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败家子》 第1章穿越败家子 “杨柳氏,你那不成器的官人已经将你典当给陈员外了。” “典妻契书你也看过了,莫要拖延时辰,快快上轿,陈员外还在等你入洞房呢!” 茅屋外,一名老者催促开口道。 他望着杨柳氏嫩能掐出水来的脸蛋以及丰腴勾人的身材,目光也有几分着迷,心里暗道,杨柳氏貌美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美人嫁给杨明这等渣滓,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们休想带我娘亲走!” 两个男孩就站在屋门口,大男孩像是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女子面前。 媒人出口威胁道:“小杂种滚开!再要嬉闹,连你一起抓走!” 茅屋内,杨明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一看,惊呆了。 头顶是漏风的茅草,身上是打满补丁的被子。 这真是吊起锅儿当钟打,穷得丁当响了。 这是哪里? 他怎么到这来了? 杨明满腹疑问,又听见门外传来声响。 他不由穿上衣服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后观望。 屋外,杨柳氏声音嘶哑道:“既然契约已成,妾身自是不敢反悔。只是可怜妾身这二子尚且年幼,妾身此去数年,实在是放心不下。可否给妾身几日时间,让我安顿好孩子再去陈府。” 陈员外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富商,不仅好色,而且性情暴戾。 听乡人说,每年从陈府抬出来的女尸不计其数,死状极为恐怖。 这次她去陈府,必定是凶多吉少,她要 为自己的两个幼子做好打算。 老者怒道:“少废话,陈员外已经在家中等你多时了,耽误了时间,老夫可担待不起!” 他话音刚刚落下,旁边打扮花枝招展的老媒婆便快步上去拉扯杨柳氏。 “不许你抓我娘亲!” 大男孩怒目圆瞪,张开双臂想要保护母亲,却被家丁模样的男子一脚踹翻在地,摔得满头是血。 “哥哥!” 小男孩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风儿!” 杨柳氏心急如焚,想要扶起二子,媒婆却一把抓住了她,强行把她往轿子上拖。 杨柳氏泪流满面,哀求道:“我儿流血不止,求婆婆让妾身看一眼,若是我儿无恙,妾身即刻上轿,绝无反悔。” “要怪就怪你儿命不好,生在了杨家!便是死了也活该!” 媒婆一脸绝情狠辣的模样,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 杨柳氏拼命挣扎,绣花鞋在泥地上留下好长一段拖痕。 靠! 这是要拐卖妇女啊! 杨明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心里直打鼓,本不打算出面。 可杨柳氏那垂泪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他忍不住了,大步跨出门口,呵斥道:“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这是要拐卖妇女?我要报警了啊!” 听见这话,众人一脸诧异。 那老者皱眉道:“杨明,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三日前,是你亲手签下的典妻契书,你现在是想反悔不成?” 杨明愣住了。 典是典当 ,典妻就是将自己的老婆卖给富裕人家传宗接代。 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到期再接回来。 听说这在古代农村,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别说他根本没老婆。 就是有老婆,他堂堂亿万富翁,怎么会穷到卖老婆?! 看他一脸茫然,老者把典妻契书递给他。 满纸的繁体字并没有难倒他。 但内容却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兹有平江府人氏杨明,因生活困苦,无以为继。自愿将妾室杨柳氏押给陈员外名下为妾三年,租金一百两纹银。所生子女为陈家后代,与杨家无关。此间有天灾病孽,各凭天命。立字为凭。】 在契书的最左边,出典人一行,赫然写着杨明的大名。 真是他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杨明正想反驳,脑子却像炸开了一样,一段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中。 这位和他同名同姓的杨明,生于大兴国绍定元年,今天二十二岁。 是他一样,本来是个富二代。 那家产,几辈子也挥霍不完。 可是两年前,这个败家子为了一个花魁跟京城贵人争风吃醋,连累全家都遭了殃。 他爹散尽家财,才保住了他这条狗命。 但他还是不知悔改,整天不是赌钱就是逛青楼,气死了父母,也败光了家当。 三天前,他在赌坊输了钱,放高利贷的地痞甚是凶残,扬言他要是还不上钱,就要剁手! 正巧陈员外垂涎 杨柳氏的美色,找媒人游说他典妻。 所以他就以一百两纹银的价钱,把杨柳氏卖给了陈员外。 今天就是约定好过门的日子。 杨明总算是搞懂了。 他娘的,他这是穿越了! 还不知道穿越到什么地方了! 他没听说过这个大兴国,想来是平行世界。 更糟糕的是,根据原主的记忆,如今这天下是妥妥的乱世。 北方有夷人作乱,南方有海盗劫掠。 大兴国皇帝又是个窝囊废,被夷人吞掉了半壁江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南方了,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成天只知道压榨百姓,搜刮银两向夷人上贡。 搞得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匪强盗。 都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这穿越到哪里不好,怎么就穿越到一个兵荒马乱的地方了呢! 在他发愣之时,张三冷笑道:“杨明,这契书是你亲手所写,那一百两纹银,你也收下了,可有疑议?” 他是本地的保长,亦是这典妻契的担保人,所以才由他上门迎亲。 杨明彻底懵了。 他看着杨柳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柳氏砰然跪下,磕着头哀求道:“官人,典妻一事,契书已成,妾身自愿去往陈府。只盼你日后能善待两个孩儿,他们是官人的骨血,虎毒不食子啊!” “娘亲,你,你不必求这个畜生!待孩儿长大,一定会把娘亲救出来的!” 杨溪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满脸仇恨 地瞪着杨明。 虽然不是他做的事情,但被一个小兔崽子指着脸骂畜生,杨明心里很不好受。 杨柳氏听到这话却很生气。 她是个极为传统的人,向来把夫君看得比天还大。 杨明把她卖给陈员外,她心里并非一点怨气都没有。 可她更不希望看到父子反目成仇的局面。 “住嘴!娘亲是这样教你的吗?” “你爹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爹!” 杨柳氏狠狠斥责了杨溪风一句,又流泪祈求道:“官人,风儿还小,是妾身教养无方,才说出这般不孝的话,日后多加管教,他定会孝顺官人的。” “妾身别无所求,只求官人善待两个孩子!求求官人了!” “笃!笃!笃!” 杨柳氏怕杨明不同意,不停地磕头,脑门一下又一下撞在泥石地上。 碎石子划破了她白洁的额头,猩红的血迹,刺痛了杨明的心。 这杨柳氏都被卖了,不骂他不打他,反而磕头求他善待孩子。 可见是个顾家又温顺的女子。 想想现代那些败家娘们,开口就是要这要那不说,婚后根本不管家里,一天到晚不是打麻将就是逛淘宝。 这么漂亮的贤妻良母,早就绝种了! 这个混蛋,不仅不知道珍惜,居然还给卖了! 杨明怜香惜玉的性子发作了,他看着手里的契书就来气,三下五除二,撕了! “呔!杨明,你这是作甚?!” 张三急得大喝,冲过来想抢契书…… 第2章有妾,貌美如花 杨明轻巧躲过,把契书残骸塞进了嘴里,咽下之后,才不紧不慢道:“典妻契书何在?杨某未曾见到。” 张三顿时勃然大怒:“你这厮,还想抵赖不成?” 杨明摆出一副无赖相,抠了抠耳朵道:“张公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既然没有契书,怎么能算是抵赖呢?” 古代的契书不像现代的合同,必须一式两份。 尤其是这种抵押、典当的契书,大多是单契式,也就是只有一份契书。 唯一一份契书都被杨明撕毁吞掉,等于是无凭无据了。 张三又气又急。 这杨明虽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但为人还算爽快,没想到今天却耍起了无赖。 大意了! 他的脸色黑成了锅底道:“典妻契是老夫亲自作保,亲眼看着你写下的,岂容你抵赖?老夫这就抓你去衙门,由不得你不认!” 十几个村汉纷纷挽起了袖子,满脸不善。 “等等。” 杨明急忙喊了一句,脑子快速动了起来。 这老婆,得救。 但怎么救,还真不好办! 那陈员外早就看上了杨柳氏,派媒人来游说过几回了。 这次好不容易得手了,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再说这位担保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保长就是村长,放在现 代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可在古代,权利可就大了。 村里什么事情都是村长说的算,官府都管不着。 打杀个把人,也是家常便饭。 法外狂徒张三,名不虚传。 他要想耍赖,那岂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死)呢! 陈员外特意请张三作保,就是想震慑他。 杨明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位张保长,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啊。 他顿时心生一计,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拱手道:“张公明鉴,那什么典妻契书,我真的没写过。” “不过,我曾经向陈员外借了一百两纹银周转,这倒是真的。” “请张公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连本带利把一百两纹银还上,让张公有个交代。” 张三还是满脸不快。 他看了眼梨花带泪的杨柳氏,瞬间明白了。 杨明这是反悔了,不想将这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典给陈员外了。 张三面露凶光道:“混账东西,你说想典当便典当,想不典当便不典当,岂非儿戏?” 杨明暗道不妙,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张公,请进一步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银子塞给他道:“张公明鉴,不是小子不识好歹。” “你看我这个小妾,脾气这么倔,就是你 把她拖上轿,送去了陈府,恐怕她也会想不开。” “万一要是上吊自杀了,谁担待得起?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张三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碎银,竟足有五两重! 五两纹银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他帮陈员外作保、迎亲,这么大费周章,也就得了二两茶水钱。 没想到杨明这个败家子,比陈员外还要大方。 张三心动了。 他捋了捋胡子,点头道:“你这小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但今日见不到人,陈员外那边,老夫不好交代啊。” 有戏! 杨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步驱狼逐虎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道:“您看这样行不行?请张公回去向陈员外汇报,说杨柳氏一哭二闹三上吊,死都不肯去陈府,要是强行带走,肯定要闹出人命。” “那一百两纹银就当是我向陈员外借的,三天内我连本带利还一百二十两给陈员外!” “如果事情办成了,我还另有心意孝敬您老。” 张三完全被说动了。 陈员外是有钱不假,可是他小气啊! 哪有杨明这个败家子大方,一出手就是五两银! 只是,他狐疑地看着杨明问道:“如若三日后,你当真能还上一百二十两,这事儿倒也不难。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张公可别忘了,我杨家也曾经是平江首富,有道是破船还有三千钉,区区一百二十两,不在话下。” 杨明胸有成竹的模样,打消了张三最后一点顾忌。 他定了定神道:“好,老夫也不忍心见你妻儿骨肉分离,你且写个借据条子,老夫好向陈员外回复。” 杨明本来想去屋里找副纸笔出来。 可这家里穷得叮当响,又哪来的笔墨纸砚。 没办法,他只好从身上扯下一块破布。 有纸无笔墨,他又盯上了杨柳氏额头上那滩血迹。 杨柳氏被看得发毛。 “娘子,得罪了。” 杨明用食指沾了些血迹,龙飞凤舞地写了张借据给张三。 【今借到陈员外纹银壹佰贰拾两,三日内归还。特此立据。大兴国平江府人氏杨明,绍定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老夫做主,便给你三天时间。可是,如果三日后,你还不出一百二十两纹银,呵呵。” 张三言冷笑着恐吓道:“胆敢糊弄老夫,你应当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杨明连声道:“不敢不敢。” “小五小六,你们留在这里,看着他们,要是想跑,打死了算老夫的!” 张三还是信不过他,交代两个小辈在院子门口盯梢,自己带着其他人撤走了。 院子里,留下杨明和杨柳氏面面相觑。 杨明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起杨柳氏。 古代的女人大多没有名字,只有小名。 杨柳氏小名秀娘,应该叫做柳秀娘。 柳秀娘不知所措地看着杨明。 巴掌大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泪痕,眼角发红,甚是我见犹怜。 再往下看,布裙荆钗也遮不住她那惹火的身段,柳腰丰臀,十足的祸国殃民之躯。 就连见惯了明星嫩模的杨明都有些把持不住,更别说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了。 怪不得陈员外不惜花一百两纹银买她。 一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别看电视剧里演的,动不动就是万两白银,好像银子一点都不值钱似的。 然而实际上,在大兴国,一个平民百姓月收入都不到二两。 一百两,那得不吃不喝五六年呢! 糟了! 杨明这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三天后还一百二十两,实在是太多了! 他刚刚才穿越过来,脑子里一片浆糊,对银子一点概念都没有! 哪能想得到,这一百二十两银子,都抵得上几十万人民币了。 杨明不由往院外看了一眼。 奉命看守的两兄弟,手里正拿着棍棒,满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败家子,看什么看!想跑啊?门儿都没有!” …… 第3章赚钱,刻不容缓! 杨明心里有点后悔。 但也不是特别后悔。 单凭柳秀娘这姿色,一百二十两,那是血赚了。 再说,还有三天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杨明在心里安慰自己。 小孩却冷不丁哭了起来:“娘,疼,呜呜呜。” 杨明好心问道:“孩子们,没事吧?” 柳秀娘恍然大悟,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拦在身后,苦苦哀求道:“官人,你要卖了妾身,妾身毫无怨言。可是你万万不能打两个孩子的主意啊!” 柳秀娘哭着又要下跪。 杨明无语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卖了孩子?” “可是,你方才同张保长说,三日内要还陈员外一百二十两,你哪来那么许多银子?” 家里是什么情况,柳秀娘一清二楚。 既然不卖她,就只能卖孩子了。 柳秀娘肯定杨明是想把两个孩子拿去卖了还钱,又哭成了泪人。 长子杨溪风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咬牙道:“你要卖,卖我便是!” “弟弟还小,离不开娘亲,你把我卖了吧!” “但是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你要对娘亲和弟弟好!不许再动手打人了!” 杨柳氏哽咽道:“风儿,你怎可说这种话。大不了娘亲、娘亲去陈府便是了。” “你就当娘亲死了!你跟云儿若能平安长大,娘亲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杨溪风忍不住哭了起来。 幼子杨秀云也跟着嚎啕大哭。 母子三人抱成一团哭得惊天动地。 那真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就连盯梢的张小五都忍不住安慰道:“杨柳氏,你也不必如此担心,你这等美人,陈员外见了,疼爱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呢?” “五哥这话说错了,要是我啊,不仅要欺负,还要狠狠地欺负!不过么,是床上,哈哈哈哈哈。” 张小六一边大笑,一边放肆地打量着柳秀娘。 柳秀娘吓得浑身发抖。 杨明上前一步,挡住张小六的视线,冷笑道:“狗奴才,你也就做梦想想吧。秀娘是我的女人,我是绝不会让她去陈府的。” “嚯,你这个败家子,往日唯唯诺诺,今天倒硬气起来了?就是不知道你的嘴有没有你六爷的拳头硬!” 张小六气得牙痒痒,想冲进去教训他,却被张小五拉住了:“六弟,你现在不能动他,要是打伤了还不上钱,他赖我们怎么办?” 张小六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手,只是讽刺道:“败家子尽知道装腔作势,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两,你当自己还是富家子呢?” “就让你再蹦跶几天,三天后,六爷看你怎么办!” 杨明冷哼一声,转身安慰道:“秀娘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他的维护之举,让柳秀娘被伤透了的心多了一分 暖意。 柳秀娘眼巴巴地看着杨明,啜泣着问道:“真的不卖风儿?也不卖云儿?” “不卖,你也不卖!” 杨明伸手想替她擦去额上的血迹。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柳秀娘,柳秀娘就像活见鬼了似的,整个人僵硬了。 他遗憾地把毛巾递给她道:“你擦擦脸,我去采点草药。” 母子俩脸上都被碎石子划伤了,不上药,万一伤口发炎留疤了怎么办。 他可不舍得这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变成丑八怪。 柳秀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杨明走出院子,张家兄弟就跟在他后面。 但他并没有走远,就在山坡上采了些田七和金银花回来捣碎,给柳秀娘和杨溪风敷上。 柳秀娘这才相信,他似乎有些变了。 可一想起那一百二十两纹银,柳秀娘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是否还留下了什么家当,可以变卖还钱?” 杨明顿住了。 什么破船还有三千钉,那是糊弄人的。 杨家留下的东西,能卖的早就卖光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卖老婆的地步。 甚至卖老婆得来的一百两,他也花得差不多了,就剩十几两了。 但是,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秀娘,你别怕,那一百 二十两纹银,快的话,明天我就能还上!” 听他不敢正面回答,柳秀娘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强颜欢笑道:“官人言重了。官人是一家之主,一切全凭官人做主便是。” “只是,风儿和云儿千万不能卖,否则老爷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啊。” 杨明郁闷了。 看来这个人渣,在这家里是半点信用都没有了。 “真的不卖。我有办法还钱,你就不要担心了。” 杨明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秀娘,家里有什么吃的吗?为夫饿了。” 柳秀娘慌忙进屋里,翻了两张炊饼出来,害怕道:“家里只有几个炊饼了……” “等妾身绣好宋娘子的大袖,立刻去买些米粮回来生火做饭。” 看柳秀娘十分害怕的样子,杨明急忙道:“没事没事,炊饼就行。” 他拿起炊饼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真的是咽不下去。 可两个孩子却眼巴巴地望着他,咽了咽口水。 “你们吃吧。” 杨明放下炊饼叹了口气。 自打杨家落魄之后,这畜生不仅没有给过一文钱家用,还总是向柳秀娘伸手要钱买酒。 要不是柳秀娘的绣工不错,每个月能挣几贯钱,母子三人早就饿死了。 这混蛋,简直不是男人! 家里贫穷的现状,让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紧迫感。 “我去城里一趟,给你们带点 吃的回来。” 丢下这句话,杨明出门,搭牛车进了平江府城。 进城后,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观察一边整理记忆。 他得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才能想出法子赚钱。 可是这个败家子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 天香阁的娇娘擅口技,国色楼的兰娘好骑马。 石家寡妇花样多,京城花魁赛天仙。 有机会他倒想去试试。 可现在,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 要说有用的,恐怕只有柳秀娘身藏名器,妙不可言这一点了。 淦! 要是这一百二十两还不上,岂不是便宜了陈员外那个糟老头? 偏偏张小六还在身后说风凉话:“杨明,不要浪费我们兄弟时间了,我看那一百二十两,你是还不上了吧?” “还不上就痛快说一句,我们替你把柳秀娘送到陈府,陈员外今夜做了新郎官,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给点赏钱。” 杨明是个半点吃不得亏的人。 他回头看着二人,摇头晃脑道:“我看你们两个,也是堂堂七尺男儿,长得一表人才。” 冷不丁被杨明夸奖,张小六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些许得意。 可杨明话锋一转却道:“怎么不想着建功立业,发家致富,就知道像狗一样向富人摇尾乞怜!哎,我真替你们觉得可怜。” “我看你是真的想讨打!” …… 第4章妾身这几天身子不方便 张小六气得暴跳如雷,砂锅大的拳头又攥起来了。 张小五拉住他,指着城中巡逻的捕快摇了摇头。 城里不比城外,打架是要坐牢的。 张小六悻悻作罢,冷哼道:“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还不是穷得连老婆都卖了!落魄到这般境地,倒还说教起小爷来了,你也配?” “我好歹还阔过,总比你这狗奴才每天晚上只有五姑娘作伴好!” “我看你长这么大,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吧!” 杨明跟他吵了两句,肚子更饿了。 正巧一家酒楼出现在他面前,他大步跨了进去:“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给爷端上来。” “好勒,大官人里面请!” 店小二热情地招待他一句,又向张家兄弟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杨明转头一看,乐了。 张家兄弟也跟进来了,坐在那低着头数铜板呢! 看来是兜里没钱。 这也难怪,他们二人本来就是张家村的泼皮,没见过什么世面,才大大咧咧跟着杨明进来了。 可落座一看菜牌,顿时傻眼了。 一碗阳春面都要卖二十文钱,在村里都能买几斤炊饼吃上一天了! 可人都进来了,总不好再出去。 张小五只得硬着头皮要了两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不多时,店小二先把杨明的菜端上来了。 “啧,这红烧肉,真不错,闻着就香!” 杨明端起盘子,递过去道:“两位,来, 闻一闻,香不?” “香!” “你要请我兄弟二人吃饭?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小六面露喜色,心想这败家子脑子被驴踢了,居然还请他吃饭? 他正想伸筷子,杨明嗖的一下,撤回来了,一本正经道:“我就让你闻一闻,可没说请你吃啊。要吃,你自己点。” “你!” 张小六气得想掀桌子。 张小五急忙拉住他:“六弟,不要同他置气,这厮是故意逗你玩呢。” 杨明耸了耸肩,坐回去慢慢品尝,一边吃,还要一边感慨。 “这八十文一盘的红烧肉就是香。” “外焦里嫩,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妙不可言啊!” 张小六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阳春面,越发觉得没滋没味。 他咬牙切齿道:“且再让你得意几日,三天后你要是还不出钱,六爷第一个饶不了你!” 杨明笑不出来了。 本来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 古代嘛,肯定是一穷二白。 四大发明随便搞一个,还不是财源滚滚来。 可他今天在城里转了一圈,傻了! 四大发明,早就有了。 什么香水、镜子、琉璃杯,该有的,也都有了。 他现在是耗子拖王八,无处下嘴。 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正巧,店小二把温好的酒端上来了。 杨明随手拿起,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这什么东西?” 店小二一脸惶恐道:“大官人,这是上好 的蓬莱春,是咱们大兴国数一数二的名酒啊!若是不合您的口味,小人再去换一壶。” 名酒? 就这? 杨明刚想跟他掰扯掰扯,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他家有个酒庄,开在乡下。 夏天过去度假的时候,他还跟酿酒的师傅学过几天。 古代因为酿酒技术不发达,喝的一直都是发酵酒,俗称米酒。 米酒度数低,一般不超过二十度,而且酒水里还有大量杂质,所以口感不好。 而现代喝的多是白酒,也就是蒸馏酒。 大兴国目前盛行的也是米酒。 他翻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没有找到半点关于白酒的踪影。 这个败家子,原来也是大兴国顶尖富二代,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 既然连他都不记得,那就是真的没有。 杨明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拍打着翅膀朝他飞来。 “剩下的替我打包。” 他匆忙起身,拎着打包的食物,径直去了城内的酒坊。 张家兄弟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他们看杨明在城里大肆挥霍,却没有一点去借钱或是典当的意图,不由犯了嘀咕。 “五哥,你说这败家子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阿公让我们跟着他,盯牢了他,别让他跑了就是。” 挣钱的法子都想到了,杨明又怎么会跑路。 一番采购,天都黑了。 回去的路上,杨明又试了其他美酒。 果然跟蓬莱 春没什么两样,酒水里混合着大量杂质,口感极差。 傍晚,他高兴地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正想跟他们说说自己的发财大计。 可没想到,两个儿子一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瓶,就一脸厌恶。 小儿子吓得躲了起来。 大儿子咬着牙气鼓鼓道:“骗子!你今日才说改邪归正,现在居然又买酒喝!” 柳秀娘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期盼,可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瞬间又变成了绝望。 早知官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就不该心怀期待! 也罢。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柳秀娘面露哀色,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转身进屋里了。 杨明被浇了一头冷水,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没跟她说话,直接提着东西去了厨房。 蒸馏酒要用到专业的蒸馏器具,他当然弄不到。 但是,他知道一个农村的土办法,可以用这些酿酒剩下的酒糟蒸馏出白酒。 木桶底部铺满酒糟,架在炉灶上,里面放一个瓷碗,顶上盖上铁锅,加入冷水。 点燃柴火,酒糟蒸发出酒精,碰到冰冷的锅底便凝集成酒水,滴在碗中。 锅里的水感觉温热了便要换水,非常麻烦。 但杨明今日只是想造几杯样品出来,好去估价。 所以等把十斤酒糟用完了,蒸出了几大碗白酒,他就停工了。 酒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喝一口直烧喉咙,少说也有五十度了 。 比起白天喝的那些所谓名酒,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院子外面,那两只苍蝇已经不见了。 想必是熬不住天冷,溜回去休息了。 孩子们也睡了,柳秀娘正借着月光,坐在石凳上缝衣服。 她的眼神十分专注,一双巧手穿针引线,翻云覆雨。 脑海里,败家子的记忆又在翻滚。 想到柳秀娘在闺房中的风情,杨明的心里就像小猫抓儿似的痒痒。 “秀娘,天气这么冷,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柳秀娘乍听到杨明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她牵强道:“妾身不会饮酒。” 杨明遗憾地把酒碗放下。 柳秀娘看了眼炉灶,火已经熄了。 她不知道杨明在这摆弄什么。 但是眼看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杨明不想办法还钱,只知道在这喝酒,她心里十分失望。 更何况,杨明平日还有半个人样,可要是喝了酒,就会狂性大发。 他又偏偏是个驴货,连她这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 柳秀娘越想越害怕,收拢了东西,心惊肉跳道:“妾身不敢打扰官人雅兴,孩儿们都睡了,妾身先回房了。” 她说完就想走,杨明看着她摇曳的腰肢,忍不住喊道:“等一下。” 柳秀娘颤抖着转身,满脸写着害怕:“官人,妾身这几日身体不太方便,不如改日再……” …… 第5章突然出现的女人 看见柳秀娘脸上的害怕,杨明心里的小火苗被浇灭了。 他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秀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买了两床新被子,你拿进去盖吧,不要着凉感冒了。” 柳秀娘还以为自己真的误会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急忙抱了新被进屋,还险些被绊倒了。 杨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啊。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他也回不去,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喝了不少酒,杨明趴在石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斗篷,灶台上还热着米粥。 杨明心里一暖,冲屋里喊道:“秀娘,我进城卖酒了,你不要害怕,今天,咱们就把陈员外的钱还上!” 喝完米粥,杨明再次搭车进城。 张家兄弟却没有跟来。 一是因为来去车费太贵,不值当。 二是他们收到了张三的指示,陈员外要的是柳秀娘,管杨明干什么? 明日他要是还不出钱,把柳秀娘打包送到陈府就行了。 最重要的是,再跟下去,他们真怕被杨明这张破嘴气死! 杨明进城,直接打听了城里最大的酒坊。 他并不打算自己卖酒,而是打算卖酿酒的技术。 卖一斤酒才几十文钱,一两银子一千文。 一百二十两,那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到了酒坊,他找上了管事,拱手道:“老丈有礼了,我有一个酿酒的方子想卖给贵酒坊。” 李管事认出了杨明,表情 十分诧异道:“老汉听说过杨大官人会喝酒,却不知道大官人还会酿酒?” “我也是从古书上看到的,这古法酿出来的美酒,杨某敢打包票,远胜蓬莱春!” 杨明自信满满,可李管事的表情却相当轻蔑。 平江府历来盛产名酒,而在这些名酒中,又首推“蓬莱春”为珍品。 随随便便什么酒也敢号称胜过蓬莱春,这岂不是笑话。 他只当杨明这个败家子是在吹牛,挥了挥手道:“大官人莫要开玩笑了。” “老丈试试就知道了。” 杨明知道这个败家子名声不好,所以才特意准备了样品。 他直接把装白酒的瓷瓶递了过去。 李管事接过瓷瓶,嗅了嗅,表情认真了起来:“去,拿个碗来。” 伙计拿来大碗,他倒出酒水一看,顿时惊呼道:“这酒怎会如此干净?” 自古酿酒用的都是发酵法,无论怎么过滤,酒水总是浑浊一片,才有一壶浊酒之说。 可杨明拿出来的酒,却一点杂质都没有。 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市面上所有的名酒了。 李管事等不及温酒,拿起大碗,豪饮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这酒,咳咳,怎会如此凌冽?” 杨明淡淡道:“这酒烈得很,别说是蓬莱春,我敢担保,这世上没有任何酒能比得过。” 开玩笑,拿发酵酒跟蒸馏酒比度数? 这不是关公面前舞大刀,自不量力么! 李管事迫不及待道:“这酒方,大 官人想卖多少钱?” “一千两纹银。” 李管事的脸沉了下来:“大官人未免狮子大开口了吧,鄙酒坊一年营收也不过几千两,你这区区一个方子,竟要价一千两纹银?” “我这酒是跨时代的产物,有了白酒,米酒就没有市场了。要不是我没有本钱,这酒方,我还不想卖呢。” 杨明说的话,李管事听得似懂非懂。 可是他酿了大半辈子酒,还是很有眼光的。 这酒如此干净又如此凌冽,闻所未闻! 一旦推出,肯定大卖! 到时他们能赚到的,又何止这区区一千两。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这金额太大了,老汉做不了主,大官人稍坐片刻,老汉去向东家请示一二。” “杨某时间有限,老丈快去快回。” 杨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屋里等李管事。 等了有半小时,李管事带着一个青年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青年满脸不高兴,嘟囔道:“什么酿酒古方竟敢卖一千两,李管事,你莫不是被人哄骗了。” 李管事连连解释道:“少东家明鉴,这酒确实奇货可居啊!” 来人是万源酒坊的少东家,名叫万半城。 他觉得这李管事肯定是老眼昏花被人骗了,等看到杨明,更是忍不住耻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败家子!” 杨明的心里也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小子他不仅认识,还有过节。 他们俩都是平江府出了名的败家子。 为了女人 ,没少争锋相对过。 不过在杨家没有破产之前,论家世,杨明稳压万半城一头,万半城吃了不少亏,心里对他十分嫉恨。 果然,万半城快步走了过来,冷笑道:“早听说你败光了家产,在城中四处招摇撞骗,不曾想今日却骗到小爷头上了。” 杨明起身道:“哎,我也没想到这万源酒坊是你家的产业,算了,就当我今天白走一趟。” “慢着。” 万半城却不肯放过他,他拿起桌上的大碗,闻了闻,不屑道:“这便是你说的举世无双的好酒?此方,你想卖一千两纹银?” 听到他好像还有话要说,杨明停住了脚步。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万半城拿起大碗,对着他的脸泼了过来:“银子,小爷有的是,但是小爷就是不给你这个贱种!” 酒水浇了杨明一头,又冰又凉。 他抹了把脸,冷冷道:“万半城,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做这么绝,不怕后悔吗?” “哈哈哈哈,小爷会后悔?就凭你?” 万半城笑开了花:“谁不知道你得罪了京城贵人,你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想要银子?小爷给你个机会。” 他张开双腿,指了指裆下道:“你即刻从小爷胯下钻过去,喊几声爷爷听听。若是小爷高兴了,就赏你几贯钱!” 李管事在一旁满脸焦急:“少东家,万万不可啊!” 杨明很生气。 气得想打人。 他走到万半城跟前,扯着脸问道:“你说真的?” “当真!” 万半城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晃了晃:“只要你从小爷胯下钻过去,大喊三声爷爷,这些银两,就是你的了。” 杨明唇角一勾,提起脚,重重一踹:“这些钱,还是留给你看大夫吧!” “啊啊!” 万半城没想到杨明会下毒手,毫无防备之下,子孙根猛遭重击,痛得卷成了虾米。 李管事呆若木鸡,急忙过来扶起他。 “大、大夫,快,快找大夫!” 酒坊里乱成一团,杨明拔腿就跑。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才不信这一套。 谁让他心里不痛快,他就让谁全家倒血霉! 杨明默默把万半城记在了小本本上,心里舒坦了一些。 可这城里的酒坊多半跟万家有关系。 得罪了万半城,这酒在平江府是卖不出去了。 难不成要去别的地方? 但是一来一去,要花不少时间。 万一张三等不及,把柳秀娘打包送去了陈府,那可怎么办。 杨明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城里团团转。 忽然,有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拉住了他:“杨大官人,您原来在这呢,我家主人寻你多时了。” 杨明还在发呆。 那管家过来就拉扯他,径直把他拖进了一处豪宅里。 他稀里糊涂地就被拽进了厢房,房门被带上了。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一具柔软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急不可耐地扒拉他的裤腰带:“明郎,我家老头子可算断气了,半年不见,想死奴家了。” …… 第6章人间尤物 杨明转过身去,双目一亮。 一件单薄的纱衣,根本遮不住她雪白的肌肤和那呼之欲出的丰盈。 桃花似的脸庞上,点缀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男人看了,就禁不住想入非非。 杨明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烟视媚行的人间尤物! 这位少妇不是旁人,正是败家子心心念念的石家寡妇,石慧娘。 但石慧娘可大有来历。 她是明州石家商会当家的独生女。 提起石家商会,在大兴国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仅是酒楼生意遍布全国,就连胡人那边也多有往来。 更是组建了海上商队,年年来往西洋,获利颇丰。 单论财富,连杨家没破产之前,都要逊色三分。 而石老爷子年过七十,就只有石慧娘这么一个独生女。 有钱又漂亮的富婆,谁不喜欢? 当年想要入赘石家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 石老爷子千挑万选,选了一个落魄侯爵家的庶子。 可那个短命鬼,还没等到成亲就得了急病死了。 石慧娘好好一个清白姑娘,莫名其妙成了寡妇。 成了寡妇也不要紧啊。 看上石家财产和石慧娘美貌的男人不计其数,挤破头想入赘。 但石慧娘偏偏谁也不喜欢,反而挂起了寡妇的名头,名正言顺打理起了石家的生意。 凭石家的家业,倒也没人敢乱来。 只有杨明这个愣头青,五年前同石家做生意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石慧娘,大半夜爬墙摸进了石家别院,行了强盗之举。 可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这石慧 娘自小深受父亲宠爱,男人们见了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冒犯。 其实心里早就盼着有人能狠狠践踏她。 杨明这个生性粗暴的败家子,倒正合了她的意。 两个人就此做起了地下情人,蜜里调油,十分恩爱。 就是杨明落魄了,她也没有半点嫌弃,反而一直在接济他。 “明郎~发什么呆呢?是奴家不美了吗?” 石慧娘媚眼如丝地望着杨明。 “嘶!”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能忍! 一个时辰之后。 杨明精疲力尽,却看到石慧娘还是一副精神十足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道:“老爷子驾鹤归西了?” 石慧娘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点头道:“半月前,去了。” “要是想哭就哭,这里又没有旁人。” 杨明叹了口气。 那石老爷子老来得女,对她十分宠爱。 痛失至亲,想必石慧娘心里是很难受的,却又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才会特意从明州赶过来,找他求欢。 石慧娘反而妩媚一笑道:“人到七十古来稀,我爹这也算是喜丧了,奴家又岂是那等哭哭啼啼的小妇人,徒惹人笑话!” 杨明倒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这石慧娘非常不简单。 丈夫短命,成亲不到半年就死了。 石老爷子身体又不好,这么多年,一直是在她在主持石家商会,惹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可没想到,石家商会不仅没有没落,反而还有蒸蒸日上的势头。 足见这石慧娘手腕了得。 石慧娘忽然话锋一转,楚楚 可怜地望着他道:“明郎,奴家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杨明纳闷了,石慧娘富可敌国,有什么是他能帮忙的? “求子。” 石慧娘恨恨道:“我爹一死,商会那些老掌柜们就开始闹腾了,说奴家一个寡妇,就是能执掌家业,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石家商会后继无人,只怕会落在外人手里。奴家只有生下一儿半女,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咳咳咳。” 怪不得亲爹刚死就迫不及待来找他偷情,合着是打这个主意呢? 杨明不由好奇道:“你一个寡妇,这生了孩子,怎么解释呢?” “何须向他们解释?奴家的亲生子,那是铁打的石家血脉,总好过那些男人生不出儿子,还要过继别人的。”石慧娘理直气壮道。 大兴国因为商业发达,风气也颇为开放。 看来是他想多了。 石慧娘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娇嗔道:“明郎,奴家听说你在府城的老宅也卖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如你跟我回明州吧。奴家会好好伺候你的,等生下麟儿,你在家管教孩儿,奴家在外操持生意,一家人和和美美,好不好?” 杨明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想让我入赘?” 石慧娘轻飘飘道:“明郎堂堂七尺男儿,焉能入赘?那些繁文缛节,妾身不在乎,妾身只求和明郎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杨明却在心里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一开始,他就有点纳闷。 这石慧娘性感妩媚,身家过亿。 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却偏偏不惜千里送 炮,大老远来找败家子偷情。 图什么? 总不能是图他够败家吧? 要是原来杨家还没落魄之前,倒还能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真有些说不过去。 但他现在明白了。 这石慧娘图的,还真就是他够败家,一点野心都没有! 石慧娘嘴上说得像是为他考虑,怕他抹不下脸面当赘婿。 可实际上,根本没打算招他为婿。 大兴国虽然较为开放,但依然是男人当家做主的封建社会。 赘婿听着不光彩,但也是名正言顺的丈夫,比她这个正牌大小姐,更有资格掌管家业。 这石慧娘要是找个别的男人,难保别人不会打石家商会的主意 但这话,看破却不能说破。 杨明推脱道:“慧娘,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区区一个贱妾两个庶子,一并带走就是了,奴家养得起。” “难不成奴家在明郎眼里,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石慧娘语气不快道。 杨明听着却更加坚定了决心。 女人,聪明能干当然是加分项。 可要是聪明过了头,能干到了强势的地步,就不那么讨喜了。 还是柳秀娘好啊。 乖巧懂事,三从四德,简直是男人的理想老婆! 提到那个可怜的女人,杨明总算是想起了正事:“如果是这件事就不用说了,我吃不惯软饭。” “不过,我有一笔生意倒想跟你谈一谈。” 石慧娘的表情有些失望,她慵懒道:“明郎,房内之事,奴家随你做主。但是,生意上的事情,奴家 却不能听你的了,若是无利可图,就不必再提。” “我有一个酒方,酿出来的美酒清澈如水,但是酒香浓郁,后劲十足。” 杨明坐了起来,从布包里拿出了酒瓶递给她。 石家商会本就是做酒楼起家。 石慧娘掌管商会多年,也是个懂行的人。 她刚听完描述,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等尝过白酒的滋味之后,更是连眼睛都亮了。 “此方工序复杂吗?出酒率有多少?” “不复杂,只用一口改造过的铁锅和几根竹子。” “酿法其实有几种,一种是将酒糟直接蒸馏,这个出酒率低,但是好处是可以废物利用。” “第二种是直接将酒母直接蒸馏,一百斤大米可以出酒六七十斤。” “若是度数再低一些,出酒率还要高。” 既然是自己的老相好,那杨明就不打算用酒糟蒸馏的土法糊弄人,而是拿出了真功夫,准备玩个大的! 他要彻底颠覆大兴国的酿酒行业! 石慧娘追问道:“何谓蒸馏?何谓度数?” “额,蒸馏是一种工艺的名字,这样酿出来的酒,我称之为蒸馏酒,也叫白酒。” “度数就是评定酒水的浓郁程度,世面上的酒,度数大约只有十几度,我这瓶酒的度数在五十斤上下。” 杨明侃侃而谈的样子,让石慧娘的眼里冒起了小星星。 男人,果然还是谈正事的样子最帅! 她感叹道:“半年不见,明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竟懂这么多酿酒的法子。” “此方,明郎想卖多少钱?若是狮子大开口,奴家可不依~” …… 第7章陈员外上门抢亲 石慧娘一声娇嗔,杨明险些又把持不住。 他顺手捏了一把嫩肉,明知故问道:“这酒,能不能卖大钱?” “能!此酒品相极佳,便是当贡酒都绰绰有余。” “而且这酒还可以驱寒,奴家刚才不过喝了一小口,到现在身子还是滚烫的。北地天寒地冻,这酒在白国一定能卖出天价!” 不愧是生意人,这脑子转得就是快,都已经想到出口的事儿了。 杨明微笑道:“那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石慧娘迟疑了一会,试探道:“五千两?” “当真?” “六千两,不能再多了。” 石慧娘晃着杨明的胳膊,嗲声嗲气道:“奴家知道这酒方是无价之宝,可是我爹刚刚去世,眼下商会里不太平静,奴家若是贸然一掷千金,买区区一个酒方,那些老掌柜定会唠叨个不停的。” 杨明摇头道:“我只要五百两。” 石慧娘脸上一喜,杨明又道:“和三成分红。” 石慧娘笑容一僵,无奈地叹了一句:“坏人,净知道欺负奴家。” “另外,第一家酒坊要开在平江府。这酿酒的方法虽然不难,但细节还需要我来把握。” 杨明这人向来记仇,既然万半城看不起他的酒,那就第一个拿他的万源酒坊开刀! “明郎要亲自主管酒坊?” 石慧娘的表情十分惊讶。 虽然是自己的情郎,但是杨明是个什么性子,她心 里门清儿。 两年前杨家出事的时候,她就提过要替杨明在商会里找一份活计。 杨明却死活不肯,扬言自己是天生富贵命,绝不会去做那种下等人做的差事,所以才浪荡到了现在。 “只是前期,等教会了工匠,我就不管了。” 杨明挥了挥手道。 酿酒是为了赚第一桶金,他可没打算靠酿酒吃一辈子。 即便如此,石慧娘已经十分意外了:“没想到奴家的好郎君,也有了这般志向。” “好,依你,都依你就是了。” 她没考虑多久,就痛快地答应了,只是眼神哀怨道:“明郎若是愿意跟奴家去明州,何止三成分红,便是奴家和整个石家商会,都是明郎的。” 杨明暗叹一句,这寡妇说话真好听,但是,不能信啊! 幸好石慧娘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只是蹙眉思索道:“若是明郎要入股分红,这钱就不能从商会账上走,否则那些老人又要啰嗦。” “不如这样,奴家还有些私房钱。除了那五百两,再抽一千两给你建酒坊。” “一切全凭明郎做主,让周叔从旁协助,等酿出酒了,再交给商会售卖。” “酿酒所得,你我五五分账,若是他日有了孩儿,这酒坊就当是你我二人送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明郎意下如何?” 好家伙,这石寡妇真是太精明了。 表面上看,三七分变成了五五分 ,是他赚到了。 可一旦石慧娘有了孩子,他这个当爹的,就得把酒坊传给孩子,他连三成分红都没有了。 偏偏杨明还不能拒绝。 不管怎么样,石慧娘的到来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没了这根救命稻草,他实在是还不出陈员外那一百二十两了。 杨明大手一挥道:“你这个做娘的大方,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小气是不是?我的好慧娘,都听你的。” 石慧娘喜笑颜开道:“奴家知道明郎最大气了,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孩子计较呢?奴家晚些就让周管家去拟一份契书。” “现在就去吧。” 杨明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已经不早了。 石慧娘却眼波流转道:“不急,现在还有一件大事更急。” “什么事?” “当然是关乎子嗣的大事了。奴家等不及了。” “啊?还来?” 杨明还在震惊,石慧娘翻身而起,反客为主。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石慧娘吩咐下人端来了酒菜。 吃饭的时候,石慧娘不停给他夹菜:“明郎,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奴家还要在平江府停留几日,不如明郎这几日就在这住下吧?” 什么? 还有好几天?? 就是再好吃的鲍鱼,吃多了也会吐啊! 杨明吓坏了,连拿筷子的手都在颤抖:“慧娘啊,这子嗣的事情,也不能太着急啊,不如我们改天再说吧……” 门外 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人周全斗胆打扰主人雅兴,有要事禀告。” “说。” “小人今早派了下人去城外张家村寻访杨大官人,方才下人回报,说有一群恶人围住了杨家院子,似乎想带走大官人的侍妾。” “糟了!一定是陈员外那个王八蛋出尔反尔,提前来抢人了!” 杨明急得把筷子一丢,就想跑出去。 石慧娘赶紧拉了他一把:“明郎莫急,先把衣服穿上。” “周叔,备马,去账房支一千五百两银子,再找几个护院送明郎回去。” 石慧娘一边替他穿衣,一边吩咐下人准备。 杨明心里十分感动道:“慧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石慧娘轻笑道:“左右不过是个贱妾,奴家倒没放在心上,只是怕折了明郎的颜面。” “明郎不必担心,奴家的护院个个都是好手,定能护明郎周全。” “让周叔也跟你同去,若是哪个不长眼的要仗势欺人,让他出面,拿奴家的名帖一同抓了报官就是了。” 周管家办事相当利索。 等杨明穿上衣服走到门外的时候,六匹骏马连带四个精壮的护院都已经准备好了。 周管家背着个小布包等候在一旁。 作为一个富二代,杨明是学过骑马的。 他麻溜地踩上了马磴,跟石慧娘打过招呼,就带着周管家一行人出发了。 他是归心似箭。 可城里不许策马狂奔 ,只能小步快走。 杨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地问道:“下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对方有多少人?” “一刻钟之前,老汉一收到消息就向主人禀告了。” “大约有十来个人,看打扮,只是普通的家丁,还有一个员外打扮的中年男子。” 从张家村到城里,就是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 家里只有柳秀娘和两个孩子,根本没人能保护她。 来不及了! 杨明的心重重一沉。 周管家却安慰道:“大官人不必担心,若是真被人抢了去,再抢回来便是了。”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虽然只是短短两天,但他对柳秀娘的性格也颇有些了解。 这女人又传统又固执,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要是被陈员外抢走,那就不是能不能抢回来的问题,而是她会不会在半路就自杀的问题了! 杨明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他今早出门的时候,说好了进城卖酒,今天把陈员外的钱还上。 怎知道却被石慧娘这个小妖精,缠着要了一次又一次,差点连正事都忘了。 陈员外带了那么多家丁上门抢亲,唯一能保护她的官人却不在。 可想而知,柳秀娘心里会有多绝望! 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 “快!” “再快点!” 杨明怒吼一声,六匹快马再次加速,卷起滚滚尘土,直奔张家村。 …… 第8章来生,不愿再见 “柳氏,为夫亲自上门来接你了!” 杨家茅草屋外。 陈员外带着十几个家丁围住了院子。 他眼神火热地看着柳秀娘。 漂亮,真漂亮! 这身段,怎么也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人。 尤其是这知书达理的气质,完全不是那些村妇可以相比的。 听说这柳氏的祖上还是当官的。 是因为犯了大罪,惹得皇帝老儿不高兴了,才被贬入贱籍,沦落到当侍妾的地步的。 今天一看,那些传言倒像是真的。 都怪那姓张的老头! 昨天偏要趁他家母老虎在家的时候上门,逼得他不得不答应给杨明三天时间还钱。 白白浪费了一夜春宵! 陈员外越想越来气,不停催促道:“柳氏,快收拾行李,跟为夫去陈府吧!” 被陈员外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柳秀娘活像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怕得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陈员外,我家官人不是同你说好了,明日就还钱给你,典妻之事,就此作罢吗?” “那是他说的,我可没答应!不要废话了,快快上马!” 看到柳氏怯生生的样子,陈员外小腹一阵火热,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就地正法! 可没想到,张小五却拦住他,拱手道:“还请陈员外稍等片刻,我弟去叫阿公了。” “此事既然是阿公作保,自然要阿公在场,你们才能接走杨柳氏。否则日后杨柳氏有个三长两短,算是谁的?” “快去快回,莫要耽误我 的时间。” 陈员外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 这一等,就是好久。 张三才终于带着一帮村民匆匆赶来,开口便呵斥道:“陈员外,你明明答应老夫给杨明三天时间筹钱,怎么今天就上门抢人了?” 陈员外不以为然道:“明日今日又有什么分别?反正这柳氏也是我的人了。请张保长通融通融。” “老夫既然答应了杨明给他三天时间,就得说话算数,这是规矩!” 张三的表情很不高兴。 他虽然贪财,却非常讲信用。 收了杨明的钱,他就得替杨明争取三天时间。 陈员外出尔反尔,让他心里十分恼火。 陈员外嘲讽道:“张保长,你还真相信杨明会还钱?我怎么听说,他在城里的赌坊输了钱,已经跑了呢?” 柳秀娘顿时面如死灰。 张三却硬气道:“他要是真是想跑,老夫也管不着。你若要带走杨柳氏,明日再来,老夫绝不阻拦。” 陈员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在这干等了许久,心里早就不耐烦了! 他两眼一瞪:“张三,我看你年纪大了,是个长辈,才给你几分面子,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与我为敌?” 陈员外说话夹枪带棒,张三也火了。 “老夫既然做得保长的位置,这杨柳氏住在这里,就是老夫的子民!老夫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老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带走她!” 陈员外狰狞道:“一个小小的保长,还真把自己当官儿了?柳 氏我今天是要定了!有胆就来拦我试试?” 陈府的家丁们举起了手里的棍棒,气势汹汹。 张三慌忙喊道:“乡亲们,拦住他们!” 张家村的壮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柴刀。 他们的人数比陈府的家丁还要多得多。 陈员外见状不妙,大喝道:“你们这些泥腿子,都犯糊涂了吗?” “这户人家又不姓张,同你们张家村有什么关系?你们犯得着吗?” 村民们的气势弱了。 陈员外又厉声道:“再说杨明之前在村里惹是生非,才被你们赶出来了,你们不生气?还要替他保护妻儿?” 村民们面面相觑。 这时,张小五却大着胆子喊了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虽然是乡野村夫,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掳走杨柳氏一个弱女子!” “就是,谁不知道,进了你府里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张小六跟着附和了一句。 张三赶紧喊道:“乡亲们啊!杨明是该挨千刀,可是同杨柳氏一个妇人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能眼睁睁看着杨柳氏去送死吗?” 众人纷纷看向柳秀娘。 柳秀娘抱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 孤儿寡母,实在可怜。 一干老少被激起了血性,怒吼道:“祸不及妻儿,杨明欠你的银子,你管他要就是了,凭什么抓杨柳氏?” 他们并不知道典妻的事情。 只当是杨明欠钱不还,陈员外要抓他小妾抵债。 个个挥舞着锄头柴刀,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陈员外彻底被惹毛了:“一群乡巴佬,还把自己当英雄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眼看两伙人就要打起来了,柳秀娘却下定了决心。 “陈员外,且慢!” “妾身,自愿去往陈府,请陈员外不要再为难各位乡亲了。” 这两句话,像是用光了她全身的力气。 陈员外大喜过望:“我要的是你,为难他们作甚?” 柳秀娘抹了把眼泪,对着村民们鞠了个躬,哽咽道:“都是我家官人惹出来的祸事,怎能连累了乡亲父老。” “承蒙各位大恩,妾身无以为报。只能祝愿各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杨柳氏,你不必害怕,有我们在这,决不能让他掳走你!” 有血气方刚的汉子还要逞强,却被张三拦住了。 张三也后悔了。 他本来只是想仗着人多势众,吓唬吓唬陈员外。 可没想真打啊! 真要打起来,闹出人命,他怎么担待得起啊! 他叹了口气,愧疚道:“杨柳氏,不是老夫不帮你,眼下这般情形,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杨明那厮,到底去哪里了?” 柳秀娘满脸哀色。 跑了! 官人,肯定是跑了。 如果真是进城卖酒,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她又被骗了! 柳秀娘抹了把眼泪:“张公今日能出面维护,妾身已经是万分感激了。只是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妾 身有一封家书,想请张公替我将这封家书,送到永宁城内皮市巷柳家,让家父过来接走两个孩子。张公大恩,家父定有酬谢。” 张三答应了:“老夫,一定替你将家书送到!” “多谢张公,如此,妾身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柳秀娘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娘!不要去!” 杨溪风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却被张小五一把抓住,摁在了怀里:“别看了,你娘去陈府享福呢,你要为她高兴。” 张小五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谁不知道柳秀娘这一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可是,杨明收了银子卖了柳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就算他们今天能保得住柳氏,明天呢? “娘亲!” “娘!呜呜呜。” 两个孩子哭叫个不停,柳秀娘硬起心肠,不去看他们。 一步步,走向陈员外。 无人知晓,她袖下藏了一把剪刀,若是到了陈府,她就即刻自尽! 临死之前,她心里想的却是两个孩子。 只盼父亲收到家书能及早赶来,接走二子。 至于官人…… 临死之前,柳秀娘竟开始担心起了丈夫。 纵然他对自己有万般不好,终究是她今生今世,唯一的夫君。 但愿她死后,官人能长进些。 不求他富贵荣华,但求他平平安安。 只是,若有来世,她却是再也不愿跟杨明有半点瓜葛了。 “秀娘……” 柳秀娘的脚步停了一下。 怪了,她怎么听到了官人的声音。 第9章我家官人勇猛无双 陈员外听见了马蹄声。 他脸色微变,大声催促道:“柳氏,快上来!” “秀娘!我来救你了!” 这一句,柳秀娘听得真真切切! 她轰然抬头,看见了一匹快马横冲直撞跑向这里。 马背上那高大的身影,正是她曾真心相许,又失望透顶的官人! 杨明勒住缰绳,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赶上了! 可是,没等他停稳,陈员外竟然一把抓住了柳秀娘的手腕,想强行把她拖上马:“柳氏,快跟为夫走!” “王八蛋,把你的脏手给我松开!” 杨明气得大喝一声。 陈员外却死死不肯撒手,柳秀娘痛得脸都揪到了一起。 他猖狂道:“杨明,那一百两纹银你已经收下了,柳氏现在是我的人,我今天带走她,你有何意见?” “不就是区区一百两吗,我还你就是!周管家……人呢?” 杨明刚豪气冲天地喊了一句,回头一看,傻了! 周全呢? 银子还在他身上呢! 两个护院满脸尴尬:“杨大官人,您跑得太快了,周管家年事已高,实在是跟不上。” 陈员外见状嘲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聚宝赌坊输了五十两纹银,连本带利要还七十多两,我看你现在兜里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吧?” 杨明眯起了眼睛。 那个败家子确实是因为输了钱,才被迫卖掉柳秀娘还债。 可是,这事败家子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这姓陈的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周全赶到了。 他 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递上包裹,满脸歉意道:“大官人,对不住,老汉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禁不起颠簸,没耽误您的大事吧?” “是我考虑不周,让老人家受累了。” 杨明接过沉重的包裹,从里面摸出三锭合计一百二十两的元宝,牟足了劲对着陈员外的脸砸了过去。 “不就是钱吗?大爷有的是!” 陈员外慌忙躲过,不得不松开了柳秀娘的手。 元宝落在地上,砸出三个小土坑。 家丁下马捡起元宝,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员外。 陈员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成色十足的白银。 他难以置信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分明交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杨明已经明白了大半。 好家伙,合着连输钱这事儿,都是这孙子搞的鬼?! 他默默把这笔账记下了,阴沉着脸道:“钱我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你了,你给老子滚!” 陈员外却不肯善罢甘休,他目露凶光道:“典妻契已成,就应该人财两清,你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来人,给我抓住柳氏!” 十几个家丁一哄而上,正要抓住柳秀娘。 不等杨明吩咐,石家的护院们就冲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家丁们撂倒了。 领头地回身请示道:“大官人,这首恶要不要拿下?” 另外三人围住了陈员外的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马受了惊吓,嘶鸣不止。 陈员外又惊又怒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与我为敌?” 周全傲然道:“老夫是明州石家商会的人,杨大官人是主人的贵客,听说有人想带走他的侍妾,主人特意派老夫前来助拳。” 石家商会! 陈员外满脸骇然。 不是说这败家子得罪了权贵,现在是过街老鼠吗? 怎么又攀上了石家这等豪门! 他心里暗恨不已,咬牙道:“石家又怎么样?” “杨明作价一百两纹银把侍妾典给了陈某,有张家村保长担保,白纸黑字,就是闹到官府,知府老爷也得讲讲道理吧?” 周全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疑虑地看了杨明一眼。 杨明冷笑道:“还白纸黑字?契书呢?在哪?你拿得出来,我就把杨柳氏让给你!” “张公,典妻契可还在你身上?” 陈员外求助地看向张三。 现在叫张公,来不及了! 陈员外刚刚咄咄相逼,已经彻底得罪了张三。 别说是典妻契已经被杨明撕毁了。 就是还在,他也不愿意再蹚这趟浑水了。 张三两手一摊,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什么典妻契?老夫不记得有这件事!” “你这个老匹夫!” 陈员外气得连鼻子都歪了。 周全有了底气,硬邦邦道:“既然没有契书,就是空口无凭。这位大官人,你若是再要纠缠不休,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陈员外的脸色变了又变。 石家是大兴国屈指可数的富商,听说跟不少大官都有交情。 根本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你这个贱种,今天算你运气 好!我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陈员外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杨明对着他的背影竖起了中指。 他倒是想现在就吩咐护院拿下这孙子,弹他一百下! 看他还敢不敢打柳秀娘的主意! 可是,周全却未必肯替他干这种坏事。 此刻,他无比想念以前那些替他擦屁股的贴身书童和保镖了。 等把酒坊开起来,兜里有钱了,他一定要招几个人,再跟这姓陈的算一算总账! “秀娘,你有没有受伤?” 看陈员外走了,杨明赶紧下马,跑过去抓起柳秀娘的手。 她白嫩嫩的手腕上,被姓陈的畜生抓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杨明心疼坏了:“这个畜生,我总有一天要宰了他!” 柳秀娘羞得把手收了回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惊喜来得太快,她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 官人不仅真的筹到钱了,还这般威武,连那么凶狠的陈员外都吓跑了。 周全上前一步道:“杨大官人,柳氏既然无恙,老汉这就带护院们先回去了。那件大事,还请大官人尽快操办。” “替我谢谢慧娘。” 杨明想了想道:“你明天再来,带几个工匠和铁匠来。” 周全一愣,应下了,心里却纳闷。 他的意思是让杨明这几天多去石府,抓紧造人,怎么就变成了让他带工匠来这里? 周全带着护院们走了。 张三踱步过来,捋着胡子道:“杨明,你久去不回,老夫还真以为你 跑了呢。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悔改了。” 柳秀娘赶紧拽了一下杨明的袖子,轻声道:“官人,方才若不是张公带着乡亲们阻拦,陈员外早就带走妾身了。”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张三傲然点了点头,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包里的银子。 这个贪财的老头! 杨明哑然失笑,从包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大大方方地递给了张三道:“谢谢张公,也谢谢各位乡亲了。请张公替我买些好酒好菜,今日请诸位吃顿好的。” “好!” “谢过杨大官人!” “早就听说杨大官人出手大方,今天我们算是见识到了!” 乡民们高兴地叫了起来。 买酒菜能花几个钱? 这十两银子,起码还有一大半是他的。 张三喜不自禁道:“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若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说。” “我还真有一件事想拜托张公,不过今天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拜访您。” 杨明拱了拱手。 “走了,乡亲们,回去喝酒咯!” 张三拿着银子,带着乡亲们走了。 两个孩子急忙扑到了柳秀娘怀里。 柳秀娘抱着他们,忽然就掉眼泪了。 “秀娘,你怎么又哭了?” 杨明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把手搭在她肩上,想安慰她。 可刚刚做完这个动作,他就暗道一声,不好! 这柳秀娘对他惧怕极了,这不是雪上加霜? 可没想到,柳秀娘不仅没有躲开,反而温顺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第10章妾身今天,方便 杨明心里一喜,安慰道:“秀娘,你受苦了。” “妾身不苦。” 柳秀娘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啜泣道:“妾身是高兴坏了。” “老天开眼,官人终于长进了。妾身,实在是高兴。” 这个傻娘子。 明明是被他卖了,花钱再赎回来是应该的。 在她眼里,却成了天大的好事。 杨明怜惜地把柳秀娘揽在怀里,低声道:“秀娘,其实我前日做了个梦,在梦里过了一千年,明白了许多道理,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柳秀娘若有所思,怪不得官人这两日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了。 她还疑心官人是鬼附身了,原来是庄周梦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她不由担忧道:“官人可有什么不适?可要进城去看看大夫?” “没事没事,我倒觉得比以前好多了。” 杨明愧疚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杨溪风却大声嚷嚷道:“你骗人!以前爷爷教训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你每次都说话不算数。” 杨明急了:“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秀娘慌忙用手堵住了他的嘴,拼命摇头道:“官人切不可说这样的话。妾身信你就是了。” 杨明抓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道:“那就换一个, 如果我哪天辜负了你们母子,你就用这双手把我打死吧!我绝对不还手!” “万万不可,妾身不敢。” 柳秀娘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眼泪却止住了。 杨明替她擦去泪水的时候,她身体还有些僵硬,显然是很不习惯,但却没有拒绝。 看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杨明遗憾地松开了手:“你看你,都哭成花猫了,让孩子们笑话。我去打盆水给你洗洗脸。” “官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妾身自己去吧,也该生火做饭了。” 柳秀娘满脸通红,撒手就跑。 留下两个孩子跟他干瞪眼。 杨秀云看看娘亲又看看杨明,忽然伸出双手,奶声奶气道:“爹,抱。” 杨明抓了抓头。 他当了一辈子钻石王老五,女人多了去了,但孩子却一个都没有。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犹豫了一下,刚想伸手把他抱起来。 杨溪风却上前一步道:“弟弟,先等一下。” 他仰起头盯着杨明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你真的知错了?悔改了?” 丁点大的小人儿,却偏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杨明不知不觉笑了起来:“真的,我知错了,悔改了。风儿能原谅爹吗?” 他这么爽快地认错了,倒让杨溪风有些不知所措。 他纠结了一会,伸出小拇指道:“你同我 拉钩,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好。” 杨明伸出大手,跟他勾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 这个败家子,不仅跟他同名同姓,长得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因此杨溪风的长相也跟他颇为相似,看着竟有些血脉相连的感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杨溪风一鼓作气喊出誓言,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松了口气。 “爹爹,抱抱。” 杨秀云不甘落后,张开双手喊道。 杨明一把抱起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惹得他哈哈大笑。 杨溪风脸上的羡慕一闪而过。 杨明空出一只手,牵起他道:“走,风儿云儿,爹带你们去玩!” 父子三人在院子外面玩闹了起来。 正在做饭的柳秀娘看见这一幕,心窝子暖暖的。 若是官人能一直这样下去,就是他那些难为情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 柳秀娘想着想着,连耳根都红了。 天渐渐黑了。 柳秀娘终于做好了饭。 一盆米饭,一个野菜汤,一盘炒鸡蛋,一小节腊肉。 在她眼里已经是难得地丰盛了。 可杨明看了,却忍不住皱起眉头,这饭菜看着就没有什么油水,也太寒酸了! “秀娘,你们之前都是吃这些东西吗?” 柳秀娘还以为是她太浪费了,惹得官人不高兴。 她小心翼翼道:“妾 身和孩子们平日都是吃些野菜、炊饼,今日官人难得高兴,才多弄了两个菜。” 这个畜生,都是这么虐待她的吗? 杨明叹气道:“我的意思是太少了,以后家里最少得有四菜一汤!” 他说着,又想了起来。 赶紧从包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交给柳秀娘。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古代银子太重了! 十两都快一斤重了,再多真怕她拿不动。 “这是家用,不够了尽管开口。” 柳秀娘吓得连连摆手:“买菜做饭哪里用得了这么许多?十两银,就是我们一家吃上半年都有了。” “不只是菜钱。天气这么冷,你跟孩子也该添几件衣服了,明天有空,我就带你进城,好好逛逛。” 杨明摆出一副阔绰的神情。 柳秀娘还要拒绝,杨明直接把银子塞进了她手里:“拿着!” 柳秀娘没有办法,只好收下了。 可接过银子,她是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拿袖子擦了又擦,又匆匆进屋拿了个荷包,装好了放在怀里。 吃饭的时候,还总是忍不住在胸口摸了又摸,生怕丢了似的。 直到吃过饭,柳秀娘伺候他洗完脚上床了,还是一直抱着银子不松手。 这可不行,他的女人怎么能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杨明从背后抱住她道:“秀娘,我今天跟石家商会谈成 了一桩买卖,要跟他们合伙开酒坊。石家的当家给了我五百两银子,以后每个月还有五成分账。” “以后银子要多少有多少,所以这钱你就先放下吧,该睡觉了!” 柳秀娘听了,恍然大悟。 原来昨夜官人并不是在瞎折腾,而是真的在酿酒赚钱呢! 一想到自己误会了杨明,昨天不仅对他冷语相向,更是把他拒之门外,让他在坐了一晚冷板凳。 柳秀娘心里愧疚极了。 她把银元宝塞在枕头 她像做贼似的偷摸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已经睡着了。 柳秀娘鼓起勇气,声音细不可闻道:“官人,妾身今日……”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杨明没听清。 顶棚漏下的月光,照出了柳秀娘羞红的脸蛋。 她攥着衣角,鼓足勇气又说了一遍:“官人,妾身今日,身子,方便。” 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了大片春光。 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 这欲迎还拒的小模样,杨明就是没听到,也明白了。 但他却故意又问了一遍:“什么方便?你想去方便?那就去吧,跟我说干嘛啊。” 柳秀娘还真以为他误会了,急道:“不是,妾身是说今日身子方便,可以行周公之礼!” …… 第11章心狠手辣石寡妇 柳秀娘的话刚刚说完,瞧见杨明打趣的眼神,明白过来了。 她被戏弄了! “官人,你坏死了!” 柳秀娘羞得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这傻娘子,实在是可爱! 杨明又爱又怜,从背后抱住了她。 正打算跟她探讨一下生命的奥秘,却突然脸色大变。 疼! 太疼了! 心狠手辣的石家寡妇,把他兄弟都折磨得脱了层皮! 杨明疼得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他赶紧松开了柳秀娘,在心里默念三字经,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松手,柳秀娘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慌忙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道:“官人,妾身并无责怪官人之意,妾身只是……”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靠! 怎么都是性! “别说话,让我,冷静冷静。” 杨明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赶紧下床出门吹冷风。 柳秀娘怅然若失。 她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呆呆看着杨明的背影,瘪着嘴,十分委屈。 过了好久,杨明才哆嗦着回来,看柳秀娘还没睡,两眼通红,又要哭的样子。 他赶紧解释道:“秀娘,不关你的事情,其实是我……” 他顿住了。 这该怎么说? 你家官人去做鸭了,被个寡妇折腾坏了? 不行不行,这有损他在柳秀娘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 杨明灵光一闪道:“其实我今天骑马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所以有点不方便。” “官人没事吧?让妾身看看 !” 柳秀娘着急坏了,伸手就要扒拉他的裤子。 杨明飞速躲开,苦笑道:“没有什么大事,休养几天就好了。你就不要再刺激为夫了。” 柳秀娘红着脸应下了,只是眼神还是有些担心,小心道:“官人,不行明天还是去看大夫吧?” “好。” 杨明表情扭曲,不敢看她。 可恶! 多好的机会,就被他这么错过了! 人之初,性…… 算了,还是背百家姓吧。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两个人背对而眠,过了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杨明又被冻醒了。 这破房子,简直不是人住的! 不行,得换房子了! 他吃过早饭之后,盘点起了家当。 那一千两是公款,不能动。 他的五百两还了陈员外的一百二十两,给了张三十两,柳秀娘十两。 还有三百六十两。 该怎么花好呢? 先买个豪宅,再买两个丫环。 长得丑的洗衣服做饭,长得漂亮的喂他吃葡萄。 杨明一有钱,想法就开始大胆了。 他兴冲冲地问道:“秀娘,咱们家的老宅,卖了多少钱?” “六千两纹银,当时官人着急用钱,价格还卖得低了。听说老爷买下来的时候,花了九千两呢。” 额,当他没说过这句话。 看来就算是在古代,房产也是个天价啊! 杨明退而求次,又问道:“那买两个侍女要多少钱。” 柳秀娘不知道杨明又发了什么疯,耐着性子解释道:“若 是粗使丫鬟,十几两就行,但若要身家清白、容貌姣好的丫环,只怕得要几十两纹银了。” 这个好像靠谱一点。 可是,没有豪宅,买了丫环住哪啊? 难不成要来个大被同眠,就算他愿意,柳秀娘也不肯啊! 杨明又萎了。 柳秀娘却小心翼翼道:“官人,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找张公办事情吗?” “时辰不早了。若是办完了事情,不如妾身陪你进城看大夫吧。” 一提起这事,杨明就觉得某处隐隐作痛,都不敢看柳秀娘的脸了! “我这就去。” 他从包里把银票拿了出来,急匆匆走去张家村。 他准备去找张三买一块地,建酒坊。 等酒坊建好了,别说什么杨家老宅,就是去京城再买几栋豪宅也不是难事! 杨明这勇气,还真不是梁静茹给的,而是有真凭实据的。 昨天他跟石慧娘抽空聊过几句,对大兴国的酒业现况,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大兴国商业特别发达。 谈生意就少不了交际往来,所以大兴国的酒业也特别发达。 单单平江府一地,每年的酒税就能达到二十万两白银。 一斤酒二三十文的价格,却能交出这么多赋税。 可想而知,大兴国一年要消耗多少酒水。 他的蒸馏酒对大兴国原来的发酵酒,那是降维打击! 再说,除了蒸馏酒,他还会果酒、红酒、洋酒、起泡酒呢。 有了石慧娘这个钱袋子做后盾,杨明的发挥余地就太多了 。 他越想越兴奋,张家村也到了。 刚进村子里,就有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杨大官人!您来啦!” “谢谢杨大官人昨天的酒菜了!” 古代民风淳朴,乡下人不识字,想法也就比较单纯。 因为一顿饭,他们就把杨明之前在村里勾搭大姑娘小媳妇,惹得鸡飞狗跳的坏事,都揭过了。 杨明也没在意,只是点点头当打招呼了。 “谢谢大官人,让老汉在临死前还能吃上一顿饱饭,不至于当了饿死鬼。” 听到这句话,杨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看了老人一眼。 说是老人,可看这身板,腰不弯腿不哆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这怎么看也不像要死的人啊? 杨明好奇道:“老人家,你生病了?” 老汉愣了愣,苦笑道:“不是,老汉身体好得很。” “只是今年地里收成不好,老汉家里人多,明年的丁税是交不齐了,老汉一把年纪了,砍头就砍头吧。” 丁税,就是人头税。 交不上要么流放要么砍头,确实很严重。 可是,他没记错的话,丁税每人每年才征收三百多文钱,应该不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啊。 杨明费解道:“就是田里的收成不好,你们不是还可以去城里打工吗?” 老汉无奈道:“城里就是要短工,也是要年轻人,老汉一把老骨头了,大字不识一个,无人雇用啊。” “不能打工,总还有别的赚钱法子吧?” 杨明 就弄不明白了,赚三百多文钱,有那么难吗? “大官人这是富人不知穷人苦啊!” 老人有点生气,瞪大了眼睛道:“老汉敢拍着胸脯说,十里八乡,就数我们张家村的人最勤快!” “你看看他们!” “个个都是起早贪黑,家里有几亩薄田的要下地干活,没田没地的,也要上山挑水、砍柴、去城里打短工,就没有一个懒汉!” “可是这赋税一年比一年重,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老汉说着恨恨地撂下了锄头,满脸愤慨。 其他村民感同身受,也是一脸的沮丧。 大兴国自从二十多年前战败之后,被侵占了炎江以北的国土不说。 每年还要向夷人的白国进贡几十万两白银和各种奇珍异宝。 这些钱,归根到底,无非是出在这些底层老百姓身上。 苛捐杂税猛如虎,是杨明这个现代人不能想象的。 他扫了一眼周围。 这么冷的大冬天,这些人身上却大多只穿了一件粗葛布衣,个个被风吹得满脸通红。 手上都是老茧,指甲缝里全是黄土。 真是穷光蛋照镜子,一脸穷相。 昨天的事情,杨明已经听柳秀娘说了。 如果不是有张家村的村民帮了一把,柳秀娘早就被陈员外带走了。 杨明这人恩怨分明,决定送他们一份大礼。 “各位乡亲父老,遇上我,你们走大运了!” “我不只可以请你们吃一顿饭,以后,我还能让你们顿顿都吃上饱饭!” 第12章发家致富从酿酒开始 那老汉听了却慌忙道:“大官人,这话可不敢乱说!您就是有龙皇宝藏,哪能养得起我们这么多人哟。” 龙皇宝藏? 那是什么东西? “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我们心领了。” 村民们知道他是好心,不过只当他是在逞强摆阔,快活地笑了起来。 杨明认真道:“我当然养不起你们,你们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啊!” “以后你们的活计,小爷包圆了!” 村民们愣住了。 老人将信将疑地问道:“杨大官人要做什么大买卖?能用到我们这么多人?” “天大的买卖!称霸大兴国的那种!” “张公家在哪里?你们带我过去就知道了!” 杨明卖了个关子。 老人迫不及待地给他带路。 杨明这话跟没说一样,弄得几个村民是更好奇了。 一路跟在他后面,浩浩荡荡地冲到了张三家门口。 张家村里大多是茅草屋、土坯房。 只有张三的宅子特别气派,是木材搭建的两进两出的大院子。 这视财如命的张老头,该不会也是搜刮了民脂民膏才这么富的吧? 杨明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张三大老远就收到消息,还以为村民造反了,赶紧跑了出来。 一看是杨明,他纳闷道:“杨明,你这是又闹的哪一出?” “我来找您谈一桩生意。” “那他们是怎么回事?” 杨明回头看了一眼,也吓到了。 好家伙,里三层外三层,这怕不是全村的人都过来了? 数百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杨明压力好大! 还好,那带路的老人先发话了。 “凑什么热闹?都不用干活了吗?” “让大官人进去慢慢谈,老汉相信大官人说话算数,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可他这么一说,杨明更下不了台了。 他索性直接说了出来:“张公,我要买一块地建酒坊,另外,我要在村里招工,第一批先招二十个人吧。” 张家村背靠越龙山,山明水秀,山泉的水质非常好。 平江府城内的酒坊酿酒用的就是这里的泉水。 既然如此,与其在城里建酒坊,增加运输成本,倒不如就把酒坊建在张家村。 此外,他还有一层考虑。 蒸馏酿酒法太简单了,建在城里,人多眼杂,很容易被人偷学。 但在张家村就不一样了。 乡下来去都是熟人,但凡有一个生面孔出现,都会被围观。 这种情况下,他只要能堵住张家村民的嘴,不敢说能保密多久,至少能把市场先垄断了再说! 那老汉听了这话,表情有点高兴,又有点失落:“谢谢大官人了,这下村里那些没田没地的后生,也算有个长远的生计了。” “我还没说完。” 杨明知道区区二十个人的名额,这老汉是怕轮不到自己,又接着道:“我这个酒坊要一直扩建的,开春之后还要招人,起码招够一百个!” 老汉难以置信道:“大官人,您这酒坊要开这么大吗?这,酿那 么多酒,能卖出去吗?” 城里的酒坊大多只有几个老师傅外加几个小工。 杨明说要招二十个人,规模已经算是极大了。 一百多号人的酒坊,那得有多大啊! 老汉想都想不出来。 杨明豪情万丈道:“我不是说了吗,我这酒要卖遍大兴,连夷人的生意也做得!” 可村民们却不太相信的样子。 建那么大的酒坊,得花多少钱啊! 张小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撇了撇嘴道:“牛皮吹得挺大,败家子,你有那么多银子吗?” 嘿,还被小瞧了? 杨明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抽出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得瑟道:“看见这是什么了吗?” 哪知乡民们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嘀咕了起来。 “上面写了什么?” “不知道啊。” 张小六嚷嚷道:“你别拿张破纸糊弄人啊!银子呢?掏出来看看!” 得了,他忘了这些乡下人,就没有几个识字的! 这是对着瞎子抛媚眼,白费功夫了! 好在张三是见过世面的,他小心道:“这莫非是银票?” 大兴国商业发达,早就出现了银票这种便于携带的交易凭证。 但银票有一点跟现代的现金支票不一样。 就是把钱存在钱庄里,不仅没有利息拿,取钱的时候还得付一笔保管费给银号。 所以除了生意上的大笔开支。 一般人别说是用,就是见都没见过几回。 “对,你给读一读,上面是多少钱?” 杨明把 银票递给他。 张三小心翼翼地把银票接了过来,逐字逐句读道:“凭贴取钱一千两整,兴隆钱庄。” 一千两! 村民们的表情惊呆了! 一千两是什么概念! “这,一千两是多少文啊?” 当下,就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甚至连脚趾头都快用上了。 杨明看笑了:“一千两就是一千贯,一百万文!” “我的天呐!一百万文!能买多少炊饼了?!我就是吃到死都够了!” 这个朴实无华的计量单位,得到了村民们的一致认可。 “也就是听着唬人!你要请一百个人,每人一月两贯钱不多吧?一百个人就是二百两了,要是酿了酒卖不出去,半年你就得破产!” 张小六还要抬杠,被乡人们摁住了。 “胡说什么?” “杨大官人的酒一定是好酒,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就是!大官人一定会发大财的!” 老汉更是高兴得语无伦次。 “大官人真厉害!老汉替张家村的老少,谢谢大官人了!” 他连连拱手,两腿一弯,甚至想给杨明跪下。 杨明赶紧扶了他一把:“老人家,这下你可放心了?” “放心,放心!” 老汉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一块,笑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看到张三在一旁干等,急忙道:“散了吧,乡亲们,都散了吧!让大官人进去跟保长慢慢谈!” 张三赶紧拉着杨明进去了。 到正堂落座之后,张三唉声叹气道:“杨明 啊杨明,老夫该说你什么好?” “你这好不容易手里有了些闲钱,不去做些小买卖,怎么想起开酒坊来了?” “还夸下海口,说要招那么多人呐!” “咱们平江府大大小小的酒坊有上百家,你酿那么多酒,根本卖不出去啊!” 张三的话糙理不糙。 平江府单单能说得出名字的美酒就有数十种! 可想而知,竞争有多激烈。 他真怕杨明投了这么多钱,血本无归不说。 万一到时候酒坊倒闭了,那么村民没了生计,还要埋怨他。 杨明笑了笑:“张公多虑了,昨天你也见到石家的管家了。” “其实我跟石家商会的东家谈好了,我负责酿酒,酿出来的酒拿去石家酒楼售卖,销路完全不用担心。” 张三的表情放松了,却还是嘟囔道:“就是有石家给你兜底,可平江府一城之地,哪能卖得出那么多酒啊。” 米酒比起白酒,还有一个问题。 因为酒水中有大量杂质,非常容易变质。 古代车马慢又不平稳,所以酒一般只能当地酿,当地卖。 因此张三才有这么一说。 但白酒因为没有杂质,度数也高,只要保存得当,这些根本不是问题。 这些现代人都知道的知识,跟一个古人却很难解释。 杨明只好故意晃了晃银票道:“张公,那依你之见,这酒坊是开,还是不开?” “哎,本来我还想等酒坊开起来,请您帮忙看管,每个月孝敬您几两银子呢。” 第13章你真的高攀不起! “开!怎么不开!” 张三的眼珠子跟着银票转着,嘴里道:“这赋税一年比一年高,村里人苦啊!你肯在这开酒坊,替他们找些活计,是一件大好事。” “但是,一百个人也太多了,依老夫之见,招二三十个人也就够了。” “这个明年再说。反正第一批只要二十个人。” 杨明对酒的销量有十足的把握。 可石慧娘只给了他一千两,既要建酒坊、买粮食,又要招工人,也不知道够不够。 再说筹建酒坊也需要不少时间,他决定等明年开春再扩大规模。 今年也就个把月了,先小试牛刀吧。 张三松了口气:“那行,你可千万不要再出去说要招一百个人了啊,万一那些村民当真了,到时候闹腾起来,老夫可顶不住!” 杨明第一次发现,这老头还挺啰嗦。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张三虽然贪财,却不是一个见利忘义的人,值得交往。 “你想将酒坊建在哪里?” 杨明想了想道:“酒坊要在越龙山脚下,离山泉近一点,方便引水酿酒。” “此外,附近能有河流是最好的。” “地方嘛,有个十亩地就差不多了。” “十亩?!” 张三又吓了一跳:“你不过是建个酒坊, 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 他一惊一乍的,杨明实在是受不了。 古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人茅台的酒厂都有几万亩呢,这才哪到哪啊! 他把银票拍在了桌上。 “你就说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吧?” “有!” 张三当了十几年保长,对越龙山方圆百里的地皮都非常了解。 “既然不是用来耕田,老夫倒真有一块地想卖给你。” “那是块旱地,不适合耕种,所以闲置了多年。” 杨明好奇道:“是张公你自己的地皮?” “不是。” 张三摇头道:“是老夫已过世的妹夫名下。他特意买了那块地是想修个山庄,可惜房子还没动工,他就得了急病过世了。” 杨明又问道:“那这块地,张公能做主吗?” “舍妹就住在这里。” 张三解释道:“老夫那妹夫本来是平江县衙的主簿。他英年早逝,只留下舍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留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老夫就做主,把他们接过来了。” “张公大义啊!” 杨明还真没想到,张三这么有人情味儿。 古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亲爹亲娘都不管,更别说是当哥哥的了。 张三还专程把妹妹和外甥接到家里,养着他们,确实是非常 难得了。 张三惭愧道:“老夫那妹夫在世时,对老夫多有帮扶。若不是他,老夫现在还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呢。他英年早逝,老夫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受人欺负。” “老夫去叫舍妹过来,你且在这等我。” 张三说完就走出了正堂。 杨明坐着正无聊,就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舅舅,我想去城里买些动些,你支二百文钱给我吧。” 话音刚落,一道火红的身影跳进了厅中。 杨明定睛一看,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齐腰襦裙,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半身斗篷。 一圈毛茸茸的围脖,看着怪可爱的。 再往上看,明眸皓齿,琼鼻朱唇,白净的小脸蛋上找不出一点瑕疵。 像上好的羊脂玉。 小姑娘看见杨明也呆住了,圆滚滚的眼睛瞪得老大。 杨明没想到在这种乡下地方,还能看见这么富贵的大小姐。 他想了想,不能干愣着,得打声招呼吧? 于是,他想起了古装剧里常说的台词,双手抱拳,客客气气道:“小姐这厢有礼了!” 没想到那姑娘听了这句话却忽然涨红了脸,奶凶奶凶地骂道:“你骂谁是小姐呢?你才是小姐!你们 全家都是小姐!” 杨明被骂懵了。 这时他才想起来,小姐这个词,在大兴国指的是那些身份低微的女婢或青楼女子。 对着人家正经姑娘叫小姐,还真是等同于骂人了! 古装剧误人啊! “淫贼!混蛋!” 那姑娘跺着脚骂了他两句,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走人了。 杨明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没一会,张三又带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他一脸紧张道:“杨明,你跟秋月说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要打我外甥女的主意啊!” 这防贼似的模样,让杨明好一阵无语。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张三斩钉截铁道。 说完,他又怕杨明心里不好受,解释道:“老夫知道你现在悔改了。” “但是,秋月是宗室之后,老夫应承过她父亲,以后起码得替她找个举人老爷才行。” 杨明只听懂了两句话: 第一,不是我看不起你,是我外甥女身份高贵,你真的高攀不起。 第二,大兴国的皇帝姓宋,这姑娘原来叫宋秋月。 杨明惊讶道:“张公,没想到你还是皇亲国戚啊。” 张三还没说话,旁边那少年先开口了。 “大官人误会了,某家虽说是宗亲之后,但自太祖平江 王起已经传了十几代,连爵位也没有了。实在是不敢高攀皇亲二字。” 原来是跟编草鞋的刘皇叔一个性质。 张三又喋喋不休道:“那也是皇室血统!你若想娶她,先去考个功名,老夫再考虑考虑。” 这老头子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这八字还没一撇,他连人家的深浅都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杨明无语道:“行了行了,我对你外甥女真的没兴趣。这位小郎君怎么称呼?” “宋均。” 少年抱拳行礼,又道:“方才那位是家姐。舅父跟我说,大官人想买某家那块地建酒坊?” 杨明点头:“对。如果方便,我想先去看看那块地。” “某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走!去看看。” 于是三人朝着越龙山走去。 正巧半路,周全带着工匠过来了。 杨明就把他们一起带上了。 宋家那块地,在村子最里面,要去那里,必须穿过整个村庄。 背后就是越龙山,隐约还能听见山泉的水声,旁边还有一条小河。 杨明非常满意。 他大致规划了一下,走到河边看了眼深浅,回头问道:“这地方能造水车吧?不算违建吧?” 哪知张三却一脸诧异:“何谓水车?” …… 第14章千古一帝龙日天 “就是翻车、筒车、踏车?” 杨明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众人还是一脸茫然。 张三摇了摇头:“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真没听说过。” 旁边的工匠也摇了摇头。 杨明没好气道:“那你们用什么取水浇灌农田?” “用木桶打水浇灌,若是天公作美,就可以省下一些功夫。” 我去! 这不对劲啊! 大兴国连镜子、香水都有了,居然没有水车? 原先他推断这里的科技水平应该相当于宋朝,也就是公元1000年左右。 可是水车这东西,在东汉末年就出现了啊,在这里竟然没有? 这可不行! 蒸馏酿酒要用到大量的水,没有水车,太影响效率了。 杨明当机立断道:“木匠师傅,我给你画个图纸,你看看能不能做。” 宋均也好奇了:“某家有笔墨,不如请大官人到某家书房画吧。” 杨明交代周全留下丈量土地,自己带着木匠跟宋均回到了张家。 水车的原理并不复杂,不到盏茶功夫,他就画好了。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细节部分可能有错漏,还要师傅自己把握。” 那木匠看了一眼图纸,就惊呼道:“这莫非是失传多年的龙骨水车?” 宋均满脸激动道:“这龙骨水车,莫非是龙皇秘术?老师傅又何以认得?” “老汉也是听师傅说过几次。听说在千年前的大炎朝,龙骨水车随处可见,庄稼汉不用再靠天吃饭,能从河里抽水浇灌,庄稼长势 极好,年年都是丰年!” 木匠一脸向往憧憬的表情。 “那这东西,你能做吗?” 杨明更关心这个。 木匠郑重其事道:“大官人既然愿意相信老汉,老汉愿意一试!” “慢着!” 张三却喊了一句:“不妥不妥,这既然是龙皇秘术,必是极宝贵的东西,不能轻易让人学了去。” 杨明问道:“那张公觉得应该怎么办?” “老夫的前院还算宽敞,不如就在这院子里做吧。有老夫帮你看着,这龙皇秘术,绝对传不出去!” “不过,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三搓着手,不好意思道:“若是这龙骨水车真的造出来了,可否,让村人也借用一二?” “这有什么!到时候多造几台就是了!” 杨明又从怀里摸出了银票道:“还请张公替我去城里兑开这张银票,建酒坊还需要不少小工,都交给您操办了。连租院子的钱,一个月给您五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张三喜笑颜开:“你这就客气了!老夫这就去办!” 他揣着银票,带着木匠走了。 杨明想起,酒坊的图纸还没画呢! 他拿起笔又写写画画了起来。 宋均站在一旁,看他笔走龙蛇,十分熟练的模样。 他突然低头羞愧道:“某之前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对先生多有误解。今日一见,果然那些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先生,实在是大才啊!” 杨明有点不好意思。 他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 败家子,有什么大才? 这些知识还真要谢谢一位学民俗的女教授。 女教授不止爱逛民俗博物馆,还总喜欢出题考他。 为了把妹,杨明可是连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连带着那些古代的伟大发明,也记住了不少。 说到这个,杨明倒想起一件事了。 “你们刚刚说的什么龙皇秘术是什么?还有村人之前说什么龙皇宝藏,又是什么东西?” 宋均感叹道:“先生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历朝历代对龙皇之事都多有避忌,加之楚帝焚书坑儒,罢黜百家,龙皇秘术几乎都失传了。连千古一帝的龙皇也成了一个传说。” 杨明一脸懵逼,千古一帝不是秦始皇吗? 这龙皇又是哪位? 宋均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一拍脑袋,跑去书架上找了几本史书,递给杨明道:“舅父去城里兑现银票还需要一些时间,不如请先生在这看看史书,自然就明白了。” 杨明满腹疑问地翻开史书看了一会,总算是搞懂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最开始和杨明所知道的是一样的。 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 可从秦朝开始,就出了大问题。 战国末年出了个牛逼轰轰的人物,名叫龙昊。 此人不仅打败了秦始皇,甚至连匈奴也被打怕了。 他一统七国,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炎王朝,代替了秦始皇成了史上第一个皇帝,史称龙皇。 史书记载,龙皇得天人相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他创造了四大发明,统一了文字、度量单位。 功绩得到了天下万民的认可,被尊为千古一帝。 杨明懂了。 这八成又是个穿越的挂逼啊! 但是,这位龙日天兄弟却比秦始皇还短命,四十岁就死了,连个后代都没有留下。 大炎王朝仅延续了十年,就轰然倒塌,被大楚取而代之。 为了抹去龙皇的功绩,大楚皇帝下了狠手。 焚书坑儒,罢黜百家,读书人被杀了一批又一批。 龙皇留下的那些发明也被毁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九处龙皇宝藏的传说。 这九处龙皇宝藏,千年来掀起了无数风浪。 总有人打着自己是龙皇后人,天下正统的名义造反。 历代皇帝都很忌讳。 也就是到了大兴国这情况才好了些。 因为大兴的开国皇帝,还真是得到了一处龙皇宝藏才发家当了皇帝的。 香水、镜子、琉璃杯,就是龙皇宝藏的一部分。 杨明总算明白这大兴国的科技水平为什么忽高忽低了。 合着是历史被人改过了。 “杨明,老夫把钱给你取回来了。” 刚看完书,张三就搬了一个小木箱回来,满脸肉疼道:“扣了十两银子保管费,这银号也太黑心了!” 杨明倒是不太心疼。 这天下不太平,到处都是强盗。 古代的银子又笨重,没有银号,这大兴国的大宗买卖,根本就做不起来。 这倒提醒了杨明,他家那茅草屋跟纸糊的没两样,太容易遭贼了! “张公啊,接下来建酒坊的人力物力,就全靠张公调度了,这银子就先放在张公这里吧。” 张三这个财迷高兴坏了:“这么多银两放在老夫这里,你当真放心?” “张公的为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杨明反手就给他戴了一顶高帽。 张三乐呵呵道:“好!这账目来去,老夫一定给你记得明明白白。那十亩地每亩四百文,一共四两银,老夫就给你记下了啊?均儿,把地契拿给杨大官人。” “行,没问题,我去酒坊看一眼。” 杨明收好地契,拿上图纸,准备去找周全。 可他刚走出院子,迎面又撞上了宋秋月。 “淫贼!” 宋秋月瞪着他,开口就骂。 杨明不乐意了。 他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小娘子,你一口一个淫贼,可我连你的手都没摸过呢,难不成,你是盼着我非礼你?” 宋秋月咬牙辩驳道:“你胡说八道!” “哦,真的吗?” 杨明贱兮兮道:“小娘子今年多大了?十六岁?” “哎,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啊,我长得这么高大英俊,你一定是一见倾心,急不可耐了吧?所以才特意在这里等我啊!” “你、你胡说!谁会喜欢你这个淫贼?” 宋秋月气得小脸通红,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她。 “正好左右无人,本大官人就大发慈悲,满足你的愿望吧?” 他一步步靠近了宋秋月。 宋秋月这才意识到周围没人。 她顿时慌了…… 第15章你真是个败家子 “你不要过来啊!” “我,我要叫人了啊!” 杨明步步紧逼,宋秋月不停往后退,直到背后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她紧张地握起了拳头。 可她身材娇小,这张牙舞爪的样子,跟小猫没什么两样。 杨明摆出一副色眯眯的表情道:“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小娘子,我们来好好亲热亲热吧?” 他伸出了一只手,勾起了宋秋月的下巴。 不曾想,宋秋月却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靠!你属狗的吗!” 杨明吃痛地收回手,宋秋月灵活地从他腋下钻了出去,朝他做了个鬼脸道:“想占本姑奶奶便宜,门儿都没有!” “嘶!” 杨明赶紧看了眼虎口,还好没出血。 大意了! 这哪是小猫,是会咬人的母老虎啊! 可想起宋秋月古灵精怪的表情。 不知怎得,他又觉得有点开心。 像小时候调戏班花,班花总是满脸通红,恶狠狠地拿自动笔戳他手背。 长大之后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女孩子了。 回不去了。 杨明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去工地。 周全已经把地量好了,正在跟工匠合计。 一看见杨明,他就迎了上来,请示道:“大官人,这酒坊您想建多大?” “这块地有多大,就建多大。” 看见周全呆滞的表情,杨明笑道:“开个玩笑,第一期先建个半亩地大小吧。这是图纸。” 周全看着图纸啧啧称奇:“大官人实在高明,让工匠 按图做工,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古代建房子很少有用到图纸,全是靠工匠凭经验发挥。 但杨明怕他们建的不符合自己心意,所以把以前自家酒庄那一套直接搬过来了。 杨明又让周全叫来工匠,交给了工匠另一张图纸。 是古法蒸馏的三件套,天锅地锅和木甑。 地锅烧水,木甑装酒料,天锅用来冷却酒液。 不过,他又根据后世的方法改造了一下天锅,加了进水口和出水口,可以省去反复换水的人力。 工匠疑惑道:“大官人,这进水口和出水口,该用何物做?” “竹筒剖成两半,去掉竹节之后再拿铁丝箍上。” 杨明这边刚解释完,周全那里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大官人,这图纸上有一处方方正正的大洞,又是何物?” “地窖。” 白酒是越放越香,年份越久越值钱。 杨明也就提前把地窖给规划出来了。 但显然,在这里地窖又是个新鲜玩意。 杨明又费了好一番口舌,给工匠们解释了一遍该怎么挖。 不知不觉,都到晌午了。 可他看工匠们丝毫没有停下吃饭的意思,疑惑道:“周管家,你们不吃午饭吗?” “工匠们照例一日是只吃两顿的。大官人若是饿了,回去用饭便是,不用管他们了。” 周全理所当然道。 倒不是他周扒皮,而是大兴国的平民一般都只吃两顿,本来就没有午饭这个说法。 杨明这个现代人,又看不下去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 呢,他是败家子,又不是周扒皮! 张三正好带了十来个村人过来帮忙。 杨明又找上了张三。 “张公,我又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尽管说!” 张三一想起那九百八十六两银子就浑身是劲,没听完就答应了。 “我想请张公替我准备些饭菜,招呼这些工人吃饭。” 张三瞪圆了眼睛:“你给他们活计,让他们挣钱,还要请他们吃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不是,我是觉得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呢。不用太好,就买些炊饼再来一锅热乎的菜汤就行。” 眼看张三又要啰嗦,杨明赶紧强调:“我有钱,有钱,有钱!” “败家子!” 张三恨恨地骂了一句,无奈道:“你真是个败家子,还是个大善人。也罢,就听你的。老夫这就去安排。” “谢谢大官人!” “杨大官人,您是大好人呐!” “老汉回头就给您立个长生牌!” 村民和工匠们又是一阵马屁如潮。 杨明安排好了,赶紧开溜。 既然事情都安排好了,他准备吃完午饭,带老婆孩子进城去买买衣服,逛逛街什么的。 败家子嘛,就得有个败家子的样子。 兢兢业业工作,那是社畜干的事。 “秀娘,我回来了。” 杨明走到自家院外,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一个小丫头跪在地上磕头,柳秀娘坐在凳子上,表情似哭似笑,十分奇怪。 他担心道:“秀娘,出什么事情了?” 柳秀娘幽 怨地看着他道:“官人,你做的好事,怎么倒问起妾身来了?” “啊?” “妾身这旧人还没走,新人都找上门来了,官人自己看着办吧!” 柳秀娘掩面跑回了屋里。 杨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跪在地上的小丫头哭着磕头道:“请大官人收留陶陶吧,陶陶实在是回不去了,回去大兄非得打死我不可!” “陶陶愿意给大官人为奴为婢,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杨明打量了一眼她的身段,干瘪瘦弱,一贫如洗。 不太行的样子。 “你抬起头我看看。” 小丫头抬起脸来,五官倒是挺标致。 可是,这也太黑了! 十足就是个乡下的野丫头,还是毛都没长齐的那种。 果然不行。 但看着这张脸,杨明忽然想起来了。 这是败家子花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丫环啊! 怪不得柳秀娘生气了。 买这丫头的十两银子,就是从卖掉柳秀娘的一百两里出的。 这换谁不生气啊? 杨明吓得腿都软了。 他赶紧跑进去解释道:“秀娘,你误会了,这丫头我不是买回来当小妾,我是买回来给咱们儿子当童养媳的!” 柳秀娘将信将疑:“当真?” “真的!你看她那身无三两肉的样子,我哪能看得上啊!” 杨明恨不得指天为誓。 柳秀娘白了他一眼:“官人这么说话也太过分了。人家陶陶才十二岁,看五官是个美人胚子,等养大了,还不知道有多水灵呢。” 杨明噎住了,满脸无奈道:“我真是把她买回来当童养媳的。” 那败家子虽然不长进,但是对自己的种还是很看重的。 把柳秀娘卖给陈员外之后,他就担心起了两个儿子该怎么办。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别说不会带孩子,连生火做饭都够呛。 那媒婆就顺势给他说了一门亲。 这陶陶是越龙山另一头李家村的人,是个私生子,其父不详。 母亲带着她,嫁给了丧妻的老头。 老头一家本来就不待见她,几个月前她娘病死了,她那个便宜老哥就想把她给卖掉。 可是她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又不能生儿育女又干不了粗重活,肯买她的人寥寥无几。 也只有杨明这个败家子,一听才十两银子,就痛快答应了。 本来约好柳秀娘一去陈府,杨明就上门接她。 李家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他上门,就索性把这个拖油瓶赶出来了。 杨明听柳秀娘说完,愣了一下:“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越龙山是座大山,从山那头走到这头,起码有几十里山路了。 “可不是嘛。” 柳秀娘叹了口气:“也难为她一个小姑娘了,听说她昨夜是在越龙山上过的,还好没遇上什么财狼野兽。” 杨明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娘子你的意思是?” 既然误会解释清楚了,柳秀娘也就不生气了。 她宛然一笑道:“陶陶跟孩儿们年纪相差太大了,不如官人你就收了她,留着当个通房丫环吧。” …… 第16章大宝贝龙骨水车 通房丫环,就是白天干活,晚上喂他吃葡萄的那种。 杨明往屋外看了一眼,陶陶眼巴巴地望着他。 说实话,这毛都没长齐的野丫头,杨明还真看不上。 不过想了想,她回去也是个死,反正家里也不差这双筷子。 杨明嫌弃道:“留下就留下吧,不过通房就算了。留下来当个粗使丫环,以后娘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顺势就抓起了柳秀娘的小手,心疼道:“难为我家娘子这纤纤玉手,又要刺绣缝衣,又要生火做饭,都变得这么粗糙了。” “娘子,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柳秀娘被摸得满脸通红,赶紧收了回来道:“官人何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咦,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不如我们……” 杨明又开始不安分了。 柳秀娘却板着脸道:“官人的伤好了?” “啊,疼!” 她不说还好,一说杨明还是觉得兄弟隐隐作痛。 柳秀娘大为心疼道:“吃过中食,妾身陪你去城里看大夫吧。” “不用不用,娘子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大夫!” 杨明可不想让一个糟老头子摆弄他的身体,他嬉皮笑脸道:“若是娘子肯用这纤纤玉手细心抚慰,为夫什么病痛都没有了。” 古代的女人哪听过这种骚话。 柳秀娘当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两个人在这打情骂俏,陶陶在门外看得好不羡慕。 本来听说这杨大官人是 个十足的败家子,连老婆都卖了。 若不是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其实她并不愿意来这里。 可今天见了,大官人不仅疼爱娘子,还长得这么好看。 十里八乡,都挑不出一个比他更俊俏的公子。 陶陶好羡慕。 柳秀娘实在是抵不过杨明的厚脸皮,红着脸跑去做饭了。 陶陶急忙迎了上去道:“夫人,这些粗重活交给陶陶吧。” “不用了,家里人不多,我一个人就行了。” 柳秀娘摇了摇头,看了眼陶陶的狼狈相。 一双草鞋都磨破了,脚趾头上全是血泥,身上也到处都是擦伤。 “你走了一夜辛苦了,不如去打把水洗洗脸、擦擦脚,坐下休息一会吧。” “我这就去。” 陶陶也觉得自己太邋遢了,放下包裹,跑去河边洗漱了。 过了一会,两兄弟先回来了。 杨溪风的手里提着一篮野菜。 杨秀云一看见杨明就扑了过来:“爹,抱!” 杨明把他抱在膝盖上,夸了杨溪风一句:“我儿子真懂事,竟然采了这么多野菜回来。” 杨溪风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摘的,是村里人送的。” 这村里人还挺上道啊,都知道巴结他这个财神爷了!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拿去给你娘吧。” 杨溪风把提篮拿去了厨房。 没多久,柳秀娘做好了饭菜端了出来。 因为昨晚杨明发了火,她今早特意去找猎户换了一只山鸡回来。 煮菜的时候,也舍得放油盐了。 三菜一汤有荤有素,看得陶陶口水直流,却不敢逾矩,只是在一旁看着。 杨明看了她一眼,纳闷道:“愣着干什么?坐下吃饭吧。” “官人,这不合规矩。” 柳秀娘却面露难色。 这里就显出古代人和现代人的区别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杨明骨子里就没什么长幼尊卑的概念。 但柳秀娘就不同了,她虽然心底善良,同情陶陶。 但下人就是下人,跟主人同桌吃饭成何体统? “娘子,你看家里就这么点地方,你让她上哪吃去。等咱们什么时候搬家了,地方大了再讲规矩吧。” “她这么干站着,我实在是咽不下去。” “坐下,听我的。” 杨明硬拉着陶陶坐下了。 柳秀娘无奈地叹了口气,专心给孩子喂起了饭。 陶陶到底是个乡下丫头,也没有想那么多,一屁股就坐下了。 “谢谢大官人!” 只是她心里忍不住又给杨明贴上了大善人的标签。 看来这杨家虽然破了点,但是大官人实在是大好人啊! 一顿饭,吃得陶陶满嘴流油。 她甚至忍不住幻想到,若是大官人愿意收她做通房丫环,顿顿都有肉吃,那该有多快活。 小丫头的心事,杨明是万万没想到。 吃过饭之后,他本想带柳秀娘去城里置办些衣服。 可没想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外,石慧娘带着一阵香风就扑过来了 。 “明郎~你会造那龙骨水车的事情,怎么不早告诉奴家?” 一看见石寡妇,杨明就忍不住腹下一紧。 杨明赶紧甩开手道:“不过是件小玩意,怎么把你也招来了?” “那龙骨水车乃是失传多年的龙皇秘术,怎能算是一件小玩意呢?若不是周叔差人告诉奴家,奴家险些漏了这等宝物。” 石慧娘羞答答道:“奴家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必明郎不会拒绝吧?” “……” 杨明看了一眼,柳秀娘转身走进了茅草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他心里直打鼓,嘴上也没好气道:“不就是龙骨水车吗,你开个价拿走就是。” “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俗气。” 石慧娘娇嗔一声,手指若有似无地在他胸口划拉着。 陶陶看得眼睛都直了。 杨溪风兄弟俩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杨明无奈道:“这还有孩子在呢,慧娘,你收敛点?” 这石家寡妇的作风实在豪放。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勾栏女子呢。 石慧娘松开了手,她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眼中流露出了喜爱。 她从怀里摸出了两块玉佩,走到兄弟俩跟前,给他们一人戴了一块,温声细语道:“大郎,二郎,姨娘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这两块玉佩可以辟邪,送给你们可好?” 杨溪风求助地看向杨明。 “收下吧。” 杨明轻叹一声。 看石慧娘的样子,这玉佩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 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石寡妇看来是相当喜欢孩子。 可惜,她的身子恐怕有些问题。 败家子跟石寡妇好了也有五年了,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欢好。 败家子播种的能力不用多说,这两个儿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以前败家子的爹还在世的时候,生怕他在外面搞出人命。 特意交代他的贴身书童,挨个去给他的情人们灌避子汤,免得日后有什么私生子找上门。 以石寡妇的身份,杨父当然不敢多说什么,没准心里还盼着她能生下一儿半女,能跟石家强强联合。 可一晃五年过去了,石寡妇的肚子毫无动静。 杨明心想,她多半有些不孕不育的烦恼。 听说石家一直都这样,人丁稀少。 石老爷子有十几个小妾,可到四十好几,才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所以石慧娘跟他谈条件的时候,他满口就答应了。 就算他愿意,石慧娘也得怀得上才行啊。 石老爷子过世,石慧娘在这世上连一个至亲都没有了。 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想到这一节,杨明也懒得跟她计较了。 他淡淡道:“那龙骨水车,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奴家就知道明郎最疼奴家了。” 石慧娘给他抛了个媚眼,又正色道:“奴家,其实是想把这龙骨水车献给圣上,替明郎谋一个功名,明郎以为如何?” …… 第17章进城再惹事端 这精明的石寡妇,一眼就看出了龙骨水车最大的用处,并不在一城一地。 就算她石家在明州有良田万亩,多了龙骨水车,也只是让那些农夫省些苦工,她却得不到什么好处。 就算是拿出去卖,那些抠门的大地主自然不会为名下的佃农购买。 苦哈哈的庄稼汉又出不起价钱。 此物只有献给皇帝,才是大功一件。 杨明压根没想到这个。 但他思考了一会,还是摇头拒绝道:“不用了,你以石家商会的名头献宝即可,不必用我的名号。” 石慧娘急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奴家一个妇人要着泼天的功劳有何用?若是明郎能因此得个一官半职,岂不是大好事?” 杨明看了看左右,把她拉进了马车里,认真地问道:“慧娘如此聪明,不如我来考一考慧娘,你对这天下局势,如何看待?” 石慧娘一点就通,哑然失笑道:“奴家还道是什么,原来明郎是怕了夷人?” “你怕夷人何时打来了,你做了官就要掉脑袋了?” “正是如此。” 杨明微微点头。 他今天在宋均的书房里,不止看到了关于龙皇的历史,还有大兴国的历史。 大兴国原来是中原正统,建国已有二 百多年。 二十五年前,夷人在太白山下建国,武力十分强悍,一举打到了当时的京城,连皇帝一家都被抓了。 现在的皇帝当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正好不在京城。 他收到消息连夜渡江跑路,被南方的群臣拥立当了皇帝。 一连在外逃亡了两年。 直到签订了丧权辱国的炎江合议之后,才正式定都永宁城。 两国分江而治,大兴向白国纳贡称臣。 自此之后,大兴国像是连脊梁骨都被打断了,彻底站不起来了。 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丁点想反抗白国的念头。 整天就是贪污受贿,寻欢作乐,搞得怨声载道,义军四起。 这是妥妥的亡国前兆啊! 杨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只有一个想法。 跑啊! 赶紧赚钱跑路啊! 当官? 那不是找死吗! 石慧娘无奈道:“明郎多虑了,白国已有多年不曾挑起战端,想来是安居北方了。” 杨明可没打算把性命交给别人的仁慈之心。 他扯开话题道:“我听说慧娘家里还有海上商队?最远去了哪里?欧洲?美洲?” “海上商队之事向来是由奴家的舅父打理,奴家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什么大食国,什么 欧洲美洲,奴家倒是没听说过。” “哦,阿拉伯帝国,那你们的船还不行。” “等我处理好酒坊的事情,去明州看看你们的船,如果能造出远航轮船,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何必非要把自己困在这小小的大兴呢?” 杨明反过来游说起了她。 石慧娘不满道:“我的好郎君,奴家本以为你是幡然醒悟,愿意长进了,才想替你谋个功名,既然明郎并无此意,那此事就再议吧。” 杨明松了口气。 他赶紧扯开话题道:“慧娘,可要去看看酒坊?” “既然来都来了,便去看看吧。” 石慧娘让车夫直接把马车驶进了张家村。 村口有人把守,杨明露了个脸就被放进去了。 周全办事效率是真高,只是一会没见,地上已经堆起了满满的木材。 工匠们带着张家村的村民,干得热火朝天。 连村里的女人和小孩都过来帮忙了。 杨明下了马车,看到张三和宋均、宋秋月都在,便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张公,这位是石家商会东家,石家娘子。” 张三急忙拱手道:“石大娘子有礼了。” “张公有礼了。” 石慧娘掀开帘子,微微点头回礼道:“明郎在张家村 有劳张公照拂了。” 宋秋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管他叫明郎?他是你儿子还是你侄子?” 杨明的脸都黑了。 郎君在大兴国,确实是对少年和小辈的称呼。 石寡妇比他大了五六岁,才一直这么称呼他。 张三瞪了宋秋月一眼,连忙赔礼道:“这是老夫的外甥女,口无遮拦,让大娘子见笑了。” 小孩子不懂事,可张三都这把年纪了,一听就明白了。 心里忍不住暗道,这败家子实在是艳福不浅。 家里那柳氏的貌美已经极其罕见,这石家娘子却丝毫不逊色。 怪不得城里那些商户,提起石寡妇的美貌,都忍不住咽口水。 石慧娘并没有生气。 宋秋月的年纪在她看来,就是个小孩子。 跟小孩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招来周全,草草问过几句之后,就准备走了。 杨明赶忙也上了马车:“慧娘,回城吗?捎我一段,我想进城买些东西。” 路过自家的时候,杨明跳下车,想让柳秀娘跟他一起进城。 可柳秀娘连面都没有露,只让陶陶转告他,说自己要在家刺绣,就不去了。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不至于啊。 自打杨家出事之后,这两年,石慧 娘经常接济他。 柳秀娘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杨明心里犯了嘀咕。 石慧娘打趣道:“明郎,你这个妾室如此不识抬举,不如明郎还是休了她,跟奴家回明州吧?” 她说着,手又不老实了。 杨明被碰到了痛处,皱起了眉头,慌忙摆手道:“今天真的不行。昨天折腾得太狠了。” “伤着了?让奴家好好看看。” 石慧娘惊呼一声,表情却更兴奋了。 杨明靠在车厢上,两眼翻白。 进城的路,一眨眼就过去了。 石慧娘还要去商会处理事务,进城之后就把他放下了。 等到下马车的时候,杨明连腿都快站不直了。 这个妖精还好不住在平江府,每个月才过来几天。 要是住在这,不出半年,铁杵都得磨成针啊! 杨明慢悠悠地走去了市集,打算买些布匹回去,给柳秀娘做些衣服。 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被人围住了。 几个地痞流氓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没过多久,一个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阴阳怪气道:“杨大官人,听说您又发财了,怎么都不去鄙赌坊了?是不是看不起我刘刀疤啊?” 第18章这可是你逼我的啊! 刘刀疤,是平江城里的一个黑道头目,手下有几十号人,在平江府里大小是个人物。 败家子常去的聚宝赌坊就是他的场子。 半年前,石慧娘回明州的时候。 杨家虽然已经没落了,但名下还有一栋大宅子和若干田产,并不像杨明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么凄凉。 都是因为在聚宝赌坊输了钱,被骗着借了刘刀疤的高利贷,借了输,输了再借,才稀里糊涂搭进去了全部身家。 这傻子就像一头活猪被人软刀子硬刀子一起上,活生生割得瘦骨嶙峋,连骨髓都快被人吸干净了,还一无所知。 败家子傻,杨明却不傻。 这刁民摆明了是想害他,他又怎么会上当? 杨明看了眼巡逻的衙役,淡淡道:“刘爷好大的威风,贵赌坊敞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愿者上钩。” “我这几天没有心情去赌,你还想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去不成?” 刘刀疤脸色微变。 这败家子怎么变聪明了? 往日,他只要吓唬两句,这败家子就老老实实跟他进赌坊了,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然而只要仔细一想就知道。 在大兴国,赌钱不犯法,可逼人去赌钱,却实在是说不过去。 杨明只消跟衙役求救,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刘刀疤别扭地挤出一个笑脸道:“我不 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大官人既然发财了,手气想必极旺,怎么不来赌坊玩几把,博个好彩头呢?” 他这一笑起来,脸上的刀疤挤得跟蜈蚣似的,显得更狰狞恐怖了。 杨明嫌弃地挥了挥手道:“你别笑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刘刀疤这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杨明见状,赶紧朝衙役那边挪了几步。 这下衙役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了。 他无奈道:“刘大官人,光天化日之下,你不要让某难做啊。” 区区一个衙役,刘刀疤倒也不怕。 可是,官府和帮派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整个大兴国明面上的规矩。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黑道头目,还没资格打破这个规矩。 “刘某心里有数。” 刘刀疤压着火,好声好气道:“杨明,你难道就不想把你家的田产和府宅赢回去吗?” “不想。” 杨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虽然他在澳门的时候,为了追赌王千金,跟赌王学过几手。 可人家现在是摆了明挖坑等他跳,就是再高的赌计也抵不过人家想作弊啊! 他才不上当! 杨明软硬不吃,刘刀疤彻底没辙了。 衙役看围观的人变多了,又不停催促道:“若是无事就散了吧。” 刘刀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明大摇大摆地逛起了街。 他 心有不甘,远远地跟在后面。 只等什么时候衙役看不见了,就把他绑走,由不得他不去! 杨明也看出来他的打算了。 他心里犯了难。 眼下这情况,他就是想出城回家都不行。 只怕刚出城门,这姓刘的就会追上来,弄死他! 难不成,要去跟石家求救? 可他也不知道这古代的混混,做事有没有底线啊! 万一动不动就是杀人放火的那种,反而连累了石慧娘,那可怎么办? 杨明愁云满面,在城里瞎溜达了起来,就是不肯离开衙役的视线。 刘刀疤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眼看着市集都快走到尽头了。 一间医馆出现在了杨明面前。 万半城在家丁的搀扶下,从医馆里走了出来。 杨明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乐了。 万半城一见他,眼睛都红了:“杨明!我要杀了你!” 他昨天那一脚踢得太狠了! 蛋肿得比鸡还大,请来的大夫却说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就好了。 万半城在床上躺了半天,越想越害怕,今天才专门来到这城里最好的医馆求医。 没想到,竟被他撞上了杨明这个罪魁祸首! “你死定了!” 万半城咬牙切齿,一挥手,几个万家的家丁就围了过来。 “官爷,救命啊!” 杨明高 声喊衙役救命,可他没想到的是,万半城也叫了衙役。 这边的衙役走过来,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他要打我!” “他昨天打了我!” 杨明和万半城分别告起了状。 不同的是,万半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子,直接递给了衙役:“官爷,我想讨个公道。” “既是民事,你等自行处理吧。” 那衙役娴熟地把钱袋子收了起来,冷着脸走开了。 我凑! 这么明目张胆受贿?? 这大兴国没救了啊! 杨明惊得下巴都掉了。 那头,刘刀疤也看见了这一幕。 可是,这招万半城能用,他却不能用。 万半城是良民,顶多是把杨明揍一顿,让他吃点苦头。 可刘刀疤却是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衙役怎敢当面收他的钱,放他行凶? 杨明假装害怕道:“万半城,你想干什么?” 万半城恶狠狠道:“你们给我抓住他!我要扒他裤子,弹他雀儿一百下!” 没错,他特意支开衙役,就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让杨明也尝尝这鸡飞蛋打的痛楚! 如果报官,杨明大不了被打顿板子,难消他心头之恨! 我去! 这么狠! 他不过是踢了万半城一脚,这孙子竟然要弹他兄弟一百下? 杨明露出痛苦的 表情,他挣扎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当真!” 万半城面目扭曲道:“小的们,抓住他!” “哎,这可是你逼我的啊!” 杨明忽然大喝一声:“刘刀疤,何在?” 正在外面看戏的刘刀疤,打了个激灵,应道:“在!” 等答完,他才反应过来,黑着脸道:“你叫大爷作甚?” “刘刀疤,你不就是想让我去赌坊玩吗?”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你把这小子打一顿,我就乖乖跟你去赌坊,不管输多少钱,我都认了。” 杨明一指万半城。 这下,换万半城慌了。 他也是赌坊的常客,当然认识刘刀疤这个狠人。 他急忙道:“刘爷,你可不要被他骗了,这小子狡猾得很,不如我们合伙抓住他,等我收拾完他,就把他交给你。” 刘刀疤笑了:“万小官人莫慌,我刘某人也不是个傻子,怎么会听他差遣?就依你说的办。” 万半城如释重负。 两人相视一笑,怜悯地看着杨明。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还想玩这招驱狼逐虎? 可是,他现在无钱无势,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还想驱使刘刀疤,简直做梦! 万半城冷笑道:“杨明,你认命吧,乖乖把裤子脱了,让小爷拿弹弓弹一百下,小爷就放你一条生路。” …… 第19章咸鱼还能翻身? 听见这么有趣的事情。 路过的人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当众被人弹雀儿一百下,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杨明悲从中来,委屈地喊道:“你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刀疤撇了撇嘴道:“你还喊起冤来了,昔日你杨家势大的时候,我赌坊的小厮只是冲撞了你两句,你就叫人打断了他的手脚!那时你又何曾把王法放在眼里?” 万半城也来了气,恨恨道:“当年为了争天香阁的头牌董娘,我不过是抢了你一次风头,你竟然让人划花了董娘的脸,董娘一时悲愤,跳楼死了,你心里又有王法吗?” 嘶,这败家子还干过这些缺德事? 杨明这个五好青年吓到了。 可他仔细一想,愣是没有这些记忆。 难道是坏事做太多了,自己都不记得了? 算了,这不重要。 杨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摆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道:“士可杀,不可辱!” “刘刀疤,要我跟你去赌坊可以,但我要是受了一点伤,我情愿死在这里,也决不会让你们得逞!” 刘刀疤的脸色不好看了。 他倒是相信这句话,杨明虽然落难了,可富家少爷的脾气却一点没改。 让他当众出丑,不如杀了他。 可他死了,对他、对赌坊、对幕后那位大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想看到的,是一个落魄潦倒、跪地求饶的杨明,而不是一具尸体。 刘刀疤想了想,对万半城拱手道:“万小官人,不如今日就让刘某先带走杨明吧。” “他人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何时想出这口气,只要一句话,刘某就把他五花大绑,送到万府。” “那可不行,士可杀不可辱,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那我选今天死。” 杨明梗着脖子道。 刘刀疤也快没耐心了,他目露凶光道:“你还以为自己是杨家大少爷呢?再啰嗦,信不信我现在就绑了你,当众行刑!” 杨明缩了缩脑袋。 万半城心有不甘,但他也不愿意得罪刘刀疤,只能恨恨道:“贱种!算你走运!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杨明松了口气,嘴上却唉声叹气道:“哎,我后悔了。聚宝赌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啊,我就算逃得了你这一劫,到那里输了钱,还不上,还不是要死。” 万半城听到这句话,动了心思。 有刘刀疤护着,今天他是不能当众弹杨明雀儿一百下了。 但是,去赌坊看他输了钱,跪地求饶的丑态,不也能出口恶气吗? 杨明老老实实跟着刘刀疤走了。 万半城想了想,竟然也跟了上去。 “万小官人,这是去哪啊?” “看杨明那个败家子给赌坊送钱。” “有这等好事?某也去 看看。” 不知不觉,已经未时了。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纨绔子弟也出来溜达了。 一看到万半城就凑了上来。 一传十,十传百。 几乎传遍了大半个平江府。 这消息,也被刚进城的一群兵将听到了。 “少将军,听说杨明那个败家子大张旗鼓地要去赌坊送钱,好多人跟去看热闹呢,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杨明就是那个送财童子?听说他十赌九输,跟他反着买,赢定了啊!这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啊!” 众兵将高高兴兴地向领头的少年请示。 少年皱起了眉头,他不仅不感兴趣,甚至有点不想看见那个败家子。 可是,军中军饷微薄,这些兵将也过得苦哈哈的。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少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去看看吧。” 等杨明走到聚宝赌坊的时候,背后已经跟了一大堆平江城里的纨绔子弟。 刘刀疤乐得笑开了花,脸上刀疤一颤一颤的。 这城里大半的富家公子都来了啊! 来了不得玩两把? 这赌场是要赚翻了啊! 刘刀疤心情大好,甚至考虑,要不今天就放杨明一马,让他输个几百两就差不多了,等改天再慢慢收拾他! “杨大官人,您今天想玩点什么?” 不止刘刀疤,连赌坊里的那些个荷官都乐 坏了。 每次杨明一来,他们的赏钱就能多好几倍。 这是个送财童子啊! “骰子。” 古代赌坊的玩法,杨明还真不清楚,只有一个摇骰子,他认出来了。 “买大还是买小?” 荷官迫不及待地摇起了骰子,扣在桌上问道。 杨明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两,买大。 刘刀疤见了不快道:“杨大官人今天怎么这么小气?竟然只押一两银?” “你管我押多少。” 杨明回了一句。 他当然要先看看,这骰子是不是做过手脚再说。 何况,就是这一两银子,也够他们输得当裤裆了。 “开。” 刘刀疤被噎得没脾气,叫荷官开牌。 三五六,大! 杨明赢了。 刘刀疤也不在意。 再倒霉的人,也有赢一两把的时候。 对赌徒来说,只有赢钱才是噩梦开始。 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永无尽头。 但他没想到,这一两银,却是他噩梦的开始。 第二把,杨明押了二两,买大,又赢了。 第三把,杨明押了四两,买小,还是赢了。 一开始,那群纨绔子弟都想着只要跟杨明反着压,铁定能赢钱。 结果,一输再输。 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杨明这厮,今日手气不错啊。” “可不是么,这简直是鸿运当头啊!” “要不,我们跟他压一把试试?” 有人犯了嘀咕,悄悄跟着杨明押了。 只有万半城不一样,他特别头铁。 前面三把,他跟杨明反着来,已经输了几十两了。 可他还是不信邪:“我就不信了,这咸鱼还能翻身?五十两,买大!” 骰盅开出来的那一刻,万半城腿软了。 一二三,小! 杨明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万半城,想赚钱就跟着我买,要不然输得倾家荡产,可不要怪我。” 他天生耳力惊人,又经过赌王的专业训练。 骰子六个面的圆点不一样,落到盘子里声音也会有不同的表现。 要是赌点数还有点难。 听个大小,那是十拿十稳。 一下子输掉一百多两,万半城也心痛啊! 他两眼一闭,招来家丁道:“你替我下注,输了唯你是问!” 聪明的家丁秒懂,毫不犹豫就站到了杨明身边,摆明了杨明买什么,他就买什么! 好家伙,这小子简直是又当又立的典范啊! 可杨明也没有办法,他今天要想从赌坊脱身,就得一直赢下去! 只有把这群富家公子喂得饱饱的,拉到他的战船上,他才能有一条生路。 刘刀疤听了这话,却嘲讽地笑了。 杨明在他们赌坊前前后后输了有上万两银子,要说他是赌神,刘刀疤第一个不信! 咸鱼还能翻身? …… 第20章败家子大杀四方 不过,刘刀疤还是示意荷官小心行事。 荷官使出了浑身解数,把骰蛊摇得天花乱坠,每一把都恨不得摇上几分钟。 其实,这都是糊弄人的,就是为了给赌徒施加心理压力。 杨明根本不在乎,他只要注意骰子落盘的声音就行了。 “大!” 杨明刚把银子放在“大”字上,所有人都跟着把银钱丢了上去。 荷官战战兢兢地掀开骰盅,顿时眼前一黑。 “四五六,大!” “又赢了!” “杨明这厮今天是要逆天啊!” 那些富家公子就跟疯魔了似的,一门心思跟着杨明下注。 杨明买大,他们全买大。 杨明买小,他们全买小。 整张赌桌上,只有杨明下注的地方堆成了小山,另一边空空如也。 场面蔚为壮观。 赢! 一直在赢! 连赢九把! 杨明拿出去的一两本钱,已经变成了五百多两! 一盏茶的功夫,赌坊整整输出去四千多两! 见鬼了! 真的活见鬼了! 荷官吓得连骰盅都不敢拿了。 刘刀疤又惊又怒。 这败家子,怎么突然就这么厉害了? 不行! 再让他这么赢下去,赌坊就要破产了! “狗东西,怎么摇的骰子?换人!” 杨明懂了,这是想开作 弊器了啊! 那可不行! 他似笑非笑道:“刘爷,你是想换人,还是想动手脚啊?” 他一语道破,激起了民愤。 一帮赌徒顿时红了眼:“你敢动手脚试试?” “换人可以,小爷亲自替你摇骰子怎么样?” 万半城也顾不上跟杨明生气了,挽着袖子面露不善道。 杨明今天跟财神爷附体了似的,买什么赢什么! 跟着他下注,比上街捡钱还容易! 刘刀疤想动手脚,就是拦他们的财路。 堵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一般的赌棍,就是再撒泼打诨,刘刀疤也不怕。 可今天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大商会的少东家,府衙里的贵公子,还有几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当兵的。 就没有一个好惹的! 刘刀疤没辙了。 可再这么让杨明赢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他就得破产啊! 刘刀疤灵机一闪,扯出一个笑脸道:“刘某是觉得杨大官人玩骰子铁定玩腻了,不如玩点别的吧?” 他料想杨明只是正巧手气旺。 可是,赌坊其他玩意,光靠运气好可没用,还得有技术。 技术这东西,杨明有吗? 只要他肯答应玩别的,他就能让杨明把吃下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别说杨明不上当,就是 其他人也不傻! “不行!” “就玩骰子!” 杨明还没回答,那些富家子先叫嚣了起来。 玩骰子多痛快? 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全靠运气! 杨明这厮今天手气冲天,就得玩骰子,万一玩别的输了怎么办? 刘刀疤心里暗恨不已。 这特么,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杨大官人,站了这么久也累了吧,不如去国色楼听听曲儿歇息歇息,改日再来吧?” 刘刀疤咬了咬牙,决定下次再收拾杨明。 只要杨明这个煞星肯走,其他人还是他的肥羊。 杨明惊讶道:“刘爷,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是你盛情邀请、威逼利诱,一定要让我来赌坊玩的啊,怎么这就让我回去了?” 畜生! 得了便宜还卖乖! 刘刀疤心里的火气蹭蹭蹭往上冒。 “我不累,一点都不累。兄弟们,陪我大战三百个回合怎么样?” “好!” “赌坊几点关门,我们就几点走!” 刘刀疤吓坏了。 这些人刚才还收敛着,只是几十两几十两地买。 眼看着杨明逢赌必赢,有人都已经掏出大额银票,跃跃欲试了! 玩到天亮? 就是把他卖了都赔不起啊! 刘刀疤压着火气道:“今天是刘 某不对,不如刘某请大官人去国色楼喝酒,作为赔礼吧?” 天香阁的娇娘擅口技,国色楼的兰娘好骑马。 杨明有那么一点点的心动,想试试古人骑马的技术怎么样。 可是,他毅然决然拒绝了:“不必了,等我把你这赌坊赢破产,把国色楼包个三天三夜都行,不用你请客。” 无耻! 这厮简直太无耻了! 一张口就把自己的野心说出来了! 刘刀疤彻底没辙了,他两眼一闭道:“刘某今日身体不适,赌坊打烊了,各位请回吧。”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在滴血。 放走了他们,不仅代表赌坊输出去的四千多两,拿不回来了。 而且,他也得罪了这些富家子。 短期之内,对生意必定大有影响。 可杨明软硬不吃,他能怎么办? 富家子们正在兴头上,不肯罢休。 有人怂恿杨明去别的赌坊再玩玩。 杨明却拒绝了。 刘刀疤跟他有仇,他才这么玩。 再去别的赌坊惹事,那不是把整个城里的黑道都得罪遍了? 他又不傻! 见无利可图,又没有热闹可看,那帮富家子渐渐散了。 万半城也冷静了下来。 忽然一想,狗日的,这不是让杨明跑了吗? 他不肯罢休,急忙拉住了刘刀疤道 :“刘爷,愣着干什么,快把他抓住啊!” 这句话点醒了刘刀疤。 四千多两跑了,可杨明手里不还有五百多两吗? 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啊! 刘刀疤目光凶狠,咬牙切齿道:“杨明!你好大的本事!敢摆你刘爷一道!我倒想看看,现在谁能救你?!” 赌坊里还有不少人。 可既然赌坊都关了,杨明又不肯带他们去别处赢钱,那谁管他? 杨明却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还有点兴高采烈。 他故作紧张道:“万半城,刘刀疤,你们想拿我怎么样?” “弹你雀儿一百下!” “把你吃下去的钱吐出来!再给老子打一张四千两的欠条!” 万半城和刘刀疤面目狰狞。 万府的家丁和赌坊的打手都围了过来。 杨明夸张地拍了拍胸口:“哇,我好怕怕啊!你们当真要这么做?” “当真!” 万半城斩钉截铁。 “老子今天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刘刀疤气势汹汹。 本来,杨明是打算趁着人多眼杂开溜的。 可是,他看见了一个熟人,就临时改变了主意。 眼看着打手们的棍棒已经举起来了。 杨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到了一个少年身后,大喊道:“表弟,救我!” 第21章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穿着一身便服的少年,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被这厮认出来了啊! 这少年叫做江飞。 父亲江镇南在军中任职,官拜正五品定远将军。 母亲江周氏是杨明嫡亲的小姨母。 杨明父母健在的时候,两家关系很好,时常有走动。 可自打杨明父母相继过世,江家嫌这败家子太不争气,也就断了联系。 所以江飞进了赌坊之后,就一直小心躲藏,不想被杨明发现。 但是,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毕竟是表兄弟,江飞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 江飞站了出来,冷淡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先放过他吧。” 刘刀疤和万半城又焉能不认识这位少将军? 定远将军听起来只是五品官,不怎么吓唬人。 可实际上大兴朝历来重文轻武,武将最高也就是二品。 五品定远将军,已经称得上是大官了! 杨明以前能在平江府横行霸道,有大半就是因为他母亲家里颇有些靠山。 江家,就是其中之一。 但自从杨母过世,江镇南一早就放出话来,杨明和江家再无瓜葛。 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话,刘刀疤万半城之流,才敢如此欺辱杨明。 刘刀疤打了退堂鼓,两手一拱道:“刘某给少将军这个面子,杨明,你滚吧。” 万半城却心有不甘道:“你们江家不是说跟他断绝关系了吗?你怎么又出尔反尔帮他!” 江飞皱眉道:“他若今日为非作歹,我不止不会帮 他,还会把他绑了见官。可他今日却是堂堂正正赢了钱,并未做什么匪事,反而是你们咄咄逼人!” “那他昨天还打了我呢!” 万半城委屈地叫了起来。 江飞年纪虽小,可自幼跟父亲在军中长大,最是见不得这种扭扭捏捏的男人。 他不耐烦道:“他打了你,你若有本事自己打回去便是了。和我告什么状?我又不是你爹!” 杨明挺直了腰板道:“万半城,你不是想报仇吗?来,一对一单挑,我让你三招。” 看着他高大威武的身形,万半城泄气了。 别说是他现在裆下肿痛,行动不便。 就是他手脚灵活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打得过杨明啊。 “不敢了是吧?不敢了就乖乖放你爹走吧。” 杨明也是嘴贱,非要来这么一句。 江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杨明,我今日帮你,是看在姨母的份上,你若以为日后还能打着江家的名号在外招摇过市,那就大错特错了!” “过了今天,桥归桥,路归路,你就是当着我的面被人打死,我也不管。” 有了这句话,万半城总算是心甘情愿地让开了路。 不就是一天吗! 忍了! 杨明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出了门之后,他向江飞道谢:“表弟,今天谢谢你了,替我向姨母问好。” 江飞愣了一下。 这厮向来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这么多年就没听他说过一个谢字。 难不成,是真的转性了?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面冷心善的江飞有一点心软了。 他冷冷告诫道:“你若是真心悔改了,就少来赌坊这种地方!姨丈去了,再也没有人能帮你擦屁股了。我救得了你一次,可帮不了你一辈子。” “知道了,我最近在建酒坊,酿一种新酒。等酿出新酒,我送几坛到江府给姨丈尝尝。” 杨明挥了挥手,就准备出城回家了。 江飞想了想,叫了一个手下跟着他:“你送他一程,免得有不长眼的东西想动他。” 哎,这表弟人还不错嘛。 杨明不由感慨,败家子的命是真好。 已故的外公是平江府学的老夫子,桃李满天下。 姨丈是定远将军,执掌一方军权。 父亲是平江首富,富可敌国。 而且不管是他已故的外公还是姨丈姨母、亲爹亲娘,小时候都对他很好,非常照顾。 这王炸的开局,到底是怎么混成这副逼样的? 今天的事情,他虽然凭着聪明才智逃过了一劫。 可是,太憋屈了! 现在城里甭管什么万半城、刘刀疤,是个人都能踩到他头上! 杨明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心里燃起了熊熊斗志。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有保镖护卫,杨明赶在天黑之前出了城,搭车回家了。 一到家里,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院子里堆了不少木料、茅草,屋顶也像是被修葺过了一样。 杨明纳闷道:“秀娘,这房 子……” “是张四爷说咱们的茅草屋搭得不好,天寒地冻没法住人,所以专门叫了村人,想替咱们重新修一修,再搭两间屋子出来。” 柳秀娘满脸不好意思道:“妾身本想给他们算些工钱,可他们说什么都不要。” 她这么一说,杨明就猜到是谁了。 除了白天那个热心的老汉,不做他想。 “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啊。” 杨明觉得自己把酒坊建在张家村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在古代,做什么都要靠宗族乡亲帮衬。 败家子的父亲是北人,因为战乱才逃到了平江,落户安家。 母亲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外公外婆都已经过世了,就剩下一个小姨母嫁给了江镇南。 既然没有宗族,他以后的事业就得靠这些乡亲了。 杨明又想起了刘刀疤和万半城。 看样子,败家子以前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这两个人是一副要跟他不死不休的样子。 可不管那败家子做过什么,和杨明没关系啊! 若是这两个不长眼的,非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明老老实实地待在村子里。 把自家的茅草屋重建了一番,另起了两间木屋。 张老四和村民们,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他只得拿钱跟猎户换了些山鸡野兔,顿顿好酒好肉地招呼他们。 农村人再朴实不过,这下更是感恩戴德。 每日加班加点地赶工还不要 加班费! 不到一周时间,杨明的新房建好了,第一间酒坊也建好了。 放过鞭炮之后,酒坊正式开工了。 杨明坐在张家正堂里,听张三和周全算账。 张三翻开账本,一一细数道:“一共用了二十个小工,因为管了两顿饭,所以每日老夫只算了五十文钱,七日折合纹银七两,酒菜一共花去一两四百文,这里一共是八两四百文。” 他汇报完,周全拿着账本道:“木料和酿酒的器具,小人都是从石家商会买的,花去了一百二十两。明细在此,大官人可要过目?” “不用,你们做事,我放心。这些都是小钱。酒坊还要接着建,就按这个标准来。” 杨明对算账没什么兴趣,是架不住他们俩非要汇报,才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听。 他赶紧进入正题道:“我让你订的瓷瓶可做好了?” “做好了,一千个瓷瓶,每个十二文。” 大兴国的瓷瓶工艺登峰造极,可价格却很低。 杨明看过样品,就这最普通的瓷瓶,放后世,每个都能卖出几十万的天价。 十二文,实在是便宜。 周全又想起了一事,请教道:“大官人,您的蒸馏酿酒法,消耗粮食颇大,不知这酒水,您想定价多少?” “卖给石家商会,六十文一两,至于石家想卖多少钱,我不管。” 周全和张三顿时吓得不轻。 张三结结巴巴道:“老、老夫没听错吧?六十文,一两?不是一斤?” …… 第22章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大兴国市面上的酒,分为好几个档次。 最便宜的七八文钱一斤,最贵的名酒也不过百文钱一斤,例如蓬莱春。 杨明要说卖六十文一斤,还算正常。 可是六十文一两,一斤就得六百文,这比蓬莱春还要高出五倍,也太狠了! “我说的就是六十文一两,不是一斤。” 杨明就是在市价的基础上,才定的这个价格。 大兴国的粮食价格居高不下,一斤粮就要二三十文钱。 而白酒比黄酒更费粮食,古法酿造的出酒率又不高。 一斤酒五斤粮,单单成本就要上百文,还有人工、包装、运输等等成本。 杨明觉得六百文一斤,一点都不贵。 张三骤然翻脸道:“胡闹!简直胡闹!你卖这么贵,哪个冤大头肯买?依这个价,老夫看你这酒坊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 周全面露难色:“大官人,您这酒是不错,可是,卖这么高的价格,未必能卖得出去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酒三分看质量,七分靠包装啊!” 杨明早已经有了营销计划,胸有成竹道:“等酿出第一批酒,先不送去酒坊,拿几瓶给我,我去城里一趟。” “到时你们就知道,这酒不仅能卖出去,而且还会有市无价!” 张三和周全满脸的不相信。 在酒坊开始建的时候,酒料也已经拌好发酵了。 杨明又等了七天,第一批蒸馏酒终于酿好了。 他揣着几瓶酒,叫上了张小五张小六,又去了城里。 这两兄 弟是酒坊的第一批员工。 杨明看他们还挺机灵,就把他们提拔上来当小弟了。 一晃半个月,时移世易,三人的身份来了一个大反转。 张小五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张小六却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总觉得这个败家子,就是长得帅才巴上了石家寡妇。 吃软饭,算什么本事! 杨明进城之后,先是去了趟书店买了些笔墨,又去酒楼买了些现成的熟食。 张小六跟得不耐烦了:“你在这溜达半天了,到底要去哪啊?” “走吧,去平江府学。” “去府学干嘛啊,你这把年纪,还想去读书不成?” 张小六撇了撇嘴道。 “你个文盲,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提好东西跟着就是了。” 杨明怼了他一句。 张小六当下就想发火,张小五踢了他一脚,警告道:“对东家客气点,你不想干,村里有的是人想干呢。” 张小六蔫了。 酒坊一月工钱二两,比到城里打工还高不说,每日还管两顿饭,已经成了村里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的地方。 要不是杨明定的规矩,优先照顾鳏寡孤独,还真不一定能轮到他。 两兄弟提着东西跟在杨明身后,到了平江府学。 看门的老头看到杨明,表情很诧异。 杨明的外公周修远是平江府学的上一任学正,对这个外孙是相当上心。 刚到开蒙的年纪,就把他接了过来,手把手教导。 后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还特意拜托了书法大家王 怀信收他做弟子。 可这个败家子,对读书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成天逃学翻墙出去玩。 次次都是被杨父摁着头逮回来的。 等周老夫子一过世,杨明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拽都拽不回来了。 掐指一算,他已经有数年没有见过杨明了。 “杨小官人,真是稀客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老丈捋着胡子问道。 “学生特来拜访王学正,请老丈通报一声。” 杨明拱手一拜,递过一包糕点。 府学是读书人的地方,送钱不仅俗,而且犯忌讳。 老丈收下糕点,倒也没有为难他:“这院子你比我熟,进去便是了,还要通报什么。” 杨明轻车熟路地就进去了。 今天正好是旬休,相当于星期天,所以府学里没有几个人。 杨明走到最里面,就是王怀信的府宅。 他敲门,跟小厮报上姓名。 不多时,一个妇人跑了出来,又喜又怒道:“你这混小子,还知道露面啊?我以为你死了呢!” 妇人说话虽然泼辣,可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杨明愧疚道:“是学生不孝,数年不曾到访。不知道老师和师娘,身体可还好。” 这妇人是王怀信的妻子张氏。 王怀信膝下无子,所以张氏非常喜欢小孩。 杨明长得俊俏,嘴也甜会来事。 他拜在王怀信门下的时候,这张氏简直是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杨家落魄了,杨明才一直没脸上门。 “ 让师娘好好瞧瞧,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听杨府的旧人说你连老宅都卖了,搬去了城外,可是过得不好?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张氏把他迎了进去,上下打量,表情十分心疼。 杨明赶紧道:“我这次登门拜访,确实是想求一幅老师的墨宝,老师今天在家吗?” “在书房呢,不就是一幅字吗,让官人写给你就是了。” 张氏说得轻巧。 可王怀信是大兴国的书法大家,一幅墨宝能卖出数百两纹银的天价。 每年上门求字的人能排到府学外面去。 也就是杨明面子大,到王府跟回自己家似的,轻易就进来了。 正说着,王怀信循声从书房走了出来。 看见他眉头一皱,不太高兴道:“你来作甚?” “明儿来跟你求字,快去给他写,写完让他留下吃个饭。” 张氏一句话就给他怼回去了。 王怀信连连摆手:“不写!这小子肯定是想拿老夫的字画出去卖,老夫才不上当!” 这败家子确实是个惯犯。 以前每次他犯了错,被杨父管制,口袋里没钱了,就跑来跟王怀信求字,拿出去卖。 王怀信知道之后,就再也不肯给他写字了。 张氏听了,立马竖起眉毛道:“你再说一遍?写还是不写?不写你今天就睡书房吧!” 王怀信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这位在学子面前威风八面的王学正,在老婆面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 眼看着下人在偷笑 ,王怀信急忙道:“杨明,你跟我进来!” “你不要骂明儿啊!你敢骂他一句,老娘跟你没完!” 进了书房,张氏还在门外叫喊。 王怀信大感头痛,他黑着脸道:“说吧,是不是又缺钱用了?要多少?” 哎,这败家子,命真好。 连老师一家都对他这么好。 杨明再次感慨了一句。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道:“学生酿了一种新酒,想请老师品鉴品鉴。若是老师觉得不错,还请老师替我题几个字。” 王怀信狐疑地看着他:“真不是为了拿出去卖?” “真的不是。” 杨明说着打开了瓶塞,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王怀信是个好酒之人,闻着酒香就耐不住了。 他从书桌底下翻出了两个酒杯,倒上一看,也被这干净的酒水唬住了。 再抿上一口,顿时拍案而起:“好!琼浆玉液,不过如此!” “此酒,配不配得上老师赐字?” “配!” “此酒叫什么名字?老夫写了!” 杨明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一首短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好名字!” 王怀信念完,又急迫道:“这诗是谁写的?此子大才啊!” 这个世界的历史,因为龙昊的出现,被搅得一塌糊涂,也就没有了曹操这号人物。 杨明厚着脸皮道:“是学生写的。” 王怀信呆若木鸡。 …… 第23章我的酒六十文一两 王怀信愣了半晌,才不快道:“莫要哄骗老夫了,你有几斤几两,老夫还能不知道吗?” “真的是我写的。” 杨明无奈道:“除了骗字,学生何曾骗过老师?” 王怀信仔细一想,还真没有。 这小子虽说不爱读书,不求上进,但却不是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他信了大半,又问道:“这可是乐府旧题?为何只有这几句?” 短歌行的原文当然不止这些。 但是,后面那些,杨明可不敢抄。 什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特么造反之心昭然若揭啊! 他还不想死呢! 杨明只能惭愧道:“学生胸无点墨,只能想出这几句了。” “能写出这几句,已经称得上是大才了,怎么能算是胸无点墨。” 王怀信欣慰地笑了。 他已有几年不曾见到杨明,看到他现在如此长进,老怀安慰。 当即提笔,挥毫泼墨,替他写了一幅墨宝。 “让下人裱好,你再拿走吧。” 王怀信家里就有裱书画的匠人,交给下人后,他又端起了酒杯,眯着眼睛享受地喝起了小酒。 在寒冷的冬天喝烈酒,怎是一个痛快了得。 王怀信打定主意,以后家里喝酒就指定杜康了。 “对了,此酒作价几何?” 王怀信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六十文,一两。” “咳咳咳。” 王怀信被吓得不轻,他吹胡子瞪眼道:“荒谬!蓬莱春不过百文一斤,你这酒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此酒耗粮 甚大,产量也低,所以价格也比较高。老师不必担心,以后每月学生都会送酒来的。” 杨明还没好意思说,这是给石家酒楼的成本价,鬼知道他们那边还会加多少价? 王怀信却摇头道:“不成不成,哪能让你破费。” 他脸上却是十分不舍。 他每月的俸禄不过十几两银子,六百文一斤的酒,他每个月也喝不了多少。 当然,若是他肯拿字画出去卖,就另当别论。 可他向来爱惜羽毛,不是臻品,不肯轻易示人。 现在他在市面上的墨宝,倒有大半是杨明以前拿出去卖的。 “老师待学生如同亲生子,学生又岂是忘本之徒,这酒是学生理应孝敬老师的。” 杨明正色道:“再说学生的长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学生想明年送他到府上,请老师教导呢。” “若是老师不肯收下学生的孝心,学生也就不好麻烦老师了。” 杨明一番话,说得王怀信十分欣慰。 “听闻杨家遭了大难,老夫也十分惋惜。” “可现在看来,倒不全是坏事。你若是肯长进,莫说是大郎,就是再来十个八个,老夫也收下了。” “那学生可得再娶十个八个小妾,努力生几个孩子,让老师和师娘含饴弄孙才行。” 王怀信无奈地笑了:“你这小子,三句话不离女人。色是刮骨刀,你可莫要像以前那样,总是流连烟花之地了。” “谨遵老师教诲。” 两人闲聊了几句。 张氏又敲门了:“明儿, 师娘做了几个拿手好菜,留下一起吃饭吧。” 装裱字画也需要时间,杨明就留下吃饭了。 吃完饭,张氏依依不舍地送走了杨明,转身就问道:“明儿托你写什么字了?你怎么不多写几幅给他?” “看那孩子,都瘦脱相了,定是过得不好。” “他要拿去卖就拿去卖吧。” “人家看得起你,才肯花大价钱买你的字。” “你别老那么小气,藏着掖着的,你我无儿无女,满屋子书画能留给谁?” 王怀信被挤兑得无话可说,悻悻道:“他哪里过得不好了,他那酒要卖六百文一斤呢!连我都买不起。” “什么?六百文一斤!” 张氏也吓了一跳,又担心了起来:“这么贵,谁买得起啊?万一卖不出去,明儿不会想不开吧。” 王怀信吧唧着嘴,回味道:“那酒确实是极好,不怕卖不出去。” 张氏听见这话,动了心思:“酒呢?还有吗?” “还有三瓶,不到一斤。” 王怀信急忙道:“这可是明儿孝敬我的,娘子,你不会不让我喝吧?” 张氏巧笑倩兮道:“怎么会呢?不止要喝,还要请别人喝!” “明儿带来了不少下酒菜,官人带上酒,拿上下酒菜,去找知府大人喝酒吧。” 王怀信瞠目结舌。 以往张氏最讨厌他出去喝酒了,今天却破天荒劝他去喝酒? 但他转眼就明白了。 这哪是让他去喝酒,这是让他出去给杨明的好酒宣传宣传呢! 他不仅是平 江府学的学正,还是进士出身,知交满天下。 如今平江府的知府就是他昔年的同窗挚友。 他肯吆喝一句,杨明这酒就不怕没有销路。 王怀信却心疼:“正德喝酒比我还凶,这一斤酒,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官人~” 张氏一拖长腔,王怀信就害怕。 “去去去,老夫这就去。” “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王怀信替杨明打广告去了。 杨明则是提着剩下的酒去了一趟江府。 王怀信可以替他在文人当中宣传。 至于武夫,就得靠这个当将军的姨丈了。 一文一武,双管齐下,就是他的营销策略。 但是很可惜,江府却无人在家。 江镇南父子常年呆在军中,他的小姨母也出门访友了。 杨明只能把酒拿给下人,让他转交。 办完了正事,他本打算回家。 可出城的路上,他路过了万源酒坊。 杨明心念一动,走了进去道:“你们少东家在吗?” 李管事无奈道:“杨大官人,你又来作甚?少东家就在里面,你莫不是来讨打?” 他是一点都不想看见杨明。 一看到杨明,就想起他的酒了。 那酒奇货可居,若是卖给了别家,万源酒坊的生意肯定会大受影响。 偏偏少东家和他又有仇,不仅不买酒方,还差点跟他打起来。 好在这半个月,市面上也没传出有新酒的消息。 他只能希望杨明是找不到卖家,那古方就此消失了。 “ 叫他出来,我找他有事。” 杨明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等万半城。 没一会,万半城气冲冲地出来了:“杨明,小爷找你半个月了,你竟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啊。” 杨明表情遗憾道。 一提这个,万半城更来火了。 他当下就想叫伙计,先把杨明绑起来打一顿再说。 “欸,别激动。我这次来呢,是想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这句话勾起了万半城的好奇心。 杨明笑眯眯道:“你不是看不起我的酒吗?” “我的新酒酿好了,明天就准备拿到石记去卖。我想跟你赌一赌,我这杜康酒,一个月就能卖出三千两!” “你做梦!” 万半城想都不想就讽刺道。 一个月三千两? 他们万源酒坊一年的收入也就七八千两,已经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酒坊了。 一个月卖三千两,简直是痴人说梦。 本来忧思重重的李管事也笑了:“杨大官人这是说笑了,你那酒虽好,可就依蓬莱春的价格,一个月想卖出三千两,就得三万斤酒,根本做不出来啊。” “我的酒,六十文一两。” 杨明刚说完,万半城的表情简直跟看傻子一样:“你想钱想疯了?六十文一两的酒,谁会买?” “那谁知道呢?” 杨明耸了耸肩,又道:“如果我一个月卖不到三千两,我不止老老实实脱裤子,让你弹大雕一百下,还白送你一千两当医药费!” …… 第24章良言难劝该死鬼 “如果我赢了,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你不要再找我麻烦了。” 杨明给出的筹码实在是太高了。 以至于万半城有一瞬间,觉得这小子可能是疯了。 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杨明道:“此话当真?” “当真,绝无虚言。” “那就签字画押,这个赌,小爷跟你打了!” 杨明痛快地签下了赌约。 李管事和张小五做了见证人。 万半城兴奋道:“李管事,你都听见了?那个傻子,竟然白白送钱给我花!” “但他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他,小爷一定要替董娘讨个公道!” 李管事喝过杜康酒,他心里本来还有些担忧。 可杨明这厮,心比天高,竟敢定价六百文一斤! 这等高价,除非是傻子才会买吧! 刚刚走出酒坊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张小六讽刺道:“杨明,人家笑你是个傻子呢!你跟人家打这个赌,有什么好处吗?” 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什么天香阁的头牌董娘,别说是他,就连那败家子也没有什么印象。 鬼知道万半城为什么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但这因果,如果要报应在他身上,他是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假如万半城输了以后,就肯安分守己,以后不来招惹他。 他也就不打算继续打压万源酒坊了。 可惜看样子,万半城完全没有打算跟他和解的意思。 良言 难劝该死鬼啊。 杨明正考虑怎么跟张小六解释。 张小五忽然道:“东家可是想借这个赌约,让万半城替杜康酒宣传宣传?” “看不出来,你倒是比你弟聪明多了。” 杨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点经商头脑,竟然看出来了。 没错,他这个赌约,一开始就是打得两个主意。 一是他想跟万半城化解仇恨。 二是以万半城的性格,必定会将这个赌约广而告之。 万家是百年酿酒世家,在酿酒行当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他若是出去四处宣扬,有人要跟万源酒坊的蓬莱春打擂台,起码能吸引城中大半好酒之徒的关注。 届时不管是褒是贬,都会有人去尝试杜康酒。 比卖相,比后劲,白酒可以甩米酒几条街。 这赌约,他横竖是赢定了。 “走,回酒坊,明天才是大戏开台的时候。” 杨明出城回张家村了。 是夜。 万半城在国色楼喝花酒,果真将这赌约的事情传了出去。 他还呼朋引伴,约了一帮纨绔子弟,打算明日去石记酒楼砸场子。 平江知府的家中,也因为王怀信的到来,掀起了轩然大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诗,当真是杨明写的?” 王怀信来得正是时候。 年关将近,有不少平江府出身的太学士子返乡过年。 知府魏厚生正在宴请这些士子。 杜康酒 干净的卖相和凌冽的口感,赢得了众多士子的一致赞扬。 可是,当他们听到为杜康题诗的人是杨明之时,众人的脸上不禁浮现诧异。 大兴国的学制大抵是由县学升府学,府学登太学的三级结构。 相当于现代的小学、中学和大学。 私塾或是县学就读的叫童生。 童生过了院试晋升秀才,就可以进入府学读书。 若能过了乡试成了举人,才有资格进太学深造。 所以这帮平江籍的太学生,都曾经是平江府学的学生。 杨明不同,他十八岁那年才过的院试取得了秀才资格。 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在平江府学旁听多年了。 走后门这事,有王怀信在场,众士子不好明说。 可要说起杨明那厮的才学,他们就忍不住想批判了。 “恕学生冒昧了,杨明连四书五经都未曾通读,怎么能写得出如此佳句?” “何止是四书五经,他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肯定不是他写的。” 王怀信怫然不悦道:“老夫亲眼看着他写的,还能有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杨明以前是不成器,可家道中落后,发愤图强,也为时未晚。” 几个士子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王学正定是被杨明哄骗了,依学生之见,这诗绝无可能出自杨明之手。” “正是如此,他出身富贵,哪知人间疾苦,又怎么写得出这等感叹人生苦 短的诗句?” 这群人当中以学子钱进最为激动。 他虽然姓钱,可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 一家老小倾尽全力,供他读书。 所以他特别努力,从来不敢懈怠。 也最是看不过杨明这种吊儿郎当的富家子。 钱进又道:“再说这诗是乐府旧题,却只有这么几句,若不是抄的,作何解释?” 王怀信瞪着眼睛辩解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只有几句也已经足够了。” 钱进梗着脖子跟他争辩:“学生还是觉得,他一定是抄的!” “好了好了,今日是酒宴,当以和为贵,何必为了这种小事争执?” 知府魏厚生出面打了个圆场。 知府大人的面子,钱进不得不给,但还是忍不住讽刺道:“学正大人是书法大家,论书法大兴无出其右,可若是论诗书造诣,学生实在是不敢苟同。” 他这话已经算得上是非常藐视师长,大逆不道了。 王怀信气得满脸涨红:“竖子!你若不信,老夫这就叫杨明过来,当面对峙!” 魏厚生也很不高兴。 但他是东道主,总不能看着他们吵起来。 于是,他心念一动道:“当面对峙倒也不必,不如这样。” “本官正好想在别院开个诗会,三日后,就让杨明随你一同赴宴,届时整个平江府的士子都会前来,真假一试便知。守诚以为如何?” 王怀信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好!老夫替杨明答应了!” 钱进也慷慨激昂道:“多谢知府大人成全!” 他打定主意,三天后一定要撕破杨明那张虎皮,让天下读书人都看清楚他不学无术的真面目! 无端端惹火上身,杨明一无所知。 他正在张家的书房里笔走龙蛇,为明天卖酒的事情写广告词。 “书法大家倾情推荐!” “定远将军赞不绝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么大胆火爆的广告词,让宋均忍不住担心道:“先生,你如此借用王学正和大将军的名号,不怕他们知道了生气吗?” “一个是我老师,一个是我姨丈,就算生气,顶多骂我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杨明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对杜康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这可不是用酒糟做的冒牌货,而是货真价实的高粱酒。 别说是他姨丈,就是皇帝喝了,也得夸得劲! 杨明写到一半,发现布料快用完了,招呼道:“均哥儿,麻烦你去我家,替我再取几匹白布来。” 宋均也在酒坊挂了个名,帮张三记账做些文书工作,挣些家用。 因此他使唤起宋均毫不客气。 “某这就去。” 宋均急匆匆跑出了书房。 过了一会,杨明又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圆滚滚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淫贼,你又使唤我弟弟干什么去了?” …… 第25章就你这,我真没兴趣 杨明埋头写字,懒得搭理她。 这丫头简直是个朝天椒,脾气火辣得不得了,他惹不起啊! 看他不理人,宋秋月更来气了。 她大着胆子走了进来,看见绢布上写满了大字,不由嘲笑道:“听说你的酒要卖六百文一斤?你还真以为能卖得出去啊!” “写这么多旗帜,白费绢布!” 杨明抬起了头,不怀好意道:“小娘子,你该不会是看你弟弟走了,迫不及待想跟杨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上次摆了杨明一道,宋秋月本性暴露无疑。 她撇了撇嘴道:“你敢动姑奶奶一根头发试试?我要是叫喊一声,不等村里人动手,就是舅父也会把你痛扁一顿。” “……” 提起这个,杨明就头痛。 这段时间,张三对他相当照顾。 可唯独在宋秋月的事情上,张三防他跟防贼似的。 一旦他踏入张府,必定会派宋均监视他,免得他又去招惹宋秋月。 他真是太冤枉了! 他是那种人吗! 正巧布匹也已经用完了,杨明放下斗笔,挑眉道:“调戏你两句都不行,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宋秋月把脸一别,碎碎念道:“我是想让你把价格改了吧,六百文一斤,真的卖不出去,若是一两百文,兴许城里的富商图个新鲜,还能卖得出去。” 杨明坏笑道:“哟,宋小娘子难不成是怕我卖不出去酒,破产了,给不起聘礼?” “你 放心,若是你肯下嫁,多的不说,千八百两的聘礼我还是给得起的。” “呸!哪个瞎了眼的要嫁给你!” 宋秋月啐了一口,又嫌弃道:“我是怕你破产了,村里人没了差事,找你麻烦!你当初可是夸下海口,要给全村的人都谋个生计呢!” 这小丫头张牙舞爪,看起来挺凶,可没想到心眼还挺好的。 杨明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那你就放心好了,我这酒不止能卖出去,别人还会抢着买呢!” “净知道说大话!不见棺材不掉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宋秋月恨恨地唾骂了几句。 杨明走了过来,懒洋洋道:“那不如我跟你打个赌吧?正巧我今天在城里也跟别人打了个赌,如果杜康酒一个月卖不出三千两,我就脱裤子让人弹大雕一百下。” “要不然,也让你弹一百下?” 宋秋月虽然在乡下长大,乡人说话荤素不忌,可也没人敢对她这么放肆。 她白净的脸蛋红成了猴子屁股:“淫贼!混蛋!谁要看你那丑东西!” 这丫头真好玩。 杨明嬉皮笑脸道:“你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丑不丑?” “不要脸!” “臭淫贼!” 宋秋月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杨明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了,他笑嘻嘻道:“如果你输了……” “你还想弹我一百下不成?!” 宋秋月面露惊恐。 杨明似笑非笑看着她 的胸前,意兴阑珊道:“就你这,我真没兴趣。” “你、你都没有摸……混蛋!你又诓我!” 宋秋月下意识想要反驳,说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了。 她气得冲过来就想给杨明一脚。 然而,杨明这一次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丝绸锦袜,滑不留手。 杨明捏了两下。 宋秋月嘤咛一声,想把脚抽回来。 可单脚着地,本就站不稳,反而差点摔着。 杨明眼疾手快,一用力,把她拉进了怀里,撞了个满怀。 从未闻过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 宋秋月呆住了。 她的热度从脖子升到了耳根,活像是羊脂玉蒙上了一层血色,美得不可方物。 她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猛锤了他好几拳:“淫贼,还不松手!” 杨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这小丫头,真是娇小怜人。 眼看宋秋月羞怒不已,还想踢他,杨明赶紧拉开距离,举起双手道:“是你先动手的啊!早知道让你摔地上算了!” “哼!” 杨明又道:“如果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吧。如果我输了,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宋秋月警惕道。 “额,没想好。” 杨明耸了耸肩道:“反正你不是觉得我输定了吗?那你还不敢赌?” “谁说我不敢的!只要你不调价,这酒肯定卖不出去!” “到时候本姑奶奶,要让你跪下来 磕头道歉!” 宋秋月想到杨明跪地求饶的样子,就开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昂着脖子,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杨明笑了起来。 宋均也拿了布匹回来,他加了把劲写了十几条横幅,交给宋均道:“明日在村里招些妇人小孩,拿着横幅去城里四处转转,大声叫喊。” “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宋均满脸疑惑。 这年头打广告,无非是当街叫卖,或是在店前悬挂旗帜。 像杨明这样满街游行的方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杨明打了个哈欠,回家睡觉了。 柳秀娘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看他十分倦怠的模样,就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一早。 杨明带着送酒的牛车,一起进了城,浩浩荡荡地到了石记酒楼。 石慧娘早就打过招呼,酒楼的掌柜一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万半城这厮竟然那么等不及,已经带着一帮富家子坐在酒楼大堂里吃早点了。 “你可算来了!小爷等你多时了!” 万半城拍桌而起,大声道:“把酒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是什么马尿也敢卖六十文一两!” “不是六十文一两,是六十五文一两。” 杨明指着刚刚挂上去的酒牌道。 六十文是他给石记的价格 。 石记总不能一点都不挣,但也不敢太过分,一两只加了五文钱。 旁边的富家子等了半宿,已经不耐烦了,张口就喊道:“管你是多少!给爷来三两!” 他们受万半城之托,在国色楼喝了整晚花酒,早就累了。 只等喝了酒,把这酒批评得一无是处,砸了杨明的场子,好回家睡觉。 店小二客客气气地把酒瓶端了上来。 万半城迫不及待地给几位兄弟满上,还没喝就开始叫嚷道:“这酒一看就寡淡无味!” “可不是么,看着一点酒味都没有。” “也不知道掺了多少水!还敢卖六十五文一两?” 他们喝惯了米酒,乍一见这毫无杂质的白酒,就以为是兑了水的。 杨明耸了耸肩:“掺没掺水,一喝便知。” “你这酒都没温,怎么喝?” 万半城明摆着找茬,想尽方法挑刺。 “废话真多,喝了再说。” 不用杨明说,其他人也等不及了。 有豪迈之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双目顿时瞪圆了。 劲爆的酒气直冲天灵盖。 他想吐出来,却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不舍得。 万半城没有多想,他只是小抿了一口,就迫不及待道:“这是什么马尿?如此辛辣,难以入口!下下品!垃圾!” 这时,那位喝酒十分豪迈的兄台,终于把酒咽下去了。 火辣的酒水在胸腔回转,他忍不住喊道:“好!好酒!” …… 第26章你们住手啊! 白酒一入喉,更是醇香甘冽,荡气回肠。 那青年又忍不住呐喊了两句:“好酒!实在是好酒啊!” 那直爽的样子,他简直像是杨明请过来打广告的。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 万半城莫名其妙就被刺了一刀。 杨明乐了。 他认出此人名叫谢诚,家里虽然是做脂粉生意的,却是这帮纨绔子弟中罕见的真男儿,直性子。 他家早在数年前就搬去了永宁城,只是正巧年末返乡祭祖,遇上了万半城,被他拉过来撑场面了。 可没想到万半城这一次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万半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再说一遍?” 不是说好了不管这酒怎么样,总之一起抹黑再说,你怎么突然就叛变了?? 谢国面露难色道:“万兄,你昨日那般描述,我还真以为杨明被猪油蒙了心,不知什么酒也敢卖几十文一两的天价。” “可我今天喝了这酒,方知世上才有这等佳酿,六十五文一两虽说有些高了,可谢某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酒是次品啊。” 瞎说什么大实话啊! 他是酒缸子里泡大的,难道会不知道这酒确实是好酒吗? 他不过是不想让杨明太得意罢了。 眼看万半城脸色不悦,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了。 “姓谢的,你是被胭脂水粉熏糊涂了吧?照某 看,这酒水辛辣无比,不过尔尔!” “正是,这酒怎么比得上万源酒坊的蓬莱春呢!” “蓬莱春可是咱们平江府的招牌名酒,就是知府大人也甚为喜爱!” 万半城脸色稍缓,不枉他昨夜花了大价钱请这帮狐朋狗友喝花酒。 谢诚却面露不快道:“你等也太昧着良心说话了!蓬莱春与此酒一比,简直寡淡无味,根本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你喝了小爷的花酒,不替小爷说好话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沃日! 你还有完没完了啊?! 万半城气抖冷。 他的朋友们见状不妙,就摔起了酒杯,狠狠唾弃道:“万兄,你不要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计较,有我等作证,这狗屁杜康酒,狗屁不如!” “兄弟几个今天就替你砸烂这个破招牌!” 几个纨绔一股脑冲到了酒牌面前,把酒牌扯了下来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又看旁边那副写着杜康诗的字帖不顺眼,也扯下来了。 杨明一直作壁上观,完全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尤其是看到他们动了字帖,心里更是高兴。 他只是嘴皮子一翻,干嚎道:“你们住手啊!这字帖出自大家之手,价值千金啊!” “什么破字,还价值千金,我呸!” 他这么一说,那些喝了酒正上头的纨绔更来劲了,看也不看,就 三下五除二把字帖撕了! 妥了! 这群孙子,你们完了! 杨明等他们把字帖撕烂了,才唉声叹气道:“你们说我的酒不好喝,行,没问题。我也不差你们这几个子儿。” “可这字帖是我花了重金请大家写的,你们是不是得赔偿给我?” 万半城看着满地碎纸,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豪迈道:“不就是区区一副字帖吗?多少钱,小爷赔给你就是了!” 他心想一副字帖能值多少钱? 几十两都顶了天了,现在重要的是要把杨明的嚣张气焰给压下来! 杨明扳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十分大方道:“一个字算你二十两,一共三十二个字,我吃点亏,你赔个六百两就算了。” “你放屁!这谁写的字?六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呢!” “就是大兴国最值钱的王学正写的字,也不过是这个价格吧!” 纨绔们叫嚣开了。 没想到这帮废物居然听过王怀信的大名,这就好办了。 杨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仔细看看,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万半城蹲下来,捡起一片盖着印章的废纸一看,险些昏过去。 上面印的,可不就是王学正的字号吗! 要论平江府近二十年出过的大人物,第一个当数宰相秦献忠。 再往下数,就是书法大家王怀信了。 他的才学不过中人之姿,可这一 手清秀飘逸、自成一体的好字,却是名扬天下,就连当今圣上都多有嘉许。 他的字帖说是一字千金都不为过。 杨明只要求他们赔六百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前提是,忽略他这副字是王怀信白送的。 算上送礼的酒菜、笔墨,也就花了不到十两银。 这帮纨绔子弟,平时欺男霸女嚣张得很,可真摊上事儿,就开始互相推诿了。 “廖雄,都怪你,我们砸他酒牌就是了,你偏要撕人家字帖干什么?” “我,我哪知道这是王学正的字帖啊!” 廖雄一脸懵逼,他灵光一闪,喊道:“不对,这不是王学正的字帖,我听我爹说,他已经有数年没有字帖流出来过,这肯定是赝品!” 万半城倒是很想顺着话头,把杨明的字帖贬成赝品。 可是,他不傻啊! 杨明是王怀信唯一的亲传弟子,王怀信简直是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满城读书人,哪个不知道。 谢诚这个老实人又开口助攻了:“廖雄,你是不是喝糊涂了?杨兄是王学正的入室弟子,当年就卖过不少王学正的字帖,这幅字必定货真价实。” 好人啊! 真是个好人啊! 杨明看他是个聪明人,故意问道:“谢兄,杨某才疏学浅,不知道我要是报官,官府会怎么判啊?” 谢诚一五一十道:“毁人财物,与盗窃 同罪,六百两若不照价赔偿,按律当流放三千里,服役三年。” 一干纨绔慌了神。 这么严重!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啊! 这要是闹到官府去,以他们家里的关系,流放当然不至于,可他们还不得被爹娘吊起来打三天三夜? “万兄,我等也是无心之失,谁能想到这破酒楼居然会挂王学正的字帖?” “万兄,我等今日是受你之托才来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纨绔们赖上了万半城。 万半城无语凝噎。 “看来万大官人是不打算赔偿了,那我就只好报官了,掌柜,劳烦你差人去官府……” 杨明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无从抵赖。 那王怀信的字帖又是出了名的值钱。 就算明知道杨明在坑害自己,可万半城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我赔!”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百两银锭,心里直滴血。 他一个月的月例也就百来两银子。 要不是前段时间跟杨明下注赢了不少钱,这六百两,他还真不一定能拿出来。 万半城给完钱,就想走了。 留在这里实在尴尬。 杨明又叫住了他:“慢着,你的酒菜钱,还有这些被摔烂的酒杯钱还没给呢。” 万半城瞪大了眼睛,惊恐道:“这酒杯总不会也是出自大家之手吧?” …… 第27章我苦啊,我真的好苦啊 “还真不是。” 杨明遗憾道:“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琉璃杯,一个杯子二两银吧。” 现下流行的米酒因为度数低,所以酒楼多半是用大碗装酒,一碗就得有半斤多。 可白酒却不是这个喝法,得小口品。 杨明又觉得瓷器虽然精致,可是太便宜了,逼格不够。 所以专门让人做了这种三十毫升左右的小琉璃杯,价格不菲。 万半城一听到琉璃杯三个字,脸都绿了。 他赶紧数了一下,还好,砸得不多,只砸烂了三个杯子。 比起刚刚那六百两,这六两银简直是太便宜了。 万半城痛快地给了六两四百文的酒菜钱,就想走了。 杨明又喊道:“万兄,慢……” “又怎么了?” 万半城简直快疯了。 “慢走。” 杨明挥了挥手,笑得十分灿烂:“赌约还有一个月呢,欢迎你随时再来啊。” 我来你马个批! 万半城心里暗骂,脚步虚浮地踏出了酒楼。 刚走出去,就听见酒楼的食客们争相叫喊。 “小二,来半斤杜康酒!某也尝尝这六十五文一两的酒是什么滋味。” “王学正亲笔题字,必是差不了!给本官人也上一壶!” 万半城神情恍惚,怀疑人生。 他都不明白自己特意等了半宿,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杨明打脸吗?! 酒楼里,杨明笑开了花。 他估算得很准。 杜康酒虽然堪称天价,可大兴国富商遍地 走,地主不如狗,有钱人太多了啊! 这酒虽然听起来贵,可是酒劲太大了,一般人顶多也就喝个二三两,就头昏脑胀了。 不像米酒,喝个几斤也不见得有感觉。 这么一算,好像也就不贵了。 你一壶我一壶,你二两我五两。 盏茶功夫,已经卖出了几十两银子。 “好酒!确实是好酒啊!” “六十五文一两,便宜,太便宜了!” “小二,再沽半斤酒来,这等好酒,某要带回去给家父尝尝!” 赌约,他是赢定了。 只是希望万半城输了,能老老实实不再找他麻烦。 当个好人真难。 杨明摇了摇头。 他看见谢诚这个大好人,还在小口地品酒,坐下道:“今天多谢谢兄仗义执言了,别光喝酒,吃点菜,我请客!” “公道自在人心,谢某只是说了实话,杨大官人大可不必。” 谢诚笑了笑,态度有些不冷不热。 他年纪稍长几岁,跟杨明没有什么过节,但杨明欺男霸女的恶行,他却听说过几句,因此也不太想跟他往来。 杨明心下了然,这败家子在平江府的名声真是烂大街了,正经人家都不愿意跟他交朋友。 他也没必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他平静道:“杨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谢兄帮了我,改日若有机会,杨某必定报答一二。” “大可不必。” 谢诚冷淡地拒绝了。 不是他看不起杨明,只是杨明现在没了杨家的光耀 商会,单凭卖酒,想再重回巅峰,简直是痴人说梦。 君不见万家酿酒百年,还是那个逼样吗? 他谢家虽不比当年的杨家富庶,可要捏死现在的杨明,可太容易了。 他有什么需要杨明帮忙的呢? “若是谢家现在所售卖的肥皂团、牙粉,杨某有改进之法呢?” 谢诚放下了酒杯:“愿闻其详。” “杨某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跟谢兄详谈吧。” 杨明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替他结了账就走了。 留下谢诚满脸疑云。 谢家除了胭脂水粉以外,还有一样专供士人的买卖,非常赚钱。 就是肥皂团和牙粉。 市面上也有其他店铺在卖,但配方总不如谢家的好,销量也一般。 这败家子能有什么改进之法? 谢诚摇了摇头,料想杨明大概是空口说白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肥皂团和牙粉,其实就是古代的肥皂和牙膏。 放在现代这些日用品,根本不值几个钱。 可在古代,却只有高贵的读书人和当官的才能用得起。 这也是个赚大钱的买卖,杨明怎么会错过。 不过,看谢诚的态度那么冷淡,杨明现在又不缺钱,并不打算上门推销。 等他什么时候问起再说。 杨明买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又去找王怀信了。 这字帖被人撕了,不得让王夫子再写几幅吗? 按他的想法,像万半城那种不长眼的傻子,是越多越好啊。 一幅字六百两,十 幅字就是六千两,分分钟一栋豪宅就有了啊! 可这次,杨明刚刚敲响王家的大门,王怀信竟比张氏更积极,一溜烟就从书房蹿出来了。 “杨明,你跟我进来。” 杨明稀里糊涂被他拖进了书房,正纳闷。 王怀信皱着眉头,异常认真地问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杨明,你同老夫说句实话,那杜康诗篇,当真是你写的?” 杨明一愣。 难道是抄袭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不可能啊! 他翻过史书,确实没有曹操其人,总不能是其他人误打误撞写出了短歌行? 杨明定了定神道:“学生敢问老师,可曾听过杜康二字?可曾见过相似的诗句?” “没有。” 王怀信斩钉截铁道。 他两眼通红,一夜未眠,就是在翻查古籍,想看看杨明究竟是不是抄的。 他并不是怀疑杨明,只是被钱进说的有点心虚。 抄袭自古以来都是文坛大忌,被天下读书人所唾弃。 他害怕杨明真是抄的,到时被人查出来。 他的名声事小,杨明的前途可就全毁了。 王怀信又急迫地问道:“那为何只有半篇残句?当真是因为后继无力?” “真的只有半篇。” 正是因为不想害了王怀信,杨明决不能说出后半篇的内容。 他只能推搪道:“学生有几斤几两,老师是最清楚不过的,什么乐府旧题,学生都是一知半解,就是为了给杜康酒打广告,才胡诌了这么几 句。” “老师如此担忧,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王怀信已经信了大半,他唉声叹气道:“钱进那竖子,非说你出身富贵,不识人间疾苦,写不出这样感叹人生苦短的诗句。老夫一怒之下,就答应了让你参加腊八诗会。” 他回来越想越后悔。 跟人赌什么气啊! 以杨明的学识,能写出这么几句,已经是搜肠刮肚了。 再让他去参加诗会,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不如回头,老夫还是找个由头推了吧。” 王怀信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 杨明有点感动。 没想到这位最爱惜名声的老师,为了保护他,竟连自己的声誉也不要了。 他不去参加诗会,大不了被人笑话几句,反正他是个臭不可闻的败家子,名声这东西,他压根就没有啊! 可王夫子的半生清誉却免不了要染上污点。 “去,怎么不去!这杜康诗篇,学生确实是写不出后半篇了。再写也是狗尾续貂。” 杨明斩钉截铁道:“但是,学生遭此大难,茅塞顿开,倒想去领教领教平江士子们的高才!” “他们不是说学生不识人间疾苦吗?学生便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不识人间疾苦!” 我苦啊! 我真的好苦啊! 什么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什么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不就是卖惨吗? 这,杜甫、文天祥等爱国诗人表示,根本不虚啊! …… 第28章装逼的机会又来了 言归正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重文轻武的大兴国,读书人的地位更是极高。 哪怕杨明不打算当官,去刷点声望也好。 见杨明有如此志向,王怀信老怀安慰,满口答应了。 杨明请他把字帖重新写过,拿着字帖回去的路上,看见了张家村的人正在满街游行,卖力地叫喊着。 “书法大家倾情推荐!” “定远将军赞不绝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们照足了杨明的吩咐,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北走回城南。 这一上午已经走了数个来回,叫卖声也传遍了整个平江城。 杨明心情很好,决定回去给他们加鸡腿。 他回到酒楼,周全满脸喜色地跟他汇报:“大官人,杜康酒今早已卖出去七十余斤,买者络绎不绝,没想到大官人的妙招,竟如此管用。” “第一批运来的酒都快卖完了,老汉正打算回酒坊一趟,再运些过来,不如请大官人在酒楼坐镇吧。” “那就有劳周叔了。” 杨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些吃的。 菜还没上来,他就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探头一看,十几骑轻甲兵直奔酒楼而来。 为首那中年将领,怒气冲冲地喝道:“大胆酒家,这狗屁杜康酒是哪家酒坊的?竟敢拿定远将军的名号招摇撞骗?” 妙啊! 他正愁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姨丈就派人找上门 了。 不等掌柜叫他,杨明赶紧跑了下去,双手抱拳道:“梁将军息怒,这酒坊是杨某的基业,冒昧用了定远将军的名号,某已经向姨丈请示过了。” 这高大威猛的中年将领是江镇南的副将梁毅。 他当然认识杨明,很显然,也不太喜欢他。 梁毅怒斥道:“放屁!将军尚在军中,不曾休沐回家,你如何向他请示?” 杨明淡定自若道:“但少将军江飞前些日子回来了。杨某已经得到了少将军的许可,难道少将军说话不算数?” 梁毅愣住了。 半个月前少将军确实休沐回家了。 可是,这杜康酒的事情,从未听他提起啊。 梁毅是个死脑筋,怎么也不肯松口:“那也不行,少将军是少将军,将军是将军。总之你速速把那些村人遣散,不得再用定远将军之名!” 广告都打出去了,再撤下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杨明才不干! 杨明眼珠子一转,拱手道:“将军风尘仆仆,想必是刚刚回城,路上辛苦了,不如先进来,坐下吃些酒菜,杨某这就派人去遣散他们。” 梁毅本想回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 他们是禁军,一直驻扎在京城。 从京城回平江府,骑马走了半日,也确实是饿了。 “掌柜,快去准备些酒菜,招待这些军爷。” 杨明大手一挥,替他安排了。 梁毅看在手下的面子上,顺势答 应了。 落座之后,杨明给他用大碗倒满杜康酒道:“梁将军不如也先尝尝这杜康酒如何?” “这酒就是再好,你也不能用将军的名号,嘶!” 梁毅说着,端起大碗,一饮而尽,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酒!这酒,忒快活!好喝!” 他是个大老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几句话。 不过,他还是一口咬定道:“酒是好酒,但你还是不能用定远将军的旗号,这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还以为将军收受贿赂了呢!” “是是是,您说的是,再喝一点?” 杨明一边附和他,一边拼命给他灌酒。 高粱酒可不是武松打虎里三碗不过岗的劣质米酒。 三碗下肚,梁毅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半个时辰之后,梁毅彻底喝醉了,噗通一声倒在了桌上。 杨明松了口气,招呼道:“几位军爷,梁将军喝多了,劳烦各位把他送回去吧?” “多谢杨大官人款待,俺们这就送他回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十几个小兵费力地把梁毅扛上马,就走了。 张小六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你今日是可以打发了他,明日他又来,怎么办?” “山人自有妙计。” 杨明当下写了封书信,托人送去江府。 让小姨母替他说服梁毅。 写完信,周全也回来了。 杨明搭了村里的牛车回去。 坐在牛车里,总是 能闻到各种酸爽的气味。 房子是暂时买不起了,这香车宝马是不是应该安排一下? 杨明捂着鼻子想到。 他文能提笔控萝莉,武能床上定人妻。 对于骑术,那可是相当精通啊。 不管是大洋马还是阿拉伯马还是蒙古马,他都试过,各有优劣。 大洋马最高大,性子也烈,总是折腾得他一身汗。 阿拉伯马最漂亮,体型轻盈、紧凑,柔韧性一流,可以玩出十八般花样。 蒙古马虽然身材矮小,但是温顺敦厚,吃苦耐劳,怎么折腾都鲜少有尥蹶子的。 就是他比较长,有些马还不到一米五,比宋秋月还矮。 骑起来它很辛苦,杨明也很辛苦。 哎,腿长就是麻烦。 说起来,打赌宋秋月那个小矮子是输定了。 让她做些什么好呢? 杨明翘着二郎腿,不怀好意地想着。 牛车颠到酒坊门口,杨明刚下车,就看见张三一脸喜色:“杨明,你这办法真的好用啊!这前后都运过去一百多斤酒了,这就足有六十多两银子啦!” “张公别急,等过几天,才是惊喜。” 杨明卖了个关子,又道:“这几天村里人都辛苦了,等这个月结束,每人多发五百文当奖金。” 张三立马变了脸,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才刚刚富裕了点,怎么又开始挥霍无度了,一人五百文,二十多号人,就是十多两银子!奖金是什么东西, 老夫听都没听过。” “奖金就是给做事认真的人发钱,您的奖金发五两。” 张三的话头止住了。 五两银啊! 他当保长,每个月的俸禄也只有十两银。 杨明现在每个月给他发的钱,都快赶上俸禄了。 “反正是你的钱,老夫就不客气了。” 张三嘟囔了一句,又进酒坊忙活了。 杨明瞥见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偷听墙角,笑眯眯道:“宋小娘子,你可听见了?” 宋秋月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满脸郁闷道:“这六百文一斤的酒,还真有冤大头买?” “不信?不信明天你也跟我去酒楼看看,就知道什么叫门庭若市了。” 宋秋月一看他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是真的。 她撇了撇嘴道:“本姑奶奶才不去,瞧把你得意的!做生意不过是下品,你就是赚再多钱还不是满身铜臭味,臭不可闻。” 杨明逼近了她,调侃道:“你怎么知道臭不可闻,你又没闻过。” 宋秋月吃过亏,赶紧拉开距离。 正好这时,宋均手里拿着一张名帖进来,满脸喜色道:“先生,某收到了知府大人的请帖,请某两日后去参加腊八诗会。” 宋秋月立刻找到了一个攻击杨明的理由:“知府大人主办的诗会,去的一定都是举人进士,平江才俊吧?” “哎呀,不像某些人,一大把年纪还是个白丁,连诗会都没去过吧?” 第29章人,怎么会是刘某打的呢? 杨明看这小妮子的样子,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慢悠悠道:“谁告诉你我是白丁的?鄙人明明过了院试,大小是个秀才啊!” 宋秋月嫌弃道:“秀才你也好意思说?我弟弟十二岁就是秀才了。” 看他们火药味浓重,宋均急忙打岔道:“听说这次诗会,钱解元也会去。” “就是邻村那个神童?九岁能成诗,十岁入府学的钱举人?” 宋秋月的眼睛里冒出了小星星,那是崇拜的目光。 钱进在过去二十年,简直是平江府读书人的楷模。 他十岁就考了秀才,十四岁就过了乡试,还考了第一名当了解元。 若不是之后那几年,他家里的祖父、父亲接连亡故。 按照丁忧守制,他不得不在家守孝三年,早就进京考取功名了。 听王怀信说,就是他质疑杨明抄袭。 杨明对于比他聪明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 他讽刺道:“你们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跟他同窗多年,觉得也就是那样吧,妈宝男,爱哭包,假正经!” 在败家子的记忆里,那钱进入府学读书的时候,年纪还小。 但总喜欢装作大人,还喜欢打小报告。 每次他逃课,都是钱进跑去跟夫子告状的。 杨明挤兑他的时候,他争不过,还气哭了好几次。 宋秋月恶狠狠道:“你胡说!你就是嫉妒人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爱信不信。” 杨明翻了 个白眼,问道:“诗会是几点钟开始?我搭你的马车一起去。” “后日未时一刻。” 宋均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惊呼道:“先生也收到了请帖?” “嗯。” 杨明淡淡地应了一声。 宋秋月却满脸的不相信:“你怎么可能收到请帖?谁不知道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在平江府学读了十年书,最后竟只考了一个秀才。”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诗会,完全是为我准备的。” 杨明说的可是大实话。 就是因为钱进质疑他抄袭,知府才办了这个诗会,让他们两个人当面理论。 可宋秋月却更鄙视了:“吹牛不打草稿!你有请帖吗?拿出来看看,本姑奶奶就相信你。” 杨明语塞。 淦! 这知府怎么忘了给他发请帖? 他却不知道,因为知府以为王怀信会直接带杨明去,所以就没有发请帖给他们。 “拿不出来了吧!哼,本姑奶奶还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也只是个爱慕虚荣的俗人!” 宋秋月忿忿不平地走开了。 之前,虽然她表现得十分暴躁。 可屡次接近杨明的行为,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她以前觉得杨明很有趣,说话妙趣横生,做起事来天马行空,让人琢磨不透。 可今天杨明诬蔑钱进,又在这里谎话连篇。 她很失望。 宋均谨慎地组织措辞道:“那腊八诗会也只是读书人寻常的酒会罢了,先生 真的大可不必逞强。” “你也不相信我是吧?” 杨明服了。 宋均摆手道:“先生大才,无需夸耀,张家村谁人不知?” “那水车和蒸馏酒,实在是精妙。只不过诗书之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宋均相信,先生日后一定大有所为。” 总之就是一句话,不是我看不起你,实在是读书人的套路深,我觉得你不大行。 “……” 对着宋均这张诚恳的脸,杨明心累了。 他摆了摆手道:“后天你就知道了。” 这下,杨明认真了。 他拿了纸笔回到家里,就开始苦思冥想。 应该抄些什么诗句,才能一鸣惊人呢? 柳秀娘几次欲言又止,可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敢打扰。 “夫人,衣服都洗好了,也晾上了。” “去厨房准备饭菜吧。” 柳秀娘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眼中却有些忌惮之色。 “奴婢这就去。” 陶陶垂下头,表情有些沮丧。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从前几日开始,夫人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古怪。 之前都不让她干粗重活,说她年纪小。 可这几天却把家里所有的家事都丢给了她,还严厉教育她,恪守尊卑,说话要以奴婢自称。 听说酒坊建成了,酒水卖得不错。 难道是因为发家了,有钱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她娘亲只教过她,男人有钱会变坏,可没说过女人有钱也会变坏啊。 陶陶忿忿不 平地在厨房生火,做饭。 杨明一无所知。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 周全主外,负责和酒楼对接,运酒、卖酒。 张三主内,在酒坊调度记账。 有他没他,根本不影响。 可到了下午,张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喊道:“杨明,快进城,出事了!出大事了!” 杨明出来一看,张小六满头是血,十分狼狈,表情既愤怒又慌张。 “出什么事了?” 张小六语速极快地说道:“村人被打了!城里的地痞不知道发什么疯,无端端殴打叫卖的村民,已经打伤了好几个!” 一听地痞二字,杨明就猜到是谁干的了。 除了刘刀疤,还能有谁?! 这孙子,没想到在这时候给他玩阴的! 杨明怒道:“报官啊!衙役不管吗!” “衙役都跟瞎了一样,全装没看见啊!周管家去报官,知县说抓不到歹徒,没有被告,无法受理。” 沃日! 这特么是有备而来啊! 杨明赶紧骑上张家的马,赶去城里的医馆。 医馆门口,大排长龙。 张家村的人或坐或站,身上都受了伤,表情十分痛苦。 张老四就在其中。 他看见杨明,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右腿别扭地耷拉着,显然是被人打断了。 张老四面露愧色道:“老汉无能,耽误了大官人的正事啊。” “老人家这是说的什么话,是杨某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杨某的错!” “大夫呢?大夫怎 么还不出来救治?” 杨明心如刀割。 这些村人最是老实不过,无端端被人打了,还觉得是自己的错。 张小五皱着眉头,咬牙道:“伤者太多了,医馆的大夫忙不过来了,只能让伤重的先进去看。” 他的右臂也挂了彩,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看得杨明一阵晕血。 “去别的医馆请大夫,不要怕花钱,一应支出从酒坊的账上扣!” 杨明交代张三赶紧去别处请大夫。 安抚了村民们之后,他向周全询问事情经过。 周全苦着脸道:“早上还是好好的,等中午那些衙役轮休的时候,一群蒙面歹徒忽然就冲出来了,拿着刀棍一顿打杀。” “老汉收到消息,赶紧拿了名帖去县衙报官,可是,知县大人一再推诿,只是拖延时间。老汉搬出了东家的名号,也不管用。” 这狗知县! 铁定是收了贿赂! 杨明怒气冲冲,正想去赌坊找刘刀疤算账。 那头,刘刀疤和万半城带着一帮人,施施然走了过来。 万半城看见满地伤员,大惊小怪道:“哎呀,这么这么多伤患?城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万半城!刘刀疤!” 杨明红着眼睛道:“果然是你们两个人干的!” 刘刀疤冷笑道:“杨明,你可不要诬蔑刘某啊,刘某跟万小官人喝了一夜花酒,刚才还在石记吃饭呢,石家掌柜可以作证,人,怎么会是刘某打的呢?” …… 第30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特么……” 这明摆着说反话,杨明怒上心头。 “刘刀疤,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你就不怕我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吗?” 刘刀疤嘴角一撇,嘲讽道:“拜你所赐,近来赌坊生意惨淡,刘某已经决定暂时打烊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老子连赌坊都不开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想再聚集一帮贵公子去砸场子? 门儿都没有! 杨明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憋屈! 小人得志便猖狂。 刘刀疤明晃晃地威胁起了杨明:“这赌坊打烊了,刘某的弟兄们闲着没事干,看见不长眼的泥腿子在城里乱逛,手痒难耐,那刘某也没有办法啊。” 杨明握紧了拳头。 这两年来,刘刀疤设局骗他钱财,前前后后起码拿走了万两纹银。 上次他不过是在赌坊讨回点利息,刘刀疤竟如此咄咄逼人。 欺人太甚! 杨明深吸一口气,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现在知道服软了?” 万半城轻蔑道:“看你的样子,卖酒卖不出去了吧?小爷吃点亏,给你六百两银子,买了你的酒方。” 六百两,正是他昨天赔给杨明的金额。 这厮心里想来是记恨极了。 “酒卖不出去,我就自己喝,想让我把酒方贱价卖给你,做梦!” 杨明说完这句话,就不想理他们了。 杜康酒昨天一天就卖出去一百多两银子,酒方的价 值可想而知。 他这何止是趁火打劫,这是想明抢啊! 万半城被激怒了:“给脸不要脸!杨明,你还以为你是当年的二世祖吗?你已经惹怒了城里所有的酒坊。” “不妨实话告诉你,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如果你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杨明没理他们,挨个查看了一番村民们的伤势,越看越生气! 他本来是好心,想让村里的妇女小孩也能挣点外快。 所以派到城里打广告的,还有不少妇孺。 这群畜生,竟连六七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个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见杨明的表情阴沉,张老四急忙道:“大官人不用太担心,我们乡下人,命贱得很,这伤势也就是看着严重,长长就好了。” 他越是这么说,杨明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这时,万半城等得无趣,又道:“杨明,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一下,如果两天后你还不交出酒方,后果自负!” 杨明狠狠地盯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出奇地没有说狠话。 打嘴炮容易,却不能替村民讨回公道。 没多久,张三带着几个大夫回来,替村民们疗伤。 周全出去四处走动了一圈,回来跟杨明低语道:“大官人,事情有些棘手。” “这事不只是刘刀疤和万半城二人的手笔,城里有几家大酒坊也参与了。” “那章知县收了一笔不菲的炭敬,表明此事县衙绝 不会再插手。” 杨明烦躁道:“这些我都知道,说点有用的。” “除非请东家出面,直接向知府大人告状。” 周全的表情有些犹豫:“但是东家远在明州,就是再快,也得两日才能过来。而且这毕竟是逾矩,老汉也不敢保证,知府大人一定会受理。” 平江城府县同城而治,县衙和府衙都在这里。 偷盗斗殴的小案归县衙管,人命关天的大案才会递交到府衙,请知府大人定夺。 刘刀疤很聪明,打伤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死者。 所以他们报官,只能报到平江县衙,而章知县已经被他们收买了。 张小六气愤道:“知府受理了又能怎么样?人都没抓到,刘刀疤大不了推几个替死鬼挨板子,我们还不是白白挨打。” 杨明知道,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们能买通知县,再花钱找几个替死鬼,又有何难。 这不是杨明想要的公道。 血债,就要血偿! “娘亲,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啊?我身上好冷,我会不会死啊。” 杨明转头一看,那孩子也就比杨溪风大一点,脑袋被人打破了,流了不少血。 天真无邪的眼睛里,透露着对死亡的恐惧。 比起他,大人们就显得坚强许多。 伤得再重,也没有叫喊过一句。 只是个个垂头丧气,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他们只不过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至今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做错了什 么,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此横祸。 杨明发现自己错了。 他生活在法制健全的现代,太不了解古代的游戏规则了。 现代人就是再不要脸,也有个限度。 但在古代,只要有钱有势,黑白颠倒、指鹿为马,再正常不过。 比不要脸是吗? 杨明还没怕过谁。 他咬咬牙道:“张小六,你拿棍子,打我一下。对着脑门,要见血才行!” …… 石记酒楼。 万半城和刘刀疤嚣张地坐在大堂里。 他们带来的人占满了座位,也不点菜,也不喝酒,就要了几盘瓜果,干坐着。 一旦有人进来要买杜康酒,就会上去“好心”劝诫:“买酒吗?蓬莱春不错,杜康有毒,别喝了。” 平江府的富商权贵不少,当然不会怕他们。 可派来买酒的下人又哪有什么胆识,要不就稀里糊涂买了蓬莱春,要么就是慌忙跑掉了。 这一整天,他们就没有卖出去一两杜康。 掌柜和店小二们敢怒而不敢言。 石家商会虽然财雄势大,可明州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平江府只是个分会,能力也有限。 刘刀疤等人又没有明着打砸,只是不让人买杜康酒,报官也没用。 万半城的眼睛都笑得睁不开了:“还是刘爷的办法好使!我看看杨明那厮,还敢嚣张!” “也要多谢令尊的大手笔,竟连章知县都说动了。” 刘刀疤也拱了拱手奉承了他几句,又 冷哼道:“哼,咸鱼还想翻身,做梦!” 万半城听见这话,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杨明卖酒,损害的是他们酒坊的利益,可跟刘刀疤却没有什么利益冲突。 怎知刘刀疤会主动找上门,说帮他们解决这件事。 一出手,就是这么毒辣的招数,简直是要人命。 他也不知道刘刀疤图什么。 不过,反正倒霉的是杨明,关他屁事? 想到杨明,万半城已经被他戏弄过好几回了,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他问道:“刘爷,我看杨明也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人,万一他告到府衙去,可怎么办?” “听说王怀信和知府大人是八拜之交,杨明又是王怀信的入室弟子,若是知府出面,我等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啊。” 刘刀疤摇头道:“万小官人有所不知,眼看就要年底进京述职了,这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小心,又不曾闹出人命,知府怎么会管呢?” “那定远将军会不会管呢?” 万半城还是不放心。 刘刀疤大笑道:“这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别说定远将军还在京城没回来,就是回来了,他又能怎么办?” “找那些当兵的把我们打一顿?怎么可能!除非他不想要脑袋了,才敢公器私用。” “他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刘刀疤逐一分析,杨明的路已经全部被封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快活地笑了起来。 …… 第31章明,有一计 这头,杨明提出的要求,震惊了众人。 张老四挣扎着站了起来,阻止他道:“大官人万万不可啊!” 张三更是大为感动,安慰道:“杨明,你也不用这么自责,何必要替人受过呢?” “我等的命比草还贱,大官人的身子金贵,可不能受伤啊。” “若是这酒在平江府卖不出去,大不了我们辛苦一点,赶车去邻县卖。” “总会有办法的。” 村人们反过来劝导起了杨明。 杨明摇头道:“不,我已经想到办法了。官府不管,我管!我一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的!” 杨明又小心把张三和张家兄弟拉到一旁,低声解释了一番。 张三恍然大悟,大为赞叹道:“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妙!太妙了!” “这招可行,我来帮你!” 张小六跃跃欲试地找了根棍子,就想打他。 张小五夺过棍棒,敲了他一下,闷声道:“东家,我以前也没发现你是这么老实的人啊。想要见血,还不容易?” 杨明愣了一下。 张三回过神了,他赶紧把杨明带到里面,跟相熟的大夫嘀咕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杨明带着张家兄弟,来到了江府门前。 江府的家丁吓了一跳:“杨小官人,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只见杨明头缠细布还在渗血,胳膊无力地挂在胸前。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血腥味和中药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旁边的张小五张小六亦是一身狼狈。 杨明语气低沉道 :“受了少许轻伤,不妨事。姨母,在家吗?” “小人这就去通报。” 家丁赶紧把他迎了进去。 在江府大堂,杨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姨母江周氏。 江周氏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十分清秀。 她虽然从下人那里听说杨明出了事情。 可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两行清泪簌簌流下。 我去,这就哭了?? 杨明也吓了一跳。 这才想起来,他这位小姨母是林黛玉似的性子,特别能哭。 江周氏不住地掉眼泪,哽咽着问道:“明儿,你是不是又同人争风吃醋,被人打破头了?” “让姨母担心了,此事,不提也罢。” 杨明黯然道。 江周氏又问道:“就是有所争执,那人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这时,副将梁毅宿醉刚醒,昏昏沉沉走进了大堂。 看见杨明也吓了一跳:“杨大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喝花酒被人打了。” 杨明还没回答,江周氏就解释道。 这,这剧本不行啊! 杨明低下头,装作难堪的样子,疯狂给张小五比手势。 张小五上前一步道:“小人冒昧,请江夫人、梁将军明鉴,东家近来忙于酿酒,这些日子从未踏足过青楼。” 江周氏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那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小六抢答道:“是城里的泼皮仗势欺人,打杀我们的伙计,东家气不过,跟他们争执了几句,就被打成这副样子。” “别说了,是我 不自量力,怎么能怪别人。” 杨明斥责了他们一句,又低声道:“让姨母见笑了,不过外甥早已洗心革面,确实许久不曾去过风月场所了。” “明儿……姨母,错怪你了。” 江周氏语气有些羞愧。 她先入为主觉得杨明肯定是喝花酒被人打了。 哪知竟然是见义勇为,被泼皮打了。 她抹着眼泪,问道:“究竟是何人打伤你的?光天化日,简直是胆大包天!” “就是,太过分了!你们怎么不报官呢?” 梁毅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一听是泼皮仗势欺人,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张小六继续抢答:“官府不管啊!章知县说抓不到歹徒,就无法立案,我听人说是收了泼皮的贿赂,所以才不管的。” 杨明等他说完了,才装作打断他的样子道:“小六,说这么多作甚,让姨母操心。” 他又强颜欢笑道:“外甥这般狼狈,本不该让姨母看见。只是,外甥以前不成器,一直不敢来见姨母。” “眼下总算有了少许家业,腊八节将近,柳氏晒了些干果,一定要让外甥送来给姨母尝尝,外甥才冒昧登门。” 看看,多么懂事的外甥啊! 被人打了,不仅不告状,还拖着病体过来孝敬她。 就连被误会了,也不解释半句。 江周氏又哭上了:“明儿,竟有如此孝心,若是姐姐见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好孩子,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啊?” 杨明连连摆手 ,苦笑道:“姨母不必再问,是外甥自取其辱,那帮泼皮在平江府颇有势力,外甥绝不能连累了姨母和姨丈。” 他说完,又摇头自嘲道:“外甥读了这么多年书,今日方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若是当年外甥肯跟姨丈弃文从武,定能像梁将军这般孔武有力、侠肝义胆,上能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下能震慑宵小,守护百姓。” 梁毅被他夸得老脸一红。 大兴国重文轻武,历来对武将军人都不太尊重。 文人墨客鄙夷他们不说,就连平民百姓也多有轻视。 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读书人,对他这么客气,这么崇拜! “外甥有许多伙计被打伤了,尚在医馆,外甥还要去探望他们,就先告辞了。” 杨明拱了拱手,转头就要走。 可忽然,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张小五赶紧扶住他道:“东家,你伤得这么重,就不要再去奔波了。” “你已经替他们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左右都是贱命一条,若是活不了,也是他们活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不是娘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难道平头百姓,就不是人了吗?” 杨明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哽咽:“我,我都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若是还不去看看他们,我还是个人吗!” “好明儿,好明儿啊,你当真是变了许多啊。” 江周氏又哭了一会,心里实在难受得紧,吩咐道:“梁将军,妾身一介 妇人不便外出,能否请梁将军替妾身陪明儿去看看,若是……” 她一咬牙,恨恨道:“若是那帮不长眼的泼皮,还要来惹事,由你便宜行事。出了什么差池,妾身自会向官人请罪。” 第一关,过了。 杨明暗地里松了口气。 他打的主意,就是说服梁毅带他的兵去帮忙报仇。 可是,他跟梁毅不熟啊! 这就得靠姨母大人出面了啊。 看来,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梁毅早已被激起义愤,重重道:“夫人不必担心,若是有人要仗势欺人,末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梁毅带着十来个下属,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医馆。 遍地伤者,触目惊心。 看到连小孩都受伤了,梁毅义愤填膺,再也忍不住了:“杨大官人,你就直说吧,到底是谁干的?” 张小六开口就道:“是刘刀……” 杨明呵斥道:“不行,不能说!” 他深深鞠躬道:“杨明替伙计们谢过将军大义,只是,将军有官身,既然官府都不管,将军又岂能插手,这是要掉脑袋啊!” 梁毅气血涌上心头,脱口而出道:“我大不了脱了这身官服!” “将军万万不可!” 村民们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张老四更干脆,直接跪下了:“我们,不敢连累将军啊。” 他们越是这样,梁毅的良心更加饱受煎熬。 看火候差不多了,杨明上前一步道:“若是将军真的有心替我等讨回公道,杨某倒有一计。” …… 第32章腊八诗会 杨明把梁毅拉到一旁,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梁毅听了,双目圆瞪,为难道:“这,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真的很想帮忙。 可杨明这个计谋,实在是天坑里种辣椒,也太阴险毒辣了。 这个当了半辈子兵的老实人,实在是有些下不了手啊。 这个死脑筋! 杨明还想劝说他几句,医馆门口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拿着棍棒喊打喊杀。 这回,他们连脸都不蒙了。 领头的地痞嚣张跋扈道:“杨明,刘爷让我通告一声,不交出酒方,后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梁毅攥起拳头就想冲出去跟他们动手。 杨明赶紧拉住了他:“梁将军,万万不可,你要是当众打人,不止会连累这帮弟兄,就是姨丈也免不了要受弹劾。” “一群乡巴佬,还敢跟刘爷斗?” “狗娘养的贱种,还不快滚出城?” 无人出面应付,外头那帮地痞更是叫嚣。 屋里的妇孺吓得瑟瑟发抖。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啊!” 梁毅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他一咬牙,恨恨道:“梁某一生光明磊落,从来不屑做下三滥的事情,可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好,就依你所言!梁某非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不可!” “杨某替大家谢过梁将军大义。” 杨明长长鞠躬,跟梁毅商量好动 手的时间之后,他又派人去了一趟石记,把杜康的酒牌先摘了。 这一举动,让万半城松了口气。 “看来这厮是想投降了。” 刘刀疤满脸阴狠道:“要不然他还能怎么办?” “传下去,看牢了杨明,明天他再不交出酒方,少不得要杀几个人了!” …… 安顿好伤员的事情后,杨明回家了。 柳秀娘看见他的狼狈样,心疼坏了:“官人,你不是去城里调停了吗?怎么也被人打成了这样?” 杨明刚想解释几句,门口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宋均和宋秋月异口同声道:“先生,城里到底出了何事?” “杨明,你没事吧?” 他用苦肉计的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杨明垂下头,丧气道:“杜康酒卖得太好,引起了万源酒坊的忌惮,万半城伙同地痞,把村里人打了一顿,我也受了点轻伤。” 人群中一片哗然。 受伤的人太多了,伤重的都留在城里看病了,伤势轻的虽然回来了,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下,村民们可都急坏了。 “大官人,这酒坊还开不开了?” 杨明打起精神,安慰他们道:“各位乡亲不用担心,此事我会妥善解决的。酒坊照开,工钱照发。” “凡是受伤的村民,医药费全由酒坊承担,另外每人多发半个 月的误工费。” 在众人眼里,他这副狼狈样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更像是扯大皮安慰他们。 村民们愁云满面。 宋均也是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宋秋月直言不讳道:“你说得倒轻巧,可是那万源酒坊是城里的大户,又岂是好相与的?今天只是打砸,明天说不准就要买凶杀人了。” 她看着杨明满头是血的样子,一双杏眼里流露出了心疼。 “事情,明天都会解决的。” 明天,就是腊八诗会的日子。 也是他报仇雪恨的日子。 人多口杂,杨明不能细说,只能敷衍道:“乡亲们,天色不早了,安心回去吧。天塌了,有杨某先顶着,必不会连累各位乡亲的。” 整个张家村都是姓张的,家家沾亲带故,都有亲戚受伤。 眼看着酿好的酒水也卖不出去,还得罪了城里的泼皮。 村人们个个惶然无措,也不敢再逼迫他,矮着身子回去了。 杨明又交代了一句:“宋均,明天别忘了载我去诗会。” 宋秋月瞪大了眼睛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去腊八诗会?你都没有请帖,难不成还想被人打一顿赶出去?” “知府大人亲口请我去的,谁敢赶我?” 这小丫头片子,到现在都不肯相信他。 杨明心累了:“你爱信不信吧,我失血过多有点头 痛,要回房休息了。” 他说完就回屋子了。 宋秋月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这个淫贼,都伤得这么重了,还非要逞强去诗会。 一个破诗会,有什么好参加的! 宋秋月气恼道:“宋均,明天我要跟你一起去。” “阿姐,知府大人不曾说过可以带女眷,这,恐怕不妥。” 宋均一脸为难。 “我不管,你快给我想想办法。这个死淫贼,我明天非得去看他出丑不可!让他嘴硬!让他逞强!” 宋秋月跺着脚,耍起了无赖。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宋均实在是没办法了,他这个姐姐素来刁蛮任性,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第二天中午。 张家的马车停在了院子外面。 杨明大摇大摆坐进马车,发现多了个人。 宋秋月一身书童打扮,毫无违和感地坐在宋均边上,冲他挑衅道:“本姑奶奶今天就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被知府大人扫地出门的!” 她这身装扮,让杨明想起了一个人,心情变得更差了。 他连调侃宋秋月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眼靠在车厢上休息。 宋秋月心里不是滋味。 难不成这淫贼昨天真的被人打坏了? 今天都不跟她顶嘴了。 马车驶向城南,知府别院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车马。 王怀信 就站在门口等他们。 看见杨明,他吓了一跳,焦急道:“杨明,你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说来话长,学生稍后再跟老师解释。” 杨明微微低头道。 许多人驻足看他。 有人皱眉不解,有人惊疑不定。 他们几乎认不出来,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身上伤痕累累的男子,竟然是原来那个鲜衣怒马纵横平江,豪横不可一世的杨明。 “进去吧。” 杨明长出了一口气,大步踏了进去。 宋秋月跟在宋均后面,嘀嘀咕咕道:“宋均,要是等会有人赶杨明出来,你替他挡一挡,他头上有伤,可不能再被人打了,再被人打,真的要变成傻子了!” “阿姐,你好像想太多了。” 宋均一脸无奈,指了指前面。 宋秋月抬头一看,别院的下人根本就没让杨明出示请帖,只是跟王学正行了个礼,就放他们进去了。 宋秋月的樱桃小嘴拢成了o型。 “阿姐,我就说你想多了,就算杨先生没有请帖,王学正跟知府大人可是八拜之交,他想带一个人进去,又有何难?” 宋均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又问道:“阿姐,那你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这个淫贼,整天胡说八道,没个正经,万一他等会被人打了,我可要好好嘲讽嘲讽他。” …… 第33章月黑风高夜 碎石铺成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 沿道栽种了十几株腊梅,暗香四溢,典雅非凡。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自南向北,横跨别院。 两侧摆放着长案,已有不少士子落座,正在低声交谈。 当杨明走进来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喧哗。 “这是杨明?” “怎的如此落魄?” 他们的反应和门口那些士子一般无二。 钱进一听到杨明的名字,嚯得站了起来,冲过来就跟杨明理论。 可看到杨明这副样子,他愣住了,良久才道:“你,又喝花酒被人打了?” 淦! 合着这败家子以前除了喝花酒,就不干正事儿是吧? 杨明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却是云淡风轻道:“杨某已经多日未曾去过那等风月之地了。” 钱进嗤之以鼻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话,某不信。” 杨明叹了口气,长长鞠躬道:“东昇兄,以前杨某少不更事,多有得罪,自家道中落,父母亡故,杨某落到如此境地,方知世间险恶,实在后悔莫及。” “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向东昇兄赔罪。杨某,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钱进,表字东昇。 对于文人而言,直呼其名是非常无礼的行为,称呼表字才是友好的打招呼方式。 但杨明这厮,以前不叫名字,就是骂人,从来不曾称呼过他的表字。 乍听之下,钱进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别扭得不得了。 他想过杨明这厮,必 定会誓死抵赖,百般狡辩。 又或者会嚣张跋扈同他唇枪舌战。 却唯独没想到,杨明居然会低头认错?? 钱进惊呆了。 那些读书人也看呆了。 这特么还是杨明吗? 他这么做,反倒让这些义愤填膺的士子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直到知府魏厚生走了进来,诗会都开始了,他们还是没缓过神来。 魏厚生见气氛不对,捋着胡子问道:“东昇,你不是说要当面质问杨明那杜康诗的来去吗?人,本府给你请来了,你有什么要问的,但说无妨。” 钱进回过神了。 差点被这厮骗了! 他就是再装模作样,也掩饰不了抄袭的事实! 钱进挽起袖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呵斥道:“杨明,那杜康诗可是乐府旧题?为何只有几句?后半篇呢?” 杨明起身,再次低头道:“杨某胸无点墨,后继无力,实在惭愧。” 钱进气势一滞。 杨明的态度,让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上。 钱进定了定神,又问道:“那杜康诗愁苦凄凉,你这出身富贵不识人间疾苦的富家子,怎么能写得出来?你说,到底是从哪抄的?!” 杨明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呢! 他苦笑了一声,反问道:“东昇兄,看我这般模样,可还有半点气派?” 钱进一呆。 放眼整个庭院,来的都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个个戴着头巾,身着襕衫,腰缠玉带,光鲜亮丽,仪表堂堂。 只有杨明, 一身破布麻衣打着补丁,头顶缠着染血细布,右臂无力地挂在胸前。 落魄、凄凉的气场,油然而生。 “杨某确实是出身富贵,外祖父曾是平江学正,姨丈贵为定远将军,家父又是平江巨富,就连那未过门的妻子,都是京城豪门。” “承蒙长辈厚爱,杨某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只因天塌了,也有长辈撑着。” 杨明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又骤然一转,满面凄凉:“可一眨眼,杨某的天,真的塌了。” “外祖父骤然病逝,父母相继亡故,杨某惨遭退婚。偌大的家产更是被贼人侵吞。” “昨日,城中地痞欺我孤弱无力,公然行凶百般凌辱,杨某唇焦口燥呼不得,唯有,自叹息。” 我好惨。 我真的好惨。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连地痞流氓都欺负我,你们居然还说我不识人间疾苦? 士人们,听傻了。 宋秋月眼眶泛红,快哭了。 她真的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的败家子,这几年,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钱进心神大乱。 杨明家道中落的时候,他已赴太学就读,只有休假回来的时候听过几句闲言碎语。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遭遇了这么多事情。 末了,杨明又叹息道:“既是诗会,我就斗胆作诗一首,请知府大人允许。” “准。” 杨明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南方的故宅。 良久,才开口道:“……” …… 在杨明装逼的时候,石记酒 楼里,万半城和刘刀疤却犯了嘀咕。 “那厮今日怎么不进城了?” “张家村的人也不见了,该不会要闹什么幺蛾子吧?” 刘刀疤也觉得诧异。 他特意在城门处派人盯梢,只要杨明敢进城,立马就会有人通知他。 可这都快天黑了,别说是杨明,就是张三那老匹夫也不见了。 只有几个伤重的村民还躺在医馆里。 但他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杨明能有什么招。 他目露凶光道:“晾他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明日他再不来,刘某少不得要去张家村走一趟了!” 掌柜走过来,行了个礼道:“万小官人,刘大官人,小店今日要打烊了,不妨请二位去别处喝酒吧。” 刘刀疤拍案而起,怒骂道:“天都没黑,你就要打烊了?老东西,你是不是跟杨明串通好了,要做什么把戏?” 掌柜惊恐道:“小人万万不敢,只是今日知府大人在别院开诗会,小人也要带厨子去那边伺候。” 刘刀疤松开了拳头。 “刘爷,既然是知府大人的命令,我等就走吧,万某请刘爷去喝花酒如何?” 万半城打了个圆场。 刘刀疤眼睛一转,笑道:“天天喝花酒都喝腻了,既然杨明那厮不出现,不如请万小官人到刘某的赌坊玩几把如何?” 这老狗,竟然打起他的主意了! 万半城心里妈卖批,可这个节骨眼上却不敢得罪刘刀疤,只好满口答应:“如此也好,万某去叫几个至交好友,去给 刘爷捧捧场。” 万半城说话算数,叫了几个最好的朋友,送到聚宝赌坊当肥羊。 刘刀疤果然也不客气,小半个时辰,就让他们输掉了好几百两银子。 万半城大为肉疼,他皮笑肉不笑道:“刘爷,杨明那边,你可得上点心啊!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你放心,明天刘某就带齐人马去张家村,杨明要是不肯交出酒方,我就当着他的面,让人轮他小妾几百遍!看他服不服!” 刘刀疤狰狞一笑,脸上的刀疤皱成了蜈蚣,显得十分恐怖。 “刘爷放手去做,县衙自有家父打点,便是杀几个人,也不妨事!” 万半城说完,咬了咬牙,又开始往外掏钱。 只要杜康酒的酒方能到手,这几百几千两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杨明那厮的下场,万半城笑得很开心。 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刘刀疤也笑得很开心。 赌坊里热火朝天,其乐融融。 忽然,传来了几声破空声,油灯灭了。 赌坊瞬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十几道人影像风一样跳进了赌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哎呀!痛!啊啊!刘爷救命!” “大胆狗贼,竟敢到刘爷的地盘上抢劫?你们是不是想死?啊!” 一盏茶之后,赌坊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月光下,照出满地葫芦。 梁毅蒙着面,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可想到他们刚才说过的恶毒话,他下定了决心。 “扒光他们的衣服!” …… 第34章伤人者,不是杨明!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园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杨明吟完,满庭寂静。 残月当空,杨家故园遥望,杨明孤高的身影,在众人的心里拔高了一层。 王怀信老泪纵横,半是高兴半是哀伤。 “好啊,好啊,若是周公九泉之下能听见,定是满怀欣慰。” 众多士子回过神,纷纷安慰起了杨明。 杨明垂目,似是涕泪。 “光耀兄不必泄气,你有如此才学,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往日风光,不足为挂,且看今朝,扬名天下!” 再也没有人提起抄袭之事。 这首词不仅结构完整,意境超群,更是将杨明家道中落的郁郁寡欢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配上他这副落魄潦倒的卖相,谁还敢质疑他抄袭? 谁还敢雪上加霜,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词,赐酒!” 魏厚生意简言赅,赏了他一壶杜康。 上酒的小厮正是石家的伙计,周全的心腹。 伙计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明白了,梁毅已经得手了。 这两天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终于烟消云散。 诗会还在进行,却没有人来打扰杨明。 这群读书人可没忘记,他们主要目的是在知府大人面前刷声望啊。 本来,他们是想通过揭穿杨明抄袭,达到这个目的的。 可是他都已经那么惨了 ,谁还要来踩他,岂不是要落个刻薄、无情的名声。 读书人,尤其要脸。 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只有杨明做得出来。 宋秋月低着头走了过来,带着鼻音道歉:“杨明,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杨明淡淡道:“不怪你,是我行事太过放浪形骸,才会让你误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宋秋月听了更难受了。 她抬起一张哭得像花猫似的脸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宋秋月可怜兮兮道:“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大不了我以后都不骂你淫贼了!” 如果是平时,杨明少不得要调戏她几句。 但是,今天不行啊。 演戏要演全套。 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凄惨落魄的可怜虫,哪能有心思调戏良家妇女呢。 杨明叹了口气,淡淡道:“你随意。” “杨明,我们不是打了赌吗,我输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不管是什么!我说到做到!” 宋秋月急了,抓着杨明的手臂哀求道:“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杨明心软了,刚想说话。 宋均拼命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宋秋月像触电似的松手,躲到了宋均后面。 宋均赶紧带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杨明抬头一看,钱进走了过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这首词,抄得很不错。” 他缓缓开口道:“以后不要再抄了。” “???” 画面定格,杨明的表情僵住了,心里掀起了惊涛 骇浪。 这小子怎么知道他是抄的? 您也是穿越的?? 只听到钱进又幽幽道:“你家没有雕栏玉砌。若是有,就是僭越,要杀头的。” 沃日了个大草! 杜甫、文天祥等人的诗词很好,但是多半忧国忧民,过于豪迈大气,并不适合卖惨。 所以他选中了这首南唐亡国皇帝李煜的《虞美人》。 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成为了阶下囚,这是在怀念故国和以前的宫殿。 他把故国改成了故园,却没有把雕栏玉砌改掉。 可雕栏玉砌这四个字,指的是富丽堂皇的建筑,比如说宫殿。 以杨家的身份地位,绝不该有这样的故园。 没想到这么点漏洞,都被钱进发现了。 杨明开始慌了,强颜欢笑道:“东昇兄,说笑了。雕栏玉砌只是虚指,杨某绝无他意。” “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钱进异常冷静道:“某,认识你十年了。在府学四年,你从未上过一天课。” “王学正长于书法,并不善诗词歌赋。” “这首词听曲调当属词牌虞美人,已故的周公,为人正派,也绝无可能教你这种教坊曲。” 他逐条分析,杨明背后冒出了冷汗。 教坊曲听着就不是正经的东西,也确实不是那么正经的东西。 最开始就是官妓拿来唱的曲子,后来,也还是妓女唱的曲子。 哪个正经的长辈,会教晚辈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这属于进阶教程,要自己深入浅出学习的那种。 钱 进盖棺定论,脸上略有些嫌弃道:“你这厮,要写也只能写得出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这样粗鄙之语,决计写不出春花秋月如此细腻的文章。” 沃日! 这个妈宝男也太聪明了吧!? 不仅对杨明的性格了如指掌,分析更是丝丝入扣。 杨明不死心,还想抢救一下:“东昇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杨某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有所改变,何足为奇?” 钱进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杨明头上的血迹,面露不忍。 起初,他确实是想揭露杨明抄袭一事。 可是,他没有证据。 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而且,看到杨明这个样子,他突然就不想再计较了。 钱进平静道:“某回家之后,听乡人说你在张家村买地建酒坊,替村人谋生计,善待鳏寡孤独,这很好。人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望你日后,也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句话,朝他拱了拱手,就回去了。 他是整个诗会最受人关注的主人公,不能离席太久。 杨明有点牙疼。 小看古人的智慧了。 大兴国重文轻武,因而文道鼎盛。 既然钱进能看出来,难保别人看不出来。 他是来提点杨明,以后不要再抄了。 若是要抄,再抄得高明一点,不要再被人发现了。 好孩子,以后不叫你妈宝男了,叫你带孝子吧。 诗会一直持续到半夜才结束,庭院里醉倒了一大片。 在城里有府宅的,魏厚生都派人送 回去了。 而家在城外的,已过门禁出不了城,就被魏厚生安置在了客房休息。 杨明一夜没睡,就坐着等天亮,看好戏。 转眼已过五更天,东方破晓,照亮了大地。 平江县衙前,一帮早起的百姓好奇地围住了县衙,指指点点,窃笑不止。 万半城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十几个大汉压在身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几近窒息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首先看到了地上的青砖,愣了一下。 他怎么睡到地上了? 万半城努力地转了转头,刘刀疤那张狰狞的脸近在眼前。 再往上,又是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 有赌坊的打手、荷官,还有他的好朋友们。 万半城浑身颤抖,喊了一声:“刘爷?” 刘刀疤猛然睁开双目,看见他的脸也吓了一跳:“直娘贼!你怎么在爷身下??” 刘刀疤也觉得身上死沉死沉的。 但他孔武有力,用力一震,就把其他人推开了。 万半城终于看清了。 刘刀疤光着身子,其他人也光着身子。 十几个赤条条的汉子脱得一干二净,摞在一起,他被压在了最 看见满城的百姓,万半城欲哭无泪,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他的清白…… 此时,刘刀疤已经气得青筋暴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竖子尔敢!竖子尔敢啊啊啊!!” 原来在他们的正前方,立着一个旗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伤人者,不是杨明!” 第35章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不是万源酒坊的少东家吗,怎么躺到这儿来了?” “准是喝花酒喝迷糊了,不过这有钱人就是会玩,这么多壮汉,就是不知道万小官人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闲言碎语中,间或夹杂着有伤风化、比我家儿子的雀儿还小、屁股真白等等不堪入耳的话语。 万半城脸色铁青,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的名声,彻底玩完了! 这时,杨明啃着一根油条就过来了:“哎呀,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情了吗?” 万半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刘刀疤咬牙切齿道:“杨明!果然是你干的!” 杨明大惊小怪道:“刘爷,你可不要空口污人清白啊!你看看,这里写得一清二楚,伤人者,不是杨明!这人,怎么会是杨某打的呢?”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特么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万半城眼眶欲眦,开口便口吐芬芳:“我入你先人!” 杨明一点也不生气,摇头晃脑地道:“万兄真乃英雄好汉啊,知男而上,男上加男,杨某佩服佩服。” “你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万半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刘刀疤本以为杨明是囊中之物,不足为虑,没想到却被杨明反将了一军! 他气得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你是想找死! ” “来啊,你来打老子噻?” 杨明叼着油条,勾了勾手指头,表情十分不屑。 刘刀疤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他虽然生气,却还没有气疯。 众目睽睽之下,县衙门前,他又怎敢对杨明出手。 这时候,一个中年富商带着家丁匆匆赶来。 万半城一看见他,哭出声来:“爹!你要替孩儿做主啊!” “住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万源叱骂了一句,转过头来看着杨明,道:“数年不见,杨小官人真是长进了不少啊。”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可隐藏的怒意却毫不掩饰。 指使刘刀疤殴打村民、收买知县一手遮天,全部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对杜康酒方势在必得。 只是没想到,他们所有人都太小看杨明了! “万大官人,好久不见。” 杨明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万半城是个傻子,万源却是个精明的小人。 以前他跟万半城起冲突的时候,万源每次都让万半城表面忍让,然后转头就找上门告状,让杨明被父母暴打一顿。 借刀杀人,这老狗玩得贼精。 “爹……” 万半城穿好了衣服,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擂鼓,报官!” 万源看都没看他一眼,吩咐家丁敲鼓报官:“城里 出了这么大的伤人案,当然要让知县大人清官明断了!” “杨小官人,既然这里写了你的名字,还请你进去好好解释解释。”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良好市民嘛,当然应该配合官府查案了。” 杨明笑了笑。 不多时,县衙大门打开了。 杨明施施然走了进去。 公堂之上,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看起来正气凛然的中年男子。 章知县面无表情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万半城张了张嘴,就要跪下喊冤。 杨明后发先至,开口就呐喊道:“大人,冤枉啊!我实在是太冤枉了!” “???” 万半城一脸懵逼。 杨明接着道:“昨夜万半城和刘刀疤不知道惹了什么恶人,被人脱光打了一顿,丢在县衙门口,没想到那匪徒,竟然写了杨某的名字!”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大人明鉴,此事绝对和杨某无关啊!” 杨明哭天喊地地叫了起来,衙役正好将那旗帜拿了进来,立在他旁边。 旗帜上“伤人者,不是杨明!”几个大字,拉满了嘲讽效果。 万半城气得半死:“你你你,你太不要脸了!” “肯定是你干的!你刚刚说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对不对?!” 杨明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哦不是,这简直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哎呀,杨某学艺不精,大家都是知道的嘛,说错几句话也是难免的嘛。” 刘刀疤一言不发,只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万源也没有说话,给了章知县一个眼神。 “砰!” 章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冷着脸呵斥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喧闹!给本官拖下去杖责三十!” 我靠! 这狗官太不要脸了啊! 简直是,意料之中啊。 他淡定地喊道:“等一等。” 凶狠的衙役们根本不听他的话,冲过来就按住了他。 正在这时,门口又有人怒喝一声:“住手!” 钱进带着一帮士子从门口冲了进来,先是行了个礼:“学生钱进,见过知县大人。” 这个平江府连中两元的大才子,章知县当然是认识的。 章知县淡淡问道:“本官正在办案,此案与钱解元无关,钱解元若要报案,午后再来吧。” 钱进摇了摇头道:“学生,是为杨明而来。” “太祖有言,刑不上大夫!” “杨明有功名在身,按大兴律例,知县大人无权对他用刑。” 章知县的表情一僵。 其他人也愣住了。 他们差点忘记了,这个败家子原来还有功名在身。 虽然只是个秀才,但是依然可以享受见官不拜、知县无权用刑等等特权。 本来,如果钱进不出面,他们就算知道,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先打杨明一顿板子,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但钱进都已经点破了,再打杨明,就是公然违反律例。 章知县没有那个胆子。 “是本官疏忽了。松手。” 衙役松开手,杨明拍拍袖子,站起来对钱进拱手道谢:“多谢东昇兄仗义执言。” 钱进冷着脸,没有理他。 这混球,摆明了是算计他。 杨明早上离开知府别院的时候,是跟宋均一起走的。 但他买了早饭之后,又让宋均给钱进带了些早餐回去,顺便说了下县衙的事情。 钱进立马就知道,杨明是想借他这个解元的名号吓唬人。 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钱进半推半就就过来了。 章知县不讲礼节,他却是个相当守礼的人,又怎么能看着章知县杖责杨明? 这不是杨明一人之事,而是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尊严。 万源又给章知县使了个眼色。 章知县呵斥道:“杨明,你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你无关,那你昨晚在哪?” “我跟东昇兄在一起。” 杨明直接把钱进推了出来。 钱进瞪了杨明一眼,严肃道:“昨夜知府大人在别院举行腊八诗会,杨明也受邀前往,期间从未离席,学生可以作证。” …… 第36章铁骨铮铮钱解元 万源和章知县脸色微变。 这事竟然扯到知府大人头上了,这可就棘手了。 章知县顿了顿,又问道:“虽然杨明并不在场,但这旗帜上的字,又作何解释?” “知县大人,您可看清楚了啊,这上面写的是‘伤人者,不是杨明’啊。” “杨某前些日子和万半城、刘刀疤有过争执。那替天行道的好汉,一定是怕连累了杨某,所以才特意留下这句话啊。” 杨明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万半城怒目切齿道:“放屁!你刚刚说了替天行道对吧?肯定是你买凶伤人的!” “不错,我儿品性纯良,素来与人为善,放眼平江城,除了你,又有何人会如此作弄我儿?” 万源一口咬定是杨明干的。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杨明的报复。 可是,就跟前几天刘刀疤指使手下殴打村民一样,没有抓到人,就没有证据。 眼下,只能咬定是他指使。 至于证据,只要章知县一句话,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章知县二拍惊堂木,怒喝道:“杨明,你还不从实招来!究竟是如何收买了匪徒行凶?” 杨明回头看了钱进一眼。 钱进和几个太学士子眼观鼻、口观心,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他们可没打算蹚这趟浑水。 能替杨明做不在场证明,已经是还了他的人情了。 得了,看来是好感度没刷够。 这个外援暂时用 不上了。 杨明叹了口气,道:“知县大人明鉴啊,整个平江府的人都知道,杨某家道中落,如今是落魄潦倒、身无长物,我哪有钱去买凶伤人?” “本县怎么听说,你在张家村买地建酒坊,将那杜康酒卖出天价,获利数以千两。你收买几个村夫替你行凶,又何足为奇?” 章知县冷着脸道。 杨明惊讶道:“这事,知县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啊。” “杨某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前天酒坊的伙计在城里被人殴打,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呢。” “他们到县衙报官,不是知县大人亲口说的,抓不到匪徒,便无法立案吗?” 杨明含沙射影,就差没指着他鼻子骂他受贿装傻了。 好在章知县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愣是装做没听见。 万源见状不妙,大喝道:“抓不到匪徒当然无法立案,草民斗胆,请知县大人派人到张家村,传唤几个村民过来,一问便知!” 他的眼中凶光毕露。 杨明有功名在身,不能动刑。 那些泥腿子总不见得也有功名吧? 一顿杀威棒打下去,由不得他们不招! 狗日的,这是想屈打成招啊! 杨明眉头微皱,脸沉了下来:“你们是想屈打成招不成?”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来人,去张家村传唤酒坊伙计。” 章知县目光一寒,叫了几个衙役去张家村。 “不必了,人我已 经替你叫来了。” 杨明拍了拍手,县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张小五张小六搀扶着张老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来个人。 俱是些老弱妇孺,身上个个带伤,看起来惨不忍睹。 钱进大惊失色,跑过来问道:“四舅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出身的桥头村,跟张家村隔得不远。 钱进的母亲本就是张家女,所以才对张家村的事情略有耳闻。 张老四看见钱进也愣了愣,苦笑道:“是二郎啊,说来话长,有空再说吧。” 他说着,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道:“草民张老四,拜见青天大老爷。” 万源心里咯噔一下。 章知县脸色难看:“杨明,本县让你叫酒坊伙计来,你叫这些人来是何意?” “他们就是酒坊的伙计啊。” 杨明面不改色。 万源喝道:“信口雌黄,你们酒坊难道只有这些老弱妇孺?就没有壮丁吗?” “大人明鉴,我们东家是个菩萨心肠,当初建酒坊的时候优先采用了鳏寡孤独。几乎没有壮丁,只有张小五张小六兄弟俩是孤儿,因而进了酒坊做事。” 张老四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前日草民等人进城卖酒,被城中恶霸一顿打杀,个个身受重伤,若是大人不信,可以传唤大夫询问。” 章知县脸色铁青。 他们的后招,又被杨明堵死了。 他们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这 么多人的面,再对这群受伤的老弱妇孺下狠手啊! 万源不死心,咬了咬牙,又喊道:“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但肯定与杨明脱不了干系,不如先将这些人收押,择日再行审问!” 章知县脸色微变。 他听懂了万源的意思,是让他先把这群人关起来,再慢慢捏造证据。 张家村人吓得脸色苍白。 张老四满脸悲愤。 钱进怒从心中起,沉声问道:“万大官人,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这事跟杨明脱不了干系?” “单凭这旗上的字?那钱某和同窗都可以为杨明作证,他绝无作案时间。” 万源怔住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 谁不知道是杨明报复他们的? 章知县缓缓道:“钱解元有所不知,杨明和万半城早有间隙,此事,他是头号疑犯。” 钱进一针见血道:“疑犯?好,那学生敢问大人,前日酒坊伙计被人打伤,那万半城是否也是疑犯?怎么不见大人将他们下狱呢?” 章知县心神大乱。 好家伙,这妈宝男是真聪明啊,一下就看出来他的打算了。 杨明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他这一招就是打算两败俱伤。 有本事,你就把所有人都抓了,大家一起坐牢,两件案子一起查。 要不然,你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装作无事发生,你好我也好。 万半城慌张地喊道:“爹,我不要去坐牢啊!” 万源脸色变了 又变,终究是舍不得儿子受苦,咬牙道:“我儿身受重伤,吃不了牢狱之苦。” “那这些酒坊伙计比你儿子伤得更重,我四舅爷更是年事已高,难道就能吃得了牢狱之苦了?” 钱进义正言辞,据理力争。 “这……” 章知县慌了神,举棋不定。 钱进咄咄相逼:“若是大人拿不定主意,学生斗胆,请大人将此案上报府衙,由知府大人做主吧!” “好!” “不愧是钱解元!说得太好了!” “知县大人你要是做不了主,就让知府大人来吧!” 围观群众大声赞叹。 章知县脸色大变。 上报府衙? 那他是可能是不想要这顶乌纱帽了。 “肃静!” 章知县三拍惊堂木,咬牙道:“此案来去,本官已经有眉目了,无需惊动知府大人。” “既然有钱解元作证,杨明并无作案时间,酒坊伙计又身受重伤,无力犯案。” “本县判定,此案与杨明无关。当堂释放。退堂!”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万家父子恨得牙痒痒。 这可恶的狗官,收了那么多贿赂,真遇上事情了,跑得比什么还快! “杨明,你给我等着瞧!” 万半城刚撂下狠话,就被万源打了一巴掌:“还嫌不够丢脸吗?滚回家去!” 杨明没有理会他们。 他注意到,刘刀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 第37章我又不是你娘子 刘刀疤出了公堂,就火急火燎地跑回了聚宝赌坊。 屋里屋外被翻了个底朝天,桌上的赌资也不见了。 “爷,赌坊一共损失了两千三百二十五两……” 刘刀疤没有理小厮,匆匆跑进了屋里。 果然,藏在房中暗格里的木箱,不见了。 他浑身颤抖,喃喃自语:“死定了,我死定了……” 那些钱,可不是他的钱啊! 年关将近,那些钱是他要孝敬给那位大人的分红。 杨明! 那些银票一定在杨明手里! 刘刀疤目光狠辣,起了杀心:“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了!” “备马,出城!” 刘刀疤风风火火地出了城。 这头,杨明出了县衙,拱手向钱进道谢:“今日多谢东昇兄出手相助了。” 钱进这个大才子的名声真好用。 他一出面,章知县立马就怂了。 钱进一脸嫌弃地摆手道:“某可不是帮你,某是看在四舅爷的份上。” 他搀扶着张老四,关切地问道:“四舅爷,您伤得这么严重,我背您再去医馆看看吧。” “二郎有心了,我没什么大碍。” 张老四连连摆手。 钱进又把钱袋子拿了出来想塞给他:“四舅爷,这些钱您拿着,看大夫不是个小数目,回头我再给您送些米粮过去。” “不用不用,医药费东家已经给了,还给我们每人多发了一两银子工钱呢。” “二郎,你刚回来不知道,我们东家真是个大善人啊!” “在酒坊做事,不仅每月有二两 银,还管两顿饭,你四舅爷我现在银子多得都没处花呢!” 张老四看出钱进跟杨明好像有些不对付,苦口婆心地替杨明说了几句好话。 “今天这事儿啊,都是万源酒坊搞的鬼,东家也是被逼无奈,才用了这等手段。你可千万不要怪他啊。” 钱进看着杨明,眼神缓和了许多。 杨明听着怪难为情的,赶紧道:“四爷,您说这些干什么,今天让您受累了,小五小六,送四爷回去吧。” 张家村人走了。 其他太学学子也离开了。 留下钱进和杨明两个人面面相觑。 钱进盯了杨明一会,笃定道:“人是你打的。” “不是啊,我冤枉啊!” “你看我现在都穷成这样了,哪有钱买凶伤人啊!” “一定是哪个路过的好汉看不过去,所以才见义勇为的。” 杨明矢口否认。 钱进皱眉沉思,将信将疑。 杨明说的也有点道理。 除了张家村的人,他还能上哪找到帮手? 刘刀疤可是城中一霸,一般人怎么能轻易制服他。 “杨大官人。” 正在这时,梁毅带着一帮将士走了过来。 个个身材挺拔、步履轻盈,一看就是军中精锐,一个能打十个。 钱进看得眼睛都直了。 杨明顿时有点尴尬。 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这时候出现。 “哼。” 钱进冷哼一声,险些又被这小子糊弄了过去。 “算了,你要做什么,与钱某无关。” 钱进说完这句话,又纠结了一 会儿,撂下一句话:“钱某可不是帮你,钱某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以暴制暴,并非长久之计。” 杨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想警告万源和刘刀疤,他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有本事大家光明正大打擂台,要是玩阴的,就别怪他以牙还牙了。 杨明回过神来,已经被梁毅带进了江府后院。 梁毅苦笑道:“杨大官人,这事情可闹得有点大了。” “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 梁毅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杨明打开一看,吓到了。 一万两一张的银票,叠得老高,起码有几十万两。 我去,这杀千刀的刘刀疤这么有钱? “这都是聚宝赌坊的钱?” 杨明纳闷道。 这是他准备好的后招,让梁毅等人把赌坊洗劫一空。 万一章知县非要把事情捅到知府那里,到时候他就可以栽赃给强盗。 不过因为钱进横插一脚,这一招没用上。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贼兮兮地笑道:“不是台面上的赌资,是从房里的暗格搜出来的。那厮还挺会藏的,不过这点小伎俩,可逃不过他祖宗这双法眼。” “这位军爷怎么称呼?” “小人姬盗。” 一听就是个当小偷的好料子啊。 “军爷好名字啊!” 杨明夸了一句,捧着手里的木盒,犯愁了。 这实在是太多了啊。 要是万八千的,抢了也就抢了。 几十万两实在是太多了。 但要让他还回去,他又舍不得便宜了 刘刀疤那个老狗。 杨明沉思了一会,把木盒递给了梁毅。 梁毅诧异道:“给我作甚?听说那刘刀疤设局骗了你半副身家,这都是你的钱了。” “我听说朝廷屡次克扣军饷,诸位将士的日子不好过。我想把这笔钱捐给姨丈,请梁将军替我转交。” “这不行,这跟受贿有什么分别?梁某恕难从命。” 梁毅这个死脑筋,一口就拒绝了。 杨明差点忘了,这家伙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算了,反正江镇南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直接给他吧。 他大手一挥道:“走,我请梁将军和诸位军爷去吃顿好的。” 这梁毅倒是没有拒绝。 那杜康酒的滋味,他想起来肚子里的馋虫就咕咕叫。 可杨明刚刚走到酒楼,宋均带着宋秋月就找上门了。 哎呀,差点忘了他们俩! 杨明早上特意让宋均留在知府别院。 万一狗知县不讲理,他就只好请宋均去叫王怀信,请知府大人出面了。 “宋均,这位是我姨丈的副将梁毅梁将军。我正打算请将士们喝酒呢,你也一起吧?” 宋均还没开口,宋秋月的眼睛瞪得滚圆:“你还要喝酒?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喝什么酒?” 梁毅和将士们纷纷侧目。 这小书童好大的胆子,主人还没说话,他竟说教起客人来了。 杨明借机调戏起了她:“小书童,本大官人要喝酒,我娘子都管不着,你管得着吗?” 宋秋月气得跺脚,却不敢暴露身份,只能 拿弟弟出气,揪着他腰间的嫩肉,拧了一圈。 宋均痛得面目扭曲,咬牙道:“先生伤重不宜饮酒,不如先跟某回村,好好休养休养吧。” “这位小郎君说的不无道理,杨大官人是应该好好调养,莫要落下了什么病根子。” 梁毅也劝说起了杨明。 这伤根本是假的啊! 杨明哭笑不得,只好叫来掌柜,吩咐他们好好招待梁毅一行人,便跟宋均上了马车。 “宋均,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宋秋月鼓着腮帮子,把宋均赶了出去。 宋均给了杨明一个同情的眼神,走出了车厢,跟车夫聊起了家常。 这头,宋秋月也不说话,只是昂着头、别着脸,一副赌气的样子。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又不是你娘子,我生什么气?你同我有什么关系?” 嗯,生气了。 这小丫头片子,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真是太好懂了。 杨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忽然扶着头,惨叫道:“哎呀,头疼。一定是昨天没睡好,伤势加重了。” 宋秋月变了脸色,靠过来扶住他,急切道:“严重吗?是不是又流血了?我带你再去医馆看看。” “不,不用了。” 杨明顺势靠在她的怀里,奄奄一息道:“你别动,让我靠一会,休息一下。” 宋秋月没敢挣扎,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杨明斜靠在她身上,脑后隐隐能感觉到两团柔软托着他的脑袋。 这脑垫波,感觉还不错。 …… 第38章我家丫环不一般 马车出了城,城外的马路不甚平整。 车厢里尤其颠簸,杨明的后脑勺在宋秋月怀中蹭来蹭去。 忽然,他有两点奇妙的感觉。 杨明脑子一抽,问道:“秋月啊,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啊。原来十七岁这么小吗。” “哪里小了,村里和我同龄的姑娘,早就嫁人当娘亲了。” 宋秋月不假思索回了一句,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你说什么小?” 眼看着她的小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杨明果断转移了话题:“没什么,我是说你年纪太小了。” 太小了,有点下不了手啊。 十七岁,放现代还是未成年呢。 杨明往下挪了挪,索性把头枕在她大腿上。 宋秋月性子活泼好动,一双玉腿紧致不失弹性,枕起来滋味不错。 他一夜没睡,确实觉得累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然而他这么一弄,宋秋月却开始坐立难安了。 杨明侧躺在她的腿上,炽热的鼻息呼在她的腿根,一阵酥麻,痒得受不了。 可她又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了杨明的伤处,只能咬牙忍耐着。 “你出汗了?很热吗?” 等马车停下,杨明刚好醒了。 他睁眼一看,宋秋月两颊通红,脸上出了一层薄汗。 你还好意思问! 宋秋月紧咬下唇,恨恨道:“到你家了,你快起来。” 杨明坐了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烧了?没有啊。” “呀!” 宋 秋月身体一颤,怪叫一声,把他轰出去了:“下车。” 这小丫头,变脸变得忒快。 杨明耸了耸肩,也没有在意,走进家里喊道:“秀娘,烧水,我要洗澡。” 为了卖惨,他脑袋上缠着染血细布,捂了两天两夜,实在是难受。 柳秀娘使唤陶陶打水、烧水,伺候杨明洗澡。 杨明三下五除二把细布解开。 柳秀娘惊讶道:“官人,你的伤?” “我压根就没受伤,不过是为了用苦肉计,让娘子担心了。” 杨明解释了一句。 他站在一边,看着陶陶小小的身子吃力地来回打水,柳秀娘却袖手旁观,心里不由觉得有点奇怪。 “出去再烧些水来。” 等水桶里的水添了七成满,柳秀娘冷着脸让陶陶出去了。 杨明脱光了衣服,跳进水桶里,纳闷道:“娘子,陶陶最近做错了什么?你怎么对她这么冷淡?” 闻言,柳秀娘脸色大变。 她跑去把房门关好,又跑去床边,在床脚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把匕首,一步步走了过来。 “妾身正要跟官人说这件事呢。” 她说着,抽出了匕首。 寒光乍现,锋芒逼人。 杨明吓得三条腿都软了:“秀娘,你,这匕首,哪里来的?” 他暗自反省,难不成是他调戏宋秋月的事情暴露了,娘子生气了? 不可能啊,柳秀娘不是这种人啊。 柳秀娘把匕首递到他跟前,沉声问道:“官人,你看着这把匕首,做工如何?” 杨明虽 然不懂冷兵器,可这把匕首的卖相极佳,一看就知道用的是上好的锻钢,端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好,太好了。看着就挺疼的。” 杨明默默挪远了一点。 柳秀娘脸色更加凝重了:“没错,以妾身之见,这把匕首价值千金。” “这把匕首,是陶陶的。” 杨明惊诧道:“陶陶怎么会有这等凶器?” “妾身也不敢相信。” 柳秀娘苦笑道:“但这确实是云儿从陶陶的包裹里翻出来的。” 杨明皱起了眉头:“陶陶一个乡下野丫头,怎么会有这种利器。”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妾身害怕,陶陶会否是仇家派来谋害夫君的。” 柳秀娘满脸惊惧。 两年前,杨明曾经得罪了一个京城贵人。 那夜,一群黑衣人冲进杨家大宅,大开杀戒。 几十个武功高强的护院,一个照面就被打得体无完肤,连手筋脚筋都挑断了。 杨明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是杨父把光耀商会双手奉上,跪地求饶,那贵人才网开一面,放过了杨家。 这件事在柳秀娘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她看见这把匕首的时候,才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了好几天。 杨明想了想,摇头道:“不会,这都过去两年了,那人要是想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大费周章。” 柳秀娘眼眶泛红,她颤声道:“官人怎么能如此肯定?正巧官人长进了,发家了,眼看着这穷苦 的日子要到头了,她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 “万一,万一她就是想趁着官人春风得意的时候,背刺官人一刀呢?” 杨明看柳秀娘害怕成这样,心疼坏了。 他把匕首推开,抱住了柳秀娘:“秀娘,你可知我昨日见了什么人?” 柳秀娘摇头。 “平江知府,还有一帮太学士子。” “你官人我当着他们的面,唱了一首词。” 杨明又念了一遍虞美人。 柳秀娘惊得瞠目结舌道:“如此千古绝唱,当真是官人写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猜他们什么反应?”杨明问道。 柳秀娘若有所思道:“定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或许,也会有人同情官人。” “对,同情。” 杨明又问道:“你可知我两年前得罪的贵人,是什么身份?” 柳秀娘当然也猜想过:“想来必是皇亲贵胄。老爷知交满天下,可落难之时,却求助无门。若非王孙,如何能做得到。” 杨明冷笑道:“娘子猜得不错,那人的身份,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不过,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知府和太学士子,对我这首词并无敌意。” 李煜这首绝命词,凄美背后隐藏着深深的怨念。 李煜以帝王之尊,沦为阶下囚,过了三年以泪洗面、饱尝辛酸的日子。 就正如杨明本是鲜衣怒马的富二代,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最后甚至落魄到卖老婆的地步。 他不该怨恨吗? 该! 然而 这种怨念,对于悲剧的始作俑者来说,却是一种挑衅。 所以李煜写完这首词没过多久,就被宋太宗毒杀了。 杨明自从穿越以来,头顶一直悬着这把名为贵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想想就害怕啊! 害怕得甚至想连夜跑路。 可手里没钱,就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所以,他只能想方设法,通过太学士子和知府的态度,试探一下那位贵人会不会像他一样小气。 柳秀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知府大人当真没有翻脸?” “不仅如此,他还说了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知府魏厚生是正四品的大官,还是豪门士族出身,手眼通天。 他不可能不知道杨明跟那位贵人的过节。 既然他都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了。 柳秀娘如释重负。 “秀娘,照我看,陶陶这事应该是一个乌龙,不如你叫她进来,问个清楚吧。” 柳秀娘觉得杨明说得很对,急忙把陶陶叫了进来。 陶陶一看见匕首,就惊呼道:“啊!我的匕首!我还以为丢了呢,没想到在这里!” “陶陶,你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杨明冷着脸问道。 陶陶紧张道:“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老爷,别的什么都行,这把匕首真的不能给你。” 杨明和柳秀娘对视一眼,纳闷了。 大兴国重文抑武,刀剑都是管制武器啊。 二人不由对陶陶的身世产生了好奇。 “你爹到底是什么人?” …… 第39章烫手山芋 那败家子的记忆里,只是听媒人说过,陶陶是其父不详的私生子。 其余的就不太清楚了。 陶陶眉飞色舞道:“我娘说了,我爹是个大侠!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排山倒海!” “……我还降龙十八掌呢。” 杨明不禁吐槽了一句。 真要有武林高手,大兴国还能被夷人打成这幅熊样? 柳秀娘却替陶陶解释道:“妾身确实听说,陶陶的生父孔武有力,似乎是个练家子。” 她这几天也想方设法打听了陶陶的身世。 十六年前,陶陶的外公李公救了一个重伤的年轻人。 听李家村的老人说,那个小伙子不仅长得高大英俊,而且孔武有力,非常能干。 正巧李公的两个儿子去当兵都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儿。 他便动了心思,想招这个小伙子为婿,免得后继无人,被人吃了绝户。 然而成亲没多久,那小伙子不知为何,突然就跑掉了。 所以陶陶一出生,就成了没爹的私生子。 杨明听完了,又忍不住问道:“你爹既然是大侠,为什么要丢下你跟你娘?抛妻弃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娘说了,我爹是去报仇了,等他报完仇,肯定会回来接我的!” 陶陶梗着脖子,替她爹辩解。 杨明翻了个白眼道:“报仇报十几年? 谁信啊,他肯定是不要你们了。” “你胡说!我爹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陶陶委屈地快哭了。 “好了好了,官人也少说两句。” 柳秀娘把匕首还给陶陶,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安慰道: “原来是一场误会,陶陶,这匕首就还给你吧,既然是信物,你千万不可再弄丢了。” 陶陶吸着鼻子接过匕首,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陶陶郑重其事地承诺道:“夫人你人真好,等我爹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很多很多钱。” 杨明撇了撇嘴。 这小丫头片子,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完全不记得前几天是怎么被柳秀娘使唤的了。 “好,陶陶真乖。” 看柳秀娘还要在那哄孩子,杨明幽怨地喊了起来:“娘子~水好冷~你家官人要冻死了~” “妾身这就给你添热水。” 柳秀娘把陶陶赶了出去,挽起袖子,亲力亲为地替他加了些热水。 “官人,水温如何?” “嗯,恰到好处。娘子,我背上好痒,帮我抓一抓吧。” 柳秀娘服从地伸出手替他抓了抓背。 杨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胸口也痒。” 柳秀娘转到正面,弯着腰,拿着抹布替他搓身子。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 圆。 杨明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了。 说起来,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了,他竟还没有跟柳秀娘同过房。 原来是新屋还没搭建好,陶陶跟他们挤一个房间,柳秀娘抹不下脸。 到房子建好了,柳秀娘的大姨妈却登门拜访了。 这几天又因为卖酒的事情一波三折,他也没有那个心思。 这下,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暖饱思娘子,杨明蠢蠢欲动。 “娘子,再往下一点。” 柳秀娘不疑有他,把手伸进了水里。 可刚下水,她就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手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脸蛋也红透了。 杨明一脸无辜道:“娘子,这不能怪我,实在是娘子过于貌美,为夫心痒难耐啊。” “没个正经,官人你自己洗吧。” 柳秀娘转身就要走,杨明一把站起来,抱住了她。 水渍溅了柳秀娘一身,湿哒哒地贴在她身上。 杨明抱着她,附耳道:“娘子,你看你的衣服都湿了,不如脱了一起洗吧,免得着凉了。” 柳秀娘哪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咬着嘴唇,白了他一眼道:“官人,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含羞带怯的模样,让人痒得心慌。 杨明兽性大发,一把将她扛起,正要大干一场。 “夫人,热水烧好了。” 砰的一声, 陶陶费劲地提着一桶热水撞开了门,看见这一幕,慌忙转身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柳秀娘趁机闪开了。 “……娘子,我觉得这丫头八成是仇家派来的,不如我们还是把她赶走吧。” 杨明咬牙切齿道。 柳秀娘看着他一脸幽怨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可又怕他生气,柳秀娘跺了跺脚道:“官人,白天真的不成体统,等晚上,再……” 话还没说完,她已羞得跑开了。 杨明稍稍安慰了一点,恨恨地擦起了身体:“等晚上就让你知道官人的厉害。” 然而等他洗完澡才发现,现在还不到中午。 这一天,太漫长了。 酒坊已经复工了,料想吃了这个哑巴亏,万源和刘刀疤也不敢再耍阴招了。 想到刘刀疤,杨明又掏出了木盒,仔细数了数,里面竟有二十万两之巨! 这么大笔钱,既是意外之喜,又是个烫手山芋。 刘刀疤丢了这么多银子,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但他在公堂上,却没有告诉知县。 奇怪了,为什么不报官呢? 难道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还是这些钱,见不得人? 也是啊,根据败家子的记忆,赌坊每个月的收入也就几千两,这二十万两又是哪里来? 总不见得,是刘刀疤的私房钱吧。 杨明 摸着胡茬想了一会,觉得有点不妙。 既然不报官,刘刀疤就是打算自己找回银子。 如果他是刘刀疤,会怎么做呢? …… 此时,刘刀疤刚到陈员外家里。 陈贺得知这个消息,惊得拍案而起:“你说什么?那笔银子被杨明抢走了?那败家子哪来那么大本事?” 刘刀疤苦笑道:“小的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一帮高手,小的一个照面就被打晕了,连人影都没看清。” “前些日子我就觉得有些不对,那败家子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杀千刀的败家子!你早就该杀了他算了!” 陈贺气得怒骂不止。 刘刀疤低着头,小声辩解道:“是那位大人不肯让小的杀了他啊,非说要让他落魄潦倒、妻离子散,心里才痛快。” “便是不能杀他,你便是废了他也好啊!” “这下怎么办?年关将近,那笔钱,是要送到京师去办大事的!” 陈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厅里团团转。 刘刀疤唯唯诺诺道:“二当家,您说的是,当务之急,是把银子拿回来。” 陈贺恼怒道:“说得轻巧!你问他要,他倒是给你吗?” 刘刀疤也觉得恼火。 他目光闪烁,忽然一咬牙道:“不如,我们通知山上的弟兄,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再把钱抢回来!” 第40章娘子,我很快! “张公,你不知道刘刀疤是什么来头?” 吃过午饭,杨明晃荡到酒坊,撞见了张三,赶紧拉住他问道。 张三摇头道:“老夫并不住在城里,还真不清楚。” “只听乡人聊过几句,那刘刀疤是三年前来的平江府,平日里敛财甚多,却不见他有什么私产,有传闻说,他是在替一位大人办事。” “这也实属平常,城里的青楼酒肆赌坊,哪一家能没有后台呢。” 张三的语气有些嘲讽。 大兴国贪腐成风。 上至一品宰相下至不入流的官吏,个个都是吸血鬼。 大兴国的商户,没有背景根本干不下去。 得了,听君一席话,浪费五分钟。 杨明松开手,让他忙去了。 蹲在门口吃饭的张小六,忽然抬起头道:“杨明,你想知道刘刀疤的来历,怎么不问问我呢?” “你知道个屁?” 杨明斜着眼看他道。 张小六青筋暴起,忿忿不平道:“你瞧不起谁呢?那姓刘的是个土匪!” “哦?具体说说。” 杨明翘着二郎腿等他开口。 张小六回过神来了,发现自己中了激将法。 他冷哼一声,伸出手指搓了搓道:“你懂不懂规矩?衙门问话还给线人费呢。” “啪。” 张小五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把你能耐的!衙役问话不管你要钱就不错了,还给你线人费?做什么白日梦?有屁快放!” “五哥,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亲哥了!你怎么老帮杨明说话?” 张小六委屈地叫嚷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没有东家你能有白饭吃?不吃是吧,不吃给我,我还没吃饱呢。” 张小五冷酷无情,抢过了他的饭碗。 “别别别,我说还不成吗!” 张小六护着碗,痛快道:“我去年进城讨生活的时候,看见过刘刀疤跟人干架,那厮袖子一撸,臂上好大一个刀疤脸的狼头刺身!” “城里的地痞都说,他以前是做无本买卖的。现在表面上是金盆洗手了,其实背地里还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在大兴国,身上纹刺青的只有三种人。 入伍的军人,会在手臂上纹上旗号。 被流放的囚徒,会在脸上刺字,称为黥刑,表明犯人身份。 以及土匪,为表落草为寇,永不从良,也会在身上刺青。 除此之外,就是地痞恶霸也不敢纹身,免得被当成土匪,稀里糊涂掉了脑袋。 这个推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杨明开始有点慌了。 那二十万两,果然是黑钱啊! 怪不得姓刘的丢了钱却不报官。 杨明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今天给你加个鸡腿。” 他撂下这句话,转头又去找张三了:“张公啊,我突然觉得这村子太不安全了啊。我想修个围墙,另外再招些人手,组建一个保安队。” 张三牙疼道:“什么?什么保安队?” “就是招三五十个壮丁,平时负责 巡逻、护送、保卫酒坊。然后我想砌一堵两丈高的围墙,把村子都围起来,再修两座哨塔。” 张三听得稀里糊涂。 想了半天,才从他话里行间听出来两个字,花钱! “你,你又想败家了是不是?这酒坊才刚开张呢,你怎么又开始大手大脚了?” “还两丈高的围墙,你知道平江城的城墙也才两丈吗?” “且不说方圆百里都没有流寇,你这又不是什么销金窟,一座酒坊而已,谁会来抢你啊?” 三五十个壮丁,两丈高的围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张三想想都心疼。 杨明二话不说,跑回家拿出了从赌坊顺回来的零头。 除了那二十万两的银票,盒子里还有不少金子、碎银还有铜钱,粗略估计应该值个两三千两,都是现钱,不打眼。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张三面前,他眼睛都看直了:“你这又是哪来的这么多银钱?” “刘刀疤赔的医药费。” 杨明理直气壮道:“都是不义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如今天下不太平,现在没有流寇,说不准过段时间就有了呢?” “反正是农闲,给乡民们找点事情做,挣几个零花钱,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也不让您白干,一个月再给您加二两银子。” 张三听得一愣愣的,良久才咬牙道:“开年又要征兵了,村里没有那么多壮丁,老夫最多只能帮你找十个八个。” 杨明当机立断道:“去邻村找, 只要是沾亲带故,能信得过的就行。” “……” 看他这么坚决,张三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 杨明交代完之后,又跑回家,埋头开始写信。 梁毅明早就回京了,他得赶紧写封信给江镇南。 信中,他热切地表达了对姨丈的尊敬和崇拜, 顺便,他委婉地提了一句,想瞻仰一下龙威军的铁血军容,希望姨丈过年回家,能带几队龙威军回来溜达一圈。 假如姨丈同意的话,他想私人捐二十万两给姨丈麾下的将士,发点年终奖金。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主要是他特别仰慕龙威军的风采。 嗯,不是钱的事儿。 这绝不是什么贿赂之类的,完全是私人捐赠,毫无其他意图。 至于江镇南信不信,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张小五张小六都受了伤,宋均不会骑马,又不能让张三一个老人家当跑腿。 杨明只好跟张三借了匹马,打算亲自把信送到江府。 出门前,柳秀娘红着脸嘱咐道:“官人,今夜早些回来,莫要误了时辰。” 杨明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我家娘子真是实在,说今晚就今晚,一点不糊弄。 “娘子,我很快!等我回来!” 杨明心头火热,一路策马狂奔。 没想到在城门口,他却迎面撞见了要出城的钱进。 钱进一脸冷笑道:“就知道你这厮是装傻充愣,怎么这么快就不装了?你这早上还头破血流的,下午就没事了?” 糟了,刚刚洗澡的时 候,把缠头和绑手的细布全拿了。 要是这么去江府,苦肉计不就败露了吗! “东昇兄真是我的大恩人,杨某今日有要事,改日再登门道谢。” 杨明说完就跑。 钱进一脸无语。 杨明骑马跑到石记酒楼后门,鬼鬼祟祟地上了二楼,没有看到梁毅等人的身影,松了口气。 “掌柜的,劳你让店小二跑一趟,替我把这封信送到江府。” “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满口答应,说着又笑道:“杨大官人来得巧,东家刚进城,在雅间休息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石慧娘上个月才来对过账,这么快又来,想必是周全给她写信说了刘刀疤恶意伤人的事情。 收到信从明州过来起码要两天时间,她一定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杨明心里十分感动,果断拒绝了:“不必了,今天不早了,明日我再来拜访。” 被这小妖精缠住,没有个把时辰,肯定脱不了身。 秀娘还在家里等他呢! 杨明转身就想走,头顶传来一声如泣如诉的呼唤:“明郎~你就这么不待见奴家吗?” 杨明转头一看,石慧娘倚靠在栏杆上,一手撑着下巴,满脸幽怨地望着他。 他讪笑道:“慧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今天不太方便……” 他说着,脚下悄悄往后挪,打算趁机开溜。 “你又不是姑娘家,哪有不方便的时候?” 石慧娘掩唇一笑,千娇百媚道:“来人,把他给我绑上来!” …… 第41章二弟,你受苦了! 别看杨明平时在石记酒楼吆五喝六,像个大爷似的。 可石慧娘一句话,几个店小二都不带犹豫的,两步就冲过来把他围住了。 不过到底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有上手。 掌柜弯腰赔笑道:“大官人,楼上请吧。” “哎,何必呢。我去,我去还不成吗。” 杨明叹了口气。 真遇上事情,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组建护卫队的决心。 想当年,那败家子出入都有三五个随从寸步不离。 那叫一个指哪打哪。 他一句话让人滚开,狗腿子们二话不说就把拦路的腿都打断了。 谁敢动他一个试试? 杨明一边上楼梯,一边低头跟二弟默念。 二弟,你受苦了! 你今天一定要忍住啊! 切莫那妖妇拨弄两下,你就迫不及待倾囊相送了。 再要受伤了,回去怎么跟柳秀娘交代啊! 总不能每次都甩锅给骑马吧,这也太不像话了。 杨明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一个正人君子。 所以他进了房间,便目不斜视地坐下了。 “过来,坐那么远作甚?半月不见,让奴家好好看看。” 石慧娘招了招手,喊他过去。 杨明抵死不从:“就坐这吧,慧娘叫我上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石慧娘也不勉强他,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道:“明郎今天 为何不方便?难不成是被哪个莺莺燕燕折磨得脱了皮?可要奴家再用金津玉液,替明郎好好疗养疗养。” 她说着,舔了下唇边。 想起前些日子,在马车里疗伤的经过。 杨明脊背蹿过一阵电流,不禁夹紧了双腿。 二弟,坚持住啊! 可不能这么快就举旗投降了啊! 杨明冷着脸道:“慧娘说笑了,除了你,还有哪个小妖精敢这么放肆?” 石慧娘听出他话语里有些怨气,哑然失笑道:“明郎莫非是生气了?那奴家向明郎赔个不是,实在是半年未见,想念得紧,方才要得狠了些。” 她说着放下手,弯了弯腰,行了个欠身礼。 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 眉黛青颦,唇绛轻抿,平添了几分柔弱。 这般温顺的模样,让杨明在意外之余,不由放松了警惕。 他嘟囔道:“我又没有怪你。” 石慧娘展开笑颜:“奴家就知道明郎是男子汉大丈夫,又怎么会跟奴家一个弱女子计较呢?” 她说着,手指点着桌上的账本,又笑道:“说起来,奴家同明郎相识五年,竟是第一次知道明郎有如此大才,不仅床上功夫了得,就连吟诗作赋,都这般厉害。”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妙句都传到明州去了。” “那首虞美人,奴家可是听说连 知府大人都多有赞赏呢。” 石慧娘说得兴起,眼中异彩连连,满脸写着崇拜。 以前她是喜欢杨明的身子,却不大看得起他这个人。 但哪个女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才华横溢,受人敬仰的大丈夫呢。 杨明谦虚地摆了摆手:“才高七斗差一斗,还差得远呢。” “才高七斗差一斗,明郎果然是妙语连珠,奴家实在是,喜欢得紧。” 石慧娘说着说着,腔调又开始不正经了。 杨明骨头一软,赶紧道:“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夸我几句吗?那我走了啊。” 石慧娘话锋一转,说起了正经事:“非也,奴家是想问问明郎,准备如何对付万源酒坊。奴家可听说了,万源联合了城里大大小小的酒坊,打算截断你的原料,逼你交出酒方呢。” “万源和平江府大粮商关系甚好,若他真说动了那些粮商,不再卖粮给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明郎意欲如何?” 石慧娘目光灼灼,似乎想要考量考量杨明。 杨明挑眉道:“这不是还有你吗?平江府买不到粮食,从明州买不就行了?” “可如此一来,成本势必要增加,并非长久之计。” 石慧娘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杨明冷笑道:“不用长久,顶多一年半载,只要把他们都搞破产,就是我们一家独大了,到时候 谁还会跟钱过不去?” 石慧娘惊了。 “平江府大大小小的酒坊有上百家,每年酿酒数以千万计,单凭张家村那一处酒坊,只怕……” 石慧娘说到一半,忽然回过神了:“奴家明白了,怪不得明郎之前说什么一期二期,你是想接着扩大酒坊?” 杨明点头道:“正是如此,那十亩地我是打算全部建成酒坊的。不仅如此,我还打算起几座窑口,亲自烧制瓷器和琉璃瓶。” “酒坊的规模越大,每年卖出去的酒水越多,装酒的器皿也是个天价,不如自己做,省些加工费,还可以打上防伪标志。” 石慧娘虽然听不懂防伪标志四个字,但猜也猜到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她蹙眉道:“可杜康酒如此高昂,便是扩大规模,那些平头百姓也买不起,销路有效,除非明郎打算降价。” “打折是不可能打折的,但谁说,我只会做一种酒呢?” 杨明笑道:“杜康是高粱酒,成本高,卖得贵,本来我就是打算专供达官贵人的。接下来的,我还打算推出其他酒水,有主打女人市场的红酒、果酒,也有价格更加亲民的劣质白酒。” “除了不能喝酒的小孩,男女老少,我都要一网打尽!” 石慧娘听得叹为观止。 她幽然叹了口气道:“明郎原先说要做笔大买卖,奴家还不以 为然。酿酒一事,终究是小买卖,就是万家一年获利也不过几万两纹银。” “可若真如明郎所言,能垄断大兴国的酒业,那真是天大的买卖了。” 杨明作为一个败家子,是有尊严的。 他要赚最多的钱,当史上最强的败家子! 小打小闹,像万半城一样,上青楼点个花魁都要存半年零花钱,他才没兴趣。 “哦对了,既然酒坊要做大,难免有不长眼的宵小会打歪主意,我想在张家村砌一堵围墙,再招些护院过来。” “不过乡下人,空有力气,不会招式。慧娘手下可有什么武林高手可以借给我当教头?” 那种飞檐走壁的武功,杨明半点都不信。 但是他知道确实有些锻炼的法门,可以让一个人力气更大、速度更快、打架更凶。 石慧娘沉思道:“既是明郎开口,奴家倒确实有个教头可以介绍给明郎。石家的护院都是那人的徒子徒孙。不过他脾气不大好,明郎可能忍受?” “没事,如果真是本事大的人,就是有些脾气,我可以容忍。” 杨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他说完看了眼天色,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他站了起来道:“慧娘,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杨明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个小妖精肯不肯放他走。 万一不行,那就,速战速决? …… 第42章求官人怜惜 “嗯,你回吧。” 没想到,石慧娘痛快地答应了。 杨明一呆,这么干脆? “我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半步都没挪动。 “去吧。” 石慧娘反而低头看起了账本。 “我真的走了,你都不挽留我的吗?” 杨明再三确认。 石慧娘巧笑倩兮,明知故问道:“不是明郎说今日不便吗?怎的又后悔了?” “我要不要和你给不给,是两码事。” 杨明嘟囔着,却终于后知后觉,看出了她眉间的倦容。 想必石慧娘收到书信连夜赶来,舟车劳顿,也已经累了。 石家商会这么大的生意,全靠她一个人支撑,也实属不易。 杨明心里升起了爱怜之情。 他走过去把石慧娘揽在怀里,温声细语道:“明日我再进城,陪你小住几日。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石慧娘双手搂着他的腰身,服帖地靠在他的胸前,呓语道:“明郎,奴家的好郎君,真是懂事了。” “奴家原先最爱明郎驰风骋雨的英姿,如今却觉得,明郎这般知暖知热的模样也不错。” 要不,今天就先留下? 杨明心里的天平在摇摆不定。 一边是楚楚可怜的娇兰,一边是火辣热情的玫瑰。 这真是太难选择了。 过了一会,石慧娘松开了手,手指 在他小腹上打转,欲拒还迎道:“明郎,你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家里那爱妾,等急了吧?” 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一眼就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的真相了。 杨明老脸一红:“那我真的走了,明天见。” 他大步走出雅间,看见石慧娘又埋头对起了账本。 哎,寡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无非是想让男人多疼爱她罢了。 等明天,他一定好好疼爱石慧娘! 杨明暗下决心,骑上马,绝尘而去。 他归心似箭,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日落西山下,暮色近黄昏。 柳秀娘坐在门口,一边刺绣一边哄儿子:“云儿乖,要等你爹回来才能吃饭,你若是饿了,再吃些米糕垫垫肚子吧。” 杨秀云瘪着嘴,看着满桌的佳肴,满脸的委屈。 杨溪风也饿了,摸着肚子嘟囔道:“娘,我饿了,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的。” 可柳秀娘的表情却有些不太肯定。 听周管家说,石家寡妇来了平江府,也不知官人会否被她缠住。 她对石慧娘并无恶意,平时甚至还有些高兴,石慧娘能替她分担。 她身子娇弱,实在是架不住官人那粗野的家伙。 但今天,意义非凡,仅次于成亲那日。 如果说成亲那天 ,是她把身子交给了官人。 那今日,她便要把这颗心也交付给官人。 不过,万一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官人既然答应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秀娘,我回来了。” 杨明把马拴在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柳秀娘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眉眼无一处不写着欢喜。 她慌忙起身,招呼道:“官人,饭菜都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杨明洗完手上桌吃饭,杨溪风坐在他边上,吸了吸鼻子,嫌弃道:“好重的脂粉味,你是不是又去逛青楼了?” “没大没小的,你爹我是这种人吗?” 杨明哭笑不得。 杨溪风斩钉截铁道:“你是!” 那头,柳秀娘听见这句话,也仔细闻了闻,她不着痕迹地问道:“官人今日去哪了?听说,石家的东家过来了。” “嗯,是来了,聊了几句酒坊的事情,所以耽误了时辰。” 杨明随口解释道。 柳秀娘心下一喜,官人遇到石慧娘,竟还知道回家。 官人果然不一样了。 柳秀娘的动作更利索了,三两下把孩子喂饱,收拾了厨房,就把两个孩子哄去睡觉了。 那边,陶陶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陶陶,去歇息吧。” 柳秀娘打发了陶陶,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壶酒出 来。 “官人,今日,妾身陪你饮酒。” 杨明打趣道:“秀娘不是说,不会饮酒吗?” 柳秀娘脸颊微红,辩解道:“妾身只是不善饮,若是少许,还是能饮的。” 看来女人的会和不会,方便和不方便,都是因时而异的。 “过来坐。” 杨明已经洗漱过了,只穿着一件里衣,坐在床头上。 柳秀娘莲步轻移,走到他跟前,跪坐在踏板上服侍他。 昏暗的油灯,照出她含羞带怯的脸庞。 她的美貌与石慧娘截然不同。 石慧娘千娇百媚,活脱脱是个祸国殃民的尤物。 柳秀娘的美却是毫无攻击性的美。 知书达理,我见犹怜,处处透露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本就是出身书香世家,是名门之后。 关中柳氏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满门清贵,才子辈出。 不夸张的说,柳氏的嫡女,就是当皇后都够格。 可柳秀娘却沦落到当妾的地步,只因当年大兴国战败,白国不仅抓了当时的皇帝、太子、诸多皇族,也俘虏了许多文臣武将。 柳秀娘当太傅的祖父,因为受不了屈辱上吊自尽了。 可她的大伯父却相当能屈能伸,对着夷人皇帝倒头就拜,顺带劝降了一大批文人。 刚在永宁称帝的大兴宁宗皇帝,气得吐血。 一怒之 下,就把跟着他逃亡到南方的柳氏二房一族,全部贬为贱籍。 高贵的柳氏女,也就成了贱妾。 但因为柳氏百年来的声望,倒也没有人敢过分作践他们。 只是日子过得清贫,但教导子女诗书礼仪,从未落下过。 杨明的父亲杨山,当时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替杨明娶回了柳秀娘,是希望这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媳,能管束住自家的浪荡子,不至于败光了家业。 不过很可惜,那败家子天不怕地不怕,连亲爹亲娘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柳秀娘? 他反而嫌柳秀娘太过唠叨,床上又没有情趣,像条死鱼一样。 所以即便她身怀名器,败家子还是选择把她卖掉了。 这个垃圾,天下只有不会调教的男人,哪有不通风情的女人? 两人对饮了几杯,柳秀娘脸上多了两坨红晕。 杨明按捺不住,把她拉了上来。 柳秀娘咬唇忍耐,轻声哀求:“求官人怜惜。” “秀娘莫怕,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粗暴了。” 杨明看出她心里仍有些惧怕,并非怕他,而是对这件事本身感到害怕。 败家子性子粗暴,石慧娘甘之如饴、欲罢不能。 柳秀娘却是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他今夜要使出十八般武艺,让柳秀娘也尝尝快活的滋味。 …… 第43章奴家服了 是夜。 月明星稀,照出满屋春光。 “官人~” 柳秀娘嗓音发颤。 惺忪眼角、长发凌乱,眼神湿漉,仿佛要滴出水来。 杨明不再迟疑,提枪直入,眼睛都瞪直了。 柳秀娘的名器,竟是九曲回廊! 犹如羊肠小道,蜿蜒回转,妙不可言。 杨明当即倾囊相送,柳秀娘夹道欢迎。 主宾尽欢,床榻狼藉。 翌日,杨明一觉睡醒,心里仍有些回味。 十大名器,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身去寻柳秀娘的身影,却发现她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忙活。 杨明披上外衣走到厨房,柳秀娘一看见他,满脸都涨红了, 杨明调笑道:“娘子,怎么脸这么红,难道是为夫昨晚弄疼你了?” 柳秀娘脸颊更红,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视。 她昨夜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向官人求欢。 她怕疼,却更怕杨明不再怜惜她。 可没想到,不仅不疼,还那般销魂。 “让为夫看看伤到哪里了?” 杨明一脸紧张,说着就想过来抱她。 柳秀娘低声喃呢道:“官人明知故问,一早起来就没个正经。” 杨明心痒痒,抱住她道:“娘子,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回 去再睡一会吧,为夫还有好多妙招,想让娘子好好品鉴品鉴呢。” 听见这句,柳秀娘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无力。 昨夜的滋味,当真是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观点。 原来,周公之礼也不全是为了传宗接代,竟可以这么美妙。 但她还是毅然决然拒绝道:“万万不可,天都亮了,若是让陶陶听见,成何体统?” “那你说,为夫昨夜表现如何?” 杨明缠着她不放。 柳秀娘没辙了,咬着银牙道了一句:“好!” 实在是,太好了。 好得她都不知该怎么面对杨明了。 “哈哈哈哈。” “秀娘,我要进城去小住几日,你若有事就到酒坊去,让张三派人来找我。” 柳秀娘如释重负,满口答应了。 她庆幸还有个石慧娘能帮她分担一二,否则官人这般勇猛,她真的吃不消。 杨明换上衣服,吃过早饭,就进城去找石慧娘了。 “慧娘,我来了,今日我要让你心服口服!” 杨明一路冲到石家别院,精神抖擞,斗志高昂。 他暗道自己连名器都降服了,区区一个石寡妇,不在话下!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 过去了。 从日上三竿到日暮黄昏,还没等到天黑,杨明已经是一副脸色苍白,双腿打颤的模样。 吃晚饭的时候,石慧娘捂嘴偷笑道:“明郎今日好生勇猛,奴家服了。” “……” 杨明连筷子都拿不稳,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在如狼似虎的石寡妇面前,什么十大名器,根本就不值一提。 一想到自己还要在石家待好几天,他就觉得心里怕怕的。 结果石慧娘当夜一直在书房忙碌,像是故意让他休息。 杨明如释重负之余,心里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哎,还是娘子好啊。 温顺体贴,容易满足。 杨明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他跟石慧娘去拜访了几家窑口。 大兴国瓷器工艺十分发达,竞争也很激烈,每年破产的小窑口不计其数。 是以,他们只花了二百两纹银,就连人带窑,买下了一座窑口。 位置就在张家村隔壁的桥头村,是一处开了数十年的老窑口。 老东家名叫孙火,已经六十多岁了,烧了一辈子的瓷器,手艺相当了得。 杨明视察过窑炉后觉得很满意,他问道:“孙师傅,会烧琉璃瓶吗?” 孙火摇 了摇头:“烧琉璃的技艺,大兴国只有几家窑口会,而且都是密不外传,老汉若会烧琉璃瓶,又怎么会沦落到连窑口都卖了。” 也是,杨明觉得自己白问了。 “不要紧,我知道怎么烧,不过,这窑炉还要再改造一下。用柴草可不成,得有石炭。” 石炭就是煤炭。 大兴国早有开采煤田的技术,但还比较原始。 再加上煤矿主要分布在北方,目前都是白国的领土,所以价格不菲。 但比起琉璃的价格,就不值一提了。 石慧娘兴趣盎然道:“石炭奴家倒有法子可以弄来,不过,明郎何时还学会烧琉璃瓶了?” “从大炎古籍里看到的,不过终究是纸上谈兵,还需要师傅多试验几次才行。” 杨明现在学会了一件事,凡是说不清楚来历的东西,一律甩锅给龙日天。 反正大楚焚书坑儒已经过去上千年了,谁也不知道龙日天究竟发明过什么东西,无从考证。 “老汉愿意一试。” 孙火双手抱拳,表情激动。 瓷器产量高、价格低廉。 琉璃产量低,因而价格也一直居高不下。 若能学会烧琉璃,子孙后代就多了一项安家立命的本事 ,再也不愁吃饭了。 一上午,杨明都在指点孙火怎么改造窑炉。 下午,周全赶过来,表情有些严肃道:“东家、大官人,今早老夫去城里买粮,方知粮价飞涨,几乎翻了一倍!” 杨明和石慧娘对视一眼,万家果然还是动手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万家竟然没有掐断他们的供粮,只是提高了价格。 杜康酒酿酒成本大概在一百文一斤,翻个倍也就是两百文。 售价六百文,怎么样都是赚翻了。 周全是知道成本价的,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担心万家还有后招。 “老夫只怕万家这是软刀子割肉,逐步提高粮价。” “而年关将近,杜康酒的销量每日都在增加,今日还接了几个预定的大单子。若是突然断了粮,交不出货,到时酒坊可就骑虎难下了。” “张三让老夫问一句,酒楼那边是否先停一停,把手上的单子完成了再说?” 石慧娘笑道:“周叔不必着急,前日我已写信回明州,让那边运粮过来了。一切照旧便是了。” 杨明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不!从今天开始,酒楼那边限量供应,每日只提供二百斤杜康酒。” …… 第44章汝脑有疾乎? 石慧娘一脸诧异:“明州到此走漕运,也就三日上下,根本不影响酒坊运作,为何要限量供应?” “不止酒楼限量,城里的粮食也接着买,不用买多,每日买个一千斤就够了。” 杨明一脸高深莫测。 两倍粮价也买? 这不是白白送钱给那些粮商吗? 周全皱眉不解。 石慧娘却眼波流转,感叹道:“明郎,你可真是太坏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杨明的计谋。 无非是先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他真的黔驴技穷了,到时再逆风翻盘,一网打尽! 哎,女人太聪明也不好,一点装逼的成就感都没有。 杨明颔首道:“没错,不仅如此,趁着过年,我还想上些果子酒。” 石慧娘会心一笑。 果子酿酒,就减少了粮食的消耗,万家一定会以为他真的买不起粮食,所以才出此下策。 “妾身这就飞鸽传书,让船队夜间再从上虞登陆。” 这石寡妇真是聪明得没边了,一点就通。 上虞县在越龙山的另一边,跟平江府城隔了数十里路,有山遮挡。 若是走夜路,完全可以避开有心人的耳目。 之后几天,粮价果然又涨了。 从一斤二三十文的价格,已经到了一斤七八十文,翻了三倍有余。 而且只针对张家村的人。 张三每次去买粮的时候都心如刀割,几次在粮商面前破口大骂,还装模作样去县衙报了几次官,状告粮商坐地起价。 章知县再次装聋作哑。 平江府几大粮商更是一副你们爱买不买的样子。 酒坊接到的几个大订单一推再推。 石记酒楼里杜康酒的销量节节攀升,买不到酒的达官贵人怨声载道,甚至扬言要砸了酒楼。 万家。 万半城听到风声,高兴坏了。 “爹,还是你厉害!” “这下杨明那厮要赔惨了!” “三倍的粮价,他那杜康酒就是卖六百文一斤,也没有什么赚头了吧?” 万源的表情却不像他那么高兴。 他拉长着脸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你且想想,我们家的酒坊,一斤酒需要多少粮?” “三斤上下。” 万半城这么一算,反应过来了:“一斤酒也就不到二百文本钱,狗日的,这个奸商!” “不过,儿子听说他那酒方,耗粮甚多。张三现下每日还要买一千斤粮食,估摸着应该是五斤粮一斤酒。” 万源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费尽心机在打听杜康酒的酿造方法。 但张家村的人口风太紧了,无论怎么高价收买,都不肯说出酒方。 他们也只能从原料上估算出杜康酒的配比。 可单知道五斤粮出一斤酒又怎么样,关键是得知道怎么酿啊! 万源皱眉问道:“刘刀疤呢?” “不知所踪,聚宝赌坊也关门了。” 万半城也觉得纳闷:“刘刀疤自初九那日出城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一群废物!” 万源面有怒容,原本他还 指望着刘刀疤能绑几个伙计逼问酒方。 可刘刀疤人都不见了,这掳人绑架的事情,他却不好下手。 “再差人去张家村打探打探,一千两不行就三千两,三千两不行就五千两!” “我就不信张家村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叛徒!” 万源发了狠,吩咐管家继续去撬墙角。 只要能知道酒方,杨明就是脱了牙的老虎,不堪一击! 整个平江府都笼罩着一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场中。 杨明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一概置之不理,只是专心躲在张家村里埋头训练他的护卫队。 他派人打听过,聚宝赌坊关了门,刘刀疤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人影了。 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腊月十二日,石慧娘替他请的教头终于到了。 教头和杨明是本家,单名一个重字。 杨重年逾六十,身材高大,看得出年轻的时候非常魁梧。 只是现在却非常消瘦,活脱脱就是一副行走的骨头架子,像鬼多过像人。 他一身酒气,骑着毛驴东倒西歪地到了张家村,差点被村里人打出去。 只因他看到正在修砌的围墙,说了些很不客气的话。 “胡闹!” “小孩子过家家!” “不知所谓!” 三天时间,围墙才砌了十来米,效率很低,而且看着一点都不结实。 但杨明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根本不会修围墙,都交给工匠瞎折腾。 乡下工匠哪会修城墙,只能照着普通庄园的围墙来建。 古代又没什么器械,全能靠人力、畜力搬运,效率可想而知。 也没有水泥,都是土堆一层一层夯实的,既费力又不讨好。 杨明一听他这意思,似乎是会修围墙,虚心求教道:“这围墙有什么问题,还请教头不吝赐教。” 杨重斜了他一眼道:“石家丫头不是说你请老子来当教头吗?怎么,你们家教头还要管工事?一份钱干两份活,老子才不干!” “……” 石慧娘说他脾气不好,果然不假。 这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但杨明这个人,向来尊老爱幼。 他也不生气,只是让张小五拿来一坛酒来,递给杨重,客客气气道:“教头说的是,是小子冒昧了。这是鄙酒坊酿的杜康酒,请教头尝尝。” 杨重拍开酒封,提起酒坛子猛灌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良久,他才吧唧着嘴道:“你这酒,不错!” 说着,他又抬头牛饮了起来 听着吨吨吨的音效,杨明吓坏了。 这特么是五十度的白酒啊,一坛子有好几斤呢! 这么喝万一喝出人命怎么办? 他赶紧劝说道:“教头慢点喝,这酒后劲大,这么喝太伤胃了。我让丫鬟去家里拿些吃食来,您吃点东西再喝,不着急。” 并不是他热情好客,而是他见识过石家护院的武艺。 当初那姓陈的带了十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石家那四个护院,一个照面就全打趴下了。 那几个护院都 是杨重的徒子徒孙,这杨老头教人的功夫可见一斑。 杨明处处忍让,杨重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他翻下驴背,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喝酒,一边斜眼看着远处正在忙活砌墙的村民,问道:“此处临近府城,方圆百里不曾听过有流寇出没,你为何要修围墙?” “不瞒教头,小子得罪了一个人,听说他是做无本买卖起家的,我怕他找人来寻仇。” 杨明老老实实道。 杨重瞥了他一眼道:“你怕什么?你往城里一躲,他还敢攻城不成?” “我可以躲,这些村民又能往哪里躲?他们既然替我做事,我总要保障他们的安全。再说,这酒坊也不能搬到城里去,这可是小子的安家立命之本。” 杨明表情淡然,似乎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村民替他打工,他就有义务要保护村民。 “汝脑有疾乎?” 杨重却有些不可思议。 招护卫、请教头、砌围墙,起码得花数千两银子,却只为了保护一座酒坊和这些村民?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陶陶从家里拿了些吃的回来,听到这句话气鼓鼓道:“老人家,我们老爷重金请你过来当教头,还好酒好菜招待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他脑子有病,老子又没说错。” 杨重翻了个白眼,抓起鸡腿啃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你这墙,要想把村子都围住,你就是修三年也修不起来,不如推了修栅栏吧。” …… 第45章另一把,也是杀人的剑 “城墙不是这么修的,不仅要打地基,还要用糯米糊浇筑,单凭你这么几个人,修到夷人打过来,你也修不起来。” “倒不如换成木桩,取木料刷漆防火,再削尖一头,直接打入土中,浇水压实,等闲匪徒无计可施。” 石慧娘说的不错,这老头虽然脾气大,但本事也不小。 三言两语,就给出了一个新方案。 杨明一听就觉得,靠谱,可行! 张三掐指一算,若是用木桩修栅栏,木材山上是现成的,刷漆也花不了几个子儿。 如此一来既省钱又省事,兴高采烈地答应了。 杨重酒足饭饱,站起来道:“你的护卫队呢?老子是来当教头的,可不是来当工头的。” “在校场,我带您过去。” 杨明带着他走去村子后面。 他买下的那块地一共十亩,现下酒坊才占了一小块,还有大片空地,短时间内也建不完。 他就索性搭了搭了几间木屋当员工宿舍,又修整了一块平地作为校场。 人前天就招够了,此时正在校场上训练。 “集合!” 杨明一声令下,护卫队迅速站到了一起,排成了六乘六的方阵,看起来似模似样的。 杨重讶异道:“这是谁教他们的?” “您一直没来,我就自作主张稍微训练了一下, 总不能让他们拿钱不干活,每天瞎溜达是吧。 “才练了两天,不成样子,让您见笑了。” 杨明谦虚道。 他虽然不会训练护卫,但谁还能没参加过军训呢。 所以他就按军训那样,让人先去跑跑步、站站军姿、做做俯卧撑。 杨重颇为意外。 训练护院和练兵是一个道理,要先从打熬耐力开始,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歪打正着还是熟读兵法。 他嘀咕道:“你都知道怎么训练了,还花钱请老夫过来干什么?” “杨教头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才是大行家!” “整个大兴国的保镖、护院,有大半都是您的徒子徒孙,有您教导,我才能放心啊。” 杨明狠狠地吹捧了他一番。 杨重却不吃这一套,撇着嘴道:“老夫可没有那么多徒子徒孙,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教了些皮毛罢了。” 石家护院都那么厉害了,还只是皮毛。 这老头若不是在吹牛,就是有大本事。 杨明眼睛亮了道:“不知道教头收徒弟是个什么标准,这些人当中,可有您看得上眼的?” 对这只护卫队,杨明给予了很高的希望。 招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杨明又舍得下血本, 大鱼大肉伺候了几天,一个个精神奕奕,看着就壮实、能打。 然而,杨重却不按常理出牌,反问道:“你们识字吗?” 护院们纷纷摇头。 有人嘟囔道:“我等若是断文识字,便去参加科考搏个功名了,何必干这等刀口舔血的下贱活。” 这是大实话。 大兴国识字率很低。 一百个乡人就有一百个文盲。 只要能识几个字,去城里的商号里谋个差事,一个月轻轻松松能赚七八千文钱。 谁还会来当护院? “老夫的衣钵岂能传给这些大字不识的莽夫?” 杨重一脸平静,仿佛并不是在贬低他们,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杨明跃跃欲试道:“我识字啊,杨明愿拜教头为师,请教头传授绝世武功!” 武功这事儿,他本来是不信的。 但石慧娘对杨重十分推崇,他也不免觉得有些好奇。 “你?” 杨重上下看了他几眼,摇头道:“老夫,有两把剑。” “一把,是杀人的剑。” “你学不了,小丫头可以试试。” 他又瞥了眼陶陶。 陶陶一脸懵逼。 杨明不死心,又追问道:“那另一把呢?” “另一把,也是杀人的剑。” “你还是学不了。” “……” 您搁这装大文豪呢? 杨重跟他浪费了这么 唇舌,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无需担心,哪怕只是皮毛,应付几十个恶霸、流寇,绰绰有余。” 他撂下这句话,就去训练护院了。 杨明摸着下巴在原地发呆。 杨重的话提醒了他,别说这些护院,就是酒坊的伙计也都是文盲。 周全和张三每天忙得连轴转,就是因为无人可以帮忙。 进城采购原料、售卖酒水、记账盘点,都得识字才行。 眼下酒坊规模不大,他们两个人还能忙得过来。 可等开年了,酒坊还要扩招,那时候就够呛了。 与其在外面招个账房,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开个扫盲班吧? 这村里有资格教书的,只有他跟宋均两个有功名的人。 当老板的当然不能亲自出马,就只能拜托宋均了。 杨明转身走去了张三家,迎面却撞上了宋秋月。 “淫……杨明,你来我家作甚?” 宋秋月看见他脱口而出。 杨明随口问道:“找你弟,宋均呢?” 最近他被娘子喂得很饱,暂时没心思在外偷腥。 见杨明不仅没有出口调戏她,甚至连眼神都如此安分。 宋秋月很不习惯。 她眼巴巴地看着杨明道:“你该不会是还在生气吧?人家都跟你道过歉了,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不说,杨明 都快忘了那件事了。 他摆手道:“没有的事情,我是找你弟有事呢。宋均人呢?” “钱解元来村里拜访他舅爷,宋均开年要去太学赴读,去向他请教需要准备些什么行李之类的了。” 宋秋月老老实实答了一句。 杨明饶有兴致道:“那你怎么不跟过去看看?他不是你的梦中情人吗?” 宋秋月白了他一眼,气恼道:“胡说八道,姑奶奶什么时候说过中意他了?” “只不过村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我娘也总是爱拿他的名字激励宋均,所以我才提了他的名字。” “哦~” 杨明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宋秋月急了:“你不信我是不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啊,东昇兄温文儒雅、才高八斗,我若是女人,也喜欢这种正人君子。” 杨明难得地夸奖起了钱进。 平心而论,钱进人其实不错,不仅在诗会上没有揭穿他,在县衙也帮他说话了。 做人要讲道理。 杨明勉强可以容忍,钱进跟他差不多聪明的事实。 宋秋月涨红了脸,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很生气。 杨明看着觉得很好玩,故意道:“张公不是想帮你找个举人老爷吗?东昇兄尚未娶妻,连妾室都没有,和你这个宗室之女很般配啊。” …… 第46章大胆狂野小野猫 “淫贼!混蛋!我不跟你说了!气死了!” 宋秋月气得眼眶通红,转身要走。 杨明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嬉皮笑脸道:“开个玩笑嘛,干嘛要生气?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宋秋月咬着牙一言不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明从未见过她这副示弱的样子,急忙道:“你别哭啊,我真的就是开个玩笑,我怎么舍得你嫁给别人呢?” 宋秋月掉了几滴泪水,带着鼻音问道:“你骗我。” “我没骗你,你这么古灵精怪,我真的不舍得你嫁给钱进那个书呆……” 话还没说完,宋秋月忽然抓住他的脖子,强摁着他的头,踮起脚狠狠地亲了过来,将他剩下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湿润的双唇,柔软q弹,还带着一股清香。 杨明瞪大了眼睛,不等他回味,宋秋月又重重咬了他一口。 “嘶!” “活该!骗子!淫贼!坏蛋!” 宋秋月梨花带泪地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杨明满嘴的铁锈味,一摸,得了,破皮了。 这小妮子,不仅大胆,而且还很狂野啊! 他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报复,还是福利。 杨明摸着唇角,徒步走去了张老四家里。 钱进在屋里跟张老四说话。 屋里屋外围了很多人,宋均根本挤不进去, 只能呆头呆脑地站在屋外。 杨明刚走过去,宋均就纳闷道:“先生,你的嘴……” “被猫咬了。” 杨明面不改色,问道:“你向东昇兄请教过了吗?何时赴京?” 猫?? 村里哪来的猫? 宋均满头雾水,还是老老实实道:“太学二月才启学,平江离京师不远,钱解元说正月旬末再动身,到时邀我车马同行。先生找某有何事?” 杨明掐指一算,还有一个半月,够了。 “我想开个私塾,教酒坊的伙计和这些护院识字,在你去太学之前,就由你来当老师,你意下如何?” 宋均精神一振:“先生有如此善心,实在是好事一件。” “某之前还在想,舅父又要记账又要管村里的事情,某现在还能帮忙,明年不知道怎么办。” “若是酒坊伙计能断文识字,那舅父也能轻松不少。” “不过某赴京之后,私塾又当如何?” 这个杨明也已经想好了。 “没事,我想过了,明年我再去城里请个夫子过来。不过现在是年末,请人也不好请,就只能拜托你了。” “某愿意帮忙。” 宋均郑重其事地抱拳应下了。 这时,屋里的张老四也看见他了,高声招呼道:“东家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喝杯茶水吧。” 钱进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 他还在惦记着被杨明骗了 的事情。 杨明摆手道:“不了,我就是找宋均说点事情。四爷的伤势如何?要不要再去城里请个大夫看看?” 张老四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用不用,别看老汉这把年纪了,身子骨好着呢!” “再有几天,老汉就能去上工了,不然在家待着,白拿东家的工钱,实在是良心不安啊。” 张老四一心护着村里的孩子,被打得最惨,现在下地都有困难。 杨明严肃道:“那不行,伤筋动骨一百天,您起码得在家休息到明年三月再说。您是为了酒坊受的伤,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您放心,不管休息多久,这工钱一文钱都少不了您的。” 张老四表情有些惴惴不安:“这,光拿钱不干活,老汉实在是做不到啊。哪怕是去酒坊里看看也好,老汉还能帮东家看着那些后生。” “也不是光拿钱不干活,我正好有一件事想拜托老人家。” 杨明把准备开私塾的事情说了一下:“我打算在村里建个私塾,以后酒坊的伙计晚上下工之后抽一个时辰去上课,让宋均教你们识字,一应费用全由酒坊承担。” “回头我让人给您做个轮椅,您也去,就当上班了。” 张家村人听了,表情有些激动。 只要能读会写,就可以去城里谋一份生计,再也不用在地里刨食,靠天吃饭。 这 是天大的好事啊! 钱进颇有些意外,没想到杨明还有这份善心。 可张老四的脸色却有些奇怪。 他看了眼屋里的孙儿们,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问道:“东家,老汉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再求学识字,也没什么必要。” “可老汉的孙儿们都到了开蒙的年纪,能否让他们入私塾进学?老汉可以自己出束脩。” 此言一出,村人们也反应过来了,争先恐后道:“是啊东家,我们家那死鬼都一把年纪了,再识字也是那个德性,要不让我儿子去吧?等他大了,也能进酒坊做事。” 张家村没有私塾。 平江县学一年招收的童生寥寥无几,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乡下人。 而最近的私塾又在山那头的李家村。 若要求学,每日天不亮就要翻山涉岭去上课。 求学路途遥远不说,读书本身也很费钱。 给先生的束脩、每年的学费、学习用的笔墨纸砚,零零总总加起来,每年起码得好几两银子。 往往是一家子勒紧裤腰带才能供出一个读书人。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杨明愿意在村里办私塾,又不收钱。 村人们自然更想把这份福泽留给子孙后人。 宋均小声道:“先生,村里没有私塾,这些乡人苦于子孙没有门路读书很久了。若是先生来年要请夫子,不如也收了这 些孩童吧?” 杨明明白了。 他却故意沉着脸道:“不行,这名额不能转让,我的酒坊以后是要开遍整个大兴国的,你们不识字,以后怎么做事?” 张老四满脸失望。 钱进皱眉,刚想说他两句。 杨明却话锋一转道:“不过,我可以再开一个班,专门教小孩子读书,什么书本费、笔墨纸砚,我都包了!” “你们家里但凡有要识字的孩童,无论男女,只管送过来就是了。” 村人们大喜过望。 张老四语无伦次道:“这怎么使得呢?我们多少给您出点束脩吧?” “不用,本大官人有的是钱。这叫员工福利。” 杨明一副牛气冲天的样子,不就是希望小学吗?小事一桩! 他点了点头,对自己的想法非常满意。 什么员工福利,他们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为杨明歌功颂德。 顿时马屁如潮。 不过这些文盲,夸人也夸不出花儿来,翻来覆去都是什么大善人、大恩人、大好人之类的话。 杨明听腻了。 哎,真怀念他以前那些狗腿子啊。 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尤其是他的贴身书童,能换着花样把他夸到天上去,跟太阳肩并肩。 “杨明。” 这时,钱进忽然走过来,问道:“能否让桥头村的人也进私塾就学?我可以让他们出束脩。” …… 第47章五千两你是看不起谁? 钱进的要求,杨明倒有些意外:“桥头村的人出得起束脩?” 束脩就是拜师费,是学生与老师初次见面表示敬意的必备礼节。 束脩有六礼,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六样东西,各有不同的寓意。 六礼加起来少说也得花几百文钱。 杨明的酒坊工钱开得很高,一个月两千文。 但其他村子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两银子,又要养活一家老小,又要交苛捐杂税。 几百文对他们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钱进摇头道:“不知道,若有交不起的,钱某替他们交。不过膳食和节敬,可以免了吧?” 膳食和节敬是读书的另外两项开支。 即承担老师的一日三餐,和过年过节孝敬老师的红包。 杨明懂了,这是想薅他羊毛呢! 不过,些许小钱,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膳食、节敬都不要,束脩我也不要,甚至笔墨纸砚,我也包了,我还可以给他们提供一顿昼食。” 他本来就打算承包私塾的伙食。 村里人过得苦,小孩子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 既然要做好事,倒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钱进这个正人君子反而过意不去了:“这倒不必,村里开蒙的孩子有二十多个,你若要承担昼食,不是一个小数目。 ” “诶,别忙着拒绝,我是有条件的。” 杨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钱进一愣,苦笑道:“你说吧,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宋均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一个半月,你也来客串夫子吧。” “他上夜班,负责教大人识字。你学问高,你白天过来,给孩子们上课。你的月钱就是他们的学费。” “等你们回太学,我再进城请夫子。” 杨明打得一手好主意。 宋均虽然也是举人,但名次不高,声名不显。 钱进却是连中二元,名扬平江府的大才子。 若是他肯过来当夫子,张家村人一定会更高兴。 “就这么简单?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了。” 钱进颇感意外,盯着杨明看了许久,忽然道:“杨明,你近来莫不是被水鬼附身了?谈吐、处事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嘶,这大孝子太聪明了。 一猜就猜对了。 什么庄周梦蝶的胡话,糊弄柳秀娘可以,不知道糊弄他行不行。 杨明想了想问道:“东昇兄,你有几年没见到我了?” “三年有余了。” 钱进是四年前中的解元,随后因为长辈去世在家守孝,等三年丁忧满了,又马不停蹄赶去了太学读书,二人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打过交道。 “这不就得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是三年呢?” 杨明反问了一句。 钱进点了点 头,别扭道:“光耀兄……” “别别别,这表字我已经不用了,你叫我杨明就行了。” 光耀是败家子的外公替他取的表字。 表字是在本名以外所起的表示德行或本名意义的名字。 男子二十岁起,就不便直呼其名。 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 杨明,字光耀,表字就是对他名字的解释。 但这个表字,两年前起,败家子就已经不再用了。 杨明也没有这个习惯。 “这于理不合。” 然而钱进这个迂腐的读书人,却不能接受。 “东昇兄,这件事是有原因的,哎,日后你就知道了。” 杨明也不便跟他解释太多,打了个马虎眼道:“我还要去找保长商量建私塾的事情,先失陪了。” 他拱了拱手就跑掉了。 钱进皱眉,费解道:“宋郎,光耀兄何以弃表字而不用?此乃已故的周公所赐,光宗耀祖,如此期许,他何以弃用?我实在是想不通。” 宋均也不清楚,摇头道:“某也不清楚,或许是和先生家中变故有关。” 这头,杨明跑去找了张三,说了要再买一块地建私塾的事情。 这回,张三倒出奇得没有骂他败家,反而赞许道:“教书育人,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这是大好事。” “宗祠后面还有一块空地,老夫做主就在那里建私塾吧,不过这人手……” 他看着在修栅栏的 村人们,犯了难。 村里能干活的都被拉过来了,几乎没什么闲人了。 不曾想,这句话刚说出口,村人们就叫嚷了起来:“我们可以帮忙,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去帮忙建私塾,不要工钱!” 张家村就这么点地方,杨明在张老四家里说的话,早就传过来了。 读书不用花钱,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根本不用张三开口,村人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那行,我让周管家去城里买些书本、笔墨回来。” 杨明转身要走。 一说书本笔墨,张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杨明道:“老夫今日换衣,才看到这封书信,这是柳氏写给娘家的家书。你拿回去给柳氏吧。” 陈贺上门抢亲那天,柳秀娘以为自己有去无回,所以写了封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娘家。 后来杨明回来了,张三也就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着地,都差点忘记了。 杨明纳闷道:“是我娘子让你寄的?既是家书,为什么不寄出去?” “……” 你这混蛋差点把老婆卖了,这家书寄出去,柳氏娘家来人,你还不得挨一顿毒打? 张三没好意思直说,敷衍道:“老夫太忙了,忘了。” “哦,那我让周管家一并拿去寄吧。” 杨明没有多想,顺带就交给了周 全。 古代邮差都是公家的。 民间私人要寄信,只能托熟人转交,或者拜托行商。 石家商会生意遍布全国,倒是相当方便。 张三想了想,没有阻止他。 如今杨明有出息了,柳家若是来人,见了这般繁荣景象,只会高兴,想来也不会为难他。 可他没想到,这一念之差,差点酿成大祸。 一连好几天,村里灯火通明。 村人们白天忙着修栅栏,晚上又去帮忙建私塾。 人多力量大,短短五天时间,一座私塾就建好了。 当天,村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高兴。 张家村的人逢人便吹嘘,自己村里建了私塾,还请了钱解元当夫子! 杨明更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又歪打正着,让张家村人如此感恩戴德。 以至于万源派来收买他们的人,全都无功而返。 “三千两?三千两也不行!” “东家宅心仁厚,不仅进私塾读书不要钱,还给我儿吃肉呢!你们能给吗?” “你知道我们夫子是什么人吗?那是大名鼎鼎的平江才子钱解元!” “钱解元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啊!我儿跟他读书,定能有大出息,以后也是要考功名、当大官的!五千两能让我儿当官吗?” “滚滚滚!老汉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五千两你是看不起谁?我们的酒方这么不值钱吗?要是五万两,小爷可以考虑考虑。” …… 第48章就怕流氓有文化 太阳底下无新事,万源能想到的招数,杨明也想到了。 只不过,村里人的反应却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五千两银子,对于他跟酒坊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酒坊这些伙计而言,五千两那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竟连一个动心的都没有? 这古人就这么老实吗? “张小六,问你件事,听说万源酒坊都开到五千两银子了,你们就没有一个心动的吗?” 杨明得空拉住了张小六,问了一句。 张小六撇嘴道:“你以为这群土鳖知道五千两是多少钱?” 杨明愣了一下。 这算是什么答案? 周全也听见了,走过来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村里多是以物易物,银钱自是不必多说,连铜钱都用得少。” “酒坊发的工钱,他们大多是让老夫折算成粮食、布匹、盐巴了。” “那是能吃能喝能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万源派来的人,只说若是肯说出酒方,便给几千两银子。” 张小六接了一句道:“你以为他们能算出来,五千两银子都能买些什么?” “若是他们直说,五千两可以在城里买栋二进的宅子,再添两房貌美的小妾 ,可以把儿子送进县学读书,那这群土鳖恐怕早就把你卖了。” 原来都是文盲惹的祸,杨明懂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小六道:“你算数倒是挺好,你怎么不卖了我呢?” 张小六悻悻道:“就是因为算数好,小爷才觉得五千两不值当。酒坊每月赚的都不止五千两,万源五千两就想买下酒方,门儿都没有!五万两还差不多!” “啪。” 张小五又给了他一巴掌,闷声解释道:“东家,这厮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是很感激您的。” “我兄弟二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村人对我们有大恩。自从您在这建了酒坊,这村里一日一个样。” “若是肯卖了酒方,万源手下那么多伙计,又岂会再请村里人做事?私塾也就废了。那时富了一人,却苦了大家啊。” “我兄弟又是岂是那种忘恩负义之徒?” 张小六被说得脸皮一红:“五哥,你越来越啰嗦了,跟阿公有得一拼。” “便是有个把恩将仇报的小人,阿公早就防着他们了,连村子都不让出去,必不会出卖东家的。” 张小五笑了笑,拦着张小六的肩膀道:“伙房今日做了红 烧肉,我们去吃饭吧。去晚了可就只有肉汤拌饭了。” “走走走,这就去,” 张小六眼睛一亮,急匆匆地冲去了伙房。 伙房就是食堂,建在酒坊隔壁。 杨明专门请了厨子做大锅饭,无论是酒坊员工还是打零工的村人,都可以免费来吃。 一开始只是提供午饭,到现在逐渐演变成一日三餐了。 村人若有懒得做饭的,也会花上八文钱,打一份有荤有素的菜回去吃。 酒坊的伙房倒差不多成了张家村的公社食堂。 杨明这个老板例外,他要回家享受娘子的一日三餐。 他正准备回家,宋秋月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拉住他问道:“你今日是否要进城采买?” “嗯,我进城去买些年货。” “我也要去。” 宋秋月理直气壮道:“都怪你,舅父和宋均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空带我出去,你要负责!” 杨明下意识摸了下嘴角。 这小野猫下嘴忒狠,伤口才刚刚结痂,这到底该谁对谁负责啊? 不过,看宋秋月的样子,确实是在村里闷坏了。 他无奈道:“行行行,吃过饭我带你去。半个时辰后,你跟车夫在村口等我。” “好 ,你可别误了时辰。” 宋秋月兴高采烈地跑了。 杨明回家吃了顿饭,他走出门口,隔着不远就是村口的大门。 栅栏是以他家为界修建的,正好将他家围在里面。 一丈余高的栅栏,将张家村围得水泄不通。 除了越龙山上的山路,就只有一个可供两辆马车并行的大门。 门口站着两个酒坊的护卫,张家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见杨明要出去,又有四个护卫牵马跟了过来。 杨明刚坐上车,就闻到了一股胭脂水粉的气味。 仔细一看,宋秋月今日竟然化了妆。 脸上擦了一层雪白的妆粉,涂了两坨红彤彤的腮红。 樱桃小嘴又抹了胭脂,鲜艳欲滴。 盛装打扮,煞有其事。 杨明哑然失笑道:“我们这是去幽会吗?” “谁要跟你这个淫贼幽会?” 宋秋月啐了一口,别过脸道:“姑奶奶初试红妆,只是练练手罢了。” “哦。” 杨明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她还特地跑回去化妆。 如果不是为了他化的,他才不信。 过了一会,宋秋月又别别扭扭地问道:“好看吗?” 杨明直截了当道:“不好看。” 宋秋月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皮肤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好似一朵出水芙蓉,清纯不妖。 化了妆,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宋秋月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从身上摸出镜子,翻来覆去地看,念叨道:“真的不好看吗?我娘明明说好看的!是哪里不好看?眉毛?腮红?胭脂?” 杨明哭笑不得。 这小丫头平时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怎么被他随口一说,就乱了分寸。 看她紧张的样子,杨明幽幽道:“眉如新月点秋水,肤似凝脂映丹唇。纤手托腮面含笑,不施粉黛亦倾城。” “在我心里,还是你素颜的样子最美。”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宋秋月只觉得胸口小鹿乱撞,连杨明的脸都不敢看了,嘴上却逞强道:“死淫贼,登徒子!你一定是对所有女人都这么说的。” 杨明一脸无辜:“冤枉,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了,除了你,你可见我调戏过别人?” 宋秋月乍一想,还真没有。 过了一会,她鼓起勇气问道:“那你为何总是调戏我?” “当然是因为……” 杨明顿了顿。 宋秋月急了:“因为什么?” …… 第49章官人被人绑架了 “不告诉你。” 杨明一看她又急又恼的表情就觉得好玩,怎么也不肯说出那三个字。 “混蛋!快说!不然姑奶奶饶不了你!” 宋秋月瞪圆了双眼,扑过来打他。 粉嫩嫩的小拳头,一点威力都没有,捶在胸口,倒像是按摩。 杨明舒服地叫嚷了起来:“哎呀,好痛啊。姑奶奶饶命啊!” 宋秋月打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作弄了。 她转过头,恨恨道:“哼,不说算了,不理你了。” 杨明笑道:“好了好了,快到了,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马车驶进了平江城,两人下了马车,四个护卫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然而杨明却没有去商铺采买,反而带宋秋月去了石记酒楼,叫了一碗打卤面。 宋秋月惦记着他的回答,归心似箭,催促道:“你不是要去买年货吗?来这做什么?” “嗯?我以为我们今天是出来幽会的。” 杨明等面条上来了,往她面前一放,笑道:“中午是不是没吃饭?先垫垫肚子吧。” 宋秋月心里一暖。 这淫贼总是如此观察细微。 连她为了梳妆打扮,没来得及用膳都发现了。 宋秋月呼哧呼哧地吃着面条。 “小花猫,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杨明见她吃得嘴边都是,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忽然,他脊背一凉。 像是 被毒蛇盯上了一样。 他一抬头,看见了一双冰冷的眼眸。 循着目光看去,他看见了一个坐在窗边的男子。 男子被铁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嘴巴。 见杨明望来,他若无其事地转开了脑袋。 仿佛,刚才那冰冷的视线,是杨明的错觉。 他桌上只有一壶酒和一把剑。 除了护院和保镖,这是杨明第一次看见佩剑上街的人。 他招来掌柜,小声问道:“掌柜,那人你们认识吗?” “生面孔,大约是游侠之流,途经此地。” 掌柜低声道:“这些游侠大多好勇斗狠,以武犯禁,大官人切不可去招惹他,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离那人最近的几张桌,无人敢落座。 可见食客避之不及的态度。 杨明深以为然。 “走吧,我们去买东西。” 等宋秋月吃完了打卤面,他们起身走出了酒楼。 “掌柜,结账。” 那游侠也施施然站了起来。 声音温润如玉,听着让人颇有好感。 可见他跟在杨明身后走出去,掌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招来店小二吩咐道:“你跟着他,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速去禀告大官人。” 店小二摘下头巾就跟了出去,惊呆了。 只见那人一个翻身,竟然跳上了屋顶,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就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似的。 此人功夫竟然如此了得! 这般人物,怎么会来平江府这种小地方。 掌柜眉头紧皱,越想越不踏实,赶紧让店小二去知会杨明一声。 杨明奇怪了:“你说,那个游侠跟着我就出来了?他现在在哪?” 店小二摇头道:“小人只看见他上了屋顶,不知道他现下在何处。” “行了,替我回去谢谢掌柜,不过那个人我又不认识,应该不会是奔着我来的,估计只是偶然。” 杨明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人影。 那游侠气度不凡,一身正气,不像是杀手。 应该,不会是刘刀疤请来的吧? 不过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在集市逛了一圈,买了些年货,就准备回去了。 出城之后,他特意观察过,没有人跟上来,也就放心了。 这边,宋秋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 杨明忍俊不禁,这小妮子,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 他故意道:“你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 宋秋月一呆,许是想到了一些羞人的事情。 她揪着衣角,不好意思道:“你想作甚?外面还有人呢。” “闭上眼睛再说。” 宋秋月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只能感觉到杨明靠近了她,掏出了一样东西。 她胸口砰砰直跳,身体紧张地僵直。 杨明把那样东西插了进来,手法粗暴,她 有些刺痛,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好了,你看看,喜欢吗?” 宋秋月急忙拿出镜子一看,一支珠钗插在她的发间,珠饰小巧玲珑,甚是可爱。 “才不喜欢呢!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总是要戏弄我呢!” 为了遮掩自己的害羞,宋秋月语如连珠。 “当然是因为喜……” 杨明慢条斯理,正欲说出答案,马车突然停住了。 宋秋月身子不稳,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吁!” “什么人!” “锵锵锵。” 紧接着,车外传来护卫们紧张拔剑的声音。 可过了一会,就悄无声息了。 一片死寂。 宋秋月小脸煞白,怯生生地缩在他怀里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别怕,我出去看看。” 杨明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出去看看,帘子却被掀开了。 一张铁面具凑了进来,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渗人的弧度。 紧接着,杨明就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他看到了车夫和护卫们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 日落西山,杨明和宋秋月一去不复返。 张三心急如焚,派了护卫沿途搜索,在半路上发现了人事不省的护卫们和车夫,唯独马车和杨明二人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柳秀娘收到消息赶来,焦急问道:“官人被人绑架了?那人是什么来路?” 护卫们垂头丧气,一脸 自责。 “夫人,小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看到是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 “对,那人身手太快了,我等才刚刚拔剑,那人就冲了过来,然后就昏过去了。” 张三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四个人都打不过对方一个人就算了,竟连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一群废物!养你们有何用?” “张公也勿要责怪他们了,想来是那人武功高强,护卫们操练的时日尚短,若是遇上高手,难免不敌。为今之计,是要弄清楚,那人到底为何要绑架官人和宋娘子。” 柳秀娘也很着急。 但她若是不拿个主意,拖拖拉拉,官人就更危险了。 “没准,是刘刀疤下的手。” 宋均猜测道:“先生之前说过,他拿了刘刀疤一样东西,刘刀疤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大兴土木修栅栏,为的就是防刘刀疤找上门。” 张三气恼道:“那他绑架秋月干什么?老夫的外甥女可没有招他惹他!” “许是为了求财?匪徒可有留下什么话?” 柳秀娘问道。 护卫们摇了摇头:“我等醒来翻找过了,匪徒没留下什么消息。” 这就奇怪了。 若是求财,总要留下时间地点,让人拿钱去赎。 可什么话都没留下,只怕,所图非小。 柳秀娘细思极恐,两腿发软。 “他莫不是想取官人的性命?” …… 第50章无他,顺手尔 夜深人静,荒郊野岭。 杨明醒了。 醒来就发现,事情很不妙。 他被五花大绑,吊在了树上。 树下点着一堆篝火。 面具人坐在篝火旁。 马车就停在旁边,驽马浑然不知主人大祸临头,只知埋头吃草。 车辕上搁着一双绣花鞋,那是宋秋月的鞋。 杨明心里一紧,大喊道:“喂,你把秋月怎么了?” 面具人慢条斯理地吃着糕点,仿佛没有听见他说话。 宋秋月生死不知,杨明急了。 他拼命挣扎了起来,树枝晃动,尘土和碎叶抖了一地。 “别动。” 面具人抬眼,一双星辰似的眼眸里,布满冰冷的杀意。 杨明瞳孔一缩,浑身汗毛倒竖,像被毒蛇盯上似的,四肢发软。 大意了! 果然在酒楼里那股杀气,并不是他的错觉。 这面具人,还真就是冲他来的! 可恶! 刘刀疤上哪请来了这等怪物,四个精壮的护卫,竟连拦他一下都做不到。 秋月……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带宋秋月出来。 杨明面露悲色,恨不得跟他拼命。 奈何他现在被挂在树上,根本动弹不得。 杨明咬着牙道:“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秋月,她是无辜的!” “锵”的一声,寒光乍现。 也不见面具人有什么动作,他身边的剑忽然拔出了半寸。 铺天杀意迎 面而来,杨明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此时面具人终于咽下了嘴里的糕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还惦记着那小娘子?她是你什么人?” 他一口官话字正腔圆,声音富有磁性,光听声音,完全不像是杀人劫掠的匪徒。 杨明愣了一下:“你都不知道她是谁,为何要绑架她?” 奇怪了,如果是刘刀疤请来的人,那一定是故意把宋秋月一起绑了,好要挟张三。 “无他,顺手尔。” “???” 神特么顺手! 杨明正想质问他,余光瞥见了那对绣花鞋不见了。 定睛一看,宋秋月蹑手蹑脚地从马车上爬了下来,在地上摸索了片刻,抱着一块石头,悄悄地靠近了面具人。 看她手脚灵活的样子,并不像受了伤。 杨明心神大定,他问道:“这位大侠,我看你仪表堂堂,一身正气,怎么会为刘刀疤卖命?刘刀疤出多少钱,我出十倍!” 此时,宋秋月已经靠近了面具人,双手高举石头,就要砸下去。 杨明的心提到了胸口。 “什么刘刀疤,某不认识。” “小娘子,某向来怜香惜玉,不想为难你,劝你不要乱动。” 面具人连头都没回,背后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只见他左手拍了下剑鞘,寒光闪过,宋秋月 手里的石块就被劈成了两半。 她先是一呆,继而不死心,抡起一分为二的石块往面具人身上一同乱砸。 那两块石头还没打到面具人,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震飞了出去。 嘶! 这太不科学了。 真气护体? 内功? 武林高手? 杨明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宋秋月也愣住了,回过神来,恨恨道:“会武功了不起?会武功就可以欺负人?你为什么要绑杨明?有种你就把姑奶奶一起绑了!” 等一下,杨明忽然想起来面具人说的上一句话是,他不认识刘刀疤。 “你既然不认识刘刀疤,那你为什么要绑架我们?” 面具人唇角一勾道:“某途经此地,听闻杨家有纨绔,欺男霸女,作恶多端,罄竹难书。特来,替天行道。” 杨明哭笑不得:“大哥,你村里没通网吗?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传闻没有跟你说,杨家破产,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又拿什么横行霸道?” 宋秋月也气鼓鼓道:“你别听那些人造谣,杨明哪里欺男霸女了?他在村里开酒坊、办私塾,福泽乡里,这些事情你怎么就没听说呢?” “小娘子,你处处为他说话,你是他何人?” 面具人语气毫无波澜。 宋秋月脸色微红:“你管我是他什么人?反正杨明不是坏人,你抓 错人了!快把我们放了吧!” “如此着急,想来你二人早已深入浅出、互通有无。” 面具人一本正经地说着荤段子。 宋秋月涨红了脸:“你胡说八道!谁跟这个淫贼互通有无了?” 面具人却没有理她,提剑站起道:“某听说,你家有贤妻,系出名门,贤良淑德,为你生育二子,相夫教子,从无怨言。你却把她卖了,将她逼上死路,原来是为了另娶娇妻。” 他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杨明道:“朝秦暮楚、喜新厌旧,如此薄情寡性之物,留着也是无用,某好心,替你骟了吧。” 他拔出了剑。 剑刃精准地对着杨明的下半身,寒气逼人。 杨明只觉得胯下凉飕飕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冷汗直流,手脚冰凉。 沃日啊! 这狗屁游侠,太过分了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阉人算什么邪门歪道?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柳氏明明好好待在张家村,几时被卖了?” 宋秋月慌张地想跑过来。 面具人右手一弹,隔空打穴,将她定在了原地,问道:“柳氏若是尚在,小娘子又为何跟他这有妇之夫牵扯不清?看你的年纪也不大,竟甘愿当两个孩子的大娘?” “我不在乎!” “我喜欢他,别说是当大娘,就是当小娘又有何不可?” 宋秋月不假思索,脱 口而出。 等说完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却执着道:“总之,都是一场误会!杨明不是坏人,我们也没有做过逾礼之事,你放了他吧!” “不行,既已绑了,某总不能空手而回。” 杨明这回真的快吓哭了:“大哥,都说了是一场误会,你怎么还动手呢?” “无他,顺手尔。” 面具人慢条斯理,理直气壮地扬起了手里的剑。 杨明满心悲凉。 今夜是旬末,月色晦暗,星辰无光,黑得渗人。 干枯的树木藏在夜幕中,鬼影丛生。 风吹树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压抑、沉闷,就像杨明的心境一般。 完了,看来是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可偏偏,过了好一会,还是不见面具人动手。 他只是拿着剑对着杨明胯下左右比划,磨磨蹭蹭。 仿佛,像是故意戏弄他。 隔着面具,杨明都能想象得出他张狂得意的表情。 宋秋月着急大喊:“住手啊!你到底跟杨明有什么仇什么怨啊?” 咦,对啊。 什么仇什么怨,非得骟了他不可? 等等。 此人说的一口北方官话,又屡次提及秀娘的名字,根本不像替天行道,倒像是为了秀娘打抱不平。 杨明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他大声叫道:“大舅哥,你若是骟了我,秀娘下半生幸福怎么办?” …… 第51章 硕大无朋、藏龙卧虎 “某不是你大舅哥。” 杨明心里一揪,只见面具人一掌把宋秋月打晕,随后手起刀落! “哎哟!” 杨明身体一轻,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面具人才慢悠悠道:“某,是你二舅哥。” “……” 您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 杨明早就觉得这人说话温文儒雅、气度不凡,不像是一般游侠,原来是柳秀娘的二哥。 他心里这大起大落,真累。 过了好久,杨明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道:“二舅哥,怎么称呼?” “江湖人称铁面神剑,柳长风。” 柳长风收剑回鞘,姿态十分潇洒。 杨明服了。 他记得柳秀娘说过,柳家因罪株连,被贬为贱籍之后,她有个哥哥因为不堪忍受软禁之苦,不惜承受墨刑,弃文从武,在外流浪多年。 只听说武功不错,在江湖上颇有名气。 哪知道,这二舅哥何止是武功不错,这功夫,简直跟开了挂似的,恐怖如斯! “二舅哥,您可把我吓得不轻。” 柳长风斜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也把某吓得不轻。若你真敢把小妹卖了,今日,可就不只是骟了你这么简单了。” 杨明一想,就知道是那封家书出了问题 。 他尴尬道:“误会,天大的误会!我是遭人陷害,才被迫写下了那典妻契书,心里也是悔恨万分。” “这么说来,典妻确有其事?” “锵!” 眼看着他的剑又拔出来了,杨明赶紧道:“解决了,事情都已经解决了!秀娘秀外慧中、贤良淑德,我怎么会舍得把她卖掉呢? “那日恶人上门抢亲,我单枪匹马,跟那恶人大战三百回合,杀得天昏地暗,总算是把秀娘抢回来了。” 柳长风上下看了他几眼,认真道:“妹夫,你吹牛的样子,倒是颇有大兄的风范。” “小妹现在何处?你若有半句虚言……” “不敢不敢。” 杨明连连摆手,赶紧招呼道:“妹夫现在在平江城外张家村落脚,秀娘想必正在家中苦等,我们快走吧。” “慢着。” 柳长风却没有动身,他指了指被打晕的宋秋月道:“这小娘子是何人?” 杨明心虚地解释道:“是张家村保长的外甥女,妹夫我在张家村开了间酒坊,保长张三对我多有照拂。今日我进城采购年货,秋月顺路与我同行。” “睡了吗?” “……” 杨明实在佩服二舅哥这一本正经说荤话的本事。 他摇头道: “没有,现在真没有。” 柳长风点了点头:“男人三妻四妾,实属平常。” “但当年杨公替你求娶小妹的时候,曾经承诺过,小妹虽然以妾身嫁入杨家,但杨家上下必以正妻之礼相待。” “若你要娶这小娘子,你得同她说清楚。人前,她是大娘,人后,她需事事以秀娘为尊。” 看着柳长风手里的三尺青锋,杨明连声答应了:“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啊!秀娘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唯一的正妻。” “走吧,莫让小妹等急了。” 柳长风微微颔首,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 杨明抱起宋秋月,坐进车里。 柳长风当起了车夫,杨明跟他聊了几句。 “二舅哥可是从京城赶来?岳父岳母身体可好?” “尚可。” “二舅哥武功如此了得,能不能也教教妹夫?” 柳长风瞥了他一眼道:“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你若是想学,某现在就骟了你。” 虽然明知道他在开玩笑,可杨明还是觉得裆下凉飕飕的。 柳长风平静道:“学武不易,江湖人心险恶,今日拔剑逞能,明日横尸街头,你有家有室,当以妻儿为念,就不要动什么学武的念头了。” “二舅哥说的是。不 过妹夫近来得罪了些人,听说那人是流寇出身,这段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怕他是去搬救兵了,若是贼人行凶,靠家里那些不争气的护卫,怕是妹夫一家老小都性命难保啊。” 杨明委委屈屈地开始哭惨。 柳长风淡淡道:“有某在,谁敢伤你?” “二舅哥务必要在舍下多住几日,有二舅哥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杨明一想起他出神入化的武功,就觉得安心。 他恨不得刘刀疤赶紧出现,让他也尝尝被骟的恐惧。 他还想跟柳长风多聊几句,身后传出了动静。 “秋月醒了,我去跟她解释一下。” 杨明钻进了车厢,宋秋月幽幽醒来,瞪大了眼睛,紧张道:“杨明,你没事吧?” 她忽然想起自己昏睡前看到的那一幕,就要撩起他的衣服看:“你是不是被阉了?伤得严不严重?快让我看看!” 杨明挡住她的手,沉重地摇头道:“都过去了,你没事就好。” 宋秋月心里咯噔一下,更是浮想联翩,眼泪涌了出来:“那面具人怎么那么不讲理啊,都跟他说了是误会了!他为什么非得骟了你?他在哪里?我跟他拼了!” 杨明摸着她的头,深情款款道 :“算了,秋月,一切都是我惹的祸,没有连累你,真是太好了。” 看他都伤成这样了,还在担心自己的安全。 宋秋月心如刀割。 她抹了把眼泪,毅然决然道:“杨明,刚才你都听见了吧?我喜欢你,我、我要嫁给你!” 杨明忍住笑意,浑身颤抖道:“可是我,我都已经这样了,你嫁给我,岂不是要守活寡?” 宋秋月看在眼里,更是心疼。 她表情十分坚定道:“不就是不能生儿育女吗,反正你已经有儿子传宗接代了,我不介意。” “……” 等等,这小妮子该不会连守活寡的意思都没弄明白吧? 以古代性教育的空白程度,倒也不是不可能。 杨明为难道:“我是说,嫁给我,你以后再也不能有男欢女爱了。” 宋秋月脸蛋一红,低头道:“我知道。但是,没关系的,你千万不要自卑。就算柳氏嫌弃你,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秋月,你对我真好。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杨明心里十分感动。 宋秋月扑到了他怀里,伸手便摸:“你是不是很疼?我带你进城去看大夫。嗯?” 这一摸,就摸出大问题了。 硕大无朋,藏龙卧虎。 …… 第52章请官人责罚 宋秋月疑惑地捏了两下,巨龙俨然有抬头之势。 她脸色大变,终于明白自己又被戏弄了,咬牙切齿道:“混蛋!你又骗我!” 她握起拳头想要打杨明,却落到杨明身上,却又软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秋月低声啜泣。 “好了好了,别生气了,那面具人是柳氏的哥哥,一场误会。” 杨明哄了半天,宋秋月总算是破涕为笑了。 她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何等羞人的话,羞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良久,她才闷声道:“杨明,你是不是有句话,还忘了回答我?” 杨明今天作弄了她好几次,也不敢再敷衍了。 他握住宋秋月的手,轻声道:“你是问,我为何总是要戏弄你?” “嗯。” 杨明将她扶起,双手按在她的肩头,一字一句道:“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高级情话,屡试不爽。 一语双关,把小妮子迷得七荤八素。 两个人腻歪地黏在一起,就在马上要擦枪走火的时候,二舅哥煞风景地咳了一声。 杨明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二舅哥的面顶风作案。 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道:“秋月,快到村子了。等过完年,我就向张公提亲。” 宋秋月怎么说也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平时揩揩油倒是无妨,真要无媒苟且,张三还不得骟了他。 杨明觉得是时候该给她一个 名分了。 宋秋月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这小妮子平时火辣狂野,真把窗户纸戳破了,倒比谁都老实温顺。 马车还没走到张家村,就被出来搜寻的护卫队拦住了。 杨明出面解释了几句。 回到村里,发现村里灯火通明,村人们都聚集在大门口。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正常情况下,这个点,他们都该睡了。 想来,是他被人绑走的消息传出去,村人们着急,才聚集在这里等他。 “大官人,你没事吧?我们正打算进城报官呢!” 张老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冲出来问道。 半夜冲撞城门是大忌,弄不好是会被当成叛军抓起来,可见他们是走投无路,紧张得昏头了。 杨明心里有些感动,挥了挥手道:“一场误会,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吧。” 有他发话,村人才渐渐散了。 “菩萨保佑,大官人平安归来。” “可不是么,我看回去得给大官人立个长生牌,为大官人祈福添寿才行。” 村人们的窃窃私语,传入柳长风的耳中。 他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杨明。 这妹夫笼络人心的手段,倒是十分了得。 “官人……” 柳秀娘冲了过来,本想扑进杨明的怀里,却又克制地停下了。 只是用目光细细地打量了他几眼,见他全须全尾,才松了口气,注意力又转向柳长风,犹豫道:“二 哥?” “小妹。” 柳长风点了点头:“爹收到家书,怕你出事,让某连日赶来。某便抓了这厮好生盘问。” 柳秀娘面有愧色道:“原来是这事,让爹娘担心了,也让二哥白跑一趟了。” “无妨,数年不见,某正想过来看看两个外甥。” 柳长风说着,把她拉到一旁,悄悄问道:“小妹,你跟二哥说句实话,他待你可好?若是不好,某现在就骟了他!” 柳秀娘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摇头道:“官人待我是极好的,二哥切不可伤了他。” 柳长风将信将疑,决定留下观察几日,顺口跟她聊起了家常。 另一边,张三正在数落宋秋月:“秋月!老夫该怎么说你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非跟着杨明那厮乱跑,好在今日只是虚惊一场,你若是真出了事情,你让老夫怎么跟你过世的爹交代?” 宋秋月低眉顺目,不敢反驳。 杨明求情道:“张公,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就不要骂秋月了。” 张三吹胡子瞪眼道:“哼!老夫还没说你呢!这头你要大兴土木,修栅栏、招护卫,说什么防流寇,那头自己却要出去乱跑,你死了活该,可不能连累了老夫的宝贝外甥女啊!” “舅舅,你不要说他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是我非要跟他一起进城的。” 宋秋月听不下去,顶了句嘴。 张三一愣,觉得这情况不对,他狐疑地 看着二人道:“秋月,你怎么净帮这小子说话?你该不会是被这小子迷住了吧?” 宋秋月小脸一红,朝他做了个鬼脸道:“公道自在人心,舅舅说得不对,还不让人说了?不理你了,我回家了!” 她一溜烟就跑了。 张三气得够呛。 杨明赶紧道:“张公,改日我再跟您好好解释。秋月今天奔波了一天也累了,让她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今日有客到访,老夫改日再跟你算账。” 张三拂袖而去。 杨重一边喝着酒,解散了护卫队,摇摇晃晃地走了。 柳秀娘把柳长风安顿好,回到房里,第一件事就是给杨明跪下了。 “妾身贸然写信回家,二哥一时误会才鲁莽行事,连累官人受苦,请官人责罚。” “一场误会,怎么能怪你呢?快起来再说。” 杨明伸手想扶她起来。 柳秀娘却执意不肯。 杨明叹气道:“那封家书,是你被典当之后写的吧?” “想必你那时心里一定是很害怕,为了风儿云儿,才会写了那封家书求助,我又怎么会怪你呢?” 柳秀娘没有开口,显然是被说中了。 成亲六年,无论官人对她怎么不好,她也从未跟娘家人吐露过半句。 家书向来报喜不报忧。 只是典妻一事,实在是伤透了她的心。 而柳家被贬为贱籍,在京城的处境本就不好,处事敬小慎微。 若不解释原委,她怕 娘家人不肯来接走两个孩子。 因而才在信里说了些官人的坏话。 柳秀娘一想起来就觉得自责。 “夫为妻纲,妾身焉能说夫君的不是。错了就是错了,妾身请官人责罚。” 柳秀娘看着温顺,一旦涉及礼节之事,性子比谁都要执拗。 杨明没办法了。 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好,为夫今天就好好责罚责罚你,褪去衣裳,趴下。” 柳秀娘老老实实照做。 杨明扬起蒲扇般的大手,重重落下。 白洁胴体,红痕触目。 柳秀娘眼睫毛微颤,唇角忍不住逸出了喘息声。 杨明幽幽道:“秀娘,我怎么觉得,这是在惩罚我,不是在惩罚你呢。” 他按捺不住,当即翻身欺上,大被同眠。 翌日,柳秀娘叫醒了他,委屈道:“官人,昨夜的责罚不算数。请官人再想些别的惩戒吧。” 好家伙,这是被打上瘾了? 杨明想了想道:“那今日再换一个,比如说,强迫你做一些你不愿意做的事情,算不算惩罚?” “算!” 柳秀娘不疑有他,满口答应道。 哎呀,这可就太多了。 柳秀娘性格保守,总是有些放不开,杨明早就想找机会调教调教她了。 他心头火热,正打算教柳秀娘骑马。 陶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喊道:“老爷,不好了!护卫队派人来说,十里外发现大批人马朝张家村靠近。” …… 第53章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陶陶一股脑说完,才发现屋里情况不对。 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杨明裆下。 无论看见过多少次,她还是忍不住震惊。 这么凶神恶煞的家伙,夫人那娇弱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死丫头你又不敲门,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卖了!” “官人快去看看吧。” 杨明骂了一句,柳秀娘慌忙替他穿好衣服。 他出门一看,几个护卫正在牵绳将沉重的栅栏门落下。 护卫队手持武器严阵以待,村里乱中有序。 妇孺往越龙山撤离,青壮个个拎着锄头、柴刀跑了出来。 “出了何事?” 柳长风放开小外甥,轻飘飘落到杨明身旁问道。 “想来是我的仇家终于找上门了。” 杨明一看见二舅哥,心里就踏实。 他朝护卫队队长张谷问道:“有多少人,现在什么情况?” 张谷是张三的亲侄子,本是村里的猎户,会些拳脚功夫,识字也学得最快,杨明就把他提拔做了队长。 杨重那老头,除了训练,别的一概不管。 张谷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将护卫队安排得井井有条,派人往返巡逻,也是他提出来的点子。 “约有二百人。” 两百人? 那岂不是二舅哥一个人就能横扫八方? “都是骑兵。” 杨明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张谷脸色沉重,硬着头皮道:“他们武备齐全,看着,不太好惹。” 杨明也呆住了。 两百全副武装的骑兵? 这尼玛逗他玩呢? 大兴国自从丢了北方的养马地之后,就非常缺马。 市面上一匹下等的驽马,都能卖出上百两的高价。 之前杨明非要给护卫队配置几匹马,把张三心疼得够呛。 大兴国号称有八十万禁卫军,骑兵却不到一万,全是军中精锐。 这是土匪还是正规军啊! 杨明心生疑云。 正在这时,脚下土地震动,马蹄声逐渐逼近。 “来了。” 柳长风身子一晃,一溜烟就上了哨塔。 杨明赶紧也从木梯爬了上去,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铁骑像一柄利刃直刺张家村,速度极快,队形却丝毫不乱,金戈铁马之势扑面而来。 “吁!” 只见领头那人一抬手,骑兵齐刷刷地停下了。 柳长风沉思了一会,扭头问道:“跑吗?” 杨明扯了扯嘴角,很想吐槽他两句。 这二舅哥不止讲荤段子一本正经,就连说丧气话都这么认真,牛逼。 但他也终于看清了骑兵头领的样子。 来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有一把修剪得当的虎须髯。 杨明大喜过望,朝楼下喊道:“快快快,开门,迎接贵客。” 护卫队不作他想,又费劲地把刚刚落下的栅栏门拉上去了。 杨明从哨塔上爬下来,整了整衣冠,倒头就拜:“杨明拜见姨丈大人!” 这美髯公正是杨明的姨丈,龙威军指挥使定远将军江镇南。 “起来吧。” 江镇南扫了一眼栅栏和杨明身后的护卫队,眼 中闪过一丝讶色。 如此粗糙的守备,在他的眼里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可放在乡下地方,已经实属罕见了。 杨明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回城,就直接来这里了。 他急忙招呼道:“姨丈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快请进村休息。” 江镇南吩咐属下在村外等候。 张三还在发愣,柳秀娘急忙吩咐村人从伙房取些热汤招呼他们。 杨明带着江镇南到了酒坊的大堂。 村人收到消息,陆陆续续回来了,该上工的上工,该上课的上课,井然有序。 江镇南一边走一边打量,惊讶于这些村人的精气神竟如此饱满,远不像是一个乡下村庄该有的样子。 等到了正堂落座,他单刀直入道:“你究竟惹了何人?” 杨明知道这姨丈的性格,不喜欢说废话。 他把门一关,掏出了装着二十万两银票的木盒往江镇南面前一放,喊冤道:“姨丈,想来事情的经过,梁将军已经说过了,这一次真不是外甥惹是生非,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啊!” 江镇南看都没看银票一眼,冷着脸问道:“银子哪来的?” 然而颤动的眼球,还是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杨明老实道:“刘刀疤家里搜出来的,他自从丢了这笔银子就消失不见了。我怀疑这可能是赃款,他没准是回老窝搬救兵了。” “若是刘刀疤当真勾结流寇,村里这六百余条人命危在旦夕。无奈之下,外甥只能 请姨丈出手相救了。” 江镇南皱眉,不怒自威道:“你当朝廷的兵马是什么?是你家的护院吗?” 杨明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我也想过把银子交给官府,可是这不就出卖了梁将军吗?梁将军义薄云天,外甥实在是做不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啊。” 江镇南气焰一滞,他本想打压打压杨明,免得他过于嚣张,以为可以继续借着他的名号为所欲为。 可因为梁毅一时鲁莽,却让他落了个把柄在杨明手里。 朝廷的将领蒙面当了劫匪,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是梁毅,就是他的脑袋都保不住。 杨明自知理亏,不敢再说下去,讪笑道:“不管是贼赃也好,是赌坊的收入也好,总之都是不义之财。外甥听说朝廷拖欠军饷多月,所以想将这笔钱捐给龙威军发军饷。” 江镇南冷哼一声。 捐? 说得倒好听,这摆明了就是行贿。 可是,他确实无法拒绝。 这二十万两,对他和龙威军来说,真是雪中送炭的救命钱了。 开年他麾下的一万龙威军就要调到前线戍边,可朝廷不仅拖欠军饷,开拔费更是只字不提。 他屡次上书请求拨款,甚至不惜摧眉折腰向秦宰相求助,却还是被轻飘飘打发了。 戍边是个苦差事,夷人时常越境掳掠,他麾下的将士缺衣少粮,连把像样的兵刃都没有,真去了前线,必然死伤惨重。 其实,这已经是禁军的常态了。 大兴上下贪腐 成风,禁军中的精锐上四军尚有三衙撑腰,像龙威军这种普通军,就只能咬牙忍耐。 江镇南这些年全靠杨明的父亲暗中接济才撑了下来。 杨家一倒,他也快撑不住了。 只是,他对杨明尚有疑虑。 怕这无法无天的败家子,真把龙威军当成自家的护院,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江镇南冷着脸道:“把银子收起来吧。若真有流寇,平寇安邦是龙威军分内之事,无需你行贿,本将军也会叫他们有去无回。” 看来江镇南对他还是有偏见。 杨明叹了口气,正色道:“姨丈明鉴,龙威军是朝廷的禁军,外甥万万不敢当成自家护院使唤。” “至于这二十万两银子,既然是不义之财,就该用得其所。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了龙威军的将士,请姨丈务必收下。”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江镇南反复咀嚼这句话,眉头渐渐松开了。 这败家子,当真有些不同了。 他没说收,也没说不收,淡淡道:“我要回城休沐,这二百亲兵就留在张家村吧。不过,开年我就要走,若是这几日,流寇不来,我就帮不了你了,你或可向平江守军求助。” 杨明喜上眉梢:“姨丈放心,我料定刘刀疤年前一定会来。” 他猜的一点也没错,刘刀疤的救兵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刘刀疤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 第54章越龙山上的宝藏 刘刀疤正在赶路。 虽然连走了几天山路,他现在灰头土脸,连骨头都要散架了,但他的心情很愉快。 丢了二十万两银票,他本以为会被大头目狠狠斥责。 没想到,当他说出杨明酿酒之事,大头目竟然欣喜若狂。 不仅另想法子补上了二十万两银票,更是派了少主带人替他报仇。 只是嘱托他一定要把杨明抓回来盘问。 因为他们苦寻多年的宝藏,大有可能就落在了这败家子身上。 这厮运气真好,折腾了他两年都没死,反而还得了那天大的机缘! 不过,到此为止了! 刘刀疤抬头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少主身长九尺,天生神力。 刘刀疤曾亲眼见过他将人徒手撕成两半的画面。 有少主和这三百弟兄在,攻打区区一个张家村,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越想越高兴,这些日子杨明带给他的阴霾一扫而空。 等抓了杨明,不止可以拿回那二十万两,若是真得了那宝物。 大头目可以加官进爵,而他也终于功成身退,再也不用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杨明啊杨明,纵然你咸鱼翻身,也还是一条咸鱼啊! …… 此时,杨明却在挖战壕、做拒马枪、绊马索和铁蒺藜。 姨丈的骑兵队提醒了他。 虽然不大可能,但是万一刘刀疤也有骑兵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所以他又双叕画出了图纸,催促石家工匠全力开工。 没多久 ,张家村外就多了一块密密麻麻的拒马枪方阵,尖锐的铁制锋刃朝外,像是无数狰狞的钢牙。 龙威军的骑兵看着心惊肉跳,统领辛茂却喜形于色,急迫地问道:“杨大官人,如此厉害的拒马枪,您是从何处学来的?” 拒马枪由来已久,系以木材做成人字架,将枪头穿在横木上,使枪尖向外,设于要害处,主要用以防御骑兵突击,故名拒马枪。 但是这拒马枪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体积过大,不便携带。 可杨明的拒马枪却有些不同,是把三支枪捆在一起的样式。 枪柄上带有连接多个拒马木枪用的铁链,使用时,只须将其中一支枪插入地面,再用铁链把几支拒马枪相互连接在一起。 不使用时,可以收成一根,便于运输。 辛茂一眼就看出,这改良过的拒马枪不仅威力更胜一筹,而且还十分便捷,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我看兵书自己琢磨的。” 杨明大言不惭,再次归功于自己。 不用说,自然是前女友们的言传身教,成就了他的博学多识。 这可是他牺牲了亿万精兵才得来的宝贵知识,冒用一下,也不过分吧。 辛茂冷不丁双手抱拳,郑重其事道:“末将斗胆请大官人将这拒马枪的方法传授给龙威军随军工匠。” “龙威军明年要开拔去边境戍守,若是有了这拒马枪,对付夷人的骑兵必有奇效!” “辛将军客气了,我跟姨丈是什么关系?一 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图纸拿走就是了。” 杨明顿了顿又道:“其实比起拒马枪,若是有铁丝网,对付骑兵更有奇效。” 辛茂精神一振,不耻下问:“愿闻其详。” 杨明细细给他讲解了一番,辛茂听得心服口服。 没过多久,绊马索做好了,门前的战壕挖好了,数百枚铁蒺藜也打好了。 当然,这个不到万不得已,杨明不想用。 马蹄踩到铁蒺藜,若是感染了必死无疑。 马匹就是行走的银子,能抓当然是抓了最好。 不知不觉,已经腊月二十九了。 张家村被杨明从内到外,打造成了一只带刺的王八。 连江镇南看了都直皱眉,问他是不是想占地为王。 可见杨明到底有多苟。 但刘刀疤却一直没出现。 杨明很惆怅啊。 老子六件神装都出好了,这货还在野区给他母亲采灵芝呢? 辛茂也很心急。 这几天,他受了杨明不少恩惠,若不替杨明解决了流寇,他实在是良心不安。 辛茂忍不住问道:“大官人何以肯定,刘刀疤这几日一定会上门呢?” “原因有二,一是我拿了刘刀疤的银票,他必定想尽快拿回去,若是迟了,他就不怕我拿钱跑路吗?” 大兴国的银票有票号和水印,但是不记名。 杨明随时可以拿着银票去支取现银,根本无从追踪。 “第二,辛将军也看到了吧,我们这张家村可是热闹的很啊。” 他努了努嘴,指着村外山坡、 树林里时有出没的人影,面露冷笑。 这些日子张家村里头热火朝天,外面总有人过来打探情况。 护卫队的人早就认出来,这些探子里除了万源的人马,还有陈贺府上的家丁。 陈贺和刘刀疤是穿一条裤子的,这事杨明也猜到了。 辛茂叹了口气:“我等初四就要开拔赴京,若是他们还不来,大官人还是求助平江守军吧。” 求助平江守军? 这事杨明想都没想过,他总觉得刘刀疤和陈贺背后还有人,摸不清楚幕后黑手的底细,他可不敢把性命安全交给别人。 “算了,管他们来不来,明天就过年了,辛将军放松一点,我去看看戏台搭得怎么样了。” 杨明说着爬下了哨塔。 大门后的空地上正在搭戏台。 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气氛,村人这一个多月也累坏了。 所以杨明就花钱从城里请了个戏班子过来,从今天开始,连唱三天大戏,让大家乐呵乐呵。 辛茂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杨大官人,他早些年是见过的,还替他擦过几次屁股。 可几年不见,竟变得如此心思缜密,却又豪迈不拘。 一边防范恶敌,一边还有心思听戏。 深不可测,实在是深不可测。 戏台搭好了,当天下午,戏班子如期而来,在夜色中拉开了序幕。 趁着夜色,刘刀疤也终于带着人赶到了陈府。 陈贺早已等候多时,斥责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些时日? 好在那败家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直没去支取银票,若是他拿钱跑了,我们再想拿回来,可就难了。” “二头目见谅,是大头目派小的变卖了些货物,把那笔银子先补齐,送到京城去了。” 刘刀疤唯唯诺诺地解释了两句。 陈贺看见刘刀疤身后的人越来越多,竟有两三百人之巨。 尤其是其中一人,身影如铁塔般高大。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大哥竟将羽儿派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打一个小小的张家村,用得着吗?” 一说这个,刘刀疤可就不累了。 “用得着!大头目说,我们苦寻多年的宝藏极有可能落在杨明手里了,为保万无一失,才带了这么多人来。” 陈贺呆了一会,狂喜道:“他娘的!老子怎么没想到呢!酒,越龙山!那宝藏十有八九是被败家子拿了!怪不得他突然就发财了!” “休息一夜,明早我们就去张家村!抓他问个清楚!” 山上的这三百弟兄都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对付一群农夫,简直是大材小用! 刘刀疤亦是兴奋道:“杨明那厮若是痛快说出来,也就罢了,如果他嘴硬,就少不得一顿酷刑了,还有那貌美如花的柳氏,全凭二头目处置了。” “我上次看见张三那厮的外甥女,也十分娇小可人,不知该是何等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陈贺淫荡大笑,仿佛已经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压在身下狠狠欺凌一般。 …… 第55章差点玩脱了 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一声钟声响彻张家村。 这是私塾上课的钟声,但在平时,就是示警的钟声。 杨明被柳秀娘强行推了起来:“官人,护卫队回报十里外发现流寇踪迹,官人快起来吧。” 这鳖孙,可算来了。 杨明打了个哈欠,柳秀娘替他穿好衣服,他甚至有空去漱了个口、洗了个脸。 “东家,十里外发现一群流寇,约有三百人,正在从陈府方向朝村子靠近,可要拦截他们?” 张谷一脸跃跃欲试,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除了巡逻的护卫,剩下的人也早就列好了方阵,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大干一场的模样。 杨明扫了一眼道:“他们有三百人,你不怕吗?” “怕他个蛋!一群土匪罢了,老子一个人能打十个!” 护卫们气势冲天地叫嚣了起来。 张谷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见了龙威军的风采,哪还会把这些流寇放在眼里?” “东家对我们这么好,天天大鱼大肉的招待,还教我们读书写字,别说是几百个流寇,就是成千上万,只要东家一声令下,我们也敢上!”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些日子的付出,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些人不管武力怎么样,至少忠诚是够了。 不过今天,恐怕轮不到他们上场。 “先等着,我让你们出去再出去。” 杨明爬上了哨塔,又等了好一会,才看到稀稀落落的人群走过来。 怪不得张谷他们一点 都不怕。 流寇流寇,也不过是凶狠一些的难民罢了。 一个个穿着破旧,连盔甲都没有,手里拿着的刀剑也都是破铜烂铁。 只有身上那股见过血的彪悍气势,才能看得出是流寇,而不是难民。 跟龙威军那二百骑兵比,这三百流寇确实上不了台面。 得亏杨明不知道,这已经是流寇中的精锐,在安庆府黟山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刀狼军了。 陈贺带着刘刀疤骑马走在前面,谈笑风声道:“我听说杨明在张家村前面围了个护栏,看来是想当缩头乌龟。” “乡下的篱笆墙嘛,就跟女人那层膜似的,一捅就破。” 刘刀疤的语气也很轻松。 不是他们小看杨明,实在是杀人放火这事,他们干得太多了,轻车熟路,一点都不慌。 可等他们终于慢吞吞走到了张家村外,忽然就懵了。 陈贺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他娘的,这护栏怎么这么高?” 他只听家丁回报,说张家村在修护栏,可隔得太远,也看不清楚究竟长什么样。 于是理所当然以为是乡下院子围的那种篱笆。 结果,杨明修的根本就不是篱笆。 一根根足有一丈高、碗口粗的木头连成了栅栏,将村子围得密不透风,就是他们的老窝也没有张家村结实。 “二头目,那些又是什么?” 刘刀疤又看到了外围那些拒马枪,锋锐的枪尖,看着就发毛。 “拒马枪。” 陈贺脸都黑了,他是见过世面的,曾在 边境的军营外看见过这东西。 这败家子脑子有毛病? 竟还搞出个拒马枪来,难不成是想占地为王,把张家村弄成城寨吗? 他深吸一口气道:“无妨,拒马枪只能阻挡骑兵,拦不住我们,丢火把,先把木桩烧了,再冲进去!” 手下点燃火把,跑到门前,用力抛了过去。 火星子落在木桩上,却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烧起来,竟然扑腾了几下,就灭了。 刘刀疤愣住了。 陈贺咬牙切齿道:“该死的,他这木桩刷了漆,若非猛火烧不起来。” 明明说的是来放火抢劫,发家致富。 结果却遇见了这带壳的王八,无处下嘴。 流寇们骚动了起来。 刘刀疤硬着头皮问道:“二当家,现在怎么办?这木桩烧不掉,咱们进不去啊。” 他们是流寇,向来只会冲进去、见人就杀,攻城这事,专业不对口啊! 一片死寂的村庄,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能。 杨明确实就站在哨塔上看猴戏,见远处的树林里探出了一面旗子,才拿出木头做的喇叭喊道:“陈员外,好久不见呐。” 陈员外眯起眼睛看了许久,才看清他的身影。 他鼓足力气,大喊道:“杨明,你死到临头了!速速交出宝藏,开门投降,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啥? 宝藏? 哦,是说那二十万两银票吧。 “好啊,只要你们能进来,我就乖乖交出来。” 杨明气死人不偿命,在他们的伤口上疯狂撒盐。 要是 能进得去,陈贺还跟他废话个屁?! 陈贺脸一沉:“你当真以为当缩头乌龟,老子就奈何不了你了?羽儿!” 他回头喊了一声,陈羽木讷地走了出来,微微抬头看着他。 陈贺知道自己这个侄儿脑子不好使,耐着性子道:“羽儿,去砍一棵大树,撞门。不要被拒马阵伤到了。算了算了,你们几个,去把拒马枪挪开。” “哦。” 手下们麻溜地把拒马枪挪开。 杨明也没在意,既然他们没有骑兵,这拒马枪就没什么用,挪了就挪了。 他惊讶的是,这群流寇里竟然有个那么高大的汉子,站在地上比陈贺坐在马上都矮不了多少。 当他看到下一幕,头皮发麻了。 那汉子竟然跑到旁边的树林里,一撞就撞倒了一棵大树,接着抡着树干,朝大门冲来。 “咚!咚!咚!” 每一步,都是地动山摇。 若是让他撞上大门,后果不堪设想! 沃日! 这特么还是人吗? 杨明眼皮直跳,慌忙喊道:“二舅哥,拦住他!” 话音未落,只见柳长风从哨塔上跳了下去,在木桩上借力,身子犹如离弦之箭,冲向那汉子。 寒光一闪,剑已出鞘。 下一刻,空中飘起了漫天飞絮。 短短几息,那汉子手里的树干,被削得干干净净。 他停了下来,皱了皱眉头,打算回头再去砍一棵树来。 “羽儿,杀了他!” “二舅哥,别杀了他!” 陈贺和杨明同时大喊。 陈羽还在发愣 ,柳长风先发制人,一剑刺向他膝盖。 杨明不让杀他,许是想留下收为己用,所以柳长风手下留情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念之差,却铸成大错。 陈羽被削去一块血肉,登时狂性大发,怒吼一声,铁拳劈头盖脸朝他砸来。 拳风呼啸,刚劲有力! 柳长风提剑格挡,虎口裂开,竟然险些没挡住。 二人缠斗在了一起,杨明的心也提了起来。 淦,差点玩脱了! 果然还是不能大意。 杨明赶紧打出旗号,示意辛茂出兵。 为了怕他们看见骑兵不敢露面,杨明特意让他们留在十里外的小树林,等待他的命令。 二百铁骑从树林中涌出,大地震颤,气势如虹。 “狗日的,这里怎么会有骑兵?” 流寇脸色大变,掉头就跑。 陈贺几欲吐血。 这厮怎么能这么阴险? 既然有骑兵在,又何必大费周章修围墙,有这二百骑兵在,谁能动得了他? “羽儿,走!” “现在想跑,来不及了!” 陈贺招呼侄儿风紧扯呼,却已经来不及了。 龙威军散开,将他们包了饺子。 大门打开,护卫队也冲了出来,冲向那些逃跑的流寇。 一刻钟之后,这场村庄保卫战就仓促结束了。 陈贺被五花大绑,跪在了杨明面前。 杨明搬了把椅子,翘着二郎腿看着他:“陈员外,真是没想到啊,你这员外郎竟然还是个土匪头子。说吧,你们藏在平江府,究竟是想干什么?” …… 第56章二舅哥,骟了他! 自从抢了二十万两纹银,刘刀疤的反应让杨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派人调查过刘刀疤和陈贺。 这两个人都不是平江府人士,听口音更像是北人。 但刘刀疤是绍定十七年,也就是五年前就到了平江府。 而陈贺则是绍定十九年来的,娶了地主家的女儿,捐官买了个员外郎的闲差,成了平江府有名有姓的土财主。 这老狗藏得很深,表面上和刘刀疤没什么往来。 这些日子杨明建酒坊、卖杜康,惹出这么多风波,他也从未露过面。 就连算计柳秀娘都那么拐弯抹角,先是让刘刀疤骗光他的家当,再让媒婆出面说服他典妻,而不是直接强取豪夺,就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非杨明凑巧抢了那二十万两纹银,也没想到原来他才是流寇的头目。 那外表凶狠的刘刀疤,反而只是个喽啰。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要躲在平江府? 那笔钱,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陈贺抬眼看着他,淡淡道:“你何必明知故问?东西不都已经落在你手里了吗?” 杨明眉头微皱,觉得很奇怪。 二十万两银子是不少,可刘刀疤的聚宝 赌坊一年能挣几万两,陈贺名下也有不少田产。 二十万两,应该还不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这中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杨明正在沉思。 陈贺从容不迫道:“杨明,短短一个多月,你竟然能搞出这么多花样,连朝廷的兵马都请得动,我承认,是我们低估了你。” “实话不妨告诉你,我是替一位贵人办事。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共享富贵,那位贵人高兴了,说不定还能赐你个一官半职。” 杨明目光闪动,问道:“这么大口气,不知道是哪位贵人?” 陈贺咧嘴道:“这陈某不能说,也不敢说。你只需知道,是你得罪不起的贵人便是了。” “不能说也不敢说?这么怕他,那你怕不怕死啊?” “你敢杀我?” 陈贺大笑道:“若是那位贵人知道了,你不怕砍头吗?” 杨明眯起了眼睛:“就算是贵人,也要讲讲王法吧,你今天带了这么流寇洗劫张家村,有龙威军为证,其罪当诛,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凭我是刀狼军二当家,我大哥还在山上等我,山上还有几千弟兄,若是你杀了我,我大哥一定会为我 报仇的。” 我去,这货吹牛不打草稿啊。 大兴国出名的流寇有三股势力,赤眉军、复兴堂和鬼头帮。 这三股流寇,既是土匪也是起义军,规模庞大。 最多的复兴堂有数万人,最少的鬼头帮也有五六千人。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流寇大多只有几百、几十人的规模,不成气候。 刀狼军杨明倒是没听过,如果真像他说的有几千弟兄,早就上了朝廷的通缉令了,怎么会籍籍无名。 柳长风正好进屋听到这句话,问道:“你是刀狼军的人?” 陈贺昂首挺胸,神情傲然:“阁下功夫如此了得,又是左手持剑,想必是铁面神剑吧?狂狼霸刀正是家兄。” 杨明急忙问道:“二哥,你听过刀狼军?” “嗯,黟山脚下的流寇,大头目刀法了得,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柳长风顿了顿,又道:“人数虽然只有六七百人,但其中有不少逃兵,骁勇善战,挺能打的。” 闻言,陈贺面有得色道:“陈某没骗你吧。铁面神剑武功盖世,可双拳难敌四手,那二百骑兵又岂能时时护着你,你若是动我一根汗毛,我大哥要你全家陪葬!” 他笃 定杨明不会杀他。 聪明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 只要他翻出底牌,杨明还不得乖乖放了他?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紧张过。 陈贺又气定神闲道:“杨明,陈某是觊觎柳氏已久,所以才让刘刀疤动了些手脚,哄骗你写下典妻契书。但这也并非我一人之过,全因有人指使。” “不过那人也只是贵人的一条狗。若是你肯交出宝藏,贵人定会对你另眼相看,到时候,你想怎么报仇都行。” 陈贺浑然没注意到柳长风咬牙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如此推心置腹,杨明一定会既往不咎。 岂料杨明的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神情,他摊手道:“二舅哥,你都听见了,就是这个人骗我写典妻契的。” 二舅哥…… 陈贺心里一沉,他知道杨明未曾娶妻,只有一个小妾。 那这二舅哥只能是柳氏的哥哥。 “便是你,想买下某的小妹?” 柳长风一寸寸拔出了佩剑,他的白衣被溅了一身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陈贺终于慌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柳氏如此貌美,陈某心动,也是人之常情啊。” “二舅哥,我听乡人说此人性变 态,喜欢鞭挞、凌辱妇女,手段及其残忍,我识破了他的奸计,他还带了家丁上门抢亲,扬言要将秀娘掳回去狠狠蹂躏一番。” 杨明在边上添油加醋。 “二舅哥,骟了他!” “你不能动我,你不敢,不要啊!” 陈贺语无伦次,膝盖在地上挣扎着想躲。 柳长风单手将他提起,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啊啊啊啊!” 一节肮脏的血肉掉在地上,血染红了陈贺的裤裆,他两眼翻白,竟然晕过去了。 嘶。 这么熟练的手法,二舅哥到底阉了多少个人? 杨明裆下一凉,细思极恐。 他走到刘刀疤面前,居高临下问道:“刘爷,你是自己交代呢,还是……” “我说。” 刘刀疤也怕了。 杨明这厮如此阴险毒辣。 大丈夫可以死,却万万不能当太监啊。 “小人是为龙皇宝藏而来,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大头目为了买官,命小人送到京城贿赂齐王世子的,至于那二十万两银子有何用途,小人也不知道。” “而指使小人谋夺杨家财产,要让大官人落魄潦倒、妻离子散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贴身书童,杨光耀!” …… 第57章什么仇什么怨 钱进曾经问过杨明,为何弃表字而不用。 因为,他的字连同光耀商会都被他的贴身书童抢走了。 两年前的那一天,他得罪了一个贵人。 那夜,一群黑衣人冲进杨家大宅,大开杀戒。 护院拼死抵抗,丫环家丁亦是挺身而出。 只有杨明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书童旺财,倒戈相向,成了那贵人的走狗。 不仅将光耀商会占为己有,更是将杨明的表字都抢了过去,当了自己的名字。 败家子不敢再用那个表字。 而杨明,是不屑跟狗用同样的名字。 今天是除夕。 收拾了流寇之后,村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张家村人在祭祖,柳秀娘本来在厨房忙活,准备家宴。 可看到杨明失魂落魄的模样,急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问道:“官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见了血身体不适?” 杨明摇了摇头。 明明被陷害、遭背叛的,又不是他,而是那个败家子。 可不知为何,他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杨明忍不住问道:“秀娘,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秀娘愣了愣,温声细语道:“妾身以为,官人虽然脾气急躁,常被老爷训斥,但在家却从未对下人盛气凌人,可见本性纯良。也不知外头为何总是说官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在她眼里,自己的官人真算不得什么伤天害理的人。 他无非是有些好色,喜欢逛青楼,常常因为争风吃醋,与人打架,花 钱又大手大脚,文不成武不就,不务正业罢了。 但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淫人妻女、杀人全家的贵公子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尤其是公婆还在世的时候,对他管教还算严格。 那时候的官人算不上好人,但也不是穷凶极恶。 也就是家道中落之后,人穷志短,他才日益变得酗酒、暴怒,流连勾栏赌坊,对她大打出手。 正因如此,当杨明改邪归正,柳秀娘才会那么快就接纳了。 柳秀娘柔声道:“官人可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才如此消极?” “不是。” 杨明又问道:“你可还记得我的书童旺财?” 柳秀娘的脸沉了下来:“妾身怎么会不记得?老爷和官人待他那么好,不仅送他进府学读书,还将生意交给他打理,他却卖主求荣,出卖了官人。简直是猪狗不如!” 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 从败家子的记忆中,杨明找不出半点他对不起旺财的地方。 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 杨明有的从来都少不了书童那份,就连上青楼,都不忘帮他点个俊俏的头牌。 杨家对他就更没话说了。 本来陪读的书童是没有资格进学堂读书的,只能在外伺候,给主子端茶送水,照顾主子的饮食起居。 杨山却特意花了两份钱,把他也送进去,跟杨明一起上学。 杨明去参加院试考秀才,他也获准去参加了院试,只是没考上。 对于下人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不仅如此,因为杨明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后来杨山就想把旺财培养起来,好替杨明打理生意。 却没想到,这成了杨旺财投靠贵人的筹码。 他对杨家的生意如数家珍,全盘接手了光耀商会的生意,替那贵人打理起了商会。 杨明真的想不明白啊。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若说是为了荣华富贵,旺财背叛他,情有可原。 可是,万贯家财他拿走了,杨家破败了,杨明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他还要让刘刀疤把剩下的钱也骗光,非要让他妻离子散、一无所有,连个平头百姓都不如。 这什么仇什么怨啊? “秀娘,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啊。” 杨明惆怅地把头埋进了柳秀娘怀里。 柳秀娘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官人,人心向来如此,不必介怀。官人可知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杨明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堆了好多东西,山鸡、腊肉、果干、木头玩具,甚至还有几匹绸缎。 “都是村人送的,官人以礼相待,村人亦是投桃报李。这些人,才值得官人费神。” 柳秀娘的体温透过衣裳传了过来,暖到了杨明心里。 “也是,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杨明支起身子,又觉得豪情万丈了。 不管旺财为什么要陷害他,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这笔账,他记下了! “时候不早了,官人快去沐浴更衣吧。” 柳秀娘把他赶去洗澡,又继续进厨房忙 活了。 等杨明换上新衣服走出来,看见柳长风也洗完澡换上了新衣。 “二舅哥,陈贺死了吗?” “没死,快了。” 柳长风蹲在地上逗弄小外甥,轻描淡写道:“你不怕得罪齐王世子吗?” 齐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宁宗皇帝生有九子,先后夭折,硕果仅存的九皇子还是个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 而齐王之子宋宏却天赋异禀,文武双全。 因此宁宗对这个侄儿宠爱有加,不仅赐他尚方宝剑,更是给了他可以随意出入宫廷、上朝旁听的特权。 整个大兴国,除了权倾朝野的丞相秦献忠,最不能惹的就是齐王世子。 “怕也没用,我既然已经得罪过他一回了,再得罪一回又能怎么样?” 杨明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在京城得罪的人,就是齐王世子。 旺财成了齐王世子的走狗,所以才会跟刀狼军的人勾结。 “勇气可嘉,不愧是柳家的女婿。” 柳长风轻笑一声,又道:“你倒不必过于担心,齐王世子胸怀天下,想来还不至于为了几个流寇为难你。” 呵呵,这话杨明却不太相信。 宋宏那厮的心眼不见得有多大。 要不然怎么会因为一个花魁就把他折腾得家破人亡。 但杨明确实不怕。 他一不当官,二不去京城。 只要赚够钱,他就准备造大船跑路。 到时候山高皇帝远,齐王世子又怎么样?有种去海上抓他? 这么一说,杨明倒想起那龙 皇宝藏的事情了。 陈贺的哥哥陈庆,也就是刀狼军的头领,数年前得到了一样宝物,大炎夜光杯。 相传夜光杯上记载着一处龙皇宝藏所在。 可惜的是年代久远,那夜光杯也受了磨损,字迹模糊不清,能看清的只有四个字:【越、甲、三、吞。】 这可把陈庆激动坏了。 得龙皇宝藏者得天下。 这千年来,这九处龙皇宝藏,掀起了无数腥风血雨。 陈庆雄心万丈,想找到这处宝藏,自立为王。 所以他就先后把心腹刘刀疤和亲弟弟陈贺派到了越地,在平江府内暗中打探。 可单凭这四个字,能找到就有鬼了。 年复一年,宝藏渺无踪影。 陈庆年纪大了,心思也淡了,就想着捐钱买官、谋个出路,就让刘刀疤顺着旺财那条线,搭上了齐王世子。 结果,钱被杨明抢了。 刘刀疤回去一说,陈庆跟打了鸡血似的,笃定他一定是得到了龙皇宝藏,才派了这么多人过来抓他。 杨明哭笑不得,要是他真挖到了龙皇宝藏,他还开个屁的酒坊,不早跑路去明州造船了? 那二十万他没留下,是因为不够多。 要造大船、训练水军、发明大炮,怎么算,也得花个几百万银子吧。 可如果传说是真的,龙皇宝藏那可是大炎九分之一的遗产。 这不立马单车变摩托了吗! 越、甲、三、吞…… 这四个字,陈庆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名堂,杨明倒是想到了一句话。 …… 第58章小娘子夜袭茅房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两句话本是一副对联,出自清人蒲松龄之手。 在这个世界,因为历史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秦军的典故并不存在,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两句话。 但杨明一想到,龙昊极有可能跟他一样是穿越者。 那这猜测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如果这两句话暗示了宝藏的所在,那杨明还真有点眉目。 不过,还要翻查史料,看看龙皇在越地做过些什么,才能肯定。 “官人,给老爷和夫人上香吧。” 柳秀娘把杨明拉到了牌位前。 他们都是北人,祭祖并不像南方人那么大张旗鼓,就连牌位平时也是放在了隐秘的角落,只有过年过节才会请出来上香。 柳秀娘把两个孩子赶去洗手,杨明站到了牌位前。 【先考杨公讳山之位】 【先妣周氏讳玉之位】 两副牌位,勾起了杨明无尽的愁思。 败家子的身世和他真的很像。 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被父母疼爱长大。 败家子不成器,天天逛青楼,调戏大姑娘小媳妇。 他也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会所嫩模、明星素人,换女人比换衣服还快。 而二人的父亲,对他们的态度更是如出一辙。 杨山在世时曾经说过,若是富贵不能淫,要这富贵何用? 为父白手起家拼出万贯家财,你只管挥霍便是。 杨明的老爸也说过同样的话,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随便他怎么玩。 杨明满世界溜达,除了泡妞,从不干正事,倒也没惹出什么祸事。 败家子比他倒霉,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小心眼的齐王世子,连累了全家。 可杨山直到临死前,也没有怪过他,只是感叹一句,我儿时运不济,他朝定能东山再起。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音容笑貌今犹在,一夕阴阳两相隔。 败家子的爹娘,变成了这台上两块冰冷的牌位。 杨明的父母健在,却因为穿越到这个时代,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刻,相隔千年的灵魂彻底交融在了一起。 杨明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在心中默念:“爹、娘,既然老天爷让我变成了你们的儿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柳秀娘带着两个儿子跪在他身后,她眼眶微红,哽咽着感谢公婆在天有灵,让官人开窍了,又让公婆保佑官人和孩子们岁岁平安,杨家年年有余。 等他们祭拜结束,杨重、柳长风、辛茂也过来上了炷香,就开始吃起了年夜饭。 杨重注意到了桌上的饺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是北人?” 在过年的吃食上,南北有极大的差异。 南方流行吃 汤圆,北方流行吃饺子,据说这是大炎朝传下来的习俗。 大楚在政治层面扼杀了大炎的文化,对民间的习俗却鞭长莫及。 自北地被白国占领,大兴国迁都永宁,北人的习惯也被带了过来,不过在乡下地方,还是吃汤圆更常见。 “先父是北人,为避战乱迁到平江,因而家中素来是吃饺子的,教头若是吃不惯,我让柳氏再做些汤圆。” 杨明解释了一句。 杨重摆了摆手,埋头吃起了饺子。 柳长风倒是吃得很高兴。 吃完饭,门前的戏台又开唱了。 杨明跟他们坐在院子里喝酒,他又想起来问道:“二舅哥,那个傻大个呢?” 刘刀疤说那傻大个是陈庆的儿子,名叫陈羽。 陈羽脑子有点问题,几乎不会说话,但是天生神力,能举千斤鼎,有万夫之勇。 白天杨明也见识到了,那是人吗?那简直是个人形暴龙! 他不得不庆幸,还好有二舅哥在,要不然就凭那两百骑兵,还真不一定能拦下他。 “没死。快了。” 柳长风的语气有些无奈:“那小子太凶猛了,某留不了手,他中了某三百七十六剑,未必能活下来。” “妹夫,那小子若是放在军中,倒是个万中无一的猛将,不过用来做护院侍卫,却不合用,死了就死了吧。” 他知道杨明惜才,想收为己用。 可是,那小子见血跟疯魔了似的,他只 能全力以赴,一旦手下留情,死的就是他了。 “可惜了。” 杨明觉得有点可惜。 不过再一想,那小子是陈贺的侄子,陈贺被他骟了难逃一死,就算陈羽能活下来,也未必肯听他的话,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辛茂请示道:“大官人,那三百流寇如何处置?就地斩杀,还是递交官府?” 有龙威军的骑兵在,那三百个流寇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抓回来了,现在正关押在地窖里。 杨明其实是想把那些流寇留下来当苦力。 护卫队只有三十六个人,而且都是老实本分的乡下人。 忠诚有余,勇猛不足。 这些流寇却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如果能收服他们,他手头上就又多了张底牌。 就是不知道辛茂会不会同意。 杨明试探道:“辛将军认为他们该死吗?” “该死!” 辛茂深恶痛绝道:“这些流寇杀人劫掠、无恶不作,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尸横遍野,他们个个身上都背着人命、罪恶滔天,理应斩首示众!” “是该死,但我觉得,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是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杨明狡猾道:“我打算把他们留下来当苦役,让他们用余生忏悔自己犯下的罪行。” “恕末将直言,若无龙威军镇压,以大官人的力量,制不住这些悍匪。” 辛茂说话很诚恳。 别看这些流寇,今天在他们面前跟绵羊似的 温顺,投降得一个比一个快。 可那是因为有龙威军在。 正规军是流寇的天敌,全副武装的骑兵让他们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可一旦龙威军一走,这些流寇并非善类,绝不会束手待毙。 以酒坊的护卫队和张家村村民的实力,一旦流寇暴动,他们只能等死。 “二舅哥~” 杨明一叫唤,柳长风就觉得没好事。 他叹了口气道:“某近来无事,可在张家村停留一段时日。” 辛茂犹豫了。 柳长风的武功,他今天也见识到了,有他在,倒是不怕那些流寇耍花样。 “此事末将做不了主,还请大官人向将军禀告一二。” 辛茂把锅甩给了江镇南。 让姨丈做决定,那就再好不过了。 通过这几天跟龙威军的相处,杨明又找到了一个跟江镇南谈判的筹码。 不多时,门口的戏班子开台了。 村人们结束了家宴,陆陆续续出来看戏。 张三也带着宋均和宋秋月过来小坐。 杨明喝了几杯酒,膀胱发胀,正在茅厕放水,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一双小手吃力地捂住他的眼睛,刻意压低声线道:“猜猜我是谁?” 杨明被逗笑了。 这小丫头真有趣,个头那么一丁点,还非要垫着脚跟他玩捉迷藏。 他连裤子都没提,敞着大门就转身逗乐道:“我未过门的小娘子,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家官人的资本吗?” …… 第59章老夫偏要棒打鸳鸯 茅房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宋秋月只看到了个轮廓,就已经羞得不行了,慌忙转过身去。 “呸!淫贼!谁要看你的丑东西。” 杨明却不肯放过她,戏谑道:“小娘子,可还满意?” “满意你个大头鬼,快把裤子穿起来。” 宋秋月脸上一片滚烫,她虽是未经人事,但从小胆子大,性子又野,就连舅舅私藏的春宫图都翻出来看过。 只不过,比起春宫图里的男子,杨明似乎显得格外天赋异禀。 让人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出的心痒痒。 杨明窸窸窣窣地穿好裤子,把她转了过来:“小娘子,找你家官人干嘛?” 她非要挑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跑过来,显然是有话要跟他说。 宋秋月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道:“淫贼,你打算何时跟舅舅提亲,今晚母亲念叨起了我的婚事,舅父拍着胸脯跟母亲保证,明年一定要替我找个举人老爷。” 过完年,宋秋月就十八岁了。 按大兴律例,如无丁忧守孝 等特殊原因,男子二十岁必须娶妻,而女子十五岁就得嫁人。 如果到了年龄不成亲,都是要被罚款的。 张三心疼外甥女自幼丧父,不舍得她过早嫁人操持家业,再加上附近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好人家,才拖了两年,也替她交了两年的罚款。 不过再拖下去,如果宋秋月十八岁还不嫁人,就不只是罚款那么简单了,还有可能会对家人罚处徭役。 张三毕竟只是个保长,官府要是追究起来,他也会有麻烦。 宋张氏想必就是担心这一点,才催促他为宋秋月找一门亲事。 “走,我现在就去跟张公提亲。” 杨明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张三喝得醉醺醺,起初还没发现,等反应过来,双目圆瞪,难以置信道:“你、你、你们……” 宋秋月有点心虚,想把手抽出来。 杨明却不肯放手,言辞诚恳道:“张公,我与秋月情投意合。今日冒昧向张公提亲,若是张公同意,明日我就找媒婆上门。” 其他人都 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杨明也早就跟柳秀娘说过了。 如今他们的大半身家都落在张家村,柳秀娘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官人娶宋秋月,是好事一桩,因而她只是在旁窃笑,一点都不生气。 宋均也面露喜色,他很是敬重杨明的才华和人品,又知道姐姐对杨明情根深种,早就盼着杨明什么时候能开口提亲了。 唯独张三却幡然变脸,摔了酒杯,恨恨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气得连自称都变了。 “秋月,你给我过来!” 张三想把宋秋月拉过来。 宋秋月却闪开了,鼓足勇气道:“舅舅,你为何不同意?杨明有什么不好?” 张三更是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指着杨明怒骂道:“杨明!你太不要脸了!老夫早就同你说过,万万不能打秋月的主意,你竟然明知故犯,实在是可恶!可恶至极!” 杨明也没想到这老头,平时跟他说说笑笑,拿他的钱拿得一点都不手软,可提起宋秋月的婚事,竟然 是这副反应。 他心里也有些怒火,但看在宋秋月的份上,他只是沉声道:“请张公给我个理由,我杨明虽然不是举人老爷,但也有功名在身,不输那些所谓的才子。杜康酒的销路张公也看到了,一年赚几万两银子绰绰有余。难道我就这么不入张公法眼吗?” “可是你已经成亲了,你还有两个儿子!老夫绝不会让秋月嫁给你,做人家的大娘!” 张三拉着脸,很是恼火。 当家难,当人家大娘更是不易。 假如杨明没有子嗣,他或许还会考虑考虑。 可杨明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秋月过了年也才十八岁,在他眼里还是个大孩子,就要去给人家当娘亲,他怎么能放心? 这把火莫名其妙就烧到了柳秀娘身上,她赶紧上前一步道:“张公息怒,风儿和云儿妾身自会管教,绝不会给宋娘子添麻烦的。” “那也不成!总之老夫不答应!” 张三死都不肯松口。 宋均见状不妙,也急忙游说道:“舅父不 要动怒,某说句公道话。先生德才兼备、福泽乡里,舅父也是看在眼里的,既然姐姐与他情投意合,舅父何不成人之美呢?” 张三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知道,抛开有妾有子这一点,杨明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夫婿。 论相貌,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一个比他更俊俏的郎君。 论家业,杜康酒有市无价,足以让杨家子孙吃喝不愁。 论人品,这些天,他也见识过了,这败家子看着败家,实则是个毫无自觉的大善人。 可是,他心里就是觉得别扭。 不只是一种自家的大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还有杨明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拐走了他宝贝外甥女的恼怒。 “老夫偏要棒打鸳鸯!秋月,跟我回家!” 张三动了真怒,冲到跟前,一把推开了杨明,拉扯宋秋月。 宋秋月求助地看向杨明。 杨明压住怒火,最后问了一句:“张公,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把秋月嫁给我?” “除非老夫死了!” …… 第60章不能装逼的日子飞逝 这特么的,就没法谈了啊。 宋秋月也知道张三真的生气了,不敢再反抗,朝杨明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再跟舅舅争执了。 “先生,舅父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容某回去跟母亲大人禀告一二,让母亲大人劝劝舅父,某先告辞了。” 宋均道了声歉,急匆匆走了。 酒席不欢而散。 杨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气得牙痒痒。 这老头,也太不通情达理了! 拿钱的时候那么痛快,让他嫁外甥女,跟要砍他头似的! “不识抬举。” 柳长风也有些愠怒,张三好端端提两个孩子作甚,这简直是在羞辱他们柳家。 杨明眼见他已经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吓了一跳:“二舅哥,你先把剑放下,别激动。张老头是脾气臭了点,罪不至死啊。” 生气归生气,杨明还真没动过歪念头。 张三毕竟是宋秋月的舅父,不看僧面看佛面。 况且,他在张家村建酒坊、修栅栏、招护卫,这一桩桩一件件,张三都是出了大力气的,对他多少有些恩情。 一码归一码,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起了杀心。 但他这位二舅哥,可就真说不定了。 杨明走到柳秀娘面前,低头认错:“秀娘,都怪我,让你跟孩子们受气了。” 柳秀娘摇了摇头:“官人言重了。张公和宋娘子情同父女,难免有些介怀,这不能怪官人,也不能怪张公。二哥,你也莫要吓唬官人了。” “哼 。” 柳长风冷哼一声走开了。 杨明神情颓唐。 张三宁死不从,让他放手,他也绝对不愿意。 难道非要霸王硬上弓,先上车后补票,让张三硬着头皮认下他这个外甥女婿? 可古人最重名节,这样可就毁了秋月的名声。 他脸皮厚不要紧,秋月到底是个女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心里也不会好受。 杨明左右为难。 柳秀娘也替他觉得心急,斟酌道:“官人,以妾身之见,张公爱才……” “他是挺贪财的,你说我要给个十万两聘金,他是不是就愿意了。” 杨明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柳秀娘哭笑不得:“妾身说的不是黄白之物,而是才气。张公屡次说过,要替宋娘子找个举人老爷,官人何不去考个功名呢?官人如今茅塞顿开,若是肯苦学几年,考个举人,定是轻而易举。” “娘子,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 杨明叹了口气。 自家人知自家事,什么短歌行、虞美人,那是他的东西吗? 那是集千古大成之作,在中华泱泱五千年中留下的名篇佳句啊。 至于他自己,完全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他的优秀,那是在前女友补习班里,深入浅出、上行下效学会的。 糊弄人还可以,考科举,不太行。 要考举人,就得会诗赋、经义、论、策四项,而且都是命题作文。 杨明也不能保证,考官出的题目,他一定能有合适的文章抄。 且大兴国轻诗赋重经义、策论,换句话说,是为了考验士子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和对政务的才干。 这两者完全是杨明的盲区。 考了,不一定考得上。 考不上,就会很丢脸,白费了他在腊八诗会上刷的声望。 杨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个方案,立刻就被他排除了。 但柳秀娘的话,倒让他想出了另一个点子。 张三想将宋秋月嫁给举人,除了利益考量,还有一层便是为了名声好听。 自古以来想刷声望,除了在科举考试中一举成名,还有个办法,就是著书立传。 只要天下人读了他的书,认可了他的才华,即便不参加科考,也能满足张三的虚荣心。 “谢谢娘子,我有办法了。” 杨明抱住柳秀娘,猛亲了一口。 柳秀娘一头雾水。 第二天起,村里还洋溢着过年的喜庆,杨明却一头钻进了书房,开始抄一本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书。 冬去春来,正月里,天下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白国使臣在京师纵马伤人,百姓怨声载道,朝中百官毫不作为,唯有齐王世子挺身而出,怒斥夷人,迫使白国交出了伤人恶徒,民间争相传唱,一时声威无二。 其二,一直卧病在床的九皇子忽然病重,终究是没有熬过绍定二十二年的冬天,成了宁宗最后一个夭折的儿子。至此,宁宗皇帝再无亲生子,皇位后继无人。 其三,权相秦献忠之母,秦老夫人年事已高 ,偶感风寒,一病不起,享年七十有三。丞相以丁忧之名,上书致仕,圣上不允,改为由嫡女秦舒雅替父守孝,不日返乡。 当然,这些跟杨明暂时没什么关系。 正月里,他也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他以马蹄铁为条件,说服江镇南留下了那三百流寇,并在开拔戍边途中,领军“路过”黟山,“顺手”扫荡了刀狼军余孽。可惜的是,头领陈庆还是带着夜光杯一起跑了。 第二,由二舅哥柳长风贡献出了勾魂夺魄丹,控制住了刘刀疤,让他回城散播谣言,声称他已经抢走了杨明从明州买回来的粮食,酒坊原料岌岌可危,早晚倒闭,万源大喜。 第三,他的书写完了,发现纸张质量太差,印刷成本又高,于是改进了造纸、印刷技术,开了一家书坊,正在加班加点印刷他的著作,只等面世,一鸣惊人。 一眨眼,就是一个月。 等杨明走出书房的时候,竟有些恍如隔世。 门口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他慢步走去酒坊。 戴着枷锁的流寇们正在干活,低眉顺目,手脚勤快,看着非常老实,一点也不像穷凶极恶之人。 因为柳长风就站在边上,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偷懒,立马就是一颗石子丢过去,精准地打中穴位,让人痛不欲生。 铁面无私这个词,放在别人身上是形容词,放在他身上却是事实。 银色的铁面,在太阳底下反光,看着就渗人。 “辛苦二哥了 。” 杨明跟他打了声招呼,走进了一间厢房。 陈贺死了,陈羽却没有死。 这傻大个生命力太顽强了,中了三百多剑,身上没一块好肉,也没人管他,硬生生流了三天血,竟然还是没死。 杨明本来也不想管,柳秀娘却有些于心不忍,便把他挪到了酒坊伙计住的厢房里,每天还端饭给他吃,让伙计帮手替他擦擦身子。 一个月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经全长好了,可人却一直没醒。 杨明刚走进去,就看见柳秀娘在喂米糊。 陈羽人事不省,柳秀娘喂得很辛苦,一勺能漏半勺,但她还是不厌其烦,像哄孩子似的,不时跟他说说话,让他张嘴、咽下去。 也不知道陈羽能不能听见,杨明叹气道:“秀娘,我看他八成是变成植物人,醒不过来了,你也不必白费功夫了。” “官人,上天有好生之德,妾身左右无事,若能救他一命,也是替官人积福了。” 柳秀娘说着,忽然愣住了:“官人快过来看看,他是不是动了一下?” 杨明赶紧走过去一看,傻大个手指动了两下,眼皮子也在颤抖,猛然睁开了双眼。 “不好,他醒了!娘子快跑。” 杨明拉着柳秀娘就跑。 这傻大个一直在昏睡,根本就不记得柳秀娘照顾他的恩情,万一一拳头砸过来,他们俩可就变成肉饼了。 “二哥,救命!” 杨明刚喊了一句,陈羽也喊了一句话:“娘!” “???” …… 第61章爹,我,听话 陈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住地掉眼泪,委委屈屈地又喊了一声:“娘!” 铁塔似的巨人,满脸稀碎胡渣,却做出这等小儿姿态,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柳长风破门而出,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场面僵持之际,柳秀娘试探道:“你是在叫我吗?” 陈羽瘪着嘴点头,又喊了声娘。 沃日…… 这特么滑稽他妈给滑稽开门,滑稽到家了。 杨明回头道:“二哥,你是不是把他打傻了?” “某并未伤及他的头颅要害。” 柳长风冷冷道。 “官人,妾身见他并无恶意,不如让妾身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吧?” 柳秀娘挣脱杨明的手,就想走过去。 杨明不肯。 谁知道他是不是耍诈,想骗柳秀娘过去,抓个人质? 他对柳秀娘道:“娘子,你就站在这里,跟他说说话,看他听不听你的。” 柳秀娘便问道:“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陈羽摇头。 “你还记得自己的姓甚名谁,为何会到这里吗?” 还是摇头。 “你为何叫我娘亲?” 陈羽指了指放在床头的木碗,似乎是在说,柳秀娘给他喂饭,所以就是他娘。 好家伙,有奶就是娘啊?! 杨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也有些高兴。 他能留二舅哥一时,却不能留二舅哥一世。 见识过这个世界真有武功之后,杨明就开始琢磨,怎么才能骗 几个武林高手过来当保镖。 他得罪的人那么多,万一齐王世子哪天不讲武德,又派人来杀他,就凭村里这几个护卫和那些滑头的流寇,怎么能挡得住? 他想想就害怕。 如果这小子真能收为己用,无异于多了个强力保镖。 谁想杀他,傻大个一拳一个就锤死了。 “娘子,你让他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柳秀娘骂道:“官人,他重伤未愈,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也知道陈羽天生神力,官人难免有些不放心。 她想了想,温声细语道:“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娘亲,那官人就是你爹,你可愿意给爹娘磕几个头?” 陈羽想都不想就站到地上,身子一晃,差点没摔倒。 他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青石地砖砰砰作响。 柳秀娘心生怜悯,赶紧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到床上,垫着脚摸着他的头道:“好孩子,乖,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娘再去给你拿些米粥来。” 陈羽抓着她的衣角,不肯让她离开。 柳秀娘没办法,只好喊了一声,让陶陶去伙房拿粥。 陶陶捧着一个大碗走了进来,躺着已经觉得他很高了,四张床板拼在一起,才将将放下他,这坐起来,更是一个庞然大物。 她忍不住嘀咕道:“这傻大个到底有多高啊。” 杨明听刘刀疤说过,陈羽身长九尺。 这个世界的度量单位被 龙昊统一了,跟后世差不多,一尺就是三十三厘米,这傻大个恐怕得有三米高,坐在床上跟他站着差不多。 这一个月,柳秀娘虽然每天都来喂食,但他人事不省,也不知道是饿是饱,因而只是按成人的饭量,每顿喂两三碗米糊,吊吊命。 可她不知道,陈羽饭量惊人,早就饿坏了,捧着大碗呼噜呼噜就喝了起来,米粥流了一下巴。 柳秀娘拿帕子替他擦拭道:“孩子,慢点喝,你久病未愈,别呛到了。” 闻言,陈羽的动作倏然慢了下来,虽然腹中饥饿难忍,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吞咽起了米粥。 这傻儿子还挺听话的。 杨明高兴坏了,他转身对柳长风道:“二哥,我想把他收为义子,二哥觉得怎么样?” 柳长风给他泼了盆冷水:“这小子鲁钝不堪,见血还会发狂,不见得会听你的话。” 怎知陈羽听了这句话,许是明白,他们想赶自己走,突然放下了碗,眼巴巴地望着杨明道:“爹,我,听话。” 他说话磕磕绊绊,看着智力跟两岁的幼子杨秀云差不多。 不过既然能听懂他们谈话的意思,说明智力应该不止两岁。 “二哥你听到了,能管教就行,这个儿子,我收定了!” 白捡一个勇猛无双的好大儿,杨明兴高采烈。 等陈羽吃过饭,有力气能下地走动了,杨明就打算把他带回家。 陈羽刚刚踏出门口,那 些流寇看见他,脸上露出喜色,立马就有胆子大的刺头喊道:“少主!杀了他们!” 柳长风目光一凛,盯上了那个刺头,一块飞石打了过去,打掉了他两颗门牙。 刺头却还要叫嚣道:“妈的,老子跟你拼了!” “弟兄们!上啊!此时不反,更待何时?铁面人再厉害,能打得过少主吗!” 流寇们躁动不安。 柳长风目光不善,左手放到了剑柄上。 杨明的心也提了起来,打量陈羽的脸色,万一见状不妙,就准备拉娘子跑路。 只有柳秀娘一点都不害怕,她看得出陈羽的眼神清澈,心无杂物,并不是那种会耍诈欺骗的人。 她握着陈羽的手问道:“孩子,你认识他们吗?” 陈羽摇了摇头。 柳秀娘像哄孩子似的,教导他道:“乖,他们都是坏人,以后如果他们要欺负你爹,你就替娘亲狠狠收拾他们!” 陈羽点头。 那刺头已经抓着木棍冲了过来。 陈羽上前一步,把杨明等人挡在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襟,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刺头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眶充血,难以置信道:“少、少主,我、我是柱子,从小跟你一起长、长大的啊……” 陈羽又伸出了一只手,两手抓着他的肩膀。 流寇们满脸惊恐,又想起了被陈羽支配的恐惧。 少主杀人,从来只用一招,就是把人活生生撕成两半! 手段极其残忍,就 连他们这些见惯血腥的流寇,想起来都觉得遍体生寒。 柳秀娘见要闹出人命,急忙叫住了他:“好了好了,可以了,想必他已经知道教训了,孩子,放下他吧。” 陈羽老老实实把他丢到了地上。 刺头摔了个头破血流,在地上直喘气。 其他流寇心有戚戚,俱是不敢再看他们。 “哼哼,看见了吗?他现在是我儿子了,你们煽动不了他,再有不听话的,老子就让他把你们撕成两半、剁碎喂狗!” 杨明颐指气使,得意洋洋。 流寇们赶紧低头干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心里叫苦不迭。 一个铁面煞星已经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再多个杀神,这以后还怎么活啊!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傻大个压阵,看来再打磨他们的性子一段时间,就可以解开镣铐,让他们加入护卫队了。 杨明把陈羽带到了家里。 幸好因为柳长风的到来,他家趁机扩建了几间厢房,要不然还不知道让傻大个住哪。 柳秀娘替陈羽量身,打算给他做几身衣服,总不能让他一直打赤膊。 杨明招来木匠,替他把木门改造一下,又交代他做一张大床来。 倒不是怕陈羽撞到头,而是怕他把房子都拆了。 这木结构的屋子,禁不起他撞两下的。 不知不觉,天黑了。 一道人影顺着越龙山的夜路,潜进了村里,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杨家门前…… 第62章我儿有霸王之勇 刘刀疤是为了解药而来。 他被柳长风下了剧毒,每隔七日就要过来拿解药。 他刚进院子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陈羽,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打什么歪主意。 杨明冷笑道:“刘刀疤,我劝你安分一点,不要奢望陈羽能救你了,他失忆了,把我当成他爹了。” 刘刀疤急忙辩解道:“小人不敢。只是疑惑罢了,陈庆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同主人一点都不像,陈羽怎么会认错呢?这当中,是否有诈?” 杨明知道刘刀疤并非真心投靠他,只是迫于中毒,被逼无奈。 不过这厮滑头得很,说起话来倒像是真心为他考虑一样。 杨明正想趁机问问陈羽的事情,顺口问道:“我也纳闷。他今年到底几岁了?怎么会长这么高大?” 刘刀疤细细说了一番。 其实陈羽今年才十六岁,之所以长这么高大,并不是基因突变,而是强强联合之下的结果。 他生父陈庆身高接近八尺,而他的生母是被陈庆掳回来的胡戎悍妇,体型跟陈庆相差无二。 陈羽天生异象,他生母怀着他的时候,饭量暴涨,肚子大得惊人。 当时陈庆还很高兴,大肆吹嘘,言称他这幼子一定有不下霸王之勇。 可等到瓜熟蒂落,就麻烦大了。 胎儿太大,生不出来。 他生母惨叫了两天两夜,羊水都流干了。 眼看陈羽就要胎死腹中,陈庆这个狠人,索性杀母救子,剖 出来一掂量,起码有二十来斤。 杨明茅塞顿开,怪不得睁眼就叫柳氏娘亲,合着这傻小子连母乳都没喝过,这是缺母爱啊。 至于他为什么是个傻子,其他人不知道,杨明也明白了。 这是在娘胎里憋太久,脑缺氧,才变成傻子了。 陈庆自问是个枭雄,生了这么个傻儿子,心里很不高兴,取名为羽,其实是愚蠢的愚,只是觉得不好听,才改成了羽字。 平日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使唤,自幼便放他入山林,跟野兽厮杀,到大了,便让他去杀人抢劫,所以才养成了他见血疯魔的毛病。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娘吧。” 柳秀娘听了陈羽的身世,更是怜悯不已,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陈羽傻呵呵地笑了,又叫了声娘。 这下,杨溪风和杨秀云不高兴了。 杨秀云也拉着柳秀娘的衣服,唯恐娘亲被人抢了似的。 杨溪风把筷子一摔,鼓着腮帮子道:“这傻大个好不要脸,那么大个人,还要抢别人的娘亲!” “风儿,不可恶语伤人。” 柳秀娘板下脸,骂了他一句。 杨溪风更来气了:“孩儿又没说错,他就是傻大个,又傻又大个,还吃那么多。娘是我和弟弟的娘亲,他凭什么叫你娘亲?” 杨秀云也拉着她的袖子,委屈道:“娘,不要他!把他,丢出去!” 柳秀娘大感头疼,不知道怎么跟两个孩子说明这件事。 陈羽 把铁锅往边上一推,嘴唇蠕动,神情着急,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可怜兮兮地望着柳秀娘道:“娘,我乖。我我我,我不吃,我听话,不丢。” 这么厉害的好大儿,要把他赶出去,杨明第一个不答应。 他抱起杨溪风,小声解释道:“儿子,爹跟你说啊,这个傻大个,你别看他这么大个头,其实脑子还没有你聪明,所以他爹他娘都不要他了。” “你娘亲是觉得他可怜,所以才收留他。要不然这样好不好,你把他当成弟弟看待,就跟云儿一样,他也是你弟弟了。这么高大的弟弟,带出去是不是特别有面子?” 杨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杨溪风本就早慧,也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再这么下去,就要惹娘亲生气了。 他勉勉强强答应了:“那行吧,爹,你让他叫一声哥哥听听。” 杨明还没开口,陈羽痛快地叫了声哥。 杨秀云也跳下母亲的膝盖,站到他跟前,仰着头拍拍自己道:“叫哥。” “哥。” 陈羽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杨明乐不可支,刘刀疤却面如死灰。 这败家子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这傻子平时虽然也很听大头目的话,但绝没有这么乖巧。 杨明得了陈羽,不亚于得到了一支骁勇善战的大军。 完了,他逃出生天的希望,更渺小了。 “既然当了我的儿子,就不能叫陈羽了,爹给你改个名字 如何?” 杨明摸着下巴琢磨道:“大郎溪风,二郎秀云,三郎……暴雨?” 柳秀娘却插话道:“暴雨不雅,不若改成白雨吧。” 白雨是暴雨的雅称,她摸着陈羽的脑袋道:“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陈羽重重点头:“好!” 此后世上再无陈羽,只有战场上的噩梦,杨家三郎白雨。 吃过饭,柳长风拿出解药,让刘刀疤服下,又用特殊的手法在他身上点了几下。 刘刀疤只觉经脉各处传来针刺般的疼痛,犹如万蚁啃噬,一刻钟之后,方才渐渐散去,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了。 陶陶好心递了条汗巾给他。 杨明随口问道:“万源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元宵节的时候,他让刘刀疤放出消息,说已经抢走了酒坊从明州运来的粮食,又把杜康酒也暂时下架了。 还时不时让酒坊的伙计进城转悠,在人多处唉声叹气,假装酒坊停工,他们无事可做,怨声载道。 万源观望了这么些时日,想必已经没什么疑心了。 刘刀疤咧嘴道:“主人猜得不错,小人打探到,万源找了个胡商,正打算给主人下套。” 自打杜康酒面世,万源酒坊的酒水销量就大受影响。 万源等不及想要给他最后一击,将杜康酒收入囊中。 杨明也很等不及了。 顺着正月返乡的人流,杜康酒之名已经传遍了江南各地,常有商贾上门询问购买之事,为了示敌以弱,杨明只能将这 些银子拒之门外,心里在滴血。 果然,等了几天,正月二十六就有个白国的商人找到了石记酒楼,声称可以为杨明解决粮食之事,邀他进城面谈。 杨明带上好大儿,神采飞扬地出门了。 然而,马车没走多久,他就有点后悔了。 这大块头,实在太大只,太重了。 杨白雨已经极力把自己缩成一团了,能容四人坐下的马车,却只能勉强装下他,杨明都被挤出了车厢外。 车轮碾过之处,留下两道深深车辙的。 还没走到平江府,车轱辘就坏了。 车夫苦笑连连道:“还请大官人下车等候,小人修一修这老伙计。” 杨明带着杨白雨下车。 杨白雨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神情紧张道:“爹,不丢,我,走路。” 他生怕杨明把他赶走,他就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跟个傻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杨明无奈道:“不怪你,是爹没有考虑周全,咱们在这等一会吧。” 杨白雨乖巧地蹲在一旁,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 杨明却忽然听见了马蹄声。 他循着目光望去,一支豪华的车队正在朝这里靠近。 车队有百骑护卫,前呼后拥,十分阔绰。 骑兵马匹神骏,人也光鲜,富贵之气迎面而来。 车队行到面前,因为杨明的马车坏在了路中央,挡住了半条道,他们不得不停了下来。 一个小将策马走了过来,冷着脸道:“给你们一盏茶,滚开。” …… 第63章风太大,没听见 骑兵小将高高在上地俯视杨明,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只有在扫过杨白雨那小山似的身形时,才露出一丝惊讶。 不过因为杨白雨是蹲在地上,并没有站着那么吓人,因而他只是有一点点惊讶罢了。 他的目光让杨明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 一条可以任人宰杀的狗。 杨大官人很不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他拍了拍义子的脑袋:“儿子,托我起来。” 这几天在家里,杨溪风和杨秀云经常让他举着玩。 杨白雨轻车熟路地单膝跪地,双掌交叉在一起,杨明踩着他蒲扇般的大手就站起来了。 能举千斤鼎的他,托起一百来斤的杨明毫不费力,他缓慢沉稳地站直了身体。 一座高山平地而起,将骑兵小将笼罩在阴影中。 战马刨着地面,焦躁不安。 小将面露骇色。 如此巨人,简直是闻所未闻。 杨明掏了掏耳朵,居高临下看着他道:“风太大,没听见,麻烦你再说一遍。”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车夫吓得软倒在地。 骑兵小将怒发冲冠,锵地一声就拔出了佩剑,指着杨明的鼻子道:“大胆狂徒!见了本将军为何不跪?” “我有功名在身,为何要下跪?” 杨明淡定自若。 大兴国的士人有特权,哪怕是个小小的秀才,也可以见官不跪。 骑兵小将的 表情轻蔑。 区区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厉害的读书人,左右不是秀才就是举人,只要不是金榜题名的进士,根本不足为据。 他声色俱厉道:“吾乃天武军都指挥使樊骁,奉命护送秦娘子回乡,闲杂人等,胆敢冲撞,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又有十余骑围了过来。 看见杨白雨铁塔似的身形亦是吓了一跳,但脸上盛气不减。 天武军是禁军中的上四军,是大兴国的王牌军队。 天武军中的骑兵,更是王牌中的王牌。 虽只有十余骑兵,可煞气冲天,声势骇人! 车夫早已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杨明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在意的是另一句话。 整个大兴国,姓秦,又有这么大排场的,只有一个人。 “秦娘子可是秦相嫡女,秦舒雅?” “大胆!秦家娘子的名讳,也是你一介贱民可以直呼的?” 樊骁勃然大怒,剑刃一挑,就要削去杨明的鼻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动作就像是点燃了火星。 杨白雨牢牢记着出门前,柳秀娘交代他要保护好杨明的话,登时虎目圆瞪,鼓足力气,重重蹬了一脚。 众人只觉得脚下地面重重一震,战马受了惊吓,撅蹄子嘶鸣,樊骁慌忙勒住缰绳,稳住身子,也顾不上教训杨明了。 杨明也差点摔倒,他定睛一看 ,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多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连地皮被踩塌了三分。 他这便宜儿子的力气,当真恐怖如斯。 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樊骁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还敢反抗,他怒目横眉,动了杀心。 “你们找死!” 护卫在马车旁的骑兵脱离车队,策马而来,排兵列阵,将他们团团围住。 车夫害怕极了,带着哭腔求饶道:“大官人,快向将军认个错,冲撞官兵,是要杀头的啊!” “我们走,马上走,请将军饶过小的吧。” 他是杨明刚请的车夫,自从被雇过来,还是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这等祸事。 生怕连累到自己,他不停地给樊骁磕头。 可樊骁却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剑锋指着杨明道:“你,跪下磕头,本将军就大发慈悲,饶了你们的狗命。” 杨明眯起了眼睛,一股怒火在胸口酝酿。 下跪对古人来说家常便饭,也许根本谈不上什么伤及尊严。 可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却是一道暂时跨不过的门槛。 自从穿越过来,他还没有向谁下跪磕头过。 今天,也不会例外。 也许是杨白雨的神力给了他勇气。 杨明轻描淡写:“士可杀不可辱。” “不知死活!本将军今天就杀了你喂狗!” 樊骁怒不可遏,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他们台 阶下了,既然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百骑同时拔剑,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杨白雨浑身肌肉紧绷,龇牙咧嘴,表情恐怖。 只等干爹一句话,就把这些人撕成两半。 仅仅是一个人,却让百骑忌惮不已,一时之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时远处的马车里,传出了一个天籁之音:“出了何事?” “回禀小娘子,有辆马车坏在了路中间,樊将军让他们挪开,许是起了些争执。” 管家低眉顺目地回报。 樊骁也听见了这句话,他高声道:“请小娘子稍候片刻,三个不长眼的蟊贼罢了,末将即刻将他们斩杀!” 就连没有得罪过他的车夫,他也不打算放过。 都说大兴国当官的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今天杨明总算是见识到了。 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麾下只有一百个人,只因冲撞了他几句,就要强行将他们说成是贼,当场斩杀。 好威风,好牛逼! 杨明起初还有少许后悔,不该图一时痛快。 可到了此刻,骑虎难下,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 大不了就搭船跑路,有杨白雨这个猛将在,天下哪里去不得! 就在杨明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时,那车里又传出了声音:“不可伤人。既是马车坏了,想来他们也是无心之失,命他 们将马车挪开便是。” 樊骁心有不甘,不愿罢手。 管家却走过来,对樊骁小声道:“老夫人卧病在床,见血大不吉利。樊将军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们一马吧。” 奇怪了。 杨明看着这管家,却觉得有点面熟。 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 就是不知道那败家子是否认识这个慈眉善目的管家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骁只能悻悻作罢,收剑回鞘,呵斥道:“算你们走运,还不快将马车挪开?” “是是是,将军海量,小人这就去挪开马车。” 车夫捡回一条命,点头哈腰地爬了起来,费劲地想把车子挪开。 但车轮子都坏了,驽马又吓得直哆嗦,仍凭他怎么打骂,也迈不开步子。 “放我下来。车夫,解开绳索,儿子,去把车搬开。” 杨明拍了拍杨白雨的肩膀。 车夫急忙解开马辔。 杨白雨将他放下,蹬蹬蹬跑到车旁,双手抓着车厢两侧,稍一用力,就把整辆马车都举过了头顶。 百骑满脸骇色,惊呼不绝于耳。 乡下的二轮马车并不华丽,但整辆马车加起来,起码有六七百斤重,在杨白雨的手中,却像个玩具似的,轻如鸿毛。 许是惊呼声过于吵闹,秦家的马车掀起了竹帘,露出了半张侧脸。 杨明不经意瞥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 第64章权相有女,倾国倾城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杨明见惯风月,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 可活了二十多年,他却第一次知道,竟有人单凭半张侧脸,就能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亦是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倾国倾城这个词所代表的含义。 那是不同于柳秀娘的楚楚可怜、石寡妇的妩媚妖娆、宋秋月的清新脱俗。 是一种凛然不可侵犯、高贵不可亵渎,却又偏偏能让男人小腹火热,升起无穷无尽征服欲的美。 帘子很快就放下了。 一闪而过的风情,就像午夜的一场春梦。 令杨明怅然若失,久久不能释怀。 天武军收拢阵型,车队缓缓前行。 临走前,杨明注意到,那管家别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发现了他心里那点邪恶的念头。 他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好色是男人的本能,征服是男人的天性。 只可惜,秦舒雅的身份实在是太高了。 权相秦献忠背靠白国,在大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的嫡女比公主还金贵,就连齐王世子数次求娶,都被秦献忠拒绝了。 杨明有自知之明。 跟宋宏比起来,现在的他,确实跟条土狗没两样。 不过,梦想还是要有的。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焉知这权相贵女,他朝不会变成他的胯下之臣。 杨明看这马车是修不好了,离平江府也不远了,反正傻儿子一把力气无处使,索性让他扛着马车 徒步走去城里。 到了城门,杨明丢出一锭银子,转身就走。 “修车钱,还有,你被解雇了。我们杨家不需要你这么没骨气的车夫。” 车夫很不高兴,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骂道:“呸!老子还不想干了呢!叫你声大官人,还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大人物了,民不与官斗这个道理都不懂,我看你早晚不得好死!” 杨明听得一清二楚,没生气,只是暗自摇头。 官兵无理取闹草菅人命,屁民摧眉折腰巴结权贵。 这大兴国,真是烂到骨子里了,迟早要完。 杨明带着杨白雨径直到了石记酒楼。 “大官人,那胡商在雅间等候多时了。” 掌柜上前说了一句,又小声道:“大官人,这胡商看着面生,是否有些不太妥当,可要知会东家一声再做定夺?” 有刘刀疤这个内鬼在,杨明早就知道这胡商是万源找来的演员了,挥了挥手道:“无妨,先听听他怎么说。” 杨明受到了教训,怕杨白雨再踩坏了人家楼梯,吩咐他在楼下等候,并让店小二照看他,一个人上楼进了雅间。 雅间里坐着一个高头大马的夷人,身后站着两个汉人护卫。 “路上出了些事情,让术虎先生久等了。” 杨明双手作揖打了声招呼,就开始明目张胆地打量起夷商。 他满脸络腮胡,鹰钩鼻十分醒目,长相介于白种人和黄种人之间,虎背熊腰,满脸赘肉,穿着富商的衣服,总给人一种 不伦不类的感觉。 此人昨日递名帖时,自称术虎孛特。 这也是掌柜起疑心的原因,白国占了北地之后,自诩中原正统,便开始效仿汉人。 这二十多年来,汉化得很严重。 凡是有些身份地位的夷人,都会取个汉名作为大名,还保留夷名的人相当罕见。 术虎孛特面无表情,旁边的护卫道:“我家主人不精汉话,就由小人代为翻译吧。” 就听见术虎孛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杨明越听越耳熟,表情古怪了起来。 因为这个世界的历史被改变得面目全非。 所以杨明也没想到,所谓夷语竟然是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 这特么就瞎猫逮着死耗子,碰巧了! 他阅女无数,又爱游山玩水,前些年在边境的一个小国泡妞时,学了几句当地的语言,都是脏话。 众所周知,不管学什么语言,脏话永远是记得最牢的。 而就那么巧,这个自称术虎孛特的胡商就在骂人。 他听懂了大概意思是:“吃屎的傻逼,白痴,丑鬼……” 护卫煞有其事地点头,道:“我家主人说,他从白国远道而来,偶然尝过杜康酒,惊为天人。所以想购买十万斤杜康酒回白国售卖。” “并且也知道杨大官人现下的处境。所以他可以平价为大官人供应酿酒原料,而买酒价格为高出市价三成,即一两银一斤,不知道大官人意下如何?” 如果不是怕露馅,杨明可能会控制不住笑场。 万 源这老鬼,找个演员也太不上心了。 他半蒙半猜,至少知道了一点,这术虎孛特绝不会是白国商人。 若是万源知道了,定要叫屈。 平江府最出名的是酒,其次是矿产。 但米酒不能长途运输,矿产又都是公家的,私人买卖是要杀头的。 因而根本就没有跟夷人做生意的商号。 通夷语者,不是屈指可数,而是一个都没有。 白国的商人眼高于顶,万源出不起价格,只能找了个马夫演戏。 汉人对夷人又望而生畏、避之不及,就算是个马夫,也没人敢质疑他的身份,根本不怕穿帮。 怎料,却遇上了杨明这个穿越的怪胎。 不过,杨明本来就知道这是万源的圈套,听懂了术虎孛特的脏话,只能算是意外之喜。 他是一个有节操的演员,先是一喜,继而露出狐疑的表情道:“恕在下直言,这条件未免太好了,在下有些难以置信啊。” 术虎孛特又叽里咕噜骂了他一通。 护卫假装听完,点头道:“我家主人说了,杜康酒之凛冽,前所未有,白国身处北地苦寒之地,正需要这样的烈酒来暖身子。此酒到了白国,必定深受权贵喜爱,能卖出天价,所以他才愿意给杨大官人这样的条件。” “不过,唯独有一点,现下已是开春,若是到了夏天,这烈酒就不见得好卖了,所以我家主人要求你必须在两个月内交货。” 杨明知道正戏来了,他犹豫道:“十万斤酒, 两个月未免太赶了吧,鄙酒坊只有二十来个伙计,每日造酒不过四五百斤,就是让他们昼夜赶工,两个月也只能酿出三四万斤。两个月实在不成,五个月如何?” 忽略术虎孛特的背景音,护卫摇头道:“不行,若是到了夏天,万一这酒卖不出去,我家主人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酒坊人手不够,大官人可以招工,我家主人愿付三成定金,以表诚意。” 开口就是三万两,万源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但杨明还是不太满意,他唉声叹气道:“招工简单,可扩建酒坊也要时间。两个月真的交不了货。” “定金五成,为你们酒坊提供的原料钱,可以从尾款中扣除。” “两个月实在强人所难,恕在下无能为力。” 杨明一脸心动又无奈,作势起身要走。 护卫急了。 请这夷人马夫过来,已经花了不少钱了。 若是杨明不上钩,东家可就白费功夫了。 他索性问道:“那大官人究竟想怎么样?” “粮食的钱可以扣除,但我要全款预付。” “招工、扩建都要花不少钱,在下又是跟术虎先生第一次打交道,这心里也直打鼓啊。 “若无九万两银子,这买卖,不做也罢。” 杨明吃定了万源,一定迫不及待想骗他上当。 果然,护卫假装跟术虎孛特商量之后,咬着牙道:“全款就全款,只有一点,若是逾期交不出货物,大官人需要三倍赔偿我家主人的损失!” …… 第65章福星高照,码头遇旧人 二人谈妥条件之后,另一个护卫跑去请来了街道司衙门主管监市的官吏做中人,白字黑字签下了买卖契书。 护卫松了口气,面露微笑道:“我家主人的运粮船午后就到码头,杨大官人自行安排人手去卸货便是。望杨大官人尽早交货,切莫误了期限。否则到时官府追究起来,可就伤了和气了。” 这小子一看杨明已经上钩了,态度也就散漫了起来,不仅直接略过了术虎孛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更是大摇大摆威胁起了杨明。 请街道司的监市出面作保,要花一百两银子。 但这也就代表着这宗买卖受到了官府的监督,不管是谁想要赖账,都将受到官府的追究。 如果杨明交不出货,又赔不出三十万两银子,到时不止酒坊要赔给术虎孛特,杨明更是难逃一死。 家眷也会被贬入贱籍,流放三千里。 万源这绝户计实在是狠毒至极。 可仍凭他步步设局、谨慎小心,却怎么也没想到与杨明有深仇大恨的刘刀疤,竟然成了内鬼。 酒坊不止没停工,如今已有一百二十人的规模,加上杨明发明了水车、铺设了引水渠道,每天的产出已达到了四五千斤之巨。 十万斤酒,根本都用不了一个月。 杨明心里笑开了花,表面却诚惶诚恐道:“万万不敢, 杨某这就回去安排人手。” 他拿着银票快步走出了雅间。 不然他真怕自己笑出声。 杨明走下楼,让石记的掌柜替他找些马车去码头卸货。 掌柜忧心忡忡道:“大官人,您怎么那么痛快就把契书签了呢,若是这中间有什么差池,三十万两赔款,就是东家想要从商会抽调,也不是件易事啊。” 掌柜是石家的老伙计,对石慧娘忠心耿耿,是以担心杨明到时交不出货,连累了石家。 杨明余光瞥见术虎孛特和护卫已经走出来了,故意大声道:“掌柜无需担心,杨某连夜招工、扩建,一定来得及的。” 护卫脸上的讽刺一闪而过。 东家算无遗漏,早就都计划好了。 就算他真的招到工、扩建了酒坊,想交出货还是在做梦。 “哎,大官人做事,小人不便多言,小人照做就是了。” 掌柜的唉声叹气,还是觉得杨明太冒失了。 但他是石家的掌柜,又不是杨明的伙计,没理由替他操心。 只是心里打定主意,万一杨明交不出货,他一定要让东家跟他撇清关系。 三十万两纹银,对石家商会来说也是个大数目,决不能平白无故拿出来替杨明这厮擦屁股。 杨明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全和这掌柜确实很难干,做事面面 俱到。 只是可惜,他们终究是石慧娘的人。 一旦涉及到石家的利益,就果断地甩开了他。 而自从他跟张三提亲那日起,张三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 虽然看在酒坊为村人提供了差事的份上,张三并没有撂挑子不干,但做事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用心。 张家村的扫盲大业才开始一个月,酒坊伙计才识得几百个字,还不会算账,难堪大用。 若是在外面招人,又会涉及到保密的问题。 眼看着这一波就能把万源酒坊打得半死不活,杜康酒的市场可以彻底开放,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却无人可用。 杨明很烦恼。 可惜光耀商会连人带生意,都被狗奴才旺财抢走了。 败家子又没什么人望,收服不了他们。 那些管事都是杨山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个顶个能干。 若有他们帮忙,杨明大可当个甩手掌柜。 就算日后生意做遍全国,他都不用担心了。 杨明坐在酒楼,一边想着一边吃了个午饭。 掌柜很快替他找好了卸货马车。 午时刚到,他就带着杨白雨去了码头验货。 令他意外的是,这些粮食不但没什么问题,而且颗粒饱满,是上等的好米。 “如此良米,术虎先生果然诚不欺我,快卸货,愣着干什么。” 杨明又吹捧了术虎孛特一 番,便招呼脚夫卸货。 护卫的表情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 脚夫忙着卸货、装货。 杨明的注意力却被码头某处的场景吸引了。 平江码头是前往永宁大运河的中转站,来往商船络绎不绝,所以这里除了卖力气的脚夫,还有许多咬着笔头负责记账的账房先生。 杨明看到有个账房先生正在被几个脚夫恐吓。 那账房头发半百,衣衫破旧,拄着一根拐杖,看着很眼熟。 “死瘸子,你特么老眼昏花了吗?老子明明扛了八十袋米,应当是四十文钱,你为何只给了三十八文?你是不是故意戏弄老子?” 账房已经挨了脚夫一拳,嘴角渗血,却还是昂着头倔强道:“老夫记得清清楚楚,你只扛了七十六袋米,两袋米一文钱,三十八文钱,分毫不差。” “老东西,还敢嘴硬?老子说是八十袋就是八十袋!” 脚夫勃然大怒,抓着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 拐杖滑落在地,干瘦的账房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珠子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能,老夫、过目、不忘,绝无算错。” “你老眼昏花!看错了!你改不改!不改老子打死你!” 脚夫面露凶光,他确实只扛了七十六袋米。 可码头人来人往,谁又能注意得到他一个小小的脚夫究竟 搬运了几趟。 只要他咬定说对方算错了,看在他这一身蛮力的份上,瘦鸡似的账房根本不敢顶嘴。 怎知今天却遇上了一个油盐不进的死瘸子! “瘸子,就是你算错了,我大哥明明扛了八十袋米,我一直在边上数着呢。” “老丈,不就是两文钱嘛,又不是花你的钱,你就给他吧。” 旁边的脚夫也在游说他。 账房只负责记账,出钱的是富庶的船主,根本不差这两个子儿,他们也不明白这老头为何要为两文钱搭上性命。 账房脸都憋红了,却依然斩钉截铁道:“不改!” “老贼,你这是找死!” 脚夫动了真怒,一用力,就想把他丢进河里。 可忽然,他的头顶多出了一大片阴影,手里一空,老头被人救走了。 周围一片躁动,脚夫抬头一看,一张木讷的大脸出现在他面前。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巨人!? 他吓得两腿发软。 “雨儿,把他丢进海里凉快凉快。” 杨明招呼一声,杨白雨拎着脚夫丢进了水里。 “按住他的头,等他想明白了到底是几袋米再放他上来。” 脚夫刚想跑,一只大手无情地摁住了他的脑袋。 他死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了。 账房先生喘了会气,欣喜若狂道:“少主!您,您怎么在这。” 第66章万源的连环毒计 “福伯,原来真的是您,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杨明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正愁无人可用,就遇见了杨家旧人,大管家来福。 杨来福跟了杨山二十多年,从一无所有到富甲天下。 就连杨家破败,他也不离不弃,一直伺候到杨山夫妇断气,还亲手操办了他们的后事。 对这个少主,他是疼到了心眼子里。 杨明发不出月钱,杨来福还是执拗地要跟着他们,不惜自掏腰包伺候他们的饮食起居。 最后还是败家子狠下心肠,把他赶走了。 因为他被刘刀疤哄骗,卖掉了老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衣食起居,层层重担都压在杨来福一个老人身上,便是他这些年攒下了不菲身家,还是禁不起这么大的花销。 败家子到底还是有几分良心,便借着醉酒一通打骂,把来福连同他那当厨娘的婆娘一起赶走了。 为了避开杨来福的寻找,他们甚至特意搬到了城外张家村。 那败家子起初确实是好意。 杨来福虽然跛了一条腿,可头脑却很精明。 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过目不忘、算数了得。 当年帮杨山把光耀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旺财那狗奴才几次开口留他,是他死活不干,非要跟着杨家这艘破船,一起沉沦。 照理说凭他的本领,不管去哪寻一份差事,养活老两口绝无问题。 怎知却沦落到这般地步。 杨来福抹着眼泪说了一番。 杨明把他打得不轻,可他还是惦记着这个小主人,休养了几日,就出门找他了。 可平江府城毕竟有十几万人,杨明又有心避开他,怎么能找得到。 找了小半年,他心灰意冷,以为杨明搬去了别处。 等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他不得不出来寻一份活计。 哪知道城里的商户根本不肯雇佣他,直言怕得罪光耀商会。 因而他才沦落到码头,替过路的商船记账。 每天风吹雨打,挣几十文钱将将家用。 杨明也就是去年年末进过几回城,他又早出晚归在码头做事,这才一直没碰上面。 杨明听了,心里不免多出了几分愧疚。 败家子的脑子里其实牢牢记着这个老管家。 酒坊开张后,柳秀娘也提过数次。 只是杨明那时刚穿越过来,有点害怕这个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会识破他的真身。 又觉得以杨来福的本事,肯定过得不差,也就没想过去找他,倒让他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多苦头。 “福伯,是我对不起你。其实我最近刚在张家村开了间酒坊,正愁无人打理,福伯若是愿意,可愿替我掌舵 ?” “若是不愿,我也想请二老搬到张家村,让我来照顾二老,柳氏和孩子们也十分挂念您呢。” 杨明话刚说完,杨来福含泪点头道:“老奴愿意!没想到半年不见,少主竟能东山再起,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少主鞍前马后,实在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水里的脚夫已经不扑腾了,赶紧喊道:“少主,快让那巨汉松手,若是闹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雨儿,把他拎起来。” 杨明也差点忘了。 这个干儿子实在是太听话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竟然硬生生把他按在水里按了这么长时间。 杨白雨一把把脚夫提起,丢到岸上。 脚夫一摔就咳出了一大滩水,也亏他熟水性,能憋气,要不早就死了。 杨明冷冷问道:“想清楚是几袋米了吗?” “七十六袋,是七十六袋。三十八文钱,没错,一点没错。” 脚夫喘着气答道,脸上惊魂未定。 “瞧你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大老爷们,不知埋头苦干,偏要偷奸耍滑欺负老人,你也不觉得羞耻。” “滚,再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杨明倒也没心思跟个脚夫计较,说教了两句就放过了他。 杨来福看在眼里,感叹在心里 。 少主,真是大不一样了。 这教训起人的模样,跟主人真是一模一样。 这一打岔,杨来福倒想起正事了。 “少主来码头可是有要事?” “我买了些酿酒的粮食,在那边卸货呢。” 杨明指了指一艘海船。 “码头这些脚夫油头得很,无人看管,铁定偷懒,老奴这就过去看着。” 杨来福也顾不上嘴里还在流血,拄着拐杖就过去了。 杨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老管家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为人十分方正,不知变通。 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两文钱差点被人打死。 不过对于他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酒坊里现在都是张家村的人。 虽然感念杨明的恩情,暂时没有出现偷奸耍滑、鸡鸣狗盗之事。 可人心是最靠不住的,一旦他们习惯了杨明的宽厚,就会开始懈怠。 升米恩,斗米仇。 到时稍有不慎,就会演变成大祸。 有杨来福这个固执的老管家替他看着,立立规矩是再好不过了。 杨明不放心他,特意走到他边上看着。 杨来福确实很尽责,每一袋米都要拆开细看,再过称计数。 脚夫们是计件算钱,耽误了时间很不高兴,个个拉长了脸。 在旁观望的护卫更是心里咯噔一下,走过来道:“大官人, 这一船有五十万斤粮食,五六千个袋米,您这样拖延时间,得卸到猴年马月去?” “不着急,我只雇了十五辆马车,这批粮食得分十天才能运回去。” 杨明随口说完,才反应过来。 护卫心虚了。 这批粮食果然有问题! 万源这老贼真狡猾,竟还给他下了连环套。 不过,杨明本来也就猜到了这一点,他不过是演戏演全套,做做样子罢了。 杨来福却浑然不知,他以为自己真的耽误了少主的正事,反而挽起袖子加快了动作。 眼看着毒计要败露,护卫急得满头大汗。 杨明也不能看着这西洋镜被拆穿,要不然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只好走过去劝说杨来福。 “福伯,你都受伤了,这些事情交给其他账房做吧。” “不行,老奴不亲眼看着不放心。” 执拗的杨来福一口拒绝了。 杨明看着护卫脸色越来越差,他脑筋转动,想到了一件事,拉着老管家问道:“福伯,其实我今天见了个人,觉得面熟,但又想不起来,正想问问福伯呢。” 少主的要求,在忠诚的老管家心里永远排第一位。 杨来福跟着杨明走到一旁。 杨明小声问道:“福伯,咱们家跟秦丞相家有什么关系吗?” 杨来福脸色大变。 …… 第67章不知去向的十万斤酒 “我今天进城的时候,正巧遇见了秦家娘子的车队,他们家管家我看着面善得很,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杨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老管家的脸色。 杨来福目光闪烁,低下头道:“少主可能是忘了,主人初到平江时,曾在越王乡落脚,受过秦老夫人的恩惠,早年主人还带少主去过秦府拜年,见过秦府的管家也不足为奇。” 他这么一说,杨明好像有点印象。 杨来福又急忙道:“少主,秦相爷如今身居高位,主人和他只是有过数面之缘,泛泛之交,少主万不可因此有攀附的念头,免得自取其辱啊。” 可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今日秦府的管家分明是在帮他说话,假如他爹杨山跟秦家只是泛泛之交,以秦献忠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家的管家必定眼高于顶,哪里还会记得他这个商人之子。 老管家的态度更是透露着古怪。 秦献忠权势滔天,别人巴不得能抱上这条大腿,却苦于没有门路。 既然他家跟秦家有那么点瓜葛,正应该去走走后门,混些好处。 可杨来福却生怕他去接近秦家似的,表情甚至于到了惶恐不安的地步,这太不正常了。 杨明按下疑虑,好生安慰道:“福伯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也不想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如此甚好,甚好。” 杨来福松了口气。 杨明趁他没回过神,赶紧道:“福伯,你和婶娘现下在何处落脚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们今天就搬到张家村吧,我想吃婶娘做的肉馒头了。” “好好好,老奴这就带你过去。” 杨来福一听少主想吃肉馒头,立马就把卸货的事情忘了。 他一瘸一拐地带着杨明走出码头,七弯八拐到了一处民宅。 “庆娘,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杨来福还没进屋就嚷了起来。 一个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妇人走了出来,看见杨明亦是一喜:“小官人,您怎么找到这来了。” 和杨来福一样,包庆娘也是杨家的旧人,是府上的厨娘,从小看着杨明长大。 不过她跟杨来福有一点不同。 杨来福的命是杨山救的,所以才以奴仆自居。 但包庆娘毕竟只是个雇来的厨娘,对杨明有旧情,却也受不了闲气。 当初败家子打骂他们,杨来福是不肯走的,还是包庆娘发火硬把他拽走了。 杨明低头道:“婶娘,我去年那么狠心赶你们走,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哎,我本来也不明白。后来这死鬼一说,我就想通了,你是怕连累我们,才非要赶我们走的吧?” 包庆娘苦笑道:“是我一时脾气上来了,怎么压也压不住。来福四处都找不到你,怕你出事,我心里正后悔呢。” 杨明松了口气,老管家的忠诚无可置疑,但他怕包庆娘对他有意见,不肯搬去张家村,若是让他们夫妻失和,他倒过意不去了。 “婶娘不生气就好,其实 我今日是想接二老去张家村住,我在那边办了个酒坊,想请福伯过去帮忙,以后家里的膳食也有劳婶娘费心了。” 闻言,包庆娘却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成,来福没告诉你吗,我病情日渐严重,现下连颠勺都拿不动了,也就只能包几个馒头,做些轻便活,和面都要让来福帮忙。” 包庆娘是远近闻名的厨娘,若不是拿不动颠勺,有大把富商、酒楼愿意请她主厨。 怪不得他们夫妻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杨明知道她有个老毛病,经常头晕、头疼,脾气也火爆。 中医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能给她开些降火的凉茶。 杨明一看她这圆润的体型就知道,这八成是有高血压啊。 他大包大揽道:“婶娘无须担心,你这病,我能治。若是治不好,就算天天吃肉馒头我也吃不腻。” 包庆娘虽然不相信他能治病,但还是很高兴:“那可不,我包的肉馒头,就连吃素的秦老夫人都爱吃得不得了。” “咳咳咳咳咳。” “时辰不早了,庆娘,快去收拾细软,我们还要出发去张家村呢。” 杨来福慌忙大声咳嗽盖住了她的话,又催促她去收拾行李。 杨明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是疑云重重。 福伯果然说谎了。 秦老夫人竟然吃过包庆娘做的肉馒头,那至少说明了一点,就是秦老夫人在他们搬到平江府之后,还来过他们家。 秦老夫人可不是现代那些爱串门的老太婆 。 听说她丧夫孀居多年,一手带大了儿子。 寡妇门前是非多,为了避开那些闲言碎语,秦老夫人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出门。 泛泛之交,怎么能让她大老远登门拜访? 这当中一定有个大秘密。 而且是一个败家子根本就不知道的秘密。 哎,这老色批,脑子里净是些黄色废料,正经事儿一点没记住。 不过杨明相信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很快就能解开这个谜底。 等来福夫妻收拾好行李,杨明重新雇了辆马车,带他们回张家村。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直接让杨白雨跟在车子后面跑。 他长得高,腿也长,小跑起来,竟然一点都不输马车。 就是动静有点大,整个地面都在震动,驽马也瑟瑟发抖。 无奈之下,杨明只能让车夫放慢速度,让杨白雨跟着快走。 杨来福看着车外那高大的人影,终于想起来问道:“少主,这巨汉是何人?” “我刚收的义子,叫白雨。” 杨明解释道:“他不太聪明,智力只能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误把柳氏认成了他的娘亲,我便收了他当义子。” “好,好啊。少主果然洪福齐天,有这样的护卫在,老奴就放心了。” 杨来福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觉得智力不高不是什么大问题,能听懂杨明的话就可以了。 若是太聪明了,反而不易掌控。 一边说着话,张家村也就到了。 柳秀娘见了老两口,果然很高兴。 就连杨溪风也还记得他们,上来一口爷爷,一口一个奶奶,叫得很亲热。 杨来福总是以老奴自称,可他跟杨山情同兄弟,杨家人根本没把他当成仆人看,只是这执拗的老头不愿意改口。 小坐了一会,见时辰还早,杨来福就向杨明请示,要去酒坊看看。 杨明便把他带到了酒坊,先替他立了立规矩。 “各位伙计,福伯是我家的旧人,以后酒坊的事情就交由他主管了。杨某先礼后兵,有句丑话说在前头,我待福伯如亲生父亲,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如果轻慢他,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因为杨来福是个瘸子,杨明担心有人会看不起他。 不过好在杨明之前给的恩惠够多,教训那帮流寇的手段也够狠。 恩威并施之下,连杨明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张家村人心中的地位,已经不输张三了。 酒坊伙计连声答应。 更是把杨来福感动坏了,他擦了擦眼角,就坐下翻起了账本。 他一眼就先看到了一笔奇怪的大单子。 【正月二十二,出库杜康酒十万斤,卖价不详,货款未收讫。】 若只是货款没收,倒也罢了,可连卖价都不祥。 这,哪有这么记账的? 难不成是有人中饱私囊?! 这简直是嚣张至极啊! 老管家的拳拳之心在燃烧,霍然起身问道:“少主,这十万斤杜康酒卖去哪里了?” …… 第68章一片真心喂了狗 “卖去白国了。” 杨明看了眼账本,笑着解释道:“因为这是初次卖酒去白国,所以还不知道能卖出什么价钱,货款自然也没拿回来,商队二月中应该就回来了,这笔账到时再算吧。” 酒坊至今没有停工,大年初三又扩招了一百人。 很快杨明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没钱了。 那二十万两杨明转手送给了江镇南,他手头上只留了两三千两的零钱。 修栅栏、建私塾花了二三百两。 组建护卫队更是在烧钱。 那三十六个护卫,每人的月钱是五两,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两。 教头杨重的工资包吃包住一口价半年五百两银,已经预支了。 此外最让杨明没想到的是装备方面。 一副简陋的皮甲,一两五百文。 一把普通的铁剑四两银,匕首二两。 一副弓箭配三个箭囊六十支箭,十二两。 给三十六个护卫配齐一身基本的装备,就花去了七百多两银子。 再加上买马、做拒马枪,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从刘刀疤那拿回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而为了示敌以弱,酒楼那边每天又只能卖一二百斤酒,刨去成本,到现在也才赚了两千八百两银子。 酒坊目前为止一共酿酒十二万斤,用了六十万斤原料,折合银钱一万二千两。 石慧娘 一直在给他赊账,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所以六天前他就让护卫队带着十万斤酒,搭石家的商船去白国了。 杨来福松了口气,又坐下翻看账本,然后又被吓到了。 “少主,这,售价六百文一斤,可是记错了?” “没错,这是供给石家商会名下酒楼的价格,在白国的售价,我预计还要翻一倍。” 杨明先给老管家打了个预防针。 千里迢迢送到白国去,不狠狠宰夷人一笔,怎么说得过去? 杨来福快速心算了一遍,手在发抖。 若按六百文一斤算,酒坊月产杜康酒十二万斤,便是七万二千两。 可每个月所有支出加起来,竟还不到一万四千两。 这酒坊一个月能净挣五万八千两! 一年就是五十八万两银子。 便是除去酒税,至少也有五十万两! 杨来福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光耀商会每年的净利润不下两百万。 可那是因为光耀商会主营文房四宝、琉璃珍珠,这些买卖本来就挣钱。 但酒水生意,在他印象中并非是个能挣大钱的行当。 酿酒要用到粮食,越是好酒越是要用好米。 上等的良米,便是大宗采购,一斤也要接近二十文钱的价钱。 三斤米才能成一斤酒,本钱就得六十文,蓬莱春的卖价才一百文出头。 百年老字号万源酒坊一年的收入也还不到十万两。 少主这不打眼的小酒坊,却能挣五十八万两,足足五倍有余! 杨来福活了五十八岁,还是第一次知道区区杯中物也能这么赚钱。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酒坊其实才建了五分之一。 打败万源之后,杨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垄断平江府的酒业。 到时一年躺着都能挣四五百万,才算是勉强安稳,够他败家了。 杨来福叹为观止之余,又觉得老怀安慰。 少主,真是长进了。 若是两年前,少主便能有这么出息,杨家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老爷和夫人也不会含恨而亡了。 只盼他自此之后吉星高照,离秦家远远的,再也不要惹上什么祸事了。 老管家在心里为杨明祈福。 而杨明却收到了一张奇怪的请帖。 张三邀他今夜去张家赴宴。 这事儿杨明听宋均说过。 因为三天后宋均就要启程去太学,张三打算设宴款待钱进,请他到了京城,多提携提携外甥。 可是这段时间,张三对他态度十分恶劣,怎么会请他? 难不成,这老头是想通了,愿意把秋月嫁给他了? 不太可能。 张三虽然处事圆滑,但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儿,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人。 且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明怀着警惕到了 张家赴宴。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张三压根没打算跟他和解,在宴席上对他不假颜色,几乎是把他当成了空气,只是频频向钱进敬酒。 这老头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请他过来,又不搭理他,难不成只是单纯想羞辱他? 杨明无语了。 这么幼稚的把戏,也亏张三做得出来。 然而,他还是想错了。 酒过三巡后,张三揭开了谜底。 他把宋秋月请了出来。 张三把宋秋月禁足了,还派了下人严防死守。 可架不住宋均是个叛徒,而整个张家村的人,不是杨明酒坊的伙计,就是他们的家属。 张三他们得罪不起,杨明他们也得罪不起,于是只好两不相帮,装作没看见。 所以宋秋月没少翻墙出来跟他见面,倒也谈不上什么相思之苦。 宋秋月朝他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舅父叫她出来做什么。 张三冷哼一声,把她拽到钱进面前,挤出笑脸道:“这是老夫的外甥女秋月,秋月,还不快见过钱解元。” “见过钱解元。” 宋秋月不情不愿地行礼。 钱进拱手还礼,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张三突然把女眷请出来是何意。 杨明却难以置信道:“张公,你这是何意?” 张三再次无视了他,对钱进拱手道:“听闻钱解元因为丁忧守孝,一直未 曾娶妻,老夫的外甥女秋月乃是宗室之后,生得乖巧伶俐,不知可有荣幸入钱家家门?” 他果然是想把宋秋月嫁给钱进! 杨明如坠冰窟,手脚冰冷。 他心寒啊! 除夕那天,他跟张三提亲,张三拒绝了。 可他当时并没有生气。 他以为只是因为他不声不响就跟宋秋月好上了,张三觉得面子挂不住罢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张三就这么看不起他。 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仅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还迫不及待地要把宋秋月嫁给钱进! 平心而论,他对钱进没什么偏见。 这几年钱进确实变了很多,算得上是个谦谦有礼的正人君子。 可,这又如何呢? 他杨明的人品难道就差了? 这两个月,他为村人做了多少事? 哪一家哪一户,不把他当成大恩人供着。 虽然起初是为了收买人心,可后来他也忘了初衷,尽心竭力把张家村当成自己的家在经营。 就连对宋秋月,他也只是言语调戏几句,从未付诸行动。 因为他尊重张三,尊重宋秋月,才一次次忍耐、退让。 正月里埋头抄书,只盼能让张三对他改观。 可张三却这般羞辱他,要跟钱进提亲也就罢了,还要叫他过来当面看着,踩一捧一。 把他的真心丢到地上,狠狠践踏! 杨明实在是心寒啊! …… 第69章今晚就私奔 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杨明双拳紧握,唇齿都在发抖。 “张公,你今日是真的想跟我反目为仇吗?” 张三其实也怕。 如果杨明一怒之下搬走酒坊,关掉私塾,他必定会被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没。 可对外甥女的终身幸福的担忧,远胜过了一切。 张三咬了咬牙:“为了秋月,老夫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若要撤走酒坊,就撤吧!” 靠!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反倒像是他才是那个恶人了。 杨明又气又恼,恨恨道:“你敢把秋月嫁人,我就敢抢亲!” 宋秋月亦是咬牙道:“除了杨明,我谁也不嫁!” 张三也气得够呛,橘子皮似的老脸揪成了一团。 杨明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也就算了,他实在没想到秋月竟然也不体谅她的苦心,非要一门心思嫁给人家当大娘。 “你敢!老夫就是绑,也要把你绑上大红花轿!” 两伙人争锋相对,却把钱进架在了火炉上烤。 他如坐针毡,脸上冒出豆大的汗滴。 宋均看得着急,踢了钱进一脚。 钱进如梦初醒,急忙躬身道:“张公青眼有加,钱某不慎惶恐。然而杨兄和宋娘子情投意合,宋郎已经跟钱某说过了。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张公的好意,钱某心领了。” 张三狠狠地瞪了宋均一眼。 他也不知道杨明究竟给这对姐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秋月向来不省心,与他暗通款曲也就 算了,可是怎么连这个乖巧懂事的外甥,竟然也胳膊肘往外拐! 钱进犹豫了一会,又道:“既是张公的家事,钱某本不该多言。” “只是,杨兄如今浪子回头,创下这般基业,造福村人功德无量。相貌也是英武不凡,连钱某也自叹不如。张公因何执意不肯同意这门亲事?” “舅父,均也不解,请舅父解答。” 宋均紧跟着问了一句。 不只是他们俩,杨明和宋秋月也实在是想不通。 宋秋月紧咬牙根,双目通红地瞪着张三。 从小到大,就数她这个舅舅对她最好,可为什么在婚姻大事上,舅舅却偏偏要拆散她和杨明。 张三开口就道:“杨明已有妾室和二子……” “你不要老拿柳氏和我儿子说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不也娶了两房小妾有四个儿子吗?” 杨明也发了狠,恨恨道:“张公,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你信不信我晚上就带着秋月私奔,明年就带孙外甥回来看你!” “你你你你!” 张三一阵气结,他相信这小子是真做得出来这种事情啊。 他长叹一声道:“老夫,一来是担心秋月做不好人家的大娘,二来……” 他顿了顿,看向钱进道:“钱解元,可否回避一二。” 钱进知道这多半是要涉及到张家的私隐了,痛快地拱手道:“钱某不胜酒力,正想请辞。请张公海涵。” 他说完就 大大方方地走出了门口。 杨明当然没打算走,他倒想看看张三这厮能说什么花儿来! 张三关上门,颓唐地坐了下来,猛灌了一口酒,看向宋均和宋秋月道:“均儿,秋月,你们可知你们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爹不是病死的吗?” 宋秋月心直口快说了出来。 宋均却眉头紧皱,听出这话似乎不简单。 “不是,是被人害死的。” 张三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垂头丧气道:“十五年前,平江王垂垂老矣,膝下无子,欲在宗亲中过继嗣子。当时你爹在县衙里任主簿,颇有贤名,平江王有意立他为嗣。” “你爹生性恬淡,根本无心卷入宗室之争,便推辞了。可谁又能想到,其他宗亲觊觎王位,便联手将他害死了。” “你爹生前只是个主簿,那些宗亲当中却不乏权贵,老夫是害怕他们加害你们姐弟,才把你们接到张家村来抚养。” 骤然听到父亲的死因,宋均和宋秋月都愣住了。 杨明知道这时候他不该打岔,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关我什么事呢?” 张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老夫是想告诉你们,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可你泼皮,实在太大胆!收留那三百流寇,此事既然有定远将军替你擦屁股也就算了。” “老夫今天却听车夫说,你还在路上冲撞了秦家的车队,险些被禁军杀了,可有此事?” 那软骨头 的车夫居然还有脸来告状? 杨明理直气壮道:“车子坏在路中间,我也不是故意的,他们上来就喊打喊杀,这谁能忍?” “你还挺硬气!” 张三给他气乐了:“老夫算是看出来了,以你的性子,早晚得惹出大祸!老夫怎么放心让秋月嫁给你,终日提心吊胆?” 杨明斩钉截铁道:“我的女人,我自会护她周全,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别想动她一根汗毛!” “老夫就是怕了你这个性子啊!你有一腔热血是好事。可是老夫已经老了,实在是禁不起什么风波了。” 张三无奈道:“杨明啊杨明,你行行好吧。” “你要在村里办酒坊,老夫鼎力支持你,只要老夫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人把酒方泄露了出去。” “但是秋月,老夫是绝对不会嫁给你的。老夫答应过她爹,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三人,绝不能食言,否则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颜面去见景纯?” 把话都说开了,杨明对张三也实在是气不起来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硬刚强权的勇气。 “出去吧,让老夫一个人静一静。” 张三把他们赶走,独自一人坐在屋里喝起了闷酒。 他映在窗上的倒影,竟显得那么寂寥、老迈。 这老头确实是倔强得可恨又可爱。 杨明叹了口气。 “杨明,我心情有点乱,我要去找母亲问个清楚。” 宋秋月似乎还无法接受她爹是被人害 死的事实,一溜烟跑了。 杨明瞥了一眼宋均:“你不去吗?” 宋均苦笑道:“某在府学读书时,听过一些风声,只是没想到是真的。” “你爹太傻了啊!他要是答应当了平江王嗣子,继承了平江王的王位,大权在握,谁还敢动他?” 杨明心里有点恼火,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 但宋均也知道他的性子,没生气,只是摇头道:“先生有所不知,某家里是四代单传,若是父亲答应做了平江王嗣子,某这一脉岂非后继无人了?以后清明、中元,何人来祭祀祖先?” 杨明嗤之以鼻:“权宜之计你不懂吗?等你当了王爷,你想拜谁就拜谁,谁能管得了你?” 宋均被他的大胆言论惊得瞠目结舌,良久没有回过神。 杨明也开始思考怎么办。 合着张三是怕他闯祸,才不肯把宋秋月嫁给他。 世事无常,这让他怎么保证? 万一皇帝要砍头,难不成他还要洗干净脖子等着? 那绝对不可能。 辛辛苦苦抄了一个月的书,毛笔都写秃了几根,结果全白费了。 人家张三根本不是虚荣,而是嫌他胆子太大。 杨明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尽快发财,造出大船,证明给张三看,他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女人。 “通知下去,从今天开始加班,每个时辰算二十文钱加班费!” 杨明跑到酒坊下了命令,他要给万源一个大大的惊喜! …… 第70章张三的条件 酒坊伙计一天的工钱是六十六文,每天工作五个时辰。 现在多干一个时辰就能多出二十文钱的加班费,三个时辰就能顶一天工钱。 这消息一出,他们比打了鸡血还激动。 一百二十个人,一直工作到凌晨,竟没有一个人打算下班回家的。 这让杨明有点意外。 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他以为就算有加班费,这些人顶多工作到十一二点也就该休息了。 哪知道村人赚钱的热情这么高,竟然打算不眠不休地赶工。 第二天,他就觉得这招行不通,于是又招了一百二十个人,把人分成了两波,老人带新人,白班夜班两班倒。 蒸馏酒实在是太简单了,新人半天就上手了。 人手翻了一倍,产能有了立竿见影的提升,每天酿酒达到了一万斤之巨。 完成术虎孛特的订单,都用不了十天。 杨明觉得这个惊喜够大了,应该能让万源气得吐血。 然而,第三天清晨杨来福点过库存后,着急地汇报道:“少主,仓库里只剩十万斤粮食了,照这样下去,后天酒坊就得停工了。” 从明州运粮的商船每次只能运十五万斤粮,往返需要四天。 原来每天酿酒五千斤,还够用。 现在产能翻 倍,原料供应就有点跟不上了。 “明州的商船后天就到了,正好能赶上,若是不成,就让他们做三天休一天,当补过年假了。” 杨明也知道这个问题,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本地的粮商、地主都跟万源有关系,根本不肯卖粮给他。 他也试过让张家村人出面,化整为零去买。 可平民家里买米,顶多就是几十斤几十斤地买,再多就容易暴露。 根本不顶什么用,价格还比大宗采购贵得多。 他试了一次之后就放弃了。 “少主,码头运回来的粮食都已经到了,那些粮食不能用吗?” 老管家这两天光忙着算账、清点库存,差点都忘了那批米了。 “福伯,你有所不知。那批粮出自万源酒坊的手笔,万源没安什么好心,我猜这批粮食肯定动了手脚。就是能用,我也不敢用。” 万源设下这个连环毒计,势在必得,肯定会在粮食里动手脚,杨明才不上当。 杨来福还不信邪,跑去仓库挨个拆开看。 果然,除了最初那几十袋米是好米之外,剩下的都已经发霉了。 “阴险至极!” 老管家恨恨骂了一句,皱着脸苦思冥想。 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对于主人的事业, 他比杨明还要上心。 就算后天商船到了,也只能顶两天,再过四天,酒坊还是要停工。 停工也不能不发工钱。 这是少主定下的规矩。 所以酒坊决不能停工,便宜了那些伙计。 一天白给一万五千八百四十文的工钱,对锱铢必较的老管家来说,无异于是在他的割肉。 足智多谋的老管家,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少主,老奴有一个好办法。” “老奴在码头记账时,认识了些运粮去京城售卖的船主,听说他们把粮食卖给京城的粮商,价格也只得二十文上下,反而还要多费一些功夫。” “若是少主允许,老奴便去码头同他们谈一谈,能否直接从他们手里买粮。” 杨明大喜过望。 困扰了他一个多月的问题,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那就有劳福伯跑一趟了,就是价格再高一两文也无妨。” “不过要让他们趁夜色从临县上岸运粮过来,不能直接从码头走,我这还在跟人演戏呢,可不能穿帮。” “少主放心,老奴晓得。” 怕他一个人出事,杨明还特意拜托了柳长风一起跟去。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杨明一边期待着老管家的好消息。 一边 走去给宋均送行。 今天,就是他跟钱进出发去太学的日子。 杨明第一次见到了宋秋月的母亲宋张氏,看得出来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五官清秀,气质娴雅。 杨明抱拳跟她行了个礼:“杨明见过宋夫人。” “杨大官人有礼了。” 宋张氏似乎是个话很少的人,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过口。 宋均走到他面前抱拳道:“先生,某不在家,舅父和家姐就有劳先生关照了。” 他看张三在跟钱进说话,又小声道:“方圆百里,除了钱解元就没有舅父看得上眼的男儿了,先生若是愿意俯首做低,一定可以说服舅父的。”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他知道,也许只要他装作老实本分的样子,就能骗过张三。 可终究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万一日后出什么事情,张三还不得恨死他。 况且他心里也有股傲气,还非得让张三心服口服地把外甥女嫁给他才行。 “此事再谈,不行我就带秋月私奔。” 杨明嘀咕了一句,继续叮嘱道:“宋均,你去了太学可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情啊。” “某必不敢忘。只是龙皇之事已有千年之久,楚帝焚书坑儒毁得太干净了,就算是号称藏书 百万的太学藏书阁,也未必能找到先生想要的东西,某只能尽力而为。” 杨明一直惦记着龙皇宝藏的事情,所以才拜托宋均进了太学之后,去藏书阁帮他找找古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尽力而为就行。” 杨明想了想,又道:“宋均啊,京城恶人多,尤其是那个什么齐王世子,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知道吗?” 哪知张三却听见了这句话,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厮休要教坏我外甥,若是齐王世子另眼相看,那是宋均的福气!” “均儿,你千万不要听他的,该低头就低头,决不能学这小子到处招摇,听见没有?” “这句话我不认同,有人要杀他,难不成还要引颈受戮?你可以咬他两口再跑回来,姐夫罩着你!” “混账东西,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均儿那么老实,怎么会像你一样惹上杀身之祸?” 宋均无奈地笑了笑。 哎,这两个人还是这么不对付。 希望他不在,舅父和杨明不要打起来才好。 宋均怀着对他们的担忧踏上了去太学之路。 杨明目送他们远去,正打算回酒坊看看。 张三却叫住了他:“杨明,你不是问怎么样老夫才肯把秋月嫁给你吗?” …… 第71章完成订单,打脸万源 杨明停下了脚步。 宋秋月满脸期待地看着张三。 张三捋着胡子道:“老夫不管你是捐官也好,科考也罢,只要今年之内,你能谋个一官半职,这门亲事,老夫便答应你也无妨。” 闻言,杨明还未开口,宋秋月的脸上先浮现了怒容:“舅舅,你这是耍诈,便是杨明今年秋闱能考中举人,举人想做官,岂非难于登天?” 没错,原则上大兴国的举人确实可以做官,称为候缺补官。 意思是如果大兴国有官职空缺,礼部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有可能会在举人当中选一个派去当官,而且通常只能被授予知县以下的官职。 但这只是原则上,因为大兴国重文轻武的风气以及给予读书人的种种特权,天下人削尖了脑袋要考个功名,读书人实在是太多了! 每年乡试都会录取几十个举子,年纪小的可以去太学读书,而年纪大了自知考不上进士的老举人,就盼着能等个官缺。 然而僧多粥少,他们往往等了几十年,胡子都等白了,也未必能等到一个空缺。 能够被直接授予官职的举人,要么是背景深厚,要么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至于捐官更是无稽之谈。 大兴国虽然贪腐不堪,但对捐官一事却非常慎重。 若想买个只有虚衔的员外郎容易,可要想买个有实权的官职,哪怕是九品县令都很难。 但显然,张三不会让他拿个员外郎糊弄人。 这要求看起来一点都不 难,然而按照正常的法子,根本没什么希望。 张三瞪了外甥女一眼。 宋张氏也掐了女儿一把,让她不要再多言。 张三看着杨明得意洋洋道:“条件老夫已经给你开出来了,若是你自己做不到,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钱解元有眼无珠,可平江府还有这么多举子,老夫就不信,凭秋月的家世和样貌,还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了!” “谁说我做不到的?” 杨明似笑非笑道:“张公,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这条件,杨某答应了。” 张三愣住了。 他想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一个能让他知难而退的办法。 怎么这剧本跟他想得一点都不一样? 张三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你可别想拿什么县衙里的小吏糊弄老夫,最起码也得是个九品知县才行。” “放心,一定是个正儿八经的官职。” 杨明话锋一转道:“但您老可别忘了,期限是今年之内,您可不能再耍什么花招,要把秋月嫁给别人了。” 张三觉出味儿了。 这是想拖延时间啊! 不过,宋均说的没错,方圆百里暂时没有他看得上的读书人了。 他又不愿宋秋月远嫁。 秋闱在八月,他本就打算今年在秋闱中举的士子里好好物色一个人选。 因而也不怕杨明拖延时间。 “好,一言为定,老夫就给你一年时间,但是,老夫也有一句话要说清楚,你休想打什么歪主意,若是 毁了秋月的名声,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张三声色俱厉,显然是怕他这混不吝的小子,真的搞出什么私奔的戏码。 杨明连称不敢。 张三陪同宋张氏回去了,宋秋月却迈不动腿,梗着脖子道:“我跟他说两句话就回去。” 毕竟刚刚谈好条件,张三也不好太逼迫她,只是交代张家的门房盯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做出越轨之举,便转身走了。 可他前脚刚走,宋秋月就好比乳燕归巢,一头扑进了杨明的怀里。 门房大爷背过身去不敢看他们。 他儿子也在酒坊里做事,他怎么敢得罪杨明这个大东家。 “老丈,今天伙房做了粉蒸肉,您不去伙房打一份回去尝尝?” 大爷顺坡就下了:“那感情好,老汉这就去。” 没人盯着,宋秋月就开始发作了。 她捶着杨明的胸口道:“你这个呆子你为何要答应舅舅,想做官哪有那么容易?要是做不到,难不成你就想看着舅舅把我嫁给别人?” “怎么会呢。要是做不到,我就带你私奔,你愿不愿意?” 杨明勾了下她的鼻子,明知故问道。 “死淫贼,谁要跟你私奔?” 宋秋月娇哼一声,又扭捏着低声道:“细软我都收拾好了,你不用听舅舅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小妮子真是傲娇得可爱。 杨明抱起她,轻啄了一口,笑道:“你别担心了,我既然答应张公,就是有十成的把握,不就 是当官吗,容易得很。” 宋秋月满腹疑问。 举人要当官难于登天,捐官又不现实,杨明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明却没有跟她解释,只是抱着她温存了一会。 等张三苦等半天见不着人,出来寻了,宋秋月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说实话,要想当官,对别人来说难于登天,对他来说,却是探囊取物。 就凭龙骨水车,如果他愿意贡献给皇帝,早就能谋个一官半职了。 更别说他脑子里还有那么多奇巧淫技。 杜康酒、拒马枪、马镫,哪一个不是划时代的技术。 只是杨明实在是不想当官。 以眼下的局势,这大兴国能苟延残喘多少年都不好说。 若是当了官,就是上了宋家这条破船,船沉了,就得一起死。 再说,他得罪了齐王世子宋宏。 表面上看宋宏似乎是忘了两年前的事情,也没有放话说要封杀他。 可要真做了官,谁知道这小肚鸡肠的齐王世子,会不会背地里给他下绊子? 当官,是下下策。 如果等他打败了万源酒坊,吞下这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张三还是不肯松口。 那就是去当几天官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先把宋秋月娶回来,转头就辞职不干。 解决了一桩心事,杨明的脚步都轻快了。 等到下午,老管家却又给他带回来一个难题。 来自番禺的商船愿意把五船总计五十万斤的粮食卖给他,而且价格一分都不涨,还是二十文钱一斤。 只是这位船主想以物易物,换一批杜康酒回去。 这个要求倒让杨明有些为难了。 大兴国的榷酒令限定了酒水售卖的区域,平江府酿的酒只能在平江府卖。 能运去白国卖,是因为这算是走私,石家自有办法让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卖给不知底细的番禺商人,落下这么大个把柄在别人手里,万一他去官府告状,杨明可就玩完了。 “少主,依老奴之见,这要求不能答应,若是落人口实,他日后患无穷啊。” 杨来福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这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不喜欢擅作主张,才回来汇报一声。 杨明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还要劳烦福伯再跑一趟,杜康酒我暂时不能卖给他,若是他真心想买,过几个月可以再谈。” “这批粮食,每斤我可以多出一文钱给他,要是他不肯卖,就算了。” 傍晚,老管家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番禺商人答应了,并且还是没涨价,言称说想跟他交个朋友。 番禺商人本想来张家村看看,不过老管家看这村里还有戴着镣铐的三百流寇,不敢让外人看见,便拒绝了。 那商人竟也没有纠缠。 这让杨明颇有好感,决定下次当面会一会他。 有了五十万斤粮食打底,酒坊再也没有停过工。 不到十天,就把术虎孛特的订单完成了。 杨明雇了整整二十辆马车,装满杜康酒,浩浩荡荡地朝城里出发了。 …… 第72章来吧!不要怜惜我! 当万源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愕然。 算上签订契书,这才十三天呐! 十万斤酒,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杨明又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万半城一开始也诧异,后来就忽然明白了:“爹,我知道了,他一定是往酒里面兑水,想蒙骗过去!简直笑话,难道我们会像他一样傻,不打开验货吗?” 万源表情阴晴不定。 除了这个解释,似乎没有别的理由。 可杨明那厮,当真有那么傻,以为能浑水摸鱼骗过他们? 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走,把那个马夫请过去,让伙计逐一验货!” 本着敬小慎微的原则,万源和万半城没有露面。 还是让那个护卫出面。 那护卫是他的本家侄子万栋梁,一直在京城做事,几乎没有在平江府露过面,是被他特意请回来演戏的。 万栋梁带着术虎孛特出了城门,看见二十辆马车上装满了酒坛子,脸上亦是浮现难以置信的神情。 杨明拱手道:“杨某自打签了契书之后,就连夜扩建、赶工,在村里招了一百多个伙计, 日以继夜、不眠不休,总算是幸不辱命啊。” 万栋梁扯了扯嘴角,忍不住想问,他们提供的粮食根本不能用,杨明到底是从哪变出来五十万斤粮食的。 不过他到底是没那么傻,伯父既然没出面,那就是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他淡淡道:“恕在下失礼了,先验过货再说。” 他大手一挥,万家的伙计便冲了上去,逐一检查酒坛。 杨明用的是小坛子,一坛酒只有两斤,十万斤,便是五万个坛子。 也亏这些人有耐性,竟然每个坛子都打开封口倒出来细细检查。 这一查,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没有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跟石记酒楼售卖的杜康酒一模一样,甚至这酒劲,似乎还更烈一些。 听到伙计回报,万栋梁的表情,当真是见了鬼了。 “啪啪啪啪。” 万源鼓着掌,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感叹道:“杨明啊杨明,看来是老夫小看了你,你怕是早就猜到了,这是老夫设下的圈套吧?” “你究竟是如何收买刘刀疤的?这些粮食,是从明州运过来的吧?” 既然酒水没有问题, 老奸巨猾的万源一下就猜到他被骗了。 这两个月,杨明的酒坊恐怕不仅没停工,还早就扩建过了。 然而杨明暂时还不想暴露刘刀疤这颗棋子,他冷笑道:“你以为让姓刘的抢走我从明州运回来的粮食,我就没有办法了?” “不怕告诉你,小爷鸿运当头,自有办法从番禺商人手里买到粮食,根本不需要再从明州运粮。” 番禺商船提供的粮食,给了他一个最好的理由。 “另外,不妨告诉你一个笑话。” 为了把刘刀疤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杨明只得对着术虎孛特,就是一通狂骂。 “gargga,baikv,hoshorahangga……” 术虎孛特勃然大怒,跟他对喷了起来,挽起袖子想打他。 杨白雨往跟前一站,三米高的个头吓得夷人马夫瑟瑟发抖。 万源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马夫出了纰漏。 他忽然大笑道:“好!好厉害!老夫确实是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夷语。” 虽然杨明只会这几句骂人的,可万源不知道啊。 他还以为杨明当真熟通夷语,是因 为听懂了这马夫的话,才识破了这个连环毒计。 “但是,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 万源诡异一笑,走到杨明身边附耳道:“老夫花了九万两银子,买下你这十万斤酒,运去白国,起码能卖出几十万两银子!你辛辛苦苦算计了这么久,却是白白为老夫做了嫁衣。” “小畜生,想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 杨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当即叫嚷道:“你这是走私!我要去官府告你!” “竖子,你且去告官,看看谁会理你?” 万源轻蔑一笑,挥手道:“把酒运去码头,小心保管,注意通风,莫要让这些酒变酸了。” 二十辆马车转向去了平江码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杨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傻老头,该不会以为他真的没想到吧? 以高出市价三成买下杜康酒,如果要在本地卖,就白白亏了三成。 万源这么精明,又怎么会不做好两手打算。 他打一开始就想好,如果杨明交不出货,那是最好。 他可以勒令杨明赔偿三十万两,赔不出来就让他交出杜康酒的酒方。 万一,杨明真的交出货了,他也不怕。 早有人发现杜康酒与米酒不同,可以存放很长一段时间,运去冰天雪地的白国,一定可以卖出好价钱。 左右,他都不吃亏。 可是,杨明也不傻啊。 他向来是做一步,想三步。 这批酒,他没有在酒水里动手脚。 但是,装酒的坛子和封口,却搞了些小动作。 酒精可是很容易蒸发的,越是烈酒越是如此。 这批酒到了白国,要是还能闻到半点酒味儿,就算他输。 “周叔,再雇几辆马车回村运酒,前些日子积攒的订单也该交了。” 年前,杨明收了一批大大小小的订单,没收定金,也一直没交货,算起来也有七八千两银子了。 既然大戏落幕,接下来就该大批出货,让杜康酒彻底占领市场了。 杨明也回到了村子里。 可还没进村子,他就被人拖上了马车。 熟悉的香风,熟悉的剧情。 石寡妇秋波频送,柔若无骨地靠在车厢上:“明郎,一月不见,可想奴家?” 杨明很懂规矩,他痛痛快快地脱起了衣服。 “慧娘,来吧!不要怜惜我!” 第73章他乡遇故知 石家的豪横就如同这辆马车,就连拉车的马都那么不凡。 两股高高隆起,雪白细腻,浑圆挺翘,背脊与臀部形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马夫却不知怜惜,扬起马鞭,重重鞭挞。 雪白的马屁上印出数十道红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却又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驽马委屈地叫唤了几声,水汪汪的双眸更勾起了马夫的暴虐。 马夫动了真格,疾行缓抽,复又数十下。 驽马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浑浊的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鸣金收兵,杨明靠在车厢上喘气。 石慧娘赤脚踩在虎皮上,鞋袜尽去,拿晶莹剔透的脚丫子逗弄杨明。 杨明急忙抓起衣服盖住,委屈道:“慧娘,该说正事了,再折腾下去,都要天黑了。” 石慧娘捂嘴轻笑:“奴家可没说过要做什么,是明郎你迫不及待罢了。” “……” 杨明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谁让石寡妇每次一来,就找他播种。 这都让他形成条件反射了。 自打年前一聚,石慧娘忙于处理石家商会的事情,已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一月运酒去白国,也是石慧娘先行一步去白国打点,再让运粮的明州商船直接把杜康酒运过去。 既然她回来了,那就代表白国的生意已经谈成 了。 杨明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杜康酒在白国到底卖了多少钱?” 提起正事,石慧娘也正经了起来,她收回了玉足,表情有些遗憾道:“只得十五万两纹银,船费和打点花了五万两,倒不比在平江府高出多少。” 杨明有点失望。 但想来也是,夷人也不是傻子。 他这一斤酒六百文本来就是天价,能高出三成,已经很不错了。 杨明回过神来,吃惊道:“船费和打点竟要花去五万两那么多?” “你当走私的买卖那么容易?” 石慧娘白了他一眼:“船费就要一万两,大兴水军要抽一份,白国上下又要抽一份。这还是石家时常往来,他们要得不算狠。若是生人,没有十万两纹银,决计办不成。” 杨明幸灾乐祸道:“万源那个傻子从我这里订了十万斤酒运去白国了。这一来一去又要花十几万两银子,一毛钱都捞不回来,你猜他会不会气吐血?” “你个蔫土匪,是不是在酒水里动了手脚?” 石慧娘冰雪聪明,一猜就知道,杨明必定还有后手。 杨明跟她解释了一番。 石慧娘捂嘴偷笑:“我看万源酒坊那点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既已拿下万家,接下来,明郎意欲何为?” “去年刚刚起家 ,本钱不够,才处处被万源钳制,只能示敌以弱。现在酒坊扩建好了,护卫们也都回来了,万源再也不足为惧。” “我打算接着推出其他酒水,彻底占领市场,让万源的蓬莱春彻底卖不出去!” 杨明目光灼灼,眼睛里闪烁着雄心壮志。 万家到现在都没破产,是因为杨明只卖杜康酒。 六百文一斤的价格,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因此万源酒坊的米酒还能有些销路。 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杨明不止会酿白酒,还会酿米酒、果酒、红酒,甚至是壮阳酒。 这些酒水度数从十几度到三四十度不等,成本低廉,各具特色,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总有一款喜欢的。 这一年几百万两的生意,他连渣渣都不打算给万源留下。 “对了,梅花鹿买回来了吗?没死吧?” 这一趟去白国,杨明还拜托石慧娘买几头鹿回来。 石慧娘打趣道:“活蹦乱跳的很,已经运到张家村了。你买鹿作甚?难不成是被家里的狐狸精折腾得不轻,要补补身子?” 提起北地的梅花鹿,不是鹿角就是鹿鞭,无一例外都是壮阳之物。 杨家没落魄之前,杨明就偏爱买鹿鞭嚼着吃,也难怪养得硕大无朋,如此骁勇。 只是这一次,杨明 叮嘱她一定要买活鹿回来。 这一路那几头畜生可把护卫队折腾得不轻。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到时还要劳烦慧娘帮忙呢。” 杨明卖了个关子。 这几头鹿确实是买过来酿壮阳酒,补身子的。 不过,并不是给他用,而是给某位贵人用。 石慧娘也没多问,把八万八千两银子的银票交给他道:“粮钱奴家扣了,剩下的钱都在这里。” 杨明反手把银子推了回去:“听周叔说石家商会去年出海的商船遇上了大风暴,全军覆没,想必你现在手头也紧,这笔钱你先拿去用吧。” 石家商会主要做的是海上生意,若能平安返航自然一本万利。 可大海波涛汹涌、暗藏杀机,一旦遇到风暴,就是人财两失,血本无归。 以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跑船几乎是在赌运气。 赢了赚得满盆钵,输了就得倾家荡产。 也亏石家家大业大,还赔得起。 只不过石慧娘刚刚掌舵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商会上下对她颇有微词,还说什么寡妇当家,大难当头之类的风凉话。 石慧娘的压力可想而知。 刚才,他就看出石慧娘眉宇间的倦怠,才自荐枕席,有意让她宣泄宣泄。 石慧娘心生暖意,却摇头道:“明郎有心了。不过接下来正 是你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处处都要用钱,奴家这边还撑得住,你收回去吧。” 杨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喃呢道:“辛苦我家慧娘了。等酒坊的事情上了轨道,我就陪你回明州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商船。” “好。” 石慧娘温顺地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就把他赶下去了。 马车溜达了一圈,正好又回到了张家村门口。 杨明大步走进村里,看见几头梅花鹿在空地上散步,看样子有些水土不服,他交代护卫队的人好生照料,又走去了酒坊。 既然打算大干一场,那三百流寇也该有个处置了。 杨明走到酒坊,意外地看见杨重竟然在跟杨来福聊天。 杨重跟护卫队一起去了白国,刚刚回来。 石慧娘说的没错,这杨教头本事确实很大,虽然每天酒不离口,看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把护卫队训练得井井有条。 不到两个月时间,这帮乡下小子身上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彪悍之气。 只不过让杨明失望的是,杨重似乎不大看得上他们。 对村里人一直是不咸不淡的,对他的态度也很一般。 除了陶陶那个丫头,平时很少看见他对谁这么和颜悦色。 杨明大步走过去,好奇道:“福伯,杨教头,在聊什么呢?” …… 第74章收服流寇 杨来福兴高采烈道:“少主,杨教头是并州人,跟咱们是同乡呢!” 并州地处河内,现下已成了白国人的地盘。 杨明的父亲杨山是二十八年前就从并州逃难到平江府的。 杨来福是杨山在逃难路上救下的同姓书生,也是并州人。 他乡遇故知,确实是喜事一件。 “你们慢慢谈,我去看看那些流寇。” 杨明撂下这句话,就去找上了柳长风。 柳长风丢出一本册子道:“这帮流寇里比较老实本分的都记在上面了。” 这一个月,都是他负责监督这些流寇。 杨明拜托他掌掌眼,把干活老实的,匪气没那么重的先挑出来。 杨明翻开册子,挨个念道:“赵四、王五、丁卯……” 被念到名字的流寇一脸惊恐,大有一种死期将近的感觉。 杨明一口气念了三十六个名字,就停下来了。 名单上还有上百个人。 但是,饭要一口口吃,收服人心也得一步步来。 护卫队拢共就三十六个人,一对一正好能制住。 若是再多了,万一他们联合起来造反,麻烦可就大了。 杨明端详了一眼,这三十六个相比其他流寇,确实看着要面善许多。 他点头道:“你们这一个多月的表现不错,落到杨某手里,运气也不错。” 余下的流寇撇了撇嘴,到你手里当苦力,这还叫运气不错? 杨明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个个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背负了数条人 命。落在官府手里,都是死路一条。” 三十六个人低下了头,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愧色。 并不是每个流寇生来就是穷凶极恶的。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原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因交不起苛捐杂税,官逼民反,迫于无奈才当流寇。 只是手上沾了人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杨明话锋一转道:“但是杨某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留下你们的命,是为了让你们用余生为自己赎罪。” “你们这三十六个人,暂时通过了我的考核。” “接下来,你们要为我效命。前五年,你们拿不到一分工钱。因为这笔钱,我会为你们存起来,修桥补路、建私塾、赈灾,替你们赎罪。” “等你们到了地底下,见了阎王爷,还能少判几年,下辈子争取投个好胎。” 鬼神之说在古代深入人心,越是愚昧无知,越是害怕鬼神。 杨明一搬出阎王爷,别说是这三十六个人,就是剩下的人也有些心动了。 “五年后,若是你们表现好,我会照护卫队的标准给你们发工钱。到时,你们挣够了钱,若想留下就留下,不想留下的,可以拿着工钱衣锦还乡。” “你们如果愿意,就上前一步,让张谷替你们解开镣铐。” 惊喜,突如其来。 三十六个人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表态,有年纪比较大的,已经跪下磕头了。 “大官人,我等愿意。” “大官人,我等 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手上染血,日日不能合眼,大官人大发慈悲,肯为我们赎罪,我等实在是感激涕零。” 柳长风看得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他这个妹夫笼络人心的能力,实在是厉害。 剩下的流寇也起哄道:“大官人,我们也愿意从善,为何不给我们一条生路?” “你们自己的表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 杨明冷着脸道:“接下来每个月我都会考核你们,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干活,不再偷奸耍滑,也有解开镣铐的一天。” 这一番话,在余下的流寇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信鬼神之说的,觉得杨明真是个好人,愿意替他们赎罪,也盼着五年之后能拿到工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不信鬼神之说的,也愿意用五年劳役换取自由之身。 他们心里多了一份希望,干起活来那叫一个认真。 张谷替第一批流寇除去镣铐,领他们先去洗个澡,剃个光头,再去吃饭。 杨来福走到杨明身边,感慨道:“少主,真是菩萨心肠,还愿意出钱替他们赎罪,若是老爷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杨山生前也是个大善人,每年修路赈灾要花不少钱。 然而,这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却不知道自家少主肚子里打什么鬼主意。 修桥补路,是为了方便以后运货。 建私塾,是为了提供员工福利。 至于赈灾,那不还可以收买人心吗? 总之以后有什么要花钱 的地方,杨明都可以用做善事的名义花出去,还不用自掏腰包,横竖都不吃亏。 至于五年之后,按照他的计划,船也该造出来,可以出海了。 到了海外,语言不通、水土不服,他们还想回家,那不是在做梦么。 杨明转过头,却看到杨重目光诡异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小算盘。 他避开视线道:“福伯,运去白国的酒卖了十万两,前面欠的粮食钱也还了,记得记账啊。” “老奴知道了。” 这时柳长风走到他边上道:“妹夫,护卫队既已回归,某要走了。” “二哥不再住一段时间?你走了,刘刀疤那边怎么办?” 杨明知道他早晚要走,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难过。 他的干儿子虽然也很能打,可是个头大带出去麻烦,又听不懂太复杂的指示,用起来到底不比二哥顺手。 再说刘刀疤每隔七天都要回来拿解药,还要用特殊的手法推拿,他走了,光有解药也没用啊。 柳长风早有准备,拿出一瓶解药道:“解药在此,点穴法某已教给陶陶。” “陶陶??” 杨明纳闷了。 为什么是教给陶陶那丫头,而不是教给他? 看出杨明的疑惑,柳长风叹气道:“你这小子实在是有眼无珠,你可知陶陶是个练武奇才,若非某的武功不适合她,倒想收她为徒。” 我去,他花十两银子的丫鬟竟然有这么厉害? 杨明迅速看向杨重 ,这老头来的第一天就对陶陶另眼相待,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杨重摆手道:“陶陶确实天赋异禀,但可惜,老夫的武功传男不传女。” “……” 顾不上柳长风了,杨明纠缠道:“杨教头,您看要不然这样,我让陶陶认你当爷爷,跟你姓杨,都是自家人了,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 杨重翻了个白眼道:“并非是老夫有门户之见,不愿轻传,老夫的武功至刚至阳,若是陶陶练了,必然要成彪形悍妇,就是老夫愿意,陶陶也不见得愿意。”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 陶陶那丫头虽然黑不溜秋,但五官长得还是相当标致的。 要是她真变成了五大三粗的模样,萝卜粗的手指头捻着葡萄喂他。 嘶,那画面太美,杨明不敢想。 他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 柳长风去意已决,杨明只能让包大婶做了一桌好菜,为他践行。 包大婶这十几天天天慢跑、吃素,体重减轻了不少,高血压也缓解了,已经可以下厨做饭了。 杨重吃得满嘴流油。 柳秀娘拉着哥哥絮叨。 杨来福喝得有几分醉意,忽然敲着碗筷,唱起了战歌:“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夷狗兮,觅个封侯!” 霎时间,杨重的脸色变了。 …… 第75章新酒瑶池 “来福爷爷,你唱的是什么歌啊。” 杨溪风趴在杨来福的膝盖上问道。 杨来福和颜悦色道:“是杨家将的战歌,老爷生前最敬重杨家将的义士,饮酒必咏此歌。” 这事杨明有印象,他爹确实很喜欢这首歌,经常挂在嘴边哼唱。 不过杨家将这三个字,在败家子的记忆里却十分模糊。 杨明更是只能想到电视上常常看到的天波杨府。 难不成还有这种巧合? 杨明兴致勃勃地问道:“杨家将可是一门七子五侯的天波杨府?” “是龙城杨家,未曾出过七子五侯,倒是历代封过九位国公,两位王爵,世袭北武王。” 杨重严肃地更正了他,言语中似乎有些看不起他的不学无术,连大名鼎鼎的龙城杨家都不知道。 老管家急忙打圆场道:“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少主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龙城杨家是开国功臣,为朝廷镇守北地百年,世代忠良,功勋卓著。” “想当年,关中柳氏一门三宰相,龙城杨家四世两封王,一文一武,撑起大兴半壁江山,天下百姓争相传颂。” “二十八年前,若非白国使了离间计,令先帝误以为杨家投靠了夷人,勃然大怒,诛杀了杨家九族,北地也绝无可 能被夷人所占。” 杨来福提起往事,一脸唏嘘。 他拍了拍瘸腿道:“少主想来还不知道,老奴这条腿是怎么伤的。” 杨明摇头。 “二十八年前,老奴还是并州平西坡一个穷书生,苦读算数九章,想考明算科,博个功名。不曾想一夜之间,大祸临头。朝廷派来剿杀杨家将的官兵,不问缘由,见了姓杨的便喊打喊杀。” “老奴的双亲死在官兵的屠刀之下,老奴也被打断了一条腿,万念俱灰。幸得主人出手相救,老奴才捡回一条性命。” 杨明纳闷道:“我爹还会武功?我怎么不知道?” 杨来福慌忙摇头:“老爷一介文弱书生,哪会武功,只是趁官兵不注意,把老奴背起就跑了。” 外人没看出来,然而杨明却发现老管家在抖脚。 一说谎就抖脚,是福伯的老毛病了。 杨明若有所思。 这谜题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爹会武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隐瞒? 杨来福岔开话题,不再说杨家将的事情。 杨明也不好多问。 杨家将的遭遇坚定了他不当官的决心。 看看,当官有什么好的? 就是功高盖世,做到异姓王,皇帝说诛九族就诛九族,一点都不含糊。 他拉 着柳长风道:“二哥,你左右又没什么事情,不如就留下吧,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一千两够不够?” 杨来福瞪大了眼睛。 少主这大手大脚的性子是一点没变啊。 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就是找七八个拳脚一流的金牌护院,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啊。 柳长风哑然失笑:“妹夫,你莫要纠缠了,便是一个月一万两,某也非走不可,某确实有要事要办。” 见杨明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又道:“不过,陶陶的身世,某有些眉目,或可帮你在江湖上问一问。” 杨明眼睛一亮。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陶陶既然是个练武奇才,那她那个亲爹,说不定还真是个武林高手。 “那就麻烦二哥了!” 喝了几杯水酒,柳长风趁着夜色就走了。 他一走,杨明心里就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啊。 还是得快点把生意做大。 到时候拿钱砸人,一万两不够,就十万两,总会有高手愿意为他卖命的。 杨明回房睡觉了。 杨来福本来也要走,杨重拉住他,认真地问道:“来福,你同老夫说句实话,你可是杨家后人?杨家将义胆忠肝,天下人无不敬仰,老夫不会出卖你的。” 杨来福 苦笑道:“教头折煞老奴了,老奴只不过凑巧姓杨,凑巧住在并州,和北武王杨家确实无亲无故。再说绍定三年,当今圣上已为杨家平反,老奴若真是杨家后人,也早已不必藏头露尾了。” 杨重有些失望,又惴惴不安地问道:“你家主人长什么模样?可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杨来福大笑道:“这杨教头就猜错了,我家少主虽是十足的北人长相,我家主子却是个文弱书生,比老奴还要矮一个头呢。” 杨重大失所望,满脸苦涩,在心中叹息。 【大哥,看来你我二人,果真是没有半点骨血留在这世上了。】 杨来福看他脸色不对,疑心他是杨家故人,几次想要坦白,最终还是忍住了。 既然主人希望少主一生平平安安,远离权贵之争,便是故人,不认也罢。 第二天起,杨明就发现杨重跟变了个人似的。 喝酒喝得更凶了,成天烂醉如泥,对护卫队几乎撒手不管。 但好在经过两个月的教导,护卫队已经初具雏形,有张谷管理,那帮流寇很快就融入了进去,也不需要杨重再费心了。 杨明倒也没放在心上。 万源为了卖酒,亲自跟船去了白国。 这正是他占领市场的大好时机 ! 第四间酒坊刚刚建成,他就从原来的酒坊拨了一批人手,专门负责酿造米酒,取名瑶池。 抄了李白的诗句打广告。 瑶池米酒遗凡香,留得万代享酒芬。 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后,这句诗成为了平江府争相传唱的佳句。 杨明还一时兴起,搞了个促销活动。 瑶池米酒原价一百五十文,促销价九十九文,恰好比蓬莱春低了一文钱。 相比较六百五十文一斤的杜康酒,售价如此亲民,口感又比蓬莱春要好得多的瑶池米酒,成了平头百姓的心头好。 瑶池米酒的成本也很低廉,三斤粮就能出一斤酒,醪糟还可以混在里头卖,算起来一斤成本不到五十文。 一时之间,以蓬莱春为代表的米酒销路惨淡。 城中酒坊急得团团转,万源不又在城里,群龙无首,面对杨明的打压,束手无策。 不仅如此,因为酒水卖不出去,酒坊便逐渐停工,原料消耗减少,粮食卖不出去,粮商们也开始着急了。 酒坊越做越大,从明州和番禺买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杨明当即设宴邀请了城里的四大粮商到石记酒楼一聚。 他想趁这个机会瓦解万源和粮商对他的封锁,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 …… 第76章墙倒众人推 天黑了。 石记酒楼人满为患,只有杨明的雅间里空空如也。 杨明等得无聊,随口问道:“福伯,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杨来福斩钉截铁道:“他们肯定会来,立春之后便要备耕,照例粮商要向庄稼汉放贷,给他们提供种子、肥料和农具、耕牛,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城里的酒坊近来销量惨淡,大批粮食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天气回暖,若是烂在粮仓里,便是血本无归。这么简单的账目,想必他们算得出来。” 杨明对农耕之事不太了解,听老管家这么说,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果然,不多时,米记和曹记的东家联袂而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哈哈哈哈,承蒙杨大官人设宴款待,我等二人备了些薄礼,还请大官人笑纳。” 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两个胖子肩并肩进了雅间。 他们二人一边说着,便招呼下人把几份礼品放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明也相当给面子,站起身来抱拳道:“久闻二位东家大名,快快请坐。” “小人米东,小人曹西,见过杨大官人。” 二人也不客气,自报家门后,便大大咧咧坐下了。 米记和曹记世代姻亲,两位东家是表兄弟,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米东下巴上长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他屁股刚挨着椅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官人可是 要买粮?买粮找我们兄弟俩就对了,我们两家货品齐全,五谷杂粮应有尽有。” “上至三四十文一斤的良米,下至十来文钱的劣米,只要大官人开口,我等一定给个最优惠的价钱。” 两兄弟一唱一和,这就推销上了。 他们的态度过于殷勤,杨明反而有些疑惑。 他似笑非笑道:“二位东家,上个月你们不是连同万源执意不肯卖粮给杨某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一说这事,两兄弟就来气。 万源本来说好的,只要他们联手压制杨明一两个月,等他把杨明整破产,拿到杜康酒的酒方,便可以扩建生意。 看在多年的交情和日后的生意份上,他们才愿意帮这个忙。 可没想到,万源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栽了进去不说,也害苦了他们这些粮商。 城中酒坊卖不出去酒,不买粮了。 杨明又舍近求远,从番禺商人手里买到了粮食,令他们失去了这个大客户。 他们终究不像酒坊一样跟杨明有利益冲突。 眼看杨明逐渐做大,他们便痛快地服软了。 “杨大官人切莫怪罪,我们兄弟也并非有意跟大官人结仇,实在是万家跟城里的酒坊多有来往。” “酒坊的生意占了我们八成的份额,万家是我们的大财主,他若是不肯用我们的粮食,粮号实在是无力为继。” 这些诉苦的话,当然不能全信 。 但杨明也愿意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他直截了当道:“说实话,从哪里买粮,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没了你们两家供粮,我也不是做不下去。不过嘛,大家都是老乡,假如你们价钱合适,让你们挣钱,好过便宜外乡人。” 米东脸色一喜,迫不及待道:“大官人说的正是,小人听说大官人酿酒只用好米,上等的良米铺面里卖二十八文钱一斤,小人愿意以二十文钱一斤的价格,长期为大官人供货,大官人意下如何?” 二十文这个价格,是大宗采购的定价。 他从明州、番禺商人手里买粮也是这个价格。 杨明其实根本不在乎差几文钱,杜康酒有五倍利润,瑶池也有两倍利润,粮价差几文钱,无关痛痒。 但是,杨明深谙谈生意的窍门,就是不能答应得太痛快。 他打哈哈道:“别急,谷记和张记的东家还没来呢,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米东和曹西对视一眼,有些着急了。 听说杨明的酒坊一天就要消耗数万斤粮食,一个月就是好几万两银子的大买卖。 若是被谷记和张记抢了去,此消彼长,后患无穷啊。 米东咬了咬牙道:“一口价十九文,不能更低了,我们供给万源酒坊都没有这个价钱。” 从门口进来的谷记掌柜古大通,正听到这句话,想也不想骂道:“放屁,你们给万源明明就是十九 文一斤,净欺负杨大官人不懂行情是吧?” 张记也起哄道:“就是,你们出十九文是吧,我们两家只要十八文,还包送货上门!” 米东和曹西脸都黑了。 这两个老匹夫拆台也太狠了,十八文还要包送货上门,几乎没什么利润了。 正当他们疑惑的时候,酒楼掌柜快步走了进来,喜不自禁道:“大官人,万源回来了!” “听说他到白国卖酒,不知怎的,那酒运到白国,竟然一点味儿都没有,他收了白国酒商的定头,交不出货,被夷人打了一顿,倒赔了二十万两银子!” 米东和曹西恍然大悟,这两个老贼一定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迫不及待向杨明示好。 为了算计杨明,万源前前后后花了起码三四十万两银子。 对万家来说,已经是伤筋动骨了。 眼看着五月就要交酒税,交不起酒税,万家就只能关门,到时就是杨明一家独大。 现在不抱紧杨明这条大腿,以后可就来不及了! 米东当机立断,拍板道:“十八文就十八文,我不止送货上门,还可以月结!大官人,给个准话吧!” 谷记和张记对他怒目而视。 这个死胖子,平时装傻充愣,抢起生意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看他们剑拔弩张的气势,杨明就知道,这多半是他们的底价了。 他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四位东家,不要伤了和气 ,你们的粮食,杨某包圆了!” “就按这个条件来,从这个月起,每月各家出六十万斤粮食,送货到张家村,” “杨某也不要你们月结,只要保质保量,可以货到付款。”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有人拿陈芝麻烂谷子糊弄人,明年,我说不得就要换人了。” 六十万斤两,每个月就是一万八百两,一年就是接近十三万两。 城里所有酒坊加起来,一年在他们粮号的采购,也不过是这个数字。 四家粮商既是心惊又是狂喜。 杨明这酒坊的规模,比他们想象中大多了。 若是能独吞这门生意,一年可就是五十多万两银子,利润也还有好几万。 四人异口同声道:“大官人放心,我们的粮食一定是最好的!” 看他们互相警戒的目光,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竞争才会有动力,他们四家互相监督,就不怕有人糊弄他了。 杨来福早就备好了买卖契书,请来了中人。 四人摩拳擦掌正要签字,雅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万大官人,杨大官人在谈生意,你不能进去。” “听说几位老朋友在这里,万某只是想进去打声招呼罢了。” 原来是万源来了。 四人表情一僵,愣是有些下不去手了。 杨明目光一转,高声道:“掌柜的,放他进来吧。” 不多时,万源拄着拐杖出现在他们面前。 …… 第77章万家的后招 如果不是万半城扶着万源,杨明都快认不出他了。 万源拄着一根拐杖,斑白的发间缠着细带,还在渗血,看起来十分凄凉。 看来真的被夷人打了。 这事也怪万源自己贪心。 他在请术虎孛特出面演戏的同时,跟白国的商队谈了一宗买卖。 约定六月之前要送十万斤杜康酒去白国售卖。 杨明提前交货,他是很吃惊。 但他心想只要把酒卖去白国,不仅能把九万两银子赚回来,还可以看看这酒在白国能卖出什么价钱,再回来徐徐图之,便带着万家最后的家当,随商船跟去了白国。 海上商路,万源并不熟悉。 一路上花钱如流水,前前后后打点就去了十万两。 算上路费,这生意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挣钱,还没到白国,万源便后悔了,心想着走完这一趟,就再也不来了。 可等他下了船到了白京,卸货的时候才发现,酒坛子里的杜康酒,竟莫名其妙空了大半,一点酒味儿都闻不到了! 万源恨得咬牙切齿,当下就想回来找杨明算账。 可让他更加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去白国一趟不容易,他随身带了三十万两银子,想回程的时候买些人参、鹿茸、貂皮回平江府售卖。 结果夷人不知怎的瞧见了,非说招牌都打出去了,花了许多钱为杜康酒造势,要让万源赔偿他们的损失,摆明了要敲他一笔竹杠! 在夷人的刀剑面前,万源愣是连屁都不敢放一 个。 他身上最后的二十万两银子也被人拿走了,还挨了一顿毒打。 万源伤痕累累地回到平江府,还没喘过气,就听到了杨明设宴邀请四大粮商会面的消息,便急忙拖着伤体赶了过来。 四大粮商见万源这副落魄模样,神情有些不忍。 杨明本想奚落他两句,现在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淡淡道:“万大官人前来,所为何事?” “王八蛋!你还好意思问?你到底在酒水里动了什么手脚?” 万半城双目赤红,恨不得扑过来撕打他。 老管家护主心切,站出来掷地有声道:“胡言乱语,当日交货有街道司衙门的大人亲自验过,我家少主交到你们手里的十万斤酒货真价实,绝对没有动过手脚!” “那酒水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消失了!” 万半城怒不可遏,如果目光能杀人,杨明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城儿,咳咳咳,住口。” 万源制止了万半城,剧烈咳了一阵,方才上气不接下气道:“酒水,绝无问题,衙门的中人验过,我们酒坊的伙计也验过了。想来是酒坛子里动了手脚吧?” 姜还是老的辣,万源竟然猜到了。 杨明挑眉道:“我不过是忘了提醒你们,这酒能长放,但是要密封保存,否则就会挥发,若非你们多此一举,非要挨个拆开检查,这酒本来是可以安然无恙运到白国的。” 只不过运到白国还能剩下多少,就不好说了。 “难怪。” 万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理会他。 他看向四大粮商,语气平淡道:“谷兄、张兄,我们万家从开酒坊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你们两家进货,有五代人的交情了吧。今日万家落难,你们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吗?” 谷记冷冷道:“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若非你使了昏招,非要算计杨大官人,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闲话不用多说了,五月就要交酒税,我们听说你已经把万家的家底都挥霍光了,料想你的酒坊是开不下去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万兄,你也不要怪我们绝情。” 张记说着,提起毛笔就在契书上签字画押。 他对着杨明躬身道:“以后就是杨家酒坊一家独大了,还请杨大官人多多关照。” 谷记也唯恐落后,在杨明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急忙夺过笔墨,跟着签字。 二人的举动,无异于在万源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米东和曹西站着没动。 万源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两位贤侄,可愿再帮老夫一把?” 两兄弟有些不忍心。 最后还是米东做了决定。 他先朝万源躬了躬身,道歉道:“万叔,实在对不住。酒坊历来是我们粮号的大财主,万家倒了,我们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若是您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若是杨大官人不反对,我们兄弟俩依然可以为你供粮,但今天这契书,我们不签,也有其他人会签 ,得罪了。” 曹西跟了一句。 两人直接在买卖契书上按了指印。 万源满脸颓唐,凄凉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 “万源,你少在这演戏了。” 杨明看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有些忍不住了。 “从头到尾,我给过你们无数次机会,是你一直在咄咄逼人!” “最初我到万家卖酒方,只要价一千两,你儿子不买就算了,还要让我从他胯下钻过去,我忍了。” “后来我开了酒坊,杜康酒售价高达六百五十文,平江府买得起的人屈指可数,其实本来跟你们没什么利益冲突。” “你卖你的蓬莱春,我卖我的杜康酒,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你非要来阴的,伙同刘刀疤打伤我的伙计不说,还收买了知县,要屈打成招,是因为我有功名在身,才侥幸逃过一劫。” “再后来,你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联合粮商断我后路,又让刘刀疤抢走我从明州买回来的粮食,找夷人马夫下套,拿了五十万斤发霉的米糊弄我。” “若非杨某有两把刷子,早就成了断头台上血溅三尺的冤死鬼了!” 杨明讽刺道:“你这叫玩火烧身,自作自受,怪得了谁?” 个中曲折,四大粮商只知道一些,不知道详情。 听他这么一说,米东、曹西两兄弟也不再同情万源了。 万源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屈极了。 他知道杨明说的是对的。 如果杨明只卖杜 康,确实对他们的生意并没有很大的影响。 可他却不相信杨明真有那么好心,会留一口汤给他喝。 万源索性也不演了,冷笑道:“小畜生,说得倒好听,一年几百万两的生意,你难道不想独占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换了你是我,你同样会这么做!” 杨明嗤笑道:“你当酿酒是天大的买卖?能赚钱的法子多了,这点钱,小爷还没放在心上。如果你不整我,我本来并没有打算独占这门生意,是你非要自寻死路!” 蒸馏酒的技术那么简单,如果想把整个大兴国的生意吞下来,需要的人手太多,根本不可能不泄密。 杨明本来是打算垄断个一两年,挣够本钱,就成立酿酒协会,把酒方公布出去,有钱大家一起赚。 他吃肉,万源起码还能喝口汤。 可他不识好歹,现在杨明连汤都不想给他留下了。 “现在是你赢了,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万半城按捺不住,又顶了他一句。 万源也完全不相信他的话,阴沉沉道:“牙尖嘴利,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走!” 他转身就走。 四大粮商也纷纷告辞。 杨明摩挲着下巴道:“福伯,看来万源还没死心呐,你觉得,他还有什么后招吗?” 杨来福皱眉苦思。 万家这次损失了全部家当,市场又几乎被杨明垄断了。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翻身? 过了一会,他们同时想起了粮商们说的话。 …… 第78章鹿血酒祝长生 “不好,五月要交酒税!” 杨来福掐指一算,心揪了起来。 “少主,三年前的酒税交了八十万两银子,五月要交接下来三年的酒税,酒坊如今账面上只有二十万两,便是再过两个月,也凑不齐八十万两啊!” 杜康酒加上瑶池米酒,现在每个月能赚大概十七八万两。 再过两个月,也就是多三十五万两。 五十五万两银子,比起八十万两的酒税,还差一大截。 而且难保酒税不会涨价。 毕竟官字两个口,酒税定多少钱,全凭官府说了算。 如果交不起酒税,就不能再继续酿酒贩卖。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断粮更绝。 杨来福一脸愤慨:“若是等到七八月再交酒税,根本不成问题,怎么偏偏五月就要交钱了!” “福伯别着急,如果是这件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杨明纳闷道:“不过我有点想不明白啊,咱们交不起酒税,万源就能交得起了?” 三年前交酒税的时候,他纯属无聊,掺和了一脚,出了五万两银子。 当时是万源酒坊出大头,听说是交了三十万两。 可是以万家现在的状况,还能一口气拿得出三十万两银子吗? “少主有所不知,万家在本地也有不少田产、地产,若是他变卖家当,凑出三十万两银子,再联合城里的酒坊,未必交不上酒税。” “到时两家比价,这酒税必定 要水涨船高啊!” 杨来福的老脸皱成了一团,愁眉苦脸道:“少主,你究竟有何办法?老奴听说石家出了大事,近来资金也很吃紧,不见得能拨出银两支援咱们啊。” “我本来也没想麻烦慧娘。不过,这事儿,确实跟慧娘有关。” 杨明神秘地笑了笑:“咱们明天回去再说。” 杨来福犯了嘀咕,心想少主还能有什么办法变出银子不成? 因城门已关,二人在石记酒楼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杨来福就把杨明叫起来了:“少主,城门开了,咱们快回去吧。” 他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情,整晚都没睡好。 好不容易少主有了一份稳定的基业。 要是交不上酒税,这盘生意可就成了画里的馅饼,能看不能吃了。 杨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哎,福伯,你就放宽心吧,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我跟你说,只要这事儿能成,酒税不仅不是问题,咱们这酒坊以后就能横着走了!” 杨明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老管家吃了颗定心丸。 可回到酒坊,杨明一番操作,让杨来福又傻眼了。 只见杨明用麻沸散将梅花鹿迷倒,然后割鹿茸放血入酒。 酒里也早就加了五味子、羊淫藿、蛇床子等数种中药,浸泡了十几日。 虽然鹿鞭换成了鹿血,但是这个方子,杨来福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壮阳酒吗? 杨来福忧心忡忡道:“少主,你莫非是身子不适?” “我好得很,这酒不是给我喝的。” 杨明洗干净手,把过滤好的酒水倒进酒瓶里,封口。 酒瓶是用琉璃做的。 正月里煤炭就运过来了,杨明买下的孙家窑口经过尝试,已经能烧出琉璃了。 不过透明度不高,只比世面上那些琉璃杯好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已经让烧窑的孙火师傅高兴坏了。 如此品相的琉璃瓶能在市面上卖出几十两银子的高价。 然而杨明还是不太满意,现代的琉璃瓶不仅是全透明的,还可以印字,鎏金。 这种程度还差得远呢。 可他对烧窑也是纸上谈兵,检查几回窑口没发现问题出在哪,只好让他们继续尝试。 他手上这个琉璃瓶是目前为止烧出来最通透的。 淡红色的鹿血酒,在半透明的琉璃瓶里显得异常漂亮。 流光溢彩,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一瓶鹿血酒,一个琉璃杯。 当贡品,绰绰有余。 杨明用锦缎细细包裹,放在木盒里,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还少了两句贺词。 杨明当即回到房里,提笔一气呵成: “餐饮鹿血酒,年年祝长生。 恭唯万万岁,岁岁致升平。” 杨来福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这酒是给谁喝的了。 他惊诧道:“少主,将壮阳酒进 贡给圣上,是否,太大胆了一点。” 在大兴国,配得上万岁、长生两个词的,除了皇帝,不作他想。 他只是没想到,少主竟然胆子那么大,敢给圣上进贡壮阳酒。 这…… 要是圣上觉得他不怀好意,亦或是在讽刺自己,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杨明大笑道:“福伯,你是看到了那些药材,才知道这是壮阳酒,可这酒水里现在干干净净,饮鹿血可以延年益寿,谁会多想?” 如果可以,杨明真的不想跟大兴国的皇帝扯上半点关系。 可是,五月就要交酒税。 就算酒坊加班加点,平江府的消费市场也是有限的,想凑齐八十万两的酒税,就得靠碰运气。 杨明向来不喜欢把命运交给运气。 所以上个月他就在盘算这件事情。 他发明出龙骨水车的时候,石慧娘曾经说过,可以替他将龙骨水车进贡给皇帝,替他换个一官半职。 当时他就猜到这石家多半跟当今圣上有些瓜葛。 后来他追问石慧娘,石慧娘倒也没瞒他。 二十五年前,夷人攻下了京城,把当时的皇室几乎一网打尽。 显宗皇帝、太子、十几个皇子,一个没跑。 只有当今圣上当时不在京城,跑掉了。 他一路跑到南方,还觉得不踏实,甚至搭船跑到了海上躲了三年。 皇帝当时搭的,就是石家的商船。 正因有皇帝撑腰,这二 十多年来石家才会越做越大。 杨明就是打算通过石慧娘这条线,把鹿血酒进贡给皇帝,换一个全国范围的酿酒、贩酒许可证! 酒税反正要交,与其交给官府,不如交给皇帝。 想必皇帝也愿意自己的小金库,一年能多几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此外,他还有个小算盘。 九皇子年前死了。 皇位后继无人,现在的皇帝又已经五十多岁了。 按照惯例,他大有可能在宗室里过继一个皇子。 这本来跟杨明也没有什么关系。 可不巧,皇族几乎被夷人一网打尽,全关在白京。 这些年死的死、病的病,也没剩几个了。 只有齐王,因为是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二十三年前,皇帝向白国称臣的时候,白国一高兴,就把他们父子放回来了。 九皇子一死,齐王世子宋宏就成了大兴皇族硕果仅存的男丁。 宋宏要是变成了太子,杨明想起来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鹿血酒,除了能养生,确实也能壮阳。 如果皇帝喝了鹿血酒,银枪不倒,弄出个老来子,那就有意思了。 杨明嘱咐周全把鹿血酒送到永宁城,转交给石慧娘,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皇帝的圣旨没到,宋均却带着一个好消息回来了。 他在太学藏书阁,还真找到了一些关于龙皇宝藏的蛛丝马迹。 …… 第79章战乱将起 宋均找到的资料共有两篇。 第一篇资料出自史记龙皇本纪。 大炎六年,齐人徐巿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仙人不死之药。 于是龙皇命九州造楼船,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这故事,杨明又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徐市就是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求长生不老药,一去不复返。 这本来是秦始皇的剧本,在这个世界又落到了龙皇身上。 但他不理解的是,龙昊跟他一样是穿越回来的,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药? 第二篇资料出自史记越王世家。 越王奉命修造楼船,然而还没完工,龙皇就挂了。 楚帝随即起军攻打越地,越王举家投湖自尽,越地所造的楼船及船上的珍宝不知所踪。 假如越地有龙皇宝藏,大有可能指的就是这艘下落不明的楼船。 宋均满脸遗憾道:“先生,某翻查了数百册古籍,可惜楚帝焚书坑儒,毁得太干净了,龙皇与越地有关的资料,只有这么几句话。” “相隔一千多年,能有这些线索就不错了。” 杨明鼓励了他两句,又问道:“你在太学读了一个多月书,感觉如何?” 闻言,宋均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叹气道:“先生一定想不到,那帮太学士子每天都在干什么。” “哦?愿闻其详。” 杨明还真有点好奇。 “在吵 架。” “为了跟白国是战是和一事,终日吵得不可开交。” 宋均想起来就觉得头疼。 他自幼在乡下长大,乡人为了生活已经精疲力尽,哪还有心思操心朝堂之事。 后来入府学读书,府学里的夫子们对国事讳莫如深,也不怎么提起。 可没想到,进了太学之后,那些同窗开口必谈国事,因政见相左,甚至衍生出了赤党和白党两大派系。 赤党痛骂权相误国,坚决反对向白国纳贡称臣,倡导武力收复北地,拜齐王世子宋宏为尊。 白党以秦相马首是瞻,感念民生疾苦,认为不该轻启战端,若是纳贡能换来长治久安,也未尝不可。 两伙人从学堂里吵到学堂外,日日不得安宁。 杨明确实想象不到,这帮全国最顶尖的读书人,竟然会像泼妇骂街一样天天在吵架。 他乐呵呵地问道:“让我来猜猜看,东昇兄应当是白党?” “先生猜错了,钱解元不仅是赤党,还是赤党的魁首。钱解元说过,如若今年秋闱能金榜题名,欲向圣上请命,参军历练。” 这倒让杨明有些意外。 他以为钱进出身贫寒,应该比一般士子更懂得珍惜和平,没想到那小个子竟有一腔热血。 “那宋郎是哪个党派?” 宋均苦笑道:“实不相瞒,其实宋某觉得两边说得都有道理。 “赤党认为夷人这是软刀子割肉,胃口越来越大,日后必定会挥兵南下,与其坐以待毙, 不如放手一搏。” “白党觉得夷人兵强马壮,若是激怒了他们,到时战乱突起,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比起惨遭灭国,还是求和来得妥当。” “双方各执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宋某才疏学浅,实在难以辨别,正想请教先生高见。” 既然小舅子真心实意发问了,杨明也认真了起来:“先考教你一个问题,白国有多少兵马,大兴国有多少兵马?” “这道题夫子刚刚教过,夷人举族皆兵,所有成年男子都是战士,夷军有六十万左右,还有四十万投降的北地汉军,总计兵力百万,有半数是骑兵。” “我朝失了养马地之后,战马严重不足,只有一万多匹,但禁军有八十万,厢军也有八十万,加起来比白国,只多不少。” 杨明嗤之以鼻道:“你们夫子是不敢说实话啊,八十万禁军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朝廷几次裁军,如今禁军能有二十万就不错了。至于厢军,全是吃空饷的,根本不足三十万。” 宋均呆若木鸡。 如果加起来只有四五十万的兵力,还都是步兵,连夷人的一半都没有,怎么可能打得过? 这也是杨明一直想跑路的原因。 上次跟姨丈江镇南见面的时候,他就虚心请教过了。 大兴国历来重文轻武,自开国起陆续裁了几次军,八十万禁军的盛世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满打满算,大兴国现在只有五十万兵力。 而 且这五十万兵力都是缺衣断食,好些军队里,连盔甲、军刀都没有配齐。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赤手空拳打不过全副武装。 这是道连三岁小孩都能算出来的简答题。 杨明撇了撇嘴道:“世人都骂秦相卖国贼,其实他也挺冤枉的,根本就打不过,不求和,能怎么办?” “如此说来,先生是支持继续纳贡称臣?” 宋均怀疑地看着杨明。 以他对这个未来姐夫的了解,杨明可不是这么窝囊的人。 “错。是假装纳贡称臣。” 杨明又给宋均算了一笔账道:“给白国一年的岁贡,才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绢布,总共算起来,也就六十万两上下,这笔钱对大兴国来说,真的很多吗?” 宋均对钱没什么概念,但也听说过平江府一年的税收都不止这个数。 大兴国有十四府,一年赋税数百万,纳贡给白国的不到十分之一,确实不是很多。 “每年交一笔保护费,先稳住夷人,再暗中发展力量,徐徐图之,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我猜,圣上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杨明讥讽道:“可惜啊,这天底下有太多人跪久了,就忘了初衷。” 大兴自迁都到永宁已经二十三年了。 这二十三年,大兴国的情况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糟糕了。 满朝文武不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只知贪图享乐,全然忘记了显宗被掳,北地被占的屈辱。 与之相反,白国的 皇帝却一直励精图治,大刀阔斧地改革,收服了北地投降的文武百官,让夷人学习汉人的文化,北地大有欣欣向荣的势头。 就这局面,夷人打过来是早晚的事情。 百万大军,五十万骑兵,杨明不跑路,能怎么样? 宋均脸色一片惨淡,哀叹道:“依先生之见,这亡国之祸近在眼前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除非……” 杨明颔首,目光闪烁道:“除非大兴国有那个勇气,不惜死伤万万人,用人海战术拖住夷人百万大军,哪怕死得只剩下一兵一卒,十室九空,也要打!用鲜血重铸我炎黄子孙的傲骨。” 赤地千里,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宋均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手脚冰凉。 “看把你吓得。” 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宋均,别害怕。天塌下来,姐夫给你顶着。保不住天下百姓,保住你们,姐夫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宋均缓了缓,又想起了一事,精神振奋道:“圣上前些日子过寿,已决定立齐王世子殿下为储君。世子殿下文武双全,贤明厚德,若是他为太子,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啊!” “我草!” 杨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宋宏当太子,虽然暂时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是,宋宏是主战派,皇帝立他为太子,是否代表着他不想再向白国求和。 这事,就跟杨明关系可就大了。 …… 第80章破釜沉舟! 一旦战事起,为了丰裕粮仓、节省粮食,民间必定要行禁酒令。 杨明这摊生意就彻底做不下去了。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帝迟迟不肯给他发酿酒贩酒许可证了。 杨明皱着眉头,盘算了起来。 现在他名下有三门生意。 最大的是酒坊。 第五间酒坊日前刚刚建好,负责酿果酒。 目前酒坊员工有三百八十人,整个张家村都没有闲人了,他也不打算继续扩大规模了。 因为果酒和米酒的利润没有白酒高,总共算起来,酒坊每个月净收入在二十五万两上下。 每隔两个月,他还会运二十万斤酒去白国售卖,一年总收入四百二十万两左右。 其次是烧窑厂。 烧窑厂也扩建了,现在有七个窑口。 六个负责烧制装酒的瓷瓶和酒坛子,因为不涉及保密,人手都是就近从桥头村招的,不赚钱,只是降低了酒坊的包装成本。 只有一个窑口由孙火一家负责烧制琉璃器皿。 因为通透度不够,每个月也只能挣个万八千两,比起酒坊的收入,差了一大截。 最后,就是他正月刚折腾出来的书房了。 他改进了活字印刷术和造纸术,效率有大幅度提升。 不过杨明本来只是为了发行自己的著作,规模弄得不大,满打满算每个月也就挣个一两千。 倒是他抄的那本书听说卖得不错,第一卷前后印了五六千本,给他带来了三千 两的额外收入。 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刷声望的书抄好了,张三却要他去当官。 本来以为酒坊起码能支撑两年,到时透明玻璃一搞出来,就不用眼巴巴盼着酿酒赚钱了。 现在倒好,万一皇帝铁了心要跟白国打仗。 那就什么生意都做不了了。 他现在手头上一共就六十万两,要造船跑路,根本不够! 杨明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把龙皇宝藏找出来了! 龙皇宝藏是龙皇驾崩后,大炎那些忠臣特意留下,以备他日东山再起的资本。 船上一定有很多金银财宝。 只要能找出龙皇宝藏,困扰他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宋均,你知不知道大炎的楼船有多大?” “据古籍记载,大炎楼船宽四丈,长十三丈有余,承重六千料。” 四十多米,载重三百六十吨,比大兴国最大的远洋商船还要大一号。 这么大艘船,能藏到哪里去? 一千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必定不是在明面上。 破釜沉舟…… 水底! 杨明灵光一闪,急忙问道:“越王举家投湖自尽,指的哪座湖?” “越王湖啊。” 宋均纳闷地看着他,这是越地流传千年的传说,连稚子都知道。 这就巧了! 杨明父母的坟墓,就在越王湖畔。 明天就是清明节,杨明正打算去扫墓。 不如趁这个机会去越王湖探探深浅。 翌日一大清早,他就 带上家眷,到了越王湖。 青绿色的湖水,一眼看不见边际。 雾雨蒙蒙间,杨明看见了一座矗立在湖中央的小岛。 “那是什么地方?” “少主,那是秦相老宅。” 杨来福唯恐杨明对秦相府邸产生兴趣,小心嘱咐道:“听说秦相派了私兵驻守,少主切莫冲撞,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秦舒雅绝美的侧颜在杨明心里一闪而过。 不过他现在满脑子惦记着龙皇宝藏,没空去想什么权相贵女。 杨明问道:“福伯以前曾在这里住过?可知这越王湖有多大,多深?” “越王湖长宽相仿,约一千二百丈,至于水有多深,老奴倒不大清楚,只是听说湖边尚浅,常有乡人下水采莲、捕鱼。” “但湖中央深不可测,最擅水的乡人都碰不到底。潜了十几息,就只能上来了。” 八百丈差不多是四千米,越王湖的面积应该在十二个平方千米上下,出口也够宽,容纳楼船绰绰有余。 现在的问题是,想弄清楚这越王湖中央有多深,就得下水。 从湖边游过去不切实际,从湖心岛下水才是最快的路线。 可岸边的码头有禁军把守,只允许渔夫在岸边捕捞,不允许靠近湖心岛。 有点不好办啊。 杨明摩挲着下巴,望向湖心岛。 该怎么上去呢? 与此同时,在湖心岛的秦府里。 偌大的深宅豪院,除了数百仆役,只有两个女主人 。 一个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一个手捧书卷,正在念书的俏佳人。 房里点着焚香,也盖不住满屋子药气。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 “咳咳咳。” 秦舒雅方才念了几句,就听到祖母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匆忙放下书卷,掏出香帕替祖母擦拭唇角。 香帕上猩红的血迹,刺痛了秦舒雅的双眸。 她温声细语道:“祖母,不如改天再读吧,御医说了,祖母的病应当多加修养,您再睡一会可好?”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许久没见到如此精妙的文章了,继续念吧。” 秦舒雅只能继续往下念: “……” “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回不过五六千字,等秦舒雅念罢,也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秦老夫人急迫地问道:“后面呢?” “没了。” 秦舒雅无奈道:“这红楼梦才出了第一卷,我派人去书坊催了几回,应当很快就有下卷了。祖母好好休养,来日方长。” 话还没说完,秦老夫人又咳了一阵。 她郁郁寡欢道:“祖母,怕是等不到了。” 秦舒雅心如刀割,当即起身道:“雅儿亲自去书 坊问问。” “慢着。” 秦老夫人叫了她一句,倏然问道:“今日是清明?” 秦舒雅柳眉微蹙,点了点头。 因为父亲和几个兄长都没有回来扫墓祭祖,她本不想提起清明之事。 她怕祖母怪罪父亲,她又急忙道:“雅儿已经嘱咐宗老代为扫墓了。” 秦老夫人合上双目,似乎有些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她才淡淡道:“自家事怎好都推脱给宗亲,你去祖父墓前上炷香,也算替你爹尽过孝道了。” “顺道,再去杨家墓前走一趟吧。” 秦家与杨家的往事,秦舒雅一清二楚。 她不是很想去。 可拗不过祖母,秦舒雅只好带了几个侍女,搭船离开了湖心岛。 杨明却错过了这一幕。 因为杨山的墓前,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十几个人骑着马横冲直撞,狂奔而来。 杨溪风和杨秀云两兄弟,就在他们的马蹄前。 柳秀娘吓得花容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杨白雨眼疾手快,蹲下把两个小哥哥护住了。 马匹也终于停下了。 泥腥子溅了众人一身。 “风儿云儿雨儿,你们没事吧?” 柳秀娘慌忙跑过去,确认孩子们平安无事,惊魂未定之际,转身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只是她,杨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杨来福,脊背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狗奴才,你还有脸来?谁允许你来祭拜主人的?” …… 第81章连祖坟你都要抢? 领头那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慨。 正是败家子的贴身书童,叛徒杨旺财。 当然现在抢了杨明的表字,改名叫做杨光耀了。 杨明在心里哀嚎。 他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会塞牙缝了。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见杨光耀。 准没好事! 杨光耀身后还跟了十几个人,杨明认出佩刀那几个人是县衙的捕快。 捕快怎么会跟着他一起来? 杨明心里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赵捕头拔出佩刀,厉声道:“大胆,你敢跟知县大人这么说话?” 被万源收买的章知县,开年就升官调到京城里去了。 平江知县空悬了两个月,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杨光耀身上。 听说他这两年拜在齐王世子门下,走了恩萌制度,取得了举人身份。 因此一直在京城候命,连光耀商会的生意都是远程指挥。 既然有宋宏推荐,能当上平江知县,倒是情理之中。 但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大麻烦。 “福伯,别生气,让我来。” 杨明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上前一步,热情道:“旺财,数年不见,少爷好想你啊。” 杨光耀目光一寒,冷冷道:“杨明,注意你的措辞,本官如今贵为平江知县,岂容你放肆?” “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你现在不是我们杨家的家奴,是世子殿下 的狗了。” 杨明一拍脑门,装模作样地拱手道:“也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学生杨明拜见知县大人。” “那么,知县大人既然不是为了祭奠旧主,来我先父坟前,有何要事?” 杨光耀大笑三声:“哈哈哈哈,笑话,谁说这是你先父坟前?” 这把杨明整不会了。 这狗奴才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抢了光耀商会,算了,钱还能再挣。 抢了杨明的表字,也算了,他一个现代人,本来就没有用表字的习惯。 可听这话的意思,他连爹都要抢啊? 这就特么离谱了啊! 杨来福当时就控制不住怒火,咆哮道:“放屁,主人只有少主一个亲生子,不是少主的先父坟前,难不成是你父坟前?” “锵锵锵!” 几个捕快齐齐拔出了佩刀,怒目而视。 赵捕头谄媚道:“知县大人,这老狗屡次出言不逊,冒犯大人,不如抓他回去打他三十大板!看他还敢不敢!” 杨光耀挥了挥手,不悦道:“一条瘸腿的老狗,还能活几天?本官大人有大量,就放他一马吧。” 他居高临下看着杨明,冷笑道:“杨明,你是不是忘了,这块地皮是在光耀商会名下!” 我靠,这事他根本不知道啊! 杨明下意识看向老管家。 杨来福面如死灰,苦涩道:“这块地确实是主人以光耀商会的名义买下的。” 对杨山来说,以光耀商会的名义买和用自 己的名字买,本来没有任何区别。 可现在光耀商会被抢走了,这区别就大了。 既然是主人生前决定的事情,坟墓也早就修好了。 老管家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将杨山夫妇葬在了这里。 他本想这狗奴才就算再嚣张跋扈,也不至于干出刨人祖坟的缺德事。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杨光耀的下限。 “哦对了,昨日,世子殿下刚被册封为太子,在太子殿下的地皮上修坟,实乃大不敬!” “本官限你三日之内,迁走坟墓,否则,就别怪本官不念旧情了!” 杨光耀狰狞一笑,图穷匕见。 古语有云,穷不改门,富不迁坟。 自古以来,迁坟都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要先请道士找一块风水宝地,再算出良辰吉日,修墓、暖井、下葬,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 就连柳秀娘这般好脾气的人,都气得满脸通红。 跟来看热闹的杨重也摔下了酒壶,重重道:“逼人迁坟,未免过分了吧?” 老管家更是怒不可遏,牙龈都咬出了血,恨恨道:“旺财!主人生前待你不薄!你一定要让主人连死都不安宁吗?” 杨明当然也很生气。 气得想杀人。 可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警惕的是,杨光耀到底想干什么? 越王湖边这块地,根本没什么用。 杨光耀逼他迁坟,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除了破坏杨家的风水,败坏杨明的名 声,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难不成,这就是他的目的? 杨光耀又笑了:“是啊,杨公待我不薄。可你们呢!” “死瘸子,你是不是忘了,从小到大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杨明可以作威作福,一天五顿都吃好的,我连偷吃一块桂花糕,都要被你指着鼻梁骂三天三夜!” “他连擦屁股用的都是最好的纸,我只能用木炭在地上读书写字!” “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回来挨打的永远是我!” “凭什么?为什么?” 杨来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狗奴才,你失心疯了吗?你是奴,少主是主,主人挣下的身家,凭何要给你用?” 杨明也无语了。 虽然他并不是很赞同老管家尊卑有别的观念,可实话就是这样。 杨家的钱一分一毫都是杨山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凭什么给他一个奴才用? 杨光耀为什么要跟他比? 少爷跟奴才的待遇,能一样吗?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杨光耀满脸愤慨,脱口而出:“凭我也是……” 这句话没说完,他便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又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杨公生前待我不薄,看在杨公的份上,本官再给你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赵捕头殷勤地跑下马,四脚跪地,给他当人凳。 杨光耀踩在他的背上,走了下来。 厚底官靴踩在泥地上,裹上了一层肮脏的泥垢。 他指了指脚底,猖狂道:“杨明,只要你跪下来,给本官磕三个响头,再把本官的靴子舔干净,本官就放你一马。” “你敢!” 老管家眼眶欲眦,举起拐杖,就要扑上去打他。 杨重拉住了他。 知县不过九品官,可,终究是官。 若是他敢动手,这几个捕快当场就能杀了他。 他摇了摇头,指着杨明道:“来福,交给你家少主决定吧。” 杨重确实有些好奇,杨明会怎么做。 是奋起反抗,沦为叛贼,举家逃亡。 还是下跪求饶,忍辱负重,保全祖坟? 杨来福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满是挣扎。 他咬了咬牙:“我跪!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他说着,丢掉了拐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向叛徒跪地磕头,对他来说,亦是奇耻大辱。 可为了少主,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舔人鞋底。 但杨明却拉住了他。 杨光耀也冷笑道:“死瘸子,本官不稀罕你的跪拜。本官要的是杨明跪地求饶!” “阿雨。” 杨明叫了一声杨白雨。 三米高的巨人站了起来。 杨光耀心生不妙,呵斥道:“你想干什么?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们全家都要死!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冲撞朝廷命官是死罪。 除了逃亡,没有第二条路。 可是这口气,他实在是咽不下去了! “杀……” …… 第82章我手里有红楼梦全本 杨明刚说了一个杀字,蓦然反应过来妻儿还在身旁。 血腥画面,少儿不宜。 “秀娘,把孩子们带到马车上去。” 柳秀娘把两个孩子推进车厢,死死将他们按在怀里。 “我是朝廷命官,你真敢杀我?” 杨光耀一脸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相信杨明敢杀他。 而杨白雨听了一个杀字便冲了出来。 但他余光瞥见娘亲惊惧的神情,出手时下意识收了九成力气,一脚轻飘飘地把杨光耀扫飞了。 几个捕快慌忙下马营救,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举手投足,就有人被打飞出去,手脚折断,鬼哭狼嚎。 剩余几个人见状不妙,骑马想跑。 杨白雨大步追了上去,对着马头一拳一个,直接把马锤翻在地,马上的人掉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少东家饶命啊!” “我们是光耀商会的伙计啊!” “阿雨,先停一停。” 杨明叫住了义子。 反正没人跑掉,是打是杀,等会再说。 他走到杨光耀面前,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把他的脑袋踩进了泥地里。 杨光耀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太快了! 太狠了! 这巨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他浑身颤抖道:“你,你,是要造反吗?” 他不明白啊! 不过就是让他下跪磕头罢了,有那么难吗? 杨明就不怕死吗? 杨明当然怕死。 但他 心知杨光耀如今一朝得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今日,就算他下跪磕头,或者选择三日内迁坟。 他日,杨光耀一样会找其他办法羞辱他。 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宋宏来了,想让他下跪、舔鞋底,他都不会答应。 就凭这个卖主求荣的狗奴才,也配? 说到底,杨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还不起几十两赌债,连老婆都要卖掉的败家子了。 他有六十万两银子,还有三百流寇和这个勇猛无双的义子。 东山再起的资本,够了。 只不过,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大好局面,就被这狗奴才搅和了。 杨明多少有点恼火。 “旺财啊,这都是你逼我的啊!” 他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杨光耀的鼻子被踩断了。 他痛得想惨叫,一张嘴,泥水便灌了进来,只能呜咽几声。 老管家呆若木鸡。 杨重却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杀伐决断,不愧是姓杨的,” 柳秀娘出奇得冷静,看着他问道:“官人,意欲如何?” 杀了他们。 打捞龙皇宝藏。 带着一家老小跑路。 如果湖底没有龙皇宝藏,就把酒坊、窑口、书坊打包卖了,还能凑个几十万两。 旺财只是宋均的一条狗,料想宋均也不会为了他,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 先去明州,再转道番禺或者白国。 手里有钱有人,何愁无处安身。 顷刻之间,杨明 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想好了。 但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一艘乌篷船停在了岸边。 撑伞的侍女叱骂道:“岸边何人喧闹?” 杨明把脚收了回来,准备跑路。 杨光耀张口就喊道:“救命啊!本官乃是平江知县,有歹徒伤人,救命啊!!” 侍女这才看见满地的伤者,她慌忙招呼船夫摇橹。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小娘子,岸边有歹徒伤人,咱们快去码头叫那些禁军来帮忙吧!” “不必。” 犹如清泉叮咛般清澈,又似百雀羚鸟般婉转。 随着声音,一个俏佳人从乌篷船里走了下来。 油纸伞下,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她默然地走近,如梦似幻。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花。 杨明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樊骁和他的天武军骑兵还在附近。 他今天扫墓只带了妻儿、老管家、杨重和干儿子出来。 若是他们追过来,未必有时间跑回张家村! 要不然,索性绑了这权相贵女当个人质? 杨明蠢蠢欲动,脚下悄悄朝她靠近了几步。 杨光耀也看痴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求饶,杀猪似的喊道:“我是太子门人,秦娘子救命啊!” 秦舒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们。 目光平静如水,像是根本没把这修罗场景看在眼里。 打伞的侍女却吓得瑟瑟发抖。 只有一人大着 胆子道:“我去码头请樊将军过来。” 她拔腿就要跑去码头。 杨来福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下了:“请秦娘子明鉴,我家少主并非有意打伤知县,实在是他欺人太甚,要我家少主给他下跪,舔他靴子。 “要不然,就逼他三日内迁坟。迁坟是何等大事,三日怎可能完成?” 侍女们呆住了。 这,听着好像是有点过分了啊。 唯独秦舒雅依旧无动于衷,一脸平静。 她红唇微张,淡淡道:“与我何干?” 杨来福咬了咬牙,终于爆出了最大的秘密:“我家主人杨山,曾拜秦老夫人为干娘,看在秦老夫人的面上,请秦娘子网开一面!” 卧槽! 即便已经猜到他爹跟秦家多半有些关系,可这个秘闻,依旧让杨明吓了一跳。 古人极重名分,义子算得上除了血亲以外,最亲近的关系了。 他爹居然是秦家的义子? 也就是权相秦献忠的义弟? 那,宋宏算个屁? 杨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明明解开了一个谜题,可杨明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那头,秦舒雅听了杨来福的话,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秦家和杨家以前的情分,她比杨明知道得更清楚。 但她还是不想管。 可是,杨来福搬出了祖母,就让她不得不顾忌三分了。 祖母卧病在床,御医说老人家时日无多了。 若是她听见了少许风声 ,气得一病不起,甚至驾鹤归西,该如何是好? 好烦啊。 秦舒雅想来想去,觉得有些烦躁,竟然背过了身,似乎想走。 “今日之事,我当没看见。” “你们,自去逃命吧。” 杨光耀面如土色,她要是走了,自己还能活命吗? 杨明的脑子也转动了起来。 如果他爹跟秦家有旧情,这死局,忽然有了一线转机。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人还在动弹,似乎还没死。 没死人,就是这事儿还有回旋余地。 前提是秦家肯为他出面,解决后面的麻烦。 看秦舒雅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帮他。 就在杨明迟疑的时候,那边侍女叽叽喳喳的谈话声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 “小娘子,我们真的不管了?” “嗯。” “那我们去哪,去脂砚斋吗?” “嗯。” 脂砚斋,便是杨明那家书坊的名字。 杨明想起了书坊掌柜跟他提过几次,说秦家派人来催过几回红楼梦的第二卷。 他当时没理会。 因为用毛笔字抄书太累了,既然不打算刷声望,他就准备让红楼梦太监了。 没想到,竟然是秦舒雅喜欢红楼梦。 他当即高声喊道:“秦娘子,请留步!” 秦舒雅没理他。 只有那个胆大的侍女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们打伤朝廷命官,死罪难逃,还不跑,留在这干什么?” “我手里有红楼梦全本!” …… 第83章区区不才正是曹雪芹本尊 “脂砚斋是我开的!” 杨明连喊两声。 秦舒雅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明:“当真?”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的吃食、稀奇的果品,让贾蓉送与贾敬……” 杨明索性把红楼梦第十一回的开头念了出来。 虽只是三言两语,但文风如此一致,绝不会是信口胡诌的。 秦舒雅彻底转过了身子,干脆利落道:“交出全本,我保你平安无事。” 亲娘勒! 杨明真没想到,有一天《红楼梦》也能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感谢当语文老师的亲娘! 感谢她的填鸭式教育让自己背下了四大名著。 但这条件,杨明却不是很满意。 “打伤朝廷命官是死罪,秦娘子无官无职,如何保我?” “干脆这样,我就在这里把他们都埋了,你当没看见,这才叫平安无事。” 杨明大大咧咧地谈起了条件。 杨光耀吓得快尿裤子了。 他挣扎着跪了起来,拼命磕头道:“秦娘子,不要听他的!秦娘子如果将他拿下,红楼梦全本信手可得啊!” 这狗奴才倒是挺聪明,还懂得借刀杀人。 很可惜,这招对杨明没 用。 他两手一摊:“这本书只出了第一卷十回,剩下的一百一十回还没写出来呢,哪来的全本?” 杨光耀更激动了:“秦娘子都听见了,杨明信口雌黄,他手上根本没有全本。” “只要秦娘子肯救小人一命,小人以太子殿下的名义起誓,就算是找遍整个平江府,也一定会为秦娘子求得此书!” “你找不到的。” 杨明不紧不慢地指着自己的脑袋道:“全本,在我脑子里。” “区区不才,正是曹雪芹本尊。” 杨光耀呆住了。 侍女们也呆住了。 《红楼梦》第一卷面世已有两个月,发行了五千八百本。 五千八百本是什么概念,四书五经几年销量都没有它两个月多。 平江府的富商权贵家里,男女老少几乎人手一本。 每个人读了都拍案叫绝,名声早就传到京城去了。 杨光耀在来平江府之前听太子提过几次,太子亦是赞不绝口。 秦府的侍女们也是读过书的,虽然没有很高的文学造诣,可至少能看出,笔者的才学深不可测。 她们实在是很难将杨明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红楼梦的作者对上。 秦舒雅也有些难以置信。 几个兄长都说,杨明是个粗鄙不堪的败家子。 连写淫诗艳词都狗屁不通。 这书,怎么会是杨明写的? “谎话连篇!” “你连秀才都是作弊才考上的,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等精妙的文章?” 杨光耀慌了神,着急地贬低他。 柳秀娘按捺不住,高声道:“那书是妾身看着官人亲笔所写,绝无虚言。” 秦舒雅认出了她是柳氏之女。 有柳氏作证,这事应当是真的。 秦舒雅有了决定,淡淡道:“我以家父名义起誓,保你平安。” “那这祖坟的事情怎么办?” “我会写信给太子,让他将此地赠与你。” 杨光耀一脸不甘,终究是垂头丧气地认了。 虽然没能把旺财宰掉。 但这个结果,杨明还比较满意。 有权相秦献忠出面,这狗奴才暂时应该不敢来惹他了。 等他拿到龙皇宝藏,再跟这狗奴才算一算总账! “明日辰时到码头来,自有船夫接你。” 秦舒雅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旺财,捡回一条狗命,你是不是很高兴?” 杨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恻恻道:“给你点时间找块坟地,明年的清明,少爷好给你上炷香啊。” 杨光耀紧咬牙关,不敢看他。 生怕自己再激怒了他。 万一他又起杀心,秦娘子可不会保他 。 “走吧,回去了。” 刚才已经祭拜过了,杨明坐上马车,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等他们走了,赵捕头才挣扎着爬了起来,走到杨光耀身边扶起他,捂着胸口问道:“大人,可要现在回去向府军求助?缉拿匪徒归案?” “白痴!” 杨光耀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是猪脑子吗?” “没听见秦家要保他吗?” “你还想拿此事大做文章?” “是生怕老子这个县令没当够是吧?” 秦舒雅开了口,太子都要给她三分颜面。 好不容易才当上官,他可不想同时惹怒了秦相和太子。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帮随从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但这不代表,他认输了。 这事不能再提,可杨明还在平江府里。 杨光耀捂着鼻子,满脸怨毒。 只要他当知县一天,总有机会能搞死杨明! …… 回程的马车上。 杨明在想明天上岛的事情。 秦舒雅既然邀他上岛,而不是让他尽快写出全本,只有一个可能。 她等不及了。 可她无病无灾,就算再喜欢红楼梦,等个一年半载,也不是等不起。 秦府,只有一个人等不起了。 听说秦老夫人这次病得很严重,两个多月都没有起色。 看来是时日 无多了。 比起手写,还是口述更快。 所以秦舒雅才会让他明日上岛。 这正中了杨明的下怀。 龙皇宝藏若是在越王湖中,有可能就在湖心岛下方。 他正好可以找个机会下水看看。 杨明还在皱眉沉思,忽然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爹,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旺财那个狗奴才?” 杨溪风攥着拳头问道。 杨家落难的时候,他已经三岁了,对当时的事情有一点印象。 老管家今日的态度也让他觉得,此人可恶至极,非杀不可。 杨明摸着他的脑袋道:“儿子,对于有些人来说,杀了他,反倒是便宜了他。” “他拿了爹的东西,爹都会让他一样一样吐出来。” “让他一无所有,妻离子散,饱受白眼,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杨明这话刚说完,忽然就回过神了。 这不就是这些年,旺财对他做的事情吗? 抢走商会、抢走他的表字、败坏他的名声,收买刘刀疤、陈贺骗他签下典妻契。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思极恐啊! 再联想到之前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杨明坐不住了。 他跑出车厢,拉住杨来福小声问道:“福伯,你跟我说句实话,旺财是不是我爹的私生子?” …… 第84章爷爷太生猛 “……” “少主何以有这种误会?” 要换个人说这句话,老管家已经发飙了。 可这是杨明问的,杨来福只得无奈道:“老奴对天发誓,那狗奴才绝不会是主人的私生子。” 杨明满脸的不相信道:“我怎么听说,旺财他娘本来是府上的丫环,因为珠胎暗结,才被我娘赶了出去?” 根据败家子的记忆,他生于绍定元年九月,而旺财生于绍定二年三月,正好比他小半岁。 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男人最容易出轨。 再加上旺财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才让他有了这种怀疑。 “少主有所不知,当初主母有孕在身,确实有意抬香莲,也就是旺财他娘当个通房丫环。” “结果香莲不知跟什么野汉好上,怀了野种,败坏了杨府的名声,老奴觉得她不识抬举,便擅作主张把她赶出去了。” “少主七岁那年,香莲得了重病,拖着旺财跪在杨府门前,主人一时心软,收留了他,才埋下祸根。” 杨来福把往事一一道来,又道:“其实主人与主母伉俪情深,本就不愿意纳通房。主人是个什么性子,少主也应当知道。” 杨明尴尬地摸 了摸鼻子。 说起来,他跟这个亲爹是一点都不像。 记忆中,杨山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有条不紊。 不好女色,没有恶习,一辈子都不曾进过赌坊、到过青楼,喝酒也是点到为止。 更难得的是,他一生只娶了一个老婆,从一而终,放在这个年代,是极为罕见的。 但这又提醒了杨明,他纠结道:“福伯,我一直有个疑问,你看我,长得这么高,但我爹我娘都不是很高啊。” “要不是我知道我是亲生的,旺财倒比我更像是我爹的种啊。” 马车前室坐着的三个人,都是典型的北人长相,身高在南方鹤立鸡群。 杨明算过,自己的净身高在一米八左右。 杨重年纪大了,现在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轻的时候肯定超过一米八了。 杨来福稍矮一点,也有接近一米八了。 而杨山比来福矮一个头,估算在一米六五上下。 旺财更矮,连一米六都没有。 根据身高遗传公式,这根本不合理啊。 “少主有所不知了,主人曾经说过,他是双生子,又是七星儿,先天不足,因而长得瘦弱。主人曾说过,他的六位胞兄,一个赛一个高大 。” 七星儿指的是怀胎七月就出生的早产儿。 杨来福刚说完,杨重便按捺不住,虎目圆瞪道:“你家主人有六位胞兄??” 老管家心知是瞒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点头道:“杨教头早前问老奴,我家主人可是杨家后人,是老奴说谎了。” “其实,我家主人确实是杨家远亲,他是北武王府上的门房之子。” 杨重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放屁! 那肾虚的老门房哪来的七个儿子? 好你个来福,竟然到现在还在糊弄老夫。 杨重玩心大起,摸着胡渣,不怀好意道:“真是巧了,老夫,其实是北武王府上的马夫,跟老门房以兄弟相称。” 杨来福早就猜到了。 杨明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事。 他眼珠子一转,抱拳道:“如此说来,杨明还要叫您一声爷爷呢。” 这一声爷爷击溃了杨重的心防。 霎时间,他的眼眶便红了,拿着大手摩挲杨明的脑袋:“好孙子,好孙子。” 杨明本来只是看中杨重的本事,才顺杆子往上爬,想跟他攀攀关系。 可看杨重这样子,他也心软了。 老头子也不容易,六七十岁的人了,孑然一 身,四处漂泊,一定是极其渴望家庭的温暖了。 “爷爷。” 杨明这一句叫得心甘情愿,他又让三兄弟也喊了声曾祖父。 杨重双目赤红,恨不得扬天长嚎。 天可怜见,他们杨家,总算是没有绝后啊! 一门七子何等少见,双生子更是凤毛麟角。 杨重本就怀疑杨山是杨家后人,如今总算是肯定了。 元丰九年重阳,他大哥喜得双生子,取名岱、岳。 六郎杨岱器宇轩昂,七郎杨岳文质彬彬。 杨重险些忘了,他们家还出过这样一个异类。 更没想到,杨家那么多武艺超群的高手都没能逃出去,反而是弱不禁风的七郎跑掉了。 等马车回到村里,杨明又把杨重请到上座,让儿子们给他磕头、奉茶。 他坐在一旁,又陷入了沉思。 杨重热情道:“乖孙可是在烦恼那狗县令的事情?爷爷今晚就去宰了他!” “……” 这爷爷太生猛,杨明有点吃不消。 他摆手道:“旺财那条狗,我自会找他算账,岂能让爷爷费心。” 他现在困扰的,是两件事。 一是如何下水打捞龙皇宝藏。 湖底若有沉船,千年都没有被人发现,必 定藏得很深。 在没有潜水装备的情况下,他最多只能潜水七八十米。 一旦超过这个距离,水压剧增,没有潜水服、氧气罐,杨明肯定吃不住,更别说是打捞宝藏了。 弄不好,他还得请外援。 但这事儿不急,等他先找机会下水看看再说。 二来,就是他爹和秦府的关系了。 杨山曾经是秦家的义子,怎么会因为他得罪了宋宏,就落到这般地步? 而且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们家跟秦府就几乎没什么往来。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两家关系急转直下? 这关系到他明天去秦府应该用什么态度面对秦老夫人。 杨明的目光放在了老管家身上。 杨来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脸无奈道:“少主若要问秦府往事,恕老奴无能为力。此事,老奴也是一知半解。” 看他的样子,确实是不知情。 明天去秦府,只能见机行事了。 杨明去书房整理了一下草稿,翌日一大早便乘车到了越王湖边的码头。 看守码头的天武军将士见到他,颇有些意外。 “那大块头今日没来?” 樊骁不怀好意地盯着他,手指捏得咯咯作响。 …… 第85章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日被杨明摆了一道,樊骁一直记恨在心。 眼见他落单,便有些手痒了。 杨明淡定自若道:“我受秦娘子之邀,为秦老夫人读书而来,你敢刁难我?” 樊骁嗤之以鼻:“就凭你?你怎么不说是秦相请你来的呢?”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杨明正想跟他掰扯掰扯。 一艘乌篷船远远驶来,秦府管家站在船头喊道:“樊将军手下留情,杨小官人是老夫人的贵客。” 管家慈眉善目,正是上次替杨明说话的那位。 有他出面,天武军才总算是没有刁难杨明。 上了船,杨明拱手问道:“上次多谢老丈仗义执言,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老夫秦杭,是秦府的二管家。” 秦杭笑眯眯道:“小官人想必不知道,你出生之时,老夫还抱过你呢。” “那小子便斗胆,叫一声杭叔了。” 杨明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看着岸边的禁军,又问道:“恕小子冒昧,秦娘子已安然返乡,天武军怎么还不走呢?他们没有正事要做吗?” “老夫人病重,禁不起吵闹,所以太子殿下派他们驻守秦府,免得有宵小冲撞,打搅秦府安宁。” 秦杭解释了一句。 杨明心 里一沉。 又是宋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宋宏也猜到了龙皇宝藏所在? 杨明可没忘记,陈庆带着夜光杯跑掉了。 没准,就是去投靠宋宏了。 如果他们也在打湖底宝藏的主意,就麻烦大了。 杨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不动声色,跟秦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红楼梦是小官人写的?此书,真是极妙了。” “小官人有这等才学,又何必故作放浪形骸呢?” 听他的意思,好像有点为杨明感到可惜。 杨明谨慎地组织措辞道:“杭叔谬赞了,小子以前确实是不学无术,只因家道中落,痛失双亲,才幡然醒悟,为时晚矣。” “确实,有些晚了。” 秦杭感慨了一句,似乎是不经意提了一嘴:“太子数次向我家老爷提亲。若是老夫人无恙,想来年内就该大婚了。” 宋宏那厮还没死心? 但是,这关他什么事情? 天仙似的秦舒雅要嫁给宋宏,杨明确实有些不甘心。 可他仔细一想,秦杭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秦府的家事,与他何干呢? 杨明按下疑惑,跟秦杭一路走到了秦府最深处。 刚进屋子,一阵浓重的药味就呛得杨明喘不过气。 秦 舒雅坐在床边,给老夫人喂药。 秦老夫人两鬓斑白,形如枯槁,一双眼睛也是混浊得厉害。 可看见杨明,她的双眸骤然浮现一抹光彩,招了招手道:“孩子,你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杨明一愣。 这老夫人的态度也太好了吧! 他老老实实走了过去,跪在床边,开口就道:“杨明拜见祖母。” 旁边的侍女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不要脸! 秦舒雅倒是面无表情。 秦老夫人伸出枯瘦的双手,在杨明脸上摸了几把,感慨道:“祖母,已有十余年没有见到你了吧。” “十几年不见,孙儿也一直在挂念祖母呢。” “听说您生病了,孙儿心如刀割啊!” “日日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在佛前替祖母祈福,愿佛祖保佑祖母病灾全消。” 杨明说着,愣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也许是病久了,身旁又无子孙伺候,秦老夫人特别吃这一套,当即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啊,你再来晚一步,祖母就见不到你了。” “祖母怎么说这样的话!孙儿宁愿用余下的阳寿,换祖母长命百岁!” 明明是无比尴尬的会面,却让杨明愣生生演成了彩衣娱亲的戏码。 “咳咳。” 秦舒雅看不下去,打断了杨明的表演,淡淡道:“时候不早了,祖母一日只能清醒两个时辰,快念吧。” 杨明抹了把虚假的眼泪,将第十一回的内容娓娓道来。 少年时背过的红楼梦,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样。 前些日子又整理了一遍,脱稿背诵毫无难度。 屋子里回荡着他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秦老夫人听得入了神,秦舒雅却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提笔记录。 这一读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杨明念了三回,瞥见秦老太太脸上有些倦容,他便停了下来,关切道:“祖母,您听累了吧?不如先休息一会,小睡片刻,孙儿下午再给您读。” “好。” “明儿也累了吧,中午就不要回去了,留下吃饭吧。” 秦老夫人又打起精神,嘱咐管家去安排厢房,让他留下休息。 杨明求之不得。 伺候秦老夫人睡下之后,他便走出了屋子,跟秦杭说了一声:“杭叔,我去湖边散散步,没问题吧?” 秦杭不疑有他,挥手道:“小官人自去吧,秦府又不是皇宫,没有那么多忌讳。” 他甚至没有安排人手跟着杨明。 杨明从秦府侧门走出,来到湖心岛岸边。 见左右无人 ,他直接脱去外衣,一头扎进了水里。 四月的湖水微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杨明一刻都不敢耽误,鼓足力气往湖底游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压力越来越大,他紧咬牙关,继续往下游。 过了五十米之后,压力倍增。 杨明已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浑身压抑难受。 然而还是不见湖底的踪影。 只是隐约之间,他似乎看见湖底有一个庞然大物,鬼影绰约看不分明。 该回程了。 杨明咬了咬牙,掉头上升。 等他浮上水面,爬到岸上已经瘫成了一条死鱼,只能喘气了。 果然不行。 这湖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起码有一百多米。 不过,湖底确实有东西在。 看轮廓,不像礁石。 极有可能就是那艘沉船。 该怎么才能下到底呢? 做个简易潜水服? 氧气从哪来? 电解水,分离氧气? 我靠,拿什么发电啊? 杨明喘着气,漫无边际地想着事情。 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个脑袋。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舒雅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低头冷脸问道。 杨明憋了一分钟气,大脑缺氧,失去了理智,几乎是脱口而出。 “想干你。” 第86章家中有喜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杨明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他不该着急下水。 也许是皇帝迟迟不肯给他发酿酒许可证。 也许是那狗奴才突然当了平江知县。 也许是宋宏变成了太子。 这些事情,都对他造成了无形的压力。 以至于,他迫切地需要找到龙皇宝藏来挽回局面,不及细想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天,不够热。 若为消暑,说不过去。 但,秦舒雅绝美。 若为降火,情有可原。 杨明摆出一副无赖样,轻佻道:“秦娘子貌若天仙,杨明燥热难忍,这才下水降降火。” “娘子,不会怪罪吧?” 今日秦老夫人的态度,让他多了几分依仗。 以至于,他觉得惹恼了秦舒雅也不会怎么样。 但他独独没想到的是,秦舒雅压根没生气。 就像没听见杨明说想干她一样。 秦舒雅面不改色道:“太迟了。” “?” 杨明总觉得他们俩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莫要再打祖母的主意了。” “祖母时日无多,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 杨明压根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明明是秦舒雅请他来说书,明明是秦老夫人看见他笑逐颜开。 这一切都是意外。 怎么看样子,秦舒雅好像误会了什么。 不过,杨明乐见于此,他大笑道:“杨某可以对天发誓,对秦老夫人别无所求。” 只不过是对你有 点非分之想罢了。 四处没有旁人,杨明肆无忌惮地打量起秦舒雅。 所谓美人,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秦舒雅当真是,点到为止的艳,不可方物的美。 杨明只能感叹一句,不愧是秦家的女儿。 秦家历代书香,在江南算得上一方豪门。 秦舒雅具有典型的江南女子气质,尤其是一双澄澈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又因秦献忠身居高位多年,令她身上多了几分贵气。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过人的气质却万里挑一。 若非她出身秦府,也未必能有这般清冷又贵气的气质。 也幸亏她是权相之女,否则这般美貌,是祸不是福。 杨明的双眼就跟x光似的,把人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 秦舒雅还是没生气,甚至连娇羞的表情都没有,就任凭他盯着。 杨明倒觉得无趣了,他随口问道:“方才杭叔跟我说,秦娘子要嫁给太子宋宏?” “或许。” “什么叫或许?” “我也不知道。红楼梦有一百二十回?” “嗯,全本应该是。” “为何是应该?” “我只想了八十回,后面四十回没想明白,或许会烂尾。” 杨明先给她打了个预防针。 曹雪芹只写了八十回,后面四十回是高鹗狗尾续貂之作,糊弄一般人还行,糊弄大家,难免有点差强人意。 他选择抄这本红楼梦,也是无奈之举。 除了四大名著,他能完整记下来的,只有什么《金瓶梅》、《肉蒲团》、《品花宝鉴》。 听听都知道,这些不是什么正经的书。 而四大名著当中,三国、水浒、西游记,都有些敏感内容。 只有《红楼梦》,虽然也影射了一些对朝政的不满,但大兴国并没有文字狱,言路较为开放,民间抨击秦献忠的话本都层出不穷,他这点只能算是小儿科。 且单论文学价值,《红楼梦》最高。 为了刷名望,他只能选这本书。 秦舒雅点头道:“无妨,说慢些,一日两三回也就够了。” 杨明仔细咀嚼这句话,懂了。 看来秦老夫人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秦舒雅是想给老人家留点念想,让她吊住这口气。 看不出来,秦舒雅还挺孝顺的。 孝顺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可是不孝顺的人多半是坏人。 “我会的。” 杨明对她略有些改观,淡淡应了一句。 他在秦府用了午饭,等秦老夫人睡醒之后,特意放慢了语速,半个时辰只念了一回,便缠着秦老夫人说话。 无非是捡些家中的趣事说。 譬如两个儿子带着义子四处招摇,称霸乡里的蠢事。 秦老夫人被他逗得掩唇直笑,让他明日把孩子也带过来见见。 杨明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我爹当年是什么样子,又为何认了您当干娘呢? ” 秦老夫人拍着他的手,回想道:“你爹啊,让祖母好好想想。” “那大概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祖母去城外平水寺上香,返程的路上遇见了你爹和来福。” “来福一瘸一拐地拦轿乞讨,我招下人一问,才知他们二人从北方一路逃亡过来,走了一个多月。” “你爹身子骨弱,这一路风餐露宿,到了平江府就熬不住了,数日高烧不退。” “来福救主心切,便想讨些银子,带他进城看病。” “你不知道,那几年因为战乱,从北方逃过来的难民有如过江之鲫,惹出了不少事端,南人也多半不愿伸出援手了。” 杨明问道:“是祖母菩萨心肠,救了我爹?” “哪称得上菩萨心肠。只是祖母有一个夭折的幼子,和你爹一般大的年纪。” “那般困苦,来福却把你爹照料得很好,脸上擦得干干净净。” “见了你爹性命垂危的模样,祖母就想起你那个命薄的叔父了。” 后面的事情,不用她说,杨明也猜到了。 “你爹在秦府住了半年,才把身体养好。” “献忠当时一直在家读书,你也知这湖中孤岛,只有秦府一家,他几乎没有什么同窗,山儿的到来,令他十分欢喜。” “二人无话不谈,相交莫逆,一时兴起便拜了结义兄弟,你爹也就成了祖母的干儿子。” 这杨明是真没猜到。 合着不是因为秦老夫人喜欢杨山 ,把他收做干儿子。 而是杨山跟秦献忠成了结拜兄弟,才变成了她的干儿子。 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在杨明的记忆里,他爹几乎就没有提起过这个义兄啊。 他还想再问两句,看见秦老夫人面有倦色,便放弃了。 “祖母,您累了,先休息吧。孙儿明日再来看您。” 秦老夫人还有些依依不舍,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杨明只得陪着她,直到她睡去才离开。 出了门,秦杭给他递了杯茶水,笑道:“小官人多担待,相爷和几位小官人久居京城,多年不曾归家,老夫人难免有些想念,这才,唠叨了些。” “杭叔言重了,杨明叫得一声祖母,便是真心实意将老夫人当作祖母看待,这些都是杨明该做的。” 杨明笑了笑。 旁边的侍女嘀嘀咕咕,脸上十分不以为然。 “切,又是一个想拍相爷马屁的。” 杨明隐约听见她们的讽刺,却没有放在心上。 无论是杨重还是秦老夫人,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空巢老人,实在可怜。 若能哄他们开心,便是彩衣娱亲,也未尝不可,何况只是陪她说说话呢? “走了,明天再来。” 杨明跟秦舒雅打了声招呼,搭船离开了湖心岛。 樊骁一脸不善地看着他,蠢蠢欲动,却终究没敢动手。 回到家里,杨来福便兴高采烈地迎上来道:“少主,家中有喜,大喜事啊!” …… 第87章开始你的表演 “陶陶的亲爹找到了?” “还是皇帝给咱们发酿酒许可证了?” 杨明连问两句,杨来福都摇头否认,喜不自禁道:“是少夫人有喜了!” 杨明喜上眉梢。 虽然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可都是接盘得来的。 他既没有享受到造人的过程,自然也没有当爹的喜悦。 两世为人,这孩子才算是他第一个亲生的。 当爹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杨明急冲冲跑进屋里,拉住柳秀娘的手:“秀娘,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妾身昨日在公公婆婆坟前也说了,是官人没听见。” 柳秀娘嗔怪道:“前些日子,妾身便有些害喜,本想寻个日子去城里看看大夫,不曾想今早叔公说会把脉,就替妾身看了,已有一个多月了。” “怪我,都怪我昨天没仔细听。” 杨明昨天一门心思都在龙皇宝藏上,确实没怎么注意柳秀娘祭拜的时候说了什么。 还好,他没打死旺财。 还好,秦舒雅碰巧出现。 还好,他偏偏抄了红楼梦。 若是真的杀了朝廷命官,逃亡千里,路途奔波,这孩子就未必能保得住了。 他想想都后怕,急忙道:“我明日就让福伯去城里请两个大夫过来,在张家村住下,再买几个丫环回来。” “官人不必破费了,家里也住不下了,有包 大婶和村人帮忙足够了。” 从正月开始,杨明就叫了两个村妇轮流来杨家帮工,替柳秀娘减轻负担,她确实没有很多家务要操劳。 但家里除了包大婶,就只有陶陶那个小丫头在,两个孩子也小,杨明想想还是不放心。 “那我让福伯再把家里扩建一下,反正有的是地皮,等过些时日再买丫环。” “不过稳婆和大夫肯定是要请的。村人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去城里看病,也确实不方便。” 柳秀娘一想也是,点头应下了。 “老奴明儿就进城去请住家大夫。” 杨来福也答应了一句。 杨明又拉住三个儿子,谆谆教诲道:“你们三个可听见了?娘亲怀孕了,你们都要当哥哥了,可不能再这么调皮捣蛋了。” 杨溪风举起手问道:“爹,娘亲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想要妹妹!” 杨秀云跟着举手:“要妹妹!” 杨白雨左右看了他们一眼,重重喊道:“妹妹!” “我也想要个女儿,哎,这家里儿子实在太多了,快来个小棉袄吧。” 杨明美滋滋地想着,都说女儿肖父,凭他的样貌,他的女儿得有多可爱啊。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风云雨……雪? 他兴冲冲道:“娘子,你说咱们的女儿叫雪儿好不好听?” 柳秀娘给他泼了一头冷水 :“官人,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杨明笃定道:“肯定是女儿!连生两胎都是儿子,按照概率学来说,该来个闺女了吧?” “那可说不准,你爹六胎七个儿子,老夫也只有三子,咱们家历来都是阳盛阴衰啊。” 杨重笑眯眯地看着他。 咱们好像不是亲生的吧。 杨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杨山有六个哥哥倒是事实。 他一想又觉得有些闷闷不乐了。 这边正说着,张谷忽然过来了。 “东家,村外有人到访,是一个中年儒生和他的管家。” “他们途经此地,眼看要下雨了,问能否进村避雨。” 张家村到平江府也只有半个时辰车程。 杨明本想拒绝,再一想,中年儒生在乡下倒是少见,不妨见见,结个善缘也好。 “走,去看看。” 他抬步走出村子,看见两个人拉着马等在门外。 中年儒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木栅栏。 杨重跟在杨明身侧,一眼就看到那人腰间悬挂着的玉石腰牌,皱眉附耳道:“此人身份大有来历,许是朝中大官。” 杨明心里拉响了警铃,低声道:“张谷,把那些流寇先关到地窖去。” 张谷拔腿就跑。 杨明迎了上去,拱手道:“二位有礼了,学生杨明,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留着山羊胡的中 年儒生,点头回礼。 管家上前一步道:“我家主人姓余,返乡祭祖途经此地,眼看天色将暗,又要下雨了,不知可否在此地借宿一宿。” 他说着,袖子里滑出了一袋鼓鼓的荷包。 不用掂量,杨明也能看得出里面有不少银子。 他没有伸手,微笑道:“老丈客气了,救人于水火是读书人的本分。只是舍下贫寒,并无空屋,请稍等片刻,让学生知会保长一声,替二位寻个住处。” 余世昌颇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指着栅栏问道:“余听说平江府十分太平,并无匪寇出没,何以村子要修这么高的栅栏?” “不知先生可听过杜康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听过。” “石家的酒坊就在村中,为了防止宵小窥探,才修了这么高的栅栏。” 杨明把一早准备好的台词说了出来。 余世昌点头,似乎是认可了。 不多时,张三出来了,宋均也跟在边上。 张三对读书人向来敬重,客客气气道:“老夫尚有两间厢房空置,若是不嫌弃,二位请到舍下歇歇脚吧。” “有劳保长款待了。” 他们便往村子里走去。 刚进村子,余世昌又问道:“对了,余刚刚在河边看见了一个汲水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先生……” “那是宋郎发明的 ,宋氏水车!” 宋均刚说了一句,就被杨明抢白了:“宋郎感念村人取水之辛劳,便发明了这水车,可借水力从河中取水,若是连日干旱,庄稼汉就可以省去一些苦功。” 众人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功劳推给宋均。 但杨明行事向来天马行空,他们也没有拆台。 “宋郎?” 余世昌望向最年轻的宋均,摸着山羊胡问道:“阁下姓宋,莫非是宗室之后?” “正是。老夫这外甥是高祖六子平江王宋深之后,天资聪颖,如今在太学就读。” 张三一提起自家外甥,就控制不住想吹牛了。 走了一路,便吹嘘了一路。 宋均被夸得耳根通红,连头都抬不起来。 余世昌却颇为认可,频频点头赞赏:“年仅十五便能考取举人,确实聪颖。” 只要你夸我外甥,咱们就是一家人。 张三更得意了,张罗了一桌酒菜招呼余世昌。 管家没有上桌,只是在一旁伺候。 无缘无故来了个大官,杨明心里有点提防,也不敢走,陪着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话题跑偏了。 余世昌忽然就盯上了宋均,问道:“宋郎,余听说太学有赤党和白党之争,未知宋郎是哪个党派?” 宋均下意识看向杨明。 杨明给他比了个唇语:开始你的表演。 第88章杜康的战略意义 收到杨明的许可,宋均才侃侃而谈道:“白国兵强马壮,我朝并无全胜把握。若真要打仗,劳民伤财不说,必定十室九空,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这番言论,他已听白党学子说了太多遍。 虽然知道是事实,可作为一个骄傲的读书人,余世昌始终不愿接受曾为中原之主的大兴,在武力上远不如蛮夷的事实。 他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这么说来,宋郎也觉得求和更好了?” “非也,岁贡一年只得六十万两,远远不到伤及根基的地步。” “所以应该以白为表,行赤党之事。” “表面向白国纳贡求和,麻痹夷人,再暗中发展力量,徐徐图之。” 宋均斩钉截铁道:“只要稳住民生,厉兵秣马,这天下,终究是我们汉人的天下!” 余世昌心中一荡,两眼发亮。 太学的赤党和白党之争,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 天下读书人都陷入了非红即白的怪圈。 但凡想走中庸之道,就会被人骂墙头草。 也许有人曾经是这么想的,但却没人敢说出口。 在官场混久了,纸醉金迷,也渐渐迷失了初心。 余世昌拍手称快道:“宋郎之见,令余耳目一新啊!” “为宋郎,为汉人,为大兴!当浮一大白!” 几人同时举起酒杯,共饮了一杯。 杨明以袖子遮挡,悄悄把酒倒掉了。 没弄清这大官的来意,他可不敢喝多,免得露出什么马脚。 余世昌又考教了宋均几个学业上 的问题。 宋均出身乡里,学识不算一流,但基础功十分扎实,对民生也有一定的了解。 而他在杨明身边厮混久了,思想上也多少受他影响,言谈间总能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 夜色渐深,余世昌脸上的赞许也越来越浓。 怪了,这大官难道是为了宋均而来? 可看样子也不像啊。 他们进村时,明显都不知道宋均是谁啊。 就在杨明纳闷的时候,他注意到余府管家向自家主子比了个手势。 余世昌停下话头,起身问道:“贵府雪隐在何处?” 张三一脸茫然。 “学生来引路。” 宋均却听明白了,他想上厕所。 宋均正要起身,杨重却跟着站起来道:“老夫正想去如厕呢,不如就由老夫带路吧。” 余世昌一走,管家也跟了出去。 张三险些出丑,心虚地问道:“雪隐是茅房的意思?这余公说话真委婉啊。” 宋均解释道:“外甥也是到京师才知道雪隐是茅房的雅称。” 杨明纳闷了。 这么偏门的雅称,杨重是怎么知道的? 半炷香功夫,余世昌和杨重前后脚回来了,管家却不见了。 杨明向杨重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明明没看见杨重说话,可他的耳旁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此人名叫余世昌,是翰林院学士,天子近臣。” “他的管家借机去酒坊查探了,我已向张谷示警,除了地窖,不必阻拦。” “明儿小心行事。” 杨明脸上不动声色,心里 却翻江倒海。 柳长风曾经跟他说过,杨重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没想到连传音入密都会。 而且还知道找机会看余世昌的腰牌,能辨别出他的身份。 杨明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便宜爷爷身份不简单呐。 至少,不会是个马夫。 不过自从杨重知道他爹是龙城杨家的远亲之后,对他表现出的善意,却做不得假。 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自己人就行。 杨明似乎明白余世昌的来意了。 果然,余世昌很快进入了正题。 “听闻这杜康酒不仅用的是最好的粮食,而且耗粮甚大,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我朝粮产不丰,人都不够吃,这酒是否有些劳民伤财?” 这余世昌果然是皇帝派来试探他的。 杨明心里一喜。 这至少说明,皇帝对这笔一年几十万两的酒税挺感兴趣的。 只不过是忌惮杜康酒耗粮太大,怕这许可证一发,杜康酒生意做大了,影响粮价,乃至动摇民本。 然而这件事,杨明也早就考虑好了说辞。 他问道:“余公今日也喝了不少杜康酒,感觉如何?” “春浓酒酽,回味绵长,妙哉。” 余世昌摸着山羊胡,满脸酡红地夸奖道。 杨明恭维了他一句:“余公海量,前后喝了一斤杜康,还能面不改色。想来蓬莱春,余公能喝好几坛子吧?” “余素来善饮,蓬莱春能饮四角而不醉。” 余世昌面有得色,他的酒量在同僚当中,可是相当出名的。 为了方 便统计和防伪,杜康酒一直是用瓷瓶和酒坛子分装好售卖的。 但市面上其他酒多半是装在酒缸里,用一种形似漏斗的酒提子打出来卖的。 一角酒差不多就是一斤。 可米酒度数至多不过十五度。 四斤米酒的酒精含量,算起来也就跟一斤白酒差不多。 杨明仔细解释道:“虽说杜康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比市面上的米酒耗粮要多出四成,但杜康酒酒劲大,一斤就能抵得上四斤蓬莱春。” 余世昌也已经明白过来了。 “这是其一。” “二来,余公想必也听说过,杜康酒售价高昂,远非平头百姓可以买得起的,便是卖遍大兴国,这生意也是有限的,绝无可能动摇民本。” 话说到这里,余世昌已经几乎被说服了。 杨明却还怕筹码不够,继续道:“其实我东家还有意向白国兜售杜康,夷人饮酒凶猛,这杜康酒却不能多饮。” “若是常年酗酒,容易酒精中毒,会出现头痛头晕、言语含糊不清、手脚麻痹的症状。” 张三和余世昌脸色一黑,看着杯中酒就像看到什么毒物一样。 张三笑骂道:“你怎么没告诉老夫呢?就不怕老夫喝多了,也中毒了?” “张公多虑了,汉人的酒量远不如夷人,寻常喝个一斤几两,并无大碍,反而能舒筋活血,对身体大有裨益。” 这话是解释给余世昌听的。 余世昌是个聪明人,早已听明白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没想 到区区杯中物,竟然还能成为软化夷人的手段。 战略意义,非同凡小。 看他的脸色,杨明就知道已经说服了他。 余府管家没多久回来了。 酒局也随之解散。 杨明刚走出张家大门,张谷悄悄跟上来道:“东家,那老丈刚刚在酒坊查探了一圈,流寇都关在地窖里,没有被他察觉。” 市场趋于饱和之后,杨明便停掉了酒坊的夜班。 酒是易燃物,明火作业终究不安全。 所以酒坊除了那三百流寇,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光看那些设备,也很难猜到蒸馏酒的方法。 “做得好,你们也去休息吧。流寇那边看好了,这两个人没走,就不要让他们出来了。” 杨明交代完,回头看了一眼张家,心里有些激动。 本以为皇帝不肯给他发酿酒许可证。 平江府的酒税又近在眼前,很难筹齐。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彻底从内销转出口,只做走私白国的生意了。 但皇帝既然特地派了余世昌过来,就代表这事还大有希望! 隔天,余世昌便带着管家走了。 宋均也跟钱进一起启程回太学。 杨明带两个孩子去了秦府说书。 秦老夫人对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十分喜欢,赏了不少珍稀玩意。 一连数日,杨明都很老实,没有再找机会下水。 每日只是说说书,调戏调戏秦府的侍女。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直到四月初九这一日,杨光耀派人送来了请柬。 …… 第89章禁欲三十年 清明那天,杨光耀被杨明打了一顿,伤得不轻。 因而他的接风宴一直没办。 这次发的请柬,就是邀请杨明参加他的接风宴,以及补过二十二岁大寿。 杨明看笑了:“这狗奴才生日都过去一个月了,还要补过?怕不是走马上任,迫不及待想捞钱吧?”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听闻城中富商、权贵都受邀前往,备了一份厚礼。” 杨来福请示道:“少主,咱们要去吗?该如何准备寿礼?” “还想让我送礼?送他一副寿衣看他收不收。” 杨明撇了撇嘴。 杨来福恨极了旺财,可却不愿让杨明再得罪他。 秦家只是看在老夫人面上,帮了他们一次,却未必肯继续帮他们。 他犹豫道:“少主,那厮现在毕竟是平江知县,若是不去也就罢了,送寿衣,未免得罪狠了。” “我随口说说的。” 杨明的目光落在柳秀娘平坦的小腹上。 柳秀娘的身孕只有一个多月,还看不出什么孕相。 可一想到里面有个脆弱的新生命在,杨明心软了。 皇帝的特许令还没下来,他羽翼未丰,如今还是求稳为妙。 “我就不去了,免得看见他就生气,又起了什么口角。” 杨明想了想,吩咐道:“福伯,你去窑口,让孙师傅挑一对琉璃瓶,包好送去吧,也不算太寒酸了。” “老奴明白了。” 杨来福 转身去办事。 柳秀娘捡起了请柬,看了一眼,惊呼道:“官人,这地址不是咱们家的老宅吗?” “嗯,老宅被旺财买下了。” 杨明早就知道了。 刘刀疤是受旺财指使,骗他贱价卖掉了老宅,地契也就转交给旺财了。 他才一直没能买回来。 柳秀娘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却有些闷闷不乐。 “老爷临终前还吩咐过,若是他朝官人幡然醒悟,可将佛堂翻新,替佛像镀金身,望菩萨保佑。” “这地契若是到了旺财手里,他又岂会轻易还给咱们。” 杨明拉住了她的手,摸着她的肚子道:“秀娘,你相信我,不止老宅,光耀商会,我也会抢回来的。” “风儿云儿,都是在老宅出生的。” “若是这孩子,也能在老宅出世就好了。” 柳秀娘感叹了一句,又怕给杨明太大的压力,赶忙道:“妾身知道官人自有打算,绝无催促之意。” “今年之内,我们一定能搬回去的。” 杨明掐指一算,孩子还有七八个月出生,时间还算充裕。 等五月解决酒税的事情,他就打算腾出手去抢光耀商会的生意。 其实他已经在布局了。 光耀商会主营的便是文房四宝、琉璃玉器,以及一些古玩和舶来品。 文房四宝利润有限,很难形成碾压之势。 关键还在琉璃、玉器或是古玩上。 窑口那边 一直没什么进展,始终烧不出他想要的效果。 他又把希望放在了龙皇宝藏上。 那艘沉船是千年前的东西,船上如果有什么玉器瓷器,拿出来必定可以卖出天价。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怎么下水打捞。 他先是尝试制作了简易潜水服,效果却不尽人意,还是下不了水底一百米。 或许,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科技不一定能解决所有问题。 杨明把目光放在了杨重身上,再次打起了武功的主意。 他跟柳长风询问过,武功到底是什么东西。 武功分为内功和外功。 外功就是招式。 内功则是内力。 通过呼吸吐纳的方式,从万物星辰中吸入清气,滋养及混合体内的先、后天之气,从而使体内真气渐至充实。 内力强的人,确实很厉害,但也到不了排山倒海的程度。 只能说比一般人力气更大、更抗打、更能憋气。 杨明考虑过,向杨重说出龙皇宝藏之事,让他帮忙下水。 可再一想,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是他信不过杨重,而是杨重年纪确实大了,身上又有不少陈年旧伤。 潜水一百米,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万一一口气没喘上来挂了,怎么办? 就算能下去,如果受了风寒,以现在的医疗条件,也很难救回来。 是以,杨明放弃了这个念头。 要不然,自己学? 杨明厚着脸皮问道:“爷爷,我能不能跟您学武?” 杨重一脸为难道:“明儿啊,你确实没什么习武天赋,年纪也大了,元阳尽泄,根骨平庸……” 他每说一句,杨明的脸色就黑了一分。 过了好一会,杨重才勉强道:“你若是从现在起禁欲收心,苦练三十年,姑且能有老夫一半功力吧。” 杨明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 禁欲三十年? 还只有一半功力? 那还不如杀了他更痛快。 杨明遗憾道:“那不成啊,杨家开枝散叶的重担还落在我身上呢。” 正因如此,杨重才没打算教他武功。 看他放弃了,杨重也松了口气。 杨明又看向了干儿子,灵机一动道:“爷爷,您看我这义子如何?您说您的武功至刚至阳,我这义子天生神力,勇猛无双,应该适合学您的武功啊!” 杨重有些不情愿。 杨白雨根骨确实极佳,甚至比陶陶还好。 可他始终有些忌惮杨白雨的出身。 杨重迟疑道:“明儿,他根骨确实极佳。只是他如今单凭蛮力已经恐怖如斯。如果学了武功,他日暴起伤人,谁还能制得住他?” “不会的,我觉得阿雨可听话了。” 杨明招了招手道:“阿雨,过来,蹲下来,让曾爷爷好好看看你。” 杨白雨乖乖走了过来,老老实实地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杨重。 杨重愣了一下。 初见他时,他这双眼睛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可几个月来,也不知杨明使了什么法子,竟将他驯化得如此乖巧。 一双眼眸干净清澈,不谙世故,毫无杂念。 “是老夫多虑了,赤子焉能有害人之心。” 转瞬之间,杨重就拿定了主意:“也罢,既然他是你的义子,便是老夫的曾孙,杨家的武功,他可以学。” 杨明迫不及待道:“那他多久能学到您的真本事?我要求不高,只要能在水底憋气一刻钟就行。” “臭小子,你当老夫学的是什么魔教功法?” “在水底憋气一刻钟,至少得把内功练到小成,就算以他的资质,也得花三年!” 杨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 三年,他闺女都会打酱油了。 黄花菜都凉了。 杨明叹了口气。 杨重见他如此沮丧,不禁问道:“你这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要一个内功高强的武林高手。” 杨明老老实实道:“有一样宝物在水底百米之下,我需要有人帮我下水打捞。” “这有何难?” 杨重哑然失笑:“老夫去不就行了?” “不行,水底压力比水面大多了,这天气,下水也冷,我怕您老身体吃不消。” 杨明一口回绝了。 杨重听了心里一暖。 他看着杨明苦恼的样子,忽然笑了。 …… 第90章过刚易折,能忍则忍 “傻孩子,你若早说,就不必如此苦恼了。” 杨重笑着摇头道:“初四那日,老夫便写信让几个干孙子赶来了,想来旬中便能到此。他们三人的武功虽然比不上柳二郎,但也算得上登堂入室,足以胜任。” 杨明又惊又喜。 没想到老人家一直把他想找武林高手的事情,放在了心里。 他双手抱拳,郑重其事道:“爷爷放心,只要三位义兄肯来,杨明必定以兄长之礼相待。” 杨重却摇头道:“那倒也不必,龙虎豹三兄弟都是老夫当年的部下之后,也是你的部下,以礼相待即可,无需恭恭敬敬。” “咱们家虽然落魄了,但还是有些家底的。除了那三兄弟,老夫这些年还收养了几十个孤儿,这些人老夫本来就是要交给你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没跟你说。”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杨明呆住了。 马夫怎么会有部下? 杨重肯定不是马夫,甚至有可能,是杨家将军中的骨干。 可问题又来了。 杨重也太偏心了吧? 听这语气,他对自己的看重,甚至还在三个干孙子之上。 凭什么? 为什么? 总不见得是因为他长得帅吧? 杨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硬着头皮问道:“爷爷,我爹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放屁!” 杨重顿时涨红了脸,吹胡 子瞪眼道:“你这混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老夫岂是那等觊觎兄嫂的下流无耻之徒??” 杨明心虚地问道:“那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就算我亲祖父与您兄弟相称,那也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啊。” 从小到大,因为嘴甜会哄人,他向来很受老人家喜欢。 可看杨重的这意思,是想把家底都交给他。 这就有点受宠若惊了啊。 杨重表情僵住了。 他差点忘了,他还没跟这小子说过他的身世。 杨明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他嫡亲的侄孙,所以才有此一问。 可他又答应了来福,除非他自己发现,否则绝不提起杨家旧事。 免得这小子一时冲动,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 杨重思来想去,只好叹气道:“龙城杨家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老夫也是杨家远亲,曾在军中效命。” “当年先帝下旨诛杀杨家九族,老夫全家也未能幸免。” “说起来,你我多少有些血缘。如今老夫无儿无女,这些家底,早晚要托付出去的。” “老夫见你待属下宽厚,又有诸多赚钱的法子,老夫手下那些人跟着你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杨明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杨重只用了不到半年,就能把一群村夫训练成有模有样的护卫。 那他那些手下,想必也是很厉害的。 如今天下将乱,一支训 练有素的武装力量,谁不想要? 不管投奔哪个豪门,都能得到厚待,杨重为什么非得送给他? 这混小子,疑心还挺重。 杨重欣慰之余,又有些头疼。 他无奈道:“你还是信不过老夫?” 杨明摇了摇头,喜笑颜开道:“不是,我只是觉得我运气真好,能遇上爷爷您这个贵人。” “爷爷您放心,就算您不把这些人交给我,孙儿也早已把您当成亲爷爷对待,必定为您养老送终,待百年之后,也会替您建祠立碑,世代供奉。” 杨重长出一口气,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他笑道:“那倒不必,你若能好好活着,将香火传承下去,保住杨家这点血脉就够了。” 他想了想,又交代道:“还有一点,明儿,你这性子太刚硬,过刚易折啊。” “你那日一时冲动,想杀了那狗知县,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若是连累了石家和张家村人,你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第91章脱衣验伤 “去找周全,让他想办法弄些大动静出来!” 事出突然,杨明只来得及跟杨来福交代这么一句,便挺身而出,冲了进去,暴喝一声:“慢着!” 声如惊雷,几个举棍的衙役被震住了。 唯有姓赵的捕头走了出来,怨毒地瞪着杨明:“无关人等扰乱公堂,按律当杖责三十!” “把他拿下!” 他鼻青脸肿,身上有几处还缠着细布,这一切都是拜杨明所赐,自是对他怨恨极了。 杨明怡然不惧:“王学正是我的授业恩师,师长如父,我怎么是无关人等?” 然而衙役们充耳不闻,虎视眈眈地围了过来,握着棍棒,就要上手打他。 杨明昂首挺胸,气势汹汹道:“我有功名在身,你们动我一下试试?” 杨光耀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杨明罢了。 既然没什么效果,他也不愿落人口实,便挥手道:“慢着,让他说。” 杨明推开两个衙役,伸手把王怀信扶起来。 可入手之处,却十分沉重。 他定睛一看,方才看见王怀信的膝盖上满是血迹,显然已经上过刑了。 王怀信的发须脏乱,垂着头,羞愧难当道:“明儿,莫要管我了,你走吧 。” 一夜之间,惨遭牢狱之灾,从人人景仰的书法大家,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王怀信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愿意拖累了杨明。 “老师,别说了,万事有我在。” 公堂之上,杨明没时间问太多,只能先稳住老师。 他双手托着王怀信的腋下,把他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继而沉声质问道:“知县大人,按大兴律例,刑不上大夫!” “王学正是进士出身,还是平江府学正,与你平级,你凭什么对他动刑?!” 杨光耀的唇角一勾,讽刺道:“王怀信夜宿象姑馆,触犯律例,昨日已被朝廷革除官职,剥夺功名,如今是白身,本官凭何不能对他动刑?” 杨明的脑子嗡嗡作响。 路上,他已经听说了这事。 象姑馆便是男妓馆。 人人都以为古代官员出入青楼嫖娼,稀疏平常。 但大兴并不是这样的。 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狎妓。 官员设宴饮酒,可以让官妓歌舞助兴,但决不能私侍枕席。 王怀信根本不好男色,又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这件事疑点重重,暂且不提。 让杨明意外的是,这事实在太快了! 老师前天晚上才被抓,昨天就 被革除了功名,朝廷哪有这么快的办事效率?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如果没有宋宏指使,凭旺财的能力,还不足以收买朝官! 可老师素来平易近人,在平江府薄有清誉,从来不曾得罪过旺财。 一个中学校长,也谈不上什么大官,跟宋宏没有利益冲突。 这是冲着他来的! “杨明,本官不妨告诉你,王怀信在担任平江府学正期间,以权谋私,淫辱学子,认账物证俱在,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你想如何为他开脱?” 杨光耀的眉宇之间满是得意。 有秦府在,他动不了杨明 可正因为杨明妄想攀上秦家的高枝,反而触怒了太子,要给他一点教训。 “人证物证在哪?” 杨明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 伪证也肯定准备好了。 可眼下这局面,他必须先拖延时间。 “师爷,给他念念。” 旁边的师爷拿出一纸白纸黑字,阴阳怪气地念道: “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 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 公堂外一片哗然。 官员多有好男色,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写 这么直白、下流的娈童诗,就让平民百姓觉得有些反胃了。 “伤风败俗,不堪入耳啊!” “什么狗屁书法大家,简直令人作呕!” 王怀信浑身颤抖。 杨明握紧了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 “杨明,你是他的入室弟子,应该认得出,这是他的笔迹吧?” 杨光耀又让师爷把书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杨明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道:“放屁!这不是老师的笔迹,顶多只有八成像!” 王怀信老泪纵横道:“这淫诗并非出自老夫的手笔啊!” 杨光耀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们说了不算,提点刑狱司说了才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算你牛逼! 杨明咬牙道:“那人证呢?” 他说着,已经看向了站在公堂一侧瑟瑟发抖的书生。 书生面容清秀,看着十分柔弱干净的模样。 杨光耀发话道:“周小童,将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周小童低眉顺目道:“学生是去年秋闱考中的秀才,今年本该入府学就读,但王学正以学府编制已满为由,不肯让学生就学。” “学生以为他想索贿,前些日子便备了薄礼,上门拜访王学正,不曾想,四下无人,他竟对学生毛 手毛脚,行了那强盗之举。” 周小童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学生敬重王学正有大家之名,从未想过,他竟是这种人。毫无防备之下,被折腾了几个时辰,血流不止,到现在还疼呢。” 他一脸白净,是十足的书生卖相,令人颇有好感。 看见他脸上滚落泪滴,一副委屈隐忍的模样,公堂外瞬间沸腾了。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王怀信猛然抬头,一脸苍白,浑浊的双目红得滴血,无力地辩白道:“你信口雌黄!老夫根本就没有见过你啊!” “肃静!” 杨光耀落下惊堂木,冷笑道:“证据确凿,杨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仵作验过伤了吗?凭什么说证据确凿?” 衙门的人愣了愣。 男人被强女干还要验伤? 这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明抓到一个漏洞,铁了心思要把这盆水搅浑了。 他咄咄逼人道:“没验是吧?周小童,有本事你就把裤子脱了,让大家一起看看到底伤得有多重!” 周小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脱裤子验伤,还是那么尴尬的私处。 如果他真的照做,以后就别想做人了! …… 第92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不敢脱是吧?” 杨明凶神恶煞地质问道:“那你便是承认自己诬告了?” 莫说周小童根本没受伤,便是真的受了伤,他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验伤。 他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涨红,滚落两滴眼泪:“你,你欺人太甚!” 公堂外的百姓破口大骂,几欲要冲进来厮打他们师徒。 “王怀信做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他还好意思逼人家当众脱衣验伤?”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无耻!太无耻了!” 王怀信彻底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今日过后,他的清誉荡然无存。 杨明却根本不在意。 别说他根本没有名声,就是有,为了救老师,他也可以丢掉不要。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杨光耀来势汹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局面如此凶险,稍有不慎,王怀信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杨明只能先拖延时间,等老管家通知周全营救。 见他这副蛮横无理的样子,杨光耀反而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熟悉的杨明。 不过任凭杨明再怎么胡搅蛮缠,这顶淫辱学子的帽子,王怀信戴定了! “肃静!” 他轻拍惊堂木,咳了一声道:“你不就是想验伤吗?本官成全你。” “来人,屏退百姓,关门验伤!” 衙役们从两侧涌出,将百姓赶了出去,关上了大门,又搬 了张长凳过来。 “脱了吧。” 周小童呆在了原地。 他面露难色道:“知县大人,这,学生……” 他想告诉杨光耀,猥亵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他身上又怎么会有伤。 杨光耀却怫然不悦道:“还要本官帮你脱不成?” 事情有点奇怪。 若是早就做好手脚,狗奴才刚才就可以说已让仵作验过了。 何必现在才来验伤? 杨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有开腔,只是冷眼旁观。 周小童不情不愿地解开外裳,脱去胫衣,趴在了凳子上。 白花花的腚子露了出来。 王怀信低着头不敢看,嘟囔了几声有辱斯文。 仵作上前分开两股,看了一眼,回报道:“大人,周小童毫发无损,并未受伤。” 闻言,王怀信面露喜色,豁然抬头道:“他构陷老夫!” 杨明心里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别急。” 杨光耀轻笑一声,给了赵捕头一个眼神。 赵捕头一瘸一拐走到周小童身后,举起棍子。 周小童面露惊恐,难以置信道:“大人这是何意?” 说时迟那时快,赵捕头对准了圆孔,狠狠一捅! 周小童连声惨叫:“啊啊啊啊!!!” 赵捕头把棍子抽了出来,往地上一丢,棍头沾满了血迹和肮脏的黄白之物。 周小童下身流血不止,顷刻便染红了长凳。 杨光耀淡淡道:“ 证据,这不就有了吗?” 王怀信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四月的天气,本来十分燥热。 可他却气得浑身直冒冷汗,手脚冰凉道:“你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老夫,老夫要上京,告御状!” 杨光耀不置可否道:“本官偏要指鹿为马,你能怎么着?” 他又看着杨明,冷笑道:“你要证据,本官便给你证据,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杨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总算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若是真为了陷害老师,杨光耀不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否则一旦杨明疏通关系,收买衙役,他就白做无用功了。 可他却要当着众人的面伪造证据,就是明摆了是恐吓杨明。 意思是不管杨明如何反抗,都是徒劳。 地上染血的搅屎棍,就像杨光耀嘲笑的脸庞。 杨光耀从公案后走了下来,走到杨明身边轻声道:“傻子,看明白了吗?” “对那位贵人而言,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本官奉太子之命,告诫你,离秦娘子远一点。” “此事只是小惩大诫,若你还要执迷不悟,王怀信的今日,就是你身边人的明日!” 杨明攥紧了拳头。 就因为秦舒雅邀他去秦府说书,宋宏竟然对王怀信下此毒手。 革除官职、剥夺功名、扣上屎盆子,令他声誉尽毁,让他万 劫不复。 好狠的心! 好毒的手段! 宋宏比他想象中更加小肚鸡肠。 杨光耀说完这句,便让周小童穿上衣服,打开了县衙大门。 门外的百姓再次涌了进来。 一眼便看见了周小童染血的胫衣。 血迹顺着他的双腿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杨光耀下了判决令:“经本官验明,王怀信以权谋私,猥亵周小童,证据确凿。” “然而,大兴律例并无规定淫辱男子是何罪名。” “王怀信,当堂释放。” 王怀信浑身战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平江百姓义愤填膺,破口大骂,拿着臭鸡蛋烂蔬菜就丢了过来。 杨明背身护住老师,满身沾满污垢,样子十分狼狈。 他一边咬牙忍耐,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杨光耀。 杨光耀高高在上地俯视他,表情极其嚣张。 不多时,杨来福带着周全匆匆赶到,把他们护送了出去。 一路走来,他们便被唾骂了一路。 直到进入石家的后院,骂声才停了下来。 周全招呼下人,替他更衣沐浴。 杨明却吩咐道:“先去请大夫替老师疗伤。” 等把王怀信交给大夫,杨明才去沐浴换了身衣服,又急忙赶回来问道:“老师伤势如何?” “外伤倒是不严重,只是些小伤,已经上了伤药,修养一阵,并无大碍。” “不过……” 年轻的大夫摇 头晃脑,叹气道:“王学正脉象紊乱,气急攻心,这内伤若是不小心调养,只怕留下病根。” 杨明坐在院子里,隐约还能听见门外的骂声。 这狗奴才这招以退为进,太狠毒了。 表面看起来没有处罚王怀信,却让他的名声一落千丈。 背上狎妓、猥亵学子的污名,老师的仕途彻底毁了。 杨明不放心让王怀信继续住在城里,当即安排道:“周叔,安排马车,把老师接到村里养伤。” 周全自去安排。 杨来福问道:“少主,你们方才在县衙里发生了什么?” 杨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朴素正直的老管家,听得瞠目结舌:“他怎么敢这样做?简直无法无天呐!” “谁说不是呢。” 杨明苦笑了一声。 杨来福又小心翼翼道:“少主,王学正遭此横祸,确实是无妄之灾。但此事既是太子主使,少主莫要冲动,万事以家人为念啊,少夫人怀有身孕,实在不宜奔波。” 杨明摇了摇头:“福伯放心,我没有那么冲动。” 旺财只是一条狗,杀了他也不解恨。 宋宏的人头,他记在账本上了。 不过大兴太子,并非他现在能抗衡的。 要杀他,得从长计议。 但是,这不妨碍杨明收点利息回来。 杨明目光闪烁,吩咐道:“去帮我寻两个画春宫图的画师过来。” …… 第93章以牙还牙 春宫图? 杨来福愣了愣,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杨明还要请画师画春宫图作甚。 但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出去了。 杨明坐了一会,看着王怀信,突然想起一事,紧张地问道:“我师娘呢?” 周全正好回来,闻言答道:“王夫人在知府大人家中,老夫已经安排马车去接她了。” “接上师娘,我们先回村吧。” 杨明唯恐王怀信醒来,又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再次气昏过去。 等杨来福找到画师,他们便立马启程回村了。 张氏见了杨明,止不住地掉眼泪:“明儿,幸好有你在啊,师娘在知府府上,求了知府一整天,他也不肯替老王说句话!” “什么狗屁朋友,往日跟老王称兄道弟,真出了事情,一点都指望不上!” “还有那个旺财,老娘一早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老王不过是讽刺他两句沐猴而冠,他竟下得了这等毒手!” 在张氏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杨明总算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夜杨光耀设宴,杨明没去。 但王怀信却以为杨明会去,担心他被人欺凌,才跟了过去。 宴席上杨光耀大肆索贿,王怀信看不过去便讽刺了他两句,跑回家了。 哪知后半夜,杨光耀又差人请他过去,将他骗到了象姑馆,抓了个正着。 张氏得知此事,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知府,去魏厚生府上求情,结果连她也被扣住了,连个口信都没来得及传给杨 明。 杨明听了,心里更是难受。 一切皆因他而起。 王怀信夫妇却丝毫没有怪罪他。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等回到村里,他把王怀信夫妇安顿好,便带着两个画师进了书房。 “杨大官人,今日请我二人前来,想画些什么?” 两个画师名叫吴青和冯小官,是平江府里画春宫图画得最好的,跟杨明也是老相识了。 “别急,等我一会。” 杨明拿起木炭条,在厚纸上涂涂画画,几笔便勾勒出了轮廓。 不多时,两张人脸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技法,闻所未闻啊。” “大官人有这般手艺,还请我二人过来作甚?” 吴青和冯小官啧啧称奇之余,又有些纳闷。 “我不会水墨画。” 杨明解释了一句,吩咐道:“这两个人,此人身长四尺八寸,此人身长五尺五寸,我不管你们身体怎么画,姿势要火爆,脸就按我这个来。” 吴青认出其中一人是杨光耀,他面露难色道:“大官人,今时不同往日,你家书童现在可是平江知县,您这不是为难小人吗?” 杨明直接掏出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今夜你们就留在这里,明晚之前,我要看到十张彩画。” “这二百两是定金,若是画得好,还有赏钱。” 他们二人手绘一本春宫图,才卖二两银,却要画上好几天。 这一笔单子,顶得上他们数个月的收入了。 本 就是做见不得人的买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忌讳。 二人当即异口同声道:“大官人放心,小人一定画得活色生香,惟妙惟肖!” 杨明交代完之后,把他们留在书房,又去看了眼王怀信。 王怀信一直没醒,许是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 师娘张氏以泪洗面。 杨明只能安慰了她两句,吩咐陶陶照顾他们,就回家了。 只有春宫图,还不够。 既然旺财用这么肮脏的手段,就别怪他以牙还牙了。 他要让杨光耀和宋宏的名声也臭不可闻! 杨明打算抄一本黄书,而且还是同性恋题材的黄书。 至于主角,当然是狗奴才和太子了。 不过,他又不能直白地点出两人的身份。 个中尺度,要好好把握。 杨明拿着笔,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写写画画,刚把大纲弄好,天就黑了。 刘刀疤如期而来。 杨明放下笔,冷冷地看着他道:“刘刀疤,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刘刀疤脊背一凉,慌忙跪下解释道:“大官人听我解释,王学正的事情,小人也是事发之后才知道,那时城门已经关闭,小人便是想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 “第二天,万半城又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人,让小人替他寻一个落魄书生过来,小人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这话,杨明却没有完全相信。 之前的事情,让万源起了疑心,派人盯着刘刀疤情有可原。 可是,刘刀疤如果真的有 心想送信,总会有办法的。 说到底,刘刀疤只是迫于无奈听他的话,并非真心,当然能躲则躲了。 杨明一针见血道:“怎么着,旺财巴上了太子这根大腿,又让你心动了?你是觉得我输定了?” “小人不敢!” 刘刀疤趴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人只是觉得,大官人和太子殿下并无血海深仇,太子是储君,他日必将荣登大宝,大官人又何必非要与太子作对呢?” “宋宏夺我家产,害我父母郁郁而终,现在又让我老师名声扫地,在你看来,这还不叫血海深仇?” 杨明反问了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的钱财本就是太子的。若非大官人冲撞了太子,焉能惹来滔天大祸?” “如今大官人手握龙皇宝藏,若是肯投诚,太子必将以礼相待,到时大官人不仅可以拿回家产,还可以将那叛徒碎尸万段,岂不妙哉?” 刘刀疤胆子果然肥了,都敢劝说起杨明来了。 杨明冷笑道:“旺财的狗命,我自会去取。但你可别忘了,你的狗命,还在我手里。” 刘刀疤哆嗦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杨明便不再理他,继续管自己写书。 夜色渐深,刘刀疤的身上却开始滚烫、炽热。 时辰已过,药效发作了。 他只觉得经脉各处传来针刺般的疼痛,犹如万蚁啃噬。 刘刀疤当即求饶:“大官人,小人错了,小人不敢了!” 杨明还是没理他。 “啊啊 啊啊!” 刘刀疤痛得满地打滚,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陶陶站在边上,神情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替刘刀疤求情。 柳秀娘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 她也觉得不忍,可官人做事,她从不过问。 半个时辰过去,刘刀疤痛得死去活来,昏厥了两次,瘫在地上缩成一团,脸色苍白,苦苦哀求道:“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啊!求大官人为小人解毒吧!” “刘刀疤,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下次再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杨明丢出解药,陶陶替刘刀疤点穴解毒。 一刻钟之后,刘刀疤终于捡回一条命。 “从今天开始,杨光耀有任何动作,你都要通知我!” “是是,小人明白。” 受了教训,刘刀疤老实多了,再也不敢提让杨明投诚的事情了。 第二天,杨明哈欠连天地到了秦府。 秦老夫人问起昨天他为何离席的事情,杨明只是推脱家中有事,并没有把王怀信的事情告诉她。 秦舒雅说得没错,老夫人命不久矣,又何必让老人家担心。 午休的时候,他连饭都没吃,掏出了笔墨,在厢房里写写画画。 秦府的下人便有些意外。 最胆大的侍女秦秋香趁着送饭的时候,跑过来好奇道:“败家子,你在写什么呢?” 秦秋香翻开他的手稿看了几眼,惊得瞠目结舌,满脸通红道:“光天化日写这些污言秽语,你,不要脸!” …… 第94章太子摸得,本官就摸不得吗? 杨明要抄的这本书,主要内容来自于《品花宝鉴》。 此书不仅是古代十大禁书之一,更是中国古代小说中最富盛名的同性恋之作。 所谓品花之“花”,实为菊花。 书中专写男男之事,活色生香,笔法十分大胆。 此书大肆宣扬好色不必分男女,不厌其详地揭秘种种性变态心理,更将文人雅士、公子王孙与之间貌似同性相恋,实为同性相奸的丑恶状态栩栩如生地呈于纸上。 杨明当初是无意间在地摊上买到的,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才一直记忆犹新。 秦秋香一个小侍女,又怎么能承受得了这种刺激。 可她羞红了脸,却还不肯放下手稿,从指缝里悄悄地偷看。 “……” 杨明没管她。 用毛笔抄书本来就费劲,还要印刷,时间紧迫。 一连好几日,杨明在秦府除了说书,就是在埋头抄这本书。 十张插画也已经画好,拿去脂砚斋刻版彩印了。 古代并非没有彩色印刷,只是麻烦。 要按照彩色绘画原稿的用色情况,经过勾描和分版,将每一种颜色都分别雕一块版,然后再依照“由浅到深,由淡到浓”的原则,逐色套印,最后完成一件近似于原作的彩色印刷品。 但在杨明不计代价地砸钱下,脂砚斋的规模也扩大了不少,加班加点,几天功夫就印出来了。 只 有他手里这本书,还没抄完。 一晃数日。 王怀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杨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能日以继夜地抄书,弄得整个人精神萎靡,说书的时候出了些岔子,让秦老夫人有些担心。 但他一直咬牙坚持着。 这一天,书稿已经接近完成了。 杨明实在是困得受不了,趴在厢房的书桌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窗边坐着一道人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照出她完美的侧脸。 琼鼻朱唇,人间绝美。 刹那间,杨明有些恍惚。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祖母醒了吗?” “尚未。”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十分和谐。 秦舒雅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稿。 那般荒诞不羁的淫词秽语,她却面不改色,就像在读一本普普通通的书一样。 杨明摸到了身上盖着的披风。 白色的披风还带着伊人的体香,恬淡优雅。 一眨眼,他来秦府说书,已经有半个月了。 跟秦舒雅日日见面,却始终摸不透这个女人。 作为一个资深渣男,杨明自诩对女人心十分了解。 可秦舒雅,他是真的看不透。 她既有千金小姐的贵气,又有一种不拘小节的大气。 看似高高在上,可认识久了却发现,她并非有意盛气凌人,只是不爱说话,因而显 得高冷。 杨明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对她充满征服欲,反倒是起了好奇心。 想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杨明忍不住问道:“这书,写得如何?” “离经叛道。” 秦舒雅淡淡回了一句,也问道:“此书,脱胎于《红楼梦》?” “好像是吧。” 这书跟《红楼梦》有什么渊源,杨明确实不太清楚。 秦舒雅一语道破天机:“这两本书,都不是你写的。” 杨明反问道:“何以见得?” “直觉。” 秦舒雅很难说出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杨明并非这样多愁善感的性子。 杨明直言不讳道:“你猜对了。” “为何要抨击太子?”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秦舒雅却一眼就看出,这书中的主角是在影射宋宏。 杨明想都不想就回道:“他辱我师长,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他本不该承认。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秦舒雅面前,杨明总是没来由地放下了所有防备。 或许是他相信,秦舒雅不会告发他。 果然,秦舒雅既没有劝说他,也没有告诫他。 杨明明知故问道:“你不向太子告状吗?听说你们二人关系不错。” “与我何干。” 秦舒雅放下手稿起身道:“走吧,祖母该醒了。” 好一个与我何干。 清明那天,杨明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她是不可一世,看不起他 所以懒得管。 听到她对宋宏也是一样的态度,杨明莫名有些开心。 他高兴地给秦老夫人念完第五十五回的内容,便回家把手稿交给脂砚斋印刷。 又等了几天,《品花宝鉴》终于面世。 杨明很谨慎。 这一次并没有用曹雪芹的名字,甚至没有让脂砚斋售卖,而是通过街头小贩,悄无声息地在平江府里,丢了一颗水雷。 只不过为了增加广告效果,他用了一首与红楼有关的诗,作为题词。 “一字褒讥寓劝惩,贤愚从古不相能。 情如骚雅文如史,怪底传钞纸价增。 骂尽人间谗谄辈,浑如禹鼎铸神奸。 怪他一只空灵笔,又写妖魔又写仙。 闺阁风流迥出群,美人名士斗诗文。 从前争说《红楼》艳,更比《红楼》艳十分。” 等杨光耀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几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总有人在他背后嘀嘀咕咕,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有些鄙夷,又有些下流。 像是在看什么妓女或是相公之类的。 杨光耀一头雾水。 直到这一天,平江府的酒务官大人邀他赴宴,商议酒税之事,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酒过三巡,秦孝贤屏退左右,醉醺醺地靠过来,把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低声喃呢道:“杨大人既是同好,怎么瞒得那么紧。” 杨光耀拿开他的手,皱眉道:“秦大人这是何意?” 秦孝贤是秦家的远亲,掌管一府酒税,身份不高,但权力很大,因而十分嚣张跋扈。 见他这么不识相,秦孝贤有些不高兴道:“本官还想问你是何意?太子摸得,本官就摸不得吗?” 他说着又把手放了过来,贴着裤子摩挲他的大腿根部。 杨光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霍然起身,怒喝道:“秦大人请自重!” “叫你一声大人,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就是个奴才出身的娈童吗?本官看得起你才碰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孝贤喝了几杯酒,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杨光耀个子很矮,可相貌却长得相当清秀。 唇红齿白,声清体柔,在某些人眼里,是顶好的猎物。 “秦大人,你喝醉了!” 杨光耀顿觉毛骨悚然,厉声呵斥。 秦孝贤充耳不闻,反而威逼利诱道:“乖乖从了本官,接下来三年的酒税,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说着,便起身过来撕扯他的衣服。 杨光耀想要抵抗,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软,浑身使不上劲,软倒在地。 他惊恐万分道:“你,你在酒水里下了药?” “小乖乖,别怕,只是些助兴的玩意罢了。” 秦孝贤从怀中掏出了香膏,不怀好意地靠近了他…… 第95章插童 雅间四壁的烛光,照出杨光耀苍白的脸色。 秦孝贤好男风,在平江府极为出名。 可他实在想不通,秦孝贤哪来的狗胆敢动他! 但他知道,他若是不想些法子自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杨光耀放软了语气道:“秦大人误会了,下官并不好男色,你放过下官吧。下官立刻去象姑馆,请几个小厮好好伺候大人。” 秦孝贤撕开他的官服,嘿嘿笑道:“可本官今儿就想要你。” “下官薄柳之姿,怎能入大人法眼?若是太子怪罪起来,又如何是好?” 杨光耀又换了个说法,顺着他的话说,抬出太子,希望能镇住秦孝贤。 然而秦孝贤已经完全被小脑支配了,见他这般苦苦哀求,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更是起了暴虐之心。 他一把扯下杨光耀的胫衣,抠出一指油腻的香膏,不以为然道:“太子远在天边,怎么会知道呢?便是知道,又如何?” “太子殿下难道会为了你一个娈童,与本官为难吗?” 杨光耀身下冰凉,心里却满腔怒火。 说到底,秦孝贤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即便他抱住了太子这根大腿,在别人眼里,他还是当初那个身份卑贱的书童! 他终于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杨光耀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趁秦孝贤脱裤子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餐桌上的餐布扯了下来。 酒菜浇了他一身。 桌上的瓷盘酒杯落在地上,乒乒乓乓,响起了好大的动静。 门外响起了赵捕头的声音:“大人,没事吧?” 他说着便想进来看看,却被秦孝贤的跟班拦住了:“二位大人谈话,能有什么事儿?退下吧。” 杨光耀面如死灰。 然而他被酒菜浇了一身,头脸满是油污。 秦孝贤看着,竟有些下不了手了。 他停下手,郁闷道:“杨大人这又是何必呢?本官的床上功夫绝不比太子差,保管弄得你舒舒服服的,你为何如此抗拒?” 杨光耀一愣,继而谨慎道:“秦大人,这真的是误会啊,下官确实不好男色。” 他一再否认,秦孝贤倒有些奇怪了。 他冷静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插画,比对了一会,皱眉道:“那这书,写得难道不是杨大人和太子殿下的事儿?不可能啊,这画的明明就是你跟太子啊。” 插画极其不堪入目。 是两个男子赤身裸体一上一下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上面那人高大威武,容貌像极了太子宋宏。 一样。 杨光耀瞬间就明 白,这书是谁写的了。 他浑身战栗,眼眶欲眦。 “杨明,我要杀了你!!!” …… 杨光耀险些被人插花的事情,杨明一无所知。 但这不妨碍他心情变好了。 因为杨重的三个干孙子终于到了。 “上官云龙!” “尉迟林虎!” “夏侯豹!” “拜见少主!” 这一天杨明刚从秦府回来,便看到屋里多了三个男人。 三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矮胖瘦不尽相同。 但无一例外,太阳穴都鼓得很高。 他们三人的武功与杨重一脉相承,至刚至阳,因而太阳穴才会鼓起。 “三位免礼。” 杨明扶起他们,逐一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杨重翘着脚道:“他们三人自幼在明州长大,水性极佳,明日就让他们三人陪你去秦府探探水底吧。” 杨明沉吟了一会,摇头道:“现在还不行。码头有天武军把守,不许外人下水。我也不便带他们去秦府,我还得想些办法。” 上官云龙听了,微微一笑道:“几个小兵,想避开他们的耳目又有何难?” 三人当中,上官云龙长得最秀气,看起来脑子也不错。 杨明提醒道:“避开他们的耳目是不难,但越王湖太大了,若从湖边游过去,只怕看不到水底,你们就力竭了。” 上官云龙高深莫测道:“少主放心,云龙已有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妨请少主等到日落,一见分晓。” 杨明懂了,这厮有点爱装逼。 不过爱装逼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他并未放在心上。 吃过晚饭之后,天就黑了。 三人换了一身夜行衣,带着杨明一起徒步走到越王湖,避开了码头一侧的禁军。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脱下衣服,又在湖边折了两根芦根,叼在嘴里吹气。 杨明恍然大悟,他怎么忘了还有这办法。 若是用芦根换气,确实可以不冒头,也就不会引起禁军的注意。 但晚上本来就看不清,这点倒是其次。 他担心的是,湖边跟湖心岛相隔有四五百丈,接近两千米的距离,游过去得花半个时辰,哪还有力气下水。 “这么远,阿豹游过去还能下水吗?” 上官云龙胸有成竹道:“二弟、三弟水性极好,能徒手往返炎江。区区越王湖,不在话下。” “二弟、三弟,去吧!今日就让少主看看你们的本事。” 上官云龙大手一挥,二人趁着夜色就悄悄下水了。 上官云龙留在杨明身边。 两人藏在芦苇丛里交谈了几句。 杨明得知他们三人都是杨家将麾下的后人。 二十八年前一场大祸,让他们三人痛失至亲, 流离失所,成了孤儿。 这些年,杨重花了不少心思,才把他们一个个找回来,抚养长大,传授武艺。 这几年,他们开了个镖局,负责替商号押解货物,在江湖上小有名气。 两个人聊了半天,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还是没回来。 杨明不免有些担心了:“他们真的没事吧?这湖底起码有四五十丈深,他们潜水到过这么远吗?” 上官云龙牛逼轰轰道:“三弟曾随石家商船到过海外,海底百丈,如履平地,区区越王湖,不在话下!” “……” 湖底百丈就是三百多米,压力是地面的几十倍,不死就不错了,还如履平地? 这厮真能吹,杨明的思绪都给吹乱了。 此时,湖边水流涌动。 哗啦一声,两个脑袋一前一后冒了出来。 夏侯豹先爬了上来,喘着粗气汇报道:“少主,湖底深约四十五丈,有一沉船,极大!” 尉迟林虎跟在后面,他从身上解下一个布袋子,掏出了一个琉璃瓶:“这是我在船舱里找到的货物,这样的琉璃瓶船上有好几箱。” 杨明接过琉璃瓶一看,月光下,琉璃瓶晶莹剔透,几乎和现代的玻璃一般无二。 至此,他才终于可以确定,龙皇宝藏果然在越王湖底。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该怎么打捞? …… 第96章旺财的反击 关于龙皇宝藏的来历,有很多种说法。 其中一种说法是,龙昊在世时曾大肆敛财,搜罗了天下宝物,纳于九州。 大炎覆灭后,大炎遗臣便将这九处宝藏藏了起来,以作东山再起之用。 既然越王投湖的传说,能跟夜光杯的线索对上。 那这个说法,就更为可信了。 越王是龙皇心腹,在龙皇驾崩后,不愿将宝藏交给逆臣贼子,所以破釜沉舟,将这艘宝船沉在了越王湖地。 由此可见,船上必定有很多宝贝。 这琉璃杯,只是其中之一。 这对杨明来说,既是喜事,也是一件愁事。 一艘载重三百六十吨的船,即便装载率只有一半,那也是一百多吨的东西。 就算千年来被湖水腐蚀了不少,再砍去一半,还有七八十吨。 几十吨的东西,要从湖底捞上来,靠人力搬运,无异于愚公移山,搬十年也搬不完。 得想个办法支开那些禁军,用船只打捞才行啊。 回去的路上,杨明眉头紧锁,一直在盘算。 上官云龙急于表现,目光凶狠道:“少主,码头驻守的禁军只有百骑,不如我叫些兄弟,冒充流寇,把他们都杀了吧!” “……” 杨明无语道:“阿龙啊,你的想法很危险啊!你把他们杀了,朝廷到时候派个几万 大军,把越王湖围得水泄不通,还怎么打捞?” “咱们可以杀完他们,立刻打捞宝藏,然后风紧扯呼啊!” 上官云龙理直气壮道。 “怎么,你是唯恐别人不知道我们拿到了龙皇宝藏是吧?” 杨明忍不住想打他。 “那,不然我们可以下毒?悄无声息将他们杀掉。” 上官云龙三句不离一个杀字。 杨明发现自己错了,不该以貌取人。 这上官云龙一副聪明人的长相,做事却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杨明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便是杀了他们,朝廷还会派人来,反而打草惊蛇。财不可露白,这宝藏我们要偷偷地拿到手,你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 上官云龙陷入了苦思冥想。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二人跟在后面。 夏侯豹嘀咕道:“二哥,那沉船好像不太一样,我们不告诉少主吗?” 夜晚的湖底暗无天日,以他们二人的眼力也只能看出一点点端倪。 湖底那艘沉船和大兴的船不一样,颜色并非木色,而是有些黝黑。 摸着也十分光滑,就跟兵器似的,似乎是铁做的。 这怎么可能呢! 铁做的船,怎么能浮在水面上? 尉迟林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靠谱。 他摇头道:“许是我们看错了,等下次入水, 再好好查探查探。” “哦。” 夏侯豹应了一声,便不再提起这事。 到家已经接近子时,柳秀娘做了些宵夜在等他们。 杨明心疼道:“秀娘,你怀着身孕,怎么不早些休息呢?” “官人不回来,妾身怎么睡得着。” 柳秀娘笑着把酒糟汤圆递给他。 杨明舀了一勺,吃在嘴里还有些滚烫。 “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啊。” 柳秀娘拿蒲扇替杨明扇风,感慨了一句。 五月将近,空气也变得燥热了。 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还不能穿短裤短袖,头发也长,捂得慌。 杨明真不知道古人是怎么过夏天的。 他回想了一下,以往的夏天,败家子会去山庄避暑。 当然,那个避暑山庄已经卖掉了。 但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可以避暑,又可以隐秘地打捞宝藏,一举两得! 今天徒步走了不少路,杨明也累了,盖上被子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大早,他精神抖擞地来到秦府。 待念完《红楼梦》第六十回的内容后,杨明看秦老夫人精神还不错,便拉着她的手央求道:“祖母,孙儿有一事相求。” 秦老夫人颇感意外。 杨明来秦府说书有近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开口求她。 而且说话还这么直接,跟那些 上门攀附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可见是没把她当外人。 秦老夫人拍着他的手笑眯眯道:“你这小鬼头,有什么事要求祖母?” “若是要祖母把秋香送给你,那可不行,得掏银子。” 她这些天被杨明哄得心情极好,都会开玩笑了。 秦秋香红着脸娇嗔道:“老夫人~您怎么净拿奴婢打趣?” 秦老夫人笑呵呵道:“老身是年纪大了,可还没有老眼昏花呢,你们几个小丫头,一个个眼珠子都恨不得长在明儿身上,我看你们是巴不得嫁到杨府去。” 杨明在秦府这些天,没少勾搭这些侍女。 他出手阔绰,长相英俊,说话也风趣,早已赢得了秦府上下的欢心。 几个侍女羞红了脸,不敢说话。 杨明笑道:“祖母若是要将几个姐姐送给孙儿,孙儿求之不得。提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俗气。” “我看你是抠门才对。” 秦老夫人哑然失笑,才问道:“到底有什么事儿,说吧。” “我爹曾在越王湖边买了一块地,留了一小块做墓地。” “近来天气炎热,家里的孩子热得受不了了,所以我想在湖边起一座别院。” “一来可以避暑纳凉。” “二来,可以跟祖母比邻而居,若是祖母有什么吩咐,孙儿也能快些赶来。 ” 秦舒雅一封信写给宋宏,旺财不情不愿地把地契送过来了。 杨山当时买的那块地有上百亩,在墓地边上修个院子绰绰有余,再买两艘船,闲来泛舟游湖,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开船打捞宝藏了。 杨明说着,又犹豫道:“不过,孙儿怕大兴土木,会影响祖母修养。若是祖母不愿,那便算了。” 秦府离岸有好几里地,根本听不到动静。 他担心的其实是那些禁军阻拦。 果然,秦老夫人一口就答应了:“我当是什么难事呢。阿杭,你都听见了。明儿要修别院的事情,就由你帮忙吧。” “是,小人明白。” 秦杭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 秦老夫人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别院修好了,你可记得要再带那两个小家伙过来玩耍。” 她跟杨明的两个小子,也很有眼缘。 那日一见便念念不忘。 “若是别院修好,孙儿日日带他们来叨扰,祖母不要嫌烦才是。” 杨明笑应了一声,又哄了她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秦杭替他向禁军打过招呼。 当天下午,上官云龙就带着工匠过来施工了。 与此同时,杨明也得到了一个消息。 杨光耀终于得知了《品花宝鉴》的事情,对他进行了反击。 …… 第97章只身赴宴,杨明危! 《品花宝鉴》的事情,杨明做得很谨慎。 但杨光耀一猜便知道是他的手笔,立马带人查封了脂砚斋。 很可惜,脂砚斋早就人去楼空。 伙计都被杨明安排去乡下避祸了,那些书也早就卖出去了,根本查不到什么。 杨光耀又想起来去抓画春宫图的吴青和冯小官。 他们两人收了杨明五百两银子,也早就跑路了。 忙活了大半天,杨光耀一无所获。 《品花宝鉴》写的是一个书童出身的戏子,与荒唐王爷之间的恩怨情仇。 两个主角的脸又跟杨光耀和宋宏一模一样。 他们二人现在是裤裆里掉黄泥巴,不是屎也是屎了。 其实抓不抓得到人,根本不重要。 抓到了,杨光耀还能出口气。 但声誉已经被毁了,他还能怎么样? 挨个跟人解释,那书写的不是他跟太子? 且不说这等黄书,在市面上流通得极为隐蔽,看过的人不计其数,但绝不会承认自己看过。 他根本找不到读者。 何况就是解释了,又有什么用? 别人反而会觉得,书里又没有指名道姓,你为何要对号入座?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所谓流言的恐怖之处,就在于此。 旺财那狗奴才,一门心思攀附权贵,为的就是摆脱自己低贱的出身,可以 跻身士族。 杨明这招,近乎毁了他的前程,比打他一顿,还要狠毒。 杨明一想到旺财无能狂怒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杨来福却有些担忧:“少主,旺财抓不到人,会否来抓你?” “拿什么名目抓我?” 杨明反问道。 杨来福忧心忡忡道:“无中生有,何足为奇。王学正之事,近在眼前啊。” 杨明摇头道:“福伯,那狗奴才敢陷害老师,是欺负老师无权无势,更是为了给我一个教训。” “但是,只要秦老夫人还在世,他们就绝不敢动我,这是秦家的底线。” 杨来福皱眉道:“可旺财并不是会吃这个哑巴亏的人啊,老奴觉得,他必将还有后手。” “意料之中。我猜他会用接下来三年的酒税来威胁我。”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对于旺财的想法,杨明能猜个八成。 果不其然,又隔了一天,平江府主管酒务的秦孝贤就邀他赴宴。 言称要跟他商讨酒税之事,并指名道姓让他一个去。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菊花阵阵发凉。 在败家子的记忆里,平江府若有一人好色能跟他齐名,便是秦孝贤了。 但不同的是,他是个铁血直男,只喜欢娇滴滴的女人。 秦孝贤跟他截然相反,只喜欢俊俏的 男人,是城里各大象姑馆的常客。 杨明第一次为自己的英俊帅气,感到了一丝后悔。 他虽然不知道旺财使了什么手段,说服了秦孝贤。 但他用屁股想想都知道,秦孝贤让他只身赴宴,绝对不是请他喝酒这么简单。 杨来福更是像火烧眉毛似的,焦急道:“少主,去不得啊。” 杨明也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如果可以,他确实不想去。 “咱们账面上现在有多少钱?” “不到八十万两。” 这几个月酒坊的收入,比他预计中要高一些,已经达到了三年前酒税的标准。 但是据打探,万源联合了城里所有酒坊,已经筹措了上百万两。 如果两家竞价,他极有可能拿不下酒税。 快一个月了,皇帝的特许令,还是没下来。 杨明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秦孝贤,他还是得见。 至少,也要探探他的口风,看五月的酒税,他打算定多少钱。 杨明下定了决心,拍板道:“无妨,我去会他一会。” “让阿虎和阿豹跟着我,见机行事。” 拾掇了一番,杨明带上尉迟林虎和夏侯豹就进了城。 他交代两兄弟在隔壁观望,一旦他摔杯,就冲进来救他。 杨明孤身一人进了雅间。 雅间里,也只有秦孝贤一人 。 屋里点着熏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腻人的气息。 杨明抖了抖身子,拱手道:“学生杨明,见过秦大人。” 秦孝贤打量了他几眼,看到他高大的身材,有些不喜。 可目光落到他脸上,又高兴了起来,起身拉住他的手热情道:“快坐快坐,本官等你多时了。” 杨明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挑了个远一点的位置坐下。 秦孝贤黏稠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这几个月,手里有钱了,柳秀娘也有时间,将杨明打扮得俊俏了。 他底子本来就好,皮肤白皙,棱角分明,五官长得恰到好处。 不像一般读书人那么娘炮,却别有一股潇洒的气质。 杨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现在就摔杯跑路。 他按捺着反感的心情,客气地问道:“不知秦大人请学生前来,有何要事?” 秦孝贤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本书道:“本官听说,这本书是你写的?” 封面上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辣眼的画面,亮瞎了杨明的眼睛。 虽然看过几眼,但杨明还是觉得一阵恶寒,别开脸否认道:“不是学生写的。” 他摸不准秦孝贤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是旺财抓不到他的把柄,派秦孝贤来套他话? 然而秦孝贤却捧着书,眼 神痴迷道:“可惜了!此等神书,简直精妙绝伦!” “世人皆以为好男色是大逆不道,唯有此人,写出了我辈的心声啊!好色不分男女,喜欢男人,又有什么错?” 杨明呆住了。 他真没想到,这么一本黄书,在基佬的心里,竟能上升到哲学的高度。 他沉默不语,看着秦孝贤表演。 过了一会,秦孝贤才放下书,举起杯子道:“为此书,为天下同道中人,当饮一杯!” 杨明用袖子挡住,把酒悄悄倒掉了。 秦孝贤迟迟不进入正题,杨明如坐针毡,他忍不住问道:“五月就要交酒税了,不知道秦大人,打算定多少银子?” “你想定多少?” 秦孝贤说着,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 杨明浑身汗毛竖起,躲过他的脏手,忍住没翻脸。 他捏着酒杯道:“三年前是交了八十万两,这次应该也大差不离吧?” “本官听说你的杜康酒卖得不错,每月能得几十万两银子,八十万两酒税怎么够?” 秦孝贤更加肆无忌惮,手又伸了过来,淡淡道:“本来呢,本官是想定二百万两的。” 两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杨明忍住粗口。 秦孝贤色眯眯道:“不过么,若是你肯跟本官交个朋友,一百万,也不是不可以。” …… 第98章暴打狗官,替天行道! 得了。 杨明觉得已经不能直视“朋友”这两个字了。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名堂了。 他一把抓住秦孝贤的手丢开,不演了。 秦孝贤愣了愣,不悦道:“你这是何意?难道听不懂本官的话吗?” 杨明端着酒杯,正欲摔杯为号,可话到嘴边,他又想起了一事,问道:“听说秦大人与秦府有亲?” 秦孝贤傲然道:“实话不妨告诉你,秦相爷既是本官的表兄,也是本官的堂兄,本官能有今日,全仗相爷提携。” 杨明面露讶色。 他是听说过秦孝贤是秦府的远亲。 但传言嘛,就跟婊子的贞操一样,不能信。 结果竟然是真的。 这就奇怪了。 照理说,不管杨明愿不愿意,他现在姑且算是秦家名下的人。 秦孝贤为何要跟他过不去? 杨明皱眉试探道:“这就巧了啊,秦大人莫非不知,家父杨山曾是秦家的义子,算起来,你我二人也有亲啊。” 秦孝贤脸色骤变,他额头顿时冒出汗滴,脸色煞白道:“此话当真?” “学生何必骗你呢?我现在天天都要去秦府,为老夫人说书呢。若是秦大人不信,明日来秦府一看便知。” 杨明看他的脸色,并不像是投靠了宋宏,就觉得更奇怪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那本《品花宝鉴》上,仔细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定是旺财跟秦孝贤说,这本书是他写的,引起了秦孝贤的性趣。 而秦孝贤恐怕什么都不知道, 纯属被小头支配了思维。 “不、不必了。” 一听到秦老夫人这几个字,秦孝贤连说话都结巴了。 杨明放下了酒杯,既然秦孝贤不是宋宏的人,那也没必要把他得罪狠了。 他苦口婆心道:“祖母近来身体不佳,秦大人若是有空,还是去见一见吧。” “本官,我,不敢去。” 秦孝贤脸上满是惊恐,想起了一些可怕的回忆。 他拿杯子的手颤颤巍巍,愣是递不到嘴边,最后竟然手一滑,酒杯怦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糟了!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窗户被人一拳锤破,两道黑影破窗而入,对着秦孝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打。 杨明连喊停都来不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秦孝贤已经被锤成猪头了。 过了好一会,尉迟林虎二人才停下手。 夏侯豹张嘴要喊杨明。 “少……” 杨明头皮发麻,慌忙喝道:“大胆歹徒,竟敢行凶伤人!是谁人主使的?” 夏侯豹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眼神里满是不解。 尉迟林虎的反应极快。 他当即变了声,粗着嗓子道:“我们兄弟是关中双雄,途经此地,听说这里有个狗官在宴客,特来替天行道!” “这肥头猪脑的,定是那个狗官了。我们兄弟不伤儒生。你速速退去吧!” 好家伙,他看错了。 这尉迟林虎才是大智若愚的聪明人啊! 杨明心神大定,将计就计道:“两位大侠明鉴,秦大人为官清廉,并不 是什么狗官,你们若要寻狗官,不妨去县衙找一个三寸丁的知县,那厮才是狗官。” “对对对,本官不是狗官呐!本官向来为官清廉,从不贪污受贿,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 秦孝贤也缩着脑袋辩解道。 杨明怕说多错多,从怀中摸出一沓银票,双手奉上道:“还请两位大侠高抬贵手,放过秦大人吧,我这里有几千两银子,权当给二位的盘缠。” 尉迟林虎信手接过,又踹了秦孝贤一脚,将信将疑道:“看你像个好人,既然你帮他说话,那我们就饶他一条狗命。弟弟,走!” 两人放开秦孝贤,又从窗户跳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杨明急忙走过去扶起秦孝贤,语气愧疚道:“秦大人没事吧?都怪学生反应慢,一时来不及阻拦。” 秦孝贤两颊肿得老高,脸又大了一圈,他摸着脸一边吸气,一边摆手道:“这不关你的事,今日若没有你在,本官这条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为了防止发生上次的事情,他今天特意支开了随从,没想到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秦孝贤心有余悸,赶忙开门冲楼下喊了一声,把随从叫了过来。 随从们看到他的伤势,还以为是杨明动的手,顿时拔刀相向:“混账小子,是你打伤了大人?!” “住手,休得无礼!今日是杨明救了本官。” “有两个大盗入室抢劫,打伤本官,你们还不快去追?” 随从们分出一拨人去追尉 迟林虎和夏侯豹了。 秦孝贤看着杨明,脸上露出了几分感激:“今日让明郎破费了,你拿了多少银子,明日本官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秦大人客气了,照理说学生该叫您一声叔父,为叔父尽力是应该的。” 杨明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奉承了两句,赶紧岔开话题道:“那平江府的酒税……” “最少是一百万。” 秦孝贤交了个底,无奈道:“这是朝廷下的命令,接下来三年的酒税必定要涨,一百万两是底线,这本官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若是明郎能出得起一百万两,不管万源出多少钱,这酒税就交给你了。” 杨明又故意问道:“这事,叔父能做主吗?太子殿下那边,可有什么吩咐?” 秦孝贤支开随从,纠结了一会,才说道:“有,但本官可以不听。明郎对本官有救命之恩,本官又怎能恩将仇报。你放心,只要本官咬死一百万不松口,这平江酒税的事情,旁人还插不了手。” 这戏没来白演,有了这句话,杨明吃了个颗定心丸。 万一皇帝的特许令下不来,这酒税一百万,凑一凑,还是能交得上的。 过了一会,秦孝贤结结巴巴道:“明郎啊,今日之事,你可不要告诉姨母,姨母向来不喜本官接近男色,以往多有斥责。” “秦大人放心,学生也不愿祖母担心,今日之事,除了你我二人,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杨明拍着胸脯保证道 。 秦孝贤看着桌上的《品花宝鉴》唉声叹气道:“哎,其实本官也是被杨光耀那厮哄骗了,他说这品花宝鉴是出自你的手笔,又说你长相俊俏,男女通吃,一心想拿下酒税,必会使尽浑身解数讨好本官。” 这狗奴才,果然是为了恶心他。 好在他有王牌,反而将了他一军。 杨明随口安慰道:“这书确实不是我写的,不过,好色不分男女,这句话我是认可的。” 作为一个现代人,对基佬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他确实有些反感,但并不像古人那般视为洪水猛兽。 秦孝贤眼睛亮了:“明郎是本官的知音啊!嘶!” 他说着拿起酒壶,热情地给他倒酒,却碰到了身上的伤处,痛得满头大汗。 杨明急忙道:“秦大人既然受伤了,就不要喝酒了,改日我再设宴请秦大人畅饮一番。” “好,好。” 秦孝贤颇为感动。 杨明借机告辞,回到了石记酒楼的厢房。 城门已关,他跟两兄弟交代过,晚上就住在石记酒楼。 可他等了好半天,也没见两兄弟回来,不免有些担心二人的安全。 与此同时,平江县衙。 夜色已深,杨光耀还坐在房里等消息。 一想到杨明接下来的遭遇,他就控制不住想笑。 他受过的屈辱,都要百倍还给杨明! 正在此时,窗外破了。 两道黑影破窗而入。 杨光耀厉声喝道:“什么人?” “关中双雄,特来替天行道!” …… 第99章老夫人病危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直到子时才回来。 杨明看他们毫发无损,纳闷道:“你们去干嘛了?” “去打狗官!” 杨明一头雾水。 尉迟林虎低声解释:“少主,你当着秦孝贤的面为我们指了路,若是狗知县今晚不挨揍,他定要起疑心,所以小人就去把狗知县揍了一顿。” “守城军在城中搜寻,我们为了避开他们的耳目,费了些手脚。” 夏侯豹闷声道:“那厮细皮嫩肉,我都不敢下狠手,免得把他打死了。” “好,干得漂亮。” 杨明竖起大拇指,看着他又感慨道:“阿虎啊,我看你比你大哥聪明多了,哪像你大哥,净出馊主意。” 一想到上官云龙,他就觉得头疼。 这是什么活宝? 白天他在监督别院施工的时候,也差点跟禁军起了冲突。 还好有秦杭从旁协调,才没有出事。 以至于杨明都不敢用他了。 尉迟林虎斟酌道:“大哥并非不智,只是他跟禁军有血海深仇。” “当年杨家发生惨案之时,我跟阿豹还小,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大哥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他亲眼看着双亲死在禁军的屠刀之下,因而迟迟不能释怀,但凡见了禁军,便想杀人。” 皇帝一纸诏书,诛杀杨家九族,连带着当时杨家将的骨干将领也遭了难。 龙虎豹三兄弟侥幸逃过死劫,可幼年时遭受的创伤却始终不能平复 。 听了尉迟林虎的解释,杨明才明白了一些。 他颔首道:“我并无怪罪之意,只是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的根基还不深,若是贸然得罪了禁军,将寸步难行。” “再等等吧,若是龙皇宝藏能顺利打捞上来,就算阿龙想找皇帝报仇,我都不阻拦,说不准,还要帮他一把。” 两兄弟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听出,杨明对皇帝并无敬畏之心。 这倒正合了他们的意。 他们是杨家将的遗孤,对忘恩负义的皇族也是寒了心。 若是少主有问鼎之志,他们必将尽心竭力为杨明效忠。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杨明匆匆赶去秦府。 路过越王湖畔,顺便视察了一下别院的进程。 建这座别院,主要是为了给打捞宝藏打掩护,所以他设计得比较潦草。 预计要在湖上起半边竹楼,再修个船坞,以便停船。 岸上倒是其次,只是装模作样弄了几间厢房,留出了一个大院子。 因而建起来并不麻烦,人手也是现成的。 那三百流寇杨明已经抽调了三分之一加入护卫队。 虽然没有工资,可每天包吃包住,还有新衣服穿,已经解放的流寇对这个待遇非常满意。 剩下的那些流寇也多少有些眼热,近来都表现得很努力。 杨明也就把他们的镣铐都解开了,换上了乡人的衣服,一点都不打眼了。 只不过,还有个小 麻烦。 这些流寇当中有不少人身上背着命案,原来的身份已经不能用了。 如果以后要派他们出去办事,就得替他们解决身份问题。 古代没有身份证,但也有户籍制度。 入城要用腰牌,说清楚是哪里人,从哪来到哪去。 要是只有十来个人还好办,张三就能操作,将他们编入张家村户籍。 杨白雨的户籍就是这么解决的。 可是张家村一共就不到千人,突然多出三百人也太说不过去了。 杨明本想让石慧娘想想办法。 可石慧娘去京城办事,有近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有个音信,他不免有些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石家出了什么事情。 但看周全并无异样,应当没什么事情。 杨明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搭船来到秦府,却见屋里一片慌乱。 杨明抓住秦秋香问道:“秋香,府里出了什么事情?” 秦秋香带着哭腔道:“老夫人刚才呕血了!御医正在里头看病。” 杨明心头一紧。 近来秦老夫人的病情十分稳定,怎么今天又突然吐血了。 这个消息对杨明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于公,万一秦老夫人过世,失了这个护身符,宋宏和旺财必定要磨刀霍霍,对他下手。 于私,秦老夫人对他这么好,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老人家撒手人寰。 他急忙跑进房里。 秦老夫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御 医在替她把脉,脸色很难看。 床边的水盆里,放着染血的帕子,晕出一片刺眼的赤红。 秦舒雅站在旁边,脸上有些茫然无措。 杨明走过去,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一片冰冷。 他斩钉截铁道:“会没事的。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安然无恙的。” 秦舒雅也许是太紧张了,竟没有甩开他的手。 她只觉得杨明滚烫的体温,透过五指传了过来,仿佛暖进了她心里。 过了好一会,御医把完脉,起身走到门外。 秦舒雅跟了过去,焦急地问道:“韦大人,祖母的病……” “沉疴难治,回天乏术。” 韦御医表情沉重,艰难道:“依老夫之见,老夫人撑不到端午。” 秦舒雅骤然失神。 杨明追问道:“祖母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老夫人早前风寒入体,肺虚受邪,伤及肝肾。又因年迈体虚,迟迟不能痊愈,如今高烧不退,药石无灵,已经是危在旦夕。” 御医说的话,杨明似懂非懂,只能猜到大概是肺炎之类的。 在抗生素发明之前,炎症几乎是绝症。 杨明后悔了。 若是他当年学医该有多好,说不准还能弄一点抗生素出来救命。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端午,不到十天了。 “秦娘子,还是早些让相爷回来安排后事吧。” 韦御医长叹一声走了。 杨明回到房里,秦老夫人已经烧 糊涂了,嘴里反反复复叫着秦献忠的小名。 他攥紧了拳头问道:“祖母都病成这样了,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秦舒雅摇了摇头:“我爹,很忙。” 杨明脱口而出骂道:“忙个屁!亲娘都要死了,还忙什么!” 秦舒雅垂眸不语。 她知道,她爹满心都是军国大事,根本顾不上垂垂老矣的母亲。 但她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理解。 一天一夜,杨明都在床边陪着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偶尔会醒,催着他念《红楼梦》。 因而杨明一刻都不敢合眼。 秦舒雅看在眼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这败家子,并不像传言中那么荒唐。 第二天一早,秦舒雅看他神情憔悴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回去换件衣裳,歇息一会吧。” 杨明本想拒绝,可又怕柳秀娘担心,便答应了。 “我去去就回。” 他回到家中,柳秀娘看到他双目赤红的样子,满脸担忧道:“官人,秦府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秦老夫人病危。我没事。打盆水来,我洗漱换衣就要回去了,对了,再拿几件衣服给我,我没准要在秦府住下了。” 杨明吩咐道。 陶陶打水,伺候他换洗。 杨明拿上包裹,正打算回秦府,迎面撞上了一队骑兵带着一顶轿子,停在了张家村门口。 “石家酒坊主事何在?出来接旨!” 第100章惊天秘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赐石家酒坊为御用皇商。钦此。” 宣旨的太监念完,杨来福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杨明躲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喜色。 皇帝的圣旨终于下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圣旨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分量十足。 大兴国的皇商直属皇帝,酒税直接交给内库,换来可以贩酒天下的特权。 具体的细节,圣旨里没写,想来石慧娘晚些会告诉他。 有了这张圣旨,杨明终于不用再受困于平江府。 平江府一年的酒水利润,有四百万两上下。 大兴国有十四个府,其他州府虽然比不得平江府富庶,但加起来的利润,也有四、五千万两银子。 但这一年四、五千万两的买卖,杨明并不打算一个人独吞。 就算有皇商的名号和石家的背景,想把大兴国所有的酒水买卖都吃下来,也是不可能的。 每个地方都有豪门财阀,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发财。 杨明心里早就想好了下一步怎么走。 只不过因为在平江府频频受阻,才一直未能展开。 但平江酒税的事情,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正好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张家村的酒坊已经提拔了一批骨干。 扫盲大业也基本完成,人人能算会写,派出去开分店,绰绰有余! 只要将万源和他联合起来的所有酒坊一举打垮,再分化吞并,他就可 以成为酒业的龙头老大,吃下这块蛋糕最肥的一部分! 屋里,杨明心潮澎湃。 屋外,杨来福拄着拐杖起身,拿出五百两银票,打点了一番宣旨太监。 老管家虽然性格方正,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之人。 所以连那些骑兵也没有落下,挨个发了一笔不菲的茶水费。 一行人非常满意。 宣旨太监干枯的脸上都挤出了一丝笑意:“老丈客气了,洒家还要去张家宣旨,就不叨扰了。” 杨来福一愣,没敢多问,目送他们深入张家村。 禁军骑兵一路过去,村民跪地相迎,俱是不敢抬头。 杨明这才走出屋子,诧异地问道:“他们去张家干什么?” “老奴也不知。” 杨来福亦是一头雾水。 “我跟过去看看。” 杨明想到了余世昌那日说的话,心里有些猜测。 他心念一动,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一直不愿露面,只是为了不想下跪。 秀才可以见官不跪,但接圣旨却不能不跪。 他这金子做的膝盖,还真跪不下去。 护送的骑兵有所察觉,末尾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但他们刚刚收了贿赂,也不好为难他,只当没看见。 跟到张三家门前,宣旨太监的态度好了许多,和颜悦色地问道:“张三何在?” “小人是张三。” 张三哆嗦着应了一声。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阵仗,心里直打鼓。 宣旨太监又问道:“宋夫人和宋小娘 子何在?” 张三一愣,慌忙道:“小人这就去叫舍妹和秋月出来。” 照理说内眷是不便抛头露面的,但这御使点名道姓要见,他心里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宋张氏带着宋秋月走了过来,跪在门前。 宣旨太监这才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平江王九世孙宋均,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赐名宋宽,着即册封为齐王嗣子。 宋秋月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山阳县主。 宋张氏教子有方,为夫守节,始终如一,着即册封为平江郡君,赐贞节牌坊一座,赐黄金百两。 张家村保长张三,为官清廉,政绩斐然,着即册封为山阳县男。钦此!” 杨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预感,成真了。 齐王只有一子宋宏,被皇帝过继成了太子。 齐王便没了后继香灯,坊间早有传言,说圣上要替他在宗亲中找一个人册封继子。 余世昌那日追着宋均问这问那,杨明便有些怀疑他的用意。 宁宗的近亲被夷人一网打尽,只有南方还有几支宗亲在,比如说宋均。 果不其然,宋均被选中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全家都被册封了。 杨明的想法又开始大胆了。 今日是齐王嗣子,他日有没有可能变成皇子,甚至是太子呢? 宋宏也不是皇帝的儿子。 只不过血缘比宋均近一点罢了。 从杨明的角度出发,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宋张氏却脸色苍白,几乎是含泪接下了圣旨。 宣旨太监嘱咐道:“郡君夫人,洒家来前,圣上嘱咐过要接二位入京,已在京城为二位备下府邸,还请二位尽快启程。” 杨明高兴不起来了。 宋均当了齐王嗣子就算了。 怎么连宋张氏和宋秋月也要走? 张三也甚是不解,递了一袋银子过去,低声问道:“御使大人,圣上这是何意?舍妹和秋月封地不就在平江府吗?为何要去京城?” 刚刚收了五百两银票,宣旨太监很是看不上这一袋银子。 但看在宋均的面上,他还是解释道:“嗣子殿下虽已过继齐王,但生母健在,又怎么能不在膝下尽孝?圣上这是好意。” 大兴国以孝治国,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对孝字看得很重。 皇帝当然也要顾忌这一点,才下旨册封宋张氏和宋秋月,又让她们一同赴京。 宣旨太监留下这句话又叮嘱了两句,就先走了。 他们会在驿站停留一阵,等待护送宋张氏母女入京。 御使刚走,宋张氏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她只有一个儿子,继承了齐王的爵位,就代表她的夫君这一支,彻底断了香火。 待她死后,清明、中元,何人来拜祭他们夫妇和那些祖先? 张三脸色也不太好看。 气氛沉寂了好一会。 张三牵强道:“小妹,你要想开一点,圣上看中宋均,是他的福分,待他日后继承了齐王之位,或可再将孩子过继回来。” 他的话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宋均成为齐王嗣子,就代表与平江王这一支再无瓜葛。 以后再将孩子过继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是宋均他们家实在是太卑微了,平江王的爵位从未落在他们身上过。 在皇族的族谱里,也几乎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无足轻重的宗亲之后,谁会关心他们家绝不绝嗣? 他这话,也只是安慰安慰妹妹罢了。 宋张氏扭身走进屋里,放声大哭。 宋秋月迟疑了一会,也跟了上去,临走前朝杨明看了一眼,那眼神有些幽怨,又有些不舍。 杨明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宋秋月摇身一变成了县主,身份又拔高了一节。 这下她的婚事,便不是张三能做主的了。 杨明越想越乱,决定还是先去秦府看看。 老夫人危在旦夕,哪有心思想什么儿女情长。 回到秦府,秦老夫人刚好醒了,又催着他说书。 杨明打起精神念了一回,看她精神不济,插科打诨道:“祖母,你还病着呢,不如先休息吧。来日方长,等祖母病好了,孙儿慢慢给你念,除了《红楼梦》,孙儿还知道好些有趣的故事呢。” “明儿啊,祖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秦老夫人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握着他的手,忽然掉了几滴眼泪:“祖母,对不起你啊。若是献忠跟山儿没有反目,你早该是老身的孙女婿了。” “???” …… 第101章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杨明脑子宕机了。 权相秦献忠的女儿,只有秦舒雅一个。 秦舒雅是他的未婚妻? 杨明真的不知道。 在败家子的记忆中,确实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幼年时,杨山夫妇时常挂在嘴边。 说那姑娘系出名门,冰雪聪明,日后定是个贤妻良母。 只是可惜远在京城,二人一直素未谋面。 后来他长大成人,杨山夫妇忽然就像忘了这件事似的,绝口不提。 最开始,杨明只当是因为败家子过于不成器,所以对方才悔婚了。 腊八诗会上,他还特意拿出这一点来卖惨。 他早该想到,与杨山交好的大官,除了秦献忠,还能有谁? 这一刻,杨明竟不知是失落,还是愤怒。 天下人都知道,齐王世子宋宏倾心权相贵女。 秦舒雅曾是他的未婚妻。 他三年前在京城花船,为了花魁,与宋宏大打出手,致使杨家破败。 这三件事关联在一起,细思极恐! 秦老夫人忽然多了些力气,紧紧握着他的手交代道:“孩子,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霎时间,杨明遍体生寒。 要害他的人,又岂止宋宏一个。 在杨家落难的这件事背后,秦献忠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杨明骤然回神,装傻充愣道:“祖母,您胡说什么呢,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陪您。”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咳咳咳咳……” 秦老夫人脸上涌现两团红潮,她激动地想跟杨明说清楚,却忽然 又咳起血来。 杨明急忙拿手帕替她捂住口鼻,帕子瞬间便被血水浸透了。 秦老夫人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一直候在门外的韦御医冲了进来,替她针灸止血。 秦舒雅紧张地站在一旁。 杨明看着她,心里很乱。 平心而论,他对秦舒雅印象不坏,也确实有些爱慕之情。 他们本该喜结连理,同气连枝。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杨山跟秦献忠反目成仇。 秦舒雅,又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多希望,秦舒雅不知道。 否则,他该如何面对秦舒雅。 半个多时辰之后,秦老夫人呼吸平稳,侥幸逃过死劫。 韦御医苦笑道:“秦娘子,速速准备后事吧,老夫人油尽灯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阿大,阿大……” 秦老夫人口中又喃呢起了秦献忠的乳名。 她还在等秦献忠回来。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死命撑着这口气,是希望临死前能再见儿子一眼。 秦献忠,当真是无情无义。 为了功名利禄,连亲娘都不管了。 杨明心里升起无名火,待了一会就回去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想问问老管家。 “福伯,我都知道了。” “秦舒雅曾是我的未婚妻,宋宏,是否因为她才对杨家下手?” 杨来福苦涩地点了点头。 早在杨明受邀去秦府说书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垂下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当年,杨山在秦府养了半年身子,便离开秦府,到平江府替人写 字画为生。 在城里,杨山结识了杨明的娘亲,二人一见倾心。 时任平江学正的周公对杨山也极为赏识,几次想引荐他入朝为官。 但杨山无意仕途,便在岳家的支持下做起了生意,财源滚滚,很快就发财了。 同年,秦献忠金榜题名,在礼部任职。 他的仕途却并不顺利,起初只是在京城当个小官。 二十五年前,夷人举兵入侵,占领了京师,秦献忠也被俘了。 杨山当时已经薄有身家,骤闻兄弟有难,不惜散尽家财,出面与夷人谈判,总算以四十万两白银,把秦献忠赎了回来。 秦家上下对他感恩戴德,秦献忠更是允诺未来必将嫡女许配给他的儿子。 这才有了杨明跟秦舒雅的指腹为婚。 二十三年前,圣上定都永宁。 北方的士族被一网打尽,朝中空缺极多。 秦献忠官运亨通,扶摇直上,竟一路坐到了丞相之位。 高高在上的权相,和平江府一个小小的富商,地位相差悬殊。 曾经无话不谈的结拜兄弟日渐离心,杨家和秦家的往来也就变少了。 所以杨明的记忆里,就没有关于秦府的印象。 再后来,杨明长大成人,行事荒唐、放荡不羁,名声极差。 秦献忠便有意退婚。 可他不愿落人口实,被人说他忘恩负义,所以一直不肯开口。 杨山外表弱不禁风,脾气却很刚烈。 他心里有气,不但没有开口退婚,反而替杨明求娶了柳氏之女为妾。 柳氏虽因叛国,全家 贬为贱籍。 可终究是世代清贵,天下读书人的楷模。 论出身,并不比秦舒雅低。 此举无异于跟秦献忠公然叫板。 两家关系急转直下。 但这桩婚事,却一直拖着。 只不过两家都不提,又时隔多年,几乎没人知道这件事。 直到三年前,宋宏听到了风声。 他觊觎秦舒雅已久,便策划了青楼之事,让杨明冲撞他,以大不敬之名,将了杨山一军。 为了保住儿子的性命,杨山亲自去了一趟秦府,低三下四地退了这桩婚事。 秦献忠顺水推舟,答应退婚,保下了杨明。 杨山夫妇却因心气郁结,接连撒手人寰。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到了一起。 杨明总算豁然开朗,脸色却阴沉了下来。 他本来以为,杨家落难是败家子作茧自缚,自食恶果。 可骤然发现,这一切都是阴谋。 富可敌国的杨山,在权势滔天的两个人面前,跟只蚂蚁没什么两样。 要打便打,要杀便杀。 而现在,又轮到了杨明。 只要老夫人一死,宋宏的屠刀必将高高扬起。 秦献忠,不仅不是他的靠山,还是背后推波助澜那个人。 是啊。 既然秦舒雅要嫁给太子,他日母仪天下,又怎能留下曾与人订婚的污点。 想要抹去这个污点,杨明必须死。 秦老夫人心如明镜,正是猜到了这一点,才向杨明示警。 想通这一节,杨明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少主,都是些陈年旧事了,都让它过去吧。” 杨 来福看他神情恐怖,急忙劝说道:“宋宏如今贵为太子,少主切不可与他为敌。若是少主有个三长两短,岂不枉费了主人一番苦心?” 杨明摇了摇头:“福伯放心,我不是那么冲动的人。这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 勾践卧薪尝胆十年,换来三千越甲吞吴。 杨明没那么好的耐心,忍不了十年,但是忍几个月还是可以的。 要加紧打捞龙皇宝藏了。 杨来福本想劝劝他,终究是没开口。 他对杨山忠心耿耿,心中又何尝不怨? 只是秦献忠和宋宏两个人一手遮天,放眼大兴,谁敢跟他们作对? 少主要报仇,难于登天。 但若能成功…… 必将,翻天覆地! 临睡前,杨明似乎忘了一件事。 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便放下了。 翌日一早,他又去了秦府。 不管秦献忠和他家有什么恩怨,也不管秦老夫人是否无辜。 老人家性命垂危,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秦老夫人似乎忘了昨天的事情,醒来时只是强打精神,一味催促他说红楼。 除了秦献忠,秦老夫人唯一惦记的便是贾府那些人物的下场了。 杨明加快语速,紧赶慢赶,一天说了七八回。 刚说到第七十七回,晴雯被撵出大观园,香魂归地府。 杨明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宋秋月要去京城。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就走了,他甚至都还没有跟小丫头道别。 一想到这,杨明顿时心急如焚,归心似箭! 第102章你要了我吧! 等秦老夫人睡下,杨明便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张家村,开口便问道:“宋夫人和秋月什么时候走?” “明日。” 杨明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若是他今天也忘了,那事情就大条了。 他顾不上吃晚饭,先去了一趟张家,想见宋秋月一面。 可宋秋月却使了小性子,不肯见他。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也难怪宋秋月生气。 近来事情太多,他不免忽略了宋秋月。 就连她去京城这么大的事情,都差点忘了。 光天化日,杨明不好公然硬闯,便打算等晚点再过来。 从后院走出来,他注意到张三坐在门槛上。 这个往日极为注重形象的老头,今天却头发散乱,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手里还抱着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 杨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能看到酒坊。 酒坊那块地,本来是宋家的。 原来是睹物思人。 杨明去火房打了几碟菜,坐到他边上道:“张公,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吃点再喝,我陪你一起喝。” 张三浑浊的眼珠子转到他身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道:“杨明啊,你说我这妹夫,一生行善积德,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宋均被过继给齐王这件事,对张三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古人重香火,胜于性命。 宋家等于绝后了。 张三和宋均他爹关系那么好,又怎么能不伤心。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世上的好人,多 半都没什么好下场。” 杨明讥讽了一句,趁张三不注意,悄悄把杜康换成了瑶池米酒,又接着道:“不过,宋均的事情,我倒觉得是好事。” 张三勃然大怒:“好事?我妹夫都绝嗣了!你竟觉得是好事?” “张公,你冷静一点,目光要放长远一点。” “宋均现在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一无官职二无爵位,毫无话语权,圣上让他过继,他有资格拒绝吗?他没有!” “可是,宋均才多少岁?圣上和齐王都是知命之年,还能活几天?” “他日宋均继承齐王之位,大权在握,他想祭拜谁便祭拜谁,他想将孩子过继回来,便可以过继回来,谁敢阻拦?” 杨明的话让张三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他还是觉得不切实际,叹气道:“既已承齐王香火,又岂能认祖归宗?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谈何容易?”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要相信宋均。” 杨明斩钉截铁道。 他对宋均有很大的期望。 这个小舅子,才学不算一流,头脑也并不是那么聪明,但人品却是顶尖,绝不会忘本的。 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相信,宋均一定会有认祖归宗的那一天。 张三总算恢复了几分清醒,他看着杨明,纳闷道:“秋月明日要走,你不去见她吗?” 杨明无奈道:“刚刚去了,她不肯见我。” 张三露出悔恨的表情道:“早知会有今日,前几个月,老夫便该答应你们的 亲事。她们母女二人,也许就不用赴京了。” 宋秋月要是嫁给杨明,便不算宋家的人,也就不需要再进京。 而若是宋秋月成了家,宋张氏有人侍奉,也有借口不去京城。 一举两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三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永宁城和平江府离得不远,车马半日就到。 可终究是天子脚下,满城权贵。 宋家早已没落多年,在京城连个熟人都没有。 母女二人能倚仗的只有宋均一人。 宋均又刚刚过继给齐王,虽说是皇帝下的旨意,可谁也不知道齐王会不会看重他。 若是齐王不喜,三人的处境无异于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张三一想起来,便坐立难安。 “张公放心,我已安排人手跟她们同去,石家在京城也有基业,会替我照拂宋夫人和秋月的。” 杨明刚才已经跟老管家交代过,让他从护卫队里调十来个人,跟宋秋月一起进京,充当护院。 张家也有两个粗使丫鬟,生活上应该没什么困扰。 “还是你想得妥当。” 张三犹豫了一会道:“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见,不如老夫进去劝劝秋月?” “那就多谢张公了。” 杨明目送他进去,满心期待。 杨来福却走了过来道:“少主,明州买的福船到了,正停在村口的河道口。” 想打捞宝藏,得用大船,他才从明州买了一艘福船回来。 照理说,他该去看看。 可是… … 杨明还在纠结,正看到宋秋月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他喜上眉梢,冲上去便抓住她的手道:“我买的福船到了,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谁要跟你去。” 宋秋月别扭地转过头,却没有挣脱他的大手。 杨明就强硬地把她拖走了。 张三出奇地没有阻拦他。 经此一事,他看开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 秋月跟杨明两情相悦,若能得偿所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是可惜,秋月成了山阳县主,就代表着她正式成为了皇族的一员。 她的婚事再也由不得张三做主了。 两人一路走出张家村,天色渐暗。 又走了一盏茶功夫,才走到河道入口。 夜幕下,一艘高大如楼、底尖上阔的大船停在岸边。 有两个护卫队的人在看管。 杨明跟他们打过招呼,便带着宋秋月走上了甲板。 站在船头,隐约还能看见张家村的灯火。 杨明握着宋秋月的手,问道:“你明天就走了?” 宋秋月忽然变脸,凶巴巴道:“你巴不得我走是不是?” “这一个月,你天天往秦府跑,满门心思都在秦舒雅身上!你想娶她是不是?” 杨明哑口无言。 这一个月,他确实冷落了宋秋月。 宋宏成为太子这件事,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只有通过秦老夫人镇住旺财,再趁机打捞龙皇宝藏,才能反客为主。 但这些事情,却不能跟宋秋月细说。 杨明喜欢的便是宋秋月天真 无邪的模样,不愿让她烦心。 他索性把宋秋月拉进怀里,低头衔住了她的双唇。 “混蛋,唔,放开我,唔……” 宋秋月死命挣扎,锤着他的胸口。 可抵不过他的力气,慢慢就变成了半推半就,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待二人分开时,宋秋月绛唇微肿,娇艳欲滴。 她喘着气,狠狠剜了他一眼:“坏人,净知道欺负人家。” “秋月,对不起。” 杨明在她耳旁轻声道歉:“近来事情太多,是我冷落了你,不要生气了。” “哼,姑奶奶才没有那么小气呢。” 宋秋月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眼巴巴地看着杨明,问道:“杨明,你会不会忘了我?” 杨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一入京城深似海,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宋秋月的心里一定充满了不安。 杨明斩钉截铁道:“等我处理好酒坊的事情,必用八抬大轿接你回来!” “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对天发誓,若不娶你为妻,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不要。” 宋秋月慌忙用小手堵住了他的嘴:“这话怎么能乱说,老天爷在看着呢!” “你不信我?” “我信。” 宋秋月不假思索回了一句,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 因为伸着手,袖子滑落,露出了一节藕臂。 白皙的肌肤上,一点暗红分外显眼。 宋秋月下定了决心,咬唇道:“若要我信你……你要了我吧!” …… 第103章金蕊泛流霞 两岸灯火阑珊,更显佳人娇艳。 杨明亦是看到了她玉臂上的守宫砂。 当日,张三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宋秋月就提过几次私奔。 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她只是没落的宗室之后。 若是婚前跟杨明苟合,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乡人唾骂几句不要脸。 可如今她已受封山阳县主,成了正儿八经的皇族之女。 她的一言一行,都被宗正寺看着。 若是被人发现她失身,便是死罪一条。 宋秋月并不是个傻子,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可她还是提出来了。 杨明知道,宋秋月此举,只因对他爱到了骨子里,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心中升起了无限爱怜,抱着宋秋月喃呢道:“傻丫头,我一定会娶你的。这些事,等留到洞房花烛夜再做也不迟。” “不行。” 这段时间杨明的冷落,已让宋秋月极其没有安全感。 尤其是她听说了秦舒雅的种种传闻之后,更是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听闻秦相之女,有倾城之姿,秀外慧中,才名远扬。 就连大名鼎鼎的太子宋宏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这个见色起意的淫贼,怎么可能不动心! 宋秋月急了眼 ,胡搅蛮缠道:“我不管,你今日若是不要我,便是不爱我了。” 她说完便急不可耐地踮脚吻了上来,一双小手毫无章法地在杨明身上乱摸。 可惜她的个子太小,杨明轻巧地转头躲过了,无奈道:“秋月乖,别闹了。” 这下宋秋月更是气得直跺脚。 她瞥了眼船下,那几个护卫知情识趣地躲得远远的,料想应该看不到这里的画面。 宋秋月一咬牙,放弃了骚扰杨明。 她双手放在了胸前的丝带上,轻轻一扯,齐胸襦裙滑落在地,前襟大开。 她今日是有备而来,里面竟只穿了件肚兜,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嫩绿色的肚兜,更显得她肌肤胜雪。 那是从未被人染指过的圣地。 杨明几乎挪不开眼睛,喉咙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语气艰难道:“秋月,你,这是何必。” “淫贼,我心意已决,你今日若是不要了我,我们俩就恩断义绝。” 宋秋月眼眶微红,语带哽咽。 明日就要进京,她真的怕了。 她怕京城规矩重重,身不由己,再也见不到杨明了。 更怕这坏人会见异思迁,很快就把她忘了。 她清纯无暇的面容下,却有一颗不甘屈服 的心。 就算会被赐死,她也要在杨明心里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身影。 而这,就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杨明怎能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 他一把将宋秋月揽进怀里,轻柔地吻去她的泪痕,语气坚定道:“秋月,我爱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带回身边!” 他说完,便不再迟疑,将她带进了船舱。 吻痕如雨点浇打着宋秋月的身体。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 福船在水上晃动,水波一阵阵拍打着船身。 过了良久,杨明才搀扶着宋秋月走下福船。 张三迎面而来,一眼就看到了宋秋月奇怪的走路姿势,脸色大变,冲上来挽起她的袖子,看到暗红的守宫砂还在,才松了口气。 他瞪了杨明一眼道:“你这混球,若是敢做出于礼不合的事情,老夫定不会放过你。” 宋秋月脸色微红,语气有些紧张道:“舅舅,你想什么呢,我方才摔了一跤,杨明扶了我一把罢了。” 张三将信将疑,不过既然守宫砂还在,他也没有多想。 杨明一路把宋秋月送了回去,趁张三不注意,交代了几句,让她好好休养。 第二天一大早,杨明目送宋秋月远去,心里下定了决心。 虽然他用了些取巧的办法,保住了宋秋月的守宫砂。 但他心知肚明,宋秋月的清白已经交付给他了。 这姑娘,他定要负责到底! 他要安排好所有后路,再把宋秋月接回来。 去京城抢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又过了两日,湖畔别院草草完工。 他便带着全家人搬进了别院,顺理成章把福船开到了越王湖里,每天往返秦府。 天武军起初还有些戒备,后来便也习惯了。 秦老夫人昏迷了几次,却始终拖着一口气。 秦献忠,还是没回来。 因为年初宋宏打伤白国使臣的事情,惹怒了夷人。 边境战事频起,隐隐有大乱的趋势。 平江府里也不平静,端午就要交酒税了。 在杨明的示意下,酒坊成为皇商一事,一直没有暴露。 万源已经筹措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扬言一定要拿下酒税,让杨明的酒坊彻底关门。 四月的最后一天,杨明久违地见到了石慧娘。 石慧娘这趟进京去了一个多月,音信全无,杨明不免有些担心。 “慧娘,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回来?” 石慧娘面有倦色,细细解释了一番。 石家的船队有十几艘船。 但并非都是石家商会的买卖。 大兴国有不少商号都会将货物托付给石家,让商船一起带到海外售卖。 那些商号背后,都站着大兴国的权贵。 去年船队全军覆没,她要给这些商号一个交代,很是费了些力气。 幸好,有人帮了她一把。 石慧娘故意道:“多亏有太子殿下出面,替奴家说了不少好话,方才解决了此事。” “宋宏为什么要帮你?” 杨明眉头紧皱。 宋宏应该知道他跟石家的关系,却要帮石慧娘,打的是什么主意? 石慧娘在心里偷笑,嘴上轻飘飘道:“太子初入东宫,根基不稳,想让奴家投靠他。甚至提出可以让奴家做他的外室。” 杨明脸色一沉。 这王八蛋,又想挖他墙角?! 杨明看着石慧娘,语气笃定道:“你肯定没有答应他!” “哦?明郎何以如此确信?” 石慧娘眼波流转,千娇百媚道:“那可是大兴储君,未来的天子,若是奴家能助他荣登大宝,将来便可以入主后宫。” “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第104章秦老夫人病故 杨明霸气道:“因为他同我有血海深仇,我和他之间,你只会选我,不会选他!” “噗嗤。” 石慧娘笑出了声,赞许道:“好明郎,奴家最喜欢的,便是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奴家当然不会答应他。外人都说太子文武双全,才德兼备,可在奴家看来,他比不上明郎一根头发丝。” 石慧娘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安抚了他几句,才意兴阑珊道:“石家倚仗的是当今圣上,只要他一日没有当上皇帝,奴家便不会,也不可能帮他。” 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愿意看见储君势力庞大,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杨明也是料到了这一点。 宋宏染指石家,对皇帝其实是大不敬,隐隐有逼宫之心。 石慧娘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掺和进这滩浑水里。 但杨明还是感到了一丝威胁。 万一宋宏真的当上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秦舒雅、石慧娘,他绝不会让给宋宏! 杨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那鹿血酒,圣上可还中意?” “嗯,圣上日饮鹿血酒,颇有效用,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命你每月都要差人送去。” “另外,酒坊之事,你也应当收到圣旨了。” 石慧娘说着,面露难色道:“奴家已尽力周旋,但是杜康酒售价高昂,圣上也早已听闻,所以酒税以后每年都要交六十万两。” 一年六十万两,比平江府的酒税高了一倍多! 但杨明早有心理准 备,也不那么意外,只是问道:“何时要交?” “端午之前,要派人送去。” 石慧娘犹豫道:“若是明郎有难处,奴家还能替明郎再筹措个十来万两。” 石家商会现在情况不好,十几万两对她来说已经是倾尽所有了。 杨明微笑道:“慧娘有心了。我一直没有跟你详细说过,酒坊如今每个月都能净挣三十多万,如今账面上已有八十万两,六十万两绰绰有余。” “这当中,有你的一半。若是石家商会资金紧张,你不妨拿二十万两回去。” 当初说好的是他跟石慧娘五五分账。 但目前为止,石慧娘还没有从酒坊里拿过一文钱。 周全一直在酒坊做事,对于酒坊的收入,石慧娘也心里有数。 她摇头拒绝了:“暂时不必,酒坊是奴家和明郎的私产,不必跟石家混在一起算。” 石慧娘说着又想起了一事,问道:“听说柳氏又有喜了?” 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有些羡慕。 这柳氏怎么就那么容易受孕,这都第三胎了! 杨明看出她有些落寞,抱着她道:“慧娘,我们俩也会有孩子的。” 石慧娘唉声叹气:“谈何容易。”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有些问题,看过无数大夫,吃了不少补药都没用。 如今她年纪也不小了,想要子嗣便越发艰难。 石慧娘动了心思,眼巴巴地看着杨明道:“明郎,若是柳氏这一胎还是男丁,不如过继给奴家吧。奴家必 将待他视如己出,将来石家的基业,也可交到他手里。” “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杨明硬着心肠拒绝了。 他知道石慧娘无子,石家商会上下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但是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柳秀娘怎么忍心把孩子送出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杨明又怎么能为了讨好石慧娘,便伤了柳秀娘的心。 石慧娘幽然叹息:“也罢,奴家也不强求。” 说了一会儿话,已到申时。 杨明起身道:“我要去秦府说书了,秦老夫人身体欠佳,恐怕时日无多,我要时刻在秦府待着,就不陪你了。” “去吧,奴家也要即刻起身回明州了。” 石慧娘目送他远去,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她人在外地,但一直没有忽略过杨明的事情。 平江府发生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 一旦秦老夫人驾鹤归西,杨明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她要顾忌石家商会上下,并不能明着帮他对抗宋宏。 只盼明郎吉人自有天相。 杨明坐船来到湖心岛,吩咐龙虎豹三兄弟抽空下水再去探探,便进了秦府。 这些日子,秦府的药味越来越浓,气氛也越来越沉重。 谁都知道,秦老夫人坚持不了多久了。 每一天,都像是末日一样。 杨明走进屋里,秦老夫人刚好醒了,又催着他说书。 今日,正好说到了《红楼梦》第八十回。 杨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红楼梦》的原作 者曹雪芹只写了八十回,剩下的四十回是高鹗狗尾续貂之作。 最后一回,不是一个好兆头。 果然,杨明正念道:“……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话音刚落,秦老夫人又咳起血来。 韦御医冲进来,施针止血,全然无效。 不多时,秦老夫人的衣襟连着被褥,都被血迹沾湿了。 韦御医咬牙道:“老夫人的脉象渐微,恐怕今日就要去了。” 秦府乱作一团。 秦老夫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众人心头俱是浮现回光返照四个字。 秦老夫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一看见杨明,她浑浊的双目骤然亮起精光,颤颤巍巍道:“阿大,你终于回来啦?” 杨明一怔,继而意识到秦老夫人认错人了。 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喊道:“娘亲,孩儿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娘一直在等你啊。” 秦老夫人摸着他的脑袋,哭了起来,泪水划过她脸上的沟壑。 她二十多岁便丧夫,幼子也夭折了。 一生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才把长子养大。 可秦献忠自从入朝为官,就几乎没有回来过。 一去,便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只有她一人住在这孤独的离岛中,吃斋念佛,日日为长子祈福。 就是到快死了,还是一直惦记着儿子。 秦府的下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秦舒雅拿着纸笔傻站在一 旁,手足无措。 秦老夫人哭着哭着,又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血水从她口鼻漫出。 她抓着杨明的手,意识不清道:“阿大,阿大,你答应娘亲,放过杨明吧,稚子无辜啊。” 杨明浑身颤抖,眼眶微红。 他承认,最开始他接近秦老夫人,只是为了保命。 可他确实没想到,秦老夫人在弥留之际,竟然还会记得他。 就冲这一点,就算日后他跟秦家翻脸,他都不会做得太绝。 杨明声线颤抖地应了一声:“娘,我答应你。” 秦老夫人了断了心愿,便阖上了双目,嘴角含笑,手臂无力地垂落。 四月三十,权相秦献忠之母秦老夫人病故,享年六十八。 杨明把她的手放回了身前,转头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替老夫人更衣?” 侍女们涌了上来,准备替老夫人换上寿衣。 杨明走出门外,秦舒雅双目无神地跟了出来。 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门外的越王湖,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日落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杨明,心乱如麻。 秦舒雅却渐渐回过神,淡淡道:“第八十回的下文呢?” “你有病。” 杨明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心中升起无名火,忍不住骂道:“你祖母死了!你特么还惦记第八十回的下文?” 他真的觉得匪夷所思。 难道秦家人的心都是铁做的吗? 秦舒雅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 …… 第105章不服就干,生死看淡! “死都死了,伤心有何用?” 秦舒雅垂下头,语气淡漠。 杨明简直难以置信! 秦老夫人并非他嫡亲的祖母。 可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然把秦老夫人当成亲人看待。 尤其是老夫人临终前那番话,更是让他感动得几欲落泪。 可秦舒雅,竟可以如此无动于衷! 她到底明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世上,再无此人。 意味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即将变成一抔黄土。 杨明的外婆也是得了癌症去世的。 那时还在上小学的他,并不知道何谓死别,每天还是吃吃喝喝,打打闹闹,一点也没在意。 就好像开学了,只是暂时见不到了。 等下一次放假,外婆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海鲜面,用破旧的蒲扇扇着,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哄他睡午觉。 他始终抱着这么天真的想法,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若干年后的清明,长大成人的他再一次站到外婆的墓前。 看着杂草丛生的坟头,杨明才忽然明白,外婆死了。 原来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音容笑貌今犹在,暖语唠叨难再聆。 杨明的指甲盖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一阵刺痛。 秦老夫人和外婆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他怒极反笑道:“你想听下文是吗?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念给你听!” “什么问题?” 秦舒雅一怔。 杨明却没有问,只是语速极快 地把八十回剩下的内容念了出来。 秦舒雅慌忙提笔疾写,用尽全力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难免有些错漏。 等写罢,她有心想让杨明校对,却开不了口。 “抄完了?满意了?” 杨明双眼通红地盯着她,眼神凶狠,几欲嗜人。 秦舒雅眉头微皱:“你想做什么?” 杨明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森然道:“你我指腹为婚,宋宏陷害我,你爹推波助澜,这些事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既然秦老夫人病故,宋宏和秦献忠早晚要对他动手。 他也没有必要再跟秦家虚与委蛇了。 但是,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事情,秦舒雅到底知不知情? 秦舒雅抓着书卷的玉手一紧,垂眸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杨家是因为她才落到这般地步! 秦舒雅怎能如此冷酷无情? 杨明的拳头捏得发白。 秦舒雅轻叹道:“左右,都过去了。” 过去了? 光耀商会被夺,杨山夫妇承受不了打击,郁郁而亡。 败家子家破人亡,受尽千夫所指,这三年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就连溪风、秀云两个孩子,也受尽磨难。 柳秀娘更是吃尽了苦头。 这些痛苦,用一句过去了,就可以一笔带过吗? 杨明杀意滔天! 一切的祸根,都因为秦舒雅一人而起。 而她心知肚明,竟没有半点愧疚! 霎时间,杨明对她所有的好感,都变成了厌恶! “ 秦舒雅。” 杨明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秦舒雅本可以躲过,却鬼使神差地没躲。 黛眉似蹙微蹙,双眸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近了看,这张脸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杨明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他手上用了很大力气,秦舒雅白净的下巴被他捏出了几道红痕。 “以我爹的名义起誓,我会娶你,然后休了你。” 杨明平静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秦舒雅脸上浮现错愕。 他应当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撼动不了太子分毫。 想娶她,是痴心妄想。 至于休了她,更是白日做梦! “你若是现在去逃命,还来得及。看在祖母的份上,我爹,不会为难你。” 秦舒雅的语气有些无奈。 杨明收回了手,傲然道:“有什么招数,放马过来!” 他回屋给秦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 不服就干,生死看淡!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秦府的下人忙碌着准备后事。 秦秋香走出来,一眼看到了秦舒雅下巴上的红痕,惊怒道:“是杨明干的?他简直胆大包天!奴婢这就让人打他一顿板子!看他还敢不敢!” “不必。” 秦舒雅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看着下人们把祖母的遗体抬入棺木。 她走了过去,本想将《红楼梦》放进棺木里,跟祖母一起下葬。 可不知怎得,她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拿出几册空白书卷,又坐在案前细细抄录 了起来。 烟火缭绕间,她的脸庞忽明忽暗,隐约间,有几滴明珠滚落,顷刻便蒸发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秦老夫人病故的消息,飞快传遍了整个大兴。 秦献忠带着妻儿即刻启程回家操持丧事,太子宋宏与之同行。 平江府里,杨光耀眉飞色舞,拍手称快! 杨明最后一张护身符也没了,只能坐等引颈受戮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按太子的吩咐,先把酒坊拿到手! 当夜,越王湖畔,福船舱中。 杨明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端坐在船舱里,面前放了几个打开的木箱。 这几天,尉迟林虎和夏侯豹陆陆续续下了几次水,探明了沉船的情况,也打捞了一些东西上来。 和杨明想象中不一样,船上的琉璃玉器只占了一小部分。 剩下的竟然都是刀剑盔甲。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时隔千年,这些铁器表面竟只有少许锈迹,略加打磨便焕然一新,锋芒逼人! 杨重摩挲着剑身,啧啧称奇:“此剑的品质与百炼钢不相上下,数量却能有如此之多,简直匪夷所思。” 杨明对古代的兵器锻造知道得不多,不禁问道:“爷爷,这剑到底有什么名堂?” 杨重耐心为他解释了一番。 春秋战国以前,炼铁用的是块炼法,冶炼出的铁块称为块炼铁。 块炼铁冶炼费时,质地较软,杂质也多,要经过锻打才成为可以熟铁,再用来打造兵器。 再到春秋战国时期, 出现了百炼钢。 即将熟铁反复加热,折叠、锻打,重复上百次,千锤百炼,铸成兵刃。 百炼钢比熟铁更坚硬,质地均匀,锻造出来的兵器也更锋利,但十分费时,产量极低。 这一千年来,炼铁技术几乎没什么进展。 大兴国到现在用的还是百炼钢,因为产量太低,朝廷的武备才迟迟跟不上。 而白国的夷人却不知从哪得来了一种炒钢法。 可将生铁一步到位,直接变成钢铁,稍加锻造便能使用。 质量虽然比百炼钢稍差一些,但产量却比百炼钢高得多,所以夷人的百万大军几乎武装到了牙齿,就连战马都能配备全副马铠。 “听说大炎一统七国后,曾发明过其他法子,不仅锻造出来的钢铁坚不可摧,而且产量惊人,就连农夫都能用得起钢锄,只是可惜后来失传了。” 上官云龙插了一嘴。 杨明心念一动,他曾经在博物馆看到过相关文献。 块炼铁、百炼钢、炒钢法代表着古代冶金的三个阶段。 下一个阶段,应该是灌钢法! 如无意外,这批铁器,便是用灌钢法锻造而成。 炒钢工艺复杂,不容易掌握,质量稍差。 百炼钢质量上乘,但费工费时,无法大量装备。 灌钢法却能完美解决这两个问题,冶炼出来的钢铁,质量不比百炼钢差,效率又高。 正说着,尉迟林虎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少主,湖底那艘沉船似乎就是用钢铁铸造的!” 第106章宋宏的下马威 “此话当真?你们看清楚了?” 杨明霍然起身,激动地问道。 尉迟林虎点头道:“船身摸着冰冷坚硬,色泽与木船截然不同,属下可以肯定,那船是铁做的!” 他们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便发现湖底沉船有些不一样。 只是一来水底视线不足,看不清全貌。 二来,他们又不敢相信铁船能浮在水上。 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杨明,免得闹个大乌龙。 可经过几次下水探查,他们已经几乎把沉船摸清楚了。 现在又听到大炎炼铁技术十分发达的消息。 尉迟林虎几乎可以肯定,那沉船确实是铁做的! “这怎么可能?那船长有十余丈,若是铁做的,只怕有数百万斤重,怎么能浮在水上?” 上官云龙一脸难以置信。 杨重亦是皱着眉头,不敢相信。 可是,他相信尉迟林虎的为人。 三兄弟中,就数阿虎最稳重,绝不会信口雌黄。 夏侯豹着急地辩白道:“是真的,我跟二哥看得清清楚楚!我还用拳劲试过,一拳下去,只能留下些许痕迹,若是木船,早就被老子一拳砸烂了!” “我信你们。” 杨明斩钉截铁道:“只要水对船的浮力等于船的重力,二力相平衡,铁船是可以浮在水上的。” 根据阿基米德原理,浸在液体中的物体所受到的浮力大小等于它所排开的液体的重力。 船体是钢铁造的,可是它的内部 却是空的,也就是说,船的体积比钢铁本身的体积要大上很多,浮力足以支撑起铁船。 然而铁船最大的问题,并非让铁船浮在水上,而是如何让铁船动起来。 否则船根本就开不出船坞,只能是一坨漂浮在水里的垃圾。 传统的风帆动力,很难驱动一艘钢铁铸造,重达千吨的大船。 在蒸汽机发明之前,古代出现的铁船,顶多只是用一层铁甲包裹船身,而并不是通体用铁锻造的。 假如湖底那艘沉船连船身都是用铁做的,那便意味着,龙昊已经发明了蒸汽机! 大炎的工业科技水平,领先全球近两千年。 就算放到现在,也领先了六七百年! 杨明坐不住了。 如果能得到大炎的造船技术,他在海上将所向无敌! 但是想弄清这一点,必须将整艘船打捞上来、仔细研究才能知道。 本来他打的主意,是让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两个人偷偷下水,分批将沉船上的东西运回来。 可现在他的目标变成了整艘船。 这难度,就太大了。 杨明粗略计算了一下。 假如船身全是用铁做的,估计不下五百吨,加上船上的东西,最少也有六百多吨。 放在现代,打捞沉船有很多办法,恢复浮力打捞法、解体打捞法、浮船坞打捞法、充气打捞法。 可在古代,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恢复浮力打捞法。 在船只上装满泥沙,用绳索 系住沉船,再慢慢抛掉泥沙,利用船只所受的浮力,将沉船拉上来。 问题又来了。 大兴的船,最大的可以载重三四百吨,但那些都是远洋商船,多在番禺、明州等地,一时半会根本调不过来。 那就只能用载重几十吨的中小型商船。 想打捞这艘铁船,至少得用到几十艘小船。 如此兴师动众,根本不可能避开秦家和那些禁军的眼线。 除非,他们都不在了。 杨明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头问道:“福伯,秦家的墓地在哪?” “在越王坟附近,离此地约有十里路。” “你指给我看看。” 二人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眺望。 杨来福指了个方向:“在北边,秦家原来就住在那边,自秦相祖父那一代才搬来这里的。” 月光下,杨明依稀能看见山峦的轮廓,又问道:“那边是不是有山?” 杨来福点头道:“那里四面环山,是块风水宝地,主人也曾想过将墓地安置在那里,不过因为地方偏远,山路难行,才放弃了。” 是不是风水宝地,杨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秦老夫人出殡那天,是个极好的机会。 秦家上下必定要一同前往,就连天武军,也应该会跟过去护送。 越王湖就没人看着了。 顷刻间,杨明便有了决断,吩咐:“福伯,去租五十艘二三百料的小船来。” “再买二 百万斤的泥沙。” “此外,还要打七八条百米长的铁链,若是不行,用麻绳也可,但一定要够结实。” “还要备些木板,宽两丈,长度加起来要超过四百丈。” “七日内,这些东西都要备齐,不要怕花钱!” 这些东西加起来,起码得花几万两银子。 老管家虽然有些心疼,但猜到他有大用,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龙虎豹三兄弟面面相觑。 上官云龙大着胆子问道:“少主,莫非已经有办法打捞沉船了?” 杨明眺望湖心岛,淡淡道:“嗯,七日后就是一个好机会。” 他不仅要利用这个机会打捞宝藏,还要让秦老夫人风光下葬! 第二天一早,杨来福就进城去大肆采购,一系列大动作,当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线。 杨光耀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纳闷。 眼看着端午将近,马上就是要交酒税的日子了,杨明不想些办法筹措酒税,反而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不过,他暂时也没心思管杨明。 因为他的主子马上就要到了。 午后,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平江府地界。 府衙县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出城迎接,一路送到了越王湖畔。 杨明已将妻儿送回了张家村,孤身一人站在福船上等候。 从甲板上望去,车队蔚为壮观。 护送的禁军不下千人,官员夹道欢迎。 所到之处,无论是士人儒生 ,还是平头百姓,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因这车队里,有两个大人物。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秦献忠。 一个是大兴储君,太子宋宏。 杨明一眼就认出了宋宏。 宋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坐在马上,被禁军牢牢地保护着。 车队逐渐接近,他的相貌也越来越清晰。 大兴的皇族大多都身材单薄、五官寡淡。 但宋宏是个异类,不仅身材高大,五官也十分深邃,甚至于有些不像汉人。 坊间传言,说宋宏并非齐王妃所出,而是齐王被囚禁在白京时,宠幸了夷人女子留下的种。 但齐王对此坚决否认。 也许因为这个传言,宋宏对白国怀有极大的敌意,成了主战派的魁首。 车队到了码头,秦家的船已经停在岸边等候了。 为了迎接太子的到来,秦家特意安排了一艘大船。 船开出码头,没了树木遮挡,宋宏也看到了杨明这艘福船。 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还挺高兴的。 不多时,船上放下一艘舢板,一个太监过来传话道:“船上的书生,殿下传你觐见。” 杨明一怔,转身吩咐船夫道:“开船去秦府。” 太监尖着嗓子怒气冲冲道:“慢着,此船如此高大,你敢站得比殿下高?简直胆大包天!还不速速下来,跟洒家一起回去!” 好家伙,这是迫不及待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啊! 第107章拒不下跪! 封建王朝是等级极为森严的社会。 以儒治国的朝代尤甚。 大兴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人本来都是赤条条来到这世上,并无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却硬生生被礼制分成了五等。 天子、诸侯、大夫、士、庶民。 宋宏成为东宫太子,便有半只脚迈入了天子这一阶层。 而杨明有秀才的功名在身,比庶民强了半筹。 官大一级尚能压死人,况且宋宏比杨明的地位,高了近四个档次。 杨明有些大意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骨子里根本就没有身份尊卑的概念,才每次都擦边犯禁。 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抗旨不遵,不去,避开后面的麻烦。 一条是乖乖过去跪地磕头,向皇权表示臣服,若是不跪,便是大不敬! 两条路都是绝路。 md,这个舔狗! 秦老夫人过世,有宋宏什么事儿? 他屁颠颠地跑过来,无非是为了讨好秦舒雅,或者说讨好秦献忠! 好在,杨明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昨夜做了些准备。 他躬身唯唯诺诺道:“这位公公,草民有一物要献给太子殿下,还请稍候片刻。” 太监一愣,倨傲地点头道:“不错,忠心可嘉,洒家便等你一会。” 作为宦官,最关键的本事便是要会察言观色。 他并不认识杨明,却能看出太子不喜此人,因而上来便拿乔他,想给他立立规矩。 太监心想,能 买得起这偌大的福船,可见这厮身家殷实,若他拿出几件宝物,恭恭敬敬向太子献礼,自己也算立了一功,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 秦家的船都开到湖心岛了,杨明才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出来。 大小约有十来寸,呈矩形状。 只是上面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太监不悦道:“遮遮掩掩的,是什么东西,掀开给洒家看看。” 杨明意味深长道。“请公公海涵,此物是要献给太子的,公公若是要先睹为快,是否有些大不敬?” 这东西,若是现在就被发现,可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听见大不敬三个字,太监脸上的惧色一闪而过。 这个罪名跟莫须有一样可怕。 根本无迹可寻! 任何事情,只要惹贵人不高兴了,都可以扣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太子殿下看着豪迈粗犷,可性子却有些阴晴不定。 万一太子为了此事雷霆震怒,他这颗脑袋可就危险了。 太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提,催促道:“快下来!磨磨蹭蹭的,耽误洒家的时间,太子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请公公见谅,此物十分重要,草民实在是腾不出手,既然太子殿下已入秦府,不如咱们就开船过去吧,也省得耽误时间了。” 杨明满脸诚恳,太监确实也害怕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太子等得不耐烦了,便点头道:“洒家在前面开路,你速速跟 来。” 负责开船的禁军划桨前往湖心岛。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杨重带着龙虎豹三兄弟就跳上了甲板。 杨重挑眉问道:“明儿,你当真要把这东西,拿到太子跟前?” 别人不知道那白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杨重昨夜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固然能让杨明出口气,却无疑会触怒太子,有些得不偿失。 “我与宋宏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 杨明脸上露出了冷笑。 他爹、他娘都间接死在宋宏手里。 他老师王学正也被宋宏害得丢官更丢脸,半生清誉尽毁,到现在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还有秦舒雅和石慧娘的事情,都让他如鲠在喉。 此仇不报非君子! “若他真那么小气,要杀孙儿,还请爷爷出手相救。咱们开船跑路!” 杨明留下这句话,扯下发冠,在头顶缠上白布条,就让尉迟林虎开船过去了。 那太监看见他头上的孝带有些诧异。 转念一想,此人倒是聪明,还知道拍秦相的马屁。 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秦府门外,几百个禁军往返巡逻。 门口更是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见生人便举起长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青年武将,阔步走出,不怒自威地看着杨明道:“来者何人?手中何物?” 太监低头作揖道:“回禀柴将军,这书生是太子殿下传唤来的,他手中拿的,是要献给殿下的宝物。” 杨 明目光一凝。 这么年轻却能掌管上千骑兵,想来他就是柴世夏了。 柴世夏是侍卫马军司马帅之子。 跟杨明一般大的年纪,却已身居高位,官拜正四品忠武将军,掌管天武军骑兵营。 官比杨明的姨丈江镇南还要大。 杨明心里有些忐忑。 他听说柴世夏为人刚正不阿,是罕见的中立派,并不是太子的嫡系。 但如果他执意要拦下检查,就有麻烦了。 柴世夏一步步朝他走来,表情严肃道:“你要将此物献给太子?失礼了,末将要检查一二。” 他提起手,打算用剑鞘挑起白布,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柴将军,此人是下官的旧识,殿下已等候多时,不必检查了,请柴将军放行吧。” 旺财?! 杨明没想到旺财会出面帮他说话。 可看到他阴毒的表情,就明白了。 这狗奴才是巴不得他做些什么,好让太子有理由杀了他! 柴世夏却头也不回,硬邦邦道:“职责所在,得罪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用剑鞘挑起了白布。 画像一闪而过,又瞬间被白布遮上了。 柴世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无表情道:“既无凶器,你可以进去了。” 杨明若有所思,朝他躬身行礼,大步走进门内。 杨光耀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知道杨明向来讨厌给人下跪磕头,可今天,他是躲不过这一节了! 正堂转眼就到。 杨明远远地 看见屋里正上方坐着两个人。 年约四十,浓眉大眼配上一张国字脸,模样看起来十分正派的便是秦献忠。 他坐在左边,宋宏坐在右边。 大兴以左为尊。 由此可见,宋宏虽然当了太子,在秦献忠面前,还是得小心讨好。 杨明心神大定,昂首挺胸走进正堂。 众人纷纷投来视线,脸上有些讶色。 不仅因为杨明披麻戴孝的穿扮,更因为杨明是站着进来的。 照理说,他应该跪在门前磕头行礼,等太子或者秦相爷让他进来,他才能躬身入室。 比如杨光耀就已经跪下了。 可他竟敢这么大大咧咧走进来了? 胆大包天! 杨光耀当即大喊道:“太子殿下和秦相爷在此,你为何不下跪行礼?可是有不臣之心?” 秦献忠不动声色。 宋宏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恐怖的笑容,他语气平淡道:“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不过你见了本宫,为何不跪?怎么,你不愿意?” 杨明谦卑道:“草民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他的表情毫无敬畏,腰板挺直,眼神嚣张。 “哦?这就有意思了。本宫是君,你是臣,你为何不能跪?” “难不成,你是想造反吗!” 宋宏轻描淡写地把一顶逆反的帽子丢了过来。 屋外的禁军均是虎视眈眈。 如果杨明的回答不能让他们满意,今日便会血溅三尺,命丧黄泉! 杨明怡然不惧,一把扯开了白布。 …… 第108章死者为大! 白布下,是一张画框装裱着的画像。 简洁朴素的黑白线条勾勒出一张和蔼可亲的妇人面容。 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写实、传神的画风,一时间竟被镇住了。 秦献忠惊得站了起来,两个字哽在喉间,嘴唇蠕动,却又有些近乡情怯,不敢相认。 秦家长子秦晖表情有些迟疑。 宋宏眉头紧皱,怒火中烧。 杨明此时搬出这画像,必有深意。 画中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这厮胆大包天,竟敢搬出死人来震慑他! 唯有杨光耀端详了几眼,没有认出是谁,反而觉得这黑白画像阴恻恻有些吓人。顿时喜上眉梢,大喝道:“你拿这鬼东西出来是想吓唬谁?” “砰!” 秦献忠怒极拍案。 秦晖打了个激灵,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怒目而视道:“放肆!你骂谁是鬼东西?!” 杨光耀一哆嗦,深感不妙。 杨明将画像高高举起,悲声道:“此乃老夫人遗像!” “老夫人待草民如至亲,昨夜托梦,让草民为她做一张遗像,以供后人瞻仰。” “草民手持画像,如老夫人亲临,因而不能向殿下行礼,还请殿下见谅!” 杨光耀呆若木鸡。 宋宏的脸色很难看。 死者为大! 纵然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也不能跟一个死人计较。 否则必会被人唾骂他私德有亏! 况且,这画中人是秦相之母。 若是他表现出不敬的态度,秦相又会如何看待他? 看来今日,杨明是有备而来! 秦家诸子恍然大悟。 秦献忠入京多年未曾返乡,秦老夫人也只去过京城几次。 他们对老夫人几乎没什么印象,所以才没认出来。 不过这显然是一个表孝心的好机会。 庶长子秦晃当即跪地磕头,哭嚎道:“祖母啊!祖母!孙儿还未能在您膝下尽孝,您怎么就去了啊!” 其余三子亦是不甘落后,纷纷向画像跪拜悼念。 宋宏也当机立断,站起来躬身行礼。 秦献忠缓步走了过来,抬头看着画像,语气平淡地问道:“老夫人去世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吗?” “不是。” 杨明斟酌着言辞道:“老夫人弥留之际,已是油尽灯枯,神情憔悴,头发花白。但遗像是留给后人瞻仰的,故而草民略加修饰了一番。” “画得,很好。” 和他娘亲四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献忠记忆中的母亲,便是长这副样子。 他淡淡道:“把遗像放下,去账房领赏吧。” 一句话,便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将杨明和秦家的关系彻底割裂开了。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外人,一个想要攀附秦府的儒生。 杨明心中愠怒,敛眸道:“此画尚未完成,相爷能否让小人画完遗像再走?” 这画像已经如此逼真,接近完美,竟然还没完成? 秦晖急于表现孝心,连忙道:“爹,此画既然未尽全功,还是让他画完再走吧。” 秦晃也表态道:“是 啊爹,若是不能画得尽善尽美,祖母泉下有知,必会遗憾的。” 秦献忠不置可否,冷冷地看了杨明一眼,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杨明松了口气。 画像当然已经画完了。 可这个节骨眼上,只要他一放下画像,就得给宋宏磕头。 他才不干! 先拖延几个时辰,等天黑了再脱身。 宋宏也知道,有秦老夫人的画像护身,今日,他是动不了杨明了。 但被杨明摆了一道,他心里很不痛快,故意问道:“秦相,秦娘子何在?本宫多日未见,甚是想念。” 然而话刚说出口,他便意识到有些不妥。 秦献忠刚刚丧母,他就在这肖想人家女儿,也未免太不知廉耻了。 他又急忙改口道:“听闻老夫人慈祥温厚,犹如菩萨低眉,本宫一直遗憾未能得见真容,故而想向秦娘子请教。” 这话怎么说都奇怪。 要想知道老夫人长什么样,遗像就摆在那里。 要想知道老夫人为人如何,亲儿子近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 宋宏越抹越黑,索性低头道:“舟车劳顿,本宫有些语无伦次,还请秦相原谅。” 秦献忠面无表情:“无妨,有劳殿下护送了,殿下不妨稍事休息。稍后,老夫自会让小女觐见殿下。” 杨明还想听几句,秦晃却凑上来,殷勤地问道:“府里还有不少厢房,你想在何处作画?” 杨明思索道:“若能去灵堂,瞻仰老夫人的遗容,自是最好。” “行,我带你过去 。” 杨明转身离去。 秦献忠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路上,秦晃表现得十分热情:“还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呢?” “杨明见过二公子。” 杨明打量着他的表情。 秦晃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好像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看来他对秦杨两家的恩怨,一无所知。 这倒有些奇怪了。 秦献忠妻妾成群,儿子也有八九个。 不过排得上名号的,只有两个嫡子,两个庶子。 嫡长子秦晖,今年二十八,状元及第,在中书省门下任职。 嫡次子秦曙,今年二十岁,也考取了功名,在户部任职。 庶长子秦晃,比杨明同龄,听说比较不学无术,至今还是白身,整日游手好闲。 他的同胞弟弟秦昂,年纪尚小,不过看着也不大聪明。 他们二人的母亲雷氏出身显贵。 秦晃的外祖父是上一任宰相,几个舅父也个个都是朝中重臣。 秦献忠能有今时今日的权势,离不开岳家的鼎力支持。 所以秦晃在秦家的地位不比秦晖低多少。 为什么秦舒雅知道杨家的事情,他却不知道? 既然他不知道,就好办了。 杨明心里打着鬼主意,一路上曲意奉承。 秦晃被哄得十分高兴,还没走到灵堂,便已经改口叫上杨贤弟了。 不过走到灵堂门口,他便蹑手蹑脚了起来,小声道:“贤弟,舍妹现下正在灵堂守灵。舍妹跟我爹性子一模一样,向来不苟言笑,你可莫要 得罪了她。” 杨明倒有些意外,怎么他当哥哥的,还会怕妹妹? 是因为秦舒雅特别受宠,还是有别的原因。 秦晃走进门里,小心翼翼道:“小妹,有个儒生替祖母画了遗像,还没画完,能否让他在这里继续作画?” “随意。” 秦舒雅连头都没抬,奋笔疾书,神情专注。 秦晃把杨明引了进去,便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他小心行事。 再见秦舒雅,杨明的心情有点复杂。 想到爹娘的遭遇,他心中充满了怨恨。 可一看到秦舒雅的脸,他似乎又有些恨不起来了。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却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人! 杨明抱着遗像走到老夫人棺前。 老夫人已经换好了寿衣,静静地躺在棺材里,一块白布遮住了她的遗容。 就像安详地睡着了一样。 可惜,遗体脚底的长明灯和火盆里纸钱的灰烬,都在提醒着杨明。 老人家已经去了。 杨明忽然有些感慨,他放下遗像,走到秦舒雅面前想借个纸笔。 他还没靠近,秦舒雅便豁然抬头,一道犀利的视线刺向他。 杨明如芒在背,像是被利剑指着喉咙一样。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 秦舒雅看清是杨明,便放松了戒备。 她的视线落在遗像上,表情怔住了。 这画,画得实在是太好了。 仿佛祖母还近在眼前,朝她慈祥微笑。 秦舒雅表情柔和了下来。 杨明却看到了案台上的书册,愣住了。 …… 第109章见字如见人 案台上摊开的书册有两本。 两本书,抄的都是《红楼梦》的内容。 杨明看了一眼,已经抄到第二十回了。 一回五千字上下,二十回,便是十万字。 就是秦舒雅手速再快,也得抄二三十个小时。 她昨天到现在,一直坐在这抄书? 这又是何必? 杨明忍不住问道:“你,抄红楼干什么?” “一本给祖母陪葬,一本留下品鉴。” 秦舒雅语气淡然。 杨明这才发现,一日未见,秦舒雅似乎憔悴了许多,眼里浮着血丝,发鬓也有些凌乱。 像谪仙跌落凡尘,依旧绝美,却不再那么清冷孤高,遥不可及。 留下品鉴这四个字,令杨明有了无限遐想。 只是可惜命运弄人。 随着秦老夫人的去世,他跟秦家势同水火。 跟秦舒雅之间的隔阂,也已无法修补了。 他语气生硬道:“借个纸笔用用。” 秦舒雅也不问为什么,起来给他让座。 杨明坐下,提笔落墨,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便撂下笔墨,起身给秦老夫人上了炷香,便离开了灵堂。 他不敢再跟秦舒雅待下去,害怕自己心里的恨意动摇, 秦舒雅看着纸上的字迹,幽然叹息,招来下人,将字帖裱起,随遗像一起放在灵前。 不久后,秦献忠换上孝衣,来到灵堂一眼便看到了遗像和那副字帖。 字迹刚劲有力,有大家之风。 【娘眠古息山,子落明圣湖。千里两相望,无时不泪涟。】 秦献忠 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这是他写的?” 秦舒雅微微颔首。 秦献忠表情有些复杂。 这首诗,是写给他看的。 杨明这是在讽刺他,将母亲孤身一人留在了离岛,临死还在牵挂他,大不孝! 如此性情,如此才华,对秦家来说,决计不是一件好事。 身后,秦家众子鱼贯而入,秦献忠却摆手道:“都出去。今夜,老夫守灵。” 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连秦舒雅也撤了出去。 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 杨明离开了秦府,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让柳秀娘收拾东西。 停灵七日,秦老夫人出殡在交酒税之后。 这两件事办妥,他在平江府暂时也没什么事情了。 杨明打算等沉船打捞上来,就直接拖去明州修理。 即便不能修好沉船,也能借鉴借鉴,造新船。 一夜无话。 第二天,前往秦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码头人满为患。 秦家本就是平江府的乡绅,亲朋好友多如牛毛。 而为了攀附秦献忠,从外地赶来的儒生官吏也不在少数。 秦府两艘船一直在往返,却还是有大批人站在码头等候。 其中不乏权贵,让他们干等实在失礼。 负责接引的秦晃,急得火烧眉毛。 杨明坐在甲板上看得清清楚楚,灵机一动,将船开过去,高声道:“二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用我家的船吧,三艘船总比两艘船快。” “杨贤 弟来得正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秦晃喜形于色,交代禁军放行。 福船靠岸,杨明却没有下船。 他正想借机摸摸秦家的底细,看看秦献忠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杨重换了身粗布短衫,佯装船夫陪在他身边。 每上来一个人,他就给杨明解释身份。 “那人是兵部侍郎。” “华文阁学士。” “那老头是宣平侯。” “那小子是代国公之子。” 杨明细数了一下,一天下来,大兴国说得出名字的达官贵人,来了六成。 剩下那四成,只怕也派了家眷、门人过来,只不过没带腰牌,杨重没认出来。 杨明握紧了拳头。 很好,很强大! 秦献忠的势力越大,他报仇的机会也就越渺茫。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乾坤未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船只再度靠岸,杨明就打算先走了,可视线里却出现了一个熟面孔。 秦孝贤带着一大家子上了船。 看到杨明,他脸色一喜,问道:“贤侄怎么在这?” “二公子让我来帮忙。” 杨明解释了一句。 秦孝贤支开家人,走过来小声道:“那日之事,贤侄没有告诉秦府的人吧?” 杨明拍着胸脯保证道:“学生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那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人知道。” 秦孝贤松了口气。 他好男风之事,在平江府传得沸沸扬扬。 但他堂兄秦献忠却一直待在京城,并不知道。 若是得知 此事,难保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秦孝贤笑呵呵道:“本官当然相信贤侄的为人。酒税,贤侄筹措得如何了?听说万源变卖了不少家当,已经凑齐了一百万两银子。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能交齐一百万两的酒税,本官一定选你。” 杨明昨日刚刚把六十万两的酒税送到京城,现在手上只有二十多万。 皇帝圣旨都到了,他就压根没打算拿下平江府的酒税。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秦孝贤把酒税再往上提一提? 狠狠宰万源一刀? 杨明正打算跟秦孝贤说这件事,那边他娘却不悦道:“大郎,你在那边磨蹭什么?” “贤侄,本官先失陪了。” 秦孝贤面露尴尬,歉意地朝他拱了拱手,便跑了回去。 杨明隐约还能听见秦孝贤他娘在骂他,众目睽睽之下,跟书生调情,丢尽秦家的脸面。 看来这基佬爱搞基,是公开的秘密了。 杨明猜得不错。 秦孝贤是个性情中人,自年少起便不曾掩饰过自己的性取向,还曾经向父母直言不愿娶妻,只想跟心爱的郎君长相厮守。 这在当世无疑是大逆不道。 秦家上下引以为耻,起先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到后来就演变成了棍棒教育。 小情人被打死了,秦孝贤的心也死了。 表面上循规蹈矩,娶妻生子,却夜夜流连象姑馆,成了平江府仅次于杨明的大嫖客。 但总算没有明着来,他爹娘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孝 贤进了秦府,去灵堂吊唁完,便打算启程回家。 可他刚走出灵堂,两个禁军冷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秦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秦孝贤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杨光耀向太子告状了。 宋宏见到他却十分热情,扶起他道:“秦大人免礼平身,本宫召你前来,有一事相求。” 秦孝贤一头雾水,惶惶不安地起身。 宋宏单刀直入道:“本宫想请秦大人,替本宫设法取得杨明的酒坊!” 秦孝贤下意识看了杨光耀一眼。 杨光耀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跟他通过气,言称太子要作弄杨明。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杨光耀的意思。 杨光耀的出身,在平江府人尽皆知。 他不愿意看见旧主东山再起,情有可原。 怎么连太子也会注意到杨明的酒坊? 本来,他应该答应。 可是,杨明救了他一命。 他若是答应,岂非恩将仇报? 秦孝贤推诿道:“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酒税官,如何能帮上殿下?” 宋宏微微一笑,将计划说了一番,胸有成竹道:“本宫所言,秦大人照做便是。成与不成,本宫都不会怪罪秦大人。” 秦孝贤面露难色,还想推脱:“这微臣,实在……” 宋宏脸色一沉。 杨光耀阴阳怪气道:“秦大人,莫不是有秦相做后盾,就连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吧?” 宋宏眼中浮现冷意。 秦孝贤打了个寒颤,跪地磕头道:“微臣不敢!微臣,遵旨!” …… 第109章天上掉馅饼 “叔父请留步。” 杨明在船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瞧见秦孝贤带着家人出来。 他厚着脸皮打了声招呼。 秦孝贤一反常态,冷着脸道:“杨大官人可莫要胡乱攀亲,你我非亲非故,这声叔父,本官担待不起。” 杨明愣住了。 一个多时辰前,秦孝贤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他一想便猜到刚才在秦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道是宋宏从中作梗,还是秦献忠跟他说了什么。 也罢。 他跟秦孝贤本来也没什么交情。 再说一百万的酒税,已经足以让万源倾家荡产了。 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秦孝贤帮不帮他都无所谓。 “是草民冒昧了。” 杨明拱手赔礼,转身要走。 秦孝贤忽然道:“今次平江府的酒税,已经定死是一百万两了。” 他似乎把定死一百万两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复言语,直到下船前,都没有看杨明一眼。 杨明若有所思。 事情有些古怪啊。 朝廷定下的酒税最低一百万,秦孝贤刚才已经跟他说过了,又何必再三重复? 他强调一百万两,是否有什么深意? 然而一时半会,杨明实在抓不到什么思绪。 反正他也没打算拿下平江府的酒税,管他多少钱,与 他何干! 日薄西山,宾客不多了,秦晃向他道谢,杨明应付了几句就把福船开回了别院船坞。 院子里泥沙袋堆成了小山,旁边是一块块切好的木板。 杨来福迎上来道:“少主,木板与二百万斤泥沙都在这儿了。五十艘小船三日后送到。铁索也已委托城中各大铁匠铺加紧打造,最迟初五便能送来。” 老管家在平江府多年,办起这些杂事轻车熟路。 只是往返调度,车马劳顿,难免辛苦,看着又消瘦了不少。 杨明愧疚道:“福伯辛苦了,我对账务一窍不通,若是有人能帮把手就好了。” 他爹本来给他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以及足以支撑这些家业的得力助手。 光耀商会的管事,个个都是八面玲珑、处事精明的好手。 可惜旺财当家之后,或是收买或是打压,那些管事有大半投靠了他。 忠于杨山的管事们,因为在平江府被打压得厉害,大多去他处谋生了。 只是为难老管家,本该是颐养天年的岁数了,却还在为他奔波。 老管家摇头道:“少主言重了,老奴这把老骨头能为少主鞍前马后,是天大的福分。” “少主不必挂心,老奴还能撑几年,也已在张家村寻了几个好苗子悉心栽培,等老奴百年之后 ,他们定能为少主分忧。” 杨明心里十分感动。 酒坊的规模越来越大,所有的事情都压在老管家一人身上。 这几个月福伯忙得团团转,竟还特意抽空为他培养人才,足见高瞻远瞩、忠心耿耿。 他身上的责任是越来越重了。 若是不能撑过宋宏和秦献忠的打压,覆巢之下无完卵,不止是他,杨家上下的未来,也一片黯淡。 杨明立誓,一定要让家里的老人都安享晚年,绝不能再重蹈杨山夫妇的覆辙。 说着,杨来福又想起了一事:“对了少主,老奴今日在城里办事,遇见了兴隆钱庄的钱管事。他问老奴,酒税将近,酒坊是否需要借贷。” “老奴还没回话,不过账面上还有十八万四千余两,周转绰绰有余。” 杨明也是这么想的。 古代的钱庄不比现代的银行,利息特别高,基本上月息在六分上下,折算成年利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二。 借一万两,一年要给七千二百两的利息,高得吓人。 今年的酒税已经交了,接下来每个月酒坊都有二十多万入账,不管要做什么都足够了,何必白给利息。 他颔首道:“确实是用不上,你明日回绝了吧。” “喏。” 杨来福满口答应。 可第二天中午,他却把 兴隆钱庄的管事,带了回来。 杨明不解地看着老管家。 杨来福还没开口,钱管事便上前一步道:“小人钱进财拜见杨大官人。” 钱进财大腹便便,长得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杨明跟他也是老相识了。 兴隆钱庄是平江府的老字号,开了有数十年了。 杨明当年挥金如土的时候,没少跟钱进财打交道。 钱进财恭维道:“数年不见,杨大官人是越发神武了。小人得知杨大官人东山再起,小人亦是与有荣焉。” “想当年杨公白手起家,创立光耀商会,这二十多年,平江府的权贵富商,哪个不是光耀商会的常客?” “而如今,杨大官人独创杜康、瑶池,名扬天下,无人不知,比令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胖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杨明早已习惯了,对他的吹捧无动于衷,淡淡道:“钱管事有何事,但说无妨,若是为了借贷一事就不必开口了。利息太高了,我付不起。” 钱进财一拍脑袋道:“哎呀,是小人没有说清楚。照例,钱庄出借都是月息六分,但令尊与鄙钱庄也是老交情了,若要借贷一百万两,月息只得三分,不知杨大官人意下如何?” 利息一砍就是一半,诚意十足。 可杨明暂时 不缺钱,借了钱也无处使,并不想白付利息。 他敷衍道:“一百万两一年就得还一百三十六万,还是有点高啊。” 闻言,钱进财咬了咬牙道:“杨大官人多年来一直关照鄙钱庄,小人可以做主,利钱可再低五成!” 月息一分五,放眼大兴国,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 杨明非但没有心动,反而起了疑心。 因为他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事儿。 况且,他多少知道一些钱进财的性格。 一言以蔽之,见钱眼开。 当年他有钱的时候,钱进财对他百般奉承,恨不得跪舔他的鞋底。 可杨家落难之后,钱进财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在路上数次遇见他都熟视无睹。 一个无利不起早的人,怎么可能白白送钱给他用? 总不能是因为兴隆钱庄今年业绩不行,要拉大客户冲业绩吧? 见杨明不为所动,钱进财有些心急了。 “杨大官人,初六就要交酒税了啊。万家可是在鄙钱庄质押了十几处地契,借了四十万两呢。城里所有酒坊加起来,一共筹措了一百多万!” “主管酒税的秦大人放出风声,说酒税定死了一百万两。如无一百万两,连门槛都进不了。” “莫非杨大官人,手头上已经有一百万两了?” …… 第110章知府出面,暗流涌动! 杨明似乎抓到了一丝线索。 他不动声色道:“自然是没有,酒坊才开张半年,这几个月盈利加起来,将将五十万,离酒税还差一大截。” “若是平江府的酒税花落别家,我就打算将酒坊搬到明州去,想来石家自有办法拿下酒税。” 皇商之事,杨明另有用途,现在还不想公布,便搬出了石家当挡箭牌。 钱进财恍然大悟。 他露出不敢苟同的神情,劝说道:“杨大官人,小人斗胆直言,您生于斯长于斯,对平江府了如指掌,可若到了明州,寄人篱下,又岂是好受的?” 杨明故意唉声叹气道:“我又何尝不知?可要是借了五十万两,稍有差池还不上,我岂不是要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大兴国的律法对民间借贷十分严格。 还不起钱,将依照数额大小处以刑罚。 若是几百两银子,顶多就是坐牢。 可五十万两这么大的数目,就得偿命了。 “原来大官人是担心这个,大官人只管放心,即便您真的还不上这五十万两,兴隆钱庄也决计不会追究。” 钱进财说着,面露难色道:“不过,大官人还需拿些物件抵押,小人才好向东家交代啊。”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杨明在心里冷笑,明知故问道:“钱管事也知道,杨某如今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个酒坊值些钱,若以酒坊抵押,能借到五十万两吗?” 钱进财眼中的喜色一闪而过:“能借!谁不知 道贵酒坊是棵摇钱树,能日进斗金,借五十万两绰绰有余啊!” “若是大官人愿意,今日便可签契书,月息一分五,为期三月归还。银票都准备好了。” 这条件,着实是好得过分了。 五十万两银子,月息一分五,便是自己用不着,转手用五分利再放出去,大把人抢着借,一个月就能白捡两万五千两。 这,根本无法拒绝啊。 可是,世上真有这种好事? 杨明很庆幸,自己唯一的缺点是好色,而不是贪财。 他搬出了最后一个借口:“哎,盛情难却,杨某本不该拒绝,可是,这么大的数额,我实在是找不到保人呐。” “这,石家不能为大官人作保吗?” 钱进财愣住了。 借贷契约,必须要有保人,还得是有能力替杨明偿还五十万两的人。 他倒是根本不在乎保人不保人的。 可是,他如果表现得过于热情,杨明必然会起疑心。 杨明苦笑道:“石家去年出海的船队全军覆没,现在还是焦头烂额,若非如此,区区一百万两,对石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杨某何至于这么苦恼?” 钱进财灵机一动道:“定远将军……” “万万不可,姨丈现在在边境戍守,家中只有姨母一人,岂能让她烦心?” “那王夫子……” “前些日子的官司,钱管事应当也听说了,老师受人诬陷,声名扫地,终日郁郁寡欢,我怎么能再去打扰他老人家。” 钱进财 很不甘心。 明明这厮一条腿都踩进陷阱里了,怎么就卡在这里了。 可他再不甘心,也不敢表露。 只是遗憾道:“小人为大官人觉得可惜啊。想当年大官人在平江府是何等风光,鲜衣怒马,挥金如土。可惜被狗奴才出卖,失了光耀商会,想要东山再起,举步维艰。” “如今好不容易打拼出了这般基业,若能乘胜追击,拿下酒税,夺回光耀商会指日可待啊。” 好家伙,这还用起激将法了? 杨明垂头丧气道:“谁说不是呢。可惜,确实找不到保人啊。” 钱进财无计可施,叹气道:“大官人不如去寻杨公的旧识帮帮忙吧,这五十万两银子,兴隆钱庄随时等您来取。” 言罢,他拱手告辞。 他走后,杨来福看着杨明,感慨道:“事出有反必为妖,老奴本想提点少主几句,兴隆钱庄这笔钱借不得,看来如今少主心如明镜,是用不着老奴操心了。” 他跟杨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处事十分谨慎。 任凭钱进财说得天花乱坠,直觉还是告诉他,这钱借了,定有后患。 “我这哪到哪儿,比福伯您还差得远呢。” 杨明笑了笑,心里有些不解。 既然不要他偿命,那目标就只是酒坊。 可就算他借了钱,区区五十万两,为期三个月,怎么样都能还得上,他们有什么办法把酒坊抢走? 不过他可以肯定一点,这事,必然还有后续。 果不其然,翌日, 杨明迎来了一位贵客。 知府魏厚生去秦府吊唁完,竟转道来了别院,开口便道:“听闻你要向钱庄借贷五十万两,看在守诚的份上,本府可为你作保。” 杨明的脑子嗡的一下,一股热气往上涌,几乎控制不住情绪。 他知道这是一个明摆着的局,只是没想到知府竟然也会掺和进来。 堂堂一府之尊,却沦为他人犬马!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还敢提老师的名字? 杨明曾无数次从老师口中听到魏厚生的大名。 二人同窗多年,亲同手足,有过命的交情。 可前些日子,王怀信被人陷害,身陷囹圄,知府扣住了张氏,不让她报信。 如今又站出来引他入局。 可笑,可恨! 杨明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强忍怒意,低头应和道:“多谢知府大人美意,杨明,感激不尽!” 不多时,钱进财便带着五十万两银票过来,跟他当面签契书。 【兹有平江府人氏杨明,以杨家酒坊抵押,向兴隆钱庄借贷五十万两纹银,月息一分五,为期三月,连本带利归还五十二万两千五百两纹银。若不能如期归还,杨明应将酒坊生意,酒方、伙计、铺面,尽数转交兴隆钱庄,兴隆钱庄不可追究杨明私人责任。立字为凭。】 杨明、魏厚生、兴隆钱庄三方签字画押,契书即成。 魏厚生松了口气,斟酌道:“守诚,在张家村住得可好?若是不好,便让他回平江府吧,本府 可护他周全。” 话语中,隐隐透露着不详的信号。 杨明低头道:“多谢知府大人美意,不过老师伤势未愈,不宜奔波,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魏厚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身外之物,能舍,便舍了吧。” 杨明心里敲响了警钟。 魏厚生在提醒他,有人对酒坊势在必得,若想保命,最好乖乖交出酒坊。 这契书,一定动了什么手脚! 可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怎么也看不出名堂。 但是,他也不傻,刚才在契书上用了一点春秋笔法。 若是真走到那一步,就别怪他不要脸了! 是夜。 秦府,东厢。 宋宏拿着契书,脸上难掩喜色。 那败家子比他想象中要狡猾得多,不过,就算他再谨慎又能如何?还不是上当了。 杨光耀奉承道:“萤火之光也敢与日月争辉?太子殿下略施小计,不仅这一年几百万两的生意信手拈来,连杨明的狗头也一并砍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明无过于殿下!” 他们只是在契书上改动了两个字,意思便截然不同。 “五百万两,便是大兴国库都拿不出这么多钱,本宫倒想看看,他拿什么还!” 宋宏森然冷笑。 杨光耀也忍不住露出了阴狠的表情。 杨明,在劫难逃! 夜深人静,宋宏睡下了。 屋里,忽然吹过一阵香风。 他收纳在书桌暗格的契书,被人翻了出来,又放了回去。 无人知晓。 …… 第112章意外之喜,楚帝随珠 年年端午风兼雨,似为屈原陈昔冤。 端午这日,天上飘起了濛濛细雨,来往行人满面哀容。 往年端午,都会由官府牵头,在平江举办赛龙舟。 然而今年因秦老夫人新丧,谁也不愿触秦相霉头,赛龙舟之事,无人敢提。 以至于平江府那些跟秦府无关的百姓,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忧愁。 杨明今天没有去别院,坐在家中纳凉。 杨家旁边又在大兴土木,起了一间粗糙的茅草屋。 流寇们冒雨作业,将一些酿酒的器具搬进屋中,装装样子。 柳秀娘还在收拾行李,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 陶陶手忙脚乱地剥着荔枝,一口口喂进他嘴里。 这野丫头在杨家养了半年,好吃好喝,脸色红润了不少,连皮肤也白了几分,看着倒是颇有些清纯动人的模样了。 经过半年的相处,陶陶对杨家是死心塌地。 柳秀娘有孕在身,不便行房,几次说服杨明收了陶陶。 但一想到陶陶才十五岁,杨明就硬不起来啊。 这特么放在现代,是犯法的啊! 柳长风走了也有好些日子了,一直没什么消息。 陶陶她爹,还是渺无音讯。 杨明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反正有杨重和龙虎豹三兄弟在,他手头上的武力已经颇为可观了。 他今天的心情还不错。 打捞龙皇宝藏的东西都已准备齐全。 后天,就是决胜之时! 他心里不免有些激动,就跟开宝箱的似的,那叫一 个刺激。 船上,除了金银珠宝、铁甲兵刃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 那船,会否真是蒸汽铁船。 不过在那之前,明天还有一出大戏要演。 因今年有两家争夺平江府未来三年的酒水专营。 秦孝贤定在明日巳时,于监酒司会见城中酒坊主事,当面公布酒税数额,再由两家比价,决定花落谁家。 听说万源典当了所有家产,筹措了一百二十多万两,对酒税势在必得。 杨明手里只有七十多万,包含兴隆钱庄硬要借给他的五十万。 这笔钱有什么问题,他暂时还想不到。 不过,他也未雨绸缪,做了些准备。 只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才好。 偷得浮生半日闲,杨明在家悠哉地过了一个下午,旁边的小酒坊便建好了。 负责监工的上官云龙走过来向他回报:“少主,酒坊已经建好了,牌匾也挂上去了。” 他说着欲言又止,咬了咬牙道:“少主,云龙不解!” “何事不解?” 杨明刚说完,便反应过来了,他点着头道:“嗯,我知道了,你是不明白,我为何要接下兴隆钱庄这笔钱?” “不错,既然少主明知有诈,让我们做了这些准备,那还不如一口回绝了,不就好了吗?” 上官云龙语气有些不满。 “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既然能找知府出面,就代表对酒坊势在必得,便是我不签借贷契书,他们也一定会再找别的办法。” “强取豪夺 ,也未必不可能。” “与其防备他们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倒不如将计就计,反客为主。” 杨明解释了一番,忍不住自嘲了起来:“阿龙啊,你少主我,还是太弱了啊。” 别看宋宏和秦献忠现在在他身上没有讨到什么好。 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彻底豁出脸面。 可如果他们铁了心要弄死杨明。 酒坊可以说查封就查封,要杨明死,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在封建社会,根本就没有人权这回事。 杨明现在只能见招拆招,在夹缝中壮大实力。 上官云龙想到了杨家将的下场,心有戚戚。 杨明斜眼看着他道:“其实,还有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只是要你们冒些风险。” “少主但说无妨!” 上官云龙精神一振。 “我只有两个敌人,太子宋宏和权相秦献忠,现在都在秦府,你若能杀了他们二人,便可高枕无忧。” 上官云龙萎了,他强装镇定道:“岛上有三千禁军,那禁军统领柴世夏,武功不在我兄弟三人之下,宋宏和秦献忠身边也有几个高手,便是主上出手,也是胜负难分。” “但我兄弟三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要少主一句话,云龙这就杀去秦府!便是杀不了他们,也能拉几个垫背!” 上官云龙话说得视死如归,可眼神却有些心虚。 杨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要你们去送死干嘛?” “我要你们好好活着,看着他 们怎么被我玩死!” 上官云龙如释重负。 杨明挥手道:“既然你没事,就去别院看看吧,给你两个兄弟帮把手。” “喏!”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还留在别院,每天都要找机会下水,彻底摸清沉船的位置,以便后天打捞。 天黑不久,三兄弟就回来了。 刚进屋,上官云龙脸上难掩喜色,神神秘秘道:“少主,您猜我们今天找到了什么?” “什么东西?” 杨明不以为意。 迄今为止,已经从船上打捞了五箱铁甲兵器,一箱琉璃玉石,若干金银珠宝,粗略算算,价值不下百万。 杨明见怪不怪了。 可这次却有些不同。 就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尉迟林虎,表情都有些激动。 他关上房门,命夏侯豹站在门口戒备。 上官云龙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打磨得十分光滑,表面的纹理灿若金丝,足见不凡。 杨重神情动容,低呼道:“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还有个别名叫皇帝木。 盖皇家宫殿、给皇帝打床、打棺材,用的都是金丝楠木。 是以有一寸楠木一寸金的说法。 这下,连杨明也认真起来了:“这里面放的是什么?” 尉迟林虎吹灭了蜡烛。 上官云龙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幽深的红光乍现。 在夜色中,犹如一团红日! “夜明珠?” 杨明有些诧异。 夜明珠是挺值钱的,但之前也打捞了不少,不值 得他们这么激动吧? 杨重拿起夜明珠,摩挲了一番,声音发颤道:“不,这不是一般的夜明珠。” “其色朱红,大若禽卵,这世上,只有一颗夜明珠能有如此光彩。” “楚帝随珠!” 上官云龙斩钉截铁道:“此物必是大楚至宝,楚帝随珠!” 杨明纳闷道:“等等,这东西是从沉船上拿到的?” “是,我跟三弟今日搜寻甲板,在角落发现了这个木盒。”尉迟林虎点头道。 这特么就见鬼了啊?! 这艘沉船,应该是大炎亡国后,越王砸沉到湖底的。 怎么会有大楚的东西? 时间线根本对不上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杨重皱眉道:“怪了,相传楚帝随珠与楚高祖一同下葬,千年来渺无音讯,怎么会出现在船上?” “这盒子也有些奇怪。目前为止发现的都是宝箱,这么小的木盒,还是第一次见。” 杨明翻动盒子,心里疑云重重。 上官云龙也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思索道:“属下猜想,会否是大炎遗臣曾到过此处,因无力打捞,或不便打捞,便将楚帝随珠一同留下,以备后人东山再起?” “或许吧。” 不管了,反正是个好东西,谁会嫌钱多呢? 杨明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东西能卖多少钱?” “无价之宝!” “相传楚帝随珠能辟百毒,有延年益寿之功效,举世罕见,其价值更在和氏璧之上!” 第113章奉太子之名,收缴酒坊! 和氏璧,那可是国宝啊,价值十五座城。 这,换算成银两,岂不是能卖上千万两?! 杨明鼻息粗重了几分。 杨重看出了他的心思,郑重道:“明儿,此物决不可转手,它对你而言,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这是为何?” 杨明确实有点想卖掉。 什么能辟百毒、延年益寿,他根本不相信。 倒不如换成银子来得实在。 这可是上千万两啊! 就是酒坊的生意能做遍大兴,也得好几年才能挣得到啊。 “你元阳尽泄、根骨平平,便是现在开始习武,也难有大成就,但楚帝随珠灵气充沛、至刚至阳,对杨家的功法大有裨益!” “若是你能将它随身佩带,无需禁欲,十年内,便可以有小成!” 杨重殷切道:“不如从明日开始,你就跟老夫习武吧。” 杨明不通武艺,在他心里一直是一块心病。 眼见他与太子、权相为敌,身处险境。 若是他们派人暗杀杨明,防不胜防。 杨重迫切地希望杨明能学些武功傍身。 这夜明珠不就是块会发光的石头吗?还有壮阳的功效? 杨明有点心动,可转念一想,他火力十足,根本不虚。 至于习武,就更加算了。 杨白雨跟着杨重练武,每天早出晚归,站木桩、练拳脚,别提有多辛苦了。 杨明作为一个合格的败家子,穿越的第一天就定下了人生目标。 他要做人上人! 挥金如土、妻妾成群! 一言以蔽之,他是来享福的。 必要吃的苦,他不会逃避。 可练武,实在没什么必要。 就算楚帝随珠有助于武功修炼,但他的根骨摆在这里。 练个十年,也只有龙虎豹三兄弟的水平,他还真看不上。 杨明打了个哈哈道:“爷爷,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吃不了习武之苦。若是有那种双修功法,或者躺着睡觉就能修炼的武功,我可以考虑考虑。” 杨重噎住了:“异想天开!睡觉能增长内力的武功,闻所未闻!” “双修功法倒是有,可还需要有个内力高深的女子与你双修,移花接木,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你才成。” 杨明遗憾道:“爷爷,你说你怎么就没有收几个年轻貌美的徒弟呢?” “你想得美!放眼江湖都没有几个女侠!都是花拳绣腿,不堪一击。” 杨重笑骂了一句,迟疑道:“老夫有个旧相识,是浮云宗掌门,浮云宗在白山之巅,只收女弟子。” “听闻她有个入室弟子,和你年纪相仿,内功却已大成。此间事了,不如老夫亲自去浮云宗问问。若是她未曾婚配,或可替你提亲。” “我就是开个玩笑,您怎么当真了呢?” 杨明严肃道:“白山不是在白国吗?那不行,太危险了。如今天下兵荒马乱,流寇四起,您这么大把年纪,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孙儿不放心。” 杨重心里有些暖 意,挥手道:“凭老夫的武功,天下哪里去不得,既然你不愿意习武,老夫要为你找个高手护身才能放心,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 杨明拗不过他,岔开话题道:“反正这珠子我用不了,那能不能给他们用。” 他看向龙虎豹三兄弟。 上官云龙有些受宠若惊道:“此等绝世珍宝,少主怎么放心交给属下?” “都是自己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说能不能用吧。” 杨明的原则是利益最大化,既然这楚帝随珠有助于武功修炼,如果龙虎豹三人用了,武功突飞猛进,能达到杨重的水平。 有四个一流高手傍身,那他简直可以横着走了! 杨重摇头道:“他们三人的内功离大成,只差临门一脚,此物对他们而言,效用不大。” 杨明有些遗憾,又想起了一人。 他打开门喊道:“阿雨,过来,爹给你看个大宝贝。” 不多时,杨白雨弯着身子,探个脑袋进来,喊了声爹。 杨明把楚帝随珠塞到他怀里,吩咐道:“这颗珠子,你可贴身藏好了,等会让你娘给你缝个袋子,让你挂在身上。切记,不要让外人看见了,知道吗?” 杨白雨只觉得怀中明珠温热,那股炽热的气息传到紧贴着心口,扩散到四肢百骸,丹田的内力一阵骚动,活跃了许多。 他仿佛知道,这是一件极珍贵的宝物,重重点头道:“知道。人在珠在 ,人亡珠亡。” “这谁教你的?” 杨明有些意外,这些日子杨白雨的话好像变多了,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换句话说,脑子好像变聪明了一点。 “学堂的夫子。” 杨白雨愣愣地回了一句。 龙虎豹三兄弟十分吃惊。 上官云龙犹豫道:“少主,这是否有些不妥,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大楚国宝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万一被人看见抢走了,怎么办?” 他提醒杨明。 杨明又抬头叮嘱道:“如果有人要抢珠子,你打不过就给他,性命要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知道吗?” 话刚说完,杨明仿佛看见杨白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可定睛一看,他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也就没放在心上。 楚帝随珠是很珍贵,可杨白雨却是一个潜力股。 杨重曾断言,不出十年,杨白雨的武功就能臻至化境。 即便不是天下无敌,也相差不远。 杨明相信他的判断。 当初杨白雨没有学过武功,单凭蛮力就能跟二舅哥打得难舍难分。 这要是学了武功还得了? 就算是现在,龙虎豹三兄弟跟他单打独斗都赢不了,只有三人并肩上,才能稍胜半筹。 财宝都是死的,人是活的。 与其抱着财宝不放,倒不如将它利用起来。 柳秀娘得知此事,也大吃一惊,连夜缝制了一个护身符,将楚帝随珠包在里面,给杨白雨挂在脖子上 。 鸡蛋大的夜明珠,一般人戴着肯定违和。 也亏他身形着实高大,放在怀中丝毫不显突兀,只是微微隆起,并不显眼。 翌日,杨明起床,准备进城去监酒司。 然而,他还没走出门口,便感到地面一阵颤动。 张谷跑过来道:“大官人,天武军百骑正在逼近,马上就要到村口了!” 禁军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杨明心生不妙,上马走出大门。 一队骑兵队列整齐地冲向张家村。 全副武装,气势如虹! 因为是朝廷的兵马,张谷不敢摆出拒马枪,只能站着干着急,心里惶惶不安。 杨明坐在马上,站在大门前。 领头那人身穿银甲,明明看到了杨明,却故意不避开,一路横冲直撞! 杨重面露不善,三兄弟站在杨明身前,鼓足内劲,只等他一句话,就出手逼停战马。 然而,他们在五丈开外,便勒住了缰绳。 百骑在杨明身前堪堪停下。 樊骁眯着眼睛,打量着杨重四人,心里提高了警惕。 这村里除了那个傻大个,竟还有四个高手。 今天这差事,怕是不好办。 不过,他并未紧张。 越王湖边还有三千禁军驻守,只要他传令一声,纵马顷刻就到。 纵然这些人武艺高强,在三千骑兵面前,亦是土鸡瓦狗。 杨明高声问道:“樊将军不在码头驻守,来此有何贵干?” “本将奉太子之命,午时三刻,收缴杨家酒坊!” 第114章借款五百万,知府为证! 午时三刻收缴杨家酒坊。 这句话让杨明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兴隆钱庄是受宋宏指使。 第二,不仅契书做了手脚,今日的酒税之事也必有变动。 一条清晰的计划在杨明的脑海中展露。 宋宏指使秦孝贤放风说酒税只要一百万,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只准备一百万两。 一百万,绝对拿不下酒税。 拿不下酒税,酒坊便无权酿酒、贩酒,兴隆钱庄就可以提前催他还贷。 还不出钱,若只是交出酒坊,倒还好办,他已经用春秋笔法糊弄了一个名词,做了些准备。 可就怕,宋宏要的不只是是酒坊,还有他的命! 一时之间,杨明不由有些紧张了。 不过,想到身上那张护身符,他又多了几分底气。 杨明平静道:“现在才辰时,樊将军未免太着急了吧,酒坊就在这里,难不成还会长腿跑吗?” “若是樊将军等得无聊,不如跟杨某一起进城,等平江酒税之事尘埃落定,再做定夺吧?” 樊骁面露冷笑,有太子殿下出面,这厮还想拿下平江酒税? 痴人说梦! 那日平江城外,杨明出言不逊,一直令他记恨在心。 他倒想看看杨明失了酒坊,沦为阶下囚,是否还能有如此张狂的表情! “好,本将军便随你进城看看。” “把张家村围住了 ,今日之后,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基业,不可让这些贱民动了一草一木!” 樊骁交代了麾下几句,策马随杨明一起入城。 杨重面露忧色,传音道:“明儿,来者不善啊,兴隆钱庄那事,你当真有把握?” “爷爷放心,今日,且看我如何智斗太子!” 杨明回了一句。 樊骁听着分外刺耳,升斗小民也敢妄言与太子智斗? 若是平时,他定要治杨明一个大不敬。 但如今他已得知杨明命不久矣,便老神在在,想看看杨明怎么被殿下玩死! 一路无话,到了平江府监酒司衙门。 “爷爷,你们便留在门外等我吧。” 杨明吩咐了一句,下马进屋,堂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万源身后站着平江府各大酒坊的主事。 看见杨明,他们面露怒色。 杜康、瑶池以及各种稀奇的果酒,占据了平江府酒业九成九的份额。 这几个月,他们过得尤其艰难。 入不敷出,酒坊相继停工。 他们跟万家一样,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如果今天不能拿下酒税,让杨明停止卖酒,顶多三个月,他们都要破产。 今日对他们而言,亦是决胜之时! 双方都没有开口,等到巳时,秦孝贤从后堂出来,刚刚落座。 万源一方,某酒坊的主事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步道:“ 秦大人,听闻今次平江酒税定在一百万两银子,我等已联手筹齐,请大人定夺!” 秦孝贤看了杨明一眼,脸色有些复杂。 太子下了死令,今天不管杨明准备了多少钱,都不能让杨家拿下酒税。 他多想提醒杨明,让他不要白费力气了。 可一想到太子正坐在内堂,他便失去了所有勇气,板起脸道:“今次有两家竞价,先听听杨家酒坊怎么说。” 杨明对平江酒税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今天来,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看宋宏还有什么招。 第二,顺便整死万家,让他们永无翻身之地! 杨明思索了一会,开口道:“杨家出价一百二十万两。” 万源一方顿时有些骚动。 杨明这酒坊满打满算开张才不过半年,竟能筹到一百二十万两,利润可想而知,实在太令人嫉恨了! 但他们也早有心理准备。 万源淡定自若道:“万家出价一百二十一万两。” 这显然还不是他们的底线。 杨明张口就来:“一百四十万。” 众人神情动容。 三年一百四十万,折算下来,一年要交近四十七万的酒税,比往年几乎翻了一倍。 酒坊的利润已经少得可怜了。 即便拿下酒税,未来三年,酒坊必将捉襟见肘。 可是,如果拿不下酒税,任凭杨明做大,日 后就更无翻身的机会了。 万源脸色微变,咬牙道:“一百四十一万!” 杨明觉得万家就像海绵里的水,挤一挤,还能挤一点出来。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一百五十万,若是再多,杨某便退出竞价!” 这句话令一众酒坊精神大振。 万源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拿不下酒税,杨明的酒坊就得关门,他怎会如此轻易放弃? 可就算明知有诈,万源也别无选择。 万家百年酿酒的基业,绝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他恨声道:“一百五十一万!” 杨明拱手笑笑:“杨某放弃竞价。” 秦孝贤长出了一口气,一锤定音道:“此后三年平江府的酿酒权,便交给万家了。你等去交钱,签字画押吧。” 万源如释重负,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银票,交予监酒司官吏,带着身后众人签字画押。 接下来三年,只有在监酒司登记在册的酒坊,才能在平江府酿酒、贩酒。 万源率先签下大名,眯着眼睛看着杨明道:“杨大官人,你既已失去酿酒权,酒坊今日便该停工,你应当不会明知故犯吧?” 杨明沉吟道:“明天行不行?” 他在纳闷,宋宏或者兴隆钱庄的人,怎么还没出现? “不行!今日必须停工!请秦大人做主!” 万家一派的酒坊主事叫嚣道。 他们一刻都等不及,要让杨明出局了! 此时,钱进财终于姗姗来迟。 他先是朝秦孝贤行了一礼,才对杨明拱手道:“杨大官人,听说您未曾拿下平江酒税,这酒坊,是开不下去了。” “既然如此,你欠鄙钱庄的五百万两银子,想必是还不出来了。不如今日就把酒坊交割了吧?” 五百万两?! 这是真不要脸啊! 杨明即便早知他们在契书上动过手脚,还是有些被震撼到了。 万源等人亦是难以置信。 兴隆钱庄哪来这么大手笔,能借出五百万两银子? 杨明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借贷契书质问道:“钱管事记错了吧,我明明只向贵钱庄借了五十万两啊。” “杨大官人说笑了,您借的,就是五百万两呐,契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钱进财说着也拿出了契书,摊开向众人展示。 契书上的五十万两,果然被改了一字,变成了五百万两。 杨明不信邪,把自己这份契书摊开了,皱眉道:“两份契书金额对不上,如何解释?” “那必是你动了手脚啊!” 钱进财恶人先告状,叫嚣道:“有知府大人作保,亲眼见证,岂容你抵赖?” 话音刚落,内堂走出三人。 魏厚生赫然其中,先声夺人道:“本官,可以作证!” …… 第115章太子也得跪! “日前,杨明曾以杨家酒坊为抵押,向兴隆钱庄借贷五百万两,本官亲眼看着他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魏厚生斩钉截铁,振振有词。 原来请知府作保,竟有这般含义。 毕竟有谁会怀疑,堂堂一府之尊,四品大官,会替人作伪证呢?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简直是无耻至极啊! 杨明怒极反笑,都懒得争辩了。 他冷冷地看着魏厚生身前那人。 不是宋宏,又能有谁? 杨明,大势已去。 秦孝贤在心中长叹一声,撩起官袍,跪地磕头:“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慌忙跪了一地,山呼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明还站着。 鹤立鸡群,极为醒目。 宋宏的脸上挂不住了。 杨光耀当即怒斥道:“混账东西,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跪?” 众人这才敢抬头,看见杨明还站着,脸上俱是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厮,是想找死吗? 杨明跟宋宏四目相对,他牵强地笑了笑,无奈道:“草民,不能跪啊。” 宋宏森然冷笑:“你今日手里可没拿着老夫人的遗像,为何不能跪?” 迄今为止,他跟杨明只见过三面。 第一面,是在明圣湖上的画舫。 他乔装成书生模样,去会花魁。 他刻意与杨明争锋相对,让杨明出言不逊,犯下冒犯皇族之罪,他才有借口收 拾杨家。 那次便算了。 第二面,是前些天在秦府。 他想给杨明一个下马威,怎料杨明却搬出了秦老夫人,反而让他躬身行礼。 看在秦献忠的份上,也罢了。 可这次,杨明竟然还不向他跪地行礼,他倒想看看这厮还能搬出什么理由来。 除非圣上亲至,否则,绝对没有人可以救得了杨明! 杨明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抹明黄乍现,宋宏头皮发麻。 果然,只见杨明展开卷轴,高声道:“奉天承运……” 魏厚生噗通一声跪下了。 “皇帝制曰……” 杨光耀犹豫了一会,也跪下了。 杨明停了一下,诧异道:“太子殿下,这可是圣旨啊?您,就打算站着听吗?” 圣旨象征着如朕亲临。 若是收起来还好,可不必下跪。 可若是展开宣读,还站着,便是大不敬。 宋宏面容扭曲,眼眶欲眦,双膝一屈,跪下了! 杨明很爽。 像暗恋多年的女神,终于被他拿下一血的那种爽。 他决定爽得久一点。 所以,他念得特别特别慢,一字一句,拖长了音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没错,他又从头开始,念了一遍。 混账! 可恶! 该死! 宋宏明知道杨明是故意的,在心里将他千刀万剐,却愣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初入东宫,根基不稳, 正是要谨言慎行的时候。 天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但凡他对圣上有丝毫不敬,朝中的弹劾就会像雪花一样堆满御案。 “赐石家酒坊为御用皇商。钦此。” 短短二十个字,杨明念了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宋宏来说,也许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 不亚于,等待九皇子咽气的那一晚。 好不容易等杨明念完,宋宏霍然起身,神情有些恍惚。 杨明刚刚念了什么? 看出他心不在焉,杨光耀惶恐不安,低声道:“殿下,石家酒坊成了皇商,这可如何是好?” 哦,皇商。 什么?皇商?! 宋宏大吃一惊,册封皇商这样的大事,他竟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令他十分不安。 他多番打听,只知道宫中对石家多有照拂,具体情况却不清楚。 殊不知圣上与石家的瓜葛,涉及到多年前,宁宗犹如丧家之犬,一路逃亡到海外,在海上躲了三年的秘闻。 对宁宗而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因而与石家有关的事情,宫中向来秘而不宣, 皇商一事,也只是在内库报备,让亲信太监传旨,并未昭示天下。 宋宏不知道,情有可原。 他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你又不是宣旨太监,为何要宣读圣旨?” “哦,我这不是想跟你们解释一下,圣上册封鄙酒坊为皇商,享 有在全天下酿酒、贩酒的特权。平江酒税,对我根本无关痛痒啊。” 杨明当然是故意作弄他的。 否则,他早就把皇商的事情公布出去了。 万家众人,对他怒目而视。 这混蛋既然无心竞拍平江酒税,又何必来哄抬酒税,让他们白白多交了五十一万两银子! 如果早知酒坊成了皇商,宋宏又怎么会再打酒坊的主意。 他心里不免有些悔意。 可如今,既已出手,便骑虎难下。 若是让杨明逃脱,他更是不甘心! 大不了,夺了酒坊再回朝向圣上请罪,将酒坊献给圣上。 圣上向来宠爱他,必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酒坊,就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宋宏转眼便下定了决心,厉声道:“皇商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以酒坊为抵押,向兴隆钱庄借贷五百万两,知府为证,证据确凿!” “本宫只问你一句话,这五百万两,你今日是还,还是不还?” 大兴国一年的税收,有数千万两银子。 可大兴历来冗兵、冗官、冗费,入不敷出。 五百万两银子,就是国库也未必能拿得出来,更何况是杨明一人? 这钱,杨明当然没打算给。 甚至连那五十万两,他都准备笑纳了。 既然宋宏图穷匕见,杨明也不客气了。 他一脸无辜道:“五百万两简直是无稽之谈呐,你们说 说,普天之下,有人能一口气拿出五百万两银子吗?兴隆钱庄能吗?” 这不是废话吗? 就算是富可敌国的石家,要拿出五百万两现银都够呛。 众人心里很清楚。 兴隆钱庄绝无可能借贷五百万两给杨明。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谁敢质疑? 钱管事当即将契书举过头顶,高声道:“契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杨明巧言令色,定是想抵赖,请殿下为兴隆钱庄做主!” 杨明又仔细看了一眼契书。 上面竟然只改了金额,别的地方,一字未动。 他心神大定,又有些纳闷。 这么好的机会,宋宏怎么会不趁机弄死他呢? 正想着,宋宏大喝道:“杨明欠钱不还,恶意抵赖,按大兴律例,其罪当诛!” “樊骁,立刻去替兴隆钱庄交割酒坊,将杨明斩首示众!” “且慢。” 杨明打了个激灵,喊道:“殿下,既然有知府大人为证,草民认了。” 宋宏寒声道:“那你便是心甘情愿赴死了?” 杨明瞪大了眼睛,指着钱进财手里的契书道:“这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啊,若杨明不能如期归还五百万两,应将酒坊生意,酒方、伙计、铺面,尽数转交兴隆钱庄。” “同时,兴隆钱庄不可追究杨明私人责任。” “既然我愿意交出酒坊,为何要死?” …… 第116章偷梁换柱,气死宋宏! “杨大官人,都到这个份上了,您还想狡辩吗?” 钱进财唾沫横飞,粗短的手指指着契书逐字逐句念道:“这上面分明写的是,若不能如期归还,杨明应将酒坊生意,酒方、伙计、铺面,尽数转交兴隆钱庄,兴隆钱庄不可追究杨明……” 他愣住了。 纸上写得确确实实是【不可】。 可他明明亲笔将契书上改了两处。 其一是将【五十万两】改为【五百万两】。 其二是将【不可追究】改为【还可追究】。 怎么这契书,竟又变回来了! 白日见鬼了! 钱进财一脸惊异的表情。 杨明看在眼里,心里有些疑惑。 这事真是怪了。 他就知道宋宏不会放过这个弄死他的机会。 想来契书本来是动过手脚的,只是不知出了什么纰漏,让他逃过了一劫。 难道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会是谁呢…… 杨明百思不得其解。 宋宏阔步走过来,也仔仔细细看了一眼契书,心里亦是难以置信。 前夜,他是亲眼确认过。 这张契书上改动了二字,改得极为巧妙,一般人绝对看不出来。 因此他今早将契书交还给兴隆钱庄之时,并未仔细查看。 怎知,却出了这等怪事。 一字之差,这纸契 书就不能再成为杨明的催命符。 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还要追究杨明的责任,未免落人口实。 万一传出太子谋财害命的风声,岂非得不偿失? 宋宏很重名声。 他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登上太子之位,绝不肯留下半点污名。 即便他心里对杨明杀之而后快,却只能恨恨道:“既然契书写明了不可追究你的私人责任,那便按契书行事。樊骁,立刻去张家村,交割酒坊!” “末将领旨!” 樊骁转身要在。 “樊将军且慢!” 杨明又喊了一句。 樊骁目光冷冽道:“你若想负隅顽抗,休怪本将军刀下不留情了。” 杨明淡然一笑道:“樊将军误会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草民并不看重。但是,草民怕樊将军人生地不熟,找错了地方,所以不如由草民为将军引路吧。” “你若是肯乖乖交出酒坊,自是再好不过。” 樊骁晾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傲然应道。 不知怎得,宋宏有些心慌,眼皮直跳。 这厮诡计多端,阴招层出不穷,怎会老老实实把酒坊交给他? 宋宏发话道:“本宫也要回秦府,便顺路去看看吧。” 他刻意强调了顺路二字,想让众人听明白,今日夺杨明酒坊, 并非出自他的意思。 宋宏这狗东西,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是拿天下人当傻子看待呢! 但杨明乐见于此。 他很期待等会看到宋宏气吐血的表情。 一行人离开监酒司,骑马奔向张家村。 平江酒坊的主事们从地上爬起来,慌了神。 “万兄,看这意思,太子有意入主杨明的酒坊,这可如何是好?” “与太子为敌,这可是死罪啊!” 跟杨明打擂台,他们虽然没什么把握,但并不害怕。 可要跟太子抢生意,他们一想起来就觉得两腿发软,浑身颤抖。 万源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怪异的笑容:“诸君请放心,要死,一定是杨明第一个死!” 他已经发现了契书上的一个漏洞。 猜到杨明打得是什么主意。 可是,太子殿下又岂会让他如愿? 在至高无上的太子殿 若是太子能取得酒坊,万家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杨明保住了酒坊…… 不,绝不可能! 杨明这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 来城里花了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却连半个时辰都没用到。 天武军一百骑兵守在张家村门口,寸步不离。 在杨明的吩咐下,张家村人今日皆是闭门不 出。 村里一片死寂。 杨明一马当先走进大门,樊骁带着十几个将士跟在他后面。 宋宏的表情有些亢奋。 六百五十文一斤的杜康酒,在京城已经炒到了一两银子一壶,却还是供不应求。 只要将酒坊拿到手,他便有信心能把杜康酒卖遍天下! 到时,何止是日进斗金! 假以时日,他将成为天底下最有钱的那个人! 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该看重这些黄白之物。 可是,他有雄心壮志。 要收买死士、训练亲兵、安排细作,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花大价钱。 光耀商会这个钱袋子,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这一刻,宋宏甚至起了昧下酒坊的念头。 这天下都早晚是他的! 圣上,应该不会跟他这个储君计较一个小小的酒坊吧? 正在此时,杨明指着自家旁边的茅草屋道:“樊将军,草民的酒坊便在这里,请查收。” 茅草屋前日才匆忙施工,修得十分简陋,大小跟茅厕差不多。 屋顶的茅草亦是铺得十分草率,在风中摇摇欲坠。 只有门头的匾额还是崭新的。 上面写的,正是【杨家酒坊】四个大字。 樊骁难以置信。 宋宏怒不可遏:“放屁!石记每日能出酒万斤,怎么可 能酒坊只有这么大?” “太子殿下也说是了石记,石记的酒,自然是石家酒坊酿的,与杨明何干?” 杨明理直气壮道:“杨明借贷时是以杨家酒坊作抵押,喏,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便是杨家酒坊。” 既然早知道兴隆钱庄的借贷契书会动手脚,杨明又怎么会束手待毙。 所以,他在契书上刻意强调了【杨家酒坊】四个字。 他打的便是偷梁换柱的主意。 外人只知酒坊是杨明的产业,又怎会注意到究竟是用的什么名号? 宋宏自是不肯承认。 没有百姓在场,他便露出了真面目,表情狰狞道:“杨明,休想跟本宫玩这些小把戏!” “谁不知道石慧娘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你跟她苟且多年,石家的酒坊不就是你的酒坊吗?!” 宋宏早前在石慧娘那儿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已是不快。 如今处处受阻,更是怒火中烧,不由有些口不择言。 杨明的脸沉了下来。 骂他不行。 骂他的女人,更不行! 他再次掏出了圣旨,冷笑道:“太子殿下,你这话怎么不跟圣上说呢?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册封【石家酒坊】为御用皇商!” “难不成,圣上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 第117章您这是想造反呐 “太子殿下,您,这是想造反呐!” 杨明阴阳怪气,反手就是一顶谋逆的大帽扣了过去。 这句话恰恰戳中宋宏内心最为惧怕的软肋! 他出身并非皇子,也才刚刚过继。 虽然大兴皇族人丁不旺,可终究是还有些宗室后人在。 这太子的位置,他坐得,别人也坐得。 远的不说,刚过继给他亲爹齐王当嗣子的宋宽,原名宋均,就是平江王之后,也是宗室之后,跟杨明还有些交情。 这话,他万万不能接! 宋宏冷静了几分。 可让他就这么善罢甘休,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宏左右为难。 杨光耀趁机上前耳语道:“殿下,酿造杜康酒的酒坊一定在村子某处,杨明手头上起码有上百万两银子!” “左右无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血洗张家村!” 他比划了一个抹喉的手势。 杨重脸色大变,传音道:“明儿,他们想血洗张家村!老夫恐怕只能保得住杨家的人。” 双拳难敌四手,个人的武力在军队面前是十分薄弱的。 除了樊骁麾下的一百骑兵,还有三千禁军驻扎在越王湖,只要宋宏一句话,顷刻便至。 护卫队和那三百流寇训练的时日尚短,为了掩人耳目,也不敢大肆装备铁甲、弩弓。 在整个大兴国最精锐的骑兵面前,犹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杨重、杨白雨、龙虎豹三兄弟,一个护一个,能保下杨家五口人已属不易。 杨明早猜 到宋宏不会这么甘心罢手。 他又怎会不做准备呢? 他高声道:“太子殿下贵为一国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草民在你面前,就好比是一只蚂蚁,随手就可以被你捏死。” “我,向来是很怕死的。” 宋宏眉头紧皱。 不明白他为何要说这些,难不成是想服软了? 不,绝不可能! 假如要俯首称臣,杨明早该跪地磕头,双手送上酒坊,求他饶命,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激怒他。 杨明话锋一转,自嘲道:“是啊,我太怕死了,自从狗奴才回到平江府,我就天天吃不好睡不好,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早在一个多月前,我便写了几十封书信交给亲信,命他们辗转各地。” “一旦杨某有何不幸,三日之内,这封信便会贴满大兴国各州各府,传遍天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问道:“太子殿下,想不想看看这封信的内容?” 吃了杨明太多亏,宋宏已经有些应激反应了。 他让樊骁去拿回书信。 樊骁跪地献上。 宋宏拆开书信只看了一眼,便从头凉到了脚底。 他想也不想就把书信撕碎,捏成了一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你在威胁本宫!” 宋宏脸色铁青,杀意滔天。 他不知杨明从何得来的消息,但是这个人,绝不能再留了! 杨明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他心神大定,淡淡道:“不敢,只是自保罢了。殿下可以放 心,那封信只有等我死了才会拆封。在此之前,绝不会有第二人知道。” “螳臂当车,不知死活!” “走!” 宋宏甩下这句话,掉头走人。 杨明,他必杀之! 杨光耀和樊骁二人神情俱是有些惊疑不定。 太子殿下,究竟有何把柄落在了杨明的手里? 杨重也有些好奇:“明儿,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等天武军的骑兵都撤走了,杨明才惊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他苦笑道:“爷爷,这事儿我不能说。说了,怕给您惹来天大的麻烦。” 杨重不满道:“老夫行将就木,还怕什么麻烦?” “不可说。” “你就说吧,就是关系到皇帝老儿,老夫也不怕。” 杨明越是这么说,杨重越是心痒难耐。 杨明沉吟了一会,将他拉到角落,开口道:“九皇子是被宋宏害死的!” 涉及夺嫡这么天大的事,杨重却丝毫没有被吓到,反而纳闷道:“你是怎么知道?” “瞎蒙的。” 没错,杨明确实是瞎蒙的。 反正瞎蒙不犯法,只要能给宋宏添堵,他就是赚到了。 万一皇帝真的相信了这件事,能把宋宏拉下黄泉垫背,就更是血赚了。 不过,他并不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就随口瞎编,而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猜到的。 刘刀疤曾说过,年前杨光耀曾向刀狼军索要二十万两银子,说是要送到京师去办一件大事。 那笔钱被杨明抢了。 为了补上这个空缺,大当家陈庆掏空了 山寨的藏宝,让长子押送那些金银财宝入京了。 所以,他只能派武力惊人,但头脑却不好使的陈羽出马夺取龙皇宝藏,让刘刀疤和陈贺从旁协助。 那么问题就来了。 有什么事情,能比拿到龙皇宝藏更重要呢? 答案,呼之欲出。 那便是从龙之功! 年前京城发生的大事,与宋宏关系最大的,便是九皇子骤然病故一事。 九皇子一死,宋宏便是最大的受益者。 杨明向来不惮于用最坏的恶意来揣测敌人。 自从杨光耀一回平江府,他就做了几手准备,今天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杨重不知道该说他异想天开好,还是神机妙算好。 看宋宏的反应,杨明怕是猜中了。 有这张护身符在手,宋宏必定杀他而后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这个侄孙敢与太子为敌,志向不小,可力量却太过薄弱。 今日一百骑兵,就能逼得他底牌尽出。 他朝,若是大军压境,又该如何是好? 杨重目光闪烁,有些迟疑。 该不该把那些东西交给他呢? 一时之间,杨重想不出答案。 禁军终于走了。 张谷鬼鬼祟祟地走过来问道:“东家,今天酒坊还开工吗?” “开,怎么不开,只要我没死,这酒坊就照常开工。” 杨明想了想,嘱咐道:“明日我就要远行,酒坊一切照旧。大事小事,全由福伯和张公二人做主。” “是。” 张谷应了一声,又有些惴惴不安道:“如果禁军去而复 返,要抢走酒坊怎么办?” “他要酒坊就给他,你们千万不要抵抗,一定要俯首做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道:“辛苦你们了,等我回来,酒坊全体员工,月薪再加五成。” “我等一定会守好酒坊,等东家回来。” 张谷有些感动。 平心而论,他们这个东家除了胆子太大,脾气太硬以外,是真没什么毛病。 人也和气,给的钱还多。 酒坊的薪资一加再加,已经超出万家酒坊的两倍有余了。 不仅如此,他还请了大夫在村里开医馆。 请了城里最好的夫子来私塾教书。 还预计要建孤儿院、养老院,赡养村里无依无靠的鳏寡孤独。 天底下有哪个东家能做到这个份上? 想来便是太子,也不能。 不管谁要来抢酒坊,都要问问村人愿不愿意! 当夜,在杨明的安排下,五十艘小船开进了越王湖。 他说明了事情原委之后,秦杭大为赞许,连夸他孝心可嘉,樊骁不在,禁军统领柴世夏也并未阻拦。 一切如期进行。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 秦府东厢。 宋宏砸烂了屋子所有东西,大发雷霆。 发泄完之后,他即刻下了三条死令: “前两日有谁进过本宫的屋子,格杀勿论!” “杨明这两个月派了什么人去外地做事,一律诛杀!” “樊骁!明日秦老夫人下葬,等秦献忠启程回朝后,即刻将杨明全家抓了见我!” 第118章打捞宝 绍定二十三年,五月初七。 刚过五更天,秦府已做好了出殡的准备。 秦献忠摔过瓦盆,执引魂幡引路,率先走出秦府。 此时东方微明,太阳正好跃出山头,照亮了越王湖。 秦家众人皆是满脸震撼。 秦府在湖心岛上,他们本来计划的是用福船运棺到岸边,再一路步行去往古息山。 可不知何时,湖面上竟多了几十艘小船。 船只两两相对,中间以铁索相连,上铺木板,构成了一条通往岸边的木桥。 秦献忠的表情也有些诧异。 昨日秦杭向他禀告,说杨明想替老夫人送行,不曾想却是这么大的手笔。 秦杭借机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爷,这一个多月以来,杨小官人在老夫人跟前侍疾,事必躬亲,实在是孝心可嘉。” 言语中,对杨明多有维护之意。 秦晓忠却一脸淡漠,不置可否,率先走上铁索木桥,三步一跪、五步一拜,出殡的队伍正式出发了。 队列按长幼男女排序,男丁皆在棺前,女丁跟在棺后。 杨明一眼便看到了秦舒雅。 众人都是一身孝服,看起来灰头土脸,唯有她显得格外出众。 似乎察觉到了杨明的视线,她往这里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淡然的表情,全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葬礼后,秦献忠就要回京城,秦舒雅等过了头七,也要回京城。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此后山长水远,再见亦是路人。 杨明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棺木行至他的正前方,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为老夫人送行。 起身时,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十分犀利,如芒在背。 抬头一看,宋宏正在盯着他。 宋宏在队列的最后面,他没穿孝服,只是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却不巧跟杨明撞衫了。 自老夫人去世之后,杨明穿的一直都是白衣。 既不能为老夫人披麻戴孝,这便是他唯一能尽的心意。 装扮相似,身高相仿,就连容貌都是各有春秋。 杨明相貌俊秀。 宋宏的长相却也不俗,民间多有称赞他英武不凡。 一生之敌。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宋宏吓了一跳,继而有些愠怒。 区区卑贱商贾之子,满身铜臭,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若非他要顾忌的东西太多,杨明早就被他弄死了。 不过,也就让这贱民再蹦跶几天罢了。 等秦献忠一回朝,他有无数杀招,可以好好收拾收拾杨明。 杨明也同样有些不屑。 平心而论,宋宏不如他。 宋宏的开局就是一副王炸。 宁宗九子,有七个年幼夭折。 一个十六年前微服私访的时候,被叛党刺杀身亡。 硕果仅存的九皇子,身体一直不好,本来也活不了几年。 就算宋宏什么都不干,只要活得比九皇子长,这皇位九成九还是会落在他头上。 而杨明有什么? 他刚穿越过来,面对的就 是一堆烂摊子。 一间茅草屋,一个差点被他卖掉的小妾,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说一穷二白都是抬举他了。 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却发现自己举世皆敌。 秦献忠、宋宏,这两个大兴国最有权势的人,都杀他而后快。 易地而处,如果宋宏是他,早就死了。 一生之敌,宋宏还不配。 对杨明来说,宋宏只是他发家致富的路上,必须要铲除的一颗绊脚石。 只是这颗石头,暂时有点大罢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相信,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他! 不知不觉,出殡队伍已经走了大半。 如杨明所料,那三千禁军全去护送秦献忠和宋宏了。 就连秦府的下人们也都跟去了。 当队列消失在山路尽头,龙虎豹三兄弟轰然散开,四处搜寻。 “少主,秦府只剩两个门房,已经迷晕了!” “少主,码头无人!” “少主,护卫队已散开巡逻!” 一刻钟之后,三人纷纷回报。 杨明发号施令道:“动手!打捞沉船!” 流寇们立刻行动,将船上多余的铁索解开,连成一条。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背着铁索跳下了甲板。 百米长的铁索逐渐绷直。 等铁锚固定在船体,夏侯豹用力拉动铁索,水面剧烈晃动。 “抛沙袋!” 三百流寇铆足了力气,将船上的泥沙袋一包包扛起丢下水。 随着泥沙的不断抛出,船体的吃水线逐步上升,铁索对沉船的 拉力越来越大。 湖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哗啦!” 一声巨响,这艘在湖底掩埋了上千年的沉船,重见天日! 船身通体黝黑,透着金属特有的颜色,果然是铁做的。 “快!升帆!” 不知道秦家何时会回来,杨明一刻也不敢停,指使福船开路,五十艘小船跟在身后,拉着沉船驶向入江口。 越王湖离之江的入江口并不远。 杨明早派人查探过地形,在那附近挑了一块荒地。 他要在那里先把船底修一修,再转道明州。 船只浮力逐渐消失,铁船又慢慢沉了下去,杨明看得心惊肉跳。 好在今天风够大,船跑得挺快,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石家的工匠早在岸边等候多时。 姓邱的工匠看见这么大艘铁船,惊得瞠目结舌:“这世上竟真有铁船?这,铁做的船,究竟是如何浮在水上的?” 杨明没空给他解释,催促道:“邱师傅,请你快去检查检查,这船到底漏在哪里,能不能修?” 这艘船既然沉湖,必是船体受损,有地方漏水了。 他不能直接拉着这艘船去明州,至少也得修好船底,恢复它自身的浮力才行。 邱工匠如梦初醒,慌忙带着几个徒弟上船检查。 杨明也跟了上去。 他迫不及待想验证,这艘船究竟是不是蒸汽驱动的。 然而结果却让他喜忧参半。 船上确实有锅炉房和螺旋桨。 螺旋桨完好无损,可锅炉 房却被砸得稀巴烂,又一把火烧得乌漆嘛黑,几乎看不出原貌。 不仅如此,这船也并非是全铁铸造,而是半铁半木的结构,只是表面覆盖了一层大概十五厘米厚的铁甲。 即便如此,杨明已经觉得很牛逼了。 那可是一千多年前啊! 比原本的历史,早了一千八百年,龙昊居然能复原出蒸汽机船的技术。 换做是他肯定做不到。 “杨大官人,船体受损并不严重,只是船底被刻意凿穿了,并未伤及龙骨。” 邱工匠也检查完毕回报道:“若只是要补上漏洞,倒是容易,可是这艘铁船太重,便是修好了,如果无风,也根本动不了啊。” “这我知道,只是修好船底需要多少时间?” “若只是补底,有两日便够了。” “那就麻烦你尽快动手。” 杨明很清楚,这艘船主要用的是蒸汽动力,风帆动力作为辅助。 锅炉房毁了,螺旋桨就成了摆设,只靠这几面帆,很难开起来。 他只是想恢复船体本身的浮力,再用福船拉去明州让那些工匠慢慢研究。 工匠们加紧抢修,龙虎豹三兄弟带着三百流寇扫荡船舱,将货物全部转移到福船上,尽可能减轻铁甲船的负担。 晚上,杨明坐在火堆旁,上官云龙满脸喜色地汇报成果。 “少主!船上有铁甲、刀剑、弩弓各三千,都是上等的锻钢所造! “还有琉璃瓷器三十箱,金银珠宝三十箱。” …… 第119章灌钢炼铁与杀手 毕竟过了一千年,船上有好些东西已经不能用了。 但就是这些剩下的,已经称得上是大丰收了。 单单琉璃瓷器、金银珠宝就值好几百万两。 那些铁甲兵刃,更是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意味着杨明终于可以组建自己的武装力量了。 不是三十六人的护卫队,也不是三百见不得人的流寇。 而是整整三千全副武装的军队! 大炎的炼铁技术比大兴要先进得多。 杨重对比过,断言这批铁甲兵刃,可以完胜禁军精锐的武备。 虽然人还不知道从哪招。 但好的武器,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再说,杨明也已经发现了杨重的小秘密。 这个便宜爷爷,一直是拿练兵的方法在训练护卫。 换句话说,只要能招到人,杨重就能为他训练出一支出色的军队!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光有钱,不能给杨明安全感,还得有足够的武力。 宋宏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凭什么那么屌? 还不是因为他是大兴太子,背后站着大兴五十万大军! 杨明不敢杀他,甚至不敢明着干他。 因为他打不过五十万大军。 就连昨天在越王湖的三千禁军,他都打不过。 可如果手头上有一支军队,就算打不过,自保也绰绰有余了。 上官云龙还在汇报,杨明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对了少主,我在船长室找到这些东西 ,上面的字似是而非,我不大能看得懂,也不知有没有用,请少主过目。” 上官云龙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才搬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说道。 杨明接过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些零碎,还有一叠羊皮纸,上面写的赫然是简体字! 他早猜到龙昊是穿越的,并不意外。 可看了几眼内容,他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这叠羊皮纸,才是整个船上最大的宝藏! 航海图、六分仪、蒸汽船的图纸,以及灌钢炼铁法! 这都是杨明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图纸,工匠便可以尝试重造蒸汽机船。 而一张精确的航海图和六分仪,让他出海的把握更大了几分。 灌钢炼铁法,更是无价之宝。 只要掌握了灌钢法,别说是三千军队,就是三万、三十万军队,也指日可待! 他翻了一遍,看到了一张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是一封遗书。 【大炎五年,皇后罹患怪病,圣上性情大变,大肆搜罗奇珍异宝,以求救命药草。想来那时便埋下了祸根。 大炎六年,齐人徐巿妖言惑众,言称海中有仙山不死药。 圣上轻信徐市,命九州造船,遣三千童男女,携天下宝物,出海求仙人不死药。 此举劳民伤财,本王屡次上书无果,唯有一拖再拖。 大炎八年,徐市出海,一去不返。 次年,皇后病故,圣上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大 炎十年,圣上驾崩,楚王反了。 本王早就说过,项籍狼子野心、不可重用,可圣上不知为何却十分青睐他,不仅册封楚地,更收其为义子,以至今日祸起萧墙。 事已至此,本王有心回天,无力杀贼,唯有以身殉国。】 遗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杨明却看到背后,似乎还有字迹。 翻过一看,果然还有两句话。 【圣上曾说过,若这世上有人能看得懂他的御笔,便是他的传人。 若千百年后,真有龙皇传人出现,本王以大炎遗宝相赠,望其为圣上正名! 圣上气度恢宏、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勤政爱民、忠厚仁恕,实乃千古一帝!】 最后这几句话写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兵临城下时写的。 杨明叹了口气。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越王特地毁去了锅炉房,却又偏偏留下了这些图纸。 原来是为了这个。 越王本是龙皇的跟班,在原来的历史上名不见经传。 在现在的历史上,也没什么大成就,但这份忠心倒是难得。 如果有机会,他会为龙皇正名的。 杨明将图纸分门别类,把大部分收了起来,只抽出了其中一张带在身上道:“备马,我要回去一趟。” 他本来是打算在船上住两天,等铁甲船修好了直接去明州的。 不过这里面有一张烧制琉璃的技术图纸,他要先交给孙火,以便他能尽快烧出透明琉璃。 “老夫陪你一起回去吧。” 龙虎豹三人留下看守铁甲船,顺便监视三百流寇。 杨重陪杨明一起先去了一趟桥头村。 图纸上都是简体字,杨明不便直接交给孙火,只能转述了几句。 一直烧不出透明的琉璃,是因为窑口修得有问题,导致炉温不够。 孙火也已反复试验了好几个月,心里本就有些眉目,一点就通,满脸激动道:“小人懂了,小人这就再造一个窑口,马上试试!” “若是能烧出透明的琉璃,不要拿出去卖,等我回来再说。” 杨明交代了一句,心想回都回来了,就再回村子看一看。 他便掉头又去了张家村。 王怀信夫妇和杨家上下都在福船上待着,准备一起去明州。 家里只留下杨来福和包庆娘。 杨来福见他去而复返,担忧道:“少主,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只是临时有事去窑口,就顺道回来看看。” 杨明问道:“秦相爷走了吗?” “走了,太子也走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有一队禁军还滞留在越王湖,听说是为了保护秦娘子。” 杨明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他说完就准备走了。 杨来福一拍脑袋忽然道:“少主,老奴差点忘了,您前些日子在石记张榜,说要招个女大夫,就在刚才有个女大夫上门来问,老奴以为你们已经去明州了,便回绝了,她是徒步来的,想来 还没走远,可要老奴派人去把她追回来?” “我亲自去追。” 杨明急了,骑上马就追出了村口。 自从知道柳秀娘怀孕,他就有些担心。 古代的医疗条件太恶劣了,生孩子就像闯鬼门关似的。 乡下那些稳婆根本不靠谱,他便想招女大夫当家庭医生。 然而古代女人学医,实在罕见,这都一两个月了,渺无音讯。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杨明当然得抓住再说。 他一路策马狂奔,跑出好几里路,才终于看见有个孤身的人影。 “大夫,大夫请留步!” 那人停下了脚步。 杨明勒住缰绳,打量了几眼。 女大夫年约二十出头,脸色蜡黄,姿色平平。 看着,不太靠谱。 杨明有些失望,不过既然都追来了,他便开口问道:“大夫,鄙人杨明,曾在石记张榜要招女大夫,你可是来应聘的?” “是。” “请问大夫高姓大名?” “司徒青黛。” “……” 杨明愣了一下。 这么好听的名字,跟人是真对不上啊! 杨明继续问道:“冒昧问一句,大夫学医几年了?” “五……小心!” 司徒青黛刚说了一句,脸色微变,一把将他拉在身后。 “嗖嗖嗖!” 几十支弩箭破空而来,马匹中箭,发出悲鸣,顷刻便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与此同时,丛林里跳出了几十个黑衣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 第120章西蜀毒王 “明儿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杨重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接连拍出数掌,用掌风将弩箭击落。 此时,杨明刚从马背上被拉下来,才将将站稳,便看到杨重与数十个黑衣人战成一团。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杨重出手。 虎步生风,拳若雷霆! 那些黑衣人只要挨着他的拳头,便发出清脆的响声,骨头都被打断了。 但这帮杀手十分硬气,即便受了重伤,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有,迅速撤下换人。 杨明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武功并不算一流,跟杨重比起来更是差了一大截。 可他们之间的配合却很默契,六人一组,互为犄角,出手狠辣,招招夺命! 军中精锐! 杨明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必是宋宏派来杀他的! 但他有些想不通的是,宋宏难道就不怕他将九皇子的事情公诸于世吗? 他却不知,这中间出了一些纰漏。 宋宏原本是想让樊骁抓了他全家,以妻儿性命威胁他。 可他打捞起龙皇宝藏之后,就开船跑路了。 如今全家都在福船上,福船停在入江口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樊骁根本找不到人。 抓不到杨明的妻儿,无疑是办事不力。 自从 来了平江府,樊骁已经在杨明身上碰了无数次钉子,心里对他本就有恨意。 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只要杨明一死,他便可推脱,说抓捕过程中,杨明死命抵抗,他没有办法,只能杀了他们。 至于杨明手里握着殿下什么把柄,他全然不知。 但他对太子有十足的信心。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杨明不过是个贱民,怎么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人,都是有私心的。 为了保全自己,樊骁置宋宏的命令于不顾,兵行险着,下了诛杀令。 然而,他却低估了杨重的武力。 他知道杨明身边必有高手护身,否则他派出去的探子,不会被轻易甩开。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垂垂老矣的匹夫,不仅武功恐怖如斯,对军中阵法似乎也十分了解,轻易便破解了他们的合击。 他麾下三十六个最得力的精锐,竟连三个回合都走不过! 眼见自己派出的人马几乎死伤殆尽。 樊骁急了。 他一咬牙,吹响了哨子。 黑衣人的攻势越见凶猛,不惜性命,也要死死缠住杨重。 杨重听出这哨声的意思,脸色大变,喝道:“明儿,躲好!” 杨明慌 忙想躲,但此处是官道,路旁开阔,树丛离得颇远,他又能往哪儿躲? 正在此时,司徒青黛又出手了。 她一把将杨明推倒,双手用力将马尸推起,无数支弩箭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将死马扎成了蜂窝,血迹喷溅,淋了司徒青黛一身。 杨明毫发无损。 杨重看不清情形,生怕杨明受伤,心下着急,刻意卖了个破绽给黑衣人,接着便使出绝招,将他们尽数击毙! 三十六个黑衣人,无一逃脱。 远处草丛人影绰绰,杀手们撤走了。 杨重不敢去追,一掌击飞马尸,急切道:“明儿,你可曾受伤?” “爷爷,我没事。” 杨明如梦初醒,鼻子里全是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控制不住想吐,却强打精神道谢:“还要多谢这位司徒大夫救了我。” 杨重如释重负,目光如炬地盯上了司徒青黛,皱眉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司徒青黛会武功。 这一点,不止杨重发现了,就连杨明也发现了。 但她似乎对杨明没什么恶意,要不然她刚才只要袖手旁观,杨明就危险了。 司徒青黛正拿着香帕在抹脸上的血迹,闻言身体一僵,扯出一个吓人的笑容道: “女人?” “……” 杨重目光不善。 杨明却忍俊不禁,这大夫说话还挺有意思,就是可惜长得磕碜了点。 司徒青黛缩了缩脖子,在心里无语凝噎。 这大爷功夫牛皮得很呐,万一惹毛了他,一拳把老子锤死了,算谁滴? 她本来是想装老实拌乖巧,混到杨明身边再说。 怎知一来就遇上了杀手,如今不说实话,是蒙混不过去了。 司徒青黛灵机一动,耍了个滑头道:“好啦好啦,老子说实话,是柳长风那瓜皮请老子来的,早知道是要掉脑袋的活计,老子才不干呢!” 这几句话方言太冲,本性暴露无遗。 但杨明一听是二舅哥请来的人,便放下了戒备。 他请大夫是为了柳秀娘,二舅哥总不至于害自己的亲妹妹吧? 杨重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皱眉追问道:“你跟西蜀毒王辛夷是什么关系?” 司徒青黛心知瞒不过去,老老实实道:“正是家父。” 杨重眉头舒展,但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传音给杨明道:“明儿,西蜀毒王武功平平,但暗器和毒药独树一帜。” “此人亦正亦邪,二十年前,曾在白国边境下毒,毒杀夷人十万大军,但对 大兴也并未臣服,听闻十六年前四皇子的死,便与他有关。” “此女能否留用,全凭你做主。”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被吓到了。 十万人啊! 就是排队让他杀,都得砍上半个月吧? 却被一剂毒药全放倒了! 反正柳长风也不会害他,再说今日宋宏派人来杀他的举动,已令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现在好比是走钢丝,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唯有增强实力,才能保住全家性命,向宋宏报仇。 这么牛逼的人物,当然是留下了! 杨明当即下了决定,热情道:“司徒大夫师出名门,既然会用毒,想必救人也是很厉害的,请务必要留下,我正要启程去明州避暑,不知大夫可愿跟我们一同前往?” “来都来了,老子就跟你们去看看呗。” 司徒青黛松了口气,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一口一个老子,让杨明有些别扭。 他悄咪咪地瞅了司徒青黛胸前几眼,忍不住问道:“司徒大夫,您,真的是女人吧?” “老子难道要脱了衣服给你证明一下?” 司徒青黛目露凶光,蜡黄的脸上还残留着马血,红红黄黄,十分恐怖。 杨明怂了。 …… 第121章毁尸灭迹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是女人,真的。” 杨明连退三步,摆手道:“我家夫人有孕在身,不肯让男大夫看病,我就是随口问问,绝无他意!”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什么,月钱暂定一个月一、不,二百两纹银,若是不满意,司徒大夫尽管直言。” 在重金收买下,司徒青黛总算是放过了他。 而杨重转身去检查了一番尸首。 尸体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可见是有备而来。 不过,刚刚那些弩箭和他们手腕处被划花的刺身,已然说明了他们的身份。 必是军中出身的人,腕上才会有纹身。 也只有军队,才能调用违禁的弩弓。 杨明毫不意外。 杨重生怕他们去而复返,便催促道:“老夫清理尸首,即刻启程。” 他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 司徒青黛摆手道:“放着我来。” 她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将瓶子里的粉末撒了出去。 地上的死尸一碰到粉末,便迅速融化,不多时,便只剩下一地衣物和恶臭的液体。 司徒青黛把瓶子收了起来,语气轻快道:“摆平,走吧。” 杨明满脸惊骇。 就算是硫酸,想融化这么多尸体,也得有几百升的分量才行。 司徒青黛刚才就撒了那么一点点粉末,竟能融化三十六具尸体。 这,化学老师的棺材板按不住了啊! 杨明虚心求教道:“司徒大夫,这瓶里装的是 什么?” “独门秘制化尸散,杀人劫货、毁尸灭迹必备,你感兴趣?承惠,一百两银子一瓶。” 司徒青黛搓了搓手指,不怀好意地看着杨明。 她听说这败家子富得流油。 出来一趟不容易,正好赚点外快,接济堂里的弟兄。 杨明痛快地掏出一千两银票道:“我想知道配方。” “那不成,都说了是独门秘制,绝不外传。” 司徒青黛看着银票眼热,犹豫了一会道:“你要真想买,我给你个成本价,九十九两银子一瓶。” “……” “您这当大夫是屈才了啊,该跟杨某一起做生意才是。” 杨明吐槽了一句,成本就要九十九两,这谁信啊。 他抽回九百两银票,用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一瓶。 这东西用得好有奇效。 比如说,哪天杨白雨武功大成,就让他去把宋宏干掉,再用化尸粉一撒,神不知鬼不觉! 来时两匹马,死了一匹,三个人根本没法坐。 杨重将自己的马让给杨明道:“老夫脚程快,等会儿去村里再骑一匹来。” 一匹马坐两个人,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是…… 杨明看着司徒青黛,犹豫道:“司徒大夫,你不介意与我同骑一匹马吧?” “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忌讳。上来。” 司徒青黛既然暴露了本性,也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她纵身跳上了马背,伸手要拉杨明。 杨明方才注意到,这人生得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 些丑陋,但这双手却生得十分漂亮。 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 不止名字跟人对不上,这双手跟脸,也实在是对不上啊! 杨明在心中感慨了一句,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 二人一骑,杨重徒步,三人朝张家村走去。 到了张家村,杨重调了一匹马过来。 村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马匹了,杨明跟司徒青黛还是只能同骑一匹马。 杨明吸了吸鼻子,有些诧异。 刚才,司徒青黛身上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现在却几乎闻不到了。 血气和她身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居然还怪好闻的。 “司徒大夫……” “这名字太长了,你叫我青黛便是。” “青黛姑娘,我想问问,你身上带了香囊吗?闻起来气味不错。” 司徒青黛身体一僵,继而又软了下来。 她语气古怪道:“你居然说不错,你可知这是什么?” 杨明纳闷道:“是什么?” 司徒青黛语气恶劣道:“是毒气。我老汉从小拿毒药给老子当饭吃,老子现在连吐口唾沫都是有毒的,你怕不怕?” “???” 杨明倒不是很害怕。 既然待了这么久都没事,可见司徒青黛是吓唬他的。 他只是好奇道:“你爹为什么要喂你吃毒药?” “因为好吃。” 见杨明一脸平静,司徒青黛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道:“我老汉是个瓜皮,他觉得有毒的东西才是最好吃的。” “大理的毒蘑菇确实不错, 倭人有一种河豚刺身,也很美味。” 杨明表示赞同。 司徒青黛更是诧异:“你竟吃过大理的毒蘑菇,你不怕中毒吗?” 世人对毒药闻风丧胆。 就算是大理人,若非因为饥饿难耐,也不愿意冒险吃下毒蘑菇。 至于河豚,更是至毒之物,毒性之强,食用者往往不超过两个时辰便会一命呜呼。 这小子既无内力,又不像会医术,怎么有这么大胆子敢吃这些毒物。 杨明侃侃而谈道:“大部分毒蘑菇煮熟之后,就可以将毒素清除。至于河豚只要处理方法得当,就不会有毒,再说河豚毒素还是无价之宝。止痛效果拔群,仅用极小的剂量就能达到效果,可制成强镇痛剂。” 这些知识,司徒青黛都知道。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新奇。 毒,自古以来就令人不寒而栗。 任何人只要听了西蜀毒王的名号,都会吓得腿软。 就连帮派中的兄弟,对她们父女也多有避让。 尊敬背后,隐藏着深深的惧怕。 司徒青黛没想到会在一个外人身上,感受到了认同感。 边说边走,入江口转眼就到。 岸边点着火把,邱工匠带着徒弟们连夜修船,流寇们也忙活着在船上刷漆。 铁甲船的颜色太显眼了,需得用木漆再伪装伪装。 杨明下马第一件事,就是吩咐道:“阿虎,阿豹,你们俩今晚就回去保护福伯。” 宋宏既然会派人来暗杀他,也难保不会对杨来福动手 。 如果可以,他是想将老管家一起带走的。 但是要夺回光耀商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些事情,除了对平江府熟门熟路的福伯,别人做不了。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连问都没问为什么,便上马要走。 司徒青黛看出杨明忧心忡忡,再度推销道:“独门秘制金疮药、接骨膏、七日丹、十香软筋散要不要?” “要!” 冲着西蜀毒王的名号,杨明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全买下来了。 司徒青黛喜笑颜开,从身上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挨个解释道:“金疮药、接骨膏,这两个不用解释了。” “七日丹,不管是外伤内伤,只要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不过么,这东西有毒,只能保七日性命,七日内若没有我解毒,还是要翘辫子。” “十香软筋散,只要一个指甲盖,就能迷翻一头老虎,不要用多了哈。” “成本价,九百两!” 这价格实在是贵得离谱了。 医馆里一瓶金疮药不过几十文钱,到这硬生生翻了几十倍。 杨明痛快地掏了钱,却忍不住吐槽道:“青黛姑娘,你干脆改行做生意算了,一天就能挣一千两,你这不比当大夫来钱快得多?” 司徒青黛数着银票头也不抬:“莫得行情啊。我老汉都穷疯了,恨不得去蜀中找几个富商下毒,捞点快钱。我觉得这个法子蛮靠谱,可惜堂……” 她差点说漏嘴,急忙咽了回去。 堂什么? …… 第122章初到明州,碰壁 堂哥? 堂姐? 杨明起了些疑心。 这大夫,真是二舅哥介绍来的? 改日还得写信问问。 但是看样子,司徒青黛对他确实没有恶意。 若是怀有恶意,便不该自报家门,让他有了防备。 杨明唯一担心的是,司徒青黛是否是冲着龙皇宝藏来的。 他看了铁甲船一眼,幸好夜色浓重,想来她今晚是没看出什么端倪。 只要明早之前,能把铁甲船刷好漆,就不会露馅。 “青黛姑娘,天色不早了,不如上船休息吧。” 杨明招呼了一句。 司徒青黛对铁甲船似乎毫无兴趣,痛快地上了福船。 王怀信夫妇已经睡下了。 柳秀娘呆在甲板上,点着蜡烛在缝制孩子的襁褓和新衣。 “青黛姑娘,这是贱内柳氏。” 杨明为二人介绍道:“秀娘,这是新来的司徒大夫,医术十分了得,以后你跟孩子的安危,就交给她了。” 柳秀娘慌忙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司徒大夫。” “大娘子有礼了。” 面对知书达理的柳氏,司徒青黛显得拘谨多了,客客气气地回了一礼。 又看见柳氏手里的针线,迟疑道:“府上,没有下人吗?” 这败家子这么有钱,一千两银子拿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会让自己的夫人亲自做这些针线活。 柳秀娘笑道:“我家官人不喜奢靡,因而家中并无奴仆,只得一个小丫 鬟,唤作陶陶,今日已经睡下了。若是日后司徒大夫有什么差使,不妨跟妾身直言。” 杨明无语凝噎。 他哪里是不喜奢靡,是根本没机会啊! 到现在为止,他挣了八十万两。 本来已经足以让他过上挥金如土的生活了。 可事情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六十万交了酒税,只剩二十万。 宋宏给他下套,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白送了他五十万两。 七十万两银子,听着不少。 要是拿来吃喝,就是挥霍几辈子都用不完。 可他接下来要去明州做的几件大事,却一件比一件费钱。 成立酒业协会、招募海军、建造蒸汽机船、研发火器。 单说组建海军,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按大兴的俸禄,一个兵每个月要给十两银子,三千人一个月就是三万两。 而他这是私军,跟造反差不多性质,工资起码得再加个五成吧。 招到人之后,还得练兵。 三五个月,压根看不出成效,起码得练个一年半载。 这掐指一算,就是八十万两银子打水漂了。 再说建造蒸汽机船,又得几十万两银子。 研发火枪、火炮,更是个无底洞。 这酒坊赚钱的速度,都快赶不上他花钱的速度了。 得亏龙皇宝藏让他发了一笔横财,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如果成立酒业协会这事能成,一年赚个千八百万两,才算收支平 衡。 杨明下定决心,等从明州回来,他一定要拿回杨家的老宅,再买上十个八个漂亮的丫鬟,过一把奢靡的生活! 两天时间飞逝。 宋宏的人一直没有追到这里。 第123章诸事不顺 “掉头,去明州港。” 杨明沉吟了片刻,发话道。 怪不得邱工匠一去不复返,想必是被蒋家的人扣住了。 不过邱工匠是慧娘的心腹,倒不用担心他把铁甲船的事情四处张扬。 石家的事情,要交给石慧娘做主。 杨明到底是个外人,不便插手。 他打算把船只停在明州港,等石慧娘回来再说。 上官云龙有些生气,但杨明都发话了,他只能气鼓鼓地跳上了船。 两艘船笨重地掉头,驶向明州港。 到了明州港,就更热闹了。 港口一片繁忙景象,来往船只风樯林立。 除了商船停靠卸货,还有许多渔船靠在岸边,渔夫正在叫卖鱼获。 船上的众人也耐不住,跑到甲板上看热闹。 陶陶大呼小叫道:“那些船长得好奇怪啊!他们怎么还在船上出恭呢?那么多人看着呢!” 杨明循声看去,在明州港的外围,稀稀落落地停着几十艘渔船。 这些船的模样确实有些怪异,两头高,中间还有个窝棚,圆圆的像个蛋。 但无论大小,看起来都很破,跟大兴的渔船一比,就跟叫花子似的。 船上的人穿得也很破旧,黑色或者蓝色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 陶陶所指的小船上,有个女人正在船尾撒尿。 杨明转移视线解释道:“那是疍民,船就 是他们的家,他们终其一生吃喝拉撒都在船上。” 他曾经在民俗博物馆看到过。 所谓疍民,并不是一个少数民族,而是对居住在渔船上,以海为生的一类人的称呼。 江浙、海南、广西、广东,大部分沿海地区都有疍民。 疍字与蛋同音,大概就是因为他们的船长得跟鸡蛋似的。 历朝历代,疍民都属于贱籍,官府严令禁止他们上岸生活。 因此疍民当中连识字的都没几个,就更别提什么礼义廉耻了。 当着别人的面上厕所,对陶陶来说难以想象。 对他们来说,倒是习以为常。 杨明心念一动。 疍民自小在海上长大,水性都很好,而且大多好勇斗狠,性情极其彪悍。 最关键的是,他们不属于官府管辖,还很穷,肉眼可见地穷。 他要招海军,这些人,不就是最好的目标吗? 不过听说疍民有自己的圈子,对外人充满了敌意。 想要取得他们的信赖,很难。 杨明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 船只还在有序前进,不多时便来到了港口码头。 和石家的造船厂一样,这里也有人在登记,不过是官府市舶司和漕帮的人。 若是商船要卸货贩卖,便要向市舶司缴纳一笔流通税,大抵是货物价值的十分之一。 若是不卸货,只是过路停泊 ,就要向漕帮交一笔停泊费。 漕帮晚上会派人沿岸巡逻,免得有宵小上船偷盗。 不过杨明听了几句,发现停泊费收得并不算高。 一、两千料的小船一天只用交一百文钱。 三千料的中型船,二百二十文每天。 五千料以上的大船收得最多,停一天要交四百五十文钱。 杨明这两艘船就算停一个月,也只要二十七两。 等船只停稳,他拿着一锭三十两的银子,递过去道:“不卸货,两艘船,停一个月,多的就当请诸位喝酒了。” 杨明很懂规矩。 像漕帮这种地头蛇,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三两银的赏钱,实在不少了。 怎知漕帮的人看了他的船一眼,冷不丁问道:“平江来的?”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淡定自若道:“不是,永宁来的,带家人来避暑。” “呵呵。” “杨大官人不老实啊,这艘福船,是石家造船厂出的,船上还写着字号呢。” “鄙人王波,久候多时了。” 王波嘲讽地笑了笑,抠着鼻子道:“要停船是吧?三十两银子可不够啊。” 得了,又是石家商会那几个老家伙搞的鬼! 杨明心里有些冒火了。 但是,那艘铁甲船太重要了,福船上也有不少货物。 初来乍到,杨明不愿节外生枝。 他挑眉问道:“直 说吧,你们想要多少钱?” 王波漫天开价道:“不二价,三千两。” 三千两银子,杨明不是给不起。 但他恼火的是,这摆明了是想敲他一笔竹杠。 “你们抢劫啊!凭什么人家只要四百五十文一天,到我们这就翻了一百倍?!” 陶陶忍不住叫了起来。 王波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陶陶本就生得不俗,刚来杨家的时候还有些营养不良,看不出什么姿色。 但养了这些时日,脸上多了不少肉,除了皮肤黑了点,已然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了。 但皮肤黑,对明州人来说,不仅不是缺点,反而别有韵味。 海边风大,日头烈,女人大多都晒得皮肤黝黑粗糙。 像陶陶这样肤色略黑,小脸蛋却十分光滑的女子,在王波眼里简直是极品。 王波贱兮兮道:“这是你家丫环?干脆这样,三千两银子我只要一半,剩下的,用这小丫头抵了!” 陶陶顿时满脸惊恐。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值一千五百两! 老爷向来不喜欢她,会不会把她卖掉? 司徒青黛就站在陶陶后面,当即面露不善,思考着是让这小子七窍流血而亡,还是穿肠肚烂而死? 王波看着陶陶花容失色的表情,更是心痒难耐,不停催促道:“怎么样?区区一个贱婢,就能 值一千五百两,是你赚到了!” “放屁,你才是贱婢。” 杨明上前一步挡住他猥亵的目光,冷哼道:“陶陶进了杨家,就是我的家人,别说是一千五百两,就是一千五百万,老子也不卖。” “小棺才,给脸不要脸!” 王波本以为索要一个小丫鬟罢了,杨明必定会双手奉上,怎知他却不按常理出牌。 “弟兄们,这人不给停泊费,给他点颜色瞧瞧!” 王波登时恼羞成怒,一挥手,码头上的漕帮人便丢下手头的工作,将杨明团团围住,一个个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杨明的脸也沉了下来。 既然不能善了,那他也不客气了! “阿雨。” 船舱里探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杨白雨噔噔噔跑下船,船身一阵抖动,踩在木板上,木板不堪重负,岌岌可危。 他往杨明背后一站,不动如山,犹如一座铁塔。 漕帮众人满脸动容。 这,太高大了! 简直是巨人啊! 王波近在咫尺,不由两腿发软。 但他余光瞥见身边那么人,又多了几分底气,怒吼道:“一群怂蛋!一个傻大个就把你们吓到了?这里是明州!是我们漕帮的地盘!干他!” 一声落下,漕帮子弟前仆后继地冲向杨明,身形矫健,气势如虹。 有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 …… 第124章大水冲了龙王庙 上官云龙手持棍棒,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径直越过杨明头顶,落在了人群中! 他今日在石家造船厂受了一肚子气,早就想发泄了。 漕帮算是撞上枪口了,正好沦为了他的出气筒。 只见他衣襟鼓起,暴喝一声,横棍平扫,划出一个半圆形的扇面。 冲过来的漕帮子弟一触即飞,接连像下饺子似的掉进海里,场面蔚为壮观。 别看他平时好做翩翩公子的打扮,极少出手。 可在龙虎豹三兄弟中,他的武功才是最高的。 他今年已经三十有四,家传的战龙心法练到了第六层,距离大成也只有一步之遥,在江湖上将将跻身一流高手。 武林中人对武功境界的划分并没有那么复杂。 只是粗略地分为宗师、一流、二流、三流、不入流五个档次。 漕帮,说好听点,是个江湖帮派。 说不好听的,其实就是一群下九流的脚夫聚在一起罢了。 虽然势力庞大,遍布大江南北,规模仅次于丐帮,但又能有什么高手? 学过武功的都寥寥无几,以往打架纯靠一把蛮力和人海战术,硬生生把人磨死。 可码头的地形却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木桥至多不过允许十来个人并肩子上,到了上官云龙面前,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们前仆后继地冲过来,然后又争前恐后地飞了出去。 流寇们趴在甲板上,拍手称快。 “好!” “上官公子干得漂亮!” 杨白雨傻愣愣地站在杨 明身后,低头问道:“爹,打吗?” “让他一个人玩去吧,你保护好我就行。” 杨明随口答了一句,心下有些无奈。 其实,他并不愿意与漕帮为敌。 漕帮算不得什么有分量的帮派,但是,他们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所有有港口、码头的城市,都有漕帮的人。 平江府其实也有,不过平江码头吞吐量不大,漕帮也就不成气候。 因而他那日为了救老管家,打伤了几个脚夫,也无人来找他麻烦。 但明州的漕帮就不一样了。 明州港的规模仅次于番禺港和琼州港。 此地的漕帮势力更是非同小可,帮众有五六千人之巨,就连地头蛇的石家都得跟漕帮搞好关系。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些人要是一直跟他纠缠不清,杨明此次到明州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可是,一味服软也并非上策。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如果杨明给了那三千两银子,下次他们要的,可能就是三万两、三十万两了。 还是先让上官云龙杀杀他们的锐气,再坐下来谈判吧。 漕帮的人源源不断地赶来,跟上官云龙打得火热。 市舶司衙门的官吏早已避开,旁边那些船主却坐在船上,有些幸灾乐祸。 “那是哪来的愣头青,在明州竟敢得罪漕帮,简直不知死活!” “听说漕帮这次狮子大开口,要三千两停泊费。” “三千两?!这确实要得狠了,可为了三千两银就搭上性命,也不值当 吧?看那后生也不像缺这三千两银的人。” 他们时常来往明州,对漕帮的霸道是深有体会。 漕帮的停泊费,相比一船几千上万两的货物而言,确实不高。 但漕帮的收费项目,并不仅限于此。 卸货必须要用漕帮的脚夫,要价比内陆港口高了三成。 租借仓库也只能向漕帮租借,价格当然也不便宜。 这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 每来一趟明州,他们都得被漕帮刮去一层油皮。 不过既然大家都吃了亏,也就扯平了。 冷不丁撞见一个不想给钱的,他们反倒先不乐意了,巴不得杨明在漕帮手里栽跟头。 “他们家护院功夫不错啊。” “顶什么用?漕帮有五千帮众,即便打退了一波,还有一波,根本是没完没了。” “可不是,就算今日被他们赖了过去,晚上还有好戏看。” 这些船主很清楚,就算杨明今天打退了漕帮,赖过了停泊费,呆在在船上不下去,漕帮也会来报复。 到时,就更麻烦了。 明抢暗偷、凿穿船底,什么下九流的招数都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除非他们离开码头,永世不踏入明州地界,才能免于劫难。 况且漕帮也并非只有这些不入流的脚夫,偌大的帮派,总归还是有几个高手的。 正说着,便有人眼尖看到了岸上浩浩荡荡冲来一帮人。 领头那人一头刺猬般短发根根竖起,额上缠着一块深红色的发带,在一众留着长发的古 人堆里,显得十分特立独行。 “来了来了!” “翻江龙来了!” 船主们难掩激动,奔走相告。 翻江龙洪涛,是漕帮东海堂的堂主。 明州漕帮有五个堂口,其中四个以东南西北四海为名,剩下的是执法堂。 实力也以东海堂最为强劲。 洪涛还不到三十岁,便能力压群雄,成为东海堂的堂主,盖因他的武功在漕帮当属第一! 他都出手,这帮愣头青可有苦头吃了。 洪涛一出现,漕帮士气大振。 王波更是喜极而涕,他离杨明最近,也是第一个被打落水的。 胸上挨了一棍,差点没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爬上岸,却一直躲在后面不敢上前。 见到洪涛,他急忙迎上去,开口便是颠倒黑白:“堂主,这帮人是平江来的,那小子姓杨,看着一脸富贵样,却连几百文停泊费都不舍得给,还对咱们漕帮出言不逊,请堂主出手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呸,又是个吝啬鬼,还特么姓杨?老子最讨厌姓杨的了!看老子不打他哭爹喊娘!” 洪涛狠啐了一口,拎着一杆木枪就冲了上去。 众人自发给他让出一条路,他一路畅通无阻,到了上官云龙跟前。 二人打了个照面,脸上俱是浮现嫌恶之色。 王波吆五喝六道:“小棺材,这是我们漕帮东海堂的堂主洪涛,是炎阳枪大师的亲传弟子,聪明的,劝你们尽早投降,乖乖把停泊费交了,要不然,就别怪我们漕帮以大欺小 了!” 漕帮子弟面有得色。 船主们亦是有些震惊。 他们跑船的,经常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对江湖上的人物也多有耳闻。 炎阳枪是江湖上宗师级别的人物,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名震天下。 一杆红枪横扫大江南北,无一敌手。 不过这二十多年来,几乎渺无音讯,不曾想翻江龙洪涛竟会是炎阳枪大师的弟子! 上官云龙不屑道:“亲传弟子?就你,也配?” 洪涛黑脸一红,枪尖一扬,咬牙道:“要打便打,哪来那么多废话?” “等等!” 杨明看出他们似乎认识,此事尚有回旋余地,急忙喊停。 王波以为他怕了,迫不及待地叫嚣道:“怕了吧?现在晚了!堂主,帮规不可违,他们不交停泊费,若开先河,后患无穷啊!” 他跃跃欲试的表情背后,有一丝心虚。 他是王家的人,此番刁难杨明,出自家中长辈的指使,但并未跟漕帮打过招呼。 若是杨明跟他们和解了,那他可就凉了。 不过,他料想以洪涛这火爆脾气,绝不会停下来听他们解释。 果真,洪涛闻言,提枪便上,抖出一片枪花,刺向上官云龙。 上官云龙还在迟疑,失了先机,便落了下风,提棍抵挡,显得十分狼狈。 杨明有些急了。 不管谁胜谁负,要是再闹下去,可就没法和解了。 正在他焦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窝里横,老夫是这么教你们的吗?!” …… 第125章杨门遗孤 杨重从船上跳下来,强行分开了他们二人,一脸恨铁不成钢。 上官云龙和洪涛悻悻作罢,继而争先恐后地告状。 “主公,是漕帮咄咄逼人!” “师……阿公,规矩是规矩,就算是您,也不能不交停泊费啊。” 洪涛临时改口,却被杨明听了出来。 好家伙,合着炎阳枪就是自己这个便宜爷爷啊? 杨重的武功,也确实担得上宗师的称号。 杨明开口道:“洪堂主,这停泊费别家只要四百五十文钱,我家却要收三千两银子,也太过分了吧?” 王波看见杨重出现的那一刻,便已经觉得不妙。 他认得杨重。 十多年前,杨重曾到过漕帮,自报家门,希望能带走洪涛。 洪涛不肯走,杨重便留在漕帮当教头,教了他几年武功。 因而漕帮有不少人都认识杨重,甚至屡次搬出炎阳枪的名号,震慑宵小。 没想到这次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王波叫苦不迭,下意识往人群里缩了缩。 奈何,这回漕帮就没人帮他了。 众人齐刷刷地退了一步,把他推了出来。 洪涛怒目而视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污蔑我!” 王波哭丧着脸喊冤道:“停泊费收多少,都是帮主和五位堂主定死的,我哪怕是被猪油蒙了心,也不敢坏了帮规啊!” 漕帮有十大帮规。 其中一条,便是明 令禁止私自收受停泊费。 不仅是停泊费,还有脚夫的搬运费、仓库的租借费等等,都是由帮派统一制定标准再收取。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胡乱开价,就是坏了帮规,要被执行家法。 只不过,码头这块向来都是归他管辖的,他早就打点过了。 若不是杨重突然杀出来,便是他狠狠敲诈了杨明一笔,杨明也找不到人告状。 无证无据,只能吃哑巴亏。 “放屁,老夫在船上听得清清楚楚,岂容你狡辩?” 杨重冷哼道:“老夫十年未曾到访明州,没想到漕帮竟然出了这种败类!” 他一直都在船上,之所以没有出面,是因为被两个小儿缠住了。 左右这点小事,想来杨明和上官云龙二人便可以应付,他也就懒得多费唇舌。 但没想到洪涛突然出现,都是自家的子弟,他不愿见到同门相残,才不得不出手。 王波心里暗恨不已。 他总算是想起来,姓杨的这老头,是认识他们帮主的。 他在漕帮也算得上是个小头目,可跟炎阳枪这等大宗师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帮主,怎么可能相信他。 就连洪涛也不会相信他。 他黑着脸道:“把王波带回去,交给执法堂。” “不要啊!堂主饶命啊!” 一听见执法堂三个字,王波吓得屁滚尿流,慌忙求饶道:“我承认,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我看 这小子挺有钱的,所以想敲诈他一笔,念在我是初犯,求堂主饶我一命,不要将我交给执法堂啊!” 执法堂,顾名思义是执行家法的堂口。 只要进了执法堂,就别想完完整整再出来了。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帮家里一个小忙,竟会惹上这么大的祸事! 杨明大惊小怪道:“你刚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啊。你不是说久候多时了吗?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想必是有人指使了。” 洪涛目光一凛。 违反帮规不过是执行家法,但要是吃里扒外,那可就是死罪难逃了! 王波怎么敢承认,只得跪地磕头,冲着杨明求饶:“我,我没说过啊,大官人,大官人饶我一命吧。” “丢人现眼!把他拖下去!” 洪涛满脸嫌恶,命人把他拖下去,交给执法堂慢慢审问。 码头看戏的船主们,满脸唏嘘。 王波在码头管事也有好几年了,以往多有吃喝拿卡,他们得罪不起漕帮,也无人敢告状。 没想到今日却栽在了一个外来人手里。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连大名鼎鼎的炎阳枪都能请来当护院。 不知所以的船主们,对杨明莫名有些敬畏。 处理了王波之后,洪涛觉得理亏,自掏腰包道:“今日之事,是王波一人所为,与漕帮无关。但漕帮监管不力是事实,你们的停泊费,就由我来交吧。” 杨明本想跟 他客气几句。 上官云龙却阴阳怪气道:“本来就该你交,见了少主还不下跪?你算哪门子杨家人?” 洪涛表情有些不快。 上官云龙说的是事实。 洪涛,也是杨家将的遗孤。 但杨重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被漕帮收养多年,一身匪气,桀骜难驯,不愿为人卖命,也不想再承认自己是杨家麾下后人的事实。 因此杨重便留在漕帮,教了他几年,没有把他带在身边。 “阿龙,少说两句,人各有志,此事不必再提。” 杨重挥了挥手,又斟酌道:“不过,涛儿啊,看在老夫的份上,你可得帮帮老夫这个孙儿啊。” 他知道杨明此来明州,要办许多大事。 但有石家五位长老从中作梗,处处碰壁。 洪涛如今在漕帮已身居高位,若是能帮杨明一把,无疑是事半功倍。 洪涛说自己不喜姓杨的,这句话倒是半真半假。 他不喜欢杨家将这三个字,因为他对杨家将毫无认同感,更是觉得自己的亲生父母被杨家人连累了。 但是对杨重,他却十分尊重。 杨重千辛万苦才找到他,他不愿跟杨重离开,杨重也没有怪罪他,还特意留在明州教了他几年武功。 如果没有杨重倾囊相授,他不可能练就一身出色的武功,更不可能夺得东海堂堂主之位。 “阿公,换个地方说话吧。” 码头人多口杂, 洪涛不便直言,安排好事情之后,便将他们带到了一处酒楼的雅间里。 刚刚落座,洪涛便开口道:“王波是石家商会王长老的侄孙,我猜他敲诈你们,是出自王长老的指使。你们是不是得罪了石家的人?” “准确的说,不是石家,是长老阁那几位长老。” 杨明早就知道这些的事情,多半是石家长老阁那几个老人搞的鬼。 为的,应当是酒坊之事。 酒坊,挂着是石家的名号,由石记专营。 可杜康酒一斤酒五百多文钱的利润,落在石家商会手里的,仅有十分之一。 大头,都被杨明拿了。 生意还少的时候不打眼,如今生意做大,已经称霸平江府了。 这块一年几百万两的肥肉,石家那些老鬼,又怎可能毫无察觉。 洪涛直白道:“不管是石家,还是那几位长老,我不能帮你对付他们。漕帮也要生活,他们怕得罪我,我也怕得罪他们。” 石家与漕帮,在明州是两股最大的势力。 一个财雄势大,一个人多势众,在生意上多有往来。 洪涛是不可能因为杨明,而得罪石家那些老鬼。 杨明当然明白。 他点头道:“石家的事情,就不劳洪堂主费心了。我有别的事想拜托洪堂主。” 洪涛满脸诧异道:“那可是石家,得罪了石家,你在明州寸步难行,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 第126章败家子要造反! 石家商会创立已有百年之久,放眼整个大兴,都是屈指可数的大商会。 明州,更是石家的大本营。 洪涛认为杨明得罪了石家,在明州寸步难行,绝不是无的放矢。 他想不通,这小子哪来这么大的自信。 直到此刻,他才正眼打量起杨明。 上官云龙喊他少主,想必他就是龙城杨家硕果仅存的香火了。 杨重这二十八年来,都在找杨家将的遗孤。 虽然自家的血脉一直没找到,却聚集了不少杨门遗孤,在他的悉心调教下,个顶个都是好手。 可做生意,不比帮派抢地盘,并不是谁的拳头大,就一定能成事的。 石家在明州的势力根深蒂固,上至知州府衙,下至街边商贩,都要仰仗石家的鼻息。 只要石家一句话,不管杨明想做什么,都必定是处处碰壁。 杨明又强调了一遍:“我说了,我得罪的不是石家,是长老阁那几个老鬼。” “有什么分别?在明州,石家娘子说的话,还未必有那几个长老管用。” 洪涛耐着性子道:“想来你是不知道,蒋、陈、杜、王、胡五家,陈家的地盘在南越,杜家在吴地,胡家在荆州,但蒋家和王家却是本地的。” “远的 不说,在漕帮就有不少两家的子弟,与他们为敌,比跟石家娘子为敌更棘手。” 看在杨重的面子上,洪涛多费了些唇舌,给他解释了一番五家的势力。 “我知道。” 然而杨明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长老阁那五个老鬼的来历,他当然是打听过的。 他此来明州,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冲着这五家人来的。 “初生牛犊不怕虎。” 洪涛看他这副样子,也失了再劝他的兴致,等这厮再碰几次钉子,自然知道怕了。 他单刀直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买一座岛。” 杨明也不客气,把要求悉数说来:“要无人岛,岛屿规模不能太小,但也不用太大,有个两万亩地就行了,周围不能有其他居民岛,还要远离海上商路。” 洪涛愣住了。 明州是海滨城市,周围自然少不了海岛,其中也不乏无人岛。 漕帮掌管码头,消息灵通,要替杨明找出这样一个岛屿并不难。 但他不明白的是,杨明要买海岛作甚? 难不成是钱多得没处花,想买个海岛修避暑山庄? 洪涛语重心长地劝解道:“眼下是飓风季,住在海岛上,可不是一件 美事。” 飓风就是台风。 古往今来,天灾都是人们最大的敌人。 大兴的建筑工艺,还没有达到能抵御台风的水平。 就算是在明州城里,每年台风季节,都得死不少人。 在海上更是不必多说,除了台风,还要面临来自海啸的威胁,若是运气不好,遇上大风暴,席卷了整座小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杨明猜到他是误会了,有些哭笑不得。 他看起来像闲得蛋疼的富家子吗? 但这也正中了他的下怀。 他要买一座小岛,当然不是为了避暑,而是为了修建造船厂和军事基地。 原本,他是想将铁甲船交给石家的造船厂。 可来到明州之后,他便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石家造船厂的规模太大了。 树大招风,人多眼杂,容易走漏风声。 铁甲船、火枪火炮、私军,是他以后的安家立命之本,决不能有任何闪失。 哪怕他有把握摆平石家长老阁那几个老鬼,也不能跟石家牵涉过密。 这种军事机密,一定要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杨明打了个哈哈道:“这洪堂主就不必担心了,杨某有的是钱,另外还请堂主替我寻一处宅子,我这一家老小在船上呆了几天,都 快闷坏了。” 堂堂龙城杨家怎么会出了这种败家子? 洪涛心下有些鄙夷,看在杨重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海岛我还要再差人问问,宅子漕帮倒有不少现成的。” 他的速度极快,不到一炷香,手下便取来了一张地契,是靠近码头的一处私宅,两进两出,家具齐全,三千两银子算是十分实惠了。 杨明痛快地交了钱,又顺道让洪涛介绍了两个粗使丫鬟来家里帮忙。 柳秀娘指挥下人收拾家里,王怀信的夫人张氏和陶陶从旁协助,就连司徒青黛也去帮了把手。 只剩下几个大老爷们理直气壮地坐在院子里喝茶。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杨明实在是,太喜欢了。 王怀信捧着茶杯,离开平江那个是非地,他的情绪似乎好多了。 杨明问道:“老师觉得明州如何?” “尚可。” 王怀信颔首,意简言赅道。 进入五月之后,平江府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就算天天下雨,还是闷得喘不过气。 明州就好得多,海风徐徐,不冷不热,十分惬意。 杨明借机道:“那老师和师娘不如就在明州住下吧,这里气候宜人,正适合颐养天年,再晚些,我让福伯和婶娘也过来 ,同你们做个伴。” “老夫,让你费心了。” 王怀信长叹一声,只当他是担心自己在平江府名声扫地,过不下去了,才有此安排。 然而杨重却听出他似乎别有深意。 看起来,是想把家人都送到明州避难。 杨明确实是这个意思。 他跟宋宏已经势同水火,早晚要斗个你死我活。 妻儿、老管家、老师夫妇,这些至亲是他最大的软肋,让他们再留在平江府已经不安全了。 从安全的角度考虑,明州就再合适不过了。 一来,明州是石家的大本营。 在杨明的计划中,他将会把石家商会绑上自己的战船,成为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利益共同体。 石家必定会竭尽全力替他保护这些人。 二来,明州出去就是东海。 只要铁甲船造出来,他们随时可以跑路。 进可攻,退可守。 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在下一局大棋了。 “明儿,你跟老夫出来。” 杨重脸色凝重,把杨明叫了出来。 他心事重重地看着杨明,欲言又止。 杨明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久,杨重终于下定了决心,问道:“明儿,你究竟是何意?莫非,你想起兵造反?” 第127章有朝一日,黄袍加身 从认识杨明的第一天起,杨重便知道,自己这个侄孙绝非池中物。 到后来,他跟太子打擂台,打捞龙皇宝藏,私藏兵器,这一桩桩一件件,更让他笃定杨明所图非小。 直到今日,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了。 问出口之后,他便有些不安。 造反啊! 那可是逆谋大罪啊! 杨重并不是害怕,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也说不上来,是因为满门忠烈的杨家,竟出了这么个大逆不道的后人。 还是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杨家连旁系、麾下,一共有七百六十五条人死在了先帝的一纸圣旨下。 七百六十五条性命。 他恨啊! 恨得夜夜不能寐,只能酗酒入睡。 白国大军攻破炎京,俘虏大兴皇族,他简直是拍手称快,恨不能放鞭炮庆祝。 他也想过报复。 只是,谈何容易啊。 那是一国之尊,便是与白国划江而治,治下还有五千万人,手握五十万大军! 他却只有一人,年逾古稀,不复当年之勇。 有心无力啊。 但若是杨明有问鼎之志,他还可以帮上一帮。 可杨明却矢口否认:“爷爷,你看我像吃饱了撑着没事干,想做皇帝的人吗?” 这个回答,令杨重有些哭笑不得。 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在这小子眼里,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那你究竟意欲何为?” 杨明豪气冲天:“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杨重被震住了,良久才喃喃道:“你这还不是想造反?” “不,我只是想当大兴最强的败家子!谁都别想拦我,太子也不行!” 如此豪迈的作风,究其原因,却是这么没出息。 杨重觉出味儿了,他这个侄孙,实在是太傲了。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谁也别想踩他头上! 这何止是太子不行,恐怕就是皇帝来了也不行啊! 杨明又嬉皮笑脸道:“爷爷,你可得帮帮我啊,你手头上,应该不止龙虎豹三兄弟这三个人吧?” 杨重哑然失笑,合着是在这里等他呢? “当然不是,老夫一共收养了三十九个孤儿,不过他们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各有一番基业,能赶来的,想必只有十余人。” 他想起来,不免有些遗憾。 这二十八年,一直找不到杨家的后人,他有些心灰意冷,对麾下那些人也就没有过多管束,差不多都放出去了。 若是他们都在,三十九个一流高手,杨明当可高枕无忧。 杨明打起了哑谜问道:“爷爷,这十余人当中,你另一把剑可曾交给他们?” 杨重曾经说过,自己有两把杀人的剑。 当时杨明没听懂。 现在算是明白了。 一把剑,指的是武功。 另一把剑,指的是兵法。 可不是两把都是杀人的剑么! 杨明现在准备招募私军了,可不得好好打探打探,拉几个将帅过来带兵。 杨重无语道:“痴儿,这次你可是看走眼了啊,老夫,早就把人交给你了啊!你可知龙虎豹三人为何叫龙虎豹?” “……龙韬豹略?” “正是,阿龙是个万中无一的帅才,阿虎和阿豹亦是凤毛麟角的无双猛将啊!” “……” 杨明还真有点不相信。 上官云龙? 万中无一的帅才? 他确实是没看出来啊! 杨明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几个月上官云龙都干了什么。 使唤尉迟林虎和夏侯豹干活,使唤那些流寇干活,翘着二郎腿看他们干活。 他顿时恍然大悟。 阿虎和阿豹也就算了,跟上官云龙一起长大,视他为兄长,自然听他的话。 但那三百流寇当中,可不乏桀骜不驯的刺头,这些日子竟也被上官云龙教训得服服帖帖,一个闹事的都没有。 由此可见,上官云龙确实有些手段。 杨明当机立断,又回屋把上官云龙拉了出来。 “阿龙啊,我想在明州招募私兵,你有什么想法吗?” 上官云龙沉吟道:“少主,此事大不易啊。少主以为,明州如何?” 他指了指远处的码头。 杨明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已经入夜了,码头还是灯火通明,卸货的脚夫行色匆匆,来往的马车络绎不绝。 “明州与平江府不一样,因为明州港的存在,商业极其繁荣,所以并无宵禁,晚上也不关城门。离边境也远,端是太平盛世,繁华景象。” 听着毫无关联的话,杨明却一点就通:“你的意思是,明州人太有钱了,所以想在这里招兵很难?” “正是,明州居民颇有富庶,就是个卖苦力的脚夫,日子过得都比平江府的庄稼汉好,这掉脑袋的事情,恐怕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干。” 上官云龙思索道:“依属下之见,若要招兵,还得去南越,那里历来是流放之地,穷苦至极,只要少主出得起价钱,就是造反,他们也肯干。” 杨明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些疍民,忍不住问道:“那些疍民呢,他们也很穷啊,不能为我所用吗?” “不能。” 上官云龙斩钉截铁道:“少主想来是没有跟疍民打过交道,疍民太排外了,极为仇视汉人,况且他们有个致命的问题,人太少了。” “便是明州、番禺、海西所有的疍民加起来,也绝不超过万人,根本不成气候。” 好家伙,一万人你还觉得不够用? 杨明有点紧张,这手下心比他还大啊!这是想招多少兵啊! “阿龙,我只想招三千人而已啊,我们船上只 有三千副武备啊。” 上官云龙语重心长道:“少主,武备不足,可以再造。但若要问鼎中原,三千人,是决计不够的。” 杨明急了:“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造反了?” “属下明白,此事必须从长计议。” 上官云龙一脸了然的神情。 “……我真的不想造反啊。” 杨明顶多只是想把宋宏拉下马,弹他小丁丁一百下,再把他千刀万剐罢了。 上官云龙郑重其事道:“属下明白,少主绝无谋反之意,若有朝一日黄袍加身,亦是形势所逼。” 这手上还没有一兵一卒呢,合着您连黄袍加身都已经想到了? 下一步别该是想国号了吧! 杨明翻了个白眼。 杨重也有些哭笑不得。 上官云龙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少主,属下已经准备好了,何时起身去南越,只要三万两银子,属下一定为少主招够三千壮丁!” “你别急,若要去南越,还有件事情要办。” 杨明安抚了他一句,喊来帮忙的漕帮姑娘,问道:“小娘子,你可知石家商会的总会在哪?” 石家商会的地址,在明州不是个秘密。 取名为观海阁,在东城门附近,有七层楼高。 底下三层是石家商会的铺面。 上面三层是商会管事们办事的地方。 最顶层,则是长老阁的所在。 此时这里正在开会。 …… 第128章散财童子 观海阁七层,一分为二。 石家独占半壁江山,长老阁五席平分剩下的一半。 这与石家商会最初的格局是相同的。 石家掌舵,五位长老各司其职,掌握石家商会旗下的五大产业。 其一是米粮,由南越陈家主管,因为大兴的三大米市,都在南越。 其二是茶叶,由吴地杜家主管,以吴地为中心,辐射整个江南的茶园。 其三是制糖,由荆州胡家主管,荆州的汉江平原是大兴数一数二的甘蔗原产地。 其四是酒楼,由王家主管。 其五是造船,由蒋家主持。 而最大的海上商路这一块,则始终牢牢把握在石家手里。 不得不说,石家的先人是极有生意头脑的,一早就订下了目标,除了海上商路,便只做吃喝行当。 人可以不买衣服不买房屋田产,但永远都不能缺吃少喝。 因此无论这几十年来,大兴内忧外患,形势如何恶劣,石家的地位始终巍然不动。 可能他唯一没想到的是,石家的动乱,会先从内部开始。 蒋、陈、杜、王、胡五家,除了蒋家是后来的以外,其余四家跟石家合作已有数十年之久。 起初,他们都很弱小,并非豪门望族。 若是豪门,也不会甘心寄人篱下了。 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石家的做大,这五家在石家的话语权也越来越大,在各自的生意领域,更是几乎达到了全盛时期。 此时他们的野心,也就悄然出现了。 凭什 么,他们为石家拼死拼活,却只能拿到一成分红。 而石家什么都不干,却能白得五成利润? 如果他们能联手将石家赶出局,岂不是每家的利润还能再翻一番? 这样的念头,无数次在他们心头出现。 尤其是当石老爷子撒手人寰后,昔日的东家只剩下一个美艳寡妇之后,他们就更按捺不住了。 这一年来,他们用过无数的手段。 让自家子侄入赘,将嫡系孙辈过继,或者索性收买死士暗杀石慧娘。 明争暗夺,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可是奈何,石慧娘软硬不吃。 无论是入赘还是过继,一概拒绝,至于暗杀,更是门儿都没有。 她虽然是寡妇,石家却并不是孤门。 石家最大的生意,始终是海上商队。 商队一直由石慧娘的娘家人在掌控,独立于商会之外,财力惊人,武力也不差,海上护卫队就有千人之巨。 长老阁这几个老鬼,愣是找不到半点下手的缝隙。 直到去年商队全军覆没,石慧娘的亲舅舅死了,连带着石家护院都损失了一半的人手,他们总算是看到了一点希望。 只要海上商队再出点纰漏,他们便可找机会,将商会的话语权,彻底从石慧娘手里抢回来。 可这时,杨明又横空出世了。 杜康酒之事,他们一开始就是知道。 石记酒楼,一直是由王家主管的,平江府的酒楼掌柜,也是王家派出去的。 他们只是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因为酒 水算不得什么暴利行当,再加上米酒无法长途运输,只能本地销售等等缺点,根本难成大事。 他们以为,这只是石慧娘变着法子在养小白脸。 但反正,她掏的是自己的私房钱,又不关他们的事情。 怎知,短短半年时间,酒坊不仅称霸了平江府,更是拿到了圣上的御旨,摇身一变成了皇商,享有贩酒天下的特权。 这就让他们不得不眼热了。 听平江府的酒楼掌柜说,仅平江府一地,每个月就能卖出上百万两的酒水。 若是这生意能做遍大兴,该是多少钱? 千万两? 万万两? 他们五家的生意,全加在一起竟然都抵不过区区一家酒坊! 更让他们不满的是,酒坊处处打着石家的名号,可一斤六百五十文的售价,石记只得五十文,剩下的大头,全被石慧娘和杨明拿走了。 这就让他们很生气了。 他们觉得,如果没有商会的人脉,没有商会从明州运粮,允许酒坊挂账周转,杨明早就破产了。 这小子借鸡生蛋这一手,玩得太狠了。 如今酒坊已然做大,若不能将他们的势头扼住,到时被逐出商会的,恐怕不是石家,而会是他们五家。 因而,一收到杨明要来明州的消息,他们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其用意,无非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乖乖把酒坊的利润吐出来一些。 可杨明也实在不是好相与的。 在石家船厂碰了个钉子,转头就在码头把场子 找回来了。 “老夫的侄孙王波,被执法堂的人扣住了。听闻炎阳枪宗师出面,与漕帮交涉,杨明毫发无损。” 王家的长老王淦起了个话头,之后就一直没人开过口。 夜色渐深,会堂里只有烛火噼里啪啦的声音。 王淦性子急,忍不住追问道:“到底是战是和,你们倒是拿个主意啊?” “战,怎么个战法?” “和,怎么个和法?” 杜盛茗抿了口茶水,温吞地问道。 王淦最看不上他这不紧不慢的死样,翻了个白眼道:“若是要战,老夫便连夜去拜访漕帮帮主,重金请他们出手,好好收拾那小棺材一顿,便是弄不死他,也能让他脱层皮。” “呵呵,王老说得容易,老身听闻那炎阳枪杨重,曾对漕帮有恩,漕帮未见得愿意帮你。” 胡怡,是石家商会主管糖业的长老,亦是这五人当中唯一的女子,虽已年逾六十,但朱颜鹤发,精神十足,说起话来还掩唇偷笑,作小女子姿态。 王淦抖落一地鸡皮疙瘩,狠狠道:“那不行就去找知州大人,寻个由头,就说他们偷了石家商会的东西,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不妥。” 陈梁摇头道:“你这岂不是想跟石慧娘彻底撕破脸?酒方还在他们手里,万一他们一不做二不休,彻底抛开商会单飞,我们岂不是更吃亏?” 五人当中,王淦对杨明恨意最深。 因为他主管的酒楼生意,跟杨明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杨明拿走了杜康酒的大头,在他看来,就是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钱。 陈梁的理由却恰恰相反。 不管酒坊是谁家的,只要想做大,就要从他手里大批买粮。 他是最不想跟石慧娘翻脸的。 杜盛茗又慢条斯理地问道:“若是要和呢?” “和……” 王淦愣住了。 说实话,他脑子里其实并没有这个想法。 他是贪心,但不是傻逼。 从酒坊手里抢生意,明摆着是让杨明和石慧娘割肉,他们怎么可能会同意? 其他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倒不像王淦那么不要脸,觉得杨明抢了他们的钱。 只不过他们总归是想从酒坊得到一些好处的,平心而论,即便只是几十两,那也是酒坊自己赚的,凭什么平白无故分给他们? 蒋舟听得不耐烦,干脆站起来道:“废话连篇,老夫回去睡觉了。” 他主管的是造船厂,只在乎海上商路,对别的一概不感兴趣。 对酒坊惊人的利润,也不怎么感兴趣。 他之所以让子侄给杨明添堵,只不过是因为石慧娘因为杨明拒绝了他家三子的提亲,他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可要说什么恨意,却也谈不上。 出席会议,也只是怕自己若是不合群,便会被排除在外,以后有麻烦罢了。 可没想到,门口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这位大官人,七楼是商会重地,外人请止步。” “那就劳烦你通传一声,杨明,给他们送钱来了!” 第129章酒业协会! 五人脸色俱是微变。 这厮是怎么上来的? 从一楼到六楼,每层楼都有人把守,可竟然没有伙计给他们通风报信。 再说,他也来得太快了! 傍晚才到明州港,晚上就找上门,究竟是何意? 送钱? 他们才不相信! 五人面面相觑。 蒋舟拍板道:“让他进来,观海阁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不多时,杨明穿着一身骚包的白衣,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跟着洪涛和上官云龙二人。 洪涛控制不住地想翻白眼。 这富家公子哥做事真特么是想一出是一出! 前脚刚刚在新家入住,后脚就突然找上门,让他带路来石家商会。 洪涛当然不想答应。 可架不住上官云龙满嘴嘲讽。 “你堂堂一个漕帮堂主,连石家商会总会在哪都不知道?” “你该不会是怕得罪石家吧?” “怕了就算了,没卵蛋的怂货,怪不得不敢跟主公做大事,活该一辈子留在漕帮当脚夫。” 洪涛当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跟上官云龙大打出手。 可上官云龙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他,言称不屑跟他动手。 明知道是激将法,洪涛还是上当了。 这不就当了杨明的马前卒,一路把他带上来了。 洪涛这个东海堂堂主的身份,在明州城里还是很管用的。 伙计们压根没多想,甚至懒得通传一声,就放他们进来了。 是以杨明才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观海阁。 进入会堂,杨明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上官云龙替他搬来椅子,他便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杜盛茗客客气气地问道:“杨大官人此来何意?若要寻东家,她去东海试新船了,大约要三五天才能回来。” “我知道,白天蒋家的人说过了。” 杨明点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任凭杨明强调了第二遍,五人还是不信。 王淦翻白眼道:“小棺材,你当我们是傻子吗?你会这么好心大半夜来给我们送钱?” “我真的是来给你们送钱的,几位长老玩这么多花样,不就是想要酒坊的生意吗?” 杨明诚心诚意道:“除了平江府和白国,其他地方的酒水生意,我都可以跟你们共享。” 五人脸色微变。 王淦大喜过望:“当真?你要把酒坊送给我们?包括杜康酒的酒方?” 杨明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一年几千万两银子的生意,白送给他们? 这,何止是天上掉馅饼,简直是天上掉金豆子了! 太扯淡了! 蒋舟一听便觉得不靠谱,不快道:“你莫要信口开河,此事难不成你一人便能说了算?还是等东家回来再说吧。” 他语气生硬,却是在帮石慧娘考虑。 酒坊是杨明和石慧娘二人的生意,怎么能让杨明一个人做主送出去了! “都说夫唱妇随,既然杨家郎君答应了,东家 又怎么会不认账呢?” 胡怡掩唇直笑,不动声色地将了他一军,直接把杨明的话坐实了,便是石慧娘回来,也改不了口。 唯有陈梁和杜盛茗二人若有所思。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纵观酒坊创立至今,杨明的种种行事,此子绝非是个散财童子。 他若说要送钱,后头,必然还有更大的图谋。 杜盛茗慢吞吞问道:“大官人有什么打算,不妨直言吧。” “好,大家都是痛快人,我也就不啰嗦了,阿龙,把东西拿出来。” 杨明一拍手,上官云龙从怀里摸出几份小册子,分别递给了五位长老。 封面上,从上到下写着一行字【成立大兴酒业协会计划书】。 酒业协会? 什么东西? 五人耐着性子,翻开册子一看。 打头是一句话:石家酒坊牵头,号召大兴国各地酒坊成立酒业协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然后是五个要点。 一、各地酒坊分别成立各地酒业协会,再由各地的酒业协会会长,共同加入大兴酒业协会,总部设在明州。 二、入会者需按酒坊规模缴纳一笔会费,从几千两到几万两不等,缴纳的会费多少,将影响次年的酿酒份额。 以后酒税就从会费里出,剩下的钱用来打点、维持协会运营,协会管理者每年可拿到一份分红,具体金额取决于协会当年收缴的会费。 三、以后所有的酒水定价、销售,都要由协会统筹分配 ,不允许酒坊私酿私卖,违者将受到协会的制裁。 任何酒坊研发出新的酒方,上交协会,可以得到奖金,酒方将由协会名下所有酒坊共享。 四、后面若有酒坊要加入,需要全体成员表决,七成通过才允许加入。 五、为了厘定标准,做好防伪,所有装酒的器皿都要从杨家采购(价格低于市价)。 石家商会的五位长老,都是从底层的伙计做起,一步步做到长老之位的。 五人可以说,都是极其聪慧之人。 只扫了一遍,便知道这个计划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大兴全境的酒坊都联合在一起,共同进退。 其构思与石家商会有些相似,但规模比石家商会,又何止大了百倍。 大兴有多少家酒坊,没人能说得出具体数字,但想想也知道,最少也有几百家。 这是一个何等庞然大物,不仅是酒水的利润,从协会能得到的分红。 其背后,还象征着一股巨大的势力!覆盖整个大兴国的势力! 这个计划是杨明在决定要创办酒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的。 他从未想过将全天下的酒水利润都装进自己的口袋。 因为蒸馏酒的方法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在平江府能瞒住这么久,完全是因为有张三帮忙,他又恩威并施,使得张家村人对他感恩戴德,上下铁桶一块,才能一直不泄密。 但如果酒坊开到别处,就必须要扩招,到时还想保密,无疑是痴 人说梦。 后来,他又意识到了第二个问题。 商场如战场,杜康酒的畅销,是建立在别的酒坊生意惨淡的基础上。 仅仅是在平江府对付万源,他就花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精力。 强龙不压地头蛇,到了别处,人生地不熟,就更难做事了。 如果他行事足够谨慎,慢慢渗透,逐步打压,依靠杜康酒奇货可居的特点,或许真能让他把生意做遍全国。 可是,那要花多久呢? 十年还是二十年? 到时候宋宏都当上皇帝,他跟秦舒雅生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什么都来不及了! 杨明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他特意来到明州,就是冲着这五个老鬼,确切地说,是冲着陈家、杜家和胡家来的。 他们三家分别在南越、吴地、荆州三地有不少人脉。 加上石家和他自己,势力已经基本囊括大兴全境了。 只有他们加入,这酒业协会的事情才能成。 若有陈家这个地头蛇帮忙,募兵的事情,也能事半功倍。 五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这对他们来说,当然是好事一件。 虽然不是全送给他们,但一年至少也能白得个几十万两,且还能拓展人脉,一举数得。 不过,他们也察觉到了杨明的小算盘。 胡怡似笑非笑道:“小郎君不厚道啊,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我们几个老人家干了,你只负责出个酒方,却要拿大头,可说不过去吧?” …… 第130章鸳鸯戏水 没错,在这份计划书里,收益最大的无疑是杨明。 除了公布杜康酒的酒方以外,他什么都不用做。 而且大兴境内所有酒坊装酒的器皿必须从他那里购买,即便低于市价,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大生意了。 可联络各地酒坊,厘定入会标准,再到统一定价、商量细节等等,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却全交给他们了。 杨明先是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若是不用诸位长老帮忙,这钱,小子一个人也能挣得,何必劳烦你们呢?” 合作讲求的是尊重和信任。 但双方的资历摆在这里,石家长老阁这几个老鬼,难免有些倚老卖老。 杨明得敲打敲打他们,免得他们觉得自己少不更事好欺负。 几人被呛得说不出话。 王淦心里有些愠怒,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想拿他们当苦力? 不妨先答应他,把杜康酒的酿法骗到手,再把他一脚踢出局! 杨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意,淡笑道:“合则两利,斗则两伤。我想各位长老久经商海多年,都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当然,杨明也不是不识大体的人,此事确实要仰仗诸位长老的人脉,若是能成,我还有一份大礼送上。” 这倒让五人有些诧异了。 光耀商会早前跟石家商会有生意往来。 杨明的家世,他们自然也十分清楚。 可以说,若没有奇货可居的杜康酒,杨明这个败家子,一文不值! 但 他现在既然打算公布酒坊,手里还有什么资本可言? 王淦不爽杨明已久,直接用鼻孔出气道:“信口开河,除了杜康酒,你还能拿得出什么厚礼?” 就连洪涛也不免有些好奇了 杨明当即侃侃而谈。 “陈老,听闻陈家名下有良田数千亩,想必打理起来不容易吧?我手里有一批新的耕犁,犁辕缩短、弯曲,减少部分配件,使犁身结构更加轻巧,使用灵活,比原有的耕作效率要高两成。” “蒋公,杨某能造新船,设硬帆、尾橹,船身可达三十余丈,可载千人!” “杜先生,鄙窑口的小黑碗烧得不错,造型古朴,耐高温,导热慢,适合点茶,我可以每年无偿为杜家提供几千副茶碗。” “胡老夫人,杨某会做洁白无瑕的霜糖。” 他逐一说来,依照各家的生意特点,完全是对症下药、投其所好。 并且,他刻意将部分细节说了出来,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四人都被说动了。 只有王淦不依不饶道:“你说了一遍,老夫怎么没听到,我们王家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杨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王波就是他派出来敲竹杠的,他还好意思要好处费? 说实话,这五家当中,只有王家对他而言,几乎是没有价值的。 因为只有王家是从石家商会一步步提拔上来的,本身并不具备什么人脉。 但也偏偏就是王家,叫嚣得最厉害,迫不及待地想把石慧娘拉下马,翻身做 主。 杨明挑眉一笑道:“王长老的厚礼,杨某怎么会忘记呢?三千两银子够不够?” “你特么打发叫花子呢!” 王淦顿时勃然大怒。 三千两不算个小数目,可这差距也太大了! 陈家得了新耕具,效率高两成,便代表雇用的佃农可以减少两成,这一年就不止几千两了。 蒋家得了新船,如果真像他说的,是长三十余丈,能载千人的大船,那在大兴简直是史无前例,那些船主还不挤破头? 胡家的白糖就更不用多说了。 如今市面上都是沙糖,呈黑色的稠糊状,品相不佳,但价格已然不菲,若是真能做出纯白无瑕的霜糖,那岂不是可以卖出天价? 杜家每年可白得几千副茶碗,听着倒是不多,可要是能持续几年、几十年,那也远远超过三千两银子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此差别对待,王淦怎么能服气? 至此,其他四人总算听出些意思了。 这是刻意想孤立王家啊! 只是不知道,这是杨明一人的意思,还是石慧娘的意思。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四家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好处。 至于王家是死是活,管他们屁事? 一条无形的隔阂,已经在他们四家和王家之间产生。 蒋舟冷冷道:“王淦,做人不要太贪心,酒业协会这一年几十万两分红,还堵不住你的胃口吗?” 胡怡打了个哈哈道:“再说这酒会协会若能成,收益最大的不就是你主管的酒楼吗?” 这话倒是有些糊弄人了。 杨明要成立的是大兴酒业协会,涉及的酒水何其庞大,到时杜康酒,势必不能再交给石记专卖,石记的生意说不定还要受些影响。 她此举无非是为了表明态度。 白糖! 这两个字,对胡家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一两黑乎乎的沙糖便能卖出六十文,到了海外,更是价比黄金。 如果是白糖,又能卖出什么价格? 起码能翻十倍吧! 所以她已经决心要上杨明这艘贼船了,当然得向杨明示好。 杜盛茗也敲打了王淦一句:“王兄,适可而止。” 陈梁更是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老夫明日便回南越牵头。” 这群见钱眼开的老棺材! 王淦心中怒意极盛! 他心里很清楚,不管他同不同意,只要另外四个人点了头,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他若是顺水推舟,一年还能白得几十万两。 他若是执意要跟他们作对,把他踢出去,对大局无关痛痒。 可他和王家却要失去这笔一年几十万两的分红。 王淦沉下脸,不情不愿道:“随你们怎么办吧,老夫配合便是。” 六人当即达成了口头协议。 除了王淦以外,众人都是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观海阁。 杨明私下联络了陈梁,让上官云龙带着三万两银子,跟他一起去了南越招兵。 胡怡、杜盛茗、蒋舟三人,也分别着手联系各地相熟的酒坊。 王淦却一直没什么动作。 既没有给 杨明捣乱,也没有主动帮忙的意思。 洪涛消息灵通,很快就收到风声了。 这老鬼既不出工也不出力,这是想坐享其成啊! 他向杨明通风报信的时候,纳闷道:“你就打算把几十万两银子白送给他?” “怎么,我看起来像散财童子吗?” 杨明反问了一句。 “不像。” 洪涛得收回之前的判断,这小子还真不是个败家子。 单说酒业协会这事,就办得太漂亮了。 把石家商会这几个老鬼使唤得团团转,自己却在这游手好闲。 每日只是带着家眷四处招摇,听听曲儿、逛逛街、买买东西,出海钓钓鱼,什么都不干,坐等着收钱。 “你放心,王家自然有人收拾他。” 杨明刚说了这么一句,便有石家商会的人来传信,说石慧娘回来了,让他去观海阁一聚。 他施施然来到了观海阁七楼。 长老阁空无一人。 杨明推开了石家的书房门,隐约听见了水声和歌声。 “囡囡宝,侬要啥人抱? 我要阿爷抱。阿爷嗤嗤困晏胶。 ……” 唱的是明州当地的民谣,杨明这些日子在街头也听了不少。 但石慧娘的声音哼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他绕过屏风一看,氤氲的热气勾勒出一具令人血脉偾张的完美胴体。 石慧娘听见脚步声便转了过来,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美艳不可方物。 她趴在浴桶边上,勾了勾小指头:“明郎来的正好,不如跟妾身一同沐浴吧?” …… 第131章大战观海阁 妾身与奴家,一词之差,却似乎别有他意。 奴家一般是平民人家妇女对内对外的自称。 而妾身多是大户人家妇女对丈夫或者长辈的自称。 相好多年,石慧娘这是第一次将杨明放在了跟自己同等甚至是更高的位置上。 杨明挑眉道:“慧娘打算下嫁杨家了吗?” “若明郎能觅个千金万户侯,又未尝不可?” 石慧娘痴痴笑道,心里有些感慨。 她十分钟情于杨明,不假。 但那主要是因为杨明器大活好不粘人。 至于杨明这个人的才情、性格,她确确实实是有些瞧不上。 她一直都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待杨明的。 可是,自从半年前,杨明提议创办酒坊的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半年时间,杨明就能空手打拼出如此基业。 面对一国储君,亦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石慧娘,有些服气了。 甚至考虑,若是真的嫁给杨明,依附于他,也不是件坏事。 “小娘皮,少打马虎眼。” 杨明笑骂了一句,把她从浴桶里抱了出来,便将她压在了桶身上,低声道:“先把你借刀杀人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在石家船厂碰钉子的时候,杨明还没反应过来。 可在码头 遇见王波之后,杨明总算是明白了。 他被利用了。 五家的情报,是石慧娘早前就若有似无地透露给他的。 他从明州买的福船,也是石慧娘经手的。 石慧娘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不知道那几个老鬼要对他下手? 她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把杨明推出去跟那五个老鬼打擂台的。 正因想通了这一节,他才没有等石慧娘回来,便杀去了长老阁,跟五家谈判。 “奴家知错了,明郎想如何责罚奴家,奴家绝不还手。” 石慧娘丝毫不打算掩饰,只是楚楚可怜地回头看着杨明。 她盘着云鬓,只留下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衬得肌肤胜雪,打起来,更是红痕醒目,令人热血沸腾。 髻松斜坠琼簪,喘吁吁娇滴滴。 香馥馥汗浸浸,参露滴牡丹心。 浴桶紧挨着屋外的长廊。 杨明一时兴起,推开门,将战场转移到了长廊外。 观海阁七层,有二十多米高,在明州是数一数二的高楼,站在楼底几乎看不清楼顶的动静。 但是,隔壁的状元楼却只比这里低一层。 二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状元楼里的宾客来去。 任凭石慧娘如何大胆,此时也有些心虚了。 这里可是明州! 她 们石家的大本营! 若是被人看见了,她这张脸真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石慧娘低声哀求道:“明郎~带奴家进去吧。” 杨明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他只是忍不住想戏弄石慧娘一番罢了。 他对石慧娘的哀求熟视无睹,加快了动作。 粉黑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 “明郎~” “奴家错了~” “抱奴家进去吧~” 眼见要到晚膳时间,状元楼的人越来越多,石慧娘真的怕了,连声求饶。 杨明终于放过了她,把她抱进屋里,一脚带上了房门,靠在软榻上休息。 石慧娘替他擦洗了一番,才穿上肚兜,跪坐在他腿边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道:“奴家,也是出于无奈,望明郎宽恕。” “我知道。” 杨明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从商船出事,这几个月石慧娘的压力很大。 长老阁的存在,已经成为了扼住她命运的一只铁手。 若是不能想办法钳制他们,恐怕过不了多久,石家商会就要换主人了。 但她作为东家,恰恰是最不能出手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是出面,必然会激起五家同心合力的反击。 只有杨明这个外人,才能肆无忌惮地挑拨离间,合纵连横,拉拢四家 ,排挤王家。 既然知道石慧娘有这些难处,杨明又怎么会生气? 他叹气道:“慧娘啊慧娘,你若是开口,我还能不帮你吗?你为何不直言,却要让我平白无故受了一通冤枉气呢?” 石慧娘沉默了一会。 她知道杨明重情重义,若是她开口相求,杨明必定会帮她,也有能力帮她。 之所以不开口,不过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她比杨明年长几岁,一直都是将杨明当成小郎君看待的。 一时之间,她确实接受不了杨明已经长大了的现实。 石慧娘委委屈屈道:“奴家是个寡妇,向来习惯了什么都由奴家一人支撑,到底,这是石家的事情,明朗若肯出手相助,是情分,若不帮忙也是应该的。” “屁话,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男人!” 杨明重重骂了一句,豪情万丈道:“你不是一个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这句十分粗鄙的话,听在石慧娘耳中,却分外霸气。 哪个女人不想要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只是她命不好,短命丈夫没圆房就死了之后,她虽然跟杨明好了,可心里却一直是空的。 此身只为石家的基业拼搏。 什么儿女情长,她已不敢奢求了。 可如今, 杨明的变化,却让她的心里又燃起了小火苗。 但她终究不是小女人,痴笑了一会便问起了正事:“听说明郎想找个无人岛?所为何事?” “建船厂,练兵。” 杨明解释了一句道:“石家船厂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我想自己建个船厂。” “那你,怎么不问问奴家这个东道主呢?” 石慧娘欲擒故纵道:“石家,有一处无人岛,离明州只有十海里,但不在通商航道上,四周人烟罕至,本是先人留作避难之用,岛上已建了几间房子,船坞也是现成的,不过规模不大。” 十海里,行船只需两三个时辰,如果是蒸汽船还能更快,从地理位置上来说,非常优越。 杨明心动了:“多少钱?” “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俗气。” 石慧娘笑道。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啊? 当初建酒坊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个套路。 杨明懂了:“你又想入股?倒也不是不行,但我这船厂,并不打算对外开放,可能没什么盈利啊。” 石慧娘戳着他的胸口,笑骂道:“我的好明郎,你想太多了!奴家是真心的,那无人岛是在石家名下,与商会无关,奴家一人便可做主。” …… 第132章软饭真香! “明郎若是有意,不妨去看看再说。” 石慧娘看出杨明有些顾忌,神秘一笑道:“岛上还有些东西,定会让明郎大吃一惊。” 杨明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是石家先人留作后路的小岛,条件一定极其优越。 但石慧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免被勾起了好奇心。 五月十二这日清晨,杨明便带着杨重,随石家的商船出发了。 石家的商船是大兴典型的五千料大船,上平如衡,下侧如刀,可以破浪而行。 但与一般商船不同的是,石家的商船往往会配备两艘多桨船,作为护卫。 多桨船原是大兴水军发明的战舰,湖船底、战船盖、海船头尾,长大约二十四米,阔六米有余,船体显得十分细长。 船上用桨四十二支,可载护卫二百人,往来极轻便。 石家的海上商队,一共有一千多名护卫,武备齐全,个个都是久经历练的好手。 在火器尚未出现的时代,已然算是一股非常强大的海上力量了。 路上,石家的护卫们争先恐后地向杨重示好,瓜果蜜饯不要钱似的送上来,甚至还送来了两坛子杜康酒。 杜康酒还没有卖到明州来,多是托人从平江府捎过来的,一坛杜康酒到了明州,起码要五六两银子。 这些护院这么有钱? 杨明一脸纳闷。 石慧娘笑着解释道:“明郎有所不知,多年前,杨教头曾随石家的商船出过海,那一次不巧遇上了海盗, 幸亏杨教头出手相助,商队才毫发无损。” “杨教头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又怎能不表示心意?” 杨重颔首道:“老夫在大兴久寻后人无果,便想着会不会是到海外避难去了,所以才搭了石家的商船,去海外寻了一阵。也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爷爷也是真不容易。 为了找杨家将的后人,都找到外国去了。 杨明好奇道:“爷爷,我爹在平江府那么出名,您怎么没有上门来问问呢? 杨重一言难尽道:“你爹身长只有五尺,老夫,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他们杨家人天赋异禀,历代子孙都是人高马大的身材。 他是听过杨山的名号,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家竟然会出这么个怪胎。 要不是来福唱的战歌,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还真想不到这份上。 不过,又是并州人,又是双生子、七星儿,还有六位胞兄。 杨山是他的亲侄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石慧娘看着杨重若有所思。 杨明跟她说过,杨重是他爷爷的结拜兄弟。 可看杨重对杨明的信赖,却不像只是对干孙子这么简单。 若然杨重的身份真像她爹猜的那样,她的好明郎当真是捡到宝贝了。 话说着,船队逐渐偏离了航线,海上的商船越来越少,就连岛屿也几乎看不见了。 又开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到达了目的地石林岛。 杨明和杨重打量着四周,频频点头。 此地不仅远离航 线,更难得的是,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没看见什么小岛,人烟罕至,位置十分隐蔽。 船只还未停稳,石慧娘便指着小岛道:“杨教头、明郎请看那边,那便是岛上最出奇的景观石林。” 杨明循声望去,沿着海岸线,竖起了一溜岩石柱,悬壁陡峭,怪奇险峻。 他不通兵法,但杨重却一眼看出了这里的战略价值。 这片石林,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不仅可以防海啸,防飓风,更可以抗击海盗,对他这种兵家来说,是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 “船坞和房子都修在石林后了,还需换马前行。” 观望了一会石林,下人牵来几匹马,石慧娘示意他们上马前行,她跟杨明同骑。 岛上的风貌保存得非常完整,除了沙滩便是茂密的丛林,林间开拓出了一条可供纵马前行的道路。 顺着丛林,绕过峭壁,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才豁然开朗。 大片平整的沃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石林挡住了海风,这里显得分外安静平和。 正值花期,空中飞舞着桃色花瓣,鸟语花香,堪称世外桃源。 石林下树立着一排房屋。 门前则是开垦出了几块农田。 船坞稍远一些,在石林脚下,海滩边上。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主要是想找个人烟罕至的无人岛,环境如何倒是其次。 但环境好,住起来舒服,总归是锦上添花。 他以为这就是目的地了,可石慧娘却并 未停下,反而示意他继续向前。 “我们还要去哪儿?” “明郎,这岛上最大的宝贝,还在前面呢。” 石慧娘卖了个关子,缩在杨明的怀里掩唇偷笑。 她十分期待杨明等会看见那些宝贝,会有多惊讶! 石家的护卫没有跟来,三人径直走过了小平原,朝着远处的山头前进。 出了平原之后,地上寸草不生,全是岩石。 联想到这里的地貌,杨明小心脏砰砰直跳。 这座岛屿是典型的火山岩地貌啊! 火山岩,顾名思义是岩浆经火山口喷出到地表后冷凝而成的喷出岩。 换而言之,岛上可能有一座火山。 八成是死火山,要不然石家也没胆子住在这。 有火山,就代表有矿。 火山活动常形成大型金、银、铜、铁、铝、锌等矿产,以及钻石、石榴石等宝石矿床。 果然,马匹还未走到尽头,地面上就多出了一些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黄澄澄、绿油油、银闪闪。 杨重迫不及待地下马,捡起一块石头捏了捏,欣喜若狂道:“这是矿石?!” 石慧娘颔首道:“对,岛上有矿脉,石家先祖曾派工匠勘察过,早年石家派人开采过一批作为起家的本钱,余下的开采不易,所以近几十年来就没有动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明,柔声道:“明郎以为如何,这份嫁妆可够心意?” “太够了。” 杨明叹为观止。 有沃土,可以开垦农田,自给自足。 有矿脉,可以冶炼钢铁,研发火器。 有石林,可以作为屏障,易守难攻。 此等风水宝地,石家先人实在是太有眼光了! 这哪里是当成避难所,这简直可以建立一个小王国了。 杨明实在是无法拒绝。 他得到了大炎的灌钢炼铁法,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就可以迅速拉起一支武装部队。 但是,大兴所有矿产都掌握在官府手里,根本不允许民间买卖,管制极其严格。 他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矿石。 所以他才废了那么大力气把铁甲船拉到明州,就是为了把船上那层铁皮剥下来造新船。 结果石慧娘转手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裸露的矿石被挖得差不多了,埋在地底的矿脉开采不易,对他来说,却是个小问题。 只要能造出最简单的黑火药炸矿,根本用不了多少人手。 就连做黑火药的硫磺和硝石岛上都是现成的。 这软饭,真香! 他这亿万子孙是越来越值钱了啊! 杨明感动得热泪盈眶:“慧娘的深情厚谊,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你说个日子,我立刻安排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呆子,只要你日后不嫌弃奴家人老珠黄便是极好了。” 石慧娘嗔笑了一句,正色道:“石家只剩下奴家一人,奴家的东西就是明郎的,只盼明郎能将石家商会看成自己的基业操心才是。” 杨明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是指王家,还是指铁甲船?” …… 第133章上官云龙失踪 “王家奴家自会清算,不知铁甲船,明郎可愿割爱?” 石慧娘楚楚可怜地看着杨明。 邱工匠已向她汇报过铁甲船一事。 言称那铁甲船的技艺远胜他们石家的造船工艺。 个中精妙,石慧娘不懂。 但她想也能想到,铁船总比木船结实,遇上海盗、风暴便能多几分抵抗力。 这对于石家的海上商队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石家商会名下的几盘生意,就数海上商路最挣钱。 一年来回一趟,便能获利上千万两银子。 前提是船队能平平安安地往返。 可海上的风险极大,有天灾,还有人祸。 海盗、飓风、海啸等等,每一趟船队出去,就几乎没有能完整回来的。 他们石家近十来年,也不敢把生意全放在海上了。 每次出海组建的船队,只有小半是他们自己的货物。 剩下的倒有大半是其他商会委托他们售卖的东西。 若是全军覆没,石家要赔一半本钱。 若是能平安回来,便可以拿三成抽头。 减低风险的同时,利润也大打折扣。 石慧娘是一个有野心,而且很好强的人。 她希望石家能在她手里做大,而不是维持原样,甚至是走下坡路。 所以她才不惜以宝岛相赠,希望能从杨明手里换到铁甲船,以此来增加自家船队平安返航的概率。 杨明太了解石慧娘 了。 这倒也不是工于心计,而是她出身在商贾之家,满脑子生意人的思维。 一物换一物,等价交换。 蒸汽机船的技术和这座矿岛的价值,孰轻孰重,很难说得清。 矿石,有钱也买不到。 蒸汽机船,领先这个时代七八百年,同样是买也买不到。 但问题,还不在于价值是否对等。 而在于,铁甲船暂时是见不得人的。 杨明哑然失笑道:“慧娘,铁甲船不能给你,并不是我小气,而是这东西太违禁了,你们石家的商船是要跟大兴的商会打交道的,若是被人发现船身覆盖了一层铁甲,这么多铁,你怎么解释?” 石慧娘呆住了。 百密必有一疏,她一心只想着铁甲船的优势,竟忽略了这么大的弊端。 铁甲船的铁甲加起来起码有数十万斤,大兴丢了北地之后,一年冶铁也不过数百万斤。 到时别说她解释不了这些铁从何而来,就是冶炼技术也瞒不住。 “是奴家疏忽了。” 石慧娘叹了口气。 杨明安慰道:“所以这铁甲船暂时不能曝光,不过,我也有其他办法。以后石家船队出海,我会派人从旁护卫,有什么危险只管交给我家的军队,若是官府问起,你推脱说全然不知便可。” “明郎,当真要建军?” 石慧娘知道杨明打算招兵,也知道他手里有三千副 武备。 但她最初以为,杨明只是想像石家一样,组建个千人护卫队。 可听杨明这话,还能派人护送船队,这就不是护卫队,而是成编制的军队了。 历朝历代都不允许私人组建军队,大兴也不例外。 地主豪强、商队打着护院的名号,组建的武装力量顶多不超过百人。 石家是因为有海上商队,护卫队人数才破例多了些,但也只有千人。 再多,可就有些逾矩了啊。 杨明直言不讳,卖起了惨:“你也知道我得罪了宋宏,手里没点武力,我害怕啊。” 石慧娘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只是问了一句,压根没放在心上。 三人又回到了平原。 几个老人上来请安。 这里本是石家留作避难之用,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但房子建了,若无人打理,很快就会破败。 所以石慧娘在岛上留了些人看守。 这些老人都是石家的心腹,年纪大了才退下来的。 本来一应物资都有石家定期送来,但他们还是闲不住,才开垦了几亩田出来解闷。 石慧娘解释了一番道:“这几日奴家便安排他们回明州,明郎何时派人来接手石林岛?” 杨明点头道:“再过两三天吧,我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这里的地理位置这么好,如果不好好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们当即坐船回明州, 杨明写了张单子交给石慧娘采购。 石慧娘也表示,到时会派一批心腹工匠随他一起去石林岛造铁甲船。 与此同时,蒋、陈、杜、胡四家同时发力,筹备创立酒业协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杨明跑到明州的消息,总算是传到了宋宏耳中。 京城,东宫。 宋宏的脸色阴晴不定。 数日前,樊骁就回来向他请罪了。 当然为了掩盖自己的办事不力,他极力夸大了杨重的武功,把他描述成了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宋宏不疑有他。 他身旁有高手暗中保护,那几位大内高手也跟他说过,杨重的武功深不可测,绝不在他们几人之下。 只是这就让他很难受了。 杨明和他的家人抓不到。 他派去各州各府搜捕杨明的人,也一无所获,根本就找不到人。 这让宋宏寝食难安。 杨明必须死! 可要杀他,几百个人,根本做不到。 若要派大军围剿,又出师无名。 栽赃嫁祸就更难了。 他入主东宫还没多久,投靠他的势力有限。 明州是石家的地盘,当地的官员多与石家交好,贸然出手,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宋宏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主意,便招来幕僚,让他们出出主意。 其中有一人,唤作温满,正是明州出身。 他请命道:“殿下,小人与明州知州尚来青薄有 交情,也识得漕帮几位堂主,不如就让小人去明州一探究竟。” 他还是齐王世子的时候,便招募了门客百人。 当上太子之后,投靠他的门客就更多了。 其中不乏有识之士,这温满其貌不扬,屡次名落孙山,他并不怎么看重。 不过既然温满主动请缨,宋宏也不好拒绝,就点头同意了。 是日,温满启程赴明州。 杨明带着三百流寇和家眷们,一起搬到了石林岛。 他推翻了原来的计划,不仅要在这里练兵、造船,还要全面实现自给自足,将这里打造成一个独立于大兴之外的小王国。 正所谓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 杨明一句话,刚刚解放的三百流寇再次沦为苦力。 开垦农田、养殖海鸭、开辟晒盐场、建房子,每天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个个晒得脱了层皮。 但好在杨明这个败家子画起大饼是一套套的。 每人无偿分配十亩地,来年便可享受岛上生意分红,过几年帮他们娶媳妇等等。 一堆空头支票开出去,这些流寇被忽悠得热血沸腾,愣是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可能也不是没有。 只不过杨白雨往边上一站,他们就怂了。 无论如何,杨明很满意。 照这个进度,不出三个月,石林岛的建设工程便可初具规模。 唯独让他郁闷的是,上官云龙失踪了…… 第134章出海平寇 明州去南越,走水路要七八天,往返正好半个月。 上官云龙是五月十日跟陈梁一起去的南越,照理说月底就该回来了。 可杨明一直等到六月初都没见到人,便让石慧娘差人去问问陈梁。 陈梁回信,说上官云龙五月中旬就离开南越了。 一个月,渺无音讯。 一个半月,还是渺无音讯。 眼看着都到六月旬末了,上官云龙还是没有音信。 杨明开始有点急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卷款潜逃了吧?”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 陈梁说上官云龙离开南越时,带走了不少人,那三万两银子想必已经花完了。 杨明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上官云龙出发的时候只要了三万两。 杨明当时想让他多带些银子傍身。 可上官云龙信心十足,言称三万两绰绰有余,死都不肯多拿一分。 杨明只能跟陈梁打了声招呼,若是上官云龙有什么难处,大可向陈梁开口。 结果上官云龙到了南越之后,就跟陈梁分开了,返程的时候也没交代半句。 还是陈梁自己打听到他带着几千人早就走了。 三千人若是要坐船,起码得包下五艘客船。 可石家打听过了,也没有人包船回明州。 那就是走陆路回来了。 从南越回明州,有一千四百多公里路,日行五十公里,走一个月,也差不多了。 但这都一个多月了,上官云龙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 点消息都没有。 这让杨明不免有些着急了。 那三千人,对外说的是酒坊要扩建招工,倒不至于被人当成叛军抓了。 可三千人的吃喝却不是个小数目,上官云龙身上几乎是身无分文,他怎么能把人平安带回来? 难不成是学红军长征,挖草根、啃树皮去了? 杨明万万没想到,他还真猜对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上官云龙终于回来了。 石家第一时间派出商船接应,直接把人带到了石林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站在哨塔上,杨明看着底下这一群难民,表情有些复杂。 三千人个个都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好些个连上衣都没有,只有下身围着块破布遮挡,鞋子当然也没有,几乎都是打赤脚,脚底的血泡染红了白沙,在沙滩上留下一排排红黑色的脚印。 可他们的精神头却极好,腰板挺直,眼神坚毅,井然有序地下船,在沙滩上排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上官云龙的白衣也变成了灰衣,满脸风霜,像是老了好几岁,也沉稳了许多。 等方阵排齐,他便转身抬头,拔剑大喝道:“请少主校阅!” “请少主校阅!” 三千人像是排练过一样,一同喊了起来。 声音还有些参差不齐,可三千人的呐喊声加起来,声势惊人! 岛上的鸟群惊得一哄而散。 远处造船厂的工匠们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 还在建房 子的流寇们,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此刻,即便他们如此穷酸、如此落魄,却无人敢小看他们。 上官云龙特意花了一个半月,从南越徒步回来,就是为了磨炼他们的性子,训练他们的军纪。 无疑,这三千人现在还远远谈不上什么精兵,甚至都算不上真正的军人。 可只要有了这股精气神,便已然有了军魂。 假以时日,他们定能成为一支百战之军! 杨明不免也有些心潮澎湃。 男子汉大丈夫,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以后这些人就是他的安家立命之本了! “诸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可说了两个字,就卡壳了。 诸位将士? 我靠,这不是明摆着造反吗? 诸位好汉? 他又不是山大王! “诸君远道而来,辛苦了!” “安排晚饭,稍事休息,今晚,我们开宴席!” 结果杨明只说了两句话,这个影响深远的阅兵式,就潦草地结束了。 上官云龙安排他们原地休息,分批下水梳洗。 杨明也让流寇帮忙,把衣服都分发下去了。 既然准备建军,这些东西他早就订做好的。 每人发三套衣服,夏装和秋装一起,都是短袖、外套、裤子和麻鞋,颜色统一都是蓝绿色。 这些极具现代风格的衣服,在这些古人看来难免有些不伦不类,可这些南越人都是穷惯了,有得穿就很高兴了, 压根就没人在意款式。 上官云龙梳洗过后,来向杨明汇报:“少主,一共招兵三千人整,都是十六岁到三十岁的壮丁,安家费正好花了三万两。” “你们究竟是怎么走回来的?路上的吃喝怎么解决的?” 杨明忍不住问道。 上官云龙得意道:“我身上还有几百两银子,买了些盐巴就出发了,一路走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打猎、捕鱼、摘些野果,勉强混个饱腹。不过偶尔运气不好,途径荒地就只能喝点盐水充饥了。” 杨重瞪了他一眼:“胡闹!这些人底子那么差,你这是在玩命!” 南越虽然坐拥大兴三大米市,却非常贫穷。 究其原因,是因为南越多山林,沼池遍地,气候又炎热潮湿,交通也不甚发达,商业发展不起来,普遍穷困就成为一种必然。 这种地方出身的人,体质有多差,可想而知。 徒步一千四百多公里,对一般人来说都不一定能吃得消,何况是这些人。 路上竟然没死人,不得不说上官云龙的运气很好。 上官云龙却一脸严肃道:“主公,他们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干的就是搏命的活儿,若是连千里行军都撑不过去,也是他们的命数。” 杨重焉能不知这个道理。 他只是觉得,上官云龙太急了。 眼下又不是马上要打仗,何必那么着急练兵? 就是把他们拉回来,先养 几个月再练也不迟。 上官云龙明白他的意思,但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一脸严肃道:“少主得罪了太子,何时会大祸临头,谁也不知道。图一时侥幸,或将悔恨终生。二十八年前的惨案近在眼前,云龙,决不会重蹈覆辙。” 杨重沉默了。 当年先帝要对杨家下手,其实,杨家早就收到风声了。 他们无非是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夷人虎视眈眈,若无龙城杨家,大兴必将亡国。 离鸟尽弓藏还早,因而才没有防备,被一网打尽。 可谁能想得到,先帝真就那么昏庸,轻易中了离间计,自毁长城,灭了杨家满门。 结果不到两年,夷人百万雄师就直入帝京,大兴以半壁江山为杨家陪葬,终究悔之晚矣。 “好了好了,阿龙做得很好。爷爷,既然你相信他是万中无一的帅才,就别再操心了。” 杨明看出气氛不对,急忙出来打圆场,夸了上官云龙一句,问道:“这三千人,你打算怎么练?可不要再玩什么千里行军了啊,我想要的是水军,在陆地上能打,用处不大。” 他招兵的目的,就是为了组建海上舰队,配合蒸汽机船称霸大海。 陆地就交给白国的骑兵和大兴的步兵慢慢玩吧。 上官云龙当然明白,他心里早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斩钉截铁道:“请少主向石家买十几只艘多桨船,云龙请命,出海平寇!” …… 第135章智取生辰纲 二十六年前,白国攻占帝京,皇族被一网打尽。 宁宗在外逃亡两年多,大兴政权名存实亡,期间大量士兵流亡,陆地上的啸聚山林为土匪,沿海的扯起风帆当海盗。 大兴沿海一代的城市都深受海盗所扰,明州自然也不例外。 从明州港出发,南下去番禺,或北上去白国登州,这两条海上商路滋生了大大小小几十股海盗。 最大的是翻海蛟郑光,有二十余艘大船,麾下数千人,都是以一敌百的老兵,连石家的护卫队都在他们手里吃过亏,以至于每年出海都要向他们交一笔过路费。 剩下的都是些几百人、几十人的小海盗,其中也包括了疍民。 上官云龙打的正是这些海盗的主意。 以战养战,用最粗暴的方法,以最快的速度,拉起一支骁勇善战的水军。 “我明日就去跟慧娘说一声。” 杨明点头同意了。 打海盗是一件大好事,既能练兵又能替石家商船扫平出海的隐患。 石慧娘欣然应允,隔日便把船厂里所有空置的多桨船都送了过来。 正好十艘多桨船,满载可载两千人。 但上官云龙这一次却没有那么着急出海。 杨重猜得不错,拉练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上官云龙徒步千里的举动,留下了许多麻烦。 三千新兵个个饿得营养不良,身上也多少带了些伤病。 若不是有司徒青黛在,光是给他们治病就是个大麻烦。 司徒青黛的医术确实不凡 ,无论外伤内伤,看一眼就能对症下药。 几日就排查完了三千新兵,都没有什么大碍,吃了几贴药就生龙活虎了。 多了三千人,杨明终于可以开始准备炸矿了。 石家的工匠已勘察过矿脉,岛上的矿产储量规模不大,属于小型矿山,但胜在种类多。 杨明急需的铜铁都有,煤矿也有不少。 上官云龙将三千人分成了三批,除了上午统一训练以外,下午三批人轮换干活。 一批人负责生产黑火药、炸矿、炼铁。 一批人负责种田、养鸭、采集木材。 剩下那批则是出海巡航,熟悉地形,绘制地图。 杨重收养的那些人也接连赶到了。 令杨明意外的是,他本来以为只会来十几个人,没想到三十六人,却仅有二人缺席。 剩下三十四个人都拖家带口地过来了。 再一问,原来是上官云龙也给他们写了信。 杨重生性执拗,不喜言辞。 上官云龙却针对了每个人的特点出面游说。 重情义的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贪财的便许以重金收买,胆小怕事的就威逼恐吓。 总之是为了达成目的,用尽了一切手段。 杨重悉心教导出来的徒弟,自然都不是庸人。 军医、军匠、斥候、探马、后勤等等,三十四人各司其职,竟真把一支军队撑起来了。 石林岛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明州城里,成立酒业协会的事情,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杜康酒名声远 扬,对大兴所有的酒坊,都是降维打击。 如今又成了皇商,拿到了贩酒天下的特权。 大兴的酒坊心里本就有些惧怕杨明把酒坊开遍全国,跟他们抢生意。 现在杨明主动提出,要联合酒坊,共享酒方,一起发财。 又有石、蒋、陈、杜、胡五家作保,几乎没有人拒绝,甚至为了抢酿酒份额,表现得十分积极,去五家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王家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王淦打得一手好算盘,出工不出力,挂个名头,白拿一笔分红。 可别说杨明不是傻子,其他人也不乐意啊。 多一个人分账,他们就少拿了几万两。 于是,五家若有似无地排挤王家,胡家更是主动提出,这长老阁第五席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人了? 比如,平江府的石记分号这一年来的账目就做得很漂亮,比别处多赚了几十万两。 周全也是石家商会的老人了。 平江府的石记酒楼就是由他打理的。 不如把他提上来取代王家吧。 王淦自然不肯甘心让出第五席的位置。 可石家商会自有一套规矩,用账目说话。 谁主管的生意赚的钱多,谁就可以得到晋升。 王淦的地位岌岌可危,急得嘴角冒出了斗大的燎泡。 他心知肚明,这是石慧娘的反击! 自从石老爷子去世之后,就数他跳得最欢腾,迫不及待地想把石慧娘拉下马。 其他四家乐见于此,推波助澜。 结果杨明一招就破解了他们 薄弱的联盟,四家旗帜鲜明地站回了石慧娘身边,反过来对他落井下石。 不行! 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若是等到酒业协会正式成立,石、蒋、陈、杜、胡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了一起,就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王淦殚精竭虑地想着,怎么能搞死杨明和石慧娘这对奸夫淫妇。 与此同时,宋宏的门客温满也在发愁。 六月初,他便到了明州,求见了知州尚来青。 很可惜,尚来青是典型的两面派,在朝中绝不站队,跟石家更是交好多年。 太子的面子派不上用场,他的面子就更别提了。 他跟尚来青并无交情,不过是早年都是明州学府的学子,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可是,他既然已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沦为笑柄。 温满拜在宋宏门下,已有八年之久。 他眼睁睁看着宋宏从齐王世子变成东宫之主,地位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的境遇却没有丝毫改变,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杨明是太子的心腹之患,却是他最好的踏脚石。 樊骁对杨明束手无策,若他能替太子解决这个败家子,功名利禄,触手可得! 王家和石家的矛盾,他也打探到了。 可单凭区区一个王家,如何能扳倒石家和杨明这两座大山? 温满觉得这筹码还不够。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等就是一个多月,终于被他等到了! …… 七月初七,七夕节。 杨明带家眷到明州 城里凑完热闹,晚上去观海阁幽会石慧娘。 一番云雨过后,石慧娘趴在杨明怀里,娇滴滴道:“明郎,奴家,有一事相求。” 杨明调笑道:“七夕节,人家乞巧,你又想求子?” 七夕节又名乞巧节,这天夜里,穿着新衣的少女们在庭院向织女星乞求,希望她传授心灵手巧的手艺。 但石慧娘显然已经不是少女了。 她压根就不会女红,也不屑做针线活。 “官人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杨明正欲翻身,再战三百回合。 石慧娘却婉拒了他道:“明郎可曾听说,朝廷进贡给白国太后的生辰纲在路上被复兴堂抢了?” 这事杨明确实听说了。 今日在明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想不知道都难。 大兴对白国俯首称臣,所以每年不止要交岁贡,还要向白国帝后、太后,进贡寿礼。 七月底便是白国太后的寿辰。 大兴照例准备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生辰纲,交由禁军押运去白京。 可半道上却中了复兴堂的埋伏。 负责押运的五千禁军溃不成军,寿礼也全被抢走了。 此事震撼朝野,天下哗然! 大兴的脸面被流寇踩到了脚底不说,不交生辰纲,就是对白国不敬,难保夷人不会挥军南下,满朝文武惶惶不安。 “此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明反问了一句,忽然福至心灵,满脸难以置信道:“不会吧,朝廷不是打算让石家运送生辰纲去白京吧?” …… 第136章没有好处费不行 “明郎果然聪明过人,料事如神。” 石慧娘大肆夸赞了一句,又无奈道:“朝廷觉得陆路已经不安全了,若是生辰纲再出什么差池,便要赶不上寿辰了。” “礼部侍郎便提议,不如兵分两路,表面上再派禁军押运,暗地里则将生辰纲交给民间商队护送,走水路过。” 杨明若有所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还挺聪明的啊。 生辰纲被抢这件事,暴露了禁军的孱弱。 复兴堂得手了,难保赤眉军和鬼头帮不会心动。 这三股势力不是简单的流寇,而是光明正大地打出了造反的旗号。 他们巴不得夷人挥军南下,推翻大兴政权,将现有的制度砸个稀巴烂,再各显神通,争夺天下。 生辰纲就是挑拨两国关系极好的机会。 十万两银子对大兴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们最担心的,还是生辰纲不能如期送到白京,给夷人出兵的借口。 交给石家商会走水路过,不仅可以避开岸上的流寇,不出外海,也不容易遇到大批海盗,而且时间上会更充裕。 石慧娘向他求援,是想让他派人从旁协助。 但是,杨明却有些迟疑。 这事对他和石家来说,根本吃力不讨好啊! “朝廷给了什么好处?” 石慧娘呆住了:“好处?这,皇命不可违,哪还能有什么好处?” “那不如推了吧。生辰纲能不能送到,大兴跟白国打不打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吗?” 接连得到龙皇宝藏和石林岛之后,杨明已然有了退路,对两国之间的战事没有半点兴趣。 真打起来,就跑呗。 石林岛易守难攻,什么都有,他完全可以占地为王。 再过一两年,等蒸汽机船造出来,他就可以称霸海洋,去倭岛欺负欺负小鬼子也行,开船环游世界也行,根本不必困在大兴。 唯独有些可惜的是,他还没有拿回光耀商会,也没有弄死旺财和宋宏。 “这……” 石慧娘瞠目结舌。 她对皇权并无十分敬畏,可毕竟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实人,实在是很难像杨明这么光棍,可以对朝廷的调令充耳不闻。 杨明极力地游说她:“石家去年出海的商队损失惨重啊,护卫队只剩下了五百人了,这个任务对石家来说太艰难了,我想你若是好好说说,朝廷不会为难你的。” 石慧娘知道杨明说的有几分道理,若是她执意不肯接受,以石家和圣上的关系,朝廷还不至于为难她。 只不过,若是拒了皇命,失去了圣上的荣宠,石家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石慧娘还想再挽救一下:“当真不行?” 杨明摩挲着下巴,贱兮兮道:“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没有好处费不行,要不然你去谈谈,若能准许石家护卫队扩充三千人,这生意可以接!” 石慧娘啼笑皆非。 她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人还想跟官府谈条件。 石慧娘勉强道:“三千人怕 是不成,千八百人,奴家可以试试。” “一千八百也行,你去谈谈再说。另外,我们不送到白京,让官府派人去登州港接应,我们只管送到登州。” 他的三千私军到现在还是见不得人的,那三百流寇更是黑户。 如果能名正言顺挂上石家商会的名号,做起事情来就方便多了。 翌日,石慧娘会见知州,经过一番交涉,尚来青代替官府答应了她的要求。 准许石家商会扩充护卫队,上限两千人,但依旧不许在大兴境内配备武器,只能出海时动武。 石家商会要在七月二十日之前,将生辰纲护送到登州港,届时将由禁军接手,转运白京。 为此,石慧娘立下了军令状,若是不能如期送达登州港,为了平息白国的怒火,官府必将对石家一干人等严惩不贷。 “这怎么还闹出军令状了呢?” 杨明大感不妙。 石慧娘无奈道:“明郎,你当跟官府谈条件是那么容易的吗?不过知州大人也同奴家交了底,若是真的丢失了生辰纲,石家向白国赔钱便是了,还不至于要了奴家的性命。” 她又安慰杨明道:“明郎手上有三千人,奴家的护卫队也有五百人,都是行商的老手,不出外海,应当遇不上什么麻烦。” 她敢答应,自然是有九成的把握。 东海的海盗只有翻海蛟郑光成些气候,剩下的石家都打过交道,没有什么威胁。 而郑光的老窝在东海上,平 时只对海商动手,对内陆的小商队没什么兴趣,为人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万一真遇上了,大不了是破财免灾。 以她的身家,根本不在乎交几千两过路费。 杨明眉头紧皱,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但石慧娘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总不能坐视不理。 当天,生辰纲运到了石家的商船上。 上官云龙点了两千人,坐满了多桨船随商船一起出发。 杨明总觉得不放心,跟司徒青黛要了些东西,带着杨重也跟了去。 上船之后,杨重踌躇道:“明儿啊,既然要去白国,不如顺道去一趟浮云宗如何?” “啊?” 杨明愣了愣,才想起来,杨重还惦记着给他娶个武功高强的老婆,跟他双修练武的事情呢?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爷爷,你当真以为,浮云宗掌门会把自己心爱的徒弟嫁给我这么个……额,败家子吗?” 杨明很有自知之明。 他是长得帅又有钱,放在大兴,那是数一数二的钻石王老五。 但是一听浮云宗这名字就知道,这门派里的人,一定都很屌。 富贵如浮云,权势如浮云。 而他,手无缚鸡之力。 除了帅气和富有,一无是处。 不被人骂满身铜臭就不错了。 杨重拉长了脸老大不高兴:“明儿何必妄自菲薄?以你的相貌,以咱们杨家的家世,就是公主也娶得,他们凭什么看不起你?” “……” 杨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爷爷你哪来这么大自信?咱们家不是门房和马夫出身吗?” “我……” 杨重真是恨不得把族谱拍到他脸上,让他看清楚,杨家的家世究竟有多显赫。 一门九国公,四世两封王,这两百年来,除了两国皇族,就数他们杨家最牛逼! 算了,稚子无知,不能怪他。 杨明实在太记仇了,杨重有点害怕。 太子宋宏陷害王怀信一回,他就要把人家弄死。 万一,他要是知道自己满门九族都是死在皇族手里,那还不真就举旗造反了?! 杨重迅速转移了仇恨,恶狠狠道:“云裳若是不把徒弟嫁给你,老夫跟她没完!” 啧啧,看来他这个便宜爷爷跟浮云宗掌门有一腿啊! 杨明在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口,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船上。 为了这次押运生辰纲,石家也出动了精英,由石慧娘的表兄广泰带队,一路小心翼翼。 十艘多桨船护卫着一艘福船,船上的人又个个凶神恶煞,一看就不好惹。 路上遇到的疍民都远远避开了,一路风平浪静。 隔日,长江口北岸口遥遥在望,广泰松了口气。 “再往前就是黄海了,那边是夷人的地盘,比咱们这边太平多了。” 他示意船队加速,念念有词道:“只要进了黄海,这趟路基本就安全了。” “广兄,你这话不吉利啊。” 杨明拿着望远镜看了几眼,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十几个黑点,飞速朝船队靠近。 …… 第137章初战惨败! 望远镜是大炎沉船上发现的,单筒竹制抽拉的样式的,度数不高,只有六倍。 但也足以让杨明看清六百米外的海面。 那十几个黑点是一支船队,和石家船队相仿,都是十余艘小船合拱着一艘大福船,大船上竖着郑字旗号。 杨明顺手把望远镜交给广泰。 广泰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糟了!是翻海蛟郑光来了!” “快快快,转舵靠岸!” 广泰转身大喊,船员们亦是一阵骚动,忙活了起来。 “来不及了。” 杨明有些失望,这就是石家最精干的护卫队? 怎么看见海盗只知道跑呢? 问题是跑也跑不掉啊! 郑光俨然是有备而来,提前堵在了他们的去路。 今日刮得是东南风。 郑光的船队围堵他们是顺风而下,速度极快,六百米,顶多三分钟就能冲到面前。 而他们若是转舵靠岸,就是逆风而行,肯定会被追上。 广泰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露出了苦笑,交代道:“也罢,不必转舵了,咱们就这在等着,来人,去取五千两银子。” 这就打算破财免灾了? 此时郑光的舰队也已经近了,一艘福船满载六百人,十二艘车船每艘满载百人,加起来比他们这边还少几百人。 杨明往两侧看了一眼,上官云龙就比广泰好多了,已经开始布阵应敌了。 十艘多桨船陆续开到了福船前面,像十 把尖刀牢牢地护住了福船。 广泰神情有些紧张,出声劝说道:“杨贤弟,让你的手下停手吧,打不过的。郑光向来求财不害命,交了钱,自会放我们过去,切不可激怒他。” 打了几天交道,杨明对广泰的性格也有些了解。 他性子沉稳可靠,并不是懦弱怕事的人。 “郑光真有那么厉害?” 杨明皱眉问道。 广泰满脸苦笑,他也知道自己露了怯,显得十分不济。 可是哪个明州人,听见翻海蛟的名号,不抖三抖? 郑光是大兴逃兵,出身登州水师,还是个将军。 登州被夷人占领之后,便带着手下的残兵逃到了东海占地为王。 水战是人家的专业,怎是他们这些野路子能比的? 这二十六年来,翻海蛟牢牢把持着东海的商路,过往商船都得向他交一笔过路费。 船主们苦不堪言,联名上书朝廷。 大兴水师曾派出上万水师围剿过一次。 当时,郑光的势力还不像现在这么庞大,手下只有四艘船,一千多人,都是大兴的逃兵。 可就是这一千人,竟打得大兴万人水师溃不成军,死伤超过九成! 自那之后,郑光一战成名,大兴水师近乎名存实亡。 广泰细细解释了一番,无奈道:“在水上,郑光的手下堪称以一敌百,莫说我们只有两千人,就是有两万人,也未必打得过啊。” “这么厉害,怎么 会当了逃兵?” 杨明吐槽了一句,还是让上官云龙先戒备着,不要动手。 主要是他对自己这支军队也没什么底气,才刚刚组建一个多月,就遇上郑光这等强敌,就算赢了,必然也是损失惨重,划不来。 还是押运生辰纲的事情要紧。 生辰纲…… 念及此处,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怪了! 这里虽然还算是郑光的地盘,可却不是商船常走的航线。 他们压根就没有出外海,而郑光以往只盘踞在外海的通商航线上,几乎不进内海。 郑光怎么会知道他们出现在这里,还一副守株待兔的样子? 此时,郑光的舰队已经近在眼前,放慢了速度。 一艘车船飞速离队,朝石家船队驶来,船头站着一个打赤膊的光头,他停船喊道:“东海之滨,郑家之地!我奉将军之名,勒令尔等速速缴械投降,一炷香之内,在船头悬挂白旗,否则格杀勿论!” 广泰鼓足内力回道:“在下是石家商船的管事,得知郑将军大驾光临,已备下五千两现银,敢问军爷,是否照例,交钱便放我们过去?” 郑光定下的规矩,小船不论,大船收五千两过路费就可以过去,这一趟郑家军也不会再出面打劫他们。 广泰早已让人把五千两银子装箱运到了甲板上,只等他们点头,就把钱送过去。 然而这一次,却让他失望了。 光头对他摆 出的银子视而不见,继续喊道:“今天规矩变了,不要过路费,只要你们船上的货物!速速把生辰纲交出来,将军可以饶你们一条性命!” 石家商会里出了内鬼,翻海蛟果然是冲着生辰纲来的! 杨明心里一沉。 广泰也瞬间明白了。 他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杨明:“杨贤弟,怎么办?” 生辰纲,绝对不能交出去。 石慧娘立下了军令状,若是弄丢了生辰纲,一定会有人大做文章,到时绝不会只是赔钱了事。 还是中计了!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打!” “我掩护你们先撤。” 杨明语速极快,两句话做了两手准备。 让福船带着生辰纲先跑,他们一直是靠岸前进的,船队现在离炎江口北岸并不远。 万一他们打不过,至少可以先上岸转移生辰纲。 广泰会意,亲自上手转舵掉头,预备跑路。 上官云龙早就急不可耐了,当下发号施令,命十艘多桨船迎战。 船上的两千新兵,摇橹摇得飞快,十艘船分成两波,一波犹如离弦之箭冲出 一波原地不动,纷纷掏出箭囊,拉弓上弦,漫天火星飞射。 在大炮火枪出现之前,水战是极其单调的。 无非是射箭、冲撞、纵火、贴舷跳板白刃战。 自从知道杨明打算组建水军,上官云龙就下了苦功夫,研究水上战术。 一半人手贴近冲撞,伺机跳 板肉搏。 一半人手远处支援,以火箭进攻。 这策略,很难挑出错处。 可他却高估了手下的实力。 一群拿锄头的农夫,才练了几天弓箭,这准头可想而知。 数百支火箭射出去,压根没碰到车船,全掉进海里了。 光头唾了口唾沫,不屑道:“一看就知道是新兵蛋子,往哪射呢?弟兄们,教教他们怎么射箭!” 车船不退反进。 车船上的海盗,纷纷拿起弓箭反攻。 数量远比杨家军要少,可准头就高太多了! 几乎每一支箭,都能落在船上。 船上虽然刷了漆,做了少许防火措施,可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着火沉船,只是早晚的事情。 新兵们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干什么,取水灭火啊!” 上官云龙恨铁不成钢,骂了一句。 此时,郑家军也没闲着。 只见他们蹬踏着踏板,驱动着车船驶来。 他们的车船比多桨船要小巧灵活得多,就像一把把尖利的钢刀,在杨家的船队中间左右穿插,连冲带撞,眨眼功夫,多桨船就被撞沉了一艘。 杨家士气大跌! 这时福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转身,按这个速度,根本来不及。 杨明大感不妙。 这,战力也差太远了! 郑光的手下能不能以一敌百,他不知道。 但是,收拾他们,就跟收拾三岁小孩似的,倒是真的。 再这么下去,只怕要全军覆没了。 第138章大将之风 上官云龙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迫切想挽回局面,却有些束手无策。 不是他的指挥不给力,实在是这些手下蠢钝如猪。 射箭射不中,想贴舷肉搏,对方根本就不给他们机会。 一艘艘车船跟泥鳅似的,钻来钻去,多桨船几乎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海盗们得势不饶人,不住地嘲讽他们。 那光头最为嚣张,甚至站在船头朝他们撒了泡尿。 “小棺材,回去喝你老母的女乃吧!出来打仗,你们还远着呢!” 可恶! 若是他那帮弟兄也在,岂容这些贼子叫嚣! 出行时,杨明没有让杨重的人跟来。 他们带走了两千人,石林岛守备空虚,万一被人掏了老窝,可就完蛋了。 结果这两千新兵,全靠上官云龙一人发号施令。 他孤木难支,累感不爱,彻底放弃了靠这些笨蛋取胜的想法,一个腾身,飞向车船! 他的身影在战场上掠过,所到之处,海盗一击即溃,接连在海面上下饺子。 翻海蛟的手下都是百战精兵,个个骁勇善战,在上官云龙这个一流高手面前,却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为帅者,当居中调兵遣将,而非逞匹夫之勇。 上官云龙牢牢记着杨重的教诲,因而一直没有出手。 但他一出手,便快速地挽回了局面,总算是拖延了一些时间。 石家商船终于艰难地掉了头,驶向炎江北岸口。 可竖着郑字旗号的大船却忽然加速,从旁绕道,意图拦截石家 商船。 船头一道身影巍然而立。 隔着数百米,看不清样貌,只觉得气势非同小可,让杨明联想到了姨丈江镇南。 “是郑光!” 船上有些骚动,广泰指出他的身份。 杨明当机立断道:“擒贼先擒王!” 杨重站了出来:“老夫去!” 话语刚落,他提着枪便跳下了福船,在水面上如履平地,急速逼向郑家旗舰。 广泰喜形于色。 他倒差点忘了,杨重还在船上。 杨重的武功,十余年前他就见识过了。 一把炎阳枪,横扫八方,打得那些洋鬼子鬼哭狼嚎。 郑光领兵打仗自然是一流,可听说武功平平,杨重出马,必定是手到擒来。 但郑光又怎会不知道自己的弱点。 对此也早有防备,旗舰上特意留了五百精锐护卫。 一声令下,便有一列弓箭手出列,拉弓上弦。 “咻!咻!咻!” 他手下这些弓箭手,远不是杨明那些新兵蛋子可以比的,个个都是神箭手。 数十支箭矢同时飞出,射向天空,又极速下落,将杨重的身影完全笼罩。 杨重不闪不避,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顶着箭雨,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此时,距离旗舰仅有十余丈,不过须臾便能冲到。 郑光不动声色,又比了个手势。 身后弓箭手迅速分开,露出了身后的弩手。 他们半蹲在地上,身前放着十二台巨大的弩弓。 “不好!是神臂弩!” 广泰心急如焚。 神臂弩是大兴最强 的战场凶器,弓身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射程二百四十余步,有能入榆木半箭! 就算是身披重甲的骑兵,都会连人带马被撕裂。 十二副神臂弩,杨重就算有再强的内力,也不可能全部硬抗下来。 杨明捏了把汗,回头喊道:“广兄,把我的东西搬出来!” 他上船时带了一个木箱,箱子里装的是他的秘密武器。 高价从司徒青黛手里买下的毒药。 这才是他最大的底气。 只不过毒药不分敌我,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到万不得已,杨明还不想用。 杨重离旗舰越来越近,神臂弩终于发射了。 粗大的弩箭,就像炮弹一样,笔直射向杨重。 “嗡!嗡!嗡!” 其声如雷,令人胆寒。 杨重识得神臂弩的厉害,终于不再硬抗,而是在海面上腾挪转身,避开了弩箭,避无可避之时,便提枪格挡。 前面的一百多米,他只用了十余息。 最后这五十米路,他却走得格外艰难,磕磕绊绊,终于来到了旗舰下方。 郑光脸色微变。 江湖高手,他也遇见过几次,可像这老者这么难缠的,却是第一次! 弓箭手迅速撤下,换成了数百佩刀的甲卫,守在船舷,严阵以待。 杨重顺着船身,冲天而起,直扑郑光! 黑袍如风,银发飘扬。 “杀……” 郑光本欲下令出击,却突然呆住了。 这张脸,他永世难忘! 即便杨重满头青丝变白发,脸上遍布沟壑,他依然 认出来了。 “住手!快住手!” 郑光慌忙喊道。 训练有素的甲卫言行令止,迅速停下了攻势,表情却有些诧异。 他们从未见过将军这副慌乱的模样。 杨重也有些纳闷,但他却没有停下动作,直接冲到了郑光面前,枪尖对准了他的脖子,沉声道:“让你的手下住手。” 三步之遥,是他的长枪攻击范围内。 郑光的性命已然落在了他的手里。 可郑光却没有丝毫紧张,迅速下令,打出旗号让车船收兵。 车船上的海盗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停手了。 上官云龙也收手了。 上一刻打得热火朝天,下一刻却风平浪静。 上官云龙和光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海面上的气氛极其古怪。 船上的气氛却更奇怪。 郑光嘴唇蠕动,眼眶微红,竟忽然躬身行礼:“公爷,您安然无恙,我,末将……” 杨明拿起望远镜观望,听不到声音,却能看到郑光的动作,不由有些纳闷。 这什么情况? 这海盗头子,也是爷爷的故人? 杨重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迟疑道:“老夫,见过你?” 郑光怅然若失。 杨公是何等人物,怎么会记得他呢? “三十年前,末将曾在登州水师任职。” 郑光起了个话头,也想起了往事。 三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伍长,在登州水军里,根本不起眼。 杨重领兵抗击夷人,取道登州,直赴辽东,欲取夷人腹地。 登州水师领 命配合,他有幸跟杨重同船。 路上,他们遇到了夷人水军的袭击。 他的同僚们早已被盛世太平麻痹了手脚,被打得措手不及。 反倒是不善水战的杨家将力挽狂澜,击退了夷军。 彼时年仅十七的郑光还很嫩,几乎没派上什么用场,只是比同僚们好那么一点点,没有吓得腿软,却因此得到了杨重的褒奖。 杨重端详了他几眼,忽然想起来了:“哦,原来是你这小子,临危不乱,有大将之风,看来老夫没有看走眼。” 郑光一脸激动:“您竟然还记得末将!” 三十年来,这九个字,一直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中。 杨重也成为了他唯一的偶像,鼓舞着他一路前行。 他一个无权无势,出身草根的渔家子,只因杨重一句夸赞,便频频晋升,竟一路坐到了登州水军副将之位。 杨重对他恩重如山。 他却无以为报,一直耿耿于怀。 “杨公,您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来话长……” 杨重叹了口气,把枪收了起来,扫了一眼周围道:“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是否可以放过石家?” “理当如此!” 郑光沉吟了一会,竟然又道:“不如,末将护送公爷一程吧!” “这……” 杨重有些迟疑,这不太好吧? 哪有人来抢东西,抢着抢着就变成保镖了的? 郑光急忙补充了一句:“公爷,有人出了十万两银子,请末将出马抢生辰纲。前路凶险,不可不防啊!” 第139章顺路挣外快 明州港到登州港有六百海里。 福船平均航速六节,一节就是一海里,算下来,四天多就能到登州。 但这只是理想状态,海上的天气反复无常,顺风自然顺水,可要是遇上逆风,根本走都走不动。 杨明的好运似乎在郑光身上用完了。 双方刚刚罢战,天气急转直下,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雷暴将近。 两家的船队都不敢冒险,紧贴着海岸线,龟速前行。 杨重和杨明被请到了郑光的船上。 三人坐在船舱里喝茶,吃些点心。 杨明仔细问了问事情缘由。 郑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州一个小商人出十万银子,请他出手抢生辰纲,但却不要求郑光把生辰纲交给他。 进贡给白国太后的生辰纲里面都是些金银财宝,本身就价值十万两。 再加上十万两的酬劳,这一来一去,就是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只为了设局坑害石家。 这手笔,着实不小了。 细数整个大兴,能拿得出这笔钱,又跟他们有仇的,除了宋宏和秦献忠,杨明想不出第三个人。 秦献忠,不太可能。 说起来这个奸相,对他好像没什么兴趣,一直没对他动手。 甚至,那五十万两的借贷契约,曾无缘无故被人改动一字,救了杨明一命。 他怀疑过是不是秦献忠在暗地里帮他。 剩下的就是宋宏了。 但军令状是石慧娘签的,代表的是石家。 丢了生辰纲,他们要陷害,也只能陷害石家,怎么 能扯到他身上? 石慧娘虽然婉拒了宋宏的招揽,但石家毕竟跟皇帝有些渊源,宋宏又怎么会贸然对石家下手? 这当中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杨明皱眉思索之际,郑光也在打量他。 杨重说杨明是他的干孙子。 可仔细观察二人的长相,却颇有些相似之处。 若说没有血缘关系,很难令人信服。 杨门遗孤啊。 真是不容易。 郑光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杨家将的遭遇,他一直在抱不平。 正因为抱不平,夷人攻占北地,大兴南迁之后,他便带着手下当了逃兵。 因为不想再为狼心狗肺的宋家人效命。 如他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所以这二十六年间,大兴才会多了这么多流寇、海盗。 外面有些喧闹。 上官云龙正在死命操练手下。 这一仗,他输得并不服气,思来想去,他吃亏就吃亏在这群新兵蛋子身上。 于是他便争分夺秒地练起了兵。 他的方法很笨,无非是让人泅水前行,或是两船对射,训练箭术。 郑光顺着窗户看到了,哑然失笑:“公爷,外面那小子是上官将军的后人吧?” 杨重微微颔首。 上官云龙的父亲是他的副将,也跟郑光有过数面之缘。 “若说陆上练兵,末将便是溜须拍马也比不上杨家将分毫,可要说水上练兵,末将倒小有心得。” 郑光本不是话多的人,可在偶像面前,却忍不住有些想卖弄自己。 杨明心念一动,拱手 道:“还请郑将军不吝赐教。” 今日杨家军的表现,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又不是开了作弊器,一群新兵蛋子,没有吓到腿软就不错了。 但他多少还是有些失望。 这些人以后可是他的安家立命之本啊,连几百个海盗都打不过,还谈什么纵横四海? 郑光娓娓道来:“其实水军与陆军相比,除了是在水上交战,并无什么大区别。” “只有三点要精通。” “一是行船要精,陆上靠马,水上靠船,顺风如何咬住敌军战舰,逆风如何摆脱敌军追击,都有门路。” “二是射箭要精,双方战船对峙,考验的便是双方的箭术。海上比陆地风大,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郑家麾下的士兵,不敢说人人都是神箭手,但百米之内,例无虚发,五十米之内,必中靶心。” “三是要精通船上生活,战船靠近后,双方在船上拼杀,船只摇晃不定,若是新手连站都站不稳。” “以郑某所见,杨公子这些人,首要习惯的,是在船上的操练和生活,除此之外,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杨明决定等会把这些话转述给上官云龙。 坐了一会,便到晚上了,郑光起身道:“公爷、杨公子,末将去安排些晚膳过来。” 他前脚刚走,杨明后脚便问道:“爷爷,郑将军以前是你的手下吗?能否把他招揽过来?” 郑光说起水军种种,头头是道。 今日一战,他也完全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这么 厉害的水军,杨明实在是很心动啊。 郑光手底下就有几千号人,几十艘船。 与其等自家的军队练起来,倒不如招揽他们这支现成的、成编制的水军。 “他不是老夫的手下,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受过老夫少许恩惠罢了。要招揽他,只怕不易。” 杨重面露难色。 要是他的手下还好说,可郑光并不是他的兵,现在更是一方霸主,怎会轻易被他招揽。 果然,晚宴的时候,杨重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想招揽他的意思。 郑光沉吟了一会,问道:“登州水师副将郑光,自然愿意为公爷效命。可翻海蛟郑光有何能为公爷效劳的呢?” 他点名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翻海蛟郑光,是大兴逃兵,是叛军,并且他不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 那么,杨重招揽他想干什么?他又能得到什么? 若为荣华富贵,他每年收取的过路费,养活手下这些人绰绰有余,日子过得很安逸,不需要投靠他人。 除非是要造反。 可光有水军,造反也没用啊。 翻遍史书,也没有哪个朝代是靠水军打遍天下的。 看似是在反问杨重,其实是在委婉地回绝他。 杨重朝杨明摇了摇头。 哎,千金易得,一将难求啊。 杨明叹了口气,看来杨家军的路还远着呢。 当夜,下了一场暴雨。 隔天,雨过天晴,船队再度扬帆起航。 郑光一路将他们送到了登州港才离开,临走前还留下了一个联络地址,言 称若是杨重有事差遣,尽管直言,他能帮则帮。 船只靠岸,广泰如释重负。 按照石慧娘和官府商量好的,石家只负责将生辰纲送到登州港,自有禁军押运去白京。 不管这批生辰纲后面出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了。 广泰联络了大兴驻扎在白国的使臣。 很快,对方就派人来码头了。 鸿胪寺丞聂宜修大感意外,他分明接到太子的命令,说这批生辰纲送不到了,只是让他来装装样子,怎么石家竟然真的送来了? 太子殿下必不会信口开河,那就是石家弄虚作假了! 他挽起袖子,气势汹汹道:“来人,拆开照礼单验货,若有丝毫错漏,本官必定对石家严惩不贷!” 鸿胪寺的人秉着吹毛求疵的精神,仔细翻查。 结果,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石慧娘为人精明,敢立军令状,又怎会不小心谨慎。 石家接手的时候,也是照礼单验过的,九箱生辰纲,一件不差。 聂宜修满腹疑问,冷着脸签收了生辰纲便走了。 生辰纲上面有官府的封条,有没有被掉包,一目了然,特意拆开检查,简直多此一举。 杨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动了心思:“他是太子的人吗?” “应当是的,鸿胪寺卿是太子提拔的。” 广泰回了一句。 石家是做生意的,讲究消息灵通,对朝廷的官员自然也有些了解。 杨明笑了。 “爷爷,我们不是要去浮云宗吗?不如顺路挣点外快?” 第140章五鬼搬山 所谓外快指的是什么,杨重心领神会。 他委婉道:“明儿,浮云宗在白山之巅,与白京并不顺路啊。” 白京在燕地,白山却在关外。 一东一西,相隔足有两千五百里地。 说顺路,简直扯淡。 他原来预计的,是从登州港坐船去安东港,再换马直奔白山,这样一来就只有八百里路了。 可要是杨明非得去抢生辰纲,就得在白国境内兜个大圈子,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杨明嬉皮笑脸道:“爷爷,地球是圆的,不管从哪里走,目的地都是一样的,左右无事,何不找些乐子呢?” 杨重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这宝贝侄孙,什么都好,就是太记仇了些。 生辰纲虽然价值十万两白银,可毕竟是赃物,脱手不易。 杨明如今也是月入好几十万的人了,想来也看不上这区区十万两。 他这么做唯一的目的,无非是给宋宏添堵罢了。 他为难道:“单凭老夫一人,抢夺生辰纲怕是不易,何况这么多东西,我们如何带得走?” 生辰纲被抢过一次,朝廷颜面扫地。 这一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跟白国交涉过,派了一千禁军精锐入境押运,夷人亦会派军队护送。 而他们这边,无论是石家的护卫队还是他们的两千军队都不能入境。 上官云龙也必须留在军中指挥。 所以能出手的,只有杨重一人。 武林宗师也并非天下无敌,让杨重单枪匹马去抢生辰纲,未免 强人所难。 再说白国到底是夷人之地,生辰纲在境内被劫,必定引来大军追击。 九大箱东西,必要一支车队才能带走。 抢了之后,如何能脱身,才是个大难题。 杨明当然知道这事不简单。 可是一直以来,都是宋宏算计他,他只是被动防守,一直没有反击过。 这么憋屈的处境,杨明已经忍了很久了。 宋宏特意派出自己的嫡系押运生辰纲,定是为了博声望。 大兴丢了一次生辰纲,满朝文武惶惶不安,天下百姓提心吊胆,生怕惹怒了夷人,大军压境。 这时候,如果宋宏能平安将生辰纲送到,力挽狂澜,必定又会声威大震。 任何能打击宋宏的机会,杨明都不想放过。 在大兴境内,他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可生辰纲到了白国,却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机会。 东西在白国丢的,宋宏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头上。 多好的打脸的机会啊! 杨明拍着胸脯道:“爷爷,你信我,孙儿还有秘密武器没有用呢。” “也罢,老夫便陪你胡闹一回。” 杨重无奈地摇了摇头,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杨明摩拳擦掌,转身找上了上官云龙,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上官云龙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两人一拍即合,翻着地图,仔细谋划了一番。 他们圈定了一个会面地点之后,决定兵分两路。 杨明带着杨重和十来个手下,乔装商队,走陆路,跟在押运生辰纲的 队伍后面,伺机抢夺。 上官云龙带着剩下的人马,离开登州港,进入渤海,避开白国水军的耳目,进入永定河接应。 他商量之后,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既然宋宏给他下了套,认为石家这笔生辰纲肯定送不到了,那他们一定还安排了另外一批生辰纲。 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看来他们这边是障眼法。 禁军从永宁城出发押送的那批,才是真正打算送到白京的生辰纲。 杨明决定,一分不挣,也要把生辰纲这件事彻底搅黄了。 他命广泰取道炎江,沿途联络江湖人士,悬赏十万两,请人抢夺生辰纲。 双管齐下,万无一失! 白国和大兴自从二十三年前签订了炎江合议之后,两国大体上都是相安无事的,只有边境有少许摩擦。 两国也时常有商队往来,广泰对登州熟门熟路,用了少许时间,便替杨明等人办好了通关文牒。 杨明特意让他不要用石家的名号,而是借用了高丽商人的名号。 万一真的查到他们身上,这个屎盆子扣在棒子头上,是再好不过。 他们一行人稍作乔装打扮之后,便离开了登州港。 可没想到出城之时,却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守门的士兵拦住了他们,一脸狐疑道:“你们是高丽人?” 杨明余光扫了一眼众人,愣是没看出哪里漏了马脚。 高丽人跟汉人都是黄种人,单凭长相,不应该看出什么破绽啊。 他上前一步,操 着熟练的官话道:“回禀军爷,小人是高丽开京人士,随家祖去白京采购一批丝绸和瓷器回去。” 白国入主中原之后,大力实行汉化,两国的官话是一样的,只是口音有少许不同。 而高丽原本是大兴的附属国,后来又成了白国的附属国,凡是经商的人,也必须学官话,甚至还学得很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杨明向广泰取过经,这些门面功夫做得一丝不苟。 “生面孔啊,俺怎么没见过你们?” 士兵说着伸出手,搓了搓手指。 杨明终于发现自己错在哪了。 他忘了行贿。 若是在自己的国家,士兵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向他们索要贿赂。 若是他用的是大兴商人的身份,同样都是汉人,士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现在他是个假棒子,就俨然成了白国士兵眼中的一块肥肉。 杨明痛快地捡出几块碎银交给士兵。 士兵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放行了。 接下来的路,同样的画面反复出现。 路过城池要给,经过驿站也要给,还没走到海津镇,光是过路费,杨明就给出去了一百多银子! 这笔账,杨明又算到了宋宏头上。 广泰那边能不能成功,他不知道。 但他这边势在必得! 七月十五,中元节。 鸿胪寺丞聂宜修带着一千禁军,驻扎在海津镇外十余里路的山脚下。 放眼望去,此处人烟稀少,只有山头孤坟还飘着烟灰纸钱。 入了夜, 仿佛鬼影重重,不免有些阴森恐怖。 聂宜修却心情大好。 此地离白京只有二百里路了,接近目的地,他的心防也就渐渐松懈了下来。 白国太祖是个极有雄韬伟略的明君。 入主中原之后,大力推行汉文化,促进汉夷两族交融,提拔汉官主政,军权却牢牢掌握在夷人手中。 二十多年来,白国的国力蒸蒸日上,境内也就比大兴要太平得多。 这几天,别说是流寇,他们就是连流民都没遇见过,可见白国何等兴盛。 反观大兴,内忧外患,层出不穷。 此消彼长,长此以往,大兴危矣。 作为大兴臣子,聂宜修有时也不免有些忧心。 幸好,天佑大兴,在将亡之际,给了他们一个英明神武的储君。 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必能力挽狂澜,再创盛世! 而眼下,他要做的就是助太子一臂之力,取得天下民心! 而他亦可以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将权相秦献忠取而代之。 聂宜修心里美滋滋的,连脑子都有些晕晕沉沉,俨然有几分醉意。 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花香。 怪了。 此地有花丛吗? 不等聂宜修想明白这个问题,他便一头栽倒,昏了过去。 山头上,杨明鬼鬼祟祟地探出个脑袋。 他的身前放着一个开封的坛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大力扇动着。 一股清风吹过,将芬芳撒遍山脚营地。 营地里的人,接连进入了梦乡。 …… 第141章梅花三弄 这股香气,正是杨明的秘密武器,迎风醉。 西蜀毒王出品,必属精品。 只需巴掌大的一小坛,挥发出来的气体便能放倒三千人,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需在上风口使用,若是超过二里地,就没有什么效果了,而且还没有解药,敌我不分。 杨明跟了一路,总算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下手时机。 半炷香后,杨重下去溜达了一圈,探明情况回来了。 “都昏过去了。” “小的们,动手!” 杨明挺直腰板,大手一挥,十余个手下身手矫健地冲下山坡,直奔营地。 火堆旁、帐篷里,大兴的禁军和夷人的骑兵东倒西歪,个个脸上泛着酡红,像是喝醉了一样。 本应守备森严的营地,此时却像脱光了衣服的黄花大闺女,任凭他们蹂躏践踏。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装在马车上的生辰纲。 然而,令杨明有些意外的是,生辰纲竟然多了三箱。 “一、二、三、四、五……十二?怎么会有十二箱?” 他仔细一看,九箱上面有官府的封条,另外三箱却没有,规格也要小一些。 时间有限,他没有打开看,直接连马车一起拉走了。 杨明转身要走,却看见了鸿胪寺丞。 聂宜修就住在马车旁的帐篷里,趴在小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流着哈喇子。 他灵机一动,走过去搜了搜身,在他身上摸出了两封信,一封是国书,另一封是私人信件。 杨明拆开一看,里 面竟然只有一张白纸。 “这份是密信,需放到火上烤一烤才能显出字……” 杨重正欲指点杨明一番,却看见他轻车熟路地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烘烤。 他不免面露异色:“明儿,从何而知解开密信的方法?” 开玩笑,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须臾,白纸上浮现了一行棕色的字迹。 “请公替孤美言,求太祖金册以告天下。”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杨明却看懂了。 金册,指的是皇帝册封臣子的诏书。 这封信,毫无疑问是宋宏写给白国某个大人物的。 大概是请这位大人物在白国皇帝面前美言,以如期送达生辰纲的名义,昭告天下,册封宋宏。 大兴名义上是白国的附属国。 但大兴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平民百姓,却没有几个人真心臣服。 纳岁贡、献寿礼,也是无奈之举。 可宋宏身为大兴太子,却俨然将自己视为了白国属臣。 这厮一直以来都是赤党的领军人物,平时装得跟白国势不两立,骨子里原来也是个软蛋。 真是讽刺。 杨明冷笑一声,把信件收起来,转头问道:“爷爷,你会剃头吗?” “剃头??” 杨重一脸错愕。 这怎么好端端要剃起头来了? “鬼剃头啊,多好玩!” 杨明扯掉聂宜修的帽子,掏出匕首,跃跃欲试。 他持刀的手法太僵硬,一看就是外行人,杨重看不下去了。 “匕首给老夫。” “不要全剃光,头顶留一撮头发给他。” 杨重接过匕首,三下五除二,把聂宜修的一头飘逸的长发削成了猪尾巴。 猪尾巴,是夷人饮毛茹血时期的发型,异常丑陋,现下连夷人都不爱留这种发型了。 “走!”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帐篷,在营地四周放了些东西,才走向来时的山坡。 山的背面停着四辆马车。 两辆是官府的,两辆是他们的。 杨明这一次乔装的是商队,路上自然不能空手,车上带了几个箱子,装满了石头。 手下们早已完成偷梁换柱,把四辆马车上的东西都交换过来了,正在等他回来。 杨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分别往马嘴里灌了半瓶。 战马打了个喷嚏,眼珠子瞬间充血涨红,马蹄焦躁不安地在地上刨着。 “松手。” 手下一松开缰绳,两匹马便撒蹄子狂奔,拉着官府的两辆马车直奔西面而去。 不用说,这又是司徒青黛的大宝贝,其名疯魔露,是一种强效兴奋剂,人兽两用。 载货的马车会留下车辙子,给官府提供追踪的线索。 官府拉车的马自然是最好的战马,这一夜起码能跑出八九百里路。 这两匹马会一直向西,跑到力竭才停。 他们有得追了。 目送战马绝尘而去,杨明不紧不慢地爬上马车,车队朝东面出发,那是永定河的方向,上官云龙会在岸边接应他们。 杨重施展轻功跟在身后,一路将车辙掩盖。 半个时辰后 ,聂宜修终于醒了。 他的美梦半途变成了噩梦,醒来只觉得头顶凉嗖嗖的。 睁眼一看,案台上洒落着无数发丝。 聂宜修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脑袋,光秃秃的,只剩下了一小撮头发。 “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震醒了押运的禁军。 聂宜修浑身战栗,满脸绝望。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人慌忙跑进来报告道:“大人不好了!生辰纲被劫了!” 聂宜修顾不上再想发型的事情,冲出帐篷一看,马车消失得无影无踪。 营地里乱成一团,士兵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很快就发现了车辙子。 聂宜修咬牙切齿,怒吼道:“追!还不快去追!” 正当此时,空中忽然响起了几声微弱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一朵朵惨绿色的火焰乍现,将营地团团包围。 “鬼火!” “有鬼啊!” 禁军满脸惊恐,轰然散开,鬼火却死死追着他们不放。 “鬼爷饶命!鬼爷饶命啊!” 他们下意识跪地磕头求饶,不停地哀求。 夷人士兵也有些惧怕,单膝跪地,用夷语祈祷着。 中元节,鬼门开。 荒郊野岭,鬼火荧荧。 聂宜修只觉得脊背发凉,再联想到自己的头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胯下一片濡湿。 直到鬼火消失,他才鼓足勇气,让禁军顺着车辙子追击。 白国派出了兵马协助,隔日下午,他们才在西面千里开外,找到了呕血而亡的战马和 两辆装满石头的马车。 消息传回永宁,宋宏勃然大怒:“放屁!被鬼抢了?聂宜修怎么没被鬼吃了!” 聂宜修的文书里,言之凿凿地说生辰纲是被鬼抢走了。 原因有七。 他被鬼剃头。 那天是中元节。 拉车的马无故暴毙。 车上的生辰纲不翼而飞。 方圆十里,并无其他车马踪迹。 马车无人驾驶,却一夜之间出现在千里开外。 以及明明都立秋了,野外却忽然出现了那么多鬼火。 聂宜修穷举了种种证据,信誓旦旦。 可宋宏一个字都不信。 若真有鬼神,九皇子怎么不回来找他报仇? 他把一切全部当成了聂宜修的托词,办事不力的托词。 “幸好本宫并未把希望都放在他身上。” 宋宏砸烂了屋里的东西,发泄了一通,才算舒坦了。 他暗自庆幸,为了陷害杨明,他本来就做了两手准备。 那批生辰纲得而复失,倒不可惜。 可惜的是另外三箱东西,是他要贿赂白国重臣的,价值远在生辰纲之上,花去了他半副身家。 事已至此,宋宏虽然觉得憋屈,但心里仍然抱有一丝希望。 只要禁军那批生辰纲能送到,他的计划就不算失败。 照时间算,他们已经快走出大兴境内了,那些流寇依旧毫无动静。 应该很安全吧? 宋宏刚刚想着,便有太监冲入房中,惊慌失措道: “殿下,八百里加急!生辰纲又被复兴堂抢走了!” 宋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第142章浮云仙子 “啧啧啧,又是复兴堂?他们不简单呐。” 此时刚刚抵达安东港的杨明也收到了消息,幸灾乐祸之余,不免有些好奇。 复兴堂第一次能抢走生辰纲,不足为奇。 因为以前生辰纲没有被劫过,朝廷的防备并不严格。 复兴堂有心算无心,自然手到擒来。 可第二次,禁军却派出了足足八千骑兵精锐,一路严防死守,竟然还能被复兴堂得手,这就很厉害了。 原本,他是不大看得起流寇的。 在他眼里,流寇都是一群没文化的农夫,穷到混不下去了,才拿起锄头瞎搞。 仗着人多势众逞威风,一旦遇上正规军,就会被打得落荒而逃。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流寇出身的叛军,就没有能成大事的。 复兴堂竟能从八千骑兵手里强抢生辰纲,可见必有高人指挥。 “复兴堂,不是一般的流寇。” 杨重沉吟了一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杨明讲讲天下大势。 “其实这三股成器的流寇,都并非流寇出身。 人数最少的鬼头帮原是魔教的人马,虽然只有五六千人,但帮中高手极多。 要说排兵布阵,他们是一窍不通,可若是单打独斗,却鲜有敌手。 他们地处岭南,与大理接壤,依仗当地复杂的地形,神出鬼没,当地官府无计可施。” “赤眉军原是平西侯李贵旭的兵马,其父本是大夏重臣,四十年前反出大夏,占了西北之地,自号西凉王,败在北武王手 里,迫于无奈才向大兴称臣。 所以大兴战败南迁之后,李贵旭便再度打出西凉王的旗号,意欲雄踞西北,自立为王,却又被白国元太子击败,三万人马死得只剩下一半。 如今只能游走在大兴、大夏与白国的交界处,浑水摸鱼。” 杨重停了一会,才说起重头:“复兴堂势力遍布兴白两国,人员构成也是这三股势力当中最为鱼龙混杂的。有大兴逃兵、武林人士、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北朝的汉官。” 他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复兴堂为何叫复兴堂?” 杨明摇头。 “复兴堂的旗号,并非谋反,而是反夷复兴,重振汉室声威!” 杨重的神情有些唏嘘。 二十六年前,夷人大军气势如虹,不到半年就打到了帝京。 皇帝跪了,文武百官服了,天下百姓怕了。 却有一帮人,始终没有认输。 他们牢牢记得,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大兴才是中原正统! 杨明费解道:“这不对啊,那他们为什么要屡次抢生辰纲,这是啪啪啪在打朝廷的脸啊?” “明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杨重唏嘘道:“二十三年前,炎江合议之时,复兴堂上一任堂主,便亲赴永宁,向朝廷请命,若是大兴要跟夷人誓死一战,他们复兴堂愿为马前卒,哪怕死得只剩一人,也要与夷人抗争到底。” “可是朝廷哪有勇气跟白国打仗?圣上毫不犹豫地杀了复兴堂堂主,将人头 送到白京向夷人献媚,又一纸诏书把他们划为叛军,严厉斥责他们破坏两国之间的和平,居心叵测。” “这二十多年,禁军也从未停过对他们的围剿。” “他们抢夺生辰纲,想来本意是激怒夷人,挑起两国之战,届时他们才能用复兴堂三万人的死,重燃汉人热血。” 杨明陷入了沉默。 民族之争,国家大义,对他这个只想花天酒地的败家子来说,太遥远了。 他不赞同这种方式,可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不得不说,这是一群很伟大的人,还是一群很有远见的人。 白国手握百万大军,二十三年来却一直没有对积弱已久的大兴下手,只是想温水煮蛙,用一时的太平麻痹汉人的战意,再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南方。 确实,大兴国满朝文武都松懈了。 他们已经几乎忘了显宗被掳,北地被夺的血海深仇,像狗一样,向夷人摇尾乞怜。 复兴堂却一直没有忘。 两次抢夺生辰纲,背着叛党流寇的骂名,一路负重前行。 杨明长出一口气,吩咐道:“阿龙,你们先回明州,找机会把这批生辰纲送给复兴堂,再另外加三万两物资,比如粮食、衣物和草药。” 上官云龙眼角抽.搐,一阵肉疼。 平江府人都说少主是败家子,他以前不信,现在终于感受到了。 这是压根没有拿银子当回事啊! 他不情愿地嘀咕道:“少主,咱们不是说好的赚外快吗?结果 一文钱没挣到,怎么还要倒贴三万两出去。” 杨明哑然失笑道:“阿龙,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额外拿了三箱宝贝。” “那三箱东西,在大兴和白国,都不好出手啊。” 上官云龙没忘,生辰纲只有九箱,另外三箱装的是珍珠玛瑙、玉石翡翠,论品相,比生辰纲更值钱。 他算过,若是能原价卖出,最少也有二十万两。 可问题是,这些是赃物,本来就见不得人,只能从黑市出。 但生辰纲里也差不多都是这些金银珠宝。 三批生辰纲加起来已有三十万,单凭黑市,根本吞不下这么多货物。 万一被人查到,后患无穷。 杨明吐槽道:“你傻了,石家的商船九月就出海了,卖给洋人,岂不是更赚钱?” 上官云龙恍然大悟,顿时精神了:“我这就去办。” 他带着两千人先回明州了。 杨明跟杨重进了安东港,找了间酒楼倒头就睡。 这几天为了躲开白国的水军,费了不少力气。 好在多桨船够灵活,船速快,他又有望远镜这个法宝在,总能提前发现水军的踪影,才能平安无事。 但一路悬着心神,也确实累得够呛。 翌日醒来,杨重已经雇好马车,迫不及待地催他上路。 “爷爷,那么急干什么,万一浮云宗宗主的徒弟长得太丑,我可不娶啊。” 杨明打着哈欠,往马车里一躺,提前给杨重打了个预防针。 他知道杨重是担心他的安全,所以 才千方百计要替他娶个武林高手,陪他双修。 但是,对于娶老婆这件事,杨明很有原则。 长得丑的不行。 武功再高也石更不起来。 杨重笑骂道:“臭小子,你可知在江湖上,多少侠客都以娶浮云宗的女子为荣?浮云宗一派,历来只收女子,并且只收貌美如花的女子。” “浮云宗的巫云楚雨诀,更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双修功法。” “你到时可别哭着喊着求着让云裳把徒弟嫁给你,老夫丢不起这个脸啊。” “嘘。” 杨明撇了撇嘴。 美女,他见得太多了。 他的相好们,柳秀娘、石慧娘、宋秋月,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就算是天仙,想让他当舔狗,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看杨明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杨重急了。 这是去相亲啊,这么没精神怎么行? 他使出浑身解数,诱惑道:“你可知三年前,百晓生曾出过一个美人榜。将浮云宗的浮云仙子与魔教的鬼莲圣女以及复兴堂的千面蓝毒三人,并称为江湖三大美女。” “……” 杨明啧啧称奇道:“爷爷,看不出来,你还知道挺多八卦啊。” 杨重表情一僵,生硬道:“都是小辈们起哄,才传到老夫耳中。” “总之,云裳的徒弟必定貌若天仙,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看他说得信誓旦旦,杨明也被勾起了一点点好奇心。 浮云仙子? 不知道跟秦舒雅相比,谁更好看呢。 …… 第143章梦里寻她千百度 一连数日,白山遥遥在望。 白山是夷人的龙兴之地,与高丽交界,是一片延绵上千公里的大山脉。 夏季白色岩石裸露表面,冬季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因而得名。 立秋刚过,山顶已经积起了厚厚的雪。 杨明骑在马上,裹了两件棉袄还是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还不到八月啊,要是到冬天,得冷成什么样? 他冻得怀疑人生,忍不住问道:“爷爷,浮云宗为什么要把宗门建在这种地方,冷都冷死了。” “浮云宗的内功在极寒之地事半功倍,所以她们门派虽都是女子,在江湖上却无人敢小觑。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你再忍耐忍耐,就快到了。” 杨重安慰了他一句,又关切道:“可要老夫渡些内力给你?” “不用,我还忍得了,您衣服单薄,还是留着内力护体吧。” 杨明拿起杜康酒灌了一口,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杨重。 杨重身上还是一件单薄的秋衣,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冷。 据他所言,是因为杨家的武功至刚至阳,练到大成便可寒暑不侵。 杨明不由有些羡慕。 若是那浮云仙子有秦舒雅三分姿容,娶回来也不亏。 不知何时,秦舒雅已经变成了他衡量女子样貌的标准。 两世为人,杨明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抛开性格不说,单论容貌,就连他那三个已是极品美人的老相好都稍逊了半筹。 可惜,天使一般的面孔之下,却是个没有心的人。 杨明叹了口气,却听见杨重忽然皱眉道:“怪了,这里怎么会有人来?” 杨明往地上一看,前方有两条路,一条大路一条小路。 大路那边赫然印着几行密集的马蹄印,想来刚刚有人马走过。 他不假思索道:“有什么奇怪的?浮云宗的人难道不用派人下山采买吗?” 这里这么冷,根本没法种地。 浮云宗的人总要吃喝拉撒,有马蹄印哪里奇怪了? “浮云宗的坐骑并非马匹。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明儿,你到那山石后面躲避一二,老夫去前面看看。” 浮云宗在白山之巅,地势险要,终年苦寒,又有猛兽出没,就连猎人和采药的山人都极少往这边走。 若是有人来此,必定是冲着浮云宗来的。 杨重心神不定,撂下这句话,便翻身下马,身影在雪地上掠过,须臾间便隐入山林间。 见他说得煞有其事,杨明也多了几分警惕。 他把两匹马都迁到了石头后面,猫着身子,遮住了自己的身影。 忽然,山下卷起一阵狂风,朝山顶疾驰而来。 他定 睛一看,一条通体雪白,吊睛王纹的大虫,驮着一个妙曼的身影往山上跑。 沃日,白虎?! 杨明险些惊呼出声。 他知道白虎只是老虎的白化现象,就跟人得了白化病一样,并不是什么神兽。 可自古以来,作为百兽之王的老虎,还从未被人类驯化过。 她是谁? 他心里充满了好奇心,挺直了身子想看清那人的样貌。 白虎裹着风雪,越来越近了。 依稀间,杨明只能看见那是一个女人,也许可能大概,是个少女。 因为她极其优雅地侧坐在虎背上,脸上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只看身段该是个少女。 白虎似乎发现了他,身影一顿,虎目微睁,双眸流露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淦,这是郎入虎口啊! 杨明顿觉脊背发凉,缩了缩脑袋,两匹马也有些焦躁不安。 “走。” 一只玉手敲了敲白虎的脑袋。 白虎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再度起身,迅速消失在小路尽头,只给杨明留下了一个雪白的大屁股。 “md,这老虎铁定成精了!” 杨明捡回一条命,如释重负地骂了一句。 这才回想起那骑虎少女的身姿和音容,怎么好像有点熟悉? 空气中也残留着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 他在记忆中检索了一番,想起了那个人,继而难 以置信。 太离谱了,这不可能。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明疑心重重,杨重终于回来了。 他脸上有些愠怒道:“明儿,要加快速度了,有人想抢亲!” “啊?” 杨明还在发愣,杨重迅速上马道:“有个小畜生想向云裳求娶她的嫡传弟子,其人身份显贵,云裳不便拒绝,我们必须捷足先登。下马,老夫带你上去。” 他来不及解释更多,直接把杨明从马上拉下来,背起,全力施展轻功,抄小路直奔山顶。 与此同时,骑虎少女已经抵达了山顶,足下轻点,飘进殿中。 侍女们跪地请安。 靠在软榻上的妇人,放下书卷笑道:“徒儿回来得真快,为师以为祖母新丧,你还要耽搁些时日呢。” 少女直截了当地问道:“师尊急召徒儿回来,有何要事?” 这妇人正是浮云宗的宗主,白云裳。 白云裳笑吟吟地迎上去,拉住她的手,顾左右而言他:“你回家已有三年,为师想念得紧,让你回来说些闲话不成吗?” “……” 她家离白山相隔近五千里地,她放下手头上所有事情,日夜兼程走了十来天。 结果,师父只是想见她一面? 即便少女素来是个波澜不惊的性子,也有些愠怒了。 “师尊有何吩咐,何不直言?” 白云 裳心虚地挪开视线,踯躅道:“为师的心上人,想替他孙儿求娶浮云仙子。” “那个负心汉?” 少女自幼在浮云宗长大,对师傅的往事如数家珍,不免有些动气。 “……他并非负心人,只是他身上背着国仇家恨,有许多无奈。” 白云裳替情郎辩解了几句,却觉得这话苍白无力,耍起了小性子,跺脚道:“总之,他生平第一次求我,你就说,依还是不依吧。” 少女无奈道:“师尊,你当知道,徒儿有婚约在身。” “不是已经退了吗?” “他说,他会娶我。” 然后,休了我。 少女忆起那人说这句话的语气,心头百味交杂。 明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明明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他为什么还要那么执着。 白云裳游说道:“为师不管,无锋的孙儿,定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与你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且见了面再说。” “不见。” 少女丢下这句话,转身要走。 一道人影从殿门跳了进来。 杨重放下杨明,看见白云裳,竟有些手足无措,嘴唇蠕动,半晌说不出话。 杨明被冷风吹得满脸通红,手脚麻痹,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身子,抬起头,正好看见了少女。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呆住了。 “秦舒雅?” …… 第144章比武招亲 薄纱遮面,只露出了半张白璧无瑕的脸。 这半张脸,杨明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他还无数次放肆地打量过。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肯定浮云仙子就是秦舒雅! 然而浮云仙子却淡漠道:“公子认错人了。” 杨明愣住了。 这声音不对,不是秦舒雅的声音,只是有点像。 但秦舒雅的声线要更细一些。 他不死心,追问道:“请问浮云仙子高姓大名。” “白容洁。” 浮云仙子不假思索的回应,让杨明大失所望。 这不科学,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像? 他有心想扯尴尬。 浮云仙子的心里也远远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只是她素来面瘫,竟无人发现她心里的想法。 杨重与白云裳二人终于看够了。 杨重到底还是记着正事,介绍道:“云裳,这是老夫嫡亲的侄孙杨明。” “明儿,还不向你叔祖母行礼?” 杨明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白云裳身上。 白云裳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头发却是一片雪白,眉毛也是白色的,瞳孔却是粉红色。 虽然极为貌美,可看着却有些怪异。 不仅如此,她的鼻梁高挺,眼眶深邃。 一言以蔽之,这位浮云宗的宗主,只怕有夷人血统。 有白化病,还是个夷人。 怪不得杨重提起白云裳,态度一直有些复杂。 就连白云裳自己都有些惴惴不 安,她知道自己的长相在凡人看来十分奇怪。 然而杨明却落落大方地拱手道:“杨明见过祖母。” 浮云仙子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想吐槽。 他怎么到哪都能攀上亲戚? 白云裳愣了愣,忍不住问道:“孩子,你不怕我这副鬼样子吗?” 白化病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明淡笑道:“祖母乃是天人之姿,孙儿敬爱还来不及,又怎会惧怕?” 杨重一脸从容,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宝贝侄孙不一般,所以特意没有提醒他。 若是杨明露出半分怯意,在他心里的评价就要大打折扣了。 “杨家的子孙,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白云裳心头一热。 因为生来这副模样,她自幼便被父母丢到白山上长大。 即便后来,她的身份极其尊贵,平时却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并非自卑,只是不愿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这声祖母更是叫进了她的心坎里。 白云裳热切道:“徒儿,明儿一表人才,你也见了,你意下如何?” 浮云仙子呆住了。 骤然看见杨明,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竟忘了,他们是来提亲的。 这,何等荒谬? 兜来转去,她跟杨明的孽缘怎么就斩不断了。 于情于理,她本该拒绝。 可她竟有些开不了口。 正当此时,侍女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宗主,宫外有贵客求见。” “不见。” 白云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管他是谁,在她心里都比不上杨重分毫。 宫外那人似乎料到了她的回答,朗声道:“侄孙王景,斗胆求见姑祖母!” 浮云宗的宗门是一座宫殿,相传是龙皇的别宫,规模不小。 正门离大殿有两道门,相隔数百米,声音竟能清晰地传到这里,可见此人内功深厚。 杨重脸色一沉。 “不见!这里没有你的姑祖母!” 白云裳面露不悦,回了一句。 外面停了一会,又道:“小王特来向浮云宗宗主提亲,求娶浮云仙子!” 小王? 大兴除了齐王,哪还有第二个王爷? 看见杨明疑惑的样子,杨重低声解释道:“他是赵王之子。” 天底下唯一一个赵王,是白国太祖六子王烈。 杨明满脸震惊:“那祖母是……” “白国太祖的胞妹。” 杨重很不情愿提起这个事实。 四舍五入,他爷爷这是泡了个公主啊? 不对,这不是重点。 这王八蛋也想娶浮云仙子? 杨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就算白容洁不是秦舒雅,只是跟秦舒雅长得有点像,他还是觉得不高兴。 白云裳亦是不悦,高声道:“浮云仙子已许配人家,王子请回吧。” “什么人能配得上浮云仙子?难道能比小王的身份更尊贵?” 上一句话听着还很远。 下一句话,王景竟然已经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夷人高手,把浮云宗的弟子和婢女都拦住了。 王景一眼就看 到了杨明和杨重二人。 浮云宗只有女人。 他们两个大男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显眼。 王景挑眉道:“宗主,说的该不会是这小子吧?” “与你何干?浮云宗的事,就是大兄也管不着,难不成还要向你交代?” 白云裳动了真怒,甚至不惜搬出了亲哥哥来压他。 王景表情一滞:“小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王对浮云仙子神往已久,还请宗主明鉴。” 他说着拍了拍手,一队士兵扛着十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打开箱子,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亮瞎了杨明的眼睛。 王景得意地笑了笑,对着浮云仙子殷勤道:“听闻浮云仙子是汉人,三书六聘,小王皆已准备齐全,只等仙子下嫁,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不嫁。” 白云裳和浮云仙子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了一句。 王景的脸上挂不住了。 这些东西,是他倾尽赵王宝库才找出来的,就是迎娶大兴公主,也用不上这么兴师动众。 不仅为了浮云仙子的美貌,更是为了讨这位姑祖母的欢心。 外人只知白山是白国的龙兴之地,却不知白山之巅的浮云宗,才是白国发迹的根本。 王景此行势在必得,他见说不动白云裳,也不敢太得罪她,便把目标放在了杨明身上。 “你是大兴的汉人?” 若是北地的汉人,见了他早该下跪,既然对他的身份无动于衷,那就必定是南人。 杨明不屑道:“明知故问。” 王景拍手大笑道:“那就好办了。汉人私闯我白国圣地,罪该万死,来人,杀了他!” 登时,便有十几个高手腾空而起,冲进殿中,将杨明二人重重围住。 白云裳看出这些人武功了得,生怕杨重吃了亏,挺身怒目道:“放肆!王景,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王盛意拳拳,是姑祖母一直冷语相向,小王好心寒啊。” 王景装模作样地哀叹了一句,摇头道:“小王是来提亲的,也不愿血溅三尺。只要姑祖母把人交出来,小王即刻就走。” “痴人说梦!” “浮云仙子已是老夫的孙媳,有胆过了老夫这关再说!” 杨重怒发冲冠,便要动手。 白云裳拦住了他,传音入密,语速极快道:“重哥,他们都是族中高手,你不知道,夷人有些手段十分诡异,不可不防啊。”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见不得这小畜生猖狂,这侄孙媳妇,老夫要定了!” 杨重回了一句,已经决意动手。 紧要关头,杨明站了出来。 “爷爷,消消火,让我来。” 他不懂武功,却能看出白云裳有些紧张。 想必应付这些人,对杨重来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杨明看向王景,淡定自若道:“小王爷,浮云宗是江湖门派,浮云仙子也是江湖儿女,江湖事江湖了。” “既然你不服气,我就给你个机会,比武招亲,我们单挑吧!” …… 第145章单挑决雌雄 “小王没听错吧?你要跟小王单挑?” 王景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明。 习武之人因为常年舞刀弄枪,姿态与常人大不相同。 或是体格健壮,气势凌人,或是四肢匀称,动作协调。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得出来,这蛮子一点武功都不会。 倒是他旁边那个老者,龙行虎步,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气派,武功必定十分了得。 而他身为赵王长子,自幼便拜在白国宗师门下,习武已有二十余年。 家里江湖门客都不是他的对手,放眼武林,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一流高手。 这蛮子怕不是疯了,竟想跟他单挑? “明儿,万万不可!” “孩子,三思而行啊。” 杨重和白云裳也着急地喊了起来。 杨明朝他们使了一个眼神,意思是相信他。 他扬起下巴,冲着王景倨傲道:“小王爷,你怕了吗?” “小王会怕你一个南蛮子?简直笑话!” 王景并非一个四肢简单、头脑发达的人。 只是这事太荒谬了。 一个毫无武功的人,竟敢要跟他单挑? 他便是闭着眼睛,让他一手一脚,也绝对不可能输啊! 杨明就是笃定王景不会拒绝,才开出了这等条件。 他走到前面,摆开阵势道:“那我们就说好了,三招定胜负,赢的人娶浮云仙子,输的人乖乖滚蛋。” 他嚣张的表情激怒了王景。 但王景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白云裳为首的三人道 :“此子所言,可做得了主?若是小王赢了,姑祖母当真心甘情愿把浮云仙子嫁给小王?” “他做不了主。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白云裳还未曾开口,浮云仙子先站了出来,冷冷道:“既是比武招亲,自当由我设擂,你先打赢我再说。” 自从进入大殿,王景的注意力便没有离开过浮云仙子。 浮云仙子,是一个称号。 代表的是浮云宗的嫡系传人,手里掌握着浮云仙宫的钥匙。 白国的骑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秘诀,便出自浮云仙宫。 权势与美色,自古以来都是天下男儿梦寐以求的东西。 被誉为江湖三大美人的浮云仙子,却同时集齐了这两者。 王景贪婪地看着浮云仙子,猜想她面纱底下该是何等绝世容颜,嘴上却道:“仙子说的话,便可以做主吗?若是小王赢了,你即刻下嫁小王,绝无虚言?” “你想得美,说好的比武招亲,你打赢她不算,还得打赢我才行啊。” 杨明不甘示弱,也插了一嘴。 浮云仙子几乎控制不住想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这混蛋,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就没点数吗? 连秋香他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要单挑王景? 浮云仙子,确确实实正是大兴权相之女,秦舒雅。 她自幼便拜入浮云宗门下,在及笄之年前,有大半时间都是呆在这白山之巅,因而才养成了寡言少语,清冷淡漠的性子。 任 凭他人如何挑唆,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 唯独杨明,屡屡能让她动怒。 本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与她无关。 只要她不想嫁,只要师父一句话,就算是赵王之子,也不能强逼她。 可杨明偏偏要站出来跟王景单挑。 刀剑无眼,她终究是不愿看到杨明在她眼前血溅三尺。 杨明屡次插科打诨,王景脸上浮现一丝杀意,冷笑道:“浮云仙子,这南蛮子鼓噪得很,不若小王料理了他,再细谈你我的婚事吧!” 话语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五指虚握,呈鹰爪状抓向杨明的头颅。 他练的武功,是白国宗师的天鹰爪功,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杨明的脑门就会多出五个血窟窿。 想想那脑浆迸裂的画面,王景的脸上多了一抹残忍的神情。 杨明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一点也没反应过来。 杨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正想冲过来救他,却被白云裳拦住了。 “重哥,有徒儿在,你不必担心。” 秦舒雅果然出手了,身影一晃,便挡在了杨明身前。 “呆子。” 隐约间,杨明好像听到了一句轻轻的骂声。 好家伙,这还骂起他了? 他明明胜券在握,就等这小王八上当了,却被浮云仙子打乱了计划。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二人吸引了。 即便看到浮云仙子挡在身前,王景也没有丝毫收 手的意思。 她为杨明挡刀的举动,激怒了这位脾气本就不好的小王爷。 “女人不打不听话,浮云仙子,可别怪小王不客气了。” 他冷哼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爪势惊人,竟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秦舒雅毫无烟火气地扬了扬手,袖中滑落了一条白色的绸带,轻飘飘的绸带转瞬便缠上了王景的右爪。 王景嘴角露出一丝讽刺,天鹰爪无坚不摧,就凭这软绵绵的绸带也想困住他? 他握爪成拳,五指倾吐内劲,欲将绸带撕碎。 怎知,内劲一经涌出,便像石沉大海一般,悄无声息。 这绸带不知是什么做的,质地十分坚韧,他的利爪不能划伤分毫。 王景又惊又怒,左手探出,直袭秦舒雅胸前的巍峨雪峰。 “下流!” “卑鄙!” 白云裳和杨明同时骂了一声。 秦舒雅眉头微蹙,身子猛地往后折,使出铁板桥,避过了这一爪。 王景却又借势,往她的襟裙探去! “无耻!大兄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孙儿!” 白云裳破口大骂。 杨明也有些震惊。 他觉得自己已经挺不要脸的了。 可这小王八的下贱却远远出乎了他的想象啊! 王景却毫不在意。 他已经感受到了,这浮云仙子的武功决不在他之下,甚至极有可能比他还高。 只要能取胜,管它体不体面。 是以他招招直奔下三路,手段不光彩,但非常有效。 秦舒雅不停地 闪避,飘若惊鸿,婉若游龙,白绸带舞得仙气十足,姿态倒是美得很,可却一直在挨打,几乎没有还过手。 王景却也没有占到便宜。 他这些贱招,若是换个女侠来,早就羞怒难当,分寸大乱了。 可这浮云仙子却根本不像是个女人,对他这些小手段熟视无睹,毫不生气,守得水泄不通。 她看似落在下风,只因浮云宗的功法就是这个样子。 坐看云卷云舒,任凭清风拂山岗。 以及,她要保护呆头呆脑的杨明,是以要封住王景所有的攻势,免得杨明被王景外放的内劲所伤。 如此一来,不免有些束手束脚。 “浮云仙子未免太轻视小王了!” 王景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怒目圆瞪,浑身鼓足内力,挣脱了绸带的束缚,双脚在地上一跺,震碎的地砖四溅。 在秦舒雅舞起绸带格挡之时,他的身子似炮弹般弹向房梁,在梁上借力,俯冲而下,犹如老鹰抓小鸡似的抓向杨明。 杨重大惊失色,想要赶来营救,可他离得颇有些距离,似乎有些来不及了。 秦舒雅却一直没有忽略他,左手抛出袖带,想缠住杨明的腰身,将他拉离。 万万没想到,一直呆站着的杨明却正好动了一步,躲过了绸带。 他的头顶,王景狰狞的面孔近在眼前。 杨明忽然笑了,他抬起手臂,露出了手中握着黑匣子,幽深的匣口对准了王景的脸,按下了开关。 …… 第146章美人出浴 “咻咻咻!” 二十七根带毒的银针一股脑射向王景的面门。 他身在空中,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惊怒之际,只能用双手挡在身前,内力疯狂涌向双掌,形成了一面护体罡气,意欲挡下银针。 然而,这些银针却硬生生扎破了他的罡气,刺穿了他的双掌,尽数钉在他的脸上,把他扎成了麻子脸。 说时迟,那时快,王景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就掉在了地上,缱绻成一团,满脸痛苦,意识不清。 杨明很怕死。 自从知道这世上有武功的存在之后,就更怕死了。 那么怕死的他,又怎么会不准备些防身的手段呢? 时间仓促,他没有来得及将自己武装到牙齿。 但身上也带了好几件宝贝。 其一,便是这山寨版的暴雨梨花针。 武侠小说里的暴雨梨花针,出自名匠之手,势急力猛,可称天下第一,被称为暗器之王。 他这个山寨版,虽然只是石家工匠的作品,但用得却是上好的钢口。 他又用了一些现代物理学的方法改良过,再加上司徒青黛秘制的破功散和十余种毒药,是对付这些高手最好的武器。 若是有心防备,杨明连王景的衣角都摸不着。 然而他这一出却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王景硬生生地吃了个大亏。 王景门下的高手们这才回过神,勃然大怒,锵锵拔剑,要拿下杨明。 杨明慢悠悠地把匣子收起来:“要想王景活命,我劝你们冷静一点,针上 下了毒,除了我无人能解。” 高手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有一夷人法师上前抱起王景,替他拔出银针一看,伤口流出了黑血,他的脸上亦是弥漫着一股黑气,显然是中毒了。 “交出解药,我们,走。” 法师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 对方答应退走,杨明却有些不乐意了。 王景威风八面地冲进来,说要抢亲就抢亲,说要走人就走人,也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杨明想他死,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景带来了上百人,除了一队士兵之外,还有几十个高手在。 若是他死在这里,这些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杨明很惜命,还不想给这小王八陪葬,但也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他转念就想到了三个条件:“把东西留下,带着你的人马离开白山,用你们的神明起誓,不得再与浮云宗为敌。” “这是其中一种毒的解药,三日之内,我会将其余的解药送到山下的烟云集。” 杨明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丢出去。 法师接下解药,却没有答应他,而是看向了白云裳,用夷语叽里咕噜了一堆。 杨明猜也能猜到,这法师是不相信他。 果然,白云裳冷笑着,用汉话回应道:“你们的公主在二十九年前就死了,无需再跟我多费唇舌,王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明儿,你要想杀他,动手便是,在白山之巅,祖母还能护你周全!” 耽误了这么许多时 间,白云裳也并非只是在看戏。 她吹了个口哨,殿外竟出现了二十多个蒙面的侍女,每个人的身边都伴着一只猛虎。 杨明见过的那只白虎也俨然在列,张牙舞爪,虎虎生威。 法师脸色微变。 夷人士兵如临大敌。 虎是百兽之王,出现一只就够惊悚的了。 这么一群,还有神异的白虎在,若是他们要强攻,只怕死伤惨重。 谁也没想到,浮云宗竟然留着这么一张底牌。 杨明也有些惊讶。 驯化一只白虎或许是偶然,但能驯化这么多老虎,就代表浮云宗必定掌握了一种方法。 江湖手段,果然不能小觑。 看到他们紧张的样子,杨明笑道:“祖母,到底是您的血亲,我就大发慈悲,饶他一条狗命吧。” “明儿菩萨心肠,祖母都依你。” 白云裳挥了挥手,侍女们让虎群分开一条路。 法师背起王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并未起誓不再攻打浮云宗,因为只要白云裳活着一天,白国就不可能派军队来打浮云宗。 王景向浮云仙子求亲是出于自己的私心,即便事败,也不可能再回朝廷搬救兵。 白云裳对此心知肚明。 杨明却有些紧张:“祖母,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王景回头再来找你麻烦怎么办?天家无私情啊!” “你也知天家无私情,又何以让祖母放了他们?” 白云裳让侍女们退下,拉着杨明的手坐到桌旁道:“明儿,你过来,祖母同你说说 话。” 杨明乖巧地坐下,余光却瞥见浮云仙子不见了。 他还是有些怀疑浮云仙子就是秦舒雅。 可是,秦舒雅的身份,跟江湖人士八竿子都打不着啊。 更何况浮云仙子的武功,竟能压住牛逼轰轰的王景,可见是苦练过的。 堂堂大兴的权相贵女,怎么吃得了练功的苦,又怎么会拜在夷人门下。 杨明实在是想不通。 是她? 不是她? 正在他猜疑之际,白云裳却道:“祖母的身份,你也知道了。其实他们忌惮的,并非是白太祖之妹,而是浮云宗宗主。” “我们浮云宗,开宗立派已有数百年,既然宗门在这白山之巅,也就不免要跟山下的夷人打交道。” “自古汉夷不两立,但浮云宗却向来一视同仁,夷人若有灾病,寻医问卜无果,便会在山门叩拜。浮云宗从不吝啬伸出援手。 “数百年下来,在夷人眼里,浮云宗的弟子也就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祖母天生异象,自幼被舍弃在山门,是先代宗主收留了祖母,悉心抚养,倾囊相授。怎知祖母却给宗门,惹来了一件大祸,还连累了重哥和杨家。” 白云裳面露哀容,杨重咳了几声打断了她的话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说这么多做什么。” 杨明听着正起劲,冷不丁就没了,他好奇得抓心挠肝似的痒痒,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发生了什么大祸?” “夷人驯化战马的秘术是从浮云宗得来的。” 杨重 似乎不欲跟他多说,意简言赅地解释了一句,便打发他道:“赶了这么些天路,你累不累?” “哎呀,是祖母疏忽了,你这一路赶来,冰天雪地,定是冻坏了。” 白云裳的注意力也被转移了,她一拍脑袋,吩咐道:“彤儿,快带公子去沐浴更衣。” “是。” 侍女替杨明带路,引他去浴池。 杨明有些不甘心,可他是个识相的人。 杨重和白云裳也好久没见了。 久旱逢甘露,烈火遇干柴。 打扰老年人为数不多的哈皮时光,未免太不识趣了。 “哎。” 杨明叹了口气,打起了侍女的主意:“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不敢当,奴婢白若彤。” 侍女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 他拐弯抹角地打探道:“这浮云宗,只有浮云仙子一个弟子吗?” “倒也不是,少宗主的师姐们,都已经出阁了。” “那我祖母就没有什么师姐妹吗?” “皆已作古。” “这几十年,浮云宗是不是出过什么大事?” “奴婢不知。” “浮云仙子真的叫白容洁吗?” “是。” 白若彤耐着性子回了几句,杨明的问题丝毫不见减少,她便有些不耐烦了。 “公子,你且再次沐浴更衣,奴婢去取换洗的衣服来。” 她匆匆把杨明带到后山,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山石之间,有一方温泉浴池。 氤氲的水汽遮盖了杨明的视线,他丝毫没有注意到里面有一道曼妙的身影。 …… 第147章温泉水滑洗凝脂 杨明赶了几天路,确实也觉得身上肮脏得很,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进了温泉。 在冰雪地里泡温泉,简直是无上的享受。 杨明一入水,便舒服地哼起了歌,仰面浮在水上,随波逐流,飘到了浴池中间。 另一头,秦舒雅听见他的声音,顿时方寸大乱。 她知道杨明既然猜疑她身份,必会让她摘 怎知这冤家竟也跑来沐浴了。 这方温泉,其实只有一个入口,只不过她向来喜欢跳上旁边的山石在更衣沐浴,才没有被杨明发现。 可现在杨明堵在了入口,任凭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溜走。 眼见杨明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急得不知所措,紧贴着山壁,潜在水里,一言不发,心中暗自祈祷,希望他早点洗完,快些离去。 杨明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知道杨重虽然年逾六十,但是老当益壮,火力不可小觑。 料想折腾个把时辰不在话下,他就是回去,也无处可去,难免尴尬,便打算在这里能泡多久泡多久。 漂浮了一会之后,露在水面的身体不免觉得有些寒冷。 杨明索性一头栽进了水里。 水面热气缭绕,视线不清,水里却是一片澄澈。 杨明终于发现了异常。 不远处,似乎有一个白花花的轮廓。 杨明的视力,一直都 是很好的。 他不由睁大了眼睛,看得越加分明。 自锁骨而下,通体犹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杂毛,堪称鬼斧神工。 啧啧。 这女人居然还是个白虎! 他已经猜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整个浮云宗,都因为他和杨重到来忙得团团转。 此时能有空闲出现在这里的,只有中途消失的浮云仙子。 秦舒雅也终于感受到了一点异常。 歌声,不见了。 温泉里,悄无声息。 一个肆无忌惮地大吃豆腐。 一个心脏砰砰直跳,焦躁不安。 秦舒雅这二十年来,还从未有过这般煎熬的时候。 “公子,换洗的衣服放在这里了。” 白若彤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杨明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游开一段距离,才开口应了声:“放下吧。” 这女人总不会洗澡的时候,还戴着面纱吧? 这是个一睹真容的大好机会啊! 于是杨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漂起,鬼鬼祟祟地朝那边靠近。 因为怕引起浮云仙子的注意,他依旧还是仰面飘着,悄悄的,慢慢地漂了过去。 近了,越来越近了。 水雾,已经无法遮挡他的身影了。 秦舒雅贴着山壁,正欲小心翼翼地挪开,可目光却冷不丁地瞥见了那擎天一柱。 她虽然未经人事,却并不是个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的傻白甜。 她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 经被看光了,脸上闪过一丝羞怒,随即一掌拍出,卷起巨浪,将杨明的身子掀翻。 随机冲出水面,跃上山石,披上衣服。 “咳咳咳咳。” 杨明猝不及防之下,被呛了好几口水,艰难地在水中稳住身子,却看到一道人影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岸边。 守在入口的白若彤惊慌失措:“少宗主,您何时进来的。” “刚才。” 秦舒雅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杨明使出浑身解数,以最快的速度游回岸边,却只看到了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和白若彤鄙视的目光。 “登徒子!卑鄙无耻下流!” “……” 杨明一边穿衣服,一边嘀咕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哼!” 白若彤盯着他支棱起来的裤子,满脸的痛恨和内疚。 都怪她不小心,竟没有注意到少宗主在里面,让这淫贼占了便宜。 再一想到,这淫贼即将登堂入室,成为她们浮云宗的女婿,她就更难受了。 在她眼里,杨明这等粗俗下贱的凡夫俗子,怎么能配得上天仙一般的少宗主? 以至于,接下来她对杨明没有再没有半点好脸色。 杨明心里有些委屈。 又不是他想来浮云宗,又不是他故意要偷看。 他不过是想看看浮云仙子的正脸罢了。 白若彤这般冷淡,他不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也不好回正殿去打搅 杨重和白云裳,便百无聊赖地在宫殿里打转。 浮云宗矗立在白山之巅,相较其他宫殿,规模并不大,只有三座大殿和若干庭院。 他溜达一圈,来到了正门口,方才发现门口立着拱门,上书“浮云宫”三字,旁边还有一块石碑。 石碑上是一首诗。 龙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这首诗有点意思。 杨明依稀记得,原文是写秦始皇的。 但在这里,变成了歌颂龙皇的功绩。 杨明现在对所有与龙昊有关的事情都非常敏感。 再联想到浮云宗的御兽秘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地方有猫腻。 难不成,这里又有一个龙皇宝藏? 不多时,白云裳派人来寻他。 杨明按下疑问回到正殿,发现杨重也换了件衣服,白云裳更是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 杨明冲老头子挤眉弄眼。 杨重老脸微红,别开视线。 “明儿,快坐下,你一定饿坏了吧,祖母特意让厨子做了些南国的佳肴,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白云裳招呼他坐下吃饭。 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杨明的注意力却全在浮云仙子身上。 吃饭,总要摘面纱吧? 他紧盯着浮云仙子。 秦舒雅淡定自若地摘下了面纱。 杨明大失所望。 这张脸虽也算清秀可人,但比起秦舒雅就差远了。 白云裳眉头微蹙,不知她 为何要易容示人。 转念一想,以为女孩子脸皮薄,她和杨明是第一次见面,有些不好意思,因而便没有说破。 不等开席,杨重给白云裳使了个眼色。 白云裳屏退侍女,热切道:“洁儿,你与明儿的婚事……” “不嫁。” 秦舒雅面无表情地否拒了。 杨重满脸不高兴,沉下脸道:“浮云仙子,老夫这孙儿机智过人,重情重义,长得更是一表人才,除了不会武功,有哪里配不上你?” “没有。” 秦舒雅淡淡道:“是我不配。” 众人只道她是说反话,杨重心下有些薄怒。 杨明倒是没什么感觉,可老人家一片心意,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冷淡,便问道:“白姑娘要怎样才肯下嫁杨某?” “你打得过我再说。” “……” 这就没法谈了啊! 他要有那么好的武功,还娶什么浮云仙子,都能去相府抢亲了! “罢了,是杨家没有这个福分。” 杨重已然动怒,沉声道:“明儿,明日我们便回吧。”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白云裳左右为难,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散宴后,杨重带着杨明去休息了。 白云裳拉住秦舒雅问道:“洁儿,为师知道你的性子,并非看不起明儿,你究竟为何不愿嫁给他?今日又为何要以表字自称,以假面示人?” 秦舒雅缓缓开口,道出了真意。 …… 第148章在下杨光耀是也 秦舒雅将秦府与杨家的往事娓娓道来。 白云裳听得目瞪口呆。 她只知自家徒儿有一桩指腹为婚的婚事,可没想到,这桩婚事竟应验在了杨明身上。 但她却更加笃定二人是天赐良缘,开口劝说道:“你们二人之间不过有少许误会,若是你肯向他说清楚,以明儿的性子,自当不会再曲解你。” 秦舒雅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师父,我是浮云仙子。” “杨明,太弱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点醒了白云裳。 她几乎忘记了,浮云仙子意味着什么。 因为这个名号,她险些失去挚爱的人,如今,她的徒弟又将重复这样的命运。 “世事如棋,你我皆只是仙人的棋子。” 白云裳不甘地叹了一声。 这盘棋,太大了。 明儿,也确实过于孱弱。 她不再劝说,秦舒雅也不再开口。 一夜无话。 翌日,杨重果然向白云裳请辞。 白云裳知道他还在气头上,不敢阻拦,只是吩咐秦舒雅护送他们一程,顺带让杨明把王景的东西一起带走。 杨明觉得这些奇珍异宝留在浮云宗也是暴殄天物,便没有推辞。 于是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见到了老虎拉雪橇的奇异画面。 白虎打头阵,后面跟着四个小弟,拖着四辆雪橇下山了。 杨明一看见白虎,就忍不住想起那白玉般的身体。 白虎骑白虎,还真是绝配。 秦舒雅看他贱兮兮的眼神,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下 有些羞怒,又有些无奈,只能置之不理。 刚下白山,他们便被夷人士兵拦住了。 王景服下一半解药已经醒了,但毒气未散,他脸上满是黑气,黑气中又掺杂着密密麻麻的血点,成了个黑脸麻子,近乎毁容。 他心中对杨明忌恨到了极点,目光阴翳道:“南蛮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兴平江府人士,杨明,杨光耀是也。” 杨明把剩下的解药丢给他,大大咧咧道:“小王爷若想报仇,杨某随时恭候。” 王景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可看着浮云仙子和她身后的虎群,还是放弃了。 既然功败垂成,他不愿再得罪浮云仙子和白云裳,挥手让士兵们让开了。 “派人跟着他们,去大兴平江府查一查,是否有杨光耀这个人。” 目送他们远去,王景下了两道命令,但他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 这南蛮子明知道他会报复,又怎会告诉他真名。 不过,那十几箱奇珍异宝,几乎掏空了赵王宝库,他一定要找机会拿回来。 出了山脉,杨明换上了白云裳安排的马车。 秦舒雅一路将他们送到安东港,又等了十余日,等到石家的商船来接他们才离开。 王景立刻派水军追踪。 杨明手上有这个时代的最精确航海图,借着顺风轻而易举地甩掉了他们。 广泰看他这一趟又拖回来十几箱宝物,眼神古怪道:“贤弟,你这,又是上哪里打秋风去了 ?” 杨明淡淡道:“路上遇到了赵王之子王景,他跟我打赌输了,送给我的。” 广泰清点了一番,倒吸一口凉气,猜到这事只怕没有杨明说得那么简单。 这十几箱宝贝,不乏大兴落在夷人手里的国宝。 譬如东周的黄金剑柄、西周的铜器、大楚的彩塑供养菩萨造像以及大兴初年出自名匠之手的白玉镂雕凤纹长宜子孙牌,都是当年夷人占了帝京之后抢走的。 这些东西,何止是珍贵二字可以形容的。 王景除非是失心疯了,才会打赌输给杨明。 广泰越看越是心惊,哆嗦道:“贤弟,这些东西太珍贵了,若是卖给洋人,未免有些可惜。” “那当然,这些都是国宝,怎么能卖?” 杨明收下这些东西的时候,便已经有了打算。 赃物嘛,当然是拿来栽赃嫁祸最好了。 “劳烦广兄挑几件不打眼的,通过黑市卖给光耀商会。” 杨明转手就是一顶黑锅丢给了狗奴才,又问道:“生辰纲的事情怎么样了?” “有鸿胪寺丞亲笔验收,知州大人并无责怪石家。不过,太子殿下可就惨了。” 广泰幸灾乐祸道:“听闻后面这两批生辰纲,是太子殿下主动请缨派心腹护送的,结果两批都被劫了,已经误了白国太后的寿辰,圣上龙颜大怒,严厉斥责了太子。” “太子亲赴白京请罪,补送了二十万两银子当寿礼,并承诺来年的岁贡再加三成,白太祖才勉强宽恕了大 兴。太子在民间的声望一落千丈。” 广泰说着,便有些沮丧,他摇了摇头道:“加岁贡,苦的还是老百姓啊。” 原来的岁贡是三十万两白银和三十万匹绢布,总价值大约六十万两。 再加三成就接近八十万两了。 这多出来的二十万两,无疑将会平摊到赋税中,增添百姓的负担。 而这一切,都是出自杨明的手笔。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百姓何其无辜。 广泰的话语里,不免有些埋怨。 杨明却没有什么愧疚:“夷人欲壑难填,便是这一次大兴如期送达生辰纲,难道白国就不会再找别的借口加岁贡吗?” “要是白国真打过来,把大兴这盘烂摊子砸烂,或许还能重建朗朗乾坤,可他们只是想软刀子割肉,大兴也只知一味摇尾乞怜,终究是不能善了的。” 广泰又何尝不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有些良心不安罢了。 八月初三,杨明回到了明州。 这一个月,明州发生了不少事情。 王淦出悬赏抢夺生辰纲的事情败露,被石慧娘借机踢出了长老阁,连带着王家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周全代替他成为长老阁第五席。 成立酒业协会一事,在五家的同心协力下,也已筹备完成。 杨明将日子定在八月十五中秋节,到时他会公布蒸馏酒的技术,并履行对蒋、陈、杜、胡四家人的承诺。 实际上,大明宝船的工艺,他已经交给蒋家了。 茶具、耕具也分别 送往陈家和杜家了。 只有白糖的制作方法,他还没有给胡家。 因为个中细节,他还没有跟胡长老详谈。 白糖的利润非同小可,他当然不打算全送给胡家。 最后商定,大兴的市场全归胡家,但海外市场,胡家不得插手。 石林岛上的进展亦是喜人。 石慧娘将自己的心腹工匠都抽调了过来,采矿、炼铁、造船、研制火器,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上官云龙却跟郑光铆上劲了,隔三差五便带兵去东海拉练,想来再有些时日,便能派上用场了。 至此杨明在明州要办的几件事情,已经都办完了。 他便打算赶在中秋节之前,回平江府收尾。 令他有些无奈的是,柳秀娘怎么也不肯留在石林岛,非要跟他回去。 “官人,你应承过妾身,孩子一定要在杨家老宅出世,妾身怎么能不跟你回去呢?” 柳秀娘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但她身材纤细,看着倒也不显笨重。 可杨明还是不放心。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道:“秀娘,为夫此番回去是跟旺财算总账,那狗奴才卑鄙无耻下流毫无底线,为夫怕他狗急跳墙打你的主意,为夫,真怕护不住你啊。” 柳秀娘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看着弱不禁风,事事顺从,可骨子里却是个死心眼。 赎回老宅,落叶归根,是她最大的执念,任凭杨明怎么说都没用。 陶陶忽然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陶陶会保护夫人的。” …… 第149章谁说我不会武功的? “你?” 杨明说得口干舌燥,不免有些生气。 他看着陶陶瘦弱的身板,没好气道:“就你这身无三两肉的,拿什么保护秀娘?就是用美人计,人家也看不上你啊。” 陶陶气鼓鼓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爷为何总是小看陶陶?陶陶跟司徒……” “咳咳咳咳咳。” 司徒青黛重重咳了几声,打马虎眼道:“陶陶跟我学了些医术,若是夫人有难,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陶陶一脸委屈的表情,一跺脚竟跑了出去。 “官人~” 柳秀娘知道杨明纯属迁怒,嗔怪道:“陶陶也是一片好意,官人这话未免有些伤人了。” “还不是怪你,你留在石林岛,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杨明摸着鼻子嘀咕道,他确实有些担心。 过了这么多天,想必宋宏也反应过来,自己是唬他的了。 他并未派人去各州府散布消息,因为他手上压根没有那么多可以信得过的人。 他只是提前写了封信,诈一诈宋宏罢了。 这一次回去,还不知宋宏会使什么歪招。 柳秀娘待在石林岛,有三千军队护卫,又有石家从旁周旋,即便真出了什么事情,也能及早跑掉。 但若是跟 他回明州,万一宋宏当真不计一切代价要杀他,凭杨重和尉迟林虎、夏侯豹三人,带他和来福夫妻跑路不成问题,可要是加上柳秀娘和两个孩子,便有些危险了。 柳秀娘并不知道事态有这么严重,才会如此执着。 司徒青黛看不下去了,她无奈道:“算本姑娘欠你们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夫人的安危包在我身上了。” 司徒青黛武功平平,但是医毒双绝,手段诡异莫测。 杨明之前只是怕她袖手旁观,毕竟司徒青黛跟杨家只是雇佣关系,真出了事情,未必肯尽心帮他。 既然她开口承诺,江湖儿女,一言九鼎,杨明稍稍放心了一些:“行吧行吧,那就都一起回去吧。青黛姑娘,我再给你加二百两月钱,我夫人的性命便交给你了。” 司徒青黛摇头道:“不用加月钱,我只有一个要求。我与陶陶一见如故,若是他日我要离开,我想为陶陶赎身,把她一起带走。” 丫鬟卖身为婢,分死契和活契两种。 死契就是丫鬟的一生都卖给主人,任打任杀,是主人的所有物。 活契则更像是打工,丫鬟不仅每个月可以拿到月钱,而且存够钱还可以替自己赎身。 当 初杨明买下陶陶的时候一穷二白,李家人也迫不及待想把这个拖油瓶甩出去,所以签的是死契。 但这半年多,杨明并未亏待过陶陶,一应待遇与酒坊伙计齐平,每月发二两月钱,契书也早就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杨明淡淡道:“陶陶在我夫妻眼里早就是家人了,她若是愿意跟你走,我不仅不阻拦,还要送她一笔安家费,但她如果不愿意跟你走,那我也不能替她做主。” 司徒青黛并不是很意外。 她在杨家这些日子,也逐渐发现了杨家的古怪之处。 柳秀娘尚有些守旧,杨明却完全没有当主人的架子。 同护院一起打牌喝酒,跟门房嬉嬉闹闹,毫无尊卑之分。 陶陶在杨家名为奴仆,却从未做过什么粗重活,平时的待遇倒跟自家人似的。 这在大兴国的高门大户中,是极为罕见的。 “瓜娃子精灵得很。” 司徒青黛久违地彪了句方言,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要得撒,你滴婆娘娃儿,老子替你罩起了。” 柳秀娘高高兴兴地去收拾行李。 王怀信捋须道:“老夫脱不开身,就不跟你回去了。” 上官云龙招来的三千人,无一例外都是文盲。 杨明为了让 老师转移注意力,便托他开个扫盲班。 王怀信一生教书育人,十分钟爱这份事业,那些新兵也十分虚心好学,对他相当尊重。 他重新找到了人生目标,那就是替杨明培养一批能读会写的骨干出来。 “那就辛苦老师了,我不在,若有什么东西要采买的,只管吩咐云龙就是了。” 杨明乐见于此,又招来上官云龙交代了几句。 临行前,他特意进城,去观海阁跟石慧娘告别。 回来的路上,杨明看见了卖糖画的小摊,转了支凤凰带回了石林岛,找到了陶陶。 陶陶还在生闷气,蹲在沙滩上,狠狠撒着黍米喂海鸭子,口中念念有词:“坏老爷,臭老爷,混蛋老爷。” 她原先是喊杨明做大官人,后来被柳秀娘教育了几次便改口了。 大官人是外人的称呼,自家人应当称呼老爷。 可怜杨明今年才二十三岁,每次听到陶陶喊他老爷,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咳咳咳。” 他干咳了两声引起陶陶的注意。 陶陶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道:“老爷找我有事吗?” 杨明故意板着脸道:“青黛姑娘向我要你,我已经同意了。” 陶陶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咬 唇道:“我就知道。陶陶不像夫人那般巧手,也不像石家寡妇那样能干,更不像秦府娘子那般貌美……” “???” 杨明听着有点不对劲。 “陶陶什么用都没有,老爷也不喜欢陶陶,我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老爷会赶陶陶走的。” 陶陶越说越委屈,斗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杨明本来是想来哄她两句,怎知却弄巧成拙,思绪一打岔,就忘了刚才的疑惑。 他无奈道:“谁说我不喜欢你的?谁说我要赶你走的。喏,给你的,别哭了。” 他把凤凰糖画递给陶陶。 陶陶受宠若惊道:“这是给我的?不是给夫人的吗?” 她老早就看到了杨明手里的糖画。 路边摊的手艺高不到哪里去,但画得也颇为精巧。 凤头高昂,羽翼舒展,神气活现,是她根本不敢肖想的东西。 她伸出手,想接过,却又有些迟疑。 “就是特意买给你的,家里除了你,还有谁喜欢吃甜的。” 杨明把棍子硬塞进她的手里,无奈道:“我早上说的话,不是有心的,我知道你只是好心,想保护秀娘,可你又不会武功,何必逞强呢?” 陶陶脱口而出:“谁说我不会武功的……” 第150章投名状 “嗯?你跟谁学的武功?” 杨明眉头紧皱。 他知道陶陶的根骨极佳,习武天赋不在杨白雨之下。 可杨重手里并没有适合她的功法,所以一直想替陶陶寻一位良师,只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她会武功倒不是一件坏事。 但杨明在意的是,在石林岛这么偏僻的地方,陶陶能跟谁学武?又接触了什么人?这当中是否有什么阴谋? 陶陶本想全盘托出,却想起了司徒青黛说的话,艰难地改口道:“我跟司徒大夫学了一点点轻功,我打不过,但是我跑得快啊,若是夫人有难,陶陶可以背着她跑!再不行,陶陶还可以为夫人挡刀!一命换一命!” “胡闹!” 杨明如释重负,笑骂了一句道:“若是真遇上什么事情,你能跑就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出来才能通风报信。秀娘的性命要紧,你的命难道就不值钱了吗?” “谁都是娘生父母养的,谁也不比谁高贵。你的卖身契我已经找不到了,我跟青黛姑娘说过了,若是你自愿跟她走,我绝不阻拦,但若是你要留下,这家里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陶陶听得痴了。 她是杂种,是贱婢,是乡下的野丫头,是路边任人践踏的小草。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的命也很值钱。 她最喜欢杨明的一点,便是老爷向来把她当人看。 只是没有把她当女人看。 陶陶斩钉截铁道:“陶陶不走,陶陶要一辈子服侍老爷和夫人 。” 杨明是做梦也没想到,这十三岁的小丫头还会有别的心思。 只当她也是恋母情结,跟杨白雨一样黏上柳秀娘了。 “万一你爹来找你呢?你也不走?” 陶陶毫不犹豫:“不走。” “那也不行啊,等你长大了,还留在杨家,瓜田李下,会让人笑话的。” 杨明掰着手指头细数道:“风儿和云儿与你年纪相差悬殊,雨儿是个呆子,龙虎豹三兄弟更不成,倒是宋均与你年龄相仿……” “算了,我做不了他的主,总之,等你长大,我自会替你寻一门好亲事,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的。” 杨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莫名有一种养女儿的感觉。 陶陶急得跳脚:“我是老爷的通房丫鬟,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 这下杨明终于反应过来了,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就是他再禽兽,这,十三岁的萝莉,也实在是下不了手啊! 他语重心长道:“陶陶,你还是个孩子啊。” “陶陶会长大的!” 陶陶鼓起小胸脯,振振有词。 杨明扫了一眼,有些惊讶。 看来他们家伙食真不错,把陶陶养得都快超过宋秋月了。 一想起宋秋月,杨明的心头蒙上了一层乌云。 不知道那小妮子,在京城过得怎么样。 他敷衍道:“好好好,若是你长大了还这么想,我就娶你。” “老爷可不许骗我!” “不骗你。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杨明把她打发回去睡觉 。 陶陶手里拿着糖画,就像捧着无上至宝一样。 她冲回房里,找上了司徒青黛:“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替陶陶把这个凤凰保存起来。” 司徒青黛无语道:“你不趁早吃了,还留起来当传家宝啊?” “嗯。” 陶陶重重点头:“我要把它留起来,等我长大了,找老爷兑现诺言。” 这句话提醒了司徒青黛,她拉着陶陶的手严肃道:“陶陶,你可记得姐姐跟你说过的话?” “记得,不能告诉别人我会武功,不能告诉老爷,你是我爹派来的人。” 陶陶心虚地低下了头。 青黛姐姐跟她说过,她爹的身份见不得光,若是她暴露了,可能会给老爷和夫人带来麻烦。 所以她才一直守着秘密。 只是她终究还是十三岁的半大孩子,多少有些藏不住事情,几次差点说漏。 司徒青黛意识到再这样下去,纸是包不住火,终究会有露馅的一天。 她再次劝说起陶陶:“陶陶,你就跟姐姐走吧,杨家有的,咱们堂里都有。你不是喜欢吃甜食吗,我们那里有甜皮鸭、甜烧白、红糖糍粑还有糖油果子,咬一口,甜到心里头,别提有多好吃了。” 她形容得绘声绘色,陶陶嘴里冒出了口水,但她还是毅然决然道:“不走,陶陶生是杨家的人,死是杨家的鬼。” “杨家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 司徒青黛无语了。 陶陶不愿暴露自己 的真心,便寻了个借口道:“老爷和夫人对我恩重如山,从我娘去世以后,还没有人对陶陶这么好过,所以陶陶要留下来报答他们。” 司徒青黛信以为真,打定主意,等回到平江府,若是杨家出了什么事情,她就算豁出去,也要帮杨明,就当替陶陶还债了。 “姐姐,你还没说,怎么能把这糖画保存下来呢。” “真是服了你了,现下天气转凉,暂放几个月应该没问题,等明年天气热了,我再替你做个冰盒。” …… 翌日,杨明带着一家老小,搭石家的商船回平江。 他的身影刚出现在码头,消息便传遍了城中。 万家。 万半城急匆匆跑进房里,神情激动道:“爹,杨明又回来了!” “咳咳咳。” 万源靠在床头,脸色枯败,已然有几分死相。 三个月前,他们倾尽所有拿下了平江府的酒税,以为终于能将杨明一军。 结果杨明早就拿到了圣旨,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商,不再受平江监酒司衙门的管辖。 有了圣上的御旨,谁也不敢再使什么小手段,他们的酒水更加卖不出去了。 这三个月来,与他交好的酒坊倒闭了一家又一家。 万家也关门多日了。 他想过索性举家搬去别处,避开杨明,重操旧业。 可杨明又搞出了个什么酒业协会,各州各县的酒坊,都已纳了投名状。 只等八月十五,协会宣告成立。 届时不在协会内的酒坊,都将遭到联手打 压。 天大地大,再无他们万家的容身之所。 万源心存死志,他强撑起身子,气息奄奄道:“扶我起来,我们,去求杨明。”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万半城也懂事了许多。 他知道,现在除了求饶,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犹豫道:“求他,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他若是不同意,爹就跪下来求他。爹便是舍了这条性命,也要求他原谅,万家这块招牌,不能砸在爹的手里。” 万源凭空多了几分力气,脸上浮现两坨红晕,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在万半城的搀扶下走去石记酒楼。 杨明刚进城,便被城内酒坊的人,请到了石记雅间。 数月前,这些酒坊的东家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卑微。 “杨大官人,别处的酒业协会,都已经筹措完毕了,咱们平江府也不能落后啊。” “小人已准备了五万两入会费,还请大官人笑纳。” 当万源来到雅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大势所趋,大局已定。 万源不假思索,直接跪下了:“杨大官人,以前万某多有得罪,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万家吧。” 不过短短数月,他须发全白,悲风吊枯骨,看着十分可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杨明轻叹一声,意兴阑珊道:“我从头到尾就没有为难过你们,是你们要跟我过不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要万家替我办一件事,我就同意你们加入平江酒业协会。” 第151章明秀阁 “杨大官人有何吩咐,万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万源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杨明,一脸诚恳。 杨明坐着俯视他,心里有些怪异。 万源对他已经无计可施,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 但他表现得也未免太卑微了。 万家,真到了这么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忽然站起来,冷笑道:“你是长辈,杨某消受不起。万半城,半年前,你曾让我从你胯下钻过去,你可还记得此事?” 万半城一愣。 这半年来,他就没有在杨明手里占到过便宜,几乎忘了这件事。 杨明旧事重提,是何意思,他心中了然。 万半城几乎没有犹豫,双膝一软也跪下了:“只要爷爷肯放过万家,让孙子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便弯下了身子,竟真的俯首从杨明的胯下钻过。 雅间里的酒坊主事,皆是难以置信,却也有人面露赞许。 能忍得胯下之辱,万家郎君日后必成大器! “好,从今往后,我跟万家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杨明猖狂大笑,吩咐道:“福伯,把万家酒坊的名字加上去,该收的会费一分都不能少。”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万家父子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万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拱手:“多谢大官人海涵。” 他们说完便离开了酒楼。 看着他们的背影,杨明若有所思。 这老鬼 ,看来还没有死心啊。 酒业协会一事,成为了压死万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和他预料中一样。 可是他没记错的话,万家经营了这么多年,在别处也是有基业的。 酒坊这门生意,对他们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值得让他们这么摧眉折腰,向他这个死敌磕头求饶吗? 杨明想也能想到,万源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他并不在意。 酒水生意的利润到头了,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回光耀商会! “福伯,我们的店在哪,带我去看看。” 杨明转身问道。 “老奴这就带您过去。” 杨来福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张小五,为杨明引路。 穿过半条街,便来到市集。 三岔路口,坐落着一间气派雅致的店铺,匾额上书“光耀商会”四个字。 那就是杨家之前最大的家业,主营文房四宝、琉璃珍珠、古玩奇珍。 仅平江府总店一年的流水就有上百万两。 杨光耀接手后,生意冷清了不少,但依然称得上是门庭若市。 而杨明的店就在光耀商会的斜对面。 原本是石家的铺面,前几个月杨明从石家商会手里租了下来,重新装修。 如今大门紧闭,招牌也还没挂上去,但屋里已经基本布置完成了。 杨来福留在平江府,就是筹备这间店面。 店面共有三层。 一楼和光耀商会一样, 都是文房四宝、书画古玩和珠宝玉器,布置得古朴典雅,韵味十足。 杨明走进去扫了一眼,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耀商会本就是杨山和杨来福二人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 老管家对于如何布置一家商会,熟门熟路,信手拈来。 单凭格调,就隐隐压了光耀商会一头。 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更是远胜所有同行。 这些东西,有大半是出自龙皇宝藏,剩下的则是石家的珍藏。 就算是皇帝的宝库,也未必能找出这么多好东西。 但杨明走到二楼,却看见有几处柜台是空的,蹙眉道:“福伯,这里是怎么回事?” 光耀商会的二楼和一楼卖的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二楼的货物要更昂贵一些,专为贵宾服务。 杨明的明秀阁却特意留出了这一层,打算做点女人生意。 “按少主的吩咐,那是留给谢家的柜台,但谢家拒绝了老奴的要求,老奴不敢擅作主张,便空置了下来。” 杨来福答了一句,疑惑道:“少主何必非要谢家入驻明秀阁?咱们家以前也不卖胭脂水粉啊。” “如果一味模仿,是很难超越光耀商会的,要想从他们手里抢生意,就得另辟蹊径。” 杨明解释了一句。 他的店面特意选在光耀商会对门,其实是很吃亏的。 光耀商会已经开了二十多年,在城里有口皆碑。 换了主人之后 ,生意受了些影响,但还是有很多老客户,只认店不认人,买东西还是习惯去光耀商会。 所以杨明才另辟蹊径,想出了百货商店这个点子,想利用女眷的影响力,把明秀阁的生意先带动起来。 胭脂水粉,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比谢家好。 但又回到了原来那个问题,没有品牌,就没有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就没有人流量。 没有人流量,东西再好,也无人问津。 “谢家的铺面在哪,我亲自去拜访他们。” 杨明转身离开了明秀阁,顺着市集来到了谢馥坊。 谢馥坊卖的是胭脂水粉、肥皂牙粉,门面不大,只有小小一间,但客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杨明等了一会,趁人少的时候才走了进来。 一抬头,便看见了谢诚。 这十几年来,谢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分店遍布江南,总店也早就从平江搬到永宁去了。 能在这里遇见谢诚,杨明有些意外。 谢诚看见他更是意外。 去年杜康酒面世,万半城和杨明打赌的时候,曾拉他去砸场子。 可谢诚却是个耿直的性子,不肯昧着良心贬低杜康酒,反而帮杨明说了几句好话。 当时杨明说过会报答他,他还有些看不起杨明。 半年时间,时移世易。 杜康酒名扬天下,杨明的成就也远胜父辈。 他也不能再对杨明熟视无睹了,把手头上的 事情交给掌柜,便迎上来拱手道:“杨大官人真是稀客,今日可是要来为贵夫人买些胭脂水粉?谢某可以推荐一二。” 杨明回了一礼道:“我是来找谢家谈生意的,谢兄可愿赏脸,去酒楼详谈?” “里面就有雅间,杨大官人坐下喝杯茶水,慢慢谈吧。” 谢诚只是耿直,又不是愣头青,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得罪杨明,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进去。 落座之后,杨明直言不讳道:“谢兄,我的管家福伯之前给谢家递过帖子了,希望谢家能入驻明秀阁,谢兄可知此事?” 谢诚早已猜到他想说的是这件事,他也是个直性子,苦笑道:“这平江城总共就这么点生意。若是谢家在明秀阁再开一家分店,这家店面的生意不免会受到影响。” “杨大官人,这不是为难谢某吗?” 他的意思很明白。 一座城养不活两家同样的店面,他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抢生意? 杨明也知道这一点。 他沉吟道:“谢兄还记得杨某早前说过的话吗?我不仅能改进谢家的肥皂团和牙粉,还有些好东西可以送给谢家。比如说香水、雪花膏等等。” 谢诚脸上露出了质疑的表情,语气有些不快道:“在胭脂水粉这一行,谢家不敢说天下第一,也是浸淫多年,那些配方都已经改无可改,杨大官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 第152章狗奴才的杀手锏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谢兄要是不相信,不妨跟杨某去张家村一看便知。” 杨明早前在张家村便建了一座小工坊做肥皂、牙膏和护肤品,专供自家使用,以及给酒坊员工发福利。 谢诚随他去了张家村,进工坊一看,表情便有些疑惑。 工坊里只有五六个人不说,竟连一丝药味都没有。 大兴的肥皂团和牙粉,多是用药材做的。 前者是取无患子的果实捣碎,再加入青木香、白檀香、甘松香、麝香、丁香五种香料增加香气,另外还要加入白殭蚕等多种可以让皮肤白皙细腻的中草药调和。 而后者亦是取用了诸多名贵药材,例如龙脑散、杜仲、青盐、白矾、枯矾、当归等等。 正因为肥皂团和牙粉的工序复杂、造价高昂、产量低下,才一直是权贵富商的独享之物。 杨明所做的肥皂和牙膏,就便宜太多了。 原料只需要烧碱、动物油脂、食盐和酒精,方法也非常简单。 先把生石灰加水调成石灰乳液,再把芒硝碾碎溶于水,充分融合反应后制成烧碱,再把烧碱溶液倒进猪油里加热,利用皂化反应,制成肥皂。 牙膏则是用小苏打和植物油、加上少许薄荷油做的。 谢诚是个懂行的人,杨明稍稍解释了几句,他便意识到这个配方的可贵之处。 主要是成本相差太大了。 谢家一块鸡蛋大小的肥皂团子,单单本钱就要七八两。 而在杨明这里,同样大 小的肥皂,本钱却不到一两。 这还是因为做烧碱的芒硝要从北地采购,拉高了造价。 谢诚试用了一番,惊为天人,这清洁能力竟比谢家的配方还要好。 “杨大官人莫非是神仙下凡,不仅酿得一手好酒,就连胭脂水粉也做得这么好。” 谢诚敬佩之余,又十分不解道:“恕谢某冒昧,既然杨大官人的肥皂团和这什劳子牙膏,效用这般好,为何不自己拿出去卖呢?便是售价再低五成,也大有利润可图啊。” 他能猜到杨明非要他们谢馥坊入驻明秀阁,是想借用他们家的招牌为明秀阁打广告。 可这块招牌再值钱,也比不上成本的差距啊。 只要杨明打价格战,别说是谢家,就是大兴所有卖肥皂团、牙粉的商户,都得完败。 这是日常消耗品,豪门大户每个月在这上面的花费不小。 有钱人就是再钱多得没处花,也不会非要当冤大头,多花一倍价钱去买他们家的东西。 “因为我是个败家子啊。” 杨明开了句玩笑。 谢诚脸上有些尴尬:“杨大官人轻易便能弄出这么多神奇的东西,若你是败家子,谢某便只能算是混吃等死、一无是处的富家子。” 杨明正色道:“谢兄不必自谦,咱们平江府这么多富二代,个个都是游手好闲之辈,只有谢兄不仅早早接过了谢家的生意,还做得如此风生水起,这一点,杨某自愧不如。” “杨某,对这些身外之物 并不看重。这生意交给我,也不过是一年多个几十万两,还要得罪谢家和其他商户,何必呢?” 谢诚扯了扯嘴角。 这口气真大,一年几十万两,他都看不上了。 要是半年前,谢诚肯定会以为他在吹牛。 可现在,他不得不信。 杨明确实有这个能力,他的酒坊已经完全垄断了平江府的酒水生意,一年最少也有几百万两银子。 相比之下,胭脂水粉、肥皂牙膏,倒真是蝇头小利了。 杨明淡笑道:“我可以无偿将配方交给谢家,只有一个要求,谢馥坊要入驻明秀阁,并且要不遗余力地替明秀阁打广告。” “这是应该的,若是杨兄还有何要求,不妨直言。” 谢诚点头应允。 配方是生意的根本,是谢家的百年之计,便是舍了平江府的店面也不可惜。 杨明沉吟了片刻道:“谢兄快人快语,我也不妨直言,若是他日,我有何不测,还望谢家能看在今日的份上,照拂杨某的妻儿。” 和宋宏打对台,杨明心里其实还是没什么底气。 宋宏终究是太子,一国储君。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谢家的人脉极广,和朝中的官员女眷都有往来。 他大方地交出这一年几十万两的生意,也是为了跟谢家交个朋友。 谢诚是个性情忠直的人,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的恩惠。 如果他真有落难的那一天,必不会对杨家袖手旁 观。 谢诚想到坊间的传言。 听说太子欲夺杨明的酒坊,却被杨明使诈拒绝了。 与太子交恶,是何等不智。 但谢诚确实是个真性情的人,也不糊弄杨明,双手抱拳直白道:“杨大官人请放心,只要谢馥坊还是谢某做主,谢某不敢说肯为大官人肝脑涂地,但若是力所能及,必不会坐视不理。” 气氛有些沉闷。 杨明打了个哈哈道:“有谢兄这句话就够了。配方我现在就写给你,不知谢馥坊何时能派人去明秀阁布置?” “还请大官人给谢某两三天时间,容我把平江府的店铺关了,直接搬去明秀阁。” 杨明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谢诚这是打算把谢馥坊原来的客户,全部都引流到明秀阁。 到时平江府只此一家,生意想不好都难。 谈妥之后,杨明手把手地教他怎么做烧碱,怎么制肥皂和牙膏,几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酒业协会的事情,杨明完全交给了杨来福和石家去办。 八月十五,中秋节。 大兴各州各府的酒业协会同时挂牌成立。 一个庞然大物,冉冉升起。 仅入会费便收了两千九百万两白银,刨除下一次要交的酒税之后,还剩下九百万两,三分之一拿给分会的主事做分红,三分之一留作协会运营之用。 余下三分之一,蒋、陈、杜、胡、石、杨六家,每家都分到了五十万两银子。 一年五十万两并不多。 可这几乎是无本买卖 ,杨明完全没有出过什么力气,躺着也能挣钱。 平江府这边,他也分到了几万两。 另外酿酒份额的划分,他的酒坊只占了三成,剩下的都交给平江府的各大酒坊了。 但他的收益却不减反增。 因为按照协议,大兴所有的酒坊都要从他的窑口采购装酒器皿。 东边不亮西边亮,赚钱的大头只不过是从酒坊,转移到了烧窑厂,左右还是在他的口袋里。 酒坊酿出来的酒水,也有大部分都运去白国售卖了。 令他颇有些意外的是,万家竟然也没拿大头,只交了十万两银子,拿了一成的份额。 万家看起来倒真像是元气大伤,要从头来过了。 不管怎么样,酒坊这边,杨明是不打算再管了。 他的心思全在明秀阁上。 中秋节,就是明秀阁开张的日子。 大一早,杨明就来到了店里,一眼便看到了杨光耀。 他走上前去打招呼道:“哟,这不是知县大人吗,你这鼻子怎么还没好呢?” 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杨光耀的鼻头上还贴着狗皮膏药,看起来异常丑陋。 杨光耀气得咬牙切齿,这混蛋还好意思问? 他鼻梁骨都被碾断了,若是不贴膏药,就只剩下了低矮的鼻子,更见得不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狠狠道:“杨明,你以为搞个冒牌货,就能抢走光耀商会的生意?做梦吧你!” 杨明意味深长道:“哦,看来你是准备了杀手锏啊?” …… 第153章人赃并获 明秀阁大张旗鼓地宣传,摆明了要跟光耀商会抢生意,他们又怎么会不做准备? 杨光耀想到前些日子刚入手的一批宝贝,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那批东西不知是从哪个坟头刨出来的,件件都是珍品。 放在别家,当镇店之宝都绰绰有余,而他手里却有四五件。 他料想杨明手里绝对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杨光耀气定神闲道:“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光耀商会在我手里如何发扬光大!” 撂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回了店铺,示意伙计们做事。 巳时一刻,明秀阁放鞭炮开张,有谢馥坊打广告站台,引来了不少客人。 但明显去光耀商会的人更多。 杨来福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神情有些紧张道:“少主,那狗奴才不知从哪得来了几件奇珍异宝,如今正在二楼雅间拍卖呢。听说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城中权贵都去那里了!” 他们这两家店卖的就是奇珍古玩,谁的东西更珍贵、更稀有,便能吸引到更多的客人。 而且往往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平江府的有钱人就这么多,如果在光耀商会花了大笔钱,就无力再来他们家消费了。 一旦失去了新店开张这个先机,后面想再做起来就更难了。 毫无疑问,杨光耀就是特意挑在这个时间点上,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快去家里取银票,取二十万两, 不,三十万两!” “欧阳大家的真迹,已有数十年没有出现过了,老夫势在必得!” 光耀商会门口,各家跑腿的小厮忙得团团转。 古玩奇珍,不仅是为了自己收藏,更多的时候,都是拿来送礼的。 譬如礼部尚书就很喜欢书画,尤好楚朝书法大家欧阳仲的书画。 凡是家中有人在候补等着派官的富商,无不投其所好。 书画数十年来都未必能等到一件真迹,可不就得抢破头了。 杨来福的脸色非常难看。 杨明却差点笑出声,这狗奴才,果然还是上当了。 那批好东西,可不就是他卖给光耀商会的吗? 就是不知道,赵王府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找过来。 杨明正想着,便看到了一群人急匆匆地进了光耀商会。 这帮人看着就不像是买东西的,个个虎背熊腰,身上一股彪悍之气。 这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杨明乐了:“福伯别急,我去看看热闹。” 他说着往脸上抹了点药水,脸色顿时变成了一片蜡黄,容貌也有几分不同。 如果是很熟的人当然能认出来,但如果只是打过照面,或是凭着画像,是绝对认不出的。 杨明做事向来很谨慎,那日去浮云宗没有易容,已经是失算,现在决不会给王景的人认出他的机会。 但他走上光耀商会二楼之后,才发现自己担心地太多了。 举目望去,没有夷 人在场。 想来是因为夷人的长相太显眼,王景怕打草惊蛇,只派了汉人手下过来打探消息。 台上在拍卖的,正是欧阳仲的一幅画,子母猴图。 画作中,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猴子正趴在母猴的身上,看着非常温情。 两只猴子的毛发清晰可见,神态生动。 最值钱的却是下方的十一枚鉴藏印,因为它们才是这幅画作的身份象征。 十一枚印章,代表着这画曾经有过十一位主人,都是各个朝代说得出姓名的大家。 这幅画也已经喊到了十五万两。 杨光耀坐在一旁,满面潮红。 在光耀商会出售的画作中,此画的身价当属第一! 而这,还只是其中一件。 同样的宝贝,他手里还有四件。 这五件宝物,买来的时候便花了六十多万两,把光耀商会账面所剩无几的资金全都用完了。 但是很显然,那卖货的人不懂行情,让他占了大便宜。 以他估计,这五件宝物,起码能卖出一百五十万两,甚至更多! “三十万两!” 果然,下一个叫价的人,便把价码又提高了一倍。 三十万两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李员外出价三十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若是没有,欧阳大家这件罕见的真迹,可就归李府了?” 光耀商会的掌柜言语蛊惑道:“大家都知道,礼部的包尚书最中意的便是欧阳大家的画作,他老 人家的六十大寿将近,若是有人能买下这幅画作为寿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当即便有人按捺不住,喊道:“三十二万两!李员外,你不要跟老夫争了,老夫的长孙,在礼部候缺已有三年,实在是拖不起了。你那幼子还那么年轻,再等几年又何妨呢?” “陈大人这话老夫不敢恭维,老夫的幼子是年轻,可仕途不等人啊,当不上官,就是在虚度光阴,老夫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为他博一个官身!” “三十五万两,若是陈大人出得起价钱,老夫就不抢了!” 陈大人面露悻悻之色。 他只是在府衙里当个小官,身家不比李员外丰厚,确实是抢不过了。 这个价格,杨光耀很满意。 他给掌柜使了个眼神,掌柜便打算一锤定音,这时却又有人喊道:“一百万两!” 纵观整个大兴国,就没有那幅画能卖出一百万两的价格。 即便是欧阳大家的作品,至今卖出最高的价钱,也只得三十八万。 一百万两,这,太离谱了! 众人耸然动容,纷纷看向那人。 青年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是个生面孔。 到手的鸭子飞了,李员外十分不乐意,吹胡子瞪眼道:“兀那小子,你懂不懂行情?一百万两,这不是乱叫价吗!?” 青年一言不发。 杨光耀出来打圆场道:“好东西还 有的是,诸位大官人莫要伤了和气。” “好!一百万两,这幅画作就归您了!” 掌柜趁机敲锤,指使小厮把书画带过去。 青年接过书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小厮等了一会,忍不住催促道:“大官人,您是想给银票,还是给现银?” 青年把画收了起来,交给后面的随从,板着一张脸,严肃道:“剩下的东西,在哪?交出来。” “锵锵锵。”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四五个人,便同时拔出了佩刀。 “???” “您这是想明抢啊?!” 小厮大惊失色。 杨光耀也看出不对劲,站出来呵斥道:“小子,你是什么来路?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青年名叫林刚,正是王景派来的人。 他到平江府已有数日,早就打探到杨光耀确有其人。 但他有些疑惑的是,这个杨光耀,竟然是平江知县。 一个小小的知县,当然不放在他的眼里。 他只是不解,大兴一个小官,怎敢与赵王府为敌? 所以才迟迟按兵不动。 但今天人赃并获,他终于不再迟疑。 林刚转过头去,问道:“你是杨光耀?” “你认得本官就好。” 杨光耀挺直腰板,气定神闲道:“交出一百万两银子,你可以带走这幅画作,否则,不管你的后台是谁,敢来光耀商会捣乱,本官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 第154章捅了马蜂窝 若是杨光耀不说这句话,林刚没准还能耐着性子再问几句。 可他出身行伍,又在赵王府麾下多年,行事向来蛮横,虽是汉人,却早已以夷人自居,向来轻视大兴的汉人。 眼下,他也懒得管是不是找错人了,先教训这三寸钉一顿再说!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四五个高手便冲了过去! 林刚更是身先士卒,直冲杨光耀。 杨光耀本以为自报家门,对方就会忌惮太子的颜面,不敢动手。 可林刚的霸道却出乎他的想象,他不由也有些恼羞成怒:“你这是找死!来人!拿下他们!” “诸位贵客,不要慌张,区区几个蟊贼,待本官拿下他们,再行拍卖!” 光耀商会做的是价格高昂的买卖,门下也豢养了一帮身手了得的护院,守在雅间四方。 见状不妙,早就蓄势待发,一拥而上,分成三批。 一批人贴身保护他,一批人化作人墙保护宾客,另一批人冲上去对付林刚及其手下。 在场的宾客都是平江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显得如何慌张,井然有序地躲到一旁,还有兴致指点江山。 “那小子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基业吗?” “这些人武功不俗,想来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高手,不过他们可算挑错盘口了,那么多商会不去,非要找上这家店!” 他们多少能看出这群人的武功不凡,不像是一般的毛贼。 但他们还是不看好林刚,言辞之间有些幸灾乐祸。 这里是平江府,杨光耀再怎么说也是知县。 即便这些护院打不过,他一句话,顷刻便能调来县中衙役,甚至是向府兵求援。 双拳难敌四手,就是武功再高,还能打得过军队不成? 杨明在心里暗笑。 他就怕赵王府的人太生猛,三下五除二把狗奴才抓住问个明白,到时他这栽赃嫁祸的诡计,可就被拆穿了。 可一旦赵王府的人不敌,被打得落花流水,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白国人何其蛮横,到时就算知道是一场误会,也不会善罢甘休。 狗咬狗,一嘴毛,不管是谁吃亏,杨明都乐见其成。 形势与他预料得一样。 王景怎么也想不到,杨明竟敢那么嚣张,给了真姓名和地址,因而只是派了几个人过来打探打探罢了。 林刚这一行只来了五人。 他们五人的武功,在赵王府不算顶尖,放眼江湖,也只是二流。 光耀商会的护院也不是吃素的,颇有些好手在,虽然占了下风,却并未落败。 拖延了少许时间后,门外又涌来了一群人。 刘刀疤一马当先,带着城里的地痞流氓来帮手。 紧接着,平江县衙的衙役们也过来了。 “保护知县大人!” 这些衙役平时欺软怕硬,可今日却是个在知县面前刷好感的机会,个个不甘落后,高喊旗号,痛打落水狗。 恶虎尚且怕群狼,就是一群酒囊饭袋,这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打,架势非同小可,林刚等人吃了不少亏,身上挂了彩。 “走!” 林刚脸色越加阴沉,他见势不妙,决定先撤,五人直接破窗而出,跑了! 衙役们和刘刀疤的人跟着追了出去,在城中四处搜寻。 杨明张大了嘴,有些意外。 不是,王景的人就这点出息? 打不过就跑? 这,不报家门吗? 搬出赵王的旗号干他啊! 他却不知林刚是个军人,有些死脑筋。 出来时,王景只交代他查探情况,并未让他动手。 若非今日光耀商会拍卖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是打算等小王爷回信再说。 林刚落荒而逃,杨光耀俨然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满脸得意。 他拱手道:“诸位贵客们受惊了,请放心,在平江府这一亩三分地,料想他们也跑不了。那子母猴图,稍后便可以拿回来。待本官打扫一二,继续拍卖。” 无需他吩咐,光耀商会的掌柜和伙计们便送上来一批茶点,清扫那些被打烂的桌椅。 一炷香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原样。 掌柜站到台上去,准备继续拍卖下一件宝物。 这时,赵 捕头却慌张地跑了进来,在杨光耀耳旁低语道:“大人,那帮毛贼,跑去了府衙!知府大人竟护住了他们!现下正朝这里来!” 杨光耀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但他并未惧怕,冷笑道:“那帮贼当众行凶,抢走了子母猴图,证据确凿,知府大人又怎能为虎作伥?让他们来就是了!” 不多时,魏厚生穿着官服骑在马上,身后带着一队府兵。 林刚也骑在马上,嘴角淤青,神情却十分倨傲。 他逃出光耀商会之后,便发现自己跑不掉了。 衙役和那些地痞布下的天罗地网,令他无处可逃。 那就索性不逃了! 他便拿着赵王府的腰牌,直接找上知府,说明了原委。 魏厚生大惊失色。 竟然有人敢抢赵王的东西,还光明正大拿出来拍卖。 此事若是处理不善,便会演变成两国之间的纷争。 他便立刻点齐了府兵,前来问询。 一府之尊大驾光临,杨光耀和宾客们便不能安然坐在屋里了,俱是起身相迎。 杨光耀看到林刚竟能与知府并列而行,心里咯噔一下,大感不妙。 他硬着头皮上前道:“魏大人,此人方才在光耀商会,抢走了一幅价值数十万两的子母猴图,打伤护院潜逃,下官正在派人捉拿,不知为何会跟大人在一起?这毛贼可是说什么谗言?” 魏 厚生不苟言笑道:“这位林公子找上本府,是说,他们府中前些日子遭了窃,这子母猴图便是其中一件。杨大人能否告诉本府,这批赃物从何而来?” 杨光耀神情微变。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不明。 可说实话,所有古董店的东西,大多都是见不得人的。 不是坟里刨出来的,便是贼人偷盗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如何能承认这是赃物? 要知道他们店里卖的赃物,谁还敢光顾他们商会? 他打了个马虎眼道:“这些东西都是商会的管事从别处买来的,有什么问题,本官也不清楚,待我叫下人来问问。” 杨光耀装模作样地叫来一个管事质问。 管事唯唯诺诺道:“东家、知府大人明鉴,这些东西都是海商从海外运回来的,来历清清白白,绝不是赃物。想来这当中必有什么误会。” “知府大人也听见了,这是一件误会。” 杨光耀猜到林刚身份不好惹,递了个台阶道:“不过,既然林公子言之凿凿,那本官可以做主,以成本价,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这句话,又捅了马蜂窝了。 林刚勃然大怒道:“你抢走赵王府的东西,还敢让我们拿钱买回?!知府大人,此事若是平江府不给卑职一个交代,卑职唯有上报朝廷,交给你们皇帝做主了!” 第155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听到赵王府的名号,众人一片哗然。 就算是不解国家大事,不知道赵王在白国地位尊贵的人,也慌了。 二十多年来,夷人的兵强马壮、蛮横霸道,已经深入汉人的心中。 以往边境稍有摩擦,白国都要让他们赔礼道歉。 太后的生辰纲被劫,事出有因,白国还是咄咄逼人要加岁贡。 王府的东西被抢,这帮蛮夷又岂肯善罢甘休? 顿时,他们仿佛天都塌下来了。 当时便有那胆小的软倒在地,几乎吓尿裤子。 杨光耀更是面如土色。 这好端端的一批宝贝,怎么就扯上赵王府了呢? 他跟在宋宏门下三年,深知赵王在白国的地位。 大兴皇室凋零,宋宏一枝独秀。 白国却是枝叶繁茂,白太祖就有十二子。 元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接连战死沙场。 剩下的九位皇子,都是战功彪悍之辈,谁也不服谁。 其中便以当今太子猛和赵王烈最为出色。 王猛占了是嫡次子的身份,侥幸成了太子。 而赵王却是最小的嫡子。 夷人也有嫡庶之分,但与汉人不同,在入主中原之前,他们行的是幼子守成制度。 指的是其他儿子先分家立户,再由最小的儿子继承父亲剩余的财产及社会地位。 那些夷人大臣不满白太祖全盘汉化的政策,便把希望放在了赵王身上,坚持推行幼子守成制。 总而言之 ,赵王在白国的地位非同小可。 杨光耀身上冒出了冷汗,拱手道:“林大人听下官解释,这批东西出自赵王府,下官确实一无所知啊。下官即刻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快,快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 掌柜们也慌了神,把准备拍卖的几件珍宝都拿了出来,跪地双手呈上。 林刚扫了一眼,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剩下的呢?” 杨光耀不明所以,哭丧着脸道:“都在这里了啊,还有这店里的东西,若是大人有看得上,尽管拿走!” “还敢狡辩!” 林刚原先挨了顿打,心里本就不快。 他怒斥了一句,向魏厚生拱手道:“赵王府失窃的宝物,共有十二箱,价值连城,这里只有其中几件,请知府大人定夺!” “林公子放心,此事,本府一定会给赵王殿下一个交代。来,搜!” 魏厚生冷着脸,让府兵冲进去搜查。 杨明暗道可惜。 早知道,他应该提前把剩下的东西也藏到光耀商会去,这屎盆子才能结结实实地扣在狗奴才头上。 但是那批宝物加起来的价值不下数百万,全送出去栽赃嫁祸,有些可惜。 府兵搜了一通,一无所获。 林刚的脸色很难看,当即目露凶光道:“大人,为何不将此人捉拿归案,严刑拷打便知!” 魏厚生有些为难了。 杨光耀只是一条狗,但毕竟是 太子的狗。 以他的身份,还不敢得罪宋宏。 他唯有低声解释道:“林公子,此人是太子门客,为太子做事,依本府所见,在平江府,怕是搜不出什么了。” 一句话,悄无声息地把脏水泼到了宋宏身上。 林刚恍然大悟。 区区一个九品知县,哪有胆子跟赵王作对。 但如果是大兴太子指使,那就大有可能了。 至于这背后有什么阴谋,又会不会是别人栽赃嫁祸,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左右,这事都要交给小王爷定夺。 林刚目光不善地盯了杨光耀一会,转身道:“卑职要回去向小王爷禀告,告辞!” 他收起那五件出自赵王宝库的东西,便走了。 魏厚生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不愿跟白国人打交道,别的不说,单是这股嚣张气焰,便让他有些受不了。 不知道太子会如何面对赵王府的问责。 又会否影响两国之间的形势。 他心下有些忧虑,便不免迁怒了杨光耀:“杨大人,什么东西也敢收,也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杨光耀心里叫苦不迭,不敢反驳。 目送魏厚生打道回府,他转头一看,人都跑光了。 光耀商会卖的都是赃物,还有从夷人手里抢来的。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光耀商会的生意一落千丈。 杨明早就溜了。 他回来一想,觉得事情不太妙,苦着脸问道:“爷爷,我 是不是不应该收下那批聘礼?” 杨光耀是个煞笔,但宋宏不是,王景也不是。 这两个人要是一照面,把事情说清楚了,再联合起来对付他,他不就凉凉了吗? 杨重一针见血道:“错了,你当日便不该放过王景,索性杀了他,死无对证。” “我这不是怕给叔祖母惹麻烦吗?” 杨明委屈道。 王景好歹也是个小王爷,不是路边一条野狗,说杀就能杀。 杀了他,杨明可以一走了之,浮云宗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杨重欣慰道:“老夫便是欣赏你这有情有义的性子。” 他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王景去浮云宗提亲,或许是赵王的意思,但必不会是白太祖的意思,白国那些王爷,也不会愿意看见他迎娶浮云仙子。” “换而言之,此事他不会广而告之,也未必肯对宋宏如实相告,等他们交涉谈妥,还要费些功夫,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吗?” 杨明在石林岛上的种种布置,足以证明,他有心跑路。 杨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杨明点头道:“没错,只要把光耀商会打垮,拿回咱家的老宅,我去京城把秋月接回来,咱们搬去明州住,再也不回来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手里那三千人,放在大兴五十万兵马面前,完全不够看。 只要宋宏一 日是太子,他在大兴任何地方都是不安全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再跟宋宏慢慢玩! 杨重分析得十分准确。 林刚去永宁城后,拜访了宋宏。 宋宏和杨光耀一样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赵王府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 光耀商会不过是不小心买到了一批出自赵王府的赃物,又不是他们偷盗的,关他什么事情? 见他一味推诿,林刚便只能写信给王景,交由王景定夺。 一来一去,已经过了半个月。 明秀阁的生意蒸蒸日上。 谢馥坊为明秀阁带来了一批流量。 出自龙皇宝藏的琉璃玉器、古玩奇珍,又牢牢地把握住了这批人流量。 而光耀商会名声大跌,无人问津,几乎门可罗雀。 商会的生意变差,就意味着宋宏的钱袋子缩水。 这比赵王府的问责,还要棘手。 他连发数封书信,催促杨光耀想办法筹措银子。 杨光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想明白,问题出现在杨明身上。 还是得想办法弄死他! 只要他一死,太子便有无数手段,兵不血刃地抢走明秀阁。 八月底,万源酒坊更名为半城酒坊,重新开业。 万半城在天香阁设宴酬谢杨明。 杨明本来不想去。 可万半城却拿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光耀商会日薄西山,杨光耀有意出售杨家老宅! 第156章香艳的陷阱 杨家的老宅在城南,占地足有十几亩,当年杨山刚起家的时候,花了九千两银子买下。 这些年,杨家又花了大价钱装饰、修缮,院里亭台轩榭、小桥流水、幽静高雅,绝不输知府魏厚生的别院,端是这平江府内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 杨明卖的时候,已经是山穷水尽,被刘刀疤哄骗,只卖了六千两,还不到实际价值的一成。 他这次回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间老宅。 虽然他如今跟这个败家子已经彻底融为一体,但毕竟他是个现代人,习惯了四处漂泊,并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执念。 奈何,柳秀娘却是个守旧执着的人。 若是不把杨家老宅买回来,她必不肯去石林岛定居。 哪怕只是买回来,翻新佛堂,祭拜一番先人,以后并不长住,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了。 所以哪怕明知道万半城这酒宴有鬼,杨明还是得去。 但他做足了准备,里面穿着金丝甲,袖里藏着暴雨梨花针,腰间更是放了无数司徒青黛出品的毒药。 杨重也陪他一起去。 酉时一刻,他到了天香阁。 管事的妈妈热情地招呼他:“杨大官人好些日子没见了,娇娘想你想得紧,已在雅间等候多时了。” 说起来,那败家子是资深的嫖客。 城里大大小小的勾栏,他都光顾过,其中最为中意的便是天香阁的娇娘和国色楼的兰娘。 天香阁的娇娘擅口技,国色楼的兰娘好骑马。 这两句话一直留在杨明的脑海中。 可这半年来,他一直都没有动过心思来试试。 一来是柳秀娘经他调教后,对床笫之欢颇为积极,把他喂得很撑。 那头石慧娘也是每个月算准了日子来取精,每次都能让他两腿发软。 他也就没什么心思出来寻花问柳了。 二来他对古代的医学水平一直抱有怀疑。 野花虽然比家花香,可万一有毒呢? 这年头,得了花柳病等于是绝症,他就是再好色,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是以,进了包厢后,杨明对投怀送抱的娇娘十分冷漠,几乎是目不斜视。 万半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娇娘坐上天香阁的头牌已有数年,胸前拥雪成峰,蔚为壮观,堪称人间凶器,以前是败家子的心头好。 怎的他今日却如此冷淡。 难不成,是看穿了他们的计谋? 这败家子果然不能小觑。 万半城按下心思,毕恭毕敬地敬了杯酒水,进入正题道:“大官人,小人听说光耀商会入不敷出,账面吃紧,知县有意出售城南府邸,作价五万两白银,若是大官人 有意,小人可以代为出面买下。” “哦?我没记错的话,光耀商会在江南各地都有分店,每年进项能有数百万两,只是平江府这家店吃了小亏,还不至于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吧?” 在杨明的记忆里,光耀商会可没有那么穷。 三年前,杨山把光耀商会转交给宋宏的时候,已经有九家分店了。 虽然别处分店,不比平江总店挣钱,但一年净利润也有个几十万两,当时账面上更是有四百多万现银。 他不觉得明秀阁半个月,就能把光耀商会打垮。 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打探一下光耀商会的虚实。 娇娘给杨明倒了杯酒水,轻笑道:“此事奴家倒是略有耳闻,听说知县接手光耀商会之后,生意每况日下,这三年几乎没有什么进项。” “就算生意不景气,也不至于把那么大的家业都败光了吧?” 杨明没有喝酒,反问了一句。 那可是四百万两白银啊,都差不多能抵得上大兴一年的税收了,哪有容易就花光了? 万半城知道杨明还是十分戒备,若是不放诱饵,他是不会松懈的,便开口道:“大官人有所不知,光耀商会是太子殿下的钱袋子。太子殿下在永宁招兵买马,收纳了不少门客,每个月都要花不少钱。” 杨明 懂了。 合着宋宏压根没想过好好经营光耀商会,而是把它当成了一只吐钱的三脚蟾蜍,只拿不喂,久而久之,必然虚弱。 他的明秀阁,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可怜他爹和福伯,那么辛苦打下的基业,在宋红眼里只不过是一个予取予求,用完就能丢的钱袋子罢了。 他心里不禁有些愠怒,脸上多了一抹潮红。 “不用你出面,等杨光耀山穷水尽,他自然会把杨家老老实实还给我。你今日若只是想跟我说这些,那我就先行告辞了。” 杨明说完这一句,今日的目的达成,便起身要走。 万半城脸色微变。 娇娘也有些慌张,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委屈道:“明郎好生冷淡,莫非是嫌弃奴家人老珠黄,姿色大不如前了吗?” 她丰满的上围紧紧夹住了杨明的手臂。 触感妙不可言。 杨明低头一看,深邃的事业线,几乎吸住了他的心神。 平心而论,娇娘能当上天香阁的头牌,自然算得上是国色天香,姿色并不比石慧娘或是柳秀娘差。 这人间凶器更是凶残至极,吸睛夺目。 就连杨重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明夹紧双股,冷静道:“娇娘误会了,我家夫人怀有身孕,我来天香阁已经是不该, 若是做出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情,难免伤了她的心。” 万半城神情古怪。 这浪荡子好色之名,平江府无人不知,现在却装起正人君子来了? 娇娘更是大感意外。 她与杨明相好多年,以前屡屡听他非难家中的小妾,说那柳氏不懂风情,每次行房都像女干尸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这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杨明有如此转变? 但她只知道这一点,今日若是留不住杨明,没有她的好果子吃。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若是柳氏要责难明郎,实在是不贤。” “明郎~奴家想你想得紧,都快水流成河了。” “奴家近来学了几首新曲,正想唱给明郎听呢。” 娇娘淫言浪语层出不穷,白花花的胸脯,晃得杨明有点晕。 她说着,也不管杨明同不同意,取来竖箫,便吹奏了起来。 杨明怜香惜玉的性子又发作了。 他看娇娘这副模样有些可怜,便又坐下听了一会。 万半城看着杨重,微不可查地皱起了眉头。 这老头寸步不离,不好下手啊! 他给娇娘使了个眼色,起身道:“小人去如厕,失陪。” 看见他的身影远去,娇娘脸上神情不定,冷不丁咬牙道:“明郎快走!他们要杀你!” 第157章青楼恶斗 杨明大感意外。 他好色是人尽所知的事情。 他以为杨光耀要算计他,必定要从娇娘身上下手。 比如说,让娇娘给他下毒,又或者,娇娘身上本就带了什么脏病,趁机传染给他。 总之,娇娘应该是他们的人。 所以他万万没想到娇娘会开口向他示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细微的破空声,杨重脸色大变。 “是弩弓!有杀手!” 他双手按在餐桌上,一把将木桌横起,挡在他们三人面前。 须臾间,声势惊人的弩箭射穿了门板,钉在木桌上。 门窗被打得稀巴烂,露出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乔装成嫖客的杀手不下百人,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弩弓对准了这间屋子。 不停上弦,放箭。 此时正是晚间,天香阁人头攒簇,有不少路人被误伤了。 楼里乱成一团。 惨叫呼号不绝于耳。 杀手们面不改色,一波人提剑冲进屋里,一波人用弩弓支援。 杨明心里一阵寒意,他确实没想到,杨光耀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刺杀他。 杨重也遇上了大麻烦。 伴随着一声长啸,三人破窗而入,出现在他们身后。 杨重终于露出了凝重的 表情。 血腥人屠、大漠剑客、玉面判官! 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要是三个打一个,就是他也觉得有些棘手了。 “炎阳枪,多年不见,你竟老成这样了,你的枪呢?” 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满面横肉的光头,手里拿着一把怪模怪样的铁钩子,像是肉铺里的屠夫勾猪肉的钩子,但又比那大上一号。 血腥人屠,姓名无人知晓,是个恶贯满盈的屠夫,身上背着上百条人命,手段极其残忍,不仅好杀人,而且好吃人。 多年前杨重曾与他打过照面,制止了他的暴行,也让人屠对他一直记恨在心。 “老夫就算没有枪,杀你如同屠狗!” 杨重撩了句狠话,却快速传音给杨明道:“明儿,老夫怕是打不过,你准备好,老夫找机会带你跑!” 杨明也看出不妙,拉着娇娘,小心翼翼地躲在桌子后面。 “久闻炎阳枪大名,某倒想试试,宗师与一般高手,有什么不一样。” 大漠剑客早已跃跃欲试,拔出重剑,抢先朝杨重攻来。 他的剑是玄铁所制,重达二百斤,声如惊雷,重若千钧。 杨重走的也是刚猛的路子,手中 无兵刃,不敢硬抗,腾身夺过,抓起一把筷子,灌入内劲。 陶瓷筷子在空中便碎成了瓦砾,无数瓦砾犹如银星,挡住了三人的视线。 “走!” 杨重借机拉住杨明的手,转身想从门外跑。 比起这三个高手,应付门外那些杀手,反而轻松得多。 但他没想到的是,杀手中似乎也有高手坐镇,刚出屋子,数道刀光便扑面而来,硬生生将他们逼了回去。 人屠冷笑道:“想跑?门儿都没有!” 他目露凶光,挥舞着钩子冲了上来。 大漠剑客同时跟上,玉面判官在旁掠阵。 杨重迫于无奈,只能把杨明往旁边一推,让他先躲好,双拳亮起璀璨的金光,回身与二人缠斗。 三人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高手,打起来场面蔚为壮观。 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杨明看花了眼睛,也看不出他们打得怎么样了。 他心里暗自着急,只能希望阿虎阿豹和杨白雨快点过来。 他们三人就守在天香阁对面的酒楼,想必已经收到消息了。 外面也有打斗声,许是被人缠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功夫,三人已经打了几个回合,身影骤然分开。 杨重的唇角多了一丝血迹,显然 是吃了些亏。 人屠猖狂大笑:“炎阳枪,你果然老了!” 多年前二人交手的时候,人屠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逃窜。 那时杨重正在盛年,内功体力都在巅峰,收拾他不费吹灰之力。 但现在,人屠还是壮年,他却已经老了。 “老夫是老了,你也会老去的一天,你一生作恶多端,到时那些仇家找上门来,你的下场只会比老夫更惨!” 杨重气血涌动,伤得不轻,但他脸上却还是风轻云淡的表情。 既然闯不出去,就只能等援兵。 他对杨白雨有极大的信心。 这痴儿心智不全,但习武的天赋实在好得让人嫉妒。 不过几个月功夫,内功便已有小成,加上那一身蛮力,对付外面那些杀手,不在话下。 然而, 尉迟林虎、夏侯豹和杨白雨三人,一听到天香阁有动静便冲了过来,一股脑冲进楼中,便被杀手们缠住了。 这批人当中不乏武林人士,虽然武功比不过他们,可是人却太多了,不下死手,只是一味跟他们缠斗。 两人不落下风,却寸步难行,焦急如焚。 只有杨白雨仗着天生神力,把铁棍舞得密不透风 ,一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回头一看,两个人没跟过来,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犹豫。 “阿雨,不用管我们,先去救少主!” 尉迟林虎当机立断地喊道。 他能看见二楼雅间的剑芒刀光,猜到杨重的情况有些不妙。 杨白雨不再迟疑,大步冲上楼梯。 杀手们放弩箭阻拦,皆被他用棍子荡平了。 然而,他的脑袋还没冒出楼梯,便有一片刀芒劈头盖脸地压下来,想将他逼退。 “呔!” 杨白雨不进反退,爆喝一声,双手握棍,重重往上一撩。 以上克下,本该是他吃亏。 可铁棍与大刀相撞,竟是楼上那人倒退了三步。 那人面露惊容,停下了手,任凭杨白雨走了上来。 四目相对,他的神情有些复杂:“羽儿,你当真失忆了?” 杨白雨一脸木讷,好像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握棍的手抓得发白,没头没脑地冲了进去,又是一棍,当头挥下! 此人,正是失踪多时的刀狼军大头目陈庆,也是杨白雨的生父。 他招架了几下,只觉得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大刀,心里又惊又怒,忍不住呵斥道:“羽儿还不住手!我是你爹啊!” 第158章反水! 无人知晓,陈庆此时心中有多震惊。 陈羽出生之前,他对这个儿子有极大的期待。 习武天赋是可以遗传的。 他的天赋就很不错,身长近八尺,力能扛鼎,凭着一本大路货的天狼破军刀却能跻身一流高手。 陈羽的生母亦是胡戎悍妇,不通武艺,力气却大得惊人。 强强联合之下,陈羽的天赋可想而知。 陈庆以为陈羽会是上天赐给他的宝物,怎知不仅降世时出了大麻烦,长到一两岁,更是让他大失所望。 陈羽确实继承了父母的神力,但却是个傻子。 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就算武功再高,又能有什么用? 况且习武并不是有天赋就可以的。 富不学文,穷不习武。 打熬筋骨、调养身体,用的都是最名贵的草药。 每一个武林高手都是用银子砸出来的。 既然是个傻子,陈庆便不愿再费心力,自幼把他丢到山林里与野兽相伴,让他自生自灭。 每一次,陈羽都是鲜血淋漓地爬回来,躲在角落里养好伤,又被他丢出去。 十六年下来,不仅没死,而且长得高大如山,神力惊人。 但陈庆没有后悔。 乱世将近,在战场上,个人勇武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 而他的长子陈世龙和次子陈世虎,都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与其花力气培养只会杀人的傻子,倒不如花更多精力在两个聪明伶俐的儿子身上。 陈羽是他的弃子。 当初派他去夺龙皇宝藏,陈庆就没有抱很大希 望。 彼时太子殿下另有大事交代他们要办,若能拜入太子门下,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乱世便有一席之地。 可如今,他有些后悔了。 短短半年,这傻儿子的气力竟又翻了一倍。 更是不知从哪学来的上乘武功,内功已然颇有火候。 还未小成,就能稳稳压住他一头。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陈羽的潜力。 一流高手,不足以影响战局。 但若是宗师级别的顶尖高手,又另当别论。 陈羽,有成宗师的潜力! 陈庆企图用话语唤醒陈羽的记忆。 他心里充满了自信。 他是陈羽的亲爹! 陈羽的心里,一定还残留着对他的眷恋。 只要他稍加关怀,就能把陈羽拉回来。 到时,不仅太子殿下能多一位好手,他们陈家有三子互相扶持,必能在这乱世封侯拜相! “羽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你爹啊!” 陈庆招架之余,不停地用话语劝说杨白雨。 杨白雨恍若无闻,手中乱棍越急,犹如暴雨浇荷花,急遽猛烈至极! 屋子里,杨重听得清清楚楚,有些提心吊胆。 他知道杨白雨的来历,心里一直有些忌讳。 失忆这事儿在江湖上不少见。 可失忆终究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总归会想起来的。 杨明和陈庆是死敌。 如果这痴儿找回记忆,会帮哪边,可想而知。 眼下阿虎和阿豹被缠得脱不开身,他以一敌二,还要分神戒备玉面判官,本就有些吃力。 能救 杨明的,只有杨白雨。 若是杨白雨在这个节骨眼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杨明也听见了。 他的原则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既然敢收杨白雨为义子,便有把握,他不会反水。 比起杨白雨,还是玉面判官和娇娘更让他戒备。 宋宏这一招,来得猝不及防。 竟敢公然在城中暗杀他,一出手便是这么大的阵仗。 加上陈庆,便是四个一流高手。 杨重很厉害,但终究是老了,赤手空拳、以一敌二,明显有些吃力,更别说旁边还有玉面判官掠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么打下去,老头子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杨明下定了决心,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的袖中藏着修好的暴雨梨花针,只要他找到机会下手,搞死一个,杨重的压力便能大减。 但他余光瞥见娇娘就在身旁,近在咫尺,眼神便有些犹豫。 暴雨梨花针是暗器,暗器就得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这个距离,他无法避开娇娘的眼线。 要不,先把娇娘干掉? 杨明蠢蠢欲动,左手按在了腰间。 他的腰带是柳秀娘特制的,缝了十余个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放着一种药,救命的灵丹和杀人毒药各占一半。 娇娘不会武功,用毒药杀她不费吹灰之力。 但杨明有些纠结。 这娇娘是敌是友,他还分不清。 宋宏能在天香阁埋伏这么多人手,天香阁不管不问,已经说明了问题。 天香阁,是宋宏的地盘。 娇娘 ,应当是宋宏的人。 可她刚才为什么要出声示警? 难不成是因为败家子器大活好,征服了这个妓女的心? 这杨明还真不相信。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他们俩之间是皮肉关系,进进出出,能擦出什么爱情的火花? 但若是枉杀好人,杨明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便僵持在了原地。 屋外,陈庆喊了一阵话,杨白雨毫无反应,心下便不免有些失望。 他糊涂了。 这傻儿子,看来是真失忆了。 也罢,只有把他先制住,再慢慢调教。 陈庆当机立断,不再同他硬拼,内力运转,使出了天狼破军刀第一式——破军! 但见他双手握刀,膝盖微微弯曲,猛然跃起,几近碰到房梁,手中大刀突击猛斫,刀身携带千钧之势,劈向杨白雨的右肩。 空气仿佛都被劈成了两半,刀刃发出沉闷的嗡声! 陈庆丝毫没有留手。 他生性残忍,若是杨白雨连这一下都扛不住,死了也是活该。 杨白雨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手中长棍扬起,作势格挡,紧接着却一个滑铲,从刀光下溜了过去,径直闯进了屋里! 陈庆身在空中,不及防备,悚然震惊。 这愚儿,当真还是傻子吗? 他以前只会硬碰硬,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耍花招? 杨白雨没头没脑地撞进了屋子,第一时间便找上了杨明。 他心里永远都记得娘亲说的话,要保护好爹! 骤然见到这般巨人,玉面判官始终含笑的脸庞上 ,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 他们今日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死杨重,拔掉杨明的虎牙,让他再无挣扎的余地,顺势把明秀阁和酒坊一起拿到手,取代光耀商会成为太子殿下新的钱袋子。 他一直没有出手杀杨明,就是因为太子殿下交代,他还不想杨明现在死。 可若是杨明毫发无损地被救走,他们的算盘可就全落空了。 玉面判官当即不再犹豫,身子化作一道青影,判官笔直指杨明的百会穴! 人体共有共七百二十个穴位,其中有三十六个穴位是致命穴,俗称“死穴”。 若是这一招击中,杨明不死也是个半残! 杨明的瞳孔缩成一线,下意识按下暴雨梨花针的开关。 银针铺天盖地,全部落空。 一流高手全力施展之下,速度能有多快,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明儿!” 杨重须发皆张,拼着重伤也要去救他。 “爹!” 杨白雨木讷的脸庞上,一双清澈的明眸暴起精光,爆喝一声,鼓足气力把长棍抛了出去! 棍声呼啸,气势骇人。 玉面判官神情骇然,不得不躲避了一下。 这一下,便给杨明争取了少许时间。 他手里捏着一瓶毒药,正欲抛出,眼前多了一道黑影。 娇娘毅然决然地挡在他面前,替他接下了这记判官笔。 判官笔毫无烟火气地落下,贯穿了她的肩膀,炸开了一朵血花。 血雾中,杨明看到了娇娘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想对他说什么似的。 …… 第159章吾儿不傻 娇娘软倒在杨明怀中。 她身上涌出的血,润湿了杨明的衣服。 杨明双眸里一片赤红,他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毒药丢向玉面判官。 西蜀毒王出品,十香软筋散! 玉面判官只是吸了少许,便觉得全身筋骨酸软,半分内力也发挥不出。 杨白雨冲了过来,没有去捡长棍,双手握拳,砂锅大的拳头劈头盖脸砸向玉面判官,仗着一身蛮力,打得他满脸开花。 杨重见杨明安然无恙,虚惊一场,勃然大怒,全力运转内功,双拳犹如煌煌烈日,逼退了人屠和剑客二人。 “撤!” 窗外响起了一阵长啸。 陈庆招呼了一句,从走廊上一跃而下。 玉面判官三人也先后从窗户离开。 手持弓弩的杀手们井然有序地撤离,转眼消失在夜幕中。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二人这才脱身跑上来,看见杨明满身是血,心急如焚:“少主!你受伤了?!” 杨明把七日丹塞进娇娘的口中,抱着她起身道:“不是我,马车在哪,快回村子!” 他抱着娇娘走到楼下,看见天香阁里的惨像。 也许是为了麻痹杨重这个老江湖,天香阁今日照常营业,除了那些早就潜伏好的杀手,楼中多半是普通嫖客。 这些嫖客便遭 了殃,遍地是血,伤者无数。 惨叫声不绝于耳。 杨明却无暇顾及他们。 走出门口,万半城姗姗来迟,大惊失色道:“大官人,家父重病,每日都要定时服药,小人只是回去看一眼,免得那些下人怠慢,怎么就出了这么大事情?来人,快,还不去府衙报官!” 杨明一脸寒霜:“别演了。” 万半城表情一滞,继而化为冷笑道:“到底还是被你看穿了,杨明,你千不该万不该与太子殿下为敌,一介贱民,也敢在太子面前叫嚣,今日只是小惩大诫,若是再不臣服,下次就是你的死期了!” 万家在三个月前,便已经投靠了宋宏。 杨明也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以万源的为人,若没有所图,怎会向他当面下跪求饶? 杨明今天是不得不来。 既然宋宏早晚要动手,与其让他在张家村动手,伤及妻儿,杨明宁愿孤身犯险。 今晚这个鸿门宴的危险,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底气不是杨重,也不是虎豹兄弟或是杨白雨,而是司徒青黛。 司徒青黛的七日丹,无论他伤得再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 他只是没想到,会牵连到娇娘。 他不知道娇娘为什么要救他。 但是,救了就 是救了。 不管娇娘有什么目的,他都要救活娇娘! 马车疾驰向城门,被守城府兵阻拦。 杨明直接拿钱开道,出了城门,直奔张家村。 平江县衙。 陈庆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子,平心静气道:“让他们跑了。” 明明今夜是白忙活一场,他却像一点也不在意。 “无妨。” “天香阁如何收场?嫁祸给那败家子的手下?” “不,现在不要动他,钉子已经打下了,不能让他狗急跳墙,反正他没有几天活头了。” 此时杨光耀的脸上没有丝毫得意或是张狂,与平日的他大相庭径。 他很聪明,也很会隐忍。 若是不够聪明,又怎么能算计了杨明这么多年。 悄无声息地捧杀杨明,将他营造成一个恶贯满盈的败家子。 若是不够隐忍,又怎么能在杨山的视线下,隐藏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 他起初处处吃亏,只是大意了。 他大意地以为,杨明还是当初的杨明。 而他自打投身太子门下,便有些眼高于顶了。 但这几个月来的打击,尤其是明秀阁的成立,让光耀商会危在旦夕,终于让他清醒了。 他不得不承认,杨明变了,变得太聪明了。 他必须回到从前的心态,继续敬小 慎微,方能给杨明致命一击。 但他相信,胜利最终会属于他。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的是大兴太子!一国储君! 一句话,就能调来无数高手。 一句话,便能让杨明万劫不复。 他很明白,为什么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太子殿下却迟迟不愿意杀了杨明。 触怒天威,只是死,太便宜他了。 他要杨明受尽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毫无体面地死去。 …… “她伤得很重,不过本姑娘出马,不在话下,出去吧,交给我了。” 司徒青黛看着娇娘肩膀上偌大的血洞面不改色,把杨明赶了出去,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太好了! 她正愁没有机会替陶陶报答杨明的恩情。 这不,机会就来了。 娇娘的肩膀被判官笔洞穿。 判官笔属奇兵,听着轻巧,却是重器。 器形似笔,笔头尖细,笔把粗圆,有三指,一尺余长。 三指宽的血洞,离娇娘的心脏要害只偏了数厘米,筋骨都被打碎了。 单是如何让伤口不恶化生脓,就是个大问题。 如果一般大夫来,必定束手无策。 但是司徒青黛在堂中见惯了弟兄们受伤,动不动就是缺胳膊少腿。 只是治愈一个三指宽的血洞,可比断肢重续简 单多了。 她爹研发的独门金疮药有奇效,生肌活血不在话下,若是伤口生腐,亦可用蛊虫去腐。 司徒青黛替娇娘清创止血,上药包扎后,两指便把上了她的脉门。 看伤口的形势,那判官笔上应该没有下毒,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得把把脉。 这一把脉,她的脸色便有些不对劲了。 …… 杨明刚刚换洗完,正打算去看娇娘救治地怎么样了,却被杨重拦住了。 “明儿,你太冒险了。” 杨重满脸凝重。 “爷爷,阿龙的兵还没有练成,我不冒险,怎么替他们争取时间?” 杨明确实也觉得有些危险。 今天如果不是杨白雨聪明了一回,甩开了陈庆,投掷长棍拖延了些时间。 不是娇娘挺身而出,现在躺在屋子里奄奄一息的就是他了。 但他确实无可奈何。 他想安心赚钱发育,徐徐图之,问题是宋宏根本不给他机会啊! 如果他不将宋宏的注意力,全部引到自己身上,张家村和他的妻儿就有危险了。 他有种种无奈,但杨重一心担忧他的安全,这一点他是明白的。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阿雨的事情。” 杨重斩钉截铁道:“他不仅不是痴儿,恐怕,也早已恢复了记忆!” 第160章谍中谍 “他习武天赋之高,老夫生平仅见,又有楚帝随珠相助,武功进展太快了。你再把他留在身边,就是养虎为患啊!” 杨重苦口婆心地劝说杨明。 早在教导杨白雨的过程中,他便发现这傻子似乎并不那么傻。 他说的话都能听懂。 复杂的心法口诀亦能牢记。 今日他机变脱身,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傻子都是一根筋的,怎么会懂得耍花招呢? 只是杨重也有些可怜他的身世,加之他平时安分老实,他又自恃武功高强,还能压制得住,也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 陈庆出现了。 满打满算,杨明才收养了杨白雨半年多。 陈庆却是杨白雨的生父,养育了他十六年。 孰轻孰重,可想而知。 杨重非常敬佩,亦是非常忌惮血缘的奇妙之处。 就像他与杨明隔了两代人,数十年未曾谋面,他依然满心牵挂杨明一样。 陈庆和杨白雨是亲生父子啊! 血浓于水,叫人怎么能不害怕? “我知道。” 杨明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杨重能看出来的事情,他又怎么会没发现呢。 陈庆看走眼了。 陈羽或许有些发育迟缓,不善言辞,但他确实不像个傻子。 杨重愠怒道:“你知道,你知道你为何还要把楚帝随珠交给他?还要让老夫教他武功?你这是与虎谋皮!” “爷爷,我证明给你看,你就明白了。雨儿,过来。” 杨明高声喊了一句。 杨白雨从屋里蹬蹬蹬地跑出来,毫不犹豫地跪在他面前:“爹!” 杨明摸着他的脑袋,心平气和地问道:“你何时恢复记忆的?” “元宵。” 杨白雨低下头,闷声答道。 杨重的脸色更难看了。 八个月啊! 整整八个多月,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恢复记忆了,此子心机深沉,非同小可! 杨明也有些意外,继续问道:“你既然知道秀娘不是你娘,我也不是你爹,你为什么要留在杨家?凭你的蛮力,这家里有谁能拦得住你?” 那时杨重还没有跟他相认,龙虎豹三兄弟也还没来。 只有柳长风还在杨家,但若是他执意想逃,伙同那群流寇反叛,二舅哥未必能拦下他。 “我怕。” “怕什么?” “怕爹娘,不要我。” 杨白雨的神情惴惴不安。 其实他只是失血过多,加上身体虚弱,短暂地失忆了几天,等身体恢复,就差不多想起了往事。 但他根本没有想过跑。 他不是傻子,从头到尾都不是。 只是幼年时发育迟缓,陈庆对他失去了兴趣,把他丢到山野里与野兽为伴。 十六年来,他跟人说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又没人教他读书写字,言行举止便与野兽无异。 但再怎么样,他也活了十六年,在山寨里耳濡目染,该懂的东西都懂了。 他一直待在刀狼帮中,浑浑噩噩地沦为打手,大半是因为无处可去。 亲娘死了,他没见过。 亲 爹当他是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有用的时候,把他放出去杀人,没用的时候,就把他关在山林里,让他茹毛饮血。 但即便当条狗也好,至少他可以留在亲爹身边。 可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到了杨家之后,他才明白,何谓亲情。 在杨家的这些日子,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他这个年纪不大的干爹,会细心地让人按照他的尺寸给他做家具、改装大门。 他在别处束手束脚,在家里却可以挺直腰身走路。 干娘更是视他如己出,完全把他当成孩子一样对待。 教他读书写字,亲手为他缝制新衣。 他身形异于常人,根本买不到合适的成衣,一直都是拿最大号的衣服将就着穿,胳膊和小腿成天露在外面吹风。 可到了杨家,他从外衣到鞋底,就连亵裤都是柳秀娘一针一线亲手缝出来的。 他不想离开杨家。 他知道自己这一身蛮力会让人害怕。 陈庆便因为怕制不住他,才不肯教他武功。 他害怕若是干爹干娘知道真相,不会再收留他,所以才隐瞒至今。 杨白雨口舌笨拙,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一番。 说完,便不安地望着他们,一双瞳孔黑白分明,眼神更是澄净地让人不敢直视。 杨明按着他的肩膀,沉声道:“今天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你爹跟我势不两立,如果像今天一样,你爹想杀我,你帮谁?” “我只有一个爹。” 杨白雨不假思索地回答 他,说了这么多话,他的言辞逐渐流畅了起来:“他杀你,我杀他!爹,我听话,不要赶我走!” 他可怜兮兮地看着杨明。 杨明看着他,突发奇想道:“我不赶你走,但是,我希望你回到陈庆身边。” 杨重听了杨白雨的解释,已经放心了大半,他略加思索便明白了杨明的意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想让他去做内应?”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杨明往屋里看了一眼,降低音量道:“雨儿,陈庆一直以为你是个傻子,还当你是失忆了,你若是假装恢复记忆,回到他身边,他必定不会起疑心。” 柳秀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出声劝阻道:“官人,你未免太为难雨儿了。雨儿虽不是痴儿,可也算不得足智多谋,让雨儿去,实在是太冒险了。” 其实最初是她发现杨白雨的异常。 刚到杨家的时候,杨白雨大字不识一个,是她亲手教的。 到后来学了些字,能跟上学堂的进度了,才送去上学,不过功课还是她校对、辅导的。 那时她便觉得这孩子似乎不傻,溪风能听得懂的,他也能听得懂。 只不过跟聪明伶俐的二子相比,杨白雨的头脑算不上聪明。 当内应,非得灵活多变的人才能胜任,她不免有些担心。 被她这么一说,杨明也有些纠结了。 宋宏给他的压力很大,一直见招拆招,总有疏忽的时候,如果能有人当内应,他就可以抢占先机,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 杨明的目光落在杨白雨身上。 杨白雨看出了他的为难,也明白干娘是担心他的安全,心中涌出一股热流,猛然点头道:“爹,我去!我不聪明,但是,我可以装傻,他们从来不跟我说话,不会怀疑我的。” 杨明正色道:“你想清楚了,陈庆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如果被他发现,他一定会杀了你,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死,我去!” 杨白雨没有丝毫犹豫。 人哪有不怕死的。 杨白雨也怕死,可他的目光落在了柳秀娘隆起的小腹上,便充满了勇气。 这些日子,柳秀娘时常会跟他说,里面住着妹妹,还让他听听胎心。 他当时受宠若惊,又怎么忍心让未出生的妹妹陷入险境。 柳秀娘冰雪聪明,一看他的表情就懂了,心下不禁有些懊悔。 早知道事情如此危急,她便不该执意要回平江。 她不愿反驳杨明的决定,默默地接受现实。 杨明谆谆教诲道:“好,那你记着爹的话。爹接下来会冷落你,然后找机会把你送走,等你回到陈庆身边,什么都不要做,该吃吃该喝喝,勤加练武,他们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切都要等待我的命令,知道吗?” “知道。” “雨儿,爹一定会把你接回来的,到时候,我们就是一家六口了。” 杨明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司徒青黛推门而出,脸色凝重道:“杨明,进一步说话。” 第161章三十六亿 司徒青黛把杨明拉到角落里,杨明焦急道:“可是娇娘的伤势太严重了?” “不是,已经医治好了。” 司徒青黛说着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细细把了把脉,松了口气。 “我又没受伤,你给我把脉干什么?” 杨明满脸纳闷。 司徒青黛神情怪异:“娇娘,身上带了毒。” “判官笔上有毒?你能不能解?” 杨明心里一沉。 “有点棘手。” 棘手,就是能解决,但比较麻烦。 杨明松了口气,豪横道:“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不用管银子的事。” 司徒青黛表情古怪地问道:“娇娘是什么来历?” “算是我的外室吧。” 司徒青黛撇了撇嘴。 她知道杨明今天是受邀去了青楼,那娇娘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青楼女子,那就怪不得了。 她纠结了一会,暗示道:“娇娘的毒颇为棘手,可能会渡人,你最近少与她接触为妙,特别是柳娘子有孕在身,切不可让她近身。” 杨明听懂了司徒青黛的话,点头道:“明天我就送她去城里养伤,到时还要麻烦青黛姑娘善后。” 两个人都没有明说,却一切都在不言中。 翌日,杨明在城里僻静的地方买了处别院,把娇娘送了过去。 路上娇娘就醒了,幽怨道:“明郎莫不是怕柳氏嫉妒,才要将奴家送到城里,金屋藏娇吧?” “你知道就好了。柳氏如今有身孕,我也不好让她 动气,只能委屈你了。娇娘放心,这段时间,我一定会留在这里陪你的。” 杨明握着她的手安慰了几句,又递出一张纸道:“你的身契,我已替你赎回来了。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都行。” 娇娘脸上却全无喜色,淡淡道:“明郎又怎会不知道,奴家是贱籍,家人皆已亡故,自幼就沦落到青楼,如今年老色衰,不再受人宠爱,就算拿回了卖身契,又能去哪儿?” 明知道她是在欲擒故纵,杨明还是哑然失笑道:“娇娘太谦虚了,你是天香阁的头牌,平江府的男人,谁不想一亲芳泽?你要从良,放出消息去,我敢担保有大把富商排队上门迎娶。” “明郎让奴家好生心寒,奴家的心意,明郎莫非不知吗?” 娇娘嗔怒地转开脸去。 “我知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杨明嬉皮笑脸地搂住她的腰身,承诺道:“等你伤势好了,我就纳你为妾。” 娇娘展开笑颜:“奴家知道明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郎君。” “昨日我偷听了万小官人和妈妈说话,知道他们要害你,心中一直惶恐不安,幸好,奴家这一身残躯,还能为明郎挡下一刀。”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残花败柳,可她其实只比杨明大了几个月。 只是因为身材丰满,长相妖娆成熟,才总是以姐姐自居。 她乖巧地躺在杨明怀里,脸上不施粉黛,皮肤吹弹可破,唇色浅薄,显得有 些柔弱。 但她身上最为醒目的特征,还要数胸前之物。 杨明一眼就能看出,起码值三十六亿。 加上她的吹箫绝活,怪不得能成为天香阁的头牌。 杨明给她赎身花了三万两白银,又一掷千金买下了一间大院子,替她配好了管家、厨娘、马夫、两个贴身侍女和十余个粗使丫鬟。 从这一天起,他也住进了城里,只有司徒青黛一人跟了过来。 杨重受了伤,留在张家村调养生息。 宋宏和杨光耀自从青楼暗杀之后再也没什么动静。 光耀商会的生意还是越来越差,但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杨家老宅出售的消息也没影了,光耀商会账面吃紧,仿佛只是杨光耀放出来的一个烟雾弹。 杨明也不着急。 他巴不得能多拖延些时间,让上官云龙把兵练出来,再等蒸汽机船造出来,他就可以真正逃离大兴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宋宏没有那样的耐心。 果然,九月底他们就再度出手了。 刘刀疤不知怎的解开了柳长风下的毒,脱离了杨明的控制,并且用迷药迷晕了杨白雨把他带走了。 杨家老宅。 杨白雨一觉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间。 他猛然坐起,发现手脚都被铁链锁上了,便拼命挣扎了起来。 “羽儿,冷静下来,这几条链子是用玄铁打造的,就算你是天生神力,也挣脱不了。” 陈庆站在他面前,控制 不住地想笑:“哈哈哈哈,炎阳枪那老鬼,对你倒是好心,竟用了那么多极品丹药为你伐毛洗髓,还把上乘的内功心法教给你,这下全都便宜老子了!” 他说完,急不可耐地问道:“广老,他到底伤在了何处?几时能恢复记忆?” 他身边站着一个童颜鹤发的老人。 广白,江湖人称玉溪仙人,医术极为了得。 要说用毒,西蜀毒王天下第一。 可要说医术,还是广白更胜一筹。 他已经替杨白雨把过脉了,心下十分不解。 杨白雨身上并无暗伤,脉搏刚劲有力,血气畅通无阻,别说没有失忆的迹象,从脉搏看,也不像是个傻子。 但广白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便是爱面子。 陈庆口口声声说他儿子失忆,那,应该就是失忆了。 他不想承认自己没看出来,便沉着道:“老朽已替他服下天王补心丹,料想近日内他便会有好转。” “不过老朽有言在先,离魂症乃是三魂七魄不全所致,老朽虽是神医,却也不会招魂,能否恢复记忆,要看令郎的造化了。” “老夫洪福齐天,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庆重重点头,他向来对自己的气运极为自信,这个傻儿子被人擒下,反而得了泼天的好处,如今失而复得,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对炎阳枪的武功秘籍眼热得很。 上乘武功,在各大门派都是密不外传的。 一部顶尖心法,就代表着一个门派的传承 。 若是这痴儿能恢复记忆,抄下炎阳枪的武功秘籍,他们陈家就更有希望了。 一连好几日,陈庆都守在杨白雨身边。 杨白雨佯装反抗了几日,不吃不喝不睡,撞得浑身是伤,气息俨然有些变弱了。 到了第五天,陈庆有些失去耐性了,又把广白请了过来。 “广老,您再看看吧,老夫这傻儿子油盐不进,再这么下去,不把自己撞死也饿死了。” 广白骑虎难下,只得应承道:“看在殿下的份上,老朽便用银针刺穴再试一试。” 说罢,他取出银针,右手化为虚影,凌空施针。 几息间,杨白雨的头顶就多了十余根银针。 他挣扎的动作慢了下来,闭上了双眼,似乎是昏睡了过去。 陈庆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又过了好一会,杨白雨醒了。 他睁开眼,眼珠子转了转,表情木讷,看着陈庆:“爹。” 广白如释重负。 陈庆欣喜若狂:“你认得为父了?你且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杨白雨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庆丝毫不以为意,这傻子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完全不开口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但他向来老谋深算,虽然不觉得傻子会耍诈,但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便吩咐道:“羽儿,爹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办。” 是夜,一道高大的人影横冲直撞,通过无人小路,来到了越龙山上,朝山泉里倒下了一瓶药粉。 …… 第162章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东家,今早护卫队巡逻时发现山上有脚印,昨夜疑似有人到过山泉附近,小人怀疑泉水有异,已让酒坊今日停用山水。” 一大清早,张谷就进城敲响了杨明的房门。 护卫队成立以后,戒备十分森严。 除了出入越龙山的山道设防以外,每隔两个时辰都会去山上各处巡逻,今晨护卫队便发现了异常。 上越龙山的主路并不在张家村附近,是以张家村后那一片一直都人烟罕至。 两行崭新的脚印,显得格外刺眼。 张谷为人小心谨慎,知道这水源是重中之重,生怕被人下了毒,才匆忙赶来向杨明汇报。 “东家,这是小人取回来的山水,村里的大夫说是无事,慎重起见,还是请司徒大夫鉴定一二吧。” 他说着递出一个瓷瓶。 杨明摇头道:“我看应该不是有人下毒,这么粗浅的手法,谁会上当?”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招来司徒青黛,让她鉴定一二。 司徒青黛拿起瓷瓶,先是嗅了嗅,又用手指蘸着尝了尝,断言道:“下了砒霜,不过剂量太少了,连老鼠都毒不死。” 她自幼尝遍百毒,对毒药的味道极为敏感,不管是多罕见的毒 药,多轻的剂量,她一尝便知,这水里被人下了砒霜,但是这剂量也太少了,根本毒不死人。 杨明皱起了眉头。 用砒霜下毒,倒是个好主意。 砒霜能完全溶解于白酒中,溶解在酒中的砒霜和普通的酒一模一样,无色无味无臭,一点也不改变酒的形态和味道。 并且酒还能助长它的毒性,所以古代的毒酒基本上都是用砒霜溶解而得到。 但是有点奇怪啊。 宋宏门下有不少高手,如果他们真的有心下毒,怎么会留下脚印?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杨明按下疑惑,问道:“青黛姑娘,能配置解药吗?” 剂量再轻也是毒药,若是拿来酿酒,定然会影响酒坊的声誉。 “如此低劣的毒药,我们从来都不用,也没有解药。” 司徒青黛撇了撇嘴,不屑道:“若要解毒,我们一般会用噬毒的蛊虫来清理。” “那蛊虫多少银子?” 杨明识相地掏出了一张银票。 可司徒青黛没有收,她巴不得能快点还清杨明的人情,把陶陶带走。 “不必了,这噬毒蛊不值钱,送你两只好了。” 司徒青黛从腰间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递给张谷。 “这蛊 虫放到水里,到时怎么清理?” 司徒青黛轻飘飘道:“噬毒蛊以毒药为食,整个平江府最毒的就是我,等水里的毒素消失了,它们会自行回来的。” 杨明放心了,他交代道:“正好秋祭到了,让酒坊放几天假,这段时间让村人也不要去山上取水了。” “是。” 张谷接过竹筒离开。 杨明继续埋头写字。 他正在写《品花宝鉴》的第二部。 这本奇书共有六部九册,拍成电视剧起码能拍四五十集。 他本来只打算写第一部。 可是最近陪娇娘养病,宋宏一直没找他麻烦,闲得无聊,他就又想起了这本书。 用毛笔字写字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又麻烦又辛苦。 但一想到,这书能给他们添堵,杨明就觉得动力十足,每天从早写到晚,夜深人静,还在奋笔疾书。 司徒青黛的独门金疮药确实有奇效,一个月过去,娇娘的伤势已经大为好转,行动如常,跟个没事人似的,成天在杨明跟前转悠。 今天天黑之后,她已经在书房来来回回走了几趟。 第一趟穿着常服。 第二趟只披着一件纱衣,胸前雪峰呼之欲出。 第三趟,她身上多了些香 水味。 第四趟,她端了一壶酒和一叠点心。 “明郎,天色不早了,奴家做了桂花糕,不如明郎用过宵夜,早些休息吧。” “不用了,我还不困。你先睡吧,不用管我了。” 杨明目不斜视,眼睛钉在了纸上,像是在读什么圣贤书似的。 娇娘断然道:“不行,若是奴家不盯着你,你定又要写到明日早上了。” 她说着轻轻靠在杨明的背上,从后面搂住他,在他耳旁吐气如兰道:“奴家好冷啊。” 一股电流窜过杨明的耳根,继而传遍全身。 他敏感地察觉到背上那三十六亿的分量。 太沉,太大,太软了。 杨明不争气地打了个哆嗦,兄弟比他更不争气,已有些抬头的趋势。 石慧娘忙于筹备商船出海一事,有两个月没有来过平江府了。 柳秀娘又有孕在身,自从明州回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开过荤了。 杨明好苦。 肉放在面前,却不能吃,真的好苦。 而且这两坨肉还天天在他面前溜达,使劲浑身解数勾引他。 杨明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一本正经道:“你穿太少了,不如去加件衣服就不冷了。” 娇娘的表情僵住了。 她咬 了咬牙,从杨明背后转到正面,坐到他的腿上:“奴家,不止怕冷,还怕痒,不知明郎能否替奴家止痒呢?” 娇娘一边说着,一边两头并进,上下齐攻。 作为天香阁的头牌,她又岂止会吹,萧这一门绝活。 不夸张地说,她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一使出真本领,杨明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他面容扭曲,吸了口凉气,咬牙问道:“哪里痒?我让春儿,替你止痒,她、她、她以前是平江王府上的,伺候人很有一手。春儿~春儿~” 话音刚落,春儿就出现在了门口,弯腰道:“老爷、夫人,有何要吩咐奴婢的。” “夫人说她……” 杨明张口就来,娇娘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没事,你出去吧,时候不早了,你今日可以休息了。” 娇娘现在哪里都不痒,就是气得牙痒痒。 这混蛋,摆明了是装傻充愣! 春儿看着他们二人的姿势,心如明镜,乖乖地带上房门走了出去,还不忘跟下人们嘱咐一句,让她们不要靠近书房。 杨明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叫苦不迭。 娇娘满脸幽怨道:“你非要奴家直言吗?奴家想你想得紧,心痒难耐。” …… 第163章以毒攻毒 “怎么会呢?你伤势还没康复,再大动干戈,又弄伤了怎么办?” “奴家的伤已经好了,司徒大夫都说没事了。”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 杨明一脸正色,毅然拒绝。 “明郎果然是不放心奴家,你定是觉得奴家是知县大人派来暗害你的。” 娇娘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说着便拔起烛台,尖锐的长钉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满脸凄然道:“既然明郎不信奴家,奴家唯有以死明志了。” 速度之快,让杨明都没反应过来。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滚烫的烛油滴在娇娘白皙的胸脯上,烫出一片红痕,绝美凄凉至极。 杨明心里却没有丝毫邪念。 既然娇娘把话说开,他也就不再虚与委蛇,摊手道:“你要是想死,我也拦不住你。” 娇娘气息一滞,凄凉道:“明郎,果然心细如发,早就看出来了。” 没错,杨明确实一早就看出来,娇娘是杨光耀派来害他的。 娇娘身上带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 其症状与花柳病完全一致。 潜伏期有两到四周,早期症状并不明显,发疹、长硬结,不痛不痒。 等一两个月扩散到全身,才是最恐怖的时候。 浑身溃烂、恶 臭,病入膏肓,而且传染性极高。 花柳病在古代,几乎是不治之症。 杨明只要碰了她,就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毒人,在绝望和痛苦中等死。 不仅如此,这梅花毒的传染途径,还包括血液和污染物。 若是杨明染病,他一家老小都在劫难逃。 不会叫的狗才是最凶狠的。 杨光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但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杨明身边有司徒青黛这个毒医在。 如果娇娘病入膏肓,司徒青黛也没什么办法。 幸运的是,那狗奴才必是怕他察觉,所以只是确定娇娘染病后,就迫不及待地把她送了过来。 娇娘身上的梅花毒还是早期,没有丝毫症状,传染性也相对较轻。 是以杨明那天被她的血水浇了一头,还是没事。 这一个月,杨明搬到城里住,又让司徒青黛随行。 一方面是为了让司徒青黛给她解毒,另一方面就是阻断她这个传染源,不让她接触到杨家的人。 而娇娘自知时日无多,唯恐时间拖延,症状表露,被杨明发现,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勾引他上床。 娇娘垂下头,心有不甘地问道:“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你为何不杀了奴家?” “我不想 打草惊蛇。” 杨明摊手道:“杀了你,他们还是会一直派人来,我可不敢小看太子的手段。” 狗奴才代表的就是宋宏。 宋宏决定对他下手,想必是有九成把握,不怕他捅出九皇子的事情。 既然如此,这一次就不会是小打小闹了。 纵使他杀了娇娘,还会有兰娘绿娘不知道什么娘来找他。 败家子的风流债那么多,要是一个个找上门来,防不胜防。 与其终日提心吊胆,不如一劳永逸。 他把烛台从娇娘手里拿下来,语重心长道:“我不知道宋宏拿什么胁迫你的,反正最差不过是死,你就老实呆在这里,如果杨光耀派人来问,你就说已经跟我行房了。” “你身上的毒,青黛也已经再帮你调配解药了。等事情结束,我会给你一笔银子,随便你去哪里。” 娇娘神情有些动容。 她身上带了那么狠毒的脏病来害杨明,杨明竟然没打算杀她? 杨明并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 这事儿说开了,还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娇娘只是一个娼妇,在位高权重的太子面前,又有什么反抗能力? 她跟自己无仇无怨,只是被逼来害他。 要算账,也是找杨光耀和宋宏算账 。 跟一把刀出什么气? 只要娇娘乖乖听话,帮他把宋宏糊弄过去,杨明就不打算杀她。 “回房吧。” 杨明替娇娘整理好衣服,打发她回去。 娇娘失魂落魄地走了。 杨明坐了下来,打算继续写书,却意外看见茶壶里慢悠悠地爬出一条虫子。 他打了个寒颤,张口就喊道:“青黛姑娘,救命啊!你家宝贝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司徒青黛的房间就在隔壁,贴身保护杨明的安全。 她循声翻窗走进来,两指捻起虫子看了一眼,纳闷道:“回来得还挺快,怎么跑进酒壶里去了。” 杨明只知道她身上带了很多虫子,以前见过几次,吓得他够呛。 但这虫子长得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不知道司徒青黛究竟是怎么分清楚的。 “这是你交给张谷的噬毒蛊?” 杨明瞅了一眼,黑黢黢长长的一条,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征。 “是啊,这条叫小九,它跟小八一起出去的,喏,你看它身上这里,有九个白点,是我用针刺的。” “……” 杨明瞪大了眼睛,愣是看不到哪里有九个白点。 他无语道:“还有一条去哪了?青黛姑娘,你要管好这些虫子啊,万一不小心 爬出去,毒死人怎么办?” “不可能,老子身上的蛊虫都鬼精得很,一天不整毒药浑身难受,它们不会乱跑的。” 司徒青黛说着便反应过来了。 噬毒蛊对毒药最为敏感。 她在蛊虫眼里,就是一个大号的灯塔,它们怎么会迷路呢? 她拿起酒壶,把酒水都倒在了地上,还是没有看见小八的影子。 浓烈的酒香四溢。 杨明闻了闻,是杜康酒的气味,不过酒香似乎要更浓烈一些。 他的脸色变了:“娇娘在酒里给我下毒了?” “放屁,老子盯着呢,她没在酒里动过手脚。” 司徒青黛一脸不快,杨明这是在质疑她的眼力。 她的武功在江湖上只能算是一般,但盯住娇娘这样一个弱质女流还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她还豢养了许多蛊虫,十二个时辰轮流盯梢,可以说娇娘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酒里的毒药已经被小九吃掉了,她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她仔细一想,便斩钉截铁道:“我看是这酒里本来就有毒,小九才迷路跑进去了。” “那就糟了!”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好像明白宋宏为什么派人到过山泉下毒,剂量却那么轻微了! …… 第164章万人陪葬 杨明搬到城里后,衣食住行都是在城里就近采买的,由春儿负责。 春儿是杨来福招来的,以前在平江王府上做事,姿色平平,年纪大了,才被赶出来的。 老管家查过她的根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整座别院一直处在司徒青黛的监视下,这毒也不是春儿下的,而是酒里本来就有的。 杨明细思极恐。 “青黛姑娘,劳烦你速去城中酒坊和酒家,测一测那些杜康酒里,是否都被下了毒!” 司徒青黛知道事情紧急,从窗户跳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杨明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如果事情真像他想的那样,这一次,宋宏可真是动了大手笔了! 这是想拿几百,甚至几千条人命拉他陪葬啊! 半个时辰后,司徒青黛回来,面色沉重道:“我挑选了十余处查探,酒坊里的酒都没事,但是脚店售卖的酒水,有十分之一下了毒,剂量不多,只喝三五两不会致死,但若是喝个一两斤,必定当场毙命。” 杨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如此。 酿酒的山水里有毒,但是不致命,只是为了栽赃嫁祸。 真正下了毒的,是市面上正在售卖的杜康酒! 平江酒业协会成立后,酒方已经公布,只要在协会内的酒坊都可以酿造。 根 本无从追查! 更糟糕的是,销售并不划分区域,仅通过装酒器皿来限制份额。 经过近一年的营销,杨明的杜康酒已经产生了足够的品牌效应,绝大多数人都会认准印着孙家窑口的正品。 但高达五倍的利润,依然有许多人铤而走险,贩卖散装酒。 这就造成一个问题,杨明根本不知道有哪些酒下了毒,何时下的毒,又流通到了哪些地方。 瓷瓶是他家窑口生产的,杜康酒是他创造的,平江酒业协会也是他发起的。 大规模投毒案,杀人凶手,这个黑锅,无疑会扣到他的头上! 霎时间,杨明遍体生寒。 毒啊! 这是真正的毒计啊! 拿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做局,只为了陷害他一人!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小看过宋宏的手段,可终究还是防不胜防! 这一刻,他已经想到了宋宏的种种后手,招招致命,势必会让他万劫不复! “走,我带你出城!” 司徒青黛亦是个聪明人,转瞬便想明白了整件事的经过。 她拉住杨明的手,想把他先带回张家村再做打算。 杨明长出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摇头道:“不,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这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宋宏和狗奴才大概巴不得他逃走。 到时,他 们就可以用畏罪潜逃的罪名,直接出动军队追杀他,迎接他的,不再是杀手,而是上万人的武装部队。 可毒药已经投放到市场上了,留在这里就是等人家瓮中捉鳖。 两条路都行不通。 “你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你放心,老子一定把你平平安安送到明州。” 司徒青黛语气急促。 要是杨明留在城里,官府派人追捕,她想护住杨明,就得大规模用毒。 城里那么多无辜的良民,难免会有误伤。 她虽然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却也不想滥杀无辜。 “跑了也是白搭,宋宏绝对不可能让我安全逃回明州的。况且……” 杨明苦笑道:“秀娘,也禁不起这样的逃亡啊。” 司徒青黛一怔。 柳秀娘已有七个多月的身孕,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若是受了惊吓,在路上早产了,她不敢夸下海口说一定能保住她们母女的性命。 她意外的是杨明竟会如此情深义重,宁愿将自己置于险境,也不愿让柳秀娘承受一点风险。 她娘自幼教导她,世间男儿多薄幸,越是聪明人,越是无情无义,因为他们懂得取舍,所以也就更自私。 她走遍五湖四海,纵观天下男儿,一直将母亲的教诲奉为真理。 杨明的决定刷新了她的认知。 司徒青黛露 出欣赏的神情,拍着胸脯道:“你很得行嘛,像个男人!老子给你扎起!” “你想怎么搞?反正这事儿八成是那个狗知县干的,要不然老子今晚就去把他做了!” 她目露凶光,跃跃欲试。 对方的举动,已经触怒了司徒青黛。 她热衷于炼毒、用毒,但那是因为她喜欢,而不是因为想拿来害人。 如此大范围投毒,必定会闹出极其惨烈的命案,加剧百姓对毒药的偏见。 “杀了他也没用。” 杨明还是摇头,陈庆都出现了,说明这件事宋宏已经决心闹大,大势已成,就是把狗奴才杀了,也无济于事。 要想破局,工夫在局外! 一条条线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宋宏的毒计他已经猜到了九成。 他坐下提笔写信,笔走龙蛇,写了几封信交给司徒青黛道:“青黛姑娘,还要劳烦你出城一趟,将书信交给福伯,要怎么做,我已经都写在信里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 司徒青黛朝主屋努了努嘴。 话都已经说开了,娇娘不得不防。 今夜,她虽然看起来已经认命了,可万一又起了歹心,给杨光耀通风报信,后果不堪设想。 “你速去速回,我会看住她的。” 杨明看司徒青黛还是一副担忧的模样,无奈道:“好歹我也是 个孔武有力的大男人,娇娘又不会武功,难不成还能撕了我?” “她身上的梅花毒还没解,我只用了少许药物控制病情,你还是小心为上。” 司徒青黛怎么想都不放心,一咬牙,把手伸进衣襟里,揪出来一条小拇指粗的虫子,丢给杨明:“这是我的本命蛊,留给你傍身,如果有人对你有杀意,它自会护你周全。” 杨明对软体动物颇有些畏惧,刚想拒绝,却看见了司徒青黛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担心:“你没事吧?” 他刚才看见,这条蛊虫是从司徒青黛心口里爬出来的,想必对她极为重要。 “没事,我走了。” 司徒青黛眉头微蹙,往嘴里丢了几颗药丸,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摆摆手便匆忙走了。 本命蛊是用她的心血喂养的,还未养成,强行将它取出,不免要受些反噬。 但她深知杨明对陶陶的重要性,怕他有危险,不得已而为之。 杨明也猜到了少许,心里有些感动。 就算是为了这些帮他的人,这场仗,他也一定要赢! 他如法炮制把本命蛊放进衣襟里,走去主屋,看到娇娘已经睡下了,便合衣靠在软榻上小憩。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娇娘悄悄地睁开了眼睛,蹑手蹑脚地下床,慢慢靠近…… 第165章本命蛊 大祸临头,杨明又怎么能睡得着,他不过是闭上眼睛小憩片刻罢了。 娇娘一下床,他便察觉到了。 隐约间,他感受到娇娘的靠近,在心里提高了十二万分的戒备。 不过伏在他胸口的本命蛊毫无动静,似乎娇娘对他没有杀意,他便以静制动,想看看娇娘意欲何为。 “明郎,明郎……” 娇娘小声唤了他两句,见他没有反应,幽幽叹了口气,似是呓语般喃呢道:“奴家又何尝想害你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娇娘亦是个可怜人。 她本是出身官宦世家,因为四皇子下江南被刺杀一案,株连获罪,全家都被抄家斩首,女眷皆被贬为贱籍,沦为娼妇。 她说这句话,杨明是相信的。 在杨家未曾破败之前,那败家子腰缠万贯,对女人是极好的。 不仅一手把娇娘捧上头牌,更是交代过不允许老鸨打骂,也不让她接别的恩客。 若非杨山管教严格,他早有心把娇娘纳为小妾。 娇娘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以往对他也十分敬爱。 只是三年时移世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杨明不知道,但他不想为难娇娘。 不过,要是娇娘想刺杀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奴家命不好,明郎,命也不好。” “你又何苦得罪太子殿下呢?” “若是你不死,奴家那苦命的侄儿难逃死劫。” 继而便传出兵刃被拔出鞘的声音。 杨明头皮发麻,猛然睁开了眼睛,警 惕地盯着娇娘,却看到了令他费解的一幕。 娇娘双手持匕,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看见杨明醒来,她似乎并不意外,惨然道:“奴家便知道杀不了你,太子殿下不会放过奴家的,与此如此,奴家只有一死。” 杨明缓缓坐直了身体,冷静道:“你死了,宋宏就会放过你侄儿?你几位哥哥不是早就斩首了吗,何时又冒出来一个侄儿?” “奴家本来也不知道,我那大兄原来在外头早有妾室,替薛家留了一丝血脉。” “三年前,那女子病重,找上门来托孤,雷儿与大兄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奴家不信都不行。” 娇娘一脸决然道:“奴家的性命微不足道,但雷儿是薛家唯一的血脉,奴家办不成太子交代的事情,已经是死路一条,望明郎成全。” 说罢,她双手使劲,便欲自尽。 杨明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想抢匕首。 娇娘不给,争夺之际,二人的手掌都被划破了。 鲜血涌出的那刻,娇娘呆若木鸡。 她的血里带了毒,若是通过杨明的伤口传了过去,这可如何是好。 杨明趁机把匕首抢了过来,丢到一旁,从怀中取出香帕替娇娘包扎伤口,冷着脸道:“这下你如愿了?” “傻不拉几的,你以为宋宏和杨光耀是什么大善人?你死了,你侄子就更没救了。” 他无情地讽刺了一句。 娇娘泪如雨下:“明郎,就让奴家死了吧。” “不行!你死了,我还怎么拖延时间?” 杨明的语气十分恶劣,娇娘却心知肚明。 如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他的本事大可以将自己关押起来,甚至是杀了她,再放烟雾弹,佯装她还在世。 知县大人收不到消息,自然也不会起疑心。 明郎还是像从前那样,嘴硬心软,分明就是见不得她死。 “明郎,你这又是何必?这毒,当真能解吗?” 娇娘盯着他手上的伤处,惴惴不安。 杨明也知道这毒难缠,多少还是有些害怕。 他想了想,就把怀里的本命蛊抓了出来,想放到自己手掌的伤口上。 本命蛊听起来就很牛逼,应该可以消毒吧? 然而蛊虫却拼命地挣扎了起来,不肯碰到他的血迹。 “小乖乖,快帮我吸血解毒。” 杨明不明所以,摁着它的身子放在了伤口上。 本命蛊许是知道主人要它保护这个人,只好老老实实地扭动着身子在伤处爬过,将血迹全都吸干了。 “嘶!” 杨明刺痛难忍,吸了口凉气,竟莫名觉得跟本命蛊之间,多了一丝血脉相连的感觉。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能感受到,不远处同样有个人跟他血脉相连。 刚刚翻墙出城的司徒青黛疾驰的身影一僵,咬牙切齿道:“马卖批!这龟儿子还说自己能搞定!老子才刚走就受伤了!受伤就算了!居然还把血弄到小蓝身上!他不知道本命蛊是什么东西吗!?” 外人只知道她爹是西蜀毒王,却不知她母亲更是玩毒的行家,出身苗疆的十万大山,精通巫蛊之术。 每一个苗疆人都有一只本命蛊,本命蛊的意思,便是以心血饲养,与主人性命相关的蛊虫。 其能力根据蛊虫的种类不同也不大相同。 她的本命蛊是母亲精心培养了几十年才培育出来的新种类,极具灵性。 集齐了情蛊、蛇蛊、金蚕蛊等各种蛊虫的特点,一旦育成,她的毒术会更上一层楼。 然而问题也就出在这里,寻常人养本命蛊,只需吸取主人十天半个月的精血便可以育成。 她这只蛊虫却温养了近十年,还差最后几个月便能脱胎换骨。 司徒青黛将它提前取出,不仅大伤元气,还有很大的风险。 本命蛊没有养成之前,是决不可沾到他人血气的,一旦沾染,本命蛊就多了个主人。 若不是事态紧急,她也不会把本命蛊拿出来。 照理说以本命蛊的智慧,应当知道不能沾到别人的血,可现在却认主了。 司徒青黛又惊又怒,恨不得马上冲回去问个究竟。 可她这都走到半道上了,再回去,岂不是大费周章。 再一想,这本命蛊只能被主人驱使,沾了杨明的血,认他为主唯一的好处是,司徒青黛再也不用担心他的安全了。 “龟儿子!便宜你了!” 她恨恨地骂了一声,继续往张家村跑去。 屋里,杨明被吸了不少血之后,便觉得脑 子有些昏昏沉沉。 他大感不妙,赶紧掏出迎风醉,打开了瓶塞,两个人都被迷晕了过去,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天亮了。 司徒青黛披星戴月地赶回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小蓝从杨明胸口爬出,跳到她的掌心,触角晃动,传来了一股意识。 她隐约明白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脸鄙夷。 “这龟儿子,对女人倒是有耐性,早晚被他自己害死!” 她刚骂了一句,门外传来春儿的声音。 “老爷、夫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夫人的侄子。” 司徒青黛沉吟了片刻,拍醒了娇娘,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听好了,杨明这个瓜娃子心软,老子可不心软,我在你身上下了蛊虫,要是你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别说是你,你侄子现在就得死。” 迎风醉的效用不到一个时辰,娇娘本来早就该醒了,正是因为不愿面对现实,才不想醒过来。 但这一切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奴家知道该怎么做。” 她凄然地应了一声,便去书房写了封信。 信中,隐晦地说明她已经跟杨明行过房,将梅花毒传给杨明。 司徒青黛一看到梅花毒这三个字就来气。 杨明那混球,要不是怕中梅花毒,就不会异想天开拿本命蛊解毒,就不会给她添麻烦。 司徒青黛越想越气,有仇不报非君子! 这笔账,她算到了杨光耀跟宋宏头上,于是,她忍不住在信上动了一点手脚。 …… 第166章格杀勿论 “阿切~” 杨光耀打开书信的那一刻,重重打了个喷嚏,附在纸面上的粉末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口鼻渗入。 他一无所察,揩了揩鼻子,看了眼书信,精神大振。 如他所料,杨明那个好色鬼,如何能抵挡娇娘的诱惑? 染病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是有些可惜,杨明为了金屋藏娇,特意把娇娘带到了城里,这毒没有过给柳氏和他两个儿子。 罢了,不过是一个贱妾两个小儿,晾他们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来人,将此案移交府衙,请知府大人做主!” 砒霜下在酒里,流传到市面上已有两日。 这两日城中陆续有人饮酒中毒告到县衙来,但都被他压下了。 他生怕这把火不够旺,烧不死杨明。 但今早又有六人中毒身亡告到衙门,他才匆忙派人去确定,杨明究竟是否染病。 眼下万事俱备,这阵东风也该吹起来了。 杨光耀跟赵捕头吩咐了一声,就打算出去,冷不丁却看见薛青雷还站在旁边,不耐烦道:“没你什么事儿了,滚到柴房去。” 薛青雷正是娇娘的侄子,今年只得十四岁,身材矮小瘦弱,身上鼻青脸肿,看着十分可怜。 他鼓足勇气问道:“大人,既然事情已经办好,您、您何时去接我姑母回来?” 杨光耀脸色一沉。 娇娘身上的梅花毒已经 病入膏肓,怎么可能再接回来?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娇娘活下去。 这小子当然也得死。 他冷笑道:“你这狗娘养的贱种,被婊x养了几年,倒挺关心她的,你放心,等娇娘上路,本官会送你一起去,好让你们黄泉路上有个伴。” 杨光耀施施然离开了房门,交代衙役好生看管。 薛青雷狠狠盯着他的背影,双拳紧握,嘴唇咬出了血。 三个月前,杨光耀将他带到县衙,逼迫姑母去做一件事。 当时他允诺,只要姑母把事情办成,就会放过他们。 杨光耀出尔反尔,他并不意外。 他虽只有十四岁,可作为一个遗腹子,自幼见惯人情冷暖,心性较同龄人成熟得多。 他从一早就知道,他跟姑母凶多吉少。 他恨的是自己无能为力! 凭什么大人物打架,却是他们这些小人物遭殃? 太子与他何干,杨明与他何干? 姑母何其无辜,为什么要沦为他们的棋子! 薛青雷抹了把唇角,浑身颤抖。 他想救姑母! 这三个月,他无数次想要逃离县衙,每次被抓回来就是一顿毒打。 既然跑不了,他就只能去死。 如果没有他这个把柄在,他们就要挟不了姑母。 “姑母,侄儿不孝,先行一步!” 薛青雷不知姑母身在何方,对着东面磕了三个响头,从怀里掏出了 一根削尖的筷子,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便要自尽。 “啪嗒。” 一粒石子破窗而入,直接将筷子打飞了。 薛青雷惊诧地往窗边一看,只见窗台上坐着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 司徒青黛撇了撇嘴道:“你跟你姑母倒是一个性子,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真没出息。” “你是谁?我姑母在哪?她可平安?” 薛青雷警惕地看着她,连问三句。 “你姑母还没死,有个大善人非要让我来救你。走吧,外面的衙役被我迷晕了,你自己从侧门出来。” 薛青雷不假思索,就从窗台爬了出去。 他别无选择,就算死在外面,也比死在这里好。 至少,这狗知县就不能再拿他要挟姑母了。 后院的衙役果然都昏了过去,他从侧门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县衙,隐约看见对面府衙大门,围着乌泱泱的人群。 仅昨晚就死了三十五人,伤者不计其数,皆因喝了杜康酒中毒。 看着堂下遮着白布的数十具尸首以及满堂的苦主。 杨光耀踌躇满志,这下,杨明总该死了吧! “青天大老爷!一定要替老身做主啊!老身昨日六十大寿,犬子特意买来了杜康酒招待亲朋好友,怎知这酒里却下了毒,老身七子有六子当场吐血身亡,大夫说这酒里下了砒霜!” “求大人严惩凶手!” 府衙里哭嚎遍 地,怨声载道。 魏厚生脸色沉重。 三日死伤过百,此案实在太恶劣了! 若是寻常投毒案,不至于到这等地步。 坏就坏在,杜康酒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 即便是六百多文一斤的价格,百姓亦是奉为臻品,趋之若鹜。 每逢喜事,都要拿此酒出来招待宾客才算有面子。 偏偏昨天又是个黄道吉日,城里办宴席的人家不计其数,彻底引爆了这颗炸弹! 杨光耀收敛了得意的表情,拱手正色道:“魏大人,经过下官连日追查,发现这些酒出自平江酒业协会名下不同的酒坊,但奇怪的是,偏偏只有杨明的酒坊出售的酒水里没有砒霜,照下官看,此案必定与杨明脱不了干系!请知府大人定夺!” 魏厚生怒了。 杨光耀若是不开口,他还猜不出什么。 可他这么着急表态,他便瞬间明白了。 这又是太子针对杨明设下的局。 魏厚生太心寒了! 堂堂一国储君,竟使出这么下作的手段陷害一个庶民! 甚至不惜殃及无辜,害了这么多条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一拍惊堂木道:“来人!派人捉拿平江酒业协会主事!” “尤其是首恶杨明,决不可放过!” “此事他定然逃不了干系!” “若是他抵抗,直接传令府兵,格杀勿论!” 于公于私,魏厚生只想尽快解决此 事。 天知道在闹下去还会死多少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舍了杨明这竖子,平息太子殿下的怒火。 府兵们磨刀霍霍,骑马佩剑,欲前往捉拿杨明。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杨明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走进府衙,脸色凝重道:“学生听闻平江府里出了大案,有人在杜康酒中下毒诬陷杨某,学生,特来请罪!” 杨光耀愣住了。 这,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明明是他翘首以盼的一幕,可来得太诡异、太反常,反倒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魏厚生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你便是承认砒霜是你下的了?” 杨明摇头反问:“不是,我与他们无缘无故,为何要毒害他们? “只是这酒业协会毕竟是学生创立的,没有做好监管,是学生的错!学生愿意为所有伤者承担医药费,替所有死者承担入殓费。” 杨光耀回过神来了,好啊你个杨明,原来是想以退为进,赔钱了事好摆脱杀人凶手的罪名? 做梦! 杨光耀当即呵斥道:“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休想逃脱干系!” “毒不是你下的,你为何要赔钱?” “为什么所有酒坊的酒水里都下了毒,只有你们酒坊的酒水无毒?” “为何张家村人向本官告密,说你家酒坊已停工数日,并且勒令村人不许饮用山水?” …… 第167章磨刀霍霍 杨光耀这一套连环杀招,使得确实高明。 他想使投毒计陷害杨明,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在杨明的酒水里下毒,如此一来才叫铁证如山。 可张家村向来戒备森严,外人出入都难,运输、售卖环节,更是与石记点对点接应,严防死守,他完全找不到下手的余地。 他思来想去,便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别家酒坊里无差别下毒,最后反而只有杨明的酒无毒,格外显眼。 只是这样,还不够保险。 杨光耀又让陈庆派人去山水下毒,打草惊蛇,让杨明暂停酒坊作业,禁止村人饮用山水,如此一来,便更显得他做贼心虚。 府衙中的苦主不知各种原因,听杨光耀这么一说,登时群情汹涌,对杨明破口大骂,更有那性情急的已经扑上来撕打他了。 “就是,与你无干,你为何要赔钱?” “直娘贼好狠的心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何时得罪了你?你要下毒害我们?!” “你还我儿子命来!” 杨明只身前来,没有护卫在身,冷不丁吃了不少亏,连脸上都被人抓了几道。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喧闹!” 魏厚生勃然大怒,指使衙役拦下苦主,沉着脸问道:“杨明,你有何说法?” 杨明确实有很多说法。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场大戏既然已经开台,任凭他如何据理力争,魏厚生跟杨光耀穿了一条裤子,必不会向着他说话。 他只能等。 等那几封信都送到了,才是他反击的时候。 他理了理衣袖,淡然道:“知县大人说的都是猜测,捉奸要拿双,捉贼要拿赃,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毒是我下的?” “本官已经派人去张家村搜证,到时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认!来人,将杨明……” 杨光耀演到兴头上,差点大手一挥,让人先把他扣押起来。 末了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平江府衙不是在县衙,由不得他做主。 他便拱手道:“知府大人,此人是头号疑犯,不如先将他下狱,交由大理寺慢慢审查。” 就算他今天就想杨明死,可涉及上百人的大案,并不是一府一县可以定夺的。 按例要先禀告朝廷,将案件呈交刑部和大理寺,由刑部搜证,大理寺审判,才能判他死罪。 这两道关卡,太子殿下自然也都打点好了。 魏厚生巴不得快点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颔首应下。 杨明戴上镣铐被捉进了府衙大牢里。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不知是谁打点过,狱卒竟没有为难他,给他安排了单人单间,把他关 起来之后,便没有再来打扰他。 他唯一有些担心的是柳秀娘的安危。 照理说,投毒是杀人罪,不比谋反,不至于连累家人。 但狗奴才做事毫无底线,极有可能把他家老小都抓了,好逼迫他认罪。 虽说是单人单间,但监牢里的环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墙面上青苔累累,还有些排泄物的痕迹。 久不通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人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心气都磨平了,牢里一片死寂,只有老鼠臭虫叫得欢腾。 两世为人,杨明第一次解锁了坐牢的体验。 问就是难受。 好不容易煎熬了大半日,终于有人来看他了。 司徒青黛蹲在门口,把食盒递进来给他,板着脸道:“早让你跑不跑,现在开心了?” 杨明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点也没有吃饭的兴致,忙不迭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狗知县去村里抓人,张三出面拦了一波,有几个护卫被打伤了,接着你的老相好大张旗鼓地跑回来,住进了你家,把夫人护得死死的,狗知县无功而返。” “但是他们在窑口那搜了一堆证据回去,说是在装酒的瓷瓶里下了剧毒,证据确凿。此案震动朝野,官府派了大理寺司直,明日便到平江审理。” 司徒青黛到这份上还不忘给他泼冷水:“多少吃一点,死了还能做个饱死鬼。” “秋月回来了?” “嗯。” 杨明大喜过望。 他昨夜才写信给宋均,既然秋月能回来,那说明宋均在京城的处境还不算差,有他这个后手在,此案仍大有可为。 杨明耐着性子又问道:“大理寺司直姓甚名谁,是不是宋宏的人?” 大理寺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掌刑狱案件审理。 大理寺司直是外派审理案件的官员,他的态度才能决定这件案子的走向。 “不知道,你当老子是百晓生呢?” 司徒青黛没好气道,她是混江湖的,向来对官府的事情敬而远之。 这次本来只是为了出来接陶陶回去,却上了杨明这条贼船,搭进去一条本命蛊不说,还沦为了跑腿的小厮。 杨重要守在张家村保护杨家老小。 尉迟林虎带着杨明的书信去京城办事了。 夏侯豹回明州搬救兵,万一这案子真判下来,最差的打算就是劫狱跑路了。 大家都很忙,这跑腿的差事,可不就落在她头上了。 “一问三不知,你真就是为了给我送顿断头饭来的?” 杨明翻了个白眼。 “切,老子忙得很。” 司徒青黛这就不乐意了,她扳 着手指头数道:“我帮你把娇娘的侄子救出来了,把山水里的毒解了,还跟踪了狗县令大半天。” “有什么收获?” “有。” 司徒青黛跃跃欲试道:“我找到下毒的人了,那个老头,我老汉跟他就不对付,没想到撞到老子手上了。你说我该怎么玩死他好?” “先不急。再等等。” 杨明目光闪烁,再次盘算了一番整件事。 投毒案这盆脏水要泼到他头上,无非是几个要素。 投毒的动机、投毒的手法以及其他的人证物证。 基本上他都掌握了,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推翻。 唯一麻烦的是,大理寺司直这个人。 这人,百分之百是宋宏的人。 宋宏既然要他死,只需要一个由头。 至于什么人证物证,根本就不重要。 杨明叹了口气。 他再一次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钱挣得不少,真到了关键时刻,根本不顶用啊。 但凡他在朝中有人能说得上话,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今,只能看宋均那边来不来得及了。 是夜,宋均和钱进为了杨明,在太学奔走。 大理寺司直康延年拜过东宫,杀气腾腾奔向平江府。 司徒青黛潜入杨家老宅,盯上了一个老头。 …… 第168章夜袭杨家 司徒青黛利用噬毒蛊追踪到了这里,一眼就认出了广白。 玉溪仙人广白和她爹西蜀毒王辛夷,一个精通医术,一个精通毒术,在江湖上屡屡被人拿来比较,她对广白自然也不陌生。 这砒霜毒必是广白下的。 若能制服广白,明日在公堂之上令他改口指证狗知县,杨明的危机便算解了大半。 只是她却没有什么把握。 广白妙手回春的医术在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号称有起死回生之能,救人无数,有仙人之名,极为受人崇敬。 这帮高手有数十人,表面上是听从陈庆号令,可看情形却是以广白为尊。 他一人独享主院,被其他人众星拱卫着,前后左右分别住着陈庆、玉面判官、血腥人屠和大漠剑客。 司徒青黛的武功实属一般,没有把握在不惊动这些人的前提下掳走广白,所以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候时机。 可这等到天都黑了,这些人不仅没有睡下,反而聚在院子里摆起了酒宴。 陈庆众人来到平江府已有月余。 江湖中人大多是桀骜不驯的性子,虽说是太子的命令,可窝在小小的平江府,又不准出去寻衅滋事,早有些不耐烦了。 人屠大。大咧咧地坐在门口,端着酒坛子满腹埋怨:“要老子说,太子殿下也未免太小心了。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子哪用得了这么麻烦,只要把炎阳枪剁了,那小子还不是一笼人肉包子的事儿?” 大漠剑客狂笑道:“谁 说不是,那日打得真痛快!某还想再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玉面判官一言不发,心里却有些鄙夷。 在他这个读书人眼里,这些人都是匹夫,不足与之为谋,若非太子有命,他实在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 陈庆以枭雄自诩,也有些瞧不起他们。 奈何这些人的武功个个都比他高,真要惹怒了他们,造起反来,他孤木难支,倒有些棘手。 陈庆唯有笑道:“若能智取何必强攻?杨明已被关押入狱,只等明日大理寺派人来审理此案,即刻斩首示众。明日还要防着炎阳枪那老贼劫狱,你们都不要喝多了。” 众人却不买账,人屠更是嗤之以鼻道:“啰啰嗦嗦,老子巴不得炎阳枪来劫狱,好让老子报了一枪之仇。” 陈庆按捺不悦,道:“只要杨明人头一落地,咱们的差事就算完成了。到时太子殿下必有赏赐,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这个节骨眼上,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鼓噪!” 人屠和剑客对他的话熟视无睹,继续碰杯喝酒,把他晾在了一旁。 “广老,老夫不胜酒力,先告辞了。” 陈庆好不尴尬,放下杯子,跟广白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他回来看见杨白雨在院子里练棍,心里有些恼火。 自打那日苏醒后,这痴儿还是这副傻愣愣的样子,竟然不记得炎阳枪教给他的武功心法了! 炎阳枪的传承才是他最看重的东西,至于这傻子,即 便能成宗师,也得再过十几二十年,他未必能等得到。 每每念及此处,陈庆就有些不甘心。 “羽儿,过来。” 杨白雨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跪下。” 杨白雨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 陈庆板着脸道:“那武功心法,你可想起来了?” “……” 杨白雨一脸木讷,好似根本没听懂他的话。 “蠢钝如猪!老夫一世英名,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傻子?” 陈庆看着他蠢笨的模样便觉得来气,恨不得给他两巴掌,但转念一想,这痴儿虽是蠢钝不堪,可这铁塔似的身形却能唬人。 等此间事了,把他带到太子殿 “在院子里守着,明日杨明人头落地,爹就带你进京,只要你听话,乖乖辅佐你大哥二哥还是爹的好儿子。” 陈庆撂下这句话便进屋了。 杨白雨低着头,清澈的双眸里满是纠结。 干爹交代过,让他回到陈庆身边之后,不许自作主张,因而他这些时日只是一味装傻充愣,没有露出马脚。 可他知道,干爹如今遇上了极大的危险,心急如焚。 但以他的智慧,又想不出该怎么办。 到底是听干爹的,继续装傻。 还是铤而走险,把陈庆擒下,扭送官府,破解这个陷阱。 杨白雨想不明白。 忽然间,他听到主院里传来了些许声响。 他握紧铁棍,悄悄靠了过去…… 司徒青黛等了 几个时辰,终于等到了下手的时机。 人屠和剑客等人喝得酩酊大醉,纷纷回去了。 屋里只剩下广白一人在挑灯夜读。 她悄悄往屋里放了迎风醉,听到广白倒地的动静,便忙不迭地跳进屋里,结果令她大吃一惊。 广白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面露讥讽道:“老朽还道是谁放了迷药,原来是辛夷的徒子徒孙,区区迎风醉也想放倒老朽,未免太小看老朽了。” 他的桌上放着两盆奇花异草,花苞开合间,还能看见它们在倾吐烟雾。 无涯龙葵,可解天下奇毒。 曼陀罗花,以迷药为食。 怪不得这老头明明武功不高,却敢一个人住在主院,原来是有这两盆奇花护身,不怕被人下了黑手。 司徒青黛心下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吟吟笑道:“既然知道是玉溪仙人在此,小女子又岂会班门弄斧,只用迎风醉呢?” 广白神色微变,急忙运转内力探查,可周身并无中毒痕迹。 他疑心有诈,眯起眼睛道:“小妮子也敢糊弄老朽?若是辛夷来了,老朽尚且忌惮几分,就凭你,想在老朽身上中毒,绝无可能!” “不知玉溪仙人可听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小女子不才,毒术已有家父十成火候,又承家慈的蛊术,方才便用蛊虫在酒水里下了一点点好东西。” 司徒青黛笑了起来,比着指甲盖道:“不多,就那么一点点炼心蛊毒罢了。” 炼心蛊 毒!? 广白骤然听到这四个字,登时汗毛倒竖。 他出身玉溪,与苗疆比邻,对蛊术了解得比一般人更多。 炼心蛊是苗疆蛊术中最为恐怖的一种蛊虫。 中蛊者会被炼心蛊操纵心神,生死全掌握在下蛊者的一念之间。 “你娘是谁?你休想糊弄老朽,若是中了蛊虫,老朽焉能不知?” 广白已然有些色厉内荏。 司徒青黛看在眼里,松了口气,淡淡道:“我娘复姓司徒。” “司徒娘子……” 广白瞳孔骤然放大,慌了心神。 若说辛夷是西蜀的毒王,那司徒娘子便是苗疆的毒仙,蛊术超神入化,传闻能在人毫无察觉之下施蛊取人性命,苗疆人对其奉若神明,名声如雷贯耳。 不曾想这小妮子竟是辛夷和司徒娘子的女儿。 广白终于看穿了她的身份,惊呼道:“你是千面蓝毒?” “好像是有这么个外号。” 司徒青黛蜡黄的脸上写着不置可否,她摊了摊手道:“你别管我是谁,总之你已经中了我的炼心蛊毒,你当知道此毒除了我跟我娘,无人能解。跟我走吧。” “老朽……” 广白支支吾吾了几声,竟忽然一把将桌子推倒大喊道:“来人!救命!” 司徒青黛没想到这素来爱面子的老头,竟会开口求救,脸色大变。 沉香木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刀剑的声音。 司徒青黛恨恨地破窗而去,迎面撞上了一座铁塔。 …… 第169章报复社会 司徒青黛的身影刚翻出窗口,当头撞上杨白雨,眼神不由有些复杂。 听说这傻大个被拐回去,恢复了记忆,弃明投暗了。 司徒青黛虽然没有跟杨白雨交过手,却见过他练武时虎虎生威的样子。 杨重善使枪,但枪法易学难精,素来有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的说法。 因而杨重特意将杨家枪法的几式杀招改成了棍法,便于傻大个学习。 这要是挨上一棍,可不是好受的。 司徒青黛心生悔意。 大意了! 她在杨明身旁待了半年,日子过得无比惬意,也就渐渐忘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 她用炼心蛊毒诈广白,广白亦是将计就计,骤然出声呼救,打得她措手不及。 “羽儿!救人!” 陈庆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声音,遥遥呼喊。 说时迟那时快,杨白雨当机立断,横棍圆扫,破门而入,在广白惊诧的目光中,将他打晕了过去,随即将他单手提起,轻轻一抛,便丢出了院子。 说时迟那时快,司徒青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杨白雨又冲了出来,闷声道:“走 !救爹!” 司徒青黛福至心灵,竟然领会到他的意思,毫不迟疑地翻墙出去,扛起广白,使出吃奶的力气跑路。 陈庆终于姗姗来迟,只见一地狼藉,惊怒道:“广老呢?” 杨家的院子修得极大,他虽然就住在旁边的厢房,可两地相隔数百米,他本来已经睡下,穿衣起身赶来,着实费了不少时间,因而完全错过了刚才的一幕,只当是贼人武功高强,把儿子甩下了。 “那边!” 杨白雨本做好跟他硬刚的准备,骤然听到这句话,毫不迟疑地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陈庆不疑有他,腾身追了过去,南辕北辙,无功而返,追了一阵便不甘心地回来了。 此时,人屠、剑客和判官三人才姗姗来迟。 看见三人醉醺醺的样子,陈庆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老夫早就交代过,明日还有大事要办,切不可醉酒误事,你们……” 他很想痛骂三人一顿,却也不敢过于得罪他们,话锋一转道:“广老被人掳走,必是炎阳枪所为,明日公堂之上,恐怕还有变故,此事 老夫当如实禀告太子殿下,你等好自为之!” 人屠打了个饱嗝,掏了掏耳朵道:“他们抓走广老又能如何?太子不是派了自家人来审案吗?官字两个口,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那小子是死是活,还不是当官的一句话。” 大漠剑客和玉面判官生怕被责难,头一回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屠夫总算说了句人话,太子殿下算无遗策,便是广老出面指证,也无关痛痒,陈老大,你便放宽心吧。” 陈庆脸色难看。 他知道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事到临头出了这等纰漏,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既然不能拿人屠三人出气,他便责难起了杨白雨。 “蠢钝如猪!让你守个院子你都守不好!连条狗都不如!” “滚回去跪着!没有老夫的话,不许起来!” 陈庆素来薄情寡义,原先一年没见到杨白雨,又见他学了上乘武功,才有些另眼相看。 但把他拐回来,日夜相对,看见他蠢笨的模样,便又觉得心烦了。 杨白雨傻愣愣地回到院子,像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 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仰望天空,希望干爹平安无事,也希望自己能早点回到杨家。 司徒青黛扛着广白,在旁边的民宅躲了一会,才将他带了回去。 广白醒来,看见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腿软,什么都答应了。 次日清晨。 大理寺司直康延年升堂审案。 杨明戴着镣铐来到公堂,看见魏厚生坐在旁边,杨光耀站在下方,朝他森然一笑,先声夺人。 “大人!经下官连夜追查,在桥头村窑口中搜出了大量砒霜毒!” “孙家窑口的伙计指证杨明,是他在装酒器皿中下毒,杀害平江府百余人!” “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定夺!” 康延年年约四十,一副不苟言笑的长相。 他翻了翻卷宗,冷冷道:“传人证物证。” 谁都知道,所谓人证物证只是走个过场。 但这个过场,还不得不走,否则无法向天下人交代。 杨光耀传唤了孙家窑口的伙计,伙计痛斥杨明,说杨明威逼利诱,让他在瓷瓶里下毒,他明知道这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但迫于杨明的淫 威,不得已而为之。 接着又出了个张家村的人,说杨明前几日让酒坊停工,又特意交代过不许村人饮用山泉,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总之,经过一堆人指证之后,一条丝丝入扣的证据链便形成了。 死者们的家属声泪俱下请官府做主。 “堂下嫌犯,在装酒器皿中下毒,杀害一百零六人,伤者三百二十一人,罪大恶极,你可认罪?” 康延年第一次拍响了惊堂木,不怒自威地训斥道。 好家伙,这些人心虚了啊。 连最重要的娇娘都没叫出来? 杨明笑着摇头道:“大人,这些证据就足够了吗?” 康延年眉头微皱,也意识到少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他不着痕迹地扫了杨光耀一眼,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定你死罪绰绰有余。” “哦?那我想请问大人,杀人尚且要有动机,我投毒的动机何在?” “杨某不才,承蒙圣上恩赐,成了御用皇商,富可敌国,吃喝不愁,家庭美满,衣食无忧,我莫非是吃饱了撑着,要毒杀几个人玩?报复社会?” 第170章投毒动机 杨明平心静气,辞顺理正,令人无法反驳。 听见这番话,公堂上的苦主们呆住了。 这,有道理啊! 杨明这一年赚得盆满钵满,人尽皆知,他何必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投毒害人? 康延年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烦躁。 没错,最重要的投毒动机,怎么就没了。 太子殿下既然要杀此人,就应该做得天衣无缝。 如此恶劣的投毒案,大兴国无数双眼睛看着,没有投毒动机怎么行? “杨知县,你可查清楚了?他有何投毒动机?” 康延年疯狂暗示。 杨光耀脸色有些难堪。 他派娇娘接近杨明,就是为了制造投毒动机。 可是,紧要关头薛青雷却不见了。 他怕娇娘反口咬他,是以不敢传唤她过来。 但康延年既然说出来了,他就不能再装傻充愣,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自然查到了,月前杨明纳了一个外室,本是天香阁的头牌,唤作娇娘。” “据天香阁的妈妈说,娇娘身染恶疾,乃是不治之症的梅花毒。此毒必然已经过给杨明,杨明自知命不久矣,心生不满,才会投毒杀害无辜百姓泄愤!” “既然你查清楚了,为何不传唤那女子过来?” 康延年沉声质问。 杨光耀牵强道:“下官久寻娇娘无 果,想来也许可能是过世了,要么就是被杨明杀害了。” 也许可能? 这种话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康延年暗恨不已,如此重要的事情,太子殿下怎么就派了这么个愚蠢的家奴来办! 不过他也想到杨光耀支支吾吾,不敢直言,许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他不便深究,拍板道:“也罢,既然有天香阁的老鸨作证,杨明投毒动机成立,此案证据确凿,并无异议,按律当斩!来人,将他押下去,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惊堂木将将落案,公堂外传来一阵骚乱。 杨光耀脸色大变,怒斥道:“何人胆敢扰乱公堂?还不快将他们乱棍打出去!”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爆喝:“山阳县主亲临,谁敢阻拦?” 杨明转头一看,杨重带着司徒青黛等人推门而入。 宋秋月一马当先,小跑着进了公堂。 俏生生的人儿,脸上挂满了细碎的汗渍,眉宇间写着焦灼。 她第一时间确认了杨明的安全,见他全须全尾,松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朝堂上行了个礼道:“小女子秋月不请自来,听闻府衙中正在审理投毒一案,秋月想向司直大人举证,此案绝非杨明所为!” 杨光耀的脸黑成了锅底。 公堂审案分为两种,一种 是公开审理,允许百姓旁观。 另一种则是闭门审理,不允许外人进入。 就是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杨光耀才选择了第二种。 本来府衙外派了重兵把守,杨明的人闯不进来,没想到他们却搬出了山阳县主的名号。 县主是皇族女子最低的封号,听着不威风,可按品阶已经等同正二品了。 守门的那些府兵又怎敢阻拦。 就连康延年和魏厚生都起身行了一礼,让衙役搬来椅子,让她落座旁听。 皇权至高无上。 即便只是个不出名的县主,亦是代表了皇家的脸面。 康延年不动声色道:“县主殿下有何要举证?” 娇娘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跪下磕头道:“贱妾娇娘见过大人。” 康延年凌厉地扫了杨光耀一眼。 他并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只是接到太子的口谕,让他来平江府审理投毒案,务必要合情合理地将杨明定成死罪。 杨光耀言称不知娇娘去向,这个节骨眼上,娇娘却突然出现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康延年不免觉得有些棘手。 娇娘自报家门后,直截了当道:“贱妾本在天香阁做事,数月前,知县杨大人扣押了贱妾唯一的子侄,给贱妾下了梅花毒,逼迫贱妾接近杨大官人,将梅花毒过给大 官人,好栽赃诬陷他投毒杀人。” “幸得司徒大夫仁心仁术,已替贱妾解了梅花毒,大官人更是从未与贱妾同房,身染恶疾一说,纯属子虚乌有,请大人明鉴。”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娇娘已经被杨光耀杀了一千次。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道:“整个平江府,谁不知道娇娘是人尽可夫的荡妇!她跟杨明苟且多年,奸情炽烈,今日为他作伪证,下官毫不意外!” “下官身正不怕影斜,绝无构陷之说!请大人定夺!” 康延年目不斜视,嘴角微微上扬:“此言在理,妓女的话,不足为信。不过,本官向来秉公办案,既然有人举证,本官就要查个究竟。” “娇娘,你既然说身上的梅花毒解了,那便请大夫当堂检验!” “传大夫!” 宋秋月觉得有些不妙,开口道:“司直大人这是何意?莫非是要让她当场宽衣验毒?” “不错,身染梅花毒者,玄圃必会溃烂恶臭,一看便知究竟。” 康延年直言不讳。 娇娘脸色煞白:“贱妾愿意让大夫检验,可否到内堂……” 杨光耀火上浇油,讥讽道:“一个妓女难不成还有什么贞洁可言?你畏畏缩缩,还敢说不是作伪证?” 一语激起千层浪,公堂上的苦 主们交头接耳,眼神暧昧。 尤其是那些男人更是放肆地打量着娇娘。 天香阁的头牌身价不菲,对于他们当中大部分来说,是难以染指的存在。 没想到今日却能一饱眼福。 他们火热的目光,像把娇娘架在了火堆上。 薛青雷被救出来,娇娘再也没有一丝顾忌,今日出庭作证,已然存了死志。 可是这么赤裸裸被羞辱,还是超出了娇娘的承受力。 她脸色苍白,咬牙道:“贱妾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本官也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本官构陷杨明,不得好死!” 杨光耀眼皮都不眨一下,也发了个毒誓。 “不必了,就算你能证明你身上的梅花毒解了,他们还是有别的借口,你退下吧。” 杨明看不下去了,他安慰了娇娘一句,转头看向司徒青黛。 他刚才就注意到,他的人当中混进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司徒青黛踹了广白一脚。 广白鼻青脸肿,早已看不出长什么样了。 昨夜,他挨了好一顿毒打,身上被下了数十种毒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低着头走到前面,含糊不清道:“老夫举证,城中酒坊的砒霜毒,都是老夫配置,知县杨光耀派人下的!” …… 第171章等待时机 广白原也是神仙般的人物,童颜鹤发、仙风道骨,却被司徒青黛和杨重二人轮番折磨,早已面目全非。 杨光耀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他的身份。 昨夜陈庆派人知会过他,说广白被人掳走了。 他猜到是杨明派人所为,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天真,让广白出来指证。 杨光耀冷笑一声道:“杨明,你这是黔驴技穷了吧?先是让妓女替你作伪证,又找来个来历不明的人,想将这盆脏水泼到本官身上?” “好,本官且问你,既然是本官指使你制毒,本官在何处采购的毒物,又在哪些酒坊里下了毒?” 他倒打一耙,反而质问起了广白。 广白哑口无言。 想他也是受人尊崇的一代神医,若非太子殿下交代,不许留下把柄,不能去药铺买成品,调配砒霜毒这等下贱活,他都不屑做。 购买原料、投毒这些琐碎小事,自然也不会交给他,都是陈庆那帮莽汉去办的。 个中细节,他怎么说得出来? 广白是一个极为要面子的人,落到这般田地,已然有些恼怒。 他拉长着脸道:“老朽广白,在江湖上一诺千金!老朽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广白说的话,任何一个江湖人士听了,都会深信不疑。 可他却挑错了地方。 整个公堂上,除了那些平头百姓就是不入流的衙役武夫,又岂会知道玉溪仙人的大名。 场面一阵尴尬,杨光耀眼神冰冷道:“你若真是个大人 物,本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能胁迫你制毒?” “你若不是大人物……一个乞丐般的东西说的话也能信?若是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信口开河,便是在羞辱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广白恨恨不已。 一个书童出身的贱奴,若非太子殿下吩咐,谁会听他的? 可想到太子宋宏,广白忽然又冷静了。 迄今为止,谁也没有提到太子的名号。 无论是杨重还是杨光耀都很清楚,这件案子谁要是敢先把太子殿下牵扯进来,事情就会无法收拾。 到时这件事的真相就无足轻重了。 朝廷为了维护太子的颜面,哪怕明知道是冤狱,也会先杀了杨明封口,再把杨光耀推出来当个替死鬼。 杨光耀不想死。 杨重更是把杨明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这几天也没有闲着,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得清清楚楚,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要证据又有何难?广白是在杨家老宅里制的毒,为此,你派县衙的人在平江府的药铺里购买了大量的雄黄,单据和掌柜都在这里,一问便知。” 几个药师出列,你一言我一语道:“小人邹一,是城中培元药铺的掌柜,八月十二日,赵捕头曾在小店购买了十斤雄黄,说是家中田地蛇虫为患,买来驱蛇的。” “八月十五日,李捕快也曾在小店买了十斤雄黄,用的同样的说辞。” “八月十七日……” 财可通神。 为了救杨明,管家 杨来福在民间大肆散财,动用了一切人脉,总算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短短半个月之间,县衙的人分别在各大药铺购买了大量的雄黄。 雄黄除了用来提炼砒霜毒以外,只能拿来做雄黄药酒和驱散蛇虫鼠蚁,但除了端午节,平时根本没有什么人会买。 杨光耀还是有些大意了。 广白刚来,他们便定下了投毒的计划。 陈庆等人是生面孔,在平江府行动多有不便,杨光耀只能派赵捕头去办这件事。 县衙的衙役,在平头百姓眼里是小鬼般难缠的人物,出面买雄黄,也不会有人多问。 这些药铺掌柜,本来也不想出来指证,得罪县衙的人,可是杨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才找出了这么丁点漏洞。 杨光耀狠狠地剜了赵捕头一眼。 赵捕头脸色一白,慌不择言道:“你胡说八道,老子什么时候在你那里买了雄黄?” 药铺掌柜缩了缩脖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道:“药铺出入都有登记,这里有进货和出货的单据,还有您当时买雄黄是赊账的,账簿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你放屁,老子明明给钱了!” “……” 这个蠢货! 杨光耀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公堂里这些苦主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 从娇娘出来指证杨光耀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不过妓女的名声确实不佳,他们只是半信半疑 。 广白也是个外乡人,说的话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可信度。 但,这些药铺掌柜就不一样了。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平江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便是没有打过交道,也觉得面熟。 他们说的话,可信度就高了。 苦主们终于意识到了,他们被愚弄了,继而怒从心中起,义愤填膺。 “原来是你这个狗官干的!” “你为何要害我们?” “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痛失爱子的老妇人,冷不丁扑向杨光耀,狠狠抓了他几下。 “姓赵的干的事情,与本官何干?” “说不定是他跟杨明串通好了,陷害本官,哎哟。” 杨光耀竭尽全力地狡辩,却没有人肯再相信他的话。 场面一片混乱。 “住手!公堂之上禁止喧哗!” 康延年大拍惊堂木,还是控制不住局面。 最后,他只得让随行的大理寺差役强行把苦主们拉开。 公堂上一片狼藉。 杨光耀和赵捕头两个人纷纷挂彩,十分狼狈。 苦主们更是面红耳赤,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 “杀千刀的!官府要护着这个狗官!” “我们跟你拼了!” “大不了上京城告御状!” 康延年心里拔凉拔凉的。 好端端,怎么会闹成这样? 这可如何收场? 紧要关头,一直在看戏的魏厚生终于说话了。 “胡闹!此事与官府何干?本府可以担保,康大人必会秉公办理,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这句话固然安抚了苦主,却也把康延年推到了风尖浪口上。 秉公办理? 把这狗奴才杀了,要是能解决此事,倒是好办。 可临行前,太子交代过,杨明必须死。 他不死,康延年就无法回京交代。 他左右为难,面沉如水道:“本官奉朝廷之命审理此案,必会秉公办理,不过,此案疑点重重,双方各执一词,更是涉及到了朝廷命官,本官要再派人去搜寻证据,方能一辩真伪。” “来人,将平江县衙人等全部扣押,待本官请示朝廷,明日再行审理!” 听见杨光耀和赵捕头被扣押,苦主们欢欣鼓舞。 宋秋月也松了口气,趁着人多眼杂,一溜烟跑到杨明身边,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道:“杨明,你是不是没事了?” “没事?还早着呢。” 杨明摇了摇头。 恐怕,这事还没有这么容易解决。 他看着宋秋月眼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这小妮子,这是求他夸奖呢。 他摸了摸宋秋月的脑袋,淡笑道:“辛苦你了。等我回家慢慢说。” 只为了这一句话,宋秋月觉得自己冒着被宗正寺责罚的危险跑回来,都是值得的。 她重重点头,语气坚定道:“我等你回来的。” “爷爷、福伯,家里就交给你了。” 杨明跟杨重和杨来福打了声招呼,又被押回了大牢。 他靠在墙上,眼神缥缈。 今天总算勉强混了过去,但明天才是真正的杀机啊。 希望宋均那边来得及…… 第172章求救无门 永宁城,登闻鼓院外,三位书生已经拉扯了多时。 其中一人正是宋均。 平江府的投毒案传到京师,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说有识之士都知道大兴如今是内忧外患,处处不平静。 但无论是硝烟四起的边境,还是流寇肆虐的西南,都离京师永宁太远了。 而平江府却离京师只有百余里。 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便能到的车程,竟发生了如此恶劣的案件,朝野震荡,民间议论纷纷。 许多官僚联名上书,将此案极尽夸大,渲染恐怖,要求大理寺尽快破案,严惩凶手。 宋均收到杨明的信件之后,一直在为他四处奔走,想将真相上达天听,替杨明寻一线生机。 然而他入京时间不久,在京城并没有什么人脉。 唯一相熟的钱进,本是太学赤**首,颇有些威望。 可偏偏他在八月秋闱中摘得桂冠,已经离开了京城,自请去蜀中任团练使,统领地方军队。 大兴历来重文轻武,钱进弃文从武,令一干崇拜他的太学士子大失所望,认为他是自毁前程,不由看低了他几分。 连带着与他交好的宋均,处境也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整整两日,他徒劳奔波,一无所获。 眼看着大理寺司直已经去平江府审案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此案盖棺定论,再想翻案,更是难上加难。 最终,他决定来敲登闻鼓。 圣上为了听取臣民谏议或冤情,在皇城门外,设立了登闻鼓院,许 臣民击鼓上闻,上达天听。 所以对击登闻鼓的案件不论大小,圣上常常会亲自受理。 正因如此,早年屡有百姓,连家中丢了只老母猪都要击鼓鸣冤,登闻鼓院不厌其烦,后来便又出了一条规定,必须事关军国大务,奇冤惨案的才可敲鼓,否则按重罪论处。 平江投毒案,能不能算得上是奇冤惨案还很难说。 可只要鼓声一响,他便等同于向宋宏宣战,后果不堪设想。 太学里同他交好的几位学子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殿下,你这是何苦呢?” “单凭一纸书信,无证无据,你便要告朝廷命官,还牵涉到东宫,便是真让你见到了圣上,恐怕一顿廷杖是在所难免的。” “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殿下,你这是何等不智啊。” 宋均知道他们是一片好意。 虽说他被过继为齐王嗣子,可珠玉在前,木渎在后,宋宏无论是学识才智都远胜于他。 他这个替代品,也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别人叫他殿下,只是出于礼节,实际上他并没有享受到王子该有的待遇。 齐王不让他住在王府,命在他在外面另起炉灶,平时对他完全置之不理。 此次涉及到太子宋宏,宋均没有敢跟齐王说,直接绕过齐王向宫中上书,请求面圣,结果还是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仿佛无形中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阻止他上诉。 “除了敲登闻鼓,某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宋均沉寂了片刻,毅然决然道:“谢过诸君好意,先生待某恩重如山,事关先生的性命,某无论如何也要再试一试!” 二人面露苦笑。 太学中赤党和白党之争已经持续了二十余年。 凡是太学士子,必须要选一边站队。 要么跟夷人死拼,要么纳贡求和,没有第三条路。 直到宋均进入太学,提出了新的观点,他认为朝廷应该假意求和再徐徐图之,也笼络了少许反感非红即白的中立人士。 但新党的出现为时尚短,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跟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白党和赤党作对,最终坚定不移站在宋均一边的,只有他们两人,名为马同峰和乐叶舟。 他们打心底不愿意看到宋均现在就跟太子发生冲突。 尤其是为了区区一个商人。 在他们眼里,一个商人的性命,怎么能比得上他们要图谋的国家大事? 只要殿下日后能承齐王之位,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那时才是真正定胜负的时候。 可宋均如此坚决,他们实在是说不出重话。 僵持了良久,马同峰长叹道:“罢了,殿下重情重义,我等便舍命陪君子!走,一起去敲鼓!若要受廷杖,大家一起受!” “马兄说的是,我等与殿下同往!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二人气势如虹,宋均心里多了几分感动,他面上浮现一抹潮红,大步朝登闻鼓走去。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走到登闻鼓跟前,便又被 人拦住了。 “殿下,回去吧。” 登闻鼓院的官吏低眉顺目道。 宋均鼓起勇气,质问道:“登闻鼓人人可以敲,为何不许某告御状?” “圣上龙体抱恙,宫中有命,不得以琐事惊扰。” 官吏语气恭敬,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登闻鼓院的差役不知何时悄悄围了过来,将宋均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宋均是个谦谦君子,鲜少动怒,可这几天的遭遇,确实让他领会到了世间的险恶。 整个京城都是太子的耳目,就连本该只听命于圣上的登闻鼓院,竟然也有太子的人。 他握拳问道:“宫中有命还是太子有命?” 官吏满脸有恃无恐:“有何区别?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这等小事,难道不能做主吗?回去吧,若是闹起来,恐怕殿下的脸面不好看。” 马同峰怒斥道:“你们太放肆了!东宫殿下是殿下,难道世子殿下就不是殿下了?” “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此殿下,又焉能与彼殿下相提并论?” 官吏面无表情地讽刺了一句。 马同峰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登闻鼓院官吏也有这等学识,被噎得哑口无言,满面潮红。 宋均已然看出事不可为,摇头道:“马兄,算了,我们走吧。” “若是登闻鼓院不成,我们还可以去御史台!” 马同峰性情如火,本来是不同意宋均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可被官吏阻拦,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正义之情。 “不必了。” 宋均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摇头道:“事不可为,某已经尽力了,二位随宋某奔波了几日,辛苦了,某请二位去喝杯水酒吧。” 马同峰满脸错愕。 就这么放弃了? 他着急地想说服宋均:“殿下不要轻言放弃,若是御史台不成,明日还可以去朝会堵那些当官的,我就不相信,偌大的京师,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敢管这件事!” 宋均只是苦笑着往外面走。 乐叶舟若有所思,拉住了马同峰,微微摇头。 登闻鼓院的官吏目送他们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倒也识相,一个破落王孙,别以为进了京城就能山鸡变凤凰,去,继续盯着他们,任何官衙都不许他们靠近。” “喏。” 宋均三人果真老老实实去了酒楼,在酒楼里喝得酩酊大醉。 入夜后,见他们没有什么动静,把守在酒楼各处的探子们放松了警惕。 他们浑然没有注意到,酒桌上已经换人了。 石记的店小二缩着脑袋趴在桌上,一言不发。 马同峰和乐叶舟一边替他遮挡,一边在桌上写字交流。 “殿下这酒量,果然是不行啊,喝了几杯就喝醉了。” “哎,一醉解千愁,听说平江府那人与殿下交好,明知道他要枉死,殿下无能为力,恐怕心里难受得很。” 【殿下去哪了?】 【秦府。】 【那奸相岂会帮殿下?】 【尚未可知。】 夜深人静,宋均敲响了秦府大门。 第173章千面蓝毒 今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平江县衙里,杨光耀辗转反侧。 白天康延年虽然假装把他关起来了,但并没有把他送进大牢,而只是软禁在他的主卧里,等候京城发落。 投毒陷害杨明这件事,他策划了两个多月,自认为已经做得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太子殿下要合情合理合法地将杨明送上断头台。 今日那些药铺掌柜的证言对他们很不利。 最糟糕的是,今天在公堂上还有不少苦主,人多眼杂,现在想再推翻证言,就变得麻烦了许多。 他死还是杨明死,全在太子殿下的一念之间。 如果太子殿下愿意继续做局,有无数方法可以让那些药铺掌柜改口。 但如果殿下觉得太麻烦,把他推出去当个替死鬼,也极有可能。 杨光耀越想越心烦,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冲到了门前。 见康延年推门而入,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太子殿下如何打算?” 康延年面沉如水,语气不善道:“今日齐王嗣子宋宽,曾到登闻鼓院外,打算击鼓告御状。” 杨光耀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旦圣上下令彻查,单单娇娘一人的证言,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殿下算漏无疑,早已派人看住了他。” 康延年语气稍缓 了一些道:“杨大人做事未免太丢三落四了,留下这么多漏洞,让本官有些为难啊。但既然殿下有命,本官也不得不从。” “你放心,殿下已连夜派人去说服那些药铺掌柜,只要你一口咬定,那嫌犯与你有宿仇,恶意诬陷朝廷命官,诸罪并罚,他死定了。” 杨光耀的心情就像做过山车似的,剧烈起伏。 “殿下万岁!殿下圣明!” 他激动地呐喊了两句,振振有词地念叨道:“杨明死定了,他死定了!” …… “你死定了。” 身处监牢,时间流逝变得格外缓慢。 一日一夜没有合眼,杨明困倦不已,靠在墙上却又睡不着。 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啃什么东西。 外面的狱卒在赌钱,吆五喝六,热火朝天。 热闹都是他们的,杨明什么也没有。 今天司徒青黛也没有出现,想来是康延年觉得事情不妙,不许再让人探监了。 虽然今天他在公堂上扳回了一局,但他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宋宏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宏想他死。 只不过多少还有些忌惮民间的舆论,才会让狗奴才搞出这么多花样,想的是合情合理合法地弄死他。 杨明有些好奇,不知道这种局面,宋宏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他想得头痛欲裂, 终于闭上眼睛休息。 迷迷糊糊中,杨明听见有人在他耳旁念经。 “你死定了……” “你要死了,还睡?” 杨明睁开眼睛一看,司徒青黛半蹲在他面前,蜡黄的脸色背着光显得格外渗人。 “你怎么进来的?” 杨明打了个激灵,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以司徒青黛的本事,想溜进来又有何难? 不过这大半夜的,司徒青黛来干什么? 杨明心里一沉,皱眉道:“我怎么就死定了?出了什么事情?” “子时京城来人,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决定明天推翻所有证据,直接判案,你死定了。” 司徒青黛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句,蛊惑道:“跑吧,再不跑就真成人肉包子了。” “京城……” 看来宋均终究是失败了。 杨明叹了口气,他知道宋均一定是尽力了,奈何敌人太强大,宋宏在朝廷里的力量,远远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秀娘情况如何?若是逃亡,你能保证她母子平安吗?” 杨明站了起来,问了一句。 司徒青黛纠结道:“糟糕就糟糕在这里,她前日受了些惊吓,有些早产的迹象。” “……” 杨明又坐下了:“那不行,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司徒青黛无语了:“你都没招了,还想怎么抢救?” 杨明沉默不语。 其实,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来自杨重。 他不是傻子,从蛛丝马迹中早已判断出,杨重的身份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还没有跟杨重确认过。 杨明摇头道:“无论如何,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让秀娘陷入险境。” 司徒青黛忽然笑了起来。 明明是那么平平无奇的长相,这一笑,竟有些惊艳的意味。 “老子就晓得没有看错人。夫人没事,我骗你的。” “不过,你有大.麻烦是真的。他们今晚绑架了那些药铺掌柜的家属,明日,他们必会反口。” 娇娘和广白的证言,官府摆明了是不予采纳。 只有药铺掌柜们的证言,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下贱程度啊。” 杨明煞有其事地感慨道。 “……死到临头,你就这么一句遗言?” 杨明耸肩道:“要不然呢,还能怎么办?我们也去绑架他们的家属?那不行,罪不及妻儿,我是个好人。” “所以跟你说了跑啊!” “不跑。” “真不跑?” 司徒青黛再三确认道:“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不走?” “不走。” 杨明听出司徒青黛的语气不一般,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替你解决这件案子,但是,做 完这件事,我就要走了,我会把陶陶一起带走。” 司徒青黛无奈道:“后续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不过我想应该难不倒你。” 杨明大吃一惊。 “你有什么能迷惑人心的毒药之类的?” “炼心蛊?有,我没带。” 一提起这个,司徒青黛就郁闷。 她这次出来,只是为了接陶陶回去,身边根本没带什么蛊虫,哪想到会遇上这么多事情。 为今之计,她只有使出压箱底的真本领了。 “那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明纳闷地看着司徒青黛。 “这你就别管了。” 司徒青黛严肃道:“总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假装不认识我。你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懂吗?” 见她说得这么吓人,杨明的心提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想放毒屠城吧?” “喂喂喂,你回来啊,说清楚再走啊!” 司徒青黛走出监牢,锁上了牢门,再度嘱咐道:“你千万记住,你不认识千面蓝毒,也跟复兴堂没有关系。”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离开。 杨明满脸问号。 千面蓝毒,那不是江湖三大美人之一吗? 啊这…… 这张蜡黄的脸,怎么样也跟美人两个字对不上啊! 所以,她的身份,跟她明天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 第174章出人意料的反转 翌日一早,平江府衙点卯过后,再度开堂。 杨光耀急不可耐地来到公堂,看见堂上乌泱泱的人群和堂外密密麻麻的人头,头皮发麻。 他眼尖瞧见了康延年健步走来,慌忙拉住他问道:“大人,为何要公开审理此案?若是这帮刁民寻衅滋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们明摆着是栽赃杨明,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便是出了什么差池,人都关在府衙里,想要封口就容易得多。 可公开审理,人多口杂,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他想不通康延年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康延年生硬地甩开他的手,不苟言笑道:“无需多问,这是殿下的意思。” 杨光耀暗自揣测了一番,恍然大悟。 他悟了! 太子殿下必是有全胜把握,是以才将此案公开,要的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杨明处死,令天下人无从挑剔。 “是下官唐突了。今日请大人务必要以雷霆之势将杨明入罪!” 杨光耀郑重其事地一拱手,踌躇满志地进了公堂。 康延年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走到案台后落座,朝魏厚生和宋秋月点头打过招呼,便拍下惊堂木道:“来人,将嫌犯和一干人等带上来!” 狱卒把杨明移送了过来。 娇娘、广白、药铺掌柜、众多苦主接连登场。 平江通判出列,朗声道:“前几日平江府出了一件极其恶劣的投毒案,本官想各位 乡亲父老也听说了。” “截止今晨,此案死者共计一百零六人,伤者三百二十一人,因案情重大,朝廷特派大理寺司直康大人审理此案。” “经官府查证,嫌犯杨明因身染梅花毒,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所以在自家窑口中生产的装酒器皿中下了砒霜毒,通过平江酒业协会名下的酒坊向市面销售,毒杀无辜百姓,证据确凿。” 这件案子是第一次公开审理,通判要先将来龙去脉说给这些旁听的百姓听,才能继续审案。 听了他的说辞,外面的百姓躁动了起来。 “大人,我们昨天可不是这么听说的啊?” “不是说药铺掌柜指证知县杨光耀下毒栽赃杨明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江通判皱眉道:“肃静!本官的话还没有说完。” “昨日平江府各大药铺的掌柜,确实出面指证了平江知县杨光耀,正因双方证词冲突,疑点重重,康大人才将此案延期候审。” “经过昨天一天的取证,康大人已有定论。官府今日必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以慰众多亡者在天之灵!” 通判说罢便退了回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康延年身上。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板着张脸道:“这件事的真相,本官已经有眉目了。邹一,将你昨日说的话,当着百姓们的面再说一遍。” 每一个行当都有相应的行会和牵头人。 培元药 铺掌柜邹一就是平江府药铺的领头羊,是以才会由他出面作证。 听见这句话,邹一的表情有些错愕。 昨晚一群凶神恶煞的人,闯进他家把他的妻儿掳走,要挟他今天在公堂上反口。 他知道是杨光耀派人所为,以为这个大理寺司直康大人,必定与杨光耀穿同一条裤子,今天会顺水推舟让他改口。 怎么他却不按常理出牌? 杨光耀心下也有些纳闷,他看了康延年一眼,见他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又放心了下来。 康大人怎么会害他呢? 他按下疑虑,正色道:“本官行得端坐得正,你只管说来便是!” 邹一惴惴不安道:“一个多月前,县衙衙役曾分别在城中各大药铺购买了大量雄黄,有出入单据为证。” 平江通判唯恐这些百姓不清楚,解释了一句:“雄黄并非常见的药材,除了驱蛇,另一个用途便是提炼砒霜。” “这么说来,是知县杨光耀指使县衙差役买雄黄制毒害人了?” 堂外有书生高声质问。 邹一慌了神,急忙道:“非也!小人昨夜才又想起来,赵捕头曾无意间说过,与杨明交好,是受杨大官人指使去买雄黄的。” 这是唱歌不看曲本,简直离谱啊! 这姓赵的恨不得杀他全家,怎么可能听他的指使? 杨明着实没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们的无耻程度。 赵捕头一脸便秘的表情,哑巴吃黄连 ,有苦说不出。 这黑锅,他是背定了。 把药铺掌柜的证言圆过去,替上司抗下这一切,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如果让杨明脱罪,他就死定了。 赵捕头咬了咬牙,对堂上两位主官磕头道:“事已至此,小人不得不说实话了,不错,就是杨明拿一千两银子贿赂小人,让小人替他买些雄黄,至于这雄黄买来作甚,小人一无所知。” “小人也是一时财迷心窍,念在小人主动认罪,望大人从轻发落。” 魏厚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平江府衙和县衙两对面,他对县衙里的事情也多有耳闻。 这姓赵的捕头是杨光耀一手提拔上来的,以他马首是瞻,平江府里的官邸人尽皆知。 被杨明收买,这话,也只能骗骗无知的百姓了。 果然,围观群众深信不疑,就连堂上的苦主也有些动摇了。 杨光耀精神大振,挤出几滴眼泪,长叹道:“赵捕头,枉本官平日对你多有厚待,没想到你身为官吏,却被外人收买。” “谁人不知,杨明嫉恨我出身低微,却能考取功名当上知县,处处与我为敌,他收买你,便是想嫁祸给我啊!” “幸得苍天有眼,几位掌柜仗义执言,如今证据确凿,请大人严惩凶手,还下官一个清白!” 败家子在平江府的名声实在太差了。 虽然已经过了数年,平江府的百姓对他依然没有什么好感。 反观杨光 耀在平江府做知县,虽然没有什么建树,同样没有什么过失。 此时听见他述说衷肠,俨然成了受害者,纷纷起了恻隐之心,义愤填膺道: “杨明真该死!” “杀了他!杀了他!” 宋秋月脸色苍白,乱了心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下意识看向杨明,却见杨明还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心下有些着急。 你平时能言会道,现在倒是为自己辩驳几句啊! 从进入公堂开始,杨明始终没有说过半句话。 他一直在观察着康延年。 司徒青黛就是千面蓝毒。 千面蓝毒,顾名思义,是个会变脸的人。 他猜想,司徒青黛可能是乔装成了康延年。 可他看了半天,无论声音、样貌、姿态,康延年都和昨日一样,没有丝毫破绽。 这让他心里也犯了嘀咕。 就在他以为自己猜错的时候,康延年又开口了。 他重重拍下惊堂木,勃然大怒道:“肃静!这里是公堂,你们以为是菜市场吗?!” 官威浩荡,百姓们噤声不敢言语。 康延年又看着邹一,声色俱厉道:“此案性质恶劣,惊动朝野!本官奉皇命审案,必定秉公办理,将主谋绳之以法,对从犯同样严惩不贷!” “邹一,你今日所言与昨日相悖,前后不一,本官怀疑你在做伪证!来人,上大刑!” 沃、沃日! 杨光耀惊呆了。 这踏马玩哪一出啊?! …… 第175章你不是康延年 杨光耀想骂人。 紧要关头又憋了回去。 万一,康大人另有考虑呢? 说不准,他只是欲擒故纵,假装诈邹一一番,好让这场戏再逼真一点呢? 没错,康大人一定是这么想的。 有太子殿下在,康大人怎么会害他呢? 杨光耀用积极乐观的态度说服了自己。 邹一却彻底懵逼了。 康延年是御使,整个平江最大。 平江府衙的衙役一点都不含糊,直接把刑具全都搬了出来。 老虎凳、拶子、棍棒,样样血迹斑斑,仿佛缠绕着无数冤魂。 邹一是个良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般阵仗,吓得汗毛倒竖,他求助似地看向杨光耀。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杨光耀又怎敢跟他眉来眼去? 他又看了眼魏厚生和康延年。 康延年严肃道:“本官从无戏言,你若是从实招来,本官担保,任何人都伤不了你,但你若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本官刀下无情了!” 两个衙役粗暴地将邹一推到了老虎凳上,陈年积攒的血腥味和屎尿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恶臭。 邹一醍醐灌顶,慌忙喊道:“我招!我招 !小人是做了伪证!盖因昨日有人掳走了小人的妻儿,逼迫小人反口!” 案情再度反转,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康延年松了口气,挥手道:“放开他。这么说来,你昨日说的才是真的?” 邹一跪在地上,哭诉道:“是,小人昨日说的句句属实啊!昨日掳走小人妻儿的贼人要挟小人,若是小人今日不栽赃给杨大官人,就让小人全家不得好死啊!” “我的妻儿也被人抓走了。” “连我那八十岁的老母都不能幸免,全被人不知道抓到哪里去了!” 其余药铺掌柜感同身受,噗通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来人,传令下去,搜查平江府,务必要救出他们的家人!” 康延年下完命令,望向赵捕头,沉声道:“赵……赵什么,你可认罪?” 赵捕头茫然不知所措。 这剧情,跟他想得一点都不一样啊?! 你问我认不认罪,得看太子殿下想不想我认罪啊! 赵捕头腹诽了一句,不聪明的脑袋,忽然灵光一闪。 杨光耀杨大人是太子的人。 康延年康大人,也是太子的人。 但是,一个是九品知县,一个是京城大官,听谁的,好像根本不用考虑啊! “认罪,小人认罪!” 赵捕头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也不知道为什么康延年咄咄逼人要为杨明犯案。 可是他很明白,自己就是一个背黑锅的命,为谁背黑锅,他的下场都一样。 但是得罪了太子,只会死得更惨。 赵捕头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小人是受知县大人的指使,去买雄黄提炼砒霜,制毒的锅炉就在杨家大宅里,里面还住了一帮匪徒,个个都背着人命。掳走药铺掌柜们的家眷的,必是这帮匪徒。” “小人还奉命扣押了天香阁头牌娇娘的亲侄子,逼迫娇娘接近杨明,好把梅花毒传给杨明。” “从头到尾,小人所做的一切,都是杨光耀指使的!” “他是杨家的书童,一直对自己的出身耿耿于怀,恨不得将杨明杀之而后快,这一切,都是他设计的!” 好家伙,反骨仔当到你这份上,算是当明白了啊! 要不是气氛不对,杨明都想给他来点掌声。 杨光耀差点背过气。 这蠢货 ! 认罪就认罪吧,怎么还把事情都说出来了? 赵捕头把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就是傻子也听懂了。 外面的百姓,想到自己刚才险些被这个狗官欺骗,恼羞成怒,骂声冲天。 “原来是他干的!” “一日为奴,一辈子贱骨!” “狗官去死!” 杨光耀终于察觉到了不妙。 这哪是想让杨明合情合理合法地死,这是想让他去死啊! 他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 虽然事情出了一点点纰漏,可是明明胜负还掌握在他们手里,康延年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要把他送上刑场? 难不成是京城出了什么事情? 康延年还怕火候不够,又让娇娘和广白出来,把昨天的证言再说了一遍。 树倒猢狲散,见情势不妙,平江县衙的仵作和被收买的孙家窑口伙计也纷纷倒戈相向。 “装酒器皿上的毒,是小人奉命栽赃的。” “张家村是停用了山泉,但泉水里并没有验出砒霜毒。” 群情汹涌,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杨光耀已经被杀了几千次了。 真相大白,大局已定! 康延年再拍惊堂木,声 音洪亮道:“平江知县杨光耀忌恨杨明,投毒栽赃,人证物证俱在,证据确凿,并无异议,按律当斩!” “来人,将他押往刑场,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此话一出,魏厚生面露惊愕。 杨光耀灰败的脸色上,忽然浮现一抹酡红,他质问道:“你不是康大人!你是谁!” 康延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真正的康延年,在府衙厢房的床底下昏睡。 堂上的康延年,自然是司徒青黛易容而成的。 西蜀毒王有双绝,是暗器和毒术。 千面蓝毒却有三门绝活,学自父亲的毒术,母亲的蛊术,和她师傅教给她的易容术。 她的易容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以假乱真的地步,无论身形、嗓音还是姿态,都不会让人看穿。 她有十成把握不会被人看穿,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漏了马脚。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司徒青黛冷哼一声,无视了杨光耀的话。 “我是朝廷命官!就算我犯了命案,也要让礼部先革除功名,才能杀我!” 杨光耀双眸暴起精光,斩钉截铁道:“你不是康延年!” 第176章勾结叛党 正所谓刑不上大夫。 杨明只是个秀才都能有一系列特权,杨光耀拜在宋宏门下,推恩荫补入仕为官,自然也有特权。 当官的特权,就是犯了法,衙门也不能轻易定罪,必须要先上报朝廷,等礼部、刑部、大理寺几个部门先后复核,革除功名和官职之后再判刑。 司徒青黛毕竟没有当过官,对官府里这些门门道道并不清楚,才会在最后关头露出了破绽。 百姓们面露茫然,司徒青黛骑虎难下。 “咳咳咳。” 一直作壁上观的魏厚生,第一次开口了:“恐怕康大人是连日审案,有些疲惫了,才说错了话。杨光耀,就算上报朝廷,你也死罪难逃,休得在这里胡搅蛮缠,来人,把他带下去。” 苦主们回过神来,同仇敌忾道:“对,知府大人说得对,你这个杀人凶手,死罪难逃!” “此人冒充朝廷命官,你们快抓他!” 杨光耀不依不饶,想冲过去撕开康延年的真面目。 可他大势已去,人人喊打,根本无人听他说话。 “阶下之囚,给我老实点!” 几个衙役野蛮地按住了他,把他的嘴堵上,戴上镣铐,直接拖走了。 司徒青黛如释重负,才想起杨明还戴着枷锁,急忙吩咐道:“杨明无罪,当堂释放,松绑! ” 衙役客客气气地替杨明解开枷锁。 杨明若有所思地看着魏厚生。 司徒青黛说错话,魏厚生肯定也发现了。 这知府大人的心思,真难琢磨。 前面帮宋宏算计他,这次又开口帮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无论如何,这桩投毒案终于盖棺定论了。 杨明向堂上苦主躬身行礼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杨光耀为了陷害我,设下这连环毒计,害苦了大家,杨明深表歉意。” “我前几日说过,愿意为所有伤者承担医药费,替所有死者承担入殓费。” “今日杨某还是这句话,不仅如此,凡有家中有不幸在此案中丧命的死者,杨某自掏腰包,每家每户补偿百两银子,权作帛金。”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各位,节哀顺变。” 公堂内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当真相被揭开,案子盖棺定论,这些苦主们反而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一场无妄之灾,令他们痛失亲人。 一百两银子不能抚平他们的伤痛,但可以慰藉他们的心灵。 冤有头债有主,杨明不是罪魁祸首,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 旁观的百姓一片叫好。 “杨大官人仁义!” “这败家子还是一点没变啊,一撒手就丢了几万两银子,不过倒是 有些意思。” “某替平江百姓,谢过杨大官人!” 杨明强打精神拱了拱手:“这是杨某该做的。杨某关了几日,心神劳累,这便先回去了。” 人群自觉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杨明转头看了一眼,司徒青黛已经消失了。 想到她昨夜说的话,杨明心里有些不安。 冒充朝廷命官,司徒青黛太大胆了。 不知道康延年死了没有,要是死了,就更麻烦了。 不过好在案件公开审理,事情已经闹大了。 这么多人看着,这件案子绝不会再有反转。 只是司徒青黛,恐怕就得赶紧跑路了。 算了,想必她自有脱身的办法。 杨明被关了两天,也确实累得够呛,不再去想这件事,离开府衙,准备回家。 他刚刚走到府衙门口,空荡荡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急报!” “圣上有命,彻查平江投毒案!” “刀下留人!” 一骑当先,一路高声吟唱,一边策马而来。 杨明停住了脚步,眯起眼睛一看,是樊骁。 樊骁看见他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从马背上跳下来,阴沉着脸道:“大理寺司直康延年康大人何在?”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司徒青黛刚刚进内堂,万一现在被撞见,岂不是抓个正着? 他 顾左右而言他道:“樊将军来此作甚?难道是那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不过你恐怕来晚了,就在刚才,康大人已经审完案子了,杨光耀设计陷害杨某,有诸多证人出庭作证,证据确凿。有平江知府魏大人和山阳县主旁听,判杨某无罪,当堂释放。” 杨明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樊骁只听懂了一句,杨光耀失败了,杨明无罪。 他顿时脑子嗡嗡作响,僵在了原地。 判杨明无罪,就说明这案子并没有出什么差池。 但他不知道,那不长眼的贱奴有没有提过太子殿下的名号。 这时后面几个人才跟了过来。 宋均趴在马背上,样子极为狼狈,但看见杨明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骤然浮现喜色:“先生,你没事就好!” 杨明怔了怔。 他记得宋均是不会骑马的。 从京城赶过来,起码得花一两个时辰,看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他快步走过去扶他下马。 宋均险些摔倒在地,喘了口气才道:“某,某求助无门,昨夜冒险去求了秦相,今早大朝会,秦相让某觐见圣上,说出了这件案子的实情,圣上特旨,将此案移交京师,三堂会审。某便跟着樊将军过来了。” 秦献忠会帮他? 这事情越来 越离奇了。 杨明按下疑问,总算明白了樊骁为什么会过来。 事情捅到皇帝面前,宋宏慌了,怕狗奴才把他卖了,才派个心腹过来封口啊。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司徒青黛怎么办?! 正在杨明焦急的时候,府衙里又传出了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康延年穿着亵衣就跑了出来,大喊道:“有贼人冒充老夫!快抓住她!” 樊骁打了个激灵,急迫问道:“康大人,到底出了何事?” “昨夜老夫被人打晕,方才转醒,听说有人冒充老夫审案,那人必定还在府衙中,快去抓人!” 府衙里乱成一团,衙役们四处搜寻。 过了一会,通判拿着一张宣纸跑出来道:“找不到那贼人,但是她留下了一句话。” 【狗官滥杀无辜,我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千面蓝毒】 康延年耸然动容:“忠义堂的千面蓝毒,此人是朝廷头号要犯,没想到竟出现在这里。” 樊骁大喜过望,正愁圣上有旨,他们不能再对杨明下手,没想到他竟然犯下了这等大罪! 他看向杨明,目露凶光:“一个朝廷的通缉犯,怎么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易容成朝廷命官审案?” “必定是你勾结叛党,让忠义堂替你翻案。来人,抓住他问个究竟!” …… 第177章拘捕是不可能拒捕的 “锵锵锵!” 樊骁带来的骑兵齐声拔剑相向,将杨明等人围住。 杨重挺身而出,挡在前面。 原来司徒青黛是忠义堂的人。 看来陶陶的生父与忠义堂关系匪浅。 杨明的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淡定自若道:“樊将军这是在说笑吧?谁不知道杨某是土生土长的平江人士,从未到过西南地区,又怎么会认识忠义堂的人?” “你既然不认识忠义堂的人,又怎么知道忠义堂盘踞在西南?” 樊骁面露冷笑。 杨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道:“杨某是个生意人,做生意的总要弄清楚,这天下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大兴境内三股流寇势力,分别盘踞在西北、蜀中、岭南三地已有十多年了,这事情又不是什么机密,我不知道才奇怪吧?” 樊骁被怼得哑口无言,急中生智道:“你区区一个商贾,对天下大势却如数家珍,还敢说不是狼子野心?!” 投毒案盖棺定论,已经事不可为。 但太子殿下杀杨明之心却没有丝毫动摇。 樊骁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迫不及待想给杨明扣上这顶勾结叛党的黑锅,好向宋宏邀功。 他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有杨重那老匹夫在,想取胜怕是不易。 但是不要紧。 勾结叛党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只要杨明敢拒捕就死定了。 杨明确实不想拒捕。 如果想跑路,他早就跑了。 只因担心妻儿的安全,他才一直留在平江府见招拆招。 如今投毒案都已经解决了,他就更没有理由跑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千面蓝毒,这位好汉也留书说了,她是不愿看到狗官草菅人命,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勾结叛党之说,根本是子虚乌有。” “如果樊将军要抓我,就抓吧!” “我相信苍天有眼,圣明无过于陛下,圣上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的!” 杨明神情肃穆,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樊骁在心中冷笑。 这傻子,真以为他不敢动手? 真以为抓了他,朝廷还会听他解释? 做梦! “任凭你巧舌如簧,也难逃干系!拿下他!慢慢审问!” 几个骑兵谨慎地靠近杨明,想要制住他。 宋均几乎站不稳身子,却强打精神着急喊道:“你们血口喷人!先生素来克己复礼,心怀天下,某可以作证,他与忠义堂叛党绝无瓜葛!” “你们又想栽赃他!谁不知道杨明是个胸无大志的败家子,他怎么会勾结叛党?” 宋秋月也慌了神,口不择言地怒骂道。 围观的平江百姓一直束 手旁观。 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向来奉行的就是民不与官斗的生存法则。 可宋秋月一句栽赃,却触动了他们的神经。 今天在公堂上,他们亲眼见证了杨光耀为了陷害杨明,投毒杀害那么多无辜百姓,惨无人道的暴行,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怒气。 再加上杨明大肆散财的举动,又为他增添了几分口碑。 登时就有胆子大的喊道:“官字两个口,兵字两只手,你们太不讲理了!栽赃了杨大官人一次还不够,又想栽赃他第二次?” “这帮兵痞一定是想救那狗知县,所以才颠倒黑白!” “杨家郎君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什劳子叛党一点关系都没有!” “没错,我们都可以作证!” “你们要想抓人,先问过我们平江百姓的意见!” 众怒难犯,气势汹汹,樊骁四人形单影只,有些怕了。 他抓杨明,是想邀功,但如果闹出民变,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康延年更紧张。 什么千面蓝毒,什么忠义堂,离他们太远了。 这些不长眼的刁民却近在眼前。 万一真起了冲突,刀剑无眼,他这条老命可就危险了。 “樊将军,此事本官也觉得有些古怪,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派人抓住那千面蓝毒。至于杨 明,他左右逃不出平江府,只需勒令他不许离开平江,让知府多加看管便是。” 康延年好声好气地同樊骁商量。 樊骁有了台阶下,便收回了佩剑,冷着脸道:“康大人所言极是。” “杨明,此事本将军会如实禀告朝廷。在此之前,你不得离开平江府,否则便是做贼心虚,到时,本将军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你缉拿归案!” “滚吧!” “杨某问心无愧,为何要跑?” 杨明笑了笑,向周围的百姓拱手行礼:“谢过诸位乡亲父老仗义执言,大恩大德,杨明日后定有厚报。” 见他如此谦逊有礼,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纷纷给他让路。 离开樊骁的耳目,杨明着急地低语道:“爷爷,阿龙到哪了?” “昨夜已经到张家村了,如今驻扎在越龙山上。” “让他们准备好,万一青黛姑娘被抓,劫狱救人!” 得知杨光耀设下毒计的那一晚,他写了三封信,定下了三策。 上策是以逸待劳,让宋均想办法把事情闹大,逼迫官府严查投毒案。 中策是围魏救赵,让石慧娘利用种种渠道,把宋宏杀害九皇子的事情散播出去。 下策是走为上计,让上官云龙把军队带过来,劫狱跑路。 只是没想到 ,石慧娘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宋均偏偏来晚了一步,司徒青黛铤而走险,又惹出了新的麻烦。 不管了,最差反正不过是跑路。 杨重却丝毫没有担忧,他淡定自若道:“明儿,老夫看你是一叶障目了,那小妮子既然会易容,这城里有什么人能拦住她?” “……” 杨明一拍脑袋,苦笑道:“我确实是昏头了。” 也是,司徒青黛能易容成康延年,就能易容成任何人,平江府说大不大,也有几十万人,官府想把她找出来可不容易。 他们回到城中别院,娇娘替杨明准备了火盆,让他跨过火盆,又催他用柚子叶洗澡去晦气。 杨明坐在澡盆里,因为过于劳累,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发现天已经黑了,屏风后面有一道曼妙的人影。 “娇娘?” 杨明喊了一声,又觉得不对。 屏风后的人影,身材凹凸有致,但远比不上娇娘那夸张的三十六亿。 “青黛姑娘你没事吧?” 杨明一想,便知道是谁了。 “没事,那群瓜娃子,还想抓住老子?” “我借个地方洗个澡就走。” 屏风后穿出熟悉的声音。 不多时,一张宜嗔宜笑的绝世容颜跃入杨明的视线中。 他脑子嗡一下,炸开了。 …… 第178章你的本钱倒是不错 当蜡黄色的伪装卸去,这张脸比之秦舒雅毫不逊色。 若说秦舒雅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 那司徒青黛便是从蜀中仙山里走出来的狐仙。 眉眼细长,眉毛和眼尾头微微上扬,眼尾一点泪痣,媚骨天成,我见犹怜。 尖锐小巧的下巴,媚而不妖,清纯与妩媚感并存。 肌肤白得炫目,既有少女般的清纯,灵动的双眸又隐隐透露着一股狡黠腹黑。 那百晓生,果真没有信口雌黄。 江湖三大美人,名不虚传。 好家伙,怪不得要易容! 长成这个样子接近他,杨家上下可不得提心吊胆,怕杨明精疲力尽? 杨明看了好一会,又想起她会易容术,忍不住问道:“青黛姑娘,这张脸,是你的吧?” “……” 司徒青黛白了他一眼:“你当易容不要费工夫?老子才没空糊弄你。” “你已经糊弄我几个月了。” 杨明戏谑了一句,看她脸色有些苍白,担忧道:“你没受伤吧?” “哦,易容伤皮肤得很,我莫得事情。就是回来看你一眼。” 司徒青黛一边取过巾帕擦头,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杨明。 杨明坐在澡盆里,身无寸缕被看了个精光。 一向都是他耍流氓,没想到今天却遇上了个女流氓。 他浑身不自在道:“看我干什么?” “看你把老子的本命蛊藏哪里去 了。” 本命蛊喜好贴在人的心口,以心脏搏动判明宿主的健康状况。 但杨明袒露的胸怀上并没有小蓝的身影,确切地说,整个上半身都没有。 那待在哪里就可想而知。 司徒青黛往水下望了几眼。 似乎是感觉到主人的出现,本命蛊咻的一声跃出水面,落在司徒青黛的嘴边,用两只触角亲昵地拱了拱她的侧脸。 一抹特殊的气味传入她的鼻翼。 司徒青黛学医,并非目不识丁的寻常少女,一闻就知道这味道不正常。 她目光陡然变得不善,恶狠狠道:“它刚刚去哪了?” 杨明心中叫苦不迭。 他哪知道这本命蛊为什么要往他身下钻,没准是觉得水温太高了, 但这话,杨明决计不敢说出口。 他满脸正气道:“青黛姑娘,你想哪里去了?小蓝刚刚趴在我肚脐眼上睡觉呢。” 司徒青黛何等聪明,知道他不敢承认。 可小蓝本来也不受杨明驱使,它想去哪,全凭自己的心意,要怪杨明也是无从说起。 她嫌弃地拿巾帕擦了擦脸,又用指腹里里外外地搓洗着小蓝粗胖的身子,直把小蓝摆弄得欲仙欲死。 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良久,司徒青黛披上外衣道:“我要带陶陶走了。” 终于提到了正事,杨明沉吟道:“你不要去张家村,樊 骁可能猜到了我们的关系,有可能在那边布下了天罗地网。阿龙在越龙山上,我让他们接应你,把陶陶带出来,从水路护送你们走。” 司徒青黛转头,颇有些意外道:“你不怕被我牵连?我是复兴堂的人。” 复兴堂,一群有救国之志,却被打成叛党的苦逼。 杨明属实是没想到,自己跟复兴堂这么有缘分。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道:“你可能不知道,生辰纲被劫,是我悬赏的,我还送了三万两的粮食、药材给你们堂主。” “再说,陶陶的生父是复兴堂的堂主吧?她是我的人,跟我脱不了干系。” “你也是……” 杨明顿了顿,道:“我亲自请来的大夫,说我跟复兴堂没关系,这谁也不信啊?” “那你还这么淡定?快快收拾包裹,跟你一起跑路吧。只要去了蜀中,老子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这些狗官的闲气!” 司徒青黛忽然动了心思。 这败家子可是个大金主啊! 若是能把他拐回复兴堂,以后堂中那些弟兄,就不用再为衣食奔波了。 杨明猜到她的心思,摊手道:“那可不行,本大官人细皮嫩肉,受不了当山大王的苦。” 司徒青黛费解道:“山里不苦啊,春天日头好,可以采茶贩卖,换些吃食。夏天能去山洞避暑,秋天漫山遍野都是野果,冬天 也不冷,就是没什么吃的。” 听听,住山洞,吃野果,这还敢说过得不苦? 杨明瞬间脑补出了游击队在山里打转,饥一顿饱一顿的画面。 他沉默了一会道:“我不能走,这次的事情如果处理不好,会连累宋均姐弟。” 他自然也不想受官府的闲气。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宋均和秋月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跑来救他,他怎么能一走了之? 至少,也要去京城把宋大娘子接回来,再带他们一起跑路。 具体如何安排,他要明天问过宋均再说。 杨明话锋一转,安慰道:“你放心,等风头过去,我会找机会给你们送些物资过去。” “切~君子不食嗟来之食,老子不稀罕。” 司徒青黛故作不屑,转身打开窗台,如瀑般的青丝洒在肩头,背对着他道:“我走了。” “替我照顾好陶陶,也照顾好你自己。” 杨明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替我转告贵堂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管你们复兴堂想做什么,都要先保全实力。” 小蓝在胸口躁动不安,似乎意识到了离别的到来。 司徒青黛想最后看一眼杨明,便转过了头,顿时瞪大了眼睛,良久才一言难尽道:“你的本钱倒是不错。希望你命也够长。” 话音落下,她纵身一跃,跳入浓重的夜色中 。 山长水远,古人一别,往往就是一世。 蜀中离这里太远了,再见不知道又是何年何月了。 杨明来了一年,还是没有习惯这种动不动就生离死别的气氛。 龙昊连蒸汽机都弄出来了,怎么不发明一下电话机呢。 杨明摇了摇头,穿上衣服走出屏风,才看见娇娘倒在软榻上睡着了。 想来是司徒青黛不放心她,把她迷晕了过去。 杨明也没叫醒她。 接下来的事情,他觉得也不方便让娇娘知道。 杨明走出房门,就看到杨重和宋均正在说话,皱眉问道:“宋郎,你伤得不轻,怎么不去躺着?” “先生。” 宋均朝他拱手,咧嘴道:“某没有大碍,杨公向某问起朝中的形势,某正要说明一二。” “朝中如今大抵可以分为两派,一是以太子宋宏为首,主张穷兵黩武,以雷霆之势扫荡流寇,再起兵收复失地。” “另一派,自然是以宰相秦献忠秦大人为首,主张我国国力渐微,夷人骑兵又甚为凶猛,不可与之为敌,所以要纳贡求和,徐徐图之,取百年之计。” “这不就是太学里的白党赤党之争的升级版吗?” 杨明撇了撇嘴,懒得理会大兴这个烂摊子,他直言不讳道:“宋郎,我欲举家搬去明州,等新船造好便出海,你可愿跟我去周游世界,见见世面?” …… 第179章佛堂牌位 投毒案,杨光耀一败涂地。 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宋宏一定会杀人灭口。 杨明算是帮替杨山夫妇报了一箭之仇。 至于宋宏和秦献忠两个人,他不想放过,但显然现在还不是时候。 杨明以前打游戏,最擅长的就是卧薪尝胆,再图谋逆风翻盘。 对比了双方的实力差距,杨明觉得是时候跑路了。 酒业协会大势已成,蒸馏酒的酒方也公布出去了,接下来他只需要远程操控,把握大局,每年稳稳当当能挣几百万两。 明秀阁吞并了光耀商会大部分生意,一年也有几百万两银子。 加上窑口那边生产的琉璃、瓷器,以及胡家那头的白糖分红,毫不夸张地说,杨明现在躺着都能挣钱。 再呆在平江府,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算算日子,柳秀娘下个月就该卸货了。 等杨光耀被处死,他买回杨家老宅,了却秀娘的心事,他就准备举家搬去明州。 有石林岛的三千人马在,内有石家做后盾,外有翻海蛟郑光支援,进可攻退可守,高枕无忧。 宋均为了他明着跟宋宏对着干,再回京城就不安全了。 杨明想的是,最好能把宋大娘子接回来,大家一起去明州。 宋均愣了愣,思索了一会,摇头道:“先生是该离开平江了,你与太子已经撕破脸面,当走为上计。但某却不能走。” “你若是担心令堂的安全,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完好无损地将宋大娘子接回来,还有张公 ,若是愿意,也可一并去明州颐养天年。” 杨明苦头婆心地劝说他。 宋均苦笑道:“非是担忧家慈的性命,某到底是齐王嗣子,入了皇族的玉牒,料想太子就算处处刁难某,还不至于痛下死手。” “只是某有两位同窗,此次告御状,他们二人相助甚多,若是某一走了之,他们的前途可就凶险了。” 杨明沉默了。 宋均以前写信的时候,说过那两位同窗的事情,也说过他们在太学里另立了一个党派的事情。 读书人心怀天下,对荣华富贵不屑一顾。 杨明知情识趣,不好说出让那两个人一起跟他跑路的话。 “先生无需挂心,某今晨拜见了圣上,圣上气度恢宏、从谏如流,褒奖了某几句,说某既是宗室之后,当以天下为念,某深以为然。” 宋均话锋一转,不知为何说起了皇帝,话语中隐隐有些说服杨明的意思:“先生有大才,何不入朝为官,匡扶社稷,扫荡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宋郎高估我了,我哪有什么大才?我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败家子罢了。” 杨明也不知道这小舅子加了几重滤镜,总是对他有些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赶紧转移话题道:“入朝为官这事就不要再提了。秋月去哪了?” “姐姐累坏了,方才守了你一会儿,去厢房休息了。” 宋均答了一句,个中曲折没有细说。 但杨明也能想得到,宋均当了齐王嗣子,宋秋月 也成了正儿八经的皇女,一言一行都要受宗正寺的监督。 她贸然跑回平江,还不知道回去会受什么惩罚。 杨明想起来就觉得心疼,美人一往情深,他怎能厚此薄彼,再把宋秋月送回京城去。 这丫头,非娶不可。 可柳秀娘临盆在即,这个节骨眼上,他提出要娶亲,多少有些寒心。 再说宋秋月如今是皇女,他现在是富可敌国,在官面上却没有什么地位,想娶宋秋月太难了。 要是宋均肯跟他一起跑路倒好办,可宋均不走,宋秋月要嫁人,又不能连累宋均。 杨明想得头都秃了,也没想到万全之策。 杨重烦躁地抓着下巴上的胡渣,表情有些犹豫。 这几天,他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告诉杨明他的身世。 只是杨家遗孤这个身份,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再等等吧。 这一劫已经过去了,等取回杨家老宅,看看杨山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再说。 杨重下了决定。 “宋郎,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杨明听见屋里娇娘的呼声,终止了话题。 娇娘跑出来看见他,如释重负道:“吓死奴家了,奴家还以为你又被贼人掳走了。” 不等杨明回答,她又一惊一乍道:“坏了,灶上还炖着鸡汤,奴家这就去端来。” 娇娘急匆匆地跑去厨房,不多时,她跟春儿端着几碗鸡汤走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 “薛青雷拜见杨大官人,谢过大官人救命之恩。” 薛青 雷走到跟前,给杨明跪地磕头。 杨明微微颔首:“不用谢我,谢你姑母吧。” 闻言,娇娘面露愧色。 她明明是被杨光耀要挟来害杨明的,到头来,杨明不仅没有杀她,反而替她救出了侄儿。 她也跪了下来,低头道:“官人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愿为官人当牛做马,伺候官人一生一世。” 杨明居高临下,三十六亿一览无遗。 对娇娘,他确实有些眼馋。 但是家里还有个大肚婆,厢房还住着个小娇妻。 杨明就是有再丰厚的本钱,也有掂量掂量能不能吃得消,娶回来是万万不成的,金屋藏娇倒是可以考虑。 不过当着人家侄子的面,调戏姑母,不太厚道。 杨明微妙地转移视线道:“那倒也不用,我收你当外室,只是权宜之计。从今往后,这处宅子就送给你们了。你好好将侄子抚养长大,便是对父母兄长最大的安慰了。” 娇娘不知个中缘由,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子不干净,牵强地笑了笑,应道:“奴家蒲柳之姿,入不得官人法眼。奴家省得了。” “……” 淦,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杨明无语凝噎。 一夜过去了。 次日,上官云龙送信回报,说司徒青黛已经把陶陶带走了,他派了一队人马走水路护送,半个月就能到蜀中。 傍晚的时候,朝廷的命令也下来了。 和杨明预计的一样,宋宏没有在投毒案上纠缠,直接把杨光耀革除官职 ,明日便押解入京,等候问斩。 甚至连千面蓝毒冒充康延年审案的事情,也轻飘飘带过了。 不仅如此,宋宏极有壮士断腕的魄力,直接把光耀商会转手卖掉了。 杨来福出面,以明秀阁的名义,吞下了光耀商会大部分货物,买回了杨家老宅。 时隔数月,杨明再次见到了柳秀娘。 柳秀娘大腹便便,步履蹒跚。 包庆娘扶着她走进杨家大门,柳秀娘倏然落泪。 “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官人取回了老宅。” “官人,扶我去佛堂,我们给公公婆婆上香吧。” 杨溪风和杨秀云两兄弟,一人抱着一副牌位跟在他们身后。 杨来福一路撒着纸钱开道走去佛堂。 可是还没走到佛堂,杨明便觉得有些不妙。 佛堂大门洞开,门前还有杂乱的脚印。 杨来福加快脚步,冲进佛堂,满腔悲愤地呐喊道:“这群杀千刀的贼!” “究竟发生了何事?” 柳秀娘也着急了,催促杨明走快些。 二人快步走过去一看,本该供起来的佛像金身,却倒在地上,表面全是刀切斧凿的痕迹。 柳秀娘眼前一黑,几乎昏了过去。 “定是那群贼人贪图金身上的金箔,才犯下这等恶行。” “杀千刀的!金身也敢动,这是要遭天谴的!” 杨来福心痛地咒骂了一句,匆忙想去扶起佛像。 杨明的注意力却放在了佛像后面,那里有一堆牌位,东倒西歪地散落在案台上。 …… 第180章杨山遗书 杨明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在他的记忆中,杨家并不是虔诚的佛教徒,平时初一十五,也很少去上香。 但杨山偏偏在家里建了一个佛堂。 一般人家供奉的佛像,无非是三宝佛或是西方三圣。 但杨家的佛堂供奉的却是地藏王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在诸多菩萨中,人们对地藏王菩萨的误解是最多的。 大多数人觉得地藏菩萨执掌地府,久住幽冥,如果修学地藏法门,乃至在家供奉地藏菩萨,会招感厄运。 供奉地藏王菩萨的金身佛像,多是因为家中有先人亡故,死得不详,希望地藏王菩萨能保佑死后的魂魄,希望他们早日离开地狱不再受苦,早登极乐。 可杨山自称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也就没有什么先人,所以杨明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直到他看到这些牌位,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放开柳秀娘,想走过去看个究竟,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杨重急切地冲过去,扶起那些牌位一看,登时双膝发软。 【先考杨公讳勇之位】 【先妣种氏讳赛花之位】 【……】 【先叔杨公讳重之位】 【先兄杨君讳岱之位】 密密麻麻数十张牌位,数都数不清。 背后还写着牌位写两行字, 注明了写生于哪年哪月哪日什么时辰,和死于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 生时不尽相同,除了杨重以外,死期却全都一样。 杨重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认错人,但看到这些牌位,他终于还是老泪纵横。 杨山是他的亲侄子。 杨明是他的亲侄孙。 苍天有眼,他们杨家还没有绝种! “秀娘,你不要动了胎气,我明天就派人重铸金身,这回咱们用纯金做一个大。大的金身,好好供奉起来。” 杨明刚刚安慰了柳秀娘两句,抬头看见杨重泪流满面的样子,愣住了:“爷爷,您这是……” 杨重抹了把眼泪,把牌位逐一扶正,把自己的牌位拿了出来,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语气苍凉道:“明儿,老夫,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不急,等会再说。” 杨明摇了摇头,把杨山夫妇的牌位也放了上去,收拾了案台,拉着儿子们上香磕头,然后好声好气地把柳秀娘劝走,关上了佛堂的大门。 佛堂里只留下了杨明、杨来福和杨重三人。 杨重斟酌着言辞,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 却看见杨来福走到佛堂后面,在墙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了一个暗格,取出了一封书信。 他恭恭敬敬地将书信交给杨明 道:“少主,主人弥留之际留下这封遗书,交代老奴,若是他日少主痛改前非,再将书信取出。杨公想说的事情,想来信里也已经写了,少主一看便知。” 杨重确实不知道从何开口,如释重负道:“既然山儿有遗书,那你便看了再说。” 杨明拆开火漆,取出一叠厚厚的书信,坐在地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吾儿杨明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书信的时候,想必为父已经作古了。为父一生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唯独有两件憾事。】 【一是你。你娘生你时遭了大罪,生下你便一直卧病在床,为父因此对你疏于管教,致使奸人趁虚而入,挑唆你酿成大祸。】 【子不教,父之过,错在为父,不在你。只盼你日后行事多加小心,鉴前毖后,安不忘危。】 【二是为父年轻时犯下的一件错事……】 父母的教诲,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句,挥挥洒洒竟写了数千字。 杨明不厌其烦,逐字逐句地读完,霍然起身:“爷爷,咱们家的事情晚点再说。今晚,我们恐怕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 “去救旺财。” 杨重刚想跟他解释解释家里的事情,结果全堵在肚子里了。 他黑着脸道:“吃里 扒外的狗东西,救他作甚?”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杨明扯出一个笑脸道:“爷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亲爷爷,就算不是,你对我这般好,也早就是了。” “就数你小子嘴甜,成吧,老夫这就去监牢一趟。” 杨明扒拉着他的手道:“把我一起带上。” 他猜,宋宏要杀人灭口。 至于会在平江府就杀人灭口,还是去京城再杀人灭口,他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看了杨山的遗书之后,他有几句话想告诉狗奴才,是以片刻不敢耽搁。 与此同时,平江监牢中,杨光耀已经迎来了死神。 这两日,他觉得下身很难受。 起初,他以为是监牢太脏太乱,他许久没有梳洗才导致的。 可今早,他解手的时候看见二弟上起了几个小疹子,摸着不痛不痒,却让他不寒而栗。 梅花毒。 世间最残忍,最阴险,最恐怖的不治之症! 娇娘身上的梅花毒,是广白下的。 他对梅花毒的症状相当清楚。 他身上的这些疹子,明显就是梅花毒的早期症状! 杨光耀犹如被冷水浇了一头,恐惧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他压根就没有碰过娇娘。 甚至,他还是个处子。 至少前面是。 他究竟是何 时中的梅花毒? 这特么是绝症啊! 杨光耀几欲癫狂。 他知道他这次多半是死劫难逃,可就算是死,谁愿意死在这种脏病上? 当樊骁走进监牢,杨光耀疯狂地冲过来,抓住他的衣服道:“樊将军,救我出去!殿下是不是派你来救我的!快救我出去!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呆了!” 樊骁甩开他的手,满脸嫌恶道:“你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还想殿下救你?本将军是来送你上路的!” 他说着,几个狱卒端来酒水和菜肴。 樊骁语重心长道:“吃饱喝足便上路吧,做个饱死鬼,总比做个饿死鬼好。” 杨光耀浑身战栗。 他不想死! 就算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杨明该死,樊骁也该死,宋宏更该死! 杨光耀垂下头,掩饰满脸怨毒,佯装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吃了几筷子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樊将军,我该死,我是将死之人,将军能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樊骁不觉得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威胁到自己,耸肩道:“说来听听。” “我身材矮小,从小备受歧视,连那活计也长得像根豆芽菜,对高大威武之人一向十分崇拜,临死之前,能否让我见识见识大将军是何等威猛?” …… 第181章我错了 杨光耀含羞带怯地看着樊骁。 他虽然身材矮小,五官却生得颇为俊秀。 酒中的毒物令他两颊酡红,媚态横生。 樊骁听了这番奉承,颇有些意动。 他虽不好男色,可听说这三寸丁是太子殿下的禁脔。 男风昌盛,盖因帝王将相有雅兴。 太子的禁脔,听着就让人感兴趣。 樊骁想到他今夜就要命丧黄泉,也不怕他向太子告状,正巧狱卒也退下了。 他便大。大方方岔开腿,撩起外裳,褪下裤子道:“本将军可怜你是将死之人,便让你开开眼界。” 杨光耀跪着凑了进去,快速将手伸了过去…… 樊骁觉得有些别扭,不悦道:“本将军只是让你看看,怎么还动上手了?” “小人见大将军如此威武,有些情不自禁。” 杨光耀看着掌心渗出的血迹,眼中满是恶毒。 伤口是他刚刚用指甲抓破的。 梅花毒,是可以通过精血渡人的。 樊骁死定了! 他是太子近人,时常出入东宫,传染给宋宏的概率也很大。 他恨杨明,更恨宋宏。 他明明是想摆脱自己的出身,跻身上流,投靠宋宏之后,却被当成一个玩物,一枚棋子,宋宏推他出来跟杨明作对,事败之后却又轻易地抛弃了他。 该死! 他们都该死! 杨光耀心中恨意澎湃,手里一用力,抓出了几道血痕。 “嘶!狗奴才你干什么!” 樊骁吃痛,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杨光耀哈哈大笑,神态癫狂道:“ 樊将军如此威武,不知可曾向殿下自荐枕席?你恐怕不知道,殿下爱江山更爱美人,若是樊将军想更上一层楼,不妨试试这条路。” 他说着嘴角渗出了血迹。 毒药发作了。 “不知所谓!本将军岂是你这种以色侍君的小人!” 樊骁皱起了眉头,只当他是说胡话,二弟受伤令他恼怒不已,目露凶光道:“啰啰嗦嗦,本将军这就送你上路吧!” 话音刚落,一粒石子打在他脑后脑户穴上,他登时两眼翻白,跌坐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杨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见杨光耀跪在樊骁面前,樊骁还没穿裤子,画面极其辣眼睛。 杨重别头一脸嫌恶。 杨明迟疑道:“我没打扰你们吧?” “你来干什么?” 杨光耀怨毒地盯着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 他当然不会那么天真,以为杨明是来救他的。 就算杨明是来救他的,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现在毒气攻心,五脏六腑剧痛无比,死到临头,反而多了几分硬气,坐在椅子上不去看他,也没有开口求饶。 “算是来送你一程吧。” 杨明沉吟了片刻道:“你对我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比如说,你以为你是我爹的私生子之类的?” 一句话正中要害。 杨光耀豁然抬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误解?有什么误解?不错,我是杨山的私生子!” “你们杨家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我百般苛刻!成王败寇,落到今天这 般地步,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一家!” “我要去阴曹地府找杨山算账!是他毁了我娘,毁了我的一生!” 念及往事,杨光耀眼里多了几分泪光。 他娘是杨明母亲杨周氏的贴身丫环,随她一起陪嫁到杨家。 照理说,陪嫁丫鬟等于通房丫环。 可杨山那个畜生,吃干抹净却不认账,一直不愿将她抬为妾室。 不仅如此,在知道他娘有孕之后,还把她赶出了杨家,只是偶尔会派人送钱过来。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就算有钱,也免不了要受辱。 野种,婊x养的。 七岁之前,他跟他娘是在辱骂和欺凌中度过的。 即便如此,他娘也没有说过杨山半句坏话,反而处处维护杨山,直到临死前,还说老爷是个好人,把他送去杨家托孤。 杨山收留了他,却没有给他应有的待遇,反而让他给杨明当书童。 同样是杨山的儿子,凭什么他就要当书童,当牛做马,杨明却可以作威作福,吆五喝六! 嫉妒、怨恨、愤懑,与日俱增。 杨光耀想破了脑门,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捧杀杨明! 在他无条件地吹捧和挑唆下,杨明逐渐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沉迷女色、性情暴戾的败家子。 可是有杨山在,杨明就算闯祸,也有人替他擦屁股。 他懂了,他要让杨明闯下无法收场的大祸,才能害死杨明! 无意间,他得知了杨明和秦舒雅 的婚约。 杨明能娶到知书达理的柳氏,已经让他十分不满。 权相贵女,他也配? 杨光耀暗中联络了宋宏,鼓吹京城花魁的美色,怂恿杨明去京城狎妓。 杨明见了那赛天仙一般的花魁,果然挪不开眼,冲撞了宋宏。 一夜之间,杨家轰然倒塌。 可他,还是没有等来杨山的道歉。 既然得不到,他也不想要了。 他投在宋宏门下,自荐枕席,为的是一步步往上爬。 他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活得比杨明好一千倍一万倍! 最终,还是失败了。 就算失败了,他还是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他问心无愧! 这一切,都是杨家欠他的! “你错了,你根本不是我爹的儿子。” 杨明心平气道:“其实我以前也怀疑过的。” 确切地说,是败家子以前怀疑过旺财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就是因为怀疑你是我兄弟,我对你百般忍让,就算明知道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头招摇过市,可我每一次都是假装不知道,心甘情愿地替你背黑锅,被我爹责罚。” 杨明很聪明,败家子却傻得可爱。 他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却也很孤独。 或许是因为孤独,败家子对这个疑似兄弟的书童很好,长达十二年的时间,他从来没有向杨山告过状。 但凡他说过旺财一句不是,杨山早就把这奴才扫地出门了。 杨明之所以要来,就是为了让旺财死个明白。 “你不是我爹的私生子。” “你娘爱慕我爹,但我爹对我娘一往情深,不想纳妾。她不甘寂寞便与门房私通,有了你。” “我娘不能容忍自己的丫环败坏门风,所以才把你们母子赶走。” “他送钱接济你们母子,收留你,是因为他善良,不是因为他问心有愧。” “旺财,我们杨家不欠你的。” 一字一句揭开陈年的伤疤,血淋淋的现实,让杨光耀无法接受。 他神情癫狂道:“你骗我!你说谎!我怎么可能不是杨山的儿子?明明我跟他长得一样矮!” 杨重看不下去了,冷笑道:“既然你快死了,老夫便跟你说清楚,老夫是杨山嫡亲的叔叔,我们杨家代代都是人高马大。” “山儿身材矮小,是因为他是七星儿双生子,先天不足,早年逃亡的时候又落下了病根。他同胞兄弟,都与杨明差不多个头。” 杨明最后补了一刀:“你还记得以前经常挑担子来卖炊饼的老头吗?那是你亲爹,我们家原来的门房。” 杨光耀依稀记得那老头五短三粗,生得极为丑陋,但对他十分友善,每次来卖炊饼都会塞给他些果子、饴糖。 府里人时有起哄,让他认那老头作爹。 “不,我不信!你骗我!噗!” 铁证如山,杨光耀还是不想相信,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手脚颤动:“我……” 我错了。 他始终说不出口。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急迫道:“少主,小心花魁!她是……” …… 第182章本宫要送杨明一份大礼 话没说完,旺财暴毙。 “靠,你倒是把话说完再死啊。” 杨明爆了句粗口,见他眼珠暴起,已然断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他合上双眼,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对京城花魁没什么印象。 只是依稀记得,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跟秦舒雅和司徒青黛不相上下的漂亮。 旺财临终前向他示警,他有些意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败家子和旺财的仇怨,源自于一场误会。 既然误会解开,没准旺财是真的想提醒他什么。 回去再查一查那花魁有什么名堂吧。 “爷爷,我们走吧。” 杨明转身离去。 临走前,杨重解开了樊骁的穴道。 樊骁骤然惊醒,大惊失色,急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零部件,发现自己毫发无损,松了口气。 等转头看见杨光耀的尸首,又有些纳闷。 刚才有人来过,到底做了什么? 罢了。 此地不详,既然完成了太子殿下交代他的任务,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樊骁穿好衣服,走出门外,发现狱卒们都在呼呼大睡,一脚踹醒他们,吩咐道:“杨大人畏罪自杀了,你们去给他收尸吧。尸首不必下葬,直接一把火烧 了干净。” “是是。” 狱卒们将杨光耀的尸首草草收敛,送到城外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火光中,樊骁离开了平江府,回到京城向宋宏汇报。 “殿下,已照您的吩咐将杨大人赐死,尸首也烧掉了。” “到底是本宫的旧人,留在乱葬岗让野狗叼了实在可怜。” 宋宏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樊骁快步离开宫殿,躲到角落忍不住挠了挠下身。 今天他总觉得隐私有些瘙痒难耐,险些殿前失仪。 不过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那狗奴才抓伤的地方结了血痂,所以有些难受。 宫殿中,一位老者从暗处转出,躬身道:“殿下,投毒案事败,那杨明该如何处置?依老夫所见,他必定是得了龙皇宝藏才发家的。可惜老夫的幼子有些痴傻,在张家村待了那么些日子,却一问三不知。” 老者身材高大,须发半白,正是陈庆。 事败之后,他便遣散了那帮江湖人士,带着陈羽回到了京城。 他这一次去平江府,除了杀杨明,还有一个任务便是找到藏在越地的龙皇宝藏。 他一直猜测杨明是得到了夜光杯上记载的龙皇宝藏,才突然咸鱼翻身的。 但张家村守备森严 ,又有炎阳枪这等宗师看守,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混进去,最后只能灰溜溜回来了。 宋宏眼中浮现不甘,宋均把案子捅到了圣上面前,圣上下令彻查投毒案,逼得他弃车保帅。 杨明又派人在各州县散播他杀害九皇子的谣言,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了下去,也就没有余力再以复兴堂的借口,对杨明下手。 这一回,他算是赔得夫人又折兵,连光耀商会这个钱袋子也搭进去了。 “龙皇宝藏,他得有命享受才行!” 宋宏握紧了拳头,忽然问道:“广白呢?” 陈庆面露难色:“广老还在他们手里。老夫曾想过去救他,可是那帮好汉不愿听老夫差遣,老夫双拳难敌四手,实在是为难。”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宋宏也知道那帮江湖人士桀骜不驯,就算有他的吩咐,陈庆也使唤不动。 他恨声骂了一句,皱眉沉思了片刻,拍手道:“去,把五毒夫人请过来。” “本宫要送杨明一份大礼!” 宋宏语气阴狠,令人不寒而栗。 …… “恭喜大官人,贺喜大官人!” “夫人生下了一位小郎君,八斤六两,母子平安!” 十月初三,杨明搬回杨家老宅的第三天 ,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大喜大悲,柳秀娘还是动了胎气。 好在胎儿已有八个多月,又是第三胎,生产过程十分顺利。 只不过杨明想要女儿的梦想还是破灭了。 他黑着脸打赏了稳婆,拍了拍脸,扬起笑容,大步走进去慰问柳秀娘:“娘子辛苦了。” “产房不洁,官人快出去吧。” 柳秀娘大惊失色,要赶他出去。 古人大多认为生产时血气太重,男人进产房大不吉利。 杨明却没有这个忌讳,他握紧了柳秀娘的手,深情款款道:“娘子为我生下麟儿,这般辛苦,哪里不洁了?在我心里,你是最圣洁的仙女。” “油嘴滑舌,没个正型!” 柳秀娘笑骂了一句,见劝不走他,也就算了。 正巧稳婆把孩子收拾干净递了过来,她问道:“官人可想好三郎的名字了?” 杨明抱起一看,原来刚出生的孩子长这样,脸蛋皱巴巴的,活像个猴子。 他一门心思想要女儿,之前想的名字全都用不上,这下可难倒他了。 杨明灵机一动道:“娘子博学多才,不如就由娘子来取名吧?” “那怎么成?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只是粗通诗文,又不懂什么五行八字。” 柳秀娘面露难色 道:“风儿和云儿的名字都是我爹取的,不如写信去问问我爹吧。” “这就再好不过了。岳丈大人是当世大儒,一定能为三郎取个好名字。我等会就去写信。” 杨明巴不得把这件差事丢出去,欣然应允。 不多时,杨来福带着宋秋月姐弟走到门外通报道:“少主,宋郎君和宋娘子来探望三郎了。” “官人,把三郎抱去给未来的大娘瞧一眼。” 柳秀娘打趣了一声。 杨明厚着脸皮把孩子抱给宋秋月。 宋秋月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姐弟俩探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孩子,嘀咕个不停。 “弟弟你快看,他鼻子跟杨明长得好像!” “确实肖像先生。他为何还在睡觉?都不睁开眼看看。”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听娘说过,未足月的婴儿,一天能睡十个时辰呢。你小声点,不要吵到三郎。娘说婴儿体弱,要多睡觉,才能养足精气神。” “哦。” 杨明听着觉得有些好笑。 宋秋月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说起育儿经倒挺像那么回事。 柳秀娘看着倍感欣慰,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道:“官人打算何时娶宋娘子过门?” …… 第183章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次宋秋月为杨明赶回来,护住她们母子,柳秀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前些日子她临盆在即,杨明若是要娶妻纳妾,难免受人诟病。 今天恰逢弄璋之喜,她乐得双喜临门,才主动提了出来。 宋秋月是偷跑回来的,待不了几天就得回京城。 时间紧迫,杨明也一直想跟柳秀娘商量这件事,此番正中下怀,他却故意问道:“我要另娶新欢,娘子不吃醋?” “《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官人如今家大业大,正是要开枝散叶,壮大门庭的时候。宋娘子身家清白、品性纯良,对官人更是一往情深。妾身又岂是那等不识大体的妒妇?” 若说柳秀娘没有半点醋意,那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她冰雪聪明,又有容人之量。 宋秋月知根知底,又毫无心机,嫁到杨家,不仅不会影响她的地位,还能跟她一起看住官人,省得官人在外招惹些来历不明的莺莺燕燕。 “娘子深明大义、贤良淑德,为夫实在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娘子。” 杨明深有感慨。 这古代的女人实在是太懂事了。 正巧他有件事想请教柳秀娘,偷偷瞥了宋秋月一眼,低声问道:“秋月对我们家情深义重。我确实有意想娶她过门,可她如今是山阳县主,算是皇女,向她提亲,是否要经过 圣上同意?”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皇族的族谱叫玉牒。 大兴传了一百多年,历经十余代帝王,又因丢失炎京,被迫迁都等等事件,玉牒早就不全了。 像宋均和宋秋月这种隔了八.九代的远亲,和平头百姓没有什么区别,想干什么也没人管。 可是因为皇帝相中宋均,想让他继承齐王嗣位。 宗正寺严格考证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确认了他们的宗亲身份,宋秋月才成了皇女,名字重新录入到了宗正寺的玉牒上。 这就代表,她的身份和一般人不一样了。 杨明对古代的礼节一无所知,不由有些发愁。 听到这句傻话,柳秀娘哑然失笑:“官人多虑了。公主郡主县主,虽都是皇女的封号。但宋娘子到底只是圣上八竿子打不着的旁亲,照理是无需向圣上请示的,只消宗正寺同意即可。” “就这么简单?” 杨明不可思议。 他一直以为这事儿会很麻烦,才迟迟没有动作。 柳秀娘摇头道:“倒也不简单。宗正寺向来眼高于顶,哪怕只是个县马爷,他们也是要多加审查的。” “不过,官人身家清白,又有功名在身,只要依足三书六礼向宋府下订,请宋大娘子去宗正寺递交婚事时多说些好话,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杨明懂了,这是 让他动用钞能力啊!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有钱能使鬼推磨,宗正寺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愿意砸钱,还怕收买不了几个官吏? “为夫明日就派人去办。” “哇哇哇~” 正当此时,三郎哇哇大哭,宋秋月急得团团转:“他怎么哭了?宋均!肯定是你太啰嗦,吵到他睡觉了。” 宋均无语凝噎:“……某根本就没有开过口啊。” “宋娘子,把三郎抱过来吧,妾身想他许是饿了。” 柳秀娘坐起身子将孩子抱在怀里。 宋家姐弟知情识趣地走出房门。 杨明跟了出去。 宋秋月直勾勾地看着杨明。 “先生,某有要事要办,先行告辞!” 宋均知道姐姐有事要说,赶紧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跑掉了。 “秋月,跟我来。” 杨明拉起宋秋月的手,往花园里走。 “我家你还没有来过吧?听说我爹装饰这个园子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可还入得你的法眼?” 杨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庭院,院子里处处是江南,小桥流水,美不胜收。 宋秋月无心看景,生硬地回道:“你家再美,与我何干?” 好家伙,大老婆没吃醋,小老婆倒先吃醋了。 杨明嬉皮笑脸道:“你若是觉得美,不妨搬来住吧。” “这是你家,我如何能搬来住?”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 能来。” 杨明有心逗弄她,就是不肯说出那三个字。 宋秋月板起小脸道:“我娘写了好几封信催我回去了。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大兴律例,女子十五岁就得嫁人,宗正寺催得厉害,娘亲想替我安排相亲。她相中了武安侯府的小侯爷和刑部侍郎的二公子。” 糟了,小妮子生气了。 杨明委屈地长叹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你怎能舍得让我再饱受相思之苦?” 说罢,他将宋秋月拦在怀中,低头问道:“秋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明知故问!” 宋秋月听他什么相思不相思的,听得也觉得凄苦,拽着他的衣角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个月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浪子,杨明很想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看到宋秋月微红的眼眶,他心也软了,腿也软了。 “怪我,都怪我。我明日就请叔公替我去京城向岳母大人提亲!” 杨明斩钉截铁,信誓旦旦,手不安分地放在她的臀部。 一醉莼丝脍玉,忍教菊老松深。 最是那一夜的销魂,令他念念不忘。 “秋月,你看这个水,像不像我们分别那天见到的湖水?” 溪水饶亭而过,有鱼儿在水里吐泡泡,荡起涟漪。 宋秋月只觉得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臀部,烫得吓人 ,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大胆的举动。 此情此景,杨明提起此事,别有深意。 宋秋月双眸微微上挑,贝齿轻咬下唇,哼唧道:“坏蛋,你是不是想……” “想!” 既然有柳秀娘首肯,杨明连最后的顾忌也没了。 这可不就春心荡漾了。 察觉到杨明的心意,宋秋月的手按住了杨明的胸口,轻轻一推,转身便溜了出去,做了个鬼脸道:“那你就想着吧。略略略,我娘说了,成亲之前,决不可让你占了便宜,免得让你看低了。” 杨明哭笑不得。 什么便宜都被他占完了,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少女的心思就像天边的云彩,果然难以捉摸。 不过,既然能名正言顺娶到宋秋月,他也就不着急了。 这锅肉早晚都得进他肚子。 杨明回到正房,找上了杨重:“爷爷,你孙儿想娶妻,恐怕还得辛苦您去京城跑一趟。” “老夫料到你好事将近,聘礼都准备好了。” 杨重哈哈大笑,捋须豪迈道:“老夫明日就启程去接宋夫人,你只管准备婚事便是。” 虽然宋秋月随宋均一起搬到了京城,但在她的户籍还留在张家村,若是要成亲,婚礼也应当在这里办。 杨重下定决心,假如宗正寺有人阻挠,他就算公开身份,也要替杨明把这件事办成! …… 第184章你想报仇吗 隔日,杨明去村里向张三求亲,经张三同意后,才请杨重带着聘礼,去京城提亲。 张三表面装作不高兴,转头就让人在村头挂上了红灯笼,惹得宋秋月在背地里偷笑。 宋均骑马伤得不轻,便没有跟杨重一起回去。 他打算等宋夫人回来,办完婚事,再一起回去。 杨明也在着手准备搬家。 等他跟宋秋月办完婚礼,再等孩子满月,他就打算举家搬去明州,来个三喜临门,柳秀娘也同意了。 张三家中,宋秋月双手捧着嫁衣,脸上露出了花痴般的笑容。 她素来不善女红,这件嫁衣是她娘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去京城的时候,她娘本想把这件嫁衣一起带走,是她耍了小脾气,硬生生把嫁衣留在了舅舅家。 非杨明不嫁,是她的执念。 如今,愿望即将成真,让她怎能不高兴。 “嘶!” 她一寸寸摩挲着嫁衣,忽然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原来是针脚里不知为何夹着半根断针。 白皙的指尖渗出一滴血珠子,她慌忙将嫁衣拿开,怕滴在上面污了嫁衣不吉利。 怎知稀里糊涂的,却用了受伤的手 指。 血迹在大红的嫁衣上晕出一大片,将嫁衣的领口染成了不详的深红色。 宋秋月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一股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 沉寂了一会,她像是安慰自己似的,嘀咕了一句:“定是娘亲不小心,把绣花针折断了也不知道,还好我发现得早。要不然成亲那日,岂不是要见红?” 她说着,一边吸吮着手指,一边抱着嫁衣走去井边。 杨教头去京城提亲要打通宗正寺的关节,只怕要花好几天时间,足以让她洗干净嫁衣晾干了。 半个时辰之后,宋秋月抹着汗,看着院子里晾着的嫁衣,得意地叉着腰。 她用了杨明所做的洗衣香皂,把衣服洗得香喷喷的,保管成亲那天把杨明迷得神魂颠倒。 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了。 宋秋月后知后觉地发现,院子里没有人。 “舅舅,宋均,人呢?” 她有些纳闷,走遍了整个院子,果真没有人。 不仅如此,就连张家村的人也都变少了。 她走出门口,拉住一个村民问道:“阿宝,我舅舅和宋均去哪了?” “听说杨教头回来了,张公和宋 郎君去杨家商量婚事的事情了吧?” 张小宝虎头虎脑地答了一句。 宋秋月倍感疑惑,这么快? 杨教头昨天才走的,今天就回来了? 那帮宗正寺的老头那么好说话吗? 她心里直打鼓,又是期待又是忐忑,浑然没注意到,从城里回来的伙计,脸色有几分奇怪。 一个时辰前。 平江府城。 为了答谢平江百姓的仗义执言,也为了庆祝自家双喜临门,杨明异想天开,组织了自家的伙计,在几个城门,向百姓们无偿发放香皂牙膏和糖果等等。 整个平江府,从早到晚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息。 直到,一支车队,押送着一副棺材出现在城门外。 杨重骑在马上,跟在旁边,脸色铁青,活像是煞神一般。 不多时,杨明接到消息跑出来,满脸的难以置信:“爷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杨重长叹一声,一言难尽道:“老夫,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噗通噗通噗通。” “东家,我们该死,是我们护主不力!” 几道身影从马上跳下来,跪在地上,匍匐着过来,痛哭流涕道:“我们奉命保护宋夫人,却还是中了 敌人的诡计!” “昨夜,有人夜袭宋府,调虎离山,骗走了我们。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夫人已经中毒身亡了。” 这几人,正是杨明从酒坊护卫队里抽调出来,给宋家当保镖的。 为首的是钱进的本家兄长,唤作钱仁。 他在授课中表现极其优越,得过杨重的褒奖,所以杨明才把保护宋秋月家人的任务交给他。 没想到,最终却是这样的结果。 杨明脑子嗡嗡作响。 天子脚下!入室杀人! 荒唐!太荒唐了! 许是为了推脱责任,有一人慌忙道:“东家,杀人者留下了一张字条,自称是千面蓝毒,我们查过了,此人是叛党复兴堂的人,朝廷的头等要犯!我们已经向报官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替宋夫人报仇雪恨!” “你再说一遍?杀人者是谁?” 杨明的表情十分恐怖。 钱仁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千面蓝毒……” “千面蓝毒!” 杨明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宋宏! 这是宋宏的挑衅! 他借千面蓝毒之名脱身,宋宏就要用千面蓝毒的名义杀了宋夫人。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无可厚非 。 可是罪不及妻儿,宋夫人都还没有成为他的丈母娘。 宋宏居然也能下得了毒手! “我要杀了你!” 杨明从喉咙里低吼出这句话。 护卫队的人不明所以,只当他说的是千面蓝毒。 “明儿,慎言!” 杨重脸色微变,慌忙制止。 杨明看着他,眼眶红了:“爷爷,不为宋夫人报仇雪恨,我有何面目再见秋月?” 杨重无言以对。 以他来看,这件事也太离谱了。 一国储君,堂堂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为了儿女情长,使出那么多下作的伎俩对付一个庶民,已经够无耻的了。 事败之后,居然还要杀无辜妇人泄愤。 如此德行,继续当太子,是祸非福! 杨重的心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宋均接到消息赶来,一步步跪到棺木前,欲哭无泪。 整张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咬破了,不住地流血。 他无助地抬头看着杨明道:“是谁干的?” 他心里明明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出口。 杨明按住他的肩膀,直视他的肩膀道:“宋郎,你当知道是谁干的,我只问你一遍,你想报仇吗?” …… 第185章传召入京 “想!” 宋均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 他幼时丧父,在舅父家中寄人篱下,也受过白眼,也遭过村妇辱骂,但他性情温柔敦厚,从来不往心里去。 前几日在登闻鼓院前,是他第一次动怒。 而今在母亲棺木前,是他第一次动了杀心。 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母亲亦是自觉出身低贱,到京城后谨小慎微,不可能有仇家。 如今惹来杀身之祸,只能是因为杨明。 只能是因为太子宋宏要杀鸡儆猴! 霎时间,他的眼眶赤红,咬牙道:“先生,某要报仇!某便是终其一生,也要为母亲报仇!” “我帮你。” 杨明按着他的肩膀,坚定道:“我不走了。” 宋均一怔,苦笑道:“先生不必自责,某要报仇,尚可徐徐图之,先生若是留下,必定是不死不休,太冒险了。” 即便他恨宋宏恨得咬牙切齿,却没有被仇恨蒙蔽双眼。 他不怪杨明。 从头到尾,杨明没有做错什么,对他们家亦是多有照拂,可谓仁至义尽。 怪只怪,他们没有与人争斗的经验,疏于防备才会着了道。 他不认为杨明有实力扳倒太子。 尤其太子如今撕下了伪善的面具,会再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众目睽睽 之下,杨明不便多言,他吩咐护卫队的人道:“抬棺,回张家村。” “福伯,劳烦您回去跟秀娘说一声,我这几日就不回来了。” 杨来福面露担忧,却又不敢言语,只能点头应下。 半路上,张三接到消息赶来,看见棺木,脚步踉跄,老泪纵横。 “杀千刀的!小妹吃斋念佛,从不与人为敌,怎会惹上这等祸事?” “到底是谁干的?老夫跟她拼了!” 刚才已经有人跟钱仁说过千面蓝毒易容审案,救下杨明的事情,他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不敢再开口。 却也有脑子不灵光的人,当真相信了千面蓝毒是杀人凶手,喋喋不休地散播着谣言。 杨明没有出面制止。 这种政治层面上的斗争,说给这帮升斗小民听有什么意义? 他们不理解也就罢了,只怕还会引起极大的恐慌。 张家村口,宋秋月傻愣愣地站着。 刚才有人告诉她,她娘死了。 她不信。 前几天她从京城溜出来的时候,她娘还反复叮咛,让她切不可婚前失身,让人看低了。 只是短短几天,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不信!你们合伙骗我是不是!” 棺木刚刚放下,宋秋月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冲过去用 力地想搬开棺盖。 可她力气太小,不仅没有推动,反而用力过猛,把自己的指甲折断,十指鲜血淋漓,凄惨无比。 杨明冲过来抱住她,摇头道:“秋月,别看了。” “你们肯定是骗我的,这里面怎么会是我娘呢?我不信不信不信!” 宋秋月不依不饶,手推脚踹,竟让她真把管盖挪开了一角。 一张恐怖的死人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宋张氏是中毒死的,死时面色青黑,口唇发绀,七窍出血。 即便杨重收殓时已命人整理过妆容,看起来还是有些渗人。 残忍的真相击穿了宋秋月最后一丝期待。 她软倒在杨明怀里,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怪我,都怪我,好好的,为什么要洗嫁衣?” 她今晨欢欣鼓舞地试了嫁衣,因为不慎染了血迹,还拿去清洗了。 直到看见母亲的尸首,她终于回想起来了。 成亲所需的一切物品都要是新的,代表着新的生活、新的开始。 嫁衣是新衣,新衣不能洗,洗了就成了旧衣,何等不详。 是她害死了娘亲。 “姐姐,不关你的事,嫁衣不能洗只是以讹传讹的风俗罢了。” 宋均心里难受得紧,却还要强打精神安慰宋秋月。 宋秋月不仅没有接受他的说 辞,反而又想到了另一件令她自责的事情。 “怪我,都怪我,我便不该回平江,把娘亲一个人留下。” 宋均摇了摇头:“贼人心狠手辣,便是你留在京城,也不过是再添一缕冤魂罢了。” “够了,都别争了!让你娘死了也不安生!” 张三见他们二人在这里拉拉扯扯,惹得十里八乡看戏的人越围越多,发了脾气。 宋秋月和宋均二人同时冷静了。 村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公,姑婆的棺木应该抬去哪里?” 女子出嫁从夫,当从夫家出殡。 作为娘家的张家村,已经没有宋张氏的位置。 可偏偏宋均又没有在平江府添置家业,该在哪里停灵,他们要请示张三。 张三虽然对幺妹极为宠爱,可他身为一族之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明知故犯,局面僵持住了。 杨明开口道:“我家那块地本就是宋郎的,今日我便做主,将宅子物归原主,请宋夫人在那里停灵吧。” 其他人松了口气。 死人不详,横死的妇人更是不详。 要是留在张家祠堂,他们怕是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张三自去操持丧事,布置灵堂。 杨明同宋秋月姐弟一起换上了孝服,跪在灵前。 没过多久,柳秀娘 把杨溪风和杨秀云也送了过来,陪他们一起守灵。 宋家人丁单薄,她是怕丧礼上不好看,才有此安排。 停灵七日,杨明除了出恭洗漱更衣,就没有离开过灵堂,累得胡须拉渣,形容枯槁,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他并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 穿越到这里,面对宋宏的挑衅,打压,他只是一味避让,迫不得已才选择反击。 宋夫人的死,令他幡然醒悟。 逃,能逃到哪里去? 苟,苟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就算他真的弄出了火枪火炮,造出了蒸汽机船,练出了无敌海军,又能怎么样? 只要大兴一日不亡,宋宏一天还是太子,他的反抗只能是小打小闹,对宋宏不痛不痒。 难不成要跟宋宏比命长? 杨明,等不了了! 终究是意难平。 七日后,宋张氏出殡,与宋均的先父合葬。 不曾想葬礼刚刚结束,杨家老宅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宣石家酒坊主事杨明面圣。即日启程,不得耽搁。钦此。” 杨明不在家里,是柳氏代为接旨,派人来通知他的。 宋均听见了,着急道:“先生,去不得!此次多半是有去无回,你带上家姐,速去明州吧!” 第186章舍得一身剐 宋夫人刚刚下葬,宫中就派人来宣旨。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旨意,来者不善。 杨明毫不意外。 既然宋宏都下毒手杀人了,又怎么会忘记他呢? 想来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动了皇帝宣他面圣,要治他死罪。 至于理由,他也已经猜到了。 杨明还在沉吟,宋均极力游说道:“先生,杀母之仇不共在天!某跟宋宏不死不休!” “但是,先生有家有室,大可不必如此。请先生带姐姐速去明州吧。” 越是平时脾气好的人,发起怒来才更惊天动地。 宋均已然下定决心,余生将倾尽全力,扳倒太子! 但他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 宋宏深得圣眷,在朝中经营多年,势力非同小可。 他与杨明,一个是没落的宗室之后,一个是徒有钱财的寻常商贾,拿什么跟宋宏斗? 要送命,他一个人去就够了! 杨明直视着他的双眸,冷笑道:“在宋郎眼里,我杨明就是那么贪生怕死的人?你能豁出去,我为何豁不出去?不替宋夫人报仇,我何有面目与秋月长相厮守?” 宋均急忙道:“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先生还有柳氏、石娘子,还有三位郎君。何必以卵击石?” “以卵击石?你错了!” 杨明霍然起身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宋均,从张家村后山小道进入越龙山。 走了十来分钟,便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地驻扎在山林间。 上官云龙带着亲兵跪地齐呼少主。 杨明解释道:“这是我的亲兵,这里只有一千人,还有两千在明州。阿龙,给他看看火铳。” “喏!” 上官云龙兴致高昂地应了一声。 石林岛上的工坊,开始研制火枪火炮有小半年了。 杨明的思路很清晰,并没有打算一口气弄出现代化的枪炮,而是让他们先尝试做火铳。 火铳的结构并不复杂,主要有前膛、药室和尾部三个部分组成。 原理更是简单,将火药装在管型的枪管里,点燃火药产生气体,利用这股推力射击弹丸。 杨明给出了精准的火药配比,灌钢法炼制出的钢铁,又是最好的枪管。 火器的研发极其顺利,早在数月前便制出了第一批火铳。 上官云龙一手扶着管身,一手点火,只听得一声巨响,金属弹丸飞射而出,将数十米外的树木击穿! 宋均呆若木鸡。 这威力,在杨明眼里还不算什么,但在当今这个冷兵器时代足以横扫八方! 上 官云龙扛着冒烟的火铳邀功道:“少主,经过连日训练,属下这帮人当中已有半数可以熟练使用火铳,有两成,五十米内可以不脱靶,三十米内例无虚发,穿石裂甲,十米内,指哪打哪!” 宋均打了个激灵。 如此恐怖的杀伤力,堪比神臂弩,携带又如此便捷,五六百人,恐怕就能抵得上数千兵马! “做的不错,剩下的人也要加紧训练才是。” 杨明夸赞了一句,转头语重心长道:“宋郎,你可看见了?” “哼哼,以卵击石?且不说我没有鸡蛋那么脆弱,他宋宏,也未必就像磐石一样,坚不可摧!” “火铳只是最简单的火枪,以后还会有更厉害的武器,比如说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的狙击枪,比如说一炮能轰开城墙的火炮。” “姐夫不妨跟你交个底,我现在不缺钱,酒业协会、明秀阁和窑口,每年能为我带来近千万两的收益。” “我也不缺人,龙虎豹兄弟是将门之后,假以时日,必能带出一支所向无敌的精兵。” 杨明一口气说完,方才叹气道:“我现在缺的,是时间啊!” “听说圣上身体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驾崩,一旦宋宏登上帝位,那我就是 有通天的手段,也扭转不了乾坤。” “京城,我非去不可。不仅要去,还要闹个天翻地覆!” “我们郎舅齐心协力,放手一搏,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宋均听出他别有深意,结结巴巴道:“先生,该不会是想让某去争帝位吧?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 杨明直白道:“你是皇子,宋宏也是皇子,你不是圣上的儿子,他也不是。充其量,他只是起跑线比你高一点,天下有德者居之,宋宏他配当皇帝吗?” “不配!” 上官云龙声音洪亮地应了一声。 在他心里,这皇帝当然是少主来当最好。 不过,若是少主不愿意,扶持宋小郎君当个傀儡也不错。 宋均没有想到这个份上,就算想到了也并不在意。 他对杨明的才学为人素来崇敬,他不怕当傀儡,怕的是连傀儡都当不好。 九五之尊,君临天下。 他只是一个破落的宗室之后,从来没有想过,能担当得起这种重任。 宋均想起来就觉得双膝发软:“某何德何能啊……” “那宋宏就有德有能了?” 杨明拍着他的肩膀鼓励道:“宋均,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 任凭他怎么说, 在皇权的压迫下长大的宋均,始终有些迟疑。 直到杨明搬出了宋夫人的名字。 “你还想不想报仇了?你不去争,不把宋宏拉下马,就永远没有机会报仇。” 杨明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 齐王不知道还能活几年,大兴宗室人丁凋零,只要把宋宏拉下马,宋均就是唯一的继承人,这个皇位,他想不做都不行! 宋均的目光逐渐坚毅。 他是宋张氏一手带大的,母子感情深厚,母亲的死,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仇恨。 “某,愿意一试!” “走,我们回去收拾行李!” 杨明交代上官云龙点两百人,以开设明秀阁京城分店的名义随他一起进京,剩下的人护送柳秀娘和孩子们先回明州。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儿又出了幺蛾子。 “二哥,你怎么来了?” 柳长风一身青衫站在杨家门前。 他身后,杨家的下人正在大包小包往车上搬东西。 柳秀娘抱着三郎坐在车上,透过车窗,还能看见她焦急的神情。 杨明脸色一沉,心里有些不详的预感。 柳长风转身淡笑道:“家父身体抱恙,怕是时日无多。他老人家想见一见三个外孙,某只好来当这个车夫了。” …… 第187章寄命托孤 妻儿是他最大的软肋,京城又是宋宏的地盘,此去生死难料,杨明压根没打算带上柳秀娘。 这个节骨眼上,二舅哥突然出现,未免有些蹊跷。 杨明不动声色道:“二哥,秀娘还没出月子,怕是禁不起舟车劳顿。” “官人,妾身的身体不妨事。” “妾身离家多年,许久没有见过爹娘,甚是想念。左右官人也要进京面圣,便让妾身一起去吧。” 柳秀娘眼巴巴地望着杨明,语气有几分哀求。 她是顺产,又是第三胎,确实没遭什么罪,休息了十来天,早就能下地了, 杨明皱着眉头道:“那也不行,三郎还未足月,怎么受得了风吹日晒?” “平江到永宁才百多里路,我们坐马车走慢些,半日也到了,必不会让三郎受苦的。” 柳秀娘确实是想家了。 她嫁到平江府已经有七年了,只回过一趟娘家。 柳家被贬为贱籍,除了二哥肯受黥刑,得到了在外行走的资格外,她爹娘、兄嫂就像笼中鸟一样,被关在京城,寸步难行。 此番听官人的意思,以后想搬去明州长住,她便有意回家一趟探望双亲。 柳长风亦是唉声叹气道:“实不相瞒,家父近来旧疾复发,头痛得厉害,颇有些郁郁寡欢,收到小妹的家书得知三郎降世,甚是欢喜。” 杨明一言不发。 他这一次去京城,是想把京城搅个天翻地覆,有家眷在,未免束手 束脚。 这一切又不好跟柳秀娘直说。 柳长风见他神色有异,哑然失笑道:“妹夫,你怕什么?有某在,还有谁能伤得了秀娘不成?” “这倒也是。” 杨明略微松了口气。 叔公说过,二舅哥的武功离宗师只有半步之遥,这天下能伤得了他的人屈指可数。 他还会害自己的亲妹子不成? “也罢,那便同去吧。” “不过今天太赶了,不如请二哥在这住一夜,待我先把家里的事情吩咐下去,明早一同启程。” “如此也好。” 杨明下了决定,柳长风点头应允,双方各退一步。 柳秀娘这才抱着三郎又下了马车,进屋去收拾细软。 柳长风跟着杨明走进杨家,环顾偌大的庭院,频频点头道:“某早就听说你家富丽堂皇、堪比王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二哥过誉了。” 杨明始终有些不安,闲聊了几句便问道:“二哥这半年销声匿迹,不知去哪里潇洒了?” “某少不更事,愤而离家,在外漂泊多年,深有悔意,这半年一直呆在京城侍奉双亲。” 柳长风话锋一转道:“说起来,家父抱恙与你还有些干系。平江投毒案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家父数次上书想求见圣上,替你进言,反倒被官吏一番讥讽,说他自身难保还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言辞多有不善,家父才气得病倒了。” “没想到此事竟然惊动了 泰山大人,是我的错。” 柳家在京城的处境本来就不好,还要为他强出头,也难怪会受气。 杨明心里不免有些歉意。 “这是无妄之灾,又怎么能怪你。” 柳长风摆手道:“不过某听说,是复兴堂的千面蓝毒易容成了大理寺司直康延年,替你翻的案。那千面蓝毒长相如何?当真貌若天仙?你可曾一亲芳泽?” 二舅哥向来喜欢开车,杨明并不意外,他苦笑道:“二舅哥想到哪里去了,我都不知道那千面蓝毒长什么样子,又怎么会同她有瓜葛?” “那她为何要救你?” “她留书说了,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为不忍见到狗官草菅人命才出手相救的。” 二舅哥这次出现得太蹊跷,杨明多留了个心眼,没有把司徒青黛的事情说出来。 柳长风也不在意,把话头带了过去:“秀娘方才说圣上召你入京面圣,你可知所为何事?” “知道。” 杨明耸肩,无奈道:“无非是有人见不得我好,又想给我扣个屎盆子罢了。” 柳长风似乎对他和宋宏的恩怨了如指掌,没问是谁,只道:“那你可有万全之策?” “那当然了。” 杨明仰天大笑道:“二哥,接下来便让你见识见识,你妹夫我如何冲出平江,走向朝堂,封侯拜相,大杀四方!” 铁面具下,柳长风的双眸中流露出沉思的表情。 “二哥,我还要去安排生意上 的事情,就先失陪了,你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福伯说。” 杨明把他带到厢房就先离开了。 柳长风望着他的背影,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杨明出门,先去跟谢诚见了一面。 谢家搬到京城已有十来年,在京城颇有些势力,这次去京城,他要做的许多事情,还需要谢家牵桥搭线。 杨明给他们的香水、肥皂、护肤品的配方,让谢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谢诚对他十分感激,欣然应允,言称必将鼎力相助。 接着杨明又去张家村,交代宋均明天早上跟他一起出发。 一番奔波,等杨明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却看到有一道瘦小的人影蹲在杨家门口。 “大官人,姑母得知您明日就要赴京,想请官人过府一叙。” 娇娘找他干什么? 杨明有些纳闷,他跟着薛青雷来到别院,看见门口的匾额还是原来那块,不免有些唏嘘。 娇娘迎上来行礼道:“官人,奴家深夜相请,实属冒昧,先进来喝碗水酒吧。” “本来我也想跟你打声招呼的,只是事出突然,一时没能抽得出身。” 杨明从怀里摸出一张大额银票道:“我这次去京城,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这些银两,你留作家用吧。” 他猜想娇娘可能是怕没了他这个靠山,日子不好过,才请他过来。 怎知娇娘却推辞道:“奴家这些年也存了些私己钱,吃穿用度并无烦恼。但奴家确 实有一事相求。请官人将雷儿带上吧。” “为什么?” 娇娘语气诚恳道:“奴家是妇道人家,不懂礼数,也不会教导孩子,官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雷儿若是跟在官人身边,必能有更好的前途。” “这恐怕不行。” 杨明一口拒绝了。 他自身都难保,带上薛青雷,岂不是害了人家。 娇娘给薛青雷使了个眼色。 薛青雷猛然跪地道:“大官人救我跟姑母于苦海,深恩厚德,我无以为报,请官人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 他说着磕了三个响头。 看到他额头一片红肿,杨明说不出拒绝的话,沉吟道:“我的老师在明州,我在那边也有基业,你若愿意,便去明州随他读书吧。” 薛青雷看向娇娘。 “如此甚好,娇娘替雷儿谢过官人。” 娇娘欢天喜地地应下。 “那好,我会交代下去,明日派人来接你们去明州。” 天色太晚了,杨明便起身离开。 他走好,娇娘拉着薛青雷的手道:“雷儿,姑母前些日子跟你说的话,你可记住了?往后姑母不在,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 薛青雷哀求道:“姑母,你跟我同去吧?若要报答大官人的恩情,青雷愿意好好读书,一辈子为大官人当牛做马,姑母何必要以身饲虎?您好不容易才跳出火坑的!” 娇娘把薛青雷托付给杨明,只因她已决定要去做一件大事。 …… 第188章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雷儿,你以为来日方长,可姑母却知道,官人危在旦夕。姑母本是该死之人,这条命既然是官人救的,姑母便要还给他。” 娇娘一直都知道,杨明得罪了太子,时刻命悬一线。 尤其是听到杨明接到圣旨,不日就要入京面圣之后,她便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杀局! 而杨明在京城毫无根基,犹如羊入虎口,多半是有进无出,会被困在京城,成为笼中鸟、瓮中鳖,任人宰割。 她想帮杨明。 身为一个妓女,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除了自己还不算太老的容貌、傲视群芳的身材,便只有当头牌的经验。 青楼是三教九流之地,床榻之上,坦诚相见,人的心防就会降低,无意间会吐露心声。 天香阁表面上是青楼,实则是太子宋宏的耳目。 国色楼也一样,表面上是妓院,实际上是秦府的眼线。 娇娘经过深思熟虑,决定如法炮制,去西子湖畔开一家画舫,为杨明搜集些情报。 当然,她知道杨明不会同意,所以她压根没打算告诉杨明,而是想把侄子托付给杨明,好放手一搏。 薛青雷早知她的打算,却始终不能接受。 “姑母并非打算出卖色相,只是想做个妈妈,收买些乖巧伶 俐的丫环,幕后调度罢了。” “可那种地方免不了有蛮不讲理的人,姑母孤身一人,实在是太冒险了。” 争执了几句,娇娘见说不动他,板着脸道:“不必多说了,此事姑母心意已决,你去明州,切不可漏了口风,否则,姑母就不认你了。” 薛青雷沉默不语。 他争不过姑母,也说服不了姑母,只能在心里下定决心。 他要去明州替大官人做很多很多事情,只要他能派上用场,姑母就不用以身犯险了。 翌日清晨。 薛青雷登上去明州的商船。 娇娘联络了几个昔年的头牌好友,同样搭船去了京城。 杨明坐着马车,带着一家老小,踏上了京城之路。 为了照顾柳秀娘,马车走得极慢,时不时要停下来给孩子喂奶。 自从葬礼之后,宋秋月就像得了失语症,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张三担心她的安全,也跟了过来。 他跟宋均连番劝说宋秋月,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宋均觉得车厢里闷得慌,便跑出来找杨明:“先生,以你所见,圣上召你入京所为何事?”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杨明有心想考校宋均,反问道。 宋均逐一分析道:“应当不是为了复兴堂的事情,若是 要诬蔑先生勾结复兴堂,便不会以千面蓝毒的名义杀我娘。” “投毒案也已经盖棺定论。” 他的眼神瞥向上官云龙,隐晦道:“莫非是因为他们?” 杨明私自屯兵是死罪,这事如果被宋宏知道,肯定会拿出来大做文章。 “不可能,他要是知道这件事,还召我入京干什么,直接让朝廷发通缉令,杀我全家得了。” 杨明否认了他的想法。 “这倒也是,如此说来……” 宋均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杨明还有什么犯禁的事情。 “你再好好想想,年前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龙……” 龙皇宝藏! 宋均脱口而出,又将将咽了回去。 “算你还不笨。” 杨明摩挲着下巴道:“这个屎盆子,不出我意料的话,只能是宝藏的事情了。” 他跟陈庆最初的争端,就是因为龙皇宝藏。 陈庆得到了一个夜光杯,夜光杯指向龙皇宝藏藏在越地。 他以为杨明得到了龙皇宝藏,派杨白雨和陈贺带着三百流寇上门抢劫。 结果陈贺死了,杨白雨叛变,三百流寇还在石林岛当苦力。 杨明相信,陈庆投靠宋宏之后,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告诉宋宏。 没准,宋宏之前设下投毒计,除了 想杀他,还想拿到价值连城的龙皇宝藏。 结果投毒计失败,旺财也死了。 所有见不得人的招数都用完了,看来他是打算把这件事捅到明面上,以皇帝的名义,行强盗之举了。 宋均松了口气,天真道:“如此说来,倒也不是太危险,大不了就是家产充公罢了。先生生财有道,即便是把家业都交给朝廷,想来很快也能东山再起。” 杨明确实拿到了龙皇宝藏,想让他乖乖交出来,嘿,门儿都没有! 况且,宋宏费这么大功夫,连皇帝都说动了,只是为了求财,他才不信。 杨明撇了撇嘴道:“宋郎啊,你也太小看宋宏了,你以为我把钱拿出来,就没事了吗?” “那不然还能怎么样?这,先生侥幸得到了龙皇宝藏,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啊。” 宋均一脸茫然。 我的小舅子马上要去争皇位了,还这么单纯,怎么办?在线等,有点急。 杨明翻了个白眼:“你觉得龙皇宝藏是谁的?” “本该是龙皇之物,但世人皆知龙皇无后,那便是有德者得之。” “问题就出在这里啊,在至高无上的皇帝面前,谁敢说自己是有德者?” 杨明耐着性子解释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天下的东西,都是圣上的,我得到了龙皇宝藏,秘而不报,便是图谋不轨,死罪一条啊!” 宋均瞠目结舌。 还能这么解释? 财帛动人心,任凭是谁得到了龙皇宝藏,也绝不会说出口啊,这怎么就变成图谋不轨了呢? 可他转念一想,杨明的推测确实合情合理。 圣上如何会听他解释呢? 他皱眉道:“先生打算如何应对?若是交出宝藏依然无法幸免,此去面圣,岂不是凶多吉少?” “非也非也。” 杨明摇头晃脑,忽然笑道:“说了半天,你还是忘了一件事。我压根没有得到龙皇宝藏啊。” “你看见了吗?宋宏看见了吗?有证据吗?” “这是诬蔑,是构陷,是莫须有的事情啊。” 宋均似懂非懂,搜肠刮肚道:“可是,先生发家之快,异于常人,那杜康酒、琉璃杯,都是突然出现的,若说不是龙皇宝藏,圣上恐怕不会相信。” 宋均脑瓜子不聪明,却每次都能切中要害。 这一次面圣,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如何说服皇帝相信他。 宋宏深得皇帝宠爱,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杨明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只怕很难打动皇帝。 对此,杨明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第189章一块令牌引发的惨案 想要打动一个人,首先要了解他。 知己知彼,再投其所好,得制其命。 糟糕的是,杨明对皇帝几乎一无所知。 当今圣上名赵广,登基之前只是个庶出的皇子,并不受宠。 他当上皇帝多半是因为运气,在位二十多年,有两大功德,一是向白国纳贡称臣,保下了大兴的百年基业。 二是大力发展经济,推动商业,使得大兴日渐富庶,百姓安居乐业。 但比起那些开疆辟土的明君,赵广又差得远了。 所以他的谥号,百官也基本定下了。 裕以安民曰宁,称宁宗。 此次面圣,是杨明向宋宏发起冲锋的第一战,宁宗的态度是重中之重。 他左思右想,倒是揣摩到了一点。 他早年被白国大军追杀,一路跑到海上躲了三年,极有可能比较怕死,所以多年来在夷人面前谨小慎微,全无君主之风。 这一点,从他重用作为投降派的秦献忠也能看出来。 但是,他偏偏又很喜欢宋宏。 宋宏一直是赤党的代表,表面上装得跟夷人势不两立,开口闭口都说要收复北地。 由此可见,宁宗对大兴眼下的处境也很担忧。 他可以退让,可以纳贡称臣,却不希望子孙后人继续偏居一隅,才会选中文武双全的宋宏作为继 承人。 只是他心里又很害怕夷人,不敢轻启战端。 这就好比一个好学生遇到了恶霸,打不过,但心里是不服气的,只能寄望于后人能给他争口气,打回去。 杨明要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让皇帝看清楚,宋宏不靠谱。 第二,给皇帝足够的信心,让他相信,大兴有能力反攻。 杨明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不仅不光彩,而且称得上是欺君罔上。 但若是这个计划能成,扳倒宋宏的希望就很大了。 个中细节,杨明没有跟宋均详说。 宋均不笨,只是没有见过世间险恶,太单纯了,心也不够黑。 这些脏脏龌龊的事情,他情愿自己来做。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为了宋夫人和平江府那些枉死的百姓,为了自己以后能继续高枕无忧地当个败家子,这一次,他必须要兵行险着了。 永宁离平江只有一百多里,走走停停,午后也就到了。 进了城门,宋均拱手道:“先生,某先带姐姐和舅父回家安顿,先生且安心等候宫中来人。” 虽然是皇帝指名要见他,但皇宫是禁地,杨明不能自己去,而是要等宫里来人宣他进宫觐见,没有那么快,等个三五日也是寻常。 然而宋均刚说完这句话,樊骁便策马赶来, 颐指气使道:“大胆杨明!圣上急召,你竟敢耽误时辰,今日才到京城面圣?还不速速跟本将军进宫?” 进城的时候,要递交路引,上面写着籍贯姓名。 樊骁知道他们来,不足为奇。 只是宋均没想到,宋宏会那么心急,竟一刻也等不了,让他刚到京城就入宫面圣,他不由有些担心。 “二哥,劳烦你先带秀娘回去拜见岳母岳母,我稍后再去。宋郎,你们也先回去吧。” 杨明嘱咐了几句,便打算跟樊骁走。 杨重却忽然拉住了他,把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他怀里:“去吧,若是有什么不测,只管报老夫的名号。” 杨明伸手摸了摸,是一块令牌,表面凹凸不平,不知道刻了什么字。 他心下了然,大笑道:“爷爷多虑了,圣明无过于陛下,我是进宫面圣,又不是去闯鬼门关,能有什么不测?走了。” 他翻身上马,跟着樊骁,朝皇宫走去。 望着她的背影,柳秀娘脸上浮现忧色。 她虽不知道个中原委,但好端端的圣上要召官人入宫,官人又是个惫懒性子,不通礼数,万一在宫中冲撞了贵人,可如何是好。 柳长风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安慰道:“妹夫足智多谋,必不会殿前失仪的,我们会先回去 吧,莫要让爹娘等急了。” 柳秀娘一步三回头地抱着孩子去了柳家。 城里不许行快马,杨明和樊骁两个人骑得很慢。 他跟在樊骁后面,发现樊骁骑马姿势很古怪,左右摇摆,好像在摩擦马鞍似的,不由动了心思,搭讪道:“樊将军可是身体不适?” “干你屁事?” 樊骁没好气地回道。 他跟杨明本来就有仇怨,这次接到太子殿下的命令,让他在城门处蹲守,务必要让杨明一进城就带他进宫,切不可让他接触到其他人。 结果杨明不按常理出牌,本来昨日就该赴京,却硬生生拖了一日,他被逼在城门等了两天一夜,捂得浑身难受。 尤其是下身,总是觉得瘙痒难耐。 “难言之隐嘛,我懂。” 杨明意味深长道:“讳疾忌医可要不得,这病是越拖越严重的,樊将军还是早些去看看大夫吧。” “呱噪!你瞎猜什么?本将军素来洁身自好,绝无身染恶疾的可能,再废话,信不信本将军一刀斩了你!” 樊骁恼羞成怒,明晃晃地威胁起了杨明。 杨明很识时务,立马闭嘴。 他嘀咕道:“不就是痔疮吗,十男九痔,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樊骁这才知道是自己想岔了,脸色黑成了锅底。 不错,他的 确怀疑自己得了脏病。 但他确实不好色,又刚刚娶妻,妻子娉婷万种,妖娆多姿,缠得他受不了,近来根本没有去过什么风月场所,怎会染病? 樊骁越想越烦,把杨明送到宫门,便转身离开。 经过层层通报、验明正身,杨明终于来到了垂拱殿前,却遇上了麻烦。 “你怀中是何物,取出来让咱家看看。” 小太监搜身的时候,摸到了他怀中有块东西,疑似金铁之物,顿时起了疑心,厉声呵斥道。 “一块令牌而已。” 杨明解释了一句,刚准备伸手掏令牌。 小太监大概是觉得他语气不够尊重,认为自己被顶撞了,气急败坏道:“大胆狂徒!狗狗祟祟,定是图谋不轨!跪下!让咱家搜身!” 杨明的脾气一下上来了。 他进宫是来装逼的,要是现在就灰溜溜地跪下了,这气场弱了,后面的戏都没法演了啊! 他把手伸了出来,拍了拍衣服,淡淡道:“这位公公,我一不是罪犯,二不是你下属,是圣上请我入宫的,凭何要让你羞辱?何况你刚刚已经验过了,那只是一块令牌,不是武器。” “放肆!这里是皇宫,一个卑贱下民也敢大放厥词!来人,抓住他!咱家要赏他几巴掌,让他清清醒醒!” …… 第190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看着杨明被禁军包围,李先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得色。 他是负责接引的小黄门,权利并不大。 以往有资格出入宫廷的都是朝中重臣,他见了是万不敢多说一句话,更别提搜身了。 可杨明却不同,此子不仅是个无官无爵的贱民,还恶了太子。 在宫中生存,讲求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李先近来总是听东宫的相好提起此人的名字,似乎是这个贱民几次冲撞太子殿下,令殿下颜面大失。 所以李先在看见杨明之后,就一直想寻个由头教训他,向东宫示好。 只是宫中耳目众多,他不便做得太明显。 如今杨明反应如此激烈,正中他的下怀。 “跪下!” 禁军的任务便是守卫宫廷,既然负责接引的内侍说他心怀不轨,禁军统领连问都懒得问,便拔出佩刀架在了杨明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紧贴着脖子,寒气逼人。 杨明只觉得一溜汗毛竖起,心跳加速,有些紧张。 但他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乱。 一旦他语无伦次漏了破绽,今日就算是白来了。 杨明神色不变,缓缓开口道:“将军想让我下跪,我倒是无妨,只怕将军受不起。” “笑话,童将军是御龙四直都虞候,官拜五品归德郎将,你不过是个无官无爵的腌脏泼才,怎会受不起你跪拜?咱家看你就是居心叵测!” 李先尖着嗓子大吼大叫道:“速速跪下,俯首认罪,免得受皮肉之苦!” 童战的眼 神亦是有些嘲讽。 大兴的禁军都是勋贵之后,他除了是从五品归德郎将,还是宣平侯之子,圣上的表弟,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等闲官员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同他行礼,这厮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口出狂言? 他倒不觉得这孱弱的书生,会带什么凶器入宫图谋不轨。 只不过此人越是反抗,他便越想看看此人跪地求饶的模样。 “跪,或死!” 童战手腕用力,将刀刃下压,锋利的刀锋立刻在杨明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杨明面不改色,抬眼看着他们,猛然暴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三跪九叩拜苍天!杨某此生,只会向陛下下跪!” “要杀便杀!但凡皱一下眉头,便算我输!” 李先登时呆住了。 他只是想羞辱杨明一番,可没想过要杀他啊! 无论如何,杨明是圣上口谕亲自召见的,要是圣上还没见到人就不明不白地死了,那可就闹大了。 他顿时骑虎难下。 童战也僵在了原地。 他固然嚣张跋扈,却也没有那么大胆子,敢血溅宫廷。 如果真有证据能证明他图谋不轨,倒也好办。 可此人说得如此正义凛然,只肯向陛下下跪,他若是再刁难,非要让他跪下,便是犯了大不敬了。 二人陷入了两难局面。 许是杨明的嗓门太大,引来了垂拱殿里的内侍。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太监走了出来,沉声问道:“何事喧哗?” 李先慌忙上前一步 ,躬身道:“林公公,此人乃是平江府人士杨明,奉圣上旨意入宫觐见,小人奉命接引,按例搜身,摸到他怀中有一金铁之物。” “小人命他拿出来看一看,怎知这书生却口出狂言,拒不肯把东西拿出来。” “小人只得请童将军制住他,只是想问个究竟。不曾想却惊扰了公公。” 他恨不得把脑袋迈进裤裆里,语气极为恭敬谄媚。 只因这中年太监身份大有来历。 宁宗皇帝的贴身太监名叫林成,是内侍省的一把手。 而此人便是林成的养子,名叫林行,追随圣上多年,早年还出过宫,领过兵,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 李先见引来了这等煞星,吓得三魂出窍,唯恐被他看出端倪。 童战却松了口气,收回了佩刀。 林行武功惊人,有他在,这儒生翻不出什么浪花,他巴不得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出去。 林行走下台阶,不苟言笑道:“东西拿出来,若是不违禁,谁也动不了你。” 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杨明压根没打算隐瞒。 只是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吃哑巴亏。 小太监恶人先告状,要是不还口,他这心里堵得慌。 他一边伸手掏令牌,一边冷笑道:“我方才就说过了,只是一块令牌,并不是什么凶器。不过这位公公好大的官威,根本不听我解释,便要让我下跪认罪。莫须有的事情,我如何能承认?” 令牌将将漏出一角,金光乍现。 林 行神色微变,迅速按住了他的手腕,把令牌塞了回去,挤出一抹生硬的笑容道:“洒家验过了,不必拿出来了。” 这一路上,杨明还没有时间把令牌拿出来,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样,只能摸出是块令牌。 看样子,爷爷给了他一样不得了的好东西啊。 杨明顺水推舟,松手摸了摸脖子,看着指尖的血迹,淡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杨某无端受伤,实乃大不孝。” “既然这位公公证明了杨某的清白,这事,是不是该给杨某一个交代?” 童战撇了撇嘴,讽刺道:“怎么,你还想砍本将军一刀?” 李先心里更是不屑。 这泼才怕是脑子不好使,他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交代? 他虽然动机不良,但行动并无逾矩违规之处,挑不出错漏。 林公公怎会为他出头。 可瞎子穿针孔百穿百过——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林行居然毫不迟疑地点头道:“郎君言之有理。洒家理当给你个交代。” “李先,掌嘴。” 李先满脸难以置信,他在宫里身份低微,犯错被掌嘴也不是第一回。 但是这一次凭什么?为什么? “小人乃是奉命行事,凭何……” 李先硬着头皮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在林行冰冷的视线中败下阵,咬了咬牙,鼓足力气,重重打在自己的脸上:“啪!小人错了!啪!小人有罪!啪!请您原谅!啪!” 一连扇了七八下,他的两颊肿得老 高,嘴角渗出血迹。 林行又将视线投到了童战身上。 童战只觉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拱手道:“末将也是尽忠职守,请这位兄台谅解!” 杨明不是很满意,但是这什劳子归德郎将看起来有点身份,他也不好得寸进尺,便点了点头,把事情揭过了。 “小郎君请。圣上与宰辅大人在殿中议事,待洒家通传一声。” 林行客客气气地把杨明请到了垂拱殿门前,大步走进去汇报。 没过多久,宋宏出现在他的面前。 四目对望,两人眼中都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厌恶。 一开始,宋宏根本没有把杨明看在眼里。 一只臭虫尔,若非他与秦舒雅有婚约在身,宋宏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个人。 本来,他是想杀了杨明的。 只是杨光耀那狗奴才向他进言,说若是杀了杨明,不免让秦相看低,觉得他没有容人之量。 倒不如饶了杨明一条狗命,让他一生在贫困潦倒中含恨而亡。 因为没有放在心上,宋宏轻易就同意了。 一念之差,险些酿成大祸。 迄今为止,他已经算不清在杨明手里吃了多少亏了。 但是,今日,注定是他的胜利。 杨明的死,会成为他君临天下最好的踏脚石! “宣,太子觐见。” 宋宏带着雄心万丈,龙行虎步走进了垂拱殿。 “宣,杨明觐见!” 爹、娘、岳母大人,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杨明背负着血海深仇,踏出了复仇的第一步。 第191章得我者,得天下! 垂拱殿是皇帝平时处理政务、召见众臣之所,并不像崇政殿那般空旷威严,地方也不大。 杨明一进去,便看到宋赵广坐在上面,秦献忠坐在下首,宋宏站立在一旁。 宋赵广今年五十有六,两耳宽厚招风,眉尾低于眉头,是典型的八字眉。 看面相,就是个十足的好好先生,脾气温和好说话,只不过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健康。 他光顾着打量宋赵广,却没有行礼。 林行心下着急,使了几次眼神暗示他。 杨明全装作没看见。 他无奈之下,只能出声提醒道:“你见了圣上还不下跪行礼?” 杨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朗声道:“吾乃天生贵人,膝下有黄金,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从不向他人下跪。” 他这句话,语不惊人死不休,整个宫殿里的人都被震住了。 宋赵广愣了愣。 宋宏大喜过望,他知道杨明很傲,却没想到杨明竟敢蔑视皇权,口出狂言。 他迫不得已地斥责道:“大胆狂徒!圣上乃是真龙天子……” “圣上雄才伟略、宽严并济、知人善任、纳谏如流、气度恢宏、励精图治。外能拒夷人于千里之外,内能富国安民,文成武德,实乃千古一帝!请受杨明一拜!” 杨明一口气说完,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功过自有后人评判,朕不过是做分内事 罢了。平身,赐座。” 宋赵广的眼中闪过一丝窃喜。 人都是爱面子的,他作为皇帝也不能免俗。 虽然他觉得杨明这手先抑后扬,有些浮夸,可听到别人吹捧自己,总归是高兴的。 秦献忠忍不住拿起奏章遮住了自己的脸,唯恐自己殿前失仪,心里暗自怀疑,这不要脸的泼皮,真是杨山的儿子? 宋宏被一番抢白,脑子嗡嗡作响。 大意了! 他险些忘了这厮是决计不肯吃亏的主儿。 宫殿之上,又岂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谢陛下赐座。” 杨明松了口气,坐到椅子上。 看来这皇帝跟想象中一样,耳根软,比较好糊弄,他的计划又多了几分可行性。 宋赵广温声细语道:“前些日子,平江府出了一件极其恶劣的投毒案,闹得沸沸扬扬,朕特派大理寺司直前去审理此案,是为了给平江百姓一个交代,是以十分严苛。怎知此事原来是平江知县为了陷害你弄出来的。” “若非齐王嗣子宋宽冒死向朕进言,朕险些错杀无辜。连累你受牢狱之灾,朕心里实在是过不去。” “圣明无过于陛下!仁爱无过于陛下!” 杨明又吹捧了两句,才道:“大兴乃是天朝上国,官吏如同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即便圣明如陛下,却也难察宵小作祟,罪在佞臣,不在陛下。” 宋赵广微微 颔首,肃然道:“一个九品知县便敢只手遮天,欺上瞒下,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此事秦相定要严查,切不可再发生同样的事情。” “喏。” 秦献忠应和了一声。 宋赵广话题一转,又问道:“朕召你前来,除了此事,还有一事想问问你。” 终于进入了正题,杨明精神一振,拱手道:“若草民猜得不错,陛下定是想问龙皇宝藏一事了。” 宋赵广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愣,看向宋宏。 宋宏悍然发难:“父皇、秦相,经儿臣多番查证,越地有龙皇宝藏现世,杨明偶然得之,秘而不报。” “世人皆知,得龙皇宝藏者得天下!” “杨明不仅不报,还私自挖掘,所图非小!” “坊间多有流传,说他在越地笼络人心,训练死士,意图谋反!” 他憋了好久,这下是一泻千里,气势如虹。 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越说越激动,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宋赵广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凡皇帝最忌惮的便是谋反的事情,尤其是这种带着迷信色彩的传闻。 得龙皇宝藏者,得天下。 这个口号已经传了上千年,也应验过好几次,令人不得不信。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杨明,你有何要解释?” 宋赵广的语气急转直下,变得无比冷酷。 即便他颇为欣赏杨明,若是杨明真跟龙皇宝 藏有什么牵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陛下,且容草民问太子殿下几句话。” 杨明笑了笑,转向宋宏道:“殿下如此自信,不知可有什么证据呢?” “此事涉及皇家私隐,儿臣不敢直言。” 宋宏看都没看他,望向宋赵广。 “但说无妨。” “喏。” 宋宏看着杨明,森然道:“本宫就让你死个明白。” “那透明无暇的琉璃瓶,可是出自你的手笔?” “是。” “张家村的龙骨水车,可是你发明的?” “是。” “那杜康酒,不用说,也是你弄出来的。” “是。” 二人一问一答,宋宏脸上涌现红潮,他大喝道:“那你还敢说不曾得过龙皇宝藏?” “民间传言,说太祖是得到了一处龙皇宝藏才发家的,此事属实。在太祖得到的龙皇宝藏中有数册卷宗,里面就提到过杜康酒、龙骨水车和透明无暇的琉璃!” “证据确凿,你还想怎么抵赖?” 宋宏露出了猫捉老鼠般的神态。 之前,他是不知道这件事的。 只因前些日子,圣上龙体抱恙,怕万一有个好歹,来不及交代后事,才将内库的钥匙交给了他。 他查看内库时,方才知道杨明发明的东西,大炎时期都出现过。 苍天有眼,终于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可以斩杀这个妖孽! 杨明终于松了口气。 他之前也怀疑过,是不是家里出了叛徒,暴露了他招私兵的事情。 既然不是,那就没问题了。 为保万无一失,他又问道:“就这些证据?”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宋宏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杨明太冷静了,毫无慌乱之色。 可是,他还能有什么招数? “琉璃、杜康酒、龙骨水车,全部出自龙皇手笔,是你窃取了龙皇宝藏所得,有卷宗为证,你从何辩解?” 宋宏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又重复了一遍,气势逼人。 “太子殿下既然提到龙皇,那殿下可知道,龙皇是何人?” 杨明语气古怪地问道。 “龙皇名昊,出身赵国,本是庶人,得天人相授,成就千古霸业!” 宋宏不疑有他,昂然答道。 这些都是《史记》里写的,说龙昊本来是赵国一个浑浑噩噩的地痞,某一日忽然梦到了神仙,传授了兵法武功,因此起家。 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了,戏谑道:“杨明,你该不会是想说,你也是得天人相授吧?” “非也!非也!” 杨明云淡风轻地瞥了他一眼,长笑一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吾乃九水天灵大元帅紫云统法真君水国镇龙安渊王灵源通济天尊!” “受玉皇大帝之命,下凡历劫,匡扶明君!” “我,就是天人!” “得我者,得天下!” 第192章殿中试法 “咔嚓”一声。 秦献忠扳断了扶手,向来没有表情的扑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对于杨明,他的态度一直很复杂。 既不愿看见他飞黄腾达,又不忍听见他横尸街头。 但总归,他比别人更关注杨明。 他早知道,杨明得到了龙皇宝藏。 得知太子欲以宝藏之由发难,他特意入宫,就是为了紧要关头,保住杨明一条性命,也算是偿了他与杨山那么多年的情分。 可这竖子,净不按常理出牌,居然扯出了神仙转世这等鬼话。 让他又是好笑又觉得生气。 冒充神仙,装神弄鬼,欺君罔上,是死罪啊! 若是闹起来,便是他也觉得有些难以收场了。 宋赵广的表情就比他好得多,只是眉头微微上扬,显出几分将信将疑。 他是天子,不敢说洞若观火,但对杨明此人亦是做过调查,有些了解。 这小儿是平江富商之子,少年时斗鸡走狗、流连青楼,是个十足的败家子。 三年前,因家奴算计,指使家道中落,还是死性不改,好赌钱,喝雉呼卢,最后连妾室都典当了出去。 但不知为何,去年岁末,他好似豁然开悟,转了性子,做起了生意,接连折腾了杜康酒和琉璃杯出来,如今称得上富甲一方。 正因他有如此转变,宋赵广才会有些将信将疑。 唯独宋宏满脸铁青,眼中浮现几分忌惮。 杨明要是神仙转世,那他算什么? 紫薇大帝转世? 他不信杨明会是神仙,但他怕圣上相信啊! 自古以来,民间多信奉佛教,而九五之尊却大多笃信道教。 佛教讲来世,道教重今生。 佛教宣传因果报应,今生受苦,是因为前世没有好好修行。 今生的命运很难改变,只有今生好好修行,来世才会有个好出身,成为了无数平民心中的心灵寄托, 而道教却宣扬世人可以通过修行,今生得道成仙,这自然让许多帝王趋之若鹜。 当今圣上身体赢弱,也颇为信道。 他迁都永宁后,几次大兴土木,兴建宫观,加封道人。 杨明这一招投其所好,可谓是正中要害! 不行! 必须得揭穿他这层虎皮! 宋宏怒极反笑道:“臭虫般的东西,也敢自称神仙转世?也不怕天谴!” “好!既然你说自己是神仙转世,那你可有什么神通?” 他的质问正中杨明下怀。 宋夫人被害之后,他痛定思痛,决意不再苟且示弱,而是要轰轰烈烈向宋宏报仇。 其中最难的,便是双方的身份差距。 宋宏是太子,是君。 他只是一个庶民,就算去考功名,当上大官也只是臣。 臣民,永远比君低了一头。 若要跟他斗法,就要入京,进了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次看见宋宏就要给他下跪,那还有什么气势可言? 他可不是韩信,没有胯下之辱的耐心。 要想压住宋宏,他就得有个比他更牛逼的身份! 封建社会,能与皇权 平分秋色,只有神权! 之前他就发现了,古人真的很迷信,他信口胡诌一句替流寇们行善积德,那些流寇就老老实实给他打白工。 就连读过书,受过教育的柳秀娘、杨重,都很迷信,开口闭口就是苍天有眼,老天庇佑等等。 他给自己设定的身份是天人下凡,而不是得天人相授。 因为龙昊得天人相授,逐鹿天下,容易引起皇帝的忌惮。 但他本来就是神仙,是下凡历劫的,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才不会成为皇帝的心腹之患。 只要能让皇帝相信这一点,往后,他就可以跟宋宏平起平坐,再慢慢玩死他! “二十三年前,吾拜别玉皇大帝,自南天门过,被四大天王剥夺法力,封印记忆投下凡尘,与凡夫俗子无异。” “二十二年间,吾始终浑浑噩噩,直至去年十一月,吾饮酒大醉,梦中得天尊指点,骤然惊醒,才记起了前世种种。” 杨明婉婉道来,将自己下凡的情形描绘得极其逼真。 宋赵广想起武德司汇报的杨明生平经历,与他所说的不谋而合,心下不由又多了几分信赖。 宋宏大感不妙,讽刺道:“这般说辞,随便找个说书先生,都能胡诌出十段八段。若无神通证明,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还是你的一家之词!” 杨明只是想做个铺垫,倒也没想过几句话就能说服他们。 他既然扯出了这个虎皮,当然也做了些准备。 “既然下凡,我的法力 自然是没有留下,否则我一人便能抵挡千军万马,岂不是扰乱天下?不过,随我转世的有一样东西。” 杨明从腰间取出了一个锦囊,从锦囊里拿出了一枚泪珠形状的琉璃,笑道:“下凡前,我正与天蓬元帅在饮酒,玉皇大帝急召,我不慎将酒杯藏在怀中带了下来,此物随我历经天劫,只有少许残骸,还剩下一丁点法力。” 宋赵广忍不住伸直了脖子想看清楚那东西的样子。 杨明双手奉上,交给林行。 林行把东西拿到宋赵广面前,宋赵广仔细端详,泪珠后面坠着一条小尾巴,有些像蝌蚪,质地非常不俗,纯净无暇,里头好似有七彩霞光运转。 他见猎心喜,不禁问道:“此物,有什么神通?” “坚不可摧!” 杨明云淡风轻地吐出四字,转向宋宏,戏谑道:“听闻太子殿下文武双全,内功惊人,不妨请殿下试一试,无论是刀切斧凿,绝不可能伤它分毫。” “本宫这就拆穿你的西洋镜!” 宋宏的表情十分不屑。 琉璃较之瓷器更为易碎,他就不信杨明真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小小的琉璃珠子变得比钢铁还硬。 不过,行动之时,他依然十分谨慎。 右手拿起琉璃珠,用大拇指和食指死死钳住浑圆的头部,浑身内力运转,额头青筋暴起,使劲用力。 琉璃珠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被他捏碎。 哪怕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内力就像石牛入海,毫无音讯 。 琉璃珠,完好无损! 众人均是十分吃惊。 太子宋宏以勇武著称,能单手拉开神臂弩,却奈何不了这小小一颗珠子? 宋宏偏不信邪了! “请父皇赐剑!” 宋赵广脸上的期待越来越浓:“林行,取湛卢给他。” 不多时,林行取来名剑湛卢交给宋宏。 宋宏招来童战,与他试了试剑。 两剑对砍,一个回合,童战的佩剑就被砍断了,断处光滑平整。 童战马屁如流道:“殿下剑法天下无敌,湛卢剑名不虚传!” 宋宏满意地点了点头,将琉璃放在了一张案台上,双手紧握湛卢剑,正想动手。 杨明轻飘飘道:“殿下小心,可别闪了腰啊。” “有神剑相助,本宫必将此珠一分为二!” 宋宏发了狠,对准了泪珠中间,大喝一声,狠狠劈下! 案台一分为二,泪珠依然毫发无伤! 宋赵广霍然起身,拍手赞叹道:“果然是仙界之物,就连这么一小块琉璃杯的残骸便能有如此神威,看来杨明乃是神仙下凡一说,并非空口无凭。” “父皇,儿臣还是不信!” “许是儿臣武功低微,试不出此物的真假,请父皇让儿臣再想些法子。” 宋宏不愿看见杨明坐实了天人转世的身份,宁可贬低自己,也要再试一试。 宋赵广脸色有些不悦,耐着性子问道:“你还想怎么试?” 宋宏沉吟片刻,灵光一闪道:“儿臣冒昧请父皇,取龙皇戊鼎一试!” …… 第193章以德服人 龙皇一统七国后,为表功勋,特铸一方青铜鼎,称龙皇戊鼎。 鼎高一米九,口长宽各一米,重两千斤。 龙皇戊鼎也是大兴太祖从龙皇宝藏中得到的,原来是供奉在炎京的太庙里,后来炎京失守,便落在了白国手里。 秦献忠最大的功劳,就是出使白国,替大兴赎回了这尊意义重大的龙皇戊鼎,重建了大兴太庙。 宋宏请出这尊鼎,不仅是看中它的重量,更是看中它的象征意义。 他心虚了。 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珠子,竟然怎么也捏不损,砍不坏。 难不成,真有神力庇佑? 既然如此,他只有请出龙皇戊鼎,借龙皇的帝气镇压杨明的邪气! 因为他相信,自己才是龙皇真正的传人! 宋赵广面露难色。 他觉得太子今日有些锱铢必较了,只是他向来宠爱宋宏,不愿说重话,只能委婉道:“既然这仙物能抵湛卢剑之威,杨先生的身份,当是无可质疑的。龙皇戊鼎如今供奉在太庙,搬运不易,太子何必再大动干戈?” 宋宏脸色非常难看。 自他有记忆以来,圣上便对他有求必应。 这是生平第一次,圣上竟然因为一个荒唐至极的理由,拒绝了他的要求。 如果是别的事情,他退了,也就退了。 可今天,他半步都不能退让! 一旦杨明天人下凡的身份坐实,他的一切算盘就都落空了,以后更是寸步难行。 宋宏双膝跪地,重重磕头道:“儿 臣只是不想看到有人装神弄鬼,欺骗父皇!若是此物能抗下龙皇戊鼎神威,儿臣便信他是天人转世!” “这,秦相以为如何?” 宋赵广见他额上磕得一片通红,有些心疼。 他犹豫地望向秦献忠。 秦献忠也没想到杨明能搞出这么多花样,看样子还真要被他糊弄过去了。 他把目光投向杨明,眼神满是探究。 杨明巴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等他们用尽手段,还是奈何不了这颗玻璃珠,才能显出他的厉害来。 他意味深长道:“既然殿下执迷不悟,便尽管一试。此乃仙物,绝不是凡人可以损坏的。” 秦献忠唱和道:“陛下,再试试也无妨。” 三个人都这么坚持,宋赵广本就是个耳根软的性子,无奈道:“吩咐下去,摆驾太庙!” 龙皇戊鼎是祭祀器皿,不能离开太庙,只能由他们过去。 不多时,他们移驾太庙。 在炎阳山麓的祭坛上,杨明看到了龙皇戊鼎。 不出他所料,此鼎并不算巨大,只有一人高。 比起重达五十六吨的中华万寿大鼎可差远了,应该不会超过两吨。 以防万一,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林公公,此鼎有多重?” “此鼎重逾两千斤,是历朝历代发现的最大的青铜鼎器。” 林行脸上浮现几分自傲。 青铜鼎器作为最具代表性的礼器,是他们汉人的骄傲。 才区区一吨,这也太轻了。 杨明有些失望。 他这 颗鲁珀特之泪能承受的极限是八吨。 如果龙皇戊鼎再重一点,就更有说服力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一吨也够厉害的了。 普通人的力气,不过百来斤。 举重的世界吉尼斯纪录是五百斤。 就算是他干儿子杨白雨天生神力,也只有千斤上下。 在内功的加成下,或许勉强能到一吨。 离鲁珀特之泪的极限,还差一大截。 他这个西洋镜,在古代绝对没有人可以拆穿。 就连现代人,也是科学家通过四百年的研究,才解开了谜底。 所谓鲁珀特之泪,其实是玻璃经高温融化之后,产生的液体滴入冷水,形成的玻璃珠。 玻璃液体滴入水中,最外层会先冷却凝固,而这个时候玻璃的内部还处于高温熔融状态。 随后,内部的液态玻璃也开始慢慢冷却凝固,出现了热胀冷缩效应,内部的冷却凝固紧紧地拉着外层玻璃向内收缩,使得外层玻璃受到内向的压应力。 玻璃内部拉扯外层的时候,同样也会受到固态外壳玻璃的拉扯,在两股力的作用下,它们之间逐渐形成了相互对抗,制衡,形成了一个平衡状态。 要打破这层平衡,至少需要八吨的力量。 杨明以前利用鲁珀特之泪这个冷知识泡妞,屡试不爽。 现在忽悠这群古人,简直是小材大用。 “起鼎!” 宋宏招来个十几个大力士,将龙皇戊鼎抬起一脚,小心翼翼地把琉璃珠最粗的地方放了进去 ,只剩下一条小尾巴留在外面。 “落!” 宋宏双拳紧握,眼睁睁看着龙皇戊鼎落下,在心中暗自祈祷龙皇庇佑,破除杨明的邪法! 宋赵广的心也揪了起来。 对于杨明的话,他已经信了大半。 可这是龙皇戊鼎,有龙皇的帝气护佑。 神仙的法力与千古一帝的帝气,究竟孰胜孰负,他也很想知道。 力士们一起松手,龙皇戊鼎重重落下。 “嗡”的一声,整个天坛的地面仿佛震了一下,尘土飞扬。 不等尘土散去,宋宏忙不迭地蹲了下去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祭坛的青砖都被压碎了,琉璃珠还是原来的样子,两千斤的重力,没有对它造成任何威胁。 “抬起来,让本宫仔细看看。” 宋宏咬牙切齿,他就不信,这上面会连一点点裂痕都没有。 力士们再度抬起鼎足,宋宏取出琉璃珠,仔细端详,大失所望。 琉璃珠上面,别说裂痕了,就连一丝一毫的擦伤都没有。 “陛下,仙物完整,天衣无缝,毫无瑕疵!” 林行高声唱和,脸上有些喜色。 宋赵广耸然动容。 就连龙皇的帝气,也敌不过仙物上残留的一丁点法力? 杨明前身,恐怖如斯?! “我早有言在先,此乃仙物,绝不是凡人可以损坏的。” 一切都在杨明的意料之中,他淡淡地又装了个逼。 宋宏的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 他捏着琉璃珠,心里翻滚着惊涛骇浪。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 他还没有输! 他找到了一处破绽! 他脸上浮现疯狂的神情,双眸赤红道:“既然你说这是仙物,凡人不可毁坏,那你是神仙转世,那你一定有办法!” “你若能将此物毁去,本宫就信你真是神仙下凡!” 他坚信,杨明只是无意间得到了这个无坚不摧的宝物。 既然他毁不了,重逾千斤的龙皇戊鼎也毁不了,杨明必定也毁不了! 哎呀,真是太巧了。 杨明又笑了。 他真是,太太太太了解宋宏了。 他就知道宋宏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所以他当然又准备了后手。 “陛下,此物之坚挺,想来大家都看见了。我如今法力尽失,想毁去它,也是不易。” 杨明佯装为难,推脱了一句。 宋赵广满脸心疼,点头应和道:“先生所言在理。既是仙物,理当供奉起来,怎可轻易销毁?朕已经信了,不必再试了。” “儿臣……” 宋宏着急了,死乞白赖地又想下跪。 杨明话锋一转,插嘴道:“不过,既然太子殿下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道德经》有言,以德服人配天地。” 他说着,大步走上天坛,接过琉璃珠,捏着它的小尾巴,高高举起,缓缓道:“此物本是我的东西,颇有些灵性,想来愿意听我的。我便试一试吧。” 话语落,他两指轻轻一掰,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坚不可摧的琉璃泪珠,砰然炸裂! …… 第194章儿臣不服 恰正此时,天上的乌云豁然散去。 一抹阳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杨明身上,显得他的身影无比高大,飘然若仙。 光辉中,琉璃泪珠碎成了一块块细碎的瓦砾,徐徐滑落,反射着五彩缤纷的光芒。 恍若神迹! 内侍、禁军、力士们接连跪地。 “天人下凡了!” “神仙显灵!” 宋赵广差点也跪下了。 若非杨明的样貌实在太年轻,他其实也想跪。 是作为天子的威严,作为长者的自尊,让他努力挺直了腰板。 即便如此,他心中亦是惊喜交加,不禁老泪纵横:“列祖列宗在上,大兴有救了!” 湛卢剑伤不得,龙皇戊鼎毁不去的仙物,却被杨明信手一掰就掰碎了。 不是掰断,而是通体粉碎! 这不是天人手段是什么? 杨明不是神仙转世,还能是什么? 他这个皇帝当得太难了。 二十三年来,他始终在白国的威胁下,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苍天有眼,玉皇大帝派杨明下凡匡扶社稷,无异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大兴,有救了! 秦献忠呆若木鸡。 起初他还能保持镇定,是因为他太了解杨明了。 就好比是隔壁家整天偷鸡摸狗的臭小子,忽然说自己是二郎神转世,换谁都不会相信。 可是当杨明真正显出神通的时候。 就连他也开始怀疑了,难不成这臭小子还真是天人下凡? 宋宏慌了。 为什么? 凭什么? 明明,他才是真龙天子啊! 玉皇大帝为什么会派杨明下凡跟他作对?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是他不该杀九皇子,还是他身上当真有夷人的血脉,为上天厌弃? 宋宏开始怀疑人生。 杨明很爽。 装逼一时爽,一直装逼一直爽! 一个鲁珀特之泪,就能让他装两波逼,得劲! 其实这个原理很简单,由于鲁珀特之泪的尾部质量最小,冷却快,从而导致尾部冷却不均衡,产生的应力也非常小。 只需要对尾部用手指轻轻一掰,整个玻璃内部力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瓦解。 正因如此,他前面才会用激将法激怒宋宏。 宋宏一叶障目,一直跟头部较劲,完全没有打过细小尾部的主意。 可能他觉得,只有把最浑圆粗壮的头部劈开,才能拆穿杨明的谎言,如果只是掰断了细小的尾部,没有足够的说服力。 良久,光芒散去,日暮西山。 宋赵广恍然回神,揩了揩泪水,郑重其事道:“摆驾回宫!朕要册封先生为天师!” 短短一个多时辰,他对杨明的称呼从直呼其名,到尊称先生,再到奉为天师。 这是什么,这是科学的力量! 但杨明没有接受。 他拱手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我如今法力尽失,天师之位愧不敢当。自报家门,亦是被逼无奈。” “陛下若是贸然册封我为天师,不免令天下百 姓误解陛下沉迷方术,背上昏君的骂名。” 这张虎皮能用,但不能一直用。 如果当了天师,动不动就有人找他驱鬼、做法事、求长生不老药,那不早晚得露馅? 这天师是万万当不得的。 宋赵广蹙眉不悦道:“先生神通惊人,朕亲眼所见,岂容他人质疑?” “自古以来,有太多欺名盗世的假方士,以长生之名迷惑天子。致使天下人对我辈神仙多有误解。”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奉玉皇大帝谕旨下凡,意在辅佐陛下成为千古名君,万万不可让陛下的声誉受到丁点损伤。” 杨明的话处处为宋赵广着想。 宋赵广大感欣慰道:“先生真乃神人也,天色不早了,此事回宫再议吧。摆驾回宫。” 路上,他让杨明骑马跟在他旁边,绕开秦献忠和宋宏,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那长生不死药当真是骗人的?” 杨明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 皇帝一心向道,就是因为他身体不好,九子又都夭折了,所以才寄望于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药。 杨明断然道:“陛下,我不妨直言,所谓长生不死药,都是方士骗人的!他们炼制的那些药丸更是剧毒之物!陛下切不可服用!” 宋赵广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杨明是做过功课的,好言好语解释道:“想必陛下也知道,修道有内丹和外丹之分。内丹指将人体拟作炉鼎,以修炼体内精、气、 神,凝聚金丹,成就大道。而外丹则是取天灵地宝、稀世药材,经炉鼎炼制成的丹药,谓服之可长生成仙。” 宋赵广眼睛亮了:“如此说来,当真有外丹?先生可会炼制?” 我会炼个锤子。 杨明面不改色,继续忽悠道:“不瞒陛下,炼制外丹的法门,我会,但所需的药材,在当今之世,已经绝迹。” 宋赵广不信邪道:“朕乃一国之尊,什么药材找不到?先生但说无妨。” 杨明煞有其事地扳着手指头数道:“那我便说给陛下听听。比如说最简单的养气丹,便需要千年凝血草一株,千年衍蛇果一枚作为君药,再取千年血精参两株、空青二两作为臣药,以及若干千年人参、千年黄芪作为佐药,再经七七四十九天丹火炼制,方能成型。” 宋赵广傻眼了。 别说什么凝血草、衍蛇果、血精参,他连听都没听过。 就连作为佐药的千年人参和千年黄芪,都极为罕见,就算他坐拥天下,也未必能找得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小说作者瞎编乱造的,要是皇帝能找到,杨明马上背锅跑路。 杨明腹诽了几句,又继续道:“陛下可知,为何这世上的神仙越来越少了?” “愿闻其详。” “因为如今天下灵脉衰竭,天灵地宝都绝种了,无论是内丹还是外丹,想通过修炼成仙是不可能的。若想长生不老,唯有以功德证道成仙!” “我下 凡历练,便是为了拯救天下黎民百姓,匡扶社稷,成无量功德,重归天庭。届时,陛下作为千古一帝,亦可证大道,位列仙班,长生不老!” 杨明一番话,说得宋赵广雄心万丈。 他年少不受宠,偶然捡了帝位,当了皇帝之后,他还是没有什么底气。 可既然神仙都说他行,那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朕,定不负玉皇大帝所望!” 边说边走,皇宫到了。 宋赵广当即设宴款待杨明。 酒过三巡,他思索道:“先生既然不愿做天师,不如朕册封先生为翰林阁学士,好让先生可以出入宫廷,朕也方便请教先生国事,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秦献忠眉头皱了起来。 翰林学士是正三品官职,专司草拟内制之职,是士人最高的荣誉,相当于圣上的顾问,历任宰相都从翰林学士中选拔。 以白身一步登天进入翰林院,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他放下筷子,肃然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杨明一无功名,二无才名,若贸然奉他为翰林阁学士,朝中必会大乱!” 杨明也觉得不好。 虽然他现在把皇帝忽悠瘸了,但是朝廷里那帮书呆子又不是傻子,没那么好忽悠。 万一上了他们的黑名单,被群起而攻之,成了天下公敌,还谈什么扳倒宋宏? 杨明还没来得及推辞。 宋宏忽然拍案而起,悲愤道:“父皇,儿臣不服!” …… 第195章装逼太成功的后果 宋宏到底不是一般人,经过短暂的失落,又迅速振作了起来。 不管杨明是不是神仙,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与杨明势不两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朝中有个重权在握的秦献忠在,他这个太子已经是举步维艰,若是再多个处处跟他作对的杨明,就更难有所作为了。 宋宏满脸悲愤,唾沫横飞道:“儿臣,为天下读书人,为翰林院诸位学士鸣不平!” “纵观天下读书人,哪个不是头悬梁、锥刺股,寒窗苦读数十载,方能考取功名?” “翰林院的诸位学士,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哪位不是博古通今、出类拔萃、才学与德行并重的大家?” “儿臣便当杨明当真是天人转世。可他一不曾状元及第,二不曾有诗书传世,凭何入翰林院,与翰林学士同朝为官?” 宋赵广刚刚见了杨明展现的神通,正在兴头上,听不得反话。 他脸色一沉道:“那《杜康诗》和《虞美人》都是杨先生所做,天下争相传诵,《红楼梦》更是风靡一时,令永宁纸贵,才情可见一斑。入翰林院,有何不可?” “父皇,那两首诗词,坊间多有传闻,说他是抄袭的,用词用典颇有些牛头不对马嘴。退一千步一万步,纵然那诗词真是杨明写的,只是两首诗词,不见得能说明什么。” “至于《红楼梦》也只是闺房之作,难登大雅之堂!” 宋宏先是慷慨激昂,继而伏地悲呼道:“父皇!宏虽不是父皇的亲生子,却自幼受父皇垂怜,早已将父皇视为亲父。既然儿臣侥幸承太子之位,便有直谏之责!” “为子,儿子不愿见到父亲受小人蒙蔽,为臣,臣子更不愿看见君上为一人破祖宗家法,受千夫所指!” “若父皇执意要封杨明为翰林学士,儿臣,自请废黜东宫之位!” 好家伙,杨明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宋宏的演技啊。 居然玩这一套以退为进? 他巴不得皇帝一时冲动,真把宋宏废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于情,宋宏是宋赵广的亲侄子,二十多年的感情摆在这里。 于理,宋宏目前是大兴皇室唯一合格的继承人,宋均这个九代远亲,暂时还排不上号。 他就算再看重杨明,也不可能为了他废了太子。 除非他是个昏君,但纵观宋赵广登基后的种种行为,他还真不算是个昏君。 果真,宋赵广的脸色迅速黯淡了。 见状,杨明长叹道:“陛下如此厚爱,明受之有愧。太子殿下对我实在误解太深,我受玉皇大帝之命下凡,只为救济苍生,匡扶汉室,他朝修成正果,重返天庭。” “凡间的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我根本就无意入朝为官,请陛下勿要为了我与太子殿下伤了父子情谊。” 要比演技,杨明还没有怕过谁。 这一番真情实意的表演 ,让宋赵广对他的评价又增加了几分。 “先生深明大义,视功名如粪土。只是朕无论如何也希望先生能留在朝中,替朕分忧。” 他感慨了一声,勉强道:“太子先起身吧,容朕想想。” 宋宏吃定宋赵广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废黜他,决意乘胜追击,垂头顿足道:“父皇若是不肯纳谏,儿臣,今日便长跪不起!” 见他如此强硬,宋赵广有些失望了。 他的九个皇子都命薄,生来便不甚健壮,莫说是继承大位,就是想像常人一样行动自如都做不到。 因而他分外看重这个文武双全又忠孝节义的侄子。 这么多年,宋宏对他亦是恭敬有加,从未忤逆过他的意思,这一次怎么就犯糊涂了。 杨明是神仙下凡,大兴的福星,让他入朝为官,有什么不好? 难不成,他是觉得杨明威胁到他的地位? 宋赵广想起了当年先帝逼宫夺位之事,顿觉遍体生寒。 他不敢再细想,思绪又回到了当下。 太子是国本,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废黜。 可这个活神仙,他也不能放过。 杨明可以不看重功名利禄,但他若是不施恩,便是不懂礼数了。 宋宏死也不肯起来,宋赵广左右为难,求助秦献忠道:“秦相是朕的肱股之臣,不知可有两全之策?” 秦献忠自然也不愿意杨明入朝为官,同他争权。 但他能稳坐相位,靠的是简在帝心,才不会 像宋宏一样犯傻,非得跟杨明过不去, 他沉吟道:“以微臣之见,陛下若要册封杨明为翰林学士,需得师出有名,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历来,翰林学士最次也是状元及第。今年秋闱已过,不若等明年,让杨明参加科考,他若能摘得桂冠,陛下再特旨册封,如此也算合情合理。” 翰林学士象征着士人最高的荣耀,可以说仅次于封侯拜相。 大兴立国百余年,以状元身份入翰林院的都屈指可数。 这已经是门槛最低的一条路了。 宋赵广还是不满意。 现在才十月,等明年秋闱,还要再等上一年,他实在是等不了了。 但是,秦献忠的话点醒了宋赵广,他拍手大笑道:“有了!何须再等明年秋闱,朕可以开制科啊!” 话音刚落,殿中众人的脸色不由有些古怪。 制科又称大科,是科举考试的一种。 但不同于科举是一年一度,而是看皇帝心情,随时都可以举行。 只不过…… 秦献忠不动声色地看了杨明一眼,心里暗自摇头。 制科可比科举难多了,就算杨明真是神仙转世,若没有十年以上的准备,只怕也很悬。 这倒正中了他和宋宏的下怀。 宋宏喜形于色,忙不迭道:“父皇所言极是。若是他当真能以制科中举,儿臣便心服口服!” 杨明大感不妙。 他不知道制科是什么东西,但是看宋宏的态度,就知道不 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急忙推辞道:“陛下,我确实无意为官,怎能让陛下为我一人大动干戈。” “先生多虑了,朕自即位以来,只开过两度制科,上一次已是六年前,此次特开制科,一来可名正言顺为先生加封,二来,亦可以收拢民间的英才,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宋赵广觉得自己实在是出了个好主意,不禁有些得意。 宋宏嘴角浮现一丝冷笑,他躬身道:“父皇,以防万一,儿臣有言在先。第一,为求公平,父皇决不可徇私舞弊。” “第二,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仙转世,想来区区一个制科必然不在话下。若是他不能中举,便是装神弄鬼、欺君罔上!请父皇治他死罪!” 宋赵广怫然不悦道:“杨先生是天人下凡,自有天人手段,朕若是私相授受,岂不是折辱先生?” 他完全相信了杨明的话,根本没有考虑过杨明会有考不中的可能。 宋宏还想再接再厉,又道:“既然他是神仙,便不能以凡夫俗子的要求对待,历来制科一等二等形同虚设,若他能力压群雄,取得史无前例的一等,才是实至名归的活神仙!” “这又有何难?一等就一等!就这么定了!” 宋赵广连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 这时候,杨明只是觉得有点不妙。 等他从皇宫出来,搞清楚什么是制科的时候,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 第196章我真傻,真的 制科,又称大科。 所谓大,意思就是比常规科举更加困难得多。 尤其是在试题的广度方面,几乎到了变态的程度。 制科考试到底有多难呢,大兴立国百余年,以制科入举的,只有三个人。 并且这三个人,只有一个人是三等,剩下的都是四等。 制科共分五等,一等最高,四等以上算合格,三等待遇就相当于状元,一等二等只是备名,从不授人。 听大舅哥柳伯良解释完之后,杨明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装逼不成会死,却不知道装逼太成功,也会死。 这特么,从来都没有人考过的一等,居然让他去考? 皇帝对他到底多有自信? 现代的语文课本根本就不教四书五经啊! 就算他是半个神仙,没学过的东西,就让他去考试,太离谱了吧? 杨明对科举考试本来就没什么把握。 这下倒好,乡试、会试、殿试一起跳过,连个练手的机会都没有,上来就是噩梦难度。 “妹夫,妹夫?” 柳伯良殷切的呼唤,唤醒了杨明的神智。 他嘴角露出几分苦涩道:“我对科举考试一无所知,竟敢贸然答应参加制科,让大兄 见笑了。” 柳伯良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妹夫一向对功名不屑一顾,如今有心入仕,吾不胜欢喜。” 他话锋一转,摇头晃脑道:“以吾之见,制科也不见得有多难。妹夫聪明绝顶,只比吾稍逊一筹。妹夫放心,这一个月,吾必将倾囊相授,助妹夫摘得头名,以振柳家声威!” 杨明忍不住神情古怪地望了他一眼。 他岳父柳公绰生有四子二女,其中三位在二十三年前的大难中,不幸身故。 剩下的,便是长子柳伯良、次子柳长风和幺女柳秀娘。 柳长风少年离家,柳家人甚少提起,杨明也就不怎么清楚。 但这位大兄对他而言,可就如雷贯耳了。 杨山在世时,与柳家交往密切,时常拿柳大郎教育他,让他的德行要向大兄看齐,但切不可学大兄的言行举止。 一言以蔽之,柳伯良是个品德高尚,但是学识、处事方面一塌糊涂的笨蛋。 听闻柳伯良直到二十岁才完成秀才的学业,今年三十有六,才勉强通读了四书五经。 偏偏他自己又毫无自知之明,他一心觉得自己是柳家长子,柳家又是世代书香,他必然继承了家族的优良血统,自觉 聪慧过人。 让大舅哥给他补习,杨明还真不敢接受,他委婉地推辞道:“如此一来未免太辛苦大兄了。左右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待我弄清楚制科考试的内容,慢慢琢磨,若有难处,再向大兄请教。” “有什么辛苦的?你是小妹的夫婿,便是柳家的半子,这事就包在大兄身上了!夜深人静,正是读书的好时候,走,大兄今夜便陪你挑灯夜读,同你好好说道说道这制科文章的奥妙。” 柳伯良磨手擦掌,兴致盎然。 “……” 杨明倍感心累,苦笑道:“大兄,我今日赶了半日路,实在是精疲力尽,不如明日再说吧?” “业荒于嬉而精于勤,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柳伯良有些不高兴,但他看杨明确实是累了,改口道:“也罢,吾为你带路吧。” 杨重和柳秀娘下午拜会过柳家之后,便在柳家附近的客栈包了个院子暂住下了。 柳伯良是怕杨明找不到地方,才特意在宫门口等他。 二人骑马回到客栈,柳伯良依依不舍地叮咛道:“妹夫今夜早日歇息,吾明早五更再来找你。” 五更不就是凌晨三点? 杨明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编了 个理由推诿道:“大兄,实不相瞒,我有嗜睡症,每日需得睡足六个时辰方有力气,五更太早了,不如请大兄巳时再来吧。” “嗜睡症?好端端的儿郎,怎生了这等怪病。” 柳伯良虽然不大聪明,却是个宽厚的君子。 他闻言便没有为难杨明,反而面露同情道:“辰时吾便要去云林寺山脚下出摊,酉时方能回来,你明日若是醒了,自去云林寺寻吾。” 看着柳伯良离去的背影,杨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天还得想办法跟他说清楚才行。 不过,被大舅哥这么一吓唬,他忽然放松了一些。 其实他早就知道,装神弄鬼会有负面效果。 既然是神仙,就得是无所不能的。 一旦他表现出少许不济,就会跌落神坛,身败名裂。 他再也输不起了。 但是,这一次,他并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制科分为三场考试,即进卷、阁试和御试。 宋宏逼他一定要取得一等,才能证明他神仙的身份,否则就是欺君罔上。 可一等二等怎么定,全由皇帝说了算。 宋赵广已经被他忽悠瘸了,只要他能过了阁试,进入御试,料想宋赵广会欣然把他列成一等。 所以实际上他要硬闯的只有两关,进卷和阁试。 第一场进卷最简单。 考生需要先呈交上自己平日的策论作品五十篇,由翰林学士评判、打分。 如果策论文辞优美、说理清晰,得到“次优”以上的评分,便可以入宫参加阁试。 翰林学士个个眼高于顶,对文章十分挑剔。 以往五十篇大作文,就会刷掉一大半的应试者。 就连及格的人,五十篇文章当中能得到次优的都屈指可数。 换句话说,他只需要交出三五篇优秀的策论便能过关了。 剩下的文章,只要不出韵、不太离谱就行。 五十篇名篇,杨明抄不出来。 但换成三五篇,那可就太容易了。 杨明有两个特长。 其一便是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 偏巧,他妈又是语文老师,早年逼他背诵了很多课文,至今尤能倒背如流。 贾谊《过秦论》,柳宗元《封建论》,苏洵《六国论》,号称古代三大策论名篇,只需略加修改人名地名,光这三策应该就能稳过进卷一关。 问题出在剩下的四十七篇,该怎么办? 他确实不会写策论。 难不成,真要让大舅哥教他? 杨明陷入了沉思。 …… 第197章大智若愚 杨明认识的读书人只有四位。 钱进、宋均、大舅哥和王夫子。 本来要请教制科文章,钱进是最好的人选。 他能连中三元,可见无论是知识储备量还是应试技巧都是一流的。 可惜他月初刚刚去蜀中赴任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其次是宋均,他也是正儿八经过了会试的举人,不过他的水平属于中上,自用有余,教人就有点困难了。 王夫子也是同样的问题。 王怀信长于书法,当年中举靠的就是一手铁画银钩的好字,而并非才学。 剩下的,便只有大舅哥了。 掐指一算,杨明能指望的,似乎只有大舅哥了。 关于柳伯良的种种信息,都是杨山告诉他的。 可他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杨明确实不知。 没准大舅哥是大智若愚呢? 他思来想去,决定明天去看看再说。 翌日,杨明睡到辰时才起床,先带着妻儿去拜访了岳家。 “明拜见岳父大人,拜见岳母大人。” “我昨夜从宫中回来,已经深更,不敢叨扰,今日特来请安,请岳父岳母见谅。” 杨明行过礼,抬头看见柳公绰,不由愣住了。 他和自己的岳父只在七年前上门娶亲时见过一面,记忆早就模糊了。 杨山在遗书中曾写过,说他岳父是当代大儒,为人方正贤良,乃是真君子,让他一定要以礼相待,切不可有丝毫轻慢。 是以,他也不免有些期待。 可今日一见,却有些唏嘘。 只见柳公 绰满头白发,脸上布满沟壑,形容枯槁,颜色憔悴,看着竟比杨重还要苍老。 看来二舅哥没有骗他,岳父确实有些油尽灯枯的预兆了。 “咳咳咳。” 柳公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道:“善才今早跟老夫说过了。听闻你要去参加制科?” 杨明苦笑道:“我以为制科与一般科举没什么两样,才贸然答应了圣上。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妨事,生有涯,而知无涯,你有如此志向是极好的。” 柳公绰面露欣慰。 杨明有些感动。 他这个水分十足的秀才,居然敢大言不惭要去考难于登天的制科。 这要是放在平江府,恐怕早就让人笑破肚皮了。 柳家上下却没有一个人笑话他,反而处处鼓励他。 “咳咳咳。” 柳公绰咳了几声,遗憾道:“你是老夫的半子,有心读书,老夫本该亲自教导,只可惜老夫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如今精力不济,力有未逮。老夫写了张书单,都是翰林院诸位学士大人的文章,你且去买来熟读,待老夫身体好转,再行指点。” “明儿你若有什么不解,不妨请教你大兄。” 岳母柳萧氏跟了一句,面有得色道:“你大兄虽未曾考取功名,但聪颖好学,饱读诗书,有他教你,必定事半功倍。” “是,我正打算去云林寺寻大兄。” 杨明应了一声,心下觉得有些怪异。 他明明记得,杨山跟他说过很多次,柳伯良的才学很普通 ,怎么岳母对大舅哥这么有信心? 除了柳家,柳秀娘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官人,娘的话你听听也就算了。” 杨明费解道:“那为何岳母如此信任大兄?” 柳秀娘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道:“官人有所不知。大兄是长子,娘自幼便非常疼爱他,才有些,一叶障目了。” 她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她娘柳萧氏虽然也是系出名门,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白甜,只粗浅识得些字,自然分辨不出文章的好坏。 只不过为人子女,议论母亲是大不孝。 柳秀娘便没有说出口,转移话题道:“大兄是方正君子不假,于诗书一道却并无建树。官人若要求教,还是去寻宋郎君更好。” 杨明了然于胸,无奈道:“岳母和大兄盛意拳拳,实在不好推辞。我先去看看大兄,此事再议吧。” 他略过了这个话题,转头问道:“小五,阿龙到京城了吗?” “昨夜已经到了,不过还在城外。” 张小五应道:“待小人今日找牙人寻几处铺面,再安排他们进城。” 杨来福挑中的徒弟,便是张小五兄弟。 他要留在平江府主持大局,就派了性情沉稳的张小五跟来替杨明鞍前马后。 短短一年,这对昔日落魄潦倒的地痞兄弟,已然脱胎换骨。 尤其是张小五,言行有度举止有礼,俨然有几分大管家的气派了。 杨明也很放心,交代道:“秀娘,我看岳父大人一直在咳嗽,也许 不是风寒那么简单。等阿龙他们进城,你让他把广白带过来,替岳父把把脉。” 听说玉溪仙人广白是个神医,杨明就没有放走他,而是交给了上官云龙,让他想办法收服广白。 经过数日的晓之以情(威逼利诱)、动之以理(棍棒教育),广白感动得痛哭流涕,摇身一变成了杨家的私人医生。 “妾身省得了。妾身今日还要去看宅子,官人觉得别院买在哪里合适?” “都行,娘子做主便是了。” 杨明挥了挥手,带上夏侯豹往云林寺走去。 云林寺在明圣湖畔西侧,过了钱湖门骑马还要再走半个时辰。 路上,夏侯豹纳闷道:“少主,柳公子这么一大早,跑去寺庙作甚?他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喜欢烧香拜佛?” 一般去上香的多是妇人,男子若没有大事,是不大往寺庙去的。 杨明也不清楚,不过他想起昨天柳伯良说是去出摊,再联想到柳家的处境,心里就有数了。 柳伯良多半是去摆摊挣钱了。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怪杨明。 柳家本来是关中豪门,只因白国攻占炎京后,柳秀娘的大伯柳公卿向白国投降,连累跟着宋赵广逃到南方的柳氏二房,也就是柳秀娘一家,背上了叛国罪,被贬为了贱籍。 贱籍又称贱民,是指不属于士、农、工、商四民之列的下民。 贱籍多是罪人,世代相传,不可改变,一般不能和普通民众通婚,不得参加科举,不能做 官,不许购置土地产业,且只能从事贱业,永世不得翻身。 但好在柳家百年清贵,门生遍布天下,如今在朝中还有不少年纪大的官员都与柳家有旧。 所以柳家这个贱籍身份,是打了折扣的,只是限定了他们不许离开京城,不得参加科考入仕,其他并无限制。 只不过柳家上下都是读书人,柳公绰做了半辈子士大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就没什么工作能做了。 柳长风因为不甘心做笼中鸟,少年时便受了墨刑,在脸上刺字标明罪人身份后便离开了家里。 柳伯良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能考取功名,连像一般落榜学子那样教书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靠给人写写书信为生。 但那时柳家的处境还没有这么糟糕。 因为柳秀娘自幼便很懂事,做得一手好绣工,十来岁便已经能帮衬家里了。 直到柳秀娘十六岁那年嫁给了杨明。 当时杨山本来给了一笔价值数十万两的聘礼,怎知柳家却分毫未取,不仅嫁妆的名义原原本本带回来了,还往里头添了几百两,几乎掏光了柳家的家当。 杨山还在的时候,逢年过节还能以亲家的名义,拐弯抹角接济一二。 杨山过世后,杨明自身难保,根本没有心思关心柳家的事情。 这三年,柳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可想而知。 杨明仔细一想,有些愧疚。 等他进入朝堂,当了官,还得想办法让皇帝赦免柳家才行。 …… 第198章市集风波 柳伯良确实是去摆摊了。 平时他都是在御街口摆摊,只有初一十五才会到云林寺来。 从家里到云林寺要走一个多时辰。 柳伯良带着柳长风,寅时刚过便背着折叠案和小马扎带着文房四宝出门了,卯时三刻才将将走到北高山脚下。 云林寺是永宁城外最大的寺庙,香火鼎盛,每逢初一十五,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在山脚下形成了一处繁荣的市集。 上香以辰时最佳,是以市集上的香客还不多。 柳伯良照旧在街尾紧挨着山门的地方,放下折叠案,一边摆出文房四宝,此时天已经大亮了。 隔壁卖粥的老汉等他摆好东西,方才招呼道:“柳大郎,用过朝食了么?今日天冷的很,喝一碗热粥暖暖身子吧,老汉请你,不要钱。” 柳伯良连连摆手道:“怎能让华伯破费?吾带了炊饼,是贱内亲手做的,吾用些炊饼就好。” 他的目光转向柳长风,问道:“二郎可要吃热粥?” 不等弟弟回答,他便自作主张从钱袋里摸出了五文钱,交给华伯道:“华伯,劳烦来一碗热粥,吾家二弟身体虚,这天寒地冻的,是该暖暖身子。” 华伯递过一碗热粥,看柳长风拿起木碗,毫不谦让地喝起了粥,心里暗自摇头。 他一直在这里出摊,与柳伯良相识多年。 这柳家大郎为人是极好的,平时急公好义,经常帮他们写招牌,分文不取。 但这位柳家二郎,可就 不敢恭维了。 前几个月才出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本来柳大郎只有初一十五两日到云林寺来,还经常见不着这位二郎。 就算来了,也是袖手旁观,一会儿就没影了。 别人的家事,华伯不便多言。 他收下钱,又打了碗粥道:“这是老汉今天刚出的药粥,还未取名,不如就请大郎替老汉取个名字,再添到招牌上,全当是这碗粥钱了,可好?” 柳伯良推辞不过,只好喝了一口,问道:“这里面可是放了五味子?” “正是。近来天干物燥,香客们多有肺虚咳喘,女孙便提议,说可以加些五味子,滋补肝肾、益气生津,大郎觉得如何?” 柳伯良摇头晃脑道:“五味子酸咸入肝而补肾,辛苦入心而补肺,甘入中宫益脾胃,入粥是极好的,酸酸甜甜,口感亦是上乘。那便取名五味粥吧。吾这就替你写上。” “五味粥,五味粥,意思简单明了,大郎果然有大才。” 华伯拍手赞扬。 “华伯过奖了。” 柳伯良提笔在招牌上添上五味粥三个字,方才坐下问道:“二郎,一碗粥够不够,不够这里还有一碗。” 柳长风摆了摆手:“够了。大兄,某去山上替爹上炷香,去去就回。” 他丢下这句话,起身走向山门。 柳伯良也不在意,正襟危坐,慢条斯理地就着炊饼喝完了五味粥,趁华伯不注意,又掏了五文钱,丢进了钱箱里。 不多时,香 客们接踵而来,他们也忙碌了起来。 日头越升越高,过了辰时,香客们都上山了,集市便稍显冷清了。 柳伯良已替人写了两封书信,还是没看到柳长风回来,便有些着急了。 他起身道:“华伯,能否替吾照看一二。二郎去云林寺上香还未回来,吾的妹夫说今日巳时要过来,现在还不见人,不知是否迷路了,吾去集市口看看。” “大郎放心去吧,这里都是乡亲,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的东西。” “就是,我们替你看着,你只管放心。” 华伯高声应了一句。 其他商贩亦是快活地附和着。 柳伯良拱手谢过,便快步朝外面走去。 还未走到集市口,他便听到了些喧哗声,不由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看,集市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满满的木炭,卖炭老翁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公公,老汉这木炭只换铜钱和吃食,这些绸缎,老汉确实是不敢收啊。” 两人坐在马上,立于老翁身前。 一人着黄衣,正是宫中内侍的装扮。 另一人着白衫,柳伯良认出他是主管此地市集的官吏。 官吏趾高气昂道:“官府明文规定,绸缎绢布均可照价替代银钱,你凭什么不收绢布?” 因为银钱笨重携带不便,所以大兴商务交易是可以用绸缎绢布替代银钱的,就连交赋税也可以用绢布交。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 小黄门身后的马车上堆满了琳琅 满目的货物,却只有半匹绸缎,成色不佳,按市价,至多不过值千文钱。 而卖炭老翁那一车木炭,少说也有二三十称,一称二百文钱,最起码也有四千文钱。 谁都能看出来,这是要强取豪夺,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句公道话。 柳伯良怒火腾升,锵锵锵走出人群,大声道:“以物易物便要货物价值相等,老人家,你这一车木炭有多少?欲作价几何?” “正好二十二称,老汉前头卖了几称,都是按二百文一称卖的。” 卖炭老翁小心翼翼地回道:“若是公公诚心全买下,老汉可以做主,一百八十文便可。” “好,就当是一百八十文,二十二称便是三千九百六十文钱。” 柳伯良踱步到马车前,指着陈旧的半匹绸缎道:“永宁城中的绸缎,一匹大抵是两千文,但这半匹绸缎都褪色了,价格就得折半,顶多值一千文。还差两千九百六十文钱,请问公公打算用什么找补?” 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围观的百姓却尽皆露出了不忍卒视的神情。 宫中采买,强取豪夺已是惯例。 从来没有人敢质疑,这书生怕是自寻死路。 果然,官吏勃然大怒道:“柳伯良,又是你这个刺头!你一大把年纪,连秀才都不曾考中,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张公公这些绸缎,都是内库中的上品,半匹就可以卖四两银,这么算起来,老翁还得再找张公公四十文 钱!” 太监张和不阴不阳地开口道:“本公公是为宫廷办事,怎能与百姓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四十文不用找了,这半匹绸缎换一车木炭,绰绰有余。” “你们信口雌黄!这些绸缎明明就是陈年旧货,根本不值四两!” 柳伯良气得瞪大了眼睛,张开双臂挡在牛车前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果你们非要强取豪夺,先从吾身上踏过去!” “好你个柳伯良!几次三番与本官作对,你真当本官不敢动你?” 官吏脸色极为难看,柳伯良挑事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以前也就罢了,今日当着东宫内侍的面,这是赤裸裸地在落他的面子。 他忍无可忍,吹响了哨子,人群里便涌出十来个差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看见是柳伯良这个刺头,差役们也没有好脸色,将他推倒在地,直接踩在他的脑门上。 “你们这是强取豪夺!吾不服!吾要去告御状!” 柳伯良在地上拼命挣扎,满脸泥污,脸上却毫无惧色。 官吏翻身下马,把绸缎取出,挂在牛头上,朝柳伯良吐了口唾沫道:“你们姓柳的都成贱籍了,还敢这么嚣张?告御状?有本事你只管去,你看圣上会不会理你!” “呸!卖国求荣的贱种!” 柳伯良双目赤红,倍感无力。 当杨明来到集市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登时怒发须张,暴喝道:“放开我大兄!” 第199章乡下土财主 “绿儿,放开我。” “小娘子,你去不得。” 集市口,乌泱泱的人群后,一位“贵公子”跟自家丫环已经拉扯了许久。 起因正是因为卖炭老翁。 唐竹方才上山的时候,便看见了卖炭翁。 她本想等回程的时候顺路买几称木炭回去,怎知下来时,却看见卖炭翁跪在地上苦苦求饶。 一打听,才知个中原委。 这摆明了是强取豪夺,却无人敢管。 唯一出面的书生,孤木难支,十分可怜。 她满脸愤慨,想要挺身而出:“绿儿,松手!我又不去做什么,只是想拿些银子给那老翁罢了。” 绿儿死死地扣住她的脉门,面无表情道:“小娘子,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在茶馆遇到恶霸欺凌店家,你也只说出面打个圆场,结果,奴婢一个不小心,小娘子就把人家眼睛都戳瞎了。” 唐竹嘴硬道:“那谁让他得势不饶人,还要调戏店家的女儿?简直欺人太甚!” 绿儿冷冷道:“上上次,路遇女子卖身葬父,那小公爷银货都两讫了,小娘子偏要说人家贼眉鼠目、不怀好意,把人暴打一顿。” “那,那什劳子的小公爷,本来就长得面目可憎,若然让他带走了那姑娘,必定会行强盗之举!” 唐竹还要逞强。 绿儿在心里叹了口气,板着脸道:“小娘子,你我自身都难保,还想救济天下?那张和是宫中内侍,难保没有见过大娘子。” “小娘子便是不管 奴婢的死活,也不惜自己的性命,却何苦连累了大娘子呢?” 唐竹忽然有些难过。 她虽然乔装成了贵公子,论身份,却只是个见不得光的下贱妇人罢了。 绿儿说得对,她不能连累姐姐。 唐竹于是噤声,冷眼旁观。 过了一会,她还是忍不住了。 “绿儿,我可以蒙面去救人,假装过路的江湖豪杰。” “不行。” “绿儿,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们指鹿为马,太过分了!” “忍不住也要忍!” 就在唐竹看见柳伯良被打倒在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想要挺身而出的时候,杨明登场了。 “放开我大兄!” 杨明一声令下,夏侯豹一个鹞子翻身从马背上跃下,一记扫堂腿,将差役们打了出去。 他快步下马,扶起柳伯良问道:“大兄,出了何事?是不是他们欺负你?” 他之前就听柳秀娘说过,柳家在永宁城的处境很糟糕,达官贵人姑且不论,这些小官小吏却屡有折辱。 没想到现实比他想象中还要严峻。 柳伯良嘴角被石子擦破,流了些血,他擦了擦血迹道:“妹夫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 “这一车木炭价值三千九百六十文钱,这帮狗官,却想用半匹破绸缎就买下,这不是巧取豪夺是什么?” 卖炭老翁望着牛头上的绸缎,泣不成声:“老汉是富春县金山人,在山中靠伐木烧炭为生,听闻京师炭价高,才特意赶着牛车来京城卖炭。” “这一车木炭,从砍柴到晒干、烧炭,老汉用了整整两个月,家中老小就等着这车炭能换些米粮回去过冬啊。” 卖炭老翁一脸风尘仆仆,两鬓灰白,十个手指也被炭烧得发黑,可见生活极其困苦。 这番话更是剖心剜腑,端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围观百姓面露不忍。 张和觉得有些不自在,反复强调道:“这是宫里内库的绸缎,上好的红绡绫罗,半匹四两银,本公公绝无欺诈。” “绸缎虽好,可是老汉根本穿不起啊。” 卖炭老翁泪流脸面道:“老汉,只想用这车炭换些吃食,请公公高抬贵手吧。” 他心中悲愤交加,终于是忍不住吐露了心声,言辞间不免有些指责太监的意思。 官吏黑着脸道:“穿不起,你不会拿去卖吗?只要你说清楚,这是宫中出的绸缎,城中布庄必定会足贯收购这些绸缎的。你休得在此胡搅蛮缠,玷污张公公的声誉!” 这话就更是胡说八道了。 宫里的东西拿到民间能卖出高价,那是看在这些太监的份上,布庄不敢得罪宫里人,才会吃亏收购。 可卖炭老翁若是真的大。大咧咧把绸缎拿去布庄卖,还想要原价,不被人打出来就不错了。 杨明终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合着大舅哥是见义勇为被人打了。 不愧是他的大舅哥! 杨明有心为他讨回公道,但如果硬碰硬,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思来想去,忽然笑了起来,摇 头晃脑道:“这位大人说得对啊。这宫里拿出来的绸缎,必定是极好的,我倒觉得四两银,实在是便宜了。四百两银还差不多。” 官吏一听,乐了。 总算有个懂事的,替他们说句好话了。 他煞有其事道:“不错,这宫里的绫罗绸缎,便是四百两银,也是使得的。” “枉他长得一副俊秀模样,原来竟也是个助纣为虐的杀才!” 唐竹本来见杨明挺身而出,满怀期待地想看他为卖炭翁说句好话,怎知他突然叛变,登时气得咬牙切齿。 柳伯良也着急了,但他只当杨明分不出绸缎的好坏,耐着性子解释道:“妹夫,这绸缎真的不值四两啊……” “大兄你伤得不轻,不要开口了,我自有打算。” 杨明给他使了个眼神,制止了他,从怀里掏出四百两银票道:“老丈,我出四百两银子,买下你这半匹绸缎可好?这是银票,若是你不放心,我让我家仆人随老丈一起去钱庄取钱。” 众人惊呆了。 四百两就是把整个集市包圆都够了,结果就买了块破布?这是脑xx病吧? 卖炭老翁结结巴巴道:“老、老汉虽然没用过银票,却也听过。只是四百两实在是,实在是太折煞老汉了。” “老丈此言差矣。这宫里的绸缎自然是与众不同的。就这么说定了,这是四十两足银,这半匹绸缎,就归我了。” 杨明不由分说,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从牛头上扯下了绸缎。 唐 竹犯了嘀咕:“算他还是个好人,可是花四百两银子买块破布,有何意义?平白让人耻笑!” 她说不错。 虽然杨明的行为,替太监和官吏找了个台阶。 可二人却全无感激的念头,只把他当成了一个乡下来的土财主,人傻钱多。 官吏更是心念一动,拉住张和道:“公公,此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对宫中之物如此推崇,不惜百倍收购,不若将马车上的货物一并卖给他?” 凡是宫中采买,基本上都是以物易物,因此这样才能以次充好,强取豪夺。 张和今日是刚刚出来,马车上还有半车货物,没有置换出去。 若能以十倍价格卖出去,那可就赚大发了。 张和贪心大起,小声道:“如此再好不过,不过,洒家看他有些面熟,你且探探他的来路。” 官吏了然于胸,这是让他摸摸底细,免得得罪了贵人。 他便拦住了杨明道:“兀那小子,你从哪里来,家中是做什么的?同柳伯良是什么关系?” 杨明老老实实地答复道:“我家中做些小生意,来永宁探亲。大兄是我家娘子嫡亲的大兄。” 原来是个乡下来的肥羊。 官吏喜上眉梢,他干咳道:“咳咳,本官是掌管云林集市的街道司主事,见你面善,有件好事想要便宜你。” 杨明眉头一挑,毫不意外。 他刻意漏富,就是为了钓鱼。 看来这两条鱼,比他想象中还要蠢。 “愿闻其详。” …… 第200章建茶都没你贱 “本官丁毅,而这位张和张公公,乃是慈元殿韩贵妃门下专职采买的内侍。” 丁毅指了指张和,神情倨傲道:“想来便是你这等乡野村夫,也当听过韩贵妃的大名。” 杨明确实听过这个人。 韩贵妃的父亲韩希明是大兴名将。 宋赵广能从夷人手中逃出生天,在永宁称帝,全系韩希明一人力挽狂澜,接连打了几场胜仗,才使得白国勉强接受了隔江而治的条件,形成如今两国对立的局面。 对此宋赵广甚为感激,在称帝的前几年,韩希明和这位韩贵妃,可谓是风光无限。 韩贵妃又先后为他生下了四皇子和九皇子。 再加上他的原配落在夷人的手中,受困白京多年,后位始终空悬,这位韩贵妃母凭子贵,也就成了后宫实际上的主人。 后来的事情说来话长,暂且按下不提。 杨明在意的是,这位是九皇子的生母,这就有意思了。 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宋宏的命门。 九皇子是宋宏杀的。 当然,他也很清楚,宋宏必定已经想尽办法掩盖了这件事,无证无据,就算他现在把事情捅到韩贵妃面前也无济于事。 这个丁毅说出韩贵妃的大名,无非是想糊弄他罢了。 杨明假装震惊道:“原来是宠冠后宫的韩贵妃门下,草民失敬失敬。” 张和眉头微蹙,觉得有些别扭。 杨明装得有点夸张了,不过丁毅却觉得,这 恰好证明他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 丁毅丝毫没有起疑心,继续道:“自打九皇子薨,韩贵妃痛失爱子,伤心欲绝,自请出家,圣上不允,改为每月朔望斋,来云林寺烧香祭拜,替九皇子祈福。” “所以张公公也只有初一十五两日,才会来云林集市采买。算是让你小子赶上了。不然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凡夫俗子想见一面可不容易。” 他说这么多话,无非是想让杨明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这种自抬身价的把戏,杨明在女人身上见得多了。 杨明频频点头道:“承蒙大人关照,草民不胜感激。” 他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切入正题道:“大人所说的好事,究竟是何事?” 既然铺垫得差不多了,丁毅也不废话,他指着马车上的茶饼道:“张公公此次采买,还剩下百斤上好的建茶,你可知市面上一斤建茶,要卖多少银钱?” 杨明摇了摇头。 “始造小片龙茶以进。其品精绝,谓之小团,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值金二两。” 丁毅也不指望他这个“土包子”能懂什么叫建茶,他只是重重强调了最后几个字:“这一斤茶,便值二两金。” 一两金子约等于十两白银,那这所谓的建茶,也就是一斤茶叶能卖二十两银子,一百斤就是两千两。 一般的茶叶,价格不到百文一斤,这什么破建茶,居然能高出 二百倍。 丁毅顺势道:“这帮村汉不识货,张公公见你面善,便允你一半价格,买下这批建茶,他老人家也省得继续折支,受人埋怨。” “而你半价买回这百斤茶叶,无论去城中哪个店铺,都可以卖出原价,一来一去便能挣个千两银。你意下如何?” 妙啊。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些人还真把他当傻子了。 这什么建茶,他确实不知道。 但是隔得这么远,他都能闻到马车上一股浓烈的霉味。 可见,这批茶叶已经放了很久了。 古代的存放条件有限,茶叶并不是越放越香的。 所谓陈茶,就意味着破旧,烂茶,卖不出价钱。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佯装受宠若惊道:“这怎么能让张公公破费呢?若是回去被韩贵妃责怪可如何是好?草民家中虽不算巨富,却也有万贯家财。既然是上好的建茶,我愿意出两千两足银,买下这批建茶。” 张和和丁毅二人大喜过望。 这还真是个傻子啊。 连货都不验,就这么痛快答应了? 丁毅强忍笑意道:“本官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个知礼义廉耻的好后生。既然你盛意拳拳,本官也不好驳你的意思,那就两千两吧。以后初一十五,你只管过来,张公公还有好东西便宜你。” “多谢丁大人,多谢张公公。” 杨明喜上眉梢,痛快地从怀里掏出两千两银票递给他 们,走到马车边上查看了一番茶叶。 茶饼上盖着三司、内库、慈元殿等等部门的印记,可见是已经流转了好几个部门了。 再一看时间,最早的已经有十年了。 十年的陈年旧茶,早就烂透了,别说是喝,就是看着都觉得恶心。 丁毅和张和紧盯着他的动作,神情有些紧张,唯恐杨明翻脸。 “啧啧啧,这上等建茶的气味,就是与众不同,卓尔不凡呐!” 杨明掩着口鼻,煞有其事地赞赏道。 柳伯良满脸震惊,想冲过来制止杨明,却被夏侯豹拦住了。 围观的人散了些,剩下的人看见这堆烂茶,也觉得有些无语。 唐竹更是恨不得打这小子两拳,他是脑子秀逗了吗? 这么浓重的霉味儿都闻不出来? 还特么卓尔不凡? 柳伯良大声叫嚷道:“妹夫,你上当了!这哪里是上等的建茶,这就是普通的团茶啊!” 丁毅狠狠瞪了柳伯良一眼,和颜悦色道:“你大兄对宫中素来有偏见,你莫要听他的。你若是有心,这建茶便是卖个四五十两银子,也是卖得的。” 杨明摇头道:“这茶叶,我不卖。” 丁毅愣了愣,以为他是想收藏,这就更好了。 只要不流通出去,此事便更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他语重心长道:“那倒无妨。不过,此事你占了大便宜,可莫要四处张扬。” “那不行,我就是打算四处张 扬来着。” 杨明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道:“诸位乡亲父老,你们可听见了,这堆茶叶,杨某是花了两千两银子买的。” 张和脸色骤然一沉。 他便觉得有些古怪,果然这小子不是个送财童子。 不过,他想怎么样? 这桩买卖并无凭证,就是这小子告到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 若是想指望这帮平头百姓齐心协力替他作证,就更是做梦了。 丁毅被摆了一道,有些不快。 他皮笑肉不笑道:“兀那小子,买卖之事,乃是你情我愿,你还想去告本官不成?” “怎么会呢。丁大人多虑了。” 杨明阴阳怪气道:“杨某觉得这批茶,确实是值两千两银子。只不过,希望云林寺的方丈也能认可。” 丁毅一头雾水。 张和倍感不妙,尖声质问道:“你想作甚?” 杨明掏出一锭碎银挥手道:“劳烦来几十个好汉,替我搬这堆茶饼上山,一人五十文工钱!” “我来!” “小人力大如牛,能搬能抬,小人来。” 五十文钱,只要求上山走一趟喊两声,这钱挣得太容易。 杨明一句话,便轻轻松松招来了五六十个人,几乎把集市上的闲汉都一网打尽了。 不多时,五六十个汉子,每人手捧一块茶饼,高举过头顶,每上一级台阶,便高声呐喊道:“杨大官人,向云林寺诸位大师供奉上等建茶百斤!价值千两!” 第201章钱不钱的无所谓 “杨大官人,向云林寺诸位大师供奉上等建茶百斤,价值足银两千,宫廷出品,童叟无欺。” 五十几个壮汉,整整齐齐排成两列,一左一右,高喊口号,朝山顶走去。 丁毅和张和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慌。 他们已经知道杨明想做什么了。 向寺庙捐赠的财物,都是要记在功德簿上。 若那百斤茶叶真是建茶,也就罢了。 云林寺的僧人大不了是腹诽几句滥竽充数,也不会多说什么。 可他们心知肚明,那一百斤茶饼根本就是普通的团茶,还是一堆积压了数年的烂茶叶,云林寺僧众如何肯认? 但僧众要是不认,杨明便可以借题发挥,将此事闹大,弄得人尽皆知。 宫中内侍以次充好,拿破烂茶叶卖出上千两,这跟敲诈有什么区别? 云林寺是千年古刹,香火鼎盛,来往参拜多是达官贵人。 别的不说,韩贵妃此时便在山上。 一旦这件事,传入韩贵妃的耳中…… 张和打了个哆嗦,他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拉住杨明急迫道:“你让他们住手。” “为什么?我这是想替张公公宣传宣传,这等上好的建茶,买都买不到,张公公竟然肯足价折支,公公实在是大好人呐。” 望着杨明脸上讽刺的笑容,张和总算明白了。 这哪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这是披着羊皮的饿狼啊! 张和咬着牙,把两千两银票塞给他道:“银票还给你,这堆茶叶洒家不卖了。” 杨明避开他的手,语气轻快道:“那可不行。钱货两讫,互不相欠,这桩买卖已经结束了,由不得公公反悔。”jj.br> 丁毅也回过神了,顿觉头皮发麻。 自己好心办坏事,反倒给张公公添了***烦。 若是此事不能处理好,他这顶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丁毅喝斥一声,急忙示意街道司的差役帮他拦下这帮村汉,不能让他们上山。 然而,不等他们追过去,夏侯豹一个闪身,便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差役们见识过他的本领,不敢硬闯,想从两侧溜过去。 可看戏的人实在太多,无意间竟把他们的去路堵得结结实实。 张和眼睁睁队伍越走越远,已经穿过集市往山顶走了,急得直跺脚:“洒家骗了你!那不是建茶,你吃了大亏了!洒家把银子还给你,此事作罢可好?!” “不好。” 杨明语气古怪道:“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用一堆烂茶叶,就能骗到我吧?” 丁毅、张和脸色黑成了锅底。 他们坑蒙拐骗也不是第一回了,不管对方是真傻假傻,反正没有一个敢得罪他们的。 这叫终日打雁,却叫雁啄瞎了眼,竟然被个外来小子糊弄了。 丁毅恨声道:“你明知道不是建茶还花重金买下,究竟想作甚?败坏张公公的名声对你有何好处?” 杨明把手里的绸缎叠成整整齐齐的一块,腼腆地笑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在平江府,我有个外号,叫第一败家子。” “钱不钱的无所谓,我就是图个乐子。” 这特么! 花两千四百两买个乐子?! 太子都没有你败家啊! 张和要疯了。 他的视野中,已经看不见队伍的身影了。 一旦他们走到云林寺,必定与韩贵妃撞个正着,此事就再也没有回转余地了。 () 偏偏,他们又奈何不了杨明。 想屈打成招,杨明有高手护身,根本打不过。 想以权势压人,若是杨明害怕,也不会设计坑害他们了。 除了服软,没有第二个办法。 但就连服软,这小子也不肯接受,这下怎么办? 张和脑筋急速转动,余光瞥见待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卖炭老翁。 他想起来了。 这件事的起因,就是为了这一车破炭! 做太监的人,连丁丁都没了,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威武不能屈的概念。 张和快步走到卖炭翁面前,挤出几滴眼泪道:“老丈,是洒家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这位大官人,洒家为宫中办事,向来是以物折支,十分不易。若是老丈不肯,只管把绸缎退回来便是,这车炭洒家不要了。” 卖炭翁求助地望向杨明。 杨明扛着绸缎道:“那不行,这块绸缎现在值四百两了。” “洒家省得!洒家给!” 张和痛快地抽出了四百两银票给杨明,换回了绸缎,可怜兮兮地问道:“那茶叶?” “茶叶,值多少钱来着?” 杨明搓了搓手指。 张和心里一阵抽痛,自掏腰包添了四百两银票,凑足了两千两给他。 如果杨明接下这些银票,就代表张和用四百两银子抹平了这件事。 他没有接,低头问道:“老人家,你觉得这茶叶要不要还给他们?” 卖炭翁当然知道杨明这一番折腾,就是为了给他出口气。 他橘子皮般的脸舒展开,小心翼翼道:“得饶人处且饶人,老汉觉得还是还给他们吧。” “大兄……” 杨明顿了顿,转向丁毅道:“这位丁大人,你方才说我大兄什么来着?” 这什么意思? 还想让他道歉? 丁毅老大不乐意,却在张和威胁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不得不低头道:“柳大官人,本官今日多有得罪,请见谅。” 杨明冷哼道:“就这些?诚意呢?” 丁毅哑口无言。 柳伯良忙不迭地摆手道:“无妨无妨,吾与丁大人只是观念不和,并无仇怨,只盼丁大人往后处事秉公办理。” 丁毅黑着脸点头,就当应下了。 “阿豹,喊他们回来。” 两件事都解决了,杨明接过银票,让夏侯豹把人叫回来,又把茶饼还给了张和。 丁毅和张和二人一言不发,带着手下灰溜溜走了。 “好!” “败家子智斗宦官!老夫今日是开眼了!”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人群中便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 “多谢乡亲父老们捧场,阿豹,发钱吧,一人五十文,分毫不差。” 杨明四处拱了拱手,却意外看见了一位翩翩贵公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顿觉浑身不适,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漂亮的男人,该不会是个基佬吧? “小娘子,走。” 丫环绿儿注意到杨明的目光,急忙拉住了唐竹。 几番峰回路转,眼见那狗宦官乖乖认错,唐竹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神自然也就放肆了些。 被绿儿一提醒,她方才回过神,二人从一侧溜走,走出山门上了马车。 唐竹的胸口砰砰直跳,瞳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败家子嬉笑怒骂的英姿。 少女怀春的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绿儿眼中浮现一抹忧色,忍不住道:“小娘子,你可知刚才那人是谁?() ” “是谁?” “杨明,曾与秦府娘子有婚约,是太子殿下的心腹之患。” 绿儿只说个名字,唐竹便已经知道了。 这段时间,她经常听到这个名字。 白糖、杜康酒、琉璃瓶、龙骨水车,这些本该尘封在千年前的东西,忽然出现在大兴,与杨明有着不清不楚的瓜葛。 此人,是敌非友。 唐竹的眼眸暗了下来,沉默不语。 “小娘子,该更衣了。” 绿儿暗自摇头,替她解开纶巾,瀑布般的青丝挥洒而下,再拿蘸了药水的丝帕,小心翼翼为她擦去浓妆…… 不多时,马车停在明圣湖畔,从车上走出的,赫然是一个绝色倾城的佳人。 明圣八绝之首,花魁赛天仙! 第202章以德服人 “大兄,那公子哥一直盯着我看,是咱们家的旧相识吗?” 杨明被唐竹盯得浑身不自在,转头问柳伯良。 可等柳伯良抬头一看,二人正巧消失在人群中。 他摇头道:“吾未曾见到人,不好说。不过这京城,同吾家交好的人家,已经不多了。” 柳伯良神色有些黯淡。 柳家落魄已经太久了。 起初,那些达官贵人念着旧情,也念着柳家百年基业,盘根交错,未知何时就会翻身,是以还算客气。 怎知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大伯在白国倒是站稳了脚跟,地位水涨船高,如今已经位列三公,官拜右丞,成了白国的擎天之臣。 却也使得他们柳家二房在大兴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杨明看出大舅哥脸色不对,猜到几分他的想法,心里有些感叹。 柳家落难的时候,柳秀娘刚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也谈不上有什么怨气。 但大舅哥和二舅哥那时已经是能记事的年纪了。 突然间家道中落,从高高在上的官二代,变成一文不值的贱民,想必他们内心是很有落差的。 好在柳家家教严格,这两个舅哥才没有心理变态。 杨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道:“大兄,我是来请教制科文章的,不知大兄何时有空?” “吾等你半天了,走,且去坐下详谈。” 提起此事,柳伯良精神百倍。 他抬腿要走,余光瞥见卖炭翁,面露迟疑,拉住杨明低声道:“妹夫,这老丈只身一人身怀巨款,怕是不安全,你看如何是好?” 为了息事宁人,张和给了卖炭翁四百两银票,买回了那半匹绸缎。 四百两银子是什么概念? 他这一车木炭只值四两银,就够一家子吃喝几个月了。 四百两银子,老头就算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躺着吃喝也绰绰有余。 如此一笔巨款,集市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保不齐等会就让人拦路抢劫了。 杨明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卖炭翁。 明眼人都知道,这四百两银子,是张和买他闭嘴的,而并非是向卖炭翁赔罪的。 换句话说,这钱,该是他的,而不是卖炭翁的。 倘若卖炭翁有眼力劲,早该自觉将银票拿给他。 但他双手攥着银票,已经完全当成了是自己的东西。 可见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杨明当然看不上这四百两,如果此时他再开口,恐怕反倒要被埋怨,吃力不讨好。 柳伯良不知他是何想法,自顾自上前道:“老丈,这银票你带着怕是不安全,不如让吾的妹夫先替你保管……” 话未说完,卖炭翁神色大变,紧紧捂着胸口的银票,张牙舞爪道:“这银子是那阉人赔给老汉的,凭什么给你?” “……” 柳伯良神情错愕。 他的意思是,银票先交给杨明保管,找个人少的地方,再让杨明换成银子给他。 哪知道这老丈戒心却这么重,对他们毫无信任。 “老头,我家财万贯,难道还会看上你这几百两银子?” 杨明冷冷道:“我大兄是好心怕你半路被人劫了,人财两失,才想帮你一把。你若不领情,也就罢了。” “谁知道你们说的真的假的,没准是同那阉人演戏,糊弄老汉呢。老伙计,快走,快走!” 卖炭翁梗着脖子顶了一句,双目赤红,好似要吃人似的模样,扬起鞭子便赶老黄牛走,一副市井小人的嘴脸,暴露无遗。 () “老丈,你听吾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路上千万小心。” 柳伯良这个滥好人还要劝诫卖炭翁几句。 老头赶着牛车越走越快,健步如飞,转眼便跑掉了。 杨明眼睁睁看着人群里有好几个好汉,跟着卖炭翁一起消失了。 他冷眼旁观,拉住柳伯良道:“大兄,慈悲不度自绝人,你我仁至义尽了。” 他自问不是什么好人,帮这老头也是看在大舅哥的份上。 既然对方不领情,那他也不会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柳伯良摇了摇头,强打精神道:“妹夫说的是,你跟吾来。” 杨明跟着他来到摊位前,华伯看见他狼狈的模样大吃一惊:“柳大郎,方才有人说集市口起了争执,果真又是你去积德行善了?” 柳伯良苦笑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又让华伯见笑了。” “哎,你这性子,是该改改。这世间不平事那么多,你事事都要强出头,早晚得吃亏啊。” 华伯无奈地感慨了一句,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子,脸色有些不快,低声嘟囔道:“爷爷,你说那么多作甚,柳大官人脸上都弄伤了,你还不拧一条热汗巾,同他擦擦脸。” 女子说着,便递过一条干干净净的汗巾交给华伯。 华伯又转交给了柳伯良。 杨明不禁多看了两眼,那女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生得小家碧玉,模样还算端庄,想来是卖粥老汉的孙女。 “多谢华伯,多谢华小娘子。” 柳伯良接过汗巾,道了声谢,又问道:“华伯可曾看见吾家二郎回来?” 华伯举目四望,诧异道:“诶,怪了,方才还见着人,怎么又不见了?” “二公子不是就在那里……欸?人呢?” 夏侯豹张嘴就来,指了个方向,却没有看到人影,顿时呆住了:“奇怪了,我明明看见他在边上的。” 柳伯良也不在意,只是无奈道:“叔俭近来与山上的济生大师交好,时常去云林寺寻他喝酒吃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也罢,我们不管他了。吾先跟你说一说,这制科文章的要点。” 柳伯良摆出纸笔,想为杨明讲解讲解。 杨明举起手道:“大兄,能否先让妹夫我拜见一下大兄的锦绣文章。” 对于大舅哥的学识水平,杨明始终有些疑虑。 柳伯良欣然应允,从书篓里翻出几本册子交给杨明道:“这是吾前些日子刚写的,你且看看。” 杨明郑重其事地翻开,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哭笑不得。 【平夷,当以德为先。汉与夷之所由来者异耳。自大炎以来,汉有君长以号令,夷之君长为之仆,以主之名命之,焉有仆下克上之理?盖因大兴德行有亏,上天震怒。大兴若能以德服人,蛮夷自当以礼相待,如此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他爹说的一点都没错。 大舅哥的文章,不说一窍不通,也确实没有什么可取之处。 柳伯良这一册子,洋洋洒洒数万字,讲的是平夷策,即如何荡平夷人,收复北地。 用什么方法呢? 以德服人。 神特么以德服人啊! 要是以德服人有用,还要军队干什么? 杨明放下书卷,面不改色道:“大兄的佳作,我拜读过后,受益良多,要回去好好整理整理,今日便先行告辞了。” 柳伯良满脸欣慰:“能帮上妹夫是再好不过了。这策论,大兄家中还有几十卷,稍后让二郎一同搬去供你参详。” () 杨明脚步一晃,险些摔着。 柳长风不知何时回来,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意味深长道:“妹夫不用心急,某今夜就把大兄的佳作搬过去,让你慢慢品读。” 杨明翻了个白眼,刚想说些什么,却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第203章请人代笔 杨明低头看了一眼,柳长风身上干干净净,全然看不出哪里沾了血迹。 “某刚才去打了几只山雀,送给济生大师打牙祭,才沾了些血气。” 柳长风松开手,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以二舅哥的武功,只是打几只鸟雀,怎么会染上血迹? 杨明按下疑虑,挑眉打趣道:“和尚也吃肉?” “大官人有所不知,那济生大师向来不受戒律拘束,嗜好酒肉,举止似痴若狂,是出了名的颠僧,不过大师医术高明,常常济世救人,也是个精通佛法、慈悲为怀的高僧。” 华伯忍不住插了一句。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这位大师倒是有意思,有机会,请二哥替我引荐引荐。” “妹夫我初来乍到,家里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安排,今日就先回去了。” 杨明笑着应和了一句,跟两位舅哥打过招呼就走了。 走出集市,他脸色还是有些古怪:“阿豹……算了,没什么,我们回城吧。” 杨明摇了摇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二人随即策马回永宁。 云林寺大殿旁,张和跪在地上,不停地掌嘴道:“儿子知错了,儿子知错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太监,正是慈元殿的内侍殿头,也是张和的干爹,张万清。 太监都是从小入宫,净了身也就不能人道,没有子嗣一说。 但古人又极为看重香火,所以在宫中便兴起了收养义子的风气。 张和正是仗着有个当内侍殿头的干爹,才拿到了采买的肥差。 今日之事,他本想自认倒霉,先把事情盖住再说。 可谁知道,他出面阻拦的时候,已经太晚,那几十个壮汉的狂言妄语早就传到了山上,也传入了张万清的耳中。 张万清阴沉着脸问道:“错在哪了?” “错在不该被猪油蒙了心,才上了那书生的当。” 张和小心翼翼地回道。 “错!” “你错在不该临阵脱逃!” “他要将事情闹大,便让他闹!” “有洒家在,有贵妃娘娘在,你情我愿的买卖,谁能奈何得了你?!” 张万清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一退,反倒落人口实,痴儿,你太傻了!” 张和呆若木鸡。 他当时确实是觉得害怕,只想将事情掩盖下来,却没想过,杨明一个无官无爵的外乡人,就算折腾,又能折腾得出什么风浪? 张万清呵斥一通,语气平和了下来,方才问道:“哄骗你的书生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张和回道:“那书生叫杨明,是柳家的女婿。” 京城那么多户人家,可以不带前缀的,除了秦家,便只有陋巷柳家。jj.br> 张万清眯起了眼睛。 这可太巧了。 昨夜才有人请他想办法,整一整这个乡巴佬。 今天,他就送上门来了。 张万清瞥着张和,轻描淡写道:“此事既然是你惹出来的,那便由你自己解决吧。” “儿子,必不辱命!” 张和顿时欣喜若狂,这意思,是让他报复回去? 张万清临走前又想起一事:“对了,那卖炭的银票,可追回来了?” 一提这个,张和满脸肉疼:“丁毅派人追去的时候,那老不死的,已经被人杀了。银票,也被贼人抢走了。” 四百两银子便是对他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奈何不了杨明,却没打算放过卖炭翁。() 是以卖炭翁前脚刚走,丁毅就派了差役尾随,打算寻个僻静地方,再拿回银票。 怎知追到半路,就看见了卖炭翁的尸首,伤口干净利落,周围全无踪迹,银票不翼而飞。 可见是高手所为,根本无从查起。 “罢了,区区四百两而已。洒家知道你与城里不少小吏交好,你若能拿下杨明那厮,当立一大功。洒家重重有赏。” “喏!儿子,必不辱命!” 杨明回到永宁城,直奔太学院。 制科之事,大舅哥是指望不上了,只能看看宋均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了。 在太学院门口的茶楼里,宋均为他引荐了马同峰和乐叶舟二人:“马兄便长于策论,先生不妨请教马兄的意见。” 马同峰听完杨明的请求,脸上露出了难色:“敢问杨兄,对策论当真是一无所知?” “也不能说是一无所知。” 杨明也犯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所谓策论,其实就是议论文,即对当下政治问题加以论说,并提出对策的文章。 议论文,上学的时候他自然是学过的,技巧、结构大抵是相通的。 只不过,有两个问题。 其一,因为历史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他引经据典便有些束手束脚,稍有差池,就容易露马脚。 其二,从穿越以来,他就一心想着跑路,对朝堂上的事情,了解得少之又少,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论点。 所以才需要有个人手把手的指点。 马同峰早听说过杨明的生平履历,知道他没有正儿八经在学堂里上过几天课,基础知识必然有些缺失。 “马某自然相信杨兄的实力,只是这一个月时间,五十篇策论,时间未免太紧张了。” “其他学子,大多是准备了数年乃至十余年,每年积攒几篇佳作,才有胆气参加制科。” 他先是客客气气地恭维了一番,瞥见宋均出去如厕,才认真道:“恕马某直言,一个月时间写出五十篇策论,是绝无可能的。” 杨明忍不住苦笑道:“我知道很困难,我也是被人赶鸭子上架了。” 马同峰微微颔首,双手环抱在胸前思索道:“料想杨兄也不是贪图名利之人,参加制科必有缘由。这制科,杨兄若是志在必得,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请人代笔。” 第204章让他滚 “太学中有几位同窗,便靠替人代笔为生。” 马同峰往房外瞥了一眼,语速飞快道:“一篇上乘的策论,大概百两银子上下,虽然价格不菲,但对杨兄来说,应当不在话下。” 作弊这事儿,杨明确实没想过。 一来,考试作弊,鬼鬼祟祟,有违他为人处世的原则。 二来,他觉得这件事风险不小。 万一事败,后果可想而知。 嚯,神仙转世,考试还要作弊? 这神仙也太掉份儿。 只怕皇帝立刻就会幡然醒悟,送他上天当个真神仙。 马同峰一个正儿八经的太学士子,怎么会想到作弊这种歪门邪路上? 这到底是想害他还是想帮他啊? 杨明纳闷道:“马兄,代笔一事,莫非在京中十分寻常?” 乐叶舟冷笑道:“何止是寻常?朝中吏治不清,徇私舞弊之事便屡禁不止。院试、乡试、贡试,年年都有替考的。” “不瞒杨兄,今早,圣上张榜宣布下月开制科,太学里就闹腾开了,好些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等不及明年秋闱,便打上了制科的主意。” 马同峰叹气道:“马某出此下策,实属无奈,别人都能徇私舞弊,咱们为何不行?” 话虽是这么说,可他时不时往窗外看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心虚。 杨明心下了然。 他这是怕被宋均知道。 以宋均的为人,是绝不会同意让他作弊的。 但是靠他一个人,要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十篇策论,又根本不可能。 一时之间,杨明也有些难以抉择。 见他左右为难,马同峰又道:“若是杨兄当真不愿请人代笔,我与叶舟定当竭尽全力帮忙。” “我二人不眠不休,一月内应当可以写出二十来篇马马虎虎的充数之作。” 制科考试,非比寻常。 就算是滥竽充数的策论,对于一般人来说,已经是殚精竭虑、费尽心思才能写得出来的了。 杨明对制科的难度,有了更直观的体会。 马同峰和乐叶舟都是过了乡试的举人,一人一个月写策论,也只能写十来篇。 他一个新手,从头学起,想要写出五十篇及格的策论,谈何容易? “这么说来,我起码要请上三五个枪手,才能完成这五十篇策论了?” 人一多,泄漏的风险也就越大。 杨明想想都觉得心慌。 怎知马同峰却神神秘秘道:“非也非也。若是杨兄愿意,只需要请一人就够了。” 乐叶舟接上道:“那人名叫范成,字一元,绍定十六年考中了榕城府的解元,来到太学就读。” “彼时范解元才十五岁,十分年轻气盛,到太学之后,屡次写诗赋影射秦相爷,为祭酒大人不喜,不允他参加科考,想压他几年,杀杀他的锐气。” “范解元也是个牛脾气,索性跟祭酒大人杠上了,从那以后再也不提参加科考之事,转为帮人代笔做功课,押题写科举文章,甚至是帮人替考。” “七年来,经他手考中进士的,至少有三十二人!” 乐叶舟是闽地出身,对这个同乡的事情如数家珍,说得眉飞色舞,言辞颇为自豪。 见他话题跑偏,马同峰急忙补充道:“范解元最为人称道的,便是曾经一日内写出七篇策论,均是太学士子争相传颂的上乘之作。” “范解元一人,便可抵五人!” “杨兄若是不信,不妨登门拜访,一探究竟。” 别() 人一个月写七篇,他一天能写七篇,这是高产似母猪啊。jj.br> 杨明被他们说得多了几分兴趣。 可是宋均终于回来了,马同峰和乐叶舟二人同时噤声。 宋均好奇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某自觉才疏学浅,难以担此重任,所以替杨兄引荐了一位大能。” 马同峰义正言辞道:“此人若是肯倾囊相助,杨兄进卷这一关,当可高枕无忧。” 宋均恍然大悟道:“马兄说得莫非是榕城的范解元?” 整个太学里能力压群雄的,只有钱进和范成二人。 钱进不在,那他们说的只能是范成了。 “若是范兄愿意帮忙,先生确实可以高枕无忧。” 宋均脸上多了几分喜色,又忽然犹豫道:“可是,某听说那范解元极为市侩,认钱不认人,有人向他请教,他是必要收钱的。” 这个老实人只听过几句只言片语,说范成收钱收得狠,对于代笔一事浑然不知,便有些误解了。 乐叶舟打趣道:“杨大官人家财万贯,连腰带都是用金丝缝制的双面绣,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难道还会差这几个钱吗?” 杨明有些不好意思。 他这一身衣服,都是柳秀娘亲手置办的。 丈夫在外的穿扮便是一家的门面,柳秀娘是用尽心思,将他打扮得贵而不显,富而不俗。 没有眼力劲的人,还真看不出来。 宋均确实没看出来,但他也知道杨明今非昔比,几千几百两银子,根本不在话下,便点头道:“乐兄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先生不妨去范解元府上请教一二?” 当着宋均的面,杨明无法拒绝。 宋均和马同峰都是进士科的学生,午后还有一堂课。 而乐叶舟所在的明法科下午休息,于是就由乐叶舟陪杨明一起去拜访范成。 午后下起了小雨,三人便换了辆马车,往明圣湖走去。 “范解元本是豪门士族出身,吃穿用度非同小可。在永宁城里住的是最上等的豪宅,听说奢华不亚于寻常侯府。” 在永宁城,只要说豪宅二字,必定是在永宁湖畔,绝没有例外。 杨明起初还有些不解,等到了湖边,忽然就明白了。 远处,朦胧的细雨弥漫在天地间,湖面仿佛披上了一层淡淡银霞,山峰则像是蒙上一层薄纱,在风中轻轻的摇曳,煞是迷人。 近处,一片绿荫环绕,处处小桥流水,朱门绣户,端是富贵至极又优雅至极。 “前面就是范府了。” 乐叶舟掀起了窗帘,杨明有些惊讶。 只见范府门前,前来拜访的马车排成一列,依次向门房通报,接着或是黯然离去,或是献礼进门。 进门的人也颇有讲究,门房会根据礼物的分量安排不同的座位。 “城南计家,见仪绫罗绸缎二匹,请。” “城西裴家,见仪书画一幅,请进。” “……” 乐叶舟眼神有些羡慕。 杨明皱起了眉头,心下有些疑惑。 一个枪手而已,值得这么大排场吗? 再说,作弊这事儿,不应该偷偷摸摸地搞吗? 怎么弄得这么声势浩大? 夏侯豹驱使着马车,排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徐徐前进。 然而就在快轮到他们的时候,旁边突然***来一辆豪华马车。 走到跟前,彪悍的车夫丢出一锭银子道:“劳驾,让个地儿,我家主人有急事。” () 夏侯豹慌忙勒马,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银锭,回头喊道:“少主,有人出十两银,想插队。” 马车骤停,杨明出于惯性,差点撞到车厢,自然没什么好脾气,想也不想便道:“让他滚。” 对面的车夫愣住了,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们看清楚,这是柴衙内的马车!” 乐叶舟探出脑袋一看,慌了神:“杨兄,不好,是马帅二子,柴世冬。衙内公子素来蛮不讲理,杨兄,我们还是避一避吧。” 杨明乐了。 他朝乐叶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高声道:“什么柴衙内,不认识,给他五十两,让他滚。” 第205章范门夸富 杨明进京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扳倒宋宏。 想要扳倒一国储君,只靠他和宋均两个人,显然还不够分量。 正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 杨明最初打的主意,便是借着神仙转世的名号入朝为官,再在朝中广结善缘,扶持宋均跟宋宏打擂台。 但是他和宋均在京城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就算进了朝堂,也很难施展拳脚。 谢诚虽然能为他牵桥搭线,但谢家到底只是个胭脂商人,身份不够,也结交不到什么够分量的权贵。 所以杨明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去逛逛画舫,认识认识几个官二代。 没想到今天就被他遇见了柴世冬。 柴家与皇族是姻亲,世代执掌禁军,在大兴称得上是手握重兵,位高权重。 半年前与杨明有过一面之缘的柴世夏便是柴家的长子。 这位柴世冬正是柴世夏的同胞兄弟,亦是大兴顶流的纨绔子弟。 杨明有意与他结交,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同为二世祖,杨明很明白这些人的想法,你越是上赶着巴结,越是阿谀谄媚,他越是看不起你。 所以杨明才要刻意跟他作对。 马车里,柴世冬一听,果然乐了。 他大步跨出车厢,拍手笑道:“哪来的乡巴佬,居然连你二爷的名字都没听过?” 夏侯豹低着头在数银子。 少主说给五十两,可是他身上没有五十两的银锭,便只能用五两、十两的银子凑数,一锭锭地数着。 柴世冬看他猛男绣花的别扭样,忍俊不禁道:“果真是乡巴佬,还用什劳子碎银?也不嫌磕碜!给你十两金,滚吧!” 话语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金叶子,丢了几枚过去。 夏侯豹一把接住,又回头喊道:“少主,他们出十两金,让我们滚。” 杨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看了眼金叶子,语气不屑道:“俗,俗不可耐。” 所谓的金叶子,并不是树叶形状的金子,而是皱巴巴的一张金箔,自然谈不上什么美观。 柴世冬本来是想炫富一番,怎知却被嘲讽庸俗,登时便有些生气:“金银本是俗物,你还想弄出什么花儿来?” “谁说金银是俗物?大俗者亦可以大雅。阿豹,取十个金锞子出来,让这位什劳子柴衙内开开眼界。” 夏侯豹从车上搬出一个小箱子,一丝不苟地数出十个金锞子,丢到柴家的马车上。 “不都是金子,有什么分别?” 柴世冬起初有些不屑,可他捡起金锞子一看,就呆住了。 十个金锞子,款式大不相同。 有些形如梅花、海棠,有些上书吉祥字样。 个个小巧精致,富贵大方,不仅不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 杨明当年看《红楼梦》的时候,就对里面的金锞子非常感兴趣。 之前劫了一批生辰纲,里面的金银都有官方的印记,不能直接用,他便融了,再叫手艺一流的匠人打成了金银锞子,方便装逼。 果然初次登场,便取得了奇效。 柴世冬把玩得爱不释手,嘴上却不服气道:“这什么金锞子,也不见得有多稀奇。金银就是俗气,要说大雅之堂,还得数玉器琉璃。” “二爷今天出来得匆忙,未曾带在身上,你姓甚名谁,报上名来,改日二爷请你过府,让你长长见识。” 杨明听到这句话,就知道鱼儿上钩了。 剩下的,就要看他的表演了。 他上下打量了柴世冬几眼,脸上流露出() 少许失望,拱手道:“杨某是平江府人氏,来京城探亲。听闻京城多得是天骄般的人物,个个穿金戴银,锦罗玉衣。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贵府,不去也罢。” 杨明脸上的失望十分刺眼。 柴世冬急眼了:“你这鳖孙,拐弯抹角骂人呢?二爷自问虽不是文质彬彬,但也是潇洒过人,怎么在你嘴里,就成了不过尔尔?” “杨某,说的并非皮囊。” 杨明淡淡道:“正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柴衙内……自是英武不凡,不过,这衣服,可就有些配不上衙内了。” 被人夸英武不凡,还是第一次。 这小白脸说话挺中听啊。 柴世冬的怒火顷刻便消失了,他点头道:“二爷也觉得这衣服,有些紧了,穿着不舒服。” 放屁,那明明是因为你太胖了。 杨明扯了扯嘴角,一本正经道:“此乃其一,还有其二。柴衙内,且看我这身装扮如何?” 柴世冬观察着杨明,终于看出了些端倪。 他这一身装扮看着非常普通,与寻常儒生没什么两样。 可仔细一看,单单一件外袍上,就用了数种刺绣手法,必定是出自一流绣工的手笔,单单工钱就得几百两银子。 还有那金丝双面绣的腰带、上等碧玉做的蟠龙纹带钩、腰间系着的锦囊等等,无一不透露着雅致与高贵。 再配上杨明这高瘦的身材、俊俏的五官,柴世冬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 跟这小子比起来,他才是乡巴佬吧。 怪不得圆圆姑娘看不上他。 杨明见他的神情有些心灰意冷,心下了然,这家伙肯定是泡妞受挫了。 他缓缓开口道:“某天生异象,非常人可比。不过,若是柴衙内有心想改变自己,某倒是可以为衙内参谋一二。” “当真?” 柴世冬双眸一亮道:“你若是真能帮上二爷,就是二爷的亲兄弟,往后整个京城,二爷担保你可以横着走!” 杨明露出一副义薄云天的神情道:“有道是不打不相识,衙内有什么困扰,不妨直言。” “好兄弟!二爷我确实有件烦心事。” 柴世冬眼神有些感动。 乐叶舟看得叹为观止。 本来是一个要插队,一个不让插队,差点要打起来了。 结果杨明略施小计,就跟柴衙内握手言和,称兄道弟了。 他终于明白,宋均为何如此信任杨明了。 此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化腐朽为神奇。 范府的门房也等了很久了。 他也觉得莫名其妙,却不敢打扰柴世冬,才一直观望着。 眼看二人开始称兄道弟,没完没了的,他终于忍不住了:“二位大官人,你们究竟谁先进啊?” “衙内请。” “杨兄请。” 柴世冬跟杨明推诿了一番,谁也说不过谁,柴世冬不耐烦了,把手里的金叶子全丢给门房道:“给你见仪,我们一起进。” 所谓见仪就是见面礼,一般人给个十两八两,已经够多了。 柴世冬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金子,相当于五百两银子,门房登时喜笑颜开,唱道:“柴衙内、杨大官人,见仪足金五十两,请上座!” 杨明落后柴世冬半步,跟着走进了范府。 举目望去,一排案几和草席,足有二三十张,从门后一直延伸到大堂里。 每张案几后面,坐着一到两人,加起来便有三四十个人。 此时,这三四十人齐齐望向() 杨明和柴世冬,表情有些不快。 “他怎么又来了?” “这姓柴的简直恬不知耻!他竟敢让范兄替他写yin诗艳词讨***欢心!” 第206章给得不够多 从他们的话语中,杨明总算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柴世冬近来看上了明圣八绝之一的冯圆圆。 明圣八绝,指的是明圣湖画舫的八位花魁。 角色定位跟现代的明星差不多,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 八绝分别对应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件雅事。 冯圆圆便是酒绝。 她酿得一手好酒,独创的花酒在永宁久负盛名,吸引了无数好酒之徒。 柴世冬却是个例外,他不好酒,只是馋冯圆圆的身子罢了。 倘若其他勾栏,别管是艺伎还是娼妓,凭他柴衙内的名号,还不是手到擒来。 唯独明圣湖的画舫不同,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牵连甚广,便是他也不敢轻易造次。 八绝都是清倌人,画舫捧出来的金字招牌,言明了是卖艺不卖身。 若想一亲芳泽,就得她们自己点头同意,想行强盗之举,是万万不成的。 这可苦煞了柴世冬。 他一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活脱脱像是追星族似的,围着冯圆圆打转了小半年,缠头花了小一万,花酒喝了一箩筐,愣是连小手都没有摸着。 男人么,越是得不到,心里便越是抓心挠肝地难受。 直到前些日子,冯圆圆出了一道悬赏令,柴世冬才看到了一线希望。 冯圆圆新酿花蜜酒,想求一首诗或者一阕词为新酒命名。 若有人能写出令她满意的诗词,便可以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这事,柴世冬就很有经验了。 京城的花魁很喜欢搞诗书会友这一套,作为一个资深女票客,柴世冬专门养了几个落魄书生,替他写诗词讨好艺伎。 然而这一次却有些不同。 他的门客洋洋洒洒写了二三十篇诗词,都没能打动冯圆圆。 便有人向他引荐了范成,柴世冬才跑了几回范府,想请范成出马,不想却碰了两次软钉子。 今日已经是第三回了。 “杨兄弟,待会你说话小心些,他们这些读书人,本事大,架子也大,二爷指望他们救命呢,你可不要得罪了他们啊。” 踏入大堂之前,柴世冬小声劝诫了杨明一句。 他吃了两次亏,可算是长记性了。 来求人,态度就得放低。 万一再被人赶出去,他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杨明微微点头,一脸玩味的表情。 本来,他对范成的兴趣并不大,只是半推半就被乐叶舟带过来了。 但是到了范府,见了范成的种种做派,他忽然有些兴趣了。 范成不过是个举人,就算有几分家世,放在天子脚下,又能算得了什么? 他凭什么能在寸土寸金的明圣湖畔买下这么大的豪宅,还明目张胆收门票费? 要么就是他真有李白那样惊世骇俗的才华。 要么这背后就大有深意了。 三人前后脚走进堂中,堂中整体布置得与外面一般无二。 也是中间留出了一条路,两侧摆着案几,案几后面铺着了席子。 只不过这里的布局明显更高雅,就连席子也是铺了两层,谓之“重席”,以表尊敬。 案几上摆放的食物、器皿,规格也比外头更高。 柴世冬拉着杨明,大步走到前面,一屁股坐下,拱手道:“一元先生,我又来了。” “二爷我找遍了整个京城,也找不出能让圆圆姑娘满意的人。看来这事只有你能胜任了,你开个价吧。” 闻言,堂内宾客勃() 然大怒。 “柴衙内未免太不要脸了,你要讨***欢心,只管去。偏要拉上一元先生作甚?” “一元先生乃文曲星下凡,他的锦绣文章,字字千金,岂能拿去向***献媚?” 柴世冬被指责得脸色又红又白,想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杨明倒是听出来了一股装腔作势的感觉。 第207章七步成诗 过了半晌。 柴世冬等得都快不耐烦了,屋外终于传来了少许骚动。 “你们不能进去。” “我等是马帅府上,奉我家二爷之命而来,还请通传一声。” 柴世冬霍然起身,火急火燎地就要跑出去。 杨明赶紧拉了他一把,指了指上座的范成。 柴世冬恍然大悟,干咳了两声,拱手道:“我是很有诚意跟一元先生交朋友的,不过我是大老粗,不懂得说好话,只有手下见真章了,请一元先生随我一同出去,看看我的诚意。” 手下见真章不是这么用的喂。 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吧。 杨明在心里一阵吐槽。 范府的下人跑进来通传,说柴府的人来了很多人,乌泱泱搬了十来个大木箱子过来。 范成目光闪动,已然猜到了柴世冬的伎俩。 他心里觉得有些不妙,婉拒道:“柴衙内的诚意,范某已经见识到了,如此大手笔,大可不必,请贵府的人回去吧。” “那怎么行,那我让他们搬进来。” 柴世冬的脑子一根筋,他信了杨明的计划,便铁了心思要执行到底。 他撩起袍襟,小跑出大堂,不多时便强硬地带着二十来个仆人,扛着十几个箱子走了进来。 前十个箱子极为沉重,要二人一前一后抬着。 落在地上,更是掷地有声,隐约能听见里面金属碰撞的声音。 下人逐一打开箱子,十箱白花花的银元宝,叠得整整齐齐,令人心旷神怡。 柴世冬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不知道这一万两银子,能不能跟一元先生交个朋友?” 宾客们沉默了。 这可恶的衙内,实在是太有钱了! 他们进门来,不过是花个三两五两的见仪,就能在这吃喝一整天。 一万两,都够他们厮混五六年了,就这么轻易被柴世冬当成见面礼送出去了。 范成张口便想拒绝,却被杨明打断了。 杨明故意阴阳怪气道:“柴衙内,一元先生是文曲星下凡,你怎么能拿这等俗物侮辱他?” 柴世冬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金银既是大俗,也是大雅,吃穿用度,哪个不得花银子?二爷大有诚意啊!不过若是一元先生不满意,二爷还有别的诚意。” 他蹲下打开了一个小箱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迎面而来,只见里面装满了玛瑙翡翠等珠宝,虽然只是个一尺见方的小箱子,价值却远远超过了万两白银。 柴世冬捞出一把珍珠项链,活脱脱像个暴发户似的炫耀道:“这些都是我家宝库里的珍品,够不够诚意?” “若是不够,还有书画奇珍,都是圣上御赐之物,能不能跟一元先生交个朋友?” 庭院里吸气声四起,范成眼角抽//搐,骑虎难下。 柴世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却没有一样东西是能收的。 他是大名鼎鼎的才子,怎么能明目张胆地收下真金白银这种俗物? 那一箱珠宝都是圣上御赐的东西,谁敢要? 偏偏柴世冬又说得如此正义凛然。 他是真心实意要跟自己交朋友,才拿出这么多珍贵物件。 若是他再拒绝,便是他不识趣。 即便他再看不起柴世冬,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落他的面子,除非他不打算在京城混下去了。 “啪啪啪。” 范成忽然拍起了手,叹为观止道:“够了,够了。柴衙内的诚意,范某见识到了。从今往后,我们便是朋友() 了。这些东西,还请收回吧。” 柴世冬两眼放光:“那诗词……” “为朋友排忧解难是范某的责任,请衙内放心,三日内,范某必将诗词送到府上。” 范成面不改色的表情下,却忍不住流露出了几分咬牙切齿。 他将目光转向了杨明。 所有进了范府的人,都是他的猎物。 对于打猎,他向来是做足了准备的。 所以他很了解柴世冬,也很了解杨明。 只是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杨明的头脑。 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没有给他任何还手的余地。 这也让他心里燃起了少许胜负之心。 范成心思转动,缓缓开口道:“柴衙内为求诗词而来,不知杨大官人为何而来?” 他不说,乐叶舟险些忘了,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杨明没忘。 他只是在等对方开口。 “我报了今次的制科,然而我不会写策论,所以想请范解元出手相助。” 刚刚平息下来的范府,又陷入了骚乱。 “什么?我没听错吧?” “此人要参加制科,还敢让范兄代笔?” “这不是徇私舞弊吗?如此胆大妄为,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范成作为一个资深枪手,替人代考已经有很多次了。 在场的人都心照不宣。 但这毕竟是作弊,触犯大兴律例,他们要说也只会私底下说,哪有人像杨明这样,大大咧咧就说出来了。 柴世冬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杨兄,真乃神人也。” 范成也有些错愕。 他到底有多天真? 就不怕有人去揭发他吗? 杨明又道:“柴衙内很有诚意,杨某也很有诚意的。请范解元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下人回府取银子。” “别!范某消受不起。” 范成不及细想,一口回绝。 再故技重施,又是同样的剧情,他才懒得再看一遍。 他淡淡道:“范某知道杨大官人富可敌国,今早在云林集市还用银子戏弄了宫中内侍一番。范某,可不想自取其辱。” 上午发生的事情,范成下午就知道了,看来他的消息也很灵通啊。 杨明也没打算同一个伎俩用两遍,他直接问道:“那范解元的意思,是不肯交我这个朋友了?那我走呗。” 他说罢作势要走。 “且慢。” 范成心里大急。 真让他这么走了,自己今日不是白白吃亏了? 范成恨得咬牙切齿,忽然心生一计道:“你我都是读书人,既然是读书人,就该用读书人的规矩交朋友。” “再具体一点?” “文人墨客,当以诗书会友。” 范成气定神闲道:“杨大官人既然能写出《杜康诗》和《虞美人》这等佳作,想来七步成诗,也不在话下吧?” 第208章卖炭翁 “就请你以《官吏》为题作诗,但不可出现官吏二字。” 范成略加思索,又补充了限定条件。 院中书生跟着起哄。 “范兄所言极是,读书人自当以诗书会友。” “不过此人满身铜臭,七步成诗,怕是高估他了。” 他们早就对杨明豪横的做派看不过眼,自然巴不得看杨明出丑。 这个世界虽然没有了曹植和曹丕,却依然存在七步成诗的典故。 范成的要求听着不难,可要写得出彩却难于登天。 既要切题,写官吏之事,又不能直言官吏二字,还要工整对仗,平仄押韵,就是翰林学士来了,恐怕也会觉得棘手。 乐叶舟脸色难看道:“范兄,杨兄并非太学士子,你要他七步成诗,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杨明是他引荐过来的,若是在这里落了面子,他怎么向宋均交代? 他巧妙地承认了杨明学艺不精,希望范成能高抬贵手。 “英雄不论出处,他不是太学士子又如何?” 范成不肯退让,淡然一笑道:“当然,杨大官人若是做不到,直言便是,某不会取他首级,谈何强人所难。”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这种无形的侮辱,有时比真刀真枪更害人。 立马就有书生语气尖酸道:“那首《杜康诗》,早有大家剖析,说它掐头去尾,来历可疑。” “可不是么,就连那《虞美人》也是似是而非,不知所谓,全然不似出自这姓杨的手笔。” “如今看来,此人确确实实是个剽窃的惯犯了。” 几十个书生交头接耳,声音嗡嗡作响,汇成一片,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柴世冬不明所以,挠头道:“什劳子剽窃?花钱找人代笔,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书生们一脸冷笑,懒得跟他解释。 说到底,这是因为柴世冬和杨明的身份不一样。 他是禁军衙内,马帅之子,也就注定了他一辈子是武人身份。 一个大老粗,谁也不会对他有任何学术上的期待和批评。 但杨明不同。 范成刚刚就特意指出,杨明和他一样是读书人。 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规矩。 剽窃***,就是规矩。 乐叶舟脸色阴沉得滴水。 他方才扫了一眼,这里不仅有城中许多中流官员之子,也有寒门士子,几乎囊括了整个士人阶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读书人这张破嘴的可怕。 今日,杨明做不出诗,他们就要指责杨明剽窃。 明日,他们就可以借着剽窃这一点,告他侮辱先贤。 后日,便可以凭借先贤这顶帽子,逼他以死谢罪了。 既然杨明现在打算走仕途,名声对他来说,就不再是可有可无之物。 乐叶舟的头脑急速转动,想着如何帮杨明化解僵局。 杨明这个半吊子读书人,虽然也有些云里雾里,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 他谨慎道:“若我做不到呢?” 范成的身子半隐在厅堂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似是讥讽道:“若是你真能七步成诗,范某甘拜下风,从今往后,就以杨兄马首是瞻。” “但若是你做不到,这永宁城里,便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好家伙,这就想逼他离开京城? 离开京城就代表他想扳倒宋宏的计划胎死腹中。 意味着装神弄鬼计划破产,他极有可能被皇帝追究,轻则流放() ,重则斩首。 这世界真是太危险了。 杨明面色凝重道:“七步成诗,这太难了,我做不到啊。” 范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逼他出局了,却听到杨明郑重其事道:“七步,实在是太多了,一步都用不着。” 杨明说罢,拢了拢衣袖,昂首挺胸道:“诸君,请听《卖炭翁。》” 第209章钱不钱的无所谓 明圣湖的画舫,那是永宁数一数二的英雄冢。 任凭什么文人墨客、江湖豪杰,进了八绝的闺房,听了她们的曲儿,尝过她们娇滴滴的身子,都得变成软脚虾。 “今日是琴绝董小羽姑娘会客的日子,她的琴声那叫一个好听,保管你去了就挪不动脚。” 柴世冬热情招呼道:“你放心,只要你能打动董姑娘的芳心,一应费用,就包在二爷身上了。” 杨明颇为心动。 钱不钱的无所谓,他就是想跟八绝交个朋友。 不过,琴绝似乎不是他的目标。 他回想了一下败家子的记忆,问道:“花魁赛天仙,是什么绝儿?” “书绝啊,杨兄弟果然是同道中人啊。” 柴世冬挤眉弄眼,表情十分猥琐:“虽然二爷更喜欢圆圆姑娘,但是说句实话,论身段论姿容,还是赛天仙更胜一筹。”jj.br> 明圣八绝,分别是八艘画舫的花魁。 八绝既是个整体,同属于明圣湖画舫推出来的头牌。 但她们彼此之间也有竞争。 在八绝之中,赛天仙向来稳胜半筹。 无论是姿容样貌,还是才艺学识,赛天仙都在其余七人之上,她的裙下之臣也是最多的。 天香阁的娇娘擅口技,国色楼的兰娘好骑马。 石家寡妇花样多,京城花魁赛天仙。 杨明也是到了京城才知道,赛天仙这三个字,是形容词,也是名词。 因为赛天仙,长得赛天仙。 没毛病。 这不是重点。 要说好看,他两世为人,就没见过比秦舒雅更好看的女人。 好不好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一直记挂着旺财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少主,小心花魁!她是……】 是什么? 杨明想不出来。 甚至就连旺财这句话,是真心悔悟向他示警,还是单纯放烟雾弹忽悠他,他也不能确定。 不管怎么样,若有机会,他想见见赛天仙,一探深浅。 “谢过衙内好意,今日就算了。我初到京城,还没有安顿下来。贱内今日去看房子,也不知看得怎么样了,我放心不下,还是先回去了。” 杨明婉拒了柴世冬。 柴世冬有一点点失望,却也没有太在意:“那行,等哪天赛天仙会客了,二爷再请你去。” 两拨人分道扬镳。 杨明先把乐叶舟送了回去。 路上,乐叶舟歉意道:“杨兄,今日是我跟马兄鲁莽了。其实我二人未曾跟范解元打过交道,只是听说他名声极大,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知道他竟是这种人,险些让杨兄受辱。” “乐兄何出此言?范解元也没做什么,他只不过是有些清高罢了。” 杨明淡淡一笑,完全没把下午的事情放在心上。 乐叶舟犹豫道:“可是我观他行事,颇有些市侩,不宜深交。制科进卷一事,杨兄是否再考虑一二。” “时间太紧了,确实写不出来,既然范成答应帮忙,就信他一回又何妨?” 杨明现在确实觉得,策论交给别人写也不坏。 如此一来,这一个月他才能腾出手,做更多的事情。 “万一他狮子大开口……” “我又不差钱,除非他敢开出一篇策论十万两银子的价格。” 乐叶舟总觉得有些不妥,还想再说什么,被杨明制止了:“乐兄不必操心了,我自有分寸。” () 见状,乐叶舟不便多言,只能长叹一声:“希望杨兄一切顺利吧。” “承乐兄吉言了。” 晚上,杨明回到客栈。 柳秀娘抱着三子迎上来,喜上眉梢道:“官人,妾身今日看中了一处宅子,在明圣湖畔,地方大,风景好,也差风水先生看过了,是难得的宝地。价格也十分适宜,只需十万两纹银。” “若是官人同意,明日便可搬进去住。” 既然柳秀娘跟都跟来了,孩子又小,禁不起长途奔波。 再加上岳父柳公绰身体抱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柳秀娘在明州的话,根本来不及赶回来。 所以杨明昨晚就跟柳秀娘商量过,在京城买一处宅子,暂住半年。 出谷乔迁、移居京城是大事。 柳秀娘今天奔波了一天,就是为了找一间合心意的房子。 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 那房子她亲眼看过,比杨家在平江府的老宅要奢华得多,风水又好,价格还便宜。 她便迫不及待地请示官人,想将此事定下。 “明圣湖畔的房子,只要十万两?” 杨明眉头微皱,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家在平江府的老宅,是他爹二十多年前花九千两银子买下的。 这二十多年,通货膨胀得厉害,如今那座老宅,按市价也差不多翻了十倍。 平江城只是座府城尚且如此。 永宁城是名义上的陪都,实际上的首都,对比后世的北上,这房价可想而知。 明圣湖畔的宅子,就是城里最大的富人区。 十万两银子怎么够? 再翻个十倍还差不多。 柳秀娘虽然冰雪聪明,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她是深闺妇人,只知道菜钱米钱布料钱,对大宗物件的价钱却一无所知。 听杨明这么一说,她也觉得有些古怪,把三子放到床上,取出一纸文书道:“确实是十万两银,这是牙人草拟的买卖契书,请官人过目。” 杨明翻看了几眼,看不出什么毛病。 柳秀娘惴惴不安地问道:“对了,牙人曾说过,那卖房的主人家等着用钱,会否是这个原因,才低价出让?” 就是再急着用钱,也不可能打一折,从一百万变成十万啊。 杨明心中疑虑重重,但是看见柳秀娘忧心忡忡的样子,便佯装释怀道:“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倒是说得通。” “定是我家娘子财运亨通,所以才能遇上这种大好事。” 柳秀娘心思单纯,三言两语就被他哄得笑逐颜开,掩唇笑道:“明明是官人洪福齐天,吉星高照,才会好事连连。” 她全然没有起疑心,过了一会,便哄着三子睡觉了。 夜里,杨明抱着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直觉告诉他,这桩买卖,一定有问题。 可惜,他在京城的情报网还没有搭起来,什么都是两眼一抹黑,连对方说的是真是假都无法分辨。 不行,明天得跟去看看,可不能让娘子吃亏了! 第210章鸠占鹊巢 翌日清晨。 柳秀娘前脚刚出门,杨明后脚便悄悄跟了上去。 为了不让柳秀娘发现,他还特意变换了造型,黏了一把山羊胡,乔装成了中年男子的模样。 看他如此大费周章,夏侯豹满脸费解:“既然少主觉得不妥,别让少夫人去不就行了,何必这么费劲?” “你不懂。” “常言道男主外,女主内,家里的事情本该交给少夫人处理,若是我贸然插手,她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受信任。” “要是这件事真的有诈,也就算了。如果没有,岂不是寒了她的心?” 杨明解释了两句,看夏侯豹还是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我先跟上去,你离我远一些,莫要引起少夫人的注意。” 交代完,他便牵着客栈租来的毛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他不露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若是有人存心要算计柳秀娘,他跟过去,容易打草惊蛇。 对方看有男主人在,只怕便不敢下手了。 可既然柳秀娘要挑起家里这面大旗,早晚要面对这些陷阱。 与其让她日后吃大亏,倒不如这一次让她试一试。 如果平安无事最好,如果有事,自己还能给她托底。 杨明跟着柳秀娘,前后脚来到了房牙行。 所谓房牙行就是房产中介公司。 在大兴,绝大多数牙行都是官家的,由三司衙门委任官吏打理,几乎所有的房屋买卖,都要由牙行经手。 当然,也要缴纳一笔不菲的中介费。 相应的一些琐事,例如看房、签订契书等等,都由牙行的牙人,也称经纪人包办。 柳秀娘抱着三子坐在马车里,吩咐张小五进去喊人。 张小五走进牙行,找上昨天那个经纪人,客客气气道:“赵经纪,我家夫人正在门外,想同你说几句话。” 姓赵的经纪,是个年约四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男子。 他早就看见了柳秀娘一行人,却故意装作没听见,磨磨蹭蹭同别人说了会话,才佯装不情愿地走出去,拱了拱手,权当行礼。 柳秀娘掀起帘子,微微福身道:“劳驾经纪,妾身想再去昨天那座府邸看一眼。” “大娘子,看房向来只有看一回的,哪能这么耽误时间呢?” 赵经纪面露难色:“我昨日已经带你跑了一下午了,马车钱都搭进去不少,你若是不能做主,不妨叫家里的男人来吧。” “妾身能做主的。” 柳秀娘本来是打定主意要买那栋房子。 只是昨晚杨明那么一问,让她也多了个心眼。 她便问道:“只是妾身尚有些疑虑,那处宅子在明圣湖畔,地方大,样式也别致,怎么会卖得这么便宜?” 赵经纪心里咯噔一下。 这柳氏明明昨天看得好好的,只差回去跟夫君拿钱了,怎么今日又问东问西,像是起了疑心。 但他也是老江湖了,知道如果一味解释,反而会更让对方生疑。 “哎呀,我昨日不是跟大娘子说过了吗?主人家等着用钱,所以才折价出售。” 他脸上露出些恰到好处的不耐烦道:“大娘子若是有疑虑,那就不要买了。” “那顶好的大宅子,想买的人多了去了,我今日还有二位主顾,向我问起那套房子。我正打算带他们去看看呢。” 柳秀娘慌了神。 她昨天看了好几户,方才相中这么一间房,若是被人卖了去,又要从头看起,不知何时才能挑() 中满意的屋子了。 她急忙道;“妾身只想最后再看一眼,若是没什么差池,妾身今日便可交割钱款。” “大娘子,这可是你说的最后一回啊。再磨蹭,我们牙行便不做你生意了。” 赵经纪嘟囔了几句,方才安排马车,取过钥匙,带柳秀娘去看房子。 杨明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又来到了明圣湖畔。 柳秀娘相中的豪宅,离范府不远,论地段和装饰,还要胜过范府一筹。 亲眼看到房子之后,杨明更加笃定这桩买卖有猫腻。 但他却有些纳闷,柳秀娘并不是一个爱贪小便宜的人,她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像是个陷阱呢? 杨明按下疑惑,看柳秀娘还在门口打转,似乎在丈量尺寸。 他便翻身下驴,假装路过的游客,在河堤边散步。 河边有两个老叟在钓鱼,两人瞟了几眼房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房牙怎么带人往这来?武定侯这栋宅子要卖么?没有听说啊。” “我也觉得奇怪,这宅子刚刚翻新过,怎么会卖?” 杨明听见了关键信息,当即把毛驴拴在树上,走过去问道:“二位老丈有礼了,晚辈刚才听见二位提起武定侯祖宅之事,不知二位指的可是那座府邸?” 他指了指方向。 二人俱是点头道:“不错,老夫二人说的是那座府邸。” 杨明追问道:“这倒怪了,既然是祖宅,理当年久失修,可晚辈看那样式还气派得很,怎么就空置了?” 两位老叟你一言我一语道:“空置是因为武定侯去年调任荆南做节度使去了。武定侯夫人便带女儿回去省亲了。” “所以他们也趁这个机会将房子修缮翻新,前些日子才将将完工,能不气派吗?” 杨明心里重重一沉。 这果然是个陷阱。 一座刚刚翻新的房子,还是祖宅,就算是普通人都不会卖,更别说是武定侯这种身份了。 武定侯唐雄,被称为大兴的中兴四将,在绍定初年,曾多次抗击夷人于炎江。 杨明曾听姨丈提过好几次。 这房子,肯定不是武定侯放出来卖的,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牙行故意制造了假地契,骗柳秀娘签下契约,搬进侯府。 这十万两银子被骗了倒是小事,可要是武定侯一家人回来,看见他们鸠占鹊巢,那还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得得得。” “说得正巧,这武定侯府的小娘子不就回来了吗?” 杨明抬头一看,远处一骑红衣策马而来,气势汹汹。 糟了! 娘子肯定是进侯府了! 第211章唐小娘子性情如火 杨明发现不知道何时,门外已经不见柳秀娘的身影。 只有杨家的马车孤零零地留在了门口。 毫无疑问,柳秀娘是进屋子了。 擅闯民宅,还被主人家抓个正着…… 料想牙行的人肯定不会认账,只会将黑锅扣在他们头上。 杨明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位唐小娘子通情达理,能听得懂人话,否则就麻烦大了。 以防万一,杨明临走前问道:“这武定侯的小娘子,脾气如何?” “唐小娘子,性情如火。” 得了,看来是个听不懂人话的。 为今之计,只有以德服人了。 战马逐渐靠近,杨明别无选择。 他离开堤岸,大喊一声:“阿豹。” 夏侯豹从围墙边上跳了出来,单膝跪地道:“少主有何吩咐?” “看见那个人了吗?等会拦住她。” 杨明怕她大大咧咧冲进去,把柳秀娘吓个半死,决定将她拦在门口,把话说清楚再说。 他跟夏侯豹交代完,便大摇大摆地站到了门口。 枣红色的战马越来越近,马背上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少女一身红色的马面裙,远远望去,好似一团火焰。 但近了才会发现,这团火在滴水。 性情如火的唐家小娘子,此时哭得梨花带泪,好不大声。 杨明呆住了。 夏侯豹也愣了一下,但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只记得完成少主交代的事情。 眼看着战马进入他的攻击范围,他便爆喝一声,逼停了战马。 马匹受惊,撅起前蹄,险些将唐卓君甩下来。 她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带着泪痕,奶凶奶凶道:“你们找死吗!拦住你祖母作甚?” 杨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阁下,可是武定侯府的小娘子?” “是你祖母。找你祖母有什么屁事?” 唐卓君抹了把眼泪,凶神恶煞道。 杨明绷不住了,他迟疑了一会问道:“你哭什么?” “***屁事!” 唐卓君带着哭腔,气势丝毫不减。 “……” 这何止是性情如火啊,这简直是不说人话啊。 杨明没辙了。 他掏出手帕丢过去,一脸嫌恶道:“虽然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是堂堂武定侯之女,当今圣上嫡亲的外甥女,这天下有什么事情能难得倒你?” 不错,说到武定侯唐雄,比起他的战功,唐雄惊人的履历才更为人所称道。 唐家本是永宁富商,唐雄自幼习武,于三十年前考中武状元,娶了宋赵广的妹妹,成了大兴的驸马爷。 本来作为驸马爷,是没有什么政治前途的,领兵打仗更是想都不要想。 但他命不错,赶上了好时候。 恰逢夷人占领北地,满朝文武投降,大兴无人可用,宋赵广便把他这个闲置多年的妹夫起用了。 唐雄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屡战屡胜,因战功卓著,一路加封到武定侯。 有这么彪悍的爹,这么能顶的舅舅,杨明是真想不明白唐卓君有什么好哭的。 他的话似乎提醒了唐卓君什么。 “对啊,爹娘都不同意我跟湘兰的婚事,我还可以去求舅舅。” 唐卓君眼睛一亮,纳闷地看着他道:“你是谁?找***嘛?” 湘兰…… 是女的吧?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杨() 明愣了愣,才想起了正事儿。 他没有直接进入正题,而是掏出了柴世冬的腰牌道:“唐小娘子,可认得这块腰牌?” 唐卓君看了一眼,神情松懈了下来:“是那死胖子让你来找我的?” “不是。” 杨明摊手道:“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坏人。我与柴衙内虽然相识不久,但是十分投缘,他将腰牌给我,让我在京城若是遇到什么事情,只管去找他。” “但是此事事出突然,又有些离奇,我想,还是先跟唐小娘子说清楚比较好。” “什么事?” 唐卓君吸着鼻子问道。 “你家房子被卖了。” “放……” 唐卓君还来不及骂人,杨明又道:“但是你们家没人知道,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吗?” 唐卓君起初没有反应过来,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明白杨明的意思,勃然大怒道:“大胆!是哪个狗奴才敢私自卖掉我家的祖宅?”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想告诉唐小娘子的是,此时你家就有人在看房,那位是拙荆,拙荆也是被房牙骗了,希望唐小娘子不要责怪于她。” 大概是柴世冬的腰牌起了效果,唐卓君丝毫没有怀疑他。 她翻身下马,恶狠狠道:“知道了,我现在便去看看,哪个狗奴才胆大妄为,竟敢趁我们不在,弄这些鬼把戏。” 杨明如释重负,朝她拱了拱手,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但他又不想在柳秀娘面前露面,于是,他便让夏侯豹当人梯,把他托举起来。 他站在夏侯豹的肩上,看到了庭院里的场景。 时间往前挪动一炷香。 就在杨明向钓鱼老叟打探房子的事情时,柳秀娘最后看了一次房子,决定买下,便签了契书。 张小五随身便带着银票,与赵经纪交割了。 赵经纪收下银票,做贼心虚似的跑了。 他当然心虚,因为只有等柳秀娘签下契书之后,这处好戏才刚刚开台。 “小五,你四处去看看,稍后寻几个人将庭院打扫一遍,下午我们就搬家。” “喏。” 张小五带着两个仆人离开了正堂,去宅子四处看看如何安排搬家。 柳秀娘站在堂前,怎么看怎么满意。 三子乖乖地躺在她的怀中,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似乎也很满意。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堆仆役簇拥着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来,大惊小怪道:“怎么回事?这家里怎么开着门?” “夫人,那有个贼女人!” 管家模样的男子,指着柳秀娘煞有其事地说道。 柳秀娘一个人带着孩子,面对一大帮凶神恶煞的人,顿时慌了神。 但她看着捏在手里的房契,又觉得安心了。 她上前一步福身道:“这位夫人有礼了,妾身姓柳,夫家是明秀阁的东家,我夫妻二人意欲搬到京城,看中了这间宅子,方才与牙人签了契书,契书在此,未知夫人又是何人?莫非是这屋子的旧主?” “笑话,我是武安侯府的三夫人,我为何没有听过这宅子要卖?契书拿来我看看。” 三夫人颐指气使。 管家粗暴地将柳秀娘手里的购房契书抢走,递给三夫人。 三夫人假意瞟了几眼,极其夸张道:“十万两银子?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十万两银子就能买下这么大间宅子?” 第212章娘子莫怕 柳秀娘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不对劲,脸色微变道:“妾身自然也知道十万两银子,是再实惠不过了。房牙说是主人家手头吃紧,等钱用,才折价出让……” “笑话!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三夫人粗暴地打断柳秀娘的话语,面带讥讽道:“你不出去打听打听,我们武安侯府在京城是什么地位?” “我家老爷是皇亲国戚,身份贵不可言,岂会因为缺钱用,就将祖宅出让?” “这……许是那房牙弄错了……” 三夫人笃定的语气,让柳秀娘开始动摇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管家手里的契书道:“烦请夫人好好看看,这上面写的可是此地?” 三夫人和管家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契书。 三夫人掩唇惊呼道:“这上面写的还真是此地。” 不等柳秀娘胸口大石落定,又听见管家轻咦一声道:“但这章子,似乎有些古怪。” 柳秀娘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抱着三子凑近,急迫道:“怎么会有问题呢?这是牙行一位姓赵的经纪亲笔所写,就在半炷香前,还有户部的官吏做中人,一同签字画押了的。” 这时,他们一行人中又出来一人,诧异道:“这位大娘子,你方才说是牙行一位姓赵的经纪?” 睡得正熟的三子似乎觉得有些吵闹,在睡梦中瘪了瘪嘴。 柳秀娘也顾不上哄他,手忙脚乱地比划了一番道:“正是,那人是个四十来许的男子,留着一把山羊胡。” “这就更奇怪了。鄙人曹典,是城西牙行的经纪。” 曹典是个只有二十来岁的青年,做儒生打扮。 他拱了拱手解释道:“鄙牙行主管城西厢十六坊的房屋买卖、租赁,共有牙人二十二人,不巧,一位姓赵的都没有。” 曹典说着,又看了看契书,摇头道:“这章子边缘模糊不清,一看就是私人伪造的,恐怕大娘子是被人骗了。” 柳秀娘眼前一花,险些站不稳。 她是吃过苦、操持过生计的人,知道十万两银子的分量。 就算杨家现在生财有道,无缘无故被人骗了十万两银子,也还是难免觉得肉疼。 临到关头,柳秀娘反而涌出几分勇气,冷静了下来。 她又不傻,只是方才被他们一吓,才有些失了分寸。 等她静下来一想,就觉得事情处处透露着诡异。 为什么牙人一走,这屋主就找上门来了? 还有这什劳子武安侯,她自幼在京城长大,也并未听说过。 只听过武定侯唐雄的大名。 柳秀娘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帮人却不肯让她分神。 曹典深感遗憾道:“大娘子是外来人吧?近来城里出了不少这样的案子,有人乔装打扮成牙行的经纪,以低价转让为由,骗人钱财。听说府尹大人追查了许久,也没有眉目。反倒是那些个苦主,还要白白搭上请讼师的银子。” 他暗示柳秀娘这个哑巴亏是吃定了,就是报官也讨不到好。 “哼,若是不贪小便宜,又怎么会上当?十万两在京城买这么一大间宅子,亏你也想得出来。” 三夫人讽刺了一句,不快道:“行了行了,既然你不是贼,便快些走吧,省得在这碍眼。” 怎知这句话却突然点醒了柳秀娘。 柳秀娘疑心大起,抱着三子退后几步,小心问道:“这位夫人,方才那骗子,确确实实拿着锁匙打开了贵府的大门。且贵府既然无意出让,又为何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 三夫人脸色微变。 他们受人之托,匆忙() 设下这个局,有许多细节没有考虑周到。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出了破绽。 管家挺身而出,色厉内荏道:“前些日子,府上翻修,我家主人便搬到别院住去了,这里本来留了个老门房看家,想来是那老门房糊涂,同你一样被人哄骗了。” 三夫人定了定神,恶人先告状道:“你若要报官只管去报,此事与我们武安侯府毫无瓜葛,你休得在此胡搅蛮缠。”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叉出去。” 话语落,四个家丁一团冲了上去。 这帮人名为家丁,实则是请来的地痞无赖,瞧见柳秀娘这等风情,早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眼见四人面露yin笑朝自己靠近,柳秀娘心神大乱,高声喊道:“小五!张小五!” 张小五带着几个下人去检查院子,怎知就一去不回了。 柳秀娘久久没有等到回应,拔腿就想跑,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三子骤然惊醒,吓得哇哇大哭。 这一刻,柳秀娘重新回想起了去年被陈员外支配的恐惧,吓得手脚冰凉。 “大娘子怎么一个人出来抛头露面?莫非是家里没有男人?” “若是大娘子不嫌弃,我等愿意代劳啊。” 几个地痞穿着家丁的褂子,脸上却没个正经,四双眼睛死死地盯在柳秀娘的身上。 柳秀娘咬紧下唇,强装镇定道:“你们休得胡来,我家官人就在城中,你们若有不轨之举,我家官人绝不会轻饶你们的!” 地痞们脸色一滞。 能一口气拿得出十万两银子的人家,确实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另一头,三夫人和管家看她怎么呼喊,都没有下人来救,便知道那边支援的人得手了,顿时心神大定。 三夫人看着柳秀娘端庄的姿容,觉得有些碍眼,恨恨道:“一个贱婢,也敢跟咱们武安侯府叫嚣?” “赏她两巴掌,赶她出去!” “喏!” 既然老板发话了,地痞们多了几分底气,钳制住了柳秀娘。 三子吓得嚎啕大哭。 “哇哇哇哇。” 三夫人大步靠近,扬起手掌,脸上露出残忍变态的笑容,想给她一巴掌。 “娘子!” 杨明爬上墙头,正好看到这一幕,登时勃然大怒,恨不得跳下去救人,可却有些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唐卓君赶到了。 只见一道红色的身影掠过半空,腾挪翻转,一脚一个,将三夫人、管家和四个家丁都踢飞了出去。 唐卓君气定神闲地落在柳秀娘身边,见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心肝都软了,语气也软了。 她一把揽住柳秀娘,温声细语道:“娘子莫怕,万事有我在。” 第213章舞乐宴 “妾身谢过姑娘。” 柳秀娘大喜过望,福身道过谢,赶紧哄起了孩子。 唐卓君收敛了目光,转过头去,瞬间冷下脸道:“你们刚才说什么?武安侯府?你祖母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武定侯府何时变成了武安侯府?” 四个地痞索性装死。 牙人曹典明明没有被踢中,却当机立断趴了下来,默不作声。 管家面如死灰。 三夫人急得满头大汗。 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武定侯府? 正是因为怕得罪武定侯,才胡诌了个武安侯出来。 一来可以吓唬吓唬这个贱婢。 二来,若是他们真去告武安侯府,查无此人,那便滑天下之大稽了。 他们这算盘打的是极好,却没想到会被人当场抓个正着。 三夫人硬着头皮道:“小娘子,是奴婢怡翠啊。” 唐卓君看着她被踢肿了的脸,愣是想不起来。 三夫人急了,挣扎着爬起来道:“小娘子,你怎么不记得奴婢了,奴婢是老夫人的大丫鬟怡翠啊。” 唐卓君想了很久,还是没想起来。 为了掩饰这份没想起来的尴尬,她又踢了三夫人一脚,直接把她踢昏了过去:“不知所谓,祖母根本就不认识你。” “你,起来说话。” 唐卓君看了一圈,看出曹典没有晕倒,冷笑道:“限你三下爬起来,否则,祖母就对你不客气了,你该知道,擅闯侯府是什么样的罪名。” “三……” “二……” 曹典一溜烟爬了起来:“小人曹典,见过唐小娘子。” 唐卓君瞥见他的腰牌,问道:“城西牙行的房牙?你为何在武定侯府?他们又为何要欺辱这位貌美如花的大娘子?” “此事,说来话长……” 唐卓君亮出了腰间的匕首,曹典迅速改口道:“小人长话短说。这位大娘子的夫君得罪了人,有人收买了牙行的牙人,设下这个圈套,不仅想诈骗他们十万两,还想凌辱大娘子一番,简直可恶至极。” “小人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小人不过是个小小的牙人,只因为人刚正不阿,一身正气,在坊间小有声誉,才被他们骗来做了个红脸。” 曹典未必有他自己说的那么无辜。 但唐卓君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也就没有计较。 她低头,柔声问道:“大娘子如何称呼?” “妾身姓柳,夫家姓杨,唐姑娘唤我一声杨柳氏便是了。” “名字呢?” “小名秀娘。” “秀娘,真是个好名字。” 唐卓君把手放在她肩上,夸赞了一句又心疼道:“秀娘怎么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看房?幸亏本姑娘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柳秀娘一年哄着孩子,一边回答她的问题,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她苦笑道:“本来我家二管家和下人是跟来的了。他们说去查探一下房子,不知怎得迟迟未归。” 话音刚落,张小五带着下人们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张小五看见柳秀娘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跪地解释道:“夫人,小人去后院检查,发现有几个流氓住在院子里,便将他们赶了出去,他们不肯,起了些争执,耽误了时间,请夫人恕罪。” 事情到这份上,柳秀娘又怎么会不明白,他们是被人刻意绊住了。 “此事不能怪你,是这些人想设局陷害官人,幸好武定侯府的小娘子出手相助,妾身和三郎才安然无恙。” () 张小五的眼神顿时有些凶狠。 “将他们绑起来,拉回去好好盘问。” “夫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回客栈,请东家定夺吧。” 柳秀娘点头应和,向唐卓君告辞:“今日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妾身改日再让夫君登门拜谢。” 唐卓君依依不舍道:“你们人少,怕是看不住他们,不如我送你们回去吧。” “这么好意思……” “无妨,本姑娘最喜欢帮助女人了。” 杨明看见他们要出来,赶紧跳下墙跑路。 “阿豹,快走。” 他前脚刚刚回到客栈,柳秀娘后脚就回来了。 “官人,为何这幅打扮?” 柳秀娘诧异地盯着他的胡子问道。 糟了,忘了卸妆。 杨明面不改色,捋着胡子道:“为夫,想体验一下蓄胡子的感觉。这位是?” 他拼命给唐卓君使眼色,假装不认识。 唐卓君原本对他并没有什么看法,还觉得他是个体恤娘子的好夫君。 可见了柳秀娘曼妙的身姿,娇艳的容颜后,她忽然觉得这厮留着一把脏兮兮的山羊胡,又老气又猥琐,根本配不上秀娘。 她没好气道:“你管我是谁,你连你娘子都保护不好,枉为人夫!” 杨明大惊失色,问道:“出了何事?” 张小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汇报了一番,请示道:“官人,小人已经通知龙兄和虎兄,请他们去捉拿那姓赵的经纪人了。只要能抓到他,就能追回十万两银子。” 能不能追回银子,杨明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究竟是谁在整蛊他。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宋宏,可仔细想想,这么粗糙的手段,又不像是宋宏的手笔。 秦献忠,也不可能。 这两个人应该在等他制科考试出糗才对,怎么会多此一举,横生波澜。 “让阿虎好好查一查,从那个曹典身上下手。” 杨明吩咐了一句,拉起柳秀娘的手,满脸心疼道:“让娘子受苦了,实在是为夫的错。不过,为夫也有些好奇,娘子并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为何会上当呢?” 柳秀娘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小五纠结了好一会,大着胆子道:“东家,夫人她,都是为了您啊。” “夫人以为,东家此次进京,定是要一展宏图,若是宅子买小了,难免被人耻笑。” 柳秀娘耳根微红,声如细蚊道:“官人若是要走仕途,总要跟同窗、同僚打交道,大宴宾客。京城的房子都是有主之物,妾身看了许久,也没有看到几处无主的大房子,这才病急乱投医,上了当。” 杨明这才知道,柳秀娘为什么会上当,原来都是为了他。 他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将柳秀娘抱在怀中,恨不得好好宠爱一番。 被冷落的唐卓君,好不是滋味。 她脸上有些嫉恨,酸溜溜道:“那谁,你既然认识柴世冬,为何不让他去帮你找房?只要他一句话,除了王府,哪一家敢不卖他面子?” 杨明确实没想到这一节。 他当即让张小五拿着腰牌去请柴世冬。 不多时,柴世冬跟着张小五回来了。 “二爷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原来就这种小事,你放心,二爷回头跟牙行的人打声招呼,保管替你找一间称心如意的房子。” “先不说这个,二爷正想来找你,三天后是花绝金湘兰的双十诞辰,明圣八艳要一同举办舞乐宴,二爷特意为你留了一张请柬() 。只是……” 第214章冤家路窄 柴世冬小心翼翼地看了里屋一眼:“原来你已经娶妻了,贵夫人会否有什么意见。” 他虽然没有见到人,却听到了柳秀娘在里屋哄孩子的声音,不免有些担忧。 杨明大大咧咧地挥手道:“不妨事,这是正经事,秀娘不会怪罪我的。” 去探一探赛天仙的底细,当然是大大的正经事。 可柴世冬和唐卓君二人又不知道他的打算,不由有些震惊。 柴世冬满脸敬佩,竖起大拇指道:“杨兄弟简直是我辈的楷模。” “登徒浪子,呸,秀娘怎会嫁给你这种人。” 唐卓君啐了一声,扭头就走。 杨明心里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这丫头跟秀娘只见了一面,怎么就这么要好了。 再想到唐卓君先前说的话,他似乎又有些明白了:“唐家娘子跟花绝金湘兰有什么交情吗?” 柴世冬的脸色有些古怪,语焉不详道:“卓君跟湘兰姑娘是八拜之交,相交莫逆……” 杨明懂了。 这何止是相交莫逆,这是磨镜之好啊。 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杨明倒也没有多在意。 只是等柴世冬走后,忍不住交代道:“秀娘,以后唐小娘子若是来寻你,你可千万不要跟她单独出去啊。” 柳秀娘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但她向来听话,连问也没有多问一句,便点头应下了。 柴世冬的办事效率极快,隔日便差牙人送来了几张房契,任他挑选。 杨明随意选了一处,补足了买房所需的费用,并知情识趣地添了些礼物答谢柴世冬。 与此同时,上官云龙以明秀阁京城分店主事的名义,入驻京城,在谢家的帮助下,顺利融入了商人的圈子,拓展了些人脉。 另一头,范成像个老黄牛似的,每日雷打不动地给杨明送两篇策论,无一不是中上之作。 算算时间,正好能在一个月后交上五十篇策论。 唯一不顺利的,便是柳秀娘被诈骗一案。 那姓赵的假经纪,就跟失踪了一样,再也没有露过面,十万两银票也下落不明。 张小五气得睡不好觉,铆足了劲想找回这笔银子,得空便蹲在牙行门口守株待兔。 一眨眼,三天时间过去了。 这天傍晚,杨明拾掇干净,打扮得香喷喷的,坐上自家精制的豪华马车,来到明圣湖畔,等候柴世冬带他上船。 明圣湖画舫的舞乐宴并不稀奇,大抵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次,由八绝中的某一位花魁单独组织,或者三两成群一起主办。 但这次却是八人一同登台,颇为稀奇。 杨明到了地方才听说,是因为花绝金湘兰过了双十诞辰,便有意从良。 如此一来,花绝金湘兰登台演出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数了。 因而一张请柬就炒出了四五百两的高价,如此一来,今天的客人是何等身份,也就可想而知了。 就连柴世冬来了都有些蹑手蹑脚,没有了往日的张狂气焰。 杨明见了不由打趣道:“柴衙内,你这京城一霸,今日看来是要大打折扣了。” 柴世冬理了理衣冠,嘴硬道:“胡说什么?平辈之中,就是姓宋的来了,二爷也不怕。” “但今日看来,不只有平辈是吧?” 杨明接了一句,他也看出来了,这停着湖边的一顶顶轿子上下来的,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头,估摸着是朝中位高权重的大臣。 柴世冬这个二世祖在他们面前,还真有些不够看。 () “正是如此,这帮老不修,一听说湘兰姑娘要从良,一个个连脸面都不要了。” “你说他们就算把湘兰姑娘娶回去,还能干么?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柴世冬低下头,小声地咒骂了一句,忽的话锋一转,有些忧心忡忡:“哎,圆圆姑娘后年也要二十了,万一她也想从良,那可怎么办。”jj.br> “柴衙内既然如此欣赏圆圆姑娘,八抬大轿抬回家不就好了?” 杨明诧异地问道。 柴世冬唉声叹气道:“二爷我倒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就怕圆圆姑娘不愿意啊。她若是不愿,二爷怎敢在画舫抢人?” 杨明若有所思。 以柴世冬的身份,想拿下一个花魁都这么难,看来这画舫背后的势力,非同小可啊。 不知道这股势力和赛天仙有没有什么关系。 二人排着队,走上画舫。 小厮引路,将他们带到座位上。 四五百两一个座位,果然不得了。 只见船头张灯结彩,留出一片空间布置成了戏台。 坐席环绕戏台设置,拢共只有二十七张案几,每一张案几边上,都跪坐着一位侍女服侍。 侍女会跪着替他们脱去外衫,再递上热毛巾为他们擦手,接着取茗茶净口,如此才算落座。 杨明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大大咧咧地坐下,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能评点评点。 看一间青楼的格调如何,就要看这些迎宾小姐的素质如何。 一看之下,杨明很满意。 明圣画舫不愧是大兴国首屈一指的销金窟。 放眼望去,个个都是八分以上的美女,像娇娘那样,能在地方上当头牌的姑娘,放在这里,只能算是小有姿色。 这让他对赛天仙的长相有了几分期待。 三年前的匆匆一面,在他记忆里,只留下了惊鸿一瞥,却没有具体的印象。 柴世冬吃了几块侍女的豆腐,许是想起来自己是东道主,便主动开腔道:“杨兄弟,你初到京城,想必还认不全人,二爷给你说道说道。” “进来右手第一位,是……” “秦相的二公子,秦晃。” 杨明刚进门就注意到了秦晃,不过秦晃似乎没有认出他。 柴世冬点头道:“秦相也是平江府人士,你认识秦二公子倒不稀奇。右手第二位是,咦,那不是……” 坐在秦晃旁边的少年,唇红齿白、俊美非凡,正是乔装成男子打扮的唐卓君。 “唐卓君。” 杨明替他回答了一句。 柴世冬神情不自然道:“许是人有相似,说下一位吧。” 他将目光投向下一位,登时脸色大变,头顶冒出了斗大的汗滴:“这位怎么也来了?” 杨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间冰冷。 正是冤家路窄,第三位竟然是打扮成儒生的宋宏。 第215章八绝 宋宏头戴纶巾,穿着朴素,身上全然没有能证明身份的配饰,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儒生。 唯一有些与众不同的,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小山似的汉子。 画舫里响起一阵惊呼,俱是有些震撼。 “那是什么人,怎会长得那么高大?” “这怕不是巨灵神转世吧!” “如此巨汉,老夫十分欣赏,请问主人能否割爱……原来是殿下,当老夫什么都没说过。” 宋宏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心里却有些暗爽。 他落座后,才注意到杨明和柴世冬的视线,抬起头,愣了一下。 “公子,请净手。” 侍女毕恭毕敬地递过毛巾。 宋宏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脑子里转动开了。 杨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来找赛天仙的? 宋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来找赛天仙干什么? 两个宿敌同时浮现同样的念头。 “那位公子身份贵不可言,素来喜欢微服私访,你只需知道不能得罪他就行了。” 柴世冬抹了把汗,低头吐槽道。 此情此景,杨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三年前,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剧情。 那段时间是书绝赛天仙刚刚出阁见客的日子,整个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名声甚至传到了平江府。 在旺财的撺掇下,杨明带着一笔巨款,偷跑到了京城,又斥巨资买了一张请柬,只为一睹赛天仙的真容。 然而他花高价买的票,位置不好,看得不太清楚。 旺财又给他出主意,让他花钱再从别人手里买一张前排的贵宾专座,顺便给他指了指宋宏。 败家子一看,嚯,这穿得这么破落,必定是个穷书生无疑,他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掏出五百两银票丢在了宋宏脸上。 结果,就是一通毒打,家道中落,一晃已经三年。 辛酸往事涌上心头,杨明转移了视线,看向杨白雨。 杨白雨呆呆地跪坐在宋宏身后,似乎瘦了些。 这傻儿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 杨明不免觉得有些心疼,想了想,提高音量开口道:“柴衙内,你昨日可见到我家三郎了?” “说起我家三郎,那叫一个乖巧伶俐,他娘生他的时候都没有遭什么罪,母子平安,十分顺利。” “啊对了,我岳父前日刚给他取了名字,叫做青盐,青盐是雪的意思。算命的说我命中有四子,取名风云雨雪,你说雅不雅致?” 柴世冬一脸茫然,不知道他怎么说起这些事情来了。 只有杨白雨知道,干爹这是说给他听的,好让他知道干娘母子平安,自己又多了个弟弟。 宋宏听在耳中,只当他是炫耀,颇有些刺耳。 这厮倒是好命竟能有四个儿子。 宋宏的元妃是韩家的嫡女,可惜他的元妃本来就体弱多病,成亲不久就病死了。 此后,为了表示自己迎娶秦舒雅的诚意,他又一直不曾纳妾,是以至今膝下空悬。 念及此处,他不免有些着急了。 圣上就是因为无子,才不得不过继侄儿为子。 宋宏引以为戒,觉得应该把子嗣的事情,提上日程了。 听说未经人事的妇人不利于生养。 生育过的少妇,才利于生养儿子。 杨明的妾室,倒是个好胚子。 宋宏心头杂念重重,画舫上的() 宾客们,也多有艳羡。 杨明万万没想到,他这一番吹嘘,竟然收到了几张请帖。 “我家主人想请大官人过府一叙。” “我家主人想请大官人传授生子秘方。” 他扒拉了一下请柬上,陷入了沉思。 翰林院学士,三司副使,工部侍郎…… 这些人都这么缺儿子? 他却忘了,在古代男丁多就是门庭兴盛的象征。 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无一不羡慕多子多福。 杨明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就有三个儿子,这让人怎么能不怀疑,他有什么包生儿子的秘诀。 包生儿子的秘诀,肯定是没有的。 但是,这不妨碍杨明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他的手指点着翰林院王麟学者的名字,突然觉得,制科第二关阁试,似乎也有眉目了。jj.br> 不等他细想,忽然间,烛火一暗,原来是侍女吹灭了半数烛台,随即响起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铮铮铮……” 戏台打开了帷幕,有一人隐在纱帐后弹琴,先是一阵轻柔和缓的琴音,像只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 紧接着,琴声变得激昂,间或夹杂着落子声。 戏台一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棋盘,棋盘边坐着一位做男子打扮的佳人,做蹙眉状,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她手里抓着一把玉石棋子,极有韵律地落在陶瓷棋罐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与琴声交相辉映。 紧接着,有小厮拉开一卷白卷,两人自幕后而来,脚步轻盈,手持斗笔,分立两端,且舞且画。 “春花秋月何时,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再接着,是一声轻叹,诗绝用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且歌且唱着虞美人。 至此,杨明大概明白他们的套路了。 这是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雅合在一起,排成了一个节目。 琴韵悠扬,棋定天下,书破万卷,画笔传神,诗礼传家,酒逢知己,花团锦簇,茶韵飘香,实在是巧妙得很。 就连杨明都看得叹为观止,就更别说这些古人了。 霎时间,画舫上落针有声,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八位绝色佳人。 明圣八绝,明圣八艳,名不虚传。 杨明还没有看清楚正脸,但已经能感受到,她们的容貌,绝对不下于柳秀娘,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第215章花绝梳拢 自大兴开国以来,便有了明圣湖画舫。 而明圣八绝的名号,亦是代代传承。 每一任八绝,从出阁到梳拢,短则五六年,长则十一二年,几乎没有断过传承。 如此万里挑一的大美人,找到三五个已经实属不易,明圣湖画舫却能收集如此之多。 这让杨明对画舫幕后老板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宋宏大有可能就是冲着幕后老板来的。 宋宏的元妃死得很早。 这些年他为了维持睿智英武的形象,很少逛青楼,只是偶尔来几次。 尤其是当上太子之后,有御史台的言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该来寻花问柳才是。 他来这里,必然有什么目的。 杨明当然不会以为宋宏是为了他来的。 他们如今的胜负,聚焦在制科阁试、殿试那一天。 在没有撕开他天人转世的虎皮之前,宋宏不会冒着惹怒皇帝的危险对他动手。 那他便只能是冲着画舫上的某个人来了。 那个人,不出意外,也只能是赛天仙了。 杨明抽丝剥茧分析了一番,台上的表演终于落幕,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他集中注意力,想看清赛天仙的真容。 可是八绝谢过宾客,就接连退下了,他只是惊鸿一瞥,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却根本来不及看清正脸。 杨明不由纳闷道:“她们怎么走了?” 柴世冬回道:“今日是湘兰姑娘的诞辰,自然是她的主场,其他姑娘怎么好留在这里抢风头?” 杨明恍然大悟。 这八人各有特色,姿容也是平分秋色,自然各都有各的粉丝。 今晚的宾客未必都好金湘兰这一口,如柴世冬一般,大多只是为了凑个热闹罢了。 其他七人要是留在场上,难免喧宾夺主了。 正说着,金湘兰走到台前,弯腰行礼:“各位官人,湘兰这厢有礼了。” 刚才的表演已经将气氛哄热,宾客们争先恐后地回礼。 “湘兰姑娘不必多礼。” “小生这厢有礼了。” “娘子,为夫这厢有礼了。” “……” 众多声音之中,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显得格外流氓。 杨明循声望去,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花甲老头。 他记得这个人刚才给他递过名帖,写的是翰林学士王麟。 决定参加制科后,他仔细研究过制科三关的程序,尤其是第二关与阁试有直接关联的翰林院。 翰林院全称是翰林学士院,有时也简称翰林院或学士院。 在大兴,翰林学士算得上是文人巅峰荣耀,仅次于宰相。 而想当宰相,有一个不成文的要求,便是要出任过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虽没有实权,但地位极其清贵,也没有定员,除去在外兼职的,专职的翰林学士一般就是三人左右。 王麟就是其中之一。 这么算起来,整个画舫上论身份高低,除了宋宏,就要数这位王麟大学士了。 是以,他用为夫自称,如此明目张胆的调戏,却无人敢唾骂他。 哦不是,唐卓君骂了:“老不修,不要脸!” 她一脸忿忿不平。 王麟怫然不悦道:“唐家娘子,老夫原配已故,如今是单身汉,湘兰姑娘又有意梳拢嫁人,男未婚女未嫁,郎情妾意,怎么能算是不要脸呢?” “呸,你半只脚都踩进棺材了,还想娶湘兰?你做梦!”() 唐卓君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不管老夫是十八还是八十,男婚女嫁,天经地义。老夫便是真进了棺材,照样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湘兰姑娘同老夫配个冥婚。” 王麟满脸轻蔑道:“倒是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武定侯不在京中,你便做这般不男不女的打扮,败坏侯府的名声。难不成,你还想替湘兰姑娘赎身,带回侯府成磨镜之好?” 老流氓说话针针见血。 “是又如何?” “枉你也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竟连这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出口?男为阳,女为阴,阴阳调和才是天地至理。磨镜之好,便是违背人伦,不忠不义不孝……” 王麟之乎者也,纲常伦理地教训了她一同。 唐卓君的脸蛋红得滴血,双拳紧握,咬牙切齿,一副要咬人的模样,可眼眶里却盈满了泪水,看着有些可怜。 宾客们倒有些看不下去了。 “哎,听说这唐小娘子竟敢跟武定侯夫人说,要娶湘兰姑娘,结果被夫人训斥了一顿。” “她又不知死活,跑去求圣上。如此悖逆人伦之事,圣上怎么会同意?反倒知会了武定侯府,把她禁足了。” “想来她今日也是偷跑出来的。” “这小娘子怎的那么糊涂,她若是中意湘兰姑娘,倒不如效仿娥皇女英,择一良人,跟湘兰姑娘二女共侍一夫,如此也能长相厮守啊。” 杨明听了几句八卦,忽然有些心虚。 原来那天唐卓君是为了金湘兰的事情在哭。 他随口安慰了一句,怎知唐卓君却会错意,误以为可以去求皇帝帮忙,反倒把事情闹大了,弄得唐卓君的处境如此尴尬。 “二位都是为了湘兰而来,请给奴家一个面子,听奴家说完可好?” 眼见唐卓君和王麟二人,越说越有火,气氛剑拔弩张,金湘兰等了一个空,匆忙插了句嘴。 “娘子但说无妨。” 王麟极有风度地停了下来,颔首示意让她说话。 “哼。” 唐卓君抹了把眼泪,气鼓鼓地坐下了。 金湘兰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这么多年,唐卓君对她情深义重,她也颇有感触。 只是她入了这画舫,便身不由己。 画舫的主人不会允许她嫁一个女子。 而她也不愿意,唐卓君这等贵女,为她担上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恶名。 早知如此,前些日子就该打发她去别处,等木已成舟再知会她一声也就罢了。 金湘兰暗叹一声,开口道:“奴家自十二岁出阁会客,距今已有八年。奴家有些倦了,今日设下舞乐宴,便是想择一良人梳拢,脱了这贱籍,往后相夫教子,了此残生。” 得到她亲口承认,气氛骤然沸腾了。 因为所谓的梳拢,就是清倌人第一次出来接客陪睡。 第217章一树梨花压海棠 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一般不接客。 但要说清倌人就一辈子不接客了,那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大家都是男人,逛青楼目的明确,就是为了裤裆里那点事情来的。 总不能就为了听一两首小曲,每天大把大把地砸钱。 没有点实质性的好处,或者说没有足够的诱饵,这些人来几次,可能就不高兴再来了。 这个诱饵,便是梳拢权。 梳拢权并不是价高者得,而是只要能交上一笔规定好的银子,剩下的便由清倌人自己决定。 想得到梳拢权,就要刷清倌人的好感度,换句话说,就得多来捧场。 一来二去,往往要持续数年之久。 这也正是这个玩法的精髓。 几年时间,清倌人的名声也炒起来了,人设也立起来了,画舫也赚得满盆钵了,客人成天对着同一张脸,也快没有耐性了。 这时就是梳拢的好时机。 争夺梳拢权,就好比是比武招亲,跟那么多客人同台竞技,既满足了恩客们的好胜心,又满足了恩客们的虚荣心,一举数得,完完全全就是古代版的养成大明星。 唯一不同的是,明星可以卖很多次。 但清倌人只能卖一次。 一旦清倌人卖出梳拢权,要么就转成卖艺又卖身的红倌人,要么就只能嫁给买下梳拢权的男人。 而明圣湖画舫的规矩是,八绝梳拢后,只允许她们嫁给买下梳拢权的男人,并且无需再交赎身费。 若是对方不愿意娶,那便留在画舫当个授艺的老师,绝不肯让她们转成红倌人。 因为一转成红倌人,逼格就低了,不仅卖不出什么高价,还会让八绝这块招牌蒙羞。 如此绝色佳人,错过就是一生,再也没有染指的机会。 这让众人怎么能不激动? 登时便有人叫嚣道:“请湘兰姑娘直言吧,梳拢要几万两?本公子早就备下了。” “不仅如此,某还在明圣湖畔买下了一处雅致的宅子,只等湘兰姑娘入住了。” “老夫也备好了大红花轿,今夜便可带娘子回家。” 一个个争先恐后,不甘示弱。 只有四个人安安静静没有开腔。 宋宏老神在在,似乎对金湘兰不感兴趣。 唐卓君紧咬下唇,神色坚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剩下的就是杨明和柴世冬了。 杨明固然好色,这个节骨眼上,却没有什么心情嫖娼。 他反而觉得柴世冬有些奇怪,明明一脸心动,却又不行动,便纳闷地问道:“柴衙内难道不想一亲芳泽吗?” 柴世冬确实有些动心。 金湘兰身材娇小,蛾眉皓齿,更难得的是她精于插花,常年修身养性,自有一股优雅迷人的气质。 这般绝色,除了明圣湖画舫,别处是极为少见的。 又是一生仅有一次的梳拢,错过这村再没有这店,让他怎么能不心动? 但柴世冬犹豫了一会,还是放弃了。 “比起湘兰姑娘,还是圆圆姑娘更合二爷的口味。” “圆圆姑娘与她年轻相仿,算来梳拢也就是这一两年了,万一要是得了湘兰姑娘,失了圆圆姑娘,那岂不是亏了?” “哎,最难消受美人恩呐。” 柴世冬一脸无奈的表情。 “……” 我看你纯属是想多了。 杨明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对于自己的梳拢权,八绝是有极大自***的。 但是也不能() 瞎来,否则难以让其他恩客心服口服。 所以按照惯例,她们会出题考宾客,若有人能力压群雄,才能得到梳拢权。 而题目一般与八绝自身相关。 冯圆圆是酒绝暂且不论,没准人家会考喝酒,谁喝得多嫁给谁,那柴世冬还有些希望。 金湘兰是花绝,插花一流,如无意外,她的题目肯定与花有关。 等宾客们表完态,金湘兰躬身道:“奴家与花相伴多年,所以想请诸位大官人,以插花为题,赋诗一首,时限是三炷香。” “奴家先去更衣,请诸位大官人饮杯水酒,稍坐片刻。” 金湘兰说罢,便退下了。 旁边出来个老鸨福身解释道:“湘兰姑娘今日要以海棠、梨花为主,为各大官人献艺。” “红姨,老夫只想知道,湘兰的梳拢钱需几何?” 王麟没皮没脸地追问道。 方才金湘兰没提这件事,是为了维持自己的逼格。 作为八绝之一,她怎能亲自开口,告诉别人自己的初夜能值多少钱。 老鸨笑眯眯地答道:“湘兰姑娘梳拢,取个万里挑一的好兆头,只得一万零一两。” 众人顿时欣喜若狂。 尤其以王麟最为高兴:“万里挑一,如此甚好、甚好啊。” “这个吝啬鬼,平时百八十两缠头都不舍得,没给湘兰姑娘捧过几次场,今儿倒好意思来抢梳拢权了。” 旁边有人不满地嘟囔了几句。 因为这个价格对于八绝来说,算是极低的了。 寻常青楼花魁的梳拢费,大抵是三四千两。 他当年为娇娘梳拢,就花了三千两。 而明圣八绝的身价摆在这里,又是买断制,梳拢费等于赎身费,所以基本上是一般青楼花魁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听说最多的一次,是大兴盛世的时候,卖出了十万两的天价。 这换算成人民币,都有一个小目标了。 与之相比,金湘兰这一万零一两的梳拢费,基本上算是白送的。 毕竟她当了这么多年花绝,想来也攒下了不菲的身家。 谁若能娶她进门,光嫁妆就回本了。 正说着,侍女再度吹灭了半数烛台,突出了戏台上的亮光。 帷幕拉开,金湘兰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跪坐在地上,身侧摆放着几把干花,身前摆放着花瓶。 焚香、净手、奏乐。 金湘兰不紧不慢地修剪花枝,白皙修长的十指有条不紊摆弄着花束,将花一枝枝***花瓶里,从容、淡雅、平和的气息,在画舫上蔓延。 纤纤柔媚绽芳华,素粉嫣红几朵花。 何手兰芝情慧雅,为留春住巧心插。 绝美如画。 不知不觉,两炷香过去了。 金湘兰方才罢手,将花瓶里婀娜多姿的花束摆放在一旁,弯腰道:“奴家献丑了,请诸君赐名,赋诗一首。” 话语刚落,王麟便吟唱道:“有花君不插,有酒君不持,时过花枝空,人老酒户衰。” 霎时间,画舫上寂静无声。 许多已经准备好诗词的公子哥,暗自掂量了一番,自愧不如,便不敢做声了。 “这个老色鬼,倒是写得一手好诗。” 不知道是谁,又说出了杨明的心声。 王麟得意洋洋站了起来,俯瞰四方道:“谁还想与老夫争湘兰姑娘?只管出来一较高下。” 众人一脸颓唐。 王麟到底是翰林学士,论诗书才学() ,是当世顶流。 从金湘兰以诗词出题时,这梳拢权似乎就没有悬念了。 杨明忍不住看了眼唐卓君,这小妮子咬着笔杆,还在苦思冥想,不肯放弃。 但看脸色,似乎是不那么乐观。 “唐小娘子会作诗吗?” 杨明问了一句。 柴世冬摇头道:“武定侯家的女儿,马上功夫自是了得,读书识字,就跟二爷我差不多吧。” 杨明摩挲着下巴,在考虑要不要帮唐卓君一把。 王麟笃定这些人写不出来,迫不及待道:“看来湘兰姑娘的梳拢权要归老夫了。” “老鸨,老夫今日出来得匆忙,未曾带银票。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明日再请你们随老夫回府上取吧?” 嫖娼还要赊账? 靠,这也太不要脸了。 杨明看不下去了,他当即起身道:“且慢,我有一诗要赠湘兰姑娘。” 第218章插得好,插得妙 王麟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他神情不善地看向杨明,想起了他的生子秘方,神情缓和几分:“原来是你这小子。” 他上下打量了杨明几眼,见他面如冠玉、年轻英俊,心下又不免多出几分妒意,语气酸溜溜道:“小子,你看着面生,不是京城人士吧?莫非你不认识老夫?” 杨明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外乎:你知道老子是谁还敢跟我抢女人? “翰林学士王麟王大人,方才拜见过名帖了,久仰久仰。” 他毫无诚意地拱了拱手道:“既然湘兰姑娘是以诗会友,自然人人都可以作诗,小子不才,也想一试。” 闻言,柴世冬顿时两眼放光。 那日他在范府听了杨明的《卖炭翁》,以他的才识,自然听不出什么好坏,只是不明觉厉。 哪知隔日《卖炭翁》便传遍了京城,他生平最爱热闹,多了几分吹嘘的资本,自然也觉得与有荣焉。 与他交好的官宦子弟,多是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连累他也被人笑话。 他早就想交几个才高八斗的朋友,好正一正声威了。 他今天带杨明过来,便是存了几分让他扬名的想法。 但是…… 柴世冬忽的想起了一事。 杨明前些日子找上范成,就是为了让范成替他写五十篇策论,好过制科的第一关,进卷。 换而言之,杨明要参加制科。 要说正儿八经的科举考试,柴世冬连乡试、院试都分不清。 但制科考试,他还真就研究过。 因为他爹之前痴心妄想,认为他大哥柴世夏从武,日后可执掌禁军,所以他就该从文,考个状元,封侯拜相,一文一武方能振兴家业。 柴世冬被他爹逼狠了,又实在不是读书那块材料,就打上了各种歪门邪道的主意。 其中便包括制科考试。 正因为知道了制科考试的流程,他便彻底绝了考功名的心思。 进卷那五十篇策论还好说,阁试是由翰林学士亲自出题考校、批卷审核。 翰林学士是文人的顶级荣誉,个个眼高于顶,是出了名的挑剔,油盐不进。 柴世冬便是没有本事收买他们,所以才放弃了制科。 柴世冬顿时急了,匆忙拉住杨明,小声问道:“杨兄弟,你是不是要参加这次的制科?” 杨明眉头一挑道:“你怕我得罪了王麟,他会在阁试中给我穿小鞋?” “正是如此。” 柴世冬瞥了王麟一眼,极力压低声音道:“要是换个人也就算了,只有王学士万万不能得罪。” “这人不仅好色、吝啬而且十分记仇,你今日若是恶了他,制科考试,就想也不要想了。” 他以为自己说得很小声,可天生嗓门大,愣是被人听了去。 王麟的为人,在京城人尽皆知,其他宾客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他们不赋诗,固然是因为没有能稳胜王麟的佳篇,也是因为不敢贸然得罪他。 他是三朝元老,二十多年前那场大难的漏网之鱼,单凭岁数,就能压死一帮纨绔,哪个敢跟他作对? 这老匹夫,是真敢因为在青楼争风吃醋,落了面子,就找上门去寻人晦气啊! “这位兄台,你我既为邻近,也是一场缘分,某劝你若是没有全胜把握,千万不要顶撞他,否则,王学士一定会将你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让你明白何为羞愧难当,恨不得立刻买块豆腐撞死。” 旁边的公子哥好言好语地劝道,神情有些悲愤,似乎是吃过亏。 () 王麟仗着翰林学士的身份,是有资格指点文章高低的。 换句话说,杨明如果要作诗,不仅要冒着得罪王麟的风险,还必须拿出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千古名篇,才能免于被羞辱。 这,好像有点划不来啊。 杨明摩挲着下巴思索道。 王麟固然老眼昏花,可从众人的窃窃私语中,也看出杨明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是骑虎难下,便故作大方道:“你若心生怯意,只管退下,不知者无罪,老夫饶你一回。” 杨明扫了一眼金湘兰,又看了一眼唐卓君。 唐卓君一脸颓唐,脸上被墨迹划了好几道,显得十分狼狈,看来她确确实实是想不出来了。 如果没人出面,梳拢权归王麟,金湘兰这一枝花要嫁给糟老头子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杨明暗自摇头,挑眉道:“公平竞争?何罪之有?” “取笔墨来。” 自有侍女替他研磨好了浓墨端上来,杨明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 侍女恭恭敬敬地取下宣纸,递给金湘兰。 金湘兰接过一看,脸上闪过一丝惊诧,继而为难道:“杨大官人,您这首诗,似乎与插花无关,这便是离题了。” “我说的便是插花,怎么就无关了?湘兰姑娘不妨念出来听听。” 杨明头也不抬,回了一句,手下还在写另一首诗,只不过这一次,他写得字迹很小,并不像是展示给大家看的。 金湘兰仔细一想,终于明白了,顿时两颊绯红,跺了跺脚,似乎极难为情道:“官人,您这是在为难奴家。” 见她这般奇怪的反应,众人不禁对杨明所写的内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齐声嚷嚷道:“湘兰姑娘快念吧。” “可急死我们了。” 就连王麟也竖起耳朵等着,又是着急又是好奇。 金湘兰到底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起息后,便一字一句念了出来:“二十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众人先是一愣,同金湘兰一样,认为杨明离题了,可再一想,忽然都懂了,尽皆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白色的梨花是苍苍白发,鲜红娇嫩的海棠是少女曼妙的***。 一个“压”字,巧妙暧昧,别有韵味。 这描写的,可不就是插花吗? “这插花,插得好,插得妙啊!” 整座画舫哄堂大笑,只有王麟笑不出来。 他好色、吝啬、小心眼,但他不觉得啊。 名声是文人的遮羞布。 如此绘声绘色的讽刺诗句,若然传了出去,等同于他的遮羞布被人扯下了,让他怎能不怒,怎能不气。 “哪来的混账小子,敢诬蔑老夫?你可知羞辱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王麟当即发难。 杨明正巧写完了第二首诗,丢给柴世冬努嘴,示意他交给唐卓君,昂首挺胸,气定神闲道:“这诗里又没有指名道姓,何来羞辱一说?王学士可不要对号入座啊。” 他还想再打两句嘴炮,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目光扫过全场,霎时间僵住了。 宋宏不见了! 他一定是有什么阴谋,要去找赛天仙。 杨明当机立断,捂着肚子道:“哎呀,我要先去出恭了,告辞。” 丢下这句话,他便撩着袍子跑了。jj.br> 王麟满腔怒火堵在了嗓子眼。 金湘兰急忙打圆场道:“还有半刻钟时辰,可还有人要赋诗?” “有() !” 唐卓君手握锦囊妙计,容光焕发,雄心壮志地站了起来。 杨明猫着腰,像做贼似的,跑过一间间闺房,听了无数yin词浪语,才终于找到了宋宏。 第219章隔墙有耳 明圣湖上的画舫指的不是一艘船,而是大大小小上百艘的总称。 其中最大、最华丽的自然要数八绝所属的画舫,都是三层的楼船,巍峨耸立,规模比远洋的福船还要大一号,构造颇为复杂。 今日又是舞乐宴,为了给金湘兰捧场,八艘船打着不同旗号的游船都停在一起,后半截的船舷与船舷紧紧挨着,宾客可以任意来去。 杨明和夏侯豹二人一出船头就迷失了方向,走了许多冤枉路,又回到了原地。 他猜想宋宏是去找赛天仙了,但他不知道赛天仙的画舫长什么样,若是寻人问路,又不免留下蛛丝马迹,让宋宏察觉。 “少主,你看那边。” 杨明寻声看去,发现隔壁画舫的三楼,隐约能看到一抹红色晃来晃去,在画舫的灯光照耀下,十分显眼。 夏侯豹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发现是杨白雨的手放在舷墙上动来动去,露出了手腕上的红色丝绸护腕,才造成了这样的效果,他的表情不由有些复杂。 “少主,是阿雨。” 杨白雨当无间道的事情,只有杨明、柳秀娘和杨重三人知道。 并不是他信不过龙虎豹兄弟,而是卧底这种事情,总归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万一他们兄弟三人交谈间无意中被人听了去,杨白雨的性命就危险了。 是以,夏侯豹还以为杨白雨真是叛敌了,才会有些尴尬。 好家伙,这儿子真不傻啊。 还知道红色在夜里更为醒目,特意用红色护腕告诉他,宋宏就在那上面。 杨明精神一振,不动声色道:“阿豹,你武功高强,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你且呆在这里望风,我装作醉鬼,慢慢走上去看看。” “好。” 夏侯豹心思单纯,轻易就被说服了。 杨明一人踩着舷墙上搭着的木桥,跳到了隔壁,装作醉醺醺的样子,晃晃悠悠往楼上走,嘴上嘟囔着:“本公子去一趟雪隐,去去就回。” 画舫上的大茶壶个顶个眼尖,看他穿着华贵,说话又这般雅致,像是个当官的,也就没有拦着他。 越往楼上走,人越来越少,杨明开始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一会儿就会冒出几个保镖拦住他,把他暴打一顿。 幸好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也许是画舫此时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谁也没有功夫来三楼打扰赛天仙,门口竟连一个保镖都没有。 而宋宏大概也不想让人知道他来了这里,所以只带了杨白雨一个人。 杨白雨看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悄悄用手指了指身后,示意宋宏就在里面。 杨明心领神会,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制窃听器,扣在墙上偷听。 他屏住呼吸,听见了宋宏的声音。 “……本宫也是被逼无奈,杨明那厮实在可恶至极,处处与本宫作对,还害死了本宫的左臂右膀。” “宋张氏的命是命,本宫门人的命便不是命吗?” 隔着木墙,声音有些失真,但依旧能听得出,宋宏的语气十分恼怒。 紧接着屋里便传出一个轻柔婉转的女子声音:“大兴的百姓,都是殿下的子民。宋张氏并无过错,殿下怎能为了泄愤就毒杀了她?” 听到果然是宋宏毒杀了宋夫人,证据确凿,杨明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里头沉寂了一会。 宋宏的语气软了下来,叹气道:“是本宫的一念之差。宋宽为杨明告御状,圣上不仅不斥责,反而对他颇为赞许,他亦是宗室之后,本宫怕他动摇本宫的储君之位,才() 出此下策。” “本想着他应当在平江府守孝三年,怎知圣上却下旨,命他守灵七日即可,不必守孝。待宋张氏下葬后即刻返京专心读书。” “不瞒丝儿姑娘,本宫,也有些后悔了。” 杨明这才知道,原来宋宏还打着这个主意。 但他却想岔了,宋均既然过继给了齐王,就代表与生父生母没有瓜葛了。齐王尚在,他若是当真守孝三年,恐怕才会被官员弹劾。 “既然殿下知道错了,丝儿以为主上也当能谅解。” 女子好生安慰了宋宏一句。 宋宏顺杆往上爬道:“丝儿姑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本宫是不该杀了宋张氏,但如今杨明和宋宽二人,视本宫为眼中钉肉中刺,必定要为宋张氏报仇。” “今次他哄骗圣上,说自己是天人转世,本宫巧使计谋,逼他去考制科,若不能摘得桂冠,便是欺君罔上。” “可制科考试归翰林学士所管,三位翰林学士,除却王麟,另外二位都是极为孤僻、清高之人,并未向本宫投诚。本宫虽然已经设下了一计,但始终是寝食难安,还望尊上出手相助。” 女子似乎有些不高兴道:“殿下当以天下苍生为己念,何必与跳梁小丑争一时之快?” “那厮固然是跳梁小丑,却不是个简单的跳梁小丑,本宫听一个名叫李先的小黄门说,他入宫时怀揣一块令牌。内侍省左班都知林行,瞧了一眼,对他的态度便大为改观。” “本宫怀疑,那块令牌是……” “咻咻咻。” 岸边忽然放起了烟花,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 两道一高一低的身影随着烟花的光影,照进了屋里。 “是谁在外面?!” 第220章轻解罗裳 女子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 杨明压根没想到自己为什么就暴露了。 不行,不能连累阿雨! 千钧一发之际,他急中生智,一边拼命给杨白雨使眼色让他装傻,一边温声细语道:“阿雨,你在太子府上过得可好,若是不好就回来吧,干爹干娘永远在家里等你。” 话没说完,房门豁然打开。 宋宏脸色阴沉,一字不落听了个正着,他顿时眼神狐疑地盯着陈羽看了一会。 上画舫每位宾客只能带一位随从,他选中陈羽是因为看重他的习武天赋,想问问赛天仙背后的高人,能否有办法治好他的痴呆。 谁知这傻子被人摸到跟前了,都不知道出声示警,莫非他被杨明收留了半年,真的产生了感情?jj.br> 还是他是杨明派过来的细作? 杨白雨收到了杨明的信号,不躲不避,只是木木地看着他,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杨明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几分失望的神情。 他转过身,好像这才看见宋宏,阴阳怪气道:“太子殿下真是宽宏大量,连杨某的义子也敢收留,就不怕是杨某派去的间谍?” 他若不说这句话,宋宏必然要起疑心,从今往后弃用杨白雨。 可他这么一说,宋宏忽然笑了起来,怜悯地看着杨明道:“杨明,你使这么粗糙的离间计,难道以为本宫和他一样是傻子么?” 他生性多疑又自负,自以为识破了杨明的反间计,心里便得意了起来,自己便给杨白雨找好了借口。 是了是了。 这陈羽毕竟是个傻子,怎么能期望他像个常人一样聪明伶俐,反应慢半拍也是正常的,下次再好好教他便是。 杨明心神大定,眉头微挑,耸肩道:“试试又没有什么损失。太子殿下莫非是无人可用了,竟让这不通人事的痴儿当贴身护卫,也不怕辱没了殿下的身份?” 离间不成,就想贬低陈羽,好让本宫弃如敝履? 看来此人潜力果然巨大,让杨明如此忌惮,宁愿毁了他,也不想让本宫得到他。 宋宏坚定了重用陈羽的决心,挑眉道:“阿羽乃无双猛将,假以时日必能替本宫横扫天下,本宫岂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就对他心生间隙?” 他抬头看向陈羽,见他还是面无表情,心下有些失落。 这要是换了个人,还不早就跪下三呼千岁,感激涕零了? 对傻子演戏,好比对牛弹琴,实在无趣。 宋宏决定终止这个话题,他冷下脸道:“本宫懒得跟你多费唇舌,这里是赛天仙姑娘的闺房,闲人止步,阿羽,把他给我丢下去。” 他到底是生性多疑,这一句话又存了几分考验陈羽的心思。 画舫三楼离水面有近十丈。 把杨明丢进水里,那冲击力可不是好玩的。 再加上周围画舫都连在了一起,若是他不慎摔到了甲板上,砸穿木板,少说也得断几根肋骨。 他想看看陈羽会否迟疑。 杨白雨没有丝毫迟疑,拎着杨明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看也不看,就朝下方抛了下去。 “咳咳咳,逆子!老子白养你半年了!你给我等着瞧!” 杨明狼狈地掉进水里,扑腾了几下,浮上水面放狠话。 宋宏觉得有些可惜,却没有怀疑陈羽。 因为他刚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可见根本就没有思考过落足点,只是随意一抛。 杨明最终掉进水里,而不是掉在甲板上,只能说明他命好。 “此人运道不可小觑啊,本宫() 屡次以为他死定了,他偏偏又生龙活虎地蹦跶起来了,简直就像是妖孽一样。” 宋宏怨念深重地感叹了一句。 赛天仙从房间里走出,沉默了一会道:“殿下是真命天子,何惧魑魅魍魉。” “制科之事,丝儿方才已禀告主上,主上允诺,会为殿下妥善解决此事,请殿下放心。” 宋宏往屋里看了一眼,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进屋的时候明明查探过,屋里并无暗室,也没有第三人在场。 方才赛天仙也没有出过房门,连只鸽子都没看见,她究竟是如何向尊上请示的? 恐怖如斯! 这一刻,宋宏对她们背后那股势力,感到了极大的震撼之余,又有些鼓舞。 这段时间,杨明给他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宋宏豪气冲天道:“只要尊上和丝儿姑娘肯倾囊相助,大事何愁不成。” 赛天仙垂着头没有回应他,眼中却有些失望。 “阿秋。” 杨明坐在浴桶里打了个喷嚏。 今年冬天特别冷,才十月已经下过几场雪。 他在湖里泡了个透心凉,头脑昏昏沉沉,料到自己免不了要感冒了。 趁着神智还清醒,他决定抓紧时间把思绪捋一捋。 宋宏背后有人,这是他早就猜到的。 当年他作为齐王世子,虽然备受荣宠,却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权柄。 因为按照大兴的惯例,亲王之子是要避嫌,不得参政的,若要任职也只是任个闲差,拿些俸禄罢了。 所以他爹齐王也只是个富贵闲王,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给不了他什么帮助。 可宋宏就这么步步为营,当上了太子。 杀害九皇子、在民间经营声望、在朝中笼络人心,无论是哪件事,若没有人帮忙,凭他一个人是决计办不成的。 宋宏的后台,便是明圣湖画舫的主人。 赛天仙是他们之间的纽带。 彻底确定这件事,杨明定下了计划。 首先,要让上官云龙早点把情报组织弄出来,探明敌方虚实,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而明秀阁就是最好的平台。 明秀阁卖的都是玉石翡翠、琉璃珍珠、古玩书画等等奢侈品,现在又加上了化妆品、护肤品,客人都是朝中权贵,必能探听到一些风声。 其次,是制科一事,他一定要成功。 只要成功跻身朝廷,才有资格帮宋均打擂台,争太子之位,否则万事休矣,什么都不用再提了。 方才宋宏说,已经给他挖了个坑,他早就猜到是什么了。 但他现在担心的是,如果画舫主人出手,又会用什么伎俩? 杨明想着想着,脑子越来越沉重了。 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有一个女子缓缓靠近,站在浴桶前轻解罗裳…… 第221章阁试 杨明发烧了。 头脑昏昏沉沉,以至于视野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女人的样子,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他靠在浴桶上,有气无力道:“下去吧,我不用人服侍。” 他刚才是被画舫的人救起来的,给了几锭银子,自有人将他伺候得妥妥当当。 然而,这里是画舫。 他一说想在此休息,那些人可能是误会了他要加钟。 很可惜,因为感冒了不舒服,他并没有什么性致。 女子没有回应他,还在脱衣服,小手似乎有些颤抖。 怎么着,还是个雏儿? 看来是他给得太多了。 上升的热气烘得他脸色潮红,恹恹欲睡,他再次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说了不用了,你出去吧。” 女子还是没有理会他,把自己料理成了一条白斩鸡,一脚跨进了浴桶里。 杨明感受到了女子紧实的大腿根部挨着他。 热烘烘、滑腻腻。 他眉头微皱,已然有些不快,伸手一用力想推开女子,却使不上劲,反而眼前越来越花。 隐约之间,他看见女子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机,继而腰身缓下沉,小脸泪纵横。 甚紧。 微痛。 仿佛要将他的精魄都吸走似的。 杨明不争气地昏了过去。 “永夜恹恹欢意少。 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 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 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金湘兰靠在床边,一再吟唱着这首《蝶恋花》,表情极其复杂。 惊叹、感慨、敬佩…… 层层深入笔意浑成,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世,才能写出这般婉转凄凉,细腻曲折的诗词?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杨明通红的脸蛋。 若无唐卓君,这便是她梦寐以求的夫君。 一想到唐卓君,她的脸色又黯淡了。 那傻妮子,怎会为她作出这么不理智的事情。 如今,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正想着,杨明发出了一声呓语。 “唔。” “大官人,大官人你醒了?” 杨明吃力地睁开眼睛,脑子一片混沌。 糟了,他肯定是发烧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是滚烫滚烫的。 脑子更是像装满了浆糊似的,转不动了。 视线中出现了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蛋,他迟钝地问道:“金湘兰?” “是奴家。” 只说了几个字,他已觉得喉咙痛得不行,但他还是强撑着坐了起来问道:“我,为何,在此?” 金湘兰愣了愣,试探地问道:“大官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杨明回想了一下,想起了昏过去之前的那一幕。 一言以蔽之,他被上了。 那个女人还有些熟悉,但又不是很熟悉。 再加上他出现在金湘兰的闺房里,这么看来,那个人除了金湘兰,不做第二人想了。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临走的时候,明明把《蝶恋花》写给了唐卓君,让她夺下金湘兰的梳拢权。 可金湘兰却对他自荐枕席。 这不合理,看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金湘兰端来一杯水给他,服侍他喝下,方才解() 释道:“昨夜大官人交代唐家娘子代为咏唱的那首词,奴家甚是喜欢,所以便选中了大官人做良人。”jj.br> 事情并不像她所说的那么简单。 《蝶恋花》技惊四座,唐卓君赢得了梳拢权。 王麟不肯相让,指责她是女子之身,如此作为,简直胡闹,还说要去武定侯府告状。 金湘兰不忍心让唐卓君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 她又知道这首《蝶恋花》是出自杨明的手笔,便点出了此事,表示今夜将接待杨明留宿。 王麟自然也是不肯的,幸好有柴世冬牵头,其他人一同逼退了王麟,这老不修才勉强退让。 但又怕她是拿杨明这个新面孔做个挡箭牌,非得守在门口,说要亲眼看着他们圆房。 正巧杨明落水,被金湘兰画舫上的人救起,金湘兰便让人把他送去了自己的闺房。 “至于后面的事情,大官人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金湘兰试探地问道。 杨明摇了摇头。 他现在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想不动了。 金湘兰如释重负,她含羞带怯地问道:“奴家已经是官人的人了,官人意欲何时接奴家过府?” 杨明对画舫的人始终有些忌惮,但是上都上了,总不能拔吊无情,不认人吧。 他迟疑道:“我若不接你过府,你会如何?” 金湘兰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也有些意外他竟然对自己毫不在意。 怎么说,她也是八绝之一,整个大兴排得上名号的美人。 她语气可怜道:“奴家梳拢后,就不是清倌人了。按照规矩,若是官人不肯纳奴家为妾,奴家唯有终身留在画舫上,做个教插花的先生,自此不得再与外人打交道,免得辱没了八绝的名声。” 这么夸张。 这,不娶好像也不行啊。 “那你便随我回府,待风头过了,随你去哪吧。” 杨明懒懒地回应道。 他这么说,金湘兰更纳闷了。 这人怎么就这么看不上她呢? 直到她收拾行装,跟杨明一起回到杨家,看见柳秀娘,终于明白了几分。 柳秀娘的姿色与她不相上下,可那股知书达理的气质,却比她更胜一筹,一看就是真正出自大户人家的,而非她这种后天刻意钻研模仿的。 杨明彻夜不归,还带回来一个女人,柳秀娘本来是有些生气的。 可见他病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又不忍责怪他。 “娘子,这位金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替她赎了身。她自幼入了画舫,无亲无故,我想让她,在家里住一段时间,娘子意下如何?” 杨明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 柳秀娘满脸心疼道:“既是官人的救命恩人,就是在府中一直住下也无妨的,官人莫要开口了,快回房休息吧。” 夏侯豹背着杨明回了房间。 柳秀娘见杨重已经跟上去替他把脉了,便放下心,问道:“不知金姑娘的闺名是?” 金湘兰福身道:“回夫人,奴家小字玄儿,花名叫做湘兰。” “原来是湘兰姑娘。” 柳秀娘还想同她寒暄几句,下人进来回报说唐家娘子上门拜访。 她前次被唐卓君所救,又听说她是武定侯之女,对她十分尊敬。 闻言急忙赶出去迎接,却见唐卓君走路姿势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唐小娘子是受伤了么?” 唐卓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待看见金湘兰果真在这,便喜上眉梢。 () “柳姐姐,湘兰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以后能否常来府上找她?” 柳秀娘不疑有他,满口答应。 从这一日起,杨明的家里便时常多了一对百合花,看着倒挺养眼。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杨明因为落水着凉,先是感冒发烧,接着是百日咳,养了足足大半个月才养好。 杨重急得差点把广白杀了。 广白觉得自己太无辜。 杨明看着人高马大,实则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只是以往没有生病,才没显出来。 这一发病,自然是来势汹汹。 若非有他这个神医在,只怕杨明这条命都没了。 当然,这些话,杨重权当没听见,只是逼他一定要为杨明调养好身子。 于是杨明病好了,还是每天在喝补药,连门都不让出。 一番折腾,距离制科考试,已经没有几天了。 范成代笔的五十篇策论,昨日刚刚递交到翰林院了,今日张榜,得了个优长的评价,暂列第一,定在后日赴阙参加阁试。 第222章送上门来的试题 制科的第二关,之所以叫阁试是因为考试地点在秘阁。 阁试试题按照惯例,为试论六篇,目的是“盖欲探其博学”,也就是考察应试人的学识。 题目通常取自经史,每篇要求五百字以上,一日之内完成六论。 这是公认最难的一项。 “制科不过三事,一缴进词业,二试六论,三对制策。而进卷率皆宿著,廷策乞无素备?” “惟六论一场,谓之过阁,人以为难。” 杨明也觉得很难。 这是现场命题作文,谁也猜不到那三个翰林院的老头会出什么样的题目,也不知道他肚子里的存货能不能应付得了。 但他表面上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丝毫没有备考的打算。 这令众人一致以为他是为了不让大家担心,才强颜欢笑的。 饭桌上,柳秀娘拐弯抹角地安慰杨明道:“官人,事出突然,你此番病势汹汹,无暇应试,也是人之常情。官人若有心仕途,不若明年捐个监生,参加科考也来得及。” “姐姐说的是,还是身体要紧,明天那什劳子阁试就不要去了吧。” 宋秋月接了一句,把挑过刺的鱼肉放在杨明的碟子里。 若说杨明这次生病有什么好处,恐怕只有宋秋月因为担心他的病情,从丧母的伤痛中走出来这件事吧。 杨明从画舫回来那天,宋秋月收到消息赶来,见他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不由放声大哭,胸中郁气一泻千里。 这大半个月来,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只是言行举止,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放肆张扬了。 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慢吞吞道:“去,我肯定是要去的。” “一来,制科是圣上点名要我去的,别说我现在只是偶感风寒,就是不治之症,也不能抗旨啊。” “二来,咳咳,我若是不去,宋宏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 宋均放下碗筷,正襟危坐,疑惑道:“先生何出此言?莫非太子又设下了什么圈套?先生又可有全胜把握?” 一个月前,杨明找上他的时候,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让宋均也有些提心吊胆。 怎知杨明躺了一个月病床,反倒像是胜券在握了。 “全胜,不敢说。只是有些猜到他的计划罢了。” 杨明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转头问杨来福道:“福伯,这两天有没有人上门找我?或者留了什么口信给我?” 杨来福因为担心他的病情,也特意赶来了京城,他摇头道:“回禀少主,近几日并无客人登门拜访,也不曾有书信寄来。” 看来宋宏这一次很沉得住气啊。 不管了,反正他猜也猜到了,一切就等明天见分晓了。 他正这么想着,张小五走进来道:“东家,柴衙内到访。” 柴世冬近来也是杨明府上的常客。 他觉得自己带杨明出去玩,反而连累杨明落水生病,颇感愧疚,所以几次三番送补品过来。 正巧杨明也吃饱了,他便一人走到了前厅。 柴世冬看见他便兴高采烈地迎上来道:“杨兄弟,你纳花绝为妾这等大好事,二爷一直没有送你贺礼,只因你家财万贯,等闲金银财宝,必定是入不了你的法眼。” “但这一次,二爷这件贺礼,你一定会喜欢的。” 柴世冬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杨明,贴了过来小声道:“明日阁试六论的题目,就在此了。” 杨明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不知道这试题,柴衙内从何得来?” () “嘿嘿,昨夜王麟那老不修,在圆圆姑娘船上喝花酒,喝得酩酊大醉,自己把试题泄露了。” “你放心,二爷已经花了大价钱替你封口了,此事绝不会泄露出去,王麟自己也绝不会说出口。” 柴世冬拍着胸脯保证道:“这试题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二爷还等着杨兄弟你金榜题名,扬名天下,让二爷也涨涨面子呢。” “谢柴衙内好意。” “行了,时候不早了,二爷不打扰你备考,先走了。” 杨明目送柴世冬远去,心情有些复杂。 这么简单的陷害,他怎么会看不出。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下套的人偏偏是柴世冬。 也不知道他是被人忽悠了,还是本来就是跟宋宏一伙的。 杨明把试题收进怀里,转身要走,门口忽然传来尉迟林虎的声音:“少主,二公子到。” 话音刚落,柳长风鬼魅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冰冷的铁面具下,锐利的双眸扫视了他几眼,逐渐变得柔和。 他颔首道:“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免得让某担心小妹丧夫守寡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此乃某今晨潜入秘阁窃听到的试题,若对你有用最好,若无用,便烧了吧。” 说完他把信封精准地***了杨明的前襟里,一个腾身便消失了。 杨明沉默着拆开书信一看,和柴世冬那封信的内容相同,只是字迹不一样。 他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出了前厅,往后院走去。 金湘兰和贴身丫鬟两个人住在最里面的小院子,二十天来无声无息,与杨家的人也几乎不打交道,只有唐卓君时常来找她。 杨明跨进门去,坐在院子里打边炉的三人愣了愣。 丫鬟黄莺慌忙起身行礼:“不知官人前来,奴婢这就去准备碗筷。” “咳咳咳,不必,我吃过了。” 杨明抬手拒绝,目光落在金湘兰和唐卓君身上。 唐卓君吃得满嘴流油,看见他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别过头道:“你来干什么?” 她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白,站起来凶神恶煞道:“你,你该不会是病刚好,就想对湘兰下手吧?!不行,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可不同意的,她是我花了一万零一两银子赎回来的。” 杨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被她这么一插科打诨,胸中怒火稍稍平息。 他看向金湘兰,眉头一挑道:“湘兰姑娘,明天就阁试了,你今日是否应该有话要跟我说?” 第223章不祥之兆 “官人果然机智过人,不过,湘兰既然离开了画舫,便是天高皇帝远,海阔任自由了。那封信,奴家已经烧掉了。” 金湘兰微微一笑,指了指小火炉,里面确实还能看到几片烧过的纸屑。 她又道:“若是官人仍有介怀,奴家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杨明沉默了一会,摇头道:“是我不该迁怒你,告辞。” 他转身就走,金湘兰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唐卓君一头雾水道:“他来干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吃饭吧。” 金湘兰爱怜地看着唐卓君,又夹了块羊肉给她。 杨明回到房间,将两封书信摊开,看着里面一模一样的内容,神色颓唐,握紧了拳头,满心烦闷。 制科一事能否考中,是他和宋宏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他料到宋宏不会让他稳稳当当参加考试,必定会弄出点动静来。 比如说,构陷他作弊。 要先证明他作弊,就得有足够的证据,就像这两封信和金湘兰已经烧掉的那封信。 三封信的内容一模一样,都是明天阁试的试题。 三个人里面,必然有一个内鬼。 柴世冬为人愚驽,看起来心机不深,没准是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金湘兰以退为进,先一步烧掉试题,洗脱了自己的嫌疑,但也说不定是疑兵之计。 二舅哥…… 只有柳长风为什么会掺和进来,他着实想不通。 或许他也跟柴世冬一样,出于好心,但被人利用了? 是了,以二舅哥的本事,出入秘阁犹如探囊取物,宋宏又怎么会不加以利用。 杨明努力说服了自己,眉头逐渐舒展。 反正到了这个地步,明天有什么魑魅魍魉,自会现形。 翌日清晨。 杨明在柳秀娘的服侍下,换上一身应试的白袍,坐着马车来的皇宫外。 应试制科的考生已经纷纷到齐,验明正身后,由小黄门领着进了皇宫,直奔秘阁。 路上,杨明看见了林行,猜到他有话跟自己说,便慢慢落在了后面。 林行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传音入密道:“小郎君嘱托洒家办的事,洒家已经办妥了。” 杨明微微颔首,表示致谢。 林行随即遁走,不复言语。 永宁的皇城是缩水版,秘阁转眼就到。 五位士子在门口等了很久,三位翰林学士才下早朝施施然走了过来。 翰林学士原本并无高低之分,只以年长德高者推举为翰林学士之长,称为学士承旨。 王麟以接近八十岁的高龄,却没能成为学士承旨,盖因其贪财好色、劣迹斑斑,在朝中名声不显。 如今的学士承旨是一个六十岁的小老头周耕读,乃当代大儒,师承事功学派,多年前与今上系出同门,算得圣上的同门师兄。 而另一位年纪就小得多,只得四十余岁,叫做魏明道,是平江知府魏厚生的同族兄弟。 直秘阁侍丞迎出来,向他们三人行过礼,对着周耕读道:“承旨大人,今次参加阁试的学子共六人,尽数在此。” “开门,放行吧。” 周耕读微微颔首让他们进去。 所谓秘阁就是中央图书馆,在书架环绕间摆放着六张案几和三把交椅。 魏明道取过名册,一一让他们六人签字画押过后,方才放他们进去落座。 王麟则是径直朝着交椅走去,一屁股坐下,双手拢着手炉,两眼一闭,似乎() 睡着了。 周耕读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满,但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正前方,开口道:“阁试六论,试题都在桌上,规矩无需老夫多言了吧,时限为两个时辰,未时一刻收卷。开始。” 话语落,除了杨明以外,另外五位考生皆是迫不及待地拆封了试题。 四个小时写六篇作文,时间如此紧迫,逼得他们不得不争分夺秒,如此一来,也就显得杨明不紧不慢的动作分外显眼。 魏明道路过他身旁,看见他写下了籍贯姓名,面无表情走回了交椅,朝周耕读使了个眼神。 周耕读不苟言笑,只是手指在椅背上轻点了三下。 二人之间这等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杨明的眼神。 他拆开信封,里面的试题跟昨日柴世冬、柳长风二人送给他的一模一样。 看来画舫主人果然还是出手帮宋宏了。 他肯定了自己的猜想,随后埋头创作,胡编乱造,一气呵成,随后倒头就睡。 此时,将将过去了一个时辰,其余五人还在苦思冥想,逐字逐句地推敲打磨。 魏明道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好啊你,提前知道试题,竟然连装都懒得装,如此明目张胆,这不是找死吗? 他按捺着焦急的心情,等到未时一刻,统一收卷,安排考生们在偏殿休息,用些茶果,便急迫地看起了杨明的卷子。 一看之下,魏明道脸色极为难看,他难以置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道,确定是杨明的名字,面露苦笑道:“周公、王公,这文章狗屁不通,这可如何是好?” “此人能写得出《虞美人》《卖炭翁》这等传世佳篇,何至于连几篇策论都写不出来?” 周耕读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取过卷子一看,也惊呆了。 整篇文章白话居多,犹如市井小民的言论,实难登大雅之堂。 王麟扫了一眼,撇嘴道:“听说此子家中富庶,自幼不喜诗文,那几篇名作是偶然所得,看来他的真材实料,不过尔尔。” 三人对文章的看法达成了一致后,同时沉默了下来。 魏明道忽然面露喜色道:“周公、王公,如此一来,不是正好可以让他落榜?倒省去了后面那么多麻烦事?” 他们三人前几日都受一位好友所托,请他们配合让杨明以舞弊之名入罪。 但是,要告御状说他舞弊,总得让他先过了这关阁试。 否则都到不了圣上跟前,便是说他行舞弊之举,也难以令人信服。 “不行!这太便宜了他!” 闻言,王麟愤然道:“此子矫称天人转世,欺君罔上,若不能将他绳之以法,必定后患无穷!” 周耕读频频侧目,心想王麟今日是怎么了?jj.br> 王麟虽有才学,但品行不端,历经三朝,每一次都是因为犯了错,告老还乡,等到新皇登基,再腆着脸出仕。 此次在翰林院已经算是待得极长了。 想来是因为翰林学士这个位置既清闲,俸禄又丰厚,才让他迟迟不舍得走。 这样一个混子,能有什么忠君爱国之心? 魏明道忍不住揶揄道:“听说王公欲纳花绝金湘兰为妾,却被这竖子一首《蝶恋花》抢了先?” 王麟脸色微红,摆手道:“没有的事情,老夫只是偶然在场,并无纳妾之意。” 周耕读恍然大悟。 王麟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又急忙道:“总之,决不能轻易放过此子,否则他日,他又用其他手段迷惑圣上,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说到() 了周耕读与魏明道二人的心坎里。 他们贵为翰林学士,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朝廷的中流砥柱,功名利禄应有尽有,除了拜相,没什么能打动他们的。 他们之所以会被说服构陷杨明,就是因为有人告诉他们,杨明矫称天人转世、迷惑圣上,恐有妖道之乱。 大炎亡于不死药。 大楚亡于巫蛊。 大周亡于佛祸。 杨明的出现是个不祥之兆! 当杀之! 周耕读面露凶光,挽起袖子道:“不就是文章质朴,多用市井俚语么,老夫替他改!” 第224章登闻鼓响 因为制科与科举有很多不同。 最大的不同便是批卷的权利全掌握在翰林学士的手里。 若遇到小有瑕疵的文章,他们有权对文章进行修改,再呈给圣上。 所以前朝甚至还出现过由翰林学士代笔参考的事情。 这是约定成俗的事情,就算圣上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只不过周耕读这一次修改的分量有点大,几乎等于重写了。 申时三刻,圣上便会召见这些过了阁试的人,举行殿试。 留给他们阅卷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周耕读下定决心,便把批改文章的任务交给了王麟、魏明道二人,埋头逐字逐句地为杨明修改文章。 他方才粗略扫了一眼,杨明这六篇策论并非一无是处,言之有物、言之有理,只是语句疏于推敲,乍看之下,有些不堪入目罢了。 经他这位大儒批改过后,文章焕然一新,已然能算得上是上乘之作。 王麟理直气壮地把工作都甩给了魏明道,走到周耕读身旁看了几眼,便知道杨明过阁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周耕读若不是因为才学稳压他一头,又怎能后来者居上,当上学士承旨。 他不禁有些想笑,又有些兴奋,默默走远,拿本书挡住了自己的脸。 此时,偏殿中。 杨明打开了早上柳秀娘和宋秋月联手为他准备的爱妻便当,慢条斯理地吃起了午饭。 其他考生早已饿得饥肠辘辘,纷纷侧目。 “他凭何能将食盒带入宫中?” “没有哪条规定说不能带昼食入宫应试吧?” “可恶!” “可恨!” 四人窃窃私语,敢怒而不敢言。 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嬉皮笑脸道:“这位大哥相貌俊朗不凡,想来就是刚刚搬到京城的杨家哥哥吧?” “小弟朱仲信,家父在三司衙门任职,小弟与柴二爷是八拜之交。早就听他说结识了一位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好兄弟,今日一见,方知柴二爷所言不虚。” 好家伙,为了混口饭吃,这么能拍马屁? 杨明痛快地把没用过的勺子递给他道:“我近来有些咳嗽,贤弟且从我没有动过的地方下手吧。” “多谢哥哥!” 朱仲信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大快朵颐,甚至也不避忌杨明碰过的菜肴。 这一举动令杨明对他又高看了几分。 他这才正眼瞧了瞧朱仲信。 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稚气未脱,皮肤偏黑,浓眉大眼,容貌不算英俊,但眉宇间自有一股风采,让人心生好感。 朱仲信嘴上也是个闲不住的主儿,闻见了杨明身上的药味儿,边吃边问道:“哥哥病了?如今可好全了?若是差什么名贵药材,小弟在京城还有些门路。” 杨明摆了摆手:“不妨事,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朱仲信又圆滑地换了个话题:“如此甚好。哥哥今日考得如何?小弟我怕是不成了,阁试六论,果真难于登天啊。” 杨明纳闷道:“令尊既然是三司衙门的官员,你为何不走荫萌的路子,却要来参加这么难的制科?” “若要走荫萌,即便不用过院试、乡试也得先过太学考试,在太学读个二三年方能准许参加科考,小弟可没有那个耐性。” “这不正巧,十年都未必有一次的制科开了,小弟赶上了,就来试一试。” 朱仲信唾沫横飞地说完,好奇道:“哥哥又为何要来参加这难于登天的制科?” 杨明沉默了,他还真不知() 道怎么解释。 朱仲信拍手道:“小弟懂了,柴二爷说过,杨家哥哥有惊世绝才,对我等庸人而言难于登天的制科,想必对哥哥来说是小儿科了。” “这倒也不是……” 其实最开始,杨明一点把握都没有。 只不过宋宏非要跟他玩花样,反而解决了他的困境。 如无意外,那三个老头,不是在忙着为他改文章,就是忙着替他重写。 阁试这一关,他们无论如何是要让自己过的。 若是他们真的不打算让自己过,杨明也准备好了后招。 说说话、吃吃饭,一个时辰终于过去了。 周耕读终于艰难地改完了文章,从头到尾朗诵了一遍,字字珠玑,浑然天成。 他顿觉通体舒畅,摇头晃脑道:“好!好!老夫多年没有改过这样的锦绣文章了!” 魏明道表情有些古怪,小心翼翼道:“周公,这文章左右都是要废弃的,何必如此费心。” 周耕读脸色一沉。 糟了。 他沉浸在文章里,确实完全忘记了。 一旦杨明作弊一事落实,他所写的东西,自然也会被弃如敝履。 “可惜了,可惜了。此子,倒有些经世之才,可惜……” 他今日非死不可。 周耕读咽下这句话,正了正衣冠道:“走,我们去面见圣上。” “阁试过选者,杨明、朱仲信。” “宣二人进殿!” 杨明和朱仲信二人先后走进集英殿。 宋赵广今天阴沉着脸,似乎心情很差,看见杨明才牵强地挤出一丝笑容,朝他点头示意。 宋宏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待二人行过礼,林行上前道:“今日殿试题目为,以治国为题,即兴作诗赋一篇,时间为半个时辰,请。” 小黄门翻转沙漏,杨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奋笔疾书。 冗长的、无聊的、乏味的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以一首李白的《明堂赋》,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第一等登科。 杨明长出一口气,骤然发难道:“太子殿下,杨某已经考取了制科第一等,殿下还有何质疑?不妨直言。” 宋宏刚想开口,忽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从始至终,圣上没有说过一句话。 圣上今日的态度,怎么这么古怪? 难道是他哪里出了纰漏? 宋宏脑筋急速转动,宫外却响起了脚步声。 “禀陛下,登闻鼓院回报,有一太学士子敲响登闻鼓,状告今次制科有人徇私舞弊!” 来不及了。 宋宏看了眼天色,原来已经到约定的时辰了。 罢了,骑虎难下,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jj.br> 就算不成,总归也不会牵累到他身上。 宋宏安慰了一番自己,抬头看见杨明诡异地朝他笑笑,嘴唇蠕动,说了一句话。 他隐约看出,是四个字: 你要死了! 第225章中门对狙 宋宏心中一颤,知道杨明定然已经看穿了他的陷阱。 可是,他为何不做反抗? 他提交到翰林院的那五十篇策论,分明还是范成写的那些,只字未改! 舞弊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他还想怎么翻盘? 正当宋宏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经圣上传召,登闻鼓院的官员带着范成进了殿中。 “草民范成,叩见陛下!” 范成跪地行礼,神色难掩激动。 他自从绍定十六年来到京城,已经过去了七个春秋。 只因年少轻狂得罪了祭酒大人,一时意气用事拒绝了参加科考,这七年来,便骑虎难下,再也没有机会踏入朝堂,也就无缘再见圣上。 今日这一面,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林行小声为宋赵广解释了一番范成的来历。 系出名门、少年有成、素有才名,除了少年时曾对丞相口出狂言以外,范成可谓是毫无劣迹,堪称士人的楷模。 宋赵广的脸色却越加冰冷,沉声道:“你状告有人舞弊,那人可在殿中?” “在!那人便是平江府的秀才,杨明!” 范成不敢抬头直面圣上,因而没有看到宋赵广阴沉的脸色。 “证据何在。” “十月十三日,杨明到过草民家中,当着数十位宾客的面亲口承认,想让草民为他代笔,写下五十篇策论。原稿在此。” 范成从袖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递给太监,继续道:“草民起先以为,杨明只是开个玩笑,这五十篇策论或许另有他用。毕竟舞弊一事,触犯大兴律例,常人怎会挂在嘴边,公之于众?” “岂料草民前日却听说了,杨明卧病在床近月,丝毫没有应试之举,却能得优长,列进卷第一。草民便拜访了周公,方才知道他竟真敢强占草民的文章用来应试,欺君罔上!” 范成这一番说辞,前因后果明明白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周耕读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可以作证,此子所言属实。” 他一咬牙,继续道:“不仅如此,杨明为了在制科中取胜,还曾向翰林院的学士们府上送过重礼,企图收买老臣和魏大人、王大人为他徇私,助他金榜题名!” 淦,这就纯属扯淡了。 杨明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给他们送礼。 因为他没有考虑过作弊。 就连让范成代笔,也是因为他看出范成古古怪怪,所以将计就计罢了。 周耕读刚刚说完,魏明道便出列接力道:“陛下,微臣和周公、王公,都觉得今日阁试疑点重重。” “其余考生一经拿到试题,便迫不及待地想拆开查阅,唯独杨明丝毫不着急,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好像早就知道试题似的。” “阁试六论只有两个时辰,时间何等紧迫,他却游刃有余,甚至还公然趴在桌上睡觉。微臣怀疑他通过其他手段,早已得知今日的试题,请陛下严查!” 他说完,看了一眼王麟,示意他接上。 只要他们三个人一口咬定杨明作弊了,让圣上派人抄家,定然能在杨明家里找人线索。 然而王麟站在那里,犹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这老油条,关键时候就装死,不足与之为谋! 周耕读和魏明道二人暗自唾弃了他一番,分别又加了一把火道:“此子富可敌国,便以为财可通神,可以左右制科考试,实在可恶至极。” “请陛下严查!若铁证如山,请陛下将他赐死,以儆效尤!” 他们每说一句话,宋赵广的怒气就增长一分。 () 待他们说完,宋赵广怒极反笑道:“好!严查!朕是该严查!查查这朝中究竟还有多少女干臣!胆敢将朕当成三岁小孩一样愚弄!” 周耕读此刻终于觉察出了不妙。 他声音颤抖道:“陛下,何出此言?” “林行,让他们死个明白。” 宋赵广瘫倒在龙椅上,闭上眼睛,显得十分疲倦。 林行取出一本册子,恭恭敬敬递给周耕读,解释道:“周大人,半月前,杨小郎君偶感风寒,久病不愈,洒家奉圣上旨意,去杨府探望过杨小郎君。” “小郎君告诉洒家,他乃天人转世,素来身体强健,从不生病。他算出是朝中有妖孽作祟,不愿他这位天人辅佐圣上,所以使出了妖法,致使他患病。” “不仅如此,他还算到,今日阁试、殿试,必然会有人诬告他舞弊。所以,他已依照前次制科考试的题目,将五十篇策论和阁试六论,交给了洒家。” “这第一等登科,是圣上钦点的。周大人若有兴趣,不妨也看看。” 周耕读没有看,他只觉得头昏眼花,浑身乏力。 杨明是怎么猜到的? 明明有人请他帮忙,也只是数日前的事情,杨明究竟是从何得知的? 莫非他真是天人转世,能未卜先知? 杨明当然不能未卜先知。 他不过是听到了宋宏和赛天仙说的话,猜到画舫的主人会替宋宏,说服这三位翰林学士帮忙。 而且,就算没有周耕读和魏明道这一出,范成也是宋宏布下的棋子,横竖他都不算说错。 可能有人要问,为什么没有王麟。 那自然是因为,王麟是站在杨明这边的。 王麟觉得差不多是自己出场的时候了,骤然跪地,痛哭流涕道:“陛下,老臣可以作证,数日前周公和魏大人联袂而来,胁迫老臣和他们一起狼狈为女干,构陷杨明。” “老臣虽然贪财好色,在朝中声名狼藉,可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啊,老臣决不能看着有人蒙蔽君上,是以一直隐忍不发,只待今日。” 周耕读气得胡子乱颤。 魏明道一脸难以置信。 王麟居然好意思说自己忠君爱国? 二十多年前,夷人刚刚打过来,他便慌忙弃官跑路,直到圣上迁都永宁,他又腆着脸跑过来出仕。 他们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这么油头的老鬼,怎么会为杨明说话? 原因,只有一个。 杨明简在帝心。 王麟比谁都看得清楚,圣上非常相信杨明天人转世的说法,谁敢害杨明,就是在跟圣上作对。 他贪图荣华富贵,所以,他更在乎圣上的心意。 也正因为有王麟的倒戈,杨明才敢将计就计,上演一波未卜先知,反将宋宏一军。 宋赵广脾气很好,但脾气很好,不代表没有脾气。 谁都不想被背叛、被愚弄。 周耕读和魏明道二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他都无法接受。 “周耕读,朕,只问你一遍。究竟是谁,让你构陷杨明的?” 天子之怒,犹如雷霆万钧。 周耕读沉默了。 过了良久,他撩起袍子,颤颤巍巍地跪下道:“老臣的一位老友告诉老臣,有人矫称天人转世,迷惑圣上。” “老臣,当时不以为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方才答应此事。” “如今一看,此人果真是妖孽。” “大炎亡于方士,大楚亡于巫师,大周亡于妖僧() 。” “此人不祥,老臣必杀之!” “若圣上今日不杀他,便请,诛杀老臣!” 第226章装神弄鬼的下场 “咚咚咚。” 周耕读重重顿首,落在金砖上铿然有声。 宋赵广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洒在暗沉的地砖上,心中一阵刺痛,脑子也僵住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二十多年忍辱负重,向夷人摇尾乞怜,方才保住汉室基业,终于打动了上天,派来天人相助,大兴的国运迎来了新的转机。 周耕读为什么要说杨明是妖孽? 见识了杨明的天人手段后,宋赵广对他的身份深信不疑。 可周耕读却跟他唱反调。 周耕读不是旁人,是他授业恩师的亲子,是他还是皇子时,便对他多有照拂的同门师兄。 他相信周耕读不会害他,所以愤怒之情稍减,好声好气道:“朕亲眼见过杨明的天人手段,他是玉皇大帝派来匡扶朕的神仙呐,你为何不信?” “陛下!” 周耕读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继续高呼陛下,抬起头来,神色坚毅道:“江湖术士糊弄人的手段,何足为奇?若他真是天人下凡,能上天入地,呼风唤雨,老臣便信他是神仙又何妨?” 宋赵广望向杨明。 杨明面露苦笑,摇头道:“草民早就说过,既然下凡,我的法力自然是没有留下,否则我一人便能抵挡千军万马,岂不是扰乱天下?” “本来,我有一件随身之物,前次为了向陛下和太子殿下自证身份,也已亲手毁去。如今却是百口莫辩。” 周耕读怒声斥责:“百口莫辩?老夫看你是无从狡辩!以老夫所见,你就是一个扰乱帝心,祸乱朝堂的妖孽!” “陛下!” “圣人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 “陛下身为天子,更该听从圣人教诲。经世致用,义利并举,以民为本,改革政弊,富国安民,方能成千古名君!” “若妄想假借外力,必将落入妖人的陷阱,酿成大祸,遗臭万年!” “陛下难道想做一个昏君吗!” 古代的文人还真是死脑筋。 杨明心下叫苦不迭。 决定装神弄鬼的时候,他就猜到会有这些麻烦,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本来以为,至少也要等他进了朝堂,身居高位了,才会有人拿这件事跟他中门对狙。 万万没想到,这姓周的老头就这么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察觉到他有威胁,就迫不及待地想把他扼杀在襁褓之中。 更糟糕的是,他发觉皇帝的心意已经有一些动摇了。 宋赵广最大的特点就是耳根软,很听劝,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 所以才会被秦献忠把持朝政长达近二十年。 所以才会轻易相信了杨明的鬼话。 所以理所当然,他现在听周耕读把后果说得这么严重,又开始有些害怕了。 这种关头,杨明丝毫不能退让。 他当即仰天长叹道:“想我修炼两万三千余年,历千重劫百世难,亘古匆匆弹指间。铸不死躯不灭魂,震古烁今无人敌。如今散去旷世修为,只为下凡匡扶明君,救济苍生,却要遭受如此奇耻大辱。” 他把心一横,摆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陛下若是不信,就请陛下杀了我吧!” 宋赵广又急了:“先生且慢,朕没有不信。朕……” 他犹豫地看了周耕读一眼。 周耕读冷笑道:“装模作样,你若真敢求死,老夫倒敬你是条汉子。” 得了,看来是没商量。 那边要死要活,这边也寻死觅活。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场() 面僵持住了。 宋宏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魏明道却不知为何,取过林行整理好的文稿,仔细看了起来。 王麟脑子急速转动,意识到这是一个大好机会。 若能为圣上解围,何愁圣上不宠信他? 他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了一个妙招。 他上前一步道:“陛下,老臣有一计。” “快说。” 宋赵广急得嘴上都快冒泡了,忙不迭地催促道。 “陛下亲眼见过杨明的天人手段,相信他是神仙下凡,前来匡扶社稷。如此可见,陛下果真是千古名君,功德上达天听,竟能令玉皇大帝另眼相看。” 王麟又拍了个马屁,才转向周耕读道:“但周大人是事功学派的,认为物之所在,道则在焉,世间并无鬼神,因而不信杨先生的身份。” “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如何相信?信他对大兴,有百弊而无一利!” 周耕读嗤之以鼻道。 所谓事功学派,也称功利学派,或者可以叫他们朴素唯物主义。 唯物主义,理所当然不信鬼神。 并且他们这一学派非常务实,反对一切空谈。 大兴南迁后大力发展商业、工业,便有一大部分是周耕读派系的功劳。 王麟正是针对他的特点,提出了建议:“周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你未曾见到杨明的手段,又怎么能断定他不行,断定他对大兴有百弊而无一利呢?” “你们事功学派,不是最为讲求实践出真知吗?” “既然如此,不如请陛下和周大人各退一步,让杨明入司天监就职。“ “若他真是神仙,必然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正可人尽其才,为大兴监测天象,趋吉避凶。” 大兴的司天监,便是华国古代更出名的钦天监,职能为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 算起来,的确是神棍该去的地方。 “朕以为王卿所言有理,周卿以为如何?” 宋赵广喜上眉梢。 他原先没想到让杨明去司天监,是觉得有些大材小用了。 但如今周耕读坚决反对,他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若是杨明在司天监真能有所建树,届时再提拔他也不迟。 周耕读自然不想同意。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杨明死,因为只有死人对大兴才没有威胁。 然而,魏明道却拉住了他的袖子,语气急切道:“周公能否听伯淳一言。” “伯淳方才浏览了一番此人的文章,文章质朴无华,但确实言之有物言之有理,且他主张通商惠工、富国强兵。” 不用他继续说下去,周耕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明和他们是同道中人。 周耕读目光闪动,想起了杨明刚才所写的阁试六论,看起来确实是和他们观点一致。 志同道合者则互惜,志不同道不合者则不谋。 魏明道对杨明产生了些惺惺相惜的感情。 周耕读亦是不能免俗,再加上宋赵广的态度,他猜想自己再强硬下去,恐怕也落不着好。 于是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好,那便以一年为期,若是这一年内,天下有何灾祸,此人不能未卜先知,便是装神弄鬼,愚弄圣上,死罪一条!” 第227章银鱼绯服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宋赵广大喜过望,不假思索道:“那朕便册封杨明为司天监少监……” “司天监少监位列正四品,他便是没有徇私舞弊之举,比照状元,也不过是从六品出身,赐他权知司天监丞足以。” 周耕读是个极讲求规矩的人,就算再惺惺相惜,规矩还是要讲的。 宋赵广不是很满意,像是讨价还价道:“既是史无前例的制科一等,自该有贴职在身,那朕便加封他为直史馆,赐银鱼绯服如何?” 直史馆是文人常有的贴职,也就是个荣誉称号,按他制科一等的身份,倒不算出格。 唯独银鱼袋和大红官服显得荣宠无二。 因为照例银鱼绯服是五品官的待遇,而司天监丞只是正六品罢了。 宋赵广向周耕读妥协,心里不免觉得有些亏欠杨明,因而想方设法地想给他加封,体现殊荣。 周耕读也不敢再拂圣上的心意,默不作声,便是应下了。 他们这一番谈判愣是没有给杨明拒绝的权利。 他只能单膝跪地,谢过圣恩:“谢陛下封赏,臣,定不负所望。” 宋赵广龙心大悦,终于想起来这次制科还有个陪跑的幸运儿。 朱仲信方才殿试也算对答如流,被宋赵广钦点了个第四等登科。 他捋着胡子道:“制科四等,亦是难得,朕便赐你秘阁校理,差遣便待吏部选官吧。”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仲信不由喜形于色。 以往便是制科登科或是科举三甲,也并无授予贴职的前例,往往要外放做几年官,等任期满了,回京参加翰林院的考试,考过了才会授贴职。 有贴职在身,便就意味着快人一步,日后升迁会容易得多。 宋赵广略过他,继而看向范成,脸色冷淡了下来。 范成低着头,心中万念俱灰。 他并不蠢,知道太子殿下针对杨明的阴谋已经全盘落空。 圣上如此青睐杨明,他诬陷杨明,后果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宋赵广冷哼一声。 林行便会意,高声道:“来人,传陛下口谕。此子心思险恶,以一己私欲敲响登闻鼓,乱了章法,将他拖下去杖责八十,剥夺功名,以儆效尤。” 范成面如死灰,浑身战栗,却连求饶二字都不敢说,只是下意识看向宋宏。 宋宏眼观鼻口观心,对他的求助全然视而不见。 接着宋赵广兴致勃勃地交代礼部官员,为杨明和朱仲信二人举办了授袍笏和伏閤谢恩的仪式。 直至日暮,杨明才穿着一身红色官府走出宫门。 张小五和夏侯豹二人牵着马车在远处等他。 杨明刚刚上马,便看到范成被人丢出了宫门,一身白衣已被血迹染得通红。 一辆马车从宫中驶出,樊骁亲手将范成扶上马车。 透过掀开的窗帘,杨明隐约看见了宋宏阴狠的表情。 这家伙真是好命,本来今天若没有周耕读一力将所有事情背下来。 单是勾结翰林学士,构陷无辜考生这两条罪名,就够动摇他这个东宫之位了。 结果周耕读绝口不提宋宏的事情,也不提画舫主人的存在,只说是自己担心圣上被妖人蒙骗,才出此下策。 搞得宋赵广也不能再追究下去。 夏侯豹也瞧见了范成像条死狗似的模样,兴奋地问道:“少主今日可是大获全胜?” “他们输了,但我也没赢。” 杨明面沉如水。 () 张小五瞧着他绯红的官服,语气有些激动道:“东家,您这大红色的官服,这得是几品官呐?” “照例是五品,但我这官服是特赐的,封的是正六品的司天监丞。” 杨明说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输就输在这个司天监丞上。 司天监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天象。 只是看星星看月亮倒没有什么,可问题是古人迷信啊! 人们相信世界上发生的所有灾难,都会被天空的变化提前警告,不管是台风、地震还是雪灾旱灾,都会从天象中体现出来。 司天监需对天象的吉凶作出相应的解释,从而让统治者采取措施。 这便是所谓的趋吉避凶。 而杨明自称神仙下凡,就更应该能未卜先知了。 假如未来一年里,大兴何处发生了灾害,他却没有及早预警,致使灾情泛滥,他就难逃一死了。 更糟糕的是,之前他推算过,从原本的春秋战国往下数,现在的时间线应该处在西元1100年到1200年之间。 这个时期的华国,灾难极其频繁,在他的印象中较大的历史灾害就有八九百次。 一百年历史,八九百次大灾害,平均一年就有八九次,跟大姨妈差不多频率,让他怎么示警?怎么预防? 杨明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夏侯豹和张小五也看出他脸色不对劲,收敛了喜色,安安分分往家里赶去。 到家后,杨来福看见他的银鱼绯服又是一阵热泪盈眶,口中高呼“主人保佑”“光宗耀祖”云云。 杨重虽然也十分高兴,却嘟囔道:“五品官才哪到哪,何时穿上紫衣,撑上一把青罗伞,才算是不辱没祖先了。” 紫衣代表三品以上的朝中大员。 而青罗伞是丞相的仪仗,只有任过丞相的官员,才有资格撑青罗伞。 “叔公说的极是,官人可要再加把劲,为孩儿们立个好榜样。” 柳秀娘抱着杨青盐一脸正色地替杨明加油鼓劲。 杨溪风两兄弟也扯着他的衣角摸个不停,显然是十分好奇。 见到家人如此高兴,杨明郁闷的心情也好转了些。 从小小的秀才当上正六品官,他这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既来之,则安之。 走一步看一步呗。 外头飘起了鹅毛大雪,杨明拍了拍手道:“肚子饿了,今天天冷适合吃火锅,让厨房准备开饭吧。” 一家人围着火炉涮羊肉、赏雪、饮酒,自是不提。 一夜过去了。 翌日清晨,四点刚过,杨明就被柳秀娘叫了起来。 按他的品阶,还不用去参加早朝,赶着卯时去司天监报道即可。 杨明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打了个哈欠道:“咱家离司天监又不远,不用这么早去吧?” 他买的这处豪宅,离皇城和三省六部的衙门都不远,骑马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四点就起对他来说委实太早了,四点四十还差不多。 怎知柳秀娘却忧心忡忡道:“官人,昨夜下了一夜雪,今早积雪封霜,路不好走,官人用过早饭,及早出门吧。” 天寒地冻,被窝外的空气吸到鼻子里都觉得冷。 杨明赖着不想动,柳秀娘硬是把他推了起来:“官人今日第一天上任,怎好如此懈怠?莫让同僚们看轻了,快洗漱一番去吧。” 杨明拗不过她,不情不愿地坐了起来。 冷风一钻进被窝,他打了个激灵,埋汰道:“怎么会这么冷,这里是南方啊!” () “是啊,今年的天气委实有些反常了。” 柳秀娘一边替他穿衣,一边应和道。 永宁地处江南,本来冬季下雪就较为罕见,若是有,一般也是寒冬下几场小学。 可今年刚入十月,城外山林里便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雪。 杨明一边漱口,一边听她絮叨说连明圣湖都结冰了,他隐约想到了些什么。 天气反常。 明圣湖结冰。 南方十月降雪。 他好像看过这么一篇文章,是说什么来着? 杨明反反复复琢磨,想不出个思绪,等到吃早饭的时候,喝着热粥,他灵光一闪,猛然拍着大腿道:“大事不好!” 第228章瑞雪兆丰年 西元1200年前后,地球处在中世纪寒冷期,是华国历史上最冷的时期之一。 凛冽寒冬屡现,五湖多次封冻,就连热带地区都冰雪频繁,江南柑橘和榕城荔枝历遭冻毁。 假如杨明没有推算错,一场巨大的雪灾迫在眉睫。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是大事不妙。 就是二十一世纪有那么多除雪设备、有地暖空调,遇上雪灾都难免出人命。 放在古代就更不敢想了,这得死多少人? 弄不好皇帝都要下罪己诏。 而他这个假冒的神棍,恐怕又要被周耕读拉出来批斗了。 杨明打了个寒颤,慌忙起身道:“阿豹,走,我们去司天监。” 二人牵着马走出门外,看见下人正在扫雪,通往衙门的方向已经清出了一条路。 杨重和杨来福两个人站在门口,望着积雪的街道,脸色有些凝重:“老夫在南方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物反即妖,恐为不祥之兆啊。” “公爷说得极是,再这么下下去,大雪封道,连商铺的生意都要受到影响了。” 眼下家里的生意全交给杨来福一人掌舵,他时时记挂在心,不免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二人余光瞥见了杨明,又少不得叮咛了一番。 杨明无暇同他们细说,应诺了几句,打马便往司天监走。 所幸积雪都不算太厚,他之前就交代过往马蹄铁里加了衬垫,马匹丝毫没有受到积雪影响,走得十分稳健。 一炷香功夫,司天监衙门近在眼前。 守门的阍人冻得直搓手,草草验过他的银鱼袋和腰牌后,就把他放了进去,点头哈腰道:“大人一路直走便是厅堂了,大监早前已经到了。” 杨明把夏侯豹留在门房处烤火,径直走进了衙门。 一进来,他就发现司天监衙门与别处有些不同了。 明明都到了点卯的时辰,衙门里的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此时的天文与天下祸福预测紧密相关,所以历朝历代,大多禁止民间私自学天文算术,只允许在司天监内部师徒传承,人数本来就少。 再加上司天监的迷信色彩,朝廷严令禁止司天监官员与宗室和大臣交往,私下来往也是十分忌讳,也就没有什么人会往这里来。 因而司天监与别的官署不同,显得异常神秘。 昨晚尉迟林虎连夜出去打探,才得了些消息。 司天监内设历算科、天文科和三式科三处。 历算科主算术研究和制造律历。 天文科自然是学习天文、观测天象。 三式科则是研究术数,通过六壬、太乙、遁甲等方法占卜吉凶。 司天监由上到下,官职最大的是司天监大监,其次是少监,第三才是他这个司天监丞。 照理说,司天监丞应该有好几位,分别主管三科。 昨日宋赵广和周耕读也没说让他去天文科还是三式科,所以他今天要先跟大监打声招呼,看大监怎么安排。 如今的司天监大监,名叫楚先,精通算数和天文,主修了多部历法,是司天监现存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长者。 杨明边走边想,终于走到厅堂。 只见大门紧闭,窗上透着烛光。 他站在门外喊道:“下官杨明,新任司天监丞,特来拜会大监,请问楚大人可在里面?” 里面悄无声息。 杨明有些纳闷,等了一会,还是没动静,就忍不住推开了大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看炭盆里烧着木炭,一位老者趴在桌() 上,神志不清,口唇是樱桃红色,肤色发绀。 糟了,这该不会是一氧化碳中毒了吧? 杨明赶紧把老者背了起来,转移到屋外,解开他的衣襟领口,将他摆成侧卧位。jj.br> 不多时,楚先就被冻醒了,他打了个哆嗦,猛然睁开眼,看见自己躺在地上,一脸懵逼。 “楚大人?楚大人?你没事吧?” 杨明半蹲在地上,一边给他扇风,一边解释道:“下官刚才在屋外唤大人,见大人久无回应,便斗胆冲进房中,看见大人人事不省,怕是中了炭毒,才将大人挪了出来。” “哦,哦哦。” 楚先呆滞地应了几声,又打了个哆嗦。 杨明赶紧回屋替他把鹤氅拿出来,为他披上。 楚先盘腿坐了起来,脑子渐渐清醒了,他眯着眼睛看了杨明一会,语气温吞道:“你是新进的司天监丞,杨史馆杨大人吧。” “正是下官。” 楚先面露愧色道:“老夫并无大碍,只是昨夜挑灯夜读,有些倦了,不曾想趴在案台上睡着了,倒让杨史馆见笑了。” 见他言辞恳切,态度温和,杨明心神大定。 他之前听说司天监内部是师徒传承,有些担心他们会排挤他这个外人。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正说着,楚先极力眯起眼睛,整张脸都凑到他面前,仔细瞧了瞧才点头道:“老夫罹患眼疾,目力不佳,若是他日在别处见了杨史馆,没有认出来,望史馆莫要怪罪。” 这不是高度近视吗? 杨明暗自思索,透明的玻璃都做出来了,是不是可以试着做做近视眼镜什么的。 不等他细想,楚先挣扎着要站起来道:“老夫无碍了,能否请杨史馆扶老夫一把,这屋外冷得紧,老夫有些吃不消了。” 杨明急忙扶了他一把,方才觉得这老头骨瘦如柴,像是有病在身。 回到屋里,楚先系好衣服,问道:“司天监共有三科,不知道杨史馆精于哪一科呢?” 这可把杨明难倒了。 算数天文,他倒是懂一点,可也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能不能接受地球是圆的这种设定。 术数占卜,他当然是不会,但如果直说不会,这消息会不会传到皇帝耳中? 楚先不等他回答,又絮絮叨叨道:“若是精通卜术是再好不过了,老夫对算数略知一二,少监纪衍是老夫的师弟,学的是天文一路。” “唯有六壬遁甲眼下是青黄不接,朝廷若问卜事,老夫实难应付。” 这事儿杨明倒是听说过几句,会算命占卜的人在二十多年前都被夷人杀光了,导致大兴迁都永宁后,司天监的三式科一直都没人。 一说占卜,杨明就想起了正事:“楚大人,此事暂且不急,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 “不知大人可曾发现,今年气候有些反常。往年永宁城是几乎不下雪的,今年十月开始,永宁外的山林里却早就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如今还不到腊月,又开始降雪。” “下官家住明圣湖畔,今早出门,发现连明圣湖面都结起了薄冰。” “恐怕一场雪灾在所难免,还请大人尽快上报朝廷,早作定夺。” 楚先愣住了:“啊?杨史馆何出此言?古语有云,瑞雪兆丰年,这不是大好事吗?” 第229章少监纪衍 杨明听了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自古以来民间就流传着许多关于冬雪的谚语。 诸如“瑞雪兆丰年”、“腊雪盖地,年岁加倍”、“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等等。 无一不在说明冬雪是吉兆。 但这一切都是针对北方而言。 一来是因为冬雪可以保暖土壤,积水利田,对耐寒的农作物有极大的好处。 二来是因为北方干冷风大,下了雪也不易融化成冰,只要不是压塌房梁就不会酿成大祸。 但对南方地区而言,冬雪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灾难。 其一是冬雪对南方主要作物根本有害而无利。 其二是南方湿冷,只要下了雪,就容易结冰,致使地面打滑,车马难行,影响物资运送进城。 以及最关键的一点,江南地区这二十多年来都没有下过大雪,平民百姓自然毫无准备。 杨明依稀还记得去年冬天,自己第一次去张家村的时候,村人大多只有一件粗葛布衣,好些个连鞋子都没有,白天靠活动产热,夜间裹着破棉被硬扛着。 只有家境好的,才舍得点个炭盆,纳两双布鞋,再备一件稍厚的斗篷。 但至少有八成人家是没有这个条件的。 这种情况下,他根本难以想象,到底会死多少人。 杨明细细解释了一番,楚先顿时着急了:“那还等什么,老夫这就去禀告圣上。” 他说完就想往外面跑,杨明赶紧拉住了他道:“大人不洗漱更衣再去吗?” 楚先完全是把司天监的厅堂当成了自己家,穿得十分随意,连靴子都没穿,脚上只套着足衣。jj.br> “司天监鲜少有外人到访,老夫如此惯了,倒是失礼了。” 他一脸郝然地解释了二句,手忙脚乱地翻出官靴,披上官服,拉着杨明正欲出门,门口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来许的美男子,五官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绛紫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分外精神。 “这是老夫的师弟,少监纪衍。” 楚先为杨明介绍了一句,杨明急忙躬身行礼:“新任司天监丞杨明,见过少监大人。” 纪衍结结实实地受了一礼,方才颔首道:“杨史馆无需多礼。” 他望向穿戴整齐的楚先,神情有些诧异道:“师兄急急忙忙,这是要去何处?” 他这位师兄连早朝都是能逃就逃,这身官服一年都见不到他穿几回,今日一见,自然有些纳闷。 楚先如此这般说了一番,眼睛一亮道:“既然师弟在此,不如就由师弟向圣上禀告吧?” 可他刚刚说完,想了想又摇头道:“不妥不妥,人命关天,此事还是老夫亲自去说为好。” 他生性散漫,醉心学问,平时司天监的事务大多都交给了纪衍处置,但雪灾一事干系盛大,他觉得自己作为大监,理当出面。 纪衍却眉头微皱道:“师兄恐怕有些多虑了。” 他扫了杨明一眼,也不避讳,直接道:“据司天监的记载,开国百余年,江南从未发生过雪灾,便是再往前数几百年,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怪事。” “毕竟此事只是杨史馆的一己之见,况且这雪也才下了半日,若是稍后旭日东升,雪又停了,该如何是好?” “停了自然是大好事,有何问题?” 楚先一脸纳闷。 杨明却已经听懂了,这是不想担责任呢。 果然,纪衍叹了口气,无奈道:“如此一来,朝中是否会有人质疑司天监推算失误、谎报灾情?连累朝廷大动干戈、挥霍() 公帑?继而问罪你我?” “师兄,如今三式科无人,占卜推算一事,你我一窍不通,还是谨言慎行为妙。” 纪衍确实是十分无奈。 司天监内都是同门一脉,以学问、年资论高低,并无尔虞我诈之事。 因而他这位师兄,年过花甲,却全然没有什么城府,心思十分单纯,听风就是雨。 他想得容易,恐有灾情,及早禀告。 但若是圣上听信了他的话,做出了种种准备,最终却没有雪灾,岂不是会埋怨他们? 反正三式科无人,朝中人尽皆知,便是失算了,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纪衍力求稳妥,觉得还是等大雪再下个几日,再往上禀告也不迟。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真有雪灾,大雪封城,朝廷再准备就来不及了。若是猜错了,那便猜错了,大不了老夫被责难几句。” 楚先不为所动,固执己见,硬要往外走。 “不行,师兄是大监,是司天监的门面,师兄若是被圣上责难,司天监同样颜面尽失。” 纪衍也寸步不让,紧紧拉着他的袖子。 正在此时,一缕光线照进了室内。 纪衍看了一眼,松开手道:“师兄,你看,雪已经停了。” 楚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雪果然已经停了,天边也透出了一缕晨光,悬挂在屋檐上的冰锥都开始融化了。 杨明当时就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是他算错了? 第230章神仙难当 见旭日东升,冰消雪融,楚先便不再坚持,转头宽慰杨明道:“杨史馆,师弟所言并无道理,江南数百年都未曾发生过雪灾,昨夜许是偶然,不如再观望两日。” 杨明当然也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对他来说,这一年最好是平平安安什么事情都不要发生,才不会给敌人攻击他的理由。 但他始终觉得有些不踏实,蹙眉道:“楚大人,下官能否去历算科查阅一番历朝历代的历法。” 楚先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多问。 “这有何不可,杨史馆自去便是了。” 杨明问清楚架阁库的所在,便急匆匆赶了过去。 纪衍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今日下了早朝,周耕读特意同他打过招呼,让他小心提防杨明,切莫让杨明找机会接近圣上。 没想到此人竟这么等不及,上任第一天便想出这种馊主意求见圣上。 南国雪灾? 亏他也想得出来。 不过偶然的一场小雪罢了。 纪衍如是想着,又嘱托道:“师兄,此人来历不明,矫称天人,被周公厌弃,让他进司天监,亦是有监视之意。师兄可切莫跟他走得太近,让他挂个名,每日按时来点卯也就是了。” “师弟何出此言,老夫倒觉得杨史馆为人不错。” 楚先呆呆地应了一句。 纪衍简直是恨铁不成钢,对楚先耳提面命道:“师兄,他为人如何,与我们又有何干?司天监掌天象吉凶,本就是十分避忌的差事。二十七年前的惨案,师兄莫非忘记了吗?” 楚先沉默不语,纪衍再接再厉道:“他终究只是个外人,为了门下那些后生,还请师兄牢记师弟所说的话。” 楚先还是一言不发,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是想起了当年那桩惨案…… 架阁库便是古代官署里的档案库。 司天监的档案库里,装得自然就是历法、算数和术数的典籍了。 想要弄清楚这场雪只是偶然,还是雪灾的前兆,杨明必须要先搞清楚现在究竟是哪一年。 历法是根据天文学上对日月星辰运动的观测计算出来的,但是在古代,由于天文观测的精度不高和数学工具的落后,所以制定的历法使用时间一长,那些小的误差不断积累起来,历法就越来越不准确。 往往一部历法在使用几百年后,就要制定新的历法来进行取代。 根据史书记载,华国历史上明确记录的历法就有九十四部,其中有六十五部是官方发布的。 这么多历法就造成了一个问题,它并不像西元一样那么直观,再加上历史被改过,朝代与他所知道的也不一样。 杨明无法确定今年究竟是哪一年。 他唯一能确定的时间,还是西元两百多年前,春秋战国时期的时间。 比如说秦始皇登基是西元前247年。 从而推算出,龙昊一统天下建立大炎是西元前221年。 一整天,杨明都泡在架阁库里计算历法,从一千多年前开始,一步步推算,再通过几部历法反复比较,终于得到了正确答案。 今年是公元1111年,和他原本预计的有少许偏差。 但这个年份确实是地球第三个寒冷期的开端。 拥有2200平方公里面积的五湖,不但全部结冰且冰坚实的足可通车。 寒冷天气使得江南柑桔和榕城的荔枝都全部冻死。 江南地区,尤其是永宁城的降雪不仅频繁、降雪量大,而且将延至暮春才结束。jj.br> 上一个是七百多年前,因为过于遥远,人们早已遗忘了这段记忆。 而因为战乱、朝代更迭,史书里的记载也往往残缺不全。 杨明没有足够的证据,很难让人相信这件事。 今年冬天会很难过。 不仅如此,从今往后的几十年,恐怕都会很难过。 干旱、洪涝、霜冻都会频繁发生。 其实这几年民间早有迹象,只是江南历来富庶,才能至今歌舞升平。 杨明想到后面的事情,就忍不住嘴里发苦。 这些事情本来离杨明很远,现在却成了他必须背负的责任。 他刚刚跟人家皇帝吹完牛逼,说自己是神仙下凡,救济苍生。 结果这边又是雪灾、又是旱灾,他却什么都做不到,谁还会相信他是神仙? 杨明不再细想,拍了拍脸,振作起来。 接下来必然会发生雪灾,幸运的是,他提早发现了这一点。 并且此事是灾祸,但或许也有可能变成好事。 他仔细在心中推敲了一番,走出司天监衙门,招呼夏侯豹道:“阿豹,先去宋家,再去明秀阁。” 第231章君子不求人 “先生此言当真?” 宋均刚刚下了太学回到家中坐下,凳子还没坐热,听见杨明这番话,惊得跳了起来。 杨明微微颔首道:“千真万确。” 他的记性一向都很好,对一些稀奇古怪的知识记得尤其清楚。 穿越过来以后,因为龙昊的存在,历史被改变得面目全非,他有许多历史知识没能派上用场。 但是,地理和天象不一样。 这两者是星球本身运行的规律,不因人力而改变,除非人类文明发展到了一定的高度,能对星球造成极大的破坏,才会改变这种规律。 很显然,以目前的文明发展程度还远远达不到。 中世纪寒冷期将会和原来的历史一样如期而至,带来寒风暴雪,带来灾难和死亡。 “昨夜的雪只是一场预警,今年的雪灾会很严重。不只是今年,雪灾过后,明年极有可能会有霜冻,继而是干旱和洪涝。” 生怕宋均像纪衍一般不以为然,杨明不得不把话说得更严重些:“宋均,恐怕此后数年都会是灾年了。” 宋均从来不怀疑杨明所说的话,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为了现实。 但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乎他的想象。 不是个人荣辱,不是私人仇怨,而是关乎大兴六千万人的性命。 他当即脸色惨白,心急如焚道:“如此大事,某这就去敲登闻鼓,再告御状。” “你这是告御状告上瘾了?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杨明吐槽了一句,也知道他是忧国忧民的性子,心下有些欣慰,继续道:“此事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你且看看这天色,现在天气如何?可有半点雪灾的迹象?” 宋均不用看也知道。 他刚刚回来的时候,天上还是烈阳高照,地面的积雪都已经融化了。 “即便此时无雪,某也相信先生所言,此事需得尽早上报朝廷,让朝廷早做防范,否则大雪封城,城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单单永宁城里这五十余万人的炭火、吃食,就是个极大的问题。” 宋均在太学读了大半年书,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书呆子了。 他一下就想到了,如果要发生雪灾,最大的问题就是交通被阻断,城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百姓缺衣少食,必定死伤惨重。 “我今晨已经告诉过司天监的大监和少监。少监纪衍不信我说的话,制止了我向圣上禀告。” “假如我越过他们,直接向圣上禀告,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想也没什么效果。” 杨明露出讽刺的表情道:“就算圣上相信了,下了防灾的命令,朝中大臣也未必会相信,就算他们相信了,也不见得会劳心劳力地准备。” 他这番话像是绕口令似的,但宋均却听懂了他的意思。 关键不在于谁信与不信,在于谁看重那些平头百姓的贱命? 大兴的官场,跟清明、清正、清廉这三个词,可远远搭不上边。 如果他们现在报上去,不管他们信不信,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连圣上都不信,自然无从说起。jj.br> 第二,圣上信了,百官不信,继而阳奉阴违,打着防灾救灾的旗号大肆敛财。 然后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在家里堆满炭火、食物,若是真有雪灾,他们也能高枕无忧,死伤几个贱民,大不了是推几个替死鬼出去顶罪罢了。 宋均沉默了一会,犹豫道:“那不然,某再去求一求秦相爷。” 他说出这句话时,一股可悲的情绪油然而生。 () 有什么事,求圣上没用,求秦相爷,反倒是有求必应,无所不能。 就像上次杨明入狱的事情一样,他到处求救,处处受阻,最后铤而走险去见了一面秦相爷。 秦相爷一句话,便再也没人敢拦他。 “这倒也不必。” 杨明还是摇头。 杨山的遗书里提过,他与秦献忠并没有翻脸,二人只因政见不合,分道扬镳,杨家落难一事,并非出自秦献忠的手笔。 他相信杨山的话,因为的的确确到目前为止,秦献忠还没有主动害过他,顶多是放任宋宏害他,坐视不理罢了。 所以这同样证明了另一点,秦献忠不想和他有太大瓜葛。 上次投毒案的事情帮他,也许只是看在当年那一点点情分上。 不管怎么样,杨明没打算去求秦献忠。 “既不禀告圣上,又不去求秦相,先生意欲如何?” 总不可能是去求宋宏吧。 宋均十分费解。 朝中大致上只有这三方势力,秦相所在的白党,宋宏代表的赤党,以及坚决拥护皇权,对其他事情一概不理的清流党派。 总得向其中一方求助,才能调动朝廷的力量囤积物资、防范雪灾。 “我们谁也不求,我们靠自己。” 杨明斩钉截铁地说罢,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宋均听完,表情有些犹豫:“先生,这是否有些不妥,雪灾本是大不幸,何以还要借雪灾一事造势?” 杨明就知道他会这么问。 他的计划便是打算借着雪灾一事,来一场造神计划,替宋均造势,让他正式进入皇帝的视线中。 “宋均,古语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换句话说,要想兼济天下,就得先得志显达。” 杨明语重心长道:“你的地位越高,力量才会越大,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 “均,省得了。” 宋均神情肃然应道。 “稍后我会让云龙过来,一切有他安排,你别怕。” 杨明宽慰了他两句,跟张三、宋秋月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宋家,转道去了明秀阁。 京城明秀阁分店位于御街旁,是永宁城地理位置最好的店铺之一,前身正是光耀商会京城分店。 旺财死后,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打理,宋宏直接把光耀商会卖了。 有杨来福在,他们吞下了光耀商会最精髓的一部分产业,包括一些地理位置优越的铺面和一批干练的伙计和管事。 有他们帮手,明秀阁在短短一个月内,便开了十余家分店,正好以平江府总店为中心,辐射了整个江南地区。 杨明一进店铺,便看见做富家公子打扮的上官云龙在招待客人。 他说话妙趣横生,长相也白净俊朗,惹得官家小娘子掩唇直笑。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杨明,急忙撇下客人赶了过来:“少主今日不是要去司天监赴任吗?怎么有闲暇过来?可是有要事要吩咐。” “确实是有事。上去说吧。” 杨明示意他上楼,进了雅间,他忍不住打趣道:“阿龙,我本是怕这一趟羊入虎口,才让你调一百个人佯装成商铺伙计从旁接应,对付一段时日。如今看来,比起领军打仗,你当起掌柜才是一把手啊。” “少主莫要开玩笑了。云龙还是更想回明州带兵。” 上官云龙面露苦笑道:“杨家军才组建了半年,虽说拜托了郑公看着,但我这个主帅不在,总是觉得不安。” 他说着,忽然两眼发亮道:“少主既然已经进了司天监,如今是正() 儿八经的朝廷命官,想来宋宏那厮不至于再对少主下黑手。暗探一事,阿虎自会办理妥当,不如请少主放我回明州吧。” 第232章生财有道 当初杨明被旺财构陷入狱,杨重心急如焚,急催上官云龙带兵赶来。 到后来他虽然平安出狱,宋夫人却又遇害了。 为了替宋夫人报仇,杨明决意扶持宋均跟宋宏打擂台,所以让上官云龙点了百人一同入京,想让他们利用明秀阁的生意,在暗地里组建一张情报网。 没想到才待了一个多月,上官云龙便有些叫苦不迭了。 “也罢,暗探之事交给阿虎吧,你且回明州办几件事情。” 见杨明应允,上官云龙喜上眉梢:“少主有何事要交代属下去办?” “抽调账面上所有资金,向白国大量购买石炭和兽皮,再向陈家买几百万斤粮食送到京城,越快越好。”jj.br> 上官云龙面露难色道:“少主,账面上的钱所剩无几了,只有十几万两银子,若是全抽了出来,恐怕店铺的周转就会有问题了。” “怎么会只有这么点钱了?” 杨明闻言大吃一惊。 按照他的设想,明秀阁是稳赚不赔的。 明秀阁的货物中,有龙皇宝藏里得来的千年宝藏,有石家商会从海外运来的舶来品,还有翻海蛟郑光打家劫舍留下的珍藏,可以说件件拿出去都是别家的镇店之宝。 再加上白糖、琉璃、镜子的独家销售,之前在平江府明秀阁的生意就极其火爆,规模已经远远超过了光耀商会,每个月都有几十万两的净利润。 何况除了明秀阁,还有酒坊、酒业协会的分红和烧窑厂的利润,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几十万两,算起来,他今年少说也挣了两三百万,怎么会突然就没有钱了呢? 上官云龙逐一解释道:“一来是上个月盘下了光耀商会的不少铺子,拢共花了六十多万两。” “这些铺子盘下来,自然要修葺过后,重新开张,这便又花去了二三十万万两。” “二来是,明州那边的研究有了些眉目,工匠前前后后也支了七八十万两。” “三来是军费,军饷五十四万,其余开支加起来拢共六十万上下。” “四来是……” 上官云龙幽怨地看了杨明一眼道:“少主入京后,这吃穿用度,添置家宅,也花了六七十万两了。” 杨明这一趟进京,可谓是豪掷千金。 单单湖边别墅便花去了整整五十万两,这还是看在柴世冬的面子上的友情价。 家里也请了二三十个仆人、丫环伺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这位当家的又偏偏是个不管账的主儿,哪晓得自己花了多少钱。 杨明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他确实记得自己花了不少钱,只是他一直以为他折腾出来这些赚钱的东西,已经够支持他败家了。 没想到账面都这么紧张了。 “这倒也无妨,属下已经算过了,只要撑过今年,等别处那十家分店一同开起来,账面便可转亏为盈。属下还想向少主请示,明年可否再招些人马?” 上官云龙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下属不该指责君上败家,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但杨明的思绪仍旧停留在他所说的话上。 目前的开支分为三块:第一部分是构建情报网,这个必不可少,也无法缩减开支。 第二部分是科研,这部分也省不了,没有大炮火枪蒸汽船,他以后拿什么去浪? 第三部分是军费,也不能减,谁知道哪一天这些人就派上用场了。 第四部分,让他缩衣节食。 那就更不可能了。 省钱是不可能省钱的,那就只能想办法挣钱了。 () 除了酒、白糖和琉璃,还有什么挣钱的法子? 杨明想了一会没有眉目,便暂时放在一旁,道:“银子的事情我再想想办法,你尽快出发,先向石、蒋、陈、杜、胡五家借贷吧,至少要买到十船石炭,十船粮食,一二十万张兽皮,越快越好,万万不可耽搁了。” “喏,属下跟阿虎交代一句,这就出发。” 见他说得如此急迫,上官云龙严肃地应道。 根据杨明的估算,如果想挽救这场雪灾,让百姓死伤不那么惨重,替宋均刷一波声望,至少得花三四十万两银子。 他向来不做亏本买卖,想起这么大笔银子白给,就觉得有些肉疼。 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上官云龙找到尉迟林虎同他交割了暗探的事情之后,便快马加鞭前往明州。 杨明裹上外套走下楼正欲回家,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你家楼里用了什么法子这么暖和?也教教我呗。” 他定睛一看,琼鼻皓齿、肤白貌美,正是半年不见的秦府丫环秦秋香。 一看见秦秋香,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在楼里四处搜寻,遗憾的是,他并未看到秦舒雅的身影。 秦秋香本来是去谢馥坊买些牙膏,怎知那家分店却没货了,掌柜指路让她来明秀阁问问,她才专程跑了过来,一进来便觉察出了不一样。 这楼里比别处要暖和得多,但是四处又看不见火盆的痕迹,没有那些难闻的黑烟。 这让秦秋香十分心动。 今年冬天太冷了,在屋里不烧火盆,冻得受不了。 但若是烧火盆,又会被浓烟熏得受不了。 若有法子可以不用被烟熏,又能取暖,那是再好不过了。 掌柜推诿道:“小娘子,这是鄙店的不传之秘,没有东家同意,小人可不敢泄漏。” 秦秋香嗤之以鼻道:“这世上哪有什么不传之秘,无非是价钱高低,让你家东家出来开个价便是了。” 有了! 赚钱的法子,这不就来了! 第233章又见奸商 杨明登时乐了,朝下面喊道:“秋香姑娘说得极是,这世上哪有什么不传之秘,如果有,那就是钱没给够。” 秦秋香抬头瞧见他的身影,霎时间眉眼都舒展了。 她又惊又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家的铺面,我自然该在这里。” 杨明快步下楼,拱手道:“秋香姑娘半年不见,别来无恙。” 自秦老夫人的葬礼后,已经过了将将半年。 秦秋香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杨明,一眼就看出油嘴滑舌的败家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模样还是一样俊俏,看着却沉稳了些,也清瘦了些。 让她心里有些堵得慌。 秦秋香忍不住问道:“你何时来的京城?” “已有月余了。” 杨明答了一句。 “这么久了,那你为何都没有来秦府?” 秦秋香话刚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 老夫人都不在了,杨明还有什么理由能来秦府? 杨明调侃道:“我倒是有心想去探望探望几位姐姐,就是怕被秦相爷叫人乱棍打出来,才迟迟不敢登门。” “油嘴滑舌。你要真有心,差人递个口信,我们还能不出来见你?” 秦秋香翻了个白眼,言语间有些嗔怪。 杨明挤眉弄眼:“相请不如偶遇,若我提前知会了,哪还能显出我跟秋香姑娘的缘分来?” “呸,哪个跟你有缘分?” 秦秋香啐了一句,不由红了耳尖,又似感慨道:“你果真还是老样子,嬉皮笑脸没个正型。” 杨明哈哈大笑,继而说起了正事:“秋香姑娘想知道这暖房是如何做的?” 秦秋香絮絮叨叨道:“是啊,也不知怎的,今年这冬天这么冷。往年这时日,多穿两件袄子,怀里揣个手炉也就对付过去了,今年却实在熬不住。” “我们这些做奴才也就罢了,家里那些主子却是有些吃不住了。二公子说了几次想去崖州避寒,被相爷骂了一通。小公子冻得连学堂都有几日没去了。” 秦秋香是秦府的家生子,父母都在秦府做事,说起主家的事情如数家珍,仿佛像是在说自家的事情。 杨明听了半天,始终没有听到想听的名字,心下正有些失望,就听见秦秋香道:“就连向来寒暑不侵的小娘子,近来都有些咳喘,想来是冷得遭不住了。” 杨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难以想象,那么清冷孤高的人,生起病来会是什么模样。 可会像黛玉葬花那般柔弱无力,楚楚可怜。 “咳咳,看来秦府是该装个暖房。” 一激动,杨明又有些咳嗽。 秦秋香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也咳了起来?莫不是你也病了?” “不妨事,只是前些日子着凉了。” 杨明平息了一下情绪,继续道:“装暖房耗费不小,此事秋香姑娘怕是做不得主。不如我跟秋香姑娘回去拜访一下杭叔再详谈吧。” “好啊。春香还守在路口那间谢馥坊,我们回去寻他吧。” 秦秋香巴不得能跟杨明多呆一会,满口答应道。 走出明秀阁,天都还没黑。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夏侯豹远远在后面跟着。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谢馥坊门口,接上春香往秦府走。 春香见着杨明也十分高兴,又是好一通寒暄,秦府就到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向二管家通传一声。” 秦秋香和春香向他告别,小跑着进了秦() 府。 不多时,秦杭匆匆走了出来,神情有些古怪。 “拜见杭叔。” 杨明不明所以,躬身要行了个礼。 秦杭却侧身避开了,语气怪异道:“一别数月,杨大人如今贵为朝廷命官,这声杭叔,小人实在受不起。” 杨明一想,明白了。 秋香只是秦舒雅的丫环,养在深闺人未识,自然不知道他来京城参加制科当官的事情。 但秦杭却是秦府的二管家,消息灵通得很,才会有此一说。 杨明苦笑道:“杭叔说的这是哪里话?当初杨明落魄时,杭叔从不曾看低,杨明又岂是忘恩负义的人?如今我便是封侯拜相,这声叔父,杭叔也是受得的。” 秦杭脸色舒缓了许多。 他对杨明印象一直是极好的。 只不过人一旦飞黄腾达,心性大变的也不在少数。 他不敢托大,才刻意生分些,把话说清楚。 “老夫人果真没有看错人。这么冷的天,快进来吧。” 秦杭这才把他从小门迎了进去,带进了偏厅的堂屋里,落座后,上了茶才问道:“秋香同老夫说,你此次前来,是为了给秦府做冬暖夏凉的暖房?” “那明秀阁老夫也去过一两次,屋里不设火盆,却能温暖如春,确实是极好的。” “就是不知道布置一个暖房到底要花多少银子?若是几百两,无需知会主家,老夫便能做得了主。” “若是多了,只怕要交给相爷定夺才行。” 杨明粗略算了算,朝中能装得起暖房的官员顶多也就十来户,这又是一锤子买卖,不狠狠宰一笔,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呵呵,这暖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怎么说也是我们明秀阁的不传之秘,放眼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就连宫里都享受不到这个待遇。” “而且这暖房,冬天是暖房,夏天便是冷房,只要装上,往后年年都能用,年年都是冬暖夏凉。” 杨明如此这般描述了一番,方才道:“看在杭叔的份上,便打个五折,收秦府五万两银子,不贵吧?” “……” 第234章 打白工 俗话说,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秦献忠把持朝政已有一二十年,在众人眼里是不折不扣的女干相。 女干相么,自然都是独揽大权、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横征暴敛、奢侈无度的。 这么肥的肥羊,杨明只宰五万两,自觉已经是非常客气了。 但秦杭似乎有些被吓到。 他的手一顿,揪下了几根胡子,龇牙咧嘴道:“小郎君莫要开玩笑了,就是用最好的红木起一间屋子,也用不了五万两银啊。” 他不知道暖房是什么,但料想可能是要重新起一间屋子。 乡下建一间房顶多花个一二百两,就是在永宁城里,用最好的材料起一间房,也用不了三五千两。 杨明一开口就翻了十倍,还说是打了五折,这价格确实有些高得离谱了。 “杭叔,物以稀为贵啊。” 杨明卖的当然不是房子,而是奢侈品,奢侈品卖的就是高贵和稀缺。 他循循善诱道:“杭叔你想想看,如此寒冬,甭管什么侯爷王爷,都只能裹着厚厚的袄子,捧着火炉,还冻得瑟瑟发抖,连读书写字都施展不开。听说小公子冻得都几日没有去学堂了。” “如果秦府装上了暖房,秦府上下在屋里可以活动自动,相爷处理起公务也会更有力气,几位公子更是不消多说,到时杭叔可是大功一件啊。” 若是换个管家来,早就被说动了。 秦杭却皱起了眉头道:“老夫早知小郎君是个经商奇才,把酒坊和明秀阁经营得红红火火,却不知小郎君如今都已入朝为官,怎么还如此看重黄白之物?” 他觉得杨明现在大小也是个京官了,还要上门推销,不免有些自贬身价了。 杨明神情一片坦然道:“小子家中近来添了三郎,京城居大不易,只好豁出颜面来相求杭叔了。当然,杭叔若是觉得这五万两银子太多了,做不得主,小子也不为难杭叔了。” “激将法对老夫没用,五万两银子这么大笔数目,老夫属实是做不得主。”秦杭舒展眉头,无奈道:“这暖房确实是好东西,你在此稍坐片刻,老夫只管向二夫人通报一声,成与不成,就看二夫人的意思了。” 秦杭撂下这句话起身出了偏厅。 杨明之前就听说过,秦献忠的发妻生下秦舒雅后,便忽然开始信教,只是碍于秦献忠的颜面没有出家,但实际上早已住进了道观,当了居士,几乎不管秦府的事情。 因而秦府的内事全由二夫人雷氏做主,却不知道这个雷氏是个什么性子。 正想着,秦杭就回来了。 “二夫人和三公子正在厅中议事,邀你过去详谈。” 秦杭说罢,又小声道:“杨明,你这价格当真不能再低一些?三公子在户部任职,对钱财颇为敏锐,他一听五万两便有些火了。” “杭叔,五万两已经是看在您的份上了,别家没有十万两,我是决计不肯做的。杭叔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会同三公子争吵的。” 杨明知道秦杭在提醒他小心行事,点头应下,大步走去正厅。 下人通传后,他方才走进正厅。 上位坐着一位妇人,额头尖窄、颧骨高耸、嘴唇极薄,看着便是个不好相与的面相,想来就是雷氏了。 下方站着一位翩翩公子,容貌看着与秦舒雅隐约有几分相似,身上还穿着大红色的官服,腰间佩着银鱼袋,想来就是秦府的嫡次子,排行第三的秦曙了。 和杨明这个水货不同,秦曙任户部郎中,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 “司天监丞杨明见过秦大人。” 杨明拱了拱手道。 () 秦曙有些意外,拱手回礼道:“今日无关公事,杨大人无需多礼。某只是刚刚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官袍罢了,望杨大人勿要拘束。”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几眼杨明,纳闷道:“杨大人,你我二人,是否在何处见过?” “杨某曾经为老夫人画了一副遗像,在葬礼上确实与秦大人有过数面之缘。” 杨明心里有些意外。 看来秦曙也不知道他的身份,看起来整个秦府,只有秦献忠、秦舒雅和老夫人知道杨家和他们家的瓜葛。 秦曙恍然大悟,继而十分吃惊。 半年前,杨明还只是一介秀才,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这书生竟然也能跻身朝堂。 “好了好了,你们这些当官的真是麻烦,寒暄来寒暄去。” 雷氏等得有些不耐烦,语气不善道:“你叫杨明?你说要为秦府建什么暖房?可以冬暖夏凉是么?” 杨明听到她的语气,便有些不高兴。 但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还是耐着性子回道:“是。暖房建成后,在屋里可以寒暑不侵,一年四季温暖如春。” “那你还等什么?明日就派人来修吧,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雷氏抱紧了手炉埋怨了一句。 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杨明有些意外。 秦曙也皱起眉头道:“慢着,二娘,他要五万两银子,依某之间,五万两银子委实有些高了。” 雷氏白了秦曙一眼,不慌不忙道:“三郎说什么胡话?咱们秦府做事,哪有往外掏银子的道理?那个谁,你眼巴巴上赶着来秦府,必是有事要求相爷。” “只要你把暖房做得漂漂亮亮的,让本夫人满意了,自有你的好处。” 这一刻,杨明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 他迟疑了一会道:“二夫人的意思是……?” 秦杭脸色很难看,低声解释道:“二夫人的意思是,没有银子给你。” 我擦,好久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了。 杨明当时就火了。 “二夫人这恐怕有些不妥吧,连工钱都不给,这么冷的天,让杨某手下的工人给您白干活?普天之下没有这种道理啊。” 雷氏怫然不悦道:“能为秦府做事,不就是你最大的好处了?” “???” 第235章有钱,就是不想给你 杨明当时就震惊了。 他着实没想到竟有人能把白嫖说得如此正义凛然。 这令他不得不考虑,这位二夫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大病? 秦曙的表情也有些惊愕。 虽说他爹贵为宰相,心甘情愿供他们驱使的不在少数,但也从来没有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过。 二娘这是闹哪一出? 秦杭更是面沉如水,不快中又有一丝诧异。 二夫人向来吝啬小气,但五万两银子又算不得什么大数额,何以二夫人会如此计较?连脸面都不要了。 这不像是抠门,倒像是有意为难杨明。 雷氏对他们诧异的表情视而不见,继续尖酸刻薄道:“怎么?本夫人说得有错么?你一个小小的六品官,放在平时,连秦府的大门都进不来。本夫人是瞧得起你,才让你做事。” “装一个暖房要得了几文工钱?你别以为有人暗地里帮你,你就能弄虚作假,糊弄本夫人。” 雷氏一番敲打的话,令秦杭恍然大悟。 原来二夫人是误会了,他跟杨明串通好想欺诈主家。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灰意冷。 他站了出来,言辞恳切道:“二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小人是认识杨家郎君不假,但二夫人有所不知,杨家郎君乃是相爷的故人之子,在老夫人生前曾侍奉床前,事必躬亲,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诓骗秦府的。” “再说,小人乃是秦府的旁支,祖祖辈辈都在秦府做事,小人对相爷忠心耿耿,岂会勾结他人算计主家?” 他铿锵有力的声音中流露出了些委屈和愤懑。 杨明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他在秦府那几个月,可听了不少八卦。 比如说秦杭的父亲是秦府上一任的大管家,本来秦杭也应该接任大管家。 但谁知朝廷南迁永宁后,秦献忠为了飞黄腾达,娶了这位身世显贵的雷氏为妾,雷氏的表兄也跟了过来,成了秦府的大管家,秦杭就沦为了二管家。 如此看来,秦杭在秦府过得并不那么如意。 这却有些不合理。 听说秦杭和秦献忠打小一起长大,感情应该很好。 就算当年秦献忠迫于无奈,只能放权给雷氏。 可如今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应该是雷氏反过来要仰仗他的鼻息,他怎么会纵容雷氏欺压自己的嫡系呢? 除非…… 杨明不及细想,又听见雷氏面不改色道:“二管家多虑了,本夫人可没有指名道姓说是谁。本夫人只是觉得,一个暖房罢了,就是再出奇,也不值得五万两吧?府里一个冬天,烧炭才用几两银?” 秦曙不想看到秦杭和雷氏起争执,慌忙插了句嘴道:“正是如此,就是按照一称二百文的炭价,一称十五斤,一个火盆烧一斤炭,约莫能烧六个时辰,一间房烧一天才两斤炭,二十几文钱。 整个秦府算下来,一天都用不了一两银子的炭火钱。五万两确实是太多了。” 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楚,杨明也算得清楚。 他摇头道:“要按秦大人这算法,那烧什么木炭呢?不买立省百分百啊!白天多穿几件衣服,晚上多盖两床被子不就行了吗?” 秦曙一阵语塞,绞尽脑汁道:“这,衣裳穿多了臃肿不便,难以做事,也不甚美观。” “秦大人既然知道炭火取暖,不只为了取暖,更是为了方便,那便该明白,我这暖房比火盆、手炉更为便利。” 杨明生气归生气,终究是没有放弃赚钱的希望。 他继续推销道:“只要这暖房一装() 起来,人在房中可以只穿单衣,读书写字毫无阻碍,也无需再闻那烟熏缭绕的难闻气味。” “为了这方便,五万两不值吗?” 雷氏和秦曙二人,愣是不能昧着良心说出不值二字。 但偏偏二人各有各的想法,即便有所意动,却谁也不肯先开口。 雷氏只因杨明跟秦杭交好,便不想让他占到便宜。 而秦曙在户部做事,对钱财格外看重,轻易不肯给钱。 “若是二夫人瞧不上这暖房,杨某这就告辞。想来这京城苦于严寒,愿意花大把银子添置暖房的达官贵人,大有人在。” 杨明好话说尽,看他们还是一脸狐疑,也逐渐失去了耐心,撂下这两句话就拱手要走。 “慢着,容本夫人再考虑考虑。” 雷氏慌忙喊住了他。 冬暖夏凉的暖房,她当然想要。 五万两银子,她也根本不在乎。 只是事到如今,她有些骑虎难下罢了。 她拼命给秦曙使眼色。 秦曙看懂了,他当即面露难色道:“这暖房自然是好东西,只不过五万两还是多了些,杨大人能否手下留情,再少个一二万两?”jj.br> 杨明撇嘴道:“还少?五万两银子,是我看在杭叔的份上,打了对折的。要是放在别家,起码得十万两。” 秦曙大吃一惊:“十万两?杨大人的暖房难道是用金子做的?” 雷氏闻言却计上心头。 她开口道:“十万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呢?” “……” 杨明沉声不快道:“二夫人,你若是不愿意就算了,何必口出恶言?” 雷氏嘴巴一撇,眼睛一白,挑衅道:“本夫人哪里说错了?你要价五万两,已经是狮子大开口,十万两,简直是异想天开!” “若是城里有哪家官人愿意花十万两银子添置暖房,本夫人也不要你打折,出足银十万两给你又何妨?” 杨明听出了她的激将法,反问道:“此言当真?” “当真!区区十万两银,莫说秦府,就是本夫人也没有放在眼里。” “本夫人就是不想让你这宵小占了便宜!” 雷氏冷笑一声,也不想再废话,单刀直入道:“本夫人给你三天时间,只要三天内,你能在这永宁城里找到官宦人家,愿意出十万两银子添置暖房,本夫人也出足十万两银子请你来装暖房。” “反之,若是你不能,就得自掏腰包替秦府把暖房安上。” 好家伙,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杨明毫不犹豫,挑眉道:“那杨某就恭敬不如从命!还请二夫人早些备好十万两银子等我三日后来取。” 第236章不怕他姓秦的 二人针尖对麦芒,一言不合就把赌约订下了。 目送杨明走出厅堂,秦曙忍不住道:“二娘,永宁城里能出得起十万两银子的人家不在少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必然是有极大的把握。” “若是三日内,他真做到了,难不成咱们家还真要补足十万两给他添置那什劳子暖房?那可是十万两银子啊!” 秦曙只要一想到要给出白花花的十万两银,就觉得心肝疼得直颤。 雷氏掩唇直笑道:“三郎啊三郎,自打二娘嫁进秦府,这些年,你何时见过二娘在银钱上吃过亏?” “明日我就让人放出风声去,看看还有哪个出头鸟敢跟相府过不去?” 她生就一副刻薄的长相,这一笑起来,更显得阴险狡诈,让人不寒而栗。 秦曙看得心里直发毛。 因为母亲遁入玄门,他自幼在雷氏膝下长大,雷氏待他不算苛刻,可他怎么也习惯不了雷氏这尖酸泼辣的性格。 她是算准了,只要她把打赌的内容透露出去,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司天监丞得罪相府,非要在这三天内添个暖房。 左右不过是三天时间,就是天再冷也不差这三天。 秦曙心中暗自摇头,看来那位杨大人这次是注定要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那头,杨明出了秦府。 秦杭送了他一程,离开门房的视线后,直言不讳道:“杨郎,你答应得太草率了,老夫深知二夫人的为人,她一定会知会朝中的权贵亲眷,让她们晚几日再添置暖房。” “只是三天时间,看在相府和雷府的份上,哪家敢不给这个面子?你若是拖延个十天半个月,那还真说不定。今年的冬天如此冷冽,总会有人熬不住的。” “都是老夫考虑不周,早知如此,便不该向二夫人禀告,倒让你平白无故折了几万两银子。” 秦杭的表情有些愧疚。 杨明说添置个暖房要十万两银,那想来工钱和建材钱,也得花个几万两了。 他觉得杨明是输定了。 杨明笑着摇头道:“此事是我固执己见,关杭叔什么事?我倒要谢谢杭叔,给我介绍了一笔十万两的买卖,若是此事成了,我请杭叔喝酒。” 秦杭眉头微蹙,心里十分不解。 他着实是想不明白,杨明在京城毫无根底,哪来的信心能对抗相府。 “时候不早,侄儿先告辞了。” 杨明拜别秦杭后,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是让下人往柴府递了张请柬。 他打的正是柴家的主意。 整个京城无惧秦府和雷氏的官宦之家,只有寥寥几户,柴家就是其中之一。 杨明刚刚让人备好酒菜,一炷香功夫,柴世冬骑着马就过来了。 “杨兄弟,听小朱说,你中了制科第一等,封了个六品官,二爷本想今日登门为你庆贺,怎知昨天夜里下起了雪,今早雪化了又冷得紧,才迟迟没有出门,不曾想倒让你先递了名帖。” 柴世冬披着貂皮大衣,戴着毛茸茸的貂帽,圆滚滚地爬下马,得意洋洋道:“喏,二爷给你准备了贺礼,下午刚从群牧司那儿要来了一匹上等好马,绝对是放眼京城都数一数二的良马。” 杨明看了一眼门外,柴府的下人正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在夜色中只能看见它四个蹄子是雪白色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神骏。 群牧司是朝廷主管马政的衙门,市面上的良马都被群牧司垄断了,有钱也无处买。 杨明家里骑乘的都只是驽马,单单卖相就差了一大截。 “二爷一番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二爷坐下详谈吧。” () 杨明也不客套,招呼柴世冬进去说话。 二人从正门慢慢往里走,一座典型的江南庭院出现在他们面前。 亭台楼阁、曲水流觞,院子栽种着不少植株,枝头挂着花苞,婉约雅致中透露着富贵秀气。 杨明一直在等柴世冬发现这院子有什么不一样。 但柴世冬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寒冬腊月,院子里不该有花,只是觉得有些热了。 尤其是走上游廊后,热气扑面而来,柴世冬裹得又严实,脖子已经冒出了汗滴,他摘下帽子,忍不住嘀咕道:“怪了,前次来还不觉得,你家怎么这么热?” “这话就问到点子上了,我正想跟二爷商量这件事情。” 杨明解说道:“这玩意叫做暖房,先是在地砖底下挖了火道,直通锅炉室,锅炉室里有火炉,烧着石炭,这热气就顺着火道传遍了整个庭院,是以这里才能温暖如春。” 其实暖房最开始是水冷房。 他起初是因为夏天没有空调太热,便从蒸馏酒的法子里得到了灵感。 在屋里架设水管,利用水车从河里抽水,流过家中,降低家里的温度。 后来是因为柳秀娘生了三郎,怕他们母子冻着,杨明才搞出了个暖房。 柴世冬听罢,眼睛瞬间就亮了:“这暖房,二爷家里能做吗?要花多少银子?” “能做,只要有空闲的地方能安得下锅炉就成。至于价钱……” 杨明还没说完,柴世冬便激动道:“价钱不重要,管他几万两银子,二爷出得起!” “他娘的,有这么好的东西,还愁圆圆姑娘不肯上门?” 柴世冬兴奋地直捶手。 杨明细问才知,范成替他所写的诗词,未能打动冯圆圆的芳心,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追求中。 昨日下雪,明圣湖都结了冰,画舫的许多清倌人、红倌人觉得船上不安全,都下船到城里避寒了。 他不舍得娇滴滴的姑娘住在客栈里,下午便是去请冯圆圆住到柴家别院去,冯圆圆自然没有答应。 “原来如此,二爷放心,只要安了这暖房,圆圆姑娘一定会欣然下榻柴府的。” 杨明露出了然的神情,给他打了针强心剂,又道:“不过,这暖房造价不菲,要十万两银子,还请二爷尽快交付,我才好动工啊。” “这有何难,二爷这就让人回家去取。” 财大气粗的柴衙内果然完全没有把十万两银子放在心上,一口应下,立马打发了随从回家取钱。 “还有一事。” 杨明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把雷氏的威胁说与他听听,免得坑了他。 “我刚才去过秦府,秦府的二夫人雷氏,觉得我叫价太高,弄虚作假,因而同我打了个赌,若是三日内,有人肯出十万两银子请我添置暖房,她也出足十万两银子让我为秦府做个暖房。”jj.br> “但若是三日内……” 柴世冬急不可耐地打断了他道:“原来就这么点小事,啰啰嗦嗦像个娘们似的,这与二爷有什么关系?别说二爷不怕他姓秦的,就是怕他姓秦的,他秦献忠还能管到我家来不成?” 柴世冬一脸螃蟹过街,横行霸道,威风八面的模样,只持续了几秒钟。 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他身后,揪住了他的衣领道:“二弟,你喝多了,跟某回家。” “大兄,我没喝多,我今日并未饮酒,大兄莫不是来给我送银子的?” 柴世冬拼命挣扎,却挣脱不开他的铁掌。 柴世夏面无表情,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你喝多了。” () 柴世冬看着他可怖的表情,霎时间就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满脸惊恐,缩成了鹌鹑。 柴世夏不苟言笑地看着杨明,微微点头道:“舍弟冒昧,告辞。” “柴将军慢走不送。” 杨明看着他拖走柴世冬,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讥讽。 好家伙,说好的不怕秦献忠呢? 第237章哗众取宠 也许柴家确实不惧秦府,只是杨明这个无名小卒,还不配让柴家出手帮他罢了。 所以柴世冬的随从回去拿钱,就带来了柴世夏这个煞星,强行打断了他们的交易。 柴世冬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杨明也不气馁,迅速改变了策略,让尉迟林虎通过明秀阁和谢家的渠道,再找找其他权贵,尤其是跟雷氏或者秦献忠不对付的人。 第二天,他照常去司天监点卯,却没有看到楚先和纪衍。 小吏知会他,说年近岁末,大监和少监事务繁忙,让他自便。 杨明一想就知道,这二人是有意避开他,不想再跟他讨论雪灾的事情。 他也乐得清闲,坐在书房里喝了半天茶,翻看了些司天监的内部资料。 午后,尉迟林虎给他送食盒的时候,捎来了名单:“少主,朝中与权相不合、又家资颇丰的官员都在此了。” 杨明翻开一看,上面写了七八个名字,第一个就是翰林院学士承旨周耕读。 他是忠君党,本来就跟秦献忠不对付,又是出身瓯地名门,家里可以算是家财万贯,十万两银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惜,就是跟他不对付。 杨明叹了口气,继续看向下一个人:“王麟?那老头太抠门了,嫖娼都不想给钱,怎么会出十万两装暖房?这名字划掉吧,以后所有跟钱的有关的,都不用带上王麟了。” “喏。” 他继续往下看,剩下的人不是勋贵就是武官了。 “马帅柴永锦、齐王宋赵哲、武定侯唐雄……” 杨明抬头看了一眼尉迟林虎,有些无奈。 尉迟林虎做事沉稳细致,却有些太死板了。 柴家昨日已经拒绝了他,齐王是宋宏的亲爹,问都不用问,肯定不会帮他,武定侯唐雄都不在京城,如何能说得上话? 这三个人压根就没必要写出来。 他只好安慰自己,尉迟林虎这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性格,或许正适合搞情报。 最后名单上能争取的,竟然只有两个人。 殿帅梁定安和魏王韩希明。 杨明觉得有点胃疼。 韩希明是韩贵妃的父亲,宋赵广的岳丈,身份有多高就不用说了。 殿帅梁定安是禁军大将,和柴家是一个等级的。 这两个人杨明只怕连面都没资格见。 “权相果真是权相啊,京城几百个官员,敢跟他分庭抗礼的,居然就这么几个人。” 杨明不禁有些感叹。 他在平江的时候,只知道秦献忠这个丞相权力很大,但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他无法想象。 而今到了京城,当了官,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叫做只手遮天。 可惜,他跟秦舒雅的婚事吹了,要不然有这么个便宜岳父在,他现在在大兴,简直可以横着走了。 杨明默哀了三分钟,吩咐道:“替我递名帖,今晚我要去殿帅和魏王府上拜访。” 交代完正事,他才打开饭盒吃饭。 下午三点刚过,司天监里响起了散衙的钟声,杨明准时下班,离开司天监,去了梁府和魏王府。 楚先和纪衍二人正好看见他离开的背影。 纪衍抬头看了眼天空,冷笑道:“今日也未曾下雪,何来雪灾一说?师兄,此子果真是妖言惑众、哗众取宠。” 楚先有心想为杨明辩解,却没有足够的理据,从昨日开始,确实就没有再下雪。 他只能苍白无力道:“他还年轻,经验不足,难免有出错的时候,依老() 夫之见,他也是一片好心,并非是哗众取宠。” “师兄你就是太心善了,才会被人蒙蔽。师兄,望你念在司天监那些徒子徒孙的份上,可千万不要与他扯上瓜葛,免得惹祸上身。”jj.br> 纪衍不肯放过他,又说教了一通。 楚先唯有叹息。 杨明毫不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别说是梁定安和韩希明本人,他甚至连管家都没有见到,就被门房打发了。 门房甚至连虚与委蛇的意思都没有,直接告诉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司天监丞,就不要自取其辱了,哪凉快哪儿呆着去。 夏侯豹气得想打人:“少主,他们欺人太甚!不就是区区两个狗官吗?属下今夜就跟二哥去把他们绑回来!” “阿豹,你冷静冷静,他们说的也是事实。” 杨明平心静气地劝住了夏侯豹:“绑了他们倒是容易,明天咱们全家就成通缉犯了。逞一时之快,得一世之悔,有何意义?” 夏侯豹也知道不能闯祸,脸憋成了绛紫色,狠狠握紧了拳头,终究还是松手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到杨明为那赌约的事情发愁,忍不住道:“少主,你为何不去求皇帝?皇帝总不会怕秦献忠了吧!” “那当然不会,只不过,这钱不好拿啊。” 其实杨明最初就是因为想到有宋赵广为他撑腰,他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雷氏的条件。 普天之下,谁都会怕秦府三分,只有皇帝根本不用担心。 但是替皇家做事,钱可太难拿了。 在大兴,但凡官方采购,必定是以物抵钱,美其名曰叫做折支。 无论宫廷还是衙门,买东西都不会痛快地给现钱。 就连官员的俸禄,大多时候也是半给现钱,半数折支。 折支有三个原因。 一来是因为大兴矿产不丰,导致的钱荒。 虽然宋赵广登基后,民间兴起了钱庄和银票,但银票数额往往极大,流通区域又有限,并不能彻底替代铜钱和金银。 第二个原因就简单了,就是官吏、内侍想要从中牟利,就算有钱,也想折支,以物抵钱。 而这么多货物哪里来,又涉及到了第三个原因。 自古以来,茶、铁、盐、酒四项,基本上都是国家专营的。 大兴的酒业行扑买制,铁是完全管制了的,不许民间插手。 而茶和盐的经营就比较复杂了。 总的来说,是由朝廷开设采茶场和晒盐场,雇用专人采茶、制盐,再由官方发买茶引、盐引,运输到全国各地售卖。 重点来了,全国各地的茶和盐,那么多货物都是由朝廷专营,每年总归会有许多亏损,也就会有许多货物积压。 如果置之不理,就成了一笔烂账。 为了挽救财政,才有了折支一说,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些卖不出去的货物当成钱用出去。 正常来说,折支之后亏个两三成稀松平常,如果一折再折,最后十万两银子变成一堆破烂也不奇怪。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杨明还真不想替皇帝建这个暖房。 “呸,这狗皇帝,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侯豹听完,义愤填膺地唾了口唾沫,又道:“那少主为何不去找唐姑娘问问呢?武定侯府也不怕他秦献忠吧?” 这一个月来,唐卓君日日来杨家找金湘兰,夏侯豹见多了,也与她有几分熟络,此时才想起了这个人。 “阿豹,你有时候还挺聪明的嘛。走,我们去后院。” 杨明拍了夏侯豹一下,便走() 去找金湘兰。 刚刚踏进院子,他便看到了令人面红耳赤的一幕…… 第238章白手起家 梅花树下,青石桌旁。 唐卓君岔开犹如观音坐莲般坐在金湘兰的怀中,头颅抵在她的颈间,一双玉手灵活地在她身上上下其索。 金湘兰的裘衣滑落了一届,香肩半露,隐约还能看见红彤彤的草莓印。 丫鬟黄莺跪坐在一旁,身前放着火炉,往里面添炭火之余,不时望向二人,神情十分艳羡。 好家伙,这古代的女同玩得还挺花。 仍是杨明这般见过世面的人,都觉得有点厉害了。 正在他大饱眼福之际,黄莺先看到了他,尖叫出声:“啊啊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在酣兴意畅的二人被吓了一跳。 金湘兰忙不迭地想推开唐卓君。 唐卓君却有些依依不舍,将红唇离开了她洁白的脖子,回过头不满道:“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没锁门啊。” 杨明一脸无辜。 金湘兰这座小院子在杨家的最深处,与大院之间隔着整座庭院,平时完全没有人经过,只有唐卓君时常进进出出,连招呼都不打,所以久而久之,黄莺也就不锁门了。 唐卓君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错,她气鼓鼓道:“没锁门你也不能进来啊,不请自来,擅闯女子香闺,与强盗何异?” 杨明心平气和道:“这是我家。” “……” “你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唐卓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我娘不许我把湘兰接回公主府,我早就把她接回去了。” 唐卓君的母亲是宋赵广的妹妹,封号是文安公主宋玉萍。 武定侯唐雄外派当官,按照大兴律例,即便是公主之尊,也不能随夫君就任,所以宋玉萍就搬回了自己的公主府住,这才把武定侯府空了出来。 唐卓君自然也跟母亲一起住在文安公主府。 这段时日,她为了金湘兰的事情,跟文安公主闹得很僵,几乎到了夜不归宿的地步。 杨明也见了几次公主府的人上门来请唐卓君回去。 他反问道:“不让你住公主府,你就不能去别的地方了?你姓唐又不姓宋,非要死皮赖脸留在公主府干什么?” “你少说风凉话!我爹又不在,我还能去哪里?” 唐卓君被戳中痛处,气得直跳脚。 金湘兰急忙打圆场道:“奴家在此住得极好,并无移居之意,还请官人息怒。” 杨明其实没有打算怼唐卓君,毕竟他就是为了唐卓君来的,这话题反而正中他下怀。 他放缓了语气,游说道:“既然文安公主不许,你为何不把武定侯府收拾干净,好金屋藏娇呢?你爹又不在京城,天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得到你呢?” 唐卓君更生气了,她恨恨道:“就知道说风凉话!你当我没有想过吗?那日我便是想搬回武定侯府住,可是那天晚上我就被我娘抓回去了。她才不会放任我流落在外。” 杨明逼问道:“当真是被抓回去的?不是你自己害怕了,怕屋子里就你一个人,怕院子里的蛇虫鼠蚁,怕无人服侍饿死在武定侯府所以才顺水推舟地回去了?” 他见过文安公主府上的人,十分客气,礼数周到,从来没有一次是强行带走唐卓君的。 所以他猜想,文安公主应当不是一个十分强势的人。 唐卓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杨明也曾有过离家出走的经历,瞬间就明白了。 与其说是文安公主非要把她抓回去,倒不如说,唐卓君自己没什么底气离开父母生活罢了。 他猜得一点也不错。 唐() 卓君的确是怕了。 一个多月前,她跟文安公主赌气,一个人气鼓鼓地跑回武定侯府,扬言要独自在武定侯府住下,结果不出半日她就受不了了。 武定侯府有数月没有人住,到处都是灰尘。 院子里的蛇虫鼠蚁神出鬼没,入了夜更是鬼影森然。 这倒是其次,对唐卓君而言,最糟糕的是生活上的不便。 喝水要自己去井里打,洗漱也要自己打水,连柴火都要自己劈。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锦衣玉食都是来自父母,若然离开了父母,她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如何维持生计。 看着杨明似乎是嘲讽的眼神,唐卓君登时恼羞成怒:“你还不是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什么都靠柳姐姐为你张罗,你这个二世祖,也没有比姑奶奶厉害多少!” 杨明不禁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他在家确实是个大少爷,什么都靠秀娘和下人服侍。 可是,这家里的生计,还不是全靠他维持? 没有他赚来的银子,何来杨家的安逸?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男主外女主内,娘子负责操持家内,我负责赚钱养家,有何问题?” 唐卓君咄咄逼人道:“你的银子哪里来的?还不是你爹你娘留下的?我听说你爹曾是平江首富,你也不过是承父荫有什么了不起的?” 原来是道听途说,却只听了一半。 杨明挑眉道:“那你为何没有听说,三年前我家曾经家道中落,最落魄的时候,我甚至被人哄骗签下了典妻契,差点把秀娘卖掉呢?” “如今杨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东山再起,重新赢回来的。” “你骗人,你家那么有钱,都是你赚的?” 唐卓君反唇相讥,满脸写着不信。 金湘兰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官人所言都是真的。官人的事迹,在画舫早有人传颂。卓君莫要争执了。” 唐卓君红唇微张,有些难以置信。 她每天在杨家来来回回,早就摸清了杨家的底细。 就算是放在权贵如云的京城,杨家的家底都能排得上名号。 这些,都是这家伙挣的? 霎时间,杨明在她脑海中的印象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杨明看着她,忽然有了一个极好的主意。 第239章露水情缘 “你不信?” 杨明笑了笑道:“眼下我正要一桩大买卖要做,若是成了,至少能挣一二百万两银子,只需一个月,且不费吹灰之力。”jj.br> 唐卓君自是不信,可刚刚听了金湘兰的话,她又有些迟疑。 就连金湘兰也被吊起了好奇心:“这寒冬腊月,能有什么买卖一个月就能挣几百万银子?” 杨明欲擒故纵道:“这是商业机密,我怎么能告诉你们?除非……” “除非什么?” 金湘兰先上钩了。 唐卓君也很好奇,但她更在意杨明是不是在打金湘兰的主意,便使出了激将法道:“湘兰不要信他,他向来浮夸轻佻,嘴上没一句真话。” “这世上那有什么办法能一个月挣几百万两银子?就是拦路抢劫都没有那么快!他不过是在吹嘘罢了,你若是再问,就上了他的当了。” 杨明将计就计,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道:“怎么没有?我这府中独一无二的暖房,就值上百万两银子,相府已经向我下了订单,出十万两银子请我去秦府装暖房。” “这暖房竟然这么值钱?” 唐卓君大吃一惊。 因为金湘兰的院子里也铺设了火道,装了暖房,比别处温暖得多,是以她们二人才能如此狂放,大冬天在户外调情,丝毫不觉得冷。 “京城里能出得起十万两银子的人家,又岂止秦府?一家十万两,十家就是一百万两,二十家就有足足二百万两,你猜,这铺设火道,安置锅炉房要花多少本钱?” 杨明再接再厉,继续钓鱼。 “多少?” 杨明竖起一根食指。 唐卓君试探道:“一万两?” 一万两本钱,也就是说还能净挣九万两,这也太暴利了。 然而杨明却哂笑道:“一百两都用不着。” 霎时间,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花一百两本钱,挣九万九千九百两,这何止是暴利,简直跟抢钱差不多了。 唐卓君下意识反驳道:“这不可能,之前我看过你们府上的下人铺设火道,前后动用了足有上百人,一百两银子连工钱都不够!” 铺设火道对别人来说,确实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要用到水泥加固火道两侧,水泥在这个时代又无疑是新事物。 所需的人工也不是个小数目。 但对杨明来说,人工费是不存在的。 上官云龙从杨家军里抽调了一百人进京供他差使。 这一百人是三千新兵中的佼佼者,已然算得上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他们进京的目的,主要是为了保护杨家上下的安全,以及开展情报工作。 但目前时日尚短,杨明想要的情报网才只有一个雏形,这一百个人平时除了训练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之前整修杨家,就是让他们做的。 不管让不让他们做事,每个月都得如期发军饷,又哪来的工钱一说? 那一百两主要是材料钱。 个中缘由,杨明不便细说,只是粗略道:“那些人都是我家的长工,月钱由明秀阁开支,无需再多给工钱。要花的主要是材料钱。” 这么一解释,她们都明白了。 唐卓君不由露出鄙视的表情道:“你还真是个女干商啊,只要一百两银子本钱的暖房,却要收人十万两?”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亲眼见过我家是如何添置暖房的,让你去指挥,你可有把握能做出来?” 唐卓君愣了愣。 金湘兰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 暖房是在杨明病后装设的,工匠就在她们的眼皮子底下做的事,可究竟是如何挖掘出地道,又如何保证了地面不塌陷,她们还真是不清楚。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杨明语重心长道:“装一个暖房,只要一百两本钱,但知道如何添置暖房,要九万九千九百两银子。这叫知识费。” “……” 唐卓君莫名有一种被讽刺了的感觉。 她终于想起了正事,翻了个白眼道:“你来这里,不会就是为了卖弄自己的才识吧?” “当然不是。” 杨明反问道:“唐小娘子对我刚刚所说的话,没有什么想法吗?” 什么想法? 唐卓君皱起眉头,一脸不解。 杨明继而唉声叹气道:“哎,这么好的赚钱法子,可惜,我最近没空啊。” “承蒙圣上恩宠,我刚刚进了司天监,正是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时候,哪有时间去和那些贵夫人打交道?” “偏偏秀娘要带孩子,也不能出去抛头露面。若是有朋友能帮我一把就好了,我愿意与她平分利润。” “不过这份差事也不容易,需得是对京城的官员、富商了如指掌的人,还得能出入内院,如此一来,最好是个女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金湘兰终于心领神会。 她扯了扯唐卓君的袖子,小声道:“卓君,你不是正苦恼不知道如何营生吗?大官人定是有意帮你,才提起此事。” 不愧是花魁,就是聪明! 杨明在心里夸了金湘兰一句。 她猜得不错,杨明故意提起这事,确实是为了拉唐卓君上贼船。 夏侯豹提议杨明来找唐卓君,求她帮忙,在武定侯府添置暖房,好完成跟雷氏的赌约。 可一来杨明和唐卓君又没有什么交情,让他贸然开口求助,他确实有些拉不下脸面。 二来,他觉得唐卓君可能拿不出十万两银子。 杨明之前便听宋秋月说过,唐卓君一直想把金湘兰带走,自立门户。 只是苦于经济大权全掌握在她娘文安公主手里,她怕离家出走会饿死,才只能不情不愿地看着金湘兰留在杨家。 正巧刚刚提到了赚钱的话题,他便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暖房的生意,以及后面的炭火生意,倒不妨把唐卓君一起拉下水。 有她这个皇帝的外甥女当挡箭牌,就不用再担心像雷氏那种跳梁小丑从中作梗了。 唐卓君将信将疑,呛声道:“他有这么好心?我跟他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帮我?” 杨明正色道:“你我二人也算有缘,虽然并非是你情我愿,但那日的事情,我还没有谢……” “你都知道了?” 话未说完,唐卓君脸色大变。 第240章雷打雪,雪灾前兆 “知道什么?” 唐卓君盯着杨明,紧咬下唇,一言不发,神情是说不出的羞怒。 金湘兰紧紧注视着杨明,手掌揪紧了帕子,心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 杨明恍然大悟:“哦,你跟湘兰姑娘的事情,还有谁不知道?” 他以为唐卓君是因为那天哭成了花猫,所以有些恼羞成怒。 “那日秀娘被人设计,误把武定侯府买下,若非有你出手相助,秀娘恐怕免不了被人羞辱。” “我杨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的。此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唐卓君和金湘兰二人听他说完,顿时如释重负。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幸好他那日病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 杨明看着她们二人的表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纳闷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官人并无错处,卓君,既然官人盛意拳拳,你不妨便答应他吧?” 见唐卓君还是一脸惊魂未定,金湘兰急忙踢了她一脚。 唐卓君恍然回神,思索了一会儿道:“你所说的也有些道理。此事要出入内院,确实要女子来办更为合适。不过,你当真肯与我五五分润?” 人手是杨明安排的,材料是杨明提供的。jj.br> 她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去拉生意。 甚至也不需要拉生意,她自幼长于豪门,很清楚这些官宦之家的做派,根本不会拿银子当回事。 有相府和公主府牵头,其他权贵必将趋之若鹜。 这工作也太轻松了。 即便是以唐卓君这般嚣张傲气的性子,也觉得五五分润有些捡了大便宜了。 杨明拍着胸脯保证道:“当真,除去成本后,剩下的都与你五五分润,我敢担保,不出一个月你最少就能挣到五十万两银。不仅如此,过些日子,我还有一桩生意要跟你合伙。” “是什么?” “时候未到,天机不可泄露,总之亏不了你的。跟着我混,今年之内,你就能赚够一辈子安家立命的银子,可以带湘兰姑娘远走高飞。” 杨明卖关子之余,还不忘吹嘘。 唐卓君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又是雀跃又有些难以置信,还有些纠结。 她开始相信杨明了。 毕竟她在杨家来去这么多时日,亲眼见证了杨家的富庶。 人会骗人,白花花的银子不会。 杨明竟然这么便宜她。 他,当真不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若是他知道,为了补偿自己,还情有可原。 若是不知道…… 他该不会对祖母有意思吧? 唐卓君纠结之际,余光瞥见金湘兰欣喜的表情。 金湘兰又何尝愿意留在杨家,当个不明不白的外室。 只不过她们都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罢了。 念及此处,她终于不再迟疑,一口答应:“好,我跟你干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杨明确认道:“卓君姑娘,应当明白我为何要找你合伙。” “知道,还不是因为我有一对好爹娘。” 这一点,唐卓君当然明白,杨明无非也是想倚仗她背后的权势。 但唐卓君并不在乎,她耸肩道:“你当你祖母是什么好人?只要不是欺压百姓、丧尽天良的事情,我都跟你干了。” “那自然不会,我这次干的,还真是劫富济贫的大好事。” 杨明淡然一笑,跟她交涉了细() 节。 第一件事,就是让她以武定侯府的名义跟他签订一张,以十万两银子添置暖房的契书。 “两日后,还请卓君姑娘跟我一起去秦府,为我做个证人。” 杨明交代完之后离开了院子。 夏侯豹在院子外面,等得眉毛都快结霜了。 杨明无语道:“让你跟我进去,你死活不肯,非要在这里挨冻。” 夏侯豹抖了抖身上的霜,义正言辞:“少主,男女授受不亲,况且屋子里还是少主的外室,是主子,属下就更不能冒犯了。” “……” 他不提,杨明都快忘记了。 那一夜,金湘兰在他身上起起伏伏,腰身摇曳的模样。 那晚他烧得迷迷糊糊,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只是那一股格外紧致、细腻的感觉,一直残留在他的心头。 颤颤巍巍,像挠痒痒似的,难以忍受。 杨明打了个哆嗦,夹紧了双股。 可不能再想下去了。 那一夜只是个意外,他如今身负国仇家恨,哪有心情泡妞。 杨明深吸一口气,将这件事压在了心底,继续思考后面的计划。 有唐卓君帮忙,雷氏那边就应付过去了。 如果她还要脸,应该不会出尔反尔,那暖房这生意就可以打开局面了。 如果她不要脸…… 杨明思量再三,吩咐道:“让阿虎过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尉迟林虎单膝跪在他面前。 “少主,照您的吩咐,已经派人去武定侯府连夜挖掘火道了。” 杨明微微颔首,心里轻松了一些。 如果雷氏真不要脸,那就只能靠武定侯府这块招牌去推销了,所以武定侯府的暖房装得越快越好。 不管怎么样,只要暖房这里能挣个几十万两银子,囤些粮食、炭火、皮毛,应当能救下不少人。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上官云龙能不能来得及。 京城去明州要两日,石炭和皮毛都是产自白国,也不知道明州市面上能收到多少,运过来又要花多少时间。 杨明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能把希望全放在明州那边。 他回头问了一句道:“福伯,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十七万六千两。” “福伯,从帐上抽七万六千两出来,分批去城中炭行买炭火,做得隐蔽些,不要让炭价涨太多了。” “喏。” 杨来福应了一声,一反常态,有些犹豫道:“少主,恕老奴直言,南方的冬天向来暖和,前日的雪景也只是昙花一现。少主当真认为会有雪灾?” 他对杨明忠心耿耿,平时从不怀疑杨明所说的话。 但是,雪灾这事,又没有什么证据,又没有什么前车之鉴。 让他相信杨明真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他还没有那么傻。 “轰!轰!轰” 杨明正要开口,窗户上一道犀利的光影飘过,霎时间雷声轰轰。 声势浩大,极为恐怖。 杨来福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一脸惊悚道:“冬打雷,这不详之兆,莫非真有雪灾?” 古人普遍认为雷是个不好的东西。 夏天打雷尚且可以接受,冬天打雷,却极其罕见。 在他们心中,冬雷就预兆着各种饥荒、战乱、疾病、瘟疫等灾难的发生。 杨明苦笑道:“这还真是不祥之兆。” 冬季打雷,是冷暖空气斗争激化的结果。 高空的冷气团和低空的暖气团相() 遇而形成的现象,又称“雷打雪”,往往是出现暴雪的先兆。 最迟也就是这两三天,一定会下暴雪! 时间比他想象中还要少得多。 “等不及了,阿虎,造神计划今夜就要启动。” “喏。” 第241章太祖托梦 自古以来,想改朝换代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武力、智谋、声望、机遇,缺一不可。 而声望也可称天命,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所谓的造神计划,就是利用这场即将到来的雪灾,为宋均在民间经营声望,让他成为天命之子。 宋宏深得皇帝信赖,能文能武,这些年来在朝野上下颇有威望,要想取而代之,并非易事。 宋均出身贫寒,才学平庸,不通武艺,毫无背景。 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他的血脉。 他本来就是宗室之后,如今又过继给了齐王,名义上和皇帝的血缘更近了一步。 只要他能进入宋赵广的眼界中,堂堂正正立足于朝堂之上,和宋宏同台竞争,后面的仗就好打多了。 但很显然,对于宋赵广而言,宋均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同族后生,立他为齐王嗣子,只是为了弥补齐王,让齐王后继有人,不至于断了香火。 他连宋均都没有见过几面,又能有什么印象? 假如齐王对宋均的态度好一些,给他齐王嗣子应有的待遇,宋均的处境还不至于这么糟糕。 遗憾的是,齐王对宋均的态度非常差,不仅让他在王府外另寻住处,平时更是当成没有这个嗣子一样,从不提起。 求人不如求己,杨明这个造神计划,就是为了让宋均进入皇帝的视野中。 是夜。 冬雷滚滚。 宋均衣冠不整,带着一脸悲色,跪在明圣湖畔。 住在明圣湖旁的鱼叟,半夜被冬雷吵得睡不着,起夜出恭,冷不丁看见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撞见了什么魑魅魍魉。 待定睛一看,见是个俊秀的少年郎,便忍不住关切道:“小郎君可是遇上什么事情了?何以夜半在此悲鸣?” 宋均含泪道:“某,替苍生涕泪。” “此言何解?” 鱼叟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某今夜得太祖托梦,三日内江南必有暴雪,明圣冰合,大雪封城,死伤无数。” 宋均默然垂泪。 鱼叟啼笑皆非,摇头道:“小郎君,你家太祖怕是估错了,老汉祖祖辈辈住在明圣湖畔,已有数百年。若说明圣湖结冰,那老汉是相信的。但冰合是万万不可能的。” 冰合不是普通湖面结冰的意思,而是湖水彻底冻结,车马能在湖面上行走自如的程度。 可明圣湖有七万多亩,要是完全冻住,那天气得冷成什么样儿? 人永远都不会相信自己认知以外的事情。 这也在杨明的意料之中。 所以他交代过宋均,如果别人不信,也无需争执。 是以宋均只是牵强地笑了笑道:“某也但愿如此,但愿如此。求太祖保佑,平安无事。” 他对着太庙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便步履蹒跚地走了。 鱼叟望着他单薄的背影,直犯嘀咕:“你家太祖有什么神力,还能护佑天下苍生?”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空中的雷电还在轰鸣。 宋均就这么在城里走了一路,也将明圣冰合、大雪封城这八个字传遍了永宁城。 但迟迟没有人认出他的身份,所有人都只当他是就着冬雷、编些故事哗众取宠的破落书生罢了。 每年秋闱之后,都会有不少这样的人,因为名落孙山不甘心,所以编造些事情,想引起朝廷的注意,好证明自己是经世之才,科举没有考中是朝廷有眼无珠云云。 天亮,依旧无雪。 所以理所当然,宋均的行动没有引起朝廷的注意。 () 只是因为这不详的冬雷,楚先和纪衍两个人就糟糕了。 他们不仅要上书解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现象,还要极力敷衍百姓,不能让他们认为这是大凶之兆。 好好的太平盛世,怎么会有凶兆? 如果有凶兆,岂不是说明当今圣上德行有,触怒了上天? 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敢这么说。 所有人都在努力粉饰太平。 杨明在努力地赚钱。 事出突然,他让福伯抽调了所有现银去采购炭火和米粮、棉被。 明秀阁的账面空空如也,他今天必须要从相府拿到十万两银子,否则万一再有个突发状况就麻烦大了。 “二夫人,这是我与武定侯府的买卖契书,请二夫人过目。” 杨明将准备好的契书交给雷氏,又道:“唐小娘子也随我一起过来了,若是夫人不信,还可以问问她,是否出了足银十万两添置暖房。” 雷氏却看都没有看契书,对着唐卓君堆起笑脸道:“唐小娘子远道而来,妾身未能远迎,实在失礼。” 唐卓君轻抬下颌,高傲道:“不必多礼。我听说相府的二夫人跟杨大人有个赌约,烦请二夫人看过契书,便兑现承诺吧。” 雷氏表情一僵。 她并不怀疑这契书的真假,只是一口气拿出十万两银子,还是让她有些肉疼。 她眼珠子一转,掩唇直笑道:“妾身没想到唐娘子竟会与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交好。区区十万两银子,妾身还没放在眼里,只是当时的赌约,可不是这么说的。”jj.br> “不是说三天之内,他能在这永宁城里找到官宦人家,愿意出十万两银子添置暖房,那二夫人也出足十万两银子请他装暖房么?” 心里惦记着五万两银子的分红,唐卓君表现得比杨明还要积极,将杨明之前跟她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 “不错,妾身确实是这么说的。” 雷氏点了点头,老神在在道:“这契书归契书,那暖房何在呢?可添置好了?” 唐卓君呆住了。 合着她这话里还有陷阱,不仅要让人同意出十万两装暖房,还要让杨明在三天内把暖房装好? 这未免太……太不要脸了。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杨明。 杨明微微一笑道:“我昨日与唐小娘子签了契书,便连夜派人去做工了,想来现在已经装好了,若是二夫人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武定侯府看看。” 他昨天突然想到这一点,才让人连夜赶工。 那暖房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百来个人连夜赶一赶,也勉强能赶出来。 雷氏霎时满脸震惊! 第242章成者为王 雷氏震惊的是两件事。 一是杨明居然听出来了她话语中的陷阱。 二是添置暖房竟然可以那么快?那还要十万两银子那么贵? 她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疑道:“添置暖房竟只需一夜?” “杨某也是动用了手下所有的工匠,连夜赶工才完成的。但接下来天气不好,在相府施工,大概需要四五日。” 杨明打了个马虎眼。 实际上武定侯府的火道只围绕着主卧架设了一条。 换句话说,只有主卧是暖房,其他地方还是冷的。 而正常来说,这十万两银子的工程量,包括了整个府邸的主人房和庭院,就是用上水泥也得四五天。 雷氏似懂非懂。 但是有唐卓君作证,她料想杨明也不敢说这个谎,便只能咬牙认下了。 “我相信唐小姑娘,必不会为了你作伪证。阿杭,去账房取十万两银票给他,五日后,我要看到秦府温暖如春。” “喏。” 秦杭应诺一声,便去账房取钱。 “妾身身体不适,先行失陪。” 雷氏满脸不高兴,扭头走了。 只留下杨明和唐卓君两个人呆在偏厅里。 唐卓君难掩激动的神情,几度握紧拳头又松开。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走到杨明身边,挨着他的耳朵压低音量兴奋道:“十万两居然这么容易就到手了!你祖母我还从来没有靠自己的本事挣过这么多银子!” “淡定,这只是个开始。” 杨明神色如常。 对他来说,现在十万八万,已经不能算是大钱了。 若不是事出紧急,他才懒得做这生意,跟人费这么多唇舌。 “我已经想好了,等会我就去跟我娘亲说,让公主府也装个暖房。然后再进宫向舅舅推荐暖房,宫里那么大,你说刚收多少银子?” 第一桶金,彻底点燃了唐卓君的热情。 她越说越高兴,也越靠越近。 杨明有些不自在,拉开了一点距离道:“随你,只要你能拿到银子就行,折支的东西一律不要。” 唐卓君却又紧紧地靠了过来:“这我当然知道,宫里那些死太监,别想从祖母手里捞到一文钱好处,我会让舅舅全部都用金银兑现的。” 她带着花香的鼻息,呼在杨明的耳中,一阵瘙痒。 这股香气,似乎有些熟悉。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杨明索性转过头,正对着她,纳闷道:“你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什么?” 唐卓君这才意识到,她现在的姿势有多不雅。 杨明坐在椅子上,她半弯着身子,紧靠着杨明的身侧,二人的气息交融在一起,让她不禁想起了那些痛并快乐着的回忆。 唐卓君红了耳根,迅速站直身体,冷哼道:“这里是相府,隔墙有耳,万一让人听见那些话,雷氏又要找茬怎么办?” “……” 这丫头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杨明不止一次觉得,唐卓君和宋秋月果然有些相似之处,怪不得能成为朋友。 他还想斗几句嘴,余光却忽然看见了门外闪过一道白影。 “秦舒雅!” 杨明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得出了答案。 他大步跑出门口一看,门外空无一人。 他不死心,左右看了看,又往内院走了几步,还是没看到人,才意兴阑珊地走了回来。 唐卓君神情古怪道:“你认识秦府千金?” 杨明揉了把脸,没有() 回答。 他果然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 长成那副祸国殃民的样子,又有谁能忘得了呢。 唐卓君福至心灵,霎时间心领神会,鄙夷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相府的千金也是你配肖想的?要不是秦老夫人病逝,她要守孝,早就嫁给太子了。我劝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免得自寻苦头。” “再说你都有柳姐姐了还不够吗?我听说你在外面还有个外室,是石家商会的主事,貌美如花。男人就是男人,见色起意,色胆包天。” 杨明始终没有回话,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唐卓君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有些酸楚。 此时,屋顶。 秦舒雅站在风中,傲然挺立,飘然欲仙。 她听秋香说,雷氏有意刁难杨明,才鬼使神差走来看看。 怎知却看见他跟别人打情骂俏的画面。 这家伙…… 就是他们当年没有退婚,他也并非是个举案齐眉的良配吧。 秦舒雅默默摇头,转身离去。 杨明终于拿到了十万两银子,离开了秦府,匆匆忙忙赶往宋家。 宋均昨天忙活了一整夜,今天本该在家里补觉,可杨明到了宋家却看见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门口发呆。 杨明上前一步道:“怎么不去休息?今日午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某,睡不着。” 宋均抬起头,忧心忡忡道:“先生,我等这般装神弄鬼,当真不会遭天谴吗?” 没错,杨明的整个造神计划,在他看来就是装神弄鬼,愚弄世人。 这让纯洁的他,始终有些难以接受。 “我都装神弄鬼这么久了,怎么没见遭天谴?” 杨明嗤之以鼻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老天爷,哪有什么神仙,要是真有,宋宏滥杀了那么多无辜,他比我更该死。” 宋均嘴唇蠕动,不知从何反驳。 杨明又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你听过白鱼入舟吗?” 宋均点头道:“听过。出自《史记·周本纪》,武王伐纣,率军渡炎江,白鱼入舟,姜太公以为大吉,后来武王果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假的,商朝的灭亡完全是因为天灾连绵,再加上暴君无道造成的,和一条鱼能有什么关系?” “那你听过楚高祖斩白帝子,对大炎取而代之吗?” “听过。” “这当然也是假的,只是为了造势,为了给自己谋朝篡位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罢了。” 杨明又列举了种种例子。 宋均若有所思,似懂非懂。 不知不觉,过了数个时辰,杨明观察了一下天色,似乎马上就要下雪了。 他拍了拍宋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是输了不止有天谴,还有人祸呢。走吧,第二场戏是时候拉开帷幕了。” 第243章天生异象 “听说了吗?” “昨夜有一书生,得太祖托梦,说三日内江南必有暴雪,明圣冰合,大雪封城,会死伤无数。” 市井、茶楼、街道,凡人流聚集处,都有人在传雪灾之事。 然而大多数人都嗤之以鼻。 一处茶楼里,便有人反驳道:“听说了又如何?想来又是落榜书生哗众取宠罢了。” 做商贾打扮的柱子撇了撇嘴道:“什么落榜书生!那是齐王嗣子宋宽殿下!我就是平江府人士,对宋宽殿下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齐王嗣子,那他口中的太祖岂不是,太祖陛下?!” “太祖陛下托梦,莫非真有此事?” 大兴太祖皇帝以草莽之身终结乱世,一统天下。 在位二十余年勤政爱民,声誉极佳,即便过了上百年,民间口口相传,百姓对太祖依旧十分怀念。 尤其是如今这风雨飘零的乱世,更让人对太祖时期心存向往。 有百姓便大着胆子道:“若真是太祖殿下托梦示警,当禀告朝廷,令官府早做打算啊,不如我们一同去齐王府问个究竟。” “去什么齐王府,宋宽殿下根本就不住在齐王府。” “这是为何?” 众人一脸纳闷。 柱子面露难色道:“非议皇族是死罪,我可不敢乱说。” “小官人便说出来听听又何妨,这里都是萍水相逢之人,怎会无缘无故陷害你,你只管说吧。” “店小二,给这位小官人上一壶杜康酒,算我的。” 数九寒天的日子,这些看客本就是因为无聊才聚集在茶楼,乍一听有故事,这便被吊起了胃口。 柱子半推半就道:“那我且与你们说道说道,都是坊间传言,做不得数的,你们随意听听也就罢了,可不要当真去官府告我啊。” 他清了清了嗓子,便开始背起了杨明给的剧本。 “话说宋宽殿下,本是太祖十世孙,系平江王后裔,家中早就没落了,与平民百姓无异。” “据传宋宽殿下出生的前一天晚上,他的父亲梦见有一个穿戴紫衣金帽之人来拜访。等醒来时,宋宽殿下便降生了。室中五彩灿烂,赤光照天,如日正中。” “宋宽殿下出生三天后,其家人听到屋外面有车马声,急忙赶出来看,什么也没看见。他小时候偶尔白天睡觉,常有人忽然看见他身上隐隐出现龙鳞。” 天生异象! 自古以来,凡是贵人降世,必有天生异象。 比如大兴太祖出生时,便是赤光绕室,异香一宿不散,且身上带有金光,三日不散。 这位宋宽殿下,竟然与太祖陛下有这么多相似之处,不由让人浮想联翩。 柱子停了下来,给了他们些联想思考的时间,方才继续道:“长大成人后,宋宽殿下果真品性纯良,勤勉柔顺,在平江府素有美名。” “年初,九皇子薨,皇位后继无人,圣上便将齐王亲子宋宏殿下立为太子,这齐王也只有一个儿子,这不就断了香火了吗?” “所以圣上千挑万选,才从宗室子弟中,千挑万选选中了宋宽殿下祭祀齐王。” “然而齐王却瞧不上宋宽殿下这个庶民出生的嗣子,压根不让他住在王府,命在他在外面另起炉灶不说,平时更是对他完全置之不理。” “可怜宋宽殿下,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父母双亡,却要与姐姐二人相依为命,住在城南的小巷子里。” 霎时间,酒楼里一片哗然。 实在是柱子绘声绘色的描述,让人不免对这位宋宽殿下产生了些亲近感。 () 明明是天潢贵胄,却与平民无异。 天生异象、父母双亡、被圣上选中做齐王世子,这些不可思议的经历,又给他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登时,便有书生拍案而起道:“你可知宋宽殿下住在何处?如此传奇人物,某定要见上一见。若是他所言为真,我等愿写万民书,为他作证,请朝廷今早防御雪灾。” 柱子饮了几杯杜康酒,脸上多了一坨红晕,他装作情绪激昂的模样,拍案而起道:“宋宽殿下是决计不会说假话的,我便带你们去一探究竟!”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向了宋家。 在路口,他们又遇到了许多同行的人。 不知不觉,竟然也汇集了上百人。 与此同时,宋均换上了特制的衣服,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这一回,他没有在城里瞎晃悠,而是直奔登闻鼓院。 没错,又双叒是登闻鼓院。 在大兴,只要想把事情闹大,去敲登闻鼓准没错。 不出意外,在登闻鼓院门口,他又被人拦下了。 圣上设立登闻鼓的初衷是为了体察民情。 但体察民情就代表着有官员或是有地方官府做错了事情,才会来告御状。 官官相护,登闻鼓也早就变了性质。 一般人根本都无法靠近登闻鼓院。 过了一会,上次那个官吏走了出来,语气不耐烦道:“又是你?殿下来登闻鼓院又有何事?近来京城可没有什么奇冤惨案吧。” 上次是宋宏特意交代过,让他把宋均应付走,他才不敢太强硬,免得事后被查出什么不端言行。 但这一次,宋均没有由来就过来了,他料想区区一个不受重视的齐王嗣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懒得演戏了。 宋均正色道:“近来没有,但过几天可能就有了。某有要事要禀明圣上,请这位大人容某进去敲响登闻鼓。” 官吏皱眉问道:“什么事情?” 他只是看不起宋均,但还不敢完全把他的话不当回事。 “此事某要上达天听,无可奉告。” 宋均遵照杨明的吩咐,故意三缄其口。 这下,官吏心里便犯了嘀咕。 不能跟他说? 那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是要为了上次的事情秋后算账,现在才去告御状? 本来,他若是问清楚宋均的来意,只要事出有因,就会放他过去。 但宋均支支吾吾,这下他就不敢放了。 “登闻鼓院直属宫中管辖,有何是本官不能知道的?你若是说不清楚,本官不能放你进去!” 果真跟先生猜的一样。 宋均在心里叹了口气,以他的性子,他是极不情愿装神弄鬼的,但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死去的母亲,他别无选择! 宋均生平第二次强硬道:“如果某非要进去不可呢?按大兴律例,人人都可以敲登闻鼓,你无权拦我。” “你错了,十年前朝廷早就言明,必须事关军国大务,奇冤惨案的才可敲鼓,否则按重罪论处,你不说出来,本官怎么知道是不是奇冤惨案?” “殿下若是不说,就请回吧,本官可是为你着想啊。” 官吏冷笑一声,招了招手,便有登闻鼓院的衙役围了过来,挡住了宋均的去路。 他料想以宋均这小身板,大抵是闯不过去的,所以才有恃无恐。 此时,匆匆赶往宋家的百姓,听到宋均去了登闻鼓院的消息,便纷纷赶了过来。 宋均听见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咬了咬牙,大吼道:“某() 为天下苍生,今日非得敲响登闻鼓不可!得罪了!” 话语落,他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登闻鼓院。 衙役们也毫不犹豫地冲过来,伸手要拦住他。 就在他们的手与宋均的衣服触碰的瞬间,电光四射,噼里啪啦。 这一幕,被赶来的百姓们看得正着,顿时目瞪口呆。 第244章太祖庇佑 昏暗的天色下,宋均身上跳跃的蓝色电弧格外醒目,衬托地他那张俊秀端正的脸庞,莫名多了几分威严。 虽然那璀璨的电光只是刹那芳华,很快就消失了。 但人们还是吓得久久不能回神。 登闻鼓院的衙役们也惊呆了。 就连始作俑者的宋均眉毛都跳了几下。 出门之前,杨明特意让他换上了这身衣服、鞋子,看起来平平无奇,里面却大有玄机。 杨明跟他解释过,这是特制的羊毛衫和胶底鞋,若有人碰到他的衣服会释放静电,让他千万不要慌张。 什么是静电,他也不懂。 但杨明能掌控雷电这件事,却让他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他甚至于有些相信杨明是神仙转世的托辞了。 “太、太祖庇佑!这必定是太祖庇佑!” 藏在人群中的柱子,恰如其分地喊了起来。 众人恍然回神,对此深信不疑,你一言我一语地叫嚷了起来。 “没错,这肯定是太祖的庇佑。凡人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雷电呢?” “宋宽殿下所说的明圣冰合,一定是真的!” “你们为什么要拦住宋宽殿下?” 官吏也有些害怕,战战兢兢道:“什么明圣冰合?我怎么没有听说?” “昨夜,某得太祖托梦,知三日内必有大雪,届时明圣冰合、大雪封城,将死伤无数。所以某才来敲登闻鼓,上达天听!” 宋均回过神,面露悲色道:“怎知,这些登闻鼓院的官吏,欺某庶民出身、无官无爵,怎么也不肯让某进去。” 说实话,他的演技比不上杨明的十分之一。 但是有刚刚那些雷电的加持,他在人们的心目中早就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对他的话也就根本不会去细想。 他们只觉得胸口一阵怒火熊熊燃烧,纷纷破口大骂: “仗势欺人的狗官!大兴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硕鼠,才会年年天灾!” “放宋宽殿下进去!放宋宽殿下进去!” “否则我们今日就拆了登闻鼓院!” 官吏顿时瞠目结舌。 这黑锅可太离谱了! 宋均压根就没有说过自己的来意啊! 若是他早说出太祖托梦一事,事关重大,谁还敢拦他? 阴险! 狡诈! 官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在心里给宋均贴上了恶人的标签,尔后让开了道路。 宋均在众人的簇拥下,敲响了登闻鼓,等候圣上传召。 官吏稍稍冷静了一些,忽然意识到了此事的可怕之处。 会不会下雪,他不清楚,明圣湖结冰,顶多死些贱民,与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这位一直安分守己的嗣子殿下,突然蹦跶了起来,这就不是一个好迹象了。 万一,他危及到了太子殿下的地位,那对他这个太子党来说,可就是个极大的问题了。 官吏急忙拉住一个衙役,心急如焚道:“快马加鞭,速将此事禀告东宫。” 半炷香后,宋均被传召入宫。 百姓们留在登闻鼓院外等候。 登闻鼓院就设在宫门外,到垂拱殿的路转瞬即逝。 “宣齐王嗣子宋宽觐见。” 宋均只在门外等了片刻,便被太监带了进去。 这是他第三次觐见圣上。 第一次,是他成为齐王嗣子的那一天,他和母亲、姐姐一起入宫叩() 谢圣恩。 第二次,是他为了救杨明,央求秦相将他带到了朝会上。 前两次,他都是被动被迫的。 而这一次,是他主动制造机会要见圣上。 先生说得对,若是不能赢,会不会遭天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家都会死。 争夺皇位的道路充满了鲜血与阴谋,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生就是死,绝没有第二条路。 太祖,恕不肖子孙冒昧借用您的名号了! 宋均暗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宋赵广脸色青白,看起来精神不太好,但语气还是十分温和道:“嗣子免礼吧,朕听登闻鼓院的人说,你昨夜得太祖托梦,说江南将有雪灾,可有此事?” “回禀陛下,宽正是为此事而来。” 说出这句话,宋均心中一阵刺痛。 到了这种场合,哪怕是他再不愿意,也只能用宋赵广为他取的名字。 宋均谦卑道:“宽的的确确梦见了太祖陛下。” “哦,太祖陛下是何模样?” 宋赵广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表面态度温和,可实际上心里却有些怀疑宋均居心叵测,胆敢以太祖托梦为由,所图非小! 而这句话便是对他的质疑。 因为害怕有心人得到太祖的遗物,对大兴的国运下诅咒,所以历代帝王的画像都只悬挂在天章阁内供后人瞻仰。 他南迁时也把那些画像带了过来,在宫内高手的层层保护下,绝无可能流传出去。 如果是寻常的皇族子弟,自幼长于宫廷,知道太祖长什么样并不稀奇。 可宋均不同,他长于民间,成为齐王嗣子后,也只是到太庙拜祭,并没有到过天章阁。 若他真能说个大差不离,宋赵广才会考虑继续听他说话。 宋均毫不迟疑,形容地十分详细:“太祖仍是少年模样,浓眉大眼、身材高大伟岸、气度非凡,若非太祖严明身份,宽还有些疑虑。” 宋赵广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宋均说得,其实和画像上不大一样。 天章阁画像上的太祖大腹便便、垂垂老矣,哪能看得出什么高大伟岸。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在内库中还藏着一副太祖少年时的画像,的的确确是浓眉大眼的壮汉。 “何以是少年模样?” “太祖说他老人家已位列仙班,是以才重返少年时。” 宋均低眉顺目把杨明教给他的话说了出来。 宋赵广眉头突突直跳,顿时有些浮想联翩。 太祖终结乱世,创大兴百年基业,功德无量,能位列仙班并不稀奇。 果然位列仙班便能长生不死,永葆青春。 只是,好像有些太巧了…… 宋赵广能登上帝位固然是侥幸,可二十多年没有被人轰下台,终究还是有几分聪慧的。 他知道宋宽和杨明是认识的。 数月前,宋宽便是为了杨明到殿前求过情。 这太巧了。 昨夜落下一场惊雷,今朝他便矫称太祖托梦,到底意欲何为? 宋赵广越想越是心惊,语气严肃道:“太祖说了什么?” “太祖云,三日内必将天降大雪,致使明圣冰合,若朝廷不尽早安排,恐将死伤惨重。实乃夷人法师施妖术所为!意图断我大兴百年根基!” 第245章不死一人 夷人所为? 刹那间,宋赵广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白国若要打大兴,那是手到擒来的事情,何必要动这等手脚? 但紧接着他又领会了宋宽的意思,顿时喜上眉梢。 倘若此事为真,天降大雪死伤惨重,乃是上天降下的责罚,警示他这个天子。 他自认继位二十多年,宽厚爱民,保下了大兴百年基业,劳苦功高,上天怎么会警告他呢? 所以这天灾就只能是居心叵测的夷人所为。 “不错,此事必定是白国所为,不过……” 宋赵广面露难色。 就算他对白国恨之入骨,可他还真没有勇气把这理由公诸于世。 他怕啊。 他真的怕一觉醒来,会听到夷人百万大军渡江的消息。 他再也不想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四处潜逃了。 宋均对此了然于胸,因为杨明早就猜到了宋赵广会有什么反应。 他低眉道:“陛下仁心仁德,不愿轻启战端,宽以为,此事实情暂不必公开。为今最紧要的,是如何应对。” “嗣子言之有理,如今最紧要的是此事如何应对。” 不知不觉,宋赵广的思绪被宋均带跑了,满门心思都在如何防灾救灾上。 正当此时,林行快步走进殿中,通传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宫外求见。” 宋赵广余光瞥见宋宽,顿时心领神会。 看来他这个侄儿如今羽翼颇丰啊,登闻鼓院的人这么快就给他通风报信了。 “让太子进来吧。” 宋宏快步走入殿中,盯着宋均,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半年前宋均进京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看不顺眼,特意跟父亲打过招呼,让父亲不要搭理他,免得被这贱种借了齐王府的势,真把自己当成皇亲贵胄了。 起初这小子倒还安分,没想到后来在太学里又搞出了什么中立党派,公然与他和秦献忠唱反调不说,杨明出了事,他竟然还想去敲登闻鼓。 如今更是蹬鼻子上脸,敢矫称太祖托梦? 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还真当自己是宗室之后了! 宋宏杀心四起,出口语气便有些不善:“父皇,儿臣收到风声,说宋宽聚集百姓围堵登闻鼓院,又在城中到处散布谣言,矫称太祖托梦,可有此事?” 宋赵广心里陡然有些不悦:“太子言重了,无论此事是真是假,嗣子亦是太祖后人,梦见太祖何足为奇?” 宋宏气息一滞,意识到自己有些心急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用这种质问圣上的语气。 他急忙低头,换了个说法道:“宋宽他既然当了齐王嗣子,便是儿臣的半弟,儿臣自有管教之责,太祖托梦一事非同小可,儿臣想他兴许睡得迷瞪了,记错了也不一定。” “大雪封城、明圣冰合更是无从说起,若是真有雪灾,司天监至今没有上书,实属失责。” 他的话拐了几个弯,又是恐吓又是糊弄,极力想将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绝不肯让宋均坐实“太祖托梦”这种事。 那无异于是承认了宋均的合法继承权。 即便这件事现在还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但他已经窥见了一抹危机。 宋宏抬起头和宋均对上了视线。 宋宏的眼里充满了恐吓之意。 宋均却很平静,可这种平静就像风雨来前的平静,在一潭死水下酝酿着庞大的漩涡。 他双手抱拳,低眉顺目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此等大事,宽怎敢信口胡() 诌?宽以性命担保,今日所言句句属实。” “你!” 宋宏从他恭顺的态度中只能看出满满的挑衅。 那是杨明独有的一种挑衅的方式,不着痕迹却能让人暴跳如雷。 这令他几乎想要出口成脏,但他生生忍住了。 或许这就是杨明想看到的,编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让他在陛下面前丢了脸面,失了宠信,再取而代之。 此刻,望着宋赵广罕见的冷漠脸庞,宋宏心里充满了危机感。 他脑子急速转动,觉得这也不是个办法。 做梦这种事情,旁人又无从窥见,他能拿什么辩驳? 至于雪灾…… 若是两三日前,他还有十成把握,这天色肯定不会下雪。 但昨夜一场惊雷,今天天色极差,他也不敢赌说一定不会下雪,一定不会发生雪灾。 宋宏也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宋赵广故意没有理会宋宏,温声细语道:“太祖托梦一事不必再提,这雪灾,嗣子以为应当如何应对?” “宽以为……” 宋宽说了什么,宋赵广只字未闻,他在想一件事情。 他猜得到宋宏的小心思。 他子嗣不丰,几位皇子都早夭,剩下一个老九又是个病秧子,早在数年前,他就想过把皇位传给这个嫡亲的侄儿。 也许是他的暗示,也许是满朝文武的期待,让宋宏备受鼓舞。 他这个侄儿高大英俊、文武双全、卓尔不群,却唯独有一个缺点。jj.br> 心气太高了,以至于目无余子。 假如天下太平,作为君王,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但如今是多事之秋,若无容人之量,恐怕难以担当大任。 或许,是该给他找块磨刀石了…… “陛下,外面,下雪了。” 林行颤抖的声音,唤醒了宋赵广。 这个节骨眼上的下雪,令殿中众人都心惊胆战。 宋赵广率先快步走出殿外,只见昏暗的天空飘下点点雪花,犹如鹅毛,又像柳絮,占据了整片天空。 这雪灾,果真要来了。 宋赵广心里一沉,并不意外。 他本来就相信了宋宽的话,再加上昨夜的雷声,早就令他心绪不宁了,如今有了合理的解释,他反而是松了口气。 宋宏也松了口气。 还好他没有把话说满,要是他死死咬定不会有雪灾,结果雪灾真来了,那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而他刚刚也终于想出了应对宋宽的办法。 “父皇,方才是儿臣冒昧了,儿臣理当向宽弟赔礼道歉。” 宋宏装模作样地对宋均拱了拱手,继续道:“不过,为今之计是该如何防灾,既然太祖托梦于宽弟,定是看好宽弟,不如救灾一事,就由宽弟负责吧。儿臣相信,有宽弟帮忙,永宁定能不死一人。” 第246章千层套路 宋宏反手就给宋均挖了个大坑。 宋均尚未开口,宋赵广已经皱起了眉头。 不死一人怎么可能? 就是寻常的光景,饿死、冻死几个百姓也是常事,更何况是这么大的雪灾。 他自南迁永宁后还不曾遇过大雪。 但原来在炎京,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却遇过几次雪灾。 大雪连下数日,把宫架都压折了。 听说民间更是死伤惨重,人多冻死,不少人家冻死光了,连尸体都无人掩埋,还要官府出面收尸。 天地之威,恐怖如斯。 人心诡谲,不寒而栗。 这都什么时候了,太子还不忘算计自己的同族兄弟,未免有些小肚鸡肠了。 宋赵广有些不快,正想开口斥责宋宏,却听见宋均道:“宽何德何能能担此重任?宽在乡间久闻太子殿下贤明仁德,有门客千人,若是殿下肯出手,定能不死一人。” 宋均不仅原封不动地把宋宏的话还了回去,更是趁机给他上了眼药。 宋赵广的脸色果然有些不对劲了。 作为太子豢养门客千人? 这是想干什么? “那都是坊间误传,本宫年少无知时酷爱斗鸡走马,确实曾养过十来个陪本宫耍乐的门人,如今早就遣散了。” 宋宏慌忙解释,心下杀心更甚,嘴上却虚伪道:“倒是宽弟过谦了,本宫听闻宽弟在太学素有才名,深受太学士子爱戴,还另立了一个党派,当了魁首,可谓是一呼百应,又怎会有心无力呢?” 他打出了一张【结党营私】牌,效果拔群。 宋赵广又狐疑地看着宋均。 身为宗室之子,结党营私所图非小啊。 宋均在心中暗自摇头,圣上这性子,果然跟先生说得一模一样,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 他佯装大吃一惊道:“殿下这是从何听来的?这简直是无稽之谈,宽与几位好友不过是不想卷入白党与赤党之争,怎么就变成另立党派了呢?” “无论如何,宽弟深受同窗爱戴,在太学可谓是一呼百应,此事非宽弟不可。” “殿下说笑了,宽乃一介庶人,实在有心无力。” “宽弟是宗室之子,就算无官无职,谁敢小觑?” “宽不得齐王殿下宠爱,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这个宗室之子,不过是有名无实罢了。” 二人有来有往地推诿了几个回合,宋均终于说出了这句最重要的话。 宋赵广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什么?嗣子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那嗣子如今住在哪里?” 宋均坦诚道:“齐王不喜宽,祭祖后便将宽赶了出来,宽如今住在城北的布衣巷中。” 宋宏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然知道宋均在京城的处境,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他决不允许有人能跟他平起平坐,就算是他已经舍弃的齐王世子之位,他也不想留给别人。 然而当着圣上的面,他只能装作不知情,一脸吃惊道:“真有此事?哎呀,王叔也真是的,就算是不喜府中有生人,也不该将宽弟赶出来啊。” 亲爹变王叔,宋宏却没有丝毫不自在,话里拐弯抹角替齐王辩解着。 世人皆知齐王沉迷声色犬马,纵情享乐。 这样的人,不喜欢家里有旁人打扰,这理由能说得过去,但宋赵广不接受。 宋宽是他亲自为齐王选中的嗣子。 齐王就是再不喜欢,也得当成儿子养着! 这让宋赵广对弟弟心生不满之余,又对宋均有些愧() 疚。 大老远把人从平江接到京城,却让人连个家都没有,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宋赵广冷哼一声道:“都一大把岁数了,齐王这肆意妄为的性子几时能改改?林行,稍后你跟嗣子一起回齐王府,传朕口谕,若是他不想要这个嗣子,那他这个齐王朕也一并帮他撤了吧。” “喏。” 宋赵广发了一通火,也觉得有些累了。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救灾一事,朕属意太子,太子意下如何?” 如果换做是以前,这种能笼络民心的大好事,宋宏求之不得。 但是这一次杨明和宋均掺和了进来,这就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了。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气温越来越低,即便殿中点着火盆,宋宏还是打了个寒颤。 怎么选? 选救灾,若是雪不大,自然是好事,不仅可以笼络人心,还能趁机捞一笔。 可万一,真像宋均说的,到了大雪封城、明圣冰合的程度,即便他再努力,也会死很多人,这口黑锅他就背定了。 宋宏回想起迄今为止跟杨明打过的交道,始终迟疑不定。 杨明太阴险,太狡诈了,他完全想不透,杨明弄这一出,又是想干什么? 究竟是想借救灾这件事,把宋均扶持起来。 还是想把救灾的事情推给他,让他背黑锅? 此时,宋均忽然开口道:“陛下,若是太子殿下为难,宽,愿意一试。” 激将法? 以退为进? 故布疑云? 宋宏脑子都快想炸了,忽然灵光乍现,想到了杨明的一个特点。 那厮小肚鸡肠,是一个决计不肯吃亏的人。 他做事必定会避开让他吃亏的选项。 而让他们救灾,一定是吃亏的。 他们在朝中无权无势,根本说服不了那些官员,如果杨明和宋均要救灾,必定要自掏腰包。 杨明不会选这条路。 那么,杨明的目的就只有一个,这场雪灾会很严重,宋均是故意以退为进,搬出了太祖托梦的事情,想激他答应救灾,令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不错,一定是这样的。 即便他不去救灾,他还是太子。 区区救灾一件事,根本动摇不了他的东宫之外。 顷刻间,宋宏拿定了主意,他低下头谦卑道:“父皇,儿臣以为,宽弟有太祖庇佑,救灾一事非宽弟莫属。” 宋赵广也有些不耐烦了,一口便同意道:“好,加封嗣子为右千牛卫将军,全权负责此事。” “臣,领旨谢恩。” 宋均领旨谢恩。 宋宏也没有多说什么不死一人的废话。 只要宋均敢接这道旨,他就能让宋均拿不到一颗粮。 想救灾? 做梦吧! 第247章初到齐王府 “一切都跟先生预料的一样。” 宋均走出宫门上了杨明的马车,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罢,神情有些倦怠。 受封右千牛卫将军,代表他终于拿回了一个宗室子弟该有的待遇,却也代表着他还是踏上了这条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夺嫡路。 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朝窗外努了努嘴道:“齐王那边,你是什么意思?” 他这一次让宋均进宫有三个目的。 一是给他披上太祖庇佑这层虎皮,这个最简单。 宋均不知道太祖长什么样,但进过天章阁看过太祖画像,甚至是进过内库知道太祖少年时模样的也不在少数,他们家就有一个。 二是名正言顺拿到救灾的权利,免得做起事情来束手束脚。 这件事情其实是最难的。 宋均没有官职,这个宗室子弟的身份更是掺了水分,救灾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他。 如果拿不到大义的名分,贸然做事,极有可能被宋宏倒打一耙,陷害他们收买民心,意图谋反。 只有让宋宏先急了,把这潭水搅浑了,皇帝才会掉进沟里。 其实等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救灾自有吏部、三司在,跟宋均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为什么要交给他? 而第三才是让宋均诉诉苦,让宋赵广明白他的处境,好争取些属于他的权利。 只是没想到这皇帝也太上心了,居然让林行陪他一起回去问责齐王,好让宋均搬回齐王府。 说实话,住齐王府对宋均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一边是亲生儿子,一边是过继的嗣子。 不管宋均如何表现得如何孝顺,哪怕是扇枕温衾,齐王也绝对不会站在他这边,那倒不如敬而远之了。 宋均却不这么想:“礼节不可失,某既当了这齐王嗣子,理当侍奉堂前。” “那也行,我跟林公公打声招呼,陪你一起去吧。万一齐王还是要赶你出来,我也好把你送回去。” 杨明说完,撩起帘子高声道:“林公公,我与嗣子殿下是八拜之交,想随他一起去齐王府看看,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公公宣旨。” “杨大人同去便是,圣上并未说过不许有旁人在,再说齐王府是嗣子的家,洒家就更无权做主了。” 林行对杨明的态度十分友好,微笑着答道。 杨明知道这一切都是看在那块令牌的面子上。 就是不知道令牌的事情,他有没有告诉皇帝。 车轮子在雪地里碾过两道深深的痕迹,不多时,齐王府就到了。 门口,两个守门的军士自顾自坐在地上,一边喝酒一边赌钱,听到马车声,连头都没抬一下。 林行上前一步道:“洒家奉圣上口谕,护送嗣子回府,速去通传。” 两个军士抬头,满脸酡红道:“王爷照旧在正殿中宴客,林公公自去如何?” 说完这句话,二人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又继续低头赌钱了。 好家伙,这王府的人是个什么奇葩,连宫里的人都懒得搭理? 林行浑然不在意,像是习以为常。 他转头道:“嗣子殿下、杨大人,随洒家一起进去吧。” 既然没有人阻拦,杨明也就随波逐流,跟着宋均他们一起进去了。 齐王作为皇帝唯一幸存的同胞兄弟,在大兴可谓是荣宠无二,只看这座奢华的王府便能看得出来。 永宁城在成为陪都之前只是一座州城,相当于二三线的省会城市,空间有限() ,猛然挤进这么多达官贵人,地方自然显得捉襟见肘。 所以那些权贵的府邸也不像别的地方那么宽阔。 就连皇宫都缩水了,修建的只有炎京故宫的三分之二。 可齐王府的规格却丝毫没有缩减,依足了七五之数修建,即正殿七间,后殿五间,是整个永宁城,除了皇宫外最大的府邸了。 杨明跟着林行、宋均走了很久,穿过正门再穿过二道门才到正殿。 远远就能看见,殿中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歌姬们放浪的笑声。 林行神色不变,宋均的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他早就听说过,齐王是大兴出了名的荒唐王爷,从早到晚沉溺于声色犬马,府里夜夜笙歌,那些歌姬直到天明才会离开王府。 但耳听为虚,这些传闻他向来是不大相信的,没想到今天见了,却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林行一马当先推开殿门,一阵冷风灌入,殿中响起了惊呼,间或夹杂着几声泼妇的唾骂。 “哪个杀千刀的从正门进来,快快快把门关上,你们这是想冻死老夫啊!” 正殿里的情景,用四个字形容,便是酒池肉林。 地上到处是金樽酒杯、罗衫裙袜、大红肚兜,以及用过的肠衣,至于那些衣不裹体纠缠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就更不用多说了。 宋均整张脸都涨红了,低着头看着脚尖,连眼角都不敢多扫一眼。 杨明大饱眼福,在心里啧啧称奇。 他看见了个老熟人。 不错,就是王麟那个老不修。 刚才那句话就是他骂的。 这老不修刚骂了一句,瞅见林行就不敢开腔了。 但殿门吹进来的寒风又令他实在难以忍受,他便把毛席都抢了过来,将自己牢牢裹住,又把歌姬推到身前,让歌姬为他挡风。 年轻貌美的歌姬在寒风中冻得脸色青白。 这一幕被杨明看得正着,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这老不修是个真小人啊,一点都不做作。 不像其他人,一看见林行,吓得魂儿都没了,要么装死,要么急忙穿衣服,赶着跟歌姬划清界限。 而作为正主的齐王,施施然躺在软塌上,睡得正酣。 王府的小太监在旁心急如焚,小声喊道:“王爷,宫里来人了,您快醒醒。” 齐王醒了。 他大约是被冻醒的,一睡醒便猛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子,眉头紧皱,乌云满面,抄起桌上的金樽打向小太监,咬牙切齿道:“狗奴才,本王还没死呢,你踏马在哭丧呢?” 小太监白皙的脸上,被尖利的金樽足划出一道狭长的伤口,顿时血流不止。 小太监委屈地捂着脸道:“王爷,林公公来了。” 齐王丢开金樽,把手上的血迹抹在怀中歌姬雪白的胸口上,顺手重重捏了几把兔子,才抬起头意兴阑珊道:“林公公,皇兄这回又有何旨意啊?” 第248章炭行休市 “宽,拜见父王。” 齐王话语刚落,宋均便撩起袍子跪下行礼,举止一丝不苟,殿中人纷纷侧目。 齐王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一样,自顾自把玩着歌姬的嫩肉,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杨明心里一阵来气。 老子的小舅子这么乖巧懂事,给你当便宜儿子,你特么就这态度? 这齐王和皇帝长得颇为相似,都是肥头大耳的长相。 不过这副样貌放在皇帝身上是慈眉善目,可放在齐王身上却显得有些凶恶。 尤其是这目中无人、暴戾狂妄的样子,活脱脱像是个市井恶霸。 齐王? 就这? 林行面无表情地开口道:“陛下口谕,若是殿下不想要这个嗣子,那您这个齐王,陛下也一并帮您撤了吧。” 齐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皱起眉头,大手狠狠在歌姬身上掐着,在她白嫩嫩的胸口上,掐出了数道赤红的指痕。 歌姬痛得浑身颤抖,紧咬下唇不敢出声。 过了好久,齐王才松手,淡淡道:“皇兄赐的嗣子,本王怎么敢不要?留下就留下吧。继恩,去给嗣子收拾屋子,让他住到后殿去。” “奴婢遵命。” 小太监捂着脸狼狈地走了过来,低着头道:“嗣子殿下,请跟奴婢来。” “宽,谢过父王恩赐。宽先行告退,明日再向父王请安。” 宋均面对着齐王,弓着身子一步步退到殿外,才转身离开。 王麟捋着胡子露出了赞许的神情。 常来王府的人都知道,这个嗣子是圣上强行指派的,齐王不喜,向来对他不假颜色。 这种情况下,嗣子殿下却能泰然处之,进退有度,实在难得。 杨明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他直接用屁股对着齐王,跟在宋均后面走出了正殿,跟着小太监七歪八拐走到了王府的最深处,一处紧挨着后门的屋子。 “此处久无人烟,难免有些污浊,嗣子殿下在此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叫人打扫。” 太监叫来了几个仆役进屋打扫。 林行打量了几眼,觉得这地方马马虎虎对得起齐王嗣子的身份,便开口道:“洒家的差事完成,这便回宫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温声细语道:“嗣子殿下若是在王府遇到什么难事,不妨直接入宫面圣,陛下仁心仁德自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谢公公好意,宽省得了。” 宋均道过谢,客客气气地把林行送到大门口,才又走回来问道:“某还不知道公公怎么称呼?” “奴婢金继恩,是王爷的贴身内侍。” 金继恩低眉顺目地答道。 他脸上白白净净,看着很年轻,似乎跟宋均差不多大,没想到却是齐王的贴身内侍。 贴身内侍,就是手把手伺候主人饮食起居的太监,在王府里的地位算得上是极高了。 宋均并未多想,继续道:“某要回家收拾些行李,晚些时候再回来,公公不必等某了,某自会从后门进来,烦请公公跟门房交代一句。” “奴婢遵命。” 交代完之后,宋均和杨明从后门离开了王府,坐上马车,准备先去一趟明秀阁商量事情。 马车里点着暖炉,带来丝丝暖意。 杨明一坐上马车就舒坦地瘫在了虎皮上。 宋均坐得笔直,掀开帘子看见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寸余高的雪,表情很沉重。 才短短一个多时辰而已,气温骤然低了这么多,若是下上几天,大雪封城是可以预见的。 () 他没有怀疑过杨明的话,只是当这个冰冷的现实真的应验了,他又不免觉得有些恐慌了。 宋均忍不住问道:“先生,上官公子数日前才离开京城,他究竟能否来得及筹措炭火、粮食回来?” “不能。” 杨明遗憾地摇了摇头,这场雪比他预计中来得快多了。 满打满算,上官云龙才走了两天,顶多也就是刚到明州的样子。 明州不产煤炭,都是从白国运过来的,要从市面上收购,也得花些功夫。 就算他已经买到了东西,在回来的路上了,恐怕也来不及了。 这场雪一旦开始下,短时间内是不会停的。 气温会越来越低,顶多就是两三天,河流结冰就不能行船了,陆运也很困难。 东西大概率是运不进来了。 除非动用非常手段。 但他也不知道那个非常手段,明州的匠人究竟做出来了没有。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件不确定的事情上。 宋均闻言心里一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明州的赈灾物资到不了,我们拿什么去救济灾民?难不成要指望朝廷?” “别想了,宋宏不给你添乱,我跟你姓!” “他故意把这事情推给你做,就是在等你出丑,只有把你逼到绝境,才能证明你身上的太祖光环是假的嘛。” 杨明冷笑道:“不过么,我要的就是他落井下石,然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均一脸不解,他最关心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救人。 这么大的雪灾,至少会殃及城里大部分的平民,只有少部分家境殷实的富户和那些勋贵能幸免于难。 四五十万人,别说吃饭,就是光取暖,都不知道要烧多少炭火。 杨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我昨日就已经让福伯抽调了所有现银去采购炭火和米粮、棉被了,带你去明秀阁,正是想问问究竟买到了多少东西。” 正说着,明秀阁已经到了。 他们直接绕到了后门,看见杨家军正在忙碌着往仓库里搬东西。 杨来福迎上来道:“少主,老奴按您的吩咐去买炭火、米粮和棉被了。米粮倒是顺利,老奴同永宁的酒业协会打了声招呼,直接从几家粮商手里一共买到了八十万斤粮食,尤其是陈记,直接把铺面上所有米粮都盘给咱们了。” “被褥、皮毛,老奴也经胡家牵桥搭线,从胡家的姻亲手里收了不少。” 陈记就是南越陈家的米铺。 陈梁今年得了杨明送给他一批新型耕犁,耕作效率提高了两成不说,连产量也提高了不少。 陈家在南越越做越大,垄断了其中一家米市,甚至都把米铺开到京城来了。 胡家就更不用多说了,靠着白糖惊人的利润,胡家今年起码赚了上百万两。 这两家对杨明是最感激不过的了。 和杨明预想的一样,他让出了酒业协会的大部分利润,换回了五家盟友,做起事情来,自然顺利得多。 他听着杨来福的话还有下文,问道:“那问题便是出在炭火上了,怎么,炭行的人不肯卖炭给我们?” “正是,昨夜一场冬雷,炭行的人不知道从哪听到了风声,笃定接下来会下雪,今日炭行直接休市了!” 第249章待价而沽 绍定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天降大雪,累日不歇。 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个字,为第三寒冷期拉开了序幕。 不过是一夜功夫,京城的雪已经堆起了半尺高,家家户户的屋檐也裹上了一层银装。 一大清早,炭行门口就挤满了人头。 百姓们一个个拢着衣袖、缩着脑袋,翘首以盼炭行开门。 “炭行今儿还不开吗?” “这可咋整啊,昨天家里的木炭就烧完了,俺把桌子都烧咯,炭行再不开门,今天俺连床板都得拆了。” “可不是么,谁知道今年会下这么大的雪,家里过冬的粮食倒是备了不少,可谁也没成想会冷成这样,一点炭火都没买。” 南方的冬天鲜少下雪,就是冷也有个限度。 再加上石炭产地都在北方,运到永宁来,光运费就不是个小数目。 木炭又全靠山里人伐薪烧炭,效率极低,根本不顶事。 如此种种,导致炭价始终居高不下。 一斤炭十几文钱对平民百姓来说,几乎是大半天的收入。 所以烧炭的人家并不多,除非是家里有老人孩子,否则大多数人都是多穿几件衣服,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 结果昨夜一场雪,冻得他们怀疑人生。 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根本想象不到,雪天怎么会这么冷。 往日里暖烘烘的被窝,几乎成了一块冰冷的铁板。 即便裹得再厚,仍旧抵挡不了刺骨的寒意。 买炭,烤火! 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几乎不用多想,所有人都知道,得取暖,不然要冻死了。 这时候,再也没人计较一斤十来文的炭价太贵了。 可是炭行不开门,这可把他们急坏了。 早有那性急的人,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到底什么时候开市,你们倒是给个准话啊!” “老子要冻死了,再不开市,老子要砸门了!” 炭行的伙计如临大敌,连连赔笑:“各位大官人稍安勿躁,这雪来得匆忙,鄙炭行没有那么多存货,前夜里就卖完了。管事已经抓紧派人去北地运货了,短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炭行一定会开市的。” 穿着粗布麻衣的壮汉怒不可遏道:“你们撒谎!老子就是码头做工的,三天前还替你们炭行卸了几船石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货了?” 伙计面不改色道:“城里那么多达官贵人,你知道一天就得卖出多少炭火吗?说卖完了就是卖完了,骗你作甚?难不成我们炭行有钱还不挣?” 壮汉完全信了他的话,偌大的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哀嚎道:“婆娘和娃娃冻了一夜,脸都青了,买不到炭火,这可怎么办呐。” 旁人一问,方知他家娘子刚刚生产,本来母子平安是件大好事,可这天突然下雪这么冷,女人和孩子都熬不住了。 要不然,他这苦哈哈的脚夫又怎么舍得花钱买炭。 有老人不忍道:“后生,老夫看你年轻力壮,何不自行去城外砍些柴火回来?虽然路不好走,但也好过在这干等啊。” 壮汉双眸一亮,越想越觉得可行,感激涕零道:“谢老丈指点!” 说罢,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去铁匠铺买了把柴刀就直奔城门。 炭行二楼,炭行主事看到了这一幕,冷笑道:“瞧见了吧?我就说现在还不能卖,这群刁民还有的是法子,现在卖,铁定卖不出价钱。”jj.br> 此人便是炭行的主事之一,姓陆,在炭行中排行第二。 “二哥说的话自然是错不了() ,小弟只是担心,南方下雪本来就少,万一这雪明天就不下了,咱们这炭不是又要贱价卖了么?” 钟三赔着笑道:“与其那样,倒不如现在能挣多少是多少,之前是每称二百文,现在就是卖个三百文也不成问题吧?” 陆二嗤之以鼻道:“三百文?老三,你的胆子也太小了,南国飘雪,这是多少年都遇不到一次的机遇,要我说,起码得翻它几个跟头!只要这雪能继续下,再过三五天,卖一千文都嫌少了!” 钟三吓了一大跳,犹豫道:“一千文一称,真有人买吗?” “不买?瞧你这南蛮子就没见过世面。” “你二哥我在炎京的时候,可见过太多了。再过几天,等大雪封了城,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东西也运不进来,家里能烧得都烧干净了,由不得他们不买,除非他们想冻死!” 陆二得意洋洋道:“以前炭场就在炎京外,本钱不到十文。雪前炭价每称三十五文,下雪就能涨到每称七百文,一个冬天就能挣十几万两银子!那才是咱们炭行最风光的日子。” 他想起以前的好日子,语气十分缅怀。 钟三也露出了神往的表情,但他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道:“这都翻了几十倍价钱了,朝廷不会责罚吗?” 坐在火炉旁的宋大开口道:“昨日老夫已经去请示过贵人了,朝廷那边贵人自会打点,不用咱们操心。咱们一年那么多孝敬,可不是白给的。” 说着他取下悬挂在火炉上的铁锅,招呼他们喝狗肉汤。 “仓库里还有多少炭?” “三日前刚到了三船,加上仓中的,还有七万余称。” “折合一百万斤,今年恐怕还不够。再让白国那边运三船过来。” 三人围着火炉,喝着狗肉汤说着话,热出了一身汗。 忽然,伙计匆匆忙忙跑进来道:“掌柜的,外头有个姓杨的大官人找,说是明秀阁杨家。” “又是那老头?昨天都跟他说了不卖,让他走吧。” 陆二回头解释道:“是城里刚开的那家古玩店的掌柜,昨天找过我,想把咱们炭行所有炭火都包圆了。现在这天气,他还想用二百文钱一称的价格买,简直是做梦!” 宋大忽然问道:“明秀阁杨家,是不是从平江府来的那户人家。” “不错,听说他们跟卖胭脂的谢家和酿酒的郭家关系不错,昨儿个是郭家引过来的,好像才刚搬来没多久吧。” 宋大面露冷笑,正想开口,门口传来伙计慌张的声音:“二位大官人,你们不能进去。” 紧接着,两个人先后脚踏进了屋里。 正是杨明和柴世冬二人。 柴世冬刚进来就觉得热浪滚滚扑面而来,屋里跟不要钱似的,放了好几个火炉,每一个都烧得火红火红的。 正中央那个火炉上还烧着狗肉汤。 柴世冬忍不住讽刺道:“外面的百姓冻得要死,几位掌柜在这里围着火炉吃狗肉,二爷都没有你们这么丧良心啊。” 钟三面露愧色。 陆二有些愤怒。 宋大神色不变,放下碗道:“柴衙内说笑了。人各有命,老夫比不得衙内天生贵命,这数九寒天,也就只能在自家喝点热汤了,至于外面那些百姓,呵呵,他们贱命一条,又能怪得了谁?” 说罢,他望向杨明,打量了几眼道:“让老夫猜一猜,柴衙内此次前来,是为这位杨大官人当说客的吧?” 这老鬼还挺聪明。 杨明把柴世冬拉过来,自然是为了买炭。 不过,看来这事情没他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啪嗒一声打开了() 折扇道:“那让我也猜一猜,宋大掌柜,想来是不愿意卖炭给我了?” 第250章二百五 “十两银一称,仓中还有七万余称,大官人若是出得起价钱,现在就可以尽数拉走。” 宋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 好家伙,原价二百文一称,现在开口就是翻五十倍,这何止是杀猪,简直是忽悠他玩儿呢! 十两银一称,杨明不是买不起。 但他是败家子,又不是狗大户,哪能让人这么宰? 别说杨明脸色不好看,就连柴世冬脸色都绿了:“宋大,二爷大老远跑这一趟,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二爷么?” 宋大面不改色道:“不敢不敢,柴府若是缺了炭火,衙内只管差人说一句,老夫即刻叫人送一担炭过去。但是,这炭行的买卖,也不是老夫一人说了算,实在不是老夫不给衙内面子。” 柴世冬脸色还是不好看,却缓和了一些。 杨明知道宋大说的有一半是实话。 这炭行的买卖,他确实不能完全做主。 因为他背后必然还站着一位主子。 杨明思考了一会,语气放软道:“我也不为难宋大掌柜,按照朝廷旬估的价钱,我出两倍给你,足银现结。” 下雪天,炭行想涨价就涨价,其实是不合法的。 官府每十天就会评估一次物价,称为旬估,这十天内,市场上的卖价浮动不得超过或者低于一倍。 联合垄断价格,卖物时抬价,买物时压价的,都要处以杖笞刑,情节严重者还要按盗窃罪论处。 但是很显然,宋大根本就不在乎。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碗筷,头也不抬道:“杨大官人若是要这么说话,就没什么可谈的了。旬估还有五日,这五日,老夫大不了不卖炭便是了。” 杨明听出了些苗头。 如果这五天继续下雪,下次旬估,炭价恐怕会被人操控,涨到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步。 但是,再怎么涨价,也涨不到五十倍这么夸张吧? 十两银一称炭,这跟直接烧钱有什么区别? 柴世冬显然知道其中的内情,犹豫道:“杨兄弟,要不然就算了吧,你府上若是缺炭火,二爷匀个十来称给你也就是了。” 杨明并不是舍不得钱。 他只是觉得这么平白无故被人宰一刀,心里非常憋屈罢了。 况且如今还没有到非得买这天价炭的地步。 “那就希望宋大掌柜好运了,这批炭,可别烂在手里就好。柴兄,走吧。” 杨明撂下这句话,离开了炭行。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钟三就憋不住话道:“老大,这十两银一称不可能吧,无论如何朝廷也不会明着同意吧?” 如果一直下雪,五天后的旬估,允许他们把炭价提个三五倍,那是可能的。 但是提到十两银子一称,一斤炭就得七百文,平头百姓根本烧不起,就算是大户人家也得掂量掂量。 如此一来,仓库里这七万称的炭火压根就卖不出去了啊。 “老三你不懂。老大这是故意戏弄他呢。” 陆二话语刚落,宋大就冷笑道:“呵呵,老夫确实是故意戏弄他。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钟三一脸不解,陆二解释道:“前些日子,宫中有一位贵人,跟城里所有行会都打过招呼,若是遇上平江府来的杨家,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你那时候正好去白国了,所以不知道。” “不错,不过这姓杨的一直没有跟咱们炭行打交道,老夫险些忘了这件事。” 宋大语气遗憾道:“若他真肯应下十两银一称,这买卖倒还做得,既然他不愿意,就休想从炭() 行买到一斤炭!” 杨明从后门挤出炭行,柴世冬耷拉着脑袋道:“哎,对不住啊兄弟,二爷又没有帮上你的忙。” 他对前几天的事情还有些耿耿于怀,这回又没有帮上杨明的忙,就更觉得过意不去了。 “柴兄肯陪我走这一趟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等有闲暇,我再请柴兄喝酒。今日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失陪了。” 杨明跟他分道扬镳,上了自己的马车,脸瞬间沉了下来:“再去查一查,炭行的后台究竟是哪一家。” 伴随着大兴商业发达而兴起的,便是行会。 行会最初是同行之间为了守望相助,避免同室操戈而形成的一种联盟。 但久而久之,行会就成了一种垄断性质的组织。 所有的买卖都要经过行会处理。 每一家行会都有后台,京城里的权贵把所有赚钱的、不赚钱的行当都瓜分干净了。 在京城,不通过炭行就买不到炭。 除非去山区收购木炭,但那也是杯水车薪。 杨明听出来了,宋大就是不想卖炭给他。 不只是为了待价而沽,而像是跟他有什么仇怨似的。 “喏。” 尉迟林虎应了一声。 杨明又问道:“宋均这会儿到哪了?” “刚到户部。” “走,我们也去看看。” 第251章赈灾 宋均今天的任务是去要钱。 雪灾已经初现端倪,自然要在事态扩大之前,把一应的物资和人手准备齐全。 杨明为他规划的路线是从永宁府衙开始,转户部、吏部、三司,只要是跟赈灾有关的部门,宋均一个也没放过。 理所当然,在宋宏打过招呼的情况下,没有一个衙门搭理他。 个个只是推诿,虽然确实下了一日雪,可毕竟还没有人员伤亡,没有灾民又谈何赈灾? 这一切都在宋均的意料之中,他也不气馁,也不纠缠,从永宁府衙出来,顶着风雪徒步又去了户部,再次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户部的官吏将他拒之门外,皮笑肉不笑道:“嗣子殿下请回吧,如今还不到要赈灾的地步。” “大人,君不闻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南国飘雪,百年一见,这雪灾是必然的事情,江南的百姓从未遇过冬雪,家中必定没有存什么炭火,炭行闭市不开,朝廷若是不管,再等几日就要死人了。” 宋均在雪中冻得脸色铁青,却依旧昂首挺胸跟官吏据理力争。 杨家军的适时地引导些路人撞见这一幕。 “瞧见了吗,圣上把救灾的事情交给宋宽殿下了。殿下这是跟衙门要钱赈灾呢。” “听说这一上午已经跑了几个衙门了,那些狗官连见都不肯见他!” “太过分了!我们焉能让宋宽殿下,为我们徒劳奔波,我们也去助阵!” 短短一上午的时间,人就越聚集越多,俨然有了后世聚众抗议的气势。 杨家的人混在当中,自发为民众提供热水、白粥、小板凳,就差几条横幅了。 当杨明赶到的时候,宋均正好被户部的人劝离,准备前往吏部。 柱子乔装的商人上前一步道:“嗣子殿下,小人见你一上午滴水未沾,不如先坐下吃些东西休息一会吧。” “不必了,你的好意某心领了,但这雪一刻也不停,某又岂能停下来,一日要不到米粮炭火,一日就有无数百姓在受苦。” 宋均摇头黯然地拒绝了他,踉跄地迈开脚步要走,脚下打滑,险些摔了一跤。 还好柱子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殿下莫要逞强了,快快坐下吧。” “是啊殿下,这雪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若是殿下垮了,谁还能为我们这些庶民做主。” 平民百姓们也纷纷劝说起了宋均。 宋均不情不愿地坐下,柱子递过一碗热粥,他捧着木碗,蓦然垂泪,勉强喝了几口便起身了。 浩浩荡荡的人群也随之动了起来。 柱子又开始第二场戏码。 他落在最后装作收拾残局,鬼鬼祟祟地从地上捡起了些东西。 有人眼尖看见了,只觉得流光溢彩,甚是好看,便好奇道:“小官人捡了什么东西?” 柱子慌忙将东西藏进怀中,矢口否认道:“什么东西?你看错了,我何时捡了东西?” “俺刚刚看得真真的,你就是捡了个好东西,圆圆的一片,亮晶晶的。” “小官人怎生这么小气?让人瞧一眼又怎么了?快拿出来瞧瞧吧。” 他越是不说,众人便越觉得是好东西,缠着他不放。 “都说了是看错了,我不曾捡了东西。” 柱子神情慌乱,捂着胸口拔腿就跑,才跑出没几步,他就被人逮住了。 “小官人,咱们也是一起耍过的交情了,有什么好东西不肯让俺们看看,俺又不抢你的。” 莽汉坏笑着按住了他,从他怀里硬把东西取了出来,顿时惊呆了。 那是一片贝() 壳大小的鳞片,溢彩流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这是什么东西?” 莽汉翻来翻去,七彩流光在空中荡漾。 “龙、龙鳞……” 不知有谁鬼使神差似的喊了一句。 柱子气急败坏地把龙鳞抢回来,塞进怀中道:“什么龙鳞,都看错了,这是我护身的贝壳罢了。” “胡说!这明明是你从地上捡的龙鳞!” “不不不,这分明是嗣子殿下身上掉下来的龙鳞!” 柱子越是否认,百姓们便越是起劲。 柱子只好无可奈何地承认道:“不错,这龙鳞确实是嗣子殿下身上掉下来的,方才他老人家吃粥的时候,不是哭了么,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地上掉了一片龙鳞。” “但是,你们若是为了嗣子殿下好,切不可将此事张扬出去。否则朝廷焉能再容得下殿下?” 柱子声色俱厉地警告了一番,百姓们似懂非懂地应下了,个个举手发誓,绝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杨明在马车里看得叹为观止,这小子是个人才啊。 他只交代了,要给宋均编一些合情合理的天生异象,至于怎么操作就全交给尉迟林虎手下的人了。 没想到有人还真能编出这么似模似样的异象来,还知道用彩色玻璃加工成龙鳞的形状。 “他是谁?” 杨明忍不住问道。 “柱子。本是三百流寇之一,在石林岛加入杨家军,因其能言善道,被大哥调到京城来了。” 尉迟林虎的话唤醒了杨明的记忆。 他没记错的话,这小子似乎还是杨白雨的朋友。 当初是个刺头,怎么也不肯投诚,没想到这会儿倒干得比谁都起劲了。 这让杨明又不由想到了自己那个傻儿子。 不知道他在太子那边可好。 第252章雪一直下 东宫。 杨白雨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外当侍卫。 虽然人在门外,但是屋里的一切,他依旧能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在见三司的人。 这段时间,他终于把各个衙门中隶属于太子派系的人大致摸了个底。 比如说这位三司副使蔡又辉就是铁杆的太子党。 “殿下,微臣已经按您的吩咐,将赈灾一事暂且压下了。但这雪越下越大,齐王嗣子纠集了一干民众围堵在三司门外,若是稍有差池,酿成哗变,微臣,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蔡大人莫要慌张,若事情真到那般地步,本宫自会出面了结此事。眼下就让他们再折腾几日吧。对了蔡大人,常平仓现下有多少炭储,若是大雪封城,可能应付得过来?” “常平仓内照旧储炭五十万,以备平抑炭价。不过,今次恐怕有些麻烦,炭行从昨日起就休市了,微臣以为他们待价而沽、所图非小,江南难得下一场雪,今冬的炭价恐怕是居高不下了。” “不妨事,本宫自有办法。” 杨白雨听得似懂非懂。 从昨晚开始,这宫里就来了不少人。 听说是干爹想把宋均那小子捧起来跟太子打擂台,所以让宋均接下了赈灾的工作。 太子提前跟各个衙门交代过,就眼睁睁看着宋均他们折腾,等到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太子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力挽狂澜。 杨白雨知道这些消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他对干爹充满了信心,既然这是干爹设下的计谋,干爹必然有十足的把握。 他唯一在意的是,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会倒台,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娘亲手纳的鞋都快穿破了,他都不舍得再拿出来穿了。 禁军穿的皮靴又硬又臭,一点都不舒服。 杨白雨刚刚低头,就看见前面多了一双脚。 他猛然抬头,看见樊骁阴沉着脸走了过来。 这家伙,好像病了。 最近身上总是弥漫着一股药味,隐隐还有一股难闻的恶臭,皮肤上也显出些奇怪的暗红色。 正因如此,太子有些不喜,转而重用起了陈庆的儿子们。 陈世龙、陈世虎,当然也包括了他。 正想着,陈世虎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外面披着一件刺着雕虎的绣衫,精神十足地抱拳道:“樊将军怎么回来了,您的病可好了?” “我没病。” 樊骁额头青筋暴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似的。 陈世虎笑了笑,意味深长道:“有病可不能讳疾忌医啊,天武军的事务交给末将就是了,将军还是好好看病要紧。” “你!” 樊骁恨不得拔剑相向,然而他并不在执勤中,身上根本没有佩剑。 又来了。 杨白雨眼观鼻口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每次遇到这些事情,他就觉得很烦。 太子的手下们,为了争权夺利打得很凶。 天武军是禁军中唯一一支在暗地里支持太子的军队。 樊骁本来是太子看好的,接手天武军的人选。 可是他几次办事不力,逐渐失去了太子的信任。 他这位二哥便趁虚而入,接手了樊骁的职务,负责守卫东宫。 正说着,陈世龙也出现了。 他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道:“樊将军消消气,我二弟就是这脾气,若有得罪之处,我替他赔个不是。” 陈世龙的外() 表不像两位弟弟那么高大,留着八字胡,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模样,作儒生的打扮。 杨白雨听说,他主要负责替太子处理宫外的事情。 他一出现,就代表宫外必然有事要知会太子。 也许是见陈家三兄弟都在场,自己双拳难敌四手,樊骁恨恨地咽下了这口气,一句废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陈世龙语重心长道:“二弟,我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初到东宫,不要与人为敌,只要我们兄弟能为太子立下足够的汗马功劳,大将军的位置早晚是你的。你又何必跟这些武夫计较?” 陈世虎讪讪道:“大哥教训的是,我就是看樊骁那小子怎么都不顺眼,去年咱们第一次来京城的时候,那小子可没少给咱们脸色看。” “所以他今日才落到这般地步,所以你我兄弟才能时来运转。做人,切记不可自满。” 陈世龙语重心长地说教了一通,方才抬头看了看杨白雨,同他笑了笑道:“三弟也要记在心里才是。殿下可在宫中?我有要事禀告。” 话语刚落,蔡又辉从殿中走了出来。 陈氏兄弟急忙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离开。 “世龙回来了?进来吧。” 宋宏眼尖看见了陈世龙,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去。 杨白雨急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殿下,微臣方才见了慈元殿的小张公公。旬估的炭价,小张公公想请殿下通融通融。” “他们要什么价钱?” “一称十两银。” “他们想钱想疯了?一称十两银,有几户人家能用得起?父皇查下来,这罪名本宫可担待不起。” “殿下莫急,这是炭行的掌柜给杨明那厮开的价钱。” “杨明去找炭行了?也是了,朝廷不给他粮食、炭火,他就只能自掏腰包了。这么离谱的价钱,他能答应?” “他眼下没有答应。但是保不齐过几日就答应了。毕竟这大戏一开台,他们就骑虎难下了。微臣听说,有人还在城中鼓吹宋宽是真龙转世,说今天从他身上掉下了龙鳞,传得似模似样的。” “炭行有多少炭?” “百万余斤。若真让杨明买到这批炭,宋宽这真龙转世的金身,不是真的,也要成真的了。所以微臣斗胆献上一计,若是此计能成,必能让他们的谎言不攻自破!” “……” 宫殿中沉寂了好一会,才响起宋宏斩钉截铁的声音。 “本宫答应了,一称十两银,但是仅限下次旬估,下个月本宫就不能保证了。” “殿下圣明!微臣向殿下保证,今次一定能让那帮乱臣贼子自食恶果!” “白痴。” 殿外,杨白雨抬头看着天空,表情有些嘲讽。 就这? 干爹赢定了! 第253章“雪中送炭” 绍定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下了四天雪,宋均也讨了四天的赈灾款。 结果,当然是没有什么好结果。 这场雪牵连甚广,不单单只是永宁城,整个大兴境内都陆陆续续传来了三百里加急。 商州,牛马死,江河俱冻。 蜀中,连日大雪,民多冻死。 江南柑橘、榕城荔枝惨遭冻毁。 而杨明的预言也终于兑现了,明圣湖彻底结冰,永宁大雪封城,出入不能。 本来雪下到这种程度,只要皇帝不是个昏君,就该出手赈灾了。 可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皇帝病倒了。 监国大权就落在了宋宏和秦献忠手里。 这两人平时并不如何融洽,可在对待杨明的事情上,却总能达成共识。 那就是不能再让杨明瞎蹦跶下去了。 于是在这种默契之下,二人联手压下了赈灾的事情。 宋均活像个小丑似的,整日在几个衙门里往返折腾,徒有钦差大臣的名义,却拿不到一粒米、一斤炭。 受灾的百姓越来越多,聚集在宋均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足有千人之巨。 一千多个人的吃穿住,全部都落在了杨明身上。 吃住还是小事。 无论是杨家空置的庭院,还是齐王府里独属于宋均的小院子,都能容得下灾民。 粮食也不缺,唯有取暖的问题,始终没有办法解决。 杨明从自家省下来的炭火,只能勉强维持他们夜间取暖,白天只好叫他们多去走动走动,免得在院子里冻僵了。 老管家看着自家的柴房里的木头和石炭越来越少,开始觉得有些不妙了。 杨来福终于还是忍不住找上了杨明,忧心忡忡道:“少主,家中的炭火,恐怕撑不了两日了。若是再这么接济下去,只怕连咱们家的暖房都烧不起来了。” “我知道。” 杨明捏了捏眉头,觉得有点头疼。 事情比他预料中棘手。 先是大雪封城,明州的东西没有来得及运进来。 接着是皇帝突然病了,赈灾的事情全被宋宏和秦献忠压住了。 这两个人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和宋均先按死,才肯开仓赈灾啊。 杨明抱着一丝妄想问道:“酒会那边,还有炭火吗?” 这四天用于赈灾的石炭和柴火,都是从酒业协会那边强行买回来的。 蒸馏酒要烧火,所以储备了不少炭火。 但这四天时间里也用得七七八八了。 杨来福无奈道:“别说是酒会了,柴衙内那边前后送了两担炭过来,您的同窗朱大人也送了一担炭过来,就连唐家娘子也送过几次石炭来。不过后来发现家里是个无底洞,便只紧着金湘兰姑娘那边了。” 杨明也想叹气。 无底洞啊。 没有救过灾的人很难想象,每次煤炭一运过来,一人只拿两块,就不剩多少了,连煤渣都被人扫得干干净净。 任何东西一旦分成一千份、一万份,再多也不够用了。 可杨明还没办法不给。 否则,他怎么帮宋均营造爱民如子的形象。 他现在对外宣称的,这些粮食、炭火、被褥,都是宋宽殿下自掏腰包、变卖家当筹措出来的。 “实在不行,只能去炭行买炭了。” 杨明想起十两一称的天价炭,就觉得蛋疼。 虽然七十万两,他不是给不起。 得益于极端天气,这几天唐卓君的成绩() 斐然,已经游说了十三户人家安装暖房,杨家工程队日以继夜地赶工中。 加上秦府的十万两,再按照一人一半,正好是七十万两银子。 他只是觉得不甘心啊。 这特么摆明了被人当成二百五宰啊! 从来只有他杨某人宰人的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宰他啊! “少主,老奴心想十两银一称只怕是吓唬人。自大兴开国以来,就没有过这样高昂的炭价,朝廷怎么可能会应允?不若老奴托人再去说一说,兴许能把价钱谈下来。” 杨来福认为,可能是炭行的人欺生,看不起他们这个外来户,才刻意报高价吓退杨明。 杨明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是,眼下没有第二条路走。 除非他肯拉着宋均向秦献忠和宋宏低头,否则这炭早晚得买。 他便应了下来:“那就辛苦福伯走一趟了。” “老奴这就去。” 杨来福急匆匆地走了,不到一炷香,急匆匆地又回来了。 “少主,柳大公子和炭行的三掌柜前来拜访。” “这么快?” 杨明纳闷地看着杨来福,地上雪积得有一尺高,出门老大不方便,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老奴才走出没多远,就看见柳大公子和钟掌柜坐着马车过来了。” 杨来福面带喜色道:“听说是柳大公子说服了钟掌柜,肯低价卖炭给咱们。” “正是如此。” 话语刚落,柳伯良哆嗦着走进屋里,被暖气一熏,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他语气十分骄傲道:“吾听闻妹夫和宋宽殿下苦于炭火不足,无以救济灾民,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炭行,经过吾连日来的苦心劝说,钟掌柜终于答应肯帮妹夫一把。” 钟三随后走了进来,被室内的温暖吓了一跳,良久才唯唯诺诺道:“小人钟三,见过杨大人。” 杨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问道:“我大兄说的话,可是真的?” “是,小人愿意以一两银一称的价格,出让两万称炭火给杨大人和宋宽殿下赈灾。” 钟三点头哈腰地解释道:“炭行是宋、陆、钟三家合股的,小人占了三成,只能做得两万称的主,剩下的五万余称,小人无权买卖,请大人海涵。” 接着不等杨明询问,他又擦了把汗,自顾自道:“宋大掌柜和陆二掌柜,总觉得江南下雪,百年难遇,再等一等,一称就能卖出十两银的天价。小人却不这么觉得。” “这石炭从白国运过来,一称本钱才百来文,卖一两银已经是猪油蒙了心了,卖十两银,那是要折寿的,再说朝廷也不可能会同意。与其待价而沽,不如见好就收。” “听说您和宋宽殿下,为了受灾的百姓奔波劳碌,跑了好多个衙门,都没能要到赈灾款,自家的炭火都快不够用了。小人心想若能帮上大人和宋宽殿下,也算做了善事,替子孙积德了。” “您说是吗?” 钟三眼巴巴地望着杨明。 杨明冷不丁道:“我没问你这么多啊。” “……” 第254章陷阱 “……” 钟三顿时觉得有些难堪。 就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说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了。 “我随口这么一说罢了。” 杨明喝了口茶,拍板道:“二万两银子是吧,没问题,我们什么时候去签契书?” “这个……” 钟三面露难色。 柳伯良急忙道:“妹夫,契书就不必签了吧。宋大掌柜和陆二掌柜还想待价而沽,根本不愿卖炭。钟掌柜这是背着炭行私相授受,若是签了契书留下把柄,岂不是害了钟掌柜?” “何况这么大的雪天,衙门都不当差了,钟掌柜上哪给你寻中人去?” 杨明摇头道:“保人容易,我的同年朱大人现正在永宁府里任判官,让他差个人过来便是了。” 制科时朱仲信沾了杨明的光,得了个秘阁校理的贴职,自那以后便投桃报李,时常跟柴世冬一起来杨家,一来二去,二人早就熟络了。 他爹又在三司衙门任三司副使,是朝廷里排得上名号的***,正所谓朝中有人好办事,别人选官要等上几个月,他只用了几天不说,连第一任要外放的惯例也打破了,直接去永宁府里走马上任做了正八品的永宁府判官。 虽说主管的是刑狱,而不是商业,但同在一个府衙里,使唤几个监市的中人还不是小事一桩。 “再说,两万称的买卖怎么可能掩人耳目呢?这事儿早晚要叫另外两位掌柜知道的。” 杨明纳闷了。 两万称足有三十万斤,这么大的缺口,他怎么可能瞒得过宋大和陆二? 钟三面带愧色解释道:“我想的是过些时日便从炭行退伙,这两万称理当是我的份额,无需向大掌柜和二掌柜解释。” “不过事出突然,若是先签了契书,便是我违反了当初入伙时的约定,私自买卖,难免落人口实,唯恐他们压我价钱。” 杨明有些相信钟三真是来雪中送炭的了,因为这想法实在是太真实了,既瞻前又顾后,毫无魄力。 “那也不成啊。这契书不签,口说无凭,若是到时取炭,被他人发现,冤枉我杨某人偷盗,那我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两手一摊,循循善诱道:“这契书,定是要签的。反正买卖一事,只有你知我知、衙门的中人知。有我的同年在,衙门的官吏绝不会多嘴的,钟掌柜好心帮我,难不成我还会倒打一耙,跑去炭行告发钟掌柜不成?” 柳伯良仔细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啊。 他又反过来游说钟三道:“钟掌柜,吾这妹夫做人向来襟怀坦荡,他必不会出卖你的。这买卖契书只得一式两份,你不说,他不说,谁会知道呢?” 钟三再度动摇了。 原则上,他不该签这个契书。 可是不签契书,杨明摆明了不肯答应这桩买卖,那他不就白跑一趟了吗? “天色不早了,钟掌柜给个准话,若是肯签契书,我这便差人去请中人,若是不肯,就请回吧。” 杨明催促了几句。 钟三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小人便信大人一回!” 杨明立刻派人去请中人见证,签下了契书,交付了一万两定金,约在明天午后去炭行仓库卸货。 钟三面带喜色地离开了杨家。 杨明看着契书冷笑了几声,抬头问道:“大兄,你怎么会想到替我去游说钟掌柜的?” 这几天宋均在忙赈灾的事情,人尽皆知。 而杨明在背后帮宋均的事情,知道的人就不是那么多了。 他也想不通柳伯良是从哪里听说的,又是怎么想到要帮忙的。 () “宋宽殿下要赈灾,你这个大善人倾囊相助,这两件事永宁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吾也是个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啊!” “左右天冷无事,吾就跟着宋宽殿下跑了几天,期间无意中听百姓提起过,说你曾想向炭行买炭,炭行掌柜待价而沽,不肯卖你。” “这可不巧了,吾认识钟掌柜啊!所以吾便自作主张找他说了几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钟掌柜总算是答应了。” 自认为办成了一件大好事,柳伯良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堆废话,怡然自得道:“妹夫,大兄这回做得如何?” 这果然是个陷阱。 他去买炭的事情,压根就没有告诉过别人,宋均也不可能往外说。 知道的就只有炭行的人。 毫不意外,这是个陷阱。 看来大舅哥又被人带进沟里去了啊。 然而看着柳伯良真诚的眼神,他怎么样都说不出责怪的话,只能敷衍地夸奖了一句:“大兄辛苦了,我替灾民们谢谢大兄的好意了。” 不过,杨明也确实需要一个点来破局,再这么僵持下去,他的造神计划可就泡汤呢。 正当他颇为乐观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骚动声。 宋均顶着一身风雪,慌张地跑进来道:“先生,你为何放消息出去,说明日要在城中发炭赈灾?” 第255章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也不知是谁先说起的,某只知道现下在城里已经传得到处沸沸扬扬了。” 宋均一口气说完,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永宁城有五十万余人,除了极少数的权贵和少数的富户中户,受雪灾困扰的起码还有四十五万人,二十余万户。 而他们目前为止救济过的,仅有千人,还不到百分之一。 但这个发炭赈灾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必定会找上门来。 因为这些人家里或许不缺过冬的粮食,却必定没有准备足够的柴炭。 原价二百文一称的炭价,本就不是一般百姓能用得起的。 累日积雪,外头的天气已经冷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家里没有炭火,连灶台都烧不起来,这日子谁能受得了? 二十余万户,就是一家只取五斤炭,抠抠索索用个两三日,那也是上百万斤了。 杨明上哪给他们弄这么多炭出来? 拿不出来,那就是言而无信,前面营造的善人形象,马上就崩塌了啊。 好家伙,真是一点都不让他意外啊。 杨明拍了拍还透着墨香的契书,冷笑道:“消息是宋宏放出去的,我早就猜到他们会有这么一手了。” 宋均愣了愣:“方才发生了何事?” 杨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宋均顿觉遍体生寒:“他们是故意要让先生签下契书的?若是明日我们拿不出赈灾的石炭,他们就会将契书宣扬出去,让我们声名扫地?如此说来,那两万称炭火,炭行也必然是不会给我们了。” “错,不是不给,是晚些给。这契书若是失效了,他们还拿什么造谣呢?” 宋均看着杨明胸有成竹的模样,双眸闪亮道:“那想来先生是将计就计了?” 杨明两指夹着纸片,得意地笑了:“不错,他们欲擒故纵想让我签下契书,好造谣说我们手里有炭火,却不肯拿出来赈灾。” “而我,也正巧需要这纸契书,好逼他们承认,他们仓库里真的没有石炭。” 宋均听得似懂非懂,杨明却没有跟他仔细解释,他在等尉迟林虎。jj.br> 永宁城里除了武定侯府和秦府外,还有十三户人家交了定金要装暖房,正在挖地道赶工中。 尉迟林虎忙得脚不着地,收到杨明的传召,才急急忙忙赶回来。 两个人对着永宁城的地图嘀嘀咕咕地研究了起来…… “此处是否靠近武定侯府?挖过去要多久?” “一个时辰。” “这里离齐王府倒是挺近的,一个时辰够了吧?” “多了,半个时辰足以。” “还有这里和这里,你看看哪家离得近,规划一下,争取一夜搞定,迟则生变。” “呵呵,敢跟老子要七十万两?老子偏要零元购!” 绍定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 一大清早,炭行门口和往常一样围满了人,一个个着急地翘首以盼,想看到炭行开市的消息。 而炭行里,陆二和钟三也在翘首以盼,等待宋大带回官府旬估的消息。 所谓旬估,就是每到旬日,三司和永宁府衙的官吏聚头,召集各行的领头人,根据当前市场的货物品质,分成上中下三等,再给出接下来十天市场的指导价格。 当然实际交易中,可以根据情况在指导价的基础上略有浮动,只要双方认可立券,官府即承认交易合法。 不过,想以旬估价格的十倍百倍卖出,是决计不成的,这是扰乱市场,若是被官府查到,视情节严重性,处以流放、极刑不等() 。 炭价原本一直是二百文一称上下,上一次旬估因为入了冬,也只得二百一十文。 这么冷的天,运河都结冰了,外面的炭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 这百年难遇的好时机,炭行的人怎肯贱价卖炭,他们宁可关门关几日,就是为了等上头疏通关系,拿到个合法合理的旬估价格,才好卖炭。 直到午后,宋大才坐着马车回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后门直接上了二楼,刚进屋便红光满面道:“十两一称,殿下诚不欺我也!” 陆二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他在炭行做了二三十年,还是第一次拿到这样的价格。 “仓中还有七万两千称炭,这便是七十二万两啊!足足七十二万两啊!” 宋大也控制不住情绪,兴奋地念叨了起来。 卖炭本不是什么暴利的买卖,寻常的光景,一个月能卖不出一万两,即便是寒冬这两个月,要能卖出五万两银子,那就算是顶了天了。 这一波,几乎能抵得上十年的收益了。 “这雪要是能再多下几个月,老夫尽可以颐养天年了。” “可惜了,早知今年会下雪,就该再多进几船炭。” 宋大和陆二浮想联翩,钟三缩在一旁,脸色虽有些激动,但想到外面那些受寒的百姓,他还是无端端觉得有些心虚。 过了一会,二人终于想起他来了。 “老三,此事你当记首功啊,我和老大到时候一定给你再额外发个大红包。” 陆二嘉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大也回过神来,问道:“怪了,那姓杨的今日怎么没来催你要炭?” “宋大掌柜,是在找我么?” 说曹操曹操到,杨明正说着就走进了屋里。 陆二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炭行的伙计。 伙计缩着脑袋不敢吭声,他上次被这厮的护卫撞了一下,到现在胳膊还疼,着实不敢再拦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宋大语气轻松道:“杨大官人来得正好,老夫今早获悉,钟三私自跟你签了买卖契书,卖了两万称炭给你。” “对啊,所以我今天特意叫了几辆马车来运炭回去,还花钱请人扫雪,好让出路来,所以才耽误了时辰。” “怎么?莫非你们想赖账不成?” “柴衙内,你都听见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杨明大惊小怪地叫嚷了起来。 柴世冬挺身而出,拍了拍肥硕的胸口道:“放心,有二爷在,有这白纸黑字的契书在,谁也别想赖你的账。” 宋大神色如常,丝毫没有被吓唬到。 他现在抱上了太子这根粗大腿,区区一个衙内又岂会放在眼里。 更何况这事,他们做的合情合法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他捋着胡子笑了笑道:“既然是白纸黑字签下的契书,钟三是炭行的人,老夫又怎么会赖账呢?” “只不过不巧啊,我们炭行眼下只有二百称炭火了,余下的,要等雪停了,才能从白国运过来。” “老夫愿意按月给付违约金五成,请大官人等上月余如何?” 五成违约金,就是一万两。 这老东西算得真精明,就是一万两银子卖出两万称炭,还是他们赚了。 而杨明却彻彻底底掉进了陷阱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讽刺,当即叫嚷道:“不可能,数日前你还跟我说仓库里有七万称炭的,怎么就没了?” “都卖了。” 宋大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带了过去:() “总之老夫愿意以契书为准,认了这罚金,炭行里还有二百称炭火,分文不取,大官人只管拿去便是了。” “一个月后,老夫自会将一万两罚金和两万称炭火送上。” “若是两个月,老夫便将二万两银子尽数归还。” 宋大出奇地大方,杨明却不死心,追问道:“炭行里真的只有这两百称了?” “当真。” “真的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如果老夫有一句虚言,杨大官人尽可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老夫宁死无悔!” 第256章高手过招 嚯,还开始嘲讽起他来了? 敲登闻鼓,我让你敲打丧鼓都没用! 杨明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表情恢复了平静,只是转头说了一句道:“柴衙内作证啊,炭行现在没炭了。这个月可别让我看见炭行在往外卖高价炭!若是看见了,我决不轻饶!” 因为杨明再三纠缠、语气怪异,宋大刚刚起了一点疑心,却又被这句话打消了。 合着这小子是为那些买不起炭的贱民打抱不平呢! 可是这十两银一称的高价炭,他也压根没打算卖给那些贱民啊。 那些穷鬼哪能买得起? 大雪封城,城里的富商权贵早就慌了,催了几日让他送炭过去。 是他觉得这炭价还不到他的心理价码,才一直推说没货,迟迟没有出手罢了。 永宁城的权贵、富户、中户加起来,起码有千八百户。 这七万称炭,他根本不愁卖,哪还用指望那些连百八十两都拿不出来的贱民? 何况,就是要卖,他大可以拆开让小厮出去兜售,何必大张旗鼓放在炭行买卖? 宋大在心中暗笑,嘴上却义正言辞道:“大官人多虑了,老夫绝无虚言,炭行的确是没有炭了。来人啊,去帮杨大官人把那二百称石炭装上。” “这二百称炭是老夫为杨大官人赔礼的,请大官人一定要收下。” 他满脸诚恳,好像真是因为不能如期交货,所以感到抱歉似的。 “宋大掌柜一片好心,杨某又怎么会拒绝呢?” 杨明也像是没有看出来他包藏祸心,大大咧咧地收下了。 没过多久,一辆装满石炭的马车从炭行驶出,围堵在炭行门口的百姓顿时骚动了起来:“可是炭行开市了?” “快放老子进去,老子要买炭!” 然而炭行的大门,随之又关上了。 陆二走出来拱手道:“各位乡亲父老,鄙人陆二,忝为炭行二掌柜。容陆某向各位乡亲赔个不是,今冬这雪来得蹊跷,水路、陆路都走不通,炭行毫无准备,仓中的炭火寥寥无几。连自家伙计用都不够,才一直没有开市。” 当即有人怒骂道:“你胡说八道,没炭了,那刚才那人拉走的是什么?” “这也是陆某想说的,那位杨大官人是鄙炭行的大客户,早就下过定金了,就在刚才他们拉走了最后一批炭。” “从今日起,炭行休市,什么时候雪停了,路通了,炭行才会开市,请各位乡亲父老勿要等了。” 炭行之前一直不给准话,是因为心里没底,不知道这炭究竟卖多少钱合适,所以故意吊着这些百姓。 但既然如今太子殿下首肯可以卖出高价,这些人又不是炭行的目标客户,宋大三人自然不希望他们再堵在炭行门口碍眼。 况且,这一招祸水东流,可是太子殿下亲自嘱咐的。 “最后一批炭是多少?” “听说是两万称。” “可恶!他一个人买那么多炭作甚?老子去抢他几称回来!” “好汉莫慌,听说这位杨大官人是个大善人,同齐王嗣子宋宽殿下是一起的,高价买下这些炭火是为了赈灾。” “各位若是家中缺炭,不妨去杨家或是齐王府讨要,想来宋宽殿下宅心仁厚,必不会置之不理的。” “杨家在哪?我等同去!” 乌泱泱的人群像雪地里的蚂蚁,一股脑涌向杨家。 马车停在炭行外,张和撩起帘子看见这一幕,脸上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本公公倒想看看你这位大善人,这次能拿什么来() 行善!” 两个月前,因为卖炭翁的事情,张和在云林集市颜面大失,还挨了干爹张万清一顿批。 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虽然之前,他已经叫人给了杨明一个教训,诓了他十万两银子,但没有亲眼见到杨明的狼狈模样,这口恶气始终如鲠在喉。 这一次,丁毅带话给他,让他向太子殿下讨一句准话,要一个高价。 而太子殿下正为齐王嗣子四处招摇的事情感到头痛,双方一拍即合,订下了这个计划。 陈世龙做过功课,知道张和与杨明之间的恩怨,乐见于此。 宫里的阉人再记仇不过了,有他这条疯狗开道,想必这件差事会容易得多。 不多时,宋大、陆二、钟三收到消息,出来迎接,将他们毕恭毕敬地请到了二楼。 宋大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张公公和这位大人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杨家的事情,小人已按照太子殿下的吩咐办妥了。” 张和摆了摆手道:“洒家是陪客,这位陈大人是东宫的舍人,奉殿下之命,有话要问。” “见过陈大人。” 三人慌忙行礼,陈世龙摆了摆手,温和道:“我只是来问两句话,勿需紧张。” “陈大人但说无妨,老夫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们是做炭行的,可知城里有哪些人家备有炭火,又是否有其他商会、商行囤积了大量炭火?” 陈世龙这次是打定主意要扳倒杨明和宋宽,在太子殿下面前挣个首功。 他仔细研究过杨明的事迹,是以不敢小觑。 每次都以为他山穷水尽了,他却总能翻盘。 宋大仔细想了想,摇头道:“大人,城中用石炭的人家不少,但是,备的都不多。” “江南的冬天不冷,用石炭又容易中炭火毒,所以即便富如秦府,也不常烧炭。照例一日不过是用上四五称炭火,每次只备下一两担,便够用一个月了。” “但是,这天冷得出奇,小人差人去问过,像秦府,如今昼夜不停歇,一天得烧十几称炭,想来他们家中的存炭是不多了。至于城中商户……” 陆二接上道:“这就更无可能了,石炭是从白国进的,本钱不低,利润又不高,除了我们炭行,没有哪家做这个生意了,要有也是售卖少许木炭罢了,无伤大雅。” 木炭要靠伐木烧制,卖炭翁忙活了几个月才弄了一车炭二百称。 石炭从白国运过来,一次就是几万称,根本没有可比性。 宋大不无自得地说道:“想来现下整个永宁城,还能有余炭的,除了内库、三司的常平仓就只有我们炭行了。” 陈世龙微微颔首,心神大定:“如此说来,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张和知道陈世龙在担心什么,不屑地笑了笑:“陈大人放心吧,杨明那厮从哪都不可能再变出石炭来了,发不出炭赈灾,升米恩斗米仇,他早晚被那帮贱民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他根本没怎么把杨明放在眼里。 那厮不过是仗着有钱才那么嚣张跋扈。 可现下大雪封城,有钱又有什么用? 张和笑着打趣道:“除非他去抢劫常平仓吧。” 陈世龙惬意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打劫…… 莫非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但是不可能啊,他哪来那么多人手? 第257章以工代赈 炭行祸水东流的计划大获成功。 一大群百姓闻风而动,将杨家和齐王府围得水泄不通,纷纷叫嚷着让他们发炭赈灾。 “不是说要发炭赈灾吗,把石炭交出来!” “不发炭,你们就是沽名钓誉,故意哄骗百姓!” “……” “各位,请听我说。” 张小五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人理会他。 若非他们对高门大户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只怕早就冲进去了。 混乱的场面维持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夏侯豹看不下去了,站出来吼了一句:“别吵了!想要炭的,听管家说!” 他内功不俗,暗藏内力的吼声,霎时间震住了场面。 人群安静了下来。 张小五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头,在心里暗自捏了把汗。jj.br> 这么多人,要是一个弄不好犯了众怒,杨家顷刻就会被人拆成废墟。 不过好在经过这么多历练,他也不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了。 他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各位乡亲父老,鄙人小五,忝为杨府二管家。发炭赈灾一事,确有其事。” 混在人群中的细作闻言有些意外。 在他们的设想中,杨家应该极力推脱、辩解才是,怎么会这么痛快就答应了? 一听当真有炭可拿,百姓们又激动了起来。 “此话当真?” “去哪里取?” “一户发几称炭?” 张小五急忙道:“小人的话还没说完,请稍安勿躁。” “数日前,宋宽殿下得太祖托梦,知今冬会有大雪,便冒死敲响登闻鼓向圣上禀告此事。圣上便册封宋宽殿下为钦差大臣,主持赈灾一事。” “奈何宋宽殿下乃是乡野出身,在朝中人微言轻,奔波了数日,也未曾从朝廷拿到过一分一毫。但这大雪却一刻也不曾停过。” “前日,城东井口巷压塌了数十间民房,殿下便连夜赶了过去,将受灾的百姓救助到了齐王府。” “还有昨日……” 张小五进入了状态侃侃而谈,百姓们也被他的话带动了情绪,表情有些难过。 若非真的冷得不行,谁又愿意大雪天跑来跑去,冒着冻死的风险在这乞讨? 人群中的细作觉得有些不妙,这好端端的怎么还开始煽情了? 他强行喊话打断吟唱道:“别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我们就想知道给不给炭?不给你们就是骗子!宋宽也是骗子!” “给!” 张小五斩钉截铁地答了一句,又对着府中虚拱道:“宋宽殿下和我家主人早有言在先,便是散尽家财,也要救下永宁城的百姓。” “只不过现下明圣冰合,大雪封城,永宁城出入不能,什么都是紧巴巴的,我家主人准备的石炭也不富裕,所以,我家主人冒昧,提出了一个要求。” “你们若是能答应,炭火、米粮,只要我们杨家有一口吃的,就短缺不了各位。若是不能答应,想不劳而获的,恕我家主人也无能为力。” “那便是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就是“以务工代替赈济”,简单来说,就是给东西,但是不白给。 他们要帮杨明做事,才能领到石炭和米粮。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些纳闷。 以工代赈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么冷的天,他们有什么可以做的? 细作当即便问道:“这鬼天气,你们想让我们去作甚?” “铲雪、补路、修房子,哪有需要,我们就去() 哪儿。” 张小五说罢,让下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大字报贴出来道:“从今日起算,一日记十个工时,每十个工时可以换一斤炭或是一升米,每一百个工时可以换一件被褥。” 大字报上,清晰地记着一些常用物品的兑换工时。 细作有点蒙了。 这特么又是闹得哪一出? 这和他想象中的以工代赈不一样啊。 杨府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让这个经验丰富的细作有些看傻了眼。 忽然,人群中又喊出了一声质疑:“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骗人的?你们手里真的有那么多炭吗?” 细作精神一振,知道是同僚开始发力了。 不错,关键问题在于,他们如何能拿得出手这么多东西? 张小五笑了,他反问道:“如果我家主人手里没有这么多炭,你们因何而来?” “不是你们说的,我们主人在炭行买了两万称炭,应当分给你们一些吗?怎么,事到临头,你们反而还质疑起这件事了?” 张小五平时闷声不作响,紧要关头说话却十分犀利,句句切中要害。 细作们又又又呆住了。 这特么,好有道理啊! 就是他们放的消息,说杨家有炭,才把这些人骗了过来。 现在他们要质疑杨家没有炭,就有些前后矛盾了。 甚至他们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杨家,到底有炭还是没有炭。 “老子信了,去哪上工?” “我也信了,宋宽殿下仁心仁德,必是不会骗我们的。” 终究还是有人打破了这份沉寂,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一大批人争先恐后跟张小五表态。 张小五摆开桌椅,替他们登记姓名。 屋子里,杨明一家子把外头的事情听得清清楚楚。 杨重看着院子里那一车只有二百称的石炭,越想越来气:“混账东西,就知道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大兴的江山,早晚要毁在他们手里。” 宋宏的举动,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才有些恼怒。 “爷爷消消气,今夜还要请爷爷大显身手呢。” 今晚就要实施他定下的零元购计划。 想到明天早上,炭行的人起来,发现几个仓库上百万斤炭不翼而飞的表情,他就忍不住想笑。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陈世龙刚刚向宋宏汇报。 宋宏一脸诧异:“你说他要去打劫炭行的仓库?” “不错,微臣心想,他既然敢答应发炭,必是有极大的把握取得足够的炭火。” “但微臣查过,雪前无论是杨家还是明秀阁,都没有购买过大批石炭,他如今用的,还是从永宁酒业协会临时抽调的炭火。” 陈世龙侃侃而谈道:“如此一来,整个永宁城,现在还有炭的只有宫中的内库、三司的常平仓和炭行的仓库。” 内库是圣上的小金库,在皇宫里,杨明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从里面把几十万斤的东西带出来。 三司的常平仓,是朝廷的应急仓储,就是为赈灾准备的。 但是在他和秦献忠的默契下,愣是扣下了文书,让宋宽无功而返。 常平仓的守卫也是很森严的,有禁军把守巡逻。 宋宏这么一想觉得也是,如果杨明要抢,只能是去抢炭行。 炭行到底是民间组织,就算安排了守卫,也不会很森严。 “他哪来那么多人手?” 一百万斤炭,就是敞开大门让人搬,() 也得有百来个彪形大汉搬上大半天。 更何况现在还是偷偷摸摸的,又是这么恶劣的天气。 宋宏想象不出来,他能有什么魔法。 陈世龙严肃道:“殿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人绝不可以常理度之。” “世龙言之有理。那就让世虎带人去,替炭行守夜。” “传本宫的手谕,让永宁府尹派人去街上巡逻。” 宋宏连发了两道命令,才总算觉得踏实了些。 他目光闪动,握拳道:“他想以工代赈拖延时间?本宫只消严防死守三日,他拿不出足够的炭火赈灾,必会被众人口诛笔伐!” 第258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炭行有四处仓库,分别坐落在永宁城东南西北四个角落。 当夜,陈世虎便将百名手下分成五组,四组调去仓库协助护卫,而他则带着剩下的二十人,和陈世龙二人坐在温暖的炭行,居中筹划。 陆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陪着他,心下却有些不以为然。 太子殿下认为那姓杨的会去抢炭,这怎么可能呢? 且不说入冬之后,炭行的仓库守卫森严,每个仓库都有十来个护院来回巡逻,个个都是江湖上的好手,等闲人近不了身。 就说那石炭本身,也不是好搬运的。 上百万斤炭,就是敞开了让人搬,也得搬上大半天,何况是这冰天雪地的天气,畜生都冻僵了,人哪能还有力气劫炭? 想来太子的人,无非是想索要些好处罢了。 不过这些话,当着陈家兄弟的面,他丝毫不敢吐露,反而奉上了两封炭敬客客气气道:“鄙行这七万余称炭刚刚出手,有七成卖给城中大户了,只是还暂放在鄙行的仓库,若是出了差池,小人实在无法向客人交代。” “有二位大人相助,必能万无一失,这是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二位大人笑纳。” 陈世虎便大大咧咧地接过打开一看,是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两兄弟对视一眼,有些不满。 陈世龙使了个眼神,陈世虎把银票拍在桌子上道:“二掌柜莫非是瞧不起我兄弟二人?听说,你们这炭现在要卖十两银一称,这几个仓库加起来,得有上百万两银子吧?” 陆二听出他是嫌少了,苦笑连连道:“想来陈将军是初到京城,有所不知,这炭价虽高,可也落不到小人的口袋里啊。” “怎么,你家主子要拿多少?” 陈世虎不假思索地问道。 在大兴做生意,没有后台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炭行背后也必定有主人。 只不过他们这一次少说也能挣七八十万两,炭敬才给一千两,也太小气了。 “二弟,住嘴。” 陈世龙见弟弟这个愣头青,还要追问不休,急忙开口制止了他。 炭行的后台大有来头,就是太子也只能跟对方合作,他们可得罪不起。 他把银票接过放进怀里,微微颔首道:“二掌柜客气了,本官自当尽力为之。” 既然收了钱,他们就得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陈世龙交代道:“二弟,天色尚早,趁着雪未阻道,你不妨出去转转,看府尹可曾派衙役一同巡逻。” “好。” 陈世虎答应得很爽快,可刚走出炭行就有些后悔了。 他身上穿着战甲,被冷风一吹,只觉得身上冰冷难耐,铁甲像一坨冰块似的,将他整个人冻在了里面,散发出森然寒意。 “妈的,这鬼天气!” 陈世虎咒骂了一句,不情不愿地跨上马背,带着手下去巡视仓库。 刚到东边的仓库,他就听见有嘈杂的响声,在夜里极为刺耳。 莫非是杨明派来偷炭的人被抓住了? 他精神一振,策马快速赶去,看到仓库门口有两伙人正在对峙。 一边是他派来保护仓库的手下。 而另一边却和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看着只是一群衣衫破旧的庶民罢了。 不管了! 只要能抓到人跟太子殿下交代就行。 他打马上前呵斥道:“大胆贼人,深更半夜在此鬼鬼祟祟,是否想偷盗石炭?本将军奉太子之命巡视,尔等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那群庶民吓得瑟瑟发抖。 () 领头那人大走出来卑躬屈膝道:“大人误会了,我等都是城中的良民啊,我们只是在扫雪罢了。” “扫雪?” 陈世虎这才注意到,他们手里确实拿着铲子,前方道路上的积雪被清理地干干净净,堆积在路旁。 这时,他派来看守这个仓库的小兵,生怕被他责怪,急忙道:“大人,小人觉得他们深更半夜在此扫雪,形迹十分可疑,正打算盘问他们呢。” 陈世虎确实也觉得非常可疑,大手一挥道:“言之有理。把他们抓到府衙里慢慢审问!” 平民们吓得两腿发软,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啊!” “我等确实是奉杨大官人的指使,以工代赈,才被迫深夜出来扫雪的。” “我们都是良民啊!” 一听见杨大官人这四个字,他更觉得识破了杨明的女干计,执着地将他们捆了起来,强行押到了府衙。 一到永宁府衙,陈世虎愣住了。 府衙大院里,蹲着百来个平民,而他分派去各处仓库的手下们,也都聚集在了这里。 衙役们正在挨个盘问。 当然,无论他们怎么问,这些人都一口咬定说只是奉命铲雪。 此时此刻,即便是陈世虎再迟钝,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怒斥手下道:“你们都回来了,仓库怎么办?”jj.br> “将军息怒,仓库还留有炭行的护院守着,想来不会出什么差池的。” 手下们慌忙解释。 陈世虎掉头就走,策马要赶往最近的仓库。 刚走出府衙没多远,耳旁传来了一阵阵惨叫和惊呼,转眼功夫就有几匹马摔倒在地,发出悲鸣。 “啊!” “大人,这路结冰了!” “什么?” 陈世虎慌忙勒马,定睛一看。 来时还是一片平坦的路面,不知何时被人浇上了水,结了一层薄冰,马蹄不住地打滑。 他心中一沉,大感不妙。 “该死!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下马,走过去!” 陈世虎跳下马背,留下几个人看守马匹,快步跑向仓库。 说是跑,但在湿滑的冰面上,比走也快不了多少。 等他走到最近的仓库,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却惊讶地发现仓库安然无恙。 炭行的护院们坐在门口的小屋子里,喝酒喝得正起劲。 陈世虎质问道:“刚才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这么冷的天,谁来啊。” 护院们一脸茫然。 “仓库里的炭没动过?” 护院头领抖了抖钥匙道:“钥匙在小人身上呢,整晚都没人来过。” 陈世虎松了口气,想来这个仓库并不是对方的目标。 他不敢松懈,快步去往下一个仓库。 直到天明,他终于巡视完了四处仓库。 陈世龙收到消息也匆匆赶来。 陈世虎如释重负道:“大哥,四个仓库都安然无恙。” 陈世龙的脸色却十分恐怖:“那是什么?” 陈世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仓库临河,在结冰的河面上能看见两道清晰的墨痕,像是车轮印。 他快步走过去,捻起黑色粉末一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是炭粉。” “还不快进仓库看看!” 陈世龙一声怒吼,陈世虎如炮弹般弹向仓库大门,一刀劈开锁头,放眼望去,一目了然。() 仓库里,空无一物。 第259章这叫雪中送炭啊 一夜之间,炭行四处仓库,百万斤石炭,在护院们的眼皮子底下不翼而飞。 陈世龙兄弟反复搜查了半天,也没研究出贼人使了什么戏法,只能猜测他们是利用结冰的湖面,用推车把百万斤炭分批运走的。 消息传到炭行,三位掌柜俱是又惊又怒。 “这些贼人简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废物,都是废物!还什么太子舍人、禁军精锐,连几个蟊贼都防不住!” 陆二气得暴跳如雷,连陈世龙他们也埋怨了起来。 宋大一言不发,死死捂着胸口,两眼翻白,面色死灰。 钟三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现在怎么办?把钱给客人们退回去?” 若是平时,这些炭丢了也就丢了,按本钱来算,损失还不到一万两银子,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现在大雪封城,这批炭就成了奇货可居的香饽饽了。 昨天一天功夫,这一批石炭就已经被他们卖了大半,收了足足五十万两。 只因积雪路滑,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石炭送出去。 现在东西没了,炭行拿什么跟那些贵人交代? “退什么退?退了,那群公人的佣金你出?打点当官的银子你给?要交给贵人们的花红你拿?” 陆二这急性子,不由分说一通诘问,钟三哑口无言。 在大兴做生意,要打点的地方不在少数。 平日那些孝敬也就罢了,但这批炭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钱,全赖各方支持。 这钱还没到手,那些公人、贵人,连怎么分都已经想好了。 他们可不会管你是遭了贼还是走了水,该拿的钱,一分也不会少拿。 宋大掐指一算,若是这批炭追不回来,他们不仅要把这五十万两退回去,还得自掏腰包填上二十万两的佣金、花红。 否则…… 宋大一想起那些贵人的手段,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咬牙道:“这炭,一定得追回来。” “上哪追?不是说抓不到贼吗?” 陆二说罢便反应过来了:“老大,你觉得是那姓杨的小子做的?他哪来这么大本事?” 他和杨明只见过一次面,没有打过交道,对杨明的事情知道的很少,只知道他是明秀阁的东家,与齐王嗣子合伙,似乎要对太子不利,所以太子才派了人作弄他。 因而他并不觉得杨明有那么大手笔,能在大雪天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百万斤炭都偷走。 “是他。” 宋大斩钉截铁道。 他比陆二知道得多一点,数月前有公人找过他,让他注意杨家的动向,若有机会,要教训教训姓杨的。 能令太子和那些眼高于顶的公人都对他如此忌惮,想来此人必定有几分本事。 他心里不由有几分后悔,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何必掺和进这趟浑水里,平白无故惹上这等麻烦。 宋大拍板道:“这炭一定要追回来!老夫亲自上门去要!” “老大,我跟你一起去。” 陆二也激动地跳了起来:“只要他露出蛛丝马迹,咱们就叫公人直接抓了他!进了大牢,由不得他不认!” 钟三在旁,嘴唇蠕动不敢说话。 他想起了件事情,隐约觉得报官这事儿,恐怕不成。 只不过碍于宋大和陆二的***,他丝毫不敢吐露心声。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叫伙计安排马车,缓缓向杨家驶去。 他们刚到杨家门口,就看到门口一早搭起了棚子。 棚子里堆着满满的大米、石炭、() 皮毛和被褥,杨家的下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搬。 石炭堆积如山,陆二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果然是他们干的!” “太嚣张了!赃物竟敢明目张胆拿来赈灾!” “老大,我们先报官吧,这下还不是人赃并获?” 宋大制止了他道:“稍安勿躁,这里还不到二百称。” 两百称就是三千斤炭,说起来不多,可拿出来一堆,已经不少了。 这些炭是昨日他为了祸水东流,故意送给杨明的。 单凭这些炭,还不能证明事情是杨明做的。 钟三跑去递上名帖。 张小五看了一眼,淡淡道:“三位掌柜请进吧,我家主人等候多时了。” 这一句话,令三人有些惊讶。 哪有做贼的还等着事主上门的? 难不成这石炭不是他偷的? 宋大疑心重重地走进了杨家。 一进门,便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宋大面露诧异,钟三好心解释道:“这是暖房,听说杨大官人独创的,在地下挖了火道,烧着石炭,所以才能让院内四季温暖如春。” 上次来的时候,他专程跟人打听过,不过下人们也是一知半解,说得错漏百出。 陆二脸色大变:“烧着石炭?!这么大的院子,一天要烧多少石炭??” “听说,一天要烧十称炭……” 宋大和陆二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烧的不是炭,是他们的心血啊。 二人带着满腔怒气,走进了杨家的正厅。 杨明正躺在太师椅上,一边看书,一边享受着宋秋月的投喂。 他上次生病,宋秋月因为担心他的身体,丧母之痛好了大半,已然能正常行事了。 而杨明却被彻底惯成了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败家子。 瞧见三人进来,宋秋月有些不好意思,收回了手道:“呆子,有人找你。” 杨明放下书籍,也不起身,敷衍地拱了拱手道:“三位掌柜远道而来,杨某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陆二火气直冒天灵盖,当即质问道:“明人不说暗话,鄙行昨晚失窃,库存的七万一千八百称炭,全部不翼而飞。是不是你做的?” 宋大暗自摇头,这愣头青,这么问,杨明又怎么会承认?哪个做贼的会不打自招? 果不其然,杨明一脸诧异道:“啊,竟有此事?” 宋大正想着,如何拐弯抹角地用话术让杨明露出蛛丝马迹的时候。 杨明又煞有其事道:“炭行失窃,我倒是一无所知,不过有件事蛮神奇的,我今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家院子里多了一座炭山,粗略算算,可能正好有那么一百来万斤吧。” “必是苍天有眼,见我和嗣子殿下为赈灾一事困扰,不忍城中灾民受冻,所以才送来了这些石炭吧。” 他拍着大腿大笑道:“这叫什么,这叫雪中送炭啊!妙哉!妙哉!” 第260章你奈我和? 神特么雪中送炭! 三人气得几欲吐血。 陆二咬牙切齿:“好啊,你竟敢承认!老三,快去报官!炭一定还在他们这里!” “且慢。” 宋大却觉得有些不对劲,皱眉问道:“杨大官人好胆气,你莫非以为,这无中生有、雪中送炭之说,衙门的那些官人会相信吗?” “为什么不呢?” 杨明纳闷道:“雪是天上来的,这石炭怎么就不能是天上来的?” “……” 见他一副摆明了要胡搅蛮缠的无赖相,宋大只觉得额头青筋暴跳,也有些压不住火了:“杨大官人,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才要问问三位掌柜究竟想怎么样?” “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把这一百万近炭还给你们吧?” “不会吧不会吧,你们不会这么天真吧?” 阴阳怪气小达人杨大官人再度出战。 三个没有经过垃圾话洗礼的古人,登时气得血气直冲天灵盖。 钟三难以置信道:“你,你,你偷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你们怎可平白无故污人清白,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杨某人偷窃了?可有人证物证?” 杨明好像比他们还要震惊,一脸愤怒,霍的站了起来指着他们的脑袋,唾沫横飞道:“我可告诉你们,杨某乃是今次制科状元,圣上特赐银鱼绯服,钦点司天监丞,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知道诬告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吗?” “……” 屋里寂静无声。 宋秋月以袖掩面,险些笑出声。 炭行的三人似乎被他的气场吓到,久久没有出声。 气氛一阵尴尬。 好可惜,没有人捧哏。 好想旺财啊,虽然是个狗奴才,可是当狗真的当得蛮好的。 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书籍道:“《大兴律例》上可写了,以卑告尊、无中生有,处以绞刑!三位掌柜可是嫌命长了?” 三人这才看到他手里那本书,正是《大兴律例》。 这厮,该不会是特意翻出《大兴律例》来吓唬他们吧? 正所谓会叫的狗不咬人,陆二还是很生气,嘴上却不敢再嚷嚷了。 钟三鼓足勇气道:“杨大人,即便你是朝廷命官,偷窃还是偷窃,便是告到圣上面前,您也不占理啊。” “我就问你们证据呢?” 杨明两手一摊,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宋大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从怀中取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从踏进这个屋里,他们的思绪就被杨明带跑了。 什么朝廷命官不命官,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炭是杨明偷的,他承认了。 以及,他们该如何取回那些石炭。 宋大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睁眼便开口道:“杨大人这又是何必呢?老夫先前多有得罪,只因贵人吩咐,不得已而为之。老夫是该向杨大人赔个不是。” 他朝杨明欠了欠身,又道:“不过,杨大人也未免有些过了。偷了便偷了,又何必如此羞辱我等?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杨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们。 正人君子? 开什么玩笑! 他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败家子啊,纨绔子弟啊,谁给他安的正人君子人设? 宋大听到他有功名在身,以为他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本想拿话挤兑他,见他不吃这一套,便() 停了下来。 院子外面,人声鼎沸,欢呼雀跃,是那些以工代赈的百姓领到石炭的声音。 宋大不能再这么磨蹭下去了,再晚,谁知道炭还剩多少了。 他直接摊牌道:“杨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我各退一步如何?” “你可以用二万两留下两万称炭,钱货两讫,但是必须将剩下的五万一千八百称还给鄙行,那些炭价值五十万两,昨日已经卖出去了,若不还回来,炭行无法向客人交代。” “而杨大人偷盗一事,鄙行便不再追究,当做无事发生。” 宋大以为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他听了太子的话给杨明下套,所以杨明记仇了,为了报复他们,才偷盗炭行。 他好言相劝道:“杨大人一定没有跟官府的人打过交道,府衙里的衙役可不是好相与的,只要进去,少说也得脱层皮,再说那么多炭,杨大人又能藏匿到哪里去?与其把事情闹大,倒不如你我一笑泯恩仇,如何?”. 陆二在旁,听着有些着急:“二十万两变成二万两,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宋大固然也觉得肉疼,但他是个生意人,知道如何权衡轻重。 杨明偷走那些炭是为了赈灾,一旦耽误了时间,那些炭散到千家万户去,即便让公人挨家挨户上门去搜查,也不容易拿回来了。 所以他才选择了退让一步。 他自认为非常有诚意,可一抬头,却看见杨明眉头紧皱,好像有什么想不通一样。 杨明听他说得这么真心实意,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皱眉问道:“秋月,所以我给了多少钱,买了多少炭?炭是哪来的?” 宋秋月一本正经:“给了两万两银子,买了两万称炭,炭是天上掉的。” “折合一两银一称炭,雪前的炭价是二百文一称,二万两可以买十万称。” 杨明扳着手指头算了算,恍然大悟道:“就算我用买的,还是我吃亏了。” 好家伙,这女干商就是女干商。 他们开口闭口就是二十万两、五十万两,弄得杨明好像真的坑了他们二十万两一样。 可是,这炭价,本来是二百文一称啊! 涨价原本就是不合理、不应该的啊! “好险好险,差点上当了。” 杨明拍着胸口如释重负道:“再说,这炭,本来就是我的啊,是天上掉的啊,是神仙送过来的啊。” 神特么神仙送的! 宋大的脸霎时间黑成了锅底,彻底被激怒了:“老夫好话说尽,你油盐不进,非要逼老夫报官是不是?” “你当真以为,没有人看见你偷盗,老夫就奈何不了你吗?” 杨明痛快地点了点头:“对啊,你奈我和?” 第261章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三位掌柜莫不是忘了,昨日你们才一口咬定,说炭行没有炭了。既然都没有炭了,又何来失窃一说?” 杨明一脸有恃无恐地嘲讽他们,就差没明着说:没错,炭是我偷的啊,谁让你们之前算计我的,现在有本事去告官啊! 宋大顿觉气血狂涌,心口又一阵隐隐作痛,险些喘不上气。 陆二和钟三的拳头也硬了。 倘若他们看过《三国演义》,此时少不得要说一句:“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了。”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三国,他们三人均是出身富户,也不会骂人的市井俚语,实在想不出如何还口,这一口气便哽在喉头。 宋大捂着胸口,语速缓慢道:“是,老夫待价而沽、扰乱市场,若是报官,也少不了好果子吃。” 这才是他们一直在这打嘴炮却没有去报官的原因。 像这种雪灾,炭行明明有炭却休市不卖,按照大兴律例是要被处罚的,根据银钱数额,极有可能会被流放,最惨的还有可能处以极刑。 当然,宋大在永宁城经营多年,自有门路能规避这些处罚。 可是,疏通关系是要花钱的。 尤其是这等险要之事,那群公人少不得要放他几斤血了。 商者,利字为先。 他们努力想找回石炭,也是因为不舍得这数十万两的利益。 若是为了找回石炭,反而花了更大的代价,岂非本末倒置? 所以宋大想着先跟杨明谈判。 奈何这竖子欺人太甚! 宋大转眼下了决心,恨恨道:“老夫便是散尽家财,也要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二,去报官!” 陆二就等着这句话,立马带着小厮往门外冲。 他本来以为杨明会叫下人阻拦他。 可杨明却老神在在地又坐回了太师椅上,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 既然做了决定,宋大的心情就好多了。 他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下,转头同钟三道:“老三,你可知这京城里,哪位最大?” 钟三猜出他想找回些面子,便配合道:“那自然是圣上了,若不然,就是秦相爷了。” 这话他们还是给足了皇帝面子。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有个怪毛病,凡是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必定会生病,然后叫秦相爷监国,这已是延续了十来年的惯例了。 宋大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圣上、秦相爷、太子殿下都是天上的人物,高则高矣,却管不着地面上的事儿。” “地面上的事儿得归公人管。” 宋大斜睨了杨明一眼,显然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宋秋月脸色微变,想起了城中的传闻,当即拉着杨明的袖子附耳道:“炭行的后台不会是那些公人吧?” 杨明知道公人,指的是那些官府的胥吏或是差役。 官吏二字,其实分为官和吏两种。 简单来说,官好比是有编制的公务员,而吏则是没有编制的派遣工,承担了官府百分之九十五的工作,待遇和名声却远远比不上做官的。 杨明不以为然道:“就凭那群小吏?能做什么大事?” 宋秋月正不知道如何解释,那头宋大已经不遗余力地开始鼓吹公人了。 “我们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大兴是公人的世界。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就好比是秦相爷,固然是权倾朝野,一言独断,可落到细微末节之处,还不是得靠手下那些官吏去做事?” 杨明有些明白了。 在大兴,当官要经过科() 举考试,熟读四书五经,但四书五经对于处理实际事务,却一点用也没有。 大兴官员的任期又只有三年,没准这三年在户部,过三年在吏部,等于是事务刚刚上手便又换了衙门,除了少数天赋异禀的人,大多数人必然是两眼一抹黑,做什么都要依仗手下的小吏。 如此一来,这些小吏就可以拿着鸡毛当令箭,狐假虎威了。 杨明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宋大掌柜,杨某虽然不爱做官,可如今大小也是个六品官,你拿这些不入流的小吏来吓唬我,是不是有些可笑了?” 宋大嗤笑一声道:“在京城,六品官算什么东西?御街上一抓一大把!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老夫若非心善,不想赶尽杀绝,岂能容你这般羞辱?” 宋秋月也急忙贴过来语气急促道:“我想起来了,我和娘亲刚到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城里的公人是万万不能惹的,他们的耳目遍布三省六部,连当官的都要听他们摆布。” “如果这炭行的后台真是那些公人,你还是……” 宋秋月有心想劝劝杨明,不要得罪了那些公人,本来他与太子为敌,就已经是举步维艰了,再得罪了这些小鬼,以后想做事就更难了。 然而杨明却堵上了她的嘴,笑嘻嘻道:“秋月,不要长他人志气,灭你官人威风嘛。什么公人世界?我只知道,大兴是一个讲规矩讲法律的地方。” 他手捧《大兴律例》,像是拿了一张了不起的护身符似的。 宋大不屑地笑了:“老夫想不到你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年纪,竟还会这么天真!实话不妨告诉你,数月前你便恶了那帮公人,正是因为他们跟老夫打过招呼,老夫才给你点颜色瞧瞧。”jj.br> 杨明愣了愣,这件事他确实没想到。 如此说来,柳秀娘被人诈骗十万两,也是出自这帮公人的手笔了。 而源头,应该就是云林集市上的卖炭翁事件了。 韩贵妃手下的小黄门张和以及主管云林集市的官吏丁毅,想来是这两个人在他手里吃了亏,事后便找人报复来了。 能和一位贵妃勾结到一起,看来这帮公人的能量确实不小。 见他面露思索的表情,宋大以为他动摇了,趁热打铁道:“老夫再给你一个机会,若然你肯把偷走的石炭都交出来,此事老夫依旧可以揭过不谈。” “就连你先前得罪了那帮公人的事情,老夫亦可以为你牵线搭桥,化干戈为玉帛。” “甚至,这赈灾一事,若是那帮公人肯帮你运作,开常平仓赈灾,也未必不可能。” 说实话,杨明有那么一丢丢的心动。 这看起来是一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那帮公人,有权利却没有钱,所作所为无非是求财,是以跟商户、权贵勾结。 而他不巧,除了钱一无所有。 如果能跟这些公人合作,扳倒宋宏的希望又大了几分。 这时屋外又传来了喧闹声,下人回报道:“东家,衙门派了好些个衙役来,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道:“东家还是出去看看吧。” 杨明一脸纳闷,起身走了出去,看到了令他大为震撼的一幕。 第262章捕快抓人 就在炭行三掌柜进杨家谈判的时候。 杨家大门口,张小五在张罗着发放物资。 昨夜,杨明提出了以工代赈,随后便想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谋,让这些百姓去永宁城的街道上扫雪。 利用铲雪的动静来掩盖运炭的声音,引起炭行的注意,让他们被当成贼抓了起来。 杨明心下也有些过不去,虽然这些百姓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只是去了府衙一日游,但他还是让张小五今天一早就把物资给发了。 是以张小五便根据昨夜他们扫雪的表现,挨个点名为他们发放物资。 “昨晚城里遭了贼,那些捕快在街上乱抓人,连累大家去府衙走了一趟,所以我家主人特意交代,昨晚不算工时,只要昨天去做了工的,今天都可以领到东西。” “松平,你们五人昨夜去了东街扫雪,每人可以换一斤炭或是一升米,你们要什么?” “要炭!” 柱子麻溜地从箩筐里取出石炭、过秤、装到小竹筐里递给他,吆喝道:“五斤炭结清,下一个。” “张大牛……” “邱盛……” 一袋袋大米和一筐筐石炭被分割成一份份,以五人一组为单位,分到了每一个人手里。 众人的脸上满是亢奋。 雪下了几天,官府一直不管不问,城里的物价水涨船高,天冷,人心更冷。 虽然昨天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齐王嗣子和杨大官人要发炭赈灾,接着又变成了以工代赈。 但说实话,他们本来是没有报什么希望的。 如今的炭价,跟银价差不多了。 他们只是抱着万一的念头,昨夜才去试了试。 没想到只是扫了扫雪,真的就能拿到东西。 沉甸甸的米粮、石炭拿在手里,他们对宋宽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 “宋宽殿下真是仁德啊。” “大兴有殿下真是幸事。” 听着人群中的议论声,张小五握紧了拳头,心里有些激动。 他原本只是个目不识丁的村汉,虽说这一年来学了不少东西,也能断文识字,也能替福伯做些事情了。 可发放赈灾物资这么大的事情,杨明竟然全盘交给了他,不怕他从中牟利,也不怕他把事情办砸了。 士,为知己者死。 若无杨明,在张家村开酒坊,若无福伯的悉心栽培,就没有他的今天。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明白钱解元教的这句话的意思了。 于是,当五六十个捕快手持刀剑、气势汹汹冲来的时候,张小五毫不犹豫地拦住了他们,不卑不亢道:“不知几位差爷为何事而来?还请知会一二,小人好去通传主家。” “滚开!老子刚刚来过,你装什么不认识。” 陆二许以重利,终于搬到了救兵,底气一下就足了。 本来,他一刻也不想等,只想把杨明先抓回去打一顿杀威棍出一口气再说。 可正说着,他看见了众人手里拿着的石炭,霎时间瞪大了眼睛恐吓道:“你家主人杨明偷盗炭行上百万斤石炭,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差爷们是来抓人的!” “而你们手里拿着的都是贼赃!不想坐牢的,便把东西放下!” 人群中一片哗然。 肯以工代赈的都是老实本分的良民,一听说自己手里拿着的是贼赃便有些怕了。 可是,再想想家中的父母妻儿还在挨饿受冻,他们又有些舍不得放下。 张小五平心静气道:“你说是贼赃便是贼赃吗?有何证据?这炭上可写了你() 们炭行的字号?” 别的东西还好说,可石炭就是个能烧的石头,黑黢黢的一块,谁有那功夫往上面刻字号? 陆二气乐了:“好个管家,跟你家主人一样牙尖嘴利,颠倒黑白。老子懒得跟你们多说。” 他转头对一旁的黑脸汉子道:“严捕头,动手吧!这些都是贼赃!若是他们抵抗,便都可以算作姓杨的同党!” 严征是永宁府衙的捕头,也是永宁城中公人的代表之一,时常利用手里的职权为那些相好的商户大开方便之门。 他如鹰隼般的眼神扫了一眼百姓,见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心下有些失望。 这些人身上想来是捞不到什么油水,大头,还得看这位杨大官人啊。 数月前,他的同僚丁毅便跟他通过气,说宫中贵人有命,让他寻个由头收拾收拾这位从平江府来的杨大官人,言称这位杨大官人身家不菲,是头极好的肥羊。 可惜杨家人深居简出,异常低调,他一直没有找到什么机会。 此番不仅是为了炭行的贿赂,更是为了贵人的委托,他便带足了手下六十名捕快,好叫杨明插翅难飞。 严征顷刻便有了决断:“留五人看住他们,让他们把手上的东西都交出来,剩下的人跟俺进去抓人。” “且慢!” 张小五见这些捕快一脸贪婪,便知若是放他们进去,府里必定少不了一阵骚乱。 虽然有杨重和夏侯豹在家坐镇,料想这些捕快翻不出什么浪花,但他还是怕惊扰了几位小郎君,便据理力争道:“其一,你们怎么敢说这炭是偷的,这些炭明明是昨日我家主人刚从炭行买的,真金白银,钱货两讫,在场不少乡亲都能作证!” 百姓们精神一振,纷纷想起了这件事。jj.br> “不错,这炭明明是昨日刚才炭行买的,我等亲眼所见!” 张小五又道:“其二,便是我家主人有嫌疑,他乃是朝廷命官,岂容你们这些下吏进府里横冲直撞?” “要进去,可以。我家三位小郎君年纪尚小,尔等舞刀弄剑难免吓得郎君和夫人,收起刀剑,小人便可以放这位严捕头和若干手下进去。” 他的要求可以说很合理。 可是在严征听来却是不自量力,他不屑地看着张小五:“小小管家也敢跟洒家谈条件?” 他吐了口唾沫,嚣张跋扈地踢了张小五一脚道:“洒家是来抓人的!有知府签发的手令在此,谁敢阻拦!儿郎们,跟洒家冲!” 第263章你们不配罢了 “啊!” 张小五是村汉出身,挨了这一脚并无什么大碍。 可他灵机一动,想到东家平时的以身作则,顿时计上心头,当即惨叫一声,面露苦楚,抱着膝盖倒在地上。 严征愣住了。 他这一脚只是为了恐吓张小五,又没怎么用力,这管家看着也不是个细皮嫩肉的主儿,怎么不禁打? 百姓们却不这么想。 严征人高马大又生得一张黑脸,看着就凶神恶煞,不像什么好人。 而张小五则不然,满脸都透露着朴实无华。 相处了数日,他们对这个与他们同样出身贫寒的二管家颇有好感,见严征一言不合便打伤了他,一旁的捕快们又横眉怒目,逼迫他们交出刚拿的物资。 他们不约而同起了同仇敌忾的心思,出离地愤怒了。 有一穿着粗布麻衣的壮汉,一把将手中的石炭丢到地上,挽起袖子道:“你们这帮恶吏!胡说八道诬赖杨大官人,还打伤张管家,分别是仗势欺人!老子跟你们拼了!” “乡亲们,我们虽是鄙贱之人,但也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啊!杨大官人慷慨解囊为我们买炭救济,却被这群硕鼠构陷,我们怎能坐视不理?” “这帮恶吏,名声臭不可闻,以官家之名行强盗之事,我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冲进杨府,欺凌杨家上下?” “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进去!” 壮汉一呼百应,百姓们围成人墙堵住了大门,有人趁机把张小五扶起来,想背他去就医。 张小五一脸痛苦,却满眼感动,反过来苦心劝说道:“各位永宁的乡亲父老,反抗捕快乃是大罪,刀剑无眼,我家主人和宋宽殿下本是想救济诸位,怎可让诸位反为我家主人犯事呢?” 他越是这么说,众人便越是惭愧。 有些人是昨日刚刚从炭行跟来的,而更多的人却是前几天就已经在雪灾中失去了房屋,一直在杨家混吃混住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话放诸四海都是通用的。 尤其是儒家当家,礼义廉耻四个字更是深入人心。 他们更是不肯退让了。 有壮者以肉身做人墙挡住恶吏。 有长者出列,与之对峙:“你们说杨大官人偷窃炭行,可有证据?入府抓人,可有相应文书?” 也有弱者自知不可敌,便退出人群往外跑,将此事奔走相告。 于是,那些拿了米粮、石炭,刚刚走掉要回家的人又回来了。 那些正打算来领东西的,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就连毫无干系的路人,也升起了好奇心,围过来看热闹。 不多时,杨府门外竟聚集了上千人。 乌泱泱的人头淹没了严征一行人。 场面逐渐失去控制,陆二又惊又怒地往严征身后躲:“这些刁民,居然还敢反抗!果然是那姓杨的同党!” 严征的脸色从黑色变成了黑青色。 他也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件简单的差事竟然会变得这么麻烦。 衙门行事向来横行霸道,只要没有人看见,没有人上告,他们便可一手遮天。 可是一旦有上千个人在场,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一传十十传百,万一传到圣上耳中,他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所以严征再不情愿,也只能黑着脸道:“知府大人的手书在此,洒家可以不进去,让你家主子出来说话!” 于是乎,当杨明走出门外,看到的便是,府衙的捕快们像是被群狼包围的绵羊,势单力薄,被浩浩荡荡的人群包裹着瑟瑟发抖。 () 这和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指望过这些百姓。 因为这里不是平江府,是永宁城。 天子脚下就连庶民也显得有几分倨傲,他又是商贾出身又是外来户,属于最不受欢迎的那种人。 因而这些时日,他们口口声声称赞宋均,却一句也没说过杨明的好话。 不曾想这些人倒是面冷心善,心里还是记得他的好的。 “杨大官人,炭行的陆二掌柜向官府报官,说杨府与昨夜盗窃了炭行七万余称石炭,赃物就在府中。” 杨明刚走出来,就有一位老者看过知府的手书,了解了来龙去脉后,主动向杨明解释:“因大官人有官身,所以知府只是请大人过府了解一二。” “然则这些恶吏狐假虎威,故意恐吓威胁,说要将大官人捉拿归案,贵府的张管家为了护主,被那严捕头打伤了,大官人或可向官府索赔。” 这些小吏收受了炭行的贿赂,想来个先斩后奏,冲进杨家人赃并获。 但知府又不是傻子,永宁城的知府虽比别处官大半级,是从三品的大官,官阶远在杨明之上。 可他也不会贸贸然就把杨明得罪死,所以压根就没有发什么拘捕令。 严征黑着脸道:“不错,知府请杨大人过府解释解释,赈灾的这些炭从何而来。” 第一计强冲杨府,人赃并获已经失败。 但严征没有灰心。 整个永宁城的公人都已经运作了起来,只要给他们一点点事件,这事早晚会办成的。 而宋大还惦记着杨明的回答,冷笑道:“杨大人,可考虑清楚了?是和是站,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大人可不要觉得有这些庶民帮忙,就能有恃无恐。呵呵,老夫见得太多了,这些墙头草,风往那边吹,人往哪边倒,眼下是他们有求于你,在你身上得了利方才仗义执言,若是等你势微,他们无利可图,你且看他们又有何人会理会你?” 宋大言语中十分不屑,甚至于压根就没有顾忌他们在场,连音量都不曾降低。 百姓们面露怒色,却不敢反驳。 他们早就认出来了,这是炭行的大掌柜,在永宁城里有诸多基业,背后有权贵撑腰。 “不是每个人都有你我这样优渥的出身,有你我这样深厚的背景。大多数人都是没有选择的,连保全自己和家人都很难,趋利避害,又有什么错?” 杨明回头看着宋大,一脸诚恳道:“从头到尾,我根本就没有想依仗他们。老子就是觉得你们不配罢了。” 第264章这是诬陷 不错,杨明只是觉得,这些狼狈为女干、蝇营狗苟的商贾和胥吏不配罢了。 他是个俗人,想报仇雪恨、想发家致富、想锦衣荣华、妻妾成群。 可他又是很骄傲的,不屑于与人勾结,压榨百姓来达成这些目的。 与鼠辈为伍,便与鼠辈无异。 连面对一国太子,他都不肯低头,这些人也配? 从宋大待价而沽、坐地起价的那一天,杨明就没有考虑过跟他们合作。 “好一个不配!” 宋大怒极反笑。 这不配两个字,还真刺痛了他的心。 在永宁城,宋大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他得罪不起那些豪门士族,也得罪不起那些商贾巨富,平素只靠压榨百姓,勾结胥吏,挣些别人看不上的小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百年难遇的雪灾于他而言是个跻身上流的大好机会,却被杨明搅和了。 他恼羞成怒,彻底绝了跟杨明讲和的心思,决定无论如何,哪怕这次损失惨重也要把杨明拖下水。 宋大知道现在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是他之前放出消息,说卖了两万称炭给杨明,以至于这些百姓真的以为杨明手里本来就有炭。 他当即下了决断,上前一步低头道:“好叫乡亲们知晓,此事是老夫有错在先。” “昨日,我炭行的三掌柜钟三私相授受,私自卖给这位杨大人两万称炭,然而鄙行仓中的七万余称炭,都已经被人买下了,只是还放在鄙行的仓库里。” “因而老夫只能向杨大人赔礼道歉,白送了他一车炭,约有二百称。” “怎知,这位杨大人却怀恨在心,昨夜表面上派诸君去扫雪,以工代赈,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暗地里派了人偷盗鄙行的仓库。” “鄙行七万余称炭,尽数失窃,此时此刻,就藏在杨家大宅里!” 他知道不管他再怎么掩饰,都掩盖不了他刻意休市、待价而沽的事实。 从今往后,炭行在永宁城的声誉必定会一落千丈,他也会被人指指点点,留下恶名。 但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名声不名声的了。 只有把事情说出来,才能咬死杨明偷盗的事情,免得这些庶民越传越离谱,到时便不好收拾了。 宋大重重一鞠躬,面有愧色道:“老夫有错,炭行有错,不该毁约在先,但这位杨大人行强盗之举,亦是不争的事实。望诸位乡亲切莫被他哄骗了。” 百姓们一阵骚动,脸上浮现将信将疑的神色,腰板也软了下来。 毕竟,他们是坚信杨家无罪,才肯站出来为杨家说话的。 可如果偷盗为真,他们可不想被打成同党。 只不过,他们看着刚刚发到手上的石炭,依然有些不舍得。 宋大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态,趁热打铁道:“杨家今日赈灾所用的石炭,还不超过二百称,约莫是昨日老夫送给杨大人的。不是贼赃。” “即便是贼赃,老夫做主,也送给乡亲们了,还望乡亲们让出条道,好让这位严捕头能严查此案,还炭行一个公道。” 围堵的人墙渐渐松开了。 严征松了口气,暗道姜还是老的辣,宋大不惜自毁声誉,总算是把杨明先将了一军。 他当机立断道:“杨大人,事情的来龙去脉一目了然,不要浪费时间了,速跟下吏去府衙走一趟吧。” “我若是不去呢?” 杨明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现在是朝廷命官,除非是谋反之罪,否则谁也别想抓他坐牢,必须要先上报吏部,再由吏部决定接下来() 怎么办。 所以永宁知府也只能以传唤询问的理由,让他去府衙,而非直接叫捕快抓人。 换句话说,他现在连犯罪嫌疑人都算不上,顶多是被传唤的良好市民。 刚才这些捕快不过是欺他初来乍到,才故意想吓唬他们一番罢了。 但他刚刚翻了大兴律例,发现如果他执意不肯去,对方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按程序先上报吏部,而基于他的官位是皇帝钦点的,吏部极有可能还要再上书给皇帝,等皇帝批准。 天寒地冻,积雪难行,这一套程序没有个三五七天,是很难结束的。 他料想宋宏不会给他那么多时间。 果然,又听见严征冷冷道:“杨大人自然可以不去,不过炭行的掌柜指证,此事与齐王嗣子宋宽殿下也脱不了干系,知府大人已经派了长史大人亲自去请宋宽殿下了。”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杨明如果不去,就是把宋均一个人丢到狼群里任人宰割了。 毕竟,无论是他嗣子殿下的身份,还是皇帝刚刚加封的右千牛卫将军、赈灾钦差,都是有名无实,还没有杨明这个司天监丞靠谱。 “那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杨明倒也不意外,人人都知道他跟宋均是穿一条裤子的,宋宏又怎么会忽略了这个软柿子。 他交代了张小五一句,便施施然跟着严征坐马车到了府衙。 永宁府衙里,宋均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公案的下首。 看得出来知府耿正夫并没有为难他,二人谈话如常,气氛还算融洽。 严征上前一步汇报道:“大人,卑职将被告请回来了。” 耿正夫的视线落在杨明身上,瞬间敛了笑容,冷淡道:“此番招杨大人前来,只因炭行状告杨大人偷盗石炭百万余斤。本府已向吏部上报此案,不过待吏部回信也不知几时,事急从权,本府只好先招你来问问了。” 他的态度并不十分恶劣,却也不友善,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果然,和他意料中一模一样。 因为,他并不是太子党,而是秦献忠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杨明看得出来,秦献忠对他和宋宏的态度都很复杂。 对他,秦献忠既想适当打压他不让他进入朝廷,却好像也不希望他死。 而对宋宏这个储君,作为权相的秦献忠,似乎也不打算完全帮他。 所以耿正夫不会为了讨好宋宏刻意栽赃他们,只会公事公办。 他要的,就是公事公办。 杨明拱手笑道:“下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耿正夫颔首,便开始升堂审理此案。 先有陆二声泪俱下地控诉杨明的罪行,无非是说他偷盗石炭云云,宋大和钟三也跪地补充了几句。 只不过最后,宋大还添油加醋道:“这位杨大人适才在自己家中,已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笃定小人没有证据,奈何不了,但是百万余斤的石炭,怎可能毫无痕迹,小人恳请大人派衙役入府搜查,只要能找到那些石炭,他便无从抵赖!” 耿正夫微微颔首道:“若是吏部的文书到了,本府自会派人去搜查杨府。” 不过眼下,他还是只能将杨明当成无罪的同僚对待,便问道:“杨大人,对炭行三位掌柜的控诉有何回应?” “这是诬陷!” 杨明斩钉截铁道。 第265章不告了 “因为炭行根本就没有炭!” “昨日宋大掌柜亲口同我说,炭行没有炭了。” “既然炭行无炭,失窃之事从何而来?” 杨明说出了从头到尾最重要的一个证据,而这个证据是宋大自己亲手制造的。 但是,在宋大的眼里,说过的话是可以像放屁一样不存在的。 他面露愧色磕头道:“知府大人,小人有罪!雪前炭行刚刚从北地运回来一批石炭,有夷人商贾的字据为证。” “只是,前些日子天降大雪,炭价暴涨,城中有富户便向小人下定金,买下了仓中所有石炭,也有管事可以为小人作证。” “然而钟三却背着小人,同杨明签了买卖契约,卖了两万称炭给杨大人。” “鄙行的石炭都已经是有主之物,小人怎能卖给杨大人?无可奈何之下,小人只好推说炭行无炭。而这位杨大人却因此怀恨在心,行了这强盗之举。” “小人有罪,罪不至死。而杨大人却偷盗货物价值七十万两,论罪当斩!” 宋大既然已经得罪了杨明,便下定决心要让杨明死了。 按照旬估的价格,这原本只值一万四千两银子的石炭,现在的的确确有七十万两的身价。 而偷盗罪以金额论处,只要罪名坐实,七十万两的巨额,足以让杨明全家抄斩。 宋均开始有些紧张了。 他知道杨明叫人偷炭的事情,却不知道后果会有这么严重。 若是杨明不能翻案,无疑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杨明怎么会做这样事情。 这次的计划,他左右盘算了许久,若是成功就能给宋宏重创,若是不成,他也不会将自己陷入险地。 “宋大掌柜,你的意思是,因为炭行的炭都已经有主了,所以只好胡诌无炭哄骗我,是这个意思吧?” “是。” 杨明的语气十分平静,宋大听了却有些心惊肉跳,他硬着头皮答了一句,脑子却急速转动着。 怎么回事,这厮似乎还有后招? “如此说来,炭行的仓库里有炭,但这些炭,已经于十九之前就卖出去了?” 杨明继续问道。 他这个好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让宋大更加戒备。 钟三将两万称石炭卖给杨明的日期,就是十九那一天。 如果他要自圆其说,那就只能说其他买家下订的日期比他更早。 虽然没有契书,但是这不要紧。 可以推说下雪天衙门不办公,还没来得及成契,有买家肯作证便可。 除此之外,他还忽略了什么…… 宋大皱眉苦思,迟迟没有回答。 陆二等得不耐烦了,想也不想开口道:“你这是明知故问,浪费时间!当然是十九之前都卖……” “不是!” 钟三满头大汗地打断了他们的话,重重强调道:“不是,那批炭并不是十九之前卖的。” 陆二登时瞪大了眼睛,怒骂道:“钟三!你胡说什么!你是想反了吗?!” 钟三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直言,只是朝宋大、陆二拼命比唇形。 水?税! 宋大恍然大悟,继而吓出了一身冷汗。 大兴商业繁荣,国库的收入全靠商税,因而对商税的管理分外严格, 商税大致上可以分为住税和过税两种。 走街串巷的小商小贩交过税。 开店售卖的商户商会交住税。 住税为售卖金额的千分之三十,一千文抽三十文,定在每() 个月旬估之前统一清算缴纳。 事关国本,大兴对偷税漏税的行为严惩不贷。 偷税漏税一两以上,便要杖十五,十两杖一百,百两以上不仅要杖一百,而且家产的一半都要充公,千两以上就会被流放、砍头。 那批石炭原本的价格是两百文一称,共计一万四千余两,而住税要交四百二十两,已经要被杖责一百,家产半数充公了。 且不说那一百杖杀威棍他能不能禁得住,就说他在永宁城经营多年,虽然不算巨富,可身家也有数十万两。 这要是半数充公,损失就超过这批被丢失的石炭了。 只要他敢承认,杨明肯定会立刻向三司举报。 而这主管抄家充公的肥差,都是达官贵人之后,那帮公人根本就说不上情,也帮不上忙。 这杀千刀的! 太阴险,太毒辣了! 他险些把自己给害了啊! 宋大肠子都悔青了,说石炭是早就卖出去了,只是托词罢了,他不可能前几天就未卜先知把商税交掉,以至于留下了这么大的漏洞。 杨明轻蔑道:“看来宋大掌柜是想明白了,自己记错了,炭行果真是无炭吧?若是卖出去了,怎么会没有交税呢,是吧?” “是,老夫记错了。” 宋大紧咬牙关,继续想是否该承认炭行有炭却故意不卖炭,认下这“待价而沽”、“扰乱市场”的罪名。 至少,这两条罪还不至于抄家斩首,而且还可以把罪名推给陆二或者钟三…… 殊不知陆二和钟三也在这么想。 如果承认待价而沽,炭行的三位掌柜总要有一个人负责。 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背锅的人。 于是三人均是各怀鬼胎,均是缄默不语。 耿正夫很失望。 他是秦相的心腹,奉秦相之命协助太子,只要这几个商贾拿出来的证据说得过去,他便会顺水推舟将杨明判刑。 可现在别说是证据,连证言都前言不搭后语,他根本没法推波助澜啊! “看来你等是冻得糊涂了,本府容你们一炷香,在此歇息一二,一炷香后再开堂吧。” 耿正夫决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便宣布先退堂休息,给他们一点时间串供,想想究竟怎么才能扳倒杨明。 他甩袖走进内堂,公堂的大门也打开了。 紧接着,便有一小厮快步走了进来,跟宋大说了几句。 宋大目光闪动,过了一会竟然决定:“不告了,请知会大人一声,我们不告了。” 第266章见招拆招 宋大忽然要撤诉,严征第一个不愿意了。 他拉住宋大,皱眉道:“宋掌柜为何不告了?知府大人还是偏向你们的,只消你们能拿出一个能服人的说法,耿大人今日就能扣下这两个人,等吏部的文书一到,他便能下搜查令,好叫府兵去替你们取回赃物。” “可若是你今日半途而废,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 不只是他疑惑,陆二和钟三两个人也是一头雾水。 宋大面露不甘道:“是贵人不愿再让我等告下去,老夫又有什么办法?” 三人顿时恍然大悟。 在京城做生意,除了打点公人外,还得再认个靠山作为依仗。 炭行的靠山便是韩贵妃的一位亲戚,在朝中任工部侍郎。 虽然这炭行从出资到经营,这位韩侍郎不曾出过一分一毫,但每年却至少要拿几万两银子。 而韩家发话了,他也不能不听。jj.br> “韩家的事情与洒家何干?” 严征气恼道:“宋掌柜说不告就不告了,那洒家和弟兄们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老夫知道叫严捕头费心了,老夫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宋大好声好气地解释,见严征还是一脸凶恶,只得肉疼地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交给严征道:“天寒地冻辛苦严捕头和诸位差爷跑一趟,这是小小心意,请严捕头喝碗水酒祛祛寒。” 严征毫不客气地收下银锭,表情仍是不大高兴,哼唧道:“哼哼,如今城里这酒水一天一个价码,杜康都涨到十两银子一坛了,这么点银子,还不够洒家一个人喝。” 这该死的贼配军! 宋大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二十两放在平时已经极多了,严征高低得喊三声“宋爷大气”。 不曾想一场雪,城里的物价飞涨,酒价涨了、炭价涨了,竟连这帮公人的好处费都涨了。 事情没办成,宋大自然是不愿意给更多了。 他好言好语道:“严捕头莫急,这是开胃小菜,大头还在后面。老夫已同朱先生商议过,今冬上贡给诸位公爷的炭敬不会少于这个数。” 宋大两根食指交叉在一起比了个“十”字。 十万两银子! 严征脸色大好,他们公人联盟有规矩,私底下的孝敬不算,大活都得交给盟主朱先生按照在各个衙门中的身份高低,作出的贡献大小统一分配。 而他作为府衙的捕头,在联盟中的地位排第七,这十万两银子少说也能再分个几千两。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严捕头。” 宋大跟严征嘀嘀咕咕说了一通,方才离开衙门。 刚出门口,陆二便急不可耐地问道:“韩侍郎为何不让我等再告下去了?” 陆二仍在气头上,忍不住问道。 宋大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还不是姓杨的做的好事!那日他带柴世冬过来,就没有按什么好心!柴世冬鼓动了几个纨绔子弟,坐到韩家耍无赖去了!” “殿帅之子、马帅之子、礼部尚书之孙,还有武定侯府的唐小娘子,老夫属实没想到,这外来的癞头鳖还有这等本事!” 这四个人都是永宁中的恶霸,蛮不讲理的那种,一言不合就能拆了韩家,大不了回去挨打。 陆二和钟三瞬间了然。 宋大越想越憋屈。 他倒能明白韩侍郎的顾忌,都在朝中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韩侍郎不想把这几家得罪狠了。 韩侍郎叫人传话说,若是他有十成的把握能告赢,那就告下去也无妨。 若是() 没有什么把握能赢,就不要再纠缠不清,免得叫那几家心里有想法,以为他们韩家刻意要与他们为难了。 宋大有什么把握么? 还真没有。 不管他采用了什么样的说辞,都能被杨明这厮给揭穿,结果落到左右为难。 承认旬估前就卖炭,就是承认自己漏税,一百杖杀威棍,家产半数充公。 承认旬估后卖的炭,那就是承认自己待价而沽,签了契约却不遵守,少说也得罚个几万两银子,再推个替死鬼出去流放。 两条路,他不想选啊。 陆二满脸怨怼道:“难不成,就让那姓杨得意?找不回石炭,咱们至少得损失二十万两!” “当然不是!” 这条路,宋大也不想选。 他满心指望着做完今年便可以回乡下捐个官养老了呢,怎可能如此轻易放弃。 韩家是指望不上了,这帮公人能做的事情也有限,为今之计,他只能投奔太子了。 昨夜陈家兄弟眼巴巴地赶过来替他守仓库,令他明白了一件事。 杨明此人,与太子有怨,太子欲杀之而后快! 宋大心头浮上一条毒计,握拳道:“速去请张公公,老夫有一计献上!” “先生用何方法说动了柴家、梁家和包家去韩家施压?” 得知宋大撤诉,宋均如释重负,却也有些不解地问道。 前些日子,柴家可还是一副不想帮忙的态度。 “没什么,我包了个售后罢了,他们几家都装了暖房,你说这一个冬天,他们得烧多少炭?而现在城里除了我,再没有哪一家能拿得出那么多石炭了。” 杨明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柴家确实不想掺和进杨明和秦府、和太子之间的争斗里。 但石炭这件事,宋宏在暗,他在明且占理,柴家也就不在乎送这么个顺水人情了,反正最后大不了是把柴世冬推出来挨揍。 宋均不再多问,喜上眉梢道:“如此说来,今冬的事情已经定了?” 他们的救灾物资,最缺的就是石炭,其他都是小事。 既然有一百多万斤石炭到手,就算这场雪再下一个月也没关系了。 “没那么简单,他们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杨明话音刚落,便看见严征带着一堆人全副武装地出了府衙,跟在他们后面。 严征朝他森然一笑,大声喊道:“弟兄们,听说近来城里有人聚众闹事,咱们也别在屋里窝着了,都出去走走,看见一个抓一个!” 第267章我想吃软饭 宋大撤诉之后还留下了后手,那便是嘱咐严征带人去扫荡杨明的赈灾棚,别让他继续把偷走的石炭发给灾民。 离开衙门后,严征便顶着风雪出外巡逻,凡是看见扫雪的、设赈灾棚的便将人驱赶走。 更是派了人,守在杨家和齐王府的后门,不让闲杂人等出入。 “果真如先生所言,看来这些人还不舍得放弃这批石炭。这可如何是好?” 宋均眉头紧皱,心里十分气恼。 这些个胥吏,权利不大,但是异常添堵。 有他们从中作梗,便是杨家的米粮、石炭在家堆积如山也发不到灾民手里。 “要的就是他们不肯放弃!” “如果他们现在就放弃了,那才是我输了。” 杨明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道:“宋郎啊,你觉得我跟太子,谁比较帅?” 宋均一头雾水:“帅?先生莫非是问谁更有帅才?” 得,忘了帅这个字现在还不是形容相貌的。 杨明换了个说法道:“吾与太子孰美?” 宋均的头顶冒出了问号,他无奈道:“自是先生貌美。” 这话他倒不是恭维杨明。 杨明在平江府便是出了名的俊俏公子哥,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到京城后受了寒,多了几分病态,倒更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端是个无双君子。 而太子宋宏的长相,虽也有人称道英武不凡,然则深目高鼻,不似汉人,倒有许多人不甚喜欢他的长相。 宋均只是不知道,杨明为何要问这个。 驾车的夏侯豹也听见了,忍不住嘀咕道:“男子貌美又如何,还能当饭吃不成?” 你们可能不知道有一种饭叫软饭。 杨明从怀中取出镜子,整理了一番仪容,自恋地点了点头道:“阿豹,去秦府。” “去秦府作甚?” 宋均不解。 杨明瞥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宋郎啊,你可千万要记住,你姐夫我今日的牺牲,都是为了你啊。” 宋均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杨明却没有解释。 马车慢吞吞地往前走。 连下了几天雪都没停过,扫雪的差役也偷了懒,路面上堆了厚厚一层白雪,唯独秦府门前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偏门处设了粥棚,有不少差役正在里头歇脚,隐约还能听见他们为秦献忠歌功颂德的声音。 夏侯豹语气不屑道:“这女干相真聪明,为差役布施,既落了好名声又占了大便宜,不愧是女干相。” “你想多了,这件事还真不是秦献忠做的,他怎么会在乎这些小人物的感谢。” 杨明解释道。 前几天尉迟林虎来秦府装暖房的时候听说的,这粥棚是秦舒雅提议弄的。 而且每天中午,秦舒雅都会亲自来这里看一看,免得下人怠慢了。 杨明知道夏侯豹不喜欢秦献忠。 这帮杨门遗孤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非常看不起秦献忠这种卖国求荣的女干臣。 不过今天,杨明恐怕也要做一回他们不喜欢的事情了。 “阿豹啊,你要相信我,我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啊。” 杨明义正言辞地说完,便下了车,大步走向粥棚。 他已经看见了粥棚里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舒雅戴着面纱,只露出了如画的眉眼。 她没有装模作样地亲手替差役们布粥,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衙门的差役们连头都不敢抬,托着木碗缩在一旁喝() 粥。 只有些年纪小的少年,才敢从指缝里悄摸摸地看上一眼,那传闻中倾国倾城的秦娘子。 而秦舒雅也早已注意到了杨明的到来。 她脸上不动声色,连看都不曾看向马车,反而转身道:“我回去了。” “娘子,请留步!” 杨明顾不得再装谦谦公子,慌忙开口喊道。 秦舒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 她觉得这家伙一出现,准没有什么好事。 “娘子,我有话跟你说。” 杨明加快脚步跑了过来,然而刚刚扫过雪的地面还有些滑,他险些摔倒了。 秦秋香不忍心,低声喊道:“娘子,杨郎君在叫你,你不妨听他要说什么吧。” 不! 这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说的话半句都听不得。 秦舒雅在心中腹诽,默默地加快了脚步,眼看着就要走进偏门了。 杨明一不做二不休,大喊道:“娘子,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夫君呢?” “哐哐哐。” 正在喝粥的差役们,木碗掉了一地,眼珠子也掉了一地。 “……” 秦舒雅恨不得一记玄冰掌盖在他脸上,再一记扫雪腿送他上天。 这里是京城,不是平江,他怎敢如此胡说八道? 也不怕这话传到太子的耳中,被太子嫉恨? 秦秋香没有想那么多,却也觉得杨明这话太露骨,败坏了自家娘子的名声,不由得横眉竖目唾骂道:“泼才,你这口里六说白道的,是想气死相爷吗!” 这么一耽搁,杨明总算是赶上她们了。 他嬉皮笑脸道:“若不这么说,娘子都不肯留下听我说话呢。” 秦舒雅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板着张脸问道:“你想说什么?” “近一步说话?” 杨明看着粥棚里虎视眈眈的秦府下人和差役们,有些开不了口。 “不行。我家娘子是什么身份,岂能跟你私下往来。” 秦秋香虽然对杨明很有好感,但还是牢牢记着要保护主子。 若是没人看见也就罢了,可现在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怎么能让杨明跟进去,到时候指不定外面会传成什么样。 杨明一想,倒也无所谓,本来他就是希望用这件事刺激刺激宋宏的。 人越多,这宣传的效果就越好啊。 杨明不再迟疑,朝秦舒雅拱手作揖道:“娘子,我入京前,方才拜见了先父的遗书。先父在遗书中一再强调,让我勿要忘了与秦府这桩指腹为婚的婚约。” 秦舒雅眉头微蹙,不知道他为何要旧事重提,况且那桩婚约,应当已经退了。 杨明一脸肃穆道:“先父有命,杨明不敢不从。然而秦伯父如今贵为一国之相,杨家小门小户不敢高攀,故,明有一策。” “明,愿入赘相府!” 第268章凤求凰 入赘,又称倒插门。 赘婿多是以身抵钱而来,类似卖身奴仆,历来为人所不齿。 虽然大兴商业繁荣,富商无子招婿的屡见不鲜,赘婿的地位较前朝有多提升,但在人们眼中,好男儿不赘婿,入赘便是自甘堕落,连祖宗都抛弃了,叫人看不起。 夏侯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难以相信他听到的话。 “少主,他怎敢……” 他鼓着腮帮子,挽起袖子,露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想过去制止杨明,却被宋均拉住了。 “别去,先生自有打算。” 话虽这么说,宋均也忍不住以手掩面,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怎么说呢。 他十分敬佩杨明的机智博学,可是,他不得不承认,杨明有时候做事,实在是太出人意表,太……太不知廉耻了。 就连那些低贱的衙门差役,只配做清道夫般的庶民,大部分亦是面露嘲讽。 只有少数人,望着秦舒雅神仙般的身段,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若能娶这等貌若天仙的权相贵女为妻,入赘又何妨? 秦秋香却是一脸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我家娘子同你指腹为婚?这怎么可能?” 当日在秦府老宅,秦老夫人所说的话,只有杨明和秦舒雅二人知道,秦府的丫鬟们一概不知。 “不信,你问问娘子便是了。” 杨明笑吟吟地看着秦舒雅。 秦舒雅硬了。 拳头硬了。 他果然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若非要维持自己弱质女流的人设,秦舒雅简直想动手打人了。 杨明肯入赘? 打死她也不信! 而且就算他愿意,她爹也不可能会答应。 所以杨明此时此刻说这句话,定是别有所图。 秦舒雅冷冷地看着杨明道:“四年前婚约已退,你我再无瓜葛,秋香,送客。” 秦秋香大吃一惊:“他说的竟是真的?” 一时间,秦秋香竟觉得有些遗憾。 比起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太子,她还是更喜欢杨明。 若是小娘子能嫁给杨明就好了。 不过现在似乎已经太迟了。 秦秋香不情不愿地正要叫下人赶人。 杨明立刻叫嚷道:“什么时候退的婚?我不知道啊,我爹的遗书里可没说过啊,可有退婚书为凭证啊?” 他们两家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家,订婚必定是依足礼节做的,要有媒人写的婚书为证,两家按手印后,再分成两份各自保存。 而若要退婚,也要有媒人作证,写一份解除婚约的婚书,再将原来的婚书毁去,退还定亲信物。 四年前杨明得罪了宋宏,宋宏上门威逼,匆促之际,杨山只来得及叫人把订婚书和定亲的信物退回去,秦献忠才出面保下了杨明。 双方早已达成默契,不想叫外人知晓这桩婚事,自然也就没有再找媒人写什么退婚书。jj.br> 秦舒雅不清楚个中的细节,但也知道没有退婚书的存在。 而杨明这种行为,便显得有些胡搅蛮缠了。 她眉头微皱道:“你待如何?” 杨明当然是不怀好意了。 他一脸真挚道:“我有一诗赠娘子,娘子一听便知。” 诗? 秦舒雅更是满腹疑问,便听到杨明抑扬顿挫地诵道: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 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杨明俊秀的脸庞深情款款地念着司马相如的《凤求凰》,杀伤力异常惊人,秦府的丫鬟们抱成一团,失态地发出了尖叫声。 差役们一知半解,却也听懂了这是首求爱的诗句。 秦舒雅面无表情,只是眼眸里似有微光,但很快就熄灭了。 这登徒子三分情说得也像十分真,他的话又怎么能信。 快来人,把他拖走吧。 不要闹得不可收拾了。 秦舒雅在心中暗自希冀,可抬眼一看,秦府竟满是内贼! 负责布施的多是她的贴身丫环,此刻却都在看热闹,个个满面潮红一脸激动,恨不得为杨明摇旗呐喊。 剩下的几个伙房的粗使奴婢,一脸木讷,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在秦舒雅责难的目光下,秦秋香如梦初醒,慌慌张张道:“我,我去叫二管家来。” “……” 杨明也不好意思太为难这些可爱的小姐姐们。 他笑了笑道:“娘子,我要见一见岳父大人,跟他老人家当面聊一聊这桩婚事。”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秦舒雅如释重负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这场闹剧终于引起了府里人的注意,秦杭跑出来,一脸复杂道:“杨大官人,相爷有请。” 不好,杭叔似乎生气了。 杨明可太了解秦杭的性子了,高兴了叫他小郎君,不高兴了便叫他大官人。 他便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道:“杭叔莫要怪我,我几次求见伯父,伯父都将我拒之门外,我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每次杨明一露出这个表情,秦杭就没来由地心软。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老夫人临终前的交代。 秦杭长叹一声道:“杨明啊杨明,你这些日子在城里兴风作浪,少说也得判个寻衅滋事的罪名,相爷不曾出手打压你,已经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了,你竟还要祸水东流,将秦府卷入这滩浑水里,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 什么太祖托梦,什么雪灾预言,只能糊弄糊弄平头老百姓。 像他们这些老鬼,早就看穿了杨明想扶持宋均夺嫡的心思。 而秦献忠和太子宋宏素来貌合神离,因而只是袖手旁观。 否则,就凭杨明这点实力,凭什么把事情闹这么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兴的朝廷再无能再贪腐,也是个庞然大物。 只是因为秦献忠坐视不理,朝廷才迟迟没有动作。 杨明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跑到秦府这么蹦跶。 他想见秦献忠,最好是能说服秦献忠帮他,再不济,他还可以离间秦献忠和宋宏的关系。 毕竟,宋宏那厮,心眼可不比他杨某人大多少啊…… 当然,这话,杨明不能直说。 他只是委屈道:“杭叔,我也不想的啊,实在是太子他欺人太甚啊。我在平江府时,他便几次三番要杀我,想必杭叔也听说过平江投毒案。” “幸得贵人相助,我侥幸逃过一劫,可怎知圣上又一纸诏书将我招到了京城,送进了这暗流涌动的朝堂。我如今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然服软,就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秦杭又怎会不知道呢。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杨明最大的罪,是他的() 身世,是他曾跟秦舒雅指腹为婚。 本来,相爷也是打定主意要杀了他的。 只不过老夫人骤然离世,相爷到平江府走了一遭,似乎改变了主意,不再主动出手打压杨明了。 “老夫只是个下人,不便多言。小郎君有什么话,留着跟相爷说吧。” 秦杭刚说完这句话,书房便到了。 “相爷,杨明带到。” “进。” 第269章太子无过 “进。” 秦献忠冷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杨明跟在秦杭身后走进书房,顿觉一股热浪混合着熏香迎面而来。 秦府的暖房早就装好了,火道穿过书房和主卧,使得屋里温暖如春。 秦献忠端坐在书桌后面,坐姿板正,面无表情地在批阅公文。 因为下雪,积雪难行,朝廷的衙门都暂时停工了,允许各部主官可将公务带回家做。 司天监也早就光明正大放假了。 杨明只是有些没想到,秦献忠私底下竟然是个工作狂。 把杨明带进来之后,秦杭再没有开口,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书桌旁的矮茶几旁,跪坐着弄起了沉香熟水。 大兴的上流社会最爱的便是熏香和茶饮,由此演变出了一种拿熏香泡水的高端饮料,名为沉香熟水。 只见他取出一片干净的瓦片,在香炉中烧得微红,再取出一小块沉香烤热,放在瓦片上,然后拿瓷瓶盖住沉香,令香气尽入瓶中。 等到这块沉香香味挥发殆尽,就把茶瓶翻转过来,迅速的向瓶内倒入干净滚水,然后密封瓶盖,瓶壁上的沉香脂膏就融入热水中,一瓶价值一万块的沉香熟水制作完成。 秦杭将沉香熟水捧到秦献忠跟前,替他倒到茶杯里。 秦献忠就像掐着时间似的,正好停下了手头上的工作。 杨明也恍然回神。 秦献忠一手捧着茶杯,面无表情道:“你来相府,所为何事?” 在秦献忠这张黑脸面前,杨明没来由地心虚,也不敢嬉皮笑脸了,一本正经道:“秦伯父,我已从先父的遗书得知二位因何反目,先父临终前亦是十分后悔,托我向伯父道一声歉,是他不该临阵脱逃,叫伯父一人孤木难支。” 秦献忠的眼眸里有了一丝触动。 杨明的表情也有些感慨。 他也没想到,秦杨两家之间的关系,原来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 并非是秦献忠富贵忘旧友,而是杨山出于种种顾忌,不愿再卷入朝堂之争,毁了二人的盟约。 二十九年前,杨山和秦献忠都还是意气奋发的年轻人,满腔热血,一心报国。 用现代人的话说,是两个愤青。 他们痛恨夷人,痛恨朝廷的不作为。 每每醉酒,便指点江山,梦想若是执掌朝堂,当如何励精图治,如何击退夷人,重振汉人风骨。 志气相投的两个人,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杨山还没成亲,就已经帮自己未来的孩子定好了婚事。 那个时候的秦献忠,不是卖国求荣的女干相。 那个时候的杨山,还是代代马革裹尸还的忠良之后。 秦献忠一朝登科、入朝为官。 杨山在平江府白手起家、娶妻生子。 二人订下了一个盟约。 杨山要成为一个民族企业家,用钱财替秦献忠开道,助他登上高位一展抱负。 而秦献忠在执掌权柄后,要为杨家翻案,要向夷人报仇。 那个时候,想必两个人都是赤诚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快。 只是短短两年时间,夷人便长驱直入打到了炎京,擎天大厦轰然倒塌。 秦献忠还没来得及一展抱负,就险些成了夷人的刀下亡魂。 杨山斥重金将他赎了回来,却突然反悔,不愿再公开身份。 是以,才有这一声道歉。 杨明低着头道:“但是,先父还有一句话没有告诉伯父。先父并非怯战怕死,先父只是不忍我去送死罢了。” () 杨山知道,一旦他的身世公开,纵然能为杨家翻案,却也意味着他们父子俩要步上列祖列宗的后尘。 那便是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每一代人,都是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到了杨重那一代好一点,也就是全家抄斩、身首异处罢了。 作为杨门遗孤,杨山起初满脑子想的都是替杨家翻案,好继续忠君报国。 可是杨明的出生,使得他的想法有了极大的改变。 “先慈生我时便遭了大难,先父怜我孤弱,不愿我再背上杨家数百年来的重担,所以才背弃了伯父。” 杨明大概能懂。 二十四年前,杨山抱着刚出生的他,也许忽然就后悔了。 去他妈的忠君报国,去他妈的重振杨家,他不想干了,不想让宝贝儿子去给***皇帝卖命了。 他只想赚很多很多钱,让儿子当一辈子的富家翁、败家子。 秦献忠当时非常震惊,几次想挽回他的心意,甚至在宋赵广继位后,极力主张替杨家***了。 可是杨山一心只挂念着妻儿,说什么也不肯公布身份。 秦献忠心灰意冷,也黑化了,索性投敌了。 以上,是杨明看过杨山遗书之后,推测出来的。 他偷偷地打量着秦献忠的表情,还是那张冰块脸,完全看不出端倪,也不知道是被他说中了,还是他猜错了。 不管了,这反正也不是重点。 杨明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表白能否打动秦献忠,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伯父,正所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无论先父是对是错,都过去了。杨明此次前来,是为了表明心意。” “杨明愿意继承先祖遗志,以伯父马首是瞻,共举反夷大旗!” 秦献忠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笑了。 这个笑容显得无比地讽刺。 “谁同你说,老夫要反夷?” “如今这局面,四海升平,不好么?” 秦献忠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 杨明看过杨山的遗书之后,一直以为,秦献忠可能表面是个投降派,而背地里是个赤党。 难道是他猜错了? 不要紧! 这样更好! 杨明当机立断直奔主题道:“伯父说的不错,明也以为,内外无战事,四海升平是极好的,纳贡称臣并无不可。” “而太子宋宏却以赤***首自居,处处挑拨我朝与白国之间的关系,为一己私欲,欲陷四海于战乱,他便是大兴的头号毒瘤!” 秦杭的脸色十分古怪。 怎么会有人自说自话,前后矛盾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呢? 秦献忠脸上也闪过一丝错愕和怪异。 此子,真是杨山之后乎?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斜睨着他道:“你待如何?” 果然是亲父女,连台词都一模一样。 杨明义正言辞道:“太子无德,为生民计,请伯父出手治之!” 秦献忠心知杨明来秦府这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这一句话。 秦献忠重重放下茶杯道:“巧言令色,小人也!自你入京以来,处处与太子为敌,太子无德?分明是你无德!” “伯父,你这么说,侄儿就有点伤心了。太子为了陷我和嗣子殿下于不义,刻意压下了朝廷的赈灾粮,难不成我自掏腰包,救济灾民也成了坏事?” 杨明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道。() 秦献忠不吃这套,冷着脸道:“你若不为齐王嗣子造势,朝廷一早便将赈灾粮发下去了。” 如果不是杨明想将齐王嗣子捧成赈灾钦差,为他笼络民心,惹怒了太子。 按照往年的情况,就是为了装装样子,朝廷也早就该发赈灾物资了。 “当真?我怎么听说以往的赈灾粮,也是一再克扣,层层剥削,根本到不了百姓手里呢?” 杨明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道。 “……” 这话秦献忠没法接,也不想跟他解释。 他沉下脸不耐烦道:“太子无过,老夫不会帮你的,滚吧。” “那假如太子做错事情了呢?比如说,为了一己私欲,抢劫常平仓?” 第270章普天之下我最大 “断无可能。” 秦献忠一口否定。 秦杭也是一脸不可理喻的表情看着杨明。 常平仓制度,最早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起初只有一个功能,便是平抑谷价。 即政府于丰年购进粮食储存,以免谷贱伤农,歉年卖出所储粮食以稳定粮价。 然而经过上千年的发展,常平仓制度被历朝历代完善,除了平抑谷价外,还衍生出了赈灾救荒、兴修公共工程等功能。 大兴历来灾难频发,对常平仓尤为重视,令各州县以田税的十分之二留作常平仓用,规模修建得很大,不仅是粮食,常平仓中还有铜钱、石炭、盐巴等等物资。 说常平仓是大兴的命脉之一也不为过。 抢劫常平仓,其罪仅比谋逆轻一点,就算是太子也担待不起。 太子除非是疯了才会抢常平仓。 杨明却胸有成竹地笑道:“伯父,我与你打个赌如何?若是太子真去抢劫常平仓,说明他损人不利己,毫无容人之量,请伯父助我废之。” 又是打赌? 这小子是赌上瘾了吧。 秦杭心里一阵嘀咕,见秦献忠脸色一黑,赶忙佯装斥责道:“放肆,相爷是何等身份,岂会跟你打赌?” “是侄儿唐突了。” 杨明有些失望地拱了拱手,又换了个说辞道:“那若是侄儿猜中了,说明侄儿神机妙算、料事如神、足智多谋,请伯父再考虑考虑我与令爱的婚事如何?” “滚。” 秦献忠一脸嫌弃,恨不得想把手里的沉香熟水泼到他脸上。 “天色不早,那侄儿就先告辞了。” 杨明只得见好就收,离开了书房。 秦献忠狠狠灌了几杯茶水,才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他真的想不通,杨山怎么能生出这么胆大妄为,这么恬不知耻的儿子。 秦杭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根本不敢为杨明说话。 这小子确实是太大胆了,居然公然上门挑拨,试图离间相爷和太子的关系。 不过要他说,那太子确实不似人君。 在平江府做的事情,实在不得人心。 倒是这小子,修桥补路、友善邻里,还算做了点人事。 可惜了,若是他早些开悟,年少不做那些荒唐事,相爷也未必会这么绝情。 如今,却是晚了。 “阿杭,备礼,送去东宫。” “是!” 秦杭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应下,转过念头来,心里却有些错愕。 相爷这意思是要向太子赔礼道歉? 杨明在书房里所说的一切,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而在秦府门外,只不过说是要入赘秦府。 太子,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动怒吧? 宋宏很生气。 非常非常生气。 “凤求凰?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本宫要杀了他!本宫要杀了他!!!” 秦府门口发生的事情,不到半个时辰便传到了宋宏的耳中。 他摔烂了半个屋子的瓷器,仍觉得恶气难消。 “整个京城都知道秦舒雅是本宫的未婚妻!他竟敢如此!他这是在向本宫挑衅!本宫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们这些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本宫养你们何用!” 陈世龙几次被瓷器碎片砸到身上,却连躲都不敢躲。 和弟弟陈世虎缩在一旁,看太子大发雷霆。 自从太子叫人毒杀了宋张() 氏,出了口气之后,已经有许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那姓杨的小子,别的倒没什么,气人的本事却是一流的,次次都能踩中太子的逆鳞。 偏偏命还大,居然能活到现在。 “陈世龙,本宫要杀了他!” 宋宏恶狠狠地盯着陈世龙道:“现下那千面蓝毒已经不在杨明身边了,让五毒夫人出手毒杀他!”. 陈世龙硬着头皮道:“殿下,此事只怕有些困难,那厮胆小怕事,杨家上下守备异常森严,就连一应吃穿都是层层检查过的……” “够了!本宫不想听你这些借口,本宫只想知道怎么弄死他!” 宋宏一脸暴戾地打断了陈世龙的话。 秦舒雅他早已视为禁脔,决不允许别人窥视,哪怕只是有一丝非分之想也不行! 只不过杨明先前除了处处跟他作对以外,并没有表现出对秦舒雅的倾慕之心。 所以他为了大局,一忍再忍。 本来他就不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这一次俨然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宏的理智再度消失殆尽。 陈世龙也觉得有些焦躁了。 这位殿下向来是个薄情的主儿。 樊骁跟了他数年,早在他还是齐王世子的时候便与他交好,只因他在杨明手里失手了两次,太子便不再重用他。 更因为他近来染病,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太子连他在天武军中的差事都一并夺了。 “东宫不养无用之人。若是你今日拿不出主意,这太子舍人,不做也罢。” 宋宏阴寒地盯着陈世龙。 陈世龙心中一颤,强装镇定道:“要杨明死又有何难,微臣早有一计……” 他有个屁的主意! 要是杀杨明那么简单,就不会杨光耀失败了、温满失败了、樊骁也失败了。 陈世龙拖长语调,想要拖延一些时间。 宋宏不疑有他,皱眉等他的下文。 一旁,陈世虎按捺不住烦躁,嘀咕道:“这特么堂堂太子,杀个人怎么还那么费劲?还不如我们当流寇的时候自在,想杀谁就杀谁,想抢谁就抢谁!” 抢?! 陈世龙有了些眉目,不及细想,宫人忽然通传道:“殿下,慈元殿张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对宋宏而言,只要是杨明的敌人,便是他的朋友,他近来与被杨明羞辱过的张和走得很近。 不多时,张和走了进来,磕头行礼道:“奴婢叩见殿下。奴婢此次前来,只因炭行掌柜托奴婢向太子献上一计,若是此计能成,杨明必死无疑。” “只不过此计干系甚大、牵连甚广,奴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事情落败,只怕连殿下也担待不起,奴婢便万死难辞其咎了。” “本宫担待不起?!” 正在气头上的宋宏根本受不了这种激将法,一口答应道:“简直是笑话!父皇病重,命本宫监国,普天之下本宫最大,本宫有何担待不起?你但说无妨。” 陈世龙心头警铃大作。 大事不妙,有人来抢功劳了! 他脑子急速转动。 炭行那老头能想出什么主意? 他们会那么好心替太子报仇? 不可能! 商人无利不起早,此事对他们而言,定是有利可图。 杨明刚刚抢劫他们的仓库,他们苦于没有证据百口莫辩,正急于想追回石炭。 莫非他们想让太子直接搜查杨家,来个人赃并获? 不不不,偷盗炭() 行,还罪不至死,除非…… 陈世龙转眼便想通了一切。 他跟张和异口同声道:“抢劫常平仓,尔后栽赃嫁祸!” 第271章 我只是想让宋宏死罢了 永宁城的常平仓位于后朝门内,紧挨着城门,城门外就是江南渡口。 也亏了是在城里,杨明才能笃定宋宏一定会打常平仓的主意。 因为连日下雪,城门处堆起了厚厚的积雪,早就打不开了。 如果常平仓设在城外,他们就只能望门兴叹了。 今夜,杨明身先士卒带了十几个人,猫在城墙下,借着白色皮毛的掩护潜伏在雪地中,等待敌人的到来。 即便穿了好几层衣服,上下都裹了皮毛,杨明还是觉得冷得受不了,频频打哆嗦。 尉迟林虎看着于心不忍道:“少主大可在家中等候,何必同属下一起在这里挨冻呢?”jj.br> “我没事。” 杨明换了个姿势,语气轻快道:“这段时间都是你们在外面替我四处奔波,今夜是至关重要的一夜,我又怎么能不陪你们一起呢?放心,这点冷,我还熬得住。” “只要今天事成,奖金人人有份,一人最少发一百两,我说的。” 从预知到雪灾的到来,杨明就在想办法,用雪灾这件事坑宋宏一把。 然而这件事并不像他想的那么顺利,期间发生了几次意外,他只能将计就计走撑到现在。 而今夜,将是决定他的计谋能不能成功的重要关键。 他又怎敢待在家里贪图温暖,而将手下们置于险地。 闻言,手下们本被冻僵的脸蛋上都多了一抹亢奋,连声道:“谢少主!” 他们当中大部分是上官云龙南越招的兵,还有小部分是那批被杨明招安的流寇。 对于南越人来说,杨明这样的主人已经是万里挑一了。 南越实在是太穷,太苦了。 连吃饱饭都是个奢望,为了几两银子,他们抛弃了一切跟着上官云龙离开故土,本来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可杨明并没有叫他们做什么脏活累活。 无非是挖挖地道、钻钻雪地、打探消息罢了。 而且一旦有麻烦的工作,比如像今天这样,还能拿到更多的工资,更多的奖金。 一句话便让他们都提起了精神,尉迟林虎心里也十分感慨。 起初他是不大看得起这位少主的,只是为了报答公爷的恩情,才替杨明做事。 但接触下来,他对杨明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 少主虽然平时性情跳脱、贪图享乐,但真遇到什么事情,却又显出了机智果敢能吃苦的一面,是个成大事的人。 不过,对于杨明这次的计划,他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少主,属下有一点不解。太子何必要做到这等地步,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抢劫常平仓也要嫁祸给您呢?” 不错,杨明的计划主动权根本不在自己手里。 如果宋宏不来抢常平仓,他们这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你听过七原罪吗?” 在漫漫长夜里干等确实无聊,杨明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卖弄起了自己的才华。 “在遥远的西方有一个宗教,就叫他光明教吧,他们的教义中将人类的恶行分为七种,称为七原罪,即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和***。” “只要是凡人,就摆脱不了这七种原罪。” “而宋宏就集齐了傲慢、嫉妒、暴怒、贪婪和***。” 杨明嘲讽地笑道:“因为圣上生病,他成了监国太子,权利无限大,抢劫常平仓于他而言就像是从左边口袋放到右边口袋。” “你以为他会很害怕?会很紧张?不不不,他可能根本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这就是傲慢。” () “而我去秦府,就是为了激起他的***,令他嫉妒,继而暴怒,失去理智。” “至于贪婪……” 杨明顿了顿,意有所指道:“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贪婪,而是一群人的贪婪。炭行的掌柜们需要一批石炭弥补空缺,衙门的公人们贪图炭行的孝敬,或许宋宏的手下们,也需要一个机会向宋宏展现能力。” “他们啊,都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不像我。” 杨明耸了耸肩道:“我只想让宋宏死罢了。” 老天爷作证,最开始的时候,他给过宋宏机会。 假如宋宏疑心病少一点,对天下苍生的仁慈多一点,接受了赈灾的重担,在雪灾刚开始的时候,便联合各个衙门,开放常平仓赈灾。 那他压根就没有发挥的余地啊。 “总之,他肯定是会来的,就算他不来,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出来兜兜风了。” 话音刚落,尉迟林虎便朝他做出了示警的动作。 杨明即刻噤声,看见地上的雪微微颤动,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埋伏在雪地里的手下们将消息层层传递过来,尉迟林虎语速急促道:“少主,他们真来了!有百余骑兵蒙着面,拉着马车来的!马车上有炭行的标志!” “再等等!看他们有没有手令。” 杨明最怕的就是秦献忠跟宋宏谈好,签发了开放常平仓的手令,那他们拿走常平仓的物资,就是合法的。 骑兵还没有走到常平仓门口,守护常平仓的禁军们就反应过来了。 哨塔上火把摇晃了一会,有人高声喊道:“此乃常平仓重地,闲杂人等止步。” 骑兵们恍若未闻,不仅没有止步,反而加快了速度,朝大门发起了冲锋。 脆弱的营门在他们的铁骑下不堪一击。 不多时,里面就响起了惨叫声,风中隐隐有血腥味传来。 这有些出乎了杨明的意料。 他以为宋宏只是想偷东西栽赃他,未必会杀人。 毕竟那些禁军,可都是他们姓宋的属下啊。 怎么也没想到,宋宏为了嫁祸他,连自己的人都杀,真狠。 杨明握紧了双拳,咬着牙道:“发信号,叫人!” 尉迟林虎毫不迟疑地将信号箭射上天空,特制的火药在空中炸裂,灿烂的烟花照出骑兵们错愕的表情。 第272章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兴早有烟花的存在,也有用于战时的火药信号弹,被称为响箭。 他们惊讶的并不是响箭本身,而是在这样下雪的夜晚,有人在此放响箭,显然是他们的计划暴露了。 骑兵首领感到不妙,即刻发号施令道:“有人埋伏,速速离开此地!” 百骑毫不犹豫地朝他靠拢,打算离开常平仓。 陆二见状急忙喊道:“将军且慢!鄙行的伙计才装了一车石炭啊!” “你们有百骑在,就算有人来,杀了便是!” 左右这些罪名都是要栽赃给杨明的,又有精锐百骑撑腰,陆二的胆子肥了起来,大有一种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嚣张气焰。 然而骑兵首领却不肯听他一介商贾摆布,冷冷道:“本将军已按殿下的吩咐杀人劫货,哪怕只拿走一块炭也是死罪,若是被人抓住,反而才有杀身之祸,走!” “可是……” 陆二满脸的不甘。 他赌上性命来走这一遭,是为了抢走常平仓的石炭,以替代被杨明偷走的那些石炭。 若是现在半途而废,杨明是死定了,可那些石炭却不一定能拿得回来啊。 骑兵首领没空跟他废话,见他磨磨蹭蹭,直接拔出了佩剑,面露凶光道:“走,或者死!” “走走走,小人马上就走。” 陆二吓得汗毛倒竖,立刻选择了服软。 可是时间却有些来不及了。 营门外亮起了火光,随即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哈哈哈哈,让我来看看,宋宏派哪个倒霉蛋来送死了?” 杨明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二人像左右护法一样牢牢地跟在他两侧。 十几个手下纷纷点着火把跟在后面。 杨明眯着眼睛看了看,骑兵们都蒙着面,一身便装没有穿盔甲,乍一看似乎看不出身份。 然而他们所骑的战马,却将他们的身份完全暴露了。 马在大兴是稀罕物,就是秦献忠府上也只有二三十匹马,更别说这些马还是市面上罕见的良马。 只有禁军中的精锐才能出动这么多骑兵。 毫无疑问这是天武军的人。 杨明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要杀人了。 既是为了栽赃,也是为了灭口。 也对,常平仓单独设了大营,有重兵把守,又在城中,支援也快。 宋宏如果不派天武军来,还未必能这么快得手。 只不过,杨明有些疑惑,他看着首领蒙着的脸,不确定地问道:“樊骁?还是陈世虎?” 杨明没有见过陈世虎,关于他的消息都是手下搜集来的情报,听说是个三大五粗的壮汉。 而眼前这队骑兵首领的身形,完全不像陈世虎那么壮硕,跟樊骁倒是挺像的。 可樊骁历来是嚣张跋扈,神采飞扬的。 但这个人却在马背上微微佝偻着身体,气场十分阴暗,透过火光还能隐约看见他额头上似乎有暗红色的胎记之类的东西。 “杨明!” 樊骁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眼刹那间便红了。 “啊咧,你那么激动干什么?该不会是看见我太高兴了吧?” 杨明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樊骁对他的恨意似乎升级了。 【高兴你***戈壁啊!】 【老子要杀了你!】 樊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如果是别人出现在这里,那有可能是误打误撞。 但杨明出现在这() 里,那一定是早有预谋。 他们中计了。 樊骁瞬间醒悟了,怪不得这一次陈家兄弟那么好心,竟把这件差事交给他办。 他知道抢劫常平仓是死罪。 可是,有太子担着,他怕什么? 为了重新赢回太子的信赖,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没想到还是中计了。 樊骁扫过他身后寥寥数人,眼中杀气乍现。 杨明只有十二个人! 而他们,有足足一百人! 就算杨明身边那两个人是一流高手,只消一个冲撞,即便不能杀了他们,也能让杨明半死不活。 樊骁的脑海中刚刚闪过这个念头。 杨明便施施然道:“让我来猜一猜,你该不会是想撞死我们吧?嚯嚯,樊将军还是不够了解我啊,你何曾见过杨某人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一句话,就令樊骁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 他举目望去,常平仓营外的夜色中,仿佛埋伏着无数人马。 他又低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地面,怀疑上面是否撒了密密麻麻的铁蒺藜。 一时间,樊骁进退两难。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见是杨明,陆二也不再隐藏身份了。 他从马车里探出头道:“将军!快杀了他!” “原来陆掌柜也在,陆掌柜胆子很大啊,居然想杀人灭口?就不怕被人看见?” 杨明语气轻松道:“可是,这消息我早就传出去了,你就算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们抢劫常平仓的死罪!” “笑话!谁说我们抢劫常平仓了!” “分明是你带贼人抢劫常平仓,杀害朝廷兵马,而这位将军则是奉太子之命,及时赶来包围常平仓,将你这个贼首斩于马下!” “至于外面那些造谣的人,皆是你的同党!也将被太子殿下治罪!” 陆二讥讽道:“杨大官人,你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樊骁被他点醒,恍然大悟,立刻扯下了蒙面布,狞笑道:“说的不错,这里是京城,只要你一死,人死如灯灭,谁还会来帮你?死去的秦老夫人,还是那个废物齐王嗣子?” “布阵!杀了他!” 第273章朝阳群众的力量 樊骁一声令下,天武军百骑纷纷扯下了蒙面布,摆出了锥形阵势,俨然一副要发起冲锋的模样。 与此同时,他又让炭行的人下马车去前面探路,摸清楚这地面上是否有什么陷阱。 尉迟林虎霎时间脸色大变。 他们之前都没有办法进入常平仓,当然也没有办法布置什么陷阱。 这时他才发现,常平仓里的地形太危险了。 营地里十分开阔,天武军跟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若是真让天武军冲了起来,千钧之力、势不可挡,就算是他跟夏侯豹这等身手,也没有办法硬抗。 “少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如属下先带您离开……”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杨明打断了。 杨明摇头道:“不可,要是逃了才中了他们的诡计!” 如他们所言,这里是京城。 皇帝卧病在床,太子执掌监国,宋宏现在的权利无限大。 他是可以跑,可是他一跑,就失去了主动权。 那真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何况,杨明既然来了,就一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扬声朝黑漆漆的营地里大喊道:“柴将军何在?禁军都指挥使樊骁奉太子之命抢劫常平仓,人赃并获,柴将军可以出来抓人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樊骁的瞳孔猛然一缩。 柴并非大姓,整个大兴的武官中姓柴的,只有马帅柴永锦和他的长子柴世夏,而柴世夏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柴家是开国功勋,柴永锦更是深受圣上信赖,若是他们出现在这里,那就算是太子也保不住他了。 然而过了好一会,周围还是静悄悄的。 陆二忽然道:“这等大事,柴世冬可做不了主,柴家岂会跟你一起同流合污?” 樊骁的肩膀松了下来。 没错。 谁都知道,插手这件事情就是公然与太子为敌,柴家向来唯利是图,在朝中谁也不肯得罪,又岂会帮杨明。 一再被杨明唬住,让樊骁想起了这一年以来遇到的种种挫折,当即红了眼眶。 炭行的小厮已经探过路,跑回来汇报道:“将军,地面并无陷阱。” 樊骁再一次举起了手臂,露出了残忍的笑容:“杨明,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废话连篇,去死吧!” 百骑蓄势待发,绷紧了神经,只待他一挥手,便可冲出去,将他们撞得死无全尸!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二人如临大敌,一人抓住了杨明的一只胳膊,想将他带走。 他们的手下们见状不妙,也往两边散开了。 这时候杨明却忽然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那你猜,我为什么要废话连篇?” “当然是为了拖延时间啦。” “樊骁,你又中计了!” “笃笃笃。” “哒哒哒。” 杨明的话音刚落,远处阴暗的天空忽然出现了一片红光,紧凑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随之而来,地面微微颤抖。. 很快,便有十几人骑着马跑了过来,看穿扮似乎是富家弟子。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尸体和一身血迹的天武军们,顿时满脸愤怒。 陆二张嘴就道:“诸位大官人来的正好啊,此人胆大包天,抢劫常平仓,樊将军奉太子之命赶来平寇,快快拦住他们的去路,可不要让这群贼子跑了!” “我看是奉太子之命抢劫常平仓吧!” 领头一个相貌英武的公子张口便道,其他人亦是怒容满面地骂道:“好啊!我们听人说,这() 雪灾是有妖邪作祟,必要劫掠常平仓,断百姓后路。”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等本来是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陆二表情一僵,逐渐阴沉了下来。 看来杨明是有备而来,早就猜到了他们要抢劫常平仓,这是找了一帮人来替他们声援呢! 陆二看着领头那人,不禁问道:“谢诚,你我都是生意人,杨明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心甘情愿出来送死?你当真以为,那狗屁齐王嗣子,能将太子取而代之?” “谢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诚一口否认道:“谢某今日前来,只为天下公义!天灾无情人有情,如今城中百姓饱受寒苦,已经那么难了,你们竟还要雪上加霜!” “谢某虽只是低贱的商贾,却也知道何为天地良心!” “不错!我等虽是大字不识的白丁,也知道何为公义!” “公义在宋宽殿下!” “抓住他们,送到登闻鼓院去!!” 从夜空中出现的人越来越多。 贩夫走卒、儒生游侠乃至富商乡老,举起的火把密密麻麻,火光连成了一片,照亮了整个营地。 起码有数千人! 刹那间,樊骁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 该死的杨明! 他果然是设了陷阱! 怎么办? 该怎么办!? 陆二亦是面如死灰。 他认了出来,这些人当中,竟有不少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再强词夺理,再栽赃嫁祸,也是徒劳无功。 他们死定了! 不,他不想死! 陆二神态癫狂,语速急促道:“樊将军,听小人一言,若是缴械投降,太子必会弃卒保车。这些平民手无寸铁,将军不如杀出重围,再徐徐图之!” 杀出一条血路,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骑兵们神色大变,纷纷劝说道:“将军万万不可,不要听这个女干商哄骗,我等从戎是为了保家卫国,怎能杀害平民?何况若是逃走,岂不是连累了父母家人?” “倒不如投降吧,即便一死,太子殿下也会善待我等的亲眷。” 禁军中各有派系,他们也是为了功名利禄才投靠了宋宏。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跟樊骁一路走到黑。 许多人对宋宏仍抱有极大的幻想。 一群***!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陆二急得想骂人。 樊骁下定了决心,正要开口,外围却传来了一个令他万念俱灰的声音。 “天武军麾下,缴械投降,本将军保你们一命。” 第274章假仁假义假太子 “柴将军!” “是柴将军!他说不会杀我们,必是真的!” “投降吧!” 最后关头,柴世夏带着另一队骑兵闪亮登场,堵死了他们的去路,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顷刻间,周围的百骑尽皆下马弃兵跪地投降。 只剩下樊骁孤身一人还坐在马背上。 战马躁动不安地嘶鸣着,樊骁勒紧了缰绳,双目赤红,几欲滴血。 他彻底被耍了! 柴家都掺和了进来,太子竟然一无所知! 姓陈的兄弟俩算计他,让他来送死! 姓宋的该死! 姓陈的该死! 这姓杨的更该死! 看着柴世夏的亲兵步步逼近,樊骁紧咬牙关,死死盯着杨明。 杨明也在盯着他的脸。 扯下蒙面布后,樊骁这张脸又红又白,异常恐怖。 一部分是脂粉浸湿后白花花的模样,像妆花了似的。 而另一部分则是暗红色的瘢痕,呈现环状分布。 想来樊骁就是为了掩饰这些瘢痕,才刻意涂了粉,结果因为化妆技术太差,很快就花掉了。 这种特征…… 樊骁莫非是…… 可是不可能啊,一个月前他明明还是好好的。 杨明百思不得其解,想再看清楚一些,不知不觉便越靠越近。 直至距离樊骁只有数步之遥,他看得清清楚楚,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他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惊道:“樊骁,你快死了吧?” 樊骁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爆喝一声,从马背上跳起,扑向杨明! “我就算死,也要拉你垫背!” 杨明一呆,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尉迟林虎和夏侯豹兄弟俩不约而同地冲了出去,两双铁掌悍然拍向樊骁。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樊骁竟然不躲不避,硬生生扛下了这两记掌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怀中的匕首拔出,狠狠掷向杨明! 匕首角度极其刁钻地从夏侯豹和尉迟林虎中间飞了过去,直直射向杨明的胸膛! “少主!” 此时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为了拦住他,恰好身在半空中,无处着力,来不及反身。 眼看匕首就要扎中杨明,樊骁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至少临死前,他还能杀一个仇人,也算是为自己报仇。 说时迟,那时快,忽然间周围响起了破空声。 “嗖嗖嗖。” “锵!” “嗡!” 杨明按下了暴雨梨花针的同时,有两样东西从人群中飞来,三者几乎是同一时间打中了匕首,将匕首打飞了出去。 “少主,你没事吧?” 夏侯豹紧张地跑了回来,对杨明上下其手。 杨明的手指从匣机上拿了下来,挥手道:“我穿了软甲,本来也不会有事。去看看,刚刚有什么东西过来了。小心一点,我的暗器上有毒。” 不多时,夏侯豹将东西捡了回来。 “……” 一小块破破烂烂的白布和一根被针扎得千疮百孔的金簪。 金簪也就算了,这块布,特么谁能看得出来原来是个什么玩意? 手帕? 衣服? 总不能是肚兜吧? 杨明嘴角一抽,将两样东西都先收了起来,抬头看了眼乌泱泱的人群,想看看是谁救了他。 () 然而,放眼望去,一张张沧桑的脸,着实看不出来是谁。 算了,既然对方救了他,应该对他没有恶意。 杨明不再细想,转头一看,樊骁已经被柴世夏的人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跟柴世夏说了句悄悄话。 柴世夏的扑克脸上闪过一丝震惊,眉头紧皱道:“此话当真?你懂医术?” “不懂。我猜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请将军小心为上。” 杨明扫了一眼樊骁,见他已经昏迷了过去,没有办法盘问,只好道:“请柴将军将这二人关押好,明日我会派一位大夫去为他诊断,届时便有定论了。” 柴世夏微微颔首,将樊骁、陆二和一干人等带走了。 谢诚走了过来,义愤填膺道:“杨兄,竟都被你料中了。太子殿下他,他竟真会为了一己私欲,知法犯法,置千万灾民于不顾!实在枉为人君!” 杨明早就在暗地里放过风声,说太子会派人来抢常平仓,把赈灾用的物资高价转卖给炭行,从中牟利。 可是宋宏这几年在大兴的名声极佳,就在一年前,还曾因为白国使臣在京师纵马伤人一案挺身而出,为民做主,可谓是深得民心。 所以根本没有人相信杨明的话。 直到今天,他们还是不相信杨明的话。 只因杨明说得言之凿凿,又以石炭相赠,他们才答应若是收到信号便过来看看。 没想到太子的亲信与炭行的掌柜真的会一起出现在这里,被人赃并获,这让他们想不相信都不行。 “若非有宋宽殿下未卜先知,为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出头,我们到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宋宽殿下才是仁心仁德,爱民如子!” “什么狗屁太子!都是假仁假义,我呸!” 要是平时,这种非议皇族的话,就是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说出口。 可经历了这几天的寒冷、困苦后,这些百姓的怒气已经到了极限,一时间怨声载道,对宋宏的口诛不绝于耳。 杨明和宋均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进京快两个月了,他们总算扳回了一城。 犯了众怒,这次宋宏少说也得脱层皮! 杨明见好就收,举起手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今天前来助拳,既然柴将军已经将犯人拿下了,想必朝廷很快就会给咱们一个交代,天寒地冻的,大家都请回吧。” “雪地路滑,还请大家列队离开,间隔远一些,注意脚下安全。” 经此一役,他和宋均二人的声望一时无二。 众人齐齐应下,井然有序地举着火把依次离开。 杨完全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悄离开了常平仓。 秦舒雅做儒生打扮,混在人群里,就在踏出营门的那一刻,她似乎有所察觉似的抬起了头。 侧前方,有一个少女披头散发,朝她笑了笑。 第275章棋子 今夜的东宫,是沉默的东宫。 收到三司使的消息后,宋宏一反常态没有大发雷霆,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 为什么偏偏是是柴家? 京城那么多权贵,杨明为什么偏偏能说动柴家出面? 柴永锦那个老鬼仗着自己跟圣上是表兄弟,素来嚣张跋扈,而且他手里掌握着大兴唯一一支骑兵,侍卫马军司。 这支军队虽不过只有数万人,但在大兴的地位举足轻重。 若无马军司,大兴的寻常步兵在夷人的铁骑面前,就只能挨打,彻底没有还手的余地了。 宋宏也很清楚柴家和马军司的地位,所以在他还是齐王世子的时候,便一直试图笼络柴家。 在他的刻意结交下,与柴世夏的关系还算不错。 也正因柴家的暗许,身为天武军都指挥使的樊骁才会投靠他。 杨明这次竟能说服柴家出面抓了樊骁,这不是简单的反击,这无异于是断了他的一臂。 平心而论,宋宏从未重视过这二人。 一个是祖上阔过、如今已经一无所有的败家子。 一个是连玉牒都没有的落魄王孙。 哪怕杨明东山再起,有了不菲身价,但终究只是鄙贱商贾罢了。 哪怕宋宽成了齐王嗣子,入了皇族,也只是个拾他牙慧的幸运儿罢了。 即便吃过几次亏,宋宏始终没有长记性。 就像跟小猫小狗打闹,他只是不想自贬身价,才让他们有机可趁。 却没想到一眨眼间,这小猫小狗竟成了张牙舞爪的虎狼,反客为主对他虎视眈眈! 宋宏陷入了沉思。 陈世龙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皆是无比庆幸。 他们本觉得这是大功一件,太子属意他们二人去办。 然而陈庆却认为抢劫常平仓其罪非小,万一失败后果不堪设想,便将此事推给了樊骁。 当时他们兄弟二人还有些不高兴。 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爹说的一点都没错! 樊骁被抓了,有柴家出面,估计是难逃一死了。 殿外传来通报声,打断了宋宏的思绪。 “殿下,三司副使蔡又辉递了折子给殿下。” 折子上只有两句话。 一是樊骁和陆二等人被关押在三司监牢里,秦相发话,明日三堂会审。 二是,问他该怎么办,请他尽快示下。 宋宏握紧了拳头,刚刚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激起了怒意,他将折子摔在桌上,恨恨道:“秦献忠就这么迫不及待,难不成他还真想招那贱种为婿不成?!” 他们二人联手监国,朝中大事全由他们两个人说了算。 但凡秦献忠向着他,只用推脱雪灾未消,此案延后审理就可以了。 可秦献忠不仅没有帮他遮掩的意思,反而催着他动手。 宋宏似是呓语道:“除了弃车保帅,本宫,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当然不是心疼樊骁的性命,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又输了一次。 而且这一次,就算在官面上他可以撇得一干二净,但是在民间,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必定会受到重创。 宋宏很不甘心。 陈世龙看出来他的心意,大着胆子道:“殿下,或许那枚棋子,可以用了?只要那枚棋子出动,顷刻间便可以反败为胜。” 宋宏有些心动,但想了想,还是毅然决然道:“还不是时候,棋子只能用一次,若不能置他于死地,反而会适得其反,本宫便会一败涂地。” () 门外,杨白雨支起了耳朵。 棋子,什么棋子?jj.br> 然而二人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宋宏吩咐道:“世龙,去见一见蔡又辉,跟他如此这般……” 声音逐渐变小,任凭杨白雨如何努力也听不清。 但他也不在意了。 他敏锐地意识到,他们口中那枚棋子很重要,一定会对干爹造成极大的杀伤力。 该如何探出棋子是何物,又或是何人? 杨白雨陷入了苦思冥想。 与此同时,杨明手里拿着消过毒的破布,也在思忖:这特么原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那个簪子倒是容易,不仅是材质金贵,而且出自名匠之手,尉迟林虎稍一打听便找到了主人。 花魁,赛天仙。 这让杨明有些意外,甚至于在想,该不会这支飞过来的簪子,本来也是打算当成暗器杀他的吧? 不管怎么样,赛天仙和宋宏关系匪浅,出现在现场并不奇怪,至于她的目的,杨明决定过几天再去探探底。 而这块破布,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一块布,那么轻,究竟是怎么飞过来的? 是那人的武功很高,落叶飞花皆可伤人。 还是有小姑娘情急之下把手帕丢出来了? “找最好的绣娘帮我复原,我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 杨明始终觉得很介意,但现在他也只能把这件事先放下。 因为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带着广白趁夜色到了三司衙门的监牢。 在杨重的帮助下,广白替樊骁把了脉,肯定道:“不错,他确实身中梅花毒。” “不过,这毒似乎有些不一样……” 第276章策反 “按他的脉象来看,中毒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然则这些赤红瘢痕却是染毒一年以上方才会有的体征。” “一般的梅花毒,毒性没有这么烈。” “除非是……” 广白欲言又止地看着杨明。 对一般人来说,梅花毒就是梅花毒,是恐怖的不治之症,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他这个神医眼中,梅花毒也分为很多种。 有通过房事传播,毒性烈但不易致命的弱性梅花毒。 也有通过毒株提炼,使得毒性更猛、见效更快的强效梅花毒。 而樊骁身上的梅花毒很明显就是数月前,他奉命下在天香阁娇娘身上的强效梅花毒。 怎么这梅花毒,会出现在樊骁身上? 广白看着杨明的头顶,似乎隐隐有些绿色。 杨明翻了个白眼道:“广老头你想什么呢?娇娘的毒早就解了,这毒,只可能是旺财身上的。” 司徒青黛临走前跟他说过,她在旺财身上下了猛料,让他接近旺财的时候小心点。 不过旺财后来很快就死了,他听说连尸体都烧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br> 没想到这毒竟然莫名其妙传到樊骁身上来了。 这回杨明看着樊骁的眼神就有些不对劲了:“你跟旺财有一腿?” 樊骁眼神阴翳地盯着杨明,心中的怨念水涨船高,咬牙切齿道:“我也没想到,我一生洁身自好,不好男色,最后竟会栽在一个恶臭的娈童手里!” 在平江监牢中的那一夜,他和旺财并没有发生什么实质性接触,是以虽私处瘙痒,却也一直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一个多月前,杨明进京的时候让他去看大夫。 虽然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但他却是越想越不对劲,便偷偷去看了大夫。 大夫起初说只是小病,草药开了一副又一副,银子花了足有几千两,病情还是毫无起色。 前几天他失去了耐性,打了大夫一顿,大夫才说了实话。 他得的是梅花病,是不治之症! 怪不得不管换什么大夫,吃多少药都没有用。 他并非流连烟花之地的浪荡子,只是偶尔为之,娶妻之后更是从未去找过小姐。 刚过门的妻子也是大家闺秀,初夜见红,夫妻恩爱,伉俪情深,无论如何他也怀疑不到妻子身上。 樊骁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终于想起来,那个书童曾碰过他! 就是在那之后,他才觉得不舒服的! 虽然大夫口口声声说,梅花毒虽然是不治之症,但起码还有几年好活,只要好好喝药,便不会那么痛苦,让他不要那么想不开。 可樊骁怎么能接受? 他刚刚弱冠,出身禁军,祖上是皇亲国戚,在禁军中前途无量。 怎么就会染上这种恶疾,怎么就命不久矣了呢? 毒源在杨旺财身上,他恨不得将那狗奴才碎尸万段,可是狗奴才已经死了,连骨灰都没了。 那么其次,他便恨上了杨明,甚至恨上了太子! 杨明要是早点死,哪来那么多事情! 还有太子,若非他投靠了太子,若非太子派他去平江府,他怎么会染上这等恶疾? 而梅花毒的发作,也比大夫说得快得多,他俊秀的脸上开始冒出赤红的瘢痕,以至于每次出门都要用女人的脂粉敷面。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隐约察觉到,自己的寿命绝没有几年,顶多只有几个月了。 就算死,他也想拉个垫背的。 所以他几次三番靠近东宫,想找() 机会将梅花毒传给太子,却被陈家兄弟一再阻拦。 此次抢劫常平仓,他明知道风险很大,若是失败就是死罪,他却不得不答应。 若是成了,他还有机会再接近太子。 若是不成,他便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死去。 樊骁阴毒的目光盯着杨明,暗自思考着,这个距离能否抗住炎阳枪一击,将毒血灌进杨明体内。 杨明在他心里的可恨程度,绝不在任何人之下。 仿佛察觉到樊骁的想法,杨明淡定自若地笑道:“放心,你不会有机会把毒传给我的。” 杨重冷哼一声,将炎阳枪抬了起来,直指樊骁的眉间,他若是稍有异动,便会死于枪下。 樊骁脸上满是不甘。 “况且,我就算是中了毒,也有人能帮我解。” 杨明像是显摆道:“实话不妨告诉你,这不治之症的梅花毒,普天之下能解的只有一个人。” “老朽做不到啊,若是寻常梅花毒,老朽还可勉力一试,此毒毒性甚猛,且毒素已经扩散到五脏六腑,老朽善医不善毒,无能为力啊。” 广白慌忙摆手,自从被他们俘虏,杨明可说过不少莫名其妙的话,问他什么会不会提炼青霉素,会不会开刀,会不会治癌症云云。 好些个名词,他连听都听不懂。 “没说你。我说的是司徒……千面蓝毒。” 杨明挑眉道:“实话不妨告诉你,娇娘身上的梅花毒,就是千面蓝毒化解的。” 樊骁灰暗的眼眸忽然绽放出神光。 “那个***原来没死?” 平江投毒案,他只知道一部分的事情,比如说太子命那书童给杨明的老相好天香阁头牌下了梅花毒,然后把头牌送到杨明身边,继而让他染毒身亡。 可是最后事败,杨明一丝一毫中毒的痕迹都没有,他们只当杨明是猜到了他们的计划,并没有碰过娇娘。 至于娇娘的死活,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在意过,都以为她早就毒发身亡了。 “没死。” 就是不知道在哪罢了。 杨明一想起这事儿就惆怅,薛青雷早就到明州了,可本该跟薛青雷一起去的娇娘却不见了踪影,令他十分担忧。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杨明继续道:“你身上的毒,如果有人能解,一定是千面蓝毒。” 话说到这里,聪明人都已经听明白了。 樊骁面露冷笑道:“你想策反我?” 第277章屠龙刀 “这怎么能叫策反呢?我不过是想请你明日在公堂之上说出实情,揭穿宋宏假仁假义的面目罢了。” 杨明微微一笑,似是嘲讽道:“况且,你有选择吗?” “你应该很清楚,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就算你不把他供出来,他一样会弃车保帅,你还是死路一条。反之若是你肯出面指证他,我倒可以想办法保你一命。” “就凭你?!” 樊骁不屑地唾了口唾沫,冷笑道:“抢劫常平仓乃是死罪,你有什么能耐能保下我?就凭你那区区六品的官衔可不够。除非……” “你当真搭上了秦家的大船。” 话语过半,樊骁的神情逐渐热切。 他之所以愿意跟杨明说这么多废话,正是因为心里抱了一丝侥幸。 没准,这败家子真的跟秦家娘子有一腿,那女干相愿意帮他呢? 只有秦献忠出面,他才能相信杨明。 杨明? 还不够资格。 老子倒是想吃软饭,这不是还没吃上么。 杨明在心中暗骂了一句,脸上却一副淡定自若的表情道:“你以为我如何能说动柴家?自然是有泰山大人帮忙了。” 樊骁不疑有他,心思活络了起来。 他本来以为梅花毒是不治之症,他命不久矣,死前能拉杨明垫背,也算出了口恶气。 可是既然这梅花毒能解,他的大好性命又何必搭在这里? 想了片刻,他便竖起三根手指道:“我有三个要求,一,明日我会在公堂上指证太子,但是秦相爷必须保我全家无罪。” “二,让千面蓝毒来替我解了这梅花毒。” “三,如此一来,我在大兴也待不下去了,还要劳烦秦相爷写一封书信,将我引荐到白国去,此外我还要黄金万两作为安家之本。” 樊骁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道:“区区黄金万两,对你家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吧。” 杨重面露愠色,嘟囔道:“老夫擒获的阶下囚不计其数,像他这般啰啰嗦嗦还敢讨价还价的,早教老夫一枪捅死了。” “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了。” 杨明连想都没想,一口就答应了。 樊骁却警惕道:“你向来言而无信,我不信你,除非秦相亲至,我才能相信你说的话。” “……” 杨明表情一僵,撇了撇嘴道:“我岳父是何等身份?执宰一国,公务繁忙,怎能抽得出来见你?” “再说,这是公然与宋宏为恶,以我岳父八面玲珑的性子,你以为他会留下这种把柄?” 樊骁不管不顾道:“那我不管。要我担上性命出卖太子,你总得令我信服吧。万一,秦相爷那边只是你自说自话,他老人家根本不会帮你呢?那我岂不是鸡飞蛋打了!” 这贼配军,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事实证明,在关乎性命的大事面前,是人都会变得精明几分。 正当杨明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说服樊骁的时候,旁边的牢房忽的响起了一个谄媚的声音。 “杨大官人,杨大官人,小人愿降啊!” 广白举高灯笼一照,一张谄笑的脸扒拉在护栏之间,原来是炭行的二掌柜陆二。 陆二跪在地上,点头哈腰道:“小人也参与了此案,小人愿意出面指证不仁不义的太子宋宏!” “而且,小人只有一个要求,只要大官人能保住小人这条狗命,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好家伙,这是炉里的毛铁——见火就软啊。 杨明还是第一次看见陆二这副谄媚的嘴() 脸,他啧啧称奇道:“你就不怕我言而无信?” “樊将军有眼不识泰山,小人却省得大官人是个信人,向来是一言九鼎的。便是秦相爷不出面,大官人只要有心保下我等的性命又有何难?” 陆二拐弯抹角,满脸谄媚。 杨明不耐烦道:“说人话!” “是。” 陆二讪笑道:“大官人都能在牢房里出入自如了,等事后随意找个死囚,将我们换了不就好了吗?” 的确,就凭杨重一人的本事,暗地里把他们久救走毫无难度。 樊骁却急了:“那我家眷的性命又该如何?” “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能顾得了那么许多?” 陆二大义凛然道:“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相信家父家母贱内稚子都会原谅我的。” 樊骁恼怒道:“不行,我虽无双亲,可我妻是个柔心弱骨的性子,若是我不能脱罪,她便要被送进教坊那虎狼之地了,这教我于心何忍?” “大丈夫只患功名不立,何患无妻?樊将军,你还是太年轻了。” “放屁,诗有云,夫妻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要我抛下她一人独活,却是万万不能。”.br> 杨明也没想到,樊骁竟然还是个痴情人。 他打断二人的话道:“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二人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杨明低头思索救他们亲眷的难度和价值。 陆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樊骁,这蠢货,要是早听他的冲出重围,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保命。 陆二看着杨明,眼神有些犹豫。 他还有一张底牌。 只要交出这张底牌,杨明必定要救他。 只不过,这张底牌在他心里价值连城,堪比屠龙刀,他觉得杨明似乎还有些不够格,若是那位宋宽殿下还差不多。 那个他无意中得到的秘密,曾令他惶恐不安、彻夜难眠。 但如今却成为了他最大的资本。 陆二一想到这件事,便控制不住地想笑。 只要能保住这条性命,功名利禄触手可得! 杨明终于想明白了其中利弊,拍板道:“行了,我做主,今晚我就派人将你们的亲眷救出来。” 樊骁松了口气,又怕杨明不肯尽心,便咬牙道:“只要你能保证我妻安全,那万两黄金我不要了。” “放心,我会给你们一笔盘缠,不会亏待你们的。” 樊骁的意外之举,令杨明有些改观了。 陆二却只觉得樊骁自贬身价、碍手碍脚,心里怨恨不已。 总之,双方谈妥,三人便开始串起了口供,定下了他们明天在公堂上的说辞。 留下夏侯豹保护人质,杨明便离开了监牢。 夏侯豹换上了狱卒的衣服,搬个板凳翘着二郎腿坐在监牢门口,磕着花生米百无聊赖。 夜深人静,牢房里毫无声息。 只有陆二强打精神,跟夏侯豹攀关系:“这位好汉长得如此高大威猛,想来必是北人吧。” “陆某也是从北方搬来的,都怪那杀千刀的夷人强占了北地,才背井离乡沦落到江南。” “对了,其实陆某久闻宋宽殿下仁德,一直十分神往,若是出去了,能否请好汉替我引荐引荐。” 夏侯豹压根就没有搭理他,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响起了呼声。 樊骁本就觉得身上瘙痒无比,难以入眠,不耐烦道:“姓陆的,你就不能闭上你那张破嘴吗?() ” “无知孺子,我等的性命现在全仰仗杨大官人,不跟他的手下打好关系,是要吃大亏的!” 陆二话虽是这么说,可见夏侯豹没有理他,便悻悻作罢。 他靠在墙上,右手死死地按着胸口,将睡未睡之际,他看到了一道高大得令人恐怖的身影从牢房那头走来…… 第278章与本宫为敌者,死! 那人越走越近,而坐在牢房前的夏侯豹却毫无察觉。 陆二心急如焚,想要开口呼救,可无论怎么用力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壮汉越来越近,一把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提了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令陆二骤然惊醒。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只觉得喉咙发麻、刺痛,捂着脖子半晌喘不过气。 “大清早地叫唤,丑人多作怪!” 樊骁嘶哑的讽刺声传来,陆二却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刚才那个梦仍心有余悸,越想越怕,总觉得昨夜的梦充满了不详的征兆。 他背过身去,从怀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本子,牢牢攥在掌心里,方才觉得安心了一些。 今天在公堂之上,若是有什么差池,他的性命就全靠这本账本了。 天亮不久,大理寺的人便来了。 “奉秦相之命,提审犯人樊骁、陆二。” 乔装成衙役的夏侯豹,谨慎地验过他们的文书、腰牌后,才将二人转交给大理寺。 这案子闹得那么大,又牵扯到了禁军和太子身边的人,没有哪个衙门敢接下这桩案子,便由丞相秦献忠拍板,直接交由三堂会审。 三堂会审是历朝历代规格最高的审理方式,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的长官,即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和御史中丞三位大员联合审理。 三个衙门分别主管司法、刑狱、监察,一般人想要同时收买三个部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连太子也做不到。 去大理寺的路上,杨明仔细分析了一番:御史中丞石泰是忠君派,刑部尚书雷万达是秦献忠的妻弟,只有大理寺卿苏生是偏向东宫的。 宋宏这次如果想翻盘,除非是说服秦献忠了。 一想到这儿,杨明就觉得有些头痛。 这便宜老丈人是忠是女干,他始终分不清楚。 按照他爹遗书上所说,秦献忠并不是什么大女干臣,相反还是个忠君爱国的大忠臣。 只是人都是会变的。 杨明对人趋利避害的本性深有体会,可不敢报什么希望。 这倒是个试探他的好机会。 如果秦献忠倒戈,往后杨明就会把他当成敌人对待。 如果他公平公正地审理了此案,那这便宜岳父,杨明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总之,经此一役,宋均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已经立起来了,而宋宏苦心经营多年的声望却毁得一干二净。 不管今天的结果如何,他想要的都已经达成了。 是以杨明的脚步格外轻快,带着旁观者的心态走进了大理寺。 他是作为“见义勇为”的良好市民被请来作证的,看到公堂一左一右放着两把交椅,便大大咧咧地走向了右边那把。 大理寺丞不苟言笑地拦住了他:“杨大人,这是秦相的位置。” 杨明愣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道:“莫非今日圣上要亲至?” 闻言,大理寺丞的眼神十分古怪。 大兴以左为尊,他知道这案子秦献忠八成得来露个脸,所以理所当然觉得左边那张椅子是留给秦献忠的。 可是竟然右边这张椅子才是秦献忠的,那势必左边那张椅子的主人身份更高。 整个大兴,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石大人到。” “苏大人到。” “雷大人到。” “秦相爷到。” “太子驾到!” () “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见宋宏头戴十八梁远游冠,身着红裳朱明服,白纱中单,方心曲领,腰系玉带,手执桓圭,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一时间,整个大理寺都安静了。 这身衣服,实在是太华丽,也太离谱了。 远游冠具服乃太子的朝服,一般来说仅限于受册封、谒庙及朝会所穿,意义重大,单单是看着,都让人觉得肃然起敬,望而生畏。 不好,这家伙肯定要搞事情! 杨明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 宋宏威风凛凛地坐下,用布满血丝的双眸扫了一眼杨明,眼神有些嘲讽。 杨白雨穿着盔甲跟在他身后,活脱脱像是一座铁塔,陆二看着心里直发憷。 “开始吧。” 几位法官收敛了震惊的表情,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提审犯人。 先是提审了炭行的伙计和天武军百骑。 这些小喽啰都声称自己一无所知,只是听上头命令而已。 紧接着就轮到了陆二和樊骁两个主人公。 樊骁走进来看到宋宏夸张的朝服,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他投靠宋宏已经有几年了,对宋宏的性格颇有些了解。 其人有贤明之处亦有昏聩之处。 但有一点,他和杨明丝毫不同,那便是他从不虚张声势,他穿朝服来,必定有什么深意。 苏生微不可查地扫了宋宏一眼,抢先开口道:“被告樊骁,永宁府永宁人,生于绍定三年,于绍定十九年承父爵,入天武军任职,弓马娴熟四年来累功升至都指挥使。” “被控于昨日亥时三刻,矫称奉太子之命,率麾下百骑夜袭常平仓大营,杀害常平仓守卫及官吏共五十四人,被天武军军都指挥使柴世夏当场擒获,你可认罪?” 樊骁也看了杨明一眼,毅然决然地决定反水,开口道:“罪臣樊骁,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喉咙又痒又痛,几乎难以忍受。 樊骁咳了几声又继续道:“并非……矫称太子之命,而是……咳咳咳……”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到最后,竟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陆二瞪大了眼睛,张嘴便要开口,却只能发出些“嚯嚯”的声音。 他想起了那个噩梦,霎时间如坠冰窟。 那不是梦,昨晚的的确确有人接近了他们,给他们下了哑药! “嗬嗬、嗬!” 樊骁双眼瞪得比牛眼还大,张嘴做咆哮状,恶狠狠地瞪着宋宏,张牙舞爪,可是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说不出来,举止在外人看来形状极其恐怖。 我淦! 杨明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他猛然看向宋宏。 宋宏施施然站了起来,盯着他的双眸,冷笑道:“本宫有罪!” “本宫,今日便是为了赎罪而来!” “本宫早知樊骁狼子野心,与炭行勾结,恶意待价而沽,从中牟利。” “只因他任东宫宿卫多年,本宫不忍处置,只是将他罢免,不曾想他竟怀恨在心,伪造本宫的手书携部下抢劫常平仓,试图陷害本宫!” “本宫有罪,本宫当亲自向父皇请罪,自请废黜东宫!” 宋宏摘下远游冠摔在地上,握住了腰间佩剑道:“但是,在那之前,本宫还有一件事要做!” “铿锵!” 寒光乍现,他拔剑而出,一步踏出,手起刀落。 樊骁愤怒的表情在空中飘荡了几下,轰然落地,血泉冲天。 “滴答滴() 答。” 红色的液体顺着宋宏的脸颊流下,他看着杨明,森然道:“与本宫为敌者,死!” 言罢,他又上前一步,逼近了杨明。 第279章“爆金币” 大理寺不许外人入内,杨明是只身前来。 然而他看着宋宏手里滴血的剑,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有出离的愤怒。 你特么是太子就了不起? 杀人就不用偿命? 上次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还越来越过分了是不是? 宋宏昨天既然能弄哑樊骁,就可以杀了他们,但他偏不! 他偏要在公堂之上血溅三尺,要让他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摘远游冠,这哪是要自请废黜太子之位,这特么是威胁他们啊! 就像秦献忠说的那句话,太子无过,岂能废黜? 然而实际上,就算太子有过,就算太子投毒、栽赃、抢劫常平仓、公堂之上血溅三尺,可是谁敢妄提废黜二字? 太子是国本,一旦有变,无疑将在大兴朝野上下引发一场大地震,谁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 何况现在他们除了宋宏,根本别无选择。 纵观历朝历代,只有三种可能,才会废太子。 一是有其他皇子更优秀,支持他的资本更强大,可以压制住朝堂的反弹。 二是太子犯了逼宫谋反之罪,皇帝忍无可忍废黜。 三是皇帝一意孤行,强行废黜,往往在史书上留下不光彩的评价。 很显然,宋赵广不仅不是个强势的皇帝,甚至连个备胎都没有! 什么? 你说宋均? 杨明倒是在往这个方向努力,可这些大臣也没病啊! 比起连面都没见过的“远方宗亲”,总归还是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圣上嫡亲的侄儿”,文武双全,多年来循规蹈矩,在朝中颇有势力的宋宏更靠谱吧? 虽然这太子现在看着多少是有点失控了…… 这件事,大家心里都想的很清楚。 包括杨明自己。 教员曾经说过,在战术上要藐视敌人,在战略上要重视敌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次就能打垮宋宏。 东宫的势力非同小可,他要通过一次次的努力,一点点敲下他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折断他的双翼,毁去他的双眼,让他从云端跌落凡尘,然后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这一次,他的目的仅仅是赈灾之余,给宋均刷一波声望,再顺便让宋宏掉一波粉丝,这就够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已经大获成功了。 别说是外面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就连这大理寺里隐约有些知道真相的三位主官看着宋宏疯魔的样子都有些犯怵。 可是,杨明却没有一点点高兴。 樊骁死不瞑目的脑袋就在他的脚边,那残留的惊怒,死死地映在杨明的瞳孔里。 鼻腔里满是铁锈味,还隐隐有一丝腥臭。 杨明下意识往怀里一掏,摸出了一块布捂住了口鼻。 他闻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幽香,似曾相识,低头一看,竟然是那块破布。 尉迟林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绣娘,这块破布也就留在他手里。 刹那间,杨明心中生出一丝明悟,继而浮现出了更多的疑惑,但他的四肢百骸忽然多出了一股力量。 他一手攥紧了破布,抬头跟宋宏对视道:“这么说来,太子殿下是连我也想杀了?” 想! 宋宏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凌迟处死! 但他毕竟还没有疯。 他看见了杨明掩在袖下的右手。 不消多说,这下面定然藏着那名为暴雨梨花针的绝世暗器。 一步之内,他的剑再怎么快() 也不可能快过暗器。 他的命,比杨明的命值钱得多。 宋宏阴寒地盯着杨明,将剑身重重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把血迹全都蹭干净之后,方才不紧不慢道:“杨大人多虑了,本宫怎么会杀你呢?” “若非你制止了樊骁的恶行,本宫的名誉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损伤。本宫谢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你呢?” 杨明眼周的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似笑非笑道:“那不知道,太子殿下有什么赏赐呢?” “哈哈哈哈哈。” 宋宏借势把剑收了回来,退到杨白雨身边,肩膀松了下来,哈哈大笑道:“好大的狗胆。你竟敢跟本宫公然索要赏赐?” “那本宫就赏你!传旨,杨大人赈灾有功,本宫代父皇论功行赏,赐你官升一级,为司天监少监。” “听说杨大人是天人转世,可上达天听,这场雪下得太久了,百姓苦矣,想必杨大人一定有仙法,能让这场雪灾早日结束吧?” 好家伙,这么快又给他挖了个坑! 他要有仙法能结束这场雪灾,高低他得先把宋宏扬了啊! 然而这个节骨眼上,杨明也只能咬牙答应:“是,微臣尽力而为。” 这时候主审的三位大员才从修罗场中回过神。 大理寺卿苏生还在呕吐。 刑部尚书雷万达瞅了眼姐夫,没敢吭声。 御史中丞石泰脸色难看,拍桌而起道:“案件尚未明了,殿下便公然处刑,此事老臣定将只字不差禀告陛下!” “无需石大人多费口舌,本宫这就入宫请罪。” 宋宏轻蔑地笑了笑,余光瞥见了在血泊中吓得屁滚尿流的陆二,既然都下了杀手,这个尾巴也不用留了。 不过这一次他懒得自己动手了。 “此人煽风点火,策反樊骁,罪大恶极,陈羽,杀了他。” 杨白雨两步便跨到了陆二面前,蒲扇般的大手将他一把抓起。 “嚯!嚯!嚯!” 陆二瞪大了眼睛,极力呼救,却只能发出怪异的声音。 他的脑袋努力转动,绝望地发现以秦献忠为首的四位大官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不管这件事的真相如何,作为炭行掌柜的他图谋常平仓的石炭,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根本没有人同情他。 杨明倒是有那么一点点怜悯,可是他更不愿意让干儿子遭遇危险,所以他朝干儿子使了个眼神。 杨白雨心领神会。 干爹的意思是这个人无关紧要可以杀了以博取太子的信任。 杨白雨的铁掌毫不犹豫握紧了陆二的喉咙。 陆二的四肢在空中拼命挣扎,右手放进了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最大的依仗掏了出来。 由于视角问题,只有杨白雨一个人看见了。 他意识到这件东西可能对干爹有用,于是毫不犹豫加大了力气,咔嚓一声捏断了陆二的脖子,再啪的一声把尸体丢到杨明身前。 陆二暴起的双眼和吐出的舌头险些跟杨明的脸颊来个亲密接触,他吓得冒出了一声国骂。 “草!” “哈哈哈哈哈,杨大人,胆子未免太小了吧。往后,要死的人还多着呢!” 宋宏哈哈大笑,很满意杨白雨的行为,他从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中得到了一丝快慰,随即昂首阔步离开了大理寺。 杨明骤然反应过来,干儿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吓他,莫非是陆二身上有什么东西? 他定睛一看,一眼就看到陆二胸前露出了半截的小本子。 第280章行贿簿 杨明赶紧掩住口鼻,佯装要吐的样子蹲了下来,顺手把小本子抄进了袖中。 一切都非常顺利,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起身时,他看见了樊骁身首异处的遗体,抬头问道:“几位大人,请问这两具遗体会如何处理?” 大理寺丞一丝不苟地回答道:“虽然此案并未论处,但有两位大人的证言,犯人樊骁、陆二抢劫常平仓已是盖棺定论的事实,按大兴律例当处以极刑再曝尸三日,再由官府收敛。” “家眷按亲疏远近分别处以流放、发配或是入教坊司,不过此二人的亲眷昨夜都已潜逃,大理寺于今晨已发出海捕公文。” 杨明轻叹一声,郁郁寡欢地离开了大理寺。 昨晚他依约叫尉迟林虎把樊骁和陆二的家人都救走了。 陆二的家人暂且不论,樊骁的妻子却是个***烦。 樊骁身中梅花毒,这毒是司徒青黛改良过的版本,传染性和毒性都很强,大概率樊骁之妻也传染了梅花毒。 她现在就是个行走的毒人,若要救她,只能把她送去西蜀,让司徒青黛为她解毒。 此去千里,路远迢迢,她又被官府追捕中,这事情办起来还真不容易。 不过正所谓人死债消,樊骁是被人毒哑了,又不是反悔了,他欠杨明的债已经消了。 但杨明还活着,他既然答应了樊骁就一定要做到。 他转头吩咐道:“阿虎,再挑几个人去,一定要把樊夫人保护好,千万不要让她出什么差池。” “至于陆二的家眷……” 杨明从怀里拿出了那本小本子。 本子长只有七八厘米,宽却有足足五厘米,看着就跟个火柴盒似的。 再翻开一看,里面竟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个字不比针眼大多少,若非杨明眼力不错,实在是看不出来。 这操作,杨明不陌生。 个把月之前,他还打过这个歪主意。 这是古代科举作弊的一种手段,这么小的字,书写的笔必须用老鼠胡须的“鼠毫”特制而成,费心费力,除了打小抄,一般人根本用不上。 杨明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隐约看见了一些数字,心里有了个猜想。 陆二临死之前拿出这个东西,势必是想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抢劫常平仓是死罪,有什么东西能保住他的命? 那必然是比抢劫常平仓还要大的事情! “去明秀阁。” 杨明紧握册子,难掩兴奋之情。 马车风驰电掣地赶到明秀阁,杨明拿出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番小抄本,懵了。 这是一本账本。 一本他完全看不懂的流水账,写着某年某月送了什么东西去什么地方给什么人。 满满当当写了足足四十多页,不下千条。 若无人指引,根本看不懂。 杨明想了一会,莫非这天书般的账本,要去找陆二的家人解读? 不,陆二分明对他的家人毫不在意,定不会把这么大的秘密交托给家人。 这么说来解开账本的关键,只能是账本本身。 “福伯,福伯!您快来看看,这账本您能不能看得懂?” 杨明火速招来老管家。 精通算数的杨来福只翻了几页便看出了端倪。 “少主,其中有些数字有问题,这恐怕是一本行贿簿。”qδ 他说着,一手拿着放大镜逐行细看,另一只手抓起了毛笔,在崭新的账簿上勾勾画画。 不多时,他便找出了几个时() 间地点人物,一一标注出来,第一行字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绍定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朱明先生,松风巷,胡椒两千斤。】 “去年冬天……” 杨明想起了去年冬天发生的三件大事。 “胡椒两千斤,这行贿可算是天大的手笔了。” 杨来福在意的却是这胡椒两千斤。 杨明纳闷道:“行贿用胡椒,这不是有病么?咱们家那么多人,一年也用不了半斤胡椒啊。” 胡椒在他心里就是一种平价的调味品,就是世界上最好最贵的贡布胡椒,也就几百块钱一斤,远远称不上昂贵。 再说那么多胡椒,拿回家能干什么用? “少主有所不知,自古以来胡椒全靠海商从海外带来,数量极其稀少,物以稀为贵,因而价比黄金。” 老管家也知他不懂行情,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南越市舶司每年向朝廷进贡的胡椒也仅有五十斤而已,足以可见胡椒的珍贵。胡椒若保存得当,可存放数年甚至数十年,据老奴所知,确有不少权贵喜欢以胡椒代黄金储藏。” “少主,胡椒一斤百两,这两千斤胡椒,就值白银二十万两。” 尉迟林虎跟着补充了一句。 “嘶,二十万两……”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有点被吓到了。 二十万两,的的确确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值得这行贿簿的主人花二十万两收买,这位朱明先生,究竟是何方人物? “少主,韩府在松风巷。” 尉迟林虎提醒道。 无论是韩贵妃的本家韩希明韩帅府上,还是炭行的靠山那位工部韩侍郎的家,都在松风巷。 尉迟林虎的言下之意是,他们应该往哪个方向下手。 杨明想到了陆二的出身,毅然决然道:“备礼,我亲自去韩侍郎府上赔礼道歉。” 今天天色不错,连雪都停了。 不多时,老管家便准备了一车礼品,杨明沐浴更衣换了身衣服便出发赶往韩侍郎府上。 “韩侍郎府上可有什么姓朱的人?” “并无。” 尉迟林虎摇头道:“韩侍郎有一妻、两妾,正妻姓唐,听说是出身小户人家,名不见经传。两个小妾也是普通人。” “整个韩府上下都没有姓朱的,包括韩希明韩帅府上。” 这两个月时间,他们做的情报工作终于体现出了成果。 至少城里大部分有名有姓的人家,他都能说得出个子丑寅卯了。 “这么说,朱明先生只是代称了。” 杨明摩挲着下巴暗自思索。 这倒不意外,既然行贿簿做的这么隐蔽,不用真名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就看怎么能从韩侍郎口中套出话来了。 马车行到一半,杨明接上了柴世冬。 他跟韩侍郎无亲无故,不好贸然登门,要赔礼道歉还得需要个中间人。 柴二爷就像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他气喘吁吁地上了马车,埋汰道:“杨兄,有我们柴家给你撑腰,你在京城大可以横着走,何必还要向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赔礼道歉?” “陆二的事情谅他也不敢跟你计较。” “若是要道歉,去韩帅府上道歉还差不多。” 杨明心怀鬼胎,自然不好跟他多说,只是敷衍了两句:“大家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陆二之死虽是他咎由自取,但总归是一条人命,不看僧面看佛面,于情于理,我该去向韩侍郎赔个不是。” () 柴世冬也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眼巴巴地望着杨明道:“杨兄,你瞒小弟瞒得好苦,你究竟是何时跟我家老头子搭上线的?又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那天被亲哥哥带回家之后,柴世冬就被禁足了。 本以为家里会让他跟杨明断绝往来,不曾想过了几天,他爹不仅把他放出来了,还让他以后听杨明的话,要对杨明以兄长相称,唯他马首是瞻。 这就让他着实想不通了。 他爹向来嚣张跋扈,谁也看不上,怎么会这么看重杨明这个商人出身的小官? 杨明似笑非笑地看着柴世冬,慢条斯理道:“那当然是因为……” 第281章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将杜康酒的酒方和在白国的售卖权,全权送给了令尊大人。” 杨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柴世冬陷入了震惊。 他常年混迹风月场,非常了解杜康酒的销量有多恐怖。 仅京师一地,每个月都能卖出上百万两。 他无法想象,嗜酒如命的夷人面对这世上最烈的白酒,会是何等狂热。 “这酒若是卖去白国,到底一年能卖多少钱?” “几百万吧。” 杨明这还是往少了说。 目前为止,他所创办的酒业协会大概掌握了大兴七成的市场。 这七成市场的总销量,三个月就已经达到了二百多万,假以时日破千万也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夷人比汉人更好酒,北地亦是苦寒之地,更需要烈酒。 而他每隔一个月往白国送的十万斤酒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在白国只有顶尖的贵族才能喝得起,价格也远远超过大兴。 如此惊人的利润,若不是因为时日尚短,早就出现走私了。 杨明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 假如要开拓白国的市场,在大兴酿酒不成,每年粮食消耗也会大大增加,有伤国本不说,运输费用也不值当。 但要是把酒坊开在白国,若没有足够强硬的势力为他撑腰,这酒方不出三天就得传遍全天下,届时就连大兴这边都会受到影响。 左想右想,杨明都觉得不妥当,才一直搁置了。 这块骨头虽然肉多肥厚,但对他来说,还是太硬了,根本啃不动。 既然如此,倒不如把这块硬骨头送给能啃得动的人,实现利益最大化。 果不其然,柴永锦瞬间就被说服了。 杨明在柴家的地位,立刻从“不相干的小喽啰”变成了“送财童子好贤侄”。 “一年几百万两啊,杨兄,大气!弟不如矣!” 柴世冬这声“杨兄”叫得无比真挚。 一年几百万两的生意,别说是柴家,就是皇帝都得心动了。 杨明坦然受之,说起来这桩买卖,还是他吃亏得多一点。. 别看柴家现在热情,可那是因为白国的酒坊还没开始动工,一切都还要仰仗杨明和石家帮忙。 若等酒坊开起来了,白国的市场打开了,到那时,杨明若还是只有六品小官,没有了其他利益纠缠,柴永锦少不了要过河拆桥了。 这官场上的人情冷暖,比生意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明心里门清儿,是以并未对柴家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只是让他们适当地给自己撑撑场面罢了。 柴世冬就不同了,他年纪本来就比杨明小,又是个讲义气的性子。 这一听杨明如此阔绰仗义,登时都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 这兄弟,他交定了。 “到了,前面就是韩侍郎府上。杨兄在车上稍等,小弟去递名帖。” 柴世冬屁颠屁颠地跑下马车去递名帖。 有柴家出面,韩侍郎果真不敢得罪,立刻便将他们请了进去。 “柴衙内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韩侍郎名叫韩庸,是个四十出头的矮瘦汉子,看着老实巴交,一点也没有三品大员的气场。 听闻韩庸只是韩希明的远房侄子,因韩希明无子,才将他接了过来,本意是让他过继。 怎知韩希明封魏王后,都五十岁了,忽然老树开花,后继有人,对这个侄儿便不甚上心了,只不过为了表示歉意,才在官场上推了他一把,让他能当上这个工部侍郎。 但很显然,这个工部侍() 郎就是他的仕途尽头了。 所以在京城,也没什么人看得起他。 这都是路上柴世冬跟杨明说的。 柴世冬拱手道:“实不相瞒,我是陪杨兄来向韩世叔赔礼道歉的。” 杨明起身行礼,面带歉意道:“韩大人,下官杨明这厢有礼了。” 韩庸回了一礼,满脸纳闷地看着他:“老夫和杨大人素未谋面,杨大人因何要向老夫赔礼道歉?” 好家伙,这还是个呆子,前几天还在打官司,这就不记得他了? 杨明委婉地提醒道:“炭行之事,下官多有得罪,陆二掌柜冒险抢劫常平仓,杨某也难辞其咎,因而向大人请罪。” “哦哦哦。” 韩庸木讷地应了几声,方才明白过来,继而摇头道:“此事与杨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只怪他们利欲熏心,人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其实,这炭行的事,老夫其实是不欲插手的。只是工部俸禄低微,拙荆不知怎得去向叔母哭诉,叔母不厌其烦,才把这原属于魏王府的生意,分润给了老夫。” 韩庸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次的事情,倒是老夫该向杨大人赔礼才是。” 不好,这特么居然是个老实人! 杨明表情有些古怪。 他自问看人还是很准的,任凭什么妖魔鬼怪,都别想骗过他这双火眼金睛。 可是无论从韩庸的神态还是口吻上,他都没有看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假设他说的是真的,这样一个对钱没什么兴趣的人,怎么可能收受价值二十万两的贿赂?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工部,主管土木器物、农事水利等等建筑的制造工程,包括制造军械的军器所! 本来杨明还以为,这当中可能牵涉到兵器走私之类的。 现在看来,至少韩庸不是嫌疑人。 一瞬间,他开始怀疑起了账本的真实性。 “既然误会解开了,杨大人请回吧。” 韩庸客客气气地把杨明和柴世冬送了出去。 临走前,杨明突然道:“对了韩大人,陆二掌柜临死前曾嘱托下官,说松风巷有一位朱明先生,与他相交甚笃,托下官向他问好。” 说完话,他死死地盯着韩庸,想看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然而韩庸的脸色毫无变化,呆呆道:“啊,朱明先生?老夫住在松风巷十余年,未曾听说这里有姓朱的。” 杨明大失所望,拱手告辞:“那可能是下官记错了,或许他说的不是松风巷,打扰了。” 杨明转身要走,正当此时,他们身后有一老一少走了出来。 那老者身上,传来一股浓郁的胡椒香气。 第283章宋均危! “正是,圣上将罪责全部推到了樊骁和炭行身上,将炭行查封,宋大、钟三的家产充公,举家流放三千里。” “樊骁诛九族,曝尸三日。” 杨明并不觉得意外。 本来这事儿宋宏理亏,于情于理,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皇帝也该降旨略施惩罚。 可没想到宋宏也不傻,摆出了一副要掀桌子不干的姿态,满朝文武反而只能哄着他了。 原因无他,唯没有备胎尔。 皇帝身体不好,年纪也不小了,哪天突然就挂了也不一定。 他没有皇子,宗亲里也没有够分量的其他皇室成员。 唔,除了那个醉生梦死的齐王。 如果他废了宋宏,又没有交代好后事,等他一死,必定天下大乱。 以宋赵广软弱的性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一点也不奇怪。 “也并非全然没有好事。” 尉迟林虎看出杨明有些不快,又道:“圣上下旨开常平仓了,并嘉奖了宋宽殿下,命他全权负责赈灾一事。” “这还差不多。” 杨明微微颔首,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至少他们也没有白干。 拿下赈灾的功劳,等这场雪灾过去,想必宋均就可以名正言顺进入朝堂了。 他左顾右盼,这才发现,今早起就没有见过宋均,顿时纳闷了。 他是装的,这小子却是真的心系百姓,每天天不亮就跑来安排赈灾的事情了。 这大半天没看见宋均,杨明还怪不习惯的。 “宋均呢?” “属下今晨去齐王府接殿下,殿下说齐王病了,他理当侍奉床前,今日便不来了。” 话音刚落,柱子便跑进来道:“二当家,殿下出事了!” 杨明神情大变,拍案而起道:“出什么事儿了?” 柱子跪地,小心翼翼地回道:“小人奉二当家之命,潜入王府在暗中保护殿下,今早,齐王似乎有些不适,便叫殿下留下,为他侍奉汤药。” “从一大早起,殿下就忙得团团转,一会儿替齐王试药煎药,一会儿给齐王烧水洗足,齐王府多是的仆役,他们偏要殿下去做,这摆明了欺负殿下!” “殿下宅心仁厚,让我不要声张,说是忍忍就过去了。不曾想齐王却做得越来越过分,刚才齐王说要小睡,竟然让殿下光着身子为他暖床!小人觉得不妙,便急忙赶回来求救。” 古人讲孝道有一个成语叫扇枕温衾。 说的是夏天用扇子扇凉席子,冬天先钻进被子温热被子,好让父亲无论冬夏都能舒服睡觉,古人引以为至孝。 这本来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宋均和齐王压根就不是父子关系,齐王又是个荒yin无度的人。 这就让柱子不得不多想了。 一想到他单纯可爱的小舅子,在齐王的***下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样子。 杨明顿时急坏了:“那你还回来干什么,蒙上面冲进去,打他一顿打得他不能人道再说啊!” “属下打不过啊……” 柱子一脸无辜,他又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就他那点庄稼把式,冲进去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过属下临走前在锅炉房动了些手脚,现在齐王府乱成一团,齐王未必还有心情再欺负殿下了。” “快走,我们去齐王府,阿虎,你先行一步,如果宋均有什么危险……” 杨明眼中凶光乍现:“给我剁了他!” 尉迟林虎颔首,连正门都来不及走,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屋顶中。 () 杨明也快速穿上外套,骑马奔向齐王府。 宋夫人过世后,他也变得有些疑神疑鬼,很担心宋均的安全,所以给了他一套暗器、毒药护身。 只不过以宋均的为人,不到万不得已,必定是不会用的。 可要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得受多少委屈啊! 杨明一想就觉得怒火蹭蹭蹭往上冒,他小舅子那么懂事,年幼丧父、年少丧母,连姓名都被人改了,却从来没有过一句抱怨。 若是他受了什么伤害…… 杨明少不得要让宋宏尝一尝丧父之痛了! 与此同时,齐王府,寝宫内。 齐王赤身裹着皮大衣站在床前,破口大骂:“狗奴才,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冷?” 齐王府里也装了暖房。 是唐卓君入宫推销以后,皇帝出钱,让她先为齐王府添置的。 有了暖房之后,齐王越加肆无忌惮地享受裸身派对,终日沉溺于酒池肉林。 不过今天,他愉快的心情被打断了。 他那个一点也不亲的亲生儿子传话给他,说自己很生气,让他整一整宋宽出口恶气。 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可宋赵哲本来是不想为难宋宽的。 因为他不想惹皇兄不高兴。 他很清楚,自己的荣华富贵都是皇兄给的。 否则那么多皇子王爷还被关在白京,凭何只有他一个人被赎了回来。 皇家无亲情,就算是同胞兄弟,他们之间的亲情也有限。 如非必要,他不愿惹怒皇兄。 可现在,就到了必要的时候。 比起皇兄,他那个儿子生气才可怕啊。 “王爷,方才锅炉房走水了,锅炉坏了,奴婢已加紧叫人来修理了,想必到了晚上,应当就能好了。” 齐王的贴身内侍金继恩低头回道。 他的眼睛丝毫不敢往旁边看。 因为宋均就赤着身子跪在他旁边,冷得牙齿发颤,冻得脸色铁青,脸上却还是一片平静。 “废物!还要等晚上?本王养你何用!” 一听到暖房要晚上才能修好,宋赵哲怒意极深,一脚把他踹开了。 其实今天比前几天暖和多了,雪停了,还有太阳,屋里有残存的热气,白天并不那么难熬。 只是宋赵哲习惯了暖房带给他的舒适,骤然接受不了这种落差。 宋赵哲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狠狠道:“今日谁人看管锅炉房,拖下去斩了!” “父王且慢!” 本来一直不做声的宋均,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不住了。 他已经光着在地上跪了半个时辰,早就冷得不行,说话都打颤,却还是昂首挺胸求情道:“走水虽是他们失责,但为此就丢了性命,也未免太过了,宽斗胆请父王收回成命。” 宋赵哲看着他,心里莫名地窝火,这贱种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救别人? 如此假仁假义,真是个祸害! 宋赵哲怒极反笑道:“好啊,那你说,该如何处罚他们?” “父王不喜,将他们逐出齐王府便是了。” 宋均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字正方圆道。 闻言,殿外那几个仆役脸上不禁浮现喜色。 虽说在王府做事,俸禄不少,可是齐王喜怒无常,动辄打杀下人,他们早就怕了,每个月齐王府都有下人冒着生命危险逃跑。 逐出齐王府,这哪是惩罚,这是奖励吧! () 宋赵哲不用看他们的脸色,心里也门清。 这群狗奴才,本王都逃不出这个牢笼,你们还想跑? “你倒是个菩萨心肠,却拿本王当个傻子了!” 宋赵哲怒意更甚,看向宋均,心中暴戾无法遏制,狠狠一脚踹出,暗含内劲,对准了宋均的脑袋…… 第282章得来全不费工夫 “韩大人,令孙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天冷乍寒,受凉罢了。老夫已经开了几贴药剂,交予贵府的下人了。” 少年打着伞,老者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朝韩庸微微欠身说道。 韩庸满怀歉意道:“韩某本该作陪,不想来了客人,怠慢了空青先生。这天寒地冻的,有劳空青先生跑一趟了,来人,备轿,送先生回府。” 老者摆手,温声细语道:“不妨事,难得今日天暖,老夫还想跟徒儿再走走。” “如此也好,那诊金……” “尊夫人已经给过了。” 几句交谈之后,老者朝杨明看了一眼,朝他微微一笑,自他身旁走过。 杨明仔细闻了闻,他身上不止有胡椒味,还有其他药材的气味。 人刚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位先生是……?” “那是夏空青夏御医啊,夏御医是精通大方脉的御医,医术十分了得。自打他年初从宫中退下来之后,京中的权贵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少不得要跟他打交道。” 韩庸还没回答,柴世冬便热心地为杨明解疑。 末了他又好心道:“说起来这夏御医就住在松风巷呢,杨兄若是家中有人得了疑难杂症,不妨来请夏御医一试,虽说诊金贵了些,但他的医术也确实是药到病除。” 古代的中医分为十三科,专治小儿杂病的叫小方脉,专治大人杂病的便叫大方脉,也就是相当于现代的内科。 不过听起来这位夏御医似乎更擅长疑难杂症。 第一位嫌疑人出现了。 住在松风巷,身上有胡椒味,仅这两点就足以让杨明把目标转向了这位夏御医。 他告别韩庸,上了马车后继续详细追问道:“你说那夏御医年初从宫中退出来了,莫非是因为看错病,被宫中的贵人赶出来了?” “那怎么可能,如果是因为看错病被赶出来,哪还有人敢请他再来看诊啊。” 柴世冬撇了撇嘴道:“夏御医是自请告老还乡的,不过,要说完全不是因为被问罪,倒也不是。” 杨明耐着性子继续听下去。 柴世冬鬼鬼祟祟地往外看了一眼,才道:“你可知,夏御医原先险些做到了御医院的院正,照理说,他便是从宫中退下来,也可以去太医局任提举了。” “等等,太医局又是什么地方?” 杨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因为他实在是听不明白。 一边是御医院,一边是太医局,听起来都是给皇家看病的,他完全分不清啊。 “险些忘了杨兄是从平江府来的。” 柴世冬确实差点忘了杨明是个乡巴佬了,他无奈地解释道:“御医院在宫中,御医们是给陛下和娘娘们看病的,而太医局则在宫外,是专门培养御医、研究医术的。” 懂了。 一个是医院,一个是医学院。 “你继续。” “我方才说到哪里了?哦,想起来了,按照往常的惯例,医术了得的御医那都是国宝,就算告老也不会让他们离京,而是让他们退到太医局去,负责教导新御医。” “夏御医也本该如此,只是他被九皇子牵连了。” 柴世冬摇头道:“九皇子卧病多年,始终不见好转,明眼人都知道,殿下必不是个长命的,去年冬天薨了,也是情理之中。但韩贵妃突然痛失爱子,还是忍不住迁怒了夏御医。” “你说什么?夏御医,原来是给九皇子看病的?” 杨明只觉得小心脏砰砰直跳,一直在寻找的拼图最后一角,忽然就惊喜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啊,不是早说() 了么,夏御医是御医院中仅次于院正的杏林圣手啊,院正是主看小方脉的,只看小儿病,所以九皇子从十五岁之后,便一直由夏御医主治,多年来九皇子病情毫无起色,听说韩贵妃早有微词。” 柴世冬莫名其妙地看着杨明,即便是蠢钝如他,也发现杨明现在的心情似乎特别地亢奋,令他有些害怕。 他小心翼翼道:“杨兄,这都是宫中秘闻,我也是从宿卫的那些禁军口中听说的,你切不可对外宣扬啊。” 杨明连连摆手,表示自己不会说出去。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假设收了二十万两胡椒贿赂的,就是夏空青。 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欸,那么巧,九皇子正好也是去年十二月死的。 不管是事前预付的订金,还是事后给的尾款,总之,这笔钱是能对上的。 又那么巧,去年杨明从刘刀疤手里抢到的,也是二十万两银票。 后来陈贺被俘的时候还说过,这笔钱本来是要送到京城办一件大事的。 那么这件大事,会不会就是宋宏收买了夏空青,杀害九皇子呢? 极有可能。 其实自从诈出来九皇子是宋宏杀的以后,杨明一直在寻找相关线索。 命上官云龙和尉迟林虎在京城广撒网、收集情报,也有一部分是出于这个目的。 只是京城毕竟是宋宏的地盘,案发地点又在皇宫,他们很难找到蛛丝马迹。 没想到陆二却在临死之前给了他一份惊喜。 果然,罗卡定律是有道理的。 凡两个物体接触,会产生转移现象,即会带走一些东西,亦会留下一些东西。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宋宏这回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个卑贱的炭行商人手里吧? 杨明回到家里,马上吩咐尉迟林虎去调查夏空青。 他能预感到,如果能找到宋宏杀害九皇子的确凿证据,这场仗,就可以宣告结束了,根本不用再那么辛苦,通过一次次打击把宋宏先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才能杀他。 “喏,属下这便去办。” 尉迟林虎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少主,关于常平仓被劫一案,圣上下旨了。” 杨明一怔,宋赵广不是病了么,怎么这回反应倒挺快,上午的事情,下午就出圣旨了。 不过看尉迟林虎的表情,他也知道这圣旨必定没什么好事。 杨明冷笑道:“让我猜一猜,宋宏一定是连一根毛都没少了?” 第284章本王免你一死 齐王是会武功的。 虽然多年来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但这含怒的一脚,也绝非常人能承受的。 宋均本是文弱书生,跪了许久浑身僵硬,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是惊恐地看着一扇大脚朝他踢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扑了过来,竟是金继恩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下了这一脚。 几颗门牙带着血花飞了出去。 金继恩身影一颤,立刻翻身跪在宋均的身前,拼命磕头道:“王爷,使不得啊!” “宋宽殿下是圣上亲自送来的,若是他在王府有什么闪失,王爷难辞其咎啊。” 他的嘴里一直在流血,说话漏风,看着十分吓人。 宋均恍然回神,慌忙想拿手帕替他擦血,却发现自己的衣服都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宋赵哲正在气头上,半点听不得劝。 他才不管什么缘由,只知道金继恩作为他的贴身内侍,竟敢吃里扒外帮别人,登时气得怒发须张,又踢了一脚道:“反了!你敢教本王做事?” “本王今日偏要杀了他!皇兄能奈我如何?” 要说刚才,他只是想拿宋均出一口恶气,那么现在,他便是真真正正地起了杀心。 此子入府不到半月,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买了金继恩,可见心思阴沉,手腕非同小可。 怪不得宏儿忌惮,再留他下去,必定是养虎为患。 “滚开!” 宋赵哲心中诸般念头闪过,他下定决心,一脚踹开金继恩,大步走到宋均面前,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表情狰狞道:“既然你想救那些贱婢,那就拿自己的命来换吧!” 言罢,他不再迟疑,虎口猛然施力,只需一击,就能让这个孱弱的少年命丧黄泉。 然而这个时候,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腕怎么也使不上劲了。 眼看宋赵哲五指无力地虚张开,宋均立刻挣脱了他的虎爪,可是他的脚刚刚落地,也觉得四肢无力,慢慢软倒在地。 金继恩更是不用多说,早就动弹不得了,他眼中充满懊悔和紧张,发出了迟来的呼救道:“王爷,有毒,快跑。” 宋赵哲瘫在床榻边,恨恨道:“贱婢,是不是你下的毒?凭你的武功,有什么毒药能毒倒你?” “奴婢也不知情。” 金继恩一脸茫然。 他之所以如此年轻便成了齐王的贴身内侍,正是因为他是宫中专为皇子皇孙准备的侍卫太监,他自幼习武,如今在江湖上可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而且为了对应暗杀,他从小便学习了诸多辨识、化解毒药的方法。 照理说不会有什么毒药能悄无声息地瞒过他。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宋赵哲是半靠在床边的,第一个看见了来人。 霎时间,他的表情又惊又怒道:“是你?!光天化日,你竟敢放毒暗杀本王!” 来人没有理会他,快步走到宋均边上,确定他全须全尾,才松了口气。 宋均惊喜交加道:“先生?你怎么来了。” 来的自然是杨明。 尉迟林虎虽然比他先到,但是他做事十分严谨,料到杨明来了,必定会大闹一场,是以提前将齐王府的守卫全部放倒,又放了毒令齐王和金继恩失去活动能力,为杨明扫平障碍。 杨明这才能横冲直撞,一路冲到了寝宫都没有人阻拦。 他左顾右盼,也没看见几件有什么合适的衣服,便粗暴地从齐王身上扒下了虎皮大衣,把宋均裹得密不透风,才没好气道:“我若不来,连你被人欺负成这样都不知道() ,万一你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舅舅和姐姐交代?” “是某大意了。” 宋均面露愧色,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道:“先生,你私闯王府,若是齐王追究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齐王。 宋赵哲冻得牙齿打颤,眼神怨毒道:“这才想起本王?晚了!你私闯王府,伤害本王,证据确凿,你等着!本王的护卫马上就来了!” “杨大人手下留情啊,王爷并非铁石心肠的人,只因今日在气头上才打骂了殿下几句,父子何来隔夜仇,你且放了王爷,王爷绝不会追究的。” 金继恩却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慌忙求饶。 杨明都不会武功,既然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王府的守卫肯定是靠不住了。 要等换班的禁卫军过来发现还得好几个时辰,齐王早就没命了。 杨明饶有兴致地看着金继恩道:“金公公,多谢你刚才救了宋郎。但是你现在这么忽悠我就没意思了吧?” “齐王性情暴戾、薄情寡恩,谁人不知?” “照我看,今天只有杀了他,然后一把火烧了王府来个死无对证,我们才能有一条活路。否则按他的性子,秋后算账起来,你和我都得死。” “金公公倒不如跟我合作,我杀了齐王,你替我圆谎,各得其所如何?” “他敢?!” 宋赵哲通红的双眸死死瞪着金继恩,破口大骂道:“他是宫中的暗卫,世代受皇恩,本王给他一百个胆子,他敢造反吗?” “是,奴婢不敢。” 金继恩无奈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恐惧。 他是受过特别训练的,那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特别训练。 那会让受训者,让所有的暗卫,终身都不敢起一丝丝背叛的念头。 除非整个大兴亡了,也许他们才能有勇气叛主。 杨明本来还以为能策反这太监,既然不行就算了。 他蹲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了匕首,对着齐王赤裸的身体比划着,语气恶劣道:“王爷,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您的性命,现在在我手里啊,你威胁金公公有什么用呢?” “笑话,他不敢造反,你就敢了吗?” “杨明,本王认识你!”. 宋赵哲傲然审视杨明,眼神十分轻蔑道:“宏儿跟本王提起过你。” “商贾出身,借着装神弄鬼哄骗了皇兄,跻身朝堂,深得皇兄宠幸,那又如何?” “本王是皇兄的同胞兄弟,他便是再宠幸你,能胜过本王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杀了本王,带着一家老小,又能逃到哪里去?” “凭小小的石家,就能护得住你吗?” “你敢造反吗?你敢杀了我吗?” 只要不是那群毫不讲理的夷人,普天之下,他就没有怕谁的。 宋赵哲越说越觉得有底气,口气逐渐蛮横道:“放了本王,本王免你一死!” 第285章我有一个朋友 好家伙。 杨明这是小刀拉皮股——开了眼。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狂的人,小命都捏在别人手里了,还敢这么嚣张。 于是他忍不住问道:“王爷,你就真这么相信我不会杀你?” “你不敢!本王乃皇亲贵胄,千金之躯!岂是你这等凡夫俗子敢冒犯的?” 宋赵哲双眼闪烁的光芒,是大兴皇室百年的底气! 虽说千年以前就有人喊出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口号,可是一千多年以来,这片大地上觉醒的黔首仍是寥寥无几。 百姓见了当官都要抖三抖,见了皇族根本抬不起头。 而他无疑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是圣上的亲弟,封号是战国七雄之一的齐国,在大兴荣宠无二,他就不相信有人真的敢在天子脚下血溅三尺! 嗯,天子脚下才是重点。 皇兄不是傻子,武德司和禁军也不是吃白饭的,绝不可能查不出来。 大雪封城,杨明若是杀了他,能逃到哪里去? 况且,他和杨明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至于性命相搏? 齐王断言道:“除非你是个疯子,否则你绝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杀了本王。” “是啊,我还没疯。我不能杀你。” “杀了你,就得跑路了。” “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怎么能跑呢?” 杨明像是喃喃自语般念叨了几句,忽然狞笑道:“是啊,我不能杀你,但是,削你一顿出出气,没什么问题吧?” “宋均,闭眼。” “削?” 宋赵哲眉头微皱,不太理解削的定义。 而回答他的是锋利的刀锋划过他的胸口,削下一片厚厚的血肉。 “啊!” 宋赵哲吃痛地发出一声惊呼,满脸难以置信道:“你敢伤本王,你疯了!” “哎呀,不好意思,像我这种斯文人,不经常动刀,手法不好请多担待。” 杨明说着,又削了一刀。 痛! 钻心的痛! ***虽然令他的身体失去了控制,却并不能抹去血肉之痛。 养尊处优的宋赵哲,已有十余年不曾受过这种痛苦。 这种痛,让他不由想起了当年被夷人支配的恐惧。 半年之内,夷人就打到了炎京。 他的父亲做牵羊礼,赤身***出城投降,被活生生饿死。 他的姨娘、姐妹被夷人贵族争相玩弄,他的皇妹竟至谷道破裂而死。 还有他那么多兄弟、子侄,被夷人拿来取乐,点天灯、烹大鼎、活埋、车裂、抽肠乃至宫刑,无所不用其极。 宋赵哲迄今想起来都觉得,浑身发软,几欲癫狂。 他浑身战栗地问道:“你、你,你真的不杀我吗?” 杨明都已经伤了他,如果不杀了他岂不是自投罗网?等着皇兄大开杀戒? “杀了你,麻烦就大了。只是削你一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又有谁知道呢?金公公,你说是吧?” 杨明转头问道。 金继恩紧咬牙关道:“是,只要杨大人肯饶王爷一命,奴婢以性命担保,王爷定不会秋后算账。” “金公公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你能做得了他的主?” 杨明笑了。 这小太监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激怒他,什么都得顺着他来,所以才漫天开空头支票。 以齐王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事后不追究,根本是不可能() 的。 那就让他自己放弃追究,不就好了。 杨明从腰间拿出了五花八门的瓷瓶,挑挑拣拣倒了两颗药丸出来,硬生生塞进了齐王的嘴里。 宋赵哲满脸惊恐:“咳咳咳,这是什么?你答应不会杀小王的!” 杨明笑眯眯道:“我有一个朋友,外号叫做千面蓝毒,不知道王爷是否听过?” “你言而无信,你答应不会杀本王的!” 宋赵哲又惊又怒,说话却没什么底气。 杨明没有理会他,转身对金继恩道:“金公公,我知道你是宫中暗卫,性命身不由己,所以我也不为难你,这样吧,我拿齐王的命跟你做一个交易。” “我刚才给他吃的药丸,有一颗是毒药。” “此毒名为三日断魂散,顾名思义,三天后才会毒发身亡。除了我那位朋友,无人能解,金公公若是不信,大可招御医来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只要三天时间,请王爷和金公公,这三日安分些,圣上病了,就不要去打扰他老人家了。三日后,我自会把解药给你们。” 金继恩敏锐地听出了这话中的玄机。 只要三天时间,难不成他有把握三天雪就会停,他们就能跑? 既然都决定要跑了,为何不杀了齐王一了百了? 关键,一定是在另一颗丹药上。 他谨慎地问道:“那另一颗丹药呢?” “哦,那个不是毒药,相反是一个好东西。” “王爷,现在是不是觉得不那么疼了?” 杨明这么一说,宋赵哲方才觉得伤口似乎没有那么痛了,也不觉得冷了,浑身轻快,十分舒适。 但他不敢做声,生怕杨明这个疯子又对他下手。 但杨明看着他血次呼啦的模样,也没什么兴趣下手了。 他拽过床单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慢条斯理道:“刚才那两刀,一刀是为宋郎割的,你虽然过继了他,却从来没有善待过他,凭什么以父亲自居?凭什么欺负他?” “另一刀,是代子受过。子不教父之过,宋宏亲手杀了两条人命,我只削你一刀,已经是便宜你了。” 说完这番话,他拿出解药替宋均解毒,拉着他离开了齐王府。 过了好一会,宋赵哲和金继恩才恢复力气。 金继恩慌忙跑过来替宋赵哲包扎伤口道:“王爷,奴婢这就去招御医来。” “招什么御医!本王不疼!” 宋赵哲推开他,自己站了起来,神情亢奋激昂道:“速速进宫禀告皇兄,本王要召集十万大军,让皇兄把他千刀万剐!听说他的妻子貌美如花,本王要狠狠玩弄一番!让她也尝一尝谷道破裂之痛!” 金继恩觉得宋赵哲似乎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道:“王爷,您身上还有毒,是否还是等御医看过再说,王爷千金之躯,何必与他们那样的草芥玉石俱焚?” 这句话提醒了宋赵哲,他强行压下怒火,重重点头道:“说的不错,本王,再忍他们几日,传御医!” “杨明!本王一定要杀了你!哈哈哈!” 第286章远离黄赌…… “先生方才究竟给齐王殿下用了什么药?” 宋均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之后,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杨明见他面有忧色,不由反问道:“宋郎,你这是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宋均嘴唇蠕动,声音细不可闻道:“齐王殿下深受圣上宠信,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圣上必会追究到底。岂能因某之故,令先生陷入险境?” “说实话。” 杨明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局促不安交错着的双手,心想这小子还真是老实,连说谎都不会。 宋均垂头丧气道:“齐王殿下到底是某名义上的父亲,某若眼睁睁看着他命丧黄泉,实在于心不忍。” “你认他做父亲,他可曾有把你当儿子看待?” 杨明皱起眉头,声音逐渐严厉道:“齐王性情暴戾,任性妄为,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柱子烧了锅炉房拖延了些时间,如果我们今天没有及时赶到,你大有可能被他打得半死不活,那你就对得起你死去的双亲吗?” 他一向欣赏的就是宋均恭谦礼让、温润仁厚的君子之风。 可一旦到了这种时候,这种君子之风,便不免显得有些迂腐、懦弱了。 杨明怕啊。 天下不太平,世事亦难料。 他跟宋宏的这场斗争,谁也不敢保证他每一步棋都能不出差错,宋均处在这场风波的最中间,至少得学会如何保护自己吧。 不过看着宋均冻得青紫的脸上还分明透着几分稚气,杨明又不忍心说重话了。 满打满算,他今年还不到十六岁,放在现代还在上高中,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年幼丧父的他,或许是对父亲这个词有特殊的情结吧。 杨明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好了,不是毒药,不过是五石散罢了。” 宋均如释重负:“原来是五石散,某也听说过,那是道家的养生方剂吧,前朝十分盛行,想来对身体并无什么大害。” 并无大害? 那就大错特错了。 正版的五石散主要成分是药物的主要成分是雄黄、石钟乳、青慈石、丹砂、白石英。 根据现代化学来分析,这些药材中含有大量的汞、铅、砷、硫化合物,那是不折不扣的毒药了,吃了九成九会重金属中毒。 所以服用五石散后,人的皮肤会变得燥热,心情会随之愉悦,还会引发一系列的幻觉。 瞧瞧这效果,耳熟吗? 耳熟就对了! 杨明每次去ktv都要听到那五个字,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没错,从药效上来看,五石散的作用与现代意义的某些毒物,那是一模一样。 更别说,这还是杨明托司徒青黛专门研发的加强版,毒性减少了,但成瘾性比原来强得多。 齐王要能撑得过三天,杨明敬他是一条汉子。 这样的歪门邪道,杨明原本是不屑用的。 但他刚才发现,齐王府里就有炼丹炉,尉迟林虎调查过,齐王养了一帮方士,专门为他炼制延年益寿、金枪不倒的丹药。 可想而知,齐王的身体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 既然如此,杨明也就无所谓再添油加醋了。 保命的事情,不磕碜。 想着想着,杨明忽然有些想念司徒青黛了。 刚才神不知鬼不觉放倒齐王和金继恩的***,是盗版的十香软筋散。 他早就知道金继恩身怀绝技,要没有司徒青黛搞出来的这些毒药,凭杨明这弱鸡的身手,做起事情还真不方便。 杨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又阴沉了下来,可以预见夜间还会下雪。 在他的记忆里,这场雪灾几乎波及了整片大陆,西蜀也不会例外。 希望青黛姑娘和陶陶平安无事。 …… 西蜀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庙里不奉神佛不奉仙,供奉的是历朝历代的忠义之士。 此处,便是忠义堂的大本营。 陶陶和往常一样,练完武之后并没有回屋,而是来到庙里,拿出细软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北武王杨勇的金身。 一边擦,一边念。 “武王爷在天有灵,请保佑老爷夫人少爷们平平安安。” “信女陶陶愿一生行善,日日为您焚香供奉。” 司徒青黛走进庙中,听到这熟悉的台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嘀咕道:“你家老爷八成是他的亲孙子,还用你个瓜娃子在这瞎操心。” 但她心知说了也没用,从平江府回来的这一个月,陶陶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离开杨家之后,她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大了,在外人面前变得寡言少语,每天除了练武还是练武。 那股狠劲,令司徒青黛十分汗颜。 仅有的一点闲暇,也放在了向这神像祈祷上。 仿佛这是她唯一的寄托了。 司徒青黛加快脚步,嗖的一下跳到了陶陶身后,两手张开,从背后抓住她的要害,贱笑道:“嘿嘿嘿,让姐姐检查检查,陶陶今天长大了没有。” “啊~” 陶陶惊呼一声,埋汰道:“青黛姐姐总是没个正经,跟老爷一样。” “瓜娃子净鬼扯,老子跟他一丁点儿像都莫得。” 司徒青黛撇了撇嘴,捏了两把才松开手道:“走,咱们吃饭去。” “哦。” 陶陶把细布收好,跟她到了伙房。 忠义堂的兄弟不分家,都是在伙房吃饭的。 但陶陶敏锐地发现,今天的人似乎特别少。 “青黛姐姐,堂里的兄弟们都去哪了?” 一提起这个,司徒青黛的心情就不好了。 “都下山了,下了几天雪,听说山下受灾严重,好些百姓被大雪堵在了山中,断炊断粮,冻得不行。” “堂主有命,让兄弟们下山救灾了。” 虽然在朝廷的定义里,忠义堂是流寇,是土匪。.五 但是他们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是义军。 义字当先,一往无前。 陶陶沉默了一会,问道:“我爹,也去了吗?” 她爹便是忠义堂的堂主陶兴然。 实际上回来的这一个月,她见到父亲的机会都屈指可数。 作为忠义堂的堂主,陶兴然总是很忙。 忙着替百姓改良农具,忙着替山民清除野兽,忙着扫荡周边的流寇,忙着跟朝廷斗智斗勇。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司徒青黛微微颔首,怕她担心,又急忙道:“多亏了你家老爷,今年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不怕你笑话,这么多年,咱们忠义堂从没有这么富裕过。” “你爹只是把东西送给那些山民,倒不用费什么手脚去城里劫富济贫,已经很轻松了。不出什么意外,三五天就能回来了。” 话语刚落,外头便有骚动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壮汉跑进来,神情凝重道:“司徒姑娘,辛先生在吗?边境出事了!” …… 第287章入幕之宾 转眼间,就进入了绍定二十三年的最后一个月。 第三寒冷期的威力初步显现。 时而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时而是碎琼乱玉般的小雪,气温一直不曾转暖过。 即便宋均拼尽全力,还是阻止不了永宁城里死亡人数节节攀升。 或是大雪压塌了房梁而死,或是泥地冻成了冰面摔死,或是布衾多年冷似铁冻死,或是家中断炊饿死。 据不完全统计,半个月内,永宁城内死者已达三千人。 然而在人命根本不值钱的这个乱世,人们早已习以为常。 在朝廷的介入下,由官府牵头开放常平仓,各地的门阀、富商,纷纷慷慨解囊,齐心协力抗雪赈灾。 江南的人们总算熬了过来,也渐渐习惯了这样冰冷刺骨的日常。 至于这场雪灾到底牵连有多广,此时此刻在永宁城的人们暂时无暇去想象。 他们只知道,天气好转的时候,朝廷会清理官道,将城门打开,偶尔会有零星探马入城,报告各地的灾情。 无非是各州县冻死了多少人,赈灾的进展如何,可恶的流寇们趁机抢劫等等。 杨明也无暇去想那么多。 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成为那个女人的入幕之宾。 又是一年腊八节,今日天气还不错,刚过巳时,杨明就来到了设置在常平仓外的赈灾棚。 这是永宁城划定的四处赈灾棚之一,因为常平仓的存在,也成了最大的一处。 除了三司的公人负责的粥棚外,也有不少权贵富商将粥棚设在通往常平仓的路上。 杨明的目标就是其中之一。 刚下马车,他便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独自拖着一个麻袋从马车上下来。 他赶紧三步并做二步冲了过去,嬉皮笑脸道:“绿儿姑娘,今日还是只有你一人?可要我搭把手?” 绿儿头也不抬道:“谢杨大官人好意,不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自家粥棚走去,放下大米,又转身走向马车。 瘸腿的车夫吃力地将煮粥的大锅递给她。 她双手接过架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回来。 路上再次谢绝了来自其他公子哥示好的帮忙。 “谢郑大官人好意,不必了。” “谢王大人好意,不必了。” 从头到尾,她就这么一句台词,这些天面无表情地念了无数遍。 杨明看在眼里,不由地越来越好奇了。 这位绿儿姑娘,是花魁赛天仙的贴身丫鬟。 明圣湖结冰后,画舫只得歇业。 七位花魁便被迫下船,进城居住。 寡妇门前尚且是非多,艳绝大兴的七位清倌人就更不用多说了。 似乎离开了画舫之后,那些人也就不那么忌惮画舫背后的主人了。 从她们下船的那一日起,明里暗里便有数不清的黑手朝她们伸来。 为了自保,七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酒绝冯圆圆和茶绝甄微,已经基本选定了梳拢的人家,便欣欣然住进了权贵的别院,也免去了旁人打扰。 琴绝冷玲珑和棋绝温如玉,在下船后不久便一同挂出了通告,说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要出去云游待春暖花开再回来,随即联袂而去,如今也不知道到哪了。 至于画绝秋丹雪和诗绝慕念云,避无可避便索性在城里包下了一处茶楼,隔三差五便宴请宾客、吟诗作画,入场费收到手软,堪称劳模的典范。 只有书绝赛天仙,既不投靠人家,又不云隐,也不() 宴客,只是大大方方地找了个偏远的小院住下,身边也只留下了贴身丫鬟和无家可归的瘸腿车夫。 至于其他下人,一早被她打发回去放假了。 如此一来,上门骚扰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而赛天仙能做的只有减少抛头露面,以及一次又一次不亢不卑地拒绝。 这大半个月过去,永宁城的权贵或多或少都碰了几次钉子,也就安分了些。z.br> 杨明摩挲着下巴,总觉得有些想不通。 既然赛天仙摆明了一副这个冬天想低调行事的样子,为何又要派绿儿来施粥赈灾? 众所周知,所有的慈善活动都是有目的的。 要不就是为了拓展人脉,要不就是为了收买人心。 赛天仙只让丫鬟来,便是不打算拓展人脉。 粥棚也没有用她的名字,那就是不打算收买人心。 两者都不是的话,那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她是真心想赈灾吧? 杨明摇了摇头。 打死他也不信,赛天仙会是这么菩萨心肠的人。 如果是的话,四年前,赛天仙就不会帮着宋宏设计陷害他了。 先不管那么多,重要的是,他得先想办法见到赛天仙才行。 想到这里,杨明更殷勤了,围着绿儿打转道:“绿儿姑娘,还是我来帮你吧。” “绿儿姑娘,小心粥烫。” “绿儿……” 另一旁,秦秋香看到这一幕,气得直跺脚。 “成天就知道绿儿绿儿绿儿。” “这个负心汉,前些日子还说非娘子不娶,转眼便移情别恋了!” “那什么花魁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个***吗?!也配和我们家娘子相提并论?” “气死姑奶奶了!” 秦府的下人们亦是面有愠色。 那一天,杨明在秦府门前那一首《凤求凰》感动了多少人,现在就有多少人想杀了他。 杨明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泪流满面。 他又不是为了泡妞才接近赛天仙的! 说实话,到现在他都没搞清楚赛天仙长什么样。 只是通过对行贿簿名单的进一步调查,他确定那本行贿簿与宋宏杀害九皇子一事有关。 然而行贿簿上的名单,除了夏空青以外,其他人或是死了,或是被调离永宁,还在永宁城的只有夏空青一人。 夏空青,六十五岁,岭南人。 二十多年前,大兴迁都永宁后,重建御医院和太医局,朝廷张榜广招贤能。 夏空青毛遂自荐,凭借出色的医术,通过了御医院的考核,二十多年来在宫中安分守己,声誉极佳,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个会收受贿赂杀害皇子的人。 而引起杨明注意的是,夏空青的妻子,竟然是上上代的书绝。 当年的书绝放着无数的达官贵人不要,偏偏挑中了这个年过不惑,刚刚做官的岭南郎中。 这件事过了二十多年依旧为人们所传颂,杨明一打听就打听到了。 如果把画舫当成一个门派,上上代书绝和这一代的书绝赛天仙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明不敢贸然接触夏空青,生怕打草惊蛇,宋宏杀人灭口。 所以就只能走迂回路线,先接近赛天仙了。 反正,他惦记赛天仙的事情,众所周知,就算宋宏知道也不会觉得奇怪。 杨明咬咬牙,无视了身后充满怨念的眼神,腆着脸问道:“绿儿姑娘,我托你转交给你家主子的东西,你家主子可有() 回复了?” “我家主子说,大官人弄错了,那不是她的东西。” 那根被暴雨梨花针打烂的簪子,也成为了杨明接近赛天仙的借口。 然而看起来,当事人并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绿儿把簪子还给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家主子听闻大官人在这场雪灾中布施了数十万两,所以愿意见大官人一面。” 第288章鸿门宴 杨明大喜过望,当即道:“那就有劳绿儿姑娘带路了。” “现在?” 绿儿愣了愣。 杨明一脸迫不及待道:“正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嘛。还是书绝姑娘今日有何不便之处?” “……” 绿儿仔细想了想,反正那位也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让杨明去,今日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小姐,应该已经起床了吧? 她想了想,点头道:“那我先行一步。” 她爬上自家的马车在前面带路。 杨明随即跟上。 看见这一幕,秦秋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看见自家主子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忍不住埋怨道:“娘子!您怎么来得这么晚。那登徒子都被明圣湖上的妖精连人带魂儿都勾走了!” 秦舒雅一怔,黛眉微蹙道:“他被赛天仙的人带走了?” “可不是么!那坏蛋平时看着挺精明,这次怎么被赛天仙迷得五迷三道,上赶着去当冤大头。” 秦秋香把这几日的事情说了一遍道:“听听这是什么话?那狐狸精前些日子还放出风说谁也不见,可听说杨明捐了几十万两,便主动提出要见他,这分明是把他当成肥羊了!” 哪怕明圣八绝是清倌人,可在良家女子的眼中,却比出卖皮肉的红倌人更可恶。 找个头牌红倌人玩上几天几夜,也花不了多少银子。 但清倌人就不同了,画舫是大兴顶尖的销金窟,去一次少说也得几百两,而被花魁们哄得头昏脑热,一掷千金也稀松平常。 秦秋香念及此处,倒有一半是担心杨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秦舒雅不禁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 太子设计陷害杨明,强行逼杨家解除了婚约,抢走了杨家大半的资产。 莫非,太子今日又想故技重施? 也许让那家伙就此离开这个泥潭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今时今日的太子,还会饶他一命吗? 鸿门宴三个字忽然跳入她的脑海。 秦舒雅的表情逐渐凝重。 “娘子?娘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那个坏人,要是又被人骗光了钱财,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时想不开去跳湖了,那可怎么办啊!” 秦秋香还在叨叨,秦舒雅忽然问道:“他走了多久?” “有大半个时辰了吧。” 秦舒雅心中一沉,猛然道:“我有事先回府。” 话音刚落,她已经蹿出去几米远了。 秦秋香吓了一跳,看着她迅速远去的身影纳闷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娘子脚程这么快……” 与此同时,杨明刚刚跟着绿儿来到赛天仙的院子门前。 绿儿进去通传,杨明坐在马车上等候,顺道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和打探到的消息一样,这里是平民区,住的大多是普通人,房子看着也很不起眼。 除了门前小桥流水,环境看着还不错以外,杨明想不出任何赛天仙搬到这里的理由。 就在他打量四周的时候,屋里收到消息的唐丝却炸了锅。 因为她此时只穿着一件单衣,头发散乱,正缩在被窝里看话本小说。 听到绿儿的通传后,她急忙爬起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梳头发,一边咬牙切齿地对旁边的人恨恨道:“唐竹!你为什么要让绿儿把杨明请来?你都没有跟我说过!”. 唐竹摊着手,一脸无辜道:“啊,我没有() 让他今天过来啊。” 绿儿面无表情:“择日不如撞日。” “也是,择日不如撞日,不是姐姐你说的,想找个机会试探试探他,关于越王宝船的事情吗?如果姐姐你没空,不如就由我出面吧。” 唐竹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很少有人知道,赛天仙其实是两个人。 两个容貌一模一样,但性情却截然不同的双胞胎。 唐丝恨铁不成钢道:“是要试探,但也要先知会太子一声!你动动脑子好不好看?我私下会见杨明,此事若是让太子知道,以太子的性子,你觉得会怎么样?” “切,我管他会怎么样?” 唐竹翻了个白眼,大声嚷嚷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以前是没有选择,只能选他,现在不是多了个宋均吗?” “这次雪灾,宋均和杨明两个人做得多好!若无他们二人,今年永宁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可恶的宋宏,为了一己私欲,又无视了我们的建议,不肯出力赈灾不说,居然还派人去抢常平仓,我看他简直是疯了!” 唐竹一提起宋宏,就满腹怨念。 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是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不喜欢宋宏。 只是…… “这件事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既然师父已经选中了太子,我们就该尽心竭力辅助太子。” 唐丝冷冷说了一句,接着又忍不住骂道:“你这个笨蛋!你还好意思提常平仓!我不反对你救人,但你不该留下蛛丝马迹!你肯定是故意的!” 唐竹心虚地挪开了视线。 唐丝心如明镜,她这个妹妹身手了得,整个永宁城能胜过她的人屈指可数。 常平仓被劫那夜,场面极其混乱,她没道理会留下那么大的破绽。 她就是故意要引杨明过来。 甚至是故意令太子起疑心。 幸好自常平仓事件后,太子一直闭门不出,以表反省,想来这消息还没有传到他耳中,也还没有传到师父耳中。 想到这里,唐丝的表情变得正经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唐竹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认真道:“竹儿,就像你不喜欢太子一样,我也不喜欢杨明。但是,这世间的事情,并非都能依照我们的喜好行事。” “于公,太子是东宫之主,有大义的名分,他若继承大宝,顺理成章。” “于私,我等与太子接触,前后已有四年,对他的性情知根知底。太子虽性情急躁,并非仁君,但他有治国之能,若能继位,应当不失为一位明君。” “反之,你认为可以取而代之的齐王嗣子宋均,年纪太小了,若他继位,岂非沦为杨明的傀儡?” 唐丝顿了顿,给出了她认为中肯的评价道:“再来,我仔细看过卷宗,杨明此人确实有些小聪明,也懂得施恩驭下之术,但是他尖酸刻薄,狂妄自大亦是事实。” “以及最最最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 第289章我劝你弃暗投明 与此同时,东宫之中。 午时已过,太子的寝宫里还是一片寂静。 殿中肴核既尽,杯盘狼籍。 整个屋里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宋宏抱着两个美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当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鼾声戛然而止。 陈世龙站在宫外,恭恭敬敬道:“殿下,暗探有急报传来。” 鼾声复起,过了好一会,宋宏才哈欠连天地爬起来,揽过一个美人,揉捏了一番她的嫩肉,才意兴阑珊地问道:“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父皇又问责本宫了?随他怎么骂,本宫受够了。这个太子,不当也罢!” 陈世龙也不知道太子这是怎么了。 常平仓案,太子毫发无损,只是被圣上口头斥责了几句,命他闭门反思。 照理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可自从那一天之后,太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花天酒地、夜夜笙歌,对朝政不理不问,也不再关心杨明和宋均做的事情了。 这让陈世龙不免有些明珠暗投的感觉。 不过今天这两件事非同小可,若是能利用得当,殿下翻身的日子就不远了。 他打起精神道:“殿下,微臣有两件事要禀告。” “其一是今早八百里加急,李贵旭反了。” “废话,他不是早就反了吗?” 宋宏不耐烦地抓起了酒瓶猛灌了一口,嗤之以鼻道:“今年这场雪,南方难熬,北方更难熬,李贵旭犯边劫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等明年开春大军开拔,他即刻便又闻风而逃了,有什么可禀告的。” “不,殿下,这一次大不相同。” 陈世龙激动道:“以往他只是在边境掳掠一番,从未深入,但今次他竟开始攻城了!” 宋宏停下了动作。 “据急报,他已经连下三城,在兴夏边境占地为王,再度打出了西凉王的旗号!” “殿下,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啊!” 陈世龙脸色通红,难掩亢奋。 想要建功立业,除了从龙之功,就没有比打仗更快的了! 但是在大兴,这样的机会屈指可数。 因为圣上对外的原则是,能和亲就和亲,不能和亲就称臣。 对内的原则是,能招安就招安,不能招安那一定是银子给得不够。 总之,内外无战事,是绍定年间的基调。 如果是圣上临朝,他自然不敢多想。 可现在名义上还是太子监国,那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什么赤眉军,什么西凉王,他两兄弟一个回合就能斩于马下,到时候,他也能封个平西侯玩玩。 “本宫还没有输。” 宋宏重重地强调了一句,眯着眼睛想了一会:“本宫没记错的话,如今戍边的是……龙威军?” 陈世龙点头道:“没错,杨明的姨丈江镇南,正是龙威军指挥使!殿下,这是个大好机会啊!” 不用他说,宋宏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大好机会。 姨丈和内侄,还未出五服。 如果江镇南犯下被株连九族的大罪,杨明就离死不远了。 宋宏霍然起身,豪情万丈道:“急报何在?本宫去看个究竟。” 美人们手忙脚乱地替他穿上衣服,他忽的又想了起来:“对了,你刚才说两件事,另一件事是什么?” 陈世龙险些忘了:“半个时辰前,赛天仙姑娘邀请杨明过府一叙。” “什么?” 宋宏脸色大变。 () 第290章花魁的秘密 唐丝这一生都被人教导,面对男人时,要温柔、优雅、善解人意。 因为柔情似水是女人最大的武器。 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一直都做得很好。 除了在亲生妹妹面前偶尔会暴露本性,在外面,她永远是无懈可击的花魁赛天仙。 但今天,仅仅和杨明交谈了三句,她温柔的面具就快崩塌了。 劝她弃暗投明? 这话是不是反了?? 究竟是谁该弃暗投明啊喂?! 怎么看你这个无事生非的败家子才是反派吧? 唐丝强忍骂人的冲动,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道:“丝儿不知大官人此言何解。” 杨明从怀里取出了那支面目全非的簪子,摇晃着问道:“这支簪子,是你的吧?” “这簪子丝儿从未见过……” “诶,先别急着反驳。” 唐丝话音未落,便又被杨明打断了:“这几日我已经问遍了永宁城内的首饰工匠,你即便是不相信我的财力,也该相信谢家在京城几十年的人脉。” “这个样式,整个大兴只有一位工匠能做。” “打造这支金簪的工匠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他绍定二十一年为你打造的,耗时三个月,用了足足二两黄金。” 唐丝强颜欢笑道:“数年前的事情,丝儿确实是……” “不记得了,或许是被人偷走了也不一定。” 杨明再度打断了她的话,耸肩道:“丝儿姑娘,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说这种假话呢?如果真是被偷了,你怎么不报官呢?这么贴身的物件都能被人偷走,那必定是出了内贼啊!” “家贼罪不可恕,如果丝儿姑娘不忍心,我现在立刻就可以代为报官啊。看看究竟是哪个蟊贼这么蠢,敢把赃物随便乱丢。” 这一番胡搅蛮缠的说辞,终于让唐丝忍不住反击了:“杨大官人,即便这支簪子真的是妾身的,那又如何呢?” 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中了杨明的圈套。 金簪,是在常平仓发现的。 那么问题又来了,她为何会出现在常平仓里? 唐丝迅速接上话道:“实不相瞒,那日妾身也听说了有人要抢劫常平仓的传言,妾身难以置信,这才乔装过去看看,不曾想那日人满为患,竟把簪子落下……啊!” “砰!” 话音未落,杨明忽然发难,竟直接将她按倒在桌上,椅子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到杨明的脸近在咫尺,唐丝吓得面无血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yin贼终于暴露出真面目了! 完了,本姑娘的清白要毁了! 门外,绿儿想也不想便欲往屋里冲,却被唐竹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绿儿,杨大官人不是那种人,静观其变。” 唐竹固然也有些吃惊,但她选择了相信杨明。 退一万步说,即便杨明真有坏心思,一尺之内,唐竹顷刻便可以取他首级,绝不会让姐姐吃亏的。 屋里的杨明,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只是疑惑地看着唐丝,满脸诧异道:“你不会武功?” 唐丝这才明白,原来杨明是想试探她。 唐丝轻喘道:“丝儿……不知大官人……因何误解了,丝儿只是一介弱质女流,怎么会那些舞刀弄枪的把式?” 杨明看着她修长白皙的脖子和若隐若现的胸脯,陷入了沉思。 赛天仙身边只有绿儿一个丫环,前几日夏侯豹就悄悄试过了,绿儿并不会武功,如果不是赛天仙本人,那那天出现在常() 平仓的究竟是谁? 唐丝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杨明的气息侵占了,被他的目光扫过之处,一阵阵发烫,让她觉得又是恼怒,又是说不出的羞耻,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带上了三分暧昧:“大官人,还不放开妾身吗?” 杨明回过神来,惊觉一阵幽香传来,腰腹处传来不可思议的柔软触感,让他有些不舍得放手。 他理直气壮道:“你若是不认,我就不放。” “妾身能说的……都已经说了,绝无虚言,若是大官人不信……妾身,任凭大官人责罚。” 唐丝强忍着厌恶,完美地扮演起了花魁的角色。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杨明,长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任凭再铁石心肠的男人见了,也得铁骨化柔肠。 演,给爷演,看谁能骗过谁。 杨明在心里一阵冷笑,装出一副色眯眯的表情,捏起她的下巴问道:“丝儿姑娘如此可人,我怎么舍得责罚你呢,我不过是想问一句真话罢了。” “我和太子,你究竟选谁?” 唐丝一怔,听出了他这句话隐藏的深意。 与其说,是问她究竟选谁,不如是说,是问她背后的势力究竟想干什么。 这yin贼竟然这么聪明,入京不过三个月,已经掌握了这么多消息。 “太子殿下和杨大官人都是世间罕见的豪杰,丝儿不过是蒲柳之姿,哪有资格评判。” 唐丝客套了一句,终于忍不住试探道:“不过,丝儿听闻大官人和太子殿下之间有些误会。然而如今国难当头,二位都是忠君爱国之士,何不放下成见,化干戈为玉帛,共同抵御外敌呢?” 哪怕她再看不起杨明的贪财好色,也不得不承认,凭他如今的身家与人脉,已然不可小觑。 假如杨明肯向太子投诚,她倒是愿意再陪这败家子逢场作戏一番。 杨明愣住了。 之前他就在想,画舫支持宋宏的理由是什么。 首先不可能是为了钱,画舫是大兴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吸金能力非常可怕。 甚至于人脉、势力也不缺。 据他所知,每一代的八绝几乎都嫁给了达官贵人,上百年的经营,足以让画舫的势力深入大兴的权贵阶级,取得不小的话语权。 假如只是想要稳固实力,想扶持一把保护伞,那么比起扶持精明能干的宋宏,倒不如扶持病秧子九皇子更好。 但他们偏偏选中了宋宏。 这当中一定有什么理由。 只是杨明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国难当头”这个理由。 小姐也知道爱国? 可就算爱国,凭什么轮到宋宏? 他的所作所为,哪里能称得上爱国二字。 杨明正想开口反驳,门外忽然一声重响,是大门被踹开的声音。 “滚开,本宫要见丝儿姑娘。” 宋宏暴怒的声音远远传来, 唐丝脸色大变,杨明现在还躺在她身上,若是被太子撞见,这压根就解释不清楚了。 杨明的下场也可想而知! 纵然她对杨明有十分厌恶,也不愿意他因为自己命丧于此。 “快起来。” 唐丝神情焦急地想推开杨明。 杨明想了想,这个时候激怒宋宏似乎也没有什么好处,便松开了手。 “跟我来。” 唐丝总觉得这个时候不能让二人碰面,拉着杨明的手急忙往里屋跑。 外头,绿儿仍在阻拦宋宏。 “太子殿下,我家小姐正在沐浴,你不能进去。” () “滚,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丝儿姑娘。” 前厅门被撞开的时候,唐丝正好拉着杨明到了里屋,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及细想,只好将杨明推进了装满水的浴桶里。 此时的她无比庆幸,自己有清早起来沐浴的习惯,也无比庆幸浴桶还没有清洗。 “不想死就别说话。” 事出突然,唐丝顾不得再演戏,狠狠警告了杨明一番,脱去外衫,拿起水瓢将自己的头发浇湿,坐在椅子上俯身做盥洗状,恰好挡住了浴桶中的情形。.z.br> 也将自己半裸的后背,暴露在杨明的视野中。 杨明眼睁睁看着她光洁的背部,逐渐浮现出红色的线条。 他越看越眼熟,忍不住爆了粗口。 第291章华国地图 红色的线条,勾勒成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上面星罗棋布地点缀着红点。 虽然只有上半部分,但杨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祖国的形状。 “靠,华国地图?” 声音一字不差地传入了唐丝的耳中。 刹那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怎么会知道华国二字?! 他又怎么会认得出华国地图? 没有时间让她回头质问,宋宏已经破门而入。 陈世龙等人留在了门外,将唐丝的闺房团团围住。 宋宏鹰隼般的目光在屋里扫过,乍看到屏风后只有一个人影,略微松了口气。 但他并没有完全放下戒心,缓步走了过来,沉闷道:“本宫收到密报,说杨明要来掳走丝儿姑娘,是以匆忙来访,请丝儿姑娘见谅。” 唐丝按捺住惊讶、不解、激动的心情,声音微颤道:“原来如此,劳殿下费心了。不过丝儿正在沐浴更衣,不敢冒犯殿下,可否请殿下去门外等候,待丝儿更衣后再行拜见。” “杨明此人诡计多端,丝儿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无异于在本宫心头割肉,本宫便在屋里等候,让婢女为丝儿姑娘更衣吧。” 宋宏嘴上敷衍着,在房中慢慢踱步,时而俯身查探床底,时而掀起床上的被褥,又冷不丁地打开了衣柜,甚至连窗台和梁柱也仔仔细细地检查过。 唐丝不由暗自庆幸,幸好她对太子的性子也有些了解。 太子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既然他认定了杨明在屋里,必定会一丝不苟地检查屋里。 不过太子仍需依仗她们,还不至于对她失礼,所以她只能假装沐浴,把杨明藏在自己身后。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丝目光扫过窗外,仿佛能听见一墙之隔那些弓弩手上弦的声音。 该怎么把杨明送出去。 宋宏检查了屋里所有的地方,只剩下屏风后面的浴桶。 他眉头紧皱,回头呵斥道:“贱婢,这么冷的天,还不伺候丝儿姑娘更衣,你是想让丝儿姑娘冻死吗?” 绿儿木着脸走了进来,嘴角一片青紫,这是她刚才想阻拦太子付出的代价。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宏道:“小姐更衣,请殿下回避。” 如果是以前,宋宏为了讨好唐丝,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是他现在既然怀疑唐丝背叛了他,心中怒意极盛,便懒得再虚与委蛇,冷着脸道:“丝儿姑娘早晚是本宫的人,本宫早看一眼,晚看一眼,又有什么分别?” 按照他们之间谈妥的条件,等他登基之后,唐丝便会成为他的皇妃,画舫背后的势力也会毫无保留地效忠他。 绿儿的双眸里多了一丝怒色,她有无数想反驳的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唐丝幽怨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殿下,妾身虽早已对殿下倾心相许,这清白身子,早晚也是要交给殿下的。” “可是,殿下今日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丝儿为难吗?” “殿下是不信丝儿了,以为丝儿与人苟且,在房中藏人了,还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相信过丝儿?” “丝儿虽然长于青楼,却并非厚颜无耻之人。若殿下执意要羞辱丝儿,丝儿唯有以死明志了。” 唐丝向来温柔的语气里,透露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毅。 宋宏看着门外的陈世龙等人,顿时有些头疼。 他失策了。 以前他见唐丝,都是只带一个侍卫悄悄地来。 但今天他在气头上,竟把东宫的侍卫都带过来了。 () 陈家兄弟为了保护他,也一路闯到了这里。 若是他一人前来,唐丝尚可以半推半就。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让他看光了身子,传了出去,唐丝这个清倌人的声誉就要大受影响了。 宋宏第一次看见唐丝这么刚烈的模样,没来由地心虚了:“是本宫考虑不周了,但是他们都是本宫的心腹,料想不会有人敢说出去的。” “殿下,想要活生生的丝儿,还是一具尸首?” 唐丝凄惨的声音满是决绝。 “本宫怎么舍得。” 宋宏当然不舍得这么娇滴滴的美人变成一具尸首。 他咬了咬牙道:“那本宫出去等候。” 言罢,他退出了门口,却示意陈世龙等人,密切注意窗台。 他还是没有办法完全相信唐丝。 屋里,唐丝松了口气,回头盯着杨明道:“等会劳烦杨大官人解释一下,你是如何知道华国地图的。” 与此同时,绿儿打开了衣柜,将衣服推到一边,在衣柜内部摸索了片刻,按下了一个开关。 衣柜朝两侧打开,露出一条地道的入口。 “杨大官人请吧。” 唐丝一边擦拭头发,一边示意杨明进地道。 杨明出奇得配合,老老实实地进入了地道。 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借着微薄的光芒,顺着地道往下走,看到了一扇石门,石门上悬挂着一把横着的圆柱锁。 杨明拿起一看,原来是一把藏诗锁。 藏诗锁是古代的密码锁,没有钥匙,锁上有五个铜箍,铜箍上刻着汉字。 只要转动铜箍上的文字,使其组成正确的诗句,就能开启藏诗锁。 然而,没等杨明仔细打量,他身后便传来了一个声音:“别乱动,有机关。” 他回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 …… 第292章石门之后 “唐丝?” 端着油灯缓缓走来的,竟然是赛天仙唐丝。 不,准确的说,是长着一张和唐丝一模一样的脸的女人。 杨明一口断定道:“不,你不是唐丝。你们是双胞胎?” 原来如此,如果是双胞胎,那就能解释了。 为什么唐丝不会武功,绿儿也不会武功,那天出现在常平仓的人却会武功。. “你怎么知道的?” 唐竹满脸惊讶。 她并没有打算瞒杨明,但是一眼就被杨明认出来,还是让她有些意外。 本来她和姐姐是师父千挑万选选出来的双胞胎。 她跟姐姐从小就长得一模一样,只要她们不说,就连从小带大她们的老师都分辨不出来。 只不过谁也没想到长大后二人的性情大相径庭,若是接触久了便容易分辨了。 “我都还没开口说话,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唐竹一脸好奇地问道。 “走路姿势。” 杨明看着唐竹的脚下道:“丝儿姑娘走起路来,步步生莲,言行举止,顾盼生姿。而你……” 这么说吧,这个年代喜欢岔开腿走八字步的女人还真不多见。 杨明不再纠结这个话题,问道:“你叫什么?那天在常平仓,是你救了我吗?” “唐竹,唐丝是我姐姐。” 唐竹挠了挠头道:“那天不用我救你也有人救你,是我多管闲事了。” “唐竹姑娘认识那个人?” 杨明心念一动问道,那天出手救他的有两个人,簪子的来历已经确定了,但另一块破布的来历,他始终没有头绪。 “老对头了,怎么会不认识。” 唐竹撇了撇嘴,似乎不大高兴提起那个人。 难道那个人跟画舫有什么纠葛。 杨明继续问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唐竹姑娘可否将恩人的姓名告知一二?” “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 唐竹一脸古怪的表情看着他,像是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似的,岔开话题道:“我不能告诉你,也不想告诉你。你和姐姐的对话,我都听见了。” “姐姐叫我来问你,你是怎么知道华国二字,又怎么知道她背上纹的是华国地图?” 古籍中将“华”、“夏”二字作为中原,称四方为“夷蛮戎狄”。 华与夏曾相互通用,两字同义反复,华即是夏,夏即是华,代表的均是中原地带。 但是自古以来,还未曾有过“华国”这样的朝代,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华国地图。 只有龙皇手记里才屡次提到华国这个名词,似乎是龙皇的故乡,春秋时已经灭亡的一小国。 但从地图范围来看,华国的疆土之广,甚至超过了全盛时期的大炎,连现在仍属于夷蛮戎狄的地盘都囊括在内。 以至于很多人觉得,这张地图只是龙皇的野望罢了。 但无论如何,这张地图是他们组织里代代相传的,外人应该无从得知才是。 唐竹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是从越地宝藏里得到的吗?没想到越王庸还留下了这些东西。” 原来那艘楼船的主人叫越王庸。 杨明想起了那封遗书,沉默了一会,问道:“你们早就知道越地宝藏被我得到了?为什么没有告诉宋宏?” 他可以肯定,宋宏还不知道他得到了龙皇宝藏。 至少不知道船上竟然有灌钢法和各种造船的工艺,如果知道,宋宏的反应会比现在激烈一万倍,哪怕是拼着() 不要太子之位,也会先想办法杀了他,夺走宝藏。 唐竹一副头大的表情,扶着额头喃喃自语道:“糟了,我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其实那个宝藏我们也不清楚,只是太子猜测被你拿到了,一直催促我们查明此事,但是派往明州的暗探,数次无功而返,我们并不肯定在你手里。” 杨明点头表示明白。 很显然,关于画舫的事情,唐竹做不了主,只能等唐丝过来。 他也不为难唐竹,转移了话题道:“那唐竹姑娘能不能告诉我,那日你为何要救我?我看丝儿姑娘,可没有半点想救我的意思。” 杨明觉得她们刚才之所以不想暴露他的存在,不是为了想救他,而是为了不失去宋宏的信任。 毕竟信赖这种东西,一旦打破,就很难再修复了。 唐竹绞尽脑汁替姐姐辩解道:“姐姐只是觉得你有点碍事罢了。如果你自愿退出跟太子的争斗,姐姐也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的。” “那你呢?” 杨明饶有兴致地看着唐竹。 唐竹低下头,碾着脚尖,老大不好意思道:“我跟你见过一次,你可能不记得了。” 杨明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了:“云林市集,卖炭翁?” “对。” 唐竹结结巴巴道:“我那天看到你救人了……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是啊,正是从那一日起,她便分外关注杨明的存在。 听说他办酒坊,月钱给得颇丰,做九休一,病有病补,伤有药费,伙计们无不交口称赞。 又听说他在平江府修路造桥,举办私塾,邻里人人称颂。 再到雪灾一事,他出钱出力,救苦弭灾,却将功劳全都推给了齐王嗣子。 唐竹觉得杨明不是个坏人,何止不是个坏人,比起这世上数不胜数的伪君子而言,他简直称得上是圣人了。 杨明看着唐竹一脸崇拜的表情,浑身不自在:“我说,唐竹姑娘,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误会,我、我……” 唐竹鼓足勇气,抬头看着他,满脸通红地想要说些什么,地道口有脚步声传来,她慌乱地闪开道:“总之,我,我会帮你说服姐姐的。” 唐丝款款而来,温声细语道:“太子已经走了,不过,我料想他会留下眼线,所以委屈杨大官人再在这里待一会,等夜深人静再让竹儿带你走吧。” “唐竹,你先上去。我跟他有话要说。” 既然有宋宏的眼线在,赛天仙就得老老实实待在屋里,时不时露个脸。 唐丝把唐竹打发了上去, 杨明心知这才是正戏的开始,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石门道:“丝儿姑娘就打算在这里聊?不打算请我进去坐坐吗?” 唐丝面不改色道:“请大官人见谅,这石门锁,丝儿也不知道密码,就连这密道也是丝儿买下宅子后偶然发现的。” “啪嗒啪嗒啪嗒,咔嚓。” 杨明三下五除二解开了藏诗锁,拿着锁头,一脸无辜道:“既然这样,那我解开看看应该没有关系吧?” 刹那间,唐丝的脸色黑成了锅底。 “主人不在,恕丝儿不能做主。” 她迅速换了一个说法。 杨明拿着锁头,感慨道:“丝儿姑娘,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吗?”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藏诗锁的密码,赫然是李清照这首《夏日绝句》的第一句。 是在这个时空,只有他跟龙昊知道的秘密。 () “你们是龙皇的什么人?” 第293章鄙人报仇,从早到晚 杨明猜想过画舫的背景,却唯独没有猜到,她们竟然跟龙昊有关。 那个穿越到一千多年前的同胞,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在千年历史的冲刷下几乎所剩无几。 唐丝背上用鸽子血纹的华国地图和这首《夏日绝句》放在一起,他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巧合。 唐丝黛眉微蹙,有些懊恼,也有些烦恼。 今天事出突然,她暴露的信息太多了,甚至连给她慢慢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若是能进密室,传信问过师父再决定就好了…… 不行,这败家子太聪明了,决不能让他知道更多的信息了。 唐丝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石门,露出无奈的表情道:“世事如棋,妾身只是一枚棋子,未经主人同意,不敢贸然答复大官人,大官人可否不要再问了。” “至于这间密室,大官人若是进得便出不得了,如此大官人还想进去么?” 杨明向来是个怕死的人,虽然他对石门之后的东西确实有些好奇,但是,这是在她们的地盘。 凭他这三脚猫的暗器,还不够唐竹打的,总不能老是让爷爷一把年纪来救他。 “非礼勿视的道理杨某还是懂的。” 他把藏诗锁递给唐丝,自觉退后了三步。 唐丝顺势把门又锁上了。 她转过身看着杨明,语气轻松道:“既然大官人知情识趣,丝儿也当以礼相待。” 她踯躅了一会道:“如大官人所见,我家主人十分推崇龙皇陛下。他老人家认为要振兴汉室,结束这天下分裂的局面,使汉人免于被外族铁骑践踏,大兴需要一位明主。” “为此,主人经过十余年的考核,选中了文武双全的宋宏殿下,他幼年时曾在白国为质,与夷人不共戴天。一旦他登基,必能励精图治,挥军北上,驱逐鞑虏,一统天下。” “既然大官人得了越地的龙皇宝藏,便是龙皇传人,理当为大局着想,与太子殿下同舟共济,共谋大业。” 唐丝说着说着,语气逐渐激昂,神态也变得眉飞色舞。 杨明开始有点相信,她所说的忠君爱国是真的了。 他语气赞叹道:“丝儿姑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你们似乎看走眼了,宋宏他有什么资格担得起救世主的重担?” “我想你们比我清楚,他究竟做过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他可以狠下心毒杀平江府上百无辜百姓。” “可以压下赈灾的命令,放任成千上万的灾民饱受饥寒。” “甚至不惜抢劫常平仓,杀害守卫常平仓的禁军。” 杨明想到宋宏所做的种种,心中怒意渐盛,掷地有声道:“纵然我有罪,百姓何其无辜?将士何其无辜?宋夫人何其无辜?” “殿下他,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若是为了储位大动干戈,朝野上下必将震荡,于大兴子民又有何益?” 唐丝竭力为宋宏辩解,振振有词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想来殿下心中也不无懊悔,只是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你愿意向殿下投诚,同为汉人,殿下又何至于再对你痛下杀手?” “当真不会?” 杨明异常诚恳地问道:“如果我投降,他真不会杀我?” 望着杨明认真的表情,唐丝竟说不出违心的话,她只能委婉道:“丝儿愿以性命担保,我家主人也必会尽力周旋,让殿下和大官人握手言和。但大官人要先向殿下示好才是。” 这个逻辑听得杨明有点想笑。 化干戈为玉帛的前提是什么,是其中一个人放下武器。 这没有毛病,() 就是有点天真。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要先向他示好,而不是他先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认错?” 杨明挑眉问道。 唐丝呆住了:“你,你竟然想让太子殿下给你磕头?殿下是一国储君,天潢贵胄,他……” “笑话,谁做错事情谁道歉,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难道龙昊没有说过这句话吗?” 面对杨明的质问,唐丝哑口无言。 大炎继承了秦国的法令,确实是以法治国,也似乎的确有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 她只是不想承认,以太子的为人,想让他低头认罪,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那这个死结就打不开了,他跟杨明注定要争斗下去,自相残杀,两败俱伤。 作为一个心怀大志的爱国之士,既然知道杨明掌握了一部分龙皇的宝藏,唐丝并不愿意看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她极力想要劝说杨明:“丝儿观大官人处事,有君子之风,乐善好施、宽宏大量,你又何苦要跟殿下计较呢?” 杨明笑了。 “丝儿姑娘,我说,你们确实没有什么看人的眼光啊。” “你们觉得宋宏能当救世主就已经是大错特错了。” “居然还觉得我是个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真挚道:“鄙人报仇,从早到晚。宋宏,我必杀之而后快。” “……” 唐丝扶额无奈。 如果杨明不肯让步,或许,只能再劝劝太子了。 唐丝叹了口气,问道:“所以大官人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御医夏空青,是你们的人吗?” 既然话都说开了,杨明也不拐弯抹角了。 唐丝摇了摇头,看着藏诗锁,想了想道:“大官人今日多有礼让,丝儿也当投桃报李。夏空青不是我们的人,是岭南魔教的人。” 第294章龙皇卫 “他是二十二年的夏天入的京师,我家主人见他有武功在身,便派当时的书绝前去打探他的来意。” “夏空青坦言说自己本是魔教长老,只因厌倦了魔教中争斗的日子,贪图荣华富贵,才入京做了御医,对朝廷对圣上并无恶意。” 唐丝将自己所知道的情报一一道来。 杨明若有所思:“但你们还是放心不下他,所以叫你的前辈潜伏在他身边?” “非也。那位前辈是自愿嫁给夏御医的。” 唐丝摇了摇头,语气有些艳羡道:“听闻他们二人一见倾心,多年来伉俪情深,出双入对,在京城一度传为佳话。只是可惜那位前辈命薄,十年前便故去了。夏御医伤痛欲绝,至今未娶。” 十年前的事情,那应该跟九皇子无关。 杨明隐隐有些猜想,忽然问道:“你们对于九皇子的死有什么看法?” 唐丝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蹙眉道:“杨大官人只怕多虑了。你有所不知,这九皇子罹患的是心疾,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稍加走动便会喘不上气,多年来只能卧榻静养。” “宫中御医暗地里早就说过,九皇子恐怕很难活到弱冠之年,倒不如说能养到十六岁,已是不易,与夏御医有何关系?” 原来九皇子有先天性心脏病。 杨明从半年前就开始追查九皇子的死因,但事关皇族,在这个时代仅次于军事机密,他多方打探了很久也没有查出个眉目。 没想到在唐丝这里却收获了这么多线索。 先天性心脏病也分程度严重与否。 最严重的那种,别说是活到十六岁,就连婴儿时期都撑不过去。 换而言之,九皇子既然能活到十六岁,说明他的心脏病并不致命。 他是被宋宏杀害的。 杨明早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这是宋宏被他诈出来的。 他现在需要是证据,只有整理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才能将宋宏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至于现在,还不是跟唐丝摊牌的时候。 “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杨明耸肩道:“毕竟宋宏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为了争夺皇位,杀害九皇子又何足为奇呢?” “太子殿下的为人并没有那么不堪,是你对他误解太深了。” 唐丝苦苦劝说道:“只要你肯放下偏见,定能跟太子殿下尽释前嫌,携手并进,复兴中华。” 杨明见她一脸真挚,顿时心中一震。 不会吧不会吧? 他该不会是遇到传说中的圣母了吧? 怎么会有人那么天真,觉得两个本来是仇敌的人,只要有一方肯示好,就能握手言和吧? 很遗憾,杨明看着唐丝闪闪发亮的神情,意识到她真是这么想的。 他暗自庆幸幸好现在不是末世。 要是末世,先把圣母砍了再说。 既然不是末世,圣母不圣母光他屁事。 “天黑了吧,我该走了。” 杨明使出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唐丝十分遗憾,言辞恳切道:“待丝儿请示过我家主人,再与大官人把酒言欢。” 唐竹本想趁着夜色将杨明背出去。 没想到杨重从天而降,直接把杨明接走了。 他走后,唐竹郁闷地看着姐姐道:“姐姐,你不是不喜欢杨明吗?为何忽然之间对他大为改观?” “你可曾记得,陛下说过一句话?” 唐丝还想故弄玄虚一番,见唐竹一脸茫然,扶着额头道:“我险些忘了,别说陛下的手札,你连大炎() 的史书都不曾读过,有怎么会知道呢。” “陛下曾经说过,若这世上有人能看得懂他的御笔,便是他的传人。” “据师父所说,越地宝藏只有军械和造船技艺,并无文书案牍。” 唐丝摩挲着藏诗锁上的简体字,两眼冒着星光。 方才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藏诗锁上刻的是简体字,是龙皇陛下独创的文字。 简体字的写法读法,与这千年来流传的所有字体都不同,简化得太多,旁人根本看不懂。 而记录简体字的书册,在楚帝焚书坑儒后,又经历了千年的战乱,几乎所剩无几。 就算在她们组织里,能解读出来的字也寥寥无几。 这首夏日绝句,是她最喜欢的,费了好大功夫才解读出来,选做藏诗锁密码的。 然而杨明解锁的时候,竟连丝毫的犹豫和不肯定都没有。 仿佛,那些字,是他与生俱来就会的。 “若这世上有人能看得懂陛下的御笔,便是他的传人。” “陛下选中的人,又怎么会是恶人?” 唐竹看着唐丝一脸犯花痴的表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完了,姐姐对龙皇陛下极为推崇,任何事情与龙皇扯上瓜葛,她就会变得不理智。 她唯一有一点不解道:“那你还让他跟太子握手言和?” 以她对姐姐的了解,唐丝应该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杨明那边才是。 唐丝的神色严肃了一些:“此一时彼一时,根据历代龙皇卫传下来的经验,若是有天灾降临,来年也不会好过。” “我怀疑,这场雪灾极有可能只是更大的天灾的开端。都到这种局面了,怎能让杨大官人和宋宏再自相残杀,消耗大兴本就孱弱的实力?” 唐丝话锋一转,又满眼冒星星道:“再说杨大官人既然是陛下的传人,必然是胸襟开阔之人,最后一定会为了天下万民着想的。” “事不宜迟,我这就传书问问师父,该如何应对。是否应该将杨大官人奉为主人。” 她转身进了石门,石门后是一间书房的模样,除了数不清的书册,就只有一个黑色的笨重的盒子。 假如杨明在这里,一定会大吃一惊。 那是一样,绝不该出现在古代的东西。 与此同时,杨明刚刚“一不小心”被宋宏的人发现了踪迹,然后“非常努力”地甩掉了跟踪的人。 消息传回东宫,宋宏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他坐在床榻上,捂着脸,喃喃自语:“丝儿,竟然连你都要抛弃本宫吗?” “杨明……” 他反反复复咀嚼着杨明的名字,心中的恨意极盛,一拳砸在床上,怒吼道:“本宫也要让你尝尝众叛亲离之痛!” 第295章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弄清楚赛天仙和宋宏的关系之后,杨明轻松了许多。 他越是深究,便越发现画舫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 目前来看,画舫背后的主人,还没有铁了心思要站在宋宏那边。 如果他能找出宋宏杀害九皇子的确凿证据,说不定那位大人物会改变主意,转而支持他们也不一定。.z.br> 反正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愿意跟白国抗争到底的皇帝。 只要能把宋宏弄死,别说跟夷人打仗,杨明保证让宋均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关键,还是在死去的九皇子身上。 他对先天性心脏病知道的不多,或许应该去找个大夫详细问问。 这个时代对于心疾一般是如何诊治的,常见的死因又有哪些。 说起大夫,杨明家里就有一个。 “小五,广老头睡了吗?” 张小五躬身答道:“应当还没有,广老向来睡得很晚,可要小人去请他过来?” “不用了,我过去看看吧。” 张小五立刻走过来,替杨明披上了外套。 杨明出了门,径直往广白的住所走去。 穿过一片空旷的试验田后,一座院子出现在他的面前,门口有杨家军的人把守。 踏进院子,里面是平平无奇的四间屋子。 然而走进屋里,才能发现里面别有乾坤。 屋子里用大片的玻璃隔出了一间实验室。 带罩的琉璃灯挂在实验室四角,照得屋里一片明亮。 桌上摆放着一整套现代化的实验室器皿,广白坐在椅子上,熟练地摆弄着显微镜。 只不过,以现代人的眼光来说,那些试管烧杯还显得有些粗糙,至于那台显微镜更是简易得像是个笑话。 但,这已经足以让广白痴迷成狂了。 广白被杨重打了一顿之后,一直还算老实。 虽然他人品不行,是个趋名逐利的俗人。 但医术确实不错,连司徒青黛都夸过。 在这个医疗手段极度落后的时代,拥有一个出色的中医,无疑是给全家上了一层保险。 所以杨明使出了浑身解数,威逼利诱,说服广白为他所用。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终令广白彻底臣服的原因,竟然是这间粗糙的医学实验室。 烧制玻璃屡次失败的经验告诉了杨明一个道理。 他所掌握的大部分现代知识,过于片面和零散。 想要将它们转化为实力,只有将这些知识教给专业人士,让他们尽力完善、继续探究,才能更好地投入使用。 所以他在平江府和石林岛上分别建立了数个实验室。 酿酒实验室、锻钢实验室、火器研究实验室和蒸汽技术研究实验室等等。 而鉴于京城是敌人的大本营,他只修了一个简陋的医学实验室,主要目的在于向广白科普一些西医的理念,学会一些西医的医疗手段。 “少主,这老头盯了一整天了,到底在看什么?” 夏侯豹就住在这个院子里,他和尉迟林虎负责轮流保护广白,如果他们两个人都不在,就由杨重负责照看。 “应该是在看湖水里面的微生物吧。” 杨明不确定道。 过来的路上,张小五向他汇报过广白最近的动向。 他从解剖观察动植物,变成了开始观察水里土壤里的微生物。 话音刚落,广白便喃喃自语了起来:“这些东西是什么,这肯定不是水蚤。” 他抬起头看见了杨明,便起() 身冲出了实验室,问道:“老朽方才看见一些古怪的东西,头部有两只尖角,身子末端又长着两个小鳍,体表遍布细绒毛发,那究竟是何物?” 杨明想了想能被这么粗糙的显微镜看到的微生物,又符合广白形容的,应该只有轮虫的。 “如果它们之间是通过毛发状的纤毛互相击打来移动,看起来就像车轮一样,那就是轮虫了。” “不错不错,它们的确像是车轮一般滚动,轮虫轮虫,此名恰到好处,妙哉妙哉。” 广白拍手赞叹,橘子皮似的老脸笑得挤成了一团。 接着,他又眼巴巴地望着杨明道:“东家,你说明州有比此显微镜更妙的神物,既然上官将军都能进得城来,那也可以送老朽去明州吧?” 数日前,天气大好的时候,上官云龙终于将物资运进城了。 因为极端天气的影响,运河有不少路段结了冰,他们被困在路上许久,每次等天气好转一点才能走,一路走走停停,总算是到了。 而杨明之前忽悠广白说,明州那边聚集了大量手工精湛的能工巧匠,打造了不少好东西,例如比这个显微镜还要清晰数十倍的新型显微镜。 所以广白一直惦记着想去明州。 “不行,且不说齐王那边离不开你,眼下有一件事非你不可。” 齐王宋赵哲果真对司徒青黛特制的五石散上瘾了,隐瞒了被杨明打伤的事实,只求他继续给药。 杨明也不吝啬,每隔三天就配了药送过去,像养猪一样先养着。 金继恩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也没有向宫中禀告。 当然,就算他告状,杨明也不怕。 五石散在这个时代可是好东西,就算捅到明面上他也不虚。 但是这特制的五石散,是司徒青黛发明的。 大雪封城,他和司徒青黛断了联系,后续的药物配置,还要靠广白完成,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放他走。 广白的胡子瞬间耷拉了下来,一脸沮丧模样。 他本是自诩医术天下第一,才会投靠宋宏,想谋一个流芳百世。 可是杨明却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一种名叫西医的东西存在。 这一下令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如今满脑子心心念念的都是西医。 “只要你解决了这件事,我马上送你去明州,绝无虚言。” 广白强打精神,勉为其难道:“东家想让老朽去办何事?若是想解开樊岑氏身上的梅花毒,那倒是容易。” 樊岑氏是樊骁的妻子,被杨明救下后,藏了起来。 前几日广白去给她把过脉,樊岑氏也染上了梅花毒,但几乎还没有症状。 想必樊骁察觉到不对劲后,便没有再碰过樊岑氏。 “樊岑氏也是一件要事,但还有一件事。” 杨明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有一个人罹患先天性心疾,据我所知,先天性心疾如果严重的话,根本就养不大。” “但那人虽身体孱弱,但已经平平安安活到了十六岁。这是否可以证明,他的心疾并不严重?” 广白话还没听完,便伸出手道:“病人的病情严重与否,医案拿来一看便知,何须这么麻烦。” “医案?病历本之类的吗……” 广白捋着胡子点头道:“然也。医案记载着患者寻医问药的始末,无论你想知道什么,医案上必定有蛛丝马迹。反之,若没有医案,老朽便是神医也无从推断。” 这就麻烦了。 杨明皱起了眉头。 九皇子的医案,肯定是在皇宫的御医院里。 这要怎么拿到() ? 难不成要让爷爷再去当一次梁上君子? 第296章可以走后门 想到杨重光明磊落了一辈子,到了晚年却总是为了自己这个侄孙做些不光彩的事情,杨明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又盯上了广白,不怀好意道:“广老,凭你的医术,去御医院谋份差事,应该不难吧?” 广白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那地方想进去容易,想出来却难于登天,老朽才不去。” 当今圣上是出了名的好说话,不像前朝的皇族动不动就会砍人脑袋,再加上做御医的待遇极其丰厚,所以二十多年前那一次,重建御医院广招贤能的时候,广白就考虑入宫当御医。 不过他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这优厚的待遇背后,所要付出的代价。 御医不比寻常官员,掌握着皇家的私隐,平时可以说是毫无自由可言。 不仅不能归家,要住在外廷,只有等沐休才能回去。 就算出了宫,一言一行也会被武德司层层监视,哪怕只是去吃个早茶、喝个花酒,也要在那些暗探的眼皮子底下。 而且没有诏令不能私自离京,等熬到七十岁退休,皇帝都不一定会放人,基本上一辈子都搭在宫里了。 真可谓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与自由无缘了。 杨明听完他说的话,纳闷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投靠宋宏呢?” “他现下不还没当上皇帝吗?等他登基,那老朽便有从龙之功。他允诺老朽,待他登上大宝,便让老朽执掌御医院,这御医院的院正跟一般的小御医能一样吗?” 广白理直气壮道。 好家伙,合着你不是不想入宫,是不想入宫当小喽啰。 “再说,御医院里头岂是你所想的那般简单?老朽便是去了,没有个一年半载,恐怕连自由来去都不行,又谈何寻找医案?” 杨明不得不承认,广白说得也有些道理。 广白就算医术再好,刚过去也不可能受到重用,总得熬一段时间才能去找九皇子的医案。 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下去。 “也罢,是时候看看阿虎真正的实力了。” 杨明转念一想,又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们在京城的情报网已经铺设了数月,不敢说深入大兴的朝廷,但也多少积攒了些人脉。 宫里那么多御医,御医院那么多杂役,总有漏洞可以钻吧。 “阿虎,不管花多少银子,看看能否叫人把医案复制一份出来。” “喏。” 杨明把这件事交给了尉迟林虎。 刚刚形成的关系网迅速运转起来,一眨眼又过去了半个月。 年关将近的时候,杨明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九皇子的医案并不在御医院,而是被韩贵妃拿走了。 “有意思啊,人都死了,韩贵妃还把医案藏起来干什么?” 杨明转着茶碗,觉得这个消息有些耐人寻味。 中医与西医不同,用药有很多讲究。 分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说,还有十八反与十九畏之说。 有一些中草药单独服用是没有关系的,但它们之间的药性存在相冲,如果一起使用,就会使药效削弱,甚至产生毒副作用。 所以皇族的病案向来秘而不宣,这是为了不想让人知道患者具体生了什么病、用了什么药,免得有心怀不轨的人利用药性相克的原理行谋害之举。 但是,九皇子现在都已经死了,医案何必还要保密? “柱子,问问他还知不知道什么。” 杨明正坐在二楼的包间里,隔着栏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楼下大堂的情形。 一楼靠窗() 的位置,乔装打扮过的柱子接到尉迟林虎的传音入密,微微颔首,举起京报挡住面部,低声问道:“金兄,对此事有何看法?” 化名金钱草的中年男子,真实身份是御医院某位御医的管家。 闻言,金钱草与他背对而坐,谦卑道:“我家主人交代,若是贵家大官人问起,倒是有一桩陈年旧事可以说与大官人随意听听。不过这个价钱么……” 柱子对着楼上,比了个搓手指的手势。 杨明看得一清二楚,眉头都不眨一下道:“加三千两给他,告诉他,如果这个消息有用,钱不是问题。” 不多时,石记的伙计端着酒壶走上来道:“客观,您的三两杜康酒,给您倒上吗?” “不用,我自己来。” 金钱草接过酒壶一摸,便摸出壶底有一块折起来的纸片。 他扣下放在手中,悄悄看了一眼,看到三仟二字,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将银票收起来,嘴唇蠕动道:“谢大官人赏。” “这事儿要从十六年前说起,那位贵人原先有八子,除老四以外,其余七子或是早夭,或是在逃亡路上被夷人杀了,到永宁时,便只有老四活着。” “老四生得聪明伶俐,端是人人夸赞。那年江南风调雨顺,稻谷飘香,那位贵人为了培养这个独苗,便派他去江南巡视家业,不曾想却遭了流寇的毒手,死得极惨。” “彼时那位韩夫人正怀着老九,她收到消息伤痛欲绝,动了胎气,仓促诞下老九,母子双双落下了病根。” “幸得我家主人医术了得,悉心照料为韩夫人和九公子调理身子,九公子总算是平安长大了。可惜的是,我家主人只擅小方脉,九公子长大十五岁,他便将九公子托付了擅长大方脉的另一位大夫。” “结果,也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九公子的身体每况日下,忽然就去了。那位韩夫人自然是难以接受,才将病案藏了起来,处处找名医询问,恐担忧九子是被人暗害的。” 果然如此! 杨明听完尉迟林虎的转述,精神一振。 他就在想,韩贵妃把医案藏起来,是不是有什么怀疑。 既然韩贵妃也怀疑九皇子的死因,这就好办了。 只要他能见韩贵妃一面,再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韩贵妃,拿到医案,叫广白仔细看看,找出破绽,宋宏就难逃一死。 “淦,根本不可能啊!” 杨明忍不住想骂娘。 他发现自己卡在了第一步,如何见到韩贵妃。 首先,韩贵妃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只有三个。 皇宫、魏王府、云林寺。 皇宫,别想了。 魏王府也不现实。 剩下的只有云林寺了。 如果是其他人,只要肯花钱买通韩贵妃身边的人,想见韩贵妃一面理当不难。 但是,他不一样。 他特么的,把韩贵妃身边的人都得罪惨了啊。 云林市集一次,炭行的事情一次,杨明已经坏了他们两次好事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杨明可不觉得韩贵妃身边的人还会对他有好脸色。 况且就算可以,他也不想热脸贴一群太监的冷屁股。 杨明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了另一条门路。 能深入接近韩贵妃的男人,除了皇帝以外,还有他们啊! 正门不让进,可以走后门嘛! …… 第297章非去不可 临近年关,许是天公作美,一连数日都不曾再下雪。 借着气温回暖,圣上一纸诏令,命朝廷各大衙门的闲散差役尽数出动,将永宁城内外的官道、御街清理了出来,为元日的正旦大朝会做准备。 大兴承前朝之制,一年有三次大朝会,分别在元日、五月朔和冬至。 其中最重要的自然是元日举行的正旦大朝会,也称元会。 届时不仅满朝文武都要出席,而且还会有外国使臣前来进贡。 万国来朝、四海臣服。 可以说,元会曾经一直是作为中原正统的国家,表明统治地位的重要仪式。 不过现在,已经几乎名存实亡了。 中原正统的地位被夷人抢走,那些小国也变成了白国的附属国。 照理说,大兴已经失去了举办元会的资格。 幸好夷人贵族对于汉人的礼节并不感兴趣,是以二十多年来,大兴的元会还是如期举办,只不过变成了白国使臣来收岁贡,然后象征性地表示一下两国和平的仪式。 与此同时,双方派出去的外交大臣也到了一年一度的接替日期。 总之,元会这一天对大兴朝廷来说,依然很重要。 所以病了一个多月的皇帝,忽然就好了。 各大衙门该复工的复工、该加班的加班,大兴朝廷这台机器又开始全力运转了。 但这跟杨明暂时没有什么关系。 司天监到了年底,本来是很忙的,要推算来年的吉凶、印制来年的日历等等。 然而少监纪衍对杨明这个***烦,唯恐避之不及,根本不让他干活,连点卯都免了。 所以杨明这个司天监丞,竟然光明正大地吃起了空饷。 这倒正中他的下怀。 他最近在忙着做一件事——钓鱼。 每天天刚亮,吃过早饭,他便带着两个儿子到了柳家。 名义上是请大舅哥柳伯良给两个儿子启蒙,等来年开春才好将他们送到学堂去。 实际上他是盯上了二舅哥柳长风,今天也不例外。 杨明一看到柳长风的身影出现,便凑了上去,摇头晃脑道:“二哥,你又去找那济生和尚?照我说,喝酒吃肉的能有什么好和尚?二哥可不要被他哄骗了。” 柳长风的好友济生大师,是云林寺一位非常特殊的高僧。 听说他向来不把清规戒律放在眼里,喝酒吃肉逛青楼,举止似痴若狂,是出了名的颠僧。 但又有传言说,他不止医术高明,而且精通佛法,年轻的时候曾效仿唐僧西天取经,游历西域二十载归来,在佛门当中地位极高,就连云林寺的住持都对他礼让三分。 而二舅哥柳长风自归京之后,就一直与济生大师交好,隔三差五便会出城去找济生大师,连大雪封城的时候也不例外,如今雪停了,自然也去得勤了。 同样的话,他已经换着说法讲了数次。 柳长风起初不以为意,今日终于是有些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杨明,铁面下的眼神似笑非笑道:“妹夫,你想见济生大师,但说何妨?” 得了,钓鱼失败。 杨明老脸一红,心知二舅哥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摸着鼻子有些尴尬道:“我听说济生大师是云林寺最厉害的高僧,就连住持都要听济生大师的话,所以有事相求,想请二舅哥替我引荐引荐。” “此乃曲解。只不过济生大师辈分奇高,住持也要唤他一声师叔罢了。” 柳长风答了一句,忽的问道:“你在打韩贵妃的主意?” “……” () 杨明心中一惊,满脸纳闷道:“去云林寺拜佛的达官贵人那么多,何以见得我是盯上了韩贵妃?” “若是旁人,你自己便可去的。只有韩贵妃的人,听说你把慈元殿的太监得罪了,恐怕有钱也难使。” 柳长风耸肩道。 杨明一想也是,卖炭翁的事情就发生在二舅哥的眼皮子底下,他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那二舅哥的意思是……” “某昨日替你问了济生大师,他愿意见你一面,走吧。” 柳长风深深地看了杨明一眼,转身往门外走,示意杨明跟上。 “两个臭小子就劳烦大兄和大嫂了,我若是回来得迟了,福伯自会来接他们。” 杨明交代了一声,忙不迭地跟上,出门一看,呆住了:“我的马车呢?” “某叫那头豹子去办件事情了。” 柳长风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着杨明,不怀好意道:“你非去不可吗?济生大师可是有言在先,礼佛者,心诚则灵。” 杨明想到佛门的规矩,瞬间明白了这是叫他走路去云林寺。 他面露苦笑道:“二哥,此去云林寺骑马都要走半个时辰,走路少说也得三四个时辰吧?” “不用,骑马要走官道,徒步出了城翻一座山就到了,不到三十里路。” 柳长风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走三十里路对他来说,就跟在家门口散步没两样。 三十里路?十五公里?! 都快赶上二分之一的马拉松了,再想想古代这破路,杨明顿觉眼前一黑。 但是,他看了眼铁面无情的二舅哥,放弃了继续说情的想法,咬咬牙道:“不就是区区三十里山路吗!小事一桩!” “我今日就让济生大师见识见识,何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杨明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一炷香之后…… “二舅哥,呼,我们到哪了,差不多走了有十里路了吧?”.z.br> 杨明喘着粗气,扶着腰上气不接下气道。 柳长风哂笑着拿剑鞘指了指。 杨明眯起眼睛一看,钱湖城门遥遥在望。 嗯,他甚至还没有走出永宁城。 “你,非去不可吗?” 柳长风又问了一遍,他看得出来,杨明的身体根本吃不消这么长距离的徒步。 杨明不假思索道:“是,我非去不可。” 他抹了把汗水,把锦袍解下往腰间一系,闭上眼睛努力地说服了一番自己,睁开眼时,双眸满是坚毅。 “二哥,走吧。” 杨明大步跨了出去。 柳长风跟在他身后,眼神有些挣扎。 这一走,就从大清早走到了大下午。 杨明花了整整五个小时。 这条捷径是山间小路,崎岖难行不说,还十分险峻。 他这副身体早就被酒色掏空了。 虽然这一年多以来,他多有节制,也很注意进补,但一直养尊处优,根本没有锻炼过,这一走五个小时,有多吃力可想而知。 但他还是凭着一股毅力,坚持了下来。 山顶近在眼前,杨明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打颤。 柳长风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铁面具遮盖了他所有的表情,连声音都显得有些沉闷。 “妹夫啊,你这身体实在是太差了,便是半路摔下去,也不稀奇啊。” 第298章疯和尚 杨明抬头看着二舅哥,忽然误了。 他直起身子,满脸感激地拱手道谢:“原来二哥是为了提醒我该勤加锻炼,免得英年早逝是吗?二哥实在是一片苦心,妹夫受教了。” “嗯?” 柳长风愣了一下,正要说些什么,山顶传来一声嘹亮的佛号,打断了他所有的话。 他点了点头,煞有其事道:“嗯,不错,某正是要提醒你,要注意身体,免得年纪轻轻英年早逝,让小妹当了寡妇。” “走吧,济生大师怕是等不及了。” 柳长风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走到杨明身前。 杨明强打精神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上走去。 绕过白雪皑皑的山峰,眼前豁然开朗。 一棵菩提树长在悬崖边,悬崖下有两个人一坐一躺。 站着的那人虎背熊腰,可不正是夏侯豹。 躺着的那人须发皆白,打着赤脚,穿着一件污浊破旧的僧衣,怡然自得地躺在树下,翘着二郎腿,一边喝酒一边吃肉。 他的身前摆了十余个盘子,早已一片狼藉,唯有一旁的食盒表明了它们的出处,正是出自石记酒楼大厨之手,一桌起码得上千两银子的珍馐宴席。 “和尚,你吃也吃饱了,喝也喝足了,快把我家少主放了吧。” 夏侯豹被柳长风打发来云林寺,给这济生大师送酒菜,结果等了好几个时辰都不见杨明来,心里不免有些着急,怀疑少主是不是被人绑了。 “施主,你家少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 济生蒲扇一指,杨明的脑袋就正好冒了出来。 他软倒在地,虚弱无力地招手道:“阿豹,过来扶我一把,我、我实在走不动了。”.z.br> 夏侯豹三步作两步跑过来将他扶起,见他衣服湿透,浑身颤抖,疑似受了折磨,登时虎目圆瞪道:“少主,你怎么了?可是姓柳的折腾你了?!” 他说着狠狠地瞪着柳长风,须发怒张,俨然是动了真怒。 他作为少主的保镖,今天被柳长风三言两语就支开了,本是不该。 如果万一少主有个三长两短,他哪有脸面回去见杨公和两位哥哥? “我、我没事。二哥是好心,想锻炼锻炼我呢。” 杨明摆了摆手,让他消消火,又将目光投向济生。 真不愧是颠僧,不剃头、不忌口、不守清规戒律,若不是穿着僧袍,看着跟精神失常的疯子没两样。 济生还在饮酒,时而放声大笑,时而低头痛哭,时而皱眉沉思,总之不是很正常。 柳长风习以为常,挑了个离济生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拿起筷子文雅地吃起了酒菜。 “咕咕咕。” 杨明的肚子也饿了,但是,他看着被济生糟蹋得差不多的酒菜,实在无从下手,便挥手道:“阿豹,你脚程快,去山下云林市集买些吃的来。” 夏侯豹刚扶他坐下,闻言表情十分犹豫,他瞅了几眼济生和柳长风,极力压低音量道:“少主,这和尚武功好厉害,柳二爷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他起了歹心……” 没错,以他的脾气,能老老实实在这待了几个时辰等杨明,就是因为他打不过济生。 要不然,他早就掀桌子了。 杨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如果把他认识的人排个武功高低,那第一名无疑是杨重,姜毕竟是老的辣。 而其次便是柳长风了。 柳长风离宗师只有半步之遥,如果连二舅哥都打不过他,那这位济生大师毫无疑问是宗师级别的人物了。 () 他若是对杨明起了杀心,后果不堪设想。 杨明却浑然没有放在心上似的,摆手道:“不妨事,大师既然愿意见我,对我必然没有什么恶意。” 夏侯豹还不想走,杨明踹了他一脚:“快去,你家少主要先饿死了。顺便再叫一顶抬椅过来,我没力气下山了。” “是,属下快去快回。” 夏侯豹咬牙应下,施展轻功快速奔向山下。 他前脚刚走,后脚济生就动了。 杨明只觉得一阵疾风袭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喉咙一痛。 济生嬉皮笑脸地杵到他跟前道:“施主,你错了,贫僧对你大大的有恶意啊。贫僧今日叫你来,就是想杀了你啊。” 掐着他脖子的手,冰冷枯瘦,还带着黏腻湿滑的触感。 杨明浑身寒毛竖起,强颜欢笑道:“大师杀我,有什么好处么?” “嘻嘻嘻,寒冬至,狗肉肥,人家杀猪我杀狗,狗肉滚一滚,神仙站不稳,嘻嘻嘻,嘻嘻嘻。” 济生答非所问,颠三倒四。 杨明脑筋急速转动,也想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有硬着头皮道:“大师杀我容易,我家几位义兄却不是好相与的,他们要是闹腾起来,别说云林寺,就连三界都得拆了。” “大师慈悲为怀,定是不愿看见生灵涂炭的。” “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刹那间,济生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松开了手,用最快的速度伸进了杨明的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然后迅速转身离去,大笑着跑开了。 “哈哈哈哈,一切诸众生,无始幻无明,皆从诸如来,圆觉心建立。犹如虚空华,依空而有相,空华若复灭,虚空本不动……” “???” 杨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把手伸进怀里一摸,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顿时发出一声惨叫:“靠!和尚,你把东西还给我!” 那是一块令牌。 一块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令牌。 他不知道济生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他只知道那块令牌他不能丢。 “二哥,快帮我拦住济生大师,他拿走的东西对我很重要。” 杨明着急地喊道。 柳长风拿筷子的手一顿,漫不经心地问道:“那是何物?” “……” 杨明犹豫了。 该告诉二舅哥吗? 就在他迟疑的时候,云林寺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不多时,一个头顶大包、身穿袈裟的老和尚走了出来,深深地叹了口气道:“老衲法号云心,忝为本寺主持。师叔方才交代老衲,他要借用施主的宝物一年。一年后物归原主。” “为了赔罪,听闻施主想见韩贵妃一面。三天后便是元日,那日韩贵妃会移驾本寺上头香,为圣上祈福,届时老衲可以为施主安排一二。” 第299章仇人上门 杨明震惊了。 他明明什么话都还没说,济生却像未卜先知一样,什么都安排好了。 这和尚究竟是疯了还是没疯? 只是借用一年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就有劳主持方丈了。” 杨明考虑了一会,果断答应了。 反正不答应,他也抢不回那块令牌啊! 济生这疯和尚武功那么高,出手又没个轻重,他可不愿意杨重去找他打架。 云心如释重负,合掌道:“那便请施主元日子时,到云林山下等候,老衲届时会派人去接引施主。” 事情虽然不如他想象中顺利,但毕竟也算有点进展,杨明松了口气,看了看天色,回头问道:“二舅哥,天色不早了,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了,酒还未尽,某再坐一会。” 柳长风坐在树下,夕阳的余晖照得他格外落寞。 “回去吧,岳父岳母和大哥大嫂一定都在等你吃饭呢。” 杨明诚心诚意地劝说道。 夕阳西斜,柳长风的身影半隐在树荫中,语气慵懒中透露着坚决:“某想回去,自会回去,你先走吧。” 杨明无奈地摇头。 等夏侯豹雇来轿夫,他便坐着抬椅下山了。 回到家中,杨明累得几乎要散架,随意吃了点东西,栽倒在床上倒头就睡。 “官人今日出了一身汗,先梳洗一番再睡吧。” “哎。” 柳秀娘端着水盆回来,无奈地发现杨明已经开始打鼾了。 她也不舍得叫醒杨明,便小心翼翼地替他脱去外套,解下绑在手腕上的暗器,替他从头到尾地擦洗身子。 柳秀娘发现他脚底多出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血泡不说,膝盖手掌也有不少擦伤,心疼地直皱眉。 她细心替杨明挑完血泡,擦干净包上草药之后,走出卧室招来夏侯豹问道:“恕妾身冒昧,官人今日只是去云林寺一趟,何以会弄得如此狼狈?” 若是换了旁人,顾忌柳秀娘和柳长风的兄妹关系,必然不会直说。 可夏侯豹偏生是个不会看脸色的,既然柳秀娘问了,他便气鼓鼓地吐苦水道:“柳二爷今日做得太过分了!他把我支开,打发去买酒买菜,叫少主徒步走去云林寺。” “我滴乖乖,城里去云林寺,坐马车都得大半个时辰呢!少主这身子骨怎么吃得消?” “也不知道少主是怎么撑到的,他到云林寺见了那疯和尚累得都打摆子了,我只是下山去给少主买个吃食的功夫,少主又被人欺负了。” “少夫人你看见没有,少主脖子那乌漆嘛黑的爪印,我看着都觉得疼,他竟说不疼!” 柳秀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委婉道:“官人并无大碍,脖子上也只是污浊的掌印,并非淤青。叫兄长担心了。” 夏侯豹挠头道:“少主无事便好。不过柳二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都是自家人,他有何不满直说便是了,何必故意刁难少主。” 柳秀娘想了想,苦笑道:“妾身料想,恐是那首《凤求凰》惹的祸。” 恐怕杨明自己都不知道,他在秦府门前吟诵的那首《凤求凰》,在不知不觉中又传遍了整个京城。 自然也传到了柳家的耳中。 虽然早知道自家女婿是个风流性子,但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向相府千金示爱,完全置柳秀娘于不顾,心中难免有些微词。 只是柳长风性情更偏激一些,才表现出了恶意。 柳秀娘如是说道:“官人既然这么做,自有官人的考量。不妨事,容妾身过几() 日回家解释一番便是了。” 上官云龙听在耳中,心中有些艳羡。 少主究竟是如何把少夫人调教得如此通情达理的,他,他好羡慕啊。 年纪不小仍然形单影只的兄弟三人,对视一眼,默然无语。 翌日,是除夕的前日,也称小除夕。 永宁城一扫缟素,换上了喜庆的红妆。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洋溢着过年的气息。 然而,一大清早,两匹加急的快马前后入城,昭示着这个年似乎并不如大家意料中那么平静。 午后,收到线报的尉迟林虎,匆匆赶回府中,把杨明叫醒。 “少主,有两件事万分紧急,请少主定夺。” “一是去岁派往白国的使臣,魏王之子韩长安已返京,说是白国的使臣要推到明年五月大朝会再来。” 杨明哈欠连天地靠在床头,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的。 “毕竟下这么大雪,很正常,意料之中。” 按照惯例,元日大朝会白国是会派使臣来收岁贡,但是今年雪灾牵连这么广,南方都已经这么惨了,估计北方的情况只会更糟糕,应该都没有心力派人来收岁贡了。 “听说雪灾对白国的影响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夷人提出,明年想将纳贡的物品换一换,不要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要换成别的什么。具体要等明年五月使臣来了才清楚。” 尉迟林虎继续道:“关键在于,白国派来的使臣,是赵王之子王景!” “赵王,叫什么来着……” 杨明迷糊的表情,瞬间清醒了:“靠,那个麻子脸?” 他想起了半年前,在白山上发生的事情。 赵王之子王景,去向浮云仙子提亲,和他比武招亲,被他用暴雨梨花针打成了麻子脸。 这毁容之恨,不亚于杀父之仇了。 如果让王景看见他,必然会有***烦。 还好是明年五月的事情,他还有几个月时间想想怎么办。 “第二件事是什么?” 杨明坐直身体问道。 尉迟林虎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严肃:“赤眉军犯境,已经连下三城,在兴夏边境自立为西凉王,烧杀劫掠,犯下屠城重罪。” 年初江镇南所执掌的龙威军便是被调到了兴夏边境戌边。 杨明顿时心急如焚:“那龙威军怎么样了,我姨丈呢?” “龙威军死伤惨重,江指挥使,下落不明……” 第300章城里夕阳城外雪 “那梁毅将军和江飞呢?” 杨明追问道。 “梁副将无事,收拢了龙威军残部,正在与赤眉军僵持。” 杨明略微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既然梁将军无事,我姨丈那么聪明的人,我不相信他会死,也许只是吃了败仗,在找机会反击。” 去年如果没有姨丈和龙威军帮忙,他早就被万家和刘刀疤合伙弄死了。 杨明想想还是不放心,霍然起身,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坐到书桌前,拿出纸笔,眉头紧拧道:“兴夏边境,西北之地,那便是靠近西蜀了。” “阿虎,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联络复兴堂,请他们出手帮忙,搜寻龙威军残部的下落。” “阿龙,你今天就回明州,带上我的书信,把小姨一家“请”到明州去做客,路上务必小心,不要走漏了风声。” 不管江镇南是否活着,打了败仗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杨明必须早做打算,先把小姨她们保护起来。 连下两道命令,他的眉头松了些许,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细思极恐道:“等等,宋宏也知道这个消息了?他没有动静吗?” 尉迟林虎回道:“东宫并无动静。今日早朝,为了派谁去平叛,吵得不可开交。太子却一反常态,直接称病,连早朝都没上。” 杨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么大一件事,如果是以前,宋宏早就跳出来了。 或是揪着打败仗的事情不放,找借口杀江镇南。 或是毛遂自荐,让自己派系的人领军平叛,抢下这个功劳。 他什么动作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因为常平仓案,就心灰意冷了吧? 不可能,宋宏不是这种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必定在谋划着什么。 情报不足,杨明做不出更多的分析,只能督促道:“阿虎,查,再派人去查,不要怕花钱,查查他究竟想做什么。” “是。” 尉迟林虎应了一声,又道:“另外,关于魏王世子韩长安,也有少许麻烦。他曾是金湘兰姑娘的常客。” 得,这麻烦就没完没了了。 杨明大感头疼。 金湘兰的事情,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就顺水推舟答应了,没想到还有麻烦在这里等着他。 “不管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务之急,还是韩贵妃的事情。” 仇敌接踵而来,杨明感到了莫大的危机。 为今之计,只有早点拿到九皇子的医案,找出足够的证据扳倒宋宏,他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他派人去接触过夏空青。 夏空青的口风很紧,武功也高,除非杨重亲自出马才有把握生擒他。 但是想到老头子过完年都六十六了,杨明实在不忍心让他冒险,便只有先试试从韩贵妃这边入手了。 因为这一封情报,杨家上下全然没有了过年的喜庆气息,只有柳秀娘强打精神把家里装饰了一遍。 杨明像个木偶似的,浑浑噩噩跟着柳秀娘回娘家拜了趟年,本来有好些话想跟二舅哥聊聊,也没有机会说。 一眨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头香,便是在正月初一的子时,到寺庙里面烧第一个烧香,将第一炷香插上香炉,也叫“头炉香”。 民间认为头香会给本年一整年都带来吉祥、好运,是以在现代,许多寺庙甚至将头香卖出了天价。 但在大兴,有钱也没用。 除了香火不旺的深山破庙以外,所有出名的寺庙的头香,都被达官贵人承包了。 () 作为永宁城外最大的寺庙,云林寺的头香自大兴迁都后,年年都被皇家预定了。 当然,身为九五之尊的皇帝不会做这么掉分的事情,这件事通常是由他最宠爱的韩贵妃代理的。 除夕当日傍晚,禁军先行开拔,踏着夕阳自皇宫驶出,为韩贵妃的凤驾开路。 仪仗队浩浩荡荡,足有上百米远。 而领头的少年,穿着一身白色的华贵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金边,腰间束着一条宽边玉带,乌黑的头发梳着整整齐齐的发髻,以玉簪贯之。 他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唇红齿白,只是眼珠子总是不安分地转着,眼睑下方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显得有些煞风景。 “杨兄,那就是魏王世子韩长安了,瞧他这副样子,在白国一年,是一点没吃亏啊。” 柴世冬和杨明骑马并肩而行,看着前方的人影,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杨明顿时了然于心。 说起来,这两位还是情敌呢。 韩长安生于绍定六年,今年才十七岁。 因为韩希明老来得子,对他非常宠爱。 而作为圣上的小舅子,他的地位更是不用多说。 所以韩长安自少年起,便是永宁城数一数二的小霸王,常年流连烟花之地,还曾夸下海口,要将八绝一同娶回家,来个大被同眠。 柴世冬早已将酒绝冯圆圆视为禁脔,自然不会待见韩长安。 他想起杨明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情,便解释道:“去岁,他为了茶绝甄微争风吃醋,与白国使臣在街上纵马,致使两死一伤。太子却将罪责推到了白国使臣身上,白国大怒,派人追责,圣上为了向白国赔罪,便将他送去白国为质一年。” 原来去年的纵马伤人案,真相竟然是这个。 杨明问道:“这么说来,他跟太子的关系应该不错了?” 柴世冬理所当然道:“那当然了。韩长安是国舅爷,自幼出入皇宫,与彼时还是齐王世子的太子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处处以太子马首是瞻。” 宋宏的马仔,就是他的敌人。 杨明毫不犹豫地将韩长安划入了敌方阵营。 正说着,韩贵妃的凤驾已经从皇宫驶出,接着权贵官邸里又陆陆续续有一些华贵马车加入了车队,跟在韩贵妃后面。 杨明意外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有些难以置信。 他转身问道:“那些马车是?” “是那些诰命夫人的。今年城外可不太平。” 柴世冬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是啊,雪灾虽然过去了,但留下的残局却没有解决。 城里歌舞升平,城外却有大量灾民流离失所。 若没有禁军护卫,只怕这些贵夫人未必敢出城。 柴世冬见杨明的注意力一直在那头,不由好奇地问道:“怎么了?杨兄可见着熟人了?” “确实是看见了个熟人。怪了,她何时入城的,怎么也不跟我说。” 杨明皱起眉头纳闷道。 他怎么看,跟在韩贵妃身边的那辆马车,都跟石家的马车一模一样。 马车逐渐驶出城外,杨明按捺不住道:“柴兄,我先走一步,过去看个究竟。” 待他远远靠近韩贵妃的凤驾,仔细一看,果然是石家的马车。 驾马是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大妈。 韩长安正围着马车打转。 …… 第301章宝马借奴家使使 “石姐姐,外头好冷啊,我骑马骑得腿也软了,好姐姐快放我进去暖和暖和吧。” 韩长安紧紧跟着马车,可怜兮兮地祈求着。 半遮半掩的帘子里,传出了一个无奈的声音道:“国舅爷这声姐姐,奴家可担待不起。若是让贵妃娘娘听见了,奴家便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既然国舅爷寒冷难耐,奴家便将这马车让给国舅爷吧,奴家下车步行便是了。” 声线无比柔美,让人听了就忍不住想入非非。 话语落,马车的帘子撩起,伸出一双毫无瑕疵的纤纤玉手。 紧接着,那俏若桃花的脸庞也露了出来。 那一对秋波盈盈的双眸,可不正是杨明阔别了多月的石寡妇么。 他心中暗自费解,慧娘怎么进了城都不跟他说一声,反倒被韩长安缠住了? 他想着便悄悄跟了上去,想听个究竟。 那头,韩长安望着石慧娘娇媚的模样,只觉得腹下一阵滚烫。 这***的,长得一副迷死人不偿命的样子,跟他在这装什么贞洁烈妇,还玩欲迎还拒这一套! 要不是姐姐严厉警告过他,他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韩长安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脸上却愈加无辜道:“这天寒地冻的,我如何舍得让石姐姐下车步行?瞧这马车如此宽敞,不妨我跟姐姐挤一挤便是了。” 好一个挤一挤,这都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噗嗤。” 杨明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说韩长安也是情场老手,没想到用的手段竟然这么老套,还装正太? 可惜,慧娘根本不吃纯情小奶狗这一套啊。 这些手段六年前他就用过了,在石慧娘身上根本不好使。 作为一个有钱又貌美的富婆,石慧娘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把戏没见过。 别看韩长安地位高,但毕竟还是个黄口小儿,没有实权,糊弄平头百姓还行,在石慧娘面前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但麻烦也麻烦在,他是魏王世子,是圣上最宠爱的韩贵妃的弟弟,所以石慧娘就算不喜他的纠缠,也只能一再婉拒。 明着拒绝,暗着拒绝,韩长安都装作听不懂,让她倍感心累。 正当此时,她听见了那声嗤笑,抬头一看,不远处那个鬼鬼祟祟在偷听的,可不正是那个冤家吗! 石慧娘忍不住笑开了花,双眸流转,心中浮现一个恶趣味的想法。 她对着韩长安,笑吟吟道:“既然国舅爷不愿奴家下车徒步,那奴家便跟好心人借一匹马吧。” “不知可有好心人,愿将胯下的宝马借给奴家使使?” 她对着杨明捉狭地笑了笑,提高音量喊道。 杨明摸着鼻子,无奈地走了出来。 护卫的禁军却将他拦了下来。 韩长安起初被石慧娘的笑颜迷得失魂落魄,回神一想,总觉得石慧娘的话别有深意,叫人浮想联翩。 他满门心思都在石慧娘身上,压根没有注意到杨明,还以为这石寡妇的小门终于对他敞开了,登时喜上眉梢道:“石姐姐这就见外了,何须好心人,便与我同骑如何?正好马车里闷得慌,倒不如骑马来得爽利。” 石慧娘受够了他的愚蠢,直言不讳道:“不必劳烦国舅爷了,那边有位俊俏的郎君愿意将宝马借给奴家。” 杨明刚刚说服了禁军,骑马朝这里走来。 韩长安一回头,跟杨明打了个照面,见他长相俊美、衣着华贵,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但又见他面生,便() 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语气冷了下来,对着禁军不满道:“狗东西,叫你护卫车队,你怎么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过来了?你信不信我跟姐姐参你一本,叫你丢了脑袋!” 禁军小兵心中愠怒,却不敢直言,低头道:“回国舅爷,这位大人乃司天监丞,并非宵小之辈,卑职已经验过腰牌。杨大人自称与石家娘子相识,卑职并无阻拦的理由。” 这里离韩贵妃的凤驾还有一段距离,并无规定说别人不能靠近,何况杨明还有官身在。 于情于理,禁军都不能拦他。 韩长安心知肚明,却仍旧不依不饶道:“什么司天监丞,芝麻绿豆大点官,听都没听过!他长得面目可憎,必是恶人无疑,将他乱棍打出去!有事本国舅担着!”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拿石慧娘没有办法,便把气都撒在了杨明身上。 可禁军小兵却不敢质疑。 一个小小的六品官,在当朝的国舅爷面前,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他上前一步,无奈道:“杨大人,请吧,莫要让卑职难做。” “且慢!” 石慧娘也没想到韩长安如此小肚鸡肠,会一言不合就赶人。 她语气有些讥讽道:“既然贵妃娘娘的凤驾不许外人靠近,那奴家也不便久留,请恕奴家告辞。” 韩长安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如果说他刚才还只是将信将疑,现在便很清楚了,石慧娘不只是在拒绝他,而且是故意找了个挡箭牌给他难看。 他语气生硬道:“听说最近永宁城外流民肆虐不太平,我可不放心石姐姐一个女流之辈走夜路,石姐姐还是留在这里吧。” “国舅爷莫非刚才没听见吗?奴家和这位杨大人是旧相识,奴家相信杨大人一定会保护好奴家的。” 石慧娘索性把话挑明了。 韩长安抓着缰绳的手指捏得发白,心中怒极。 他已经放下身段,接连讨好了石慧娘有半个月了,石慧娘对他一直不冷不热,今天竟然还敢落他的面子。 真当他是好脾气的不成! “石娘子,本国舅说了会保护你,你就得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自会护你周全。” 韩长安咬着牙低吼了一声。 “不劳国舅爷费心,我的女人,我来保护。” 杨明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 韩长安的注意力也第一次转移到了杨明身上。 虽然石慧娘拿杨明当挡箭牌,但是一个司天监丞,不知道是几品的小官,韩长安确实没有放在眼里。 他嗤之以鼻道:“哈哈,你的女人?谁给你的脸?” “哎,明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怎么说出口,从今往后,让奴家还怎么做人。” 石慧娘含羞带怯地望着杨明,媚态横生,却让韩长安的心态崩了。 他搞不懂,自己这一路伏低做小,曲意奉承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他所向往的林荫小道,早就被别人挂满了白霜。 霎时间,韩长安面目狰狞。 “石姐姐,你让我好伤心啊。” “我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他护不住你!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他回头,恶狠狠地吼道:“狗东西,没听见吗?此人面目可憎,必定对姐姐图谋不轨,说不定他就是混进城里的刺客,我让你们把他乱棍打出去!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第302章你们不想死吧? “这位大人,得罪了!若有什么恩怨,你便向韩家说去吧。” 见韩长安已经气得口不择言,禁军小兵便是再不情愿得罪杨明,也只得动手了。 禁军小兵当即拔出佩剑,喝令道:“国舅爷以为此人形迹可疑,将他拿下,交予童将军发落!” 周围看戏的禁军一同围了过来,拔剑将杨明和石家的马车团团围住。 韩长安素来嚣张跋扈,对他们这些兵卒颐指气使,又不曾给过半点好处。 因而他们才一直作壁上观,假装没听见。 可现下韩长安是真发疯了,他要是真去找韩贵妃告状,以韩贵妃护短的性子。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挨板子。 是以他们虽然满脸不情愿,却也只能拿杨明和石慧娘开刀以求自保了。 被人团团围住,刀剑相向,石家的驽马惊得撅蹄子,发出长长的嘶鸣。 石慧娘身子一晃,险些从车上摔下来。 幸好杨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但她还是余魂未定,吓得脸色一白。 “慧娘,你没事吧?” 杨明关切的问道。 “奴家无碍。” 石慧娘摇了摇头,望向韩长安,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什么大风大浪她没见过,但她当真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荒谬的事情。 无论是商场还是官场,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便是心中对彼此恨之入骨,也绝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哪有人像韩长安这么无理取闹,一言不合便要打要杀? 石慧娘只是不想理他,但也没有想过要闹得不可开交的地步。 于是她耐着性子道:“国舅爷,您可想清楚了,你要污蔑明郎是刺客,圣上岂会听你一面之词?” “奴家虽是一个经商的女流之辈,但也容不得国舅爷这般侮辱。” “若是奴家有何得罪之处,不妨请韩贵妃做主,奴家认打认罚。” 三句话,隐含了三重意思。 杨明大小也是个官,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平白无故要将他打成刺客,难不成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她石慧娘虽然是个寡妇,却是个有身份的寡妇,无论是她那个名义上的夫家,还是她名下的石家商会,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韩长安真的打算因为这点裤裆里的破事,跟她为敌吗? 其三,便是点出了石家的靠山是圣上,这一点韩贵妃心知肚明,要不然也不会叫韩长安对她礼让有加。 杨明听得清清楚楚,暗道一声厉害。 短短三句话,既不亢不卑又软硬并施。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为了出口气把事情闹大。 但是,他们错了。 韩长安,不是个正常人。 他压根听不懂人话。 在韩长安听来,石慧娘这番话,只有一个重点:石慧娘自觉得罪了他,认打认罚。 这一路以来,任凭韩长安百般示好,石慧娘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 他听了这番话,心里好不痛快,神情缓和道:“石姐姐,既然你开口求饶,我便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好好侍奉本国舅,本国舅可以既往不咎。” “还有,你现在即刻跟这小白脸划清界限,让他乖乖给本国舅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本国舅就饶他半条狗命!” “……” 禁军小兵们都震惊了。 石娘子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求饶,不是说是威胁吧? 石慧娘更是彻底哑口无言了。 () “慧娘啊慧娘,你失算了吧,你是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听不懂人话的***?” 杨明低声揶揄道。 石慧娘扶着额头,浑身无力道:“奴家,确实生平仅见。” “我见过,我见得太多了。” 杨明感慨道:“他们不是听不懂人话,他们是太有恃无恐了。总觉得不管犯了什么错,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会有人给他们擦屁股。” “这叫巨婴。” “对付巨婴,你不行。还是让我来教教你该怎么办吧。” 他摸了摸石慧娘的脸蛋,坐直身体,扫过禁军众人,淡淡笑道:“诸位将士稍安勿躁,容我跟韩国舅说两句话如何,说不定,我能让他回心转意呢?” “刀剑无眼,万一伤了人,你们也不想惹麻烦对吧?” 小兵们交换了个眼神,纷纷默契地收剑,往后退了几步。 杨明打量了一下四周,翻身下马,慢慢靠近了韩长安。 韩长安虽然听不懂人话,但他不是傻子,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想岔了。 他登时有些恼羞成怒道:“小白脸,你什么意思?你想跟本国舅说什么?” 杨明一边手拉着缰绳,做些小动作,一边面不改色地走过来道:“你不是说让我给你磕头吗?我不下马怎么磕头?” 韩长安愣了愣,恍惚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是啊,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愿意磕头认错,本国舅便网开一面,打断你三条腿就行了。” 此时,杨明已经离他很近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满脸惊恐道:“国舅爷,你好狠的心,只因我跟慧娘有一腿,你竟然要打断我三条腿吗?” “只打断一条行不行?” “不行!若非看在石姐姐的份上,我非得将你下油锅、点天灯、五马分尸不可!” “现在本国舅只让你当太监,已经是大发慈悲,网开一面了!” 这么残忍的话,韩长安说来却像是家常便饭。 杨明低下头,表情有些无奈。 韩长安不耐烦了,把脚伸出马镫,踹向他的脑袋,催促道:“啰啰嗦嗦一大堆,你跪是不跪?” “你知道上一个叫我磕头的人,怎么样了吗?” 韩长安下意识地摇头。 说时迟那时快,杨明迅速伸出手,将打好结的绳索往他脚上一套,一收,接着狠狠地拍了下马屁股。 宝马吃痛,拔腿就跑,韩长安直接从马背上被拽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在地上拖行,发出惨叫声。 “啊!” 霎时间,周围落地有声。 禁军小兵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天呐! 韩国舅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马拉着跑。 想到韩贵妃和魏王知道这件事的反应…… 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被诛九族?! 禁军们细思极恐,纷纷破口大骂:“你疯了吗!” “你想死不要拉上我们啊!” “快,快去救人!” 就连石慧娘也是张着嘴,一脸瞠目结舌。 韩贵妃的凤驾就在前面,顶多只有一里路。 他竟敢在韩贵妃的眼皮子底下如此作弄韩国舅! 杨明吹了个口哨,语气轻松道:“别急。我家的马很温柔的,不会弄死他的。” “你说得倒轻松,以往韩国舅便是掉根毫毛,我们都得挨一顿板子,今日他吃了这么大亏,我们兄弟只怕性命难保!” “为今之计,() 只有把你们拿下,去向韩贵妃请罪了!” 禁军们越想越害怕,目露凶光,再次拔出了佩剑。 杨明只用一句话就阻止了他们。 “没问题,我跟慧娘可以束手就擒,但是,你们确定,这样你们就不用死了吗?以韩长安的性子,会放过你们吗?” 禁军们呆住了。 是啊,韩贵妃还算明事理。 可是韩长安却睚眦必报,他们刚才虽然是事出突然没有反应过来,可在韩长安心里,他们等同于袖手旁观、助纣为虐。 韩长安怎可能放过他们?! 从韩长安落马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似乎就已经注定了。 左边是死,右边还是死。 他们顿时满脸绝望。 这时杨明的提议便显得格外有诱惑力:“你们不想死吧,我也不想死,明有一计,可保诸君平安。” 中文網 第303章恶人先告状 落马的那一刻,韩长安心头难以置信。 该死的贱奴竟敢如此作弄他? 他不要命了吗? 继而是脸皮在雪地上摩擦产生的剧痛,令韩长安的在心里翻滚着无数的恶毒念头。 他要杀了他们! 死! 都得死! 他们全部都要死! 那群废物,怎么还不来救他! 就算救了他,还是得死! 满门抄斩! 女眷去教坊做妓,男丁送进宫当太监! 妈的! 狗奴才怎么还不来救他! 韩长安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暴露在外的皮肤又冷又疼,几乎快麻木了,才终于停下来。 杨明吹了个口哨,将宝马叫了回来。 韩长安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脸上鲜血淋漓,全是擦伤的痕迹,华贵的玉簪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幸亏现在是冬天,他穿得严实,除了手掌和脸以外,伤得并不重。 但这对向来养尊处优的他而言,已是极大的折磨了。 韩长安双眼射出怨毒的光芒,声嘶力竭道:“我要杀了你!你胆敢伤我!我要让圣上诛你九族!” “还有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护主不力,我要让姐姐杀了你们!” 正是这句话,让摇摆不定的禁军们下定了决心。 这位国舅爷是非不分、睚眦必报,既然救了他还是死,那倒不如听杨明的,博一条生路! 当即便有人靠近杨明,低声道:“杨大人,我等便依你所言行事,还望杨大人事后莫要忘了搭救我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杨明挑眉说道,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说实话,他真不愿意这个节骨眼上跟韩长安起冲突。 九皇子死于宋宏之手,韩家对他来说本来是可以争取的敌人。 可怪就怪在,这位韩国舅太不是个东西了。 可是见识过韩长安的蛮不讲理之后,他发现自己别无选择。 除非他能忍受下跪求饶,能眼睁睁看着石慧娘被韩长安凌辱。 否则,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杨明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蛋,蹭了一手血,淡淡笑道:“喏,上一个叫我磕头的人,跟你一样下场,他的名字叫李先,不知道你可曾听过。” 韩长安自然记不得一个小黄门的名字,但他看着杨明淡定自若的表情,莫名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怕他? 怎么可能呢! 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敢跟韩家叫板? 他一定是在虚张声势。 韩长安挣扎着远离了杨明,左顾右盼,声嘶力竭地喊道:“护驾!你们愣着干什么!快护驾啊!” 禁军们面无表情,权当没有看见。 这时候韩长安才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 因为刚才耽搁了一会,他们离车队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这让韩长安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他咽了口血沫,声音颤抖道:“莫非你们被他收买了?你们可是宫中宿卫,怎么敢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禁军们依旧没有开口,他们在等杨明发话。 就在韩长安被马拖走的时候,杨明跟他们说了一个计划,一个非常冒险大胆的计划。 但是如果成功,不管是他们还是杨明,都可以幸免于难,包管叫韩贵妃找不到理由处罚他们。 至于以后韩国舅会不会报复他们,就看杨明说的是不是真() 的了。 禁军们催促道:“杨大人,时候不早了,快快动手吧,贵妃娘娘见韩国舅掉队,必会派人来寻,到时人多眼杂,可就不好做手脚了。” “哎,风水轮流转,没想到最终还是得用这一招。” “韩长安啊韩长安,这可是你逼我的啊。” 杨明的语气十分无奈。 但凡韩长安能听得懂人话,他也不想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说着,他把血迹擦在衣服上,伸手从腰间取出一堆瓶瓶罐罐,仔细辨认了一番,从中倒出了一枚丹药。 韩长安看着那些瓶罐上写着的毒药名称,吓得瑟瑟发抖,身子不停地往后缩:“你,你要毒杀我?不要啊,不要啊!” “***。” 杨明斜睨了他一眼,吐槽了一句,果断将丹药服下。 韩长安呆住了。 他这是想干什么? 服毒自尽? 难道他竟那么天真,以为只要他服毒自尽,本国舅就会放过他的亲眷吗? 与此同时,远处有火光靠近,有人高声喊道:“国舅爷何在?贵妃娘娘召见。” 韩长安大喜过望,大声呼喊道:“童将军,本国舅在这,有歹人在此,速来救我!” 禁军小兵们心急如焚:“杨大人,时间来不及了,恕我等失礼了!” “锵锵锵。” 不等话说完,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拔出了佩剑,齐齐斩向杨明。 霎时间银光四起,韩长安又愣住了。 这,到底是玩哪一出? 不管了,总之童将军来了,他们死定了! 远处的禁军大部队,听到韩长安的呼救声,急忙加快脚步赶来。 还未进到跟前,他们便听到石家娘子凄厉的哭声:“别打了,别再打了,你们要打死人了!” 童战暗道不妙。 虽说韩长安那黄口小儿时常欺凌百姓,十分可恶,被人抹黑套麻袋打了也不稀奇。 可他毕竟是韩贵妃的幼弟,魏王的独子。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童战可就麻烦大了。 “前面的人听着,吾乃御龙四直都虞候,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营救韩国舅,尔等还不快快罢……额?” 童战一边大喊旗号,一边快马加鞭赶到。 火把照出雪地上的场面,他当时就惊呆了。 这,这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样啊。 躺在地上被人殴打的,并非韩国舅,而是一个看起来有几分面熟的书生。 而打人的,也并非什么流寇土匪,而是他派来保护韩国舅的部下。 最让人费解的是,韩国舅本人也满脸是血地躺在另一边,一脸呆滞的模样。 童战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叫停他们,沉声问道:“杜泰,住手!先告诉本将军,到底出了何事?” 杜泰便是这几人中的队长,也是跟杨明达成协议的人。 闻言,他面露难堪,丢下武器,单膝跪地道:“将军,卑职有罪,未能保护好韩国舅,卑职该死!” 听了这句话,被杨明一系列操作,秀得头皮发麻的韩长安,终于回过神了。 一想到这些禁军小兵,刚才竟敢对他的话恍若无闻,韩长安心里就来气,恨声道:“你确实该死!你们竟敢放任这贱奴戏弄本国舅!你们都该死!” “你以为把他打死就能一笔勾销,做梦!” “他死了没有?死了也无妨,童将军,看他腰牌,查清楚他姓甚名谁,我要让姐姐将他全家凌迟!” 韩长安心头的怨气随着话语滔滔不() 绝地涌出。 期间,谁也没有打断他。 等到他说完,杜泰才浑身颤抖,像是难以置信般道:“国舅爷,您分明是想踢这位大人,却不慎自己摔下马的,怎可如此迁怒于人?” “卑职已经依照您的吩咐,将这位大人痛打一顿了,您还要牵连他的家眷,如此作为,天理难容,恕卑职不能从命。” “???” 韩长安傻眼了。 第304章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草 “我们虽然是粗人,却也知道礼义廉耻。” “只因这位杨大人跟石家娘子相识,想跟石家娘子同行去云林寺上香,国舅爷便醋意大发,叫我们把杨大人打了一顿。” “国舅爷竟然还要杀人灭口,我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剩下的几个禁军小兵亦是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吐起了苦水。 “放你娘的狗屁!分明是他害我落马的,你们这帮狗奴才在胡说八道什么!” 韩长安傻眼了一会,想起他们刚刚诡异的行径,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被收买了。 他登时怒不可遏,扑过去连打带踹,咬牙切齿道:“王八羔子!你们竟敢陷害本国舅,我要杀了你们!” 杜泰等人低着头,就站在那里任凭他厮打,转眼便被抓花了脸,身上添了不少伤。 “你们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杀了你们!” 韩长安还觉得不解气,抢过杜泰手里的剑,作势便要往他身上劈。 “够了!” 童战终于看不下去,用剑鞘打飞了韩长安手里的剑,沉着脸道:“国舅爷稍安勿躁,既是末将的麾下,此事末将定会给国舅爷一个交代。” 韩长安这才恨恨作罢,咬牙道:“你想怎么交代?” 童战阴沉地扫过地上的杨明,隐约觉得有些眼熟。 但天色本来就黑,他脸上又满是青紫血迹,根本看不清,童战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左右是个京城的小官,韩长安要怎么报复,不关他的事情。 让他感到为难的是杜泰等人怎么处置。 他相信杜泰的话,因为韩长安劣迹斑斑,世人皆知。 可那又怎么样? 这件事谁对谁错不重要。 重要的是,怎么才能让韩长安满意。 如果一剑把杜泰他们都杀了,韩长安自然是满意了。 但他作为长官的威信,只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就在童战左右为难的时候,韩长安松弛下来,只觉得浑身疼痛难忍。 尤其是脸上的血迹似乎都要结冰了,冰渣子刺得伤口疼痛难忍,他大呼小叫道:“快把他们就地处决,送本国舅去看御医。” 童战的视线扫过韩长安凄惨的脸庞,终于下定了决心。 韩长安都伤成这样了,如果不给他个交代,让韩贵妃和魏王知道了,那还得了? “来人,将杜泰等人拿下,护主不力,军法处置。” “至于此人,意图刺杀皇亲国戚,其罪当诛,就地处斩,交尸首交予刑部严查。” 话音刚落,躺在地上装死的杨明顿觉不妙。 糟了,他怎么算都没算到,童战这厮居然这么胆小怕事,生怕把事情闹大,想在这里就把事情解决了! 那不就白瞎了他这苦肉计了吗?! 他正要开口,一直观望的石慧娘,却抢先出手了。 “童将军,奴家也是事主,将军为何不问问奴家的证言?” 石慧娘幽幽开口道。 她一直没有开口,是因为杨明让她不要卷入这件事。 首先她作为寡妇,若是传出这种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绯闻,难免会有闲言碎语。 其次,韩贵妃和魏王都很护短,即便此事杨明能赢,也必然与韩家交恶。 得罪这么大的权贵,对石家商会来说,难免会有些麻烦。 所以无论如何,她最好是不要开口。 除非万不得已,韩贵妃问起,她再若有似无地透露几句,让韩贵妃心里有个底就行了。 可谁也没想() 到,童战竟如此畏惧韩长安,为了讨好他,根本不打算将事情捅到韩贵妃的面前。 事到如今,石慧娘也不得不开口了。 童战知道石慧娘的根底,不敢轻视。 但他有些诧异,石慧娘作为生意人,素来八面玲珑,每次来京城都谨小慎微,从来不得罪人,为何这次会主动开口,她难道不怕得罪魏王和韩长安吗? 他委婉地劝说道:“事出突然,石娘子想必也被吓得不轻,天寒地冻,石娘子不如回马车休息吧了,接下来的路程,本将军自会保护石娘子安全。” 话语中,俨然有些维护之意。 此事因石慧娘而起,眼下这个局面,石慧娘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他觉得石慧娘这种聪明人,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石姐姐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韩长安却很想听听石慧娘想说什么。 因为他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被杨明作弄得这么惨,石慧娘应当会站在他这边吧? 石慧娘爬下马车,走到杨明身边。 她看着杨明躺在雪地里,头发凌乱,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看着他脸上布满淤青,身上全是被剑器砍出来的缺口,往日素净的衣服上沾满了肮脏的血污。 虽然明知道杨明这是在演戏,明知道杜泰他们绝不敢伤到杨明一根毫毛。 可她还是觉得心疼。 她的明郎向来那么骄傲自信、神采飞扬,那么生龙活虎、干净利落。 如今却为了她,要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躺在雪地里装死。 她越想越难过,摸着杨明的脸簌簌落泪,凄美决绝道:“奴家的情郎都叫人打成这副模样了,奴家,怎可置身事外,装作无事人一般?” “韩国舅,你未免欺人太甚!” “?” 韩长安张大了嘴难以置信,接着便勃然大怒。 “好你个娼妇!连你也要背叛我?” “老货!***!你给脸不要脸!” “童战,她也想杀本国舅,把她也绑起来!我要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石慧娘的话语,让刚刚平息下来的韩长安,再一次爆炸了。 “国舅爷,末将恕难从命。” 这回,童战却不能依着他了。 石家商会是圣上的钱袋子,石慧娘生财有道,深得圣上信赖。 谁敢不经过圣上同意,就对石慧娘动手? 就是太子也没有这个胆量啊! “你不敢,我便让姐姐为我做主!把他们押回去找姐姐!” 韩长安气得跳脚,童战不听话,他便迫不及待地想找韩贵妃为他做主。 此举正中石慧娘的下怀。 她含泪倔强道:“好!今日奴家便跟贵妃娘娘把话说清楚,看看这世间,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童战诚恳地劝说道:“石娘子,三思而后行啊。” 石慧娘微微摇头:“不必了,奴家已经决定了。” “奴家,定要为明郎讨回个公道!” 韩长安听得心里嫉妒地发狂,他磨牙凿齿地诅咒道:“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想恶人先告状陷害我?姐姐那么宠我,绝不会被你们蒙骗的!” 第305章下官有罪 话说到这个份上,童战也无能为力了。 他不想得罪韩长安背后的韩贵妃和魏王,却也不想得罪石慧娘背后的石家商会和圣上。 所以他只能两不相帮。 “既然如此,此事本将军唯有上报贵妃娘娘定夺。请石娘子跟本将军走一趟吧。” “有劳童将军了。” 石慧娘在仆人的帮助下将杨明扶上马车。 韩长安就没有那么走运了,禁军出行,并无多余的马车,他只能强忍疼痛骑马前行。 这让他对杨明的怨恨又多了几分。 他心里憋着怒火,快马加鞭,在云林山脚下追上了大部队。 韩长安突然失踪,韩贵妃担心他的安全,便一直没有上山,其他人自是不敢僭越,亦是留在山脚下等待。 山脚下灯火通明,众多马车井然有序地停在道路两旁,贵夫人们或是出了马车呼吸新鲜空气,或是停靠在一起,掀起帘子低声交谈。 于是,当韩长安横冲直撞跑回来的时候,便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韩国舅这是什么了?” “莫非是遇上了流民,遭了劫不成?” 也有人注意到了石家的马车。 “那不是石家娘子的马车吗?” “她怎么同韩国舅走到一起了?” “你们不知道么,我可听使臣团的人说了,月前石家娘子去白国采买皮毛,不曾想大雪骤降,水路都冻住了,出不了海,她便改乘马车回大兴。” “路上正巧遇上了韩国舅,便与韩国舅同行了。” 说话的贵夫人掩唇窃笑道:“谁不知道咱们韩国舅是个风流性子,见了石家娘子这等美人,那,可不就是蝇子见了血——走不动了么。” 众人闻声发出会心的笑声。 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大兴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对魏王和韩贵妃并不如何敬畏。 韩长安这个小霸王,在她们心里就是个笑柄罢了。 当面不敢直说,背地里却不免当成谈资了。 也有跟石家交好的人忧心忡忡道:“韩国舅飞扬跋扈,便是石娘子再虚以逶迤,怕是也讨不了好,该不会是惹出什么事情了吧?” 话语刚落,便听到韩长安哭嚎的声音划过天际。 “姐姐为我做主啊!” “石慧娘那贱婢,竟敢叫人害我,姐姐你要为我做主啊!”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韩贵妃的凤驾。 宫女掀起帷帐,韩贵妃露出脸来,起初眉头微皱,神情有些不悦。 她很了解幼弟的性子,那是无理都要争三分,有理就更无需多说了。 况且她也知道韩长安纠缠了石慧娘数日了,早晚要闹出事端来。 因而心里打定主意,这一次切不可再纵容他了。 只是,等她瞧见了韩长安脸上那血肉模糊的惨样,心里一下就软了。 她冷声呵斥道:“没看见国舅爷伤得这么严重吗?还不快去传御医?” 贴身宫女慌忙跑下车,去后面传御医了。 韩贵妃招了招手,叫韩长安过来。 韩长安弯下身,韩贵妃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脸色越来越难看,冷冷问道:“究竟出了何事?一五一十告诉本宫。” “姐姐……” 韩长安正要添油加醋地告状,便被韩贵妃打断了。 “本宫没有问你,童战,你说。” 童战既然决定两不相帮,便不愿多言,只是低头道:“末将去得晚了,未曾目睹真相,不如让麾下说吧。” () “杜泰,当着贵妃娘娘的面,你把事情一五一十再说一遍。” 杜泰翻身下马,跪在地上,心里十分紧张,脸上却异常平静。 在他选择帮杨明的时候,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杨明教给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卑职杜泰,拜见贵妃娘娘。” “卑职奉童将军之命,负责保护国舅爷,适才出了永宁城,国舅爷便一直跟在石娘子的马车旁,说是天气太冷,想上马车休息一二。” “石娘子以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便提出将马车让给国舅爷,自己下车步行,国舅爷又不肯,于是便有些僵持” “此时这位杨大人正巧见了,他本是石娘子的旧相识,便过来说可以将自己的宝马借给石娘子,石娘子欣然应允。” “我等已验过杨大人的腰牌和银鱼袋,确认他乃司天监丞,并非宵小之辈。但国舅爷仍是大发雷霆,以他面目可憎为由,让我等将他乱棍打出去。” “我等不敢违背国舅爷的命令,却也不敢对朝廷命官动手,便劝说杨大人离开,石娘子提出要同杨大人一起走,国舅爷便又动怒了。” 杜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十分仔细,韩长安听得不耐烦了,狠狠唾骂道:“废话连篇,你只用说一句,本国舅这伤是不是那小子弄的便是了!” 他这话此时一出口,便像是恐吓了。 听得入神的贵夫人们暗自摇头,心里便有了判断。 杜泰等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抬起头,叹气道:“是也,国舅爷的伤真要计较起来,确实是杨大人弄的。” 不等韩长安喜上眉梢,他便接着道:“正说到杨大人不愿与国舅爷为敌,便下马向国舅爷求情,国舅爷也是这般等得不耐烦了,便提足踢向杨大人。” “结果,卑职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的,国舅爷的金足竟被杨大人的缰绳套牢了,马匹也受了惊,忽然撒蹄子跑了。国舅爷这才受了重伤。” “你放屁!明明是他故意拿缰绳套住我的脚,才致使我落马的!” 韩长安当时就急了:“你们这帮狗奴才,不救我就算了,还跟那厮狼狈为女干,串通好陷害本国舅!我杀了你们!” 他说着便扬起马鞭打向杜泰,怎知身子不稳,险些又摔下马。 “噗嗤!” 不知从哪传来了笑声。 “够了!” 韩贵妃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杜泰的话九分真中掺杂着一分假,又将事情说得那么仔细清楚,她实在难辨真伪,只能无奈地承认,恐怕韩长安这一次又是咎由自取。 “姐姐。” 这个节骨眼上,韩长安也觉得有些不妙了。 他犹如小狗般湿漉漉的眼神望着韩贵妃,十分委屈道:“姐姐,都是他们陷害我!姐姐你信我一回吧!” 若是小伤也就罢了。 可看着弟弟的脸伤成了这副模样,韩贵妃心中这股恶气实在难消。 她厉声问道:“此事全因石娘子而起,他们人呢?” 石家的仆人撩起帘子,石慧娘艰难地架着杨明出现了。 人群中的柴世冬大吃一惊,慌忙挤了出来,哭丧着脸道:“杨兄,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但见杨明俊俏的脸蛋上青一片紫一片,华贵的锦袍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不说,上面还有不少血迹。 只看表面的伤势,杨明伤得不比韩长安轻多少。 杨明一脸虚弱道:“劳烦柴兄,扶我一把。” 柴世冬急忙扶着他下了马车。 () 二人扶着杨明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韩贵妃的凤驾前。 杨明弯身行礼道:“下官杨明,拜见贵妃娘娘。” “下官有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韩国舅的伤确实是因下官而起。” “下官有罪,下官不该与石娘子情投意合,惹韩国舅不快。” “下官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只盼贵妃娘娘,莫要责怪石娘子和这些将士了。” 第306章惊!佛门脚下竟发生这种事 杨明看着面如金纸,声音却分外响亮,传遍了整个云林市集。 听他自报姓名,又见他仪表堂堂,众多贵妇人纷纷交头接耳,面色动容。 “这位大官人唤作杨明,又在司天监当差,莫非是今次制科入举的状元?” “什么?他原来便是那个写出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的痴情人么?” “何止呢,听说那《红楼梦》也是他写的,还有今次赈灾的事情,听说他捐了数十万两银子,以工代赈,救了不少百姓。” “哎呀,这般风流个傥的谦谦公子,怎么叫韩国舅打成这样了。” “可不是么,你们听听,这明明是韩国舅的错,杨大官人却将错处拦到了自己身上,这是何等仁厚啊。” 京城的圈子本来就小,杨明入京小半年,在京城上流社会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 继《红楼梦》之后,前几天那首《凤求凰》,在贵夫人们闺房再度掀起了热潮。 贫贱书生与相府千金。 青梅竹马、指腹为婚。 太子见色起意,仗势欺人,夺人家业,书生东山再起、愤而反击。 一时间,各种花边新闻不胫而走。 自古女子多柔情,闲来无事的贵夫人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情情爱爱的话题。 而杨明又是制科考中了前所未有的第一等,又是出钱出力赈济灾民,更重要的是,长得又这般英俊,就算被人打成这样,仍能看得出五官十分俊秀。 这样才华横溢、乐善好施、风流个傥的男主人公,谁能不喜欢? 于是乎,心里本来就对韩长安有偏见的贵夫人们,几乎无一例外倒向了杨明。 韩贵妃没有听见诰命夫人们交口称赞,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这哪里是在说自己有罪,这分明是在指责韩长安霸道、无理取闹! 这哪里是想承担责任,这是在隐射她护短、是非不分! “你……” 韩贵妃脸色涨红,气不打一处来。 韩长安却没有听出他的反话,以为他终于认罪了,大喜过望道:“姐姐,我说的没错吧,他认罪了!打伤皇亲国戚,判他个株连九族不过分吧!” 他说着便高兴地靠近了杨明,拍了拍他的脸蛋道:“早认罪不就好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我看你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忽然间,杨明身子一抖,紧接着一口热血喷了出来,不偏不倚地喷到了韩长安的脸上。 柴世冬焦急地喊道:“韩长安,你不要再打他了,再打他就死了!” 周围一片哗然。 韩长安被血浇了一头,登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好你个***的,竟敢暗算你爹!我要杀了你!” “闭嘴!童战,还不快拦住他!” 韩贵妃对这个蠢钝如猪的弟弟没了办法,赶紧叫童战看住他。 童战飞身而起,制住了韩长安。 “这也太过分了!” “韩国舅这是欺人太甚啊!” 韩贵妃听着周围的闲言碎语,脸色又青又紫,心下越加恼怒。 既是气弟弟不争气,也气这小子这么多心机,这是摆明了要让韩家难堪。 “时辰不早了,待本宫烧香归来再行定夺。” 韩贵妃使出了拖字诀,等烧完头香人群散了,她想拿杨明怎么样就怎么样,再也不会有人多管闲事了。 此时石慧娘却忽然弯腰行礼,凄凄惨惨道:“是奴家不好,早知韩国舅对奴家有意,却不敢直言,只是数度婉拒,不曾想却让韩国舅误解了,对杨大官人大打出手。” () “此事皆因奴家而起,奴家有罪,若是娘娘要责罚,便责罚奴家吧,莫要责怪杨大官人。” “如今杨大官人已经身受重伤,不能在此耽搁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贵妃娘娘只怕也于心不忍吧。” 心有灵犀的二人,连说话都那么相似。 表面上听着是谦卑地请罪,实则是将韩国舅做错的事情又曝光了一遍,也将韩贵妃的退路封死了。 明明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却低头认错了,韩贵妃若还要揪着韩长安受伤的事情不放,硬要责罚他们,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韩贵妃错愕地看着石慧娘,心中始料未及。 石慧娘接手石家商会已经有数年了,这些年每年她进宫觐见圣上,韩贵妃都很警惕。 这么美艳的妇人,若是圣上动了心思想纳入宫也不足为奇。 但石慧娘很会做人,每次入宫都打扮得十分朴素,对她也一直毕恭毕敬。 可今天石慧娘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绵里带针,叫人难受,又不能发作。 局面便僵持住了。 柴世冬看着杨明的惨样,心里直犯愁。 他爹叫他好好伺候杨明,等来年开春了,好叫他兑现承诺,把酒坊开到白国去,这关乎他们柴家的百年生计。 这时候杨明有困难了,他就在这看戏,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啊? 万一他明年后悔了怎么办? 柴世冬绞尽脑汁,忽然福至心灵,跪地磕头道:“贵妃娘娘,我也认识杨兄很久了,很清楚杨兄的为人,他绝不会作出无缘无故打伤韩国舅的事情,请娘娘明察。” 柴家也是外戚,论资排辈,柴世冬甚至还要叫韩贵妃一声舅母。 韩贵妃自然认得他,心里更是恼火:“你这话什么意思?他不会无缘无故伤人,长安便会无缘无故伤人吗?” 柴世冬愣了愣,到底是不敢承认,只是支支吾吾道:“这,韩长安他……” “贵妃娘娘何必明知故问呢?” 近处的马车里,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为柴世冬解了围,她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缓步走了过来。 “是宣平侯夫人,这下有好戏看了。” 宣平侯的女儿也是皇帝的嫔妃之一,虽不如韩贵妃受宠,但也是贵妃品阶,地位相当。 两位贵妃在宫中少不得明争暗斗,宣平侯和魏王府两家的关系自然也可想而知。 宣平侯夫人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道:“老身虽然久居府中,不常出门,却也听说过不少韩国舅的趣闻。” “听说韩国舅常年流连勾栏,为了青楼女子大打出手是家常便饭。” “远的不说,就说去岁韩国舅因为争风吃醋打伤白国使臣的事情,想必不只是老身,在场的各位也记得吧?” 柴世冬和宣平侯夫人先后开口,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产生了一系列连环反应。 早已隐忍多时的诰命夫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妾身也记得,韩国舅本就是爱争风吃醋的性子。惹出事端,一点都不足为奇。” “贵妃娘娘与其责罚这位杨大官人,倒不如好好管教管教韩国舅吧。” 末了,宣平侯夫人以长辈的姿态“苦口婆心”道:“贵妃娘娘,您今日代圣上前来礼佛祈福,却在佛祖的眼皮子底下,闹出这等事端,若是处事不公,只怕有损圣上的声威,还望娘娘三思。” 韩贵妃气得凤钗乱颤,强忍怒意道:“长安,你过来。” “姐姐,这些长舌妇实在可恶!不如叫禁军打她们一顿,好叫她们长长记性!” 韩长安骂骂() 咧咧,毫无防备地靠近了韩贵妃。 下一秒,他便后悔了。 第307章这一掌,打你蠢钝如猪 “啪!” 韩贵妃咬着牙道:“这一掌,是打你嚣张跋扈,仗势欺人,打伤朝廷命官!” “啪!” “这一掌,是打你不知廉耻,对石娘子纠缠不休!” “啪!” “这一掌,是打你蠢钝如猪!” 三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夜空,可见韩贵妃是丝毫没有留手。 韩长安被打得一脸懵逼,他脸上的血冻成了冰渣子,本来已经有些麻木了,却又被这三巴掌打得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匆匆赶来的御医却丝毫不敢上前为他诊治。 他流着血,浑身战栗,难以置信:“姐姐,你打我?你居然为了那个***打我!” “伤人者人恒伤之,辱人者人必辱之!本宫今日便是想让你明白这个道理!” 韩贵妃收回通红的手掌,恨铁不成钢道。 “可是我根本没有打他!” 韩长安心里委屈啊! 从头到尾,他连杨明一根毛都没有碰到! 韩贵妃怒道:“你看看他的样子,你敢对天赌咒,自己不曾打他吗?” 韩长安低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杨明,这一看,竟然他发现了一个震惊的事实。 杨明看着身上十分凄惨,可是衣服的破口处却半点血迹都没有,反而是其他地方,有一些蹭到的血迹。 再想到杨明和杜泰等人之前的举动,他突然开窍了,又惊又怒地喊道:“他装死!他根本没有受伤!他身上的血都是我的!” “……” 杜泰等人脸色一白。 周围又是一阵骚动,再度骂声如潮。 “韩国舅也太不知羞耻了,把人打成这样,还要诬赖人家作假?” “这么重的伤怎么能作假?不是你打的,难道是他自己打得不成?” 宣平侯夫人阴阳怪气道:“不如国舅爷为老身示范一番,如何能自己将自己打成这样?” 老***! 有机会,我一定把你女儿先女干后杀! 韩长安在心中狠狠咒骂了一番,转头苦苦哀求道:“姐姐,他肯定是装的!你信我!你叫御医看看他的伤势,他根本就没有受伤,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他急得上蹦下跳,恨不得掏心明志。 韩贵妃的目光又落到了杨明和石慧娘身上,确实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转头吩咐道:“韦御医,去看看杨大人究竟伤得如何了。” 最开始她并不怀疑杨明的伤势,因为她了解自家幼弟的性子,确实做的出这种把人打得重伤的事情。 可是宣平侯夫人的突然出现,却让她对杨明的来意产生了一丝怀疑。 万一他是和宣平侯夫人串通好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借机生事,表面上是教训韩长安,实则背地里是在打压她的威风,图谋后宫呢? “是。” 韦御医应了一声,提着药箱快步靠近了杨明。 杜泰等人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压根没有对杨明下重手啊。 是杨明说的,他有一种毒药,可以伪装成重伤的样子,让他们装模作样把他衣服打烂便可。 可是宫中的御医医术那么高明,万一被看穿了,他们就死定了。 韦御医蹲了下来,手刚刚把上脉,目光落在杨明身上,便纳闷地轻咦了一声。 韩长安精神一振,迫不及待地问道:“他是不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非也非也。” 韦御医慌忙摇头:“脉象确实() 受了伤,但详情,还需老夫再看看。” “那你大惊小怪什么!还不快看!” 韩长安怒气冲冲地喊道。 韦御医心中十分不快,他摸出这脉象有点古怪,本来想细细探究一番,可是韩长安这般态度,倒让他不想深究了。 更何况,他认出了杨明。 大半年前,他在秦相爷的老家见过这小子在秦老夫人病床前侍奉。 如此说来,这小子与秦府关系匪浅,帮上一帮,并无坏处。. 霎时间,韦御医心里有了决定,抬头严肃道:“回禀贵妃娘娘,这位大人身上有十余处伤痕,皆是用钝物重击所致,因而并无血迹,但实则伤势颇重,已伤及五脏六腑。” 韩长安绝望了。 怎么可能呢,杜泰明明都被他收买了,怎么会打他呢! 他无能狂怒道:“不可能!你撒谎!我知道了,你也是跟他串通好的!” “住嘴!童战,送他上山,叫他去佛前跪几个时辰反省反省。” 韩贵妃唯恐韩长安再说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叫童战强行将他带走。 “是。” 童战急忙把韩长安扛走了。 事实摆在眼前,韩贵妃也不得不承认,韩长安的确把人打得很重。 她并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听御医说的严重,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歉意,交代道:“韦御医,尽快为他诊治,务必保住杨大人的性命,不要留下什么后患。” 她踯躅了片刻又道:“石娘子,本宫为长安的言行向你赔个不是,往后本宫会严加管教,绝不会让长安再出现在石娘子面前。” “娘娘言重了,是奴家的错才是。” 既然这事蒙混过去了,杨明和石慧娘也就见好就收了。 韩贵妃这才抬眼看着宣平侯夫人,面无表情道:“本宫已经处置过了,宣平侯夫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宣平侯夫人却俨然不惧,皮笑肉不笑道:“此事与老身有何关系?公道自在人心,老身与这些夫人们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罢了。” “杨大人伤得这么重,万一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就不是几个巴掌能解决的事情了。” 这一句话,又让韩贵妃的心提了起来。 是啊,如果杨明死了,她的宝贝弟弟,可就要背上人命案了。 她思来想去,便转身交代道:“速速派人,去松风巷请夏大夫过来,与韦御医一同为杨大人诊治,一定要保住杨大人的性命。” “时辰不早,本宫先行上山了,待本宫回来,若是杨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本宫唯你们是问!” 正在装死的杨明愣住了。 松风巷,夏空青? 这该死的缘分,怎么把夏空青牵扯进来了? 第308章交公粮 一时之间,杨明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虽然他早就知道夏空青是宋宏杀害九皇子的关键证人,但他一直没有主动接近夏空青,原因有三。 一来是因为夏空青为人谨慎,府中佣人寥寥无几不说,还多是聋仆哑奴,根本没有办法从他们身上打探出什么情报,杨明也就不敢贸然出手。 二来是因为夏空青武功极高,尉迟林虎曾夜探夏府,顷刻便暴露了,还险些被抓住,可见他的武功极有可能不在杨重之下。 当然,要是杨重带上龙虎豹三兄弟一起上,抓倒是能抓住,但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一旦事情暴露,势必引起宋宏的警觉。 到时他们想找证据就更难了。 这也是第三个原因,杨明不愿意打草惊蛇。 九皇子这张王牌,不用则已,要用,就得一锤定音,直接把宋宏***才行。 但今天,因为种种机缘巧合,韩贵妃要把夏空青请过来替他看病,这事儿就算宋宏知道,也半点猜不到他身上来。 “阿豹。” 杨明朝窗外喊了一声。 夏侯豹从阴影中冒了出来,他一直都跟在杨明身边,是杨明叫他不要露面的。 “上山去跟云心方丈说一声,引荐给韩贵妃的事情暂时搁置,等我有需要再找他。” 杨明决定暂时先不走后门了,且看看夏空青怎么说。 夏侯豹应了一声,消失在夜幕中。 一双玉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石慧娘伏在他肩头上娇嗔道:“冤家,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难道你竟是故意叫韩长安打伤的?” 杨明的伤都是内伤,韦御医替他把过脉后,便去后面的马车煎药了,是以马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马车的帷帐隔绝了众人的视线,石寡妇便不安分了起来。 “没有的事情。”中文網 杨明无奈道:“我今日确实是为了韩贵妃而来,哪想到会遇上韩长安那个***,大过年的还要装死,真晦气。” “为了韩贵妃而来?” 石慧娘玉手一路下滑,脸上笑嘻嘻道:“奴家不知明郎竟有这等志向,连贵妃娘娘都敢肖想?” “……” 杨明听出这话里有杀气,抓住她作怪的手,急忙解释道:“我身边就有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在,哪有空去肖想别人?” “算你识相。” 石慧娘在他腰间轻拧了一把,见他吃痛,又忍不住心疼道:“你这身上到处都是青肿,当真无碍吗?” “没事,这都是假象。” 说着,杨明总算想起了正事,板起脸教育道:“慧娘,不是说好了,你不管这件事了吗?你掺和进来,对你、对石家有百弊而无一利啊。” “对明郎又何尝不是?” 一说起这个,石慧娘也有些幽怨道:“方才你既然都看见了韩长安根本不通人话,你自行离去避开他便是了,料想他也不会刻意追着你不放,你为何还要作弄他,将事情闹大呢?” 杨明沉默了一会儿。 正所谓忍得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这道理,他都是懂的。 可他就是学不会。 人活一世,若是连快意恩仇都做不到,也未免太无趣了。 杨明抬眼看着石慧娘,真心实意道:“慧娘,我是恼他喋喋不休地纠缠你。我是可以避一避,你却无处可躲。” “韩长安处事肆无忌惮,任凭你百般机智,从中盘旋,他也会渐渐失去耐性,万一他做出霸王硬上弓的蠢事,我岂不是悔恨莫及。” “倒不如趁() 这个机会反将他一军,令他再也不敢骚扰你才好。” “奴家便知是如此。” 石慧娘叹了口气,她一早便知道杨明看似嬉皮笑脸,实则性情倔强,轻易不肯低头。 今日为了她,躺在地上装死,已经是受了莫大委屈了。 念及此处,石慧娘心中大为感动,手又开始不老实了:“既然明郎无碍,这几个月攒的公粮可要交一交了。” “现在?” 杨明大吃一惊。 虽说现在大部分诰命夫人都随韩贵妃上山烧香了,可山下还有不少车夫、婢女留在这里。 石家寡妇这销魂的劲儿,要是声音叫人听见了…… 有点刺激。 “现在怎么了?奴家为了明郎的事情,四处奔波,又要坐镇石林岛,又要去白国贸易,都已经小半年没有尝过明郎的滋味了。” 石慧娘不由有些幽怨。 从杨明回平江府开始,她就没有见过杨明。 但她也没有闲着,石林岛上三千人的吃喝拉撒,全赖她和石家从中调度。 上个月杨明一封书信,要屯粮要去白国采买皮毛,她怕管事们做不好,便亲自去了一趟白国。 怎知大雪骤降,她便被封在了半路上,还被韩长安纠缠上了。 若没有杨明的要求,根本就不会有这些事情。 杨明也知道自己理亏,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哪怕明知道是装的,还是温声细语地安慰道:“怪我,都怪我。谁叫慧娘这般能干,能者多劳么。” 石慧娘破涕为笑道:“奴家哪里算的是能者多劳,明郎才是能者多劳呢,半年不见,听说你在京城,又纳了个花魁做妾不说,竟敢去相府门口公然示爱,可真是了不起。” “却不知,是否将奴家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杀气! 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杨明额头滴下几滴冷汗,当机立断将她压倒道:“你这话说的,该罚。我同慧娘的情义,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以相提并论的?” “多说无益,我有多想慧娘,便让慧娘用身体亲自体会吧。” 车窗漏进来的月光,照出石慧娘娇艳欲滴的脸庞。 杨明俯身而上,兢兢业业交公粮,车轮吱嘎奏乐章,二轮颠簸舞轻狂。 第309章今日的马车分外颠簸 时间过得极快,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杨明等得腰子都被吸干了,还是没有等来夏空青。 反而是韩贵妃已经上过头香下山了。 “回禀娘娘,夏大夫不在府中。” 韩贵妃听完侍卫回报,表情有些失望,淡淡道:“今日是除夕,夏大夫许是去走亲访友了,不妨事,先把杨大人送回府上,明日再传本宫的手令,叫夏大夫前去杨府问诊。” 话语落,她又回头招了招手:“长安,过来。” 韩长安脸上的伤也处理过了,包着密密麻麻的白布,活像是个木乃伊。 他被强压着在佛前跪了一个多时辰,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只是一看见石慧娘和杨明二人,他的双眸骤然亮起,难掩仇恨神情。 “长安,去给杨大人赔个不是,今日的事情就算了。” 韩贵妃在佛前上了炷香,思来想去犹觉不妥。 父亲年事已高,她作为长姐,虽非一母同胞,但对幼弟仍负有教育责任。 韩长安这般嚣张跋扈的性子,若是不敲打敲打,日后定要吃大亏。 所以她便逼着韩长安跟杨明道歉。 “什么?还要本国舅跟他们道歉?我……” 韩长安正要放两句狠话,瞥见自家姐姐严肃的表情,便又丧气了。 今天姐姐罕见地动了真怒,他可不想大过年的在云林寺待着。 韩长安便不情不愿地走到马车跟前,开口正要道歉,鼻子里闻到了一些奇怪的气味。 那是石慧娘身上的体香混合着一种刺鼻的气味。 这股气味,是他再熟悉不过【事后】的气息。 这股气味被马车里的暖炉一烤,显得异常刺鼻。 再一看石慧娘眉眼含春的神态,韩长安哪还能不懂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登时又气又冷,浑身发抖道:“你、你们这对女干夫***,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事!” 他当即便回头告状道:“姐姐!他们这对狗男女竟然在此苟合,侮辱佛门清净地!” “够了!鬼话连篇!你有完没完?童战,替本宫掌嘴!” “啪!” 忙活了大半夜,韩贵妃的神情十分倦怠,她实在是没有心情听韩长安这些鬼话了。 童战重重地甩了韩长安一个巴掌,语重心长道:“国舅爷,不要再惹娘娘生气了。” “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童将军,你也是男人,你过去一闻便知!” 韩长安异常悲愤。 他太委屈了! 他说的明明都是实话,怎么就没有人相信他。 童战愣了愣,有些疑惑,便走了上去,在马车旁边嗅了嗅。 可惜的是,他只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 杨明指着被打翻的药碗,有气无力道:“今日的马车分外颠簸,药都撒了,叫童将军见笑了。” 童战朝他歉意地笑了笑,回头便黑下脸道:“来人,把国舅爷关进马车,到魏王府再放他出来。” “杨大人,今日长安多有冒犯,待明日,本宫定会让魏王妃上门赔罪,还望杨大人海涵。” 韩贵妃也失去了耐性,勒令奴婢将韩长安关进马车里,又跟杨明道了声歉,便启程回城了。 杨明擦了把冷汗,石慧娘却还是一副容光焕发、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实在是心服口服。 回去的路上,他又想起了夏空青的事情。 听说夏空青素来深居简出,在京城没有什么亲朋好友。 那他大过() 年的能去哪儿? 难不成是去出诊了么? 车队浩浩荡荡地往回走,走到半途,又发生了意外。 魏王妃听说韩长安受伤,便带着王府的护卫急不可耐地赶了过来要找杨明算账。 韩贵妃出面拦住了魏王妃,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算是将她劝退了。 魏王妃带走了韩长安。 韩长安见了魏王妃,满腔的委屈无处说起,一个乳燕归巢便扑进了魏王妃的怀里:“阿娘!他们都不相信孩儿!孩儿这一次真的没有为非作歹,都是那姓杨的设计害我。” “我个仔啊,你怎么叫人打成这样了。” 魏王妃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生得娇娆妩媚,全然不似为人娘亲。 她心疼地将韩长安抱在怀里,摩挲着他脸上的细布,眼中充满了怜爱,但下一秒又变成了狠辣:“事情阿娘都知道了,敢伤我儿子,阿娘叫他活不过正月!” 韩长安在她胸前蹭了蹭,恨恨道:“还有那该死的石慧娘,我拿她当珍宝,她竟这般不知廉耻,与人苟合,我非得玩弄她几天几夜,弄得她叫爹爹饶命,才能出这种恶气。” 说着,他又想起韩贵妃的警告,犹豫道:“可是姐姐不许我再接近石慧娘,若是惹怒了姐姐,可怎么办?” 魏王妃的脸上陡然浮现不快,怨念深重道:“什么姐姐?阿娘看她根本就没有把你当成亲弟弟看待,哪有做姐姐的,眼睁睁看着弟弟叫人打成这样还无动于衷。” 她对刚刚韩贵妃阻拦她找杨明算账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你不管了,阿娘已经安排好了,等你伤养好了,阿娘就叫人把那姓石的骚蹄子抓回来,让你狠狠出了这口恶气。” “孩儿现在就觉得难受,想泄一泄邪火。” “好好好,我个仔啊,阿娘都依你。” 外人只见魏王府的马车分外颠簸,不解其意。 可惜韩贵妃一片好心,唯恐杨明撞见魏王妃被刁难,因而刻意叫禁军将他们隔开。 若然杨明见了,必然大开眼界。 一路无言,石慧娘将杨明送回家中,自去石家别院下榻。 而杨明遇上了一个新的难题。 张小五看着杨明凄惨的模样,请示道:“东家,元会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开始了,您还去吗?” “不去,有借口不去,当然不去了。” 元旦大朝会,大兴朝廷一年中极为重要的节日之一,要从早上五点开到下午,甚至是晚上。 期间皇帝要换几套衣服,官员也要行几次大礼,非常麻烦。 而且照理说百官都不能缺席,但今年因为大雪的原由,各地官员多有来不及赶回京城,所以杨明原本也打算不去的,只是没有合适的理由。 这下正好,被韩长安“打伤”,他便理直气壮地翘了元会。 等到当天下午,他收到风声,才有些后悔。 元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310章摊牌了,我是…… 李贵旭,原本是大兴的平西侯。 二十多年前大兴输给白国后,李贵旭便带着麾下三万赤眉军叛出大兴。 尔后又被白国太子击败,剩下不足两万兵马,常年游走在大兴、大夏、白国三国边境,浑水摸鱼、抢劫掳掠,已达二十年之久。 赤眉军虽只有一万多人,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骑兵,因而除了白国还能与之一战外,大夏和大兴都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他们的掠夺。 朝廷也默认了这块牛皮癣的存在。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个多月前,趁雪灾之际,李贵旭突发奇兵入侵大兴,破天荒地开始攻城了,猝不及防之下,大兴连丢三座城池,而且都是大城,不算那些小城小县,大兴已经丢掉了三分之一的蜀地。 但是,最让人没有想到的是,这个节骨眼上,李贵旭竟然派人向大兴递交国书了! 国书中,李贵旭公然将侵占的利州等城池,作为自己的国土。 旧事重提,声称自己是西凉国王之后,此举只是为了光复祖先的荣耀,重建西凉国。 但他提出愿奉大兴皇帝为兄长,让自己的儿子娶大兴公主为妻,两国永结秦晋之好,如此西凉可为大兴屏障,为大兴抵挡来自大夏和白国的入侵。 “我去!见过不要脸的,没有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啊。” 杨明都惊呆了:“这土匪入室抢劫,还名正言顺把自己当成东道主了?” “然也。” 宋均义愤填膺道:“圣上震怒,大发雷霆,谴责了负责戌边的龙威军一通,说他们龙威军有三万兵马,竟连拦赤眉军几个月都拦不住,转眼便丢了半个蜀地。” “这不公平。” 杨明忍不住为姨丈叫起屈来:“龙威军满打满算才一万多点人,哪有三万人之说?而且全都是步兵,怎么可能打得过全员骑兵的赤眉军?” 宋均点头赞同道:“某也是这么认为的,李贵旭骁勇善战,旗下的赤眉军在二十多年前也仅次于杨家将,某心想便是禁军中的上四军去了,也未必能讨到好。” “但圣上似乎并不这么想,他在气头上,当即勒令枢密使和三衙出兵,务必在五月之前收服被李贵旭强占的州县。” 这会儿,杨明又冷静下来了:“叫谁去?大兴哪里还有能打的将军?” 宋均无言以对,深深叹气道:“然也。” 大兴自龙城杨家满门抄斩之后,就没有几个能打的了。 大兴南迁后,出来个中兴四将,死了俩,还剩下魏王韩希明和武定侯唐雄。 但是魏王韩希明是圣上的岳父,年近七旬,尚能饭否都不好说,更别提战场杀敌了。 武定侯唐雄外派去岭南当官了,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剩下的,就是禁军的三位长官了。 杨明想想柴永锦那脑满肠肥的样子,实在不敢想象他上战场会是个什么场面。 至于柴世夏,杨明没见过他带兵,不好评价。 宋均停了一会,又道:“太子毛遂自荐,被秦相否了。” “这不是废话吗,什么时候能轮得到他这个太子去?” 杨明吐槽了一句,不管在哪个朝代,要轮到储君上战场,那除非是亡国近在眼前了。 但很显然,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杨明也不愿意让宋宏去。 他要是死在战场上,那是再好不过。 但是这个概率也太低了,便是三军都死光了,也轮不到宋宏这个太子兼主帅先死。 那结局只能有两个。 赢了,宋宏声势大涨,他们就完蛋了。 () 输了,他倒是高兴了,大兴就离完蛋不远了。 如果大兴沦落到连这么万把人都打不过,国内的那些起义军、周围的小国势必蠢蠢欲动,群起而攻之。 左右为难。 杨明眉头紧皱,盘算道:“我猜想以姨丈的本事,必不会束手待毙,他极有可能是装死,等待反攻的机会。” “只是可惜山长路远,一直探不到什么消息。” “为今之计,只有密切关注,看朝廷究竟派什么人去前线,才好提前做准备了。” 杨明刚将事情吩咐下去。 宋均望着杨明,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手下有那么多高手,为何不考虑去平叛呢?若是此事能成,必定是大功一件。” “宋郎,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 杨明抓着宋均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当战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你以为自己坐在那里运筹帷幄,动动嘴皮子就能打胜仗?” “那都是做梦!” “只要上了战场,这性命就随时放在阎王爷手里了,你可能会死于疟疾,死于流矢,甚至是死于营啸。” “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我俩的身家,怎么也值个万金,就更不能以身犯险了。” 杨明斩钉截铁道:“我们可以出钱出力,但是上战场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宋均被说的一愣愣的,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某受教了。” 正当此时,张小五进来通报道:“东家,有一位姓夏的大夫,自称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为您问诊。” 夏空青总算来了! “宋郎,你先走,我有要事要办。” 杨明赶紧往床上一躺,把被子一盖,想了想夏空青敌我不明,有些危险,便开口道:“小五,先去把我爷爷和广老请过来,再叫夏空青过来。” 宋均转身离去。 不多时,杨重和广白先行赶来。 紧接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在下人的带领下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老夫夏空青,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替杨大人看诊。” 夏空青自我介绍了一句。 “劳烦夏大夫费心了。” 柳秀娘也来了,急忙招呼下人搬椅子到床边。 夏空青的视线在杨重和广白身上停留了一会,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房门外,淡然道:“杨大人无病无灾,何须老夫装模作样地诊治呢?” 杨明顿时就呆住了。 这哪里是神医啊,连脉都不用把就知道他是装病,这是神仙吧。 正在他犹豫是摊牌,还是继续装死的时候,夏空青又道:“听闻,杨大人近来在派人打探老夫的底细?未知老夫有何得罪之处?”中文網 第311章鬼头诅咒 听出夏空青的语气有些不善,杨明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这话,杨明着实不好回答。 有行贿簿作证,他有九成把握可以肯定夏空青收受贿赂,杀害了九皇子。 但是这是杀头的罪名,夏空青又怎么会主动承认呢? 要不然,还是把他拿下,严刑拷打? 就在杨明蠢蠢欲动的时候,广白突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叫了起来:“你竟然下毒?在老朽面前下毒,简直是班门弄斧!” 杨明抬头一看,只见横梁上悬挂着的两盆奇花异草,花苞一开一合,正在做吐纳状。 这是广白的护身法宝,一盆无涯龙葵,可解天下奇毒,一盆曼陀罗花,可吞噬一切***。 广白被俘虏之后,这两盆宝贝,自然也就被杨重搜刮来保护宝贝侄孙了。 夏空青这才注意到这两盆奇花异草的存在,表情有些失望。 “谁派你来暗杀明儿的!” 杨重勃然大怒,作势便扑向夏空青,要擒下他。 怎知夏空青却像未卜先知似的,迅速往后退,与此同时,他的袖间滑出两枚圆滚滚的东西,一落到地上,发出两声闷响,紧接着便散发出一阵浓烟。 “不好!是魔教的夺命烟球!” 毒烟蔓延得极快,连无涯龙葵都来不及吞吐净化,广白吓得脸色发白。 幸好杨重及时发现,反身拍出两记炎阳掌,掌风将毒烟吹向天空,消弭了这场灾难。 此时,夏空青的声音才远远传来:“炎阳枪杨重、玉溪仙人广白,早知有你们二位在,这单买卖老夫便不接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杨大人,后会有期。” 话音散去时,烟雾也正好散了。 空中噼里啪啦地掉下几只鸟雀的尸体,又砰然炸开,血雾在庭院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赤红的鬼头图案。 杨重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脸色十分难看。 广白却脸色发白,表情有些惊恐。 杨明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广白战战兢兢地解释道:“鬼头出征,寸草不生。这是魔教的印记,他们要跟你不死不休。” “卧槽??” 杨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不理解啊。 他真的不理解啊。 他跟夏空青也没结什么怨啊,顶多就是背地里找人调查了一下夏空青罢了。 夏空青何至于反应这么大,要跟他不死不休? “放屁!凭他们一帮疯疯癫癫的东西,也敢跟我们杨家叫嚣,老夫这便去岭南灭了魔教!” 杨重的反应更大。 寸草不生四个字,戳中了他最大的逆鳞。 他当下暴跳如雷,要提枪去找魔教麻烦。 “爷爷,你冷静冷静,岭南那么远,又那么大,你上哪找他们去?” “这事儿交给孙儿了,孙儿保管把他们教育得服服帖帖的。” 杨明好说歹说,总算是劝住了杨重。 柳秀娘叫人清理了庭院,蹙眉想了想,拉着杨明道:“官人,那夏大夫走之前说,早知有广老和叔公在,这单买卖便不接了。想来此事,背后定然还有人指使。” 杨明恍然大悟。 这么说就说得过去了。 否则他跟夏空青,才第二次见面,对方怎么会对他有这么大敌意。 杨明这时候才觉得有些后怕,幸好他怕死,一定要等广白和杨重在场才肯见夏空青。 如() 果是他一个人面对夏空青,就是有十条命都不够他杀的。 柳秀娘遗憾道:“就是不知道是谁收买了这位夏大夫。” “宋宏,不对,是韩长安!” 杨明第一反应是宋宏,却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宋宏应该还不知道他得到了行贿簿的事情,他不会希望杨明知道夏空青的存在。 再加上昨天他刚刚得罪了韩长安,本来是做好了魏王府还会过来找他麻烦的心理准备的。 所以他今天才叫宋均过来,万一事情不妙,好让宋均去皇宫请皇帝出面解围。 结果魏王府毫无动静,甚至也没有放话去打压石慧娘。 好像昨天的事情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靠,唐丝是不是骗了我?” 杨明再一想,唐丝当时不是说夏空青自入京之后,这二十多年一直都很安分吗? 动不动就杀人全家,这哪里安分了? 究竟是唐丝骗了她,还是夏空青骗了唐丝,在此时显得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夏空青竟如此明目张胆地暴露了自己,后面必然还有杀招。 果不其然,过了几日,韩贵妃忽然下旨,宣杨明带广白入宫觐见。 慈元殿前,杨明再一次见到了张和。 不同于上一次在云林市集的嚣张态度,张和这次显得无比谦卑,恭恭敬敬地将杨明带到了门前,一点为难他的意思都没有。 “杨大人、广大夫,娘娘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杨明侧目了他几眼,忽然问道:“张公公,那十万两银子,用得开心吗?” 张和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卖炭翁之事后,他和那帮公人做局,骗了柳秀娘十万两银子,这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他一直以为杨明不知道是谁做的,哪知道杨明却在此时旧事重提。 身在宫廷,能屈能伸是最基本的功夫。 整个节骨眼上,张和万万不敢得罪杨明,他咬了咬牙道:“杨大人说的是哪里的话,您的银子,奴婢怎么敢乱花,明日奴婢叫人把十万两银子送回去。” “其实,我也不差那十万两银子,便是孝敬公公也未尝不可。” 张和一愣。 十万两银子的孝敬,他,他不敢想啊! 杨明目光闪动,低声问道:“那恕我冒昧,张公公可知道韩贵妃传召我们来,有何要事?” “好事,是大好事啊。” 张和说着便露出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左顾右盼了几眼,小声道:“菩萨保佑,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可能是有喜了。” 第312章专治带下病 “……” 那一瞬间,杨明怀疑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韩贵妃怀孕了? 孩子当然不是他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张和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说明这孩子的来历应当没有问题。 皇帝每天晚上留在哪个嫔妃的宫中入寝都是有纪律在案的,而每个嫔妃的月事时间也都有专管的太监登记。 如果这两者对不上,嫔妃却怀孕,那问题就大条了。 杨明之所以想到这个,第一反应便是,这孩子是不是宋赵广的。 如果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且不说宋赵广今年已经五十六了,还这么能干,着实让人有些意外。 就说九皇子是十六年前死的,那是宋赵广的最后一个孩子。 在此之前,他本有九位皇子,数位公主。 除了被夷人扣留当人质,后来死在白京的子女外,剩下的皆因疾病早夭。 在那之后,宋赵广便一无所出。 这在古代倒也稀松平常,古代医疗条件不发达,新生儿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几乎达到五成之多。 反而是杨明家里这种,生一个便能养活一个的才叫稀奇。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归根结底,这是受精卵的质量问题。 例如***发育不全、数量不足、活动力弱、存活率低等等,都可能导致受孕后流产,或引起胎儿畸形。 杨明猜想,宋赵广的质量就不太行。 那韩贵妃这一胎,便大有问题了。. 他的目光落在广白身上,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道张公公能否告诉我,究竟是谁向贵妃娘娘进言,说我家中有神医的?” 韩贵妃怀孕了,孩子又不是他的,根本没有理由传召他来。 那就只能是因为广白这个神医了。 “是夏空青,夏大夫说的。” 张和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保密的消息,直说道。 杨明觉得有些纳闷,迟疑道:“我听说因为九皇子的事情,韩贵妃对夏大夫颇有微词……” 既然如此,宫中有那么多御医在,韩贵妃怎么还会特意请夏大夫入宫看诊呢? “确实如此。” 张和微微点头道:“九皇子过世后,娘娘对夏大夫有些失望,但,这也是因为娘娘看重夏大夫的医术,才会感到失望。” “夏大夫的医术在整个御医院,除了院正,谁也比不过。” “这一次娘娘预感到怀了龙种,又信不过宫中的带下医,便只好急召夏大夫入宫看诊。” “夏大夫把完脉,恭喜娘娘怀了龙种。娘娘大喜过望,当即要召他回御医院官复原职,直到龙种平安落地为止。” 说到这,张和忽然面露不快道:“可是夏大夫却多番推诿,说自己年事已高,也不精通带下医,难以胜任。枉费娘娘那么看重他!” “然后他便推荐了广老?” 杨明听着话题要跑偏了,急忙追问道。 “正是如此。” 张和看了广白几眼,见他头发凌乱,一副没睡醒的邋遢模样,忍不住嘀咕道:“夏大夫说广白先生号称玉溪仙人,医术天下第一,在江湖上极负盛名,他远远不如,洒家今日见了,怎么却觉得有些,名不副实呢?” 呵呵,那你是没见着几个月前的广白。 在成为杨家的俘虏之前,广白那叫一个童颜鹤发、仙风道骨,完全配得起仙人称号。 但是在被杨明教导,打开了名为西医的神秘大门之后,他便肉眼可见地邋遢地下来。 () 广白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满不在乎地扯了扯凌乱的衣衫道:“生有涯而知无涯,老朽年岁不小,时日无多,如今哪有闲暇在乎那些个表面功夫。” “不过姓夏的倒是好眼光,论带下医,老朽称之为当世第一,当之无愧。” 他本来对什劳子贵妃硬把他叫来,耽误他时间,感到非常不满意。 但是听说夏空青如此夸赞他,他便又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闻言,杨明不由神情古怪地望向广白。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所谓带下指腰带以下或带脉以下的部位。 因为妇女多带下病,所以古代称专门治疗妇产科疾病的医生为带下医。 专治妇产科…… 这老头,不太正经啊。 仿佛看出杨明别有深意的眼神,广白恼羞成怒道:“东家,你这是何意?岂不知女子鄙贱,医术大多传男不传女,是以女医寥寥无几。历来带下医多是男子。” “宫中也是?” 杨明愣了愣。 “不是,宫中那位带下医,是位公公。” 张和无奈道:“只是宫中的娘娘,大多不喜欢让那位大人看诊。” 杨明若有所思。 韩贵妃信不过宫中带下医的医术,叫夏空青看病,夏空青又把这件事推到了广白身上。 夏空青想干什么? 贵妃有孕不是大好事吗? 他为什么要推给广白呢? 正说着,韩贵妃终于宣他们进去了。 一进殿中,杨明便看到夏空青站在韩贵妃身侧,二人有说有笑的模样。 韩贵妃的脸色与上次去上香时那阴沉沉的表情完全不同,眉眼之间洋溢着喜悦。 人生最痛苦的三件事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 韩贵妃在十六年前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又在去年失去了另一个儿子。 听说自从九皇子死后,这一整年,她都没有展开过笑颜。 现在仅仅是可能有孕的消息,竟能让她笑得这般开心。 杨明沉默了一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微臣拜见贵妃娘娘。” 广白也知情识趣地行了一礼:“草民拜见贵妃娘娘。” “快快免礼平身,来人,赐座。” 韩贵妃笑容满面地叫他们免礼,不等他们坐稳便迫不及待地望向广白道:“想来这位便是广老了吧。本宫听夏大夫说,广老精通带下医,尤其精通妇人生产,本宫便冒昧请广老请来诊治。” 广白点了点头,谦虚道:“老朽也只是小有心得罢了,比不得夏大夫。” 他也猜到夏空青把事情推给他,必然没有什么好事,所以不敢把话说太满。 夏空青连连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玉溪仙人广白,活死人肉白骨,医术堪比扁鹊在世,夏某远不如矣。娘娘这一胎,必要广老出手才能保万无一失。” 第313章威逼利诱 万无一失? 什么意思? 见杨明和广白听得有些糊涂,韩贵妃摸着小腹一五一十地解释道:“方才夏大夫已为本宫把过脉,本宫身怀六甲,已有月余。” “只是本宫年事已高,体虚气血不足,脉象有些不稳,近来确实也偶有流血,若非夏大夫说得笃定,本宫起初还以为只是月事量小罢了。” 大概是杨明的年纪在韩贵妃的眼里,和她儿子没什么两样,所以她说起病情也毫不忌讳。 杨明瞬间了然。 合着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脉象不稳,生怕流产,所以才特意叫广白来替她保驾护航。 夏空青的目的似乎也呼之欲出了。 高龄产妇风险大,宋赵广的***质量也差。 韩贵妃这一胎流产的概率很高! 假如广白接下了这桩差事,又没有保住龙种,那么广白就死定了,而作为他东家的杨明,也脱不了干系。 不用杨明提醒,广白作为一个确实有几把刷子的大夫,心里也很清楚这件事不能答应。 但是,韩贵妃又岂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压根就没有问广白的意见,直接道:“本宫已向御医院传过旨意,从今日起,广老便入御医院赴任,住在宫中,等候本宫传召。” “当然,本宫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韩贵妃使了个眼神,慈元殿的内侍殿头张万清嗓音嘹亮地宣读道:“奉娘娘旨意,赐司天监丞杨明,黄金千两,绫罗百匹。” “册封广白为玉溪子爵,四进宅子一座,黄金千两,奴婢百人,良马十匹。” 韩贵妃又接着道:“这是本宫的赏赐,若能平安无事生下皇子,圣上定然还有封赏。” 且不说杨明和广白都没看上这点黄金。 就说这根本不是钱的事情,而是这个任务难度确实有点大。 广白面露难色,艰难地回绝道:“回禀贵妃娘娘,老朽的医术远远比不上夏大夫,若是夏大夫都没有把握,老朽更不敢答应了。” 韩贵妃表情一怔,怫然不悦道:“你们一个个都推辞得这么快,莫非是嫌本宫给的封赏少吗?” 平心而论,韩贵妃给的封赏已经不算少了。 奈何杨明和广白,一个是家财万贯,对银子根本不在乎。 而另一个在杨家好吃好喝好穿,又有了新的人生目标,对功名利禄也就看淡了。 “本宫今日不是问尔等愿意与否,而是下了令旨,本宫腹中的龙种,你们能保住也要保住,不能保住,也要保住!” 韩贵妃一生气,又暴露了蛮不讲理的一面,拍着桌子威胁道。 杨明大感头痛,仿佛看见了夏空青儒雅的面孔下,在得意地偷笑。 如果韩贵妃铁了心思要逼广白留在宫里为她看病,杨明确实毫无办法。 他想了想,决定走曲线救国路线。 他起身拱手道:“承蒙娘娘厚爱,可是广老的医术,娘娘也是道听途说,何以见得广老一定能妙手回春呢?” 韩贵妃被他说愣住了。 对啊,夏空青的医术是在宫中二十多年,治好了那么多的病人,才建立起来的口碑。 可是广白的名声,只在江湖上传颂,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她怎么能把希望放在广白身上呢? 广白心里有些不服气,却不敢反驳杨明的意思。 杨明不屑地望向夏空青,只要他承认广白是废物,什么做不到,谁还能逼广白怎么样? 夏空青淡然一笑,怡然不惧道:“夏某,愿意为广老作保。” “若然广老保不() 住龙种,夏某愿以连坐罪,与广老、与杨大人共赴黄泉。” 淦??? 杨明不理解。 什么仇什么怨,值得夏空青跟他们同归于尽?? 还是说这件事是他想错了,夏空青根本没打算陷害他们? “既然夏大夫肯以性命担保,本宫自然是信得过广老的。” 夏空青的举动,也为韩贵妃打了一剂强心针。 夏空青为人处世十分谨慎,从未见他说过空话,既然他说广白可以,她便毫无保留地相信了广白。 但是,韩贵妃看着杨明和广白二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顿感头疼。 御下之术,威逼为下策,利诱为中策,而上策是收买人心。 可是广白孤身一人,既无家眷亲属,又无好友亲朋,想收买人心也无从做起。 倒是杨明,有很多弱点。 韩贵妃目光闪动,忽然开口道:“杨大人,广老在你府上做门客,想来你是说得动他的,是也不是?” “……” 杨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门客与主君,一荣俱荣,一损既损。 如果说是,他跟广白就绑在一起了,要死一起死。 如果说不是,韩贵妃会不会强行把广白绑到宫里,咔嚓两刀让他永远留在宫里当个太监带下医?. 这杨明还真有些不忍心。 韩贵妃见状,心下便了然了。 她唯恐广白不尽力,令她腹中的胎儿有所闪失,只好用出了一张本不想用的牌:“本宫听闻,去年负责戌边的龙威军指挥使,是你的姨丈?叫做什么来着?” “江镇南。” 张万清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 “是这个名字,本宫听说,前朝为了如何处置他这个败军之将,吵得不可开交。” 韩贵妃漫不经心道:“这是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败仗,圣上勃然大怒,要将他满门抄斩,以儆效尤。可惜因为他现下行踪不明,此事便一直搁置了。” “若无意外,此次去平叛的将军,必是本宫父亲的门生之一,若然能找到江指挥使的下落,事急从权,主帅有权决定他的生死。” “你是个聪明人,理当懂本宫的意思。” 第314章疯子、鬼胎 韩贵妃的话既是威逼,也是利诱。 杨明一直在担心姨丈的安全。 只是战场离永宁太远了,足足两千公里路! 以现在的车马脚力,来回起码得一个多月,他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可是朝廷却马上就要派人去前线平叛了。 如果派去的主帅是自己人,对江镇南的生死也会上心许多,万一找到他也不会杀了他。 而韩贵妃的父亲魏王韩希明,在军中派系庞大,门生众多。 不管派什么人去,恐怕都与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这事儿,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虽然说高龄产妇,保胎的难度很大,但也不是不可能。 万一韩贵妃真的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这对宋宏来说,岂不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宋赵广的身体不好,但也没有到马上要挂的地步。 如果他有一个亲生儿子,在亲生子和侄子之间,想必他也会倾向于把皇位留给自己的儿子吧。 如此一来,杨明也不用逼着天真无辜可爱的小舅子去争皇位了。 这么一想,他的态度又有些松动了。 然后他便突然反应过来,他所设想的一切,都要建立在这孩子能健健康康生下来的基础上。. 杨明犹豫道:“不如,让广老先为娘娘把过脉再说?” “本宫正有此意。” 韩贵妃也想试一试广白的斤两,便伸出手腕,似有深意道:“广老既是神医,想来悬丝诊脉定然不在话下了。” 这是她为广白设下的第一关。 广白知道要入宫的时候,便猜到会有这么一出,早有准备,从医箱中取出一卷丝线,坦然道:“男女授受不亲,理当如此。” 只见张万清将丝线缠在韩贵妃的手腕上,广白摸着丝线的另一头,开始悬空把脉。 杨明看了将信将疑,这隔着丝线,真的能把出脉搏吗? 紧接着,他便听到广白开始发问道:“敢问娘娘,月事向来规律与否,此次停了多久?” 韩贵妃看了他一眼,张和便凑上来客客气气道:“杨大人,娘娘要开始看诊了,个中种种涉及宫中私隐,请大人先出去喝盏茶等候片刻吧。” 也是,既然是问怀孕的事情,那必然要问到房事的频率云云。 这些事情可不是他能听的。 杨明自觉走到宫殿外,但他没想到的是,夏空青竟也很快就跟了出来。 他顿时警觉地跳开了一段距离,躲在了守门禁军的身边。 “杨大人无需害怕。这里是宫中,夏某岂敢做出无礼之事?” 见状,夏空青哂笑了一句,阔步走到他身旁,看着山下的宫殿群。 永宁城因占地不足,皇宫是依山而建的,慈元殿便在半山腰。 放眼望去,宫殿层台累榭、鳞次栉比、金碧辉煌。 再往远处看,宫门隐约可见,门外的御街一览无遗,雪灾过去了,这座城市似乎又活过来了。 贩夫走卒穿街过巷地叫卖,达官贵人身着绫罗绸缎,在酒楼狂饮,在茶馆听书,在画舫买醉。 繁花似锦,一派祥和。 “杨大人觉得如今,算是盛世吗?” 夏空青没来由地问道。 “至少称不上乱世吧。” 杨明还是不肯放松警惕,离他老远,不咸不淡地回道。 大兴的情况确实很糟,到处都是天灾人祸,处处都有流民肆虐。 但() 至少入目之处,还算平和,离他想象中的乱世还差得远。 “杨大人说错了,如今才是乱世!” “这天下早就乱了!汉人在虚以逶迤,夷人在装模作样,夏人、戎人在虎视眈眈,老夫、老夫好急啊!” 杨明听着夏空青急促的话,有些诧异。 怎么着,这位魔教长老,还是个忧国忧民的主儿? 怎知下一秒,夏空青话锋一转,十分遗憾道:“他们怎么还不打起来啊!” “只有兵荒马乱、狼烟四起,只有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只有白骨累累、血流成河,那才叫盛世啊!” 杨明只觉得脊背发凉,上一次见到夏空青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 这该不会是个疯子吧? 他下意识望向旁边的禁军,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这一见之下,他顿时惊呆了。 两个禁军,站在那里跟雕塑似的,面无表情,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夏空青说话一般。 “杨大人,你觉得奇怪吗?不奇怪,这宫里的人,活着都跟死了一样,听见什么也要装作没听见。” “哦当然,如果老夫要杀你,他们还是会阻拦我的。” 夏空青怡然自得地走了过来,语气轻快道:“老夫不会杀你的。就你一个人死,一点都不好玩嘛,要杀,就得杀你全家。一家人嘛,就得整整齐齐。” “不是,你有什么大病吗?” 杨明终于忍不住开始骂人了,他觉得夏空青真的有点不正常。 夏空青叹气道:“不是老夫病了,是这个世界病了啊,这个世界,竟然,它竟然和平了一百多年了!老夫好无聊啊,老夫竟在这么无聊的世界,活了一甲子了!” 不对,是非常不正常。 杨明试图解读夏空青的话,始终无果,反倒是听着越来越冒火,甚至想动手打他一顿,看他能不能说人话。 幸好,夏空青没有机会继续发癫,因为广白已经把完脉了,张和又重新把他们请了回去。 杨明第一时间看向广白。 见广白捻着胡子,眉头紧皱,似乎遇上了很大的难题。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看来这胎儿的情况不太好。 正想着,广白松开胡子,拱手道:“贵妃娘娘脉象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确实身怀六甲。但这脉象,又有少许不尽详实之处,老朽年事已高,记忆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在某种医术中见过这个症状。” “能否请贵妃娘娘放老朽回去翻查医术,明日再给娘娘回复。” 同样的话,韩贵妃已经听夏空青说过一次了,不觉得意外,只是有些失望。 她料想广白也不敢糊弄他,便点头应允道:“本宫准许你明日再去御医院赴任,今日先回吧。” 于是杨明和广白又被赶了出来。 刚出宫门,杨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广老头,韩贵妃的脉象怎么样?这孩子能不能保住?” 广白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还在发呆。 等杨明叫了好几声,他才如梦初醒,苦笑道:“东家,这事儿麻烦大了。老朽要是说贵妃娘娘怀的是鬼胎,你说,贵妃娘娘会作何反应?” 第315章这一胎有鬼 鬼胎?? 鬼胎是个什么胎? 杨明一愣,追问道:“鬼胎是什么意思?” 第一时间,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魔教的印记,那张恐怖的赤红鬼头。 难不成,韩贵妃怀了只鬼?.z.br> 这太不科学了,马克思的棺材板要按不住了。 “老朽房中有几本医书,东家一看便知。” 广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复开口。 等回到杨家,广白从他的行李中,翻出几本医书给杨明看。 医书里写到:【月经不来,二三月或七八月,腹大如孕,一日血崩下血泡,内有物如虾蟆子,昏迷不省人事。】 或曰【腹似怀妊,终年不产,甚则二三年不生者,此鬼胎也。其人必面色黄瘦,肌肤消削,腹大如斗。】 杨明才明白鬼胎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葡萄胎吗?” “葡萄胎?” 这回换成广白诧异了。 杨明也不甚了解,只是忘了在哪听说过这个病,反正就是女人看似怀孕了,但是要么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只有葡萄状的水泡。 要么就是胎儿多死亡,生下来也是奇形怪状的畸形儿。 杨明稍加解释,广白恍然大悟,点头道:“是极是极,这葡萄胎的名字取得再恰当不过了。” “老朽的发妻,当年亦是流血不止,流出的全是一个个像葡萄似的血泡。” 广白郁郁寡欢地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他出身大户人家,少年时便拜在一位名医门下学习医术。 师父倾囊相授,他也颇有悟性,等到刚过弱冠之年,他在当地便已经是个小有名声、身家不菲的青年郎中。 二十一岁那年,他听从家里的安排,迎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夫人。 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少年夫妻恩爱姿势不消多说,还是新婚燕尔的时候,夫人便有孕了。 这下更是喜上加喜,好事成双,把广白乐得找不到北,连种种怪相都忽略了。 “老朽的妻子,自怀孕二三月起,便偶尔流血,至五六月仍摸不到胎心,老朽早该知晓,她怀的是鬼胎。” “可叹,可恨,老朽当年是何等自以为是,心想我与夫人都是福厚之人,岂会怀上这等不吉利的鬼胎,便没有放在心上。” “等到夫人日益消瘦,老朽再想施救,已然是回天乏术。” 广白的老脸上写满了悔恨二字。 他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夫人躺在一片血泊中撒手人寰的情形。 “安葬了妻子后,老朽便下定决心苦学医术,便关了医馆四处寻访名医高、不耻下问,也走过五湖四海,救人无数,这才得了什劳子玉溪仙人的名号。” 广白将个中缘由说罢,定了定神道:“亡妻之死,令老朽对带下病和妇人生产的疑难杂症分外上心,老朽有七成把握,那韩贵妃怀的正是鬼胎。” 杨明的心拔凉拔凉的。 不久前他还在畅想,如果韩贵妃能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那对宋宏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哪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做梦,韩贵妃肚子里连个蛋都没有! “这特么谁敢告诉韩贵妃,她怀的是鬼胎啊!” “龙种变鬼胎,这何止是不吉利,简直是倒霉到家了,谁敢直说?” 杨明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广白苦笑连连:“正是如此,老朽当年也是不想承认亡妻怀了鬼胎,才对她的病症视而不见,致使她失血而亡。” 迷信这两个字,在现代又写作() 愚昧。 但在这个科技水平极度的时代,便是最聪明、学识最渊博的人,也逃不开迷信二字。 因为没有办法解释啊。 女人的肚子,是用来生孩子的。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怀上一堆水泡呢? 没法解释,便只能以遭了厄运、命里没有子女缘、得罪了小鬼等等站不住根脚的理由解释。 仿佛只有这样,人们才能得到一些安慰。 广白无奈地提醒杨明道:“东家,这回麻烦大了。” “若是直言不讳,告诉韩贵妃,她怀的是鬼胎,且不论她会否相信,在此之前,老朽心想,她必定会恼羞成怒,将老朽先杀了。” “若然不说,等到月份大了,韩贵妃必将流血而亡,到时老朽难逃一死不说,只怕东家也要被老朽牵连。” 广白作为一个大夫,偶尔也会遇上这种两难的局面,但当时他可以溜之大吉,现在,却要看杨明的意思。 杨明整张脸都紧绷着,总算明白夏空青为什么非要将这件事推给他们了。 合着夏空青也看出来了,韩贵妃这一胎有鬼。 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陷害杨明。 不管杨明说与不说,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他,虽然口头上说了愿意以性命担保,但实际上真发生什么的话。韩贵妃未必会追责他。 哦,广白说韩贵妃怀的是鬼胎,诅咒龙种,大不敬,该斩首,关我夏空青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他这么胆大妄为啊,我只担保他的医术,不能担保他的人品啊。 哦,韩贵妃生了,大出血,死了! 哎呀,韩贵妃都死了,谁能证明我说过要担保广白的话? 就算我说过,我这么多年在宫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帝不至于杀我吧? 好家伙,这么一想,杨明发现自己妥妥地被坑了。 “东家,要老朽看,韩贵妃盼子成狂,必是不会相信鬼胎之说的。老朽若是直言不讳,顷刻便会人头落地。” “不若明日,老朽入宫先行答应,拖上几个月,待天气转暖,再溜之大吉,退去明州。” 广白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杨明没好气道:“你是心心念念想去看你的新型显微镜啊,你怎么不想想,你东家我冒着生命危险跑到京城,好不容易取得了一些成绩,报仇有望,现在却要丢下一切逃亡,那跟半年前就跑路,有什么区别?” “更不要说,我若一走了之,柳家、石家该当如何?再来是我姨丈的事情,就更没指望了。” 广白被戳破心思,讪讪道:“老朽是惦记着那显微镜,但此事确实是左右为难,除非韩贵妃能亲眼看见她腹中鬼胎,否则她定是不会相信的。” 第316章你骗我骗得好苦啊 “你说什么?” 杨明听着广白的话,忽然灵光一闪,追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老朽是说,若是韩贵妃能亲眼看见她腹中空无一物,只有血泡,知晓若是再执迷不悟,不仅生不下皇子,只会白白送命,想来也就认命了。” 广白的想法不无道理。 鬼胎的说法,自古有之,医术上也有记载。 但是古代没有超声技术,不能直观地看到肚子里有没有胎儿,全靠大夫把脉,靠大夫的经验之谈辨明真伪。 大多数人自然是相信大夫的。 可韩贵妃的情况有些特殊,她前后生下了两个皇子,都因为各种意外去世了。 四皇子被人中毒杀了不说,九皇子也算是养到了十六岁。 她中年丧子,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能生下一个皇子。 所以她绝不肯相信自己的肚子有问题,不相信自己怀的是鬼胎。 这种情况下,杨明要是敢说实话,那就是诅咒龙种,诅咒国本。 别说是韩贵妃,就是皇帝气急之下杀了他都是极有可能的。 没办法,谁让皇权至高无上,凌驾于一切法律之上呢。 但是,如果韩贵妃能亲眼看到她肚子里没有胎儿,只有血泡,事实胜于雄辩,所谓的诅咒一说也就不攻自破了。 而杨明和广白及时挽救了韩贵妃的性命,不仅无过,而且有功。 “如果有一台b超机就好了,什么都解决了。” 杨明恨不得现在就冲回石林岛,叫那些匠人想办法做一台超声机器出来。 但是很显然,这是不显示的。 b超机和蒸汽机和显微镜完全不同,结构精妙得多,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代重现。 “等等,我们换一个思路,只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相信,她怀的是鬼胎就好了?” “显微镜、血泡……” 杨明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 他确实想到了一个破局之法。 但,这件事办起来可不容易。 不仅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还需要冒一点风险。 杨明思来想去,咬牙道:“干了!想算计小爷,看我怎么把你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广白,你答应韩贵妃的条件,再拖延一段时间,但是要注意她的性命安全,等候我的命令。” 广白一愣,一下就明白了杨明的意思,兴奋道:“老朽明白了,那老朽便静候佳音了。” 翌日清晨,广白入宫,答应了韩贵妃的条件,即日起到御医院任职。 消息传到魏王府。 韩长安正在魏王妃房中玩耍。 魏王妃拍手称快道:“看来他们是想晚些死,我个仔,再过几个月,你可好好瞧瞧,那小子全家抄斩的惨相。” 韩长安有些不高兴,狠狠揪着魏王妃的嫩肉,气呼呼道:“还有几个月,我等不及了!叫姓夏的动作快一点,但是让他不要让姐姐死了,姐姐死了,我这个国舅爷可就没那么威风了。” “好好好,阿娘叫夏长老再下些猛药,保管不出一个月,就叫那姓杨的人头不保。” 魏王妃被揪得又痛又痒,脸上却仍是笑容满面地哄着韩长安。 韩念儿那个***,总是摆个死人脸给她看,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贵妃娘娘么? 再过几个月,这京城就要变天了,韩念儿能在那之前就死掉,反而是件好事呢。 魏王妃想起来便忍不住窃笑。 与此同时,杨明刚刚来到明圣湖画舫。 雪停了,明() 圣湖解封了,画舫又重新开张了。 他要找唐丝,也就只能来画舫了。 这倒正合了他的意,在画舫比较不容易引人耳目。 杨明随便上了一家画舫,随便点了个清倌人,进了房中。 不多时,唐丝就像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丝儿见过杨大官人。” 唐丝还是那副温柔娴雅的模样。 看得出来,她来之前是精心打扮过的,秀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花了点淡淡的妆容,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越发娇艳。 杨明细细地打量了她一会儿。 唐丝低下头娇羞道:“不知大官人来找妾身,有何要事?” 杨明反问道:“哦?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这里是画舫,我就不能只是来找个小姐听听曲儿,睡睡觉吗?” “大官人莫要说笑了,您进京数月,除却为金湘兰姑娘梳拢那一夜,就从未踏足过画舫,又怎会是为了寻花问柳而来?” 唐丝侃侃而谈,信心十足。 杨明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大意了。 他都忘了,自己最近这么忙,根本没空逛青楼。 如此一来,他这一次出现在画舫,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谨慎道:“宋宏不会又突然出现吧?” 他可不想重温一次躲在浴桶里的经典情节。 “大官人请放心,在画舫上,丝儿还能做得了主,若是太子忽然出现,立刻便会有人来知会丝儿。” 唐丝说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大官人远道而来,丝儿理当尽地主之谊,不知道大官人喜欢什么糕点,爱喝什么茶?” 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杨明,活像是个怀春的少女,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心上人的喜好似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 自从知道杨明是龙皇的传人,极有可能来自那个地方以后。 杨明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杨明的轻佻放肆,在她眼里变成了胸有成竹。 杨明的好色下流,在她眼里变成了风流个傥。 杨明的贪生怕死,在她眼里变成了沉稳厚重。 总之,杨明和龙皇陛下一样,是天人降世,是与众不同的。 唯一有一点不好的是,他什么时候能跟太子化干戈为玉帛,共同携手并进,重振汉人旗鼓呢? 杨明被她看得老大不自在,但想到自己的来意,他又冷静了下来。 既然唐丝要装模作样,他也不妨顺水推舟,大家一起演戏罢了。 “哎。” 杨明深深地叹了口气,忽然抓住了唐丝的手,语气十分哀伤道:“唐丝姑娘,枉费我如此相信你,你骗我骗得好苦啊!” 第317章富贵险中求 杨明的演技久经修罗场的磨练,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毫不夸张地说,若是他愿意出道,拿个什么奥斯卡金奖,简直是手到擒来。 唐丝眼睁睁看着他的眼眶红了起来,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像是写着埋怨却又不忍埋怨,还有些被欺骗的难过,情绪十分复杂,偏又活灵活现。 她何曾见过这般阵仗,霎时间心也软了,腿也软了,急切地辩解道:“大官人说的是哪里的话?丝儿对大官人岂敢有半句虚言?” “当真没有么?” 杨明叹息道:“我知道,你我立场不同,你如今是太子党,又岂肯对我真心相待。” 他俊秀的脸作出郁郁寡欢的表情,竟是再合适不过。 唐丝方寸大乱,慌忙道:“丝儿不敢,听从太子吩咐,是主上决定的事情,但主上也并非死心塌地选中了太子,若然大官人愿意扛起振兴汉室的大旗,主上会改变心意也尚未可知。” “丝儿虽然迫于主上的命令,有些事情不能告诉大官人,但丝儿对大官人所说的话,实乃句句真心。” 哦豁,这女人吃错药了么,今天还真演起了郎情妾意这一套。 杨明丝毫没有当真,只当是配合她演戏,玩玩而已,能听到些额外的情报,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迅速转入正题道:“丝儿姑娘说夏空青是厌倦了魔教争斗,又贪图荣华富贵,才入京做的御医。九皇子的死,必定与他无关。” “可是我前些时日,去上香的路上,得罪了韩国舅,韩国舅买凶杀人,竟叫夏空青灭我满门,他上门来,便放了毒烟,还留下血色鬼头印记。” “好在我家门客医术高明,长辈武功不俗,才幸免于难。” 唐丝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血色鬼头印记,是魔教早年常用的标记,意在鬼头出征、寸草不生。 这件事她还是知道的。 但是她怎么也不能把事情跟夏空青对上。 “早年那位前辈回报,说夏空青在京城一直安分守己,从未以武功恃强凌弱,也不曾惹出什么祸端。” “前辈过世后,这十年来,我们也就不再死死地监视他。他怎么突然就性情大变了?难不成,是前辈的死令他大受打击,这才又信了魔教的邪?” 唐丝喃喃自语,像是辩解又像是分析。 见杨明一头雾水,她便解释道:“大官人向来并不知道魔教的教义,魔教起源于七八百年前的一个邪教。” “其教义简而言之,世界的本源是混沌的,唯有混沌才是真理,只有在混沌中才能修得正果,因而魔教中人酷爱兴风作浪,天下越乱,他们便越欢喜,反之太平盛世,他们便郁郁寡欢,以为生不逢时。” “所以历朝历代都视魔教为毒瘤,杀之而后快。” 杨明似乎有些明白夏空青那番话的含义了。 说白了,这是一群乐子人,一群损人不利己,看到别人倒霉就高兴的坏种。 当然,这也不关他的事情。 他只知道,夏空青要害他,那他便要反击。 杨明义愤填膺道:“你们被夏空青骗了!这二十多年,夏空青一定在宫里动了什么手脚。” 唐丝细思极恐,顿觉手脚冰凉:“若然如此,那那位前辈的死,恐怕也出自夏空青之手了。” “不行!我要早些告诉主上,大官人,恕丝儿失陪……” “等一下。” 见她起身要走,杨明急忙拉住了她道:“我这里还有一件十万火急的事,因夏空青而起,事关宫中太平,还要丝儿姑娘帮忙呢!” “大官人() 但说无妨。” 唐丝神色严肃。 杨明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韩贵妃怀上了鬼胎,我严重怀疑是夏空青动的手脚。所谓鬼胎就是……” “这个丝儿知道。医术有写,腹似怀妊,终年不产,甚则二三年不生者,此鬼胎也。” 唐丝第一次打断了杨明的话。 她生性好学,博览群书,这点知识不在她的话下。 杨明继续道:“那想来丝儿姑娘也清楚,这鬼胎是生不下来的,再过几个月,韩贵妃必定会被这鬼胎吸干,面色黄瘦,肌肤消削,腹大如斗,死期将近!” “还请丝儿姑娘试想看看,圣上与贵妃娘娘伉俪情深,若然贵妃娘娘骤然病逝,圣上是否会大受打击,一蹶不振,甚至……” 难道夏空青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 杨明说着自己也呆住了。 他本来只是想把事情说得越严重越好,但是这么一想,他发现自己可能是猜中了夏空青真正的目的。 不用试想,唐丝也知道杨明说的是对的,跟着道:“圣上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岂能禁受得起这种打击?” 杨明叹气道:“正是如此,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就算我说实话,贵妃娘娘恐怕也不会相信我,她盼子成狂,只怕到死都会自欺欺人。” 唐丝眉头紧皱道:“据线报,贵妃娘娘是将门之女,性情直爽,事关性命,她不见得会自欺欺人吧?” “如果是夏空青肯直说,没准她会相信。但是,广白是我的门客,因为韩国舅之事,难保韩贵妃对我没有偏见。” 杨明也想过无数次,这个问题还出在,他跟韩贵妃太不熟了,韩贵妃怎么可能会相信他的话? 哦,一个跟你不怎么熟,甚至跟你弟弟结过仇的人,突然跟你说:嘿,你肚子怀的是个鬼胎欸,你根本生不出孩子了,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靠,这,光是想像了一下,他的血压就上来了。 “那大官人希望丝儿怎么做?” 唐丝听懂了杨明的话,她直截了当地问道:“可是希望丝儿找人出面,替大官人美言几句,或者,将此事直接传达给贵妃娘娘?” 画舫背后的势力,确实有这个能力。 但杨明并不是这么想的,一旦找到了破局的方法,他就发现,诶嘿,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一个弄死夏空青的好机会。 一个取得韩贵妃的信任,拿到九皇子医案,进而扳倒宋宏的好机会。 “非也。” “我知道丝儿姑娘神通广大,势力遍布朝野,为了大兴国本,为了天下苍生,还望丝儿姑娘助我一臂之力。” 杨明霍然站了起来,弯身鞠躬。 唐丝有些受宠若惊,也慌忙站了起来,扶住他的手问道:“大官人究竟想让丝儿怎么做?” 杨明咧嘴一笑道:“帮我找几个人。” 第318章不装了 “什么人?” 唐丝追问道。 杨明盘算了一下,他需要哪些人,挨个说道:“一个能入梦给人下心理暗示的人,一个能接近贵妃娘娘说上话的人,还要有几个怀了鬼胎的孕妇,当然正常的孕妇也要。” “玄门确有入梦术之说,此事倒不难。能接近韩贵妃,能说上话的人,也不难。但这怀鬼胎的孕妇,丝儿却不知该如何去找。” 唐丝听的云里雾里,压根猜不到杨明想干什么。 “这简单,医术上不是写了吗,那种怀孕怀几年都不生的,必是鬼胎无疑,还有那种怀孕之后,便经常流血,日渐消瘦的,也大有概率是鬼胎。总之你按我说的去找来,我便有办法判断是不是鬼胎。” 怀鬼胎虽然罕见,以杨明的实力,想找到这样的人倒也不难。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他放出悬赏,找到一个怀鬼胎的孕妇,就赏百两银,想来不出三天,他就能找到很多。 可是,问题便出在这里。 想也知道,宋宏和夏空青一定在背地里盯着他,一旦他有什么动作,对方马上就会知道,那就打草惊蛇了。 所以这件事,他只能找唐丝帮忙。 画舫背后的势力,至少表面上和宋宏还是一伙的,宋宏不会盯得太紧。 而且画舫在京城经营了上百年,门路也一定比他更广,找起人来更轻松。 唐丝微微颔首道:“丝儿知道了,丝儿这便去办。” “等会,还有一件事。” 杨明的脑筋急速转动,拧着眉头道:“其实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先听听有没有道理。” “大官人是天人转世,说的话必然是有道理的。” 唐丝不等他开口,便送上了一通马屁。 “我们先假设,夏空青没有离开魔教,那他入京必然是怀有某种目的的。” “但是,因为被你们监视着,所以他老老实实潜伏了二十多年。” 唐丝也皱起了眉头,恨恨道:“没想到那位前辈看走眼了,夏空青根本就没有弃暗投明。只是丝儿也猜不到他入京的目的何在。” “他进了御医院,一直待在皇宫,目的不是皇帝,就是宫中的嫔妃。” 杨明口中回道,心里继续想着。 这两次见到夏空青的感觉都不太好。 他觉得,夏空青像是个疯子一样,说话做事毫无逻辑可言。 但是问题又来了,一个疯子怎么能当上御医,怎么能在宫中平安无事这么多年? 所以他以前肯定不是这样子的为人处世。 上次在韩庸门前看到他的时候,杨明也没有觉得他这么疯。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他现在不装了,是不是代表他要摊牌了?” “……何谓摊牌?” 唐丝费解地看着杨明。 “额,就是一种必胜的表现,意思是,他马上就要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杨明看着唐丝,像是询问,又像是喃喃自语:“这几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若论大事,这几个月普天之下最大的两件事,莫过于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雪灾,还有李贵旭自立为王两件事了吧。” “说起来,据线报说,李贵旭似乎是因为今冬太冷,本想照例在大兴劫掠一番便转道去夏国,怎知在边境却遭遇了龙威军的阻击,马匹损失惨重,无力远遁,这才下了狠手,夺城自立了。”.z.br> “正因如此,蜀地的官员对龙威军十分不满,认为是他们硬要阻拦赤眉军,惹来了这等煞星,因而对龙威军() 的后勤便不甚上心,致使龙威军后来节节落败。” “不过妾身倒也觉得奇怪,赤眉军向来骁勇善战,个个都是百战之兵,首战怎会在全是徒兵的龙威军手里吃了亏?” 唐丝手里掌握着大半个天下的情报,除了白国的消息仍有滞后以外,这天下她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所以龙威军和赤眉军的战报,也早就传到了她手里。 她对于龙威军最初能打得过赤眉军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 大兴的军备之差是众所皆知。 龙威军只是厢兵,武备不精良,人数也少于赤眉军,还全是步兵。 硬要做个比较,就相当于是一帮拿锄头的农夫,打赢了全副武装的骑兵一样,不可思议。 唐丝猜测道:“难不成,龙威军中有领军打仗的高手,亦或是有几十个一流的江湖高手?” 杨明听了想笑。 什么高手? 他姨丈江镇南虽然带兵还算不错,但以段位来说,顶多是个白银战将,离顶尖还差得远。 龙威军能赢,靠的八成是改良过的拒马枪和铁丝网了。 这两样对付骑兵的利器,能取得奇效不足为奇。 唐丝的话又给了杨明新的想法。 杨明接着问道:“如此说来,赤眉叛乱,岂不是在某种程度下改变了天下大势?” 唐丝想起了最近的线报,骤然醒悟道:“大官人言之有理,李贵旭本是游走在大兴、白国、大夏的三国边境,好似一枚不在局中的野马,但如今,他已然入局,搅乱了这盘残局。” “自从李贵旭打出西凉王的旗号后,各地的叛党也蠢蠢欲动,不断刺探朝廷的虚实,俨然有自立的倾向。”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失职,险些让杨明身死的事实,令唐丝今日分外直爽。 把自己知道的情报一一道来。 再联想到夏空青疯疯癫癫的话语,杨明似乎找到了一条脉络。 “丝儿姑娘,我还有事要办,先走一步。那几个人,就劳烦丝儿姑娘上点心了。” 杨明拱手告辞。 要验证这个猜想,要完成这场戏,他还差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隔日,他又来到了云林寺。 当然这一次他是坐马车来的。 路过云林市集,他竟然又看到了大舅哥在忙活着摆摊写字,不由眉头微皱。 这几个月,他已经想了各种办法往柳家送钱。 奈何这一家人性子实在太执拗,不管他用什么办法送的,最后都又退回来了。 以至于柳家五口人的生计,还是只能落在大舅哥这个写字摊上。 但柳伯良仍是安之若素,看神态,丝毫不觉得困苦。 杨明有些无奈,不敢去跟柳伯良打招呼,躲开他的眼线径直上了山,找上了方丈。 云心方丈像是早就料到他要来似的,苦着脸道:“杨大官人,说吧,要老衲做些什么?” 第319章用疯子打败疯子 年前,济生大师抢了杨明一块令牌,嘱咐云心将杨明引荐给韩贵妃。 怎知元日那天,杨明被韩国舅打了一顿,不能露脸,此事便搁置了下来。 云心便料到杨明还会再找上门来。 但杨明的要求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要你做什么事情了,麻烦你把济生大师找出来,把我的东西还给我便是了。” 云心方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老衲要能抓得住师叔,莫说是施主的东西,老衲早就叫他把从各位香客们身上取走的宝物还回来了!” 杨明愣住了。 这,合着济生还是个惯犯啊! 他费解道:“既然方丈也对济生大师的行径颇为不齿,又何必要为济生大师擦屁股呢?” 云心方丈露出悻悻之色道:“师叔是去过西天取经的得道高僧,他的行为虽常人不能理解,但必然大有深意,老衲一介愚僧,岂敢妄言?” “再者,师叔是鄙寺的脸面,他老人家不要脸,老衲和云林寺却不能不要脸呐。” “那宝物,老衲着实是拿不回来,要不然,请问那宝物价值几何?老衲代师叔赔偿便是了。” 哦,合着是因为打不过济生。 赔钱? 那可不行! 杨明秒懂,他故作为难道:“那可不成,那件宝物,乃杨某的传家之宝,已传了上百年,与大兴同寿,我想方丈可能赔不起。” 云心方丈听着都觉得小心肝在颤抖。 传了上百年,跟大兴国一个年纪,那得是值多少钱啊! 该死的师叔,该不会又偷了拿去买酒了吧? 但是,他自诩云林寺香火鼎盛,没有什么东西是赔不起的,便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道:“请施主开价吧!” “唔,此物宽两寸五分,高五寸四分,厚四分,令牌状,通体以纯金打造……” 杨明笑嘻嘻地看着云心,形容了一番那令牌的模样。 云心在心中勾勒出了轮廓,盘算着这般大小顶多不过七八斤重,折合八十两黄金,不太贵啊,他赔个十块八块都绰绰有余。 正想着,便又听到杨明说道:“上有太祖亲笔手书的字迹,至于内容,不用杨某多说了,方丈以为,此物价值几何?” 云心方丈顿时满脸骇然。 他瞪大了眼睛看了杨明一会,长长叹气道:“那确实是无价之宝,便是把云林寺卖了,老衲也赔不起。那只能请施主换一件事了,云心必当竭力为之,还望能略作补偿。”z.br>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拖出。 云心方丈听了,连称不敢:“这如何使得?这装神弄鬼的事,实在有违佛门清规啊!” “再来此举乃是欺瞒圣上和贵妃娘娘,若是事情败露,云林寺的千年香火,岂不是要断了传承。” “老衲不敢,老衲不敢啊!” “那把东西还给我。” 杨明毫不客气地摊开手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不还,我就去告御状。” “这……” 假如那块令牌已经被师叔卖掉买酒了,若然叫圣上知道这件事。 那后果,云心也不敢设想。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衲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云心闭上眼睛,宣了几声佛号,心里甚是无奈。 杨明循循善诱道:“云心方丈,可不是我要逼你啊。我家爷爷的脾气也不好,万一叫他知晓这传家宝叫人不明不白地黑了去,那我可不敢保证,他老人家会不会提着枪便冲上来砸烂了你们的佛像。” () “我可是一直瞒着这件事呢。但此番韩贵妃的生死,关乎我的性命,若然我撑不住,便要指望那张令牌保命,可是偏偏那令牌又叫济生大师拿走了。这我也觉得很为难啊。” 云心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云游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两位将军。 想起他们浑身煞气的模样,便忍不住害怕。 其中一位,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他还被请去做了场法事。 而另一位听说是死了,却一直未曾见到尸首。 云心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道:“安国公,还健在?” 杨明笑眯眯道:“在,今早还生龙活虎在逗曾孙呢,就是总念叨,说最近太和平了,都没有机会让他老人家松松筋骨。”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云心瞅着杨明白净的脸蛋,愣是看出了黑心两个字。 他皱巴巴的老脸,几乎要哭出来了。 正当此时,一道邋里邋遢的身影一步三晃地飘了过来:“我去,我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哈哈哈哈哈。” “师叔!” 云心方丈双眸骤然亮起,提着袈裟便冲了过去,也不嫌肮脏,直接把济生抱住了,咬牙切齿道:“师叔!你看看你都拿了什么东西!快把那宝物还给杨施主!” “没了,嘿嘿,没了。” 济生两手一拍,咧嘴一笑。 云心只觉得血压蹭蹭蹭往上涨,额头青筋暴跳:“怎么会没了?!好端端怎么会没了!你可是答应人家,明年要还给他的!”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济生摇头晃脑念了几句佛经。 云心急得上蹿下跳,在他怀里一通乱摸:“别骗我了!那东西哪个卖酒的敢收?必定还在师叔身上!快拿出来吧!不要为难师侄了!” 济生打了个酒嗝,重重敲了一下云心的光头,浑浊的双眸像是清醒了许多。 “下去,没大没小。” 他望着杨明,和善地笑了笑道:“杨施主所说的事情,贫僧愿意一试,那令牌,明年自会物归原主。还请施主放心。贫僧这师侄天生胆小,请施主不要再吓唬他了。” 从他的神态中,杨明莫名感受到了一股信服力。 他将信将疑地点头道:“希望大师言而有信。” “信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嘻嘻嘻,嘻嘻嘻。” 济生大笑着扬长而去。 云心摸着黑漆漆的脑门,眼神有些哀伤道:“师叔现在清醒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 不消云心多说,这回杨明也看出来了。 这济生大师八成是得了精神疾病,时好时坏,但似乎对他确实没什么恶意。 他犹豫地问道:“那济生大师万一到时候又不清醒了,忘了我说的事情怎么办?” “师叔不是说了吗,信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 云心拍了拍袈裟上的灰尘,斩钉截铁道:“师叔说到一定会做到的。” 杨明哑然。 这一波叫什么,用疯子打败疯子? 也好,看看究竟是真疯子厉害,还是假疯子厉害。 第320章贵妃娘娘之死 过了元宵,天气倏然暖和了起来。 端是暖催红蕊闹,涨入绿池平,永宁城内外一扫素白,换上了花红柳绿的新装。 夏府,庭院内。 夏空青与一老者一边对弈一边闲谈。 “太子近来和秦相争得厉害,似乎对平叛主帅志在必得,但圣上不愿东宫掌兵权,因而迟迟不肯点头,夏长老以为如何,可要帮太子一把?” “不必,随他们去吧。现在就要拼个你死我活,再过几个月可怎么办。” 夏空青语气俨然有些怜悯。 他为这些浑浑噩噩的人感到怜悯。 自前年九皇子死后,这天下注定要乱了。 连饭桌都快掀翻了,这些人还在计较着那么些个蝇头小利。 老者对他的计划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但他始终觉得有些不踏实,试探道:“夏长老,打算何时出手?” “快了,快了。” 夏空青说着些敷衍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本来,他是不打算这么快出手的。 哪知这场雪灾,打乱了他的计划。 齐王嗣子横空出世,太子的地位大受打击。 西边的棋子也做了蠢事,逼得他不得不动手。 老者不满意他的回答,继续问道:“听说韩贵妃近来情况不大好,夜夜做噩梦,日渐消瘦,还特意请云林寺的济生大师入宫做了场法师。此事夏长老可知晓?” 夏空青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些年,他在宫中并没有安插多少耳目。 他是一个搅局的人,不需要做那些善后的人才要考虑的事情。 所以他忽然讥笑道:“你怕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叹气道:“我如今做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如何能不怕?若无万胜把握,老夫可不想跟你们一起遗臭万年。” “夏长老,不妨同老夫透个底,此事你究竟有多大把握?” “想不到你也有畏首畏尾的一天。” 夏空青讽刺了一句,还是一味敷衍道:“快了,快了,只要韩贵妃一死,事情就快了。” 他给韩贵妃下了猛药,不出三个月,她腹中的鬼胎就会夺去她的性命。 皇帝身上也有他下的毒,不久就可以去陪韩贵妃。 然后,等太子登基,再公布那个真相,整个大兴的天都要塌了。 好玩,真好玩。 夏空青痴痴地笑了起来,显得莫名地恐怖。 老者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呜呜呜。” 正当此时,哑仆走了进来,比了几个手势。 老者迅速消失,不多时,张和冲了进来,神态慌张道:“夏大夫,快随洒家入宫!出大事了!” 夏空青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这似乎比他预计得还要快一些,难不成,是他高估了韩贵妃的体质,以至于药效太猛了? 算了,反正早来晚来,都是要来的。 夏空青施施然站了起来,淡淡道:“有劳公公带路,老夫这就入宫。” 车马一路疾驰,将他带到了慈元殿。 还没有走到正殿,夏空青便看到了宫女、太监们忙碌的身影。 以及站在寝宫外的皇帝和杨明二人。 夏空青有些意外,转念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上前一步,正听到皇帝在叱骂杨明。 “夏空青说你府上的广白是个神医,朕破例让他去御医院任职,就是为了让他保() 住朕的龙种!” “这才半个多月,贵妃竟消瘦成了这样,你们究竟有没有用心在诊治?” “朕的贵妃和龙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要将你们株连九族!” 向来好脾气的宋赵广,第一次气得脸色涨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夏空青见状心中略喜,皇帝对韩贵妃的感情越深,他们的计划成功的概率也就越大。 他上前一步,正要行礼。 宋赵广急忙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急促道:“夏御医,朕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宫中那么多御医,朕只相信你的医术,你一定要把贵妃救回来!” “草民,尽力而为。” 夏空青顿首,踏进宫中。 他先是看到了一群御医正在交头接耳,满脸焦急地商量诊治方案。 接着才看到广白坐在地上抖若筛糠,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明明才两个月,怎么会突然大出血,就算是鬼胎也不至于……” 夏空青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少许得色。 盛名之下无虚士,他就知道以广白的医术,必定能看得出韩贵妃怀的是鬼胎。 他也猜到,为了保命,广白必不敢直接告诉韩贵妃真相,而是会等韩贵妃月份再大一些,才敢肯定,到时或是逃走,或是直言不讳。 但广白一定没想到,鬼胎是可以催熟的。 救人的法子他不会,但杀人的法子,他们魔教可就太多了。 这半个多月,他通过魏王府的途径,给韩贵妃下了数记猛药,想来此时此刻,韩贵妃的腹中已经长满了血泡。 流血而亡,是韩贵妃唯一的结局。 隔着帷帐,夏空青仿佛看见了韩贵妃躺在床上流血不止的样子。 一盆盆血水从帷帐内端出。 夏空青叫住一个宫女,仔细看了看她盆中的血水,内有物如虾蟆子。 没错,这正是鬼胎的症状。 如此说来,韩贵妃的确是大出血,快死了。 宫女太监们一边痛哭一边奔走。 “已经照御医们说的做了,可是娘娘的血止不住啊!” “不好!贵妃娘娘的脉搏越来越弱了!” “再这样下去……” 贵妃娘娘会死。 而他们,也得陪葬。 御医们也心急如焚,院正眼尖瞅见了他,急忙喊道:“夏兄,你可算来了。人人都知道,我并不精通大方脉,更别说是带下病了,你快想想办法吧。” 夏空青当然知道院正不懂带下病。 若是他懂,夏空青可不敢打韩贵妃的注意。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事已至此,夏某回天乏术。还是如实禀告圣上,让圣上尽快安排后事吧。” 御医院的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承担圣上的怒火。 院正迟疑了一会道:“那,请夏兄去回报如何?左右夏兄都已经不在御医院了,圣上便是恼怒,也决计不会迁怒夏兄。” “也好。” 夏空青不以为意,转身出了寝宫,看到韩长安和魏王妃也被叫来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觉得有些奇怪。 宫中的事情,关魏王妃和韩国舅什么事情? 接着,他便听到圣上说道:“长安,你姐姐流血不止,朕心急如焚,只好叫你们这些娘家人过来陪贵妃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了。” 原来如此。z.br> 夏空青接受了这个理由。 韩长安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知道夏空青的计划准是成了。 () 他一看杨明,只觉得脸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开始发痒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大喊一声道:“皇上,一定是杨明害死姐姐的!快把他拿下!” 第321章论胡说八道的本事 话一出口,夏空青和魏王妃便觉得不妙。 太医都还没有下定论,韩长安便直言韩贵妃死了,这可不是一句好话。 魏王妃慌忙补救道:“陛下,长安的意思是,若是贵妃娘娘有事,此子定当难辞其咎。” 宋赵广果真有些动怒,拧眉道:“长安慎言!贵妃还没死,你作为他的亲弟,焉能说出这等不吉利的话。” “长安还小,童言无忌,请陛下见谅。” 魏王妃压着韩长安的头道歉。 韩长安却有些不情不愿,倒不是因为他盼着韩贵妃死,而是因为他不喜欢这个做皇帝的姐夫。 世人都说宋赵广这个皇帝是捡了个便宜,如果不是夷人打到了炎京抓住了大部分的皇族,他恐怕还只是个不受宠的郡王。 韩长安深以为然,心想这胖子蠢钝如猪,凭什么坐拥佳丽三千,又凭什么对他指手画脚? 他心里不服气,自然更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正巧他看见夏空青走了出来,便脱口而出道:“姓夏的,你跟皇上好好说说,我姐姐这事儿是不是杨明害的!” 蠢货! 为什么现在非得揪着杨明不放? 便是要问责,也要先从广白开始啊! 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害杨明吗? 夏空青虽然在杨明面前装疯故意吓唬他,可并不是个真疯子,对局面看得清清楚楚。 只要韩贵妃一刻钟没有断气,就不到论责栽赃的地步。 这种猪队友,要不是与他有五分血脉相连,他恨不得一掌先毙了韩长安。 而现在,就算他在心里骂娘,也得上前一步,低头回道:“回禀圣上,贵妃娘娘她血流不止,草民已尽力救治,然而娘娘的情况每况愈下,草民恐回天乏术。” 宋赵广闻言,似乎是打击太大,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脸上才出现了震惊、难过的表情。 他咬牙道:“怎么就回天乏术了?数日前,御医院的人不是还告诉朕,贵妃娘娘洪福齐天,脉象平稳,母子平安吗!谁来告诉朕,怎么突然间就回天乏术了!” “林行,那天是哪个庸医告诉朕的!叫他出来!朕要好好问他,到底怎么把的脉!!” 宋赵广骤然发作,雷霆震怒。 宫女太监霎时间跪了一地,连头不敢抬。 韩长安第一次看见宋赵广发脾气,心里莫名有限也有些发憷。 但他一看到杨明也跪着装鹌鹑,忽然心里就平和了。 贱奴,叫你跟本国舅争女人! 今日必叫你死无全尸! 晚上他就去抓石慧娘! 只有林行神色不变,低头解说道:“是新来的御医,唤作广白,原本是杨大人府上的门客,听说是夏先生引荐给贵妃娘娘的江湖郎中,娘娘便特旨将他招进了御医院。” “他人呢!叫他过来!” 宋赵广握拳咬牙,叫太监把广白叫出来。 整个大兴的规矩都一样,男人是不能进产房的,就算是贵为九五之尊,就只能站在门口等。 而在宫中,大夫也不能亲自为贵妃娘娘接产,只能隔着帷帐指挥经验老道的宫女太监接生。 过了一会,张和与一个小太监把广白架了出来。 广白跪在宋赵广面前,身体还在抖。 宋赵广厉声质问道:“你便是广白么?朕见你一把年纪,本不该为难你,但是你亲手把的脉,你亲口同朕说,贵妃娘娘脉象平稳、母子平安,你告诉朕,究竟这当中出了什么问题!” “我,我,老朽……” 广白像() 是惊魂未定,半天也说不出个囫囵字儿,忽然将火力转向了夏空青,大声嚷嚷道:“是夏空青陷害老朽!老朽上当了!” 话刚说完,他便气急攻心,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宋赵广愕然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林行请示道:“陛下,可要用冷水将他泼醒?” 宋赵广到底还是那个仁厚之君,他看着广白花白的头发,起了恻隐之心,摆手道:“罢了,朕见他年纪不小了,若是气急攻心去了,朕更问不出什么了,且先让他冷静冷静。” “若是他的错,朕饶不了他。” 他广色厉内荏地补充了一句,接着将注意力放到了夏空青身上,目光如炬道:“夏御医,此事与你有何瓜葛?他为何指证你陷害他?“ “你放心,你在宫中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差池,朕绝不会偏听他一人之言的,你且从实说来,朕自会为你做主!” 话语间,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宋赵广虽然称不上什么明君,但确实待人十分和善,夏空青也习以为常。 看来他多虑了。 韩贵妃提前出事,也许是气数已尽,不是什么阴谋诡计。 他又扫了杨明一眼,觉得杨明有些古怪。 传闻中,此子应当是个巧舌如簧之辈,何以今日会如此安分? 夏空青心中闪过种种念头,本着小心驶得万年船的原则,便将话题抛给了杨明:“回禀圣上,此事说来话长,草民空口无凭,当日这位杨大人也在场,不如先听听他怎么说?” 他总觉得今日这事儿有些古怪。 照理说,以他用药的剂量,韩贵妃不应该这几天出事。 她至少应该等大军开拔出去平叛了才能出事。 所以他始终有些不放心,想试探试探杨明的反应。 杨明抬起头,脸上又惊又怒,又有些被吓到的慌张,指着夏空青张口便道:“圣上,就是他害的韩贵妃!” 夏空青心中一凛,脚尖下意识转向宫外,若是见势不妙,他随时可以脚底抹油。 宋赵广继续问道:“你说说,他怎么害得韩贵妃?” “我不懂医术,我也不清楚,具体要看广老怎么说,我说的不算数!” 杨明似乎有些慌乱,但又很快强词夺理地糊弄了过去,接着从头说起,义愤填膺道:“约莫半个月前,韩贵妃招我跟广老入宫看诊。” “原来是娘娘是怀了身孕,又信不过夏空青和宫中御医的医术,正好听说了广老玉溪仙人的大名,便出了重赏,请他入宫诊治。” “……” 第322章与事实毫不相干 什么玩意? 不信谁的医术? 这个开头,夏空青就听着有些不对劲。 杨明又继续道:“禁不住贵妃娘娘的三催六请,我和广老就入宫了。广老一替贵妃娘娘把脉,便知娘娘的确身怀六甲,龙种已经有一个月零七天了。” 什么玩意? 这也太扯! 就算是扁鹊在世,也不可能通过脉象就判断具体怀孕有几天了。 他不相信广白有这个本事。 夏空青额头青筋暴跳,几次控制不住想要反驳杨明,但还是一忍再忍,想看看杨明究竟还能说得出什么样的鬼话。 “但是,不是我说,是广老说的啊,宫里这群人,简直是庸医!贵妃娘娘不信他们是对的!” 杨明义愤填膺道:“尤其是夏空青你!” “你明知道贵妃娘娘年事已高,又因为九皇子殿下的事情,一直郁郁寡欢,身体不佳,你为了害我们,竟然叫贵妃娘娘保胎!” “圣上学富五车、饱读诗书,可曾见过史书上有记载过,五十岁还能生子的妇人?!” 宋赵广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一时半会确实想不起来,便摇了摇头。 杨明料想他也举不出来。 在杨明所知道的历史上,史书记载明确的最高龄产妇,是女皇武则天的母亲杨氏。 这位老圣女四十多岁才嫁给武则天他爹,之后居然还能生育三个女儿,最小的就是武则天。 想必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也差不多,最高龄的产妇顶多也不超过五十岁。 所以杨明说得分外有底气:“圣上,微臣虽然不懂医术,但久经风月,对女子之躯是再了解不过了。” “女子与男子的身体大有不同。” “大抵女子十三四岁后来月事,血气澎湃,方可为人母,待三十岁往后,便人老珠黄,气血不再,便渐渐失去了做母亲的能力,等到五十岁,再想老蚌怀珠,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男子,便是七老八十仍有叫女子怀孕的本事。” “无论是皇亲贵胄还是凡夫俗子都逃不过这阴阳的规律。” “依圣上所见,无论是诰命夫人还是乡野村妇,是不是都是十几二十岁生子者居多?” 宋赵广频频点头,以为非常有道理。 这又是杨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古人结婚早,又没有避孕的手段。 那可不就是十几二十岁就生孩子了,等家里孩子一多,老婆也被摧残成了黄脸婆,年过三十,容颜不再,谁还有心思碰她们? 正是时候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小妾。 小妾年方十六,那是恨不得夜夜恩爱,夜夜浇灌,很快又怀孕了,再然后,又是新的一轮循环。 女人最受欢迎的年纪,永远是十几岁,至多不过是三十岁,那自然怀孕的也都是十几二十岁了。 宋赵广俨然被说服了,他虚心下问道:“爱卿,但是此事,与贵妃有何干系?贵妃已经怀有龙种啊。” “那跟贵妃娘娘关系太大了!” 杨明逐渐放飞自我,言之凿凿道:“微臣是想证明一点,女子怀胎生子,是以自身的精血作为消耗,是用自己的生命在孕育孩子。” “所以十几二十岁年轻的时候,怀孕容易,生孩子也容易,但若是年纪大了,青春不再,气血不足,怀孕难,生育更难!” 杨明异常严肃道:“圣上可知,民间女子难产的概率,竟高达三成!每十个怀胎六甲的女人,便有三个会因此丧命!” “朕,朕确实不知。” 宋赵广被吓了一() 跳,表情有些害怕,忍不住辩驳道:“可朕见宫中的女子,虽有因难产而亡,却不至于到三成那么多。” 嗯,杨明是瞎编的,当然经不起推脱,便故作忧虑道:“圣上何不食肉糜乎?岂不知宫中的贵人皆是锦衣玉食,自然养得气血充足,分娩时又有大兴最好的大夫们看着,便是这样都能死人,才叫可怕。” 宋赵广对何不食肉糜的典故一无所知,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了杨明的话。 他登时便有些明白了杨明的意思,忧心忡忡道:“以贵妃的身子,冒险生子,岂不是九死一生?” 九子先后夭折,年过半百的宋赵广早已对子嗣一事看淡了。 相比较而言,他更看重韩贵妃。 韩贵妃这二十多年来,在他危难之际一直不离不弃,娘家的势力也为他撑起了大兴的半边天。.五 于情于理,宋赵广都不愿意贵妃有事。 “正是如此!” “我想圣上与贵妃娘娘伉俪情深,自是不愿贵妃娘娘有事的。” 杨明一指夏空青,深恶痛绝道:“然而这家伙,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为了陷害我,竟然怂恿韩贵妃保胎!” “他这是摆明了要送韩贵妃去死啊!” 韩长安和魏王妃听得一脸懵逼。 夏空青更是屡次控制不住想打死杨明。 因为杨明所说的一切,不能说是篡改事实,应该说是与事实毫不相干了。 他是要韩贵妃死,但是,他什么时候劝韩贵妃保胎了? 这小子,该不会连韩贵妃真正的病因都不知道吧? 夏空青被激起了怒火,完美的伪装露出了一丝破绽。 他冷笑道:“杨大人,你口口声声说老夫陷害你,老夫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陷害你?” “因为元日那天,我打了韩长安一顿!世人皆知韩长安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是韩长安叫你来害我的!” 杨明不假思索地回道。 这倒是句真话,可是,夏空青不能承认啊。 他讥讽道:“杨大人这越说越离奇了,夏某与魏王府非亲非故,为何要听韩国舅的指使?” 他料想杨明也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杨明确实不知道为什么。 但是这不妨碍他胡说八道啊。 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道:“因为你与魏王妃有染,韩长安是你的私生子!” 夏空青、魏王妃瞳孔地震,心里翻江倒海。 他,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韩长安登时怒不可遏,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怎么会是那糟老头的私生子!明明是我叫阿娘花钱请他弄死你!” 霎时间,一片寂静。 第323章爷爷救我 夏空青后悔了。 他早该知道,以魏王妃这蠢钝的性子,生不出什么聪明的儿子。 十几年前,他就不应该答应魏王妃借精生子的要求。 他根本不好女色,只是觉得,给魏王戴个绿帽子好玩罢了。 只是因为,他们需要靠韩贵妃的关系,才能在宫中站稳脚跟罢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夏空青也不是一个只会悔恨的人。 跟魏王妃有一腿的事情,是死罪,不能认。 帮韩长安杀人的事情,也是死罪,还是不能认。 于是夏空青当即长叹一声,当场进行了艺术改编。 “请圣上恕罪,草民确实受魏王妃之托,敷衍过韩国舅几次。” “只因韩国舅屡次与人有口角之争,便开口闭口要杀人全家,魏王妃唯恐他惹祸上身,便与草民商量,假意委托草民去替他报仇。” “但草民是悬壶济世的医生,岂会做出杀人之事,至多不过是放些巴豆,吓唬吓唬人罢了,却叫韩国舅误会了。” 魏王妃慌忙道:“没错,夏大夫说的没错,就是这样的,我就是哄哄长安罢了,怎么敢真的去杀人呢?” 杨明一看魏王妃的脸色,就知道他两件事都说中了。 但是没有证据,再掰扯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重要的还是韩贵妃的事情。 夏空青也心知肚明,对他和魏王妃的事情一笔带过,接着道:“这位杨大人所说的话,简直是一派胡言!” “其一,他说贵妃娘娘不相信草民和宫中御医的医术,所以要请广白来看诊。” “大错特错!” “这二十多年来在宫中,谁人不知贵妃娘娘对夏某信赖有加?就算夏某告老离任了,娘娘还是时常招夏某入宫看诊。” “分明是夏某向娘娘举荐的广白,只因夏某不甚精通产科一脉,而广白在江湖上有神医之名,没想到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夏空青双眸射出仇恨的光芒道:“夏某,举荐不当理当受罚,但却不能容许杨大人如此栽赃污蔑!” “夏某从未提议过贵妃娘娘保胎,相反,还一直让贵妃娘娘三思而后行,因为夏某早就摸出,贵妃娘娘这一胎脉象有些古怪。” “是娘娘盼子成狂,心心念念想为圣上再诞下一个皇子,哪怕不惜性命。草民才没有坚持。” 夏空青的脸上露出少许悔恨,低头道:“直到刚才,草民见了贵妃娘娘血中之物,方知贵妃娘娘患的是什么怪病,此病万中无一,极其罕见,早知如此,草民便该坚持,让贵妃娘娘早些小产了才是。” 他一边口称有罪,一边又编造了各种理由为自己推脱。 杨明脸上多了一丝冷笑道:“那你倒说说,贵妃娘娘到底得了什么病?” “月经不来,二三月或七八月,腹大如孕,一日血崩下血泡,内有物如虾蟆子,昏迷不省人事。此,鬼胎也。” 夏空青一咬牙说出了这个不详的词语。 宋赵广像是禁受不住打击,往后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林行眼疾手快,稳稳地扶住了他,又急忙叫太监搬来椅子。 宋赵广在椅子上坐下,以手掩面,声音沉闷道:“你说什么?贵妃娘娘怀的是什么?” “是鬼胎!” 夏空青明知道这个词语对皇族而言是大不敬的词语,他不该自己说出口。 但是杨明这么颠倒黑白、胡扯八道,他若不说重点,这事儿就没完没了了。 是以,他只能亲口道出实情:“贵妃娘娘怀的是鬼胎,鬼吸人精气,娘娘才会流血不止() ,方才草民便是在血中看到了状如虾蟆子般的鬼物,才敢肯定。” “大胆!娘娘怀的乃是龙种,岂会是鬼胎?!” 张万清护主心切,厉声呵斥。 这句话真叫人无限遐想。 圣上的龙种居然会变成鬼胎。 那这圣上,还是九五之尊吗? 人心浮动,自是不消多说。 这便是夏空青想看到的场景。 杨明死不死不重要,但是韩贵妃一定得是身怀鬼胎而死。 好叫人知道,宋氏江山已经断了种。 这天子至尊,已经名不副实了。 寒风吹过,人心冷冽。 宋赵广终于放下了遮脸的手,两眼通红,似乎刚刚哭过。 他声音嘶哑道:“所以你是说,朕的贵妃怀了鬼胎,广白却没有看出来,拖延了时间,才叫贵妃险些丧命?” 果然是个蠢钝如猪的昏君。 都什么时候了,还只惦记着女人。 也不想想看这个消息对大兴江山的影响。 夏空青心中充满了鄙夷,但给杨明最后一击也是他的任务之一。 这根搅屎棍不除掉,后面的事情可就难办了。 他低头道:“广白也许是没看出来,也许是看出来了,却贪图荣华富贵,所以用贵妃娘娘性命做赌注,不肯告诉圣上详情。” “无论如何,广白其罪当诛,而这位杨大人,哼。” 夏空青盯着杨明,又露出了癫狂的笑容:“他方才那么装傻充愣、胡搅蛮缠,便足以证明他并非不知情,而是明知故犯!” 不知情,罪很轻。 只有明知故犯,才能把杨明打死。 “明知故犯!明知故犯!” 宋赵广念了两遍,脸上溢满了悲伤、愤怒、不解。 “枉费朕和贵妃这么相信你!你却明知故犯,要害朕的贵妃!朕要杀了你!” “老东西,拿下他!” 一直站在他背后阴影角落里的老太监,身影好似鬼魅般动了。 他便是林行的养父,圣上的贴身太监,宫中明面上最强的高手,林成。 眼见林成直奔杨明而去。 韩长安恨不得跳起来拍手称快。 杨明那厮这回总该死了吧? 夏空青却觉得眼皮子不停地跳,胸口也闷得慌。 待定睛一看,林成的身影近在眼前,双眸微睁,凶光毕露。 不好! 那老狗是奔着他来的! 夏空青心中骇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但他自恃武功高强,若是单打独斗,与林成的胜负尚在五五开,却也不怎么害怕。 他心知事败全因杨明而起,对他怨恨至极,躲开林成的一击后,便直奔杨明而去。 而杨明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这么做一样,迅速掉头往守门的禁军那边跑,一边大喊:“爷爷救我!” 场面一如上次。 夏空青不由讥讽道:“早就跟你说过了,宫里的人都是聋子,不会帮你的!就算你叫爷爷也没用!” 全副武装的盔甲下,传来一个老迈沉稳的声音。 “好久没穿这身明光铠了,还真有些不习惯。” “呔!吃老夫一枪!” 话语落,长枪横扫,拦住了夏空青的去路。 两个宗师高手! 以一敌二,打不过,得跑! 夏空青瞬间下了决断,腾身而起,便要开溜。 “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 无、阿唎耶,婆卢羯帝……” 正当此时,天空传来一声闷响,伴随着滚滚屁臭,济生口中念着大悲咒,从天而降。 夏空青被济生以香臀镇压,丝毫不得动弹。 …… 第324章微臣可以证明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韩长安和魏王妃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等魏王妃看到济生大师在夏空青身上连拍数掌,将他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方才回过神,满脸惊惧。 她本是夏空青安插在魏王身边的棋子,知道夏空青是魔教长老,在京中图谋大事,但具体是什么,她也不甚清楚。 这一下见夏空青被拿下,吓得魂飞魄散,以为事情败落了,登时软倒在地,不敢吱声。 韩长安却是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满脸不解地质问道:“皇上,明明是姓杨的害我姐姐,你为什么要抓夏大夫?” 宋赵广脸色难看地盯着他道:“长安,念在魏王的份上,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究竟是谁害贵妃,你当真不知道吗?” 韩长安怎么会不知道? 就是他叫阿娘收买夏空青陷害杨明的啊。 若是换个聪明人,就应该明白这局面摆明了是杨明和皇帝早就串通好了,演的一场戏,已经没有狡辩的余地了。 但韩长安不同。 他不仅不聪明,而且向来喜欢自作聪明。 他低着头细想了一番,此事就算败露了,那也是夏空青有罪,与他何干? 姐姐那么疼爱他,怎么会怀疑到他身上呢? 所以,他理直气壮地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夏大夫有什么理由要害姐姐呢?他在宫里做了二十多年的御医,要害姐姐,早就害了,怎么会等到今天呢?” 宋赵广满脸失望。 都到了这种地步,韩长安竟然还企图蒙混过关,可见是毫无忏悔之心。 韩长安振振有词:“一定是这个姓杨的搞的鬼,姐夫,你不要被他骗了!” “是本宫被你蒙骗了多年才是!” 听到这个虚弱的声音,殿外的众人难掩惊讶,便看到韩贵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说话沉稳有力,看起来哪像是病危的模样? 韩长安有些纳闷,又有些高兴道:“姐姐,原来你没事啊!” 平心而论,他虽然叫夏空青去陷害杨明,但是没想过害死姐姐,这份欢喜是真心的。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向来疼爱他的姐姐一步步走过来后,竟咬牙切齿地扇了他几巴掌! “啪!啪!啪!” 这三巴掌,比那天在云林寺下打得还要重得多。 比巴掌印更重的却是韩贵妃伤痛欲绝的语气:“长安,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韩长安被打得眼冒金星,脸上依旧难以置信:“姐姐,你,你都知道了?” 韩贵妃咬牙道:“若非杨明冒死进谏,本宫都想不到,会被自己的亲弟弟算计陷害!” “是他告诉你的?” 这下韩长安更无法理解了:“为什么?你宁愿相信他,却不愿意相信我!” 他想不通啊! 前些日子杨明把他打成这样,一转头,姐姐竟然还会相信杨明的话? 韩长安狠狠地盯着杨明,恨恨道:“你到底使了什么妖法!” “妖法?应该是佛法才对。” 杨明高深莫测地笑了起来。 事情,还要从前几日说起。 他从云林寺回来的隔天,唐丝便派人告诉他,已经找到了他需要的人。 一个会入梦术的人。 一个贵妃娘娘身边的亲信。 还有上百个孕妇,其中包括两个同样怀有葡萄胎的倒霉鬼。 计划便随之展开。 杨明让唐丝想办法,叫入梦术的人进了一趟给韩贵() 妃下了心理暗示。 当晚,韩贵妃便做起了噩梦。 她梦见四皇子和九皇子接连出现在她梦中,叫她肚子里根本没有胎儿,只有一只作恶多端的小鬼,若然降世,会颠覆大兴江山,让她快点打掉。 韩贵妃吓得不轻,醒来便招来亲信相谈。 而亲信便提议,不妨叫几个高僧来做法事,招回四皇子和九皇子的魂魄问一问。 于是韩贵妃想当然的,就把云林寺方丈叫过来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竟然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济生大师都出现了。 济生大师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这是四皇子和九皇子爱母心切,所以刻意回魂示警,有人要害贵妃,贵妃腹中并无胎儿,只有小鬼。 疯疯癫癫的济生都能说出这么正经的话,韩贵妃的决心便已经动摇了。 但这还只是准备工作。 接着杨明便找上了皇帝。 “圣上,微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宋赵广见他开口便请罪,有些诧异:“爱卿何罪之有?若是常平仓之事,错在太子,朕已叫他闭门思过了。” 他以为杨明说的是常平仓那件事,打了太子的脸。 “非是常平仓一事。而是微臣前几日目睹了一件危及大兴江山的事情,却因为惜命,不敢直言。昨夜在梦中,玉帝斥责了微臣一顿,微臣才如梦初醒。” “在汉室江山面前,微臣的性命死不足惜,是以冒死进谏!” 杨明可还没忘记,自己有个天人转世的身份在。 只不过这几个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宋赵广险些都忘了这件事了。 但他这么郑重其事,宋赵广也就不能不当回事了。 他坐直了身体问道:“究竟是何事,爱卿但说无妨!若是事关大兴江山,无论是谁,朕都绝不会让他伤了你!” “前几日,微臣奉娘娘之命,带府上的门客广白进宫觐见。” 杨明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原来因为是贵妃娘娘有喜了,又怕保不住龙种,才叫医术高明的广白入御医院,替龙种保驾护航。” “此事朕已知晓,原来广御医是爱卿的门客。” 宋赵广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这件事,便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广老一定告诉圣上,说贵妃娘娘身怀龙种、脉象平稳之类的话了?” “广御医确实向朕回禀过此事。” 杨明重重磕头,一字一句道:“那是微臣叫广老这么说的,其实贵妃娘娘腹中,根本就没有龙种!娘娘怀的是极其罕见的鬼胎!” 宋赵广的表情霎时间极其难看。.五 和杨明预料的一样,在迷信的古代,怀鬼胎是一件非常不吉利的事情。 就算是以他的好脾气,也有些恼怒了:“爱卿,朕也读过几本医书,知晓鬼胎乃妇人怀胎数年不见生产所致。贵妃怀胎不过月余,你如何能知道她怀的是鬼胎?” 杨明斩钉截铁道:“微臣可以证明!” 第325章我做错了什么 宋赵广的表情显而易见有些不相信。 无论是鬼胎还是龙种,都藏在腹中,除非剖腹,不然怎么能看清里面究竟是什么。 但是他又想起了杨明的种种神奇之处,将信将疑道:“爱卿要如何证明?” “此事还要贵妃娘娘配合,不妨请贵妃娘娘过来,容臣一一道来。” 杨明卖了个关子。 宋赵广被吊起了胃口,毫不犹豫便叫人召韩贵妃前来觐见。 那头,韩贵妃刚刚被济生说得六神无主,拿不定主意。 过来一听,杨明竟然也看出了鬼胎一事,登时便信了大半。 原因无他,只因她不相信,杨明能够收买云林寺的高僧。 既然如此,双方口径一致,必然事出有因。 韩贵妃心急如焚地问道:“杨大人,你有何办法能证明本宫这腹中是鬼胎?” 虽然她已经信了大半,但她盼子心切,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如果杨明真能证明这一点,那她就再也没有坚持的理由了。 “请圣上和娘娘随我来。” 在韩贵妃过来之前,杨明又求了道旨意,在偏殿里摆了个龙门阵。 宋赵广和韩贵妃手把手进了偏殿,只见广白换了身白色的长袍,正在里面等候。 在他面前,放着一台奇形怪状的机械,像是一张桌子上安着长长的圆筒。 “容我介绍一下,此乃臣苦心研制的法器,名为显微镜。” 杨明走上前去,摆弄起显微镜,为他们介绍道:“此物,可将物品放大数百倍,任何东西,在镜头下都将纤毫毕现,无处遁形!请圣上一观。” 在自己的地盘上,宋赵广倒也不怕杨明害他,大大咧咧地凑到显微镜前面。 广白将一滴水滴在玻璃片上,放入载物台,然后替他调整显微镜。 宋赵广看见了一片从未看到过的景象,有些如痴如醉,兴高采烈道:“贵妃,你也来看看,这水里原来是这般模样。” 韩贵妃也看了,但她却有些将信将疑,发出了灵魂拷问:“本宫怎么知道,这显微镜里的景象,真是放大数百倍后的景象?” 杨明就猜到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显微镜的倍数太高,不管是什么东西放大几百倍都会让人觉得陌生,以至于难以置信。 所以杨明采取了另一个方式,让他们相信显微镜的功能。 他拿出了一个望远镜。 “此物,名为千里眼,与显微镜系出本源,但它可望远不可显微,既然贵妃娘娘不相信那是水中的景象,不如用此物看看皇宫如何?” 韩贵妃不敢僭越,接过望远镜后又递给了宋赵广。 宋赵广拿过,站到窗前一看,顿时惊呆了:“那、那是御街?天呐,朕竟然能看到御街上的行人!贵妃你快试试。” 他迫不及待地把望远镜递给韩贵妃。 韩贵妃一看之下,别说是路上的行人,就连他们腰带上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对杨明拿出来的东西再无怀疑,只是她还是不懂。 “本宫还是不解,此物便是能显微,如何能穿过本宫的肚皮看到腹中之物?”中文網 韩贵妃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她看着长长的镜筒,突然霞飞双颊,表情有些羞怒:“大胆狂徒,你莫不是想把那东西塞进本宫的……” 女人浑身上下只有两个地方,直通腹部。 一个从上面,一个从下面。 杨明一猜就猜到她想歪了,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娘娘,你想到哪里去了?微臣岂敢有这等想法。” () 宋赵广脸色有些不愉道:“爱卿,有话你就直说,勿要再卖关子了。” 杨明不敢再啰嗦,继续道:“是。其实臣想到的方法,在医术上写得明明白白。” “月经不来,二三月或七八月,腹大如孕,一日血崩下血泡,内有物如虾蟆子,昏迷不省人事。” “换而言之,怀鬼胎的妇人,腹中并无胎儿,只有形似虾蟆子的血泡。” 杨明说了几句,又低头问道:“恕臣冒昧,贵妃娘娘自觉有喜后,可是时常流血。” “是。” 韩贵妃性情直爽,涉及病情,也不扭捏,直接就说了出来:“但流血并不多,御医都说无事。” “寻常怀胎六甲的妇人是不会无故流血的。若然流血,必然是鬼胎作祟,这鬼胎的证据,就藏在血中!” 杨明斩钉截铁说罢,指着一旁长桌上摆着的几十份液体标本道:“这里面是臣这几日在民间找到的孕妇分泌物,所制成的标本。” “其中有两人,同样不幸怀了鬼胎,已于昨日小产,解下血泡无数。她们二人流出的血便与其他孕妇大不相同。” “至于哪里不同,不妨请圣上和贵妃娘娘,一同看了便知。” 在杨明的指挥下,广白将一个个标本摆到载物台上,让皇帝和贵妃观赏。 不是他故意要卖关子,而是口说无凭,任何的猜想,都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靠谱。 只有让皇帝和韩贵妃亲眼看到了,亲自找出了不同,才会相信他的判断。 几十份标本,不多时便看完了。 韩贵妃若有所思,宋赵广迫不及待地问道:“怀有鬼胎的孕妇,里面全是水泡是也不是?” 杨明已经提醒过,怀有鬼胎的只有两人。 那么里面也必然只有两份标本与众不同。 “圣明无过于陛下!” 杨明拍了个马屁,用古人能听得懂的说法科普道:“鬼胎便是这一串串密集的水泡,正是它们鸠占鹊巢,占据了贵妃娘娘的腹中,若是放任不管,它们要将娘娘浑身精血都吸干才肯罢休。” 剩下的,不用杨明多说,宋赵广也知道怎么做了。 韩贵妃流出来的血液里面,也充斥着密集的水泡。 鬼胎鉴定无疑。 杨明一说起自己这个构想,免不了有些得意。 在没有超声技术的古代,想要证明葡萄胎,除非是剖腹,否则根本不可能。 他只能用这样迂回的方式让皇帝和韩贵妃相信他的话。 只要他们相信了杨明的话,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皇帝的武德司也不是吃干饭的,一查就什么都查出来了。 夏空青利用魏王府,往慈元宫送一些名为补药,实为滋养鬼胎的毒药之举,暴露无遗。 说出实情的真相,最受伤的仍是韩贵妃。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韩长安道:“长安,事到如今,你可有半分悔意?” 韩长安几乎是毫不犹豫,脱口而出道:“我做错了什么?” 第326章这滩浑水,谁也别想躲开 “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你先不相信我的!” 韩长安才结痂的脸又被韩贵妃刚刚那三巴掌打得伤口崩裂,血迹斑斑,十分渗人。 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那天在云林寺下,明明是他先打我的,你却不相信我,你活该!” 刹那间,韩贵妃的表情彻底失望了。 见状,韩长安又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叫姓夏的弄死杨明,我没有想让你死!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够了!把他带下去,朕稍后再处置他。” 看到韩贵妃的脸色灰暗,宋赵广心疼坏了,粗暴地打断了韩长安的话,将韩贵妃拦在怀中道:“小兔崽子不懂事,贵妃莫要生气了。” “妾身,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韩贵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隐忍道:“陛下,不要管长安了,还是先办正事吧。” 比起稀里糊涂被利用的韩长安,还是包藏祸心的夏空青更可恨。 “没错!说到底,都是夏空青的错。朕要好好问问他,究竟意欲何为!” 宋赵广放开韩贵妃,气冲冲走向夏空青那边。 济生仿佛知道皇帝要盘问夏空青,挪开了屁股。 夏空青立即便有了动作,将手艰难地挪到腰间,打算伺机放出毒烟,挟持皇帝。 但他的小心思被杨重一眼就看穿了。 他一脚踩断了夏空青的手腕,从他掌中拿走了毒烟弹,不屑道:“哼,同样的招数,别以为能在老夫面前用两次!” “陛下且慢。” 林成也招呼宋赵广先等一等。 武德司的查探才知,原来夏空青竟是一个宗师级别的高手。 二十多年前,夏空青进入京城的时候,武功便已经很高了。 只因那时朝廷刚刚南迁,一切都百废待兴,对他的审查也马虎,才让他轻而易举地混入了京城。 二十多年过去,谁也不敢小看他。 所以才有了今日三大高手智擒夏空青的一幕。 济生给了夏空青几记大悲咒,将他打得奄奄一息。 杨重拍断了夏空青的几根骨头,封住了他几处重要的穴道。 老太监林成最狠,直接把他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又用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锁了起来,才低眉顺目道:“陛下,此獠已无反抗之力。” 宋赵广这才走了过来,表情有些不忿道:“夏空青,夏御医!这二十多年来,无论是朕还是贵妃都待你不薄!你怎么忍心设计害贵妃呢!” 夏空青咳出一口淤血,歪着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宋赵广。 他想不明白,他实在想不明白。 像他这么天真、这么懦弱的人,怎么会当上皇帝呢? 既然连他这样的人都能当皇帝,这贼老天也已经疯了吧。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思维方式和韩长安说的话,是何等相似。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落空了。 但他还不知道,对方究竟知道了多少。 关于四皇子和九皇子的死,关于西北那枚棋子,关于京城那枚暗棋。 他们究竟知道多少。 夏空青生怕漏了破绽,连他真正的目的都暴露了,便将罪责全推到了魏王妃身上道:“草民有罪,不该收受魏王妃的贿赂,为了杀害杨明而设计害死韩贵妃。” “草民该死,草民认罪。” 宋赵广很生气,气得脸上的肉都在颤抖:“混账东西,事到如今,你还想糊弄朕,你是把朕当成傻子了么?” () 他就是再天真,也不会觉得一个已经功成身退的御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老人,豁出性命暗害贵妃,只是为了钱。 这根本就不合理。 更别说夏空青无亲无故,连子嗣都没有,有什么必要贪图那么多钱财? 夏空青的表情有些遗憾。z.br> 果然这个理由不行啊。 他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韩贵妃没死,皇帝也不会死,那他布下的局,已经失败了大半。 但是,他真正的目的不在于让皇帝死,而在于让天下乱起来,越乱越好。 夏空青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他忽然哈哈大笑道:“是啊,你是个傻子,你若不是傻子,怎么会容老夫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 “你知不知道老夫这二十多年在宫中做了什么?” “老夫,给你带了绿帽子,带了好多顶绿帽子啊。” “比如说雷贤妃啊,吴德妃啊,陈昭仪啊,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美人啊,老夫都尝了个遍啊。” 刹那间,宫殿内外一片寂然。 所有人都低下头,恨不得爹妈没有生这对耳朵给他们。 只有杨重和杨明爷俩除外。 他们俩甚至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一脸八卦地在想,这事儿究竟是不是真的。 宋赵广的表情都扭曲了:“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朕绝不会相信你的话!” “还有啊,我的陛下,你以为你为什么自从九皇子之后便一无所出,那当然是因为我给你下药啦,那都是好东西啊,你要断子绝孙啦!哈哈哈哈!” 夏空青一看到宋赵广的表情就觉得高兴,快活,仿佛身上的病痛都消失不见了。 “怪不得,朕,朕要将你碎尸万段!” 这件事,似乎比上一件事更让宋赵广难受。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涨红,撂下了狠话。 他越是生气,夏空青越是高兴:“还有四皇子和九皇子的死,也是老夫干的。” “哦,老夫收了钱的,陛下不妨猜猜是谁给的钱?是野心勃勃的秦相爷,还是对皇位忌惮已久的太子,还是怨气冲天的杨家冤魂?” 夏空青高高兴兴地扫了眼正在看戏的杨家爷俩,果然看到他们俩笑不出来了。 别以为穿了明光铠他就认不出来了。 这滩浑水,谁也别想躲开! 第327章养虎为患 杨明和杨重确实笑不出来了。 这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夏空青怎么好意思往他们身上泼脏水呢? 好在慈元殿中,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野心勃勃的秦相爷”和“对皇位觊觎已久的太子”上面。 太学中有赤党和白党。 朝中也有太子党和秦相党。 谁都知道,自家这位圣上说好听点是宽容仁厚,说不好听一点是耳根子软没主见,向来在朝中被秦相爷忽悠得团团转。 近几年又多了个太子出来夺权。 嗯,谁都知道,就宋赵广自己不知道。 他又气又恼,浑身肥肉乱颤,狠狠斥责道:“一派胡言!秦相对朕一片赤胆忠肝,太子亦是对朕恭顺有加,岂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韩贵妃却信了,她方才骤然听到两个儿子的死因另有隐情,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再听到夏空青说幕后另有指使,心中已是疑心大起。 她没来由多了股力气,快步冲过来,抓住夏空青的肩膀咬牙问道:“告诉本宫,究竟是谁!是谁指使你杀本宫的安儿和容儿!” 夏空青看见她秀丽的面容扭曲,被仇恨占据,心中快意无比。 他哈哈大笑道:“你猜,你猜啊!老夫不打诳语,真凶就在他们三家之中!” 韩贵妃岂肯罢休,还要追问:“快说究竟是谁!不说本宫就将你碎尸万段!噗!” 她怀了鬼胎,在广白调理下刚刚把腹中的血泡清理了,本来气色就不好,这一下又急又气,忽然呕血,昏厥了过去。 “爱妃!”.z.br> 宋赵广吓得够呛,慌忙将她抱住,回头冲御医们喊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替贵妃诊治。” 广白离得最近,一马当先跑过来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韩贵妃的脸色,便有些底气,宽慰道:“圣上,贵妃娘娘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在服用推宫活血的药物,忽然受了激,才呕血罢了。” 其他御医晚了几步,小跑过来看了几眼,也说出了同样的判断。 宋赵广心神略定。 被这么一打断,他才意识到自己荒唐,不该当众审问夏空青,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他冷下脸道:“林成,把他押入天牢,你亲自去审,撬不开他的嘴,朕唯你是问。” “老奴遵旨。” 林成干净利落地封了夏空青的哑穴,拖着铁链就将他拉走了。 林行补位,跟在宋赵广的身后贴身保护。 宋赵广回过头,看着宫殿里一个个低垂的脑袋,心里犯了难。 今日夏空青爆出来的事情,无论真假,都是不能公之于众的,否则朝野上下必将大乱。 按宫里的规矩自然是杀了最好。 在他的扫视下,已经有胆小的宫女吓得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却又不敢开口求饶。 其他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皆是满脸惶恐不知所措。 伴君如伴虎,虽说圣上的脾气向来不错,鲜少打杀宫人,但谁也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恼羞成怒,大开杀戒。 只有杨重爷俩的表情一片坦然。 有底牌在手的人,就是这么自信。 他们有把握,皇帝不管杀谁,反正不可能杀他们。 杨明倒是觉得有些不忍心。 古代的下人这是真没有人权啊,连听两句八卦都得怕被灭口。 他盘算了一番,上前一步道:“圣上,微臣斗胆进言,夏空青所说的话纯属胡说八道,若是圣() 上为此大开杀戒,岂不是中了他的圈套?” 他当然知道夏空青说的只有八九是真的。 九皇子的死另有隐情是真的,那以此类推四皇子的死恐怕也是真的别有内情。 皇帝绿了是真的,萎了大概也是真的。 但是夏空青包藏祸心意图颠覆朝野,还是真的。 于公,杨明不能看着宋赵广中了夏空青的计,因为猜疑大开杀戒,致使天下大乱。 于私,杨明巴不得这些消息传出去,这对宋宏的声望必然是个重大的打击。 至于秦献忠,反正这便宜岳父名声都那么差了,再被人说两句也不会少块肉。 宋赵广还在犹豫。 济生忽然又醒了。 他刚才一屁股坐住了夏空青之后,便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 此时却盘膝做起,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也请陛下三思。” “陛下,济生大师和杨大人所说的话不无道理,夏贼的话不足为信,岂能因为他的挑拨,玷污了陛下的圣明。” “奴婢会严加管教,叫他们绝不敢透露半点风声。” 林行不知道为什么,也小声地劝说道。 宋赵广本来就迟疑不定,此时听到这么多人劝他,顿时从善如流道:“诸位爱卿说的都有理。” 林行便厉声道:“小的们,都听见了,今日之事,若有人敢在外面嚼舌根,洒家就扒了你们的皮!” “谢陛下恩典。” “谢陛下饶命。” 宫女太监们逃过一劫,俱是如释重负,纷纷向杨明投去感激的眼神。 御医们也不例外,看杨明的目光都尊敬了几分。 正在此时,韩贵妃幽幽转醒,醒来便追问夏空青的下落:“夏空青呢!本宫一定要问清楚,安儿和容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宋赵广安慰她道:“爱妃稍安勿躁,朕叫老东西去审了,一定会给爱妃一个满意的答复。” 见韩贵妃犹有不甘,他便祸水东流道:“爱妃不如想想,该如何处置长安,还有魏王妃。” 韩贵妃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 她咬牙切齿道:“什么魏王妃,那个***,本来是个青楼的歌女,要不是仗着生下了长安,岂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结果她不仅不知感恩,竟还恩将仇报!都是她教坏了长安!将她乱棍打死罢了,对外就说她染了重病,在宫中去世,想来父亲也不会怪我。” “好好好,依你,朕都依你。林行,去照做吧。” 宋赵广也没有把区区魏王妃放在眼里。 这位魏王妃其实只是魏王的侧室,是魏王十几年前从青楼带回来的歌女。 只因他的原配,也就是韩贵妃的生母已经过世了,才得以狐假虎威。 一个无权无势的魏王妃,打杀不过是一句话。 不多时,宫门外便传来魏王妃的惨叫声。 惨叫中竟然还夹杂着她断断续续的求饶:“啊,妾身,认罪,妾身,该死。” “啊!娘娘,你看在长安,是你亲弟弟的份上,你放过他吧。” “圣上不要杀长安,啊!他可是王爷唯一的子嗣啊!” 杨明听着她的求饶声,看着宋赵广和韩贵妃动摇的表情,心中倍感不妙。 怎么着,这都能让韩长安逃过一劫? 按韩长安的性子,这下不得养虎为患? 第328章大家一起死 魏王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行进来汇报,说她已经断气了。 韩贵妃敛了怒容,叹气道:“罢了,陛下,我爹年逾七十,只得这一根香火,不看僧面看佛面,妾身斗胆为长安求情,望陛下放过长安吧。” 可恶! 杨明就知道会这样。 他心里暗想,韩长安十有八九根本不是韩希明的儿子。 魏王府都被人鸠占鹊巢了,还稀里糊涂的。 可惜在古代,没有亲子鉴定的技术,他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贸然开口,也只会被当成是心有不甘、栽赃陷害罢了。 杨明只得闷声不作响。 “照理说谋害贵妃本是死罪。可是既然爱妃愿意原谅他,朕便饶了他吧。把国舅带过来。” 宋赵广虽然还是很生气,还是决定放过韩长安。 不多时,韩长安从偏殿被带了过来,他还没有发现魏王妃不见了。 被关了一会儿,他的情绪冷静了一些,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表情还是有些不服气。 宋赵广看着不由皱眉,问道:“长安,你可知错了?” “哼。我何错之有?” 韩长安别过头,冷哼道。 他现在活像是个闹别扭的小孩,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觉得自己满腹委屈。 宋赵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很不妙啊,韩长安一点都没有认错的意思,他便是想宽大处理,也有些说不过去。 韩长安左右看了几眼,终于发现,他娘不见了,开口便问道:“我阿娘呢?” 气氛骤然有些凝重。 韩贵妃一向看不起那个***,刚才一气之下,就叫圣上把她乱棍打死了。 可现在回神一想,那***再不济,也是长安的亲生母亲。 长安若是知道这一点,岂不更加火上浇油? 韩贵妃求助似的看向皇帝。 宋赵广也有些为难,他立刻把锅甩了过去道:“林行,你说。” 林行习以为常,当即躬身道:“回禀国舅爷,魏王妃刚刚驾鹤归西了。” 韩长安就是再不学无术,也知道驾鹤归西是死了的意思。 登时,他便暴跳如雷道:“我娘死了?谁干的?是不是你!一定是你!” 他立刻找到了目标,双眸仇恨地盯着杨明,面目狰狞,张牙舞爪。 杨明两手一摊,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韩国舅,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我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杀害魏王妃?” 他倒是想说实话,可说实话,就等于陷皇帝和韩贵妃与不义,他还没有那么傻。 于是他张口便道:“魏王妃刚才叫夏空青打死了,你被关起来之后,夏空青说你娘跟他通女干,说你是他的儿子,你娘不承认,扑过去打他,叫他一掌打死了。喏,尸体还在外面呢。” 杨明虽然不想出卖皇帝和韩贵妃,可是也懒得照顾韩长安的心情,说话那叫一个扎心。 韩长安脸色又青又白,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 直到他跑出宫殿,看到停在台阶下面的担架。 担架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了一张脸,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阿娘!” 韩长安当即哭得鬼哭狼嚎,三下五除二跳下台阶,掀开白布,悲呼道:“阿娘,你起来啊!你没有死对不对!你快起来,你别骗我了!” 他想把魏王妃抱起来,入手之处,一片濡湿腥臭。 宫中的乱棍指的是仗刑,往往几棍子下去,受刑者就大小便失() 禁了,再打上几十棍,别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是连骨头都打断了。 魏王妃便是如此。 她的上半身完好无损,下半身却惨不忍睹。 韩长安快疯了,他怒吼道:“你又骗我!你不是说姓夏的只打了一掌吗?阿娘身上怎么那么多伤?” 杨明沉默了。 他是跟韩长安有仇,但毕竟不是血海深仇。 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忍心继续往他伤口上撒盐了。 这时林行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国舅爷,夏空青是宗师高手,一掌便能开山裂石,魏王妃只是弱质女流,身体没有被打得碎成几块,已经是极好了。”中文網 杨明不忍心。 这锅又不能让圣上和贵妃娘娘背,那可不就只能是他这个太监来做坏人了吗? 韩长安浑身颤抖,目眦尽裂。 他压根就不相信他们的话。 他打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怎么会认不出来,他娘明明是被乱棍打死的! 是谁干的? 在场的都有可疑! 韩长安放下魏王妃,僵着身子一步步走回了殿中。 路过禁军宿卫的时候,他出其不意地拔出了佩剑,双手握着剑柄捅向杨明。 “杀人凶手,去死吧!” 韩长安的双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没错,一定是杨明干的! 除了杨明,不做他想! 他的眼中满是快意,为自己的机智感到自豪,也为接下来杨明的死提前欢呼。 直到他看到杨明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禁军宿卫。 浑身都包在明光铠中,只能看到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一大把花白的胡子。 “锵!” 杨重一伸手,就把韩长安手里的剑打飞了。 接着一抬脚,就把韩长安踹飞了。 “***。” 杨重撇了撇嘴,下意识就说出了从孙儿那里学到的骂人新词儿。 想在他面前杀他乖孙?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嘣。” 韩长安重重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宋赵广和韩贵妃这才回过神。 “御医,还不快去看看国舅伤的怎么样了?” “不用管他,死了活该!” 两个人说出了截然相反的话。 韩贵妃心累啊! 她实在是对韩长安提不起半点同情心了。 实在是太蠢了! 他也不想想看,在皇宫之中,若没有圣上同意,谁敢杀魏王妃? 杨明是为她夫妻二人背锅,她心里门清儿,顿时看着杨明觉得顺眼了几分。 至于韩长安,那是怎么看,都怎么不顺眼了。 当着皇帝的面,杨重自然也不会下手太重,免得给杨明惹麻烦。 御医验过伤,说韩长安并无大碍,宋赵广松了口气。 他皱起眉头道:“爱妃,朕观国舅行事,确实有些肆无忌惮,若不让他受些教训,只怕日后越加放肆,到时更加难以收场。” “陛下说的极是,臣妾也有些忧虑。” 韩贵妃黯然点头,深以为然。 宋赵广想了想,忽然拍手道:“不如这样,这几日,朕便要派人去蜀地平叛。长安也是将门之后,正所谓虎父无犬子,朕便让他当个偏将,去战场走一趟,见见血,想来他自然就开窍了。” “若是他能有韩帅五分厉害,朕的大兴便有多了一员猛() 将。” 我擦?! 让韩长安去平叛,你这是想让大家一起死啊! 霎时间,杨明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29章以牙还牙 赤眉军自立为王一事,伤害不大,但是侮辱性极大。 李贵旭凭万把骑兵就能在大兴的疆域上硬生生啃下一块肥肉,这事儿完全暴露了大兴的孱弱。 如果这一仗大兴不能赢得漂漂亮亮,各地的流寇、义军争相效仿,这天下就彻底乱了。 而韩长安若然到了军中,虽然只是一个偏将,可是以他的身世,不管是谁当主帅,都不敢怠慢他。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杨明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想到到时会是个什么局面。 他开口便想反对,但是话到口边,又生生忍住了。 事关军国大事,他有什么资格提意见? 这是僭越啊! 就算皇帝现在没注意不生气,万一有人拿出来提几句,杨明可就完蛋了。 他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脑子疯狂转动,已经在想怎么才能把这件事搅黄了。 宋赵广自以为出了个极妙的主意,心情大好。 韩贵妃也觉得让韩长安去军中历练一番,不失为一件好事,便没有反对。 二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杨明身上。 经此一役,韩贵妃看杨明的眼神顺眼了许多:“陛下,此次多亏有杨大人提醒,臣妾才能保住一条命,陛下以为该如何封赏?” 宋赵广颔首笑道:“杨爱卿冒死进谏,忠心可嘉,去岁在司天监也做的不错,楚大监同朕说过,爱卿在司天监立下了不少功劳。” 杨明没想到楚先那老头还帮他说过好话,顿时有点心虚。 这几个月,他压根就没有上过几天班。 “那朕便擢升爱卿为司天监少监,加封天章阁侍制如何?” 一个是正四品的官职,一个是从四品的贴职,而杨明原来的司天监丞一职只是正六品,而且他还是权知,也就是代理。 这一下等于是跳了好几级。 看得出来,宋赵广是憋了很久了。 几个月前,他就想册封杨明当少监,被周耕读那老头强行驳回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杨明立功了,能名正言顺册封了,便有些憋不住了。.z.br> “爱卿的银鱼绯服也要升一升了,爱卿相貌堂堂,着紫袍佩金鱼袋,想来必是不错。” 周耕读的表情一定也不错。 宋赵广得意洋洋地想着。 “陛下,能否听微臣一言。” 杨明等他说完,才开口道:“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宋赵广一怔,问道:“爱卿不满意朕的封赏?” “微臣不敢,微臣惶恐。” 杨明叹了口气道:“夏空青一事牵连甚广,恐怕并不适合大张旗鼓地公开。” 宋赵广呆住了。 他确实忽略了,连升三级不是小事,就算他是皇帝也得拿出理由来,说清楚杨明究竟立了什么功劳,为什么能连升三级。 但很显然,无论是贵妃怀了鬼胎,还是夏空青潜伏在宫中多年包藏祸心的事情,都不能公之于众。 那他这道封赏的旨意要是发出去,只怕又要被朝中那些老顽固抨击了。 宋赵广怂了,他叹气道:“还是爱卿想得周到,只是这未免太委屈爱卿了。” “臣入京之时便说过,微臣下凡而来,只为辅佐明君,这一切都是微臣该做的。” 杨明谦虚的态度,更加赢得了宋赵广和韩贵妃的好感。 “这孩子真是懂事。” 韩贵妃不由自主地夸了一句,她甚至都不想提韩长安那个混账东西,他跟杨明比起来,实在是差远了。 () 宋赵广点头同意:“爱卿不求封赏,朕却不能熟视无睹啊,既然升官不成,朕便赏你些别的吧,爱卿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但说无妨。” 杨明想要的太多了。 比如说把太子废了啊。 让宋均当太子啊。 把宋秋月嫁给他啊。 替柳家***啊。 但是无论哪一件事,凭他这点微小的功劳,都还不足以达成。 尤其是柳家的事情,如今大兴局面这么乱,岳父年事已高,大舅哥又不懂事,让柳家重回朝堂,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杨明按下杂念,摇头道:“微臣,别无所求。” 宋赵广也不好强求他,只得道:“那便等爱卿想好了再告诉朕吧。” 一番折腾,他也觉得累了。 杨明便自觉告退:“微臣先行告退。” 杨重跟在他背后离去。 宋赵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迟疑道:“林行,那老者是何人?朕为何觉得有些眼熟?” 基于夏空青的武功高强,又不能打草惊蛇派太多人埋伏他,是杨明主动提出,让自己的人扮成禁军入宫帮忙的。 个中细节全由林行操办,宋赵广甚至不知道杨重的名字。 林行低眉顺目道:“那是杨大人的叔公,陛下不曾召见过他,想来是陛下同他有几分眼缘。” 宋赵广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韩长安被送回魏王府后,很快就醒了。 御医如释重负,开了一剂药方,便离开了魏王府。 屋里的下人们跪了一地,皆是满脸惊惧。 出去的时候,魏王妃和世子爷还是好好的。 回来的时候,一死一伤,任谁也会觉得害怕。 韩希明年事已高,已经卧榻多年,几乎不管事。 魏王府的大权旁落,一直掌握在魏王妃手里。 这一下魏王妃死了,众人顿时失去了主心骨。 管家又惊又怕地问道:“世子爷,究竟发生了何事?” 韩长安怒不可遏,抄起椅子便往他身上砸。 “你瞎了吗!没看到阿娘死了吗!” 管家被砸得头破血流,唯唯诺诺不敢再问,只是在心中暗自腹诽,他当然知道魏王妃死了,他问的是魏王妃是究竟怎么死的! 如果是被圣上赐死,那说明,魏王府荣宠将尽,他们可得赶紧另寻出路啊。 “出去,都滚出去!” 韩长安像发了疯似的,把他们赶了出去,坐在魏王妃的尸体身边发呆。 阿娘看着和原来没什么两样,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失血。 这让他有些难以相信,阿娘已经死了。 韩长安摸着她的脸蛋,喃喃自语道:“阿娘,阿娘,我要怎么才能为你报仇?” 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韩长安头也不回地骂道:“出去,我让你们都滚出去没听见吗?” “长安。事情,本宫都知道了。” 宋宏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肩膀,语气蛊惑道:“长安,你想不想为娘亲报仇?” “我当然想!可是我有什么办法!皇上说要把我送去平叛!我有没有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我拿什么报仇!” 韩长安瞬间爆发了。 他愤怒,他恐惧,他不知所措。 “长安,这正是报仇的大好机会啊。” “他害死了你的娘亲,你的家人,你正应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啊。” () “他有几个老相好,有三个儿子。” 宋宏的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你说,你要是在出征前,绑了他的亲眷,一走了之,他便是知道,又能如何?” 第330章不值得 被擒当晚,夏空青在天牢里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杨明的耳中。 林成没能逼问出更多情报,但他之前在慈元殿所说的话,通过种种途径近乎传遍了整个朝堂,产生了令杨明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 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便是派往蜀地平叛的主帅更加决定不下来了。 而在此之前,相府和东宫的派系为了争夺这个主帅之位吵得不可开交。 一夜之间,两方的人马都纷纷偃旗息鼓,不敢再蹦跶了。 夏空青言明,自己是被人收买害死了四皇子和九皇子,而幕后主使在丞相秦献忠和太子宋宏之间,至于冤魂不散的杨家将,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一句讽刺。 讽刺皇族将忠心耿耿的杨家满门抄斩,致使夷人长驱直入,俘虏、杀害了许多皇室宗亲,也间接导致圣上如今连个亲生血脉都没有,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断子绝孙了。 民间早有传言,说这是宋氏皇族的报应。 当然,报应一事,人人都说,但未必人人都信。 总之谋害四皇子和九皇子的主谋,不是秦献忠就是宋宏,朝中百官虽不明言,心里却信了大半。 在这个节骨眼上,两方人马都不敢再请缨去平叛。 本来举国之力去打一个小小的李贵旭,万把人,大家都觉得这是个白捡战功的好机会。 但现在圣上起了疑心,朝中人心也乱了,若然有个风吹草动,对方的派系再使使绊子,谁敢沾兵权,就要做好被十二道金牌召回赐死的心理准备。 龙城杨家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功名利禄实不如身家性命重要。 “世叔说的我都懂,但柴家向来两不相帮,可以说是圣上的嫡系人马,世叔你出马去平叛,谁也挑不出刺儿来。” 杨明来到柴家,想说动柴家去争一争主帅的位置。 圣上忽然要把韩长安丢去平叛军里当偏将,这让他怎么都觉得不妥。 以韩长安的性子,就算不扯平叛军的后腿,只怕也会想尽办法找龙威军的麻烦。 姨丈失踪了,龙威军打了败仗,只有梁毅和江飞两个人苦苦撑着,本来处境就很艰难了。 杨明帮不上忙就算了,岂能因为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叫他们雪上加霜。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得搞定韩长安这个地雷。 他想了两个办法,一是找人说服皇帝收回成命。 二是搞定平叛军的主帅,让他能死死压住韩长安,别让他搞事情。 既要身份地位不比韩长安低,能压得住他,又要杨明能够得着,说得上话。 这么一想,柴家父子正合适。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柴永锦,在这件事上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柴永锦瘫坐在包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摇头晃脑道:“好侄子,不是俺不帮你啊,实在是俺家就父子仨。” “小的不说了,光知道吃吃喝喝。俺家老大,还嫩得很,当主帅还不够格嘞。俺这年纪大了呀,骑马打仗吃不消嘞。” 杨明无言以对。 柴永锦还不到五十岁,又是军伍出身,长得五大三粗,根本谈不上什么吃不消。 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不想去,也不想让柴世夏去。 杨明这大包小包提上门,好说歹说了半天,心里也有些恼火了。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辞道:“世叔,蜀地的战事如果不能尽快解决,难保白国不会趁火打劫,那咱们开春后去白国开酒坊的计划,可就要耽搁了。” 柴永锦笑不出来了。 他丢开西瓜皮,在虎皮上() 擦了擦手,脸色正经了几分:“大侄子,俺给你交个底,那平西侯李贵旭,俺跟他打过交道,他手底下那些人多是羌人,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打起仗来不怕死,很吓人嘞。” “俺也不怕跟你说实话,咱们大兴骑兵太少了,上四军加起来,骑兵才一万出头。” “这回是出了四万步兵、一万骑兵,以三倍兵力围剿,能打,但不好打,万一他们弃城跑路,追不上,白搭。” 柴永锦透了个底,其大意无非是这一仗不好赢,不一定能挣到什么功劳,还得费老大力气,万一要是倒霉,丢了性命,那就更亏了,所以他不愿意去。 这一下杨明的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本来就不好打的局面,又多了韩长安这个搅屎棍,那不是更完蛋了吗? 杨明有些恼怒道:“世叔,你就没有想过,如果这场仗输了会怎么样吗?” “输了就输了呗。” 柴永锦抠了抠耳朵,满不在乎道:“反正这些年大兴就没有赢过几次,谁叫老祖宗的规矩是重文抑武呢,三十年前杨家的下场,让俺们这些武夫总算想明白了,就仨字,不值得!” “豁出性命打仗,背后总有人给你捅刀子,赢了赏你仨瓜俩枣,输了,得了,全家玩完。反正浑水摸鱼,也是这么些俸禄,那么卖力干什么?” “输了就输了,该赔钱赔钱,大不了就再封一个西凉王,又没什么。” 柴永锦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安慰杨明道:“圣上要实在不愿意,总会让唐雄去收拾残局的。他能打,让他去。” “对了,这瓜不错啊,明儿俺让小的再去你家拿点。”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杨明走出柴府,在风中吹了一会,自嘲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算了,大家都担心,我担心什么?看来还是想办法叫韩长安留下比较靠谱。” …… 就在杨明为平叛军的事情感到烦恼之时,宋秋月也有些烦恼。 这几天,她总觉得背后有眼睛在盯着她。 每天早上,她在家里给舅父和弟弟准备好饭菜,在家做些女工,吃过午饭便直奔杨家而去。 一整个下午,她逗弄逗弄杨青盐,和柳秀娘说说话,很快就过去了。 等吃过晚饭,跟那冤家拌几句嘴,又踏着夕阳的余晖往回走。 虽然没人告诉她,但她知道,暗地里一直有人保护她,直到把她送到家门口为止。 但这几天不一样。 除了杨明的手下以外,她还感受到了一些充满恶意的目光,一路紧随着她…… 第331章大鱼出洞 今天也不例外。 宋秋月感到非常烦恼。 她想过跟杨明说一说这件事,但见他最近总是行色匆匆,又不敢说。 其他人也很忙。 雪灾好不容易过去了,舅父在家里闷坏了,这些日子便总爱出去玩耍,白天上酒楼听书,晚上去勾栏听曲儿。 宋均更不用说了,白天要忙学业,晚上也不得闲,偶尔还要去齐王府请安。 是以她根本找不到人,只好安慰自己,多半是错觉。 加上宋家总是空无一人,所以宋秋月不爱待在家里,喜欢往杨家跑。 杨家人口众多,热热闹闹的样子,才能让她重新体会到家庭的温暖。 但有时候也不尽如人意,比如今天,听说是柳公的生辰,柳秀娘便带着三个孩子和杨明一起去了柳家。 宋秋月不便同去,只好待在杨家。 屋里一下子变得十分空旷,只是偶尔能看到下人们在打扫庭院的身影。 宋秋月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上,给杨明缝荷包 母亲去世后,家里缝缝洗洗的工作都落在了她身上。 近来她觉得绣工大有长进,便想给杨明缝个荷包。 杨明浑身上下从腰带到鞋底,大抵是柳秀娘亲自缝制的。 柳秀娘的绣工比得上一流的绣娘,她的手艺相形见绌,所以不敢缝什么大件。 这小小、不起眼的荷包,就同她一样。 不必大张旗鼓地展现给别人看,也不必心心念念一直记挂,只要放在怀里,贴身保存,便是极好的了。 “做完了!” 宋秋月收了线,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雀跃的声音。 眼前的荷包绣的是一双日月,正面是烈日当头,背面是明月当空,合起来便是她心上人的名字。 图案简单,线条清晰,显得十分大气。 她觉得很满意。 “虽然比不上柳姐姐,但是也不错了吧。” “他要是敢嘀嘀咕咕,姑奶奶就一拳痛扁他!” 她嘀咕了一句,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院子里的下人们见了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看来宋小娘子总算是缝好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送给老爷。” “若是老爷一高兴,早些把她娶回来多好呀。” “就是,宋小娘子多好啊,模样周正,性子也好。” 杨家的下人们对这个注定会成为未来女主人之一的姑娘,抱有极大的好感。 像她这样明明是皇亲国戚,却一点脾气都没有的千金大小姐,实在是太罕见了。 她面对杨明时,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也叫人看了就觉得心里高兴。 还有她可怜的身世,无一不叫人联系。 宋秋月收好荷包以后,脸上忽然黯淡了下来。 杨明不在家,柳秀娘也不在家,那三个臭小子也不在家。 第332章仙人跳 “此女名叫宋秋月,乃是那假世子宋均的亲姐姐,被封为县主。” “据调查,她早在平江府便跟杨明好上了,杨家还曾经去宗正寺谈过提亲的事情,但不久后,她的母亲宋张氏被千面蓝毒杀害,婚事便不了了之。” “但她现在每天都要出入杨府,浑然不把自己当成外人,想必背地里早就跟杨明有一腿了。” 丁毅说到这里,忍不住贼眉鼠目地笑了起来。 韩长安顺着窗户往下看,看到一个少女左手拿着拨浪鼓,右手拿着一根糖葫芦边走边吃。 她穿着一件火红色的袄子,梳着两个圆圆的双丫髻,整个人都洋溢着活泼的青春气息。 待走到近处,更能看清,她的小脑袋拢在一圈毛茸茸的围脖中,五官精致小巧,唯有黑珍珠般似的眼睛格外浑圆明亮。 她一边走着,一边时不时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一舔冰糖葫芦,间或用贝齿咬下一口,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韩长安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小腹。 自魏王妃死后,他已经有数日没有碰过女人了。 不是为了斋戒,只是因为提不起兴致。 但这一刻,他的邪火重新被点燃了。 “多漂亮的姑娘,本国舅就喜欢看见这么高高兴兴的小脸,被本国舅弄得一团糟,哭着喊着求饶的样子。” “拿下她。” 他舔了舔嘴角,露出了变态的表情:“只要她一个,十万两银子,本国舅一分不少你们。” 丁毅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本来说好是抓六个人,石慧娘、杨柳氏、宋秋月和杨明的三个儿子。 现在只要抓一个就能拿到十万两,这事儿实在是太轻松了。 “国舅爷,您在马车上稍等片刻,我们等会就把人送过去。” 丁毅摩拳擦掌,浑身有劲。 手下禁不住给他泼冷水道:“老大,别高兴得太早,她后面有人。” 丁毅居高临下一看,便看到了跟在宋秋月身后的两个保镖,太阳穴微微隆起,显然武功不错。 再往前看,不远处便是明秀阁,是杨明的地盘,里面常年待着一个一流高手。 如果贸然出手,他手下的人就算能得手,恐怕也会很快就被追上。 丁毅犯了难,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 他往下看了看,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 宋秋月每次买东西,竟还会跟小贩道谢。 他忽然喜上眉梢道:“看来咱们这位宋娘子,还是个善心人啊。这就好办了。” “让本大人好好教教她,当好人,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丁毅残忍地笑了起来。 天色渐暗,宋秋月也逛累了,便开始往明秀阁的方向走。 方才那些东西,她都叫人送到明秀阁去了,等会可以直接从明秀阁坐马车回家。 在去往明秀阁的拐角,她似乎撞倒了一个人。 “哎哟。” 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 宋秋月急忙放下东西过去扶她:“大娘,你没事吧,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 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她并没有撞到人的感觉,好像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此时她的心里仍有三分警惕,舅父曾经教导过她,说有一种仙人跳,是老人家故意摔倒,然后装作是被撞倒的,好敲诈一大笔钱财。 老大娘龇牙咧嘴地摆手道:“老身没事,老身是自己摔着的,不关姑娘的事情。” 一听这话,宋秋月心便安了大半,又觉得自己思想() 龌龊,怎么能把别人当成是坏人呢。 她赶忙把老大娘扶了起来。 老大娘撑着腰艰难地站了起来,宋秋月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包像草药一样的东西,分量不轻,背上还背着一个包袱,看起来是远道而来。 “姑娘,老身没事儿,你去吧,不用管老身,老身的儿子就住在这附近,马上就到了。” 老大娘话虽是这么说,提着草药走了两步,又险些摔倒。 宋秋月恻隐之心大动,却又犹豫了一会。 她有心想帮忙,可她觉得最近好像有人跟踪她,贸然跟陌生人走,是不是不太好? 正想着,她便看到了几十米外的两个熟人。 虽然那两个人极力遮遮掩掩,但宋秋月还是认出了,他们是杨家的护院。 原来那冤家一直在派人保护她。 那还怕什么! 宋秋月心中一暖,豪情万丈地把拨浪鼓往腰间一插,上前便接过老大娘的大包东西,扶着她道:“大娘,我看你可能是伤着腰了,你要去哪里,我扶你过去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会不会耽误姑娘的行程?” 老大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还是按照流程推脱了一番。 果然如此一来,宋秋月的疑心更少了。 她笑着回道:“我今天正无聊呢,能帮上大娘就好了,您这是打算去哪里?” 老大娘从腰间取出一张破破烂烂的字条,上面写的地址,离这里确实不远,只隔了一条街。 唯独不好的是,它跟明秀阁的方向南辕北辙。 不过反正也没多远,宋秋月扶着老大娘就出发了。 后面的两个护院注意到了这个插曲,纳闷道:“宋小娘子这是去哪儿?不去明秀阁了吗?” “不知道啊,跟上再说。” 两人紧紧地跟着宋秋月,看着宋秋月进了一间布庄,二人相视一笑。 “你猜宋小娘子这会儿想给东家做些什么?” “腰带吧,做衣服以宋小娘子的绣工,怕是不行。” 两个人品头论足一番,期间宋秋月走进了里间,他们也没有在意。 直到一群差人冲了过来,将布庄团团围住。 他们终于觉得不对了,慌忙冲到前面去追问道:“官爷,这布庄里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家主子还在里面!” “哎呀,这可大事不妙啊,你没看见吗,里面着火了啊!” 丁毅大声地喊了起来,二人抬头一看,这才看见后院的方向有青烟袅袅升起。 “走水啦!”.z.br> “救火啊!” 大街上顿时乱作一团,谁也没有注意到,隔壁的店铺里,有两个人扛着一个麻袋上了一辆马车,背道而驰冲出了御街,直奔城外而去。 第333章国舅明晚要纳妾 宋秋月在一阵颠簸中醒来,透过明亮的月光,看到自己坐在一辆马车里,表情有些茫然。 她只记得自己送那位大娘去布庄找她儿子。 进了布庄,大娘和她儿子千恩万谢,非要邀她去里屋坐坐,喝完茶水再走。 宋秋月拗不过他们的好意,便进了里屋。 再后来的事情,她就不记得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现在是在哪里? 宋秋月只觉得头痛欲裂,想伸手摸摸脑袋,才惊觉自己的手脚都被捆住了,嘴里也塞了布条。 “呜呜,呜呜。” 她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恐怕是遇上拍花子了。 她不由想起舅父同她说过拍花子的恐怖之处。 那些被拐走的女子,不是被卖到窑子里去,便是被卖到那些极其重男轻女,以至于根本没有女人愿意嫁去的村子里,被一个或是几个足以当她爹爹的男人***,继而沦为生儿子的工具。 宋秋月顿时不寒而栗,拼命地挣扎了起来。 坐在另一个角落的韩长安,将宋秋月这一系列变化的表情看在眼中,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近乎猫捉老鼠的快慰。 他刚刚逃离了京城,此时正向永宁城外百里的神武军驻地前进,如今车程已经过半了,后面依然没有看到追兵。 也就是说,他已经成功从杨明手里把他心爱的人绑出来了。 这是他迄今为止,第一次在杨明手里取得胜利。 想到这儿,韩长安忍不住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 宋秋月这才发现马车里除了她之外,竟然还有一个人存在,挣扎得更努力了。 “呜呜呜,呜呜。” 韩长安凑了过来,抽掉了她口中的布条,饶有兴致道:“你想说什么?” 宋秋月强忍着反胃,警惕地看向韩长安,可看到他瘦弱的身板,不由得愣住了。 她设想的“拍花子”应该是那种尖嘴猴腮的男人,要不就是满脸横肉的屠夫。 可是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跟宋均差不多年纪。 而且这脸上坑坑洼洼的满是血痂,这是遭了什么难? 又见他衣着华贵,便心想,该不会他也是被拐来的吧? “喂,你哑巴了吗?” 韩长安见她只是一味打量自己,又不开口,再想到自己脸上的惨相,顿时怒从中来。 他本来也是个俊俏少年,却硬生生被杨明害成这副模样。 每次伤口刚刚结痂,又裂开,反反复复一直没有长好过,府里的大夫说他八成是要留疤了,心里便更加火大。 他咬着牙,凑了过去,伸手便想撕开她的衣服。 杨明对他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就要十倍百倍地在宋秋月身上找回来! 先女干后杀,再女干再杀! “你的脸怎么了?是不是被拍花子打的?痛不痛呀?” “啊!你干嘛!” 宋秋月想了半天,误以为韩长安也是被拐来的,压低声音语如连珠说了一通。 韩长安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听到这句话,顿时愣住了。 她,她居然问他痛不痛? 这么久了,除了死去的阿娘,竟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痛不痛。 韩长安看着她脸上的同情,手下忍不住握得更紧了。 “痛痛痛,你干嘛啊!难道你不是被抓过来的吗?” 宋秋月吃痛得叫嚷了起来,再一次意识到了她似乎猜错了。 韩长安渗人地笑了起来道:“哈() 哈哈,真好笑,你竟然问我痛不痛,你可知本国舅脸上这伤是谁弄的?” 国舅二字一出,宋秋月瞬间便明白了。 元日那天,杨明可是被抬着回来的,他得罪了韩国舅被迫吃下毒药装病的事情也跟她一五一十地说了。 “呸,原来是你这个坏蛋,你活该,谁叫你要欺负石娘子的!” 宋秋月脸上的同情骤然变成了嫌恶,她一边骂着一边往后躲。 但这是马车里面,地方本来就有限,她又能躲到哪里去? 韩长安向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评价,左右都是些蝼蚁般的贱种,谁管他们叫吠什么? 但是宋秋月的话却让他无比地火大,他咬牙切齿道:“我根本还没来得及碰石慧娘一根手指头!就叫杨明打成了这样!我是冤枉的!” “难道杨明会无缘无故打你吗?我了解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宋秋月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话,曾经她误解过杨明的为人,但是现在,她已经将身心都交付给了杨明,又怎么会因为韩长安的几句话就动摇。 韩长安更加气恼,咬牙切齿道:“他是什么人?他就是个杀千刀的该死的贱种!他不仅在我姐姐面前告状害我,还设计收买了皇上害我,甚至他还杀了我阿娘!” “不可能!” 宋秋月斩钉截铁地甩出这三个字道:“杨明绝对不可能杀你娘,他是个好人,他才不会杀人,何况还是你娘,是个女人。我了解他,他对女人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她那骄傲自信的表情,再次点燃了韩长安这个不安定的火药桶。 他恶狠狠道:“***!***!本国舅还以为你是个讲道理的人,看来天底下的乌鸦一般黑!杨明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本国舅现在就***,再把你切成十块八块送给杨明,叫他也尝一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韩长安双眸满是阴狠恶毒,手上一用力,便在宋秋月的袖子上撕下了一大块布料。 “你这个疯子!变态!坏蛋!我是不会屈服的,杨明一定会来救我的!” 宋秋月又惊又怒,咒骂着举起被捆绑的双手格挡。 韩长安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宋秋月白嫩的藕臂上那一点猩红。 “你,还是个雏儿?” “你居然没有被杨明碰过?” 韩长安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心头一片火热。 一双已经被杨明穿过穿烂的破鞋和一双洁白无瑕干干净净的新鞋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他只想无情地蹂躏、毁灭、抛弃。 而后者,他能得到更大的成就感,或许,收藏起来也不是不行。 宋秋月也看到了自己的守宫砂,也想起了那晚在福船上发生的一切,不由地红了耳根,恼怒地骂道:“要你管!杨明一定会来救我的!你等着!” 韩长安的心态忽然平和了下来。 既然是个雏儿,好东西要留起来慢慢品尝,在马车上可不像话。 他收回手,甚至脱下了自己的披风甩给宋秋月披上,却被宋秋月一脸嫌恶地躲开了。 他有些恼火地捡起披风,冷笑道:“你知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吗?神武军的大营!有五万禁军驻守,统领还是我爹的亲信!那是本国舅的地盘!” “你还想等杨明来救你?做梦!除非他有狗胆闯大营!他敢吗?” “他敢!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宋秋月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一句话。 韩长安现在心情大好,懒得跟她多费唇舌,只是传令道:“派人去通知端木炎,本() 国舅明晚要在军营里纳妾,叫他安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