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悖论》 第一章生日礼物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一章生日礼物 第一章生日礼物 舱门开启时,文冬瑶听见自己心脏骤停的声音。 白色雾气散去后,站在缓冲凝胶中的少年有着过分熟悉的轮廓。苍白的皮肤,微垂的眼睫,还有那双——那双她曾在无数个因疾病而异常清晰的梦境里,试图伸手触碰的眼睛。 时光仿佛倒流十年。 原初礼。 十八岁,永远十八岁的原初礼。 “怎么样?”裴泽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得像在介绍一件新上市的家电,“‘女娲’程序的最新应用。读取你的脑波记忆,1:1复刻潜意识中的对象。”他走上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僵立的文冬瑶,最后落在机器人脸上,“仿真度不错。” 岂止是“不错”。 文冬瑶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丘脑区域传来熟悉的刺疼——那是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早期症状之一,记忆增强带来的神经负荷。此刻这疼痛异常尖锐,仿佛大脑在抗议:不该如此清晰,不该如此……真实。 机器人,不,该称呼他为ark-01——产品标签写着。他微微偏过头。这个动作让文冬瑶几乎要后退一步。 太像了。 连偏头的角度,睫毛颤动的频率,都和记忆深处那个逐渐褪色的影子严丝合缝。 “初始设定载入完毕。”ark-01开口,声音是少年清朗的质地,“识别:文冬瑶,主要使用者。当前模式:家庭陪伴型。” 裴泽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机器人的肩——一个自然的,近乎兄弟般的动作。“我们还是叫他阿初吧。冬瑶,你不是一直说家里太安静吗?” 因为身体原因,他们不能要小孩。这几年的婚姻虽然甜蜜,但总觉得少了什么。 文冬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裴泽野,这不好笑。” “我没在开玩笑。”他转身,从酒柜里取出两只玻璃杯,注入香槟,“公司需要真实用户反馈。你是最合适的人选——社会学教授,研究情感,而且……”他顿了顿,递过酒杯,“你最清楚‘他’原本该是什么样子。不要告诉他他是机器人,让我们看看他能仿真到哪一步。”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文冬瑶试图遗忘的某处。 她接过酒杯,没喝。目光无法从ark-01身上移开。少年模样的机器人安静地立在客厅中央,像一尊过于精美的雕塑,又像一个从时光裂缝中跌落的幽灵。 “他会有……记忆吗?”她听见自己问。 “程序载入了阿初生前……所有影像、文字等各种形式的资料,以及……”裴泽野抿了口酒,“所有认识阿初的人授权扫描的脑波记忆映射。所以理论上,他能模拟出最接近‘原初礼人格模型’的反应。” “模拟。”文冬瑶重复这个词,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ark-01。 “对,模拟。”裴泽野走到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冬瑶,我知道这很……冲击。但记住,他只是机器。很先进的机器,但终究是机器,目前还原度只有97.3%。”他让开身,抬眼看向ark-01,唇角勾起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小声嘀咕,“我和一个机器人,吃什么醋……”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按了一下ark-01脑后的开关按钮。 “冬瑶?泽野哥?”ark-01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这是在哪?” 不是程序启动的机械问候,不是设定好的开场白。那是活生生的、带着困惑和初醒茫然的,十八岁原初礼的语气。 裴泽野的手适时扶住文冬瑶微微摇晃的肩膀。“惊喜。”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然后看向舱中的少年,“阿初,欢迎回来。” 原初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松开,指尖微微颤抖。他抬起脸时,眼眶已经红了。“我不是……我应该已经……”他顿住,呼吸急促起来,“最后那天,监护仪在报警,我看见你在哭,然后……” “然后我们救了你。”裴泽野接过话,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医疗报告,“硅基最新技术修复了你的身体。你昏迷了十年,阿初。” 谎言流畅得可怕。 文冬瑶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她看着原初礼——这个有着少年容颜、眼神清澈如初的“人”——笨拙地跨出舱体,差点踉跄摔倒。裴泽野伸手扶住他,动作熟练得像练习过无数次。 “我的身体……”原初礼摸着脖颈,“感觉好轻。” 裴泽野推了推金丝眼镜,“你可能还需要适应期,记忆可能有些混乱,这是正常反应。” 原初礼的目光终于聚焦到文冬瑶脸上。 那一瞬间,文冬瑶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惊喜、不敢置信、还有深埋十年的、滚烫的眷恋。他朝她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指蜷缩着垂在身侧。 “你……长大了,好漂亮。”他轻声说。 就这一句话。 文冬瑶的防线全面崩溃。 她冲过去,用力抱住他。少年的身体比她记忆中温暖——不,不是体温,是某种更恒定的、令人安心的热度。他的心跳声透过胸腔传来,平稳,规律,像精密的节拍器。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真实。 “对不起,”原初礼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回抱她,声音闷闷的,“我好像错过了你的很多年。” 裴泽野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个拥抱。他脸上的笑容依然得体,但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不见底。见他们抱得太久,裴泽野讲文冬瑶拉出原初礼的怀抱,像是在宣誓主权。他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力道让文冬瑶有些吃痛。她抬头看他,只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镜片后微微眯起的眼睛。 “阿初,”裴泽野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笑意,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和冬瑶,结婚了。” 时间凝固了一秒。 原初礼脸上的血色,或者说,模拟血色的生理信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处理器过载,呈现出一种近乎呆滞的空白。 “……什么?” “八年前。”裴泽野补充,手臂将文冬瑶搂得更近,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是我主动的。当年你昏迷不醒,冬瑶一个人太难了。我答应过你要照顾她……如果你醒不来的话。”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更沉。 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每一句话也都是刀。 原初礼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尖。他刚“醒来”,身上只穿着一套简单的白色护理服,光脚站在地板上。那模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几秒钟后,他慢慢抬起脸。 “我记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一直对我很好,泽野哥。”他的目光移向被禁锢在裴泽野怀里的文冬瑶,眼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但声音依然竭力维持着平静,“多谢你这些年……照顾冬瑶。”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裴泽野。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清晰可辨的、近乎攻击性的情绪。 “可是,”他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醒了。” 空气骤然绷紧,火药味十足。 文冬瑶感觉到裴泽野的手臂肌肉瞬间僵硬。她几乎能听见他后槽牙咬紧的声音。他正要开口—— “泽野。”文冬瑶先一步出声制止住他,同时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慌乱的意味。裴泽野低头看她,眼神深暗不明。她避开了他的视线,转向原初礼,伸出手。 “初礼,”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们……坐下慢慢聊,好吗?这十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慢慢告诉你。” 她的手在空中微微颤抖。 原初礼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文冬瑶几乎要以为程序卡住了。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 触感温热,干燥,指节分明。和记忆里那个因为常年输液而指尖冰凉、手背布满针孔的少年不同。但握紧的力度,那种带着些微迟疑却最终坚定的收拢,却一模一样。 他乖乖地跟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裴泽野站在原地,双臂环抱胸前,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回原初礼脸上。他的表情重新变得难以解读,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社交面具。 “连性格都复刻得这么彻底吗?”他轻声自语,几不可闻地嗤笑一声,“……有趣。” 他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看自己妻子和她“死而复生”的初恋叙旧,实在有些荒谬——对方只是个机器,他在怕什么。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袖口,转身,“那你们聊。”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泽野。”文冬瑶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复杂的鼻音,她很感谢裴泽野给出的二人空间,虽然知道面前这个只是非常接近的机器人,但是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想要倾诉。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裴泽野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声音听不出情绪:“聊得开心。” 他走向书房,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转过走廊的转角,他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向后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仰起头,闭上眼。 黑暗里,刚才那一幕反复灼烧:她扑进那个“人”怀里的身影,她看着“他”时瞬间崩溃又瞬间亮起的眼神,还有她握住“他”手时,那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谢谢你。” 他无声地咀嚼这三个字,舌尖泛起苦涩。 如果不是拖不住了…… 如果不是三天前,原家的家族信托律师找上门,拿出了具有法律效力的执行文件;如果不是“方舟计划”的首席工程师警告,ark-01的初始化窗口只剩最后一周;如果不是文冬瑶的病情监测报告显示,她的朊蛋白沉积速度正在加快—— 他绝不允许这个东西踏进他们的生活。 一天都不行。 机器人也不可以!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和的假象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压抑的暗火。他听着客厅传来隐约的、絮絮的谈话声,那是文冬瑶在轻声细语地解释这十年。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想象她的表情。一定温柔极了,耐心极了,就像很多年前,她对着病床上那个真正的原初礼说话时的模样。 裴泽野慢慢地、慢慢地,捏紧了拳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咯咯作响。 你最好真的只是个机器。 他在心里,对着客厅的方向,无声地说。 最好永远都只是。 —————————— 客厅里,文冬瑶和原初礼并肩坐在沙发上。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所以……现在是2226年了。”原初礼消化着她刚才简略的叙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我睡了整整十年。” “嗯。”文冬瑶点头,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皮肤细腻得没有一丝毛孔,那是顶级仿生材料的特性,但她宁愿相信这是少年独有的光泽。“科技发展很快,很多当年不可能的事,现在都实现了。” “比如把我救活?”他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让她心口发疼。 “……对。”她避开那个眼神,端起已经凉透的香槟,抿了一小口,“比如把你救活。” “我的病呢?”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记得……很疼。最后那段时间,这里像烧着一团火,脑子却像冻在冰里。” 文冬瑶的呼吸一窒。 那是朊蛋白病三期的典型症状。神经系统被错误蛋白侵蚀,冷热感知错乱,伴随剧痛和认知功能障碍。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也正在缓慢地走向那个阶段。 “治愈了。”她重复裴泽野的谎言,声音有些发虚,“纳米技术清除了所有病变蛋白。你现在很健康,初礼。” 原初礼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呢,冬瑶?” 文冬瑶一愣。 “你的病,”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好了吗?” 一瞬间,文冬瑶几乎要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虽然她是1期幸存者,但每天还是要靠药物维持正常,知道她的时间也许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多。 但下一秒,原初礼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初醒般的懵懂和依赖。 “我记得你也是生病的小孩。”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有些勉强,“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对吗?八岁?”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条缝。 文冬瑶的鼻腔骤然酸涩。 “对。”她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八岁。你在214病房,我在216。你偷溜过来找我下棋,被护士长抓个正着。” 原初礼的眼睛亮了亮,像是记忆被激活的闪光。 “我好像记得……你当时输哭了。” “是你耍赖!”文冬瑶脱口而出,带着哭腔的笑意,“明明说好让我五子,结果中途反悔!” “我没有。”原初礼认真地反驳,眉头微微蹙起——那个熟悉的、固执的小表情,“我是看你快输了,想让你几步。” “你就是耍赖。” “我没有。” 幼稚的对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十年的密室。那些被病痛、时间和刻意遗忘所覆盖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共享的止痛药,偷偷传递的漫画书,在深夜疼痛无法入睡时,隔着墙壁轻轻敲击的摩斯密码…… 原初礼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叙述,眼神逐渐变得柔软。他伸出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落在她手背上。 只是触碰。 但文冬瑶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 太真实了。 掌心的温度,皮肤的纹理,甚至指尖那些细微的、因为常年写代码而留下的、几乎不可察的薄茧——都和记忆严丝合缝。 “冬瑶,”他轻声叫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醒来了,你……高兴吗?” 文冬瑶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眼前这张跨越了十年生死、却又近在咫尺的脸。 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是程序!是裴泽野公司的最新科技产品! 但情感已经决堤。 她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高兴。”她哽咽着,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初礼,我……我很想你。” 这句话,她藏在心里十年。 对墓碑说过,对星空说过,对着他留下的全息影像说过。 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对着“他”本人说出口。 原初礼看着她汹涌的泪水,显得有些无措。他笨拙地用另一只手去擦她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少年独有的、别扭的温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书房的方向,又落回她脸上,犹豫着问: “那……你和泽野哥,过得幸福吗?” 问题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刺进文冬瑶沸腾的情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幸福吗? 裴泽野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温柔,体贴,富有,尊重她的一切选择。他给她安稳的生活,体面的社会地位,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允许她在书房保留所有旧物,陪她在每年清明去扫墓。 他甚至……送了她这个“礼物”。 可这就是幸福吗? 还是说,幸福早在十年前,随着病房里那声长长的、刺耳的监护仪蜂鸣,一起被埋葬了? “他对我很好。”她最终选择了一个安全的答案,避开了那个问题本身,“这些年,多亏有他。” 原初礼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她的手背。 “那就好。”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泽野哥他……一直都很可靠,所以当时托人照顾你,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但文冬瑶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睫毛,那上面还沾着一点点从她脸上抹去的、未干的泪痕。 忽然,原初礼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干净,明亮,带着点久别重逢的羞涩。 和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偷偷牵她手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冬瑶,”他说,“我有点累了。刚醒过来,好像……需要适应一下。” 文冬瑶猛然回神。 “好!好!”她连忙起身,“你的房间一直留着,我带你过去。” 她牵着他,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客房。那是裴泽野早就安排好的房间,通风,朝阳,里面按照十年前的风格布置,甚至书架上还摆着原初礼当年最喜欢的几套科幻小说——崭新的沉浸式精装版,但书名和版本都一模一样。 站在房门口,原初礼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恍惚。 “像做梦一样。”他喃喃。 文冬瑶心口一酸。 “好好休息。”她替他打开门,“明天……明天我们再聊。” 原初礼点点头,走了进去。在关门之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那张年轻的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晚安,冬瑶。”他说。 “晚安,初礼。” 门轻轻合上。 文冬瑶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久久没有动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清朗的声音,掌心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又重又乱,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深不见底的愧疚、对裴泽野的歉意,还有一丝……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一切都太完美了。 她转过身,回到卧室的路上路过书房,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裴泽野还没睡。 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这座豪宅的隔音极好,万籁俱寂。 没有人听见,客房门内,本该进入“适应性休眠”的少年,正安静地站在窗前。 月光洒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手,对着月光,缓缓张开五指。 然后,慢慢收拢。 仿佛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冰冷而精确。 像一个刚刚通过初步测试的程序,终于加载完毕第一个核心模块。 第二章信托公司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章信托公司 第二章信托公司 文冬瑶在凌晨四点醒来。 这是朊蛋白病赠予她的“礼物”——永不准时的生物钟,以及随之而来的、异常清晰的梦境。今夜,她梦见十八岁的原初礼躺在病床上,监护仪的曲线逐渐拉成一条直线,他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亢奋的执念。 “冬瑶,我会回来的……等我……” 梦里的声音和昨夜客厅里那句“我回来了”重迭在一起,让她惊醒时浑身冷汗。 身侧,裴泽野睡得很沉。他向来作息规律,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她腰侧,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势。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 文冬瑶轻轻挪开他的手,赤脚下床。 走廊只亮着夜灯。她鬼使神差地走向客房,在门外驻足。里面悄无声息。她犹豫了一下,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没有呼吸声。 没有翻身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绝对、纯粹的寂静,像真空。 她猛地直起身,心脏狂跳。理智告诉她,机器人不需要呼吸,休眠时就是这种状态。但情感上,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她几乎是逃回主卧的。 重新躺下时,裴泽野翻了个身,手臂重新揽过来,将她圈进怀里。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真实,温热,带着活生生的人类气息。 文冬瑶僵硬地躺着,盯着天花板。 直到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苍白的亮。 早餐时间。 文冬瑶下楼时,原初礼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换了一身裴泽野提前给他准备的衣服,符合十年前审味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晨光里,他侧脸对着窗,正在看外面庭院里自动修剪的园艺机器人。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早,冬瑶。” “早。”文冬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睡得好吗?” “嗯。”原初礼点头,指了指桌上丰盛的早餐,“泽野哥准备的?他起得好早。” 餐桌上摆着中式西式各色餐点,还冒着热气。裴泽野穿着熨帖的家居服,正从厨房端出刚榨好的果汁。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但笑容依旧无懈可击。他不喜欢厨房机器人做的食物,他更喜欢亲自下厨。 “阿初刚恢复,营养要跟上。”他自然地拉开文冬瑶惯常坐的椅子,“冬瑶,你的药。” 一个小巧的药盒放在她手边,里面是每日必须的神经稳定剂和营养素。文冬瑶低声说了句谢谢,避开他的目光。 原初礼的视线在药盒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冬瑶,”他舀了一勺粥,很自然地开口,“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裴泽野切培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冬瑶是旧疾后遗症,需要长期调理。”他语气平淡,“不是什么大问题。” “哦。”原初礼点点头,看向文冬瑶,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关切,“那要按时吃药。我记得你以前总嫌药苦,要人哄。” 文冬瑶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了。是啊,以前在医院,她每次吃药都耍赖,是原初礼变着法子哄她,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个幼稚的谜语。 裴泽野放下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初,”他微笑,“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冬瑶现在有我照顾。” 话里的边界感,清晰得像一道划在地上的线。 原初礼似乎没听出来,或者说,不在意。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我知道。”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原初礼对食物似乎兴趣缺缺,每样只尝了一小口,更多时候是在观察——观察这个家,观察文冬瑶,也观察裴泽野。 “家里变化好大。”他感叹,“我记得泽野哥以前不喜欢智能家居,说太没人味儿。” “时代变了。”裴泽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科技能提高生活品质。就像你现在用的身体,也是科技的恩赐。” 话题又绕了回去。 原初礼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眼神有些恍惚。“是啊……有时候觉得,这身体轻得不像是自己的。昨天我试着跳了一下,差点撞到天花板。” 裴泽野的笑容淡了些。“硅基强化体的运动能力是普通人的三到五倍。你需要时间适应和控制力道。对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上午我约了复健中心的评估师,十点过来给你做基础测试。毕竟昏迷十年,身体机能需要系统评估。” 文冬瑶抬起头。“今天?会不会太赶了?初礼他才刚……” “尽早建立基准数据比较好。”裴泽野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冬瑶,你上午不是还有线上研讨会?别耽误工作。” 他总是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理由,安排一切。 原初礼倒是很配合。“嗯,应该的。我也想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 十点整,评估师准时到达。 一个四十岁左右、表情严肃的女性,带着两个助理和一箱精密仪器。裴泽野陪原初礼进了专门布置的“复健室”,门关上了。 文冬瑶没有去书房参加那个可去可不去的研讨会。她坐在客厅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目光盯着复健室紧闭的门。 里面隐约传来仪器运行的嗡鸣,和评估师平静的指令声。 “握力测试,请用最大力气。” “反应速度,看到红光就按下按钮。” “垂直起跳,注意控制高度。” “现在,尝试回忆并复述以下信息……” 每一道指令,都像在测试一件精密仪器,而不是一个人。 文冬瑶放下杯子,走到落地窗前。庭院里,阳光很好,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裴泽野的审美——对称,洁净,没有一丝杂芜。 就像他们的婚姻,就像他们现在的生活。 门开了。 评估师先走出来,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表情看不出端倪。裴泽野和原初礼跟在后面。 “初步数据很不错。”评估师对裴泽野说,“运动机能远超基准,神经反应速度在人类顶尖水平,记忆提取和逻辑链构建……非常完整。”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安静站在旁边的原初礼,“几乎不像昏迷十年的人。” “先进技术的成果。”裴泽野微笑,“辛苦您了。” 送走评估师,原初礼走到文冬瑶身边,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 “冬瑶,你猜我跳了多高?”他比划了一下,“那个机器说,接近职业运动员水平!还有记忆力测试,那些随机数字和图形,我看一遍就全记住了。”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得到了新玩具。 文冬瑶勉强笑了笑。“那……很好啊。” “就是有点怪。”原初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太轻松了。我以前跑个步都喘得不行。” “因为你现在的身体是‘强化体’,硅基替代了你身体里大部分的碳基。”这个裴泽野倒没说谎,只是没说全而已,他现在整个身体都是硅基。 裴泽野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上文冬瑶的肩,“阿初,你要记住,你和以前不一样了。很多事需要重新学习尺度,包括力量,也包括……”他的目光落在原初礼脸上,“其他方面。” 原初礼看着他搭在文冬瑶肩上的手,眨了眨眼。 “比如?” “比如,”裴泽野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现在是‘弟弟’,是‘家人’。而冬瑶,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连文冬瑶都感到一阵难堪的刺痛。她想挣脱,裴泽野的手却微微用力,按住了她。 原初礼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看裴泽野,又看看文冬瑶,最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泽野哥,你放心。” 放心什么? 他没有说。 气氛再次僵住。 就在这时,原初礼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非常拟真的、肠胃蠕动的咕噜声。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原初礼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好像……饿了?奇怪,早上明明吃了东西。” 裴泽野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硅基身体的能量转换效率和人类不同。你感觉到‘饿’,是系统在提示需要补充能量液。”他走向厨房,“我去给你拿。” 他离开后,原初礼看向文冬瑶,压低声音:“冬瑶,我是不是……给泽野哥添麻烦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的事。”文冬瑶立刻否认,心里却一片混乱,“他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原初礼追问,眼神清澈得让她无处躲藏,“担心我适应不了,还是担心我……”他停住,没说完。 文冬瑶不敢深想那个未尽的句子。 裴泽野拿着一个银色的密封管回来,递给原初礼。“浓缩营养液,草莓味。以后每天早中晚各一支,替代正常进食。” 原初礼接过,拧开,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甜的……但有点假。” “营养够了就行。”裴泽野转身,“冬瑶,我下午去公司,有个重要会议。阿初刚回家,你多陪陪他。” 他离开了餐厅。 文冬瑶看着原初礼小口小口喝着那管粘稠的液体,少年喉结滑动,侧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完美的仿生皮肤下,是复杂的能源系统和精密芯片。 可他觉得自己是人。 他以为自己只是“被科技救活”。 “初礼,”她听见自己轻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自己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甚至会有些……不像人,你会害怕吗?” 原初礼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异常沉静,像深潭。 “冬瑶,”他缓缓说,“昏迷的十年里,我好像一直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才是梦。” 他走近一步。 “但如果是梦,这个梦里有你。”他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我宁愿永远不醒。像不像人,有什么关系?只要还能看见你,碰到你,记得你……是什么‘东西’,都无所谓。” 他的语气那么认真,那么真挚。 文冬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又酸又疼。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别胡说。你就是你。永远是。” 原初礼笑了,那个干净明亮的笑容又回来了。 “嗯。”他点头,“那我继续喝‘草莓味’了。对了冬瑶,”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下午……能陪我下棋吗?像以前那样。” “好。” 裴泽野的书房隔音极好,但他还是锁上了门。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个老式的、需要物理密钥和生物验证的双重加密存储器。连接个人终端,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裴泽野取下眼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文件后关掉,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鼻梁。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恢复冰冷。 他打开电脑调出另一份文件——文冬瑶最近的脑部扫描影像。丘脑区域的阴影范围,比三个月前扩大了百分之三。朊蛋白沉积在加速,她的时间……开始倒计时了。 他看向监控屏幕的一角。客厅的隐藏摄像头画面里,文冬瑶和原初礼正坐在棋盘两侧。少年执黑,落子轻快,嘴角带着笑意。文冬瑶托着腮,眉头微蹙,神情是许久未见的专注和……放松。 裴泽野看着画面里两人偶尔交错的目光,看着文冬瑶无意识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律师,”他对着终端说,“关于原初礼先生生前设立的‘彼岸’信托,其中关于文冬瑶女士‘特殊医疗方案’的启动条款,我需要和你再确认一下细节。” “是的,就是现在。” 窗外的阳光正盛,将书房照得一片明亮。 但有些决定,只能在阴影里做出。 而棋盘上,黑子落下,吃掉了一片白子。 原初礼抬起头,朝文冬瑶咧嘴一笑,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文冬瑶看着棋局,又看看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冲散了。 她忍不住也笑了。 “再来一局?” “好啊。” 少年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死亡从未发生。 而二楼书房的门缝下,那线光亮始终未熄。 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第三章对视(H)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三章对视(H) 第三章对视(h) 深夜,主卧。 裴泽野的手臂像一道不容逾越的围栏,将文冬瑶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灼热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冬瑶,”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有些哑,有些沉,“我有点后悔了。” 文冬瑶刚从一段浅眠中浮起,意识还不甚清晰。“……后悔什么?” “后悔把他带回来。”裴泽野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贴向自己,“他占了你太多时间。” 文冬瑶眨了眨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过身,面对他。她能看清他金丝眼镜取下后,眼底那片不加掩饰的晦暗情绪,是醋意,也是不安。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心。 “别吃醋啦。”她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柔软,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你知道的,初礼对我……意义很重大。这个机器人做得……好真实。看到他那张脸,听到他说话,我真的……”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更紧地贴向他,“总之,我真的很感谢你,泽野。谢谢你愿意这么做。” 裴泽野垂眸看着她。月光透过纱帘,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感激和某种他无法完全解读的、因另一个人而点燃的生动。这生动刺了他一下。 “那你怎么补偿我?”他低声问,不再是之前的沉稳,而是染上了欲望的沙哑和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话音未落,他已吻了上来,撬开她的齿关,攫取她的呼吸。同时,他的手探入她的丝质睡裙下摆,熟稔地向上抚去,掠过腰侧,覆上胸前的柔软,揉捏挑弄,感受她在掌下迅速变得紧绷、继而柔软。另一只手则向下,探入腿间早已湿润的私密,指尖灵活地找到那颗敏感的珠核,时轻时重地按压揉弄。 “嗯……”文冬瑶溢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身体下意识地弓起,迎合他手指的节奏。裴泽野太了解她的身体,知道如何最快地撩拨起她的情欲。很快,她下身已是一片泥泞,春水潺潺。 裴泽野喘息着抽出手指,就着那湿滑,将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抵了上去,在穴口磨蹭,却并不急于进入。他一把将她抱起,让她双腿盘在自己腰间。 “我们出去。”他咬着她的耳垂,湿热的气息喷进去。 文冬瑶意乱情迷中愣了愣:“……去哪儿?” “客厅,厨房,哪里都行。”裴泽野抱着她往卧室门口走,步伐稳健,仿佛她轻若无物。过去几年,这栋房子的许多角落都曾是他们激情时的“战场”,他享受那种打破常规空间的占有感。 但这次,文冬瑶猛地清醒了几分,双手抵住他胸膛:“不要……泽野,不行!初礼在楼下客房!” 裴泽野脚步顿住,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下看她。他眼镜已摘,那双桃花眼里没了平日的温润伪装,只剩下翻滚的欲念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就是个机器人,”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还怕他看到?” “不是……”文冬瑶脸颊发烫,一半是情欲,一半是难堪,“他……他太像人了。不行,我们回房间……” “像人?”裴泽野嗤笑一声,不仅没退回房间,反而抱着她继续走向楼梯口,“那就让他学着‘看’。” “裴泽野!”文冬瑶急了,挣扎起来。 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徒劳。裴泽野将她抵在楼梯转角冰凉的墙壁上,用身体将她牢牢锁住,一手抬高她一条腿,就着那湿滑无比的润滑,腰身猛地一沉—— “啊!”彻底进入的充实感让文冬瑶压抑不住叫出声,又立刻死死咬住下唇,将后续的呻吟堵在喉咙里。 裴泽野开始动作,每一次冲撞都又深又重,碾过她体内最敏感的那一点。墙壁冰冷,他的身体却滚烫,激烈的动作让楼梯转角悬挂的一幅小幅油画微微颤动。文冬瑶被顶得不住向上耸动,只能用手臂勉强环住他的脖颈,将滚烫的脸埋在他肩头,拼命压抑着喉间破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楼下的客房门内,原初礼早已睁开了眼睛。 他的“睡眠”本就是被设定的低功耗待机模式,对外界保持着高度感知。从主卧门打开,隐约的对话,到走廊的脚步声,衣物摩擦,以及……那清晰无比的、肉体撞击的黏腻声响,和文冬瑶极力隐忍却依旧漏出的、带着哭腔的细碎呻吟。 所有声音,如同最高精度的音频数据,一丝不差地汇入他的听觉传感器,再被处理器解析、重构。 他坐起身,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那双总是清澈含笑的眼里,此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裴泽野是故意的。他知道。 胸腔里,某种模拟的、却异常尖锐的刺痛感弥漫开来。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咔”声。这具身体的力量远超常人,可以轻易捏碎门把,击穿墙壁。可是,然后呢? 他现在只有十八岁——或者说,停留在了十八岁的认知和情感。他错过了十年。裴泽野比他多了十年的人生阅历,十年在社会中构建的权势和资源,以及……十年和冬瑶朝夕相处、成为合法夫妻的时间。 他们结婚了。 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他醒来是为了什么?为了看这一幕?为了像个幽灵一样,徘徊在别人稳固的生活边缘,提醒所有人包括自己,那无法跨越的生死和时光? 他最初想要的,不就是冬瑶能幸福平安地过完一生吗?现在看起来,她似乎有了。有体贴的丈夫,优渥的生活,稳定的社会关系。 那他这个“醒来”的人,算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个破坏现有平衡的变量? 可是……心脏位置传来的、近乎撕裂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强烈。他不甘心。他错过了她的十年,难道连靠近、守护的资格,也要被彻底剥夺吗? 无声地,他拉开了一点房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走廊昏暗,他的视线越过栏杆,投向楼梯转角。 月光恰好照亮那一隅。 文冬瑶被顶得仰起了头,天鹅般的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脸颊潮红,眼神失焦地偏向右侧,嘴唇微张,喘息急促。裴泽野埋首在她左肩,正在她颈侧留下深红的印记,然而,在文冬瑶偏头的间隙,他的脸微微侧转,目光如电,精准地、毫无避让地,撞上了楼下原初礼的视线。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 一双是成年男人深沉如夜、带着赤裸裸占有和挑衅的眼。 一双是少年苍白面容上,寂静燃烧着痛苦、无力与某种雏形般冰冷决意的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肉体撞击的啪啪声,和女人极力压抑的呜咽,在寂静中无比清晰。 裴泽野甚至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更重地撞了进去,引来文冬瑶一阵剧烈的颤抖和高亢的、几乎压制不住的短促尖叫,她高潮了。 原初礼的视线下移。 他看到两人紧密结合的下身,看到随着裴泽野粗暴的抽离,一些粘稠的、乳白色的液体,从文冬瑶被迫大张的腿间、那被蹂躏得嫣红泥泞的入口,缓缓渗出,滴落在地板上。 月光照着那抹白浊,刺眼至极。 原初礼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入一片沉寂的深海。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令人窒息的一幕,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房门。 “咔哒。” 轻细的门锁扣合声,淹没在楼上的激烈声响中。 他还太“弱小”了。不是身体,而是时间、身份、以及那该死的、横亘在前的“十年”。不足以,也不应该在此刻,与裴泽野硬碰硬。 门内,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月光从窗外移进来,照亮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线。 —————————————— 同时楼上,楼梯口。 他感受到怀里的人一阵剧烈的、无法自控的痉挛紧缩。他顺势又狠冲了数十下,将灼热的精华尽数射入她身体深处。 “嗯啊——!”文冬瑶彻底脱力,瘫软在他怀里,只剩下破碎的喘息。 裴泽野瞥见关上的房门,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冷哼。他退出,就着两人身体间黏腻的液体,将她打横抱起,走向主卧旁的浴室。 “我抱你去清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仿佛刚才那场充满了示威意味的性事从未发生。 文冬瑶累极了,也恍惚极了,只是将滚烫的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轻轻“嗯”了一声。 浴室里传来淅沥的水声。 而楼下客房,月光依旧苍白。 少年躺在床上,额前漆黑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 第四章浴室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四章浴室 第四章浴室 裴泽野的远距办公系统运作良好,全息会议、加密传输、人工智能助理处理常规事务……他完全有理由足不出户。过去他也常这么做,享受与文冬瑶共处同一空间、各自忙碌的静谧。 但现在,这“静谧”被打破了。 书房门隔音极佳,但当他推门出来,准备去厨房倒水或只是短暂休息时,总能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 文冬瑶面前展开着巨大的全息投屏,上面流动着近十年的科技产品迭代影像、社会新闻摘要、文化潮流变迁。她侧着脸,语速不快,声音里有种刻意放柔的耐心,指尖划过投屏,放大某个细节。 “……看,这是2222年推出的民用悬浮滑板,比我们小时候用的那种快了五倍,而且内置了防撞系统。” 原初礼就坐在她旁边,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屏幕。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棉质长裤,侧脸的线条在投屏变幻的光影里显得干净又陌生。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那以前的交通工具呢?都淘汰了吗?” “没有完全淘汰,但很多都升级了。像磁悬浮轨道,现在覆盖了全球主要城市群。”文冬瑶回答,又调出另一组数据,“还有通讯,你看,十年前我们还用这种手持终端,现在基本都是神经接口辅助加全息投影了…… 裴泽野端着水杯,靠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目光落在文冬瑶不自觉微微向原初礼倾斜的肩膀上。她今天把长发松松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昨晚他留下的、已经变淡的吻痕。此刻,她神情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怀念和淡淡兴奋的光彩。 是因为在讲述“过去”,还是因为讲述的对象? 他清了清嗓子。 沙发上两人同时转头。 “讲什么呢?”裴泽野走过去,语气随意,目光扫过全息屏上眼花缭乱的产品图,“这么投入。” 文冬瑶脸上的光彩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日常的表情:“给初礼讲讲这十年世界的一些变化。他错过了太多,得补补课。” “网上资料库不都有吗?按时间线索引,比这么零散听效率高得多。”裴泽野喝了口水,视线落在原初礼身上,“阿初,你要是想系统了解,我可以给你开个最高权限的端口。” 原初礼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平静:“谢谢泽野哥。不过我觉得冬瑶……姐姐讲得挺好的,有重点,还会结合她自己的见闻。”他顿了顿,补上一个乖巧的称呼,“姐姐比较了解我可能感兴趣的点。” “姐姐”。这个称呼让文冬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也让裴泽野镜片后的眸光微闪。 文冬瑶站起身,走到裴泽野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带着点嗔怪的亲昵:“好啦,你又开始了。我只是给弟弟讲讲东西,这醋也吃?”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别那么小气嘛,老公。” 身后的原初礼身体一怔。 裴泽野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弯着,带着恳求和解围的笑意。他脸色稍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嫌我小气?行,你们继续‘补课’。”他端着水杯,转身往书房走,经过原初礼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阿初,有什么实际需求,比如身份适配、技能更新,随时找我。光听故事,可适应不了新时代。” 原初礼点点头,没说话。 文冬瑶目送裴泽野回书房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坐回沙发。她看向原初礼,少年已经转回头,继续盯着全息屏上展示的最新款深海探测仪,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夜色渐深。 裴泽野傍晚时分出门了,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需要他亲自出席最后的签约晚宴。出门前,他吻了文冬瑶的额头,叮嘱她记得吃药,早点休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坐在客厅窗边看书的原初礼。 “我会的,路上小心。”文冬瑶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两人。文冬瑶处理完一些学校的工作,窝在客厅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部老电影,手边放着洗好的草莓。电影是二十年前的爱情片,节奏缓慢,画面泛着旧时光的暖黄色调。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主卧旁边客房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缝,氤氲的热气逸出。 “冬……姐姐?”原初礼的声音传来,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我……我忘记拿浴巾进来了。能帮我拿一下吗?” 文冬瑶放下草莓,应了一声:“好,你等一下。” 她起身走进主卧,踮脚取下一条柔软厚实的白色浴巾,走回浴室门口。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臂,沾着水珠,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给。”文冬瑶将浴巾递过去。 那只手却没有接浴巾,而是倏地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果断。 “啊!”文冬瑶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巧劲拽进了弥漫着水汽的浴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温热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浴室里只开了镜前灯,光线朦胧。原初礼站在她面前,身上什么也没穿。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锁骨、胸膛的肌肉线条往下滑落。他的身材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覆着一层薄而漂亮的肌肉,是长期卧床或虚弱之人不可能有的紧实。 文冬瑶的心跳骤然失序,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门板。她双手抬起,隔在两人之间,指尖微微发抖。 “初礼!你干什么?快把浴巾披上!”她偏过头,不敢直视他赤裸的上身,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原初礼却没有动。他靠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和她用的是同一种。他的眼神锁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混乱而痛苦的情绪。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是不是……醒过来得太迟了?” 文冬瑶怔住。 “为什么……”他继续问,目光像无助的孩子,却又有着穿透人心的力度,“为什么一切都发展得这么快?悬浮城市,神经漫游,量子通讯……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你和泽野哥的婚姻。为什么……你就嫁给他了呢?” 时间好像被水汽黏住了,流动得极其缓慢。文冬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十年的空白和无措,还有对她毫不掩饰的眷恋与不甘。理智告诉她,这是程序,是模拟。他所有的困惑、痛苦、甚至这具年轻诱人的身体,都是精密计算和设计的产物! 可是……如果程序能模拟出如此精确的痛苦,如此生动的困惑,如此滚烫的眷恋……如果记忆可以被读取并完美复现,情感可以基于逻辑链和算法生成无限趋近真实的反应…… 那眼前这个会痛苦、会迷茫、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呼吸急促、眼神明亮的“东西”,和那个埋在记忆深处的、真实的原初礼,区别到底在哪里? 她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惊慌失措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细腻,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极细微的、模拟血液循环的律动。太真实了。真实到残忍。 “初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叹息,“你能醒来,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她指尖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描摹着早已刻入骨髓的轮廓,“但是十年了……很多东西,就像外面那些新技术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的。” 心里有个更冷酷的声音在补充:因为你不是真的他。你只是无限接近的赝品。而送我这份赝品的人,是我的丈夫。 如果你是真人就好了……如果你是真人…… 原初礼猛地抓住了她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有些失控,握得她指骨生疼。 “我知道回不去!”他急切地说,带着一种绝望的诚恳,“我没想回到过去!我只是……只是不想连现在和将来也失去!”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赤裸的、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掌心下,那规律有力的“心跳”震动着她的皮肤。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文冬瑶脑中一片空白,想要抽回,手指却像被钉住。 指尖碰到了围在他腰间的毛巾边缘,然后,继续向下—— 握住了毛巾下,那已经勃起、坚硬、灼热的性器。 真实的触感、温度、甚至顶端渗出湿滑的微凉,都透过掌心传来,清晰得令她灵魂震颤。连那细微的、模拟生理反应的搏动,都一模一样。 “我也可以的……”原初礼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气息喷在她耳边,带着灼人的热度,“我可以陪你,可以保护你,可以……爱你。你不要……不要再和他一起了,好吗?”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像受伤的小兽般蹭了蹭,吐出两个让她心脏骤停的字眼:“姐姐……” “……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带着卑微的颤抖,砸进文冬瑶的耳膜,也砸碎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啊!”她惊喘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脸上红得几乎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十年前两人在一起时,最大的尺度也就是亲吻。这样亲密的接触,从未有过。 就在这时—— 楼下隐约传来智能门锁识别通过的、轻微的“滴”声,以及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裴泽野回来了! 文冬瑶如遭雷击,瞬间从意乱情迷的漩涡中惊醒。她一把推开身前的原初礼。少他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一步,腰间松垮的毛巾滑落在地,她看也不敢看,慌乱地拧开浴室门,冲了出去,几乎是逃回了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灼热坚硬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那声卑微的“姐姐”和“我求你”。 楼下客厅传来裴泽野平稳的脚步声,他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朝着客房浴室的方向而来。 文冬瑶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她听见裴泽野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洗澡记得把门关好。”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原初礼闷闷的、听不出情绪的回答: “……嗯。” 接着,是裴泽野似乎帮他带上了浴室门的声音,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主卧而来。 文冬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几步冲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门,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心跳,依然如雷。 而一门之隔的浴室里,原初礼缓缓弯腰,捡起掉落的毛巾。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年轻苍白的脸,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近乎疯狂的执念与痛楚。 然后,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握住文冬瑶手腕、又牵引她触碰自己的那只手。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第五章梦里回忆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五章梦里回忆 第五章梦里回忆 文冬瑶很少能进入真正的深度睡眠。 遗传性朊蛋白病给予她的,是破碎的、浮于意识表层的浅眠,以及随之而来异常清晰的梦境。丘脑——那个掌管睡眠与记忆整合的大脑核心——正被错误折迭的蛋白质缓慢侵蚀,如同磁带被磁粉磨损,播放出的画面时而跳帧,时而过分锐利。 但今夜不同。 她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具体的黑暗,像回到母体。然后,光来了。 ———————————— 八岁的文冬瑶穿着过大的病号服,赤脚站在“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中心”儿童病区冰凉的走廊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微甜营养剂混合的气味,那是她后面十年最熟悉的味道。 她被确诊刚满一个月。遗传性朊蛋白病,1期。医生对她父母解释时用了许多复杂术语:“prnp基因突变”、“错误折迭蛋白沉积”、“丘脑功能影响”、“进行性神经退化”。她只听懂了一些:她会失眠,会做很清楚的梦,记忆力会变得“特别”,而且……这个病很少见,小孩更少。 她被送到这所顶尖的研究型医院,住进216病房。一整个楼层,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墙壁阻隔的模糊呜咽。 直到那天下午,她听见隔壁214病房传来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吸气声。 她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214病房里,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孩蜷缩在病床上,瘦得肩胛骨像要刺破淡蓝色的病号服。他背对着门口,身体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起伏。 文冬瑶踮着脚,悄悄走过去。床头卡上写着:原初礼,8岁,朊蛋白病2期。 2期。比她严重。她知道分期意味着什么——更早的进展,更有限的预期。 “你……”她小声开口。 男孩猛地一颤,迅速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红,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亮,像被泪水洗过的黑曜石,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 “……干嘛?”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警惕。 文冬瑶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医院配给的蛋白能量棒,递过去。“给你。甜的。” 原初礼愣愣地看着那块皱巴巴的包装,又看看她,没接。 “我不饿。”他说,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文冬瑶没笑他,只是固执地举着。“吃了就好了。”她自己的经验,虽然这经验未必科学。 原初礼看了她几秒,终于接过去,撕开包装,小口咬了起来。他吃得很慢,眉头皱着,显然味道并不好。 “我叫文冬瑶。住216。”她自我介绍。 “原初礼。”他含糊地说,咽下最后一口,“214。”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一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你也睡不着,对吧?”原初礼忽然问。 文冬瑶点头。1期的核心症状之一就是睡眠架构瓦解,无法进入深度睡眠。她总是困,却睡不沉,意识浮在昏暗的浅滩,各种记忆碎片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 “我也是。”原初礼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脑子里像有个放映机,一直放一直放,关不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会‘掉线’,明明睁着眼,却感觉不到身体。” 那是2期开始出现的短暂意识游离。文冬瑶听医生提过。 “那我们聊天吧。”她说,“聊天的时候,就不会注意那些了。” 原初礼抬起头,仔细打量她。八岁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大,很安静。她不像其他来探病的孩子那样,带着怜悯或好奇,她只是……很平常地站在这里,仿佛他们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午后相遇。 “聊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文冬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比如……你最喜欢什么?” 原初礼想了一会儿。“星星。” “为什么?” “因为很远,很安静,而且……”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它们活很久很久。比我们久。” 直白得残忍,却又异常平静。八岁的孩子,被迫过早地理解了“期限”的含义。 文冬瑶没有安慰他,也没有露出难过的表情。她只是点点头。 “我喜欢听故事。”她说,“特别是关于很久以后的故事。” 原初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病气,显出一点孩子气的狡黠。 “那我给你讲。”他说,“讲一个……关于很久以后,我们都能好好睡觉,能在真正的草地上打滚,能一口气跑很远很远的故事。” 那个下午,两个被失眠和未知命运捆绑的孩子,在214病房里,用稚嫩的语言,笨拙地编织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很久以后”。 梦境的流速开始加快,来到10岁。 文冬瑶看着记忆的胶片在眼前飞旋,一帧一帧,色彩鲜明得不像真实。 她看见自己抱着枕头溜进214,两个小人挤在一张病床上,分享一副偷藏起来的扑克牌。原初礼的手很稳,洗牌的动作熟练,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精密手术。他赢多输少,但每次都会偷偷放水,让她也赢几把。 她看见他们发明了“吓护士游戏”。原初礼有次发现,当他屏住呼吸,将生命体征模拟到极低状态时,床头的监护仪会发出轻微的异常提示音。他怂恿文冬瑶去叫护士,然后在护士焦急地冲进来时,猛地睁开眼,做一个夸张的鬼脸。 第一次成功时,年轻的护士吓得打翻了托盘,原初礼躺在床上一阵大笑,笑到咳嗽,文冬瑶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病房区显得格外清脆,甚至引来了其他病房好奇的窥探。 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游戏。在疼痛难忍的夜晚,在对未来恐惧得无法入睡的黎明,他们用这种恶作剧般的默契,对抗着无处不在的、名为疾病的阴影。 她看见他们分享止痛药——当一方疼得脸色发白时,另一方会偷偷省下自己那份剂量稍高的药剂。她看见他们用摩斯密码敲击墙壁,在深夜传递毫无意义的悄悄话。她看见原初礼的病情从2期缓慢而不可逆地滑向更深处,他开始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和肢体不协调,但他依然坚持每天给她讲一个“未来故事”,故事里的他们,健康,自由,无所不能。 她也看见自己1期的病情奇迹般地进入了漫长的平台期。药物起了作用,沉积速度放缓,她甚至能短暂地进入质量稍好的睡眠。医生说她很幸运,有希望带着轻微症状活到成年,甚至更久。 这“幸运”像一道无形的墙,开始隔开他们。 原初礼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疼痛发作越来越频繁。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始终明亮,甚至多了一些她当时看不懂的、深沉的东西。 梦境定格在十八岁生日那天。 原初礼的十八岁。医院特许了小小的庆祝。他的病房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无糖的奶油蛋糕,插着一根孤零零的蜡烛。他穿着干净的病号服,靠在摇起的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却亮得惊人,映着蜡烛跳跃的火苗。 文冬瑶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她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最新型号的电子阅读器——里面下载了他提过的所有科幻小说。 “生日快乐,初礼。”她轻声说。 原初礼没看礼物,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蜡烛快要烧尽。 “冬瑶,”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气短而有些断续,“我有个……生日愿望。” “你说。” 他示意她靠近些。 文冬瑶俯身。 少年抬起虚软无力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冰凉,带着长期输液的微肿。 “我想要一个礼物。”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盛满了他十八年短暂人生里,几乎全部的光亮和温暖,“一个……只有你能给的礼物。” 文冬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脸微微发热。 “是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细如蚊蚋。 原初礼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尽所剩不多的力气,抬起头,将自己的唇,轻轻地、颤抖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一个吻。 青涩,笨拙,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少年滚烫的、绝望的爱意。 短暂如蝴蝶振翅。 却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 他倒回枕头,急促地喘息,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 “拿到了。”他哑声说,眼睛弯起来,“我的……成年礼物。” 文冬瑶僵在原地,唇上残留的触感像一道烙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看着少年苍白脸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晕,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让她害怕的情感。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不再是共享秘密游戏的孩子了。 某种或许可以称为爱的东西,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死亡的阴影里,悄然破土,长出了脆弱而倔强的花苞。 “冬瑶,”他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今天……我们再玩一次吧。” 文冬瑶正在给他调整输液管的速度,闻言手指一顿。她抬头看他,少年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睛却亮得灼人,像回光返照的余烬,拼命燃烧最后一点光亮。 “你……能行吗?”她犹豫。 “就最后一次。”他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子,指尖冰凉,“我保证……轻轻吓一下,就像以前一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恳求,还有一丝文冬瑶当时没能完全理解的、深藏的诀别意味。 她心软了。或者说,她也贪恋这片刻仿佛回到从前的幻觉。 “那……说好了,就一下。”她妥协,帮他把身上的监护电极稍稍调整得松一些——这是他们多年游戏摸索出的“作弊”技巧,能让生命体征的模拟波动更逼真。 原初礼闭上眼睛,开始刻意放缓呼吸。他的胸腔起伏变得微弱而绵长,脸上那种病态的潮红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床头监护仪上,心率曲线开始缓缓下降,血氧饱和度数字微微跳动。 他屏息的能力总是好得惊人。文冬瑶曾笑他,如果去学潜水,一定是高手。 她站在床边,看着少年沉静的睡颜,心里那点不安被熟悉的游戏兴奋感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病房,用刻意惊慌的声音按响服务铃,并跑出门在走廊喊:“护士姐姐!214!214床不对劲!监护仪在叫!” 急促的脚步声立刻响起。年轻的护士长带着两个实习护士快步跑来,脸色紧张——她们都知道214床少年的病情有多凶险。 文冬瑶跟在他们身后,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游戏的刺激,一半是莫名的不安。 护士长率先冲进病房,目光迅速扫向监护仪。曲线确实偏低,但尚未到报警阈值。她皱眉,靠近病床。 “原初礼?能听到我说话吗?” 床上的少年毫无反应,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实习护士已经拿出了应急设备。 就在这一刻,按照“剧本”,原初礼应该猛地睁开眼,做一个夸张的鬼脸,然后在护士们的惊叫和无奈的笑骂中,得意地咳嗽着笑出声。 文冬瑶屏住呼吸,等着那熟悉的、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声。 一秒。两秒。三秒。 原初礼没有动。 没有睁眼,没有鬼脸,没有笑声。 只有一片死寂。 护士长察觉不对,迅速伸手探向他的颈动脉,同时看向监护仪——心率曲线不知何时已滑落至危险的低谷,血氧数值开始闪烁报警! “通知医生!准备急救!”护士长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地刺破病房的寂静,“肾上腺素准备!面罩给氧!” 实习护士慌乱地动作起来,急救推车的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文冬瑶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看着护士长用力拍打原初礼的脸颊,呼唤他的名字;看着医生冲进来,掀开被子,开始胸外按压;看着少年的身体在剧烈的按压下微微弹起,又落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看着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在短暂的、微弱的起伏后,彻底拉成一条笔直的红线—— “嘀——” 尖锐的长鸣,是监护仪宣告生命终结的冰冷哀歌。 这次不是游戏。 他再也没有醒来。 ———————————— 梦境在这里骤然碎裂。 文冬瑶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唇瓣仿佛还残留着十八岁那个吻的触感——冰凉,苦涩,滚烫。 身侧,裴泽野被她的动作惊醒,睡眼惺忪地撑起身。 “冬瑶?做噩梦了?”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手臂习惯性地揽过来。 文冬瑶却下意识地躲开了。 动作很轻微,但裴泽野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卧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天还未亮,一片沉郁的深蓝。 文冬瑶按着狂跳的胸口,脑子里混乱不堪。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将她拖回了十年前,那个充斥着药水味、监护仪嘀嗒声、和少年炽热爱意的时空。 而此刻,那个少年……正睡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 以另一种形式。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梦见……以前的事了。” 裴泽野沉默了几秒,收回手臂,打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也照亮了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情。 “梦见他了?”他问,语气平静。只有梦见原初礼,她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文冬瑶没有否认,只是抱紧了膝盖,将脸埋进去。她需要一点时间,把梦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重新粘合起来。 裴泽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目光沉静。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戴上眼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一线。 深蓝色的天光透进来,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远处的霓虹已经黯淡,近处的街灯在薄雾中晕开朦胧的光圈。 “冬瑶,”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她听,“记忆是很狡猾的东西。它会美化,会过滤,会把瞬间的心动凝固成永恒的琥珀。”他顿了顿,“但琥珀里的虫子,毕竟已经死了。” 文冬瑶抬起头,看着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知道……” 裴泽野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晨光微熹中看不真切。 “那剩下的2.7%……”他问,“你知道是什么吗?” 文冬瑶愣住了。 是啊,那缺失的、无法被“女娲”程序复刻的2.7%,究竟是什么? 是灵魂?是独属于碳基生命的、混乱而不可预测的“灵光一闪”?还是说,仅仅是技术尚未企及的、无关紧要的误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梦里那个吻带来的悸动,此刻依然清晰地回荡在胸腔里,而客厅另一端那个拥有同样面容的“人”,正无知无觉地待机。 “我去冲个澡。”她掀开被子下床,逃也似地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躁动和迷茫。她看着雾气氤氲的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脸,二十八岁,有着成熟女性的轮廓,眼底却还残留着梦境带来的、属于十八岁的惊惶和悸动。 第六章回忆葬礼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六章回忆葬礼 第六章回忆葬礼 晨光终究还是漫过了地平线,将卧室染成一片带着凉意的灰白。 文冬瑶在裴泽野平稳的呼吸声中轻轻起身,赤脚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冰凉,映出她苍白倦怠的脸,和眼底残留的梦魇痕迹。她看着庭院里自动灌溉系统开启,细密的水雾在初阳下折射出微小虹彩,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裴泽野的审美——一种精确的、没有意外的完美。 这完美让她时常恍惚,仿佛十年前那场天崩地裂的失去,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 记忆被病理性增强的大脑,将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都蚀刻得清晰如昨。 2216年4月5日,清明,小雨。 西山墓园,新立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前,人群稀疏而沉默。 原初礼不喜欢吵闹,遗愿里要求葬礼从简。来的人不多,除了悲痛欲绝的原家父母和几位近亲,便是研究所的几位医生、护士,以及……文冬瑶。 她穿着一身纯黑连衣裙,是匆忙间买的,布料有些硬,摩擦着皮肤。手里捧着一小束白色菊花,花瓣边缘被雨丝打湿,微微卷曲。她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几步距离,不敢靠得太近。她觉得只要自己不看,不听,就能假装他没有离去。 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十八岁的原初礼,穿着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头笑,眼睛弯着,露出一点虎牙。那是他确诊前拍的最后一张证件照,健康,明亮,对未来一无所知。 而现在,他躺在小小的骨灰盒里,埋在地下六尺。 牧师念着悼词,声音平和庄重,讲述着一个少年短暂而勇敢的一生。文冬瑶听着那些词汇——“坚强”、“乐观”、“与病魔抗争”——只觉得空洞。他们不懂。不懂深夜病床上的颤抖,不懂意识游离时的恐惧,不懂最后那次“游戏”时,他眼底深处那抹她当时未曾读懂的、温柔的诀别。 悲伤像潮水般上涌,冰冷,窒息。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开始模糊,膝盖发软,手里的花束几乎要跌落。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恍惚地抬起头。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站在她身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很高,肩线挺括,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同质的哀恸。 “节哀。”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幕和牧师的念诵声,清晰抵达她耳中。 文冬瑶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我叫裴泽野。”他补充,目光转向墓碑上的照片,眼神软了一瞬,“和阿礼……关系很好。他经常和我聊起你。” 裴泽野。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原初礼提过几次,说是世交家的哥哥,学科技的,很厉害,也懂他那些“异想天开”。原初礼提起他时,语气里带着依赖和崇拜。 牧师念完了悼词,示意亲属上前献花。人群开始轻微移动。 文冬瑶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汹涌的崩溃。她身体晃得更厉害,几乎站立不住。 裴泽野没有松开手,反而向前半步,将她半揽入怀,形成一个支撑的姿势。他的动作很克制,手掌只是虚扶在她肩后,但那份稳定和温度,却成了她摇摇欲坠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想哭就哭出来。”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很轻,“阿礼不会想看你憋着。” 就这一句话,击溃了她最后的心防。 她埋首在他胸前,攥紧了他西装的前襟,压抑了数日的悲恸终于找到出口,化为破碎的呜咽。雨水、泪水,浸湿了他昂贵的衣料,但他一动不动,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葬礼在细雨中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原母红着眼睛走过来,握住文冬瑶的手,说了些“好好生活”的话,又被新一轮泪水淹没。 裴泽野一直陪在她身边,替她撑伞,帮她应对必要的寒暄,沉默地处理那些她无力应付的琐碎。 最后,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座新坟。 “我送你回去。”他说。 文冬瑶摇头,声音沙哑:“我再待一会儿。” 裴泽野没坚持,只是收起伞,陪她站在渐渐变大的雨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存在,像一座沉默的山,分担着风雨。 那一刻,文冬瑶模糊地想:这个人,是原初礼留给她的,另一份礼物吗? 从那天起,裴泽野以一种克制而坚定的方式,进入了她的生活。 他并没有频繁打扰,只是每隔几天,会发来一条简讯,问一句“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去阿礼喜欢的那个湖边走走?”或是“找到几本阿礼以前提过的书,放在你信箱了。” 他记得所有关于原初礼的细节——喜欢的科幻作家,常去的湖边小路,甚至他们之间那些幼稚的暗号手势。和他聊起原初礼时,文冬瑶不会感到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共鸣。他像一个共享了她最珍贵记忆的陌生人,填补了原初礼离去后,那片无人能懂的空白。 他陪她去扫墓,带她常买的白菊,安静地听她对墓碑说话,从不催促。他会在她哭到脱力时,递上温热的毛巾和一杯蜂蜜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在她回忆起原初礼某个糗事时,他看着她笑,短暂、真实的笑容。他也看着她哭,在深夜惊醒,被愧疚和思念淹没时,崩溃的泪水。 他没有试图“治愈”她,只是陪伴。用他的存在,告诉她:你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像你一样记得。你不是一个人。 这种陪伴,在绝望的废墟上,慢慢滋生出了依赖。 告白发生在一年后的春天,同样的墓园,同样的细雨。 文冬瑶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永恒十八岁的少年,轻声说:“初礼,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别人了。”说完,自己先愣住了,随即被巨大的罪恶感吞没。 裴泽野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闻言,上前一步,与她并肩。 “阿礼会高兴的。”他看着墓碑,声音很平静。 文冬瑶转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镜片上也蒙着水雾,让他看起来没那么遥远精密,反而有了一种罕见的柔和。 “为什么?”她问,声音颤抖。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幸福。”裴泽野终于转过头,深深地看进她眼里,“他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文冬瑶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雨水。 裴泽野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动作温柔得让她心悸。 “冬瑶,”他叫她的全名,语气郑重,“给我一个机会。” 她怔怔地看着他。 “我会替阿礼,”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好好爱你。” 不是“我爱你”。是“我会替阿礼好好爱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也像一道枷锁。它精准地绕开了她内心的罪恶感,给了她一个“接受”的理由——你看,这不是背叛,这是延续,是完成初礼的心愿。 她哭成泪人,在他怀里点头。 不是因为爱,至少那时还不是。是因为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是因为孤独的灵魂找到了共鸣,是因为那句“替阿礼”,给了她一个不必忘记过去、也能走向未来的借口。 两年后,他们结婚了。 婚礼简单而庄重。裴泽野穿着定制的礼服,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宾客不多,大多是双方亲友和商业伙伴。阳光透过教堂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斓光影。 他仰头看着她,眼神深邃,满是温柔爱意。 “冬瑶,”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遍礼堂,“我会爱你,珍惜你,保护你,直到生命尽头。” 他顿了顿,阳光落在他金丝眼镜边缘,折射出一点微光。 “我会爱你一辈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原初礼。 誓言里,只有“文冬瑶”和“裴泽野”。 那一刻,文冬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又有什么东西悄悄悬起。她笑着流泪,点头说“我愿意”。心底却有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和……释然。 也许,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不再需要借着“阿礼”名义,也能被爱的开始。 婚后的八年,裴泽野是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丈夫。 家庭上,他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尊重她的学术追求,支持她的每一个决定。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和习惯,厨房永远有她喜欢的点心,书房永远有她需要的资料。 长相上,他成熟俊朗,气质矜贵,金丝眼镜后那双桃花眼总含着温和笑意,是无数人眼中的理想伴侣。 性格上,他情绪稳定,包容体贴,从不对她大声说话,永远在她需要时出现。 包括……性事上。 起初是青涩的磨合。裴泽野在这方面并无经验,但他学习能力惊人。他观察她的反应,耐心探索她的喜好,将这件事也经营得像一项需要精密执行并优化的项目。后来,他比她更了解她的身体,总能精准地带她抵达顶点,给予她极致的、感官上的满足。 他无可指摘。 可越是完美,文冬瑶心底那点疑惑就越深。 裴泽野,一个家世显赫、能力超群、容貌出众的男人,为什么会爱上她?一个有着遗传疾病、性格不算活泼、心里还装着已逝初恋的女人? 真的,只是因为遵守对兄弟的一句遗言吗? 她曾试探着问过。 裴泽野只是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带着笑,却又异常认真。 “缘分吧。”他说,“在葬礼上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是这个人了。” 这个答案浪漫,却无法完全驱散她心底的迷雾。 不过,他不愿说,她也就不问了。 第七章赛博朋克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七章赛博朋克 第七章赛博朋克 文冬瑶在晨光与回忆的余烬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重新蜷缩进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裴泽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熨帖着她冰凉的脊背,呼吸间是她惯用的洗发水淡香,混杂着他身上清爽的须后水气息。这是十年婚姻浸润出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身后,裴泽野似乎并未完全沉睡。他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无意识地摩挲,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隐晦的焦灼。最近几次例行检查,医生私下透露的指标并不乐观。虽然看着她每日按时服药,努力维持正常作息,但那种扎根于基因的阴影,正以极其缓慢却不容忽视的速度,侵蚀着她赖以保持“正常”的神经边界。 ———————— 早餐桌上,裴泽野放下咖啡杯,镜片后的目光柔和却不容拒绝。 “冬瑶,今天预约了陈主任,我陪你过去复查一下。” 文冬瑶正在给吐司涂抹果酱,闻言指尖顿了顿。“上周不是刚查过?” “陈主任从日内瓦交流回来,带了新的评估方案。”裴泽野语气平静,像在讨论日程安排,“更精准一些。我让司机九点过来。” “初礼也一起去吧。”文冬瑶忽然说,目光瞥向安静坐在对面、小口喝着营养液的原初礼,“他……也该做一次全面的‘苏醒后’体检,对吧?而且,他还没见过现在的城市。” 原初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少年的、好奇的光亮,但很快被克制住,看向裴泽野,带着询问。 裴泽野擦拭嘴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看向文冬瑶,似乎在权衡。几秒后,他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一贯的从容。 “也好。阿初也该多接触外界。那就一起。” 悬浮车无声滑出庭院,汇入空中川流不息的车道。 原初礼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瞳孔里倒映着飞速掠过的、令人目眩神迷的赛博景观。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表面流淌着巨幅动态广告,全息投影的鲸鱼在楼宇间缓慢巡游,身着外骨骼的行人在立体人行天桥上步履匆匆,小型货运无人机像密集的蜂群,沿着划定好的光带航道井然有序地穿梭。 “十年前……没有这些吧?”他回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看向并排坐着的文冬瑶和裴泽野,“连悬浮车都还是试验区里的概念车!这个世界……发展得太快了!” 他的兴奋纯粹而鲜活,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少年。文冬瑶看着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昨夜梦魇带来的沉郁忽然被冲淡了些。她忍不住挽住身旁裴泽野的手臂,靠在他肩头,轻声笑了,“看,果然还是个孩子。” 裴泽野任由她靠着,目光却落在原初礼映在车窗上的侧脸,那惊叹的表情如此自然,毫无破绽。他“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手臂却几不可察地,将文冬瑶搂得更紧了些。 悬浮车降落在市中心医疗综合体的顶层平台。医院内部是另一种极致的洁净与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消毒因子气味。智能导引机器人无声滑行,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能根据检测到的人体情绪压力指数,微微调整光色和释放舒缓信息素。 陈主任的诊室在顶层。一系列精密却无痛的扫描后,文冬瑶坐在诊室外等待结果。原初礼陪在她身边,好奇地观察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疗机器人和全息病历板。 ———————————— 诊室内,只有两人。 陈主任调出脑部神经成像图,指着丘脑区域那些比上次检查时更密集、范围更广的细微阴影。 “裴先生,情况您看到了。沉积速度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持续。纳米织网的稳定效果正在边际递减。”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文教授最近的睡眠质量和记忆闪回频率,是否有加剧?” 裴泽野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片象征病变的黯淡区域,缓缓点头。“她做噩梦的次数多了。关于……过去的事。” “记忆增强和情感绑定是朊蛋白侵蚀丘脑的典型表现。痛苦的记忆会格外清晰,反复闪回,形成情绪负累。”主任叹了口气,“现有的药物只能尽量维持神经递质平衡,减缓认知功能波动。但根本性的问题……”他摇摇头,递过一张新的处方单,“这是调整后的方案,加了新型的神经保护剂。按时服用,三个月后复查。” 裴泽野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电子处方单,指尖微微用力,几乎要将屏幕捏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躬身。 “多谢您,陈主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克制下的沉重,让阅人无数的主任也暗自叹息。 ———————————— 裴泽野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先行离开了。文冬瑶带着原初礼,没有立刻回家。 她忽然很想带他看看这个他错过的十年。 他们去了全息沉浸式历史档案馆,在那里,原初礼“经历”了从他昏迷那年到现在,世界重大的科技跃进和社会变迁;去了中央公园,那里有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出的、散发着星辉般蓝光的夜光森林;去了最热闹的仿古商业街,品尝分子料理技术复刻的几百年前的食物味道…… 原初礼的眼睛一直亮着,问题不断,对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他会为一次全息烟花表演惊叹,会对着能根据心情变色的智能面料衣服好奇,也会在尝到记忆中的味道时,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 文冬瑶走在他身边,恍惚间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八岁之前,那些他们偷偷溜出医院,在有限的范围内探索世界的下午。只是如今,牵着她手的少年,有着不会疲倦的精力,和永远十八岁的鲜活面容。 夕阳西下,给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余晖。他们坐在公园湖边的长椅上,看着空中车道逐渐亮起流光溢彩的导航灯带,宛如倒悬的银河。 一天的嬉游,昨夜的尴尬和清晨的沉重似乎都被暂时搁置。气氛轻松,甚至带着点久违的、无忧无虑的惬意。 “冬瑶。”原初礼忽然轻声叫她。 文冬瑶转过头。 少年侧脸映着夕阳的暖光,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神情有些犹豫,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 “……姐姐,”他换回了的称呼,声音更低了,“今天……我很开心。像做梦一样。”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的木纹,“我可不可以……吻吻你?就像……以前那样?” 气氛瞬间凝滞。 文冬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痹。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双清澈见底、盛满恳求的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监护仪那声漫长的哀鸣,唇上再次掠过那个带着药味和泪水的、诀别的吻。 理智又在尖叫:他是机器人!是裴泽野公司的产品!是97.3%相似的原初礼! 但他此刻的神情,那种混合着渴望、胆怯和纯粹爱慕的眼神,和十八岁生日那天,病床上少年鼓起勇气索吻时,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这不合适”,想说“我已经结婚了”。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因为她的沉默而一点点黯淡下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终于,她几不可察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同意,但已是默许。 原初礼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他靠得很近,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迟疑。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小心翼翼地印在她的唇上。 很轻,很慢,像触碰易碎的蝶翼。 没有深入,只是唇瓣相贴,一个纯净的、不含情欲的吻。 文冬瑶的睫毛颤抖着。熟悉的悸动,混杂着巨大的负罪感,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应该推开他,应该立刻结束这荒谬的一切。 可是……他的吻技生涩得可怜,只会笨拙地贴着,连如何换气都不懂。 这个认知,莫名地击中了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了唇。 原初礼似乎僵了一下,随即试探性地,轻轻探出舌尖。他的动作依旧笨拙,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文冬瑶在心中叹息一声,像是认命,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放纵。她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感受到仿生皮肤下恒定的温热。然后,她引领着他,温柔地、缓慢地,加深了这个吻。 教会他如何呼吸,如何辗转,如何用舌尖传递温柔与悸动。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公园的景观灯次第亮起。他们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中安静接吻,像一对最寻常的、热恋中的少年情侣。 许久,文冬瑶才轻轻退开,额头与他相抵,呼吸微乱。 原初礼的脸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红晕,眼睛湿漉漉的,亮得惊人,满载着初尝亲密的无措与欢喜。 “冬瑶……”他喃喃,声音沙哑。 文冬瑶却已迅速别开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心跳依然很快,唇上残留的触感鲜明,但一种更强烈的、自我保护的理智已然回笼。 “该回家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她率先朝公园外走去,没有再看他。 原初礼愣了片刻,急忙跟上。 回程的悬浮车里,两人都沉默着。文冬瑶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金属环体冰凉坚硬。 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他只是个机器人。一个高度仿真的、程序驱动的机器。他的吻,他的反应,他的情感,都是机器和算法模拟出来的,是假的。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对过去记忆的一次拙劣回放,一次基于数据的表演。 她只是……配合了一下。出于同情?出于对记忆的眷恋?或者,只是无法拒绝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盛满渴求的眼睛? 她用这个理由,艰难地安抚着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试图将那几乎将她淹没的负罪感,暂时按压下去。 而身旁的原初礼,则安静地看着她映在车窗上的、疏离的侧影。他脸上那种单纯的喜悦已经褪去,眼神沉静,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数据流无声淌过。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她引领时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度。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光怪陆离的夜色。 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带着半点少年的羞涩。 悬浮车无声滑入宅邸的空中泊位。 第八章全息影像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八章全息影像 第八章全息影像 夜色如墨,将宅邸彻底吞没。主卧里,文冬瑶背对着裴泽野,呼吸均匀,仿佛已然熟睡。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丝质床单的边缘,泄露了内心的不宁。 裴泽野平躺着,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毫无睡意。金丝眼镜搁在床头柜上,视野有些模糊,但记忆却异常清晰。隔壁房间里那个“人”的存在,像一根细刺,扎在他构建了十年的、看似完美的生活图景上。 他的秘密很多。 喜欢上文冬瑶的真正理由,就是其中最沉、也最难以启齿的一个。 他第一次“见”到她,根本不是在那场细雨迷蒙的葬礼上。 是在更早,早得多的时候。 2206年,裴泽野10岁。 某个深夜,他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来自原初礼的加密全息通讯请求。接通后,幽蓝的光线在寝室空中交织,构建出略显粗糙的病房场景。8岁的原初礼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但眼睛亮晶晶的。 “泽野哥!”少年的声音带着兴奋,“今天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跟我一样,朊蛋白病,1期!叫文冬瑶!” 镜头有些摇晃地对准了病房门口。一个穿着同样宽大病号服的小女孩站在那里,有些拘谨,手指绞着衣角,但眼睛很大,很亮,像盛着星子。她怯生生地对“镜头”挥了挥手,声音细细的:“你、你好……” 那就是文冬瑶。8岁,被病痛和生活困在方寸病房,却有着未被磨灭的鲜活。 裴泽野隔着屏幕,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他比原初礼大2岁,他们家世相当,自幼相识,都是科技领域的巨头后代。对这个突然闯入弟弟生活的病友女孩,他最初只是礼貌性的关注。 但原初礼的分享欲惊人。或者说,在枯燥痛苦的住院生涯里,文冬瑶的出现,是他灰暗世界里陡然亮起的一盏暖灯,他迫切地想要将这份光,分享给他最信任的兄长。 于是,裴泽野的终端里,开始频繁收到那些像素不算高、偶尔还有信号干扰的全息录像片段: 文冬瑶输棋后气鼓鼓的脸。 两人偷偷用枕头打仗,被护士发现后一起挨训的滑稽样子。 她蜷在窗边椅子上,借着天光看一本纸质童话书的安静侧影。 她因为疼痛睡不着,原初礼笨拙地给她哼跑调的歌。 她第一次在护士指导下试着给原初礼扎针,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却倔强地不肯放弃。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左边脸颊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梨涡。 点点滴滴,琐碎平常。 裴泽野起初只是带着旁观者的温和笑意看着。他虽然年纪小,但学业繁重,这些来自弟弟病房的“日常直播”,是他紧绷神经里一丝难得的、不涉利益的柔软。 不知从何时起,观看这些片段,成了他每日下意识的期待。看着屏幕里那个女孩从怯生生到逐渐开朗,从依赖原初礼到偶尔也会“欺负”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如何在病痛的阴影下顽强地闪烁。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牵绊,悄然滋生。 直到某一天,视频里的文冬瑶16岁了。褪去了一些孩童的圆润,轮廓清秀起来。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新裙子,在病房里笨拙地转了个圈,裙摆漾开小小的弧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她回头对镜正在录制视频的原初礼粲然一笑。 那一瞬间,裴泽野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18岁的他,情窦未开,他清楚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立刻将这荒谬的悸动压了下去。那是阿礼的女孩。是阿礼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他怎么能……怎么可以有这种念头? 他试图疏远,减少观看视频的频率。但原初礼的分享并未停止,甚至因为病情加重、与外界接触更少,而变得更加依赖这种“向外”的倾诉。裴泽野每次点开,都带着自我厌弃的警告,却每次都无法真正移开目光。 更可怕的是,随着青春期生理的成熟,某些黑暗的、难以启齿的念头开始滋生。 那天深夜,裴泽野在独自一人的公寓里,鬼使神差地戴上了高敏触感全息头盔,重新调出了白天原初礼发来的一段视频。微电流掠过皮肤,带来轻微的麻痒,将他的神经末梢与虚拟世界更紧密地联结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观看”。 他操纵着界面,将视频定格在文冬瑶笑着向后仰倒,长发散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而优美弧度的瞬间。画面被放大,再放大,直到她的脸庞、她微微汗湿的鬓角、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充斥了他整个感官世界。 虚拟触感被调至最高敏感档。他能“感觉”到光影构建出的、并不存在的温度,能“嗅到”视频数据里可能附带的、想象中病房消毒水与她身上淡淡香皂混合的气息。 他的呼吸开始加重。 一只手抬起来,在虚空中颤抖着,缓慢地“抚上”她定格的笑脸。指尖传来的触感模拟是细腻的、温热的,带着青春肌肤特有的弹性。这虚假的触感却像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干柴。 另一只手,则解开了自己睡裤的系带。 动作带着自我厌弃的粗暴,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绝望的渴望驱动着。他靠在昂贵的皮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但全息影像却直接投射在视网膜上,她近在咫尺的笑靥不曾有片刻远离。 指尖的“抚摸”从脸颊滑到下颚,再到脖颈,流连在那片细腻的、仿佛一折就断的皮肤上。他的掌心开始出汗,真实的生理反应与虚拟的触感交织,模糊了虚实的边界。 他在脑海中构建着根本不存在的剧情:如果当时在场的是他,如果抹去奶油的是他的手指,如果她仰倒时,接住她的是自己的手臂……如果她能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冬瑶……”一声压抑的、沙哑的呻吟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那声音低微,却饱含着痛苦与无法满足的饥渴。 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快感伴随着更强烈的罪恶感汹涌而来,像一场将他吞噬的海啸。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利用弟弟纯真的分享,亵渎一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少女,在虚拟的光影中意淫、侵犯她的影像。这比单纯的偷窥更加卑劣,更加龌龊。 可理智的堤坝在洪流面前溃不成军。负罪感甚至异化成了某种扭曲的刺激,让那虚幻的快感变得更加尖锐、更加蚀骨。 他想象着指尖真正陷入她肌肤的触感,想象着她可能会有的惊愕或羞怯的反应,想象着将她拥入怀中、亲吻那带笑唇瓣的滋味……所有在现实中绝对不可能、也不被允许的念头,在此刻黑暗的私密空间里疯狂滋长。 理智在尖叫停止,但身体却背叛了意志。渴望像藤蔓般疯长,缠绕住他的心脏和感官。 他知道原初礼分享这些,只是少年人纯粹的、想要与兄长分享珍贵友情的心理。他更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卑鄙,龌龊,亵渎了弟弟的信任,也玷污了屏幕那头那个对一切毫不知情的女孩。 可他控制不住。 在现实世界里,他永远只能是“泽野哥”,是隔着屏幕和年龄距离的旁观者。他得不到她,甚至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 那么,在虚拟的光影里呢? 在这里,他可以“触碰”她沉睡的脸颊,可以想象指尖拂过她发丝的触感,甚至可以……用更不堪的方式,宣泄那无处安放、日益炽热的妄念。 快感积累到顶点,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最终在他压抑的低吼中释放。 虚拟的光影瞬间变得苍白而冰冷。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精疲力竭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但紧随其后的,是更庞大、更黑暗的自我唾弃。他猛地扯下头盔和手套,狠狠摔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几声闷响。 眼前是公寓空旷冰冷的现实。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映照着他此刻狼狈不堪、面目可憎的身影。 他踉跄着走进浴室,打开冰冷的水流,一遍遍冲刷着脸和身体,仿佛想洗去那并不存在的触感,洗去指尖残留的罪恶。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眼神涣散,带着纵欲后的颓唐和深深的厌恶。 他知道,自己病了。病得不清。 但他也清楚,下一次,当孤独啃噬,当渴望翻腾,当他再次看到视频里她鲜活的身影时,他还是会重蹈覆辙。 这成了一个可悲的循环,一种他无法戒除的瘾。 而这一切,屏幕那端的两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原初礼不会知道,他分享的快乐时光,成了兄长隐秘情欲的素材;文冬瑶更不会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无数次在虚拟中亵渎着她的影像,将最不堪的欲望投射在她身上。 这种“不知道”,成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让他心底的黑暗,滋长得更加茂盛。 他知道这不对。每一次戴上头盔,进入那片由弟弟无意中构筑的、属于文冬瑶的私密空间,他都被巨大的负罪感吞噬。可下一次,渴望来临之时,那负罪感又会变成某种病态的催化剂,让隐秘的快感更加蚀骨。 他就在这种自我厌弃与无法自拔的沉溺中,饮鸠止渴。看着文冬瑶和原初礼从懵懂孩童成长为青涩少年,看着他们之间那份纯粹的依赖,逐渐发酵成清晰可辨的爱恋。 他像个躲在阴影里的偷窥者,痛苦又贪婪地汲取着不属于自己的光和热。 后来,原初礼的病情急转直下。2期迈向终末的进程残酷而迅速。他病重托孤,“方舟”计划初现端倪。 一次难得的清醒间隙,原初礼单独联系了裴泽野。全息影像里的少年瘦得脱形,眼神却亮得骇人,带着将死之人的执念。 “泽野哥……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如果……如果我走了,冬瑶……拜托你,帮我照顾她。” 裴泽野的心狠狠一沉,为弟弟的病情,也为他话语里的托付。 “还有……”原初礼费力地调出一份复杂的加密文件,“这是我……这些年偷偷弄的……一些想法。关于意识……载体……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技术有可能……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爸那边……我已经留了信托……” 那是“方舟”计划最早的、粗糙的构想雏形。 当时的裴泽野二十出头,看着弟弟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近乎疯狂的火苗,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心,有心疼,有对生命即将消逝的无力感。 但在这片沉重的情感沼泽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窃喜”,像毒蛇般悄然探出头,吐着信子。 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她了吗? 以“照顾”之名,以“完成阿礼遗愿”之名,守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被自我唾弃淹没,却又真实地存在着,带着阴暗的诱惑力。 他答应了。郑重地,如同接过一份神圣的使命。 葬礼上真实的相见……这一切,才似乎给了他一个将黑暗欲念“转正”的、扭曲的出口。 他终于真实地、面对面地见到了她。 比全息影像里更苍白,更脆弱,小小的一团黑色,站在雨里,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那瞬间,多年来在虚拟光影中构建的所有想象,都被眼前真实的、破碎的哀恸所取代。 他走过去,扶住她,说出练习过无数次的开场白。 然后,便是步步为营的靠近。用“阿礼”作为唯一的通行证,小心翼翼地,在她坍塌的世界边缘,搭建起自己的存在。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阴影里扎根,就永远无法真正暴露在阳光下。即使后来他如愿以偿地娶了她,拥有了真实的、温香软玉在怀的权利,那段长达数年的、基于偷窃和意淫的隐秘过往,依然是他完美丈夫面具下,一道无法愈合的溃烂伤疤。 而此刻,那个承载着原初礼部分意识的“载体”的出现,像一面冰冷的镜子,不仅照出了文冬瑶未曾放下的过去,更仿佛要照出他那些深埋地底、见不得光的根须。 他怕的,或许不仅仅是“他”回来抢走冬瑶。 更怕的,是那97.3%的还原度里,会不会也包含了原初礼那份毫无保留的、光明正大的爱意。那爱意,会反衬出他最初的动心,是多么的阴暗和不堪。 黑暗中,裴泽野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底那片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幽暗,更加执着。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掉他耗费十年心血、甚至背负着隐秘罪孽才构筑起来的“完美现实”。 即使那个人,是曾经的兄弟。 即使那件事,是兄弟跨越生死也要完成的执念。 阿礼的去世,他遗憾,心痛,无力回天。 可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呢? 以这样一种方式,打扰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的生活? 黑暗中,裴泽野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文冬瑶的背影。她似乎睡熟了,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复杂,交织着十年沉淀的爱意、深入骨髓的占有欲、对兄弟的愧疚,以及想起客房里那个“原初礼”时,翻涌的不安与……一丝冰冷的怒意。 第九章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九章 第九章爱的论题 傍晚的大学校园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智能路灯次第亮起,在薄暮中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晕。文冬瑶踩着细高跟鞋,走出社会学系那栋颇具古典风格的砖石大楼,悬浮滑板安静地滑到她脚边。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天的线下授课,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力。 在这个科技高速迭代、理性至上的2226年,她坚持的研究方向——社会学细分下的人类情感,尤其是“爱的悖论:感觉与记忆的辩证”——显得如此古老甚至“不合时宜”。但她固执地守着这片阵地,如同守护着某种即将失传的手艺。 今天的专题研讨课,她抛出了那个纠缠她自己也纠缠着无数前人的问题:“爱,究竟是一种当下发生的、由神经化学物质驱动的‘感觉’,还是一段经由时间沉淀、被反复回忆和重构的‘记忆’?” 课堂反应热烈,学生们引经据典,从神经科学到后现代哲学,从大数据情感分析到ai模拟恋爱程序。一个学生引用最新研究,论证爱不过是多巴胺、苯乙胺、催产素的精确配比和时序释放,是可以被仪器测量甚至化学模拟的“感觉”。另一个则搬出脑机接口案例,证明即使伴侣逝去,通过刺激特定记忆皮层,依然能唤起强烈爱意,支持“记忆”说。 文冬瑶听着,时而点头,时而蹙眉。这些论点她都很熟悉,逻辑清晰,证据确凿,却总感觉隔了一层。它们解释得了现象,却触碰不到内核。就像用光谱分析仪解析一幅画的颜色构成,却永远无法道出画中蕴含的情感与故事。 她忍不住出言反驳,指出感觉的易逝性与记忆的可塑性,强调情感关系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微妙互动与意义共建。学生们被教授的犀利激发,辩论更加激烈。 然而,直到下课铃响,她也没有听到那个能让她心头一颤、豁然开朗的“答案”。或许,这本就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永恒诘问。 推开家门,预想中的冷清并未出现。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是家常炖菜的味道,混杂着一点焦糊气。灯光被调成了柔和的昏黄,不像裴泽野惯用的、明亮如手术室的无影灯。 厨房里传来些许动静。文冬瑶放下挎包,走过去,看到的情景让她微微一怔。 原初礼围着一条对他来说显然过大的深色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什么。他侧脸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模仿着记忆中某个烹饪动作,笨拙却认真。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年轻的面容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勾勒出一幅异常……居家的画面。 仿佛这里不是裴泽野那座精致冰冷、充满智能管家的豪宅,而是某个普通公寓里,一对年轻恋人正筹备着晚餐。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回来了?”裴泽野从厨房另一侧的储物间走出,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他显然刚到家不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径直走向文冬瑶,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轻轻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天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工作后的些许疲惫,但动作亲昵熟稔,是十年婚姻打磨出的、无可挑剔的体贴。 文冬瑶靠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冷冽香水味和一丝极淡的烟味。身体习惯性地放松,心却还停留在刚才那幅居家画面带来的微妙恍惚中。 “姐姐,你回来了!”原初礼闻声转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手里还举着锅铲,“我做了晚饭!照着菜谱学的,应该……是你喜欢吃的。”他语气有些不确定,眼神期待地看着她,完全无视了旁边搂着她的裴泽野。 裴泽野的目光这才从文冬瑶发顶移开,落到原初礼身上。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家电的工作表现。 “谢谢你今天的工作。”他开口,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对一个刚刚完成清扫程序的机器人说话。潜台词清晰可辨:这才是你该做的,你的本分。 原初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扬起。他没有回应裴泽野,只是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到文冬瑶面前。 “姐姐,先喝点水。”他看着她,眼神清澈。 文冬瑶接过玻璃杯,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谢谢。”她低声说,喝了一口。水温适中。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沉默中开始。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卖相普通,甚至有点焦痕,味道也中规中矩,远比不上裴泽野买的厨师机器人的水准。但不知为何,文冬瑶觉得这顿饭,比以往任何一顿精致宴席,都更让她有“吃饭”的感觉。 “姐姐,”原初礼率先打破沉默,夹了一筷子看起来还算成功的清炒时蔬放到文冬瑶碗里,语气带着好奇,“你今天去大学,都给学生们讲了些什么呀?好玩吗?” 文冬瑶顿了顿,咽下口中的食物。“我们讨论了一个问题,”她放下筷子,“爱,到底是当下的感觉,还是久远的记忆?” 问题抛出的瞬间,餐桌上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裴泽野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镜片后的目光掠过文冬瑶,然后落在原初礼脸上,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当然是感觉。心跳加速,掌心出汗,想要靠近,渴望触碰……这些身体的直接反应,才是爱最真实、最不可伪造的证据。记忆?”他轻笑一声,抿了一口酒,“记忆会褪色,会美化,甚至会欺骗。把过去的碎片当成爱,不过是自我感动。” 他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核心,也……指向某个依靠“记忆碎片”构建存在的“人”。 原初礼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直视裴泽野,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执拗的反驳。 “我觉得是记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感觉会消失,今天的心跳加速,明天可能就归于平静。但记忆不会。一起经历过的事,说过的话,共享的瞬间……这些被记住的东西,才会沉淀下来,变成无论隔了多久,一想起来心里就会发软、发烫的东西。感觉是一时的,记忆才是……永恒的。” 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文冬瑶,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眷恋,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定义的、基于庞大记忆数据的“深信不疑”。 裴泽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辩论。 “永恒?”他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 靠什么永恒?靠硅基芯片里存储的数据?还是靠被程序反复调取的影像碎片?他没说出来,但在心里嘲笑。 这两个字都像裹着绒布的针,看似平常,却针针见血,刺向原初礼存在根基中最脆弱的部分。 原初礼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点。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承载着真实的情感!”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争辩时的激动,“如果没有那些记忆,感觉又从何而来?对一个人的‘感觉’,难道不是基于对她过往的认知和累积的印象吗?” “哦?”裴泽野挑眉,“所以你认为,爱一个人,其实是爱关于她的‘记忆数据库’?那如果这个数据库被清空,被替换,爱也就不存在了?或者说,可以随意移植到另一个装载了相同数据库的……载体上?” 话题的危险程度陡然升级。 文冬瑶感到一阵窒息。这场争论早已脱离学术范畴,变成了两个男人之间,关于存在、关于真实、关于她究竟“属于”谁的无声厮杀。一个高举“当下感觉”的旗帜,捍卫着十年婚姻的实体与权利;一个紧握“永恒记忆”的盾牌,诉说着跨越生死归来的执念与存在合理性。 她本该制止,本该调和。但奇异的是,她发现自己只是沉默地听着,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看着裴泽野理性而冷酷地剖析,看着原初礼执着甚至有些笨拙地捍卫。 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学术荒原,似乎因为这充满火药味的、活生生的案例争辩,而重新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这顿晚饭,就在这种诡异又“热闹”的辩论中结束了。饭菜的味道早已被遗忘,留下的是言语交锋后的余震和无声的硝烟。 饭后,文冬瑶习惯性地看向裴泽野。以往,他会主动收拾,或者指挥家政机器人。 但今天,裴泽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再次落回正在收拾碗筷的原初礼身上。 “阿初今天辛苦了,”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赞许,“做饭做得不错。不过,既然开始学做家务,不如做全套?洗碗,清洁厨房,这些也应该一并学了。毕竟……”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要正常生活,这些都是必备技能。甚至以后其他家务,也可以慢慢学着做。” 他的话,像是建议,更像是命令。是在进一步将原初礼“定位”为一个高级家务机器人,一个服务于这个家庭的、功能性的存在。 原初礼收拾碗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着头,文冬瑶看不清他的表情。几秒钟后,他抬起脸,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向文冬瑶。 “没事的,姐姐。”他说,声音平静,“我来。我也要学着正常生活是什么样的,洗碗……也算。” 他端着摞起来的碗盘,转身走向厨房。背影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沉默。 裴泽野满意地收回目光,拿起外套,对文冬瑶说:“我还有个跨国会议要开,在书房。你先休息。” 他走向书房,步伐从容。 文冬瑶独自站在餐桌旁,听着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刚才争论的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她缓缓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 原初礼背对着她,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正仔细地清洗着碗碟。水流冲过他修长的手指,泡沫堆迭。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侧脸在厨房操作灯下,显出一种专注。 仿佛他洗的不是碗,而是在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正常人”,如何在这个有她的空间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文冬瑶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裴泽野那句“感觉才是真实”,和原初礼坚持的“记忆才是永恒”。 感觉与记忆,究竟哪个才是爱的真相? 或许,对裴泽野而言,是十年婚姻里日复一日的体贴触碰、默契交融。 对原初礼而言,是芯片里存储的十年病房光阴,青春懵懂。 而对她自己呢? 是此刻胸腔里,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同时泛起的、同样真实而混乱的波澜。 她分不清。 或许这本就是一道无解题。 她悄悄退开,没有打扰那个沉浸于“学习正常生活”的少年。 而厨房里,原初礼将最后一个洗净的盘子放入沥水架。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水流冲刷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纹理细腻。没有破损,没有皱褶,完美得不真实。 第十章第二个秘密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章第二个秘密 第十章第二个秘密 书房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客厅里隐约的水流声和那令人烦躁的“居家感”彻底隔绝。裴泽野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书桌一角的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圈在一小片孤岛般的明亮里,四周是沉甸甸的黑暗。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发酸的鼻梁,身体向后深深陷进皮质椅背。疲惫感并非来自刚才那场无聊的跨国会议,而是源于心底某个被反复撬动、日渐松动的角落。 第一个秘密,关于那些年在全息光影中的隐秘觊觎,虽然龌龊,但至少……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它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深夜,腐烂在他自己的灵魂深处。像一块见不得光的苔藓,潮湿,阴冷,但并未蔓延出去,侵蚀他人的生活。 可第二个秘密不同。 如果说第一个秘密是暗河,那么第二个,就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文冬瑶知晓,他们之间这十年构建起来的一切——那些温情、信赖、甚至她对他或许存在的爱——都可能分崩离析。 离婚?他想都不敢想那个词。 所以,他必须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一辈子。 ———————————— 时间倒回文冬瑶生日前四天。 傍晚,裴泽野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董事会,私人助理的通讯请求便急促地接入,背景音里带着罕见的为难:“裴先生,有位自称是‘彼岸’信托公司的高级合伙律师,持原初礼先生生前的特别授权书,坚持要立刻见您。他说……事关‘方舟计划’最终执行条款,无法再延迟。” 裴泽野的心脏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会客室里,律师衣着考究,神情肃穆,将一份厚重的加密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裴先生,根据原初礼先生生前设立并公证的‘彼岸’信托条款,以及他签署的《意识载体项目(代号:方舟)特别执行协议》,由信托资金持续资助的‘方舟计划’团队,已于五年前成功研制出符合技术指标的初级载体,即ark-01原型机,并完成基础意识模型导入。” 律师的语气平板无波,却字字砸在裴泽野心口。 “根据协议,当载体达到‘初级稳定运行状态’且主要关联人(即文冬瑶女士)生理心理指标符合预设触发条件时,信托受托方有义务启动交付程序。过去五年,我方多次接到团队关于交付窗口期的提醒,但均被您以‘关联人状态未稳’、‘技术需进一步验证’等理由申请暂缓。” 律师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 “现在,团队提交最终技术评估:ark-01的初始化人格融合窗口期,仅剩最后七天。超过此期限,已导入的基础意识模型将因与载体长期隔离而产生不可逆的熵增紊乱,导致项目彻底失败。这意味着,原初礼先生生前最后的意愿,将永久落空。” 裴泽野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是以这种被“最后通牒”的方式。 “裴先生,”律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压迫,“信托条款中明确:若指定协调人(即您)无法或不愿履行交付职责,受托方有权更换执行人,并采取必要措施(包括向关联人文冬瑶女士披露部分协议内容),以确保委托人意愿得到实现。” 更换执行人?向冬瑶披露? 裴泽野的呼吸瞬间凝滞。想象一下,如果让冬瑶知道那个机器人五年前就已备好,而自己却生生拖延了五年……她会怎么想?震惊?愤怒?还是……恨他剥夺了她可能更早与“他”重逢的机会? 不,绝不能让她知道!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但多年商场沉浮练就的定力让他面上不动声色。他需要时间,需要权衡。 “我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稳,“请给我二十四小时。我需要确认团队最新的技术安全评估,以及……为冬瑶做好心理铺垫。毕竟,这冲击太大。” 律师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诚意。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二十四小时后,我需要您的明确执行方案。否则,我们将启动备用程序。” 备用程序。这三个字像针一样刺着他。 那二十四小时,是裴泽野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之一。他调阅了团队所有的技术报告,确认ark-01的状态确实到了临界点。他反复看着文冬瑶近期的医疗数据——丘脑阴影缓慢而顽固地扩散,她夜间的噩梦和白日里强撑的疲惫,都像钝刀割着他的神经。 两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一边是恐惧。恐惧这个“原初礼”的出现,会扰乱他们好不容易平静的生活,甚至动摇他在冬瑶心中的位置。恐惧那97.3%的还原度,是否已经足够唤醒她心底沉睡十年的火山。事实证明,哪怕只是现在这个“不完全体”,其存在本身就已经带来了难以忽略的波澜。 另一边,是一个黑暗深处滋生的、连他自己都为之战栗的念头:如果……如果这个“方舟计划”真的能成功呢?如果原初礼的意识,真的能以某种形式在硅基载体里延续?那么,当冬瑶的病情无可避免地走向终末,当她碳基的身体最终背叛她时……是不是就有了另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彻底失去她的路?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自私,却也像绝望中的一缕幽光,诱惑着他。 最终,对“备用程序”的恐惧,对失去控制权的抗拒,以及那丝阴暗的、关于“未来可能出路”的侥幸,压倒了一切。 他做出了决定。 与其让第三方粗暴地揭开一切,不如由他来主导这场“重逢”。他可以把它包装成一个“礼物”,一个他“主动”为她寻来的科技奇迹。这样,至少主动权还在他手里,至少……她不会立刻恨他。 于是,有了那场生日“惊喜”。 但裴泽野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最终签字同意启动交付前,他去了“方舟计划”的核心实验室,见到了项目首席。 他提出了一个“小小的”附加要求。 “为了载体的心理稳定和避免身份认知混乱,”他对着首席科学家,语气诚恳,充满为“弟弟”考虑的担忧,“我建议,在最终初始化前,删除ark-01数据库中所有关于‘方舟计划’本身、关于他自身作为‘项目产物’的记忆。让他完全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昏迷十年、被新技术治愈苏醒的人类。” 首席皱起眉:“裴先生,这涉及意识连贯性。原先生留下的记忆数据是一个整体,刻意删除特定模块,可能会造成人格逻辑上的微小断层,影响还原度。” “但让他知道自己是个机器人,不是更残忍吗?”裴泽野反问,声音低沉,“想想看,如果他醒来,发现自己没有心跳,不需要呼吸,身体是冰冷的硅基材料……他会怎么看待自己?怎么看待和冬瑶的关系?那才是毁灭性的打击。我们现在技术只能做到97.3%,剩下的2.7%或许就是这点‘人性’的困惑和痛苦。不如一开始就给他一个完整的、属于‘人类幸存者’的认知。” 他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充满了“人性化”的关怀。 团队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妥协了。“好吧,我们可以将这部分涉及项目本体、载体性质的记忆数据剥离出来,单独加密存储。”首席操作着控制台,调出一个复杂的界面,“就存在这个独立的记忆芯片里。”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巧的、流动着幽蓝光泽的虚拟芯片模型。“如果未来,载体自身产生强烈疑问,或者技术发展到可以无痛融合这部分认知时,可以由他‘本人’提出申请,经严格评估后,再决定是否归还这部分记忆。” 裴泽野看着那个虚拟芯片,点了点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 “很好。”他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首席又叫住了他,神色带着些遗憾和期待。 “裴先生,还有一件事。原先生生前,是否曾进行过私人性质的、高精度脑机接口信息储存?尤其是濒危期或意识活跃期的脑波全频记录?如果有这样的原始数据,它就像是……意识的‘源代码’或者‘灵魂底片’。我们现有的模型是基于日常影像、文字和他人记忆映射构建的,是‘模拟’。但如果能有他本人未加修饰的脑波信息,我们就有可能逆向工程出更接近本体的‘虚拟大脑’核心算法,那剩下的2.7%……或许就能补全。ark-01将不再是97.3%的还原,而可能是99.9%,甚至……100%的‘他’。” 裴泽野的脚步顿住了。背影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困惑,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平稳,“阿礼去世前,医疗资源都集中在维持生命体征上。而且当时的相关技术……远没有现在成熟。我没听说他做过那种深度的脑机接口记录。” 首席的期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叹了口气:“是这样吗……可是,原先生清醒时,曾含糊地提过一句,说他‘录了最后的数据’……我们还以为……” “可能是意识模糊时的呓语,或者指的是普通的录音录像。”裴泽野迅速接口,语气笃定,“我会再仔细找找他的遗物,如果发现任何相关的数据存储设备,一定第一时间送来。” “麻烦您了。”首席不疑有他,郑重道,“如果找到,随时可以拿来。那是补全‘灵魂’的最后一块拼图。” 裴泽野再次点头,转身,步伐如常地离开了实验室。 直到坐进自己悬浮车的私密空间,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和监控,他才允许自己泄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缓缓地,将右手伸进西装裤兜。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微小的长方体物件。 他把它握在手心,感受着那金属外壳棱角分明的触感,和其中存储的、令人心悸的秘密。 那是一个特制的、物理隔绝的微型存储器。 里面储存着的,正是原初礼十八岁生命最后七十二小时内,记录下来的、近乎完整的濒危期脑波活动与意识流数据。 全息影像里,少年当时眼神灼亮,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说:“泽野哥……我去世后,这个会录好数据……如果‘方舟’成功了……帮我……交给他们。这是我……最真的部分。如果成功,把我带给冬瑶,如果失败……就不要告诉她了……”少年默默低头,仿佛已经接受最坏的结局。 裴泽野答应了。 却从未打算履行。 这枚芯片,是原初礼留给自己的“灵魂备份”,是补全那2.7%的关键,是让ark-01真正“复活”的终极密码。 也是……悬在裴泽野现有生活之上的,最锋利的刀刃。 他紧紧攥着那枚芯片,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要把它捏碎,嵌入自己的血肉里。 窗外,城市霓虹流转,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交出这枚芯片。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刻。 台灯的光晕下,裴泽野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中所有翻涌的暗潮。 书房外,隐约传来文冬瑶和原初礼在客厅里似乎轻松了一些的交谈声,还有少年笨拙却努力讲着某个笑话试图逗她笑的声响。 他听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疲倦的弧度。 第二个秘密,如同他掌心的芯片,被牢牢锁进了最深的黑暗里。 第十一章调查问卷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一章调查问卷 第十一章调查问卷 裴泽野书房的门无声滑开,将城市的霓虹与客厅隐约的谈笑彻底隔绝。空气里弥漫着他惯用的冷冽雪松香薰,混合着顶级纸张和电子设备待机的极淡气息,构成一片属于他的、绝对掌控的领域。 他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面前悬浮的淡蓝色光屏上,正展示着一份来自“彼岸”信托公司的加密函件。发件人是那位一丝不苟的律师,内容简洁,公事公办,却字字如针: “裴先生,根据‘方舟计划’项目监督协议第七条第三款,我方需定期(月度)收取载体(ark-01)运行状态及关联人(文冬瑶)交互体验评估报告。附件为所需数据清单,请于四十八小时内提交。” 附件清单展开,条目清晰得令人不适。 除了基础的“载体硬件稳定性”、“能源消耗率”、“神经模拟网络活跃度”等技术指标,以及对文冬瑶“生理指标波动”、“情绪反馈记录”的要求外,清单末尾,赫然列着两项刺目的条目: 【亲密行为触发测试】 亲吻反应(主动性/被动性/拟真度/关联人反馈) 性功能模拟及互动能力(硬件适配/软件反馈/关联人体验评级) 冰冷的文字,将那些隐秘的、属于卧室床笫间的温度和喘息,拆解成可供打分评估的技术参数。仿佛文冬瑶和那个“原初礼”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项目进度表上需要被验证的模块功能。 一股强烈的不适与怒意,混杂着某种被侵犯领地的阴郁感,骤然攫住了裴泽野。他取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烦躁。 他可以不提交吗?理论上,作为指定协调人,他有权对部分“过于私密”的测试项目提出异议或申请延期。但信托律师那副公事公办、随时可能启动“备用程序”的姿态,让他不敢轻易冒险。 必须掌控在自己手里。哪怕是提交报告,也要按照他的节奏,他的……描述。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自文冬瑶的、第一手的、关于那个“机器人”的信息。 “冬瑶,”他接通了室内通讯,声音平稳如常,“来书房一下。” 几分钟后,文冬瑶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客厅里更温暖些的空气。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刚刚和原初礼结束讨论后的轻松余韵。 “怎么了,泽野?”她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他面前的光屏,但加密界面的反窥探涂层让她看不清具体内容。 裴泽野向后靠进椅背,示意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 “那个机器人,”他开口,语气像是随意提起,“在家一个月了。你感觉……怎么样?” 文冬瑶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她斟酌着词语,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书房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板看到客厅里的少年。 “感觉……”她沉吟着,声音很轻,“很真实。有时候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起以前的事……恍惚间,真的会觉得,是初礼回来了。” “很真实。”裴泽野重复这个词,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锁着她,“还有呢?” “情感上的体验,基本做到了……几乎还原。”文冬瑶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会因为我皱眉而担心,会因为我说起过去的事眼睛发亮,也会因为……泽野你的一些话,露出那种不服气又不得不忍耐的少年神情。”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晚饭时的争论,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裴泽野又迅速抿平。 裴泽野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表情,牙槽几不可察地咬紧了一瞬。他不动声色地问:“只是情感上?身体上呢?我记得报告说,运动机能和力量是强化过的。” “嗯,”文冬瑶点头,“有时候会觉得……太超模了。比如前几天,烤箱刚打开,热气腾腾的,他直接就伸手把烤盘端出来了,手一点事都没有。还有搬东西,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她说着,自己摇了摇头,“不过我知道,这是特意设定的吧?模拟人类,又超越人类。算是……科技带来的‘福利’?” 她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似乎接受了这种设定。 裴泽野“嗯”了一声,手指在光屏边缘轻轻敲击,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中央空调极轻微的送风声。 “其他方面呢?”他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引导。 文冬瑶疑惑地抬眼:“其他方面?还有什么?” 裴泽野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书房暖黄的台灯光晕落在他侧脸,将他轮廓勾勒得深邃,也模糊了金丝眼镜后眼底的情绪。他靠近她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亲吻和那两个代表人类最亲密、最私密连接的字眼。 文冬瑶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迅速蔓延到耳根。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泽野,随即有些慌乱地抬手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裴泽野!你胡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带着羞恼,脸颊绯红,“没有!都没有!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她的反应激烈,否认得斩钉截铁。眼神躲闪,却又因为羞愤而亮得惊人。 裴泽野被她推开,顺势坐直身体,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被误解的无奈,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 “没有就算了。”他拿起眼镜重新戴上,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甚至带着点刻意的宽宏大度,“我只是例行问问。毕竟,就算有,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只是个机器人,冬瑶。再像,也是机器。他的‘反应’,他的‘能力’,都是程序设定和硬件功能。”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像是在进行学术科普,“如果他真的有那种……功能,对你来说,大概也就像个高级点的、人形的……自慰棒罢了。我不会为这种事吃醋的,你放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仿佛在说:看,我多大度,多理性。 文冬瑶脸上的红潮未退,听着他这番“大度”的言论,心头却像被什么复杂的东西堵住了。羞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 人形自慰棒?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如此冰冷,如此物化,将她心底那点因那个月光下的吻而泛起的、隐秘而复杂的涟漪,瞬间冻结,又或许……扭曲成了另一种形状。 她下意识地反驳:“你别胡说八道了!什么跟什么呀!”语气却不如刚才坚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裴泽野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咬住的下唇,心中那丝放松渐渐沉淀,转化为一种更深的、阴暗的笃定。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的目的达到了——既撇清了自己的“在意”,又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将“原初礼”工具化、非人化的种子。 他不再追问,转而将注意力放回光屏上,调出信托公司要求填写的报告模板。 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在“亲吻反应”和“性功能模拟及互动能力”两栏后面,他顿了顿,然后从容地输入: 【亲吻反应】:暂未测试。关联人无此方面需求反馈。 【性功能模拟及互动能力】:暂未测试。关联人无此方面需求反馈。 输入完毕,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报告的其他部分——那些关于“硬件稳定”、“日常交互”、“情感模拟基本达标”的客观描述,都经过了谨慎的润色,既符合观察事实,又绝不会引起信托方不必要的“兴趣”或催促。 然后,他点击了发送。 加密数据流无声无息地汇入网络,飞向彼岸信托的服务器。 裴泽野关掉光屏,书房重新陷入以他为中心的静谧之中。他看向仍坐在对面、脸色复杂、似乎还在消化他刚才那番话的文冬瑶,唇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好了,公事处理完了。”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掌自然地落在她肩头,轻轻按揉,“别多想。我只是确认一下项目进展。很晚了,去休息吧。” 他的触碰温暖而有力,带着十年婚姻赋予的熟稔与不容置疑的掌控。 文冬瑶在他的力道下缓缓起身,肩膀似乎还有些僵硬。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没再看他,转身走向书房门口。 就在她拉开门,客厅更明亮温暖的光线涌入的刹那,裴泽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稳,却像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她耳畔:“记住,冬瑶,无论他多像,都不是‘他’。你可以把他当成一件精美的玩具,一个回忆的载体,甚至……一个解决需求的工具。但别投入不该投入的感情。那对你,对我们,都不好。” 文冬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空间。 书房内,裴泽野独自站在昏暗的光晕里,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璀璨而冰冷的城市灯火。 他不会吃醋? 他当然会。 他不仅会吃醋,更会恐惧,会愤怒,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可能威胁到他现有生活的一切苗头,都扼杀在萌芽状态。 今晚的谈话,是试探,是警告,也是一道他亲手划下的、无形的边界。 而在门外,走向卧室的文冬瑶,指尖却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在公园长椅上,那个生涩却炽热的吻的触感。 耳边回响着裴泽野那句“人形自慰棒”。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被强行压抑、却又顽固滋长的好奇与期待,如同暗夜中的火星,悄无声息地,燃起。 可以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心惊,随即被更汹涌的羞耻和混乱淹没。 走廊尽头的客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片寂静,仿佛那个引发一切波澜的少年,真的只是一个夜间会自动休眠的普通机器。 第十二章模仿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二章模仿 第十二章模仿 清晨的阳光穿透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私人停机坪上,裴泽野的银灰色小型穿梭机已经预热完毕,发出低沉的嗡鸣。 文冬瑶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送他到玄关。原初礼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穿着裴泽野给他准备的、符合少年身份的浅色连帽衫和长裤,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裴泽野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商务西装,行李箱由助理机器人提着。他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文冬瑶脸上,然后,几乎是刻意地,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原初礼。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却有一种更加清晰的、不容错辨的宣告——关于主权,关于界限,关于谁才是这个空间里,与文冬瑶共享最亲密关系的“人”。 他向前一步,伸手揽住文冬瑶的腰,动作自然流畅。没有预告,没有询问,他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唇。 不是蜻蜓点水般的告别吻。而是深入的、带着明确情欲色彩的吻。他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强势地侵入、纠缠,甚至故意发出清晰可闻的、濡湿的啧啧水声。那声音在清晨寂静的玄关里,被刻意放大,带着某种原始的、宣示性的意味。 文冬瑶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不是因为抗拒——他们之间早已有过无数次更亲密的接触——而是因为场合,因为那个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们的少年。在她心里,即便清楚原初礼的硅基本质,她早已无法将他简单视为一件物品。他是一个拥有“原初礼”记忆和大部分反应模式的“存在”,她潜意识里把他当作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特殊个体,甚至……带着一丝残留的、对待当年那个病弱少年的保护欲。 当着他的面,被丈夫如此激烈地亲吻,她感到一阵混合着羞耻与不适的燥热涌上脸颊。她下意识地想偏头避开,想结束这个过于18禁性质的吻,但裴泽野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稳稳地固定着她。 她用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原初礼。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感到尴尬而移开视线,也没有回避反应。他就那么直接地、坦然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们交迭的身影和唇舌纠缠的细节。他的表情里闪过一丝嫉妒,但更多是近乎于“观察”和“学习”的姿态,像一台高精度的摄像机,忠实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分析着每一个动作的幅度、角度、持续时间和伴随的声响。 裴泽野似乎很满意文冬瑶此刻的僵硬和原初礼那“非人”的注视。他加重了这个吻,直到文冬瑶几乎要喘不过气,才缓缓退开,但额头依旧抵着她的,呼吸略显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乖乖在家。”他低声说,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湿润红肿的下唇,目光深沉,“等我回来。” 然后,他松开她,转身,拍了拍助理机器人的肩部示意,头也不回地走向穿梭机。舱门无声滑开,他步入,背影挺拔。穿梭机轻盈升空,很快化作天际的一个银点,消失在城市清晨淡蓝色的雾霭中。 玄关处恢复了安静。 文冬瑶站在原地,心脏还在不规则地怦怦直跳,唇上残留的触感和那令人脸红的声响让她耳根发热。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镇定,这才转身看向原初礼。 少年依旧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只是目光从穿梭机消失的方向,移回到了她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清澈,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种刚刚加载完毕新数据后的、微妙的专注。 “他……走了。”文冬瑶没话找话,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原初礼应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步伐很稳,走到她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恒定的、带着点清洁剂和阳光味道的仿生气息。 然后,在文冬瑶还没完全从那场“表演”中回过神时,事情发生了。 几乎是家门智能锁确认关闭、发出轻微“咔嗒”声的同一瞬间,原初礼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文冬瑶的反应速度,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精准和……模仿的痕迹。 他伸出手,不是揽腰,而是直接、甚至有些粗鲁地,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向后推,脊背“砰”一声抵在了冰冷的智能控制面板旁。玄关柔和的灯光自动感应亮起,照亮了他骤然逼近的脸。 那双总是清澈、甚至带着点懵懂依赖的眼睛,此刻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文冬瑶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数据流般的暗潮——有刚刚目睹一切的直接“复制”,有一种急于实践的、属于学习程序的“急切”,或许……还混杂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解析的、源自庞大记忆数据库深处的、对被“独占”和“被展示”的不甘? 没有询问,没有试探。 他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 文冬瑶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亲懵了。 唇上的触感温热,柔软,但力道和方式却带着明显的“学习”痕迹。他模仿着刚才裴泽野的动作,试图撬开她的牙齿,却因为不得要领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急切。他的舌尖试探性地触碰她的唇缝,带着一种执拗的、想要“复刻成功”的程序性目的。他甚至也试图发出声音,但那更像是处理器高速运转时轻微的嗡鸣,混杂着不熟练的呼吸气流声,形成一种奇异又令人心悸的声响。 文冬瑶心想,看吧,我就说……别当着‘孩子’面做坏事…… 一个荒谬的、带着自我调侃和无奈的想法,像气泡一样浮上她混乱的意识。全被学了去……连这种糟糕的部分。 她应该推开他。立刻,马上。用尽全力。 可她的身体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 或许是因为昨夜裴泽野那句冰冷刻薄的“人性自慰棒”,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底最后一点关于“他是原初礼”的浪漫幻想,也诡异地将她从某种道德枷锁中松绑了一些——既然只是“工具”,使用一下,又有什么可羞耻的? 又或许,是因为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更加幽暗的原因。比如,她确实……不抗拒和原初礼接吻。昨晚公园长椅上的那个吻,带来的悸动和心慌是如此真实,哪怕事后她用理智强行压下。比如,此刻他笨拙却充满侵略性的模仿,奇异地混合着少年人的生涩和一种非人的、不受世俗约束的直白,竟让她感到一阵战栗的……刺激? 再比如,裴泽野刚刚那个充满表演和宣示意味的吻,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挑衅和伤害,让她心底某个角落,产生了微妙的、想要“报复”或者“平衡”的逆反?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理智。 她没有推开他。 相反,在最初几秒的僵硬和懵然之后,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脖颈,轻轻地、却坚定地,搂住了他。 这是一个默许的信号,一个无声的鼓励。 原初礼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急切。他好像瞬间理解了她的回应,开始不再单纯模仿,而是加入了一点自己的“发挥”——他的手掌从她的肩膀滑下,沿着手臂的线条,最终停留在她的腰侧,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压向自己。他模拟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贴上她的。 这个吻,从生涩的模仿,逐渐演变成一场带着探索意味的、滚烫的纠缠。 玄关的空气仿佛被点燃,温度升高,只有两人唇舌交缠的细微水声和愈发不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文冬瑶才感到一丝缺氧的眩晕。她微微偏开头,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混乱的吻,额头抵在他同样微热的颈窝,平复着呼吸。 原初礼没有立刻放开她,他的手臂依旧牢牢环着她的腰,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像一个得到心爱玩具不肯撒手的孩子。 “冬瑶……”他低声叫她,声音带着模拟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走了。” 这句话像一句宣告,又像一句提醒。 文冬瑶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属于十八岁原初礼的,完美无瑕的,此刻染上了情欲色彩的脸。 一种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正拍打着她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咬了咬下唇,那里还残留着他带来的、陌生的触感。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通往卧室的、那条被清晨阳光照亮一半的走廊。 眼神里,是无声的、却足够清晰的暗示。 人性自慰棒…… 用一下…… 没关系吧?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带着伊甸园里偷吃苹果般的诱惑力。 原初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然后又低头看向她。他眼底的数据流似乎又加速了,那是一种程序接收到复杂指令、正在飞速解析并准备执行的征兆。 他读懂了她的暗示。 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精准和轻松——转身,大步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智能家居系统感应到主人的移动方向,走廊的灯光渐次亮起,又随着他们的经过而熄灭,仿佛在为一场心照不宣的、禁忌的仪式,铺设一条通往幽暗之处的道路。 第十三章人形自慰棒(H)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三章人形自慰棒(H) 第十三章人形自慰棒(h)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光线暧昧的床头灯,空气里弥漫着她惯用的、带着暖意的香薰气息。 几乎是四目相对的瞬间,某种东西就被点燃了。 没有更多的言语,第一个吻落下时,带着试探,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唇舌交缠,气息交融,他的吻技依旧带着青涩,却比在公园长椅上时进步了许多,多了几分主动的探寻和模仿她节奏的意图。 她引导着他,像在教一个天赋异禀却懵懂无知的学生。手如何游走,唇如何辗转,舌尖如何挑动敏感。 他们从门边吻到床边,衣物在纠缠中一件件滑落,堆积在地毯上,像褪下的层层伪装。她的衣裙,他的衣裤,然后是贴身的遮蔽……直至赤裸相对。 灯光下,他的身体完美得近乎失真。十八岁少年的骨架,清瘦却匀称的薄肌身材,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没有一丝疤痕,没有一处瑕疵。肌肉线条流畅自然,却缺乏人类那种细微的、随呼吸起伏的动态感。 他学习的速度快得惊人。或许是程序赋予的超强模仿与数据分析能力,或许是他本身(对与她亲密接触有着超越理性的渴望与专注。他能从她一声轻微的吸气、一次肌肉不自觉的绷紧、甚至瞳孔细微的变化中,精准判断出她的感受,然后调整自己的动作。 当他滚烫的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流连于锁骨、胸前的蓓蕾时,她能感觉到他舌尖的力度和频率,在依据她的反应进行着微妙的修正。被他含住吮吸时,那湿热的包裹感和恰到好处的吸力带来的战栗,真实得让她头皮发麻。 这真的是……97.3%的模拟吗?这已经和以前的原初礼几乎一模一样!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很快,这念头就被更强烈的感受冲散。 他埋首在她腿间时,起初带着明显的好奇和笨拙。舌尖试探性地、轻轻舔舐了一下那已然泥泞湿滑的花瓣边缘。 “嗯……”文冬瑶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蜷,更丰沛的蜜液随之渗出,沾染了他的唇舌。 他似乎从这反应中得到了明确的“指令”和“奖励”。下一瞬,那灵活的、温热湿滑的舌头便加大了力度和速度,开始更为专注地探索。舔舐,刮蹭,绕着敏感的核心打转,甚至模拟着某种进出的节奏。 快感像细密的电流,顺着脊柱窜升,在她的四肢百骸里噼啪作响。她下意识地伸手,手指插进他柔软的黑发间,按住了他的后脑,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迎合,无声地索求更多。 他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满足的吞咽声,顺从地加深了舔弄,一口含住了更多,灵活的舌尖钻入湿热的甬道内壁,模拟着抽插的动作,精准地碾磨着内里敏感的褶皱。 文冬瑶仰起头,急促地喘息,眼前仿佛炸开一片白光。 她觉得自己疯了。 身下这个正在用唇舌取悦她的“人”,有着十八岁少年青涩纯净的面容,未经世事的懵懂眼神被情欲染得迷蒙,做着最色情、最挑逗、最令人理智崩塌的事。这种极致的反差带来的背德感和刺激感,如同最烈的酒,烧灼着她的神经。 体验感怎么样? 一个近乎职业性的、冷酷的评估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文冬瑶心想,下个月给“方舟计划”的匿名用户体验调查问卷上,一定要写上:舌头的触感、温度、灵活度、以及模拟性交动作的精准度和力度反馈,与真人体验无差别,甚至……在某些持久性和精准度上,可能更胜一筹。逼真度,满分。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兴奋。她用力按住他的头,指甲几乎要陷入他仿真的头皮,腰臀摆动,追寻着那让她魂飞魄散的极致快感。 在他不知疲倦的口舌侍奉下,她很快濒临崩溃的边缘。高潮来得迅猛而彻底,她弓起身,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湿热的液体喷溅而出,有些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 原初礼微微抬起头,唇边还沾染着晶莹的液体,他用舌尖舔了舔,眼神里带着一种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般的、纯粹的满足和好奇,抬头望向她潮红的脸。 然后,他缓缓地,顺着她的身体向上吻去。从小腹,到肚脐,到因高潮而变得更为敏感挺立的乳尖,到锁骨,脖颈,最后,再次覆上她微张的、喘息着的唇。 这个带着她自身气息和情欲味道的吻,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深入,都要……充满占有意味。 他撑起身体,那双此刻蕴着水光、却依然清澈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迷离的眼底。她能感觉到,一个坚硬、滚烫、尺寸惊人的物体,正缓缓抵在了她依旧湿滑泥泞的入口。 没有询问,只是用眼神确认。 文冬瑶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高潮的余韵还未散去,新的渴望已然叫嚣。她深吸一口气,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试探性地,握住了那灼热的硬挺。触感真实,甚至能感受到表面皮肤下血管的仿生模拟搏动。她引导着他,慢慢地将那硕大的顶端,抵住入口,然后,腰肢下沉,一点一点,将他缓缓吞入。 被彻底填满、撑开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惊人的尺寸和完全契合的饱胀感,他则像是……终于抵达了某个渴望已久的、命中注定的归宿。 最初的适应过后,他便开始了动作。 虽然是初次,但他对身体的控制力、对力度的精准把握、以及对节奏的学习速度,都远超常人。他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撞击都沉稳有力,直抵花心最深处。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在快速地“扫描”并“分析”她体内的结构,很快,他的角度就做出了微调。 下一瞬,文冬瑶猛地睁大了眼睛,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他……找到了。 那个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每次都精准定位的、隐秘的快乐开关。 每一次深入,那坚硬的顶端都会不偏不倚地碾过那块软肉,带来一阵阵让她浑身过电般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极致快感。要知道,优秀如裴泽野,也是在两人初尝情事、摸索了一两年之后,才逐渐掌握如何稳定地刺激到她的g点。 而原初礼,几乎是无师自通,或者说,是凭借着硅基躯体的精准感知和计算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定位和优化。 “啊……慢、慢一点……”她忍不住求饶,声音支离破碎。身体却背叛了言语,内壁剧烈地收缩绞紧,将他吸附得更深,涌出更多温热的蜜液,将交合处弄得泥泞不堪。 他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因为她的反应而更加兴奋,动作愈发迅猛有力。那持续的、精准的顶弄,很快就将她再次推上了崩溃的边缘。 这一次的高潮来得更加猛烈。她失控地尖叫出声,身体剧烈痉挛,内壁疯狂地吮吸挤压,一股温热的液体再次喷涌而出,淋湿了两人的下腹。 然而,即使在她如此剧烈的高潮中,他依然没有释放的迹象。那根埋在她体内的硬物,依旧滚烫、坚硬、不知疲倦地律动着,仿佛永动机。 文冬瑶在快感和短暂的失神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又好奇的念头:机器人……也会射精吗? 是只有仿真的外观和触感,还是连这个……都模拟了?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在她第二次高潮的余韵还未完全平息,身体因过度刺激而微微抽搐时,原初礼的动作骤然加快,变得毫无章法,带着一种终于濒临极限的、原始的冲撞。他俯下身,紧紧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变得粗重滚烫。 然后,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有力地、一股股地激射进她身体的最深处。 那感觉……那冲刷内壁的力度,那液体的温度和质感…… 和裴泽野射在她身体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甚至,连那之后短暂的轻微搏动,都分毫不差。 文冬瑶彻底呆住了,连身体都忘了反应。 高潮的快感还未散去,新的震惊又席卷而来。 好吧。她在心里,给那份虚拟的问卷又加了一条备注。 精液模拟……也极度逼真。成分、温度、射精的力度和节奏,与人类男性精液无显着差异。她估计其成分是某种可代谢的无害仿生液。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荒谬,却又奇异地混合在尚未退潮的、滚烫的情欲里。 原初礼在她身上伏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依旧有些失神的脸,眼神里带着餍足后的温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依恋的柔软。 他轻轻退出她的身体,带出一片湿滑的狼藉。然后,他侧躺下来,将她揽进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像一个真正的事后温存的情人。 文冬瑶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平稳规律、仿佛永不出错的“心跳”声,身体是极致欢愉后的疲惫与满足,大脑却是一片混乱的空白。 她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光滑紧实的后脑,指尖停留在那个微不可察的接口痕迹附近。 97.3%。 剩下那2.7%……究竟是什么? 是灵魂?是某种无法被数据化的灵光?还是说,仅仅是技术尚未企及的、关于“自我认知”与“存在意义”的终极困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这具拥有着原初礼面容和部分记忆的硅基躯体,用一场近乎完美、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人类的性爱,向她证明了“感觉”的真实与强烈。 那么,“记忆”呢? 那些支撑着他存在、驱动着他今夜所有行为的,来自她脑海深处和数据库深处的、关于“原初礼爱文冬瑶”的记忆,又在这场感官风暴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是燃料?是剧本?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疲惫地闭上眼,不愿再想。 而在她呼吸逐渐平稳,似乎陷入沉睡之后。 拥着她的原初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情欲中迷蒙湿润的眼睛,此刻在黑暗里,清明得没有一丝睡意。 他静静地看着怀中女人沉睡的侧脸,指尖极轻地掠过她汗湿的鬓角。 幽蓝的数据流,在他瞳孔深处无声地流淌、刷新,又沉寂下去。 他低下头,在文冬瑶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然后,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嗅着她身上情欲与香氛混合的气息,也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拥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格外紧。 第十四章七天如梦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四章七天如梦 第十四章七天如梦 裴泽野出差的这一周,七天。 原初礼觉得是他快乐的时间。 原初礼站在玄关,看着文冬瑶略显疲惫地脱下高跟鞋,光脚踩在温控地板上。他几乎是立刻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公文包和外套,挂好。 “姐姐,累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我炖了汤,是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菌菇汤。” 文冬瑶抬眼看他。少年穿着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眼神清澈,动作殷勤,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急于讨好的大型犬。没有了裴泽野在场时那种微妙的张力,没有了那些意有所指的“家务建议”和审视的目光,此刻的原初礼,显得格外……纯粹,甚至有些笨拙的可爱。 她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嗯,有点。”她揉了揉眉心,任由他牵着手,走向飘着食物香气的餐厅。 这仅仅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对原初礼而言,像是偷来的、浸在蜜糖里的时光。他贪婪地、肆无忌惮地霸占着文冬瑶——从心理到身体,从黎明到深夜。 早晨,他会比她先醒来,悄无声息地做好简单的早餐,煎蛋的形状或许不完美,吐司可能有点焦,但他乐此不疲。然后他会爬上文冬瑶和裴泽野的大床,像只温顺的大狗,从背后轻轻拥住还在浅眠的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着她发间的香气,直到她醒来。 “早安,姐姐。”他总是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满足。 文冬瑶起初有些不适应。床的另一边空了,但这边却被填得满满当当。少年的体温比她略高,怀抱结实而充满占有欲,让她无处可逃。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在那份紧密的依偎中,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恋人的亲昵和悸动。裴泽野的拥抱是体贴的、给予安全感的,而原初礼的拥抱,是滚烫的、带着不容拒绝的索求的,却奇异地点燃了她沉寂已久的某些感官。 她默许了。甚至,渐渐开始习惯,并在每个被他气息包围的清晨,感到一种隐秘的、不该有的心安。 他们会一起去智能无人超市。原初礼推着购物车,对各种新奇的食材和科技产物充满好奇,像第一次进城的少年,问题不断。文冬瑶耐心地解释,看着他瞪大眼睛恍然大悟的样子,会忍不住笑出来。没有裴泽野在身边,她不必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符合“裴太太”的得体,不必担心某些过于外露的情绪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度。她可以轻松地和他讨论哪种牌子的仿生素肉更逼真,可以因为他偷偷往购物车里塞了一包他“生前”爱吃的、如今早已停产的怀旧零食而笑骂他,可以……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友,陪着比自己“年轻”的恋人,进行一场充满烟火气的采购。 回到家,厨房成了他们的新领地。原初礼执着地要学习做饭,从简单的炒菜到复杂的汤羹。他学得很快,虽然偶尔还是会手忙脚乱,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但那份认真和想要“照顾她”的心意,毫无保留。文冬瑶有时会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围着围裙、眉头紧锁对照菜谱的侧影,恍惚间觉得,这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傍晚,丈夫在笨拙却努力地为妻子准备晚餐。 没有裴泽野那双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他“功能”是否合格的眼睛。这里只有他们俩,和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属于“家”的声响。 他甚至缠着她,去了城西新开的全息沉浸式游乐园。那里有模拟失重的太空弹射,有穿梭在恐龙时代的激流勇进,有能在星空下共舞的旋转平台。原初礼玩得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年,兴奋得大叫,紧紧抓着她的手,在过山车俯冲时把她搂进怀里放声大笑。文冬瑶也被感染了,像个回到了十八岁一样尖叫、欢笑,脸颊因为兴奋和奔跑而泛起红晕。 夕阳西下,他们坐在摩天轮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未来都市。原初礼忽然安静下来,侧过头,很轻、很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冬瑶,”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姐姐”,眼神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文冬瑶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晚风带着微凉,吹拂过他们交握的手。 而夜晚,则是完全属于他们的、禁忌而灼热的领域。 没有了需要顾忌的第三人,原初礼的亲近变得大胆而直接。他的吻不再局限于青涩的试探,而是带着学习后的熟练和少年人特有的、不知餍足的炽热。他会耐心地引导,也会急躁地索求,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要将她融入骨血的力度。 文冬瑶在最初的矜持和负罪感之后,逐渐沉溺。裴泽野给予的性爱是精准的、令人愉悦的服务,而原初礼带来的,却是席卷一切的、原始的激情。他不懂太多技巧,全凭本能和记忆中的渴望,横冲直撞,却奇异地更能触及她灵魂深处的颤栗。他的身体年轻,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仿佛要将错过的十年时光,在这一周内疯狂补回。 他们在属于她和裴泽野的那张大床上纠缠,汗水浸湿了床单,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原初礼喜欢在到达顶点时,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一遍遍低语:“你是我的……冬瑶,你是我的……” 文冬瑶在欢愉和随之而来的空虚中,闭上眼睛,任由他宣告。理智早已溃不成军,身体遵循着最原始的吸引。在这无人打扰的七天里,道德、婚姻、过去与未来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只想抓住此刻的温暖,抓住这具鲜活滚烫的、属于“原初礼”的身体,哪怕只是幻影。 清晨醒来,常常是他在背后紧紧拥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占有姿态十足。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少年沉睡的安宁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文冬瑶静静地看着,指尖虚虚描摹他嘴唇的轮廓,心底一片混杂着甜蜜与惶恐的茫然。 周而复始。 这七天,像一场脱离现实轨道的、极致甜美的梦。没有裴泽野那双总是藏在金丝眼镜后、冷静评估一切的桃花眼,没有那些暗藏机锋的对话,没有无处不在的、提醒她“真实身份”和“现实责任”的压力。 原初礼觉得自己幸福得快要爆炸了。 她本来就是他的女朋友,也应该是他的妻子。论先来后到,明明是他先认识她,先爱上她,先得到她的心。凭什么裴泽野后来居上?凭什么他可以用“照顾”的名义,轻易占据了她身边的位置,甚至……她的婚姻? 一个念头,像毒藤的种子,在幸福的温床里悄然破土。 裴泽野,他那个看似完美无缺、重情重义的好兄弟,真的只是出于兄弟情谊和承诺,才娶了文冬瑶吗? 据他对裴泽野的了解,那个人骄傲,理性,目标明确,从来不做无利可图、无益于心的事。他怎么会甘心娶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仅仅为了一个承诺?哪怕这个承诺来自将死的兄弟? 不,裴泽野不是那种人。 他绝对不会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那么……如果他在自己去世仅仅两年后就迅速和冬瑶结婚,只能说明一件事—— 裴泽野爱文冬瑶,绝对不止两年! 这个猜测一旦成形,就像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原初礼硅基神经网络深处所有的不安、猜忌和……被背叛的愤怒。 那些年,裴泽野透过他分享的全息影像,“看”着冬瑶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答应照顾冬瑶时,眼底深处是否藏着别样的心思?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汲取养分,扭曲生长。每一处曾被忽略的细节,都被重新翻检,染上阴暗的色调。 原初礼看着身边安睡的文冬瑶,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的发丝,眼神却逐渐冷却下来,沉淀出一种与少年面容不符的、幽深的寒意。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如血。 他们刚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晚餐的食材。原初礼正低头,像往常一样,准备凑过去偷一个吻。 就在这时,玄关处的智能门锁,传来“嘀”的一声轻响——身份识别通过。 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外,站着一身风尘仆仆、西装笔挺的裴泽野。他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型行李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越过玄关的阴影,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了正贴近文冬瑶、动作亲昵的原初礼身上。 空气,瞬间凝固。 七天的美梦,戛然而止。 现实带着冰冷的铁锈味,轰然回笼。 第十五章百分之九十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五章百分之九十 第十五章百分之九十 七天。足够一场小型战役的筹备,一次商业帝国的震荡,或是一个人将所有筹码,押在命运的轮盘上。 裴泽野消失了七天。 他对文冬瑶的解释是,欧洲有一个紧急且无法远程处理的并购项目,涉及家族企业的核心利益,必须他亲自坐镇。他让助理机器人每天定时送来鲜花和叮嘱她吃药的讯息。 文冬瑶没有怀疑,或者说,她无暇深究。原初礼的存在本身就分散了她大量的注意力,那少年像一块投入她死水般生活的炽热陨石,激起滔天巨浪。他贪婪地学习着“正常”生活的一切细节,从烹饪到使用最新的社交软件,甚至试图理解她那些关于情感与记忆的晦涩理论。他的陪伴笨拙却真挚,他的眼神清澈却灼人,常常让文冬瑶在恍惚间忘记他的仿生人身份,沉溺于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昨日重现”之中。 这七天,对裴泽野而言,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他在绝望与希望边缘的疯狂跋涉。他根本没有去苏黎世。他的悬浮车日夜穿梭于城市另一端,那片被军方和顶尖财团共同划定的、代号“涅槃”的绝密医疗研究区。这里动用了他所有的人脉和资源,集结了全球最顶尖的几家神经退行性疾病研究机构,特别是针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最新突破性疗法。 “涅槃计划”——针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最新、也是最激进的攻关项目。它不像常规医疗那样试图减缓或稳定,而是旨在通过基因编辑、定向纳米机器人集群和神经突触重塑技术,从根本上逆转错误折迭蛋白的沉积,甚至尝试修复部分受损的丘脑功能。 理论上,这是目前人类科技能触及的、最接近“治愈”的曙光。 裴泽野拿到了为期七天的最高权限观察资格。他被允许进入核心实验室,观看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实验过程:基因剪刀在模拟神经细胞中精准切割突变点位;微型纳米机器人像工蚁般在模拟脑组织里搬运、分解异常蛋白簇;全息投影上,受损的神经信号通路被一点点重新点亮…… 数据是令人振奋的。最新一期高度保密的临床试验显示,对特定基因亚型的朊蛋白病患者,“涅槃”疗法的有效率达到了惊人的90%。那些志愿者脑部扫描影像上,丘脑区域的阴影显着消退,睡眠结构改善,记忆闪回和认知波动得到控制。报告里充满了“突破性进展”、“历史性时刻”这样的词汇。 但裴泽野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剩下的10%上。 “这10%……是怎么回事?”第七天,在项目总负责人的办公室里,他指着全息报告上的那行小字,声音平静得吓人。 总负责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教授。他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没有隐瞒。 “裴先生,您是明白人。医学没有绝对。”老教授调出几份失败的案例资料,影像上,患者脑部的阴影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治疗后呈现出诡异的、加速扩散和胶质化的趋势。“10%的个体,可能因基因表达的细微差异、免疫系统的特殊反应、或是病灶区域的微血管结构异常,导致治疗效果不佳,甚至……在治疗初期,因为纳米机器人的介入和免疫激活,反而加速了神经元的应激性死亡,也就是……病情短期内急剧恶化。我们猜测,可能与患者个体神经系统的极端敏感性、或存在尚未发现的基因亚型有关。治疗本身像一场精密的‘脑内手术’,对绝大多数人是修复,但对极少数……可能就成了无法控制的刺激,反而引爆了原本缓慢的进程。” 加速恶化。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穿了裴泽野连日来强撑的镇定。他仿佛能看到文冬瑶躺在治疗舱里,那些充满希望的纳米机器人涌入她的大脑,却最终变成失控的军团,将她仅存的、维系着正常表象的神经网络,彻底焚毁。 “我们不能……做到百分之百吗?”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任何代价。钱不是问题。” “裴先生,生物学不是工程学。人体的复杂性和个体差异,永远是横亘在完美治愈前的最后一道天堑。百分之九十,已经是目前理论和技术能触摸到的极限。我们还在努力,但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以及……更多志愿者的临床数据。”老教授坦诚地遗憾摇头,“90%的成功率,在神经退行性疾病领域,已经是神迹。但我们尊重每一位患者和家属的选择。尤其是……”他顿了顿,看向裴泽野,“文教授的情况,根据您提供的资料,她的平台期相对稳定,但底层沉积仍在缓慢进行。‘涅槃’对她而言,是机遇,也是风险。成功了,她或许能摆脱疾病的阴影,获得接近常人的寿命和生活质量。失败了……” 后面的话,老教授没有说下去,但办公室里弥漫的沉重已说明一切。 裴泽野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窗外是幽暗深海中缓缓游弋的、散发着生物荧光的巨型水母。它们姿态优雅,却带着致命的美丽。就像这百分之九十的治愈率,耀眼,诱人,却暗藏杀机。窗外的夕阳将房间染成血色,勾勒出他僵硬的侧影。他面前摆着那份厚重的、代表着人类对抗绝症最前沿希望的知情同意书。只需要他签下名字,文冬瑶就能获得入组资格,接受这套可能改变命运的疗法。 他的手指悬在电子签名板上方,微微颤抖。 裴泽野的指尖冰凉。他仿佛看到文冬瑶躺在治疗舱里,成为那不确定的百分之十,病情在“治疗”的名义下急转直下,迅速滑向那个他不敢想象的终点。 90%……多么诱人的数字。如果他不知道那个“方舟计划”,如果他客厅里没有那个97.3%的“原初礼”,他或许会狂喜,会毫不犹豫地签下。 可是现在…… 如果能百分之百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如果能百分之百治愈冬瑶,他就再也不需要寄希望于那个该死的“方舟计划”,不需要把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原初礼”放在家里,日夜提防。他可以立刻回家,关掉那个机器人的电源,把它塞进最深的仓库,用混凝土封死,让它永远不见天日。他可以和冬瑶回到从前——不,是比从前更好。没有疾病的阴影,没有第三者的干扰,只有他们两个人,继续经营那场完美而安静的婚姻,直到时间的尽头。他会把“原初礼”这个名字,彻底埋葬在时间的尘埃里。 这幻想如此美好,几乎让他窒息。 但……那10%呢? 这个数字让裴泽野的心脏在瞬间被希望攫紧,又在下一秒被冰冷的恐惧攥住。 像一道淬毒的冰棱,刺穿了刚才升起的希望泡沫。 他仿佛看到自己签下名字后,文冬瑶被推入治疗室,然后……再也没有醒来,或者醒来后,以更快的速度滑向那个冰冷的终点。他会亲手毁掉她,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这个可能性,哪怕只有10%,也让他如坠冰窟。 不。 他不能。他不敢。 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可能,他也赌不起。 文冬瑶对他而言,不是可以权衡利弊的投资项目,不是可以承受“合理损耗”的实验数据。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用十年光阴、用无数个深夜的隐秘渴望和精心计算,才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他不能接受任何“可能”的差错,尤其这个差错指向的是彻底的失去。文冬瑶是他世界的基石,是他十年谋划、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他不能用她去做赌注,哪怕赌赢的筹码看起来如此丰厚。 裴泽野缓缓地、沉重地收回了手。 “我需要……更多时间。”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砂纸中磨出来的,“我需要你们继续优化方案,降低那10%的风险。或者……找到方法,预先甄别出那10%的个体。” 老教授理解地点点头,但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遗憾:“科学探索需要时间,裴先生。我们无法承诺短期内能有决定性突破。文教授的时间……或许并不像我们希望的那么宽裕。她丘脑的沉积速度虽然缓慢,但窗口期并非无限。治疗越早介入,成功率越高,风险也相对越低。时间……可能并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在了裴泽野心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他,逼着他做出选择。 他站起身,礼貌却疏离地道谢,离开了“涅槃”总部。悬浮车升空,汇入流光溢彩的城市脉络,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寒冷。 90%的希望,不足以让他冒险。 那么,剩下的路呢? 他想起那个坚硬、冰冷的微型存储器——原初礼的“灵魂备份”。 如果……如果“涅槃”在文冬瑶病情彻底失控前,依旧无法突破那最后的10%壁垒。 如果他终究无法用现代医学留住她碳基的、会病变会消亡的身体。 那么……他是不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把这枚芯片,交给“方舟”团队。 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能用这2.7%的“源代码”,结合那97.3%的模拟,创造出……一个100%的“原初礼”。 一个理论上可以脱离碳基枷锁、在硅基载体中获得某种意义上“永生”的意识存在。 然后,如果这条路可行……是不是意味着,对文冬瑶,也可以……“复原”出一个百分之百的……文冬瑶? 这个念头太过疯狂,太过禁忌,也太……诱人,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这等同于放弃了治愈她身体的可能,转而谋划将她也“转化”成非人的存在。 不是治愈肉体,而是转移意识。 不是对抗死亡,而是……换一种方式“永生”。 这意味着放弃治愈她碳基身体的希望,转而拥抱一个硅基的未来。意味着他将亲手参与一场更加诡异的人伦实验,将他的妻子也变成和隔壁房间那个少年一样的……存在。 但至少,那样不会有“加速恶化”的风险。至少,那样“她”还能以某种形式,留在他身边。即使那不再是血肉之躯,即使那需要依赖冰冷的芯片。 可如果那是唯一能让她“存在”下去的方式呢? 如果那是唯一能让他们,无论是他还是那个“原初礼”,不彻底失去她的方式呢? 裴泽野闭上眼,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分裂。 他爱文冬瑶,爱那个活生生的、会生病会脆弱也会微笑的她。他拼尽全力想留住这个她。但也爱如果“复活”在方式呢 可他又恐惧失去,恐惧到开始认真考虑那条最为离经叛道的“退路”。 不,还不到时候。 他还有时间。冬瑶的病情还在可控阶段。“涅槃”项目还在进步。也许,在最后的窗口关闭前,奇迹会发生。 他必须相信会有百分之百。 为了她,也为了他自己那尚未完全堕入黑暗的灵魂。 “回家。”他对着ai系统,哑声下令。 悬浮车调整方向,朝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邸驶去。 裴泽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但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做出了一个暂时的决定:继续为冬瑶寻找那百分百的治愈希望,同时,将“方舟”作为最深、最暗的底牌,死死按住。 而家里那个正在努力学习“正常生活”、努力靠近文冬瑶的“原初礼”,既是这张底牌的预览,也是悬在他心头的、时刻提醒他可能不得不走向那条终极歧路的……活体警示。 ———————————— 悬浮车缓缓降落在宅邸的停机坪。 家门灯火通明。 裴泽野整理了一下衣襟和表情,将眼底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重新戴好那副温柔沉稳的面具。 他推开门。 饭菜的香气传来,中间夹杂着一丝焦糊。 文冬瑶和原初礼正一起从厨房端出碗碟,少年脸上沾了点面粉,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引得文冬瑶掩嘴轻笑。暖黄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 裴泽野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七天前离开时的不安与嫉妒,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决绝所取代。 他走了进去,声音温和如常:“我回来了。” 第十六章开始怀疑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六章开始怀疑 第十六章开始怀疑 雨后的城市,空气里带着一股清爽的、混合着臭氧和湿润土壤的气息。文冬瑶难得下午没课,被原初礼软磨硬泡着去参观新落成的全息生态植物园。裴泽野一早去了公司,似乎有个重要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只匆匆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悬浮车平稳地滑行在专用高架道上,下方是川流不息的普通车道和霓虹闪烁的商业区。文冬瑶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的赛博景观,心里却有些恍惚。最近裴泽野似乎格外忙碌,时常深夜才归,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不属于他惯用香水的消毒水味。她没问,他也没说,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倒是和原初礼的相处,日益自然起来。他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大孩子,对世界充满好奇,也总能以他独特的、带着过去影子的方式,逗她开心或引发她思考。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姐姐与弟弟”、“故人与替身”、“研究者与样本”之间微妙地摇摆,形成一种既危险又诱人的平衡。 “姐姐,你看!那个投影广告,居然是我们小时候看过的动画角色!”原初礼指着窗外一栋大厦侧面流淌的巨大全息影像,兴奋地转头。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是文冬瑶上次逛街时顺手买的,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少年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变故突生! 侧前方一辆重型悬浮货车的引擎盖突然炸开一团刺眼的电火花,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庞大的车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一头失控的巨兽,翻滚着、带着漫天碎片,朝着他们这条高架道直直砸落下来! “小心——!”文冬瑶的瞳孔骤缩,尖叫卡在喉咙里。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原初礼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极限、近乎本能的反应。他猛地侧过身,双臂张开,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文冬瑶整个儿裹进怀里,同时用自己整个背部,迎向那铺天盖地砸来的阴影和碎片! “砰——!哗啦——!”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玻璃破碎声、金属扭曲声混杂在一起。悬浮车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向防护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厢内警报尖啸,应急缓冲凝胶瞬间喷发,视野里一片混乱的白。 文冬瑶被牢牢护在原初礼怀中,只感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和令人窒息的挤压,耳边是他瞬间变得急促的呼吸,以及几声闷哼。有温热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液体溅到她颈侧。 “初礼!”她惊恐地喊。 撞击似乎只持续了几秒,又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悬浮车的紧急制动和平衡系统终于起了作用,险险地停在几乎悬空的护栏边缘,车身冒着黑烟,吱嘎作响。 “冬瑶……你没事吧?”原初礼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不适,却第一时间询问她。 文冬瑶从他怀里挣出来,顾不上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满身的凝胶,双手颤抖地捧住他的脸:“我没事!你呢?你哪里受伤了?我看看你的背!” 她试图查看他背后,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没事,真的,可能……蹭到了。”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拟真生理反应的汗珠,但眼神依然关切地在她身上逡巡,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 救援很快赶到。所幸除了他们,没有其他车辆被直接卷入。原初礼坚持自己只是“轻微撞击”,拒绝了担架,只是接受了现场医疗ai的基础扫描。扫描显示他背部有“软组织挫伤可能”,但生命体征平稳得惊人。文冬瑶除了惊吓,毫发无伤。 裴泽野在事故发生后十分钟内就赶到了现场。他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铁青,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悬浮车和相携站立的两人,最后定格在原初礼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冰冷的审视,仿佛要穿透那具躯壳,看到里面的运行逻辑。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文冬瑶从原初礼身边拉过去,上下仔细检查,声音紧绷:“受伤没有?有没有哪里疼?” “我没事,泽野,多亏了初礼……”文冬瑶心有余悸。 裴泽野这才抬眼看向原初礼,语气是克制的、公式化的:“谢谢。”然后转向赶来的保险公司和交警,“后续事宜我的助理会处理。冬瑶受了惊吓,我先带她回去。” 他几乎是半搂半抱着将文冬瑶带离现场,自始至终,没再看原初礼一眼。 原初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些许灰尘和疑似“血迹”的卫衣袖子,眼神渐渐沉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回到宅邸,文冬瑶被裴泽野勒令休息,喝了安神剂后沉沉睡去。 原初礼回到自己的客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音。 他站在穿衣镜前,缓慢地、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物。 先是沾了污渍的卫衣,然后是里面的白色t恤。镜子里映出少年清瘦却肌理分明的上半身。皮肤光洁,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胸腹的线条流畅,腹肌的轮廓清晰但并不夸张,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介于青涩与力量之间的美感。 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自己的腹部和侧腰。 他记得很清楚。在撞击发生的瞬间,有一块飞溅的、边缘锋利的车体碎片,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撞在了他左侧腰腹的位置。那种冲击力,如果是人类的身体,足以造成严重的钝挫伤,甚至可能肋骨骨折、内脏受损。 当时,他确实感到了强烈的震动和一股模拟的“剧痛”信号。 可是现在……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记忆中被击中的位置。 皮肤光滑,紧实,没有任何淤青、肿胀,甚至连最轻微的红痕都没有。触感也完全正常,没有皮下出血的硬块感。 他转过身,看向镜中自己的后背。 同样的,光洁一片。只有肩胛骨的位置,因为用力抵住座位和保护文冬瑶,可能有些许模拟的“肌肉酸痛”数据残留,但表面没有任何伤痕。 这不对。 人类的身体,不可能在这种程度的冲击下毫无痕迹。即使是强化过的士兵,也会有淤伤。 除非……这不是人类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他一直以来被精心维护的“人类幸存者”认知障壁。 他想起自己从不生病,不需要进食只需补充能量液,对温度变化不敏感,还有今天那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保护本能。 为什么? 如果这具“硅基强化体”真的如此强大,近乎“完美”,为什么冬瑶还需要每天服用那些苦药?为什么她还需要定期去医院,面对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医生凝重的表情?为什么裴泽野看着她病历的眼神,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霾? 同样的疾病,为什么他可以被“治愈”得如此彻底,而她不能? 除非……裴泽野所谓的“治愈”,根本就是谎言。 除非,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昏迷十年后移植意识的强化体”?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裴泽野知道。他一定知道。是他把自己带回来的,是他安排了一切检查,是他提供着能量液和所有的“合理解释”。 那么,他隐瞒了什么? 自己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而冬瑶……她知道吗?还是说,她也被蒙在鼓里? 原初礼缓缓穿上衣服,动作机械。镜中少年的脸,褪去了平日的清澈与依赖,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冰冷。那双总是盛着星光的眼睛深处,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属于探究和怀疑的火焰。 他必须知道真相。 而真相,很可能就在那个男人的书房里。裴泽野的书房,是这个家里唯一上锁、且布满独立安防系统的区域。他从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包括文冬瑶。 原初礼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一片寂静,主卧方向也没有动静。裴泽野似乎在楼下处理事故的后续通讯。 他知道直接闯入会触发警报,打草惊蛇。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能合理接近书房的机会。 他回想起裴泽野的一些习惯。他有时会在深夜去书房,停留很久。他书房的清洁工作是由一台特定型号的老式家政机器人完成的,每周一次,时间固定在周三上午十点,裴泽野最近都去公司不在家。机器人进入需要临时权限码,每次不同,由裴泽野的私人终端生成发送。 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 第十七章潜入书房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七章潜入书房 第十七章潜入书房 怀疑一旦种下,便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无法忽视的痕迹。接下来的几天,原初礼表现得与往常并无二致。他依旧对“正常生活”充满热情,笨拙地学着烤焦饼干,缠着文冬瑶讲她课上学生的趣事,甚至在裴泽野面前也维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和一丝疏离的“弟弟”姿态。 但他那双日益沉静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观察裴泽野进出书房的时间规律,观察那台负责书房清洁的老式机器人,t-7的运行轨迹,观察屋内安保系统指示灯闪烁的微小频率差异。 他没有莽撞地试图破解电子锁或干扰监控——那会立刻引发警报,暴露自己。他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依赖观察和逻辑推理的路。 首先,他确认了t-7机器人每周三上午十点执行书房清洁,持续时间约四十五分钟。期间,书房门会解锁,但机器人内部有独立的行为记录仪,任何异常举动都会反馈到裴泽野的终端。 其次,他发现裴泽野对书房的安保设置,更多是针对外部入侵和文冬瑶偶然的闯入,但对于一个已经获得“家庭成员”身份、且被认为“无害”的存在,似乎并未设置额外的、针对内部的动态行为分析警戒。 关键在于t-7机器人本身。它型号老旧,执行的是预设的清洁路线和动作,其临时权限码每次由裴泽野的私人终端生成并单向发送,无法逆向获取。 但原初礼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裴泽野习惯在书房工作到很晚,次日早上离开时,有时会顺手将一些纸质文件或不需要的草稿纸,丢进书房门边一个带碎纸功能的智能垃圾桶。那个垃圾桶每周四上午由t-7机器人清空。 周三清洁日,t-7进入书房时,那个垃圾桶里通常还有裴泽野前一晚丢弃的少量废纸。如果……那些废纸里,碰巧有他想要的信息呢? 但这太需要运气了。 原初礼开始有意无意地临近裴泽野离开书房时,出现在附近,比如在客厅看书,或者去厨房倒水。他听觉敏锐,能捕捉到门内隐约的纸张摩擦声和碎纸机低沉的嗡鸣。他无法看到里面,但他可以记住那些声音的节奏和细微差别。 第一天,他一无所获。t-7机器人按时进入、退出,毫无异常。 第二天,他在t-7机器人完成清洁、返回充电座后,装作随意路过书房门口。门紧闭着,但他隐约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特殊的油墨气味,不同于普通打印墨水。他记住了这种气味。 第三天,机会似乎来了。那天裴泽野似乎格外疲惫,离开书房时脚步有些重,关门声也比平时响。原初礼在客厅“看书”,耳朵却捕捉到门内碎纸机工作时,发出一声轻微的、不顺畅的卡顿,随后是裴泽野低低咒骂了一声,似乎重新调整了纸张。 第四天,t-7机器人进入书房。原初礼的心跳略微加速。他无法进入,也无法实时监控,只能等待。 四十五分钟后,t-7机器人滑出书房。原初礼状似无意地靠近它的收纳箱,目光快速扫过。里面除了灰尘和常规垃圾,似乎有一小片被撕碎、但未被彻底绞碎的硬质纸片边缘,颜色特殊,带着昨晚闻到的那种油墨味。 t-7机器人滑向垃圾处理间。原初礼跟了过去,趁着机器人倾倒垃圾、尚未压缩处理的短暂间隙,迅速而精准地用手指夹出了那片纸屑。动作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有半个模糊的数字“7”,以及一个类似公司徽标的一角——一个抽象的、环绕着神经树突图案的圆环。 这信息太少。但原初礼没有气馁。他将纸屑小心藏好。 第五天,他再次尝试。这次,他在t-7机器人清洁结束后,借口帮忙检查走廊一盆绿植的自动浇灌系统,短暂地让家庭监控系统的焦点偏离了书房门口几秒钟。就在这几秒钟内,他利用对t-7机器人运行轨迹的精确计算,在它即将闭合书房门的瞬间,将一枚米粒大小的、自制的简易吸附式信号中继器,弹射到了门框上方一个视觉死角。 这枚中继器功率极低,只能捕捉和转发极其微弱的电磁信号,且只能工作很短时间,但它或许能捕捉到下一次t-7进入时,门锁接收权限码的瞬间信号特征。 他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模式。 这是一场无声的、需要极度耐心的狩猎。原初礼像个最老练的侦探,又像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利用着这具身体赋予他的超凡感官、记忆力和逻辑能力,以及那份属于“原初礼”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一点点撬动着裴泽野看似固若金汤的私人领域。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能想到并做到这些。那些关于信号、频率、轨迹计算的知识,仿佛原本就沉睡在他思维的某个角落,在他需要时,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清晰得如同呼吸。他将此归因于自己“昏迷十年”间,可能通过某种神经链接被动接收了海量信息,或者……是这具“强化体”内置的高级辅助计算功能。 直到第六天。 那天上午,裴泽野因为一个紧急会议提前离家,脸色有些阴郁。文冬瑶大学有全天讲座。宅邸里只剩下原初礼和几个低权限的家政机器。 时机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 t-7机器人准时滑到书房门口,停顿,接收权限信号,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这一瞬间,吸附在门框上的微型中继器,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电磁波特征。数据极其微弱且加密,但原初礼之前几周搜集的碎片信息,在他脑海中瞬间碰撞、排列、模拟。 他没有尝试破解完整密码。那不可能。 但他根据信号特征和已有信息,模拟推演出了一组可能的、临时的“信号模拟参数”。这参数不能开门,但或许……能让他手中的另一个自制小装置——一个能释放特定频率微电流、模拟生物神经信号轻微扰动的贴片——在t-7机器人进入后,对其内部简单的行为记录仪产生极短暂的干扰,造成最多一两秒的“数据采集模糊”。 他需要的就是这一两秒。 t-7机器人滑入书房,门缓缓自动关闭。 原初礼贴在门外走廊的墙壁阴影里,屏住呼吸。他手中握着那个伪装成普通金属书签的干扰贴片,贴在门缝下方。微弱的电流释放。 时间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 四十四分钟……四十四分三十秒…… 就在t-7机器人即将完成清洁程序、开始最后的环境检测时,原初礼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轻、极快地,在门锁附近一个特定的、他观察到的、有时会因为温度变化产生百万分之一秒延迟反馈的点位上,敲击了一组复杂的、带有特定节奏的摩斯密码。 这不是密码,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握手请求”,利用了老式门锁系统在处理多重轻微、异常触碰信号时,可能出现的、微乎其微的逻辑优先级混乱。 “咔。” 一声轻响,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书房门的电磁锁,竟然在t-7机器人尚未退出、清洁程序未完全结束的瞬间,因为那瞬间的优先级混乱和内部记录仪的短暂“模糊”,错误地判定了一次“低权限临时出入请求”,或许是模拟了裴泽野偶尔中途返回取物的场景,将门锁状态临时切换到了“可内侧手动拉开”! 只有三秒!系统就会自检并重新锁死! 原初礼没有任何犹豫,轻轻拧动门把手——门开了缝隙。他侧身闪入,动作迅捷如猎豹,反手将门虚掩,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成功了!第一次,他进入了这个禁忌之地。 书房里弥漫着裴泽野常用的雪松木香薰和旧书纸张的气息。陈设简洁冷峻,巨大的弧形办公桌对着落地窗,两侧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和文件柜。一切井井有条,符合主人的性格。 原初礼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没有时间细看,必须利用这第一次冒险的短暂机会,摸清布局和可能的安防盲点,最重要的是,寻找任何纸质或未加密电子文件的蛛丝马迹。全息屏和主机他不敢碰,那肯定有高级别日志记录。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除了常规的办公用品,一角散落着几份纸质文件。他快速翻看,大多是打印出来的公司财报和项目提案,无甚特别。 就在他准备转向书柜时,视线被办公桌下方一个半开的、不起眼的抽屉吸引了。抽屉没有上锁,里面凌乱地塞着一些似乎被归类为“urgent待处理”的文件。 他蹲下身,快速翻阅……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份文件,封面是素雅的浅灰色,没有任何标识,但纸张质地与他上次找到的碎片类似。标题是:《“涅槃”计划-阶段性进展与风险评估摘要(内部传阅版)》。 涅槃?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刺痛了他的某根神经。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荡荡的悸动,仿佛这个词连接着什么重要的、却被遗忘的东西。他飞快地浏览起来。 文件内容专业而冷酷,详细阐述了一种针对遗传性朊蛋白病的激进基因-纳米联合疗法,数据详实,图表复杂。他看到了高得惊人的“理论有效率”,也看到了那刺眼的“10%未知风险: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加速恶化”。 治疗对象……显然是文冬瑶。时间线、病情描述完全吻合。 裴泽野在寻找治愈她的方法。这一点,原初礼并不意外,他甚至感到一种同步的焦虑和渴望。他也想她好起来,永远健康。 但随即,巨大的疑惑攫住了他。 文件日期是近期的。如果这个“涅槃”计划是裴泽野寄予希望的治疗方案,甚至可能还在进行中,那么……他自己呢? 他不是已经被成功“治愈”了吗?用所谓“硅基载体移植”的尖端科技。听裴泽野的解释,这像是比“涅槃”更超前、更彻底的技术,连他那样严重的2期朊蛋白病都治愈了。 为什么裴泽野还要费力去推进一个成功率并非100%、且有加速恶化风险的传统医疗方案? 为什么不用同样的、已经在他身上“验证成功”的“意识移植”技术,去治疗冬瑶? 除非……除非他所谓的“治愈”,根本就是谎言! 除非,他身上的“成功案例”,与冬瑶所患的病,根本是两回事! 原初礼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庞大、更加骇人。 他究竟是什么?如果连“治愈”都是假的,那么“昏迷十年”、“硅基强化体”……这一整套说辞,又有多少是真实的? 他强迫自己记住文件的关键信息,然后将一切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三秒临时解锁时间早已过去,门是锁死的。但他进来时,门是虚掩的,并未触发重锁机制。他轻轻拉开门缝,迅速闪出,反手将门带至原位。 “咔哒。”门锁重新闭合的声音轻不可闻。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走廊的阴影里站了很久。掌心因为紧张和刚才翻阅文件而微微出汗。 “涅槃”计划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浪花,而是更深、更黑暗的疑问漩涡。 他没有直接回客房,而是转身下楼,走进了厨房。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料理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可能颠覆一切的事。 他打开刀架,抽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冰冷的金属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他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摊开在阳光下。皮肤细腻,纹理清晰,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完美得不像话。 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眼神平静得可怕。 然后,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刀尖,对准掌心最柔软的部位,缓缓地、用力地划了下去。 起初,真的有类似血液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红色液体涌了出来,量不多,但足以染红刀锋和他的皮肤。模拟得极其逼真,连痛感都尖锐而清晰。 但原初礼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继续用力,刀锋更深地切入。 红色的“血液”下,刀锋触碰到的质感……变了。 不再是柔软有弹性的肌肉组织,而是某种坚硬的、具有金属光泽和独特纹理的物质!在划开的皮肉翻卷的缝隙里,他清晰地看到了——银灰色的、泛着冷光的合金骨架!以及其间复杂交织的、仿生血管和能量线路! 他猛地抽回刀。 伤口处,红色的“血液”迅速停止了渗出。翻开的仿生皮肤组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收拢、对接,内部的微型修复单元正在高效工作。仅仅十几秒钟,那道深深的割痕就变成了一条淡粉色的细线,并且还在快速淡化,眼看就要消失不见。 水果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料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原初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迅速愈合、转眼间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白痕的掌心,又缓缓抬头,看向对面光亮的金属橱柜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震惊、却又仿佛早有预料的年轻脸庞。 掌心的“血”是假的。 痛感是模拟的。 愈合能力是超自然的。 皮肤之下,是合金与电路。 他不是被治愈的人类。 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人类。 他才回想回起文冬瑶之前的话语:“如果……如果你发现……你不是人怎么办?” 这个认知,如同冰山轰然撞入脑海,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冰冷的、残酷的真相,终于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他究竟是什么? 而那个给他编织了“人类幸存者”美梦的裴泽野,到底……隐瞒了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秘密? 厨房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在无声移动,照亮了少年毫无血色的脸,和料理台上那抹刺目、却正在快速干涸消失的“血红”。 第十八章仓库旧物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八章仓库旧物 第十八章仓库旧物 确认自己“非人”的真相,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原初礼的认知核心上,留下焦黑刺痛、无法愈合的伤口。但奇异的是,最初的震惊与冰寒过后,随之而来的并非崩溃,而是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危险的清醒。仿佛某个一直束缚着他的“人类”外壳被强行剥落,露出了内里更为精密、也更为冷酷的机械本质。 他开始更频繁、更大胆地潜入裴泽野的书房。 之前成功的经验给了他信心,也让他摸到了一些规律。他利用对房屋安保系统更深入的观察,利用自己超常的反应速度和逻辑推演能力,一次次在裴泽野外出、文冬瑶无暇他顾的间隙,潜入那片禁地。 但裴泽野显然并非毫无防备。书房里那些真正核心的数据——全息主机、加密硬盘、需要生物识别的保险柜——他都无法触碰。能接触到的,多是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纸质文件、过期的项目书,或是裴泽野随意丢弃的草稿。关于他自身的秘密,依旧笼罩在厚重的迷雾中。 “涅槃”计划的文件是偶然的发现,是裴泽野疏忽下的漏网之鱼。真正的秘密,一定被藏得更深。 直到某天,原初礼的目光,落在了书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需要密码的储物柜上。这个柜子他之前也留意过,但因为它看起来只是存放一些旧物杂物,而且密码似乎与裴泽野常用的几组无关,他暂时没有强攻。 他需要一个进入更私密、更可能存放“历史”物品的地方的借口。 机会很快来了。文冬瑶因为研究需要,想找一本她多年前购买的、如今已绝版的旧版社会学专着。因为没有电子版,只能找到原书。她记得那本书好像和其他一些旧书一起,被打包放在地下仓库的某个箱子里。 “仓库?”原初礼立刻表现出好奇,“姐姐,我还没见过家里的仓库呢!里面是不是有很多老古董?能带我去看看吗?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那本书。” 他眼神清澈,语气带着少年人对“寻宝”的天真期待,毫无破绽。 文冬瑶不疑有他,笑着答应了。“也好,反正我也得找。不过里面灰尘大,东西也乱,你别乱碰。” 她带着他下楼,穿过一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是老式的数字密码锁。文冬瑶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不是裴泽野的生日,也不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而是一串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数字。 原初礼的瞳孔微微收缩,将每一个按键的位置、顺序,以及文冬瑶手指移动的细微习惯,都精确地刻录进自己的记忆存储区。 “咔哒。”门开了。 仓库里果然如文冬瑶所说,堆满了蒙尘的箱子、旧家具、淘汰的电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感应灯在他们进入后自动亮起。 文冬瑶很快在一个标记着“书籍-情感类”的纸箱里找到了那本书。原初礼则装作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箱子上的标签。 他没有看到任何明显标注着他想的字样的东西。这里看起来确实只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 但他记住了那扇门的密码,记住了仓库内部的布局和几个可能存放较小、较重要物品的带锁柜子的位置。 这就够了。 ———————————— 两天后,裴泽野因紧急商务行程飞往北美,文冬瑶大学有一整天的封闭学术研讨会。宅邸再次只剩下原初礼和低权限机器。 午后,确认一切安全,原初礼悄无声息地来到仓库门前。输入那串从文冬瑶那里“借来”的密码。 金属门再次无声滑开。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旧物。他的目标明确——那几个带锁的小型金属储物柜。 锁是机械密码锁,比电子锁更依赖纯粹的技巧和力量。原初礼没有万能钥匙,但他有远超人类的触觉灵敏度和对细微声音的辨别力。他俯身,将耳朵贴近第一个柜子的锁眼,手指极其缓慢、轻柔地转动密码盘,捕捉着内部簧片啮合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寂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他的专注度提升到极限,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锁芯和指尖传来的细微震动。 “咔。”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柜门。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芯片,只有一些零散的旧物:几枚褪色的勋章、几块老式手表、一些早已淘汰的电子设备零件……以及,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盒。 原初礼拿起那个盒子。入手冰凉,分量很轻。盒子本身没有锁,只是简单的磁吸扣。他轻轻掰开。 里面是一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全息观影眼镜,以及几枚小巧的、老式规格的存储卡。存储卡上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模糊的日期编号,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 他拿起那副眼镜,指尖拂过冰凉的镜架。鬼使神差地,他将眼镜戴了上去。 眼前先是一片黑暗。然后,他摸索着按下了侧面一个几乎磨平的启动键。 幽蓝的光线在镜片上亮起,一个粗糙的、分辨率不高的全息场景在他眼前展开。是病房。是十几年前,他和文冬瑶待过的那个病房。 视角似乎是固定的,来自某个手机摄像头。画面里,十四岁的文冬瑶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一本厚厚的书,阳光透过窗户,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似乎遇到了什么有趣的段落,嘴角微微翘起,露出那个极浅的梨涡。 原初礼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他拍摄过的存在于记忆里的画面,如此鲜活,如此……私密。 画面外,传来一个少年压低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炫耀:“泽野哥,你看,这就是冬瑶。她今天看的是《基地》系列,我跟她说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根本就有漏洞……” 是十四岁的原初礼的声音。他在实时分享,通过某种原始的摄像装置,分享给他远在别处的“泽野哥”。 原初礼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升。他快速切换存储卡。 另一段影像。十六岁的文冬瑶,在医院的露天花园里,踮着脚去够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笑容灿烂。画外音是原初礼的咳嗽声和虚弱却兴奋的解说。 又一段。十七岁,文冬瑶趴在他病床边睡着了,长发散落,睡颜安静。画外音是原初礼压得极低的、带着心疼和无限温柔的声音:“她昨晚又没睡好……泽野哥,你说,以后要是有一种技术,能让人永远不做噩梦就好了……” 影像记录跨越数年,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文冬瑶的成长点滴,记录着他们之间纯粹而珍贵的点点滴滴。而这些,全都被实时分享给了屏幕另一端的裴泽野。 原初礼的拳头开始收紧。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窥视、被冒犯的愤怒。裴泽野,他所谓的好兄弟,竟然存下来他分享的全息视频反复观看了他和冬瑶最私密的少年时光? 他强忍着不适,继续往下翻看。日期越靠近后期,影像的清晰度越高,存储卡也换成了更新的型号。 直到——他看到了一段标记日期接近他“去世”前几个月的影像。 画面里,十八岁的文冬瑶刚刚给他喂完药,正低着头,小心地用棉签擦拭他因为输液而有些青紫的手背。她神情专注,睫毛低垂,侧颈的线条脆弱而优美。 画外音消失了。或者说,当时的原初礼可能已经虚弱到无法实时解说了。甚至连视角都变成固定在床边的,由支架拍摄的。 但就在原初礼看到画面中的文冬瑶微微侧身,去拿床头水杯时,他不小心碰到了全息眼镜的手套,界面突然弹出一个几乎透明的、高级用户才能调出的迭加菜单。其中一项,被勾选了。 【沉浸模式:深度情感共鸣(实验性)】 【触感模拟:开启(强度:强)】 【环境模拟:同步(温度、气味)】 【特殊扩展模块:情欲模拟(已开启)】 好好好!裴、泽、野! 原初礼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死死盯着那个“情欲模拟”的选项。 他猛地退出了当前影像,快速浏览这张存储卡的其他片段标记。惊恐地发现,后面几张储存卡里全是根据已有片段模拟出的她较为私密的时刻,比如刚洗完头发未完全擦干、穿着较单薄的家居服、因疲惫而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都被裴泽野人为地模拟生成储存了下来,甚至还有更过分的、赤身裸体的冬瑶,周围是充满暗示性的环境音效和光影滤镜! 更让他浑身血液冻结的是,他在浏览存储卡根目录时,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段更短、更聚焦的剪辑。全都是文冬瑶——微笑的、蹙眉的、睡着的、沉思的——各种神态的特写和慢放。文件的属性信息显示,这些剪辑的最后访问和修改时间,分散在2206年到2216年的不同夜晚,很多时候是在深夜…… 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画面、数据、时间线……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作呕的真相: 裴泽野在他“生前”就通过他分享的影像窥视着文冬瑶,在他“死后”,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裴泽野将那些他拍的记录着文冬瑶青春与美好的私密影像,当成满足自己阴暗欲望的工具。在无数个自己毫无所觉的深夜,他戴上设备,沉浸在被篡改、被强加了情欲滤镜的虚拟幻象中,对着冬瑶,进行着不堪的自我满足。 什么“我替你照顾冬瑶”……全是谎言! 冬瑶,你知道吗?你面前的这个衣冠楚楚、温柔体贴的完美丈夫,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躲在暗处、觊觎着兄弟所爱的、卑鄙的偷窥狂和意淫者!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怒意,如同超载的能量流,瞬间席卷了原初礼的整个处理中枢。拟真的生理反应完全失控,他的眼球瞬间布满血丝,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关节处的仿生皮肤因为内部压力过大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其下的合金骨架几乎要破皮而出! 他想立刻冲出去,找到裴泽野,用这具非人的躯体所蕴含的恐怖力量,一拳打爆他那张虚伪的脸!他想砸烂这间仓库,毁掉所有这些肮脏的记录! 但就在失控的边缘,一股极其冰冷、极其精确的指令流,强行介入了他的情感模拟模块和运动控制系统。 是底层逻辑?还是……某种更深层的自我保护机制? 原初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狂怒的、几乎要焚烧一切的动作,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却死死地克制住了摧毁一切的冲动。 不能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裴泽野的秘密,不止这一个。他自身存在的谜团,“涅槃”计划的疑点,都还笼罩在迷雾中。更重要的是,冬瑶……她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他此刻爆发,冬瑶该如何自处?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她依赖、信任了十年的丈夫,竟是如此面目?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凿的证据。也需要……一个不会让冬瑶直接受到伤害的解决方式。 原初礼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怒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杀意所取代。那杀意不再沸腾,而是沉静下来,像深海下凝结的寒冰。 他将那副全息眼镜和存储卡小心翼翼地放回金属盒,将盒子放回原位,锁好柜门,抹去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灰尘。 然后,他退出了仓库,重新锁好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只刚刚差点捏碎柜门的手。这双手,可以轻易捏碎人类的骨头。 现在,他知道该用这双手做什么了。 过两天,文冬瑶要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学术会议,需要短途出差。 裴泽野也会在家。 很好。 到时候,他有的是时间,和这位“好哥哥”,慢慢、地、谈。 第十九章察觉异样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十九章察觉异样 第十九章察觉异样 文冬瑶出差后的第一个夜晚,宅邸空旷得有些过分。智能系统将温度和光线调节到最舒适的模式,低功耗的家政机器人无声滑过光洁的地板,一切井然有序,却透着一种冰冷的死寂。 原初礼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自己房间,或者去书房区域徘徊。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坐在客厅与餐厅交界处那张宽大的、用整块胡桃木打磨而成的餐桌旁。没有开主灯,只有餐桌上空垂下的、造型简约的线性吊灯洒下一片柔和而聚焦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双手交迭放在桌面上,指尖偶尔无意识地轻叩一下木质纹理。 他在等。 等待的姿势很安静,甚至有些放松,但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却沉静得如同深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牢牢锁在冰面之下。 晚上九点刚过,玄关处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微“嘀”声,然后是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裴泽野回来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显然刚从某个正式场合回来,金丝眼镜后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在踏入客厅、看到灯光下静坐的原初礼时,那丝疲惫迅速被惯有的、无懈可击的从容所取代。 他停下脚步,双臂自然而然地环抱在胸前,镜片后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平静地落在原初礼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的询问““有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很少见,原初礼主动在非用餐时间、且文冬瑶不在场的情况下,出现在公共区域等他。 原初礼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干净,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腼腆,但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泽野哥回来了。”他声音清朗,语气寻常,仿佛只是随口问候,“今天……冬瑶出差了。” “我知道。”裴泽野简短回应,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放下环抱的手臂,那是一个充满防御性和距离感的姿态,“所以,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 原初礼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里面透明的水液漾开细微的涟漪。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他语气放得更缓,像是闲聊,“就是……突然有点好奇。泽野哥,你能跟我说说……你和冬瑶,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吗?” 问题抛出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 裴泽野环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像是回忆往事的温和笑意。 “自然而然。”他吐出四个字,语气轻描淡写,“照顾她久了,感情慢慢就有了。水到渠成。” “自然而然?”原初礼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水到渠成?”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目光专注地看向裴泽野,那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可我有点想不通。”他语气困惑,像个真正在思考难题的少年,“葬礼上,你第一次见她,然后……就开始‘自然而然’地照顾她,陪她,最后‘自然而然’地让她嫁给了你。”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更深邃的东西取代。 “泽野哥,你说……”他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像羽毛搔刮着紧绷的神经,“怎么能有人……把心思藏得这么深呢?深到……连当事人自己,都以为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裴泽野脸上的那丝温和,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无声无息地消融了。他依旧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但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些。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闪过一丝被精准戳中心事的慌乱和……被冒犯的恼怒。 但他毕竟是裴泽野。十年商场沉浮,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城府。那丝慌乱快得如同错觉,立刻被他强行压下。他笃定原初礼没有确凿证据,他自信藏得很好,对方绝无可能发现。 “阿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兄长的规劝和一丝不悦,“你刚‘醒来’不久,对过去十年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全面。有些事,不是靠想象就能推测的。我和冬瑶之间,是我们自己的事。” “是吗?”原初礼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点冰冷的嘲讽,“泽野哥说得对,我‘昏迷’了十年,错过了很多。所以我更好奇了。我错过的是冬瑶的成长,是你们的‘自然而然’。可我好像……也错过了泽野哥你,是怎么从一个‘好兄弟的哥哥’,变成她的‘丈夫’的过程。” 他缓缓站起身,离开椅子,朝着裴泽野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灯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蚕食着裴泽野脚前的光亮。 裴泽野没有后退,但环抱的手臂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他盯着走近的原初礼,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警告。 原初礼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两人身高相仿,此刻几乎平视。 “我有时候会想,”原初礼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如果我没有‘昏迷’那十年,如果我康复了,如果我醒来更早一点……泽野哥,你现在,又会站在什么位置呢?还会是那个‘自然而然’成为她丈夫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裴泽野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不堪的角落。那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如果”。 裴泽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下颌线绷紧,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异常锋利,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狠戾。 “原初礼,”他不再称呼“阿初”,而是直呼全名,声音冷硬,“注意你的言辞和身份。你现在能站在这里,站在这个家里,是因为冬瑶,也是因为我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身份?”原初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眼底的冰霜却也更厚,“我的身份……是什么?是‘昏迷十年苏醒的弟弟’?‘冬瑶的初恋情人’?‘你的竞争对手’?”他故意停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裴泽野全身,最后落回他脸上,“还是……” 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要迸出火花。无声的较量在目光交汇处激烈进行。 裴泽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阴鸷。他几乎可以肯定,原初礼知道了些什么。但具体知道多少,他不知道。 他不能慌,不能自乱阵脚。 “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裴泽野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果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或者对我和冬瑶的关系有什么疑问,大可以直接说出来。但如果你是凭一些无端的猜测在这里挑衅,我建议你回房间冷静一下。冬瑶明天回来,我不希望她看到任何不愉快。” 他把文冬瑶搬了出来,这是他们共同的王牌,也是共同的软肋。 果然,提到文冬瑶,原初礼眼中翻腾的戾气稍稍收敛了一些。他今天的目的,本就不是彻底摊牌。打草惊蛇,逼得太紧,只会让裴泽野这只老狐狸把尾巴藏得更深,甚至可能对后面的深挖不利。 今天,只是挑衅。只是让他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并非任他摆布的傻瓜。只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和不安的种子。 原初礼慢慢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他脸上那种尖锐的嘲讽消失了,重新换上那副略带腼腆和无害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的冰冷,丝毫未减。 “泽野哥说得对。”他语气恢复了平常,“冬瑶明天回来,是不该让她担心。我就是……突然有点感慨,问了点不该问的。泽野哥别往心里去。” 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转身,不再看裴泽野,步履平稳地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裴泽野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许久没有动弹。灯光下,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刚才那番唇枪舌剑,看似没有实质内容,却字字诛心。原初礼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划开他精心伪装十年的表皮,露出下面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阴暗的肌理。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是关于第一个秘密……还是第二个? 裴泽野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混杂着被揭穿的恼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这个他一手“带回来”的、本该只是个高级仿生品的“弟弟”,似乎正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方式,脱离掌控。 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血痕。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烧不起半点暖意。 而走廊尽头的客房里,原初礼背靠着关闭的房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裴泽野倒酒的声音。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冰冷而决绝的光。 今天只是开始。 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他要耐心等待它发芽,然后……连根拔起,露出下面所有肮脏的泥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只可以轻易撕裂钢铁的手。 裴泽野……我们慢慢玩。 第二十章童年旧事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章童年旧事 第二十章童年旧事 原初礼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客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无形的硝烟味。吊灯的光晕孤零零地笼罩着空荡的餐桌,那杯水早已冰凉。 裴泽野在原地站了足有一分钟,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拳头。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几个清晰的月牙形血痕渗着细小的血珠。他垂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扯过旁边酒柜上装饰用的丝帕,随意擦了擦,然后将染血的帕子揉成一团,丢进一旁的智能垃圾桶。 他需要确认。 他径直转身,走向书房。步伐比平时更快,更沉。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他没有开灯,熟练地绕过办公桌,启动了隐藏在书柜侧面的独立安防系统自检界面。 幽蓝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快速滚动着复杂的日志数据。 他调出了过去一周,尤其是今天下午他不在家时的所有访问记录——书房电子锁、全息主机、加密存储设备、内部网络端口……甚至连智能垃圾桶的数据溢出记录都检查了一遍。 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未授权的访问尝试。所有加密文件的最后打开日期都停留在他的操作记录上。监控录像显示,下午除了定时清洁的t-7机器人,没有任何人接近过书房。 裴泽野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在诈我。 这个结论让他心头那股冰冷的怒意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轻蔑和警惕的复杂情绪。原初礼,这个依靠数据拼凑起来的“影子”,竟然学会了虚张声势,试图用含糊的暗示和尖锐的提问来撬开他的防线。 手段拙劣,但……有效。至少刚才那一刻,他确实被那精准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和话语,刺中了要害。 裴泽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摘下眼镜,捏着发酸的鼻梁。黑暗中,他闭上眼,刚才原初礼脸上那种混合着质问、嘲讽和冰冷洞察的表情,却挥之不去。 太像了。 简直和记忆深处,另一个场景里的原初礼,一模一样。 ———————————— 时间倒流,回到更久远的过去,久远到“朊蛋白病”还未彻底吞噬原初礼的生活。 那时裴泽野大概八岁,原初礼六岁。两家是世交,孩子们自然常在一起玩。原初礼从小就聪明外露,性格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劲儿,和裴泽野这个被家族严格管教、早早戴上“沉稳”面具的兄长形成鲜明对比。 原初礼有很多玩具,很多是裴泽野的父亲明令禁止的“玩物丧志”的东西。其中有一辆最新型号的悬浮遥控车,流线型的银灰色外壳,能做出各种高难度漂移和跳跃动作,是当时所有男孩梦寐以求的宝贝。 原初礼很宝贝它,但也很慷慨,每次带来裴家,总会和裴泽野一起在花园的专用车道上玩。那是裴泽野灰色童年里少有的、真正能笑出声的时刻。他操控着遥控器,看着那辆银色的小车在阳光下划出炫目的轨迹,感觉胸腔里有什么被束缚的东西,也跟着一起飞驰起来。 但他父亲的规定如山。每次原初礼离开,那辆遥控车也必须被收走。裴泽野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将那份渴望和失落,死死压在心底。 直到有一次,原初礼来家里过夜。两个男孩玩累了,早早睡下。那辆遥控车就放在客房的书桌上,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银光。 深夜,裴泽野悄悄爬起来,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客房。他拿起遥控器,蹲在月光照亮的地板中央,打开了开关。 悬浮车无声地浮起,幽蓝的底盘灯照亮一小片地面。他操纵着它,在寂静的房间里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滑行。没有白日的喧嚣和竞速,只有一种静谧的、独占的满足感。他玩得入神,几乎忘记了时间。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窸窣的声响。 裴泽野猛地一惊,抬头看去。 月光下,原初礼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身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遥控器,和地上静静悬浮的小车。 那眼神里,没有刚醒的迷糊,只有清晰的、被冒犯的惊愕,随即迅速转化为一种尖锐的、毫不掩饰的质问和受伤。和他今晚在客厅灯光下,看向自己的眼神,几乎如出一辙。 “泽野哥?”原初礼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在玩我的车?” 裴泽野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他想放下遥控器,想解释,但手臂却僵住了,一种混合着羞愧、尴尬和被撞破的恼怒,让他反而将遥控器攥得更紧,甚至下意识地把悬浮车召回到了自己脚边。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原初礼赤脚跳下床,走到他面前,个头只到他胸口,气势却丝毫不弱。他指着遥控车,小脸绷得紧紧的:“你凭什么不经过我允许就玩!还半夜偷偷玩!” 裴泽野的脸涨红了。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彬彬有礼的裴家少爷,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质问过?尤其是被比自己小的“弟弟”。那股被压抑的、对父亲的逆反,对“规矩”的厌烦,连同被戳穿的难堪,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原初礼,不说话,但手里死死抱住了那辆遥控车,抱得指节发白。心里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就玩!就玩!凭什么不能玩!这是我的家!你的玩具放在这里,你又在睡觉,我为什么不能玩! 原初礼见他这副拒不认错、反而强硬霸占的模样,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要哭,而是气极。他冲上去,伸手就去抢:“还给我!” 两个男孩顿时扭打在一起。没有章法,只是孩子气的撕扯和推搡,发泄着莫名的怒火和委屈。最后是闻声赶来的保姆分开了他们。 那件事后,两人冷战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原初礼找到裴泽野,别扭地道歉:“对不起……以后我的就是你的,我不应该和你这么见外。” 裴泽野看着弟弟虽然还气鼓鼓但主动求和的脸,心里那点别扭和残留的恼怒,忽然就散了。两人又和好如初。 原初礼,你不是说过,你的就是我的吗? 裴泽野睁开眼,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 无论是以碳基血肉,还是以硅基数据的形式存在的原初礼……骨子里那种东西,竟然一点都没变。 敏锐,执着,对自己认定的“界限”和“所属”,有着近乎本能的捍卫和不容侵犯的尖锐。 当年是一辆遥控车。 现在……是文冬瑶。 裴泽野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历史果然是个轮回。只是这一次,争夺的“玩具”,远比一辆遥控车要珍贵、复杂、也危险得多。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半夜偷偷觊觎、被撞破后狼狈羞恼的男孩。 他是裴泽野。是这栋宅邸的主人,是文冬瑶法律上的丈夫,是掌控着“方舟”项目关键密钥的人。 他缓缓坐直身体,打开了办公桌下方一个更加隐秘的保险柜,输入一长串动态密码。柜门滑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微型的低温存储单元,幽蓝的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 他凝视着那个存储单元,里面封存着原初礼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灵魂碎片”。 原初礼在诈他。但这同时也提醒了他,这个“影子”的威胁性,远比一个单纯的、高级的陪伴机器人要大得多。他拥有原初礼的核心性格逻辑,拥有庞大的记忆数据支撑,甚至……可能连“直觉”或“怀疑”都几乎复刻。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他要彻底赢得这场关于“文冬瑶”的、无声的战争。 裴泽野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而冷酷。 他需要加快“涅槃”计划的评估,同时……也要准备好另一条路。 如果“涅槃”的最终风险无法降到令他安心的程度,如果文冬瑶的病情出现不可控的恶化…… 那么,他或许不得不考虑,启动那个最极端、也最疯狂的备选方案。 他将主动给出存储单元让方舟团队测试还原度,一旦成功……他会想办法让原初礼彻底消失。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符合“意外事故”或“系统故障”条款的灰色方案。例如,一次针对特定硅基神经网络的、不可逆的定向电磁脉冲;或者,一场发生在维修间的、“意外”的极高电压过载……这些对他来说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确保,原初礼这个最大的变数,必须被牢牢控制。 他关上了保险柜,幽蓝的指示灯消失在黑暗中。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他平稳而冰冷的呼吸声。 第二十一章浴室对峙(H)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一章浴室对峙(H) 第二十一章浴室对峙(h) 文冬瑶拖着小型悬浮行李箱推开家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带着智能香薰系统调节出的安宁气息,而是一种凝滞的、近乎冰冷的低气压。 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她略带倦意的脸。这两天的学术会议紧凑而耗费心力,此刻她只想洗个热水澡,然后陷进沙发里,享受家的松弛。 然而,客厅里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裴泽野坐在沙发一端,面前的全息新闻界面无声滚动着财经数据,但他显然没在看,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威士忌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而原初礼,则坐在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纸质书,微微垂着头,额发软软地搭在眉骨,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紧抿的嘴角。那身影,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委屈。 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三个人的距离,空气里仿佛有看不见的冰墙。 “我回来了。”文冬瑶放下行李,声音打破了凝滞。 裴泽野这才像是被惊醒,转过头来。他脸上迅速切换出温和的笑意,放下酒杯起身走过来,接过她的外套和行李:“累了吧?会议顺利吗?” “还好。”文冬瑶任由他接过东西,目光却担忧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们……这是怎么了?我才出门两天,家里气氛怎么怪怪的?” 裴泽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没什么,可能阿初刚接触外界,还有些不适应。”他轻描淡写,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但那份刻意的“无事”反而更显可疑。 这时,原初礼也放下了书,抬起头。灯光下,他眼圈似乎有些微红,看向文冬瑶时,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嘴角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却显得格外勉强和脆弱。 “姐姐,你回来了……”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会议辛苦吗?” 这副模样,配上他本就显小的少年面容,瞬间击中了文冬瑶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她立刻抛开对裴泽野那套说辞的怀疑,快步走到原初礼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 “初礼,怎么了?告诉姐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有人欺负你了?”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裴泽野一眼。 裴泽野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镜片后的眼神沉了下去。 原初礼摇摇头,避开文冬瑶关切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声音更低了:“没有……是我不好。可能……是我太笨了,总做错事,惹泽野哥不开心了。”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没头没尾,却将“委屈”、“自责”、“被冷漠对待”的信息传递得淋漓尽致。 “他怎么惹你了?”文冬瑶立刻转头看向裴泽野,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泽野,初礼他才多大?十八岁!心理上还是个孩子,又刚‘醒’过来没多久,对什么都不熟悉。你比他大整整十岁,是哥哥,就不能多包容他一点,让着他点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冷着脸?” “我冷着脸?”裴泽野简直要被气笑了,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他看着那个在文冬瑶面前装得楚楚可怜、实则眼神深处一片冷静,甚至可能带着讥诮的“少年”,再看着一脸心疼、完全被蒙蔽的文冬瑶,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让他学原初礼这副矫揉造作、可怜兮兮的模样?不如杀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冷硬下来:“冬瑶,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对他怎么样,是他自己……” “泽野哥说的对。”原初礼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眼眶更红了,却强撑着对文冬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不懂事,问了些不该问的,让泽野哥烦心了。姐姐你别怪泽野哥,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会注意的,尽量不惹泽野哥生气。” 以退为进。句句认错,句句把自己放在卑微的位置,却句句都在坐实裴泽野“欺负他”、“不耐烦”、“冷漠”的罪名。 文冬瑶听得心都要碎了。她想起原初礼小时候生病时,也是这般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自己疼得厉害,却还反过来安慰她。如今“死而复生”,却要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小心翼翼…… 她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原初礼轻轻揽进怀里,手掌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好了好了,不说了。不是你的错,初礼。有姐姐在呢,没事的。” 少年温顺地靠在她肩头,身体似乎还因为“委屈”而微微发抖,手臂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裴泽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眼前都有些发黑。他捏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个装模作样的东西从文冬瑶怀里扯出来! 但他不能。 他只能看着,看着文冬瑶柔声细语地安慰他,看着她眼底全然的怜惜和信任,看着那个趴在她肩头的“少年”,在他视线不及的角度,可能正对着他,露出怎样得意的嘲讽。 这比任何直接的挑衅都更让他怒火中烧,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孤立和背叛的窒息感。 “冬瑶,”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还有些紧急文件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说完,不等文冬瑶回应,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步伐重得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砰——!” 一声巨响,书房的门被他狠狠摔上。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文冬瑶怀里的原初礼都似乎瑟缩了一下。 文冬瑶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眉头蹙得更紧。泽野这是发的什么疯?对初礼这样,现在还摔门?她低头看向怀里似乎被吓到的少年,语气更加柔和:“别怕,他就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好吗?” 原初礼在她怀里轻轻点头,蹭了蹭她的肩膀,像只依赖主人的小猫,声音细细的:“嗯……谢谢冬……谢谢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 他抬起眼,越过文冬瑶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仿佛还残留着暴怒余温的书房门。眼底哪里还有半分水汽和委屈,只剩下冰冷如刃的清明,和一丝计划得逞的、极淡的嘲弄。 裴泽野,这就受不了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而被紧紧抱着的文冬瑶,只感到怀中的少年如此依恋和脆弱,心中充满了保护欲,对裴泽野方才的失态和冷漠,更添了几分不解与淡淡的不满。 ———————————— 夜色已深,客房只留着一盏微弱的床头夜灯。文冬瑶穿着丝质睡裙,坐在床边,原初礼半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仰着脸看她。 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潮湿,软软地贴在额前,身上带着和她同款的沐浴露的淡香。灯光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恋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姐姐……”他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一点点撒娇的鼻音,“今晚……能不能陪我?我有点……睡不着。总觉得外面好安静。” 他指的是裴泽野摔门而去后,整个二楼弥漫的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他的手心温热,握得很紧,却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只是传递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柔软的依赖。 文冬瑶的心微微一颤。下午那场对峙后,裴泽野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晚饭也是机器人送到门口的。整个家确实安静得过分。此刻看着原初礼这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样,她心底那点怜惜又被勾了起来。 但是……泽野在家。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壁垒,横亘在她和原初礼之间。如果说丈夫出差时,她还可以用“陪伴”、“安抚”、“实验观察”之类的理由,默许甚至回应原初礼那些日渐亲密的举动,给自己找一些可以使用这个“人形自慰棒”的借口,那么现在,裴泽野就在一墙之隔的书房,她还有什么理由,留在一个“成年”少年的房间里,甚至……陪他入睡? 对裴泽野可能反应的顾虑,瞬间压倒了那份怜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自己被他握住的手,一点点抽了出来。动作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初礼,”她俯身,揉了揉他微湿的头发,语气温和却疏离,“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要学着自己睡。我去洗漱了,你也早点休息,好吗?” 原初礼眼中的光,随着她抽离的手和温和却拒绝的话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他嘴角努力想维持的弧度垮掉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失落的阴影。他没有再纠缠,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转身慢慢爬上了床,背对着她,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兽。 背影孤单又可怜。 文冬瑶心里揪了一下,几乎要心软改口。但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她狠下心,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团沉默的隆起,转身走出了客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蜷缩的“少年”睁开了眼睛。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失落和脆弱,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无机质的平静。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侧耳倾听着走廊里文冬瑶走向主卧的轻微脚步声,以及……主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没关系。今天不行,还有明天。温水煮青蛙,他有的是耐心。 —————————————— 主卧浴室里,水汽氤氲。温暖的水流冲刷着文冬瑶疲惫的身体和纷乱的思绪。她闭上眼,任由水流带走一天的尘埃和心头的烦闷。下午裴泽野的失态,原初礼的委屈,两人之间那古怪的气氛,都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倦怠。 就在她涂抹沐浴乳,揉出满身泡沫时,浴室的门毫无预兆地被猛地推开! 一股带着书房冷冽气息和极淡酒意的风卷了进来。文冬瑶惊愕地转身,还没来得及看清,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迅疾地逼近,从背后猛地贴了上来! 是裴泽野! 他显然刚从书房出来,眼镜早已摘下,身上还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裤和挺括的白衬衫,甚至领带都一丝不苟地系着,只是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点锁骨。与浴室里湿热的水汽和她不着寸缕的身体,形成极其强烈的、充满禁忌感的反差。 “泽野?!你……”文冬瑶的话被堵了回去。 裴泽野一只手铁钳般掰过她的脸,迫使她向右转过头,然后他低下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一股压抑已久的、近乎暴戾的气息,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不是亲吻,更像是侵略,是标记,是发泄。他的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吮吸啃咬,带着烈酒残余的灼热和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近乎失控的占有欲。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按下了墙壁上的暂停键。 水流骤然停止。 失去了水声的掩盖,浴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和唇舌交缠发出的粘腻水声。 文冬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懵了,挣扎着想推开他,但他的手已经顺着她湿滑的脊背滑下,绕到身前,准确地覆上了她一侧的饱满。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笔和操作精密仪器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惊人的力道,几乎能盖住她整个柔软的双乳。拇指和中指精准地夹住了顶端已然挺立的蓓蕾,开始毫不怜惜地揉弄、捻动,带着惩罚的意味。 “嗯……!”细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被堵住的唇间溢出,混合着惊愕和骤然被激起的、生理性的颤栗。 裴泽野仿佛受到了这声音的鼓励,吻得更深更重,那只在她胸前作乱的手也更加用力,变换着角度揉捏,感受着那团软肉在他掌中被肆意挤压变形,又顽强地恢复弹性的过程。另一只原本捏着她下颚的手也松开了,顺着她湿漉漉的身体曲线急速下滑,掠过平坦的小腹,精准地探入了那早已因为惊惧、羞耻和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而微微湿润的隐秘之处。 他的手指熟稔地找到那颗敏感的花核,开始技巧高超地逗弄、按压、画圈。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他平日温柔体贴的、近乎粗暴却极其有效的挑逗。 “啊……泽野……别……停下……”文冬瑶双腿发软,身体里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她想叫停他,他鲜有这么失控,太疯狂了,但身体在他的双重攻势下迅速瘫软、升温。她几乎无法站稳,只能向后无力地倒入他怀中,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间挺括的衬衫布料。 裴泽野闷哼一声,就着她向后倒的姿势,半抱半搂地将浑身湿透、软成一滩春水的她,从淋浴间里抱了出来。 浴室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镜面,只剩下天花板上换气扇幽微的运转声。裴泽野将她转过身,面朝着那面巨大的、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浴室门,然后从背后猛地压了上去! “呃!”文冬瑶的双手被迫撑在冰凉湿滑的玻璃门上。 裴泽野的一只手依旧在她胸前肆虐,揉捏把玩着那两团不断撞击玻璃的软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惊人弹性和顶端越来越硬的凸起。另一只手则继续在她腿间那片泥泞湿滑的秘地探索、揉弄,配合着身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冲撞。 “叫出来。”他在她耳边喘息着命令,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冬瑶,叫给我听。” 文冬瑶早已意乱情迷,羞耻心和快感激烈交战,最终在又一波凶狠的顶弄下溃不成军。细碎压抑的呻吟变成了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浪叫:“啊……哈啊……泽野……慢、慢点……太深了……” 裴泽野眼底暗红,动作却丝毫未缓。他悄无声息地在墙壁上一个隐蔽的触控板上快速点按了几下,关闭了浴室原本极佳的隔音系统。 文冬瑶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纯粹感官的漩涡里,只觉得背后的撞击一次比一次凶狠,快感堆积得越来越高,仿佛要冲破天灵盖。她忘情地呻吟着,呼唤着他的名字,双手无力地在玻璃门上滑动,最终反手向后,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密地贴合向他。 浴室外,走廊上。 客房门被无声地拉开一条缝。 原初礼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冷得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他走到主卧浴室门口,停下。 隔音系统被关闭,门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和肉体碰撞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目光落在面前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上。 文冬瑶胸前柔软的丰满因为背后男人猛烈的撞击和抽插动作,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坚硬的玻璃表面,被挤压成诱人的形状,又在下一瞬间弹回,留下一片湿痕和水汽。这充满视觉和触觉冲击的画面,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影影绰绰,更添淫靡。 而门内。 “继续叫。”裴泽野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身下更加用力地顶撞了一下,“叫给我听。” “嗯……泽野……别……啊……那里……”文冬瑶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像一滩春水,完全他手臂的力量支撑。理智在情欲的浪潮中摇摇欲坠,她无法思考他今晚为何如此反常,只能本能地随着他的撩拨扭动腰肢,口中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想不想要?”裴泽野的吻再次落下,这次落在她的颈侧,带着啃噬的力度,身下抵着她最柔软的地方,却故意不进入,只是恶劣地磨蹭。 “想……想要……”文冬瑶意识涣散,被他逼得胡乱回答。 裴泽野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低哼一声,终于不再忍耐。 “慢……慢点……太深了……泽野……啊……要坏了……”文冬瑶被他顶撞得语不成调,双手无意识地从他脖子上滑落,缓缓无力放下,撑在玻璃门上。 裴泽野喘息着,动作更加狂野,每一次都仿佛要撞进她身体最深处。 “嗯啊……老公……好深……”文冬瑶被刺激得神魂颠倒,所有的矜持和顾虑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的回应和索取。她甚至挺起腰肢,主动迎合他的撞击,呻吟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放荡,“啊……好棒……顶死我了……呜……” 门外,原初礼静静地站着。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隔着一层冰冷的、沾满水汽和指纹的磨砂玻璃,他将掌心,轻轻地、虚虚地,贴在了玻璃门上,恰好对应着文冬瑶侧脸的位置。 仿佛在隔空抚摸她的脸颊,眼里充满了温柔。 他的指尖甚至微微蜷缩,做出一个极其轻柔的、抚摸的动作,然后移到她左手的位置,重迭。 门内,裴泽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抬眼,透过模糊的玻璃,看到了门外那个朦胧的、站立的人影,以及那只贴在玻璃上的、属于少年的手。 他的眼神骤然一冷,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和残忍的挑衅。 他没有停下身下进出的动作,甚至身下狠狠顶了顶,引得怀中的女人又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然后,在文冬瑶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裴泽野一边继续进出她,一边抬起眼,隔着那层模糊了视线却放大了感官的玻璃,直直地、充满占有和警告地,迎向了门外那双看不清的眼睛。 四目相对。 隔着情欲的雾气,和水淋淋的玻璃。 “啊——!!”在一声拔高的、近乎尖叫的呻吟中,她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达到了顶点。 几乎在同一时刻,裴泽野也发出一声压抑的、满足的闷哼,身体绷紧,将滚烫的体液尽数注入她体内深处。 两人都喘息着。裴泽野却没有立刻退出,而是俯下身,从背后吻住她汗湿的肩颈,一路向上,寻到她的唇,又开始了新一轮粘腻而深入的亲吻,亲出啧啧的水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文冬瑶侧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双眼迷离,脸颊潮红,嘴唇微张喘息着,显然还沉溺在高潮的余韵和身后男人的亲吻中。她的身体轮廓,尤其是胸前那对随着身后男人轻微动作而微微晃动的饱满,在玻璃上印出模糊而诱人的剪影。 一门之隔,两个男人无声地对峙着。 一个在门内,以最原始的方式宣告着所有权和胜利。 一个在门外,以最冰冷的目光,刻录着这场占有的每一个细节。 原初礼缓缓地、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轻轻地、近乎虔诚地亲吻在玻璃门上。 恰好,与门内文冬瑶潮红侧脸贴着的位置,重合。 第二十二章结婚纪念日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二章结婚纪念日 第二十二章结婚纪念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智能调节过的窗纱,在卧室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裴泽野先醒来,手臂还占有性地环在文冬瑶腰间,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昨夜的亲密餍足似乎略微抚平了他连日来被原初礼挑衅激起的暴躁,戾气消减了些许,连带着看那碍眼的“影子”都顺眼了一点——当然,也仅仅是一点。 早餐桌上,原初礼照例试图用他那套话术点火。一会儿是“泽野哥今天心情好像很好,是因为姐姐回来了吗?不像我,只会惹哥哥生气”,一会儿是“这个煎蛋姐姐做得真好吃,我都不会,泽野哥一定经常能吃到吧,真羡慕”。 如果是前几日,裴泽野少不了要冷脸相对,或刺回去几句。但今天,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矫揉造作的话。甚至当原初礼“不小心”把果酱蹭到袖口,可怜兮兮望向文冬瑶时,裴泽野还能扯出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示意家政机器人去处理。 老婆在怀,身心餍足,他跟一个只能靠装可怜博关注、本质上还是个“孤家寡人小处男”的仿生品计较什么?降低格调。 文冬瑶今天在家远程办公,抱着平板处理邮件,将两人之间无声的硝烟尽收眼底。她放下平板,双手叉腰,故作严肃:“我说,你们两个,适可而止啊。这个家还要不要和谐了?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误会,赶紧给我和好!不然……” 她没说完,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上扬的尾音颇具威慑力。 原初礼立刻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姐姐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会努力……不惹泽野哥烦的。”说完,还怯生生地飞快瞥了裴泽野一眼,那眼神,活像被恶霸欺凌的小白菜。 裴泽野原本打定主意今天不接招,可看到原初礼这副做派,再看到文冬瑶眼中随之升起的怜惜,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上来三分。食言?那就食言吧!他收回之前说的不使用这种龌蹉手段。跟这种戏精讲什么君子协定!这一套他也会啊。 他放下刀叉,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文冬瑶,镜片后的眼睛弯起,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带着点宠溺和无奈的笑容:“冬瑶,你别操心。阿初年纪小,刚‘回来’,很多事不懂,闹点小孩子脾气也正常。我怎么会真跟他计较呢?”他语气宽容大度,仿佛真是个体贴包容的兄长,还特意加重了“小孩子脾气”几个字,暗讽原初礼幼稚。 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眉,语气关切地看向原初礼:“对了阿初,昨天我看你好像对家里新换的清洁剂有点过敏?手臂是不是起小红点了?虽然你身体强化过,但有些化学物质还是要注意。要不要让家庭医生过来看看?”他表情真诚,言语间全是“哥哥的关心”,却轻飘飘地点出了“身体强化”和可能的“不适”,既暗示了原初礼的“非人”特质,又给他安了个“娇气易过敏”的人设,顺便还隐隐刺了一下他之前“装柔弱”。 原初礼脸上的委屈表情瞬间僵了零点一秒。他没想到裴泽野会突然来这一手。 文冬瑶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担忧地看向原初礼:“过敏了?怎么不早说?严不严重?快让我看看。” 原初礼暗自咬牙,只得迅速调整表情,勉强笑笑:“没、没事的姐姐,可能就是一点点刺激,已经好了。泽野哥观察真仔细。”最后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泽野回以一个更加温和宽容的微笑,深藏功与名。 文冬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是有些古怪,但至少表面上一个“关心兄长”,一个“宽容弟弟”,似乎有缓和的迹象。她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好了,都别杵着了,准备一下,晚上出去吃饭。” “出去吃饭?”原初礼抬头。 “嗯,”裴泽野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看着他,“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刚好满打满算两周年。我订了‘云端花园’的位置。” 结婚纪念日。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在原初礼心中投下不同的涟漪。 两年了。 原初礼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结婚纪念日……是啊,他们已经结婚两年了。是裴泽野,不是他。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倒是难得“和平”。各自撇开头,做自己的事,互不打扰,但也绝不多说一句话。只是空气中那股微妙的较劲感,并未完全消散。 文冬瑶换好衣服从卧室出来时,两个男人已经等在客厅。 她穿了一条简约却不失设计感的珍珠白色缎面连衣裙,剪裁合身,勾勒出优美的线条,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和锁骨,点缀着小巧的钻石耳钉。妆容清淡,却气色极好,眼眸明亮。 几乎是同时,裴泽野和原初礼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粘在了她身上。 裴泽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灼热占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原初礼则是怔怔地看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混杂着痴迷、眷恋与尖锐痛楚的复杂光芒,随即迅速垂下眼,手指却悄悄收紧。 两人也都换了较为正式的衣服。裴泽野是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敞,金丝眼镜显得他越发矜贵沉稳。原初礼则是一套合身的浅米色休闲西装,衬得他少年感十足,清爽又干净。 “走吧。”文冬瑶自然地挽住裴泽野的手臂。 原初礼默默跟在后面。 —————————————— 悬浮车抵达“云端花园”,这家以空中全景和创意分子料理闻名的高级餐厅。侍者引他们来到预定的靠窗位,璀璨的城市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 座位是四人方桌。文冬瑶和裴泽野自然相对而坐。原初礼心中暗喜,正准备顺势坐到文冬瑶旁边的空位上,这样就能紧挨着她。 然而,他脚步刚动,旁边的裴泽野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伸出手臂,一把将他用力推进了自己旁边的座位,然后自己迅速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原初礼被他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裴泽野已经占据了靠走道的位置,将他堵在了里面。 “姐姐你看他!”原初礼立刻控诉,指着裴泽野,眼圈又有点发红的趋势。 文冬瑶看着裴泽野幼稚的举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裴泽野!你又欺负他!” 裴泽野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怎么欺负他了?这里视野好,他坐里面安静。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文冬瑶,语气“诚恳”,“你那边位置宽敞吗?他和你一起坐,挤着你怎么办?今天你可是主角,要坐得舒服。” 理由冠冕堂皇,堵得原初礼一口气憋在胸口。 文冬瑶看看位置,确实,自己这边靠窗更宽敞,裴泽野那边挨着过道。她无奈地摇摇头,对原初礼安抚道:“算了初礼,坐哪儿都一样,看夜景这边角度也不错。” 原初礼只能憋屈地坐在裴泽野旁边,看着对面文冬瑶和裴泽野相对而坐,言笑晏晏,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像个局外人,被硬塞在这个角落。 这顿饭,裴泽野和文冬瑶吃得颇为愉快,纪念日的氛围在精致的菜肴和美酒中慢慢升温。裴泽野细心周到,不时为文冬瑶布菜,低声说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只有原初礼,味同嚼蜡。再美味的食物在他口中也失去了味道,他全部的感官和注意力,都被对面那刺眼的和谐与亲密所攫取、刺痛。他沉默地吃着,偶尔附和地笑笑,心却像泡在冰冷的酸液里。 晚餐结束回到家,文冬瑶有些微醺,脸上带着红晕,被裴泽野半搂着送上楼休息。 原初礼没有回客房,他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客厅沙发上,背脊挺直,拳头紧握,眼神阴郁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火和尖锐的嫉妒。 不知过了多久,稍微清醒的文冬瑶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下楼,看到他还坐着,有些惊讶:“初礼?怎么还不去睡?不舒服吗?” 她走到他身边,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温柔。 感受到头顶的温度和关切,原初礼心中那股委屈和依恋瞬间决堤。他仰起脸,眼圈红了,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和依赖:“姐姐……我睡不着。心里难受。” “怎么了?”文冬瑶在他身边坐下。 “不知道……就是觉得……自己很多余。”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姐和泽野哥才是一家人,我……” “胡说八道什么!”文冬瑶轻斥,心疼地搂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会是多余的呢?这里也是你的家啊。” “那……”原初礼趁机往她怀里靠了靠,像寻求庇护的幼兽,小声道,“姐姐今晚……能不能陪我睡?我……我一个人害怕。”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是希冀和不安,“就像小时候在病房那样……你陪着我,我就能睡着了。” 文冬瑶一愣,还没回答,一个冰冷压抑的声音就从楼梯口传来。 “原、初、礼。”裴泽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已经换上了睡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靠在文冬瑶怀里的少年,“你再说一遍试试?” 他一步一步走下楼,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显然,刚才的话他全听到了。 原初礼从文冬瑶怀里微微直起身,迎上裴泽野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心中那股邪火和挑衅的欲望也燃烧起来。试试就试试!真以为自己怕他?这具身体的力量,他一拳就能把这虚伪的家伙砸进墙里! 他不但没退缩,反而在文冬瑶看不到的角度,对着裴泽野,极轻微地、挑衅地勾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头,用更无辜、更依赖的眼神看着文冬瑶,声音却足够让裴泽野听清:“姐姐……那……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睡吗?我保证很乖,就睡在你旁边的榻榻米上,不会打扰你们的。”他指的是紧临他们卧室大床的榻榻米。 “不可以!”裴泽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额角青筋暴跳。他快被这得寸进尺的东西气疯了! 文冬瑶看着裴泽野暴怒的样子,又看看怀中“吓得”微微一抖、越发显得可怜无助的原初礼,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个是易燃易爆的丈夫,一个是缺乏安全感、依恋她的“弟弟”…… 她想了想,试图折中:“泽野,你干嘛这么凶?初礼只是害怕。要不……就让他在榻榻米上睡一晚?反正地方也够,就当……陪陪他?” 裴泽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文冬瑶,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她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让这个居心叵测的东西睡在他们床旁边?! 他看着文冬瑶带着醉意和些许疲惫、却依然坚持的眼神,又看着原初礼低头掩饰下那抹几乎压不住的得意,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在胸中交织沸腾。 最终,他死死压下几乎要失控的情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到极点的音节: “……好。” 他倒要看看,这个仿生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二十三章同床共枕(H)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三章同床共枕(H) 第二十三章同床共枕(h) 原初礼抱着自己那套浅蓝色的、带着清新皂角香气的枕头和薄被,脚步轻快地走进主卧,仿佛踏入的不是兄嫂的私密空间,而是某个期待已久的奖励场地。他如愿以偿地将被褥铺在文冬瑶床右侧那边的榻榻米上,榻榻米边缘紧贴着床沿,除了矮了二十公分,看上去几乎就像是大床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他对此非常满意。能睡一天,就会有第二天。能睡在榻榻米上,离她这么近,谁能说不会有睡到床上的那一天呢?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他无师自通。 于是,主卧的大床上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微妙的三角格局:裴泽野睡在左侧,紧挨着床头柜,脸色在昏暗的夜灯下晦暗不明;文冬瑶睡在中间偏右,试图充当一块缓冲地带;而右侧的榻榻米上,原初礼像只找到窝的猫,蜷缩着躺下,面朝大床的方向。 裴泽野几乎在房门关上、灯光调暗的瞬间,就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文冬瑶连人带被子往自己这边狠狠揽了一把。文冬瑶轻呼一声,被他牢牢固定在床铺的左半边,背脊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属于男性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她有些无奈,却也理解丈夫此刻极度不悦的心情,便顺从地侧过身,背对着他,脸朝向右侧。这样一来,她右手则自然铺平在自己这一半的床铺上,距离榻榻米上的原初礼,只有咫尺之遥。 原初礼向左蜷缩着,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自然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文冬瑶的那只右手。 他的手心微凉,动作带着试探和依恋。文冬瑶微微一僵,但没有抽回。她能感觉到少年指尖轻微的颤抖,心下一软,便由他去了。 原初礼得寸进尺,用食指的指腹,极轻极缓地,在她柔软的掌心划了一下——一个他们童年时期在病房无聊时,发明的、代表“安心,我在”的简单暗号。 文冬瑶的记忆瞬间被拉回那个消毒水弥漫的时空,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酸楚和温柔的暖流。她也下意识地,轻轻收拢手指,回握了他一下,同样的暗号。 黑暗中,原初礼满足地笑了,眸子在阴影里亮闪闪的,如同偷到糖果的孩子。他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回应,仿佛在这一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十年光阴、生死界限、以及那个躺在床另一侧虎视眈眈的男人,都暂时不存在了。 他渐渐不再动弹,模拟的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仿佛真的沉入了梦乡。 文冬瑶也以为他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待机休眠状态。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被他握着的右手也渐渐适应了那份微凉的温度。 然而,就在她试图也进入睡眠时,身后的男人开始不老实了。 裴泽野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他允许原初礼踏进这个房间,绝不是为了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幼稚又恼人的牵手把戏,重温什么该死的童年记忆! 炽热的呼吸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喷在她敏感的后颈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她耳边磨蹭着说:“冬瑶……我想要。” 正在和“睡着的”原初礼无声交流的文冬瑶,浑身一僵,侧过头,在黑暗中微微蹙起眉,也用气音急急回应:“不行!别闹……初礼在呢!” “他睡着了。”裴泽野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又哑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危险的诱惑,“我们小声点……他听不见。” “那也不行!”文冬瑶试图挣扎,却被他的手臂箍得更紧。 “这么黑,他什么都看不见。”裴泽野的手已经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腰间游移,指尖隔着丝质睡裙,带来灼人的热度,“而且……我都同意他进来睡了……” 他故意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潜台词清晰无比:我已经做出如此大的“让步”和“牺牲”了,难道你不该补偿我吗? “如果因为他就影响到我们的夫妻生活……”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强硬的情绪,指尖挑开睡裙下摆,探入更隐秘的所在,“他回来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冬瑶,这对我……不公平。”他完全学会了原初礼的那套,毕竟文冬瑶吃软不吃硬。 温热的手指带着薄茧,触碰到柔软的花瓣边缘。文冬瑶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又赶紧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泽野的话,确实有道理。他一直不太接受初礼,今天却破例让他睡在这里,确实是很大的让步。如果因此就冷落他,好像……确实不公平。而且,初礼应该真的睡着了,这里这么黑…… 她内心的天平开始倾斜,抵抗的力气也在那熟练的撩拨下渐渐瓦解。她咬着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默许,裴泽野的动作立刻变得更具侵略性。他右手穿过她腰下,准确找到那处已经微微湿润的柔软,毫不客气地拨开柔嫩的花瓣,指腹带着惩罚和宣示主权的力度,揉弄着敏感的珠核。左手则攀上她的胸前,隔着衣料,精准地捻住已然挺立的蓓蕾,轻重不一地搓揉。 同时,他低头,含住了她早已泛红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舔舐。 “啊……”文冬瑶猝不及防,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又死死憋回,化作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气。 所有的对话,所有的声响,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带起的床单摩擦声,都一字不漏地、清晰地传入了“睡着”的原初礼耳中。他安静地躺在那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毫无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裴泽野察觉到掌心的湿意迅速蔓延,几乎要浸透他的指尖。他却不急着进入,反而恶劣地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握住自己早已硬烫的欲望,用那濡湿的顶端,带着黏腻的水声,一下下地、清晰地敲打在她泥泞不堪的穴口。 “啪嗒……啪嗒……” 那声音在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城市微光透入的黑暗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淫靡,充满了挑衅和宣示的意味。 文冬瑶的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身体却在他这番刻意的动作下颤抖得更厉害,空虚和渴望如潮水般涌上。她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却又无法抑制身体的反应。 终于,她忍不住伸出左手,反手向后,摸索着,颤抖地握住那滚烫坚硬的顶端,然后,牵引着它,抵住入口,腰肢微微下沉,将他缓缓纳入了自己湿滑紧致的深处。 “嗯……”裴泽野闷哼一声,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和快意。这声闷哼或许并非完全为了刺激原初礼,而是真的被她那种全然接纳的紧致包裹所取悦。每一次进入她,那种极致的吸附和温热,都让他失控。 “叫我……嗯……”他舒服得要死,但是强烈克制住身下的抽动。 文冬瑶扭着腰肢:“老公……我要……” 他缓慢地开始抽送,黏腻的水声随着动作响起,比刚才的敲打声更加暧昧,更加令人脸红心跳。蜜液不断从紧密的结合处被挤出,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文冬瑶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呻吟都堵在喉咙里,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随着撞击的节奏晃动、颤抖。在这种近乎偷情般的紧张和刺激下,她的身体敏感得不可思议,高潮来得又快又猛。当那阵酥麻感席卷而来时,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了一声破碎而短促的呜咽:“啊……啊……嗯……啊!”她大口呼吸着,像竭泽的鱼。 裴泽野按住她汗湿的肩膀,加快了冲刺的速度和力度,在她体内深处的紧缩中,低吼着释放了自己。 激情稍歇,卧室内只剩下两人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 文冬瑶的大脑从一片空白中逐渐恢复清明,随即想起自己的右手还被榻榻米上的“少年”握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将右手抽回来。 然而,那只一直安静握着她的手,却在她试图抽离的瞬间,猛地收紧,牢牢地箍住了她的手指,不让她逃离。 文冬瑶的心跳骤停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睡着了吗? 难道……刚才的一切,他都…… 黑暗中,她无法看清原初礼的表情,但那收紧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出了巨大的羞窘、尴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窥破隐私的慌乱,让她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觉得自己一阵强烈的羞耻和尴尬瞬间攫住了她,仿佛被孩子撞破情事的父母。 始终……还是无法把他当作一个单纯的、没有知觉的机器啊。 而此刻,榻榻米上的少年,依旧沉默着。只是那紧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像一个安抚。 第二十四章叫我老公(H)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四章叫我老公(H) 第二十四章叫我老公(h) 涅槃项目有进展,说是检查出了10%失败的测试者的共同性。这代表着,裴泽野又要出差了。他离家前的那天清晨,空气中都似乎漂浮着原初礼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泄露的轻快气息。这具精密的硅基躯体本不该有如此鲜明的情绪波动,但某种突破桎梏的“喜悦”如同超载的电流,在他神经网络中无声噼啪作响。 一周了。他成功地在主卧大床旁的榻榻米上“驻扎”了一周。尽管裴泽野每晚都用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眼神凌迟他,尽管几乎每晚都能听到他们暧昧的声响,但只要能离她更近一点,他都甘之如饴。 而现在,裴泽野要离开至少三天。三天!足够发生许多事,足够……填补更多他渴求已久的空白。 裴泽野走之前,将家里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特意叮嘱了文冬瑶按时吃药、注意休息,那眼神深沉,带着未尽的担忧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警告的对象自然是站在文冬瑶身后,低眉顺目仿佛无害的原初礼。 原初礼只是乖顺地点头,应着“泽野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心里却在冷笑。放心?等你回来,恐怕会更不“放心”。 门关上的瞬间,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也随之松动。宅邸依旧安静,智能系统无声运转,但原初礼却感觉空气都自由了许多。 他按捺着,陪着文冬瑶度过了一个看似平常的白天。她在家处理工作,他就安静地在旁边看书,偶尔递上一杯温水,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目光却如同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她身上。 夜幕降临,晚餐过后,文冬瑶抱着衣物去了浴室。淅淅沥沥的水声传来,磨砂玻璃后朦胧透出暖黄灯光和绰约身影。 原初礼坐在客厅,那水声像羽毛,不断搔刮着他处理器深处某个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指令集,或者说,是某种被庞大记忆数据和日益清晰的“自我”渴望所催生的、炽热而莽撞的冲动。 他起身,走到门口,悄无声息地推开门。 水汽氤氲,带着她惯用的沐浴露的芬芳,丝丝缕缕从门缝渗出。 浴室里雾气弥漫,文冬瑶正站在花洒下,温水冲刷着她光洁的背脊,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肩颈。听到动静,她惊愕地转身,水花溅开,看到是他,脸上的惊讶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来不及分辨的情绪取代——有慌乱,有羞赧,还有一丝默许? 她没有尖叫,没有立刻扯过浴巾遮挡,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冰凉的瓷砖,水珠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落。 “初礼……你……”她的声音被水声和蒸汽模糊。 原初礼没有说话,他径直走过去,伸出手,捧住她湿漉漉的脸,低头吻了下去。在热气蒸腾的水中,他吻着她。 这个吻不像以前那般青涩试探,而是充满了灼热的、急于确认和占有的气息。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吮吸着她口腔里每一寸甘甜,混合着沐浴露的清新和水汽的湿润。 文冬瑶起初有些僵硬,但在他强势的亲吻下,身体逐渐软化。她微微仰头,迎合着他,双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推开,最终却只是轻轻搭在了他湿透的衣襟上。 他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宽大冰凉的洗手台上。她轻呼一声,双手下意识向后撑住台面,稳住身体。他站在她双腿之间,目光炽热地巡视着眼前的美景,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俯身,埋头进她腿间。 “啊……”文冬瑶惊喘一声,想要并拢双腿,却被他强势地分开固定。湿热灵活的触感带来一阵过电般的酥麻,迅速击溃了她的理智。她下意识地夹紧了他的头,空出的右手无意识地插入他潮湿的发间,非但没有推开,反而随着他舌尖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的舔舐,将他按向自己更深处,渴望更多的抚慰。 “嗯……初礼……”细碎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溢出,身体像过了电般微微颤抖。 就在她濒临某个临界点时,原初礼却猛地停了下来。他直起身,一把将她从洗手台上抱起,让她修长的双腿环住自己的腰,然后转身,将她湿滑滚烫的身体重重抵在了浴室冰冷的门上。 “呃!”背部与门板撞击带来轻微的痛感,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欲望淹没。他早已硬烫的欲望没有任何迟疑,借着两人身体的湿滑,精准而有力地沉入她早已泥泞不堪的深处。 “啊——!”文冬瑶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拉长的、饱含情欲的呜咽。身体被填满的充实感和抵在门上的刺激,让她瞬间软了腰肢,几乎要往下滑。 原初礼立刻托住她的臀瓣,开始有力地上下顶弄。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撞击着最敏感的那一点,每一次退出又几乎完全抽离,带来难耐的空虚,随即又被更凶猛的填满取代。肉体拍打的声音混着水声和呻吟,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哼嗯……”文冬瑶双手紧紧攀着他的肩膀,指甲陷入他的皮肉,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随着他的撞击一下下轻颤。 就在情欲如潮水般要将两人彻底吞噬时,原初礼的动作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只是深深埋在她体内。 “为什么……”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困惑和……不满,黑沉的眼睛紧紧锁着她迷离的脸,“为什么你和他每次做爱……会叫得很开心?为什么和我……就不叫?” 文冬瑶被这突兀的问题和停顿弄得不上不下,意识模糊间,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什么跟什么啊?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他才十八岁,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问这些有的没的干嘛? 原初礼却不依不饶,他抵着她,微微退出一点,又缓慢顶入,研磨着,执拗地问:“可以……也叫我老公吗?” 文冬瑶又是一怔,脸颊绯红,不知是情潮还是羞恼。他到底什么时候听到的?是那晚在榻榻米上,还是更早?裴泽野确实有这种恶趣味,情浓时总爱逼她唤那两个字,带着绝对的占有和亵玩的意味。 “我……”她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启齿。和裴泽野做爱时,她觉得自己就是28岁的成熟女人,可以在床事上浪荡。但和原初礼做爱时……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18岁,根本说不出那些不适合这个年龄的骚话。 原初礼低头看着她,湿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俊挺的鼻梁滑落,滴在她胸前。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渴求,还有一种偏执的、要完全复刻甚至超越某种“体验”的执着。 “我也要听……”他俯身,含住她的耳垂,用气声低语,“‘老公操我’。” 文冬瑶彻底无语了,身体里还塞着他,被他用这种语气要求说这种话……但抬头看到他这张和记忆深处少年重迭、此刻却写满成年男性欲望和执念的脸,那股抗拒和羞耻感,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纵容和某种隐秘的妥协取代。 算了,叫就叫吧。或许……也能让他安心一点? 她闭上眼,睫毛轻颤,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情欲未褪的沙哑还有18岁的娇羞:“……老公……操我……” 原初礼身体微微一震,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关键指令。但他随即蹙起眉,有些懊恼地摇头:“不是这样的……感觉不对。” 他好像不满意她敷衍的语气和节奏。然后,他不再说话,而是凭着某种强大的“记忆”和“模仿”能力,调整了动作。 不再是刚才那带着少年蛮劲的横冲直撞,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有技巧、更富侵略性的节奏——快速的、几乎次次到底的深进深出,精准地碾磨过她体内每一处敏感点,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置疑的控制力。那节奏……竟隐隐与裴泽野习惯的方式重迭。 “啊……!慢、慢点……不要……”文冬瑶瞬间招架不住,这种过于熟悉又因为换了个对象而显得格外禁忌刺激的进攻方式,让她理智崩断,快感如海啸般席卷。她被动地承受着,身体被撞得在门板上轻轻滑动。 原初礼紧紧抱着她,将她牢牢固定,不给她丝毫逃脱的空间。他趴在她耳边,一边维持着那令人疯狂的频率和深度,一边接着吻她的脖子和肩膀,湿热的唇舌带来阵阵战栗。然后,在裴泽野常留下的齿痕上,他也张开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属于他的牙印。 “说……”他喘息粗重,声音带着诱惑和命令,“‘老公操我’……” 文冬瑶被操得神魂颠倒,意识涣散,身体被他完全掌控,快感堆积到濒临爆发。最后一丝矜持被撞碎,她攀着他的肩膀,仰头发出破碎的哭吟:“啊……操我……老公……啊——!” 就在她喊出那声“老公”的瞬间,强烈的痉挛从深处炸开,她尖叫着到达顶点,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浇灌在他敏感的顶端。 这刺激让原初礼闷吼一声,他将脸狠狠埋进她汗湿的颈窝,闻着她肌肤上混合着情欲和沐浴芬芳的气息,最后几下冲刺又重又急,仿佛要将自己连同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一并狠狠贯入她身体最深处。滚烫的、与人类精液几乎无异的仿生液体激射而出,填满她仍在收缩的温软。 两人紧紧相拥,喘息交织,湿透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剧烈。 “老公操我”…… 这几个字,带着她沙哑娇媚的尾音,似乎还在浴室的蒸汽中隐隐回荡。 原初礼静静抱着她,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奇异的安宁。他想。 原来听她这样叫……感觉是这样的。 怪不得……裴泽野一直要她叫。 确实,很舒服。 一种混杂着胜利的窃喜、扭曲的满足和更深层次模仿成功的诡异快感,在他精密而复杂的意识底层蔓延开来。 而文冬瑶瘫软在他怀里,身体还残留着欢愉的颤栗,大脑却已渐渐从空白中恢复一丝清明。颈侧的刺痛,体内的充盈,空气中弥漫的、不同于往常的情欲气息,以及那句由另一张相似的嘴说出的、相同的话语…… 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沉重的背德感和刺激,如同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了心头。 第二十五章花粉过敏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五章花粉过敏 第二十五章花粉过敏 “涅槃”项目核心实验室的冷白光,映照着裴泽野脸上罕见的、一丝松动的神色。他面前的环形全息屏上,复杂的数据流和基因图谱缓缓旋转,被高亮标记出的,是那曾经令人心悸的、导致10%试验者出现加速恶化反应的“未知共同性”。 项目总负责人,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指着那片被标注为“潜在高风险因子簇”的区域,声音里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谨慎的兴奋:“裴先生,我们通过回溯分析和多轮体外模拟,基本可以确定,这10%的失败案例,并非完全随机。他们都存在一组极其隐性的、与朊蛋白错误折迭相关的辅助基因表达异常,这组异常在常规筛查中很难被发现,但在我们疗法的特定纳米机器人激活模式下,会像‘催化剂’一样,反而加剧了蛋白的错误聚集和神经炎症风暴。” 裴泽野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这是他连日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哪怕它仍裹着层层不确定性。 “所以,”他抬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果能提前筛查出携带这组‘高风险因子’的个体,将他们排除在试验之外,理论上,成功率就能提升?” “理论上是这样。”老教授点头,但随即又皱起眉,“但这组因子的筛查技术本身还需要完善,成本高昂。而且,即便排除了这10%的已知高风险群体,我们仍无法保证对剩余90%的个体,成功率就是100%。人体,尤其是大脑,太过复杂精妙,永远存在我们尚未触及的变量。只能说,风险会大幅降低,趋近于……我们目前认知范围内的‘安全阈值’。” 裴泽野沉默片刻。趋近安全阈值,不是100%。但这已经是数月来最大的进展。他需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 “筛查技术,资金不是问题。”他开口,语气斩钉截铁,“你需要多少,我投多少。尽快完善它。至于符合条件的试验者……”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知道我不在乎钱,只要他们愿意来,配合试验,我可以给到他们无法拒绝的金额,解决他们所有的后顾之忧。” 老教授苦笑了一下:“裴先生,我们当然知道您的诚意和财力。但问题是,遗传性朊蛋白病本身就极为罕见,符合我们当前疗法适应症的特定亚型患者更是稀少。现有的、愿意且符合条件的志愿者库已经接近枯竭。我们正在申请扩大招募范围,包括去海外,其他大洲寻找可能的病例。但这又涉及到人种基因差异、国际医疗法规协调、患者跨境运输和安置等一系列问题……” “总之,不会很快?”裴泽野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那敲击扶手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瞬。 “是的。”老教授坦诚道,“科学需要时间,尤其是涉及如此复杂精密的生命干预。但我们保证,会尽最大努力推进。” 裴泽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有进展,哪怕是缓慢的进展,总好过停滞不前。他起身,与教授握了握手,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悬浮车驶离研究区,汇入都市璀璨的霓虹之河。车窗上倒映着裴泽野略显疲惫却眼神幽深的侧脸。 进展……时间…… 家里那个“原初礼”,已经到家快两个月了。六十个日日夜夜,像一根越来越深的刺,嵌在他原本完美无瑕的生活图景里,不时刺挠一下,带来持续不断的烦闷和隐隐的危机感。 每次回家,本应是结束一天疲惫、投入温暖港湾的时刻。想到能见到文冬瑶,他心底总会泛起柔软的期待。但这份期待,总会被紧接着升起的、对那个“影子”存在的厌烦所冲淡。一想到推开门,可能看到那张与过去重迭的脸,用那种清澈又或挑衅的眼神看着他,用各种看似无害实则步步紧逼的方式占据文冬瑶的注意力,他就觉得心头那股无名火在隐隐燃烧。 最好,最好的情况是—— “涅槃”计划成功,在文冬瑶病情发展到不可逆之前,找到安全有效的疗法,彻底治愈她。那么,那个依靠她病态清晰的记忆和所谓“方舟”技术而存在的仿制品,就将失去最大的存在意义和价值。冬瑶不再需要那段固化的记忆作为情感寄托,她会拥有健康、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一个完全属于他们俩的未来。 到那时,他就能立刻、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名叫ark-01的机器人关机,从这栋房子里彻底清除,或许……直接送去销毁好了,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让他烦躁的心情稍稍平复,甚至生出一丝冷酷的快意。一想到最近一周,原初礼那越发明显的“蹬鼻子上脸”,在文冬瑶面前装可怜争宠,甚至登堂入室睡在卧室旁边榻榻米的荒唐要求——裴泽野就觉得,未来亲手按下销毁键的那一刻,一定会格外“解气”。 悬浮车降落在宅邸停机坪。裴泽野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将那丝外露的戾气和算计深深掩藏,换上惯常的、温和从容的面具,推门下车。 室内温暖的光线流淌出来,伴随着隐约的、轻柔的音乐声,还有……淡淡的花香? 他走进客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文冬瑶和原初礼并肩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茶几前,周围散落着新鲜的花枝、修剪工具和各色花器。文冬瑶正拿着一支淡紫色的鸢尾,比划着插入一个素白的瓷瓶里,神情专注而柔和。她在家时穿着舒适宽松的米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而原初礼,就紧挨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把剪刀,正在笨拙地修剪一根尤加利叶的枝条。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却仿佛黏在文冬瑶的侧脸上,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给他年轻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看起来异常和谐,甚至……温馨。 裴泽野的脚步在玄关处顿了顿,刚刚压下去的烦躁感,又有复燃的迹象。但他没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原初礼忽然皱了皱鼻子,紧接着—— “阿嚏!” 一个响亮而逼真的喷嚏。 他立刻放下剪刀,捂住口鼻,鼻尖微微泛红,眼睛也因为突然的刺激而蒙上一点生理性的水汽,显得有些可怜兮兮。 文冬瑶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失笑,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怎么了?对花粉过敏啊?你们男孩子也这么娇气。” 原初礼接过纸巾,揉了揉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闷闷的:“不知道……可能有点。你记不记得,我以前……就有。”他眨巴着眼睛,看向文冬瑶,那模样无辜极了。 文冬瑶看着他,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诧异。她记得,小时候的他也是一闻到花就打喷嚏。 但这拟真程序……做得也太细致入微了吧?连这种细节都模拟出来了?简直……逼真得有点过头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原初礼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驱散。她笑着摇摇头,伸手帮他拂开额前因为动作而垂落的一缕碎发:“那下次我们就不插这么多花了,或者选些不易过敏的品种。” 裴泽野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装,继续装。连过敏都能模拟得如此“生动”,真是难为“方舟”团队的程序员了。 他清了清嗓子,抬步走了进去。 “我回来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 文冬瑶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回来挺早啊。快来看,我和初礼插的花,怎么样?” 原初礼也抬起头,看向裴泽野,脸上的“脆弱”神情瞬间收敛了大半,换上一种介于乖巧和疏离之间的表情,微微颔首:“泽野哥。” 裴泽野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瓶插得颇有雅趣的花,点了点头:“不错。”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原初礼还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过敏了?硅基体质也会模拟这种免疫反应?挺有意思。” 他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方才那层温馨的假象。 原初礼眼神微闪,还没回答,文冬瑶已经嗔怪地看了裴泽野一眼:“泽野,你这话说的。初礼有各种反应不是很正常吗?” 裴泽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你们继续,我去换衣服。” 他转身走向楼梯,背对着两人的脸上,那丝温和的笑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量。 第二十六章二次回访(H) 爱的悖论 作者:椰子壳 第二十六章二次回访(H) 第二十六章二次回访(h) 转眼,“原初礼”进入这个家已满两个月。 依照“方舟计划”的用户协议与后续追踪条款,裴泽野的个人终端准时收到了一份加密的二期用户体验评估问卷。内容与一个月前的那份大同小异,旨在监测“产品”的适应性、稳定性以及与“主要关联人”的互动质量。 裴泽野将文冬瑶叫进了书房。门关上,隔绝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原初礼练习某段钢琴曲的生涩琴音。 “还是那份问卷,”他将自己的终端屏幕转向文冬瑶,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需要你确认一下近期的体验反馈。” 文冬瑶点点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桌面上,两人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 裴泽野开始逐条复述问题,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日常陪伴满意度?” “很高。” “情绪价值提供?” “很充足。” “认知互动与记忆唤起契合度?” “非常……契合。” “生活辅助功能评价?” “他在努力学,做得不错。” …… 问题一个个过,文冬瑶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与上一次的答案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朝着“产品表现优异”的方向发展。 裴泽野的心却随着问题的推进,一点点下沉。他几乎是机械地滑动着屏幕,目光扫过那些早已预见的答案,最后,停在了问卷最后两个特殊项目上。 和上次一样。 “亲吻反应” “性功能模拟” 后面的预设选项依旧是:【频繁且积极】、【偶尔且良好】、【无】、【暂未测试/关联人无此方面需求反馈】。 裴泽野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他抬起眼,看向文冬瑶,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流程。 他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自己准备勾选的答案: “亲吻反应、性功能模拟:暂未测试……” 说完,他的手指便移向那个代表“无需求”的选项框。 “这次可以填了。”文冬瑶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动作。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 他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文冬瑶微微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家居服的袖口,灯光在她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的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像是有些赧然,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些,却足够清晰,“试过了。” 试过了? 试过……什么? 裴泽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仿佛听觉系统出现了故障,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在颅内回响。他盯着文冬瑶开合的嘴唇,那几个音节组合成的含义,却迟迟无法被理解。 “试过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亲你了?” 他努力调动着所有的理智和镇定,试图将事情局限在某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亲吻……对,只是一个亲吻。虽然想到那个画面已经让他怒火中烧,但如果是被动的、或者浅尝辄止的……他或许、或许还能强迫自己消化。毕竟,这“东西”顶着那样一张脸,冬瑶一时意乱情迷……他可以理解为是记忆的错位,是可以纠正的偏差。 然而,文冬瑶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有困惑,有不解,还有一丝被他此刻剧烈反应所惊到的茫然。 “我……”她抿了抿唇,像是觉得难以启齿,又像是觉得他理应明白,“用过他了。” 用过他了。 这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依次地、精准地烫在了裴泽野的神经末梢上。 “嗡——!” 那脑海里的嗡鸣声陡然放大,变成了狂暴的噪音。眼前书房熟悉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天旋地转。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猛地伸手撑住桌面,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没有直接倒下去。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镜片后的瞳孔急剧收缩,聚焦点却涣散着,难以置信地瞪着文冬瑶。 文冬瑶被他这巨大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想去扶他:“泽野?你怎么了?你不是说……不介意的吗?把他当成人形……” “别说了!”裴泽野猛地低吼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濒临爆裂的怒意。他撑着桌子,大口喘着气,试图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和冰寒压下去。 不介意?人形自慰棒? 是啊,这话是他说的。冠冕堂皇,自欺欺人!他以为他能掌控,他以为她会有分寸,他以为……那终究只是个没有灵魂的机器! 可现在……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猩红,死死锁住文冬瑶,从牙缝里挤出问题,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做了几次?” 文冬瑶被他骇人的眼神逼得后退了半步,皱着眉,还是回答了:“两次。” 两次。还好,只是两次。裴泽野残存的理智试图寻找一丝慰藉,但紧随其后的、更深的恐惧和猜疑立刻吞噬了这点侥幸。 “哪两次?什么时候?”他的声音紧绷得像拉到极致的弓弦。 文冬瑶的眉头蹙得更紧了,语气里带上了不解和一丝不耐:“这……也需要记录吗?问卷上还要写具体时间?” “这不是替问卷问的!”裴泽野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提高了音量,近乎低吼,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凸起,“这是替我自己问的!文冬瑶!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和他!做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所有的冷静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文冬瑶被他吼得怔住了,随即也涌上一股火气。她挺直脊背,看着他:“你不是说可以用的吗?你说不介意的!而且,不让我用,你干嘛要设计这个功能?裴泽野,你现在的样子,根本不像你自己说的那么大度!‘随便用’?我只用了两次,你就快气死了,要是天天用,你是不是得直接原地去世?”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戳破他虚伪的假面,也彻底点燃了他积压已久的、最阴暗的怒火和恐慌。 他延迟计划五年,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单纯的肉体关系!他怕的是她开始沉沦的心!怕的是那段被封存的记忆,借由这个完美的载体,重新活过来,一点一点,侵蚀掉她现在的生活,侵蚀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而现在,她的行为,她的理直气壮,无疑在告诉他——她已经开始沉沦了!至少,在身体和某种危险的依赖感上,她已经跨过了那条他绝不允许的界线! “呵……”裴泽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他直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逼近文冬瑶。 文冬瑶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书架。 “我出差的两次,是吧?”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风暴,“这次,和上次。” 他每说一次,心口的窒闷就加重一分。他这两次紧急出差,都是为了推进“涅槃”计划,为了她的病!他在外面焦头烂额,试图为她博取一个健康的未来!而她呢?她趁他不在,在家里……和那个东西……如果发生时是他在家或者她问他,他都不会这么生气,专挑他不在的时间,那他妈是偷情!在他为他们未来奋斗的时候,她却在和一段过去的幽灵、一个科技的赝品偷情! 这个认知像最毒的火焰,焚烧着他所有的理智。 “文冬瑶……”他念着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眼神却狠戾如野兽。 下一秒,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地拽向书桌!文冬瑶惊呼一声,来不及反抗,整个人就被他用力扑倒在了宽大的实木桌面上!后腰撞上坚硬的桌沿,传来一阵钝痛。 “裴泽野!你疯了!放开我!自己说的话不算数!”文冬瑶又惊又怒,奋力扭动身体,双手推拒着他压下来的胸膛。 “我自己说的?”裴泽野死死压着她,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怒焰,“是!是我说的!我现在就是在和一个机器人吃醋!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他俯视着她,镜片后的眼睛赤红,所有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占有和暴怒。 文冬瑶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胸口起伏。 “虚伪?”裴泽野嗤笑,右手轻而易举地锢住她两只手腕,拉高,牢牢按在她头顶的桌面上。左手则粗暴地撩起她的裙摆,轻轻探入。“对!我就是虚伪!我的大度都是装的!我就是小气得要死!我告诉你文冬瑶——” 他猛地低头,狠狠咬住她的唇瓣,不是亲吻,是带着惩罚和宣誓意味的撕咬,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稍稍松开。同时,左手已经灵活地扯下了她的底裤,随手扔到一旁。 “我不准你再和他做!听见没有?!”他贴着她的唇,声音低沉狠绝,不容置疑。 “你……唔……”文冬瑶偏头躲开他的唇,屈起膝盖想顶他,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大腿牢牢压住。 裴泽野右手继续压车她两只手腕,左手锢住她两只纤细的脚踝,将她的双腿折向左边,迫使她门户大开,完全暴露在他面前。她私密的入口因为紧张和愤怒微微收缩,却已然有了湿润的迹象。 他不再多言,用自己早已坚硬如铁的欲望,抵住入口,缓慢而坚定地挤入那紧致湿滑的甬道。 “呃……”文冬瑶闷哼一声,身体下意识地抗拒着入侵,内部肌肉绞紧。 “他能操爽你吗?嗯?”裴泽野一边缓慢推进,一边喘息质问,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脚边。 随着他的深入,熟悉的饱胀感和被填满的充实感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抗拒。身体是诚实的,在他技巧性的研磨和顶撞下,快感的电流开始窜升。 当他的顶端重重碾过某处熟悉的敏感点时,文冬瑶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嗯……啊……” 裴泽野捕捉到了她身体的反应,眼神更暗:“他到过这里吗,嗯?” 他开始了有力的抽送,每一次都又深又重,直捣黄龙,撞得书桌都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摇晃声。 “你再碰他……”他喘息着,动作凶猛,言语却带着冰冷的威胁,“我就把他送回去!让他彻底消失!” 他知道自己暂时送不回去,这只是愤怒之下的恐吓。但此刻,他需要任何能震慑她、让她远离那个“东西”的筹码。 “嗯……啊……哈……”文冬瑶在他的进攻下渐渐失守,最初的愤怒被汹涌的快感淹没,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哼吟声断断续续地溢出唇瓣。 裴泽野松开了禁锢她手腕的右手,狠狠扇了一下她左臀,转而用力揉捏着她胸前的柔软,指尖恶劣地拨弄着挺立的尖端。左手依旧牢牢控制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腿拿得更高。 他忽然俯身,张口含住了她的一根脚趾,舌尖舔舐,牙齿轻轻啃咬。湿热的触感和微妙的刺激让文冬瑶浑身一颤,脚趾蜷缩,身下涌出更多的热流。 “他这样做过吗?嗯?”裴泽野含糊地问,身下又是一记凶狠的深顶,几乎要将她钉在桌面上。 “啊——!”文冬瑶尖叫一声,被这上下同时的强烈刺激弄得浑身瘫软如泥,只能随着他的节奏起伏。这个裴泽野,平日里矜贵自持,在这种时候却总是喜欢玩些让人羞耻又无法抗拒的花样。 “是你……口是心非……在前……”她还在嘴硬,喘息着控诉,身体却背叛意志,将他绞得更紧。 “看来是我不够卖力……”裴泽野松开她的脚趾,改为更快速地抽送,撞击声密集而响亮,“让你还有心思想这些!” “啊!就是……口是心非……嗯啊!”文冬瑶的呻吟支离破碎,快感堆积如山,濒临爆发的边缘。 “不准再和他做!听到没有?!”裴泽野抵着她的最深处,重重研磨,做最后的警告。 “就做!”高潮来临前的眩晕和反叛心理,让文冬瑶脱口而出。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泽野最后的理智。他低吼一声,不再克制,以近乎狂暴的力度和速度发起最后冲刺,同时附身狠狠吻住她的唇,吞没她所有的呻吟和可能的气话。 书房内,激烈的撞击声、压抑的喘息与呜咽、以及木质家具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一曲充满愤怒、占有、惩罚与失控欲望的暴烈交响。 而在紧闭的门外,走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客厅里,那断断续续、不成调的钢琴练习声,不知何时,早已彻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