来,您不高兴了吗?” 胤祥说:“倒也不至於,他並不敢对我们尊大充叔叔,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是跟来装个门面,大家和和气气就好了。” 哥俩將马匹交给隨行侍卫牵著,来到岸边,挑选小石头要打水漂。 养在深宫的皇子们,难得有机会亲近山水,可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快,哥俩手里的小石子格外听话,最厉害的一次,胤祥打出了十一跳,连不远处的侍卫都鼓掌欢呼。 “哥,你好厉害。” “是运气好,咱们能玩儿过几次。” “出来真好,哥,从知道要来围场起,到这会儿,我时时刻刻都开心,那股子光是活著就足够开心的劲儿,满身乱窜。” 胤祥说:“四哥好吧。” 胤禵毫不犹豫地点头:“那还用说,四哥时时刻刻都想著我们,別人见他待我严肃,那都是我惹祸在先,四哥若不在乎我,才不会来教训我。” 胤祥笑道:“咱们十四阿哥是明白人。” 胤禵骄傲地说:“我明白的事多了去,譬如那玛尔琿能跟来,我知道八哥是想有个人看著我们,好回去告诉他,我们在这儿是什么情形。” “胤禵……” “哥,我难道是傻子吗。” “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回去吧,太阳要落山了。” 胤禵也不贪玩,横竖还有好几天能在这里,利索地跟著哥哥带人往回跑,果然他们脚程极快,十二阿哥还在路上,兄弟三人就匯合了。 胤裪问弟弟们:“咱们也算出来一趟,恰逢皇祖母寿辰,不得带些什么回去?” 胤祥道:“那是自然,可这里有镇子有集市吗” 胤禵便將隨行的当地官员叫来,问他们何处能採买逛集市,哥几个倒是想猎几只狐狸,剥了皮毛给皇祖母做围脖袖笼,可皇祖母慈悲之人,千秋之日收这样“血淋淋”的寿礼,也太不合適了,出门前五姐姐就叮嘱他们,打猎可以,別往回带。 胤禵嘀咕:“我还得给姐姐们买些什么。” 十二阿哥问:“德妃娘娘给你们带了多少银子?” 胤祥说:“额娘没给他银子,都在我这儿。” 被母亲“小看”了,胤禵气呼呼的,可他还是有底气的,嘚瑟地说:“五姐姐给我银子了,姐姐说头回自己出远门,得给长辈们带些什么,连大阿哥、太子都要带上,礼多人不怪。” 胤裪羡慕不已:“姐姐可没给我银子,你看,就算从小打架,姐姐最疼的还是你,不过四嫂给我银子了,给我好多呢。” 京城里,正在库房找东西的温宪,打了个喷嚏,只当是尘土激的,哪里知道正被弟弟们念叨。 宫女们来问公主是不是冷,温宪抬头见屋外夕阳西下,便吩咐她们掌灯。 不多久,舜安顏回来了,得知妻子在这里,自然径直找来,只见库房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好些东西都摆到外头来了。 “为皇祖母准备寿礼?” “早就预备好了,我是翻些好东西出来,將来给宸儿添置到宅子里,她的公主府比咱们小多了,我得把最好的东西放在妹妹屋里。” 舜安顏来搭把手,他们成家才一年多,算上最初的陪嫁,这一年里太后陆陆续续又赏赐下无数好东西,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两口子的富裕,能比上京城好些贵族世家。 “一天找不完,天快黑了,我饿了。”舜安顏见这架势,今天指定收拾不完,就劝温宪去歇一歇。 “早说呀,让他们摆膳,不能饿坏了。”温宪本就是心血来潮,立刻就撂开手,拉著舜安顏要走。 回房的路上,温宪神采飞扬地向丈夫描述妹妹的宅邸,说她由衷感激四嫂嫂,將他们的宅子打理得如此完美,处处都照著她的心思来,可见四嫂嫂平日多关心她们,將弟弟妹妹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要是碰上富察傅纪,告诉他,我和四嫂嫂也会照著宸儿的心思修缮那宅子,可不许他挑理。” “恐怕眼下没心思在乎如何修缮宅子,这几日马齐手头好几件事都被卡著不动,富察家的人正忙呢,他自然也得跟著想法子。” 温宪不禁皱眉问:“老九居然还能为难马齐?” 舜安顏笑道:“九阿哥也就为难为难我,马齐手里的大事情,他连边都摸不著。” “马齐算得是眼下的当朝第一红人,谁敢为难他?” “你说呢?” 夫妻俩目光相交,温宪一看舜安顏的神情,就明白了,无奈地说:“你爷爷?” 舜安顏轻嘆:“索额图手里那几件事,我爷爷本是等著接手的,谁知倒了明珠,倒了索额图,又冒出个马齐来。” 第1053章 鲜活明媚更胜从前 温宪恼道:“难不成满朝文武只姓一个佟,佟国维也太能寻思了,皇阿玛践祚时,四大辅臣都没轮上你们佟家呢。” 舜安顏笑道:“你抱怨爷爷就指名道姓说他,別把我也算进去,別带上我一起骂。” 温宪更生气了:“好事儿半点没带你,还要欺负你、打压你,惹了是非又牵连你。” 舜安顏牵著温宪的手轻轻晃著,说道:“那也不是一无是处的,我若不是他的孙子,怎么能配你,倘若这辈子就这一件好事,也足够了。” 温宪不禁咕噥:“我爱听这样哄人的话,可我怕你一面说一面心酸,若不与我成亲,你断然招惹不上这些是非。” 舜安顏却瞪了眼:“又来了,下回你再说,我就去永和宫告状,让额娘评评理。” “你有本事,找皇阿玛告状啊?” “难道你不明白,额娘可比皇阿玛更好使。” “你好大的胆子……” “哎,不许打人啊。” 一路打打闹闹著回来,待宫人摆下膳桌,温宪將她们都屏退,只夫妻二人安心吃口饭,一面又说起了马齐的事。 温宪道:“他是皇阿玛的亲舅舅,原本皇子公主对你们家而言,都是一样的,偏偏我们有太子,偏偏每一位皇子的额娘都不是佟家人,我能理解佟国维的不安,將来不论是太子继承大统,还是另选明君,佟家都不会再有如今的地位,尤其是太子。” 舜安顏頷首:“说不好听些,爷爷在打赌,可迟迟不敢押宝,毕竟一步错步步错。” 温宪生气地说:“既然举棋不定,他跟著皇阿玛使劲不成吗,还非得较著劲,还看不上我们永和宫的孩子。” 舜安顏道:“爷爷对於朝廷,本是有功劳的,但看待皇阿哥的事上,是否有其他的考量,我无从得知,只有一点我能明白,倘若满朝文武都顺著皇帝,那必然是昏君当道,国將不国。” “小点声。” “我没嚷嚷,可这话你觉得在理吗?” “是,皇阿玛並不喜欢大臣对他溜须拍马、阿諛奉承,额娘说皇阿玛年轻的时候,还常常和老臣老宗亲们吵架呢。几位已经作古的老王爷,从前动不动就去慈寧宫门前哭先帝哭太宗,太皇太后只能两头安抚,皇阿玛年轻时,隔三差五就挨太祖母的训斥。” 舜安顏说:“为臣者,能追隨皇阿玛这样的明君,是我三生有幸。” 温宪笑著问:“那与我婚配呢?” 舜安顏毫不犹豫地说:“十生有幸。” “你学坏了,腻歪人的话隨口就来!” “不是你问的吗?” “你……” 两口子目光交匯,彼此眼里皆是爱意,温宪说:“我近来觉著你不一样了,那晚你抱怨胤禟,就差破口大骂,我真的好快活,第二天四嫂要和我说別的事,我都听不进去。” 舜安顏道:“在永定河九阿哥羞辱我,我瞒著不告诉你,让你伤心了,一样的事,我怎么能再做一遍。虽然我依旧有许多顾虑,也有我的自尊,可我不能一味躲著瞒著,难道我装著没事,那些事就能过去吗?” “你想开了是吗?” “这里虽是公主府,可我觉著出了门,你才是公主,我才是额駙,关起门来,咱们是夫妻,是两口子,喜怒哀乐,我们本该一起承担。” 温宪怔怔地看著丈夫,看著看著,忽然落下泪来,她並不想哭,也不知这眼泪为了什么,若说喜极而泣,似乎也没那么激动,毕竟她早就察觉舜安顏的转变,不是这一刻才知道的。 “怎么哭了,我说错话了?”舜安顏抬手捧著温宪的脸颊,轻轻擦去泪水,“是我惹你伤心了?” 温宪猛地扑进丈夫怀里,舜安顏短促的一愣,立刻就明白了,將心爱的人满满抱在怀里,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温宪的脑袋,说道:“我知道,过去一年里,我常常令你伤心。” 温宪哽咽:“是我太著急了,是我没耐心等你想明白,四嫂明明说了,她和四哥也不是刚成亲就像如今这样的,我偏听不进去,只管嘴上答应,落到你身上,我就又著急了。” 舜安顏爱不够似的抱著温宪轻轻摇了摇,说道:“咱们是不是得谢谢九阿哥,他对我步步紧逼,逼得我长进,逼得我面对现实,逼得我终於想开了。” “可拉倒吧,他才不配,是你好,何况……” “何况什么?” 温宪抬起头,掛著泪水的脸上满是心疼:“为难你的何止老九呢,你受的委屈,只有比我知道的多得多,我都明白。” 舜安顏擦去妻子的眼泪,在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为难我的人是不少,可我未必事事都委屈。那日咱们在四哥家用膳,你和弘暉闹腾著挑衅四哥,四哥一个眼神就把你嚇跑了,我当时就意识到,在强者眼里,任何人的挑衅囂张都是可笑的,那些所谓看不起我尚公主靠女人的,分明连我的脚趾头都够不上,他们在我眼里也一样可笑。” “我怎么就可笑了?” “嗯?” “我和弘暉哪儿可笑了?” “说半天,你就听了这句?” 温宪破涕而笑,闪著泪光的脸颊,笑起来越发可爱。 她怎么会不明白呢,怎么会听不懂呢,就是高兴了,就是释怀了,撒娇胡闹的心思就浮起来了。 再次伏进舜安顏怀里,温宪说:“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才能投生做阿玛额娘的女儿,能逢盛世繁华,还能遇见你。” 舜安顏道:“那咱们这辈子继续做好事,下辈子还能再相遇。” “做不做好事,你都得生生死死和我好,你还想跑怎地?” “不跑不跑……” 两日后,温宪来四贝勒府,与四嫂嫂一同听內务府的人稟告修缮七公主府邸一事。 毓溪见著妹妹满面春风、神采奕奕,整个儿鲜活明媚更胜从前,心里便猜想,夫妻二人一定有好事。 待事情交代罢,只有姑嫂二人时,毓溪就大大方方问了,温宪倒是有些难为情,还霸道地说怎么四嫂眼里,她就只在儿女情事上打转,她也是有担当的。 毓溪道:“这你就冤枉四嫂了,咱们妹妹若远嫁,必然与二皇姐、三皇姐一样能干了不得,可你留在京城,只多来与我说说话,外头的唾沫星子就淹起来,还能容你对朝廷有担当?” 温宪笑道:“嫂嫂说的是,可兴许哪天,我就能为皇阿玛做大事,我只听皇阿玛吩咐,我只在乎皇阿玛如何看待我,那些个奴才多嘴多舌,我才不在乎呢。” 第1054章 听皇阿玛的话 毓溪夸讚道:“额駙说得极好,在强者眼中,弱者的暴躁愤怒皆是可笑的,那些人一辈子连他的脚趾也够不著,只能拿些酸话刻薄话哄骗自己,当舜安顏学会俯视他们,那些人自然都成了笑话。” 温宪听著比夸讚自己还高兴,叮嘱嫂嫂:“您记得把这话告诉四哥,让四哥也高看舜安顏一眼才是,四哥总是嫌弃他,將来四哥若不同样嫌弃富察傅纪,我可不干。” 毓溪嗔道:“四哥几时嫌弃过妹夫,没听舜安顏说,四哥在永定河对他说的话,叫他受益匪浅,四哥只盼著你们好,盼著舜安顏好。” “这是自然的,四哥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我们兄弟姐妹。” “你们不也处处想著四哥吗,爱出者爱返,所谓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当如是。” 可温宪却想起一事,不屑道:“四哥心思在皇阿玛跟前为胤祥胤禵討差事,有的人见事情成了,非赶著来插一脚,他若真有心对胤禵好,自己想法子去啊,来分四哥的功劳算怎么回事。” 毓溪道:“既然你明白,那天怎么还取笑四哥吃醋了?” 温宪正经道:“我嘻嘻哈哈把事儿挑明了,四哥就算吃味也能正大光明的,不要憋在心里。何况这事又不只四哥一人觉得不妥,除了我除了嫂嫂,我想胤祥也是不高兴的,胤禵若是个有良心的,他也能看明白。” “胤禵一定能看明白。” “那他还要和八阿哥好吗,和胤祥一起老实跟著四哥不好吗?” 毓溪温和地说:“弟弟们大了,而他们不仅仅是四哥的弟弟,他们一样是皇阿玛额娘的儿子,是大清的皇阿哥,是將来朝堂上共商国是的大臣,为何非要他们跟著四哥呢?“ 温宪问:“四哥也是这么想的?” 毓溪頷首:“胤禵愿意与八阿哥亲近,难道是眼门前才有的事吗,四哥早八百年就吃味了,可吃味是一回事,心里盼著弟弟们好,尊重弟弟们的意愿是另一回事,这不衝突。” 温宪心里,想到了將来,想到了很遥远的事,定了定心说:“我在乎哥哥,也在乎弟弟,哥哥弟弟在我眼里本是一样的,四嫂,我將来会听皇阿玛的话,还望您能理解。” 毓溪明白这话里的深意,应道:“嫂嫂理解,四哥也一定明白,而我们,都要听皇阿玛的话才是。” 正说著,弘暉著急忙慌地跑来,利索地往姑姑怀里钻,安安静静也不说话。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毓溪只是看了眼儿子,就知道他没干好事,果然不多久,念佟哭著来了,她费心写了一早上的习字,被弟弟乱涂一气撕烂了,她还等著给阿玛看呢。 毓溪搂过女儿,哄她不哭,念佟委屈坏了,哭著怪弟弟:“你自己不写字被阿玛打手,你拿我撒气做什么,我再也不和你好了。” 像是被说中伤心事,弘暉忍著忍著没忍住,伏进姑姑怀里也哭了。 温宪拍拍侄儿的屁股,说道:“哭可不管用,姑姑不爱欺负人的孩儿,弘暉乖乖的,起来给姐姐赔不是,好好赔不是。” 毓溪命下人取戒尺来,弘暉听了哭得更大声,死死抱著姑姑,温宪都挣脱不开,哭笑不得地说:“四嫂嫂,他好大的劲儿。” 戒尺被取来,念佟一哆嗦,见弟弟哭得悽惨,便软乎乎地说:“额娘不打,我不生气了,额娘我不生气了。” 温宪忙哄著怀里的小傢伙:“快,给姐姐赔不是,弘暉给姐姐赔不是,额娘就不打你了。” 弘暉哭得一抽一抽,委屈地露出脸蛋看向额娘和姐姐,可是见到额娘手里的戒尺,害怕得一哆嗦,扭头伏在姑姑怀里又哭。 念佟跑来,仰著脑袋对姑姑说:“阿玛昨天打弟弟手,弟弟手疼。” “姐姐真好。”温宪夸讚侄女,又掰开侄儿的手,肉呼呼的小手只是沾了墨,倒也看不出什么挨过揍的青紫。 毓溪气道:“他近日又不愿意写字,也没个缘故,昨晚胤禛训斥他,打了几下手,几下而已,能有什么疼的。” 温宪低头擦去弘暉的眼泪,说道:“阿玛训了是不是,我们弘暉委屈了。” 毓溪恼道:“你还哄他?” 温宪拍哄著侄儿,只嫌疼不够,说道:“胤祥是好孩子吧,可小时候也不愿意写字,皇阿玛真没少打,那时候胤禵反倒不怎么挨揍,我记得有一回,胤祥哭得都吐了,把额娘嚇坏了,冲皇阿玛发脾气,皇阿玛也不让,就吵起来了。” “吵起来?” “不可思议吧,居然有嬪妃敢和皇帝吵架,自然不是破口大骂那般,就是起爭执。” “后来呢?” “皇阿玛给额娘赔不是唄,说出去谁信。” 毓溪不禁笑了,这一笑,刚好和儿子对上目光,小傢伙居然一脸认真地听姑姑“讲故事”,都忘了哭了。 毓溪这才冷下脸,说:“给姐姐赔不是,好好站著说,姐姐原谅你,额娘就不打。” 弘暉好委屈,又泪眼汪汪起来,温宪索性抱著侄儿一起下地,搀扶他站好了,教他如何抱拳,如何给姐姐作揖赔不是。 念佟又来宽慰母亲,说她不生气了,求额娘也不生气。 毓溪说:“咱们姐姐就是耳根子软心软,都被弟弟欺负多少回了,可一见他要挨揍,你就不计较,弘暉多尖呀,他知道反正姐姐会替他兜著,下回又欺负你。” 念佟温柔地说:“我不让他欺负,额娘,下回弟弟再撕烂我的习字,我就打他。” 毓溪抱起闺女,亲了亲说:“这才对,再有下回,就抓著他使劲揍,这不是打架,这是管教弟弟,好不好?” “嗯,我听额娘的。” “好孩子,跟乳母去洗洗脸,回来额娘带你再写一张,晚上给阿玛看。” 念佟却摇头:“不写了,给阿玛看,阿玛又生弘暉的气,弟弟又要挨揍。” 毓溪哭笑不得,嫌弃地看著儿子:“你说说你能不能干好事,自己懒惰不勤奋,还挤兑姐姐写字比你好,你知道阿玛见姐姐写得好,又要揍你,你才撕烂的是不是?” 弘暉转身把自己埋在姑姑怀里,不敢回答。 温宪拍拍侄儿的屁股,说道:“再有下回,姑姑也要揍你了,不喜欢写字就不喜欢唄,咱们慢慢来,你怎么能不让姐姐也写字呢,姑姑要生气了。” 弘暉抬起头,楚楚可怜地望著姑姑,这小眼神看得温宪压根凶不起来,可不能溺爱孩子,硬是冷著脸说:“姑姑会和阿玛说,咱们弘暉写不好字不能著急,要慢慢写,不要嚇唬弘暉,不要打弘暉手心。可你再挤兑姐姐、欺负姐姐,姑姑就不答应,姑姑要教训你了。” 弘暉想了想,走来又学著姑姑教的,抱著小手给姐姐深深作揖,可似乎越想越委屈,起身又哭了,念佟赶忙下地,抱著弟弟哄他不要哭。 毓溪命下人收走戒尺,再教训了弘暉几句,姐俩就手拉著手跟奶娘去洗脸,姑嫂二人几乎同时舒了口气,彼此察觉到,都无奈地笑了。 毓溪揉一揉额头,说道:“无数次的吵架又和好,我早就不想管了,可闹到跟前怎么办呢,一个个来抱著你哭怎么办呢,还得问明白事情才能断案子,好歹这俩小傢伙都老实,平时打架干仗,连谁先动手都会明明白白告诉我。” 温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就这么一会儿,累得她够呛,喝了茶喘口气说:“我小时候和胤禵闹,额娘也是操不完的心,一定也累得够呛,还得给我们做主讲道理。” 毓溪说:“累是真累,可也是无穷无尽的乐子,倒也不必自责,额娘自己小时候,一定也淘气过。” 温宪说道:“等弘昀大一些,又多一个孩子闹腾,四嫂您可得保重自己的婶子。” 毓溪说:“估摸著闹不起来,侧福晋有她的考量,哪有不偏心自己儿子的,那么少接触就好了,念佟是姑娘,不一样。” 正说著,青莲进门来,还以为俩小祖宗又闹了,青莲却递上一封信,说道:“可是稀奇了,太子妃给您送信来。” 第1055章 太子妃相邀 毓溪与太子妃往来亲密,宫里宫外皆知,但彼此极少通书信,委实是詹事府太多是非,兴许这封信,就已经遭他们查阅,反倒是文福晋比太子妃更自由些。 “信上说什么?”见嫂嫂读了片刻,温宪吃著果脯问,“您这些日子进宫,都没遇上太子妃吗?” 毓溪应道:“弘昀满月之后,没再见过,信里说,邀我去慈寧宫园赏银杏。” 温宪觉著奇怪:“派人传句话就是了,还得写封信吗?” 毓溪想了想,说道:“亲笔信的分量,岂是奴才传话能比的,看得出来,太子妃是怕我一时无暇去不得,她很想我进宫见一面。” 温宪佩服极了:“嫂嫂实在心思细腻,打死我也想不到这一重。” 毓溪嗔道:“若非要和你四哥与朝臣宗亲周旋,我生这些心思做什么,你自然有你的本事,而若没有的,恰恰是不需要有那些烦恼,我还羡慕你呢。” 温宪骄傲起来:“那可不,便是歷朝歷代皆有公主,能有我这般福气的,也是屈指可数,四嫂嫂,我真是好大的福气。” 毓溪笑道:“那就好好享福,你四哥看著你好,比他自己好还快活。” 一面说著,收起了太子妃的信,温宪问嫂嫂去不去,毓溪轻轻一嘆,道:“自然要去的,但恐怕有麻烦,太子妃若只是想与我赏银杏,不会如此殷切,还是早早派人回函,让她安心的好。” 温宪谨慎地问:“若是有麻烦,您要帮忙吗,要不要先和四哥商量?” 毓溪说:“四哥忠於太子,我有什么可顾虑的。” “可是……” “咱们就说到这儿。” 毓溪比了个噤声,示意妹妹不必再说下去,实则先头那句“听皇阿玛的”,姑嫂之间就有了默契,不论如何,眼下胤禛必须忠於太子,正是听皇阿玛的话。 “您约哪一日,我也进宫,想让宸儿能多陪陪额娘,我去陪著皇祖母就好。” “那就后日,咱们一早就进宫。” 於是,毓溪的回函当日便送至太子妃手中,奈何两日后秋雨绵绵、天色阴沉,绝非赏银杏的好日子。 太子妃虽一早就穿戴梳妆齐整,可心里料想,天气不好,毓溪不会来了。 “娘娘,四福晋进宫了。”静坐窗下之人,忽然见宫女进门稟告,“四福晋派人传话,待至寧寿宫、永和宫请安后,便来向您行礼。” 太子妃面露喜色,吩咐道:“將最轻最好的伞拿来,我要与四福晋去慈寧宫园散步。” 永和宫里,毓溪从寧寿宫请安归来,將念佟留在额娘身边,並说弘暉要念书,不能隨意出门,再者近来脾气大不服管教,总是欺负姐姐,將念佟留在家里,生怕姐弟俩又打起来,这才把姐姐带在身边。 德妃道:“说儿子不服管教,是不是言重了,弘暉还小呢。” 毓溪委屈地说:“额娘倒是心疼孙儿,不心疼我日日被您孙儿闹得心突突地跳,您一会儿见了五妹妹问她,弘暉都干了什么好事。” 德妃搂著孙女,问弟弟是不是欺负她,果然最溺爱弘暉的是姐姐,念佟毫不犹豫地否定:“我和弟弟最好,弟弟不欺负我。” 毓溪又气又好笑,上来捏一捏闺女的脸蛋:“你好啊,下回可別哭著找额娘做主。” 德妃忙將心肝护在怀里,轻轻挡开毓溪的手:“別把我的宝贝肉儿捏坏了。” “回头就把弘暉送来,额娘,您替我养著吧,我是真教不来。” “好好好,索性你和胤禛也搬回阿哥所,大的小的我都养。” “那敢情好啊……” 婆媳间玩笑几句,德妃便催毓溪去见太子妃,又恐秋雨寒凉,將自己的风衣翻出一件给儿媳妇披上,叮嘱孩子躲著些雨说话,不要著凉。 如此辞过额娘,毓溪离开永和宫,拐过宫道就有东宫的奴才在路边等候,恭恭敬敬地为四福晋带路。 不多久,便见太子妃被宫女们簇拥著,站在去往慈寧宫园的宫道上等候。 月牙白绣洛阳牡丹的织锦风衣,手撑一把比寻常雨伞更精致轻盈的油纸伞,红墙之下,秋雨之中,太子妃立在一从奴僕之前,那扑面而来的贵气优雅,叫毓溪都暗暗嘆服,皇帝为儿子们选的妻子,只怕比后宫娘娘还用心。 “二嫂嫂吉祥。”行至太子妃跟前,毓溪恭敬地行礼。 “还以为下雨天,你不来了,若是不来,我也理解。”太子妃仿佛舒心地一笑,便道,“四弟妹,请吧。” 一岁一秋,数不清多少次走在去往慈寧宫的路上,毓溪已然熟悉这沿路的宫墙殿阁,身边之人的气息,她也能察觉喜怒,今日果然没猜错,太子妃是遇上麻烦了。 雨中赏秋,难有好景致,但偶尔一片掉落在尚未枯黄的草丛里的红叶,在雨中格外鲜艷,吸引人的目光,这亦是晴朗之时,人人抬头赏秋,难以察觉的秋韵之美。 “再过些日子,就是皇祖母的寿宴,今次由佟贵妃主持,眼下宴席的筹备已开始,怎么不见你进宫侍奉呢?” “贵妃娘娘无召,我岂敢僭越,倘若是额娘做主,做儿媳妇的前来伺候才应当应分。”毓溪坦率地说,“贵妃娘娘与佟皇后娘娘虽是亲姐妹,可贵妃是贵妃,我和胤禛心里都十分明白,平日亲厚也罢,要紧事上,不能失了分寸。” “那我所担心的事,还能求你相助吗?” “二嫂嫂,我不敢说大话,还请您先把事情说清楚。” 第1056章 我怕对不起皇阿玛 今日一路行来,毓溪就感受到太子妃的气息与往日赏赏雪时不同,更有那么殷切的一封信期盼她来,料想会有麻烦和不好的事,但这两天与胤禛提起,夫妻彼此都猜不到是为了什么。 此刻太子妃沉沉一嘆后,说道:“之前中秋宴,照皇祖母的心愿,將宴席改为赐席,省下粮油米麵送往受灾地,只將些无法存储的菜蔬肉禽赐与百官宗亲,这件事,是我一手经办的,你可知道。” 毓溪微微蹙眉:“是,弟妹知道。” 太子妃一手执伞,一手抓了风衣,眼看著牡丹刺绣被揉皱揉碎,毓溪伸出手,轻轻为她鬆开,拉著颤抖的人说:“二嫂嫂,您说吧,收到您的信,我就猜想有麻烦,不然您派奴才传句话就是了,既然知道有麻烦我还来,还请不要有顾虑。” 太子妃眼中含泪,下意识用伞遮挡,毕竟不知远处侍立的奴才里,有没有詹事府的眼线,她稍稍缓过一口气,说:“当时並不知灾情会延续至何时,而皇祖母的意思,是寿宴也一併罢了,胤礽就在跟前,还是他劝说皇祖母,道是事情已经吩咐下去,各部各司皆已著手准备,若就此罢了,银款难以回收,苦的只是些农户牧民,这都是他说的。” 毓溪感受到太子妃的手依旧在颤抖,可仿佛不是害怕恐惧,而是愤怒。 太子妃的眼泪落下来,痛苦地说:“谁知转身他就料想,寿宴也是办不成的,支走了內务府用以採买菜蔬肉禽的银款,原说就算要办寿宴,也能赶上还给他们,但这几日,內务府的人眼巴巴地来催了。虽说即便没钱,那些菜蔬肉禽也会按时送来,不能耽误宴席,可之后那些皇商收不到回款,事情就会闹出来,就会捅到皇上跟前,太子借款乃至贪没內务府银款一事,就保不住了。” 毓溪早年曾隨额娘经手过宫內宴席,仅仅是女眷家宴,单是採买菜蔬肉禽这一宗,销就可达数万两之多,不敢想太后千秋,宴请百官宗亲和四方来使的国宴,只怕几十上百万两也不为过。 “太子……太子他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像是贷给其他的皇商了,要么是那些人应许了他回款之日未兑现,要么就是他篤定灾情难以缓解,太后会真罢了寿宴,內务府一时半刻用不上这笔款子。” 那年曹寅进京,皇阿玛拨了十万两內帑借给他去做铜矿生意,听胤禛说,曹寅已將本息还清,还孝敬了皇阿玛不少银子。 且不说还不还钱,皇阿玛当时拨用內帑,的是他自己口袋里的银子,可太子这一回若真是將几十万两乃至上百万两银子借出去,的可是朝廷的银子,国库的银子。 毓溪神情凝重地说:“若是几千上万的银子,我与胤禛想法子还能凑一凑,先解太子燃眉之急。可几十万两,乃至上百万两,二嫂嫂,您能寻我帮什么忙呢,便是將四贝勒府卖了,也凑不出这些银子。” 太子妃点头:“我知道。” 毓溪说:“若去贵妃娘娘身边侍奉,您想要我做什么?” 太子妃抿著唇,分明什么事都还没做,眼底已有懺悔之意,犹豫再三才道:“太后千秋这么大的事,一层层一环环,內务府里贪污受贿的一抓一大把,我本想你若是去协助贵妃娘娘,就替我抓几个人出来,不如一併將那罪名,按在那些奴才的身上。” “二嫂嫂,这……” “是啊,是我疯了,是我走投无路了。” 毓溪很疑惑:“这两日我与胤禛说起太子,胤禛对此一无所知,不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准为太子著急。” 太子妃道:“胤礽也没对我说,是我不经意听到的,索额图的儿子进宫时,胤礽与他大吵一架,那贷了银款的皇商,恐怕也是他招惹来的。” 毓溪听了直摇头:“只怕索额图不知道,不然再怎么老糊涂,也不能这样坑害太子。” 太子妃痛苦不已,又落下泪来:“说到底,我是想求你与四阿哥商量,看能帮到太子哪一步,眼下虽不至於耽误太后的寿宴,可只要一天不回款,早晚会捅出去,哪怕胤礽罪有应得,那也是他自作孽,可我怕皇阿玛气出好歹,我怕对不起皇阿玛。” 听得这句“怕对不起皇阿玛”,毓溪心软了。 她不能在太子妃面前表现出的愤怒,实则都在心里翻腾,甚至有一瞬间觉著太子妃“自作多情”,那么为太子著想,又能换回什么呢,直到此刻,听到是对皇阿玛的愧疚,毓溪才相信自己没看错人。 太子妃哽咽道:“你不在宫里住,而这紫禁城里,皇阿玛是对我最好的人,恐怕也是唯一的人,皇祖母与娘娘们虽与我亲厚,可我知道那里头没什么感情在,不过是皇祖母与娘娘们身为长辈的体面。但皇阿玛待我,真正將我视作他的孩子,我的阿玛早逝,我也將对父亲的全部情意,孝敬在了皇阿玛的身上。” 毓溪道:“最难的是,太子先前查贪內务府,声名远扬,现下却在內务府挪用了那么大一笔银款,这不仅仅是太子毁了自己的清誉,更是將皇阿玛將整个朝廷,都变成了笑话。” 太子绝望地闭上眼,深深呼吸后,才睁眼道:“我求你相助,为的就是能保住皇阿玛的顏面,哪怕你觉著我编瞎话,是为了勾起你和四阿哥爱戴皇阿玛的心,那么也请你们为了皇阿玛,帮一帮胤礽,帮一帮我可好。” 秋雨萧瑟,身上有额娘的风衣暖著,更觉露在外头的脸蛋一阵阵冰凉,毓溪的手冷了,摸著太子妃的手更是冰凉。 “二嫂嫂,我先和胤禛商量,最快明日就给您个答覆,银款的数目有跡可查,您先不必冒险去试探太子,更不要惊动詹事府,请等我的消息。” “毓溪,多谢你……” “请您保重身子,这件事更难的在后头呢,二嫂嫂,咱们再逛一逛,得做给人看。” 当毓溪从慈寧宫园归来,一进门德妃就察觉出异样,而一路打伞,能遮掩面容,毓溪本就没收敛情绪,此刻到了额娘跟前,就更不必藏了。 但事情太严重,她只想先和胤禛商量,不是不信任婆婆,实在是额娘的心,从来是偏向皇阿玛的,她会比任何人都更心疼皇阿玛,何必让额娘也跟著多难受几天。 “手冰凉冰凉的,这孩子。”德妃摸著儿媳妇的手,心疼不已,便吩咐宫人,“煮红枣薑汤来,快一些。” “额娘,我想回去了。” “喝了薑汤再出门,乌云正往南边散去,再等一会儿雨停了,路上也好走。” 毓溪点头,沉重的心在婆婆跟前无需掩饰,说道:“额娘,过几日,我再进宫请安。” 德妃温和地答应:“好,额娘等你来,要不,把念佟留下,我替你照看几日?” 毓溪道:“他们姐姐弟弟分不开,我还是带回去吧,不过我今日不想再见妹妹们了,请额娘替我寻个藉口。” “毓溪啊,不论什么事,你和胤禛都別怕,有额娘在,而我想著,既然是太子的事,就和你们更没干系了。” “是,额娘,请容我先和胤禛商量。” “你们自己拿主意,实在不成了,再来问额娘。” 第1057章 赌徒是无药可救的 带著念佟回到家中,弘暉早早在中门下等候,乍然见到额娘和姐姐,还有些委屈生气,抱著小手不来靠近,可姐姐稍哄一哄,他就高兴了,蹦蹦跳跳跟著姐姐去吃阿奶给他们的点心。 毓溪独自回到房中,青莲来伺候福晋换衣裳拆头面,却见毓溪气色很不好,担心是被秋雨扑著了,想要宣太医来看看。 毓溪道:“娘娘赐下的点心,给顾先生送一盒去,请他今日不必登门为四阿哥讲课,我与四阿哥有些家务事要处置。” 青莲应下,而毓溪又吩咐:“一会儿把弘暉和念佟都送去西苑,你和侧福晋一起看著,几时我派人来接了,你们再过来。我怕胤禛气不顺,听不得孩子吵闹,而他们一见阿玛就缠著不放。” “福晋,出什么事了?” “呵……”毓溪无奈地苦笑,“事情大到,都不算事了。” 是日傍晚,胤禛散值归来,听说顾先生不来,还以为是顾八代自己遇到什么麻烦,得知是毓溪的意思,立时停下去往书房的脚步,径直回正院来。 孩子们已去了西苑玩耍,院子里静悄悄的,进门见毓溪正拨算盘,炕桌上铺满了帐本,胤禛眉头一紧,问道:“怎么了,家里的帐出错了?” 毓溪才发现丈夫回来了,起身要来伺候他,奈何两腿发麻,动弹不得。 “仔细崴著,你坐著缓一缓,自有下人伺候我。” “你去更衣洗手,好了就过来,我有要紧事与你说。” “什么……好,我就过来。” 换衣裳的功夫,胤禛忽然想起毓溪今日进宫赴约太子妃,如此心事重重,更是为他推掉了顾先生的课,必然是东宫出了大事。 可他不明白,太子能有什么大事,是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 再进门,毓溪已收起了帐本,胤禛在炕桌对面坐下,神情凝重地问:“太子怎么了?” 毓溪还是要胤禛先喝口茶,生怕他一时气急了上火,正如太子妃担心皇阿玛气出好歹一样,她也心疼自己的丈夫。 “到底怎么了?” “太子挪用了內务府办寿宴的银两,可能是贷给了哪一户皇商,索额图的儿子招惹来的事,现下內务府催太子把钱还回去,可那一头太子又拿不回来。” 胤禛眉头紧蹙:“多少银子?” 毓溪道:“太子妃所知不多,只听得是菜蔬肉禽採买这一宗,往年我隨额娘经手女眷家宴,单这一宗,便要几万两银子,眼下这可是国宴,几十万两银子也不为过。” 胤禛已然怒火衝天,但不忍衝著毓溪来,又问:“银子拿不回来,宴席是不是就供不上了?” 毓溪说:“你知道的,內务府与皇商们结款向来拖拖拉拉,宴席所需之物不会被耽误,但这么大一宗买卖,早几年人家就盼著了,之后若结不了,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早晚会闹出来,闹到皇阿玛跟前,闹得天下皆知。” 胤禛恼怒地问:“太子妃寻你商量,是问你借钱?” 毓溪道:“银子我是有的,可外人怎么敢想咱们能有呢,而太子妃眼下只怕一件事,怕皇阿玛知道了,急火攻心伤了龙体,至於太子如何收场,她或许还在乎,但力不从心,管不了了。” 胤禛冷声道:“这么大的事,我竟是没听说半分动静。” 毓溪道:“只怪內务府里挪用银款之事多得管不过来,乃至太子这一遭,在他们眼里,兴许都是小事。” 胤禛双拳紧握,起身怒道:“当日他肃贪彻查內务府,也许真有一腔抱负想做几件正经事,可当內务府上上下下都成了他的人,就经不起诱惑,就忘了初心。可我不明白,这天下將来都是他的,他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他日日困在紫禁城里,他有地方吗?” 毓溪道:“往来的何止是金银,那些皇商游走在朝臣之间,太子所图的,想来除了金银,还有朝臣的拥戴,想要笼络人心,哪有不钱的。” 胤禛气得在屋里踱来踱去,回眸见毓溪面前的帐本,问道:“你这是,打算借银子去为他补亏空?” 毓溪摇头:“是心里忽然没底了,心烦气躁的,就把家里的帐算一算,有日子没算过了。” 胤禛浮躁地说:“他能瞒过我,未必不能瞒过皇阿玛,可万一皇阿玛是知道的呢,你我若帮著他瞒天过海,皇阿玛又该如何看待我?” 毓溪道:“这才是我要和你商量的,我连额娘跟前都没提,该如何对皇阿玛说、几时说,不论是对太子还是对我们,都很重要。” 胤禛努力克制怒气,总不能冲毓溪发火,此刻亦不忘夸讚:“做得好,我不愿额娘被牵扯进这破烂事。” 毓溪问:“你觉著太子妃会不会就是想让皇阿玛知道,好由皇阿玛来解决这件事,可她不好开口。” “她当然不好开口,开了口,之后还怎么做夫妻?” “那若是我们捅出来,你和太子还能做兄弟吗?” 胤禛冷声道:“如今我只是他的奴才,做兄弟,他真能看得上我吗,你別忘了,他最厌恶的人,是咱们的额娘。” 毓溪下地来拉了胤禛,按著他坐下,轻抚心口道:“別把自己气著了,大不了就不管唄,我不欠太子妃什么,而她也说了,多少利用了咱们敬爱皇阿玛的心。说到底,你真在乎太子什么下场吗,还不是顾著皇阿玛的体面。” 胤禛道:“我还在乎我自己,如今人人都知道,我为他鞍前马后事事周全,他若惹一身骚,我也洗不乾净,我容不得这样的污名落在我身上。” 这亦是毓溪的心思,她道:“因此这件事,只有神不知鬼不觉將钱补上这一条道,钱自然有来处,你便是要我掏,我也能凑起来,单是皇额娘留给你的,就足够应付。可不能白白这钱,你在皇阿玛跟前得有个说法,再有……” 胤禛抬眸问:“再有什么?” 毓溪说:“从此断了太子从各部各司挪用银款的路,说白了,得让皇阿玛断了他的財路,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这无异於赌博。而赌徒最是无药可救的,一辈子就一个念头,下把一定翻盘。” 胤禛闭上双目,几番踌躇后,睁开眼道:“先查明白究竟挪用了多少银子,若真是贷给了皇商,便是把他们的祖坟挖了,也要把银款追回来。內务府这一头,你先凑十万两银子,横竖结款有日子,若能先把银子追回来,不必我们去填窟窿。” 毓溪谨慎地说:“银子我有,可你不能让太子知道咱们有,我今日与太子妃说,几千上万两,我还能凑一凑,就只这点能耐。“ 胤禛点头:“因此不能瞒著皇阿玛,银子我们来凑,只能是皇阿玛替他填窟窿,不能是我。” 毓溪说:“银子的事,我会周全,你只管想一想,何时向皇阿玛稟明此事,要不,等皇祖母寿宴过后再提,不然那日的酒,皇阿玛如何咽的下去。” 胤禛摇头:“不能等寿宴之后,要先把十万两银子给出去,堵那些奴才的嘴,让他们有盼头,不然以他们的歹毒,兴许赶在皇祖母寿辰前就捅出来,既然能催到东宫,他们就是有准备的。” 毓溪称是:“再不济,赫舍里府拿出这笔银子也不难,既是索额图父子的过错,要他们填窟窿应当应分。” 胤禛道:“咱们横竖就这十万两,不能再多了,便是这十万两,我也一定想法子给你追回来,皇额娘和额娘为我们攒下这些家当,不是用来给太子擦屁股的。” 毓溪温柔地摸摸丈夫的心口,好生道:“想好了,就一步步去做,千万彆气坏身子,不值当。” 第1058章 朕扒了你的皮 胤禛不禁苦笑:“我能气什么,大不了不管他,可皇阿玛能不管他吗?” 毓溪嘆道:“太子妃说,本是太子劝皇祖母不要罢了寿宴的,不明白,怎么他还能冒这么大的险呢?” 胤禛冷声道:“你想啊,得有皇祖母的寿宴,內务府才能有这一宗销,是不是?” 毓溪恍然大悟:“这下就说得通了,不然也太矛盾。” 胤禛再次起身,沉沉一嘆,说道:“还没用晚膳吧,你带著孩子们吃吧,我没胃口,不弄明白他到底挪了多少银子,我真是一口也吃不下。” 一顿不吃饿不著,毓溪自然不勉强胤禛,再劝说几句,就由著他去忙,並说银票已经准备好了,可隨时取用。 胤禛很感谢毓溪,可走到门前,想起一事来,回身问道:“额娘给我的,將来一定也会如数给胤祥和胤禵,多不多,能有你今日的底气吗?” 除了必要的销,家中钱財胤禛从不过问,毓溪並不奇怪,应道:“就看弟弟们如何持家过日子了,但凡不挥霍不出贷,遇上这样麻烦的事,若以十万两为计,单凭额娘为我们准备的,也能周转得开。” 胤禛更严肃了,忧心忡忡地说:“这趟回来,我得好好和他们嘮叨嘮叨,將来入朝当差,不怕做错事,不怕耽误事,可千万不能……” 毓溪忙上前提醒:“难道你要以太子为例,这如何使得?” 胤禛这才冷静几分:“放心,不提太子,我也有话说,如若不一早提醒敲打,是我这个哥哥的不是,太子我能不管,那俩小兔崽子我能不管吗?” 毓溪笑道:“弟弟们好好在木兰围场办事,怎么就遭四哥骂小兔崽子了?” “我……” “你看看你看看,可不许把別处受的气,撒在弟弟门身上。” “说的是,他们好好的没犯错,我冲他们做什么。” 然而这件事,一查查了三天,此前內务府都催到毓庆宫了,他还半分没察觉动静,胤禛真真切切地感到了畏惧,畏惧这朝堂內外,有的是比他更能耐的人,却不行正道。 得知太子从內务府挪用了白银三十七万两,毓溪即便心里有所预估,还是被嚇到气到,倒是胤禛气了三天已然麻木,反过来劝说毓溪后,两口子便一起商量,该如何对皇阿玛开口。 毓溪將十万两银子的银票交给胤禛,让他带著进宫,並提醒道:“请皇阿玛兑换白银后,再由太子转还內务府,毕竟这银票上虽无署名,可若细查根底,不难从密押分辨来源。自然,我本可以先兑了白银给你,可一来携带不便,再来这么大一笔银子,不说要怎么往宫里送,单是兑换,必先惊动京城各家票號,这事皇阿玛做得,咱们做不得。” 妻子如此縝密周全,却是为了帮自己一起收太子的烂摊子,胤禛觉著很对不起毓溪。 毓溪少不得温柔相劝,说本是太子妃先求的她,是她招惹来的麻烦,自然该帮著解决。 眼下只盼不影响太后的寿宴,莫叫皇阿玛,在朝臣宗亲与四方使臣面前失了体面才好。 至於何时给太子妃音讯,且等胤禛面圣后再做商量,眼下他们也猜不到,皇阿玛会是何等反应,兴许胤禛就被训斥不得掺和此事,那么对太子妃,只能道一句“爱莫能助”。 翌日,散朝后,胤禛事先就寻了梁总管相助,为他安排没有其他皇子和大臣在的时候,单独面圣。 到了御前,待胤禛將手头几件正经事交代明白,皇帝便如常继续低头批阅奏摺,似乎是半天没听见脚步声,才又抬头看,果然儿子还没跪安。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怎么了,还有事。” “回皇阿玛,到此刻,儿子仍在犹豫,要不要对您提起。” 皇帝不屑地一笑:“只要不是西北打起来,不是南面又造反,什么事值得朕让你这般顾虑?” 胤禛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摞银票,双手奉於御案上,后退两步,便跪下了。 皇帝用笔桿子拨了拨银票,玩笑道:“这么多银子,怎么,孝敬朕的,不怕你额娘急得红眼?” 胤禛深深叩首,说道:“皇阿玛,太子挪用內务府白银三十七万两,使得那些奴才无钱与採买菜蔬肉禽的皇商结款,儿臣想以这一笔体己,先堵內务府奴才的嘴,再派人追收银款。可儿臣的体己,皆来自皇额娘与额娘扶持,不愿外露,只能求皇阿玛出面,將这笔银子送至毓庆宫。” “你……” “太子一时糊涂,想必另有缘故,还请皇……” “胤禩已经替太子还上了。” “八?” 猛听得这话,胤禛惊愕地抬头望向阿玛,可张著嘴却不知该问什么,已然愣住了。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把银子拿回去吧,你额娘若知道你这么大方,该拧你耳朵,要毓溪去挨训了,你们两口子,也太不把银子当回事。” 可这些话,胤禛半句没听进去,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依旧一脸迷茫地望著父亲。 皇帝篤然看著儿子,问道:“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你比朕想得还要晚些来处理这件事,朕记得太子妃约毓溪去慈寧宫园赏银杏,有些日子了吧?” 胤禛怔怔地应道:“是,今日连胤祥和胤禵都启程回京了,儿子愚钝无能,查得慢。” 皇帝问:“在那之前呢,你可察觉此事?” 胤禛摇头:“儿子愚蠢无能,没能守护好太子,若非毓溪从太子妃口中知晓,儿子竟未察觉半分动静。” 皇帝不以为然:“守护太子?你倒说说,除了替他还钱堵窟窿,还要怎么守护,日日盯著他,盘查他与所有人的往来?” “皇阿玛……” “而你,倒是不惊讶,胤禩哪里来那么多钱。”皇帝指了银票问,“你这儿有多少?” “这里是十万两白银。” “胤禩他,將三十七万两全填上了。” 胤禛震惊不已,更是猛地心头一紧,重重跪了下去,叩首道:“儿子该死。” 皇帝一手托著脑袋,说道:“是啊,本该將你拖出去狠狠打一顿,才能解朕的怒气,可子不教父之过,养出那样的儿子,谁来打朕的板子呢?” “皇阿玛,儿臣错了。” “朕命你协助胤禩查贪,这些年来,他的的確確为朕追回不少银款,只有你,功劳占不上,更眼睁睁看著他自己,成了最大的蛀虫。” 胤禛额头贴地,后悔至极:“儿臣辜负了皇阿玛。” 皇帝长长一嘆:“可朕也理解你,你若告发他,往后其他兄弟该如何看待你。朕甚至理解胤禩,他若不自己先贪一把,如何知道那些官员是怎么贪从哪儿贪。今次比你更早发现內务府的亏空和挪用,便是因为他在这些事上打交道,而你,总算还是乾净的,因为乾净,才没能察觉。” “儿臣有罪。” “那就揣上你的银票,滚去殿外跪半个时辰。” “是。” “出了乾清宫的门,就当你从不知晓此事,告诉毓溪,不必对太子妃那么坦诚,该怎么说,还要朕教吗?” 胤禛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再行礼后,就要退出去罚跪。 皇帝敲了敲桌子,恼道:“拿上你的银票,糊涂东西,回头再半路丟了,折损你皇额娘与额娘的心血,朕扒了你的皮。” 虽然又挨骂又要罚跪,可胤禛的心却踏实了,皇阿玛想必是愤怒且生气的,可这一切又仿佛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然而不论太子还是胤禩,他都不能再深问,这里头,就是君臣彼此的分寸了。 是日,四阿哥又因办事不力,被罚跪在乾清宫大殿外。 上回还是在殿內跪著,皇帝给儿子留了体面,今次生生跪在阶下,其后陆续有大臣覲见路过,於是很快就传开了。 毓溪在家听说时,胤禛已起身离开,可半个时辰也足够她心疼的,更不知太子一事如何了。 心里正不踏实,想要派人去问候胤禛,只见小和子独自回府来,並將银票原封不动地送回福晋手里。 “四阿哥怎么说?” “主子请福晋放心,四阿哥说,罚跪並不为了这一宗,其他不好与奴才交代,且等回家来,再与您细说。” 毓溪捧著银票,更奇怪了,打发了小和子后,將银票整理收藏,兀自嘀咕著:“难道他没说?” 此时,青莲从门外进来,满脸心疼地说:“这天可越来越冷了,皇上也太狠心,罚四阿哥跪在台阶下。就不说丟不丟人吧,那么冷的地砖吶,奴才得命大夫在家候著,福晋,等四阿哥回来,您千万劝著些,让大夫给四阿哥灸一灸膝盖。” 毓溪不禁笑道:“是该灸一灸,这十四阿哥的屁股,四阿哥的膝盖,都没少遭罪,这哥俩啊……对了,胤祥和胤禵,是不是启程了?” 一下扯到小阿哥们,青莲也不能不应,说道:“听小和子说,不是昨日就是今日动的身,快则两天就能到京了。” 毓溪道:“正好,等他们回来那天,我能名正言顺进宫一趟。” 青莲担心地问:“福晋,四阿哥没事儿吧,怎么好端端地又罚跪呢?” 毓溪笑道:“宫里有额娘在,能有什么事。” 第1059章 皇阿玛最是厚此薄彼的 傍晚时分,九阿哥府的马车停在了八贝勒府门前,胤禟下车后,熟门熟路地径直去了张格格的院子,院子里,八哥正静静地打著太极拳。 胤禟站在门下笑:“这慢悠悠的,能练出什么能耐,看得人肚肠痒痒。” 胤禩缓缓收势,吐纳调息,睁开眼道:“讲究的便是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你性子急,自然看不惯。” 胤禟说:“八哥身子弱些,这拳法慢悠悠的,倒也合適您。” 只见张格格捧著汗巾来,递给八阿哥后,又向九阿哥行礼,胤禟倒是和气,说:“小嫂嫂,我饿了,求一碗饭吃。” 张格格忙道:“九阿哥您太客气了,请少坐片刻,这就给您呈饭食来。” “小嫂嫂不忙,我与八哥正好说说话。” “是,茶水已摆下,九阿哥喝口茶润一润吧。” 几句客气话后,兄弟二人已进门坐下,九阿哥还真是渴了,灌了大半碗茶,一抹嘴说:“老四今日又被罚跪,还跪在大殿台阶下,好些官员都看见了,真丟人。” 胤禩今日未进宫,但也知晓了这件事,虽说他们兄弟当差后,没有不挨骂受罚的,可皇阿玛多少还会顾些儿子的脸面,他也好奇是什么事,能让皇阿玛气成这样。 “会不会太子挪用寿宴银款一事,老四也有份,他成日里跟在太子屁股后头,还能不知道?” “四哥若知道,就压根不会有这件事,四哥他什么都强,唯独这上头的门道,他摸不著,他甚至不懂太子是如何调出这笔钱的。” 胤禟嗤笑一声:“怎么,老四就这么干净?” 胤禩优雅地喝著茶:“干不乾净的,看对谁而言了。” 九阿哥知道兄长从小对四哥有几分敬佩,横竖將来若有一爭,总能斗个明白,也不必急著此刻挑唆是非,便不再念叨。 胤禩喝了茶,问:“你来找我,就是说四哥罚跪的事?” 胤禟挑了块点心吃,说道:“替老二追款的事,有了眉目,我得来和您確认,这钱追回来,是归您的还是先去太子手中,那傢伙可是个属貔貅的,进了他的口袋,就要不出来了。” 胤禩道:“自然是归我的,怎么了?” 胤禟恼道:“虽说有些眉目,只怕很难全追回来,您少说得亏上个十万八万的,真是替您不值当,何必去帮那废物呢?不如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堂堂太子爷,是天字第一號大贪官。” 胤禩淡淡一笑:“闹得天下皆知,你以为只有太子丟人吗,最丟人最无顏面对天下的是皇阿玛。而皇阿玛在朝臣面前矮一寸,我们就得低一尺,还有什么威严尊贵可谈,我保的不是太子,是皇阿玛和咱们自己。” 胤禟缓缓咽下口中的糕点,说道:“就怕皇阿玛改天知道了,他能不奇怪,您怎么能拿得出那么大一笔钱,我看皇阿玛的內帑也未必能有三十七万。” 胤禩笑道:“你就这么看不上皇阿玛,至於我,若真有一日被问责,借据都备好了,只说凑的便是。” 胤禟一脸嫌恶地说:“皇阿玛的內帑,都叫永和宫那老狐狸精骗光了,跟母猪似的下那么些崽子,如今一个个成亲成家,七丫头的宅子也动工了,內务府能给几个子儿,还不是老狐狸精拿体己贴补,那一车车的草木土石,可都是真金白银。” 胤禩嘆道:“你啊,宜妃娘娘也不见得这样嫉恨,你怎么提起德妃娘娘,就没半句好话。” 胤禟唉了一声:“从小到大,额娘气不顺了,就骂我和胤禌,而她怎么能气不顺呢,就是永和宫比她强了。自然道理我也懂,皇阿玛想喜欢哪个女人,德妃自己都没得选,可不仅额娘不顺拿我撒气,在书房里,我这个哥哥还得被拿去和老十三、老十四比,这辈子所有的糟心事,都是因了永和宫那一窝母子,八哥,我就骂两句怎么了。” 胤禩道:“罢了,在我跟前不必掩饰,在外头,还是多些谨慎好。” 胤禟应道:“那是,八哥,我不傻。” 正说著,这里的小丫鬟带著正院的丫鬟进来了,站在屏风后稟告道:“福晋说九阿哥登门,已备下薄酒,请八阿哥、九阿哥移步正院膳厅用膳。” 隔著屏风,九阿哥冲哥哥比划,他不愿意去八福晋跟前用饭,就在这小院吃挺好的。 胤禩也无奈,唯有吩咐:“九阿哥吃过来的,告诉福晋,挑些九福晋爱吃的菜,攒了盒送去。” 待丫鬟们退下,胤禟问:“会不会得罪八嫂嫂,可我喜欢这里的自在,去了八嫂跟前,拘谨得慌,还不如八哥去我家。” 胤禩淡淡地说:“不妨事,兴许她也只是派人来客气一句。” 胤禟道:“那小嫂嫂的饭,我还能吃吗,会不会害小嫂嫂得罪八嫂?” 听这话,胤禩一脸好笑地看著弟弟:“你倒是挺在乎他们,为何在家对弟妹总是颐指气使,成日里欺负人家?弟妹虽与三福晋同族,到底是不一样的,但凡有三福晋的气性,还能遭你摆弄?” 然而九阿哥就是厌恶自己的福晋,没好气地说:“她敢有什么气性,我不抽死她!” 胤禩严肃地说:“过了,皇阿玛可见不得我们刻薄家眷。” 胤禟很不屑:“像是他没刻薄过谁似的,胤?的额娘,还有那赫舍里家的小女儿,他怎么对她们的,只当没人知道吗,皇阿玛才是最厚此薄彼的。” “胤禟!” “知道,不说了不说了……” 正院膳厅里,一桌饭菜冒著热气,下人却回话说,九阿哥吃过来的,胤禩也不过来了。 八福晋独自坐在桌边,闷了好一会儿,才吩咐珍珠:“攒几样九福晋爱吃的,送去吧。” 珍珠劝慰道:“兴许九阿哥真是用过了,福晋,您別往心里去。” 八福晋却苦涩地一笑:“胤禩喜欢的人,他们未必喜欢,譬如那十四阿哥,可胤禩不喜欢的人,他们一定厌恶,譬如……我。” “福晋,您別这么说。” “我不难过,你以为人人都能像四福晋那样,真把小叔子当弟弟看待,原本我也想的,可九阿哥、十阿哥既然是养不熟的,何必累著自己,去摆嫂嫂的款儿。” 珍珠稍稍鬆了口气,唤小丫鬟来装食盒,而八福晋也没有胃口,起身离开了。 待食盒送出去,珍珠端著一碗燕窝粥进来,劝道:“您今日就没吃什么,福晋,喝口粥吧。” 八福晋正歪在炕上发呆,扫了一眼,说:“送去给张氏,让她补补,哪怕是做戏,好歹得让胤禩明白,我是盼著张氏为他开枝散叶的。” 珍珠道:“福晋您放心,张格格答应奴婢,绝不先於您有身孕,哪怕一辈子都不怀。” 八福晋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腰腹,嘆道:“再等一个月看吧,张仙人的药吃了,我身上热乎乎的,常常不觉著饿,是有些不一样,这回,我有信心。” 这个时辰,胤禛已回到家中,饭还没吃一口,就被青莲安排的大夫按著给膝盖做艾灸。 心里虽烦躁,可艾灸热乎乎的,將发酸的膝盖熨帖得很舒服,为了自己能有一副好身子骨,他还是耐心遵医嘱,不催促也不嫌烦。 待艾灸撤下,原本没胃口的人,忽然有些饿了,又被告知得等上半个时辰才能进食,胤禛这才不耐烦。 “艾灸推行气血,此刻你身子里气血正运转,好將淤在膝盖里的伤痛推出去,若猛地吃下东西,胃肠也忙活起来,好不容易跑起来的气血,还得顾著管你吃喝,不是白坐半天挨烫了?” 毓溪温柔地解释,陪著胤禛哄他高兴,说自己也没吃呢,半个时辰后,他们一起好好吃顿饭。 胤禛没好气地说:“我饿我的,你陪著我饿,饿坏了算谁的,赶紧吃饭去。” 毓溪却是淡定:“还想说什么,一块儿冲我来,贝勒爷在外头受了气,福晋不担当些怎么成。” 胤禛瞪了一眼,露出几分委屈:“真是丟人,这都多少回了。” 毓溪笑道:“我才和青莲念叨呢,说咱们十四阿哥的屁股,四阿哥的膝盖,遭了多少罪,真真是亲哥俩。” 胤禛不禁气道:“拿我和那臭小子比,他是淘气,我……” 可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胤禛的气息瞬间弱下来。 毓溪不免关心:“怎么了,想说什么?” 胤禛道:“胤禵是淘气,谁家小儿子不淘气,可我就是该死了,你怎么不问我,究竟为了什么罚跪?” 毓溪也正经起来:“太子的事吗,我正好奇呢,银票怎么送回来了?” 胤禛冷冷一笑:“足足三十七万两的帐,全清了。” “皇阿玛替太子填了?” “是胤禩。” “八……” 毓溪的反应,和胤禛在乾清宫听说时一模一样,难以置信的愣了好一会儿。 胤禛长长一嘆:“他是真有本事了。” 毓溪则意识到了丈夫挨罚的原因,问道:“皇阿玛罚你,是为了你瞒报八阿哥受贿吗,毕竟谁也不能信,眼下的八阿哥能轻而易举地拿出三十七万两白银。” 胤禛神情凝重地说:“我很愧疚,无顏面对皇阿玛,可皇阿玛气定神閒,仿佛所有的事都在他预料中,乃至对太子挪用银款也无甚愤怒,对於胤禩的行径,皇阿玛说理解他,皇阿玛也说,他理解我为何眼睁睁看著兄弟走上歧路。” “皇阿玛最是英明的。” “可我不理解……” 第1060章 替朕看好胤禛 毓溪温和地问:“你指的,是皇阿玛理解你和八阿哥,还是皇阿玛放任太子做错事?” 胤禛很迷茫,分明说了不理解,却又答不上来自己不理解什么。 愣了半晌,才伸手揉著膝盖,说道:“皇阿玛说,我比他所想出现得晚了些,这是不是意味著,皇阿玛料定我会尽力为太子填窟窿?” 毓溪坦率地说:“一时之间,我无法揣摩圣意。” 胤禛继续道:“皇阿玛说我,总还算是乾净的,毓溪,我们每一个兄弟,都在皇阿玛的掌心里,我们翻不出去的是不是?” 毓溪道:“额娘对咱们都说过,这江山天下,是皇阿玛的。” 胤禛点头:“是,大清是皇阿玛的,而我所谓爭取的將来,那时候,皇阿玛已经不在了,额娘若还在,她也会被失去皇阿玛的痛苦和伤心折磨,可若连额娘也走了,我……” 眼看著胤禛的泪水夺眶而出,毓溪忙温柔地安抚:“不要为了那么遥远的事伤心,才做的艾灸,不可乱了心神。胤禛,咱们把眼门前的日子过好,好好珍惜双亲俱在,事事有依靠的时候,侍奉他们忠於他们,將来的事,將来再说。” 胤禛深深吸了口气,毓溪为他擦去眼角的泪,轻抚他的心口说:“原本瞒报八阿哥受贿一事,时不时会困扰你,令你有后顾之忧,现下皇阿玛为你捅破了这层纸,而太子对你究竟有多坦诚,也都明了了。我不敢说多理解皇阿玛,更不敢揣摩圣意,可我觉著这一切,对你都是有好处的,那就顺著皇阿玛的意思继续下去,你是皇阿玛的大臣,更是儿子,儿子听老子的,错不了。” “好在还有你冷静……” “我不冷静,我这会儿热血沸腾的,可我见不得你掉眼泪啊,咱们俩总得有一个还是清醒的。” 胤禛將毓溪揽入怀,他觉著比起艾灸,毓溪带个他的力量才是无穷无尽的。 “弟弟们回京那日,我进宫去看看,顺便给太子妃一个交代。就说你去查了,没查到內务府有什么动静,是不是太子妃弄错了,要我再向她確认,到时候看太子妃如何回答我,她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她。” “兴许太子妃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是我太无能了,胤禩与太子那么大的金银往来,我竟然一无所知。” 毓溪笑道:“你若事事都那么强,我就要说句不好听的了。” 胤禛问:“什么不好听?” 毓溪抬起头,认真地说:“你若事事周全、无所不能,皇阿玛会不忌惮你吗,难道相隔千年,要再来一次玄武门之变?” 胤禛心头一颤,李世民射杀太子建成,距今已千年有余,世世代代传下来,是每一位帝王心头悬的一把刀。 为君者,天命孤寡,从来对待亲骨肉也不得不防。 “我是不是太荒唐了,说出这样的话。” “说的很好,我有所不足,当勤勉补缺,而非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我若真正无所不能,便是皇权帝位的隱患,不是皇阿玛的儿子了。” 毓溪笑道:“贝勒爷,你家福晋,是不是也很有长进?” 胤禛不禁亲了毓溪一口:“何止是长进,都可以做我的老师了。” 毓溪也抬头亲了亲,却见胤禛倏然紧张,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看,只见弘暉正睁大眼睛看著阿玛额娘依偎在美人榻上,不知几时进来的。 “弘……” “姐姐,阿玛在和额娘亲亲嘴!”弘暉转身就跑了,欢喜地嚷嚷著,“姐姐,阿玛和额娘亲亲嘴……” 胤禛的气血彻底乱了,毓溪亦是脸涨得通红,只能自我安慰,府里奴才早就见惯了他们夫妻亲昵,儿子嚷嚷几句,就嚷嚷几句吧。 胤禛没好气地问:“回头他去宫里胡说,你还活不活?” 毓溪气道:“难道是我一人的儿子,你活不活,你活我就活。” 胤禛哭笑不得,催毓溪看看时辰,他真是饿了,这艾灸的確有些讲究,这会子他觉得自己能吃下一头牛。 夜色渐浓,紫禁城里,步輦缓缓落定在永和宫门外。 小太监掌著灯笼为皇帝引路,才走过影壁墙,就见德妃出了抱厦,从小太监手里接过灯笼,对皇帝道:“臣妾晚膳多吃了几口羊肉,这会子顶得慌,皇上陪我走走可好。” 皇帝嫌弃道:“还当自己年轻那会儿,大晚上少吃些肉,朕还能亏了你的嘴,白天吃不得?” 德妃拉著皇帝要往外头走,皇帝却先摸一摸她身上的衣衫,见穿厚实了,才跟著出来。 宫门外的太监刚要將步輦抬走,又见帝妃出门来,一时不知怎么办好,皇帝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明早再过来。” “是……” 眾人缓缓散去,帝妃二人则沿著宫道前行,一盏灯笼不足以照亮前路,但脚下的步子能看得清楚,彼此携手散步,凉风扑面,甚是愜意。 “朕如今夜里也不太敢吃肉了,干坐著批摺子不克化,除非哪天练摔跤练骑射,若不正经动一动,胃口也大不如前。” “那皇上就多动一动唄,等儿子们回来,说说木兰围场的境况,来年咱们去木兰围场好好逛一逛。” 皇帝却是问:“怎么,不管大儿子了?” 德妃嗔道:“这是什么话?” 皇帝有些气恼地说:“十万两白银,他就这么拿出来了,显摆他有钱还是怎地,看看你养的傻儿子。” 然而德妃並不知太子与八阿哥的事,更不知道胤禛与毓溪的打算,虽满心好奇,还是冷静地问:“皇上,胤禛是不是犯了大错?” “不然呢,朕罚他跪在乾清宫大殿外,你不担心?” “儿子入朝后,隔三差五遭训斥,臣妾只当是没办好差事,总不能事事都大惊小怪来缠著您,除非您和儿子都来缠著我。” 借著昏暗的灯火,皇帝没好气地瞪了眼德妃:“也是会和朕耍心眼子了,难道那日毓溪见过太子妃后,你没察觉出半分异样?” 德妃道:“臣妾得多大能耐,才能把每一件事都串起来,可不兴这样冤枉人的。” 皇帝停下脚步,伸手为德妃拢一拢风衣,说道:“那小子还算乾净,他爱乾净,也是隨了你吧。” “皇上,胤禛拿十万两银子给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给朕的好太子填窟窿。” 帝妃二人继续前行,听罢皇帝讲述事情的原委,德妃不禁一嘆:“八阿哥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就……” 皇帝道:“朕也有些可惜,但自从他领著胤禟来说胤禌的死,要將胤礽卷进去后,就知道这个儿子和朕不亲。他会是个能干精明的大臣,至於父子,罢了,本是朕亏欠他在先,那么多的儿女,朕难免厚此薄彼,总有顾不过来也爱不过来的。” “皇上……” “朕命胤禛忠於太子,本是给胤礽最后的机会,盼著他能好好利用胤禛稳固自己的储君之位,可他先拋弃了胤禛,他终究不信任自己的弟弟。” 德妃虽然不知道太子挪用內务府银款一事,更不知儿子要如何解决,但今日胤禛被罚跪,父子之间必定有了矛盾衝突,她才会想著拉皇帝出来散步,好为这爷俩调停些什么。 但没想到,出了那么大的事,更没想到,皇帝似乎已经连愤怒都提不起来了。 “皇上,太子不信任胤禛,本是合情合理的呀。” “说的是,他为什么要信任呢,比起信任,他一定更忌惮胤禛,可他是储君啊,是未来的大清皇帝,他连自己的弟弟都利用不来,他如何驾驭朝堂、君临天下?” 德妃道:“那……太子不是利用了八阿哥吗。” 皇帝怒道:“难道不是胤禩在利用他?” 德妃静静地望著皇帝,半晌才说:“要不,把胤禛宣进宫来,再狠狠收拾一顿?” 皇帝嫌弃道:“你也就会添乱。” 德妃拉著皇帝继续前行:“下回他进宫,臣妾替您揍他,往狠里揍。” “他做错什么了,要挨揍?” “八阿哥的事……” “他不说才是对的,只会告状管什么用?”皇帝却拉著德妃站定,语重心长地说,“替朕看好胤禛,要他一直都乾乾净净的,总不能每个儿子都辜负朕。” 德妃頷首,郑重地答应:“臣妾知道,臣妾一直看著他们呢。” 四贝勒府中,胤禛饱餐一顿后,也带著毓溪在自家的园子里散步,之后忙忙碌碌直到深夜,两口子才洗漱躺下。 正彼此依偎著说话,忽然有哭声传来,毓溪听出是儿子的动静,猜想是做噩梦了。 有乳母照看,想著哭两下就能好,可小傢伙哭了好一会儿也不停,毓溪正要起身,胤禛先坐了起来。 “你穿著寢衣怎么出去,我去看看。” “他一定是做噩梦了,別训斥他,会嚇著他的,哄一哄睡过去就好。” “难道就你疼儿子?” 胤禛说罢,隨手披了件外衣就出门去,不多久,儿子的哭声止住了,可很快又响起来,但不再是嚎啕大哭,而是委屈巴巴的呜咽,且越来越近,待毓溪意识到,胤禛果然抱著儿子出现在了眼前。 “额娘……” “来,额娘抱抱,弘暉做噩梦了是不是?” 毓溪张开手,胤禛小心把儿子放进她怀里,拍拍儿子的屁股说:“非得要额娘抱,阿玛抱不行吗?” 弘暉如小兽般呜咽著,贴在额娘胸前才觉得安心,毓溪亲亲儿子,温柔地拍哄他:“不怕,阿玛和额娘都在呢,谁敢欺负弘暉,乖乖儿不哭了……” 胤禛给儿子擦眼泪,但手劲大些,弄得弘暉不舒服,別过脸躲开阿玛,胤禛便故意又绕到另一边盯著儿子,弘暉躲了又躲,终於被阿玛逗笑了。 “好了,阿玛抱你回去睡,额娘累了。” “我要和额娘睡……” “你睡这里,阿玛睡哪儿?” 弘暉仰起脑袋,委屈地看著阿玛,又扫了眼床上,指了一边说:“阿玛睡这里,弘暉睡这里,额娘睡那里……” 毓溪笑道:“要不一起睡?” 胤禛倒也不反对,但也不放心:“他会不会拳打脚踢的伤了你?” 毓溪却已抱著儿子躺下了:“咱们弘暉可乖了,怎么会踢额娘,是不是。” 弘暉高高兴兴地贴著额娘,还像模像样地伸手拍一拍边上,得意洋洋地说:“阿玛睡这里。” “好啊,阿玛睡这里。”胤禛说著就躺下,却一把將儿子捉来箍在怀里,嚇得弘暉哇哇大叫,要额娘救命。 毓溪急得揍胤禛:“別闹他,一会儿尿床了,你可真行!” 第1061章 护著他的未婚妻 见阿玛挨揍,弘暉立时趴到阿玛身上挡著,这可把胤禛的心都柔化了,抱著儿子亲了又亲。 弘暉被胡茬刺得痒痒,和阿玛笑作一团,却被额娘揍了屁股,这下更是抱著阿玛不肯撒手了。 在毓溪生气前,爷俩可算老实了,弘暉躺在阿玛额娘中间,一会儿摸摸这边,一会儿摸摸那边,翻了几个身后,终於睡著了。 毓溪本打算再把儿子抱回去,生怕胤禛休息不好,谁知很快就听到他入眠后平稳的气息,更捨不得吵醒,后来也不记得自己怎么睡著的,再醒来,就该伺候胤禛出门上朝了。 弘暉还在呼呼大睡,两口子在床上看了片刻才起身,下人送热水来,胤禛还不忘提醒他们小点声。 之后洗漱穿戴,因起晚了些,胤禛站著吃了一块奶餑餑,喝了半碗奶茶,毓溪又给餵了颗鸡蛋,胤禛噎著要水喝,茶水送到嘴边,他忽然笑了。 “別呛著,笑什么。” “笑我自己像儿子那样受你照顾。” “难道不该心疼我,伺候完大的,还要伺候小的?” 此时小和子捧了帽子来,毓溪一面为丈夫戴上,一面问小和子:“今年朝房里可说了哪天换暖帽,这天越发冷了,他们也不惦记。” 小和子忙道:“奴才前儿才问的,入了十月就换。” 胤禛好新奇地说:“原来换暖帽,是有定日的?” 毓溪和小和子,都无奈又宠溺地望著他,真真金枝玉叶的皇阿哥,不该他操心的事儿,人家从来不带在乎的。 胤禛有些难为情了,乾咳一声:“这不是,你们都替我周全了。” 小和子笑著退下去,毓溪最后再为丈夫整一整朝服,叮嘱道:“在太子跟前,千万藏好了,横竖你本就不是全心全意待他的,多这一件事不多,少这一件事不少,別放在心上,至於皇阿玛如何看待太子……” 胤禛苦笑:“皇阿玛和他,可比我还复杂,昨日既然见著阿玛那样从容篤定,我更不该掛相了,我明白。” 毓溪安心了,退后半步福了福,笑道:“贝勒爷,您上朝去吧。” 胤禛嫌弃地揉了揉毓溪的脸颊:“说了不许叫爷,你近来越叫越顺口,他们都跟著你学。” 说笑间,將胤禛送出门,毓溪才刚喘口气,睡眼惺忪的念佟就找来了。 小姐姐听说弟弟昨晚和阿玛额娘睡的,撒娇吃味,哼哼唧唧的,毓溪唯有抱了闺女再躺下,但也因此捞著难得的回笼觉,再睁眼,外头已是艷阳高照。 “福晋,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孩子们呢?” “大阿哥念书去了,大格格和五公主在西苑和侧福晋说话,五公主来了,听说您还睡著,就没让惊动。” 只见青莲也进门来,笑道:“可算让您好好歇一歇,福晋饿了吧,奴婢这就命下人传膳。” 毓溪说:“在西苑摆膳吧,没的我醒了就將公主叫过来,我过去一起用膳,真是睡糊涂了,我怎么那么能睡。” 婢女们来伺候福晋洗漱,青莲已在妆檯上摆下胭脂水粉和首饰,待毓溪坐到镜前,她笑著说:“福晋您看,睡足了气色就好,这白里透红的。” 毓溪自己瞧著也好,虽说胤禛早出晚归十分辛苦,可她料理家事、教养儿女,还要伺候胤禛,每日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 外人只当贵妇人们多清閒自在,终日不过赏游园、喝茶听戏,诚然是有那好福气的人,可她不是,她有她的福气,但不在清閒上。 “宫里可有什么话传出来,五公主来时,著急见我吗?” “这个时辰,早朝也该散了,没听见什么动静,太后的寿宴在即,想来没人敢这时候给皇上和太后添堵。” 毓溪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可心里则嘆,太子究竟怎么想的,胆敢在这节骨眼上生事端,三十七万两啊,太子眼里,是不是对钱压根就没数。 不久后,姑嫂在西苑相见,当著侧福晋的面,温宪自然不说正经事,不过是女眷们说说笑笑,待弘暉散学来用了膳,和姐姐一起留下与弟弟睡午觉,毓溪才带著温宪往正院去。 路上,温宪问嫂嫂:“把弘暉留在西苑,您放心吗,侧福晋会不会很紧张不安,生怕弘暉磕了碰了。” 毓溪说:“从小就跟著念佟去玩耍,正因为有顾虑,侧福晋比我照顾得还仔细,她过去纵然有诸多不是,对孩子一贯爱护,哪怕是我的儿子。” 温宪笑道:“也就您,总能见著旁人的长处,家里安寧和乐,四哥才能高枕无忧。” 毓溪道:“都是磕磕绊绊过来的,四嫂没那么神,对了,一早来,可是寻我有要紧事?” “四哥怎么又被皇阿玛罚跪了,舜安顏说,他也不知道缘故。” “差事没办好,虽说罚跪是严厉了些,可这些年你四哥隔三差五就遭皇阿玛训斥,他都皮实了,不用担心。” “真没什么事?” “昨晚还抱著弘暉睡呢,像是有心事的吗?” 听说哥哥抱著儿子一起睡,温宪並不觉得奇怪,四哥的確从小就宠爱弟弟妹妹,哪怕管教胤禵严格些,也时常哄得胤禵找不著北,事事都做到弟弟心坎上,如今当了阿玛,自然是会疼儿子的。 毓溪说:“倒是我,一直怕他不会当阿玛,不会处理父子关係,而眼下哪怕好,也得看弘暉长大后什么气性,且得操心呢。” 温宪却道:“这父与子好不好,还是得看娘看媳妇儿好不好,有嫂嫂在,他们爷俩错不了的。” 毓溪笑而不语,心里却想,真是这样的道理,皇阿玛与太子之间,但凡能有个人缓和,断不是今日的光景,太子妃纵然有心,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又听温宪道:“我担心四哥,是因为舜安顏说,皇阿玛这几日气不顺,就怕四哥无端受连累。” 毓溪不免奇怪:“倒是没听你四哥说,皇阿玛气不顺。” 温宪道:“那就是皇阿玛没在四哥跟前提吧。” “为了什么事?” “佟国维那老傢伙见不得富察家起来了,事事处处为难马齐和他的手下官员,耽误了好些事呢。” 毓溪听来也觉著可恶,但转念一想,说道:“佟国维固然討嫌,可马齐若应付不来,如何担当得起皇阿玛的信任。从四大辅臣到后来的明珠索额图,权臣之间无不打得有来有回,马齐若过不了这道坎,富察家的富贵,也就止步於此了。” 温宪很是赞同:“眼下马齐的光辉皆是皇阿玛赐予的,外人眼里不过是个会溜须拍马的宠臣,可他若真有能耐啃下佟国维这块硬骨头,往后才算真正硬气地站在朝堂之上,皇阿玛又是娶儿媳妇又是嫁闺女,路可是都给他铺好了。” 毓溪道:“朝廷的事,往深了说,可是永远也摸不著底的。哪怕佟国维,恰恰与我们对立,才觉得他可恶討嫌,但若站在他的立场,又有什么对错呢,你和额駙都不要为此烦恼,做好该做的事,就已经很了不起。” 温宪高兴地说:“近来您妹夫真是变了很多,什么事都愿意与我说,不高兴了也会当著我的面抱怨,四嫂嫂,我都开始犯愁,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毓溪笑道:“也许上辈子,你真是做了无数的好事,才会这辈子,数万万人之中只有一个你,好好享福就是了,为什么非得做些什么呢?在阿玛额娘、兄弟姐妹,还有咱们额駙的眼里,你的存在就足以令我们幸福,你大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但不是非得做些什么才行。” 温宪痴痴地看著嫂嫂:“您也一样哄四哥高兴吗,四嫂嫂,我要是男子,会被你迷死的,怎么总能把话说在我心坎上,让我能自在安逸,还心服口服。” 毓溪嗔道:“这会子你夸我的,算什么,到底谁的嘴更甜?” 温宪亲热地挽著嫂嫂:“我可比不过您。” 毓溪道:“不闹了,內务府又送了图纸来,咱们一块儿看看。” “可我看不懂……” “不明白就学,是谁才刚说的,要做些什么才好。” “我是说为了舜安顏。” “怎么,现下除了额駙,再没人能差遣你了?” 贝勒府里,姑嫂二人为了妹妹的宅邸修缮而忙,紫禁城中,宸儿则日日陪伴在太后身边,应付那些提早送来贺礼的宗亲女眷,太后偶有疲乏不愿见人时,她也能料理周全。 此刻,宸儿为太后到储秀宫向贵妃传话,事情交代完,贵妃便问她:“你额娘有没有说,四哥他为何被皇阿玛罚跪?” 宸儿摇头:“额娘没提起来,昨晚皇阿玛歇在永和宫,瞧著没什么事。” 佟贵妃嘆道:“我也猜没什么事,可既然没什么事,罚他跪著做什么,好好的膝盖都要跪坏了,我倒不嫌丟人,可我心疼你哥的身子骨。” 宸儿说:“小和子一早进宫替四哥请安,说四哥昨日回去就做了艾灸,大夫瞧过说不妨事,四哥还说,他没有直挺挺地跪著,也就有大臣路过时装装样子,娘娘,您別太担心了。” 佟贵妃这才安心一些,说道:“待我忙完这阵子,见了皇上且得说道说道,你四哥都那么大了,不能再动輒打骂,还当胤祥胤禵俩小孩子那般教怎么成。” 宸儿笑道:“娘娘,咱们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可也给皇阿玛办差去了呢。” 佟贵妃嗔道:“这就更没道理了,四哥大了却当小孩子打骂,胤祥胤禵还小,居然派去那么远的地方办差,你皇阿玛到底怎么想的。” 宸儿道:“娘娘,您是不是忙寿宴的事,忙得火气也大了,都抱怨起皇阿玛了。” 佟贵妃道:“那可不,你额娘也不来帮我,但这回怪不上她,得忙你的婚事不是。” 宸儿脸红了,软乎乎地说:“额娘不忙……” 佟贵妃送孩子出门,温和地说道:“娘娘听说近来马齐办事不顺,是遭佟国维阻挠,娘娘心里烦恼,可也插不上手。说是父女,在家时也无甚天伦之乐,更无教养之恩,进了宫就更生分了,他管不著我,我也管不著他,掛个名的父女罢了。” “娘娘,您为何说这些话。” “他为难马齐,就是和富察家过不去,只怕將来七额駙也少不得遭排挤,娘娘心里过意不去啊。” 宸儿大气地说:“歷来朝臣官员之间,没有不摩擦的,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身为臣子,各凭本事唄,如今佟公爷比他们强,他们就得受欺负,若有能耐將来强过佟公爷,当下的麻烦自然就消失了。娘娘,皇阿玛待富察家够好的了,能不能接住这天大的福气,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佟贵妃好生欣慰动容:“真真是你额娘的女儿,咱们宸儿如此大气,娘娘再囉嗦,更显得小气,咱们都不放在心上,让他们各凭本事去。” 离开储秀宫,宸儿带著宫人往御园来,想看一看是否有迟开的金桂,好打一些回去装香囊。 奈何今秋京城冷得极快,早在中秋后不久,桂就都凋零了,宸儿转了一圈无所收穫,便要回寧寿宫去。 偏是那么巧,出园子就撞见一队侍卫行来,为首的正是富察傅纪。 侍卫们站定向公主行礼,宸儿大方地问未婚夫:“怎么又调入內宫巡防了?” 富察傅纪抬首,应道:“微臣奉命至养性斋取几套藏书,並非调入內廷巡防。” 宸儿道:“我想一起去看看,是有些日子没进养性斋了,今年夏日也没赶上为皇阿玛晒书。” 富察傅纪略有犹豫,却听身后有人笑出声,没等他回眸,宸儿先探过目光,问道:“各位,笑的什么?” 几个发笑的侍卫顿时跪下叩首:“奴才该死……” 宸儿再问:“可你且说说,你笑什么?” 富察傅纪面露难色,跪下都是与他在值房交好的兄弟,想必是见公主要和自己同行,既为他高兴,又觉著有趣,若非他的未婚妻是公主,他们早起鬨开玩笑了。 可他要怎么解释,宸儿显然不愿意被拿来玩笑,那么即便兄弟们无恶意,公主也受到了屈辱乃至伤害,他当然该护著自己的未婚妻。 “奴才该死,请公主恕罪。” “笑一笑有什么罪过,各位起来回话。” 跪著的几个互相看了看,再偷偷看富察傅纪,见他点头,眾人稍稍犹豫后,才谨慎小心地站起来。 宸儿不再为难他们,对富察傅纪道:“皇阿玛等著要书呢,先去取了书吧,你们忙你们的,我就看几眼,今夏不曾晒书,不知保存的好不好,不然赶著几个大晴天晒一晒也不迟。” 富察傅纪称是,便带著眾人隨公主一同行至养性斋,这里的管事照著书目开了藏书阁,眾人很快取到了皇帝要的藏书。 宸儿则在各处转了转,隨手取出几本翻看纸张是否潮湿生虫,又询问了管事一些话,差不多时候,一同出来了。 去寧寿宫和回乾清宫不同路,两处將在园子外分开,侍卫们捧著书毕恭毕敬地站著,宸儿看了眼未婚夫,便对眾人道:“富察侍卫与本宫成亲后,依旧会在御前行走,到时候还请各位如从前那般相待,做兄弟、做同僚,大家和和气气才是。” 眾人一愣,富察傅纪的神情也鬆快了不少,宸儿从容含笑,与方才几个发笑的侍卫说:“先头本没有责怪的意思,但也请诸位不要令额駙为难,私下里亲兄热弟是缘分,人前还是要讲些规矩本分,如此对大家都好。” 这话听著温和友好,可那几个侍卫还是被镇住了,捧著藏书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富察傅纪这才上前一步,说道:“他们记下了,请公主恕罪。” “快快將藏书送去,並替我稟告皇阿玛,今夏未能晒书,阿玛若担心藏书受损,待后几日天晴乾燥,我便带人来晒书。” “微臣领命。” 宸儿微微頷首,乾脆地转身离去,而直到公主走远些,侍卫们才往乾清宫走。 那几个发笑的侍卫,被富察傅纪瞪了又瞪,若非方才公主在,若非此刻在宫道上,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但人人眼里都有笑容,为他高兴的有,担心他將来惧內被公主降服的更有。 即便这一切並无恶意,兄弟们拿他玩笑他也能一起笑,但到了公主跟前没分寸,就是他没能护著自己的未婚妻。 回到乾清宫,梁总管派人来接了书,富察傅纪將公主的话交代,请梁总管转达后,就退了出来。 可越想方才的事,心中越不安,便来寻梁总管请示,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去一趟寧寿宫或是永和宫。 还差行个礼就是皇帝女婿的人,梁总管必定另眼看待,但毕竟还没行礼,没正式与公主成亲,外眷男子无召不能轻易入宫,梁总管便是要行个方便,也得问明白缘故。 富察傅纪稍稍犹豫后,便照实说明原因,他想亲口对公主赔不是,想亲眼確认,公主是否受到伤害。 “这么一件小事……” “堂堂公主,被奴才玩笑,可不是小事。但他们並无恶意,公主也已原谅,还请梁总管莫要追究,饶他们一次。” 梁总管道:“这是自然的,这样的事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岂能到处嚷嚷,公主遭奴才取笑呢,更不能令你难做。” 富察傅纪再次请求:“梁总管,可有什么差事,能差遣我去办?” 梁总管想了想,便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该派人去给太后请安,今日就劳烦富察侍卫吧。” “多谢梁总管。” “再请去一趟永和宫,皇上想一碗环春熬的鸡丝粥。” “是。” 富察傅纪十分感激,若只去寧寿宫,万一公主已经离开,他就白跑一趟,只有再去永和宫才能见到她,还是梁总管考虑周全,更是给足了情面。 於是一个时辰后,富察傅纪带著两个小太监往寧寿宫来,彼时太后嫌头痒痒,宸儿正看著宫女们为太后洗头,有宫女传话说乾清宫来人请安,宸儿便打发:“让他们磕个头就走吧,太后一切安好。” 可小宫女却衝著公主笑,她这一笑,宸儿立刻就明白,是乾清宫的谁来了。 “皇祖母,是富察傅纪来了,我想去见见。” “是吗,那就去吧。”太后乐呵呵地说,“宸儿啊,天寒了,你五哥留在这里的护膝,翻一副出来赏给咱们的七额駙吧,你五哥的东西都是极好的,也没戴过几回,可不许他嫌弃。” “多谢皇祖母。” “高娃,快去找找,我这儿不用你们围著。” 高娃嬤嬤笑悠悠地来推著公主出门,她去翻找五阿哥从前用过的护膝,宸儿则径直来到殿门外,果然见富察傅纪恭恭敬敬地候著。 “怎么派你来请安,乾清宫是太忙了,还是太閒了?” “是微臣向梁总管请求,给微臣一个机会来见公主一面。” “你怎知道我会来见你?” “公主若不来见,微臣也会请求公主相见。” 宸儿有些意外,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方才在御园,怎么不见你提起?” 富察傅纪抬起头,见周遭无旁人,才郑重地说:“那几个人,原是与微臣关係极好的兄弟,不瞒公主说,平日里他们也拿微臣尚公主一事玩笑,但微臣深知他们的品行,他们並无恶意。” 宸儿微微皱眉:“你是来替他们描补的?” “不,是来请罪的。”富察傅纪躬身道,“怪微臣往日不曾谨慎约束,才让他们轻浮到了公主面前,冒犯了您,他们有错,微臣亦有错。今日之后,微臣会与兄弟们约法三章,再不许他们拿微臣尚公主一事玩笑,將来不论何时何地,绝不再有言行轻浮,冒犯公主之事发生。” 宸儿的心一颤又一颤,真真是一件小事,那么小的一件事,可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气恼与不適,感受到了她的尊贵被冒犯。 换做旁人,或许就觉著那些人並无恶意,哪怕不嫌她大惊小怪,也会一笑了之,根本察觉不到她的情绪。 宸儿很高兴,之前只是觉著这人还算选的不错,如今又多了几分愿意相信,富察傅纪是能交付终身的。 “那就请富察公子,与你的兄弟们好生说道说道,今日冒犯了我,我不计较,下回不知再冒犯哪一位主子,毁了前程就追悔莫及了。” “微臣谨记。” “转告皇上,太后一切安好,跪安吧。” “是。” 富察傅纪乾脆利索地走了,宸儿转身见嬤嬤捧著护膝出来,才想起这一茬。 嬤嬤推脱说她年纪大了,不愿意去追,分明能派个小太监小宫女,却偏要塞给公主,让她处置。 宸儿冲嬤嬤软乎乎地一笑,就拿著护膝追了出来,却见富察傅纪像是往永和宫的方向走,不禁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富察傅纪闻声回眸,行礼道:“回公主的话,微臣是去永和宫传话,皇上想喝环春姑姑熬的鸡丝粥。” 宸儿走来,伸手递出一副护膝,虽是五阿哥从前的旧物,但织锦貂皮针线考究,外头可见不著这样的好东西。 “皇祖母怜你当值辛苦,日渐寒冷,將这副五阿哥用过的护膝赐给你。皇祖母说了,是极好的,五阿哥没用过几回,不许你嫌弃。” “谢太后隆恩。” 见富察傅纪要下跪接护膝,宸儿忙道:“免礼吧,你和我客气什么?” 富察傅纪才屈了一半的腿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著宸儿,可是看见公主明媚的笑容,他也禁不住笑了。 宸儿將护膝往他怀里一塞,说道:“別在宫里乱逛了,我会派人去说,回乾清宫去吧。” 富察傅纪称是,捧著护膝,似乎要等公主先离开。 宸儿一面唤来宫女去永和宫传话,一面也该走了,但想了想,又朗声道:“我可没生你的气,错的是他们,往后不要什么都往身上揽,难道我分不清是非?” 富察傅纪看向宸儿,不知该说什么。 宸儿莞尔一笑:“我不生气了,今秋冷得快,桂都凋零了,还请多加保重。” “是,也请公主保重。” “回吧。” 宸儿脚步轻盈地回寧寿宫去,富察傅纪捧著护膝原地站著,直到隨他来的小太监上前提醒,才赶忙往乾清宫走。 护膝捂在怀里,越捂越热乎,年轻人脸上的笑容,也再没下去过,相信往后的岁月,他们夫妻也能像今日这般互通心意,有什么话都说出来、说明白。 且说寧寿宫可是温宪的地盘,每日都有宫人替太后来问孙女好不好,因此皇祖母赏赐了富察傅纪护膝的事,很快就传到了她耳朵里。 与舜安顏说起这件事,温宪恶作剧的心涌动著:“我得拉著五嫂嫂去找皇祖母评理,怎地我五哥的东西,能隨隨便便赏人呢。” 他们夫妻在书房说话,舜安顏正裱一副献给太后的千寿图,听温宪在一旁这般念叨,他不禁嗔笑:“明明是最疼妹妹的,做什么去欺负人,回头七妹妹哭了,你又该费心思哄她,还招额娘训你。” 温宪霸道地说:“我的妹妹,就我能欺负,旁人敢动她一下试试,富察傅纪也不成,將来他若敢叫宸儿受委屈,我、我……剁了他!” 舜安顏抬起头,笑道:“可见我命大,让你委屈了那么多回,还全须全尾在这儿。” 温宪眨了眨眼睛:“什么呀,你几时让我委屈了?” 舜安顏放下刷子,將温宪推得远一些,就怕她手舞足蹈地碰著才裱好的字画,但又由著她抱了自己的腰肢,奈何手上有浆糊,不能抱住她。 温宪很是护短,温柔地说:“那咱们俩,能和宸儿他们一样吗,富察傅纪又不遭马齐为难,也不是嫡系儿孙,富察家將来好不好的,都不与他相干。可你不一样啊,你可是佟家的长孙,你肩上的担子,你背负的责任,都是不同的。” 舜安顏的手不能碰,可还能顺势亲一亲温宪,哄得温宪笑容灿烂,他说道:“那也不是我能欺负你的藉口,做的不好就是不好,虽然我有我的为难,可让你受委屈,让你掉眼泪,就是罪过。然而正如你说的,我与富察傅纪不同,兴许哪一天又遇上什么事,让我间接地伤害了你,答应我,不要憋在心里,你骂出来喊出来,让我看见你的难过,我一定改。” 温宪踮起脚,也亲了亲自己心爱的男人:“不许你说这样的话,怎么你就不如富察傅纪了吗,他是宸儿看上的人,我才高看一眼,不然这八旗子弟里,全天下的男人里,除了皇阿玛和我的兄弟,就再没有比你好的了,富察傅纪也不行。” 舜安顏笑道:“倒是没忘了阿玛和兄弟。” 温宪也憨憨地笑了,在他胸前蹭了蹭说:“多谢你为我做出改变,不久前我还常常一个人发呆,我还对四嫂和宸儿说,这日子不是我想要过的,可现在那些烦恼都没了,我很快活,舜安顏,我快活极了。” 舜安顏又亲了亲温宪,满眼爱意地笑著:“那就请公主先放额駙去洗个手,不然满手的浆糊就干了,撕下来可疼了。” 温宪立时担心极了,忙唤下人端热水来。 洗了手,两口子再来看字画,温宪说她一定让皇祖母將这副孙女婿亲手写的千寿图掛在最显眼的地方,要让每一个到寧寿宫的人都夸讚他。 “那敢情好,我也能仗著皇祖母的宠爱,在朝堂里更硬气些。” “就是啊,虽然我不愿强迫你享受这些偏爱和恩宠带来的优越,可咱们生了这命格,做什么白放著不用呢,难道那些人会因此高看你一眼,才不能,他们只会背过人笑话咱们傻。” 舜安顏近来,心思有了很大的改变。 与其说是为了温宪而改,不如说经歷了更多的朝堂世故,看透了更多的人情冷暖,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清高”毫无意义,不仅没有令世人高看他,反而让自己成了更好欺负的对象。 自身受些委屈也罢,可他在外头勉强维持的体面,实则早已令温宪的尊贵千疮万孔,结果他谁也没反抗,唯独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 那一刻,舜安顏悟了,比起在朝堂立足,比起做出些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好好爱护自己的妻子,维护她的尊严尊贵,才是当下最该做的事。 而当一切朝著这个方向去,原本公务上不顺利的事渐渐都明了了,舜安顏后悔自己没能早一些醒悟,后悔他的糊涂,令温宪默默地承受了那么多痛苦。 “將来可不能欺负妹夫,七妹妹会伤心的。”舜安顏搂过温宪,好生道,“富察傅纪的性情,比我更强些,但真正成了夫妻,再以额駙的身份示人,他多多少少也会有些迷茫。没有这些固然最好,咱们得盼著妹妹和妹夫好,但万一也有摩擦呢,可別咋咋呼呼地要教训谁,要给他们一些时间,到时候你安抚妹妹,我去开导富察傅纪。” “我听你的,总不能去拆散他们呀,咱们俩都能熬过来,宸儿和富察傅纪错不了的。” “唉……熬这个字,真是沉重极了。” 可温宪委屈巴巴地看著丈夫,不打算收回这个字,舜安顏更心疼了,將温宪亲了又亲,愧疚却又不减色气地说:“我会好好补偿你,疼爱你……” 温宪笑得枝乱颤:“说什么呢?” 舜安顏猛地將妻子打横抱起来,顾不得外头多少奴才守著,就出门往正院去,嚇得温宪將脸埋在他胸前,可也不挣扎不牴触,这是他们的家,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日后,胤祥胤禵平安归来,年轻的孩子性子急,离著京城近了后,就不愿再多休憩一晚,带著人马连夜赶路,天没亮就进了城,乾清门早朝时,他们已从东华门进宫了。 但他们终究还是孩子,不得上朝议事,安郡王独自前去乾清门下向皇帝復命递摺子,哥俩则只能回阿哥所洗漱更衣,可衣裳还没穿好呢,皇阿玛的口諭就传来,命他们即刻回书房收收心。 此刻,胤祥穿戴好了,来看弟弟,果然听胤禵冲小太监抱怨,说小全子和小安子还能捞著两天歇假,他们难道是铁打的,怎么就给塞回书房去了呢。 胤祥站在门下笑道:“我劝你在外头多住一夜吧,走得慢一些,还能看看沿途风景,偏你性子急,非得连夜赶回来。” 胤禵说:“可是额娘一定惦记咱们,早半天回来,也能让额娘少些担心啊。” 胤祥不禁夸讚:“是你有心了,今日先委屈委屈,回头我去和额娘说,让额娘求阿玛鬆口,叫我们歇两天。再不济,皇祖母千秋那日,总不能再关在书房念书了吧。” 胤禵这才高兴了:“哥,你多求求额娘,我至少要两天回回脑子,这会儿把我塞去书房,我也听不进去啊。” 只见环春出现在了胤祥身后,笑著说:“奴婢听见了,奴婢一准游说娘娘,可不得让咱们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好好歇两天吗?” “姑姑……”哥俩见著环春,很是高兴,纷纷问阿玛额娘好不好,皇祖母和哥哥姐姐们好不好。 环春很是欣慰,连声道:“都好都好,娘娘本以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先去寧寿宫请安的,早早去寧寿宫等著了。这会儿听说皇上命你们径直回书房,才打发奴婢来看一眼,好歹看著孩子们安好,娘娘才能放心。” 胤禵起身来,蹦蹦跳跳地展示自己的胳膊腿:“姑姑,我好著呢,告诉额娘,我和十三哥都好,就十三哥出门头两天拉不出屎。” 一屋子奴才都笑了,胤祥气得要揍弟弟,看著小哥俩生龙活虎的,环春更安心了,便说道:“五公主和四福晋一会儿就进宫了,娘娘说,书房去半天就好,晌午回永和宫用膳,吃饱了就睡会儿,到时候娘娘就说孩子们身体要紧,下午的课先罢了,皇上跟前,娘娘自有交代。” 午后能不去书房,胤禵欢呼雀跃,被胤祥拍了拍脑门说:“在草原上嚷嚷也罢了,怎么回宫了还嚷嚷,该走了,回书房去吧。” 环春隨小阿哥们出来,见十三阿哥问宫人,十二阿哥走不走,可只有苏麻喇嬤嬤的话,说十二阿哥身子弱,连夜赶路且得睡了才行,去不得书房了。 胤禵就冲环春抱怨:“姑姑你看,皇阿玛一点儿也不疼我和十三哥,我的屁股骑马骑得生疼,又给我按去书房坐著。” 胤祥嗔道:“是你自己非要连夜赶路的,要不去乾清门下,让皇阿玛给你揉揉?” “去就去,咱们辛辛苦苦视察下来的事儿,让玛尔琿去御前领功,我很不情愿呢。” “好了,去书房吧,再迟了就不是皇阿玛给你揉屁股,该揍你了。” 胤祥拉著絮絮叨叨的弟弟离去,环春目送阿哥们离开后,才赶回寧寿宫復命。 太后自然也是很疼孙儿的,不等德妃开口,就说:“坐半天收收心得了,午后让他们歇著,还都是小身板子呢,岂能这样折腾。” 德妃领命,说等著和孩子们一起用了午膳,就让他们歇一歇。 得知温宪今日要进宫,太后少不得眉开眼笑,但说:“先让他们姐弟说说话,叫温宪迟些再过来,胤禵最知道他五姐姐嚮往外头的世界,这么些日子的见闻,可不得好好告诉他姐姐。” 德妃应道:“臣妾一定吩咐下去,此外,慈寧宫园已有枯叶掉落,刚好毓溪进宫,臣妾想命她带宫人前去洒扫,您可应允?” 太后说:“毓溪带人去洒扫,我自然是放心的,可孩子难得进宫一回,你不好生疼爱,总差遣她干活做什么?” 德妃笑道:“还不是盼著太皇太后在天有灵,多保佑保佑毓溪这孩子,都是臣妾的私心。” 太后这才答应了:“这也是个道理,別叫孩子累著就是了,你只管安排吧。” 第1062章 给自己和女儿留一条退路 不久后,德妃在永和宫见到了孩子们。 弘暉几乎跑著进来,一下就亲昵地扑进阿奶怀里,要说祖孙並不常见,孙儿还能如此亲自己,德妃一心就只想著宠爱孩子,什么规矩礼数都不放在眼里。 又听说弘暉昨儿才挨了手心板子,没好气地瞪了眼毓溪,怪她和胤禛没耐心。 毓溪委屈地说:“今儿就给您留下了,额娘您最有耐心了。” 温宪在一旁拍巴掌,嘖嘖道:“不愧是四嫂嫂,都敢这样和婆婆顶嘴了,额娘,您也太软弱,都叫儿媳妇爬到头上了,还不拖她去做规矩。” 宸儿护著四嫂嫂:“额娘也不看看,四嫂都累瘦了,不许欺负人。” 弘暉一时还听不懂大人的玩笑,但见七姑姑护著额娘,以为有人要欺负她,立刻跑来和姑姑一起张开手臂挡在额娘身前,好紧张地看著屋里的人,把长辈们都逗乐了。 念佟窝进阿奶怀里说:“弘暉傻乎乎的,总是一惊一乍,阿奶,他最近日子都不好好写字,他自己不写还不让我写,阿玛昨天亲眼看到他扔我的笔,才打他手心的。” “是吗,那是该打了。”德妃招手要孙儿来,看了看肉呼呼的小手,並无红肿青紫,知道儿子有分寸,她便安心了,温柔地教导孙儿,“咱们弘暉不爱写字,那就少写一些,不写也成,可你不能不让姐姐做她喜欢的事,下回再这样,阿奶也要打你屁股了。” 这话小傢伙是能听懂的,只管爬上来钻进阿奶怀里撒娇,假模假样地要阿奶给他揉揉手。 德妃心满意足地搂著一双孙儿,便吩咐孩子:“你们各忙各的去,温宪去陪皇祖母,额娘和皇祖母说好了,一会儿午膳过来用。毓溪替我带人去慈寧宫园洒扫落叶,你避著些风,吩咐奴才们做就好,別叫尘土碎叶扑著了。” 毓溪和温宪称是,宸儿送嫂嫂和姐姐出门,姑嫂三人刚走出抱厦,就听见祖孙的笑声,毓溪不免叮嘱宸儿:“弘暉太淘气,力气也大,別叫他闹得额娘闪了腰,你且看著些。” 宸儿却笑道:“弘暉可会疼他阿奶了,四嫂嫂白嘱咐的。” 屋子里,念佟跟著环春去铺纸磨墨,要向阿奶展示她近来的字写得好不好,弘暉窝在祖母怀里一动不动,懒懒地看著欢喜的姐姐,奶声奶气地说:“阿奶,写字不好玩,弘暉不喜欢。” “那弘暉喜欢做什么?” “餵狍子,餵孔雀,看下人给阿玛刷马。” “刷马?” “嗯,刷马可有意思了。” 念佟跑来,扶著阿奶的膝头说:“弘暉不爱念书不爱写字,可是去了书房,又可乖可聪明了,先生没见过他和额娘耍赖和阿玛犯浑的模样,就总说大阿哥聪明,大阿哥勤奋好学,阿玛都糊涂了呢。” 德妃和宫女们都笑了,低头亲一亲孙儿,嗔道:“小坏蛋,怎么把先生哄上天,专气你阿玛额娘?” 弘暉只管娇气地伸著手,要阿奶给他呼呼。 德妃宠溺地说:“一会儿弘暉好好写一页字,写得好了,阿奶就和阿玛额娘说,让咱们弘暉三天不写字,光去餵狍子看刷马,好不好。” 环春闻言著急了,提醒道:“娘娘,您可不是这样教十三阿哥、十四阿哥的,到了孙儿这里,这样得宠,岂不是叫四阿哥和四福晋为难。” 偏偏祖孙俩一个神情看著她,那委屈劲儿看得环春都不忍心说了,德妃便再哄孙儿,让他静下心来,好好写一页字。 就在祖孙三人磨墨写字的时候,毓溪已带人来到慈寧宫园,果然见秋风之下已是满地落叶。 此处的管事担心四福晋误会他们偷懒,恭敬地解释缘故,毓溪和气地笑道:“秋日里,哪有扫得完的落叶,我今日来,也是为太皇太后尽一份心意。” 说著,便命宫人开始洒扫,自己则到另一头去查看菊是否被打理的好,而她还没把这一片菊转完,太子妃就到了。 “二嫂嫂吉祥。” “听说你进宫了,我就想能不能见一面,又听说你来了园子里,我立刻就过来了。” 毓溪道:“德妃娘娘昨日忽然传召我进宫,此刻又吩咐我来洒扫园,没能早些和您相约,也抽不出空儿给您传句话,实在对不住。” 太子妃却道:“哪里的话,我若能自在传递书信,一早给你送信了,但……” “二嫂嫂,咱们走远些。” “好。” 妯娌二人往园子深处走,待周遭再无閒杂之人,毓溪主动说:“您交代的事,我仔细告诉了胤禛,可胤禛查来查去,没在內务府查到哪一笔帐是和太子有关的,直到昨晚,他还在嘀咕这件事,得到额娘传话命我进宫后,就嘱咐我若有机会,要好好向您解释。” “帐已经清了。”没想到太子妃竟向毓溪全盘托出,“虽然他始终没对我提起这件事,可胤礽的喜怒都在脸上,藏不住的,这些日子他气定神閒、悠哉悠哉,我就知道事情了了。” 然而毓溪暂时无暇感动於太子妃对她的信赖,实在是这一切太过荒唐,太子妃怎么能和自己的丈夫异心,乃至將这些会影响他前程,甚至毁了他的事,都对她和胤禛说。 皇阿玛要胤禛告诫她,不必什么都对太子妃坦诚,那么皇阿玛可否告诫过太子妃,或是他知不知道,太子妃已经“背叛”了她的丈夫。 “毓溪,怎么了?” “不,不是……”毓溪垂下眼帘,还是决定再坦诚一回,“二嫂嫂,我总觉得此刻我们说这些话,还有一直以来您对我的信任,很荒唐,很不真实,时不时会令我恐慌。” 太子妃却温柔地一笑:“我要害你,或是你要害我,就算你们扳不倒太子,就算我和太子毁不了四阿哥,你我这两个女眷,早不是什么太子妃和四福晋,都死八百回了。” “二嫂嫂!” “难道不是吗?” “是。” 太子妃眼里,有著冷静的绝望,和对將来最后一念希望,说道:“我不过是,给自己和女儿留一条退路,这確实很荒唐,很不可思议,我该与自己的男人共进退、同生死。可英明如皇阿玛,我能感受到,这条路,也是皇阿玛留给我的。” “可太子他……” “你们拥戴你们的,我没指望了,我不曾害他,甚至算不得背叛,不过是防著他铸下大错,怕他在皇阿玛跟前再无转圜,我不愿被连累。” “是。”毓溪违心地说著,“这次的事,胤禛力有不逮,但他绝无动摇东宫之心,胤禛会继续忠於太子,二嫂嫂,若我还值得您信赖,还请常常与我说说话。” 太子妃这才笑了,又想起什么,谨慎地说:“可惜我不知道谁替他清的帐,索额图倒也罢,若另有其人,还请你们多些谨慎,小心应付。” 然而直到离开慈寧宫园,毓溪依旧有些恍惚。 一直以来,她在宗亲女眷中广结善缘,其中不乏真心,也多的是假意,自问算得上八面玲瓏,偶尔也会感到厌烦疲累,但为了胤禛的前程,总能打起精神应付周全。 唯独太子妃这儿,真情假意掺杂得太多太多,毓溪常常都无法辨別自己说出的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更不公允,更不对等的是,太子妃对她,似乎从无虚情。 毓溪无数次地告诫自己,该和太子妃渐渐疏远了,可又一次次来倾听她的烦恼和痛苦,乃至太子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永和宫里,德妃见孩子归来气色不好,就知道毓溪遇上了麻烦,给闺女使了眼色,宸儿便说要带念佟和弘暉,去迎胤祥、胤禵散课。 毓溪呆呆地看著孩子们隨姑姑离去,连嘱咐的话也无力说,忽然被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回眸便见额娘温和的笑容,说道:“累了吧,跟额娘歇会儿去,来……” “额娘。”毓溪也不知委屈什么,忽然就湿了眼眶。 “傻孩子,宫里可不兴掉眼泪,咱们歇著去。”德妃轻轻拉著毓溪,一同回寢殿,且吩咐宫女们退到门外,莫要让任何人突然闯进去。 毓溪木愣愣地跟著来,被额娘餵了热茶,被额娘擦去她额头的虚汗,额娘还捧著她的手,为她揉按穴道解乏。 “您別累著。” “是额娘把你累著了,太后昨儿就埋怨我,怎么总差遣你干活。” 毓溪道:“都是些小事。” 德妃笑问:“那是什么大事,把我家孩子嚇著了?” 毓溪抿了抿唇,开口却有些哽咽:“额娘,这太荒唐了,我真的能相信太子妃对太子的背叛吗,可我怎么就一次次清醒冷静,又一次次去到她先前。” 德妃淡定地笑著:“胤禛有没有转达皇阿玛的话,要你不必事事对太子妃坦诚。” 毓溪頷首:“胤禛说了的。” 德妃问:“在你看来,皇阿玛是什么意思。” 毓溪摇头:“媳妇只能想到字面上的意思,照著皇阿玛的吩咐去做。” 德妃摸一摸孩子年轻细嫩的手,说道:“这难道不是意味著,你和太子妃商量过什么,做过什么,乃至太子妃对太子的背叛,皇阿玛无所不知。” 毓溪猛地紧张起来,德妃却轻拍她手背,说道:“皇阿玛都应许的事,还有什么可顾虑的,而太子妃在宫里连一寸喘息之地都寻不著,你和胤禛对她再多的利用,在她自己身上,都是莫大的善意。毓溪啊,隨心去做,跟著胤禛你也做了无数算计人心的事,倒是对太子妃少了几分算计,你反而慌了。” “额娘,是这样吗?” “额娘这辈子,只做你们皇阿玛应允的事,你和胤禛也该如是,那么一切就简单了。” 第1063章 胤祥生气了 毓溪不禁念了一遍:“一切就简单了……” 德妃笑道:“平头百姓家中,有些反骨刺头的儿女,兴许还能活出不一样的天地,可咱们在天家皇室,这一套行不通。为君者,必然身集无数品质,可哪一种也不必和你皇阿玛对著干才能体现,而这与朝堂辩论又不是一回事。政见相左若为天下计,便是在乾清门下吵得翻天覆地,皇阿玛也不会计较,若怂恿太子或大臣行不正之事,为谋私利,那就不成了。” 毓溪有些糊涂:“可是胤禛和我……” 德妃问:“与太子妃热络,可曾害她或是太子?” 毓溪立时摇头。 德妃再问:“与宗室官员的女眷们交好,可曾行贪污受贿之事?” 毓溪正色道:“额娘,我只是想笼络些人脉,好便宜打听消息,纵然逢年过节收礼不少,我也对等的还去,不过是些人情世故。” 德妃笑道:“这不就结了,对太子妃不也一样?” “可是……” “额娘知道,你是怕反被太子妃利用,到头来害了胤禛,可你又感受到太子妃对你无条件的信赖,而你对她的感情,並不对等。” “是。” “毓溪啊,皇阿玛很疼爱太子妃,皇上和你一年也见不上几回,皇阿玛对你的喜爱,多少有几分额娘和胤禛的爱屋及乌,或是欣赏你的品行才干,可皇阿玛对太子妃的疼爱,真真如女儿一般看待,难道皇阿玛会疼爱心术不正的孩子吗?” 毓溪頷首:“太子妃说,与我相亲,是想给她和女儿留一条退路,而这条退路,亦是皇阿玛留给她的。” 德妃心疼地问:“这是太子妃说的?” “是。” “可怜的孩子啊……” 毓溪很是愧疚地说:“与太子妃如何相处一事,都烦扰您多少回了,媳妇真是很没用。” 德妃温和地说道:“怎么会呢,你和太子妃的关係一步步递进,自然就有新的烦恼和困惑,何况这次的事,牵扯那么大,你有所不安才是对的,真要是没心没肺的,那才麻烦。” 毓溪心里舒坦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德妃则嫌弃孩子瘦了不少,责备毓溪没照顾好自己,下回进宫再不见长些皮肉,她就要派嬤嬤去府里时时看著她用膳了。 毓溪委屈地说:“还不是给您孙儿闹的,世上怎么有这么皮的孩子,每日单是盯著他写字,就累得我脑袋嗡嗡的,如今更是会顶嘴了,气得我心口疼。” 德妃笑道:“这你还不揍他?” 毓溪说:“怕他哭坏嗓子发热生病,也不想让他觉著,哭就能解决事儿。” 德妃起身去书桌上拿来两张习字,毓溪一眼就分出闺女和儿子的不同,德妃问:“你瞧著,是念佟强一些,还是弘暉的更好。” 毓溪坦率地说:“这小傢伙虽然不爱写字,一拿笔就要死要活的,可他认真下笔,能比念佟写得更好。” 德妃道:“可不是吗,念佟还说,他上课时又乖又聪明,將先生哄得乐呵呵的是不是?” 毓溪哭笑不得地说:“胤禛生气儿子教不好,质问先生如何引导的,先生一脸奇怪,说大阿哥上课可专心了,胤禛自己也偷偷去瞧过几回,真是个聪明好学的模样,他也服气了。” 德妃乐了:“那不就成了,还不满四周岁的孩子,你们著急什么,过两年进宫念书,和小叔叔、堂兄弟们一比,他自己就会认真练字。写字这事儿,但凡心思和精力,一年半载就能写好,你们这会子天天逼著他,闹得鸡飞狗跳,大的小的都不高兴,是能出个柳公权还是赵孟頫?” “那也不能不管……” “我可答应了弘暉,方才好好写一页字,过后三天都不写字,回去后不许逼著他,阿奶说的话不管用了,往后我也镇不住他。” 毓溪急道:“额娘,三天不写字,第四天可是打死他也不愿意拿笔了。” 德妃说:“那就试试看唄,至少咱们大人得先说话算话,只说三天不写字,没说永远不写字,你看孩子能不能明白。这养孩子啊,哪怕眼下你摸著门道了,过两年还得换,他们一天一个样,可別想偷懒。” 毓溪也笑了:“额娘说的是,累是累的,烦也是真烦,可到底还是快活开心的时候多,就算把我气得心口疼,一会儿来撒娇认个错,那黏黏糊糊的劲儿,又把人鬨笑了,我还不如他出息呢。” 德妃笑道:“可不是吗,和孩子们生气最不值当。” 那之后,毓溪又向额娘討教了好些养孩子的门道,不多久,姑侄几个就把胤祥和胤禵接回来了。 然而胤祥独自进门来给额娘行礼磕头,胤禵跟进来,往他身边一站,他就躲开了。 从小形影不离的小哥俩,突然这么生分,胤祥脸上还带著气,胤禵则一脸的“无辜”,婆媳俩立刻就看出端倪。 可没等问话,弘暉就唯恐天下不乱地跑来阿奶怀里说:“十三叔生气,十三叔不理十四叔呢,阿奶,十三叔和十四叔吵架了,十三叔他……” 囉囉嗦嗦聒噪的小傢伙,吵得毓溪耳朵生疼,赶紧捂了儿子的嘴,將他从阿奶怀里拉过来,比了个嘘声,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安静会儿,弘暉乖乖的,不出声。” 弘暉也“紧张”起来,学著额娘比嘘声,皱起眉头,一会儿看看十三叔,一会儿看看十四叔。 温宪和宸儿慢悠悠地领著念佟进门,见哥俩一边站一个,宸儿便来哄胤祥,温柔地说:“一会儿姐姐揍他,不生气了啊。” 先头环春才去过阿哥所,说小哥俩好著呢,怎么上个书房回来就不高兴了,而胤祥那样的好脾气,能惹他生气,莫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一屋子嫂嫂姐姐的,男孩子更抹不开面子,德妃便道:“胤祥啊,去把你四哥叫来,今日咱们难得聚一块儿,额娘想和你们一起用午膳。” 温宪立刻问:“那女婿呢,女婿不来吗?” 德妃嗔道:“舜安顏今日在宫里吗?” “在啊,怎么不在,额娘您不能厚此薄彼。” “听听你这话,额娘找你四哥,和找女婿能是一回事吗,想要舜安顏也来,就得皇祖母答应了。” 温宪得意地说:“皇祖母跟前,还有我求不来的事儿啊,额娘您等著,我去请示皇祖母,给您把女婿带来。” 说罢,人家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可猛地又跑回来,笑著说:“要不,把富察傅纪也找来?” 宸儿顿时脸涨得通红,哪怕她心里也想,可没成亲就是没成亲,她才不会那么轻率,生怕姐姐不是说著玩儿的,便要跟了一起去向皇祖母请旨宣额駙进宫,推著姐姐走了。 姐妹俩闹哄哄地离去,毓溪便说孩子玩得满头汗,要领他们去擦拭一番,很快就带著念佟和弘暉下去了。 屋子里人一走,胤祥就来到额娘身边,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德妃温柔地说:“怎么了,好孩子,和额娘说说。” 胤祥却道:“额娘,我们都好,您別担心,差事也办得周全,摺子虽是安郡王递上去的,但字字都是我们写的,皇阿玛一眼就能看出来。” “做得好。”德妃理一理儿子腰下的佩玉,说道,“可咱们胤祥怎么委屈了,谁欺负你了,跟额娘说说。” 她一面说这话,一面已瞪了胤禵一眼,胤禵欲言又止,上前一步道:“哥,我错了,別生气了好不好。” 德妃骂道:“你做什么了?” 胤禵咽了咽唾沫:“额娘,您还是別问的好。” 德妃道:“你有脸欺负人,还没脸承认?” 胤禵大声说:“又不是我丟脸,是、是……” 只见弘暉不知怎么跑回来了,大声嚷嚷道:“阿奶,十四叔说十三叔拉不出屎。” 毓溪手忙脚乱地来捉了儿子,捞了弘暉就往外走,小傢伙没心没肺的笑声传进来,胤祥的脸红得快熟透了。 “额娘,他到处跟人说,我、我……” 还要过几日才堪堪满十五岁的孩子,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好不容易风风光光给皇阿玛办差回来,居然遭弟弟到处说他拉不出屎,能不生气吗? 德妃爱怜地说:“不理他,他没羞没臊没分寸,成日屎尿屁里打转,还当人人都跟他一样没脸没皮的。” 胤禵急了,嚷嚷道:“额娘,您、您骂得也太难听了。” 德妃骂道:“你还好意思呢,你被皇阿玛打得屁股开那会儿,十三哥笑过你没有,是谁日日白天黑夜地伺候你?” 胤禵顿时没话说了,想了想,又走近几步:“哥,我错了,我以为你不在乎的,可等我回过神,你已经生气了。哥,要不你揍我几拳,別不理我,一会儿、一会儿……” 德妃道:“一会儿四哥来了是不是?” 胤禵急道:“姐姐她一定去四哥跟前胡说八道,四哥又要踹我了,我还等他夸我呢。” 胤祥噗嗤一下笑了,可又觉得太轻易原谅弟弟,便挨著额娘坐下,继续生气。 德妃细细看了胤祥,对胤禵道:“你哥哥可有些日子没挨著额娘了,你们大了,额娘也不敢再动不动就亲亲抱抱的,多膈应人是不是,如今也就弘暉还和阿奶亲了。” 胤禵立刻坐到另一边挨著母亲,嘿嘿笑著:“多大事儿啊,额娘您乐意,我八十岁也躺您怀里睡。” 胤祥伸手来推开弟弟,胤禵不干,索性伸出胳膊抱著额娘,胤祥便拉扯他,德妃可禁不起这俩大小子折腾,连声道:“你们再打,额娘可先散架了。” 哥俩顿时住了手,德妃才笑了,这边摸一摸胤祥的脸颊,这头拍一拍胤禵的脑门,欢喜地说:“能全须全尾回来,额娘就安心了,你们出门头两天,额娘睡不好吃不好,真是担心极了,心里还怨阿玛怨四哥,你们还小呢,怎么就给放出去了呢。可额娘不得不承认,你们长大了,早就不在我身边了,瞧瞧,头一回出远门办差,就做得那么好。” 哥俩听著听著,都站了起来,高高大大的並肩站在母亲面前。 德妃满眼爱意地望著儿子们,说道:“你们递迴来的头一道摺子,阿玛高兴得呀,又是在乾清门前念给大臣们听,又是命人誊抄了送给额娘来看,额娘骄傲极了,我的儿子真给我长脸。” 兄弟二人齐齐跪下,周正地给额娘磕头,德妃要他们起来,各拉了一只手,摸到大手掌上勒韁绳新长出的茧子,知道这新茧子还嫩著的时候最疼,她就更心疼了。 “额娘,没事,我不疼。” “我也不疼……” 德妃將两只手交叠,说道:“那就和好了,不吵了,胤祥啊,看在额娘的面上,再饶他一回。” 胤禵立刻没脸没皮地抱上他哥,嚇得胤祥使劲挣扎,德妃笑也不是、骂也不是,直到外头传来弘暉的哭声,人家要和叔叔玩耍,可是额娘拦著不让,给急哭了。 当胤禛带著舜安顏来到永和宫,环春已摆下满满一桌菜,德妃带著孩子们入席,看著孩子们济济一堂,真真数今日来得齐全,往日过节也没这么热闹过。 温宪说:“要是皇阿玛也来就好了。” 可宸儿轻声道:“那也太张扬了,哪位娘娘宫里,能有咱们这样的热闹。” 德妃面上像是在听胤禵滔滔不绝地给他四哥说一路见闻,实则女儿的话也飘进她耳朵里,她当然盼著皇帝也能来,可她是最不能说这话的,眼前儿女齐聚,她已然心满意足。 席上,胤祥和胤禵说不完的话,可这些话弘暉和念佟不喜欢,他们进宫后到处吃了不少点心,根本吃不下午膳,坐不多久就要去玩耍,毓溪不愿孩子们打扰兄弟姐妹相聚,就应允了,命乳母好生跟著。 孩子们去玩,这头胤禵接著说木兰围场的事,得知皇阿玛已下旨来年秋獮,可把他高兴坏了,说他和十三哥在围场栽了一排树,来年额娘去了能为她遮阳挡风。 胤禛嗔道:“一年就能长成参天大树了?” 胤禵不服气:“咱们每年都能去,总是一年比一年高大。” 德妃笑著给儿子们夹菜,温宪便要额娘也给女婿夹菜,德妃还没回过神呢,胤禛、胤祥和胤禵齐刷刷地夹了菜往舜安顏碗里送,把额駙嚇得都站了起来,温宪哈哈大笑,被额娘责备没半点儿姑娘样。 屋里正热闹,忽然听弘暉大声喊:“皇爷爷……” 眾人皆愣住了,胤禛起身看,果然是皇阿玛驾临,儿子正跑著奔向爷爷,便立刻带著毓溪和弟弟妹妹们出来接驾,而皇阿玛已经抱起了弘暉,一手牵著念佟。 “这小子如今真是认得朕了,上回在箭亭,还只会和我说车軲轆话。”皇帝看著站成一排的儿女,笑道,“朕问他皇爷爷是谁,他说是皇上,朕又问皇上是做什么的,他说是皇爷爷。” 胤禛道:“这孩子傻乎乎的,念书也不勤奋。” 皇帝却宠爱地看著孙儿:“这么点大的小人,念什么书,你也假正经。” 德妃站在抱厦里,看著皇帝和满堂儿女,不知怎么眼眶热热的,可心里那么高兴那么满足,哪里捨得落泪呢。 皇帝也越过儿女们的肩头,看向德妃,彼此目光交匯,眼中满是笑意和爱意,他笑道:“有没有朕的碗筷?” 德妃道:“粗茶淡饭的,皇阿玛不嫌小崽子们聒噪,就来吧。” 皇帝没好气地说:“朕这样好的儿女们,怎么就成小崽子了?” 胤禛从父亲怀里抱过儿子,毓溪牵了念佟,温宪上前来亲热地挽著皇阿玛,胤禵则咋咋呼呼地说:“就是啊,额娘,只有弘暉是小崽子,我们都是大人了。” 弘暉居然听懂了,奶呼呼地大声说:“弘暉不是小崽子,十四叔才是!” 一院子的人都乐了,胤禛护著儿子,不叫十四叔打他屁股,一家人热热闹闹进门去,环春赶忙给皇上搬椅子、添碗筷,又要再加几个菜。 见皇帝在桌上扫了一眼,像是找什么,德妃便唤来环春,轻声吩咐:“拿一壶酒来,给他们都斟上,皇上想喝儿女们敬的酒。” 环春领命,很快就送来酒壶酒杯,皇帝果然眼前一亮,胤禛察觉到父亲的神情,便在桌下踢了踢胤禵。 弟弟多机灵,拉著他十三哥起来,走到皇阿玛面前,齐齐行礼磕头,说他们办差回来了,多谢皇阿玛的信任栽培,幸不辱使命。 儿子们敬的酒,格外香醇,连弘暉都被允许端了一杯水来敬皇爷爷。 之后听胤祥和胤禵说木兰围场的事,时不时兄弟几个还要爭辩几句,孩子们半分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拘束紧张,皇帝很是心满意足,一时贪杯,却遭了德妃瞪眼,生生將酒杯从他手里拿走了。 见皇阿玛被额娘治得服服帖帖,孩子们都憋著笑,皇帝没好气地瞪了德妃,又凶巴巴地看著孩子们,乾咳了一声,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见弘暉高高举起自己只有白水的小酒杯,奶声奶气地说:“皇爷爷,弘暉的给您喝。” 笑声传出永和宫,路过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驻足听一听,很快东西六宫都传遍了,永和宫里今日一家子团聚,大大小小来得齐整,连皇上都去了。 翊坤宫中,正用午膳的宜妃,顿时没了胃口,非要去永和宫搅一搅,被桃红和八公主死死拦下。 她委屈地哭著说:“我也有儿女,他不能这样厚此薄彼啊,难道我不是怀胎十月,拼了命给他生的吗,都是他的骨肉,怎么就差那么多。” 八公主和桃红对了眼神,她先退下了,宜妃看著孩子离去,更是一嘆:“养不熟的,养不熟的……” 桃红说:“改日您將孩子们都召进宫,请皇上一起来用膳,皇上也一准来。” 宜妃摇头:“那能一样吗,人家孩子办好了差事,风风光光回来接风洗尘,皇上自己上赶著过去凑热闹,这和我费劲巴拉请来的,能一样吗?” 桃红说:“可外人觉著一样,不就成了?” 宜妃苦笑道:“是啊,我一贯只要外人看著体面就好,可我也是人啊,我就不能图个自己痛快,可我指望的上吗?” 桃红实在没话说了,只有道:“德妃娘娘素来內敛低调,今日这般张扬,奴婢觉著也不算太好的事。这情形,何止您吃味呢,荣妃娘娘、惠妃娘娘,哪一个能心平气和的,更不说外头大臣和宗亲们要揣测些什么,只怕今日热闹过后,麻烦就接踵而来了。” 宜妃道:“话是这么说,可这二三十年里,她遇到的麻烦还少吗,就说当年差点被太皇太后打死,后来怎么样了呢?她的命,是不会福祸相依的,她只会因祸得福,就算有人为了这一遭给她使绊子,皇上也会十倍百倍的补偿她,全天下,就她乌雅嵐琪不能受委屈。” 说到这份上,桃红再没话了,宜妃吸了吸鼻子,冷静下来说:“罢了,哪怕是表面风光,我也要,传我的话给胤祺和胤禟,腊八那天进宫来,我非得让皇上也和我的孩子吃顿饭。” “是……” “怪天怪地,只怪我没本事把孩子们教得討他喜欢,可皇上是喜欢我的,我得让所有人都明白,她乌雅嵐琪有的,我也有。” 第1064章 將自己的那片天地守住了 隨著膳桌上的碗筷杯盏撤下,孩子们也散了,胤禛还有公务要忙,胤祥和胤禵被送回阿哥所补眠,温宪和宸儿去了寧寿宫,毓溪则带著孩子们离宫了。 热热闹闹的一晌午,转眼,永和宫里只剩下帝妃二人。 皇帝正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待散一会子酒气,也要去忙国事,虽说就喝了孩子们敬的几杯酒,半分未上头,但德妃不放心,定要他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睡也睡不安稳,不如静静地养会儿神,德妃坐在一旁为他揉捏日日要握笔四五个时辰的手,摸著指间的茧子,又心疼又敬佩。 “胤祥和胤禵手上,都长了新茧子,你瞧见没有?” “瞧见了,皇上也不必心疼,他们自己都说了,不忙的时候就在围场撒欢跑,当地的官员和赛马师都跑不过他们。” 皇帝道:“朕才不心疼,朕在他们这么大时,什么苦没吃过。” 德妃却笑道:“可我眼里的皇上,向来不愿自己吃过的苦,让孩子们再受一遍。” 皇帝缓缓睁开眼,嗔道:“像是朕很溺爱孩子,朕还能溺得过你?” 德妃笑道:“是是是,臣妾慈母多败儿,臣妾惯会溺爱孩子……” 皇帝这才闭上眼,说道:“朕今日来,给你添麻烦了吧。” 德妃坦率地说:“见孩子们来得齐整,心里就盼著您来,可明白您一来,好好的骨肉团圆就变了意味,闺女们还敢念叨,臣妾只装作听不见不理会。可是真来了,我心里快活呀,那份子心满意足,就把一切都拋在脑后,管他们呢,我一辈子做尽好事,这是该我的福气。” 皇帝反手抓了德妃的手,轻轻捏一捏说:“就该这么想,朕就知道,你从不会叫朕失望,莫说你,难道朕想和谁吃顿饭,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德妃道:“至於会引起什么麻烦,臣妾会应付,孩子们也各自有担当,就请皇上同样把心放在肚子里。” 皇帝愜意地闭著双眼,难掩唇边的笑容:“朕今日,真是快活极了,他们那么聒噪,吵得朕耳根子生疼,可越疼越觉得真实,原来朕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 “皇上……” “他们都大了,往后你少疼些他们,多疼疼朕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 “听听你这不耐烦的样儿。” “皇上再闹,我可不让您回乾清宫了,真醉了是不是?” 待皇帝养足精神回乾清宫,毓溪也带著孩子们到了家中,念佟和弘暉在车上就睡著了,进门后各自被乳母抱了去,毓溪便独自回房洗漱更衣,將繁重的头面首饰都拆下。 青莲进门时,捧著一张纸,来到毓溪身后,从镜子里展示给福晋看,笑道:“出宫时,环春塞给奴婢的,是药膳的食谱,奴婢回头一样一样命厨房做给您吃。” 毓溪说:“额娘嫌我瘦了,说下回见我若还不长些皮肉,就派嬤嬤来盯著我吃饭。” 青莲笑道:“太后的寿宴就在眼前了,过几日又要相见,也不能几口吃成个胖子呀。” 毓溪说:“气色好也成,刚好额娘许诺了弘暉往后三天不写字,我也趁机歇一歇。” 青莲担心道:“三天不写字,四阿哥不能答应呢。” 毓溪说:“皇上今日都叮嘱他了,切莫揠苗助长,说孙儿还小,念的哪门子书,嫌胤禛假正经。” 青莲嘖嘖道:“也就是孙儿了,四阿哥、十三阿哥他们小时候,单为了念书写字,挨不少揍呢。” “隔代都这样,皇祖母疼咱们也是一样的。” “不过奴婢真不敢想,今日皇上居然来了,紫禁城里哪一处也难有这样的天伦之乐,不瞒您说,瞧见皇上抱著咱们大阿哥的时候,奴婢眼圈儿都红了。” 毓溪擦著手上的香膏,回忆当时的情形,说道:“不是头一回见皇阿玛抱弘暉,我倒是没那么激动,叫我感动的,是皇阿玛看额娘的眼神,还有额娘看皇阿玛的笑意。后宫有那么多娘娘,额娘真是將自己的那片天地守住了,紫禁城里有紫禁城里的活法,额娘怕是活得最通透的那一个。” 青莲却夸讚道:“福晋您也是啊,如今侧福晋和宋格格,都比早些年好多了,真心换真心,您也活出了自己的一片天。” 毓溪听这话,稍稍想了想,轻轻点头道:“而我比起额娘,將来要担当的更多,不知能不能做到额娘的三分好,可我很明白,我要和胤禛走哪条道。” 话音刚落,弘暉的哭声传来,青莲转身就去看了,没多久抱著用被裹著的大阿哥来,毓溪赶忙到炕上坐著,才能有力气將儿子抱稳妥。 小傢伙还有些迷迷糊糊,睁眼见是额娘,又安心接著睡了。 “额娘说,过两年上书房,比不过小叔叔和堂兄弟,他自然就上进,要我別逼著弘暉念书写字。”毓溪轻轻拍哄儿子,对青莲道,“其实怀他的时候,我就这么对胤禛说的,可一天天养大,就忍不住不管了,人吶,总是出尔反尔的。” 青莲说:“阿哥们念一辈子的书,皇上到如今还念书请先生呢,福晋,不是奴婢要溺爱大阿哥,不如趁著进宫念书前两年,就让孩子痛痛快快的玩耍。” 毓溪亲了亲儿子:“儘量吧,成日里鸡飞狗跳,我跟著憔悴消瘦,大的小的都不安生,何苦呢。先观察几天,要是三天过后他能乖乖写字,就是个守信用的孩子,我真就不想再逼他了,横竖將来,有的是人『逼』他。” 青莲道:“既然三天不写字,福晋不如带大阿哥回乌拉那拉府玩耍,您也好探望探望亲家老爷和夫人。” 毓溪摇头:“今日永和宫相聚,就够招摇的了,我若再带著孩子回娘家,外头不定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不在乎是一回事,可我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啊,譬如宜妃娘娘那样的,吃了二十多年的醋,且得折腾呢,再有……” 见青莲欲言又止,毓溪明白她想说的是谁,既然青莲有分寸,没敢说出口,她也不必点名,只在心里轻轻一嘆,但愿那一位,莫要折腾太子妃。 紫禁城里,胤禛带上摺子往乾清宫走,在岔路上遇见八阿哥和九阿哥、十阿哥,胤禩见著兄长,快步上前来行礼,十阿哥还算恭敬,九阿哥就很不情愿了。 胤禛自然不会计较这些事,但问:“你们从哪里来,为皇祖母祝寿的沙俄使臣到了,胤禟,你去应付可好?” 九阿哥愿意做这事儿,可看不惯什么都要老四说了算,但碍著八哥在眼前,也不好太过分,便应道:“不知皇阿玛如何安排,我自然愿意效劳的。” 胤禛道:“那就一起去乾清宫请旨,走吧。” 第1065章 他老四算个什么东西 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莫名其妙地就跟著胤禛来,到了御前,胤禛大大方方地举荐胤禟去应付使臣。 原本这差事早有安排,可负责接待沙俄使臣的大臣忽然病倒了,此刻使臣已到了驛馆,下一步就该去理藩院,可四方来贺皇太后寿辰,理藩院已是忙得四脚朝天,再匀不出一个人来。 皇帝应允了,当即命胤禟去理藩院替他接见沙俄使臣,不等与兄弟们一起退出来,九阿哥便匆匆离开,总不能让沙俄的人到了理藩院,连个给他们赐茶水的官员也没有。 那之后,当著八阿哥和十阿哥的面,胤禛与皇阿玛商议了几件国事,八阿哥和十阿哥手里並无公务要处置,但也陪著听完了所有的话,皇帝才命他们一起跪安。 退出乾清宫,宫人来稟告,九阿哥及时赶到,沙俄使臣来得不早不晚,原先的官员虽病倒了,可译官还在,能协助九阿哥招待使臣,眼下一切顺利。 “方才不遇见你们,我也要派人去找你们,幸好都赶上了。”胤禛道,“胤禟办事可靠,你们也忙去吧,有什么事再商量,我先走一步。” 八阿哥与十阿哥行礼相送,胤禛行走如风,像是急著要將手里的事派下去,一路吩咐了身边人好些话,他们也是一个接一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十阿哥嘖嘖道:“他不是晌午还在永和宫,同皇阿玛喝酒作乐吗,是我在做梦,还是他们在做梦,方才与皇阿玛那一通白话,好傢伙,我愣是半句没听懂。” 胤禩轻嘆:“说湖广的税赋,你没听懂吗?” 十阿哥一脸茫然地摇头,问道:“原是说的湖广?” 胤禩不知怎么,心里很是挫败:“走吧,別把我们自己的事耽误了。” 十阿哥已经忘得乾乾净净:“八哥,我们要做什么来著?” 胤禩无奈地看他一眼:“走吧,跟著八哥去,就知道了。” 这日夜里,胤禩和十阿哥没能等到胤禟来用晚膳,而十阿哥累了不愿再等,就先离了八哥府上。 直到夜深人静,一辆马车才將酩酊大醉的九阿哥送来,但下人不敢接进府,传话来请主子拿主意,胤禩就披了风衣出来,上马车亲自送弟弟回去。 消息传入內院,八福晋已穿著寢衣在镜前擦香膏,听珍珠说罢,淡淡地说:“那是兄弟府里,再晚他也会回来的,去告诉张氏把门锁了赶紧睡,一会儿你们派人候在门里,把胤禩往这里引。” “是。” “横竖他只要个睡觉的地儿,你们去接他,他也会来。” “八阿哥自然是为了您过来的。” “但愿吧……” 这一边,九阿哥醉得说胡话,还抱著胤禩哭,所幸下人说在沙俄使臣面前不是这光景,散了宴席本该回府的,可九阿哥忽然说要去八贝勒府,直到见了八阿哥才开始不停地说话。 胤禩鬆了口气,又听胤禟哭著骂:“怎么轮著他给我派差事了,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温宪那丫头闹的,这回接见外使能没我的份吗?就她那一闹,把我的好事都闹没了,他老四又来充好人充老大,他算个什么东西……” 事实如此,因之前胤禟亲近洋教士一事闹得翊坤宫鸡飞狗跳,宜妃在儿子跟前要死要活的,这回太后寿辰,接待外邦来使的活儿,就没轮上胤禟。 恰恰不久前,胤祥和胤禵才去理藩院走一遭,而胤禟受挫后,胤禩不是没去皇阿玛跟前说好话,但都被否决了,怎知会有今日的光景,怎知四阿哥一句话,皇阿玛就答应了。 胤禟气得青筋凸起:“怎么,到底是如今理藩院他老四说了算,还是乾清宫里他说了算,他要造.反吗,他比太子都好使了吗?” “胤禟醒醒,別再嚷嚷,大晚上街上听得明明白白。” “我就要嚷嚷,那永和宫的老狐狸精带著一窝小狐狸,把皇阿玛忽悠得五迷三道,我嚷嚷几句怎么了?” 第1066章 永和宫的儿女,能图你什么 为了不惹祸上身,胤禩还是捂住了胤禟的嘴,可醉酒的人,不知是醉得糊涂了,还是真委屈,居然在哥哥怀里大哭一场,待送回家中,已是晕晕乎乎,倒下就睡著了。 臥房里,下人们七手八脚地伺候主子,九福晋战战兢兢在门下站著,似乎是被胤禟欺负怕了,甚至不敢靠近丈夫看一眼。 胤禩原是打算和弟弟说会儿话,可他醉成这样,一时半刻醒不过来,他不便再久留,来到门前与弟妹说:“今晚要辛苦弟妹守著他,就怕半夜吐了呛著,身边不能离开人。” “是。” “应酬公务才醉的,不与你相干,便是醒了也不会为难你。” 这话本是想安抚九福晋的,可见年轻弟妹猛地一哆嗦,胤禩反而懊恼自己的多嘴,而他但凡能劝胤禟善待妻子,也不至於要九福晋此刻这般惊恐。 “我先回去了。” “是,八贝勒您慢走……” 胤禩一路出门去,心里不禁苦笑,打从胤禟成亲以来,九福晋见了他无不客客气气,一声声“八贝勒、贝勒爷”称呼得十分恭敬。 若说胤禟不喜欢这媳妇儿,胤禩也不喜欢,明知道他们兄弟亲密,一声“八哥”烫嘴不成? 將来的十三福晋、十四福晋,在四哥面前绝不会称“四贝勒”,纵然如今连两位女眷的影子也不知在哪儿,可胤禩对此深信不疑。 是以,永和宫的儿女才能像今日晌午这般与皇阿玛相聚,一家人本该有一家人的样子,胤禟脾气不好,不善待妻子,可九福晋也著实不会来事儿。 马车缓缓回到家中,进门见珍珠在此等候,便知道是霂秋想他过去屋里睡。 珍珠则机敏地说道:“福晋猜想您要回来得晚,福晋一贯睡得晚,就不让张格格强撑著等您,福晋伺候您也是一样的,贝勒爷,奴婢给你掌灯照著路。” 胤禩没有犹豫,於他而言,真就是有个睡觉的地儿,而今天满肚子的话,想找个人说说,老实巴交的张氏,不合適。 他与霂秋不曾大吵大闹,不曾撕破脸皮,不过是多了个妾室伺候,彼此比从前冷淡了些,他大可以从容些,淡定些。 这一回,反倒是八福晋惊讶於丈夫来得那么爽快,虽然不见时心中诸多抱怨,见了面总是笑脸相迎,不论如何在外人眼里,乃至下人眼里,他们还是和睦恩爱的夫妻,至於什么貌合神离,就彼此心里各自掂量吧。 而八福晋所求,无非是能有个儿子,这亦是胤禩所求,入寢后察觉到妻子有索取欢好之意,他自觉身上无碍,便畅畅快快地彼此满足了。 身心饜足后,被伺候妥帖,胤禩愜意地闭上眼,八福晋小心翼翼躺下,如往日那般高高抬起了双腿。 “在日子里?” “算是吧,我近来觉著身上热乎乎的,大夫和张道士都说,最宜有孕。” 胤禩微微皱眉,大夫也罢,那张道士……他不禁问:“你与那姓张的,也谈论这床笫產育之事?” 八福晋淡淡地说:“岂能无遮无拦地张口就来,自然是谨慎对待的,我好歹是八贝勒福晋,这些体面尊贵,我自己比旁人更在乎。” 胤禩显然还是反感且厌恶的,但方才还算尽兴,他所求是有个儿子,横竖那姓张的也不敢出去乱嚷嚷,既然霂秋没觉著丟人,就由著她去吧。 八福晋则道:“四福晋早年不也去庙里烧香拜佛,还闹得风风雨雨,我可比她更谨慎些,你不必介怀。” 胤禩道:“那是三福晋散播谣言,而她如今收你的银子,拿人手短,没有她兴风作浪,你才觉著无人在意,实则也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你,千万小心些吧。” 八福晋闭著眼,冷冷地说:“正因如此,你更该放心,我但凡对不起你,早被架起来浸猪笼了。” “霂秋……” “是我言重了,莫怪。” 胤禩无奈地一嘆,说道:“今晚,本是有好些话与你说的,何必这样冷冰冰的。” 八福晋倒是爽快:“什么事商量?” 胤禩便提起了晌午在永和宫的相聚,提起了四哥为胤禟谋了接见沙俄使臣的差事,说胤禟虽然接了差事,可满腹委屈,不明白老四怎么就混得那么好,今晚借著醉酒,在他面前大哭一场。 八福晋道:“都是皇帝的儿子,九阿哥还是宠妃之子,生来就心气高於常人,难道他不想当太子,难道他不想当皇帝?可九阿哥聪明,自知单打独斗,又碰上粗枝大叶纸老虎般的额娘,是没指望的,他才来与你亲近,不论是要扶你上青云,还是借你上青云,都是野心不是吗,他怎么能服四阿哥呢。” “借我上青云?” “九阿哥我不好说,胤禩,十四阿哥,你千万提防著,永和宫的儿女,能图你什么,他们能稀罕?” 第1067章 皇阿玛不会放过他的 胤禩淡淡一笑:“是啊,他们图我什么。” 八福晋道:“四阿哥对两个弟弟好,打小就如此,因此十四阿哥对你再好,也不及他们亲兄弟一手指头。將来是要爭的,十四阿哥就绝不会扶持你,他若扶持你,必然是將你当垫脚石,你可甘心?” 胤禩道:“在你看来,我是想不到这些的吗?” 八福晋说:“你想得到,可你时不时就忘了,兄弟们只要给你个笑脸,你便立刻陷入兄弟情里去,皇阿玛夸讚你一句半句,你也会感激涕零,放下一切恩怨。然而这一切对你的前程毫无益处,我才要时不时拿这难听的话来警醒你,哪怕討你的嫌。” “这话就过了,你一心一意为我,怎么会討我的嫌?” “如今连九阿哥来家,都直奔张氏的院子,弟弟们或许比你更明白。” 胤禩睁开眼,撑起半身看著妻子:“咱们不是好好的,难道方才那些,皆是虚情假意?霂秋,你我从无到有,最辛苦那会儿尚且心意相合,如今我在朝中有了一席之地,你在京中贵眷之间也能呼风唤雨,怎么就要离心了呢,你不能这样冤了我。” 八福晋的內心,却难再起涟漪,而她也早就学会了,如何做贤妻,於是抬手摸了摸丈夫的脸颊:“是我的不是,別生气,咱们好好的,盼著我早日生下大阿哥。” “你还是怨我?” “那时候我遭教规矩的嬤嬤欺负,你闯到寧寿宫为我求公道,胤禩,我心里永远只记著你对我的好,一件事也忘不了。” “我也明白,这世上,只有你对我一心一意。” “今晚我很快活,身上热乎乎的,可过几日就该进宫赴宴了。”八福晋说道,“皇太后大寿,四方来贺,何等的隆重盛大,我真是有心去开一开眼界,可我更想有个孩子,我怕进宫有闪失,胤禩,我不想去。” 胤禩点头:“明日我就去向皇祖母请辞,就照实说,你要在家坐胎,咱们正经夫妻,求个孩子不丟人,皇祖母会理解的,只要她老人家点头,不必再向谁解释。” 八福晋说不上高兴,也没什么可满足的,只是应付著笑了笑,说道:“咱们好好的,真好。” 夜深人静,四贝勒府正院的臥房里,毓溪吹灭最后一盏蜡烛,便上床钻进被窝,胤禛將她揽入怀,闻著淡淡的清香,忍不住亲了又亲? 毓溪温柔地问:“想吗?” 胤禛蹭了蹭下巴说:“想,可是累了,且得悠著些。” “那我伺候你唄?” “哈哈哈……”胤禛慵懒地笑著,“不害臊,可我很困了,不闹,明儿、明儿我好好伺候福晋。” 毓溪安心地贴在丈夫怀里,闭上眼说:“我也困,可总觉得晌午的相聚跟做梦似的,都分不清哪一边才是醒著的了。” 胤禛轻轻拍哄妻子,自己也安逸地闭著眼,说道:“那可不是梦,虽说难得能聚得那么齐,更难得能將皇阿玛迎来,可对於我们兄弟姐妹而言,这仿佛又是稀鬆平常的事,真不是我太嘚瑟才说这话,永和宫里从来都是这般和和乐乐、欢声笑语。” “我明白。” “咱们就又该招恨了,招就招吧,像是没有中午那顿饭,他们就不恨我们似的。” “太子吗?” “隨他是谁,皇阿玛那么坦荡荡,我们何必看人脸色。” 毓溪抬起头,就著昏暗的光线打量丈夫:“你真是很难得能说出这般张扬的话。” 胤禛却亲了亲毓溪,笑道:“你忘了我小时候什么样了吗,人不都说,三岁看老。” 且说太后寿辰在即,各国来使、各地封疆大吏纷纷到京,京城里每日车来人往好不热闹。 而在太后寿辰之前,是胤祥的生辰,照规矩皇子自寿可停一天书房,兄弟姐妹们早就商量好,宫里太忙碌,都去温宪家里,姐姐给弟弟过生辰。 以往生辰这日,胤祥都会去拜见母亲,德妃也会请敏妃到永和宫同贺,实在遇上事儿忙不过来,也一定会端一碗长寿麵。 但如今,已是胤祥没有了生母的第二个生辰,去妃陵太远,宫里也不能隨意燃香祭拜。 可这一切,姐姐都为他安排妥帖,温宪向来是百无禁忌,在府中园子里寻了一处风水好地,为胤祥摆了香案,好让他悼念生母。 胤禵陪在哥哥身边,等兄弟俩从园子里回来,胤祥脸上已看不见悲伤,今日是他生辰,又大一岁了,何况姐姐那么费心为他张罗,他心里是快活的。 席上,温宪与弟弟们说:“这会子京城里人太多太杂,不然姐姐一定领你们上街逛去,可为了皇祖母顺心过个寿辰,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待腊月里得閒,姐姐带你们逛庙会。” 毓溪则道:“四哥实在脱不开身,要弘暉多陪陪十三叔,胤祥啊,你还没想好要什么吗,四哥可是早两个月就问你了。” 胤祥抓了抓脑袋说:“我什么也不缺,真没有什么想要的。” 胤禵在一旁笑道:“要不给十三哥找个媳妇儿吧,四哥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和四嫂成亲了。” 这话召来嫂嫂和姐姐的巴掌,胤禵捂著脑门说:“就算那会儿我还小,我也记得啊,四哥和四嫂就是没多大就成亲了。” 温宪凶道:“还说是不是,四嫂嫂是女眷,你怎么好拿这事儿玩笑,再说我可真揍你了,胤祥的好日子,你非得找挨揍呢?” 胤禵猛地醒过来,连连给四嫂赔不是,弘暉就学十四叔的模样,一起给额娘赔不是,惹得长辈们都笑了。 正热闹,舜安顏从外头归来,自然是赶回来为十三阿哥贺生辰的,坐下喝了杯酒,就说他进门时,遇见有人送菜蔬,又是隔壁兆佳府。 胤禵问姐姐:“兵部尚书兆佳马尔汉?” 温宪道:“是啊,他们家的庄子收成好,总爱將些头茬的菜蔬送来给我和你姐夫尝尝,倒也真是吃著不错,就让他们巴结著吧,我也时不时赏些点心过去,也算有来有往。” 这般说罢,温宪便吩咐管事,將太后赐的点心送去兆佳府:“就说是十三阿哥赐下的,今日十三阿哥生辰,赏府里女眷和姑娘们都尝尝,不必过来谢恩了。” 胤祥正耐心地给弘暉餵饭,头也不抬地说:“何必提我呢,姐姐,你赏的就行了。” 温宪说:“都是人情,来回做明白些也好,你和胤禵早晚要和兵部的人打交道不是,也许那会子马尔汉已经退下了,可他栽培的人一定还在,这人情不嫌多。” 弟弟们看姐姐的目光,很不一样,宸儿在一旁笑道:“怎么,不认识五姐姐了?” 胤禵连连点头:“我可再不敢和姐姐打架了,姐姐真是长大了。” 温宪气道:“说什么呢,我长不长大,还要你来评判?” 胤禵转身拍一拍舜安顏的肩膀,一脸语重心长的扭捏作態:“额駙,辛苦你了。” 舜安顏憋著笑,温宪气得站起来,擼著袖子威胁:“我今儿不揍你,我就是你妹妹,臭小子你给我过来……” 胤禵早窜出去了,弘暉也跟著十四叔一起跑,温宪被舜安顏按下,他一面笑一面安抚妻子,一屋子人都高兴。 “他们俩去哪儿了?” “还在院子里吗?” 可跑了的叔侄俩,好半天不回来,胤祥有些担心,起身要去找一找,却见弘暉先跑了进来,乐呵呵地嚷嚷:“七姑姑,十四叔说,七姑父来了。” 宸儿顿时愣住,舜安顏这才想起来,他邀请了富察傅纪来府上喝杯十三阿哥的生辰酒,但富察傅纪有差事,未必能来,就说若能得閒,一定来露个脸,不知此刻是抽空来的,还是能踏踏实实坐下喝一杯。 不论如何,胤禵很快就把未来的小姐夫带进了门,而弘暉嚷嚷的话也是他教的,果然进门就见姐姐脸上红扑扑的,他跑来献殷勤,被姐姐轻轻揍了一拳头。 方才舜安顏进门,只向毓溪行礼问候,並未在其他兄弟姐妹跟前行君臣之礼,如此温宪高兴,胤祥他们也不会计较。 可宸儿与富察傅纪尚未成亲,仅仅一道赐婚的旨意,他们俩在人前说话尚且要谨慎,此刻兄弟姐妹都在,就更得分尊卑礼仪,富察傅纪毫不犹豫地向四福晋和公主阿哥们行礼,眾人也没拦著。 舜安顏大方地问:“是即刻要走的,还是能坐下喝一杯?” 温宪则问:“你不在御前,怎么出宫了?” 富察傅纪一一作答,京城里那么多使臣往来,即便有皇子或高官接见他们,皇帝也要有所表示,他便是替皇帝去驛馆送些赏赐的,不能坐下喝一杯,给十三阿哥贺一句生辰,就该走了。 胤祥说:“既然在任上,就不要喝酒了,以茶代酒吧。” 富察傅纪应下,顺著目光看了眼宸儿,他大方含笑,宸儿也温柔从容,待未婚夫与弟弟喝过“酒”,便起身道:“我送送你。” 弘暉最爱凑热闹,还不懂人情世故的他,嚷嚷著也要去,毓溪本想阻拦儿子,但转念一想,带个孩子在身边更合適,就由著儿子去了。 宸儿牵了弘暉的手,缓步走出膳厅,后头富察傅纪不忘礼仪端正,向眾人行礼后,才跟了出来。 “是头一回来五公主府吗?” “之前就来过,微臣蒙公主青睞后,与额駙往来就密切许多,时常在书房商谈国事和学问。” “將来也要多往来,彼此相助才好。” “是……” 弘暉跟著姑姑,仰著脑袋看这位七姑父,天真烂漫地问:“为什么七姑父不和七姑姑住一块儿,五姑姑就和五姑父住这里呢。” 宸儿笑了,再看富察傅纪的目光,不免有些羞赧,富察傅纪则笑道:“皇上虽已赐婚,但微臣尚未与公主行礼,只有成了亲的人才能住在一起。” 弘暉问:“那以后,七姑父也住这里吗?” 宸儿笑道:“弘暉忘了吗,额娘带你去过七姑姑的宅子,那个还乱糟糟的宅子,是姑姑以后要和七……” 话到这里,宸儿的心砰砰直跳,这声“七姑父”,还真是只有弘暉说来才童言无忌,她眼下,真是不敢说出口,太让人害羞了。 定了定心神,宸儿径直岔开话题说:“一会儿回乾清宫吗?” “是,午后另有差事,且等皇上吩咐。” “我们在这里吃喝玩乐,你却隨皇阿玛辛苦,我很感激,也很惭愧。” 富察傅纪却说:“但凡公主能与皇阿哥一样为朝廷谋事,您和五公主定不会閒著,您不必太谦虚,天命富贵,那就悠哉享受,也不辜负皇上的辛苦。” 宸儿嗔道:“了不得,我是又多了一位先生?” 富察傅纪意识到自己僭越了,忙自责:“是微臣轻浮了,请公主恕罪。” 大人的话,弘暉一知半解,这会儿也不知听没听懂,但觉得没什么意思,拉著七姑姑说:“我们回去吧,姑姑,弘暉要回去了。” 原本宸儿就不会把人送到大门外,便顺了弘暉的意,不再送了。 “天凉多添衣,辛苦了,回宫去吧。” “是,也请公主保重,京城近来车多人杂,回宫路上千万小心。” 彼此含情脉脉地看著,直到弘暉拉著姑姑要走,宸儿才收回了目光,富察傅纪则目送姑侄二人走远后,才匆匆跟隨府中下人离去。 再回到席上,姐姐弟弟们都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宸儿不禁脸红了,正想喝杯酒压一压,就听弘暉奶声奶气地问他额娘:“七姑姑和七姑父,没有成亲,那他为什么是七姑父?” 毓溪说:“皇爷爷赐婚了呀。” 弘暉好奇地问:“那皇爷爷也给弘暉赐婚吗?” 毓溪愣住了,姑姑和叔叔们都笑了,念佟嫌弃弟弟傻,弘暉不明白这有什么可笑的,还以为长辈们都笑他傻,居然委屈地哭了。 温宪赶紧来抱了侄儿哄,又骂胤禵乱教孩子,这声“七姑父”不就是他教的吗。 胤禵怕拍弘暉的屁股说:“十四叔和十三叔都还没指婚呢,你著急什么,等十三叔和十四叔娶媳妇儿了,咱们弘暉再娶媳妇儿好不好?” 弘暉答应了,掛著眼泪一本正经地问:“十四叔什么时候娶媳妇儿?” 胤禵笑道:“早著呢,好孩子不著急。” 温宪看著俩弟弟,真是眨眼的功夫,都长得人高马大了,天知道她还会不会和胤禵打架,过去之所以能打起来,还真是仗著自己比弟弟个头高一些,多是她欺负人在先,可打归打,再没有比他们姐弟更亲的了。 温宪道:“说起来,上头几位福晋,皇阿玛都是一早选定的,十二福晋据说是苏麻喇嬤嬤最先看中的,那我们十三十四的媳妇儿,皇阿玛选了吗,怎么从来没听额娘提起过呢,这事儿,皇阿玛一准要和额娘商量吧。” 胤祥大方地说:“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皇阿玛选谁我就娶谁,將来和和睦睦好生过日子。” 胤禵却说:“我想要好看的,性情也好的,千万別是三哥家那位,不得天天打破头。” 提起这话,温宪想起一事来,问四嫂嫂:“老九家的破事,四嫂您听说了吗?” 毓溪不禁皱眉,点头道:“听说了,九阿哥把九福晋打了。” 胤禵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姐姐:“胤禟打她的福晋?他疯了吗?” 原本这样的家务事,关起门来外头未必能知道,除非像三阿哥和三福晋过去那样,砸屋子摔东西,闹得要死要活的,才会传出去,不然九福晋挨打,单方面的受欺压,多半是传不出来的。 可这一回,是太医院漏出来的话,九福晋被打得不轻,高烧不退,不得不宣太医,太医却发现,九福晋身上有淤青。 胤禵气道:“就这,四哥还给他谋差事,他配吗,打女人的孬种,传出去丟皇阿玛的脸。” 温宪也很生气:“他真是疯了,要不是皇祖母寿辰在即,宗人府早寻他的不是了,他可別以为能逃过去,等皇祖母寿辰一过,皇阿玛不会放过他的。” 第1068章 十四哥还不够威风吗 胤祥看了眼弟弟,有心问道:“八哥不约束他吗,昨日你给八哥送东西,他没提起来?” 胤禵拿起筷子要挑一块羊肉吃,淡淡地说:“他连自己的福晋都不怎么在乎,怎么会在乎弟弟的媳妇儿。” 温宪嗔道:“一年才出几次门,八贝勒府里的事儿,你怎么能知道,可不许胡说。” 胤禵淡淡一笑,將哥哥姐姐和四嫂都看了眼,说道:“八哥他总是很晚离宫,人人都以为他在值房忙公务,其实他是懒得回家,上回病倒了,太医院的奴才瞧见八福晋折磨那位张格格,姐姐你们也都知道的。在我看来,后宅是否安寧,与女眷的品行好坏只占一半,另一半都在做丈夫的身上,我可见不惯那种,觉著全天下女人为了自己爭来抢去是有多光耀的男人,又或是不把妻妾当回事,不在乎他们死活的。” 方才提起九阿哥府的事,毓溪就让念佟领弟弟去边上玩,此刻见他们心思都在玩耍上,才放心地对弟弟说:“我们胤禵真是长大了,能说出这样的道理,四哥听了也会为你骄傲。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八阿哥家的事也好,九阿哥家的事也罢,下回再不要对旁人提起,放在心里,自己明白就好。” 胤禵答应得爽快:“我听四嫂的,这会儿就是话赶话的提起来了,不然我才不乐意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 温宪气愤地说:“这回理藩院的差事,还是四哥在皇阿玛跟前替老九张罗的,四哥知道了,一定气得睡不著。” 毓溪笑道:“不至於,比起那些真让你四哥睡不著觉的事,这不算什么。” 不想弟弟们的反应一模一样,胤祥和胤禵异口同声地问:“四哥怎么睡不著了?” 倒是毓溪一愣,忙解释:“四嫂只是这么一说,有日子没见他嘆气了,眼下皇祖母寿辰在即,没人这会子给朝廷添堵。” 温宪则提醒弟弟们:“今儿歇一日,皇祖母寿辰又歇一天,还是才从木兰围场回来的,你们且收收心了,皇阿玛最爱在这种时候抽问功课,仔细答不好挨板子,別稀里糊涂的。” 这话胤禵也听得进去,他还指望能让皇阿玛满意,將来得到更多的机会学本事,都那么大了,不能再动不动就挨揍。 忽然听念佟惊叫,循声看去,就见弘暉咬著他姐姐的手腕不鬆口,胤禵一个箭步窜过去,好在奶娘已经让孩子鬆口,但念佟腕子上一圈牙印又深又红,几乎要咬破了。 胤禵重重拍了弘暉的屁股,骂道:“怎么能咬人,怎么敢咬姐姐,你昏头了是不是?” 隔著衣裳裤子打屁股根本打不疼,可弘暉还是被十四叔嚇著了,四处张望,想要找救兵,然而所有人都凶巴巴地看著他,五姑姑和七姑姑也不来救他,小傢伙张嘴就哭,盼著能博取长辈的可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念佟被送来毓溪怀里,温宪命下人取药箱来,小人儿白嫩的手腕已经肿起来,好在没破皮见血。 这头念佟哭,那头弘暉哭,原本热闹的生辰宴,顿时吵闹起来,叫毓溪好生愧疚,生怕扫了弟弟妹妹的兴。 要说公主府里还没养孩子,自然没有戒尺这玩意儿,温宪居然命下人取了一把鸡毛掸子来,弘暉嚇得嚎啕大哭,平日里最疼他的五姑姑和十四叔,竟然要揍他。 毓溪给闺女处理好伤口,念佟窝在额娘怀里,怯怯地看著姑姑和十四叔拿著鸡毛掸子教训弟弟,虽然还没打上身,可那么大一把掸子挥啊挥,她的心就跟著颤啊颤,抬头看额娘,想要给弟弟求情,但额娘已经摇头了。 毓溪问:“难道是姐姐抢弘暉的东西了?” 念佟弱弱地摇头:“是他下棋输了耍赖。” 毓溪严肃地说:“那不就结了,姐姐每次挨了欺负,又护著他,他就觉著欺负姐姐不是什么大事,这样不成。他耍赖本就不好,耍赖了还咬人,就得受教训,这回不许说情,额娘不答应。” 念佟委屈又纠结,手腕还生疼,毓溪拍哄著闺女,耐心地安抚她,直到弟弟哭著来给她赔不是。 但这一回,就算赔了不是,也要挨罚,温宪自然不会拿那么嚇人的掸子揍侄儿,而是狠狠用手打了弘暉十几下手心,疼得她自己都指尖发麻,弘暉哭得那么惨,也是真被打疼了。 毓溪愧疚地对弟弟妹妹说:“怪我没教好他,胤祥的好日子,扫你们的兴。” 胤祥当然不在乎,宽慰四嫂別放在心上。 胤禵爽朗地笑道:“四嫂,將来我们也要养孩子的,这不是提前学起来吗,我也是个大人了,居然有一天轮到我教训小孩子。” 胤祥嗔道:“你可没少骂胤禑和胤禄,胤礼见了你也是毕恭毕敬的,十四哥还不够威风呢?” 胤禵挤眉弄眼地提醒哥哥:“我才教训弘暉呢,哥你不能说我,不能下我的脸。” 而弘暉才没心思看十四叔的笑话,手掌被打得生疼,正摊著红彤彤的手给姐姐看,念佟真是伤还没好就忘了疼,只顾著给弟弟吹吹,哄他不要哭。 宸儿走来,擼起侄女的衣袖,露出红肿的手腕给弘暉看,一贯温柔的七姑姑,冷著脸严厉地问:“瞧瞧,谁咬的?” 弘暉惊恐地看著姐姐的伤口,他显然没料到会这么严重,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把念佟给看心疼了,抱著弟弟哄他不要哭。 毓溪指了指这小姐俩,对弟弟妹妹们说:“他们隔三差五打架,你们四哥没少埋怨我,可你们看看,谁最溺爱弘暉,我真是教不来。” 胤禵嘖嘖道:“我大侄儿就是有福气,能有那么疼他的姐姐,我哪次挨揍五姐姐不是在边上拍巴掌幸灾乐祸的,还嫌皇阿玛打得轻。” 温宪瞪向弟弟,凶道:“你皮痒了是不是?” 胤禵嘻嘻哈哈的,还做鬼脸逗他姐姐。 毓溪嗔道:“额娘说了,就是姑姑和叔叔没做好榜样,你们俩啊,八十岁了还这样闹吗?” 胤禵说:“八十岁了,我们也是姐弟啊。” 只见宸儿回来四嫂身边,指给嫂嫂看,弘暉正给姐姐吹吹手腕,很小心地摸一摸,眼底满是愧疚和心疼。 宸儿道:“四嫂,別叫四哥再打弘暉了,他们都和好了。” 可毓溪不能答应:“你四哥也算身经百战,不会大惊小怪的,可咬人不对,这事儿还得罚他两天才能完,现在不教好,將来就长歪了,再打也打不好了。” 第1069章 不怕阿玛,怕额娘 是日回宫的路上,胤禵说:“四嫂说得对,小时候不教,长大了就难改,老九如今这脾气,不都是宜妃娘娘宠出来的吗?宜妃瞧著对八妹妹还不赖,可九哥欺负八妹妹,她可曾下狠手惩治过,还不是偏心自己的儿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打福晋,因为人家姓董鄂氏,就刻薄自己的妻子,不正是从小时候养成的脾气,在他眼里,都未必觉著自己有错。” 宸儿道:“咱们胤禵果然只是瞧著淘气,最懂事不过了,弘暉今日就是做错了,哪怕他无心伤害姐姐,急了咬人便是必须纠正的大错,你们做的都很好,没有护短偏袒,不然四嫂嫂才尷尬为难。” 胤禵苦笑道:“四哥那脾气,不得把弘暉打得屁股开,后日皇祖母寿宴,弘暉还能进宫玩儿吗?” 胤祥却道:“四哥不会衝动,打坏了弘暉,额娘四嫂都跟著心焦,他自己也心疼啊。又不是只有挨打才能学道理,你自己想想,咱们真是从小挨四哥的揍吗,其实很少啊,上回你都跑出紫禁城了,四哥都没动你一手指头,还替你挨了皇阿玛一鞭子。” 想起那顿打,胤禵心有余悸,可他不得不承认,若非皇阿玛和额娘,还有哥哥姐姐从小严格教导他,让他学得这世间的是非道理,兴许也会变成九阿哥那般骄纵之人,因此除了感激,再无半分抱怨。 宸儿对弟弟们说:“將来你们和自己的妻妾,也难免会有矛盾,四哥和四嫂还红脸呢,都是人之常情。但千万不能动粗,连羞辱的字眼都不许说出口,她们若有错,你们找额娘评理,额娘会主持公道。要是也闹得福晋们夜奔回娘家,或寻死觅活的,我可要收拾你们。” 胤禵嘿嘿笑道:“姐,你可得替我向额娘吹吹风,我要漂亮媳妇儿。” 胤祥说:“这话適可而止,回头传出去了,都说十四阿哥要漂亮福晋,可偏偏你未来的福晋並无上乘姿色,岂不是先欺负了人家。身体髮肤本是父母所赐,谁不乐意长得漂亮英俊些,可这能挑吗?” 类似的话,他们哥俩早说明白了,胤禵自己有分寸,这会子也不嫌哥哥囉嗦,但腻上姐姐,故意小声说:“姐,你別看哥假正经,他敢说他不想要个漂亮媳妇儿吗?” 宸儿拍了拍弟弟的脑门,不许他欺负胤祥,继而正经道:“只要是好孩子,姐姐就疼她们,既然姐姐也有福气嫁在京城,我家弟妹们就是有人撑腰的,有我和姐姐在,將来你们安心忙国事,好好为皇阿玛分担辛劳,家里的事,有你们媳妇儿在,有姐姐在。” 胤禵笑眯眯地看著姐姐:“今儿又见富察傅纪,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总算配得上我姐姐。” 宸儿害羞了,伸手要揍弟弟,却叫胤禵闪开,胤祥赶紧抓了胤禵不让他动,宸儿赶紧来拧弟弟的耳朵,不许他开自己的玩笑。 胤禵吃痛求饶:“我不是弘暉啊,姐,我都是大人了,別拧我耳朵。” 姐弟三人说说笑笑回宫去,可这一边毓溪带著闺女儿子归来,就没这么快活了。 弘暉捧著戒尺,被罚站在屋里,起先还哭了一会儿,但见没人来搭理他,额娘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就不敢再哭了。 然而一把戒尺虽无几两重,可同一个姿势捧著,很快胳膊酸疼,小孩子更是没定力和耐心,戒尺掉了,把弘暉自己嚇一跳,嚎啕大哭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念佟闻声而来,刚要伸手抱弟弟,毓溪便从里屋出来,严肃地说:“你再护著他,额娘就要收拾你了,咱们说好的是不是,要为弟弟改正错误。” “是……” “那就回屋去,额娘不打他,只让他站著反省。” 念佟不敢忤逆母亲,只能把戒尺捡起来,小心放进弘暉手里,一步三回头地跟著自己的奶娘走了。 毓溪这才走来,见弘暉的胳膊哆嗦著,小手也打著颤,知道他是拿不动了,回家到这会儿,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便是个大人同一个姿势捧一把戒尺,半个时辰也够呛。 乳母很不忍心,劝道:“福晋,让大阿哥洗洗脸,喝口水吧。” 毓溪气道:“怎么挨罚还有人伺候?” 乳母硬著头皮说:“大阿哥还小呢,福晋,就喝口水成不成?” 看著儿子,小傢伙哭得脸都了,脑门上一层层的汗,自己的骨肉,终究是心疼的。 毓溪轻轻一嘆,问道:“把姐姐咬成那样,阿玛跟前瞒不住,额娘也不能瞒阿玛,你知道阿玛会怎么教训你吗?” 弘暉低头看了看戒尺,嚇得眼泪直流,一哆嗦,戒尺又掉地上了。 毓溪捡起戒尺,却见儿子下意识地往后缩,显然是怕挨揍,当娘的又好气又心疼,抬手將戒尺递给乳母,乳母接了戒尺,转身一阵风似的就跑了。 毓溪哭笑不得,吩咐道:“打热水来。” 然而门外早有准备,一窝蜂都进来了,真真是这家里的小祖宗,人人都把弘暉捧在手心里。 念佟也听著动静,猜想额娘鬆口了,又跑来找弟弟,待下人们收拾乾净,弘暉躲在姐姐怀里,累得睡著了。 这一觉很绵长,等小傢伙醒来,已经不在额娘屋里,窗外天黑了,屋里点著灯,他呆呆地看著不远处桌案后正低头写字的阿玛,奶呼呼地喊了一声。 胤禛抬起头,而门外小和子也听得动静,带著乳母进来,胤禛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先拾掇儿子。 才睡醒的孩子,仿佛忘了今天发生过什么,被领著去把尿洗脸,收拾乾净再送回来,他还主动跑来阿玛桌下,垫著脚问:“阿玛,写什么呀?” 胤禛则问:“今天咬姐姐的手了?” 弘暉这才猛地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后退了几步,害怕地看著阿玛。 “你过来,阿玛不打你。” “阿玛……” 胤禛放下笔,转身朝著儿子拍了拍腿:“过来,阿玛和你说话。” 弘暉生怕被阿玛按在腿上打屁股,过去又不是没打过,嚇得就哭了。 胤禛却温和好脾气地说:“过来,阿玛不打你,阿玛几时说话不算数了?” 弘暉哭著一步一停地走来,就被阿玛抱进怀里,他轻轻哆嗦著,可阿玛真的没打他。 “不哭了,你先告诉阿玛,为什么咬人,咱们做事得有个原因是不是?” “弘暉不喜欢输,可是姐姐说我输了。” “阿玛也不喜欢输,可阿玛不会咬人,小狗才咬人,弘暉是小狗吗?” 小傢伙摇摇头,意识到真不挨揍,大胆地伏进父亲怀里,小声呜咽著。 胤禛摸一摸儿子的脑袋,耐心地说:“额娘告诉阿玛,今天五姑姑和十四叔都揍你了是不是?” “唔,姑姑打手,十四叔打屁股……” “臭小子,记得这么清楚,是要记仇吗?” 弘暉抬起头问:“阿玛,记仇是什么?” 胤禛道:“下回还和姑姑玩儿吗,还和十四叔好吗?” 弘暉猛点头:“最喜欢和十四叔玩。” “好孩子,不记仇就是好孩子,弘暉做错了事,姑姑和十四叔才收拾你,该不该?” “弘暉不好,咬姐姐。” 胤禛道:“阿玛现下说道理,你是听不明白的,但阿玛不要你做的事,你一定得做到。咱们拉鉤说好了,再不许输了就咬人打人,不论是姐姐还是宫里的小哥哥小叔叔们,將来你们一块儿玩耍,下棋摔跤总有输贏,输了就输了,不能发急咬人,能答应吗?” 胤禛说著,冲儿子伸了小指头,弘暉笨拙地勾上来,胤禛再问:“阿玛说什么,你说一遍听听。” 小傢伙记性极好,不愧被先生夸讚,居然將胤禛的话全记下来了,一个字也不落下。 惊喜之余,胤禛也是无奈,似乎越聪明的孩子越淘气,都不知道该焦心儿子该怎么教,还是先骄傲自己有个聪明的小崽子。 “再有下回,阿玛会狠狠揍你屁股,再没有道理说了,能记住吗?” “不要……” 弘暉一时分不清到底要不要挨揍,被大人教训了一整天,他真是怕了,窝在阿玛怀里大哭起来。 胤禛无奈地拍哄著,好半天才让儿子安静下来,擦去他的眼泪鼻涕,说道:“好了,跟小和子回去,给姐姐赔不是,告诉额娘,阿玛原谅你了。” 却见毓溪从门外进来,虎著脸说:“敢情好人都叫你做了,我成了母老虎?” 胤禛笑道:“难道真打他,要打也得等皇祖母过了寿诞,咱们还得领著儿子去给皇祖母磕头呢。” 弘暉怯怯地看著额娘,转身就窝进阿玛怀里,毓溪见了,不禁气道:“你倒是不怕阿玛,怕额娘?” 胤禛亲了亲儿子,笑道:“那可不,额娘那么凶。” “你!” “我才哄好,不能再哭了……” 第1070章 从容大气的小皇孙 毓溪嗔道:“下回再怪我宠坏了他,我可不答应了,大的小的连你我一块儿收拾。” 胤禛低头对儿子说:“怎么办,额娘要收拾我们了。” 弘暉慌张地看著阿玛,他当真了,哭唧唧地对额娘说:“是弘暉不好,额娘不要收拾阿玛……” 胤禛忙哄儿子:“不哭了不哭了,阿玛逗你玩儿呢,额娘不生气了,你看呀。” 毓溪上前来,摸出帕子给儿子擦脸,牵了他的小手说:“阿玛还要写公文,弘暉饿了吧,额娘带你吃饭去,阿玛一会儿回来。” 弘暉再如何淘气,也知道阿玛公务的重要,从来不痴缠打扰,乖乖下地跟著额娘走,但胤禛忽然问儿子:“后日太皇祖母寿辰,弘暉学会规矩没?“ 小人儿毫不犹豫地点头,一脸认真地说:“弘暉要隨阿玛跟皇爷爷去寧寿宫磕头,额娘带姐姐和阿奶在一起,弘暉不和额娘在一起,弘暉要乖乖跟著阿玛。” 毓溪道:“你可得把儿子看好了,那日小哥哥小叔叔们都在,孩子多了不好掌控,一个哭了就都哭了,一个跑了就都跑了,好歹咱们別丟额娘的脸。” 胤禛拍拍胸口:“不给额娘丟脸,更不敢给你丟脸,我可不想和儿子一块被你收拾。” 毓溪嫌弃地瞪了眼,唤下人给四阿哥添蜡烛,就先领著儿子回去了,路上又將宫里的规矩给儿子说了一遍,弘暉奶声奶气地跟著额娘一遍遍重复,倒是很有耐心。 正院门下,念佟早已在此徘徊,一眼见著额娘和弟弟,立刻就跑来了,姐弟俩一別三秋似的,念佟自然是怕弟弟挨了阿玛一顿好打。 毓溪温柔地说:“姐姐放心,阿玛和额娘都没打他,他多了不得呀,打坏了惹你伤心,阿玛不稀罕他,也得稀罕姐姐是不是,姐姐说不打,阿玛就不打。” 念佟护著弟弟,娇滴滴地说:“额娘,我会教好弘暉,不让他咬我了。” 毓溪將一双儿女都亲了亲:“好了,弘暉饿了,咱们陪他吃饭去。” “姐姐,太皇祖母寿辰,你要乖乖跟著额娘哦。” “我还用你教呀。” “不要想我,弘暉和阿玛在一起呢。” “你可別乱跑,不然阿玛揍你,太上老君来了也救不了你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姐姐,太上老君是谁呀……” 转眼,到了太后寿辰,今岁逢整寿,皇帝以国宴为嫡母贺寿,宴请王公大臣、四方来使,甚是隆重。 一清早天没亮,紫禁城外便停满了车马轿輦,毓溪还是头一回,这么早带著侧福晋和孩子们进宫。 穿戴厚重的朝服,行动极其不便,毓溪生怕看不住孩子,但似乎气氛严肃庄重,弘暉也跟著乖巧。 犹记得更小那会儿的新岁朝贺,儿子就像个小大人似的严肃认真,婆媳俩才商量著,往后过年不带他进宫,怕抢了毓庆宫皇孙的风头。 待小和子来接了弘暉去乾清宫,毓溪也该跟额娘到寧寿宫外列队候旨,嬪妃女眷们,以佟贵妃与太子妃为首,其后是四妃、公主与亲王福晋,毓溪与三福晋、五福晋、七福晋、十福晋隨太子妃而立,再往后才是嬪、贵人並宗亲女眷和二品以上誥命夫人。 眾人齐齐在宫道上等候,待到吉时,皇帝率太子、皇子、亲王贝勒並二品以上文武大臣前来,其余官员则在乾清门等候叩拜。 礼乐之下,太后於寧寿宫正殿升座,皇帝率眾人入殿叩拜,宫门外,毓溪屏息凝神,垂首侍立,忽听得一声孩童的“哎呀”,女眷们下意识抬头,就见五阿哥家的小弘昇摔倒了。 一旁的太监很快就搀扶起了小皇孙,也没耽误后头的孩子跟上来,毓溪瞧见弘暉跟在小哥哥身后,一脸淡定地看著弘昇哥哥摔跤,其他孩子都朝这头张望,像是在找自己的额娘,但很快就被隨行的太监推著跟上前头。 弘暉不知是没瞧见这头站了乌泱泱的女眷,还是太淡定专心,不需要小和子提醒催促,自己就跟著队伍进去了。 毓溪早已低下头继续等候,但嘴角的笑容藏不住,儿子很是大气,她相信將来一定不会让胤禛失望,也不会令皇阿玛失望。 且说歷年朝贺都不见这么齐整隆重,当今登基以来,自寿也向来从简,唯有太皇太后与太后的寿辰,从不怠慢。 待皇帝礼毕率儿孙们退下,佟贵妃与太子妃才携女眷入殿,行六肃三跪三拜之礼。 朝礼之后,宗亲女眷与誥命夫人暂且退宫,待摆宴的时辰再入宫,毓溪自然是带著侧福晋和念佟隨额娘留在宫里。 这会子,嬪妃和阿哥福晋们,都在太后跟前说话,毓溪很惦记弘暉,见皇祖母跟前插不上嘴,就退到门外来等候。 不多久,就见小太监带著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来了。 皇长孙弘晳不过八岁光景,可领著堂弟们来,很有长兄风范,平日里毓溪总觉著弘暉长大了,此刻跟在小哥哥们身后,真真还是个小娃娃。 “额娘……”弘暉一见母亲就笑,看了眼身边的小和子,见他点头,就离了队伍跑来母亲膝下。 “四婶婶、四伯母吉祥……” 孩子们齐刷刷行礼,毓溪忙道:“好孩子们,快进去吧,太皇祖母给你们备了最好吃的点心呢。” 小皇孙们再不顾规矩,纷纷跑进殿內,里头一时嘰嘰喳喳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毓溪蹲下来,给儿子整一整衣袍,见弘暉朝殿內张望,也想和小哥哥们一起玩耍,便拍拍儿子的屁股说:“去吧,可不许打架,要友爱兄弟知道吗?” 只见弘暉笑眯眯地说:“阿玛夸我,额娘,阿玛方才夸我呢,阿玛说,弘暉最乖最聪明,可给额娘长脸呢。” 那么庄严隆重的场合下,不满四周岁的小傢伙能乖乖跟著队伍走,还那么从容,虽说是跟著阿玛,其实阿玛在队伍前头,他只能在皇孙的队列里,身边没有爹娘没有亲近的哥哥姐姐,只有小和子跟著,他一点儿不害怕不怯场,胤禛怎么能不骄傲呢。 毓溪道:“奖励弘暉三天不写字,好不好?” 弘暉眼睛都睁大了,笑成了一朵,抱著额娘亲了又亲,毓溪生怕遭人侧目,赶紧领著儿子进门。 但一进殿,就见宜妃拉著五福晋和孙儿在一旁说话,果然弘昇摔倒的事,宜妃也瞧见了,在她看来这是丟了大人,而错都在五福晋身上。 太后被孙儿们团团围著,一时顾不得这里,毓溪正想著怎么给弟妹解围,就见温宪跑了过去,抱起弘昇就往皇祖母跟前走,宜妃这才收敛怒气,拉著五福晋一起去见太后。 毓溪稍稍鬆了口气,再转身,就见额娘带著念佟,笑悠悠地看著他们娘俩,眼底的慈爱与温柔,谁看了都安心欢喜,弘暉早已跑上前,又向阿奶炫耀,阿玛方才夸讚他了。 德妃带著媳妇和孩子们,来见过几位亲王福晋,毓溪刚坐下,就听有人问:“今日八福晋、九福晋,怎么都没来?” 第1071章 你连个蛋也下不出来 这事怨不得女眷们在意,八福晋或是九福晋一个人不来,旁人会自行给找补,毕竟谁都有遇上事儿的时候。 可妯娌二人都不来,那就不能那么巧了,必定有什么特別的缘故在,而女眷们聚在一起的一大乐子,就是閒话是非。 毓溪所知的,九福晋是被九阿哥打伤后,伤病缠身一时不能好,自然不能到御前失仪。 但八福晋那头,並没什么话传出来,不过今日不来贺寿,必定要事先请示宫里,不知是惠妃应允的,还是太后点头的,横竖八阿哥应当不会放纵妻子无视宫规。 女眷们各有各的说法,但句句皆是是非,毓溪见额娘给自己使眼色,心里有了底,坐不多久便藉口找弘暉,离开了这一边。 寧寿宫园里,弘暉正和堂兄弟们玩耍,每个小阿哥身边都有乳母、宫女和太监跟著,还有宸儿和几位王府的郡主守在一旁,大阿哥府的格格们也都在。 “四嫂嫂……” “四福晋吉祥。” “婶婶吉祥。” 眾人见毓溪来,纷纷见礼,毓溪不要她们忙,说閒著过来逛逛,宸儿来到嫂嫂身边,轻声问道:“嫂嫂,可是额娘有什么吩咐?” 毓溪这才说:“本是跟著额娘的,可长辈们议论起八福晋、九福晋,额娘不愿我捲入是非,我就出来了,侧福晋和你七嫂嫂在一处说话,我没带著她,让她自在些才好。” 正说著,弘暉乐呵呵地跑来,十月的天竟是玩得一头汗,毓溪探手摸了摸儿子的脖颈,果然中衣领口也湿了,弘暉很容易著凉受寒,得赶紧换乾爽衣服才是。 便唤了念佟过来,姑嫂二人带著孩子回永和宫,进宫时备著孩子们的衣裳,就怕他们疯玩汗湿了、弄脏了。 在姐弟俩嘰嘰喳喳的笑声里,收拾好孩子,毓溪打算带他们替太后將赏赐的午膳送去阿哥所给苏麻喇嬤嬤,宸儿说皇祖母跟前有太子妃和姐姐在,她在寧寿宫也没事可做,不如一起去看一眼嬤嬤,也好帮四嫂看著孩子。 姑嫂二人有商有量地走出来,正要从永和宫门前的宫道拐入长街,忽听宜妃厉声呵斥:“不知道不知道,问你们什么,永远不知道,你们两家离著八千里远不成,那是你亲弟弟啊,你哪怕打发个奴才问一问呢?” 只听五阿哥说:“额娘,今日是皇祖母寿辰……” 宜妃怒道:“你也知道是太后寿辰,人人都高高兴兴,偏我丟人现眼,连老三家的都敢来我跟前阴阳怪气,替她那堂妹打抱不平呢,你们在做什么,你们有没有关心过胤禟?” 五阿哥似乎还很冷静,继续说:“皇祖母寿辰,一切当以皇祖母为重,额娘,这话我们日后再商量。” 宜妃更怒了:“你少拿太后来压我,这事儿到了太后跟前也是我有理,你们做哥哥嫂嫂的不关心不管教弟弟还有理了?老四家两口子是怎么做的,你们照样学也该学会了,老四如今都给那俩小子谋差事了,胤祺你给你弟弟张罗过什么?还有你,都是做嫂子做儿媳妇的,你有哪样拿得出手,是孝顺我了,还是教养弟妹了,成亲多少年了,你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这话越来越难听,好在绿珠她们早就机灵地抱著念佟和弘暉退回永和宫去,毓溪和宸儿生怕动静太大,稍等一等后才离开。 那之后宜妃如何斥骂五阿哥夫妻,姑嫂二人听不见,但足足等了一刻钟,宫人才来报,说外头宫道上散了。 毓溪又命人去打听,太后赏赐给苏麻喇嬤嬤的午膳是否送去了,来报说御膳房还在备膳,毓溪便和妹妹商量,把这个机会让给五福晋,好让她去阿哥所避一避。 宸儿便先去了寧寿宫,不久后毓溪才带著一双儿女过来,那么巧,遇见了带著孩子从景阳宫回来的三福晋。 三福晋怀里抱一个,手里牵一个,毓溪很是佩服她的力气,哪怕是襁褓里的婴儿,要抱著走也不容易,自家的弘昀就是怕照顾不好,才没带进宫。 弘暉不懂长辈的恩怨,上前来要看看小妹妹,可三福晋不仅没嫌烦,还蹲下来好让孩子们看清楚。 毓溪和身旁隨行的绿珠面面相覷,主动上前道:“別叫伯母累著了,弘暉啊,咱们一会儿到寧寿宫,让伯母把妹妹放悠车里,咱们再好好看。” 绿珠上前搀扶三福晋站稳,三福晋要儿子给四婶婶请安,弘晟也乖乖地做了。 毓溪夸讚侄儿聪明乖巧,弘暉则摆起了小哥哥的架势,上前拉了弟弟的手说:“我们一起走吧,小弘晟,我是弘暉哥哥,你认得我不?” 念佟也到另一边牵了弘晟的手,姐俩小心翼翼地带著弟弟往前走去,毓溪本是瞧著喜欢,可一回头,却见三福晋满眼悲伤地看著孩子。 “三嫂嫂,今儿是皇祖母寿辰。” 毓溪不得不出言提醒,很显然,三福晋想弘晴了,弘晴若还在,个头比弘暉还大,一定也会牵著弟弟的手並肩走。 “我知道,没事……”三福晋勉强一笑,一时没了力气再抱闺女,將襁褓交给了乳母。 第1072章 要托弘暉照顾弟弟 孩子们在前方手牵手走著,忽然停下脚步,只见念佟俯身为小弘晟摆弄靴子,弘暉也好奇地凑下来看,自然不等毓溪和三福晋上前,已有乳母为孩子穿妥当,姐弟三人又继续前行了。 “弘暉该上书房了吧?” “皇阿玛还没下旨,胤禛在家里请了先生启蒙,不过念几句咏鹅静夜思。” 三福晋道:“你们的孩子必然聪明,进了书房还不得把皇长孙那几个比下去,皇阿玛自然有他的考量,迟些进书房,也好不在一处爭先后。” 毓溪道:“那就承三伯母贵言,盼弘暉能是个好学上进的孩子。” 三福晋说:“待弘晟上书房,我会托弘暉照顾弟弟,你若不答应,我也就不废话了。” 毓溪大方含笑:“自家兄弟,这个『托』字就太生分了,三嫂嫂放心,胤禛一贯教导弘暉要友爱兄弟,就这会子的光景,还不够您放心的?” 三福晋望向孩子们,眼神怔怔地说:“但凡弘晴还在,我也不必托你们……” 毓溪提醒道:“三嫂嫂,这话虽无情,可今日是皇祖母寿辰,没得叫人捉了把柄,陷您和三哥不义。” 三福晋看向毓溪,露出几分平日里骄纵霸道的神情:“你说我在你跟前,怎么就不藏著掖著呢,明明我那么討厌你、嫉恨你。” 毓溪笑道:“三嫂嫂您討厌嫉恨我什么,不就是此刻您信任我什么?” 三福晋没好气地白了一眼:“是啊,我就多余问你。” 说著话,进了寧寿宫宫门,里头已经摆下午膳,但仅是太后私下招待嬪妃公主和宗亲女眷的,正宴將待日落后,在乾清宫开席。 今日妃嬪女眷们都穿戴朝服,能留在宫里用午膳虽是太后恩宠,可朝冠朝服的笨重拘束,也十分折磨人,太后便命眾人都摘了朝冠,因此毓溪和三福晋进门时,就有宫女捧著漆盘来收二位贝勒福晋的朝冠。 待毓溪和三福晋落座,太后就吩咐宫人:“到乾清宫传我的话,不必太子或皇阿哥来请午安,我这儿都是女眷孩子,跟著他们一惊一乍的好没意思,午后我们自行看戏取乐,横竖不耽误夜里的大宴,皇上和孩子们的孝敬,我心领了。” 宫人领命而去,女眷们都鬆了口气,宜妃捧著酒杯要给太后敬酒,太后也陪她玩笑了几句,似乎並未因九阿哥殴打九福晋而迁怒宜妃,席上少不得热闹又自在。 毓溪抬眼看,宸儿和五福晋果然不在,心想五福晋能在阿哥所与苏麻喇嬤嬤安生吃口饭,总是好的。 不多久,温宪就从皇祖母身边过来,坐在四嫂身边,轻声道:“我问高娃嬤嬤,您猜八福晋为何不进宫?” 毓溪摇头:“我只知道九福晋伤病未愈。” 温宪说:“八阿哥亲自来求的皇祖母,说八福晋要坐胎,生怕进宫有什么闪失,求皇祖母看在他们多年无嗣的份上,恕不敬之罪,皇祖母慈悲心肠,自然就答应了。” 毓溪轻嘆:“我能体谅她的辛苦,但愿他们也能早日守得云开见月明。” 温宪却摇头:“四嫂您那会儿虽辛苦,可也没这样执著疯魔呀,我听说八福晋拿那道观里的丹药当豆子一般吃,是药三分毒,没病也吃出病来了。” 毓溪道:“既然是听说,就只听一听,別当真了。” 温宪看一眼四周,不大高兴地轻声道:“我倒是不惦记他们两口子,可今天……” 见妹妹的神情,毓溪就猜到了,必定是有哪几位宗亲女眷多嘴多舌,关心起了温宪的身子,他们成亲一年多了,的確是该有早就有了。 “她们一堆坐,无外乎柴米油盐生娃娃,再没別的话,想来不是故意要你难堪的,別放在心上。” “我是不在乎她们的,可叫我不在乎孩子,那我还是很在乎的。” 毓溪温柔地说:“会有的,到时候四嫂天天陪著你,你生的时候,我也守在一旁好不好?不过,就怕没我的地儿,额駙怎么捨得离开你呢。” 温宪脸红了,嗔道:“真是的,怎么就说那么远的话,四嫂没正经。” 正说著,只见惠妃带著大福晋和弘昱向太后敬酒,可眾人的目光却都落在宜妃身上,似乎是因四妃之中,只有宜妃独自在席,荣妃和德妃身边,都有儿媳妇和孙子在,就连她的孙儿弘昇也不在跟前。 宜妃被眾人看得恼了,最令她坐立不安的是,胤禟殴打媳妇儿一事,皇帝跟前还没个说法,而外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第1073章 欠收拾了 这般情形下,毓溪已然皱眉,宜妃才在宫道上將五福晋斥骂得体无完肤,当下若又遭人嗤笑,乃至受太后的责备,岂不是更要將一腔怨气撒在五福晋身上? 哪怕弟妹总说难得见一回婆婆,挨几句说就挨几句,可好端端的人,且是九阿哥造的孽,凭什么她来承受。 然而毓溪什么也不能做,此刻即便是额娘同样有心疼一疼五福晋,也不会轻易插手干预的。 只见宜妃站了起来,看著惠妃正要开口,惠妃似乎料到她不能有好话,先发制人道:“胤禩家的求子坐胎不敢出门,今日得了太后恩许才不进宫,胤禟家的怎么不来,可有些日子没见著九福晋了。” 宜妃瞠目结舌,半启红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荣妃起身要拉宜妃坐下,她却恼怒地甩开手,像是觉著被惠妃压一头更憋屈,顾不得这是太后寿诞的私宴,就要不管不顾地闹起来。 忽然一声孩童的啼哭打破了僵局,眾人四下张望寻找哭声的来源,毓溪一转头,惊见自家俩小祖宗不知爭抢什么,居然当眾拉扯起来,弘暉力气不如他姐姐,急得就哭了。 边上还坐著三福晋家的弘晟,嚇得三福晋匆忙跑去將儿子抱开些,毓溪也赶了过来,深知自家闺女儿子的脾气,闹急眼了一时半刻是分不开的,与其当眾训斥他们丟更多的人,不如先抱走了事,与环春使了个眼色,不等姐弟俩撒手,端起孩子就退下去。 德妃却是有了开口的立场,起身对太后笑道:“平日里皇上怪臣妾宠坏孙儿们,臣妾还嫌万岁爷囉嗦,这下可好了,这俩小傢伙,可是给臣妾长脸了,太皇祖母別怪他们,要怪就怪臣妾吧。” 恭亲王福晋立时接话,笑道:“娘娘您可听听您这话,皇上不怪您怪谁,这会子还在袒护他们,叫臣妾看,不是您把孙儿们宠坏了,只怕是万岁爷先把您宠坏了。” 殿內眾人都笑了,德妃上前来拉了恭亲王福晋,要太后评理,说她怎么也算个嫂嫂,如今连弟妹都敢当眾拿她来玩笑。 太后当然明白德妃和恭亲王福晋说这玩笑话是为了什么,很配合地笑著:“惯孩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她在皇上跟前撒个娇,咱们还能说什么,就怕胤禛被连累,回头遭他皇阿玛责备,说他教子无方,她就知道轻重了。” 恭亲王福晋嘖嘖道:“我说胤禛那孩子样样儿都好,怎么三天两头在乾清宫挨罚受训的,敢情是……” 德妃不禁瞪著弟妹,轻轻拍打她的胳膊:“过了过了,不许胡说。” 不论如何,殿內异样的气氛,隨著弘暉的哭声扭转了。 宜妃已经被荣妃按下,惠妃也不愿再生事端,带著大福晋和孙儿退下,其他福晋女眷们依序要来向太后敬酒,方才那一阵莫名其妙的对峙,可算是翻篇了。 德妃笑著回到席上,见毓溪和孩子们还没回来,唤宫女上前,吩咐道:“去看看,就说我的话,今日太后寿辰,不宜打打骂骂的。” 且说毓溪和环春抱了孩子退出宴席,径直去了温宪的寢殿,五公主虽出嫁,但太后依旧將寢殿保留原先的模样,毓溪熟门熟路地来,可放下孩子,已是累得喘不过气。 环春比德妃还年长些,气力更是比不得年轻的福晋,主僕俩各喘各的气,倒是弘暉和念佟看著著急了,一个要来给额娘拍拍背,一个要给环春摸摸心口。 好半天,毓溪才缓过来,立时摆出严母的姿態,瞪得俩小祖宗老老实实站一排,他们很明白,他们犯错了。 但德妃派来的宫女赶到,轻声传了额娘的话,自然不论今日是不是太后寿辰,毓溪也没打算揍孩子,方才这一闹,他们也算替五婶婶解围了。 可这话,和孩子们是说不明白的,也不能让他们真以为自己做了“好事”,毓溪只是严厉地看著姐姐和弟弟,眼见弘暉要哭,才开口:“太皇祖母寿辰,阿玛和额娘怎么教你的?” 弘暉立刻打起精神,他不仅记得明白,也知轻重,今日在宫里绝不能哭。 念佟上前来,抱了额娘的腿撒娇:“额娘,我错了……” 毓溪轻拍闺女的脑门:“是欠收拾了,等回家了,看阿玛怎么罚你。” 第1074章 半句真心话也说不得 弘暉也凑上来撒娇,软乎乎地说他错了,毓溪问道:“你们抢什么东西,怎么闹起来的?” 恰好乳母跟来了,二人跪在地上请罪,说大格格和大阿哥是为了抢勺子给三贝勒府的弘晟小阿哥餵饭,才闹起来的。 毓溪严肃地说:“要你们跟著进宫,就是看好孩子的,怎么还让他们打起来呢,这件事少不得传回家里,若不责罚你们,难以服眾,回去等青莲发落你们。” 乳母们自责不已,连声称是,毓溪便命她们起来,找宫女要热水,给孩子们擦拭整理一番,他们还要回席上去。 如此耽误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再回席上,已不见方才惠妃与宜妃剑拔弩张的情形,德妃来领了儿媳妇和孩子们向太后敬酒贺寿,念佟和弘暉早在家里学了吉祥话,哄得太祖母很是高兴,自然也没人提方才的事。 之后德妃带著念佟,毓溪带著弘暉,將俩小祖宗分开了,倒是三福晋抱著弘晟过来,说弟弟想和哥哥一处坐。 弘晟还不太会说话,但能表达喜爱之情,跟著弘暉哥哥脸上就笑眯眯的,弘暉自己吃一口,再餵弟弟一口,很有哥哥的样儿。 三福晋说:“弘晟的奶娘告诉我,他们姐俩抢著给弟弟餵饭是不是?” 毓溪无奈地点头:“在家也是什么都要爭一爭,要抢著给弟弟餵饭,就更不稀奇了。” 只见荣妃抱著小孙女过来,德妃赶紧接了抱在怀里看,念佟伏在阿奶肩头,娇滴滴地说:“妹妹怎么还这样小,弘昀都长大了,阿奶,弘昀的胳膊比我还粗呢。” 德妃慈爱地说:“妹妹是女娃娃,弘昀是男娃娃,男娃娃结实些才好呢。” “阿奶,阿玛说女娃娃也要结实才好。” “阿玛说的不错,你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这一边,毓溪和三福晋静静地看了片刻祖孙三代的光景,三福晋道:“我才想起来,往后弘晟要託付弘暉,我们妹妹也要托给念佟姐姐,寧寿宫里的学堂不是说要一直办下去吗,咱们的闺女,总有资格来学几个字吧。” 毓溪道:“都是將来的事,至於兄弟姊妹之间,还请三嫂嫂再不要说一个托字。” 三福晋淡淡一笑,却很快又露出几分刻薄,说道:“方才你走开,没听著惠妃说的话,原来老八家的今日不来,是在家里坐胎,这都坐多少回了,先头你家弘昀满月,她也没来是不是?” 毓溪道:“三嫂嫂,这都是咱们走过的路,八弟妹很辛苦的。” 三福晋冷笑:“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我再给你透个信儿,这回的寿宴,毓庆宫可是闹了大笑话,亏了內务府不少银子,是老八两口子给填上的。你让四阿哥小心些吧,他成日跟著太子鞍前马后,別到头来一场空。” 然而毓溪很清楚,八福晋没少给三福晋好处,从董鄂家到三福晋本人,真金白银的往府里送,她本该从此与八福晋交好才是,可人家就是有能耐一面收银子,一面又在背后挑唆是非。 毓溪同情三福晋丧子的痛苦,也接受她对孩子的善意,可正经事上,真真假假是是非非,那是半句真心话也说不得的。 又听三福晋嘆道:“也就你吧,能有个好婆婆,惠妃就那么把八福晋求子的话当眾说出来,一点脸面也不顾,一会儿散了席,消息也该传出去了,她还能坐什么胎,慪也慪死了。” “三嫂嫂,荣妃娘娘就在那儿呢。” “她听不见,眼里心里只有孙子孙女,也罢,对我的孩子好,就足够了。” 妯娌二人正说著话,毓庆宫的宫人过来了,是太子妃请四福晋过去说说话,三福晋冷笑一声:“这高枝儿,也就你攀得起,方才我去请安,人家都没拿正眼看我。” 毓溪没有接话,稟告过额娘后,就来到太子妃身边,太子妃倒是心情极好,笑著说:“三福晋该念我了吧,突然把你叫过来。” 第1075章 哪有半分皇子的娇贵 毓溪大方从容地笑道:“正如方才娘娘们的情形,咱们年轻妯娌之间的一些事,也见怪不怪了,三嫂嫂她就是这个脾气,念叨就念叨吧。” 太子妃頷首:“小事自然不值得计较,但若还像从前那样欺侮你,我就不答应了,偏偏那时候,我也跟著欺负你。” 毓溪笑道:“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不打不相识,若非这些误会与摩擦,我也没机会与二嫂嫂更走近一步。您別看紫禁城內外就一道墙一道门,弘暉一年才只能见阿奶几回,何况您和我呢。” 太子妃心情极好,听这话就更高兴了,说道:“今日规矩大,晚宴时咱们更没有机会说话,就想著这会儿和你坐坐,也没什么事,閒话几句解解闷也好。” 既然没要紧事,毓溪也轻鬆,刚好瞧见弘暉挤到阿奶身边,也要看小妹妹,好在额娘引导有方,没让俩小祖宗吵起来,可毓溪还是无奈,不禁问太子妃:“咱们皇长孙,和妹妹打架吗?” 太子妃笑道:“你见著四阿哥与五妹妹打架吗,鲜有哥哥和妹妹干仗的,只有姐姐和弟弟闹不明白,五妹妹和十四弟如是,还有你家姐姐和弟弟。” 毓溪脸都红了:“实在惭愧,真真不知该怎么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今日这样的场合,他们照样敢犯浑,晚宴去了乾清宫,我的心思就全在他们身上,但求別闯祸。” 太子妃说:“上回为了不能去南巡,五妹妹和十四弟又干了一仗不是,那么大了一个赛一个懂事,偏偏打起架来怕是皇阿玛也镇不住,可你能说他们是坏孩子吗?我若是你,我就不愁,犯了错该罚的罚,能说道理就说道理,遇到事儿再烦,何必想著一劳永逸,盼他们再不打架呢。” 毓溪豁然开朗,连连点头:“二嫂嫂说的是,便是我自己,也常有糊涂的时候,怎么还不容许小傢伙们犯浑呢,我也不烦了,往后就照您说的,遇著事儿,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太子妃道:“我虽只有一个姑娘,可弘晳是我一手带大的,何况他还是东宫皇孙,別的事我不敢说比你强,教养孩子,我觉著自己也算拿得出手。” 毓溪道:“先头瞧弘晳领著一群弟弟回寧寿宫来,小小的人走在前头,才七八岁的孩子,真真长兄风范。” 太子妃的笑容,却稍稍淡了几分:“我费心养大的孩子,也是皇阿玛疼爱的长孙,弘晳自然是好的,可是……” 毓溪谨慎地左右看了眼,但听太子妃道:“当阿玛的,居然嫉妒自己的儿子得爷爷宠爱,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二嫂嫂……” “我果然还是冲你抱怨了,不提,不提了。” 毓溪便给太子妃夹菜,太子妃则召唤宫人,送女儿去和她念佟姐姐玩,毓溪循著目光看过去,却刚好落在良嬪的身上。 曾经的觉禪贵人,极少在这样的宴席上露面,即便列席,也往往坐在角落里,甚至不如些年轻的常在和答应体面。 但如今,妃位之下,良嬪的席位仅次於端嬪,也不怪毓溪轻轻扫一眼,就能看到这位清冷的美人。 而太子妃才刚幽怨太子居然嫉妒自己的儿子,同样的事,也曾发生在纳兰明珠的身上,一朝宰辅见不得儿子受皇帝青睞,最后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如今明珠府早已风光不再,他可曾有悔? 毓溪轻轻一嘆,再抬头,见三福晋抱著襁褓回到她自己的席位,耐心地拍哄。 那眼底的温柔和喜爱,与平日里囂张刻薄之人截然不同,也完全忘了失去弘晴时,曾悲痛欲绝地怨恨腹中孩子剋死了哥哥,如今不仅全心全意爱护,连闺女將来能不能进宫上学也惦记著了。 可堂堂太子爷,还不如一个因囂张刻薄而名声在外的妇人,怎么就嫉妒起自己的儿子了呢。 心里嘀咕太子,毓溪猛地又想起一事,三福晋是怎么知道內务府亏空呢,乃至明明白白指出是八阿哥为太子填的窟窿? 这本该对太子妃提个醒,可挪用內务府款项一事,他们妯娌彼此是本糊涂帐,皇阿玛更是千叮万嘱,不要她什么都对太子妃说明白,毓溪就只能忍在心里,回家再和胤禛商量。 午膳过后,看戏听曲,太子与阿哥们来请过一回安,彼时毓溪带弘暉回永和宫午睡,没能和胤禛碰上面,夫妻二人再见,已是夜里的大宴。 国宴虽隆重盛大,可这样的宴席向来没意思,规矩大、礼仪重,单是听唱诵、看献礼就好半天,菜餚虽精致,精致过了头往往叫人无从下筷子,毓溪从来就没在国宴上吃饱过。 夜里散席回到家中,青莲果然派人预备了饭菜,而侧福晋一心记掛弘昀,谢过福晋的相邀,先回西苑去了。 “胤禛要安顿好宫里的事才回来,我先更衣沐浴,等他回来一起用。”毓溪吩咐青莲,“乳母今天跟著俩小祖宗一整日,都累坏了,夜里换人照顾。他们在车上睡著的,估摸著没多久就该憋醒,醒来洗洗接著哄睡,不要抱来见我,我和胤禛也累坏了。” 青莲领命,唤人来伺候福晋,她则去安顿大阿哥大格格,待毓溪洗漱罢,靠在美人榻上忍不住瞌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大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睁开眼,就是胤禛在跟前。 “仔细著凉了,上床睡。” “我饿著呢,你快洗洗,咱们吃几口再睡。” 胤禛笑道:“我也饿著,都没力气了。” 毓溪要起身来伺候,被胤禛拦下,逕自去唤下人,等他再回到毓溪面前,已收拾得清爽乾净,精神了不少。 海参鲍鱼粥、松仁拌菠菜、煎松茸、炙羊肉,还有一碟新鲜熗拌的白菜,胤禛吃著喜欢,感慨又到一年里白菜最好吃的日子了。 “听小和子说,咱们家大少爷大小姐,白天在寧寿宫撒泼了?” “我不拦著你罚他们,可今儿都玩累了,且要歇两日,你也忙,过两天得閒,就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该打该骂你看著办,我绝不拦著。” “你就惯著吧。” “要不这就去拖起来,我给你拿藤条还是戒尺,你也就说我的能耐,倒是自己教呀。” 胤禛轻轻瞪了一眼:“你总教训我,他们看在眼里,我还有什么威严?” 毓溪笑了:“是,明儿我就当著孩子的面,给贝勒爷磕头请安。” “你看看你,又胡闹……” “大的小的都累了,咱们吃了也早些睡,好在今日一切顺利,皇祖母和皇阿玛都高兴。” 毓溪说著,给胤禛夹了嫩嫩的炙羊肉,知道他何止晚膳没用好,只怕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喝粥吃菜一会儿又该饿了,且得吃几口肉垫垫。 胤禛顺从地吃下羊肉,咽乾净了才说:“太子今儿也高兴,高兴得仿佛那三十七万两白银的事,从没发生过。” 毓溪道:“三福晋在寧寿宫与我说閒话,她和三阿哥都知道太子挪用內务府款项的事。” 胤禛皱眉:“你怎么说?” 毓溪道:“我自然是装傻了,而她似乎料定我是不知道的,还说是给咱们透个信儿。” 胤禛满眼狐疑,已吃了七八分饱,就放下筷子,擦著嘴问道:“好端端的,她怎么又和你亲近了?” 毓溪说:“盼著弘晟上书房后,弘暉能照顾他,还盼著將来念佟若去寧寿宫的学堂念书,也能带著小妹妹。” 胤禛无奈地摇头:“她对孩子真是没得挑,弘晴在的时候,见咱们就笑,三福晋和你不对付,也不会教唆孩子不礼貌,这人性吶,善与恶之间,究竟隔著什么,又连著什么呢?” “太子妃却对我说……” “怎么了?” “太子爷见不得长孙得宠,见不得皇阿玛疼弘晳。” “我知道。” 毓溪很惊讶:“你知道?” 胤禛长长一嘆,很是失望地说:“他都不藏著掖著了,看皇阿玛和弘晳说话,就一脸的嫉恨,生怕別人看不见似的,那怕我也在跟前。” 毓溪嘀咕:“上一个这样的人,是纳兰明珠吧。” 胤禛端起茶碗漱口,毓溪要伺候,被他挡下了,漱口后说:“其实还有个人,我的皇爷爷。” “先帝?” “是啊,皇阿玛他小时候,真是受了无数委屈,哪有半分皇子的娇贵。” 第1076章 他哪一个儿子都没丟下 毓溪问:“可是太宗在世时,皇阿玛还没出生呢,先帝自己也还是个孩子。” 胤禛嗔道:“怎么会想到太宗,自然是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与先帝这对母子之间的事,你都忘了?” 毓溪这才明白过来:“你是说,太皇太后疼爱皇阿玛,会招惹先帝的嫉恨?” 胤禛道:“这些事,都是听苏麻喇嬤嬤和高娃嬤嬤说的,对比之下,苏麻喇嬤嬤说的就婉转多了,毕竟先帝也是她一手带大的。而高娃嬤嬤是皇祖母的人,对先帝的感情你我都明白,她的话就要更尖锐些。皇阿玛得了天在宫外避接的那两年,太皇太后每到南海小住,就会將皇阿玛接去身边,先帝便很看不惯,还在宫里抱怨,说太皇太后从没这样在乎过他。” 毓溪不敢对先帝不敬,皱著眉头没说话。 胤禛从瓷罐子里取了牙籤,冷声道:“换做旁人,只会为了儿子得祖父喜爱而高兴,皇阿玛这不是爱屋及乌吗,他居然和自己的儿子吃上醋,难道怕皇阿玛立孙子,那他不如先防备我们这些兄弟。” 毓溪道:“恐怕是都防了的。” 胤禛不屑道:“他防了些什么,监守自盗,挪用库银?” 提起內务府那三十七万两白银,毓溪问:“你觉著,老三家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是內务府奴才漏出来的,还是八阿哥调拨银款时出了紕漏?” 胤禛抬手掩面剔了牙,待放下竹籤才说:“这件事我查了那么多天才弄明白,若能被轻易泄露,就是我的无能了。” “那……” “你怎么想?” “我怕我胡说,影响了你的判断,你只管听听,还是要查明白才好。”毓溪谨慎地说道,“我觉著,兴许是八阿哥透出去的,他难道是真心帮太子吗,还不是为了自己谋利。他只需稍稍將这件事散播出去,一来太子名声有损,对他有利,二来探一探皇阿玛的底,甚至不惜遭皇阿玛容不得,也要跨出这一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是一件令人气愤的事,可毓溪的敏锐聪慧,让胤禛觉著很踏实很安稳,不禁抓了毓溪的手,说道:“皇阿玛当初若是將你指给其他兄弟,我就再无胜算了。” 毓溪笑道:“还是等贏了的那天,再对我说这话,不然岂不是我的不足和罪过?” 胤禛摩挲著白嫩的手,说道:“不去想贏不贏的那天,我並不愿失去皇阿玛,总惦记那一天,太没良心了。眼下我要做的,就是比他胤礽强,比所有兄弟都孝顺忠诚,咱们才有底气,等来贏的那一天。” 毓溪温柔地说:“你忠於皇阿玛,我来孝顺额娘,咱们也要养出让皇阿玛喜爱的孙儿,让皇阿玛能望见大清更遥远的將来。” 这一句“更遥远的將来”,让胤禛有了精神,便想去看一看儿子,顺道消消食,总不能这会儿就躺下。 “要是醒著的,可得缠你,你不怕累?” “那不是正好教他规矩,你要我过几天教训他们,只怕他们早就忘了自己干过什么好事。” 两口子离了膳桌,往儿子屋里去,但弘暉还没醒,白天疯玩得实在累了,睡得又香又沉。 夫妻俩无数次这般伏在床边看儿子,胤禛伸手摸了摸弘暉肉呼呼的脸颊,说道:“你我皆是儿子这般,被眾星捧月,在万千宠爱中长大,可胤禩他不是,他身后一无所有,自然就不能走我们这条路,一次次挑衅皇阿玛的底线,在我看来,未必就真是错的。” 毓溪道:“额娘说,天家不需要反骨,皇阿玛对儿子们虽有偏爱,可每一位都得到最精心的栽培,皇阿玛更是因材施教,他哪一个儿子都没丟下不是吗?” 胤禛看向毓溪:“是啊,至少在我们成家之前,皇阿玛对每一个兄弟都严苛教养,从未懈怠。” 毓溪道:“因此九阿哥殴打九福晋一事,对你对太子,对所有皇阿哥,都会是一次指明前程的警示,我很在意。” 第1077章 陪我看大清天下 胤禛想了想,说道:“你在意皇阿玛,是不是要开始把用不上的儿子丟下了?” 毓溪頷首,口中则道:“是我轻狂了,就当我说胡话吧。” 胤禛轻轻一嘆:“轻狂二字,可从没在咱们身上出现过,我怎么会怪你。胤禟的事,我也很在意,但皇阿玛绝不会公开责罚训诫他,因为那样,就坐实了九福晋受屈辱折磨,宣扬出去,往后在贵眷之间抬不起头做人,皇阿玛就算不顾念胤禟,也会在乎几分儿媳妇的体面。” “我也这么想,可这世道委实不公平,怎么受了屈辱的人,反而要抬不起头。” “他……” 胤禛刚要接著说什么,觉著一股热流从褥子里透出来,渗在他手上,抬手掀开儿子的被子,果然是小祖宗尿了。 毓溪哭笑不得,还以为胤禛会嫌弃,却见他小心翼翼抱起了儿子,毓溪一面唤下人打热水並收拾被褥,一面跟来脱了儿子的裤子,弘暉被惊醒了几分,不安地呜咽著,胤禛生怕儿子著凉,扯开自己的衣裳將他捂在怀里。 待下人送来热水,弘暉才真的醒了,小傢伙懵懵的,像是闹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不安地哭起来,让毓溪欣慰的是,阿玛没有半分不耐烦,等儿子被擦拭乾净,又抱著他哄了半天,迷迷糊糊的小人儿才又睡著了。 “白天吃了不少果子,又是在车上睡著的,我估摸著他要醒呢,果然还是尿床了。” “这么大尿床,成吗?” “上回就告诉你了,儿子还小呢。” “是啊,今日和小哥哥们站一处,才那么点儿。” 毓溪看儿子睡熟了,要胤禛把他放下,二人仿佛摆弄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將弘暉放回乾净的被褥上,又守了片刻,確定儿子不醒,才回臥房去。 下人送来热水,胤禛也重新洗漱换了衣裳,上床时还闻了又闻,嘀咕著:“明日早朝,能有味儿吗?” 毓溪笑道:“都要洗禿嚕皮了,哪有什么味。” 胤禛这才躺下,只觉浑身酸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毓溪要为他捏一捏,却叫他心疼地揽入怀里:“你比我更累,靠著我躺会儿,我就好了。” 夫妻二人彼此依偎,毓溪也將身子放鬆下来,缓缓说道:“三福晋一定还会將太子挪用內务府银款一事告诉別人,估摸著四五日光景,宫里宫外就该传遍了。今日太子妃还与我说说笑笑,等太子不高兴了,她的日子又该艰难起来。” 胤禛嘆道:“皇祖母好好过个寿辰,太子、老九都不消停,皇阿玛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操不完的心。” 毓溪说:“方才见你那样照顾弘暉,虽然手法笨拙,可十分耐心,我真是很高兴,也不由得想到皇阿玛。当年皇阿玛之於朝廷,只会比现下更辛苦艰难,他依旧亲自抚养太子,劳心劳力,谁敢想,父与子到头来,会越走越远。” 胤禛问:“你怕我和弘暉,將来也会生分?” 毓溪摇头:“我不怕,有我在呢,哪怕我不在了,还有……” “呸呸呸!”胤禛却急了,轻轻打了毓溪的嘴,“还不把这话呸了!” 毓溪赶紧照著做,再摸著胤禛的心口安抚道:“不说了,我不说了。” 胤禛紧紧搂著怀里的人儿,长长舒了口气:“你不能不在,你要永远陪著我,陪我看山看水,陪我看大清天下。” 夜已深,翊坤宫中,皇帝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宜妃又一次端著醒酒汤来,这次轻轻唤,可算把皇帝叫醒了。 “皇上,喝点酸汤醒醒酒吧。” “朕没有醉,统共没喝两杯,是累了。” “那,您床上睡去。” 皇帝看著宜妃,说道:“让他们退下,朕和你说两句话。” 宜妃不禁眼底一颤,稍稍迟疑后,才抬手命宫女都退下。 然而殿门一合上,她就先跪下了。 皇帝看了眼,並没让起来,但语气平和地问:“胤禟和福晋的事,你希望朕如何处置?” 第1078章 別不要了胤禟 宜妃神情哀怨地看著皇帝:“三阿哥两口子都打成那样了,您不也给封了郡王,哪怕后来降了贝勒,那也是后来的事,封郡王那会儿,他们两口子难道就很光彩?皇上,同样是家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到了胤禟身上,就、就……” 皇帝依然平静地说:“老三家的两口子对打,从来分不出输贏,谁也不占便宜,更何况床头打床尾和,接连生下儿女,他们彼此都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又造了什么孽,既然没伤了根本,朕何必插手?” “可是……” “儿媳妇夜奔回娘家,都是旧闻了,他生怕人忘记似的,这回把人打得伤病缠身,下不了床,真是光彩极了。” 宜妃伏地叩首,哀求道:“皇上,胤禟还小,他不懂事,皇上,您饶恕他吧。” 皇帝淡淡地说:“朕有什么可饶恕不饶恕的,难道朕也將他打得半死不活,又或是追责他虐.待妻室,让全天下人从此都看不起九福晋,那孩子还不够可怜的?” 宜妃哭道:“是臣妾的错,都是臣妾的罪过。” 皇帝轻轻一嘆:“养不教父之过,是朕没教好他,可那么些儿子,朕分明一样的教,到底哪儿出错了?就说胤禔吧,他小时候,朕偶尔多训斥两句,还有太皇太后出来护著呢,性情也张扬,他可比胤禟还骄纵,可人家怎么对媳妇儿的?便是眼下的继福晋,不是他所喜欢的,成亲以来,两口子也是相敬如宾,甚至还能到惠妃跟前护一护,这些朕的確没教给胤禟,可朕也没教给胤禔,没教给过任何一个儿子,是不是?” “是……” “你一定怨朕,千挑万选,非要选三福晋的族妹,惹得胤禟不喜欢,才总羞辱她折磨她。” “不,臣妾不敢,皇上,臣妾没这么想。” 皇帝呵呵一笑:“想了也不奇怪,从小到大,他犯错犯浑,你永远找別人的错,他身边的奴才换了一拨又一拨,怎么紫禁城里上千號太监,挑不出一个好的?” 宜妃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万岁爷,您就给个痛快话吧,您要如何处置胤禟,他无官无爵,连个贝子都不是,难道您要削了他的黄带子不成?” 皇帝道:“说半天话,朕不是问你,你要朕如何处置吗?” 宜妃腾起身子,可目光一对上皇帝,气势就弱下来,无力地跪坐在地上,垂下脑袋,痛苦地说:“让他闭门思过,一个月,不,两个月……就思过到年关吧,让他每天在家里抄经静心,可您別说他殴打福晋,就说这回接待沙俄使臣不妥当,皇上,再给胤禟一次机会好不好,让他在家好好和福晋相处,让他去伺候去照顾,皇上,求您看在胤禌的份上,別不要了胤禟。” 即便宜妃依旧护短,甚至搬出胤禌来博取垂怜,皇帝也没露出半分厌恶,平静地答应了:“就照你说的,让他反省至除夕,不过你得想好了,万一他再迁怒儿媳妇,把人弄出个好歹,太皇太后在世,朕也不能再姑息。” 宜妃连连摇头:“不会的不会的,皇上,臣妾教,臣妾会好好教他。” 皇帝长长一嘆,伸手要拉宜妃起来:“你满腹怨气,他满腔的不服气,娘俩见了面能有什么好话,难道再让他与你大吵大闹,让更多人看笑话?” “皇上……” “朕会让胤禩好好教导他,他不是最听胤禩的话吗。” 宜妃本已经伸手要让皇帝搀扶,猛听得这话,急得睁大眼睛:“不行,皇上,八阿哥但凡有心教胤禟学好,还能有这事儿吗,兴许就是他们两口子挑唆的,八福晋可没少受老三家的欺负,难保不想从胤禟媳妇儿身上討回来。” 果然,永远是別人的错,皇帝连嘆息都懒了,神情淡漠地说:“儿子性情暴躁些,可他不是傻子,罢了,既然你不乐意,別再给你添堵,让胤祺教吧,这你总该放心了吧。” 宜妃是不放心的,大儿子就不和他们娘母子一条心,可她不能再说了,再说,真就把眼前的人惹怒了。 “多谢皇上,都是臣妾的罪过,您也罚臣妾吧。” “朕累了,让他们铺床,咱们早些安寢吧。” 宜妃哽咽道:“皇上您不走吗,臣妾还以为您说完就要走了。” 皇帝含笑看她一眼:“那朕回去了?” 宜妃忙按住皇帝的胳膊:“別別,皇上,您別走……” 一夜过去,隔天清早天还没亮,胤禛就起身洗漱穿戴,要进宫赶早朝。 弘暉昨晚睡得早,今日也起得早,吃著奶餑餑来看阿玛穿朝服,见阿玛探过身子问他討一口吃,小傢伙乐呵呵地递到阿玛嘴边,餵了阿玛,又要餵额娘。 “额娘不吃,弘暉乖乖站一边,额娘给阿玛穿朝服呢,別弄脏了。” “好……” 胤禛摸一摸儿子的脑袋,便抬起手任由毓溪摆布,当毓溪转到面前来,为他整理腰带时,玩笑著说:“儿子总看你给我穿衣裳,將来长大了该怎么想我这个阿玛?” 毓溪自顾忙著,说道:“想什么,他也是要人伺候的命,你们爷俩命好,他有什么可想的。” 只见小和子捧著冬帽来了,毓溪接过手,整一整风毛,便要为胤禛戴上。 “主子,宫里说,昨儿皇上宿在翊坤宫,是宜妃娘娘伺候的。” “知道了。” 毓溪自然也听见了,为丈夫戴好冬帽后,说道:“皇阿玛最会哄宜妃娘娘了,看来九阿哥的事,是要有个交代了。” 胤禛道:“左不过训斥几句,可怜九福晋,还得长长久久对著那张脸,只盼她能想开些,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要不要我……” “不必了。”胤禛立时明白毓溪的意思,谨慎地说,“过犹不及,那家子的事咱们別管,我也不稀罕知道老九屋里做些什么,你不要费心思。” 毓溪答应:“听你的,对九福晋和十福晋,我会有分寸。” 第1079章 婚期定下了 且说寿宴过后,京城上下又忙碌了几日,待四方来使散去,一些地方官员也將离京,但离京之前他们还有一件要紧事,便是趁著此番来京述职,可免去之后再次奔波。 毓溪在府中设宴款待了年遐龄一家,儿子年希尧和年羹尧皆携妻儿前来,反倒是这回年遐龄夫妇亲自上京,没將他们的小女儿带来。 席上,年夫人向毓溪解释:“临出门时染了风寒,不敢拖著她长途奔波,便留下由家眷照顾。多谢四福晋惦记著,那日太后寿宴上,德妃娘娘也询问了,能被主子们关心,真真那孩子的福气。” 毓溪和气地说:“將些时兴的点心给孩子带些回去,也是个念想,天气冷了放得住,不怕坏了。” 年夫人千恩万谢,之后一起说些趣事閒话,和和气气一顿饭,待胤禛与年遐龄父子说罢正经事,也就散席了。 转眼,京城下了第一场雪,而十月末,恰逢胤禛的生辰,可寿星照常有满身的公务,只在大清早受了儿子闺女的磕头祝贺,忙得没工夫进宫给额娘磕头,自然是毓溪来周全。 永和宫里,毓溪周周正正地替胤禛给额娘磕头,感谢额娘的养育之恩,念佟和弘暉也学得有模有样,叫德妃看著又喜欢又心疼,捨不得孩子们跪著,催他们赶紧起来。 “本该陪您用膳的,可今日必定不少人来府里送礼道贺,侧福晋要照看弘昀,她应付不来,还得媳妇回去看著些。额娘,我就把念佟和弘暉留给您玩儿,晚些胤禛来给您磕头时,顺道將他们接回去。” “连口热茶也不喝,叫额娘怎么安心,你身子骨单薄,总这么来回奔波不成。”德妃爱怜地看著儿媳妇,“听额娘的话,来年胤禛忙不过来时,你就在家支应著,不必进宫替他磕头了,我的孩子日日都孝顺贴心,我可不计较这一天。” 毓溪称是,额娘的话她当然听,於是再叮嘱一番念佟和弘暉,就被宸儿送出宫了。 出宫的路上,姑嫂二人说著话,宸儿忽然道:“四嫂嫂,是八福晋。” 毓溪抬眸,果然见披著枣红底金丝绣牡丹风毛大氅的八福晋出现在神武门下,彼此远远相见,八福晋便向著这里行来。 毓溪和宸儿迎上前,妯娌姑嫂见过礼,宸儿便道:“八嫂嫂,您气色很不好,您要去哪儿?” 八福晋的身子並无不適,而是心里痛苦,前几日经期刚过,纵然老老实实躺在家里,连太后的寿宴也不来长长见识,上天依旧没眷顾她,她还是没能怀上。 而八贝勒府里,有的是惠妃的眼睛,她不能再躲著藏著,惠妃一次次的召见,再也躲不过去了。 “去见惠妃娘娘?”毓溪问道。 “是……”八福晋垂下眼帘,满身的牴触和幽怨。 不知又要去长春宫罚站还是罚跪,毓溪心有不忍,可也无从插手,只听宸儿说道:“今日四哥生辰,虽不铺张庆贺,总要有一碗寿麵吃的,一会儿派人来请惠妃娘娘和八嫂嫂,一起到永和宫热闹热闹吧。” 八福晋猛地抬起头,满眼感激地看著七公主,眼眶都湿润了。 毓溪笑道:“我得回家去照看著,你们好好热闹,弘暉和念佟都在,八弟妹要帮著照看些。” 八福晋连连点头,眼底立时就有了生气,谢过毓溪,又谢过宸儿,说她这就去长春宫等著。 目送八福晋匆匆走远,宸儿问:“四嫂嫂,我是不是多事了,万一被误会,当是我们怜悯施捨她,可怎么好?” 毓溪温和地说:“那就不是刚才的情形了,你是真好心,她也是真感激,管他呢,今儿你四哥生辰,咱们都高高兴兴的。” 宸儿安心了,笑道:“胤祥和胤禵像是给四哥准备了好东西呢,可四哥这么忙,也不知今天能不能碰上。” 毓溪篤定地说:“就算哥哥忙得顾不过来,弟弟们也会去找他,人家这哥哥做的,可有福气呢。” 说罢这些,毓溪正要出宫去,却见永和宫的奴才急急忙忙追来,心头一紧还当是孩子们摔了碰了,不料小太监跑到跟前,喘著气说:“公主快回去,皇上下旨了。” 毓溪问:“皇上下的什么旨?” 小太监欢喜地说:“公主和额駙的婚期,定下了。” 宸儿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一贯大方的她,此刻却红透了脸,拉著毓溪的手,慌乱地说:“四嫂嫂,您陪我一起回去可好,我、我……” 第1080章 弟弟们的心意 宸儿的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將与十二阿哥同一天嫁娶,永和宫里热热闹闹接了旨,毓溪隨妹妹一同去过寧寿宫谢恩,就该回去了。 走出宫门,瞧见御膳房的人捧著食盒来,猛地想起神武门下宸儿对八福晋说的话,少不得打发宫女去提醒妹妹。 当绿珠来到长春宫,进门就见八福晋站在当院,还是先头神武门下的装扮,敢情进门到这会儿,连惠妃的面都没见上。 “听说皇上下旨定了七公主的婚期,永和宫这会儿正忙呢吧,我就不去凑热闹了。”然而惠妃並不领情,“告诉你家娘娘,过几日我再去,不能给她添麻烦。” 绿珠恭敬地说:“主子就怕娘娘您为她考虑,叮嘱奴婢千万说明白,今日不过是接旨,不忙什么事,吃的则是四阿哥的长寿麵,您是最疼四阿哥的,可不得一起热闹热闹。” “其他宫里?” “也打发人去请了,娘娘您就赏奴婢几分薄面,別让奴婢不好交代。” 惠妃本是毫无兴致,哪里会在乎永和宫一碗麵,更从来没疼过什么四阿哥,但这些都是后宫几十年来嬪妃之间维持的和气与体面,她不能做撕破脸皮的那一个。 “知道了,我换了衣裳就来。” “是,奴婢到外头候著。” 看著绿珠退下,惠妃微微蹙眉,想起什么来,起身跟到门前看了眼。 见她恭恭敬敬站在屋檐下,並没往当院里站著的郭络罗氏身上张望,更不提什么眉来眼去的传递消息,看来真是乌雅氏要请她们去热闹热闹,而不是来给这小贱人解围的。 “主子,八福晋跟著您去吗?” “永和宫的人都看见了,不带去就该被问起,没得多麻烦,让她跟著一起去吧。” 如此,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站得膝盖脚心酸疼的八福晋,终於能活动身子,跟著惠妃一同来到永和宫。 而她才在德妃跟前见过礼,就被八公主拉去打牌,有德妃、荣妃她们在,惠妃当然不能当眾刻薄她,又累又冷的人,总算能在暖和的屋子里歇口气了。 前朝值房里,胤禛才忙完回来,因与几位官员爭论得太凶,心中气恼,完全忘了今日是自己的生辰,赫然见胤祥和胤禵在屋里与八阿哥说话,眉头就更紧了。 可还没等他吃味生气,哥俩就窜了过来,从一旁桌上抱起重重的长条匣子,胤禛扫了眼,只当是什么字画,此刻才想起来,是他的生辰,弟弟们这会子跑来,该是来道贺的。 只见胤禵献宝似的打开匣子,说道:“哥,这是我和十三哥在木兰围场给您找的好东西,我们可都是拿体己出来买下的,是我和十三哥一块儿给您的生辰贺礼。” 弟弟如此心意,胤禛心情好多了,问道:“那地方也卖字画?” 胤祥笑道:“这可不是字画,真是好东西。” 便见胤禵从匣子里抱出一卷好似羊皮料子的画轴,胤祥则手脚麻利地清出一张桌子,胤禵小心放下捲轴,哥俩一起展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无比精美细致的东北全域图。 胤禛眼底放光,上前来细细地看,虽说家里收了不少地图,大清全域也好,各地州府也好,正因为见过无数好地图,才更能看出这张全域图的细致精准,不敢想,木兰围场那儿,藏了这样的人才。 胤禵嘚瑟地问:“哥,喜欢不?” 胤禛连连点头,满眼的喜悦:“当然喜欢,喜欢极了,可你们怎么找到的?” 胤祥解释道:“伺候我的驯马师,他不仅会养马,还精通天文地理,我们刚到那儿,就收到了他手绘的围场地图。临走前想著给四哥买些什么,挑来选去不得法,就问他要一张更精致的围场地图,听说是要给您的,他就自荐了这张东北全域图,送来时,我和胤禵都惊呆了。” 胤禛道:“不知了多少年才製成这一张图,你们怎么就收下了?” 胤禵探过脑袋说:“哥,我和十三哥把银子全掏空给他了,回来后额娘听说了,又赏了好些银子去,兴许都升官了。” 胤禛嗔道:“你不是才说,是用体己给我买的?” 弟弟不服气:“额娘那是赏赐,怎么能算买呢?” 胤禛说:“你们能有多少体己,可知制这一张图,要耗费多少心血和財力,单是这么大一张羊皮,就很难寻觅。” 胤禵得意地说:“姐姐可给了我好些银子……” 胤祥在一旁连连点头:“哥,我们真没少给银子,您放心。” 兄弟三人热热闹闹地说著,八阿哥站在他们身后,完全插不上话,也许他上前走一步,就能很自然地和兄弟们说到一起,可偏偏是这一步,他迈不出去。 胤禵与他好,胤禵也大大方方地与四哥好,这叫胤禩时不时陷入迷茫和不安。 “胤禩,你来看!”胤禛忽然转身,招呼站在身后的弟弟,“之前见过摺子,说这地方的树木又长起来了,二十年后,再要修缮紫禁城,就能有结实粗壮的木材了。” 胤禩恍然醒过神,上前一步站到了兄弟之间,目光落在精致无比的地图上,说道:“如此甚好,且要加派人手护林巡防,再不能遭山火荼毒。” 第1081章 兴许能怀上呢 这一日,待胤禛得閒进后宫向额娘磕头,已是傍晚时分,母子二人匆匆说了几句话,再恭喜了宸儿,他就该退宫了。 但回到家中,毓溪带著孩子们和侧福晋、宋氏一起准备了家宴为他庆贺,连弘昀也被抱来向阿玛“磕头”贺寿,一家子其乐融融地吃了饭,胤禛又该去忙他的公务了。 寿星最先离席,侧福晋和宋氏皆起身相送,毓溪坐著没动,怀里还抱著弘昀,她便顺势让侧福晋抱过去。 宋格格嘀咕道:“其他阿哥也像四阿哥那么忙吗,宫里的皇阿哥生辰那天,不是能歇著吗,月初五公主还在公主府给十三阿哥过的生辰呢。” 毓溪道:“课业歇就歇了,也不耽误谁,朝廷大事岂能歇著,拖一天半天都耽误大事,他总有得閒的时候,到时候咱们再热闹热闹。” 侧福晋可不敢多嘴,抱著弘昀说该回西苑去了,毓溪命青莲送过去,要多点些灯笼,別绊著,念佟和弘暉吵著要一起送弟弟回房,她也答应了。 他们热热闹闹地离去,毓溪起身要离开,忽然被宋格格叫住。 家里的事很简单,宋氏李氏之间的事就更简单,见宋氏楚楚可怜地望著自己,毓溪虽不至於因此动了惻隱之心,也不会隨隨便便去怜悯谁,可任何女人想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都不是错,做妾是她的命,不是她的罪过。 “七公主的婚期定下了,公主府修缮更得加紧,我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多多伺候著贝勒爷。” “是,奴才一定好好伺候贝勒爷。” “去吧……” “福晋您早些歇著,奴才告退。” 很快,夜深人静,八贝勒府的书房外,珍珠和其他下人已等了一个多时辰,可八福晋进门后再没出来,里头曾有过片刻响动,但后来就安静了。 “珍珠姑娘,要不你进去瞧瞧,主子们难道要在书房过夜?” “可是……” “咱们辛苦些不妨事,万一、万一主子们出了什么事,方才那动静,不是挺嚇人的吗?” 珍珠再三纠结,把心一横,悄声推开帘进门来。 才绕过屏风,赫然见福晋的衣衫散了一地,与其说是被脱下来的,不如说是遭了撕扯,散开的坎肩、褂子、中衣……一路往里屋去。 伺候了福晋这么些年,哪怕是黄大闺女,也明白眼前是何等香艷的情形,顿时羞得面红耳赤,慌忙退了出来。 “主子怎么说?” “贝勒爷和福晋怎么没动静?” “你们別问了,都、都散了吧,命茶房备著热水,其他人都散了去。” 下人们面面相覷,但见火光下珍珠通红的脸,顿时也明白了,再不敢多问半个字,转身就跑了。 珍珠长长舒了口气,害羞是一回事,但高不高兴她就弄不明白了。 照理说贝勒爷和福晋好,她该为福晋高兴,可福晋之所以大晚上跑来书房,是八贝勒找麻烦在先,贝勒爷他找不见一只手炉,怪福晋没替他收好。 本以为又要不欢而散,先头动静可唬人了,哪里知道,两人吵著吵著就…… “兴许、兴许能怀上呢?”珍珠的心砰砰直跳,捂著心口默默祈祷,“老天爷,您就给我家福晋赐一个孩子吧。” 第1082章 所谓的佟半朝 夫妻二人在书房过了一夜,珍珠后半夜就退下了,隔天一早下人们惯例来伺候八阿哥出门上朝,珍珠则待八阿哥离府后,才接了福晋回正院。 “您要再歇一会儿,还是洗漱穿戴用早膳?” 臥房里,珍珠小心询问,暗暗打量主子的气色,似乎昨晚睡得不赖,精神瞧著挺好。 “不想吃东西,给我换身乾净的寢衣,我再歇一会儿,若有人登门,就说我身子不適,改日再来。” “是……” 珍珠照著吩咐做,命丫鬟打热水取乾净衣裳,然而为福晋更衣时,赫然瞧见她身上的抓痕,虽未破皮流血,可一道道红印子,也看得人触目惊心。 “福、福晋,要不要给您上药?” “不妨事,我不疼。” “贝勒爷对您动手了?” “你是姑娘家,你不懂,没什么事,替我换衣裳。” 珍珠轻柔地侍奉,生怕弄疼了福晋,八福晋看在眼里,苦笑道:“是好事,你別担心,到底他也像个男人了,我们没事。” “奴婢明白了,福晋您歇著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可我知道,他那团火不是为我而燃,不过是在我身上发泄罢了。” 珍珠刚要鬆口气,又紧张地看著福晋,系衣带的手也停下了。 八福晋嗤嗤一笑:“他找不见的手炉,是十四阿哥给他的,我当是什么稀罕玩意,原来是为了十四阿哥。昨儿是四阿哥生辰,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跑去值房给兄长送贺礼,他吃味了、发疯了,回家找不见那只破手炉,就来怪我。” 珍珠怯怯地说:“贝勒爷兴许是想您帮著一起找找。” 八福晋道:“九阿哥被软禁在家里,十阿哥稀里糊涂的难成大事,好不容易有两个兄弟对他死心塌地,却一个比一个扶不起来。唯一有指望的十四阿哥,人家有同一个娘胎里生的亲哥哥,有同一个炕头吃奶长大的十三哥,他算什么?” 果然听著这几句抱怨和嘲笑,珍珠才觉著福晋又“回来”了,说什么他们挺好的,说什么夫妻之间的好事,才叫她背心发冷。 八福晋懒懒地躺下,轻抚小腹:“横竖劝也劝了,吵也吵了,隨他去吧,眼下任何事,都不如有个孩子重要,珍珠,我困了,退下吧。” 京城入了十一月,一日冷过一日,朝廷后宫各有各的忙碌,毓溪亦是为了家里家外操劳奔波。 这天到七公主府视察宅邸修缮进程,回家路上遇著风雪,到家就觉著头疼,待至傍晚,已然身上滚烫、头疼欲裂,生生病倒了。 青莲报进宫里,德妃立刻给儿媳妇宣了太医,几副药下去,发了一身汗,待入夜时分,胤禛从城外赶回家中,毓溪已清醒了不少,靠在床头吃丫鬟餵的燕窝粥。 隔著屏风,就听外头下人阻拦胤禛:“福晋说了,主子您日日在御前伺候,且要避著些,福晋已经退热,再养两天就能好。” 胤禛好生著急:“既然都退热了,不是什么大症候,我见见怎么了?” 毓溪听来心里热乎,奈何嗓子肿痛沙哑,不得大声嚷嚷,便示意丫鬟再去传她的话,要胤禛到西苑或是宋格格屋里歇著,也好让她清静清静。 可丫鬟还没出去,胤禛就闯了进来,毓溪无奈地一笑,哑声说:“你就那儿坐著,別靠近我,我也安心。” 胤禛不等坐下,就担心地问:“早晨还好好的,怎么成了这样,出门没添衣裳?” 毓溪说:“要不怎么说,病来如山倒,別大惊小怪的,叫人看笑话,我养几日就好了。” 才一天光景,毓溪便两颊凹陷、眼下发青,叫胤禛看著心疼。 细想想,小和子曾告诉他,天冷了,弘暉不愿早起念书,日日要哭闹一场,因他出门更早,总没遇上,但毓溪几乎天天要和儿子斗智斗勇。 此外腊月年关近了,宫里和宗亲各府的人情往来,再有公主府的修缮督工,大大小小无数事,每天从一睁眼就忙到天黑,不得半刻閒暇。 “歇著去吧,我吃了燕窝粥也要睡了,你看我胃口不坏,先头髮了好大一场汗,头也不疼了。” “太医怎么说?” “风寒唄,许是我在宸儿宅子里逛热了,一时脱了风衣,叫风扑著了。” 胤禛恼道:“他们怎么伺候你的?” 毓溪咳嗽了几声,嗓音沙哑地说:“別怪这怪那,这会子你和孩子们都保重,我就安心了。怎么样,案子查得如何,可有冤情?” 且说胤禛今日出城,是为了协同刑部调查一桩命案,主犯已判了斩监候,但遇上今秋太后大寿,朝廷无暇秋审覆核,前日主犯的家人击鼓鸣冤要以死证清白,闹得京城沸沸扬扬,皇帝得知后,重阅卷宗,下发至刑部重审,並著胤禛协同处理此案。 突然接了这样的差事,胤禛一头雾水,这些年他在朝廷税赋和水利之间打转,早年虽在刑部行走过几日,不过是看了些皮毛,从未真正经办过什么案子,眼下唯有每一件事亲力亲为,於是今早天没亮,就出城去了案发之地。 毓溪累,他也著实累,但此刻更意识到,每日回家都有妻子的笑脸相迎和温柔照顾,当他解去一身疲乏时,毓溪分明还在辛苦著。 “歇著吧,说来话长的事,几句话听著也没意思,何况我自己还没弄明白呢,连刑部的人我都没认全。”胤禛起身道,“我走了,我在这儿你也烦,好好歇著。” 毓溪点头,温柔含笑:“去吧,可四阿哥一定得明察秋毫,若有冤情,可不能叫真凶逍遥法外。” 胤禛也玩笑:“话本子看多了吧,哪有那么些……” 可说著话,忽然想起另一件事,见毓溪也一脸奇怪地望著自己,胤禛接著道:“我说皇阿玛怎么突然给宸儿和胤裪定了婚期,两广的税迟迟未收上来,你猜谁在为难马齐。” “佟国维?” “根本不用猜是不是,我算服气了,所谓的佟半朝,可真不是一句玩笑话,他这哪儿是和马齐过不去,是在和皇阿玛过不去,和大清过不去。” 毓溪又咳嗽了几声,心中一个激灵,哑声道:“话本子里那些冤假错案,无不错在官官相护上,这桩案子离著京城那么近,皇阿玛突然派你去查,会不会……” 胤禛眉头紧蹙,立时就明白了毓溪的意思,严肃地说:“兴许皇阿玛要我查的,不是凶案真相,而是这一路上至刑部的各级官员里,有多少贪赃枉法之事,指不定,又有佟国维的人在里头作妖。” “你且谨慎些。” “我会小心,而你眼下,千万养好身子,宸儿的宅子他们不敢糊弄,外头的人情往来交给管事去应付,弘暉不愿意早起念书,就换到午后上课,別再每天一清早就著急上火,他实在不愿学,就別学了。” 这话听著火气不小,毓溪忙道:“可不许拿儿子撒气,我病倒了不与他相干,你再把他嚇著了打坏了,还要不要我好了?” 胤禛恼道:“要教训他,也得等你好了,我是那没心肝的?” 毓溪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怪我病了的不是,贝勒爷快歇著去,咱们都好好的。” 胤禛真想上前来摸一摸毓溪的脸颊,可他知道毓溪不乐意,没得再惹她著急,於是又叮嘱了一些话,才离了臥房。 到门外,下人问主子去哪里歇著,胤禛並不愿去西苑或是见宋氏,淡淡地说:“睡书房,让他们把屋子烧热些。” 下人领命而去,胤禛则往儿子的屋里来,却见弘暉正抱手坐在炕上,像是和他的奶娘僵持什么。 “怎么了?”胤禛进门,冷冷地问了声。 “四阿哥吉祥。”奶娘和丫鬟们慌忙行礼。 只见儿子从炕上下来,跑到阿玛膝下,委屈地说:“阿玛,她们不让弘暉见额娘,弘暉想见额娘。” 胤禛俯身道:“额娘病了,过几日才能见你。” 弘暉泪眼汪汪地看著父亲:“额娘疼吗?” 胤禛本是忍不住想训斥儿子几句的,但见他这样惦记母亲,又心软了,便趁势引导:“要是弘暉明日乖乖早起念书,不再耍赖偷懒,额娘就不疼,额娘的病就好得快,弘暉能做到吗?” 弘暉愧疚地问:“阿玛,是不是弘暉不乖,额娘才病了?” 胤禛揉一揉儿子的脸:“外头多冷啊,额娘被风吹著了,怎么是弘暉的错呢,可弘暉要是能乖乖早睡早起,好好练字,额娘的病一定好得快。” “阿玛,我一定乖。” “明儿一早,阿玛来领你去书房,咱们说好了,就算起不来也不许哭。” “好……” 父子俩有商有量的情形,自然会传到毓溪跟前,青莲刚好熬了药送来,毓溪不愿她守著药炉辛苦,可青莲说熬药最讲究火候和时辰,熬对了才能药到病除,旁人熬的她不放心。 待吃罢了药,青莲递给福晋一碟蜜饯,说道:“天那么冷,不如就把大阿哥的课换到午后,也免了早起的辛苦。” 毓溪说:“我也想,可不知哪一天,皇上就下旨召他进宫上学了,那时候早晨起不来,就要闹笑话了,只能狠狠心。” 第1083章 南方那么远 孩子早起虽辛苦,可只要早些睡,不妨碍长身子骨。 何况过了晌午就能歇觉玩耍,如今毓溪连写字都不逼著儿子,用额娘的法子,写得好就奖励一两天不写字,弘暉过得可比些堂表兄弟都自在,早起上课这件事,再不能鬆口了。 这一晚,许是汤药起作用,毓溪睡得格外深沉,隔天醒来窗外已然日头明晃晃的照著,看屋里光影,都快近正午了。 “来人……” “福晋,您醒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伺候福晋洗漱,说太医早已久候,就等著福晋醒来號脉。 毓溪不禁责怪:“太医等一等也罢,宫里娘娘且等消息呢,你们该把我叫醒才是。” 丫鬟说道:“是太医不让唤醒,说福晋您就是累得身子虚弱,才会被风扑著,就该狠狠睡上几天。” 毓溪道:“把帘子放下,请太医进来,让他们早早回宫回话才是,不能让娘娘为我忧心。” 於是,当永和宫摆午膳时,太医院才送来消息,道是四福晋昨晚不曾再发热,睡得很安稳,脉象虽还虚弱,但已平稳不少,只需静养数日便能大安。 德妃鬆了口气,但吩咐道:“传我的话,告诉四福晋,先头我可是嘱咐过的,要她保重身子,她若还不听话,我就要派嬤嬤入府伺候了,她只当自己三头六臂铁打的不成?” 小太监怯怯地望著娘娘,环春在一旁道:“原话传便是,记下了吗?” “是、是……” “下去吧。” 打发了传话的小太监,环春便来伺候主子用膳,然而七公主在寧寿宫陪伴太后,阿哥们自有阿哥所照顾,空荡荡的殿阁,空荡荡的屋子,一桌子的菜,只摆了一副碗筷,莫说娘娘没胃口,她伺候著也没劲。 可德妃今日却换了心思,主动拿起筷子用膳,气呼呼地对环春说:“我可得吃好睡好保重身子,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我若有个头疼脑热,还怎么护著他们。” 环春很是高兴,也有了精神来布菜,更说些有趣的事哄主子多吃几口,一顿饭可算吃得不赖。 用过午膳,德妃在屋檐下餵鸟,正吩咐宫女给鸟笼子套毛毡,只见有小太监匆匆进门,但他不能来主子跟前说话,绿珠去问了几句,才来稟告娘娘。 “裁撤內务府的人?” “是,说上至总管大臣,下至广储司、会计司的人,都遭了裁撤问罪,好几个人被关押起来了。” 德妃放下手里的鸟食,转身往屋里走,未进门,又將绿珠叫到跟前,吩咐道:“给梁总管传话,万岁爷若是见太子,他千万伺候在一旁,不论什么事,绝不能让父子起衝突。” “是……” 且说內务府的震盪与额娘的叮嘱一併送到了毓溪面前,额娘的话她不敢不听,而內务府有此一遭,她和胤禛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皇阿玛下手会这么狠、这么绝。 內务府此番遭裁撤的官员,皆是太子当初肃贪后重新调任,东宫对他们可谓有知遇之恩,而这“知遇之恩”到底是用错了道,毓溪至今不明白,究竟是多大的胆子,敢动几十万两白银。 青莲不知太子一事,只是念叨:“內务府这两年很不消停,要说明珠大人任总管大臣那几年,虽也一定是贪得盆满钵满,可不至於闹出罪过来遭裁撤。这才几年光景,总管大臣换了又换,您说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 毓溪咳嗽了几声,青莲赶紧给福晋端茶,润过嗓子后,毓溪才道:“近来最大的事,便是太后寿宴,也许只是我们瞧著顺遂盛大,背过人去,不定有哪些见不得人的事。” 青莲念了句:“现下內务府的人,都是太子的人吧?” 毓溪只当没听见,问道:“弘暉做什么呢,今早可好好去书房了?” 青莲忙笑道:“四阿哥一早亲自送去书房的,要说咱们大阿哥是顶顶好的孩子呢,今儿自己就醒了,洗漱穿戴不带磨蹭的,可精神了,这会子和大格格在西苑,侧福晋带著用膳。” 毓溪很欣慰,嘆道:“好歹这小傢伙,知道不在我生病时气我。” 话音刚落,门外丫鬟传话,说五福晋得知嫂嫂病了,命人送了补品来。 青莲便出门去应付,再回来时,稟告福晋道:“奴婢擅自做主,命下人到各府知会一声,只怕他们见五阿哥府送东西来了,也要跟著来问候,还是免了的好。” 毓溪頷首:“这会子,人人都盯著內务府的动静,我更不该惹眼。” 紫禁城里,乾清宫侍卫轮值换岗,富察傅纪带著手下回值房,经过一处宫道,远远瞧见两个太监服色的人在墙根下说话,而他们似乎也有警惕,立刻就背过身走得更远。 富察傅纪本可以喝令他们站下盘查,但只方才那一眼,他就看清了是哪里的奴才,见其他侍卫並未在意,便也不动声色,与眾人一起退回值房。 这一边,宸儿回到额娘身边,得知是太子妃去了寧寿宫,德妃不禁皱眉沉思,宸儿猜想是內务府的震盪令额娘烦恼,便静静地退回自己的寢殿,等额娘几时找她再说话。 一时间閒来无事,便取了绣篮在窗下给弘暉缝虎头帽,一针一线正专心著,忽然一阵桂香扑入鼻息。 宸儿不禁抬头找寻,十一月过了中旬,几场大雪下,京城哪儿来的桂。 “公主,您瞧这是什么……” 但见紫玉捧著好大一只竹篮进门,桂香气也隨著她的出现愈发浓烈,更是等不及公主回答,紫玉就掀开了竹篮上的红绸布,露出满满一篮子的桂。 宸儿怔怔地看著她,问道:“哪儿来的桂,都什么时节了,瞧著还是鲜的?” 紫玉欢喜地说:“是七额駙命人送来的,说是专给您送的。” “富察傅纪?” “是呀!” 竹篮被送到面前,桂的香甜勾得人嘴角忍不住带笑,而宸儿已经想起来,那日在御园相遇,富察傅纪被他的兄弟笑话,宸儿难得冷脸摆正公主的尊贵,事后未婚夫特地来解释安抚时,她隨口说了句桂都凋零了,人家就记住了。 紫玉稀罕地说著:“那么冷的天,额駙从哪儿弄来的桂呢。” 宸儿轻声念:“南方暖和,可是南方那么远。” “其实瞧著也蔫儿了不少呢,公主,您打算……” “我想见他,紫玉,去打听打听,他这会儿在不在乾清宫当值。” 第1084章 朝廷之上,只有皇帝的事 得知富察傅纪一个时辰后要再回乾清宫当差,宸儿便命他到阿哥所一见,自己则去茶房选了几样点心,知会宫女额娘若是问起来,就说她去探望苏麻喇嬤嬤,顺道见一见富察傅纪。 这一边,富察傅纪得了消息,径直赶来阿哥所,如今连婚期都定下了,宫人眼里早將他奉为额駙,各道门下谁也不会为难,很顺利就来了。 在阿哥所站不多久,小太监便说七公主快到了,富察傅纪迎到门外来,入眼便是温柔含笑的未婚妻,更有那扑面而来的桂香。 宸儿大大方方地说:“隨我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嬤嬤也一直很想见见你,嬤嬤最爱桂香,我便带了些来,难得你的心意,不会怪我分享给他人吧。” 富察傅纪应道:“能用些桂鬨嬤嬤高兴,是公主成全我对嬤嬤的敬意。” 宸儿笑问:“是不是那日在御园,我隨口一句桂凋零了,你就记在了心上?” 富察傅纪坦率地说:“不仅是记著公主的话,旧年亦是在畅春园的桂树下,四福晋问了微臣的心意。微臣觉著,能有尚公主之幸,与这桂颇有些缘分,见公主惋惜桂凋零,便托南方的友人寻来,只是路途遥远,送到您手中,远不如才从树上打落的好。” 宸儿心里高兴,不禁脸颊泛红,但提起四福晋,便吩咐道:“四福晋抱恙,若闻见这桂香甜,也一定喜欢,一会儿匀出些好的,待你散值出宫,替我送去贝勒府,请四嫂嫂好生安养。” 富察傅纪眉头微颤,心里另有打算,之后进门见了苏麻喇嬤嬤,老少间说了一会子话,宸儿不能耽误未婚夫继续回乾清宫当值,便要先送他出门。 到了门外,见太监宫女离得远,富察傅纪便道:“公主既打发微臣去贝勒府问候四福晋,微臣有句话,想传递给四阿哥,不知公主是否觉著妥当?” “怎么了?” “微臣见太子的奴才与八贝勒的奴才鬼鬼祟祟相见,这两个人都是近身跟在太子与八贝勒身边的,微臣时常在乾清宫外见到他们。” “鬼鬼祟祟?” “或许公主尚不知,內务府今日有大震盪,总管大臣遭裁撤,此外广储司、会计司无一倖免。” 宸儿心头一紧,蹙眉道:“那你的意思是?” 富察傅纪很淡定地说:“他们都是太子的人,太子只怕脱不了干係,偏偏此刻与八贝勒联繫,想来內务府的麻烦里,亦有八贝勒的事。” 宸儿神情严肃地看著自己的未婚夫:“我自然知道这些事,我要问的是,在你看来,从此隨皇子们捲入这些麻烦里,是很自然的事吗,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富察傅纪镇定地点了头:“从答应四福晋那日起,微臣便明白自己的前程和立场。” 宸儿问:“那对於富察家而言呢?” 富察傅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朝廷之上,没有富察家的事,只有皇上的事。” 这话叫人听来畅快,宸儿亦大气地说:“只要你我將今日所言铭记在心,从今往后,这世上除了皇阿玛,再无能为难你之人,是额駙当有的尊贵。” 彼此相视一笑,也许他们还没能互相了解太多,可从一开始,宸儿就能感受到,富察傅纪与自己气场相合。 將来若有皇权爭夺,他也绝不会动摇立场,做了女婿,他便也是皇阿玛的孩子,他们会永远忠於皇阿玛。 然而此刻八贝勒府中,八福晋正在丈夫的书房,慌张地翻找书信,珍珠在外屋守著炭盆,烧了一封又一封,熏得她眼泪直流,福晋又捧来一摞信函,悉数丟了进来。 “福晋,会不会烧错了,您確定这些都不要了吗?” “不怕烧错了,就怕烧少了。” “八阿哥他……” “就是他吩咐的,別问了。” 珍珠连连点头,仔细扒拉炭火,生怕残留什么带字的纸片,猛地一个激灵,对福晋道:“张格格屋里,会不会也有什么信函是要处置的?” 八福晋醒过神来:“说的是,你守著这里,我到她屋里翻一翻。” 说罢等不及披上风衣,就著急忙慌地闯了出去,小丫鬟追著给她披上,一行人风风火火来了张格格的院子。 张格格嚇得什么也不敢问,任凭福晋在她屋里翻腾,又被拉过去低声问了好些话,才帮著从柜子里翻出一些信函。 家里这般鸡飞狗跳,下人多多少少明白髮生了什么,可他们都是八贝勒的人,跟著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愿意八贝勒捲入什么麻烦,因此除了少数几个被安插进府的眼线,谁敢將府里的情形往外说。 而这一天,京城上下的慌乱不止於此,当初胤禛查了几天,才摸到太子挪用银款一事,便是因为內务府里的脏事烂事数不胜数。 眼下广储司、会计司的官员皆被关押候审,大刑之下,天知道他们会把谁供出去,这才闹得人心惶惶,凡与內务府有过见不得人勾当的,都怕下一个进大牢的是他们。 紫禁城里,胤禩还在与官员议事,人前的八阿哥波澜不惊,仿佛內务府的震盪与他毫不相干,实则早就派人往家中送信,让霂秋为他处置一些书信。 至於太子,那个动了三十七万两白银的人,正躲在毓庆宫里,谁也不见。 与大臣们散去后,胤禩回到工部值房,见四哥的桌案空著,想起今日还不曾见过他,便唤来值房的小太监问:“四阿哥可回来过?” 小太监应道:“四贝勒这几日皆在刑部查案,八贝勒您忘了吗?” 胤禩恍然醒过神:“是啊,我忘了。” “要不奴才替您往刑部值房走一趟,看看四贝勒此刻在不在那里。” “不必了,我只是想问候一声,之后我不在,四阿哥若回来,就转达我的话,听闻四福晋病了,请四阿哥也保重。” “奴才记下了。” 挥手打发小太监下去,胤禩神不守舍地翻动桌上的书册,一本又一本,不知翻来要查找什么,甚至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做什么。 令他慌乱的,並不是皇阿玛突然发难,严办了內务府官员,而是那捧不起的太子,原来胤礽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无能懦弱。 第1085章 一巴掌扇在太子的脸上 毓庆宫中,胤礽枯坐书房,门外稍有动静他便一哆嗦,以为是皇阿玛要召见他。 几番恼火之下,外头的太监宫女,连喘息都不敢再有半分响动。 胤礽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早已是腰疼腿麻,心里越来越烦躁,就快要疯了时,亲信的小太监闯进门来,向他稟告道:“太子爷,广储司和会计司的官员已经放了,连带总管大臣的罪名都是未能及时清算內务府前两年的帐,说他们一拖再拖、欺君罔上,皇上说既然连帐都算不明白,再不能把內务府交到他们手里。” 胤礽猛地起身,僵硬的腰禁不起牵扯,一阵剧痛疼得他呲牙,但不忘焦急地问:“当真,就为了这点事?” 小太监使劲点头:“奴才都打听明白了,广储司和会计司的官员都已放回家去,便是关著那会儿,也就提审了一两个人,横竖问什么,都没问到您身上。” “好……” “太子爷,奴才知道的,就这些。” “下去吧。” 胤礽扶著腰,再次坐下来,砰砰直跳的心总算有了片刻缓和,想起了老八派人给他传的话,要他务必稳住,这次的事和他一定不相干。 “可皇阿玛,会不会是杀鸡儆猴,我、我到底该找老四商量,还是找老八?” 胤礽又心烦意乱起来,气恼身边竟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大声喊道:“太子妃呢,她又跑去哪儿了?” 四贝勒府中,毓溪午后又睡了一觉,醒来天都黑了,直觉得身上不再寒津津,更是有了力气,心里高兴,便唤丫鬟来伺候。 可小丫头们进门,不先问福晋好不好,而是一人捧了一张习字请福晋赏阅,说是大阿哥千叮万嘱,一定要让额娘看见,是他很用心写的。 知道儿子是要哄自己高兴,不论这字写的好不好,毓溪都满心欢喜,只盼著身子早些好起来,能將她的心肝搂在怀里狠狠亲几口。 “你们做什么呢,还不伺候福晋洗漱解手,快让厨房把鸡丝粥送来,福晋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青莲进门见这光景,少不得骂人,可小丫鬟们都很高兴,欢欢喜喜地出去办事。 毓溪心情好,一面显摆著儿子的心意,一面说:“她们年纪都小,当差不容易,你慢慢教。” 青莲嗔道:“环春向奴婢抱怨,说小宫女们有德妃娘娘护著,不让打不让骂的,都教不好,您看看,果然是婆媳一条心的,您也护著她们。” 毓溪却晃了晃弘暉的习字说:“瞧瞧,人家写大半天来哄我高兴。” “咱们大阿哥自然是最好的。” “青莲啊,在你眼里,胤禛和弘暉哪个更好?” 爷俩都是青莲的命,这可怎么回答,但提起四阿哥来,便道:“四阿哥回来了,在书房和七额駙说话呢,七额駙还带了七公主对您的问候,还有桂。” “桂?” “是啊,哪儿来的桂,这会子咱们院里到处香喷喷的,大格格喜欢极了。” 毓溪愣了愣,无奈地笑道:“我果然是伤风了,什么也没闻著。” 青莲道:“难怪呢,您要是闻著了,一准也奇怪,都大雪天了,京城哪儿来的鲜桂。” “给七额駙预备晚膳了吗?” “您放心,舅婿俩都吃罢了,这会子喝茶说话呢。” “那就好,给前头传话,送客的时候,告诉额駙,我大安了,请妹妹放心。” 青莲笑道:“您不请娘娘放心?” 毓溪眉眼弯弯地说:“那是两门子的话。” 於是,当胤禛送妹婿出门,毓溪的话也送到了富察傅纪跟前,只说请公主放心的话,嫂嫂是什么用意,连胤禛都懂了,富察傅纪不会不明白。 到底还是不足双十的少年郎,竟是脸红了起来,满眼难为情地望著四阿哥。 胤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们大大方方的便是,眼下你和宸儿见面说话,是再平常不过的,不必为难。反倒是你就这么跑来与我议事,光明正大地出入贝勒府,不怕惹麻烦上身?” 富察傅纪毫不犹豫地摇头:“微臣与五额駙不同,无需这些顾虑,而那些人也不在乎。” 胤禛道:“可別太轻率,等他们在乎起来,你也少不得脱层皮,谨慎些提防些,总不是错。” 富察傅纪想对四阿哥说他与宸儿的约定,但眼下还不合適,舅婿之间没到了那般亲密的地步,说出来可就轻狂了。 他躬身作揖:“多谢四阿哥提点,微臣铭记在心。” 见下人来说额駙的马车已停在角门外,胤禛便不再送了,让他早些回去,见妹夫恭恭敬敬的,也不客气,转身先走了。 富察傅纪目送四阿哥离去后,才出了贝勒府角门,如今他代步的马车,要比过去气派得多,照他的性子,本不愿如此张扬,可一想到自己的尊贵体面,便是公主的尊贵体面,就大大方方接受了。 且说胤禛送走妹夫,径直就来见毓溪,亲眼见她气色红润了不少,才觉安心。 而今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在毓溪跟前愣了半晌,却说了句:“咱们宸儿的眼睛是真毒,一眼就相中了好后生,舜安顏自然也好,可他是佟国维的孙子,哪怕他愿意被我使唤,我也得算计算计,可富察家的就没那么多顾虑,毓溪,我又要多一副臂膀。” 毓溪欠身道:“恭喜贝勒爷,贺喜贝勒爷……” 胤禛笑了一笑,但很快就严肃下来,自嘲道:“我还笑呢,想想朝廷里的糟心事,我笑得出来吗我?” 此刻八贝勒府中,胤禩同样笑不出来,且不说今日的事令他惊恐,便是这会儿面对被妻子翻得乱七八糟的书房,不知多少不相干的信函被烧毁,也够让他无奈和糟心的。 但他不怪霂秋,相反很感激妻子的相助,今日只是所幸皇阿玛没有向太子发难,不然难保他们的家不被查抄。 “你做的很好,霂秋,多谢你。” “我把你的书房,搅得天翻地覆,我甚至害怕有人来搜查,见到书房这么乱,说咱们此地无银三百两。” 胤禩拉著妻子坐下,说道:“不会的,屋中凌乱的缘故能有上百种说法,可他们搜不到他们想要的证据,就不敢信口雌黄,霂秋,今日多谢你。” 八福晋摇头:“你我夫妻休戚与共,说什么谢,只盼不嫌我多嘴,胤禩,太子身上的麻烦,往后还请慎而重之。” “我受到教训了……” “如此震盪,皇阿玛当真不是为了追责太子?” “看样子皇阿玛是放过他了,可皇阿玛一定是杀鸡儆猴,但那猴是太子还是我,就难估量。” 八福晋很是担心:“还能补救吗,皇阿玛若真查到是你替太子填补窟窿,会不会连你一起厌恶?” 胤禩摇头,神情坚定地说:“皇阿玛或许会偏爱哪一个儿子,但他不会厌恶我们任何一个。眼下,我们是他最忠诚好用的奴才,往后一年一年,生老病死没有定数,皇阿玛绝不会在他西去之前,轻易断了大清的香火。我不比任何兄弟差,甚至比他们更强,我就得好好活著,体面地活著,活一天就爭一天,兴许就让我爭到了呢。” 这话八福晋听著来劲,刚要附和几句,直觉得一阵胸闷晕眩,胤禩瞧见了,忙问:“怎么了,可是屋子里太闷,你脸色很不好。” 八福晋苦笑:“是觉著闷,我一定是提心弔胆了一整天,累著了,这会儿脑袋嗡嗡的,胤禩,我想去歇著了。” 胤禩便搀扶妻子起身:“歇著去吧,今天一定把你嚇坏了,我送你回房。” 八福晋心口一热:“好……” 夜深人静,阿哥所里,胤祥正睡得香,梦中翻身,竟撞到热乎乎的身子,他猛然惊醒,翻身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警惕地瞪著躺在他床上的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稍稍冷静清醒,胤祥就知道,是十四这臭小子大半夜钻他的屋里来了。 “哥,是我。” “你……我说你什么好,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我睡不著。” “那我就活该被你吵醒?” 胤禵一骨碌坐起来,气呼呼地说:“皇阿玛今日办了內务府的那些奴才,太突然了是不是?上回查贪还是在乾清门下与群臣共商,是太子查了老半天才定罪拿人,皇阿玛今日怎么突然就发难,闹得那么大,可到头来,却只是恼他们迟迟不交前两年的帐?” 这些事,胤祥都知道,他抱著被子,打了个哈欠:“还有呢?” 胤禵很生气:“哥,我和你说正经事呢。” 胤祥说:“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可你十三哥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事发后,我和你一块儿在书房听说的不是吗?” 胤禵凑过来,语气严肃地说:“他们都是太子的人,是太子的人!哥,皇阿玛办了他们,居然丝毫不顾太子的脸面,可在我看来,这才是重重一巴掌扇在太子的脸上,那动静,震得我也耳朵生疼。” 第1086章 当我不再是太子 胤祥同样严肃地说:“既然你也耳朵生疼,那你怕不怕?” 胤禵一脸奇怪:“我怕什么?” 胤祥道:“太子若纵容他的人,利用內务府之便,行贪赃枉法之事,便是对朝廷不忠,对皇阿玛不忠。可你总是揣摩圣意,日日盼著太子下马,胤禵,这就是你对皇阿玛的忠心和孝顺吗?” “我……” “我们说过很多回了,胤禵,你眼下唯一该做,也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念书好好练功。理藩院也好,去木兰围场也好,咱们也算领教过官场的险恶艰难,咱们要学的本事还有很多很多,说句你不爱听的,你我眼下可远不如太子,你还不配看不起太子。” 胤祥很不服气,可十三哥的话他愿意听,他也知道这话有道理。 “其、其实……” “其实什么?” 胤禵怯怯地看了眼哥哥:“其实我並不想太子那么早就垮了,只盼他多撑几年。” 胤祥无奈地笑了:“放心吧,真有那一天,你一定能和哥哥们一较短长。” 胤禵高兴了,笔笔直地躺下,扯过被子说:“先睡觉,我可得保重我的身体。” 胤祥撵道:“回你屋子睡去。” “我就要和哥一块儿睡。” “行,等你娶媳妇儿了,你也来和我睡!” “哥快躺下,我要抱著你睡。” “你敢……” 小哥俩大半夜吵吵闹闹的,被阿哥所的管事告状去了永和宫。 德妃本就为了皇帝和太子的事忧心,又记掛生病的毓溪,听说小儿子们大晚上闹腾,少不得生气,大正午將他们召来,狠狠训斥了几句。 偏这哥俩还不敢辩解,不能对额娘说他们是议论太子,只能低头挨训,老老实实认错。 待离开永和宫,再往书房去,迎面遇上了从寧寿宫归来的七姐姐。 宸儿倒是笑意盈盈,只是温柔地嗔怪:“你们也太淘气了,不都说是大人了吗,还这样胡闹,仔细四哥忙完了,来教训你们。” 胤禵好奇地问姐姐:“四哥怎么跑去管刑部的差事了,是什么惊天大案子,刑部和大理寺没人了?” 宸儿道:“下回见了四哥你们自己问,快回书房,我先去看看额娘,可不能让额娘真生气,再惊动皇阿玛就不好了。” 胤禵浮躁地说:“姐,那么点儿小事,不至於真不至於。” 宸儿道:“可大事情上,皇阿玛不能乱了方寸,不能纵情喜怒,不就得在你们这些小事上发脾气,你又想挨揍了是不是?” “那、那皇阿玛也不能不讲道理。” “好了好了,胤祥,带胤禵回书房,这几天你们忍一忍,就快过年了,別招惹阿玛额娘生气。” 胤禵再如何一身反骨,也愿意听哥哥姐姐的,拜託七姐姐好生哄一哄额娘,就跟著十三哥走了。 永和宫里,宸儿归来后正要进门,只听环春在劝:“请太医瞧瞧吧,您的头昨晚就疼了,拖著可不好。” 额娘则说:“皇上够烦的了,再惊动他怎么好,我本就是为了皇上心烦,我歇会儿就好,別嚷嚷。” 宸儿想了想,转身去了茶水房,之后命宫女端著参汤,一行人便往乾清宫走。 然而皇帝用过午膳就接见大臣,景运门值房里一排人拿著牌子等候面圣,梁总管没法儿为七公主安排,只能先將参汤端进去。 实则宸儿並不是来见皇阿玛的,將参汤交给梁总管后,稍等一会儿,就见富察傅纪带著大臣从景运门过来,他把人安置好,径直就来到了宸儿面前。 “我要替皇祖母去慈寧宫佛堂上香,富察大人隨我同往吧。” “是!” 富察傅纪爽快地应下,向手下和小太监交代后,就隨公主离开了乾清宫。 如今婚期都定下了,他们只是尚未行礼的夫妻,走在路上,比往日更多几分大方自在。 宸儿开门见山地问:“听说太子一早就与皇阿玛见过了,你在殿外,可听得什么动静?” 富察傅纪应道:“不瞒公主,梁总管怕有什么事,命我们贴门站著,在太子离开时才迅速撤下。因此殿內皇上与太子说了什么,微臣与手下几个侍卫,都听得明明白白。” 宸儿倏然停下脚步,神情凝重地问:“能对我说吗?” 富察傅纪摇头,正色道:“臣职责所在,不能对公主说。” 宸儿並不生气:“好,我不为难你。” 富察傅纪道:“但公主可向娘娘稟告,请娘娘放心。” 宸儿道:“你可知什么才能让额娘放心吗,额娘不愿皇阿玛与太子起衝突,不愿皇阿玛为了太子伤心,仅此而已。” 富察傅纪点头:“是,因此公主大可请娘娘放心。” 宸儿略思量,似乎明白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走吧,请大人隨我去慈寧宫佛堂上香,太皇祖母也一定很想见见你。” 富察傅纪也笑了,让开一步,躬身道:“公主请。” 毓庆宫书房里,胤礽正埋头写摺子,桌下散了一地的废纸,太子妃端著茶水进门,一时无下脚之处,呆在了原地。 胤礽头也不抬地说:“不是我发脾气,就是写废了,这会子正顺畅,你放下茶就退下吧。” 太子妃应了声是,將茶水搁在一旁,但想了想,还是弯腰拾起那些废纸。 胤礽这才抬起头,嘆道:“我不让你收拾,没听见吗?” 太子妃应道:“怕太监宫女进门瞧见,瞎误会什么,传出去不好听,原本你和皇阿玛是没什么事的。” 胤礽目光怔怔地看著妻子:“你觉著皇阿玛和我,真没事吗?” 太子妃摇头,垂眸道:“我不敢揣测,可我相信,没什么事是不能翻篇的。” “若是动了三十七万两白银呢?” “三……三十七万两?” 太子妃猛然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著丈夫,身子都止不住哆嗦了。 胤礽苦笑:“我这会儿也不明白,皇阿玛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不过这钱我早就填上了,內务府里別的烂帐,与我不相干。” 太子妃哆嗦著问:“你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又从哪儿来的银子填回去,胤礽啊……” 胤礽道:“怎么,我告诉了你,你转身就去告诉皇阿玛吗?” 太子妃含泪道:“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稟告皇阿玛,可我明白,没有什么是皇阿玛不知道的,胤礽,这件事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皇阿玛会知晓吗?” 胤礽目光直直的,仿佛看著妻子,又仿佛一片空洞,他冷笑道:“我当然明白,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偏要去做,仿佛、仿佛能刺痛他,我就会觉得快活。” 太子妃抬手抹去泪水,深吸一口气后,问道:“胤礽,你可想过,若有一日你不再是太子,会是什么情形?” 胤礽嗤嗤一笑:“还能活著吗,我是大清朝第一个太子,皇阿玛能在史册里留下一个废太子吗?皇阿玛这辈子做什么不成,他当得起千古一帝的盛名,难道偏要在太子这件事上,留下遭后世嗤笑的污点吗?当我不再是太子时,我一定就不在这世上了,一定就病死了,还能有什么情形?” “胤礽……” “你说人死后,能见到亲人吗,我能见到额娘吗?” 太子妃泪如雨下,哭得身子打颤。 可胤礽忽然释怀了,悽苦地笑著:“我去请罪吧,当前路只有一个死字,我突然什么都不怕了。你放心,我去向皇阿玛请罪,告诉他我挪动了三十七万两银子,告诉他內务府上上下下,都在帮我贪钱。” 他晃悠著站起来,却又腿一软,重重跌坐下去,怔了一怔后,捧起脸嚎啕大哭。 第1087章 皇上能忍,我不能忍 转眼两天过去,內务府的震盪似乎並未牵扯出更大的麻烦,皇帝与太子之间亦如往常一般,隨著內务府重新选拔官员,这件事似乎就要过去了。 偏偏这几天,胤禛忙著查命案,委实分身无暇,莫说太子本就不找他,怕是找他,一时半刻也见不著。 毓溪在家养病,两口子能说的也有限,毓溪对外头的事所知有限,直到这天傍晚,温宪赶在日落前来到家中。 “四嫂嫂,您又瘦了,等胃口好了,可得使劲吃胖些,不然额娘真要生气了。” “我可劲儿吃著呢,太医今早说能吃鸡了,午膳青莲就给我燉了童子鸡,我吃了能有小半只。” 温宪摸一摸四嫂的额头,嘀咕著坐到炕桌那一边:“额娘好像也犯了头疼,可宫里这几天不消停,我不敢进宫,好在还有宸儿在身边。四嫂您说,等宸儿也嫁出来了,將来谁照顾额娘呢。” 毓溪道:“当然是咱们进宫伺候。” 温宪一手托著脸颊,说道:“就这几天的情形,您走得进去吗,不怕人说显得你?” 毓溪说:“这样的情形毕竟少见,哪怕真遇上什么事,也比不过照顾额娘要紧,我不怕。” 温宪立时直起腰背来,说道:“那我明儿就进宫,我惦记额娘,也惦记皇祖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见青莲进门来,热情地问道:“额駙来接您吗,公主要不要用了晚膳再回府?” 温宪说:“是四哥叫我们来的,舜安顏一会儿就到,不知能不能和四哥前后脚,我要多陪会儿四嫂嫂,还要陪弘暉玩,给我做好吃的吧。” 青莲很高兴:“奴婢这就去准备,您爱吃什么,奴婢都知道。” 待青莲退下,毓溪打开点心匣子,让妹妹挑选,问道:“是四哥找你们来的?” 温宪挑了一块山楂糕吃,应道:“您吩咐不要兴师动眾地来看您,我一直没敢来,今天四哥突然传话来,要我和舜安顏过来用晚膳,估摸著四哥找舜安顏有事商量。” 毓溪点头:“那就让额駙径直去书房等著吧,把晚膳也送过去。” 温宪问:“四嫂,您知道是什么事吗?” 毓溪摇头:“我连你们今晚要来,都不知道。” “姑姑……姑姑……” 但听外头传来弘暉的呼唤,毓溪笑了:“去陪陪弘暉,这几日见不著我,怪可怜的,姑姑替我哄他把饭吃了。” 温宪岂能不乐意,高高兴兴出门来,弘暉一下跑来扑进姑姑怀里,姑侄俩乐作一团。 毓溪在屋里听著笑声,神情却並不舒展,胤禛忽然找舜安顏,只怕不能是好事,这几日案件有了眉目,若真是一桩冤假错案,那一路的官官相护里,兴许又有佟家的事。 天黑后,胤禛和舜安顏陆续归来,因舜安顏到得早些,温宪带著孩子们来书房陪他等四哥,之后胤禛便留下孩子一起用膳,温宪独自回来陪四嫂。 毓溪稍稍鬆了口气,说:“你四哥还能有心思带著俩小祖宗一起用膳,看来找额駙商量的,至少不是太糟糕的事。” 温宪端著碗筷,呆呆地看著四嫂:“和念佟弘暉玩半天,我都忘了这一茬,可就算不是太糟糕的事,我想也不能是好事。” 毓溪道:“四哥他查的命案,有了新的线索,很可能真是桩冤案。” 温宪下意识地吃了口菜,缓缓咽下后,问:“您的意思是,和佟家有关?” 毓溪頷首:“怕是绕不开了。” 书房里,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哪里知道大人的烦恼,乐呵呵跟著阿玛和姑父吃饭,嘰嘰喳喳说些他们觉著有趣的事,吃饱了就去里屋趴在炕上玩七巧板。 “要不要喝杯酒?”饭桌旁,胤禛还没撂筷子,正与舜安顏说,“喝杯酒也好暖暖身子。” “多谢四哥,可明日有早朝,不敢喝酒。” “是啊,明日有早朝。” 舜安顏將碗里的饭菜都吃尽了,侧身抹一抹嘴后,便正色道:“四哥,您找我一定有什么吩咐。” 胤禛朝里屋唤了声:“谁帮阿玛把书桌上的册子拿来,封面上没字的那本。” 便听里头一阵手忙脚乱,很快,念佟捧著册子跑出来,弘暉跟在后头,著急地说:“阿玛,是我先找到的。” 胤禛笑道:“你们都乖,玩儿去吧,阿玛和姑父说要紧事。” 姐弟俩都懂“要紧事”的分量,不痴缠半分,手拉手乖乖离开了。 胤禛则將册子递给妹夫,说道:“你先看看,卷宗本不该有誊本流出,你看过,我就该烧了。” 舜安顏双手接过,仔细翻阅,几处地方更是反覆阅读,半晌才抬头道:“四哥,凶手显然另有其人。” 胤禛道:“很『显然』是不是?” 舜安顏严肃地说:“若是翻案,就要追责当下判决里所有经手的官员,这不是小事。四哥,您找我来,是不是佟家也牵扯其中。” 胤禛吃了菜,说道:“你的两位叔父。” 舜安顏起身要跪下,被胤禛拦住,轻声道:“孩子们在,別嚇著他们。” “四哥,我实在没脸面对您。” “不至於,说不好听的,你祖父手里那些事,细论起来,你根本就不可能尚公主是不是?” “是!” “那就坦荡些,你的叔父们不干人事,不与你相干。” 舜安顏提起精神,问道:“四哥,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胤禛说:“回去和你爷爷商量,佟家先给我一个解决法子,待我掂量成不成。” 舜安顏指著卷宗誊本,气愤地说:“叔父们自作孽,理当受罚,可事关人命,无辜之人不能蒙冤获罪,四哥,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胤禛淡淡地说:“不仅仅为了这桩案子,马齐接了索额图的差事后,事事不顺,我想你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我也想借这桩案子,给你爷爷提个醒,若不是老糊涂了,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就別再挑衅皇上的耐心,再往后,皇上能忍,我不能忍。” 第1088章 她可算盼著了 舜安顏沉思片刻,抬眸道:“四哥,倘若我不愿去和爷爷商量,请您另寻他人,或是依法办案,您会不会怪我?” 胤禛淡淡一笑:“为何不愿意?” 舜安顏道:“此前小阿哥满月,宴席上,我和佟家子弟一席,这必定是温宪的心意,她知道我会高兴。诚然,我高兴,可我高兴的是温宪在乎我的感受,哪怕我想和他们坐,佟家人也不会令我有半分快活。” 胤禛放下筷子,说道:“让你回去和佟国维商量,不是要为难你,甚至我还不想为难佟国维。舅舅、岳父、女婿,能有的外戚名头你们佟家全占了,佟家垮了,难道皇上很光彩吗?” 舜安顏摇头:“可祖父不会这般想,他会暴跳如雷,他会藐视您讽刺您,不论是要不要处置两位叔父,还是马齐大人的事,他不会配合您半分。我去问了,也不过是白白多一场爭吵,不会有任何结果。” 胤禛含笑看著妹夫:“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和之前不一样了?” 舜安顏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温宪说过,她还很快活。” 胤禛问:“是为了温宪才做出改变?” 舜安顏应道:“是,也不是,就连四哥您也给了我许多启发,我愿意为了温宪做出改变,但当我真正要为自己而活著时,才是温宪最像看到的样子。” 胤禛很欣慰,又拿起了筷子:“你也再吃两口,回头到家要宵夜吃,温宪该怪我饿著你了。” “四哥……” “不必去找佟国维说案子的事,我会另做安排,要是害你遭佟国维斥骂乃至动了手,温宪会怨我的。” 舜安顏很愧疚,但不想违逆本心:“四哥,对不住了。” 胤禛笑道:“没什么对不住的,我在乎我的妹妹,不妨碍你照你的心思而活。” 舜安顏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大块东坡肉,胤禛嫌肉凉了腻人,唤下人上锅子,里头念佟和弘暉听说有锅子吃,乐呵呵就跑出来了,他们吃饱了不馋,就是喜欢帮阿玛涮肉。 这一边,毓溪和温宪早吃罢了,屋里地龙烧得暖和,温宪要了鸭梨来自己切著吃,青莲生怕公主割了手,再三叮嘱要小心。 温宪被嘮叨烦了,说:“可別盯著我了,去书房看看,別叫我哥欺负人。” 青莲笑道:“四阿哥和额駙好著呢,才又传了锅子,热乎乎吃著呢,这要不是明日有早朝,一定整两口小酒。” 温宪和毓溪俱是有些惊喜,温宪更是佩服嫂嫂料事如神,讚嘆道:“还得是我四嫂嫂,被您说中了,真没什么大事。” 毓溪道:“也许事情不小,可舅婿俩有商有量,好好解决了呢。” 温宪好生得意,扬著下巴问青莲:“我家额駙都能让四阿哥器重了,了不起吧。” 青莲笑道:“您这话说的,万岁爷看上的女婿,自然是顶天的好男儿。” 温宪欢喜急了,还害羞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切梨给四嫂吃,青莲忙说可不敢分著吃,可算把刀从公主手里拿下来,分別给福晋和公主削了梨吃。 一个时辰后,书房那头才散了,念佟和弘暉嘰嘰喳喳地领著姑父来找姑姑,嚷嚷著说姑父要回家。 温宪出门来,就见舜安顏一左一右牵著俩娃娃,不禁心头一热,越发盼著他们夫妻,能早日有自己的孩子。 “我哥呢?” “四哥还有公务要处置,我把孩子们送来,顺道接你回去。” “姑姑,阿玛要我和弘暉送您和姑父出门。” 温宪笑道:“你们稍等等,我和四嫂告个辞,就出来。” 舜安顏则不忘提醒:“一会儿把风衣穿上,夜里更冷了。” 温宪也唤下人:“给大阿哥和大格格都添件衣衫,穿暖和些。” 只见青莲捧著公主的风衣出来,细心为公主披上,说道:“福晋说知道了,您和额駙路上慢些走,改日福晋大安了,再请你们吃锅子。” 但听弘暉骄傲地说:“姑姑,我给姑父涮肉呢,姑父说我涮得可好了。” 温宪揉一揉侄儿的脸颊,从乳母手里接过围脖给孩子围上,夸讚道:“咱们弘暉多能耐呀。” 之后两口子相视一笑,温宪冲屋里嚷嚷了声“四嫂,我们走啦”,才一起带著孩子们离去。 不久,孩子们跟著青莲回来,他们还不能亲近额娘,就站在窗下要额娘保重,毓溪嗓子还哑著,不能大声嚷嚷,要他们早些歇著,乳母就把孩子抱走了。 青莲进门来,说道:“咱们公主和额駙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妙人儿,过几年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更美满了。” 毓溪道:“一定会有的,他们那么年轻,急什么。” 青莲却满眼怜爱地看著福晋,毓溪不禁笑了:“是啊,曾经这样的话,我听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轮著我来说了。” 之后的几天,胤禛仍旧忙於调查命案,毓溪安心静养,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这天傍晚,胤禛满身疲惫地回到家中,却见毓溪笑盈盈站在角门里等他。 “怎么站在风口?” “我在耳房等的,下人说你下车了,我才出来的。” 胤禛很是担忧:“那也不该出门,才好了些。” 毓溪笑道:“太医今日说我大安了,要我出门走动走动呢,我白天没出去,就等这会儿来迎你,好让你高兴高兴。” 胤禛却端详著妻子的面容,心疼地说:“下巴都尖了,我能高兴什么?” 毓溪拉著胤禛的手往家里走,说道:“我也瞧著自己瘦,这会儿可不敢进宫见额娘,额娘该生气了。” 胤禛道:“皇阿玛这几日都在永和宫歇著,额娘那儿你就不必担心了。” 毓溪夸讚道:“都忙得脚不沾地了,还惦记额娘,咱们四贝勒可真是好儿子,但愿弘暉將来,能有阿玛一半孝顺,我就心满意足了。” 胤禛说:“自然是小和子他们替我留心著,对了,还有件事,我刚听一耳朵,你听了一定也新奇。” 毓溪晃著彼此的手说:“我才不学你大惊小怪的。” 胤禛道:“八福晋有了。” 果然,毓溪不自觉就停下了脚步,问:“当真,八阿哥的八福晋?” 胤禛嗔道:“胡闹,还能有几阿哥的八福晋?” 毓溪是替八福晋高兴的,连连点头:“好事好事,她可算盼著了,等皇祖母和娘娘们的赏赐下去了,我就送贺礼去。” 胤禛道:“迟些好,估摸著这会儿两口子还发懵呢吧。” 第1089章 玄燁啊,谁来心疼你 八贝勒府中,下人正在膳厅摆晚膳,珍珠搀扶福晋缓缓而来,一面说著:“八阿哥就来了,像是有一封急函要回,您稍坐一坐。” 八福晋小心翼翼坐下,看著满桌的山珍海味,说道:“儘是些大鱼大肉,你家贝勒爷就不爱动筷子了。” 珍珠笑道:“可今晚是庆贺您有了身孕啊,福晋,莫说您和八阿哥高兴,奴婢们也高兴,厨房的火也烧得更旺了。” 八福晋低头轻抚小腹,说道:“谁知就叫太医看出来了呢,照规矩风俗,不是该过了三个月才宣扬吗,眼下这府里上下,家里家外都知道了,我很不安。” 珍珠道:“没这道理,贵族富户家的女眷们,无不精细养著,都是早早能察觉的。您想啊,这要是不知道,接下来腊月宫里宫外奔波,才要伤了身子呢。” 八福晋点头:“也是,外头笑我一回又一回的坐胎求子闭门不出,这下,我终於能堂堂正正地养在家里,不去理会那紫禁城里的规矩了。” 珍珠很是欢喜:“奴婢一定用心伺候您,福晋,明年中秋,您就能抱著小阿哥去给太后和良嬪娘娘请安了。” “你知道就是小阿哥呀?” “一准儿是小阿哥。” 主僕俩越说越高兴,然而不知不觉,桌上的菜都凉了,八福晋才发现胤禩迟迟不过来。 珍珠察觉福晋有些不耐烦,也怕她干坐著辛苦,就给小丫鬟使眼色,让她们去书房催一催。 这一头,胤禩见丫鬟来催自己去和福晋用晚膳,才猛地想起和霂秋约好了夜里一同庆贺,匆忙收拾一番,赶来见妻子。 然而八福晋真是坐累了,不知是身子真的累,还是得知自己有身孕后有了暗示,没等到胤禩一起来用膳,她就坐不动了。 胤禩再赶来臥房,满心愧疚地说:“一时写得入迷,让你久等了。” 八福晋虽有些失望,可如今腹中有了孩子,没什么能比这更令她快活,对胤禩自然就更宽容,温和地说:“是我坐不住了,有了孩子,果然矫情起来。” 胤禩道:“怎么是矫情呢,眼下你最辛苦,只怪我什么也不懂,待明日进宫向额娘道喜,我再仔细问问,好回来照顾你。” 八福晋道:“不要太张扬,別人家都是等几个月才说的,咱们兴师动眾的,我怕孩子太娇气。” 胤禩道:“我明白,想必各府的贺礼,要等皇祖母的赏赐下来才会陆续送来,我便想著明日就稟告皇祖母,一併到正月里再赏你。如此外头瞧著,也就明白我们的心思,不必一家一家去告知了。” 这话听著叫人安心,八福晋道:“实在辛苦你,眼下我只想好好安胎,什么也不愿操心,腊月年节里,对外若有礼数不周之处,望你多包涵,这会儿我顾不过来。” 胤禩连连点头:“如此才好,霂秋,安心养身子,外头和家里,有我在。” 八福晋想了想,说道:“张格格还算周全,要不年节里的人情往来,交给她去办?” 胤禩却毫不犹豫地说:“不合適,她只是个侍妾,哪怕暂时的,也没资格当家做主,回头我和胤禟他们说一声,家里若实在顾不过来,就让九弟妹和十弟妹来帮你。” 这话就更叫八福晋喜欢了,拉了胤禩的手说:“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胤禩,咱们终於有孩子了。” 此刻,紫禁城中,太后因晚膳多用了两块羊肉,觉著胃里不克化,坐臥难安,宸儿便陪皇祖母在园中散步消食。 清冷的风吹著,脚下缓缓走著,两圈转下来,太后终於鬆快了不少。 老人家嘆道:“真是老了,不中用了,两块羊肉都能折腾我。” 宸儿笑道:“孙儿却觉著,倒是您今日胃口格外好,今早你喝了半碗奶茶,吃了一块鸭油酥、一枚臥鸡蛋、一碗酸奶酪,现蒸的黄米枣糕您也吃了有半块。到了午膳,桌上的菜您几乎都尝了一两口,午后和荣妃娘娘她们说閒话,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块奶卷,那没吃的半块,还是嬤嬤怕您积食给悄悄拿走的。本以为您今晚不想动筷子了,可您瞧见燉羊肉,眼里亮晶晶的,孙儿和嬤嬤就没拦著,才害您撑著了,该拦著您才是的。” 太后不禁站下了,就著灯笼的光亮,打量眼前的孙女,讚嘆道:“你这孩子,怎么將这些事记得如此明白,你姐姐从前那么细致,那是从小就在我身边,她都熟悉了。” 宸儿乖巧地笑道:“皇祖母,孙儿除了不在寧寿宫睡,也是从小在您身边的呀。” 太后抚摸著宸儿的手,感慨道:“当年人人见我可怜,谁敢想,我能有如今的福气,从你皇阿玛,到你们兄弟姐妹,没有不孝顺我的。” 高娃嬤嬤在一旁说:“等小重孙们长大了,也要接著孝敬您呢。” “念佟和弘暉如今就抢著要孝敬我呢。”太后乐呵呵地说著,想起什么,问道:“我听说,胤禩家的有了?” 高娃嬤嬤应道:“正是,太医院已经稟告了。” 太后说:“胤禛生辰那天,我还瞧见她了,那会儿不是说没有吗,我的寿辰她也没来。” 高娃嬤嬤解释道:“日子確实浅,还是这几天八福晋胸闷气短,宣太医请平安脉,谁知摸出了喜脉,再宣了千金科的太医瞧,问了经期和房事,都说日子虽浅,脉象极壮,这一胎坐得很稳。” 太后听著高兴,猛地想起宸儿在一旁,忙笑道:“好孩子,高娃有年纪了,说些虎狼之词也不知害臊,你別在意。” 宸儿本没当回事,皇祖母这样一说,她反而脸红了,惹得太后和高娃嬤嬤大乐,一路笑著往寢殿来。 不料皇帝在此等候,见宸儿將太后哄得那么高兴,很是欣慰,上前来搀扶太后,说道:“听闻皇额娘顶著了,朕著急来看看,原本要责怪宸儿没將您伺候好,听著您的笑声,朕安心多了。” 太后嗔道:“皇上该是为江山社稷操心的,这么点儿小事,怎么好惊动你,何况咱们宸儿,可比她阿玛额娘还细致呢,我自己嘴馋,怪她做什么?” 皇帝含笑看了眼闺女,说道:“大清以仁孝治天下,朕当为天下表率,时时侍奉您左右才是。但这么多年来,皆是后宫和孩子们替朕尽孝,在您面前,朕愧疚得很。” 这话听著奇怪,太后正皱眉,宸儿就道:“皇阿玛,您是不是有事儿求皇祖母,要不儿臣先退下?” 见皇帝轻轻瞪了眼闺女,但並不反驳,太后便道:“宸儿,先回永和宫去吧,皇祖母和你皇阿玛说说话。” 宸儿称是,利落地退下了,但走远些后,还是忍不住回眸看。 皇祖母是真正的富贵閒人,几十年来,莫说前朝大事,便是后宫之事,老人家也极少过问,宸儿想不到皇阿玛能有什么要紧事,要单独对皇祖母说,她一会儿见了额娘,要不要提呢。 “公主,起风了,咱们走吧。” “好。” 灯笼照亮前路,宸儿被宫女们拥簇著离去,这一边皇帝已搀扶太后回到寢殿,母子二人在炕桌两侧分坐,高娃嬤嬤摆上茶水,屏退了小宫女,但自己被皇帝留下了。 皇帝说:“嬤嬤在,之后还能让皇额娘有个说话的人,朕这会子来找皇额娘,总不见得是好事。” 太后忧心忡忡:“皇上,到底怎么了?” 皇帝道:“佟国维这些年,越来越囂张,近来一桩命案有冤情,朕命胤禛协三司重审,胤禛查来查去,查出一串官官相护的罪孽,而那些混帐东西里,又有佟国维的两个儿子。” 太后长长一嘆:“你额娘若在,你大舅父若在,佟家断不能到这般地步。我常常可怜胤礽是个没娘的孩子,玄燁啊,谁来心疼你呢。” 皇帝眼眶泛红,但克制了悲伤,淡淡笑道:“皇额娘,儿臣有您啊。” 太后摇头:“我只享受了你的孝顺,可从没为你做过什么,玄燁,你说吧,皇额娘能为你做什么?” 皇帝冷静下来,说道:“佟家,早晚要办了的,原本这件事与您不相干,但佟家出事,舜安顏必然受牵连,温宪也会跟著委屈,儿臣就怕皇额娘到时候跟著著急,伤了身子。” 太后嗔道:“你这话说的漂亮,说什么怕我著急,皇上其实是怕我捨不得温宪遭人笑话,来与你纠缠,要保下佟家人吧。” 皇帝起身跪下了,却是笑著说:“儿臣的心思,逃不过皇额娘的眼睛。” 太后好生心疼:“怎么还跪下了,咱们娘儿俩不是正商量吗,快起来,別惹我著急。” 高娃嬤嬤已搀扶皇上起身,又顺手奉了茶,说道:“万岁爷,莫说您这会儿来给太后娘娘心里打个底,其实您不来,主子她也好几回和奴婢念叨,说佟家越来越不像样,说长痛不如短痛,皇上早早办了佟公爷才是。” 皇帝道:“皇额娘歷经两朝,朝廷大事,必然比儿臣看得远,皇额娘,是儿臣小看了您。” 太后却爱怜地看著皇帝:“可別给我贴金了,我能做什么呀,但玄燁你只管放心,我再如何捨不得温宪受委屈,也绝不会阻挠朝廷大事。但皇额娘也有私心,舜安顏那孩子,是咱们看著长大的,孩子从小乾乾净净、光明磊落,佟家不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都不与他相干,千万给他留些体面和尊贵,孩子还那么年轻呢。” 皇帝躬身道:“皇额娘放心,就算不疼女婿,朕也疼闺女。” 第1090章 朕也想做有娘的孩子 永和宫中,宸儿回到额娘身边后,就被拉著试戴首饰,金灿灿亮晶晶的珠宝铺了一桌,俱是额娘用体己托宫外姨母为她置办的。 德妃欢喜地说著:“环春你瞧瞧,她们姐妹俩的手指都那么纤长好看,隨了她们皇阿玛。” 环春道:“四阿哥他们也隨了您,鼻樑高高的,那叫一个帅气。” 德妃嗔道:“我哪有什么高鼻樑,你不就想说,他们的好都是隨了阿玛吗?” 主僕俩斗著嘴,德妃却瞥见宸儿有些出神,便对环春递过眼色,待屋里只留母女二人,才问闺女:“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还是说这些珠宝首饰,不合你心意?” 宸儿回过神,忙道:“姨母挑的,自然是最好的,额娘,我喜欢。” 德妃笑道:“喜欢就好。” 但宸儿明白,母亲是看出她的异样了,定了定心便道:“额娘,皇阿玛去寧寿宫了您知道吗,皇阿玛单独找皇祖母商量事儿,这很不寻常,皇祖母能帮皇阿玛做什么呀。” 德妃道:“这话可说不得,皇祖母能为皇阿玛做的事多了去了。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比起做事干活,只要老人安安稳稳健在,晚辈的心便有归处,受了委屈哪怕只是给你擦擦眼泪,都是別处求不来的,何况是太后呢。” 宸儿急得连连摇头:“额娘,我不是说皇祖母没用,我、我……” “傻孩子,额娘明白你的意思,你心疼皇阿玛遇上麻烦是不是,那叫额娘来说,皇阿玛这辈子遇过的麻烦里,要找太后商量的,一定不算大事。” “额娘,我怕和姐姐相干。” 德妃轻抚闺女的手,温柔地说:“你们兄弟姐妹的事,皇阿玛一定不会绕开额娘,有额娘在呢。” 宸儿伏进母亲怀里,娇滴滴地说:“这些日子,想到要和富察傅纪共度余生,我就很快活,可我也捨不得您。人怎么可以那么贪心,我又想和富察傅纪恩爱白首,又想天天腻在您怀里撒娇。” 德妃笑道:“这话呀,你姐姐说过,如今你也说。你们说呢,额娘就听著,横竖真嫁了人,就有自己的家了,就不会想这么多了。” 宸儿脸红了,抬头看著额娘:“怎么会呢,额娘,我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是真心的。” “您怎么不信呢。” “信,额娘信。” “您是在笑话我,您就是不信……” 但见皇帝从门外进来,问道:“额娘不信你什么,说来听听,阿玛信你。” 母女俩乍然见皇帝来了,德妃坐著没挪动,宸儿则立时下炕向阿玛行礼,皇帝拉了女儿的手说:“瞧瞧你额娘,好没规矩,就那么坐著。” 德妃才不在乎,自顾將珠宝收起,皇帝上前来把玩了几件,嘖嘖道:“去年才嫁了大姑娘,一年多的光景,德妃娘娘您又能这般一掷千金,怎么还老跟朕哭穷呢?” 德妃嗔道:“皇上,闺女在跟前呢。” 宸儿眉眼弯弯地笑著:“皇阿玛,您在这儿歇吗,要不要预备宵夜,您喝茶吗?” 皇帝满眼爱意地望著闺女,故意嘀咕一句:“富察傅纪攒了几世的福气,才能来娶朕的闺女。” 宸儿骄傲地说:“是他这辈子得了皇阿玛的恩惠,是您赐给他的福气,关上辈子上上辈子什么事。” 皇帝大乐,对德妃道:“瞧瞧,比她姐姐机灵,不好下套呢。” 德妃嫌弃道:“您这阿玛当的,还惦记给亲闺女下套呢,皇上,歇吗,还是坐坐就走?” 皇帝便要往里头坐些,宸儿就给阿玛脱靴子,皇帝懒懒地歪下说:“不走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臣妾停牌子了,您还连日歇在永和宫,外头该说閒话。” “怎么,朕是和牌子生下这些儿女的,閒得他们。” 德妃知道劝不动,便吩咐闺女:“命茶水房给皇阿玛熬安神汤,喝了好睡觉。” 皇帝却摆手:“不必安神汤,拿两块环春做的核桃枣糕来吃就好,在你额娘身边,阿玛就能睡得好。” 德妃不禁面上一红,將手里的戒指盒轻轻扔在皇帝怀里,使眼色不许他当著闺女的面玩笑。 皇帝却打开盒子,笑问:“德妃娘娘赏给朕的?” “皇上!” “皇阿玛,给您核桃枣糕。” 宸儿憋著笑,从一旁柜子里取了罐来摆下,不等行礼告退,转身就跑了。 皇帝用银签子在瓷罐里扒拉,嘀咕道:“都这么大块,给朕切小一些多好,要不咱俩分著吃。” 一抬头,却见德妃气呼呼地瞪著他,皇帝却气定神閒地说:“丫头跟前说说不打紧,朕可从不在小子们面前开玩笑,是朕轻浮了,你別生气了。” 德妃另取了银签子,將核桃枣糕切开小块,送到皇帝嘴里,一面说道:“闺女还担心您遇上麻烦了,正犯愁呢,皇阿玛却这么胡闹,她白操心的。” 皇帝吃著,缓缓说道:“皇额娘方才说,她常常心疼胤礽是没娘的孩子,说朕也是没娘的孩子,谁来心疼朕。” 德妃的神情,顿时软和下来:“皇上……” 皇帝吃著,笑道:“朕这不是有闺女疼吗,还有你,儿子们也凑合还行吧。” 德妃下炕绕到这边来,熟稔地为皇帝松松筋骨,皇帝却抓过她的手亲了亲,接著贴在心口。 “让我给你揉揉,好鬆快些。” “朕不累,可朕也想,额娘若活著,朕压根不必为了佟家烦恼,嵐琪啊,朕也想做有娘的孩子。” 德妃心疼坏了,將皇帝拥入怀里,温柔地接下他无处安放的悲伤和思念。 这天夜里,皇帝依旧宿在永和宫,而四贝勒府中,胤禛好不容易能回毓溪身边,却不得不和儿子挤一块儿。 那么久没能见额娘,弘暉今晚死活都不肯回自己的屋子去,而这么小的事,没得让儿子嚎啕大哭,毓溪就做主留下了。 胤禛也不忍心恼儿子,躺著教他背诗,爷俩说得有来有回,待夜深人静,不知不觉都睡著了,翌日醒来,毓溪已经不在床边。 胤禛起身出来,只见茶水点心,和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朝服,皆已齐备。 病才好的人,又开始为自己忙碌,胤禛本是心疼的,可一想到当毓溪顾不上这些时,不是她病了就是孩子病了,就不再多嘴说什么,好好被照顾著就是。 “怎么知道我今早要早出门,怕你早起太辛苦,我就没提。” “小和子吩咐马房早些预备车马,叫我听见了。” “你也不问我?” “这么点小事儿,不值得问。” 两口子说话间,毓溪就为胤禛拾掇好了,戴上冬帽时,胤禛又说道:“今日三司会审,有了结果后,便要一级一级追究相关的官员。舜安顏那俩叔叔,轻则革职查办,重则牢狱之灾,佟家这个年,怕是不能消停过了。” 毓溪说:“別小看了佟公爷,回头人家来劲了,亲自送俩儿子下大狱,还能挣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呢。” 胤禛无奈地说:“我怎么觉著,会叫你说中呢。” 毓溪兀自理顺朝珠,说道:“舜安顏这样好的孙子,他都不稀罕,没出息的儿子,他就更不在乎了。” 胤禛道:“那日我对舜安顏说,外戚能有的名头,佟家都占了,难道佟家垮了,皇阿玛会很光彩吗?这也意味著,皇阿玛动佟家,会比打压明珠、索额图之辈,来得更体面些、缓和些,这次的案子,兴许就是第一步。” 毓溪问道:“你说皇阿玛怎么就料事如神,能算到佟家人牵扯其中呢。” 胤禛自己整理著衣袖,说道:“刚开始我不知章法,原地打转了好几日,理顺了头绪后,便越查越容易,像是有人早早排摸了一遍,就等著我去发现,你说为什么?” 毓溪轻声道:“难道皇阿玛已经查过了?” 胤禛点头:“很可能,我不过是走个过场,而皇阿玛则是顺道送我去刑部和大理寺歷练歷练。” 这话,毓溪听来更有精神了:“那就给皇阿玛办得漂漂亮亮的,管他佟家怎么过年,咱们得让皇阿玛事事顺意过好年。” “额娘、额娘……” 忽然,里屋传来弘暉的呜咽声,奶娘立时就进去了,毓溪怕父子俩见了,弘暉纠缠不休耽误胤禛出门,便推著他就往外走。 胤禛道:“今晚可不许他睡屋里了,不然我的气不顺。” 毓溪被逗乐了:“贝勒爷快办案子去吧,早日还蒙冤之人一个清白,將那些贪官污吏绳之以法,大清子民的气就都顺了。” “外头冷,別送了。” “好,仔细冷暖,早些回来。” 如此,送走了丈夫,回来料理儿子,令毓溪惊喜的是,弘暉只是睡醒时因一个人害怕才呜咽了几声,之后乖乖洗漱,安生用过早膳,就牵了额娘的手,一路说说笑笑去书房,没闹腾半分。 毓溪忍不住狠狠夸讚了儿子,可事后又有些后悔,对青莲道:“这小傢伙会不会经不起夸,明儿又开始玩赖。” 没等青莲回答,小丫鬟就进门说,七福晋派人问,要不要给八贝勒府送贺礼,几时送才好。 毓溪吩咐道:“给七福晋传话,一切等太后的赏赐下了再商量。” 第1091章 你不是盼我对他好吗 这一日,三司会审的结果在午前就送到了乾清宫,皇帝连下四道旨意,追查缉拿造成冤假错案的官员,京城上下好一阵动盪,比往日肃贪还人心惶惶。 这般风浪中,胤禩却来寧寿宫向太后请安,並为了八福晋的身孕,恳请皇祖母迟些下赏赐,太后自然爽快地答应,还说会告知宗亲女眷,暂且不要过府打扰。 离了寧寿宫,照规矩该去长春宫向惠妃稟告此事,可八阿哥早已不將养母放在眼里,径直往延禧宫来,哪怕他知道这么做气不著惠妃,但总会有多事之人在合適的时候拿来嘲讽她,对胤禩而言,也足够了。 更何况,如今的良嬪,不会再以惠妃才是母亲来纠正八阿哥的行为,今日母子相见,良嬪便笑语盈盈,將很快就要有孙儿的喜悦掛在脸上。 良嬪与儿子说:“她身子弱,这些日子格外要仔细,不可提重物,不可高抬手,为保平安,还是臥床静养的好,千万別大意。” 胤禩笑得灿烂,应道:“儿臣记下了,额娘,明年这时候,儿臣就能抱著孙儿来给您请安了。” 良嬪笑道:“盼著盼著,总算能听孩子喊一声阿奶了。” 只见香荷抱著一方匣子来,打开里头满是金银首饰,欢喜地说著:“八阿哥您给福晋挑一挑,您知道福晋喜欢什么样的,福晋得了娘娘的赏赐,一定高兴。” 胤禩却为难地说:“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 良嬪道:“改日让她自己来挑,或是將这一匣子都给了也成,香荷啊,福晋日子尚浅,金玉太贵重,別压著福气。” 香荷真是忘了这忌讳,慌忙將东西收起来,匆匆退下了。 良嬪道:“昨儿太医院传来消息,她高兴得一整夜没睡,猜想你今日要进宫,一早起来做了好些点心,一会儿你带回去,想来孕中之人口味奇怪,让霂秋挑著吃,喜欢什么,回头让香荷张罗。” 能从母亲口中听到这些话,能感受到额娘的爱意,在胤禩心里,甚至比有了孩子还值得高兴,若非还有公务要办,若非朝廷为了冤假错案正闹腾,他真想在额娘这儿多坐半天。 胤禩道:“才与皇祖母说了,请皇祖母迟些下赏赐,霂秋眼下要安胎,府里无暇应酬人情往来,额娘也就不必费心了,儿臣会照顾好霂秋。” 良嬪頷首:“你行事向来稳妥,有你照顾,霂秋一定母子平安。” 胤禩动容地望著母亲:“霂秋若听见您唤她的名字,她会很高兴,这么多年了,皇祖母依旧不知她的名讳,每回都喊她胤禩家的。过去她曾为此伤心,我还不以为意,可之后几次亲耳听皇祖母这般唤她,却对其他几位嫂嫂亲昵爱称时,我才感受到她的委屈。” 良嬪道:“疼媳妇是再好不过的,然而太后一辈子在宫里,虽说后宫嬪妃和宗亲女眷无不孝顺,可真正亲近的,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没几个。霂秋委屈皇祖母不记得她的名讳,是人之常情,实则太后不记得的人太多了,你们若和四福晋五福晋比,那不合適。” 要是一番安抚的话,胤禩听过也就罢了,可是额娘指出他的无解,开导他如何释怀,胤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小就期盼的,来自母亲的关爱和教导,终於实现了。 “额娘……” “怎么了?” 胤禩热泪盈眶,但笑著摇了摇头:“没什么,儿臣、儿臣是高兴的。” 就在八阿哥低头抹去泪的一瞬,良嬪眼底浮起了一阵不耐烦的疲乏,但很快就深深藏起,依旧微笑著面对儿子。 胤禩冷静下来,说道:“儿臣还有公务在身,不能陪额娘多聊,日后待霂秋身子安稳了,我再带她来向您请安。” 良嬪道:“不必惦记这件事,先前霂秋在长春宫丟了一回孩子,想必往后一年里,她都不愿进紫禁城,就由著她吧,母子平安最要紧。” “多谢额娘。” “忙去吧,我在宫里一切安好,切勿记掛。” 良嬪说著,起身要送一送儿子,胤禩再三推却后,才没跟著出门,自然香荷是捨不得八阿哥的,跟著出来叮嘱了好些话,站在宫门前,直到瞧不见人影了才回来。 “娘娘……”香荷归来没在原处找见主子,转到书桌这来,才见著人,“您还能静下心来练字呀,奴婢做梦都想快些到明年,咱们八阿哥和福晋生的娃娃,不知该多漂亮,定是小皇孙里的头一份。” 良嬪淡淡地说:“你没见其他阿哥福晋都避嫌,不带著孩子进宫惹眼吗,毓庆宫里有皇长孙,皇上多番在人前夸讚孙儿聪慧过人,你怎么敢说八阿哥的孩子是头一份?” 香荷不敢反驳,但也不服气,垂首嘀咕道:“那奴婢自己欢喜欢喜也不成吗,反正在奴婢眼里……” 良嬪抬起头,说道:“你不是盼我对他好吗,我这会儿提醒你,你怎么不听呢。” “是,奴婢知错了。” “也不是错,多小心就是了。” 香荷嘿嘿一笑:“奴婢快活得都不知饿了,娘娘,您快活吗?” 良嬪继续写字,淡淡地说:“等生下来再说吧,能不能生下……” “娘娘!”香荷惊声打断了主子的话。 “你嚇著我了。”看著落在宣纸上的墨团,良嬪无奈地给自己又换了一张纸。 “您不能说这样的话,娘娘,您再別说了好不好。” “好,是我失言了,我和你一样,盼著孙儿的到来。” 香荷欲言又止,其实她比谁都了解主子,主子到底对八阿哥什么心思,香荷只是假装看不见,假装那不是真的,一次次自欺欺人。 “把这笔洗里的水换乾净的来。” “主子,您……” 主僕对视,良嬪眼底的淡漠和冷静,还是令香荷败下阵来,暗暗劝说自己,一年一年熬过来了,八阿哥封贝勒,主子封嬪,如今八福晋也有了身孕,一切都在越来越好,八阿哥的前程,也一定错不了。 “传我的话去太医院,命他们时常去八贝勒府给福晋请平安脉,年轻夫妻没有长辈在身边,应付不了怀孕这样辛苦的事,有太医时时看顾,宫里长辈们才放心。” “是,奴婢这就去!” 然而只消一句话,香荷就將烦恼忘却了,又高兴欢喜起来,麻溜地要亲自去太医院走一趟。 此刻,公主府里,温宪正翻阅帐本,清点家中財政,比起往年寧寿宫中那么繁复的帐目,她和舜安顏的小家里,这点帐算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拨动最后一颗算珠,提笔在帐本上写下款数,只见小宫女急匆匆跑来,焦急地说:“外头传言,额駙的两位叔父遭革职,像是佟公爷带著一家老小去乾清宫负荆请罪了。” 温宪蹙眉:“那额駙?” 小宫女急道:“兴许额駙也跪在乾清宫外呢。” 温宪心口发紧,但不能乱,冷静地吩咐:“额駙若真跪在乾清宫外,皇祖母一早派人告诉我了,你们不要慌,额駙今日在理藩院办事,去那里找,就说我想见他。” 第1092章 公主驾到 然而公主府的下人晚了一步,赶到理藩院时,额駙已被佟公爷派人叫走,自然乾清宫里负荆请罪一事也过去了,谁也不知道皇帝与佟国维说了什么。 温宪得到消息,想起上一回舜安顏发热病倒被佟家人强行带回去,姨母说她去要人时,舜安顏正拼了命与家人对抗。 那时候,温宪还诸多顾虑,怕太过张扬霸道,会丟皇阿玛的脸,会给四哥添麻烦,会让额娘被指指点点,更不愿皇祖母落下骂名。 但如今,舜安顏都为了他们夫妻的情意和將来而改变,自己再不能是那投鼠忌器、畏首畏尾的没出息样了。 “备马车,要家里最大的马车,所有宫女、侍卫都跟上,隨我去国公府。” “是!” 一声令下,公主府上下好一阵忙碌,宫女们为公主戴上点翠头面,换上金底云锦宫袍,镶满宝石的护甲璀璨夺目、气势威严,一袭紫貂大氅油亮水滑、光彩熠熠,就连盆底的鞋面上,都镶满了翡翠珍珠。 宝马香车、僕从如云,和硕温宪公主出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前后数十人,自公主府直奔国公府而来。 这一边,佟国维的书房里,舜安顏正独自面对祖父,外头屋檐下站了一排子弟儿孙,有人贴著窗探头探脑,嘀咕著:“他们到底说什么,还没完?” 书房里门窗紧闭,大白天的一片幽暗,书桌后的梨木太师椅上,佟国维一脸阴沉地瞪著孙儿,似乎他先忍不住了,冷声道:“还没想好?难道从今往后,你再不做佟家人?” 舜安顏神情淡漠地看著祖父:“叔叔们知法犯法,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如今皇上只是將他们革职查办,爷爷,您就不怕强行纵容包庇之下,惹怒圣上,牵连全族。” 佟国维把玩著玉扳指,嗤笑道:“若是如此,老夫今日还能从乾清宫全身而退?你不想想,这件事佟家若丟了脸面,往后你这个额駙更要遭人轻贱,富察家那小子很快也要成为皇帝的女婿,將来他处处比你强,比你风光,你还能有什么前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舜安顏冷声道:“孙儿的前程事业,凭自己的本事换取,该是我的,別人也夺不去。” 佟国维重重拍响桌子:“混帐,你看看明珠,看看索额图,赫舍里一族出了皇后生了太子又如何,你只当我图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不肖子孙谋前程?” 若是从前,祖父如此盛怒,舜安顏早就跪下了。 跪的是从小来自爷爷的威严压迫,是懂事起就被耳提面命的人伦大道,一个孝字面前,没有尊严,没有是非对错,爷爷不高兴了,他就得跪下,就得请罪。 与温宪成亲后,舜安顏仍旧被困在这孝道的禁錮里,直到看见温宪的眼泪,看到她痛苦的克制,看到她一次次退让成全,他彻底醒悟了。 “爷爷……” “去,去找四阿哥,让他亲自去告诉皇上,案子查错了。” “您不觉著这很荒唐吗?” “荒唐?要的就是荒唐,地位权势,哪一样不是从荒唐里来,而我此刻与你商量,是还给四阿哥一条退路,不然……” 不等佟国维说完,书房门被推开了,是儿子隆科多闯进来,大声道:“阿玛,前头传话,说五公主快到了。” 舜安顏眉心一紧,转身就要往门外去,被隆科多拦住说:“你这么跑出去,叫外人看见成什么样子,你真要当那没出息的赘婿,你先让公主进来,有话进门说,別在宅门外丟人现眼。” 只见舜安顏的父亲也跟了进来,紧张地说:“公主带了全副仪仗而来,阿玛,到门前接驾吧。” 佟国维阴鷙而嫌恶地看著儿孙们:“要我给个小丫头片子下跪,他阿玛还要叫我一声舅舅,她算什么?” 舜安顏看向祖父:“在和硕公主面前,佟家上下皆是奴才,爷爷,做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本分。” “滚!”佟国维恼羞成怒,抓起玉镇纸就朝孙儿扔来,却偏在了隆科多的身上,疼得他哇哇大叫。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大哥、大侄儿,走吧走吧,別指望捞那俩小子了,咱们不把公主哄好了,再惹恼太后,难道要老太太和女眷们,再去寧寿宫跪砖头?” 舜安顏没有理会父亲和叔父,更不在乎爷爷的愤怒,而他之所以从理藩院被“带”来家中,並非屈服於祖父的威严,本是来一探究竟,摸清爷爷的算计,好及时稟告给四阿哥。 没想到,还是惊动了温宪,他最心爱的人,正气势汹汹地要来救他。 一路走出熟悉又陌生的家宅,舜安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朗。 女眷们、父亲叔叔和儿孙子弟们,陆陆续续跟著来,舜安顏站在人前,远远望著和硕公主的全副仪仗,昂首相迎。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前,一声“公主驾到”,佟家人纷纷跪拜。 唯有舜安顏走上前,车门打开,贵气逼人的温宪探出半个身子,就看到丈夫向自己伸出了手。 温宪心中大喜,但摇了摇头,示意她不下车,而后稳稳地站在车架上,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 佟夫人被搀扶著靠近些,恭恭敬敬地说:“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还请公主移驾陋舍,府中已备下茶果,好解公主车马疲乏。” 温宪笑道:“公主府离这儿不远,四平八稳的马车坐著,哪儿来什么疲乏。我倒是心疼额駙,一清早就出门办差,半截儿还要被你们招惹回来,收拾些个烂摊子。” “公主!” “怎么,本宫说错了,您的两个小儿子都被革职查办了,这还不是烂摊子?” “公、公主,请入府用茶。” 温宪却向舜安顏伸出手,而后轻轻鬆鬆就把丈夫拉上了马车,宽大的车架,夫妻二人並肩而立还绰绰有余。 跪了一地的女眷男丁本是听见响动抬起头,赫然见小两口站在一块儿俯视他们,才发现,所谓的“赘婿”並不丟人,在公主身边的舜安顏,同样光芒万丈。 “额駙我带走了,你们该伏法伏法,该请罪请罪,佟家的事,少来烦我们。” “公主,您这话委实过了。” “老夫人,顶好別得罪我,得罪我,比你的小儿子们犯事还麻烦。” 佟夫人被说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女眷们纷纷来搀扶,温宪却拉了舜安顏的手,一同往车厢里去。 “起驾。” “是!” 公主仪仗浩浩荡荡而去,留下一地慌乱无措的佟家人,隆科多从人群里站起来,看著远去的人马,漆黑的眼珠子一转,像是有了什么算计。 第1093章 四哥放心,额娘也放心 马车里,温宪热得解开大氅,浮躁地拉扯衣领,舜安顏按住了她的手,温和地说:“扯坏了不值什么,扯疼了怎么好,別著急。” 彼此凑得那么近,温宪都能闻到舜安顏身上沾染的佟国维书房里常年点的那股香气,顿时心疼起来,问道:“他是不是又打骂你了,怪你做什么呢,自己养的儿子管不好,怪你做什么。” 舜安顏摇头:“没有的事,如今除了你,再没人能欺负我。” 温宪眨了眨眼睛:“这话,我怎么听著那么不顺耳?” 舜安顏悠悠打量温宪,忍不住笑道:“这一身的珠宝怪沉的吧,这紫貂就够贵气了,里头还穿得这样金灿灿,方才从大氅里露出一角,便十分闪耀夺目,我的娘子,远比我所知的还要霸气。” 温宪被满身珠宝华服压得累挺,软乎乎地伏进舜安顏怀里,咕噥道:“我是想给你撑腰的,上回你发热被他们抢回来,我没敢来接你,至今还很后悔,这一次……可这一次真这么做了,我又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知道,过后朝廷上宗亲里,会有很多人在人前人后笑话你,佟家的人也会拿这说事儿,说你什么都靠女人。” 舜安顏篤定地说道:“咱们若这般想,岂不是他们还没说什么做什么,就成功击垮了我们?若是去年这会儿,我恐怕还会想不开,还会把情绪和脾气对你隱瞒起来,但如今不会了。我们什么都没做错,我对得起朝廷,你对得起皇阿玛,我们问心无愧。” 这话听得人心里满满的,温宪好生快活,忍不住將舜安顏亲了一口:“我也想著,有过这一回,佟家人知道我的厉害,就不敢再为难你。可他们若不服,佟国维还要欺负你,大不了我再来佟府接你,他们喜欢跪在大门外,那就好好跪著。” 舜安顏道:“话虽如此,但今日是我自己愿意来的,我是想探一探祖父的心思,果然来得值了。一会儿送你回去,我就要去见四哥,爷爷他並不在乎两个儿子的前程,可他不愿意被皇子踩在头上,他会对付四哥,四哥不得不防。” 温宪恼道:“他要造反吗,他怎么敢?” 舜安顏轻嘆:“何止是他,明珠、索额图他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若非皇阿玛以天下大局为重,是断容不得臣子这般猖狂的。自古以来,能臣和佞臣,真真一纸之隔,做皇帝从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温宪冷静下来,说道:“真有下回,我会好好摸清楚情形再发难,不能意气用事坏了你的好事,今日这般闯来,可耽误你和佟国维说话了?” 舜安顏笑道:“不耽误,你来的正好,你不来,我也不过是和祖父多几句爭执,他要我做的事,我不愿做的事,都说明白了。” “他要你做什么?” “他居然要四哥亲自去向皇阿玛说,案子查错了。” “佟国维疯了吗?” “然而这样的事,在我爷爷几十年的仕途里,是最稀鬆平常的。” “皇阿玛,太难了……” 是日傍晚,上书房散了学,胤禵带著小全子径直来到工部值房,一脚刚跨进门,就见里头两个官员背对著门外。 一人说:“贵妃娘娘又给四阿哥送吃食来,真是比德妃娘娘照顾得还仔细,要说四阿哥这几日都没来过工部,贵妃娘娘怎么也不派人问一声呢。” 另一人说:“想来是怕四阿哥突然回来办事,贵妃娘娘多疼四阿哥啊,刑部那儿一准也送了的。” 一人又道:“可这回四阿哥给了佟家好大的教训,贵妃娘娘不生气?” 另一人说:“贵妃娘娘生什么气,从来和佟家就不对付,娘娘是继承了孝懿皇后的遗志,势必要扶四阿哥……” “说不得说不得!” “我糊涂了……” 二人一转身,猛地见十四阿哥在门前,嚇得脸色都白了,胤禵倒是大大方方地问:“八贝勒不在值房吗?” 巧的是,胤禩刚从別处归来,在远处唤了声:“胤禵,你来了,找我吗?” 胤禵没再理会那俩人,高高兴兴来到兄长跟前,抱拳作揖道:“给八哥道喜,我听说八嫂嫂有身孕了,我可是要添侄儿了。” 胤禩笑道:“多谢你,不过眼下日子尚浅,不要替我们张扬,我替八嫂谢谢你,待日后安定了,或是来年平安分娩后,一定接你去家里热闹热闹。” 胤禵道:“不急不急,眼下八嫂嫂的身子最重要,还有一件事……” 胤禩见弟弟神情里几分为难,便命小太监们退下,温和地问:“还有什么事,八哥能为你做什么吗?” 胤禵却摇头:“不,我是想问,今次这桩命案牵扯不少官员,可有人是与您相干的,八哥,会连累您吗?” 胤禩心里是意外的,面上镇定地说:“刑部的案子,怎么会牵扯到我身上,你放心,虽然八哥如今结交了不少官员,可当差办事,无不乾乾净净,更不能僭越了职责与本分。” 胤禵放心了,笑道:“那些奴才最是贪婪,不给八哥添麻烦就好,八哥,等我正经当差了,就能给您分忧,將来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去做。” 胤禩的心砰砰直跳,仿佛错过今日,就再开不了口,把心一横问道:“为何不跟著四哥呢,四哥还给你和十三弟谋了那么些差事去歷练。” “正因为有十三哥,十三哥他没有娘,即便我额娘將他视如己出,外人还是爱欺负他,有四哥护著,十三哥就不怕遭人欺负。” 胤禵分明已长成大人的身量,眼底却乾净澄澈依旧如孩童,八阿哥却不敢想,这究竟是弟弟天然使然,还是他善於偽装。 “將来十三哥跟著四哥学本事,我来跟著八哥学本事,我跟著您,四哥放心,额娘也放心。” 八阿哥冷静下来,温和一笑:“八哥也没什么本事,可你聪明能干,將来咱们一起为朝廷效力,为皇阿玛分忧。” 胤禵大大咧咧地答应:“好!” “四阿哥吉祥。” “四贝勒吉祥……” 然而胤禵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来,就见散开的小太监纷纷行礼,他与八阿哥同时转身,便见四哥进了院门。 第1094章 不如分开来得爽快 八阿哥莫名有些不安,而胤禵已蹦到了四哥跟前,满眼好奇地问:“哥,我能跟您去刑部看卷宗吗,那么复杂的案子,究竟是如何翻案的?” “卷宗是朝廷机密,待我向皇阿玛请旨后,皇阿玛若应允,我再带你去看。”胤禛一面说著,一面看向八阿哥,“胤禩,今年天坛的除雪工事,何人负责?” 八阿哥回过神来:“是,他们已经报上来了。” 那之后,四哥和八哥商量事,胤禵插不上话,就先默默地离开了。 回到阿哥所,胤祥正教胤礼打拳,胤礼还小,手脚软绵绵的,被胤禵嫌弃:“你不吃饭吶,站都站不直!” 胤礼一贯害怕十四哥,躲到了十三哥身后,胤祥笑道:“怎么了,好端端的骂他,胤礼才多大。” 胤禵说:“我在他这么大时,都能拉弓了。” 胤祥唤奶娘来带走胤礼,一面说:“谁能和你比,谁不知道十四阿哥天生神力。” 胤禵却拿靴子底蹭地砖,说道:“四哥一早与三司会审,忙了那么大一圈,天都要黑了,又进宫管天坛除雪的事,四哥不知道累吗,我真是佩服极了。” 將胤礼交给奶娘带走,胤祥歪著脑袋看弟弟:“我看你这模样,不像是佩服极了,倒像是不服气极了,这是怎么了?” 胤禵问:“哥,將来我能像四哥做的这般好吗,我最佩服四哥的是,他怎么能沉下心来处理那么多事,就说天坛除雪这事儿,能有什么功绩,可四哥就能放在心上。” 胤祥笑道:“咱们去理藩院去木兰围场,都是光鲜体面又有趣的事儿,可难保將来领到手的,净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莫说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其实四哥也迷茫过,早些年四哥成天不干別的事儿,就在景运门值房整理各地官员的摺子和信函,你还记得不?” 胤禵回忆了一下,说:“记得,咱们还去帮过忙,可我坐不住一刻钟,就闷得烦躁了。” 胤祥说:“四哥也烦躁,四哥还找额娘诉苦,可四哥挺过来了,咱们將来若有这一遭,挺过来了就好,若是不耐烦了不明白了,咱们也找额娘诉苦。” 胤禵抿了抿唇,说道:“工部值房里的官员议论贵妃娘娘,说贵妃娘娘继承孝懿皇后的遗志,要扶持四哥当皇帝。” “你……”胤祥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四下看了眼,將弟弟拽到一旁,“胡闹,这话怎么就说出口了,值房里又是哪两个人说的,他们不要命了?” “是他们说的,我只是提一嘴。” “那你听了,要如何?” 胤禵看著哥哥,正经道:“其实这话不新鲜,贵妃娘娘一贯偏爱四哥,孝懿皇后若还活著,不定怎么给四哥谋前程,兴许要和佟国维、索额图之辈大战八百回合。” 胤祥忍俊不禁:“什么大战八百回合,你一会儿像个大人,一会儿说话又孩子气。” 胤禵说:“我担心四哥这回和佟国维槓上了,佟国维会摆弄四哥,虽说咱们是皇阿哥,可单是理藩院和木兰围场走一遭就能知道,那些个大臣,比咱们有能耐有手腕,还够狠毒。” “是啊……” “我能去提醒四哥吗?” 胤祥一愣:“提醒什么?” 胤禵说:“小心佟国维啊。” 胤祥笑了,笑的不是弟弟可爱天真,笑的是他对四哥的在乎和敬爱,他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胤禵想要爭什么都不过为,可胤祥不愿看著亲骨肉没得做兄弟。 “去吧,顺道代我传句话,请四哥悠著些身子。” “好,哥,我去了!” 胤禵一阵风似的就跑了,更是一路追到了东华门,嚇得胤禛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却听弟弟“指教”他,要小心佟国维使绊子。 看著弟弟天真又认真的模样,胤禛哭笑不得,想了想,便也坦率地问:“先头和你八哥,聊的什么那么来劲,你那一声好,应得可乾脆。” 胤禵说:“我说將来十三哥跟著四哥学本事,我跟著八哥学本事,八哥说他也没能耐,只求兄弟齐心,为皇阿玛和朝廷分担解忧。” 胤禛眉心微蹙,问道:“你不愿跟著四哥学本事?” 胤禵说:“我想,可將来不一样,我和十三哥若都跟著四哥,就该有人挑唆我们,十三哥心思细腻,受了委屈也会憋在心里。与其我和他非要在四哥您跟前让来让去的,不如分开来得爽快,別叫有心之人,离间我和十三哥。” 这话听著,心里很不是滋味,可胤禛说不上来,究竟哪儿不对劲。 弟弟的坦率和磊落,他打心底佩服,但不该在他这个年纪烦恼的事,他却琢磨来琢磨去好些年,也叫胤禛心疼。 说到底,做皇帝的儿子,不论是和胤禵还是胤祥,他们本就不能做最纯粹的兄弟,今日胤禵愿意把要去跟八哥学本事的话亲口告诉自己,胤禛的感受不是吃味不是心酸,而是感动,他知道,弟弟很在乎自己。 “一天到晚的,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过几日我来书房问你的功课,仔细你的皮。”胤禛拍了拍弟弟的脑门,说道,“所谓学本事,不过几年光景,將来都得为了皇阿玛出去单打独斗,和朝臣们周旋,你爱跟谁跟谁,八哥若是嫌弃你不要你,四哥还能嫌弃你吗?” 胤禵嘿嘿一笑,又站直了正经道:“十三哥要我传句话,四哥您別太辛苦,千万保重身子。” “知道了,你自己呢,大冷天跑一头汗,快回去换衣裳。” “哥,我和十三哥好久没出宫了……” “知道了。” “您可得放心上!” 胤禛嫌弃地睨了弟弟一眼,抬手撵他回去,转身就出了东华门。 目送四哥离去,胤禵也该回阿哥所了,小全子凑上来说:“主子,您想出门,您给公主说啊,四阿哥那么忙,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可公主不忙,公主也乐意带您和十三阿哥出宫。” 胤禵没好气地说:“你也不看看现下什么情形,佟家正麻烦呢,我那姐夫能不被牵连吗,怎么好去烦姐姐,再不许提了。” 第1095章 烦恼归烦恼 实则佟家的麻烦,对温宪两口子无半分影响,入了腊月,毓溪在家见到来串门的妹妹,五公主还是那么明媚鲜亮,进门时未见其人已闻其声,弘暉跑出去迎姑姑,五妹妹居然抱著这小肉墩进来了。 “仔细闪了腰,他如今可结实呢。” “闪不著,四嫂,我可是和胤禵从小打著架长大的。” “是呢,真够光彩的。” 姑嫂二人贫嘴几句,丫鬟奉来茶水瓜果,温宪见四嫂摊了一桌的帐本,嘖嘖道:“四哥家的营生这样了不得,这是多少营收的帐本?” 毓溪说:“都是些不挣钱的买卖,庄子里今年的收成还算好些,我和你四哥没什么经营的本事,攒个孩子们將来嫁娶的本钱罢了。” 温宪拿银签子挑山核桃仁给弘暉吃,说道:“一会儿我去西苑坐坐,想看看弘昀了,有日子没见了。” 毓溪说:“我和你一块儿去,干坐半天,走动走动也好。” 温宪问道:“四哥还忙著吗,舜安顏那俩叔叔彻底丟了职务,永不復用,案子算结了吗?” 毓溪抬起头说:“这不是真犯人判了斩监候,来年秋审覆核时若出了岔子,你四哥也担当不起,他这人的脾气你知道,再从头查一遍他才能安心,还得要些天才完。” 温宪打发弘暉去找下人砸核桃,孩子走了,才轻声问嫂嫂:“太子那儿,真不和四哥往来了吗,有日子不见四哥在太子身边转悠了,上半年那会儿,四哥还鞍前马后的,外头都笑话他。” 毓溪停下笔,想了想说:“你不提,我也忘了,皇祖母寿宴以来,毓庆宫像是再没什么动静了,我那阵子养病,也顾不上打听。” 温宪说:“可消停了,太子每日隨皇阿玛上朝议政,在乾清宫见大臣,忙是挺忙的,但也就那些事儿,至于晴雨表……” “晴雨表?” “太子妃呀,寧寿宫的奴才给我传话,说太子妃近来去请安,瞧著平平淡淡不悲不喜,怎么说来著,像是对外头的事都不感兴趣了。” 毓溪长眉轻蹙,不自觉地念出一句:“哀莫大於心死。” 温宪说:“內务府那场震盪,把太子震出內伤了吧。” 毓溪嘆道:“谁也不信那事儿和太子不相干,那么皇阿玛不处置太子,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包庇纵容,要么…… 温宪道:“要么皇阿玛不要他了。” 毓溪伸手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彼此心照不宣。 只见弘暉捧著砸碎的山核桃进来,毫不客气地爬上炕坐进姑姑怀里,继续等姑姑给他挑肉吃,温宪便转了话题,问嫂嫂:“腊八您进宫吗?” 毓溪摸了摸脸颊问妹妹:“可胖一些了没,不然我不敢去见额娘,这些日子都给我吃顶著了,实在是塞不下去了,就怕不长肉。” 温宪哈哈大笑:“宫里的娘娘们怕长肉,怕不窈窕不討皇阿玛喜欢,山珍海味摆在眼前都不敢吃,四嫂您这样的,可得叫她们嫉妒疯了。” 毓溪道:“你別说,额娘的身量还那么好,我家额娘已然发福了,她说少吃几口也收不住,这人比人吶,真比不起。” 温宪挑著核桃仁,想当然地说:“那可不,有的人怀孩子跟吃饭喝水一样容易,而有的人……” 这话不合適,不论是当著四嫂的面,还是当著孩子的面,温宪轻轻拍了自己的嘴,自责道:“我说什么呢。” 毓溪温柔地说:“別著急,你看八福晋不也盼著了,不论是八福晋还是我,都煎熬过,可既然总会来的,那煎熬的日子,真有些不值当。” 温宪说:“反正我和舜安顏,又不盼香火继承,我烦恼归烦恼,倒也不急得上火闹心的,不值当。” 毓溪见弘暉把姑姑挑的核桃仁攒著不吃,说道:“可不能一口咽下去,好孩子,一点儿一点儿吃。” 弘暉说:“给姐姐留呢,姐姐也爱吃山核桃。” 温宪夸讚侄儿:“瞧瞧我们弟弟,这点子东西也值得惦记姐姐,你十四叔那会儿可不这样,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还总防贼似的防著我。” 毓溪嗔道:“你要是不欺负弟弟,弟弟能害怕姐姐抢他东西,我们弘暉怎么不怕姐姐抢?” 温宪嘿嘿一笑,笑起来和胤禵能有七八分像,说道:“我都想好啦,皇阿玛封印后,就领他们出来玩儿,可不只是去我府里坐坐,我得带他们逛庙会去。” “弘暉也要去。” “好,姑姑带你去。” 毓溪想要阻拦,但还是忍耐住了,大不了自己跟著,把孩子看好了,这些皇子皇孙一辈子养尊处优,却从来不知人间烟火是什么模样,是该多长长见识。 正说著,青莲进门来,说八贝勒府的腊八礼到了,送礼的管事她已经招待应付,就是来问福晋,要不要看一眼送来的东西。 温宪说:“拿来瞧瞧吧,一会儿我回家就不看了,想来都是一样的,我等著嫂嫂们给我送完了,还得还礼呢。” 青莲称是,不多久就带著丫鬟进门,摆下一罐五穀,一盒雪中春信香,两块香囊和一方吉祥如意香篆印,这礼送的既应时应景,又优雅大气,毓溪和温宪瞧著都喜欢。 “四嫂,咱们真的不去探望道贺吗,我看老九老十家的都去了。” “你四哥问了八阿哥,说都不必忙,九福晋、十福晋那不一样,我理解八福晋的心情,眼下什么都比不过安胎要紧。” 且说八贝勒府里,下人来回话,道是各府的腊八礼皆已送到,九福晋出来说知道了,打发下人后,就回到八嫂嫂跟前。 八福晋接著方才的话继续道:“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日子你那么尽心照顾他,九阿哥本是明事理的人,岂能再辜负你,好好过日子就是。” 十福晋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我和胤?也干仗呀,九嫂嫂要不您试试,往后九哥凶您,您也凶他,他要敢动手,您就打回去,还能白站著挨打不成?” 九福晋垂眸道:“那怎么成,不就坐实了我是三福晋的妹妹,一笔写不出两个董鄂氏,他越发占理了。” 第1096章 若要老四三更死 八福晋轻嘆:“也是,不说別的,宜妃娘娘头一个不饶你,单是你挨打她都要责怪你的不是,真打起来了,没人给你做主。” 九福晋苦笑一下:“好歹这阵子,他还算和气,我也不奢求更好了,往后能这样过日子,我就心满意足。” 十福晋问道:“九哥几时才能解了禁足,腊八他能进宫吗?” 九福晋摇了摇头:“要除夕那天才能进宫,腊月里也不能出门,腊八我也不进宫了,见了娘娘,我不会说话,我害怕。” 八福晋扶著尚未显怀的肚子,说道:“趁著在家这些日子,早日怀一个,於你是个寄託,於宜妃娘娘是个交代,若能有个嫡长子,宜妃娘娘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九福晋红著脸,深深低下头:“可是……胤禟他不愿意与我亲近。” 八福晋刚要开口,见珍珠冲她摇头,八福晋唯有按下心思。 想来胤禩那么温和的人,对被下药一事能怒成那样,九阿哥不得活剐了九福晋,她是好心,可害了人该怎么办。 “八哥他今晚去看胤禟,我派人传句话,他们男人之间、兄弟之间能说得开,子嗣对皇子而言很重要,九阿哥会听的。” “多谢八嫂嫂……” 便是这日夜里,胤禩来了九阿哥府,胤禟被禁足以来,他们兄弟见过几回,可今日再见,胤禟瞧著还是消瘦了不少,精气神也差得很。 “其实也不闷,姬妾们会逗我高兴,外头时兴什么,朝廷宗室闹什么笑话,我都知道。”九阿哥一口饮尽杯中酒,嗤嗤一笑,“听说佟国维去乾清宫负荆请罪了,听说温宪那丫头,带了全副仪仗去接她男人,舜安顏这小子,真够出息的,男人的脸都让他丟尽了。” 胤禩挡下了胤禟手里的酒壶,说道:“少喝几杯,醉了我们怎么说话。” 胤禟红著眼睛,已是委屈至极:“我犯了什么滔天之罪,要被关在家里那么久,关完了还得去谢恩、去磕头,他真把我当儿子吗,八哥,我在皇阿玛眼里究竟算什么?” 胤禩道:“君臣父子,不然呢?” 胤禟还是给自己倒了酒,满杯饮尽后,一抹嘴道:“既然他不把我当儿子,我也不必將其他人当兄弟,八哥,只要皇阿玛还放我出去,只要我还是大清的皇子,我就不能眼睁睁看著別人来和您爭,將来我是要下狠手的,只有死人,才不会和您爭。” 胤禩闻言大惊:“你说什么醉话?” 胤禟却冷冷一笑:“肚子都没暖起来,哪里就醉了,八哥,不管你爱不爱听这话,横竖我也不只是为了你,我更为了自己活一口气,便是死了,我也得把那口气吐出来。” “胤禟,千万不能衝动,我们是皇阿玛手里的孙猴子,我们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我当然知道,可我寧愿鱼死网破,我也不要像今日这般窝囊地活著。” 看著浮躁恼怒早已失去冷静的弟弟,胤禩纵然想起霂秋的託付,此刻也不合適开口,回头胤禟再嫌九福晋多事,借著酒劲又一次殴打她,岂不是害了人。 “八哥,我快憋死了……天天在这家里,我真快憋死了。”九阿哥到底说了真心话,伏在桌岸上嚎啕大哭,“他怎么能这样对我,都是儿子,我差哪儿了。” 这句话,也是胤禩最想问的,可眼下他与皇阿玛算得相安无事,手头差事一桩接一桩,办得好得夸讚,办得不好会被训斥得狗血淋头,没有半分不如四哥他们。 更重要的是,太子那三十七万两白银的火,始终没烧到他身上。 他曾与皇阿玛对赌,赌皇阿玛不愿未来的新君木訥老实,他的一些手腕一些算计,可以为了自己的前程事业,也可以为了大清的江山天下,时至今日,他隱隱觉著,皇阿玛愿意陪他赌。 可人总有丧气的时候,胤禟这句话也会时不时从胤禩的心里冒出来,但好在一切都越来越好,额娘变了,霂秋有身孕了,他的底气更足了。 因此,他不能被任何人连累,哪怕是胤禟。 “胤禟,说气话可以,八哥什么都愿意听,但千万不要衝动。”胤禩说道,“你看皇阿玛如何对待兄弟,他对我们便会有同样的期待。天家儿女,兄弟鬩墙虽避无可避,只要打断骨头还连著筋,皇阿玛就不会把我们怎么样,可你一旦走上绝路,別忘了,他是皇帝。” 九阿哥抹去眼泪,又豪饮一杯酒,起身从一旁的柜子深处,摸出一方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赫然躺著两把洋火枪,火枪边上,整齐的排列著枪弹。 “胤禟?” “二十步可杀人,藏在身上带著容易,哥,他日你若要老四三更死,我绝不留他到天明。” 胤禩的喉结,不安地滚动了几下,不自觉地伸出手,仿佛想要摸一摸这火枪。 “没装枪弹,不走火,八哥,您试试。” “不了,你、你从那儿弄来的,朝廷可是严禁军火进入大清疆土。” “成千上万自然进不来,朝廷禁的玩意儿多了,可什么都能进来不是?” 胤禩严肃地说:“此话再不可对外人提起,国境口岸乃朝廷重中之重,一不小心,可要落下通敌叛国之罪。” 胤禟关上匣子,將火枪放回原处:“八哥,我不傻,而你猜一猜,五丫头为何挑唆我额娘,不让我与传教士往来?我估摸著那丫头,就是知道我能从洋人手里弄到好东西,老四让她防著我。” 胤禩浅浅喝了一口酒:“为何你张口四哥,闭口四哥,太子呢?” 胤禟冷笑:“太子如今,也就比我强些吧,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八哥您吗?” 不等胤禩作答,只听门外传来下人的动静,隔著门稟告:“主子,福晋回来了。” “知道了,不必过来伺候,让她歇著去。” “是……” 胤禩指了指那藏火枪的柜子:“弟妹可知道?” 九阿哥摇头:“她那一惊一乍的黄豆大的脑仁和胆子,还能让她知道?” 胤禩稍稍安心些:“仔细藏好了,不到要紧时刻,绝不能带在身上,但凡被搜出来一回,不等问你通敌叛国,弒君篡位的罪名就先扣上了。” 第1097章 一钱不差 “哥,我不傻……” “好了,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胤禩喝下最后一口酒,起身说道,“我想法子腊八就带你进宫,少关一天你多一天快活不是。到时候带上福晋,你们两口子装也要装出几分和睦恩爱,只要太后鬆了口点了头,皇阿玛自然不会为难你。” 九阿哥没强留兄长,但要亲自送他出去,路上说:“您最好先让我额娘学著心平气和的,不然她在太后跟前一顿聒噪,我再怎么装也没用。” 胤禩道:“我去找五哥商量,太后和宜妃娘娘,都会给五哥面子。” 九阿哥苦笑一声:“哈,我都忘了,我还有个一奶同胞的哥哥,我被关了这么久,人家愣是连一声关心都不带的。八哥,別找他,就当我求你了。” 胤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能出去就好,管他呢。” “多谢八哥。” “对了,出去后见著老十四,別剑拔弩张的,他只要不冒犯你,就客气些,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能用则用,不能用了,隨时可弃。” “这话我爱听!” 转眼,又一年腊八,温宪早早进宫陪伴皇祖母,自然就在寧寿宫见到了死对头九阿哥。 但如今都是大人了,人前装一装和气不难,还有五阿哥和五福晋在场,好歹是让胤禟正正经经认了错,得到了皇太后的宽恕。 毓溪晚些才进宫,本是要带孩子来的,可弘暉一早起来有些流鼻涕,就不敢把姐弟俩往宫里带,自己也是行礼问候后,就要早些回宫,怕孩子们念她。 德妃见儿媳妇自身养得还行,就不再絮叨什么,等毓溪见过太后,就亲自送她出宫。 “其他各处,额娘会替你打点,天寒地冻的,你们都要保重,宸儿的宅子,过了正月再忙也来得及。” “额娘您放心,眼下我头等大事,就是把自己养好,我得罪谁也不敢得罪您呀。” 德妃又气又好笑,若非在宫道上,少不得抬手拧孩子的耳朵,此刻只是嗔道:“別只光嘴皮子厉害,今儿我是不兴说你,除夕进宫若还吃不……” 然而德妃的目光,越过儿媳的肩头,看到了远处行来的人,轻声道:“毓溪啊,太子妃找你来了。” 毓溪回眸,但见太子妃行色匆匆,更有小太监先跑了过来,生怕她出了神武门。 “额娘……” “去慈寧宫佛堂,给太皇太后上柱香,额娘去储秀宫坐坐。” “是。” 毓溪欠身送额娘离去,便含笑来迎太子妃,两处相见,太子妃微微急促地喘息著,毓溪则温柔地笑道:“二嫂嫂,咱们去慈寧宫佛堂,为太皇太后上柱香吧。” 怎料,真真只一炷香的时辰,毓溪就与太子妃分別了。 但如此匆忙,並非妯娌二人相聚不欢,而是弘晳摔倒磕破了脑门,太子妃不得不赶回东宫。 毓溪回家后不久,就得到额娘的传话,说皇长孙无碍,但太子妃不太好。 “太子不是头一回当眾斥骂太子妃了,曾经就因为太子妃在寧寿宫园里逛了逛,当著奴才的面训斥她。如今一个不是她生的,却用心抚养长大的孩子不慎摔伤了,她又成了千古罪人。” 毓溪捧著燕窝羹,已然没什么胃口,但想到额娘的叮嘱,还是硬著头皮吃下去了。 青莲接过碗,温柔地劝道:“这不除夕又能进宫,到时候您陪太子妃多聊聊,给她散散心。” 毓溪頷首:“她真是有无数的话要对我说,一炷香的时辰,就说了那么那么多。” 自然有些话,毓溪不能对青莲提起,直到夜里见著胤禛看他吃下大半碗腊八粥后,才將憋了一整天的心事说出来。 “太子妃知道了?” “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三十七万两银子,一钱不差。” “那么,他真向皇阿玛坦白了?” “坦白了,父子二人在乾清宫长谈了大半个时辰,你一点儿不知道吗?” 胤禛摇头,喝乾净最后两口腊八粥,说道:“这些日子,太子时时都在皇阿玛身边,谁能想到父子俩在大殿里,能说这些事。” 毓溪问道:“外头的人不问你吗,他们不好奇吗,连五妹妹都问,怎么太子近来都不找你了,会不会再过些日子,就传出你们不和的閒话。” 胤禛不喜吃甜的,一碗粥颇有些腻著,见桌上一碟切开的盐鸭蛋,便挑了两块蛋黄吃,毓溪见他这般胃口,说著太子的事也不急不躁,就明白这事儿用不著她操心。 “我与他每日打照面,都有大臣在一旁,我们和和气气、亲亲热热的,不论外人怎么想,胤礽他应该还不想和我传出不和的閒话。” “那就好……不过太子的內心,似乎已破败不堪,之后若又再亲近你,还得多加小心。” 离了膳桌,胤禛想在廊下走一走消食,却见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弘暉从他的房里跑来,站在台阶下说:“阿玛,腊八吉祥。” 胤禛笑道:“臭小子,你倒是礼数周全,来,阿玛抱抱。” 毓溪忙在一旁扶著:“仔细闪了腰。” 胤禛顛了顛儿子,说:“来年又大一岁,明年这会儿弘昀能跟在哥哥身后跑了,咱们弘暉可是要有哥哥样,知不知道?” “知道。” “小嗓门厉害,震得我耳朵生疼。” “阿玛,姑姑要带我去逛庙会呢,阿玛你知道庙会是什么吗?” 胤禛问毓溪:“几时的事?” 毓溪道:“五妹妹原说等皇阿玛封印后,带胤禵、胤祥出宫转转,今儿在皇祖母跟前提了一嘴,皇祖母说等那会子老百姓都去逛庙会了,人多她不放心,於是应了明儿就去。五妹妹做事多爽利,皇阿玛跟前和书房里,都打点好了。” 胤禛嗔道:“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知会我一声?还是儿子好,还是弘暉懂事,知道事事要向阿玛稟告。” 知道自己被夸赞,弘暉好得意:“阿玛,弘暉乖,弘暉写字也好。” 胤禛这才嫌弃道:“就你那狗爬的字,你老老实实写也就罢了,还嘚瑟,再嘚瑟可要挨揍了。” 第1098章 尚书府七小姐绣的 弘暉委屈巴巴地说:“弘暉不嘚瑟,弘暉用功了,阿玛夸我。” 毓溪轻轻拍了儿子的屁股:“哪有上赶著討夸的,好了,早些睡去,要是明早起来还流鼻涕,可就去不了逛庙会了。” 弘暉著急了:“要去要去……” “他伤风了?” “早晨瞧著有几分,就没带进宫,午后倒是很精神了,胃口也好,你看他这精神头。” 胤禛用额头抵著儿子,果然没发热,便哄他:“阿玛带你睡去,咱们睡饱饱的,明儿就能逛庙会,弘暉替阿玛看著十四叔,不许他乱跑疯玩好不好?” 毓溪嗔道:“別说这话,十四弟可是很有叔叔样儿的,把孩子给奶娘,你也该歇了。” 然而胤禛不理会,抱著弘暉就往他的房里去,小傢伙笑得好生快活,毓溪站在廊下看著,心里暖融融的,可忽然一阵冷风扑面,又要她想起太子妃的遭遇。 毓溪抬头望,见繁星满天,想到明日会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不论如何,弟弟妹妹们能好好逛个庙会。 要说胤祥和胤禵也没料到,过了腊八就能出宫,而胤禵如今再不敢像从前那样,见了姐姐就说些自以为风趣实则冒犯人的玩笑话,那股子殷勤巴结,反遭温宪嫌弃,姐弟俩到底还是拌上了嘴,立时就有样儿了。 自然庙会就是看个热闹,杂耍的把戏年年那几样,庙会上卖的吃食也没什么太多变化。 可即便对皇子来说都没啥新鲜的,只是走街串巷,和老百姓摩肩接踵,实打实地接一接地气,对他们而言,也是莫大的欢喜。 玩得尽兴,纵然胤禵也不敢流连忘返,到了时辰就乖乖跟姐姐回公主府。 可半道上马车停了,而弘暉正闹著要尿尿,胤禵探出身子想问怎么回事,却见个十几岁的漂亮姑娘,正站在姐姐和四嫂的马车下与她们说话。 他坐回车里,安抚弘暉別著急,胤祥则问:“马车怎么停了?” 没等胤禵回答,马车再次前行,他挑起窗帘,便见那姑娘躬身站在路边,他回头对十三哥说:“就这姑娘和四嫂五姐说话呢,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估摸著哪一府的千金小姐。” 胤祥哦了一声,继续哄弘暉,见侄儿实在忍不住,唯有將马车叫停,一番折腾回到公主府,弘暉都在车上睡著了。 温宪著急忙慌地带著胤祥一起抱弘暉进门去,生怕熟睡的娃娃遭冷风扑了,毓溪领著念佟和胤禵走在后头,念佟奶声奶气的,还在回味庙会上的乐子。 “四嫂,方才路边的姑娘,你们认得?” “啊……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小姐,到府里来过几回,她也出门逛庙会。” 胤禵很新奇:“官宦家的千金小姐,能上街閒逛?” 毓溪才意识到,说了不合適的话,忙与弟弟商量:“自然是不能够的,何况是礼部侍郎府的小姐,可人家有人家的活法。胤禵啊,四嫂与你说过女子的不易,今儿就当没见过,也没听过可好?” 胤禵毫不犹豫地答应:“四嫂放心,我没事嘀咕人家姑娘做什么。” 毓溪道:“四哥今儿不得閒,不然他也来一起逛,待皇阿玛封印,四嫂再做一回东,请你们来家逛逛。” 这事儿数胤禵最快活,说还想去七姐姐的宅子看一眼,哪怕认了路也好。 毓溪嗔道:“怎么,认了路,下回又要偷跑出宫?” 胤禵立时做出一副可怜模样:“四嫂,皇阿玛上回没把我打死,我可再不敢了。” 听这话,念佟嚇了一跳,慌张地问:“打死?” 胤禵立刻蹲下来,温和地哄侄女:“十四叔说玩笑话呢,不打人,谁也不挨打。” 说罢抱起侄女就进门,之后一家子人用了午膳,舜安顏赶回家来,陪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去后院打靶,毓溪则和温宪守著午睡的孩子,说说閒话。 正说九阿哥得到了太后的赦免,就听胤祥在门外要进来,毓溪和温宪都穿戴得齐整,自然不必顾虑什么,但也感嘆弟弟们果然大了,再不像小时候那般乱闯乱跑。 胤祥进门就要喝茶,说他来替胤禵取一双鞋袜和替换衣裳,那小子跑去池塘边踩冰,一脚伸进窟窿里。 人自然没事,可裤子鞋袜都湿了,还怕叫下人嚷嚷出去,又怕四嫂和姐姐担心,所以他来跑一趟,能把话说清楚。 “你姐夫呢?” “姐夫守著胤禵呢,正烤著火,不碍事。” “那臭小子,不给我闯祸,他就皮痒。” 温宪虽然生气,还是立刻命宫女取来舜安顏没穿过的鞋袜衣裤,赶紧给弟弟送去。胤祥则喝了茶,耐心地等著,但目光被炕桌上手炉套子的刺绣吸引了。 “姐,这是宫里绣的?” “我瞧瞧……” 温宪凑过来看,说道:“不是,是兵部尚书府家的七小姐绣的,中秋时当节礼送来,我瞧了一眼喜欢,就用上了。” 毓溪玩笑道:“倒是兆佳府得了你的青睞,哥哥嫂嫂给你的东西,你都不带正眼瞧的。” 胤祥说:“这绣工真了得,额娘见了一定也喜欢,宫里只有良嬪娘娘能有这功夫,自然……” 屋里一时静了,见弟弟眼底的悲伤,毓溪温柔地说:“敏妃娘娘活著时,给四哥绣的护膝和袖笼,他如今还在用呢,很是稀罕。” 胤祥点了点头,见四嫂和姐姐这般体贴他的心思,也就不藏著掖著,垂眸道:“见这绣工,叫我冷不丁有些难过。” “没事儿,那是你亲娘啊,不论何时思念她,都是人之常情,在哥哥姐姐面前,更不必藏著掖著。”温宪摸一摸弟弟的脑门,便摘下那手炉套子,“你喜欢就拿去,或是给额娘使,或是你自己留在屋里使,拿去吧。” 胤祥打起精神来,说道:“就这一只吗,一会儿胤禵见了也喜欢。” 温宪嫌弃道:“他一个糙小爷们儿,才不稀罕这玩意。” 胤祥说:“可他会看姑娘好不好看了,方才就说,在路上停车和四嫂姐姐说话的姑娘,生的好看。” 毓溪和温宪都乐了,叮嘱胤祥不要再与外人说,不好耽误人家小姐嫁人前的快活日子,胤祥自然也懂这里头的道理。 这日傍晚,胤禛居然也来了,还给弟弟们带了西洋玩意,不过只能在公主府看个新鲜,暂时不能往宫里带,难得的是兄弟姐妹团聚,待热热闹闹用过晚膳,胤禛更是亲自送弟弟们回宫。 永和宫里,宸儿正陪额娘准备正月要给皇子皇孙和宗亲子弟的压岁钱,铺了一炕头的红封,才嘀咕几句胤祥胤禵回来没,哥俩就风风火火闯进来了。 第1099章 您和皇阿玛要包容他的折腾 好在哥俩知道额娘和姐姐在屋里,只闯了殿门,但隔著暖阁的门和屏风,胤禵就冲里头嚷嚷:“额娘,我们能进来了吗?” 宸儿整了整衣衫髮鬢,才允许弟弟们进屋,胤禵见著满炕头的压岁钱,眼底晶亮。 德妃不经意抬头,瞧见儿子这神情,竟有几分自己的影子,如此说来,在皇帝眼里,被他嘀咕那么多年的模样,的確有几分可爱。 “今年你们当差办事了,额娘说是大人了,会给你们封个大红封。”宸儿对弟弟们笑道,“可得攒著些,下回再出远门,就不用拿姐姐给的银子给姐姐买东西了。” 德妃则问:“庙会好玩儿吗,今年可有新鲜玩意儿?” 哥俩你一言我一语讲述今日的乐子,然而天色不早了,不该再逗留后宫,宸儿便命宫人取风衣来,她好穿戴了送弟弟们回去。 胤禵说:“大晚上的,您还得来回走一趟,何必呢,我和十三哥自己走就成。” 宸儿看了眼额娘,见额娘点头,便道:“那么些太监宫女跟著呢,可他们掌不住你们俩,我跟著才行,走吧走吧,再晚天更冷了。” “姐,真用不著……” “该不是想问问富察傅纪?” “我看是你们俩想挨揍!” 姐弟三人热热闹闹地出门去,环春送到永和门下就折回来,进来暖阁帮著娘娘继续收拾红封,轻声说了句:“您是不是怕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撞上那一位。” 德妃长长一嘆:“昨儿为了弘晳摔伤,他冲太子妃大发雷霆,可这火气压根不是为了皇长孙,也不是看太子妃不顺眼,他是冲万岁爷呢。可骂就骂了唄,夜里又跑出去乱逛,把佟贵妃和和嬪嚇得不轻,说储秀宫外头一阵一阵的动静,太子这孩子啊,说他什么好……” “万岁爷该伤心了。” “万岁爷的心,早就千疮百孔,偏我还曾怪他不会做阿玛,怪他不体谅太子的心。”德妃无奈地看著环春,“我如今才真正懂了什么叫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父子俩谁对谁错,就没人能判。” 环春道:“万岁爷今晚去了储秀宫,太子不会再往那头去了吧。” 德妃低头收拾红封,说道:“皇上还给启祥宫加强守备,僖嬪本就病弱,怕把她嚇出个好歹来,安排这些事的时候,皇上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环春起身道:“奴婢去宫道上迎一迎公主,奴婢怕公主嚇著。” “不能够,別……” “奴婢就在永和门外等著。” 到底没能拦住环春,德妃放下手里的东西,捧著手炉来到殿门下,看著黑洞洞的宫苑,眼前掠过孩子们幼年在此嬉戏的情形。 孩子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头,可太子的一切,只有皇上会放在心间。 皇上怎能不疼爱太子呢,哪个孩子也比不过太子在皇阿玛心里的地位,可父子之间缺一个娘,皇阿玛越多的爱,对太子而言,就是越沉重的负担。 不知这般沉思了多久,终於有灯笼进门,宸儿被环春接了回来,闺女一到眼前,德妃就將手炉塞进她怀里。 “冷吧,快来烤烤火。” “额娘您可得管管胤禵了,这小傢伙的屋子都乱成啥样了,教习嬤嬤都说不得他,人家说乱中有致,不许任何人动他东西,说动了他就找不见了。” “天生有人伺候的命,我也不能教他自己收拾,等他得一个厉害的福晋,再好好管他。” 宸儿嗔道:“额娘就是偏心小儿子,这会子就赖上儿媳妇了?” 德妃好脾气地笑道:“这不是还有大姑姐疼吗?” 宸儿说:“额娘放心,將来我和姐姐会照顾好胤祥和胤禵的,不能事事都让四嫂嫂操心。” 母女俩回炕上坐,今日皇帝去了储秀宫,不必预备接驾伺候,就能安心说话收拾红封,看著闺女喝下热茶暖和身子,德妃才道:“这话额娘和你商量商量,上回与你皇阿玛閒聊,提起胤祥和胤禵成家的事,我听你皇阿玛的意思,打算把胤禵和儿媳妇留在宫里,像你四哥四嫂刚成亲那会儿一样,先在阿哥所住两年,定定性子。” 宸儿捧著茶碗,惊讶地说:“皇阿玛是这么打算的?” 德妃頷首:“虽然只是提了几句,可额娘得当回事,心里好有个底。” 宸儿说:“胤禵会难过的,闹不闹脾气不好说,他懂事知轻重,可若真难受极了,跑去乾清宫找皇阿玛说理也不是不能够。” 德妃问闺女:“你觉著,胤禵能伤心得,从此和皇阿玛和我生分吗?” 宸儿连连摆手:“总得允许胤禵有脾气呀,有脾气不高兴,和知道皇阿玛和额娘是为了他好不衝突。额娘,只要您和皇阿玛能包容他折腾几天,这事儿能办。” 德妃欣慰地看著闺女:“好孩子,你开解了额娘,这事儿的根不在胤禵身上,在我和皇阿玛身上,既然是咱们让孩子不痛快了,为何还不能包容他的脾气。” 宸儿放下茶碗,收拾起红封,轻声道:“皇阿玛让太子哥哥不痛快时,不能包容他的脾气,太子哥哥伤了皇阿玛时,也不允许皇阿玛生气,一年又一年,父子俩积怨成恨,再也解不开了。” “胤祥和胤禵路上提太子了吗,昨晚英华殿那儿的动静,他们知道吗?” “昨晚到今天,他们只惦记出去玩,待明日正经回书房去,书房里人多口杂,自然就知道了。” 母女俩正说著,门外有小太监匆匆而来,很快环春就送来消息,是太子妃病了,因高热不退,这会子太医院的人都往东宫赶。 第二天清早,送胤禛出门上朝时,毓溪才得知此事,纵然记掛太子妃,毓庆宫不是她轻易能去的地方,唯有让胤禛多多关心,好时不时將消息送给她。 如此,太子妃三日后才退热安稳,但自此缠绵病榻,除夕之夜毓溪也没能见一面。 直到元宵节,太后在寧寿宫摆家宴宴请后宫嬪妃和宗亲女眷,毓溪带著念佟和弘暉进宫赴宴,一过神武门,就见到太子妃带著她的小格格在此等候。 “四婶婶……” “念佟快去扶著妹妹。” 第1100章 要不太子妃再忍一忍 彼此走近,胭脂遮盖了苍白的脸色,但遮不住眼底的晦暗,可毓溪看见孩子们玩在一块儿后,太子妃眼中有了些许光芒。 她们並肩往寧寿宫走,太监宫女都识趣地离远些,好让妯娌二人说说体己话。 太子妃缓缓说道:“多谢你记掛我,给我送来那些话本子,也解我不少烦闷,没想到能病那么久,躺了近一个月,前几日出门走动,脚下都是飘的。” 毓溪说:“病去如抽丝,二嫂嫂不要著急,再过些日子春暖开,最是昇阳时节,身子自然就好了。” 太子妃道:“过了元宵,皇阿玛要去畅春园小住,待十二阿哥和七妹妹成亲时再回来,眼下不知太子是否隨驾。而我答应过他,下回皇阿玛再要栓著他到处去时,我会去求皇阿玛改主意,可是,这回我很想去畅春园,想去园子里养身体。” 一个“栓”字,不知是要冒犯皇阿玛还是太子,毓溪只能当没听见,她能感受到虚弱的人从心底发出的怨恨,这一场病如何来的,太子妃比谁都明白。 “您想去园子里?” “我总不能一个人去的,可太子不乐意去,就算他愿意隨驾,我也不想和他一起在那园子里。” 毓溪坦率地问:“二嫂嫂是找我想法子的吗?” 太子妃頷首:“能不能和五妹妹商量,请皇祖母也同去畅春园小住几日,我只想在园子里清静几天,就几天也好。” 毓溪道:“倒不如请皇祖母去温泉行宫,只命女眷隨驾侍奉,比跟著皇阿玛去畅春园更合情合理。” 太子妃满眼的新鲜,被困在紫禁城里那么多年,她都忘了皇宫之外,还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去。 “成吗?” “待我与五妹妹商议,不论是对太后坦白用意,还是哄著皇祖母去散散心,今晚就给您个交代可好。” 太子妃很高兴,笑著笑著眼角沁出泪,生怕叫孩子们察觉,抬手轻轻擦去,冷静下来说:“不快活的事不想了,若真能去得温泉行宫,我要好好快活几天。” 但这事儿,不只是伺候太后出趟门那么便宜,要紧是太后离开紫禁城后,每一步都是销。 才过了个大年,內务府正紧巴巴的,照太后的脾气,是不愿兴师动眾,惹人议论的。 在寧寿宫用过午膳,弘暉和念佟被哄著在姑姑之前的寢殿睡一觉,毓溪守在一旁,没多久温宪也来了。 温宪坐下就抱怨宗亲女眷太聒噪,过去的自己也不知怎么忍耐的,现下多听几句就烦了,还得是小宸儿有耐心。 “怎么把皇祖母丟下了。” “四嫂您心疼皇祖母,您去应付唄,是皇祖母给我使眼色,让我找地方躲清閒。” 毓溪说:“一会儿我就去,你和宸儿替我看孩子,和女眷周旋,比对付这俩小祖宗容易多了。” 温宪低头亲亲弘暉,又亲亲念佟,笑著说:“不亲他姐姐还好,亲了姐姐,果然是女娃儿身上香香的。” 毓溪掩嘴笑道:“其实你们小时候也这样,你们不在不觉著什么,你们一来,胤祥和胤禵身上就不好闻了。” 温宪大乐:“那俩臭小子,一天换好几身衣裳呢,一刻不閒的,大冬天都能热得脑袋冒烟。” 生怕吵醒孩子们,毓溪比了个嘘声,將妹妹带到窗下坐,宫女奉茶来,毓溪想一碗岩茶喝,便要了茶叶茶具自己侍弄。 一面侍茶,一面將太子妃的心意说了,温宪唏嘘道:“太子妃病了那么久,就高娃嬤嬤去看过一回,回来对皇祖母说,东宫里阴沉沉的,多待一会儿脊梁骨就窜凉风,她都要病了,赶紧找太医做了艾灸才舒坦。” 可如此阴冷压抑之处,太子妃进去后,再没能离开。 毓溪道:“皇祖母出行,得找內务府拨钱,虽说皇阿玛一句话的事,可那些奴才少不得嘴碎抱怨,哪怕一句两句漏进皇祖母耳朵里,太子妃也不忍心的。” 温宪不屑:“泡个温泉,能几个银子?” 毓溪问:“你说呢?” 温宪微微蹙眉,也是无奈地笑了。 她深知,倘若皇祖母出一趟门要一百两银子,內务府能给弄出一万两的动静,可多出来的九千九百两银子去哪儿了,只有天知道,鬼知道,横竖不会在皇祖母身上。 毓溪道:“太子妃虽值得同情,可这是要惊动皇祖母的事,咱们不能仗著皇祖母宠爱,拿她老人家当幌子。” 温宪托著脸颊说:“要不太子妃再忍一忍。” 毓溪问:“忍什么?” 温宪笑道:“皇阿玛今秋不是要去木兰围场行猎吗,照往年规矩,会先在夏日去承德避暑,而后由承德出发去往木兰围场。到时候,咱们不去木兰围场,和太子妃一起留在承德伺候皇祖母,太子妃就能有她想要的片刻清静,只不过得等到夏日里。” 毓溪说:“如此一切合情合理,谁也不为难,待皇阿玛起驾回京,咱们在承德等著,再一起回来就是了。” 温宪笑道:“京中得留人,就算太子要留下监国,也能以伺候皇祖母的名义將太子妃带上,就是万一太子跟著去,留下四哥怎么办,四嫂您就去不得了。” 毓溪说:“我去不得不要紧,要紧是带太子妃去散散心,弘暉和念佟还没出过远门呢,大夏天的,留在家里我不放心,带出去我也不放心,到时候再说。” 温宪撒娇道:“四嫂您去吧,您去了伺候在皇祖母身边,我就能跟著去木兰围场,我想和舜安顏去畅快地跑马,胤祥胤禵去了一趟,听他们说那些,我心痒得不行。” 毓溪担心地说:“夏日坐马车,你成吗?” 温宪急道:“怎么不成,我如今日日出门坐马车,都练出来了,比不得从前困在宫里,一年坐不上几回,能不晕吗?” “行,我要是跟著去,我来伺候皇祖母,你和舜安顏隨皇阿玛去木兰围场,痛痛快快玩上几天。” “还是四嫂疼我,大不了咱们趁著天还没热就出发,我去磨皇阿玛。” 正说著,见绿珠和紫玉进门来,向福晋和公主稟告道:“太后娘娘要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德妃娘娘传公主与福晋同往,奴婢们来照顾小阿哥小格格。” 第1101章 是十五十六这样的 姑嫂二人立时整理仪容,將念佟和弘暉交给绿珠她们照顾,便出门陪同皇祖母与额娘往阿哥所去。 隨行还有好几位宗亲女眷,亦是昔日得过苏麻喇嬤嬤照顾的,难得的是,嬤嬤虽已苍老枯瘦、行动迟缓,可依旧清醒明白,不仅能向太后德妃“行礼”,见了几位福晋,还记得她们各自是谁,还惦记问家里好不好。 自然嬤嬤年迈,不能说太久的话,太后略坐一坐便要离去。 眾人拥簇太后出门,见十七阿哥跟著奶娘站在屋檐下,太后眯眼瞧了瞧,一时没认出来。 德妃见状,轻声提醒:“这是十七阿哥胤礼,打出生起就养在阿哥所,不常在您跟前见。” 太后道:“我说呢,难道还不如嬤嬤了,连皇子皇孙也认不得,方才乍一眼瞧著,以为是胤禛家的弘暉,心想温宪不才说她大侄儿在她屋里睡觉呢。” 德妃笑道:“叔侄俩正是一边儿大的,您没瞧错。” 太后见十七阿哥怯怯的不大方,便没把孩子叫到跟前,吩咐德妃说:“养在阿哥所的孩子不容易,你和荣妃她们多费心些,都是皇上的骨血,不可厚此薄彼。” 德妃应道:“臣妾记下了,自然皇上是最上心的,这里的嬤嬤宫女和太监,都是皇上亲眼看过的,错不了。” 太后頷首,与一眾福晋们说:“你们家的男人们,再忙也忙不过万岁,可有几个能顾家管一管孩子的?再看看咱们皇上这个阿玛当得,真真尽心尽责,那么些儿女没有一个不受他教导的,如此大清国才有指望、才有將来。” 眾女眷称是,太后又道:“你们在家教导儿女,就算靠不上他们的阿玛,也不能轻易懈怠犯懒。孩子各有不同,若受天赋所限,不能有大出息,断不能严苛逼迫,当循循善诱,教他们做正派之人,笨孩子也招人疼,但若品行败坏、不做好事,那就天地不容了。” 见福晋们神情慌张,仿佛揣摩不出太后这番话是否要指名哪一人,於是各有各的不安,德妃便给闺女使了眼色,温宪忙嚷嚷起来:“大过节的,皇祖母您说什么呢,伯母婶娘们哪有不尽心教导儿女的,好容易进宫陪您过个节,不必管家里那些琐事,也不必为男人孩子操心,您就不能疼一疼大家,只乐呵乐呵不好吗?” 太后挽著孙女的手,眼里满是宠爱,口中却说:“瞧瞧,这就是叫我宠坏了的,你们不能学了去。” 温宪笑道:“皇祖母,爱新觉罗家可不能有比我还混的孩子了,您真不必操心。” 眾人都笑了,太后则不会和她的心肝计较几句玩笑,而此刻十二阿哥带著弟弟们从上书房赶来,大过节的难为他们还要念书,但听说皇祖母驾临阿哥所,都放下书本赶来伺候了。 一溜孩子站著,胤裪虽不如胤祥、胤禵个头高,可也真真是大人模样,十五阿哥胤禑和十六阿哥胤禄也大了不少,胤禑就快十岁了。 太后又是一阵恍惚,不禁对德妃说:“我心里的胤祥和胤禵,还是十五十六这样的,怎么一眨眼都这么高大了?原先我还嫌你多事,好好养在身边的,往阿哥所送什么意思,这一下看著,留在后宫的確不合適了。” 女眷里有福晋道:“太后,春里十二阿哥和七公主的婚事后,咱们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吧,八旗里那么些姑娘,可有入您眼的?” 太后道:“孩子们的婚事,谋好了是功德,可要是不和睦,岂不成了我造孽,这事儿你们別问我,我只管喝孙儿们的喜酒,旁的一概不论。” 温宪自己被缠了半天生不生孩子的事儿,不愿弟弟们也被这些女眷囉嗦,故意嚷嚷,不能让弟弟们偷懒不念书,赶紧撵他们回去了。 眾人侍奉太后回到寧寿宫,毓溪见几位福晋在跟前,就在殿门外停了脚步,但有心等了半天,等到额娘出来,德妃见孩子不走,便知道她有话要问,藉口要看看孙儿们,婆媳俩往温宪的寢殿来。 德妃温和地问:“怎么了,方才在阿哥所,也不见你说话,和苏麻喇嬤嬤问候一声,你就退开了。” 毓溪道:“伯母婶娘们,在媳妇这个年纪就受苏麻喇嬤嬤照顾了,难得进宫见一回,且是在皇祖母跟前,我不该多嘴惹眼,如今远比长辈们见嬤嬤的机会更多,更该谦虚谨慎些。” 德妃笑道:“额娘猜你是这么想的,可既然明白的,等我是要问什么?” 毓溪道:“好端端的,皇祖母怎么说起教导儿女的事,当时福晋们各有各的心思露在脸上,似乎是慌张的。额娘,难道京城宗亲里头,近来出什么事了吗?” 德妃反问:“你是在宫外的人,反倒不知道宫外事?” 毓溪不必掩饰描补自己一时的疏忽和无能,坦率而恭敬地说:“年节里忙著送往迎来,实在没顾得上,还请额娘赐教。” 第1102章 將来,自有將来的新气象 德妃带著儿媳妇进了闺女的寢殿,一双孙儿还睡得香甜,她轻柔地探了探孩子的脖子,怕他们热得捂出汗。 一面照顾孙儿,德妃一面说道:“今岁一开年,便有御史官上摺子,告些个黄带子红带子子弟打架斗殴、寻衅滋事,令皇上十分生气。从前他们喝酒逛窑子,朝廷和宗人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些年,闹出的荒唐事越来越多,不管不成了。” 毓溪道:“入关至今,各家各府子孙繁衍,京中黄带子红带子无数,胤禛此前就与媳妇提过,朝廷的差事与官职是粥多僧少,能谋前程能被约束的宗亲自然就少,大多是仗著祖荫吃著朝廷的俸禄,成日里无所事事浑浑噩噩,哪怕能正经做些买卖营生的,已是上上等了。” 德妃轻嘆:“那些黄带子都是太祖的儿孙,原本朝廷养著也就养著了,可他们不太平不消停,皇上收拾他们不难,但要彻底整顿纲纪以绝后患,若是太皇太后在世,不过她老人家一句话的事,可你们皇阿玛即便是当爷爷的人了,在宗亲里还是晚辈,有些事施展不开。” 毓溪道:“额娘,论国法,皇阿玛乃一朝天子,论家法,皇阿玛难道不是爱新觉罗唯一的族长?” 德妃笑著问:“咱们可才陪著太后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呢,一国太后紆尊降贵探望一个奴才,你说这该论国法还是家法?” 毓溪坦率地说:“媳妇像是明白的,可又好像明白得不透彻。” 德妃道:“太后探望的不是苏麻喇嬤嬤,而是太皇太后,自然那番话,亦是以太皇太后之尊替皇上说出来,因为过些日子,朝廷与宗人府就要整顿纲纪了,谁家的子弟不知收敛非要撞上来,就別怪皇上和宗室不讲人情。” 毓溪问道:“可是,皇祖母还不够尊贵不够崇高吗?” 德妃无奈地点头:“不够,远远不够,將来……” 婆媳二人对视,一些话不能说出口,但似乎彼此都领会了,德妃避开了孩子的目光,说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们皇阿玛冲龄继位,受了不少宗亲的扶持与拥戴,才有今日诸多施展不开的顾虑,可將来就不一样了,將来,自有將来的新气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將来是什么,毓溪心里明白得很,可她不敢轻狂得意,只是垂下目光,恭恭敬敬地听著。 却是此刻,弘暉醒了,小傢伙一骨碌坐起来,睡得脸蛋红扑扑,迷迷瞪瞪地打量屋里人,黏糊糊地咕噥著:“弘暉要尿尿……” 毓溪立时唤奶娘来,抱了弘暉去解手,转身见额娘又坐到了念佟的身边,似乎怕孙女被惊醒,正温柔地守护著。 毓溪行来,轻声道:“额娘,弘暉上书房的事儿,皇阿玛可对您提过?” 德妃问:“你和胤禛怎么想的?” 毓溪被问住了,没等回答,就传来弘暉的哭声,他似乎没被伺候舒坦,似乎是才醒了脾气大,好在奶娘是能让他安心的人,很快就哄好了。 “额娘,弘暉他还不能十分懂事,可宫里的奴才会看在您的面上,格外优待他。”毓溪说道,“其他孩子若有不服,难免生出矛盾,而皇孙之间爭执打架,与胤禵他们兄弟之间是不同的,出了事可大可小。额娘,倘若皇阿玛不急著將弘暉接入宫里念书,胤禛和我就还想让弘暉在家多念两年书。” 德妃道:“我听温宪说,那么冷的天,你还要求弘暉日日早起去书房,就是为了进宫念书做准备。” 毓溪頷首:“教弘暉规矩,是胤禛和媳妇的责任,但心疼儿子,不愿他过早被天家的人情世故浸染,是媳妇的私心。” 德妃问:“要是有一天,孩子们一处玩,小哥哥们问弘暉为何不进宫念书,孩子要是答不上来,万一遭嘲笑欺负,你会不会后悔?” 毓溪想了想,说道:“会因此就欺负人的孩子,即便弘暉日日与他们一同念书,他们也会找其他麻烦和弘暉或是其他孩子过不去,防不过来。真有一天,弘暉因此遭欺负,我心里会难受,但不后悔,也会教著弘暉如何反击回去。” 德妃道:“好,额娘会转达给皇阿玛,只要不耽误弘暉念书,在家里还是在宫里,並没什么区別,至於人情世故,本就不是教出来的,在哪儿学都是学。” 毓溪躬身谢过额娘的体谅和理解,刚好念佟也醒了,而弘暉洗漱罢了跑回来,就霸占著阿奶,不让姐姐来亲近。念佟被乳母带去洗漱,他又惦记姐姐,巴巴儿地跟著去,连阿奶也不要了。 毓溪搀扶额娘出门往太后那儿去,路上轻声道:“额娘,您可知太子妃她……” 德妃頷首:“自从那日太子当眾斥责太子妃没照顾好弘晳后,太子妃就再也不管皇长孙的事了,宜妃娘娘她们都说太子妃有气性,只有你们皇阿玛为此难过了好一阵。” 毓溪问:“皇阿玛是怪太子妃了吗?” 德妃摇头:“皇上是心疼儿媳妇,可他做家翁的,能怎么办呢。” 第1103章 生怕太子不够得罪人 想到太子妃今日对自己许下的心愿,毓溪觉著她能狠下心再不管皇长孙的事,似乎也不奇怪。 哀莫大於心死,太子妃对自己的丈夫,也许还剩几分怜悯,但再没有什么指望了。 “毓溪啊,想什么呢?” “额娘,我才和五妹妹商量,夏日里隨皇祖母先行前往避暑山庄,好待秋日里,隨皇阿玛至木兰围场秋獮,您看成吗?” 德妃担心道:“承德说远不远,说近那也不是一日半天就能到的,你妹妹坐车受罪,夏日里坐车更受罪,这不成。” 毓溪本就如此担心,既可怜太子妃,又担忧妹妹的身子,好在妹妹想要出门,並不完全为了太子妃,她早就想和舜安顏出去走走,亦是她自己的心愿。 德妃猜想孩子们有了商量,自己毫不留情地回绝,会令毓溪难做,便又道:“到时候看天气热不热,再不济额娘与你们一块儿去,我看著温宪,少叫她受罪。不过这事儿,还得皇祖母答应,皇祖母年纪大了懒得挪动,也不乐意见你妹妹吃苦。” 毓溪忙应道:“只是和妹妹有个念想,一切还凭额娘和皇祖母做主。” 那之后,婆媳二人回到太后身边,陪著应付宗亲女眷和官眷,直到夜宴时,毓溪才见著胤禛。 但胤禛和兄弟们、宗室子弟们一处说话喝酒,两口子只是打了个照面,待散席出宫,才不知从哪里赶过来,从奶娘手里抱过了熟睡的弘暉。 “打哪儿来的?” “毓庆宫,送了皇阿玛,又送太子。” 毓溪道:“怎么不是八阿哥送,太子又和你亲热起来了?” 胤禛嗔道:“不是早说了,我们没有生分,至於他和胤禩,也只是私底下往来密切,人前瞧著淡淡的,而胤禩散席就去了值房,说有几件事下头等著回復。” 夫妻二人上了马车,刚坐稳,七阿哥夫妻就在车下问候,兄弟妯娌说了几句话,马车才缓缓离去。 帘子放下的一瞬,毓溪瞧见九阿哥、十阿哥的马车也在路边停著,下人正伺候他们哥俩和福晋上车。 毓溪道:“若是大阿哥、三阿哥这会儿在,他们也不问候?” 胤禛拍哄著怀里的儿子,满不在乎地笑道:“还真不会问候,老大和老三他们就更不放在眼里了。” “太子呢?” “看人多人少,没人的时候,也就那样。” 毓溪问:“他们对待兄长如此倨傲不恭,大臣们也会看见也会知道,哪怕九阿哥、十阿哥自己不在乎,他们不怕连累八阿哥的名声?” 胤禛笑得意味深深:“倘若这就是他们要的结果呢,朝廷里个个儿都是人精,八阿哥若是真正人淡如菊,视权钱为粪土,分毫不覬覦皇权地位,谁还跟他,谁还选他呢?” 毓溪问:“那四贝勒爷您呢?” 胤禛亲了亲热乎乎的儿子,说道:“和这小傢伙一样,眾星捧月般来到人世,胤禩要爭的一切皆是我唾手可得的,我不需要展示我的野心,就会有人站在我身后,而胤禩就不同了,他的身后一无所有,若连野心都看不见,大臣们跟他图什么?” “这在皇阿玛眼里,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当下能办差,能为大清所用就成了,皇阿玛管那么多做什么。” “额娘说,太子妃不再过问皇长孙的事,从此一切交由奶娘和保姆嬤嬤,詹事府居然还挺欢喜呢,只有皇阿玛伤心难过。” 话题忽然又转到太子身上,胤禛下意识地仔细看了看熟睡的儿女,才对毓溪道:“明日起,朝廷將整顿那些不守规矩的閒散宗室,你猜这件差事,会交到谁手里?” 毓溪说:“这可是得罪人的苦差,你愿意做,我也得劝你掂量掂量。” 胤禛苦笑:“我倒是乐意,可皇阿玛就算不在乎我得不得罪人,也得顾虑额娘,但皇阿玛却把这事儿交到索额图儿子的手里,就真没顾虑太子了。” “交给了索额图的儿子?” “生怕太子不够得罪人的似的,你说,皇阿玛想什么呢……” 胤禛长长的一嘆,隨著车轮声马蹄声隱入夜色里,而隔天早朝,整顿宗室纲纪的差事,就交到了索额图之子阿尔吉善的手里。 两日后,京城颳大风,风里卷著雪粒子,大白日里昏天黑地,但凡没急事,人人躲在家中避寒避风,八贝勒府却突然来了客人。 安老王妃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安郡王福晋死活没能拦住,珍珠见著福晋时,发现福晋脸上有巴掌印,想来是阻拦婆婆,被甩了耳刮子。 “珍珠啊,告诉你家福晋,我们没事儿,我们这就走。” “放你娘的屁,给我滚开!” 安老王妃恼怒地推开儿媳妇,见珍珠挡在门前,便要伸手打人,却被两个粗壮结实的中年妇人拦下,而珍珠居高临下地望著婆媳二人,儼然几分主子的架势。 “反了反了,一个贱婢奴才,赶挡我的路,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 “额娘,咱们回吧,您侄儿的事,与八阿哥不相干。” 婆媳俩正拉扯,珍珠冷声道:“老太妃、福晋,大冷天的请到前厅喝杯热茶,但若要见我家福晋,恕奴婢得罪,本是太后下旨命我家福晋静养安胎,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想来您二位,也不能抗旨不遵。” 第1104章 谁要和你们相聚 “一个贱婢奴才也敢、也敢……”见珍珠如此架势,安老王妃气得直哆嗦,到底有些年纪了,那么冷的天一路折腾来,经不起气急攻心,一时头晕目眩,亏得安郡王福晋和死死搀扶才没跌倒。 珍珠对安郡王福晋自然和气恭敬,请她们婆媳到前厅歇息,她好立刻请太医去。 安郡王福晋却说:“你家福晋安胎呢,实在不宜惊动,我这就送老太太回去,没拦住她是我的不是,告诉你家福晋,过几日我再来解释。” 珍珠称是,命下人好生搀扶老王妃,而老太太纵然有心找八福晋闹一场,也敌不过日渐老去的身体,虚弱地骂骂咧咧著被抬走了。 珍珠送到中门下就折回,八福晋正气定神閒地抄写经文,听著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走了?” 珍珠应道:“走了,郡王福晋说,过几日来向您解释缘故。” 八福晋写罢一页纸,放下笔,仔细吹乾,冷冷地说:“索额图父子要干得罪宗亲的事,动摇太子的根基,她为娘家人著急,为太子著急,本是人之常情,可找我做什么,又或是找八阿哥做什么,真真病急乱投医。” 珍珠说:“现下外头早有传言,说朝廷的事,宗亲的事,若有办不成的,求八贝勒就管用。” 八福晋冷笑道:“那是说给你们听的罢了,一样的话传到老大家、老三老四家,又变成了求他们管用,这话最不值钱,也最不能信。” “是,奴婢记下了,也会约束其他人管好口舌。” “你说这和宗亲过不去的事儿,皇上自己都不出面,却把太子给缠上了,从来太子做的事,就是索额图做的事,反之亦然,太子爷,怕是真到头了。” 珍珠不敢妄议东宫之事,只是紧张又激动地望著福晋。 八福晋放下经文,一手捂著小腹,抬头看向珍珠,满眼欢喜地说:“这孩子来得不早不晚,自有他的气运在,张仙人说的不错,世间一切皆有缘法,该来的总会来。” 此刻紫禁城里,胤禩从延禧宫出来,带著小太监们往前朝值房走,怀里捧著额娘递给他的手炉,正含笑回想方才母子间说的话。 身旁的小太监突然提醒他,远处像是直郡王正风风火火往西六宫的方向去,胤禩站定看了看,果然是大阿哥的身影。 小太监说:“大阿哥走得那么快,想必是没见著您。” 胤禩想了想,吩咐道:“你们去附近转转,听著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小太监得令,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去了西六宫,小半天后才回值房向八阿哥传话,说大阿哥在长春宫里大喊大叫,但只是传出动静,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敢贴著墙根去听。 胤禩刚要说什么,见四哥从门外进来,而胤禛行色匆匆,一见胤禩在此,就招手唤弟弟:“一起走一趟,国子监藏书阁的梁塌了。” “梁塌了,伤著人没有?” “所幸没人在里头,只压了些古籍,正想法儿理出来,皇阿玛命我们去看一眼,要决定是只修藏书阁还是將国子监大修一番。” 胤禩已起身,命人翻找出国子监昔日建造的图纸,兄弟二人即刻就走了。 待从国子监归来,天色已晚,哥俩却是连午膳也没顾得上吃一口,站在皇帝跟前回话时,胤禩忽然腹中鸣响,令他十分窘迫。 “没吃饭?”皇帝放下手里的图纸,摘了西洋眼镜,问道,“什么时辰了?” 一旁的梁总管回道:“万岁爷,不早了,再过会儿,该传晚膳了。” 胤禩忙屈膝告罪:“儿臣御前失仪,请皇阿玛恕罪。” 皇帝问梁总管:“还有谁在宫里?” 梁总管明白皇帝的意思,应道:“大阿哥和三阿哥刚退宫不久,五阿哥、七阿哥还在值房,九阿哥、十阿哥今儿没进宫。” 皇帝说:“把胤祺和胤祐都叫来,一起吃顿饭,把太子也叫来,还有胤祥和胤禵,让他们把胤礼也抱来,朕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胤禛和胤禩彼此看了眼,都摸不透皇阿玛的心思,胤禛主动道:“皇阿玛既是要和儿子们相聚,儿臣去把大阿哥和三阿哥追回来。” 皇帝懒懒地说:“谁要和你们相聚,不是没吃饭吗,把饭吃了,吃完各忙各的去。” 胤禛不敢再多嘴,胤禩也冲兄长摇了摇头,他们照皇阿玛说的做就是了。 阿哥所里,胤礼正因不愿意用晚膳冲奶娘发脾气,而遭十四哥的训斥,伏在十三哥怀里哭得好生委屈,可皇阿玛忽然传话来,要他们兄弟都去乾清宫用膳。 胤禵爽快地吩咐小全子:“把这饭菜都端上,送去乾清宫,不能白瞎了,一会儿我都吃了它们。” 说罢就大步流星往门外去,胤祥给胤礼擦了擦眼泪,安抚了几句,也带著弟弟跟了出来。 第1105章 胤礽都记得 皇帝忽然要在乾清宫与诸皇子一同进膳,叫御膳房的人措手不及,御膳房总管亲自跑来请梁总管示下,梁总管倒是淡淡的,只吩咐:“多添几双筷子的事,你们照规矩传膳便是了。” 如此,以太子为首,胤禛和五阿哥等兄弟们齐齐聚在乾清宫,待御膳房將晚膳摆整齐,皇帝便命儿子们动筷子,他怀里抱著十七阿哥,餵了小儿子一勺鸡茸吃。 “胤礼这眼睛红红的,是哭过了?”皇帝抬头问阿哥所跟来的奶娘,“十七阿哥才哭过?” “奴婢该死……”奶娘慌忙跪下了,但不敢说明缘故。 “皇阿玛,胤礼是被我骂哭的。”塞了一嘴饭菜的胤禵,口齿不清但大大方方地说,“他发脾气不肯用晚膳,冲奶娘撒泼,叫我给训了。” 皇帝看著胤禵,又低头看怀里怯怯的胤礼,真真一眨眼功夫,昔日也这般大小坐在自己怀里的儿子,都轮著他教训年幼的弟弟了。 只听十六阿哥大声道:“皇阿玛,十四哥也骂我,十四哥可凶了,十三哥就不骂我,十三哥总是好好给我讲道理。” 胤禵凶道:“你好好的,我骂你做什么,你自己干些什么破事儿,都忘了?” 胤祥拦著道:“皇阿玛跟前用膳,轮得著你充大,赶紧吃饭,別把胤禄嚇噎著了。” 胤禛也隔著桌子瞪了弟弟一眼,示意他老实吃饭。 胤禵却来劲了,冲阿玛说:“您看四哥瞪我呢,怎么做弟弟我就活该挨兄长的训,当哥哥了却不能教训弟弟,皇阿玛,这没道理。” 小十七一时不明白哥哥们爭论什么,但听十四哥嗓门大,就嚇得窝进阿玛怀里,皇帝哄了哄小儿子,没好气地瞪了胤禵一眼:“食不言寢不语,你看看你的兄长们,哪个跟你似的吃饭还不消停?” 胤禵还要爭辩,被四哥一个眼神就压制住了,胤禛则道:“皇阿玛,先让胤礼的奶娘起来吧。” 皇帝才发现奶娘还跪著,便命她们都退出去,让胤祥把胤礼带过去坐,自己也拿起了筷子。 胤禛在桌下轻轻踢了太子一下,胤礽回过神来,见老四使眼色,稍稍犹豫后,便拿起筷子,给皇阿玛夹菜。 皇帝很自然地吃了太子夹的菜,隨口问:“在毓庆宫用过了吗?” 太子道:“正摆膳,您就传话来了,时辰刚好。”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多吃些,今晚的炸鵪鶉不错,要不要喝杯酒?” 太子忙道:“儿臣夜里还有事关春耕的摺子要看,不敢饮酒。” 皇帝说:“要保重身子,春日昇阳,能不熬夜就不要熬夜,早些歇著。” 太子称是,又给父亲夹了些菜,皇帝让他自己吃,正说著话,却见胤禵自顾离席,去找他的小全子了。 皇帝自然不计较儿子的失礼,兄弟们似乎也见怪不怪,但见胤禵提溜著食盒进来,自顾自摆下几盘菜,瞧著不像是才做的,但又冒著热气。 胤禛不禁皱眉问:“哪儿来的吃食,尝膳太监验过了吗,你就往桌上摆?” 胤禵说:“用不著他们,我都吃过了,就是凉了,又给我热了热。” 梁总管一脸茫然地问:“十四阿哥,您这是……” 胤禵已大口吃起了饭菜,说道:“我的晚膳,才动了几筷子,就被皇阿玛召来,扔了多可惜,我能吃,骑了一下午的马,饿得我能吃一头牛。” 皇帝当然欣慰於儿子的爱惜粮食,但也嫌弃他这般大大咧咧,嗔道:“你慢些吃,谁和你抢了?” 胤禵笑道:“皇阿玛您別说,还真是抢著吃的香,姐姐在宫里那会儿,什么都要和我抢。我在胤礼这么大时,还抢不过五姐姐,冬日吃锅子,她总能一筷子就把肉全捞走了,可她又吃不了,她就是不让我吃。” 五阿哥嗔道:“不让你吃,你还能长这么大个儿,你一个小小子,总记这些婆妈事做什么,你五姐姐还不够疼你的?” 胤禵毫不客气地说:“五哥,我姐还不是叫您宠坏的,在您眼里就没她的不是,小时候她恶人先告状,您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揍我。” 五阿哥可不记得有这样的事:“我几时揍你了?” 胤禵急了:“七岁那年,我……” 可他突然发现,所有人都看著自己,连同皇阿玛也是一脸的好笑,就有些难为情了,给自己夹了一大筷子菜,说了句“好汉不提当年勇”就往嘴里塞。 “別噎著。” “慢些吃……” 皇帝和胤禛几乎同时开口,胤禛默默地收了声,瞥见身旁太子眼底一瞬而过的晦暗,担心胤禵太过“自在”会遭太子记恨,正想著如何岔开话题,胤祐忽然咳嗽起来,似乎是被鱼刺卡著了。 梁总管嚇得赶忙来伺候,好在是把鱼刺咳了出来,五阿哥怕弟弟尷尬,便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皇祖母將他养得十分精细,小时候哪里知道吃鱼要吐刺,后来头一回不在皇祖母身边享宴,见著整条鱼根本不会吃,连著鱼刺一起往嘴里塞,把身边的小太监都嚇傻了,生生又从他嘴里掏出去。 皇帝嘖嘖道:“他给你掏出去做什么,你扎了嘴还能往下咽吗,你们吶,一个比一个娇惯。” 胤禛说:“小时候在慈寧宫用膳,是二哥给我们挑鱼刺,那时候兄弟们都不会吃鱼,太皇祖母说,皇阿玛在慈寧宫用膳,也是二哥伺候您,可那时候二哥自己还是个孩子。” 太子怔怔地看向胤禛,意识到皇阿玛也正看著他,忙回过目光,努力扬起笑容:“儿臣只记得自幼得皇阿玛悉心照顾,胤禛说的事,儿臣不记得了。” 皇帝拿起筷子说:“你小时候学什么都快,朕如何照顾你,你很快就学著如何照顾朕。胤禛说的没错,朕带著你在慈寧宫用膳,就看你忙前忙后,伺候完了太皇太后,伺候太后,还伺候朕。” 其实这一切,胤礽都记得,且近来对於幼年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眼前总会闪现出孩提时与皇阿玛在一起的光景,可是…… 胤礽的心砰砰直跳,可是提起太皇太后,提起太皇祖母,他根本不敢直视皇阿玛的眼睛。 皇帝给太子夹了菜,对眾儿子说:“赶紧吃吧,吃完各忙各的去,或是早些退宫,虽然年轻,也要知道保养,朝廷的事不能耽误,可你们的身子也要紧。” “是,多谢皇阿玛!” “咳咳咳……” 眾兄弟称是的时候,胤禵嘴里正咀嚼饭菜,硬是跟了一声,不料把自己给呛著了。 皇阿玛连带眾兄弟,好生嫌弃地看著他,却见胤礼跑来给哥哥拍背,温柔乖巧地说:“十四哥,您慢些吃。” 皇帝不禁道:“瞧瞧,你做哥哥的一味凶他,可他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兄长,往后多几分耐心,嫌弟弟不懂事,你自己可有做兄长的样子?” 胤禵缓过气就说:“皇阿玛,我是跟四哥学的。” 胤禛幽幽然看了眼弟弟,回眸对阿玛说:“皇阿玛,一会儿我再收拾他,您用膳。” 第1106章 皇阿玛能忍,你也要忍 知道四哥只是说了句玩笑话,可胤禵还是会有几分害怕,最让他恼火的便是对哥哥的这份敬畏,明明有道理的事,被哥哥瞪一眼,他就不敢张嘴了。 少年眼里浮现出无数种情绪,满身不服气却又那么怂,直把皇帝看笑了,而他一笑,儿子们都跟著鬆快下来,太子也默默鬆了口气,终於有了几分胃口。 用罢晚膳,父子间商议了几件国事,胤祥和胤禵带著弟弟们最先退下,接著五阿哥和七阿哥也散了,胤禛和胤禩最后送太子回毓庆宫,再返回工部商议国子监修缮一事。 於是这一日回到家中,已是深夜时分,毓溪身上不自在,早早睡下了,可胤禛不愿去別处,洗漱后悄鸟地摸上床,还是把毓溪惊醒了。 毓溪道:“丫鬟没告诉你,我身上不自在?” 胤禛不在乎:“又不是病,我只躺著不闹你,是不是疼得厉害,我给你捂一捂?” 毓溪虚弱地点头:“元宵前钮祜禄府送来的蟹黄酥,难得有適口的点心,都叫我吃了,蟹黄多寒吶,怕是凉著了。” 胤禛用热乎乎的手捂著毓溪的小腹,说道:“都烤成饼了,能凉哪儿去,怪自己做什么,你爱吃那蟹黄酥,我让姨母再命人做了给你送来。” 毓溪心里暖暖的:“有你这话哄著,我就舒坦了,换做旁人,要嫌我麻烦,还怪我乱吃东西。” 胤禛说:“你就是操持家里累得,我再说那没良心的话,成什么了。” 毓溪却心疼:“我累什么,累了就能躺下,你才辛苦,又忙到这么晚回来。” 胤禛说:“今日例外,是皇阿玛叫我们一起用膳了。” “我听说了。” “传得倒是很快。” “在满朝文武眼里,可不是大事儿吗?” 胤禛换了舒坦的姿势,依旧將毓溪搂在怀里,说道:“我和胤禩回工部商议国子监修缮后,他先走一步,待我离宫时,小和子说皇阿玛已摆驾永和宫。” 毓溪道:“额娘停牌子后,皇阿玛似乎去永和宫更频繁了,不怪宜妃娘娘总是阴阳怪气与我们说话。” “於我而言这是很平常的事,但后来梁总管的徒弟来了,对我说了句很不平常的话。” “怎么了?” “皇阿玛提醒我,往后不要在太子面前提起太皇太后。” 毓溪不禁问:“太皇太后?” 胤禛道:“今晚胤祐险些被鱼刺卡了,话赶话的,我说小时候在慈寧宫用膳,太子给我们兄弟挑鱼刺,皇阿玛也夸了太子,说小时候的太子最会照顾人,比我们兄弟几个聪明懂事,我和胤祺都被养得太精细,哪里会吃什么带刺的鱼。” 毓溪越发觉得奇怪:“挺好的事儿,父子兄弟一起忆往昔,皇阿玛自己不也夸了太子吗,为何忽然不叫你提太皇太后了?” 胤禛道:“不是不让我提太皇太后,是不要在太子面前提起,今晚我一直以为,胤禵在御前太过自在散漫,会惹太子嫉妒羡慕,不曾观察,到底和太皇太后有什么关联。” 毓溪想了想,说道:“难道是因为太皇太后当年反对立太子?” 胤禛说:“八百年前的事了,何况太皇太后当初反对这件事,与太子本身不相干,即便一开始不答应,后来不也支持皇阿玛立太子了吗。” 毓溪道:“若不是为了这一茬,还能为了什么呢,这么多年了,也没说不能在太子跟前提太皇太后啊。皇阿玛还时常带著太子去慈寧宫祭扫,就连太子自己也常常跑去慈寧宫,我和额娘还险些撞见过呢。” 胤禛沉沉地一嘆,说道:“我们议论立不立太子,仿佛是太皇太后做了对不起太子的事,可会不会反过来,是太子做了对不起太皇太后的事?我知道胤礽他对不起皇阿玛的事多了去了,可我不敢想,他要如何对不起太皇太后。” 毓溪说:“太子若真对不起太皇太后,那就是对皇阿玛最大的忤逆,皇阿玛会容忍吗?” “太皇祖母过世十几年了,皇阿玛不能忍,也忍了十几年了。” “胤禛……你、你有没有听过或是想过,当初是谁把疯癲的温僖贵妃从咸福宫放出来的,还帮著她一路走到慈寧宫?” 就著昏暗的烛火,夫妻彼此四目相对,眼看著丈夫眼底蒸腾起怒火,毓溪温柔地安抚道:“不论如何,我们信皇阿玛信额娘,胤禛,为君者,要忍天下一切不可忍之事,皇阿玛能忍,你也要忍。” 胤禛缓缓冷静下来,舒出一口气:“我听你的,我们信皇阿玛,皇阿玛不让我再在胤礽面前提太皇太后,我就再也不提。” 夜深人静,永和宫寢殿里,德妃早已伺候皇帝歇下,可皇帝还在等宫人的回话,直到绿珠在窗外说:“回皇上,回娘娘,十四阿哥已经歇了,没闹肚子,安稳著呢。” 德妃应了声,回眸看皇帝,人家翻了个身,愜意地闭上了眼睛。 “到底吃了多少东西,要您这样担心?” “胤禛和胤祺、胤祐他们三个吃的,都不如胤禵一个人多,要不是胤禛后来拦著不让动筷子了,那小子能把一桌饭菜都扫了。” 德妃也担心了:“皇上怎么不拦著?” 皇帝说:“这不是看他胃口好,看得朕心里高兴。” 德妃嗔道:“瞧瞧,天下能有几个男人会带孩子的,不是冻著饿著,就是热著撑著,皇上也太胡闹了,大晚上让他吃那么些,撑坏了怎么好。” 皇帝慵懒地嘀咕:“不许你说朕,给朕捏捏腿,酸痛得很,怎么成日坐著不动弹,腿脚还酸疼起来。” 德妃挪到床尾为皇帝揉捏,心疼道:“不动弹有不动弹的酸疼,皇上不能总忙得顾不上身体,时不时起来走动走动才好。” 皇帝说:“过几日去畅春园住,你若跟著去,朕每日和你散散步多好。” 德妃笑道:“闺女说了,她的婚事她自己就能料理,要臣妾陪著您去畅春园,把臣妾的细软都收拾好了。” 皇帝心里高兴,嘴上却嫌弃:“朕如今是请不动你了,还得仰仗闺女的体面。” 德妃道:“等孩子们的婚事都圆满了,不论皇上去哪儿,臣妾都跟著您。” “这话可是你说的,別回头又不认了。” “认,臣妾敢不认吗?” 然而皇帝想起一事,说道:“胤禵成亲后留在宫里的事,你还改主意吗?” 德妃凑近些,说道:“那日和宸儿提了一嘴,姑娘的话让臣妾心里有了底气,皇上和臣妾担心的,无非是胤禵闹腾不乐意,可宸儿说,这事本就委屈胤禵,怎么还不许他闹腾呢。到时候,就让他闹腾去,等他发了脾气冷静下来,自然知道皇阿玛是为了他好,皇上,您能包容儿子的脾气吗?” 第1107章 再过几年,就两清了 皇帝睁开眼,寢殿內烛火昏暗,可德妃熟悉皇帝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此刻的平静从容,皇帝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说道:“这点小事,还用不上『包容』二字,真有要朕包容他的那天,也该是儿子包容咱们的时候,但朕和儿子,已经再也见不著了。” 德妃的心猛地一哆嗦,但也很快跟上了皇帝的情绪,同样平静而温和地说:“儿子会包容阿玛的,儿子一定会的。” 皇帝道:“咱们有好儿子,朕心满意足,朕只是可惜,胤礽原本也是个好孩子。朕父母缘浅、兄弟稀薄,看似可怜却也省去许多麻烦,於是这麻烦,都来到了儿女身上。皇帝又如何呢,这人生在世,都是一样的,要过的坎,要遇上的麻烦,无非是这里多一些,那里少一些,朕能看得开。” 德妃躺下,与皇帝相依偎:“太皇太后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皇上安心治理天下,將来咱们看不见的事儿,这会子犯愁也不顶事,不过是平添烦恼。” 皇帝安逸地闭上眼睛,许久不说话,像是要睡著了,德妃正打算拉扯被子,皇帝才忽然开口:“今晚提起皇祖母,他眼里有慌张和惊恐,似乎有那么些许愧疚,就怕这份愧疚,是朕臆想出来的。” 德妃没有接话,静静地陪伴著。 半晌,皇帝又道:“皇祖母会不会怪朕太狠心,就这么生生折磨著胤礽,可朕並不想折磨他,这只是他该有的惩罚。” 德妃想了想,扯过被子为皇帝盖严实,温和地说:“皇上睡吧,太皇太后都知道,太皇太后怎么会怪她最疼爱的孙儿呢,从来您做什么,太皇太后都会坚定地站在您身后,哪怕在天上。” 皇帝轻轻一嘆,带著几分睏倦说:“再过几年,朕就让他解脱,朕对不起他的,和他对不起朕与皇祖母的,就两清了。” 德妃闭上眼,眼角隱隱沁出泪,这一刻在乎的不是儿子的前程,她只心疼她的枕边人。 “胤禛若来问你,为何不能在太子跟前提起太皇太后,你怎么说?” “他不会问,皇上,咱们儿子尖著呢。” “那小儿子呢,不都说老大傻,老二尖?” “您是说,大阿哥和太子?” 殿內静了下来,不久便有皇帝的笑声响起,大晚上自然不会放肆地笑,可听著仿佛释怀了、放下了。 “你啊你,胡闹!” “皇上,睡吧……” 一夜过去,隔天清早,胤禩照旧赶著出门上朝,穿戴朝服时,听下人稟告说昨日安郡王府老太妃上门闹了一场,但没见著福晋就气得险些厥过去,被抬走了。 胤禩皱眉问:“昨晚怎么不提?” 下人一脸无辜地看著主子:“贝勒爷,昨晚您回书房就不让奴才们进去伺候,后来您就睡了。” 胤禩稍稍回忆,的確是这情形,此刻才想起来问:“福晋怎么样,有没有受惊扰?” 下人应道:“福晋一切安好,是珍珠把人拦下的,没闹到福晋跟前。” 胤禩自行整理朝珠,忽然想起张氏来,问道:“张格格呢,这些日子可有受福晋磋磨?” 下人道:“格格每日只在院门外行礼问安,福晋不曾见格格,晨昏定省之外,格格就在自己的小院里不见人,倒也相安无事。” 胤禩像是放心了,说道:“今晚能早些回府,吩咐厨房预备晚膳,我与福晋一起用。” “是。” “福晋恐怕还睡著,晚些去回话,別惊扰她。” 话音刚落,门外有下人传话,道是九阿哥已经在宅门外等候,要与贝勒爷一同上朝。 “知道了,这就出去。” “主子,昨日九阿哥在茶楼与人起了衝突,您可听说了?” 第1108章 兄长的威严 当胤禩顶著寒风和头疼来到宅门外,胤禟果然已等在马车下,见了兄长有几分侷促,他也知道自己没干好事。 要知道这些日子,朝廷正为了那些閒散宗亲在京中生事而整顿纲纪,且不说赫舍里家的人领了这差事,会不会牵连太子得罪宗亲,那些个黄带子红带子但凡识相一些,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毕竟都“閒散”了,哪里还有人撑腰。 胤禟可好,仿佛仗著当今皇子的尊贵,反倒是带头闹起来,哪怕索额图父子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被其他御史官参上几本,皇阿玛下不来台,能不惩治他吗? “八哥……” “你糊涂!对方是什么人,你又是怎么跑去茶楼的,堂堂皇阿哥,逛茶楼酒肆,如何了得?” 胤禟低下脑袋,很不服气地说:“不过是喝杯茶听个曲儿,大白天正大光明的,我没干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参到皇阿玛跟前,我也没犯大清律法。” “和什么人闹的?” “佟家的杂碎,嫌我点的曲子不好听,非要换,起先我没打算亮明身份,那几个杂碎居然打了我的人,我才亲自出面,可笑的是,他们居然不认得我。” 胤禩听来奇怪:“佟家的人,还能不认识你?” 胤禟一脸嫌恶地说:“不知佟家哪一房的零碎,怕是连紫禁城的门都没进过,但也敢打著国公府的旗號在外头作威作福。八哥,这事儿要算我闹,也没道理,怎么就不算是我收拾教训几个不知好歹、狗仗人势的奴才呢?” “惊动了哪个衙门?” “步军统领衙门。” “你的岳丈?” 胤禟满脸的不乐意:“什么岳丈,我堂堂皇阿哥,只有奴才没有岳丈。” 胤禩舒了口气,事情落到九福晋阿玛的手里,怪不得没闹进宫里,不然闹大了,昨晚陪皇阿玛与眾兄弟用膳时,皇阿玛就该提起来了。 胤禟又说:“当然了,他替我摆平了,何况那几个佟家的杂碎,连佟国维都未必叫得上名字,没人会为他们出面,事情没闹大,您放心。” 胤禩道:“事情看著是不大,可也怕有心之人小题大做,偏偏眼下朝廷正整顿宗亲纲纪,他们若说你九阿哥带头生事,罪名就大了。” 胤禟浮躁地说:“大不了再禁足思过,我怕什么,我、我就怕给八哥你惹麻烦。” 胤禩嘆气:“不会给我惹麻烦,可与其等人参你,不如先向皇阿玛告罪,往日也罢了,偏是当下不能让皇阿玛在宗亲面前下不来台,只能委屈你了。” “我知道……” “皇阿玛若是重罚你,千万不要生憎恨,时机不合適,皇阿玛得为大局著想。” 胤禟却冷笑一声:“若是十三十四那几个崽子惹祸呢?” 胤禩道:“皇阿玛之前鞭打胤禵,將他打得半死,你忘了?” 且说这日书房里,十五阿哥与宗亲子弟起衝突,胤禵和胤祥弄清前因后果,狠狠责骂了胤禑。 胤禑心里委屈,擅自离了书房跑回启祥宫,那么巧德妃在启祥宫探望病弱的僖嬪,就见著了来抓弟弟的胤禵。 十五阿哥哭得伤心,害怕地躲在德妃身后,德妃看著自己的小儿子,如何很有长兄的模样,而他的语气神態,更是学得他四哥七八分像,心里又好感慨又好笑,没捨得挫败儿子当哥哥的威严,还是把十五阿哥交出来了。 “你再哭,我可揍你了,不许哭了!”胤禵凶巴巴地训斥弟弟,转身对额娘说话,语气就温和不少,关心地问,“额娘,僖嬪娘娘可好?” “不妨事,你们別吵吵闹闹就好。”德妃说著,对十五阿哥道,“十四哥凶了些,也是为了教你规矩,胤禑是好孩子,跟十四哥回书房去,散了学让十四哥带你到永和宫来,娘娘给你做好吃的。” 第1109章 求您护著密贵人 胤禵一把將弟弟提溜到身边,德妃正要劝阻,胤禵却说:“额娘您给句话,就说胤禑是您叫回来探望僖嬪娘娘的,不然他擅自离了书房,跟他的奴才都得脱层皮。” 儿子如此善意,德妃毫不犹豫地答应:“知道了,让环春跟著你们一起去,你也好好和弟弟说道理,不可打骂嚇唬,想想四哥、五哥是怎么教你们的。” 胤禵不服气地自嘲道:“额娘您说,从小四哥虽管我管得紧,並不隨意打骂,皇阿玛揍我四哥还替我挡鞭子,可为什么我那么怕四哥,叫他瞪一眼我就老实了。” 这话真真叫人哭笑不得,德妃嗔道:“我怎么觉著你还挺骄傲的,还要不要给自己立威了,当著弟弟的面说这话,不怕胤禑笑话你?” 胤禑在一旁可怜兮兮地说:“娘娘我不敢笑十四哥,十四哥会踢我。” 胤禵凶道:“你不闹腾,我才懒得管你,赶紧回书房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胤禵……” “额娘,他们一个比一个淘,是皇阿玛要我管的,管不好皇阿玛又骂我,我里外不是人。” 少年郎囉囉嗦嗦地抱怨著,辞过母亲,就提溜著弟弟离开了。 德妃目送孩子们离去,转身见密贵人等在屋檐下,便道:“他们没事,我也该走了,回去吧,不必送。” 密贵人却上前来,轻声道:“娘娘,僖嬪娘娘还想和您说几句话。” 德妃微微蹙眉,心里觉著不安,僖嬪的身子每况愈下,方才与儿子说不妨事,不过是句敷衍的话,若真没事,她也不至於亲自来探望。 不论如何,德妃还是到了病榻边,病重虚弱之人,露出淡淡笑意,说道:“娘娘瞧著,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將来,能有出息吗?” 德妃道:“都是皇上的儿子,自然会有出息,你好好养著身体,孩子们眨眼就长大了,还得你给他们张罗婚事。” 僖嬪摇了摇头:“臣妾怕是不行了,可是这些年,能將小阿哥们养在身边,慰藉深宫寂寥,臣妾已心满意足。娘娘,密贵人性情淡薄、与世无爭,皇上也是爱她这一长处,才要她伺候在身边。” 德妃道:“怎么说这些你我都明白的话,你养养精神,少说些话才是。” 僖嬪却拉了德妃的手说:“娘娘,世人只当十五阿哥、十六阿哥是密贵人的骨肉,而密贵人更是世人眼里的宠妃,日后少不得有朝臣巴结拉拢乃至挑唆栽赃,而他们不过是图一时的权和利,怎会管深宫母子的死活。比起那两个孩子,密贵人伺候我这么多年,宛如亲妹妹一般,臣妾不敢奢求您庇护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但求您护著些密贵人,莫叫她被有心之人利用,捲入皇权纷爭。” 德妃回眸看了眼密贵人,倘若太子不曾失手掐死那个恃宠而骄、囂张跋扈的王常在,这个面容清秀、性情淡雅的小王官女子,如今又会是何种境地呢。 因此僖嬪的顾虑,並非没道理,谁也不知道將来会发生什么,就连已经发生的事,也会令人在回想起时,依旧汗毛战慄、不可思议。 “娘娘……” “你要相信皇上,皇上会护著密贵人,会护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和十八阿哥,至於太子,太子早晚会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既然与密贵人毫不相干,又怎么会和她过不去呢。”德妃说道,“保重好身子,相信皇上,皇上绝不会辜负忠於他的人。” 这一边,胤禵带著十五阿哥回到书房,环春跟来解释一番,说是德妃娘娘宣召十五阿哥回启祥宫探望僖嬪,书房的人自然不会再追究,小太监们都逃过一劫。 环春离去后,胤禵训斥弟弟:“一会儿散了学,留下將今日的功课抄三遍,我陪著你,抄完了才能走。把你能耐的,长腿会跑了是不是,你有能耐,怎么不跑出紫禁城逛逛?” 胤祥在边上乾咳一声,一脸好笑地看著弟弟,也不知道是谁跑出紫禁城,被皇阿玛打得半死。 胤禵不服气地瞪回哥哥,再要训斥十五,小安子从门外进来,向主子和十四阿哥稟告道:“皇上在乾清宫训斥了九阿哥,命九阿哥罚跪在宫门前呢,消息已经传去后宫了,外头都在等著看宜妃娘娘大闹乾清宫。” 胤祥问:“为了什么事,九阿哥差事没当好?” 小安子说:“奴才打听到,像是九阿哥逛、逛……” 胤禵没好气地问:“你还替他打掩护?” 小安子看了眼年小的十五阿哥,凑近些轻声道:“说是九阿哥逛窑子,和人闹起来了。” 第1110章 不过是想將来多一块踏板 听得逛窑子,胤祥打发小太监將十五阿哥领走,才命小安子接著把话说明白。 胤禵冷脸听著,却冒出一句:“他虽混帐,不至於在这节骨眼上光天化日逛窑子,定是有人传岔了。” 胤祥说:“管他是不是逛窑子,横竖没干好事,皇阿玛还能冤了他?” 胤禵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吩咐小安子:“你带小全子一同去打听明白,若真是传岔了,就找出几个说错话的小太监,我有用。” 胤祥一脸奇怪地看著弟弟:“你想做什么?” 胤禵嘿嘿一笑:“教训几个乱说话的奴才,不然呢?” 可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胤祥没有阻拦和追问,但时刻在意著弟弟做什么,何况小安子跟著一起去办的,胤禵也没打算瞒著他。 且说九阿哥在乾清宫外足足跪了两个时辰,宜妃没去闹,可想要接儿子回翊坤宫,九阿哥没理会,径直离宫了。 后来五阿哥被召进宫,不知母子说了些什么,只听说翊坤宫里有宜妃哭骂的动静,而没多久太后就把五阿哥接走了。 朝廷那么多的事,一个皇子挨罚,或是后宫嬪妃闹腾,过几日就会被淡忘,从来不值一提。 可日落前,温宪气呼呼地来了四阿哥府,告诉四嫂,胤禵居然在宫里给老九出头。 “胤禟是在茶馆和佟家的子弟起衝突,说是佟家的,那也不知哪条廊下哪一房的,舜安顏都叫不上名讳。”温宪说道,“可到了宫里,越传越邪乎,说老九是逛窑子闹事。” 毓溪说:“宫里一贯如此,不然关於额娘的那些閒话,关於你的閒话,打哪儿来的。” 温宪气道:“就是呀,宫里一贯如此,因此连宜妃都还没顾得上找麻烦,胤禵却巴巴儿地替老九打抱不平,他在宫道上教训乱说话的小太监,正好叫八阿哥撞见,那么巧,舜安顏也在边上。” “额駙回来告诉你的?” “他回来换身衣裳,又忙去了,我听了越想越生气,非得找您念叨念叨。” 毓溪手里压著香篆,一分神挪了位置,便懒得再捯飭,放到一旁,另挑了一支线香点燃,脑中则將妹妹说的事过了两边,琢磨著十四弟图什么。 温宪气道:“他做什么要討好老九,老九除了多认识几个洋人,能替他做什么,若是要些外头的稀罕玩意,我不能给他办吗?” 毓溪道:“要討好,那也是討好八阿哥,不然那么巧,叫八阿哥遇上?额駙说没说,八阿哥当时什么神情,八阿哥那么聪明,能信一切都是巧合,不是胤禵故意安排的?” 温宪轻轻拍茶几,克制自己的生气,说道:“就是啊,我和舜安顏都觉得奇怪,难道胤禵那么傻,认定八阿哥能相信一切都是巧合,而不是他精心安排的?” “八阿哥怎么说?” “听舜安顏的意思,他没说什么特別的话,劝了胤禵几句,放了那几个小太监,就带他离开了。舜安顏另有差事,后来就没跟著,回家来了。” 有丫鬟送来茶具,毓溪便亲手为妹妹泡茶,温宪看著繁琐的工序,不禁道:“还以为四嫂嫂您为家里家外操持,没心思做这样精细磨人的事,又是压香篆,又是烹茶,我可静不下这个心。” 毓溪道:“正是每日纷纷扰扰,才会想做这样的事,一个人静静的,能让脑袋歇一歇,也能定下心来想想事儿。” 温宪玩笑道:“那我闯来与您说话,是不是打扰了您。” 毓溪道:“可你若不来,我怎么知道十四弟在宫里做那些事呢?” 这话就不一样了,温宪抿了抿唇,稍稍犹豫后,认真地说:“四嫂,胤禵那点子心思,咱们说过好多回,可每回遇上什么,我还是会担心他,甚至还有些烦躁生气,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毓溪温柔地说:“那是你包容弟弟的算计和谋划,你知道胤禵是大人了,他可以去追求他想要的一切。他是你最心爱的弟弟,你不怕他算计別人,你是怕他算计不成反遭人欺负陷害,於是就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会怨他太激进鲁莽。” 自己的心思能被理解,温宪安心了不少,更不掩饰內心的焦虑:“八阿哥会怎么看待胤禵呢?” 毓溪道:“这份兄弟情,真真假假的,八阿哥自己也未必分得明白,但我总觉著,这哥俩是明牌的彼此利用,就看要利用到哪一步了。” 温宪长眉轻蹙,满眼担忧地望著四嫂,毓溪为妹妹端上一杯茶,说道:“永和宫的孩子,在哪儿都是最有底气的,咱们相信胤禵,他要走的路,让他自己去闯。” “四嫂……” “还要相信皇阿玛和额娘。” 紫禁城里,宫人们正忙著收拾皇帝的行李,后日皇上便要移驾畅春园,因僖嬪病重,此番密贵人不隨行,佟贵妃也不跟著去,妃位之上只有德妃同往,接著便是和嬪与几个年轻的贵人常在。 这一走,三月头上才回来,德妃便召胤祥和胤禵回永和宫一起吃顿饭,宸儿主动来阿哥所接弟弟们,刚好胤祥在给十五阿哥讲功课,要等一等才能走。 只见胤禵换了衣裳,大摇大摆地出来,见七姐姐正要抱起胤礼,他急道:“姐姐仔细闪了腰,这小傢伙结实著呢。” 胤礼则害怕十四哥,立刻躲到七姐姐身后,胤禵果然责备他:“多大了,还朝姐姐撒娇,你是大孩子了,姐姐身子弱,哪里抱得动你?” 宸儿轻声道:“凶什么,弟弟和侄儿就差那么多吗,你看弘暉就跟奶娃娃似的千依百顺,胤礼难道不是一样大?” 胤禵愣了愣,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对胤礼那么严格,对弘暉却无条件的宠爱,难道真是兄弟和侄儿的不同? “胤祥呢?” “一会儿就来,教十五写字呢。” 宸儿便哄了哄胤礼,命宫人领走后,拉了弟弟到炭炉旁烤火,正色道:“宫里都传,你教训多嘴多舌的小太监,替九阿哥打抱不平是不是,胤禵,你觉著合適吗,能有人信吗?” 胤禵篤定地一笑:“当然不合適,可老九下回再向八哥挑唆我的事儿,八哥就有话说了,我只是想让八哥有话说,免得两头为难。” “胤禵啊……” “姐,入朝当差是很艰难的事,四哥这么多年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不过是想將来多一块踏板,仅此而已。” 宸儿望著弟弟,心中好些话,却不知从何说起,直到瞧见胤祥从十五阿哥的屋子出来,才对胤禵道:“不论何时,都要记得,世上不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多加小心。” 胤禵笑道:“那可不,书房里的功课我就不是最好的,又怎么敢去外头去朝堂自以为是。” 第1111章 谁说太子一定能当皇帝 待胤祥过来,姐弟三人便一同回永和宫用膳,饭桌上,德妃只和儿子们说了些趣事,半句不提八阿哥、九阿哥,直到儿子们回阿哥所,才叮嘱几句,要他们之后的日子安生念书,不可淘气闯祸。 路上,胤禵说:“额娘到如今,还用『淘气』二字来说我们,哥,我们明明都是大人了。” 胤祥打量了一眼弟弟,笑道:“四哥说,他这么大时,也觉著自己是大人,四哥和四嫂成亲也早,他比咱们俩还早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可如今回头看,真真就是个笑话,你放心,將来咱们也会这样笑话自己的。” “笑话自己做什么,谁还没年少过,年少才气盛呢。” “那你……” 胤祥话音未落,前头忽然有匆忙杂乱的脚步声,小安子和小全子立刻带著太监们將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团团围住,好在那动静很快就远了,小安子上前探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胤祥警惕而严肃地说:“先回去吧,若有事,很快会传消息来。” 胤禵皱著眉头道:“再往前,不是毓庆宫吗?” 哥俩对视一眼,胤祥召来小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便带著胤禵速速赶回阿哥所,之后不消半个时辰,小安子就回来了,果然如十四阿哥所料,是毓庆宫闹出的动静,东宫的奴才又在找太子。 因十五阿哥在胤祥屋里默书,胤禵閒閒地在一旁解鲁班锁,直到十五阿哥离去,他才凑到十三哥面前,说道:“昨晚在乾清宫用膳,四哥说小时候在慈寧宫吃鱼,太子给他们挑刺,哥你还记得不?” 胤祥收拾著书本笔墨,不以为意地应道:“记得,怎么了?” 胤禵说:“四哥冷不丁提起太皇太后,我瞧见太子眼里一瞬而过的慌张惊恐。” “你是说,太子怕太皇太后,可是太皇祖母作古十几年了。” “哥,难道你没听过传言,当年是谁把疯癲的温僖贵妃从咸福宫放出来的?” 胤祥不禁严肃起来:“你想说,是太子?” 胤禵点头:“不是太子也是索额图,他们跑不了。” 胤祥长长一嘆:“若真是如此,他图什么,难道太皇太后要废他这个太子?” 胤禵气恼道:“横竖是为了东宫之位,为了將来的帝位,可我不明白,若真是他和索额图乾的,皇阿玛怎么能忍?” “皇阿玛……”胤祥继续收拾书本,口中道,“谁说皇阿玛忍了,皇阿玛对你说的吗?” “可这都十几年过去了,皇阿玛还会再追究吗?” “他是太子,又不是皇帝,谁说太子就一定能当皇帝,而你又凭什么认定,皇阿玛不追究?” 胤禵顿时眼眸晶亮:“哥,你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可算想通了,早几年这事儿就梗在我心里,可我答应苏麻喇嬤嬤不与人提起,昨晚的事连著今晚的事,我实在忍不住了。之前我就不明白,难道在皇阿玛心里,太子真就比祖母更重要,这下我明白了,不是,绝不是。” 胤祥轻轻一嘆,劝道:“那就继续答应苏麻喇嬤嬤,温僖贵妃的事,再不要提起,咱们信皇阿玛,不论何时,咱们都要信皇阿玛。” 然而胤禵重复著:“哥你说得对,他是太子,又不是皇帝,谁说太子就一定能当皇帝。” 胤祥皱眉:“你別魔怔了,这话有那么了不起吗?” 胤禵叉腰站得挺拔,仿佛十分的快活:“我就知道,皇阿玛不会护犊子到那份地步,叫我说,咱们这些儿子都加起来,也比不过太皇太后,皇阿玛若真袒护太子,太子也不至於疯了。” “我看是你要疯了,再嚷嚷,我可找额娘告状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说了不说了,哥,还得是你,我这心里一下鬆快了。” 胤祥无奈地摇了摇头:“就你这一惊一乍的,还想自称是个大人?” 胤禵嘿嘿一笑,就要往胤祥的床上躺,胤祥不许他睡在自己屋里,可哪里赶得走,哥俩吵吵闹闹的,把苏麻喇嬤嬤都惊动了。 紫禁城外,八贝勒府中,八福晋守著一桌子早就没了热气的饭菜,好半天才等来下人的回话,说贝勒爷在九阿哥府,一时不知几时著家。 明明一早就传话,说贝勒爷今晚回来和福晋一同用膳,然而厨房精心准备,福晋乾等半天,八阿哥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去了九阿哥府,还是福晋派人去找,才有的消息。 珍珠心疼地来搀扶福晋,劝道:“九阿哥的事来得突然,贝勒爷回来后,一定会来看您的,福晋,您先歇著去吧。” 八福晋轻轻推开珍珠的手,扫了眼桌上的饭菜,说道:“把张氏叫来,將这桌饭菜赐给她,让她一口一口全吃了,你就守在桌边,看著她吃。” “福晋,这一桌菜,七八个汉子也吃不完,张格格她……” “今儿吃不完,明儿热一热接著吃,三四天吃不完,就吃七八天,还能撑死她了?” 说完这话,八福晋才起身,扶著自己的腰身,小心翼翼地往臥房去,可到门前就把珍珠拦下,冷冷地说:“去看她吃饭,是贝勒爷赏的,要她好好吃。” 珍珠不敢忤逆,命其他丫鬟小心伺候,回到膳厅传了话,很快就见张格格赶来。 然而得知福晋把一桌菜都赐给自己,还要她全部吃完,嚇得瘦弱的人跪倒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您好歹先吃著,慢一些吃,奴婢再去劝劝福晋,再不济,给您包、包了,明日接著吃,大冷天的,这菜放不坏。” “珍珠姑娘,我又做错什么了吗,怎么办……” 第1112章 不见血如何夺江山 珍珠想帮张格格,可她不敢忤逆福晋,更要紧福晋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身孕,一切的事都要顺著她的心意。 便是此刻,一面劝著张格格先吃起来,一面进屋想要再劝说福晋,却见丫鬟们搀扶著福晋捧著痰盂,害喜的人正辛苦而剧烈地呕吐著。 “福晋,要不要宣太医……”珍珠急忙赶来,担心地问道。 “用不著,怀孕都这样,过去瞧著別人害喜,我心里还羡慕,给我水。”八福晋缓过劲来,等丫鬟餵了热水漱口,收拾清爽后,才软软地靠在美人榻上,用丝帕轻拭嘴角,生生被吐得血红的眼睛里,却有笑容,“这算什么辛苦和折磨,吃不下睡不好的,才知道是孩子在我肚子里安生著呢。” 珍珠从一旁取来醃梅子,八福晋挑了一枚含著,愜意地闭上了眼睛。 “福晋……” “想替张氏说情?” “看在张格格还算老实的份上,奴婢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罢了。”八福晋轻抚小腹,心里也怕作孽不好,“让她带回去,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起吃了吧,横竖別糟蹋了粮食。” 珍珠大喜,但不敢露在脸上,依旧谨慎谦卑地答应,也不敢立刻就去援救张格格,先耐心伺候了一会儿福晋,直到福晋抬手要她走,她才悄悄离开。 膳厅里,和著眼泪將已经凉透的饭菜往嘴里塞的张格格,已连连作呕了好几次,看见珍珠来,顿时哭得直哆嗦,筷子都落下了。 珍珠说了福晋的吩咐,便命下人將饭菜收拾起来,隨张格格带回她的住处,下人们早就守烦了,无不麻利地来拾掇,而张格格只想儘快离开这里,甚至自己动手提了一篮饭菜,著急忙慌地走了。 珍珠站在厅门前,一阵冷风扑面,想到福晋曾说想让八阿哥纳她为妾的事,心里不禁一阵寒战。 她会用一辈子来报答福晋的再造之恩,可她心里明白,只能当奴才,只有当奴才,才能有“一辈子”可言。 此刻九阿哥府中,胤禟已喝得七八分醉,歪在梨木椅上,嘻嘻哈哈地说著:“十四那小子的野心,越来越藏不住了,我如今倒是很期待那一天,期待他和老四狗咬狗的那天。到时候,我得开一壶好酒,叫上京城最好的戏班,我要敲锣打鼓地看热闹,看他们咬得狗毛满天飞,看乌雅氏那老狐狸精,哭得肝肠寸断。” 胤禩喝了一口酒,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会是我和四哥先爭,而他渔翁得利?何况,真到了他和四哥爭的那天,你我就算还活在这世上,也必然已是一无所有了。” 胤禟砰的一声拍响酒桌,恼怒於八哥这番话,可又不忍冲八哥发火,忍了半晌才醉醺醺地说:“真有那天,不论是老四还是老十四,我都要拉一个垫背,哪怕一起死,八哥,我拉著他们一起死,皇阿玛就只剩你了。” “胡说,胤禟你醉了!” “不见血如何夺江山,八哥,我的火枪,会替你瞄准他们的脑袋,砰……开了瓢炸了浆……” 胤禩起身来阻拦弟弟:“不许再说了,胤禟,你该醒一醒酒。” 胤禟却又哭起来:“我害死了胤禌,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我一面心疼胤禌,一面又恨他的死害了我一辈子。八哥,你以为我不想当太子,我不想当皇帝吗,都是爱新觉罗玄燁的儿子,我怎么就不成呢?” 胤禩眉头紧蹙,不再劝说弟弟,而是转身將府中管事与胤禟的近侍唤来,叮嘱他们往后自己不在的场合,便是被主子打骂,也不能让九阿哥再喝醉,有什么事他会做主,不然九阿哥喝醉了,连他们都不得好活。 眾人纷纷应下,而九阿哥已醉得困倦起来,软绵绵地瘫在梨木椅上,胤禩轻轻一嘆,命下人们来伺候,他也该回去了。 然而走到宅门外,將要上马车时,才听下人说福晋先头派人来找,胤禩猛然想起今天吩咐管事传话,夜里要和霂秋共进晚膳,心里隱隱有几分不安,便催促马车夫速速回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么晚回到家,八福晋早就睡了,得知妻子睡下,胤禩不自觉地鬆了口气,想著不如去张氏屋里歇一晚,管事却暗示主子若不在福晋屋里,还是去书房的好。 胤禩问:“福晋又磋磨张格格了?” 管事无奈地应道:“算不上磋磨,格格没受折腾,不过是在福晋跟前做做规矩罢了,主子,后宅的事儿您不过问,就是最好的。” 胤禩冷声道:“我也不想过问,可她好歹是大福晋的族妹,是皇上赏赐的侍妾,真有什么事,就该上头过问、宫里过问,那时候受罪的,不还是福晋自己?” 管事忙道:“奴才和珍珠姑娘都明白,一直劝著呢。” 胤禩沉沉一嘆,没来由地想起了四哥的家,他若能有四嫂那样的福晋该多好,果然皇阿玛连天底下最好的儿媳妇,都要给他最喜欢的儿子,太子妃亦是如此。 “去书房,福晋若是醒了,告诉她想见我就传话,不妨事。” “奴才记下了。” 第1113章 何必自寻烦恼 两日后,皇帝移驾畅春园小住,將至十二阿哥与七公主成亲前方归,令人惊讶的是,德妃居然丟下小女儿的婚事隨驾侍奉。 这天眾人送圣驾离宫,到慈寧宫请安散了后,宜妃就跟来景阳宫坐坐。 除了佟贵妃和惠妃没来,其他人都在,宜妃当著眾人的面就嘲讽德妃为了霸占皇帝,居然连亲生女儿的婚事都不管了。 端嬪和布贵人听不得这话,又不能当面顶撞宜妃,端嬪便藉口身上不自在,带著布贵人、戴贵人她们走了。 宜妃却不依不饶,继续嘀咕:“布贵人好歹生了个闺女,这么多年连个嬪位都混不上,难道就因为德妃是从她手底下出来的,皇上是看德妃的脸色?” 其他嬪妃怎敢议论德妃娘娘的是非,都只低眉垂首地坐著听,荣妃见大家都没意思,便主动说散了,再坐下去也无趣。 宜妃却越发来劲,嚷嚷道:“怎么还说不得了,七丫头不嫁了吗,她把那么大的事丟下,跑去和万岁爷逍遥,我还说不得了?” 然而嬪妃们陆陆续续都散了,唯有荣妃还气定神閒地烹茶,见宜妃晃来晃去,不禁笑道:“偶尔听你这么咋咋呼呼,就恍惚自己也还年轻,可是妹妹啊,这一套在我跟前还有几分意思,在皇上跟前可就荒唐了。” 宜妃傲然道:“皇上喜欢我什么样,我还不明白吗,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荣妃好脾气地一笑:“你明白就好。” 宜妃坐下来,不耐烦地看著荣妃摆弄茶具,说道:“那天胤禟挨罚,我一面生气心疼,一面想著,万岁爷会不会也像哄她一样,回头来哄哄我。” 荣妃笑问:“后来呢?” 宜妃把脸一冷:“不是带著她逍遥去了吗,我连皇上的面儿都没见上。” 荣妃將茶递给宜妃,说道:“那天九阿哥被罚,宫里的奴才好一阵动静,比往日其他阿哥们挨罚还热闹,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胤禟怎么他们了?” “和胤禟不相干,奴才们都等著看宜妃娘娘大闹乾清宫呢。” 宜妃气得瞪大眼睛:“哪个奴才,谁,姐姐你告诉我,我要缝了他们的嘴,挖了他们的招子。” 荣妃道:“你不是这么狠毒的人,別说损功德的话,消消气。” 宜妃白了一眼,可气势却弱下来,委屈地说:“我不怕奴才们看笑话,我就怕万岁爷从此心里没了我。我真以为他会来安抚我,会来给我个解释,你看永和宫那几个小崽子挨罚,皇上每回都不忘了去安抚她。荣姐姐,你说在皇上眼里,这么偏的心,是因为儿子,还是我们?” 荣妃喝了茶,淡淡一笑:“若因为儿子你心里能好受些,那就怪儿子唄,何必自寻烦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暖阁里这几句话,清清楚楚透过帘子传出来,毓溪从“永和宫那几个小崽子”开始听的,听到“自寻烦恼”,就拉著五妹妹退了出去。 大宫女吉芯跟来,无奈地笑道:“这话本不该奴婢说,其实公主和福晋听了也没什么,一样的话宜妃娘娘都念叨十几二十年了,德妃娘娘听了也不会在意。” 毓溪大方从容地说:“我和公主走得急,没听见什么,请姑姑替我们通传一声,太后还等著我和五公主回话呢。” 吉芯称是,恭敬礼貌地进了暖阁去,温宪才很不屑地说:“得亏五哥是在皇祖母膝下长大的,不然也一定被教歪了。” 毓溪摇了摇头,示意妹妹不要再说,而吉芯也很快就出来,二人再进门,就见宜妃站在门帘下,一脸狐疑地打量她们:“你们姑嫂不在寧寿宫伺候,跑来做什么?” 第1114章 儿女情长可令我神伤 毓溪恭敬地笑道:“回娘娘的话,为了七妹妹的婚事,之后少不得叨扰荣妃娘娘指点与帮衬,皇祖母命儿臣和五妹妹先来谢恩。” 宜妃轻轻翻了个白眼,侧身与屋里说:“我说什么来著,她自己跟著皇上逍遥去了,把那么大的事丟给你。” 温宪道:“还有贵妃娘娘、惠妃娘娘和娘娘您呢,是景阳宫离得近,先来了荣妃娘娘这儿,娘娘您要不回翊坤宫等著,我和四嫂一会儿就来给您磕头。” 宜妃没好气地说:“要磕头是吧,就在这儿磕唄,我心疼你们,別跑翊坤宫了。” 荣妃已出门来,冲宜妃皱了眉头,便温和亲切地与孩子们说:“娘娘和你们闹著玩呢,什么磕头不磕头的,你们额娘伺候皇阿玛去了,可比我们辛苦。至於宸儿的婚事,一切皆有规矩定数,不过是些细小的事要你们姑嫂费心,这不也正好歷练歷练,娘娘这儿閒著无事,你们要人用了,就派奴才来传话。” 毓溪谦恭地说:“还请荣妃娘娘、宜妃娘娘多多指教,额娘出宫前也交代了,不可逞强自负,有不懂的地方,要儿臣立时向娘娘们请教。” 荣妃笑道:“进来坐,都杵在这儿说话做什么,外头怪冷的。” 却听宜妃幽幽念一句:“她多好啊,儿子闺女都在身边,遇事儿兄弟姐妹齐心协力,都是养孩子,怎么就咱们把自己养得这么淒凉。” 荣妃冲俩孩子摆手使眼色,要她们別往心里去。 温宪便故意大大咧咧地说:“不坐了,我和四嫂还得去给贵妃娘娘和惠妃娘娘磕头呢,娘娘,我们可走了啊。” 毓溪则端庄稳重地行礼告辞,带著妹妹离去,走过影壁墙时,隱约听见宜妃冲荣妃嚷嚷,姑嫂二人相视一笑,大大方方地走了。 之后去了储秀宫,再至长春宫,惠妃惯会应对人情世故,自然不会为难姑嫂二人,彼此和和气气说了些客套话,也就散了。 回寧寿宫的路上,才真正说起宜妃和荣妃说的那些话,温宪直言道:“额娘本非原配,谁也不比谁强一些,但额娘有这样的命,皇阿玛有这份心这份情,我们也犯不著替额娘谦虚。” 毓溪頷首:“你四哥也很明白,因为额娘,很多事他能轻而易举地达成心中所想,其他兄弟就没那么好命了,这也是宜妃娘娘会暴躁幽怨的根本。” “要是將来……”才开口,温宪就犹豫了,避开四嫂的目光,想著如何敷衍过去。 “是不是想问我,要是將来四哥身边也有额娘这样的存在,我会怎么办?”然而毓溪太了解妹妹,这话赶话的,不能有別的事。 温宪心疼地说:“是我热气冲头,想到这混帐话,四嫂,不会的。” 毓溪笑道:“额娘早就提醒过我,面对李氏、宋氏我的骄傲和从容,全因我知道,她们不在你四哥心上。將来如有更年轻漂亮的,闯进你四哥心里,我就不会这么淡定了。” “额娘与您说的?” “额娘虽非原配正室,可从她的立场更能体谅我的心情,我很感激。”毓溪大气地一笑,眼中满满的底气,“若这是无可避免的事,那就顺其自然,我会包容自己的伤心难过,只要你四哥不行宠妾灭妻之事,我会体面地守好与他的感情。而这世上,除了丈夫,我还有父母长辈、兄弟姊妹,我还有孩子。” 温宪愧疚於提起这话,急道:“您別担心,四哥不会的……” 毓溪笑道:“总想著不会,岂不是更大的失望,但也没得总惦记这事儿,船到桥头自然直。从我坚定心意要跟隨你四哥起,就明白自己不是圄於后宅之人,儿女情长可以令我神伤,但绝不能牵绊我、束缚我。” 温宪好生敬佩:“四嫂嫂心中有大丘壑,我与舜安顏虽无这些烦恼,可我也要大气勇敢地同他面对一切。” 毓溪笑道:“什么大丘壑,如今事事顺心,我才能口出狂言,当年求子不得的时候,產后困顿的时候,我可什么也不是。好啦,咱们不想那么远,先过好眼前,现下最要紧的,是让宸儿风风光光成亲。” 温宪扬起笑容,摩拳擦掌地说:“那可不,谁也不能委屈了我妹妹。” 此刻,圣驾已抵达畅春园,皇帝一进园子,就与大臣们在清溪书屋商议国事,德妃被送至瑞景轩,和嬪与几位贵人常在前来伺候,被德妃劝回去了。 瑞景轩一贯是德妃在畅春园的住处,多年来时不时陪皇帝来小住,里里外外如永和宫一般熟悉,但每回从紫禁城过来,心里都不自觉感到鬆快,也不怪皇帝这些年,越发在紫禁城里住不下了。 环春四下打量后,来到娘娘跟前说:“主子,我不放心这里的奴才,要把屋子再收拾一遍,今日不颳风,天气暖和,你到园子里走一走,一会儿就好。” 德妃道:“马车坐得我心里烦闷,正想走一走,你们收拾吧。” 环春便命宫女们伺候娘娘去逛园子,自己带人收拾屋子,还不忘给主子怀里塞一只手炉。 而这天气说是暖和,不过是比寒冬腊月强几分,要知道园子里的积雪还有七八分未融,一冬天没人来,到处白白净净,日头底下美极了。 德妃抱著手炉临湖而立,愜意地感受清净安寧,不知过了多久,宫女紫玉轻声道:“主子,咱们额駙过来了。” 德妃回眸,见富察傅纪带著一队侍卫从远处而来,侍卫们停下后,富察傅纪便单独上前来行礼。 这般清俊挺拔的少年郎,如今是自家孩子了,德妃更是另眼看待,温和地问:“我还不知道,你跟著皇上过来了。” 富察傅纪应道:“是,奴才奉旨隨驾,此刻正带侍卫园中巡防,惊扰了娘娘。” 德妃笑道:“不妨事,你们巡你们的,我坐车坐烦了,来吹吹冷风,一会儿就回去。这园中上下歇了一阵子,难免鬆懈,这几天你们多用心些,將规矩紧一紧,一切以皇上的安危稳重。” “请娘娘放心,奴才定尽心尽力护圣上万全。” “自然是放心的,对了,四阿哥还在园子里吗?” “回娘娘的话,四阿哥尚在清溪书屋与皇上和大臣们商议国事。” 得知儿子还在园中,德妃便吩咐宫人去给梁总管传句话,要胤禛忙完了就回去,不必过来请安。 而说这话时,德妃又想起一事,便对女婿道:“再过些天,就能听你叫一声额娘了,额娘有些话想与你说,能不能让侍卫们先去巡视,额娘要耽误你一盏茶的功夫。” 第1115章 听皇上的话 富察傅纪爽利地应下,便去安排侍卫继续巡防,转身回来,见宫女太监都退后了些,便主动走近几步,抬起胳膊,好让娘娘搀扶。 “没事,娘娘我还没老呢。” 德妃温和地一笑,沿著湖畔缓步前行,富察傅纪亦恭敬规矩地相隨。 “五公主的额駙,自幼在宫中念书,与皇子们一起长大。如今入了国子监,尚未学成已担当诸多差事,日后有了正经官职,若能建功立业、步步高升,乃至继承佟家家业、袭爵拜相,前途不可限量。孩子,这些你都知道吧。” “是,奴才明白。” 德妃停下脚步,看著小女婿问道:“娘娘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富察傅纪躬身道:“奴才不敢揣测娘娘之意,但以奴才的理解,娘娘是否担心奴才会嫉妒不满、心有所怨,毕竟年岁越长,奴才与五额駙的差距会越大。” 德妃道:“然而富察家与佟家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近,或有一日真正取代佟家。” “是,奴才明白。” “虽说世家子弟中,不少经由大內侍卫之路步入朝廷从政,马齐为你做的安排,想来也是要走这条路。那么,这条路若是断了,从此只能在皇上身边当个侍卫,顶著额駙的头衔,换谁都会不甘心吧。” 富察傅纪抬起头,真诚地说:“奴才不敢说此生都能甘心当个侍卫,但奴才清楚地明白,同人同命从不存在於这世上,阿哥们皆是皇上的儿子,难道人人都能当太子,天之骄子尚且如此,那么奴才的运势,已强过世上千千万万人。” 德妃很是满意:“果然是个清醒冷静的孩子,难怪皇上如今到哪儿都愿意带著你,想来不仅仅是因为你做了他的女婿。” 富察傅纪道:“娘娘方才所言,五额駙可能有的前程已然顶天,既然奴才当下就能预想到五额駙將来最荣耀风光的模样,那么真到那一天,只会比现下更想得开。何况,五额駙也有诸多不易,娘娘只是为额駙往好了期盼,但五额駙身上的桎梏,只多不少,奴才亦然。” 德妃感慨:“是啊,你们都不容易,都难。” 富察傅纪道:“五额駙之才学,走科举之路也能有所成就,入国子监亦是凭真本事,而奴才之资,但凡能走科举之路,也不必伯父费心举荐入宫。奴才不是聪明人,可奴才有自知之明,懂知足常乐。” 德妃道:“此前从四阿哥、四福晋口中听说的你,都有同一个词,说你不卑不亢,七公主眼中亦如此。这是弥足珍贵的品格与能耐,孩子,你很了不起。娘娘不能许你多么远大的前程,可只要你初心不改,一生秉持这份珍贵,皇上也好,四阿哥他们也好,绝不会亏待你。” 富察傅纪躬身道:“奴才谨记娘娘教诲。” 德妃道:“要听皇上的话,孩子,不论眼下还是將来,不论你在谁身边当差,记住,要听皇上的话。” 富察傅纪稍愣了一愣,眼底露出尚未褪尽的年轻稚气。 德妃看在眼里,生出几分怜爱,温和地问:“娘娘嚇著你了?” 富察傅纪坦言:“奴才一时不能明白娘娘的意思。” 德妃笑道:“听话听音是份聪明劲儿,可哪里来那么多的弦外之音,娘娘要你听皇上的话,你听皇上的话就是了。” “可是……” “怎么了?” 富察傅纪很是犹豫,怯怯地看向娘娘:“奴才已决心忠於四阿哥,为四阿哥效力。” 德妃眼中,是看自家孩子的目光,是爱怜又嫌弃孩子的傻气,嗔道:“难道四阿哥不听皇上的话?” 一个激灵上头,富察傅纪终於悟了,躬身道:“奴才明白了,请娘娘放心。” 德妃笑道:“成亲后,可不能再一口一个奴才,宸儿会不高兴的。” 少年郎不禁脸红,笑了笑不敢接话,怕显得轻浮。 “好孩子,忙去吧,春寒料峭,你在皇上身边行走,保重自己的身体,也是保重皇上的身体。” “是,娘娘也请早些回瑞景轩取暖,奴才告退。” 这日午后,胤禛从畅春园回到城中,队伍径直往紫禁城走,正闭目养神,忽然感觉马车停下了。 照例车外隨从会立刻稟告发生了什么,可胤禛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动静,不免警惕起来。 刚要开口,车厢门被推开,他一面紧张地做出防御姿態,一面就看见儿一般的笑容出现在眼前。 “贝勒爷,嚇著您了?” “胡闹,怎么遇上的,小心些,別摔著。” 胤禛说著,就来搀扶毓溪,抓了胳膊揽到身边,摸了摸媳妇儿的手,好在是暖和的。 “这是回府还是要去哪里?” “去宸儿的公主府,既然出门了,想著顺道处置一些事,我是从宫里出来的,若非皇祖母留著用午膳,我这会儿已经在妹妹的宅子里了。” 毓溪刚说完,就听见胤禛腹中微弱的咕嚕声,夫妻那么多年,任何动静她都明白怎么了,担心地问:“还没用午膳?” 胤禛玩笑道:“哪有四福晋那么好福气,皇阿玛可不会留午膳。” 毓溪问:“额娘也没管你?” 胤禛点头:“额娘传话要我忙完了就走,不必去瑞景轩请安,可她却拉著富察傅纪在园子里说了半天的话,你说这有了媳妇儿不疼儿子也罢,我怎么连女婿也比不上了?” 毓溪笑得枝乱颤,伸手摸一摸丈夫的脸颊哄他,想起皇祖母给带了点心的,忙唤小和子去取。 “没工夫吃,马车停在路边也不成样子,该惹人议论了。” “我知道,你带著垫几口,小和子拿来了我就下车,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胤禛推开拉窗看了眼外头,正经道:“日头都偏西了,去公主府看著些时辰,別忙得太晚,这时节太阳一落山就该冻骨头,把你累坏了,额娘和宸儿都会过意不去。” “那你呢,贝勒爷会过意不去吗?” “好好说话,听著了没?” 毓溪却软乎乎地笑著,脸上是只有对胤禛才会露出的娇软,缠得胤禛没法子,揉了揉她的脸颊,又亲了一口。 “听话,早些忙完就回去。” “是,贝勒爷,贝勒爷也別把自己累著。” “你啊……” 然而小和子很快就取了点心回来,两口子的腻歪有限,毓溪就要走了。 胤禛亲自送下车,可夫妻二人刚站稳,远处竟有人策马扬鞭闯荡街市。 胤禛下意识將毓溪护在身后,而那些人並未看清路边停著哪一府的车驾,囂张霸道地踏尘而去。 第1116章 既然贵府规矩大 街上的百姓受到惊嚇,少不得怨声载道,胤禛唤来小和子,命他派人沿途查看,如有受伤遭难的百姓,要及时救治,並报顺天府知道。 小和子刚应下,就见福晋马车的马匹浮躁不安,车夫和下人正极力安抚,胤禛很不放心,便要用自己的马车送毓溪去七公主府。 夫妻二人又回到车上,毓溪呆呆地出神,胤禛察觉到了,不免担心地问:“嚇著了?” 毓溪摇头:“为首那一个,我瞧著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胤禛道:“能让你见过的外男,除了宗亲大臣,便只剩各府各家的管事奴才。” 毓溪一个激灵,想起来了:“直郡王府,是大阿哥家的管事。” 胤禛不禁蹙眉:“大阿哥家的,那我怎么没见过?” 毓溪说:“你与大阿哥多在朝廷和宫里相见,这么多年去过他的宅子几回,府里管事也多,见不著不奇怪,我也只是大福晋刚没那阵子多走了几回,才碰巧见过这一个。” 胤禛略思量后,推开拉窗唤来小和子,低声嘱咐了几句,就命马车先行,好送毓溪去宸儿的公主府。 车马缓缓而行,毓溪问道:“若我没记错,真的是大阿哥的奴才当街纵马,你打算怎么处置?” 胤禛整理著袖口,说道:“自有朝廷的规矩,何况是奴才犯事,对他而言,杀了奴才谢罪也不算什么。” 毓溪道:“我的意思是,若此事无人弹劾,上头不追究呢?” 胤禛抬起头,却是笑了:“上头都不查了,我去向皇阿玛告状,只会落得乾清宫,不,现下是清溪书屋,只会落得在园子里罚跪,让额娘也跟著上火,你不心疼?” 毓溪紧张起来:“不不,我想的是,要不要送大阿哥一份人情,你替他把这事儿了了。” “图什么?” “图一个雨露均沾,遭人议论起来,四阿哥对哪个兄弟都好。虽然吧,包庇纵容不好,不光彩。” 如何处置,胤禛心里已有了底,但也高兴於毓溪的敢想敢拼,对於將来,对於前程事业,他们两口子的心始终在一条道上。 见胤禛冲自己笑,毓溪反而不自信了:“我是不是说了傻话,你別笑了。” 胤禛凑近些道:“若掺和大阿哥的事,尤其是这样的破事,皇阿玛发了狠,会像揍胤禵那样收拾我,我如今可丟不起这人。” 毓溪嚇得一哆嗦:“这、这么严重……是我太想当然,別嫌我傻。” 胤禛却抓过媳妇儿的手,稀罕地摸了又摸,说道:“怎么会傻,雨露均沾这词儿虽听著不合適,可正是我所想的,他们之中就算有人篡位逼宫,我也只能执剑挡在皇阿玛身前,而不是半路阻拦,抓判他们的罪行。我相信,这也是皇阿玛所要求我的,不然,我白白在乾清宫跪得站不起来。” 毓溪问:“那你方才吩咐小和子什么?” 胤禛篤然道:“我不能掺和,可我不能不知道。” 这日傍晚,毓溪从七公主府回到家中,见著弘暉和念佟,难得姐弟俩不吵不闹,还一个比一个殷勤地伺候额娘,又是给端茶,又是给拿果子,青莲来传话,一时都不能放开了说。 直到李氏、宋氏来请安,他们惦记起小弟弟,跟著侧福晋去了西苑。 青莲这才道:“太阳快落山时,惠妃娘娘忽然宣大福晋进宫,宫里传出的话说,大福晋是哭著走出神武门的。自然这话里多少有些夸大其词,大福晋再如何年轻不经事,也不会在宫里掉眼泪。” 毓溪道:“看来大阿哥府奴才当街纵马一事,已经传开了。” 青莲嘖嘖道:“这阵子不正抓些个行为不端的宗亲吗,九阿哥在茶馆闹了一场,怎么大阿哥也上赶著跟上来,办这一宗事的还是赫舍里家的人,能轻易放过大阿哥?” 毓溪说:“若有紧急的朝务、军务,可免去纵马之罪,大阿哥在兵部行走,要编个由头不难,何况犯事的是奴才,用胤禛的话来说,杀了那几个奴才谢罪,大阿哥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话音刚落,有丫鬟进门,送来了最新的消息,大福晋去了八贝勒府,这会子应该已经进门坐下了。 毓溪与青莲对视一眼,打发了小丫鬟后,青莲便轻声道:“惠妃娘娘该不会要为难八福晋?” 毓溪沉沉地点头:“八成是。” 青莲唏嘘不已:“可今天这事儿,和八福晋不相干啊。” 毓溪道:“惠妃不会在乎什么奴才当街纵马,大不了杀了谢罪,他们母子是一样的狠绝。更因为狠绝,她在乎八阿哥的子嗣,怎么能容许八阿哥有儿子呢。” “您、您说惠妃娘娘惦记八福晋肚子里的孩子?”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但愿八福晋能见招拆招,护好她的孩子。” 八贝勒府中,珍珠之前能拦下安郡王府老王妃,今日自然也能为八福晋挡住大福晋的去路,几番婉转恳切的话语下,到底是没让大福晋见上八福晋。 不料大福晋话锋一转,说难得登门,想和堂妹一见,珍珠再没有藉口阻挠,只能恭恭敬敬地请大福晋稍候,说她去请。 可大福晋却说自家姐妹,没那么多规矩,硬是跟著珍珠自行来了小院,见到了紧张惶恐的张格格。 大福晋本意,就是不让珍珠先一步见到堂妹,虽然她几乎没来过八贝勒府,可堂妹在贝勒府过的什么日子,外头早有传闻,上回太医都传到宫里去了,说八福晋磋磨侍妾。 然而大福晋自己在家中尚未站稳脚跟,婆婆跟前更是毫无底气,哪有閒工夫来理会堂妹过得好不好,直到今天,惠妃指著她的鼻子一顿训斥,而后威逼利诱,逼得她不得不亲自来一趟。 此刻,大福晋想要支开珍珠,说道:“姑娘回去伺候你家福晋吧,我们姐妹说说话,不必你伺候了。” 珍珠恭敬地说:“福晋臥床安胎,不能相见侍奉您,已是十万分的愧疚,奴婢若再丟下贵客离去,贝勒府真不成体统,奴婢就罪该万死了。” 张格格怯怯地看著堂姐,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这样做,比起得罪堂姐,张格格更不愿为难对自己好的珍珠。 可大福晋一咬牙,发狠道:“既然贵府规矩大,容不得我们姐妹相见,我將妹妹带回郡王府便是了,也不为难姑娘你了。” 珍珠忙跪下:“大福晋息怒,奴才该死。” 大福晋道:“要么你退下,要么我把人带走,你自己看著办吧,再不济,等你家贝勒爷回来,我这个大嫂要请叔叔评评理。” 第1117章 惠妃容不下 见大福晋动怒,珍珠不敢再坚持,恭恭敬敬地退下了,而她一走,大福晋就泄了气,身子都软了。 张格格更是胆怯,死死低著头不敢看堂姐,忽然被摸了肩膀,也是嚇得一哆嗦。 大福晋沉沉一嘆,说道:“你在这府里,过得不好吧?” 张格格摇头:“贝勒爷性情温和,对我十分体贴。” 大福晋说:“那么她就更容不下了,如今大阿哥身边的侍妾越来越多,我如何看待她们,八福晋只会更厌恶地如何看待你,我再明白不过。” 张格格抬眸,柔弱之人还有心同情堂姐,毕竟大阿哥从前名声在外,原配大福晋在世时,府中真真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没想到如今一切都变了。 大福晋苦笑一声:“我也就比你体面些尊贵些,那些侍妾虽不敢冒犯我、挑衅我,可我上头有婆婆磋磨,一时间不知,是我这样受婆婆的气来得苦,还是你这般遭家主母欺负的更苦。” 张格格不禁热泪盈眶,垂眸道:“当初老太太和伯母捨不得您,就是预见了惠妃娘娘不好对付,姐姐,您受苦了。” 大福晋嘆道:“你还替我喊苦呢,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难道八福晋不给你饭吃。” 张格格含泪摇头:“说来话长,好歹日子还算能过下去,您放心。” 大福晋又重重地一嘆,接著起身到门前张望一眼,生怕隔墙有耳。 料定无人偷听后,才回到堂妹身边,轻声道:“我今日本就不是来看八福晋的,是来看你的,那么巧八福晋不见人,我正好顺水推舟来看你一眼。” 张格格问:“堂姐可有什么吩咐。” 大福晋摸著心口,克制自己的愧疚与害怕,狠下心说道:“千万別怀上八阿哥的孩子,不然,孩子保不住,连你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张格格的身子,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害怕得想说话,可牙齿一下下磕在嘴唇上,几乎要沁出血。 大福晋红著眼睛,哽咽道:“你我这辈子,除了跟隨丈夫,再无出路,我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將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兴许哪天八阿哥就发了跡,大阿哥遭了难,到时候,我今日所说的一切都是罪过,不论是八阿哥不肯放过我,还是你不能原谅我,我都认了。” “堂、堂姐……” “咱们好好的姑娘,却不能安生许个好人家,外人眼里,给皇帝当儿媳妇,多风光吶,谁又知道,我们日日在刀尖上討生活。” 张格格热泪滚滚,满心的委屈痛苦无处宣泄,只低声哭道:“我不怀,堂姐您放心,我不怀。” 大福晋深吸一口气,用帕子轻拭眼角,冷静下来说:“八福晋肚子里这个孩子,惠妃是容不下的,你千万离她远一些,別到时候成了你的罪孽。你我都不容易,姐妹一场,你当我恶毒也好,当我自私自利也罢,我能做的就这些了。” 很快,天黑了,八福晋的臥房里,珍珠一脸凝重地进门来,垂首稟告道:“主子,大福晋走了。” 八福晋放下帐本,问道:“她们说些什么?” 珍珠跪下,愧疚地说:“奴婢本是守在边上的,可大福晋撵奴婢,还动怒说奴婢若不走开,就要带张格格走,或是等贝勒爷回来请他评理,奴婢实在、实在没法子……” 八福晋抬头看窗外夜色,说道:“能有什么事呢,横竖不会是好事,要么攛掇她来谋害我的孩子,要么就是给她支招儿,好早日怀上胤禩的骨肉。” 珍珠说:“大福晋奴婢没敢细看,但后来去看了张格格,格格她脸色惨白,又双眼红肿,不知受了什么惊嚇,哭成那样。” 八福晋冷笑:“她绿豆大的胆子,真有什么大事,就该嚇死过去了,看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福晋,您有什么打算。” “她那么老实,连一点儿小错也不犯,难道我还能弄死她?”八福晋目光阴冷地说,“倒是想撵走乾净,可人家偏是皇上下赐的呢。” “福晋,您千万別衝动。” “我不衝动,现下没有任何事,比得过我的孩子。”八福晋重新拿起帐本,吩咐珍珠,“传我的话,明日起免了张氏的晨昏定省,从今往后,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走出住处半步。” 珍珠怯怯地应下:“奴婢这就去传。” 八福晋伸手护著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恨道:“我知道,惠妃那毒妇,容不下胤禩的孩子。” “要不要和八阿哥商量?” “他本该比我更紧张才是,可他为什么不紧张,你说呢?” 珍珠茫然地摇头:“奴婢不明白。” 八福晋苦笑:“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可想给八阿哥生孩子的女人,满京城都是,他当然就不在乎了。” 第1118章 这是咱们期盼多年的孩子 夜里,胤禩回到府中,听下人说福晋睡了,而张格格身上不好,他便毫不犹豫地去了书房。 用膳时,得知大福晋今日来了一趟,但未能与福晋见著面,只在张格格的小院里坐了坐。 胤禩冷冷地说:“郡王府的奴才今日当街纵马,不等明天就被参了,大福晋不在家训诫下人,跑我们家来做什么?” 下人道:“听说大福晋是从宫里来的,大福晋见过惠妃娘娘后,就来找咱们家福晋了。” 胤禩依旧淡淡地:“不是没见上吗?” 下人咽了咽唾沫,说:“大福晋走后不久,福晋就下令……” 胤禩正要夹菜,停下筷子问:“福晋说什么?” 下人道:“不许张格格离开住处,明日起晨昏定省一概都免了。” 胤禩夹了菜,淡漠地说:“不是挺好吗,她还能少受些磋磨,不见就不见吧。” 下人抿了抿唇,没敢再多嘴,只默默伺候在一旁。 吃著饭的人,將这些话在心中又过了一遍,隱约觉著不对劲,忽然心头一紧,放下筷子就往门外走。 门外的小廝被唬了一跳,赶紧提起灯笼为贝勒爷照亮前路,屋里的人也追出来,给主子披上风衣。 胤禩则一步也不停留,径直来到了正院,进了臥房。 八福晋本是因怀孕贪睡,才早早歇下,此刻正好一觉醒来,迷糊著要不要继续睡时,就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 丈夫的脚步声,她自然是熟悉的,可一时分不清是醒是梦,直到一阵寒气扑面,胤禩坐在了床榻边。 “胤禩?” “我吵醒你了……” 八福晋稍稍清醒几分:“你身上怪冷的,从哪儿来的?” 胤禩则道:“霂秋,是不是害怕了,怕惠妃要害你,大福晋突然跑来找你,总该为了些什么是不是?” 八福晋彻底醒了,怔怔地看著丈夫,她分明记得睡著之前,还对珍珠抱怨,说胤禩不在乎她,也不在乎孩子。 胤禩脱下了浸著寒气的风衣,搀扶霂秋坐起来,用被子將她裹严实。 “胤禩,你怎么了?” “老大府里出了点事,大福晋却跑来找你,这算什么意思?想必今日在长春宫,惠妃没对她说什么好话,才逼得她行事荒唐。但他们可以乱,咱们不能乱,霂秋,別害怕,我会护著你和孩子,谁也伤不了你。” 八福晋已然热泪盈眶,不知是孕妇多思虑,还是为胤禩这番话动怀,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总是这样时好时坏。 为了公务为了前程,乃至为了九阿哥、十阿哥,胤禩都能隨时丟下她,但又时不时会像此刻这般,將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 八福晋冷静下来,笑道:“我没事,我好著呢,我谁也不见,身边用的都是信得过的,珍珠也会护著我。” 胤禩道:“你免了张氏的晨昏定省,我觉著很好,她为人单纯,甚至有些愚蠢,即便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害你,可万一呢,万一被人利用。” 提起张氏,八福晋的心莫名一沉,但又劝自己想开些,说道:“既然你也觉著合適,我就更没负担了,不然总像是我要欺负她,可我做什么要和她过不去呢。” 胤禩道:“她只是个侍妾,什么都不配和你比,霂秋,你安心养胎,外头的事一概不必理会,这是咱们期盼多年的孩子,我会和你一起守护好他。” 八福晋拉著丈夫的手,隔著被覆在小腹上,高兴地说:“我隱约觉著有些胎动了,可太医说还要过半个月才明显,我也没经验,不知到底算不算胎动,可我能感受到,咱们儿子很康健很结实,他在我肚子里很好。” “是啊,肚子真是大了好些。” “我说是儿子,很偏执很可笑吧。” 胤禩摇头:“我也信是儿子,一定是儿子。” 八福晋心里高兴,自然什么烦恼都放下了,捂著胤禩微凉的手说:“老大家惹了麻烦,他一定气不顺,皇阿玛又去了畅春园,你若是在紫禁城里遇上老大,能避开就避开些,別叫他阿欺负你。” “放心,虽不敢说大话,但如今敢欺负我的,没几个了。” “你自然了不起,单是这一个除夕春节,哪怕我不见客,也有贺礼源源不断地送来,大臣们宗亲们,都承八贝勒的情呢。” 胤禩眼底亦有几分骄傲:“我手底下,如今有不少能用的人,因此我得更勤勉於朝务,得拼了命为皇阿玛当差,然后耐心地等待太子离开东宫。” 猛地听这话,八福晋的心砰砰直跳。 她当然明白,胤禩若能继承大统,她就是未来的皇后,谁敢想她这个幼年多坎坷,没有双亲缘,还要受父亲罪过所累的孤女,能有一日会成为中宫,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 “胤禩,你忙你的,我会照顾好自己。” “今晚不忙了,正好你醒了,陪我吃两口饭,我才吃了几口,听说大福晋的事,就赶来看……”胤禩话未说完,伸手擦去妻子的眼泪,“怎么哭了?” 八福晋却是泪中带笑,说道:“没事,我高兴的,我也饿了,咱们一起吃些。” 第1119章 不必我动手 转眼已是二月末,京中积雪消融,万物復甦,畅春园中已隱隱现出青绿,南归的雀鸟也纷纷归来,晨起听得鸣叫声,好不热闹。 这日毓溪带著弘暉和念佟来向额娘请安,小傢伙们难得出门撒欢,高兴得什么似的,德妃吩咐宫人仔细看护,就由著他们出去玩耍。 婆媳二人则围炉烹茶,毓溪自然是稟告七妹妹的婚礼筹办,眼下已万事俱备,就剩挑选宫女下人,定了后日由內务府选送,毓溪和温宪亲自去挑。 “我以为温宪会跟著你们来的,今日这热闹,她怎么不来凑?” “五妹妹进宫陪皇祖母了,说她多走动几趟,宸儿能忙些自己的事,公主府有我,宫里有她,两头齐全。” 德妃好生欣慰,这样好的孩子们,其实不是教出来的,是她顶天的福气,得了老天爷的恩赐,忙碌大半辈子,堪堪中年就能享儿女的福气,谁能不羡慕呢。 毓溪道:“额娘,我给宸儿也置办了多宝格,可这回再说是皇祖母赐的,其他娘娘们该不高兴了,就说您给宸儿置办的可好,我和胤禛不愿露財。” 德妃笑著答应:“好,额娘什么都听你的,你安排就是,你能为额娘分担这么大的事,我又高兴又心疼,你自己才多大呢。” 毓溪笑得眉眼弯弯:“我也不小了,您別再当小孩子看我,再说了,妯娌们想要歷练还没机会呢,是我的福气。” 德妃道:“別太辛苦,年轻也要保重身体,今日额娘不多留你们,用过午膳,趁著天色早就回去。” 毓溪答应下,给额娘斟茶时,想起一事,问道:“额娘,前阵子大阿哥府的奴才当街纵马这事儿,皇阿玛知道吗?” 德妃嗔道:“你是替胤禛来问的,都过去多少会儿了,你们才想起来问?” 正是此刻,紫禁城里,宸儿將太后赏赐各宫的糕点送至西六宫,在长春宫与惠妃寒暄几句,出门来,刚好遇上来请平安脉的太医。 这在宫里是常事,宸儿自然不在意,带著宫女继续往翊坤宫走。 然而太医进门,惠妃就屏退了宫人,冷冷地问:“八贝勒府的脉,能插得上手了吗?” 太医低声应道:“八贝勒指名的汪太医,与微臣师出同门,平日里还算交好,但若要插手八贝勒府的脉案,实在有些为难。” 惠妃问:“那可有听说什么奇怪的话,八福晋的胎可安稳?” 太医谨慎地回眸看了眼屋里没有其他人,才道:“娘娘,微臣与汪太医閒聊中得知,八福晋的床榻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汪太医怀疑八福晋床上的枕头或是香囊里,有一味叫『远志』的药材,此药材可安神静心、祛痰开窍,是道家常用之药。” 惠妃蹙眉问道:“这味药怎么了?” 太医道:“孕妇当禁此药,若无疾症擅用此药,会刺激宫內血气,引发早產。” 惠妃顿时眼眸精亮,问道:“既然汪太医与你说了,为何不提醒八贝勒,他还是八贝勒亲自选的。” 太医道:“汪太医已经提醒了,可八福晋说,她所用之物,皆从道观张仙人手里来,安稳可靠,不必汪太医费心,这事儿,他也就不好再开口了。” 惠妃问:“现下胎可稳?” 太医应道:“听汪太医的口气,胎儿暂时是稳健的,可危险也存在,八福晋若继续嗅闻那些药材,只怕孩子不足月就要分娩。” 惠妃的笑容掩饰不住,乃至是喜上眉梢:“好好好,都不必我动手,她就能自作孽了。你回去继续留心,再旁敲侧击地让那汪太医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比不得宫里娘娘怀皇子,贝勒福晋的孩子保不住,没人会怪他。” 第1120章 含飴弄孙的快活 翊坤宫外,宫女桃红送七公主出门,正和和气气地说著话,但见太医从长春宫的方向来。 冷不丁又撞见公主,太医不知怎么跟做了亏心事般一哆嗦后,才恭恭敬敬地站立行礼。 宸儿轻轻抬手命他退下,这边与桃红说:“娘娘若是吃著喜欢,只管派人告诉我,我让寧寿宫的厨子再做了送来。” 桃红恭敬地说:“多谢公主亲自走一趟,奴婢眼下只盼著喝您的喜酒,奴婢新做了一身衣裳,就等著您成亲那日穿呢。” 宸儿笑道:“到时候一定给姑姑送两坛好酒来,不过你可不能吃醉了,还得照顾宜妃娘娘呢。” 这些客套话说罢,宸儿也送完了糕点,该回寧寿宫復命。 桃红站在宫门前相送,直到七公主一行走远了,才回到主子身边。 宜妃正懒懒地摆弄著太后赏赐的糕点,见桃红回来,便吩咐:“拿给八丫头吧,我都什么年纪了,还能馋一口点心?老太太怎么不將些金啊银的赏赐给我,只惦记她那五丫头。” 桃红走近收起点心匣子,轻声道:“方才奴婢送七公主,瞧见太医从长春宫出来。” 宜妃不屑地问:“她身上不好吗,又或是请平安脉?” 桃红道:“那太医乍然见到七公主和奴婢,跟见了鬼似的,虚著呢。” 宜妃嗤笑道:“怎么著,难道是在长春宫里与惠妃苟且了?话说回来,惠妃也是该守不住了,皇上都多少年没碰她,这会子说老不老,说年轻也绝不年轻,她……” 桃红打断了主子的话,说道:“宫里这阵子的閒话,除了议论七公主成亲的排场比著五公主差多少外,就是说惠妃娘娘能不能容得下八阿哥的孩子,奴婢对您提过的,您记得吗?” 宜妃顿时眼眸鋥亮,满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是不是要动手了?” 却是此刻,小宫女急急忙忙跑来,一脸欢喜地说:“娘娘,九阿哥府传消息,府里一位侍妾有身孕了。” “真的?”然而宜妃一阵高兴劲儿上来,瞬间就萎了,懨懨地说,“什么侍妾,他哪有什么正经侍妾,净是些丫鬟通房,不值钱的。桃红你说,胤祺那口子不生养,胤禟这里连处都处不到一块儿,我是造了什么孽,想要个正经嫡出的孙子也要不著。” 桃红劝道:“皇子皇孙的,哪有什么嫡庶之分,只要是孩子都好,咱们九阿哥早日有一儿半女,性情也能收一收,您说呢?” 宜妃无奈地点头:“也就这些话安慰安慰自己了,回头找两个太医去瞧瞧,先头丟了一回了,这回可得保住。” 桃红应道:“奴婢这就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兴许皇上一会儿给您捎信来呢。” 宜妃却摇头:“我可不指望了,这辈子只有他来我跟前,我才指望得上。” 畅春园里,用过午膳,毓溪本该早早带孩子们离去,可疯玩一上午的姐俩,都依偎著阿奶睡著了。 德妃哪里捨得把孩子们叫醒,可这回皇长孙没跟著来,毓庆宫的孩子一个都没来,弘暉和念佟自然不能久留,唯有让毓溪等一等,等孩子们醒了再动身。 这一等,等来了宫里的消息,说九阿哥府的侍妾有喜,都快三个月了,没多久又送来消息,说太后下旨给了侍妾的名分,果然原只是个收了房的丫鬟。 “总之大阿哥的事,不论好坏,你们离远些,罚或不罚,皇阿玛自有他的考量。”瑞景轩里,婆媳二人喝著茶,德妃说道,“额娘还是那句话,大清是皇阿玛的,胤禛做好他的分內事,足以。” 毓溪给额娘递茶,说道:“这回,胤禛可算和皇阿玛想到一处,我还自作聪明,问他要不要给大阿哥送个人情,胤禛说离远些才好,不然皇阿玛就该收拾他了。” 德妃笑道:“这傻小子,终於开窍了。” 正说著,环春进门道:“娘娘,清溪书屋来人传话,万岁爷已经往这里来了。” 毓溪忙下地站好,理一理仪容,德妃安抚儿媳妇別紧张,带著毓溪一同出门迎候,果然不多久,皇帝的步輦就到了。 婆媳二人屈膝行礼,皇帝亲手搀扶起德妃,一面问毓溪:“孩子们呢,朕想弘暉那小傢伙了。” “皇爷爷……”但听奶声奶气的呼唤传来,眾人看去,小皇孙居然穿著寢衣就跑出来,奶娘们手忙脚乱地追来,顾不得圣驾当前,赶紧先裹了小阿哥。 皇帝快步上前来,抱起被裹严实的孙儿,责备道:“那么冷的天,怎么不穿衣裳往外跑,皇爷爷可要生气了。” 弘暉倒也不惧怕,委屈巴巴地说:“弘暉找额娘,阿奶也不在……” 小傢伙才睡醒,肉呼呼粉嫩嫩的脸上还有两道睡印,水汪汪的眼睛一委屈,就看得人心软。 皇帝拍了拍孙儿的屁股说:“下回再不许了,要爱惜身体,不然冻坏了,你额娘和阿奶都会心疼的。” 德妃上前道:“皇上进屋吧,给弘暉穿上才是正经,这样厚实的裹著,您抱著也累挺。” 皇帝將孙儿顛了顛,心情甚好地说:“走嘍,咱们穿衣裳去,阿奶要生气了……” 眾人拥簇著帝妃和小皇孙进门,德妃到门前,回眸看了眼毓溪,示意她別担心,毓溪这才安心几分,冷静下来,跟著进了门。 如是,帝妃带著孙儿在暖阁里屋,毓溪侍立在门外,听著动静,像是念佟也醒了。 但见宫女们来架起屏风,门帘掀起时,毓溪瞧见,屏风將祖孙隔开,好让宫女们为小格格穿戴。 念佟不小了,不论是皇阿玛的细心,还是额娘的谨慎,毓溪心里都很踏实。 不去想什么皇权地位,此刻仅仅是祖父祖母含飴弄孙的快活,原本今日带不带孩子们来,毓溪就矛盾了两天,真来了又怕遇上皇阿玛,这下可好,该来的不该来的都到了眼前,她也没必要再矛盾和紧张了。 “毓溪……”忽然传来皇帝的声响。 “是,皇阿玛,儿臣在。”毓溪忙到门前应答。 “进来说话。” “是。” 第1121章 都是儿子,真真天壤之別 进门行礼后,毓溪规规矩矩地站著,刚好念佟穿戴齐整了,睡眼惺忪的孩子见皇爷爷在这里,竟有几分害羞,娇滴滴地往阿奶怀里钻。 毓溪温柔地引导:“好孩子,来给皇爷爷行礼。” 然而德妃搂著孙女说:“不拘礼,我们还没醒呢,是不是,阿奶抱著,咱们慢慢醒一会儿可好?” 毓溪便道:“皇阿玛,是儿臣和胤禛没把孩子教好,请皇阿玛恕罪。” 皇帝却捏了捏弘暉的脸颊,心满意足地说:“你们养得很好,朕也算养过几年孩子,这孩子教得好不好,一眼就看明白了。” “多谢皇阿玛包容。” “你额娘在园子里怪闷的,这几日朕也忙,既然孩子们来了,就留下住几日,刚好你也能腾空去忙宸儿的婚事,如此两头周全可好?” 毓溪抬眼看向额娘,见额娘頷首,便答应下:“儿臣自然听皇阿玛的吩咐。” 皇帝道:“朕带著你额娘躲清閒,要你忙里忙外张罗妹妹的婚事,实在辛苦你也委屈你了,你的好,朕心里记著呢。” 毓溪大方地笑道:“皇阿玛,儿臣的好,只要胤禛记著就行了。” 德妃嗔道:“怎么在皇阿玛跟前说话的?” 皇帝却笑得欢喜:“说她做什么,朕还听不得了吗,这才是儿女福气,朕听著高兴。” 於是说定了將弘暉和念佟留在畅春园,毓溪见皇阿玛再无其他吩咐,便主动告退。 自然是要腾出地方来,让帝妃好好说话,小孩子在跟前无妨,她这儿媳妇也杵著就不合適了。 环春一路送福晋出园子,毓溪交代了一些小傢伙们近来新长的脾气,劳烦姑姑费心照料,环春则屏退宫女,另有话要与福晋说。 “娘娘一直犹豫,要不要多嘱咐这句话,奴婢擅自做主,替娘娘说了。”环春神情严肃地说,“八福晋平安分娩之前,您千万不要与贝勒府有任何往来,实在要做人情,让四阿哥与八阿哥嘴上说几句关心的话就好,也不要往八贝勒府送任何东西,尤其是吃食药材,更使不得。” 毓溪立时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想必眼下所有人都听说了,惠妃容不下八福晋的孩子,可万一真出了什么事,谁知道哪个无辜之人会被捲入麻烦里。 环春道:“福晋,还请多些小心。” 毓溪则问:“姑姑恕我冒昧,我想知道,皇阿玛对此有何想法,毕竟宫里宫外,早就传开了,皇阿玛不可能不知道。” 环春道:“福晋,皇上要管的事太多了,皇上顾不过来。” “可是……” “奴婢只知道,眼下惠妃还没动手,而八阿哥早就不是孩子了,他能保护妻儿,自然,万岁爷更不会眼睁睁放任哪一个去害自己的骨肉。” 回家路上,毓溪將这些话想了又想,环春也许只是客气,好显得额娘不是事事处处都要指教他们夫妻,但这些话,定是额娘所担心的。 “皇阿玛不会放纵任何人残害他的骨肉儿孙,可皇阿玛,似乎也不是太在乎,都是儿子,真真天壤之別。” 毓溪定下心,她得守好自己的福气,守好胤禛的福气,额娘再三叮嘱的话,大清是皇上的,他们一定要听。 二月一过,便迎来十二阿哥和七公主的初定宴,但皇帝回宫观礼后,当日便折返畅春园,將待儿女婚礼之前,才正式回宫。 紫禁城里热闹之余,最多的閒话是,一位阿哥和一位公主的初定宴排场加起来,都不如五公主成亲那会儿,一个娘生的姐妹俩,差別竟那么大。 閒话说得多了,真真假假便分不明白,转天胤禵在书房听见小太监嚼舌根子,向来待下宽容的他,一时动了大怒,要命人將那俩奴才叉出去重打五十大板。 胤祥拦下了,说近来都是七姐姐的好日子,不该打打杀杀,胤禵倒也听劝,撂下这里的破事,气呼呼地走了。 胤祥將几个小太监训斥一番,才来找胤禵,可弟弟见了面,开口却说:“其实他们搬弄是非,並不是衝著五姐姐和七姐姐,姐姐们最知道皇阿玛和额娘的心意,才不会计较这些事,他们就是编出来,七姐姐也会一笑了之,绝不在乎的。” 胤祥不禁问:“可你这般生气,方才又打又骂的,过去从不这样对待奴才。” 胤禵嘀咕了几声,含糊不清,不知说的什么。 胤祥耐心地问:“到底怎么了?” 胤禵说:“他们是冲四哥和我来的,哥你別不高兴我不算上你,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是不是?” 胤祥恍然大悟,坐下说道:“你怕將来,他们一样搬弄是非,拿四哥成亲的排场和你来比,从而挑唆咱们兄弟的感情。” 胤禵点头:“假话说多就成了真的,世人真会以为,我和四哥不好。” 胤祥道:“可真到那一天,咱们也防不住,打从你出生起,就惹来无数议论,你和四哥都躲不过的。” “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照旧和四哥好不就成了,难道被那些不说人话的畜生牵著鼻子走?” 胤禵抿了抿唇,正经道:“四哥会被他们影响,会误会我吗?” 胤祥真真哭笑不得,但这的確是个正经问题,他一手撑著脑袋,忽然一个激灵,笑道:“有四嫂在,这样的事有四嫂在就错不了,估摸著咱们的婚事也会由四嫂张罗,那些混帐东西,就更说不上话了。” 但听胤禛的声音从门前传进来,问道:“什么事又要烦你们四嫂,还不够她忙的?” 哥俩惊见四哥到来,立刻起身相迎,胤禵隱隱有些慌张,他不知道方才的话四哥是否听见,也不知道能不能让四哥听见。 胤祥瞥了眼弟弟,便开门见山地说:“几个奴才嚼舌根子,说七姐姐的婚事排场远不如五姐姐,胤禵生气了。” 胤禛径直走来,隨手翻阅弟弟们桌上的书本,一面道:“是该生气,你们如何处置的?” 哥俩彼此看了眼,胤禵显然有些犹豫,胤祥便大声道:“哥,將来胤禵成亲,一定也会被拿来和您比,胤禵怕您听了外人的閒话,会误会他和您计较。可是胤禵才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不论是比四哥强,还是远不如四哥,他都不会在乎的。四哥,將来您也別听外人瞎说可好?” 胤禛没好气地瞪著俩弟弟,卷了书想要敲他们的脑门,可是赫然意识到,弟弟们早已有了高大的身量,他们是大人,不是小孩子了。 第1122章 胤禛的心意 “皇阿玛夸你们前日递上去的文章写得好,尤其是胤祥,对於朝廷日后如何更好地安置灾民,有很独特的见解,后日大臣们到畅春园议政,皇阿玛还会拿来与臣工商討。” 胤禛负手而立,含笑看著一双弟弟。 “还有胤禵,皇阿玛说你的行文沉稳多了,只是有些地方,你自以为瀟洒不羈,实则透著几分稚气。可这份稚气皇阿玛也很珍视,揠苗助长要不得,你们一天天长大,一步一个脚印,才能走得更远,爬得更高。” 胤祥笑道:“皇阿玛不知那文章,是胤禵连夜赶的,那几分稚气想来就在这仓促间了,他若能沉下心来,好好耗费时日写文章议国事,只怕比些入朝多年的大臣还要好。” 胤禵心虚地看著十三哥:“不是说好了,不说的吗?” 果然惹胤禛生气,瞪著弟弟问:“你又赶时间,这坏习惯还改不改了?” 胤禵低下脑袋,倒也诚心认错:“改了一些的,哥,別生气……” 胤禛道:“皇阿玛夸你,我生什么气,可你本来能做得更好。” 胤禵嘿嘿一笑:“人无完人啊,再说了,我太好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胤禛扬手要打,胤禵却接过哥哥手里的书本,嬉皮笑脸地问:“哥,皇阿玛要你来夸我和十三哥,是不是还有奖赏?” 此时小安子来奉茶,俩弟弟殷勤地请四哥坐下,胤禵端上茶,又说:“要不有什么差事没人做的,让我和十三哥去开开眼,不求什么大事,哪怕去南苑校场修马棚也成。” 胤禛嗔道:“堂堂皇阿玛修马棚,成何体统,你是犯了罪吗?” 胤祥忙说道:“是玩笑话,四哥,我们只是不挑差事,但凡能学本事,能为皇阿玛和您分忧的,我们都乐意干。” 胤禛吃了茶,说道:“不如替你们四嫂分担分担,初定宴过了,七姐姐府里要最后装缮成亲那日的布置,宗亲大臣的贺礼也陆续往宅子里送,你们去帮著收拾看管,再跑几处王府替额娘和你四嫂回礼,俱是些琐事,你们可愿意?” “怎么不愿意,只要能出宫,做什么都成,哥,要不就今天?” “四嫂那么辛苦,是我们该做的。” 胤禵和胤祥几乎同时开口,彼此性情的不同也全在话里了,胤禛不禁笑了。 胤禵却拉了拉十三哥的衣袖,轻声道:“四哥怎么一直笑,笑得我汗毛都立起来了。” 胤祥轻轻嘖了声:“別胡闹,你非得挨踹才舒坦?” 胤禛又喝了茶,说道:“你们从小在宫里长大,紫禁城里但凡是个人、是个活物,没有不被编排的,皇阿玛都躲不过是非,哪一处殿阁的野猫叫得响,都会被议论。如今说你们五姐姐七姐姐也好,將来说咱们兄弟三个也罢,值得在意吗?” 哥俩互相看了看,胤祥自觉无需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来就不担心任何流言蜚语会离间他与四哥和十四弟的感情,而胤禵心思就重得多,尚嫌稚气的眉宇间,氤氳著几分迷茫。 胤禛翘起二郎腿,篤然看著弟弟,说道:“婚事排场算什么,將来比一比咱们哥几个谁当差当得最好,谁最得人心,谁更有能耐,谁最討皇阿玛喜欢,只要他们想比,可以比的事无穷无尽,你若听一回就恼一回,还有心思做正经事吗?” 这话如醍醐灌顶,胤禵醒过味来,气呼呼地说:“是啊,区区一个婚事排场算什么?” 胤禛道:“皇阿玛带著我们打噶尔丹那回,你们四哥我,就意识到自己不善战。过去大阿哥被世人嘲笑是沾了几位皇伯皇叔的光,蹭了些军功在身而已,可四哥真正去了一回沙场,才明白大阿哥有大阿哥的能耐,而我,也有做不好学不来的事。” 胤禵年少气盛地说:“哥,我觉著我能行。” 胤禛笑问:“那么將来人人嘲讽四阿哥不如十四阿哥的时候,你怎么办?” 胤禵立时就生气了,凶道:“哪个敢说,我抽不死他们!” 恰好小全子送点心进来,被嚇了一跳,呆立著不动,却又见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哈哈大笑,兄弟几个气氛可好了。 “小全子。”胤禛见了,吩咐道,“回阿哥所预备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换衣裳,要送他们出宫。” “是,奴才这就去。”小全子也高兴,不顾放下点心,转身就走了。 七公主府中,毓溪端坐暖阁,见了一个又一个管事和內务府的奴才,额头上密密冒了一层汗,又累又热,正想换一处地方坐,就听外头熟悉的声音嚷嚷起来。 转身从窗前望,便见两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站在院中,胤禵正指挥下人:“这么大一口箱子,就两个人抬,不怕摔坏了吗,蠢东西,再叫两个人来,人呢?” 毓溪不自觉地笑了,很快弟弟们进门来,胤禵大大咧咧地说:“四嫂,四哥派我们来给您打下手,要做什么,您只管吩咐。” 胤祥则道:“內务府的奴才最是腌臢刁钻,让我和胤禵去对付,您管著府里的人就好,外头的事有我们。一会儿我和胤禵还要去一趟庄亲王府,明儿去肃亲王府,虽说这些事女眷来做更好,可我们是亲侄,见见伯母婶子不妨事,四嫂您就坐镇府里,不要再东奔西走了。” 毓溪道:“肃王府不必去了,你们五姐姐正在那里,真真有兄弟姐妹的好,虽说四嫂经手过你们五姐姐成亲那会儿的事,如今还是忙得团团转,你们一来,四嫂的心都踏实了。” 只见胤禵嘚瑟地亮出腰牌,笑道:“要不是四哥安排,我们才出不来呢,四嫂您看,我还是头一回得这腰牌,四哥收回去前,我和十三哥能隨意出宫,真是做梦一般,我居然能隨隨便便进出紫禁城了。” 弟弟们一出现,毓溪就知道是胤禛的心意,这会儿也不愿多囉嗦什么扫弟弟们的兴,而是笑道:“回头四嫂跟四哥说说,你们那么勤快能干,如今是大人了,懂事了,就把这腰牌留著多好。” 听得这话,胤禵更殷勤了:“四嫂您歇著,內务府的奴才在外头呢,我去对付他们。” 胤祥被弟弟拽著要走,无奈地笑道:“四嫂,我们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您。” 第1123章 救救我的孩子 弟弟们来了,毓溪踏实不少,身上的烦闷燥热也散了,定下心来与府中管事商量几件事,忙停顿后便来看看弟弟们,好招呼他们用膳。 刚到前厅,就听胤禵气哼哼地说:“四福晋不见客,你不就是送些东西来,非得见四福晋做什么,我和十三阿哥还不能交代吗?” 毓溪转过屏风一看,只见满脸无助地站在哥俩面前的,竟是礼部侍郎家的完顏姑娘,明媚漂亮的人儿,此刻脸涨得通红,像是不敢在二位皇子面前爭辩。 毓溪上前道:“十四弟,完顏姑娘是我的客人,是四嫂忘了说,今日礼部侍郎府要送东西来,是我约完顏姑娘相见的。” 胤禵回身见四嫂来了,又听这话,立时换了態度,和气地说:“实在是我四嫂日日辛苦,不愿她再被打扰,不知姑娘与四嫂有约,方才委屈你了。” 完顏晴恭恭敬敬地福身:“是奴才叨扰在先,十四阿哥言重了。” 毓溪招手:“完顏姑娘来吧,我们进去说话,你额娘怎么没来,府上老太太可安好?” 完顏晴向二位皇子行礼后,就要跟著四福晋走,只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已经不在乎方才的事,叫了几个人到跟前说话,好生霸气。 路上,毓溪道:“十四阿哥是不是嚇著你了,別往心里去,我们十四阿哥向来对事不对人,你看他立刻向你解释了。” 完顏晴忙道:“奴才不敢要十四阿哥的解释,本是奴才擅自闯来,不知二位皇子在府里,只想著能见福晋一面,多谢福晋为奴才解围,说是您约奴才来的。” 毓溪笑道:“见我做什么,有事儿要商量吗?” 完顏晴终於又明朗地笑起来,说道:“家里要给七公主送贺礼,奴才就揽下了,就是知道您在这里做主,想来看您一眼,不为什么,奴才只是喜欢您。” 毓溪笑出了声,站下道:“这话好新鲜,喜欢我?” 完顏晴猛点头:“您和五公主,是奴才除了家人之外,最喜欢的人。” 毓溪问:“那下回遇见其他人,你也喜欢,也这样大大咧咧地说出口?” 完顏晴一脸真诚地说:“並没有其他人,福晋,您知道的,哪有人会给一个爱到处乱逛的姑娘好脸色呢。” 毓溪想了想,说道:“你放心,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不会到处提遇见你的事,何况你今日是替家人送贺礼来,正大光明的。而十四阿哥方才言语严肃了些,也是心疼我忙碌劳累,不是冲你。” 完顏晴道:“十四阿哥听错了奴才的话,以为奴才纠缠要见您,而您也听错了十四阿哥的话,都是误会。福晋,奴才是有些嚇著了,但不害怕。” 毓溪不禁笑道:“嚇著了,又不害怕,这话不矛盾吗?” 漂亮的姑娘一时愣住了,眼底的光好生乾净纯澈,憨然一笑道:“就是、就是这么个意思,奴才嘴笨,说不好。” 毓溪也不为难这孩子,温和地说:“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近来可有去什么地方,说些新鲜事给我听可好?” 完顏晴顿时活泼起来:“福晋您听说了吗,城东新开了一家书斋……” 內院里,毓溪和完顏姑娘相谈甚欢,这一边胤禵和胤祥正要往庄亲王府去。 下人为二位阿哥备了马车,胤禵想骑马,胤祥说城里不能跑,骑著慢悠悠怪憋屈的,叫人看见也不安生,不如坐车舒坦,胤禵也就从了。 马车离了七公主府,缓缓往庄亲王府去,胤禵百无聊赖地挑著帘子看车外街巷的光景,玩笑道:“哥,你说咱们俩的宅子,將来会离四哥近,还是离姐姐们近?” 胤祥毫不犹豫地说:“我想离四哥近。” 胤禵嘖嘖:“你就那么喜欢四哥?” 胤祥大方地点头:“我到哪儿都要追隨四哥。” 胤禵故意打了个哆嗦,再要说话,外头一驾马车匆匆而过,他抬眼一瞥,瞧见了是八贝勒府的人。 “八哥家……”胤禵探出脑袋张望,胤祥怕他翻出去,赶紧拽著腰带,只听弟弟嘀咕,“八哥家的马车跑这么急做什么,可別怪了规矩。” 此刻八贝勒府中,八福晋的臥房外,正一顿慌乱。 臥房里,珍珠哆嗦著守在床榻边,而八福晋即便躺著一动不动,依旧腹痛如绞,身下的热血仿佛止不住地外涌。 “福晋,已经去请太医了,去、去请了……” “救、救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八福晋疼得满头虚汗,仿佛感受到小生命正要从她的腹中剥离,生不如死的悲痛让她喘不上气,想要抓紧珍珠的手,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贝勒爷就快回来了,福晋,您千万挺住,不会有事的。” “我、我的孩子,孩子……” 八福晋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腹中剧痛且浑身发僵,几乎要气绝时,外头终於嚷嚷太医来了。 之后又是一阵慌乱,下人端著一盆又一盆热水进来,换成一盆又一盆血水出去,当胤禩赶回家,闯进院子,入目便是个中年女人抱著一捧白布,而白布里,像是裹了什么。 胤禩不敢面对现实,下意识后退,却是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贝勒爷……” “主子,福晋、福晋小月了。” 那妇人抱著白布,惊恐地站著不敢动,直到胤禩被搀扶起来,一步步靠近她。 妇人是临时找来的接生婆,生生死死看多了,此刻也忍不住哽咽:“贝、贝勒爷,您別看了,既是无缘的孩子,不必再留念想,別嚇著您,也让孩子安生去吧。” 胤禩眼眸猩红,伸出手,却又停滯在半空,许久才干哑地问:“是男孩儿?” 接生婆含泪点头:“成型了,是个小阿哥,实在太可惜了……” “我的儿子……”胤禩眼前一黑,几乎要倒下去,幸而被下人搀扶住,猛地想起霂秋,慌张地问,“福晋、福晋怎么样?” 庄亲王府里,胤禵正和几位堂兄弟和侄儿在后院射箭,胤祥从前头过来,侄儿们便请十三叔也比试比试。 胤祥却到了胤禵身边,轻声道:“八贝勒府出事了。” 胤禵不禁蹙眉,想起方才路上所见的马车,问:“怎么了?” 胤祥沉沉地一嘆:“八嫂孩子没了。” 第1124章 他本就人品贵重 “惠妃乾的?” “怎么这么想?”胤祥看著弟弟,劝说道,“之后见了八哥,不要提这些话,便是有人下黑手,也该让八哥自己去查,切莫误导了他。” 胤禵道:“小全子告诉我,宫里有人传,我也只是忽然想到的。” 胤祥稍稍安心:“那就好,你要谨慎些。” 胤禵放下手里的弓,说道:“哥,我想去八贝勒府,可去了我就不能再去七姐姐家,那样不吉利,明日我就不出宫了,你一人来帮著四嫂可好?” 胤祥道:“我不支持你,但也不拦著你,你若此刻去,我就去回四嫂一声,而你到时辰了,一定要回宫。” 胤禵点头:“就这么办,咱们分头走,我一准按时回宫,绝不给四哥四嫂添麻烦。” 如此,哥俩要离了庄亲王府,得知十四阿哥接著要去八贝勒府,庄亲王福晋命侄儿亲自相送,后来还是不放心,再拨了两个管事七八个小廝一起跟著。 兄弟二人分开,胤祥便回到七姐姐家中,自然这一边,毓溪也得到消息,八福晋的孩子没了。 “胤禵说,去过那里,不便再来七姐姐家,明日起就不出宫了。”胤祥说的时候,神情有些低落,“他寧愿不出宫,也要去见八哥,真是……真是想不明白。” 毓溪道:“从小到大,胤禵对八阿哥的嘘寒问暖,总是很及时,他是个愿意雪中送炭的孩子,就由著他吧。” 胤祥点头:“四嫂,我心里都明白,也早就和胤禵把话说清楚了,但每回事情到了眼前,心里终究不好受。” 毓溪看著俩弟弟长大,她觉著自己对弟弟们的了解与胤禛是不相上下的,胤祥的心思她懂,胤祥不是容不得胤禵与八阿哥好。 “你若一个人来,觉著为难,也不必过来,今天已经帮四嫂解决了很多事,后面的事越来越少,四嫂能应付。” “不,我来,不然胤禵更不安了,四嫂,胤禵的脾气您知道的。” 毓溪笑道:“那就来,今日你们来,內务府那些奴才,可老实多了,帮了我大忙。” 话音刚落,门外传话五公主到了。 温宪是从肃王府过来的,也是听闻八贝勒府的变故要来和四嫂说说,此刻进门见只有胤祥在跟前,不必问也知道,胤禵去见他八哥了。 胤祥想要替弟弟解释:“姐,胤禵他……” 温宪却笑道:“你们俩还有什么能瞒过我的,没事,那小子那么聪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八贝勒府中,下人惊见十四阿哥到来,都愣住了,胤禵不理会他们,径直往门里走,过了中门才有管事著急忙慌赶来,带著十四阿哥来到內院。 院子里一片死寂,弥散著汤药的气息,管事低声告诉十四阿哥:“贝勒爷在偏厅,九阿哥、十阿哥都在,十四阿哥您稍等,奴才去通报一声。” 胤禵点头,负手立在廊下,当十阿哥出来接老十四时,正听他问下人:“八福晋可安好。” 不等下人回答,十阿哥上前道:“八嫂昏睡著,太医给用了药,不然悲伤过度都上不来气儿了。胤禵,跟我进来吧,可你別乱说话,八哥这会子还是蒙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禵答应下,跟著进了门,倒是先与九阿哥对上目光,他躬身行礼,给了老九尊重,九阿哥就算不乐意见他,也不会在当下胡言乱语什么,只是没好气地避开目光,坐到一旁去。 “八哥……” “怎么来了,自己跑出宫的?” “正好出宫替我额娘去王府还人情,听说了,就立刻过来看看。” “有心了。” 胤禩疲惫而虚弱地说著话,目光落在十四弟的脸上,此刻他无心去判断来自弟弟的关怀是真心还是假意,这都不重要,他的孩子没了。 胤禵道:“回宫后,我就去问候良嬪娘娘,八哥您最近不便进宫,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良嬪娘娘。” 胤禩猛然想起母亲,想起和母亲约定来年进宫让她抱孙子,顿时悲从中来,双眼通红,几乎克制不住眼泪。 胤禵则冷静地说:“八哥,您想对良嬪娘娘说什么吗,我替您传达。” 胤禩吸了吸鼻子,摇头道:“不必说什么,只求额娘身子安稳,胤禵,替我多关心一些。” “我会的,从小在延禧宫玩耍,我与娘娘也比旁人更亲近些。” “胤禵,多谢了。” 胤禵道:“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八哥,我先回宫了,有九哥和十哥陪著您,我就放心了,早些回去看望良嬪娘娘,您也能安心些。” 胤禩答应:“回吧,八哥这会儿也顾不上你。” 胤禵便不磨嘰,爽快地辞过兄长们,进门不到一刻,连口茶水都没喝上,就匆匆地离开了。 胤禟自然是看不惯老十四这般做派,轻声嘀咕了几句,十阿哥心思没那么多,看见什么说什么,与八阿哥道:“方才他等在外头,问下人八嫂好不好,这老十四,心思还怪细腻的,算他有心了。” 胤禩眼神空洞地说:“他本就人品贵重,能被皇阿玛宠爱的孩子,会不好吗?” 胤禟哼笑了一声,想要反驳什么,可是见八哥像被掏空了似的无助迷茫,到底忍耐下了,嘆了一声:“算他有心了。” 第1125章 贱人,好大的胆子 紫禁城里,荣妃与宜妃原是在寧寿宫陪太后打牌,得到八贝勒府的消息后,惠妃很快就到了。 不论如何,八阿哥是养在惠妃膝下,有什么事,太后自然找惠妃商量,而不会找良嬪。 太后的意思是,宫里宫外没了的孩子无数,虽然心疼胤禩两口子,但眼下十二阿哥和七公主婚事在即,八阿哥家的伤心事,淡淡地过去就好。 作为祖母,她会给些体恤和安抚,各宫娘娘们就免了,不必到处嚷嚷。 这是令人寒心的话,可惠妃並不会怜惜八阿哥,淡淡地应下,反而安抚太后几句,再晚些,就和荣妃、宜妃她们一起退下了。 三妃到了门前,宜妃便阴阳怪气地问:“惠姐姐,不会是您吧?” 惠妃冷眼相对:“我什么,你有本事就把话说明白。” 宜妃道:“我可听说,不,不只是听说,我的奴才可亲眼瞧见,太医在你的长春宫鬼鬼祟祟进出,天知道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惠妃厉色呵斥:“把你的奴才带出来,再把太医院的奴才也找来,敢不敢一同去乾清宫对质。” 宜妃掩嘴嗤笑:“姐姐,就在寧寿宫评评理得了,你都多少年没去过乾清宫了?” “你!” “惠妃娘娘!” 惠妃正要发怒,身后忽然有人喊她,三人回眸,惊见良嬪闯来,径直衝到了惠妃跟前。 良嬪那猩红的眼眸几乎要瞪出眼眶,乃至伸手抓了惠妃的衣襟:“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要害胤禩,毒妇,毒妇……” 闔宫上下,谁人见过清冷了大半辈子的觉禪氏,有过如此激烈的模样,所有人都愣住了。 惠妃被抓著死命晃动,太监宫女都没缓过神来劝阻,直到荣妃伸手拉扯,眾人才一拥而上,將惠妃与良嬪分开。 “贱人!好大的胆子!” 良嬪被长春宫的奴才牵制,惠妃劈手扇下巴掌,打得良嬪脸颊迅速红肿,嘴角更是流下鲜血,惠妃再要动手,被荣妃拦住了。 宜妃本是要看笑话,本该幸灾乐祸,可瞧见良嬪这么疯,惠妃也发了狠,立时觉得不好,反而拉著桃红偷偷地走了。 只见高娃嬤嬤从里头出来,皱眉问道:“荣妃娘娘、惠妃娘娘,这是怎么了,良、良嬪娘娘……” 这日夜里,胤禛回到家,刚好遇上毓溪打盹醒来。 看著睡眼惺忪的妻子,知道她是在公主府累坏了,可毓溪说,今日弟弟们来,帮她解决了好些麻烦,內务府的刁奴们,都不敢得罪十四阿哥。 毓溪软绵绵地说:“我知道你藉口让弟弟们出来透透气,实则是想找人帮我,是你心疼我。” 胤禛脱了外衣,去端水的丫鬟跟前洗手,洗了手过来说:“不疼自己的媳妇儿,疼哪个?对了,胤禩家的事,知道了吗?” 打发丫鬟们下去,毓溪亲自给胤禛倒茶,说道:“没有不知道的,传得可快了,我和五妹妹都为八福晋难过了一阵,听说还是个男孩儿。” 胤禛问:“小和子说,胤禵去过了?” 毓溪点头:“胤祥答应的,庄亲王府派人送过去,又给接回宫里,没在外头耽搁半分,你就別多问了。胤禵还把腰牌交出来,说去过八贝勒府不宜再去七姐姐的新宅子,咱们弟弟谨慎著呢。” 胤禵如今行事越来越有分寸,胤禛自然不计较,还是可惜老八的孩子,更是自责:“宋氏那姑娘没的时候,我也就难过了一会儿,就拋在脑后了。皇阿玛曾骂过我,皇阿玛说因为麻烦事都让你料理了,我自然不烦恼。” 毓溪道:“別说这话,若真心疼她,去她屋里坐坐。” 胤禛嗔道:“你倒是大方。” 毓溪说:“我不大方,我只盼家和万事兴,盼你香火鼎盛,你不乐意去,我也高兴,陪著我多好。” 胤禛舒展筋骨:“今日累了,只想歇著,过几日吧,我饿了。” 毓溪唤下人备膳,胤禛又想去看看孩子们,从畅春园接回来后,父子父女还没能好好说话,可下人回话说大格格和大阿哥都睡著了,胤禛才作罢。 传膳时,有小丫鬟不慎洒了汤,管事自然要责备,胤禛和毓溪听得几句,胤禛忽然想起一事,对毓溪道:“想好进门就告诉你的,几句话打岔就忘了。” “怎么了?” “良嬪对惠妃大打出手,被罚跪在宫道上,跪了能有一个时辰,天黑才走的。” 毓溪好生惊讶:“你说,良嬪娘娘?” 胤禛吃了菜,轻轻咀嚼著说:“是不是觉得很反常?” 毓溪頷首:“很是反常,但细想想,这些年来,良嬪对八阿哥的態度早就有所转变,一步步到今日这般激烈,似乎也不反常。” 胤禛道:“她那般清冷而聪慧之人,做出这样的事,以下犯上罚跪宫道,丟尽顏面的,是自己,还是八阿哥?” 毓溪摇头:“恐怕八阿哥不嫌丟人,只会心疼母亲。” 胤禛道:“是啊,心疼母亲,可是额娘她,绝不会做出什么,非要让我们兄弟姐妹心疼的事。” 毓溪给胤禛夹了菜,说道:“所以说,良嬪娘娘她,一直都是额娘的人,不是吗?” 夫妻二人对视,已然心照不宣,眼底有欲望,亦有几分悲悯,最是无情帝王家,他们早就习以为常。 第1126章 八哥必须有儿子 当八福晋彻底甦醒,已然隔天清晨,偏偏是个艷阳天,明晃晃的日头一直晒到床畔,纤瘦的手落在阳光里,苍白得毫无血色。 “福晋,您该喝药了。” “是继续让我沉睡的药吗?” “不……是、是催排恶露的药,太医说不排乾净,要得病的。” 八福晋泪如雨下,双手捂著已然扁平的小腹,泣不成声:“什么恶露、什么恶露……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珍珠哭道:“福晋,您保重身子,您还那么年轻。” 八福晋哭哑了一般,只是张著嘴,眉眼扭曲发不出声响,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身子也跟著不住颤抖抽搐,將珍珠嚇得不轻,大声问外头太医来了没。 然而太医半个时辰后才到,八福晋已然虚脱,施针用药,又被珍珠强灌下半碗米糊,才算活过来三分,而这慌乱之下,始终不见八阿哥的身影。 昏昏沉沉的人,听见太医问珍珠八贝勒何在,听见珍珠告诉太医,贝勒爷去了紫禁城。 后来,八福晋就没了意识,再醒来,已是日落黄昏。 这一回,她安安静静地吃药,没再为难珍珠,也不再寻死觅活,即便捂著小腹落泪,也只做低声哭泣。 珍珠一直守在福晋身旁,八福晋抬眸不经意看了眼,见她眼底一片青黛,想来是两天一夜没睡了。 “去歇著吧,你再倒下,真就没人在我身边了。” “福晋,贝勒爷回来了,在门前窗下都看过您,可过了明天,贝勒爷才能进屋看您,您別怪他。” 八福晋歪著脑袋靠在枕头上,闷了半晌才问:“他进宫了?” 珍珠说:“没进成,贝勒爷想去看一眼良嬪娘娘,可良嬪娘娘没让贝勒爷进神武门,说眼下不合適。” 八福晋嗤嗤一笑:“他就这么惦记他额娘?” 珍珠道:“昨日良嬪娘娘怀疑是惠妃娘娘害了您,闯去与惠妃娘娘廝打,被惠妃娘娘罚跪在宫道上,一直跪到天黑。” 八福晋扭过头来,有些不信自己的耳朵:“真事?” 珍珠点头:“娘娘她,还被惠妃打肿了脸颊,贝勒爷才放心不下的。” 八福晋像是稍稍鬆了口气:“好歹,有个缘故。” 珍珠说:“福晋们都派人问候您,各送了些滋补的药,但……” “怎么了?” “没有一个亲自登门的,后来八阿哥告诉奴婢,是太后的意思,说十二阿哥和七公主婚事在即,咱们府里的悲伤,淡淡地过去就好。” 八福晋苦笑:“这么多年了,我在太后口中依然是胤禩家的,从来无名无姓,十二阿哥是苏麻喇嬤嬤的体面,七公主是永和宫的体面,我算什么呢。” 珍珠劝道:“可四福晋和五公主,是最早派人来问候您的,送了好些补药。” 八福晋长长一嘆:“她们本就是好人,还是会做好人的好人。” 此时,外头有人声响动,是八福晋醒后,下人去知会了胤禩,彼时胤禩跟前有几个大臣和门客商议国事,这会儿才散了赶来。 “霂秋,好生保重,什么都比不得身子要紧,咱们还年轻。” “今日虽没见著额娘,可是额娘说,过阵子她会请旨亲自来探望你,额娘很记掛你。” “霂秋,你今日哭得惊厥,险些害了性命,我们和那孩子没缘分,我们早些放下,不要折磨自己。” 八福晋冷漠地听著这些话,她不是不愿应答,实在是没力气发出能传过窗户的声响,可在珍珠用眼神询问福晋要如何给贝勒爷传话时,她只轻声说了句:“告诉他,我睡著了。” 珍珠一怔,无奈地答应了。 夜渐深,九阿哥府里,胤禟喝得醉醺醺回到家中,照例几个姬妾来伺候,他抚摸著年轻女子的脸颊胳膊,正要起兴,外头下人说,福晋到了。 胤禟好生厌烦,骂骂咧咧:“她来做什么,让她滚回去,见了她爷我就生气!” 然而下人去了没多久,九福晋居然自己闯了进来,姬妾们在这家里活得都不易,九阿哥的宠爱稍纵即逝,因此无人敢仗势欺人不把福晋放在眼里,纷纷要退下。 “你们別走,怕她?” “胤禟,让她们下去,我有很要紧的事与你说。” 胤禵啐了一口:“你有什么要紧事,你们董鄂家缺银子了?” 然而姬妾们怕引火烧身,已经悄悄溜走,听得房门被关上,九福晋才走近些,从袖子里摸出巴掌大的纸包,展开在桌上,露出些人参下脚料似的药材。 “做什么?” “今日太医来给完顏格格请脉,是额娘因八嫂的变故,担心咱们家也有闪失。” 胤禟扒拉几下药材,问道:“怎么了?” 九福晋怯怯地说:“这是从八嫂嫂给完顏氏的安神枕里挖出来的,今日来请脉的太医,闻见完顏氏身上有这股子药味,细查之下,查到了这一味叫什么志远的药,说孕妇闻多了容易早產。” 胤禟猛地清醒了,死死抓了妻子的手腕子,怒问:“你是说,八嫂送来的?” 九福晋嚇得直哆嗦,颤颤地说:“这气味我熟,我在八嫂屋里也闻见过,胤禟……我求了太医不要去告诉额娘,他答应我了,我怕额娘知道后,认定八嫂要害你的孩子,回头大吵大闹的,伤了你和八哥的感情。” 胤禟的心砰砰直跳,成亲以来头一回夸讚妻子:“做得好,你做得好。” 九福晋说:“八嫂想来不知道这回事,她自己也一直用安神枕,才会给完顏氏送来。这回小產,会不会、会不会就是被这药害的,这可是道观张仙人给八嫂特製的安神枕。” 一听这话,胤禟顿时怒目圆睁,拍案而起:“牛鼻子畜生,我剐了他去!” 九福晋忙劝:“先和八哥商量吧,万一八哥不愿把事情闹大呢,胤禟,你冷静些……” 胤禟气得直跺脚:“八哥好不容易有个孩子,就这么没了,八哥他必须有儿子才行,不然拿什么去爭,没有香火子嗣的皇子,拿什么来爭!” “胤禟,你別嚷嚷。” “我自己的家,做什么不能嚷嚷?” “怕传到额娘耳朵里,额娘气大了,能弄死良嬪娘娘。” 胤禟立时冷静了,气愤地坐下,喘著气,胸前大起大落的,半晌才道:“让他们给我打水换衣裳,夜长梦多,我即刻就去贝勒府见八哥。” 第1127章 我不能將她逼入绝境 老九大晚上闯来家中,胤禩还以为他又在外头闯祸了,然而惊闻霂秋怀孕以来一直与虎狼之药相伴,震得他许久说不出话来。 “把汪太医找来,他伺候了八嫂那么久的脉,能不知道吗?”九阿哥暴躁地说,“还有那道观,八哥,只要您一声令下,我扫平了他!” 胤禩猛地抓了弟弟的胳膊,摇头道:“不可以闹,不要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八嫂害了自己,就让他们去传,让他们怀疑,是惠妃动的手。” “这?” “回去告诉弟妹,她做得很好,千万不能让宜妃娘娘知道,再有……”胤禩疲惫的双眼一片晦暗,“別让弟妹告诉你们八嫂,她会活不下去的。” 九阿哥急道:“眼下能瞒一时,就怕早晚还是会漏出去,八哥,您得有打算。” 胤禩道:“兴许之后还能有孩子,再有了孩子,便是知道了真相,她也能释怀。” “八哥,您恨不恨八嫂,八嫂怎么能这么糊涂。” “恨也无济於事,恨也要不回孩子,就这样吧胤禟,从头到尾受苦的是她,夫妻一场,我不能將她逼入绝境。” 说完,胤禩猛烈地咳嗽了几声,九阿哥如临大敌,就怕兄长咳出一口血来,好在胤禩只是一时的气不顺,咳完就缓过来了。 九阿哥说:“明日我进宫去看看良嬪娘娘,八哥您放心,我回头交代桃红,让她……” 胤禩打断了弟弟的话,说道:“不要招惹宜妃娘娘生气,延禧宫那儿,就交给胤禵吧,你的心意,八哥收下了。” 九阿哥无奈地嘆气:“是啊,我额娘只会添乱。” 胤禩喝了水,稍稍冷静几分,说道:“事情闹出去,你八嫂再不能在人前抬头,会成为宗室里永远的笑话。因此不能问责汪太医,也不能去道观闹事,何况除了孩子的事,你八嫂在观中,为我经营了不少事,那张道士的功大於过。” 九阿哥唯有答应下:“我不说,我让我家那个也不说,她虽蠢笨,还算老实听话,她会保守秘密的。” 胤禩道:“有你这话,八哥就放心了。胤禟,很晚了,早些回去,明日一切照旧,日子还得过,你也要照顾好府里的女眷,咱们什么都不输兄长,子嗣之上,就更不能输。” 九阿哥正经道:“我瞧张格格不像好生养的,八哥,事情过去后,您好生挑几个通房,再不济我给您送来。什么嫡不嫡子的,咱们都不是正头生的,难道比谁差吗?要紧的是,得赶紧生几个儿子,我看太子撑不了多久了,咱们別到时候,输在了香火上。” 胤禩眉头紧蹙,有些话便是对老九、老十也说不得,床笫之间,他虽非不行,可的確兴趣浅浅,甚至不理解胤禟怎么能做到左拥右抱、纵情声色,这有什么乐趣可言? “八哥,我给您谋些助兴的药可好?” “不成,那是烈火烹油之物,一时管用,伤的却是根本,我不用你也不许用。” 第1128章 別想逃过皇阿玛的眼睛 八福晋小產的第五日,圣驾回到紫禁城,以待十二阿哥与七公主的婚礼。 眼下正值春暖开,皇帝之后是否再回畅春园,尚无定数。 德妃自然也隨驾回到宫中,一回来,永和宫的门槛就险些被踏破,为了公主婚事道贺的有,为了宫里宫外是是非非要与她念叨的也有,半天光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德妃都听全乎了。 傍晚,胤祥和胤禵下了书房,径直来问候额娘,但胤禵只站了站的功夫,就拿了寧寿宫赐来的果篮子,往延禧宫去了。 德妃担心儿子大了,不该隨隨便便闯嬪御的殿阁,命宫女们都跟著,胤祥说:“额娘放心,他只在门前站著,前几日则是七姐姐陪著去的。” 德妃问儿子:“胤禵每日都去吗?” 胤祥点头,跪坐在脚踏上,给额娘捶腿,说道:“下了学就去,我也跟著去过一回,宜妃娘娘还挑唆呢,说咱们甩惠妃娘娘的脸子。” 德妃嗔道:“照额娘心思,的確不合適,这事儿皇祖母和皇阿玛都没出声,由著惠妃自行处置,你们冒出头来,额娘往后怎么与惠妃说话?” 胤祥说:“胤禵和我商量来著,咱们一致认为,要是对您不好,皇阿玛早派人来传话了,这不是没人过问吗?” 德妃轻轻拍了儿子的脑门,轻声骂道:“白疼你,拿额娘寻开心?” 胤祥的笑容,那么乾净,继续给额娘捶腿,说道:“太医院说您在园子里腿疼,是不是瑞景轩太潮湿,为何不与皇阿玛商量,选一处乾爽些的院子住。” 见自己在畅春园里的小事,都被胤祥这样惦记,德妃怎能不欢喜,更感慨惠妃一步错步步错,当年何苦刻薄八阿哥。 八阿哥那孩子,若能被捧在手心里养大,一定会对惠妃母子死心塌地的。 此时宸儿从门外进来,见胤祥跪坐在脚踏上,抬著头和额娘说话,不禁笑道:“过去小小的人儿也罢了,如今那么大的个头,还这般撒娇模样,看得人心里怪怪的。” 若是胤禵,定然和姐姐辨一辩,胤祥就有些难为情了,奈何德妃护犊子,嗔道:“好好的欺负弟弟做什么,胤祥是想我了。” 宸儿四下看了看,知道胤禵一准去了延禧宫,正要说这事儿,胤禵紧跟著就进来了,他不过是延禧宫外站一站,將个果篮子递进去,自然不费什么功夫。 宸儿说:“额娘累了没胃口,晚膳只要了鸡茸粥,你们是跟著吃一口,还是回阿哥所去,別叫那头的奴才候著。” 胤祥起身道:“我们回去吃,额娘累了,歪著歇歇才好,我们在这儿,额娘还得正经坐著。” 胤禵才抓了一块糕点塞嘴里,就被哥哥拉著走,他也不墨跡,大大咧咧冲额娘和姐姐挥了挥手,就离开了。 果真儿子们一走,德妃就拉了靠枕来歪著,宸儿来给额娘捶腿,德妃自嘲道:“不能不服年岁,不过是从园子里坐马车回来,不挑不担的,我累的什么劲呢。” 宸儿说:“还不是各宫娘娘把您闹腾累的,一下午来了多少人,要不是皇阿玛翻了翊坤宫的牌子,宜妃娘娘都要在这儿用晚膳了,我看皇阿玛就是嫌宜妃娘娘缠著您,才哄她走的。” 德妃嗔道:“不许议论大人的事。” 宸儿娇然一笑:“额娘,我都要嫁人了,我也是大人了。” 德妃摇头:“在额娘跟前,你们永远是孩子。” 提起孩子,少不得说八福晋之事,而这一场悲伤里,最令人惊讶的,是良嬪娘娘当眾撕扯惠妃,今日嬪妃们纷纷来永和宫,说的也是这件事。 宸儿道:“我听胤祥和胤禵私下里嘀咕,他们都觉著,良嬪娘娘是做给八阿哥看的,是要装出慈母的模样,是要刺激八阿哥憎恨惠妃,这小哥俩,倒是很清醒呢。” 德妃不禁担心地问:“既是私下里说的,怎么叫你听见了。” 宸儿笑得灿烂:“额娘,他们在我跟前,能藏什么,您放心,哪怕胤祥再怎么老实,那也是个小人精,何况胤禵,他们对外人谨慎著呢。” 德妃笑道:“人精就人精,你说他们小人精,他们该生气了。” 宸儿却软绵绵地撒娇:“不管他们,反正额娘您得说我小,永远都说我小才好。” 德妃將闺女拉入怀里,轻抚孩子的脸颊:“可算让你皇阿玛带我回来了,额娘还能和你撒撒娇,你说说,忽然之间,我就不喜欢那富察傅纪了,再过几日,他就要抢走我的姑娘了。” 宸儿笑得甜蜜,伏在母亲怀里说:“只要我过得好,就算在天边您也会安心,也会为我高兴。额娘,往后的日子,您和皇阿玛好好的,我和您女婿好好的,四哥四嫂、姐姐姐夫和胤祥胤禵他们,都会好好的。” “你们都好好的,就是额娘最大的福气。” “那可不……”宸儿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坐正了道,“额娘,其实长春宫的確有古怪,我和桃红一同撞见的,太医从长春宫出来,见著我们跟见了鬼似的。” 德妃淡淡地说:“这事儿不与惠妃相干,即便她有心下手,恐怕也没赶上时候。皇阿玛当晚就命人秘密审了伺候八福晋脉案的汪太医,是八福晋不听太医的话,坚持將她从道观得来的安神之物留在身边,才酿成悲剧。” 宸儿呆住了:“八嫂她……自己?” 德妃頷首:“皇阿玛的意思是,受苦的都是八福晋自己,怪她或不怪她都没有意义,他们两口子的事,就由他们自行解决。至於要往惠妃身上泼脏水,惠妃刻薄他们夫妻在先,落得这样的名声,也是自作孽,就都受著吧。” 宸儿抿了抿唇,小心地问:“额娘,您对我说这些话,成吗?” 德妃道:“瞒不了多久,外头怀疑惠妃的言论越多,大阿哥就会想尽办法为母亲正名,不过是眼下宫里宫外忙你和十二阿哥的婚事,暂时压下去了。” 宸儿微微蹙眉:“额娘,若是告诉胤禵,他会不会去告诉八哥?” 德妃道:“八阿哥早就知道了。” “知道了?” “你们吶,一个也別想逃过皇阿玛的眼睛,不论什么事,记著了吗?” 第1129章 她成日神神叨叨 一切正如德妃所言,惠妃对八福晋下手害她失去孩子的传言,只是暂时压在了为皇子公主婚事的忙碌之下,实则长春宫里、直郡王府里,对此皆十分在意,且忧心忡忡。 这日清早,皇帝回紫禁城后头一次升朝,大阿哥不敢怠慢,比平日起得更早,大福晋亦是亲自来伺候丈夫穿戴朝服。 见著妻子,胤禔便浮躁地说:“白日里去一趟老八家,问问你那妹子,老八家的这回小產,究竟是为了什么,眼下外头都给额娘泼脏水,你能忍?” 大福晋怯怯地说:“只怕现下去,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胤禔怒道:“那你当初去做什么,那会子人人避之不及,知道她安胎金贵,你跑去做什么,不是存心给人留下话柄?” “是额娘让我去……” “你自己不长脑子吗?” “胤禔……你別生气,昨晚我想到一个法子,八福晋有身孕后,上过门的不只我一人,安郡王府的老太妃,也曾闯去过,还大吵大闹的。” 胤禔皱眉:“可有此事?” 大福晋说:“当然有,女眷们相聚喝茶时,还当笑话说呢。我想著,不如把事情推在老太妃头上,就说她嚇著八福晋了,不论如何,多几个说法,真真假假的冲淡一些对额娘的恶意也好,你说呢。” 胤禔点头:“是个法子,立刻派人传出去,老八家的与养大她的安郡王府不和睦,是人人都知道的。” 大福晋稍稍鬆了口气,为丈夫系上腰间的玉佩,隨口嘀咕道:“她成日神神叨叨,在那道观里打转,天知道吃过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丹药,那丹药虽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不是,还吃死过人呢。” 胤禔顿时眼前一亮:“说的不错,他们成亲多年不生养,老八家的没少在观中求子,指不定吃了什么虎狼之药伤了根本,你且派人去传老太妃的话,倘若老十二和七丫头婚后,还有人拿额娘说事,就把事情闹大,老八家的自己受著吧。” 大福晋问道:“那我就不去贝勒府了可好,我那妹妹胆子比针眼还小,不论谁要她做什么,她都做不成的,而她答应我了,绝不给八阿哥怀孩子,你放心。” 胤禔嗯了一声,此时儿子弘昱来了,父子二人有日子没见上面,今日遇上,胤禔便顺路送儿子进宫上学。 路上,听儿子说在书房里,十三叔是最和气的,常常教他功课,胤禔不禁道:“好好跟著十三叔、十四叔学本事,没几年他们也要成家离开书房,將来你想学也学不上了。” “是,我听阿玛的话。” “你的功课如何,比弘晳弘晋可好?” 弘昱一脸认真地说:“我比弘晋好,但弘晳哥哥是最好的,皇爷爷时常夸他,十三叔说不怕,我比弘晳哥哥小。” 胤禔微微皱眉:“比你大怎么了,往后两年,一定要赶上他。你那十三叔十四叔不比其他叔叔小吗,可他们就比兄长强,年纪小可不是藉口。两三年后,你若还赶不上弘晳,阿玛就要揍你了。” 弘昱有些害怕,怯怯地答应下,但胤禔管教儿子並不严苛,每一个孩子都是妻子留给他的念想,他绝不能辜负,於是好脾气地哄了几句,弘昱又高兴了。 且说今日圣驾回宫后,头一回在乾清门升朝,虽不至於积压了无数朝务,毕竟皇帝在畅春园如常理政,但清溪书屋终究比不得乾清宫,朝会比往日延长了一个多时辰,皇帝还给大臣们赐了座。 即便如此,太子还是没能撑下来,朝会尚未散,胤礽就被太监们搀扶下去。 皇帝命太医院前去诊治,没再多说什么,便继续与大臣们商討今岁春耕,全国各地可能遇到的困难。 毓庆宫中,躺在榻上的胤礽头疼欲裂,昏昏沉沉的人,隱约听见太医问:“太子近日,是否过量饮酒,恐怕是酒与滋补之药起了衝突,微臣曾提醒过,进补这些日子里,太子不宜饮酒。” 胤礽苦笑一声,脑袋的剧痛,让他恨不得割了自己的头颅,怎么连病倒受折磨,也是他自己的错。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边,太子妃神情麻木地看著太医,说道:“太子不曾饮酒,想来是乍暖还寒,染了风寒,太子服用补药以来,不曾沾酒。” 太医咽了咽唾沫,说道:“微臣,明白了,微臣这就开方,先为太子镇痛。” 很快,太医退下,太子妃行至床边,淡淡地说:“喝酒的事,先不要提起,不然皇阿玛会怪你不爱惜身子,本是一件小事,过去就过去了,胤礽,就听我的好不好。” “瞒得住吗?” “这样的小事,瞒不瞒得住都不打紧,皇阿玛也不会刻意来挑你的错。” 胤礽的手压著额头,能缓解几分疼痛,双眼紧闭著,冷笑道:“他回来头一次升朝,我就给他丟人,方才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瞧见半分厌恶与嫌弃,可我知道,他一定烦透了我。” 从前听得这样的话,太子妃还会劝说几句,如今一颗心早就麻木,只是神情淡淡地说:“一会儿熬了镇痛的汤药,服用半个时辰后,便能施针,再熬一会儿就不疼了。” 话音刚落,小宫女进门传话,说大阿哥和三阿哥、四阿哥到了。 第1130章 心里怪不是滋味 这般阵仗,定是奉命而来,於是寢殿內速速架起屏风,胤禛几人进门后,就在屏风外向太子问候。 大阿哥自然是一脸的不情愿,还歪声歪气地与太子妃说:“可是毓庆宫的奴才没伺候好,我们几个日日城里城外地跑,得亏有贴心的奴才照顾著,不然早跟著太子一起倒下了。” 话里的意思,便是嘲讽太子在宫內养尊处优,还养得这般娇贵,他们这些兄弟,单是隔三差五往返畅春园就够折腾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辛苦。 太子妃大方从容,不会被几句话激怒,也知道几位兄弟此刻来,是皇阿玛的意思,但这也来得太齐整了,居然把大阿哥也找来,皇阿玛难道是故意让大阿哥说些酸话怪话的? 胤禛和三阿哥要和气委婉的多,另说他们將奉旨接下太子手头的事务,请太子安心养病,一切以身体为重。 猛听得这话,胤礽顿时慌得一身冷汗,什么叫接了他的差事,皇阿玛是要趁这个机会,將他架空吗? “你们,退下吧……”万般惶恐焦虑之下,胤礽也只说了这一句,生怕多说几个字,就要在兄弟跟前露怯。 大阿哥哼笑一声,冲俩弟弟使眼色,仿佛在说“瞧瞧这德行”,而后不等行礼,转身就走了。 胤禛和三阿哥规规矩矩辞过太子、辞过太子妃后,才一同退出来,此刻大阿哥早不知去哪儿了。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老大就欺负太子,那时候太皇祖母和皇祖母还替他打圆场,说大阿哥太小,不懂君臣尊卑,只把太子当弟弟。”胤祉呵呵一笑,左右看了看,想打量大阿哥去了何处,一面又说,“可我总觉著他是明白的,故意仗著还小装傻。” 胤禛淡淡地说:“三哥,我手里好几件事等著处置,太子这里的事,要多劳烦您了。” 胤祉不禁嘆了声:“皇阿玛也是用得上我了,毕竟我一个修书的,天下第一大閒人。” 胤禛道:“修书之德,功在千秋,而修书的繁重琐碎,岂是常人能想像的,三哥,您的功劳和辛苦,会被后代万世铭记。” 胤祉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说:“话我爱听,可哥哥我,更愿意现世活得光辉荣耀些,好在,眼下也不算太糟糕。” 胤禛不语,胤祉回眸看了眼毓庆宫的门匾,呵呵一笑:“可太过光辉荣耀,也不见得好,我们的二哥,难啊……” 这话更是接不得,胤禛表示他要去忙了,三阿哥又叫住弟弟,说:“宸儿成亲那天,让四弟妹把你三嫂叫去公主府吃酒,额娘是发话要她进宫的,可她不愿意进宫。” 见胤禛有些犹豫,三阿哥苦笑:“没事,她变了很多,弘晴没了后,再不是从前那样了,她就是不乐意进宫陪著额娘和娘娘们做规矩,让她到公主府安生喝杯喜酒吧,她不会和弟妹她们过不去的。” 三哥跟前,胤禛只是含糊地敷衍了几句,但这些话,他一字一句传给了毓溪,说是要毓溪做主,毓溪若是不乐意,他就去回绝三阿哥,横竖荣妃已是发话要三福晋进宫享宴了。 不料毓溪爽快地答应了,一面把著弘暉的手写字,一面应道:“明儿我进宫向额娘稟告婚礼最后的筹备事宜,我来和额娘说。” 胤禛换好了衣裳,就来接著教儿子写字,今日新学的生字,弘暉写不好,把自己急哭了,这会儿脸上还掛著泪珠。 儿子好学的时候,毓溪和胤禛从不笑话他,虽然这股子勤快撑不了两天,但弘暉需要阿玛额娘时,他们一定陪在身边。 “看看,写得多好,弘暉可比阿玛小时候强。” “可是这些字笔画好多,阿玛,弘暉写不好。” “不怕,写不好就一笔一笔写,阿玛把著你写,不著急。” 爷俩这般岁月静好,毓溪不忍打扰,便来將念佟和弘暉婚礼那日要穿的吉服,仔细查看过。 等念佟从西苑过来,弘暉的字也写好了,姐弟俩有模有样地一起伺候阿玛用过晚膳,才被乳母们带下去。 胤禛因被儿子劝饭,吃的多了些,便磨了毓溪来园子里散步。 说起太子今日在朝会上病倒,他已经查到,是太子前几日饮酒,与服用的滋补汤药相衝,头疼欲裂还是轻的,弄不好能要了性命。 “你说他,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皇阿玛命大阿哥和我们一同去探望,仿佛是知道太子做了些什么,才故意让老大去噁心他。” “那太子手中的事,都撤下来交给你们了?” 胤禛摇头:“没有,老三和我都不傻,皇阿玛气头上的话,还能当真不成,连老大都不信。” 毓溪道:“太子妃一定劝过,可她降不住太子,那补药是太后赐下的,太子这般作践自己,图什么呢。” 胤禛长长一嘆:“对於皇阿玛而言,是一个窝囊矫情的储君令他心烦,还是一个精明能干足以威胁皇权的太子让他不安呢,真真是千古难题。” 毓溪道:“中庸之道本是天下一大难,皇阿玛难,太子也难。” 胤禛摸著毓溪的手微凉,便捂在掌心,说道:“可我们这些兄弟,將来不论什么成就,都得感谢太子,若非有他这个太子挡在前头,手足之间眼下不定什么光景。” 毓溪頷首:“凡事皆有利弊,会取其轻重,就是本事了。” 胤禛站定了,摸一摸毓溪的脸颊,说道:“你是最有本事的,宸儿的婚礼忙了那么久,人都累瘦了。过后好好歇上一阵子,带著弘暉回娘家去可好,只有在乌拉那拉家,你才能不操心不烦心。” 毓溪莞尔一笑,顺势伏进胤禛怀里,抱著他的腰肢说:“累是真的累,夜里做梦都在清点物件,可也十分满足,我大抵像你,是操劳的命,忙忙碌碌的都顾不上烦恼什么。孩子们也听话,他们可疼我了,这阵子不闹腾不打架,姐姐带著弟弟,在我这儿,是事事顺心的。” 胤禛说:“弘暉又长高了,模样也更漂亮,越来越像你了,胤禵和胤祥小时候,还有一阵子长得不好看呢。” 毓溪嘖嘖道:“上哪儿找四哥这样的好哥哥,弟弟们小时候的模样,你也记得清清楚楚。” 胤禛说:“那日听几个大臣玩笑,说各家各府都盯上十四福晋这个位置了,我心里怪不是滋味,不知是怎么了。” 第1131章 他们夫妻彼此彼此 “盼著弟弟们长大,又不愿意他们长大,和养儿子一样是不是?”毓溪温柔地说道,“你心里不是滋味,才是对弟弟们的在乎,我觉著是好事儿。” 胤禛笑道:“是啊,是好事,兴许我在这儿感怀,那俩臭小子只盼著长大成家立事业,是我多余了。” 毓溪好生哄道:“不多余,怎么会多余呢,你们便是白髮苍苍了,也永远是兄弟。可那太遥远了,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珍惜他们还离不开四哥的日子。” 胤禛道:“你也是,忙完这一阵,当真要歇一歇,多陪陪弘暉,儿子转眼就长大了。” “要不去看看孩子们,只怕还没睡呢。” “我们都累了,改日吧。” 夫妻二人说著,便往回走,而先头提起十四福晋,毓溪说:“谁家不愿自己的姑娘嫁个好人家,永和宫这般风光,额娘对我好的名声也人人皆知,不论十四福晋还是十三福晋,都是眼下八旗秀女里最好的前程,大臣们开始议论,不奇怪。” 胤禛却恼道:“可这事儿,是他们能爭的吗,议论来议论去的,胤禵听说了会毛躁发脾气,將来真正被选为十四福晋的姑娘,也会为难,好好的两个孩子,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毓溪笑而不语,只拉著胤禛前行,倒是胤禛忍不住问:“我是不是太婆婆妈妈了,拿这样的事冲你抱怨。” 毓溪笑道:“我只是觉著,你对弟弟们的喜爱和在乎,远比我想的还深,我都有些嫉妒了。” “胡闹……”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贝勒爷,怪冷的,咱们回吧。” 胤禛被拉著往前走,不经意抬头,讚嘆道:“今晚这月亮,美极了。” 同一片月色下,胤禩从书房出来,命打著灯笼引路的下人灭了烛火,如此皎洁的月色下,点灯笼委实煞风景。 “贝勒爷,您是去福晋院子,还是去张格格屋里?”下人谨慎地问道,“奴才好先去传话,让那里的奴才预备伺候。” “不必了,我还要回书房的。”胤禩说著,径直往正院走,带著满身的月光,来到了臥房外。 刚好小丫鬟端著药碗出来,行礼后说福晋正醒著,能和贝勒爷说说话,胤禩进门来,便笑著说:“外头月色正好,真想带进屋子里来,也给你看看。” 八福晋靠在床头,淡淡地说:“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你早起出门不用那么辛苦。” 见床边服侍的不是珍珠,胤禩下意识地问:“珍珠怎么不在?” 八福晋说:“她累得快病倒了,被我强行送回去歇息,要她躺上三天再过来,不然她真倒下了,我还能指望谁。” 胤禩眉心一震,连一旁伺候的丫鬟都惊愕地看了眼福晋。 但八福晋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適的话,只是疲惫地说:“吃药用膳皆有定时,他们能伺候好,你不必担心。” 方才那句话虽然听得心里不得劲,可胤禩深知自己对待妻子的確不那么上心,更无奈的是,他们夫妻之间可谓彼此彼此。 胤禩自问问心无愧,连那安神枕是催命符的事,他都能不计较,他对霂秋兴许不是十分的好,也绝不至於对不起她。 八福晋语气沉沉地问道:“十二阿哥和七公主的婚事,你还去吗,会不会嫌我让你变得不吉利?” 胤禩道:“到那日,我会进宫享宴,皇祖母已经命人给我传话,要我暂且不宜去新人的宅子,进宫则不妨碍。” 八福晋苦笑:“也好,总算能见著额娘。” 胤禩说道:“不知能否进后宫,我该是陪在皇阿玛身边的,若能去后宫看一眼也好,不过胤禵每天都给我传消息,额娘一切安好。” 第1132章 四嫂,我好看吗? 八福晋眸色晦暗地看著丈夫,依然皴裂的嘴唇稍稍蠕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一些话咽下去了。 在她看来,对於婆婆与惠妃起衝突的质疑,只会惹来胤禩的厌烦,还是不说的好。 胤禩读不出妻子眼中的深意,继续说道:“皇阿玛今年要去木兰围场秋獮,虽说是秋日之事,但前前后后的筹备,春日里就要开始了,可能皇阿玛夏日就先去承德避暑,而后入秋前往木兰围场,我想著,我若隨驾,你也跟著去,离开京城出一趟远门,散散心也好。” 然而上回圣驾出巡,八福晋满心欢喜盼著去开开眼界,结果胤禩不与她商量半句,就为了受伤的九阿哥留在京城,这会子说什么入夏去承德避暑,她的內心毫无波澜。 胤禩道:“安心养身子,太医说未伤根本,霂秋,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八福晋点了点头:“我会的,可这会儿很晚了,去睡吧,我也困了。” “好,明晚我再来看你,你想要什么,隨时派下人知会我,只要能让你散心,什么都成。” “多谢了,早些歇著去吧。” 於是夫妻二人,这般“和和气气”地散了,然而胤禩一走出臥房,八福晋就掩面大哭。 身旁伺候的丫鬟不敢轻易相劝,只能默默地守著,直到福晋哭累了,累得睡过去。 这一日后,太子臥病不上朝,足足过了三天,太医才向皇帝和太后稟告东宫大安,胤禛在乾清宫见到的太子,短短三四日光景,竟是瘦了一大圈。 最令人唏嘘的是,东宫病倒,不论之於朝廷还是宗室,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太子在或不在,对朝廷仿佛没有任何影响,大臣们再见太子,也不过就道一声吉祥。 至於太子手中的国事,胤禛和三阿哥並没有真正接手,且事情交代下去,一层层官员按部就班执行,有没有太子都一样,什么也没耽误。 这日胤禩从乾清宫退出来,抬头就见不远处十几个太监跟著太子,可太子只是怔怔地站在宫道中央,仰著脑袋不知看什么,直到一群神鸦飞过,胤礽才晃了晃身子,继续前行。 “怎么了?”胤禩拉过一旁的小太监,问道,“太子方才为何停留不前?” 小太监怯怯地摇头:“奴才不知道,奴才只知道,太子站了能有一刻钟,就那么望著天。” 胤禩轻轻一嘆,面上未表露喜怒,但背过身远离乾清宫,走得越远,眼底的笑意越浓。 他知道,再用不了几年,就能把东宫熬下去了。 三日后,十二阿哥与七公主各自大婚,毓溪天未亮就与胤禛一同穿戴齐整,他们夫妻先进宫,孩子们稍后由侧福晋和瑛福晋一同接来。 两口子在宫外就分开,胤禛从东华门进,毓溪要从神武门进,而她才刚到永和宫门外,就听太监传话说,额駙与富察氏族人,已至午门下,等候领旨恭进九九大礼。 毓溪带著这消息进门来,正见额娘和温宪给宸儿戴朝冠,瞧见额娘眼中泪光闪烁,但掩盖不住由心而发的喜悦,捨不得嫁女是自然的,可女儿能觅得佳婿,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天大的好事,额娘怎能不高兴。 毓溪进门说:“额娘,时辰到了,宸儿该去向皇祖母行礼了。” 宸儿被搀扶著起身,大方贵气地看向嫂嫂:“四嫂,我好看吗?” 毓溪不禁鼻尖一酸,连连点头:“好看,好看极了,比你五姐姐还好看。” 只见温宪张扬霸道地说:“四嫂,不带这么哄人的,这世上可没有比我看好的,宸儿不如我。” 眾人都笑了,一旁早就来帮忙的荣妃,將吉祥锁为宸儿戴上,说道:“娘娘送你去寧寿宫行礼,不要耽误吉时,待去过乾清宫,再回来给你额娘磕头。” 宸儿回眸看向母亲,几分不舍很快就被欢喜化解,这是她自己选的姻缘,是得到阿玛额娘祝福与恩赐的姻缘,大吉大利的日子,她可得高高兴兴出降。 “额娘,我一会儿就过来。” “好,去吧。” 门外太监唱礼,礼乐骤响,眾人拥簇公主出门,长长的队伍直通寧寿宫。 荣妃扶著孩子刚要跨过宫门,就见胤祥和胤禵从远处跑来,他们穿著为姐姐送嫁、为十二哥迎娶的吉服,跑得气喘吁吁。 荣妃吩咐宫人:“告诉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今日宫里人多,可不能胡乱跑动,让他们回十二阿哥身边去。” 宸儿冲弟弟们温婉大气地一笑,什么话也没说,仪態周正地跨过门槛,皇祖母已在正殿升座,等著她去拜別。 第1133章 捨不得 眼看著姐姐进了寧寿宫,又见小太监传荣妃的话,要哥俩回去陪著十二哥,胤禵显然不高兴了。 陪哥哥自然是应该的,可非要选的话,他们怎么就不能陪姐姐,不能亲自为姐姐送嫁呢? “回去吧,十二哥身边也离不开人。” “那么多人围著呢,都是来巴结苏麻喇嬤嬤的,也不想想嬤嬤如今话也有些说不明白了,哪里能认得他们谁是谁,不过是做给皇阿玛看的。” “走吧……” 胤祥劝著弟弟,正要带他走,却见四嫂站在不远处,正朝他们挥手。 毓溪这儿,见弟弟们愣著不动,又招了招手,胤祥和胤禵才紧步赶过来。 毓溪问:“四嫂要回永和宫等著了,你们一起去不?” 胤禵忙道:“荣妃娘娘要我们回去陪著十二哥,四嫂,我想去永和宫,我和十三哥只想给姐姐送嫁。” 毓溪说:“那就回永和宫等著,一会儿四嫂给四哥传话,让四哥去十二阿哥身边,不妨事。” 胤禵正经道:“可是四哥不想来永和宫吗?” 毓溪笑道:“你七姐姐出宫后,兄妹姑嫂隨时可相见,你们怎么比,过去嫌姐姐日日来阿哥所嘮叨规矩烦,可往后两三年里,四季节庆外,就难相见了。走吧,咱们回永和宫,四嫂让四哥去十二阿哥身边。” 如此,毓溪带著兄弟二人回到永和宫,德妃见了不免有些意外,担心委屈了十二阿哥,听说胤禛会过去,才安心下来。 这一边,温宪和其他人拥簇著妹妹拜过太后,就往乾清宫来,在大殿外见到了舜安顏,两口子对上眼神,温宪笑得好生灿烂。 舜安顏见著妻子,自然也心生欢喜,但眾人入殿,避开温宪的目光后,立时就严肃了。 今日,佟家人除了他,皆不列席皇子和公主的婚礼,不论是十二阿哥府,还是七公主府,又或是宫內的宴席,他与贵妃之外,再找不出一个佟家人了。 自然不能无缘无故不列席,可理由也实在荒诞,说族里去了一位长辈,一位舜安顏从来没听说过的,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长辈。 爷爷今早才递上摺子,说他与族人有热孝在身,不宜入宫享宴,这意味著,若不及时调整坐席,前朝后宫的宴席上,都会空著佟家的位置。 至於是要让皇帝难堪,还是让德妃难堪,又或是给富察家一个下马威,只有天知道了。 舜安顏深深呼吸,按下心中的愤怒,此刻站在大殿外,他是皇帝的女婿,是温宪的丈夫,是不是佟家儿孙已然不重要。 祖父疯魔了,前日才有传言,今春江西大旱,朝廷拨下的賑灾银款未能及时下发,而剋扣之人,正是他佟国维的手下。 若非七公主和十二阿哥大婚在即,朝廷今早就该议论此事,賑灾大事,岂容姑息。 也许祖父有能耐,赶在今日就將事情摆平,可他为何偏偏又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衅圣上,居然闹出不列席、不赴宴,这般小儿状的行径。 舜安顏再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朝廷的事另算,今日谁都要高高兴兴的。” 永和宫中,太监来传话,七公主已拜別皇上,正从乾清宫过来了。 眾人立刻拥簇德妃升座,毓溪来搀扶额娘时,感受到了她轻轻的颤抖。 不论如何,终究是不舍的,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孩子,这就要出嫁,从此一墙相隔,如毓溪对弟弟们说的,往后四季节庆之外,母女难再相见。 毓溪轻声道:“额娘,我会照顾好妹妹们。” 德妃稍稍一愣,旋即明白了儿媳妇的意思,红著眼睛道:“有你在,额娘很放心。” 殿外,抱厦之下,胤禵和胤祥跟门神似的在此等候。 比起五姐姐,七姐姐是他们真正从小一个屋檐下长大的,而这些年,七姐姐甚至代替了额娘事事处处照顾著他们,今日姐姐出嫁,哥俩昨夜一晚上没合眼。 当宸儿被搀扶著进门,回到她最熟悉的永和宫,抬眸就见弟弟等在门前,原本笑盈盈的人,不禁热泪盈眶,但还是扬起笑容,满眼宠溺地望著她最心爱的弟弟们。 胤禵忽然上前,伸手要搀扶姐姐,可公主出嫁没这规矩,一旁唱礼的太监和礼部官员都愣住了,唯有宸儿大大方方握住了弟弟的手。 此时胤祥也上前来,宸儿便在弟弟们的搀扶下,跨入抱厦,步入殿阁,额娘和其他娘娘们正在等她。 温宪跟在一旁,待弟弟们退下,她幽幽道了声:“怎么觉著我出降那会儿,你们没这么捨不得?” 胤禵笑得一脸灿烂,故意道:“成日打我骂我的人终於要嫁了,我舍哪门子的不得?” 温宪气得瞪大眼睛要揍弟弟,被胤禵拉了手晃一晃,姐俩相视一笑,谁还能真生气呢。 但听太监唱礼,公主叩拜生母,宸儿在喜娘的搀扶下行礼,起身时,赫然见额娘落泪,她也忍不住了。 第1134章 爱到骨子里 母女俩这一落泪,在场的无不动怀,胤祥和胤禵也红透了眼眶,胤禵更是躲到了五姐姐身后去。 在荣妃、布贵人等人的劝说下,德妃才冷静下来,之后十二阿哥还要来拜过各位主位娘娘,公主皇子同日嫁娶,时辰耽误不得一刻。 毓溪跟在七妹妹身边,一遍又一遍应付那些繁冗复杂的礼仪,直到公主升舆出宫,浩浩荡荡的队伍去往公主府。 毓溪走得迟一些,回永和宫接了侧福晋与两个孩子,一行四人赶著往神武门去,好跟上公主出降的仪仗。 那么巧,遇上了刚进宫的八阿哥,弘暉和念佟最是热情,亲昵地喊著八叔就跑了上来。 “福晋,我们该说什么?” “寻常问候就是了,他们府里的事,太后说了,淡淡地过去就好。” 侧福晋称是,跟著毓溪上前来,八阿哥周正地见过嫂嫂,说道:“今日不得见七妹妹道贺,还请四嫂替我转达贺喜之意,愿七妹妹与额駙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毓溪大方含笑:“我替宸儿谢过了,往后七额駙在朝中行走,还要仰仗兄长们,你四哥可是说了,七额駙若能和八弟共事,那才顺遂。” 胤禩道:“是四哥高看我了,四嫂,您先请吧,七妹妹的仪仗才出宫,吉时不可耽误。” 毓溪頷首:“这阵子你四哥和我皆忙得腾不开手,过几日再聚,正是春日好光景,坐下喝杯茶说说閒话也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胤禩欣然应下,恭敬地让到路边,弘暉热情招呼八叔来家玩耍,胤禩都温和地答应了,而后目送嫂嫂和孩子们离去,直到走远些,他才继续前行。 但没走几步,就见母亲带著香荷等在宫道上,今日宫中有喜,额娘穿得喜庆,然而母子俩四目相对,各有各的伤感。 良嬪迎上来,说道:“咱们都收著些,胤禩,你受委屈了。” 胤禩则心疼地打量母亲,问道:“额娘,那毒妇可有再为难您?” 良嬪摇头,挽了儿子的手说:“先去给太后请安,一会儿我们回延禧宫,好好说话。” 胤禩含泪答应:“请额娘先回延禧宫,儿子稍后就来。” 紫禁城外,迎亲仪仗于吉时下降公主府,额駙富察傅纪亲迎公主入门。 待拜过天地至洞房行合卺礼,门前窗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宗亲家眷,胤祥和胤禵都被挤到一边去了。 好在哥俩不计较这些,反而大方招呼客人们去喝茶用点心看戏,婚房里的合卺礼过后,喜娘嬤嬤们都退下,外头的客人也被胤祥他们“轰”走了。 婚床上坐的小两口,不约而同鬆了口气,宸儿抬眸看向新郎,忙乱热闹的一整天,就连方才行合卺礼,她都没仔细看一眼自己的丈夫。 “公主……” “什么?” 富察傅纪下意识开口唤公主,立时换来妻子的娇嗔,他不由得笑了,红著脸拉起新娘的手,轻轻喊了声:“夫人。” 宸儿气道:“夫人?” 富察傅纪脸涨得通红,喉结不安地滚动了几下,才学著四阿哥四福晋他们,喊了声:“宸儿。” 宸儿傲然道:“看来额駙是会的,既然明白,还矫情什么尊卑君臣?” 不想富察傅纪立时凑了上来,眉宇间再无过去宫里园子里相见时,那时刻摆在脸上的君臣之別,只有令宸儿心跳不止的曖昧气息扑面而来。 “你、你做什么?” “叫我额駙吗?”富察傅纪故意带了几分生气,“合著,只有你能欺负我?” 宸儿笑了,直笑得粉面嫣红,水汪汪的眼睛里,溢出满满的喜爱。 宸儿说:“我们成亲了,不可思议,我们居然成亲了。” 富察傅纪过去不敢对四阿哥和四福晋说“喜欢”说“深爱”,不仅不敢,亦是无法强烈地感受这份情意,但这一刻,他对妻子,对这个要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女子,简直爱到了骨子里。 “你可以欺负我,可是在外头,咱们还是要讲规矩,你是公主,我是额駙。” “在家里呢?” 富察傅纪凑上来,在宸儿的唇上轻轻一吻:“你说呢?” 第1135章 贪得无厌到了这般地步 宸儿心头一颤,傻傻地看著她的新郎。 富察傅纪也被自己嚇著了,他居然敢做出如此亲昵的行为,可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的勇气,他毫不怀疑这份从心里满满溢出的爱意。 “姑姑……” 奶呼呼的一声呼唤,打断了新婚燕尔之间的曖昧气息,弘暉和念佟跑著进门,爭前恐后地扑在姑姑膝下。 宸儿搂过一双宝贝,问道:“这里只有姑姑吗?” 念佟朗声道:“还有姑父,姑父好生俊朗,外头伯母婶母们都说,富察家的哥儿怎么生得这样好。” 富察傅纪竟是害羞了,宸儿听得直乐呵,又见跟来的奶娘说,是大格格和大阿哥吵著要来看姑姑,她们拦不住,又怕福晋责怪。 “四嫂跟前有我呢,你们门外吃去吧,我一个人也怪闷的,留他们陪我一会儿。”宸儿一面说著,便对傅纪道,“去应酬客人吧,我这儿有人伺候,告诉四嫂和姐姐,別让女眷们来看我,热闹一天了,我耳根子疼。” 富察傅纪温和地答应下,將走时,轻声道:“今日佟家上下皆不赴宴,不仅咱们家,十二阿哥府和宫里都不列席,姐姐跟前,我们谨慎些说话。” 宸儿少不得皱眉:“佟国维又作的什么妖?” 然而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不论男臣女眷,议论的不少。 就连三福晋也十分好奇,但不似从前那般咋呼嚷嚷,而是私下问毓溪,佟家的人这是给皇上下脸,还是要永和宫难堪,又或者,是明著和富察家槓上了。 毓溪敷衍了几句,面上瞧著不甚在意,实则很记掛五妹妹的心情,但直到夜宴开席前,姑嫂二人才捞著机会单独说几句话。 佟家人这般作为,温宪自然是不高兴的,但也真没怎么放在心上,佟国维作妖的何止这一件事,虱子多了不痒,她都懒得生气了。 温宪嘖嘖道:“江西春旱成灾,明日早朝得先琢磨賑灾银款去了哪里,佟国维正忙著补窟窿呢,我估摸著他不放家人出来赴宴,就是怕被套了什么话去。自然了,他故意和额娘和富察家作对,也是有的。” 毓溪问:“舜安顏怎么说?” 温宪无奈地笑道:“我们还没说上话呢,他和四哥去了胤裪府里,估摸著和四哥没少说,您晚上回家问四哥。” 然而提起丈夫,毓溪想到的是,一会儿谁来送胤祥和胤禵回宫,之后到了宸儿跟前,姑嫂三人商量时,就有下人来传话,说四阿哥命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散席后等著,他晚些就来接。 宸儿笑道:“四哥到哪儿都惦记这俩弟弟,他们那么大了,自己带上侍卫和太监也能回去。” 温宪则毫不吝嗇地夸讚:“今日帮著傅纪应酬宾客,我冷眼看著,不愧是理藩院走过一遭,又去过木兰围场的,俩小大人有模有样,长大了,真是长大了。” 宸儿说:“往后不能日日见著,我真有些捨不得,公主府的日子,也不知该是怎么个过法,这日子怎么过著过著就到了今天,我居然嫁人成亲,我居然离开阿玛额娘了。” 见妹妹眼里闪著泪,温宪上前来哄著说:“你瞧瞧姐姐我啊,当然了,我迷茫过一阵子,不仅迷茫还十分痛苦,可不都过来了?除非富察傅纪不好,不然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甜美,皇阿玛和额娘有他们的人生,咱们也有咱们的路要走。” 宸儿泪中带笑,说道:“往后我单日去姐姐家,双日去缠著四嫂,你们一个也別想丟开我。” 毓溪嗔道:“好端端地,怎么招惹我们得罪额駙呢,你总往哥哥姐姐屋里去,额駙怎么办?” 宸儿脸红了,羞答答不知说什么好,刚好下人来请,前头要开席了,四福晋和五公主不在可不成。 宸儿说:“四嫂,这宅子我还没能逛一逛,可单是这间屋子,我就喜欢极了,四嫂,多谢您。” 温宪嚷嚷:“还有你姐姐我呢,四嫂再强,那也不是三头六臂的,你不谢谢你姐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宸儿软乎乎地笑著,毓溪挽了妹妹往外走:“是是是,你才是大功臣,大功臣,咱们喝酒去吧。” 十二阿哥府中,婚宴同在吉时开席,但这里没有姐妹间的撒娇说笑话,胤禛和哥几个应酬过宾客,坐一堆说的就是国事。 今日太子之外,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在宫里享宴,胤祥和胤禵去了七公主府,十二阿哥这里,是胤禛和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自然福晋们都在妹妹家中。 兄弟几个一处坐,大大小小的事说了无数,此刻三阿哥被请走,胤祺才趁机对四哥道:“今日四五拨人往国公府去了,这还是看见的,看不见的,不知佟国维见了多少人。” 胤祐冷冷地说:“怎么,老头子要造反?” 胤禛轻咳一声,说道:“送去江西的银子明日早朝前若不能有个说法,皇阿玛必然要彻查严办,可算叫他们碰上一回大事了。不过,佟国维,一定能有法子把事情捋顺,好好把银子吐出来。” 胤祐骂道:“老佟家富可敌国,那么多的银子,十辈子都不完,还要从灾民的牙缝里扣银子,这人怎么能贪得无厌到了这般地步?” 胤禛道:“他可不在乎那些银子,他更享受玩弄权术的痛快,早就是个土皇帝了。” 胤祐怒道:“他是真想造反?” 胤祺说:“要是能往造反的路上引,皇阿玛才好办呢,偏是亲舅舅,皇阿玛丟不起这个人。” 胤禛喝了酒,说道:“明日早朝江西的款子若有了说法,佟国维便又躲过一劫,而这样的劫数越多,他的能耐就越大,手底下的人也会越崇敬他。尤其那些不在京中的,他们真会以为,佟半朝能只手遮天。” 胤祐气道:“若非是皇阿玛的亲舅舅,早步了索额图明珠的后尘,可我也想不明白,索额图和明珠他们手里头,就没半点佟国维的命门?” 胤禛苦笑道:“当然有,可那命门也连著他们自己,真有一天连佟国维都败了,他们岂不是要灰飞烟灭?” 此时三阿哥回来了,兄弟几个稍稍散开些,胤祉却一坐下就凑到老四耳朵边,轻声说:“江西那笔款子,有老八的事儿。” 胤禛皱眉:“三哥,你说什么?” 胤祉低声道:“老八帮佟国维填窟窿呢。” 第1136章 额娘大度不计较,我心眼可小 胤禛浓眉紧缩,问道:“佟家能缺那几个银子?” 胤祉自行斟了酒,看一眼不远处与富察家子弟同席的舜安顏,哼笑道:“佟家多有钱吶,这回缺的是填刀的人,老八给安排了。” 胤禛问:“三哥从哪儿听来的?” 胤祉又指了远处的一席,席上坐的人,胤禛大多不认得,看著座次位置几乎在末尾,想来是富察家的亲戚。 但听胤祉轻声道:“解手回来的路上,那俩人躲亭子下说话,是老八的人,说江西的賑灾银款出事了,得有人顶上。” 胤禛冷声问:“他们是胤禩的人?” 胤祉说:“我打听了,那一桌是富察夫人的娘家人,你看坐那么远,几个书生小吏罢了。” 胤禛轻轻一嘆,没说话。 胤祉道:“国公府有钱,这下人也安排好了,明儿早朝你看吧,不能有事,何况对於朝廷和皇阿玛而言,只要钱能拨下去,其他的事都可以慢慢查。” 胤禛眼底一片寒色:“折腾这一场,图什么?” 胤祉说:“挑衅皇阿玛唄,最重要的是……” 兄弟二人目光对视,但三阿哥没再说下去,而是举起酒杯,胤禛则稍稍犹豫后,才举杯轻轻一碰。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和三哥想到一块儿去,但他很清楚佟国维在折腾什么。 除了享受弄权的痛快,除了挑衅皇阿玛,佟国维也在挑选大清的新君,他要挑一个能为他所用,能听他话的继承人。 那之后,胤禛心里一直闷闷的,直到来公主府接了胤祥和胤禵,一路上兄弟三人都不说话,等胤禛意识到时,见胤祥正一脸担心地看著自己,而胤禵则对著车窗外发呆。 轻轻踢了踢胤禵,胤禛问:“怎么,都吃醉了,怎么不说话?” 胤祥说:“我看四哥不大高兴,没敢问您。” 胤禵回过神来,打量四哥,率直地问:“哥,您怎么了?” 胤禛反问:“是你怎么了,一上车就发呆,不想回宫?” 不料弟弟毫不掩饰地说:“我捨不得姐姐,过去这样的宴席,我们都是一起回去的,可今日姐姐们都不走了,哥,我们一家人,怎么突然就分开了?” “你不是盼著长大么,这就是长大了。” “我知道。” “往后隔三差五去看看额娘,別等你成亲离宫那天,又来说捨不得。” 听四哥说这话,胤祥忍不住有些醋意地说:“有的人,这些日子倒是回永和宫回得勤,额娘竟是沾了延禧宫的光。” 胤禵自然心虚,笑道:“哥,没有的事。” 胤禛问:“是替你八哥去照顾良嬪娘娘吗?” 胤禵大方地应道:“是,但其实我没做什么,不过是让八哥放心。” 想到江西賑灾银款一案,胤禩若真帮著佟国维找人做替罪羊,胤禛心里一阵恶寒,老八的路果然是越走越偏了,偏得不顾百姓生死,那就无药可救了。 胤禵接著说:“八哥今日进宫,能见著他额娘,之后我就不去了。哥,我可不会做放著额娘不疼,去在乎其他人的事,过去敏妃娘娘也罢了,良嬪和我有什么关係。” 胤禛淡淡地说:“什么了不得的事,你乐意不乐意自己高兴就好,不必与人解释。” 胤禵道:“可十三哥吃醋了,这会子还跟您告状。” 胤祥嗔道:“你做你高兴的事,还不许我有想法,是不是太霸道了?再说了,四哥能不知道吗,用得著我告状?” 胤禵嘿嘿一笑:“那往后不提了,好不好?” 说著话,马车已到了神武门外,正是宫里也散席的时辰,人来人往的,胤禛不想应付任何人,就决定不下车,命哥俩自己带著奴才进宫。 可胤祥和胤禵辞过四哥,正要下车,胤禛又把他们叫住了。 胤祥问:“四哥,您还有什么吩咐?” 胤禵则说:“哥您放心,我不乱跑,我也累一天了,得回去睡觉,明儿还上学呢。” 胤禛却道:“將来,你们不论在何处当差,不论遇上多棘手的事,切不可拋弃百姓,当以百姓生死为重,明白吗?” 冷不丁听这话,哥俩都愣住了。 还是胤禵先出声答应,胤祥也跟著应下,而胤禛回过神来,觉著自己有些过了,便不再说什么,只催促弟弟们回宫。 神武门下,人多嘈杂,兄弟二人速速查了腰牌过了关,派小太监去永和宫稟告,就绕了一条清静些的路回阿哥所。 “哥,四哥怎么好端端地说那些话,你说他上车就不高兴,难道不是捨不得七姐姐,是为了国事吗?” “看来是,估摸著是为了江西賑灾犯愁,明日早朝就能见分晓。” 胤禵觉著有道理,说道:“听说和佟家有牵扯,对了,今日佟家一个人都没来,除了舜安顏。” 胤祥四下看了看,轻声道:“別嚷嚷,莫叫姐姐为难。” 此刻,忙碌一整天,只在乾清宫殿门外互看了一眼的夫妻俩,终於一起回到了家中,自然舜安顏是特地赶往七公主府,接回了自己的妻子。 温宪今日高兴,经不起女眷劝酒,多饮了几杯,得亏毓溪看著她,不然此刻不是微醺,而要烂醉如泥了。 但即便三分醉,温宪也比平日有了不同,一路上喋喋不休,从女眷之间的琐事,说到后宫的是非,这会子又忽然想起什么,半道上停下,命下人散开。 “怎么了?”舜安顏温和地搀扶著妻子,满眼宠溺地说,“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温宪自然是清醒的,低声道:“她们说,八福晋没了孩子,是她自己害的,她从道观里求的安神枕里,塞满了虎狼之药。” 舜安顏皱眉:“还能有这事儿?” 温宪道:“老九的侍妾不是也怀了吗,她们说,八福晋给她送了东西去,被宜妃派去的太医查出来了。” 舜安顏道:“宜妃娘娘的性子,岂不是要闹得翻天覆地?” 温宪连连点头:“是呢,我也存疑,回头再找人打听打听。” 舜安顏小心搀扶妻子回房,说道:“人家的伤心事,不论为了什么缘故没的孩子,都不与咱们相干,打听这些做什么?” 温宪道:“惠妃身上的屎盆子还没撇开呢,这事儿没完,若是真的,宜妃得闹一场,惠妃和大阿哥也得找八阿哥算帐,要不是宸儿和胤裪的婚事压著,早闹腾起来了。” 舜安顏嗔道:“就这么想看笑话,额娘会不高兴,咱们別掺和。” 温宪摇头:“我不看笑话,八福晋是可怜的,可惠妃宜妃她们,没少欺负额娘,额娘大度不计较,我心眼可小。” “是不是想额娘了?” “想吗,可这些日子我们天天都相见。” 舜安顏道:“那不一样,如今永和宫里,除了奴才,就只有额娘一人了。” 温宪顿时热泪盈眶,软绵绵地呜咽:“是,我想额娘了,我也想皇祖母。” 舜安顏知道,妻子是有些醉了,搂过她轻轻拍哄,说:“明日就回宫,我送你去。” 温宪摇头:“宸儿还有好些事要应付呢,我得帮她,咱们成亲那会子,我就烦躁的很。” “可是富察家的人,不会让妹妹为难,不像我们家,而富察傅纪,也比我强。” “哪有……”温宪抬手捧了丈夫的脸颊,说道:“人都要有所成长呀,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咱们如今多好呀,每天一睁眼看见你,我心里就快活。” 第1137章 真相將无人在意 舜安顏一把將温宪捧起,丝毫不在乎下人的目光,抱著妻子就往屋里去。 温宪本就有几分醉意,丈夫浓烈的爱只会激得她更欢喜,一路笑著,更是忍不住捧了舜安顏的脸亲一口。 春宵一刻值千金,如此曼妙之夜,五公主府里自有道不尽的温存,但到了宸儿这里,娇羞忐忑的新娘,竟是累得在新郎怀里沉沉睡去。 富察傅纪自是怜香惜玉、小心呵护,他们夫妻的日子,且长著呢,不在这朝朝暮暮。 热闹了一整日的京城与皇宫,归於寂静,皇帝的步輦缓缓来至永和宫,十数盏灯笼领路,待永和宫宫门合上时,只听得皇帝一句:“朕不来陪你,难道让你一个人偷偷掉眼泪不成?” 如此,一夜过去,隔天清早阴雨绵绵,毓溪身披寢衣,捧著一杯热薑茶,站在明窗下看雨。 下人来传话,说宋格格已伺候四阿哥穿戴,四阿哥就要出门了。 毓溪頷首:“给小和子传话,今日阴雨湿冷,午前给四阿哥添一杯薑茶。” 昨日所有人都疲惫,毓溪更是累了几个月,何止浑身酸痛,直觉得心神都耗尽了。 要胤禛去宋氏屋里歇著,就是想歇口气,而每当这时候,心內对於丈夫有侧室妾室的不甘,就会得到释怀,人吶,哪有不自私的。 毓溪喝了薑茶,身上热乎乎有了劲,便唤婢女来伺候梳妆,坐在镜台前,见自己的脸颊又瘦了几分,想到胤禛说,要她回娘家养一养,不免有些心动。 此时,衣衫不整,辫子散乱的弘暉忽然跑了进来,困顿的孩子眼睛都没睁明白,一头扎进额娘怀里,撅著屁股就不动弹了。 奶娘们著急忙慌赶来,手里还拿著衣衫,怯怯站著,不知该如何向福晋解释。 眼下七妹妹的婚礼妥了,毓溪暂无心事,不免多些篤定泰然,只是好脾气地说:“这个年纪,正是脾气阴晴不定的时候,昨儿那么热闹,今天就要被摁回书房,他当然不乐意了。” 毓溪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將弘暉抱起来,温柔地说:“额娘给你穿衣裳梳头好不好,咱们午前好好念书,午后额娘就带你去找七姑姑。” 弘暉委屈巴巴地答应下,读书哪有玩耍有意思,可他越发大了,已经明白念书上学是无法逃避的事,偶尔撒个娇,额娘哄一哄他,他就高兴了。 奶娘们將大阿哥的衣裳鞋袜都送来,毓溪利落地给儿子收拾,念几句诗词来引导弘暉背诵,於是当胤禛进门,就听儿子大声嚷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隨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胤禛嗔道:“大清早嚷嚷,好好一首诗,叫你念得毫无意境,光会背有什么用?” 毓溪倒是被丈夫冷不丁进来嚇了一跳,又想这话会让弘暉不高兴,可忘了弘暉多喜欢他的阿玛,昨儿父子都没什么机会相见,这会儿一下就窜出去,亲热地喊著阿玛,伸手就要抱抱。 胤禛也不顾穿戴了朝服会被弄乱,俯身將儿子抱起来,说:“一大早来缠你额娘做什么,额娘这几日累了,弘暉要心疼额娘。” 毓溪说:“大清早的,別说教他了,你怎么过来了,別耽误上朝。” 胤禛道:“今日上朝定有好些糟心事,外头又阴沉沉的,心里烦得很,就想著出门来看看你,见著你我就高兴了。” 这话听著甜,可毓溪更心疼丈夫的不易,知道他若非烦极了,不能对自己吐露辛苦,上前来想要安抚胤禛,却被他一手揽入怀里。 弘暉憨憨地笑著,他喜欢阿玛额娘都在身边,不知世间疾苦的小娃娃,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幸福欢喜,直到被放下地,仰著脑袋看额娘给阿玛整理朝服。 “下雨天路不好走,別耽误了。” “公主府里的事,宸儿自己能应付,她最是能干的,你歇一日,今天別过去了。” “看吧,午后若放晴,我带孩子们去,才答应弘暉的。” 夫妻俩说著,胤禛便低头问儿子:“叫额娘歇一日可好,过几日阿玛带你去找七姑姑。” 弘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牵了阿玛的手说:“阿玛,弘暉送您上朝去。” 毓溪没阻拦,看著爷俩往门外走,下人要打伞,胤禛亲手接过,將自己和儿子护在伞下。 跟著到门下,风卷著雨丝扑到面上,毓溪才觉著一哆嗦,青莲就用厚厚的氅衣將她裹严实了。 “福晋,四阿哥瞧著不大高兴呢。” “为了朝廷的事,这雨若是能下去江西就好了,可嘆雨过不去,賑灾的银款也过不去,他能不犯愁吗?” 不久后,马车將胤禛送到东华门外,不少官员的车马都到了,见著四贝勒纷纷来行礼问候。 胤禛要进门,见前头胤禩正由侍卫搜查周身是否携有利器,他回头瞧见这一边,立时笑起来,道了声:“四哥,您早。” 胤禛淡淡一笑,上前来,待侍卫查验后,便与胤禩一同前行。 胤禩撑著伞,一大半都倾斜在兄长这一侧,胤禛见了,轻轻將伞推过去一些。 小和子机灵地上前来打伞,胤禛很自然地离开了八阿哥的伞下,说道:“淋湿了御前失仪,我们先去朝房,有什么话,不急著路上说。” 八阿哥倒也从容,应道:“是,四哥请。” 兄弟二人便一前一后到了朝房,才进门,就见户部侍郎迎上来,激动地说:“四贝勒、八贝勒,今早刚收到八百里加急,江西的款子找著了。” 胤禩道:“甚好,儘快下发至地方才是。” 胤禛看了眼老八,收回目光问:“哪里出了岔子,可查得明白了?” 户部侍郎却是一嘆:“也是个苦主,倒也不是为了个人而贪……” 这一天的朝会,直至晌午才散,江西賑灾款一案,佟国维未受任何牵连,乃至於一桩贪赃枉法的大案,演变成了地方官不惜以前程性命相抵,也要为民截银。 对朝廷对皇帝而言,丑闻成了美谈,而真相,会隨著时间流逝,再也无人在意。 胤禛心里堵著一口气,回到值房也无心用膳,偏这时候后宫传来消息,佟贵妃病倒了。 去往储秀宫的路上,小和子轻声嘀咕:“贵妃娘娘定是被佟家气的,昨儿闹那一出,居然甩皇上的脸子,不来赴宴。” 胤禛则道:“给府里传话,告诉福晋我去过了,她迟几日再来问候,不必著急。” 第1138章 姐姐此刻定欢喜极了 如今六宫以佟贵妃为首,贵妃有恙,妃嬪们自当前来探望,哪怕贵妃有见或不见的,谁也不敢落下。 胤禛一路行来,遇见不少没能见著贵妃就离去的,彼此以礼相待,直到在宫门前碰上宜妃,才被阴阳怪气了几句。 “佟公爷怎么就不能顺了女儿的心呢,贵妃將你捧在掌心里,佟公爷却那样亏待你,连带你额娘和姐妹都受委屈,昨儿那么大的喜事,佟公爷也敢甩脸子。”宜妃嘖嘖嘆道,“胤禛啊,不是娘娘我挑唆,你是你额娘的长子,难道不该替她討回公道?” 胤禛垂首不语,宜妃见状再要说什么,被桃红苦苦拦著,宜妃自知和孩子过不去很是丟份,也就顺著桃红,没好气地走了。 见宜妃离去,小和子便衝著那头啐了一口,转身就被主子瞪了,胤禛低声骂道:“皮痒了?” 小和子不服气:“奴才不敢,可您凭什么遭她说这些话。” 胤禛道:“去给你家福晋传话要紧,还不快滚,我探望贵妃,顺道歇一会儿,用几口吃的,一时半刻还不走。” 小和子忙道:“那才好呢,主子您歇会儿,奴才这就去。” 主僕二人在宫门前分开,胤禛经通传后被领入寢殿,原在跟前伺候的和嬪与四阿哥见礼后,命宫人撤下屏风,自己便默默地离去了。 “胤禛,过来说话,来人给四阿哥搬凳子。” “太医怎么说,可要儿臣去宫外寻什么药?” 胤禛在床前坐下,佟贵妃轻咳几声,说道:“不妨事,有些伤风罢了,不必大惊小怪。你额娘忙宸儿的婚事那么累,我一早就派人叫她別过来的,一会儿离了我,去永和宫看看你额娘才是。” “额娘倒是命我这几日不必过去,来时还没用膳,想在您这儿吃一口。” “这孩子,怎么能饿著呢,来人,给四阿哥备膳。” 宫人们领命去准备,佟贵妃又將殿內宫女屏退,只留下贴身的两个,但也只守在了外屋。 “娘娘,您可是有话要吩咐。” “外头一定都说,我叫佟家的人气病了吧?” 胤禛无奈地点了点头,隨手拿起茶几上的桂糕,掰了一块细细品尝。 佟贵妃道:“偏偏这一回,还真不是他们气著我,是昨日多喝了两杯,身上热了贪凉,叫风给扑了。” 胤禛抬起头来,说道:“是,儿臣也觉著,那不值当您生气。” 佟贵妃道:“可还是很委屈宸儿,如此好的一桩婚事,偏生出这些事端。” 胤禛放下桂糕:“昨日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儿臣今日见江西賑灾银款被贪污一案,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心里才憋闷得慌。” 佟贵妃轻轻一嘆:“孩子,你若不来,娘娘也要派人寻你,与你说两句心里话。” 胤禛道:“是,请您指教。” 佟贵妃道:“佟家早晚要走了赫舍里一族的老路,我从没想过要保他们,可我也不甘心那么大的家业就此败了。自然,国舅府本算是皇上的脸面,比索额图明珠要强些,哪怕將来失去朝廷大权,满屋子的金山银山还在。而你行走朝堂,又或天南地北去办差,没有银子可不行。” 胤禛不禁笑了:“娘娘难道想说,让佟家拿银子给我使。” 佟贵妃却郑重地点头:“我那些兄弟里,多有不服父亲的,只是碍於三纲五常忤逆不得。你且冷眼挑一挑,舜安顏之外,不如再选一两个为己所用,不要嫌弃他们是否忠诚,你当个奴才使唤便是了。要紧的是,等將来佟国维归了西,能將佟家的金山银山,都使在你身上。” 听得这话,胤禛心里,既感动又难受,感动於贵妃对自己的拳拳爱意,难受的是,贵妃娘娘所坚持的,本是皇额娘的遗愿。 见胤禛眼眶泛红,佟贵妃也不免伤心:“只怪我没本事,倘若你皇额娘还在,绝不会叫你受这些委屈。” 胤禛摇了摇头,却是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冷静,缓缓吐气后说道:“也请娘娘心中有个底,江西賑灾银款这样的案子,我再不容许有下一次。不论佟国维是挑衅皇阿玛,还是贪图金银权利,我定要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佟贵妃頷首:“照你的心思去做,皇上要的,是能心繫天下的继承人,你把大清和百姓放在心里,就是对皇上最大的孝顺,皇上自然会珍视。至於我,佟家早不与我相干,你皇阿玛会善待我,你额娘会善待我,那就足够了。” 胤禛稍稍犹豫后,將心一横:“儿臣將来,亦会侍奉您颐养天年。” 佟贵妃轻轻咳嗽,含笑道:“姐姐在天有灵,此刻定欢喜极了,她养了好儿子。” 胤禛笑了笑,又拿起桂糕:“娘娘,能不能给我府里送些,毓溪也爱吃。” 於是四贝勒府中,毓溪先收到了胤禛的传话,要她迟些再去探望佟贵妃,但没过多久,又收到了贵妃赏赐的桂糕。 她並不馋这一口,但贵妃娘娘平日里就时不时赐这赐那的,恨不得將全天下好东西都送来给他们,因此也没觉著奇怪。 只是想到,江西賑灾款贪污一案就这么草草了结,胤禛一定不高兴,心里惦记著晚上见了面,要如何开解他。 然而傍晚时分,温宪却踏著落日余暉来了四哥家。 毓溪给妹妹烹茶,让她尝尝贵妃赏赐的桂糕,一面嗔道:“也不说在家歇一歇,累了那么多天,你不心疼自己,额駙可要心疼的,宸儿也会心疼。” 温宪一手托腮,遮不住双颊緋红,笑靨如般说:“他自然是最疼我的。” 见妹妹眸色曖昧,毓溪笑问:“怎么,有高兴事儿?” 温宪摇了摇头:“倒是件烦心事,要和四嫂念叨。” 毓溪不禁停了侍茶的手,正襟危坐起来:“说吧,四嫂能帮的,一定帮你。” 温宪四下看了眼,青莲见状,立时有眼色地带了丫鬟下去,屋里只剩下姑嫂二人后,温宪才开口:“我想要娃娃了,想知道身子好不好,但不敢惊动太医院,怕叫皇祖母和额娘担心。四嫂,您给我寻个大夫瞧瞧可好,只是不能叫我露面。” 毓溪毫不犹豫地答应:“一准给你安排妥帖,以我的名义,或是侧福晋的名义可好?” 温宪道:“以您的名义,外头该传笑话,我不愿意您受委屈,但侧福晋您信得过吗?” 毓溪頷首:“信得过,不论如何,她们的心都在这家里,就错不了,何况你一向善待她们,放心吧。” 第1139章 我也会护著你 有四嫂护著,温宪便定了心,然而提起女子生育怀胎,昨日喜宴上听来的是非,又被姑嫂二人记起来,八福晋这一遭,真是受罪了。 “四嫂,往后八贝勒府送来的东西,都仔细查一查,不是不放心他们,实在是八福晋自己有些糊涂。” “我会有分寸,你们一样,不仅仅是八贝勒府的东西,別处的也不能不防。” 温宪连连点头,又道:“我可不能让宸儿赶上我,不然舜安顏多没面子,他已经把富察傅纪比他强掛在嘴边了,不答应,他就是最好的。” 毓溪嗔道:“好孩子气的话,舜安顏也一样,你们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听得毓溪皱眉头,果然就见俩小祖宗爭先恐后地进来,带著鞋子就往炕上爬,要进姑姑的怀里撒娇。 毓溪气道:“规矩呢,体统呢,阿玛教的,先生教的,都忘了?” 可是有姑姑撑腰的孩子,连额娘都不怕,温宪早把一对小人儿搂在怀里,怎么也爱不够。 很快,天色暗了,七公主府里,富察家的宾客已悉数散去,宸儿回房更衣,富察傅纪送客归来,隔著屏风说,客人都走了。 一旁伺候的宫女都笑了,宸儿却道:“额駙守规矩,你们笑他做什么,仔细教养嬤嬤还在府里,拿你们问话。” 小宫女毫不害怕地说:“那几位可有眼色了,只在前院待著,这里的事一概不过问,环春姑姑早打点好了。” 宸儿道:“那你们还不快退下,请额駙进来说话。” 宫女们忙称是,纷纷笑著摆下镜子和首饰,麻溜地退出来,向著额駙福一福,就高高兴兴地跑了。 富察傅纪便不再等候,径直绕过屏风,只见宸儿冲他温柔地笑著:“別恼她们,都是从小就跟著我的,宫里和外头不一样,公主府里的日子怎么过,主子奴才都得摸索些时日,便是咱们俩之间也……” 可富察傅纪已然欺身上前,搂著宸儿的腰肢,將她贴在怀里,垂眸看著清素可人的娇容,满心喜爱地说:“咱们俩之间,多多亲热才能熟悉,是不是?” 宸儿双颊緋红,故意恼道:“额駙好生孟浪,教养嬤嬤还在前院,你进內院来,可请示过她们?” 昨晚相拥而眠,早已肌肤相亲的小两口,此刻的腻歪丝毫不过分,由心而发的喜欢和爱意,总叫人衝动不能自制,富察傅纪忍不住,就在宸儿的唇上亲了一口。 宸儿已是脸红到了脖子根,软绵绵地说:“咱们才成亲第二天,都算不上熟人。” 富察傅纪笑道:“可你这会儿脸红的,真真要熟透了。” 宸儿挣扎著轻轻砸了一拳,却被面前的人越搂越紧,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著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 “仿佛梦一般,前几日我还在皇祖母身边伺候著,一转眼,就在你怀里了。” “不是梦,昨晚搂著你睡,我睡得格外踏实,连梦也没来得及做。” “难道往后要天天这般,对我说些孟浪言语?” “不敢,可我这会子满心奔涌的,只有喜欢你,藏也藏不住。” 宸儿抬起头,娇憨地望著自己的丈夫:“难道將来,会不如当下这般喜欢我了?” 富察傅纪笑道:“不说將来,但明日,一定比今日更喜欢。” 听著这样甜的话语,宸儿的心,像被泡在蜜里,好在留存一分清醒和理智,说道:“人前可不许,皇阿玛会嫌你,四哥和胤祥他们会烦你,姐姐也会笑我的。” 富察傅纪说:“我只是喜欢你,不是傻子。” 宸儿被逗乐了,抬手捧著富察傅纪的脸说:“咱们好好的,朝廷和皇权早晚会將咱们卷进去,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也会护著你。” 第1140章 这事儿他就不一样 “护著我?” “你不爱听这话是不是?” 富察傅纪轻轻晃著彼此的身子,说:“长这么大,就连我阿玛额娘也不曾对我说过这句话,族中子弟眾多,而我阿玛已然不被在乎,当伯父仕途亨达,前程越来越明朗时,阿玛额娘对我的期盼,就是能入了伯父的眼。如今他们什么心愿都实现了,可这来时路上的辛苦,受过的委屈和不甘,我都自己咽下,从没想过会有一日,有一个人对我说,要护著我,我怎么能不爱听。” 宸儿道:“我心疼你,可我也羡慕你,歷经辛苦能娶到我这样了不起的妻子。” 富察傅纪笑了:“是,那可是顶天的了不起。” 宸儿说:“没有人的来时路,能真正一马平川,把那些都忘了吧,即便將来的路也有坎坷,可你身边有了我呀,咱们一起走。” 富察傅纪微微红了眼眶:“是,往后,我可是有人护著的。” 宸儿踮起脚,才堪堪够著丈夫的双唇,温柔一啄,落地就有人稳稳托著她的腰,明媚的新娘娇然一笑:“今晚,我一定不睡著了。” 夫妻之间的气息,曖昧到了极致,富察傅纪轻声道:“好,你不睡,我也不睡……” 夜渐深,紫禁城阿哥所里,忽然响起哭声。 十七阿哥的奶娘慌慌张张闯进门,正见小主子躲在十三阿哥身后,而十四阿哥手里抓著戒尺,像是要揍人。 胤禵冷声道:“出去,谁给你们的胆子闯进来?” 乳母不禁恳求:“十四阿哥,十七阿哥还小呢,您……您別下手重了。” 胤禵呵斥:“还要你来教我,出去!” 十四哥嗓门一大,胤礼的魂都被嚇散了,站著就尿了。 这下宫人们退不得,太监宫女纷纷赶来,奶娘抱走了十七阿哥,小太监们忙著洒扫屋子。 不料胤禵追来,瞪著躲在奶娘怀里瑟瑟发抖的弟弟说:“今晚不写完,就不能睡,你写一宿我陪你一宿。” 奶娘苦苦哀求:“十四阿哥,明儿再教吧,別把十七阿哥嚇出病来。” 胤禵气道:“他偷懒的时候怎么不病,都会偷懒了,还怕我骂他?” 胤祥赶来,拉了弟弟说:“让胤礼睡吧,明日再罚他,真嚇出病来,又是你的不是。” 胤禵不答应:“我在他这么大时,可曾偷懒过,我们敢偷懒吗,皇阿玛拿那么厚的戒尺揍我们,皇阿玛难道不怕我们嚇出病?” “你倒是很记仇,怎么,朕还打不得你了?”皇帝的声音突然传来,便见与德妃一前一后进了门,皇帝轻轻瞪了眼儿子,“大晚上的嚷嚷,朕在九龙壁下就听见你的嗓门,惊了苏麻喇嬤嬤如何了得?” 胤祥胤禵纷纷行礼,奶娘宫女们也都跪下了,德妃上前来温柔地哄一哄十七阿哥,亲手为他穿戴衣裳。 皇帝命儿子起身,命宫人们退下,在一旁坐下后,嗔道:“你倒是会充老大,可当老大的,光会唬人有什么用?” 胤禵不服气:“皇阿玛,是您要儿子教弟弟们,可胤礼实在很不懂事,还动不动就哭。” 德妃抱了十七阿哥轻轻拍哄,责备儿子:“胤礼才多大,这么点儿大的娃娃要是懂事了,才嚇人呢。你只觉得自己小时候能耐,你要能耐,皇阿玛为何还揍你,不也是因为不懂事?” 胤禵说:“对呀,皇阿玛揍我,我揍他,不是一样的吗?” 皇帝呵斥道:“混帐,怎么与你额娘说话的?” 胤禵一愣,便要跪下请罪,又被皇帝命令站著说话。 胤禵忍不住咕噥:“皇阿玛,要不您別让我教了,我这人就不会教,我只会学。我还想著要不学学四哥,我倒是能学四哥的样儿,可我是我,胤礼是胤礼,这事儿他就不一样!” 皇帝笑了,德妃也笑了,胤禵却被双亲笑得心里发毛,满脸求助地看向十三哥。 胤祥道:“你也太能说了,皇阿玛和额娘半句话,能勾出你一车子的话。將来上了朝,舌战群臣的时候,你可千万別怂了。” 说罢这话,胤祥便问:“皇阿玛和额娘,怎么这晚来了阿哥所?” 皇帝道:“永和宫里冷冷清清的,阿玛见你额娘可怜,就带著来逛逛。” 德妃不禁轻嗔:“皇上……” 皇帝又道:“坐坐就走,不去惊扰苏麻喇嬤嬤。” 胤禵说:“嬤嬤如今听不大明白了,皇阿玛,其实我这么嚷嚷胤礼,嬤嬤她也听不见。” 皇帝点了点头,眼底的几分伤感,没在孩子们面前隱藏。 苏麻喇嬤嬤如此高寿,虽是顶天的福气,可枯老的身子活著,又能有几分快活呢。 然而嬤嬤是太皇太后留给皇帝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他捨不得嬤嬤离去,又心疼嬤嬤活得辛苦。 皇帝道:“得閒的时候,多陪一陪嬤嬤,就当是替皇阿玛尽心,哪怕老人家听不清了,能看见你们在眼前晃悠,她也会高兴的。” 胤禵毫不犹豫地答应:“十二哥都交代我们了,將来我和十三哥若出了宫,我们也会交代胤禑、胤禄。” 皇帝却意味深深地看了眼德妃,德妃则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低头哄一哄怀里的小胤礼。 皇帝又道:“胤礼下来,给你十四哥赔不是,今日看在皇阿玛的面上,不叫十四哥罚你。可你若再偷懒耍滑,不仔细念书,十四哥打你板子,谁也不许拦著。” 小胤礼瘪著嘴要哭,又不敢哭,德妃温柔地哄一哄,將孩子放下地,小傢伙便规规矩矩给十四哥赔不是。 胤禵无奈地看著弟弟,揉一揉他的脑袋,揽在身边,对阿玛额娘说:“若是白日里,一定留皇阿玛和额娘喝茶说说话,可这会儿时辰不早了,皇阿玛您那么辛苦,早些歇著才是,额娘,您带皇阿玛回去吧。” 皇帝一脸嫌弃地对德妃道:“瞧瞧,养儿子有什么用,水也不给喝一口,就撵我们走。” 德妃却温柔地笑著,起身来搀扶皇帝:“儿子说得对,皇阿玛该歇著了。” 胤禵抱起胤礼,和十三哥一起送阿玛额娘出门,皇帝要他们都回去,带著德妃就离开了。 回永和宫的路上,皇帝道:“胤禵这小子,还真是学他四哥的样。” 第1141章 陪著她的,也只有玄燁 德妃笑道:“不仅学四哥,还到处嚷嚷他在学四哥,那日他五姐姐就问他,是不是想著万一將来教不好弟弟们,就赖四哥打样打得不好,把胤禵都说愣了。” 皇帝拉著德妃的手,轻轻晃悠著走在宫道上:“这可不能冤枉人,人家方才不是说了吗,这事儿他就不一样。老师是一样的好,可学生未必一样的聪明,便是朕这个阿玛,对儿子们也一样的教养,结果呢?” 德妃摇头:“皇上可从不曾一样的教养,您是因材施教,是对每一个孩子一样的尽心。” 皇帝苦笑道:“他们可不这么想,对了,你说胤禵学著他四哥教他的模样来做哥哥,那胤禛那会子,学谁呢?” “当然是学皇阿玛教他的模样。” “朕?” “不然呢?” 皇帝哈哈一笑,又像是嘆了一嘆:“朕身上有什么可学的,难道他如今养孩子,也学的朕?” 德妃道:“那自然是学臣妾了。” 皇帝轻轻睨了一眼:“是,你了不起,乌雅嵐琪多了不得。” 德妃莞尔,福了福道:“多谢皇上夸奖。” 皇帝面上嫌弃,却又將德妃拉进一些,彼此的胳膊挽在一起,吹著清冷的夜风缓缓前行。 將至永和宫时,皇帝道:“江西賑灾款的案子,胤禛那股子不服气,都要衝破乾清宫的屋顶了,朕真怕他忍不住当廷翻脸,好在这傻小子忍住了。” 德妃道:“儿子气不过,去了储秀宫,和贵妃念叨了半天呢。” “朕听说了。”皇帝笑问:“你不吃味?” 德妃嗔道:“这话说的,且不说贵妃將胤禛视若己出,事事处处比臣妾还周全,更是爱屋及乌,將臣妾的孩子们都捧在手心里。再者,胤禛去找贵妃,难道是撒娇吗,说的自然是正经话,只怕他下一回,容不得朝廷这样糊弄,儿子他是在乎贵妃的感受。” “也容不得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您可別给儿子按罪过。” 皇帝长长一嘆,说道:“何止儿子生气,朕比他还气,宸儿的婚事佟国维都敢甩脸子,下回他是不是就要当著满朝文武,狠狠扇朕一巴掌。” 德妃担心不已:“皇上,您言重了,您別动气。” 皇帝却道:“朕这个舅舅,是真留不得了,可不能死、不能贬,甚至不能贪赃、不能枉法,朕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天下人相信,他佟国维在朕的跟前,翻不起风浪。” 说著话,帝妃二人已回到永和宫,宫女们来伺候皇上更衣洗漱,这些话一时就断了,直到入寢,德妃吹灭蜡烛上床来,被皇帝搂在身边。 皇帝道:“最重要的是咱闺女,朕不能让温宪受委屈。” 德妃轻轻拉扯上被子,问道:“皇上,您还记得纳兰性德吗?” 皇帝微微皱眉:“怎么了?” 德妃道:“明珠见不得儿子受您的重用,那时候父子间常常起衝突,闹得朝野皆知,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提起呢。” “朕当然知道。” “臣妾愚见,您是否想过,从佟家也挑一两个能办事的后生,多加重用提拔,一切都绕开佟国维,让他们明白到底该忠於主子,还是孝顺祖宗,生生把佟国维架起来才好。” 皇帝不禁坐了起来:“这法子,听著不是不行。” 德妃把皇帝又按下,笑道:“臣妾信口胡诌的,您听个乐子,国朝大事,还请万岁爷和大臣们商量吧。” 皇帝嗔道:“成,朕这会儿就问你个后宫干政之罪,你说,怎么罚?” 昏暗的夜色里,並不能看清彼此的神情,可满帐的曖昧藏不住,如今永和宫里没了孩子们在,虽然冷清些、寂寥些,可当初乌雅嵐琪刚来这里时,陪著她的,也只有玄燁。 第1142章 不急,不要急 转眼数日过去,公主出降,九日回门,德妃为答谢各宫嬪妃的相助,在永和宫为女儿设归寧宴,宴请六宫。 毓溪身为长媳,自然要进宫张罗,但她早已不是多年前跟在婆婆身后学本事的小福晋,如今在任何人眼里,四福晋到哪儿都能独当一面。 这会子西六宫的几位娘娘到了,毓溪迎到门下,伸手搀扶宜妃过门槛,恭敬而热情地说:“就等娘娘您来了好开戏呢,额娘挑了您最喜欢的几齣。” 宜妃故意道:“总算是看上你额娘的戏,吃上你额娘的酒了,她一贯抠抠搜搜的,那么多年也不知攒了多少,可有背地里给你们?” 毓溪笑道:“额娘的好东西,自然都是给了我的,可娘娘您別叫旁人知道呀。” 宜妃嘖嘖不已:“瞧瞧这孩子,也不似小时候那会儿脸皮子薄了。” 正说著,乾清宫的赏赐到了,皇帝为女儿归寧赐酒席十桌,而这一切,不能是突然安排的,內务府、御膳房早就打点齐全,毓溪心里都明白。 宜妃立时嚷嚷起来:“又是太后赐席,又是皇上赐席,闹了半天,永和宫一毛不拔,还倒收我的礼是不是?” 只见德妃带著孩子们领旨谢恩后,就拉了宜妃入席,说道:“数你能嚷嚷,赶紧的,別耽误我们看戏。” 殿內鼓乐响起,好戏开场,毓溪默默退出来,转身就见自家儿子撅著屁股在廊下蛄蛹。 弘暉放著台阶不走,愣是从高台上爬下去,漂亮的新吉服被石砖勾破了刺绣,他低头摸一摸,就接著往后殿跑了。 太监宫女跟著去了几个,没跟上的前一刻还乐呵呵的,转身见四福晋,都嚇得低下了头。 毓溪问:“他在做什么?” 小太监忙跪下道:“捉、捉迷藏。” “其他孩子呢?” “都在后殿……” 毓溪抬脚想要去看一眼,又想儿子一年到头没几日能和同龄孩子这般疯玩,何况今日额娘做东,七妹妹的归寧日,没得训孩子。 “你们两个,轮流去宫门下守著,记著別让孩子们跑出去就好,只许在永和宫里闹腾。” “奴才明白。” 这般吩咐罢了,毓溪便去见內务府和御膳房的人,好安排晚宴,之后又往寧寿宫来,將今晚宴席上的菜色请皇祖母过目,若有喜欢的,先送来寧寿宫孝敬太后。 太后岂能馋几口吃的,但这是规矩也是人情,隨意选了几样,心疼毓溪忙前忙后的,便吩咐孩子:“和妹妹们屋里说悄悄话去,她们都在温宪的寢殿呢,好孩子你也歇一歇,真盼著胤祥和胤禵早日成家,不然你额娘总可著你一人使唤。” 毓溪陪著玩笑了几句,便顺了太后的意思,往五妹妹的寢殿来。 进门绕过屏风,见姐俩窝在炕上,不知说了什么,宸儿的脸都红了。 温宪见四嫂来了,赶忙挪出地方请嫂嫂坐,宸儿起身给四嫂倒茶,感激四嫂辛苦了。 今日忙了大半天,姑嫂三人才刚有机会坐下说说话,毓溪细细打量新娘子,温柔地问:“这些日子和额駙,都好吧?” 宸儿赧然一笑,就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嫂嫂的目光。 知道妹妹脸皮薄,毓溪不再多问,说道:“你们再说会儿话,就去永和宫,替我看著些弘暉,这小子满地爬呢。我怕训斥他惊动娘娘们看戏,可一会儿滚了满身土,一样给额娘丟人。” 温宪哈哈大笑,起身就要整理衣容,好往永和宫去,却叫毓溪和宸儿一惊,赶紧把人按下,唤来宫女,命她们打热水来。 那么不巧,温宪的月事来了。 之后一番收拾,少不得惊动太后,虽是寻常事,祖母还是心疼孙女,要她留在寧寿宫,別去永和宫坐席了。 “姐姐不疼了吗,怎么都不知道呢?” “不疼,这两年好多了,就是日子算不准,不过前几天四嫂给我安排郎中瞧过,说血气平稳,药也不用吃,我好著呢。” 毓溪道:“哪怕不必吃药,也不能不仔细保养,寒凉之物碰不得。” 温宪则轻轻嘆,摸了摸肚子说:“是啊,这不又没怀上……” 毓溪心头一颤,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宸儿亦是十分心疼,拉了姐姐的手说:“姐姐和额駙那么年轻,不急,不要急。” 第1143章 叔嫂俩该避嫌才是 若是从前,毓溪会说和宸儿一样的话,劝温宪不要著急。 可是这么多年,自己如何过来,且看尽了其他年轻女眷们的煎熬,她的心思变了。 坐到五妹妹身边,毓溪轻声道:“你总嫌日子算不准,这不是正好,过了这一次月事,就能算著日子同房,更容易怀上不是?” 温宪顿时涨红了脸:“四嫂,您说什么呢?” 宸儿也笑得倒在四嫂怀里,毓溪却摸一摸她的脑袋说:“宸儿才是不该著急的,你的身子太娇弱,年岁更小,额娘会担心,再等两年可好。” 宸儿软乎乎地点头,温宪脸上的红晕缓缓散去,小声咕噥:“四嫂说的是,过了这一次,就能正经算日子,可算日子……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没有意趣。” 毓溪嗔道:“世上哪有那么美的事,咱们的命够好的了,若只有这一桩事是不顺的,费些心思又如何呢,怎么就委屈了呢?” 宸儿仰起脑袋说:“姐姐別把算日子的事告诉额駙,额駙自然就只有喜欢,只要额駙喜欢了,姐姐也一定喜欢。” 这话又说得温宪红了脸,毓溪也是捂嘴大笑,果然嫁了人不一样了,看得出来,七额駙將他的公主呵护得极好。 “你个小丫头……” “四嫂救我。” 见温宪揉搓妹妹,毓溪赶忙拦著,说道:“咱们还得去陪宴呢,別弄乱了头髮衣裳,不成体统。” 温宪懒懒地说:“我就不过去了,夜里走的时候,你们来接我便是。” 毓溪问:“舜安顏不来?” 温宪气呼呼地说:“他和八阿哥去天津了,后日才回来,皇阿玛惯会折腾人,明知宸儿今日归寧,还把大女婿支开,就那么嫌我们家额駙?” 毓溪笑道:“这到底是抱怨,还是显摆,如今谁不知道八阿哥的差事好,额駙能和八阿哥一同办差,在皇阿玛心里什么分量?” 温宪正经道:“可我寧愿舜安顏跟著四哥办事。” 话到这里,姑嫂三人彼此看了眼,就默契地决定打住了。 即便是寧寿宫,即便是温宪的寢殿,终究是在紫禁城里,在宫里说话,不能不小心。 宸儿问道:“八嫂是不是要出月子了,我如今在宫外,不能当不知道,什么时候去问候合適?” 毓溪想了想,说道:“等八阿哥回京,让四哥替你们去问,万一人家不想见客呢。” 温宪说:“让胤禵去问唄,他隔三差五见八阿哥比见四哥还勤,这么点儿小事,別劳烦四哥了。” 毓溪却说:“让四哥问去吧,算得和八阿哥有句话能说,旁人瞧著亲兄热弟的也好。胤禵还是小孩子,问女眷的事不合適,到底隔著一层。” 温宪不禁笑道:“那小子成天四嫂前四嫂后的,您也没觉著不合適啊。” 毓溪嗔道:“能一样吗,胤禵是我看著长大的,你四哥都说了,跟养了个儿子似的。” 正说著,宫女来传话,太子妃到了永和宫,德妃娘娘召四福晋回去作陪。 温宪便与妹妹说:“你的归寧宴,別让四嫂一人撑著,和四嫂一起过去吧,我陪皇祖母,身上不自在,就不过来了。” 於是姑嫂三人商量定,各有各的安排,毓溪与宸儿回到永和宫,太子妃见著她,面上就有了笑容,之后听戏喝茶、玩笑取乐,待至晚宴开席,一切顺顺噹噹。 席间,胤禛带著富察傅纪和胤祥、胤禵来行礼,德妃给女婿赐了酒,娘娘们说了些喜庆的话,就让孩子们退下了。 实则今日只有永和宫摆了酒席,皇帝並未在乾清宫设宴,说来说去,七公主成亲的排场远不如五公主那会子体面隆重,哪儿哪儿都比不得。 关於此的閒话,传了一波又一波,可人家母女姐妹之间生不出半分嫌隙,凭谁也挑唆不得,日子久了,自然就没人嚷嚷了。 这会子胤禛带著妹夫和弟弟们退下,弘暉忽然从廊下窜出来,脚步忙乱地跑到阿玛膝下,拉著阿玛的衣摆。 胤祥和胤禵最疼侄儿,伸手就要抱,可弘暉眼里只有阿玛,可怜兮兮地说著:“阿玛救救我。” “救你?”胤禛不免皱眉,“说什么胡话呢?” 弘暉伸手要阿玛抱,胤禛则蹲下来平视儿子,严肃地问:“出什么事了,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凑近了,便发现儿子身上脏兮兮的,不仅滚了半身土,吉服上精美的刺绣也都被勾破,袖口的滚边更是被磨禿嚕了半截。 胤禵也看见了,哈哈笑道:“我的小祖宗,你在哪儿滚成这样了,十四叔小时候都不敢这么糟蹋衣裳。” 胤祥则从怀里摸出乾净的帕子,来给弘暉擦一擦脸。 富察傅纪站在一旁,笑道:“四哥,四嫂是不是训了弘暉。” 弘暉一听这话,更委屈了,抓著阿玛的手说:“额娘回家要揍弘暉了,阿玛救救我……” 叔叔们笑了,姑父也笑了,胤禛也想笑,可他得撑著当阿玛的威严,拍了儿子的脑门训斥:“这会儿知道怕,忘了规矩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弘暉一头钻进阿玛怀里撒娇:“我跟阿玛回家。” 胤禵在一旁语气幽幽地说:“傻孩子,找你阿玛有什么用,阿玛他也不敢得罪额娘,你得去找你阿奶,阿奶才能护著你。” 胤禛瞪了弟弟一眼,自然是气不过胤禵笑自己惧內,偏偏这事儿他还真护不得,他们两口子说好的,各自教训儿子时,另一个绝不插手。 胤祥说:“四哥,我们带弘暉去阿哥所洗漱换衣裳,收拾乾净再送回来,一会儿再让姐姐们说些话好,四嫂消气了就是。” 胤禵也道:“我们没有酒席吃,閒著也是閒著,四哥,您和七姐夫忙去吧,我们来照顾弘暉。” 胤禛便问儿子:“跟十三叔和十四叔去吗?” 弘暉却抱著父亲的脖子:“我要阿玛。” “你小子……”胤禵拍一拍侄儿的屁股,问道,“你不怕阿玛吗,怎么还敢撒娇呢,十四叔到现在还怕呢,你阿玛吭一声,十四叔就不敢动了。” “你还挺光彩?”胤禛嫌弃地看著弟弟,“去,去找你四嫂,给弘暉求个情,別说是我的意思。” 胤禵一脸坏笑,在四哥抬腿踹他前,赶紧跑了。 胤禛把儿子交给胤祥,说道:“等胤禵回来了,你们一起带回去,我和富察傅纪还要回御前,把弘暉收拾好了,就送去寧寿宫,让你五姐姐看著。” 这一边,胤禵跑来找四嫂,毓溪便从席上退下,叔嫂二人站在角落里说话,彼此大大方方的,自然席上的人都能看见。 宜妃最是藏不住心思的,当下就与德妃说:“我一打眼,还以为是胤禛呢,胤禵这孩子都成大人了,叔嫂俩该避嫌才是,你家毓溪那么懂事的孩子,怎么这样不谨慎?” 第1144章 大闹归寧宴 德妃故作为难地说:“没法子,万岁爷每回见了儿媳妇,都不忘耳提面命要她教好弟弟妹妹,还尤其指名胤禵,说四嫂在他跟前比我这个额娘还好使。孩子能有什么法子呢,皇阿玛下的命令,只能分出心神来管教弟弟,我还想心疼儿媳妇辛苦呢。” 宜妃没好气地睨了一眼,訕訕端起酒杯,再抬头,叔嫂二人已经分开了。 荣妃轻声道:“还真是万岁爷的意思,差不多从小带著长大的,你忘了,从前胤禵和胤禟打架,都是毓溪这孩子来出面处置的,你挑唆谁不好?” “你可別胡说,我挑唆谁了?” “要是五福晋和胤禟走得近,你也不乐意?” 宜妃別过脸去,气哼哼地咕噥:“我可没这么好的福气。” 荣妃给她夹了菜,提醒道:“姐妹一场,好生提醒你一句,別拿孩子说事儿,她这人好惹,可惹她的孩子,那就了不得了。” 宜妃猛地回过脑袋,瞧见德妃与旁人谈笑风生的,压根儿没將方才几句话放心上,气焰顿时就弱了。 “喝酒,皇上赐的酒,多喝几杯。” “我才不稀罕,我想要什么皇上不答应?” 这一边,和太子妃说笑的毓溪,哪里能想到宜妃才刚挑唆了一顿,就又显摆起宠妃的骄傲,无论何时,都不服年纪也不服任何人。 她只知道,太子妃又瘦了,而早早也从文福晋的密信里获悉,毓庆宫里的日子很煎熬。 这一切,也就意味著,太子诸事不顺。 好在太子妃早就想开了,毓庆宫的苦,不耽误此刻的乐,哪怕宴席散后,又要回到每天都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只要这辈子还能感受快活,就不算白活。 “十二阿哥和七妹妹的婚事后,就该忙木兰秋獮了,在那之前,若伺候皇祖母先赴承德避暑,您就跟著一起去吧。”毓溪低声与太子妃说,“以伺候皇祖母的名义。” 太子妃问:“你去不去?” 毓溪道:“胤禛恐怕走不开,眼下还不好说,我心里想带著孩子们出去逛逛,可京城太多的事放不下。二嫂嫂若是怕我不在没意思,就等一等,秋獮时我一准跟著来了。” 太子妃頷首:“做人不能太贪心,原说是要透口气,缠著你做什么,不论你去不去,我都会爭取跟在皇祖母身边,哪怕十天半个月,能离了他就好。” 毓溪谨慎地抬头看了眼四周,好在大家只管享宴取乐,她这才道:“您照顾好自己,多保重,转眼就入夏了。” 太子妃淡淡含笑:“我如今只做分內事,不在乎他的喜怒,心里好受多了。对了……” 说到这里,太子妃才警惕了几分,装作为毓溪布菜,轻声道:“七妹妹婚前那阵子,不知为了什么事,他在书房大骂八阿哥两面三刀,气得摔东西,让四阿哥多留个心眼吧。” 毓溪頷首,默默吃了太子妃给夹的菜,实则心里已猜出七八分。 太子一定是发现八阿哥为佟国维办事,认为他並不能忠於自己。 可这事儿很新鲜吗,早年那会儿八福晋追著佟家老夫人巴结,是被当笑话来传的,太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 “你说什么?” 忽然之间,宜妃尖声高呼,引得眾人纷纷看过去,毓溪和太子妃也都被唬了一跳,但毓溪已站起身,预备著帮额娘稳住局面。 但见宜妃离席,几步就闯到了良嬪面前,扬手一巴掌要扇下去,被伺候在一旁的香荷拦住了。 宜妃劈手打在香荷的脑袋上,被珠釵扎破了手掌,瞬间冒出了血珠子。 毓溪带人赶过来,不论宜妃如何发作,硬是將她搀扶走了。 这一头,香荷虽护了主子,但已嚇得魂飞魄散,良嬪则一脸冷漠,缓缓起身,向走来的德妃福了福。 西配殿里,毓溪亲自为宜妃处理伤口,宜妃则气得脸色发紫,桃红一声声劝主子別急出病来,急得要哭了。 半晌才听宜妃问:“老四家的,你们是不是都知道,老八家的滑胎是自作孽,她还把道观里求来的东西,给胤禟家的送去了?” 毓溪顿时明白髮生了什么,但摇头道:“娘娘,儿臣不明白您说什么。” 宜妃哭著骂道:“跟我装什么糊涂,还能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闹我姑娘的归寧宴,又来骂我的儿媳妇,我哪里得罪你了?”只见德妃被宫女搀扶著进门,一贯温和好相与的人,此刻脸色冰冷,怒视著宜妃,“什么年纪了,你几时能分轻重?” 毓溪上前搀扶额娘,待额娘站定,就自觉地退了下去。 至门外,只听宜妃哭著说:“你骂我做什么,老八两口子黑心肝的,自家孩子没保住,还来害我的胤禟。惠妃被宫里宫外指指点点都快一个月了,原来和她没半分关係,闹呢?她能忍,我不能忍,你要我忍,难不成,你和延禧宫那狐狸精是一块儿的?” 毓溪不敢继续听下去,也相信额娘能劝服宜妃,先回到席上,代替额娘接著宴客。 可是即便有佟贵妃和荣妃撑著场面,今晚的归寧宴,还是比原定的早了一个时辰散席。 自然,宜妃大闹归寧宴,掌摑良嬪的事,少不得惊动太后,宴席散得早,相关之人也就被传到了寧寿宫。 毓溪是晚辈,不好去跟前杵著,和七妹妹带著侧福晋和念佟来了温宪的寢殿,弘暉已经睡著了,疯玩一整天的小傢伙,正在梦里接著嬉戏。 侧福晋抱著念佟坐在一旁,小闺女也困了,毓溪见了便道:“不如我们先回去,宫里的事,本就轮不上我们插嘴。” 侧福晋道:“娘娘或许还要见您,要不,妾身先带大格格回去。” 温宪起身道:“咱们都走,额娘有皇阿玛呢,娘娘之间的事儿,又或是牵扯上八福晋,咱们在跟前都不合適,回头再被误会做了坏人,说了不该说的,多没意思。四嫂,小嫂嫂,咱们走,宸儿也累了,这会子富察傅纪一定惦记她呢。” 於是姑嫂姐妹几个一合计,派人给高娃嬤嬤传了句话,未经长辈应允,就先悄悄退出了寧寿宫,不料才出门,抬头就见圣驾从乾清宫匆匆而来。 皇帝端坐步輦上,看清远处灯火下的孩子们,都穿戴整齐是要出宫的架势,便冲梁总管挥了挥手,梁总管立时会意,赶上来请公主和福晋们先行离宫。 毓溪还没回过神,就被五妹妹拉著走了,果然女儿才是最了解皇阿玛的,一瞬也不犹豫,比她这个儿媳妇强。 到了神武门下,过了侍卫关卡,等下人牵马车过来,温宪才问妹妹:“心里不好受吧,好好的日子叫人给闹了。” 宸儿却骄傲地说:“我的好日子是往后的每一天,是一辈子,谁计较这一时半刻,何况撇去宜妃娘娘那一出,今儿事事都顺心不是吗?姐姐放心,我才不在乎呢,富察傅纪也不会在乎的。” 第1145章 真真宠妃做派 妹妹这般大气,温宪心里踏实了,转身与四嫂说:“这小丫头,是真比我强,四嫂,我服了。” 毓溪来催妹妹们上马车,说道:“什么服不服的,咱们本是同心同体,好了,上车吧,都早些回去,一会儿宫里不定传什么消息出来。” 温宪不免又生气,嚷嚷道:“她们可真有意思,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儿,还能闹到咱们身上来,她们只会欺负额娘。” 此刻寧寿宫里,该说的事儿都说明白了,谁也没料到皇帝会亲自驾临,可他不是来给宜妃做主的,更不是给惠妃、良嬪做主。 所有人眼睁睁看著皇帝当眾带走了德妃,才明白过来,若非今日不是七公主的归寧宴,只怕宜妃和良嬪打破了头,皇帝也不会在乎。 可她们搅了永和宫的好事,即便有天大的委屈,也成了皇帝眼里的罪人。 出了寧寿宫,宜妃仿佛霜打的茄子,蔫蔫地由桃红和宫女搀扶著才能走,可见惠妃就要上暖轿,她忽然大声道:“皇上要你好好管教老八家的,你可別忘了,不然你们都不管,我来管!” 惠妃没有搭理宜妃,逕自坐了轿子走,桃红要搀扶主子上轿,宜妃却满世界找觉禪氏,才发现她带著宫女站在墙根下,要等娘娘们先走。 但不等宜妃发作,荣妃就来帮著桃红將她家主子塞进轿子里,催促小太监赶紧抬走。 宫道上好不容易清静下来,荣妃將要离开时,回眸看了眼淡漠清冷的觉禪氏,无奈地苦笑:“我在这宫里三十多年,什么都看尽了,偏偏看不透你,你到底图什么呢?” 良嬪垂首不语,只是福了福,请荣妃娘娘先行。 当京城上下皆归入寧静,胤禛才刚坐下安生喝一口鲍鱼海参粥,今日是宸儿的归寧宴,他这个做哥哥的,却忙得不能喝一杯酒。 毓溪从儿子屋里过来,闻著有些馋,也要了一碗粥,可吃不了几口就腻了,胤禛很顺手就接过去,把剩下的吃了。 毓溪笑道:“你是不嫌我,可叫人看了传出去不好,下回別了。” 胤禛却吃得很香,颳了碗底说:“什么都不会比糟践粮食叫人抬不起头,谁爱说谁说去,我吃自己媳妇儿剩下的,怎么了?” 毓溪歪著脑袋看丈夫,说道:“瞧著心情不坏,有好事儿?” 胤禛果然满眼笑意:“皇阿玛收到了年遐龄的摺子,赋税新政推行后,湖广一带单是去年增加的人口,就是前十年的总和,再过十年,那该多了不得。” 毓溪也很惊喜:“这才几年,就涨起来了?” 胤禛说:“谁家不愿人丁兴旺呢,可过去平头百姓被赋税所累,生得起养不起,人越少地越穷,怎么能好得起来。” 毓溪给胤禛递上漱口的茶,笑道:“恭喜贝勒爷,这可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胤禛漱口后,说道:“千不千秋的,不在乎,当世当下能有所建树,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妻二人起身往里屋走,毓溪说:“太子妃告诉我,宸儿下降前的日子,有一天太子在书房大骂八阿哥两面三刀,恐怕太子也知道了,八阿哥一头哄著他,一头哄著佟家。” 胤禛冷笑:“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如今是眼看著利用不得胤禩,没能將胤禩掌控在手心里,就急了,失態了,发狂了。” 过去,毓溪还总能听胤禛说几句心疼太子的话,又或是感慨太子的无奈,乃至胤禛曾一直想著,做完了皇阿玛的臣子,接著为太子匡扶社稷。 但如今,一切都变了,胤禛的心冷了,冷得彻彻底底,太子在他这儿,再討不到半句好话。 “要是太子又转身依靠你,再对你掏心置腹的,你还干吗?” “皇阿玛让我乾的,我才干。”胤禛道,“但若是什么破事烂事,要替胤礽擦屁股的,我会躲得远远的,哪怕在家赋閒与你乾瞪眼,我也不要被熏一身骚。” “要是干了一半才发现是破事烂事呢?” “那就是他骗了皇阿玛,是他自寻死路。” 毓溪唬了一跳,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伸手捂了胤禛的嘴,胤禛倒是镇定,反抓了毓溪的手亲一口。 毓溪愧疚地说:“怪我,好端端地勾你说出狠话,我们都累了,早些歇著。” 胤禛不在乎:“无妨,在你跟前,我想说什么说什么。对了,明日回乌拉那拉府去,歇上三天再回来,额娘都答应了,不许你反悔,你太累了。” 毓溪点头:“我去,我也得保重自己不是,你在家里若想我了,就过来。” 胤禛故意嘖嘖道:“我不趁机去逍遥逍遥,还上赶著送来叫你嘮叨我?” 毓溪轻轻瞪了眼,就要伸手解胤禛的衣扣,但心里一咯噔,想起宫里的事,说道:“八福晋的月子还没坐安生,惠妃跟前的债就欠下了,宫里传来的话说,皇阿玛命惠妃娘娘好生教导八福晋,这下她进了长春宫,还能有活路吗?” 胤禛道:“若真是八福晋害了自己,可外头却疯传惠妃下的毒手,难道没有他们两口子推波助澜?要不是老九家的刚好也有了,八福晋还稀里糊涂送东西去,惠妃可就摘不去这刻薄皇子福晋的坏名声,他们两边,真真狗咬狗一嘴毛。” 毓溪嘆道:“能让咱们四阿哥说出这样的话,惠妃也好,八阿哥两口子也好,委实做得太难堪,连你都看不下去了。” 胤禛则严肃地说:“往后离她们都远一些吧,出了月子,八福晋还会像从前那样出席大小宴席,你再叮嘱妹妹们,面上和和气气就行了,如今她们不在宫里,没得再为別人周全什么。” “是,贝勒爷放心,妾身一定转告公主们。” “宜妃娘娘那般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你们更要离远些。” 毓溪则感慨:“宜妃娘娘也太厉害了,想怎么著就怎么著,真真宠妃做派,这股子脾气全是皇阿玛亲手养出来的吧。” 胤禛皱眉:“那又如何呢?” 毓溪说:“皇阿玛养出这样的宠妃,可宠妃的利益却到不了儿子身上半分,皇阿玛甚至將她的长子送去给皇祖母抱养,要得母子离心。而这一步步棋,一走就要几十年,所有人还在摸索棋局,皇阿玛早就手握满盘输贏,太佩服,我实在太佩服。” 第1146章 本性难移 “你说我將来,能做到皇阿玛一分的好吗?” “要不,先做上了再说?” 胤禛一肚子的话,被生生堵回了去,更是忍不住笑出来,又气又笑地瞪著毓溪。 毓溪双手环过他的腰肢,撒娇一般问:“那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胤禛用额头顶了毓溪的额头,毓溪怕痒要躲开,就贴在他的胸膛上。 胤禛搂过媳妇,说道:“就是这个理,想什么呢你说咱们俩,想那些管用吗,真有做上的那天,再想吧。” 毓溪嗯了声:“这才对,何必现下就添烦恼。” 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正温存著,外头有动静传进来,毓溪怕孩子们有事,就问了一声,果然是弘暉梦里尿床了。 胤禛不免担心:“怎么总尿床,不是说大了就能好。” 毓溪倒是篤定,安慰丈夫:“有阵子没尿床了,再说他能多大,今天是真玩疯了,要不是胤禵来求情,回来我就得揍他,让他冷静两天,再慢慢教训。” 胤禛却说:“淘气些不怕,就怕儿子身体不好。” 毓溪想了想,便道:“明儿宣太医瞧瞧,太医看过了,你总能安心了吧。” 可胤禛还是不放心,亲自来儿子屋里看望,弘暉睡得可沉,被奶娘摆弄换衣裳裤子也没醒。 胤禛亲手抱了会儿,真是好敦实的小肉团,看他睡得那么香,才终於放心了。 翌日一早,睡饱了的娃娃乐呵呵地跑来看阿玛穿戴朝服上朝,仰著脑袋站在阿玛膝下,奶声奶气地说:“阿玛要替弘暉谢谢十四叔,额娘没揍我。” 毓溪生气地瞪儿子:“你还挺光彩?” 弘暉倒也不怕额娘,依旧乐呵呵地说:“阿玛您別忘了呀,要告诉十四叔,十四叔会担心我呢。” 胤禛回头对毓溪说:“也好,胤禵最听你的话,咱们儿子听他十四叔的话,一物降一物,都省心了。” 毓溪笑道:“胤禵这脾气呀,也就宠著弘暉了,你没见十七阿哥见了他十四哥,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都没那么怕皇阿玛呢,將来胤禵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准也严厉管教。” 胤禛笑道:“將来他要是教不好,你就去抱来养。” “怎么我就不能享福,得给你们兄弟看孩子?” “让念佟和弘暉看著就是,不劳你。” 这些自然都是玩笑话,弘暉有能听懂的,也有听不懂的,只管傻乎乎跟著阿玛额娘乐,待阿玛穿戴齐整,他便要送阿玛出了门再去书房。 每日望著爷俩手牵手出门,是毓溪最幸福的时刻,今日亦是看得入神,不知青莲几时到的身边。 发现青莲来了,还笑道:“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亲他阿玛,多少次被揍得屁股开,还是爱粘著阿玛,还学会找他阿玛撑腰,我都教训不得他了。” 青莲道:“血脉亲情,本就有些缘法在里头的,不过福晋,奴婢这会儿有件事要稟告。” 毓溪回过神来,带著青莲进屋,问道:“什么事?” 青莲道:“府里的奴才一早去太医院传话,要他们派个小方脉科的太医来,等著回话的功夫,听说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昨晚,九福晋又寻短见,给救过来了。” 毓溪正要喝茶,手里一哆嗦,茶汤洒出来,险些烫著手。 青莲赶忙接下,说道:“说是遭九阿哥打骂,一时激愤,不愿活了。” 毓溪眉头紧锁,已然生怒:“这九阿哥可真行,年前遭皇上禁足思过,关了那么些日子还没关明白,真是要下大狱才能醒悟吗?” 青莲摇头:“宗室里这样的事儿不少,平头百姓家也多得是,天底下但凡打媳妇儿的男人,奴婢说句难听的,那是狗改不了吃屎,本性难移。” 毓溪沉沉一嘆:“可怜九福晋,一辈子躲不开、逃不掉。” 青莲道:“恐怕是为了归寧宴上宜妃娘娘大闹良嬪的事儿,您想啊,八福晋送去九阿哥府的东西对孕妇不好,这事儿九阿哥和九福晋想必是最先知道的。谁料瞒到这会儿终於瞒不住了,九阿哥可別是怪九福晋往外说的,才又打又骂的。” 毓溪好生无奈:“八福晋怎么总是这样,一面受著罪,一面又把自己捲入更大的麻烦,究竟是她运气不好,还是身边的人不好,九福晋若没能救回来,宗人府不会放过她的。” “是啊……” “可这话更恼人了,明明是打骂妻子的九阿哥有罪,真闹大了,宜妃和宗人府只会追著八福晋不放,怪她是始作俑者。额娘曾与我说,女子生来不易,要我珍惜这富贵顶天的命格,想来是额娘早就把这一切看尽了。” 青莲劝道:“福晋,咱们当閒话听一听罢了,您別动气上火,不值当。” 毓溪苦笑道:“我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愿尽我所能,將身边的人护周全。將来胤祥和胤禵的媳妇儿进门,咱们弘暉的媳妇儿进门,我得像额娘护著我一样,护著她们。” 是日午前,太医院小方脉科的太医到了,仔细给弘暉、念佟和弘昀都诊了脉。 太医判断大阿哥尿床是偶发之事,略加引导即可,无需担忧,反倒是小阿哥有些积食,不能由著孩子嘴壮。 太医离去后,毓溪抱著弘昀逗他高兴,抬眸见侧福晋浑身紧绷地垂首站著,便安抚道:“嘴壮的孩子不愁,不吃才愁呢,你很用心了。” 李氏眼中含泪,哽咽道:“弘昐那时候,餵也餵不下去,妾身见弘昀能吃,就总捨不得饿著他。” 毓溪说:“这还没积上呢,太医只是提个醒,往后小心些就好,別自责了。你一哭,孩子会感受到,他跟著哭岂不是更不好克化吃食,来,把儿子抱过去吧。” 侧福晋上前来抱弘昀,丫鬟们便搀扶侧福晋坐到一旁,可没说几句话,宫里忽然传来太后的命令,命阿哥福晋们立时进宫,到寧寿宫覲见。 毓溪问:“侧福晋可要同往?” 下人回道:“奴才问了,太后只宣了各府嫡福晋。” 毓溪頷首,起身吩咐李氏:“看著孩子们,不许弘暉疯玩了,若不愿写功课,哄他睡觉就好。” 李氏答应下,不安地问:“福晋,太后这么急,出什么事了吗?” 知道九阿哥府的事瞒不住几天的,毓溪索性道:“昨晚老九家的,又寻短见了。” 第1147章 別惦记那点不值钱的好处 李氏下意识地捂了弘昀的耳朵,惊恐地问:“人可救下了?” 毓溪頷首:“说是救下来了,具体的我也不明白,待我先进宫,有什么话回来与你说。” 不敢耽误福晋出门,待福晋进屋换衣裳,李氏便先带著孩子们去了西苑。 毓溪穿戴齐整,匆匆出门,当马车停在神武门外,大福晋和三福晋也刚好到了。 三福晋一见毓溪就嚷嚷:“太后若是怪我,你得帮我说话,他们成亲以来,我那堂妹和我说的话能有十句没有,我还能把手伸进九阿哥府不成,她成日里要死要活的,可不关我的事。” 见三福晋不心疼堂妹处境悽惨,反而先撇清关係,毓溪也是无奈,只道:“三嫂嫂,大嫂嫂在呢,咱们少说几句。” 二人看向大福晋,大福晋只是尷尬地一笑。 她比几位年纪都小,在惠妃和大阿哥跟前也不怎么討喜欢,不过是本本分分管著家,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可不敢在妯娌之间摆大嫂长媳的谱。 三福晋则想起什么来,一惊一乍地说:“大嫂嫂的族妹,是老八的侍妾吧,咱们也算同病相怜,摊上这么些麻烦。您说八福晋也是厉害,都不给您面子,就敢刻薄侍妾。” 大福晋笑得更尷尬了,不知如何接这些话。 此时侍卫放行,毓溪劝三福晋少说几句,她们进宫后不久,五福晋、七福晋和十福晋、十二福晋也跟著来了,妯娌几人等一等,齐齐整整地来了寧寿宫。 太子妃早就到了,搀扶太后从內殿出来,待太后升座,便来与妯娌们一处站著,今日除了八福晋和九福晋,孙媳妇们都到齐了。 太后將孩子们一一看过去,轻轻嘆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是皇上和我千挑万选出来的孩子,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不容易,各有各的辛苦。” 太子妃率先跪下了,妯娌们也纷纷屈膝,但听太子妃道:“是孙儿们不孝,求皇祖母责罚。” 太后也没让起来,继续说道:“我有些年纪了,本不想理儿孙的琐事,可这不管不管的,就出了事。你们都是孩子,遇上些不顺想不通,情有可原,但千万不能往绝路上走。死了能管什么,除了父母手足伤心欲绝,还指望那伤了你的男人哭坟懺悔,乃至守身如玉?” “皇祖母息怒……” “我不生气,这世上没人能气著我,可我既是你们的祖母,事情到了眼前,不能不管。”太后长长一嘆,说道,“都记著了,夫妻之间不论遇上什么事,想不开了就上我这儿来哭,皇祖母给你们做主,千万別往绝路上走。多富贵的命才能给皇帝当儿媳妇,摆著荣华富贵不享受,非要討那几分男人的喜欢做什么,都听明白了吗?” 毓溪没料到皇祖母会说这番话,想来以皇祖母的自身经歷,她能理解孙媳妇们的不易。 但身为太后,当顾全皇家宗室的体统,横竖皇阿哥们不能有错,怎么都要护著他们的体面。 然而皇祖母却只劝孙媳妇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別惦记男人那点不值钱的好处,令毓溪十分感慨。 “都起来吧。” “是……” 当孩子们站定,太后才接著道:“胤禟家的昨晚险些没救过来,事情闹大了,横竖是瞒不住的,不如说明白。听好了,往后妯娌相见说话要有分寸,不要去戳人家的痛处,若叫我听见你们有谁拿这事儿欺负她,我决不轻饶。” 眾人齐齐称是,怎敢忤逆太后的决定,唯有十福晋忽然站出来,一脸著急地问:“皇祖母,事情过后,宗人府会找九嫂嫂麻烦吗?” 可怜九福晋,不堪丈夫虐打,被逼上绝路,到头来还要被追责自戕之罪,乃至连累母族家人,这世道…… 三福晋也猛地想起这一茬,担心地问:“皇祖母,董鄂家的人会受牵连吗?” 太后恼道:“这会子想起她是你堂妹了?” 三福晋不敢顶撞太后,只小声嘀咕:“谁敢招惹宜妃娘娘呀,我可不敢和老九家的往来,堂妹又如何。” 但听太后道:“找你们来,是事情闹大了瞒不住,我要对你们有所约束,但这件事不论外头怎么传,只当没发生过,宗人府自然不会找九福晋的麻烦。” “是!” “若有人找你们说閒话,要么糊弄过去,要么骂回去,你们若不愿齐心协力,往后有什么麻烦,宗人府和你们过不去,也別指望我来管了。” 孙媳妇们又纷纷跪下称是,自责令太后担忧,太后懒怠听这些话,既然交代清楚,就要孩子们散了。 太子妃上前搀扶太后,太后又把五福晋叫了过去,想必是怕她被宜妃召去磋磨,其他人就暂时顾不上了。 妯娌们退出寧寿宫,果然已有各宫的宫女等候,大福晋被惠妃派人带走了,三福晋也被荣妃叫了去,七福晋四下看了看,问道:“四嫂,德妃娘娘怎么不召见您。” 毓溪笑道:“额娘知道我一定会去的,就不差遣宫人跑一趟了,你们呢,是离宫,还是各自去请安?” 十二福晋怯怯地说:“胤裪要我去探望苏麻喇嬤嬤,四嫂嫂,我先过去了。” 还是孩子模样的小福晋辞过嫂嫂们,就跟著宫人往阿哥所走,十福晋没有婆婆,太后也不偏疼她,好在与胤?感情尚可,性情又爽快,不爱计较些小事,大大方方与嫂嫂们告辞,就径直出宫了。 七福晋送毓溪走了半程,便接著往钟粹宫去,毓溪独自来到永和宫,进门就见额娘在廊檐下餵鸟,额娘瞧见她就笑:“傻孩子,怎么还是来了,早早回家去多好,你额娘盼著你呢。” 毓溪撒娇道:“我说额娘怎么不派人来接我,您不想见我呢。” 一面说著,见宫女端了水盆,便来伺候婆婆洗手。 德妃说:“本想打发人叫你只管回家去,又怕你在妯娌跟前为难,既然过来了,喝口茶再走。” 毓溪则道:“今日宣了太医,怕您惦记,正好来给您说说。额娘放心,孩子们都好,是弘暉尿床惹胤禛担忧了,才宣小方脉科的瞧瞧。” 德妃道:“他们兄弟几个这么大时候,都尿过床,不必大惊小怪。” 毓溪搀扶额娘进门,说道:“弘昀有些积食,这孩子嘴壮能吃,侧福晋往后会小心的。” 孩子们的事,德妃很放心,便问儿媳妇:“太后怎么说,没为难你们吧?” 毓溪应道:“想来皇祖母把我们找来,是做给外头看的,但皇祖母说的话,未必如他们的意,皇祖母要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別总惦记家里那个。” 德妃不禁笑了:“是太后能说的话,也是大实话,若非胤禛还算靠得住,额娘也不乐意你把心思都在他身上。” 毓溪玩笑道:“如今他也轮不著了,媳妇的心思都在孩子们身上呢。” 德妃却说:“也得对自己好些,一会儿喝了茶,就早些回去,別叫你额娘盼著。” 宫女奉来茶水,毓溪亲手端给额娘,待宫女退下,才道:“听皇祖母的语气,为了保全九福晋的体面,不叫宗人府为难她,皇阿玛这回怕是连九阿哥的过错也不过问了,就当没这回事。” 德妃点头:“是打算这么处置。” 毓溪问:“那八福晋呢,胤禛和我得到的消息是,皇阿玛命惠妃管教八福晋。” 德妃轻轻一嘆:“一併不追究,也不许宜妃闹腾,让惠妃管教的话是有的,毕竟惠妃平白无故被泼了那么久的脏水,也算对她有个交代。” “那良嬪娘娘?” “等八阿哥从天津回来,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此刻,八贝勒府中,瞒了那么久的事,终於瞒不住了。 八福晋才知道这回滑胎,很可能因为她枕了那么久的安神枕,才知道她不仅害了自己,还给老九家的送了去。 才知道,九阿哥怀疑九福晋泄露秘密,將她打得遍体鳞伤,逼得她上吊自尽。 珍珠跪在床前,额头紧贴著地毯,八福晋闷在家里自怨自艾的这些日子,她就是主子的眼睛和耳朵,自然也就是她,蒙住了主子的眼睛,堵上了主子的耳朵。 第1148章 言传身教,当如是 “起来吧,你没做错什么,最该护著我,最该让我知道外头事的人,他从来也不在乎,你又能怎么样呢。” 八福晋好不容易养起来的气色,半日间就散了,此刻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靠在床头,一时连哭也哭不出来。 “还能怎么样呢,还能糟糕成什么样呢,惠妃的磋磨我不是没受过,他的冷漠无情我也都看尽了,如今除了死,还有更可怕的事吗?” “福晋……” “珍珠,你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起来,不要让我变成无情无义的人,你待我的好,我会记到下辈子去。” 珍珠膝行至床边,哭道:“福晋,九福晋不是您害的,是九阿哥害的,良嬪娘娘更不是您害的,您不要揽在身上,千万別揽在身上。” 八福晋顿时哭了出来:“可他不会这么想,他会觉著一切的不幸,都是我带来的……” 是日傍晚,毓溪带著弘暉和念佟回到了娘家,德妃更是再三叮嘱,要儿媳妇歇两天再回去。 原打算將念佟留在侧福晋身边,李氏说乌拉那拉府里孩子多,念佟能快活玩耍,比跟她闷在西苑强,毓溪自然就答应了。 此刻夕阳西下,毓溪在自己出阁前的小院里赏景喝茶,大少夫人带著下人来,毓溪闻见了饭菜的香味。 大少夫人说:“不叫你去前头用膳了,一家子吵吵闹闹,你是来躲清閒养身体的,就在屋里吃。” 一面说著,吩咐下人去摆膳,坐到毓溪身旁,摸一摸妹妹的手,怕她坐在院子里著凉。 “天暖和了,不冷。” “可不敢大意,太阳一落山,身上就凉了,进屋去吧。” 毓溪懒懒地说:“但愿明儿也是个好天,我要在日头底下晒著,就这么躺著晒著,什么事儿也不干。” 大少夫人拉著毓溪起身,笑道:“晒太阳固然好,可得把脸挡著些,別回头晒黑了,四贝勒认不得你。” “他才不会。” “贝勒爷这两天会过来吗?” “不来,说来了阿玛额娘兴师动眾的,我既是回来休养,没得折腾。” 姑嫂二人说著话进门,下人已摆了饭桌,毓溪这才想起孩子们,知道是母亲带著,就安心坐下了。 “怎么只有一副碗筷,嫂嫂不吃?” “我等著和你大哥一起用,先给你送来,陪你坐坐。” “那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没胃口了。” 大少夫人嗔道:“真真回来做娇小姐了,好好好,我陪你吃。” 毓溪忙吩咐下人添碗筷,和嫂嫂说著閒话吃了小半碗米饭,各样菜也都尝了尝,可嫂嫂再要她多吃几口,她就送不下去了。 “贝勒爷不在,你吃不动?” “在家也是这样,脾胃一直没能养好,我还常想著,是不是哪天能大口吃饭,吃得跟弘暉那么香,我就能再给他生个弟弟妹妹。” 大少夫人心疼地说:“还是没放下吧?” 毓溪点头:“怎么能甘心呢,人都有贪念,之后公主们有了孩子,胤祥胤禵的媳妇儿也有了孩子,自然胤禛膝下也要再添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来,我要说不眼馋,才是假话。但我也知足了,就是辛苦嫂嫂听我发发牢骚,我也只是发发牢骚,您放心,不会胡思乱想,別嫌我。” 大少夫人感慨:“怎么能嫌呢,都是女人,都是一样辛苦过来的,而你更是嫁了皇阿哥,这皇帝的儿媳妇,能是好当的?” 毓溪漱了口,与嫂嫂挪到窗下喝茶,但回了家连茶水也不侍弄,只是懒懒地靠著,等嫂嫂给她烹茶,一面接著先头的话说。 话语间提起了八福晋,大少夫人道:“九福晋原先到哪儿都跟著八福晋,这下可怎么办呢。” 毓溪说:“八福晋是无心之失,何况先害了她自己,至於將九福晋逼上绝路,不是九阿哥一人之错吗,与八福晋什么相干?九福晋若能想明白,往后就还能有个说亲热话的嫂嫂,还能时不时去八贝勒府避一避家中的压抑憋闷,不然从今往后,她只能被关在家里,做个掛名的福晋,直至终老。” 大少夫人嘆道:“九阿哥还是小孩子那会儿,就常听说他殴打宫人,如今好了,连媳妇儿也打。” 毓溪一手托著腮帮子,说道:“弘暉头一回发脾气打奶娘,就被我打肿了手掌心,哭得撕心裂肺,可那之后就再也不敢了,小孩子哪有教不好的呢,只有不愿教的大人。” 大少夫人缓缓盖上茶叶罐子,看了眼屋里没人,轻声道:“你是说万岁爷不教?” 毓溪点头:“念佟和弘暉打架,有来有回的,姐弟俩都是为了事儿起衝突,我不必管束太多,他们回头自己就好了。可弘暉发脾气打奶娘,那是纯粹的发泄,是暴戾,头一回不发了狠管,他就敢有下一回,九阿哥不就是这么被养大了。” 大少夫人道:“是啊,养过孩子就明白了,哪怕是万岁爷呢,只有不想管的不想顾的,哪有管不过来顾不过来的。” 毓溪道:“过去习以为常之事,不以为意之事,如今都渐渐明朗清晰,不论是局內人局外人,再有不明白的,就是真糊涂了。” 大少夫人將茶水递给妹妹,轻声道:“到最后,只能是四贝勒和十四阿哥之间的事儿,將来最难的还得是娘娘。” 正说著,丫鬟在门外传话,大少夫人命进来回,才知道是胤禛派人送了东西来。 细心的人,將府里上上下下都照顾到了,反倒是毓溪只带了俩孩子,空著手回的娘家。 送东西来的,还是小和子,毓溪因穿著常衣松松挽著髮髻,本不打算见,可小和子却求见福晋,只好命丫鬟架了屏风,把人叫来了。 “家里有什么事?” “回福晋的话,府中一切安好,是主子命奴才求您一个示下。” 毓溪骂道:“掌嘴,怎么敢说贝勒爷求我的示下?” 小和子装模作样地打了自己一嘴巴,可话里还是说:“主子吩咐,您答应了他才去做,主子是想明日去迎八阿哥和五额駙,以您的名义劝八阿哥將良嬪娘娘和九福晋的事儿看开一些,最要紧的是別伤了夫妻和气。主子说,您要是觉著不合適,他就去不说。” 毓溪起身站在屏风后,轻声些道:“回去告诉贝勒爷,若是要攒几分他与八阿哥的手足之情,只管说去,我很支持他。再提醒贝勒爷,这里头还有大阿哥和长春宫的事儿,多些谨慎才好。” “奴才记下了,奴才这就回去回话。” “別匆匆忙忙的,路上小心些,不可纵马坏了规矩。” “是!” 打发了小和子,毓溪回到窗下坐,不多久大少夫人又来了,笑悠悠地说:“四贝勒真是有心了,额娘正高兴呢,哄得什么似的。你说男人家怎么能这样面面俱到,不会是你准备的吧,借四贝勒的名义再送来。” 毓溪道:“嫂嫂,我得有这功夫才是,直到七公主归寧宴,我一日不得閒呢。自然,胤禛平日从不管这些事,但他有心去办,一准能办得漂亮周全,正如归寧宴那晚,皇上特地从乾清宫赶去寧寿宫一样,皇阿玛心里有的人,再忙也顾得上,胤禛不就是看著皇阿玛长大的吗。” 大少夫人感慨:“言传身教,当如是。” 第1149章 別难为你的 一夜过去,翌日仍是大晴天,就在毓溪懒懒窝在小院里晒太阳时,舜安顏和八阿哥顺利从天津归来,一同到乾清宫面圣。 御前说罢了朝廷之事,舜安顏就被皇帝命令退下,走出乾清宫,遇见当值的富察傅纪,连襟之间眼神交匯,见富察傅纪要自己迟一些再走,舜安顏立时点头会意。 乾清宫里,皇帝带著八阿哥一同来书架前寻找书目,胤禩仔细地伺候在一旁,皇帝一面翻阅,一面说:“儿女缘分,亦是天定的,这一回便是太医院也无法认定,是你的福晋用错了不该用的东西,那仅仅是一种可能。” “是,皇阿玛,儿臣明白。” “宫里的嬪妃,宗室里的女眷,那么多的人都曾有过不幸,难道要给她们每人按一个罪名吗,她们受了產育之苦,还要背负生死大罪吗?” 胤禩心中悲愤,忍不住跪下了,哽咽道:“皇阿玛,儿臣夫妻,太难了。” 皇帝道:“一时著急,朕能体谅你,可你们是年轻夫妻,实在不必急在当下。这一阵过去了,照旧好好过日子,缘分到了,儿女自然就来了。” 胤禩磕头道:“多谢皇阿玛体谅。” 皇帝此刻才带了几分怒意,说道:“胤禟家的闹那一出,胤禟该死,他媳妇儿也是个糊涂人。这些日子,朕不愿意见胤禟,你代替朕去教训他,告诉他,若再对妻妾动手,朕就革了他的黄带子,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皇阿玛息怒!” “因你的福晋滑胎,惠妃受了那么多风言风语,你们两口子得有个交代,不论如何她抚养你长大,哪怕是做给外人看的。” “儿臣明白。” “跪安吧,回去別难为你的福晋,她受了那么大的苦,也没个人疼。” 一切比胤禩想像的要好,回京路上得知归寧宴的闹剧,得知九福晋自戕未遂,胤禩脑袋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面对皇阿玛,更不知如何面对霂秋。 没想到,皇阿玛如此温和,不仅体谅他们夫妻的不易,连之后的安排也有了交代,说白了皇阿玛的態度是,他们两口子没做错任何事。 內心得到安抚的人,走出乾清宫的脚步也轻快了不少,抬眸见四哥和舜安顏在宫门外说话,便赶上前几步,向四哥行礼。 胤禛见了面就说:“刚好见著你了,你四嫂很记掛弟妹,要我来劝你一句,外头的事不与她相干,她保重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才被皇阿玛安抚,此刻又得到四哥的关心,一贯冷静自製的人,愈发难受起来,竟是红了眼睛,委屈地喊了声“四哥”。 远处,太子一行从毓庆宫来,远远瞧见老四和老八在宫门下说话,胤禛那架势,像是在安慰老八什么,亲兄热弟的模样,要得他猛地停下了脚步。 不等隨行的小太监回过神,太子便扭身往回走,眾人醒过味来,赶忙跟上。 而这一边,胤禩背对著毓庆宫的方向,正听四哥说话,胤禛则看到了太子来去匆匆的身影,直到毓庆宫的人走没了,才对胤禩道:“回府去吧,把事情交给舜安顏去办,其他的明日再说,先回去看看弟妹。” 八阿哥冷静下来,说道:“得先去长春宫请安,皇阿玛交代了。” 胤禛说:“放心去,一盏茶的功夫,我便说工部值房急事寻你,把你换出来。” 胤禩心里有了底气,抱拳道:“有劳四哥。” 如此,待八阿哥往长春宫去,胤禛才带著舜安顏离开乾清宫,舜安顏见四下无閒杂眾人,谨慎地提醒:“方才太子要往乾清宫来,您可看见了?” 胤禛点头:“就是等著他来的,幸好富察傅纪把你留下了,你们连襟两个,倒是很默契。” 舜安顏则道:“此番去天津,八阿哥不与我在一处时,曾私下见了几个官员,但具体是哪几个,我没能查清楚。” 胤禛道:“无妨,横竖天津就那些人,要查也查得明白,你若贸然行动,叫他察觉就不好了。往后亦如是,在八阿哥身边时,千万別让他察觉,你要盯著他行事。” 第1150章 第一次的默契 这日直到傍晚,八阿哥的马车才缓缓停在了宅门前,下人们默默伺候著,连喘气声都不敢有。 胤禩並非在长春宫被为难了那么久,四哥真如约定好的,才一盏茶功夫就以国事为重將他叫走了。 自然临走时,换得惠妃一句讥誚:“怎么,又和老四好上了?” 那之后,胤禩便忙於各种事务,四哥虽劝他早些回去,但说了一回没再接著劝,想来所有人都明白,他並不喜欢回这个家。 但家,终究是要回来的。 “贝勒爷,福晋正醒著,还吩咐厨房做了饭菜,请您去正院里用晚膳。” “张格格呢?” 站在中门下,胤禩犹豫著该去哪里,听得霂秋正在等他,却没来由地关心起了张氏。 “格格在院里,一切安好。” “安好?” “奴才不敢扯谎,福晋这些日子,当真没为难谁。” 胤禩长长一嘆,往他们夫妻的院子来,但走到院门前,又吩咐:“去给九阿哥传话,让他来见我,人到了先送去书房等著。” “是。” 然而,令胤禩意外的是,他没有见到憔悴晦暗、自怨自艾的妻子,霂秋不仅沐浴更衣穿戴齐整,更是笑盈盈地站在门里等他,见著面问的是:“可有给我捎天津的白皮儿点心回来?” 胤禩愣了一愣,回过神才道:“带回来了,他们放哪儿了?” 八福晋说:“先吃饭吧,外头再好,也不如家里的饭菜適口。来人,打水伺候贝勒爷洗手。” 眼前的一切,和胤禩所想的不一样,直到拿起筷子,他依然有些恍惚,为了证明自己是清醒的,到底是放下了筷子。 “不饿吗?” “有些话,我们还是说明白的好。” 胤禩看著妻子,八福晋也没避开目光,只是继续为他盛汤,放下碗后道:“你说,我听著。” 稍稍调整情绪,胤禩道:“胤禟两口子很早就发现,你送去的安神枕有问题,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是什么原因造成你滑胎。可事情已然发生,我不愿你背负愧疚和罪过,因为由始至终,受苦的人是你。你若怪我不告诉你,我认,但这件事里里外外,你我並没有做错什么。” 八福晋頷首:“咱们算是想一块儿去了,惠妃她一贯刻薄我们,会被扣上那样的罪名,会被泼脏水,並不值得奇怪。至於宜妃,她一心想著自己的儿孙,也是人之常情。至於我……” “霂秋。” “我若有罪,已然得到了最重的惩罚,可我何罪之有,你若宽恕我原谅我,我便安心了,除了你,我无需对任何人有交代。” 胤禩不禁抓了霂秋的手,他们夫妻终於有了一次灵魂深处的默契:“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们谁都別放在心上,好好养身子,就连皇阿玛都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受了苦,还没人疼。” 八福晋不免意外:“这是皇阿玛说的话?” 胤禩点头:“皇阿玛对我,还是小时候那样,他能想起我时,还是很在乎我的。” 八福晋有些听不明白:“这到底是在乎,还是不在乎?” 胤禩苦笑:“我也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倘若有一天太子和四哥他们遭遇不测,我可以顶上,但只要他们在一天,我想要的,就只能靠自己去抢了。” 第1151章 不如剐了她,一了百了 八福晋道:“这些日子,我也想通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胤禩,我只盼你周全保重,哪怕输了,也要全身而退。” 妻子和过往不一样,又或是胤禩当真太少心思了解她,不论如何此刻霂秋的每句话都说到自己的心坎里,这才是他想要回的家。 “皇阿玛不会拿大清江山做赌,不到最后一刻,我们每一个儿子都是值得利用的。”胤禩苦笑道,“我不怕得罪皇阿玛,只要我有能耐,谁能保证不是我笑到最后呢,我会忍,我会等。” 八福晋將筷子送入丈夫手中:“我陪你一起忍一起等,而我过几天出了月子,就再不能躲在家里,惠妃跟前总要有一遭,去应付了就好。” “霂秋……” “不论我受什么委屈,我们都要忍耐,一时的屈辱若能换来长久的荣耀和尊贵,那就值得了。” 胤禩的眼中满是恨意:“就是她挑唆宜妃羞辱额娘。” 八福晋道:“或早或晚,这笔帐,我一定为你,也为额娘討回来了。” 胤禩心口一热,看著妻子半晌,道了声:“霂秋,你受苦了……” 八福晋则拿起筷子夹菜,说道:“先用膳,不好好吃饭,哪儿来的好身子,咱们的日子还长呢。” 胤禩没再说什么,很自然地往口中送食物,之后夫妻二人说的,也不过是他在天津的见闻,滑胎之事、九福晋自縊未遂之事,连同归寧宴上的闹剧,都不再被提起。 吃罢了饭,九阿哥也赶来了,没等撤下碗碟,八福晋就催著丈夫去书房,说九阿哥性子急,等久了不好。 珍珠送贝勒爷出门,再回来,便见福晋呆坐在桌边,难得今晚的饭菜二位都吃得不错,可不等她开口,福晋就吐了。 仿佛怀孕时害喜那般,八福晋將晚膳吃下去的吐了个乾净。 下人们闷头伺候,谁也不敢多嘴,在她们看来或许只是福晋身体还没养好,唯有珍珠知道,福晋是被她自己噁心著了。 缓过来的人,依旧气息微弱,却靠在床头痴痴地笑。 “福晋,您这空著肚子,夜里怎么受得了,奴婢命厨房给您熬粥可好?” “不必了,胃里堵得慌,什么也送不下去。” “要是贝勒爷问起来?” “就说我身子没养好。”八福晋竟是笑出了几分狰狞,“我知道说什么话他才会高兴,从今往后,我就照著他喜欢的模样活,我早该想通了。” 珍珠轻轻为福晋擦去额头的细汗,说道:“出了月子,您真要一个人去面对惠妃娘娘吗?” 八福晋疲惫地闭上眼睛:“为我缝一对护膝,不能太薄也不能太厚,薄了不顶事,厚了叫惠妃察觉,能少受一些罪,就少受一些。连皇上都知道,可怜我没人疼,我可不得疼著自己。” “福晋,奴婢疼您,可奴婢只是个奴才。” “你不是奴才,珍珠,你不是。” 珍珠含泪道:“不如求一求五公主,求五公主请太后出面,只要太后约束惠妃,惠妃不能折磨您。” 八福晋苦笑道:“傻丫头,皇上当著太后的面,命惠妃教导我,太后还能说什么?” 此刻书房里,胤禟正直挺挺地跪在兄长面前,胤禩几次唤他起来,弟弟也不听从,仍旧这般僵持著。 胤禩无奈地嘆气:“嬪妃之间,本是二三十年的恩怨情仇,今次宜妃娘娘虽受挑唆,可也不只为了这一件事,我心疼我的额娘,可我不怪宜妃娘娘,更不会迁怒於你。胤禟,你这般固执,又要將我置於何地?” 胤禟抬起头,眼眸精亮而狠毒地说:“一切都是惠妃捣鬼,她早就是失宠於皇阿玛的弃妇,八哥,不如剐了她一了百了,从此无人刻薄您和八嫂,她也不会再欺负良嬪娘娘。” 胤禩猛地起身,呵斥道:“你疯了,你眼里还有没有皇阿玛?” “皇阿玛根本不在乎她!” “可一旦手握人命,皇阿玛也就不会再在乎你我了。” 第1152章 有一份善意为她而来 胤禟像是被骂醒了,跪坐下来,呵呵一笑道:“是啊,真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我杀惠妃做什么,我当然是该屠了永和宫!” “胤禟!” “没有他们,这大清江山必然是八哥你的……” “住嘴!住嘴!” 胤禩急得跪到了弟弟的面前,捂著他的嘴,自己也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凸起。 书房里静下来,兄弟二人都憋得眼眸猩红,许久,胤禩才鬆了手,胤禟则瘫坐在了地上。 “我家那个毒妇,生生毁了我的名声,我不过是大声了些,不过是推搡了几下,怎么就成了虐打她,好歹毒的女人。” “是你刻薄弟妹在先。” “是皇阿玛刻薄我在先,满八旗那么多秀女,非得挑老三家的堂妹,我怎么就不能有个好名声家的女儿,我不配吗?” 这样的话,胤禩不愿再多说了,从小带著长大的弟弟,胤禟有几分好几分坏,胤禩比谁都明白。 他吃力地爬起来,坐到一旁,说道:“明日照旧上朝,安安心心当差,把手里的事做漂亮做好,其他的不必理会。用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忘了这件事,皇城根下,从来不缺新鲜事。” 胤禟答应了,起身抖了抖衣袍,问道:“八哥,江西賑灾银款一案,皇阿玛会怀疑到您头上吗,底下都处置乾净了吗?” 胤禩点头:“最盼著这件事乾净的,是皇阿玛,只要灾民得以安置,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这件事,却被胤禛费心思,查了个彻彻底底。 虽然朝廷不会再追究,虽然皇阿玛跟前也不能再提起,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当毓溪从娘家休养归来,听青莲说四阿哥这几日总把自己关在书房生闷气,宋格格以为福晋不在家,她能和侧福晋爭一爭宠,结果谁也没落著好。 直到夜里,毓溪和胤禛见上面,才明白他为何不高兴。 胤禛憋了几天,见著媳妇儿总算能一股脑倒出来,气得他在屋里大骂,怎敢想查一桩贪污案,能牵扯出那么些烂透了的枝枝蔓蔓,真怕要將这大清江山也蛀空了。 下人在外头,听不清四阿哥为了什么恼怒,可拍桌子的震动委实少见,联想这几日府中气氛沉闷,渐渐就有奇怪的话传出来。 两三天后,京城里忽然有谣言,说四贝勒不满妻子回娘家,夫妻离心了。 这一天,正是八福晋出月子,横下心来进宫见惠妃的日子,早晨梳妆打扮时,珍珠將外头的传言告诉福晋,说四贝勒和四福晋不和睦。 “你信吗?” “奴婢不敢想。” 八福晋嗤嗤一笑:“信这话,能有几个长脑子的,兴许是有口舌之爭,兴许是有什么不高兴的,可这俩人要是不和睦,天底下还能有恩爱的夫妻吗?” 珍珠为福晋戴上珠,说道:“偏遇上这事儿,不然请四福晋与您同一天进宫,也能让惠妃有所顾虑,不下狠手磋磨您。” “怎么也求不上她,我嫌丟人。”八福晋说著,摸了摸膝盖,“你缝的护膝极好,左不过是去地砖上跪几个时辰,能活著回来就好。” 珍珠已是心疼极了:“贝勒爷也想不出法子护著您吗?” 八福晋苦笑:“皇上金口玉言的事,还能改?何况,我不愿张仙人与观中道士遭难,若没有张仙人,我早活不下去了。一切纷扰,让我去跪几个时辰来消除,也算是我的无量功德。” 事已至此,珍珠说什么都不管用,而八福晋不愿她跟著遭难,到了神武门下,一个奴才也不带著,只身进了紫禁城。 这一回,是皇帝命惠妃管教儿媳妇,长春宫的奴才好得意地早早来等候,狗仗人势地等著带八福晋去受难。 久违地走在紫禁城里,因臥床太久而腿下虚软,八福晋觉得眼前的一切,陌生得令她恍惚。 早已想不起来初次步入紫禁城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此刻,支撑她一步步前行的,唯有憎恨。 拐过长街,一阵暖风扑面,风里卷的柳絮令人睁不开眼,眯眼间,隱约见对面一行人走来,比她先停在了长春宫宫门前。 “是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怎么来了?” 听得宫女们的话,八福晋打起精神赶上前。 佟贵妃含笑而立,见著孩子到跟前行礼,温和地说:“可怜见的,只怕月子里没养好,怎么还这样瘦弱。听说你进宫了,我惦记来看一看,走吧孩子,惠妃娘娘比我更惦记你。” “娘娘您……”八福晋愣住了,佟贵妃难道是来给她撑腰的? 佟贵妃温柔地说:“想见你,又不忍折腾你奔波,我閒著也是閒著,出来走动走动,再看你一眼,之后在皇上和太后跟前,也好有个交代。” 八福晋已是热泪盈眶,怎敢想,这冷漠无情的皇城里,还能有一份善意是为她而来。 第1153章 她是万岁爷的人 佟贵妃的出现,令那几个趾高气昂来迎八福晋的宫女都蔫了似的,知道今日是看不成好戏了。 惠妃本是比贵妃年长许多,且有皇长子生母之尊,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见了贵妃她不得不行礼,而在贵妃面前,也再不好磋磨郭络罗氏。 对於一个经歷了小產滑胎的年轻媳妇,本该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虽说那道观里求来的安神枕有隱患,可谁也不能认定就是错在这上头,即便皇帝要惠妃教导儿媳妇,那教导也有和顏悦色一说,如同贵妃此刻这般。 “往后要更谨慎些,千万保重身体,时下春暖开,不要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多走动走动,与妯娌们赏说笑才好呢。” “是,儿臣谨记贵妃娘娘的教诲。” 佟贵妃和气地说:“什么教诲不教诲的,我和惠妃一样疼你们罢了,来日方长,再过几年,八阿哥府里一定热闹。” 说著,佟贵妃看向惠妃:“孩子瞧著气色很不好,这是还没养安稳呢,如今看过了,就让她回去吧,在宫里做规矩最累不过。” 惠妃已然没了心气,淡淡一笑:“您说的是。” 一切和想像的不一样,凳子都没坐热,居然已经离开了长春宫,走过那几块曾让她几乎跪碎了膝盖的地砖时,八福晋不禁有些恍惚。 佟贵妃没有跟著出来,说要和惠妃商量伺候太后赏游园之事,几个送人的宫女太监,也不如来时那般囂张,甚至更谦卑了。 等八福晋回过神,已经出了神武门,珍珠从远处飞奔而来,惊讶而担心地问:“福晋,怎么这么快?” “是啊……”八福晋回头望向巍峨的宫墙,“怎么会这么快,这就完事了?” 永和宫里,德妃正为皇帝缝一件平日穿的坎肩,环春端著茶水进门,请主子歇一歇眼睛,德妃则问:“长春宫怎么样?” 环春应道:“八福晋出宫了,坐没多会儿,倒是贵妃娘娘还在惠妃那儿坐著呢,像是把宜妃娘娘也请去了,商量伺候太后游园赏的事儿。” 德妃放下针线,缓缓喝了茶:“难为贵妃了,要她去应付这样的事儿,可话说回来,不是我面儿大,是胤禛面儿大,知道是为了胤禛好,贵妃比谁都上心。” 环春却嘆道:“奴婢还是不放心,八阿哥毕竟是良嬪娘娘的亲儿子,良嬪娘娘真就没半点私心?” 德妃放下茶杯,翻了翻缝了一半的坎肩,说道:“她或许能算计得过我,可她能算计得过皇上吗,人人都以为她是我的人,不是,她是万岁爷的人,也是她自己的人。” 环春苦笑:“奴婢更听不明白了。” 德妃道:“糊涂些好,有的人就是活得太清醒,才那么辛苦。” 提起这话,环春想起宫外的事儿,不免担心:“您说外头好端端的,怎么传咱们四阿哥和四福晋不和睦呢?” 德妃不禁笑了:“那些人也真愿意信。” 环春问:“您就不怕是真的?” 德妃很是淡定:“两口子若不好,胤禛一准掛脸上,他皇阿玛头一个看不惯,爷俩不安生,就得闹到我这儿来不是?可你瞧,太太平平的,什么事也没有。” 偏偏就有爱操心的,这閒话听了两天,胤禵实在按捺不住,命小全子打听四哥的动静,从书房跑出来,在宫道上等著兄长。 胤禛刚从国子监归来,监工监了一肚子火气,正要去问工部官员的话,见胤禵莫名其妙地杵在宫道上,没好气地问:“不在书房念书,跑这儿吹什么风?” 胤禵见四哥好大火气,越发相信他和四嫂不和睦,忧心忡忡地问:“哥,您和四嫂怎么了,您不能欺负四嫂。” 胤禛听得莫名其妙,训斥道:“你在书房就琢磨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是身上哪块皮又痒了?” “哥,他们都在说,说您和四嫂不和睦,四嫂那么疼我,我能不担心吗?” “小和子!” “奴才在……” 胤禛含怒瞪著弟弟,一面吩咐:“把十四阿哥送回书房,跟他的奴才都赏二十板子,问问他们,都在主子跟前嚼什么舌根。” “別別別,我、我走还不行吗?”胤禵急了,“小和子你滚,別跟著我!” 胤禛转身要走,想想又气不过,回身瞪著弟弟。 “哥,你別欺负四嫂。”胤禵还是忍不住提醒。 “我?” 胤禛生生被气笑了,大步走来弟弟跟前,胤禵还以为自己要挨揍,嚇得后退了半步。 “跟我走,你这浑身使不完的劲,替四哥办事去,国子监的修缮他们糊弄鬼呢,帮四哥骂人去!” “我去我去,哥您要骂哪个,要骂讲道理的话,还是骂难听的,要不把十三哥也找来。” 兄弟二人並肩前行,胤禛嗔道:“怎么,你十三哥还会骂人?” 胤禵猛点头:“十三哥也就在您跟前老实,他可厉害了,他只是不欺负別人,別人也休想欺负他。” “那你呢?” “我有拳头!” 这一日,午前人人都惦记著八福晋去了长春宫会不会遭惠妃磋磨,还惦记四阿哥和四福晋究竟怎么了,谁知一过晌午,就又有了新鲜事。 道是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將负责修缮国子监的官员奴才好一顿教训,动静闹得不小,就差现抓一个拖去菜市口斩首了。 消息传来时,毓溪带著孩子们和温宪一同在七公主府,宸儿正看侄儿写字,而弘暉脸上掛著泪珠,才遭额娘训斥的孩子,一边抽搭著一边写。 温宪见四嫂还气呼呼的,劝说道:“胤祥和胤禵这么大时,也常常气得额娘肝颤,小孩子嘛,猫一日狗一日的,没有不淘气的。” 毓溪轻声道:“我装样子呢,这小傢伙可会看眼色,我得端著些,才能唬得住他。” 温宪掩嘴而笑:“怎么还和孩子斗智斗勇上了。” 毓溪说:“在家,你四哥比我还能装呢,那点心眼子全用儿子身上了,就为了唬他好好念书。” 不久后,弘暉写完了字,给额娘赔了不是,念佟就带著弟弟去园子里玩。 宸儿送到门前,叮嘱下人好生照看,再回到四嫂和姐姐身边,说道:“接了好些游园赏的帖子,多是我不认识的门第,我和傅纪商量,还是跟著四嫂和姐姐去,你们去哪家,我就去哪家。” 温宪却托著腮帮子,懒懒地问:“四嫂,八贝勒府,到底还要不要去?” 第1154章 好强大的心 毓溪道:“照我的心思,既不是诚心探望,也就不必拘这个虚礼,本就互不亏欠,先放著吧。若是往后在其他地方不得不相见,彼此和和气气就好,再或是八贝勒府广发请帖,邀我们赏听戏,也没有不去的道理。” 宸儿问道:“四嫂,您觉著我们和八嫂亲热不起来,是八哥的缘故,还是为了八嫂的性情。” 毓溪犹记得八福晋刚进门那会儿的光景,至少在她身上,真真是性情合不来。 温宪说:“都有吧,横竖是不亲热了,各自安好便是了。其实咱们之间亲不亲的,从一开始就註定好了,最有意思的,该是胤禵。” 毓溪不明白:“十四弟怎么了?” 温宪说:“他和八阿哥那么亲近,可您见他提什么八嫂吗,就算难得在一处遇上了,也跟陌生人似的。” 只见宸儿取了各家的帖子来,坐下说道:“那自然不能和四嫂比的。” 温宪说:“可是五嫂、七嫂见了胤禵,也是亲亲热热的,总能说上几句话,为什么呀,因为她们拿胤禵当弟弟疼。所以啊,並不是胤禵对八福晋不热络,而是她这个嫂嫂,先离著胤禵千丈远,可她对九阿哥十阿哥,不是这样的。” 毓溪翻看各家的帖子,淡淡地说:“咱们胤禵不傻,他自己会掂量,不说这些了,先商量商量,去哪几家游园。” “顶好哪儿也不去,我本是爱玩的,可我不愿意和那些假模假样的女眷们一处玩,没意思。”温宪不大情愿地翻了几封帖子,忽然瞧见兵部尚书府,抽出来说,“去兆佳府吧。” 毓溪和宸儿抬头看过来,温宪嘿嘿笑著:“不必坐车坐轿子,出门转个弯就好,累了立马就能回家。四嫂,您就疼我,咱们去兆佳府好不好,別地儿我都不乐意动弹。” 宸儿翻开帖子算日子,不耽误她们进宫请安,於是姑嫂三人有了商定,今年游春,就只去兵部尚书府。 意外的是,日落前毓溪带著孩子们回到家中,和抱了弘昀来请安的侧福晋没说上几句话,八贝勒府的请帖就到了。 比起其他各家的帖子,八贝勒府的帖子来得太晚,若细细比对,必然和不少府邸的赏会撞上日子,可她还是把帖子发出来,仿佛就不怕没人去。 连李氏都忍不住惊讶:“八福晋好强大的心,她该知道,这阵子京城里,看她笑话的人更多,她却邀请那些人去喝茶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青莲为福晋確认了日子,与兆佳府的不衝突,毓溪便命她派人给五公主、七公主传话,若是还没给兆佳府回帖子,是不是就免了。 毓溪问侧福晋:“八贝勒府的赏宴,你去不去?” 李氏毫不犹豫地摇头:“弘昀最近十分缠人,一刻见不著就哭,府里的宴席比不得宫里规矩大,带著弘昀怕人多嚇著他,可若不带他,他能在家里哭一天。” 毓溪上前来逗一逗小娃娃:“瞧瞧,咱们弘昀越长越好看了,小眉毛和你阿玛一模一样。” 此时念佟和弘暉换好了衣裳过来,围著侧福晋逗弟弟玩,李氏低头见大阿哥眼睛红肿,不禁道:“福晋,大阿哥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 毓溪说:“在七妹妹家大哭一场,说好了带著功课去,到了姑姑家先把习字写了再玩耍,可他转身就不认,又哭又闹,见我要揍他了才老实。” 李氏似乎不信:“您不在家时,大阿哥在西苑可乖了,您交代的功课,也能好好写完。” 毓溪说:“等著弘昀长大吧,將来就是弘昀来我这儿乖,在你跟前就撒泼。” 偏偏弘暉听懂这话,一本正经地对弟弟说:“可不许对额娘撒泼呀,你要乖,哥哥就带你玩。” 毓溪嗔道:“你听听,才不会说什么带弟弟一起读书的话,只知道玩儿。” “咱们大阿哥还小呢。” “罢了,等弘昀这么大时,你就明白我愁什么了。” 如此和和气气地閒话半天,李氏带著孩子回西苑后,公主府就传了话来。 温宪急性子,已经给兆佳府送了回帖,毓溪便也不纠结,横竖日子不衝突,就当閒逛两日,清閒清閒也好。 这个时辰,京城的天已经黑了,胤禩回到家中,便直奔妻子的臥房。 八福晋早已在门前等候,笑语相迎,高兴地说:“托贵妃娘娘的福,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胤禩道:“正要和你说这事儿,可知贵妃为何会去长春宫?” 八福晋拉著丈夫进门,伺候他更衣洗手,一面说道:“难不成,是四阿哥去求的,贵妃娘娘最疼四阿哥了。” 胤禩摇头:“不是四哥的事儿,是额娘,是额娘为你求了贵妃。” 第1155章 混混过去得了唄 料想到佟贵妃出面为自己撑腰,背后必有人安排,可一听说是良嬪,八福晋就觉得太刻意,一併连在长春宫门外的感动,都没了意思。 但胤禩高兴就行了,顺著他的喜欢,说他爱听的话,毕竟往后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要从丈夫身上来。 “今日不便去见额娘,改日我再去请安,多亏了额娘。”八福晋违心地说道,“可惜赏宴不能请额娘来,不知怎么才能好好孝顺她。” 胤禩心里高兴,看著妻子就多几分喜欢:“咱们好好的,就是对额娘最大的孝顺,不是要办赏宴吗,风风光光的,让额娘也长脸。咱们家,再不是过去想办一场打铁,都要被管事暗讽的日子了,只管银子。” 八福晋笑道:“一定办体面的,不给你丟人,等几日回帖收齐全了,我再告诉你,要来多少人。” 四贝勒府里,毓溪抽空亲自写了回帖,命青莲明日派人送去八贝勒府。 青莲则打听到,这回八福晋请了不少人,宗亲里有头脸的都请了,甚至给太子妃发了帖子。 “太子妃是出不来的,可咱们得给足体面,这样。”毓溪招手让青莲凑近些,轻声道,“放消息出去,说五公主七公主和我,张罗著做新衣裳去赴八福晋的赏宴,等明儿午后再传,让那些观望的、举棋不定的,都跟著咱们去赴宴。” 青莲领命,但也奇怪,不禁问:“您不欠八福晋人情,为何这样用心?” 毓溪道:“胤禛近来和八阿哥走得近,我得配合他,自然我也同情八福晋的难处,只当做件好事,兴许都算不上是好事。” “不论如何,您都是好心的,对了……”青莲说著,问道,“奴婢听说,皇上今年秋獮,会先送太后去承德,福晋,您跟著去吗?若是您也去,该收拾东西了,或是派人先去打点,那得住一个夏天呢。” 毓溪道:“我得跟著胤禛,他不去,我可不放心把他留在京城,先过了春天再说吧。” 数日后,毓溪与温宪、宸儿如约先来了兵部尚书府游园赏春,本以为凭兆佳府的脸面,今日会宾客盈门,不想客人並不多,皇阿哥福晋里,竟只有毓溪一人。 “大福晋也请了的,毕竟马尔汉与大阿哥共事,可大福晋没来,人家娘家自己有茶会。”席间,瑛福晋与孩子们说,“再就是,继夫人知道你们不愿意人多闹腾,是等了你们的回帖,才发了后面的帖子,你们若不来,兴许今日还热闹些。” 温宪奇怪:“这是为什么,外人该说我们的不是了。” 瑛福晋笑道:“谁能知道呢,你还到处嚷嚷不成,可人家有心招待你们,不好吗?” 毓溪道:“这才好呢,大家安安心心赏听戏,不然人一多,嘰嘰喳喳的,戏也听不明白。” 瑛福晋则道:“我倒是意外,你们三个孩子来的齐全,该不会是给我体面吧。” 温宪说:“不知道您要来,是四嫂和宸儿疼我,这不是离得近吗,姨母,我是坐了四嫂的马车顺过来的,家里连车轿都没准备,可自在了。” 瑛福晋不禁笑道:“我说呢,这些日子在別处都没见著你们,兆佳府怎么那么大的体面,能把你们请齐全了。” 宸儿问:“姨母今春去了几家,八贝勒府您还去吗?” 瑛福晋摇头:“八贝勒府不去了,日子不合適,要去我们老太太的娘家吃喜酒。” 毓溪笑道:“姨母您这一春忙的,各家都跑遍了,怎么钮祜禄府不摆宴不还席呢?” 瑛福晋四下看了眼,才与孩子们说:“没有钱,我各家窜来窜去的,强撑体面呢。这两年给阿灵阿那混帐玩意儿填窟窿,家里都快掏空了,哪有閒钱充门面,混混过去得了唄。” 宸儿忙道:“您若是为难,与我们说,我和姐姐都有钱。” 毓溪亦是道:“您有事儿一准和额娘商量,可进宫总是不便宜,您若遇上急事儿,找我们才是。” 瑛福晋拉著毓溪的手摸了又摸,感慨道:“有你们这些话,姨母就不愁了,可也没到了那田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可是钮祜禄家,攒两年庄子里的租,也就回来了。” 毓溪轻声问:“是填朝廷的窟窿吗?” 瑛福晋頷首,轻声道:“阿灵阿胆子小,眼瞧著索额图都被皇上丟下了,他如今不敢求先辈那般荣耀,只求钮祜禄家別砸在他手里,才想方设法填亏欠朝廷的窟窿呢。” 正说著,继夫人带著几个年轻女孩子来了,恭恭敬敬地说:“我们家的姑娘,来给主子们请安了。” 第1156章 七姑娘的婚事定了吗? 隨著继夫人的引见,几个年轻女孩子规规矩矩到了跟前,最小的还是个娃娃,自然就是继夫人所生的八小姐了。 毓溪一眼就看到了这家的七姑娘,许久不见,姑娘的眉眼开了,身量也见长,想来去过公主府后,日子多少比从前好些,如今可谓窈窕淑女,而非那弱不禁风般的枯瘦。 其他几个面生的,是马尔汉的侄女侄孙女们,论模样七姑娘是最漂亮的,可她们都养的比七姑娘好,单是身上的衣料首饰便不能比。 兆佳府果然是兆佳府,自家的小姐,就让这么朴素的出来见人了。 “七小姐越发水灵了,个头也长了不少,咱们有日子不见了吧?”瑛福晋笑盈盈地说,“过些日子来我们家,我们府里好些女孩子呢,能一起玩耍。” 兆佳子连恭敬地福了福,说道:“多谢世伯母怜爱,未能常常向您请安,还请伯母多多包涵。” 温宪將八姑娘揽到身边,拿点心给她吃,可小人儿却惦记姐姐,伸手要递出来。 继夫人好生尷尬,笑著拦下了:“这孩子不懂规矩,请公主见谅。” “怎么不懂规矩,多好的孩子,知道疼姐姐呢。”温宪说著,又给八姑娘拿了一块点心,温柔地说,“和姐姐一块儿吃吧,真是个好娃娃。” 兆佳子连將妹妹领到身边,福身谢过公主的赏赐,毓溪见她们一个比一个拘谨,並不能好好享受满园春色,便笑道:“姑娘们玩儿去吧,园子里的开的正好呢。” 继夫人顺势將女孩子们遣散,且还有些不放心似的,对身旁的隨侍低语了几句,那人就跟著小姐们走了。 “七姑娘瞧著是大孩子了,婚事定了吗?”瑛福晋端起茶碗,说道,“內务府有名字了吗?” 继夫人应道:“名册已经交上去了,就等上头指婚,还不知是什么前程。” 瑛福晋说:“模样这般好,至少得是宗亲里的正头夫人。” 继夫人勉强笑道:“府里那些事儿,您是知道的,女孩子们在外头名声不好,哪有宗亲愿意娶呢。想来是和她的姐姐们一样,被內务府退回来,在她们阿玛麾下选一户人家嫁了。” 毓溪兀自剥一枚琵琶,吃了一口觉著没滋味,就放下了。 继夫人见了,立时命下人来伺候四福晋洗手。 温宪奇怪地问:“好好的女孩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就名声不好了?” 继夫人为难地说:“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外头都知道,她们不念书没见识,也不学当家作主的本事,空有一副女儿身罢了。” “你们家……” “妹妹,你手边的杏干拿给我。” 毓溪拦下了温宪的话,冲妹妹使了眼色。 这家的女孩子本就活得辛苦,若是此刻的几句不满传到那马尔汉耳朵里,他更要刻薄姑娘了。 好在除了这一件事,之后的赏听戏皆自在有趣,虽然客人少一些,不那么热闹,可毓溪和妹妹们都觉得舒坦,不似以往那些宴席,坐不到半程就想回家。 日落前,宾客散去,离开兵部尚书府,虽就几步路,温宪还是坐了四嫂的马车。 拐个弯的功夫,姑嫂二人也说不上什么话,只在温宪下车时,毓溪急著叮嘱她不要蹦蹦跳跳。 “仔细你的身子啊,万一呢?” “哎呀,我都忘了……” 毓溪嗔道:“自己千万要小心了,我还能时刻盯著你不成?” 温宪仰著脑袋,冲嫂嫂撒娇:“若不是非得各住各的,我真想和哥哥嫂嫂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毓溪说:“可打住吧,你四哥能看得惯亲妹子和额駙亲亲热热的?” “四嫂,您说什么呢?” “快进去,奴才们都候著呢。” 彼此刚要道別,有八贝勒府的奴才来了,公主府的人迎上去拦下,询问什么事,不多时就转身来稟告,说八福晋正往各家送消息,后日的赏宴不办了。 温宪奇怪:“难道后日要下暴雨吗?” 毓溪不禁抬头望天,但心里已有了猜想,挥手示意妹妹回府,她这边也命马车离开。 果然,一进家门,下人就稟告,八贝勒府才送消息来,赏宴不办了。 而青莲已经得到了宫里的动静,一面伺候福晋换衣裳,一面说:“是惠妃擅自做主,说八阿哥两口子要將赏宴的银两捐出来,往江西遭了旱灾的地方送去。” 第1157章 谁都得罪得起 毓溪嘆道:“早不捐晚不捐,后日宾客都要登门了,闹这一出。银子至少已经出去一大半,还得全数拿出来賑灾,惠妃可真能给他们两口子找不痛快。” 青莲捧著福晋换下的衣裳,提醒道:“您別忘了,咱们传出去的话,说您和五公主、七公主,都裁了新衣裳预备赴宴呢。” 想起这一茬,毓溪无奈地笑道:“我也真能给自己找麻烦。” 是日夜里,胤禛在书房写摺子,毓溪独自端著参汤找来,胤禛见了不免奇怪,玩笑道:“我这破陋的书房,可是见著稀客了。” 毓溪放下参汤,轻轻嗔道:“贝勒爷的书房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我一个粗鄙妇人,怎敢来这大雅之堂。” “胡闹。” “贝勒爷喝了参汤,妾身求您一件事儿。” “好好说话,你说了我再喝。” “一路过来都凉了,你先喝了。” 在毓溪的劝说下,看著胤禛把参汤喝完,她才正经將八贝勒府赏宴的事说了。 麻烦在於,为了给八阿哥八福晋面子,故意传话出去,好让其他人也跟风去享宴,这一下遭惠妃截了好事,倒是为难她们姑嫂三人,该如何应对。 “好端端的,掺和这事儿做什么?” “我见你这些日子亲近八阿哥,就自作多情了。” “倒也不是自作多情,我亲近胤禩,是为了气一气太子,你也算帮了忙。” 毓溪顺手整理桌上凌乱的信函书册,商量道:“若是你这儿打住了,我也就不管了,但你要觉著还能再进一步,我就去一趟八贝勒府。” 胤禛提笔蘸墨,略思量后道:“你要不嫌麻烦,就去一趟,你们妯娌亲近,我和胤禩也有话说,哪怕只是互相演戏做给外人看也好。” “会不会得罪大阿哥?” “大阿哥,是谁都得罪得起的。” 能让胤禛说出这样的话,毓溪自知不必再多问,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要胤禛忙完早些歇著,便打算离开。 可胤禛一把抓了手,眼神慵懒地看著媳妇儿,不让走。 毓溪笑道:“不闹,我在这里碍著你做正经事。” 胤禛摇头,露出疲倦之態:“留下陪我,你在身边我更安心。” “怎么还学起儿子撒娇了呢?” “我累了……” 听著这三个字,毓溪立时就不忍心了,上前来揉一揉胤禛的脸颊,便挽起袖子为他研磨,再后来,两口子就在书房住下了。 翌日晌午,八福晋独自站在屋檐下,出神地看著院门外时不时闪过的人影,那是下人们忙著收拾器皿物件。 原本明日就要宴请四方,莫说这些桌椅杯盏,便是各色菜蔬禽肉都已堆满了仓房,下人们都热火朝天的,想要府里能有一件风光体面的热闹事。 偏偏差一口气,惠妃是真能往人心窝子里扎刀。 不过,令八福晋最难过的,是胤禩对这一切的不在乎。 他丝毫不怜惜短短日子里,迅速筹备出一场宴席的自己该有多辛苦,她的心血、她的期盼,原来从未在丈夫的心里存在过。 胤禩只是很淡漠地咒怨了惠妃的不是,这事儿就算完了,一句轻飘飘的“辛苦”,在八福晋听来,比不说更讽刺。 好在,她忍耐下来了,依旧说著胤禩爱听的话,连今早送他出门上朝,也笑盈盈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一人独处时,万千幽怨在心中翻腾,她不能恨胤禩,此生荣华全在他一人身上,但她可以恨惠妃,乃至恨良嬪。 “福晋……”珍珠从连廊下走来,稟告道,“四贝勒府传话来。” 八福晋回过神,眼中几分怨恨尚未散去,冷声问:“什么事?” 珍珠道:“四福晋传话来,明儿和五公主、七公主还来咱们府上,知道府里將摆宴的银子都捐给了朝廷,请您不必张罗什么,只当是妯娌姑嫂相聚。” 八福晋苦笑:“她们就这么想来,我听说,她们还特地做了新衣裳。” 珍珠点头:“是有这传言,奴婢起初也没在意,外头横竖说什么的都有。可这会儿四福晋和公主们,不顾惠妃的为难,还要来和您赏,可见那传言是真的,四福晋和公主们从一开始,就用心对待了您的邀请。” 八福晋呵呵一笑:“她是个好人,也是个聪明人,这么多年我们的关係忽近忽远,不过是表面的亲热和睦,你觉著所谓的用心对待,是冲我来,还是另有所图?” 珍珠却道:“管她图什么呢,好歹说出去,四福晋和公主们来给您撑场子了,永和宫把长春宫踩在脚下了,只要长春宫丟人,只要惠妃丟人,管她是谁干的呢。” 八福晋的眼神轻轻一颤,像是想通了。 “那就好好准备,府里什么都有,戏班子也不要退,去把九福晋、十福晋也请来。” “九福晋?” 见珍珠为难,八福晋冷笑:“只要是对胤禩好的事,九阿哥都会支持她,不妨事,让她来散散心也好。” 於是,在八贝勒府又一次要沦为笑话的这天,四福晋、五公主和七公主带著孩子热热闹闹地登门,后来九福晋和十福晋也跟著到了。 赏宴虽免,可妯娌姑嫂之间的相聚,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消息传开,宫里也很快就听说了,宜妃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冲冲地跑来景阳宫。 恰好德妃和端嬪几人在一起喝茶,她闯进门就说:“老八两口子也是能耐了,我真想看哪天老八將老大踩在脚底下,气得长春宫那位呕血才好呢。” 荣妃嗔道:“別在我这儿议论是非,你要喝茶就坐下,不然就离了我。” 宜妃气呼呼地说:“如今你们都明著撵我了?” 德妃好脾气地邀她坐到身边,命宫女为宜妃娘娘上茶,说道:“荣姐姐逗你玩儿呢,咱们宠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撵你。” 宜妃別过脸说:“可拉倒吧,我知道你们都嫌我烦。” 荣妃则问道:“正商量事呢,太后那儿恐怕初夏就要动身,一路往承德去,你去不去伺候?” “万岁爷去吗?” “皇上入秋才动身,一路往木兰围场走。” 第1158章 皇阿玛不查吗? 白白去伺候老太太,宜妃断然是不乐意的,可这会儿她先开口,显得多不孝顺似的,便反问眾姐妹:“你们呢,都去吗?” 端嬪道:“腰不好,坐马车走不了远路,还是安生在宫里的好。” 荣妃则说:“胤祉府里的侍妾有了,两口子都长不大的,我不放心留他们在京城,得守著些。” 宜妃听出味儿了,这几位都不去,便看向德妃问:“你呢,你能留万岁爷在京城?” 德妃道:“太后指名要我跟著,我倒是捨不得万岁爷,可也放心不下太后,宫里有荣姐姐她们在,不怕没人伺候万岁爷。” 听说德妃要跟著太后走,宜妃眼底立时有了光:“胤禟那混小子,离了我还了得,我可得在京城看著他,姐姐,就辛苦您伺候太后走一趟,好歹承德凉快些是不是。” 德妃喝了茶,温和地笑道:“那是,我和太后过愜意日子去了,得辛苦你们伺候万岁爷。” 说话间,宫女奉来点心,竟是八贝勒府送来的,也不说为了什么,愣是给各宫都送了孝敬,仿佛故意膈应惠妃。 “孩子们真是都长大了,有气性了。”宜妃挑了块点心,並不屑吃,只与德妃说道,“毓溪她们巴巴儿地去,就不怕得罪惠妃,到底是你这个额娘给了底气。” 德妃道:“小孩子家贪玩罢了,妯娌之间亲昵,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宜妃呵呵一笑:“就別和我装傻了,我是没指望的,可姐姐你指望大了,不过啊,胤禵这孩子气性大,將来你夹在兄弟之间,要怎么办才好呢?” 德妃挑了一块点心给她:“尝尝这个,我吃著味儿不错。” “和我装傻有什么用,那天总会来的。” “那就吃好喝好,你得先活到那天才能看见不是?” 宜妃顿时恼了:“说什么呢?” 德妃悠悠一笑,拍拍她的手背:“咱们喝茶吃点心,高高兴兴的。”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荣妃却不在意,反而凑到宜妃耳边,轻声道:“差不多行了,你还真想得罪她?” 此刻八贝勒府里,姐妹妯娌们正投壶玩,弘暉输了急得要哭,八福晋把著他的手又投了一回,贏了姐姐他才高兴。 都玩热了,便坐下喝茶歇息,见八福晋温柔地给弘暉擦汗,耐心听小傢伙絮絮叨叨囉嗦,想到她若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不知要爱成什么样。 今日大家和和气气、热热闹闹的,毓溪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彼此都熟悉了这一套戏码,隨手就能来,还是真的和睦相亲,不论如何,都是叫人快活的一天,谁不乐意高高兴兴玩儿呢。 待得日落前散去,八福晋亲自送眾人出门,不想十福晋的马车车轮裂开了,温宪就把自己的马车让给她,要四嫂顺道送她回公主府。 宸儿和四嫂姐姐不顺道,可弘暉和念佟缠著七姑姑不撒手,毓溪就由著他们去公主府玩耍,说晚些再去接,自己和温宪先走了。 马车离了贝勒府,温宪探头张望,被毓溪拉回来,嗔道:“毛毛躁躁的,翻出去如何了得,真是和胤禵一模一样。” 温宪坐到四嫂身边,却神情严肃地说:“四嫂,您在他们家解手了吗?” 毓溪嗔道:“大半天待下来,还能忍著不成?” “那您瞧见那香炉了吗?” “没留神,怎么了?” 温宪嘖嘖道:“那香炉外头是金子做的,上头镶满了宝石,八嫂自然是客气,让下人伺候我们去她解手的屋子,可她忘了把好东西收起来了。” 毓溪问:“你的意思是,八阿哥八福晋不配用这么好的东西?” 温宪正色道:“不是不配,是眼下还用不上,才当了几年差呀,八哥他到底贪了多少银子,皇阿玛不查吗?” 第1159章 你的叔叔隆科多 “满朝文武,你能找出几个真正两袖清风的,便是我的娘家,我也不敢说。”毓溪无奈地说道,“皇阿玛当然查,可皇阿玛要不要问,那是俩回事。” 温宪说:“是这话,就说佟家,连舜安顏也不见得乾净。” 毓溪笑道:“好好的,怎么挤兑上额駙。” 温宪说:“是不该拿他玩笑,他可没有八阿哥的胆子,四嫂您別说,我还真佩服他们两口子,如今已是不藏著掖著了,横竖富贵一场是不是?” “也许对皇阿玛来说,只要是能办差的,贪就贪吧,就是把八贝勒府填满了,能有多少呢,但凡把下面的事办齐全,一切都好说。”毓溪见妹妹的簪子歪了,替她扶正一些,说道,“就说江西的案子,若是悬著查半年没结果,朝廷是再拨一笔呢,还是让灾民饿著肚子等?现下灾民有了救济,顶罪的也安排上了,只要事情能体面,究竟谁贪了谁没了,也只有你四哥在乎了。” “舜安顏说,四哥可生气了。” “可不嘛,气得冲我拍桌子,传到外头去,成了我们不和睦。” 温宪笑道:“四嫂您说,这皇城根下,什么新鲜事没有。” 毓溪刚要说话,马车忽然停下,得亏姑嫂二人彼此依偎著,加之原就走得不快,不然都得摔出去。 车外立时有下人问:“福晋,公主,您二位没事吧?” 温宪生气地责备:“怎么没事,嚇著你家福晋了,停车做什么?” 下人应道:“回公主的话,前头好长的车队,咱们穿不过去,奴才们不敢做主,要请主子示下,是不是亮了贝勒府的名牌,命他们让开。” 毓溪问:“是商队吗?” 下人回道:“不像是商队,像是鏢局走鏢的,不知往哪里送东西。” 温宪已探出脑袋张望,对嫂嫂说:“真是好长的队伍,还没走完,京城里哪家鏢局这样大的排场,少说四五十號人呢。” 毓溪道:“那就等一等吧,能送这么多东西,不是宗亲就是公侯,不是惹不起,是不愿多麻烦。” 温宪嘖嘖不已:“太招摇了,什么人家,这么囂张。” 说这话的时候,温宪没想到会是佟家,可知道了那么多东西都是孝敬佟国维的,又觉著不稀奇,不值得大惊小怪。 直到这晚,看见舜安顏坐在书房里嘆气。 温宪躲在门外,犹豫著要不要进门相问,不想她的动静早就惊动了舜安顏,忽然被轻轻戳了戳肩膀,还嚇得她一哆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怎么不进屋,想躲著嚇我?” “我才没那么无聊呢……”温宪长眉轻锁,眨了眨眼睛,到底是开了口,“一进门就见你嘆气,猜你心里正烦,我是不想打扰你,想让你一个人静会儿。” 舜安顏拉了温宪的手回书房,没有下人在跟前,风光霽月、温润如玉的五额駙,就成了身心俱疲、满目沧桑的活人,可把温宪心疼坏了。 “谁又欺负你,我去扒他们的皮!” “我嫌脏了你的手,他们不配。” 温宪把丈夫按在炕上坐下,站在他面前,又是摸一摸额头看烫不烫,又是摸一摸筋骨看他是否挨了打,见著舜安顏全须全尾的,才稍稍安心些。 “是皇阿玛为难你吗?” “我难过的是,辛辛苦苦做几件事,不惦记什么功劳,只想让人瞧见我是有能耐的,可往往一转身,我那了不起的爷爷,就给我添堵。”舜安顏一脸的委屈,苦笑道,“在家听说了吧,今天一车一车的孝敬,往国公府送,队首队尾走了能有大半条街。” 温宪却笑了:“何止听说,我和四嫂亲眼瞧见的呢,四嫂家的奴才一下把车停了,害我和四嫂险些摔出去。” 舜安顏立刻站起来,搀扶温宪坐下:“摔著没有,身上疼不疼?” “我们都没事,就是……” “如何?” 温宪憋著笑说:“我和四嫂议论那是孝敬谁的,我还骂了好些难听的话,哪知道,就骂到你爷爷头上了,怎么著你也姓佟,算是我连你一块儿骂了。” 舜安顏道:“还笑呢,你试试和我换,去看那些官员阴阳怪气的嘴脸。当然了,不该这样说人家,贪赃枉法的又不是他们,还不许人说两句吗?” 温宪霸道地说:“他们要是乾乾净净,他们才能骂几句,可也骂不到你头上,有能耐冲你爷爷去啊。” 舜安顏坐下,两口子互相依偎,他长长一嘆:“是啊,也就欺负欺负我了。” 温宪扬著拳头:“告诉我是哪个,我去查他祖宗三代,我看他干不乾净,给他脸了。” 舜安顏:“可禁不起查,满朝文武,能有几个乾净的。” 听到这话,温宪便说起今日在八贝勒府的见闻,感慨八阿哥短短几年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贪了多少银子,舜安顏则说,八阿哥的人脉连天津都已布置齐全。 温宪想起一件事,问道:“宸儿告诉我,你的叔叔隆科多也去乾清宫行走了,偶尔还和富察傅纪同值呢,你知道吗?” 舜安顏嗔笑:“人家都去乾清宫行走了,我还能不知道。” “那怎么不见你提起?” “他最不受爷爷喜欢,在家里可有可无,没什么事,连我也想不起他来。” 第1160章 这辈子总要逍遥一回 温宪好奇地问:“是你爷爷將他举荐去乾清宫行走的?” 舜安顏摇头:“他领了差事,人都到乾清宫了,爷爷才知晓。听家里的人说,爷爷很是恼怒,对我这叔叔也没有好脸色,可人家不在乎,爷爷就更生气了。” 温宪不禁笑道:“到底是斗了几十年的人,皇阿玛知道怎么才能气那个老傢伙。” 舜安顏说:“皇阿玛才不会做斗气的事,一切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清。” 温宪一脸骄傲:“那是自然的,皇阿玛从不做没用的事,他辛辛苦苦一辈子,可惜我是女儿,不能为他分担。” 舜安顏笑问:“你若是皇阿哥,我上哪儿娶媳妇?” 温宪嗔道:“没有我,自然有更好的等你。” 舜安顏毫不犹豫地摇头:“便是和谁有了婚配,我也不会像对你这般动心,不过是相敬如宾罢了。” “駙马爷如今,可越来越会哄人了。” “是真心话,若能哄你高兴,那就更好了。” 温宪含笑瞪了丈夫一眼,想起什么来,说道:“当差的日子还长著呢,朝廷的事永远也做不完,你眼下安心做事,待去了承德,陪我好好逛一逛,咱们乐乐呵呵地过一个夏天,往后难再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纠缠你,成吗?” 舜安顏答应了:“你问我方才为何嘆气,我就是心里烦了,做了那么多事,还是遭尽嘲讽白眼,一日不摆脱我那爷爷的糟践,一日不能叫人正眼看我,太窝囊了。我还真想离开京城,什么也不乾的喘口气,可又明白自己是逃不掉的。” 温宪说:“自然逃不掉,咱们哪个也逃不掉,但可以暂时躲一下,哪怕几天十几天,这辈子总要逍遥一回吧。就像当年咱们在温泉山行宫里,天天爬山打猎,不问天下事,多快活!” 回忆那段日子,舜安顏的气息越发平静了,捧著温宪的手摸了又摸:“这辈子值得回忆的快活时光,都是你给我的。” 温宪深情地看著他:“那也得你来我身边呀,往后一辈子咱们都在一起,还用得著回忆吗?” 舜安顏笑道:“可不是吗,咱们天天在一起,我回忆个什么劲。” 温宪心里欢喜,不禁凑上来,狠狠亲了一口,舜安顏忍不住,也动了情。 这个时辰,胤禛也到了家,但今日有顾先生的课,一时还没见著毓溪和孩子们。 待天黑时散课,与顾八代走出书房,却见弘暉等在门外,小傢伙彬彬有礼地向顾先生问好,倒是叫顾八代受宠若惊。 顾八代夸讚道:“大阿哥小小人儿,这般有礼有节,实在是您与福晋教导有方。” 胤禛说:“都是他额娘的功劳,可你別看他这会儿乖巧,人家无事不登三宝殿,能自己跑来找我,一定是在他额娘跟前闯祸了。” 顾八代笑道:“大阿哥这年纪,正是淘气的时候,还望您和福晋莫要揠苗助长,泯灭了孩童天性。” 胤禛嗔道:“那也不能纵著他,改天就爬你身上,揪你的鬍子了。” 一番说笑,顾八代便要告辞,小和子来为顾先生领路。 弘暉看著先生走了,才跑来阿玛膝下,抱著阿玛的腿说:“阿玛,额娘生气了。” 胤禛凶巴巴地问:“你就不能乖一些,总惹额娘生气做什么?” 弘暉黏糊糊地抱著不撒手:“阿玛救救我,额娘要打。” 胤禛凶道:“你先说,又干什么好事儿了?” 跟著的奶娘忍不住道:“今日在八贝勒府玩投壶,大阿哥投不好,说回来要练,刚好福晋卸了头面去沐浴,大阿哥瞧见桌上的簪子,就捧了瓶当投壶玩,结果瓶碎了,簪子也摔坏了……” 胤禛骂道:“你们做什么的,由著他胡闹。” 奶娘忙跪下了:“奴才该死,可真真一眨眼的功夫。” 第1161章 有其父必有其子 弘暉揣著小手,一脸无助地望著阿玛,急得要哭了。 胤禛问奶娘:“福晋回来那会儿的事,怎么现在才过来?” 奶娘怯声应道:“福晋不搭理大阿哥,不打也不骂,不和大阿哥说话,大阿哥没法子了。” 胤禛抬手拍了儿子的脑门:“额娘都不理你了,还说什么打你,你还会撒谎了?” 奶娘慌忙解释:“福晋说了要打,说让大阿哥自己选,打二十戒尺还是一天不吃饭。” 胤禛俯身瞪著儿子:“你是不是选了不吃饭,又饿得不成了?” 弘暉委屈地哭了,脑门上被拍得泛了红,模样实在可怜,但胤禛也知道,这小傢伙恼人起来,也能叫人恨得牙痒痒。 可养孩子,哪有时时刻刻都顺心欢喜的,不说胤祥和胤禵小时候多淘气,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皇额娘要不是及时醒悟,为了他的前程將来考虑,不定被宠坏成什么样。 生了就该好好养,养了就该好好教,在这么小的娃娃眼里,阿玛额娘就是天。 胤禛问:“阿玛打你十下手板,给额娘一个交代,打完了阿玛带你吃饭好不好?你糟践额娘的东西,本该狠狠揍一顿,这都和你有商有量的了,再不好好听话,阿玛也不要理你。” 弘暉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抽抽搭搭地说:“额娘生气,阿玛,额娘生气。” 胤禛微微皱眉,一时不明白,蹲下来抹去儿子的眼泪,正要开口训斥,忽然就听懂了,问道:“不愿意额娘生气是不是?不是饿肚子,也不怕挨揍,怕额娘不理你?” 弘暉弱弱地点头,伏进阿玛怀里,大声哭了。 “不许哭,你还委屈上了,再哭阿玛要揍你了。”胤禛嘴上这般说,却將儿子抱起来,一路哄著往正院来。 屋里,毓溪正教念佟写字,爷俩进门来,毓溪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就避开了父子俩的目光。 胤禛抱著儿子坐下,念佟就跑来给弟弟擦眼泪,嫌弃地说:“你是爷们儿,不能老哭,打住了。” “带弟弟去洗脸,收拾乾净了再过来说话。”胤禛这般吩咐闺女,將弘暉交给念佟带走,便伸手拿起女儿的习字翻看。 “咱们姑娘的字,真不错。” “你再瞧瞧儿子的。” 毓溪递来弘暉的习字,胤禛嫌弃的话刚到嘴边,就收住了,不敢相信似的问毓溪:“这是弘暉写的?” 毓溪笑道:“长进不少吧。” 胤禛十分满意,欣喜地一个个字看过去:“何止不少,小傢伙开窍了。” 毓溪说:“过去十页里能写好半页就不错了,心情好就好好写,心情不好就应付人,如今真像是开窍了,怎么写都这么好,再多练一练,能更好。” 胤禛又翻了几页来看,儿子是真开了窍,一笔一划的劲道,连稚气都看不见了,可他明明还那么小。 毓溪托著腮帮子,骄傲地说:“书房里的小叔叔和堂兄弟们,未必能有这么好吧。” “不好,胤禵嫌弃得很,说当年皇兄们带他和胤祥是什么光景,如今他带的弟弟侄儿又是什么光景,还直言不讳地冲皇阿玛说,怨气大的很。”胤禛爱惜地整理好儿子的习字,说道,“不怪他们那么疼弘暉,咱们儿子值得被宠。”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毓溪气道:“是啊,拿我的簪子和瓶玩投壶,那簪子我才戴了两回,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胤禛大言不惭地笑道:“那是自然的,是我的种。” 毓溪嫌弃地撵他:“带上你的儿子爱上哪儿上哪儿,別招惹我。” 胤禛忙哄道:“什么簪子那么金贵,我给你买十个,你轮著戴。” 毓溪气得伸手打他:“你听听,青莲告诉我,你小时候就这么说话的。” 胤禛却顺势抓过毓溪的手,亲了口说:“辛苦你了,把儿子教得那么好,看看他写的字,就知道你费了多少心血。” 毓溪问:“那我的簪子怎么算?他不爱惜东西的毛病,可得改。” 胤禛说道:“该打就打,说好了打十下手板子,其实儿子不是怕挨饿,也不是怕挨揍,他来求我,是见你不理他了,他捨不得你生气。” “別说好话哄我,他什么德性我能不知道?” “那就当给我个面子。”胤禛说著,顺口问,“今日在胤禩家,可还好?” 毓溪頷首:“热闹又和气,说说笑笑的,连九福晋都笑了。不过可怜见的小娘子,瘦得快没形了,堂堂皇子福晋,过的什么日子,老九也太恶毒,对付个女人至於吗?” 此时念佟和弘暉回来了,两口子立时停了这话。 念佟拉著弟弟给额娘赔不是,胤禛则拿了戒尺要打十下,儿子乖乖抬了手,不躲也不哭闹,只是打完了疼得熬不住,就往毓溪怀里钻。 毓溪拿凉凉的玉镇纸给儿子冰著手掌心,嫌弃地说:“將来你娶媳妇儿了,额娘也去糟践你媳妇儿的东西成吗,不然你老气我,我气谁去?” 第1162章 一同去承德 弘暉才想不到那么远,只知道额娘抱他,额娘就不生气了,便哼哼唧唧撒娇说手疼,一时阿玛也不要搭理,因为阿玛揍他了。 儿子这般过河拆桥,胤禛哪里肯答应,硬是把儿子抢过来。 嚇得弘暉大喊大叫,念佟被逗得咯咯直笑,毓溪则生气这当爹的没轻没重,一会儿闹得他们夜里都尿床。 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接著把晚膳用了,胤禛本想再陪孩子们说会儿话,却有两封要紧的信函大晚上送来,他只好折回书房去了。 夫妻二人再相见,已是深夜,胤禛嗔怪毓溪不早些歇著,毓溪则心疼他从早忙到晚,在这百爭艷的时节,也无心看一眼春色。 说著说著,就提起了半条街给佟国维送孝敬的光景,还有温宪发现八贝勒府的奢靡,如此这般王公大臣乃至皇阿哥,都贪到明面上来了,是不是太过了。 胤禛闭著眼睛,一手搂著毓溪,冷声道:“总觉著皇阿玛和佟国维的较劲,就要见分晓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不知要为了什么事,可我能感受到,就快了。” 毓溪问:“皇阿玛是不是调了一个叫隆科多的,去了御前行走?” “嗯。” “这人怎么样?” 胤禛道:“还没打交道,但皇阿玛选的人,至少能是个办事的奴才。” 毓溪问道:“要不要我向妹妹打听?” 胤禛却笑了:“要有什么新鲜事,温宪自己就来找你说了,往后她找你说的,你就听著,能不问的就不问,这丫头心思重,能少些烦心事才好。” “要不是我的娘家哥哥们也疼我,我就该吃醋了,天下还有你这样疼妹妹的兄长。” “你可比我疼她们,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嫂嫂。” 毓溪给胤禛掖被子,说道:“如今妹妹们都在外头,时不时相聚喝茶说话,真是比过去热闹多了,不过,咱们热闹了,额娘就该寂寞了。” 胤禛不禁睁开眼:“是我疏忽了,明儿去永和宫用午膳,哪怕坐一坐也好。” 如今的永和宫,的確不如从前热闹,可不热闹与冷清淒凉不是一回事,嬪妃们时不时就来与德妃喝茶閒话,翌日晌午,胤禛来时,布贵人就在陪著额娘用膳。 德妃问儿子:“我和布贵人隨便应付一口的,哪里知道你要来,就这些菜,你吃不吃?” 胤禛已经坐下了,虽说成年的皇子,与嬪妃该有避嫌,可他是布贵人看著长大,出娘胎就抱过的孩子,没那些顾虑,彼此都大大方方的。 “他是要当差的,不定夜里几时能出宫,吃这些怎么行。”布贵人最是心疼胤禛,起身径直往小厨房去,势必要给孩子倒腾一碗肉来。 胤禛没拦住,也就不客气,拿了筷子先吃几口,但看著桌上几样菜,忍不住问额娘:“您不怕皇阿玛见了生气,您就吃这些,给谁省银子呢?” 德妃嗔道:“额娘在你这么大时,一顿能吃一只鸡呢,可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昨晚陪你皇阿玛多吃了几口羊肉,今天就觉著不得劲,才清淡些的。” “怎么不宣太医瞧,顶在胃里可不成。” “额娘没事儿,別老操心我。” 母子俩说著,有宫女来稟告,说布贵人正给四阿哥做菜,要四阿哥千万等一等,马上就好。 胤禛道:“早知道布贵人在,就不过来了,要布贵人这般忙碌。” 德妃笑道:“她高兴,让她忙吧,不过你来的是稀奇,有事儿吗?” “是您媳妇儿心疼额娘在宫里冷清,要我来看一眼,不怕您生气,毓溪不提,儿子真是想不起来。”胤禛愧疚地笑道,“也不怪额娘见了我,就以为我有事找您。” 德妃不在乎这些,笑道:“这有什么,孩子大了总是要离巢的,你们都放心,额娘好著呢。” 胤禛问:“听毓溪说,温宪开始收拾行李了,您这儿几时收拾,要不要毓溪进来伺候?” 德妃却朝屋里看了眼,见无閒杂之人,便轻声道:“昨晚你皇阿玛说,他夏日就动身,要隨皇祖母一同去承德。” 胤禛愣住了:“不是说秋日……” 第1163章 太子妃容光焕发 德妃说道:“想来不是临时起意,但眼下不声张,到日子的时候,就说放心不下太后独自出远门,要亲自送一送,待之后到了承德,一时半刻不回来,谁还能去催不成?” 胤禛觉著奇怪:“皇阿玛大大方方去了又怎么样,何必多此一举。” 德妃笑道:“后宫娘娘们去不去,不得摆平了才好。” 胤禛实在佩服:“不怪皇阿玛后宫眾多,却这般太平和睦,皇阿玛是真费了心思的。” 这后宫里是否真正太平和睦,有些事,不必对儿子遥想当年,德妃便笑而不语,给儿子夹菜吃。 可满桌清淡,她自己都笑了,好在布贵人很快回来了,热腾腾的肉菜,才配的上他们四阿哥。 胤禛对吃食本不挑剔,但也不似八阿哥那般忌荤腥,向来是给什么吃什么,饿著肚子来的,自然吃得香。 因布贵人在,一些朝廷的事便说不得,胤禛吃饱了就要告辞,环春跟著出来,將一提食盒递给小和子。 “都是点心,分给值房里的大人们,你可別偷吃,回头娘娘另外赏你。” “姑姑,主子和福晋日日都赏奴才好东西呢。” “看不上永和宫的了是吧?” 他们说玩笑话,胤禛看著,忽然想起一事,说道:“值房里有储秀宫照应,这盒点心,我拿去给七额駙。” 环春应道:“里头都是好东西,送哪儿都成,您若还要,只管派奴才来传话。” 於是胤禛带著小和子,提了点心来到侍卫值房,可今天富察傅纪不当值,他其实是知道的。 迎上来的,是佟佳隆科多,见了四阿哥,很是恭敬。 胤禛淡淡地说:“本是娘娘赏七额駙的,如今天气暖和,怕放不住,你和兄弟们分了吧。” 隆科多连声谢恩,胤禛又问了几句御前关防之事,態度不亲不疏,隆科多则知无不言,直到该他轮岗的时辰,一起走出了值房。 “忙去吧。” “是,四贝勒,奴才告退。” 如此,一个往乾清宫去,一个往工部值房走,小和子看著隆科多走远了,才跟上来问:“主子,您是特地去见这位的?” 胤禛道:“往后你们见了,都客气些,就当是给五额駙面子。” “奴才明白。” “再多留个心眼,看看他都和什么人往来。” “奴才记下了。” 不久后,太后出行承德避暑的日子定下了。 照著以往的规矩,皇帝若不同行,自然是两位王爷隨驾侍奉太后,奈何裕亲王和恭亲王近来身子都不好,皇帝便命五阿哥胤祺伺候太后出门。 后宫之中,佟贵妃与德妃隨驾,但太后另指了太子妃隨行,皇帝也应允了。 这一日,毓溪姑嫂三人进宫来,温宪和宸儿去寧寿宫伺候太后收拾行李,毓溪则来永和宫帮额娘打下手,自然不必她们干什么活,不过是来应个景的。 晌午时,太后派人將婆媳二人叫去,要和孩子们一起用午膳,在寧寿宫门外,就遇见了同样奉旨而来的太子妃。 许久不见,太子妃容光焕发,那股子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快活,毓溪见著,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德妃和气地问:“这几日,太子妃也忙著收拾东西吧。” 太子妃应道:“回娘娘的话,原以为几件贴身衣物罢了,谁知收了好几口箱子,闹出不小的阵仗,想著侧福晋她们要留下伺候太子,而我跟著皇祖母逍遥去,怪不好意思的。” 德妃说:“伺候皇祖母也是很要紧的事,你跟著去,皇上才安心,进门吧,太后等咱们用膳呢。” 德妃说著,给毓溪递了眼色,便扶著宫女的手走在了前头,毓溪隨太子妃同行,离著额娘有些距离。 “二嫂嫂,太子没阻拦您吧。” “他是不太乐意,可也没法子,皇祖母钦点我隨行伺候,皇阿玛也应允了,他怎么能反对呢。” 毓溪道:“伺候皇祖母可不比您打理毓庆宫轻鬆,您也不必愧疚,並不是去逍遥的。” 太子妃心情极好,欣然道:“我不在乎任何人的话,哪怕这辈子就这一回能自己出去一会儿,我也满足了。” 说著,就要进门,到了太后跟前,有些事就说不得,太子妃轻轻拉了毓溪的手说:“近来他与八阿哥也不怎么走动了,有一日独自生闷气,喝了好几罈子酒,文福晋伺候著,事后与我说,他哭诉隔著肚子隔人心,什么兄弟手足,都是靠不住的。” 毓溪猜想,胤禛冷著太子,亲近八阿哥的事,算是真把太子气著了。 但这本是太子无情在先,是太子先把胤禛的路断了,枉费他最初的真心,到了如今这地步,都是命。 妯娌二人进了门,正听太后乐呵呵地与德妃说:“胤禵来问我,要不要他跟著伺候,说他长大了,拳脚功夫了得,能护著我。” 德妃笑道:“皇上正恼他如今不用心念书,当了几回差,心思都野了,您可不能鬆口。” 太后说:“那可不,出了门就是脱韁的小野马,撒欢也就罢了,万一磕了碰了,我怎么向他皇阿玛交代。” 眾人落座用膳,温宪如过去那般,捧著碗筷伺候在祖母身边,太后爱怜地说:“就怕路途遥远,我这心肝儿受不住,咱们慢些走,走一天歇两天可好。” 温宪笑道:“那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別等皇阿玛出发秋獮了,咱们还没到承德。” 太后欲言又止,一些话没当著孩子们的面说,直到姑嫂三人离宫,傍晚时分德妃来请安,才又提起来。 “出门前,千万让太医瞧一瞧,可不能揣著孩子稀里糊涂地走远路。”太后很是担心,“这孩子身体本就弱,外强中乾的。” 德妃宽慰道:“毓溪盯著这事儿呢,她们姑嫂有商有量的,也是温宪脸皮薄,不愿惊动太医院,好在乌拉那拉府里养了几个大夫不错,听说隔三差五就上门诊脉,就为了调养好身子,早日给您生个胖重孙儿。” 太后这才安心了:“那就好,要是出门前没怀上,到了承德,就让他们小两口乐呵去,舜安顏在京城被无数双眼睛盯著,活得也辛苦。” 生儿育女的事,强求不得,太后虽有年岁,但不曾经歷產育,乃至年轻时先帝极少与她亲近,很多事太想当然,也情有可原。 不论如何,德妃只求儿女平安,至於子孙后代,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转眼,到了太后前往承德避暑的日子,然而临行前一晚,皇帝忽然下旨要亲自相送,要得宫里宫外好一阵忙活。 便是胤禛心里有准备,单是重新调配隨行护驾的人手,也忙到了大半夜。 即將离宫时,毓庆宫的奴才將他拦下,跟著走了半程,就见到了等在宫道上的太子。 “二哥,这么晚了,您还不歇著?” “皇阿玛突然要去承德,我如何睡得下。” 太子身边,只有一个太监掌灯笼,胤禛从小和子手里取过灯笼,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太子的脸。 果然疲惫消沉,一国储君,为何总是这副模样。 “这回胤禔守九门,你进宫来守关防吧,你管著紫禁城,我安心。” “是。” “你可知皇阿玛为何改主意?” “裕亲王、恭亲王皆抱恙不得隨驾,皇阿玛不放心胤祺,与其在京中坐立不安,还是亲自走一趟安稳,想来是这样。” 胤礽呵呵一笑:“皇阿玛为何不派我去,只是送太后避暑,又不是打仗或巡幸各地,我不能替他去吗?” 胤禛垂首不语,他该怎么回答? 胤礽声息绝望地问:“老四,我是不是到头了?” 第1164章 他快五十了,他不累吗? “二哥,您累了。” “皇阿玛快五十了,他不累吗?” 胤禛心中一紧,轻声提醒:“这是大不韙的话,二哥,不可再说。” 胤礽痛苦万分:“他就这么把我丟在京城,是要逼我造……” 然而不等太子把话说完,胤禛就捂住了兄长的嘴。 他甚至预料到了胤礽会说这句话,不论如何,只能是皇阿玛废了儿子,不能做儿子的大逆不道。 “二哥,您喝酒了,您醉了,这就送您回毓庆宫。” “若真能醉生梦死,该多好?” 胤禛没再接话,明日圣驾就要动身,大半夜闹出什么事,对谁都没好处。 他强行將太子送回毓庆宫,碍於宫內女眷眾多没进门,直到小太监来回话,说太子已经躺下了,他才离开。 毓庆宫中,太子妃紧紧裹著被子装睡,不理会宫女来稟告太子的动静,横竖有侧福晋在,胤礽不缺人伺候。 这辈子,恐怕就这一回能离开胤礽,谁也不能妨碍她。 好在一夜相安,翌日清早,毓溪进宫为太后送行时,见到的太子妃,比那日寧寿宫外还要光鲜亮丽。 怎敢想,如此明媚大气的女子,曾经几乎枯萎在这紫禁城中。 此番皇帝忽然出行,留太子监国,命大阿哥守京城九门,四阿哥守內宫关防,三阿哥则临时隨行护驾。 同来送行的三福晋满脸倦容,与毓溪嘀咕抱怨:“大晚上收拾东西,可把人折腾毁了,皇阿玛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宜妃娘娘,听说连夜闹得皇阿玛带她一起去承德,你说亲额娘这般了不得,老九怎么就混成那样?” 毓溪可不敢接这话,恭恭敬敬地隨眾送行,直至圣驾离宫,才鬆懈几分。 当妯娌们散去,见宸儿来找四嫂,三福晋奇怪:“你怎么不跟著,额駙呢?” 宸儿笑道:“这不是皇阿玛临时改主意,宫里宫外重新调配人手,富察傅纪要留下守著紫禁城,他不去,我自然就去不了。” 三福晋嘖嘖不已:“你三哥几时能为了媳妇忘了娘,我才算过上好日子了,真是的,小两口也太腻歪了,就这么分不开?” 毓溪少不得护著妹妹,岔开话题先將三福晋送走,回头才问宸儿:“姐姐没生气吧。” 宸儿笑得灿烂:“舜安顏在呢,姐姐才不惦记我,再说了,姐姐也不愿我和富察傅纪分开呀。” 毓溪故意道:“可皇阿玛和额娘该怎么想,女婿也太了不得了。” 宸儿一时紧张起来,像把嫂嫂的话当真了。 毓溪赶忙哄妹妹是开玩笑的,姑嫂二人便往阿哥所去。 今日看望一回苏麻喇嬤嬤,之后没什么事,这个夏天她们都不会再进宫了。 自然,苏麻喇嬤嬤的精神气,一日不如一日,再不是从前那般,能和孩子们说笑半天。 如今听一句话,都要宫女贴在她耳边大声重复几回,嬤嬤才能听明白。 然而九旬高龄,世间罕见,嬤嬤这般老態,毓溪和宸儿只有敬佩和嘆服,並不感到悲伤,嬤嬤自然也不愿意见孩子们难过,哪怕沟通艰难,脸上也掛著笑容。 因圣驾离京,连太后和德妃都不在紫禁城,姑嫂二人不宜久留,传话给书房里的胤祥和胤禵,命他们安心念书后,就该出宫了。 那么巧,从东边的宫道往神武门走,遇上了从延禧宫出来的八福晋。 “七妹妹怎么不隨驾?”果然连八福晋也十分好奇。 “富察傅纪临时领命留守紫禁城,我自然就不去了。”宸儿大方地解释,一併热情地邀请,“趁著酷暑前,八嫂您赏脸来我府上听一回戏吧,我还没招待过您呢,过后几天里,您几时得閒,派下人来告诉我。” 八福晋道:“自然隨你的,我一个大閒人,还能忙什么。” 看出八福晋满眼的羡慕,仿佛羡慕七妹妹与额駙的恩爱甜蜜,毓溪便接过话说:“但这回可不兴玩投壶了,你们不知道,弘暉那日玩疯了,回去就摔我的瓶和簪子,说要练练手,把我气得。” 八福晋和宸儿都笑了,姑嫂三人说笑著离了神武门,道別后,便各自上马车回府。 马车上,珍珠为了福晋今日没遭惠妃为难而高兴,自顾自说了半天,才发现主子在出神。 “福晋,您怎么了?” “你没瞧见七公主的笑容吗,不知她与额駙有过怎样的过往,可我看得出来,小两口並非奉旨成婚那么简单。不然成亲才短短几个月,怎么能有这藏不住的甜蜜,实在叫人羡慕。” 珍珠抿了抿唇,她知道福晋在羡慕什么,又在失落什么,安静听著就是。 但听八福晋长长一嘆:“罢了,至少比著九福晋那样的,我也算是有福气,还强求什么呢。回府后,留神七公主府送来的帖子,別耽误了回帖,我也想去看看公主府是什么样儿的。” 四贝勒府中,毓溪顶著一身朝冠朝服归来,还想著快些卸下负累,可没等进门,弘暉就急匆匆跑来,生气地拦著她的去路。 “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你了?” “奶娘说,皇爷爷和阿奶去承德了,姑姑也去承德,为何不带弘暉去?” 毓溪无奈地笑道:“傻小子,你知道承德在哪儿吗,就要去。” 弘暉不服气:“承德在北边,阿玛从前说过呢,是夏日避暑的地方,额娘,我们也去承德凉快好不好?” 毓溪领著儿子进门,招呼丫鬟来为她拆朝冠和头面,弘暉站在一旁,依旧气哼哼地说:“阿奶为何不带我,弘暉也想去,额娘,我们去好不好?” 毓溪伸手揉一揉儿子的脑袋,想对儿子说,她都多少年没离开京城了,可这样怨气的话,没得冲孩子去,还是咽下了。 “额娘,阿玛去了吗?” “阿玛守著紫禁城呢,阿玛也不去。” “那……”弘暉顿时放弃了,“那我就在家里陪阿玛,陪额娘。” “长大了就能去。”毓溪哄著儿子说,“等弘暉长得像十三叔、十四叔那么高了,就能跟皇爷爷出远门,到时候,你把额娘也带上好不好。” “好!”弘暉这才高兴了,“將来我带额娘去承德。” 毓溪则想起什么来,吩咐下人:“派人去宫里给和管事传话,让他转告四阿哥,书房里不忙的时候,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来家,替我看孩子。” 得知十三叔和十四叔要来,弘暉就更高兴了。 可他不知道要等叔叔们书房不忙的时候,且一整个夏天都未必能有一回,这天晚上就眼巴巴等在门前,以为叔叔们会和阿玛一起回来。 自然他只等到了阿玛,一脸失望地问:“十三叔和十四叔呢?” 胤禛问奶娘:“他等了多久,福晋不管吗?” 奶娘怯声应道:“福晋解释了的,可大阿哥不听,福晋就由著大阿哥在这里等。” 胤禛无奈地看著儿子:“小傢伙,你是傻呢,还是倔,你十四叔小时候也这样。” 弘暉抬著脑袋,委屈地问:“阿玛,十三叔和十四叔,也不要和我玩儿吗?” 胤禛抱起儿子,拍拍他的屁股:“小脑袋瓜成天想什么,谁不和你玩了?” “阿奶和姑姑去承德,不带阿玛和额娘,也不带我。” “哪儿跟哪儿,你可真能掰扯。” “阿玛,等我长大了,我带额娘去承德,阿玛也去。” “好……” 爷俩还没进门,毓溪就听见儿子嘮叨,待见著胤禛,她指一指脑袋:“被他吵得头疼,到底隨了谁,怎么这样囉嗦,车軲轆话和我说一下午,他也不嫌累。” 弘暉则不忘告诉额娘:“十三叔和十四叔念书呢,要空了才能来。” 毓溪都懒得搭理了,吩咐下人伺候四阿哥洗漱,一面撵了儿子,要他去叫姐姐来请安。 等弘暉跑开了,才问胤禛:“太子怎么样了,还是昨晚那样?” 胤禛洗了脸,由著毓溪给他擦乾净,疲惫地说:“在乾清宫批了大半天的摺子,也不与人说话,就闷坐著,富察傅纪查看了几回,说他连姿势都不换,哎……” 毓溪道:“別说太子想不通,我也奇怪,皇阿玛怎么突然改主意,皇阿玛去承德做什么呢。” 第1165章 两个糊涂孩子 胤禛同样想了半天,可只想出两个字:“避暑?” 然而皇帝不过是履行了职责,真真不放心太后单独出远门,此番只要车马停下,不召见地方官员时,便寸步不离陪在太后身边,代替了闺女的位置。 温宪才是脱韁的野马,不仅每日与额駙形影不离,还跟那行军打仗的斥候一般,带著人马前去探路,又风风火火地杀回来。 来回几趟,太后就坐不住了,担心孙女身子骨弱,担心她摔了马。 可每每到了眼前,瞧见孩子红光满面、朝气蓬勃,与困在京城、困在宫里时截然不同,又不忍心制止她。 新奇的事不止於此,皇帝在途中隨召官员时,身边跟著的不是三阿哥也不是五阿哥,竟是太子妃。 就连宜妃都忍不住拉著佟贵妃和德妃嘀咕,哪有这样的规矩,后宫不是不能干政吗? 消息传回京中,胤礽枯坐在乾清宫偏殿里,疲惫的人从堆成山的奏摺中抬起脑袋,一脸迷茫地问胤禛:“为什么?” 胤禛答不上来,但这一定不是坏事,皇帝对太子妃珍视,不正是爱屋及乌的表现,是皇帝对太子的在乎吗? 可他了解自己的二哥,二哥他永远看不见已经得到的,他只在乎没得到的,以及恐惧將来能不能得到的。 不论如何,十天后,圣驾抵达承德,路上虽走得慢了些,但要伺候太后且时不时隨召地方官员,並观赏沿途风景,十天已是十分顺利。 浩浩荡荡的队伍驻蹕承德,趁著太后休息的几日,皇帝轮番召见了当地和附近的官员,自然这回不再是太子妃陪在身边,皆由三阿哥和五阿哥伺候著。 但五日后,胤祉就该回京了,来向太后辞行,太后还奇怪地问:“不等著伺候你皇阿玛回京了?” 胤祉心中已有了数,恐怕皇阿玛跟著来就没打算单独回去,不论为了朝政还是私下里想在承德避暑,都无可厚非,堂堂天子想在哪儿过夏天,谁敢置喙。 三阿哥一走,皇帝身边只剩五阿哥,不论是接收京中转来的奏摺,还是安排当地官员覲见,亦或是隨同圣驾出巡视察,胤祺时时刻刻都跟在皇阿玛身边,打从他出生至今,父子之间都不曾这般亲密过。 宜妃看在眼里,欢喜在心里,乃至生出了非分之想,但这一天来到太后身边,见五福晋忙里忙外的伺候,全然不见温宪的身影,她突然觉著不对了。 “五丫头哪儿去了?”宜妃拉了儿媳妇问,“怎么总是你在太后身边转悠?” “五妹妹和额駙进山打猎去了,要去三天。”五福晋很自然地回答婆婆,“额娘寻五妹妹有事儿吗?” 宜妃气呼呼地说:“敢情你们两口子,是跟著来做苦力的,你们傻不傻?” 五福晋不明白:“什么苦力?” 宜妃狠狠瞪了眼儿媳妇,转身气冲冲地来找德妃,而德妃正与佟贵妃临水乘凉,好不愜意,她风风火火地闯来,没好气地怒视著德妃。 “这又是谁招惹你了?”德妃问道。 “还有谁,你的崽子们。”宜妃自行拉了垫子坐下,怒道,“你的孩子在京城躲清閒的躲清閒,来了承德的则逍遥快活得人影也见不著,怎么就我的孩子鞍前马后伺候著太后和皇上,算哪门子的事?” 佟贵妃悠悠然道:“若是换其他孩子,你也要鸣不平的,嫌自己的孩子捞不著好处,而胤祺好歹是太后养大的,他们两口子伺候祖母,不是应当应分?” 宜妃却是翻了白眼说:“到头来白忙一场,有意思吗?” 佟贵妃轻轻摇头,端起茶碗,再不理会宜妃,德妃则给宜妃斟一碗茶,好脾气地说:“承德这么凉快,你怎么还火气冲天,要保重身子。” 宜妃问:“温宪跟个野孩子似的,到处乱躥,你怎么放心呢,进什么山要三天,你不怕她叫熊瞎子叼了去?” 德妃笑道:“怎么不怕,可是孩子大了,都成家了,我什么都要过问的话,又能管到几时呢,与其討嫌,不然討他们喜欢。” 不想三天后,皇帝担心进山的女儿,竟亲自带人去接,真是接著灰头土脸野人一般的丫头,把当爹的心疼坏了。 可怜舜安顏被狠狠训斥,当著一眾侍卫奴才的面,被皇帝骂得狗血淋头。 皇阿玛真动了气,温宪不敢护短,知道那样只会害了丈夫。 回来后被送到额娘身边,德妃给闺女洗漱时,瞧见她胳膊上被树枝剐蹭的伤痕,瞧见腿上脖子里被蚊虫叮咬的包块,也忍不住把舜安顏骂了几句。 但见女儿可怜巴巴地望著自己,又硬不起心肠,嗔怪道:“放心吧,派人去伺候额駙了,他身上也没有好的吧,谢天谢地,你们好歹没叫熊瞎子叼了去。” 温宪嘿嘿笑著:“几十號侍卫跟著呢,就是有熊瞎子也被嚇跑了,再说了,知道皇阿玛要来承德,当地官员早就备著皇阿玛打猎,到处放爆仗驱逐野兽,把兔子野鸡也嚇跑了,我们转了半个山头,啥也没猎著,他们可真行。” 德妃才不在乎他们能猎著什么,细心地给闺女满腿的蚊子包涂药膏,涂著涂著,累坏了的丫头就睡著了。 环春端著香薷饮进门来,德妃要她先放下,拿了团扇轻轻摇,她的姑娘睡得正香。 “公主累坏了吧。” “她高兴就好,方才还嘰嘰喳喳说不停。”德妃轻摇团扇,心满意足地说,“都说她最金贵,谁知道她从小伺候太后的辛苦,自然不是我没良心,这是她该孝顺的,我只是感慨我的闺女並非世人所想那般,这会儿,才算应了他们的话,真正的瀟洒恣意。” 环春笑道:“皇上將女婿骂狠了,似乎怕招惹闺女不高兴,方才派太医去给额駙瞧了。” “是吗?” “万岁爷爱屋及乌唄,何况还有贵妃娘娘的面子在。” 德妃给闺女在腰腹上盖一层薄毯,看著她纤细的腰肢,忽然担心一件事,轻声吩咐环春:“让跟著公主的奴才,都仔细著些,之后的饭食都要小心,不可饮酒。” 环春最懂主子的心思,问道:“您是不是怕公主不小心有了。” 德妃点头:“他们成亲以来,都没这些日子这般亲密过,日日夜夜的在一起,两个糊涂孩子,我得留心些。” 待得温宪睡醒,天都黑了,醒来懵懵的人,最先回忆起的,便是皇阿玛训斥舜安顏的光景,光著脚就下了榻,要去找她的丈夫。 奈何被宫女们拦回床上,德妃闻讯而来,闺女一见她,就问:“舜安顏哪儿去了,皇阿玛责罚他了吗?” 德妃嗔道:“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呢,皇阿玛还派太医给瞧了,你们钻到哪里去了,都叮得满身包,先梳头洗脸,把衣裳穿戴好,皇祖母很惦记你呢。” “舜安顏来吗?” “还问。” “额娘,我想回自己的住处。” 德妃含嗔看著闺女:“真真女大不中留,去吧,先去看看你的额駙,再一块儿去太后跟前请安,別叫老人家记掛。” 温宪跃身拥抱额娘,便招呼宫女来伺候,看著孩子精气神那么足,德妃也不计较了,只要孩子好,怎么都成。 承德的事,时不时会传回京城,数日后,得知姐姐在承德进山打了三天的猎,羡慕得胤禵都生气了。 这天一早,胤祥来等弟弟一同去书房,却久不见人出来,还是小全子怯生生来见十三阿哥,说十四阿哥还躺著呢。 胤祥以为弟弟病了,立时进门来看,却见胤禵翘著二郎腿躺在炕上,手里不知翻阅什么。 “怎么了?” “不想去书房,哥你去吧,別管我。” 第1166章 悠閒的夏日 胤祥负手而立,一脸平静地说:“四哥可天天在宫里,大暑天的,你別招惹四哥训你。” 胤禵丟下手里的书,翻身背对兄长,自顾自生闷气。 胤祥说:“我可真不管你了,回头四哥揍你,我也不拦著。” 胤禵声音懒懒的:“他来管一管我才好,这日子也太闷了,我哪有姐姐那么好命,又能避暑又能打猎,我只能日日死读书,等读完了书当差,再像四哥那般早也忙晚也忙。” “你不是要为国为民为天下?” “是啊,雄心壮志谁没有,可我也是个人啊。” 胤祥嗔道:“要不回了皇阿玛,早早给你娶媳妇儿成家,过自己的日子去?” 胤禵翻身过来,委屈地看著哥哥:“我是图这些吗?” “你啊。”胤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茶解渴,放下碗抹了嘴说:“你以为我不闷吗,我也烦得很,每日忙忙碌碌来来去去,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可日子不就是这样,如今还有人能推著咱们往前走,已是天大的福气,等有一日,四下再没人可搭理,孤零零在这天地间,你才知道什么是真的闷。你以为过日子没人管,就是自由自在、隨心所欲?” 胤禵坐了起来,很不高兴地说:“皇阿玛估摸著不回来了,那秋獮一事,太子和四哥他们不去了怎么办,四哥不去,一准也不许我们去的,我可是盼了一年的。” 胤祥笑道:“要是四哥不让去,咱们就求四嫂,你去四嫂跟前哭,四嫂一准心软。” 可这话,他自己说著都笑了,胤禵则笑也不是,愁也不是,不情不愿地穿戴衣裳,束了腰带,唤小全子来伺候穿鞋戴凉帽,收拾妥当,便跟著十三哥匆匆往书房去。 不想进了书房,四哥竟然早早坐著了,胤禑、胤禄他们老老实实站成一溜,瞧著是已经挨了训斥。 “怎么来得这么晚?”胤禛抬头见著俩弟弟,皱眉问道,“大暑天的睡懒觉?” 胤祥恭敬地解释:“一早给额娘写信请安,急著派人送出去,耽误了时辰,胤禵等我来著。” 听得这话,胤禵不禁看了眼十三哥,心里自然是感激的。 胤禛道:“是该惦记额娘,但也不要总写信去,额娘难得清閒一阵子,还得记掛你们不成?” 胤禵故意说:“可我们要是不写信,您又说我们缺心眼。” 胤祥瞪了弟弟一眼,没事招惹四哥做什么。 倒是胤禛不在乎,指了指几个小的说:“皇阿玛不在,他们都犯懒了,若非暑天炎热,必要狠狠打板子,如今先欠著,入秋后功课还不见长进,一併打。” 胤禵听著不对劲,忙问:“木兰围场秋獮,四哥您不去了?” “怎么不去。” “我、我就是问一声。” 胤禛却猜透弟弟的心思,说道:“你我要一同伺候太子出行,天不热的时候,去將马练起来,別到时候走不动道。” 胤祥一把拽了弟弟的袖子,就怕这小子高兴得蹦起来,果然胤禵脸上已是藏不住的笑容,他就怕去不了木兰围场。 “盯著他们將功课补上,如今书房里你们居长,得有长兄的模样。” “是!” 胤禛说著起身要走,胤祥和胤禵送到门外,胤禛才道:“后日你们七姐姐在府里摆宴,姑嫂几个乘凉听戏,你们俩乐不乐意去看孩子?” 胤禵一脸巴结地说:“什么乐意不乐意,四哥您吩咐就是了。” 胤禛嗔道:“是看孩子,不是去玩乐,別想错了。” 胤禵说:“哥,我如今没別的本事,就会看孩子,胤禑他们不都是我看大的,我都快赶上老妈子了。” “混帐……” “四哥,您別理他,天气越来越热,您巡视关防时千万保重,別中了暑气。” 胤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逕自离去了。 目送四哥离开书房,胤禵才鬆了口气,对著十三哥深深作揖,要不是十三哥把他劝来,一会儿等四哥到阿哥所去抓他,且得脱层皮。 “好了,能安心了吧,秋天一定去木兰围场。” “那可不,我还要带四哥见那个给咱们做全域图的匠人,木兰围场如今可是咱们俩的地盘。” 胤祥乐了,拍一巴掌弟弟的脑门:“把你轻狂的,先去收拾那几个小的吧,你不是最会看孩子?” 胤禵立时挽起袖子,凶巴巴地进门去了。 承德这一边,温宪打猎归来,老实安生了没几天,又不见了踪影。 太后每每问起孙女,宫人们都不知道公主去了哪里,气得皇祖母要皇帝给舜安顏安排差事,別总勾著她的宝贝到处瞎逛。 自然这是玩笑话,太后和皇帝都默许了这俩孩子是来承德逍遥的,不仅温宪两口子不必在长辈跟前伺候,就连太子妃,都极少在人前露脸。 这一日宜妃忽然想起,太子妃是跟著一起来的,却是到了承德再没见过,兴冲衝要派人去打听,被桃红拦下了。 “毓庆宫里那些烂事破事,还不够太子妃烦的吗,皇上就是心疼儿媳妇,才带出来让她散散心的,您怎么不会看眼色呢。”桃红与主子二三十年的情分,早已不必顾虑什么,直言道,“太子妃虽没有撑腰的婆婆,可有皇上疼著,您別去招惹。” 宜妃不服气:“我怎么不会看眼色,就是觉著有意思,你说这人活得久,真是什么新鲜事都能遇上。皇上那么费心给选的太子妃,到头来两口子的心不在一处,太子这孩子,是真没福气,那么好的娘留不住,那么好的媳妇儿又不珍惜。” 桃红说:“你又没见过赫舍里皇后,就知道人家是好额娘?” 宜妃奇怪道:“宫里不都这么说吗,就算我没见过,那孩子有娘和没娘的,能一样吗?” 正说著,宫女来传话,是德妃请宜妃过去用晚膳。 桃红不等主子应声,就先应下了,宜妃生气地说:“做什么应了,我不想去。” “德妃娘娘可没招惹您,您不是嫌一个人闷得慌,人家来请,去热闹热闹就是了。” “她的孩子来游山玩水,我的孩子来当牛做马,我才不要给她好脸色。” 桃红劝道:“您想想四阿哥,这么热的天,紫禁城里一圈又一圈地巡视,还要伺候脾气古怪的太子爷,这事儿要是落在五阿哥身上,您乐意吗?” 宜妃却惦记起了小儿子,抓了桃红的手问:“胤禟怎么不给我写信,十三十四那俩小子,见天给他们额娘写信呢,说到这事儿,我更不想去见乌雅氏,见了生气。” 话虽如此,宜妃还是来了。 在廊下遇见从外头回来的温宪,孩子老远就停下等她,走近了亲热地说:“娘娘,您今天可真好看,胤禟那么白,就是隨了您,生得白穿什么色儿都好看。” 宜妃嗔道:“没大没小的,我是你的姊妹不成,你额娘怎么教你的。” 温宪大大咧咧地笑著:“娘娘就是好看嘛,您要是能给皇阿玛生个闺女,一定是我们姊妹里最好看的。” 看著长大的孩子,撇去嬪妃间爭风吃醋的恩怨,倒也没必要和孩子计较,宜妃本就性情热烈,是和五丫头合得来的,拉著她进门,见了德妃就告状,说她养的姑娘没大没小。 德妃一脸愁容地看著闺女:“又去哪儿疯了,承德的地方官员,知道你到处閒逛,他们一刻不敢鬆懈,小祖宗,你给人家喘口气的日子成不成?” 温宪拿著团扇呼呼地扇风:“是皇阿玛让我去逛的,皇阿玛还要我体察民情呢。” 宜妃歪著脑袋看这孩子,嘖嘖道:“也罢,那么些闺女里,只养出这一个混世魔王,皇上能不稀罕嘛。” 一旁的佟贵妃问:“舜安顏呢?” 温宪拿了茶碗要喝,应道:“皇阿玛把他叫去了,总算有正经事做,把他高兴得,那人就是贱皮子,才玩了几天,他就坐不住了。” 德妃忍不住训斥:“好好说话,娘娘们跟前没半点规矩。” 温宪却往宜妃身边坐下:“我要是宜妃娘娘的女儿就好了,娘娘一定不会管我的。” 宜妃睁大眼睛,拿团扇轻轻拍了两下,气道:“小丫头片子,怎么著,你拐著弯骂我没规矩?” 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宜妃自然也不生气,但德妃不能由著女儿没规矩,在额娘的怒视下,温宪赶紧给宜妃赔不是,此时外头传话,太后和太子妃到了。 宜妃在德妃身边轻声道:“我才和桃红说呢,都忘了太子妃是一块儿来的,到了承德就没见过她。” 第1167章 只有儿臣一人在 只见温宪迎上前搀扶祖母,太后则心疼地打量著:“又晒黑了不少,今天在哪里廝混来著,舜安顏这孩子太不可靠,怎么由著你到处疯呢。” 温宪搀扶祖母坐下,撒娇道:“他不得听我的嘛,您说不上他,今儿可没疯,找了一间茶楼听说书呢。” 太后皱眉:“那三教九流之地,也是你这金枝玉叶的公主该去的?便是寻常妇道人家,也不能往那里头钻。” 宜妃跟著嚷嚷:“可不是吗,皇上也太纵著闺女了,胤禟去喝杯茶,了不得了,又是罚跪又是挨训,怎么姑娘却不管一管?” 太后说:“哪个也別挤兑,都去不得,真真没了体统。” 佟贵妃捧了手巾给太后擦手,笑著打圆场:“德妃张罗一餐饭,是哄您高兴的,这儿也不是紫禁城,咱不讲规矩,高高兴兴的才是。” 太后拉著温宪不撒手,嗔怪道:“这小丫头不气我才是。” 一旁的太子妃和五福晋与娘娘们见过礼,便温柔恭顺地坐下了。 太后见了,怜爱地说:“还是咱们太子妃好,瞧瞧这气色养的,才是来度夏避暑的样子,叫人省心。” 然而宜妃冷不丁问一句:“出门在外,太子妃也惦记太子吧?” 好在太子妃落落大方,应道:“自然是记掛的,近日互通书信,胤礽还命我向皇祖母和娘娘们问安。” 桃红伺候主子擦手,悄悄递了眼色,宜妃訕訕地闭了嘴,好在谁也没计较这话。 之后便是听温宪说她在外头的见闻,对於嬪妃们而言,虽然离了紫禁城,不过是换一处地方继续困著,这辈子都没真正见识过外头的世界,温宪说什么,她们都觉得新鲜。 太后疼爱五福晋,说要让胤祺也带媳妇儿出去逛逛,被宜妃当面否决,说她可不养野孩子。 温宪当然不服气,一大一小拌嘴,有宜妃和温宪在,什么话都能热闹起来,皇帝带著胤禟来时,隔著檐廊就听见笑声。 倒是胤祺过于谨慎,替母亲描补:“额娘来了承德后,自在又快活,不免少了些体统,还请皇阿玛多包涵。” 皇帝不禁停下脚步:“那么朕这会儿过去,是不是会扫了她们的兴?” “其他长辈儿臣不敢说,但额娘见了您,只会更高兴。” “那就去吧,不然大老远跑来承德做什么。” 可胤祺忍不住问:“皇阿玛,您真要住到秋天,从这儿去木兰围场吗?” “不成吗?” “只有儿臣一人在您身边,儿臣心里没底。” 皇帝一脸奇怪地看著儿子:“没底?朕与太后皆在此,你有什么可没底的?” 胤祺不自觉地单膝跪下了,自责道:“儿臣……没有別的意思。” 父子二人在廊下说话,早有消息传进去,果然是宜妃先迎出来,本是喜滋滋的人,却见儿子跪在他阿玛面前,立时就慌了。 “皇上,胤祺怎么了?” “你问他怎么了。” 皇帝的心情忽然就不好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便离开。 待佟贵妃与德妃、和嬪跟出来,只见宜妃著急地问儿子怎么回事,可五阿哥一言不发,起身见到娘娘们,躬身行礼后,也跟著皇帝离开了。 宜妃被带回席上,太后见她魂不守舍,问怎么回事,却把人急得直掉眼泪,她哪里知道怎么回事,爷俩好好的,皇上怎么突然就甩脸子。 温宪悄悄退了出去,径直往皇阿玛的殿阁来,却见五哥独自站在殿门外,不知想著什么,正怔怔地出神。 “哥,怎么了?” “你怎么过来了,我额娘让你来的?” “宜妃娘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味担心你和皇阿玛。” 胤祺轻轻一嘆:“我也是糊涂,莫名其妙说那些话。” 温宪问:“说什么了?” 看著妹妹晒黑了的脸蛋,胤祺忍不住笑了:“到底去了多少地方,都晒成野孩子了。” 温宪嗔道:“你和宜妃娘娘可真是亲母子,她都嚷嚷半天了,说我是野孩子。” 胤祺道:“我若像额娘那般没心没肺就好了,也不会惹皇阿玛生气。” “到底怎么了?” “我问皇阿玛,只有我在这里,成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温宪愣住了,可兄妹二人从小在一起,本是心意相通的,多想一想,温宪就明白了。 “回去吧,我再等一会儿,皇阿玛若不见我,我也走了。” “可我觉著这话没什么不好的,皇阿玛不是生你的气,皇阿玛是生他明白这话里意思的气,这要是没有半点后顾之忧,皇阿玛犯得著生气吗?” 胤祺阻拦道:“不许说了。” 温宪看了眼殿阁,冷声道:“就是太子不可靠,皇阿玛才生气的,哥,你別往心里去,皇阿玛不是气你。” “住嘴!再说我可生气了。” “我去问皇阿玛,哥你等著。” 胤祺想要阻拦妹妹,可温宪跟个小老虎似的,他哪里拦得住,若是拉拉扯扯惊动皇阿玛更不好,只能眼睁睁看著妹妹进门去。 殿內,皇帝正在炕上对著一盘没下完的棋发呆,听见没规矩的脚步声,就猜想是闺女来了。 见著嬉皮笑脸的孩子,倒是消了半分气,但还是没好脸色,责备道:“太没规矩,也不通报一声?” “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么没规矩,仔细你额娘气大了教训你。” 可温宪已经坐到了父亲对面,看著棋局问:“这是谁和您下了半茬?” 皇帝道:“照棋谱摆的,这里哪有人陪朕下棋。” “您找额娘呀。” “你额娘那棋……” 皇帝说著,便见女儿一脸坏笑,像是等著听他说母亲的坏话,好捉把柄,气得扬起摺扇,在闺女额头上重重一敲。 温宪也不躲,脑门上很快就红起来,反叫当爹的心疼,伸手揉一揉,问她疼不能疼。 “皇阿玛,您生五哥的气了?” “他还在外头?” 温宪乖巧地说:“您不点头,五哥怎么敢走。” 皇帝长长一嘆,说道:“去让他走,就说阿玛不生气了,生的也不是他的气,可这气生的没意思,好容易出门一趟,想那些做什么。” 第1168章 皇阿玛就是烦了 温宪心疼地望著父亲,直言道:“且不说五哥信不信我,皇阿玛,您这话前后矛盾,到底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皇帝问:“丫头,你觉著皇阿玛为何突然来承德?” 温宪摇头:“大家都猜了,可都觉著猜不著,我和舜安顏说的是,您就是在宫里烦了,想出来走走。” “朕没白疼你。”皇帝可算有了几分笑容,“皇阿玛就是烦了你那些兄弟们,没道理的突然就烦了,一时半刻都不想见他们,就跑出来了。” “我四哥和胤祥、胤禵他们也烦?” “烦!” 温宪谨慎地问:“这话,您对额娘说了吗?” 皇帝笑道:“阿玛谁也没说,就这会儿和你念叨念叨,阿玛已经烦了,別再让你额娘也烦,就咱爷俩知道可好?” “是,我谁也不说。” “原想著你五哥是个老实孩子,心思能简单些,结果都一样。”皇帝苦笑道,“可也不赖,到底是朕的儿子,还能养成个傻子不成?” 温宪坐来阿玛这一边,取过摺扇打开,轻轻为父亲扇风,体贴地说:“横竖都来承德了,您就给自己快活俩月,等入秋大部队集结,秋末再回京城,过去有的事儿,还得到眼前。这会子您烦也好不烦也好,既然都一样,那何必折腾自己呢,您就不配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吗?” 皇帝嗔道:“好没规矩的话。” 温宪说:“可那些有规矩的也没好话。” 皇帝笑了,取过扇子,吩咐道:“去把你五哥叫来,阿玛和他说会儿话。” “是。”温宪应下,一阵风似的飞出去,很快就拉著五阿哥进门,嚷嚷著,“哥,还是我厉害吧。” 但那之后,皇帝只留了儿子在跟前,没让温宪听他们父子说什么,她在外头乾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五哥才出门来。 “哥,你哭了?” “没有的事,不许胡说。” 看著哥哥泛红的眼眶,温宪知道他没说实话,便只道:“我给宜妃娘娘传话了,说皇阿玛和你和好了,不过你还是別去了,娘娘见你红著眼睛,该说我骗她。” 胤祺却笑了:“皇阿玛都说,多亏了你胡搅蛮缠,哥没事了,总算小时候没白疼你。” 温宪不服气地哼哼:“你可没少欺负我,还和我在皇祖母跟前爭宠,抢我的东西。” “胡说八道!” “干坏事儿的都不记得。” 胤祺问:“那我和四哥比呢?” 温宪毫不犹豫地说:“比四哥强万万倍,他都揍我多少回了,把我当胤禵那样揍呢,五哥你就从来不捨得碰我一指头。” 胤祺哭笑不得,一面被妹妹拉著往前走,一面说道:“四哥怎么从来不揍宸儿,见天闯祸,你还有理了,你自己干坏事儿你也记不得。” “哥,我嫁人了,我是大人了,別这么说我。” “舜安顏半天见不著你,该怨了我吧。” “他敢!” 兄妹二人说笑著离去,皇帝在殿內隱约听得一些,眼底有淡淡笑意,举起一枚黑子,落入棋盘中。 眼下看起来,是儿女们长大后,渐渐分了阵营,可皇帝明白,打从他们出生起,就在心里分了三六九等。 明明都是自己的骨血,可这人心就是长偏了的。 当年將胤祺送去寧寿宫,就是要断了翊坤宫其他儿女的后路,宜妃可以有很多的孩子,可他们谁也不能爭。 好在,胤祺长成了他想要的模样,是个令他无比满意的好儿子。 “胤礽啊。”皇帝又拿起一枚白子,乾脆利落地摆下棋盘,“那么多兄弟姐妹,阿玛最对不起你,而你,也是最令朕失望的。” 京城里,到了宸儿宴请女眷的这天,毓溪带著孩子们来,胤祥和胤禵也真应了四哥的话,一同来给看孩子。 然而不仅要看念佟和弘暉,还有三阿哥家的、七阿哥家的,其他郡王贝勒府的,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男娃娃女娃娃,嘰嘰喳喳一整天,待得日落散去时,哥俩都跟霜打的茄子般蔫透了。 出门时,三福晋一手牵著儿子,一手抱著闺女,倒是比两个人高马大的弟弟精神好,不禁笑话他们:“將来你们的福晋有福了,能给看孩子,別像你们三哥似的,甩手掌柜一个,连自己的崽子几时生的都记不得。” 玩笑间,眾人送三福晋离去,其他宾客也陆续告辞,再不久,八福晋带著九福晋、十福晋出来了。 胤禵迎上前,却是当著眾人的面问八福晋:“八嫂,八哥他今夏脾胃可好,八哥一到夏日就吃不进荤腥,炎天暑热的,耗费极大,光吃汤饭咸菜顶什么用。” 八福晋和气地说:“这两年好些了,若知道你惦记著,他还能多吃几口荤腥。” 宸儿来送八福晋,温柔地说:“我和八哥一样,入夏吃不进饭,太医院开的健脾和胃的药丸,酸酸甜甜好入口,吃一丸能管三五天,回头命太医院多开几副,给八哥送去。” 八福晋笑道:“可见他不好好吃饭,都出了名了,下回我就有话说他,挺大的人还挑食。” 只见弘暉从里头跑出来,一脑门的汗,手里举著一对玉鐲,跑得稳稳噹噹来到八婶婶跟前,踮起脚递给她:“额娘说,是婶婶落下的。” 八福晋一惊,还真是她的玉鐲子,先头和孩子们捞金鱼玩,摘下来命下人收著的。 “好孩子,跑累了吧,婶婶给你擦汗。” “这玉鐲真好看,八嫂嫂,將来弘暉娶媳妇,您也给她戴玉鐲子可好?” 八福晋愣住,周遭眾人都笑了,胤禵不禁训斥侄儿:“尿布还没穿明白的玩意儿,惦记娶媳妇了?” 毓溪来得迟,不知眾人笑什么,得知缘故,不禁难为情,她可从没教过这样的话,这小子怎么开始见人就给未来的媳妇討彩礼了。 然而童言无忌,弘暉是哄得长辈们一笑,八福晋亦是大方地说,將来一定给侄媳妇准备厚礼。 说笑间,马车来了,宸儿恭敬地送嫂嫂们出门,待一行人走远,府里便只剩永和宫的姊妹兄弟。 看得出来,胤禵还不想回紫禁城,眼下日长夜短,晚一些也不怕天黑,毓溪给妹妹使了眼色,宸儿便说:“晚些让姐夫送你们回去,再多留会儿?” 胤禵则大声道:“姐,我不看孩子,他们要弄死我了。” 可弘暉已经拉著十四叔的手,使劲往里拽,急匆匆地说:“十四叔帮我贏姐姐,姐姐下棋输我。” “你到底是输还是贏,话也说不利索。” “十四叔帮我贏!” 叔侄俩吵吵闹闹地进去了,毓溪见胤祥也满脸疲惫,笑道:“带孩子不容易吧,將来可要多疼福晋,不能光顾著外头。” 胤祥笑问:“四嫂是抱怨四哥了?” 毓溪说:“心疼他还来不及,每天捂一身汗回来,里衣都能析出盐了,眼瞧著瘦了一圈,竟不知內宫关防这般耗神耗力,前几年守九门也不见这么累。” 胤祥却带著几分生气说:“最费神的,是和太子打交道吧。” 毓溪比了个嘘声:“打住,怪四嫂多嘴了,咱们不说了。” 胤祥不服:“可我觉著,皇阿玛就是烦透了他,才突然跑去承德的,兴许皇阿玛也烦我们。” “这怎么说?” “反正我都看不下去了,他成日里到底矫情什么。” “胤祥……” 是日夜里,毓溪等著胤禛回来,將胤祥的话都告诉了他。 自然不是要告弟弟的状,胤祥是再好不过的孩子,正是要护著他,怕他给自己惹祸。 胤禛淡淡一笑:“你猜老三从承德回来,与我说什么?” 毓溪道:“今日听三福晋说,皇阿玛去承德没办什么大事,真像是避暑去的。” 第1169章 公主昏迷不醒,被抬回来了 “他们两口子,如今倒是无话不说了?” “原先也是打归打,好归好的,弘晴没了后,三福晋改了许多,夫妻自然和睦些。” 胤禛呵呵一笑,说道:“老三觉著皇阿玛就是突然想去避暑了,见些地方官,也只处置些小事,没有大动静。” 毓溪为胤禛打著扇子,见他又捂湿了里衣,心疼地说:“什么狂徒要大暑天的闹事,你至於在宫里一圈圈转悠吗,改天中了暑气可了得?” 胤禛解开衣裳,皱眉问:“背上是不是起痱子了?” “都没一块好皮了,可不能死命抓,抓烂了小病闹出大事。”毓溪忧心忡忡,唤下人给洗澡水里加些草药。 青莲赶来说都预备好了,见著四阿哥背上的痱子,也心疼坏了。 之后,胤禛便被眾星捧月地伺候著,连儿子闺女也来照顾他,姐弟俩一左一右围在趴著的阿玛身边,小心翼翼地给阿玛扑痱子粉。 毓溪进门,见榻上粉尘飞扬,心想是痱子粉也不脏,难得小傢伙们孝顺,就没出声责怪。 “好了,阿玛没事了,你们去睡觉,什么时辰了?” “阿玛疼吗?” “阿玛不能抓,奶娘说抓出了血,要发热。” 孩子们囉囉嗦嗦叮嘱了好些话,才不舍地跟著奶娘离去。 毓溪拿了团扇坐下,轻轻扇风为胤禛止痒,趴著的人愜意了不少,气息慵懒地说:“还是家里好,媳妇孩子都宠著我,在外头受累还受气,捂一身痱子图什么呢。” 毓溪问:“难道是太子爷,叫你去大太阳底下晒著的?” 胤禛摇头:“倒也不是,越是这样的时候,关防越容易出紕漏,你说哪有狂徒大暑天闹事,可人家不就瞅准了你炎天暑热防备鬆懈吗,我不敢疏忽。便是那些太监、宫女和侍卫,夏日里衣衫单薄,香汗淋漓的……” 毓溪忙止住:“这话说不得,別叫孩子们听去。” “方才俩小手在我背上拍,我觉著自己跟个麵饼子似的。” “贝勒爷几时进过厨房,您知道吃进嘴里的饼子上桌前是什么样的吗?” 胤禛扭过头,气哼哼地瞪了眼:“我都这样了,还气我?” 毓溪道:“你得好好的,不然叫弟弟们瞧著,就是太子爷折腾你。胤祥那么稳重的孩子,都说出气话了,別等下回再做傻事,弟弟为了你,可什么都不怕。” 这话胤禛没得反驳,应道:“明儿就去说说,胤祥虽聪明稳重,可也耿直得很。” 毓溪放下扇子,將没扑匀的痱子粉再补了些,说道:“皇阿玛不回京了吧,入秋咱们一起去木兰围场?” 胤禛点头:“旨意还没来,但听老三的口气,和我自己估摸的,尤其是额娘的態度,皇阿玛不会半途回来了。” “胤祥为什么会觉著,皇阿玛是烦太子了?” “他们在宫里,总会见著些外头看不到的事,他的心思又那么细腻。” 毓溪重新摇起扇子,说道:“八福晋今日瞧著气色不错,心情也好,看来八阿哥最近挺顺当的。” 胤禛点头:“他也忙,忙得脚不沾地,但事情做得漂亮稳当,皇阿玛都来函夸讚他。” “大阿哥该吃味了吧。” “老大昨日就闯去后宫,和惠妃母子俩说了半天的话,最后不欢而散……” 听著胤禛声音不对,毓溪凑近些,果然趴著的人开始犯困了,想必是身上凉爽,也不再痛痒难当,不知不觉就卸了力。 她轻摇团扇,静静地守在一旁,只盼著丈夫这一觉能睡得绵长些,好好养一养精神。 然而热浪一阵阵来袭,京城里酷暑难当,往年弘暉的小胳膊小腿逃不过蚊虫叮咬,今夏竟是热得连蚊虫也不见踪影。 就连避暑胜地的承德,白天也热得叫人发腻,只有等日落天黑,才稍稍舒坦一些。 这般酷热之下,温宪没再被允许离开行宫,安安心心伺候在皇祖母身边,时不时与娘娘们说笑取乐,夜里回自己的住处与当差的舜安顏相聚,承德的日子,怎么都比在京城愜意自在。 转眼,已是六月下旬,承德的暑热退去不少,到了七月,大部队该陆续北上,预备木兰围场的秋獮。 皇帝也给太子定了出行的日子,过了七月半,太子和眾阿哥们就要来了。 温宪觉著行宫住不下那么多人,德妃说內务府早就安排好了。 得知四哥四嫂回头不住在行宫,另安排了宅子,温宪一时兴起,刚好这日舜安顏不当值,得了皇祖母的应允,小两口便出来了。 內务府的奴才早就来宅子里打扫收拾,但这一处久无人住,也没人看管,里里外外尘土飞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根本进不去屋子。 温宪嫌弃地呵斥:“你们可得收拾好了,改天我来瞧,別叫我摸著哪里的灰擦不乾净,你们胆敢委屈四阿哥和四福晋,我就收拾你们!” 內务府一贯怕了五公主的,岂敢不从命,宫人们愈发卖力地收拾打扫。 而温宪和舜安顏露天站著,太阳直晒头顶,哪怕是在承德,这也还在夏天,她很快就有些烦热发闷。 “怎么脸色这么差?”舜安顏察觉到妻子的不对劲。 “晕乎乎的……”温宪看著丈夫,直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等伸手要拉他,已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醒,温宪,醒醒!” 舜安顏抱著妻子一同跌坐在地上,周遭的奴才都受了惊嚇,待醒过神要围上来,额駙已经抱起公主跑出去。 “公主怎么了?” “天知道,我们、我们会不会被连累?” “刚才还中气十足地指挥我们呢……” 行宫里,太后正午歇,德妃陪佟贵妃和宜妃打牌,说笑间,宫人火急火燎地闯来,哆嗦著稟告:“德妃娘娘,五公主昏迷不醒,被抬回来了。” 德妃手里的牌撒了一桌,不等问话就起身冲了出去,宫人们纷纷跟上,一路来到公主的住处,里里外外站满了宫人,太医也到了。 “娘娘……” “公主怎么样了?” “浑身高热,昏迷不醒,脉、脉象极弱……” 德妃直感五雷轰顶,推开太医衝进门来,她的孩子正躺在榻上不省人事,伏到床边轻轻触碰,果真肌肤滚烫如火炙一般,脸上也烧得通红。 冰水浸的帕子,转瞬就烤乾了,宫女们一块接一块地续,手都冻红了。 德妃命舜安顏和太医都出去,迅速脱下了温宪的衣裤,將冰块敷在她的腋下、腿根和膝窝,然而孩子烧得滚烫,眼睁睁看著冰水融化,宫女们手忙脚乱地用手巾接著。 “皇上驾到!” 屋外传来太监的声响,德妃冷冷地吩咐:“去稟告皇上,此刻不宜进来,我会照顾好公主,请皇上去安抚太后,公主不会有事的,別让太后有闪失。” 第1170章 五公主薨了 门外的人跪了一地,唯有皇帝站在阶下,德妃的话传出来,舜安顏下意识地上前来问:“公主怎么样了?” 却见皇帝回眸怒视著自己,恨透了般质问:“你带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舜安顏无言以对,他根本不知道温宪为何会突然病倒,但此刻说什么,都仿佛在为自己脱罪,而將错误怪在温宪的身上,他说不出来。 “畜生!温宪若有闪失,朕要你……”猛的一巴掌扇在了舜安顏的脸上,力气之大,逼得他从台阶上跌落。 眾人无不颤抖,可没人敢伸手搀扶或劝说,只看著皇帝气势汹汹地离开,而里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 皇帝一走,太医宫女都鬆了口气,这才有人將额駙扶起来,舜安顏却挣脱开,径直走到门前,生怕错过屋里的消息,不愿离开半步。 外头的动静,德妃不知晓,此刻眼里只有女儿。 温宪的高热像是退了几分,脸上不再通红如火烧,可她依旧不能醒来,不论额娘如何呼唤她,也没有任何回应。 为女儿盖上薄毯遮掩身体后,再次宣太医来诊视,可一番折腾下,只换来他们无能为力的摇头。 “今日並不炎热,岂有中暑的道理,什么病能来得这么急,她今早还活蹦乱跳的,你们、你们总要说些道理出来!” 德妃维持著最后一丝冷静,想要得到答案。 可太医们说不出来,他们唯一做了的,是为公主施针以防高热惊厥,但也未必能真正防住。 至於用药,此刻连病症都无法判断,也只敢用一些清热解表之物,不敢下猛药。 “庸医。”一贯温和的德妃,说了狠话,“去把承德有名的大夫都寻来。” “是……” 太后跟前,皇帝赶来时,她正不顾宫人阻拦要出门去看孙女,老祖母连衣裳也没穿戴齐整,从午睡梦里被惊醒,光著脚就要走。 “她一早还在我跟前说笑,好好养著的孩子,怎么说倒下就倒下了?” “皇额娘……” “太医呢,太医都在哪里?” 皇帝费了很大的劲才將太后搀扶著坐下。 “玄燁,让我去看看孩子。” 皇帝跪下,一屋子人都跪下了。 “皇额娘,温宪若有闪失……” “不可以有闪失,她若有什么事,玄燁,就將我一併送走。” 夏至后的黑夜,一天比一天来得早,承德的晚风已有几许凉意,谁也不敢信,五公主能在这样的气候里中暑。 然而倒下的人,再没有醒来,太医也好,承德最负盛名的大夫也好,都束手无策。 公主的呼吸越来越轻,脉搏越来越弱,当皇帝再次疾步赶来,闯进院门,只见满地太监宫女哭声震天。 “你们哭什么?哭什么?” “皇上,太医说,五公主薨了……” “胡说!不会的!” 皇帝一步一颤地进门,里头也跪了一屋子太医和宫女,床榻上,德妃抱著已然没了生息的女儿,依旧轻轻揉搓她的胳膊,想要將她唤醒。 “都滚出去……” 皇帝缓缓走向床边,梁总管得令,哭著將所有人都撵走,而他到了门前,才发现额駙瘫坐在墙根下,仿佛一个只有喘息的活死人。 “梁总管,太后和贵妃娘娘都昏过去了。” “太医呢,太医赶紧的!” 外头好一阵慌乱的动静,却无法再將公主唤醒,皇帝从德妃怀里抱过女儿,將她轻轻放平,女儿的身子还是暖的,胸前的衣襟,则被她额娘的泪水浸透了。 “怎么能有这么坏的孩子,你怎么能丟下阿玛,坏丫头,阿玛白疼你了。” “你额娘怎么活,你告诉阿玛,阿玛怎么活……” 德妃靠在床尾,眼泪模糊了双眼,她只能看见皇帝的身影,仿佛当年温宪刚出生时,那般小心而珍惜地亲一亲闺女。 一切发生得太快,没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德妃用最后的力气,支持自己爬到了女儿身边,被冰水泡得发皱发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温宪的脸颊。 “额娘跟你一起走,额娘不能让你一个人上路。” “嵐琪……” “皇上,救救我的孩子。” “朕去叫太医,朕叫太医!” 失魂落魄的帝王,仿佛也没了神智,竟真的起身往门外走,高声唤太医,一声声震得人肝胆俱碎。 可太医们赶去救治太后和贵妃,只剩两个人在这里,惊恐万状地看著皇帝冲向自己。 德妃虚弱地倒在女儿身边,意识逐渐模糊,忽然间,搭在女儿脖颈上的手,感受到了微弱的跳动。 几乎要隨闺女一同死去的人,猛地清醒过来。 “额娘在,温宪,额娘在!” 德妃哆嗦著揉搓女儿的胳膊,想要呼叫太医,可是一抬头,惊见温宪的身下淌出鲜血…… “咳……” 一声极弱的咳嗽,將德妃从绝望的深渊拉回来。 此时舜安顏闯了进来,像是趁著皇帝拖拽太医的空,不顾一切地闯进来。 “孩子,去把太医带来!” 舜安顏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想再看一眼温宪。 然而额娘下了指令,他便下意识地去做,转身出门,从悲伤过度而手中无力,根本拽不动两个男人的皇帝手里,抢了一个太医拖进门。 这一晚,在太医的救治下,太后甦醒了,佟贵妃甦醒了。 然而五公主…… 翌日,京城大雨滂沱,没有早朝的日子,本可以躲一躲雨迟些再进宫,奈何胤禛担负著紫禁城的关防,每日亲自点卯,不可懈怠。 毓溪睡眼惺忪,无力伺候丈夫穿戴,可看著丫鬟们服侍,又嫌她们笨手笨脚,不得不亲手来料理。 “昨晚没睡好?”胤禛问。 “一晚上心慌,怎么也睡不踏实,今年太热了。” “我倒是睡得安稳,今日这场雨后,暑气也该退了。” “这么大的雨,不出门多好。” 话音刚落,外头一声重响,像是院门被撞开。 只见小和子从暴雨中跑来,本可以从连廊下避雨而过,他却径直穿过院落,毫无规矩地往主子臥房里闯。 胤禛下意识挡在了毓溪身前,而毓溪的確衣衫不整,可不等他们夫妻呵斥,小和子就跪下哭著喊:“公主薨了,主子,五公主薨了!” 那声“公主薨了”,胤禛还以为哪位皇姐出了事,但听“五公主”,一瞬间,他的耳朵仿佛聋了,只看见小和子嘴巴张合,什么也听不见。 又见毓溪扑到了湿透了的人面前,扯著小和子的衣襟,失態地质问他,胤禛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轰的一声,高大的男人重重摔下。 暴雨之中,八贝勒府里,眾人才把主子送出门,八福晋刚要喘口气,外头一阵凌乱,惊得她心慌。 从窗前看到胤禩冒雨折回来,那般匆忙急促,像是有天大的事。 “胤禩,怎、怎么了?” “五妹妹没了。” “谁?谁没了?”八福晋愣住。 “温宪,温宪没了……” “怎么可能?”八福晋脚下一软,跪坐到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胤禩还有一分冷静,大声道:“来人,收拾我的东西,立刻要去承德。” 紫禁城里,一群太监宫女正拥簇著荣妃赶来东华门。 身为嬪妃她本不该出现在前朝,可这般大风大雨,她跑来这里,只为了拦下正要出宫的胤祥和胤禵。 “你们还要给谁添乱,给我回去,你们再有什么闪失,要逼死谁,是要把你们额娘也送走吗?” 吉芯打著伞,挡不住暴雨淋在娘娘的身上,荣妃脸上已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拉扯著胤祥和胤禵,不许他们离开皇宫。 “想想你们皇阿玛,想想你们额娘,要是你们也出了事,他们怎么活?回去,给我回去!” 浑身湿透的少年,跟柱子似的杵在雨中。 “姐……” 胤禵一声长唤衝破雨幕,痛苦地跪在地上,哭得以头抢地,荣妃上前搀扶孩子,却是自己没站稳,也摔在了地上。 宫人纷纷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將荣妃和十四阿哥分开,只见太子带人赶到,指挥眾人將荣妃和十四阿哥送回去。 “胤祥。”太子走到弟弟面前,“你四哥和七姐姐都昏厥了。” 胤祥一颤,僵硬而失神的人,猛地惊醒。 “但你四哥没事了,立时要动身往承德去。”太子脸上,也早被雨水打湿,风雨之下眼睛不能完全睁开,拉著胤祥的胳膊说,“我许你出宫,但只能去七公主府,去守著你姐姐,不能再多一个人出事了。” “二哥……” “你说。” “姐姐真的没了?” “中暍高热而亡,八百里加急是这么写的。” 四贝勒府门外,八阿哥带著九阿哥、十阿哥赶来,胤禛望了一眼,便鬆开毓溪的手,走下台阶要上马车。 八阿哥冒雨下车,来到门前,躬身道:“四嫂放心,一路上,我们会照顾好四哥。” 毓溪的神思是涣散的,只是本能地点了点头,目光就又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 胤禛掀起帘子,示意眾人上路,再与毓溪相对,无声地念了两个字:“保重。” 毓溪頷首,伸手扶著一旁的丫鬟才站稳,接著大队人马启程,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丫鬟们小心搀扶福晋进门,毓溪忽然停下脚步,將管事唤来:“七公主怎么样了,宫里呢,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可好?” 第1171章 就让闺女走吧 承德的日子,安寧而平静,太子妃度过了长大成人以来,最快活的一个夏天。 怎敢想,当她做好了准备迎接胤礽的到来,给了自己勇气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眼前竟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那个永远笑盈盈,永远活泼热情,宛如紫禁城里阳光一般的五公主,香消玉殞了。 太后一病不起,佟贵妃醒了哭、哭著睡,而德妃娘娘,至今还没离开过她的女儿。 眼下,太子妃和五福晋伺候著太后,宜妃和和嬪守著佟贵妃,宜妃时不时过来,平日里话最多的人,也只是站在门前掉眼泪。 五阿哥一直在皇阿玛身边,太子妃还没见过他,只是听宫人私下与五福晋说,五阿哥至今没合眼睡过,也没进半口米水。 “弟妹,去照看一眼五阿哥吧。”此刻,太后疲惫至极昏睡过去,太子妃得空出来,与五福晋道,“胤祺若有什么事,宜妃娘娘也不能好。” 五福晋含泪答应,谢过太子妃,就来找自己的丈夫。 行宫正殿外,胤祺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边上有宫人摆下的茶水点心,但瞧著一口没动。 “胤祺,皇阿玛可好?” “皇阿玛在与大臣商议温宪的后事,等著四哥他们来,要送回京城去。” 五福晋端起茶碗,送到丈夫皴裂的嘴边:“喝一口,好歹,你得有力气把妹妹送回去。” 胤祺顺从地贴上了嘴,可泪水汹涌,混著茶咽下去,他终是哭得不能自已,倒在了妻子怀里。 “胤祺!” “我没有妹妹,没有妹妹了……” 四日后,胤禛带著胤禩和九阿哥、十阿哥到达承德,隨行而来的,还有国公府一家。 五公主薨逝,佟国维岂能袖手旁观,大雨滂沱的那天,他也拖著年迈的身躯上了北行的马车。 这几日在路上,胤禛皆是被八阿哥强迫著睡下,但睡也睡不过几个时辰,可悲伤至极早已麻木的人,根本感受不到累。 眾阿哥入行宫,侍卫例行搜查,九阿哥斥骂他们没人性,胤禛却是淡漠地抬起双手,由著侍卫搜身。 那一头,佟国维被搀扶著下车,这把年纪早已不堪如此辛苦的远行,被家僕一左一右搀扶著才能站稳。 胤禛没再多看一眼,径直步入行宫。 因是年轻的公主去世,上有太后、皇帝和嬪妃在,行宫內外並未縞素持服,只將公主的住处设了灵堂。 “四阿哥、八阿哥,万岁爷在正殿。” “知道了。” 在太监的领路下,眾人来到正殿前,但见舜安顏站在阶下,不知是行守卫之责,还是在等他的祖父。 然而胤禛瞬间红了眼,衝上前揪起妹夫的衣襟:“你为什么还活著,你怎么照顾她的,把人还给我……” “四哥冷静!” “四贝勒,万岁爷等著您呢!” 眾人上前將四阿哥与额駙分开,后头佟国维晃晃悠悠赶来,喘著气急得说不出话来。 隆科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搀扶了佟国维,一脸平静地说:“阿玛,儿子扶您进去,皇上正等著。” 佟国维伸手抓了儿子的衣襟问:“到底怎么回事,公主怎么就没了?” 只听一声重响,舜安顏被踢倒在地上,隆科多立时放开父亲,前去搀扶侄儿。 踢人的是九阿哥,不知是伤心难过,还是发泄往日私愤,踢完就跟著四阿哥、八阿哥进门,佟国维万般无奈,也只能跟上。 公主灵堂里,德妃正双眸空洞地坐在蒲团上,望著女儿的牌位呆呆出神。 环春来到主子身边,屏退了宫女,轻声道:“娘娘,四阿哥到了。” 德妃猛地醒过神来,慌张地看著环春。 “四阿哥去见皇上了,一会儿就该来,主子,您可得想好。” “我乱得很,我……” 德妃捂著心口,短短几日大起大落,又大落大起,她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可该来的总要来,她就怕自己做不好。 “温宪怎么样了?” “公主很安稳,就是担心太后,担心四阿哥,担心弟弟妹妹们,时不时会哭。” 德妃问:“舜安顏呢?” 环春轻嘆:“方才四阿哥险些对额駙动手,九阿哥趁机踹了一脚,额駙受了些皮肉伤。” 德妃努力冷静下来,吩咐道:“一会儿就把他送去温宪身边,等皇上迴鑾,他们也就该分开了,往后一年难见一回,比牛郎织女还难。” “四阿哥!” “四贝勒吉祥。” 听著灵堂外的动静,主僕二人一回头,就见胤禛疾步闯来。 德妃繚乱的心,猛地沉下来,看著儿子走向自己,不知为何悲从中来。 “额娘……” “胤禛啊!” 德妃將虚弱憔悴的儿子拥入怀里,心疼得泪如雨下。 她救回了自己的女儿,可她要如何化解儿子的痛苦,还有宸儿,还有胤祥和胤禵,要她这个当额娘的,如何面对他们一辈子的伤痛。 那一晚,五公主薨逝的消息散出去,德妃痛不欲生之时,女儿却奇蹟般醒来。 公主的身下流了许多血,经太医诊治判断,公主似乎是小產了。 他们无法解释公主究竟为何高热昏厥且濒死之態,可似乎是隨著胎儿的离去,公主才起死回生。 即便医书古籍中曾有记载,孕妇“死胎枯燥,执不自生”,经摘除死胎方活孕妇。 五公主这情形,似乎又有所不同,太医们行医多年也未曾遇见,可现实是,五公主活了。 然而,德妃尚未来得及高兴女儿的失而復得,皇帝却突然与她说:“就让闺女走吧。” 冰冷无情的一句话,此刻依旧刺痛著德妃的心,偏偏是温宪在听过她阿玛的话后,亲口答应了。 五公主薨了,从今往后,温宪公主不再活於人世间。 “胤禛,你不能有事,不然额娘活不了。”德妃轻抚儿子的脑袋,哭著说,“额娘想隨你妹妹去,可我的孩子们怎么办,额娘不能丟下你们,你们也不能丟下我。” “额娘,我想再看一眼妹妹。” “天气炎热,她停在冰窖中,之后再安排你去看。” “皇阿玛命我送妹妹回京,是该早些回去,我放心不下胤禵他们。” 捧著儿子的脸,这满脸的疲惫,还有泪水侵蚀的皴皱,看得德妃心如刀绞:“答应额娘,好好歇一晚,歇一晚再送妹妹回京,额娘和你一起回去。” 第1172章 尽全力辅佐他 很快,胤禩带著九阿哥和十阿哥前来弔唁,十阿哥一进门便嚎啕大哭,伤心不已。 对胤?而言,不论小时候如何吵闹,宫人欺他弱小没娘时,永远是温宪冲在前头教训那些奴才。 温宪也从不会主动欺负他,对他的好,远远超过彼此的矛盾过节,可如今好好的人,忽然就没了。 眼看著十阿哥如此伤心,德妃不敢想留在京城的孩子们要如何熬下来,她的小宸儿要怎么活,胤禵胤祥谁来开导,皇帝这一步棋,实在太狠了。 “娘娘,您千万保重身子。”八阿哥上过香后,便来问候德妃,“皇阿玛下旨,不日就要启程护送五妹妹回京,您有什么要做的、要安排的,只管吩咐我们兄弟。” 德妃頷首致谢,没说什么。 她本就虚弱憔悴,不必强装悲伤,眼下她不放心將温宪留在承德,更不放心京城里的孩子们,那么多的事堆在心头,“丧女之痛”看起来也就自然多了。 送走八阿哥他们,再亲自照顾胤禛休息,直到看著儿子沉沉睡去,德妃才往太后的寢殿来。 太子妃迎到门前,向德妃道节哀,再將德妃送到太后榻边,她便退下了。 “胤禛来了?” “是,才到一会儿,但他连日赶路,十分虚弱,臣妾將他送去休息,没能来向您请安。” “还是不来的好,见了孩子,我说什么呢?”太后沉沉一嘆,又问,“温宪的身子可好些了?” 德妃应道:“她一切都好,胃口也好多了,只是担心您,也担心兄弟姐妹们。” 太后含泪道:“皇上究竟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走了这一步呢,我还能赖在承德不走,陪在她身边,可你们呢,舜安顏呢,从此再不相见?” “皇上说,权当是闺女远嫁了,至於额駙,事情过后,会將他派来承德,送他们夫妻团聚。” “什么事情过后?要多久?舜安顏能守得住吗,若是中间再生变故呢?” 德妃起身跪下了,她纵然万般不情愿,纵然痛彻心扉,也必须站在皇帝那一边。 “这样的话,您千万不要问温宪,是她答应了皇阿玛的,太后,要怪您就怪臣妾、怪皇上,千万不要怪孩子。” “怪她做什么,她能活下来,我已是將诸天神佛都谢了个遍,知足吧。” 天色渐暗,静謐无人的小院里,侍女端著热水从臥房出来,见著年轻俊美的公子归来,立时恭敬地退到一旁。 舜安顏走来,见奉药的下人也立在廊下,便唤到跟前,亲手接了汤药,独自进门去了。 两个丫鬟互相看了眼,皆无奈地一笑。 她们来这院子三天了,却不知伺候的是什么主子,隱约打听到,躺在里头的少奶奶,是京城大宅门的公子哥,在承德养的外室。 可这样的话太荒唐,也不敢再多问,看在月钱丰厚的份上,唯有先硬著头皮做下去。 臥房里,温宪靠在床头,脑袋上绑著抹额,手里漫不经心地绕著一把九连环,听得脚步声,知道是舜安顏回来了,脸上才有笑容。 “先把药喝了。” “喝得我心里苦,怎么就要喝那么多药。” “那就不喝了,想吃什么,那日你说城南的肉馅饼好吃,还想不想吃?” 温宪摇头,只伸手要丈夫抱一抱,舜安顏便坐到床头,让温宪靠在他怀里。 可温宪的身子刚落下,就听得舜安顏轻轻一声吃痛,她忙坐直了,担心地问:“怎么了,伤著了?” 舜安顏自己也好奇伤哪儿了,解开衣裳看,肚子上果然青了一片。 “被人打了?” “九阿哥踹的,没事,没伤著臟腑。” “胤禟?”温宪愣住了,“我四哥来了?” 话音落,便是泪如雨下,温宪知道,她再也见不到四哥,再也见不到弟弟妹妹,从此永別了。 “不要哭,你是坐月子,月子里不能哭。” “可宸儿会哭死,胤祥胤禵怎么办?”温宪抽噎著,“四嫂嫂,四嫂嫂的身体也不好。” 舜安顏怀抱妻子,温柔地安抚她,直到哭得打哆嗦的人,缓缓平静下来。 “我爷爷来了,跟著四哥日夜兼程地赶来。”舜安顏说,“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到没了心气的佟国维,皇阿玛这一步棋太狠,太稳。” 温宪冷静了些,由著舜安顏为她擦去泪水:“四哥为难你了吗,老九为什么踢你?” 舜安顏苦笑:“九阿哥是趁机的吧,他从前那么恨你。” “四哥呢?” “四哥也恨我,要我把你还给他。” “打你了吗,还伤哪儿了?” 舜安顏摇头,要温宪靠在自己的怀里,说道:“入了棋局,我们就不能反悔,皇阿玛自年少至今,扳倒多少权臣,可每一次都不得不在朝堂掀起大风浪,伤筋动骨耗费极大,这一回彻底压垮我爷爷的心气,是最漂亮的一仗。” 温宪说:“佟国维从不將永和宫放在眼里,连皇子们都要反过来巴结他,我死了,能有这么大的作用?” “说白了,爷爷他能有胆量不把嬪妃皇子放在眼里,乃至挑衅皇权,是因为佟家不曾辜负朝廷,从太爷到如今,战死的大伯爷也好,英年早逝的姑祖母也好,佟家为爱新罗觉守江山、续香火,就连爷爷自己,也是为朝廷立下无数功勋的。” “如今我死在了你的身边,佟家没能照顾好我这个大清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皇阿玛终於能毫无顾虑地和佟家翻脸,不必牵扯什么贪赃枉法、买官卖官,什么污糟事都能背过人处置了。” “不仅如此。”舜安顏道,“最重要的是,皇阿玛要把江山传给四哥。” 温宪惊愕地看向丈夫:“皇阿玛也对你说了?” 舜安顏点头:“皇阿玛命我回京后,去八阿哥的身边,尽全力辅佐他。” 京城里,马车缓缓停在七公主府门前,毓溪被下人搀扶著下车,可脚下虚软,稳了稳心神后,才能往门里走。 富察傅纪得到消息,亲自迎了出来,毓溪见了却说:“你不在宸儿身边守著,来接我做什么,她身边不能离了人。” “四嫂嫂,您气色很不好。” “可我放心不下宸儿,来看一眼才好。” 说著话,毓溪被搀扶进了臥房,宸儿並未躺在床上,而是蜷缩在炕角明窗下,出神地望著窗外。 然而她没察觉四嫂的到来,对於屋里的动静也毫无反应,富察傅纪轻声道:“四嫂,她是在等姐姐回来。” 毓溪心如刀绞:“太医瞧过了吗,会不会引发癔症?” 富察傅纪摇头:“您上前说话,就不一样了,十三阿哥来时,她还安慰十三哥来著,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才这样。” 屏退了下人,毓溪独自来到炕边,轻轻唤了声:“妹妹。” 宸儿这才有了反应,看清是四嫂,便滚下泪来,哭著问:“四嫂,我姐姐呢?” 伸手將妹妹抱入怀里,毓溪硬下心肠道:“明日隨我进宫,宸儿,胤禵很不好,咱们去看胤禵好不好?” 宸儿抬起泪容,担心地问:“胤禵怎么样了?” 毓溪说:“那日之后,他不和人说话,谁也不搭理,每日睁眼就念书,给饭就吃给水就喝,连胤祥也说不上话,魔怔了一般。” “不要等明天,我们现在就去,四嫂,我要去看胤禵。” “天黑了,宸儿。” 可宸儿不答应,挣扎著要起身,还要唤傅纪来为她准备出门。 毓溪没有力气阻拦,辛苦地撑著自己的身体:“四嫂没劲,宸儿,我没力气了……” 宸儿猛地回身,才看清四嫂脸色苍白,瘦得双颊凹陷,一定是哭了几天几夜,她更不敢想,额娘该痛苦到何种地步。 “怎么办,额娘怎么办?”宸儿伤心欲绝,无力地瘫软下去,“四嫂,为什么会这样?” 第1172章 那就好,那就好 温宪公主薨逝的第七天,圣旨传回京城,因太后伤心过度,凤体有恙,皇帝暂留承德侍奉太后,归期未定,而公主灵柩,將有眾皇子护送回京。 上书房里,小安子哽咽著將旨意转达给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胤祥一面听,一面注视著弟弟。 然而胤禵神情淡漠,听完了,就把目光重新落回书上。 “胤禵,我去求太子应许我们到城外相迎,好不好?” 见弟弟没有反应,胤祥按下了他的书,强行转过胤禵的脑袋,狠下心道:“额娘要回来了,振作些,不要让额娘担心你。” 胤禵轻轻推开了哥哥的手,继续拿起书本:“太子会答应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胤祥带著哭腔说道:“四嫂病倒了,七姐姐也不好,她们原是要来看你的,可她们都倒下了。” 那场大雨之后,胤禵没再哭过,並非他不伤心不难过,甚至不曾压抑自己。 可五感仿佛被死死封堵,仿佛这样子,就能当什么也没发生,就能当姐姐还活在世上。 “四嫂。”胤禵终於有了反应,“四嫂病得重吗?” “太医院去过两回,四嫂和七姐姐皆是伤心过度,现下服安神的汤药,强行入眠,比醒著伤神强。” “等四哥回来,等额娘回来,就好了。” “那你呢?” “我?” 胤祥红著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胤禵,別嚇哥。” 胤禵出神地看著哥哥,良久才问:“哥,承德的事,传回来多少?” 胤祥抹去眼泪,应道:“你想知道什么?” 胤禵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封锁数日的心,顷刻间被悲伤击碎,他声音颤抖著问:“姐姐走的时候,皇阿玛和额娘,在她身边吗?” “在……” “那就好,那就好。” 四贝勒府中,毓溪醒来时,已是这日的黄昏。 本不该白日贪睡,闹得夜里无眠,可前些天她几乎白天黑夜不能合眼,再下去,身子就该拖垮了。 於是太医院开了药,不仅是她,连宸儿也一併喝了药来强行入睡。 但这也不过是为了不伤性命,並不能补回多少精气神,毕竟每每醒来,涌上心头的仍是悲伤。 “念佟和弘暉呢?”此刻吃了药,毓溪问下人,“弘暉找我吗?” 丫鬟应道:“大阿哥一天找您好几回呢,这会子在西苑,侧福晋和宋格格一起带著。” “侧福晋她们也很伤心吧。” “是啊,宋格格说今日是公主头七,想要设案祭奠,给公主烧些纸钱,被侧福晋拦下了,怕给您和四阿哥添乱。” “她有心了。” 此时青莲得知福晋醒了,赶来伺候,她自然也为了五公主伤心,但人与人的感情有亲疏,比不得福晋公主们那般肝肠寸断。 “奴婢今日去了趟钮祜禄府,瑛福晋的气色好些了,说是要打起精神等著伺候娘娘,您放心吧。” “那就好……七公主府怎么样?” “公主和您吃一样的药入眠,额駙寸步不离地守著。” 毓溪很费劲地喘了口气,这些日子哭得多了,胸腔隱隱作痛,她知道这样不好。 再过几日,胤禛和额娘就要回来,她不能再病怏怏的,令他们多添烦恼。 “给我些粥,我得吃点东西。” “是,厨房里一直热著呢。” “对了。”毓溪將青莲叫住,“孩子们,知道了吗?” 青莲摇头:“眼下还不知道,下人们奴婢都叮嘱了,不会乱说,侧福晋和宋格格也很小心。大格格和大阿哥最喜欢姑姑了,若知道再也见不著,该多伤心,可您自己都不好,如何能安慰孩子,不如过一阵子,好歹您和四阿哥先缓过来,再顾孩子。” 毓溪忧心不已:“为了朝廷,为了皇阿玛和额娘,胤禛会强迫自己缓过来,可我寧愿他多悲伤一些,不要压抑在心里,那才伤身。” 青莲含泪道:“不知娘娘和四阿哥,是互相强撑著照顾,还是都顾不上。” 当毓溪勉强吃了半碗粥,便將念佟和弘暉接回来,天真的孩子只以为额娘是病了,十分乖巧听话,弘暉还拿自己写得极工整的习字给额娘看,想要哄额娘高兴。 不知不觉,天黑了。 承德行宫里,灯火通明,经幡猎猎,今日是公主头七,庄重而繁冗的祭奠已经延续了一天,此刻才稍稍静了些。 灵堂里,胤禛独自跪坐在灵台下,专注地为妹妹烧些箔纸,五阿哥从门外进来,他也没察觉动静。 “四哥,后日启程,您今晚不要守了,不然路上怎么熬得住,还有娘娘呢。” “不妨事,我们这年纪,熬几个晚上算什么。” “四哥……” “回京后,就不能这样什么也不管地一个人待著,我想再陪陪温宪。” 五阿哥无奈,拉过蒲团坐下,从四哥手里分了些箔纸。 “胤祺,你去看过温宪吗?” “皇阿玛不让。” “我也只看了一眼,她躺在那儿,跟睡著了一般,还是那么漂亮。” 第1174章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妹 五阿哥落下泪来,哽咽道:“一路回京,天气尚暖,四哥,我怕损了温宪的身子,叫奴才闻见气味,她那么爱乾净,她会受不了的。” 胤禛的眼泪落在箔纸上,紧紧咬著唇,不知在坚持什么。 五阿哥烧了箔纸,起身道:“四哥,应了皇阿玛的话吧,在承德就地火葬,我们將骨灰和衣冠送回去,別让温宪身后受辱。” 胤禛哭得身子打颤,指间一松,箔纸落了满地。 一阵风捲入殿中,將箔纸吹向灵台,烛台火盆不仅不灭,反而被吹得更旺更明亮。 “照皇阿玛吩咐的做。”胤禛哑著声应下,俯身捡起箔纸,“胤祺,让我再待一会儿,回京后,我们得和皇阿玛一起,把自己交还给朝廷,就不能再陪温宪了。” 五阿哥答应下,再给妹妹上了柱香,便抹了眼泪离去。 胤祺一走,胤禛的身子便沉下来,手中的箔纸再次散落,仿佛这一瞬,將身上的一切责任都散下了。 “要是见著你六哥,告诉他,四哥很想他。” “回京后,四哥就不能再想著你,朝廷离不开人,额娘离不开人,弟弟妹妹们更离不开人。” “四哥会替你保护好舜安顏,哪怕他不再被皇阿玛重用,哪怕最后佟家倒了台,四哥也不会让人折辱他、欺负他。” “坏丫头,找你六哥去吧,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妹,可千万別跑丟了。” 翌日,为了守护公主身后的尊严,皇帝下旨在承德为女儿举行火葬,再过一日,便將由四阿哥、五阿哥等,侍奉德妃將公主的骨灰和衣冠冢送回京中。 皇帝暂且留在承德,伺候病重的太后,归期未定,皇子们离开承德后几时折返,也未有定数,木兰围场的秋獮是否罢了,眼下也没消息,一切都以公主丧仪为重。 临行前,德妃再次秘密来到女儿的住处,看著闺女养好的身子,渐渐有几分红润的气色,当娘的本是安心而满足的。 可这一別,短则几个月,长则数年,母女再不得相见,皇帝应允她要留在身边的闺女,终究是“远嫁”了。 “活著就好是不是。”温宪扬起笑容,安抚母亲,“往后您每年夏日来承德避暑,又或是咱们一同去別处的行宫相聚,我温宪公主虽然名声在外,真正见过我的人並不多,过个几年,宫里的奴才换一批,我当个小宫女来您身边伺候,谁又知道呢。” 德妃爱怜地为闺女拢起鬢边散发,温柔地说:“额娘亲眼看著你起死回生,只要你活著,额娘不奢求了,人不能太贪心。” 伏进额娘怀里,如往日撒娇一般,母女之间还是那么亲昵,温宪更是不隱藏心事,坦率地说:“答应皇阿玛我是真心的,后来害怕后悔我也是真心的,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总嚷嚷若是男儿身,要为大清为皇阿玛做些什么,如今真扛起了担当,我还能放下不成?” 德妃轻抚女儿的面颊,说道:“等皇祖母也不得不回京,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连舜安顏都不能在身边时,日子就不一样了,你就很难这般瀟洒。” “我知道。” “若实在熬不住,也不能怪自己没用,莫说公主,便是寻常人,忽然间要隱姓埋名见不得人,还要这样过一辈子,谁能忍受。” 温宪笑道:“过几年,都把我忘得差不多了,我就来给您当宫女。” 德妃嗔怪道:“谁能忘了你,额娘还是弟弟妹妹,还是你四哥四嫂?” 温宪说:“那我就去京城,给舜安顏当外室,额娘,这里的小丫鬟,都以为我是被金屋藏娇的外室,可真有意思。” 德妃无奈地看著女儿,可看著看著,母女俩眼睛都红了。 “额娘捨不得你。” “额娘別哭……” 再如何不舍,公主也要回京,离开承德的这一天,皇帝只是吩咐儿子们路上好生看护妹妹的灵柩,便让他们走了。 这些日子,八阿哥几乎每日都在皇阿玛身边,极少见四哥来请安,皇阿玛也不问四哥怎么样,就连五妹妹的事,多是交代给五哥去办。 四哥不是在德妃身边,就是在灵堂陪伴妹妹,胤禩只有每日去上香时,才能见到兄长。 而这几天,皇阿玛与佟国维长谈了数次,不可一世的国公爷,在承德散尽了他的傲气。 这位皇帝的亲舅舅,孝康章皇后的亲弟弟,孝懿皇后的亲爹,怎料到自己,会折损在孙子的姻缘上。 舜安顏未能护公主周全,令年轻的公主忽然间香消玉殞,皇帝未將他千刀万剐,已是佟家祖宗们,最大的体面了。 春日里才在江西一案全身而退,乃至事后还赫赫扬扬收礼挑衅皇权的人,一夕之间,再也无顏直视君王。 回京的路上,佟国维怎么来怎么跟著走,皇帝甚至不愿將他留在承德。 自然,舜安顏也回京了。 一路上,胤禛寸步不离地伺候在额娘身边,德妃也顺势照顾儿子,看著他吃喝休息,不至於拖垮了身子。 数日顛簸后,送灵的队伍抵达京城,早有飞马来报,说大阿哥带著皇阿哥们等在了城门下。 “把你弟弟送来我车上。”德妃吩咐胤禛,“让他哭一会儿,就给我送来,胤祥若是也不好,就一併送来。” 胤禛答应下,而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顾著自己悲伤,朝廷和兄弟姐妹,才是他该担当的。 队伍抵达城门外,胤禵头一个冲了上来,憋了数日的弟弟,在看到姐姐棺槨的那一刻,哭得站不稳身子。 胤禛来到弟弟身边,由著他大哭一场后,便命侍卫架起十四阿哥,送到德妃娘娘的车驾里。 之后来向大阿哥、三阿哥行礼,兄长们皆是看著温宪长大的,大阿哥更常常感念五妹妹昔日对大福晋的照顾,十分伤心。 突如其来的变故,凭谁也做不到铁石心肠,城门下哭成一片,在泪水哀痛中,將五公主送回了家。 毓溪带著女眷们,等在公主府外,远远瞧见胤禛骑马走在队伍的前头,她便再也忍不住眼泪。 夫妻相见,胤禛抬手拭去她的泪水,道了声:“公主府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让妹妹体面些。” 毓溪含泪点头:“都安排好了。” 胤禛说:“保重身子,额娘心里很苦,不过是强撑著,我们任何一个都不能再有事了。” “见著妹妹吗?” “见著了,跟睡著了似的,我们妹妹永远那么漂亮。” “好……” 见毓溪泪如泉涌,胤禛顾不得周遭都是人,轻轻將妻子拥入怀里:“替我守著温宪最后的体面,我要进宫去了,朝廷离不开人。” 毓溪哭得直抽噎:“我知道,你放心去忙。” 紫禁城里,德妃刚回到永和宫,荣妃、惠妃、端嬪她们都来了,布贵人因伤心过度病著出不了门,反叫德妃十分记掛。 女儿还活著,德妃本是不伤心的,难过的也仅仅是不得相见的思念,可眼看著所有人被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的眼泪就没停下来过。 “见著胤禵没有,那日將他从东华门带回去后,他就不搭理人了,不哭也不闹。”荣妃哭著说,“我真怕这孩子癔症了,我怎么向你交代。” 德妃不得不先劝慰荣妃:“他在我怀里一路哭著回来的,多谢姐姐费心,替我看著孩子们。” 荣妃伤心不已:“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就……” 如此眾人又哭了一场,许久才散去。 环春撑著疲惫的身子送走娘娘们,转身回到永和宫,见绿珠紫玉她们哭得伤心欲绝,小太监小宫女们也个个儿打蔫,竟不知该训斥还是劝慰。 回到主子身边,环春忍不住说:“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奴婢好端端地就跟著哭,都分不清真真假假,弄不明白咱们公主到底还在不在了。” 德妃亦是身心俱疲,哭得胸口隱隱作痛:“再忍一忍,会过去的,眼下別人我顾不上了,我得先顾著孩子们。” 第1175章 或许,是该怪自己? 这日夜里,德妃来到了阿哥所,胤禵是吃了药才睡下的,胤祥一直守在弟弟身边,见了额娘,才鬆懈下来,低著头落泪。 “不哭了,胤祥,你姐姐是最爱笑的,她不乐意见我们天天哭。”德妃劝慰儿子,“要振作起来,额娘巴不得隨你们姐姐去,可额娘不能丟下你们,姐姐也不会允许额娘丟下你们。” “额娘……” “好孩子,不哭了,咱们去外头说话,別吵醒了胤禵。 母子二人退出胤禵的屋子,京城七月的夜,微微凉十分愜意。 德妃带著儿子坐在屋檐下,已长得高高大大的小傢伙,並不能依偎在她身边,反倒是德妃靠在儿子肩头,刚刚合適。 “看,胤祥能做我的依靠了。” “额娘,胤禵恨透了舜安顏,他怪舜安顏带著姐姐疯玩,他怪舜安顏拖垮了姐姐的身体,他怪……” 德妃打断了儿子的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他是姐姐最在乎的人?你们觉著是舜安顏没照顾好姐姐,可在承德的日子,姐姐她多快活,连承德的老百姓都知道,大街小巷还有传闻,不知谁那么好运气,能碰上五公主。” “真的吗?” “额娘或许能骗你,百姓们可不会骗人,將来你再去承德,隨处问一问,他们都会惋惜公主的香消玉殞。” 胤祥忍不住,又落下泪来。 德妃温柔地安抚他:“算了,想哭就哭吧,额娘不该再委屈你。” 好半天,胤祥才冷静下来,吸了吸鼻子说:“胤禵好些日子都不搭理人,后来我急了,他终於与我说话,问的是,姐姐走的时候,您和皇阿玛在不在她身边。其实我不知道,我就说在,额娘,他若是再问您,您也这么回答可好。” 冷静克制了大半天的德妃,在这一刻终於忍不住了。 她该怪谁,那是父女俩共同做下的决定,或许,是该怪自己? 坚持反对的话,皇上会动摇吗,女儿会动摇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刻,夜深人静,承德这一边,皇帝匿行来到私宅,舜安顏迎到门外,恭恭敬敬地向皇阿玛行礼。 “温宪睡了?” “还醒著,方才还说,大部队走了好些天了,您怎么也不来看她。” 皇帝淡淡一笑:“自然是父女连心,朕这不是来了。” 屋里,温宪探著脑袋,瞧见阿玛走进来,便笑得灿烂:“皇阿玛您大白天来也成啊,大晚上的,仔细叫人察觉,传到京城说皇上在承德金屋藏娇。” 皇帝不禁瞪著闺女:“又能调皮捣蛋了,看来是养齐全了。” 温宪展开胳膊,可惜还不能下床,乐呵呵地展示:“阿玛,我养得白白胖胖的,您瞧。” 可皇帝还是心疼,坐到床边,轻轻扶女儿靠在床头,说道:“皇祖母很记掛你,然而最开始你薨了的消息先误传过去,將她老人家嚇得不轻,真真是病了,现下还不能来看你。” 温宪难受极了:“该是我去看皇祖母,我扮成宫女……” “不成。”皇帝毫不犹豫地掐了闺女的念头,“太后身边的奴才,还有不认识你的?” 温宪这才笑了,都忘了,那些宫女太监,都是从紫禁城带来的。 “顺利的话,你额娘和四哥他们,今日该到了,明早会有八百里加急传来。” “是。” 皇帝问闺女:“后悔吗?” 温宪毫不犹豫地摇头:“后悔只是心里偶尔的念头,您真要问我,那绝不后悔。不过,关乎江山社稷,有些话儿臣想问您,舜安顏能在一旁听吗?” 皇帝看了眼女婿,呵呵一笑:“他还有不知道的?到头来,朕居然如此信任这傢伙。” 第1176章 有你额娘在 “皇阿玛,回了京城,您得护著些女婿,人家都送到半道上了,给四哥撵回来。”温宪忍不住护起自己的男人,“我知道四哥疼我,可四哥要是欺负舜安顏,我也会难过呀。” 皇帝问女婿:“四阿哥怎么与你说的?” 舜安顏解释道:“四阿哥怕十四阿哥太过激怒,像是京城里传说,皆因儿臣贪玩,带著公主四处游荡,害公主中了暑气,似乎是这么传的。” 皇帝道:“这般闹得人人皆知四阿哥与你再无舅婿情分,便不可急於向八阿哥示好和亲近,回京先守著公主府去,之后的事,朕自有安排。” “是,儿臣遵旨。”舜安顏躬身称是,又道,“儿臣先告退了。” 温宪著急地问:“你去哪儿,话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可迴避的?” 皇帝淡淡地看著,直到舜安顏离去,才教导闺女:“女婿终究是女婿,朕再如何信任你的丈夫,他也没资格越过朕的亲儿子们,干站著听我们父女议论他们,他能有分寸,朕倒是很欣慰。” “皇阿玛息怒,是儿臣的不是。” “阿玛不怪你,阿玛还没能多教导你什么,就要你扛下那么大的委屈,阿玛只心疼你。” 温宪摇头:“女儿不委屈,女儿不过是难再见亲人,委屈的是四阿哥他们,是不知道我还活著,可把我放在心尖的人。我很怕弟弟妹妹伤心过度出了事,皇阿玛,这是我唯一后悔的。” 皇帝却狠下心道:“能不能过这一关,也是他们的命了。” “皇阿玛,你选中四阿哥,我並不奇怪,在我眼里四阿哥就是最好的,可胤禵呢?” “胤禵?” 温宪直言:“都是额娘的儿子,胤禵的出生更是您与额娘最大的心愿,倘若六哥活著,胤禵未必会来到人世,即便来了也就是个小儿子,可六哥不在后,胤禵就不一样了。” 皇帝看著女儿:“不一样在哪儿?” 温宪道:“胤禵从小到大,在所有人眼里看到的自己,就是如此被您和额娘期待的孩子,他得宠、他骄傲,在他看来,他配得到您和额娘给予的一切。” “可他还未长成,只是个少年,差著你四哥十岁。”皇帝对女儿毫无保留地回答,“差了的这十年,阿玛没信心能像教好你四哥一样,再教好胤禵。” “若是胤禵自身就足够好呢?” “胤禵不適合当皇帝,丫头,你这个受尽宠爱的弟弟,他不会受委屈。”皇帝无奈地笑道,“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会。做皇帝太憋屈,想做皇帝或许是个宏愿,朕的儿子该有这份志气,可真当上了,他会受不了的。” “但四哥能成!” “等你四哥当皇帝,阿玛已经不在了,阿玛只能说,你四哥多多少少值得阿玛期待,他会是个奋勉勤政的皇帝,他能吃苦能受委屈。” 这些话,温宪都受用且服气,可她还有最大的顾虑,稍稍犹豫后,到底是说出了口:“若有一日,四哥和胤禵爭起来,不论是明面上的敌对,还是暗地里相爭,皇阿玛您会为了四哥而打压胤禵吗?” 皇帝篤然一笑,摸一摸闺女的额头:“你额娘在呢,有你额娘在,皇阿玛从不操这份心,只管想著,为了大清江山,如何教好儿子们本事。” 第1177章 横徵暴敛、苛捐杂税 温宪一副瞭然於胸的嘚瑟,玩笑道:“皇阿玛和额娘真是的,说话的语气神態一模一样,连话都是差不多的。在您眼里凡事只要有额娘在就好,在额娘眼里,有您在,什么都不算事儿。” 皇帝责备道:“真该叫你额娘也听听,她养的好闺女,和自己的丈夫说话隨便惯了,在朕的面前,也这般没大没小没规矩。” 温宪不服:“您怎么什么事儿都能拉上女婿呀,这回人家可没少遭您的罪,回了京城不定过什么日子呢。” 皇帝故作威胁:“他要是不能好好在你八哥身边,或是背叛朕……” “打住!”温宪慌忙打断父亲的话,“您怎么越说越偏,就不提舜安顏的品性和忠诚,皇阿玛您慧眼识人,还能有错?” 皇帝摇了摇头,懒得责备闺女外向,更是想起她额娘说的,什么女生外向,难道当爹妈的,不愿女儿成家后与夫君和睦恩爱? “可是皇阿玛,八哥他,哪儿得罪您了?” “你说呢?” 温宪抿了抿唇,事到如今,昔日只能和四嫂背过人嘀咕的事儿,也算能说个明白了。 但她只挑了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来讲,总不能让皇阿玛觉著,为了彰显永和宫兄妹的好,就不把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当回事。 听罢闺女的见闻,皇帝则轻轻一嘆:“你八哥聪明能干,有治国之才,可他从小自卑多疑,谁对他好,他都觉著那是可利用之人,一个从不以真心待人之人,阿玛能放心將家国交付与他?” “是……” “阿玛不是见不得他富贵,皇帝的儿子怎么就不能富贵,可他若一路踏著民脂民膏乃至人血白骨坐上帝位,却发现原来皇帝要钱是那么艰难的一件事,还不如他当皇子那会儿的光景,那么他会做什么?” 温宪应道:“成为一个苛捐杂税、横徵暴敛,不顾百姓死活的君王。” 闺女如此机灵聪明,皇帝很欣慰,被老八勾起的怒气也淡了,夸讚道:“不错,阿玛没白疼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温宪却冷不丁想起四哥家的小弘暉:“您那大孙子,到了不怎么爱惜东西的年纪,那日为了练习投壶,拿四嫂的髮簪和瓶霍霍,气得四嫂骂四哥,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皇阿玛,四哥小时候养在承乾宫,也拿金银珠宝摔著玩是不是?” 忆往昔,那是皇祖母还能为皇帝遮风挡雨的岁月,可如今自己都当了祖父,这样的笑话居然还在延续。 “皇后不曾將你四哥教坏,不过是幼时多宠爱,更是为你四哥选了最好的福晋,你四嫂这样的孩子,在阿玛眼里,堪当储君妃。” “我四嫂自然是最好的,但太子妃她……” 温宪试探著父亲,哪怕如今她成了一个复杂的,身在局外的“局內人”,好些话也不是隨口就能说出来的。 然而皇帝点头了:“阿玛知道,太子妃与你四嫂是交了心的,其实阿玛有些失望,她该死心塌地、毫无保留地忠於你二哥才是。可话说回来,难道不是朕自己的儿子,先令朕失望透顶,而他的枕边人更是看得比谁都明白,不过是给自己留条退路。” 温宪小声嘀咕:“太子妃可不是什么枕边人,一年能枕几回呀。” “说什么?” “我说,太子哥哥他將来若能当皇帝,至少三宫六院雨露均沾的事儿,兴许做得比您还好。” 皇帝听出来,小丫头是在替她额娘吃味和揶揄,便幽幽道:“只管没规矩,等朕把舜安顏带回京城,就不怕他受欺负。” 温宪顿时软和下来,撒娇道:“皇阿玛您最疼我,当然爱屋及乌啦,您怎么疼四嫂,就怎么疼女婿唄,还要和富察傅纪一般对待呀,不然我要吃宸儿的醋……” 可是提起妹妹,温宪猛地心头一酸,皇帝见著女儿伤心,轻轻將她搂进怀里。 “宸儿会哭死过去,皇阿玛,您和皇祖母早些回京吧,早些去看看宸儿可好。” “相信你的妹妹,宸儿是个外柔內刚的孩子,你们都是阿玛最好的女儿。” 京城里,公主府的灵堂中,毓溪正陪著宸儿在此守灵。 五公主故世,虽早已过了头七,虽已在承德火化,可回到家中,还是將一切照著规矩来一遍。 白天王公大臣、宗亲贵眷来此弔唁行礼,夜里,毓溪与宸儿一同守灵,三日后方礼毕。 原本姑嫂二人商量的,是一切从简,只有她们和胤祥、胤禵几个兄弟姐妹为温宪守灵三日。 可舜安顏半道被撵回了承德,胤禛没带著妹夫回京,更有传闻佟国维此番走一趟承德,被皇帝收回了一生的荣耀和傲气,便越发不能让公主府冷冷清清。 他们又决定,让所有人都来给五公主磕头上香。 夜已深,毓溪简单洗漱归来,见跪坐在蒲团上的宸儿,还呆呆地仰望著姐姐的灵牌,与她方才离开时一模一样,心疼得不知该说什么。 屏退下人,来到妹妹身边,毓溪劝道:“歇一会儿吧,你也去洗一洗,宸儿,姐姐她一定捨不得你为她长跪於此。” 宸儿一垂首,眼泪便落下来:“姐姐捨不得,就不会离我而去,她那么狠心。” “宸儿……” “四嫂,我想见额娘,可我又不敢见额娘,若不能照顾好额娘,姐姐会怪我,我怕对不起姐姐。” “这是傻话,没有人会怪你。” “因为我知道,见了额娘,只有额娘安慰我的份儿,那么额娘的伤心,要放在哪儿呢。” 毓溪说:“那就坦然接受额娘的安慰,宸儿,你还没当母亲,可是四嫂有弘暉,四嫂明白。额娘若封住自己的悲伤,一味地来哄你们兄弟姐妹,她绝不是痛苦的,在额娘心里,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她的命,失去了温宪,额娘会更珍惜你们,明白吗。” 第1178章 不信他不心疼不后悔 宸儿悲伤至极,倒在四嫂怀里大哭一场,毓溪也跟著落泪。 可她明白,胤禛回来了,胤禛很快会將自己交还给朝堂,而她,也不能再顾著自己掉眼泪,得安抚额娘,照顾弟弟妹妹们。 “四哥一会儿就来了,让四哥送你进宫好不好。” “这么晚了……” “你想见额娘,多少会儿都不晚,紫禁城是你的家呀,回家怎么会晚?” 宸儿缓过一口气,冷静下来说道:“四哥路远迢迢回到京城,已是累极了,让富察傅纪送我就好。四嫂,一会儿我若碰不上四哥,您见了四哥,要劝他早些歇著。” “好,我一定劝他。” “那我……回宫了。” 毓溪亲自將妹妹和富察傅纪送到门外,疲累虚弱的人,扶著丫鬟的手才目送他们离去,待要回公主府,远远见著马车从另一处来。 “这么晚了,谁还来弔唁公主?” “是啊,这么晚了。” 下人们嘀咕著,然而马车还是停在了宅门前,从车上下来年轻姑娘,公主府的侍卫上前询问来者何人,那头自报家门,竟是礼部侍郎府。 “是晴儿吧?”灯火昏暗,毓溪看得不真切,可礼部侍郎府里能大晚上跑出来的女孩子,还能有哪个。 “福晋……”隔著人墙的一声问候,完顏晴已是哭得伤心。 毓溪吩咐侍卫:“请完顏姑娘进来,完顏姑娘是五公主的闺中好友。” 眾人立时让开道,便见完顏晴跑著上前,一时连行礼也记不得,急切地说:“阿玛额娘只带了大哥和大嫂来弔唁公主,说是朝廷的规矩,可我、可我……” 毓溪温和地说:“进来吧,可一会儿我得派人送你回去,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跑在外头,终究不合適。” “福晋,我错了。” “什么错不错的,走吧。” 毓溪带著完顏晴进入灵堂,待她恭恭敬敬上香行礼,听她诉说对公主的崇敬和喜爱,一时半刻没撵客人走,不想遇上胤禛回来,而胤禛,居然带著胤禵来了。 兄弟二人进门,未料想有外人在,烛火昏暗瞧得也不真切,胤禛进门就说:“离宫前,去了趟阿哥所,正遇上胤禵从梦里哭醒,怕胤祥又跟著歇不好,我就把他带出来了。听说太医院给喝了药才睡的,连药都压不住,与其让额娘和胤祥担心,不如把他带来守灵。” 毓溪探头看了眼,一贯骄傲张扬的十四弟,这会儿就像小时候跟著四哥出宫时难得卖乖一回的模样,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跟在哥哥身后,全然不是平日的做派。 “遇见宸儿没有,你把胤禵接出来,我倒是把妹妹送回去了。” “我们从东华门走的,没碰上,这是……” 胤禛这才发现有人在,便见完顏晴起身行礼,可她还没站定,胤禵便逕自走上前,跪倒在了姐姐的灵位前。 叩首磕头,却是一下就没能起来,胤禵伏在蒲团上哭得浑身颤抖。 紫禁城这一边,富察傅纪亲自將宸儿送到永和宫门外。 身为御前侍卫,他只可奉召或行巡防之职时进入內宫,虽有腰牌在身,但今夜之举实属僭越,可为了护著妻子,他顾不得了。 “去吧,我这就出宫,不妨事。” “好……” 夫妻道別,宸儿转身就紧著步子往里走,寢殿的灯火很快就亮起来,德妃像是感应到女儿要来。 当宸儿闯进额娘的寢殿,德妃已坐在床榻上向女儿张开怀抱,仿佛她从未出嫁,仿佛她还在配殿住著,仿佛每一个打雷的夏夜,都会撒娇跑来爬上额娘的床。 “我的小宸儿。” “额娘……” 將瘦弱的闺女搂入怀中,德妃心里猛地有个念头,想要不顾一切带著闺女去往承德,让她亲眼看见她还活在世上的姐姐。 “额娘,姐姐怎么丟下我了?” “姐姐她……” 德妃到底忍住了,越多的人知道真相,对胤禵的伤害就越大。 这件事里,其他孩子只是悲伤,只有胤禵,他若知道姐姐为何假死,他也就会明白,自己已不被皇阿玛选择。 可皇位只有一个,怎么办呢? 德妃始终相信,哪怕自己不被选择,胤禵也只愿意他的姐姐活著,绝不会憎恨到姐姐的身上。 “额娘?” “额娘不怪姐姐,难道是她要生病的?姐姐没把任何人丟下,宸儿,相信额娘,姐姐绝不会把我们丟下。” 宸儿使劲点头:“不怪姐姐,我只是、只是……” 见小女儿哭得泣不成声,德妃真想让皇帝来亲眼看看,不信他不心疼不后悔。 可他偏偏要很久之后才回京,那时候孩子们的悲伤不会如眼下这般激烈,他见不到才能更狠心,也仿佛是为了躲避这份自责和愧疚,才要留在承德。 “若是一起去承德,我一定能照顾好姐姐,不让她中暑。” “宸儿,你怪额娘没照顾好姐姐?” 悲伤的人儿,立时清醒,连连摇头:“额娘,不是这样,不是的。” 德妃道:“那这些话就说不得,你可以对额娘说,额娘不能误会你,但额駙会自责,你真真切切是为了他才留在京城,你要额駙怎么想?” “可是、可是……” “我不想我的孩子,陷入更多的悲伤,连同你那不足月的小姐姐,额娘的心已经碎了三块,额娘伤不起了。可只要你们好好的,额娘就有好好活著的信念,好吗?” 第1179章 是我姐姐喜欢的人 五公主府里,胤禛接来胤禵后,便说一整日没怎么吃东西,毓溪哪里捨得,立时拉著丈夫去用膳。 原想著还能让胤禵一个人静静地待会儿,竟是匆忙间將完顏晴忘在了一边。 灵堂里,完顏晴正静静地守著,但十四阿哥的伤心令她更难过,那么好的姐弟,从此便阴阳两隔了。 而胤禵在痛哭一场后,到底是冷静了,凝望姐姐的灵位许久,才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在,回眸看了眼,迷茫又疲惫地问:“你是谁?” 跪坐在蒲团上的姑娘一哆嗦,忙欠身行礼:“奴才完顏氏,见过十四阿哥。” “哪个完顏氏?” “回十四阿哥的话,奴才的父亲是礼部侍郎完顏罗察。” 胤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又回过去望著姐姐的灵位不愿挪开目光。 完顏晴自觉留在这里不合適,便要告辞退下。 胤禵却说:“夜深了,你一个姑娘家这么走出去,哪怕府里都是正经下人,传出去也不好,等我四哥四嫂回来,让他们领你走。” 完顏晴本就想多留会儿,而十四阿哥的好意她也十分承情,哪怕从来不在乎什么风言风语,可有人为自己在乎时,她绝不会无礼地拒绝。 灵堂里又静了一会儿,胤禵似乎忘了身边有个人,再次看到完顏晴,又是愣了一愣,才想起她来。 “十四阿哥,您若是觉著奴才碍眼,奴才……” “你和我姐姐相熟?” 完顏晴摇头:“並不算相熟,是见过几次面,並在一些家宴上,受过五公主和四福晋的照拂。” 胤禵忽然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曾经替家里送东西去七公主府,我还骂你来著?” 完顏晴点头:“是有那么一回事,但那是误会,十四阿哥您没骂人。” 胤禵因哭得伤心,胸前鬱闷,需深深喘口气,缓过来才道:“四嫂和五姐姐都提过你,难为你这份心意了,没辜负她们的青睞。” “奴才不敢。” “官员和家眷本就要来弔唁的,你为何还自己跑来,完顏府居然能让自家姑娘,大晚上跑出门?” “是奴才没规矩。” 胤禵疲惫地歪头看了眼,说:“你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不像是我姐姐会结交的朋友。” 完顏晴不禁抬起头,坦率地说:“十四阿哥,奴才粗鄙愚钝,岂敢贪公主的青睞,本是奴才倾慕公主的瀟洒性情,是奴才上赶著,以为自己能做公主的朋友。” 胤禵说:“可你这番话,又不再畏畏缩缩了,是我姐姐喜欢的人。” 这话却將完顏晴的眼泪勾出来,一时哭得伤心,禁不住背过身去。 胤禵长长一嘆:“別哭了,我姐姐是最爱笑的人,人生在世,总有离別,姐姐是急了些,可我们一起长大的岁月,从未曾虚度半刻,值得,都值得了。” 完顏晴缓缓安静下来,与十四阿哥泪眼相望:“请您节哀,也请您保重,世人都知道,五公主最宠爱自己的十四弟。” 胤禵居然笑了:“难道不是传我们从小打架,在一起多半刻就要翻脸?” 完顏晴摇头:“怎么会呢,奴才只听说过,谁也不敢招惹十四阿哥,因为五公主不答应,同样的谁也不敢得罪五公主,因为十四阿哥不答应。” “有这话吗,你现编来哄我高兴?” “十四阿哥您去外头问,自然知道了。” 完顏晴是真诚的,可胤禵却含泪道:“老天爷要收了姐姐,我不答应管用吗?” 第1180章 兴许能嫁个好人家 灵堂外,胤禛和毓溪將这些话听得真切,胤禛走进门,说道:“你姐姐若知,你在额娘怀里一路哭著回宫,你猜她会不会指著你仰天大笑?” 胤禵回眸看向四哥,这不是有趣的话,也不是能激怒他的话,反而勾出他的眼泪,他多希望姐姐还能站在面前,指著他的鼻子大笑他没出息。 “不许哭了,哭坏了身子,只会惹额娘担心。”胤禛轻轻踢了踢弟弟,“打算今晚在这里守夜,还是送你回去,別忘了,明日晨起还要念书的。” “哪儿也不去,我要守著姐姐。” “你守什么,一块木牌子?” “我守我姐姐!” “可这里只有木牌子。” 胤禵这才恼了:“哥,你不难过吗,你不伤心也不许我伤心吗,我的姐姐没了,我只想多守她几天,我……” 胤禛竟是单膝跪下,让自己与跪坐在蒲团上的弟弟平视,冷静地问:“那就说个日子,你要守多少天,守完了便回书房,再不可耽误。” “哥……” “你守一辈子,姐姐也活不过来,你要是真想为姐姐做些什么,就去照顾额娘,安抚你七姐姐,也別再让十三哥为你担心。” 胤禛一面说著,一面顺势將弟弟拽了起来,拉著他一起到了灵台前。 “哭吧,在你姐姐跟前把眼泪哭完,出了门,再不要让外人看见你的眼泪,他们都在嘲讽额娘,嘲讽我们永和宫的儿女,你愿意?” “谁敢?” “你要去杀吗,杀得完吗?” 就在兄弟二人僵持拉扯的时候,毓溪进门来,可她谁也没劝,而是朝完顏晴招了招手。 完顏晴立时来到福晋跟前,没等开口,就被福晋带出去了。 “该送你回家了,府里若问起,你自己斟酌如何解释,但不必对外人说,你大晚上跑来五公主府。” “是……” “你是个好姑娘,可终究也是个姑娘。”毓溪语重心长地说,“你的名册早已被內务府收了,不知哪天朝廷就给你指了婚配,夫家什么样,好不好相与,眼下可都不敢猜。” 完顏晴本是明事理的,知道四福晋是为她好,默默地低下了头。 毓溪道:“万一不能遇见好人,拿过去的事为难你,娘家若能为你撑腰也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朝廷指婚,但凡有权有势,也是能拿捏的。你的父亲若从一开始就不能为你谋一门好亲事,將来多半也不能为你撑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你得为自己想想。” 完顏晴眼中含泪,但这一刻,却不知自己为何流泪,是伤心五公主的故去,还是为自己未卜的前途彷徨,她说不明白。 她只知道,自从名册被內务府收去,就好些日子没再开心过了。 毓溪递过帕子,温和地说:“是我言重了,你是有福气的姑娘,一定会遇上好人家,哪怕有万一,將来我这个四福晋总算还有几分薄面,你与我和五公主相知一场,如今公主不在了,我更得替她护著她的好友。” “福晋,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我不能给您添麻烦。” “真是个好孩子,好了,我送你出去,你安生到家,我和贝勒爷才安心。” 话音刚落,胤禛和胤禵从灵堂里出来了,完顏晴便规矩地退开几步。 胤禵则径直来到嫂嫂跟前,躬身道:“四嫂,我让您担心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毓溪心疼地问:“傻孩子,难道四哥要你给我赔不是?” 胤禵摇头:“四哥要送我回宫,四嫂,这里就交给您了,您不必记掛额娘,我会照顾额娘,兄弟姐妹多,就该各使各的劲,眼下我不该守著姐姐,而是该守著额娘。” 见弟弟面上还有泪痕,毓溪顺手摸帕子,却忘了方才递给了完顏晴,而完顏晴只是捧著没擦眼泪,见这情形,立刻双手奉上。 不想胤禵只看了眼,就胡乱揉了揉脸,说:“四嫂,她是姑娘家,我不能用她的帕子。四嫂,我走了,您让四哥別送我,他今天够累的,我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何况那么些侍卫跟著我。” 这几句话,又有了昔日十四阿哥的脾气性情,毓溪见胤禛鬆了口气似的,心里却更难受了。 她知道胤禛此刻一定在想,弟弟他还能找回来,而妹妹,再也找不见了。 “四嫂,我走了,您把四哥留下。” “別嚷嚷,大晚上的。” “四嫂,我走了……姐,我走了!” 最后那一声,激得完顏晴一哆嗦,看见十四阿哥三步一回头的模样,禁不住潸然泪下。 “晴儿?” “福晋,我也该像十四阿哥一样,做自己该做的事。”完顏晴说著,跪下道,“请福晋恕罪,我今晚赶来,並不只是为弔唁五公主,实在是自从开始等著朝廷指派婚事,全家人都闷闷不乐。正如您所言,阿玛他没有能耐左右我的婚事,我们只能等。我很害怕,很彷徨,甚至十分厌恶,可我不敢在阿玛额娘面前表露,我怕他们为我內疚自责,兴许、兴许能嫁个好人家呢。” “起来说话。” “可我的心不诚……” “既然是朋友,你为公主悼念,而公主让你能有片刻喘息,如此不是更好?” 第1181章 胤禛太难了 五公主的棺槨在公主府停灵三日后,便要送往京郊皇陵。 出殯这日,所经之路,沿途肃静,太子之外,眾皇子、公主皆来为温宪送行。 胤祥和胤禵骑马走在棺槨之后,离开公主府,便见沿街跪满了附近几座官邸的女眷和下人。 队伍走得极慢,胤祥不经意回眸,却见兵部尚书府外,有个姑娘不与家人一同叩拜,而是直挺挺地跪著,哭红的双眼依然在流泪,满心悲伤地望著渐渐远去的灵车,仿佛故世之人是她的至亲。 直到和胤祥对上视线,那女孩子才匆忙叩首,胤祥默默收回目光,他怎么会计较一个真心悼念五姐姐的姑娘的不敬之罪呢。 而这一日,毓溪终於能进宫见额娘,当送殯的队伍去往京郊,毓溪被绿珠接到了永和宫。 但往日总能与自己说笑一路的绿珠,如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哀戚地看自己一眼,就低下了头。 到了永和宫门外,是环春迎出来,见绿珠一脸憋著要哭的模样,轻声恼道:“若再不能忍著,就不能在娘娘跟前当差,永和宫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小主子们的体面不能丟了。” 绿珠没有辩解,像是已经忍耐不住,向著毓溪福了福,匆匆转身跑了。 “福晋,奴婢带您进去。” “额娘可好,你也要保重身子。” 环春道:“奴婢粗鄙之人,只有一副身子骨还不赖,娘娘却是柔弱的,奴婢很心疼。福晋,这些日子人人来人人哭,娘娘纵然伤心,可也不能伤了身子,今日您来了,奴婢只求一件事,可不能再和娘娘一起抱头大哭了。” 毓溪应道:“四阿哥也交代了,莫再拉著额娘一起哭,事已至此,活著的都得好好活著才是。” 如此,进了门,婆媳相见,毓溪只是稍稍红了眼圈,就努力克制,镇定下来將外头的事一一告诉额娘。 弟弟妹妹们都去送殯了,毓溪本也要跟著去京郊,可胤禛要她进宫来看一眼额娘,就怕额娘等著消息。 “额娘,听胤禛说,皇阿玛不去木兰围场秋獮,过些日子就要侍奉皇祖母回京了。” “我也听说了,承德传来消息,眼下太后的身子好了不少,倒是佟贵妃还病怏怏的,等她大安,皇上就该回京了。” 说话间,毓溪忍不住轻咳几声,委实是连日辛劳累著了,德妃端了茶要餵儿媳妇,毓溪忙抬手接过。 看著儿媳妇手背上的肌肤又干又皴,便知道这些日子她忙得无暇照顾自己,德妃拉过孩子的手,从一旁取了香膏,为她轻轻抹在手背上。 “额娘……” “你们都要好好的,额娘一个也损不起了。” “是。” “毓溪啊,胤禛好吗?” 毓溪垂眸道:“今日是胤禛命我来看您,实则我早就想来见额娘,额娘,我心里很害怕。” 德妃捧著孩子的手,问道:“怎么了?” 毓溪用力抿了抿唇,才不让自己悲伤难过,克制著情绪说:“胤禛不太好,他瞧著过分冷静,他能劝好弟弟妹妹,可似乎劝不好自己,额娘,明日胤禛来向您復命时,您拉著他说会儿话吧,哪怕你们母子再大哭一场也好,我总觉著胤禛,才是眼下唯一还没缓过来的。” 德妃心里將皇帝怨了千万遍,可她的儿子哪里知道,皇阿玛在布下江山社稷的大棋局,想做皇帝岂有那么容易,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路,都註定艰辛。 “额娘知道了,明儿你们再一起进宫,不论额娘与他说了什么,额娘都信胤禛能把心放在你怀里,有你在,他能好好地走出去。” “额娘,胤禛太难了……” 毓溪到底没忍住,捂起脸大哭一场。 殿门外,环春守在门前,无奈地昂首望天,心里默默嘆:万岁爷也太狠了,就不怕伤了四阿哥吗? 第1182章 两个弟弟从不分彼此 是日傍晚,眾皇子公主送灵返回宫中,胤禵应了额娘的话,回到阿哥所就喝药躺下,待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深夜。 睡醒了一时无困意,胤禵便起身去找十三哥,可门前打瞌睡的小太监惊醒后,却说十三阿哥不在屋里。 “这么晚,我哥去哪儿了?” “工部值房,像是找四阿哥去了。” 胤禵不禁皱眉:“这么晚了,四哥还在宫里?” 小太监知道的並不多,怯怯地应道:“奴才只是听说,不过十三阿哥是在您睡下后就去了,到这会儿也没回来。” 胤禵越听越觉得奇怪,便带著小全子往工部值房走,可是夜已深,好几道门都落了锁,没有御令,另一边是死活不肯开的。 但这里是紫禁城,是胤禵闭著眼睛都能穿梭每一道宫门的地方,撂下小全子后,十四阿哥就自由了,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身手矫健的少年,翻过一道道宫墙,偶尔被侍卫遇见,见是十四阿哥,他们也各有眼色,识相地放行。 然而,当胤禵来到工部值房,却见十三哥孤零零地坐在门外头,值房里分明亮著灯火,多走一步就看见了四哥的身影,他不明白,十三哥为何不进门。 张嘴想要唤哥哥,却和迈出一半的腿一起收了回去,胤禵不仅没出声,更是默默后退,转身离开了。 从小到大,胤禵一直都明白,四哥和十三哥之间永远有他的位置,可十三哥心里,怎么会不想独占四哥呢? 因为,他也想。 “没事,只要我们都好。”胤禵回眸一笑,瀟洒地离开了。 不知是听见胤禵的动静,还是胤禛忙完了,拖著疲惫的身子走出值房时,赫然见胤祥坐在台阶上,正呆呆望著天。 “什么时辰了,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怎么出来的,宫门都落锁了。” “四哥……”胤祥一骨碌站起来,说道,“天黑前就来了,您一直在里头忙事,我就没打扰,等到这会儿。” “坐在这里?” “天气凉爽了,不热。” 胤禛怒视著弟弟,眼里的目光像是在问:我问你热不热? 胤祥渐渐抵挡不住兄长的威严,愧疚且委屈地低下了脑袋。 “胤禵不闹了,换你……”凶巴巴的话说了一半,胤禛就心软了,轻轻一嘆,搭手在弟弟的肩膀上,“想说什么,想哭什么,四哥都陪著你。胤禵不是闹,你更不是闹,可四哥想当然地觉著你该懂事,这没道理,这样的事,没必要去懂。” 胤祥垂著眼帘说:“四哥我没事,我、我是担心您,我觉著您不好,今日四嫂看您的眼神也不对,我猜四嫂和我想的一样,我们都知道您不好。” 胤禛苦笑:“我怎么不好了?” 胤祥含泪抬起头:“五哥说,您在承德都没怎么和皇阿玛说上话,等皇阿玛回来,四哥您若还不和皇阿玛好好说话,我就去求皇阿玛来找您。” 胤禛莫名有些浮躁:“我要和皇阿玛说什么?” 胤祥被问住了,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却是这半步,勾起了胤禛的心疼。 弟弟不知道他该与皇阿玛说什么,可他自己却明白得很,在承德本就是故意躲著皇阿玛,不知是巧合还是皇阿玛故意的,同样不见他。 因此被胤祥说穿了,他就浮躁了。 “四哥知道了,等皇阿玛回来,四哥会请旨见皇阿玛,与阿玛好好说说话。”胤禛怎忍心让满心都是自己的弟弟失望,温和了语气说,“四哥送你回阿哥所,走吧。” 胤祥抬手抹去眼角的泪,跟著四哥离了值房,之后一路兄弟俩没再说什么,可胤祥明白,他的心意四哥收下了,四哥也会为了他,尽力好起来。 阿哥所里,胤禵躺在炕头,身上还穿著出门时的衣裳,忽然听得外头的动静,分辨脚步声,知道是四哥和十三哥回来了。 屋里没点灯,他趴到窗头张望,看著四哥进了十三哥的住处,稍稍鬆了口气,可才躺下没多久,就听得四哥的脚步声往这里来。 慌张的少年立时扯过被子盖,而四哥的脚步声,也停在了门前。 “十四阿哥睡了?” “睡、睡了……” “好好的,你哆嗦什么?” 门外,胤禛见小全子慌慌张张,心中不免担忧,几步就进门来,清楚地见到胤禵还睡著,才算安心。 “照顾好十四阿哥,夜里有些凉了,仔细著些。” “是。” 在小全子没底气的应声里,四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胤禵掀开捂得他发汗的被子,连心也被捂得热乎。 他就知道,哪怕他和十三哥都想独占四哥,可四哥心里,两个弟弟从不分彼此。 第1183章 姐姐想阿奶了 圣驾回京之前,胤禛病倒了。 太医说是累的,都知道四阿哥近来有多忙碌劳累,可毓溪明白,他是心里始终没过去。 德妃传话命儿子歇养三日方可出门,胤禛不敢不从,只是见不得同样疲惫瘦弱的毓溪伺候在身边,不与毓溪商量,就去了宋格格屋里。 毓溪倒也不生气,她也得把自己养好些才是,於是白天除了念佟弘暉去给阿玛请安,便只是派丫鬟问候几句,三天里,两口子愣是没见面。 好在宋格格很会伺候人,第三天晚上太医看过后,下人就传话说,四阿哥大安了。 毓溪让青莲找了两盒燕窝赏给宋氏,想著明日胤禛回宫里当差,再当面见宋氏夸一夸,一併连朝服也送过去,好伺候贝勒爷上朝。 没想到胤禛先过来了,毓溪正守著狼吞虎咽的儿子,要他慢些吃饭时,胤禛信步进门来,说:“男孩子吃饭,斯斯文文做什么,只要懂道理,国宴上他自然有规矩。” “阿玛……”思念父亲的儿子,立时下桌迎过来,举著油乎乎的小手要阿玛抱他。 “来。”胤禛弯腰抱儿子,不知是病才好没力气,还是儿子长得太快,能有半个月没抱儿子,他竟有几分吃力。 “弘暉下来,別让阿玛累了,阿玛病著呢。” “不妨事,他才几两重。” 胤禛到底还是抱起了儿子,爷俩逗了逗,才到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说:“胤祺家的姑娘小子们,都不好好吃饭,个头也不见长,五弟妹没和你念叨吗?这小傢伙能吃,就让他吃,別积著就好。” 毓溪嗔道:“贝勒爷放心,不能短了您儿子的嘴。” 胤禛问:“闺女呢?” “在西苑,弘昀今日哭闹得厉害,念佟过去帮著哄弟弟了。”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这样懂事。” 毓溪明白,提起闺女,胤禛便是又思念妹妹,夫妻之间藏不住心事,胤禛递过一个眼神,毓溪便知道他想问什么,摇了摇头。 “他们都不知道,前日还惦记呢,我哄了几句就过去了。”毓溪说,“早晚会知道,可近来你我那么忙,何必让他们伤心哭坏了嗓子,孩子们若再病了,咱们真顾不过来。” 胤禛頷首:“就这么办,横竖不在眼前的人,他们过些日子就淡了,不会惦记。” 弘暉忽然抬起脑袋问:“阿玛,您惦记谁?” 毓溪不得不提醒胤禛,说:“他什么都能听明白,方才那几句也是。” 胤禛竟是笑了,也许时下的他对什么也笑不出来,可当著妻儿的面,这份温和亲昵,是装不来也压抑不住的。 “弘暉惦记谁,弘暉想谁了没有?” “姐姐想阿奶了,弘暉没想,可是姐姐想。” 胤禛看向毓溪,毓溪摇头,眼底有些茫然:“没听闺女提过。” 他们再问儿子,弘暉一脸认真地说:“姐姐想阿奶,姐姐说阿奶回京了,阿奶怎么不接我们进宫。” 毓溪问:“姐姐知道阿奶回京了?” 弘暉应道:“姐姐说,就是阿玛去把阿奶接回来的。” 毓溪唤奶娘带大阿哥去洗手,避开儿子,才担心地说:“念佟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lt;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m6tfs.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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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esdating&lt;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gt;&lt;/ins&gt; 胤禛好一阵心疼,起身便要往西苑去,说道:“她是大孩子了,能察言观色,下人们的嘴再紧,没有不透风的墙。” “是我疏忽了。” “这叫什么话?”胤禛停下脚步,折回毓溪身边,拉了她的手,“咱们一块儿去接念佟,好好和她说。” “那你呢?”毓溪忽然问。 “我?”胤禛稍稍一愣后,又笑了,“胤祥说,只有你和他看出我的不对劲,他求我一定好好和皇阿玛谈谈,他说你也这么想。” 毓溪的心顿时鬆了一大块:“胤祥真是个好孩子,我没有不放心的了。” 胤禛轻轻將毓溪的手放在心口,说道:“我会好起来,给我些时日。” “知道,我一直等著呢。” “咱们走吧,先去看闺女,闺女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她一定憋坏了,我捨不得。” 第1184章 佟家的金山银山 在胤禛和毓溪的耐心开导下,念佟果然说出她已经知道五姑姑没了,伏在额娘怀里大哭一场。 事到如今,没必要追究哪个奴才的过错,念佟长大了,是个聪明的孩子,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两口子近来这般沉重和忙碌,孩子都懂。 隔天,毓溪就把女儿送进了宫里,只因善良又孝顺的孩子说,五姑姑没了,阿奶最伤心,她才要想去陪在祖母身边。 德妃自然是爱不够孙女,趁著太后和皇帝尚未迴鑾,將念佟留在宫里住了两天,直到圣驾回京前一晚才送出宫。 是日傍晚,胤禛亲自来接闺女,回府的路上,遇见了八贝勒府的车驾。 “八叔吉祥。” “乖……过些日子,到八叔家里来玩耍,婶婶很想你。” “好,我也想婶婶。” 胤禩一贯喜爱四哥家的孩子,霂秋亦然,不论大人之间有什么藏在暗流下的爭斗,小孩子纯澈乾净,做叔叔的多疼一疼,他心里也高兴。 胤禛抱著闺女,问八阿哥:“明日你可出城接驾?” 胤禩应道:“大阿哥命我相隨,四哥呢?” “这回本就领了宫內关防的差事,我留在紫禁城里,你们伺候好太子。” “是,四哥放心,明日定早早送皇阿玛、皇祖母和各位娘娘回宫。” “胤禩……” 然而胤禛欲言又止,稍稍犹豫后,让念佟回车厢里,避开女儿才道:“我是见不得舜安顏了,不说怪不怪他没照顾好温宪,是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温宪,我心里不好受。” 胤禩连连点头:“四哥,我明白。” 胤禛道:“可我再如何怨他怪他,他也是温宪生前最在乎的人,温宪活著时,两口子恩爱和睦,世人有目共睹。” “是这话,这几日,您弟妹也说过。” “弟妹是明理冷静的,胤禩,听说在承德,胤禟激怒之下踹了舜安顏,老九的脾气一贯如此,他与温宪再不和,那也是亲兄妹,岂能不生气。但往后……” 胤禩主动道:“四哥,我会关照胤禟莫再行衝动之事,哪怕做不到以礼相待、和顏悦色,往后相见,不羞辱不欺侮,总是应该的。” 胤禛点头:“劳你烦心了,他是温宪留在这世上的人,不要刻薄了他。” 如此,兄弟二人分开后,胤禩径直回到家中,下人请示主子在何处用晚膳,胤禩便问:“福晋的精神还不好?” 下人怯怯不敢言,胤禩无奈地一嘆,便往正院来。 温宪去世后,八福晋虽不至於悲伤得病倒,心里也仿佛被掏空了一块,一直精神萎靡、鬱鬱寡欢。 那座冰冷无情的紫禁城里,难得有对她好的人,怎么老天爷就容不得她拥有一丝温情,容不得这世上有人对她好呢。 这些日子,八福晋顾不上丈夫,每日沉浸在悲伤中,如今晚一样,没有为丈夫准备归来的膳食。 好在胤禩並不计较,何况在他心里,同样捨不得五妹妹。 “下人说,你又一整天没进米水。”胤禩进门后,便温和地关心,“连四哥他们都振作起来了,得保重身子才行。” &lt;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ok0cf.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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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道:“只要不影响朝廷之事,我对国舅府好些,念的是亲情,无可厚非。佟国维虽要落得与明珠他们一样的下场,可他是皇阿玛的亲舅舅,这便不一样,更何况,佟家的金山银山,对我很重要。” 第1185章 捨弃了对自己最好的弟弟 “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估摸著舜安顏不会被允许住回公主府,他只能回佟家,往后的日子,想法子从佟家女眷口中打听,家里如何看待他的前程,佟国维打算如何安置这个孙子。” 八福晋细想了想,问道:“你想將舜安顏收为己用?” 胤禩頷首:“有这个打算。” 八福晋提醒道:“他与五公主那般情深意重,心里只会念著永和宫的儿女,你就不怕留在身边,留成祸害?” 胤禩却淡淡一笑:“这不就是要托你办的事,多从佟家女眷口中打听他,之后我自有判断。至於会不会留成祸害,我连胤禵都敢留在身边,一个外戚怕什么?何况,四哥今日已然与我明说,他见著舜安顏心里难过,往后不愿再有往来,但念著是五妹妹心爱的人,托我在朝中多多照拂,莫要让老九去伤他。” 八福晋道:“四阿哥怎么会托你,五阿哥、七阿哥他们托不得?” 胤禩微微皱眉,似乎才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又想,事情是因胤禟而起,想要管束胤禟,的確只有自己能行,四哥若因此而找他,也就不奇怪了。 八福晋再次提醒:“你是最聪明的,但也听我一句逆耳忠言,世人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皇阿哥们无不是人精,且小心。” 这话胤禩是受用的,微微一笑:“忠言岂能逆耳,我记在心里了,舜安顏的事,也就托你去佟府打听打听。” 八福晋则好奇:“这五额駙是有什么经世之才吗,令你这般在乎?” 胤禩道:“他几乎算是从小养在皇阿玛身边的,他的眼界见识,绝非寻常八旗子弟能比,不论放在哪里,都是个好使的奴才。” “奴才?那十四阿哥在你眼里?” “自然不是奴才,可也,很难是兄弟。” 翌日,圣驾抵京,太子率大阿哥、三阿哥等迎候在城郊,然而没见著皇阿玛,只等来旨意,皇帝居然侍奉太后去往皇陵看一眼孙女。 这於法於情皆是坏了规矩的,可皇太后想做的事,皇帝无不顺从答应,就这么去了,谁又敢阻拦。 大阿哥一贯高看五丫头,並不想计较这件事,不过是白等半天,不过是再多等一等罢了。 没想到,太子先不高兴了,將他们兄弟几个唤到跟前,问是追著去皇陵,还是原地接著等。 兄弟们彼此看了眼,都察觉到太子不乐意了,这位二阿哥从来谁的醋都吃,如今连没了的人,都能让他不愉快。 “老五跟我留下,其他人侍奉太子先回宫。”大阿哥玩笑似的说,“太子爷等半天了,累著了。” 胤礽眉心轻蹙,眼含怒意瞪向大阿哥,胤禔却嘴角一扯,冷笑道:“太子爷,您累了吧,我不累,我和胤祺等著就是了。” 眼见太子手里握了拳,胤祉上前道:“此去皇陵,闹哄哄一群人,恐惹皇祖母不悦,不如原地等候,二哥先到营房歇一歇。自然这为的是您的周全,不然长久暴露在外,恐惹逆贼生歹心。” 胤祉一面说著,一面朝老五使眼色,胤祺本不愿搭訕,奈何老三拉扯他,便敷衍了句:“皇祖母的脾气,是见不得我们大部队赶去皇陵的,皇祖母必定只想静静地看一眼温宪,但三哥说的是,为了太子的安危,还请到九门营房稍事休息。” 胤礽的目光,缓缓扫过眾兄弟,老大不屑且挑衅,老三和事佬糊弄人,老五的心思和他们就不在一路,往下老七、老八…… &lt;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pt5jj.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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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gt;&lt;/ins&gt; 这一刻,才忽然发现胤禩就在一旁,可大阿哥说话时他绝不插嘴,兄长们商议事情他也不会强行出风头。 可眼底的从容淡定,仿佛早就看明白了一切,皇兄们,连带他这个太子,都成了胤禩眼中的好戏。 胤礽由心生出一股子厌恶,想到老四如今对自己若即若离,赫舍里家的人说,是因为他亲近八阿哥伤了四阿哥的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糊涂,他怎么能为了几十万两银子,捨弃了对自己最好的弟弟? 胤禛若在,他会做出最体面最合適的决定,而不是由著哥几个,明里暗里羞辱他这个当朝太子。 见太子犹豫,胤祉又来劝:“二哥,您往营房……” 胤礽冷声道:“就在这里等著,皇祖母与皇阿玛长途跋涉尚不嫌累,年轻力壮的你我,累什么?” 胤禔哼笑一声:“太子爷,您就不怕从哪儿冒出个刺客来?” 胤礽瞪向他,冷冷地说:“我的大皇兄,大清第一勇士在此,我怕什么?” 城门下的纷爭,比皇帝先到达紫禁城。 胤禛和富察傅纪站在金水桥边,默默听罢这些无趣的话,舅婿二人对视一眼。 富察傅纪道:“叫宸儿说中了,宸儿说皇祖母与皇阿玛,一定会先去探望皇姐。” 胤禛頷首:“我和你四嫂也想到了,但不去接驾,只是不愿看著一些假惺惺的脸,为了温宪向皇阿玛道安慰,我嫌噁心。” 富察傅纪心中暗暗嘆服,不愧是同母同胞的兄弟姊妹。 类似的话,宸儿也曾对他哭过,比起幸灾乐祸,她更噁心那假惺惺的悲伤,在那些权欲薰心的人眼中,连姐姐的死,都要被利用再利用。 “四哥,舜安顏回京后,您还会见他吗?” “没有必要的事,就不再相见。”胤禛说道,“我做不到不追究他的过错,我不能原谅他,可我又不忍苛责他,他是你们皇姐最心爱的人,我不能让她在天上著急,那么再不相见,就是最好的。” “是!” “至於你们,自行决断就好,不必隨我,哪怕私下继续与舜安顏往来密切、互相扶持,我也不会干预和计较,还望各有分寸。” 富察傅纪道:“宸儿心里,並不怨舜安顏,至於是否往来,如何往来,眼下还没来得及想。”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值守的侍卫,查看是否缺人少人。 富察傅纪又道:“宸儿说,是额娘劝她不要怨恨舜安顏,似乎在额娘心里,已经原谅了他。” “原谅?”胤禛猛地收回目光,眼底有几分怒意,语气颇重地质问,“额娘怎么可能原谅舜安顏?” 第1186章 三嫂,要怪就怪我 “四哥息怒。” “宸儿怎么想,你们两口子关起门来说说就好。”胤禛眉间的怒意不曾散去,“她若觉著额娘原谅了舜安顏,也不必告诉旁人,更不可宣扬。” “是!” “不论是额娘还是宸儿,哪怕我们兄弟如何对待舜安顏,论的本是情分,可传出去,世人只会觉著,永和宫抱不上佟家这棵大树,著急了、諂媚了,哪怕女儿没了,也要和佟家纠缠下去,只为图他们的地位身份,图他们的万贯家財。” 富察傅纪躬身道:“这些话,我会婉转转达给宸儿,还望四哥放心。” 胤禛说:“是该婉转些,不要让宸儿伤心,我捨不得。” 此时侍卫来报,圣驾从皇陵归来,最后得到消息时,已將临城门,太子命四阿哥做好接驾的准备。 “来人,去书房,传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带弟弟们和宗亲子弟前来接驾。” “奴才领命!” 胤禛立刻提起精神,带上富察傅纪,昂首阔步往宫门而去。 后宫之中,惠妃、荣妃率眾嬪御与宗亲女眷前来迎驾,德妃称病未露面,这节骨眼下,人人都觉著合情合理,可事实上德妃好好的,哪有什么病痛。 “倒是我的孩子们,真怕他们一个接一个病倒,胤禵还算听话,能老实吃药老实睡觉。” 永和宫里,德妃歪在“病榻”上,以防有妃嬪女眷突然闯来,这样的日子且要再熬一阵子,熬得她身心疲惫。 心里不安的人,这会儿又一次问:“环春啊,宸儿和毓溪去了吗?” 环春从门外进来,无奈地劝道:“主子,您少说话就是了,再下去咱们宫里的宫女太监也该奇怪了。奴婢已经听绿珠和紫玉私下嘀咕,觉著您看起来像没事儿人,倒是她们单纯有些傻气,认定是您伤心过度了。” 德妃气恼道:“我问你,宸儿和毓溪去前头了吗?” 环春忙道:“去了去了,皇上和太后迴鑾,公主和福晋岂能不接驾。” 德妃说:“一会儿接回来,別让她们去见太后,太后一定和我一样为难,这不好端端的,还去给活著的孙女上坟,真是旷古绝今的大笑话。” 环春生怕遭宫人听见,比著嘘声求娘娘小声些,德妃却是满肚子怨火,只等著皇帝来了。 “罢了,让宸儿和毓溪散了就出宫回家去,我等著皇上来,別让他们瞧见我不给皇上好脸色。” “您这话说的,见了万岁爷,您就只有好脸色,觉著万岁爷是天下最难的人。” “我……” 偏偏这话,德妃没得反驳,她若从一开始就不答应,皇帝和闺女未必敢坚持,如今又能怪谁呢。 见主子消沉下来,环春忙告罪:“是奴婢僭越了,您別生气。” 德妃苦笑:“我生我自己的气,但愿这一场盛大的谎言,能带来皇上想要的结果,可將来的事,谁知道呢。別杵著了,去给宸儿和毓溪传话,一会儿散了就回家,早早离宫的好。” 如此,当圣驾回到紫禁城,皇帝亲自侍奉太后回宫,嬪妃女眷们缓缓跟在队伍后头时,永和宫的人就来给四福晋与七公主传话了。 宸儿轻声问四嫂:“额娘是不是怕皇祖母见著我们更伤心?” &lt;d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exo-natima because of regex from frontend loader*/a.exo-native-widget-item:visited { text-decoration: none; font-family: arial, helvetica, verdana, sans-serif; font-size: 12px; color: #999999; overflow: hidden; display: flex; position: relative; flex-direction: column;}#exo-native-widget-5820802-zfqmb.exo-native-widget .exo-native-widget-outer-container .exo-native-widget-item-container a.exo-native-widget-item .exo-native-widget-item-image-wrapper { position: relative; float: left; width: 100%; min-width: auto; z-index: 2; flex: initial;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video-thumb-wrapper { position: absolute; top: 0; left: 0; width: 100%; height: 100%; overflow: hidden; background-color: #000; visibility: hidden; display: flex; align-items: center; user-select: n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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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exo-nati/click.php?d=h4siaaaaaaaaa01s207jmbd9mr6vydo.p7jaoyowiibnwv5wazwcaq6og9rih7926qkaydmtot4zmrkptetgpeka_jtz3tcj1zo8cy_j3xvzwr03h2r4a7v4kd7kmxqaillnuevm4haykqktgym_xqlicokigbbjcaeiypmudev5bmlp7iz.bq15efzcp.ncpcx2d4wxnntojzxny127th27xpmh.xetbtlsyntz3sidu8osruzsn4uvtf2szptnstnp3bfwtbyo0rdiu.enstj3kdg1a7td1e7nsmexr3q4dn0edkpzt9fs68kdflujzcjbpd2etr2tqkku8f9nkfoq4nsbyzzlkyf1cza.rc8w5s6of_6q5onwuogxemrwdvvrvyoosypu.nl1opd34ly7bpfl_a1swiwrftdzmte_9ov11zx3ximuknoojpvvdnukctcwaewu.k8p.euzpq8j9kckr8.ij.ydzstcjoiehwmqtabcgyfzmqmutebgkcmzy4syhz0vjsifcpfiz7zrkuwrjya1f5fqpitm7ujmwfhkouayneo.f3n15c8s0tilqbhoscgqqokbh6ov8wgssdn7phsa60yqgyqxc3r9wj4f_g.ljlhhycxo78sjx.mhpm5fb_tx_g_my_ie5fkzaip_cenwsy9ysd.vypysnj0owysm5ukwspg9lix6by5c2ucnawaa&amp;amp;cb=e2e_695ac0ad38c091.31147276“ oncontextmenu=“setrealhref(event)“ onmouseup=“setrealhref(event)“ rel=“nofollow“ target=“_blank“&gt;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lt;ins class=“eas6a97888e2“ data-zoneid=“5820802“ data-processed=“true“&gt;&lt;/ins&gt; 毓溪道:“说实话,我不敢见皇祖母,见不得老人家伤心欲绝,我也说不出宽慰的话,额娘这般吩咐,倒是解了我的为难。” 宸儿红著眼睛说:“方才抬头看了眼,皇祖母瞧著气色还行,姐姐在天上瞧见,会欣慰的。” 说著话,队伍前头太监传旨意,皇帝命眾阿哥与女眷们散了,只有佟贵妃与四妃,太子和太子妃能进寧寿宫,莫说几位阿哥,连宸儿和毓溪都没算在里头。 嬪妃和女眷们,都好奇地朝毓溪看过来,毓溪却是和太子妃对上了目光,太子妃略思量后,大方地走到了她面前。 “二嫂……” “长话短说,五妹妹最后的时刻,我一直在太后身边,並不知道妹妹那里的情形。”太子妃神情愧疚,“想必你们有很多想问的事,可我说不上来,实在对不住。” 毓溪忙道:“二嫂嫂侍奉皇祖母何其辛劳,五妹妹的事谁也不想的,怎么能让您来说对不住呢。” 太子妃则看向宸儿:“你五姐姐在承德可快活了,额駙日日陪在她身边,我从没见过如此幸福明媚的女子,我很羡慕她。我与五额駙並无往来,与佟家也没深交,並不是要替他说好话,只是將自己瞧见的告诉你们,我想这件事里,五妹妹头一个就不会怪她的丈夫。” “是。”毓溪与宸儿,一齐躬身应下。 “额駙若有过错,往后余生孤独地活著,已是天大的惩罚和折磨。”太子妃道,“我跟著皇阿玛和皇祖母,见他遭尽了兄弟们的白眼和欺侮,我想,五妹妹会伤心的。” 宸儿已是潸然泪下,却见东宫的奴才来催促,毓溪回眸,恰好看见太子望著这里,满身的浮躁和不耐烦,竟是藏也藏不住。 分开一整个夏天,太子再见自己的妻子,还是这样无情和无礼。 太子妃仿佛並不在乎,淡淡地说:“我会伺候好皇祖母,皇祖母怕是见著你们更难过,不如过些日子再请安吧。” 说罢,太子妃便匆匆去追太子的脚步,毓溪看向正要散去的皇阿哥们,没见到自己的丈夫。 “没长眼睛吶?” 忽然,从依序而散的人群里,传来三福晋的高声斥责,毓溪循声看去,像是八福晋撞了三福晋。 八福晋是弟妹,哪怕三福晋不占理,这样的情形下,也只能忍气吞声,除非…… “是三嫂您突然后退在先,不是八嫂撞的您。” 果然,只有十福晋这般谁也不在乎的,不怕得罪人的,才会以理据爭。 三福晋怎会將十福晋放在眼里,待要发作,却见胤禵一手牵著胤礼挡在了八福晋身前,礼貌而高姿態地说:“八嫂怕踩著胤礼,见您后退就没让开,三嫂,要怪就怪我,没照顾好胤礼,让他乱跑了。” 第1187章 不如现下就离心的好 八福晋与三福晋起衝突,毓溪本该远远躲开些,但有了胤禵,她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和气地说:“三嫂嫂,我送您出宫。” 三福晋知道单是眼门前这些人,自己就占了下风,何况是迎圣驾回宫的场合,胤祉也在不远处,她没得大吵大闹。 既然老十四和老四家的都给台阶下,便只没好气地白了八福晋一眼,赫赫扬扬地离开了。 毓溪走时,给弟弟递了眼色,叔嫂彼此会意,她便安心了。 待四嫂哄著三福晋离去,胤禵才拍了胤礼的脑门,责备道:“叫你乱跑,要是害八嫂绊倒了怎么办,还不快给八嫂赔不是。” 小胤礼是最听十四哥话的,规规矩矩向嫂嫂鞠躬,八福晋平日没什么机会见到小阿哥们,此刻將胤礼看了又看,真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只是眼神弱一些,没有皇子的霸道和贵气,比他的十四哥差著太远了。 “八嫂,三嫂就那样,您別往心里去。” “一家子妯娌,这样小的事,我若计较倒是我的不是。”八福晋淡淡含笑,“是十四弟你有心了,照你十嫂的脾气,兴许就该吵起来,那就没意思了。” 十福晋不服气地嘀咕:“就是她不讲理,我又不怕她。” 九福晋拉了拉弟妹,提醒她別再多嘴,此时只见胤禩从皇子那一边过来,像是听说了什么。 “霂秋,怎么了?”胤禩径直来到妻子面前,大气又温柔地问,“那里的奴才告诉我,三福晋为难你了?” 眼前的光景,令八福晋好不適应。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了,这不是自己枕边的丈夫胤禩,而是世人眼里,温润如玉、爱妻顾家的八贝勒。 “十四弟替我解围了。”八福晋识趣地將人情摆到明面上,她知道胤禩想要什么,“没事了,你们忙去吧,我和弟妹们也该离宫了。” 九福晋和十福晋向八阿哥行礼,胤禩则看向胤禵和胤礼,温和地说:“八哥送你们回书房,那么多人在后宫挤著,不成体统,等他们都散了,你们再来向皇祖母请安。” 胤禵牵了胤礼的手,跟著八阿哥离去,目送丈夫的背影,八福晋忽然想到什么,四下看了看,果然不见十三阿哥的身影。 难道刚才的事,真是巧合,真是老十四念著他八哥的情分,来为自己解围? 可不论是一时的好心,还是逢场作戏的虚偽,在八福晋眼里,十四阿哥始终是胤禩身边最大的隱患。 好在,经歷了那么多事,胤禩已渐渐將兄弟情放下,知道丈夫对十四阿哥是利用,而非追求真情,八福晋才算安心些。 “八嫂……” “好,我们走吧。” 忽然被十福晋唤,八福晋回过神,可十福晋却道:“进宫的队伍里,没见五额駙的身影,先头送灵出殯没他的事,这会子也不见人影了,皇阿玛和皇祖母,是不是恨透了他?” 八福晋不忍拿这一对有情人当閒话说,淡淡地应道:“圣驾不是先去了皇陵吗,额駙兴许留在皇陵了,还不让人家守几天吗,走吧,该出宫了。” 神武门外,三福晋即將登车,见毓溪殷勤地陪著,她反而来气。 “你这长嫂,真是半个娘了,往后老十四家里的鸡毛蒜皮,你是不是也要管?” “这是哪儿的话。” 三福晋白了一眼:“方才若非老十四掺和进来,你能管我和老八家的閒事?” 毓溪道:“自家妯娌……” 三福晋却抢白:“什么自家妯娌,你我心里都是明白的,我就再多一句嘴,老十四这小子养不熟,將来真刀真枪的,他不会给你这个嫂嫂面子,不如现下就离心疏远的好,將来也不伤心。” 毓溪苦笑:“我越发听不懂了,三嫂嫂,您累了,早些回去吧。” 三福晋哼笑一声:“装糊涂是不长久的,若真糊涂,才算是福气,自己掂量掂量吧。” 第1188章 老四才是最棘手的 三贝勒府的车马缓缓远去,见四嫂还站著目送,宸儿跟上前,轻声问:“她又对您说刻薄话了?” 毓溪回过神,坦率地应道:“三福晋总在我跟前挑唆胤禵的不是,可她却是能把话放明面上的,多少人憋著坏,等著看你四哥和胤禵將来爭权夺位,比起他们,三福晋好歹还磊落些。” 宸儿眉心一紧:“四嫂,那……您怎么看待胤禵?” 毓溪道:“真有那天,他们兄弟各凭本事唄,可我永远是你们的四嫂,不论何时,胤禵来我跟前,没有不能说的事儿,这也是我对你们四哥说的话。” 此时有更多的人从神武门退出,好些话不宜再说下去,而七公主府的马车先到了,毓溪便不等自家的奴才,与宸儿一同离开了。 紫禁城中,八福晋没找见的十三阿哥,实则早就回到了阿哥所,但日日跟在他身边的小安子,却不在跟前。 景运门值房里,等著面圣的皇子、宗亲和官员们,纷纷领了牌子,即將依序面圣。 皇帝这会儿还在寧寿宫,吩咐了半个时辰后回乾清宫处理政务,小和子上前领了自家主子的牌子,没等向主子稟告,小安子就硬凑上来看了。 小和子低声骂道:“瞅什么,能看明白吗你?” 小安子並不惧怕,正经说:“將来跟著十三阿哥当差,总要学这些规矩,哥哥您就教教我。” 胤禛见他们窃窃私语,很是不满,小和子可不敢招惹主子,赶忙来稟告大约几时能见著皇上。 可不等胤禛发问,小安子又插嘴:“贝勒爷,您是单独面圣吗?” 胤禛皱眉看著他:“不去伺候十三阿哥,你杵在这里做什么?” 小安子道:“十三阿哥吩咐了,四贝勒您几时单独见了皇上,奴才几时才能回阿哥所,不然往后几天,哪怕十几二十天,都得跟在您身边,时时提醒您。” 胤禛恼道:“是你不要命了,还是你的主子皮痒了,闹腾什么,滚!” 小安子大义凛然般说:“奴才不滚,主子交代的事办不成,奴才不能滚。” 值房里人多,没得吵吵闹闹,胤禛不能大声呵斥,也不是他的脾气,又想本是答应了胤祥的,那小子日夜惦记著,他更不该反悔。 “去和梁总管说,我要单独面圣。” “是。” 小和子麻溜地赶去请旨换牌子,倒是小安子犹豫是该跟著和公公走,还是守在四阿哥身边,胤禛看了直摇头,无奈地一嘆。 小安子见状,怯怯地说:“四、四贝勒,您別生气,奴才一会儿就滚。” 胤禛道:“去找小和子学本事吧,也就一两年,你便要跟著十三阿哥出入朝堂了,来回的功夫,不耽误你盯著我单独去见皇上。” “是!” “嚷嚷什么,稳重些。” 总算把小安子打发了,其他人不来搭訕,胤禛便默默翻阅手里的摺子。 不知过了多久,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胤禛没在意是什么人进了值房,直到有人走到他面前,眼睛里瞧见一双御前侍卫的官靴。 “奴才隆科多,给四阿哥请安。” “免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胤禛淡淡地抬起头,瞧见个三十来岁,眉眼有几分肖似佟国维的男人,正是近来新到了皇帝身边的隆科多。 “什么事?” “皇上传旨,德妃娘娘抱恙,命四阿哥往永和宫侍疾。” 值房里的人,纷纷看向这里,胤禛大方起身,收起自己的摺子,命其他隨侍的小太监捧著,待向大阿哥、三阿哥示意后,便在眾人的目光下离开了。 胤禛一走,值房里又热闹起来,闭目养神的大阿哥,耳听得有人说:圣驾像是也去了永和宫,皇上还回乾清宫吗? 胤禔睁开眼,心中很是不满,他所期待的前程里,虽然拉下太子很重要,可没了太子,这个老四才是最棘手的。 第1189章 阿玛只能告诉你,等著 当胤禛匆匆赶来永和宫,皇帝已经在德妃的病榻旁坐了有一会儿。 见了双亲,胤禛屈膝行礼,还没开口,皇帝就先问:“回京后,你来过永和宫几回?” 胤禛被问愣住,跪在地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但听德妃道:“皇上就不要再折磨我的孩子了,让他起来回话。” 皇帝意味深深地看了眼德妃,不知儿子会不会琢磨一个“再”字,总之他不能再露出破绽,便依旧没好气地质问:“宫里宫外是有多少事要你忙,丟下你病了的额娘,不来侍疾?” 胤禛叩首告罪:“儿臣该死。” 不料一贯温和的德妃,冷冷道:“臣妾听不得一个『死』字,皇上,若要训斥儿子,请移驾外殿说话吧,臣妾头疼得很,受不起聒噪。” 胤禛已然察觉到气氛的异样,很显然皇阿玛责备他的几句话,是在额娘跟前碰了壁,才要从他身上找补。 “还不滚出去?”皇帝斥责道,“別惹你额娘心烦。” “是……” 胤禛不敢问,利索起身,就要退出去,皇帝又不耐烦地说:“外头站著,朕有话交代你。” 胤禛口中称是,躬身往门外退,將要转身的一瞬,隱约瞧见病榻上的额娘似乎踢了皇阿玛一脚。 但他看得不真切,也不敢再回头打量双亲的神情言语,只能怪自己想多了,看岔了,才失去最心爱的女儿,他们怎么可能“打情骂俏”。 退出寢殿,胤禛愣是在外殿等了半天,才见到皇阿玛,但不过是人到了跟前,他低著头並不敢直视父亲。 然而皇帝的语气,温和了不少:“听你额娘说,念佟很伤心,她还那么小,已经明白生死了?” 胤禛应道:“念佟是大孩子了,懂得生死,比起伤心,她更心疼祖母失去女儿。” 皇帝道:“你们把孩子教得很好。” 胤禛不敢居功:“都是毓溪的功劳,儿臣很少顾家。” “还算老实。”皇帝说著,在一旁坐下了,见胤禛要奉茶,摆了摆手,“站著,朕问你几句话。” “是。” “胤祥给朕递信,求朕回京后单独与你说说话,这是怎么了?” 胤禛惊愕地抬起头,怎敢想,胤祥居然还给皇阿玛写了信。 “怎么,你不知道。” “胤祥还派小安子跟著儿臣,就等儿臣单独与您相谈,但胤祥给您写信,儿臣属实不知。” 皇帝翘起二郎腿,一脸閒適地看著儿子:“能让胤祥操心到这份上,什么天大的事?” 眼下这节骨眼,他还能怎么了,无非是伤心妹妹的离世,不然呢? 可回京后就把自己还给朝廷的人,能理解经歷过无数次生离死別的父亲,在当下的从容镇定,他一定很悲伤,可他是天子,是丈夫,是父亲,他的悲伤只能藏在內心深处。 那么兴许在皇阿玛看来,他亦当如是。 想明白后,胤禛便道:“在承德將眼泪流尽后,回京照顾额娘,安抚弟弟妹妹,与毓溪一同周全温宪的身后事,儿子没时间悲伤难过,似乎就让胤祥误会了。他觉著儿臣不好,说儿臣积鬱在心,只有皇阿玛能解。”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皇帝轻轻一嘆,问:“你自己觉著呢。” 胤禛握了拳,將心一横,坦率地说:“儿臣很不好,白日里忙碌,强迫自己忘记妹妹没了的事,可夜夜难眠,闭上眼,就是温宪在眼前,还有……” “胤祚?” “是!” 胤禛抬起头,含泪看著父亲:“皇阿玛,是儿臣没出息,儿臣承受不起。” 皇帝道:“谁承受得起,没人能承受至亲之人离去的痛苦,阿玛只能告诉你,等著,等一年半载,等十年二十年,当这些伤痕成为疤痕,便再也不会折磨你。將来,只有当你摸到它们,才会想起曾经的痛,能有个念想,就足够了。” 胤禛咬著唇,半晌才克制了悲伤,冷静下来后,说道:“皇阿玛,儿臣无法原谅舜安顏,但又不忍苛责他,如此,与他远远离开,从此再不相干才能对得起温宪,往后舜安顏的事,儿臣就不管了。” 皇帝道:“朕会妥善安置他,不必你操心,但眼下,都知道佟国维气数散尽,上赶著看佟家的笑话,那是你皇额娘的母家,是朕的外祖家,轮不上他们幸灾乐祸。” “皇阿玛说的是。” “那个隆科多,有几分聪明,你先看著用。” 胤禛谨慎地问:“皇阿玛的意思是,將隆科多供儿臣差遣?” 皇帝頷首:“若是嫌他蠢笨,弃了便是,你自己看著办。” 第1190章 成了家,才能入朝 温宪曾说,隆科多不受佟国维喜爱,在佟家没人惦记,此前突然被提拔至御前行走,还遭佟国维不满和猜忌。 而佟贵妃早在宸儿成亲那时,就提醒自己,不必为了与佟国维不对付,就將佟家的金银財富和脉络人情拱手他人,另挑几个能干的收为己用,只要她在一日,便容不得其他阿哥去占佟家的好处。 胤禛並未清高到了,不想利用佟家的势力在朝中办事,可他早已有了自己的亲信和人脉。 皇额娘故世后,朝野皆知他不再受佟家待见,如今连舜安顏这一条脉络,也彻底断了。 这便意味著,那些愿意死心塌地跟著他的人,很可能自认为在四阿哥跟前取代了佟家,是值得他们骄傲的事。 “皇阿玛。”胤禛神情严肃,毫不保留地说,“您能看上给儿子用的奴才,必然是好的,隆科多岂能是蠢笨之辈。可隆科多再好,终究是佟家子孙,偏偏儿子身边的奴才,都看不上佟家人。如今年羹尧越发有长进,今年办了好几件利索的差事,在儿子的那些人之中,已然有了威望地位,且这年羹尧,本就是个心气极高的人,恐怕无法与隆科多共事。” 皇帝看著儿子,已是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不急著要一句明白话,反是好奇:“心气再高,要高到哪里去,年羹尧一个朝廷后生,已经值得你这般形容他?” 胤禛说道:“性情可以被理智克制,心气高是年羹尧的性情,可他还有理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何当臣子,如何做奴才,至少眼下,他很对儿子的脾胃。” 皇帝点了点头:“那么你的意思是,不能寒了年羹尧那些人的心,不想要隆科多。” 胤禛躬身道:“多谢皇阿玛成全,隆科多既是个能干的,还是留在皇阿玛身边的好。佟国维可以散尽气数,可佟家不能倒,那是皇额娘的母家,儿臣不容许佟家人令皇额娘蒙羞,但愿隆科多能不辱您的青睞。” 皇帝放下了二郎腿,起身负手而立,说道:“不要再被温宪的故去困扰,你太过执念,妹妹的魂魄如何飞升,难道要她留在人间做一缕怨魂?” “不是的……” “那就想开些、等著些,把伤心难过都交给时间,让你妹妹,安心地走吧。” 胤禛禁不住哽咽,艰难地道了声是。 可皇阿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回去告诉毓溪,弘暉的婚事,將来由朕亲自选,她若看不上什么人家,早早说明白,朕自会斟酌。” 胤禛愣住了,怎么就从温宪的事,转到弘暉的將来去了? 不料皇帝还有一句:“永和宫里淒悽惨惨的,朕很看不惯,得给你额娘找些事做。” 胤禛想当然地说:“皇阿玛可是要儿子將念佟和弘暉送来由额娘照顾?” 皇帝却道:“过了中秋,赶在年末前,將胤祥和胤禵的婚事办了,让你额娘忙起来,就顾不上伤心了,自然,少不得毓溪宫里宫外周全。” 胤禛呆呆地望著阿玛,惊愕到说不出话,他如何敢问父亲一句:您和额娘商量了吗? “发什么愣?” “皇阿玛,胤祥和胤禵还是孩子。” “你成亲时,比他们这会儿还小。” 这话胤禛没得反驳,夜里回到家中,与毓溪说起来,毓溪也是嚇著了。 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真真被嚇著了。 “怎么能这么突然,额娘能答应吗?” “我若是说,我在寢殿瞧见额娘踹了皇阿玛一脚,你会不会笑我荒唐?” 毓溪捧著胤禛的袍子,一脸迷茫地望著丈夫,今晚的话,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胤禛苦笑:“是在笑我吗?” 毓溪伸手摸一摸丈夫的额头:“我不笑你,可你是不是病了,前阵子的病还没好吗?” 胤禛说:“就是啊,一定是我看错了,额娘年轻时的確会向皇阿玛撒娇,他们自有他们的乐子,踹一脚这样的事,在过去兴许是有过的。可眼下什么情形,以额娘的性情,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可我……” “別想了,就当是看岔了,咱们不要琢磨皇阿玛和额娘的事。”毓溪温柔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別瞎掺和。” “小孩子?”胤禛笑了,但下意识就收敛了笑容,妹妹不在了,他真的还可以笑吗? 毓溪正经道:“就是小孩子,在阿玛额娘跟前,咱们永远是孩子。更何况,这会儿不是琢磨阿玛额娘的时候,胤祥和胤禵的婚事真要提上来了吗,这才几年光景,皇阿玛怎么就急著给弟弟妹妹们办婚事呢?” 胤禛说:“皇阿玛今日要將隆科多给我,皇阿玛给每一个儿子都安排了得利的奴才,这福气本不是我一人才有的。皇阿玛一定是急著也给胤祥和胤禵安排,可他们得先成亲,成了家,才能入朝,至於年岁大小,咱俩那会儿才几岁。” 第1191章 胤禵最听您的话 毓溪嫁给胤禛时,谈不上年少成家,他们真真正正还都是孩子,以至於长辈要派人盯著,不能同房、不能亲昵,还让他们在阿哥所住了几年。 如今看待胤祥胤禵,觉著弟弟们还是孩子,实则比起当年的自己,都算是个大人了。 “离著年末就几个月,且不说还有別的事要忙,单是两个弟弟的宅子,来得及置办吗?” “这些事皇阿玛都没交代,我寻思著他未必和额娘商量了,等著吧,若是额娘那儿也有了准信,一定先传你进宫,又要辛苦你了。” 毓溪唤来下人,取走换洗的衣裳,再等他们伺候了胤禛洗漱,夫妻二人才坐下。 炕几上几样胤禛爱吃的菜,一碗软糯的米饭,胤禛吃著挺香。 毓溪静静地陪著,时不时给夹些菜,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道:“皇阿玛就和你说了弟弟们的婚事?” 胤禛道:“还有一句话,方才已经对你说了。” “对我说了?” “等著吧。” 毓溪愣了一愣:“要我等什么?” 胤禛道:“皇阿玛就说,等著吧,將一切交给时间,温宪故去的悲伤早晚会淡下,朝廷大事,以及我的前程事业,等著就好。” 毓溪想了想,决定不再细问,自顾说道:“今日太子见著太子妃,很是没好气,夫妻分开那么久,连一分客气都不愿给,我都寒心了。” 胤禛咽下最后一口饭菜,端了茶漱口,罢了才说:“早早迎到城门下,皇阿玛却带著皇祖母去了皇陵,他觉著抹不开面子,又遭大阿哥挑衅讥讽,他能高兴得起来吗?” 毓溪说:“难道你受的气还少,年少时也罢了,这些年可从不见你把怨气投在我身上,他算什么丈夫。” 胤禛笑问:“福晋这是在夸我?” 久违地看到丈夫的笑容,毓溪很心疼:“胤祥和胤禵的婚事虽然仓促,可若能让你们兄弟姊妹暂时放下悲伤,好好过日子,就很值得。” 胤禛道:“怎么又岔到这话上去了?” 毓溪用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嘴角:“还能比皇阿玛岔得厉害吗,这事一旦正经有了说法,整个京城都要躁动起来,你知道多少人家,想把女儿嫁给十四阿哥。” 胤禛却微微蹙眉:“选福晋的事,皇阿玛说了算,可外头的事若还要你来周全,两处宅子的置办,如何忙得过来,不得累垮了身子?” 毓溪说:“有宸儿在,有姨母在,五弟妹、七弟妹也能帮著,累是必然的,可我会照顾好自己。” 三日后,德妃传儿媳妇和闺女进宫,去往永和宫的路上,毓溪本是听了胤禛的话,暂不与任何人提弟弟们要成亲的事,可宸儿已经知晓了,主动问起四嫂。 “额娘派人告诉你的?” “是,而这件事,皇阿玛和额娘一早就有了决定。”宸儿道,“那时候只说將来如何安排胤祥和胤禵的婚事,並不知道会这么快。四嫂,皇阿玛和额娘,会把胤禵留在宫里住几年,像您和四哥当年一样。” 毓溪猛地停下脚步,担心不已:“胤禵和你五姐姐,都是最恼这紫禁城高墙的,成家离宫是他打小就期盼的事,怎么能答应成了亲还要住在宫里?” 宸儿的气息依旧很弱,轻轻一嘆也没几分力气:“还是这节骨眼上,他能想明白就怪了,咱们多包涵些,多哄一哄他吧,四嫂,胤禵最听您的话。” 第1192章 宸儿的疑惑 “他越是听我的话,我越不能伤害他,难道逼著胤禵看我的面子,答应下他最不喜欢最不情愿的事?”毓溪很是不忍心,与宸儿说,“到了额娘跟前,我也是这话,不是我不愿做这个恶人,若真是皇阿玛定下的,到最后胤禵绝不会忤逆,可咱们总得让他发发脾气、泄泄怨气是不是?” 宸儿满心感激地看著四嫂,有四嫂,何止是四哥一人的福气,是他们所有兄弟姐妹的福气。 “怎么了?”见妹妹出神,毓溪不安地问,“是不是我把话说重了,宸儿,四嫂不是不愿意,四嫂是心疼胤禵。” 宸儿连连摇头:“其实我与额娘说过一样的话,可事情真到了眼前,我又期盼您能劝得动胤禵,合著我只想做疼他的姐姐,让您去唱黑脸。” 毓溪安心了:“一会儿见了额娘,我也不改主意,我也只想做疼胤禵的嫂嫂,我不做恶人。” 宸儿打起精神,露出几分曾经姐姐才有的霸气:“横竖是皇阿玛闹出来的事儿,让皇阿玛自己解决唄。” 说罢,姑嫂二人继续往永和宫来,刚好在门前遇见正要离去的良嬪。 许久日子不见,良嬪似乎清瘦了不少,毓溪眼中一贯清冷孤高的美人,终究抵不过岁月,再好的皮囊没有肌骨支撑,窈窕成了枯瘦,何来美之说。 “良嬪娘娘吉祥。” “娘娘等著你们呢,进去吧。” “是……” 目送良嬪离去,宸儿便拉了四嫂的手往门里走,寢殿里,德妃在窗下挑选绣样,宸儿不及行礼,就上前问:“是良嬪娘娘送来的?” 德妃看向闺女,又看向毓溪,眼中满是怜爱:“你们姑嫂俩的气色,还是不好,真不该折腾你们进宫来。” 毓溪行礼后,来为额娘收拾绣样,一面说道:“胤祥和胤禵成家那么大的事,怎么能叫折腾,额娘,我可是答应过弟弟们,要好好为他们张罗的。” 德妃要两个孩子坐下,待宫女上了茶,便屏退左右。 娘仨避开人,再提起胤祥和胤禵的婚事,德妃道:“先別告诉他们,好歹等他们姐姐出了七七,这会子就说,论情论理都不合適,还伤父子和气。” 毓溪应道:“是,胤禛叮嘱了的,说眼下还不能告诉弟弟们。” 德妃无奈极了:“可若是不说,要怎么张罗,內务府一旦派人动工归置宅子,京城里就该传了。他们哥俩那么聪明,早晚会猜到自己身上,偏偏……还要把胤禵留在宫里。” 听著额娘说这话,再有七妹妹一早知道胤禵会被留在宫中,毓溪心里明白,这件事已没得转圜。 对於十四弟而言,他大吵大闹也不过是遭人看笑话,不论如何都会被留下。 “要不……就先告诉他们。”毓溪没敢直视额娘,垂著眼眸说,“成亲本是好事,五妹妹在天有灵,一定会为弟弟们高兴,胤祥和胤禵会想通的。但胤禵不能出宫,恐怕不会因为多瞒了几天而减少他的痛苦,他要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事儿,才会更伤心。” 宸儿跟著说:“四嫂说得对,这是他们的终身大事,额娘,他们应该知道,尤其是胤禵。”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德妃问儿媳妇:“胤禛叮嘱你不让说,是皇阿玛吩咐他的,那么他自己怎么想的?”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毓溪道:“十四弟要在宫里成亲的事,胤禛还不知道,因此只是简单地认为,暂时不提婚事並没什么不合適。” 竟是忘了这一茬,德妃不禁捂著胀痛的脑袋:“是啊,我和他还没说上话呢,都让你们皇阿玛一个人说完了。” “额娘,您没事吧?” “要不要宣太医。” 见自己將俩孩子嚇得不轻,德妃忙提起精神:“额娘没事,只是忽然想到,我和你们商量什么,难道要为难你们劝胤禵不成,额娘该和皇阿玛商量。” 说著,德妃朗声唤来环春,吩咐道:“皇上今日还没用点心吧,你早晨熬的莲子羹盛一碗,隨我去乾清宫。” 毓溪和宸儿彼此看了眼,额娘居然,要去乾清宫? 小宫女已赶来伺候娘娘穿鞋,德妃气息懒懒地吩咐孩子们:“都喝一碗莲子羹,入秋燥得很,我去去就来。” 如此,不等姑嫂二人明白怎么回事,额娘就气冲冲地走了。 她们呆立在抱厦下,宸儿忽然道:“四嫂,我昨日也进宫了,去探望了皇祖母,四嫂,我总觉得……” 毓溪问:“怎么了?” 宸儿摇了摇头:“没什么,皇祖母和额娘,一定都伤心坏了,也累坏了。” 毓溪道:“你四哥说,皇阿玛的意思,就是要额娘忙起来,你看额娘方才的架势,像是管用了。” 宸儿欲言又止,稍稍犹豫后,只道:“横竖咱们不做恶人,四嫂,我要连上姐姐的份,好好疼胤祥和胤禵。” 第1193章 我没有疯 这日夜里,富察傅纪散值归来,听下人说,公主尚未用晚膳,担心宸儿是为了姐姐伤心,便疾步赶回臥房。 宸儿依旧蜷缩在床角,但不似前阵子那般以泪洗面,而是在眉宇间疑惑著什么,想得出了神。 富察傅纪靠近妻子,温和地说:“怎么不用晚膳,下人说午后就回来了,就算额娘留你用了午膳,这会子也该饿了。” 宸儿抬眸,满是疑惑的眼神顿时就柔和了,轻轻抬手,就被富察傅纪拥入怀里。 “是想姐姐了吗?” “想,时时刻刻都想。” “明日我不当值,陪你去五公主府看看。” 宸儿摇头:“难得你不当值,兴许还要被马齐叫去商量事,他若不叫你,就在家歇著,在家也一样陪我不是。” 富察傅纪答应:“那就在家陪你,我哪儿也不去。” 宸儿安心地窝在丈夫胸前,静了片刻后,想起一事:“今日,还是没见著舜安顏吗?” 富察傅纪道:“他回京后,再没露过脸,像是一直在国公府里,又有传说,他在皇陵守灵,我只知道,他的確没进过宫。” 宸儿说:“能想法子找一找他吗,不必惊扰他,我只想知道他好不好,他若不好,姐姐会伤心的。” “好,我一定想法子。” “可是……” 宸儿又一次欲言又止,如同今日在四嫂跟前一样,有些话在她的脑袋里盘旋,在她的心口颤动,她想说,又不敢说。 富察傅纪察觉到异样,温和地说:“可是什么,至少和我不必有顾虑吧,说来咱们商量商量。” 宸儿坐起身子,眼神里的情绪好生复杂,一手抓著傅纪的胳膊,声音都忍不住哆嗦:“额娘不对劲,皇祖母也不对劲,皇阿玛他……” 傅纪轻轻抚摸宸儿的手背:“不著急,慢些说。” 宸儿泪光盈盈,一颗心跳得飞快:“姐姐没了,可皇祖母不是我想的那样,额娘也是,我很糊涂,也很矛盾,我不愿额娘和皇祖母伤心过度坏了身子,可是、可是……姐姐是皇祖母的命呀,我的话,你能明白吗?” 富察傅纪点头:“明白,说得严重一些,以皇祖母对姐姐的在乎,只怕是要隨姐姐而去的。” 宸儿哭著说:“我知道是我疯了,看著额娘和皇祖母並不是我所想的那般伤心难过,我居然幻想、幻想姐姐还活著,我是不是疯了,我一定疯了……” 哭著伏进丈夫怀里,宸儿伤心极了,富察傅纪耐心地安抚她,等宸儿冷静后,才道:“额娘今日去了乾清宫,那会儿你还在宫里吧。” 宸儿点头:“在,我和四嫂都在,商量的事没结果,额娘生气了,就跑去乾清宫找皇阿玛。” 富察傅纪道:“这就对了,额娘气势汹汹地来了乾清宫,梁总管都不敢看额娘的眼睛,我自然不能去窗口听壁脚,后来也没见著额娘离去,但我再见皇阿玛……说句不合適的话。” “怎么?” “皇阿玛心情不坏,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才没了最心爱的女儿,可皇阿玛似乎並不怎么伤心,哪怕是帝王之气刻意压制,也太不近人情了,难道皇阿玛对姐姐的宠爱是假的?” 宸儿眼底有了光亮,心跳得更快了:“很奇怪对不对,皇阿玛、额娘,还有皇祖母,他们都很奇怪,我、胤祥和胤禵,还有四哥和四嫂,才是不奇怪的,我没有疯,我没有疯是不是?”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富察傅纪问:“你想不想当面去问额娘?” 宸儿含泪摇头:“我不敢,我怕是我疯了,惹额娘更伤心。” 富察傅纪蹙眉思量后,镇定而严肃地说:“倘若姐姐真的还活著,可她又必须死去,不论前因后果是什么,你能接受吗,或者说,你愿意相信吗?” 宸儿道:“可我若不能亲眼见到她,我连自己都不敢信,在信与不信之间,到底为了什么要有这惊天的谎言,根本不重要,我也不在乎,我只要姐姐活著。” “我们去问舜安顏。” “问他?” “自然不能开口就问,且不说伤不伤他,万一真有隱密,坏了什么大事就不好。”富察傅纪冷静地说,“我先去见他,倘若他像皇阿玛和额娘他们一样奇怪,咱们再商量,如何开口问。” 宸儿担心:“可你怎么才能察觉他的奇怪?” 富察傅纪满眼的心疼:“你伤心难过,你茶饭不思,我便心急如焚,而姐姐死不在了,舜安顏该是什么样,我也能想像,正如你看待皇阿玛、额娘一样。” 第1194章 和我爭? 四贝勒府中,得知胤禵成亲后,要和自己当年一样继续留在阿哥所住几年,胤禛愣住了。 毓溪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你可不能傻,你傻了,胤禵怎么办?” 胤禛醒过神来,问道:“额娘是要我去劝他?” 毓溪忙摇头:“额娘说了,这是皇阿玛和她的事儿,当然了,我也私心重,不等额娘开口和咱们商量,就先说了我不劝,我不愿拿胤禵对我的信赖和亲近,来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说得好。” “当真?”毓溪顿时安心,“我不愿为额娘分忧,还怕你会怪我。” 胤禛道:“突然之间说成亲,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替皇阿玛向那俩小子描补,这下又要胤禵留在宫里,不如捆了他送去天牢吧,还成什么亲。” “谁都觉著不合適的事,皇阿玛何苦呢。” “再怎么不合適,胤禵也不会忤逆皇阿玛,可我就怕他心里有怨气,將来怪他的福晋,怕两口子不能和睦。” 毓溪低声嘀咕:“这事儿咱们胤禵可干不出来,又不是人人都像老二。” 胤禛听得不真切:“什么老二?” 毓溪道:“太子动不动就迁怒太子妃的脾气,我们胤禵可没有,你就多余担心,別坏了弟弟的名声,再不许提了。” 这话胤禛倒也信,只是怕弟弟脾气太直,不会和女子相处,便道:“既然你撂下这话,往后小两口有什么事,你得替额娘周全,替我周全,別怪我使唤你。” 毓溪气哼哼地瞪了丈夫一眼,可转念一想,他们仿佛玩笑一般说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是对弟弟成家的期待,温宪故世以来,夫妻之间,还是头一回这般轻鬆且不悲悽。 或许,皇阿玛的安排,真有几分道理。 “额娘有没有说,几时告诉他们?” “你没听说吗,额娘今日去了乾清宫,找皇阿玛理论去了。” 胤禛怔怔地,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毓溪不禁笑了:“怎么今天要么一惊一乍,要么就呆呆的?” 胤禛道:“当年胤祚没了,额娘几乎要跟著去,我不觉得温宪在额娘心里没有这分量,我也不愿额娘悲伤得要死要活。可眼下和当年不一样,真是不一样,毓溪,我这个儿子,是不是太古怪了。” 毓溪温柔地说:“你不古怪,额娘也不奇怪,你不过是在心里想了无数可能,倘若妹妹还活著,才会分析皇阿玛和额娘的悲伤到了哪一层。” 胤禛鼻尖一酸,眼眶也红了。 但见弘暉突然闯进来,身上只一件寢衣,奶娘倒是前后脚就跟著进来,可惜还是没追上没抓到,只能怯怯地跪下告罪。 弘暉已经利索地钻进他阿玛怀里,早就犯困的小傢伙,一手搭在阿玛的脖子上,嘟了嘟嘴,就安逸地睡了。 毓溪挥手命奶娘退下,从边上取了薄毯,盖在儿子身上。 “这是找我撒娇的?” “好些日子没见阿玛了,今日非要等你回来的,可熬不住犯困,我让奶娘抱走了,这不又找来了。” 胤禛低头看怀里的儿子,昔日小小的婴儿,已是生得长胳膊长腿,將来的个头一定越过他这个阿玛。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这么大了,还总撒娇,近来尿床吗?” “人家不尿床了,阿玛还总揭短。” 胤禛亲了亲儿子,將他的小胳膊藏入薄毯里,轻声说道:“阿玛得振作起来,阿玛没了最心爱的妹妹,弘暉也没了最疼你的姑姑,阿玛若不振作,怎么疼弘暉呢,是不是?” 毓溪眼眶热热的,努力克制了情绪,冷静下来说:“孩子哪天问,咱们哪天说,倘若因许久不见,他想不起五姑姑,或是日后淡忘了,別怪他,他还那么小。” 胤禛道:“他不会忘,老八家两口子一年才见几回,你看他记得多明白,怎么会忘了最疼他的姑姑呢。” “提起他们……” “怎么了?” “八福晋近日,与佟家女眷又热络起来,在道观里在府里,招待了不少人。” 胤禛一手捂了儿子的耳朵,冷声道:“我听说了,她大大方方的,满京城都知道。” 毓溪道:“看来,八阿哥是要定了佟家的支持,不论是人脉还是金银,八阿哥明著和你爭了。” “和我爭?”胤禛苦笑,“皇额娘走后,除了贵妃娘娘,你见过佟家半个铜板吗,既然本就没我的事,老八压根不用爭。” “那舜安顏……” “不知道,我连他眼下在哪里都不知道,说是跟著圣驾一起回京,哪儿哪儿都不见他的身影。” 毓溪问:“会不会真在皇陵?” 胤禛摇头:“皇祖母恨极了他,怎么能答应,该是被佟国维软禁了。” 第1195章 让十三哥先成亲 “太子妃羡慕极了妹妹,说她在承德见到了世间最幸福明媚的女子,她觉著舜安顏若受苛责欺侮,会伤了妹妹的心。”毓溪难过地说,“这话,我是信的。” 胤禛轻嘆:“真难得,能让太子妃为一个没什么交往的人说话。” 毓溪道:“而我也想过,皇阿玛额娘,我们兄弟姐妹,在这世上皆有牵掛,便是皇祖母,还有胤祺夫妻和孩子们能牵绊她几分。唯有舜安顏,温宪去了,他看似活著,只怕早就跟著走了。” 胤禛道:“他们夫妻的感情,我从不怀疑。” “胤禛……” “不必劝我,横竖宸儿和你都会暗中照拂他,他的前程或许不再荣耀,也绝不会顛沛潦倒,而我不见他,是对他的仁慈,亦是放过我自己。” 毓溪本就没打算劝,说道:“不是要劝你原谅他,我想说,京城就那么大,除非他遭革职贬謫,不然总要相见。不搭理也罢,可別由著旁人当你的面羞辱欺侮他,想想妹妹在天上看著呢。” 胤禛下意识地举目望向窗外:“那就让舜安顏自己出息些,別叫把一颗心都给了他的女人,在那一头都不得安心。” 说罢,抱著儿子起身,要送他回臥房,想了想,停下脚步说:“今晚带著睡吧,明早醒来见我们在身边,儿子该高兴了。” “你就宠著吧,下回可不许说,是我把儿子惯坏的。” “是我,都是我成了吧。” 此刻,与其说胤禛想哄儿子高兴,不如说是毓溪想让胤禛开心。 她越来越理解皇阿玛为何急著要为胤祥和胤禵办婚事,真就有点妹妹之外的人和事来牵绊记掛,才能走出失去她的悲伤,额娘如此,胤禛和弟弟妹妹们也是。 两口子往床那边走,毓溪说:“咱们不做劝胤禵的人,但可以做告诉他的人,不如你去和皇阿玛商量,你来告诉弟弟?” 胤禛道:“其实恶人不恶人的,我不在乎,我怕自己心软,万一见不得那小子难受,夸下海口要去替他向皇阿玛爭取,但又办不到的话……” 这话毓溪早在心里料到了:“真是这样的结果,胤禵也绝不会怨四哥没能耐,只会为了哥哥站在他那一边而高兴。可是,咱们也不能站得太激进了,不能招惹胤禵怨皇阿玛,这里头的分寸,且得拿捏好了。” 胤禛满心敬佩地看著妻子:“皇阿玛说要亲自给弘暉选孙媳妇,可皇阿玛还能选到你这样好的吗?” 毓溪忍俊不禁:“看来四阿哥是好些了,都能哄我高兴了。” 翌日一早,弘暉醒来见阿玛额娘在眼前,高兴得什么似的,去书房也爽快,还乐呵地告诉先生,午后阿玛要来接他进宫找十三叔和十四叔玩。 然而当弘暉跟著阿玛来到阿哥所,陪他玩耍的是十五叔、十六叔,还有个头都不如自己的十七叔。 弘暉並非不喜欢小叔叔们,只是他更喜欢十三叔和十四叔,但小安子和小全子都告诉他,阿玛和叔叔们说要紧事呢,不能打扰。 胤禵的屋里,兄弟三人对坐,已经半天没人出声了。 外头隱约传来笑声和言语声,听得出来,弘暉这个小傢伙,都要成了小叔叔们的老大,很了不得。 “那就让十三哥先成亲,我本就比十三哥小,风风光光给十三哥办了婚事,何必两头忙呢?”胤禵终於开口,可眼睛都红了,“再过几年,再过几年我总能出宫了吧,哥,我不要成了亲还被留在这里,我嫌丟人,满朝文武都会笑话我,笑我长不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四哥和三哥当年……”胤禛开口就想劝弟弟,可想起毓溪的话,哪怕本意是想让弟弟明白这件事並不丟人,可不论事情的好歹,胤禵不愿意,就该被尊重。 而胤禵生怕被劝,著急地说:“四哥您和四嫂成亲的时候,本就是孩子,可我不是了。我敢去对皇阿玛说,要么不成亲,非要我成亲,我就要出宫,哪怕不要宅子,住个草屋木棚,我也不要留在宫里。” 第1196章 別轻易算计十四阿哥 见弟弟如此浮躁焦虑,胤祥很不忍心,对四哥道:“或是我先成亲,或是我也成了亲继续留在宫里,四哥,还能和皇阿玛商量吗?” 胤禛摇头:“若能商量,你们四嫂和七姐姐早商量完了,这件事,她们都觉著不合適,她们都为胤禵爭取过,可皇阿玛心意已决,要留胤禵在宫里住两年。” 胤禵红著眼睛,无助而迷茫地看著兄长。 照他的脾气,是该闹得天翻地覆的,往年不带他出巡,就能折腾好久,可如今不知是长大了,还是没了五姐姐心气也减弱了,他只是难过不甘心,並不愿大吵大闹。 胤祥问:“皇阿玛这样安排,总得有个缘故,若真是赶不及置办两处宅子,我们明年或是后年再成亲不成吗?” 胤禛轻嘆:“这话,四哥问了,你们四嫂和七姐姐也都问了。皇阿玛给出的唯一解释是,想让额娘忙一些,把心思放在你们身上,才好淡去心里的悲伤痛苦,此外,再没有別的话。” 胤禵垂下眼帘,消沉地说:“我若不愿意,就只能不愿意是不是,四哥,您是替皇阿玛来劝我的吗?” 胤禛道:“是替皇阿玛来告诉你,至於劝你,我和你四嫂都说好了,我们站你这一边,只是我们无能为力,帮不了你。” “那您还拿自己和三哥举例,想要劝我。” “是四哥的错,以为说了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想著不过是短暂住两年,四哥当年就没什么不合適的。可开了口才意识到,那不就是要劝你吗,多余说的。” 胤禵抬起头,没料到四哥居然会向他“认错”,何况四哥明知道,他若强势而严肃地命令自己接受这件事,他是不会忤逆的。 有哥哥站在他这一边,胤禵更不愿放弃:“哥,我要去向皇阿玛爭取,我自己去说。” 胤禛毫不犹豫地起身:“走,四哥陪你去。” 当兄弟三人来到乾清宫,恰遇富察傅纪值守在殿前,上前问候过,傅纪便告知,此刻大阿哥和八阿哥在里头回话。 他们兄弟没领牌子,想要面圣少不得通报进去,如此大阿哥和八阿哥便都知道了,再或者,退回去,等他们走了再说。 不巧的是,胤禵还在犹豫时,大阿哥和八阿哥刚好说完了事,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兄弟彼此见过礼,大阿哥打量胤祥和胤禵的身量个头,又见老四带著他们往乾清宫跑,一时没好气,冷声问:“怎么不在书房念书,皇阿玛那么忙,少来乾清宫烦扰他。” 胤禩在一旁道:“四哥带他们来,必定是有要紧事与皇阿玛稟告,胤祥和胤禵最是懂事的,怎会閒来无事叨扰皇阿玛。” 大阿哥瞪向老八,心知他两面三刀、吃里扒外,待要开口斥责,但听胤禵朗声道:“我和十三哥是来谢恩的,四哥带我们来谢恩。” 大阿哥听著更不高兴了:“怎么,皇阿玛又赏你们什么好东西,还是给你们派差事了?” “我和十三哥要成亲了,皇阿玛就要为我们指婚。”胤禵昂首挺胸,满身傲气,“到时候,大哥可要多喝一杯我的喜酒。” “乳臭未乾的毛小子,你要成亲?”大阿哥很是吃惊,自然,他才不在乎老十四多大了几岁了,他在乎的是,这两个小子成了家,就要名正言顺入朝当差。 “大哥,他们不小了,我当年和您弟妹成亲,才是真的小。”胤禛站到了弟弟们身前,与大阿哥道,“是您疼爱他们,才总觉著他们是孩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此时进殿通报的小太监来传话,皇上恩准了四阿哥们的求见,不能让皇阿玛久等,兄弟三人便匆匆別过了大阿哥和八阿哥。 胤禵走过八哥身边时,满身朝气、笑容满面,哪有半分在阿哥所的委屈和难受,胤禩自然也笑脸相待,高兴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算作恭喜。 他们进门后,大阿哥才回头看了眼,继而將目光落在胤禩的身上,冷声道:“等著瞧吧,好戏要开场了,这朝廷上下,越来越有意思了。” 殿內,皇帝见三个儿子来得齐整,已猜到了几分缘故,而胤禵进门就卸下了强装的骄傲和得意,此刻和阿玛对上眼,便是满脸的委屈。 “谁给我们十四阿哥找不痛快了,这耷拉著脸的?” 皇帝一面说著,一面带著哥仨进了內殿,命他们挽起袖子,隨他一同裱画。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齐前日问朕討一幅画,朕哪来的閒工夫,倒是你们额娘屋里收著几幅画,有些年头了。”皇帝指挥儿子们为他裱画,站在一旁说,“朕都不记得,曾经能閒暇到和你们额娘写字作画,大清朝还是大清朝,可朕如今怎么能忙得连翻一页閒书的功夫也匀不出来。” 胤禵手里捧著一碗浆糊,委屈地看著阿玛说:“您说您都那么忙了,怎么还惦记儿臣和十三哥的婚事呢?皇阿玛,我们还小,我们不急著成亲,您大可以命內务府先把宅子置办了,过几年我和十三哥再成亲不成吗?” 皇帝看向胤禛:“告诉他们了?” 胤禛躬身道:“本是好事,瞒著他们不免委屈,將来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唯独他们不知道,那样没意思。” 胤禵端著碗浆糊就来了阿玛跟前,毫不掩饰他的著急和浮躁:“皇阿玛,是我太小了,还是我令您失望了,为何十三哥能开府建牙,我却要留在宫里?您若嫌儿子小,不如再迟几年为我指婚,我不想成了亲还留在您和额娘身边,被朝臣嗤笑是没断奶的孩子。” 皇帝淡淡一笑:“真有那天,哪个嗤笑你,你便去扇他的耳刮子,再不济来告诉朕,朕革了他们的职,如何?” 胤禵一愣,被阿玛的话噎住了,下意识地回头看四哥,想要四哥替他说话。 胤禛既然跟著来,既然选择站在弟弟这一边,此刻当然不会退缩,接过弟弟的目光,便道:“將来的事,或好或歹皆是假设,可当下胤禵想要一个解释,儿臣认为並不为过。皇阿玛,您要他们一起成亲,却只留胤禵在宫里,这事谁看了都奇怪,谁都会替胤禵打抱不平的。” 桌案前,胤祥仔仔细细地铺好了纸,就等著抹浆糊,听得四哥和胤禵的话,抬头恰好和皇阿玛对上目光,便也说道:“阿玛,我愿意和胤禵一同留下,我们从小做什么事都在一块儿,我们都留下,那就合適了。” 皇帝拿过了小儿子手里的浆糊,走来桌边:“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胤禵的面子?” 胤禵坦荡荡地说:“皇阿玛,我就想要这个面子。” 皇帝用刷子蘸了浆糊,说道:“你们俩一起成亲,规格排场都是一样的,便省得有人说你们额娘对胤祥分彼此,不论今年还是明年后年,你们一起成亲就是最好的。” 这话不难理解,胤禵也很认可,大声应道:“皇阿玛说的是。” 皇帝继续道:“外人既然要盯著你们额娘会不会对儿子分彼此,也就意味著,你们的確不一样,后面的话,还要朕继续说下去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胤禛心头一颤,心疼地看向胤祥,胤祥却从容地接过阿玛手里的浆糊:“皇阿玛,胤禵他懂,儿子也明白,您不必说下去了。” 胤禵急道:“只要皇阿玛眼里,我们是一样的,不就成了?” 皇帝摇头,负手站到儿子跟前。 胤禵早已不是曾经要他弯腰俯视的小娃娃了,高高的个头,若非出於恭敬,在自己面前不那么挺拔地站著,他这个阿玛都要抬头才能对上儿子的眼睛。 “阿玛……” “就算迟几年再成亲,朕也要將你留在宫里,为的不是约束你,而是要让外头的人明白,別轻易算计十四阿哥,明白吗?” 胤禵迷茫又无奈,还有对哥哥的心疼:“那、那十三哥呢?” 却见胤祥冷静而平和地说:“不会有人算计我,胤禵,不论你愿不愿意,我们从来都不一样。” 胤禵摇头:“怎么、怎么就不一样?” 皇帝道:“理藩院走一遭,又去了木兰围场,你们也算见识过官场,胤禵你捫心自问,不论是在理藩院,还是木兰围场,那些官员和奴才,当真没有对你和你十三哥分彼此吗?” 胤禵无言以对,他当然感受到了,也亲眼见到了。 皇帝道:“留你在宫里,约束的是那些虎视眈眈的朝臣,少不得委屈你。若实在受不了这份委屈,再想想你额娘,至少往后几年,你和你的福晋还在宫里,永和宫不至於太冷清,如此,也不愿意吗?” 胤禵低下头,不甘心地说:“您不如从一开始就说,为了让儿子多多陪伴额娘,何苦说十三哥的事,你就不怕十三哥委屈,您怎么还当著面就说了?” “胤禵!”胤禛呵斥弟弟,即便这话也是他心里想的,可哪有儿子质问老子的。 “別吼他了,够委屈的了。”皇帝却是篤定地一笑,转身看向胤祥,“胤祥,阿玛也委屈你了。” 胤祥摇头:“儿臣不委屈,儿臣能明白阿玛的用心,胤禵也是明白的,只是胤禵心疼我,皇阿玛,您別在意这些话。” 只见胤禵用力挽起袖子,要帮著阿玛裱画,可重手重脚的,遭皇帝嫌弃,胤禛上前来搭把手,没过多久,父子四人一同將画裱好了。 “拿去给你们额娘吧,她用心收著的画,朕怎么好轻易给了马齐。”皇帝將自己的画看了又看,说道,“去吧,就说皇阿玛要她好好收著。” 第1197章 后宅安寧是底气 三个儿子一起来,捧著才裱好的画,说他们阿玛不忍心拿她精心收著的东西赏人,德妃忍不住笑了。 “谁稀罕呀,占地儿还折腾人打理,也就是见著好的才留下一些,想著日后赏人用,这不是就用上了?”德妃与儿子们说,“送回去吧,就说额娘这儿多得是,就当是我赏马齐的,別难为你们皇阿玛再倒腾。” 这事不难办,兄弟三人来,都知道阿玛不只是命他们送画,胤禛率先开口,说了两个弟弟的婚事,最重要的,自然是胤禵留宫一说。 “那么,你是答应了?”德妃温柔地看著儿子,“可得想好了,现下答应,就再不能反悔。” 胤禵苦笑:“您是说,儿子不答应,就还能爭取?” 德妃道:“你答应的,和被逼著顺从,是两回事,將来有些什么,处置起来也不一样,不得事先说明白吗?” 胤禵委屈巴巴地说:“能有什么不一样,不都得在宫里住,我答应了,额娘,我答应皇阿玛了。” 德妃不禁看向胤禛,问道:“当真?” 胤禛说:“皇阿玛晓之以理,胤禵自然是懂事的,他答应了。” “理?什么理?”德妃心中有些不安,她所知道的理,只怕皇帝是不会对儿子们说的。 “皇阿玛怕我一出宫,就被別有用心的大臣宗亲算计,什么坑蒙拐骗的,横竖是要利用我谋权谋利。”胤禵一脸无奈地说,“这道理我能明白,可皇阿玛怎么能当著十三哥的面,非说我们不一样呢。额娘,您回头可得好好说说皇阿玛,您放在眼珠子里养大的儿子,到了阿玛跟前,竟是分彼此的。” 胤祥不禁责备弟弟:“胡闹,怎么还挑唆起来了?” 胤禵不服:“哥,我是替你打抱不平,我们哪儿不一样了?” 胤祥懒得爭辩,来额娘身边坐下,到底在哪儿才会被分彼此,他自己比谁都明白。 德妃招招手,让小儿子也来坐,胤禵嫌这是撒娇,有些犹豫,不料被四哥推了一把,德妃够著儿子的手,顺势就拉到了身边。 捧著两只早已变得宽大的手,德妃说道:“额娘会好好为你们料理婚事,但成了家之后,日子得你们自己过,哪怕胤禵暂时住在宫里,阿哥所里的住处也是你和福晋的家。额娘不敢想,你们与未来的福晋能有多恩爱,可既然成了夫妻,不论何种境遇下,都要有大丈夫的担当,后宅安寧是莫大的底气,瞧瞧你们四哥便知道了。” 胤禵嚷嚷道:“世上难再有四嫂那样好的女子,我是不奢求的,可我不要丑的,您千万对皇阿玛说,別给我选个丑福晋。” “胤禵,我之前怎么对你说的?” “知道知道……” 见胤祥一句话就令胤禵老实了,德妃不免好奇:“你们说什么了?” 胤禵主动应道:“十三哥说,不论什么样的女子嫁了我们,生得美或丑,性情烈或柔,一辈子就这样了。因此不让我嚷嚷想要什么样的福晋,传出去了,万一皇阿玛没能选个美人,人家姑娘该多委屈,眼睛鼻子都是爹妈给的,谁不愿生的好看呢。” 德妃很是欣慰,摸了摸胤祥的脑袋,再看向胤禛,母子二人目光交匯,胤禛能明白额娘眼神里的意思。 很显然,胤祥的確足以令皇阿玛安心放他出宫自立门户。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德妃自然不能忽略小儿子,笑著说:“这话不用你嚷嚷,额娘生养了这么多漂亮孩子,谁还没几分私心呢,额娘也想要漂亮儿媳妇,你们皇阿玛会用心挑选,还能委屈你们?” 胤禵一本正经地说:“您有了消息,一定给透点儿,我要先看一眼才行。” 胤祥嗔道:“你別为难额娘,万一嚇著谁,婚还没成,先闹笑话了。” 胤禵嘿嘿一笑:“哥,你就不想先看看?” 言语之间,德妃能感受到儿子们对於成家娶妻的期待,哪怕他们还年少,事情到了跟前,总要为自己的一辈子打算。 皇帝对外说,是要让她忙一些,好散散鬱结的心,可事实上,真正受影响的,是儿子们。 德妃心里正感慨,只见绿珠匆匆进门,著急地说:“主子,僖嬪娘娘快不行了。” 胤禛听这话,却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位密贵人,想到了太子。 德妃撂下孩子们,带著宫女就往启祥宫去,兄弟三人跟到永和宫门下,胤禵轻声问:“四哥,僖嬪娘娘若有闪失,我和十三哥的婚事,是不是要延后了?” “你不乐意?” “不是,我想著延后一年半载,我兴许就不必留在宫里了。” 胤祥轻嘆:“皇阿玛的话,你到底听了多少,皇阿玛说了,就算过几年安排我们成亲,你也得留在宫里。” 胤禵好生挫败:“我听见了的,我这不是心存侥倖吗。” 胤禛肃然道:“先等僖嬪娘娘的消息,娘娘是皇阿玛的后宫,是长辈。” 第1198章 太子到! 僖嬪缠绵病榻许久,这一回终究没能熬过。 作为当今后宫最早受册封的嬪妃之一,即便无宠多年,皇帝也不曾亏待,如今逝者已矣,身后该有的体面,宫里同样不敢怠慢。 毓溪身为皇子福晋,得到消息就进宫举哀,便在启祥宫见到了伤心而孱弱的密贵人。 密贵人与和嬪是这些年常在御前侍奉的宠妃,不同的是,密贵人不在皇帝身边时,就深居启祥宫不出,大小宴席上皆难见她的身影,曾一度召来宫里宫外的揣测和猜想。 当初毓溪和五妹妹一同分析,乃至求证出的结果,如今隨著五妹妹的香消玉殞,不会再有人和她说一嘴,要是今日五妹妹在身边,她们姑嫂一定又会提起密贵人的秘密。 “四嫂,该我们上香了。” “好……” “这位密贵人,我还是头一回见。” “胤祐说,她还是常在时,仗著得宠不將身在主位的僖嬪娘娘放在眼里,后来突然就转性了,不仅对僖嬪娘娘恭恭敬敬,这几年为了照顾生病的僖嬪娘娘,寧愿不去皇阿玛身边。” 毓溪与妯娌们一同进门上香,听见五福晋与七福晋嘀咕这些话,好在进门后她们也端起礼数规矩,没再继续说了。 直到离开启祥宫,毓溪才提醒七福晋:“启祥宫的事,咱们回家再说,逝者为大,叫人听去不好。” 七福晋福了福:“四嫂说的是,是我不谨慎了。” 毓溪再要开口,却见大阿哥风风火火从前方的宫道经过,瞧著是往长春宫的方向去,大阿哥那步子跨得,跟他的小太监都没能撵上,跑得著急忙慌。 刚好大福晋出来,见这光景,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经身旁的宫人提醒,才不得不硬著头皮跟过去。 “你们没听说呀?”三福晋从毓溪身后走上来,看笑话似的说,“几位嬪位的娘娘,皆未有仪仗,现下僖嬪娘娘没了要办事,內务府两手一摊,跟皇阿玛说,时间仓促,只能暂借一位妃位的仪仗来用,皇阿玛就要了惠妃的,大阿哥当然不高兴了。” 四妃之中,惠妃居首,与僖嬪亦是当年同时册封为嬪的姐妹,不论是做表率,还是念旧情,將自己的仪仗借出,於情於理都值得被讚颂。 可偏偏有人拿这样的事当笑话,认为皇帝是在折辱惠妃,大阿哥那样的脾气,怎么能忍。 三福晋对毓溪说:“这些年,都是德妃娘娘照顾著启祥宫,我还以为,德妃娘娘会將自己的仪仗借出来,怎么会是惠妃呢,难道皇阿玛压根没想过旁人,指定要长春宫的?” 毓溪说:“三嫂嫂您知道这件事时,已经定下了,又怎么会想我家额娘借不借,既然都是事后才想的话,咱们就別嘀咕了。” 三福晋没好气地说:“你们永和宫的孩子,老大也就对五丫头另眼看待,剩下都是眼中钉肉中刺,我说个笑话给你听,你还不乐意了。” 毓溪只是恭敬地欠身,没接这话,三福晋白了她一眼,气呼呼地走了。 妯娌们都不愿和三福晋计较,待要结伴离去,只见储秀宫的宫女找来,是贵妃要见四福晋。 於是八福晋从启祥宫出来时,刚好看见四福晋跟著宫女离开,又听七福晋对五福晋说:“五妹妹没了后,佟家和永和宫算是彻底断了,贵妃娘娘夹在中间该多为难。”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八福晋上前见礼,七福晋好心地说:“皇阿玛借了惠妃娘娘的仪仗,为僖嬪娘娘办身后事,大阿哥不高兴了,方才怒气衝天地往长春宫去,你可避著些。” “多谢七嫂提醒,长春宫既无宣召,我还是早早出宫的好。”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走吧,他们母子不乐意的事,別回头拿你撒气。” 八福晋收下了七嫂的好意,回头看九福晋、十福晋,她们自然是跟著走的,可妯娌们还没挪动步子,宫道外黑压压地来了一群人。 “太子到!” 隨著太监的一声唱诵,所有人沿著墙根侍立,可不乏有人抬头偷看,毕竟大家都奇怪,以僖嬪的身份地位,太子似乎用不著亲自来弔唁,阿哥们都还没来几个呢。 但胤礽真实地出现在了宫门前,在门下稍停了一瞬,才又抬起脚。 可刚踩下去,梁总管的徒弟就从人群后窜出来,闯到了太子身边。 “万岁爷急召太子,边境有八百里加急送到!” 第1199章 不许他踏入启祥宫半步 胤礽看著传话的小太监,笑得几分淒凉,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女眷们皆沿著宫墙侍立,没有人敢抬头张望,这一幕除了那传话的太监,谁也没看到。 八福晋是听得太子一行动静远了才抬起头,便见周遭的人无不窃窃私语,似乎都觉著太子来得很突然,莫说皇阿哥,连宗亲里都没见几个身影,太子来做什么? “八嫂,我们走吧。” “好……” 八福晋下意识地跟著九福晋、十福晋离开,忽听有人说:“不会是来找密贵人的吧,太子过去总在启祥宫外晃悠,宫里宫外都传遍了。” 八福晋回眸寻找说话的人,可声音却隱入人群里,不知是谁在嘀咕。 但这话並不新鲜,乃至密贵人为僖嬪侍疾的那些日子,不再去御前伺候,都被传说是失宠,而失宠的缘故里,就有太子的存在。 一路往神武门走,想到方才的光景,八福晋急切地想见胤禩,想与他说,太子与启祥宫必定不清白,若能查个明白,就又多了一条东宫的软肋。 储秀宫里,毓溪尚不知太子闯去启祥宫要为僖嬪弔唁,她进门时,遇上佟贵妃好一阵咳嗽,端茶递水地伺候了一番,贵妃才安稳下来。 自从温宪故去,佟贵妃伤心过度,如今连太后都见好了,她依然没有起色。 跟著从承德归来后,每日汤药不断,太医只说贵妃是伤心,可伤心岂是药食能医的。 此刻,佟贵妃气息孱弱地问:“你额娘与僖嬪交好,僖嬪这一走,她又该伤心了吧,她的身子可好些了?” 毓溪应道:“托您的福,额娘大安了,僖嬪娘娘的事也是额娘料理的,比起伤心,额娘说,好好送一送多年的姐妹,不辜负今生相遇一场。” 佟贵妃頷首:“你额娘有大胸怀,心里有皇上有儿女,温宪故去纵然能要了她的命,可她为了皇上为了你们这些孩子,她就能振作起来。” “娘娘,也请您千万保重,胤禛很记掛您。” “我会的,如今佟家成了这样,我若再有闪失,姐姐想要留给你们两口子的一切,就该遭人瓜分了。” 毓溪垂首道:“胤禛不想那些,娘娘,胤禛只是记掛您。” 佟贵妃满眼悲伤:“你们都是最好的孩子,可……舜安顏也不坏啊,他本是有几分能耐的,胤禛他,真的再不见这个妹夫了吗,哪怕当个奴才使唤,也別把他推给別人呀。” 毓溪道:“改日胤禛来请安,娘娘您亲自问他吧,虽然话是一样的,可您看著胤禛说,更能感受他的心疼和无奈。五妹妹没了,本是劫数,怪谁都没道理,就连太子妃都对我说,妹妹在承德那么明媚快活,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 佟贵妃含泪道:“可是老天爷怎么那么狠心……” “娘娘。” “舜安顏被他爷爷软禁了,皇上若不过问,胤禛他们若不去寻,他恐怕要被关一辈子。”佟贵妃哽咽道,“我没脸去求皇上,也没脸见你们额娘,毓溪,能不能告诉胤禛,就当是娘娘求他,不论用什么法子,让佟国维放了舜安顏。” “娘娘您別著急,我等见了胤禛,立刻就交代您的话。” “不论他將来什么前程,我敢以姐姐的在天之灵发誓,舜安顏绝不会背叛永和宫。” <div> 毓溪心头一紧,谨慎地提醒:“娘娘,有些话,眼下不合適。” 佟贵妃悲伤的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子坚定:“傻孩子,什么眼下,早就开始了,难道你们还在等?” 早就开始什么,毓溪不能问,而就在她不知如何接佟贵妃的话时,乾清宫里,胤禛见到了太子,见到了这个私自闯去启祥宫的二哥。 並没有什么边境来的八百里加急,当时胤禛捧著一摞湖广人丁增长的摺子站在御前,梁总管到皇阿玛身边不知说了什么,就听阿玛恼怒地喝令:“把他叫回来,不许他踏入启祥宫半步。” 这话,皇阿玛没避开他说,梁总管走后,直到此刻太子出现,皇阿玛也没撵他走。 胤礽进门行礼,稳重端方,像是知道没有八百里加急那般镇定,唯有一双眼眸,是晦暗无光的。 皇帝则指了胤禛:“给太子念念,湖广上半年的人丁增长。” 胤禛领命,翻开摺子诵读,刚念完一本,再要翻一本,太子忽然开口了。 “皇阿玛,儿臣想带眾兄弟,前去弔唁僖嬪娘娘。” “僖嬪不爱热闹,你们別去打扰她。” “儿臣……” “方才老四念的摺子,你听了几句?” 殿中的气氛,压抑得胤禛胸口发窒,他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皇阿玛与太子当面起衝突。 第1200章 天潢贵胄的命,却那么苦 “儿臣听明白了,新税之於湖广人口增长的助益,可谓立竿见影。” 然而,太子忍耐下了。 不论是有没有八百里加急,不论是皇帝无视他想要去启祥宫弔唁僖嬪之事,太子都忍耐了。 胤禛捧著摺子站在一旁,以身代入其中,他不敢想自己会如何应对。 太子的难处,他无法感同身受,从小到大,他与父亲所谓的“衝突”,从不需要他忍耐,哪怕是与毓溪不和睦,皇阿玛也会斥骂著为他照亮前路。 那么,太子呢? 胤禛抬起头,看向冷静得发暗发沉的二哥,皇阿玛为他铺就的前程,难道不比他们兄弟强? 可为什么在太子走来,永远是荆棘密布,浑身刺痛。 “胤禛,再念。” “是……” 胤禛猛地回过神,又翻开一本摺子。 这日夜里,夫妻相见,毓溪本有满肚子的话要与胤禛说,可见他眉头紧锁、神情凝重,猜想是朝堂里遇著不顺,便只安静地陪在一边。 桌上的饭吃了半茬,胤禛才忽然察觉屋里异常安静,看向毓溪问:“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毓溪放下一碗汤,说道:“你瞧著疲累极了,只想你早些用了晚膳,早些歇著。” 胤禛说:“还有摺子要写,一时还不能歇。” “若是晚了,就在书房睡吧,来回走动耽误时辰。” “那你来陪我?” 毓溪温柔地看著丈夫:“不像有心情玩笑,真想我来陪你?” 胤禛放下筷子,再无胃口,长长一嘆:“太子今日闯去启祥宫弔唁,半道被皇阿玛截回来,皇阿玛甚至当著我的面对梁总管说,不许他踏入启祥宫半步。” “为了密贵人?” “想来是。” 毓溪道:“我后来才听说的,我刚走太子就去了,而我是被贵妃娘娘叫去,贵妃娘娘很惦记舜安顏,说舜安顏被佟国维软禁,皇阿玛若不找他,你若不寻他,他要被关一辈子。” 胤禛揉了揉眉心:“那也是佟家的事,贵妃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你想想,他是皇阿玛最心爱的女儿的女婿,说到底,皇阿玛若要弃了他,我又能做什么,皇阿玛若还在乎他,早晚会管他的。眼下软禁著也好,外头是是非非,出门遭人明嘲暗讽的欺侮做什么,不如等事情过去,人人都淡了,他再出来也不迟。” 毓溪说:“我没应允贵妃什么,说了该是你自己做主的。” “好……” “那么太子?” 胤禛苦涩地一笑:“二哥他今日还是很勇敢的,不仅去了启祥宫,还当面问皇阿玛,他能不能带我们兄弟几个去弔唁。可惜,生生被皇阿玛无视了,皇阿玛半个字不提启祥宫,只命我一本一本地念奏摺给太子听。” 毓溪嘆道:“皇阿玛和太子之间,终究是缺了一个人。” 胤禛自顾自说:“我当时就想,太子难当,我若是太子,我未必能做的比二哥好,当太子和做儿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毓溪道:“可你有额娘啊,这样的事,额娘早为你周全了。” &lt;div&gt; 胤禛点了点头:“我这二哥,天潢贵胄的命,却那么苦。” 毓庆宫中,文福晋赶来见太子妃,忧心忡忡地说,太子再喝下去,该醉死了,万一皇上传召,实在不好交代。 太子妃道:“大晚上的,皇上不会传召太子,但酒……” 文福晋哽咽道:“皇上是不是斥骂太子了,为了太子闯去启祥宫的事?” 太子妃摇头:“梁总管没说,那就没事,是他自己心魔太重。” “娘娘,还给酒吗,不给太子就发脾气。” “给他喝水吧,我想他已经醉得分不清了,再喝几口,就该睡了。” 文福晋抿了抿唇,犹豫再三后问:“娘娘,妾身有句话想问您。” 太子妃淡淡地应:“问吧。” “娘娘,您是不是再也不管太子了?” “管这个字,我不配,但往后不论什么境遇,我会与他同甘共苦,一起承受。” 第1201章 宸儿回来了 文福晋眼中含泪,有些话不必再说出口,时至今日,毓庆宫中的一切在她而言是早有预料的,不然她也不会与四福晋私下联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去吧,给他水喝,再不济酒里多兑一些水,不……”太子妃说著说著,就改主意了,“连一口正经的酒也喝不成,他喝到水的时候,该更痛苦了,就让他喝吧。” “是……” 文福晋忍住了眼泪,转身退下,可离开时,又忍不住回眸看了眼。 看到年轻的妇人沉沉一嘆,太子妃所承受的无奈和无助,以及对將来的绝望,怎么会比她少呢。 文福晋不明白,那启祥宫里究竟有什么魔怔,一次次勾著太子的魂。 且说僖嬪的丧仪,並未破格以妃礼出殯,却借用了惠妃的仪仗。 皇帝默许內务府这般行事,究竟是僖嬪的哀荣,还是对惠妃的羞辱,不同人的眼里,自然有不同的结果。 大阿哥为此恼怒,在长春宫大发脾气,却不敢去找皇帝理论,唯一的反抗,便是从头到尾没在僖嬪的身后事上露面。 可一位无宠多年的嬪妃,根本没人在意她的丧仪都有谁给了体面,大阿哥的反抗毫无意义,僖嬪的故去,及不上温宪公主离世带给朝野震撼的一分,数日后,这一切就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这日,京中传说內务府的人在城里选宅子,不知是哪位阿哥和公主的婚期將至,又或是哪位宗亲將得到赏赐。 都说五公主才走,怎么也不该是永和宫的阿哥好事將近,传了大半天,竟是都不往胤祥和胤禵的身上想。 晌午时分,七公主的车驾忽然到了四贝勒府,毓溪正教训不好好吃饭的弘暉,小傢伙听说七姑姑来了,转身就跑出去迎接。 姑侄俩在廊下遇见,宸儿蹲下展开双手迎接她的心肝,弘暉扑进姑姑怀里,一大一小腻歪了片刻,才手牵手往正院去。 但弘暉回眸张望了几下,抬头问姑姑:“五姑姑怎么不来,我好久好久没见五姑姑了。” 宸儿笑得温柔:“五姑姑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回来了,再来亲亲弘暉好不好?” “好……” “弘暉最乖了。” 毓溪站在屋檐下,看著姑侄二人说说笑笑进门,总觉得这一幕熟悉而陌生,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哪儿不对劲,直到七妹妹阳光灿烂地来到跟前。 “四嫂,內务府有动静了,我派人去问额娘,额娘说她还不知道皇阿玛选了谁呢,您说皇阿玛也真是的,怎么能连儿媳妇都没选好,就急著给儿子成亲。” “宸儿……” 毓溪怔怔地看著妹妹,看著弘暉霸道地拉姑姑进门,看著宸儿笑容灿烂地从眼前过去,她突然想明白了。 这还是那个几乎要跟著姐姐去了的妹妹吗,难道真是胤祥和胤禵的婚事,令她重新振作起来了? 要知道,就连僖嬪的身后事,妹妹似乎只在头一天去启祥宫上了香,再后来就没见过她,那时候毓溪还以为,妹妹又伤心难过得病倒了。 可眼前的人,哪有半分病弱之態,他们的七妹妹,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宸儿回来了。 “不论是谁家的姑娘,她们的到来,让额娘让你和弟弟们都振作起来,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毓溪跟著进门,一面说道,“只是將来十三弟妹在外头,十四弟妹在宫里,咱们难免有亲疏,得想法子,两边都顾得上才是。” <div> 宸儿却说:“將来十四弟妹跟著额娘学本事,在宫里有皇祖母有额娘疼,那也是十三弟妹不能比的。胤禵早晚要出宫,咱们姑嫂妯娌之间不必刻意端水,到日子了,多处一处就好了。” 妹妹神采奕奕,说这些话时满心的欢喜藏不住,毓溪忍不住道:“宸儿,留下用晚膳吧,给傅纪传话夜里来接你,咱们等你四哥回来,四哥见著你这样,他会高兴的。” 宸儿爽快地答应:“能让四哥高兴,我就更高兴了。” 这话有些奇怪,也不像七妹妹的性情,可毓溪只顾著为妹妹振作起来而欢喜,闪过一个念头就没再多想。 之后姑嫂二人商量胤祥的宅子如何打理,又说里里外外的东西,得一模一样都给胤禵也准备一份送进宫去。 提到置办宅子里的物件,五公主府里至今还是原来的模样,宸儿说:“宅子里没人住,日子久了就没人气儿,四嫂,我不愿姐姐的家变得阴森森,能不能求四哥去和皇阿玛说,让舜安顏住回去,毕竟他一日是额駙,一辈子都只能是额駙。” 毓溪温和地说:“这话就別和四哥说了,你四哥铁了心再不管舜安顏任何事,咱们別为难他。” 宸儿道:“那就不问四哥了,四嫂您若不反对,我就自己去找皇阿玛说。” 毓溪又感到一阵奇怪,但很快就消失了,应道:“我不反对,若是成了,还能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第1202章 姐姐还在世上 宸儿这才轻轻感嘆:“贵妃娘娘太难了,她的出身和地位,若非皇阿玛护著,若非皇阿玛的后宫娘娘们还算和善,以她自己的性情和能耐,早被生吞活剥了。” 毓溪頷首:“娘娘终究是佟家人,心疼內侄也是人之常情,可惜我得顾著你们四哥的心情,更不能像你似的直接求到皇阿玛跟前,宸儿,这件事就辛苦你去周全,先不必与你四哥说。” 宸儿搂著弘暉应道:“我明白,傅纪已经转达了四哥的话,我们夫妻可以和舜安顏相处,四哥不干涉。” 不想弘暉突然抬头问姑姑:“五姑姑去了很远的地方,姑父怎么不去呢?” 毓溪心头一颤,但见宸儿对小侄子说:“姑父要忙朝务,不忙的时候就去找姑姑陪姑姑,阿玛他是不是不忙了,也回家来陪弘暉玩耍?” “是!” “那就对了。” 毓溪一时没开口,等儿子离开跑去找他姐姐来,才问妹妹是怎么回事。 宸儿將进门时的光景告诉了嫂嫂,才知道弘暉至今没提过五姑姑,唯有念佟明白五姑姑不在了,家里上下,竟是將弘暉瞒得严严实实。 宸儿温柔地说:“那就这样吧,我也算误打误撞给了他解释,日后渐渐长大了,该懂的自然会懂,没得让他大哭一场,伤了身子。” 七妹妹一贯善解人意,这番话本是很寻常,可毓溪能察觉到,妹妹的言语神態间,已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 这本是好事,可心中不免忐忑,是宸儿真的好了,还是她强行偽装,不愿亲人为她担忧? 但毓溪没来得及多想,不久后弘暉匆匆跑回来,嚷嚷著拉额娘和姑姑去看弘昀走路,一家人为了弘昀的健康长大而高兴。 待至傍晚,胤禛和傅纪归来,也是说朝廷之事,说筹备胤祥和胤禵婚礼之事,再无人提起失去温宪的悲伤。 入夜后,夫妻俩带著念佟和弘暉,送妹妹妹夫离府,车马远去,弘暉就惦记著要去看弘昀,念佟便领著弟弟先往西苑去了。 “一眨眼,弘昀都会走路了,再过两年,弘暉就能带著弟弟念书。”胤禛挽著毓溪的手走过长廊,说道,“今晚家里热热闹闹的,真好,日子总要往前过的。” 毓溪说:“见著宸儿振作起来,我既高兴又担心,就怕她是强撑的,我会多留心些,你放心。” 胤禛摇头:“宸儿从小就不会撒谎,她装不出来,不论是富察傅纪的功劳,还是为了胤祥胤禵高兴,她好了就是天大的好事,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妹妹。” “放心吧。” “毓溪,咱们都要好好的。” 夜色中,七公主府的马车缓缓而行,宸儿窝在丈夫怀里,说著和四嫂商量的,要如何为胤祥置办宅子。 “四嫂说,给胤祥的东西,都得一模一样给胤禵备一份,我说搁哪儿呀,四嫂说……” “宸儿。” 傅纪打断了妻子的话,谨慎地说:“你在四哥和四嫂面前,是不是收敛几分好,不怕四哥和四嫂看待你,也像你看到皇祖母和额娘那样吗?” 宸儿抿了抿唇,望著丈夫的眼睛问:“我看起来,很奇怪了是吗?” 傅纪点头,温和地说道:“我最不安的是,你我尚未亲眼见到姐姐,你真的信我的手下吗?” <div> “信,因为我信你,你绝不会將没把握的事对我说。”宸儿毫不犹豫地回答,“既然舜安顏也和皇祖母、额娘一样奇怪,既然舜安顏被撵回承德后,无人知晓他的行跡,我就信姐姐还在人世。” “舜安顏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失去挚爱的人。” “那就对了,至於能否亲眼瞧见,我不著急,总有那一天的。想必皇阿玛是有天大的安排,才会有此下策,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不能坏了皇阿玛的事,更不能辜负姐姐的牺牲,我能等。” 富察傅纪心疼地说:“我会想法子,儘快再次核实,但正如你说的,我们不能坏了皇阿玛的事,更不能辜负姐姐的付出。” 宸儿到底是难受的,眼中含泪道:“思来想去,无非是为了江山天下,而这也是姐姐一直以来的心愿,为了大清为了皇阿玛,我尊重姐姐的决定,我不怪她。“ 傅纪问:“倘若总也不能相见,会不会有一日,你忽然觉著自己在自欺欺人,那时候,我该如何安慰你?” 宸儿苦涩地一笑:“那就到时候再说,皇阿玛和额娘一次又一次挺过来,我也一定能行,哪怕是淡了,淡了也好。” 傅纪轻轻擦去妻子眼角的泪:“那我们就篤信,姐姐还在世上。” 第1203章 你们只管將水搅浑 一语却勾出宸儿更多的伤心难过,禁不住伏在丈夫胸前啜泣。 她愿意相信姐姐还在世,甚至理解皇阿玛的苦心安排,可那样明媚骄傲的人,从此要隱姓埋名见不得人地活著,怎能叫人不心疼。 “我和姐姐一定会相见。”很快,宸儿冷静下来,嗓音哑哑地说,“我要好好的,我要等著和姐姐再相见的那天。” 富察傅纪道:“我將尽我所能找到姐姐,可你也要答应我,不哭了,不能再哭了。” 宸儿含泪答应:“我不哭,我还要守著额娘,守著四哥和弟弟们。” 静謐的街巷上,七公主府的车驾渐渐隱入夜色,不久,从另一处方向行来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去往八贝勒府。 马车里,胤禩疲惫地闭著双眼,忙了一整天,他累极了。 “贝勒爷,您想好了吗?”然而车厢里,还有一人,是户部新上任的侍郎,恭敬而卑微地问,“您若想好了,奴才立刻派人去办。” 胤禩睁开眼,昏暗的车里,看不清对方諂媚的嘴脸,此刻的恭敬巴结,是真心还是假意同样难辨別。 可是这不重要,曾经的户部,上上下下皆欺他是个没有依靠的落魄皇子,一转眼,都成了他膝下的奴才。 这些年,胤禩在朝中网罗了无数人脉,与他们交换的无非是金钱和权力,他知道很多事是错的,是碰不得的,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有这一条道能走下去。 “那就落在大阿哥身上,做的乾净些。” “奴才明白。” 胤禩冷声吩咐:“大阿哥的脾气,受了冤枉必定大吵大闹,可他手里的污糟事不少,你们只管將水搅浑了,他会分不清自己究竟做没做过。到时候,为了息事寧人,大阿哥会想法子把事情压下去,那就能抓个现行,谁也没冤枉他。” 新侍郎道:“贝勒爷您放心,这笔款子,奴才一定神不知鬼不觉地算到大阿哥身上,再和南苑的帐一混淆,大阿哥他算不明白。” 胤禩点了点头,唤了声停车,马车挺稳后,那新侍郎便悄悄下了车,贝勒府的马车则继续前行,顺利回到家中。 进门时,胤禩觉著饿了,吩咐下人备膳送去书房。 “主子,您不回正院瞧瞧?” “昨日与福晋说好的,今日晚归,不必等我用膳。” 管事却道:“福晋今日將库房里的东西翻了一大半,正院屋里屋外都摆满了,说是您回府了,若得閒,便请去看一眼。” 胤禩不禁蹙眉:“家里遭贼了,少东西了?” 管事说:“今日城中传闻,內务府在外头选宅子,福晋估摸著,兴许是十四阿哥好事將近,要为您替十四阿哥选贺礼。” 胤禩却哼笑一声,径直往正院走。 他心里很奇怪,霂秋一贯不喜胤禵,眼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她犯得著这么殷勤? 回到正院,真是到处摆满了好东西,胤禩一进门就忍不住皱眉头。 这要是谁突然闯来,乃至於像上回那样,皇阿玛心血来潮到几个儿子府里坐坐,眼前的一切若被人看去,若被皇阿玛看去,如何了得。 “胤禩。”只见八福晋从迴廊上走来,愧疚地说,“我忘了如今天黑得越来越早,午后收拾东西,转身的功夫天色就暗了。可这些都是值钱的好东西,若摸黑搬动,下人们提心弔胆,真摔了我也心疼。因此就不让动了,只派人守著院门,明日天亮了再收拾。” <div> 胤禩嗔道:“你可真行,我都没处下脚了。” 八福晋瞧著心情不坏:“给你最喜欢的十四弟备贺礼,我怎么敢怠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胤禩道:“胤禵还小,便是要成亲,也该是胤祥先成家,谁与你说,內务府是在给十四阿哥选宅子?” 八福晋从丫鬟手里取了灯笼,为胤禩照亮脚下,夫妻俩一边往屋里走,她一边说道:“额娘曾经提过,將来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会一同成家,当时就说,要我为你尽心准备贺礼,权当是她感谢德妃娘娘的照拂,这回像是真要用上了。” “难为你把额娘的话记在心里,还愿意放下对胤禵的偏见。”胤禩很高兴,“然而永和宫才遭重创,皇阿玛那么疼德妃娘娘,岂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迫她为了儿子的婚事操劳。我觉著,內务府那动静,只是为宗室里哪家子弟做安排,胤祥和胤禵的婚事,且得等两年。” 这话有道理,八福晋並不生气,毕竟胤禩已经肯定了她的心意,而她也是为了那日十四阿哥替自己解围,想好好还一份人情,两不相欠。 既然胤禩不信,大可以先搁下,八福晋另有一件要紧事,屏退下人后,才谨慎地说:“听佟家的女眷说,舜安顏被软禁在园子里,终日写字看书,一个人安安静静。可是安静过了头,送饭伺候的下人说什么他都不搭理,回京以来,半句话也不与人说,再下去,就怕他痴了傻了。” 第1204章 做了紫禁城的主 胤禩心中早有打算,说道:“人人都在观望舜安顏的前程,谁先出手,便是谁要图谋佟家的一切,我不能冲在前头。等一等吧,看他如何走出国公府,我再想法子试探,若能为我所用固然好,若不成,我另有人选。” 八福晋问:“那个隆科多,你瞧著可靠吗?” 胤禩脱下外衣,走到一旁洗手,丫鬟奉上帕子,他一面擦了,一面隨手拿起一只花瓶,淡定地说:“像是皇阿玛选来气佟国维的,我再看看,论能耐本事,恐怕不如舜安顏,舜安顏可是皇阿玛经手调教过的。” 八福晋接过花瓶,摆到一旁,说道:“隆科多眼下隨侍皇阿玛左右,快赶上富察傅纪这个额駙了,哪怕用不上,和气些总是好的。” 胤禩道:“御前行走的侍卫多如……” 想到乾清宫外那些侍卫值守的光景,胤禩脑中一个激灵,看向满屋子的古董字画、珠宝首饰,他竟是忘了那日的事,而霂秋这大动干戈的翻找挑选,恐怕真要派上用处了。 “胤禩,怎么了?” “你猜的不错,胤祥和胤禵,哪怕胤禵还不急,估摸著胤祥的婚事也该近了。”胤禩一面回答,一面似自言自语,“我怎么会以为,只是句玩笑?” 因僖嬪故世,加之朝务繁忙,每日累得疲惫至极的人,竟是忘了那日在乾清宫外,与四哥、胤祥和胤禵的相遇。 胤禵亲口说的,他要成亲了。 “为何这么急,温宪才没了,这合適吗?” “胤禩?” “明日无早朝,天亮后,我们一起好好选一选。” 然而,即便胤禩亲自为十四弟选好了贺礼,宫里一时半刻没有任何动静,只听说內务府选定了宅子,已上奏请旨修缮。 胤禩忍著没向十四弟確认那日的话,生怕显得太过殷勤和在意,直到这天来延禧宫向额娘请安,良嬪告知儿子,永和宫好事將近了。 胤禩道:“其实胤禵早就对儿子说了,可儿子以为,只是皇阿玛有了选谁家姑娘的意向,没想到,真要把婚事也办了。” 良嬪温和地说:“五公主去世后,德妃娘娘伤心欲绝,皇上这般安排,想来是为了让她散心。之后若把心思放到其他孩子身上,且不说能否淡下失去女儿的悲伤,娘娘她好歹能振作起来。” 胤禩笑嘆:“皇阿玛当真將德妃娘娘放在心尖上,多少年了,未曾挪动半分。额娘,这帝王与后宫,当真能有这般深厚而绵长的情意?” 良嬪道:“將来你做了紫禁城的主,也好好选一个心爱的女子来疼,不就明白了?” 胤禩眼神一颤,喉结不安地滚动了几下:“额娘,您觉著儿子,能有机会做这紫禁城的主吗?” 良嬪頷首:“將来的事,谁也不知道,可你哪儿也不比其他阿哥差,唯一的弱处是我,是我这个额娘,不能给你带去光辉。” 胤禩连连摇头:“您不该说这样的话,没有您,何来的儿子。” 良嬪却冷静地说:“人得有自知之明,你心里也要有掂量才行,你敬爱自己的母亲,和母亲在后宫没出息,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额娘……” “对了,我还在永和宫听说,七公主求了皇上,要让五额駙搬回公主府去住。” 就在这日傍晚,舜安顏独自回到五公主府的事,已在宫里宫外传的人尽皆知。 舜安顏更是在第二天清晨,如从前一般,早早来了国子监,完成他最后的学业。 可眾人没等弄明白,皇帝为何能应允舜安顏住回公主府,就有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四道圣旨自紫禁城而出,分別去往兵部尚书马尔汉、礼部侍郎罗察、员外郎明德、郎中阿哈占的家中,他们的女儿,都被皇帝选中了。 第1205章 她们能和睦相处吗? “兵部尚书府?礼部侍郎府?”四贝勒府中,毓溪正把著弘暉的手教他写字,听得青莲来报喜,悬著手一时没放下,墨汁滴落,惹得弘暉嚷嚷起来。 “奶娘,送大阿哥去西苑玩耍。” “是……” 打发走了儿子,毓溪顾不得洗手,再听青莲仔细说了一遍,谁敢想,忽然之间,胤祥和胤禵的福晋,就有名有姓了。 “十三福晋是兵部尚书家的七小姐,另选了郎中阿哈占之女瓜尔佳氏为侧福晋,咱们十四福晋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姐,正是您喜爱的那位晴姑娘。自然,十四阿哥也有侧福晋,选了员外郎明德的女儿舒舒觉罗氏。” “晴儿那孩子好啊。” 未来的十四弟妹是完顏晴,毓溪很是欣喜,然而想到公主府守灵的那一晚,不禁红了眼眶。 “福晋,您怎么了?” “没事,虽然不知皇阿玛因何选了这些姑娘,我却信了缘分天定这四个字。他们五姐姐心心念念要在將来好好疼爱的弟媳妇们,都是她见过的喜爱的,这对胤祥和胤禵而言,也是一份安慰吧。” 青莲道:“是啊,咱们公主很是喜爱晴姑娘呢。” 毓溪頷首,感慨道:“五妹妹在天有灵,一定高兴极了,我不敢说將来小两口们能有多恩爱,可兆佳府的姑娘和晴儿,自身都错不了,皇阿玛真是用心了。” 青莲笑道:“不论如何,照著十四阿哥所求的,晴姑娘的样貌,那是一等一的美人儿不是。” 毓溪也笑了:“可不是吗,至少这件事上,他没得挑了,晴儿生得多好看吶。” 青莲欢喜地说:“奴婢给您拿衣裳来,您进宫吧。” 毓溪摇头:“这会子额娘一定有话和儿子们说,我这个嫂嫂且得往后捎捎。” 紫禁城里,胤祥和胤禵刚从寧寿宫退出来,哥俩还有些发懵。 方才皇祖母跟前走一遭,不过是端著规矩和礼仪,到这一刻,似乎还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要成亲了。 “主子,该去永和宫了。” “德妃娘娘等著您二位呢。” 小安子和小全子,喜笑顏开地围著俩小主子,自从圣旨下来,他们的嘴就没合起来过,笑得腮帮子都酸了。 “完顏晴我是见过的,还说过话,她长得好看,性情也开朗。”胤禵忽然对哥哥说,“虽然我不明白,怎么才算男女之情,怎么才算夫妻恩爱,至少我不討厌她,更何况,她是姐姐和四嫂都喜欢的姑娘,皇阿玛选她,我不失望也不惊喜,挺合適的。” 胤祥嗔道:“最后那句话,往后再不许提了,完顏姑娘就是你的命中注定,真到了成亲那天,要好好待人家,好好过日子。” 胤禵拿靴子蹭了蹭地砖,说道:“在宫里住著,我敢欺负她吗,额娘一定会护著她的。当然了,她瞧著是个好相与的,我犯不著欺负人。” “走吧,別叫额娘久等,额娘现下一定既欢喜又难过,皇阿玛真是太衝动了。” “哥,你敢说皇阿玛衝动?” “不然呢?” “哥,是不是没见过我未来的十三嫂,心里很是忐忑不安?” 胤祥却说:“四嫂见过,五姐姐也见过。” 这下轮到胤禵意外了:“当真?兆佳府的姑娘,姐姐也见过?” 胤祥嗔道:“兵部尚书府和五公主府相邻,你忘了?” 永和宫里,听得宫人们一声声“恭喜十三阿哥、恭喜十四阿哥”,德妃便知道,是儿子们回来了。 从明窗看出去,高高大大的两个少年郎,意气风发地进门来,德妃禁不住鼻尖一酸。 真真岁月如梭,她最小的孩子,也要成家了。 “额娘吉祥。” “额娘……” 胤祥和胤禵进了门,胤祥一如既往稳重地行礼问候,胤禵则一屁股坐到炕上,呲牙笑著:“额娘,完顏晴那丫头,我见过,姐姐和四嫂都喜欢她。” 德妃嗔道:“什么丫头,那是你未过门的福晋。” 胤禵不服气地说:“就是个小丫头,模样是极好的,可性子野了些,一个姑娘家,老往外头跑,还大半夜跑去给我姐姐守灵,想一出是一出的,將来您得好好教她。” 德妃稍稍冷了脸,胤禵才收敛几分,不再用那些批判他人的话来掩饰自己的不安,老老实实地说:“她是个好姑娘,可我怕我不能对她好,这不是还有个侧福晋一同进门吗,额娘,她们能和睦相处吗,我、我该怎么做?” 胤祥噗嗤一下笑了,胤禵没好气地瞪过来,德妃则明白儿子笑什么,招手让胤祥来身边坐下,说道:“你这傻弟弟,还挺能寻思是不是?” 胤祥点了点头:“额娘,完顏姑娘生得可好了,胤禵从小就想要漂亮媳妇,皇阿玛可没亏待他。” 德妃温柔地笑道:“皇阿玛也不亏待你,兆佳府的七小姐,人品贵重,额娘也很喜欢。” “人品贵重?”胤禵好奇地问,“才十几岁的姑娘,怎么就人品贵重了?” 第1206章 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人品贵重,何时在乎年纪?”德妃脸上的笑容淡下,温柔的气息变得严肃,对胤禵说,“何况那將是你的嫂嫂,什么叫才十几岁的姑娘,是你该说的话?” 胤禵忽然意识到其中的轻重,起身向十三哥作揖:“哥,是我失了礼数。” 胤祥好脾气地说:“不妨碍,这不是还没成亲,我们私下议论几句,说的也是真心话。额娘,其实我也好奇,怎样的人品,能配得上您夸一句贵重。” 德妃的气息又柔和下来,说道:“还是从前,听你四嫂和五姐姐閒话说的,马尔汉老年才得一儿子,过往生的都是姑娘,他很不爱惜乃至厌恶迁怒,恨她们不是男儿身。於是將些姑娘弃在后院,只给口饭养活,朝廷选秀没选上没指婚的,就隨便配一个属下嫁出去,更有因缺乏照养而夭折早故的,兆佳府的姑娘活得不易。” 胤祥已是眉头紧蹙:“堂堂尚书府的小姐,活成了这样?” 德妃轻嘆:“你四嫂是头一个见过咱们未来十三福晋的,却是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她孤零零地护著身边的小妹妹,而兆佳府的人,满大街找那跑丟了的小少爷,无人在意她们姐妹俩会不会遭人拐了。再后来,你姐姐指名要兆佳夫人带著姑娘去喝茶游园,这位七小姐虽然去了,竟没有一件合身的体面衣裳,很叫人心疼。” 胤禵轻声嘀咕:“我这十三嫂嫂,和完顏晴竟是两头的,完顏家宠得她都能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家门。” 胤祥想要纠正弟弟的言辞,又听额娘接著说:“外头都说,兆佳府的姑娘没教养,不能主事不能当家,哪怕是尚书的女儿,也无人求娶,自然马尔汉自己也不在乎,才会將女儿如同赏赐般许配给他的属下。” 胤禵义愤填膺地说:“人家姑娘困在后院,长这么大才见过几个人,那些人却空口白牙说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没教养,我看倒是那些自命不凡的高门贵府里,儘是些男盗女娼。” 德妃含嗔看了眼小儿子,接著与胤祥说:“然而在你四嫂和五姐姐眼里,兆佳府的七小姐端庄大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你们姨母与马尔汉现任的继夫人交好,听说这孩子在后院上照顾姐姐,下教养妹妹,把自己和姊妹们的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不配一句人品贵重呢。” 胤禵很是钦佩:“还得是皇阿玛,慧眼识珠,给十三哥选了这么好的媳妇儿。” 德妃笑道:“完顏姑娘被如珠似宝的养大,还成了错了?你便想一想,完顏姑娘在他们家,正是你五姐姐的活法,不好吗?” 胤禵大声道:“那自然是好的,谁敢说我姐姐不好?” 德妃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要成亲了,可她的小儿子还是会时不时露出几分傻乎乎的孩子气。 只见胤祥一脸认真地说:“別再到处嚷嚷说完顏姑娘爱出门閒逛,还大半夜去公主府的事,我信你是不在乎的,甚至你还会喜欢这样性情的女子,可外人眼里,那是离经叛道的大罪过,五姐姐和四嫂也早就叮嘱过了不是?” 胤禵嘿嘿笑道:“那时候怎么会想,这个小丫头就要做我的福晋。” 德妃轻轻拍了儿子的脑门:“什么小丫头、什么小姑娘的掛在嘴边,再不改一改,找皇阿玛和四哥来教训你,传出去让咱们十四福晋也听听,十四阿哥这么大了,还要挨揍挨训呢。” 胤禵瘪著嘴说:“早传出去了,额娘,我的名声不好,我知道。” 德妃无奈地笑了,胤祥瞪了弟弟一眼,不许他胡说八道,接著问道:“其实儿子和胤禵一样困惑,没想到皇阿玛会让嫡福晋与侧福晋同时进门,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胤禵连连点头:“额娘,侧福晋的事儿,皇阿玛和您商量过吗?” 德妃却道:“你们从小看著后宫里的娘娘们长大,有些事不必教,你们到时候自然就会了。不要在这儿虚心求教什么,你们是男子,额娘是女子,咱们说不到一块儿去,说多了,额娘心里还膈应呢。” 胤禵满脸的困惑:“这是什么话?” 德妃道:“只要她们品性不坏,额娘篤信你们不会刻薄欺侮自己的妻妾,那就足够了。而这世道的男子,生来就会享齐人之福,说多了可就假惺惺的,我不愿意听,实在要问,找你们四哥去。” 胤禵一拍巴掌,竟是当著额娘和十三哥的面说:“可不是吗,四哥瞧著对四嫂情深意重的,再找不见他们那样恩爱的夫妻,不也和侧福晋生儿育女,额娘您听说了吗,弘昀都会走路了。” 胤祥忽然起身:“四哥,您来了。” 胤禵嚇得从炕上滑到地下,抬眼看向门前,却不见四哥的踪影,再回头,额娘轻轻捶了十三哥一下,母子俩都笑得乐呵。 “哥!你怎么诈我!” “那要不,我把这话去四哥跟前再说一遍?” 胤祥说著把弟弟拽起来,胤禵气呼呼的,较著劲不让十三哥给他整理衣衫,哥俩正闹腾,忽然见额娘看著他们,而看著看著,已是热泪盈眶。 “额娘……” “额娘,您怎么了?” 德妃比划了一下说:“小时候你们睡在这炕上,紧紧贴在一起,露俩小脑袋,跟双生子似的。果然如今长大了,连成亲也赶一块儿,额娘不怨皇阿玛太仓促了,额娘只想好好为你们把婚事办了,我的儿子们长大了,要成家了。” 兄弟二人彼此看了眼,便退后一步,周正地向母亲行大礼,德妃伸手要儿子们起身,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胤禵嬉皮笑脸地说:“额娘您別哭,您一哭,我还以为我能出宫了呢,这不是还有小儿子和小儿子媳妇在宫里陪您吗?天知道几时才能离宫,兴许我在宫里,就能给您生个大胖孙子。” 德妃被儿子的话听愣住了,胤祥也是脸都红了,使劲瞪了弟弟一眼:“你才多大,什么话都敢说。” 第1207章 十四 紫禁城外,贺喜的宾客纷纷涌向兵部尚书府和礼部侍郎府,虽然两家各有各的热闹,细究之下,京城里各派权贵,似乎还是高看一眼完顏家。 论官阶,马尔汉在罗察之上,而他们的女儿,一个许配了十三阿哥,一个许配了十四阿哥。 若说长幼有序,將出身更好的尚书府小姐选给十三阿哥,很是合情合理,但各派权贵对完顏家更多几分的殷勤,却给出了恰恰相反的结果。 很显然,所有人都明白,与十四阿哥联姻,可换得的前程,远在十三阿哥之上。 礼部侍郎府中,完顏罗察带著妻子应付了一拨又一拨前来道贺的宾客,半刻不得閒。 此时刚送走几位,正要喝口茶润润嗓子,完顏罗察猛地一惊,焦急地问妻子:“那丫头在屋里不在,別又跑出去了。” 完顏夫人忙道:“里三层外三层的婆子丫鬟守著呢,围得铁桶似的,不能让她跑出去。” 完顏罗察忧心忡忡,与妻子说:“万岁爷选儿媳妇,必定將你我的祖上三代都查明白了,怎会不知道我们这丫头的脾气秉性,她肆意瀟洒,总爱到处乱跑的事,瞒不住圣上。” 完顏夫人道:“既是如此,可见皇上是不在乎的,老爷,咱们就別去孩子跟前絮叨,她这会儿也嚇坏了,怎么敢想,是要给皇上当儿媳妇了呢。” 完顏罗察著急地说:“我担心的是將来,她成了十四福晋,若还这般离经叛道、率性行事,皇上如何能容,德妃娘娘如何能答应,你且看看四福晋的气度品行。” “老爷別著急,这不还有些日子,我一定好好教导女儿。” “便是我们將她宠坏的,还说什么教导,只有等她进了天家,为了这身坏毛病受磋磨,她才能懂事。” 完顏夫人很是捨不得:“怎么就要受磋磨呢,万岁爷和德妃娘娘那么疼十四阿哥,自然是爱屋及乌,不会亏待我们姑娘的。” 完顏罗察轻轻一嘆:“最是无情帝王家,將来的事谁知道呢,但求这丫头,能护著些自己。” 闺阁里,完顏晴呆呆坐在窗前,看外头角角落落都站了丫鬟嬤嬤。 她知道的,那是家里派来看守她,阿玛和额娘兴许以为她是不愿意结这门亲,是要赌气逃跑的。 完顏晴自言自语道:“人家哪有那么不懂事呢,不过是平日里嚷嚷几句,纵然我有几分气性和刚烈,我也得顾著一家老小,从名册交上內务府的那天起,我就死心了的。” 但所谓死心,不过是隨便嫁谁都成,只求不给阿玛额娘添烦恼,不给完顏家惹是非,本本分分担起该有的责任。 那晚在五公主的灵堂外,与四福晋的一番话,令完顏晴想通了。 哪怕不能遇上好姻缘,也要在往后的人生里找些乐子,在责任与担当之外,好好为自己活著。 可是,她即將成为十四福晋,就要做皇帝的儿媳妇了。 她居然早就见过自己的丈夫,他们说了好些话,还曾一同悲伤,一起落泪。 “这算,缘分吗?” 完顏晴手里的丝帕,都被搓成条了,她还是不敢相信,赐婚的圣旨是真的,连带外头密密匝匝值守的丫鬟婆子们,都仿佛成了梦里的幻境。 她还不懂情爱,那一晚与十四阿哥独处时,也分毫没有伤心难过之外的情绪,但圣旨降临后,她的心里忽然有个很明確的念头。 十四阿哥,会是个好丈夫。 完顏晴的笑容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她抬眸看向天:“公主,我就要成为您的弟妹了,怎么敢想,竟能有一天和四福晋论妯娌,福晋她那么好,而我只会玩耍淘气。” 心里正忐忑不安,闺阁的管事嬤嬤来了,满脸喜色地对小姐说:“夫人传话过来,请小姐写一张拜贺的笺子,即刻隨礼物送去尚书府,是要送到兆佳小姐手里的。” 完顏晴问:“兆佳小姐,就是我未来的嫂嫂?” 第1028章 新的出路 嬤嬤笑道:“怎么是未来的嫂嫂,兆佳小姐和您都领了圣旨,那还能改不成,就是您正经的嫂嫂,是十三福晋。” 完顏晴起身去取笔墨,管事嬤嬤跟著过来,说道:“那位兆佳小姐,少有人见过,您知道的,尚书府的姑娘从不见外人,品性如何尚不可知,將来一块儿在德妃娘娘膝下做儿媳妇,小姐,您还是得长些心眼子才好。” 完顏晴兀自磨墨,淡淡地说:“要什么心眼子,看公主和四福晋,就能知道娘娘是怎样的长辈,我生那些心眼子做什么,娘娘见过的人,还少吗?” “是是是……” “若有外客来踩著十三福晋捧我,你们不要理会,这些话,我也会对阿玛额娘说。” 管事嬤嬤生怕惹姑娘动气,便岔开话题,笑道:“前阵子內务府选宅子,不知选了何处,將来十四阿哥的宅邸若离著咱们近些,夫人少奶奶们,也好多多照顾您。” 完顏晴停下笔,抬头想了想:“府里还有侧福晋呢,先把日子过起来吧,不然你们耀武扬威地来,好似我欺负人家门第不如我。” 嬤嬤不大服气:“您是嫡福晋,想见家中女眷,还要看侧室脸色不成?” 完顏晴道:“若能家宅安寧、妻妾和睦,何苦非要压谁一头,横竖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你们不必费心思。” 说著话,完顏晴已写好了笺子,仔细收起来,递给嬤嬤:“快送去吧,莫要失了礼数。” 此刻,兵部尚书府里,兆佳子连牵著妹妹子来的手,缓缓走进了家中的东院,而这里,原是留著等弟弟关柱长大后,娶妻成家用的。 下人们匆匆忙忙將七小姐和八小姐的东西搬来,可怜两个姑娘没几件身外之物,她们大动干戈,不想才一趟就齐全了。 “老爷和夫人还在前头应付客人,晚些再来与姑娘说话,您和八小姐先歇一歇,您一定饿了吧,奴婢这就给您送吃的来。” “我想洗个澡,带八小姐一起洗个澡。”看著往日从不將她们姐妹放在眼里,今日却一个比一个殷勤恭敬的下人,兆佳子连只是淡淡地说,“先送热水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七小姐,您还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奴婢们。” 但见丫鬟霽月上前来,拦著一群諂媚的人,凶巴巴地说:“小姐累了,你们都退下,赶紧打热水来才是正经。” 要是过去,谁会把这个跟著落魄小姐的丫头放在眼里,可如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七小姐成了皇阿哥福晋,霽月也不是她们能惹的了,唯有陪笑著答应,纷纷退下了。 撵走了那些势利眼,霽月跑回小姐身边,痛快地说:“咱们可算过上好日子了,小姐,您得支棱起来,挑那些狗奴才的毛病,好好教训他们出口恶气才是。” 不等子连应这话,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子来,一脸迷茫和胆怯地望著姐姐:“为什么来这里,姐姐,阿玛会不会责罚我们?” 子连蹲下来,温柔地解释:“来儿,姐姐要出嫁了,出嫁前要在这里学规矩,姐姐放心不下你,就把你也带了过来。” 子来幼小的脸上,露出不合年龄的震惊,顿时大哭起来:“姐姐也要嫁了,那子来怎么办,就剩子来了……” 子连抱过妹妹,安抚道:“来儿不怕,姐姐不会丟下你,姐姐会想法子,额娘她一直很惦记你,姐姐把你送去额娘身边,还有哥哥一起玩,好不好?” 小小的女娃娃,却是惊恐地哭泣著:“阿玛不答应,阿玛会罚我,阿玛会罚姐姐。” 子连痛苦地深深呼吸,冷静下来,在心里告诉自己:过去了,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她是十三福晋,是当今圣上的儿媳,父女从此便成了主僕,而她是主,阿玛是仆。 屋外传来动静,是下人们迅速送来了热水,子连吩咐霽月去安排,眼下她只想带著妹妹,好好洗一个澡。 谁敢想,堂堂尚书府千金,每日里用热水还要看奴才的脸色,乃至她们偷偷在后院烧水,也遭到管事斥责,霽月还曾因此挨了板子。 从前的日子多苦多卑微,兆佳子连不愿再多想,既然老天爷给了她新的出路,她就得好好为自己活下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且不说德妃娘娘与十三阿哥的名声有多好,单是见过四福晋和五公主,她便相信永和宫里绝不会有人欺负她。 更何况,世上不会再有比兆佳马尔汉更刻薄的人,离了这个家,谁都比她的生父强。 霽月从门外进来,双手奉上完顏府送来的贺礼,一面说:“前头在传,四贝勒府送帖子来了,四福晋像是明日就要来府上看您,但奴婢只是听说,还得等夫人来告诉您。” 子连看了十四福晋亲手写的笺子,听著霽月的话,抬眸笑道:“我也想见四福晋,见了四福晋,我就踏实了。” 霽月不禁揉了揉自己的脸颊:“小姐,奴婢不是做梦吧,您真的要给万岁爷当儿媳妇了?” 子连却冷静地吩咐:“把笔墨找出来,我得给十四福晋回礼,不能失了体面。” 第1209章 十三若如此不堪 写罢了回函,命下人送出去,丫鬟们也將沐浴的水准备好了。 硕大的浴桶,適宜的热水,兆佳子连长这么大,头一回舒服且毫无顾虑地洗了个澡,就连子来也欢喜不已,不停地向姐姐念叨:“好大的浴桶,能在里头游水。” 子连先照顾好妹妹,才坐到镜前拾掇自己,身后站了四五个丫鬟婆子,专伺候她一个人,霽月都插不上手。 这在別家府里,是千金小姐习以为常的日子,可子连费了好大的劲,才习惯被拥簇被侍奉。 如此努力,並不是为了最后享受一番在娘家该有的待遇,而是想到了將来。 成为十三福晋后,势必要过上僕从如云的日子,若到时候再露怯,丟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脸面,她要学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只见丫鬟打开首饰匣子,里头翡翠珍珠、金簪银釧无所不有。 “七小姐,这是夫人送来的,请您挑喜欢的戴,便是不喜欢的,也请您留下,或是把玩或是日后赏人都成。” “知道了。” 又有丫鬟捧著几身簇新的裙衫来,恭敬地说:“圣旨下得急,夫人来不及为您裁新衣裳,这几套原是夫人娘家的侄女在府里做的,恰好还没送去,表小姐与您身量相仿,夫人请小姐万勿嫌弃,只先顶上几日,绣房连夜就给您量体裁衣。” 子连抬眸看来,茜緋、水蓝、竹叶青……几套衣裳的顏色皆淡雅文静,倒是对她的脾胃。 可她的脾胃从不被家人在意,而继母对娘家的侄女尚且这般宠爱,怎么不惦记给亲生女儿的子来做些新衣裳呢。 正感嘆,子来捧著点心盒子跑来,满眼惊喜地举起给姐姐看:“这么多好吃的,姐姐,我真能吃吗?” 子连心里一酸,但很快就压下了这股子伤感。 既然好日子来了,既然她的命运有了大好的前程,就不该再自怨自艾、思甜忆苦。 从此金银首饰戴上,綾罗绸缎穿起来,山珍海味更是要大口大口地吃,她还要好好补养身子呢。 “来儿,给姐姐吃一口。” “好……” 子来挑了一块奶卷,垫脚餵进姐姐嘴里,子连顺手掰了一块给妹妹吃,不忘嘱咐:“往后我们来儿,有吃不完的好东西,可来儿的肚皮小小的,咱们慢慢吃,悠著些,撑坏了可不好。” 妹妹眉眼弯弯地点头答应:“吃多了坏肚子,留著肚子才能慢慢吃。” “真乖。” “七小姐,老爷传话,要您到书房一见。” 忽然有丫鬟进门稟告,子来手里的奶卷应声落下,惊恐地缩进姐姐的怀里,害怕地颤抖著,不敢看那说话的人。 “来儿不怕,没事的。” “姐姐,阿玛是不是要罚我们?” “没有的事,有姐姐在,来儿不怕。” 子连哄了好半天,妹妹才信了她的话,而传话的下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也许是还没习惯尊敬姑娘们,又或是怕遭马尔汉的责备,见霽月带著八小姐走开,立刻就连声请七小姐赶紧去书房。 子连的头还没梳好,衣衫也没选定,她转身对著妆镜坐,冷静从容地说:“移居东院,是为了等宫里来人学规矩,我不该轻易离开这里,你们传话给老爷,烦请阿玛挪步,来东院相见。” 不远处,霽月正哄著八小姐吃果子,猛地听见这话,嚇得睁大了眼睛,而在场的丫鬟婆子无不愣住了,那传话的丫鬟,更是呆成了木头。 四贝勒府中,胤禛归来就扎进书房,见了好几个官员和门客,一直忙到天黑才散了。 本想在书房再写点什么,压根不惦记用晚膳,弘暉却闯进来,说是额娘命他把阿玛带回去吃饭。 知道毓溪在等,胤禛自然应从,领著儿子往正院走,问起功课,弘暉对答如流,胤禛才高兴了些。 可弘暉忽然问:“额娘说,十三叔和十四叔要成亲了,阿玛,五姑姑回来喝喜酒吗?” 胤禛眉头一紧,心里涌起悲伤,但冷静下来应对儿子:“路太远了,姑姑赶不回来。” “姑姑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为了朝廷的事,姑姑是大清的公主,自然要以国事为先。” “阿玛,我是皇爷爷的皇孙,我也要以国事为先。” 儿子如此机灵大气,胤禛是有些欣慰的,摸摸儿子的脑袋,夸讚他懂事,父子俩便一同回来了。 可是毓溪却见丈夫面色不霽,不免几分担心,哄了儿子去西苑找他姐姐和弘昀,两口子才得以自在地在膳桌旁坐下。 “想著今日皇阿玛为胤祥、胤禵指婚,好好与你喝一杯庆贺呢,可贝勒爷瞧著,不大愉快。”毓溪直言道,“为了朝廷的事烦心吗?” 胤禛便说是儿子问姑姑的事令他难过,喝了一口酒,接著道:“我不明白,皇阿玛怎么选了马尔汉的姑娘给胤祥,京城皆知他们的女儿过得辛苦,乃至没有教养,你猜我想到了谁?” 毓溪本是乐呵了大半天,就没往什么教养上想,一时没能会意:“你想著谁了?” 胤禛道:“想起了老八家的,这兆佳府的女儿们,也就比当年安王府那寄人篱下的孤儿强几分,几分够什么用的?” “胤禛……” “胤禩家的早些年,没少给你添麻烦,她自己也处处都不顺,这些年是胤禩有长进有体面,她才跟著风光起来,难道还是凭她自己的本事?” 毓溪忙道:“兆佳府的七姑娘,我和五妹妹都见过,姨母也是见过的。姑娘的日子是苦了些,可那日在公主府,面对我和妹妹的好意,人家孩子不卑不亢、落落大方,是我们亲眼所见。而你不曾见过,只是听些传言,用一句没有教养来说话,太不公平了。” 胤禛道:“我无意轻视她,可我在乎胤祥,胤祥在额娘跟前虽和我们一样的,可他到底眼睁睁看著亲娘死在面前,也深知亲娘曾经受过什么委屈和折辱。一母同胞的三兄妹养在不同处,过些年妹妹们远嫁了去,他什么都做不了。” 毓溪明白了丈夫的心思,说道:“於是你盼著胤祥將来能有自己的家,且安寧和乐,妻儿美满。” 胤禛忧心忡忡:“可是兆佳府的姑娘,成吗,领著她去了紫禁城,会不会嚇得走不动道,十三福晋若如此不堪,胤祥怎么办?” 第1210章 皇阿玛为胤祥,用心了 毓溪理解胤禛的担忧,可若拿八福晋来比,当年的事再一次发生在十三福晋身上的话,必然是不同的结果。 而影响结果的人,不是八福晋也不是十三福晋,是她。 “八福晋最初只是喜欢我,想亲近我,盼著能在妯娌之间更好的相处。”毓溪坦言,“是我碍於八阿哥的存在,一步步后退和远离,最终令八福晋寒了心,生出些拧曲的恨意。可十三弟妹若来亲近我,若是一声声四嫂嫂地喊我,我怎么会后退疏远呢,只怕疼也疼不过来。” 胤禛道:“这是自然的。” 毓溪却笑道:“如今,不必等十三弟妹来亲近我,我就先走向她了。当初不能多管閒事,只能看著她们姐妹彷徨无助地站在街上,后来我心里总放不下,才让五妹妹以她的名义让兆佳夫人带著姑娘们来赏花。不曾想,这份自以为是的怜爱,居然还能有下文,我这个四嫂嫂,往后能名正言顺地疼爱她了。” 胤禛被说服了:“也罢,能是个你喜欢的姑娘,好过名门世家出身却娇纵跋扈之人,胤祥也不会喜欢。” 毓溪说:“弟弟们自有他们的缘分,四哥就別烦恼了,皇阿玛选儿媳妇还有不妥的吗,咱们胤祥和胤禵,一定会有好姻缘。” 胤禛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忍了又忍,才道:“这俩姑娘,他们姐姐都见过,也喜欢,不知是否在皇阿玛的考量中,可温宪能见过她最在乎的两个弟妹,於我们所有人,皆是一份安慰,我心里,本是高兴的。” 毓溪上前来,轻轻擦去丈夫眼角的泪花:“往后十四弟妹在宫里,额娘会教导她疼爱她,十三弟妹在外头,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你带著兄弟们好好当差,后宅內廷,交给我们妯娌就是了。” 胤禛捧过毓溪的手,说道:“胤祥的媳妇,就交给你了,倘若去了紫禁城害怕得走不动道,那就带她多去几回,去得多了自然就不怕,是我太苛刻了。” 毓溪笑道:“明儿就要去尚书府和侍郎府,之后再进宫向额娘回话,贝勒爷,我这个四嫂嫂登门去,不能失了你的体面,將家里最大的马车给我使可好?” 胤禛不禁嗔道:“不如把里里外外的奴才都带上,要不让额娘將她的仪仗借给你?“ 本是几句玩笑话,可提起仪仗,毓溪正经问道:“大阿哥近来可还好,听我哥哥说,南苑校场的帐出了紕漏,保不齐,得追究大阿哥贪污瀆职之罪。” 胤禛皱眉:“消息传得挺快啊,可这件事最初,与南苑校场不相干,莫名其妙就把老大卷了进来。” “还有前文?” “一开始查的,是西北税银拖欠,地方官员冒领餉银,查到京中,忽然就有了大阿哥的事。” 毓溪嘖嘖道:“先头才用了惠妃的仪仗为僖嬪发丧,转身又把不相干的罪过往大阿哥身上按,这是要逼他发狂呀。” 胤禛无奈地一嘆:“老大若沉不住气,我便是好心去劝,也只落得遭他怀疑斥骂的结果,冷眼看著吧,各有各的命。” 毓溪问:“会不会……是八阿哥从中作梗?” 胤禛闭上眼,点了点头。 翌日,毓溪坐著家中最大的马车,带著僕从下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兵部尚书府。 马尔汉入朝去了,只有女眷在家中相迎。 继夫人见著四福晋,说话的声儿都哆嗦了:“奴才、奴才万万不敢想,小女子连,竟能有凤鸞之福。” 毓溪稳重含笑:“天恩浩荡,姑娘本是有福之人,能得万岁青睞,亦是夫人细心教养的功劳。后日教习嬤嬤到府,教授姑娘规矩礼仪,还望夫人予以方便。” 继夫人忙不迭应承:“奴才定妥善安排,绝不辜负圣意隆恩。” 毓溪说:“今日还要去往侍郎府,不便在贵府久留,还请夫人带路,引我见一见姑娘,我好回宫向娘娘稟奏。” “福晋您请。”继夫人赶紧让出道,家中女眷亦规矩地分立两侧。 毓溪和气大方,不疾不徐地往府里走,听说尚书府昨日一接到圣旨,就將蜗居后院的女儿迁到了气派的东院,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奴才兆佳氏,拜见四福晋,福晋吉祥。” “好妹妹,快快请起,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见兆佳子连拜倒,毓溪上前虚扶一把,待子连站稳了,才回眸与继夫人说:“夫人,我可否与姑娘单独说说话。” 继夫人抬手便请:“福晋,您屋里坐,奴才就在这儿伺候。” 子连向继母欠身示意,便伺候四福晋进门。 毓溪落座后,將屋內轻轻扫过,见各处的陈设虽富贵华丽,却不像是女眷所居之处。 外头传言,这东院是马尔汉给他那独苗將来成家而置办的,又叫他们说中了。 “福晋,请用茶。” “不忙,坐下吧,咱们说说话。” 子连不敢与四福晋同坐,便有丫鬟搬了凳子来,毓溪抬手指了指茶几对面:“坐吧,不然十三阿哥知道了,该怪我这个四嫂嫂欺负新娘子了。” “福晋……”子连顿时脸颊通红,傻傻地呆住了。 可毓溪却眉心一紧,起身走近,目光落在子连的左侧下巴上,隨著她脸红,有两道手指印从薄粉下浮现出来。 “这是新伤,谁动的手,马尔汉?” “不、不是……” 子连抬手捂著下巴,慌忙侧身躲避,可这样一来,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藏不住了。 毓溪冷声道:“后日教习嬤嬤来,若伤痕还不能退去,她们便会如实稟告至宫里,传扬出去,你能好受吗,十三阿哥会怎么想,皇上和娘娘会如何看待?” 子连回过身来,垂眸道:“父亲不满我以皇子福晋自居,认为我的矜持自重,是对他的挑衅和蔑视,激愤之下,动了手。” 毓溪问:“过去,也动过手?” 子连摇头:“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即便为了什么事要惩罚斥责,也有下人代为执行,父亲並不屑见到我们这些无用的女儿。” “那你说的矜持自重,是什么?” “我不愿去书房见他,要他来东院见我。” 听得这话,毓溪的脸上有了淡淡笑意,她不知皇阿玛是从何处了解这个姑娘,但这一刻她相信,皇阿玛为胤祥,用心了。 第1211章 四嫂嫂 毓溪再次落座,示意子连也坐下,温和地说:“我会稟告娘娘,命教习嬤嬤晚些天再来,如此你安心將伤痕养好,能少一些麻烦。” 子连欠身:“多谢福晋。” 毓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本不该在你们父女之间多事,但娘娘和四贝勒,皆命我在这些日子里多照顾弟妹,那么即便是你的父亲,也不能容许他欺侮你。” 子连满眼的委屈,再也不遮掩藏匿,生生红了眼圈。 毓溪道:“在你的父亲受到敲打告诫之前,忍一忍,莫要与他起大衝突,外头都盯著看好戏呢,他们都笑话马尔汉,刻薄了姑娘一辈子,老了却成了亲生女儿的奴才。” 子连轻轻摇头:“奴才不奴才的,我不在乎,也没想著阿玛从此对我卑躬屈膝,能各自安好便已知足。” 毓溪笑道:“方才进门行礼,你自称奴才,我说一句从此是一家人,你便改了口。子连啊,你是个聪明且知进退的孩子,你將有无比荣耀的前程,不要因为怨恨而衝动,你的父亲不值得。” 子连含泪道:“是,福晋,我记下了。” 毓溪道:“宫里来的教习嬤嬤,会看在娘娘的面上,对你和善客气,她们不会为难你,但也怕奉承过了头,不將些真正的规矩礼数教给你。你要机灵些,多学多问,她们皆是紫禁城里积年的人精,察觉十三福晋不好糊弄,也就会拿出真本事了。” “是!” “十三阿哥府,由我和七公主打点,我时不时会来看你,你想添什么,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子连受宠若惊地摇头:“不敢,一切凭福晋安排。” 毓溪道:“那么,有没有话要我转达给娘娘?” 子连怔了怔,垂眸细思量后,欠身道:“不瞒您说,此刻人还是懵的,要成为十三阿哥的福晋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您问有什么话对娘娘说,福晋,我长这么大,怎敢想能有一天与德妃娘娘说话,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毓溪笑道:“这话实诚得很。” 子连真诚地说:“待日后礼成,到了娘娘膝下,有什么话,我再亲口向娘娘说,您看成吗?” 毓溪頷首:“你有主意才好,额娘最喜欢聪明有主见的孩子,不过呢,看在我来回奔波,事事操劳的份上,能不能比他们都先听一声四嫂?” 子连愣住了,可心里砰砰直跳,她当然是愿意的。 毓溪笑道:“我自幼出入宫闈,赐婚的圣旨还没下那会儿,我自己还是个孩子时,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就淘气地起鬨喊我四嫂,如今我要先听你和十四弟妹喊一声四嫂,不过分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子连眼眸晶莹,盈盈似蓄著泪,可这是欢喜激动的泪,是为了她在这世上,除了姐姐妹妹,终於又有了家人而高兴的泪。 “四嫂嫂。”子连起身,周正地福了福,“四嫂嫂,弟媳给您请安了。” 离了尚书府,毓溪的车马径直往礼部侍郎府来,完顏罗察也因朝务而不在家中,但不同於兆佳府,完顏晴竟是隨她的母亲,大大方方迎到了宅门外。 “福晋,若不是您来了,我还在屋里困著呢,我家阿玛额娘像是怕我跑了,派了丫鬟婆子,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守我。”完顏晴一见著毓溪就告状,“福晋,您能不能与我娘说一句,把人都撤了吧,我不跑。” 这话听著,像是有主意的,又满是孩子气,毓溪回眸看向完顏夫人:“夫人,可是如此?” 完顏夫人十分窘迫,颤颤地解释:“还望福晋不要误会,罗察与奴才只是怕这几日家中宾客多,若叫人乱闯乱走,坏了规矩,如何使得。” 毓溪道:“就先撤了吧,待宫里的教习嬤嬤们来了,如何伺候十四福晋在娘家的起居,她们会有安排。” “是……” “额娘,您和婶婶们退下吧,我想和福晋单独说说话。” 没等毓溪开口,完顏晴就抢先说了这话,果然是被偏爱被宠溺著长大的姑娘,真真不一样,尤其是才见了子连那孩子,两个弟妹天差地別的性情,太鲜明了。 “福晋,您见过我十三嫂嫂了吗?” “见著了,但我与她之前就见过面,怎么了?” 完顏晴搀扶著四福晋往屋里走,满心好奇地问:“兆佳府的小姐,深居简出,您怎么会有机会相见?” 毓溪说:“尚书府比邻五公主府,五公主还在时,曾邀他们家女眷入府赏花游园,就见上了。” 提起公主府,完顏晴不禁红了眼圈:“这么说来,五公主也见过未来的十三弟妹了?” 毓溪温柔地说:“別难过,这是好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会高兴的。” 完顏晴使劲点了点头,接著却道:“福晋,十四阿哥会不会不喜欢我?” 这下轮到毓溪愣住了,再怎么开朗活泼的姑娘,也鲜少敢问出这句话吧。 可完顏晴似乎对此毫无顾虑:“您知道的,和十四阿哥几次相见,都有误会和不愉快,甚至还在公主的灵堂里,看著他落泪伤心。如今,十四阿哥突然要和我这样一个女子成为夫妻,想起过往种种,十四阿哥一定会皱眉头。” 毓溪问:“你是好奇十四阿哥会不会喜欢你,还是害怕他不会喜欢你?” 这般直率而犀利的问话,毓溪断然不会对子连提起,可晴儿跟前就能说得。 姑娘这会儿,已经有了答案,大气勇敢地说:“回福晋的话,是好奇,十四阿哥若不喜欢我,而婚事又没得改,那我得想好了成亲后的日子怎么过,这本是皇上赐婚的,不是我死乞白赖要来的,我不卑微。” 毓溪忍不住笑了,歪著脑袋问:“那我们的十四福晋,喜欢十四阿哥吗?” 完顏晴到底是脸红了:“福晋,我还不懂儿女之情,可我相信十四阿哥,会是个好丈夫,哪怕他不喜欢我。” 毓溪道:“你方才唤十三嫂嫂,怎么到我这儿,不能有一声四嫂嫂?” 完顏晴顿时变得更明朗鲜亮,大声道:“四嫂嫂,进门就想喊您四嫂嫂了,可额娘她们在,我怕没分寸。” 第1212章 儿媳妇比朕厉害 从初次相见,到如今就要成为一家人,毓溪眼中的完顏姑娘,始终这般热烈而明媚,但愿成为皇帝的儿媳妇,成为十四福晋后,也別叫任何人遮蔽了她身上的光亮。 “四嫂嫂,十三嫂嫂会喜欢我吗?” “你这孩子,惦记的事还不少,跟十四阿哥一样,什么都要琢磨。” 待嫁的姑娘,又一次害羞了。 毓溪看在眼里,便知道这个自称还不懂儿女之情的姑娘,对她的丈夫早就有所期待,她心里是想要喜欢的,至於胤禵能不能喜欢,能不能与妻子生出爱意,就强求不得了。 但毓溪也相信,哪怕无法爱上皇阿玛为自己选的妻子,胤禵也会善待人家,好好过日子,错不了。 “四嫂嫂,娘娘她……”完顏晴忽然忐忑不安起来,“娘娘是否知道,我从前爱跑出家去閒逛,娘娘是知道的吧。” 毓溪故意一脸为难地说:“五公主和我都喜欢你,便在娘娘跟前提起过,实在对不住了。” “不不不,怎么能让您说对不住,是我、是我……”完顏晴垂下眼帘,但很快又抬起头,“四嫂嫂,我不后悔,在公主灵堂外您说的道理我懂,我也收敛了,可过去遭人笑话的事,说我到处乱跑的事,我一点不后悔。凭他什么规矩礼法,至少我来这世上,是瀟洒肆意过的,就值了。” 一个是自幼受苦,有了底气,就敢当面反抗刻薄生父;一个是从小被宠爱,即便嫁了皇子,也认定就算不被喜欢,也不值得卑微。 经歷天差地別,性情迥然不同的两个姑娘,却一样的勇敢,一样的大气,定是不论顺境逆境,都会好好活著的孩子。 皇阿玛究竟费了多少心思,才能从茫茫人海里,选出这样好的儿媳妇? 这些话,毓溪进宫后与额娘说了,字字句句皆是对弟妹们的喜爱,想到將来儿媳妇们能和睦相亲,德妃怎能不高兴。 “妯娌之间好,额娘就不怕有人挑唆他们兄弟,往后我的儿媳妇们,便是我的底气。”德妃说著话,背脊不自觉地挺起,“心里本是怨皇上,將两个儿子的婚事安排得如此匆忙,如今看在儿媳妇们都好的份上,我不怨了。” 毓溪不禁笑道:“天底下,也就额娘敢埋怨皇阿玛。” 德妃轻轻瞪了眼,嗔道:“往后是不是还要教唆两个弟妹,一块儿来气我?” 毓溪早已卸下“大嫂”的稳重端庄,在额娘跟前,她可以安心做个孩子,这会子便软乎乎地说:“將来您可不能偏心小儿子媳妇,就不疼我了,额娘,我会伤心的。” “你们额娘惯会端水的,儿子都能顾得过来,还能端不稳儿媳妇这碗水?” 忽然,皇帝说著话从门前出现,惊得毓溪立时下地行礼,更是摸了摸髮髻和衣襟,生怕御前失礼。 德妃皱了眉头,迎上来轻声责备:“皇上,外头没说儿媳妇在吗,您怎么就闯进来了,那些奴才真真该打。” 皇帝却道:“大门敞开著,帘子也不搭一块,你们自然就是没顾忌的,正因儿媳妇在,你若有顾虑,早命他们將门关严实了。” 但见德妃当真有些不高兴,皇帝不得不先把人哄好了,转身对毓溪道:“孩子,朕嚇著你了是不是?” 毓溪已然冷静下来,大方地问:“皇阿玛,您也想听听十三弟妹和十四弟妹的事儿吗?” 皇帝嗔道:“朕选的人,还要跟你打听?” 毓溪一惊,忙自责:“皇阿玛恕罪,是儿臣轻狂了。” 德妃又瞪了眼皇帝,眼底的意思,不许他再欺负孩子,皇帝笑著命毓溪起身,还真是问:“可朕到底没亲眼瞧过,说说吧,怎么样,弟妹们可好?” 毓溪察觉到皇阿玛眼中的好奇,热情地將两府里的所见所闻又说了一遍,抬眸见龙心甚悦,不禁鬆了口气。 皇帝喝了茶,温和而郑重地说:“好好和她们相处,朕说这话,你额娘该不高兴了,可至少眼下,阿玛要把两个弟弟的家交给你和胤禛,哥哥嫂嫂得引著他们走正道。” 毓溪周正地福了福:“皇阿玛,弟妹们是胤禛与儿臣盼了多年盼来的,定將好生疼爱照拂,而在胤禛心里,教导弟弟从来就是他的责任,是一辈子的事。” “一辈子……”皇帝念著这三个字,看向了德妃,德妃故意避开了目光,说道,“额娘只盼你关心,而非操心,他们若混帐到了要你操心的地步,就是我的过错了。毓溪啊,弟弟妹妹要管,可也不能累著自己。” 毓溪笑道:“额娘,您这话一说,我要不能把自己累著,反倒是没尽心了。” 德妃没明白,愣了一愣,但见皇帝朗声笑道:“好好好,还是儿媳妇比朕厉害。” 第1213章 他从小就这样 毓溪的確有心说这一句玩笑话,可毕竟是在御前,她只是儿媳,不可错了分寸,便忙道:“皇阿玛恕罪,是儿臣放肆了。” 皇帝却说:“难得你这孩子,还有玩笑的心性,胤禛近来越来越不苟言笑,朕见他与大臣说话,总是冷著一张脸,比过去更无趣了。在家中也是如此吗,朕的小弘暉小念佟,见了他们的阿玛怕不怕?” 这话好生奇怪,毓溪不禁看向额娘,好端端地,皇阿玛怎么突然提这事儿。 德妃温和地说:“皇阿玛问话,照实回答便是。” 毓溪称是,便道:“回皇阿玛,胤禛在家不这样,只要弘暉不闯祸不淘气,爷俩还能玩在一块儿,说说笑笑、疯疯癲癲的,可亲昵了。儿臣过去也听说过,外人笑话四阿哥少年臣子却老气横秋、古板清冷,可听得多了反而不在乎了,皇阿玛您说的这些,儿臣已是好些年没听人提过了。” 皇帝頷首:“也好,可见他將朝堂与后宅分得乾净明白,家里不给他添麻烦,他也不让你多操心。” 德妃问:“皇上,胤禛在朝中这般待人,可有不妥之处?” 皇帝端起茶碗说:“横竖他从小就这样,大臣们早已习惯,朕是怕他在家中也如此模样,一个人若是活得毫无意趣,心胸也会日渐狭隘,要不得。” 毓溪垂首听著,这会儿可不该她多嘴,但听额娘说:“皇阿玛要歇会儿,孩子,跪安吧。” 皇帝没有阻拦,兀自悠閒地喝茶,德妃指引毓溪行礼后,便亲自將儿媳妇送出来。 “方才的话,出了永和宫的门就忘了,胤禛跟前也不要提起。”德妃吩咐道,“並非额娘要你们夫妻之间不坦诚,你实在想对胤禛提起,额娘也拦不住。可若能明白皇阿玛所担心的事,就知道轻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毓溪当然明白,毫不犹豫地应下:“我听额娘的,您放心,皇阿玛今日只是问了弟妹们好不好。” 德妃安心了,因皇帝还在殿內,婆媳二人匆匆分別,毓溪离了永和宫,便径直往神武门赶。 然而熟悉的宫道,今日仿佛走不到尽头,毓溪忍不住驻足回望,明明宫墙殿宇一切如常,终究是她的心態不同了。 “福晋?”绿珠担心地问,“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不,我是……”毓溪不得不撒谎,“我是想五妹妹了。” 闻言,绿珠眼圈一红,將脑袋深深低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要成亲,奴婢是十分欢喜的,可是、可是公主才走了多久呀,宫里怎么就要热闹起来了呢。” 毓溪上前安抚:“公主在天有灵,会高兴绿珠你如此惦记她,可她也一定盼著所有人都好好的,何况最心爱的弟弟能有好姻缘,一直是公主最大的心愿。” 绿珠猛点头,冷静下来说:“將来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进宫,奴婢也一定好好伺候她们。” 毓溪温柔地说:“等下送了我,就回去歇会儿,別叫人看见你眼睛红了,环春姑姑该骂人了。” 绿珠却是嘀咕道:“偏是姑姑她,怎么就不伤心呢……” 其实这份奇怪,一直也在毓溪心里,便是方才,皇阿玛居然乐呵呵地与她玩笑,胤祥和胤禵的婚事,真有这么大的神力? “四福晋,奴婢送您出宫。” “好,走吧。” 第1214章 被压制的天性 这些年,先后张罗了五公主府、七公主府的修缮,再到如今胤祥的宅子,处理各项事务,毓溪已是驾轻就熟。 只不过,当初安置七公主府时,五妹妹还在身边,如今看著宸儿一起料理十三阿哥府的事,可五妹妹已经不在了,毓溪总忍不住一阵阵的伤心。 好在宸儿很精神,仿佛真的放下了失去姐姐的悲伤,渐渐地,毓溪也好了。 这一日,內务府送来十三阿哥府內將要栽种的花草树木单子,毓溪命念佟和弘暉念出来,也好顺便教一些生字给闺女和儿子。 娘仨正乐呵著,小丫鬟进门稟告,说是侍郎府里的教习嬤嬤派了小宫女来请安。 那些嬤嬤好端端的,怎么来向自己请安,毓溪心里隱隱觉著不对劲,唤了奶娘將孩子们送去西苑找弟弟玩耍,才命人把小宫女传到跟前。 果然,请安只是个幌子,小宫女是替教习嬤嬤来告状的。 可也算不上告状,嬤嬤只是担心,这几日完顏小姐总是心不在焉,还背过人偷偷地哭,她们怕有什么做得不妥,等传到宫里就是罪过了,她们更不愿开罪十四福晋,才要请四福晋帮个忙。 且说那日登门后,毓溪便將心思都放在胤祥的宅子上,而教习嬤嬤陆续到了四位新人家中,传来的话,皆是夸讚褒扬,皇帝亲选的儿媳妇们,自然是好的。 毓溪留意了兆佳府,得知马尔汉没再为难女儿,子连也勤奋用心地学规矩学礼法,想著將来妯娌们相处的日子长著呢,就没再多过问。 没想到,侍郎府先出了岔子,能让教习嬤嬤忍不住派人来“告状”,只怕晴儿的状况,比小宫女说的还严重。 巧的是,打发了小宫女没多久,宸儿就来了。 “四嫂,內务府要给胤祥和胤禵安排通房宫女了,这俩小子,可算要成人了。” “来得正好,有事儿和你商量。” 通房宫女的事不著急,眼下正室嫡福晋正不好呢,宸儿听罢那些话,眼眸轻轻一转,说道:“您说,晴儿是不是知道了,她要跟著胤禵在宫里住。” 毓溪一个激灵:“那日想好了要告诉她的,竟是忘了个乾净,这些日子咱们忙碌起了十三阿哥府的修缮,京城里都已知道,皇上没给十四阿哥赐宅子,是要留在宫里了。” 宸儿笑道:“那样率性瀟洒的姑娘,从此要困在深宫里,她能不哭吗?” 毓溪不免心疼:“可她还是忍耐下了,甚至不敢派人来问一问我。” 宸儿这才没了笑容,轻轻嘆道:“晴儿的性情,有几分像姐姐,可即便是姐姐,当年婚后也被规矩礼法困住了,生怕自己做得不好,会拖累兄弟姐妹。姐姐尚且如此,何况晴儿一个小小的侍郎家女儿,她抵不过的。” 说这些话时,宸儿想到的是姐姐为了江山天下而“死”的悲壮,可在毓溪眼里,却成了一份安心。 她总是担心七妹妹强撑过了头,如今再次看到她为了姐姐难过,心里反而踏实了。 “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去一趟侍郎府,宸儿你到西苑坐坐,弘昀会说话了。”毓溪说道,“我去去就回来,那是个聪明通透的姑娘,好好与她说,她能明白。” 宸儿无奈地一笑:“咱们胤禵都没能想明白呢,晴姑娘不明白也不妨事,但四嫂嫂去看她,她必定就高兴了。” 正如姑嫂二人猜想的,完顏晴这些日子不好,是因为听说了十四阿哥在宫外没有宅子,照之前的情形,会和当年四阿哥一样,在宫里成亲。 家中族人无不高兴,认定只有被皇帝偏爱的皇子才能有此殊荣,他们都盼著十四阿哥的前程,盼著完顏晴能成为京城最显赫尊贵的女眷。 只有完顏晴很痛苦,以她所了解的十四阿哥,怎么能愿意成了亲还被困在深宫里呢。 她为此担忧,少不得在嬤嬤们面前分神,更难的是,家中竟无一人能商量这件事,委屈大了的姑娘,才忍不住躲在人后掉眼泪。 没想到,还是叫宫里的嬤嬤发现了,更惊动了四福晋。 当毓溪在闺阁外见到晴儿,不久前还在宅门外相迎的人,如今已规规矩矩守在闺房里,即便教习嬤嬤不曾为难苛责她,规矩礼法,还是將这姑娘的天性压制了。 “四嫂嫂,您怎么来了?” “听说咱们家十四福晋不高兴,嫂嫂当然要来看一眼。” 完顏晴惶恐不已,四下看了看,毓溪温柔地挽了她,並肩往门里走,轻声说:“嬤嬤们都是在宫里看尽人情世故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们就能猜个八九分,你一个小姑娘,能瞒得住谁?” “四嫂,我……” “是不是听说了,十四阿哥要在宫里成亲。” 完顏晴顿时委屈起来:“十四阿哥能愿意吗?” 毓溪不禁笑:“你在乎的是十四阿哥吗,那你自己呢?” 完顏晴垂下脑袋,双手交缠:“四嫂嫂,我不愿意在宫里,宫里的规矩,会压得我喘不过气。” 第1215章 这方寸天地,不在殿阁楼宇 福晋 作者:佚名 第1215章 这方寸天地,不在殿阁楼宇 这话听得毓溪心里一沉,究竟是完顏晴太信任她,还是这孩子性情直率到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但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是教习嬤嬤发现十四福晋背著人偷偷伤心落泪,毓溪才安心了。 好歹,不是逮著谁就吐露心声,人家是有分寸的。 只见完顏晴接著说道:“这些话,只能对您说说,四嫂嫂,就算真在宫里被规矩礼法压得喘不过气,我也会好好的。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只为自己活著,一家子荣辱生死都在我手里了。” 毓溪忙劝说:“傻姑娘,没那么严重。” 完顏晴道:“若是有幸能与十四阿哥心意相合,夫妻彼此互相扶持,为了他的前程事业,必然要忍耐更多的事,想到往后余生,事事处处皆要忍,我心里才难受的。” 毓溪不禁笑了,完顏晴见状,自认是说了混帐话,底下脑袋说:“我知道,这些都是傻话。” “不傻,相反的,四嫂很佩服你。” “佩服?” 毓溪挽著晴儿的手一起坐下,温和地说:“四嫂曾为了子嗣而困顿,前前后后不知折腾了多少事,闹得两口子身心俱疲,乃至相看相厌。后来额娘开导我、安抚我,她说天下女子皆苦,我既投生这般富贵的命,该好好珍惜好好为自己而活。” 完顏晴一脸虔诚地听著,四嫂嫂这番话,令她对未来的婆母,有了更具体的想像。 毓溪道:“晴儿你,小小年纪就悟出了这样的道理,即便是要为了家人荣辱而活,为了丈夫的前程事业而活,骨子里,你始终在为自己而活,才会因此伤心烦恼。而四嫂我,从没想过,成为四皇子福晋后,要一辈子忍耐著活下去,想来是规矩礼法,早已將我的肌骨都浸透了。” 完顏晴不安地问:“那么在世人眼里,我是一身的反骨不是,四嫂嫂,皇上和娘娘,还有十四阿哥,会怎么看待我?” 毓溪笑道:“可你不是说,那些话只能对我说,既然皇上和娘娘他们都不知道,何来看待一说?” 完顏晴醒过神,连连点头:“因为我知道,四嫂嫂您会理解我、包容我,便是我的额娘我的家人,也是听不明白的。” 毓溪笑道:“多谢你的信赖,四嫂能帮的虽有限,可也比你自己闷著偷偷难受的好。往后,有十四阿哥在你身边,他会比四嫂更多地理解你、包容你,好妹妹,把心放宽些,规矩礼法不可怕,深宫大院也不可怕,只要咱们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方寸天地里,也能活得自在瀟洒。” “紫禁城那么大,何止是方寸天地。” “这方寸天地,不在殿阁楼宇,而是无处不在的太监宫女,在紫禁城里,你的一言一行都会有奴才看著守著,以你的性情,必然会受不了。” 完顏晴果然皱眉了:“他们要天天跟著我?” 毓溪頷首:“你和十四阿哥只是几年,你想一想额娘,几乎一辈子都在这方寸间,可是额娘活出了自己的日子,心里眼里,皆有宽广的天地,咱们做儿媳妇的,跟著额娘学就是了,不怕。” 完顏晴抿著唇,用力点了点头。 毓溪爱怜地揉一揉她的脸颊:“额娘一定会很喜欢你,將来我这个大儿媳妇可要被比下去了,四嫂要吃醋的。” “娘娘不嫌我就了不得了,不敢想能得到娘娘的喜爱。” “那十四阿哥呢?” 完顏晴呆呆地,到这一刻,她仍旧分不清,心里的期待算不算是情竇初开。 毓溪温柔地哄道:“好姑娘,四嫂不逗你了,好好跟著教习嬤嬤学规矩,有不明白的、难受的,只管派人给我传话,不要自己憋著。至於十四阿哥,等你们成了亲,重新彼此认识一回,喜欢不喜欢的,就都明白了。” “是……” “四嫂还有事儿忙,不多陪你,这就该回了。” 完顏晴忙起身相送:“都是我不好,惊动了您奔波辛苦。” 毓溪刚要开口说无妨,见府里的丫鬟进门,躬身稟告道:“前院传话来,说八福晋到了,夫人问姑娘,是否相见。” 毓溪问:“八福晋知道我在吧。” 丫鬟点了头又摇头,显然是糊涂的:“回福晋的话,奴婢没听说。” 完顏晴道:“四嫂,她们傻乎乎的,贝勒府的马车在外头,八福晋一定瞧见了,我还是去相见的好,不然八福晋觉著我对嫂嫂们分彼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毓溪很高兴:“看看,咱们永和宫的儿媳妇,就是这么大气周到,走吧,咱们一起去见你八嫂嫂。” 完顏晴却止步,拉了四嫂的手说:“一会儿,还是称呼福晋的好,四嫂嫂,我对您也是,成吗?” 毓溪更欣慰了:“怎么不成,好晴儿,难为你这样细致。” 第1216章 皇阿玛许诺了他什么? 福晋 作者:佚名 第1216章 皇阿玛许诺了他什么? 八福晋今日登门,本是一早送了帖子的,反倒是毓溪来得突然,而她一下马车便听说四福晋在府里,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与完顏夫人寒暄的功夫,八福晋便暗暗思忖,究竟是巧合撞在一起,还是完顏家收了帖子,故意在今日將四福晋请来,以此表明態度,不论十四阿哥与八阿哥是否亲近,她十四福晋將来,是要跟著四嫂嫂的。 “夫人,四福晋和小姐到了。” 听著丫鬟的话,完顏夫人立时起身相迎,若只是完顏晴来,八福晋不必起身,偏偏乌拉那拉毓溪在,长幼有序,她这个八弟妹在哪儿都不能失了礼数。 “四嫂吉祥。” “奴才完顏氏,见过八福晋,福晋吉祥。” “快快请起,都是一家人了。” 完顏晴与八福晋彼此见礼,毓溪被完顏夫人请至上座,但她稍稍等了等,等八福晋过来才一同坐下。 下人奉茶来,完顏晴亲自送到二位福晋面前,毓溪夸讚她大方有礼,於是从宫里派来的嬤嬤说起,聊到京城近日的奇闻趣事,四人说了半天的话,皆是些无关紧要的,彼此不热络,也不生分。 离府时,完顏晴没有跟著送出来,到了宅门外,毓溪请完顏夫人留步,便邀八福晋同车,说宸儿正在家中,不如也去坐坐喝杯茶。 八福晋婉言辞过,道是难得出门一趟,要去安郡王府坐坐,且早就和舅母约定好了。 “替我问候郡王妃,有日子没见了。” “是,一定替四嫂问候舅母。” 八福晋应下,便请嫂嫂先登车,毓溪也不推辞,大大方方离开了。 目送四贝勒府的马车远去,八福晋眉头微蹙,不明白七公主此刻为何会在兄嫂家中,而四福晋又怎么能拋下妹妹,突然跑来这里。 “福晋,请上车吧。”完顏夫人殷勤相送,不忘致歉,“家中眼下事多人杂,未能好生招待福晋,还请福晋见谅。” 八福晋回过神,笑道:“夫人客气了,往后都是亲戚,不说见外的话。” 可这份笑容,上了马车就立刻散得乾净,八福晋满心琢磨著,为何会与乌拉那拉毓溪碰上,而她在方才的言谈中,也明確地感受到,未来的十四福晋,並不愿亲近她。 “不愧是同一个婆婆膝下的妯娌,当年你四嫂,也这样將我拒之千里。”八福晋闭上双眼,身上的气息更沉重了,“也好,省心了。” 夜里,八福晋来到书房,对伏案书写的丈夫说:“看来完顏罗察,是要跟定四阿哥了,咱们未来的十四福晋,对我不亲不疏、客客气气,更是特意在四福晋跟前如此表现,仿佛为了向她的亲嫂嫂表明忠心。” 胤禩抬起头,他的思绪一直沉浸在文章里,字里行间关乎著朝廷税银,忽然被霂秋打断,自然她说的话,也只零碎地飘进耳朵里。 “完顏氏怎么了?” “我说,哪怕十四阿哥人前人后与你亲近,完顏罗察还是早就站到了四阿哥那里,他教养的女儿,也只认四嫂嫂,我在她眼里,不过是个亲戚。” 胤禩想了想,却笑道:“眼下她还没到胤禵身边,兴许成亲后,就会来与你多走动,如此不就证明,胤禵的確有心偏向我,还影响他的福晋。” 若非知道丈夫如今对老十四已有防备,这番话定要將八福晋气出心火,便是如此也忍不住嘖嘖:“偏向你做什么,还不是要利用你,对了,十四阿哥真要在宫里成亲吗?” 胤禩道:“皇阿玛尚无明旨,但外头只张罗胤祥的宅子,这事儿只怕没跑了。” 八福晋走近了些,满眼狐疑地问:“十四阿哥那性子,他能答应,会不会是皇阿玛许诺了他什么?” 胤禩心头一紧:“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还当是他懂事了,明明以他的性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也不答应的。” 第1217章 越来越像盟友 福晋 作者:佚名 第1217章 越来越像盟友 “可打算试探试探十四阿哥?” “胤禵无比聪明,我说一句话,他能揣摩三重意思,何必去討他怀疑。” 八福晋撇嘴一笑,像是在嘲讽,她深知,在胤禩的內心深处,藏著对於母子情和兄弟情的渴望。 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恐怕只有当上皇帝才能释怀,若不然…… 八福晋轻轻一嘆,背过身要走,口中默念:若不然,你兴许就被这份执念吞噬了。 但听胤禩道:“完顏家若真是站到了四阿哥那头,往后不必再去亲近十四福晋,何况九弟妹和十弟妹跟著你,別寒了她们的心。” 八福晋回眸问道:“若是如你所愿,十四福晋听了丈夫的话,又来亲近我呢?” 胤禩道:“还是以九弟妹、十弟妹为先,多疼她们一些,你能做好的。” 八福晋笑著摇了摇头:“怪有意思的,阿哥们尚未正式抱团,女眷倒是拉帮结派起来,往后出入宫闈,四福晋带著十三福晋、十四福晋,我带著九福晋、十福晋,就算我们彼此不敌对,外头也能编出无数故事,那就热闹了。” 胤禩篤定地说:“以你的聪明和能耐,四福晋能做到的事,你都能做到。” 八福晋又一嘆,近些日子,胤禩总爱对她说这样的话,他似乎以为自己是爱听的,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她听来,皆是捧杀。 他们不像夫妻,越来越像盟友,如此也好,夫妻之间即便没有爱意与情意,能携手共进,换取荣华富贵,也值得了。 “十四阿哥若在宫里成亲,我们的贺礼也要送进宫吗?” “明儿我去问问,早晚都会知道的事,他若已知晓,没什么可瞒著的。至於皇阿玛是否有许诺,就在往后的日子,再细细琢磨吧。” 这一边,四贝勒府里,胤禛一面给儿子餵吃的,一面听毓溪说完顏府里的光景,见儿子吃得著急,怕他噎著,將手里的吃食挪开了。 弘暉著急还要,胤禛好脾气地说:“额娘说你用过晚膳了,阿玛是给你尝尝,阿玛还吃呢。” “阿玛吃。”弘暉仔细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意识到父亲还未用饭,再不伸手要了,反而满眼心疼地说,“阿玛饿了,阿玛那么晚才用膳。” 毓溪嗔道:“这几日背诗磕磕巴巴的,课堂上也不专心,怕先生告状是不是,这么巴结地哄阿玛高兴?” 胤禛故作生气地问儿子:“怎么又厌学了?” 弘暉倒也老实:“十三叔和十四叔要成亲了呢,我和姐姐都想看看新娘子,想看小婶婶们。” 胤禛拍了一拍儿子的脑门:“又不是你娶媳妇儿,你惦记什么?” 弘暉却正经道:“我还是小孩子呢,阿玛,我要长大了才能娶媳妇儿。” 只见念佟从门外进来,毓溪和胤禛还以为闺女也来撒娇,却见姐姐拉了弟弟下桌,颇有架势地说:“阿玛和额娘总得说些要紧事,你总缠著不成,走,姐姐带你玩儿去。” 如此不等毓溪和胤禛说什么,姐姐就把弟弟领走了。 胤禛回过神来,见毓溪给他盛汤,笑著说:“咱们大姑娘,越来越有姐姐的架势,再过几年就能当家做主了,到时候我把这家都交给丫头管,可算能省心了。” “姑娘出嫁了呢?” “多留几年,等著咱们的儿媳妇进门唄,我都算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