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芳华》 第1章 天时不合更添愁 东晋兴寧三年(公元365年),晋陵郡丹徒县丁角村。 此地自秦汉得名,最早建制始於西周初年,称宜地,东吴时期孙权在附近北固山江口筑城,又称京口,永嘉五年(311年),改名丹徒,为晋陵郡郡治,是为后世镇江。 丁角村是丹徒境內有数的大村之一,很早便有人在此地聚群而居,筑堰治水。 近几十年衣冠南渡,北人南下求存,带来了中原农耕技术,使得南方农业开始出现大幅度的飞跃和发展,连带丁角村也越发人丁繁盛。 如今七月流火,天气转凉,但这几日村里,农人们的脸色却都不怎么好看。 雨已经下了好多天了。 七月最怕雨连天,此是秋收关键时节,若天气炎热乾燥,穀物则穗粒饱满,利於丰收,若潮湿不堪,则会降低作物品质,导致减產,接下来一年的日子,便要难过了。 村子一隅,有青竹篱笆小院,院前清溪流淌,又有池塘一方,细雨之中,几只绿头鶩正在涟漪荡漾的池塘中来回游曳。 小院柴扉半掩,篱笆后一排湘妃竹,竹枝长叶交错,宛如门第长墙,遮掩了院內形貌,只留几分空隙,让人得窥一二。 院里数方茅草村舍,壁上苔痕宛然,中有梧桐亭亭,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树下几颗木槿,已是残红满地。 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顏如蕣华,蕣华便是木槿別称,其期的灼灼风华,在两晋尤其受时人钟爱。 侧旁小屋前,有两垂髫童子蹲在红泥火炉边上,轻挥大黄芭叶蒲扇,煮水烹茶。 正中草舍屋檐之下,放著张青竹长椅,旁边一方柳木棋盘,上有数十黑白纵横交错,一名十五六岁年纪,身穿粗葛麻服,相貌极为清朗俊美的少年郎斜躺在竹椅上,他一手拿著竹简,一手拿著颗棋子,正出神地望著天上雨幕。 他叫王謐,前世乡村支教时遭遇山洪,被泥石流裹挟失去意识,穿越到这同名少年身上,至今已经五年了。 五年前,前身和生母李氏同时染病身亡,穿越而来的王謐意识接管了这具身体,熬过病祸,活了下来,根据前身模糊的记忆,王謐发现自己应该是二百余里外的建康城中,某个相当有来头的大家族庶子。 生母李氏出身于丹徒当地士族,虽做了妾,但性情却颇为刚烈,因故恶了主母,便从建康宅子搬了出来,带著前身回了老家。 李家在当地很有些头脸,这一出让家族顏面无光,族中颇有非议,但似乎颇为忌惮建康那边,於是家族在丁角村换置了数百亩田地安置,母子两人带著几名建康跟过来的僕人,在村里生活了数年,直到李氏去世,王謐意识穿越。 前身离开建康时年纪尚小,这么多年家族一直没有音信,王謐也渐渐淡了心思,如今他虽说是士族,但是家族势力等於没有,只算是个孤零零的田舍郎罢了。 “郎君,风大,进屋歇息如何?”他背后站著的年纪约莫四十多岁的微胖老奴发声道。 王謐一笑,“听风知寒近,冷雨落残芳,倒是老白你腿有风湿,先进去喝点热酒好了。” 老白笑道:“老奴不敢造次,郎君似有烦忧?” 王謐眯著眼,耳边哗哗的雨声,似乎和前世死前的泥石流的轰响重合开来。 “今年天气多变,虽然我提醒过农户提前收割,但似乎还有好几家没来得及收完啊。” 老白笑眯眯道:“不是没来得及,而是赌一把天晴多收,都在一念之间,怨不得別人。” 王謐轻敲棋子,“早收稻米水多,需要多日晾晒方能避免发霉,这天气连日阴雨,又如何见太阳?” “且这雨要再下,土地无法放水晾乾,只怕会耽搁了稻麦间作,麦种播撒的时机。” “风调雨顺,何其难也。” 他穿越而来,自不甘平淡,大乱之世,也是大爭之世,隨波逐流,生死不能操於己手,和死前被泥石流裹挟何异? 如今丁角村东边的京口,別名又叫北府。 后世东晋以京口为募兵地,招募北方南下的流民,组建了赫赫有名的北府军,並在淝水之战中击败了前秦,北府军就此一战成名,留名后世。 丹徒京口一带,距东晋都城建康不远,田地肥沃,士族平民杂居,是流民渡江首选的地区。 这些流民大都不是一般人,古代迁徙困难,若不准备足够的行李和车马费,很难支撑长途迁徙,更不用说兵荒马乱,处处危机的乱世。 这种情况下能够有能力南渡的,除了家產丰厚,拥有私人武装的士族大户外,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农人,要么是通晓弓马武艺的武人,对王謐来说,两者皆能成为起家立业的助力。 於是这几年来,王謐利用名下田地,前后將百十工匠农人,流民武人收入麾下,如今他计划购买土地,以招揽更多的人,然而这一举动,最近却是遭致了针对。 想到这里,王謐手上棋子在棋盘上快速点了几下。 身后的屋子里,琴声响起,却是西晋时传下的一曲招隱。 曲声悠扬激盪,有出尘之韵,从酒伴诗徒的快意洪波,到隱跡藏踪的鶯啼燕语,再到云耕月钓的天地息声,让王謐的心沉静下来。 老白听得兴起,拿出腰间葫芦,咕嘟嘟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果然还是青柳了解郎君。” 王謐心道如果老白的眉眼,不那么像前世范伟的话,倒也有几分出尘之气,然而他每次见到老白的脸,总会想到道士下山中的胖师父。 有青衣女子抱琴趋出,嗔道:“老白又取笑妾。” 她约二八年华,瓜子脸,柳叶眉,眉眼间神采飞照,身著青翠长裙,肩若刀裁,腰肢纤细,腿极修长,往上丘壑宛然,仪態比之士族女郎,还要端雅沉静。 青柳本是士族出身,家族犯事被发卖为奴,做了前身生母李氏的婢女,后李氏母子染病,李氏先去世,青柳则在王謐床前彻夜熬药照料,终於是將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平素她喜穿青色罗裙,身如细柳,后来王謐便用后世两句诗“深深院落青青柳,纵是无也看来”,给她取名青柳。 王謐回味著琴曲的韵律中,赞道:“青柳抚琴之能,我便再学二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青柳抿嘴微笑,“郎君天资聪颖,只不愿在此道多功夫罢了。” 老白深有同感,“郎君確是天赋异稟,上次搭手,差点让老奴栽了。” 王謐失笑,“老白,这马屁也太露骨了,当时你若稍微认真些使出虎形,我只怕要当场丧命。” 前身生母留下的这两人,老白出身行伍,武艺极佳,青柳琴棋书画皆颇精通,本来这样的人物,根本不是一般世家能养得起的,他们跟隨著前身母子来到此地,这让王謐很是好奇,前身在建康的家族,真是那一家? 但自己要是出身那种高门士族,怎么会沦落到在这里种田? 突然他眯起眼睛,远处雨幕中,有几个村汉身披蓑衣,正抬著张竹蔑担架匆匆奔来,上面似乎还躺著个人。 到了近前,王謐认得这都是自己手下的荫户青壮,眼下却是人人身上带伤,面有愤怒之色,而担架上的人,更是浑身伤痕累累,一副痛苦模样。 王謐站起身,让他们把人抬到屋檐下面,出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青壮汉子躬身说道:“郎主,郑三郎被李家子纵马踏伤了!” 第2章 躬身治伤聚人心 永嘉之乱后,中原被异族占领,汉地士族百姓除了少数不愿离开家乡的,大部分人都南下渡江,以躲避战乱,谓之衣冠南渡。 这些年来,王謐招揽了百十流民为自己种地,大都是自北方渡江避难的青壮,躺在担架上的郑三郎便是其中之一,其祖籍徐州,先前参加过流民军,和前燕军队打过仗,三年前渡江成为王謐荫户。 王謐看著担架上满身污泥的郑三郎,皱眉道:“李威?” 眾人纷纷点头,王謐心道这个李威,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丁角村最有势力的地主,是李氏家族的一条旁支,当初李氏族中给母子安身的数百亩土地,就是从分支家主李康手中置换的,打伤人的李威,便是李康之子。 按道理王謐和李威也算是半个同族,初时两边相安无事,但后来李威却针对起王謐来,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流民。 汉时长江下游的农业技术,其实並不如中原发达,后歷经两晋战乱,中原农人南下,带来了大量先进的农耕技术,江东农业才开始追上中原的脚步。 丹徒靠近长江出海口,河流常常因积淤泛滥,对农业生產影响颇大,虽然地广人稀,但农业利用率並不高,尤其欠缺劳力。 所以当初李威见族中给母子置换出数百亩並不是那么丰沃的土地时,也並没有认为是亏了,其一这土地不是白得的,而是母子二人给族中交了不菲的钱资交换的。 其二这些土地大部分都是拋荒偏僻,河水泛滥之地,在李威看来,母子二人和几个僕人,根本无力打理这些土地,迟早还要向他求助,那时便是自己捞取好处的机会。 而且母子两人很难找招纳劳力,彼时根据占田令,一户平民最多可以拥有百亩土地,看似不少,但扣去十分之六的田租外,还要交出数匹绢麻织物,加上各种劳役,所剩亦只能艰难餬口。 除了平民,就是佃农奴工,其都已经依附於村中豪强,也不可能被招揽,尤其是母子二人刚来丁角村不久,母亲李氏就生病去世,只留下十岁的王謐一人,眼看家中无人支撑,只能向李威求助。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謐却以极为优厚的条件,出去招揽了一批尚未成为地主家奴的流民,然后对那些看似不好利用的烂地,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造。 先是开挖沟渠,减少田地受旱涝影响,然后试做稻麦间作,稻田养鶩等江东少见的技术,大大提高了粮食產量。 如今五年过去,王謐依靠百十名青壮老幼,將田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经营颇有富余,最近竟然还开始向其他士族地主买地了! 但王謐此举,却是打破了本地士族招揽流民家奴的潜规则。 因为江东地广人稀,欠缺劳力,北地流民颇受欢迎,他们到来后,绝大多数都成为了士族家奴,不仅要上交绝大部分收成,更要卖命出力,但乱世之中,能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已经是不易,还能奢求多少? 当然,流民还有个选择,便是找官府登记,成为平民,然而平民所交的田租劳役不仅远高於士族不说,更会被当地士族欺压排挤,所以很多流民寧愿选择成为士族家奴以寻求庇护。 但这也导致当地士族地主联手坐地起价,给流民开出了更为苛刻的条件,毕竟他们手里掌握著土地,流民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选择寄人篱下。 彼时史书记载“豪右多占良田,编户齐民,无立锥之地,”流民被迫成为世家大族的附庸,甚至被朝廷称做“惨为荫户”,可见境遇实在说不上好。 而王謐的所作所为,却是给流民指明了一条新路,他虽然名义上招揽的也是家奴荫户,但他收取的田赋不到其他家族一半,唯一额外的要求,是要求每户抚养一名流民孤儿,若抚养多人,田赋还能酌减。 王謐这么做,自然是有其原因的,这五年来,他虽自身所得不多,但通过招揽工匠农人,改进了稻麦轮作技术,增加了田地產量,还通过收养孤儿,培养了一批工匠学徒,同时对他们进行军事训练。 这个模式几年试验下来,被证实是极有前景的,这也让王謐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很多附近的流民开始慕名前来投奔。 王謐势力渐增,寻求购置土地,这一切被李威看在眼里,自然是心態失衡。 士族最为討厌的,便是破坏规则的人,更何况李威这种下一代丁角村话事人,於是他勾连其他士族针对王謐,拒卖土地,想让王謐知难而退,同时使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本来李威对於王謐是有所忌惮的,因为母子二人刚搬来的时候,李氏主支曾来人暗示,点明母子二人来自哪个家族,让族人不要无端生事。 李威听到那个家族的名字后,很是老实了两年,但隨著时间过去,李威年纪见长,渐渐从其中咂摸出些味道来。 王謐要是真这么有背景,这么多年过去,家族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 后来李威收到消息,了解內情后才恍然,原来是母子二人恶了那家主母,这不就等於是將那家得罪死了么! 彼时士族联姻,皆是家族联合,夫妇门当户对,甚至有夫人善妒压制家主的,相比之下,妾的地位无法和主母相比,这王謐虽然掛著那家名头,只怕早已毫无根脚了! 一念至此,李威行事更是囂张,今日就是寻了个由头,骑马踏了王謐荫户田里尚未收割的稻子。 彼时负责看田的便是郑三郎,他见李威是士族,怕反抗牵连王謐,只能拦在稻田之中,却被李威纵马撞飞,受了不轻的伤。 其他在场的几名王謐荫户赶紧上来施救,却被李威喝令家奴殴打,眾人忍著拳脚,才將郑三郎抢了出来。 王謐示意老白验伤,老白先给站著的诸人看了一圈,见都是些不要紧的皮外伤,便走到担架边,伸手在郑三郎身上按了十几下,又撩起其破烂不堪的裤腿看了看,开口说道:“断了两根肋骨,倒不妨事,等会扶正就好。” “但小腿骨折了,血肿极为严重,且渗入了脏水,要是不放乾净,污血积滯在內,很可能会生烂疮。” 他一边说,一边將郑三郎断掉的肋骨扶正,郑三郎忍痛不发出声,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王謐转身对青柳道:“我去烧火,你去备刀。” 红泥火炉被搬了过来,王謐拿起两块炭火塞入炉膛,又倒了一铜盆清水,放在炉上,火焰渐大,盆里的水泛出了气泡,几块麻布扔了进去,青柳搬来竹凳,上面放了套半新不旧的刀具。 老白將手放在热水中搓洗几下,他脸上很黑,手上皮肤却很白,掌心皮肤也比正常人厚得多。 手在热水中泡了一会,便微微泛红,老白甩乾净手,拈起一柄狭长的短刃,在炭火来回撩了几下,那边王謐止住青柳,说道:“我来。” 他捲起袖子,用力撕开郑三郎小腿裤子,只见小腿歪斜,伤处已经呈紫黑,高高肿起,王謐拿出麻布,把在伤口处擦洗乾净。 老白扶正骨头,跟著一刀割下,淤血喷了出来,王謐忙用热水將血衝掉,跟著拿过青柳递上来的药瓶,將药末洒在伤口上。 他和老白配合,很快將伤口处理完毕,最后他用乾净麻布包扎好伤口,拿过夹板固定,算是大功告成。 郑三郎在內的几人见王謐亲力亲为,脸上都露出了敬服感激的神色。 第3章 齟齬往事送言书 王謐洗乾净手,对青柳道:“去拿两吊钱出来,给三郎买药。” 青柳进去,不一会便提了两串钱出来,放在郑三郎身边,彼时物价混乱,私铸钱幣极轻薄,两吊钱也不过是一两斤重而已。 郑三郎就要挣扎起来给王行道谢,王行按住他,说道:“家中柴米可还够?” 郑三郎连道:“倒是够的,只是田里的庄稼......” 王謐摆手,“你安心养伤,我自有分寸。” 他转向眾人,“你等这几日回去將养身子,若是缺了什么,来我这里支取,这次你们受了委屈,我自会去给你们討个公道。” 眾人连拜道:“郎主切勿因我等和李家生恶,尤其李威跋扈,恐对郎主不利啊。” 王謐沉声道:“谁对谁错,逃不过一个理字。” “若无公道,尔等渡江为何?” 郑三郎从担架上坐起,拱手道:“郎主若有命,小人纵有伤在身,请为前驱!” 眾人大声应和,王謐抬手,“尔等心意,我已知晓,且先安心回去。” 眾人听了,皆是听命拜別,將蓑衣盖在郑三郎伤处,抬著去了。 王謐提起铜盆,將血水泼到屋外,红色隨著雨水渗入地面,他转身对青柳道:“磨墨,我要写信。” 信不是写给李威的,而是给其父李康的,其作为李氏分支在丁角村的家主,是村中十几个大小士族的领头人。 魏晋时期,乡里制度破坏严重,秦汉时期基层单位称作里居,如今已经几乎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出现了大量以村为命名的聚落,丁角村便是如此。 这种村子的范围,远比后世大,东晋官员行政效率低下,很难兼顾到这一层面,於是治理往往交託於当地士族,大小事情由一眾家主共同商议决定。 而两晋南北朝採取的官员选拔制度,是九品中正制,堪称中国歷史上平民最为没落的时期,中央以及地方的官僚人事安排几乎全部掌握在门阀世家大族的手中,官员推举选荐,需要各级评议,而村这一级,便把控著士族官员最初的初选。 只有经过当地士族乡贤推举,年轻才俊才有往上选拔做官的机会,这种机会自然由士族內部消化,留给自己的子弟,怎么会留给平民庶族,甚至寒门? 这便是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由来,王謐对此极为不喜,但现在他的处境,並不容许他打破规则,当下这种事情,他也只能依照士族之间的规则,先向李家族长李康写信抗议。 青柳极为麻利地搬出一套笔墨纸砚,王行抽过一张藤角纸,放在身前桌上。 彼时造纸技术已经相当发达,除了少数重要典籍还使用竹简之外,官方民间日常所用,都已经全面转向纸张。 纸张材料有优劣之分,差的是用稻草麦秆,好些的就是藤皮麻线,竹藤等作出的藤角纸,因为质地较好,故被用来士族往来文书,王謐用此,也是表示对於李氏的尊重。 青柳提起纤纤素手,轻握一方松墨,在青石砚台中缓缓研磨起来,她见王謐似乎对著藤纸发呆,轻声道:“郎君以为,此事会不会和赵氏女郎有关?” 王謐抬眼,“你是在取笑我,还是认真的?” 青柳轻笑,“又不是所有人都像郎君一样,事事谋定而后动,说不定有时事情的起因,本就很是荒唐。” 王謐放下笔,往竹椅上一靠,“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 “我本以为李威是因我买地的事情借题发挥,但村中土地买卖也並不稀奇,百十亩荒地,不过一两户人家所用,他为此公然挑衅於我,確实没有必要。” “倒是他性格本就有些睚眥必报,又对赵氏女郎之事至今耿耿於怀,做出这等事来,倒也不足为奇。” 青柳微笑道:“赵氏女郎端丽嫵媚,村中很多士子都对其有意,郎君难道不心动?” 王謐摇头,“心思太重,差青柳远矣。” 青柳手抖了下,清艷俏丽的面容微微失態,却强自忍了下去,她低下头,手腕圆融,松墨在清水中渐渐洇开,有如雨中捲动的乌云。 王謐却是没注意到这些,他已经陷入思索中,赵氏本是北地士族,来此地迁居已近十年了,隨著其安定下来,赶来投奔的族人日渐增多,土地便有些不够用,便考虑和当地联姻。 王謐母子两人来时,坐拥数百亩田地,便进入了他们的考量之中,彼时王行前身不过十岁,偶然遇到了其族中女郎,惊为天人,就此情之所系。 但落有意,流水无情,前身没被赵氏女郎看上,半年后前身染病身死,王謐意识占据了身体,如今他每每想到此事,便感觉无比荒唐,这前身才几岁啊,就早恋? 但这个时代,男女成婚的年纪都很早,王謐后来也就一笑而过,但青柳却不知道其中曲折,还以为王謐还对那赵家女郎留著一份心意。 今日她出言多少存著些试探心思,听到王謐如此回答,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喻。 信很快便写好,王謐將纸捲起,塞入竹筒之中封好,叫过门外一名僕人,让其送到李氏家中。 天色渐晚,村中最大的庄子外,李威骑著马,在十几名健仆的左拥右护下进门,却有一名老僕上来,说家主正在书房等他。 李威身材不到六尺,脸上还有几颗凹凸,他下马换了衣服,赶到李康的书房前面,出声道:“阿父,孩儿来了。” 里面传来李康的声音,“进来!” 李威听到李康似乎语气不善,便自心中惴惴,等他推开门进去,却见李康正在拿著一张藤纸,口中诵读,不时发出感嘆之声。 “.......吾闻君子之行,以礼为本,以仁为怀,吾家僕田作勤谨,执业守规,未尝有失,今受此祸,实令痛心......今致书於君,望明察此事,吾素闻君为明达之士,必不愿见此事见於乡里........” 他见李威进来,只是略略抬眉,语气不善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李威已从李康的话语中猜到原委,他早想好了藉口,当下回道:“稟阿父,是孩儿马受了惊,乃是一场误会。” “误会?”李康冷哼道:“你当我不知道?” “你心怀嫉妒,无端生事,去惹那王家小郎,此人文采斐然,字体更妙,將来必非池中物,你是要给我李家树敌吗?” “而且对方家族背景,你应早已知晓,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惹他?” 第4章 因色生隙几家忙 李威听了李康的话,连忙叫屈道:“阿父,儿绝对没有针对他的意思。” 李康是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人,留著打理得极为仔细的长须,宽袍大袖,礼冠高耸,盘腿高坐席上,他听李威辩解,更加满面怒气,喝道:“还敢撒谎!” “我且问你,你撞伤了他家奴僕后,是怎么做的?” 李威硬著头皮道:“儿身为士族,难不需要向那奴僕赔礼不成?” “这种事情发生的多了,儿那时急著赶路,想著事后向那王家子解释几句,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他为了个奴僕,如此沉不住气,向阿父写信告状,急迫气狭,哪有半点士族风范?” 李康冷哼道:“奴僕,那也要看是谁的奴僕!” “士族之间行事,自有一套规则礼数,你打了奴,便是不给主人面子,便是坏了士族间的规矩,其他人会怎么想!” 李威嘀咕道:“不过是个被逐出来庶子,说不定早已经被家族拋弃,我堂堂李家嫡子.......” 李康大怒,喝道:“胡说!” “痴傻无知,若豚犬之辈,你在丹徒如井底蛙,不知天下之大!” “我李氏在这里有些势力不假,但出了丹徒,有谁看得起我们?” “和那王郎身后的建康家族相比,我李氏算得什么?” “庶子?” “那也要看谁家的庶子!” “建康那家上一代五子,除嫡子早逝,余者四人皆为庶子,余者不是中书郎,就是车骑將军,皆为当朝显贵,你有多少斤两,和那家去比?” “我三番五次告诫你不要去招惹他,你却做出这等事情,要陷我李家於祸端乎?” “你可知道,这是我李氏和那家攀上关係的唯一机会,你不思结交,反去得罪於他,在那家面前,我李氏算得什么?” 李威眼睛转了转,出声道:“关於这事,儿郎倒有不同想法。” “那王家子被逐出家门,显然得罪了那家重要人物,我李氏若是结交差了,难道不怕反被迁怒吗?” “若那家真如阿父方才所说,岂会这些年漠然无视那王家子?” “若那家不好直接对王家子出手,却难道不会拿我李氏泄愤吗?” 李康面色稍霽,“你能想到这一层,倒也不是满腹草包。” “但不管怎么说,士族之间,最重清名,你若待之无礼,其他士族自然非议於你,况此地离建康不远,那可是顶级士族圈子,任何事情,都可能会成为他们清谈之资,传扬天下。” 他拿起那张藤角纸,“素闻君为明达之士,必不愿见此事见於乡里,话里藏刀,他真要一封信写到建康,在那个圈子里面传开来,那时候別说你了,我李氏怕是恶名远扬,几十年都洗不清!” 李威咬牙道:“儿郎知错,明日便派人去向王家子赔礼便是。” 李康气笑了,“派人?” “犬儿终日嬉戏,浪荡游侠,当我不知你心思?” “你不愿亲自去向王家子道歉,不就是怕在赵氏女郎前丟了面子?” “你將到弱冠之年,本地士族,多有上门联姻之议,其才貌相配的女郎,也多有之,你却偏偏被那赵氏女郎迷了心窍!” 李威强自辩道:“赵氏女郎知书达理,和儿郎才堪匹配......” “胡扯!”李康直接打断了他,“你只是看中她的相貌而已!” “你下贱!” “赵氏流民军出身,依附郗家才攀进士族行列,根底浅薄,想和我们联姻,也不过是想藉助李氏站稳脚跟而已!” “两边门户並不相当,又是北侉,我李氏没有和其通婚的必要!” 李威一急,“可是王家子背后那家,不也是北侉?” “我们尚为李氏分支,主支都能將嫡女嫁给那家做妾,不也是......” 李康大怒:“那能一样吗?” “赵家也配和那家比?” 他气的鬍子不住抖动,一时间说不出话,便扬了扬手中的纸,“你看看人家的字!” “你练了十几年字,还和狗爬一样,人家这字飘逸灵动,自成一格,都快登堂入室了,我怎么生下你这个废物!” “滚出去,你再惹是生非,我打断你的腿!” 李威狼狈地告別退了出来,本来就不怎么好的心情,更加差了。 今天他是去见赵家女郎的,但对方却是推脱不见,这让他心中怒火中烧。 这些年来,李威作为丁角村下任当仁不让的话事人,无人敢违拗於他,偏偏这赵氏女郎却如此不给他面子! 当初赵氏举族迁徙过来,李威就一眼看中了彼时年幼的赵氏女郎,这几年过去,对方越发出落地相貌標致,且其出身北地,和当地的士族女子风韵大不相同,让李威朝思夜想,多次向赵氏女郎表明心意。 但赵氏女郎似乎对李威並无兴趣,今日又让求访的李威吃了个闭门羹,所以李威骑马回来的时候,心情极为烦躁,正好经过王謐的田地,便气不打一处来。 之所以如此,是私下有传言,赵氏女郎这两年不嫁,是因为对王家子情有独钟,才连李威的示好都拒绝了。 对此一开始李威是不信的,但有次他亲眼看到赵氏女郎拜访了那王謐的草庐后,便彻底破防了。 虽然赵氏女郎很快便出门离开,两边应不会有什么苟且之事,但李威却感觉头上有些发痒,要知道赵氏女郎从没主动拜访过自己! 自此之后,李威每每看到王謐,便怒火中烧,今日再遭赵氏女郎拒绝,本就怒气上头,恰好还因为有个连李康都不知道的原因,他要寻个由头和王謐產生齟齬,当下便纵马踏倒了田稻,撞伤了王謐手下农人。 至於之前阻挠王謐买田,也不过是李威因为赵氏女郎之事迁怒王謐而已,土地买卖本就寻常,断不会为这等小事闹得士族不合。 从这点上来看,却是青柳猜得更准,王謐要是能清楚知道李威想法,应该会感嘆自己受到了池鱼之殃,堂堂士族撕破脸皮,就为了这点鸡毛蒜皮? 与此同时,赵氏庄子里面,赵家家主也將赵氏女郎叫了进去,赵氏进去后,敛衽拜道:“见过阿父。” 赵家家主示意赵氏女郎坐下,出声道:“我听说,李家子今日又来找玉娘了?” 第5章 故人来访谈秘辛 赵氏女郎小名玉娘,长得娇艷动人,年方二八,这个岁数尚未婚配,其实已经是年纪大了,此时她听父亲问话,便出声道:“是,但女儿並未和其相见。” 赵家家主听了,微微点头,说道:“做得好,我观李威性情暴躁跳脱,当非良配,而且李氏家主,对两家联姻也並不赞成,既如此,我赵氏也没有必要低三下四。” 玉娘犹豫了下,出声道:“但李氏一方豪强,要是得罪了他们,只怕赵氏.......” 赵氏家主哼道:“他们是地头蛇,我赵氏也不是没有根脚的。” “赵氏能在这地方立足,李家那老狐狸自然也知我倚仗,不会乱来。” “倒是你年纪大了,早已过了婚配年龄,心中可有人选?” 玉娘轻声道:“女受赵氏生养之恩,阿父所定,女自当听从,女之所想,並不足道。” 赵氏家主听了,微嘆:“两家联姻,不是一人之事,你能明白这点,我很欣慰。” “对於王郎,你有什么想法?” 玉娘惊讶地睁大眼睛,“他?” “独门寡人,百十亩田地,从家族利益来讲,还不如嫁入李氏啊?” 赵氏家主不置可否,“我只问你对其人观感。” “前些日子,我不是找了个由头,让你去见了他一趟?” “你看人向来很准,觉得此人如何?” “我记得五年前,你还见过他几面,其人对你还颇用心?” 玉娘沉思片刻,脸上露出了些微失落之色,“上次相见,王家子仪態淡然,言语自若,似乎对女已无五年前之思了。”她说话时候低著头,自然也没有察觉到赵氏家主脸上带著些惋惜之色。 赵家家主沉默片刻,又问:“你觉得他是狂士,还是雅士?” 玉娘想了想,摇头道:“女看不出来。” 赵氏家主听了,挥手道:“你下去吧。” 玉娘起身,赵氏家主却是忽然出声,“这几日,你再去王家一趟。” 玉娘虽不明白,但还是低头应声,倒退著出去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赵氏家主见玉娘退下,忍不住长嘆一声,此时背后却是响起声音,“赵兄不甘心?” 一脸有数道伤疤的昂藏大汉走了出来,他虽穿著士人袍服,但衣服在身上紧绷绷的,似乎是小了一號,而且其行动之间手脚沉重,完全没有一般士人走路飘逸之感。 赵氏家主见了,忙请大汉坐下,方才恭敬出声,“某愧不敢在君面前称兄。” “君追隨將军多年,战功赫赫,早已经不是我等所能望其项背了。” 大汉失笑道:“但我一直记得,和兄在江北並肩杀敌的时光。” “惜乎將军北伐受挫,英年早逝,我等北归之愿望,怕是在有生之年很难实现了。” 赵氏家主沉默片刻,“君为何不投大將军?” 大汉嘆道:“大將军手下猛將如云,何须用我。” “况我为將军旧將,本和大將军不合,將军故去后,大將军更是覬覦京口,但近来有消息说,朝中欲授內史为徐兗刺史,坐镇京口。” 赵氏家主一惊,忍不住站起,失声道:“真的?” 他所在的丹徒和京口相接,若有这种变动,无疑对赵氏影响是非常大的。 赵氏家主和眼前的大汉,曾经都在流民军从军,和北方的前燕征战多年,可谓交情颇深,而他们跟隨的流民帅,也並不是一般人,而是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郗曇。 郗曇出身於高平郗氏,起家秘书郎,后任中郎將坐镇下邳,北伐时和谢万兵分两路,郗曇领兵攻打高平的前燕驻军,后因生病退守彭城。 而此时进攻洛阳的谢万得到消息后,以为郗曇兵败,於是胆怯退兵,导致士兵溃散,北伐就此失败。 事后追究,郗曇去职,降为奋威將军,而身为陈郡谢氏领军人物的谢万直接被降为庶人,两人同时於昇平五年(361年)鬱鬱而终。 郗曇之父,是流民帅出身,经歷极为传奇的郗鉴,其先后参与討平王敦苏畯之乱,辅佐晋成帝,挽狂澜於既倒,將郗氏硬生生抬入顶级士族行列。 北地出身王谢桓郗四大家族,凭藉北伐实际上掌控了朝野內外军权,江东的士族如吴郡顾陆朱张,相比之下都远有不及。 赵氏家主听大汉言语,方才想明白了一连串事情,“原来君是为內史前驱,来探京口虚实的?” 他所说的內史,则是指的是郗鉴长子,辅国將军,会稽內史郗愔,其性情淡薄,自郗曇死后,遥领京口事务。 见赵家家主一脸兴奋之色,大汉摇头,“只是风传而已。” “我这次访兄,也是有事適逢其会,身为多年过命的兄弟,我想提醒兄一句话。” 赵家家主赶紧起身,“君请说,某洗耳恭听。” 他和对方曾为同伍,但可不敢倚仗年岁,跟隨郗氏身侧,已经是踏入了顶级门阀的圈子,而他早已经远离军中,哪有资格拿大? 大汉眯著眼,盯著赵氏家主,“兄是受了何人指使,来试探那王郎底细?” 赵氏家主大惊失色,倒退踉蹌几步,忍不住失声道:“君如何得知?” 看到大汉脸上玩味的表情,赵氏家主才醒悟过来,颓然坐下,“被君一句话就试探出来了。” “某果然差君甚多啊。” 大汉沉声道:“是谁?” 赵氏家主犹豫良久,对著建康方面比了个手势,大汉见了,也是脸色微变,“怪不得。” “若是那位,也就不奇怪了,但兄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这种事情,也是兄能掺和得了的?” “两个磨盘磋磨,碎的只会是中间的粮食,磨盘却是毫髮无损,兄难道不知这道理吗?” 赵氏家主颓然道:“那我又能怎么办?” “我能拒绝吗?” 大汉沉吟半晌,“虎毒不食子,能针对那王郎的缘由,我也大致能猜得出来。” 赵氏家主知道大汉久在建康,对於上层士族圈子里面的事情极为了解,忙道:“什么原因?” 大汉说了几句,赵氏家主脸色更是难看,当即膝行前进几步,深深拜伏在地,“某当如何,还请君指点一条生路!” 大汉嘆道:“怕是已经晚了。” “这次的事情,只怕不只一双眼睛盯著,既已入局,那只能走下去。” “这两天先静观其变,只能盼著那边不会做的那么绝,不然到了最后,几方谁都不会有贏家。” 青柳撑著伞,將披著蓑衣的王謐迎进了茅舍,埋怨道:“天黑雨急,郎君不让妾陪,实在是有些任性了。” 王謐笑道:“只是出去走了一趟。” “李氏没有来人吧?” 见青柳摇头,王謐淡淡道:“看来他们拉不下这个脸。” 第6章 棋局对弈盘外招 青柳看了看王謐身后,奇道:“老白没跟郎君一起回来?” 王謐笑道:“他送我到路口,说要活动活动身子,我便先回来了。” 青柳嘀咕道:“老白真是的,夜黑风高,颳风下雨的,也没护送郎君到家,不会是出去找酒了吧?” “而且如今郎君和李家有衝突,要是李氏针对郎君怎么办?他心也太大了。” 王謐笑了起来,“士族之间,自有一套行事规则,不会做的那么难看。” “况且他们也拿不准,我背后那家到底怎么想的,在探明底细之前,不会轻举妄动。” “正好今晚无事,陪我下几盘。” 青柳应了,又问道:“十七道,还是十九道?” 王謐想了想,说道:“十七道吧。” 青柳走到屋子一角,將一方十七道围棋的棋盘搬了出来,放在榻上,两人各自拿了一盒棋子,隔著棋盘在榻上盘腿相对而坐,又同时拈了两颗棋子,放在棋盘对角处。 这便是当世最为流行围棋规则,十七道座子棋。 围棋歷经数千年发展,纵横十一,十三,十五,再到十七,从三国时期,由魏吴推动兴旺至今。 及至两晋,对弈风气上至帝王,下至百姓,更加昌盛,也开始出现了一批理论著作和围棋高手,士族之间,將弈棋作为极为风雅之事为推崇。 而王謐所在的家族,更是出了两个当世有名的围棋高手,所以他穿越过来后,便敏锐地察觉到,围棋有可能是自己將来安身立命的重要手段。 於是他这五年来,除了基本的练字读书外,每日弈棋从无间断,老白不善棋道,所以王謐的对手,也只有青柳。 王謐前世时候,多少接触过些围棋,看过的棋谱也不少,虽然数子规则不同,但当世流行的是十七道座子围棋,变化远比后世十九道要少,应该多少会有点优势吧? 然而他初时和青柳交手,便发觉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此世规矩,十七道棋盘上,双方各放二子,谓之座子制,开局比后世胶著得多,双方前面几手布完局后,就开始短兵相接,廝杀不断,往往一直缠绵爭斗到终局。 换言之,此世的围棋侧重相博,反轻布局,这让王謐极不適应。 更打击他的是,青柳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稟,还是別的原因,弈棋水准相当之高,在最初半年,习惯於后世十九道棋盘下法的王謐,常常无意间走出恶手,被极善抓准机会的青柳杀得狼狈不堪,以至於信心一度產生了动摇。 有次大败后,王謐颓然道:“连青柳尚不能贏,將来我如何用弈棋爭机?” 彼时一旁的老白听了,却是嘿了声,“郎君不会以为,青柳棋艺只是寻常吧?” “她在棋道上,可是高得很呢。” 王謐愕然道:“有多高?” 青柳彼时只有十一岁,脸上还稚气未脱,轻声道:“妾自幼学棋,已有六七年了。” “昔日跟隨主母时,其常和主人对弈,妾在旁边观看,受益良多,偶尔也能帮主母出些主意。” “说来主母和主人相识,也是因为对弈相知呢。” 王謐心道怪不得当初屋中有棋盘,原来这是自己生母李氏钟爱之道啊。 他唏嘘道:“你所说的主人,应便是我那未曾谋面的生父了吧?” “他棋艺很高?” 老白嘿了一声,“郎君的祖父,號称弈棋当世第一高手啊。” “而主人的大兄虽英年早逝,也曾是天下无二,故族中对弈风气极盛,郎君想想,族中岂有庸手?” 王謐恍然,他那时就察觉到,若自己想要在这乱世爭得一席之地,將来弈棋必然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於是自此之后,他便沉下心来研究棋道,五年间和青柳对弈数千盘,虽不敢说穷尽变化,但绝对是今非昔比了。 如今他和青柳对弈,已经是可以做到十胜八九,且两人已经彼此极为了解,故前面几十手双方就落子如飞,激烈缠斗在一起。 王謐执白先行,渐渐取得了微弱的优势,他瞅了个空子,正要一举突入,那边青柳却是首先发难,用一手不常见的落子打入王謐后方。 这一手看似並不难应付,王謐却是犹豫了一下,执棋的手抬在空中,一时却放不下去。 青柳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郎君心思乱了。” 王謐反应过来,哈哈一笑,“青柳,你这是瞅准我今日有心事,故意用言语乱我心智吧?” “你可骗不了我,盘面我可是占优呢。” 青柳掩口一笑,“所以我才用盘外招啊。” “话说回来,郎君即使看到了,就能摒除杂念吗?” 王謐將拿著棋子的手缩了回去,围棋號称是君子的举动,但究其根本,是从战阵演化而来。 每一颗棋子,都是向对手发动的进攻,其肃杀之意,便是要从气势和结果上彻底战胜对方,这其中的凶险,是对双方养气功夫的考验,不动如山,是为君子。 王謐不可能对白天的事无动於衷,青柳的话,自然对他有影响,於是他乾脆收回棋子,对青柳说道:“我总觉得白天的事情有些怪。” “李威性情跋扈,他可以隨意处置自己人,但我的佃户农人,他都敢隨意出手,也不能简单解释为因为女子爭风吃醋。” “何况那赵氏女郎过来,商议的是两家水田共用沟渠,平分费之事,完全没有男女之私,李威再衝动,也不会不问清楚就鲁莽动手。” “除非.......” 青柳说道:“除非赵氏故意挑拨?” 王謐点头,“没错,这是第一种可能。” “第二种,就是背后有人给他们撑腰。” “青柳,你说我之前的家族,有几个人敢惹?” 青柳毫不犹豫道:“只怕还没有。” “世家爭相交好还来不及,怎么会得罪王氏?” “除非.......” 她失声道:“本就是王氏的人?” “那怎么可能?” “郎君虽然搬了出来,根本结底还是王氏的人,他们若想针对郎君,只不让郎君回建康便是,有必要挑动李氏吗?” 王謐沉声道:“所以我有个猜想。” “建康那边,一定是发生了和我有有关的某些事。” “对此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青柳下意识道:“是什么?” 王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第7章 猜度形势寻端倪 青柳好奇心起,出声道:“什么赌?” 王謐一字一顿道:“当前的形势,乃是有心人故意促成,目的是想看我反应。” “而且很可能不是一方,而是两方,不,三方?” 青柳又问:“三方?妾只猜到两方。” “家主是一方,夫人是一方,还能有谁?” 王謐讚赏道:“你能想到这一步,已经是难能可贵,其实我也不能確定是否有第三方。” “但我觉得,这些年都没有动静,两方都是均势,如今突然生了变故,那怕是有什么介入,打破了这个平衡。” 青柳又问,“凡事必有端倪,郎君此说,若无实证,也只是猜测,也许整件事情很简单,就是李威一时起意泄愤呢?” 王謐很喜欢青柳寻根问底,理不辩不明,就是青柳喜欢追问的习惯,才能激发自己的思路,不断完善脑中的想法。 他出声道:“你知道上品士族之风,分为狂士和雅士,以致士族爭相仿效吧?” 青柳点头,所谓雅士狂士,便是魏晋士族推崇的两种行事风格,谓之名士风流。 所谓狂士,行为放荡不羈,反叛放达,言语惊人,不拘泥於礼数,往往有出人意料的乖僻举动。 而所谓雅士,则是注重礼仪,优雅从容,豁达大度,遇到恶言恶行,也能唾面自乾,甘之如飴。 这两者是一对相反的极端,后者和前者似乎完全性格不容,但事实上,后者需要前者反衬自己的修养大度,前者需要后者表现自己的狂放惊世之举,形成了极为奇特的互补。 狂士辱骂雅士,雅士从容听之,便是两者相处的一个例子,这是这个时代畸形的社会风气催生出的畸形现象,背后却有著极为复杂而深刻的社会原因。 不管如何,王謐作为这时代的人,便不得不面对这种风气,以及由此衍生的士族规则,他出声道:“李威不是傻子,在探清楚我底细之前,他的家族没有资格在我的家族面前装狂士,所以他只能做雅士。” “士族之间,究其根本,还是欺软怕硬那一套,同阶层的说不定还可以交心,差著些阶层的,哪敢破坏这士族间的规则。” “李家今天做了这等事,却没有派人过来澄清,等於是承认李威是故意为之,这一来等於挑衅的不止是我,还是我背后的家族。” “若是没有人撑腰,他们的胆子哪有可能那么大?” “所以我断定,他们很可能是得到了什么保证。” 青柳这次没有追问,而是轻声道:“郎君说得有理。” “但是妾想不明白,到底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难不成建康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王謐笑道:“你有这种想法,很是合情合理,要是王氏不倒,怎么想他们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所以我给你打的第一个赌是,建康那边,应该是好事而不是坏事。” 青柳目光一闪,“郎君如此篤定,是有人告知的吗?” 王謐摇头,“纯粹是猜测。” “王氏要真是倒了,那风声早就传遍天下,此地还能这么平静?” 青柳深以为然,“还有第二个赌?” “没错,”王謐笑道:“我这第二个猜测,就是推动李氏动作关键人物。” 他將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这是手连尖,三子呈品状如虎口般,故又谓之虎,青柳冰雪聪明,当即便猜了出来,她容失色,执棋的手微微颤抖,“郎君觉得,他叛了?” “那岂不是.......” “妾不敢相信......” 王謐笑道:“不用紧张,他要下手的话,咱们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更倾向於这是一场考教。” “这便是我和你打的赌。” “打赌要有彩头,我猜错了,青柳你便就此自由,海阔天空,天下之大,尽可去得。” “但我若是猜对,你便跟我一辈子好了。” 青柳心底一颤,她低下头去,声音细如蚊吶。 “郎君这是要赶妾走吗?” “妾家人皆无,还能上哪里去?” 王謐哑然失笑,“也是,这样吧,我承诺你,苟富贵,不相忘。” 青柳紧紧抿著嘴唇,轻声道:“妾相信郎君。” “妾也相信郎君这等人物,將来必然一鸣惊人,声名闻达於天下。” 王謐微笑道:“那便承你吉言了。” 两人手不自己伸了出去,眼看就要碰到一起,门外传来响动,老白醉醺醺的声音响起,“郎君告罪。” 他跌跌撞撞走了进来,“村头酒肆新酿了酒,老奴多喝了点,望郎君恕罪。” 王謐一笑,“老白你这贪杯这毛病,还是改不了啊。” “三郎家里去过了?” 老白拍著胸脯道:“自然不会耽误郎君的事。” “他已经服了药,家中收养的孤儿在照顾他。” 王謐点点头,“你先去睡吧,我还要和青柳下几盘棋。” 老白拱了拱手,“那老奴失礼了。” 他就待转身出门,王謐出声道:“我和青柳要下到很晚,明日不用早起了。” 老白扭过头,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老奴明白,绝对不会过来打扰郎君的好事,还望郎君保重身体为要。” 青柳瞬间脸上通红,嗔道:“老白,你想到哪里去了!” “妾生气了!” 老白哈哈一笑,几步出了门,从外面將门合上,到旁边屋里歇息去了。 老白走后,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王謐声音再度响起,“继续下。” 两人落子如飞,不到一个时辰,便三盘下完,王謐伸了个懒腰,“今日到此为止。” 青柳有些意外,“还差两盘吧?” 王謐压低声音,“今日早歇息,明日五更天亮前要起床。” 青柳心领神会,她服侍王謐洗漱上榻,又將门閂上,竹窗拉下,这才把油灯吹灭。 屋內漆黑一片,她走到塌边,把麻被给王謐轻轻掖了掖,发现对方已经睡著了,她借著窗户缝隙投过来的微弱月光,伸出手想去碰对方的脸庞,却又缩了回来。 青柳站直身子,神色复杂,这几年来,也只有她明白,王謐心內绝对没有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其每天做的事情都安排的满满的,像是急著赶路的旅人一般。 是什么在赶著郎君往前走呢? 第8章 各自心思行险著 李威一大早,便带著几个奴僕,骑马出了门。 他脸色颇为纠结,似乎在犹豫著什么,但是心中的欲望,最终战胜了一切。 他不甘心一辈子呆在这村子里面,他要扬名立万,他要跨过下等士族的门槛,迈向成为上等士族的道路,而如今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话虽如此,他並不是一味蛮干莽撞,好勇斗狠不计后果,毕竟在这个士族等级森严的时代,一山还有一山高,要是真的惹到了不能惹的人,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面对王謐犹豫再三,便是忌惮对方身后家族,但他的底气也来源於此,更何况对方要求他做的,也並不是为了伤王謐性命,而是要污了对方名声。 所谓的污,就是让对方做出不相称於身份的事情,从而在士族评价中降低,至於为何要如此做,李威也不起清楚,但他思来想来,觉得这好像也不是太难。 借著打压对方奴僕,挑起爭端,便是李威的第一次尝试,要是对方忍气吞声,做豁达之態,就可以借题发挥了,传扬对方有错在先,不然两家爭斗,你为什么退让? 但这个尝试,却是遭到了挫败,王謐给家主李威发了书信,將前因后果讲得明明白白,而且话里藏锋,显然是要討个明白说法。 所以李威当夜思来想去,决定祭出第二招,得寸进尺,浑水摸鱼。 把爭端搅浑,逼迫王謐不能置身事外,將这件事情闹大,最好能臭名远扬,传到建康。 丹阳京口俱为一体,作为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防线,建康对於此地风声颇为在意,甚至有不少眼线盯著。 若能將自己和王謐的齟齬闹成丑闻,中间再夹杂著些刻意营造出的风流韵事,比如说牵连到赵氏女郎之类的緋闻,那便会成为士族间的笑料。 而王謐背后的家族地位极高,是绝不会容忍族子出现这种丑闻的,李威背后的人,便可以藉机营造舆论,让家族將王謐放弃,使其永远呆在村中终老! 赵氏女郎也是李威计划中的一环,其实最初李威的想法,是邀请赵氏女郎同游,然后去王謐门前挑衅,引发和对方爭斗。 要是王謐发怒,甚至向自己出手,那是最理想的情况,两边引发殴斗,事情便成了! 但让李威意外的是,赵氏女郎对自己和王謐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昨日更是拒绝和李威相见,李威吃了闭门羹后,衝动之下才想出马踏稻穀,衝撞王行佃户的行为。 如今看这招无甚收效,李威有些气馁,但昨晚他得到某方暗示后,决定继续施压,直到王謐忍耐不住,突破底线。 李威的选择,便是再去郑三郎家,藉口昨日马匹因郑三郎受惊,伤了蹄子,故来討要补偿。 李威也知道这种形同泼皮打架,野狗撕咬的做法颇为拙劣,但对於好面子的士族颇为有效,毕竟对於声名重於一切的士族来说,陷入爭端,便已经是输了一半了。 更兼以王謐的家族,能和李氏这种家族產生爭端,更是一种耻辱,士族舆论之下,王謐的將来,便已经註定了! 以李威的智商,也只能想到这种办法,他骑著马,心中给自己鼓气,不多时就来到了昨日发生爭端的地方。 昨夜雨歇风停,阴雨连绵中难得现出晴明,此时夜空尚有繁星点点,明月高掛,但天边和大地的交界处,已经投出了晨曦的微光。 借著光亮,李威赫然发现,田里竟然已经有两名身穿麻衣,带著斗笠的农人在收割稻穀了。 他看到的第一眼,心中冒出的想法是,对方抢收稻穀,是为了收成,还是识破了自己心思,避免和自己衝突? 要是后者,那就颇为麻烦了,没了这引子,李威总不能直接面对面和王謐衝突,若对方真有了防备,自己想再找茬就难了! 他心中一急,也没考虑太多,当下策马奔出,直往田里奔了过去。 李威也没管身后的奴僕,要是奴僕之间的衝突,对面可能还会反击,但自己是士族,对面是不可能对自己出手的,不然无论有什么理由,最后对方都会重责甚至处死! 想到这里,他更是有恃无恐,双腿一夹,纵马踏入稻田,对著那两个农人狠狠撞了过去。 碗口大的马蹄带起飞溅的泥水,將密密麻麻的稻穀踏倒,稻杆折断,稻穗洒落,如同六十年前五胡乱华,永嘉之乱时,在异族铁蹄践踏蹂躪下的中原百姓的肢体血肉一般。 王謐听著急速接近的蹄声,扶了扶斗笠帽檐,低声道:“还真来了。” 他转向身边的青柳道:“害怕吗?” 青柳脸色有些苍白,“说实话,妾很害怕,但更怕郎君受伤。” 王謐哈哈一笑,“其实我也有些怕。” “他要是个亡命之徒,或者我先前的猜测错误,咱们確实有些危险。” 说罢他直起身子,摘下斗笠,指著李威喝道:“站住!” “月明星稀,昭昭天地,何故不请自来,做恶客之行?” “尔农尔田,我农我田,秋毫无犯,为何屡次踏我田地,这就是李氏传家之道吗?” 李威听到王謐声音的瞬间,就认了出来,顿时头脑发懵。 对方为何会此时出现在田里? 他猛然回过神来,赶紧停止,还是装作听不见,就这么撞过去? 这一瞬间,他便想明白了,对方敢如此站在前面,已经是在赌命了,自己一个下等士族,哪来的资格和对方换命? 要是真撞过去,对方家族绝不可能坐视不理,自己背后的人,也会直接放弃自己,甚至自己家族! 想到这里,他身体发抖,连忙左手使力,狠狠往后猛拉韁绳,將马头生生拉成了一个半圆。 然而马匹速度太快,且是在泥泞湿滑的稻田中,马蹄竟然打起滑来,一时间收不住,就这么对著王謐两人撞了过去。 李威脸色大变,叫道:“快让开!” 王謐眯著眼睛,看著马儿急速接近,眼看已经来不及躲了。 旁边青柳惊叫一声,伸出手来和王謐手掌紧紧相握。 二十尺,十尺,八尺! 马蹄在泥水中胡乱蹬踏,马头近在咫尺,青柳甚至能看出出马鼻孔中喷出的热气,王謐反手將她拉到身后。 青柳惊叫一声,想要越过王謐,却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蹦的一声,李威连人带马,翻滚著飞到空中,擦过王謐身侧,重重摔倒在泥水中。 茂密的稻穀中,一条麻绳若隱若现,这是先前两人提前布下的,终於是发挥了作用。 青柳脸色苍白,靠著王謐肩头,口中微喘,胸膛不断起伏。 王謐却是往远处的树林看了一眼。 大树后面,老白放下手中的牛角大弓,將一支极长的羽箭放回背上箭筒。 他转向另外一方,那是王謐看不到的角度,极远处有个装束和老白相似的大汉,正放下大弓,同样看了过来。 第9章 软硬兼施探底细 李威连人带马重重摔入尺多深的泥水中,狼狈不堪地啃了个满嘴泥,污浊的泥浆灌入喉咙,呛得他连连咳嗽起来。 他竭力伸长脖子,想从泥水坐起,但刚把头探出水面,脖子上就被冰凉的弧形物体抵住,同时王謐声音传来。 “不要动。” 李威连忙已被泥水覆盖,他勉强睁眼,看清王謐拿的,是用来刈稻的铁镰! 他赶紧出声道:“郎君!” “別衝动!” “都是误会!” 感觉镰刀锋刃压得自己脖子皮肤下陷,李威真怕王謐衝动,急忙道:“是我,是我啊!” “我是......” 王謐手腕微微用力,镰刀继续下压,打断了李威的话头,“我管你是谁,我只看到了一个满脸泥水,踏我田稻的恶奴。” 李威欲哭无泪,他想要伸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泥水,又怕王謐以为自己反抗,彼时他身后的几个奴僕终於反应过来,连忙奔过来相救,同时抽出腰间的短刀,口中叫道:“休伤我家郎主!” 那边村舍里面农人被惊动,纷纷出门查看,他们听得王謐声音,纷纷叫了起来,“李家欺人太甚,竟然纵马踏田,还要伤我家郎主!” “兄弟们出来,和他们拼了!” 不多时,七八个农人就拿著农具奔了出来,中间还有数个七八岁的少年,他们很快就围了上来,挡在王謐身前。 李威奴僕拿著短刀,虽然王謐这边拿的都是农具,但他们却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轻鬆。 因为这些农具,皆是木柄铁头的长柄器具,或是锄头,或是钉耙,这种对於拿著短兵的敌人本就极为占优,而且他们的姿態熟练,显然是经验丰富。 李威奴僕想起传闻,这些北人渡江前,多是流民军中兵士,刀头舔血的主,且己方人数劣势,根本毫无胜算! 他们只得叫道:“郎君慎行,那地上躺著的,是我李氏的少主!” 此时李威脸上的泥水渐渐淌了下来,露出了本来面目,王謐见了,故作惊讶道:“哟,这不是李郎君吗?” “怎么一大早,这么有兴致在我田中踏青啊?” 李威知道对方是在讽刺,偏偏一时间想不出藉口,难不成还像昨天一样,说自己马受惊了? 王謐看李威神情,知道分寸差不多了,他也不可能真的一镰刀下去,將李威杀了,士族间的纷爭,不是战场廝杀,不可能把事做绝,士族之间的规则也不允许。 而且以现在王謐地位处境,也不可能真的將李氏连根剷除,就是真给王謐几百人將李氏灭门,他也不可能这么做,因为严格来说,王謐也算是李氏出身,族內爭端闹了出去,只会被士族传为笑料,从而坏了名声,会正中李威背后之人的下怀。 也正因为李威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只敢对王謐的佃农出手,通过刚才他强拉韁绳的行为,已经给了王謐答案。 王謐对李氏奴僕喝道:“尔等退远,我和李郎君说几句话。” 王謐手下佃农闻言,提著农具將犹犹豫豫的李威奴僕逼退十几步,王謐趁机对李威压低声道:“李郎君,我知道你为何这么做。” “可惜你被人卖了,建康那边,早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了!” 李威面色大变,“不可能!” 王謐冷笑,“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如此篤定?” “你可知道,牵连到此事里面,你本来就是个弃子?” 李威面色灰败,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的.......” 王謐淡淡道:“李威,我是在救你。” “你是猪油蒙了心,敢参与这个层次的爭端,这也是你能碰的?” “你就不怕李氏全族被牵连?” 李威心神大乱,王謐见状,给了他最后一击,“勾连你的人是不是说,他是建康城中,乌衣巷內,王家宅邸,何氏夫人手下?” 李威彻底崩溃,失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謐心道真让自己诈出来了,他拍了拍李威的肩膀,“我们王氏的事情,你也敢掺和,真要牵连家族?” “到时候追到你身上,你觉得李氏是保家族,还是保你?” 李威浑身如筛糠般,出声道:“郎君饶命,郎君救我!” 王謐挪开镰刀,拉著李威站起身来,指著远处的田地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你也不想想,你我相斗,牵扯王氏,最后谁会是最大的输家?” “你真的確定,鼓动的你的人,不是在利用王氏之手,借刀杀人吗?” “你和王氏之间的唯一关係,难道不是有李氏血脉的我?” 李威也並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之人,经过王謐一番引导,他很快便想明白了其中利害,不禁浑身发冷,拱手拜道:“多谢郎君提醒。” “今日之后,我再无和郎君作对的心思。” “若日后郎君有言,我当竭力相助。” 王謐沉声道:“好,我相信你。” 李威闻言抱了抱拳,一瘸一拐往来路走去,王謐提醒道:“你的马。” 李威摆摆手,在家僕的搀扶下,渐渐远去了。 此时青柳才长长出了口气,她轻声道:“刚才烈马奔来,妾腿脚都软了,郎君胸有豪烈之气。” 王謐笑道:“其实我也好不了多少,不过是勉力支撑,不想出丑而已。” 青柳出声道:“郎君几句话就引他说出真相,算是探明了情势。” “不过郎君就这么放他走了?” 王謐嘆道:“士族不是打打杀杀,士族是人情世故,除非撕破脸皮,不然是不会做绝的。” “虽然確实虚偽,但以我现在的处境,也不可恣意妄为,况且我们迟早是要离开,”他指了指远处的走过来的佃户,“之后他们还要在此地过生,总不能將李氏全族变成敌人。” 他心道即使是杀,也要杀那种一锤定音,决定生死关键的敌人,能被自己以势强压的李威,显然还不够格。 青柳轻声道:“但建康那边,却更加麻烦啊。” 王謐笑道:“別担心,从李威的举动来看,对方不敢图我性命,也只会坏我名声。” “我已经探到了对方底线,应是过了这一重考验。”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咱们不久就能去建康了。” 青柳好奇道:“郎君为何如此胸有成竹?” “为什么郎君篤定,王氏不会让郎君在此终老呢?” 王謐没有回答,但他此刻却看到,一条大路在自己前面铺开。 他终於能够確定,前身確实是那个家族的子弟,在歷史上並非是籍籍无名之辈。 王謐,琅琊王氏,东晋丞相王导之孙,尚书僕射王劭之子。 王导其人,就是王与马,共天下,之中的那个王。 第10章 生於此世当立志 琅琊王氏,最初可以追溯到周灵王太子晋,其第十八代孙,乃是秦大將王翦,秦统一后,王翦激流勇退,子孙后代繁衍出两支,即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 之后数百年间,琅琊王氏一直是中原大族,但其最巔峰的时期,是东晋初年,由丞相王导开创的。 王与马共天下,马是东晋开国皇帝,晋宣帝司马睿,王便是王导,两人合力建立东晋朝堂,延续晋祚,故有此说。 在史书记载之中,王导子嗣不少,其中有一个孙子,便名为王謐。 虽然王謐这个名字,在歷史上属於能留下记载,但掀不起多少浪的角色,但话说回来,又有多少人能够在史书上留下只言片语呢? 王謐心道自己还真是投了个好胎啊,王家子弟的身份,已经是远超这个朝代的平均水准,虽然不知道为何会有眼下这等波折,但想来毕竟还是在士族行事规则范围內,。 之前王謐之所以一直没有確定自己身份,是因为据记载,歷史上的王謐生於360年,而此世的自己,却是生於350年,整整早了十年。 所以最初王謐无法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是那王氏族人,但如今他可以大致確定,中间虽然可能有自己不知道的关节,但能让李氏一个中下层士族如此忌惮的,除了那个家族,只怕也没有別人了。 方才的七八名青壮慢慢聚拢过来,面对他们关切的目光,王謐心中一暖,出声道:“大家辛苦了。” “刚才你们都看到了,我和李家郎君已经消除了误会,尔等接下来可以安心收稻了。” 眾人皆是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神色,王謐要是和李家闹翻,对於他们来说压力也很大,毕竟士族之间爭斗可能不见血,但底下的奴僕佃户,就不一定了。 王謐看到人群后面,郑三郎竟然还一手拄著拐,一手提著根铁钎,不由乐了,“三郎,你赶紧回去躺著,別又伤上加伤。” 郑三郎举著铁钎挠了挠头,笑道:“看见郎君遇险,我就赶出来了,还想著和他拼命,没想到他被郎君一下制服。郎君当真有胆识。” 李威的马此时从地上挣扎站了起来,它四下环顾,没见到主人,茫然地打了个响鼻,王行见状,指著马对郑三郎道:“我记得以前你在流民帅中做过骑兵?留给你代步吧。” 见郑三郎有些犹豫,王謐反应过来,失笑道:“我倒忘了,养马太贵,劳不敷出,反倒是给你加重了负担。” “养马所需的粮草,由我来出,等你腿脚好了,把所有人都教会骑马,如何?” 郑三郎这才赶紧抱拳道:“谨遵郎主之命!” 王謐点点头,对眾人道:“各自回去吧,雨终於停了,这几天抓紧收稻,因为雨季受灾减產的,我会记下,到时酌减佃租。” 眾人喜上眉梢,王謐对青柳道:“走,咱们回去。” 两人沿著田间地头,一前一后往家中走去,此时一抹橙红色的光芒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晨曦穿透蒙蒙薄雾,將茂密的稻田,行走的两人身上,染上了一层光辉。 两人的草鞋踩在积水中的泥地上,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几尾稻田里的鱼儿懒洋洋地游,钻入稻杆之间。 微寒的晨风吹来,稻叶哗哗作响,两人身上蓑衣的草叶也隨风摇曳,王謐偏过头去,青柳恰好也转过来,看到对方脸上的点点泥浆,两人同时扑哧一笑,这几日的阴霾,在这一刻仿佛都隨风尽去。 王謐张开手臂,迎向沾著晨露的金黄稻田,“多好的江山大地啊。” “可惜这种安寧短暂难得,庄稼要有个好收成,不仅要时时刻刻防备野兽破坏,更要担心遥远的地方,比野兽可怕无数倍的战火兵灾。” 青柳轻声道:“妾没有亲眼所见,但郎君手下农人,都是北地逃亡而来,他们每每说起,无不悚然变色,切齿痛恨,应是经歷了极为悲惨的事情。” “他们对跟著郎君种田,无不感激溢於言表,言说远强於北地飢馁之遭遇。” “但妾不明白的是,他们似乎还是......想回到北边?” “北边不是战乱连年,民不聊生吗?” 王謐嘆道:“你的感觉很敏锐,的確如此。” “可能这就千百年来,我们骨血里面,对於故土的执著吧。” “客乡再好,也不如家乡,游子浪荡天涯,终归是要落叶归根。” “这也是为什么朝中这几十年间歷次北伐,都是北方士族主导,毕竟江东士族带兵打北地,实在是没有什么迫切的动机。” “北伐终究需要依靠北人,这也是为什么数次北伐兵士,皆是以北方流民为主,不仅是因为他们善於骑射,更是因为他们想回家。” 青柳沉默片刻,“郎君......也想回到北边?” “这便是郎君这些年孜孜不倦,片刻不得鬆懈的原因?” 王謐有些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 青柳咬著嘴唇,“妾在建安跟著主母时,虽然彼时尚且年幼,但也曾见过不少士族。” “他们其中大部分人,多有慷慨激昂,闻永嘉之乱而捶胸顿足,泪下涕泣者。” 王謐点头道:“王氏出身琅琊,多有交识北方出身士族,有此表现,也属正常。” “不,”青柳摇头道:“他们感嘆过后,便开始谈玄辩经,服散酗酒,倏忽一日便过。” “日復一日,周而往復,徒空谈而无实干,无为无思,是为士族风流也。” 王謐失笑出声,“青柳,你的嘴好毒。” “你觉得我也会变成这样?” 青柳摇头,“不,若是如此,郎君今日便不会以身犯险了。” “妾.......未见如郎君般言行如一,谨身持守之人。” “要说催动北伐的,是对故乡的思念,那让郎君每日勤练不輟,未有丝毫懈怠的,又是什么呢?” 王謐忍不住嘆道:“是啊,就像你说的,每日这么累,是为了什么呢?” “以我的出身,即使不怎么努力,將来也很有可能在朝中混个不低的官职,一辈子衣食无忧,就此轻鬆终老吧。” 他回过身来,站定脚步,青柳也跟著停了下来,两人已经走了很远,远处的农人已经化作了点点米粒,在地平线上弯腰劳作著。 王謐指著农人的身影,“而他们终其一生,无论如何努力,即使付出性命,到最后甚至都没有和李威这等人对话的资格。” “而李威无论做什么,几乎也不可能摸到我的脚跟,尤其若我去了建康,他就是带著名刺去拜访,只怕还不一定能见到我。” “平民士族,寒门高门,之间的森严门槛,几乎將每个想跨过去的人挡住。” “门槛內的人身居高位,却往往尸位素餐,门槛外的人空有热血,却往往有心无力,志向和血气在讥讽不屑中消磨殆尽。” “这几十年来,北伐先后有祖士稚,庾元规,殷渊源,直到桓元子,但皆是功亏一簣。” “他们站的位置足够高,所以这些事情也只能他们来做,但只这寥寥数人,相比数百万朝野上下,还是太少了。” “其他大部分人,就像你所说的,只不过是得过且过,天下与我何干之流。” “且隨著时间推移,北地会越发难打,时不我待,所以......我想试试。” “对於我来说,日常所做的,无论是围棋练字,还是经学辩理,皆是为此。” “学无以致用,空谈误国,此生虚度,那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很討厌学习,也会觉得疲累,对我来说,以上所学种种,不过我实现目標的工具罢了。” “但我又是个很执拗的人,为了实现目標,我不惮於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和人,包括李威,李氏,乃至王氏,甚至是我自己。” “青柳,你甘心被我利用吗?” 第11章 以槊切磋兼问心 青柳毫不犹豫道:“请郎君利用妾的一切。” 王謐眯著眼,指著朝阳下方的阴影,“你確定?” “建康可能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你若呆在这里,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青柳出声道:“妾从很久之前,就做好准备了。” “妾的一切,包括生命,请郎君儘管拿去。” 王謐轻声道:“为什么?” “据我所知,你並不是阿母族人,身为被发卖的奴僕,你......不欠我什么。” “只要你愿意,隨时都可以恢復自由之身离开。” 两人默默走著,晨光在两人背后拖下长长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青柳才出声道:“其实妾......也是奉命来监视郎君的。” “报酬便是將来能脱离奴僕之身,重获自由。” “曾经有段时间,妾对此很是憧憬,毕竟从士人变为奴僕,如同跌入泥沼,谁不想重新回到地上?” “但......这几年来,妾跟著郎君,看到了很多不曾看到的东西,尤其是郎君胸中的志向和愿望,就像那太阳一样,如此耀眼,却又如此让妾心生憧憬。” “那天郎君说妾可以隨时恢復自由,妾才发现,心中的想法,不知不觉已经发生了变化。” “妾想看到郎君实现愿望,妾也相信有些事情,只有郎君才能做到,不知从何时起,妾发现,触手可及的自由,似乎没有那么诱人了。” “妾离开了郎君,又能去哪里,去找到郎君这样的人呢?” “妾......想留下来。” 阳光渐渐温暖起来,晨雾开始散去,王謐摘下头上的斗笠,停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去,“但愿你不会后悔。” “將来若你被我利用时,想要回头可就不一定能如愿了,別怪我。” 青柳望著王謐的背影,脸上却是露出了微笑。 郎君,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要是他真像说的那么无情,刚才早就应该拿自己挡马,而不是反而挡在自己身前了吧? 两人回到小院,老白正在院子里面举石锁,石锁在其周身上下翻飞,引得两童子拍手叫好。 老白见两人过来,连忙放下石锁,迎上来道:“老奴起来没发现郎君,还以为郎君踏青去了,在附近一顿好找,问了几家,却都说没见到。” 王謐踏在旁边没过脚踝的溪水中,双脚啪嗒啪嗒蹬踏,將草鞋上的泥巴洗去,秋日的水凉浸浸的,让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扬起头,笑道:“老白,你怕不是昨晚的酒没醒,所以认不清路了吧?” 老白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就听王謐道:“来过几招?” 老白欣然道:“没问题,不过今日不是公子教孤儿们识字的日子吗?” 青柳抿嘴笑道:“昨晚公子以为今日天气不好,所以派人告知各家,推迟一日授课。” 老白恍然道:“原来如此,老奴真是贪杯了。” “公子要比拳脚,还是.......?” 王謐出声道:“比步槊。” 两名童子很快拿了两只丈四的长槊出来,其通体木製,去掉了尖头,以做切磋之用。 在这个时期,各类长槊完全取代了汉时的长戟,相比长枪拦扎,又多出了劈盖的功用,成为了骑兵步兵极其喜爱的武器。 王謐指著外面,对两个童子道:“这边危险,你们先去外面玩。” 两名童子名采苓,甘棠,闻言欢呼一声,去池塘边逗绿头鶩去了。 这边王謐老白两人相对站定,皆是双手一前一后,不同的是,老白后手掌心將槊杆后方完全包住,前手一抖,槊杆便剧烈摇晃起来,槊尖飘忽不定,浑让人不知指向何方。 相比之下,王謐力气稍有不足,他后手握的是槊杆末端一尺处,所以前手更靠近槊杆中段,这样更加省力,但相对槊尖摇晃的幅度便小得多。 两人各自將槊尖抖出一大一小两团来,然后同时踏步向前突刺,啪的一声,两槊相碰,盪了开来。 两人齐齐发力,將槊尖抖了回去,隨即噼噼啪啪声音不绝,槊杆不断相撞,意图將对方长槊打出进击路线。 这便是长兵所谓拦,將长杆以圆锥线路搅动出击,破坏对方的中轴刺击路线,一但对方门户大开,便趁机突刺,虽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却是经过战场淬炼,攻守兼备的妙著。 老白胜在圈子够大,距离够远,王謐却是胜在省力,劣势是进击距离少了老白两尺,他知道自己和老白不能拼气力,当下果断进击两步,往前直抢內圈。 这下大出老白预料,因为之前交手,王謐习惯於稳打稳扎,慢慢积累胜势,如今却是上来强攻,打了老白个措手不及。 要是老白手里拿的是枪,便不好回击,但他却是马上反应过来,倒纵三尺,槊杆一竖,当头砸了下来。 虽然其头部木製,但其摆盪的力道,怕也不下几十斤,要是打得实了,难免也要筋断骨折,老白以为自己这一手出来,王謐必然后退重摆態势。 但他却意料不到的是,王謐竟然不闪不避,槊杆架在肩头斜斜往上,就这么对著老白继续急冲而来! 双方一刺一砸,虽然老白兵器先至,但王謐只慢一瞬,若是在战场上,双方已经是无法回头的搏命之势! 眼见槊杆就要砸中王謐肩头,青柳看得容失色,间不容髮,老白槊杆一横,直接將长槊平著扔了出去。 这角度异常巧妙,正好遮住了王謐视线,等王謐摆头闪躲时,白老已经猱身而上,抓住王謐手中槊杆,顺势一拉,將长槊夺了过来。 王謐伸手,接过老白扔过了来的长槊,两人竟是交换了武器,但彼此都没有再次进击,而是后退站定。 老白苦笑道:“郎君,你耍诈。” 王謐说的则是,“老白,你心乱了。” 老白摇摇头,刚要再说几句,王謐隨后的一句话,让场上骤然冰冷起来。 “老白,昨天你去见李威去了吧?” “没有你的鼓动,只怕再给他七八个胆子,他也不会那么快敢再次挑衅我。” 老白双手握著槊杆,槊尖微微颤动,青柳紧张地上前两步,王謐摆了摆手,微笑道:“別担心。” “老白要是想杀我,一早就在李威纵马冲向我的时候,来个一串二了。” “以你的本事,只怕不难做到吧?” “射箭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事后只说射偏了便是,再不行逃回北面,也没人能追到,不是吗?” 老白双手微微颤抖,他苦笑道:“我不明白。” “我自忖没有露出马脚,郎君.......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第12章 若不北伐空穿越 面对老白的疑问,王謐摇头道:“老白啊,你还是適合上阵打仗。” “你露出的马脚,可不止一两个。” 昨天王謐和青柳对弈时谈到此事,用白子下了一手虎,青柳当时就明白,王謐指的是老白。 青柳当即就想通了,既然有人安插自己作为眼线,又怎么可能不从武力更高的老白著手? 这让她有些后怕,以老白的武力,这些年找个机会伤害甚至杀死郎君,都是轻而易举,幸好这种事情没有发生。 那边王謐道:“老白你最不应该露出的破绽,就是你本不是醉酒误事之人,却在我和李家衝突未明的时候,让我一个人回来,这也有些太刻意了。” “你的行动,反而给了我的底气,要是我能安全回来,就说明一切尽在你的掌握,更是变相说明你篤定李威不会做出越线的事情。” “所以第二天一早,我才能在农田里面扮做农人,诈李威入彀。” “而且你要真去了郑三郎家,又怎么不知道推迟上学的事情?” 老白苦笑道:“原来如此,反而是我给了郎君线索。” “这些年郎君只是读书下棋,甚少和人交往,所以我一直觉得郎君不諳世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是我失败的根由啊。” “我在流民军中廝混二十年,却不想栽到了郎君手上,真是不冤。” “但老奴不解的是,即使郎君知道老奴去鼓动李威,又怎么能预见,李威一定会在次日一早挑事呢?” “我没暗示过他动手时机啊?” 王謐微笑,“其实我也不確定,毕竟我又不是神仙。” “但老白你可知道,第一次衝突,为什么会发生在郑三郎的田里?” 老白摇头,王謐见状解释道:“一开始我也不明白,但青柳提醒了我。” “去赵氏家宅的路,经过郑三郎的田。” 老白疑惑道:“赵氏,怎么又扯上赵氏了,我可没有和他们勾连过。” 王謐说道:“李威这人色厉內荏,但他也不是个傻子,自然知道士族门第之间的差距。”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敢挑衅我,除了利益之外,还需要一个契机和藉口。” “我那时突然想到,前番赵氏女郎来访,本就没有道理,赵氏让谁来不行,非要一个女郎拋头露面?” 东晋时期,风气颇为开放,尤其是士族女子,行动相当自由,只要有人陪同,上街游玩,访客清谈,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而会被称讚有豁达清朗的士风。 王謐当初起疑,就是赵氏女郎进屋时候,將隨侍的童儿留在了门外车上,这种按理说不应该在士族女子身上出现的失礼举动颇为反常,所以王謐猜测,赵氏女郎怕不是做给谁看的? 后来经青柳提醒,他想起李威一直钟情於赵氏女郎,却屡次碰壁,因色生胆,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是挑衅了自己,还能得到好处,最后抱得美人归,虽然这想法颇有些脑缺之感,但对於色令智昏,脑子不大的李威来说,却是能做的出来的。 老白听了,苦笑道:“老奴白活了这么多年,却没有想到一点失策,让郎君看出这么多端倪。” 他手上的长槊微微抖动起来,青柳紧张地上前几步,王謐却是早已经抢了上去,长槊当头劈下,“白老,对方是谁我能猜得到,给了你什么好处?” “怕不是事成之后,让你能成为流民帅,单独领兵?” “你的心里,还是希望有生之年,打回家乡吧?” 老白见长槊来势凶猛,只得抬槊格挡,两兵相撞,各自盪开,老白苦笑道:“郎君料事如神,老奴没什么好说的。” “是老奴鬼迷心窍,但请郎君明鑑,老奴绝没有想害公子性命。” 王謐点头,长槊当胸直刺,被老白避开,“我自然明白,不然早上你射我了。” “你背后的人什么目的?” 老白扔掉长槊,苦笑著站定,“老奴不能说,身不由己,望郎君恕罪。” “郎君要想,便动手吧。” 长槊在老白胸口三寸处倏然停住,王謐沉声道:“老白,我知道你的执念。” “北地生灵涂炭,谁不愿意打回家乡呢?” 老白恨恨道:“郎君可曾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加入流民军?” 王謐摇头,老白咬牙道:“因为我阿父阿母,长姐幼弟,都死在了胡人手里。” “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那时候我才七八岁,顛沛流离,最后加入了流民军,又隨著来到了江左。” “我……这几十年来,无时无刻都想回去报仇。” 王謐收回长槊,扔在地上,“老白,你比之祖豫州(祖逖),殷扬州(殷浩)如何?” 老白摇头,“老奴不过一介匹夫,如何能和英雄人物相比!” 王謐沉声道:“他们坐拥上万大军,尚且未竟全功,你能带多少兵,又如何能回北地復仇?” 他逼近两步,和老白相距不过一尺,压低声音道:“老白,你背后不止一方吧?” “你不仅是夫人的人,还是阿父的人,你一方面要给我製造麻烦,一方面还要保护我,所以行事才这么矛盾,不是吗?” 老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郎君如何知道的?” “这不可能,这內情不可能有第三个人……” 王謐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只想给你证明,我有看清真相,在將来的大潮大浪中,看清方向的能力。” “老白,你要不要赌一把?” “成为我的人,我帮你实现北伐的愿望。” “你应该明白,以我的家族背景和出身,以及我现在的处境,我比这世上绝大部分人,更有可资格说这句话。” “虽然不知道要经过多少年,而且风险极大,期间你可能得不到任何东西。” “你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我身上押注,输了,一无所有,贏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回到家乡,报仇雪恨。” 老白一直稳定的手,终於是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出声道:“以郎君出身,只要到了建康,便可以一飞冲天,即使在此地,也可以富贵无忧。” “歷任北伐之人,都没有好结果,为什么郎君要走这么一条艰难的路?” 王謐仰望天空,朗声长吟。 “闻鸡起舞月悬窗,中流击楫爭渡艭。铁马踏冰震北虏,寒旌照雪映胡殤。驍威早著惊敌胆,壮志难酬痛国邦。遗恨岂惟失河洛,万家泣血难归乡。” 老白心神震动,还未出声,门口有人喝道:“好一个遗恨岂惟失河洛,万家泣血难归乡!” “郎君好诗才!” 第13章 客自远方吐玄机 三人同时一惊,皆是不由自主看去,只见小园柴扉之外,站著个虎背熊腰,身材长大的昂藏大汉,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最为惊讶的是白老,他本耳目聪敏,却因王謐的话心神激盪之故,竟也没有发现对方是何时来的,等他打量对方面貌后,更是失声道:“是你!” 王謐仔细打量对方,其人面貌刚毅,一副国字方脸,望之不似南人,脸上纵横几道刀疤,但眉眼间有股凛然之气,却不显面貌狰狞,肩上扛著根长棍,末端繫著麻绳,绳上吊著个酒罈。 他听到老白叫声,问道:“你们认识?” 老白做出防备的架势,“不,但今早时候,他在窥视郎君。” 王謐闻言,对大汉拱手见礼道:“承蒙君客夸讚,適才隨口所吟,乃拙劣之作,实登不得大雅之堂。” “敢问名讳,所为何来?” 那大汉回礼道:“某名周平,名声不扬,说来恐污了公子耳朵,现为高平郗氏门客。” 王謐三人相视对望,他们皆没听说过周平名字,但高平郗氏,可是不容小覷,其最初人丁单薄,並不是望族,但几十年前却出了个人物,將其生生拉入了顶级士族的行列。 这便是討平王敦苏峻之乱,与王导共同辅佐晋朝的太尉郗鉴,其以一己之力调和各方,改变了东晋朝堂风雨飘摇,濒临崩溃的局面,挽狂澜之既倒,被时人私下评价功劳不下於王导。 王謐闻言,做了个请的手势,出声道:“君客请入內。” 他引著周平,老白趁机接近王謐,在耳边轻声道:“郎君小心,早上此人手中持弓,且身手可能相当了得。” 王謐微微点头,眾人一起进屋,分宾客在榻上相对坐了,青柳自去烧茶,白老却是站在门口,眼睛警惕地在周平身上私下打量。 王謐抬手道:“君此为郗氏而来?” 周平道:“正是。” 王謐疑惑道:“我乃田舍閒人,又和郗氏素昧平生,何故垂青舍下?” 周平笑道:“郎君自谦了。” “说来某现身,也是僭越了,只是某和赵氏有旧,恰又今早看到郎君风采,知晓郎君果决勇毅,非寻常人物,唯恐郎君和赵氏因误会致生嫌隙,这才厚顏见访,叨扰郎君清净,惭愧。” 王謐想到老白的话,好奇道:“赵氏?” “我和其並无深交,且其南渡不过十年,听说先前其是流民军中人?” 周平拱手道:“没错,赵氏曾在郗氏流民军中效力,只不过他们后来便立功离开了。” “某家上下三代,则都是流民帅出身,吾祖跟隨文成公(郗鉴),吾父子跟隨北中郎將(郗鉴之子郗曇),数十年间,一直在北面抵御胡人,去岁家父仙逝,某丁忧去职,故为郗氏门客奔走。” 王謐听了,肃然在榻上拜道:“原来君客是流民军出身,请受小郎一拜。” 周平连忙回拜,惊讶道:“郎君刚才闻郗氏,也无如此相敬,为何如此礼拜一介寒门的周氏耶?” 王謐肃然道:“这些年来,若无流民军浴血抵御匈奴羯胡,江左早已生灵涂炭,安有今时之定?” “江左多年未有战火,皆赖君等之力,却多为时人猜忌,大部滯留江淮不得过江,君等所受不公,吾见之,思之,嘆之,愧之。” “固请君受吾一拜,当谢吾心中钦敬。” 周平见王謐说的坦诚,竟是愣住了。 其实高平郗氏,也是流民帅起家,但即使郗虑生前位高权重,还是常被江东士族私下所鄙,更何况身为部下,出身寒门的周平了。 这些年来,他的出身確不受士族待见,也从未见过士族之人,如此坦诚称讚自己的! 然而这从未听过的溢美之词,却出自於高门王氏,少年郎君之口,加之刚才那首气魄不凡的自作诗,以周平多年察人的本事,毫不怀疑对方所言,皆是出自肺腑。 一念至此,周平不由俯身回拜,深道:“若朝中公卿,一半如郎君所想,歷次北伐,何至於此?” 王謐轻声道:“只可惜,听闻这些年朝堂內斗不休,尔等一腔热血,空自託付了。” “这些年来,攻势渐少,守势愈多,只怕后面北伐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吧。” 周平惊讶道:“郎君如何会这样想?” “大司马(桓温)不是一直在筹备北伐?” 王謐出声道:“最好的机会,已经在长安城前失去了。” 永和十年,桓温北伐攻击前秦,一路势如破竹,打到长安附近,驻军灞上,和长安城只有一水之隔,关中父老爭以酒肉迎劳,男女夹道聚观。 然彼时传言桓温意图养寇自重,迟迟没有攻打长安,彼时有个叫王猛的布衣径来恆温大营求见,直接对桓温说道:“您不远千里深入北境,长安城近在咫尺,而您却不渡过灞水去把它拿下,人们都摸不透您的心思,所以不肯前来依附啊。” 一席话说得桓温无言以对,最终隨著敌人援军到来,他只得选择退兵,临行前他想招揽王猛,却被拒绝。 东晋第二次北伐,也是机会最好的一次,就此无疾而终。 桓温没有想到的是,次年前秦雄主符健去世,前秦內乱,其子苻坚招揽王猛为谋主,两人合作,只用两年就平定了內乱。 自此之后两人兴邦强国,扫荡西陲,前秦国力突飞猛进,短短十年,就和东晋攻守之势相易,桓温纵然大权在握,也不敢轻言再攻前秦了。 周平作为从军多年的武人,自然是了解这段歷史的,他不禁咬牙切齿,隨即发现自己失態,便肃容平復语气,出声道:“当真不堪回想。” “郎君以为,大將军不会再北伐了?” 王謐出声道:“应该会的。” 周平出声道:“为何?” “北伐三条路线,荆州,合肥,京口,桓氏居前二,皆被符秦(前秦)阻挡,近年也没有招兵的动向。” 王謐没有回答,反问道:“郗氏呢?” “君客在京口,难道没有准备日后走这条路线吗?” 周平张了张口,王謐轻声道:“北中郎將故去,京口暂且由文成公长子,徐兗刺史执掌,其人年事已高,所以君客觉得,北伐是不是遥遥无期了?” 周平闻言,面上更是惊讶,“郎君久居草庐,却熟知天下之事,是如何做到的?” 王謐微笑,“只是妄言猜测罢了,当不得真。” 周平心念急转,起身下榻,出声告辞,他拱手道:“赵氏李氏的误会,某当全力斡旋澄清。” “郎君非池中之物,此酒多年佳酿,以为见面薄礼,就此告辞。” 王謐將其送出门去,见其欲语又止,便出声道:“君客若有北伐之意,这几年可著眼京口,当有机会。” 周平眼神一凛,躬身一拜,就此去了。 青柳等其走后,过来出声道:“真是个怪人。” 王謐轻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其因。” “只怕他的背后,便是那第三方势力。” 第14章 家事纠葛难分断 青柳知道王謐先前说的三方,一是王謐生父王劭,二是王劭正室何氏,然后就是第三方势力了。 她惊讶道:“郗氏的人,怎么会介入王氏家事?” 王謐出声道:“家父排行第五,上面有个英年早逝的四兄,据说娶了郗氏女郎。” 青柳一时间还没有想明白过来,王謐道:“这一支无后,却是有爵位的,何氏怕是想给他儿子爭一爭,而郗氏那边,估计是不愿意的。” 青柳吃惊地睁大眼睛,“怪不得!” 王謐之所以第一时间能將线索穿起来,並不是因为比青柳反应快,而是因为他知道后世一桩事件。 王氏排名第四的王协无子,王謐被父亲王劭过继,以延续香火。 王謐以这件即將发生的事情为前提,將最近围绕在自己身上所发生的种种事情进行推导,各方势力的行事动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最初的起因,应该便是因王氏之中王协逝世后,无子可继承其爵位,族中便为其筹备过继事宜。 过继的人选,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从同宗的兄弟子嗣之中寻找。 而且这也不是谁都能行的,首先要尚未成家自立门户,其次这一支兄弟眾多,要是只有一两个,本支的继承都成问题,又谈何过继给別人? 这样的条件,无形就筛选掉了一大批人。 王导有六个儿子,其中只是长子是嫡出,其他五人皆是庶子,但除了排第五的王謐生父王劭生有四子外,其他人都是大多只有一个儿子,只排行第二王恬的生有两子。 而王导嫡长子同样早逝无出,已经由王恬以其次子过继。 於是如今过继的最佳人选,怕就是选定在了王劭的子嗣中,根据王謐计算,合適的人选应该只有自己和下面的何氏所生的四子。 东晋时期因为生活並不安定,且疾病灾祸多发,很多士族都难有子嗣,能有后代就不错了,所以嫡庶並不是那么被看重,但长幼尊卑是有的,按道理,每支只有长子才能继承爵位,其他人只能想办法入仕,从头开始。 而没有子嗣的分支留下的爵位,便足够让人眼热,毕竟谁都希望给自己孩子谋个终生富贵,於是建康王氏大宅里,如今身为王劭正妻的何氏,便动起了心思,想要自己儿子过继袭爵,这应是最先介入的第一支势力,而且其很可能很早就开始布局了。 而王謐的生父王劭,显然也不会坐视不理,毕竟兄弟鬩墙,爭夺爵位绝不是好事,传出去会坏了家族名声。 王謐虽然不是十分確定,但料想之前王劭应该早在丁角村做过些事情,李氏族中上下,到赵氏的样子,怕是早听到过什么风声。 而第三支势力,便是来自於王协那支了,便是那守寡的郗氏。 她最有理由担心,过继的子嗣行事到底如何,若其是浪荡无行,恣意妄为的不学无术之辈,那自然要在过继前改换人选,所以其才会派郗氏门下的周平过来,暗中探访底细。 听王謐说完这一番解释,青柳才恍然大悟,她掩口笑道:“原来郎君是奇货可居了啊。” 王謐笑了起来,“青柳,想不想去建康?” 青柳望向旁边一脸尷尬的老白,“妾记得从建康宅子里面时候,勾心斗角的事情就不少。” “郎君即使出身高於王氏,也会被爭斗波及,就像当下一样。” “妾寧愿郎君一直平平安安。” “不过老白竟然也被鬼迷了心窍,做出这等事情,真是让妾生气!” 刚才王謐和老白的几句对话,青柳並未听到,所以还不知道老白是双料臥底,王謐见老白脸色更尷尬了,不禁笑了起来,“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到了建康,也不会如现在一般自由自在。”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谁也不能例外,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总要拿出什么来交换。” “不过今日之后,我应该有机会去建康,过那最后一关了。” “青柳你……” “妾自然要去!”青柳气鼓鼓地转向老白,“老白一脸厚道样子,却那么会骗人,让他在郎君身边,妾怎么能放心!” 王謐笑了起来,“好,不管建康有什么在等著,咱们便去闯一闯!” 青柳进屋后,王謐才转向一脸苦笑的老白,低声道:“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包括对阿父也是如此。” “你的路,由你自己看清,自己去选。” 老白怔了一下,隨即抱拳躬身,深深施礼道:“郎君所言,郎君大志,郎君之德,某定铭记在心。” 王謐在老白肩膀上拍了拍,也跟著回屋去了,不久屋內就传来了棋盘落子的声音。 老白仰起头,天空之上,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照了下来,和煦的暖意洒在老白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感受著片刻的寧静。 郎君胸有丘壑壮志,若自己跟隨郎君,那一定是条荆棘丛生,充满了惊涛骇浪,但绝对是很有意思的旅程吧? 平和的日子,就此持续了半个多月,直到稻收时节过去。 此时村里大部分农田,已经不再种植庄稼,而只有王謐的田里,正在通过沟渠排水,晾晒土地,为种植麦种做准备。 在战国时期,便有复种轮作的记载,但多出现在黄河流域,少量在淮河流域,一方面是中原农耕技术相对先进,另一方面是彼时黄河中游有季节分明的汛期和枯水期,便於种植不用的庄稼。 而在长江下游,却因为水量丰沛导致荒地草木丛生,野兽大量出没,导致农耕规模被限制在一个相当微妙的层次,直到衣冠南渡,大量中原农人带来了农耕技术的同时,也因为长江附近土地分配吃紧,倒逼江左地区的农业技术开始飞速发展。 在產稻丰水区试种小麦,便是其中的一项尝试,只需要配备完善的水利设施,前期投入並不少,要是失败的话,便是一无所获,所以勇於尝试的人很少。 而且江南地区稻麦轮作门槛很高,直到宋明才有相关记载,前几年王謐也是將重心放在了开挖沟渠,均衡水量上,这两年才开始全面推广试验,得益於后世的经验,却是收到了不错的效果。 往常的日子,王謐此时应该在田里,但如今他却是坐在窗前,打开了长条形木匣上的火封,从里面拿出一封卷好的信来。 信中是王謐生父王劭写来的。 只有寥寥几语,说让王謐近日做好准备,半月內有人来接,先至京口,从水路到建康,最后的目的地,便是乌衣巷的王氏大宅。 王謐看完后,终於是心中宽慰,知道先前这边发生的事情,建康应是全知道了。 没有和李氏產生激烈衝突,也没有闹出流血事件,说明王謐行事有度,没有向李氏退让,也彰显了高门子弟风范,说明他的行事的风格,至少在建康那边看来,是合格了。 至於评价的箇中细节,是由谁传到建康的,王謐便不得而知了,但他能肯定,除了自己所知道的几方,王氏绝对还有隱藏著的眼线。 而自己將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个即使是东晋朝廷,都不敢小视的高门王氏。 第15章 鸿沟分隔难强求 王謐放下信,走到院子外面,他的眼前,是山水良田,碧空万里。 溪水中的游鱼,池塘中的绿头鶩,天上的飞鸟,身后青柳抚出的琴音,交织出天地中一双无形的大手,將王謐抬上高空,让他俯瞰大地,一条前所未见的大道,正在王謐眼前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既然赶赴建康已成定局,那他就要考虑,如何处置自己的田產和农人了,这是他的基本盘,断然不可能放弃。 按照歷史线发展,十多年后,京口將会组建北府军,在此之前,王謐就要以此地开始布局,不断壮大自己私兵的力量,同时在朝中努力向上爬,以將来在北府军占有一席之地。 拥有兵权,以及一支完全忠於自己的私兵力量,是有志北伐,参与天下纷爭的必备条件,否则官职再高,也不过是个在建康城中整日高谈阔论的閒散清贵而已。 但王謐若离开此地,便需要一个能够將他的基本盘继续经营扩展下去的人,其不仅要有起码的忠心,还要有足够的能力,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接下来的几天,丁角村的士族们,也终於打探到了建康传来的消息,王謐门前,顿时变得车水马龙,宾客盈门起来。 各个大小家主,皆是亲自前来拜访道贺,用来储物的草屋塞满了贺礼,各色礼品都堆到了院落里。 王謐自然明白,这都是看在王氏的面上,但他也没有拒绝,各家主见状皆是喜笑顏开,满意离去。 其中自然有李氏家主李康,其带李威前来道贺,送的礼物格外厚重,李康当先拜道:“吾教子无方,致犬子衝撞郎主,惶恐无诉,还望郎主海涵。” 王謐还礼道:“家主客气了,我身上也有李氏血脉,自不致反目成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郎君识得时务进退,若自新自强,守身奋进,若有良机,將来必能青出於蓝。” 王謐这句话含义很多,给李家留了相当的后路,李康面现喜色,忙拜谢道:“承郎主吉言,回去后吾必教导其好好做人,再不会发生先前之事!” 隨著天色渐晚,宾客车马各自归去,这几天青柳忙碌不停,终於是得了个休息的空儿,她起身捶了捶腰,王謐见了,笑道:“青柳,这几天辛苦了。” 青柳忙道:“那里,我只是抚琴烧水罢了,郎君这几日见了这么多人,应对得当,言语无差,才真是厉害。” 她隨即调笑道:“但这几年郎君门前寥落,如今却是踏破门槛,反差真是大啊。” 王謐笑道:“人之常情,他们之前不明王氏何意,自然不好与我交往,要是得罪了王氏族中某些势力,他们家底也承受不起。” “所以我有没有拒收礼物,不让他们更加心中不安,况咱们走后,下面百十口子人还要留在此地生活,总不好將人都得罪了。” 青柳气鼓鼓道:“妾觉得不平的是,以郎君之才,足以让他们爭相结交才对,偏偏最后还是王氏之事,方才让他们趋之若鶩,实在是有些荒唐。” 王謐沉默了片刻,“在这个时代,士族的门第,就是一切。” “高门大户子弟,即使是行事狂悖,也会被说成特立独行,懦弱寡言,也会说成是风韵雅致,所谓名士风流,只属於上层士族。” “而中下士族,乃至寒门子弟,即使才华横溢,志向远大,也不得其门而入,而高门名士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能让他们名声扫地,为圈子所不容。” “至於平民百姓,则是根本连被谈论的资格都没。” “青柳,你觉得这公平吗?” 青柳囁嚅道:“郎君本就有才……” 王謐轻声道:“天下有才之人何其多也,能有作为的,又能有几人?” “我其实很庆幸有这样的出身,这代表我起码有了提前上桌的资格。” “不然的话,我即使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只怕都不如今天迈出的这一步。” 他指向远方,“不过终究,我还是要来了。” 王謐小院十几里外,是赵氏家族的坞堡。 这个时代,越往北边战乱多生之地,当地家族就越倾向於建造坞堡这种防御外敌,收容民眾的建筑。 其常常建於在地势险要之处,如山地丘陵或河流附近,外围筑有高墙壕沟,坞堡內设有仓库、兵营、民居等设施,兼农田水源和作坊,外敌来时,外面耕作的农人便可入內躲避,阻据外敌。 丁角村位置,离著建康不过二百多里,附近的京口还是朝廷屯居重兵之地,所以士族建造坞堡的並不多,唯独是这从北地迁居过来的赵氏,费十年时间,坚持修建了一座占地颇广,防备森严的坞堡。 此举也被当地士族私下嘲笑不已,说赵氏乃是一群没有见识,被胡人打怕了的北傖,不过他们也不敢公开这么说,因为赵氏能到此地定居,是高平郗氏的关係。 郗氏这些年虽然权利逐渐让渡给了桓氏,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仍是顶级家族,甚至在某些方面的影响力,比王氏还要大,郗氏仍然把控著徐兗两州的兵权,这也代表了朝廷对他们的信任。 坞堡正中,是座上下两层的迎客楼,二楼的平台上,並行摆著主客两张桌案,下首数名舞女正翩翩起舞,两侧乐师各执丝竹,悠扬之声远远传了出去。 主座之上,赵氏家主已经喝得有了几分醉意,他举起手中的耳杯,对著身侧客座上的周平抱怨道:“君……不厚道啊。” “君的口风之严,却是瞒得我好苦,让赵氏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啊。” “以后这样的机会,可能今后几十年,甚至再也不会有了。” 他自然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王謐前身钟情於赵氏女郎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但王謐家中底细,他多方打探,丁角村士族都语焉不详,只告诉他,王謐和其母是得罪了家族主母被逐出来的。 赵氏家族听了,便不以为意,都被驱逐到这里了,怕是闹得狠了,更何况得罪的还是高门王氏的正室,要是自己和其交往,说不定还会被牵连进去。 於是这几年间,赵氏也没有再关注王謐,直到前些日子有势力找上赵氏家族,让他试探王謐底细,加之周平过来,赵氏家主才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周平在郗氏门下的地位,可比赵氏高多了,对方此时来丁角村来干什么? 赵氏家主虽猜到了些端倪,但他反应还是慢了,王謐那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极为乾净利落地处理了和李氏的爭端。 接著消息传来,要迎王謐去建康,赵氏家主才悔之晚矣,不禁捶胸顿足,要是赵氏女郎嫁给王謐,攀上琅琊王氏的关係,足以抵得上赵氏数十年的苦心经营! 那边周平举起酒杯,忍不住大笑起来,“兄是不是想多了?” “那王郎奇货可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尚未婚娶,有著和其他高门联姻的价值啊。” 第16章 蒙童好学好光阴 赵氏家主闻周平之言,细细一想,才咂摸出味道来,惊讶道:“君是说,那王郎很可能会被选中过继?” 周平仰头灌下一大觥酒,意犹未尽,又自斟自饮了两觥,才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几滴酒水,出声道:“仲明,你我相交数十年,我怎会害你。” “咱们什么身份,就做什么身份的事情,不要妄想捷径,除非你回去从军,立下赫赫战功,自可一步登天。” 赵氏家主名通,字仲明,他闻言苦笑道:“君不要取笑我了,我现身有羈绊,家族那么多人,还要我主持,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我倒是羡慕君多年矢志北伐,雄心未减,吾远不能及也。” 周平放下酒觥,长嘆道:“人各有志,並无高下,何况北伐遥遥无期,郗氏势微,怕是很难了。”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家乡,人皆望葬於祖地,可是这几十年来,多少北人埋骨客地,很多人就此心灰意冷,幻想將来有一天,子孙替自己完成这未竟之愿,重迁骨殖归乡,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赵通脸上火辣辣的,周平句句没有说他,但他觉得周平句句都在说自己,於是赶紧岔开话头道:“王郎之事,还请君明示,以免让赵氏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周平出声道:“先前我受人之命,故只能守口如瓶,实是迫不得已,仲明见谅。” “此事算是尘埃落定,所以我也没有必要再瞒你。” “王郎身上,牵扯到王氏过继之事,如今他已经进入擢选之列,不日便要去建康了。” “最好的情况,便是他被选中,过继袭爵,自此一飞冲天,以他的家族背景,只要入仕,最差也是秘书郎,黄门侍郎之类。” 赵通听了瞠目结舌,这些清贵职位,虽然看上去並无太多实权,但实际上都是皇帝身边亲近之人,可以说是赵氏蹭蹬一辈子都难以企及接近的层次,结果只是人家的起点! 他不禁狠狠灌下一大口酒,嘆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周平坦然道:“再造大晋,皆是王与马之功,更何况那是王郎亲祖父,比不得的。” “这样的人物,建康城里,有多少人盯著他的婚事,怕能与之联姻的,也只桓谢庾郗数家够资格,连江东士族,如吴郡的顾陆朱张,都差著不少。” 赵通也是知道朝廷形势的,衣冠南渡,延续晋朝国祚,虽然定都建康,但严格来说,彼时晋朝中坚力量,都是以北人为主。 司马家出身河內,南渡时倚仗的是王庾苏郗几大出身北地的家族,连带现在建康的官话,都是旧都带来的洛阳官话,朝廷还颁布政令,士民在公共场合必须说洛阳话。 之前建康多用的是吴语,但如今经过数十年和洛阳话融合至今,已经和中原通语相差无几,连带附近地区的吴语也变化不少,反倒是隔岸江北的西州寿县等地,吴语更加纯正些。 这自然也曾引起过当地家族的不满,但彼时的丞相王导,即王謐的祖父,手段相当圆滑,其喜用吴语和吴郡世家对话,在尊重对方的同时,也拉拢了不少江东士族人心,让晋朝得到许多江东士族支持,从而为延续晋朝打下了基础。 而琅琊王氏,也就此迈入顶级士族的行列,且排行首位,其他家族都难以望其项背。 但之后王敦之乱对王氏声望打击极大,从而被其他家族赶上,尤其是当今如日中天的桓氏。 桓氏在桓温的带领下,拿到了王氏因內乱交出的军权,掌握了朝中大部分军力,从而成为了这十几年间的北伐绝对主力,风头一时无两。 之后王氏为了避嫌,渐渐不再涉足军政,影响力有所下降,但仍然是顶级士族门阀,而这样的路线,也让他们仍受朝廷器重,占据了很多清贵职位,成为了大家族联姻的首选。 毕竟北伐是有风险的,让家族女郎嫁给个不会出事的高门子弟,也是个绝佳的选择。 经过周平这一番提醒,赵通这才想明白了不少,自己先前还是想得太好了,王謐这种大族子弟,哪是赵氏这种只比寒门强点的士族所能肖想的? 不仅如此,要是前几年两边的事情真的成了,赵氏真的有能力捲入顶级士族之间的爭斗中去吗? 说不定建康城中某个大人物动动嘴,赵氏就要被连根拔起了! 想到这里,赵通悚然而惊,下座拜道:“君言如金,我是鬼迷心窍,差点陷家族於祸事啊。” 周平摆手,示意对方回座,“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但王郎若和赵氏联姻,两边说不定终生只能在丹徒蹉跎了。” “倒是將来王郎飞黄腾达,赵氏还有走出去的可能。” “但我听说,兄这几年,似乎没有在其身上押注啊?” 听到这里,赵通脸色更是垮了下来,当初丁角村那些当地士族,看到那王郎对自己女儿有意,却故意不点明其中关节,明摆著是坑自己一道,真是群老狐狸! 他涩声道:“如今可有补救之法?” 周平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兄还是无法释怀啊。” “莫强求,更不能险中求,那也只能隨遇而安了。” “你且记住一件事,他过继的那家主母,出身郗氏。” “不然兄以为,谁还能让我特地来这里一趟?” 赵通略略一想,恍然道:“君一言点醒梦中人也!” 朝日初升,王謐小院的柴扉已经完全打开,门前的碎石道上,数十垂髫黄口,怀里抱著竹简,背著木案草垫,在晨光中互相嬉笑打闹,来到了院子前面。 他们进入院落后,便即摒气凝神,找到树下各自位置,將木案放下,然后跪坐在草垫上。 过了片刻,人头便黑压压的,围著坐成好几排,王謐便从屋里缓步走出,手里还提著块极大的木板。 他一出现,所有童子皆跪行见师礼,王謐躬身还礼,这才走到树前,將木板掛在树杈上,说道:“今天我们学的,是急就篇的疾病部分。” 他提起炭笔,在板上一笔一划的写下一行字,寒气泄注腹臚胀,痂疕疥癘痴聋盲,然后指著逐字解释起来。 急救篇是西汉所传,涉猎极广,正適合幼童启蒙开智,王謐讲解深入浅出,每个字都结合现实释义,童子们皆是听得津津有味,手指不停在桌上模仿比划。 这些童子,便是王謐手下佃农收养和生养的孩子,启智先识字,但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教授这些所谓的下层人。 王謐始终认为,无论什么时代,人来到世上,学习知识,才算是真正的天赋人权。 他足足讲了一个时辰,看到童子们都倦了,便让短暂休息,青柳趁机端茶上来,轻声道:“赵家女郎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 第17章 男女相对敬如宾 “哦?”王謐奇道:“你没请她进来?” 青柳嘟嘴道:“妾自然请了,但她说不欲打扰郎君,等蒙学讲完再进来。” 王謐嘿嘿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就让她在外面听著好了。” 青柳睁大眼睛,“郎君心地很坏呢。” 王謐无辜摊手,“求仁得仁,我又没逼她。” 不多时,王謐再次开讲,这次一说,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 赵氏女郎静静坐在车上,听著院內传出的朗朗诵读之声,思绪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几年前,自己偶然和王謐初见时候的景象。 彼时两人都还年幼青稚,赵氏却能察觉到,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面闪动著光芒,显然是动心了。 赵氏女郎不得不承认,对方样貌相当出眾,假以时日,必然会更加出类拔萃,对於对方这不加掩饰的好意,她也没有厌恶之感。 但赵氏女郎是个很早熟的人,她早早就明白赵氏的处境和难处,也知道自己的婚事,是让家族更上一层的筹码,那卖也要卖个好价钱,断不会交託给一个背后没有家族的田舍郎。 所以最初时候,她就认为和王謐没有结果,於是她极为果断表明了拒绝的態度,对方倒也从此没有多做纠缠,就此相敬守礼,再也不相见,这点上来看,比死缠烂打的李威已经是强了太多。 只是赵氏女郎听说数月后,王謐家中染疫,其母病亡,王謐虽活了下来,但伤了元气,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 之后数年,赵氏女郎再也没有和王謐见过面,只是偶尔听说其病好之后,便一直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直到最近赵氏家主不知道听到什么风声,令她来探,却觉物是人非,对方已经和他记忆中的模糊印象,完全无法重合了。 王謐这几年做的事情,已经让她颇有些难以理解,但更让她失落的是,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再无一丝爱慕渴望之意,其冰冷沉静目光中,映射出的自己,似乎只是秋日湖水中陌生的影子而已。 那次谈话,虽然算不上不欢而散,但也称得上是毫无裨益,双方言语机锋一触即收,没有欲望,没有感情,就这么淡淡几句话,似乎都在告诉对方,既然错过,那便不再。 赵氏女郎回去后,虽然心中升起了几分寂寥失落之感,但她很快將其拋之脑后,但没料到的是,这半月来风云突变,有可靠消息传出,对方家族竟然要將这个被赶出来的庶子接回去了! 想到阿父明白对方家族的底细之后,捶胸顿足,很是大醉了一场的模样,赵氏女郎心里就颇有些不是滋味,你一个高门贵子,来丁角村种什么地,装什么寒门? 错过了可能此生提携家族最好的一次机会,要是她心態还能保持始终如一的淡定,那自然不可能。 今日她就是得了阿父之命,来和对方交代个合理的藉口,冰释前嫌,免得对方將来在建康飞黄腾达后还记恨当年之事,隨口一句话,说不定就让赵氏跋前疐后。 她在车內静静坐著,透过车帘轻纱照进来的日光,从她的脸上跳到膝上,又从膝上跳到车外,时间在热锅中的煎熬,已经快到正午了,这蒙学也该结束了吧? 然而此时院內却有香气传出,赵氏女郎一怔,隨即抽动鼻子闻了闻,脸色有些古怪难看起来。 她鼻子灵敏,认得出里面至少有三种味道。 新打稻米的清香,绿头鶩的肉香,剩下的是不知名的菜香。 赵氏女郎又抽动了下鼻子,方才察觉这是时令季节的蔬菜,冬葵和芜菁混在一起,加了酱料和鶩肉一起燉煮出的味道。 听到院子里面传出来蒙童们的欢笑声,赵氏女郎更纠结了,对方竟然还管饭? 而且看这样子,怕不是吃了之后,还继续传授课业吧? 此时坐在赵氏女郎对面的小婢女陶醉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空气中的香气,可怜巴巴道:“女郎,奴好饿啊。” 赵氏女郎默然,自己是不是话说的太满了,要是对方教到晚上,还能饿著肚子等到晚上不成? 但此时要是离开,会不会让对方误会,自己本来就是为了赔罪而来的,这不是適得其反? 她闭上眼睛,出声道:“等著。” 小婢女听了,苦著脸低下头去。 还好,只又过了一个时辰,蒙童们背著木桌草垫,排著队出门,齐齐向院內行礼,发出清脆的告別声,然后各自散去。 透过窗纱,赵氏女郎就见那名叫青柳的婢女走近,“郎君有请,请女郎入內。” 车內小婢女脸现喜色,赶紧要伸手打开车门,赵氏女郎瞪了她一眼,赶紧她嚇得缩回手去。 赵氏女郎缓缓出声道:“那便失礼了。” 小婢女这才推开车门,跳下车去,伸手扶赵氏女郎下车,青柳转身走到院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主僕两人在青柳的引领下,竭力保持仪態步入院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们两人皆已经饿的有些发慌了。 青柳不露痕跡地透过眼角余光,看著两女虚浮的脚步,心道郎君真是有些坏啊。 赵氏女郎抬眼望去,却见院落的一角的灶台边,一个微胖老僕正在往灶膛里面吹风生火,王謐捲起袖子,拿著长柄木铲在锅里翻炒剩下的饭菜。 王謐见赵氏女郎来了,便將锅铲交到老白手里,过来见礼道:“不日我便要动身离开,所以给稚童们多补了些课,倒是怠慢女郎了。” 青柳在后面撇了撇嘴,郎君,你好虚偽啊。 赵氏女郎还未答话,他身边的小婢女肚子先咕咕叫了起来,这下赵氏女郎尷尬无比,狠狠盯了小婢女一眼,嚇得小婢低下头去。 王謐微笑道:“正好,我也没有吃饭,若是女郎赏脸,一起尝尝新米的味道如何?” 赵氏女郎犹豫了一下,只得点了点头,如今自己是有求於人,断不好拂了对方的意。 青柳和两名童子进屋搬出了竹蓆木桌,他们先將竹蓆展开,铺於树下,再將木案放在竹蓆上,又拿了两个蒲草坐垫,放於木案两旁。 两名童子在锅里盛了两大碗菜饭,放在木案上,又拉著小婢女去灶边吃饭去了。 赵氏女郎看两只碗的位置相距不过三尺,脸上显出了一丝红意,男女对坐而食如此近,倒像是夫妇举案齐眉般,她待嫁之身,这合適吗? 第18章 机锋閒谈诉约定 木案上的两只碗,赵氏女郎从外表能看得出来,是越窑青釉,虽然说不上名贵,但模样雅致,胎显淡青,色彩倒是和那侍女身上的青翠长裙顏色极为相似。 她透过眼角余光,观察王謐的神態,自从她进门后,王謐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过三次,但其不经意看那侍女青柳的时候,倒有五次。 一念及此,赵氏女郎心中微嘆,便款款走到桌案前,在客座方位坐下,才抬头道:“郎君很喜欢天青色啊。” 王謐也坐了下来,出声道:“衣有五色,黄赤青白黑,象徵天火木金水。” “青为木,代表著生命和希望,包含著仁儒农乐之义,我自然很是喜欢。” 赵氏女郎道:“如今的天下,是金德。” 她所说的,是朝代更替,五行相剋学说,而这种对话,也被她带入到了彼时士族清谈之中,谈玄的阶段。 所谓清谈,是魏晋承袭东汉清议的风气,就一些玄学问题析理问难,反覆辩论,尤其是士族耻谈世俗之事,多用清谈机锋的形式暗喻自己心中想法,赵氏女郎眼下便是如此。 王謐心领神会,其实按理来说,这个头是王謐开的,其先让赵氏女郎等了半天,又摆上对食这种不合礼节的招待方式,也难怪对方会藉此发泄不满和反击。 士族清谈,不会直截了当表达不满,赵氏女郎隱隱暗示,如今士人更喜欢白色,王謐喜欢青色,是因为特立独行,所以做出这种不合礼仪之事吗? 王謐猜到赵氏女郎心中的怨懟之意,他微笑道:“五德相剋,只在朝代,和衣服关係不大,不然当世女郎尤喜红色,难道也是心有反意?” “顏色本无罪愆,奈何人有偏爱,强求不来,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赵氏女郎大袖下面的手颤动了一下,“人会变,人的喜好也会变,郎君难道能始终如一吗?” 王謐坦然道:“很难。” “始终如一的,不是圣人,就是英年早逝,两者都不是我的目標。” 赵氏女郎轻声道:“没有例外?” 王謐回道:“知易行难,一事易,事事难,一时易,一世难。” “人相时而动,更有偏爱所好,人人皆是不同,所以一时合作常有,一世情谊难寻。” 赵氏女郎忍不住道:“郎君........若对將来面对夫人,也会说这种话吗?” 王謐微笑道:“自然不会。” “我说了,人有偏爱,对亲人和陌路人,態度怎会一样。”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饭要凉了。” 赵氏女郎低下头,面前的菜饭,沾满酱汁的褐色鶩肉泛著油光,衬托出芜菁冬葵更显翠绿,稻饭一半去壳一半带皮,黄色相间,这碗饭看上去,更像是一副色彩斑斕的图画。 放在平时,本来让人很有食慾,但赵氏女郎却是有些出神,似乎没有听到王謐的话。 因为到现在为止,似乎两人的话该说的都说了,已经到头了。 赵氏女郎至今没有得到对方任何承诺,因为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拿出任何打动对方的东西,而最后那句试探,更像是无奈之下的气急败坏。 而王謐的回答,自然也很是绝情,也许別人可以,但你不行。 赵氏女郎有这么一瞬间,有了想要起身离开的念头,但为了家族,她又强自忍耐下来,因为她必须要得到一个承诺,即使对方日后念头会变,但起码一段时期內,自己家族还不能触怒对方。 她端起碗,平放到嘴边,饭菜的香气进入鼻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郎君心中,如何看待其他人?” 王謐毫不犹豫道:“互惠互利,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我都力图和对方站在同一条线上对话,如同你我现在隔案对坐。” “双方交换可以接受的对等条件,將所能提供的一切放到秤的两边,拿取可以交换之物。” 赵氏女郎轻声道:“郎君是不是绝对了,所谓一切,难道还包括郎君本人吗?” 王謐哈哈笑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 他抬手指向天空,“家业是志向,天下也是志向,志向因人而异,大小难以等价,但实现志向的外物,却是可以交换的。” “女为家族男为志,皆以己身待价沽,既然上了秤,自然要卖个好价钱。” “为了实现愿望,拿自己做筹码,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赵氏女郎心中一颤,她此刻终於明白,对方其实和自己是一类人,只不过两人已经永远不可能走到一起了。 她提起手边木箸,夹起一块冬葵放入口中,以袖子遮面,咀嚼起来。 冬葵上沾的带壳稻粒颇为粗糙,磨得赵氏女郎口腔生疼,这让这些年吃惯了精米的她颇为不適,但她还是努力咀嚼,將种种酸苦干涩都咽了下去。 香甜的稻米,苦涩的稻壳,甘脆的葵叶混在一起,如同她心中的五味杂陈,王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今时不同以往,两边交换的分量,已经发生了改变。 当初王謐落魄时,赵氏没有雪中送炭,如今想要锦上添,那想要付出的,就不是那么一点了。 赵氏女郎心中明白,要是自己当年尚有成为王謐正室的可能,如今只怕在王謐眼里,已经是连那婢女青柳都远远不如了。 她抬起头,出声道:“那赵氏能为郎君做些什么?” 王謐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双方说了那么多,都是在互相確定对方的价值,而赵氏女郎的反应,也让王謐满意,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对方能决然让拋弃过往,重新摆准位置,说明是个聪明人。 和这样的人,是可以谈的。 他开口道:“我离开后,需要有人替我照看家业。” “虽然我也有自己的人,但毕竟建康太远,要是有什么紧急事情,短时间內我也鞭长莫及。” 赵氏女郎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出声道:“为什么不找李氏,譬如李威?” “如今你们已经没有了嫌隙,他还是李氏族人,不比妾更亲近吗?” 王謐坦然道:“他是男子。” 赵氏女郎不解,“男子怎么了?”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男子能独立成事,女子不行。” “起码在这个天下,彼时彼刻,女子只能依附於男子,才能实现自己的作用。” “我知女郎胸有志向,但离开了家族,你能孤身成事吗?” 赵氏女郎抿嘴道:“说到底,郎君想要依靠的,不还是赵氏家族的力量?” 王謐摇头,“不,你还没有明白。” “並不是非赵氏不可,我更看重的,是女郎这重身份。” 赵氏女郎下意识道:“什么身份?” 王謐微笑,“外人无法確定,你我之间关係的这重身份。” “我要是离开前,把產业交给你代管,这里的人会怎么想?” 赵氏女郎这才明白,轻嘆道:“这就是代价吗?” 王謐坦然道:“不然如何让村中士族相信?” “但这同时也是我的回报,他们会认为赵氏用你来依附於我,至少今后一段日子里,赵氏行事会容易得多,不是吗?” 一旁的青柳瞠目结舌,郎君是不是也太无耻了,用了个根本没有的名头,就忽悠赵氏替自己看管家业? 郎君常说空手套白狼,这套的也太狠了,是把一窝都套住了啊? 第19章 开诚布公看人心 赵氏女郎显然不是被牵著鼻子走的庸人,她很快便找出了关键,“郎君是和赵氏结盟,还是想招揽赵氏?” 这个问题相当准,这不仅代表如何確定双方的地位关係,还要展示双方的筹码和所能付出的代价,这才是谈判中无法迴避的重点。 王謐不禁感嘆赵氏家主为什么派赵氏女郎过来,此女怕是家族精心培养,绝不是那种只知道相夫教子的一般女流之辈。 王謐想了想,诚恳道:“我提议双方先进行初步的合作,在此期间,向对方证明自身的能力和潜力。” “就像前面我所说的,赵氏替我代管田庄,我会在建康及士族中,为赵氏打通一定程度的关节。” “未来若双方对合作满意,可以进一步加深关係。” 赵氏女郎毫不犹豫道:“可以。” 她想了想,出声道:“但这种合作,妾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毕竟家族命我联姻,妾也无法违抗。” “若妾嫁的家族和郎君关係並不融洽,有可能会对合作產生不好的影响。” 王謐知道对方这话虽然开诚布公,但还是有试探的意思,出声道:“两方隨时可以中止合作,只需提前告知即可。” “你的婚嫁,我不会干涉。” 这是拒绝给赵氏女郎任何进一步的名分可能,赵氏女郎闻言,眸子里面的光芒暗淡了几分。 王謐知道这很残忍,但和赵氏这种家族深度绑定,对初出茅庐的自己並不是好事,便硬下心肠道:“在这种关係下,你越晚出嫁,对赵氏来说,应该是算是好事吧?” “你不是不想嫁给李威吗,这应该也是个不错的藉口。” 赵氏女郎沉默片刻,出声道:“若郎君能给赵氏足够的机会,郎君提出什么条件,让妾嫁与不嫁,或是给谁,妾都可以答应。” “別说让妾嫁给李威,嫁给他阿父都是可以的。” 王謐嚇了一跳,摆手道:“免了,我没有那种爱好。” “再说现在的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毕竟建康可不是丁角村,我也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 他暗暗擦了把汗,这女人为了家族,对自己还真狠啊。 不过好在对方已经初步接受了自己的提议,对王謐来说,已经算是达到目的了。 王謐这一手,在围棋上来说,是开局一招閒手,是为中盘甚至后期布局的。 赵氏是流民帅出身,对於军阵训练颇有些长处,而且对方是郗氏部下,和自己將要过继的那一支颇有渊源。 相比李氏,將来王謐更有可能將赵氏转化成自己的私人力量,此处毗邻京口,未来北府军的发源地,提前布下这一手,可能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赵氏女郎低下头,让人无法看到她面上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来,“郎君和妾谈得如此之深,妾深谢郎君坦诚。” “但这些条件妾无法自决,还要回报家主,方能答覆郎君。” 王謐回道:“没问题。” “我相信赵氏对女郎的看重,以及女郎在族中的地位,不然这一次,不会单单只有女郎来谈。” 赵氏女郎沉默片刻,便即款款起身,向著王謐深深施了一礼,“妾会回去,会將郎君言语,一字不落地转告家主。” 王行也起身行礼,“那我便静待佳音了。” “不再吃点?” 赵氏女郎敛衽道:“听君一言,胜食多矣。” 说完她便向门外车子走去,那边小婢女还坐在灶台边,端著碗大口往嘴里扒饭,眼见赵氏女要走,赶紧慌慌张张站起,又往嘴里塞了块鶩肉,这才鼓著腮帮子小跑上前,为赵氏女郎打开车门。 王謐带著青柳,站在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眼见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青柳才轻声道:“这女郎不简单啊。” 王謐深有同感,“確实,家族想培养一名出色的女子,其中费的精力和投入,比男子还要多。” “毕竟联姻是家族能够再进一步的重要手段。” 青柳促狭道:“那公子呢?” “也要卖个好价钱?” 王謐略显狼狈,“不谈我,毕竟现在是她有求於我。” 青柳出声道:“妾总觉得,郎君最初谈条件时,貌似有些苛刻,赵氏女郎没有当场失態,已经是很忍耐了。” 王謐道:“你听说恩威並施吗?” “恩在前?还是威在前? 青柳思索一会,迟疑道:“威?” 王謐点头笑道:“对,人的记性並不长久,打一棒给个甜枣,他会感激你,给你甜枣再打一棒,它多半会多记恨你。” 青柳幽幽道:“郎君好算计,將赵氏女郎玩弄於鼓掌之上啊。” 王謐摇头,“也不尽然,是她不够狠而已。” “要是她拉下脸来找个机会和我独处,然后以名声来要挟於我,甚或威胁將不堪之事传到建康,我还是会有顾忌的。” “此时是我过继的关键时期,也是养望养名的造势期,这种丑闻不论真假,传扬出去,多少会影响大家的观感,最差的情况下,坏了事也是有可能的。” 青柳瞠目结舌,“还可以这样?” “她不会这么狠吧?” “郎君既然心中有数,说明早有应对之策了?” 自始至终站在门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老白出声道:“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直接杀了。” “死无对证,赵氏也不敢拿郎君如何。” 青柳打了个寒战,嗔道:“老白,你別嚇唬人好不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 “郎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是不是?” 她看向王謐,却发现对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对老白道:“你以前做过这种事情?” 老白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郎君没见过流民军吧?” “你猜那时候万千流民逃散,没有粮食,还时刻被胡人攻击,最后是如何活下来的?” 青柳脸色发白,王謐却是若有所思,躬身向老白行礼道:“多谢指教,这一句话,已经让我受益良多。” “急人所急,予人所想,方能得到对方的忠心付出,我和赵氏之间,还远未达到这种程度,我会以此为目標的。” 老白侧开身子,嘿了一声,“郎君才智高绝,將来必有一番天地。” “我只不过是个失去雄心壮志,隨波逐流的失败者罢了。” 青柳见老白走去屋里找酒去了,才低声对王謐道:“老白是被揭穿后受刺激了?” “他怕回去不好交代受罚?” 王謐摇头,“倒不用担心他。” “需要担心的,反而是你。” 第20章 胸中自有千年谱 秋日清空的阳光颇为和煦,但青柳却是抿著嘴,身体微微颤抖。 就像刚才王謐所说,女子在这个世上,是无法独立生存的,老白想要在漩涡里面抽身身,隨时都能跑,最不济回北面当流民,以他的本事,还是能活得下去的。 但青柳不行,身为女子,失去庇护,便会遭遇比死还要悲惨的事情,所以她也只能跟著王謐回到建康,去直面那可能到来的惩罚。 王謐沉声道:“別怕,只要你不离开我身边,我会挡在你前面。” 青柳抬起袖子挡住了脸,过了好一会才放下,笑靨如,“妾相信郎君。” 她见王謐转过身去和老白说话,心里嘆了口气,若是那个时候,郎君在成长成参天大树前,还不能得罪那位,在此之前必须要韜光养晦,若是因为自己而牵连声名受损,自己能安心吗? 赵氏女郎回到家中,却听迎上来的僕人说家主出门了,似乎是去送某位贵客远行了。 她略略一想,便猜到是那位叫周平的,阿父对其很是尊敬,几乎天天设宴招待,可见其地位不凡。 而此人也是奇怪,半个月前突然出现,住进了庄里,却常常独自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做什么事情,如今又离开的如此突然,显得神神秘秘的。 赵氏女郎突然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最近村里围绕王謐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不会和此人也有关係吧? 不出半个时辰,赵家家主赵通便坐著马车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眉头紧蹙,听闻女儿回来了,便叫侍女將赵氏女郎带到自己书房,问道:“那王郎说了什么?” 赵氏女郎一五一十將和王謐之间的对话转述出来,赵通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走动,出声道:“怪不得,怪不得。” “难道这才是我赵家的机缘?” “周君果然没有骗我,王郎想要將来招揽流民训练,竟是胸有北伐之志,惜乎之前我看走了眼,但如今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赵氏女郎轻声道:“但也有可能,这是他聚敛人心,招揽势力的託词。” 赵通反问道:“你觉得他在骗你?” 赵氏女郎想起最后两人对话时,她曾经以自己嫁入李氏试探王謐,对方却马上下意识拒绝了,显然並不像其自称的那般无情,不由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女儿觉得,至少目前其是可以信任的。” 赵通点头,“你看人向来很准,若你为男儿身,说不定我就不离开流民军,举族南渡了。” 赵氏女郎默然,赵通其实一直想打回家乡,但这些年来,却只有赵氏女郎这一个子嗣,考虑到家族传承,不得不南下谋求家族未来。 所以赵通对家族联姻,一直倾向於北人士族,但赵氏只不过是个中下士族,高不成低不就,门当户对的,都是李氏这种无意北伐的当地士族,所以赵氏女郎到了年龄,婚事却迟迟定不下来。 他沉声道:“那这几年要委屈你了,你可怨恨阿父?” 赵氏女郎咬著嘴唇,俯首拜道:“女受家族养育之恩,当以身报,家族之志,便是妾心所向。” 这日王謐正在一边看棋谱竹简,一边听青柳弹琴,那边老白进来说建康王氏来人,车马已经到村口了。 王謐听了,起身说道:“计算无差,果然是这几天到了。” 屋內的行李,大部分已经整理綑扎,放入了几个藤箱之中,还剩一个敞开盖子的,王謐將竹简丟入,嘆道:“此一去,还不知道何时还能回来。” 青柳將琴缠上绢布,出声道:“郎君此去,必然能名动建康。” 王謐苦笑道:“我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 “除了棋艺有些手段外,我的其他方面,只能算是勉强应付罢了。” “建康那边的士族,可是整日研究这些东西的,別的不说,王右军一脉,光凭一手字,就把我打得满地爬了。” 青柳掩口笑道:“怎么,郎君慌了?” “这几年郎君在棋道上倾注颇多,经学练字確实相对少些,难不成想要恶补功课?” 王謐摇头,“没必要,练字再练,在书法大家前也难以望其项背,经学就更没意思了,谈玄辩论,皆是空中楼阁,於国於家无用,还不如多研究几本兵书。” “要想扬名,就要拿出压过別人的东西,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又不是天资聪颖之辈,专精一项,已是无暇他顾了。” “贪多嚼不烂,人这一辈子,能在一件事上独占鰲头,都极为艰难,哪有分心的道理?” 青柳惴惴不安道:“所以郎君选了棋道?” “但妾也不知道自己棋艺如何,更何况听闻建康士族人人喜弈,说不定妾根本不入流,郎君虽然有不少奇思妙想,但未必真能和一流高手........” 王謐微笑,“青柳,自信点。” “围棋出现不过两百多年,棋艺和思路还在不断发展中,我的那些下法,可不是胡乱想出来的。” 他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围棋理论千百年来一直在发展完善,走法经过了无数改良和尝试,根据围棋规则的不同,棋道发展会產生截然不同的变化。 而这些细微的变化,即使是在后世,最初也只能通过一盘盘棋的復盘,一手手去猜,反覆尝试不同下法,最终才可能发现胜率较高的下法。 所以后世王謐小时候学棋时,围棋便是入门易,精通难,往往知道下法,但知其然而不知道其所以然,偶有妙手,走到相对正確的一步正常,但招招妙手就难了。 想要更上一层,便需要一个经验丰富,水平高超的师父手把手教习打谱,每一手都穷尽变化,方能辩解优劣,但这种条件,不是人人都能具备的。 即使是围棋国手,也不是每次都能正確判断几百手棋中,到底哪一步是妙手,哪一步是恶手,不同高手甚至会產生截然相反的判断,无疑给学棋增添了难度。 直到后世出现了ai,彻底打破了这个壁垒。 人只要知道围棋规则,在和电脑不断的对弈中,就可以不断提高水平,电脑会告诉你每一步胜率最大的下法,还可以告诉你这步下法后產生的多种变化,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在几十上百手里去判断哪一步出了问题,这无疑是极大提高了学棋效率。 这也是为什么电脑ai出现后,老年棋手在年轻棋手前面全面溃败,越是年轻,学习能力越强的棋手,越有可能夺得冠军。 而王謐因为围棋爱好的缘故,工作是设计ai程序,对於不同规则下的围棋棋路演化,他曾经都用程序尝试过,从最初的座子棋,到现代规则,从十五路到十九路,他都在程序中见过不知道多少盘变化。 但知道容易,学以致用难,所以这几年来,他在和青柳的对弈中不断融会贯通,终於吃透了这个时期座子规则下的围棋下法。 在东晋这个围棋理论还处於莽荒期的时代,王謐脑中千百来的棋路发展,以及后世ai的千万种变化,便是他最大的凭藉,不利用这种优势,难道还要和王羲之王献之比书法吗? 两人一边收拾行囊,一边说笑,不久童子进来,说建康老宅的人到了。 第21章 连蒙带骗谈易理 王謐带著青柳迎了出去,只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马儿雄俊,车辆做工考究,虽然並未用名贵材料,但纹装饰,掩不住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底蕴。 当先下来一人,约莫五十六年纪,鬍子白,面貌清矍,身材修长,配一身宽袍大袖,行走间颇有出尘之感。 老白见了,连忙俯身拜道:“奴见过郎中令。” 青柳在王謐背后低低道:“是当年宅子的老管事。” 王謐当下拱手见礼,那老者看到王謐,抬手一礼,“尚书僕射门下,行相郎中令顾骏,见过郎君。” “奉命前来,迎郎君归宅。” 王謐心中鬆了一口气,至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东晋一品公卿,二品大將军,三品尚书僕射尚书令,尚书僕射位同宰相,行宰辅事,只有顶级士族方能胜任此位。 以王姓的,那也只有琅琊王氏了,且郎中令虽然只是七品,但能让官员来接自己家族白身子弟,又有几家能做到? 至於此世的自己为何比记载中早生十年,也许这个答案,只有到了建康才能知道了。 他当即微微躬身,“小郎何德何能,劳先生亲至,实在惶恐。” 顾骏见王謐如此恭谨,面上有些异样,失笑道:“我在尊上门下,打理家宅內务,这算是分內之事,郎君不必如此客气。” 王謐请顾骏入內坐了,青柳奉茶上来,顾骏接过,却是看向院落的布置,“碧树丹,竹墙草瓦,郎君好雅意。” 他目光略略在屋內一扫,惊讶道:“郎君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王謐出声道:“前日收到信,就开始准备启程了,毕竟临到头了再打点行装,恐误了事情。” 顾骏赞道:“郎君思虑周全,尊尚定很是欣慰。” “这些年来,郎君看过些什么书?” 王謐知道王劭绝不会无缘无故派顾骏过来,心下已经明白了三分,这考教还未结束,便將这几年自己看的书说了。 东晋时期,延续了汉时的风气,还是倡导研究经学,但这经学的內容,却和汉时大相逕庭了。 汉时的经学,都被各大家族把控,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专有的经学,並掌控了这本经学的释经权,如东汉袁氏就是以孟氏易传家,全天下的学子要学此经,都要以袁氏的注释授业为准,通过这种手段,各大家族把控了学术舆论,从而影响朝中的官员任免。 但自魏晋採用九品中正制,即九品官人法后,官员任免直接由士族推举,经学的意义被削弱,到了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战乱波及,很多家族遭受了灭顶之灾,很多典籍也都散失了。 而且南北士人在中原政权覆灭,天下崩颓的打击下,很多士人都变得心灰意冷,开始逃避现实,转向虚无縹緲的所谓谈玄论道。 加上魏晋门第更加森严,举官和经学关係渐行渐远,魏晋玄学开始取代两汉经学,成为了社会的潮流风气。 其最主要的特徵,就是崇尚老庄,玄字一词,便是出自老子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而《老子》《庄子》《周易》也被称为三玄,所谓谈玄,就是以这三本书为基础的。 而佛教在东晋时期开始兴盛,也是借了谈玄的风气,佛道为了让时人所接受,將玄学融入般若学传道,故高僧人人谈玄,彼时罗时东来,法显西行,佛教上下皆精研老庄,可以说这段时期,佛教是藉助老庄之学传播的。 王謐前身跟隨母亲李氏从建康离开的时候,自然也带了不少书籍,彼时王謐通读几遍过后,发现其大部分都是三玄典籍,当下便对顾骏说了。 顾骏听了,微微点头,又问道:“这些书中,郎君最精哪本?” 青柳在旁边捏著把汗,她自然知道王謐根底,这几年王謐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围棋上,其他时候多用来练字,只有很少一部分时间在通读典籍上。 但这也怪不得王謐,古时认字易,甚至取得典籍也不难,最难的一关,是在通读释义上,便是所谓的释经权。 后世韩愈在师说中就提过,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这两句话,便是老师的作用,帮学生断句,然后解答疑惑,学生才能明白文意,而只凭识字,是无法读懂书籍的。 而王謐这些年读书没有人指点,只能靠自悟,这种情况下能学多少可想而知,顾骏这次明显是带著考教目的,岂不是一问郎君就露馅了? 王謐毫不犹豫道:“周易。” 此话一出,不仅顾骏青柳,连门外的老白也脸色古怪起来。 老子庄子,在三玄中被视为玄宗,地位高,语句义理也清晰,容易互相交流,所以士人多谈老庄。 但周易却不同了,其成书虽然號称是最早的,但词句晦涩难明,且大多数並无定论,一百个人有一百种说法,更麻烦的是,周易最初本是上古时卜祀所用的。 春秋时孔子赞易,列其为六经之首,曰儒易,此外还有两支,便是老子的道易和筮术易。 道易是用周易来解释老庄的,但也不能完全拋弃其中的筮术部分,这导致其成为三玄中谈玄难度最大的一本,也成为最为麻烦的一本。 老庄两本谈玄,说错了最多是被人反驳地哑口无言,未必能论对错,但要是谈易,就离不开预言,预言不准,便是不对,清楚的很,很难矇混过关。 所以在场眾人第一反应就是,王謐是不是因为这个关係,才拿周易搪塞? 顾骏眉头微皱,他想了一想,出声道:“那郎君可否用易,说件近来將要发生的事情?” 他本想对方必然露怯,却没有想到王謐直接起身,走到了院落中庭,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来,往空中一撒。 尘土四散,在空中沸沸扬扬,隨风飘洒各处,在秋风吹拂下,大部分都落到了树上。 顾骏见了,眼神一凛。 彼时卜卦,有观星,望风,相术,占梦,风角,望气,而王謐这动作,便是望风。 顾骏心里嘀咕,之前他没听说郎君会这个,这是自悟,还是高人传授,亦或故弄玄虚? 王謐站了一会,方才洗乾净手,施施然走了进来,在顾骏面前坐定,开口说话。 “我和阿父多年未见,故刚才一念之间,心中竟浮起了阿父尊容。” “上卦坤地,下卦巽风,刚才扬土归木,异卦相叠,为地风升卦,此时下卦变为巽木,根深蒂固,预示王氏,此升卦也。” “卜辞曰,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故小郎妄言,一两年內,家父有迁官之相,去向南方。” 顾骏大惊,霍然站起身来,满眼不可置信之色。 第22章 考教过关谋启程 王謐也没想到顾骏反应如此之大,反倒被对方突然起立的举动嚇了一跳,心道自己也就隨口一诌而已,用得著这么激动吗? 这卦词是对的,但推导过程却是瞎扯,对於王劭將要调动迁官,前世也没有明確记载时间,王謐只是通过一丝端倪,使用合理的逻辑推理而已。 如今看顾骏反应,显然是自己猜对了,不过对方如此失態,难不成这是很隱秘的事情不成? 顾骏很快恢復如常,他缓缓坐了下,竭力保持面色镇定。 王謐父亲王劭,先前为吏部尚书,后因和桓温交好,迁升为尚书僕射。 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已经是极为重要的官职,而尚书令和尚书僕射有统领六部尚书之责,在彼时被称为朝端,朝右,权力位同宰相,贵不可言。 这等品级,已经是文官所能到达的极限,按道理说,其往上再走,就是实权將军这种军职了。 而王氏自从王敦之乱以后,都儘量避免和军队扯上关係,以免被朝廷猜疑,所以按道理说,王劭舍尚书僕射这种清贵官职,而去就武人官职,简直是不可想像的。 而顾骏身为王劭贴身幕僚,偏偏知道些其中极为隱秘的內情,王劭这些年里,確实是有这等想法的! 所以他才如此失態,这种事情离谱到极为违反常理,按说王謐就是瞎猜,也不会向这种方向猜,难道还真是卜卦出来的? 要是如此,这王謐仅凭这身本事,足以在建康扬名,这也是家主所希望看到的,但这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 卜卦一道,明属道易,在往上走,便是和道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而彼时晋朝范围內,被士人百姓广泛接受的道家门派,便是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的势力错综复杂,在士人中也极被推崇,而倾向於道派的家族,有个相当好分辨的特徵,便是名字里面带著个“之”字。 古时子名避父讳,但之字却不在此列,因为这属於道派標誌,所以常常有父子甚至三代都名字带之的,旁人也能一眼看出,其家族便是道家,十有八九是五斗米道的疯狂拥躉。 彼时大家士族拜五斗米者眾多,琅琊王氏也不例外,其最有名的,便是王导侄子,五年前去世的右军將军,书圣王羲之了。 王羲之的岳父,便是郗鉴,其中还有坦腹东床的典故,郗鉴看到在床上坦腹躺著的王羲之,认为其人不凡,於是將女儿郗璇(璿)嫁给了他。 两人共同生了七子一女,七子皆以之为名,摆明这一大家子都是五斗米道的信徒。 其最有名的一个,便是后世娶了谢道韞的王凝之,其极度痴迷五斗米道,其出任江州刺史时,手下的陶渊明为祭酒,当即辞官归隱,言不为五斗米折腰,便有传这里的五斗米不是指的俸禄,而是五斗米道。 世家大族不会將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琅琊王氏中,自然也有和五斗米道保持距离的,便是王劭这一支,其主管天下官员,不能有明显倾向,顾骏自然心中极为清楚,。 眼前这个少年郎善卜卦,要是放在王羲之一脉,或太原王氏一脉,只怕早能声名鹊起,但放在王劭这一脉,不知道是好是坏? 想到这里,顾骏沉思不语,王謐將对方神態都看在眼里,这种情况,他早已经预料到了,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的。 既然都要过继了,那还是和王劭这一脉保持距离得好,更何况还有个想要坏自己事情的主母何氏在,而自己將要过继的王协一脉,其遗孀郗氏出身郗家,应和郗璇相熟,故自己展现的卜卦能力,將来应该有相当的助力。 过了好一会,顾骏才沉声道:“好,好,好!” “郎君既有如此本事,又生在王氏,定会扬名天下!” “实不相瞒,我奉命考验郎君,这一关,郎君过了!” 王謐起身一拜,“说来惭愧,小郎之卜,时有差误,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 顾骏看到王謐不骄不躁的样子,心中嘖嘖称奇,他想了想,试探道:“郎君以为,家主会迁何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王謐心道这时候自己该藏拙了,不然要是顾骏真觉得自己乃是不世出的天才,回去报之王劭,对方捨不得让自己过继,那可就弄巧成拙了,毕竟上面还有两个长兄,自己拿什么爭家產? 他想了想,出声道:“连续卜卦谬误太多,我只能斗胆一猜。” “自五年前北中郎將去世后,建威將军之號空悬至今,怕是有些可能?” 顾骏默然不语,王謐心道反正提前说了自己瞎猜,错了也没关係,心中鬆了口气。 他却没有想到,顾骏心中的震动,不比刚才要小,郎君在村中五年,无人教导,建康宅子里面的人多认为其已经废了,但如今看来,其人在草庐,却知天下事,难不成有高人指点? 顾骏下意识將目光投向门外的老白,隨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王氏早就在丁角村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对情况异动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要是王謐身边有这等人物,王氏早就得到风声了,换个角度,要是真有这样的高人,还会甘心呆在这村子里? 一念及此,顾骏终於是放下心来,起身道:“郎君之才,吾已窥得一二,不愧是家主之子。” “如此公子可儘快收拾行装,马车会载吾等一行至京口码头,经由水路到建康。” 王謐点头道:“好,如此便劳烦先生了。” “我这边隨时可出发,不知何时动身?” 顾骏想了想,“我还有几户人家要访,后日一早吧。” 王謐笑道:“我倒是想起还有一事。” 他將顾骏领到隔壁柴屋,打开门后,里面满满当当都是贺礼,“这是村中士族给王氏的贺礼,我还未擅动。” 顾骏奇道:“这不就是给公子的送別礼?” 王謐笑道:“这都是看在王氏面子,不然离了王氏,我又能得分毫?” 顾骏忍不住笑道:“郎君便是王氏之人啊。” “安心收著吧,出了这村,他们想送还找不到门呢。” 王謐顺势拿起两个盒子,“既如此,这便是先生的见面礼,万勿推辞。” 顾骏也不推辞,当即捧在手里,笑道:“那便承郎君的情了。” 他心里对王謐的评价再升一层,要是王謐见面就送礼,无形影响自己对其考校,回去在王劭面前也不好交代。 而对方此时才送,却是滴水不漏,也没有误了人情,这样的人物去了建康,只怕绝不会被埋没吧? 看顾骏乘车离开,青柳这才上来,出声道:“恭喜郎君了。” “现下要做什么?” 王謐出声道:“上坟。” 第23章 耳目处处是大族 王謐从屋中翻找一番,拿出一叠厚厚的麻纸捆好,青柳备了素食水果,香烛水酒放入篮子,跟在王謐身后出了门。 两人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到一处山坳,在一大片坟地边上又走了很远,便有个孤零零的坟包。 王謐从青柳手中接过篮子,將几件祭器摆好,依次放入水果素食,两边点燃香烛,又拿出酒樽,將水酒倒入,然后绕著坟包將酒水泼洒一圈,这才跪在坟前拜了三拜。 他看著不大的坟头,心情复杂,穿越来的时候,李氏正好去世,两人竟没能说上一句话,但无论如何,这具承自前身的躯体,都是无法彻底割捨和埋在地下之人的关係的。 王謐將麻纸取出,这是当初他收拾李氏遗物时,发现李氏所看的书籍,多有道家甚至佛家祈福典籍,这些年来,王謐抄写了不少,当下在坟前一张张点燃。 火焰在坟前熊熊燃了起来,麻纸在火焰中变为片片灰尘,被烟柱裹挟著翻卷著飞上天空,如同黑色的蝴蝶,闪动带著火星的翅膀起舞,然后向著四处流散。 离著坟地七八里的地方,两辆马车並排停著,其中一辆是顾骏的,另外一辆,则是李氏的。 顾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户望向坟地升起的烟柱的火光,眯缝起眼睛,出声道:“为什么没有將夫人葬在李氏坟地?” 此刻的他,完全不像是方才和王謐说话时和顏悦色的样子,而是带著冷峻和上位者的气势,他对面的,却是佝僂著身子跪坐的李氏家主李康。 如今李康完全没有平日村中士族头领高高在上的姿態,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见顾骏发问,连忙小心翼翼解释道:“族中出嫁女子,按惯例无法迁回本家祖坟,在下也多次和主支族老商量过,奈何族规难违,只能权变就近下葬。” “当初我特地派人向王小郎君解释,其也並没有提出异议。” 顾骏不置可否,李康见了,心中越发惴惴,他自然知道王氏的背景,自己家族拍马也无法和其相比,要是惹怒对方,谁知道李氏会如何? 其实按照李康的性情,早就想方设法和王謐拉近关係了,毕竟李氏一去世,李家和王氏的关係几乎就断了,只剩下一个王謐在其中连著。 但奈何李康一早就被警告不许过分接近王謐,加之吃不准王氏內部到底对王謐什么態度,所以也只能一直看著干著急。 如今王謐显然是重新得到了家族青睞,对於没有和其攀上关係,李康固然觉得有些可惜,但如今他担心的,是李氏不会因此得罪王氏,毕竟对方家主可是当朝尚书僕射,说句话都能將自己按到泥里。 而眼前的顾骏,也是李康不敢惹的人物,不仅因为其是王劭倚重的心腹,更因其来自吴郡顾氏。 顾氏乃吴郡四大家族之一,其之前家主顾眾也曾为尚书僕射,去世之后,王劭才接替了位置,同为本地士族,李氏和顾氏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顾骏缓缓出声:“前几年李氏还算老实,但最近一二年,却是有些不知进退。” “你的儿子,却是差点惹出大祸。” 李康大惊,赶紧躬身求情,头几乎要磕到地上,“犬子无知,罪难可恕,但我就这么一个孩儿,还望上官网开一面!” 顾骏一摆手,“罢了,保密事机,你做得很好,连儿子都没告诉,此事就算过去了。” 李康这才擦著汗,重新坐了回去,就听顾骏淡淡道:“和我详细说说,赵氏的事情。” 王謐家中有访客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丁角村,有心人很快便从车马標誌上推测出了端倪,知道王謐八成近日就要动身了。 於是不断有人来门上拜访,却都被看门的老白告知郎君出门去了,士人们只得怀著遗憾离去。 赵氏族中,赵通正在书房里和女儿说著话,他手里拿著一张麻纸张,这是王謐手书,拜託在其离开的日子里面,拜託赵氏女郎做的事情。 纸上的字只有寥寥几行,而且对赵氏来说,皆是是颇为容易做到的,比如王謐佃农暂时归於赵氏庇护,两边换物往来,以同族相待,赵氏女郎给那些孤儿教字识文等等。 赵氏家主细细观摩的,却是王謐的字,他嘆道:“人说王氏多善书法,今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这字体转折圆融,承接自然,这种写法........似乎竟是千锤百链一般,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赵氏女郎道:“也许王郎天赋异稟,能写出来不足为奇。” 赵通摇头道:“不,他写字的时候隨意得很,有些相同笔划显然锻链不足,能看出明显的区別。” “我指的是他这种自体风格,自成一派,这不是重复练字所能形成,倒是经过了好几代人的积累形成的。” “时人多喜飞白体,我曾见过王氏族中多人的字帖也是如此,但这些字饱满灵动,和飞白体截然不同,要说这是他自悟出的,那才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要是王謐在场,当会称讚赵通眼光之准,他自然不会和王羲之一脉去比,於是他思来想去,专注於后世的顏体去练。 顏真卿的书法,得到了张旭的意,上承王羲之的传统,又习初唐四家特点,兼收南北朝书法之长,融合数百年十几代人的积累努力,兼具端庄阳刚之美,意境高远磅礴,且其中多有晋朝书法的影子,也不显突兀,所以即使是赵通这种粗通书法的,也能看出其中不凡。 赵氏女郎沉默了一会,说道:“阿父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要是此时王氏提出让女儿做妾,阿父是否也会答应?” 赵通想了下,苦笑道:“只怕对面都未必会看得上咱们了。” “而且给大族做妾,主母强势,可隨意打杀,那王郎祖父的正妻便是如此,常命僕人拿刀剑砍杀小妾,被时人所讥,身为大族妾室,哪有那么好做。” “当下我们只要和王氏保持这种若即若离的关係就好,牵扯太深,赵氏未必扛得起啊。” 赵氏女郎轻轻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一日很快过去,终於是到了动身的时候。 王謐正和老白將行李藤箱搬上马车,就见远处人头攒动,他手下的荫户携妻带子,皆是前来送行了。 第24章 相別未必寻相送 王謐这几年来,招纳了几十荫户,一户数人,算来有上百人之之多。 彼时看著几百亩地不少,但在古代,养活一口人的基数在十亩以上,遇到灾荒年景,所需土地还要更多。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上交的田赋,王謐在削减上交所得后,辅助以兴修沟渠,改善耕种技术以提高產量,加上这几年年景还算不错,所以人丁日渐增多。 但隨著不断有人口流入,土地越发捉襟见肘,故王謐才想到了购置土地,经过前番事情,村中的关节终於被打通,李氏赵氏,以及其他士族,都纷纷来人表示愿意平价甚至低价转让土地。 王行当然也不会白吃白拿,他购置土地的財货,除了这几年的盈余之外,便是前些日子村中士族给自己的贺礼。 他將贺礼折算变卖,这两日签了不少地契,剩下未来得及交割的,就交託给了赵氏女郎。 昨天王謐上坟回来后,便召集各户户主,重新分配了一次土地,也给后来的流民预留了位置,预计不久的將来,再增加二三十户是不成问题的。 但王謐明白,只凭这点人,对他將来的路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土地扩张下去,最终也会受到丁角村本身局限,所以他才必须要去建康,那里的下限,远远高於丁角村的上限。 当然,丁角村的荫户是自己建立私军中的基本盘,必须要好好经营,未来王謐会在建康所得到的资源,不断投入进来,成为自己狡兔三窟中的一窟。 荫户们拖家带口,走到王謐近前,便跪了一地,齐声道:“郎君为我等在世父母,容我等有安身活命之地,大恩大德,永不敢忘。” 王謐挥手让他们起来,说道:“起来,不是说过了吗,许拜不许跪。” 眾人訥訥起身,领头的老者姓刘,来自冀州,因为读书识字,所以被推举为逃难的首领,是王謐最早一批荫户,他颤颤巍巍带著几人上前,一人手里端著竹篮,出声道:“郎君远行,咱们大伙也拿不出什么,只各家凑了凑,皆是心意,郎君莫笑话我们。” 王謐看竹篮里面林林总总,多是北地风俗的食物,如煮熟的鸡蛋,烙好的麻饼,熏好的腊肉,自製的酥酪,还有两坛刚酿的酒。 他也不推辞,直接接了过来,让青柳放到马车上,对眾人道:“诸位的事情,我皆已经安排好了,蒙童义学,以及纷爭调解,我已暂交赵氏主持。” “若还有不满,可隨时发信到建康,我到那边后,会派人过来,將住处告诉你们。” “我迟早会回来,你们且安心过活。” 眾人听了,皆是纷纷躬身拜別,那边王謐看顾骏的马车绕了过来,便向著眾人挥挥手,带著青柳上了马车,老白带著两个童子坐在车前,他扬手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动,往村口而去。 马车越行越远,王謐透过窗户缝隙往后看时,见不断挥手送別的男女老幼身形渐渐变小,最后融入地平线,再也无法看到。 青柳坐在王謐身侧,不由促狭道:“今日赵氏女郎没有来给郎君送行啊。” “郎君是不是有些失落?” 王謐失笑道:“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情,都已经说过了,她也是做事乾脆之人,怕是不愿意出现在人前,引起旁人误解,传扬出去影响我的名声吧。” 青柳嘆道:“可惜了,是个好女郎呢。” 王謐淡淡道:“你也很好。” 青柳幽怨地斜了王謐一眼,不说话了。 远处山间,赵氏女郎的马车停在树丛之间,直到远处王謐的马车离开小院,最后消失在远方,车中才传来一声悠悠嘆息,缓缓掉头往回行去。 王謐一行的马车在泥泞的小道上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堪堪走到村口,算算距离,已经有二三十里了。 这个时代村庄占地极广,村內是田地,村外则是荒地,尤其是靠近长江两岸,水利设施尚不完善,河水常泛滥改道,形成了淤积的沙洲。 相比后世的出海口,这个时代京口一带,算是比较接近出海口了,这才让其成为了入海北上邗水,以及北方南下的重要交通要道,其在千百年后的时间里不断形成往东延伸形成新的陆地,才有了后世的地理形態。 彼时长江的宽度,也比后世要宽得多,其最深处,有上百米深,四十多里宽,说是一座流动的大湖也不为过。 王謐一行的行程,就是出了丁角村,往北走五十里,到达京口码头,然后再坐船沿河而上,西进二百里,便可到达东晋的都城建康。 建安十七年(212年)东吴在石头城建城立都,称建业,之后东吴灭亡,西晋一统,改名建鄴。 永嘉之乱时,晋廷南迁到建鄴,因避讳改为建康,对其经营扩建,形成了东西南北各四十里,九城环拱,人口数十近百万的坚城。 这便是王謐此行的目的地,也是他全新人生的开始,想到这里,王謐也不禁心潮澎湃。 前身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不堪,在那座后世的六朝古都中,等待自己的,除了机缘之外,肯定还有爭斗和危险,前途未卜,想想就有些心中没底。 喊声响起,“来人停车!” 王謐探出头去,看到村口旁边,设著个小小卫所,一排五六间草屋,正有士兵提枪挎刀走了出来。 领头的队长是个青壮汉子,唯独他穿著套半袖的筩袖愷,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先是打量了几眼马车,收敛了神色,放缓语气道:“车內何人,自出离村,可有文书路引?” 彼时无论士族平民,皆不好擅离属地,除非有朝廷任命,亦或当地官员派书,不然皆算违律,而村道附近的卫所,便是担任盘查职责。 顾骏下了车,將手中的绢帛递给那队长,出声道:“奉命带家族子弟回建康,此为路引文书。” 那队长是识字的,翻看一看后面盖的官印,心里嘀咕起来,他疑惑道:“什么家族子弟,还用到了这等官印,你是.......” 顾骏拉出脖子上掛的官印,“吾乃吏部郎中令,那便是王氏家族子弟。” 那队长应了,脸色顿时一变,能让七品官员护送的,哪能是一般士族,他赶紧將文书双手奉上,低头恭敬道:“查验完毕,衝撞了上官,还请恕罪。” 他心里暗骂,对方之前应也是这一路过来的,自己今早刚换防,前面那孙子竟然没提醒自己! 第25章 龙离浅水入大江 兵士们恭恭敬敬让在一边,马车重新启程,车子过去好一段,那边兵士仍然是没有鬆懈散开,王謐见了,也不禁感嘆这个时代等级之森严。 要是自己身为布衣,只怕李氏赵氏那种士族连正眼都不会看自己,想要走出这个村子,不知道要多少年,而且大概率会成为看守村口通道的大头兵一个,就此蹉跎一生,更別说闻达於天下,乃至於北伐了。 彼时士兵地位极低,尤其是北地稍微有些家业的平民,都不愿意做这种送命行当,也只有北面逃过来的失地流民,被迫参军挣得一份口粮。 这便是占据了晋朝军队绝对主力的流民兵,且因为之前苏峻之乱的缘故,朝廷对於流民兵多有提防,甚至不愿意这些人过江,往往会將其安置在淮河流域一带,由或交由朝中大將直接率领,或由流民帅统领阻拒北面的前秦和前燕。 流民帅起家的士族,最有名的便是郗鉴,但相比其军事能力,郗鉴更加长於政局,其目光长远,手段圆滑,协调朝內关係,同时因流民帅身份受朝廷猜忌,便逐渐放弃兵权,最后郗氏势力控制的势力逐渐缩小,集中在京口以北的徐州一带,这也並不是北伐的重点方向。 而这二十年来,北伐的两个重要军事要地,一是荆州,一是合肥,全在一个人的控制之中,其炙手可热,大权独揽,数次打到中原腹地,虽然权势滔天,受到朝廷忌惮,但却无人可以代替他的位置。 这便是桓温。 在王謐的印象中,桓温在后世的评价颇为割裂,一方面说其志向远大,豪爽英略,另一方面又说其野心勃勃,拥兵自重,后期意图夺权,效仿曹操故事。 但不得不承认,在其生涯中,三次出兵北伐,击败羌族首领,收復洛阳,平定蜀乱,独立对抗並压制前秦前燕,其武略之功,在东晋时期无人能及。 而王謐最终的目標,便是和桓温拉上关係。 只要想介入北伐,便避不开此人,桓温有野心不假,但没有他,东晋说不定连淮河都守不住,日后因淝水之战而出名的谢安,也不过是桓温军中司马而已。 而且谢安是在桓温死后,被朝廷用来牵制桓温残余势力,拿到了桓温留下的军权,经营多年,才有了日后的成就。 王謐眼热的,便是桓温一系的政治军事资產,给了谢安,固然能打贏淝水之战,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谢安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即使前秦覆灭,也只坐观中原各大势力內斗,丝毫不想去爭取,导致最后刘裕成长起来时,北方局面已经稳定,很难再寻找北伐的好机会了。 如今是365年,距离刘裕代晋称帝,也不过五十多年了,晋朝虽然有著淝水之战的高光,但总体来说已经过了中期,正在走向下坡路了。 王謐的想法便是,既然如此,天下机缘,人人可以一爭,早死晚死,还不如尝试看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將二百年后的中华一统稍稍提前? 现下他倚仗的,恰恰是王氏和桓氏的关係,其父王劭的尚书僕射一位,便是桓温推举的,这也说明,王劭是桓温一系的人,这对於王謐接下来的谋划布局,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后世记载,王劭日后从尚书僕射转到地方官职,从某种意义上,更像是腾出位置,远离爭斗漩涡,王謐不知道这是不是和去年桓温丟失洛阳有关,若真是如此,建康朝內的风云诡譎,只怕比想像得复杂得多。 突然一声厉喝,马车骤然停住,巨大的惯性將抱著琴的青柳差点摔下座位,王謐下意识伸手揽住其肩头,往回一拉。 青柳倒在王謐怀里,脸腾地红了起来,手指下意识抖动,將怀中的琴弦拨出了些跳动颤音出来。 王謐將青柳扶正,调笑道:“吾怀青柳,君怀素琴,其声不调,其音不静,弦乱耶,心乱耶?” 青柳小巧的鼻翼翕动两下,气鼓鼓道:“郎君又取笑妾!” 她眼珠一转,反击道:“桐木为琴,柳不堪用,是其可择,问妾耶?问君耶?” 王謐忍不住笑出声来,外面却传来两名童子的叫声,“哇哇哇,那是什么?” “狼,是狼,大白天狼怎么跑出来了!” 老白声音响起,“慌什么,出了村子,野兽多了,也是正常。” “你们拉好韁绳,看我的。” 王謐掀开车帘,探出头去,看到老白正取下长弓,弯弓搭箭,瞄准了远处衝过来的几只黑影。 黑影来的极快,几个眨眼,便奔到了数十尺处,王謐定睛看去,其毛色斑驳,状如恶犬,果然是几只野狼。 青柳跪在王謐身后,探出臻首,看到那野狼张著大嘴,口中流涎疾奔而来,嚇得啊了一声。 却听崩的一声,老白弓弦响动,正中最前野狼头颅,將其射倒在地。 剩下两只野狼听到声音,嚇得掉头就窜,几个眨眼,就逃得踪影不见。 野兽不识箭矢,却明白伴隨死亡而来的弓弦声,看其如此反应,怕是之前就被吃过亏,所以才跑的如此之快。 老白嘿了一声,“倒是机灵。” 两名童子惊魂未定,对著老白称颂不断,老白听了,得意洋洋道:“这些都是小场面,有弓在手,豺狼虎豹皆不怕,只老虎略有些麻烦。” 他接过韁绳一抖,马儿继续前行,“不过最可怕的不是老虎,而是大象。” 王謐笑道:“你见过大象?” 老白摇头,“我没见,不过南疆很多,据说之前扬州也出现过。” “箭矢对它们无用,真要遇到,也只有跑路的份了。” 这个意外遭遇,对於旅程来说,只是个小小的插曲,前面顾骏的马车,甚至只是略略一停,便又起步,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青柳看向远处的树丛长草摇曳,似乎有不少黑影在里面奔跑跳跃,不由惊魂未定,王謐见状调笑道:“怎么,以前没见过?” 青柳摇头,“妾之前隨著郎君和主母来村里时,却是没有得见,只听过叫声不断,今日才看的如此清楚。” 这个时代,长江流域开发程度还相当之低,人群聚居的村落之外,可以说是野兽遍地,时人多结伴而行,要是单独行走,遇到大型野兽,那便生死难测了。 好在接下来的路程,沿著大路,往来的人多了起来,这是因为京口乃屯兵之地,多有兵士换防巡逻,时间长了,野兽也就知道远离大路人群了。 马车足足走了大半天,在太阳还不到半个时辰落山时,一行人终於抵达了京口码头附近的北固山。 第26章 雕舫扬帆出航去 北固山並不高,只有数十丈,但却是京口要地之一,此处出江的码头,也都是和军中有关。 通过数重哨卡盘查后,车辆缓缓驶上北固山道,翻过了这座山,北面便是京口码头了。 穿过树林丛生的山道,行至山高处,眼前景象霍然开朗眼,两名童子发出了惊讶的叫声。 青柳侧身,將车帘拉开,窗户霍然映入山下大江的景象,以窗楹为框,宛如一副水墨画卷。 首先映入王行眼帘的,是浩浩汤汤,看不到边际的长江大河。 两边看去,不仅看不到头,更看不到北岸,和王謐后世见过的江景截然不同,其江面之宽,远胜后世,让王謐恍惚生出了一种感觉,眼前的不仅是大江,更像是大湖大海。 夕阳的余暉洒满了江面,波光粼粼,將整条大江染得火红,江水映著晚霞,点点金光泛起,宛如长蛇化龙,隨时都能腾入天际。 沿著江岸,一眼看不到头的码头臥在江边,数不清的大小船只在江中游曳,宛如有生命一般,帆影点点,舟楫往来,尽显气象。 隨著马车行下山头,渐渐靠近大江,景色越发清晰,清凉彻骨的江风拂面,带来氤氳水汽扑鼻入脑,令人心旷神怡。 又走一段,眼前兵士渐渐多了起来,齐列在江岸边巡查,更有人往马车这边行了过来。 王謐从对方甲冑上看,其人军职不低,而且似乎认识马车,见到车上的顾骏后,更是躬身见礼。 其和顾骏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即在前面领著马车前行,不多时,便来到江岸一处码头,那边正停泊著一艘客船。 相比商旅大船,军中斗舰,这客船不过显得有些小,但也有七八丈长短,宽两丈不到,船体修长,线条流畅,首尾微微上翘,船舱上下两层,下层装货,上层客舱三四个房间,能容纳十几人不成问题。 船侧有桨座船桨,中后有一数丈高桅杆,几道麻布做的方形船帆高高掛起,做好了出航的准备。 顾骏下了马车,几名水手走下船来,对其见礼,顾骏吩咐其將行李搬到船上,便向王謐马车行来。 王謐见了,便即下车,顾骏笑道:“郎君,这是我们的船。” “我本来想在驛馆呆一晚上再出发,但刚才军將说吴郡来了不少人去建康,结果驛馆都满了。” “所以不若连夜赶路,早半天赶到建康,郎君以为如何?” 王謐回道:“悉听先生安排。” 顾骏似乎对先生这个称呼很是喜欢,说道:“郎君实在是过谦了,我何德何能称先生,实在不敢当。” 王謐笑道:“先生也,传道受业,引路解惑之人,郎中令为小郎费心引路,奔波操劳,小郎感激多矣。” 顾骏忍不住笑了起来,“郎君应对进退,已有令尊几分神意,样貌更似,到得建康,定能平步青云,到时候老夫反要仰仗郎君了。” 他凑近王謐,压低声音,“从上船这一刻起,郎君便是王氏子弟,自应有王氏子弟风采,尤其令尊贵为国相,郎君也不宜过於韜光养晦,当儘早养望扬名,才好出仕立业。” 王謐拜道:“先生金玉良言,小郎定当铭记於心。” 过不多时,船夫水手已经將几辆马车的行李搬到客舱之中,彼时夕阳快要落山,眾人便即先后登船,各自去找自己的船舱。 顾骏自己一间,老白和两名童子一间,王謐和青柳被顾骏安排到了靠后的一间客舱,其虽然空间不大,但是有桌有床,皆是红木雕,窗户糊著丝纱,外有竹帘,比之先前王謐的草屋,不知道精致了多少。 两人赶路一天,中午时候在马车里吃了些农户送的乾粮,都有些飢肠轆轆,看著尚有不少乾粮剩余,青柳便拿了出来,但舱里看似无法生火,只能这样將就了。 正在此时,先前的军將,带著几名军士匆匆赶来,皆是提著方形食盒,將其送到了船上上。 青柳出去,將两只食盒提了进来,放到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有精致饭菜数样,豚肉鲜鱼,时令蔬菜,去壳精米俱全,皆是微微冒著热气,显然是刚做出来的。 青柳服侍王謐坐下,出声道:“对方虽是军中,却能做的如此周全,真让人惊讶。” 顾骏正好走到门口,闻言微笑,“这不算什么。” “北固山这边,虽然看似是诸君,但其实有很多家族的私兵,王氏自然也不例外。” “刚才的军將,就是依附於王氏的,所以自然是做事周全。” 王謐出声道:“私兵?” “难道私兵不应该在封地吗?” 顾骏笑道:“话是这么没错,王氏只在晋陵吴郡等地,便有田地上千顷,其他大家族也不遑多让。” “惯例確实如郎君所说,私兵应在封地,但京口这地方比较特殊。” “这是连接南北东西的要衝,很多家族都有生意货物中转,要是没有自家人手,肯定会不放心。” “如今掌管此地的,是郗氏家主,为人宽厚,所以各家和其商量后,便各自派人驻守,以为家族助力。” 他压低声音,“不过这几年大司马对京口也有想法,可能之后形势会有变化。” 王謐知道顾骏说的是郗鉴长子郗愔,书生王羲之的內弟,生平淡泊,不喜与人爭斗,之前继承郗鉴衣钵的,其实是郗愔之弟郗曇。 但郗曇四年前去世,郗愔只得出来重挑大樑,而顾骏说的大司马便是桓温,其对郗愔掌管京口似乎不太满意,常说:“京口酒可饮,兵可用”,说明其有取京口之心。 这已经是明示野心了,傲视桓温再得到京口,北伐三路皆为其所用,到时便无人能阻挡他了。 顾骏对王謐道:“诸事安妥,可以出发了。” “虽然晚间行船有些危险,但大族航道在江心正中,少有衝突,只要点了船灯,自当无事。” “不出两日,便可到建康,此前便需委屈下郎君了。” 王謐谦让几句,顾骏便即走到船头呼喝几声,船夫水手听了,便纷纷起身就位,各自忙碌起来。 他们將码头木桩上系的绳子解开,將船锚同绞盘拉起,调转船舵,滑动船桨,將客船缓缓驶入码头,向江心行去。 第27章 夜访手谈问黑白 京口地处长江南岸,和北岸遥遥相隔,江面有四十余里宽,但码头军镇几乎全部建在南岸,且船只若无事时,皆要求停於南边,此是吴国时期,便传下来的先例。 这种做法,保障了南岸以为长江屏障的功用,使得南岸可以出兵北伐,北面军队却难以过江,所以自京口码头出现的千百年间,北边渡江多会弃京口而选建康西边更为狭窄的采石磯江面。 《读史方舆纪要》:“古来江南有事,从採石渡江者十之九,从京口渡江者十之一,盖以(採石)江面狭於(京口)瓜洲也。 客船从南向北往江心行驶的过程中,北边却是不断有点点小船往南岸驶来。 两边行船擦肩而过时,王謐和青柳刚吃完饭,正欲搬出棋盘对弈,青柳將竹帘打起,两人看到对面小船皆是摆渡所用,颇为粗陋,船尾有个艄公划桨,只有乌蓬一顶遮风,数名风尘僕僕,衣著襤褸的人瑟缩其中,脚边有些不多的行李布囊。 其形状面貌,似是北面逃难过江的流民。 北面淮河流域並不安定,时常受胡人骚扰,除了实在跑不动的,有余力的流民还是选择过江,毕竟南岸是战火从未波及到的地方。 流民南下的路线大致有三条,关中逃往荆州,冀並逃往合肥,而徐兗一带,则是逃往京口。 自古以来徐兗两州便是富庶之地,人口眾多,所以占了南下流民相当大的比例,永嘉之乱中,光徐州逃往京口的流民就有四十万,其中半数都被安置到了丁角村所在晋陵郡。 时至今日,因前燕和东晋不断在黄淮流域交战,还不断有流民逃入晋陵,多者一年上万。 而这也是江东士族所欢迎的,此世南岸土地大部分还处於蛮荒,並没有得到有效开发,急需北方劳力,故这些流民在当地很受欢迎,盖因土地远多於人也。 王謐收留的百十人,在其中根本不算什么,他面对的根本矛盾,是在丁角村的上限已经锁死了,即使將丁角村全部掌握在手中,也不过是能得到上千流民,对於王謐將来的路,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所以他必须要去建康,取得属於自己的那份机缘,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年里,中原势力会进行大洗牌,要是错过这次机会,之后就是做的再好,也比不上谢安刘裕,两人天纵之才,最后不也失败了? 客船行了足足二十多里,才上了江心,这里作为世家大族的专用航道,几乎已经没有了船只,显得空空荡荡的,和旁边十里处连绵不绝的商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也正因如此,即使天色渐黑,行船相当安全,不过船上水手还是很快点燃了四方防风船灯,將其用竹竿挑著,掛在了客船前后四角上。 船灯外面是竹篾编织,蒙以细纱防风,里面是个窄口油灯,上面开口,让烟气流走,不至燃了外壳。 隨著夜色降临,天幕完全黑了下来,皓月当空,繁密的星光纵跨天际,流光逸散,星光长河和地上长河交相辉映。 这种前世已经看不到的银河瑰丽景象,让人心旷神怡,更兼在船灯和星光的吸引下,江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水泡,伴隨著哗哗水响,无数游鱼从水中跃出,在激流中爭渡。 彼时长江鱼类有数百上千种之多,多有后世已经见不到的稀有品种,短的有数寸长的鰣鱼,长的有丈许长的江豚白鱘,其引得青柳发出阵阵惊呼。 王謐笑道:“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饮酒乐岂。鱼在在藻,依於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 这是《小雅·鱼藻》,窗外传来顾骏的声音,“君子之思,祝兹王上,思古追今,当饮美酒。” 王謐打开舱门,將顾骏迎了进来,同时让青柳摆上酒具,又將前时周平送的酒罈拿出,拍开泥封,便有扑鼻酒香溢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顾骏翕动鼻子一闻,便出声赞道:“好酒!” “没想到丁角村也有这等好酒,不像建康周围,倒像是衡阳附近的酃酒,这可不是能轻易得到的啊。” 司马炎建立西晋,举行开国大典,把出產於酃县的酃酒荐於太庙,作为国酒来祭祀祖先,自此酃酒常年入贡。 王謐没想到周平送的酒有如此名堂,心道顾骏见多识广,怕是让其看出了一二端倪啊。 顾骏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到桌案上棋盘,目光发亮,“郎君也喜弈?” 他毫不客气地脱了木屐上榻,盘腿坐在桌案前,“美酒醉人,对弈之趣,相得益彰。” “郎君应知,王氏举族喜弈善弈,令祖令伯更是当世第一高手。” “令尊心繫国事,公务繁忙,但閒暇时候,也极喜此道。” “老夫虽棋艺远不如令尊,但多少还能对弈上百手,几日不下,手痒得很,不知郎君棋力如何?” 王謐谦道:“这几年我只是闭门造车,对弈唯有身边婢女,怕是不入先生法眼。” 顾骏摆手道:“无妨,棋癮上来了,之前和郎君同龄人下时,我皆让其四子,如何?” 王謐微笑道:“我不下让子棋。” “棋盘如战场,断无向敌人让步之理。” 顾骏拍手道:“好!” “不管郎君棋艺如何,光这份心气,就已经远超同儕!” “棋艺可以精进,但心境却是修不来的,那老夫便得罪了!” 他见王謐已经將盛著黑子的棋盒拿到手边,明白对方让自己执白为尊先行,心道少年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略略缓缓手,不至於让人输的太惨便是。 两人分別在自己一方所在星位斜线摆下两子,这便是时下开局定势的座子棋。 顾骏在两手座子下完后,先是在王謐星位高掛一手,然后便毫不客气的拍子飞出,直取中腹。 座子制的规则下,白先还棋头,不贴目,多被分断一块,就要扣二目还棋头,这种规则下,双方都会努力將自己的棋连成一块。 所以座子二连星后,甚少用小目布局,往往跟的就是三连星,更难將棋连成一块,这种情况下,双方总要先站稳边路,再图中腹,这和兵法思维相符。 王謐一见,便知道只怕自己这次考试还没结束,对方虽然有些托大,但恐怕水平也是不低,这下是要从王謐的应对,看王謐的心性。 他微微一笑,当即提起一子,直接贴了上去,將顾骏棋势压向边路。 顾骏心道这也太急了,还未布局,就开始短兵相接了? 第28章 匪夷所思人破防 顾骏第一时间的判断,就是王謐的棋力相当一般。 这也很正常,哪有在对方先下两子的地盘如此打入的,不会以为自己是连征子都不明白的新手吧? 顾骏深知棋力的提高,需要旗鼓相当的对手,自己这十几年来棋力日益见长,也是得益於作为王劭贴身幕僚,隔三差五陪其下棋之功。 这些年来,顾骏陪王劭下过上百盘棋,閒暇之时还研究棋谱,和友人对弈,加起来都超过上千局了。 而眼前的王謐,在离开大宅之前顾骏也了解过,多是读些经学典籍,几乎没有接触过对弈,即使其在村中这五年天天下棋,又能下几盘,又哪里去找可以增进棋艺的对手? 想到这里,顾骏毫不犹豫提子,直接打入王謐后方,將其刚落下的白子分断开来。 你不是要接战吗,如今我应战了,你还要在这块我已经占据实地的棋纠缠,还是想著逃跑做活? 顾骏本以为王謐会犹豫思考,但却没有想到对方毫不犹豫贴著自己的棋落子,直接贴住,正面应战了! 看到对方反应,顾骏心道还真是无知者无畏,看到王謐如此看轻自己,他也是脾气上来,当即夹了一手,將对方下的棋关住。 几乎是他落子的同一时间,王謐马上碰了过去,这已经不是对垒射箭,而是短兵肉搏了,顾骏火气起来,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拿起手边酒樽呷了一口,几乎是凭著本能,当即落子应对,双方落子如飞,你来我往,只不过片刻,已经下了几十手,盘面初期的形势大致成型了。 一旁青柳嘴唇微抿,她知道,顾骏几乎已经是败局已定了。 王謐和她这些年来,正常速度一天十局都是平常,这种快棋,一日之內下过二十盘的都有,这五年下来,光是下棋的盘数,就不可能比任何人少。 且两人彼时都处於十几岁,大脑运转最快,学习能力最强的时期,在不断对弈中,他们逐渐熟悉了定势,更是锻炼出了对局势的敏锐嗅觉。 不过开局之前,青柳还有些惴惴不安,毕竟之前她和王謐对弈,並不知道两人水准到了什么地步,说不定两人棋艺根本就是不值一提,就是两个臭棋篓子在互相磋磨呢? 两个水平不行的人,下再多盘也没有用,一百局比不上高手对弈一局,王謐要是初出茅庐便即惨败,会不会心志受挫? 青柳所不知道的是,王謐虽然也曾有过类似想法,但从很早的时候起,他就知道自己远远走在这个时代棋手的前列了。 他的信心,来自於后世对两千年来围棋发展的分析研究,以及对歷代棋手和棋谱的了解,结合了后世ai的分析,又用了自己学习能力最强的五年来融会贯通。 在这个围棋理论书籍都没有几本,棋谱不过寥寥数篇,尚处於蒙昧期的时代,王謐的优势不仅在於他围棋定势的熟悉,更在於定势之外的无数变化,这是站在两千年的无数前人智慧的肩膀上的,换句话说,他的层次,早就和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同了。 王謐日常看棋谱,也不过是藉此揣摩这个时代棋手的思路,要说他之前几手算是试探顾骏,如今他已经心中有数,加上先前故意下快棋,他已经顺利將顾骏拖入到了自己的节奏中。 而此时顾骏还看不到盘面大势的后续变化,他只是遵从先占边角,再连中腹,同时將棋眼做活的想法在下棋。 这也是这个时代棋手最为稳妥的思路,这种情况下,双方比拼的是棋力的基本功,但这种形势发展变化,早已经在王謐和青柳对弈之中,不知道推演过多少次了。 於是又下了几十手后,顾骏终於发现了不对,脸色开始变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又下了一手,才发现已经落入到了王謐的陷阱中。 对方接著两次打劫,不知不觉將自己两块本不相连的棋引入到了对方的厚地之中,而顾骏醒悟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无法回头了! 本来顾骏要是及时抽身,將两块棋分別做活也不是不可能,但他不假思索之中,下意识想要將两块棋连在一起,导致棋形被对方挤在边角,再难往中腹深入。 盘上的局面,顾骏已经是大劣,他无论从哪里打入对方黑棋地盘,只怕都很难做活了。 顾骏还不死心,他一边装作云淡风清抿著杯里的酒,一边费力地做活己方大龙后,开始试探著打入,但五六手后,他便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丝毫机会了。 王謐应对乾脆,贴著顾骏的棋势,根本没有留给剩下那块白棋任何做活的眼位,这是大败亏输的局面,顾骏自己都不忍心看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要说先前他还存著一丝侥倖心理,觉得王謐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中盘的处理,却让顾骏彻底明白,王謐不是瞎矇的,而且基本功极为扎实,自己要是中盘之前无法建立优势,取胜的机会便极为渺茫,更別说这盘前面,就落入对方计算中了。 他尷尬地隔著长袍抠著自己的脚,甚至不敢抬头看王謐表情,多少年了,自己没输得那么惨了? 即使面对號称棋力建康前十的王劭,自己好像也没有这么狼狈吧? 顾骏咬咬牙,拂乱了棋子,沉声道:“再来!” 这次他便谨慎得多,喝酒的次数也明显少了,王謐还是落子如飞,但顾骏不受影响,留出充分时间思考,他下一手的时间,王謐已经下了四五手了。 但即使如此,顾骏也觉得时间不够用,他感到后槽牙发酸,为什么对方落子这么快,似乎將自己的想法看穿了一样! 瞻前顾后之下,顾骏这次输得更惨,大龙直接被屠,直接开了第三盘。 这次顾骏已经没有先前的心气,竭力避免和王謐缠斗,而是专注於做厚自己的地盘,但到了中盘,顾骏赫然发现,对方实地占的远比自己要多。 他死死盯著棋盘,捏著棋子的手迟迟落不下去,足足过了半个钟,他才颓然放下手,出声道:“公子是跟谁学的棋?” “村里竟然有如此高手?” 王謐微笑道:“我平素只是和青柳对弈,藉以自悟而已。” 此话一出,顾骏彻底破防了,他提起酒樽一饮而尽,起身道:“明日再来討教!” 看著顾骏有些失魂落魄地离开,青柳轻声道:“如何?”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布的陷阱他吃了个遍,甚至都用不到之后的几种变化。” “要是建康都是他这样的水准,我便放心了。” 青柳抿嘴笑了起来,“这可不能让他听到,不然还不知道鬱闷成什么样子。” 第29章 隨波逐流偶相逢 长江游鱼被船灯吸引,皆跟著客船爭流竟水,不时有大鱼拍击船体,將舱板打的砰砰作响,王謐睡时候喜静,故初时很不適应,了好长时间,才在青柳的服侍下,疲惫不堪地睡著。 不过在哗哗的水声中,王謐倒是在梦乡里面睡得颇为香甜,当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到青柳已经在床边挽起头髮梳洗了。 青柳听王謐起身的声音,脸上红红的,过来伺候王謐穿了衣服,一起走到舱外,却看到半轮红日浮在江中一跳一跳,想要从水里躥出来。 晨风呼呼,將风帆吹满,船头劈波斩浪,飞速前进,底舱摇桨的船夫也閒了下来,两人拿著青竹竿垂钓,不时有鱼儿上鉤。 王謐看得有趣,便走过去,要了根鱼竿过来,这青竹麻线的鱼竿,自然和后世无法相比,但胜在质朴有趣,且看船边水下隱隱约约的鱼群影子,可比后世长江里鱼儿的密度高多了。 他走到船尾,拿了条蚯蚓掛在鉤上,將其拋到江中,不多时,鱼线边陡然绷紧,王謐一收鱼竿,发现颇为吃力,於是一抖一放,持续了半刻多钟,察觉鱼线掛著的鱼已经力气没了大半,这才趁机一抖,將条尺许长的大鱼拉出水面,借著这一抖的力气飞入船內。 那鱼颇为有力,在甲板上蹦躂起来,尾巴拍打得船面啪啪作响,跟著出来的两名童子见了,大声欢呼出声,青柳道:“郎君,这是什么鱼?” 王謐辨认了一会,说道:“西塞山前白鷺飞,桃流水鱖鱼肥,模样倒像是鱖鱼,不过此时已经入秋,这鱼仍然颇肥,我也不太能確定。” 头顶声音传来,“好个桃流水鱖鱼肥,我怎么没听过这诗?” “这难道是郎君所做,但郎君又何时去过西塞山?” 顾骏穿著木屐走了下来,眼圈发黑,一看昨晚就没有睡好,王謐搪塞道:“是我先前遇到的一无名文人隨口所吟,我只觉其意高妙,便拿来用了。” 顾骏將信將疑,西塞山在荆州,自古以来吴头楚尾,要说眾人所在的京口是头,西塞山便是尾,所以这两句诗极为应景,不像是生搬硬套,倒像是有感而发,但他想了半天,也没记得当世之中,谁的诗有如此意境。 他看王謐又將鱼竿拋入江中,心又痒了起来,昨晚他连败三局,导致他根本没睡好,睡梦中脑子里面都是三局的棋谱,今早起床后,脑子清醒了些,想明白了自己前期布局时的几著恶手,见到王謐后,便又跃跃欲试了。 在顾骏死缠烂打下,刚找到钓鱼之趣的王謐,有些不情愿地將鱼竿交给青柳,回屋跟著顾骏对弈,青柳见了,暗暗好笑。 果然不到小半个时辰,青柳还没钓上鱼来,王謐就从船舱中施施然走了出来,从青柳手里接了鱼竿,小声道:“用了几招怪手,只怕他这几天是很难想明白了。” 青柳心道郎君的心肠,还真是坏啊。 王謐这一钓,就是小半日,日头渐毒,他便让青柳找出竹伞撑起,插在自己头上的船栏杆缝隙,以遮挡阳光。 船行到正午时分,远处却出现了几艘大船,两边渐渐接近,王謐才发现,远处这大船,似乎也太大了些! 尤其是中间最大的楼船,看上去足有三十余丈,桅杆都有三根,船板离著水线都有二三丈高,甲板上似乎有数百人来回走动,远远望去,多是歌姬舞女,隱隱有丝竹之声传来。 用的同是中央水道,王謐猜测这是世家大族私船,而这种广蓄姬妾婢女的做派,也符合高门风范。 自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天下生灵涂炭,汉人男女,皆是遭受了极大的苦难和灾祸。 其中汉人男子属於壮劳力,往往被充做底层兵士,但战败后往往会被被敌方屠杀,所以这几十年间,平民中男子的数目急剧下降。 而相对来说女子,远离战场,存活下来的人就多得多,因此男女比例出现了极大失调。 但这不代表女子过得就好了,相反,她们的境遇之悽惨,可说是华夏歷史上之最。 要是留在北方,她们很可能被羯族抓住,除了供其淫乐外,还会被当做军粮杀死吃掉。 羯族在三国前默默无闻,几乎从没有记载,但五胡乱华期间,以胡族中最为凶残的手段闻名於世,他们以石勒为首,建立了后赵政权,打仗几乎不带军粮,吃的便是沿途掳掠的汉人女子充当粮食,谓之两脚羊,可以说恶名昭彰。 此举逼得汉人女子纷纷南逃,北地一时间荒无人烟,虽然后来后赵政权被冉閔推翻,颁布杀胡令將几十万羯族屠戮一空,但此时大部分汉人,皆已经南逃渡江了。 然而这些汉人女子到了江东才发现,等待她们的遭遇,绝对算不上好。 她们的出路,往往是卖身为奴,充当世家大户的婢女,而对於这些大族来说,她们的地位形同货物,甚至还有所不如。 彼时在世家大族流传最为风雅的典故之一,便是石崇斗富,其自荆州刺史起家,以抢劫过往商旅致富,最后富可敌国。蓄养了数千婢女。 其更时常大宴宾客,遣美貌婢女为客人劝酒,若客人拒饮,便立杀婢女,常常一席下来,杀得婢女人头滚滚,客人为之色变。 彼时有不忍者,只能硬著头皮喝酒,而也有脾气硬的,碰上这样的人,婢女也只能失去性命。 王謐的祖父王导,和王敦是兄弟,彼时两人也曾参加石崇宴席,王导不喜衝突,便喝了酒,而王敦就很不给石崇面子,拒绝饮酒,导致石崇连杀劝酒婢女三人,但到最后王敦也没有喝,还直接开骂,说石崇杀人,罪不在己。 此事在士族间一时被传为美谈,眾人有言慕石崇之富,也有言王敦之刚,但为此丟掉性命的三名侍女,便无人在乎了。 但即便如此,石崇的那数千婢女,也没有想逃走的,毕竟朝不保夕,起码今朝还有口饭吃,离了世家大族的庇护,到了外面,还有更为悲惨的命运等著。 王謐对於世家大族广蓄婢女这种做法自然无法共情,但他也明白,这是时代的局限性,以自己之力,最多也就能救数十人,想要从改变天下百千万女子的命运,最终还是要从根本上改变整个天下才行。 他见两边越来越近,便示意掌舵的艄公变向,稍稍避开对方航线,以免发生衝撞。 第30章 士族风流江中宴 远处巨大楼船甲板之上,正举办著一场酒宴。 数十桌案沿著大船两边依次排开,士人们背靠栏杆,坐於桌案之前,老有少,皆身著宽袍大袖,手拿酒樽,或高声谈笑,或纵情放歌,或对饮吟诗,尽显魏晋之风。 坐在上首的则是船主,其面相三十出头,面色白皙,頜下长须飘飘,仪容气度远超眾人,一看就是地位不凡。 数十舞女容顏艷丽,蒙轻纱丝衣,身躯曼妙,她们摇摆腰肢,脚步轻盈,穿梭在眾人桌案之间,或翩翩起舞,或素手提著酒壶,斜靠在士子身上劝酒,在场的士人则对此习以为常,兴致越发高昂。 这些士人,皆是来自江东各大士族,且皆是才名佼佼者,而他们之所以如此兴高采烈,意气风发,是因为他们投靠的船主身份相当不凡,乃是吴郡顾陆朱张四族中,张氏的嫡子。 其名张玄之,不仅是张氏下一任家主,更是司空顾和外孙,兼具顾张二家人脉,少以学显,自幼任官,广有才名,因曾和谢家谢玄同年到会稽郡任官,成绩斐然,被时人称作南北二玄。 谢玄作为北方士族新一代的年轻士子翘楚,张玄之能和其齐名,也代表他已经隱隱成为了南方士族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前日张玄之更是受朝廷徵召,出任吏部尚书,此行便是去建康上任的。 官员上任,自然要安插自己的亲信,在座的士人,便是依附张玄之,受其举荐提携的,尤其吏部这种重要官衙,进去之后,意味著仕途不可限量。 朝中歷来有南北之爭,之前很多年里,吏部一直为北方顶级士族把持,南人相比之下要弱势很多,而张玄之此次掌管吏部,代表朝廷的风向开始渐渐发生了有利於南方士族变化,这也是眾人心怀大畅,纵情欢饮的原因。 他们频频举杯向张玄之庆贺,但其中不少年轻士人,却是不时將目光瞥向船尾。 那边被数名侍女跟隨的,是个著大红帔服,身材窈窕的倩影,正背对眾人,看向江面,似乎对身后的喧闹充耳不闻,两名婢女陪侍在旁,离开了两尺距离,似乎是对其不敢轻易接近冒瀆。 望著女子身影,几名年轻士人的眼里,射出火热的目光,无他,此女是张玄之的妹妹,其不仅天姿国色,更是学识不凡,张玄之更常对旁人说,其妹之才名,比得上谢家女郎。 这谢家女郎,便是谢家谢道韞,其因为咏絮诗闻名建康,被建康世子奉为天人,有传闻说,谢家欲以其和琅琊王氏联姻。 建康士族间,是有鄙视链的,因为东晋朝廷是北方几大士族辅助司马氏建立的,所以占据老牌顶级豪门的四大家族王郗庾谢,皆是北地出身,相比之下,吴郡顾陆朱张虽也號称顶级,但多少差著一筹。 只这一筹,便极难跨越,尤其是家族联姻,从最初到现在,几乎都是北方士族找北方士族,南方士族找南方士族,王谢通婚,顾张通婚,丝毫不越雷池。 当年北方出身的桓温战功赫赫,如日中天时,欲为儿子求娶太原王氏王坦之女儿,却因出身兵刑家而不是望族被拒绝,虽然灰头土脸,但也从未考虑过和吴郡四大家族联姻。 船上这些年轻士子之所以这么在意,便是因为张氏女郎眼看便到待嫁之岁,虽然张玄之升官,但建康顶级士族未必看得上,最终恐怕还是在南方士族中寻找联姻门第。 而在座士子不乏大族出身,若是能在建康扬名,说不定便有迎娶张氏女郎的希望,到时家族强强联合,前途不可限量,更不用说此女才名容貌,皆是上上之选了。 喧闹的声音传来,张氏女郎眉头微蹙,她名张彤云,素不喜热闹场合,所以才避开眾人,独自到船尾清净。 她立於船边,一袭大红襦裙如流云隨风飘扬,袍服製作繁复,但却被她的美貌衬托得黯然失色,其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顾盼间风情顿生,唇不点而朱,颊不施而粉,肌肤莹润如玉,挽一垂髮髻,背后乌髮如瀑,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耳畔,更添半分慵懒之美。 她身边的两名婢女,皆容貌秀丽,不输一眾舞女,但和张彤云一比,却显得黯然失色,两人正在偷偷交换眼色,年纪稍大的上前半步,轻声道:“女郎,高处风大,奴再拿件袍服?” 张彤云出声道:“不用,看江水碧波,心中自暖。” 她声如出谷黄鸝,清音婉转,也难怪张玄之认为其是不世出的人物,必能和谢家女郎爭胜。 但隨即她露出了些小女儿痴態,“好想钓鱼。” “小翠,找鱼竿来。” 小翠闻言嚇了一跳,赶紧道:“女郎万万不可,郎主有言,此举非女子所为,要是女郎举止不淑,郎主会打死我的。” 张彤云脸上现出苦恼神色,“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活似囚徒一般。” 她不喜人多杂声,只因需为张氏扬名,不得已才出现人前,对此虽然无奈,但她素知这便是士族女子的归宿,家族养育之恩,不能不报,但一想到要是將来若是嫁给个脾气不对的郎君,终生一眼可见,她的心情便有些低落。 她也知道身后参加酒宴那些年轻士子,多有对自己钟情者,其中也有狂放不羈,纵情而为者,但张彤云总觉得,其大部分都是装出来,和自己心目中的风流名士,似乎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鸿沟。 嘈杂乐声传到耳中,让她心烦,此时远处隱隱有清扬琴声传来,张彤云一愣,四下眺望,隨即发现声音並不是来自於身后,而是远处一艘小小客船之上。 张彤云精研乐理,耳目相当聪敏,她听了两段,便觉琴声气象不凡,不禁心中好奇,那客船上的,难道是个名士不成? 她举目眺望,见那客船拉满了风帆,速度比自己所在的大船快得多,不多时便追了上来,张彤云赫然发现,抚琴的却是个婢女,其正在將琴放在膝前,身边船舷上,坐著个带著斗笠,身穿麻衣葛服的垂钓少年。 少年自然是王謐,他正一边钓鱼,一边听青柳抚琴,出口吟道:“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鉤,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这诗虽然用了重字,但却別有意境,张彤云是懂诗的,忍不住轻声道:“好诗。” 声音虽轻,但江面没有阻碍,传声极远,王謐听到,抬头望向大船,正和张彤云四目相对。 张彤云看到斗笠下王謐相貌,顿时心中微颤,对方相貌出眾,远胜於自己所见过的年轻士子,而且明明穿著布衣,为何面上有种卓然不群,脱俗出尘的风华清仪? 第31章 借酒意恶上心头 王謐穿越过来,確定自己身份的时候,也不禁感嘆过自己投了个好胎。 因为据后世记载,祖父王导,父亲王劭,乃至王謐本人,都是当世出名的美男子,虽然可能到不了同时期名声最盛的潘安卫玠那种程度,但琅琊王氏男子多美形貌姿仪,是多处史书专门提过的。 有这种先天条件,王謐自然要好好利用,他多方观察之下,终於发现了彼时士族最喜欢的神態,是怎么做出来的。 將目光聚焦於远处,然后放空,做出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便是当世所谓名士风流之態,当然,这种做派放在容貌丑陋的人身上毫无作用,只会显得呆头呆脑,而容貌出眾的人这么做,才算是加分项。 此刻王謐正在思索事情,其带著些许迷惘的模样,极为符合当时士子的审美,而且很多人要表现出这种状態,往往要藉助於五石散,但药量多了,却又变成了疯癲之態,绝不像王謐如今眼神清明的样子。 当前,最关键的是,王謐实在是遗传了王氏家族的一张脸,所以这惊鸿一瞥,两人四目相对,张彤云微微失態,忍不住抬起袖子,把脸遮了大半。 王謐对著太阳,没如何看清张彤云模样,倒是见对面抬手,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笑声传了过来,张彤云脸色更红,身著步云丝履的玉足轻轻抬起,跺了一下。 旁边的另一个婢女小葵会错了意,还以为女郎生气了,便出声喝道:“兀那小民,何其无礼!” 小翠轻声道:“他们船所在航道和我们一样,怕不是士家子,称呼郎君会好些吧?” 小葵哼哼道:“你想多了吧,对面身穿的明显是布衣,哪像是士子?” “怕不是不知航道规矩,跑到我们船附近来了,咱们不告到官府问罪就不错了,还敢如此无礼!” 那边王謐也知自己行为不妥,便即起身,遥遥拱手道:“浊浪轻波相逢,意忡冒犯仙姿,唐突实乃无心,望恕无心之过。” 彼时士族为清,平民为浊,王謐此语是表明身份道歉,张彤云见对方用言语清越,不由心中微动,心道如此谈吐,张口成诗,岂是寻常布衣? 小葵冷哼一声,“这人倒是识趣,不然要是郎主听到,多少也要打他二三十鞭。” 张彤云还未及答话,却有士子端著酒尊,带著几分酒意过来,出声道:“刚才我都听到了,是不是有贱民冒犯女郎?” 张彤云连忙將拉起耳边轻纱,將其蒙在脸上,这才转身施礼道:“见过朱郎君。” “刚才不过是些误会,並无齟齬。” 对方晃荡走近,两名婢女连忙转身行礼,因为说话的士子,来自於四大家族朱氏,其排行第四,名亮,在族中年轻一代,也多少有些名声。 吴郡朱氏,本出曹姓,春秋时改为朱姓,三国时期地处吴国地面,出了朱桓朱异,朱治朱然等名將,故后人多走军功之路。 朱亮身体长大,腰围粗壮,显然是练过武功的,故而脾气颇为刚硬。 如今张彤云已到待嫁之岁,虽然有传言说张氏属意和四大家族之首的顾家联姻,但也没有把话说死,而朱陆两家的士子,多有蠢蠢欲动者,朱亮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他得了机会,自然想在张彤云面前表现一番,不过他也不是鲁莽无脑之人,而是先仔细打量后方的王謐客船,想要看出些端倪来。 结果他几眼扫过去,却发现对方船上没有家族標誌,上面的人皆是身著布衣,只有一个婢女模样的抱著琴,站在明显是北人模样的年轻郎君身边,不由放下心来,失笑道:“这怕不是哪里来的北侉,装模作样冒充士族呢。” 彼时北方士族占据了建康的大半话语权,无论是先前出名的潘安卫玠,还是后来的王导王劭,皆是种北方出身,他们的模样被称为美男子的典范,南方士族心里,自然是有所不快的。 而王謐的模样落在朱亮眼里,显得更加刺目了,当有此说,张彤云听后,轻声道:“郎君慎言,此去建康,勿因而得罪於人。” 朱亮朗笑道:“多谢女郎提醒,不过对於士族,我自然礼待,但这些布衣对於我们大族,也不过是螻蚁畜生罢了。” 张彤云不置可否,而是微微侧身,“不打扰郎君酒兴,妾想独自待一会。” 朱亮討了个没趣,不由心中憋闷,但他偏偏无法发作,传闻张彤云对顾家郎君有意,难道是真的? 他见张彤云无意和自己再搭话,只得压下一腔火气,訕訕拱了拱手,仰头狠狠將酒尊中的酒一饮而下,就要往酒宴走去。 他不自觉回头看时,却看张彤云看的方向,却是后面的客船,那小船轻快,很快便赶近过来,眼看就要超过去。 此时王謐正拱手道歉,他微微仰头,露出爽朗的笑容,日光映得他脸庞更加顾盼神飞,小葵都忍不住出声道:“一个布衣,倒生的如此模样,要是士族就好了。” 小翠嘲笑道:“话是这么说,他要是士族,只凭这张脸,只怕早就名声在外了吧?” 说者无意,倒是提醒了一旁的朱亮,对啊,那少年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野人,装什么士族风雅,顾家郎君也就罢了,你一个布衣,还敢和张氏女郎说话? 朱亮看著张彤云眼睛却是一直放在王謐身上,他本就有七分醉意,此时酒意上涌,胸中憋著的怒火隨时都要释放出来。 要是平日遇到对方这种布衣,自己自能找个机会將其打个半死,但如今身在大船,自己总不能跳到对方船上去吧? 一阵凌冽的江风吹来,吹得王謐小船来回晃动,张家的大船只微微摇晃,朱亮醉意起来,踉蹌了两步,他扶住船舷栏杆,一抬头,却看到了七八尺前,正在操舵的舵手。 彼时楼船大舟,船头船尾各有两舵,以控制船体转向,朱亮前方的,便是船尾大舵,平时轻易不转向,而是交由视野更好的船头控制。 朱亮看下方王謐的船已经和大船並驾齐驱,將將要越过去,当下酒意上涌,脑子一热,抢上前去,从舵手手中抢过船舵,就是用力一扳。 船舵传动,带动水下的桨板偏斜,顿时大船变向,向著王謐小舟撞了过去! 第32章 飞横祸碧波遇险 王謐本待远离后继续垂钓,却没成抬头看到对方大船竟是突然偏离航线,对著这边狠狠撞了过来,他赶紧抓向还没意识到危险的青柳,喝道:“小心!” 轰的一声,大船狠狠撞在了王謐座船侧面,只听喀啦一声,一大段船舷被齐齐撞断,座船大幅度摇晃起来,整个甲板往一侧倾覆。 青柳惊叫一声,怀中木琴脱手而出,在甲板上弹跳几下,隨即落入水中。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却没发现自己身子快已掉出船舷,王謐一手抓住船板,一手用力將青柳拉回,两人身体失去平衡,双双摔倒在甲板上。 这一下大出王謐船上的水手意料,但他们反应极快,当即猛力打舵撑船,想要避开继续撞击过来的大船。 此时大船上掌舵的水手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壮汉子,他突然之间被朱亮抢了手中舵轮,此时也反应过来,此时赶紧上前身伸手,想要重新掌舵,口中叫道:“郎君,万万不可!” 此时朱亮酒意上来,根本不管不顾,抬脚狠狠將青壮舵手踹倒在地,吼道:“贱民,安敢阻我!” 他眼看对方座船破损,上面诸人狼狈不堪,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是一打舵轮,再度向王謐客船撞去。 大船比王謐座船重几十倍,先前的撞击对大船来说影响极小,所以参加酒宴的眾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隨著大船两次猛然打舵,船体也產生了微微的倾斜,眾人身体不稳晃动,舞女踉蹌,酒桌上的酒具纷纷翻倒,不少人起身惊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操舵的青壮汉子知道惹了大祸,赶紧爬起,咬牙上前几步抓住舵轮,同时肩膀用力,想要將朱亮顶开。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朱亮出身武將世家,从小习武,脚下竟然极稳,青壮汉子这一下没有將他顶开,反而將其惹恼,朱亮回手一拳,打在汉子肩膀上,又將青壮汉子打了出去。 眼看朱亮再度拨动舵轮,大船更加歪斜,青壮汉子也急了,上前出脚探在朱亮双腿之间,手伸在朱亮手腕和舵轮之间,同时发力一別。 朱亮醉酒体虚,这下身体失去平衡,狼狈地鬆开舵轮摔倒在地,青壮汉子赶紧往回打舵轮,大船猛烈晃动一下,方向开始回正。 然而就在此时,只听扑通一声,两名婢女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不好啦,女郎落水了!” 那边王謐座船经受了两次撞击,一侧的船舷垮塌了一大片,江水泼上甲板,將勉强站起的王謐和青柳腿脚全都打湿,显得极为狼狈。 王謐一时间也没搞清楚为什么大船会突然撞击过来,但连续两次,显然是故意的,好在对方最终还是打回了舵,避免了第三次撞击。 他出声让船夫稳住舵浆,让座船儘快远离对方大船,此时却见大船船尾有个身影往前扑跌,竟然是一头从船上栽了下来。 王謐瞅得那人影竟然是先前的红衣女郎,其扑通一声掉入江中,红衣在江面上扑散开来,宛如一朵盛开的江。 红衣女郎显然不怎么会水,只在江流中挣扎扑腾了几下,便开始往水底沉去,不过她身上穿著这么多衣服,只怕会水,也难以自救游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只几个眨眼功夫,大船和客船已经双双驶出了十几丈远。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两船都是满帆全速航行,风力吹动之下,转瞬就离开了落水位置。 王謐见状,对船夫喝道:“侧帆转向,快去救人!” 船夫水手早就得到顾骏嘱咐,自是对王謐言听计从,他们当即用力扳著舵浆,座船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往回驶去。 但大船那边,却反应没有这么快了,其船体庞大,转向更不灵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张玄之问询赶到时,大船已经驶出上百丈远了。 他听了两女婢女断断续续的哭诉,顿时脸色苍白,如死人一般可怕。 他盯著远处上百丈远,只有一个黑点的红衣在江面上沉浮,远处还有艘破了一侧的客船赶去,大声吼道:“停船!” “放下小船,我亲自过去!” 王謐心里也是没谱,落水的人也分情况,有的人还能挣扎几下,有的可能直接呛水淹死,自己这边就是赶过去,也未必来得及。 而且刚才那落水女郎要是真的沉入江中,水流湍急,只怕根本找不回来。 王謐操起船桨用力猛划,座船渐渐接近了的落水地点,他发现对方不知道抓住了什么东西,竟然还在挣扎,但显然是已经乏力,还有十几丈的时候,终於是鬆开了手,往水里沉去。 此时王謐才看清,对方抓住的是青柳掉入水中的木琴,爭取了宝贵的时间,眼见女子呛了几口水,身体下沉,王謐对身边的老白道:“找绳子绑在我腰上。” 老白犹豫一下,说道:“郎君,是不是有些冒险?” 王謐断然道:“我知道怎么救溺水的人。” 他对水手吼道:“继续划,不要停,保持这江水同速,落水的人不是静止的!” 老白见王謐坚决,赶紧拿出船舱里面的麻绳,一端系在王謐腰上,一端系在船杆上。 客船驶到落水处,女子早已经沉入水中,在青柳担心的目光中,王謐將上身衣服脱掉,然后一头扎入水中。 那边大船拋锚停下,放下了一艘走舸,张玄之带著十几名青壮上船,船桨滑动,向著王謐这边飞速驶来。 王謐浮上水面,深深呼了一大口气,再度往水下扎去,他前世虽然会游泳,但此世已经是有些生疏,且水中视线不好,第一次却是没有找到。 那边走舸已经靠近过来,两船相併,张玄之见江水中已经没了人影,脸色更是难看,他撩起衣服下摆,大步跳入王謐座船,出声道:“吾乃江左张玄之!” “船主是谁?” “有没有见到落水之人?” 青柳上来,出声道:“我们已是全速赶来,郎君亲自下水救人了,但尚未找到。” 张玄之听了,把朱亮杀了的心都有了,张彤云是由家族倾力培养,和自己感情也是极好,如今却极有可能丧命在这里! 时人溺水,能救过来的少之又少,时间这么久了,就是能寻到,八成怕是不行了! 眼见王謐迟迟不上来,青柳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眾人盯著水面,呼吸也都沉重起来,似乎时间停止了流动。 度日如年的煎熬里,绳子崩了两下,老白见状,喝道:“有了!” 他拉住绳子,猛力拖拽,眾人也是一起帮忙,拖了十几尺后,王謐抱著已经昏迷的红衣女郎,筋疲力尽地浮出水面,张玄之一看,正是自己妹妹张彤云。 此时王謐已经几乎完全脱力,举著红衣女郎几次,才勉强拖出水面,张玄之赶紧俯身接过张彤云,將其提了上来。 然而他一入手,就察觉情况不对,一探张彤云鼻息,竟然是没有出气了! 他心急如焚,大喝道:“医士,赶紧过来!” 那边走舸上,一个宽袍大袖的医士狼狈的跨过船舷赶了过来,其是张氏家中供养的名医,张玄之刚才放下小船时就担心出事,所以將其一併带了过来。 彼时张玄之已將张彤云带到船舱內平放,见医士上来探了脉搏鼻息,焦急道:“如何?” 那医士站起吞吞吐吐道:“呼吸已断,魂魄离体,怕是回天乏术了。” 张玄之如五雷轰顶,一跤跌坐在地。 第33章 急救法险死还生 张玄之乍闻其妹不治,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他带著妹妹上任,本意是让其在建康扬名,如今却是出了这等事情! 他抓住医士衣襟,猛力摇晃起来,“不可能,就没有办法了?” 医士吞吞吐吐道:“金匱要略杂疗方中,说取灶中灰两石余,以埋人,从头至足,水出七孔,即活,但此处没有灶灰,何况令妹呼吸已停......” 张玄之一把將医士推倒在地,“什么灶灰,我从没听说此法能成功的!” 他踉蹌后退几步,望著自己妹妹的一动不动的样子,一时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有个虚弱的声音传来,“令妹未必无救。” 张玄之豁然转身,盯著发声的王謐道:“此话当真?” 王謐回道:“不能保证,但起码有希望。” “而且可能会有所冒犯令妹,但拖得一刻,令妹死亡风险越大,望君早做决定。” 张玄之望著赤裸上身的王謐,也不管什么男女大防了,当即让一干閒杂人等远离,出声道:“若能救活舍妹,某定当厚报。” 王謐却是没有应声,而是对青柳道:“记得我教你的急救法吗?” 青柳点点头,上前蹲在张彤云身边,先是捏开对方的嘴查看,发现里面很乾净,没有淤泥水草,便俯下身子,对嘴吹了几口气,然后双掌交叠,在张彤云胸腹之间用力按压起来。 看著这奇怪的动作,张玄之眉头皱了起来,但他也不敢打扰,青柳如此重复了几十次后,抬起头来,出声道:“怕是水呛的多了,一时间吐不出来。” 王謐果断迈步上前,张玄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拖住张彤云双腿,將其反著架在自己背上,双手用力,將张彤云头下脚上背起,然后蹦跳起来。 咚咚咚,他跳了七八下,张玄之才反应过来,怒后道:“你做什么?” 王謐却是充耳不闻,又跳了几下,只听哇的一声,张彤云竟然张口,一口水喷了出来,发出了微弱的咳嗽声。 王謐听到背后声音,知道法子见效了,便叫青柳帮忙將张彤云扶住放平,侧身过来不断拍打背部,张彤云又是吐了几口水,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张玄之看得目瞪口呆,脱口而出道:“这,这不是医术,这是道法?” “阁下是五斗米道仙师?” 一旁的医士也连连叫道:“仙法!仙法!” 对於对方的脑补能力,王謐很是无奈,但也知道魏晋时期的医术传自汉代金匱要略等书,並没有对於溺水之人的记载,直到到了唐代的千金方,才有倒立排出呛水的法子,所以此时张玄之將其认为是道法,也不足为奇了。 他也不多解释,起身道:“一点小术,不值一提。”然后对外面的船夫道:“熬碗薑汤来,给女郎服下。” 同时王謐心中奇怪,闹了这么大动静,为什么顾骏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那边张彤云悠悠醒转,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张玄之的面容,艰难出声道:“阿兄,妾这是怎么了?” 张玄之忍不住眼眶含泪,他扶住张彤云肩头,连声道:“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转向王謐,拱手道:“多谢仙师相救,我张玄之必有厚报。” 方才王謐在水下救人,没有听到张玄之初次自报家门,现下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名字带之,怕家族也是五斗米道信徒,怪不得將溺水急救法认作道法。 隨即他心中一怔,张玄之? 似乎有些熟悉? 他试探道:“君来自吴郡?” 张玄之见王謐不知自己名字,心下嘆息,暗道看其布衣打扮,果然不是士族,连自己名字都没有听闻,便昂然道:“没错,我来自吴郡四望之一,先为吴兴太守,现去建康赴任。” 王謐马上將脑海中的张玄之对应起来,此人后世也很出名,其和谢安相熟,淝水之战大胜消息传来时,和谢安对弈的就是此人。 后世记载,张玄之有个叫张彤云的妹妹,与谢道韞齐名,难道就是刚才自己救的女郎? 联想到张玄之是司空顾和外孙,同为顾氏的顾骏却不出现,王謐若有所思,这其中似乎另有隱情,也许自己不该暴露身份? 於是他出声道:“在下王謐,来自丁角村李氏。” 张玄之微微点头,他知道李氏,不过下等士族而已,心中有些惋惜,又听王謐道:“令妹需要儘快换上乾净衣服,不然容易受寒生病。” 张玄之环顾四周,要是將张彤云从走舸带回去,只怕狼狈模样被全船士子看到,对张氏和妹妹影响极为不好,回去拿衣服又不方便,於是出声道:“那便厚顏向郎君借几套衣物。” 王謐会意,对青柳道:“扶女郎进屋,拿些你的衣物出来。” 青柳听了,便扶著懵懵懂懂的张彤云,进船舱去了。 张玄之瞪了旁边手足无措的医士一眼,冷冷道:“你先出去。” 等医士出了仓,张玄之脸色才缓和起来,对王謐道:“郎君是道门中人?” “可有兴趣为我做事?” 王謐摇头道:“不是。” “我此去建康,自然有些事情,君之好意感激不尽,只能心领了。” 张玄之嘆道:“可惜。” “你要什么报酬?” “我虽能力有限,即使你是布衣,若我推举,你至少也能做个吏,有些士族还轮不到,你想不想?”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我想要个说法。” “为什么大船三番两次撞击我们,致生此祸,先前我们可有任何得无礼举动?” 张玄之说不出话来,良久,他才出声道:“等舍妹出来,你且隨我上船,我会给你个交代。” 王謐听了,拱手道:“如此多谢。” 那边船舱里面,张彤云脱下湿漉漉的外服,接过青柳递过来的麻布,有些害羞地擦拭起身体来。 如今她神智已经大部恢復清醒,开始记起先前发生的事情,彼时她看王謐客船经过时,不自觉身体往舷外探出少许,放在平时倒没事情,但不成想此时大船连续两次变嚮导致摇晃,让她脚下不稳,竟是掉了出去。 她甫一落水,便知不妙,求生的欲望下,她竭力想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结果飘来的木琴帮了大忙,虽然最后她还是力竭沉水,还是爭取到了不少时间。 她一边换著里衣,一边听青柳说自己是那少年郎君救上来的,不由脸上发烫,赶紧加快了穿衣动作。 青柳见了,不禁暗暗好笑,促狭道:“女郎现在坐著的,是郎君的床呢。” 第34章 登巨舫欲討公道 张彤云啊了一声,下意识想要站起身,但又没穿好衣服,只得鬱闷地坐下。 她想出言斥责,但想到对方主僕刚救了自己,只得出言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 “你家郎君这样教你说话,遇到我还好,要是其他脾气不好的士族女子,恐会惹祸上身。” 青柳吐了一下舌头,“奴出言莽撞,女郎勿怪。” 她拿起一旁的外服比了比,“女郎身材是真好,妾的衣服有些紧了,女郎將就用吧。” 张彤云接过慢慢穿上,出声道:“看你说话,应该是自幼跟著你家郎君吧?” “你掉入江中的琴救了我性命,说明你我有缘,我看你言语机灵,要不要做我婢女?” “別的不说,吃穿用度,应该会比这边好很多,我也会让阿兄给你家郎君补偿,就是十个二十个婢女,也能换的。” 青柳摇头,“我不愿意,郎君也不会愿意。” 张彤云听了摇头道:“我倒觉得未必。” “有时候不愿意换,只是条件不够好而已。” “你也知道身为婢女的处境,可以被隨意发卖,甚至像货物一样送予別人,別说自由,连生死都不能自己决定。” “你跟著我,我起码可以保证,没人敢强迫於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青柳还是拒绝,“女郎既然不信,可以自向郎君去提,只要郎君点头,我绝无他言。” 张彤云听了,信心满满道:“好,我便求阿兄助你家郎君入仕,看你家郎君会不会答应!” 那边薑汤煮好,王謐端著敲了敲门,青柳从舱里出来,接过汤碗往里走去,张玄之忍不住道:“阿妹,你如何了?” 里面张彤云声音传来,“阿兄勿忧,妾只是身体有些冷,喝了汤应该就能走动了。” 张玄之听了,这才放下心来,眾人又等了一刻钟,舱门打开,青柳引著张彤云走了出来。 王謐看到张彤云时,也不禁眼睛一亮。 方才张彤云落水时极为狼狈,披头散髮,王謐也没有细看,如今头髮擦乾重新挽起,现出其极为出眾的身材样貌来。 其相貌中清冷带著艷丽,令人一眼难忘,而且更为独特的是,对方眼眸极为清亮,顾盼神飞,偏偏却像蒙了层水幕,看上去极为动人。 其穿著青柳的湖绿色长裙有些不合身,显然是有些紧,但反而衬托得身材极为窈窕,引得王謐目光在某处停留了片刻,心道青柳已经算身材很好了,没想到这女郎更是出眾,果然士族女子营养好啊。 张彤云先向张玄之福了一礼,“让阿兄担心了。” 张玄之涩声道:“没事,没事就好。” 他刚才嚇得差点虚脱,要是妹妹出了事情,怎么向家族交代? 那边张彤云转向王謐,见对方上身隨手披了件水手的葛衣,裤子还是湿漉漉的,不由把目光移开少许,轻声道:“多谢郎君相救之恩。” 王謐站直身子回礼道:“举手之劳,无需掛怀。” 张彤云低著头,不知道如何再开口,气氛一时间尷尬起来,王謐转身对张玄之道:“容在下换身衣服,以免见人失礼。” 张彤云见王謐和青柳进了船舱,想到刚才自己还在对方床上换了衣服,顿时脸上发烫。 青柳关上舱门,说道:“郎君换什么袍服?” 王謐出声道:“布衣即可。” 青柳有些惊讶,“郎君不换士人袍服,以王氏身份见人?” 王謐道:“建康宅子尚未表明態度,要是回头再將我赶出家门,我便成笑话了。” “李氏这种下等士族,穿布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他压低声音,將顾骏一直没有出现的事情说了,最后道:“里面怕是有些曲折,相机而动吧。” 青柳听了,便拿出一套乾净麻服,给王謐换了,两人才走出去。 那边张玄之见了,出声道:“刚才舍妹说和郎君婢女一见如故,郎君可否割爱,想要什么交换,我都可以满足。” 王謐摇头道:“免了,我家婢女,就是给我个吏部尚书,我也是不换的。” 张彤云惊讶地睁大眼睛,王謐还真拒绝了,不过这话也太过离谱,他真的知道,吏部尚书是什么官职吗? 看来对方果然是平民,不然士族皆知吏部尚书的尊贵,可见对方是无知无畏了。 张玄之此时心中的念头,也和张彤云一样,但让他在意的是,对方为何偏偏说了个吏部尚书这个自己赴任的官职,这难道只是巧合不成? 联想到对方的急救法,张玄之目光闪动起来。 眾人皆有心事,座船已经贴近了大船,那边大船之上早已经得知发生的事情,乱成了一团。 张玄之走到船头,让船尾放下吊篮,他扶著张彤云先走了进去,吊篮缓缓上升,不一会便升上甲板。 张玄之將张彤云扶了下去,那边两名婢女小翠小葵,早抢到张彤云身边哭泣起来,张彤云轻声安慰了两女几句,两人方才止住哭泣。 张玄之转身,让人放下吊篮,对下面船上的王謐做了个请的手势,王謐带著青柳老白,跟著升了上去。 船上人群涌了过来,不断询问,张玄之见状眉头微微皱,对眾人道:“出了这等事情,是我这个做主人的行事不周,打扰诸位的雅兴。” 一眾士人纷纷道:“祖希(张玄之的字)哪里话,令妹安否?” 张彤云脸上蒙纱,出前敛衽施礼道:“让诸位担心了,妾身无事。” 眾人见了,这才放下心来,笑道:“虚惊一场,必有后福啊。” 士族之中,却是有几个家族中的女郎,彼时风气开放,女子也能拋头露面,她们此时目光却齐齐被上来的王謐吸引,忍不住聚到一起窃窃私语,言说这是哪里来的俊俏郎君,竟然將一船年轻士子都比下去了! 也有不少人不由自主將目光投向某处,那边站著的正是朱亮,此刻他已经酒醒了大半,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脸色青白不定,口中訥訥,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边吊篮声响,王謐已经带著青柳老白上了船,张玄之见状,沉声道:“我身为船主,衝撞了这位郎君的坐船,致生此事,所以要给他个说法。” 士人之中,多有和朱亮相熟者,有个年轻的赶紧劝道:“朱郎酒后失態,实乃误会,给他些补偿,此事就此揭过,也就罢了。” 他身旁的友人当即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前者顿时反应过来,此行是张玄之去建康赴任,正是养望扬名的关键时期,要是此事处理不好,便会在士族间传出恶名,不仅会影响到张玄之本人的仕途,更会影响到自己这些依附张玄之的幕僚官员! 朱亮眼见眾人目光都投向自己,双腿不由自主抖了起来,他嘴唇哆嗦几下,眼见眾人都盯著自己,更是胸中憋闷。 他从小锦衣玉食,又是武將世家,之前根本没人敢惹他,眼下他见张玄之竟然有暗示自己道歉之意,更是满腹委屈愤怒,自己名门望族,凭什么给一个布衣道歉? 他突然恶上心头,怒吼道:“不过是艘平民破船,我全价赔他就是了!” “不然我还能赔他性命不成,士族给布衣低头,丟的是谁的脸?” 眾人听了,竟然齐声附和起来,张玄之听了,脸色沉了下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第35章 举头三尺有神明 张玄之去建康赴任,还是吏部尚书这种一直被北方士族把控,极为重要的官职,代表这些年来南方士族不懈的努力,终於有了回报。 其中固然有江东士族的助力,但他和谢玄並称为南张北谢的清名,也是其中一大关键因素,所以这个时候他去建康,正是扬名起势的关键时期,绝不容有失。 但偏偏就是这么巧,发生了这种意外,他作为主人,一举一动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必须妥善处理,以免传出非议,虽然在场士人大部分都是南人,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谁知道有没有自己政敌安插的眼线? 本来若朱亮道歉,也就罢了,士族给平民低头,处理得好了,不仅不丟人,更能彰显士人雅士风范,偏偏朱亮这个蠢猪武夫为了面子死撑,將事情闹僵了! 但朱亮如此反应,更是当眾放狠话,张玄之便很难补救了。 他自不可能按著朱亮的头道歉,因为朱亮代表的是朱氏,还煽动了这么多士人附和,引起了这些士子的同仇敌愾之心,反將矛头隱隱隱隱指向了救了自己妹妹的少年郎! 在这种情况下,张玄之已是骑虎难下了,他伸出手,平息眾人的声音,方才沉声道:“那尔等说说看,该如何是好?” 眾人面面相覷,此时人群之中,突然有声道:“朱郎勇武有力,酒量颇佳,若说醉后失態,却是不太可能。” “以我观之,大舟倾覆,导致女郎落水,当另有原因。” 眾人一眼望去,人群中走出一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来。 他约莫十六七年纪,唇若涂丹,面若敷粉,但其实確实擦了粉,这也是彼时晋时士子最喜欢的打扮,不可否认,他的外貌风仪,都相当出眾,和王謐这种没有丝毫妆造的风格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玄之背后的张彤云见了,不自觉后退了半步,面纱下面的神色里面,竟似带著些许排斥和厌恶。 眾人见此人出来,纷纷应和道:“顾郎有何高见?” 那顾郎出声道:“彼时大船变向,我看的清楚,先是两次左偏,此时甲板尚稳,只有第三次反往右猛偏,甲板才晃动起来,诸人站立不稳,纷纷跌坐在地,我猜女郎正是那时落水的。” “即使朱郎酒意上涌,想要撞沉那少年郎坐船,那第三下应该是仍旧往左偏才对。” “所以小郎斗胆猜测,打第三下舵的,另有其人。” 那边朱亮听了,眼睛陡然一亮,喜上眉梢,大喊道:“没错!” “是那舵手衝撞於我,从我手中抢走舵轮,往相反方向打舵,才导致女郎落水的!” “顾郎目光如炬,不愧是大司马看中的人!” 此话一出,眾人纷纷出声称颂起来,因为这顾郎身份不一般,其是顾氏族中翘楚,更因才思敏捷,性情聪明,被大司马桓温徵辟为参军,此行便是去跟船去建康,然后去桓温麾下赴任的。 很快就有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健仆,將那年轻舵手押了上来,按在地上审问,果然如顾郎所推测,確实是他打的最后一下舵。 那汉子跪在地上,拼命叩头道:“小人看郎君抢舵,大船转向,一时急了,才抢过舵轮迴正,实不是有心冒犯啊。” 一眾士人纷纷怒喝出声:“好你个贱民,果然是你做的,要不是顾郎明察秋毫,岂不是让你栽赃给朱郎了!” “对,这种居心叵测之徒,就该当场打死!” 士人的声音渐渐匯聚起来,群情激奋,“打死他,打死他!” 那青壮汉子听了,更是体如筛糠,求饶道:“小人家中还有老母,著小人养家,还请给小人留一条性命!” 朱亮得意洋洋走上前来,一脚將其踢倒,“猪狗,还敢嫁祸於我,真是死有余辜!” “不过若是你老实领死,我倒可以著人养你家人。” 那汉子听了,当即低下头去,似乎是认命了。 朱亮见了,更是得意,他猛然回身,指著小翠小葵道:“你们两个眼见女郎落水,却毫无作为,当同死!” 士人们已经被煽动,呼喝起来,“对,一起杖毙!” “一起杖毙!” 小翠小葵听了,瑟瑟发抖,瘫软在地,张彤云见了,急忙道:“不可!” 她转向张玄之,“阿兄,她们两个有什么罪,赶快和那些人说说啊。” 她本满怀希望,觉得张玄之会立刻答应,毕竟兄妹二人情深,之前自己的要求,张玄之也是无不答应,这次也应如此,更何况自己的要求並不无理,当时情况紧急,谁能反应过来。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的是,张玄之却没应答,而是陷入了思索,竟然是有所意动了。 没错,张玄之突然发现,將罪责推到三名无关紧要的奴婢身上,竟然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要是强行让朱亮道歉,不仅会损伤朱氏的面子,更会让其他士族兔死狐悲。 这些人都是各大家族中坚力量,若是因这种事情离心离德,不仅会影响自己的仕途,更会让江东士族人心离散,甚至让北方士族借题发挥,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让这些年江东各家族的努力毁於一旦。 而相反的,如果罪名是三名奴婢的,那江东士族可以保全面子,此事轻轻揭过,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他望著倒在地上的三名奴婢,缓缓走上前去。 张彤云极为了解张玄之,见其神情,知道这是已经下了决定,不禁心凉了半截,她无力地扶著栏杆,那边青柳早已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这便是女郎说的,能保自己婢女平安吗?” 张彤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老白见状,哂笑一声,张彤云咬紧嘴唇,只觉腥味在口中蔓延,长兄如父,难道让她此时出言反对张玄之吗? 在士族群情激奋之下,那边张玄之走到了三名奴婢跟前,就要张口说话。 就在此时,此时一直没有出声的王謐,终於发声了。 他声音不大,却是异常清晰。 “这不是我想看到的结果。” “凡事皆有因果,若无恶因,哪有恶果?” “元凶不惩,仗义出手,却要去死,这是什么道理?” 喧闹的声音沉寂下来,有人忍不住出声警告,“少年郎,不要得寸进尺,不识抬举!” “我们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一个布衣,妄想什么?” 王謐昂首走上前去,江风吹动他的衣袂,宽大的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伴隨著莫名而来的气势,一眾士人竟然不自觉倒退几步。 他们隨即反应过来,羞恼无比,自己这些士子,怎么在一个区区布衣面前心虚? 王謐缓缓抬手,指向天空。 “我想要的,是一个道理。” “举头三尺有神明,忘义多应当罪名!” 第36章 辩玄理唇枪舌战 王謐这话说得极为刺耳,一时间眾人怔住了,隨即勃然作色,大哗出声。 “大胆!” “区区布衣,也敢拿神仙来压我们!” “我等每日服散端坐,神游物外,尚无法知晓天上神明之意,一个低贱土民,懂得什么!” “把处置奴婢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认为是不义,不仅是对於我等的蔑视,更是对天下士族的大不敬!” 眼见王謐犯了眾怒,张玄之上前道:“先前舍妹落水,呼吸已断,魂魄离体,是这王郎施展道法,將其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此话一出,眾人的囂叫才渐渐低了下来,但脸上皆是带著不平之色,张玄之暗自摇头,这已经是自己能为王謐解围的极限了,士人自有士人骄傲,如今王謐犯了眾怒,还是赶紧送走的好。 王謐却似乎並不领情,继续出声道:“诸位谈玄论道,必有高见,小子斗胆求教,道德经有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何解?” 此话一出,场上安静下来,在场的士子都是熟读老庄的,岂能不知道这句话,但偏偏在这等场合,这话题是不好说的。 谈玄是一套,平日做的是一套,在场士族家中都是有奴僕的,少则数百,多则上千,要是要他们承认这些奴僕之心就是圣人之心,那奴役责罚奴僕的他们,又是什么? 所以谈玄的时候,这个话题往往都是被避开的,这也是士人间默认的潜规则,但如今却有人丝毫不顾及他们面子,赤裸裸地提了出来。 当即有人冷哼道:“布衣之徒,也配听我们谈玄?” 但也有人面上露出忌惮之色,出声道:“祖希说他会道法,是不是五斗米道的高人,这不好得罪吧?” 旁边有人恼怒道:“不过是泥腿子唬人的玩意,士族的五斗米道,和平民的是不一样的,我们占卦服丹,踏罡布星,他们懂这些么,不过是妖言惑眾,妄窥大道罢了!” 但话虽如此,面对王謐的提问,一时竟然无人站出来反驳,因为道德经是圣人之言,哪是这么好找漏洞的? 眾人纷纷將目光投向了某处,那正是刚才出声说话的顾郎,他此时坐在桌案边,拿著根胡瓜在啃,眼见眾人看向自己,知道是盼著自己出头。 他自幼精研黄老之道,才思敏捷,在士族中名声极盛,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便被桓温喜爱,破例徵召为参军。 想到现下正好也是扬名的时候,他便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缓步走到王謐身边说道:“《书·尧典》有云,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百姓,百官也。” “《国语·周语中》曰:官不易方,而財不匱竭;求无不至,动无不济;百姓兆民夫人奉利而归诸上,是利之內也。” “《大戴礼记·保傅》注云:此五义者既成於上,则百姓黎民化缉於下矣。” “可见所谓百姓,指得便是我等官身之人,而你说的这些人,顶多算是黎民,並不在圣人所言之列。” “虽然近年有称百姓为平民者,但道德经成书上古,和今义並不相同。” 士人们听了,皆是叫好连连,交口称讚,“不愧是吴中顾郎!” “旁徵博引,让人信服,你如今还有何话说?” 王謐神色一肃,他自上船来,就知道眼前这个顾郎,和其他那种酗酒狎妓的士族不同,是有真才实学的。 而且看其眼神中似乎凌驾眾人的超然之色,刚才他出言推断大船转向的事实,也未必是为朱亮开托,而仅仅是在说他认为对的事情罢了,也许在其眼中,无论朱亮还是舵手,皆是真相的一环罢了。 这样有自己一套行事准则,又较真的人,才是难对付。 王謐低头沉思,一眾士人鼓譟起来,张彤云见状心中一紧,大袖下面的手指,竟是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王謐豁然抬头,“《道德经》云:我无为而民自化,《左传昭公三年》载:民参其力,二入於公,而衣食其一。” “此二民,是一民乎?” 这是同时引用道德经和左传,士人鼓譟又停,他们是当世接触典籍最多的人群,自然知道这是双方引用圣人之言反驳对方,其中言语往来凶险,不亚於战场之上兵器交锋。 顾郎神情凝重,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便断然道:“儒家典籍,和老庄颇有出入,无法並论其意。” “《在宥》云: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攖人之心,尧、舜於是乎股无胈,脛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胜天下也。” “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攖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这是庄子对儒家的最激烈的批评,说以仁义攖人心的结果是天下大乱,这是从根本上否定儒家典籍。 左传被列为儒家典籍,自汉代独尊儒术后,便是士人必学的功课,但后因魏晋代汉,晋失中原,东晋立朝之后,朝中整体风气偏向於颓丧,老庄学说大行其道,儒学多被否定,所以顾郎现下断然否定以儒学立论,不和王謐多做纠缠,手段极为高明。 王謐本想利用儒学老庄意见不一致处理论,见对方不上当,便出声道:“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芻狗。” “若百姓是尔等,当以何为芻狗?何为仁,何为不仁?” 一眾士人顿时鸦雀无声,他们不是不知道老庄中有些话皆有模稜两可的解释,所谓谈玄论道,往往也是藉此攻訐,但也只是娱乐而已,哪有如此步步紧逼,如同兵阵交战一般的? 而且对方一个布衣,是如何有这些见识,难道其背后有高人大儒指点? 顾郎如临大敌,小心反驳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蓄奴养婢,增益士人,是为损不足以补有余,符合人道自然之理。” 这就有些强词夺理了,但身为士人就是敢这么说,毕竟这就是朝廷赋予的时代特权,摆明了你一个平民无法反驳的,你总不能说朝廷也是错的?” 这话深得士人之心,场面再度鼓譟起来,有人喊道:“怎么样小子,认输了吧?” “顾郎所学,岂是你所能质疑,乖乖下跪道歉,滚下船去!” “这太便宜他了,不如打断双腿,以惩其蔑视我等之罪!” 张彤云更加紧张,手心渗出汗来,她时刻准备若势头不对,怎么也要护著王謐下船。 那边王謐却是抬头,洒然一笑,对方终於上当了,道德经再怎么解释,也是处於奴隶制向封建制交替的时期,而老子本人是倾向於奴隶贵族制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今士族更喜欢老庄的缘故。 他缓缓开口,“当今皇帝,奉的是天道,还是人道?” “天道人道,是否衝突,以谁为准?” “尔等站在哪一边?”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顾郎额角渗出了一滴汗,他刚才言语不慎,竟然被带进了陷阱之中! 刚才他拿朝廷压对方,转眼对方又拿过来反將自己一军,而且强要解释也不是不行,但以顾郎现在的处境,却是无法回答,起码在这个公开场合,是不行的。 因为他即將赴任桓温参军,桓温如今为朝廷大將军,炙手可热,两次北伐威名日盛,颇受朝廷猜忌,甚至有传言桓温將会是第二个王敦,只要打下北地,迟早会自立新朝。 这种情况下,顾郎若是贸然发表关於朝廷天道的解释,有可能引发保皇派和桓温势力对立加剧,这种压力,不是他一个人,甚或顾氏所能承受的! 第37章 救人命一波三折 顾郎不知道对方是蒙中了,还是真有什么道法猜中自己心思,但无疑对方將自己带入了根本不能触及的坑里,於是他思索片刻,便即颓然道:“我不知。” “还请指教。” 王謐暗嘆对方了得,第一句话看似认输,但第二句话名为討教,实则是將烫手山芋拋给了自己。 若王謐也说不知,那双方就看似打个平手,这场爭论等於对顾郎毫无意义。 但对王謐来说,却是输了,因为是他首先出言指责士族的,若给不出合理的解释,那必然会遭到士族的反噬。 想到这里,王謐也不禁暗暗佩服对方的急智和狡黠,这等心思本事,定然不是寻常人物啊。 他想了想,回道:“《礼记·乐记》云,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诈偽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 “人慾自然也属人道,人慾有好有坏,人道所以也未必完全符合天道。” “故摒除不好的人慾,才能使人道上合天道,是为去芜存真,返本还源。” “歷代圣贤,多有起於微末者,伊尹少为奴隶,辅成汤天下,卫青养马之身,开大汉疆域,此为天道。” “庄子更云,道在螻蚁,道在稊稗,螻蚁尚有道,尚且人乎?” “以奴婢为轻贱,无理责罚,甚或夺其性命,这契合天道吗?” “或者说,尔等认为,自己有代替上天行使天道的资格吗?” “若此举违背天道,就不怕上天的责罚吗?” 顾郎听了,嘆道:“甘拜下风。” 全场陷入死寂,士族多信奉五斗米道,自然也信神鬼之说,王謐这话实为诛心,即使有不心服者,也不会站出来公然反驳了。 士族女郎也是低声欢呼雀跃,这郎君竟然能谈玄胜过顾郎,真让人不敢置信! 大船之上,还多有婢女船工,初时他们只是抱著看热闹的心情,远远站著,但隨著他们渐渐听明白,王謐是在为他们仗义执言,脸上不禁露出了钦佩的神情。 面对王謐连声质问,在场士族无法反驳,这些船工婢女们心中极为痛快,看向王謐的眼中,显出了钦佩崇拜的光芒,甚至有人心中升起了一个念头,要是士人敢对这郎君出手,自己拼了性命,也要护得其周全! 地上跪著的青壮舵手和张彤云的两名婢女,更是心內极为感激,他们知道在场的士人的报復有多么可怕,而眼前的年轻郎君,却是怡然不惧,侃侃而谈,为身份低贱的他们据理力爭,为什么? 顾郎心中暗自嘆息,机锋谈玄,自己竟然败於一平民之手,可笑自己当初被徵召参军时雄心勃勃,以为能大展拳脚,如今看来,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啊。 而且对方没有祭出儒学,光凭老庄就如此厉害,只怕確实如张玄之所言,是五斗道中的杰出人物,那会道法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王謐心中也是暗道侥倖,其实他对於老庄玄学,肯定不如这些整天清谈的士子熟悉,不过他利用了后世的辩论技巧,將问题拋给对方,而立论的难度,显然要比单纯反驳要高得多。 而且王謐看准了对方作为士族,自有其一份心气,尤其这种远超同儕的箇中翘楚,面对身为布衣的自己,不会逃避回答,自己这才能步步下套,侥倖將对方逼进了死胡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此一来,顾郎身为被眾人推举出来的人选,既甘拜下风,那士族便不会再纠结於惩罚奴僕一事,王謐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此时张玄之也是这么想的,他长出了一口气,知道双方都留了余地,尤其是那顾郎可不是一般人,难缠的很,既然他都能让步,自己这主人,也能向眾人好交代了。 他正准备出来,说几句话打圆场,朱亮却突然大声道:“谈玄是谈玄,规矩是规矩!” “奴僕衝撞士人,是不是真?” “其抢夺舵轮导致女郎落水,是不是真?” “两名婢女未能保护主人,是不是真?” “他们没有尽到身为奴僕的责任,难道不该责罚吗?” “若此事开了头,赏罚不明,上下不分,我等士人如何约束家奴,坏了规矩,那以后难道纵容他们造反不成?”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士人们面面相覷,终於想通过来,纷纷出声附和。 朱亮这话,堪称不要脸,但这不要脸的背后,却是基於维护士族规矩的认同。 王謐谈的是道理,朱亮说的是规矩,一码归一码,即使是皇帝,也管不到士族家奴,这便是晋朝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的潜在约定,更是士族的底气。 若奴婢犯错不能立威,那日后士族必然无法管教家奴,若其反客为主,背叛主人,那世家大族养婢蓄奴的根基,就会被被挖断,形同自杀! 这一句话,几乎等於宣判了三人的死刑,那青壮舵手面如死灰,两名婢女低声哭泣起来。 张玄之暗嘆一声,朱亮虽然脾气凶暴,但不愧是將门后代,兵法谋略皆是学过,这招一出,自己身为主人,断不能再出言维护自己家奴,不然只会被士族私下讥笑,说自己重视家奴胜於士人,自己还怎么团结江东士族? 张彤云见状,哀声道:“阿兄......” 张玄之直接打断了她,“来人,扶女郎回舱。” 当即有几名婢女上来,张彤云仍不甘心,“阿兄,为什么......” 但她看到张玄之冰冷的目光,明白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当即咬紧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边朱亮得意洋洋地出声:“我们是客,皆看张兄如何处置。” 他也是自暴自弃了,刚才张彤云上船时,他还想討好对方,但察觉对方眼中的厌恶目光,明白自己操舵导致其落水,已经让其对自己没有了好感,追求张彤云之事,彻底没戏了。 而且这次出风头的,是替眾人出头的顾郎,其虽然承认落败,但表现无疑比自己好得多,本来顾张两家就有联姻的传闻,朱亮想到这里,乾脆破罐子破摔,逼著张玄之表態,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朱亮所凭恃的,是朱氏在江东大族中地位超然,乃为数不多的武將传家,之前北伐,北方士族多掌握军权,这次朝廷明显开始倾向南方士族,能够带兵的朱氏,就成为了各方大力爭取的对象。 且顾家郎君去做了桓温参军,等於顾氏变相投靠北方士族,剩下的江东士族更需要抱团,换言之,现在张氏需要朱家,比之朱家需要张家更甚。 所以朱亮才如此有恃无恐,他既然得不到张彤云,那便必须要表现出不满,以换取之后张玄之更多的补偿来拉拢朱氏。 世家大族子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张玄之心知肚明,他心思急转,已是有了决定,当即道:“將这三人拉下去,杖毙.......” 地上三人面如死灰,张彤云贝齿將嘴唇咬出血来,却在此时,王謐声音再度响起。 “等一等!” 第38章 道不同各走各边 听到王謐发声阻止,张玄之一怔,隨即冷然道:“少年郎,我自会酬谢於你,但这事情不是你能介入的!” 王謐似笑非笑,“君还记得酬谢之事?” 张玄之心中一轻,以为王謐终於想通了,便出声道:“好,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內,都可以满足你,包括推举入仕。” 此话一出,在场士人皆是脸上露出了艷慕的神色,张玄之將要赴任吏部尚书,有其推举,眼前这身为平民,本和官场无缘的少年,便能一飞冲天,將来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进入下级士族,这可是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大事! 而且推举布衣为官吏,对张玄之的清名是有损的,虽然这是报答对方救命之恩,但无疑也是表明了极大的诚意。 没想到王謐接下来的话彻底震惊了眾人,只见他指著舵手和两名婢女道:“我要他们三个。” 眾人一怔,隨即哄堂大笑,张玄之沉著脸道:“少年郎,你可知道官职对布衣代表著什么,岂是几个奴婢能比?” 王謐环顾发笑的眾人,朗声道:“落魄江湖载酒行,相思迢递水槛清。十年一觉扬州梦,换得茅屋听雨声。” 此诗乃是杜牧李商隱两首诗杂糅所做,原诗意境高远,虽然被王謐强行捏合,逊色不少,但仍然是能从中透出一股超然之意。 在场士人都是识货的,当即咂摸出了味道,一时间都被镇住了。 王謐向张玄之一拱手,道:“我本乡野布衣,才疏学浅,苟全性命於乱世,只图草屋数间,薄田几亩,安稳度日足矣。” “如今尚缺二三劈柴扫屋僕人,请君成人之美,就此你我两分,各行大道,再无相欠。” 这一番谈吐,隱隱有避世隱居,逍遥远游之神意,暗合当今士人最为推崇的山中高士之感,当即有人心中暗骂,怎么这布衣小郎言语中显露的风骨,比自己这些士族还像士族! 山中高士,乃是隱居避世,宣扬自己不喜俗世,但最终目的,是以此扬名,越是这样,將来出仕的时候,名声越显,起点越高。 在场士人都是深諳这一套的,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有谁能忍著不知道多少年,等著有可能来,也有可能终生不来的朝廷徵召? 而且要是没人替你宣扬,你隱居几辈子都没用,而有资格做这种事情的,哪个不是出身於最顶级的几个高门大族,才会有足够的人脉给他们宣扬? 张玄之神情复杂,对方寧愿要几名奴婢,也不从自己手里要官,保全了自己清名,还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其思虑周密,手段老道,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布衣? 但他明白这对於几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也不等朱亮再度出声搞事,便断然道:“我答应你。” 王謐洒然一笑,风华顿生,那边士族女子们,齐齐看得一呆,脸现痴態。 朱亮见张彤云目光紧盯著王謐,心中忌恨如狂,但如今木已成舟,当即冷哼一声,转头大步离开。 他自然极为鬱闷,醉后失智,惹出这等事情,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虽然家族不至於惩罚於他,但无疑是大大失了面子,相比之下,几名贱奴的命,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张玄之见事情已了,便叫婢女引眾人返回宴席,同时让人去取来三人奴契,交予王謐,眾人纷纷散去,只士族女郎皆频频回头看向王謐。 那边舵手婢女跪倒在王謐身前,连声感谢王謐救命之恩,王謐出声道:“举手之劳,我家没有跪人的规矩,你们且起来。” 三人连忙起身,那边张彤云神情复杂走了过来,对两名婢女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女连忙道:“女郎万勿如此说,是我等失责。” 张彤云轻嘆道:“郎君既救了你们,必然善待,我也放心了。” 她叫过婢女,取来一方古琴,走到青柳跟前,“这赌是我输了。” “你因救我而將琴失落於水,我无他物,便將平日所用古琴相赠。” 青柳看向王謐,见其微微点头,便双手接过琴,轻声道:“如此妾便却之不恭了。” 那边王謐正欲和张玄之告辞,那边顾郎却是提著一卷画轴走了过来。 他出声道:“君之才情,顾某佩服。” “是不是开初我多事了?” 王謐应道:“郎君寻的是真相,无关对错,但真相往往伤人。” 顾郎哈哈大笑起来,“郎君妙人,未知名讳?” 王謐抬手道:“不敢当,鄙姓王,名謐。” 顾郎若有所思,隨即將画轴塞到王謐手中,“我素喜画画,虽不入流,但也有几分心得,便当是赔礼。” 王謐双手接过,“未知阁下尊姓大名.......” 顾郎洒然一笑,转身离开,“吴郡顾氏,顾愷之。” 望著顾愷之离开的身影,王謐有些发愣,这同名同姓的,难不成还真是那位画圣不成? 此时的王謐和顾愷之却不知道,今日两人的一场舌战,日后却在士族间传为美谈,棋圣画圣初遇,胜却风流无数,江上谈玄,碧波论道,是为人间佳话。 直到此刻,王謐终於是放下心来,这一关算是过了,士族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起码他们有著自己的尊严,不然他们不屑辩论,直接將自己丟下船去,那任凭王謐是高僧转世,舌灿莲,也无用武之地。 而且无论从他將来的立场还是倾向,也没想著收买江东士族人心,毕竟他要走的是北伐之路。 东晋歷次北伐,靠的是北方士族和江淮流民出人,江东士族出钱,毕竟其家乡不在北面,强求这个时代的人有家国大义,还是太勉强了,所以北伐主力,最终还是要落到江淮的流民帅上。 而这些出身寒微的流民帅若是知道王謐的言行,至少不会起到负面效果,至於能得多少人心,那也只能是隨缘了。 政治本就是要站队的,没人能得到所有人支持,有舍有得,目前王謐只能选择看上去更有希望的一边。 他也不欲在船上多呆,毕竟顾骏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鬼都知道有问题,於是便向张玄之拱手拜別。 张玄之再傻,也明白王謐断非寻常人物,想到对方姓氏,他涩声道:“郎君到底是何人?” 王謐不答,“山水相逢,有缘自会,无缘见思。” 旁边张彤云心中一颤,最后一句,怎么隱隱像是在说自己? 她目送王謐带著眾人上了吊篮,对方却是一直没有回头,倒是两名婢女深深躬身,向自己拜別。 青柳怀抱古琴,对张彤云这边施礼,张彤云见了,心中五味杂陈,亏自己信誓旦旦,说做自己婢女多好,结果不出半刻,就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打脸,自己连身边婢女的性命,都无法相护! 自这一刻起,她才开始体会到士族女郎的无奈,张玄之作为兄长,固然和自己感情很好,但不代表能为家族利益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尤其是和家族利益衝突的时候,牺牲的便是不那么重要的一方。 今日是两名婢女,將来便是自己,同样会作为家族联姻的筹码,放到这桿秤上称一称。 想到张氏极有可能和顾家联姻,那顾愷之偏偏也是张氏极为看中的人选,其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將军参军,那可是谢家谢玄,郗氏郗超这种顶级士子才能得到的位置,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但偏偏顾愷之有个极为噁心的怪癖,想到这里,张彤云心中一阵恶寒,要是让自己嫁给顾愷之,还不如死了的好! 第39章 隱形跡自有隱情 船夫摇动木桨,残破的座船缓缓离开大船,张开风帆,很快便越过大船,往碧波深处驶去。 青柳抱著木琴,见张彤云一直站在船边向著这处远眺,王謐却始终没有回身,不由出声道:“郎君好狠的心,人家女郎想和你告別呢。” 王謐淡淡道:“萍水相逢,后会无期,多看几眼,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 那边两名婢女听了,年纪小的嘀咕道:“这郎君不知女郎在江东的名声,不然绝对不会如此淡定。” 年长的出声道:“郎君救了我们性命,別乱说话。” 年幼的一噘嘴,“我只是觉得可惜,要是这郎君不是平民就好了,他的风采刚才你也看到了,不比那顾郎差吧?” “一想到那顾郎有可能成为女郎夫君,真是.......” 王謐耳朵很灵,他回头道:“你们说的顾郎,就是方才和我辩理的顾愷之?” “他有什么问题吗?” 两女支支吾吾,王謐见状,知道可能是不好启齿的事情,便笑道:“好,我不问了,未知你们两个名姓?” 年长的先低头行礼道:“奴名小翠。” 年幼的连忙道:“奴名小葵。” 彼时婢女无姓,王謐听了,说道:“互相称呼大小,似有不妥,改成二字好了。” 他指了指青柳,“她叫青柳,你们名字依此而取。” “至於你,”他面向小翠,“有诗云,回首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到寿杯中,你便叫翠影好了。” 王謐又转向小葵,“雨过西园物物佳,柳风竹日映葵,你便叫映葵好了。” 两女连忙答应,心下更是惊奇,面前的郎君谈吐,一般士族都无此风雅,为何其要装作平民呢? 剩下那青壮汉子见王謐看过来,连忙跪拜道:“小人阿良,深感郎君救命之恩!” 王謐招手让其起身,说道:“无需多言,阿良这名字挺好,你家中除了老母,还有什么人?所在何处?” 阿良赶紧出声,“只有老母,並无他人,”他说了个地名,这是吴郡北面的某个村子。 王謐猜测应是张氏的领地,便出声道:“到了建康,我会著人將你阿母取来,不需担忧。” 阿良听了,感激涕零,就要下跪,隨即记起王謐不喜,便生生止住。 那边翠影怯生生道:“主人,奴婢还有一事。” “我等原先身属士族,是不需要缴纳税赋的,但若是主人身份是平民或者寒家,每年便要缴纳一大笔奴税。” 彼时税赋极重,田赋虽少,人头税却高,多有苛捐杂税,一般人家根本养不起多余的丁口。 平民田税沿袭汉时的三十税一,战时也不过十五税一,但真正的大头,是在各类人头税上,名目繁多的税种按人头摊派,几十种下来,便拿走了大半种田所得,加上劳役兵役,平民处境极为艰难。 反倒是世家大族,尤其是顶级士族,享有蓄奴免税的特权,所以他们的私田能养更多的人,一户大族往往有数千奴工婢女,高等士人身边有上百婢女,都是寻常事情。 而平民因为人头税的缘故,常常连娶妻的余钱都没有,更別说养婢女了,別人就是白送,他也无力承担。 甚至一般下等士族中穷困者,多养姬妾以为劳力,却无力承担子嗣税赋,多有溺死姬妾所生女婴者。 可以说这个时代,除了极少数人过得舒服外,其他人都在挣扎求生。 面对翠影好心提醒,王謐出声道:“无需担心,我多少有些办法。” 翠影和雨葵对视一眼,心下更加篤定王謐不是平民,王謐也知道对方是在试探自己,不由洒然一笑,士族的婢女,看来心眼也不少啊。 此时顾骏屋里传来咳嗽声,王謐会意,便对青柳道:“你来安排他们三个活计,”说完他向顾骏船舱行去。 青柳先安排阿郎帮著操桨,才带著两名婢女往另一处船舱而去,微笑道:“今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郎君很好说话,你们无需担心。” 那边王謐推开顾骏屋门时,看对方正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由好笑道:“先生这是做什么?” “难道那船上有先生仇敌不成?” 顾骏关上舱门,尷尬道:“说你说中了一半,我確实不好出现在他们面前。” “让郎君独立支撑,惭愧。” “方才船上对答,我听了个大概,郎君竟能压住那顾家郎君,扬名指日可待了。” 王謐心中一动,“先生也来自顾氏?” 顾骏苦笑,“算是,顾氏族人眾多,有很多分支,我只是其中一支而已。” “我之所以不好出现,是因为这次带郎君去建康,是秘密行事,令尊身为尚书僕射,天下官员都盯著,我若出现,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王謐点头笑道:“我就猜到是这样,我见先生没有出来,便也没有暴露身份,以免影响到王氏的名声。” 顾骏讚嘆道:“郎君心思敏捷,果然厉害。” “別的不说,以这场和士族论辩来看,郎君不暴露身份是对的。” “若郎君先亮出王氏身份,有理也变成无理了,旁人只会觉得你用王氏的势力压服了那些士族,而不靠真才实学折服了对方,有理也变成无理。” “而且平民身份还占了个便宜,就是你可以高谈阔论,只说不做,毕竟国家大事和你无关。” “但这些士人不同,他们本就是要到建康做官的,要是吹了牛做不到,那便丟人了,尤其是那顾郎是去大司马麾下为官,更是不敢轻易评论朝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王謐失笑道:“我想也是,先前他还侃侃而谈,但我將话题往皇帝身上引,他顾虑多了起来。” “虽然有些胜之不武,但为了救人,也只事急从权了。” “不,”顾骏道:“郎君做的很好,谈玄辩理,本就是抓住对方言语缺漏不放。” “郎君的本事,即使没有王氏背景,也足以在建康立足了。” “更別说郎君棋艺,远超我的预料了。” 他抓了抓头髮,苦恼道:“我都不知如何向令尊復命了。” 王謐看了顾骏反应,心道果然十有八九,是自己那位生父王劭,是將自己列为过继人选了,不然顾骏也不会如此纠结。 自己的评价好或者坏,都会影响到王氏一支將来的命运,这种压力之大,即使是顾骏,也难以承受。 那边青柳带著两名婢女进了船舱,一起收拾地上掉落的杂物,说了自己给日常侍奉王謐的事情后,说道:“你们有何所长?” 两女有些发愣,陪读,对弈,抚琴,烹茶,这种在士族大家中都是专人去做的,眼前这青柳的女子,怎么什么都会? 第40章 童子天真伤往事 见两女发怔,青柳会错了意,笑道:“若你们想换个轻鬆的活计,也没问题,选个喜欢做的就行了。” 翠影比映葵年纪大一岁,做事相对沉隱老成,而小一点的映葵却更机灵,所以反是映葵笑道:“姐姐误会了,我们虽然愚钝,但自幼在张氏长大,倒是都会一点。” “姐姐若是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只是怕做的不合適,惹姐姐不高兴。” 她说话有些绕,青柳却是听明白了,对方不是做得不好,而是说不合適,这说明她们不是信心不足,而是很有信心,担心压过了自己风头。 说来也是,张氏是江东顶级士族,教出来的婢女这是没有这点心气,那才是奇怪,毕竟其在江东,堪称底蕴最为深厚的世家大族之一。 青柳想了想,微笑道:“那好,我.......” 话还没说完,她突然听到床下有响动,喝道:“是谁?” 她还以为是老鼠,便顺手拿了舱门的门栓,往床底下戳去,结果下面传来惨叫声,“哇!” “救命!” “水怪上来了!” 青柳听到声音,便即心里有数,她把头俯下,对著床下笑道:“你们两个,跑这里来做什么?” 在翠影映葵的惊奇目光中,两名童子瑟瑟发抖,牵手从床底爬了出来,她们惊魂未定,见到確实是青柳,方才瘫坐在地上,“哎呀,姐姐別嚇唬我们啊。” 经过她们一番解释,眾人方才明白,初时王謐青柳在外面垂钓抚琴,她们两个在船舱內打扫,结果忽然船体剧烈震动摇晃,伴隨的还有舱板碎裂的声音。 她们身在舱中,看不到外面景象,不知道是大船撞的,却想起小时候时候听说的水怪传说,便以为是水怪袭击船只,害怕之下,便双双躲到了床板下面,再放下麻布床单遮挡,从始至终未敢出来。 听完之后,青柳又好气又好笑,敲著她们的头道:“咱们都行了两日了,哪有什么水怪,大鱼倒是不少,怎么还信大人骗小孩的故事?” 小些的童子采苓囁嚅道:“但是我记得小时阿父说船外有水怪,之后他就再没回来........” 青柳听了,脸色一黯,蹲下身子抱了抱采苓,说道:“可能你阿父是对的,你先和甘棠出去吧,外面只是撞船,现在没事了。” 采苓听了,方高高兴兴拉著甘棠,一起蹦蹦跳跳出去了。 过了一会,外面传来两人惊讶的大叫声,“怎么船板没了一半,还有个大洞?” “会不会进水沉了啊?” 老白没好气的声音传来,“去去去,哪有这样说话的,小心我拿你们塞船洞堵水。” 两名童子蹦跳起来,齐齐怒斥老白没有良心,一时间外面充斥著清脆的童音。 翠影笑道,“主人倒是清雅,侍童的名字,都是取自诗经。” “看她们活泼可爱,也不知道他们父母为何捨得送人。” 青柳轻声道:“因为她们是孤儿。” “两年前,她们隨家人渡江,遇到江盗,她们被家人藏起来才倖免於难,但其他人都被江盗杀死了。” “事后渡船在江上漂流,被人发现,她们被送到了京口安置流民的侨地,但因为是女童不能作为劳力,没有人愿意收留。” “侨郡的兵士也没管她们,她们一路流浪乞討,竟然来到了几十里外的丁角村,被出游的郎君发现,才收留下来。” “最幸运的是,那段时间没有饥荒,不然她们很可能会被吃掉。” “采苓说的水怪,应该就是杀害她们家人的江盗,所以她们想起了往事,才那么害怕吧。” 翠影映葵听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映葵才疑惑道:“京口附近有江盗?” “那便离建康如此近,我们一路走来,也未见有这种恶人啊?” 青柳道:“你们大船一看就是世家大族所有,哪有盗贼不长眼去惹你们,招来官兵追剿?” “流民渡船就不一样了,他们身后没有势力,渡江的时候,护身武器也都被收缴了,故也没有自保之力。” “他们长途跋涉,多是带著盘缠,这样的目標,在江盗眼里,是最为容易得手的目標。” “何况.......” “何况说是江盗,还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王謐推门而入,接口道。 翠影映葵连忙见礼道:“奴婢见过主人。” 王謐笑道:“叫我郎君即可。” 他侧靠在榻上,两女见了,连忙乖巧地上榻,给王謐捶起背来。 青柳见了,抿嘴笑道:“郎君有福了。” 王謐尷尬地摸了摸头,“一时间还真有些不习惯。” 映葵活泼好奇,她出声道:“郎君说的江盗身份,是什么意思?” 王謐想了想,说道:“这话船上不好讲,上了岸再说。” 他拎起身边的棋盘,招呼青柳道:“今日十盘的功课还没做完,速战速决,到了建康,可能有段时间会很忙,不像现在这般閒暇了。” 那边青柳去拿棋子,王謐对比两婢道:“你们两个会下棋吗?” 映葵听了,骄傲地挺起微有弧线的胸脯,“主人可是问对人了!” “女郎的长兄,可是號称江东第一棋手!” “其棋艺精绝,常和女郎对弈,我们一直在旁边伺候,这几年里下来,起码规则和路数,是明白些的!” “我们也曾和女郎对弈,女郎评价我们比一般士子都要下得好呢。” 王謐听了,心道怪不得后世张玄之有资格陪谢安对弈,原来本就是棋道高手,便对青柳笑道:“看来我捡到宝了,你怕不怕输给她们?” 青柳轻笑道:“那岂不是更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闭门造车,棋艺也不会进步呢。” 王謐对两女说道:“如此我便和青柳先下几盘,让你们品鑑了。” 两人摆好棋盘,也不多话,落子如飞,不过半盏茶,就下了几十手,竟然是丝毫没有停滯。盖因之前已下过了不知道多少盘,早已穷尽了近似最优的那些路数。 那边翠影映葵两人,本来自信满满,毕竟张玄之打遍江东无敌手,她们的眼界,也比一般人高得多,所以初时她们见两人下的如此之快,心中还有些不屑,心道哪有不想就落子,这不是胡来? 然而隨著王謐青柳落子,两女由疑惑变为惊讶,由惊讶变为呆滯,她们赫然发现,这棋局变化,已经到了她们很多看不懂的地步! 她们两个不是没有眼光,相反却是很有些眼光,所以才能看出棋局的不凡,初时不解,几手过后,才能体会出其中精妙。 而这些妙手,她们之前只偶尔见过张玄之苦思良久之后,才艰难下出一著。 但如今对弈的两人,却是似乎妙手偶得,信手拈来,而且下的如此快,怎么可能? 翠影映葵齐齐生出一个念头,这哪是下棋,这不会是復盘吧! 第41章 技法不同俱写神 只一刻多钟,王謐青柳两人便下到中盘,青柳陡然停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轻声道:“妾输了。” 王謐点点头,两人將棋子扫入盒子中,立刻开始第二盘。 这次开局走向完全不同,但两人仍是落子很快,且搏杀极为激烈,了半个时辰廝杀到终局,最后以数子论胜负时,王謐仅多三子,两边差距极小。 外面采苓已经煮好了茶,提著茶壶进来,翠影下榻接过倒茶,王謐青柳已经开始摆第三盘了。 这次的两人又换了个开局,虽然落子不像先前那么快了,但还是在半个时辰內分出了胜负。 青柳勉强支撑过中盘后,一条大龙眼见危险,在挣扎了几十手后勉强做活,两块棋却被分断,按规则要贴二子,已经是败相已呈,当即投子告负。 到了第四局时,中盘又是完全不同的变化,翠影映葵此时已经完全看呆了,这几局棋变化繁复,她们光是旁观,已经累的头晕目眩,这不可能是背棋谱,这是生生下出来的! 但越是这样,越让两婢感觉打击巨大,为什么能下的这么快还这么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们不觉得两人瞎下,因为盘面局势明显搏杀极为激烈,且看不出明显漏洞,很多变化,她们甚至从来没见张玄之下出过! 但她们心里至今不敢对照张玄之做出判断,因为若面前这两人棋艺高於张玄之这个江东第一棋手,那岂不是太荒唐了? 到了第五局时,两人落棋的速度终於慢了下来,这连番大战,即使是体力更好的王謐,也感到了些许疲惫,他呷了一口茶,对青柳出声道:“慢些,这局不算数。” 他扭头看向两婢,笑道:“让你们也参与下。” “你们来出出主意。” 正给王謐捏著肩膀的映葵惴惴不安道:“奴棋艺微末,实不敢妄言。” 青柳笑道:“你们不用紧张,郎君常说说对弈固然能以胜负磨礪心境,也可以切磋怡情陶性。” 翠影听了,便指著一处道:“这里。” 青柳这次执白,便放下颗白子笑道:“此处不错。” 映葵见了,也鼓足勇气指著某处落子,王謐微微一笑,也便即落子。 青柳却是忽的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子,將王謐棋势夹住,王謐见状笑道:“好你个青柳,真是得理不饶人。” 青柳得意一笑,“好不容易有机会,妾岂能放过。” 两人当即你来我往,短兵相接起来,两婢此时知道映葵那一手应该出了问题,她们心中疑惑,这不是张玄之以前常有的应对吗? 然而几十手后,两人终於是看出了先前那一手的问题,王謐几经辗转腾挪,多次想要打出去,但还是大亏目数,到了中盘,他一清点,竟然净亏了十几子,知道无力回天,便投子笑道:“这次是我输了。” 两婢看著这之前她们从未见过的变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难道张玄之的棋力,竟然比不上眼前的少年郎君和婢女? 青柳轻笑道:“妾半个月好容易贏一盘,郎君没有什么奖赏?” 王謐挠了挠头,想起手边那副顾愷之送的画还没有打开,便拿过来道:“刚好,江上顾郎赠画,你看看喜不喜欢。” 翠影找出画轴,王謐將画轴展开,却是一副仕女画。 黄麻纸上,五六女子或执扇而立,或倚栏凝思,衣袂飘飘如流云,步履轻盈似凌波,似乎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其线条如蚕丝般细腻柔韧,將衣服褶皱勾勒的栩栩如生,更加值得称道的,是诸女神情极为生动,这些线条不仅描绘出了她们的形体,更似带有几分活人的神韵。 王謐见了,讚嘆道:“厉害!” “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诣,也不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能到什么程度?” 那边青柳三女却是脸有些红,无他,这幅画能將人画的栩栩如生,是通过衣物的起伏,將衣服下面躯体的线条也侧面展现了出来,而且故意將这些转折的的线条画的更细,从而將衣物反衬出了一种半透明感。 换言之,在三女眼中,这些仕女除了外衣,竟似乎是没有穿別的衣服一般,怎么能不让她们脸红? 王謐见状醒悟过来,这个时代虽然女子风气开放,但毕竟和后世见多了美术作品的自己不能比,便对青柳笑道:“看来不適合给你啊。” 青柳抿了抿嘴,不甘示弱道:“郎君要是捨得割爱,妾也不会拒绝的。” “就怕郎君爱不释手,要时时拿出来把玩呢。” 王謐笑道:“你可有些小看我了。” “我脑海中观想的东西,可比这些刺激多了。” 青柳脸腾一下红了,轻啐道:“郎君本是良人,为何老是故意装得如此好色?” 王謐坦然道:“食色性也,君子坦荡荡,没什么不敢说的。” 映葵此时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好奇道:“主人在说什么,奴怎么听不懂?” 青柳赶紧道:“千万不要打听!” 映葵比翠影年纪小,但好奇心很重,青柳这么一说,她反而更加好奇,於是便央求起来。 王謐见状,对青柳笑道:“你看,这是她想知道的。” “她们身为我的婢女,即使我藏著瞒著,她们早晚要知道的。” 青柳无奈,下榻搬走棋盘,去一边找了张麻纸和炭笔,放到王謐面前桌案上,对映葵道:“看了別后悔。” 映葵听了,挺了挺胸脯,自信道:“姐姐不要嚇我,郎君还能画出妖魔鬼怪不成?” 王謐忍住笑,拿过炭笔,在麻纸上勾勒几笔,边画边说道:“顾愷之用毛笔作画,我自认远不能及。” “但我也有自己的画法,不重线条,而重阴影。” “用光影的对照,表现人体的曲线和比例,算是当世极为独特的画法,我称之为素描。” “这种画法,要求对看到的事物观察入微,然后在笔下展现出来。” 在他的笔下,一副车马渐渐成形,一旁的翠影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吸引。 她赫然看到,王謐所画的车马,完全和顾愷之的画法不同,虽灵动不如,但却能让人產生一种错觉,仿佛像是立在画上一样,失声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映葵眼中发亮,她本来跟著王謐,虽然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但对於前路也是惴惴不安,毕竟对方身份看上去不怎么高,门第更是不用说了。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好像自己的新主人,是个极为了不得的人物啊。 第42章 试手段看人表里 王謐一边手中勾画不停,一边对两婢说道:“原理其实並不复杂,只不过利用光影的对比,和一点透视法而已。” 翠影问道:“何为透视法?” 王謐简单解释几句,映葵出声道:“那不就是工匠图纸中,用来勾描工具房屋的画法吗?” “没错,”王謐有些惊讶,士家大族底蕴果然了得,这只是对婢女来说已经足够生僻了,由此可见,张氏对张彤云的培养是相当重视的,不然不会连贴身婢女都有如此见识。 他手中不停,说道:“这种画法虽古已有之,但绘画一道,却甚少採用这种做法,自也有其原因。” “绘画求的便是容纳天地於一纸,是对景物的压缩,而素描则是反过来再次延伸纸张厚度。” “还有一件事情,就是若是画的太真了,也不符合当下的君子之风。” 隨著他手腕转动,炭笔十几道线条下去,竟是勾勒出了一活灵活现的人形,其线条完全符合人体造型,自然看上去不著寸缕,竟似乎是没穿衣服一般。 虽然王謐没有画脸,但从其纤细的腰肢和玲瓏的曲线来看,其显然画的不是男子。 在场三女脸腾的一声红了起来,青柳嗔怪道:“郎君,你別嚇到她们。” 王謐把纸一合,对两婢笑道:“虽然我心中並无他念,但確实不合適,不画了。” 那边两婢却是脸色古怪,映葵捂嘴吃吃笑道:“看到这个,我倒是想起那件事来。” 翠影也是脸色古怪,“你別瞎说,郎君正人君子,和我们解释的是画艺,和那人不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见映葵连连点头,王謐疑惑,出声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怎么听不懂?” 两婢面面相覷,最后翠影说道:“既然我们身为主人婢女,便没有瞒著主人的道理。” “我说不出来,映葵你说吧。” 映葵笑嘻嘻道:“好啊,反正我看那顾郎这种做派甚是无耻,先前女郎不也因此不喜他么。” 王謐和青柳一头雾水,怎么又牵扯到顾愷之了? 映葵想了想,吃吃笑了起来,“主人知道顾郎善画吧?” “其实他还有一个爱好,喜欢追求美貌女子。” 王謐疑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士族以风流放纵为胜,若行为正大光明,似乎也不算恶习吧。” 翠影嘆道:“问题就出在这个手段上。” 映葵凑近,神秘兮兮道:“顾氏有很多支,顾郎那支在吴郡大城,多有士族杂居,他的邻里,有一士族女子,以美貌闻名远近。”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青柳都走近几步,好奇倾听,王謐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我知道这个故事!” 顾愷之自幼多才,被时人称为画绝,文觉,痴觉,且极为喜欢道术,为此还有个颇为传奇的故事。 晋书·顾愷之本传:尝悦一邻女,挑之弗从,乃图其形於壁,以棘针钉其心,女遂患心痛。愷之因致其情,女从之,遂密去针而愈。 这个故事说的是顾愷之追求邻家女子,但邻家女子不从,於是顾愷之回家,画了副邻家女子的画像,以针钉在画像女子心口处,现实中的邻家女子果然患了心痛。 这时候顾愷之跑去找邻家女子,说自己可以治她的病,然后回家將针取出,邻家女子便愈,从而接受了顾愷之的追求。 王謐当初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颇觉无语,顾愷之这做法,实在算不上光明正大,但偏偏符合彼时所谓的名士风流,不拘小节的做派。 但这种诅咒道法,王謐是不信的,只当是以讹传讹,毕竟顾愷之名字带之,说明家族和五斗米道有关,五斗米道眾为其编造传说造势,也在情理之中。 王謐把这个故事说了,映葵惊讶道:“郎君竟然也听说过此事?” 隨即她面色古怪,“这事情在吴郡士族间被传为美谈,事实上却根本不是这样。” 她环顾四周,似乎害怕有人偷听,“我们也是后来极为偶然间,得知內情的。” “我们先前的主人,女郎的兄长,听到这个故事后,极为感兴趣,因为要是那顾郎会道术的话,当是女郎適合的夫君人选。” 王謐想到张玄之名字也带之,不由点头,“后来呢。” 映葵小声道:“女郎兄长多方打探,后来偶然有访客,正是顾郎邻人女子的亲人。” “谈到此事时,那人极为愤怒,声音也大了起来,彼时女郎正在隔厢房,我便去墙边偷听了会,才明白了事情真相。” “根本不是那顾郎会道术,而是看到邻家女郎容貌后,他便回家画画,赠与那邻家女子,每日一幅。” 青柳奇怪道:“这也不算什么过分之事,要是女子不喜,完全可以不收啊?” 翠影苦笑起来,映葵气哼哼道:“姐姐不知,他初时画的还是正常穿著衣服的画像,结果到了后来,画像上的女子衣服日渐减少,到了后面,画中人竟然是只蒙一层薄纱。” 王謐此时正在喝茶,闻言噗地一声喷了出来,“有这种事?” 映葵咬牙道:“画中还留言,以后当有更佳者,这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那邻家女子深知要是被画了不著寸缕的样子,怕是根本就洗不清了,只得答应了那顾郎的追求,两人在一起了颇长时间。” 王謐瞠目结舌,还可以这样? 他目光扫到青柳身上,青柳见状警惕地侧身道:“郎君可不要学坏。” 王謐苦笑,“我只是觉得.......这顾愷之竟然是这样的,总觉得我心中的形象轰然崩塌。” 映葵道:“是吧?” “这种手段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女郎听说后极为厌恶,当初在船上时也是以纱蒙面,避免容貌被其看到,不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士族中对他的评价中,有狡黠一说,传言中大司马徵召其为参军,就是欣赏这种狡黠手段,认为適合为军中参谋。” 王謐膛目结舌,心道这里面还有这些曲折,人性都是复杂的,史书中记载的,並不能完全反映出一个人的全部啊。 他起头来,看著三女脸上古怪的神色,苦恼道:“是不是我的画艺,成了我的怀璧之罪了?” 三女忍不住齐声笑了起来,笑声传出窗外,采苓甘棠好奇地想要探头张望,却被老白拎著脖子提走,“去去去,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听。” 两童子双脚悬空,不住踢腾,异口同声道:“老白大坏蛋!” 第43章 心思萌动难入眠 太阳落入江心,再度从冰冷的江水中升起的时候,已经变了皎洁的明月。 白天时候,老白阿良帮著船夫,用船上备用的木板,合力將损坏的船舷修补得七七八八,连破掉的船洞也用胶麻混合起来堵住,在到达建康之前,江水应是透不进来了。 几人熟练地在月光下拉帆操舵,划桨行船,王謐坐在窗边看他们动作极为熟练,心道光是黑夜行船,就不知道比一般水手高明多少。 不过阿良表现也是不遑多让,如今他在黑夜中熟练操著舵,丝毫不逊色於其他人,毕竟若无这身本事,又怎么能当张玄之大船的舵手? 王謐不由想道,若是建立一支船队北伐,皆是这样的青壮熟手,从京口出发,定能控制水路,和岸上步兵配合,水陆並进,最大限度发挥优势。 事实上,后世的几十年中,从祖逖桓温,再到谢安刘裕,这些杰出人物从北伐时,確实也採用了这种做法。 其实东晋国力並不弱,且以北方出身的士族將领为主导,北伐时凝聚力是很强的,毕竟东晋朝廷占著中原正当政权的大义,其面对北方胡人政权的弱势之处,很大一部分在於深入对方腹地后,无法应对对面的骑兵。 东晋养马区域,都分布在淮河流域,且適合养殖的地盘並不多,且连年交战,战马產量不大,所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背靠草原的胡人政权正面比拼骑兵数目,於是北伐便需要扬长避短。 彼时东晋的长处,便在於水军。 相比造船业高度发达,大小战船以千计数的江东地区,北方很多胡人甚至都没见过船。 尤其是黄河流域,中原百姓坐船逃难南下,带走了绝大部分船只,现在黄河流域船只极少,船工更是几乎没有,所以后来的东晋船队一旦进入各大河流水域,便能立刻占据码头水面,从而拥有绝对的制水权,此时东晋军队再水陆两军配合,可以和任何北方势力正面对抗。 但毕竟中原还有大片河流狭窄亦或缺水的地方,是船队无法到达的地方,若东晋步军离水路太远,便会失去水军支援,再遭遇有大量骑兵的敌军,便会陷入极大地劣势。 这也是东晋百年间北伐失败的主因,其中做的最好的便是刘裕,其利用包含战车的却月阵对抗骑兵,但战车行动不便,只能打阵地战,打不了运动战,无法完全解决这个难题。 算算时间,现在的刘裕,应该还是个一二岁的孩子,正在京口某处的村子里面玩泥巴,只怕自己十年之內,是无法指望了。 王謐沉思起来,换做自己,將来若是参与北伐,该如何面对这个难题? 一旁的青柳抚著张彤云赠送的古琴,琴声清越,有金石之声,音质之佳,连王謐也不禁出声讚嘆。 船尾处,翠影映葵两人正窃窃私语,映葵嘆道:“女郎连自己最喜欢的琴都送了出去,这可是当初主人了好大力气才求得的。” 翠影压低声音,“慎言,我们现在的主人是王郎,不是女郎兄长了。” 映葵吐了吐舌头,“说习惯了,一时间改不过来。” “你擅抚琴,觉得要是弹这麯酒狂,和青柳姐姐谁更佳?” 青柳所抚琴曲,相传是阮籍所做,有翔鸟鸣林,徘徊忧独之思,配合青柳琴艺,更让人触景生情。 翠影犹豫了下,低声道:“若论熟练,我也弹了数百次,自忖不逊於她,但在心境气象上,就远远不如了,可以说差了两个层次。” 映葵听了,悻悻道:“那咱们还有什么比得上人家的?” “开始我还觉得凭我们本事,郎君必然看重,这下子咱们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 她眼珠转了两转,凑近翠影耳边道:“你说郎君晚上会不会让咱们陪床?” 翠影失態,拧著映葵耳朵,恶狠狠道:“你整天都在想什么!” “这才第一天,你就想著爬床了?” 映葵拍了几下才挣脱开,她扭著发红的耳朵,哼哼道:“对於士族来说,这不是寻常事情么,何况郎君相貌出眾,又有才学,即使是布衣,我也不会嫌弃。” 翠影扶额无语,將映葵拉得远远地,压低声音道:“咱们做婢女的,首先要学会察言观色,那青柳显然和主人关係匪浅,不要冒冒失失,得罪了她。” 映葵不服气道:“我知道了,但要是郎君今晚找你陪呢,你难道还不答应?” 翠影想了片刻,抬头望向天上的月亮,不自觉整理了下衣襟,映葵看到,鄙视起来,亏你装得一本正经,其实也心动了吧? 下面底舱,老白將放杂物的小间收拾好,上来给青柳说了,青柳听了,起身对老白道:“如此便辛苦老白了。” 老白笑道:“以前风餐露宿常有,这算什么。” 青柳找到翠影映葵两女,带著她们到了王謐隔壁的房间,指著里面两张床道:“先前是老白和采苓甘棠所用,如今老白腾出了床,上岸前就委屈你们挤一挤了。” 翠影两女两女连忙答应,等青柳离开,映葵笑嘻嘻用胳膊肘子捣了捣翠影,“今晚没戏了。” 翠影瞪了映葵一眼,耳听隔壁青柳服侍王謐睡下,一会采苓甘棠进来,两人年幼,一上床就睡著了。 两女见状,也宽衣上了榻,两人盖著一床麻被,秋日江上寒冷,两人不自觉贴在了一起。 映葵悄声在翠影耳边道:“要不要我模仿郎君,提前帮你熟悉下?” 翠影拍掉映葵不老实的手,“今天差点命都没了,你还有这心情,老实睡觉!” 映葵嘟囔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睡不著啊。” “要没有郎君,咱们只怕已经被扔到江里餵鱼了。” 她身体扭动几下,將耳朵贴近船舱板壁,“且让我听听,郎君和青柳姐姐在做什么。” 翠影无语,你心这么大的吗? 过了好一会,映葵才悻悻缩了回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难道郎君真的不是士族,所以並不好色?” “那以后咱们怎么。” 翠影一拳敲在映葵头上,“赶紧睡吧,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 第二天天刚亮,搂抱在一起的两女,被采苓甘棠的叫声惊醒,“船,好多的船啊!” 第44章 素麵朝天本天然 映葵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地把头探到窗户边上,透过缝隙,她看到朝阳刚从江中升起,便又躺下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嘴里嘟囔道:“大清早的,好吵啊。” 翠影霍地坐起,一个爆栗凿在映葵头上,慌慌张张穿起衣服来,“坏了,睡过头了,童子都起来了,只怕主人早就醒了。” 映葵还想睡,被翠影拨拉了几下,这才不情不愿在床上扭动著身体,去寻找衣服,“姐姐想多了吧,哪有士人这么早起的?” “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跟著女郎,一有声音我就能醒觉的,怎么昨晚睡得这么香?” 翠影嘆了口气,心道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昨两人连番惊嚇,饱受刺激,险死还生地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自然是精神不济,竟然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等两女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就见外面江面上,密密麻麻都是或並行,或排成长列的船队,既有装满了货物的客船,也有挤满了人的渡船,在望不到两岸的江上纵横来往,所见之处,帆影点点,如同大海中的鱼群。 这里已经是离著建康城外码头只有十几里处了,天明船队启航,是一天最为繁忙拥挤的时候。 采苓甘棠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她们在船舷边蹦蹦跳跳,指指点点,口中不断发出惊嘆欢叫声。 翠影映葵四处打量,发现王謐青柳主僕果然已经起来了。 王謐正趴在船尾,脚边一大桶清冽的江水,青柳正用木勺舀著水,给王謐洗头。 她一手舀水,一手拢著王謐头髮,显得颇为不便,两女见了,便上去帮忙。 两女先前是侍奉张彤云的,自然动作熟练,尤其是映葵十指叉入王謐头髮,梳理头髮的时候,还辅以轻按,让王謐感觉浑身舒泰,不觉讚嘆出声。 映葵听了,得意道:“是吧,我之前就是给女郎梳洗的,手法连女郎都讚嘆不已呢。” 青柳得閒,轻笑道:“张氏女郎风华绝代,能得同一双手服侍,郎君可是有福了。” 映葵笑嘻嘻道:“郎君也当得起这个词呢,我隨女郎见过不少年轻士子,还未见过如郎君这般人物。” “说来奇怪,如今士子皆涂脂抹粉,郎君不施脂粉,站在他们前面,却有別样风采呢。” 王謐心道这便是对比的好处了,魏晋之风,人皆喜宽袍大袖,且男子以柔为美,世家子弟熏衣剃面,傅粉施朱,和后世的某些群体倒颇有相似之处。 彼时人们极为喜欢白皙肤色,为此用白色的粉末涂抹脸颊,春秋时候还是米粉,但容易结块,反不美观,后来秦汉炼丹术兴起,发现了铅粉,开始大规模替换米粉。 铅粉附著力更强,不易脱妆,经久不散,於是到了魏晋时期铅粉全面代替了米粉,成为士族们日常化妆的必备之物。 但王謐却是知道,铅粉人体是有害的,长期使用会中毒,使肤色发青甚至脱落,彼时人们不知其故,反而以青白肤色为贵。 王謐对此极为牴触,为了健康从不涂粉,且喜穿利於行动的葛衣麻服,让他平日看上去就像乡野布衣,所以登上大船时,颇受一船士人白眼。 但王謐样貌神采偏偏有著船上士子们都不能及的特质,其谈吐对答更是压倒了青年一代翘楚的顾愷之,要是他当时亮明士族身份,只怕不久之后,名声便会传扬开来了。 连说话很谨慎的翠影,同样点头道:“没错,郎君虽不打扮,但当时侃侃而谈,有鹤立鸡群之感呢。” 王謐听了,有些惊讶,“这不是戴逵所做竹林七贤论,之中的词语吗?” “我记得此论成书不到五年,你们之前跟隨张氏女郎看到的?” “看来女郎很是博学啊。” 映葵得意道:“那是自然,女郎琴棋书画,皆是一时上上之选,同龄女郎,奴还没见过能比得上女郎。” 隨即她嘆了口气,“可惜了,以郎君之才,要是门第和张氏相当,绝对是女郎夫君的有力竞爭人选。” “只可惜,即使是在建康,又有几家士族,能和吴郡张氏门当户对呢。” 翠影沉默不语,竹林七贤论虽然在士族间不算生僻的书,但成书未久,身为布衣的郎君,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边映葵给王謐梳理头髮,拿了麻布擦乾,又熟练地挽了个髮髻,套上巾幘,又接过青柳递过来的白玉簪横著插上。 王謐摸了摸髮簪,转过身来,对诸女道:“如何?” 翠影映葵看得齐齐一呆,竟是忘了回话,那边青柳见了,忍著笑,又从隨身布囊中拿出一物。 这是一方巴掌大小的精致皮橐,旁边別著木箸长短的刷子模样的东西,里面还有是粉膏,青柳抽出刷子,在粉膏上剜了一块,再递到王謐手中。 两婢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映葵好奇道:“这是什么?” 青柳出声道:“这叫牙刷,刷牙用的。” 映葵疑惑道:“刷牙不应该是杨柳枝吗?” 彼时除了士族之外,刷牙风气並不流行,而士族为了让口气清新,刷牙是將杨柳枝条咬开,蘸著粗盐,刷洗嘴里。 杨柳枝条是一束束的纤维,將其咬扁后铺开,颇像刷子,再用辅以盐粒,就能通过摩擦除掉附著要牙齿的东西。 而王謐用来刷牙的,却是刷子毛笔样的东西,青柳解释道:“这是郎君想出的,其实和毛笔做法差不多,只是鬃毛朝向横过来的,以对应牙齿方向。” “那软膏则是混合了蛋壳,骨头,草药,薄荷磨碎,混合少量清水,配合牙刷,比杨柳枝条蘸粗盐,效果要好得多。” 她又抽出一支牙刷,蘸上粉膏递了过来,“你们也试试?” 映葵当即接了过来,拿著木杯含了口清水,將牙刷放入口中,看著王謐动作,有样学样刷了起来。 她欣喜地发现,果然这牙刷能刷到杨柳枝条不能触及的地方,尤其是后槽位置,於是她用力摩擦起来,结果刷了几十下,却觉得满口血腥,连忙张口,吐出一口带血的水来。 她一下慌了,叫道:“出血了,好多!” 青柳安慰道:“长久不刷的地方,是这样的,多刷几次就好了,莫慌。” 此时老白睡眼惺忪从窗户探出头来,“啊?出血?” “郎君做了什么?” 王謐噗的一声,把口里泛著白沫的牙膏水吐了出来,“怎么好好,一件事情,到老白你的嘴里,就变味了?” 第45章 人心难测终入城 王謐漱口完毕,翠影也试著刷了刷,將牙刷甩乾净递给青柳道:“牙刷形状雅致,粉膏气味清新,比杨柳枝条好不知多少倍。” “奴觉得,世家大族应该会很喜欢。” 闻言王謐笑道:“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其实打算到了建康之后,找一家店面,卖些风雅別致之物,要是有东西大受欢迎,我便增產贩卖,赚一笔大的。” 映葵雀跃道:“这主意行得通!”隨即她担心道:“但是奴听说建康房价很贵,一间屋子的钱,都抵得几十亩良田呢。” “郎君要是带的钱不够,只能在外城边上找地方了。” 翠影轻声道:“但奴听说那些地方有些乱,士族不常去,且这些东西卖给平民,自然也贵不了,怕是不好谋生啊。” 王謐赞同道:“这话说得对,想要赚士族的钱,在於雅韵別致,一般百姓要的却是实用,自然千差万別,更別说赚钱的大头,其实在牙粉牙膏上。” “不过我倒是攒了些钱,在乌衣巷附近盘个小小铺面,应该还是够的。” 映葵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乌衣巷?” “郎君可知那是什么地方吗?” “据说那可是顶级士族子弟聚居的地方!” “那土地寸土寸金,低价会比外城高十几,甚至几十倍,更不是平民能卖的到的!” “而且往来都是王孙子弟,主人要是不小心惹到了人,说不定会被抓起来,甚至流放呢!” “奴跟著女郎时,听江东士子说,乌衣巷里面的世家子弟,面目可憎,都是不是好惹的,奴思量著,难道是那些人凶神恶煞,青面獠牙,浑如判官一般?” 王謐青柳听得忍不住笑嘻了,顾骏却是整理著发冠,推门踱出道:“你这女娃娃,道听途说,还添油加醋,乌衣巷哪有那么夸张?” 翠影映葵先前没见过顾骏,如今看到陌生人,翠影一呆,映葵却是哇了一声,“这老先生是谁?” “难道是郎君阿父?” 这句话差点没让顾骏噎死,他翻了翻白眼,警告道:“你这娃娃不要乱说,尤其是进了建康,我看真正危险的是你张嘴。” 王謐过来想要介绍,顾骏却是抢先道:“我是郎君管家,来接郎君归家。” “你们进了城,只要不做多余的事情,旁人也不会为难你们,知道吗?” 翠影映葵对视一眼,心中嘀咕,看样子主人是大户人家,家资富裕,又是布衣身份,怕是商贾一类了,怪不得郎君想开铺子。 顾骏將两女神態看在眼里,心下明白王謐並不是有意瞒著她们,而是觉得王氏態度未明,前途未卜,所以才没有泄底,从这点上来看,王謐的性格,倒是相当谨慎持守啊。 这几日来,顾骏对王謐有了更深的了解,其实自始至终,这场考验还没有结束,包括顾骏上船前对王謐说的那番话,也是带著坑的。 若王謐就此洋洋自得,凭藉王氏子弟身份任性妄为,说明他过於轻信,看事不明,那便不过尔尔。 在过继一事尘埃落定之前,考验都不会停止,顾骏作为王劭明面上的考官和眼线,压力也是颇大,他需要將王謐的一举一动,完完整整报给王劭,丝毫不能错漏。 想到这里,顾骏就有些头痛,这倒不是王謐表现不好,而是远远超出了顾骏甚至王劭的预期。 丁角村爭端,江上辩玄,这两件事情可以说都做的极为漂亮,重要的是几乎没有得罪人,这对於秉持著一套行事规则的士族来说,无疑相当重要的特质。 隨著客船慢慢接近码头,江面上的船越发密集起来,到了后来,却是重重叠叠,几乎覆盖堵塞了水道。 但顾骏站在船头,指挥客船从最中间的顺畅水道挤了进去,后面翠影看了,欲言又止,面现担忧之色。 昨天她就发现了,王謐的客船,是和张氏大船航线重合,但王謐又穿著布衣,所以翠影当时觉得,怕是王謐这边船夫不懂规矩,走错了水道。 但现在顾骏轻车熟路,便指著船往里走,翠影看对方气度,怎么也不像是行事莽撞之人,直到有载著兵士的船只上来盘查,顾骏拿出文书后,兵船便让开放行,翠影才放下心来,心道郎君家里,怕是也有些门路? 眼看船只缓缓靠岸,顾骏对王謐道:“我先回趟宅子,找马车回来装载行李,还请郎君稍等半日。” 王謐笑道:“无妨,先生自去,我正好在码头逛逛。” 顾骏叫过船夫,说道:“这船破了船板,我先去家中取钱,回来再找人修葺。” 王謐开口道:“我还有些现钱,可找人来修,算好费就行,不用劳烦先生费力多取一次钱了。” 顾骏笑道:“如此甚好,如今钱幣混乱,要么带几十匹绢,要么带几十斤钱,確实麻烦。” “那郎君就在此隨意看看,別走远了迷路。” 他告別眾人上了岸了,步行走入人群之中,便即不见。 但其实他是饶了个圈子,找到巡岸兵卫,用官印徵调匹马,骑著进城,往王氏宅邸去了。 映葵只当顾骏是走著去的,心道建康几十里大,这走路得走到什么时候? 她也是第一次来建康,看著岸边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忍不住心內雀跃,王謐见状,笑道:“走,咱们上岸逛逛。” 映葵拉著翠影欢呼一声,王謐让青柳取出一串钱,交给老老实实站著的阿良,出声道:“你去找些船工修船,码头所在,应该都有靠这吃饭的匠人。” 说完王謐带著眾人上岸去了,青柳一手抱著青丝囊裹著的古琴,一手提著钱囊,將钱交给阿良后,也跟著王謐离去。 阿良见这串钱只有百十个,还以为是订金,但即使是如此,似乎还是少了些,但他也没说话,只是接过钱串,目送王謐上岸后,这才去码头附近去找船工。 但他总觉不对,这些钱怎么这般大? 等他將钱串放到眼前看清,才吃惊地发现,这些竟然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吴时流传下来的大泉一千! 彼时晋朝不铸幣,而是沿用前朝旧钱,吴国的大泉钱便是其一,大泉一千,便是一个便顶一千钱,虽然价钱有所贬损,但这些大钱也差不多等於上百贯普通制钱,都可以买下几十亩地了。 这对於阿泉来说,是一辈子都挣不到的数目,提著这串钱,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第46章 繁华市景催人眼 阿良提著钱,在码头步道上走著,沿街都是工场店铺,他作为舵手,自然眼睛很好,看到前方一里多的地方,就高高掛著修船的麻布招牌。 周围人来人往,已经將他和身后的座船完全阻隔开来,如今阿良手里拿著的,是数量大到他平生都没有摸到,甚至见过的財货。 这些钱足够让他买艘小船离开,然后回去偷偷接走老母,找地方搞些荒地,养活两人了。 阿良脚步微微有些摇晃,但走了几十步后,他步伐坚定起来,过不多时,他就进了修理工场,带了两名工匠回来看船。 直到三人上了座船,和留在船上的水手一起,找到船板破损处商量起来,人群中的老白才微微点头,往王謐一行人的方向追去。 阿良从始至终也不知道,对他考验的这一关,算是过了。 就像王劭派顾骏来考验王謐一样,王謐对於阿良,也不可能上来就付出无条件的信任,必然要考察其人品,將来才好放心派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有时无条件的信任,並不会一定换来忠诚的回报。 更別说晋朝得国不正,开了个坏头,以至於在这个屡屡发生背叛的时代,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用人尤其需要谨慎。 也正因为王謐一直保持警惕,当初才能察觉一起生活数年的老白,是安插的眼线,不然他很有可能会之前一系列事件中误判形势,从而陷入被动。 老白心內嘆了口气,阿良算是过关了,自己呢? 现在的他,夹在郎君和主人,主母三方,可算是左右为难,最终如何选择才好? 此时的王謐,却是心情极为轻鬆,人都是有私心的,想要让其为自己卖命,就必然付出相应的回报,自己开的价格若是不如人,那便要坦然接受,无须徒增烦恼。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调整心情,坦然面对將要到来的一切,更何况穿越过来之后,他就心心念念,想要看看这个时代天下第一大城建康的气象,如今终於得偿所愿。 他所在码头的街道,虽然地处外城,应是不如內城繁华,但此刻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擦踵,沿著码头的修建的宽阔行道上,怕不是有万余人游玩工作,比只有数千人的丁角村,可谓是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建康南北方圆四十里,据称这些年人口已经接近百万人,而这些人的吃穿用度,是极为惊人的。 建康靠水,所需的粮食柴盐,绝大部分是通过水路运到码头,再贩售到码头附近的工场商铺进的,这也是大部分货船行商做生意到此止步的地方。 毕竟要从建康城中做生意,要打通很多关节,直接和码头附近的商人交易,虽然价钱要低一些,但节省了大量的时间和疏通关係的成本,长此以往,他们便和码头工场商行建立了长期合作关係。 而这些商铺进货的同时,也有向外售卖的柜檯,很多平民百姓,甚至士人也乐於到码头购货,毕竟因为地皮的缘故,码头的货价,是比城內要低一些的。 彼时风气开放,道上行人,不仅有身著短褐布衣,脚穿草鞋的平民百姓,宽袍大袖,高踏木屐的士子,更有襦裙纱衣,髮髻高挽的女郎,她们或乘车,或步行,驻足挑选货品时,毫不羞涩地打量著过往行人。 而路边的商铺,因为这些来往的客人种类繁多,不仅有货场,还有茶楼酒肆,商铺之前,更有无数地摊次第铺开,买卖字画的落魄寒门,甘蔗汤饼小吃的推车,装满渔货的竹篓,在王謐一行前铺开了一道长长的画卷。 相比身边婢女童儿的看到繁华市貌的欢欣雀跃之色,王謐的著眼点,却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他虽也惊讶於码头的繁华,但他大部分目光,却是放在了这沿著码头铺设,极长极宽的步道上。 这个时代的道路,自然和后世的马路不能比,但其质料和整洁程度,还是引起了王謐的注意。 因为人流量极大,这步道经受踩踏的次数也极高,所以整条道路,几乎都是用石条拼接夯实而成,看上去极为耐用。 当然,毕竟这个时代铺路技术也是有限,石条间的缝隙也会有所鬆动,导致石条时有翘起,但王謐发现,很快附近商铺的人出来,拿著锤子將石条锤紧,同时用湿泥木碎填满缝隙,重新將道路修补好。 见此情形,王謐若有所思,都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但如果每人都能管好门前这点事,对街道整体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资源优化利用的做法? 王謐心道这倒是和后世沿街商铺的三包有些相似,在制度方面,华夏古人一直就在不断积累著经验啊。 而真正让王謐想不明白的,则是道路的整洁程度。 虽然马路两边有排水沟槽,但街道上面,是有牛马拉车经过的,牲畜排便是不可控制的,所以按道理说,街道上应该到处都是牛粪马粪才是。 但王謐却发现街道乾净得像是时时刻刻有人打扫一般,他仔细观察,发现有些牛马的尾部,套著葛布麻袋做成的粪兜,心道这倒是个办法,但还有一大半没有套粪兜的,又是怎么回事? 映葵靠了过来,对王謐道:“郎君在想什么?” 王謐將心中疑惑说了,映葵瞠目结舌,亏自己以为郎君想的是风雅之事,搞了半天,却在想这些屎尿之事? 王謐笑道:“这可不是我说的,庄子都说道在屎溺,天地万物所在,士人布衣所为,生老病死所遇,欢笑悲伤所感,无不存乎大道,就看有没有一双慧眼了。” 映葵似懂非懂,他们站著的地方,却是聚集了大群士族,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其中有辆马车停在树下,离著王謐一行人不远。 上面坐著两个士族的女郎,分別穿蓝裙米衣,皆是头戴青箬笠,丝纱垂下,挡住了她们的面目,穿蓝色襦裙女子听王謐说出的话,心中微动,若有所思。 她身边米色纱衣的女郎今日心情不好,听到王謐的话,却很是不喜,便掀开车帘讥讽道:“布衣也配论道,每月能赚三贯钱吗?” 王謐没想到自己和婢女閒话,也能无端躺枪,映葵低声嘟著嘴道:“有些士族腹內草包,还不如布衣呢。” 米色纱衣女郎上下打量了主僕二人的装束一眼,先是疑惑,隨即恍然,面露嘲讽之色,“原是奴僕婢女出来幽会,果然道在卑贱,效顰士人,附庸风雅,当真可笑。” 东施效顰,也是出自庄子,彼时士族谈玄,自然对其中典故极为熟悉。 映葵看到对方装束,醒悟自己可能给王謐惹了麻烦,也不敢接话,那女郎见了,更是冷笑连连。 王謐听了,本来不欲计较,但见两个女郎都以纱蒙面,心中微动,出声道:“苔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况庄子云,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若说话的资格可以赚钱衡量,敢问女郎月赚几何?” 第47章 斗气斗口兴无端 米色纱衣女郎本来心情不好,故听到王謐將士人布衣相提並论,心中不快,方出声斥责,却不想碰到了个硬钉子,她用了贫富贵贱来举证,便给了王謐口实。 而王謐也没有从布衣也有富人来反驳,毕竟到了东晋中期,士族已经开始全面聚敛社会財富,其凭藉朝廷赐予的土地和极轻的赋税,兼併破產的自耕农,聚敛了海量財富,並涉足商业,有些士人更是利用家族官职牟利,可以说东晋时期的士族,权势和財富是直接掛勾的。 於是王謐转而从庄子的无用之用立论,攻击米衣女郎一叶障目,只关注事物的表面价值,却不了解其內在所蕴含的更大价值。 论据则是要按挣钱多少论长短的话,你女郎每月可有收入? 若是没有收入,按你的说法,是不是士族女郎就没有用了? 米衣女郎自然明白王謐话里的论证陷阱,她张了张口,偏偏一时间无法反驳,於是转向对身边身穿蓝色襦裙女郎道:“姐姐,快驳他!” 蓝色襦裙女郎却是淡淡道:“你惹出来的事,我不管。” 米衣女郎气得跺了跺脚,指著王謐道:“你等著別走,我找人来对付你!” 她让婢女下车,去后面找人去了,此时旁边青柳等人跟了过来,翠影对映葵道:“你又给郎君惹麻烦了?” 映葵知道闯祸了,瘪著嘴低下头去,王謐见状,笑道:“无妨,对面肯和我们谈玄,是看得起我们,可能我们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机会呢。” 那米衣女郎得意洋洋道:“是吧?” “你知道就好!” 旁边蓝衣女郎轻声道:“你贏了一介平民,又能如何?” 米衣女郎哼哼道:“好歹出口恶气嘛。” 不多时,那边却有个宽袍大袖,脚踏木屐的年轻士子隨著婢女赶了过来,翠影映葵一见,便即脸色大变。 因为那人穿的是玄衣。 玄衣便是乌衣,这个时代,玄衣不是谁都能穿的,是祖上立过极大功劳的士族子弟彰显身份所用,即使是建康城內,敢穿玄衣的家族,也不超过五指之数,单拎出来,哪个也不比吴郡张氏差,所以两女才心中惴惴。 那年轻士子约莫十五六岁,看上去比王謐差不多年岁,长得却是身材高大,一表人才,王謐看到其走路的神態,瞳孔微缩,心中警觉。 老白曾经教给王謐如何从走路姿態识人,这士子双腿迈动,脚步极稳,甚至有些龙驤虎步的气势,显然是身有习武的底子,比之自己先前在张玄之船上看到的朱亮,似乎功夫还要更高明些! 那人走到近前,听米衣女郎低声说了前因后果,歪著头想了片刻,出声道:“我也驳不倒他。” 米衣女郎气得拍了拍马车侧厢,“阿乞,你怎么这般没用?” “你要今天不替我出气,我便不理你了!” 那边映葵听到这称呼,偷偷对翠影道:“阿乞?乞儿的乞?” “哪有士族起这种名字的,不会是假冒的吧?” 翠影也是摇头表示不解,王謐却是没有丝毫大意,因为他的生父王劭,小名便是大奴,世家大族行事风格难测,很难从小名上推测真实身份。 那士子却是真正有爵位在身的士族,平素对米衣女郎颇为言听计从,便出声道:“好,我去和他论论高下。” 他走到跟前,看到王謐的脸时,不得不承认对方相貌得天独厚,但模样陌生,不是自己圈子里面所认识的任何一人,便开口说道:“布衣言语冒犯士族,本当应罚,我也不欺你,文斗武斗,你自己选。” “若是输了,亦或你觉得技不如人,便向那女郎道歉,我便放你离开。” 王謐颇觉有趣,但对方身份颇高,没有上来让人打自己一顿,倒也不像是蛮不讲理的恶人,便笑道:“何谓文斗,何谓武斗?” 那士子眼睛一睁,似乎惊讶於王謐的勇气,他朗声道:“好,有胆识!” “武斗便是比兵器,文斗比四艺,由你选题。” 王謐有心看看对方武艺,毕竟这些年和老白对练,他对自己的斤两也心中没数,而且现在布衣身份,输了也不丟人,便道:“都可以奉陪。” 那士子听了,更是笑出声来,“你莫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罢,我在附近找个地方,到时候你要是被我打伤了,我给你找医士便是。” 他隨手一指前方,“百步处有我一处產业,可去后院较量。” 那边米衣女子见了,心中喜悦,对身旁的蓝衣女郎道:“阿乞还是有担当的,一会肯定会把对方打得落流水。” 那蓝衣女郎不悦道:“本来我就是被你强拉出来的,你又惹事。” “我回去了。” 米衣女子见了,忙拉住蓝衣女子的手道:“姐姐,就陪我这一次嘛。” “刚才打听过了,张氏大船晚到,我也没有想到嘛。” “我本是想看看,那些南貉嘴中的张氏女郎风采,是不是名不副实。” “姐姐名满建康,吴郡张氏胆敢吹嘘其女能和姐姐相提並论,借姐姐名声造势,当真无耻。” “我就不信,世上有相貌才学,能比得上姐姐的。” 蓝衣女郎轻侧臻首,“天下之大,才人辈出,你刚才不也被一个布衣驳倒了?” 米衣女郎恼羞成怒,“姐姐怎么揭我的短,將来姐姐出嫁,小心我在姐夫面前说坏话。” 蓝衣女郎柳眉竖起,“你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多大年岁了,还处处惹是生非。” “道胤和你有婚约,又袭了爵,不日就要入朝为官,眼下你却攛掇他和平民相爭,也不想想万一传了出去,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清名?” 米衣女郎听了,可怜巴巴道:“姐姐这么一说,似乎確有不妥,那该怎么办?” 蓝衣女郎淡淡道:“你放心,他办事比你稳妥。” 那边那年轻士子却是当先带著王謐一行,找到街上一处布行,掌柜急匆匆迎了出来,神態极为恭谨,年轻士子说了几句话,掌柜连忙命人打开侧门,將王謐一行人和两名女郎的马车迎了进去。 第48章 扬长避短爭胜负 这布行后方,是一块颇为宽敞的院落,中有绿树草地,颇为雅致,让人根本想不到处繁华的闹市商肆之地。 年轻士子將閒杂人等遣散,早有伙计上来,用十几张竹蓆,依次在树下草地铺开,又撑起一方圆数尺的透纱大伞,引著两名蒙面女郎到伞下坐了。 翠影看到这种做派,悄悄靠近王謐道:“对方模样,必是世家大族,且好像不止一个家族,还请郎君谨慎行事。” 王謐闻言微微点头,就见那士子走上前来,对王謐说道:“三局为胜,你来出题。” 王謐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客隨主便,郎君请。” 那人见王謐面色平静,应不是胆怯的,不禁心中暗暗称奇,他仔细打量几眼,见王謐一行人风尘僕僕,转念一想,便即哑然失笑,对方怕是刚来建康,所以才无知无畏? 他出声道:“那便比枪,我虽然会收著力道,但即使是木桿,若磕著碰著,难免筋断骨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王謐淡定道:“君既出题,舍下自然奉陪。” 那士人赞道:“好!有胆识!” “你虽为布衣,但光这份胆识,已然比我见过的很多人强了!” 王謐微笑,“郎君没有以势压人,倒也颇显士族风骨,我也会留手的。” 那士子满脸愕然,伞下的米衣女郎气极反笑,“哪里来的野人,不知天高地厚,如此看轻郗郎!” 王謐听到这个姓氏,心中微动,不会这么巧吧? 士子一招手,命人抬过来两根用布裹著头部的长杆,分別置於两人面前地上,对王謐道:“你真真会枪术?” 王謐走到长杆前,身子挺直,脚尖一勾,脚后跟不离地,嗡的一声,丈许长的木桿从地上弹起,他轻轻伸手,便將长杆握在手里,一兜一转,摆了个枪势。 那士子是识货的,当下瞳孔一缩,出声道:“原来是流民军出身,我倒是看走眼了!” 他收敛神色,將长杆同样踢在手中,和王謐遥遥相对,脸上战意盎然。 青柳等人忙退得远远的,王謐出声道:“未知郎君尊姓大名?” 那士人昂然道:“打贏了我,便告诉你!” “看枪!” 话音未落,木桿带著悽厉的风声,从他手中探出,如毒蛇般直刺王謐面门。 虽然木桿头部被布包裹,但这一枪势若奔雷,若是打实,怕是会將王謐打得面目全非! 翠影几人看得容失色,王謐却是脚步一踏,身子侧著平移两尺,就要避开对面枪势,那士人却是拖著枪尾的后手掌一横,枪尖陡然变向,仍是不偏不斜对著王謐面门扎来。 王謐见状,同样后手一搅,把枪舞出一尺见方的圆弧,將对方枪式拦住,两根木桿相撞,发出清脆的交击声,同时向两边弹开。 下一刻,两枪同时以极快的速度回正,想要扎向对手空门,又再次撞击分开,只听噼啪之声不断,几个呼吸间,已经响了十几声。 两枪在空中诡计曲曲折折,用的是拦拿两招,拦是將对方攻击挡在外圈,拿是截击內侧攻击,皆是为了挡开对方攻势的同时,为了最终扎那一下杀招! 这几番交手下来,两人都不是弱手,很快便发现了双方的实力对比。 王謐的力气更大,但那士子的经验技巧,却是更加高明丰富。 说到底,王謐只是和老白对练过,但那士子的招数,似乎是在高手对战中千锤百炼过的,且所时间远高於王謐,所以十几招过后,他先一步逼出了王謐破绽,开始发动抢攻。 眼见士子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米衣女郎欢呼雀跃起来,摇著蓝衣女郎的手道:“姐姐,阿乞要贏了!” “阿乞,狠狠將他打趴下!” 蓝衣女郎轻声道:“胜负未分,別出言干扰。” 米衣女郎赶紧捂住嘴,那边王謐却已经被逼得收缩枪头距离防守,以节省力气,如今更是握到枪桿中段,灵活性大减。 那士子窥得破绽,大喝出声,用力一挑,將王謐枪头拨开,趁势往前大踏两步,枪头高举,对著王謐天灵猛砸下来! 这棍法本不应该用枪势使出,但那士子已经逼得王謐长枪当短枪用,这距离已经无法威胁到自己,自然是放心使出招数,想要逼王謐弃枪认输。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下一刻,王謐疾退半步,手腕一翻,竟將枪竿扛在肩膀上,做出了投掷的姿势! 那士子见状大惊,心中暗骂,对方怎么连这种战阵上的流氓招数都知道! 这投枪法,乃是战场使枪者被逼得处於绝对劣势时,才会使用的,乾的就是一锤子买卖,投中就贏,投空就死。 但这种手段在比斗中使出来,不仅没有风度,更是极为危险,投枪出手之后无法控制,很容易酿出事来,士族之间切磋都是点到即止,哪会用这种无赖招数? 但偏偏在士子眼中,王謐是个流民,自是不需要顾及面子,想到这里,他不禁暗骂自己大意,当下把手一抽,木枪回探,急速舞动起来,想要挡住对方投来的长枪。 下一刻,木枪从王謐手中飞出,掷向士子额头,那士子下意识侧身闪避,看向飞出的木枪,同时双手一抖,將其极为精准地套在自己木枪抖出的圈子內。 这也是士子家传枪法绝学之一,长枪拦投枪,招数是经过战场考验的,但他心內却没有丝毫欣喜之意,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侧身瞬间,对方在自己视野內消失了! 他马上醒悟过来,拼命扭头扩大视野,同时长枪横扫,但偏偏退步仓促,失了章法,只觉脚下一绊,竟然是木屐踩住了自己长袍下摆,这下他身体差点失去平衡,暗道不好。 同时他只觉背后一紧,胳膊已被夹住。 王謐在投枪一瞬间,不退反进,向著士子侧身的反方向贴地滚近,绕到了对方后背,双手探出绞住对方臂膀,毫不犹豫地肩头猛力一顶,腰腹发力一扳! 那士子只觉天旋地覆,身子在空中打了个转,摔在了草地上。 米衣女郎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绿头鶩。 王謐退开两步,抱拳道:“承让。” 他心道侥倖,要不是士子踩中自己长袍下摆,导致视线上扬,自己成功的机率其实並不高。 那士子用木枪撑著身体慢慢起身,看著一身尘土的王謐,明白对方投枪的同时,竟贴著地面滚了过来,利用了自己一瞬间的视野死角,才一举偷袭成功。 他脸色难看,因为他其实是吃了这身宽袍大袖和木屐的亏,这虽是士子平常装束,但並不適合较量,若是换上戎装短打的话,胜负亦未可知。 但这偏偏也在王謐料算之中,王謐可以穿著布衣在地上不顾形象地翻滚,但这士子碍於身份形象,更兼有士族女郎旁观,却是做不出来。 那士子深吸一口气,旁边远处的奴僕拿著木棍,隨时就要围上来,翠影映葵见了,心中更是慌张,结果那士子一扬手,將木枪拋了出去,坦然道:“我输了。” “郗恢,袭东安县开国伯。” 第49章 不饶人定分结果 郗恢的声音传到翠影映葵耳中,她们忍不住惊讶出声,掩住了口。 她们自是听过郗氏名声,其祖郗鉴虽出身贫寒,却是从流民帅一路升迁,最后做到和王导齐名的託孤重臣。 郗鉴去世后,其爵位南昌县公由长子郗愔继承,且尚在世,而郗恢袭爵东安县伯,则应是郗鉴次子郗曇一支,其身份可称贵不可言! 翠影映葵陡然紧张起来,主人刚到了建康,怎么就惹到了这等人物? 那边青柳和老白则是对视一眼,面色古怪,王謐更是心中苦笑,建康几十万人,偏偏遇到的这位,將来极可能和自己牵扯,天下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那边郗恢见王謐沉默不言,还以为被自己嚇住了,便道:“阁下名姓?” 王謐听了,不卑不亢拱手道:“王謐,丹徒丁角村人氏,白身。” 郗恢听到王謐名姓,先是一惊,隨即心中疑惑,丁角村? 如果要对方真是连自己都忌惮的王氏子弟,自我介绍时,要么说琅琊王氏,要么说太原王氏,丁角村出来的,怕只是同姓而已? 想到对方自称白身,郗恢心中篤定了三分,但也没有为此鄙视王謐,因为根本没必要。 在郗恢心目中,王謐可能是个根本不了解士族规则的平民,士族之间固然有鄙视链,但郗恢那种层次的在平民面前讲究门第,那就是对牛弹琴了。 不过他倒也光明磊落,出声道:“不管如何,这局是我输了。” 那边米衣女郎愤愤道:“这不公平!” “他是使诈才贏了你的!” 郗恢摇头,“战场之上,无所不用其极,输了就是输了,不需要藉口。” 米衣女郎还想爭辩,蓝衣女郎轻声道:“若他厚顏抵赖,你便喜欢了?” 米衣女郎听了,哑口无言。 王謐见对方如此乾脆,不由出声道:“不愧是文成公后人,胸怀坦荡。” 郗恢有些意外,“你竟也知我先祖名声?” 王謐坦然道:“文成公起兵阻拒石勒,討伐苏峻,拯救数十万百姓,在下自然心中佩服。” 郗恢闻言也是得意,“你身为平民,倒是有此等见识,很不错,要不要来我手下做事?” 翠影映葵听了,面色同时一喜,郗氏地位在朝中极为超然,是北方士族中握有军权的一支极为重要的势力,且以郗恢爵位,成年后授官,极有可能是重要军职,主人若是依附於他,同样可以入仕。 两婢其实对王謐用张玄之的引荐,换了她们性命一事耿耿於怀,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王謐,如今大好机会在前,她们自然心中高兴。 没想王謐拱手道:“多谢郎君抬爱,只是家中尚有安排,著落未明,实难答应。” “若將来我落魄无定,说不得会厚顏叨扰郎君。” 郗恢听了,大笑起来,“你这人倒有意思!” “好,不管输贏,我都会记下你,能入得我郗恢之眼,你也足以自傲了!” 他略一思索,“武斗已经没有意义,那剩下两局,就文比好了。” “我不喜谈玄,翻来覆去都是些废话,接下来一局,咱们比琴艺好了。” 他却没想到,王謐直接乾脆道:“我输了。” 郗恢听了,把眼一瞪,“怎么,你害怕输了我会报復?” “或者你担心我失了面子?” “我郗恢岂是那样的人?” 王謐坦然道:“我几乎没练过琴,拿出来也是丟人现眼,不如直接认输的好。” 郗恢恍然,“也是,你练武已是不易,哪有功夫练琴?” “倒是我沾你的便宜了,既然如此,此事便就此作罢,不分输贏好了。” 王謐正要答应,那边米衣女郎却是不乐意了,“阿乞,有你这种帮我出气的?” “我被布衣羞辱,传了出去,我谢氏名声何在?” 她抬手指向王謐,“这一局,我来!” 郗恢苦笑起来,米衣女郎自幼性子有些刁蛮,偏偏两人青梅竹马,还有两家婚约,尤其是郗恢父亲已经去世,这婚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对於未来夫人,他多少也要顾及其顏面。 他出声道:“你要和他比些女子擅长的,即使胜了,传出去后,外人也只会说我们仗势欺人。” 米衣女郎哼哼道:“我不管,大不了找个男女皆合的法子。” 她突然目光一亮,“对了,手谈!” “建康城里,即使平民也会下几手,这不算欺负人吧?” 此话一出,王謐这边皆面色古怪,对方这是多不长眼,选了这个? 郗恢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士族女郎和平民男子对弈,传了出去,对谢家名声也是不好吧? 他看向王謐,王謐却是对青柳道:“你替我。” 青柳惊讶道:“我?” 王謐笑道:“没事,输了算我的。” 他其实本就不怎么在乎这场胜负,本就是莫名而起,没必要这么较真。 更何况他不觉得,建康隨便拉出一个人,就真的能贏青柳了。 那边米衣女郎脸色更是难看,平民婢女,竟然和自己对弈,摆明了看不起她,要知道她的棋艺在谢家,也是年轻子弟中数得上號的,连叔父都曾称讚过,对方真以为自己好对付? 她一拍草蓆,“拿棋盘棋子,看我如何教训这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奴僕很快搬来棋盘,这竟是一方玉石所做,地下带有四角,高度正適合放於地上。 她提起一颗白子,恶狠狠看向过来的青柳,“说吧,要让我几个子?” 青柳提起黑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妾不下让子棋。” 米衣女郎气急反笑,“好好好,还从没有人如此看轻我!” 她將白子狠狠拍在星位上,“等会別求饶便是!” 两人摆好四颗座子,当即开展占角抢便,青柳应对极快,米衣女郎刚落子,她几乎便跟著同时落子。 郗恢还以为对方胡来,结果十几手后,布局初成,他凑近一看,顿时满脸惊讶,局面好像竟然平分秋色? 一直没有说话的蓝衣女郎,本来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態度,甚至一开始连棋盘都懒得去看。 因为她的心里,自己这三妹虽然脾气不怎么好,但棋艺確实不低,这些年在上面的时间不少,和平民婢女比棋艺,本就是有些欺负人,但偏偏自己同为姐妹,也不好说什么。 她端坐一旁闭目养神,两边落子的声音,都传入她的耳中,二十多手后,她突然察觉,自己妹妹落子的速度,竟是慢了下来,如今十几息过去,还迟迟没有落子。 她睁开眼睛看向棋盘,只看了几眼,便陡然睁大了眼睛。 这才序盘阶段,怎么三妹的盘面,貌似就已经处於下风了? 第50章 求仁得仁洒泪走 蓝衣女郎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再三確认,发现三妹確实处於守势,而且其反应也看得出来,两次想要落子,但最后手都缩了回去。 米衣女郎心中惊骇,她隱隱感觉出不妙,但就是看不出问题在哪里,她自幼下棋的感觉很好,意识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落入对方的围杀陷阱,甚至边角这条大龙都未必能做活! 她足足苦思冥想了半刻钟,才谨慎地双了一手,这已经是极为保守的做法,但青柳一见,毫不犹豫落子贴了上来。 这下米衣女郎脸色更难看了,她看得出来,这块棋即使能做活,也会被对方分断,白白亏两子不说,实地更是大损。 她还不信邪,又咬著牙下了几十手,刚到中盘,她就知道不行了,局面堪称前所未有的难看。 她脑瓜子嗡嗡的,即使和家族內的高手对弈,她都没有这么惨过,为什么对方一个婢女,能打得自幼学棋,棋道天赋不凡的自己如此狼狈? 而且对方落子所用时间,还不到自己十分之一,就是盘面均势,她从气势上,已经输得一塌涂地了。 米衣女郎突然脑中一闪,没有人可以不经思考就落子,对方下的这么快,应是之前见別人对弈时,记住了相似的棋局! 自己下得太过中规中矩,反而让对方蒙中了,想来也是,一个婢女,能研究什么棋理? 想到这里,她袖子一抚,將棋子扫落棋盘,“三局两胜,再来!”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没有出言反对,而是將棋盘下的棋子一一拈起放入棋盒,做了个请的手势。 米衣女郎咬了咬牙,拎起一颗白子,啪的一声,將棋子重重砸砸在棋盘上。 这次她换了路数,用了之前旁观叔父和高手对弈的走法,摆出了副极不常见的开局,即不和对方多做纠缠,而是一触即走,同时趁机大捞实地。 青柳见了,嘴角微微勾起,米衣女郎只要落子,她几乎不假思索就跟著飞速应对,似乎都一切在她料算中。 刚才的那一盘,青柳已经知道了米衣女郎的深浅,虽然对於局部定式很是熟练,但双方的差距是巨大的,归根结底就在於布局的思路上。 青柳和王謐对弈的这五年里,最开始一年里,她还能凭藉自己的经验和领悟压过王謐,但后来她发现,王謐的棋路却在飞速成长,几乎是一天一个台阶。 直到她有一天,她败给王謐后探究败因,王謐解释道:“围棋,归根结底是数理。” “如何以最少的子,围出最大的空,这不仅涉及到最初级的多子围空方胜扁,更涉及到图论模型拓扑中,每个点位的加权值计算。” “具备了这种意识,懂得了计算,无论盘面如何变化,理论上便能在最短时间內,找到相对最优的一手。” 自此之后,青柳一边跟著王謐学习那不知道从哪里领悟出的所谓数理知识,一边从实战中进行验证,五年后的她,和之前落子时单凭感觉相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然,由於两人在丁角村从未和第三人下过,所以青柳也曾不止一次怀疑,有没有可能,自己和王謐走错了路,但因为眼界问题而不自知? 所以最初青柳和米衣女郎开局时,也有些惴惴不安,但直到现在这刻,她终於確定,自己確实变强了,而且强了不知道多少! 在一旁观战的王謐,也是嘴角露出笑意,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在这个围棋才发展了不到两百年的时代,自己教给青柳的思路,不仅有两千年围棋理论发展的深厚底蕴,更有数学原理这种直指本源的思维方式,要还是下不过,那就是对两千年来无数人才智的侮辱了。 隨著双方不断落子,米衣女郎再次磕磕绊绊坚持到了中局,但连翠影映葵都看得出来,在青柳的攻势下,她只是在勉强死撑而已,要是青柳不被屠龙的话,到终局只怕米衣女郎会输至少二十子。 这盘面已经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米衣女郎面纱下面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连郗恢都偷偷退开了几步,侧过脸去。 米衣女郎不肯认输,想要等青柳失误,从中寻找一线胜机,又咬牙硬撑了几十手,但不仅没有等到屠龙的机会,自己这边盘面反而被对方分割得支离破碎。 那边蓝衣女郎终於开口道:“別下了,她留手了。” 米衣女郎豁然扭头,“姐姐说什么?” 那蓝衣女郎点了点两处,“方才她要是下在这里,你两块棋都做不活。” 米衣女郎纠结道:“她未必看得出来。” 蓝衣女郎淡淡道:“之前可有人布局將你逼得如此狼狈的?” 米衣女郎盯著棋盘,过了好一会,才霍然起身,一脚踢在棋盘上,“输了就输了!” 结果这一踢,石头棋盘稜角磕到了脚趾,痛得她哎呀一声,眼含泪捂著脚蹲在地上,那边郗恢连忙赶上,扶著她到马车上歇息。 映葵小声道:“输哭了?” 米衣女郎差点一口血没喷出来,王謐斜了映葵一眼,映葵吐了吐舌头,躲到后面去了。 蓝衣女郎跟著起身,王謐出声道:“那两手很妙。” 蓝衣女郎脚步停顿了一下,却是没有答话,径直往马车去了。 那边两女上了车,郗恢对著米衣女郎说了几句话,似乎是惹恼了对方,米衣女郎恨恨出声,喝令车夫扬鞭,马车当即载著两人出门离开。 马车离开时,王謐似乎觉得,似乎蓝衣女郎往自己这边看了一眼? 王謐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真是想多了,这个时代,漠然无视,才是士族对平民的態度,两边的鸿沟,岂是一局棋所能填补? 那边郗恢见马车出门,明显是急了,当即叫伙计备马,同时对王謐道:“风雅之行却失了风度,却让你见笑了。” “本来我这边输了,多少也要和郎君置酒相谈,但那位脾气上来,我少不得要去劝劝。” “若日后郎君有意相见,可去乌衣巷隔邻,辕门街郗氏宅邸找我,告辞。” 奴僕牵马过来,郗恢翻身上马,略一抱拳,便策马疾奔而出。 主人既走,王謐一行也不好呆著,便跟著出了院子,映葵拍了拍胸脯,鬆开了口气道:“好险,这士子倒是没有仗势欺人。” 老白笑道:“建康城里的士族,哪会轻易做这种事情,倒不是不敢,而是和平民斤斤计较,传出去会被其他士族笑话。” 映葵好奇道:“老白,你对建康很熟?” 老白呵呵笑了几声,“物是人非啊。” 第51章 家有悍妻难调和 就在王謐一行人逛码头的时候,顾骏早已经策马进了乌衣巷,找到了写著王氏牌匾的大门。 他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继续往巷子里面行去,再往前走,又是一道门户,仍旧写著王字,顾骏仍是没有进去。 乌衣巷很长,高大的院墙连绵不断,而整条街上靠东的门户,皆是掛著王字牌匾,外人不知道內情的,根本分不清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最早的乌衣巷,只有王谢两家,后来才陆续迁来一些其他家族,但隨著王导去世,王家子弟分家,王氏又重新购置了別家地產,將王氏宅邸连了起来。 虽然后来王氏子弟多有在建康外任官者,但其家眷大部分还留在建康,於是渐渐地,这乌衣巷大半都变成了王氏子弟的家宅。 王导子嗣繁盛,前后生下六子,除了长子王悦是正妻曹淑所生外,其他五子皆是妾生。 王謐的生父王劭因排行第五,而小名五郎,又因为妾生子出身被称为大奴,但目前却是六人之中混的最好的,究其原因,是王劭受桓温赏识,故做了尚书僕射,以为桓氏在朝中的內应。 而当初最受王导器重喜爱的嫡长子王悦,却因病英年早逝,彼时王导还未去世,因此事深受打击,常常嘆息流泪不已。 王悦同样没有子嗣,以其弟王恬子嗣王琨为嗣子,承袭了王导的爵位,其子王暇娶了简文帝之女鄱阳公主,同住在王导旧宅,便是顾骏方才经过最大的那座门户。 而王导四子王协,同样早逝无子,但因为迟迟找不到合適人选过继,盖因其他兄弟大多只有一子,於是便拖到了当下,直到王劭生了四个儿子,过继的事情,才被提上了日程。 当初王劭正妻何氏的想法,是將排行第四,年纪比王謐小好几岁的王恢过继过去,但不知为何,那边王协的遗孀似乎有些別的想法,还打探到了王謐下落,之后又来找过一次王劭。 既然对方提出来了,王劭也不好拒绝,便著顾骏去丁角村,將王謐带了过来,顺便进行了一次考验。 如果王謐表现实在不堪,无法通过考验,顾骏便会一人回来,王劭便有理由拒绝,王謐说不定一辈子都会在丁角村终老。 顾骏终於到了王劭宅邸门户,他下了马,从旁边的小门偷偷溜了进去,一旁的奴僕过来牵马,顾骏道:“主公今日在否?” 奴僕答道:“刚下了朝,后往夫人房中去了。” 顾骏颇觉头痛,盖因这位主母出身庐江大族何氏,颇有王导正室曹氏风范,行事极为强势。 曹氏善妒,彼时正室地位很高,纳娶妾室需要正室同意,但曹氏坚决反对王导纳妾,甚至禁止王导身边有俊美的男僕。 时间长了,王导无法忍受,便从乌衣巷外建造了別墅,娶了很多小妾,光儿子就生了五个,也包括王謐的生父王劭。 但有一次过年时候,曹氏出行登青疏台远眺,看到远处有几个骑羊的小孩极为可爱,便命婢女去问是谁家子弟,彼时看护孩子的僕人不知是曹氏婢女,便据实以告,说是王导所生。 婢女回报,曹氏听后大怒,命令门下阉奴婢女带刀去砍杀王导的孩子,王导得知消息后大惊,连忙命僕人备车,因一时找不到马,便以牛代替,王导亲自驾车赶牛,终於是及时阻止了这场祸事,才没有让自己孩子被曹氏一锅端。 彼时此事成为朝野笑谈,上下都流传著王导的糗事,让其极为尷尬。 到了王劭这一代,因正室去世,他便续娶了何氏,何氏的背景也不简单,其族中最出名的,便是王导去世后,任录尚书事,位同宰相的何冲。 《晋书·何充传》——充即王导妻之姊子,充妻,明穆皇后之妹也,故少与导善,早歷显官。 何充的父亲何叡与王导是连襟,何充又娶潁川庾氏女,何充女何法登嫁王彪之子王康之,何充五弟何准是晋穆帝章皇后何法倪之父,也是王弘之的外祖父,可以说何氏这几十年来,都是王氏深度绑定的。 何充当年支持桓温取代庾氏家族镇守荆州,是譙国桓氏崛起的重要推手,可以说王劭尚书僕射,便是桓温投桃报李的结果。 如今顾骏奉命带王謐回来,深知此事里面的纠葛,绝非自己能掺和的,他想了想,便去书房等待。 结果他刚走到门口附近,便看到外面站著两名婢女,里面还有男女的说话声传出,便心道真是不巧,主公不是去何氏房中了吗? 他赶紧闪到墙角后边等著,就听书房的声音从窗户里面传了过来。 说话的正是王劭和其正妻何氏,王劭外貌俊美,风姿似父亲王导,外人从未见过其怠惰颓丧之態,如今他却是满脸陪笑,在和何氏说话。 何氏满脸怒色,说道:“怎么,卿还想接那小奴进王家大门?” “当初他们母子离开王氏家宅时候,可曾想过回来?” “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把这里当什么了?” 王劭回道:“人都死了,卿还计较什么呢?” “再说了,当初我纳妾,也是卿点头的,不算做错吧?” 何氏咬牙切齿道:“我不过是不想影响夫君做官的清名罢了!” “夫君这上面的本事,果然是家传绝学!” 王劭声音冷了下来,“不要妄议先父。” “四兄早逝,总要有人过继,只有我子嗣眾多,岂能推脱?” 何氏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嘟囔道:“恢儿为什么不行?” “他是我所生,自幼知书达理,为什么偏偏要选那小奴?” 王劭嘆道:“四兄夫人出身郗氏,卿心中所想,她只怕早就看明白了。” “既然人都来了建康,你就不用操心了,之后到底选谁,其实还要看郗夫人的意思。” 何氏冷哼一声,“你怎么能確定他一定能来建康?” “他先前从村中表现,也只一般,要是他过不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醒悟自己失言,便愤愤起身道:“不管如何,我不想看到他!” “眼不见心不烦!” 顾骏躲在墙后,眼见何氏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將屋门一摔,带著婢女离去,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这才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前,出声道:“主公,顾骏求见。” 王劭声音传来,“进来吧。” 顾骏连忙轻轻打开屋门,低头进去,顺手將门带上,俯身道:“稟主公,骏已经將郎君带到,如今其在码头客船上等著。” 王劭端坐在座上,声音透出一股和刚才截然不同的威严来,“將你见面之后,他的对答,以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不要漏一个字。” 第52章 左右为难思后路 顾骏的脑门上的汗倒是停了,但背心的汗却是已经把他的里衣全部浸透,黏糊糊地贴在背上,极为难受。 但他规规矩矩跪坐著,丝毫不敢表露出不適,事实上他也没有空閒去多想,而是开始飞速回忆自踏入丁角村的那一刻起,自己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发生的事,所有庞芜的信息早经过他提前思考整理,开始从他的口中一五一十被说出来。 难就难在,他不仅要如实道出事情经过,不能有丝毫遗漏,还要顺带说出前因后果,这其中所有事件中间的牵扯,都需要顾骏做出初步的推断。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面前的王劭,並不是那种尸位素餐的草包,若其不堪重任,权势熏天,隱隱和朝廷分庭抗礼的桓温,也不会將其推上尚书僕射这种宰相副职的位置。 顾骏足足了大半个时辰,才將事情全部说完,之后他屏气凝神,王劭却是先没有回应,而是直接问道:“你从码头离开后,確保他现在是安全的?” 顾骏背心又渗出了冷汗,他出声道:“下官当时並没有离开,而是调集了早提前等候的五名探子,去暗中跟著郎君。” “若非发生极坏的事件,应能保得郎君安全。” 王劭听了,方才点头,“好。” 顾骏长出一口气,就听王劭道:“你说这五年多里,他变化很大,远超常人之度?” “有多大?” 顾骏回道:“郎君离开大宅前,才能处事,只能说是平平,若无名师教导,正常来说应该会泯然眾人。” “但根据下官在村中得到的情报,郎君处事谋划上极为老练,对弈谈玄,更是有其独到之处,已经到了只要有机会,便能在建康扬名的程度。” “若其是自学成才,当真匪夷所思,但下官根据村里这些年安插眼线提供的情报,確实没有发现其有人传授。” “郎君几乎足不出户,所做的也只是教授义学,下田插秧等农事而已。” 王劭出声道:“確定没有那赵家参与?” 顾骏毫不犹豫道:“没有。” “那赵氏女郎,也只见过郎君两面,还是有多人在场,不可能提供什么助力。” 王劭又问:“查到赵家为什么落户丁角村了吗?” 顾骏答道:“赵家是郗氏的人。” “之前不久,他们还接待过郗氏门客周平。” “这周平也曾经和郎君见过一面,但时间极短,谈的也只是调解赵氏和郎君关係的话。” “周平?”王劭很快从记忆中找到了对应的名字,皱起了眉头,“他去丁角村干什么?” 顾骏一惊,“此人很重要?” 王劭略一沉吟,摆手道:“你不需知道,继续说。” 顾骏把从李氏赵氏,以及其他家族里面的眼线提供的情报都一一说出並分析,前后竟然有七八人,包括李氏家族李康在內,且地位皆是不低。 要知道这可是只有几千人的丁角村,可见王劭势力渗透之深,这便是身为天下宰辅的权势,远非常人难以想像和企及。 但其实王劭心里,明白这种现状是不能持久的,因为桓温沉寂了將近十年,一直筹划北伐,如今蓄势已成,只怕这两年就会动手了。 由此而来的后果,是其和朝廷的矛盾也会越发尖锐,桓温想要北伐,就要掌握荆州合肥京口三路兵线,这等於將北面的兵权全部操於己手。 而朝廷若不想重蹈王敦苏骏之乱的覆辙,绝不让桓温坐大以免其拥兵自重,但这和北伐本就是有衝突的,想让其打天下,还想要掣肘,桓温又不是傻子,岂能看不出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所以隨著北伐呼声临近,朝廷內部的斗爭也越发激烈,其直接反应,便是南北官员之间的派系越发涇渭分明,更体现在官员任命上。 其最明显的信號,便是吴郡士族张氏张玄之出任吏部尚书,这代表建康很快便迎来一轮洗牌,而身为尚书僕射,统领六曹的王劭,更成为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这种情况下,王劭骑虎难下,但他无论站在哪一边,下场都不会好,於是便起了急流勇退的念头。 王氏这些年来,已经是太出风头,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加起来,光二千石的高官就有近百人,这也是被人詬病王与马共天下的原因所在,更不用说王劭的位置首当其衝了。 他出声道:“他真用周易算出,我要向南方迁官?” 顾骏赶紧將王謐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郎君......天纵其才啊。” 王劭沉默起来,良久才轻声道:“若真如此,过继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顾骏不敢答话,王劭想了想,出声道:“暂不好让他进门。” “你去清溪巷,把那间小院打扫一下,先让他住进去。” 顾骏连忙答应,王劭又道:“让白简现在来见我。” 白简就是老白,顾骏应了,就要起身往外走,王劭又叫住了他,说道:“过五日,带他过来。” 顾骏应了,倒退著去,他伸手关门时,目光微微上抬,却是瞥到王劭望著窗户方向,似乎在想著什么。 突然之间王劭目光扫了过来,嚇得顾骏手一抖,加速將门拉上。 顾骏低头在门前站了片刻,方才转身迈步,以往常一样的频率往外走去,他甚至感觉到了自己背心的汗已经渗透数层里衣,已经开始打湿他的外袍,连忙不自觉急走几步,匆匆离开了。 而此时王謐却是领著一行人,慢慢沿著街边步道踱步,一边不经意间接近老白,出声道:“是不是有人在跟踪我们。” 老白嘿了一声,“郎君勿忧,建康城里,不会有人公然对郎君不利,八成是主人派来的。” 王謐似笑非笑,“为什么就不能是夫人派来的?” 老白尷尬地打了个哈哈,“夫人未必对郎君有那么大敌意,何况跟踪的人,还有身穿官服的,主母可没有那么大本事。” 王謐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白你倒是懂得不少,可曾想出如何向夫人交代了?” 老白听了面色一苦,如今他的身份在王謐眼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他还得想个能矇混过关的理由才能,夫人那边,可不是那么好忽悠的! 第53章 身不由己逐波流 王謐不知道顾骏什么时候回来,所以也没有带眾人离开太远,只在码头附近游玩。 建康外码头作为人流密集之地,自然也有种类繁多的吃食,眾人如今就站在卖粲的摊子旁,采苓甘棠望著油锅里面漂浮的炸粲,眼睛放光。 粲又名乱积,是糯米磨碎做成粉,加入蜜水调匀后放入带孔的竹杓,米粉从孔中流出,形成比木箸还细的长条,流入油锅之中炸熟后即可使用。 摊主转动竹杓,使用之形成扭曲如纺锤丝线的形状,倒和后世江淮苏北一带的油炸饊子极为相似,很可能是隨著朝代更替,流传演化来的。 青柳递上十几枚制钱,放到摊子旁的钱筐里,摊主使用两根长长的竹筷,將一团炸好的粲从油锅中捞出,抖掉上面附著的油,在放到竹萝中冷凉,香味散了出去,采苓甘棠闻著闻著,口水就从嘴角流了下来。 他们见王謐点头,便欢呼一声,各自抓起一团炸粲,却是还有些热,他们一边倒手,一边哈气,甘棠忍不住放到嘴边,结果被烫了下,哇地叫了出来,引得眾人笑了起来。 眾人依次拿起炸粲,青柳手里抱著琴,还拿著钱囊,却是不方便,便说道:“妾不吃了。” 王謐直接拎起一根炸粲,放到青柳嘴边,笑道:“张嘴。” 青柳无奈地看了王謐一眼,樱口微张,咬了一小块下来,只觉甘甜的蜂蜜和面油的清香在口中混合,回味无穷。 那边映葵吭哧吭哧啃著炸粲,悄悄对翠影道:“郎君绝对和青柳不一般!” 翠影抬起手肘,捣了映葵的头一下,“整天脑袋里面不知道想什么,君子三思,你是一样都不沾。” 映葵嘿嘿道:“我是女子,不是君子,且荀子三思,孔子还九思呢,其色思温,何解?” 翠影呸了一声,“此色非彼色!乃顏色也!” “女郎教了你这么多年,都白教了!” 映葵嘆气道:“可是说不定,我们再也见不到女郎了啊。” 翠影正要说说话,码头那边却是乱了起来,有人的喊声隱隱传了过来,“大船,有大船来了!” “好大的船!” “是吴郡张家的船!” “吴郡张家?江东名声最盛的四家之一?” “可不是,同船四大家族进京,士族逾百,都是一时名士,这是难得的盛况,不然你以为今天码头这么多人?” 隨著眾人兴奋地议论著涌向码头,这码头本来就是主要用於接待官船的,当即官军水船下水开道,水道上的民船纷纷避让开来。 不多时,一艘数十丈长的极大楼船缓缓靠近码头,七八丈的宽大的船身几乎將水道剩余的空隙填的满满当当,离著书面足有两丈多高的甲板上,站满了衣著华贵的士子,下面围观的人见了,发出了阵阵的讚嘆声。 虽然北地士族南渡,在建康重立朝廷,並大大改变了建康的方言,但其大部分市民还是出身江东,自然对吴郡士族更有亲近之感。 加上彼时建康多远离战乱,堪称当时避乱的桃源,故时人无论士族还是百姓,皆有相当浪漫放鬆的生活作风,当即有人撒喝彩,甚或有载歌载舞,亦或作诗称颂的,船上的听到喝彩声,也纷纷挥舞著宽袍大袖,向码头眾人挥手致意,。 王謐这边一行人自然认得这楼船,正是先前相张玄之所驾船只,想想也是,两边方向相同,走的同是朝廷水路码头,並不算巧遇,只是前后脚而已。 大船甲板上,船舷旁边,张彤云被两名侍女扶著,她同样是带著斗笠,四边垂下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彼时女子风气开放,其实並不十分在意拋头露面,尤其是士族之间,但张彤云一是不喜欢这种场合,二是张玄之需要给张彤云造势,这也关係著吴郡四族如何在建康快速建立名望。 这次张玄之被任命为吏部尚书,代表江东士族开始和北方士族分庭抗礼,这也是朝廷,或者直白地说,就是当今皇帝的意思。 司马氏虽然同样出生於北方,建康朝廷最初,也多倚仗以王导郗鉴为首的北方士族,但几十年过去,朝中局势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北方士族的军权,原是分散在王郗庾几家大族手中,但经过了王敦苏骏之乱后,王氏开始远离军权,郗鉴去世,庾亮北伐惨败,这几家军中威望大大降低,让渡出了不少军权。 但这些军权,却没有被江东士族拿到,而是隨著桓氏飞速崛起,全部掌握到了桓温手中,其两次北伐过程中,逐渐掌握了江北十之七八的军权,手下常备兵士逾十万人,要说朝廷没有忌惮,那是不可能的。 要知道当时王敦拥兵两万,就差点打下建康,更何况是覆灭成汉,收復洛阳,被很多士族私下评价军事能和曹操司马懿相比的桓温? 当然,这种说法极为诛心,谁都知道曹操司马懿做了什么事情,所以这些年来,朝廷趁著桓温坐镇外地,不在朝中的机会,开始有目的地轮换任职官员,大量启用吴郡士族,甚至任用张玄之为吏部尚书,便已经是极为明显的徵兆了。 而张玄之对此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才带著举荐的吴郡士子,大张旗鼓来建康,呼应朝廷的心意,这个举动,已经算是赌上了全族的前途命运了。 张氏绑上了朝廷这座战车,已是不能回头了,所有人都在潮流中身不由自己被裹挟著前进,张彤云对此心知肚明,因为她也是张氏一员,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將来的婚事,都已经不是她所能自主了。 她微微仰头,看向天空中划过的飞鸟,如今的自己,正身处看不见的樊笼之中,比之这鸟儿还不如吧? 一念及此,船上船下的喧譁盛景,虽然离她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边,她的灵魂似乎已经出窍,飞上高空,俯瞰著下方这不属於自己的尘世繁华。 突然她眼角余光,扫到了一极为熟悉的客船,她忍不住上前两步,看向某处,发现果然是那人的船。 但欣喜只持续了一瞬,张彤云定睛望去,却没有在甲板上看到想见的身影,失落占据了身躯。 那人也来建康了啊。 不过以自己和他之间的鸿沟,在这座茫然无际,如同大海般的城池中,只怕再难相见了吧? 第54章 天生我材必有用 人潮簇拥著向码头方向涌去,都想爭先一睹江东士族的风采,王謐却是没有动,任由人流就这么经过自己,青柳见状,悄声道:“郎君不去看看?” “也许能见到想见的人呢?” 王謐淡然道:“不用了,那边的繁华,还不属於我们。” “也许將来,我会闯出属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但在此之前,两边见面,仰头低头,对双方来说都是种折磨。” 青柳抿了抿嘴,心道郎君明明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却总喜欢说那么绝情的话呢。 过了不久,张家的大船靠岸,前来接送的马车接连赶来,士子们坐车离去,然后是运送货物的牛车板车,足足来了数百辆车,还没有运送完大车上的货物。 这些车辆从码头向著城內各处络绎不绝行去,江东士族在建康都有各自產业,如今是各回各家,等待来日入朝覲见,綬官入仕。 张氏也是如此,张玄之等吴郡四族的马车更是奢华,车后还载著奏乐的乐工,颇显名士风流,看热闹的建康市民追著马车奔走唱和,好不热闹。 当然,也有对此颇不顺眼之人,王謐不远处,就有两个衣著颇为陈旧的落魄士子,正在小声议论著。 一人愤愤道:“招摇过市,不过显摆罢了,这下子这么多吴郡士族入朝为官,只怕北伐是没希望了。” 另外一人道:“不会吧,他们虽然是南人,但未必不希望天下一统啊。” 先前那人冷笑道:“他们土地產业都在江东,北伐还要他们出钱出人,对他们又没有好处,他们怎么会支持?” 后者反对道:“打下北方,他们自然有封赏,何况要是朝廷支持,他们起码不会反对吧?” 前者嘿了一声,“朝廷.....皇帝真的想回到北地吗?” 后者惊讶道:“为什么会这么想?” 前者愤然道:“这一百年前,是哪里?” 后者出声道:“吴国啊。” 前者冷笑,“三国时期,吴国想著魏蜀相爭,从而渔翁得利,但最后呢?” “之前几次北伐失败,如今朝廷已经用全面进攻转向坐看中原爭斗,伺机入局的想法,但和当年的吴国何其相似,我不认为北伐前景乐观。” 王謐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道:“说的好。” “大爭不爭,投机取巧无法自强,最后只会沦为刀俎上的鱼肉。” 两名士族听到自己议论被听到,嚇得大惊失色,连忙看了过来,看王謐身穿布衣,这才鬆了一口气,隨即脸上露出了些许傲色,也不答话当即转身离开。 老白嘿了一声,“建康士族,还是如此看不起人。” 王謐微笑道:“常情如此,要和士族平等对话,就必须爭取到相应的地位,更別说让其为己所用了。” 隨著大船上士族离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也跟著散去,码头上先前拥挤的人潮不再,一时间冷清起来。 而街道上面,则是落满了牛马的粪便,此时道路两旁的,便即涌出来不少背著竹篓的幼童,他们拿著竹叉,將地面上的粪便叉入背后竹篓,其动作极为麻利,显然都是熟手了。 王謐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先前街道这么干净,原来是有人专门收集粪便,想来也是,粪肥发酵技术也是农业进步的一环。 彼时隨著北地农民南下,江东农业突飞猛进,对於动物粪便的利用也有了长足进步,乡间俗话,牛粪寡,马粪肥,鸡粪是个大恶鬼,不同动物粪便的发酵处理方法完全不同,经过了不知多年的经验积累,华夏百姓才不断完善了粪肥技术。 这其中必然有无数的挫折和失败,粪溺亦有道,没有什么事情能隨隨便便成功,就像王謐如今初入建康的局面一样。 如今他面前的道路,蒙在一大片未知的迷雾之中,难以分辨谁是助力,但可以想像,阻力和障碍绝对不会少。 但王謐明白,要是连眼前的关卡都无法越过,那只能说明自己不过尔尔。 欲成大事,必受其苦,粪溺虽贱当有其用,天生我材不必自轻,就让自己看看,前面到底是什么考验吧。 顾骏先到隔著乌衣巷两条街的清溪巷,找到了王劭说的那所小院,他用钥匙打开门时,看著两边沿街的店铺,微微皱眉,这似乎有些太不清净了? 清溪巷其实是个颇为风雅的地方,街道两边的沿街店铺,从书画乐器到日常杂物,皆有售卖,所以来往的人颇多,连乌衣巷的王谢子弟,也常到此驻足,购置些赏玩和日常用度的物件。 所以日子长了,清溪巷名声便传了出去,建康士族,几乎没有不来此地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住宅的环境,其实有些嘈杂。 王劭私下购置的这所宅院也並不大,甚至比王謐在丁角村的草庐还要小些,顾骏看了两圈,便命人稍做打扫,同时心中嘀咕,主公让郎君暂居此地,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让郎君住进王氏宅邸的打算? 亦或是別的什么想法? 顾骏摇摇头,心道主公的心思,自己还是不要猜的好,只要自己將郎君接到这里来,此行自己的任务,怕是就算完成了,以后便是王氏內部家事,自己涉足深了,只怕將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顾骏留下几人打扫,自己则是带著几辆马车出了巷子,赶往码头去接王謐。 马车离开后,小院周围的几家店铺里的人,都好奇地探出头来张望,这家已经好几年没有住人了,如今怎么突然来了? 小院斜对面的铺子,是卖吃食的,里面个年轻妇人,她身边的小娘八九岁模样,好奇道:“阿母,对面也是来开铺子的吗?” “新的主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清溪巷一开始都是民宅,后来做买卖的多了,有人便从院墙对著沿街处开一门脸,以作铺面,渐渐他人也纷纷仿效,於是才形成了如今的样子。 年轻妇人摸了摸小娘的头,轻声道:“莫管閒事,不要招惹人家。” 顾骏赶往码头的路上,却是遇到了江东士族的车队和看热闹的人群,建康街道堵得水泄不通,等顾骏带著马车赶到码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他见到已经回到客船的王謐后,说了王劭的安排,王謐心道有意思,自己归家,不说吃个饭,连王氏大门都进不去? 第55章 隨遇而安顺自然 听顾骏说王劭安排的住处后,王謐心中生出的念头是,自己到底是不是王劭亲生的? 正常来说,没有人会对亲生骨肉绝情如此,记忆中前身也没有做过十恶不赦的事情,断没有理由受到如此嫌恶才对。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何氏身上,毕竟是何皇后族人,即使王氏也不可能无视这层关係。 王謐知道现下自己的地位,尚不足以和对方相抗,那就只能保持心態,顺其自然。 而且不入大宅,说不定反而是件好事,总不能去搞宅斗吧? 自己就是斗贏了正妻何氏和她所生的老四,上面还有两位外任的兄长,而且最终还是要过继,斗到最后斗了个寂寞,给谁看?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向顾骏施礼道:“那便劳烦先生了。” 顾骏见王謐神情没有丝毫失落,不禁嘖嘖称奇,他突然发现,郎君不仅容貌和王劭相肖,这份处变不惊的养气功夫,也极似王劭年轻时候,其他三子,均远远不及。 他心中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答案,主公这是不想被夫人见到郎君,以致更生嫉妒? 他让奴僕將船舱里面的行李都搬上车,王謐等人皆跟著上车,隨著鞭声轻响,几辆马车沿著先前还是繁华热闹,如今却显得有些冷清的街道,缓缓向建康城內行去。 王謐和三女挤在同一车厢內,虽稍显拥挤,但却没有稍抑他走马观的閒情逸致,隨著马车前行,建康街道的景象透过窗户,如一张张幻灯片呈现在他的眼前。 彼时建康方圆无四五十里,从外城到內城,直线距离也有將近二十里,这比后世的南京面积要小,但人数也不及,所以显得外城有些位置还是颇有些空旷。 建康之所以被定为晋朝京城,也是因为其临江靠水,所以能引江水入城,以为日常所用。 充足的水源,是形成大城的必要条件,最早人们聚居的群落,就是因为靠近江河可以更容易获取生存所需的食物和资源,隨著繁衍生息而逐渐扩大规模,所以古时大城大镇,无一不是傍水而建。 从这点上看,建康的位置可谓得天独厚,无数自然或者人工开凿的沟渠溪河穿越其中,百姓建设茅屋瓦肆,逐水而居,要说外围还多是茅草泥墙之属,越是往城中接近,楼台越高,庐轩楼庭错落有致,间杂翠梓青松,楼台越高,人群越密集,其穿著也越发讲究昂贵,。 看到这种气象,两婢睁大了眼睛,目不暇接,翠影忍不住嘆道:“虽然风景上不如我们所在的吴县,但是气象恢弘,就不是吴县能比的了。” 彼时衣冠南渡,能有余力南下的世家大族,皆是带著家族財富,集中到了建康,也使建康一跃成为天下最为富庶之地,此时路程才走了一小半,行人穿著,已不下於丁角村的士族了。 王謐出声道:“地势坱圠,卉木镺蔓,遭藪为圃,值林为苑,异荂蓲,夏曄冬蒨,方志所辨,中州所羡。” 这是西晋时左思所做三都赋,名满天下,时人竞相抄写,以至於洛阳纸贵。 青柳最明白王謐心思,她听到方才顾骏安排,便知其中必有些曲折,便轻声道:“建康虽大,定有郎君扬名之时,在此之前,妾倒是觉得,只凭郎君那些奇思妙想,想挣得柴米之资,应该是轻而易举的。” 王謐闻言笑了起来,“还是青柳懂我,既来之则安之,何况咱们的积蓄,坐吃山空,也能支持好一段时间了。” 翠影映葵这才咂摸出味道来,面面相覷,心道难不成郎君家里,不仅不让郎君进门,还不给钱粮不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们直到现在,都弄不清王謐底细,隨著马车往城中前行,不禁心中嘀咕,怕是郎君家宅费巨大,以至於捉襟见肘,没钱给郎君了? 马车足足走了一个时辰,在日头已经落入屋檐后面的时候,车队终於进了清溪巷,在小院前面停下。 清溪巷的行人见了,纷纷避让开来,似乎是有些害怕,王謐见了心中奇怪,心道自己马车上也没有什么標誌,怎么人们似乎很是小心? 顾骏先下了马车进去,见留下的奴僕已经將屋里大致扫过,院子里面的杂草也匆匆割了一遍,但还是显得有些杂乱。 他看王謐跟了进来,语带歉意,“时间仓促,这些日子,只能委屈郎君將就了。” 王謐环顾四周,见院中栽种著两颗青桐,旁边竟还有一方水井,墙檐皆为砖瓦所做,显然先前的主人颇为风雅,便笑道:“已是比村中好得多了。” “剩下的我隨便收拾下便可,这些日子,麻烦先生了,在此谢过。” 见王謐躬身施礼,顾骏连忙回礼,他想了想,凑近王謐,轻声道:“郎君之才,如锥处囊中,必有脱颖而出之时,郎君勿心急。” “士族子弟出仕,多是二十弱冠,且名声有家族助力传扬,方仕途坦荡,郎君尚年轻,接下来的日子,可以考虑如何养望,方为上策。” “外面也有外面的好处,呆在宅子里面不拋头露面,扬名便要依靠家族助力,也未必是好事。” 王謐若有所思,拜道:“多谢先生指点,謐没齿难忘。” 他心中暗嘆,二十齣仕,看著確实算年轻了,但要等待三四年,这段时间天下的形势,可是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啊。 马车进了院门,老白阿良等人和奴僕將行李搬到院子里面,顾骏见差不多了,便对王謐道:“我先回去向主公復命,郎君自便。” 王謐將顾骏送到门外,看著车队远去,环顾四周,看了一会,便发现了有意思的地方。 他叫过老白,说道:“乌衣巷在何处?” 老白说了位置,王謐失笑道:“这么近?” “按理说这地方也应该是士族聚居之地,怎么会变成商肆行贩来往之地?” 老白挠了挠头,“不清楚,要不要老奴去问下?” 王謐笑道:“可以,天黑宵禁前回来就行。” “走远一点也没关係。” 老白明白王謐话中的意思,苦著脸道:“郎君这是不让老奴歇息啊,我现在心虚得很。” “到时老奴该怎么说?” 王謐哈哈笑著把老白往外一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晚要来,怕什么?” “照实说便是。” 老白对著王謐行了一礼,“那老奴去了。” 说完他转身往乌衣巷方向大步而去,不久便消失在街头巷尾,青柳走了过来,轻声道:“郎君不担心他对夫人说什么话?” 王謐洒然一笑,“各人有各人的路,何况我能开出的条件,至少几年內无法实现,也许根本无法兑现。” “是当下的好处,还是未来那虚无縹緲的目標,如何选择,只能看老白怎么想了。” 第56章 不堪回首当年事 日头西斜,在清溪巷的房屋后拖下长长的影子,残阳余暉將天上的鱼鳞云彩点燃,火光如纱帐垂了下来下,落到巷子中,又照亮了影子,连带绿树黑墙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黄昏色铺满触目所及之处。 行人抬头看向天色,离家远的,开始举足离开,或有没有买完东西的,便慌慌张张和店主討价还价,或打牛扬鞭,往家中赶去。 彼时建康马匹,多为军中所用,除此之外,只有少数显贵士族家中才有马车,寻常士族只有牛车所用。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王謐乘马车前来的时候,整条巷子的行人都下意识远离一样,王謐看不少车马过去,联想先前路上的马车牛车,这才恍然,心道有些事情,真是不出门就很难想明白,正所谓眼见为实啊。 很多行人快步离开,是因其住的地方,在宵禁区域之外,所以才走得这么匆忙。 宵禁出现的很早,在周朝就有记载了,所谓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最初的宵禁,是根据农人劳作的时间来定的。 后来隨著城镇的发展,宵禁成了城市的重要制度,从安全上来讲,一是主要是为了防止盗贼和流民引发的案件,二是防止不確定人流引发的火灾和混乱,尤其是建康这种大城,房屋多为草木,要是引发火灾,后果是灾难性的。 所以宵禁的初衷,是为了保护百姓市民的安全,这宵禁也不是说严禁人们足不出户,而是划定了一定面积的区域,在每个区域的出入口都有人看管值守,只要人们不通过这些关卡,便是没事的。 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唐朝的坊市,长安夜生活极其丰富,如果执行足不出户的宵禁制度,那便根本没有夜生活可言。 於是唐朝在城市中划定了块状方形区域,里面有纵横街道数条,长宽可达数里,內有住宅商铺酒家乐馆,谓之坊,坊之间有围墙阳栏阻隔,宵禁鼓声响起,居民必须回到自己所住的坊,不得外出,以保障城市安全秩序。 但在每个坊市內,百姓是可以自由活动,饮酒吃食的,每坊多达上万人,居民晚上出行作乐,便构成了长安极为丰富绚烂的夜生活。 而晋朝时候,这种制度已经初具雏形,王謐见固然有人赶路离开,也仍有人慢悠悠在街道上晃荡游乐,便明白这可能是附近的居民,最起码自己不出清溪巷,是不会违反宵禁制度的。 至於老白那边,肯定有他的办法,就不需要王謐操心了。 还有一点是,大唐不夜城声名远扬,是因为盛唐时候国力富庶,连商家亦或平民百姓,都有財力支撑照明所用的费用,而这费用在古代,是相当不菲的。 彼时的蜡烛是用蜜蜡製成,几斤蜜蜡经过多道工序,才能製成一斤蜡烛,只有豪富之家才用得起。 而一般平民百姓,除少数用价钱也不低的桐油油灯外,大部分是日落而息,所以如今的清溪巷里店铺关门,有的房屋烟囱里开始冒出烟火,这是家中做饭了。 而还有相当大一部分烟囱则是静无声无息,这是因为彼时大城中柴火价钱昂贵,甚或高於粮价的,很多百姓都是隔几天才做一顿热饭,平时或买铺子食物,或吃剩饭冷食。 王謐看天色渐晚,便和阿良抬箱子,青柳翠影等人將箱子里面的行李衣物布置到各屋,以免天黑不好收拾。 此时有声音传来,王謐回头,见有个梳著髮髻的小脑袋在门口探头探脑,他记得是斜对面铺子里面的那年幼小娘,便对青柳道:“你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到了门边,那小娘见了嚇得往后一缩,见两人样貌和蔼,方才鼓起勇气,从背后將手拿到身前。 她手上托著两块尺方胡饼,结结巴巴道:“阿母说是卖剩下的,若不嫌弃,就,就……” 青柳赶紧从腰间钱囊里面掏钱出来,那小娘见了,忙將胡饼塞到青柳怀中,转身一溜烟跑进铺子里去了。 王謐看了看对面铺子,发现地面已经开始將长木板板扇一条条封在沿街铺面,准备打烊了,便对青柳道:“先前我没见男主人,怕过去不方便,你替我过去看看。” 青柳去了好一会,方才回来,说道:“確实是个守寡夫人,姓鄔,颇为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四五。” “妾想给她钱,但她坚持不收,只说是邻居情分。” 王謐嘆道:“也罢,以后找机会还人情就是了。” 他见青柳面色有异,出声道:“怎么了?” 青柳咬著嘴唇,轻声道:“她……也是京口江盗案的受害者。” “当初她的夫君,在京口守军任职,在一次江盗袭击中身亡了。” 王謐一怔,面有不豫之色。 京口江盗案,是这些年来京口的一桩悬案。 而且数年间不仅发生了一次,而是很多次。 青柳的家族本是当地寒门士族,便是因为此案牵连,而举族被问罪的。 彼时案件惨烈,死难者极多,青柳阿父作为官员,被派往京口参与查案,但几年时间过去,都迟迟没有查到凶手。 朝廷震怒,又派了另一批人去查,最后结果竟是先前查案官员和江盗有所勾结,其背后牵扯的人错综复杂,最后甚至传言说。查到了时任徐兗二州刺史,掌管京口的郗曇身上。 此事最后自然不了了之,但案件总要有个说法,青柳父亲等十几名官员被安上了通匪的罪名,男子处死,女子发卖为奴,青柳母亲不堪受辱自尽。 彼时王劭虽为尚书僕射,对此也无能为力,只將尚且年幼青柳买了过来,给了自己当时的妾室李氏,即王謐的生母。 王謐握住青柳的手,感觉触手冰凉彻骨,青柳下意识想要將头靠在王謐肩膀上,却醒悟周围有人看著,便勉强站定,轻声道:“妾没事,让郎君担心了。” 看到青柳身躯止不住微微颤抖,王謐心情复杂,京口一案,谁都知道来真相根本没有解开,因为之后江盗仍然出现过,采苓甘棠的家人,皆是为其所杀。 而郗曇遭京口案,又北伐失败被贬为庶人,深受打击,鬱鬱而终去世时,才四十二岁。 而郗曇的儿子,便是王謐今日巧遇的郗恢。 想到这里,王謐不禁感嘆,难道冥冥之中,真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亦或,有人在有意无意拨动这条线? 第57章 各有所难难自由 夜幕降临,建康陷入了黑暗和短暂的沉寂,但过不多时,便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各处亮起,如同静謐森林中闪动翅膀的萤火虫般。 当然,绝大部分人家,都是无力支付点灯的费的,所以当下的点灯人家,几乎全都是士族大户。 而这些人家居住的地方,皆是靠近建康城中心,从高空看下去,便是城中央十里方圆的位置显得格外明亮,而越到外面,灯光就越是暗淡,到了建康外围城墙一带,则显得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 华灯匯聚,光亮绽放最盛之处,也是士族势力最大的几家,其人声也越发鼎沸,声音远远传上天际,在绝大部分百姓准备入睡,迎接第二天一早劳作的时候,士族们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张氏大宅之中,便是如此一副景象,张玄之入京前,早就在建康城中,从其他士族手中购置了宅邸,连牌匾都早早换好,房屋皆是打扫乾净,车队赶到,上百奴僕快手快脚忙活了两个时辰,就大宅布置妥当。 彼时士家大族住宅多为对称布局,大门多为廡殿式,围墙內侧有廊围绕的庭院,宅院中有数组迴廊包绕,十数个厅堂供不同之用,间杂种植草竹树,兼具南北住宅之长,已经初具后世江南园林雏形。 张玄之站在主厅之前,踌躇满志地打量著宅邸,心下颇为满意,这所宅院,是他从某个二千石外放的官员手中买下来的,但即使了大价钱,对方也颇为不舍,毕竟建康城中的好位置,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 说到底,对方还是看中了身为吏部尚书的张玄之的仕途前景,才肯忍痛割爱,不然若是白身,即使多出数倍价格,又如何能盘下这靠近乌衣巷的大宅? 按理说,今日张玄之乔迁新居,本应设宴招待宾客,但现下宴席上皆是张氏族人。 张玄之在船上已向士子们特地挑明,江东世家初入建康,多人將要得到朝廷任用,北方士族必然有心中不快者,所以这段时间诸人宜行事低调。 且今日眾人下船,车队连绵十几里,已经是出够了风头,不宜再大张旗鼓设宴张扬,於是眾人各自归家,暂且蛰伏些时日,看朝廷態度,再做打算。 想到这里,张玄之虽怀雄心壮志,也是多有隱忧,北方士族和江东士族祖上互相不对付,从春秋战国时楚王自称蛮夷起,已经有上千年的歷史了。 两方一直互相竞爭,互相看不起,好在各有各的地盘,大部分时候也是相安无事,但直到永嘉之乱,北方士族被狼狈赶出家乡,迁居到江东,两边面对的矛盾才凸显到明面。 一方面,江东士族嘲笑北方士族连家都丟了,如惶惶之犬寄人篱下,另一方面,东晋朝廷毕竟是依靠北方士族扶持建立的,所以大部分重要职位,还被北方士族把控,在此过程中南方士族反而要被迫让出土地,损失了不少明面上的利益。 南北士族,就在这种互相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纠结情绪中,被迫挤在江东一隅,捏著鼻子合作,勉强维持著这份並不牢固的关係。 但经过几十年,形势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北方士族把持军权,数次北伐,多少也取得了些成效,但同时带来的,便是数家士族战功因崛起,不仅巴蜀江淮徐兗一带的刺史要职由北方大族近乎世袭传承,更常年拥有数万兵马,威胁京都。 这对於司马氏皇族朝廷来说,无疑是相当大的隱患,但要依靠北方士族北伐,却別无他法,而这种防备的心思,也被北方士族察觉,他们拥有了军权后,有些人的野心也隨之膨胀,加上东晋朝廷威望不高,且在偏安无心北伐,矛盾之下,几十年间酿成了数次叛乱。 虽然这些叛乱最终被镇压下去,但差点导致朝廷覆亡,让朝廷更加防备北地士族,於是自然而然地,野心更小的江东士族,便被更多推举出来担任官职。 相比很多时时刻刻想著打回去的北方士族,南方士族並没有北伐的强烈欲望,自然也没有和朝廷爭夺军权的驱使,於是他们得到了司马氏皇族的青睞,在这些皇族的推举下,这些年江东官员日渐增多,形成了和北方士族隱隱分庭抗礼之势。 张玄之深知目前的形势颇为微妙,他上位的背后,便有司马氏皇族暗中操盘之力。 而北方士族至今却对此毫无反应,包括今日张玄之到达后,虽然说日头不早,但其实还是有拜访庆贺的时间的,建康各大北方士家皆是未到,甚至中小士族也踪影不见,显然是在观望。 张玄之心头沉重,朝中局面,远比自己想像的复杂,而自己需要早日打开局面,这也是朝廷给自己的第一个考验,要是自己太过狼狈,只怕还未上任,便会成为朝野笑柄,到时还如何做这个吏部尚书? 脚步声传来,张玄之侧身一看,见张彤云已经是梳洗打扮完毕,换了身大红袍服,她本就容貌极美,如今华灯之下,更是芳华绝代,连身后的几名丫鬟都面露仰慕之色。 张彤云走到张玄之面前,轻低臻首,“见过阿兄。” 张玄之微笑,“小妹来了。” 他心中嘆息,自己小妹的风华文采,未必输给那谢家女郎,彼时士人都互相吹嘘扬名,更何况足不出户的女子了,说到底,还是比拼门第,而张氏只是吴郡有些势力,到了建康,却有些不够看了。 他出声道:“小妹似有忧色,可是想家中父母了?” 张彤云道:“长兄如父,这里便是家中,只是妾觉得今日少有冷清,有些担忧阿兄。” 张玄之失笑道:“小妹勿忧,下马威而已,我江东士族隱忍多年,不差这一天。” “为官之道,能屈能伸,方为丈夫,不过也不能坐等,明日我便去拜访尚书僕射,你……跟我一起去好了。” 张彤云应道:“但凭阿兄安排。” 张玄之嘆道:“小妹不要觉得委屈,王谢家族势力超然,即使是我张氏,也要仰其鼻息。” “更不用说对方是掌管六部之人,又是王公之子,北地士族唯其是瞻,若你能得其品评,將来我张氏联姻门第,或可往前跨一大步。” 张彤云轻咬嘴唇,低头轻道:“让阿兄费心了。” 张玄之心事重重,並未注意到张彤云神情异状,便转身走入厅堂。 他的身后,张彤云抬头看天,黑漆漆的天幕像一块看不到天际的墨玉,似乎正缓缓下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第58章 闹市偶遇心踟躕 早上,王謐和青柳在行李中挑挑拣拣,他们已经把小院內外打扫乾净,除掉杂草,修剪树枝,终於是有空布置铺面了。 他们来的时候,王謐见院中墙上沿街位置,有个閂著门的小屋,便走上前去,拉开门閂一看,却是一方沿街开门的商铺,不过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道长长的破旧木头柜檯。 王謐心道这倒正中自己下怀,即使没有这间屋子,他之后也是要想办法改造的,毕竟从王氏族中拿钱,哪有自己手里挣来的理直气壮,以自己现在处境,入仕也不急不来,既然如此,那便一边养望,一边挣钱好了。 而且清溪巷的位置很好,地处士族聚居区,放在后世,也是顶级商业区的存在。 王謐翻开一个藤箱,里面堆满了长书条幅,这是其生母留给他的,应是在建康大宅別人所赠,但遗憾的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字画都没有落款,王謐最后选出了几张,其笔法流畅高妙,显非凡品。 青柳在条幅上方系上麻绳,王謐用木锤將铁钉敲入墙里,將几张条幅掛上,又环顾四壁,感觉还是有些空,突然想起先前顾愷之赠画,乾脆也拿了出来。 两人又从挑拣出了不少村中做所的小物件,摆在屋中四面长柜上,但此屋甚大,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王謐又將棋盘搬到柜檯间的木桌上,青柳见状笑道:“郎君这不像卖东西的,倒像接待访客的。” 闻言王謐挠了挠头,笑道:“昼不掩门,光明正大,我又不是独居深宅,只迎高朋的名士,做生意的,哪有那么讲究。” 他环顾四周,说道:“可惜还是缺不少东西,我写的字实在拿不出手,看来以后得找人请教下了,好在建康精於此道的人不少,王氏亲族,几乎人人精於此道,我还是有些丟人了。” 王謐指的,自然是王羲之一脉。 王羲之同样出身於琅琊王氏,父亲王匡,便是王导堂兄,和王劭这一支关係很近,同时王羲之迎娶的是郗鉴的女儿郗璇,和郗氏同样关係密切。 不过王羲已於昇平五年(361年)去世,郗璇兄长郗曇也於同年去世,这对郗氏和王郗两家,都是不小的打击。 王羲之的长子王玄之,早於王羲之四年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王导同样如此,最受器重的嫡长子夭折,六子有四人在三十多岁去世,仿佛成了琅琊王氏的一个诅咒。 而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则是继承家主之位,为当世名士,其妻早丧,后守父丧三年,推迟了先前商议的续娶婚事。 以上种种,都是王謐在船上通过顾骏打探到的,虽然顾骏没有说王凝之联姻的家族,但王謐却是根据后世的歷史记载知道是陈郡谢氏。 而谢氏女郎,应便是后世有名的谢道韞。 王謐心道按理说王谢两家应早联姻了,算算年岁,谢道韞怕不是过二十岁了,怎么可能还没成婚? 青柳出声道:“王右军一脉的字,妾也看过,郎君刚才拿出的那几幅,未必没有其子弟所作。” “但妾觉得,公子只是欠缺练习,气象法度不输,更有笔画转折独得之妙,若假以时日,未必就差了。” 王謐连连摇头,失笑道:“咱们关起门来吹牛皮就好了,传出去貽笑大方,我只怕练一辈子,都赶不上二王半分啊。” 青柳抿嘴笑道:“这铺子一开,除了向行商司申得文书外,还需要一面幌子,少不得要郎君动笔了。” 所谓幌子,便是商铺招牌,最初什么时候出现已不可考,但不晚於春秋时期。 《韩非子外储说右上》记载,“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峡甚高”,这里的悬峡,就是酒幌。 到了后来,幌子种类增多,出现了实物幌、形象幌、標誌幌和文字幌等形式。 实物幌就是买什么掛什么,如麻铺掛麻线,帽铺掛草帽,標誌幌便是行业约定俗成的標誌,王謐的铺子卖的是各类杂货,两者都不太適合,所以文字幌最为合適。 王謐听了,苦笑道:“你这一说,我还心虚了,本来这两年练字不多,大字更没写过几个,真写坏了,掛出去貽笑大方。” 王氏子弟,多以书法扬名,且不论王羲之一脉,就是王导这一支,几乎子弟书法都有独得之妙。 当初王謐深知就是自己再练,也未必能从中打响名声,毕竟在外人看来,你王氏字写得好是应当的,所以王謐才另闢蹊径,走棋道之路,儘可能发挥自己长处。 青柳笑道:“郎君还是要求太高了,这里毕竟是闹市,归根结底,客人关心的还是卖什么货。”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铺子外面,商量著从哪个位置掛幌子合適,对面鄔氏早已经开门烤制麻饼了,王謐主僕出来,两边皆遥遥拱手,以为见礼。 青柳见阿萍小小年纪,蹲在地上木盆边上,费力和面,不由轻声道:“建康费颇多,颇难维持生计,这孩子小小年纪,和村中孩童一样需要劳作,真不容易啊。” 王謐点头道:“全天下皆是如此,建康好处在於,多少能保得性命平安,居有其所,相比之下,北地中原那些沦落於胡人的地方,平民百姓过的日子,又是什么样的,让人想都不敢想。” 自己將来,到底能不能改变这个天下,都是个未知数啊。 两人说话的时候,有辆马车正缓缓经过,车里的女子看到王謐熟悉的背影,如遭雷殛,骤然呆住。 女子正是张彤云,这几日因张玄之並没有开门待客,所以也不需要她出来作陪,故她得空,便让家僕驾车,到附近街上看景。 其实张氏买下的大宅,同样地处城中心,离这只有五六条街的距离,所以马车转著转著,便来到了清溪巷。 对於巷子商铺中,不同於吴县的各色货品,张彤云看的很有兴趣,车子走走停停,便经过王謐铺子附近。 她看到王謐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两眼,方才確认,確实是王謐主僕二人。 张彤云下意识出声,让车马停了下来,隨即发现叫的太急了,却正好挡住了王謐铺门,停在王謐主僕二人数尺之处。 她不禁心中一慌,想要再让车马起步,王謐却是误解了,转身走了过来,拱手道:“见谅,小铺还未开张,还请尊客过几日再来。” 张彤云心中更慌,下意识嗯了一声,出声才发现不对。 她还心存侥倖,结果王謐疑惑道:“车中的,莫不是江上相遇的女郎?” 张彤云见状,只得掀开车帘,轻声道:“见过郎君。” “没想到......郎君还记得妾的声音。” 王謐微笑,“女郎声如天籟,岂能忘怀?” 张彤云心中一颤,感觉心不爭气地加速跳了起来。 第59章 心有灵犀解心结 清晨的阳光透过道路两旁的绿树照了下来,落在王謐不施脂粉的脸上,让张彤云心跳又快了几拍。 彼时年轻士子人人敷粉涂红,张彤云见多了这等形状的,看多了之后,不免有些审美疲劳,而乍然见到王謐这种底子很好的另类,自然给张彤云耳目一新之感。 而且张彤云本来五官就极为明艷,即使不施粉黛就能压倒绝大部分士族女子,也颇为符合王謐后世的审美,两人对视时候,竟然是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之感。 青柳上来道:“女郎来访,郎君却是让人待在外面,岂不是礼节不周?” 王謐这才反应过来,侧身道:“女郎可否到寒舍一坐?” 张彤云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了点头,让婢女打开车门,自己则是向两边看了一眼,这才有些心虚地走下车子。 她身上仍是穿著身大红袍服,一抬头便露出了艷光四射的绝美容顏,平心而论,张彤云的长相极为符合后世的审美,可以说是王謐生平仅见的美人。 其嘴唇不抹丹朱仍然极为鲜艷,尤其眼中似乎有极为明亮的光芒闪动,似一弯深潭中映照著夜空中的明月,王謐见了,也不禁產生了片刻的呆滯。 他心道红楼梦林黛玉健康的样子,应是张彤云这般形象吧,且两人同样出身姑苏,还真是巧合啊。 张彤云並没有带上面纱笠帽,彼时高门士族女郎出行,多要用面纱遮住面目,他身边的两名婢女吃惊地想要追上去,怎么自家女郎就这么下车了? 不过听说女郎当时落水,是被这王郎救上来的,怕是没必要遮掩容貌了? 王謐定了定神,引著张彤云走进院中,彼时院中打扫一新,草蓆铺於树下,上有两方桌案,放著棋盘古琴。 张彤云看到布置,轻声道:“郎君有幽游雅静之风,怕不是布衣吧?” “只是这院中看似並无郎君家人?” 王謐苦笑道:“別提了,没让我进门。” “我生母本为妾室,恶了夫人,只怕余波未平,所以家里让我在外暂住。” 张彤云听了,歉声道:“是妾失礼了,不知郎君如此遭遇,可需妾回去说说,让家兄帮忙调和一二?” 王謐心道这女郎心地还真是好啊,他出声道:“女郎有这种想法,我已是极为感激。只是家事冷暖自知,只能心领了。” 张彤云摇头,咬著嘴唇道:“郎君救了妾性命,妾却无以为报,江上郎君受到为难,妾只能徒然旁观,每每思之,便寢食难安。” 王謐笑道:“女郎不要放在心上,落水之人,换做是谁,也会下水相救的。” 张彤云心道怎么可能,她正要说话,翠影映葵的声音传来,“女郎怎会在这?” 她们红著眼睛赶了上来,对张彤云拜道:“没想到能和女郎相见。” 张彤云一见,也是颇为感慨,轻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两婢连忙摇头,“女郎言重了,我等永远记得女郎这些年的关照。” 阿良也是闻声赶了出来,对著张彤云深施一礼,张彤云还礼,心里颇不是滋味,自己身为士族女郎,连自己的奴僕都无法保住,到头来竟是需要王謐这个外人解围,实在太不堪了。 王謐叫采苓甘棠去烧水烹茶,引著张彤云去树下坐了,说道:“女郎似乎心事很重啊。” “江上之事,已经超出女郎能力范围,有必要如此介怀吗?” 张彤云轻声道:“只是先前妾过得太好了,那时候陡然发现有些事情,不是妾想的样子,不免生出一股无力之感。” “这些日子,妾一直在想,女子生於世上,想要做成一件事,似乎也太难了些。” 王謐心中感嘆,这个时代確实如此,女性即使出身高门,也有诸多限制,更別说那些因为战火流离失所,家人尽丧,沦落为奴的女子了。 他出声道:“世道如此,可能千百年后,女子也有和男子平等的一天,但中间要经过无数的曲折和努力,断非百十年能够改变。” “但我认为,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只要胸中有一股意气,不屈服於命运的安排,便多少能有所作为,故谓人定胜天。” 张彤云听了,出声道:“这便是郎君当初江上所说,天道人道论的引申?” 王謐微笑道:“没错,人为天所生,若没有这种心气,只能屈服於外物,心智被夺,又岂能突破桎梏,超越自身。” “人以天为师,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於弟子,人生在世苦短,不如为心中所想,奋力一搏。” 张彤云轻声道:“妾早知郎君胸有大志,也毫不怀疑郎君能力,迟早有一天,郎君会扬名天下。” “经过郎君一番开解,妾也想通了不少,有些事情,我会找机会和家兄谈谈。” 她站起身来,“既然知道郎君在此,妾若再拜访,还望郎君不弃。” 王謐见张彤云要走,便起身相送,“女郎想来隨时可以,謐恭候大驾。” 张彤云脸上一红,慌乱地点了点头,她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住,“郎君为了志向,可以做到哪一步?” 王謐毫不犹豫道:“一切。” 张彤云轻声道:“妾记下了。” 载著她的马车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青柳轻声道:“是个好女郎呢。” “郎君心中真没有半点波澜?” 王謐坦然道:“怎么可能没有。” “只是从进建康那一刻起,有些事情,便由不得我了。” “尤其是我的婚事,只怕早就被摆上了秤盘,待价而沽了。” 青柳出声道:“张氏女郎,岂非也是一样?” 两人正说话间,门外却过来个婢女,举著王氏府邸的出入牌,一脸倨傲道:“奉夫人之命,让青柳过去。” 王謐想也不想,断道:“不去。” 那婢女惊怒交加,“你可知道我是谁?” 青柳想要说话,王謐阻住她,淡淡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就是夫人身边婢女,从何氏带过来的?” “昨天夫人已经派人来过一次,被我赶回去了,今日还来自討没趣?” “回去告诉夫人,我只听家主的。” 婢女咬牙切齿道:“好,我会回去转告夫人,別后悔!” 青柳见其怒气冲冲离开,面带担忧,轻声道:“郎君,这样会得罪夫人的。” 王謐满不在乎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你只要和我在一起就行,別的不用想。” 第60章 行为狂放士林风 夜深了。 风大了起来。 高悬中天之上的银月,被卷积滚动的云层遮蔽,秋风掠过建康城中的千家万户,吹灭了深夜之中仅剩的几盏灯火,酩酊大醉,仍在欢歌纵舞的士族们不甘心地中止酒宴,踉蹌回屋歇息。 城中完全陷入了安眠。 呜呜的风声裹挟著冷意,掠过清溪巷內小院,从刚贴上轻纱的窗户细小缝隙钻入屋內,让床上的两人裹紧了麻被。 青柳瑟缩在王謐怀里,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震动,她的心跳,陡然也加快了几分。 麻被下面,她的手指从慢慢探出,掠过王謐胸膛,轻轻放在王謐腰间,感受这一下王謐的身体温度,此时王謐低声开口道:“青柳,今夜难得失眠啊。” 青柳身体一颤,却是没有把手缩回去,反而用力在王謐腰间抓了下,指甲想似乎要透过里衣,將下面的肌肤掐破。 王謐伸手,绕过青柳如天鹅般纤细的脖颈,探入她如丝绸般顺滑的长髮,带动发梢在青柳光滑的背脊上跳动,让她忍不住扭动身子,又往王謐怀里钻了钻。 “青柳,遇到你真是太好了。” “遇到郎君,也是青柳此生之幸。” “答应我,不要做傻事。” “……郎君,青柳只是个婢女,並不聪明啊。” “我不管,你答应我就是了。” “……好。” 两人又贴近了些,紧紧拥在一起,双方是如此用力,以至於都產生了种融为一体的错觉。 风声渐渐响了起来,搅动漫天乌云,雨点在云中匯聚成形,然后淅淅沥沥洒下,落地无声。 再甜美的梦,终有醒来的时候,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扯出了天边的鱼肚白,大街小巷的人们走出屋门,迎接新的一天。 树叶草枝上,还掛著昨夜落下的雨滴,潮湿的秋风不时带来几星零星水珠,张玄之走出庭院,望著被厚厚云层遮住的太阳,眉头皱了起来。 好好的晴了几日,怎么偏偏今天落雨了,看上去不像好兆头啊。 今日不上朝,本来是张玄之计划拜访王劭的日子,这雨虽然不大,却可能会让情感细腻敏感的士人心情低落,若王劭也是此等性格,那未必是自己探访的好时机啊。 张玄之名字带之,家族尊奉黄老之道,所以他自小对於讖纬预兆颇为敏感,他看著天上犹豫再三,决定先卜一卦,便走到屋內,拿出符咒龟壳卜了一番,最后却是得出今日不宜出门,他考虑再三,决定明日动身。 清溪巷这边,王謐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下床,趿拉著木屐,走出门外,一眾僕人都已经起床站在院中,见王謐出来,皆站在向他行礼。 王謐环顾眾人,除了青柳老白,翠影映葵两婢,甘棠采苓二童之外,一起跟过来的,还有两名的青壮男丁,皆是是二十多岁,毕竟打杂看门,也需要人手。 这样算起来,这小院里面,加上王謐自己,就有八九张嘴等著吃饭。 这几日王謐逛街,已经了解了建康的物价,虽然京华物盛,但物价费,却是丁角村高太多了。 別的不说,单说柴火,当初在在村子里面隨便捡,单建康一车乾柴就要十几贯钱,更別还说其他费,要是坐吃山空的话,怕难等到来年丁角村的收成。 王謐心道自己只怕是城中过得最惨的王氏子弟了,王劭態度未明,自己也不能指望其安排周到供著自己,还是要做些最坏的打算。 好在顾骏昨日在王謐到达前,已经命人送了些柴米过来,这几日倒是不愁,但早做打算,总是好的。 王謐观察几天,已经察觉到了这里往来的行人消费並不低,若是能推出风雅有趣,兼具实用的商品,必然会受到士族欢迎,从而大赚一笔。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要摸准建康士族喜欢什么,投其所好推出產品,以作尝试就是了。 王謐和眾人吃过饭,便叫过老白等人,合力將沿街的窗户门扇打开,翠影映葵將门外的地面打扫乾净,便更加像模像样了。 隨著门扇依次打开,两边商铺的人们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面露惊讶之色,心道这新主人买下这座小院,难道是为了做生意的? 这沿街巷子中两边,大多是前方一间铺面,后方两间屋子,宽度颇为狭窄,只够二三人住而已,因为最早乌衣巷这一带,最初是流民军的兵营改造的。 大部分铺子都是士兵所住,而王謐这间院子显然就是上层將领了,后来防务更替,將领兵士都迁往外城,之后世家大族才將这里重新改造,搬了进来。 王謐这间院子,先前住著的是相似境遇之人,沿街的人们见了,方才恍然,敢情这郎君,也是被家族赶出来的? 虽然过程错误,但他们却是错上加错將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王謐也不在意,乐呵呵迎著眾人的古怪目光,继续布置起铺面来。 清溪巷作为类似后世步行街的存在,一早便有不少士族过客,毕竟如今大部分士族无所事事,清閒得很,即使是有官身的,也不像两汉那么忙。 两汉时期的官员,尤其是底层官吏,可以说是相当苦,上班期间还要住在官舍,每五日或者七日才能休息和家人相见,如此严苛的规定,其实执行起来难度相当大。 到了两晋时期,尤其是衣冠南渡后,朝政废弛,朝野上下都充斥著一股绝望墮落的气息,官员除了五日一上朝外,大部分时间皆是无所事事,醉生梦死,多有官员尸位素餐,这种反被自暴自弃的做法,反被称讚为竹林七贤般的林下风气。 竹林七贤如此愤世嫉俗,究其原因,很大一部分在於北地士族对於对晋朝朝廷失望透顶,对收服中原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从而用放纵墮落的做法来逃避现实。 王謐虽然能明白这种心情,但却是无法共情,你们的家是丟了,但千千万万同样丟失家园,盼著归乡的百姓呢? 身居高位却毫无作为,对得起祖逖那些终生矢志北伐的將士吗? 王謐嘆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这个世道,高门將真正有理想的平民和寒门子弟人拒之门外,才是癥结所在啊。 將来的自己,该如何利用这份力量呢? 第61章 时不我待寻破局 东晋朝廷管理商业的官衙,名为度支,类似后世的户部,属尚书六曹,下有行商司市舶司等部门,又设巡查官员,以管理街道上的商铺小贩。 王謐早前在码头行打听过,要在建康行商,就要到所在地区的行商司报备並登记户籍,才能拿到买卖许可。 不过王謐现在的户籍,应还在王氏名下,如今王劭明显是在考验王謐,这几日王謐跑去討要户籍,略显不妥,所以他这店,一时半会也开不起来。 所以现下王謐能做的,不过是打扫下屋子罢了,他这样做,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至於每天閒得无所事事,毕竟在建康的生活,之后看起来绝对不会像村中那么清閒了。 那送汤饼的小娘又跑过来探头探脑,好奇道:“郎君,是要开店吗?” “你要卖什么啊?” 王謐从青柳口中得知,这小娘叫阿萍,便笑道:“还没有想好。” 阿萍瞪大眼睛,“还没想好?” “郎君难道想卖什么,都能做出来吗?” 王謐笑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你有什么好主意?” 阿萍歪著头想了一会,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哎。” “我等会去问问阿母好了。” 王謐看她老向自己身后张望,还以为她是心中好奇,便道:“想要看看我的院子?” 阿萍欲言又止,王謐顺著她的视线看去,顿时哑然失笑,“你想和她们玩耍是吧?” 阿萍连忙用力点头,王謐笑了起来,把采苓甘棠叫了过来,说道:“你们在附近转转,別跑远。” 阿萍欢呼一声,上来去牵两童子的手,采苓倒是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去,甘棠却是退后一步,把手缩回了背后,“我……手脏……” 王謐看了甘棠一眼,却是没有说话,那边鄔氏在张罗铺面,抬头却见阿萍跑了出来,连忙赶过来,满脸歉意道:“小女顽皮,这街上又找不到年龄相仿的,唐突郎君了。” 王謐还礼道:“夫人客气,令嬡天真烂漫,她若是想的话,隨时都可以过来。” 鄔氏观王謐说话间顾盼神飞,不禁脸红了红,低头道谢,她眼见王謐年纪轻轻,家中也多是婢女女童,又是门户大开,想来行事光明,女儿在这边不会有事,便告歉一声,回去做汤饼去了。 阿萍和采苓很快就混熟络了,两人绕著院子里的青桐追逐奔跑起来,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给小院平添了几分童趣。 甘棠却是坐在红泥火炉前,依旧是挥舞蒲扇烧著水,只不过目光一直瞟向两个女童,却丝毫没有加入的意思。 远处映葵悄悄对翠影道:“你有没有发现,甘棠似乎比采苓性格要沉闷啊?” “先前我想牵著她的手,也被她躲过去了,似乎她只愿意亲近采苓。” 翠影点头赞同,轻声道:“她和采苓都经歷了家人被杀害的惨事,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 “不过她倒是和郎君颇为亲近,反不愿意理我们,真是奇怪。” 映葵凑近翠影耳朵,“昨夜风声有些大,这些天都是青柳在陪著郎君,姐姐要努力啊。” 翠影气恼起来,在映葵肩头狠狠捣了一下,“再胡说,就撕烂你的嘴!” 秋寒雨雾,並没有阻止建康城中士子女郎的兴致,门前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衣服顏色尊贵,一看就是官员模样的。 彼时建康城中的东晋朝廷,政事相当宽鬆,因为如今其敌人主要有两个,一个是占据了青州辽东地区的前燕,一个是占据了中原冀州三辅地区的前秦,如今三方的形势,倒有些像前世的三国。 但平心而论,东晋作为第一个偏安南方的正统中原政权,其控制的地区,不是后世那些丟失中原,缩在长江以南的政权所能相比的,因为这在近百年间,东晋从未丟失过江淮地区。 之前的时候,以前秦前燕之强大,都几乎没有越过黄河流域,换言之,两国大都是在黄河以北扩张版图,因为幽州凉州还有不少胡人割据政权,前秦前燕这些年用兵的方向,往北的次数反比往南要少得多。 两国不是不想打东晋,而是力有不逮,东晋將江淮地区的经营,完全交给了手握兵权,以桓温为首的北方士族和流民帅,这些家族子弟身居刺史之位,掌控了一州的军政財权。 这便是与东晋朝廷分庭抗礼的江淮势力,其从巴蜀到荆州豫州,再到徐州兗州,占据了东晋近半版图,也是和前秦前燕对抗的最前线。 在桓温等人的经营下,虽然北伐数次失败,但前秦前燕两国也没有足够的力量打下江淮地区,三方就此形成僵持之势,所以如今东晋位子看上去像吴国,国力上反而像是魏国,是三方中最强的那个。 於是东晋朝廷在有江淮缓衝区保护的情况下,只需拉拢士族,得到他们的支持,便可以稳坐江东,收取赋税,过著安逸无忧的日子就行,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朝政大事需要商议? 而且江东土地辽阔,欠缺的是劳力,隨著大批北方百姓逃难,江东人口增长,朝廷的税赋也大大增长,很多士族也更加富裕了, 於是这些年来,建康的士族风气越发显得縹緲务虚,无所事事的士族官员要么醉心谈玄,要么寄情山水,一时间文化百齐放,道教佛教都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但只有王謐知道,这种看似美好的日子不会持久,北方的前秦正励精图治,虎视眈眈,在接下来十年,其平定了北地大大小小的胡人割据政权后,便要准备对东晋动手了。 虽然从结果上来看,东晋打贏了关键的淝水之战,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之后东晋朝廷不仅没有趁势进取,反而陷入了內訌,司马氏皇族排挤功臣谢家,谢安很快辞官归隱,东晋就此失去了一次绝好的北伐机会。 而刘裕崛起,也已经是淝水之战二十年后的事情了,东晋在数次內乱中彻底分崩离析,被刘宋取代,但刘裕最终也没有成功,华夏进入了近二百年,更为抽象的南北朝时代。 空荡荡的屋子里,王謐坐在柜檯后的竹椅上,翘著二郎腿沉思起来,这其中能改变歷史的关键契机,在哪一次事件呢? 不过王謐踏入洪流的日子,终於是到来了。 昨日顾骏过来,说王劭明日上午有空,让王謐做好准备,对於相隔数年的父子第一次相见,王謐自然知道其中的意义和重要性。 明天,便是自己在建康踏出第一步的关键之时。 第62章 街巷偶遇心生疑 新的一天到来,日头升起在树梢,清溪巷的人也多了起来,隨著一声声呼喝,远处有车队赶了过来。 因为今日要去王劭宅邸,王謐便早早起床,青柳找出料子最好的衣服,这是前岁她亲手做的,王謐穿上后却发现有些小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几年王謐穿习惯穿布衣,为了省钱,青柳做完这一件后,便没有做新衣,结果王謐身子长高,便有些不合適了。 面对青柳歉意的目光,王謐笑道:“无妨,將就一下,回来再改下大小就行。” 两人经过铺子出门,前日眾人將铺子重新整葺,將墙上的霉跡缠去,又买了些石灰粉刷,地面的碎砖也掀开,换上了买的青砖,整间铺子虽然不大,也是像模像样了。 他们去鄔氏铺子里买了几张刚出炉的胡饼,又从临街羊肉摊子上,买了一大盆羊汤回来,路上遇到的邻人看到王謐衣服,脸上露出惊讶的目光,却没有多问什么。 两人提著东西回来,就坐在铺子柜檯后面,一边看著外面人来人往,一边將胡饼掰碎成小块扔进汤碗,碎饼浸泡片刻,便吸收了汤汁,微微膨胀起来,隨著木箸放入口中,隨著口齿咀嚼,汁水四溢,香气散发於齿颊之间。 王謐端起碗,喝下一大口羊汤,陶醉地闭上眼睛,说道:“饼是新粉,羊是湖羊,麦香肉味,相得益彰,身处市井,犹如华筵。” 青柳轻声道:“到了现在,郎君心態还能如此平和。” 王謐笑道:“怎么说也是我生父,见面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今日你跟著我,免得何氏趁我不在,派人过来对你不利。” “虽说不太可能起衝突,但人一旦蠢起来,做事是很难用常理考量的。” “你在想什么?” 青柳回过神来,轻声道:“妾知道了。” 王謐见青柳有些魂不守舍,出声道:“別胡思乱想,记得答应我的事情。” 青柳连忙应声,她低下头去,目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謐却是没有在意,在他看来,今日也不过是另外一场考教而已,无非是自己他適合不適合过继。 其中的关键,是如何把握这个度。 表现得太差,自然不行,那边那家肯定会失望,但表现得太好,似乎也有些问题。 关键王劭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他会用什么手段来试探自己,说到底,自己和四弟,有什么决定性的差別? 两人正说著话,远处行来一支车队,眼看就要开到王謐铺子前面,乌衣巷方向,却又急匆匆赶来一辆马车。 来得车队,头车里的自然是张玄之,他走清溪巷,也是事先规划好的,这边住的都不是高层士族,车队也不会惹麻烦。 而拜帖名刺已由张氏僕人投到王劭宅上,本来张玄之以为总要等多半个时辰,结果那门子说尚书僕射早有吩咐,吏部尚书一到,便可以进去。 等僕人回报,张玄之便催著车队赶紧过去,如今他看到前方有马车急匆匆对著车队而来的时候,心道对方这是想让自己让路? 想想也是,在附近能横衝直撞的,只怕是哪家高门子弟,平时只有別人让张氏的份,但如今张玄之这边却是尷尬了。 张氏作为外来士族,难道要站出来说自己是新任吏部尚书,然后双方比拼背景,若拼不过,自己车队就要给对方一辆马车让路? 正当张玄之纠结的时候,对面那辆马车却是一个急掉头,在路边停下,车里跳下个人来。 那人正是顾骏,他急匆匆走进去对王謐说:“主公让郎君现在过去。” 王謐心道这可比自己预想得要快的多,便起身站起,准备吩咐青柳两句,却听顾骏又道:“夫人著青柳白简问话,一起过去。” 王謐闻言眼睛一抬,“是和我一起,还是只有他们?” 顾骏道:“夫人没说要见郎君。” 王謐闻言,看向老白,对方这些日子出去过几次,王謐能猜到是去了王劭府上,而且肯定是將这几年自己做过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说了。 见的不止是王劭,应该何夫人。 这倒无所谓,毕竟到目前为止,王劭何夫人才是他真正的主人,关键是,老白现在站在哪一边? 老白也同样看了过来,眼神坦然,没有丝毫迴避,此时顾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郎君宜速行。” 青柳出声道:“郎君,夫人有召,妾断无理由拒绝。” 王謐沉声道:“不,你先跟著我,夫人不见我,也別想见你。” 青柳垂下头应了,目光复杂。 张玄之看到远处铺子中,几人走出上了马车时,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不是当初船上的王郎吗?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揉了揉眼睛,此时王謐已经先进了车,隨后是青柳老白,这下张玄之彻底看清了,因为当初船上,那王郎身边,正是这两名僕人。 他身后的马车中,张彤云將车帘掀开了一道缝隙,也是看向王謐消失的背影。 张玄之跳下车,踱到屋子面前,见里面空荡荡的,已经人影不见,却听旁边院门处有个声音惊讶出声道:“主人......不,尊上为何移驾於此?” 张玄之扭头一看,竟是自己先前的舵手阿良,確认这便是王謐的家,不禁疑惑道:“你家主人,到底是何人物?” 阿良解释几句后,张玄之更迷糊了,王謐下了船就有人接,直接住了进来? 连阿良也不知道底细? 不过以刚才迎接王謐的马车行事来看,绝对不是一般人家,张玄之心中嘀咕,这个王謐,难道还真是个士族? 这附近住的士族,那起码不是寒门吧? 张玄之想起还有急事,也来不及细想,转身向马车走去,不管如何,还是先拜访王劭要紧,大不了回来的时候,再和王謐相见问问好了。 那边顾骏催著马车,一路赶进了乌衣巷,王謐心中升起了古怪的感觉,按说老子见儿子,断不会搞成如此模样,真要这么急,这几天干啥去了? 他心思急转,眼看马车进了院子,顾骏下了车,在前面引路,又有婢女过来,说夫人要见青柳老白。 王謐出声道:“老白,你先去,青柳跟著我。” “若夫人召见,我会亲自带青柳过去。” 那婢女分辩几句,见王謐根本不搭理,只得无奈地带著老白先过去了。 第63章 父子相见恍隔世 王謐继承自前身的记忆非常模糊,所以他跟著顾骏一路走过去亭台楼阁,水榭池溪,颇觉陌生,仿佛这具身体从未在此生活过一般。 沿途所见,王謐最大的感受就是婢女奴僕到处都是,难以想像这座大宅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在其中度过,或將要度过一生。 他甚至看到了几名白髮苍苍的老僕,但和其他男子不同的是,其下巴都颇为光滑,一点鬍鬚都没。 王謐猜测,自己祖父王导当年为官时,和晋元帝司马睿关係亲厚,故司马叡常赐宫人给王导,王导的夫人曹氏身边,就有不少阉侍,怕不就是眼前这些人。 这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算算年岁,当年那些宫人和面前这些白髮苍苍的老奴,年龄正好能对的起来。 这些人在宅院之中,可能数十年都没迈出过大门一步,王謐设身处地想想,就颇觉有些压抑。 但另一方面来说,不出深宫中的皇帝,又何尝不是被关进了皇宫这个笼子? 皇帝虽然有远超常人的权力,但於此同时也要担起管理天下万民的责任,若是行差踏错,引发类似西晋八王之乱,导致天下生灵涂炭,便会被天下唾骂。 所以司马睿虽建立东晋,但和大臣谈及往事时,谈及永嘉南渡,仍是抬不起头来,这便是身为皇族失责,所遭受的报应吧。 王謐正思潮涌动,前方廊道尽头,现出了一道门户,两名健仆站在门口守著。 顾骏站定,恭敬出声,“主公,郎君到了。” 未几,一道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让他进来。” 这四个字已经很明显了,只让王謐一人进去,王謐犹豫了下,青柳在背后轻声道:“郎君放心,我会等在外面。” 王謐略一点头,举步往里走去,他踏进门,见面前是道照壁,便转身绕过,后面又是一道门户,两名婢女分站两边。 两婢年纪不大,容貌俏丽,同时看向王謐,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又夹杂著几分惊讶,嘴角忍不住抿了起来,隨即察觉失態,连忙同时侧过脸去。 王謐此时心事重重,无暇他顾,只放轻脚步,趋入门內,就看到有人在上首榻上端坐,身旁还有一方棋桌,便知道这便是自己生父王劭了。 不过让他惊讶的是,对方用的竟然是少见的十九道棋盘。 他也不好直视,便躬身行礼拜道:“孩儿王謐,拜见阿父。” 声音响起,“把头抬起来。” 王謐抬头,终於是和王劭面对面,等数年未曾谋面的双方目光对视时,皆是有短暂的失神。 无他,因为两人长的,確实是有些像。 王劭在诸子之中,以相貌俊美威名,此时他年纪算起来,应该是快五十了,但看上去颇为年轻,只有四十冒头模样。 其頜下一缕长须,显是经过了精心打理,面容白皙,眼睛中神光闪动,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王謐记起,据后世记载,王劭之所以受大將军桓温赏识,也是因王劭容貌仪度远胜同儕,而被桓温称讚“大奴自有凤毛”,意思是王劭有王导之风。 王劭面色虽然不动如山,但心中波澜起伏,他在王謐的脸上,竟似看出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一股恍惚之觉涌上心头。 在这一瞬间,王劭只感觉自己周围的场景飞速变幻,下方站著的王謐,变成了年轻的自己,而现在坐著的自己,却变成了当年自己面对的阿父。 曾几何时,自己也像眼前这样,和阿父言笑对答,几句话说完,眨眼便过去了四十年,阿父已逝,这样的时光不復再现。 王謐见王劭怔怔出神,不明所以,但也不好答话,屋內的时间似乎停止了流动,凝固成实质。 过了好一会,王劭才回过神来,他身子微侧,指了指身前的蓆子,“坐。” 王謐应了,脱了履,侧身往席上侧著身子坐了。 王劭缓缓开口,“这些年,你在村中做了什么?” 王謐开口,將这几年经歷的事情,先是根据前身记忆,简略说了初到丁角村的经歷,这段记忆很是模糊,所以王謐也便简略应付过去。 直到说了母子两人得病,这便是王謐亲身经歷,所以便详细地多,当王謐说到安葬了母亲李氏的时候,王劭肩膀耸了一下,隨即又岿然不动。 借著王謐说到招揽流民,挖渠引水,开垦田地等事,王劭却显得有些不经意,王謐见状也不多言,便寥寥几句说完。 王劭沉默了片刻,指著棋枰,“听顾骏说,你棋力很高?” 王謐回道:“稟阿父,只是闭门造车,会些生僻路数而已。” 王劭拈起一颗白子放上棋盘,王謐会意,当即提起黑子放上,两边很快就摆好四颗棋子。 王劭一边落子,一边问道:“这些年,看什么书?” “字练得如何?” 两边一边下棋,一边对话,王謐知道这是王劭考教自己,当下屏气凝神,小心应对。 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这些年他专注围棋,练字读经的时间自然少得多,加上没人指导,怕是很难让王劭满意,所以也只能盼著勉强应对过关。 中间王劭问了几个略为生僻的老庄之论,王謐搜肠刮肚应对,但王劭话锋一转,突然转入佛理,“庄子曰学者,学其所不能学;行者,行其所不能行。” “金刚经却云,未亲近诸佛者,不能听闻是微妙法。” “汝觉两者可有对立,何者为胜?” 这下大出王謐预料,他不知道王劭用意,毕竟此时士族谈玄,老庄和佛理皆有不同偏爱者,谁知道王劭更喜欢哪一个? 王謐硬著头皮思索片刻,出声道:“庄子此言,乃是鼓励真正的学者行者,突破常规和自身局限,尝试做那些看似无法解决的事情,达到更高的智慧,便是谓之无为而无不为。” “金刚经此言,强调空性无我,表明要追求深奥的道理,必须要具备一定的修行基础才能涉足,不能好高騖远,而是要日月积累,方能一步一个脚印深入。” “严格来说,两者並不完全对立矛盾,只不过是看待事物的一体两面罢了。” 王劭出声道:“庙堂之上,何为行所不能,何为亲近诸佛?” 王謐心道这都是些什么送命题,难道这些问题是皇帝问你的? 他虽腹誹,还是仔细思考后答道:“身处高位,容易被五障所迷,陷入追名逐利之举,古有名士谈玄,洗涤心障。” “庙堂之上,更有规则礼仪,但若拘泥於此,固执认定某物某事为佛,相信永远不会出错,便会容易滋生执念妄念,需破除我执,若能力不足者,则会適得其反,不如无为而治。” 王劭紧紧追问:“那该如何去做?” 王謐答道:“以清净之心治天下,以慈悲之心渡眾生,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两人对答时候,一直是在落子,王劭提问,王謐应对,显然是需要更多的心力思考。 加上王劭提的问题极为刁钻,所以王謐几乎是將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对答上,落子全凭感觉,但这些年的功夫,终於是收到了成效,到现在几十手下去,王謐不仅避过了王劭两次陷阱,还隱隱有反击之势。 这下大出王劭预料,其实先前顾骏回来后,王劭已经非常详细地问明了情况,其中內容,已经是让王劭非常惊讶了,所以今日才故意出了难题,考验王謐的深浅。 然而从应答上来看,王謐的对答,比王劭见过的大部分士族官员都高明许多,那些人只知互相攻訐对方言语漏洞,而王謐却能將两句看似截然对立的话进行调和,可谓不在一个层次上。 尤其是那句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是振聋发聵。 王劭心里五味杂陈,王謐表现不可谓不好,而是太好了,且其在丁角村中,无人教导,纯靠自悟就能达到如此高的水准,说明天资聪颖,远不是自己其他儿子所能相比的。 这王劭他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后悔的念头来。 选王謐过继,自己是不是亏了? 王劭这一愣神,手下棋路反而先乱了,隨手一子下去,才反应过来,暗道要糟。 第64章 对弈中盘有客来 本来一问一答,就是回答的人更加紧张,更加上两人身份落差,对王謐带来的额外心理压力,更別说还加入了对弈的干扰项。 而王劭的棋力,是要远高於顾骏的,所以初时他想出这种考教方式时,並不觉得王謐能反过来对自己造成多少麻烦。 但偏偏事情就发生了,在王謐的回答,远超王劭预料的同时,其在棋盘上从最初的略微劣势,也隨著王謐思路的逐渐顺畅而开始反击,一点点扳了回来。 王劭下著下著,猛然察觉局势不妙,心神震动之下,便下出了一著俗手。 他落子之后,便心道不妙,但面上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用来迷惑对方。 毕竟在王劭看来,自己这手表面上还是很强势的,王謐大概率看不出来,而是会做保守应对。 但王謐根本没有看王劭,而是想都不想,直接落子贴了上去,將王劭棋型挖断,竟然是想要屠龙! 王劭看著先前王謐下的两手看似没用的无理手,心里再也不能淡定,因为他已经大致预估出来,双方廝杀下去,绞杀方向便是往那两手方向去的! 换言之,王謐早已经留好了给自己长气接应的伏笔,这盘面如果不是王謐犯错,几十手后,王劭这块棋应该是保不住了。 要说刚才王謐的对答还略显稚嫩,只是达到了让王劭满意的程度,如今在棋盘上的交手,才是实实在在给王劭最直接的衝击。 要知道王劭虽然自忖棋力不如曾號称天下第一的阿父和大兄,但在建康城中也少有敌手,怎么会被自己一个年纪轻轻,没人指点的儿子打成这样? 王劭固然惊讶,此时外面站著的人,则是更加惊讶。 先前的青柳,早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而站著的人,却换成了张玄之和张彤云。 张玄之车马到了王劭门前,早有门子打开侧门,將车队迎了进去。 这下很是出乎张玄之意料,他本以为以王劭身为宰辅身份,怎么也要端一下架子,结果自己就这么进来了,是不是说明王氏有意拉拢张氏? 想到桓温早前通过顾愷之將顾氏绑上了桓氏的战车,而传言王劭更是桓温的人,张玄之脑筋急转,正思索如何应对,早有人出来相迎。 张玄之打眼一看,这不是今早接王謐的人吗? 等对方自我介绍完,张玄之连忙答礼,心下更是震动,行相郎中令顾骏,顾家的人,竟然还是王劭的管家! 看来顾家早就投靠了北方士族,亏得吴郡其他几大士族还蒙在鼓里,尤其张氏,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 顾骏將张玄之神情都看在眼里,微微躬身,把手一招,出声道:“主公已经在等著了,郎主这边请。” 张玄之听了,忙和张彤云一前一后,跟在顾骏身后向书房赶去。 张玄之和王謐马车是前后脚赶到的,前后只差不到半刻,所以兄妹二人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里面王劭父子正在对答,声音传了出来。 彼时两人刚开始对弈,正是王劭考教王謐玄理的之时,顾骏也未出声,张玄之只当是还有客人,便站定等著。 声音不断传出,这一问一答,道理高妙,张玄之听了几句,便心中怔住,这些道理,都是庙堂之上为官之道,是高人偶然来访,还是王劭在暗示自己什么? 想到这里,张玄之更是凝神静听,等听到里面的人说出那句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更是被震动了,这里面是谁,有如此见识? 因为隔著两层板壁,声音模糊,张玄之並未察觉是王謐的声音,但他身后的张彤云却是听力细微敏感得多,她初时听到声音,便身体一震,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来。 隨著声音不断传来,张彤云心中渐渐有了答案,她紧咬嘴唇,王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王劭那边已经无法开口,他已经將全部精力放在了棋盘上,全神贯注想要找出破局之策。 但此时王謐棋局已布成厚势,任凭王劭辗转腾挪,用尽全力,仍然无法撕破王謐渐渐收紧的包围网,而且王謐落子极快,几乎是跟著王劭落子,气势极为咄咄逼人。 眼看自己一条大龙已经在网中做垂死挣扎之態,王劭心中生出一丝羞恼来,今日到底是谁考教谁? 你身为儿子,初一见面就给你老子下马威,发泄村中生活的怨气,这对吗? 但王劭想到病亡的李氏,心中又莫名升起几分愧疚,他提著白子,抬起头来,见对面的王謐正低头聚精会神盯著棋盘,那眉眼之间的神態,更像自己小时候的模样了。 王劭张了张口,隨即咽了回去,不行,不能认输,不然自己威严何在! 他早听到门外脚步,当即咳嗽出声,门外顾骏声音马上传了进来,“主公,张尚书到了。” 王劭如释重负,心道自己刻意让两边碰头,没想还有意外之喜,当即伸手將棋局拂乱,出声道:“请他进来。” 王謐连忙站起,退到一边,心道老傢伙看著道貌岸然,却也是个下棋的赖子。 外边顾骏听了王劭的话,做了个请的手势,张玄之便带著张彤云进来,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劭,还有个布衣少年背对自己,也未多想,躬身拜道:“吴郡张玄之,携舍妹拜见尚书僕射。” 他顿了顿,却察觉身侧的张彤云竟然没有出声,以为是妹妹害怕对方威仪,赶紧用手肘碰了碰,张彤云这才敛衽拜道:“妾身张彤云,拜见尊上。” 张彤云看王劭第一眼的感觉,便是其虽然有些年纪,但仍然称得上俊逸风流,连自家兄长都有所不及。 而且其神態之中,有一种让人颇为淡然舒服的亲和力,这在锋芒毕露,放纵行止的士族中极为罕见,似乎之前,自己只见过王謐一人,和其有些神似。 张彤云一怔,为什么会是王謐? 她眼神一扫,看到了背对自己少年的背影,心道果然是他,但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 也太巧了吧? 张玄之正奇怪自己妹妹为何失態,却见那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对两人行了一礼,等他看清王謐面容,失態出声道:“怎么是你!” 王劭出声道:“江上大船的事情,我已经知晓。” “犬子不知天高地厚,唐突了张郎主,所以我今日特地將他叫来分说清楚,免得让外人误会。” 王謐心道这次碰面,果然是这老傢伙刻意安排的,此举並不简单,大有深意啊。 他这一瞬间,已经想明白了其中部分关节。 江上大船辩玄,自己虽然没有亮出王氏身份,但实实在在压了江东士族一头。 要是自己是平民也就罢了,江东士族谈玄输给平民,最多是丟些面子,在士族眼中平民如同螻蚁,即使辩玄输了,也有诸如不和平民计较这种藉口。 但自己身份迟早会暴露,自己身为王氏子弟,这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 江东士族大张旗鼓来建康赴任,北方士族代表的王氏却派人落对方面子,这是要释放什么信號? 是对朝廷不满吗? 如果引发朝野猜疑,便会有不可预知的后果,王劭作为掌管六曹的宰辅,尤其参与人还是自己儿子,便必须要想办法將此事平息下去。 选在此时此地,快刀斩乱麻,一次说清道明,极为適合,想到这里,王謐也不禁感嘆王劭手段当真老辣。 第65章 棋盘內外皆是招 王謐发现,自己这个爹果然不一般,不愧是做宰辅统领百官的人,这件事中显露的手段,显出王劭做事利落乾脆,绝非世家大族的紈絝子弟。 想想也是,祖父王导当年长袖善舞,在危难中窥得一线生机,扶持彼时在江东根本没有名望的司马睿上位,硬生生给差点灭亡的晋朝续了命,这样人物教导出来的,又岂能是一般人? 王劭请张玄之上塌坐下,那边张彤云站在地上,侍立於张玄之身旁,王謐却是后退两步,跟著站在王劭身侧。 王劭抬头看向张玄之兄妹,只略略在张彤云脸上一扫,心道只从外貌来看,確能和谢家女郎相比,春华秋实各擅胜场,就是不知才学如何。 不过才学比得上谢家女郎的女子,建康还未有之,张玄之带著其妹前来的用意,王劭当即明白过来,当是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一二讚赏之语,以提高其妹声名,提高张氏联姻的门第。 想到这里,王劭心中冷笑,想从自己这边拿好处,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转向张玄之,拈起一颗棋子,“听说祖希对弈,在吴郡尚无敌手?” 张玄之连忙谦道:“只是胡乱下几手,不敢在尊上面前卖弄。” 他心下惊讶,刚才自报家门时,他只说了自己的名,並没有说字,但王劭却是隨口说来,说明早已经了解过自己了。 但关键是,对方了解了自己多少? 而且王劭明显是想和自己下棋,这是单纯想要试探自己棋力,还是藉此展露威严? 自己该全力以赴,还是虚应故事? 王劭似乎看清楚了张玄之纠结处,出声道:“不用想太多,这局只是以棋会友。” 张玄之鬆了了口气,连忙应道:“那便献丑了。” 两人摆好棋子,一边下棋,一边攀谈起来。 下棋也叫手谈,大部分人下棋是甚少说话的,以免打扰思考,然而王劭却是不同,他一边下一边说话,似乎毫无影响。 王謐早就看出了门道,王劭怕不是有一心两用之能,所以才敢这么做,自己刚才就很不適应,开始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应对回答上,导致差点把盘面走坏。 但最后还是五年之中,每天十盘棋的底子,支持王謐一点点扳回劣势,等王劭咳嗽时候,其败局已定。 这场对局,也给了王謐信心,根据顾骏透露,王劭棋力在建康绝对是第一档的,自己能击败他,说明利用围棋闯出一片天地的想法,是可行的! 此时王劭也在心中思索,王謐猜的没错,他的本事,就在於分心时也不影响下棋,这也是他以前和阿父大兄对弈时的凭藉。 而藉助这种手段,王劭也能往往在对手全力思索的时候,用不经意间的提问引出对方真正的想法,同时藉助棋局优势震慑对方,两手相辅相成,便是王劭的驭下之道。 但偏偏今天这手段却不灵了,而让自己吃了个瘪的,竟然是多年未见的儿子王謐。 这又牵连到另外一桩事情,便是迟早会传遍建康的江上谈玄,其中的主角,偏偏也是王謐。 王劭派顾骏一路考教王謐,本来全在掌握之中,但江上行船相撞引发的衝突,却是个意外事件。 而在其中,王謐的处理其实颇让王劭满意,其没有当场亮出王氏子弟的身份,將解决事件的主动权留给了王劭,也让王劭有了更多的余地去斡旋。 王謐的身份迟早是瞒不住的,但若当场表明,便会被人非议王氏有以势压人的嫌疑,更让多心的人猜测王氏子弟出现在船上的用意。 而到了此地再谈,两家就可以提前达成一些约定了,这对於稳定建康人心,是极为重要的。 要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单单牵扯到士族间的风雅,而是极为敏感的朝堂人心,朝廷舆论,甚或皇帝太后心思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彼时朝局並不稳定,因为今年三月,东晋第六位皇帝晋哀帝司马丕驾崩,年仅二十五岁。 昇平五年(361年),年仅十九岁的晋穆帝司马聃去世后,司马丕自登基,在位五年间,朝堂明爭暗斗,內斗外患不断。 司马丕无心政事,將政事交由崇德太后褚蒜子临朝摄政,自己则不顾官员反对,修习断谷饵药以求长生,导致身体中毒,就此去世。 各方势力经过一番利益交换后,司马聃弟弟,时为琅琊王的司马弈继位。 这一切距今过去不到半年,新帝尚未改元,且几乎司马丕崩殂的同一时间,燕国大举进攻,晋朝丟了洛阳,江淮地区震动,朝野间动盪不安,隨时可能发生变故。 所以江上行船引发的意外事件,也被无端牵扯到这股汹涌的暗流中,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引起南北士族对立,甚至包括桓温在內的江淮势力的误判,要知道很多大事,都是由极微不足道的理由引发的。 当时喝醉酒的朱亮也没有想到,自己那无意间的一撞,让建康这边差点引发过度反应,想到这里,王劭心中恚怒,朱亮这种人,就该放他几年,让他好好冷静下! 王劭一边下棋,一边询问张玄之,看似说的都是些寻常之事,但张玄之分心两用,便发挥不出来全部棋力,渐渐落於下风。 张彤云望去,知道自己兄长布局不太好,但尚能支撑,应还能在下百十手到中盘,方能看出颓势,当然,这是建立在对面不犯错的前提下。 她虽然於棋道也颇有些心得,但却没有太大兴趣,便偷偷转移目光,看向一旁的王謐。 没想到王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从棋盘上挪开目光看了过来,和张彤云四目对视。 张彤云心臟骤停,连忙猛地低下头去,王謐看到对方娇羞窘迫的模样,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张彤云从眼角余光之中,瞥到了王謐神情,忍不住恨恨咬住了嘴唇,这王郎心思坏得很,船上隱瞒身份看自己笑话,亏自己还以为他是个厚道人! 此时她却听王劭开口,“祖希棋力果然不凡,不知令妹会弈否?” 张玄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连忙站起,对张彤云道:“尊上欲指点於你,还不快去。” 张彤云连忙回过神来,对著王劭福了福,这才侧著身子跪了,看向棋盘。 只一眼扫过去,她便即心中瞭然,张玄之败相已显,难以挽回,王劭不欲赶尽杀绝,让初入建康的张玄之名声受损,所以才让自己接盘。 自己身为女子,输给当世名家的王劭並不丟人,反而若是能下出几著妙手,还能藉此抬高名声,可以说这是王劭对张玄之释放的善意。 张玄之和王謐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不禁感嘆王劭处事的分寸火候,真可谓拿捏的炉火纯青。 第66章 角色对换陷困境 出乎王謐意料的是,张彤云的棋力竟然並不低。 她接手张玄之的棋局之后,除了开始几手有些紧张,后面却是下得极稳,不仅救活了张玄之差点丟掉的一块棋,面对王劭的轮番攻击,虽然损了些实空,但却是安然进了中盘。 王謐自忖这局换做自己下,下到这里最多要就是多捞几个子,想要反败为胜,怕是还要到官子趁乱打劫,但是十七道棋盘辗转腾挪的空间並不大,相比十九道棋盘,后期翻盘的难度,可是难多了。 当然,也不排除王劭放水的因素,刚才王謐和王劭交手,发现自己这个爹阴损得很,要是其倾尽全力,只怕张彤云这边盘面会难看得多。 隨著王劭落下一子,张彤云想要逃出的棋形被分断,她咬著嘴唇思索片刻,方才起身拜道:“妾输了。” 王劭面露欣赏之色,对张玄之道:“令妹棋艺,已经到了五六品之间,在建康士族女子中,足可排到前五。” 张玄之心中喜不自胜,连忙拉著张彤云躬身道:“尊上谬讚,实在惶恐。” 围棋九品制的说法,在三国时候就已经出现,《说郛》曰:“夫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九品之外,今不復云。” 前二品是玄之又玄的境界,即使当时號称第一高手的王导,也自谦略窥三品门径,所以王劭这一品评,已经相当高了,难怪张玄之欣喜。 王劭却是指著棋局道:“这盘棋你来下,还能胜否?” 张玄之下意识摇头,他因为种种顾虑,只用了八九分力,所以开局很是一般,张彤云棋力更是不如王劭,下到中盘没有崩掉,已经是超常发挥,自己就是顶上去,也不过是多吃撑一会,怎么能胜? 没想到王劭站起身道:“祖希,你坐这里。” 张玄之怔住,他吃惊地道:“尊上,在下不敢僭越。” 王劭说道:“棋盘之前没有上下,只有棋品高低。” 张玄之惴惴不安坐到王劭位置上,心里生出一丝警觉来,王劭此举,是何用意? 按理说,自己这个吏部尚书新贵,根底也只在吴郡有些势力,在建康老牌士族面前,根本不可能受到如此器重,对方想要自己做什么? 他身为张氏这代家主,深知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若是位高权重者折节下屈,八成是要自己做什么事情,而往往都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而且王劭要和自己交换,自己贏他也不好,但是如果留手的话,也太过明显,到底该怎么做? 难不成王劭会让张彤云继续下不成? 然而王劭却转向王謐,指了指张玄之对面的位置,出声道:“你去下。” 张氏兄妹更是惊讶,他们进来的时候看到棋盘周围散落著棋子,也猜到先前是王劭父子对弈,但王劭却让王謐接手这大劣的棋局,难道王謐的棋艺也很高? 王謐见状,苦笑道:“儿恐不能胜。” 王劭点点头,“確实很难。” “你若贏了,我便答应你一个要求。” 张玄之只道这是王劭父子寻常间玩笑,也笑道:“郎君有福了,天下之事,几乎无有尊长做不到的。” 王謐却是出声道:“若是输了呢?” 王劭淡淡道:“那你就回丁角村去吧。”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张彤云吃惊地睁大眼睛,张玄之也愣住了,刚才他和王劭攀谈中,已是得知王謐自幼住在丁角村六年,今日方才归家,这是怎么得罪了王劭,要被再次赶回去? 张玄之打定主意,自己要是贏了王謐,怕是成了破坏父子关係的罪魁祸首,王氏家事可不是自己能够掺和的。 这局棋,自己说什么都不能贏,等会只想办法输了便是,只盼望这王謐棋力尚可,不然做的太过明显也不好。 然而王劭接下来的话直接打碎了张玄之心中的算盘,“祖希,要是你贏了,你举荐的那些士族,我都可以安排到朝中入仕。” “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多举荐几名张氏族人。” 此话一出,张玄之脑子嗡嗡的,一时间反应不过来,那边张彤云也是脸色发白,这话怎么看,也像是王劭把王謐往死路上逼! 这对父子什么仇什么怨,值得如此做? 王謐面色不变,心思却是闪电般急转起来。 这是戏言? 不像!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王劭想要赶自己走,甚至回到丁角村? 这对於什么事情有影响? 是不想得罪正妻何氏,还是不想让自己在建康....... 自己在建康,到底会影响什么事情? ........过继? 他不想让自己过继,为什么? 王謐陡然间身体一震,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 难道是因为自己表现太好了? 过犹不及? 不会吧? 王謐没有猜错,王劭確实心里后悔了。 他本来觉得王謐在村中这些年,没有人教导,本事应只平平,远跟不上那些自己亲自教导的儿子,但要是作为继子却是足够了。 自己四兄王协早逝无子,却留下武冈侯的爵位,王謐过继后,足可吃著俸禄,就此衣食无忧,悠閒逍遥一生。 王劭本来打算的很好,所以他派顾骏去考教王謐,本意是王謐只要不是极为不堪,自己便不会反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王謐的表现,远远超出了王劭的预期。 无论是丁角村周旋,江上辩玄,还是棋艺及处事手段,都凸显出了巨大的潜力,而且也能看出其心底是有志向的,这样的人,说不定能是自己这一脉將来的中坚力量,要是过继给別人,也太可惜了! 当初商议过继时,人选就是在三子王謐和四子王恢间选择,而王恢生母,则是王劭的正妻何氏。 对於过继人选,何氏是力推亲子王恢的,毕竟能稳得一个侯位,比入仕靠谱多了,王导这一支子弟,也不过一个公,一个侯而已,王劭自己不过是个伯! 但何氏心思,却似乎被王协那位遗孀猜到了,对此极为不喜,毕竟继子要是有生母,自然更偏向於生母,以前就发生过继母去世后,继子带著家產重新回去认生母的事情,站在那位遗孀的角度,自然是生母已经去世的王謐更加靠谱。 王劭作为朝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自然对这些心思门清,他反对何氏,便是不想让人非议,所以他当初也是倾向於將王謐过继。 但和王謐见面后,王劭的想法却发生了变化。 王劭有四子,他的长子次子皆在外放,被他认为只有太守之才,再高就到头了,四子相比还更不堪些。 而如今王謐的表现,却让王劭极为惊讶,纵观同儕,竟似无人可以比肩,若是自己能稍加扶持,王謐日后便前途无量,名扬天下! 於是王劭本来借著拉拢张氏的机会,只一手看似无理的閒手,就將王謐逼到了极为难受的境地。 此时想明白过来的王謐,也在心里骂开了,过继是他今后道路极为重要且必要的一环,他绝对不能作为老三呆在这所宅子里,不然永远都无法独自行事,完成自己的理想! 第6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虽然在王劭的视角上,他並不知道家族过继的事情,已被王謐通过后世知识得知了,但他从王謐的反应中,多少也能猜出一点。 他的凭据,便是顾骏回报的王謐竟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卜卦算易,所以他认为王謐怕是算出了些什么,阴差阳错之下,王劭得出的推论,反倒是接近了王謐真实的想法。 王劭官场浸淫多年,驭人的手段已经是炉火纯青,他不怕人有欲望,有了欲望就有手段应付,所以他看准了张玄之和王謐所求,出了个对双方来说都无法让步的难题。 这局下到中盘的棋局,已经成了王謐和张玄之不得不全力相爭的战场,双方都是骑虎难下,断不可能留手了。 王謐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中波澜,缓缓躬身,向王劭施礼道:“谨遵阿父之命。” 他又向张玄之一礼,“小郎便献丑了。” 张玄之连忙直起身子还礼,却见王謐已经坐了下来,双目紧盯棋盘。 张彤云见王謐神情肃穆,心里涌起后悔之意,自己最后几手已经准备认输了,所以下得极为敷衍,导致盘面恶化了,要是自己认真点,王謐断不会像现在这般为难。 更让她矛盾的是,王謐对面,却是自家兄长,而且这局棋关乎张氏一脉多年的经营,断不可能让步,半子也绝不可能让,必须要贏! 而且张彤云虽然没见过王謐下棋,但张玄之的棋力她是知道,其浸淫棋道多年,吴郡根本没有与之相当的敌手,而且刚才並未用全力,王謐年岁尚轻,能有多厉害? 但如果王謐输了,他就要回到村中,还不知道何时能够再回来,而且看其模样,显然是不想离开建康的。 想到这里,张彤云觉得心隱隱作痛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兄长担心,还是为王謐担心多些,只觉仿佛身处磨盘之中,一颗心被磋磨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出乎眾人意料,王謐並未思考太久,而是似乎极为隨意得拈起一颗黑子落下,悠然出声道:“若是儿贏了,我想向阿父討要青柳老白。” 张玄之脸色古怪,又要人? 而且你似乎还信心满满,难道看不出黑棋局面已经崩了吗? 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王謐棋艺很是一般,所以还没有看清盘上局面? 王劭听了,失笑道:“就这?” “你可知道输了的下场?” 王謐淡淡道:“儿自然知道。” “愿赌服输。” 那边张玄之看到王謐如此自信,反而嘀咕起来,对方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在诈自己? 想到刚才对局,张玄之瞬间做了个判断,王謐不可能比王劭还厉害,对方是想乱自己心智,从而寻找破绽。 那对不起了,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在张玄之看来,如今盘面已经相当明朗,所以他略作思索,便拈出一颗白子落子,將自己棋势补厚,打定主意稳扎稳打。 以白子的形势,几块棋都已经做活,剩下就是步步为营,就能逐渐蚕食黑子地盘,根本不需要冒险圈地,就可以一直保持胜势到终盘了。 然而王謐几乎是在张玄之落子的同时,就做出了应对,他直接在自己棋型上立了一手,关键这一手虽还是贴著白子的,等於说这一子落下,只多了两气。 所谓气,就是棋子的四个方向,若是没有其他棋子阻挡,这颗棋子就有四气,对方想要杀掉这颗子,就必须在四个方向將这颗棋围死,让其无气,便可將其杀死提掉。 这种落子,都是为了在布局初期,儘量捞取实地,下的很多,而贴著己方棋型下则只有三气,多是为了围空做活,两者都不算差。 而下出二气的,则大部分时候都不是好手,往往是被迫应对,或者棋型出逃所用,而只有一气的,则等於是没下,对方只要落子挡住,还能给自己多长几气,从而取得大优。 张玄之看著王謐的那块棋,心道这难道是个新手? 因为这一子落下,本来那一块十几子的黑子还能做活,如今却是有被围杀的可能! 张玄之目光一凝,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他心中已经算了出来,黑气出逃的可能性,几乎没了! 他毫不犹豫地拍子打入,要將王謐这块棋子挡在了边角! 而王謐似乎还茫然不觉,继续长了一手,將四颗棋子连了起来,这种形同初学者的做法,更让张玄之哑然失笑,原来对方连做活征子都算不出来,自己还真是想多了? 张彤云一见棋型,就知道要糟,竟是忍不住想要张口,但看到张玄之的模样,终於是闭上眼睛,低下头去。 王劭也面露奇怪之色,王謐这是做什么,自杀? 他是不是会错自己意思了,还是寧愿回丁角村,也不愿意呆在建康? 想到夫人何氏做的事情,王劭面色难看,这小子如此记仇刚硬,他是觉得生母李氏之死,原因在於何氏,所以才如此自暴自弃? 那边王謐却是浑然不觉,直往里面填子,七八手过后,张玄之已经將王謐將近二十子完全堵住了。 隨著王謐往自己棋型里面再填两子,这块棋已经只剩三气,完全做不活了。 张玄之哈哈一笑,將三气中间那块填死,形成了两边剩一气的模样,就此宣告了这块黑棋的死亡。 他估摸著王謐再不会下,也该认输了,结果对方毫不犹豫在白棋之外落下一子,將张玄之包围黑棋的十几子分断了。 张玄之一怔,隨即看著棋型若有所思,不久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他此时才发现,自己贪图杀这块黑棋,自己的白子却是挤到了一块,將本来围著的实空让出来不少,如今对方这一手,却是直接断了自己后路,摆明要强行占据这块巨大的实空! 自己虽然优势明显,但並不是说一定贏了,要是丟了这块大空,加上被分断的贴子,最后可能演变成的局面极为复杂,那会是...... 张玄之驀然睁大了眼睛,竟然是双方大龙互杀,打劫爭胜? 他手指微微颤抖起来,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对盘面失去了掌控,眼前本来熟悉的定势发展完全无用,棋盘呈现了自己之前从未料到的变化,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为什么会有这种下法,是凑巧,还是一切都在对方料算之中? 王謐这个时候,才心內轻鬆了些,直到现在这一刻,他终於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第68章 山穷水復断崖现 王謐通过青柳,以及和顾骏王劭下棋,確定了此世棋手对弈的特点。 长於布局和搏杀,注重盘面,一般都是中盘胜负少有搏杀到管子阶段,以打劫论胜负的。 因为后期廝杀太过麻烦,也太难看,不適合士人点到为止的性格,且这时候的规则是数子,大部分时候中盘就分出了明显高下,很多劣势方也不愿再继续下了。 但这种做法,却忽视后世最为精彩复杂的,也最容易出现名局中局到官子阶段,其实很多名局,都诞生於此,常常不经意间一手就风云突变,胜负难料。 而知道不少棋谱的王謐,方才下的时候,便发现棋局和后世有一盘极为有名的棋局相似,便有意引导,看看能不能成功。 这便是后世罗洗河对崔哲翰的三番决胜局,执黑的崔哲涵为了杀死右下角罗洗河二十五颗子的大龙,將自己的棋型挤在了一起,导致另外一条大龙被紧气,双方形成了三十三对二十七的大龙搏杀局。 大龙搏杀,关键是找劫材,盘面上棋子多少,已经不成决定性因素,看的就是打劫之中,谁的劫材更多。 而王謐引导张玄之杀龙紧气的同时,自己却暗暗多做了两个劫材,已经提前做好了官子搏杀的准备! 张玄之神情凝重,见招拆招,补足自己的大龙实地,两边落子很快,这並不是张玄之胸有成竹,而是他不知不觉间,被带入了王謐的节奏。 这恰恰证明,张玄之的信心出现了动摇! 此时王劭和张彤云都看出来不对了,张玄之那条大龙竟是在拼命逃跑,而王謐则是紧追不捨,因为两边大龙的气,王謐是占优的! 王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弃子局他不是没有见过,但从没有见过有魄力一次弃这么多的,这等於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如同最惨烈的战场廝杀一般! 隨著双方不断落子,棋盘上能下的地方越来越少,张玄之的脸色也来越难看,落子的速度又慢了下去。 王謐却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果然如他所料,若说张玄之布局和对杀有接近四品的水准,官子子却足足低了一个层次。 对方不仅错失最后一个重要劫才,更没有逼出自己留著没放的另外一道撒手鐧。 事实上,罗洗河那局棋之所以那么有名,就是他之后还放弃了中央三十三子大龙,不仅如此,他还放弃了三劫循环,让对手找不到劫材。 崔哲涵杀死罗洗河足足五十子的同时,发现竟然自己的实空不仅亏没了,还找不到打劫的地方,最后被罗洗河两手劫材翻盘,就此落败。 此局在对弈之中,堪称数百年不遇的名局,让所有学棋的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棋盘上不到最后分出胜负,一切皆有可能。 当然,王謐不可能完全复製这种场面,毕竟数子规则並不同,结果有可能出现微小的误差。 但如今张玄之已经气势被夺,也不敢再想著杀王謐大龙,双方走向了纯粹打劫拼实空的终局。 到了二百多手的时候,局面已经完全明朗了。 以张彤云的棋力,都能看出,张玄之实空不够,最后落子下去,纯粹是给王謐吃的,再下已经毫无意义了。 张玄之手悬在空中,迟迟无法落子,他现在明白,自己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但他实在有些不甘心,这么一局棋,按道理自己是能贏的,不,应该肯定能贏的,但怎么会走到了这种地步? 这简单一局胜败,却是关係著自己家族,不,背后几大家族多年的努力,要是王劭能兑现诺言,几大家族的士子,不知道可以少奋斗多少年! 如今这些机会,却都在自己手上失去,尤其还是自己引以为傲的棋艺,竟然败给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这王謐真的是被放养,而不是被王劭精心培养出来的吗? 而且要是真有这本事,早早在建康扬名不好吗,为什么装的一副老实样子来誆自己,有必要吗? 张玄之满嘴苦涩,把手颓然放下,正要开口认输,窗外却传来几声鸟叫。 几人都在聚精会神盯著棋局,所以並未在意,而王謐胜局已定,心神自然放鬆,他马上就察觉这是布穀鸟的叫声。 布穀鸟春季和麦收鸣叫,断不会在秋季发声,这是王謐和老白约定的暗號,还是最为紧急的那种! 王謐突然想到一事,顿时心中一紧,他强做镇定,起身道:“肚腹不適,少陪见谅。”说完便起身趋出。 王劭还以为王謐去拉如厕,不禁摇了摇头,心道风雅不再,仪態全失,还需要好好学习啊。 张玄之如释重负,他抬了抬头,看向同样一脸迷惑的张彤云,对方这是真的身体不適,还是有意相让? 王謐快步出门后,果然如他猜测的那样,青柳不见了! 他脸色大变,加快脚步,走向叫声来源,等他转过墙角,果然发现老白等著,他见到王謐第一句话便是,“夫人派人將青柳带走了!” 听到这里,王謐再也无法保持淡定,上前道:“怎么回事?” “不是你见夫人,青柳等我吗?” 老白苦笑道:“老奴也不知道,夫人正在向老奴问话,却有婢女带著青柳进来,夫人便把老奴赶了出来。” “老奴觉得不妙,不敢耽搁,便赶来报知郎君。” 王謐当即迈步,“你带我去见夫人,快走!” 老白犹豫一下,便跟了上去,“郎君,此举会得罪夫人,她毕竟是主母,你还是王氏子,不能违抗啊。” 王謐豁然转身,“我要是敢做呢?” “老白,你站在哪一边?” 宅子一角的小院中,王劭正妻何氏,正坐在锦缎席榻上,居高临下对下首跪著的青柳问话。 “你是说,他这几年无所事事,什么都没有做?” 青柳咬著嘴唇,“稟夫人,確实如此,郎君胸无大志,也无人教导,所学皆是应付了事,才能平庸不堪。” 何氏衣著华贵,却是保养的很好,可以看出年轻时候容貌也颇出眾,但却生得一张瘦削麵庞,颧骨高耸,两腮微陷,唇薄如纸,硃砂点得极艷,抿成一线,似一柄刀般。 她听青柳说话,勃然大怒,喝道:“胡扯!” “你当我不知道村中事情,好骗不成!” “吃里扒外的东西,这些年我交待的事情,你可做成过一件?” 第69章 翻天覆地闹宅院 青柳面色平静,她知道迟早逃不过这一关,自从她走入这个宅子时,便早就有了觉悟了。 她抬起头,看向何氏,“夫人,妾的主人,自主母去世后,便是郎君。” “妾若是做背主之事,只怕上天难容。” 何氏大怒,“你一个贱奴,还敢自称妾!” “果然是餵不熟的狼,怪不得一家子都被抄家灭门,当年家主就不该將你买来!” “来人,给我按倒,先打一百杖!” 青柳看著如狼似虎涌上来的健仆,却是挺直身子,“妾无错,不会跪,夫人儘管打好了。” 何氏怒极,“反了你了,给我直接打死!” 王謐心头升起不安的感觉,他带著老白一路疾奔,眼看到了小院门前,里面隱隱传出喝骂的声音,院门紧闭,门口五六名健仆却是手持棍棒挡在前面,喝道:“什么人,敢四处乱走!” 王謐喝道:“我是家中三郎,让开!” 僕人面面相覷,领头的叫道:“我们不知道什么三郎!” “夫人有令,谁也不许进,退后!” 王謐看到旁边圃,有匠正拿著柴刀修剪竹子,也不答话,两步上去,从匠手中夺过柴刀,对准最初的那根竹子根部砍了下去。 喀啦一声,一丈多高的竹子轰然歪倒,王謐拽住竹竿根部往后一拉,手中柴刀抬起,又砍在竹竿顶部,劈出了个斜尖出来。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几名健仆见王謐將竹枪提在手中抖了抖,才反应过来,纷纷拿著棍棒逼了上来,同时叫道:“干什么?” “把枪放下!” 王謐竹枪猛地突出,刺在冲在最前面的健仆大腿上,鲜血瞬间从其裤腿上渗了出来,那人丟掉手中棍棒,惨叫著踉蹌后退。 后面的人见了,皆是犹豫著停住脚步,王謐听到院里似乎没有声音了,心下更急,当即挺枪向前。 然而剩下的几人都身有武艺,他们面对王謐长枪,先是拉开距离,然后左右包抄过来,王謐见其脚步,就知道自己很难应付。 他扭头对老白说道:“你想好站在哪边了吗?” “你若是帮夫人,现在便可以出手阻止我,这样才能得到最大的好处,不是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老白无奈地苦笑一声,隨即陡然身形一闪,將地上掉落的棍棒踢起,反手一棒,擦著王謐身侧,將想从其身后偷袭的健仆打飞去。 王謐嘴角一勾,“想好了?” “站在我这边,你可能会性命不保。” 老白沉声道:“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王謐笑道:“好!” “我就豁出去了,闹他个天翻地覆!” 院门里面,透过门缝看到外面情形的婢女,惊惶失措地跑回院子里面,远远向著堂上的何氏喊道:“夫人,不好了,外面有人打进来了!” “是个年轻郎君和刚出去的老僕!” 何氏听了,不惊反喜,哈哈笑了起来,“还真是沉不住气啊!” “公然闯主母宅屋,殴打母仆,这下可把他不孝的罪名坐实了!” “让他打,我就不信他能打进来,你们都出去挡住他,我看夫君到时如何保他!” “你们儘管打,打断他的腿,就说是我说的!” 几名健仆当即应声,提著棍棒冲了出去。 被数名健壮婢女按住的青柳霍然抬头,出声道:“奴愿指认郎君在丁角村所犯事情。” 何氏目光一闪,隨即笑了起来,“怎么,看著你家郎君自身难保,想著改换门庭了?” “你嘴上说的漂亮,结果却如此不堪,他不是来救你的吗?” 青柳面色不变,“良禽择木而棲,郎君太过衝动,当非良主。” 何氏呵呵笑了起来,“果然是抄家灭门的贱奴,也好,有你作证,可保他翻不了身。” “来人,將她放开,等会將三郎给我绑进来,我亲自带著去见家主!” 几名婢女鬆开手,青柳一个踉蹌,往前迈了两步,看似就要跌倒。 眾人见青柳本就身形柔弱,故这一刻都不以为意,只当刚才她被按得狠了,结果下一刻,青柳撩起裙摆,竟然是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对著堂上的何氏疾奔而去,只几个眨眼,她就奔出一丈多远,来到了何氏身前五尺处! 何氏这才反应过来,大叫著呼救,两边婢女连忙上来阻挡,却被青柳肩膀撞开,往两边扑跌摔倒。 谁都没想到青柳纤细的身体里,蕴藏著如此大的力量,后面的人追之不及,眼睁睁看著青柳將何氏按倒在榻上,顺手拔出何氏头上的金釵,抵在了其脖子上。 何氏大脑一阵空白,她嘴唇哆嗦著,根本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自己身为王氏主母,宰辅夫人,为什么一个低贱的奴僕,敢做这种事情? 难道在做梦? 感觉脖子上面的金釵尖端正缓缓刺入自己脖子,何氏身体颤抖,口中大叫起来,“等一下!” “你疯了!” “你就不怕死吗?” 青柳也是心臟狂跳,手指在微微颤抖,她也没有想到这么容易便成功了,看来这几年间,自己陪郎君在田间地头跑步,身体比同龄女子好了不少啊。 她勉强保持语气镇定,“夫人不必担心,你死了,我会自杀相陪。” “夫人死后,便没人能威胁郎君了。” 深深的恐惧席捲了何氏全身,她能感觉出来,青柳是认真的! 她嘶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明明是我给你开的价格更高才对!” 青柳手指用力,一滴鲜血从金釵尖上若隱若现,“夫人要是能想通,也不用死了。” “就让妾送你上路吧。” “妾一条贱命,能换夫人性命,太划算了。” 何氏真的怕了,她双目发直,啊啊叫了几声,隨即一股腥臊味从她华贵的长袍下躥了出来,只见她双身体一阵抽搐,隨后双眼一翻,就此昏了过去。 院中眾人大乱,只当何氏已经被青柳刺死了,皆是嚇得面色发白,主母被杀,他们也逃不了干係,只怕都要跟著陪葬! 有人反应快的,喝道:“快把这婢女抓住!” 眾人一听,纷纷围了上来,青柳见状,正准备將金釵捅进何氏脖子,忽的一声,院门被一股大力撞了开来,门閂一折两段飞了出去。 王謐挺著鲜血淋漓的长枪,大踏步走了进来,喝道:“住手!” “谁敢动手,我管是夫人僕人,全都杀了!” 他走了几步,环顾四周,渐渐看清了院中形势,脑子一时间也转不过来了。 这什么情况? 第70章 朝中暗流难自持 院门大开,王謐身后横七竖八倒著一地的奴僕,皆是抱腿哀嚎。 其中两个是被王謐扎了脚,其他全皆是老白一棍子打倒,然后撞开了门,王謐先抢了进来。 王謐本以为门內还有一番恶战,却没想到只见到一堆惊慌失措的婢女,青柳反而是像一头小狼扑在上首榻上,手中金釵顶在一个衣著讲究,人事不省的贵妇脖子上。 他心道这怕就是何氏了,立刻猜到了发生的事情,忙大喝道:“青柳,別衝动!” “这事我来,你担不起!” 青柳回过头来,咬牙道:“郎君,事情已经做下,妾不会拖累你的。” “只要她死了,便无人再针对郎君,郎君的仇也便报了!” 两人相处时间长了,王謐自然知道青柳想什么,喝道:“糊涂!” “你杀了她,我也是同罪!” “先放开她!” 王劭屋子里面,眾人浑然不知府里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王劭在屋里踱著步子,偶尔笑呵呵看几眼棋盘。 张玄之则跪坐在棋盘前,面色尷尬带著失落,他已经算出来,自己输的不是一般惨,这可是他学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这棋路演化诡变如此,他闻所未闻,甚至都想像不到有这种可能。 这说明王謐的棋道境界,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这更让张玄之感到不可思议,对方年纪轻轻,难道是天纵奇才? 彼时想要扬名入仕,对於顶级士族根本不是问题,別说文章书法这种可以作假的,光一个名士赏识,就有无数操作手段。 大族子弟到名士席间一坐,只要名士称讚几句,或得礼遇看重,再通过士族交际圈子宣扬,这也是士子最简单直接的出名入仕手段。 所以最初张玄之觉得王劭想借自己给王謐扬名,但听到双方对弈时候,张玄之心中惊讶,要知道棋盘上这种操作,可是难得多了。 棋子路数做不得假,自己要是相让太过明显,徒增笑柄,且旁边根本没人旁观,做给谁看? 而且这盘棋几方互换,局面早已经复杂无比,脱离了张玄之掌控,更心中摸不清路数。 然而一番搏杀下来,张玄之渐渐发现,对面那江上辩玄,力压一眾江东士子的少年,竟然还有著自己难以企及的棋技和眼光,张玄之凭藉大优之势也无法取胜,还被对方数次妙手拉入陷阱,变了大败的结局! 眼看著王謐还没回来,王劭笑呵呵道:“祖希,犬子如何啊?” 张玄之喟然嘆息,將手中棋子投入棋盒,“虎父无犬子,令郎有大才,假以时日,当名扬天下。” 王劭见张玄之认输,也是心中得意,其实他心中有数,张玄之开始藏拙了,其真正棋力未必下於自己,若是全力相搏,胜负未知。 但王謐的表现,则是给了王劭更大的震动,当初顾骏说王謐棋力不凡时,王劭还不以为意,但真正下起来,王劭才发现对方的思路,和自己遇到的人完全不同。 这种壮士断腕,败中求胜的做法,即使是误打误撞想出来的,这一局也足可列入当世名局,也不知道王謐是如何自学的。 没想到当初最不被自己看好的三子,却是天赋最好的那一个,王劭想到李氏当初和自己相识,更是始於对弈,眼中涌起了回忆之色。 有子如此,当可光耀门楣,过继实在可惜,换成四郎好了。 张彤云则是盯著棋盘,想起了当初江上情景,美眸中光彩闪动,袖子里面的手,不自觉交缠到一起。 王劭出声道:“我这个孩子,因事离家多年,疏於管教,也没有礼数。” “我听说当初他在江上衝撞了贤兄妹,还未来得及责罚他,本来今日叫他到此,是向祖希赔个礼的。” 张玄之赶紧道:“尊上误会了,此事是我约束不严而起,令郎反救了舍妹性命,玄之安能不知进退?” 王劭冷哼一声,“事情经过,我已知晓,朱家看顾家依附了大司马,是不是觉得朝中离不开他们了?” 张玄之不敢答话,这里面牵扯纠葛,牵扯到大司马桓温和抚军大將军司马昱两方之间的明爭暗斗,根本不是张氏能掺和的。 王劭见张玄之不敢答话,满意地点了点头,“祖希身为吏部尚书,当不偏不倚,公平行事,任何有倾向性的动作,都可能导致朝野官员產生误判。” 张玄之悚然而惊,起身恭恭敬敬道:“谨遵尊上教诲。” 王劭出声道:“令妹风灵玉秀,才貌品质,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足可为吾儿妇。” 张玄之一怔,隨即面上大喜,难不成王劭看上自己妹妹了,要为王謐说亲? 他不禁激动起来,要是这样,张氏便能瞬间跃升吴郡四族之首! 张彤云也是陡然睁大了眼睛,心中狂跳,脸上发烫,赶紧低下头去。 然而王劭接下来的话,让张彤云如坠冰窟。 “可惜了,两边却是不可能联姻的。” “我不是说张氏门第不高,相反,我这支兄弟几人所娶正室,也有中等士族,多有不如张氏者,但最重要的,这些士族,都是北地出身。” “这些年来,北地士族和江东士族虽也有联姻,但我等家族,却是不能越过这条线,原因为何,祖希应该心中明白。” 张玄之心中苦涩,点了点头,这是南北士族间的潜规则,不仅是表明没有背叛所在势力,更是向朝廷表明,自己没有异心。 南北士族要是联姻,那便是要人有人,要地有地,尤其是王氏这种顶级士族,本就有无数势力纠葛,如今你连江东士族也要收买,是想要造反吗? 自王敦之乱后,王导这一支的子弟,行事就极为低调,以致婚娶都找些没有根底的家族联姻,以避免朝廷猜忌。 毕竟王敦可是差点覆灭了东晋,其包围建康时,当时连王导都做好被杀的准备了,虽然最后还是靠著多年的人脉保住了一支平安,但无疑对王氏的声望影响极大。 从此之后,琅琊王氏分成了两支,王导的子嗣这一脉,多为不掌兵权的清贵官职。 另外一脉,则是王导堂兄王匡,其子王羲之居会稽山阴,诸子以书法闻名当世,虽掌了地方军权,和北地军权士族多有联姻,但皆身处江东,且无军事才能,整日吟诗作对,修习道术,反不被朝廷猜忌。 但无论如何,南北士族之间,是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的,王劭见张玄之面色纠结,出声道:“祖希勿多虑,建康士族眾多,当有佳配。” “江上之事,迟早会传开来,两边不宜互相贬低攻訐,以免引起朝中对立,我会告诫犬子.......” 王劭的话,张彤云已经听不清了,她心乱如麻,感觉有什么东西啃噬著自己,身心空荡荡的,仿佛在不断下坠。 正当她魂不守舍时,有婢女急奔进来,惶惶道:“家主,出事了!” 第71章 剑拔弩张难回头 王劭平素性情,都极为沉得住气,遇事喜怒不形於色,被士林逸士称讚为有超然之风。 所以他定下家中规矩,奴僕婢女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轻声慢语,不能失態於人前。 而偏偏这个婢女报信的侍女,却是不知为何如此慌张,这让王劭极为不喜,家中再有大事,不过是失火之类,还能大到那里去,怎能在客人面前露出如此丑態? 他淡淡斜了婢女一眼,那婢女嚇得一个扑跌,勉力扶住门框才站稳,当即站定身子,恭恭敬敬,细声细气道:“稟家主,夫人身体微有不適,恰好府中医士不在,故想请家主过去看看。” 王劭听了,便对起身张玄之道:“內子素有小疾,我略懂些岐黄之术,祖希稍等片刻。” 张玄之连忙起身道:“尊上固请移步,玄之静侯。” 王劭点了点头,带著婢女不紧不慢踱出了门,张玄之见王劭走远,才对张彤云嘆道:“今日算是来对了。” “宰辅这些话,足让我张氏少走很多弯路。” “江上逢王郎,应確是偶遇,也算阴差阳错,和宰辅搭上了关係,没想到王郎竟有如此背景,门第又高,才华更是傲视同儕,真是......可惜了啊。” 张彤云知道张玄之在说什么,她心中又是没来由一阵惆悵,朱唇轻咬,目光茫然。 那边王劭已经带著婢女赶在路上,那婢女几句说完前因后果,最后道:“奴先前在院子外面,远远看著,见到三郎带著白奴拿著棍棒,如狼似虎將家僕尽数打倒,破门进去,里面夫人却早被挟制,生死不明,奴看大事不好,连忙来报家主。” 王劭听了,眼前发黑,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 婢女的话语迴荡在耳边,但他犹自不敢相信,自己堂堂尚书僕射,高门王氏,家中怎么会发生这等事情? 怕不是顾骏找错了人,带回来的不是自己儿子,而是哪里来的流民叛贼吧? 且不说主人殴打奴僕,若无正当理由,也会被问罪,更不用说纵奴伤害主母,是大不孝之罪,王謐是疯了还是怎么,做下这等事情,难道以为他凭藉王氏子弟身份,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而且这种家丑之事传扬出去,只怕自己乃至会成为全建康的笑柄,一夜之间声名尽丧,牵连到自己仕途! 最近朝局不稳,风传朝中官员位置要有大的变动,张玄之的吏部尚书只是一个开头,自己这吏部尚书本就是眾矢之的,没想到家中闹出这种事情,有心之人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借题发挥! 想到这里,王劭脸色阴沉,王謐这逆子,亏自己以为其成才守礼,却此时捅出这么大篓子,必须要严加责罚,还想著过继,没门! 王劭深深吸气平復心境,回到喜怒不形於色的状態,他很快便赶到小院,看到场上情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打碎的盆,折断的草树,一堆健仆歪歪斜斜举著棍棒,围著中堂上的王謐几人,皆是不敢上前,几名婢女四散躲避,连声哀叫。 王謐老白两人,则是竹枪木棒向前,將青柳护在身后,同时劝说著什么,青柳则用髮簪抵在何氏脖子上,被挟制的何氏,则是披头散髮瘫软在榻上,目光呆滯,下身裙摆湿了一大片。 王劭见状,更是感觉天都塌了下来,这是自己家中发生的事情吗? 王劭又深吸一口气,稳稳噹噹迈步踏入院中,听到脚步响动,一干健仆回过头来,见是王劭,纷纷跪下行礼。 他们心中如释重负,家主总算来了,只怕事后追究,自己这干人都逃不了责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三郎看著小时候唯唯诺诺,怎么长大变成这等魔星了? 王劭面向王謐,冷然道:“逆子,放开夫人。” 出乎他的意料,王謐摇头道:“稟阿父,现在不行。” 王劭目光越发冰冷,“我是在给你机会。” “你可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事?” 那边何氏渐渐回过神来,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叫声,“夫君,夫君,快叫人拿下这逆子,还有这两名恶僕!” “反了天了,贱奴竟然行凶作乱,一定要杖毙!” 青柳握著的髮簪用力,嚇得何氏一哆嗦,当即不出声了。 王劭沉声道:“逆子,这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不想前途尽毁,便老老实实束手就擒,不然我会让官府派人来抓,国法处置,你下场会更惨。” 王謐出声道:“国法且不论,若论家法,我即使无事,他们两人只怕会没命吧?” “而且阿父不问问,此事起因何在吗?” 王劭听了,冷然道:“不论什么原因,主母便是主母,尊卑不可逾越,她做什么,就代表我做什么。” 何氏脸现喜色,“夫君说得极是,我只是逆子婢女,没想到逆子竟然唆使贱婢谋害於我,夫君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王劭心中暗骂愚蠢,你现在还在別人手中,就不怕对方鱼死网破? 不过他也不觉得王謐会不知晓利害,毕竟他只要冷静下来,其应该能分辨出来,两个奴僕和前程之间,该如何选择。 而且王謐也根本没有和自己討价还价的条件和理由,无论如何,要挟主母,即使不是亲生,都是大不孝之罪,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 老白心中也纠结无比,何氏王氏背景还是太强大了,自己和青柳,怕已经是没有生路了啊。 王謐却是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他对王劭道:“阿父,你且让其他人先出去,我自会告诉这么做的理由。” 王劭略一犹豫,便让健僕婢女都出了院门,他往前走去,走到王謐面前才停下,“你太让我失望了。” “无论你有什么理由,如今的局面,都无法挽回了。” “亏我以为你还有些小才,如今看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 王謐却没有直接回答,扭头道:“青柳,把簪子拿开。” 青柳咬牙道:“请郎君让妾和夫人一同赴死。” 王謐喝道:“青柳!” “你相信我!” “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不是说好共进退吗?” 青柳闻言,缓缓將手放下,何氏大喜,还以为王謐服软,反手就要向青柳脸上抽去,然而下一刻,她的手腕却被王謐抓住,挡了下来。 何氏怒血上涌,喝道:“贱人生的杂种,放手!” 当初她就极为不喜这李氏所生之子,今日竟然让自己如此难堪,事后一定要报復回来! 王謐却是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塞到何氏手里,“夫人流了不少汗,用这个擦擦吧。” 何氏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想要將手帕扔掉,却被王謐用力捏著手掌,將手帕死死握住。 “夫人难道没认出来这帕子?” “这是五年前,夫人以阿父名义,带给家母的礼物啊。” 何氏面色陡然间变得煞白,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惊恐惨叫,似乎手里拿的是毒蝎蛇虫一般。 第72章 两难抉绝同陌路 何氏想要挥舞手臂,將手中的手帕丟出去,但王謐却是死死捏著她的手掌,这让何氏发出了更大的惨叫声,也不知道是王謐太过用力,还是手帕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惨叫声传了出去,小院外面的奴僕婢女面露惊慌之色,怎么家主在场,还控制不住局面? 王劭眉头深深皱了起来,他出声道:“不管如何,你先把她的手放开。” 王謐捏著何氏的手,用力弯折她的脸上,帕子在何氏脸上轻轻拭过,何氏不断发出发出惊恐的惨叫声,仿佛手帕是世界上最毒最恐怖的东西一般。 王謐手越捏越紧,语气平淡至极,“夫人在害怕什么?” 何氏瑟缩著往榻上逃去,涕泪横流,口中惨叫道:“拿开,求求你了,放过我吧!” 王劭也察觉出不对了,他想起王謐先前的话,脸色沉了下来,出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王謐面露玩味之色,“阿父真的不知道?” 王劭冷然道:“说。” 王謐將手帕举起,“昇平四年(360年),冬春之交,我母子二人搬到丁角村不到一年,收到了建康大宅里面寄来的包裹,里面便是这手帕。” “送信人说,这是阿父送给阿母的,彼时阿母很是高兴,便贴身收藏起来。” “但数日之后,阿母身染疫病,连带我也被感染,之后阿母去世,我则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多日,在青柳的照料下,才侥倖活了下来。” “彼时我还不明白缘故,盖丁角村並没有流行疫病,这病仿佛是从天而降的。” “而后来我听说,建康城中同时也在流行大疫,上到高门士族,下到平头百姓,死者无数,是否?” 王劭听了,面上露出心有余悸之色,昇平五年春天的大疫极为可怕,波及建康周围数百里,晋穆帝司马聃,成汉后主李势,谢家家主谢万,王氏王羲之,郗氏郗曇皆是死於此时,更不说城內其他士族百姓,死者不计其数,可以说是这些年来,建康最为可怕的灾难。 彼时的何氏,有这个胆子並不奇怪,因为她的族里,出了个何法倪,便是司马聃的皇后,但谁又能想道,司马聃也在这场大疫中病逝了。 王劭出声道:“即使是疫病,又和手帕有什么关係?” 何氏此时叫道:“夫君说的对,你们这对下贱的母子受了天谴,与我何干?” 王謐说出道:“我病好后,苦苦思索,却偶然想到了手帕。” “仔细检查过好,我发现手帕上面,有著淡淡的焦味,似乎是在上面烧过什么东西,比如说,符咒。“ “之后我还在阳光下面,发现手帕上面,有极淡的符號。” “我听说太平道有巫咒之术,喜拿死人之物做法,老白记起府中医士,曾修五斗米道术,是不是?” 王劭沉声道:“你怀疑他在手帕上用了道术,导致你母子得病?” “这怎么可能?” 王謐神情不变,“真相与否,交由阿父来判断。” 王劭犹豫片刻,出声道:“叫顾骏来!” 何氏连忙道:“夫君,夫君,別信这小杂种一面之词,哪有这种事情,这明摆著是诬告於我啊!” 王劭怒喝道:“他是杂种,我是什么?” 何氏从没见过王劭如此动怒,便即软了下去,嘴里嘟嘟囔囔,不知囁嚅些什么。 顾骏很快便赶来,他其实早就得知消息,但很聪明的躲了起来,这种事情,岂是他能掺和的? 他听到王劭要求后,当即带人直扑府中某处,当即將人拿住,押到一边审问去了。 又过了不多时,他赶到王劭身边,耳语几句,王劭听后,转过头狠狠盯著何氏,“那医士招了,说他有驱使疫病之道法,但一直不准,没想到侥倖成功。” “是你令他在手帕上施法的?” 何氏脸色大变,连声叫唤起来,“夫君,夫君,妾只是一时糊涂,想著那贱......那李氏不討喜,想给她个教训,谁知道这道术这么灵验啊?” “更何况未必是手帕缘故,她自己沾染了疫病,也是有可能的,妾真的不是想要杀她啊!” 王劭脸色极为难看,他原配生两子早逝,后来结识了李氏,对方生下王謐,却不求正妻之位,恰彼时王氏需要拉拢何家,所以他便迎娶了何氏,给了李氏了个妾室位置。 虽然后来数年里宅內无事,但日子长了,难免生些齟齬,致使六年前李氏搬离了大宅,带著王謐去了丁角村。 当时王劭还以为李氏是一时置气,早晚能会回来,结果一年后却传来了李氏的死讯。 恰逢天下大疫,皇帝驾崩,朝中事务繁忙,人人惶惶自危,王劭为了稳定局势脱不开身,只能暂时將这件事情放下,没想到今日一番混乱,重新揭出了这桩事情来。 他冷声道:“当初她不爭正位,甘心將正室让你,你却做出这等事情。” “你让我很失望。” 何氏看到王劭冰冷的目光,“夫君,夫君,我是明媒正娶的,不能仅凭一个人的口供,就处置我!” “而且即使正妻杀妾,也无大罪过!” 王劭心中嘆息,此时的的规矩,还真就是这样,家丑不可外扬,他也不可能將自己夫人交给官府处理,最后只能是关起门来解决。 何氏勾结五斗米道,对更是不能宣扬於外的丑闻,王氏自有修习亲近道术的,但王劭不行,他是尚书僕射,天下宰辅,绝对不能表现出这种倾向。 更何况何氏是何皇后族人,巫蛊之术本就极受忌讳,要是传入朝野,还不知道引出什么事情来! 他看著何氏身旁王謐嘲讽的表情,知晓对方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只艰难出声道:“我......会妥善处理此事。” 王謐把染血的竹枪往地上一丟,“人都死了,再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王劭张了张口,却如鯁在喉,秋风吹过,让他如坠冰窟,不仅在於何氏的胆大妄为,还在於自己和王謐之间的关係,因李氏之死而破碎不堪。 换言之,王謐留在宅子里面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难道让他天天对著何氏和这个杀母仇人吗? 王謐对王劭想法心知肚明,开口道:“阿父,我记得刚才那局棋,应该是我贏了吧?” “青柳出手,是我指使的,为阿母伸冤报仇,要找也是找我。” “请阿父责罚不肖子,勿牵连他人,是生是死,儿绝无怨言。” “但家法之后,就是国法了,我相信有司一定会对巫咒这类案子很感兴趣。” 这其实就是表明鱼死网破了,抖出去,大家一拍两散。 呼呼的风声再度响起,沉默笼罩了在场眾人,王謐挺直身子,身上的衣服在风中隨风抖动,他將手中的手帕放在胸前,带著漠然的目光看向王劭。 王劭感到王謐如此陌生,吹到身上的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將自己和王謐之间为数不多的羈绊丝线划断,破碎的线头化作满地落叶,再也无法回到树上。 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你且先回去吧。” 第73章 曲终人歇安睡去 王謐將手帕放入怀中,拉过青柳,说道:“走吧。” 青柳此时才回过神来,將手中金釵丟到何氏脚边,对著王劭行了一礼,站到王謐身边。 王謐看向老白,老白无奈道:“我自然跟著郎君,不然还能留在这里不成?” 王謐这才对王劭深深一躬,带著青柳老白,大步向外走去。 顾骏看了王劭一眼,发觉对方毫无表情,只得擦了擦头上的汗,引著王謐一行人出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何氏此时如梦方醒,尖叫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他如此公然行凶,夫君难道就如此纵容他?” “不行,我要……” 王劭却不再搭理何氏,而是转过身往外走去,背影显得颇为萧索落寞,以至於脚步都显得踟躕蹣跚起来。 张玄之起身往外看了几眼,对张彤云道:“有些不对。” 张彤云轻声道:“兄也看出来了?” “按理说主人离开,至少要有婢女添茶,但现在茶早就凉了多时,且屋內竟然没有留人,实在有些失態反常。” 张玄之目光转向棋盘:“確实,我方才还以为是王郎想要给我留几分面子,方才藉口出去的。” “但现在看起来,盘面其实下死了,我根本没有任何扳回的希望,他想要留一线,断不可能下到这里才停。” “他应该是真的想贏,但怕是有了变故,所以才匆匆离开?” 张彤云道:“没错,宰辅也是如此,不然至少安排婢女招待,只可能是发生了极为紧急的事情。” 张玄之思索起来,然后起身道:“无论什么事情,都不是我们能介入,准备告辞。” 两兄妹走到门外,等了好一会,王劭走了过来,见状说道:“祖希要走?” 张玄之连忙说道:“家中尚有事情,还请尊上见谅。” 王劭点头道:“也好,今日下得不尽兴,祖希隨时可以过来对弈。” 张玄之大喜,拜道:“多谢尊上赏识,玄之当铭记在心。” 他心道这一刻,自己算是搭上王氏这条船了,今日算是不虚此行啊。 他也不再理会什么江东士族內部非议,顾氏已经先一步投了桓氏,张氏要是在再傻乎乎等著,难道要等那几家都抱完大腿才行动吗? 王劭將两兄妹送到中庭,那边顾骏才急匆匆赶回来,带两人到门前上了马车出门,方才让人关上大门。 车上张玄之面色凝重,对张彤云道:“这次事情怕是不小。” 张彤云默默点头,两人出来的时候,沿途的奴僕少了很多,好些人在匆匆赶往院中某处,她一眼撇过去,看到远处竟然还有草树竹木折断的痕跡。 想到踪影不见的王謐,她心中升起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该不会是他惹出来的事吧? 张玄之出声道:“你觉得,是不是王謐做的?” “明明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惹出事情来?” “是不是宰辅故意试探我们?” 张彤云轻声道:“宰辅家事,我们还不够资格被试探吧?” 张玄之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不宜再多想了。” 车队沿著乌衣巷,往来路行去,张玄之望著窗外,忽然目光闪动,“看来猜对了。” 张彤云闻声向外望去,却看到了王謐主僕三人,正往清溪巷方向走去。 王謐的袍服下摆上,赫然染著不少斑斑血跡,袖子也破了几道口子,但他却是面色淡然,走路閒庭信步,其行步间的神采飞扬,浑然不顾周围经过士族投过来的奇怪目光。 张玄之出声道:“还真是出事了。” “宰辅这个儿子,真是奇特啊。” “其固有士子丰仪,又带著种悍不畏死的流民气息,也不知道他经歷过什么。” 张彤云怔怔发呆,王謐身边的女子,张彤云记得那是当日救过自己的青柳,如今王謐正一脸温和,不知道向青柳说著什么。 她目光下移,看向两人牵著的手,心里没来由一阵恍惚,隨即转过头去。 张玄之出声道:“要不要去清溪巷看看?” 见张彤云摇头,他点头道:“也是,太急了,改天吧。” 车队越过王謐三人,消失在远处,而王謐只是略略向车队了一眼,青柳见状笑道:“郎君,车上的张氏女郎,一直在看你呢。” 王謐失笑道:“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看我做什么。” 青柳掩口笑了起来,“明明郎君也在看人家。” “何况现在两边没有门第之差,郎君要是有意追求,张氏那边,怕是也会乐见其成呢。” 王謐无奈道:“我怕是要被逐出家门了,你还取笑我。” 青柳目光一黯,“都是妾连累了郎君,郎君底牌,本不该此时亮出来,只为了换妾一条贱命,太不值了。” 王謐握紧了青柳的手,“不,在我眼里,你的命更宝贵。” “至於这牌,早出晚出,关係不大,以我现在的力量,也不可能杀了何氏。” “当年我的命,是你所救,我还没有还清,在此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死。” 青柳垂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王謐又道:“何况何氏是用我来威胁你,你才想著和她同归於尽吧?只能说她咎由自取。” “何况我今日故意把事情闹大,也有我的一些道理。” 老白疑惑道:“得罪了家主,对郎君有什么好处?” 王謐嘆道:“我先前表现的太好了,过犹不及。” “何氏的事情,我也是借题发挥,现在两边闹崩,我断无再回那边的可能。” “剩下来的,就是看阿父的想法了,大不了输光光,咱们回村去重头再来。” 青柳轻声道:“妾跟著郎君。” 老白哀嘆一声,“老奴也跟定郎君了。” 王謐哈哈笑了起来,“老白,別这么悲观,咱们的路,还长著呢。” 天空上乌云再度匯聚起来,好不容易放晴了几个时辰的天空,又开始淅淅沥沥滴下水来。 三人嘻嘻哈哈跑回小院时,雨已经开始下了起来,两婢迎了出来,映葵见王謐心情颇佳,出声道:“郎君今日碰到好事了?” 王謐接过翠影递过来的麻布,擦乾湿漉漉的头髮,嘆道:“確如你所说,好的很呢。” 他心中嘆息,帕子上面,到底有没有带著致人死亡的病毒,王謐其实也不清楚,但生母李氏的事情,以自己目前的状况,貌似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黑得让人得喘不过气来的天空,对青柳道:“烧些水,一起把手洗乾净。” 翠影映葵疑惑不解,郎君拿了什么脏东西吗? 青柳低声道:“能洗掉吗?” 王謐沉声道:“过去的脏东西罢了,一定可以。” 雨一直到了天黑,仍旧没停,冰冷的寒气將清溪巷的行人全都赶走,家家户户都关了门,提早关灯睡下。 噼啪打在树叶上的雨声中,王謐和青柳下完几盘棋,青柳关上屋门,服侍王謐上了床,將油灯吹熄,然后红著脸上了榻,钻进了麻被。 麻被下面,两人渐渐贴近,手指紧紧扣在了一起。 如泣如吟的风声响了起来,伴隨著隆隆的雷声,漫天乌云捲起,细雨化作倾盆,仿佛將心底的悲伤和泪,全部倒了出来。 白天劫后余生的倾诉,纷乱落在耳际,往事种种,皆化作漫天囈语,吹入城中,飘入小院,落在两人小屋窗前。 雨点打碎瓣,洒落满地残红,相拥渗入泥土,滋养著大地,静待下一个季的到来。 黑夜之中的乌云,终是露出一丝缝隙,射出皎洁的月光来。 第74章 未竟寸功伤北伐 接下来的两日,雨仍然是下个不停,今秋雨水似乎格外多,连带城內街巷,看上去也萧瑟了不少。 不过即使如此,也有不少喜欢雨中游赏的士族乘车出游,从车辆外观上来,也能看出士族间的差別来。 其乘坐的车辆越是宽大,门第越高,且牛车马车混杂,牛车还要少一些,这是因为彼时道教兴起,牛受到了士族和皇族追捧,但能用牛车的,只有皇帝和四品以上高官,其他人是不够资格的。 清溪巷离著乌衣巷很近,王谢子弟多由此经过,琅琊王氏子弟因为王敦之乱,行事相对低调,而太原王氏,则是高调的多,盖因其和庾氏所出女郎,几乎包揽了这些年的皇后之位。 而谢家则是另外一番光景。 谢氏躋身顶级士族的时间並不长,后世其能够扬名天下,在於还未到来的淝水之战,由谢安谢玄等人同心协力,將谢家抬上了顶级高门之首的地位。 谢氏的真正巔峰期,在东晋中期到南朝这段时间,才真正和王氏並驾齐驱,至犹有过之。 但当前这个时间点,谢氏却是远不如王氏,虽然已经出过不少出色的子弟,名声也不逊於王氏子弟,但如今谢氏却处於低谷期,甚至有子弟受人轻视的情况。 究其原因,一是谢家底蕴不够,二则是在於上上任家主谢尚和四年前逝世的家主谢万。 谢万是谢安之弟,和淡泊名利的谢安不同,他极为擅长展现自我,博取声名,所以他入仕远比谢安为早,起点也高得多。 最初他被徵辟为司徒掾,却拒绝不受,永和元年,彼时抚军大將军,录尚书事司马昱得知谢万名声,命其为从事中郎,谢万就此出仕。 谢万常戴白纶巾,身披鹤氅裘,足穿木屐,似蜀国诸葛丞相做派,颇受司马昱赏识,一路高升,在短短十年內,就升到了吴郡太守。 昇平二年(357年),谢安谢万的长兄,时任豫州刺史的谢弈去世,谢万接替谢弈,升到西中郎將,假节,监司豫冀並四州诸军事,风头一时无两,和大司马桓温隱相抗衡。 谢万之所以升的这么快,一方面是因为其有名士之名,另一方面,他是司马氏皇族推出来制衡如桓温这种北地军权士族的,换言之,谢氏是站在皇族这一边的。 彼时谢万的任命,是朝野之间几方势力的运作结果,包括桓温在內的都接受了从未打过仗的谢万接替这极为关键的军职,但偏偏有一个人极力反对。 这便是早已辞官归隱的王羲之,其认为谢万没有將帅之才,於是先写信给桓温劝其阻止谢万统兵外镇,但不知为何,桓温却没有答应。 王羲之於是又写信给谢万,劝其和士卒同甘共苦,著力练兵,但谢万同样没有听。 在这种情况下,次年朝廷发动了一次规模极大的北伐,谢万和北中郎將郗曇作为主帅兵分两路,北伐燕国。 之后郗曇染病退防,谢万误判形势带兵逃跑,兵卒自行溃散,导致豫州陷落,谢万狼狈单骑逃还,被废为庶人,连带郗曇被牵连降职。 这次北伐不仅未得寸功,还平白损失了数万人和一州之地,就此狼狈告终,导致朝廷威望受损,司马昱一派势力更是惨遭打击,反而被朝廷提防的桓温,藉此弹劾谢家,拿到了更多军权。 三年之后,年仅四十二岁的谢万在鬱郁中病逝,一同去世的,还有郗曇和王羲之,可以说王谢郗三家,都在这一年损失了极为重要的人物。 正在小院中整理书册的王謐,翻到了自己先前写的事件分析的纸册时,也不禁感嘆,歷史的真相往往掩埋於可能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谜团中,就像昇平五年这么多人去世一样,谁知道是否一定是疫病的缘故? 他將纸册放回藤箱,从旁边拿出几副字来,这些字在王謐看来,因为比划生疏的缘故,颇有些拙劣,唯一能称道的,就是笔意的创新了。 这是他凭著记忆,临摹的后世张旭怀素,米芾苏軾等人的行草,虽然形意都远比不上原书,胜在是东晋这个纸张刚刚兴起的时代,书法虽有王羲之珠玉在前,但其他书法作品,却是差著不少档次。 这些东西掛到自己铺子里,唬唬那些大部分人,还是够了。 他腋下卷著书轴走了出来,彼时天上还下著细雨,一旁映葵连忙打上竹伞过来,王謐见了,便调笑道:“你倒真是会看眼神,我从张氏女郎那边把你要来,可是赚大了。” 映葵喜上眉梢,“郎君说话真是好听,奴先前跟著女郎见过不少士子,皆是夸夸其谈居多,哪像郎君般多才的,琴棋书画,竟是样样精通。” 王謐一边走,一边笑,“別的不说,论琴我可是一窍不通,论画更是不入流,人物画讲究藏而不露,体形不显,我这种拿出来,肯定会被世人议论伤风败俗。” 映葵哼哼道:“我倒是觉得挺好,我还想郎君帮妾画一副呢。” 王謐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映葵,“只画脸,还是画全身?” 映葵脸上一红,“郎君又装不正经了!” 她四下张望了下,压低声音,“当然是全身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到铺子里,这几日王謐將自己先前的习作拿了出来,掛在铺面四壁以作点缀,倒是已经有模有样,唯一还没想好的是究竟卖什么东西才赚钱。 他从后门进了铺子,却发现青柳正在和一个头上带著丝笠蒙纱的女子说著话。 女子身穿一件装饰极为繁复的丝绸长衣,衬托得身材极好,王謐知其地位不低,便出声道:“贵客见谅,因还没拿到行商司许可,小铺並未开张。” 那女子轻笑开口,“无妨,妾只是隨便看看,倒是叨扰郎君了。” 王謐通过女子声音和面纱下朦朧的脸容判断,似乎年纪三十多岁,显得颇为年轻,既然对方如此说,他也不以为意,便拿过竹竿,將几副字都掛在墙上。 那女子一眼扫过去,指著七八副字画道:“这些都是郎君手作吧?” 王謐有些惊讶,“夫人目光如炬,確是如此。” “只不过拙作风格迥异,夫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女子笑道:“外在虽然不同,內里却是一样的。” 王謐好奇道:“內里?” “夫人看到了什么?” 那女子转身向外走去,“离经叛道。” 这话有些不客气,王謐愣神的功夫,女子早上了车,车夫扬鞭,赶著车子往乌衣巷那边去了。 他对青柳道:“奇怪的人,她说过是哪家的吗?” 青柳摇头,“没有,她只是一直在看郎君那几幅字画。” 王謐挠了挠头,心道自己先前,应该没见过此人吧? 车子进了乌衣巷,却是一路进了王劭府邸,几道门次第打开,车子直接到了中庭才停下。 顾骏早等在那边,恭恭敬敬请女子下车,一路女子进了王劭书房。 王劭见女子进来,连忙离座上前,躬身拜道:“弟见过姒妇。” 第75章 巧笑倩兮难招架 女子微微躬身还礼道:“妾身见过小郎。” 彼时所谓姒妇便是嫂子,所谓小郎,则是对夫君弟弟的称呼,王劭大兄二兄皆在外放,所以这女子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王劭过世的四兄王协遗孀,郗氏。 也只有这个身份,能让位高权重的王劭如此恭敬,盖因长嫂如母。 而且王导诸子之中,排行第四的王协和第五的王劭是关係最好的,彼时王导在外偷养妾室,两人住在一起,自小最为投契,连长相也颇为相似。 后来两人成年,王协娶了郗氏,却英年早逝,只和郗氏生有一女,却无男丁留下,至今已经有十年了。 王协和郗氏感情极好,他的去世对郗氏打击极大,近些年郗氏才渐渐走了出来,开始在王氏里寻求过继事宜,毕竟王协留下了一个武冈侯的爵位。 作为东晋初期地位最为显耀的人物,王导地位地位极为超然,爵位也是除了司马氏皇族外最顶级的郡公,之外还有数个次等爵位,其后代中,各支由长子袭爵,而排行第四的王协,拿到的是仅次於家主郡公爵位的县侯。 王氏之外,能够封侯的外姓很少,皆需立下不世之功,彼时和王导齐名,连平定王敦苏峻之乱,號称功盖当世的郗鉴,才能从高平侯升南昌县公,名满天下的右军將军王羲之甚至都没有爵位。 所以这武冈侯即使放在王氏族內,也是让人极为眼热的存在,也难怪何氏不择手段排除异己,甚至想要利用巫术將王謐母子杀死。 郗夫人轻轻摘下头上的笠帽,放在手边榻上,露出一张艷光四射的脸来。 王劭下意识將目光移开,二十年前,郗氏就因容貌出眾,在建康就声名远扬,其言笑之间芳华绝代,让人见过一眼,就难以忘怀。 她嫁给王协时,据说很多家族士子还大醉了一场,后来王协逝世,郗氏一直鬱郁度日,直到前几年,王劭才从其脸上见到笑容。 如今郗氏却是仿佛又回到了待嫁之前的样子,岁月似乎在她的脸上並没有留下多少痕跡,她见王劭略显尷尬,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如今小郎身为宰辅,怎么反倒是不敢看妾了。” “妾身还记得,彼时亡夫常邀小郎对弈畅饮,妾在一旁奉酒相陪,那时候小郎诗酒放荡,浑不似现在般拘谨。” 王劭苦笑,他露出回忆的神色,“一晃二十年了啊。” “那时候我和四兄约定,两人携手,涤盪朝局,谁能想到……”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郗氏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苦,隨即被坚毅所代替,“斯人已逝,妾心如枯槁,只是勉强活著罢了。” 说完她掏出帕子,將眼角泪痕轻轻拭去,王劭却是欲言又止。 你心如枯槁? 王劭知道,自己这个兄嫂,是个相当有主意的,不然也不会搞出这么多事来,便道:“姒妇今日登门,怕是有些紧要事情吧?” 郗氏將手帕放在膝上,身子挪动了一下,將极为合身的长袍更加衬托出诱人的曲线,王劭生硬扭开了头,暗道麻烦来了。 果然郗氏开口,“妾这次来,是想和小郎討个人。” 王劭出声道:“什么人?” 郗氏笑道:“一个婢女而已,以小郎之才智,只怕不会猜不到吧?” 王劭哼了一声,“我还想著姒妇当日就会来,没想到隔了两日,看来姒妇也不是多关心她的生死啊。” 郗氏坦然道:“我知小郎不会问罪於他,何况当时府里那么乱,妾要是过来,岂不是更加添乱?” 王劭无奈道:“姒妇也知是给我添乱?” “在我府里安插眼线,也就姒妇能干得出来!” “我当时就心里奇怪,那报信的婢女说我夫人得了急症,府中医士不在,將我骗了出去。” “但那时候,医士明明在府內,之后还牵连到了那桩丑事之中,这要不是有人刻意引导我去想,那才怪了。” “你这一手,搞得我家宅不寧,至今都无法善后!” 郗氏笑嘻嘻道:“这事情只能怪小郎夫人做事缺德在先,李氏母子若是有错,大可以用正当理由惩治,谁料她用那么不上檯面的手段。” “就她这样子,还想把自己亲生儿子过继给我,怕不是我一死就要被吃干抹净,甚至我不得善终,都是可能的。” 王劭头痛,“內子一时糊涂,哪有姒妇说的那么严重。” 郗氏横了王劭一眼,眼波流转,“妾现在孤儿寡母的,就想找个老实人给我颐养天年。” “那孩子生母不在了,妾还能给他一个家,小郎四子生母尚在,妾有什么理由活生生將其拆散呢?” “小郎就看在亡夫面上,给妾留条活路吧。” 两人这短短几句话,就將先前牵涉到王謐的种种事件內情,说了个七七八八。 就像王謐猜测的那样,郗氏想要寻求的过继人选,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王謐都更为合適。 王謐生母已经去世,对郗氏来说,便没有重新改换门庭的血脉之忧,相比之下,何氏將自己儿子过继给郗氏,谁知道以后发生什么事情? 更何况前日的事情,已经暴露出何氏居心,郗氏更有理由拒绝了。 王劭沉默良久,才出声道:“姒妇布局之早,只怕至少几年前就开始了吧?” “我夫人做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却没有告诉我?” 郗氏摊手,“哪有,我虽为兄嫂,也不能干预小郎家事啊。” “我从始至终做的,也只是想將亡夫託付给妾的家业,交託给一个忠厚可靠的人手里,便死而瞑目了。” 王劭出声道:“那孩子……可不简单啊。” 郗氏笑了起来,“他確实有心计,但有孝心,也很可靠,不是吗?” 王劭沉声道:“你焉知他不是装出来骗我们的?” 郗氏轻轻道:“妾相信自己的感觉。” “当然也有可能看错,那只当妾押错了注,愿赌服输便是。” “不过妾暗地里护著他做了些事情,他是个明白人,应该会体谅妾的苦心。” 王劭苦笑道:“姒妇……確实做了不少,也真捨得下血本。” 郗氏幽幽道:“没办法,妾是女子,这个天下,女子能做的事情太少了。” “那孩子有句话,妾很喜欢。” “这个世上,女子是无法单独成事的,只能依靠男子来实现心中的志向。” “妾看重的,就是他的志向和潜力,说句不好听的,小郎四子和他根本没法比。” 王劭苦笑,“这话说的没错,我无言以对。” “他连婢女相救之恩都不忘,要是知道姒妇为此费了多少心力,確会心里记著。” 郗夫人出声道:“若想得到別人的真心,就要先付出自己的真心。” “就像妾为了那报信婢女,亲自上门相求一样,她为我做事,我若不管她,以后谁还心甘情愿为妾做事?” “况且小郎表麵糊涂,心里却明白得很,若要认真,那婢女根本藏不住吧?” “你夫人做的事情,小郎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你可是私下代掌过中领军的人啊。” 中领军掌建康城內禁军,包括城內安插的眼线细作,情报皆为其所辖。 王劭霍然转过头来,直视郗氏,“姒妇心思手段,若是身为男儿,还有我什么事情?” 郗氏幽幽道:“小郎过奖了,可妾是女子,这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第76章 百无聊赖寻生趣 王劭看向窗外,吩咐了一句,便有婢女说去,他转头对郗氏道:“我让给你报信的婢女出来,跟你离开。” 郗氏微微欠身,“如此妾便谢过小郎了。” 王劭摇头,“你和他,倒还真有些像。” “江上救人,他从张玄之手里要了几个奴僕,当日贏了棋局,也只从我这里要走了青柳老白。” 郗氏出声道:“要人命易,得人心难。” “所以那孩子很对我脾气,你四兄的家业,他肯定能守好。。” “我也很感激小郎,你应早知道老白也是妾的人,却没有揭穿,给足了妾面子。” 王劭无奈摇头,“你明知道老白也是何氏的人,还敢在他身上押注,反而没有去找那婢女,这一手真是出乎我意料。” 郗氏掩口笑道:“我看人一向很准,那婢女对他非同一般,逆鳞还是不要动的为好。” “要得到別人的心,至少要知道对方喜欢什么,討厌什么。” “你夫人就是看不清这点,还想对那婢女出手,导致把两边关係搞得无法挽回。” “至於老白更简单,我给他开出的条件,和那孩子开的不仅不矛盾,还相得益彰,而且你那夫人家中什么底蕴,也敢拿些不著边际的条件,和交好徐兗数万流民军的郗氏相比?” 王劭苦笑,“她那点心机在你面前,確实显得愚蠢无比。” “不过你是不是做的有些太过了,本来这种事情可以不闹的这么僵,你偏偏就这么直接揭破,让他和何氏势同水火,无法再回头。” “而且还藉此救了那婢女,卖给謐儿一个人情,一石二鸟,只是不太厚道啊。” 郗氏起身,对著王劭躬身致歉,“是为嫂不对,小郎有雅量,不和妾这个妇道人家计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劭一脸鬱闷,“你刚还不说女子不能成事?” 郗氏可怜巴巴道:“小郎有四个儿子,妾一个都没有,每每念及你那逝去的亡兄,妾常以泪洗面,这些年能熬过来,已属不易。” “小郎大人有大量,妾將来必结草衔环……” 王劭吃不消,无奈道:“好了好了,我知姒妇不易,王氏子弟俱为一体,就是不看四兄面上,我也不会如何的。” 隨即他嘆息道:“姒妇有才,可惜了啊。” 郗氏嘴角勾了起来,“怎么,后悔当初没有和你四兄爭一下?” 王劭面现狼狈之色,“姒妇別开玩笑,传出去我就完了!” 郗氏笑得枝乱颤,“小郎在我眼中,还是二十年前那样,一点都没变呢。” 王劭彻底败下阵来,心道对方把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偏生分寸掌握的很好,不然事情真闹大,何氏丑闻传出去,王氏只怕会相当麻烦。 郗氏看著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又说了几句话,便即起身告辞,王劭试探道:“姒妇以为,何时过继为佳?” 郗氏想了想,嫣然一笑,“倒是不急,让那孩子先净净心,免得被建康的繁重雾迷了眼睛。” 王劭送走郗氏后,暗暗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道自己这兄嫂手段当真难以应付,隨即心中升起几分担忧,郗氏要是只想安守家业,根本没必要如此费力布局,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郗氏出了门,看有个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挑修长侍女正背著包袱,惴惴不安站在远处屋檐下面等著,正是当日向王劭报信的婢女。 她撑起伞,提起裙摆走入雨中,木屐上踏著的一双玉足在裙摆纱罩中若隱若现,缓步走到婢女身前,那婢女连忙拜道:“见过夫人。” 郗氏拉著她,两人共打一伞,向中庭马车走去,说道:“这几日有没有受为难?” 婢女忙道:“没有,家主专门让奴搬到独间,这几日奴过得很好。” 郗氏出声道:“你做得很好,以后跟在我身边好了。” 婢女连忙答应,郗氏却是想起方才清溪巷里的王謐,心道这个孩子的心思很重,怕不是一两件事就能让他交託真心的。 不过越是这样,越有意思,不然自己了无生趣,不找点事情做,还真不知道在这世上怎么捱下去。 秋日的寒凉掠过清溪巷,將细碎的雨雾近乎和地面平行地盪过街道,打湿了穿著宽袍大袖,脚踏木屐的士子女郎身上衣装。 他们却是浑不在乎,几位士子更是敞开袍服,甘之如飴地享受著雨点的浸润,仿佛这一刻,魏晋风流,尽在己身。 老白蹲在铺子门口,嘖嘖道:“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嗑药还嗑出幻觉了。” 这话说得难听,旁边王謐和几女都笑出声来,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翠影,都忍不住捂住嘴,纠正道:“人家用的是五石散,名贵得很,据说好的,一小瓶就要几十贯钱,服了之后便身体发热,只能解开衣服发散,所以才有此形状。” 映葵更是笑道:“老白这张嘴当真可怕,谁得罪了你,只怕不好过了。” 青柳笑道:“老白以前在村中可不是这样,整天心事重重的,最近才像变了个人似的。” 老白嘿了一声,“想通了,也没牵掛了。” “以后咱铁了心跟郎君混了。” 一旁写字的王謐笑道:“咱们主僕共进退,就是没有路,也能趟出一条。” 他突然想起一事,对翠影道:“我听说名字带之的家族,都是信奉五斗米道的,其常常自幼服食丹散,张氏也是这样?” 翠影想了想,出声道:“妾所知道的吴郡几个大族,確实都是这样的。” “士族崇尚黄老之道,谈玄服散,都是避不开的,但张郎主具体情况如何,其实妾也不是很清楚。” 映葵恨铁不成钢道:“姐姐糊涂,郎君所问之意,不在郎主,而在女郎啊。” “当时舟上,郎君和女郎都有肌肤之亲了……” 王謐赶紧道:“事关张氏女郎名节,这话可不兴说。” 映葵嘟囔著嘴,“可是奴確实觉得郎君和女郎很配嘛。” 王謐嘆道:“我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啊。” 他抬起头,就见一辆马车经过,却是之前来过店里的夫人所乘,等他再去看时,马车却已经消失在巷子那头了。 郗氏在车上对车夫道:“出了巷子往右拐,去辕门街郗家宅子。” 马车过了两条街,从一所大宅侧门进去,一直到了前庭停下,郗氏下车往里走去,问迎上来的侍女,问道:“阿父呢?” 侍女连忙答道:“刚辟穀服了散,正在歇息。” 郗氏一脸鄙夷,“怎么又吃药?” 第77章 父女冷麵实同心 郗氏穿过中堂,往屋里走去,远远就看到有个鬚髮白,年月五十多岁的老者,正敞开衣服躺在竹榻上,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 这便是郗氏的生父郗愔,太尉郗鉴长子,书圣王羲之內弟,品行至孝,善书法,袭爵南昌县公,不喜为官,数次推辞朝廷徵召,从黄门侍郎转临海太守后,醉心黄老之术,后以病离职,在章安隱居了十几年。 这段时期內,郗氏的大梁,都是由郗鉴次子郗曇撑著,其任徐兗刺史,掌京口,但在北伐中失利被贬,於四年前去世。 之后郗氏无人撑起门面,破坏了朝野之间的微妙均势,彼时朝局极为复杂,桓温一派正覬覦京口,要是让其得到,长江上下皆为桓氏所有,这是司马氏皇族不想看到的。 眼下徐兗由庾氏掌控,但威望不足,桓温一派藉机发难,朝廷需要在徐兗经营多年的郗氏牵制,所以在抚军大將军司马昱的推举下,郗愔重新被徵召回建康。 朝廷欲授郗愔九卿之首的太常,却仍被推辞,这把司马昱等人整不会了,一时间摸不清郗愔到底想要什么。 但建康上下都知道,郗氏是目前仅有的能和桓温抗衡的北方军功势力,郗愔授官,重掌郗氏是迟早的事情,所以每日想要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郗愔身边的长桌,乱七八糟堆满了没有拆封的名刺,张张製作精美昂贵,用的都是彼时最为昂贵的茧纸,看上去有百来封之多。 蚕茧纸製作和普通纸张截然不同,后世已经失传,据说是用特殊方法驱使桑蚕吐丝,然后堆叠压制而成,成品紧薄如金叶,索索有声。 据说兰亭序原本,就是用此纸写成,被王羲之送给了郗氏,后来郗曇去世,隨葬墓中。 此纸製作成本极为昂贵,受士族追捧,所以多用来做拜帖名刺,尤其是拜访郗愔这种地位人物,方能显示尊重。 郗氏走过去,看郗愔半梦半醒,身上热气冒出,就知道这次服散不少,不禁恨得银牙紧咬。 但她知道,这种状態久了,对身体也不好,便对旁边几名婢女道:“去拿些温水,给阿父擦拭。” 婢女早就习以为常,但又不能擅做主张,眼见郗氏发话,连忙如释重负地赶出去,不一会就打了几盆温水进来,蘸著绸巾给郗愔擦拭起额头身体来。 郗氏则是坐到一边,隨手拿起名刺看了起来,发现这积存的名刺,好多是几天前的了,可见郗愔这几日怕是根本有见客,只在宅內服食丹籙了。 她翻动著名刺,看到里面不乏王谢子弟的,甚至还有司马氏几位皇族的,不禁暗暗摇头,外人都以为郗愔待价而沽,谁知道自己阿父根本就是心灰意冷,修习丹道上癮,根本不想介入朝中之事? 此时郗愔却渐渐恢復神智,他睁开眼,却是勃然大怒,张口大吼,嚇得婢女纷纷跪地,“我好不容易吃了一整套符篆,进入天人感应之態,谁来坏我好事!” 郗氏冷冷道:“是我。” “阿父一把年纪了,能不能做些有用的事情,天天拜神求籤,能把北面胡人拜死吗?” 郗愔见是郗氏,声音马上低了下去,“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是孀居,別整天在外面跑,我郗氏的脸.......” 郗氏手中翻动著拜帖,直接打断了郗愔,“女可没做任何逾矩之事。” “什么拋头露面,这些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算什么,谁敢说?” 突然她手中一停,却是从一堆拜帖中翻了张出来,上面赫然写著吴郡朱氏。 郗氏面现讥誚之色,这不是当初江上搞事的朱亮家族的吗? 她想也不想,十指用力,將拜帖撕得粉碎,郗愔见了,急道:“哎哎哎,你撕名刺做什么,这是谁家的?” 第78章 上架感言 亲爱及尊敬的书友们: 作品终於要上架了,对新老书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没有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也走不到今天。 我写书比较晚,四十岁才开始写,这五年来其实写好了几本,基本都扑了,唯一稍微能拿得出手的是上本的三国芳华,也就两千多订,確实是和前面的人差距很大,惭愧。 我也一直想要努力改进,但年龄大了,工作又忙,进步的速度远比不上年轻人,常常打错字不说,记忆力衰退,有时候前几天写的东西转眼就忘了,给读者朋友们造成了许多不便,在此道歉了。 说这些不是为了卖惨,毕竟作者是要为读者服务的,我只能想表达的是,我一定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儘量做到最好,这是身为作者的基本职业道德,三国那本书四百多万字,我唯一值得自傲的一点是,中间两年没有断更,至少能保证每日六千字的更新,更新量大概当年一两百名,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其实晋朝的书並不好写,政治人物很多,而且谈玄之类的情节,费的时间是正常的三倍,我也想多更新,恨不得一天两万字,但能力实在做不到,我觉得在每日六千字的基础上,儘量打磨情节,保证质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进行加更,才是对大家的负责。 所以我的计划是,上架当日更新三章一万字,之后每天保证六千以上,还请大家体谅,已经四十五了,工作一天回家再写作,真不像年轻时候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对我的包容和支持,非常感谢你们,你们是支持我写下去的动力,衷心的感谢你们,若你们觉得我的书还能看得入眼的话,就请点个订阅,和我一起走过一段新的路程吧,谢谢你们,祝生活顺遂,万事如意! 第79章 局面混沌寻时机 第79章 局面混沌寻时机 听郗氏说完前因后果,郗浑浊的眼里,却是难得闪出一丝精光,“那孩子真有你说这么好? “就不会是敬伦反收买了你的眼线,做局来骗你?” 氏出声道:“女儿觉得不会,要是他真有这本事,我也愿赌服输。” 郗冷哼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想和宰辅比心思,真以为天下英雄,都是草包?” 氏悠悠道:“所以我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少不得阿父帮著。” 暗道自己这个女儿真是打蛇隨棍上,自己出言不慎,又让她带到了坑里,当即道:“老夫不管!” “你王家的事情,和氏无关!” “再说了,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怕不是想找个志向远大的,来替你实现愿望吧?” “你这是玩火,你知道吗?” 郗氏淡然道:“阿父所说,我並不否认,但这不仅是女儿的,也是亡夫之愿。” 郗目瞪口呆,自己这女儿太也无耻,张口就来,自己那女婿生前什么模样,自己不知道? 他哪有那么么大野心? 但他偏偏无法戳穿对方,毕竟是自己孩子,还守了寡,想到这些年的艰难,郗心里也不好受,便出声道:“你的心思,我也猜得到。” “你是想將来让都氏支持他?” “但你知不知道,我氏已经和桓氏走得太近,以至於已经受朝廷猜忌,尤其敬伦这尚书僕射,更是大司马推举的。” “如今郗氏要是再亲近王氏,必有远忧,所以我不能答应。” 郗氏不以为然道:“我知阿父在想什么。” “如今大司马权势滔天,心思难测,朝中想要平衡制约,就要扶持能与之对抗的势力,於是被过河拆桥,排挤边缘化的氏,又被重新选中拿来用了。” “单凭氏还不足够,所以这次朝廷还徵召了谢安石(谢安)入京。” “我还听说,谢家想和氏联姻,我那叔侄恢,似乎对谢弈的女儿很是中意?” 郗头痛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说的没错,郗谢联姻,再联手那几个外戚,可以勉强抗衡桓氏,大將军......对此乐见其成。” “但郗氏左右为难,我实在不想趟这浑水了。” 郗氏冷哼道:“我不喜欢谢家。” “且不说五年前谢安石离开大司马,得罪了他,兼其之后为吴兴太守,口碑极差,这样的人, 能做什么?” “更別说谢万北伐逃跑,间接害死了二叔,恢还巴巴舔著脸去逢迎谢家,真是丟人!” 听到都曇的死,郗也是面上不好看,“逝者已矣,如今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王郗殷庾如日中天的时候了。” “如今的新贵,是桓氏和朝廷扶持的谢氏,我都氏人丁寥落,不可贸然介入。” 郗氏听了,心中颇为不屑,机缘都是爭来的,桓氏当初连王郗的门都进不了,还不是因桓温一人崛起,什么都不做,家族迟早会沦落下去。 她嘲讽道:“阿父虽如此说,但如今二弟在大司马帐下为参军,阿父怎么可能和大司马撇清关係?” 都超如今跟隨桓温为官,极受器重,是桓温左右手,两名谋主之一,另外一个,则是王謐的三伯王洽长子王珣。 听了,不以为意道:“你二弟品行至孝,我若有言,他必当听从,这也是朝廷信任我之所在。” “这些年虽然他一直在外面,但一直让我放心的很。” 郗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出声讥讽道:“阿父整天吞符篆,只怕都吞糊涂了,当年谢万都说阿父諂道呢。” 郗及曇信奉天师道,喜服符篆,为名士支遁信徒,而何氏何充与弟何准信佛氏,谢万曾讥之日:“二郗諂於道,二何於佛。” 果然郗涨红了脸,“谢万这狗东西,害死了老二,还有脸说我们,他....., 他猛然反应过来,警惕地盯著郗氏,“你不要想著离间谢两家关係,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氏心道阿父果然不好忽悠,一脸无辜道:“阿父怎么会这么想?” “女只是觉得,谢家碌碌,空有虚名而已。” 如果王謐在现场,自然知道氏是看走了眼的,因为后世力挽狂澜的肥水之战,便是谢家叔侄之功。 虽然此战有很多偶然性,但不得不否认,谢安坐镇后方,起到了稳定人心的作用,而谢家首功之人,却是彼时尚未出名,日后统领北府军的谢玄。 而如今的谢玄刚过弱冠之年,却被桓温看中,徵辟为属,在其手下学习从军之道,为日后的传奇生涯打下了基础。 高门士族之间的关係是极为复杂的,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本无法完全切割,朝廷对此也心知肚明,所要的不过是家族明面上的一个態度而已。 司马氏自立朝之初,便堪称是歷朝歷代威望最差的,所以才需要大家族支持,在这种情况下, 各个家族通过联姻和举荐,互相之间的关係千丝万缕,难以分清。 而对王謐来说,好处正是因为东晋朝廷不敢公开和各大家族撕破脸,所以事情做得不会那么绝,於是他可以走的路,无疑是有不少选择。 当初他的设想,是想尽办法和桓氏拉近关係,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只要北伐,便无法避开桓温这几十年来,也只有桓温取得过两次北伐大胜,其眼光武略,虽然可能在几千年的华夏史上排不到强烈,但彼时朝野上下,也不得不承认,桓温便是现今东晋唯一一个,能和北面的符秦前燕对抗之人,別无他选。 这也王謐学习掌军之道的唯一选择,说来奇妙的是,如今以长安为首都的前秦,以鄴城为首都的前燕,以建康为首都的东晋,像极了百年前的三国时期。 而且像三国时期各自有诸葛亮司马懿这样的中流砥柱一样,如今的三方,也有类似的人物。 东晋是桓温,前燕是慕容恪,前秦是王猛,三方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看似短时间內局面不会改变。 而王謐却知道,接下来的几年內,三国形势会发生巨变,天下重新洗牌,若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只怕自己之后很难再找到上桌的机会了。 正坐在铺子里面,百无聊赖想著事情的他,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思绪,“你这里是卖什么的?”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王謐抬起头,发现站在面前的,是个十三四岁,虽尚显稚嫩,但脸上英气夺目,让人见之印象深刻的少女。 她往那里一站,微微昂著头,就像只骄傲的孔雀,满脸洋溢著自信和骄傲,从形象神態上看, 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平民百姓,而应该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女郎。 而且王謐注意到,她並没有像士族女子般穿著宽衣博带,华桂飞,而是穿著套极为贴身的紧身衫裤,半汉半胡,极为少见。 彼时士族女郎的服饰,多是以长裙曳地,大袖翩翩为美,脚穿丝履木履,而少女这套衣服,袖口裤脚都用丝领紧紧扎起,脚下一双小羊皮靴,最外面套的也是短衫,不影响行动,显得极为乾脆利落。 王謐之前还从未见过如此装束的女子,不禁大为好奇,未及答话,多打量了两眼,那少女见了,仰起头哼道:“胆子好大,谁给你的胆子直视本女郎?” 王謐看其年纪不大,却努力装出一副凶狠蛮横的样子,偏偏脸上的几分稚气无法掩盖,颇觉有意思,但看到少女身边的四人,却是心头微惊。 其身后的两名年幼婢女,倒是没有什么好注意的,关键是拱卫在少女身旁的两名汉子。 两人样貌平平,穿的是贴身的麻衣葛服,应该地位並不高,让王謐真正警觉的,是两人的眼神和身体姿態。 他们的眼神,在盯住王謐的同时,不时往四周扫过,显然是在时刻戒备。 其皆是微微躬身,前后脚岔开,双臂上下交错虚抬,这种姿態王謐很是熟悉,正是老白教的军中进步式,可以隨时应对突发情况。 王謐第一眼就判断出,这两人很有可能是从过军,杀过人,不然断不会散发出这种摄人的气势能找到这样的人作为贴身护卫,显然少女是哪个大户人家出来游玩的女郎了。 不过如今两人只是戒备,却没有散发出杀意,所以王謐並没有感到多少压力,便起身行礼,指了指墙壁,说道:“除了那面墙上的字画,余者只要价钱合適,皆可以谈。” 前日在顾骏关照下,行商司很快给王謐批下了行商文书,还是吏曹亲自送上门的,显然多少也猜到了些王謐背景,不然断不会如此客气。 少女哦了一声,背著手在屋內起步来,她走到那面掛著王謐所说非卖品的墙前面,打量著几幅字画,突然了声,抬手指了指,“这是虎头的画?” 王謐不知道虎头是谁,但他顺著少女手指看过去,心道这不是顾愷之送给自己的那幅吗? 他出声道:“女郎认识顾家郎君?” 少女哈了一声,“果然是他,我说这笔触这么熟悉!” 隨即不屑道:“可惜他画女子大都一个模样,我不怎么喜欢。” 王謐大汗,“顾家郎君笔下有灵韵,重神不重形,就像山水一样,哪有完全一模一样的。“ 少女警了王謐一眼,“你倒是会替他说话,怕是不知道怎么得到他一幅画,就视若珍宝,可惜没见过世面。” “我手里有他十几幅,山水人物皆备,可比你了解他多了。” 王謐也曾经打听过顾愷之的事情,其轻易不赠人画,若少女所说是真的,说明这要么家族和顾愷之极熟,要么是豪奢高门,便笑道:“女郎若不喜欢顾家郎君的画,为什么又收藏这么多?” 少女得意洋洋道:“我以前为了学画,向他討要了不少,如今我画技已成,青出於蓝了!” 王謐见少女说得信誓旦旦,不由心里嘀咕起来,这个时代,难道还有比顾愷之更为天才的画师? 第80章 眼高手低评画作 第80章 眼高手低评画作 不过对方既然是女子,倒也是有可能的,启蒙王羲之书法的,是其姨母卫夫人,师从蔡邕钟一脉,本身书法水平很高,但若不是教出了王羲之这个徒弟,只怕后世也留不下显名。 想到这里,王謐出声道:“在下看走眼了,难不成女郎是卫夫人般人物?” 他本以为是句恭维话,没想到少女柳眉一竖,“你这是咒我有王羲之这种忘恩负义徒弟?” 王謐一头雾水,“王右军做了什么?” 少女面现讥消之色,“你没见过王羲之的题卫夫人笔阵图吧?” 王謐恍然,心道自己还忘了这一茬。 这是王羲之一篇有名书作,笔法確实高绝,但內容却是有些爭议的。 予少学卫夫人书,將谓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见李斯、曹喜等书,又之许下,见钟、梁书,又之洛下,见蔡邕《石经》三体书,又於从兄洽处,见张昶《华岳碑》,始知学卫夫人书,徒费年月耳。遂改本师,仍於眾碑学习焉。 简单来说,王羲之认为跟著卫夫人学书,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虽然王羲之確实书法比卫夫人高的多,但这些话却颇有些显得不厚道,毕竟卫夫人是启蒙师, 以后世论,最多算个小学老师,要说她教不好微积分和量子力学,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故王謐苦笑道:“李斯钟,蔡邕张昶,皆是开创笔法一代先河,世上有几人能够相比。” 少女哼哼道:“是吧? , “所以说王羲之不是东西,王氏的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实际上一肚子坏水,真让人看不起。” 王謐心道这就是无差別开喷了,虽然自己也不会计较,但敢在大庭广眾之下这么说话,只怕建康还真没有几个,这少女是无知无畏,还是有所凭恃? 那少女见王謐面色有些尷尬,隨即反应过来,“你怕不是姓王吧?” 见王謐苦笑点头,少女歪著头想了想,出声安慰道:“看你身穿布衣,也不是那家的人,放心,我不是骂你。” “我骂的是那些整天穿皂衣的王谢子弟,一个个跟黑狗似的,让人见了就討厌。” “你放心,虽然你是布衣,我也不会看不起你,这样吧,我给你画幅画,算是我送给你的。” “到时候你掛起来,必然能蓬华生辉!” 说完她也不待王謐发话,当即抽出桌案上的麻纸,提起笔架上的毛笔蘸满了墨,抬了抬袖子, 自信满满地画了起来。 王謐初时还真以为少女是个高手,便满怀好奇地看了过去,片刻之后,他的面色古怪起来。 若將顾愷之的画作和后世唐寅真跡相提並论的话,那少女现在所画的,顶多算是小鸡吃米图。 那少女全神贯注,足足画了一刻钟,直到额头见汗,才將一尺多见方的画画好。 画很简单,一个叉腰大笑的小姑娘,眉眼虽然极不成形,但偏偏能从中看出一丝傲色,像极了面前一脸得意的少女。 但从线条上来看,其水准顶多算学过一年儿童画的孩子水准,在王謐这种小时候学过两年素描的人眼里,只能说不忍卒睹了。 少女放下笔,端详著自己的杰作,似乎是颇为满意,“如何?” “比这里的画,都强不少吧?” 她身后的两个婢女面色古怪,另外两名侍卫本来杀气腾腾的气势,都弱了不少。 他们跟著少女久了,自然知道少女的水平,但碍於少女身份特殊,谁敢在她面前说实话。 王謐张了张口,只得违心道:“很好,很好。” 对方是来买东西的,总不能说实话吧? 少女却是不依不饶,“好在哪里?” “画分六品,我能到几品?” 彼时品评画作,有其当时一套独特的理论体系,號称气韵骨法,象形赋彩,位置传移六法具备,方为上品,而缺法的画作,自然会降级。 王謐只得硬著头皮道:“女郎气韵一法,有独得之妙,天赋异稟。” 少女大喜,“其他的呢?” 王謐手一摊,“其他不入流。” 少女一呆,隨即大怒,扬起了拳头,“你敢消遣本女郎!” 王謐坦然道:“实话实说。” “女郎胸中自有气象,但却没有打好基础,画道基础,唯象形始,做好这一节,方能隨心所欲,万般变化。” “如今女郎用笔转折,皆是没有入门,既然不象,又如何变化神形,返本还源?” 少女听得似懂非懂,疑惑道:“怎么以前没人和我说过这些?” “你莫不是在骗我?” 她指著顾愷之那幅画,“难道虎头那张,就像了?” 王謐心道顾愷之虽被后世尊称为东晋画圣,但其实在这个纸张刚刚实用的时代,很多技法都没开发出来,和真正的画圣吴道子確实也不能相比,故他的画在南北朝时,也只能列为三品。 不过其画作也有独得之妙,多在精微细致之处,但很难向少女讲明白,於是他想了想,说道:“他的画,抽相留神,画骨不画皮,却內里丰润,这是很难做到的。” “所以在我看来,他的画法已经初窥门径,离登堂入室不远了。” “而女郎相比之下,却被门槛绊住了,无论走多少步,也只能是在门外打转。” 两名婢女面上露出惊讶之色,这郎君胆子好大,不怕惹了自家女郎吗? 少女感觉丟了面子,气得嘴道:“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说的那么厉害,来来来,你画画看!” 王謐摇摇头,“我不会用毛笔画画。” 少女疑惑道:“不用毛笔,用什么?” 正在此时,映葵进来,手里托著几副展开的麻纸画轴,出声道:“郎君,青柳姐姐把画都裱好了。” 少女几步了过去,从映葵手中劈手抢过画轴,打开一看,便睁大了眼睛。 这几幅都是人物像,但线条极细,如刀劈斧凿一般,而且勾勒轮廓之外,却用了大量虚笔描出阴影,让人物看上去像是立在纸上,隨时都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这种技法,少女闻所未闻,惊声道:“这用的什么笔,又是什么画法?” 王謐將画掛在墙壁上,出声道:“是木炭削成的细笔,只是拙劣之作,上不得台面。” 少女自然知道这是自谦,她死死盯著其中一副,脸上阴晴不定。 面上女子和这送画的女子面容几乎一模一样,她还从没看过有人能將人的面容画的如此像的! 映葵躲到一边,偷偷看著少女,又看了眼王謐,心道郎君好像又惹到人了? 下一刻少女向著王謐而去,把手抬了起来,王謐一惊,还以为对方恼羞成怒了,没想到少女拉住王謐袖子,“你这画,很好啊!” “我觉得比虎头画的强多了,你来教我!” 王謐心道士族女郎,想一出是一出,当即摇头道: “我这技法只是细枝小道,远不如顾家郎君气象,女郎还是另请高明吧。” “我是做小本生意的,还要养家餬口,女郎要是喜欢,拿两张,当我送的好了。” 少女挠了挠头,抓著王謐袖子不放,“不行,你嫌钱少?” “我家里可不缺钱,拜师费要多少有多少!” 映葵眼晴发亮,这是来了个富家女郎啊,郎君还不好好榨她一笔? 王謐头痛,家里有这么多张嘴,按道理说没有不赚钱的道理,但是关键如今这个时间点上,他的身份极为敏感尷尬。 自从前日宅子大闹一番后,王那边再无消息传来,王謐也不知道事情是黄了还是尚有转机。 而且眼前这女郎貌似很討厌王氏,谁知道是不是王氏政敌,且从其口气来看,似乎其家族还能和王谢分庭抗礼,这种家族不出五个,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谁知道背后有什么牵扯? 他苦笑道:“女郎要是喜欢画画,用毛笔方是正道,何必.... 此时门口声音响了起来,“原来你个阴险狡诈之徒,躲在这里开店!” 王謐心想自已这是又得罪谁了,明明才来几天吧? 结果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他抬眼望去,就见有个穿著纱衣,带著笠帽面纱的女子立在门口。 他马上认了出来,这不是当初自己刚到建康时候,和自己打嘴炮输了,找人帮忙又输得破防逃走的女郎吗? 王謐心道真是见鬼了,建康这么大,怎么这就遇上了? 他隨即反应过来,要是当时她身边男子真的是是恢的话,那她极有可能出身谢家,其子弟多住在乌衣巷,离这里这么近,这不是迟早的事情么! 纱衣女郎气哼哼走了进来,打量了一下铺子布置,冷笑道:“竟然有钱买这里的店面,我还真是看走眼了。” “看你当初就遮遮掩掩,怕不是钱財来源不正吧?” 王謐知道此女极为小心眼,也懒得搭理,只装听不见,没想到旁边的少女却爆发了,头也不回道:“谢道粲,你长得不怎么样,却整天带个面纱遮遮掩掩,装什么装!” 王謐听到这个名字,心道还真是谢家的人,听这名字,也確实是日后嫁给郗恢的那个,怪不得两人会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当时那蓝衣女郎,却又是谁? 谢道脸色大变,少女背对大门,她也没有在意,此时却突然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关键是,士族女郎的名字,是能轻易让外人知道的吗? 这要是被传了出去,自己岂不是成了建康士族间的笑柄? 登时她眼前就红了,尖叫起来,“你是谁?怎么认得我?” “你怎么敢说我名字?” 少女转过身,掐著腰昂然道:“说你怎么了,谢氏在我桓氏面前,不过是一群豚犬罢了!” 第8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81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谢道粲定晴打量少女面容,顿时嘴里的话生生憋了回去,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 少女转身,昂头叉腰,冷笑道:“怎么,谢道,不认识我了?” “还是怕了?” 王謐惊讶地发现,本来趾高气扬的谢道粲,竟然眼里大颗眼泪滚动,顺著脸颊划了下来,她羞愤交加,指著少女道:“你,你竟然不看两家交情,你,桓,你———“ 少女昂著头,“怎么,不敢喊我名字?” “我就看不起你们谢家这低三下四孬种的样子,身为桓家女郎,我桓秀也不屑遮掩名字!” 她这一通话,身旁的婢女侍卫来不及阻止,顿时露出了生无可恋的神色,士族女郎的名字,除了族人外,外嫁时才会告知夫君,自家女郎倒好,直接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说了出来! 谢道粲脸涨得通红,“女子都是二字名,你如何是单字,你的秀字前面,原来还有个女字!” 桓秀得意洋洋道:“我与眾不同,所以稟明阿父阿母,把女字拿掉了!” “羡慕吧?” “谢家都是你这种拿不出门面,遮遮掩掩的女子吗? 谢道气道:“你不要太过分,咱们两家交情匪浅,家父生前和大司马相交甚篤,你竟然如此不顾礼仪,大司马如何生了你个女儿!” 桓秀恼火道:“你还敢提这事,你阿父生前,席间每每强逼家父喝酒,想看家父出丑,还出言讥讽家父是老卒,我早就看你家不顺眼了! 谢道粲涨红了脸,这都是士族间的之事,更何况牵扯到了桓谢这种顶级士族,不由一边哭,一边道:“桓秀,別仗著有个好爹就趾高气扬,你本人有几分本事?” “別说远不如我姐姐了,小时候你哪次和我对弈,不被我杀的棋盘上棋子都不剩几个?” “还好意思嘲笑別人?” 这下可是触到了桓秀痛脚,她一跳三尺高,“谢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你谢家有几个臭下棋的么?” “你们也就会这些小道,家父可是以天下为棋局,你们谢家这些土鸡瓦犬,连桌上不了,忘了你们谢家是两次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了?” 她说的是352年的谢尚殷浩伐前秦,369年的谢万曇伐前燕,都是谢氏一路首先溃败,乃是两次北伐失败主因,也是谢家羞於启齿的黑歷史。 一旁的王謐见两女爭吵激烈,反將自己晾在一边,不由心中大乐,这桓秀是个笨蛋,谢道粲是个爱哭包,这不就是没头脑和不高兴吗?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大钱,递给一旁看戏看得眼睛放光的映葵道:“去街对面铺子,买几根胡瓜来吃。” 谢道粲那边也上了头,忍不住回头向外喊道:“郗恢!” “快过来,有人骂你阿父!” 王謐看著满头大汗走进来的郗恢,心道这瓜今天可是不够吃了啊。 因为389年那次北伐两路並进,一路是桓秀骂的罪魁祸首谢万,另外一路便是郗曇,恢的父亲。 此事之后,谢万被贬成庶人,郗曇被降职,两家元气大伤,桓温则是趁机夺去了郗谢两家的地盘资源,风头更胜。 而桓氏也爭气,除了桓温这个绝对的主心骨外,还涌现了一大批將领,桓云,桓冲,桓石虔, 皆有名將之资,这些年和北地势力打得有来有回,隨便拉出一个来,战功都顶得上一个大家族,这也是桓秀的底气所在。 其中固然有桓氏把持了江淮军权的缘故,但不得不说,桓氏这两代都是战火里成长起来的,远非建康醉生梦死,只知高谈阔论的清贵士族所比。 郗恢將哭得稀里哗啦的谢道粲拉到身后,上前对著桓秀拱手道:“郗恢见过女郎。” “请代恢问长公主安好。” 王謐心道还真是如此,怪不得桓秀如此不怕惹事,人家是真的有不怕事的资本啊。 彼时的长公主只有一个,便是桓温的正室南康公主,其名司马兴男,乃晋明帝司马绍嫡长女, 普成帝司马衍和普康帝司马岳长姐。 而桓秀作为南康公主亲女,有这种背景,即使是谢这种大族,又怎么敢惹? 桓秀喷喷道:“恢,我没说你爹啊。” “上次北伐失败,都是谢万这个笨蛋,连累你阿父鬱鬱而终,你还去巴结这个谢家爱哭鬼,真让我失望。” 恢苦笑道:“谢常侍(谢万)和琅琊王氏有姻亲,我固然不足道,但王谢皆有子弟为大司马效力,只怕此话不妥啊。” 桓秀听了,也是意识到说的有些过了,郗恢说的人,是娶了谢安女儿的王导之孙王珣,也是王謐三伯的长子,其和谢玄同为桓温主簿,可以说如今王谢之中有才干的子弟,大都被桓温招揽了。 想到这里,桓秀哼道:“我本来也不想和她计较,是她先没事找事的。” 谢道粲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我开始根本没认出你来,我怎么找你事了?” 她指向王謐,“我明明骂的是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小郎罢了!” 桓秀见了,好奇道:“他一个卖杂货的,怎么得罪你了?” 正在吃瓜的王謐没想到瓜皮落到了自己头上,赶紧后退两步,“谢家女郎,你下棋输给我的侍女,这怎么能怪我?” 桓秀听了,吃惊地睁大眼晴,“什么,你那个侍女,下棋能贏她?” 也难怪她惊讶,因为谢道粲的棋力,是得到彼时號称建康高手前三的谢安称道的,虽然是以女子標准,也已经说明其不俗了。 而且谢道脑子也很轴,只要遇到下棋,根本不知变通,每每全力以赴,桓秀就是因为和谢道对弈的时候输得太惨,甚至被屠龙屠到全军覆没的,所以看到机会,便跳出来和谢道为难。 也正因为谢道极为自傲,所以被青柳击败的时候,才会饱受打击,当场泪崩,事后怪到了王謐头上。 她的父亲谢弈脾气极臭,所以家教在士族中也是出了名的差,於是她说话常常口无遮拦,却颇受谢安喜爱,认为是至情至性。 几方纵容之下,她脾气越发跋扈,今日她出游散心,却是偶然看到了让她切齿痛恨的王謐,於是上来撒气,却没想到遇到了另外一个棋盘上的冤家桓秀,这才搞出这么一地鸡毛的事情来。 王謐出声道:“只是偶然罢了,算不得数。” 他向郗恢一礼,“又和郎君相会了,幸会。” 郗恢还礼,笑道:“没想到王兄在这里,当真是高人隱於市。” “上次我枪法败了一招,收益匪浅,有空当再次討教。” 桓秀听了,更加惊讶了,“什么?” “你比枪能贏过郗恢?” “我不信!” “来和我比比!” 郗恢听了,连忙拼命向王謐打眼色,王謐见状心中有数,自己和恢打打就算了,桓秀金枝玉叶,万一磕了碰了,便吃不了兜著走了。 彼时王謐的铺子並未开张,门前寥落,所以王謐把采苓甘棠放出去玩,两人和对面铺子的阿萍已经极为熟稳了,三人常常蹲在路旁的树下,拿著木棍去戳蚂蚁,不时发出残忍的笑声。 不过采苓和阿萍显然更亲近,但甘棠却还是时刻保持著距离,阿萍几次想拉她的手都被避开, 这么多年来,也只有采苓能触碰甘棠。 三个孩子正玩的开心,却看到土謐铺子门前车马多了起来,还有十几名奴僕堵在门口,采苓甘棠见了,连忙赶了回来,就听铺子里面在吵。 她们偷偷从人缝里钻了进来,就看到自己郎君正和几名士子女郎说著话,两人认得恢谢道,心道难不成对方上门寻仇了? 王謐见恢向自己打眼色,在码头的时候,他对恢的第一印象还是相当不错的,便出声道:“当时我是使诈,算得不得数。” “且男女有防,如何比试?女郎还是別处逛逛吧。” 桓秀听王謐意思,竟然是要赶人,她从小就是眾星捧月,哪见过这么冷淡对待自己的,当即眉毛一竖,“你这人真是不知好列,亏得本女郎还认为你有几分本事,大好机会在眼前,却不知珍惜。” “你开这么个店,能挣得够年租吗?” 王謐笑道:“女郎多买我几幅画,不就行了?” 桓秀听了,转怒为喜,点头道:“你这话说的,倒是深得我意。” “你这画法很有意思,只要我帮你传扬一下,必然能受土人追捧,到时候养活自己,绝对不成问题!” 王謐笑道:“那就承女郎的情了。” 那边恢见王謐竟然两句话就將桓秀哄高兴了,不禁暗叫庆幸,这桓温的小女儿脾气是出了名的难缠,且下手不知轻重,郗恢真怕两人较量起来,无论是输是贏,王謐都討不了好。 桓秀心情一好起来,便也不想计较先前的事情了,她拍著谢道粲的肩膀道:“小啊,別哭了,咱们吵架不是一次两次了,別那么小心眼么。” 谢道粲抽泣道:“到底谁小心眼啊,而且你不是比我小么!” 桓秀闻言挺了挺胸脯,“看看,这不是小心眼了吗。” “而且你就是小啊,你看看你全身上下,瘦的跟麻杆一样,別得不说,穿个长裙都没褶子. 谢道粲嘴一,眼晴里面泪光又闪动起来,郗恢大汗,赶紧拉著她往外走,对桓秀道:“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他向著王謐拱了拱手,拽著谢道粲上车,车子飞也似消失在巷子尽头。 桓秀见了,喷了一声,“谢家女郎,一个个都这么彆扭,要么喜欢装,要么喜欢哭,没几个性格乾脆的,无趣。” 王謐出声道:“听闻谢家上两位家主先后离世,她们自幼丧父,自然极尽哀伤,故常有忧思, 也是人之常情。” 桓秀讥笑道:“你这人倒是会替別人著想,我父母俱都安在,且身体安康,所以无法和她们共情,你和我说也是白说。” “对了,你叫什么?” 王謐將名字说了,桓秀皱著眉头打量王謐身上的葛衣道:“王氏?” “你不是王氏子弟吧,不穿怎么没有穿那身黑色龟壳?” 王謐解释道:“其实也算,只不过家母已逝,前几日我又被赶出了宅子,现下还没有结果。” 桓秀只当王謐是王氏远支蹭关係的,毕竟无论太原王氏还是琅琊王氏,也不是人人都混的风生水起,也有很多落魄到不好意思抬出王氏名號的落魄家族,怕是眼前少年也是如此,不然还会穿布衣? 不过想起王謐说其母亲已经去世,桓秀知道刚才自己的话有了不妥,便岔开话题道:“你真能下贏谢道?” “你来教我下棋画画好了!” 王謐心道这也算是和桓氏搭上关係的契机,自然不会拒绝,便道:“可。” “女郎若是无事,隨时可以过来。”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看看女郎棋艺。” 那边青柳映葵等人见了,纷纷过来围观。 半个时辰后,眾人面色古怪,桓秀勃然大怒,將棋子在棋盘上一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三盘我都全军覆没了?” “我和谢道粲下过几十盘,也只一局输的这么惨过!” “是不是凑巧了?” 王謐嘆息一声,对青柳道:“用不著你教了。” 他指著映葵,“你......”隨即放下,指了指采苓:“你去和她下一盘。” 采苓啊了一声,战战兢兢道:“我平日只和甘棠下过,其他都是旁观郎君下棋,根本没学懂啊!” 王謐起身让开位置,“不,你正好,来。” 桓秀气得將棋子扫到一边,“看不起我?” “看我的!” 两刻钟后。 采苓不可置信道:“我贏了?” 桓秀望著被杀掉的大龙,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王謐嘆道:“女郎这棋,根本不入流啊。” “到底是谁教你啊?” 桓秀抬头茫然道:“是阿母啊。” “不可能啊,阿母和士族女子对弈,从来没输过啊。” 王謐摇头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没输过?” “还有,若不是遇到谢家女郎这种脾气死硬的,你对其他人,是不是也没输过?” 桓秀连连点头,隨即醒悟,脸色难看起来,“你是说?” 王謐淡淡道:“没错,你的对手不是输在棋艺上,而是输在了你的姓氏上。” 桓秀呆坐在棋盘面前,眾女面面相,不自觉退后几步,唯恐她又爆了,结果过了好一会,桓秀才站起身往外走去,顺手抄起了柜檯上王謐的一幅画。 映葵刚要说话,却被青柳止住,桓秀头也不回,对婢女道:“付钱。” 两名婢女心道这价钱都没问,怎么付? 她们见桓秀直接上了车,马车竟然开始启动,连忙將袖子里面的荷包拿出,將里面的钱都抖在柜檯上,跟著追了出去。 等桓秀的马车消失不见,映葵才上去將一堆钱幣铺开,笑嘻嘻道:“看看是卖亏了,还是赚了?” 青柳从里面拎出一枚金钱,笑道:“只这一个,就已经很值钱了。” 第82章 家族如网难脱身 第82章 家族如网难脱身 王謐看过去,见那枚金钱精光闪闪,和彼时的铜五銖钱大小差不多,笑道:“这真是稀罕玩意,我也是第一次见。” 东晋时期货幣混乱,官方並不铸钱,而是沿用前朝政权发行的货幣,这一方面是因为货幣中的铜和实际市值相差不大,二是因为东晋朝廷的领地內,產铜的情况並不乐观,贸然开启铸幣,反而適得其反。 换句话说,在朝廷並不能强力控制钱幣原料產地的情况下,如果將钱幣投入市场流通,便要受到私铸钱幣,以及铸幣原料买卖的衝击,导致幣值崩溃。 这种情况在后世歷史上就发生过,明清时期因为西方发现美洲大陆,从而大量白银流入华夏, 在缓解了华夏缺银的窘况同时,也伴生引出另外一个隱患,便是非官方渠道走私进来的白银日渐增多,大大破坏了市场, 彼时张居正幣改,主要举措之一,便是用银子代替粮食徵税,这固然有积极的一面,但却造成了南北之间的分裂, 因为明朝海禁形同虚设,南方地主商人多通过走私囤积了大量的银,自然是乐於支持这种政策。 而北方商人地主,则是因为缺少获取银的手段,只能变卖粮食甚至田地,自然是从中利益受损,所以这种政策在短短几十年內,就造成了北方大量地主因对朝廷不满,选择通敌投满,而南方士族趁机敛財,变相加速了明朝灭亡。 货幣政策是受多个因素牵动的复杂社会行为,身处现代社会的国家尚且因为看不明白其中规律而利益受损,更不用说尚不清楚运作原理的古人了。 从唐宋到明清,皆是深受货幣原料其害,而东晋却是个神奇的时期,其货幣市场崩溃,只得沿袭自魏国的,回归原始的以物易物政策。 这是因为魏晋几乎没有掌握云南四川等重要產铜地,铜幣原料极度缺乏,无法支撑铸幣,於是便乾脆自暴自弃,但这反而歪打正著,將货幣市场通过和一件重要的商品掛鉤,从而將稳定了流通贸易。 这便是丝绢。 男耕女织,要说男性生產的是粮食,女性生產的便是布匹丝绢,近半的社会劳动力投入到纺织中去,得到的相对公平衡量劳动时间和產出的產品,用来作为衡量商品价值的標的物,从质和量上,都能足以保证市场交换的稳定运行。 於是丝绢变成了市面上最为通用的货幣,除了分割后无法恢復外,在当前局面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於是在这种无为而治的朝廷行为下,反而避开了货幣原料这个大坑,从而让社会仍然保持正常运转。 而其中也有特例,毕竟布匹体积大,不容易携带,且价值量不高,虽然有之前流通的铜幣辅助,但对於士族来说,进行大宗买卖时,还是不够方便。 於是世家大族,有铸造金子作钱,號金五銖,以为交易之用,桓秀婢女放下的钱堆中,就有几个金五銖,其价值算起来,一个至少有几十贯了。 映葵眼睛发亮,“郎君的画,竟然如此值钱,要是多来些人,我们岂不是要暴富了?” 青柳失笑道:“那是桓家女郎给郎君的谢礼,其他士族哪有那么豪奢。” “不过说起来,郎君要是真的娶了桓家女郎,下半辈子可就吃穿不愁了。” 王謐失笑道:“青柳,你倒是学会取笑我了。” “桓家如日中天,求娶的人只怕都排到建康码头了,哪轮得到我。” 映葵咋舌道:“你们真是敢想,那可是桓家啊。” 老白正好进来,嘿了一声,“桓家怎么了,郎君祖父尚在的时候,哪轮到桓氏为座上宾了?” 映葵个性活泼,这些日子和老白已经很熟了,闻言不屑道:“老白真会吹牛!” “郎君祖父那么厉害,还会在这里开店?” 翠影却是拉了拉映葵,轻声道:“奴早知道郎君出身不凡了。” “光那日在船上辩倒一眾士子的风采,又岂能是寻常人物?” 映葵惊讶道:“啊?” “那不是因为郎君胆子大吗?” 王謐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这事情没这么复杂,只不过当时觉得,你们不该无辜替人受死, 仅此而已。” 翠影轻声道:“奴知道,无论面对士族平民,郎君都是高洁君子,无人能比。” 映葵呆呆愣愣想了好一会,才出一句话,“不会吧?” “郎君不会真是王氏的人吧?” 老白鄙视道:“你才发现?” “不然谁有资格能无视桓氏?” 映葵嘴大得足以塞两个鸡蛋进去,“那,那为什么郎君要隱瞒身份?” “出身王氏,这不是值得天天掛在嘴上的事情吗?” 王謐张口,简单解释了几句前因后果,说道:“所以我现在和王氏的关係很是微妙,至於结果如何,我也无法確定。” “那日我得罪了夫人,被赶回丁角村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要以王氏子弟自居,哪天被打了脸, 可就丟人了。” 青柳出声道:“都是因为妾和老白拖累了郎君,不过事已至此,我们都会郎君共进退的。” 映葵呆呆地哦了几声,回过神来后,赶紧拉著翠影到外面嘀咕起来,“姐姐不厚道啊,你都没告诉我!” 翠影无奈道:“我也是猜的,倒是你看上去那么机灵,怎么就傻乎乎想不到?” 映葵起嘴来,“我看郎君那么平易近人,谁会想到他是那位的孙子?” 她隨即一拍手掌,“好事啊,这其实不是说,他和咱家女郎能成?” 翠影疑惑道:“什么咱家女郎?” 映葵道:“咱们之前的主人,张氏女郎啊!” “女郎性格好,对咱们也好,要是郎君娶了她,咱们岂不是今后过得安稳无比?” “要是郎君娶了个不好伺候的,就像今天那桓氏女郎一样,咱们之后的日子只怕要过得提心弔胆了!” “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撮合一下?” 翠影一拳头敲在映葵头上,“你做梦呢?” “这种事情,也是你能掺和的?” “老老实实做事,有空给女郎祈福,就是咱们能做的最大的事情了,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映葵捂著头,哼哼道:“姐姐就是太死板,生活不找些乐子,还怎么过啊?” 翠影翻了个白眼,扭头回屋,“你继续想吧,想破你脑袋。” 张氏宅邸,张彤云面露厌恶之色,將写著朱亮名字的拜帖直接扔到一边,起身对婢女道:“备车,我要出去散心。” 张彤云起身就要出门,看到扔到地上的拜帖,忍不住又过去踩了两脚,心里的烦闷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俯身拾起脏兮兮的帖子,拿起手边的剪子,咔咔下去,將拜帖绞得粉碎,素手一扬,碎片飞出窗外,落在屋檐下坛的泥地里。 旁边的婢女见了,皆是装作看不见,张彤云走了两步,突然站定出声道:“这帖子是如何递进来的?” 自张玄之到了建康上任后,前来拜访的士族就络绎不绝,其中有不少士族夫人女郎,这自然不是来见张玄之,而是和张彤云拉近关係的。 张彤云作为张氏宣扬的才女,是隱隱要和建康的北方士族才女爭势的,这些士族女子有相助造势的,也有试探虚实的,但无论如何,张彤云都要接下来,毕竟这也是身为张氏女子的分內之事。 但男女有別,她早就和张玄之说过,不收男子拜帖,张玄之点头同意,但朱亮的拜帖却混在一堆士族女子的帖子中,这难道只是分抹人失误不成? 几名婢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人脸上是疑惑,有人是不解,但有个婢女却是心虚地低下头去。 张彤云见状,便即心中有数,她直直盯过去,那婢女见事情败露,身体发抖,不由跪了下去, 连连即头求饶。 张彤云出声道:“为什么?” 那婢女求饶道:“稟女郎,奴婢鬼迷心窍,收了钱財,为朱家郎君打通关係,说动女郎和其见面。” 张彤云出声,“財物往来,必然经过府內奴僕一条线进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婢女犹犹豫豫,张彤云语气冰冷,“既然如此,你便要扛下所有的罪,你知道后果如何吗?” 那婢女体如筛糠,瘫倒在地,很快便说出了两个名字,张彤云扫视其他婢女,问道:“还有其他人吗?” “此时坦白,我还可以原谅,不然等会到了阿兄那边,便不好说话了。” 见无人说话,张彤云便著人请张玄之过来。 张玄之来后,听了张彤云说了经过,脸色颇为难看,便著奴僕將婢女带下去,连带她供出来的人一起审问。 奴僕退下后,张玄之怒不可遏,“光明正大也就罢了,朱家竟然用这种手段,真是下作!” 张彤云轻声道:“朱家是看顾家投靠了大司马,所以急了。” “能在大司马帐下效力,是眼下军功世家晋升的唯一选择,毕竟三路北伐,大司马占其二,京口这一路郗氏下去后,庾氏这些年却是没有动静。” “朱氏世代习武,不是诗书传家,所以肯定不能走朝野清贵之路,但他们却被顾家占了先机, 进退失据难怪会使出这般下作手段。” 张玄之连连点头,“確实如此。” “朱氏做下这等事情,我要去敲打下他们了。” 张彤云摇头道:“吴郡四族若是內斗,不仅会让別人看笑话,也会让阿兄徒增政敌,只当无事发生好了。” 张玄之嘆道:“委屈你了。” “你要身为男子,不比某些士族官员差,可惜你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將来我会选一个行事靠谱,能助力张氏的家族,免得误你终身。” 张彤云点了点头,心中苦涩,她出声道:“阿兄,今日我想出去转转。” 张玄之想了想,说道:“也好,我多让几个人护著你。” 他见张彤云起身,心中一动,“你打听到那王郎下落了?” 张彤云面露疑惑之色,“什么王郎?” 张玄之出声道:“王謐啊,前日和我对弈的那个。” 张彤云惊讶道:“他不是还住在王氏宅邸?” “王氏高门,妾怎么可能去独自拜访?” 张玄之点点头,“也是,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张彤云福了福,“阿兄放心,我只是散散心,明日便开始回访建康士女,为张氏牵线。” 张玄之嘆道:“难为你了,如今是关键时期,张氏能否走出吴郡,在建康占有一席之地,全看我们兄妹二人了。” 张彤云应了,出门而去,张玄之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83章 连坑带蒙做商贾 第83章 连坑带蒙做商贾 张彤云做的车子出了张氏大宅,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著。 她知道盯著车外的风景,却心知肚明,外面的车夫和婢女,都是张玄之的人,自己无论做什么事情,其实都瞒不过去。 不过张彤云也没有隱瞒的必要,长兄如父,兄妹两人为了家族,断不会有什么分歧,就像將来张玄之选定了联姻家族,张彤云也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一样。 士族女郎命运便是如此,而且张玄之对张彤云来说是至亲之人,所以她早接受了,將来自己的郎君,极有可能不是自己中意之人,甚至婚后不谐的现实。 为了家族,女子的好恶,又算得了什么? 但不知为何,张彤云这几日以来,却一直心神不寧,而且一想到婚嫁之事,就胸口发闷,仿佛有一块大石死死压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自己原来本不是这样的。 她用力按著深衣下弧线极为诱人的跳动处,感受著那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疼痛,她的忧虑,其实並不在於朱亮,两家出了这种事情,联姻的可能性几乎已经没有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內心真正的惶恐,是来自於相见三次的王謐。 第一次王謐以布衣身份相救时,张彤云虽心怀感激,也知道两边身份隔著鸿沟天堑,故也没有別的心思。 两人虽多少有肌肤之亲,但救人从权,嫂溺尚可叔援,更何况东晋时风气开放,对张彤云来说,也倒不是什么名节羞耻之事,说多了也不过是欠著一份人情而已。 真正让张彤云有所触动的,是王謐为了救和他不相干的婢女舵手,面对上百士族侃侃而谈,鹤立鸡群的风采。 其不仅在於力压顾愷之的辩才,更在於这种为无干之人仗义出手的行为,之前张彤云从未从其他人身上见过,土族皆是趋利避害,哪有这种不计后果回报的? 从这一刻起,张彤云心中產生了强烈的好奇,对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之后两边就此分道扬,张彤云本以为建康之大,再见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不经意间,却在清溪巷偶遇。 第三次则是在王动宅邸之中,张彤云知晓了王謐的身份,也为对方的棋艺折服,但第一时间她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羞恼,对方难道是隱藏身份,看自己的笑话吗? 但张彤云隨即发现,王謐似有难言之隱,那日匆匆离开,之后王动回来,张氏兄妹见其神情, 便知不好再留,当即告辞。 出来时候,一路上僕人的表现,宅子外面王謐身有血跡,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张彤云心中涌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之情,驱使她去问个清楚。 张彤云车子兜兜转转转了几条街,虽然秋季冷风萧瑟,但此时的街道反而极为热闹,盖因彼时即將入冬,各家各户有能力的,都在囤积过冬所需,其中的大头,便是柴米等物, 尤其是柴之一项,更是紧俏,虽然建康地处江东,但过冬时节天气严寒太甚,仍然需要生火取暖,故平民买柴,富户购炭,街上运送柴炭的车子络绎不绝。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另外便是过冬的粮食,多有挑夫走卒挑著担子,往各处商铺送粮,街上人群拥挤,连带张彤云的车子也走走停停,但张彤云却是看得津津有味,她家族所在的吴县,物產风物別具一格,某些方面未必逊於建康,但建康之繁盛热闹,却是独一档的。 当然,张彤云本就另有心思,在她隨口指引下,车子不知不觉往清溪巷行去。 当王謐铺子终於出现在眼前时,张彤云心情更加复杂了。 她知道此时王謐可能在铺子里面,她眼看车子就要经过铺子,却迟迟没有勇气出声让车子停下。 她倒不是担心男女大防,彼时风气开放,两边只是相见对谈,並不会受时人非议,但问题是, 上次还能说是偶遇,如今自己用什么藉口去见王謐? 说想见他,所以来了? 想到这里,张彤云不顾身边婢女惊讶的目光,抬手轻轻打了自己脸颊一下,这种不知羞耻的话,自己怎么能说出口! 不知不觉,车子经过铺子门口,张彤云还是忍不住扭头望去,却见王謐果然坐在屋子里面,和几名客人说著话,旁边那名叫青柳的侍女却在抚琴,用的还是自己相赠的古琴。 车子缓缓驶过,王謐正专注於和客人说著什么,却没注意到马车,车子窗户里面,铺面一闪而过,连带张彤云瞳孔中王謐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张彤云感觉心里一紧,仿佛什么东西空了,她忍不住按住胸口,出声道:“停。” 车子停住,张彤云深吸几口气,还是挪不动脚步,忍不住发起呆来。 铺子里面,王謐正在向几位客人兜售商品,其中有男有女,皆是穿著士族袍服,事实上,清溪巷往来的顾客中士族颇多,毕竟地价很贵,能从这里开店的,多少是家中有积蓄的。 王謐此时正在向一名士人推销牙刷,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士族很注重仪態,尤其是对身体气味更加敏感,为此常常用名贵香料遮掩。 古人谓之焚香沐浴,便是如此,重要的礼节场合,为表重视,不仅要沐浴,还要焚香,而焚香的目的便是掩盖异味,为此人们无论男女,都常常佩戴香囊。 而之前王謐敏锐发现,这个时代人们,对某方面重视程度还是不够,亦或说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这便是口气。 口气的原理,时人尚未明了,也是王謐卖力推销牙刷的底气,此时他正拿起一支牙刷,向著面前的士子解释道:“时人刷牙,多用柳条蘸盐,虽然清雅,但却无法彻底去除口臭。” “尤其是整日谈玄,说话过多的,几乎无法避免这点。” 那士子二十多岁年纪,看上去尚未成婚,闻言皱眉道:“你这话,我不太相信。” “我刷牙很勤,从未有人说过我口中有异味。” 王謐微笑道:“因人而异,但多少是有的。” “君不闻有句话说,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时间久了,人自然分辨不出自己身体的气味。” 那士子更加面露怀疑之色,“既然无法闻到,你又怎么证明?” 他旁边的两女,都是他的妹妹,即使有亲,也不可能让自己妹妹来闻自己口中气味吧? 两女皆年纪不大,面容姣好,此时却在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偷向著王謐打量,不时掩口而笑,互相拿手拉著对方取闹,似乎是说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一旁抚琴的青柳见状,也不禁嘴角露出了笑容,郎君亲自坐檯,怕不就是打著用他那张脸吸引顾客的主意,不过效果也很明显,这几日来店里的客人,十之八九都是女子。 那士子看自己两个妹妹神情,不由心中颇感彆扭,於是对王謐不依不饶道:“我所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他两个妹妹见哥哥语气不好,刚想出声劝解,王謐却是微笑道:“倒是有个法子。” “口中气味难闻,是因为牙齿缝隙之中积存秽物,又被口舌津液浸润,郎君只要舔下手背,等待片刻便知端倪。” 那士子將信將疑抬手,依照方才王謐的话,舔了下手背,满心等著反驳王謐危言耸听,但他將鼻子凑近一闻,隨即脸色大变,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两个妹妹见状,也察觉不对了,於是模仿动作一闻,顿时齐齐惊叫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啊,我们出来的时候,明明咀嚼过香叶的!” 青柳看到王謐嘴角露出得逞的笑容,心道郎君真能忽悠人啊。 她曾经听王謐讲过其中原理,盖因人的口水暴露在空气中,其中会有叫酶的东西和空气反应, 过了段时间,便会生出臭味,但世人不知这种道理,所以才会被唬住。 王謐见时机成熟,便拿起牙刷道:“此物能刷掉牙齿之间和后方难及之处的污物,彻底解决口臭的根源,配合特製的香膏,效果更佳。” “如果郎君多买的话,我还可以免费附赠正確刷牙之法,事半功倍。” 闻言士子的两个妹妹倒先叫了起来,“阿兄,这太可怕了,一定要买回去,好好刷掉口中污物!” 士子本来已经无法反驳,见状借坡下驴道:“何价?” 王謐指著一排牙刷道:“其皆是手工製作,精选材料,颇为耗时耗力,根据材料和手艺不同, 价钱也不同。” “这最为便宜的原木风格,有返璞归真之妙,使用猪鬃,一件一贯。” “剩下的,则是马鬃兔毫皆有,雕清漆,名士提字的最为风雅,价钱自然也高,多有几十贯的,再高的便要议价了。” 士子皱眉道:“这么贵?” “我等虽是士人,但也不是轻易受骗的冤大头,你这所谓牙刷,和毛笔做法相似,我回去让匠人仿製,不也一样。” 这虽是討价还价,但还是说得有些过分了,他两个妹妹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想替王謐分辩。 王謐早就料到这种情况,毕竟要从士族手里赚钱,必然要有充分的理由,他便微笑道:“我之所以將牙刷卖到这种价钱,一是名士提字,二是我的香膏配方,是独特的。” “两者皆难以仿冒,这便是我出价的底气。” 第84章 俗贾雅弈相得趣 第84章 俗贾雅弈相得趣 士子凑近柜檯,仔细打量那款最贵的,號称名士提字的牙刷,標价足足几十贯钱,以他家中之富庶,尚且觉得有些贵了,將信將疑道:“名士?” “我怎么没见过这种字体?” “谁写的?” 王謐挺直胸膛,理直气壮道:“我。” 士子膛目结舌,连他身边的两个妹妹都睁大眼晴,忍不住笑出声来,士子恼怒道:“你算什么名士?” 王謐微笑道:“我迟早会成名,到时就不是这个价了。” “就看你是否相信我了。” 士子晒笑道:“我要是买了,然后哪天你把店一关,溜之大吉怎么办?” “这种骗术,我在建康见得多了!” 他转身对两个妹妹道:“走了走了,这店主说话不实在。” 他两个妹妹齐声道:“阿兄,这牙刷很好啊,贵的你买不起,便宜的总可以吧?” 士子涨红了脸,“哪有这样对兄长说话的,我是买不起吗? “我明明— 王謐指著一排牙刷,出声道:“这样好了,君客会对弈吗?” “若是贏了,这里面东西你隨便挑,算我送的彩头。” “若是输了,便原价买一支,如何?” 士子將信將疑道:“残局?” “让子?” 王謐摇头,“不,正常开局,你可以选先后手。” 士子听了大喜,连忙道:“好!” “一言为定,可不许反悔!” 王謐微笑,“一言为定。” 士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好,拿棋盘棋子来!” 彼时建康士族人人喜弈,尤其世家大族,更將其视为风雅之事,年轻士子常以此较量高下,且他们閒暇远比平民要多,所以有充足的时间练习打谱。 门外车上的张彤云听到铺子里面的对话,面色古怪。 王郎你这稳压家兄的水准,放到哪里都能扬名了,却用来卖货? 阿良將棋盘搬进来,士子兴致勃勃坐下,完全没注意到王謐身后几名婢女同情的神色,他拈起一枚白子,用力向著棋盘拍了下去。 青柳抚琴的素手轻轻拨动,琴曲从《流觴》转为《胡五弄》,登陇,忘琴,竹吟风,哀松露,悲汉月依次在琴弦上跳跃传出。 这几首曲子颇为难弹,但青柳却是驾轻就熟,琴声传了出去,路过的行人多有识货的士子女郎,忍不住驻足静听, 车內张彤云心下微嘆,除了细微处的瑕疵外,对方竟似已不下於自己,此等琴艺天赋,已足配得上自己那张珍爱的古琴了。 停留在铺子门口听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很多士子看到有人在內对弈,更是心中好奇,忍不住入內旁观。 到了第三首曲子时,两边已经下了七八十手,士子面色极为难看,落子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下到现在,他赫然发现,自己两块棋竟然都没有做活,棋面已经崩得惨不忍睹, 他还想垂死挣扎,寻找机会,又下了十几子之后,发现再继续也是自取其辱,只得投子告负, 出声道:“我输了。” 他自恃士人身份,並没有耍赖,而是乾脆买下牙刷牙膏,羞愤夺门而去,临走时他两个妹妹还笑嘻嘻对著王謐招手告別。 此时围观眾人打听明白事情因果,当即有人笑道:“倒有意思,没想到这商贾俗地,也有如此风雅之事,只不过这位棋艺不堪,输得也太惨了点。” 眾人看过去,见那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衣著只是寻常士人打扮,但气度不凡,神光內敛,站在地上,隱隱散发出一股傲然的气势。 他指著墙上顾愷之的那幅画,“我要是贏了,店內之物,都可以自取?” 旁边映葵一急,说道:“这是主人友人所赠——” 王謐摆手道:“无妨,愿赌服输。” 那人拍手道:“好!” “汝虽为布衣,行事如此大气,光这份气魄,就非同一般!” 王謐微笑,“君客的眼光也很好。” 那士人笑道:“那是自然,这画法韵味技法,皆已入品,郎君能得到这画,想来也不容易。” “但棋盘之上,我是不会留手的,小心了!” 两边当即坐定落子,几十手后,围观眾人皆是骤然安静下来。 若说先前那局他们还没有从头开始看的话,这局从开头就步步凶险,两人试探著发动攻势,很快便激烈绞杀在一起。 百十手后,眼看快到中盘,王謐微微抬眉,心道建康真是藏龙臥虎之地,面前这人看著年纪並不算很大,但棋艺却是相当了得,面对自己的一波波攻势,竟然也只是小劣。 他却不知道,对面那人心中更是惊孩,因为他平日下棋,从未使出全力,这次看到墙上掛的画,极为中意,所以上来就全力施为,想要速战速决。 却没有想到,下到现在,局面竟然隱隱出现了败相,这简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因为他自付建康之中,能击败自己的不超过两手之数,能中盘前將自己打的如此惨的,更是从未见过,对方还只是个无名少年,这是哪里来的? 他使尽全身解数,堪堪將自己被围杀的三块棋全部做活,但已经被对方全部分断开来,按规则要还至少六子,盘面大亏,已经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他摇头起身,嘆息拱手,“佩服。” 望著墙上顾愷之的画,他遗憾的摇了摇头,让门外僕人从车上搬来五匹上好丝绢,拿了套牙刷牙膏,走前出声道:“等我回去想想,有空再来討教。” 王謐起身相送,微笑道:“隨时恭候。” 那人走后,王謐转向围观一眾士人,笑道:“还有想要赐教的吗?” 眾人面面相,他们都是识货的,刚才那人棋艺远超他们,尚且输成这样,他们上去,岂不是自取其辱? 见他们连连摇头,王謐趁机又推销了一番,士人们便从店里买了些小玩意,便纷纷散去了。 这两局下来,开张进帐,足可以支撑半个月,翠影去放丝绢,映葵喜滋滋数著一柜檯的钱幣, 青柳活动了下有些发酸的手指,笑道:“郎君做过头了,把人都嚇跑了。” 王謐苦笑道:“刚才那人不一般,我要是留手,怕算不清胜负,真把顾郎的画输了出去,便不好交代了。” “不过那人年纪看著不大,棋力却很高,建康士族,果然不可小啊。” 青柳微笑道:“这样下去,郎君的铺子很快便能打出名声了。” “不过好像外面有人等了好久了。” “难道郎君还想像上次对赵氏女郎一样,让人等在外面半天吗?” 张彤云在车上心內交战,数次想要让马车离开,但却无法张口,此时却听窗外有人道:“女郎可还安好?” 张彤云正在出神,没想到王謐竟然不知不觉到了马车边上,不禁差点失態,她伸手按住深衣前襟,平復了下心情,才回道:“妾身安好,多谢郎君关心。” 话一出口,她便觉有些暖味,不禁脸红了一红,就听王謐道:“翠影映葵一直对女郎甚是想念,每日都在念叨,若女郎方便的话——“ 一旁的青柳心中偷笑,心道郎君真是狡猾,明明自已想见,却是推到翠影映葵身上,当真无耻。 张彤云也不犹豫,当即回道:“好。” 婢女见她要下车,连忙递过纱巾笠帽,张彤云摇头,“不用了。” 车门打开,张彤云低著头下来,对王謐微微躬身,“如此妾便叨扰了。” 张彤云抬眼正好和王謐四目相对,红著脸低下头去,她身边婢女不知端倪,刚要呵斥王謐无礼,却见自家女郎如此,哪还不知道其中有內情。 两人正呆呆不知如何说话,青柳轻轻咳嗽一声,轻声道:“郎君,哪有让女郎站在外面的道理?” 王謐方才如梦初醒,让开身子道:“女郎里面请。” 他引著张彤云进了铺子,翠影映葵上来和张彤云相见,虽然前不久张彤云来过一次,但要说那次是偶遇,这次显然是有意为之,两婢心中自然不胜欣喜。 今日张彤云带来的两名婢女和上次不同,她们初时不明就里,等看到翠影映葵,才醒悟过来, 原来女郎早和此家郎君认识,怪不得一路上让车子过来! 想到这里,她们脑袋更痛了,家主知道女郎在外面私下结识外姓男子吗? 张彤云转向王謐,“既知郎君出身高门,她们跟著郎君,妾也放心了。” “当然,妾相信郎君即使是布衣,以郎君的人品,也不会苛待她们。” 王謐苦笑道:“承蒙女郎信任,不过前日我和家里闹得不太好,万一哪天我落魄了,说不定还要將她们重新託付给女郎。” 张彤云心道果然是那天出事了,翠影映葵皆同时出声道:“奴婢承蒙郎君相救,断不会相负而去。” 映葵心直口快,“郎君女郎本来有意,何不—“ 张彤云一下红了脸,翠影见映葵又要乱说,赶紧捂著她的嘴拖走,两婢和张彤云带来的婢女相熟,不一会就到墙角窃窃私语去了。 青柳见张彤云面色,出声道:“那日出事,皆是妾拖累了郎君。” 她解释几句,张彤云才得知当日宅內发生了那么惊心动魄的事情,不禁面上变色,良久才轻声道:“这么说,郎君生母——“” 王謐沉声道:“人死不能復生,生不能尽孝,死后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別人看罢了。” “如今我也只能向前看,將来为阿母討个名號,可能便是我所能做的一切了。” 第85章 琴音词声满巷闻 第85章 琴音词声满巷闻 听了王謐的话,张彤云默然无语,不知如何安慰。 她隱隱猜出王謐说话用意,並不只是简单告知內情,同时还隱晦提醒自己,王謐和王氏的关係极为复杂,张氏若不明就里介入,並不一定是好事。 她轻声道:“妾替家兄谢过郎君。” 王謐有些惊讶,没想到张彤云如此聪明,竟是这么快便想到了这一节,便出声道:“如今我前路未明,令兄又是新官上任,有时候本来极为单纯的相见,却因为背后的牵扯变得极为复杂。” “这些密密麻麻的关係,將人的四肢缠住,仿佛落入蛛网中的飞虫,越挣扎越是无力,除非....” 张彤云忍不住脱口而出,“一把火烧掉?” 王謐面露惊讶之色,隨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这真不像是女郎这种淑女能说出口的话。” “女郎嫻静温良,却心有惊涛怒雷,发漱玉鸣金之声啊。” 张彤云眼晴像月牙一般弯了起来,掩口微笑道:“家兄也常说,妾能把长清短清,弹得像战阵曲呢。” 古琴曲谱,只標左右指法,不显节奏,故每人打出的谱截然不同,长清短清相传是蔡邕所传琴曲,取兴於雪,有瀰漫飘飞之感。 王謐闻言奇道:“二清之萧瑟,多在雪中风声,如何会有金铁交鸣声?” “还望女郎指点。” 张彤云朱唇微抿,“那妾便献丑了。” 那边青柳早將琴送上,轻声道:“奴深感女郎赠琴之恩,只是妾的琴艺配不上这琴。” 张彤云端坐案前,调了几下琴弦,说道:“刚才我已经在窗外听了,你的天赋不下於我,只是因为不知道些生僻的曲调法门罢了。” 她十指轻轻按下,隨即屈指一弹,隨即在琴弦上轮番跳动弹奏起来。 王謐和青柳同时神情一震,张彤云看著娇娇怯怯,如弱柳扶风,但其手指却似乎极为奇特的发力法子,弹出的声音力道重重叠叠,余韵还未消散,隨即被下一个声音盖过,两相重叠,竟似是產生了奇特的共鸣。 张彤云手指弹动,似缓实快,在她的催动下,琴弦如同一道道大浪,不断衝击拍打著江岸,翻起漫天雪,急速冲向高空,然后轰然炸碎,化作满天细雨散落。 王謐听出其主音用是碣石调,此传是取自曹操所做观沧海,操琴之人几乎都知道,难得的是张彤云能將其和二清融合,將天雪海空的意境以繁复的指法生生融合起来,却不显突兀,说明张彤云胸中气象磅礴,不然绝对弹不出这样的曲子。 他听得心旷神怡,不禁脱口赞道:“好!”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突然窗外传来阵阵喝彩声,“好一个江山如画,好琴曲,好诗词!” 眾人霍然转头,发现铺子外不知道什么时聚集了一堆士人,其中多有身穿乌衣的高门子弟,正探头探脑,偷偷偷摸蹭著听琴。 王謐醒悟自已和张彤云说得投契,却没想到还是开著铺门的,外面的游人士子被张彤云琴声所吸引1,纷纷聚集围观,却恐是唐突了张彤云了。 他赶紧让青柳等人將铺门关上,隨著窗户紧闭,外面的士子们道:“这店主好不厚道,自己吃独食。” “就是,不知道是哪家女郎,如此美貌,建康竟几乎无可媲美者。” “那店主吟诵的那几句诗,捲起千堆雪,以浪喻雪,以景入史,气象不下於咏絮词啊。”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说来奇怪,这诗是能隨口吟诵出来的?你我皆没有这等本事吧?” 士人女郎们议论纷纷,但见铺子门关了,也无可奈何,不禁连连嘆息,带著遗憾纷纷离去。 有好事者还想扒在门缝上偷听,那边大门却转出老白和阿良来,两人抱著胳膊往门前一站,好事者见两人凶神恶煞,只得嘀咕著离开。 铺子斜对角,五六个铺面距离之外,是一座三层酒楼,虽然占地不大,布置却是颇为清雅別致,顶楼只有两个小小单间。 如今只其中一间有人,两人正一边观望,一边说著话。 老者醉提起酒壶,仰起脖子,清冽的美酒顺著细长的壶嘴倾泻到他口中,哗哗的水声如同山涧溪泉流淌。 他对面的女子却是一脸嫌恶,“才半天就喝了这么多,一会醉了我可拖不动,乾脆睡在这里好了。” 两人却正是和其女夫人,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听到夫人奚落自己,郗把眼晴一瞪,“不肖女说话还是这么难听,敬祖当年怕不是被你气得—” 他话一出口,才发觉说得过了,眼看郗氏眼里泛著泪,汕汕道:“阿父醉酒,你別计较。” 郗氏从袖子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晴,“如今郗氏全族凋零,皆要依靠阿父,但阿父整日这般无所事事,族中又作何想法?” 忍不住把鬍子一吹,“你別借题发挥,我不吃这一套。” “人家都说望子成龙,我还没见过望父成龙的。” 郗氏幽幽道:“女儿哪敢,可惜女儿福薄,只生下一女,就剋死了夫君,连男嗣都没有替夫君留下,要不是夫君遗言,想法延续这支血脉,女儿早就想隨夫君而去了。” 郗只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他最了解面前自己这个女儿,说话半真半假,处处给自己挖坑, 偏偏自己口不择言,次次往坑里跳,提什么男丁,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么! 他咳嗽一声,“行了行了,王动那边都鬆口了,赶紧找时间把事情办了,拖拖拉拉,这行事风格可不像你。” 郗氏道:“这不是请阿父看看么。” “这孩子,阿父觉得如何?” 看向铺子方向,又往自己口中灌了一大口酒,“看什么,你不是来向我炫耀的?” “刚才他连褚爽都贏了,只怕建康能贏他的人不超过五个。” “当初我听说他第一次进府,棋盘上就压制了王动和张玄之,我还以为是传错了,毕竟那两个也不是庸手。” “王动虽然拘泥定势,但前期守得极稳,几乎不会在中盘前告负,张玄之江东第一棋手的身份,也是生生贏下来的,据说谢安都下不过他,这绝不是吹出来的。” “这两人能败於王謐手里,即使是侥倖,他的棋道,只怕也已经是登堂入室了。” “要说这两人和王謐都有关係,很可能是作假替他造势的话,那方才败出来的褚爽,棋力是外戚第一,他都下不过,那是真的做不了假了。” 王謐还不知道,刚才和他下棋的第二个士人,即使在满是高门士族的建康,身份也是大不一般其名褚爽,任中书郎,官职並不高,行事也颇为低调,但却是地位极其超然的外戚大臣,因为他的父亲褚歆,是当朝崇德太后褚蒜子的亲弟弟。 褚蒜子十多岁时,嫁给琅琊王司马岳为妃,后咸康八年(342年)司马岳继位,册立二十岁的褚蒜子为皇后。 然而仅仅两年后,司马岳驾崩,年仅两岁的晋穆帝司马即位,褚蒜子成为太后,临朝摄政。 十几年后,到了昇平五年,十九岁的司马还没有来得及从褚蒜子拿回主导朝政之权,便即驾崩。 接替皇位的,是晋成帝司马衍的次子司马弈,其並非褚蒜子亲生,却是其大力推举上位的,故也投桃报李,朝政仍由褚蒜子统摄。 换句话说,褚蒜子至今已经摄政二十多年了,说其是东晋朝廷的实际掌权者,也不为过。 而褚爽作为褚蒜子的亲侄子,行事颇为低调,很少公开露面,但如此熟悉褚爽,是因为郗氏一直以来和皇族外戚极为相熟。 东晋时期,司马氏皇族因为势弱,和权臣之间的明爭暗斗就没有停止过,如今的朝局是权臣桓温一家独大,隱隱威胁司马氏皇族,而各大士族,也纷纷明里暗里下注站队。 大部分士族都不会將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以王氏为例,王的吏部尚书便是桓温举荐,而郗氏的亡天土协,生前是琅琊土司马昱的抚军参军,则是司马氏皇族的人。 当然,其中也有特例的,郗氏便是三代都坚定站在皇族一边,方有如今地位,但如今这种形势却有些微妙,因为郗氏想要过继的王謐,是桓温派王动的儿子。 大家族之间的关係极为深远复杂,往往是牵一髮而动全身,虽然是王氏过继,却因为郗氏的关係,牵扯到这个氏掌门人,若是让各方產生误判,故氏不得不谨慎行事。 这便是王謐的过继迟迟不至,氏两人专门跑到酒楼上观望的原因。 郗氏拿著手帕,轻轻摇动,扇出的微风將她的髮丝吹得摇曳舞动起来,“所以女儿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吧?” “这样的孩子,放在建康诸子中,也是出类拔萃,能和谢家那几位能爭个高下。” “所以我才谋划至今,为的就是让他欠我一份人情,將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好歹有个情面。” 郗出声道:“过继就过继了,你好好教导,给他安排个清贵官职,无功无过就行了,为何要如此折腾?” 郗氏轻声道:“这不是想要望子成龙么。” 瞪了氏一眼,“你是我女儿,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没有太后的命,却有太后的病,我看你是閒的发慌,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隨即面露嘲笑,“而且我看他和张氏女郎互相有意,慕色少艾,怕不是搞出什么事情来。” “真要如此,你怎么办?” “我猜猜看,你怕是早就替他选好人选了吧?” 郗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苦恼的神色,“王氏门第,岂是张氏所能高攀!” “绝对不行!” 嘿了一声,“你要棒打鸳鸯?” “真要如此,只怕你那处心积虑攒下的人情灰飞烟灭不说,还有可能埋下怨恨。” “现在他连门都关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要上门提亲了。” 氏虽然知道故意惹怒自己,但却是忍不住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情见氏终於中计,得意大笑起来,“你以什么身份资格去?” 第86章 口拙心慌忙分別 第86章 口拙心慌忙分別 面对郗愔愔的质问,郗愔氏愣了下,说道:“他將来要过继,我便是他的阿母,怎么不能说了!” 郗愔冷笑道:“但现在还不是。” 郗愔氏渐渐冷静下来,出声道:“我是为了他好。” “张氏无论是从家族实力还是门第,都远比不上我给出的选择,他没有不听的道理。” 郗愔仰头张口,缓缓將酒液灌入口中,他的动作极慢,都氏看得心急,那边王謐已经关上了门,眼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有意无意盯著,要是闹出丑闻她刚踏出一步,便即停住,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重新回到位子上坐下。 过了一盏茶时间,郗愔才放下空空如也的酒壶,打了个酒隔,酒气向四周扑散,郗愔氏厌恶抬手,用袖子遮住了鼻子。 郗愔情面露嘲讽之色,“冷静下来了?” “你口口声声说卖他人情,却是將自已想法强加於他,说明你根本压制不住控制他的欲望。” “你要还是这种心態,日后即使过继,迟早也会和他產生裂痕。” 氏有些不服气,“我是真心为他好,他这种聪明人,一定能明白我的苦心。” 郗愔摇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整天在家里瞎想,以为外面人物都是白痴,任你摆布不成?” “別的不说,这几日我已经通过手段,了解了他的所作所为。” “丁角村独自撑起一家,还能无师自通,经学棋艺俱有独到之处。” “江上遇江东士族,辩玄获胜,却又隱藏身份,放过扬名建康的机会。” “他为奴僕说话,江东士族很不喜欢,但徐充二州出身卑微的流民帅要是知道了,怕不只是喜欢,而是可能要押注了。” “王府邸中,他果断出手,事后却如此沉得住气,似乎完全不在乎是否过继,安然隱居於市井,丝毫没有受外物干扰。” “就这份养气功夫,你也做不到吧?” “刚才你是不是急了?” “如此藏锋於心的人,你真以为能够隨你拿捏?” 郗愔氏脸上阴晴不定,“阿父的意思是说,难不成他看穿了我比他更急,所以他反过来试探我?” 郗愔情出声道:“他未必知道你的心思,但他现在是以不变应万变,此举却极为符合老庄无为之道的精髓啊。” 郗愔氏不以为然,“阿父这所谓的无为,不过就是什么都不做,隨波逐流罢了。” “女儿不喜欢,什么事情都是竭力爭取来的,而不是靠上天所赐。” “不,”郗愔摇头道:“不明白的是你。” 『无为不是不做,而是不苦恼於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不盲目自信,做出自不量力的事情。” 他指著紧闭的铺子门扇,“你可以去,但你需要想想,你去了之后,能做什么?” 郗愔氏冷哼道:“他这种做派,岂能是隱居一辈子的性子。” “名士隱居,还不是为了求取官位,他离著弱冠入仕还有好几年,我就这么耗下去,看谁先急。” 郗愔却是涨红了脸,“你这不肖女,却是转弯来来骂我?” 他这一代的士子,若是没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如王羲之写字一般,大多数人便只能走隱居扬名的路子,先居於山中,推辞几次朝廷徵召,每次徵召加码,满意了便出山为官。 谢万便是走得这条路子,谢弈死后,其直接接替了谢弈的豫州刺史,但德不配位,最终北伐酿成大祸。 郗愔也是如此,但他深知自己才能不足,所以一直不居高位,只要清閒职位,唯恐坏了大事, 但不管如何,在世人眼中,他和谢万没有多少区別,不过是待价而活罢了。 所以如今郗愔氏揭他的短,看他如此难堪,郗愔氏终於是出了一口恶气,得意道:“谁让阿父你冷嘲热讽来著?” “我觉得以他的才能,不仅將来能支撑王氏,更会帮到氏,我倒不急,阿父一定也不在乎吧?” 院子里面,王謐早引著张彤云,进了中庭。 那边翠影映葵早拿了竹蓆草垫,围著树下铺了一圈,又拿出桌案,请王謐和张彤云相对坐了。 张彤云身后的两名婢女跟著跪在后面,她们偷偷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惊讶之色,自家女郎向来对族外男子不假辞色,甚少以面目示人,如今却和陌生郎君相对而坐,家主要是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张彤云初时还是有些侷促,但很快就平復心情,轻声道:“感谢郎君救命之恩,妾一直深记。” 王謐摆手道:“女郎太客气了,江水遇险,见者无分男女,亦或士族平民,我相信绝大部分人都会施以援手的。” 一旁的映葵恨得咬牙切齿,郎君怎么如此不爭气,还说什么人人有份,这时候不是该藉机和女郎拉近关係吗? 张彤云轻声道:“郎君不居功,才是君子啊。” “倒是妾身,因家族顏面,需谨言慎行,至不能明心跡,实不合礼数。” “甚至张氏前番见访,反得了郎君好处,思之心实不安。” 王謐微笑道:“女郎心地善良,才会內心煎熬。” “我早前说了,张氏已经给了我回报,”他指了指翠影映葵。 “虽然女郎可能认为,自己性命之重要,远超他们三人,但我却认为,人的性命都是无法用数量衡量的,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包括我自己,也未必比得上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高贵。” “至於宅中,是阿父和张氏往来,和我无关。” 这次不光映葵,连翠影忍不住心內吐槽起来,郎君你这是什么意思,在女郎面前活生生败好感吗? 说自己这些身份低下之人,不下於女郎,这是奔著惹恼女郎去的? 两女深知张彤云脾气虽好,但士族都有自尊,如今拿女婢对比,只怕其会发怒离开吧?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张彤云沉默了一会,出声道:“妾之后想了很多。” “妾隨波逐流,居生死之间,恐惧如潮水般淹来,妾从未如此无力过。” “妾那一刻才明白,在天地之间,无论士族平民,都是如此无力,平日高高在上,呼喝千百人的士族,那时也只能期望有人相救,即使是平日他们看不起的奴僕。” “这样的士族,又高贵在哪里?” “虽然现在妾知郎君是士族,但那时妾眼中,郎君却只是个平民百姓而已。” 映葵翠影再次大汗,郎君是士族啊,还是高门,女郎反倒还用平民作对比啊? 难道两边確实对彼此无意? 张彤云继续道:“郎君孤身一人,却能在数百士族前仗义执言,风仪如此夺目,让妾至今都清晰记得郎君的背影。” “郎君的身上,有一种士族没有的超然之气,妾有种感觉,那並不是身份带来的自信,而是“无论高低贵贱,对所有人的.......仁。” 听到张彤云的话,王謐也不禁感嘆,接受后世教育的自己,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五年, 即使適应了生活习惯,还还还有一点,是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的。 那便是对於所有人,都抱持著一份最基本的人格尊重,便是张彤云所说的仁爱之心。 虽然王謐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这种仁会不会变成妇人之仁,妨碍自己前进的道路,但若是让自已拋弃这个底线,变成那种视乎平民为猪狗的高门,无论如何他也是做不到的。 他沉声道:“女郎经歷过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便想明白了,在这种力量面前,高低贵贱,其实都是没有意义的。” “自上古到秦汉以来,千百年的教训已经说明,士族不是与生俱来的的,压迫越狠,反抗越狠,坐得越高,跌得越重。” “远的不说,就说百年前的黄巾起义,那时候世家大族惶惶不可终日,这种情形,未必不会在不久的未来重现。” 张彤云目光一闪,“郎君......信奉五斗米道?” 王謐摇头,“不,我和道门並无干係。” “我可不是造反啊,望女郎明鑑。” 张彤云笑了起来,眼晴弯如月牙,她摸了摸鬢髮,“家兄很喜道术。” “他说当日时候,妾已经呼吸停止,”说到这里,她脸红了一下,“郎君让妾起死回生,用的便是道法。” 王謐失笑道:“彼时不好否认,实际哪有什么道法,只是急救手段而已,只是医书没有记载而已。” 张彤云轻声道:“郎君懂的很多呢,这些年独自一人,很艰难吧。” 王謐突然想到一事,脱口而出道:“当初女郎落水换下的袍服,我早命人洗乾净了收著,我这便让人..... , 此话一出,张彤云脸腾一下红了,她起身便慌慌张张往门外走去,“妾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看到青柳等人投来的鄙视目光,王謐才醒悟说错了话, 当初张彤云落水,衣服全都湿透了,后来换了青柳的衣服回船,彼时走的匆忙,也没有在意换下的袍服。 后来青柳回船,却是细心洗了晾晒乾净,彼时她问王謐如何处理,王謐便让青柳先收了起来, 事后便忘了。 此时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偏偏提起此事,那套衣服里衣外衣都有,让张彤云怎么回答? 王謐心道怕是彻底將张彤云惹恼了,也不好出言分辩,只默默將张彤云送到车上。 马夫扬鞭,车子就要离开,王謐心中暗探一声,却见张彤云將车帘掀开一道缝隙,轻声道:“妾改日若有机会....再来拜访。” 车轮转动,不一会车子便消失不见,等王謐回到院內,青柳迎上来,笑嘻嘻道:“看来张氏女郎对郎君有意啊,这都不生气。” “郎君平素说话滴水不漏,怎么这时候倒是出丑了?” 王謐面色狼犯,“谁知道我脑子抽了,算了算了。” 青柳却是不依不饶,“张氏女郎脾气好,不然郎君只能抱著那套袍服,缩在被子里暗自神伤了。” 王謐气恼,“青柳,你今天和我过不去了是吧?” “走,跟我进屋,我好好教教你主僕之间的礼节!” 第87章 皇族家事难分明 第87章 皇族家事难分明 青柳掉头疾走,“妾还要去做饭,郎君去找映葵吧,她对家里的规矩还不太明白呢。” 一旁正啃著胡瓜看戏的映葵没想到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下意识又咬了两大口,呆呆愣愣道:“我?” “现在还是白天,不太好吧?” 蹲在门口的老白不禁摇头嘆息,“世风日下,郎君也变坏了啊。” “是不是,阿良?” 阿良懵憎懂懂,根本没明白老白的意思,王謐一本正经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想什么?” “我是那种人吗?” 几女都开心地笑了起来,声音飞上墙头,出了院子,传入小楼中,郗醉地站了起来,“今日无事,没好戏看了。” “下次不要叫我了。” 郗夫人跟著站起,“阿父觉得这孩子,能帮助郗氏夺回二州吗?” 嘆息一声,“他再好也是王氏之人,且尚年幼,改变不了郗氏的困境。” “还好你二弟才能孝心兼备,他在大司马帐下,我即使放手也能放心,郗氏的將来,就靠他了。” 郗氏犹豫了一下,“大司马不是寻常人物,他手下皆是对其死心塌地,二弟真的会完全站在郗氏这边吗?” 郗一吹鬍子,把眼睛一瞪,“你懂什么,他是最孝顺的,我让他做什么,他都是言听计从, 不像你,从小就不听话!” 说完他蹬蹬蹬下楼去了,郗氏苦笑,心道阿父对二弟超从小偏爱,是自己其他兄弟姐妹远不能及的。 不过制超能被桓温选中为幕僚缘属,也证明了其能力,因为桓温这些年能够和朝廷分庭抗礼, 甚至风头尤有甚之,不仅在於桓温军略內政皆超远同辈,更在於其看人的眼光。 其手下主簿参军,皆是各家族的年轻一辈的者,绝对不是滥等充数的。 琅琊王氏王珣王徽之,太原王氏王坦之,高平郗氏郗超,陈郡谢氏谢玄,陈郡袁氏袁乔,太原孙氏孙盛,荆州习凿齿,江东周楚顾愷之,这些人堪称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一批,皆放弃了清贵职位,去做桓温属,不仅说明他们看好桓温,更证明桓温有独特的人格魅力。 如今桓温已经网罗了天下过半士族,对朝廷的威胁不下於之前的王敦苏,更麻烦的是他的正室还是南康长公主,地位资歷在皇室极高,现居建康,又有谁敢动她? 想到这里,都氏心里暗嘆,高平郗氏自始至终都站在皇室一边,但眼下这种危险的平衡,还能保持几年? 建康正中,地势相对较高,聂立著一座占地甚广的宫殿,由多道城垣环绕,为城中之城,这便是司马氏皇族所居的建康宫,又称台城。 建康城內,有多个小城,各有其用,而建康宫便是之中占地最广,格局布置最宏阔,多种建筑技艺的集大成者。 其始建於东吴黄龙元年(229年),东晋咸和五年(330年)扩建后正式定名,依照天象周礼营造,光正殿太极殿就有十三间,殿阁崇伟,宫室綺丽,史书记载“穷极壮丽,冠绝古今”。 此时通往后殿的路上,两內侍正引领著一身穿华贵袍服的男子行走,赫然是先前和王謐下棋输了的褚爽。 褚爽跟著內侍一路进了寢宫,又有宫女出来,將他迎了进去。 转过照壁,褚爽就见上首榻上,端坐著一位约四十许,衣著素雅,雍容贵仪的女子,其眉眼旁虽有少许皱纹,但不掩其年轻时候的天生丽质,床榻后方上张斗帐,两女宫女打著宫扇侍立左右。 褚爽连忙躬身拜道:“臣爽拜见太后。” 上首之人,便是太后褚蒜子,其年纪虽轻,但却已经临朝二十余年,这年的风风雨雨,早就將最初天真懵懂的她,变成了喜怒不形於外的掌权者。 褚蒜子出声道:“贤侄起身,自家人说话,不用这么多繁文节,叫我姑母便是。” 褚爽应言起身,褚蒜子命宫女拿来矮几,褚爽接过,斜著身子坐了,和上首榻上的褚蒜子遥遥相对。 东晋时虽然有类似桌椅的的家具出现,但主流坐具还是矮床和榻,人们皆是席地而坐,就像现今这用於会客的宫室,地上铺著竹蓆草垫,上首尊贵者坐榻,其高约半尺到一尺,余者皆席地跪坐,前方由矮几等桌案支撑身体,以示身份之別。 褚爽能够自由出入掖庭,自是因为他和褚蒜子的关係,他的祖父便是褚蒜子的生父,太傅褚衷。 褚衷出身陈郡,不喜朝內为官,苦求外任北伐,后为徐兗二州刺史,镇京口,进號征北大將军,永和五年(349年)以征討大都督职率军北伐后赵,但战事失利败退,次年惭恨病死。 像他这样的人,还有殷浩庾亮之流,皆是出兵前信心满满,一接战原形毕露,这个时代,不是谁都有才能北伐的。 褚爽还没出声,褚蒜子就开口道:“前日谢万的女儿来找哀家了。” 褚爽没想到褚蒜子眉头没闹提起这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疑惑道:“她来做找太后什么?” “难道是为其父贬为庶人的事情伸冤?” 褚蒜子露出古怪的神情,“不是,她是为了婚事来的。” 褚爽奇道:“婚事?” “她不是嫁给王珣了吗?” “难道两边有?” 褚蒜子道:“还不是是谢安,他要令其和王珣和离。” “不仅如此,谢安还想自己女儿和王珉和离。” 王珣王珉是两兄弟,皆是王三兄,去世的司徒左长史王洽所生,分別娶了谢万和谢安的女儿。 “什么?”褚爽睁大了眼睛,因为太过吃惊,连话都说不连贯了,“叔祖虽为谢氏族长,为何要如此逼迫子侄,不怕被人非议吗?” 褚蒜子脸上露出了恼怒的表情,“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虽然说话带著怨之气,丝毫不客气地称呼谢安,但褚爽却不认为褚蒜子是真的討厌,盖因谢氏和褚氏关係非同寻常。 谢氏褚氏同出自陈郡,褚蒜子是太常谢琨的外孙女,而谢琨是谢安的伯父。 这层关係,才是这二十多年来,谢氏始终坚定站在司马氏皇族一边,爬到顶级高门的原因,谢家苦心经营,一步步走到和王氏並驾齐驱的今天,褚蒜子在其中的功劳所占大半。 不然以谢氏这些年军功不著,反而出现了导致北伐失败的谢尚谢万这种负面因素,不被弹劾就不错了,岂能安稳如今。 褚爽沉思半响,低声道:“难道和大司马有关?” 褚蒜子脸上露出讚赏的神情,“哀家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这次,做的有些太过露骨了。” “七八年前,谢尚谢万先后病逝,我还政於朝,谢家无一人支撑,谢安出仕不久,为桓温司马,便辞官去了吴兴做太守。” 『这些年来,我好不容易將其调回建康,从侍中升到中护军,以为和桓氏分庭抗礼之力量,他此时却做这种事情,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天下人,皇室和桓氏不和吗?” 褚爽沉思片刻,出声道:“他是不是和陛下商量过?” “也许在陛下看来,现下已经到了不表態不行的地步了?” “恕侄直言,桓氏如今势大,更深得天下士人拥戴,威望日盛,隱隱要压过皇家了。” “此时若再不做些什么,只怕日后如钝刀割肉,江河日下,再难翻身了。” 褚蒜子沉吟良久,嘆道:“还能做什么?” 褚爽急道:“姑母!” “桓氏势力之大,已经远超之前任何一个外戚,其坐拥七州之地,到底现今谁才真正掌管朝局?” 褚蒜子嘆道:“哀家岂能不知。” “但没有他们,朝中谁才能阻拒北方?” 褚爽默然,他恨声道:“可惜了,王家似乎全面倒向了桓氏,尤其是这一代诸子,大部分是桓温幕僚,朝中更是.... 99 褚蒜子出声道:“王劭前日来见过哀家。” “他想请辞尚书僕射。” “什么!”褚爽更是惊讶,“他什么意思?” 王动的尚书僕射是桓温扶植上去,彼时宰辅,尚书令为正,尚书僕射为辅,为朝端朝右。 之前的尚书令是桓温,他数年前辞去此官职后,便由王坦之之父王述接任,但其年老多病,所以大部分事务皆归王动,也是两边势力权衡后的妥协之策。 而此时王竟然要辞去尚书僕射,其中必有缘故,而这一变动,更会让微妙的朝局產生不可知的变化。 褚蒜子道:“哀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王劭家里,最近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褚爽心领神会,出声道:“侄回去后,马上去查。” 褚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子侄之中,就你办事最为稳妥,如今我能信任的人,已经很少了。” “这些年各大家族,纷纷倒向桓氏,也许谢安是对的,此时再不表態,只怕人心尽失。” “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北伐不利,这些年来,所有的大胜,都是桓氏打下来的,司马氏光凭皇位,如何让人信服?” 『现下江东士族倒向皇家的倒是不少,但是可用之人並不多,他们没经歷过北面战事的残酷, 只想著分一杯羹,但无功不受禄,想要好处,哪是这么容易的?” 褚爽想了想,出声道:“不是还有郗氏?” “其对朝廷忠心耿耿,又是流民帅出身,在北地尤其是徐充二州,仍存威望,若是他们能够整肃军马,取得北伐胜利,便有希望和桓氏对抗。” 褚蒜子摇头道:“二州如今由庾希掌管,且家现在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就凭郗那个只知道吞符画咒的老酒鬼?” “桓氏本就京口,却一直推辞出仕,让哀家如何自处?” 褚爽知道褚蒜子对选挑子一事颇有怨念,便出声道:“曇的儿子恢如何?” “听说其和谢弈女儿已经在走六礼了,都谢有此关係,便更能齐心和桓氏对抗了。” 褚蒜子点头道:“说的有理。” “不过有件事情哀家不明白,谢弈那女儿怎么回事,年纪那么大了还不嫁人,听说谢安想让其和太原王氏联姻?” 第88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第88章 悔教夫婿觅封侯 褚爽想了想,“姑母说的是写咏絮词那位?” 褚蒜子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褚爽笑道:“侄儿岂能不知,谢家女郎自幼一诗成名,建康皆知,听说其风姿才貌,皆是上上之选。” “其因为父丧守孝,错过了婚期,也是正常。” 褚蒜子摇头道:“不对,守孝最多一二年,我十年前就听说其七岁作咏絮词,现在不至少十七八岁了?” “何况有人说谢玄比她小,这不至少二十多了?” “哀家更是听说,谢安还想让她嫁给那丧偶的王凝之,这里面也太古怪了。” 褚爽大汗,“侄儿实在不知。” 褚蒜子摆手道:“算了,有空我召她进宫,当面问问。” 两人又谈了会家常,褚蒜子面露倦色,褚爽见状就要告辞,却见褚蒜子起身,说道:“陪我走走。” 褚爽扶著褚蒜子,出了厅室,上了外面高台,建康宫地势本高,如今登台远眺,小半个建康尽收眼底。 褚蒜子看向远方某处,证证嘆道: :“爭来爭去,斗来斗去,都是家事。” “百年前,桓范为曹爽谋主,高平陵之变时,劝曹爽召天下兵马,和司马氏决战,但曹爽却没有听,至此败亡。” “之后事情败露,朝廷心中防范,自此譙国龙亢桓氏江河日下,却不成想日后出了个臥薪尝胆的桓温。” “他祖父只不过六品郎中,他父亲桓彝效仿许劭品评时人,由此路身名士,说到底也不过是阿奉承之徒而已。” “但桓温此人,哀家也不得不说声佩服。” “其以微末之身从军,手刃杀父仇人,被先帝看中而成为駙马,就此一飞冲天,威震北地。” “也许就像他说的,若不是他几次北伐,我等岂能安坐建康,致有今日之安寧?” “我有时也会想,司马氏这么多年,却没有出力挽狂澜之人,也许真改朝换代,也不足为奇。 褚爽大惊失色,他环顾四周,汗流瀆背,“太后,太后,我等没有退路啊..... 褚蒜子摆摆手,“说笑罢了,这个摊子,哀家还是要替司马氏扛起起来的,这么多年,也算什么都见过了。” 褚爽心情复杂,褚蒜子二十岁便守寡,独自將两岁的晋穆帝司马拉扯大,结果司马十九岁时身故,箇中伤痛滋味,谁能体会? 褚蒜子指著远方某处,“桓温夫人,却是先帝长姐,两家如此关係,和这朝中官员一样,谁还没有几个对立的亲戚,又有几人能下死手的?” “生生死死,身边人一个个离开,我和她,都不过是零丁之人罢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秋风吹起,一片黄叶从树上落下,顺著褚蒜子指尖的方向飞向远方,在空中飘飘荡荡,穿过街巷,飞过行人马车,在风中忽上忽下盘旋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减弱,树叶打著转落了下来,晃晃悠悠飘向城內某处小城,城墙环绕,其內只一座占地极广,朱檐玄瓦,亭台楼阁俱全,气象磅礴的大宅。 院中有重楼一座,高耸数十尺,黄叶向著顶层阁楼落去,窗户后伸出一只素手,想要去抓,黄叶却是打了个转,从指缝间溜了下去。 素手缓缓缩回窗內,重新支在下巴上,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悠悠长嘆。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你那狠心的阿父,几年没和我相见了?” “我甚至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楚了。” 说话的人,正是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 她正侧坐在榻席上,闭目冥神,眉毛微,桓秀正在给其捶背。 母女两人长相都颇有英气,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也有七八分相似,皆是豪爽火爆,桓秀更是司马兴男唯一亲生的,自然最为得宠。 桓秀出声道:“阿父坐镇姑熟,军务繁忙,怕是很难脱身。” “阿母为何不去找他,路途又不远。” 姑熟乃是这些年来,桓温坐镇江淮地区北伐的据点,其位於后世安徽当涂,离著建康不到二百里,还不如京口到建康的距离远。 司马兴男失笑道:“我要是出了建康,只怕宫里那位,就要整夜睡不著觉了。” “我是替你阿父,在这里向朝野表明心跡的,別看別人面上叫我一声长公主,其实和人质也没有什么区別。” 桓秀气鼓鼓道:“谁敢把阿母当人质,女儿一拳锤死他!” 司马兴男宠溺地摸著桓秀的头,“都到出嫁的年纪了,还这么说话,也不怕將来婆家笑话。” 桓秀著嘴道:“女儿不出嫁,会一直陪著阿母。” 司马兴男揉著头,出声道:“最近我总觉身体不適,怕是不太好了。” “趁著我还有几分面子,给你找个好人家,我也就放心了。” 桓秀赶紧道:“阿母不要胡思乱想,只不过偶感风寒而已。” 司马兴男摇头道:“你祖父和两个伯父皆是英年早逝,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上天眷顾了。” 司马兴男的父亲,便是东晋第二任皇帝,晋明帝司马绍,二十七岁病逝,生有二子,长子司马衍继位,二十二岁驾崩,后次子司马岳承位,二十三岁驾崩,前后不过两年。 身为长女的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今年四十,和褚蒜子相若,虽年纪並不老,但已经是兄弟姐妹中活的最久的了。 她眯著眼晴,出声道:“这百年来,司马氏族人要么是早逝,要么不得善终,也许真如先帝所说,得国不正,恐受天谴啊。” 她的父亲普明帝,曾拜王导为师,问司马氏得国故事时,王导也没有隱瞒,將司马懿和司马昭的事情说了一通,说得晋明帝哭號道:“这样得到天下,后人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这其中虽然有晋明帝向大臣表態安抚的成分,但司马氏皇族这些年来,確实是心中压著一根刺,因为两千年来,他们是第一个失去中原的正统政权,任谁都知道,后世的史书,对於司马氏的记载一定相当难看。 所以司马氏对於收復中原的渴望,其实並不低於很多北地士族,但奈何实在能力有限,南方土族不愿打,北方士族强了会生异心,司马氏皇族威望难以压服士族,长年累月,形成了如今极为尷尬的朝局。 桓秀摇著司马兴男的手,娇声道:“女儿不管,阿母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阿父太狠心了,女儿去找阿父,把他叫回来!” 司马兴男嘆道:“我年轻时候,还爭一时意气,当初还想砍死你父亲那宠妾来著。” “这些年过去,他那么多儿女,只有你是我所出,我心思也淡了,看明白像他这样的人,终究不会留在我身边。” “让他来建康,反而是害了他,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了。” “你要能嫁个看得上眼的,我便想办法让他外放,你跟著过去,远离建康这个漩涡。” “不然你整天往外跑,也不是办法,有没有心仪的郎君,比如王谢子弟?” 桓秀挠著头,打著哈哈道:“哎呀,阿母怎么老问女儿这些事情,女儿还小呢。” “嫁人后就不能隨便乱跑了,建康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女儿还没玩够,不想现在嫁人呢。” 司马兴男宠溺地摸著桓秀的头,“当年阿母出嫁的时候,年纪还小,又很强势,你阿父军务繁多,忙於交际,常常数月不归,导致我独守空闺,那几年很是记恨於他,也曾后悔太早嫁人。” “罢了,你再玩两年吧,免得將来记恨阿母。” 桓秀欢呼一声,抱著司马兴男道:“阿母最好了!” 司马兴男摆手道:“去吧,別惹出大事就行,有人要是欺负你,便回来告诉我。” 桓秀拍了拍胸脯,得意道:“就凭阿父阿母身份,整个建康,谁敢欺负我?” “我会给阿母带好吃的回来的!” 等桓秀兴冲衝出门后,司马兴男摇了摇身边的铃鐺,不出几个呼吸,当即有个身材修长,步伐矫健的中年侍卫上楼来,其走路极轻,踩在木头阶梯上,竞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抱拳道:“长公主有何吩附?” 司马兴男淡淡道:“跟著秀儿,看看她最近到底和谁廝混。” “好好查查对面背景。” 那人是司马兴男的暗卫,刚欲领命离开,司马兴男又道:“若对面手脚不乾净,直接打断,拖回来见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却是掩盖不住杀气,那暗卫面色平淡,似乎早习以为常,他转身下楼, 追踪桓秀的马车去了。 司马兴男望著建康西北方向,那看不到的远方,正是姑敦,桓温驻军之地, 自己当初嫁给他,其大部分是因为看中了桓温极为出眾的仪表,想著其门第不高,將来能陪自己白头到老。 那时的自己,还是个意气风发,任性妄为的少女,却不成想之后几十年里,桓温成了最为耀眼的新贵,但自己和其相见的时光日渐稀少,终至一水相隔经年,蹉跎了韶华,磨了脾气,催逝了容顏。 杨柳绿了又绿,朱楼几经秋霜春雨,夫婿曾是春闺梦里人,却教使觅封侯,空夜独坐,对月神伤,可生悔,洒一杯泪? 她把手探向窗外天空,最终只捞到了几缕秋风,隨即在指缝间溜走。 素手黯然放了下去,无力地落在雕漆窗根上。 手指蜷起,尖利的指甲深深刺入木头,木框上布满了抓出来的新旧洞眼,仿佛手的主人那已千疮百孔的心一样。 王謐小院中,他正在桌案前写著信,是给丁角村的赵氏女郎的。 来到建康大半个月了,诸事安定,落脚的地方看起来也不会近期更换,所以他將地址写在信里,告知赵氏女郎,同时询问对方,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虽然过继的事情仍旧毫无音信,王謐心里不可能一点焦虑也没有,但他告诫自己,这只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山中隱居罢了。 闹市隱居,隱而不发,厚积薄发,无为而为。 第89章 赠花赏香不速客 第89章 赠赏香不速客 按道理来说,即使是士子,大部分人也要弱冠,即二十岁之后,才会得授官职,而王謐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快刚到十六岁,正常还有四年才会进入朝堂。 当然,这个时间对於王謐来说,有些太久了,因为之后的四年,是天下风云突变,势力洗牌的关键时期,越早介入,就越可能分到属於自己那一杯囊。 想要做到这些的前提,就是要提前入仕,这便需要些非常手段。 这里面有两个前提条件,一是年少成名,二是高门子弟,二者有一,便可破例,二者兼得,便水到渠成。 王謐现在做的,便是第一点。 开铺子赚钱只是附带,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將名声打出去,仰仗的首要手段,便是围棋, 进入建康的几次对弈,让王大致摸清了当世的围棋水平,根本就还处於蛮荒期,绝大部分人连定式都下不明白。 大部分时候,王謐甚至都不需要拿出和青柳对弈的五成力。 每日不乏有自认为高手,上门挑战的人,王謐一边吊打著这些小朋友,一边和青柳晚上增加十九道棋盘的训练量了。 此世虽然十七道棋盘仍是主流,但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下十九道棋,盖因其变数更多,也更有希望翻盘,不像十七道棋盘一旦落入劣势,就几乎是回天乏术。 王謐的名声已经渐渐传了出去,至今他不仅保持著不败记录,还几乎全都是吃净对方大龙的一边倒局面,可以预测不久之后,他会成为整个建康棋手不得不面对的一座高山。 而另外一桩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则是他的素描,这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画技,似乎很受一些士子女郎欢迎,每日来求购的人络绎不绝。 倒是王謐在江上辩玄的事情,至今没有风声流传出来,也许是江东士族觉得过於丟脸刻意掩饰,当事人顾愷之又去了姑孰赴任,无法求证。 更有可能是有人有意压制,导致此事没有发酵,不然以南北士族间的不对付,只怕北地士族早就拿出来作为笑料嘲讽江东士族了。 总而言之,似乎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王謐写完信后,准备著阿良送到城內某处,那是赵氏在建康的铺子,自有人收到后送回丁角村。 他叫来阿良说完,突然想起一事,说道:“前日我答应你,將你老母取来同住奉养,你要不要亲自去?” 阿良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难为郎君还记得。” “小人固然愿意,但此地已经没有空閒房屋,阿母老迈,会不会成为郎君拖累?” 王謐想了想,又和阿良商量了许久,方才决定,托赵氏去办此事。 一是阿良母亲身份需要张氏开出证明给官府,方能迁户,二是舟车王謐这边没有现成的,三是建康这边不方便,最好的选择是將阿良老母带来相见一面,然后送到丁角村安置,那边也有王謐荫户照顾。 事情计较已定,王謐又在给赵氏女郎的信中写明交託之事,接下来的信,却是给张玄之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初船上混乱,王謐只拿到了阿良的奴契约,却没想阿良老母另有单独奴约,只能拜託张玄之给张氏写信证明了。 做完这些,阿良才带著两封信离开,分別去找张氏和赵氏。 王謐心內感嘆,看似简单的一件事情,却是如此费劲,甚至牵涉到好几个家族,相比之下,单独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了。 此时青柳进来道:“郎君,张氏女郎著人送来了。” 王謐走到小院门口,看门外停著辆板车,上面竟然是有十几盆色彩各异的菊,各个大如绣球,显非凡品。 有婢女上来,言说这几日张府客人,多以菊为礼,张彤云也得了不少,她记得王謐院里有树有草,却独缺些,便挑出些看得好的,给王謐送了过来。 王謐让青柳拿出两吊钱,分別送到车夫和婢女手里,又对婢女说道:“稍等,我写封信给女郎不多时,他拿著信出来,交给婢女,方和老白映葵等人一起將搬到院子里,然后送眉开眼笑的婢女车夫离开。 王謐叫过眾女,绕树挖坑,然后將盆里面的连土一块埋下去,不多时,便有十几支各色菊爭奇斗艳,各显顏色。 张彤云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其枝茎瘦劲,负霜而立,叶缘微蜷如古卷残边,瓣层叠似金箔缀染,絳紫鹅黄间杂墨色,闻之冷香沁入心脾。 最妙的是,显然来时经过呵护,尚有清露凝於蕊,如金针捲曲刺绣,秋意激灩縈绕,风过籟做声,日光斜照,竟是折射出五顏六色的琉璃碎影来。 王謐笑道:“前日还想著院子里面缺些色彩,没想到女郎深得我心,真是雪中送炭。” 映葵出声道:“当然啦,女郎心地最好了,可惜郎君..... 翠影暗自拉了拉她的手,映葵便说不下去,两女这些日子,已经知道了王謐家世背景,要是真能袭了武冈侯的爵位,王謐將来的地位,很可能不下於张玄之。 这也就罢了,关键是南北士族少有联姻,更何况以王謐身份想要婚娶,建康城里至少有七八个比张氏地位高的家族等著。 当然,这是王謐过继的前提下,但话又说回来,若不过继,张氏凭什么嫁女? 所以怎么看起来,王謐和张彤云都没有走到到一起的可能,这也是两婢心情低落的原因。 土謐隨口吟道:“寧可抱香死,不逐北风坠,满园萧瑟里,唯君见秋暉。” 翠影是学过诗的,更知道王謐隨口所做,就远胜士子搜肠刮肚,心下更是惋惜,郎君诗才,迟早扬名天下,女郎还能遇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吗? 有个身影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什么什么,谁要抱著死?” 眾人不看人脸,也知道是活宝来了,王謐无奈道:“大聪明,你是不是跟老白学坏了?” 来者正是桓秀,她扬了扬拳头,“说什么呢,难道我最近进步不大?” “再过些日子,我就能替你坐镇铺子卖货了!” 王謐嚇了一跳,“別,你还是先贏了映葵再说,不然我铺子的货,怕不是被你一天就输光了。”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桓秀起嘴,“下棋没意思,画画也没劲,来比枪法吧!” 她把眼一扫,“搞这些草草做什么,连练枪的地方都没了!” “都拔了算了!” 王謐头痛道:“饶了我吧,你来这里是拆家的?” 桓秀道:“你这人,怎么变得这么古板了?” “心里有事?” “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凑近王謐,因为矮王謐一个头,她只能仰头看著,两人脸相距不过数寸,“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去告诉阿母,她肯定能帮你出气。” 王謐突然觉得莫名有股寒意,下意识后退一步,说道:“你个小脑瓜整天想什么?” “再说你怎么这么閒,建康这么多地方,你为何偏偏整日跑到我这里?” 桓秀嘴道:“我觉得这里很好玩,也不知道为何,每次看到你,就开心得很。” “几日没看到郎君,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也许是因为郎君和其他士子不一样,从来不涂脂抹粉,所以看起来很特別?” 青柳和翠影对望一眼,心道自家郎君真有本事啊,见一个骗一个,都没有主动示好,这一个个就往坑里跳了? 院子外面七八丈处,有个衣衫破烂的货郎,挑著卖货的担子,靠著墙根,耳朵贴在墙上,將眾人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正是先前司马兴男的暗卫,等听到桓秀最后一句话,顿时心里一紧,坏了,回去怎么向长公主说? 此时他突然眼前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站到了他的眼前,笑眯眯道:“你是何人?在这里干什么?” 暗卫抬头,就见一圆脸中年汉子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望著自己,他本有官职,见有人对自已如此不客气,当下心中升起怒气。 但他早就打探清楚,面前的人,是那王謐的奴僕,便压抑怒气,装作茫然不知,“客官可是要买东西?” 老白冷笑道:“別装了,耳朵贴墙上卖货?” 那暗卫也是火了,缓缓站起身来,竟然是比老白还要高半个头,“怎么,这里不能卖货?” “谁的规矩?” 老白不知暗卫底细,看对方如此囂张,犹豫了一刻,却见那暗卫仰头,然后一头对著老白额头锤了过来! 这头槌声势极为暴烈,老白却似乎早知道是虚招,毫不犹豫抬腿,啪的一声脆响,两人膝盖狠狠撞在一起。 老白后退一步,暗卫却是背靠墙壁,身形没有移动,反应快了半拍,肩膀一抬,抬手对著老白劈头盖脸抓了过去。 然而老白却是似乎极为熟悉这套路,他不管对方手爪,抬腿飞起一脚,再度挡下暗卫悄无声息的一记戳脚,趁势后退两步,出了暗卫腿脚攻击范围。 暗卫心中微凛,他看似是將老白逼退两步,但这是因为背靠墙壁,相反老白却是预判了他两招声东击西,这说明对方並不弱於自己多少。 他看到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担心身份暴露,便低声道:“元那汉子,你惹不起我背后的人。” “我並无恶意,只为护主,你只当不知道,回去便是。” 老白出声道:“如何证明?” 暗卫傲然道:“我何须向你证明?” 老白冷笑道:“那便对不住了。” 他张口欲呼,暗卫见老白想要將事情搞大,脸上微微变色,刚想出手阻止,却听街巷后边有人叫道:“不好啦,有人贩子抢人!” 第90章 凶人逞狂入绝路 第90章 凶人逞狂入绝路 老白听到声音,脸色大变,因为他分辨出,这是甘棠的声音! 他立刻就要转身赶去,却突然脚步一顿,一切发生的如此凑巧,难不成那边和自己面前的人是一伙的,搞的声东击西之计? 別看平日里面,老白到处在外面閒晃,其实他是在查探有没有心怀恶意之人窥伺,今日便是发现了暗卫鬼鬼票票,方才赶了过来,却没有想到另外一边出事了! 暗卫看到老白神情,便即会意,把手一摊,示意和自己无关,老白见情势紧急,咬了咬牙,当即身体一纵,向著甘棠叫喊的声音方向赶去。 他此时也顾不得掩饰了,把手在墙上一搭,纵身翻上了墙头,大步奔跑起来,不过半尺宽的墙头道,在他脚下竟如履平地,那暗卫见了,也是心里佩服。 清溪巷虽然是一条长街,但是也不是走到头才能拐到其他街巷,而是每隔一段,便有条一人宽的夹道,纵向连通各条街巷。 这种夹道算是两户之间的地界,有放火防盗,排水应急之用,因为狭窄,不能通车马,只是给行人通过,但一般来说,土人们也不愿意走这种狭窄逼仄的地方,免得弄脏了衣服。 所以这种夹道,变成了附近孩童们游乐的地方,王謐的小院不远处,就有这么一条,采苓和卖胡饼铺子的阿萍熟了,若王謐无事,她们便常来此处游玩,而甘棠则只是远远跟著。 此时却有个精壮汉子,双臂各自夹著采苓和阿萍,向著巷子后方飞奔,甘棠则是在后面边追边喊,奈何身子矮小,眼看追之不上,那汉子就要逃出夹道尽头。 更让甘棠心焦的是,夹道外边,却是停著一辆马车,这明显是一伙的! 见此情景,甘棠只能大声呼喊,期望老白能及时赶来,下一刻,却见人影一晃,阿良竟出现在夹道尽头,將汉子的去路堵住。 阿良之所以比老白来得快,是因为他正在打扫小院后门,他听到甘棠叫声,马上从后门衝出, 只十几步,就是夹道出口,反而比老白要早赶到。 那挟持采苓二童的汉子见去路被堵,目露凶光,大喝出声,抬脚对著阿良端了过去。 这一脚极其狠厉,阿良侧身,被踢了个起,连连后退,却没有倒地,反而是咬咬牙,和身扑了上来。 这下大出汉子意料,他当即把手一抖,將阿萍对著阿良扔了过去。 阿良下意识接住,却被汉子趁机转身一个扫腿,当即摔倒在地,怀里仍牢牢护住阿萍。 汉子挟著采苓就要继续逃走,眼角余光却发现后方甘棠呼喊著追了上来,不禁恶向胆边生,头也不回,反脚踢出,直端甘棠心窝。 他身有武功,哪是甘棠可以抵挡,甘棠凭著本能闪躲了下,还是被这一脚踢中肩头,在空中翻了个筋斗,重重摔在地上。 汉子却觉脚上一紧,他往地上看去,却是阿良一手抱著阿萍,一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脚踝,汉子当即一脚下去,狠狠踩在阿良手上,阿良吃痛,却是抓的更紧了。 见阿良如此顽固,汉子脸上闪出杀意,他单脚撑地,又是一脚飞出,这次对准的,赫然是阿良喉头。 然而下一刻,汉子只觉剧痛袭来,他回头一看,却看到刚才被自己踢飞的甘棠,不知道从哪里掌出一根细长尖锥,將其捅进了自己小腿! 甘棠这尖锤如筷子长短,顶部却是磨得极细极尖,所以不费多大力气,就將前面小半截完全扎进了汉子腿中。 汉子只觉腿上剧痛传来,力气一泄,大声惨叫起来,他眼中凶光毕露,当即起拳头,弯腰打向甘棠天灵盖。 这一拳势大力沉,要是打实了,甘棠只怕要命丧当场,阿良见状连忙推开阿萍,双臂环住汉子,就地一滚。 两人双双翻倒在地,汉子却仍是死死夹著采苓,他躺在地上,抽脚猛踢阿良肩头,但还没挣脱开,那边甘棠却是趁机又是一锥,扎在汉子后背。 这次汉子知道麻烦了,他当即双腿大力齐端,终於是將阿良蹬开,然后鲤鱼打挺起身,急速冲向马车。 他衝到近前,喊道:“郎君,成了!” 马车窗户打开,露出朱亮因恼怒惊讶而扭曲的脸来,他似乎对眼前状况尚无法理解,口中叫道:“谁让你抢人了?” 那边后院门口,王謐却已提著木枪抢了出来,朱亮警到,更是心慌,对车夫喝道:“走,快走!” 车夫不敢停留,也不管车外的汉子,当即狠狠挥鞭,马车启动,急速往远处衝去。 王謐眼看马车从眼前经过,挺著木枪扎进车轮,喀啦一声,木桿被车轮辐转別断,马车继续往前狂奔。 王謐见朱亮逃走,本无计可施,那边路上却有辆马车驶了过来,突然打横,车辕別住了朱亮马车一侧。 两马齐齐反向发力,只听一声巨响,朱亮车子的车轴折断,车身失去平衡,往一边歪倒,一旁行人纷纷惊呼闪避,车夫猝不及防摔落在地,摔晕过去。 王謐却是没有管马车,而是拿著半截木枪,向著汉子追了过去,那汉子转身想跑,此时老白已经赶到,双手齐出,抓住汉子肩头髮力,將汉子一侧肩膀关节卸了下来。 汉子胳膊失去力气,终於是抓不住采苓,落了下来,老白伸手接住,另外一只手却是向汉子面门抓来,如鹰爪抠向汉子眼睛。 那汉子见老白出手,知道遇上高手,跑不掉了,当即反手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老白见了,连忙后退两步,想要寻找兵器。 然而下一刻,那汉子却反手將已首刺入自己喉咙,当即倒地毙命。 这一下大出在场之人预料,连赶过来的王謐也愜住了。 他心中涌动著疑惑,朱亮若因张彤云的事情怀恨在心,查到自己住处,想要报復,看上去倒是合理,但为什么要抢采苓? 不管了,今日抓到对方当场行凶,先打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拿著半截木枪,往朱亮马车赶了过去。 那边朱亮正狼犯不堪地从马车里面爬了出来,眼见王謐举枪赶来,连忙喊道:“住....., 王謐哪会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棒子打在朱亮脸上,將朱亮的脸都打歪了。 王謐抢著棒子,劈头盖脸將朱亮打得像猪头一样,此时另外一辆马车车门打开,王謐往里一看,惊讶道:“怎么是你?” 车里面的,却是张彤云。 今日她其实是想亲自过来送的,但脸皮薄,最后还是叫奴僕婢女送来,自己则是坐著车子犹犹豫豫,到了清溪巷口也没有下定决心和王謐见面,犹豫中兜兜转转,便到了后巷。 事发的时候,她正坐在车里,看著婢女转交的王謐回信。 里面只有一张麻纸,字並不多,但字体很好看,张彤云很喜欢。 信上多是问候的话语,言语恳切诚挚,最后还有一首诗。 彤霞染就绕寒家,云影徘徊日渐斜。不是中偏爱菊,此开尽更无。 张彤云一眼就看到前面两句是自己的名字,这让她很是惊讶,因为自始至终,她都没告诉王謐自己的闺名,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亦或是猜出来的,或是其他方法得到的,比如道法? 难道他救活自己时候,用的真是道法? 不管怎么说,王謐在张彤云的眼里,更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魅力来。 而让张彤云更加喜欢的,是这首诗本身,前两句是自己名字,后两句则是意味雋永,似乎有著別样的意境,而这两句写给自己,显然是隱隱表明对自己的心意。 张彤云將麻纸放在胸前,感到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嘴角不由自主上翘,唇缝轻启,露出了一排极为好看洁白贝齿。 她正出神间,却听外面乱了起来,掀开车帘一看,正好见到王謐从后门冲了出来,阻止一辆逃跑的马车,却没有成功。 张彤云想也没想,当即让车夫纵马阻拦,那车夫是张玄之心腹,耳听张彤云下令,只得听命, 结果两车相撞,朱亮逃跑的打算也就此落空。 说来朱亮也是倒霉,他今日来此,自然没安什么好心,但最后发展成这样,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两辆马车相撞,他头撞在车门上,晕晕乎乎就要打开车门离开,却正好遇到了早就等著的王謐。 他本就摔得七荤八素,连方向都分不清了,自然无力抵抗,王謐几棒子下去,朱亮就被打成了猪头,躺在地上不断喘著粗气。 张彤云这边却是没什么事情,她打开车门,正好和王謐四目相对。 王謐一见便明白过来,心道这女郎脸皮真是薄,送礼都不敢和自己见面,也知道上次自己说话有些冒犯,便出声道:“见过女郎,小心这凶徒。” 张彤云仔细辨別,惊讶道:“这不是朱..:.:”她见王謐还想打,隨即醒悟过来,马上住口不言。 朱亮还想挣扎,却被王謐打在腿上,惨叫起来,那边张彤云却是趁机从车上搬出盆,小跑过来,將盆压在朱亮身上。 王謐奇道:“这是做什么?” 张彤云小声道:“压住他,他就不会跑了。” 她压低声音,“我车上还有几盆,正好出上次的气。” 王謐忍不住笑了出来,此时不了背后门里,桓秀抢了出来,怀里还抱著根极其粗大的门门。 她先前在院子里面找了好一会,也没有发现趁手兵器,最后终於找到了后院院门的门门,眼见倒在地上的朱亮,顿时眼晴放出光来,当即高举门门直衝过来,喊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第91章 无端横祸各猜疑 第91章 无端横祸各猜疑 王謐正和张彤云说话,没料到桓秀冲了出来,眼见阻挡不及,粗如儿臂的门门从她手中以迅雷之势飞起,然后重重打在朱亮头上。 朱亮本就被王謐打得很惨了,如今又逢重击,顿时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謐和张彤云目瞪口呆,我们只是想出气,你是想要他的命啊! 远处的暗卫见状,更是无言,回去怎么向长公主交代? 巷子乱了起来,早有人报了官,一队正在附近巡逻的城卫闻讯赶了过来,商贩行人纷纷躲避。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內城巡卫队长,他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极为难看,自己治下,多少年没闹出过人命了? 他指挥十几名手下將涉事人等都带到前面询问情况,不到半刻钟,等他大致问清情况,脑子更是喻喻作响。 虽然说建康士族多如狗,豪门遍地走,但这次涉事的几方,没有一个是自己这小小的巡卫长所能处置的! 被抢的童子小萍,是卖胡饼铺子的寡妇家的,他常年在此巡逻,倒是认识,问了几句,便暂时先让惊魂未定的母女二人回家去了。 王謐却是新搬来不久的,虽穿著布衣,但偏偏他身旁站著的桓氏女郎,是南康长公主亲女,看样子两人还颇为熟稳,自己能惹得起? 巡卫长思虑再三,最终决定先將朱亮一行人带走收押,让其他涉事人等进王謐宅子等待,同时留下七八名城卫看住宅子后门,自己则赶回去报请上官。 王謐闻言,引著桓秀和张彤云进门,说道:“今日不巧,连累两位了。” 张彤云轻声道:“不干郎君的事,官府应该很快就会查出来了。” 不知怎么,她却是心中隱隱窃喜,好不容易和王謐有相处的机会,却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式, 好像也不错啊。 桓秀扬了扬拳头,“你不用怕,谁敢欺负我们,我会去告诉阿母!” 一旁的巡卫长听了,头更大了。 桓秀警惕地看向张彤云,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彤云几眼,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不由心头极为鬱闷,语气不善道:“你是哪家女郎,来找王郎做什么?” 听完张彤云自报家门,桓秀方才鬆了口气,“哦,南人啊,和王郎之间是不可能了。” 张彤云心中黯然,南北士族確实如桓秀所说,联姻之间鸿沟极深,尤其是高门士族,更是壁垒森严。 那边老白却是抱著甘棠进来,采苓跟在后面抽泣道:“郎君,甘棠被打伤了。” 王謐一惊,对老白说道:“带他进屋,看看伤在哪里。” 宅子忙乱起来,翠影烧水,映葵铺床,青柳取药,老白和王謐將甘棠抬到床上,开始脱衣检查伤势,桓秀和张彤云站在一边,也不好贸然插手误事。 映葵看王謐也跟了起来,心道虽然事急从权,但甘棠毕竟是个女童,这样似乎是不是... 隨著衣服被脱下,映葵视线下移,隨即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甘棠......怎么......是男的?” 王謐出声道:“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女的?” 一旁的桓秀啊了一声,满脸鄙视看著王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王謐大汗,“你想到哪里去了?” 他心道你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么多? 他摆摆手,“一会解释,先看看他的伤势。” 老白用手捏著甘棠身体检查,手碰到被踢中的地方时,甘棠痛得满头大汗,但死死咬住牙不声,他全身好几处地方都青肿淤血,显然是受伤不轻。 王謐见了,也是心中自责,他从后院赶出来的时候,朱亮已经准备逃跑了,所以他没看到甘棠被打了,同时他也心中疑惑,对方抢采苓,打甘棠,对付两个小童干什么? 而且这貌似也够不上死罪,对方怎么却自杀了? 过了好一会,老白才检查完毕,说道:“幸好没有骨折,但那人是个练家子,下手很重,你肩头的关节都被踢错位了。” “我先扶正,你忍著点。” 话音未落,他下手如风,捏住甘棠肩头一合,只听一声轻响,甘棠忍不住痛叫出来。 老白拍了拍他,“好了,其他都是淤伤,先敷些跌打药,这几天好好休息。” 他见甘棠另外一只手里还紧紧著染血的铁刺,便小心从其手中抽了出来,语带讚赏,“一只手不能动,还能成功偷袭对方,我这岁数,可没你这么厉害。” 青柳给甘棠伤处敷好药,最后拿出一颗药丸给甘棠吃下,过后不久,甘棠便眼皮打战,沉沉睡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说一句话,和往日的样子完全不同。 采苓则是蹲在在墙角,呆呆看著,王謐见状,嘆息一声,让青柳留下照顾两童,自己带著眾人出来,到了前屋子休息。 那边翠影烧了水,给眾人倒上茶来,桓秀和张彤云对望,气氛颇为古怪,王謐见状,咳嗽一声,出声道:“飞来横祸,出了如此变故,让两位受累了。” “不过官府应该很快就能查明经过,到时候两位便可以回家了。” 桓秀满不在乎道:“累什么,我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我,只是不想让你难做罢了。” “那马车上是谁,胆子这么大?” 听王謐解释后,桓秀皱眉道:“吴郡朱氏?” “什么土鸡瓦狗,也敢在建康搞事,回去我告诉阿母,让她把朱氏从建康赶出去。” 张彤云出声道:“可能是妾连累了郎君和女郎。” 她说了朱亮前些日子给自己投帖求见,却被拒绝的事情,最后道:“只怕是他跟踪妾身马车, 见妾到郎君宅上,故心怀怨恨,所以才迁怒於郎君童子。” “此妾之过,心实歉疚。” 桓秀恍然道:“原来如此,说来还是你做事不乾脆,要是直接当面拒绝,不就没有这些事情了?” 张彤云黯然道:“张氏朱氏在吴郡同气连枝,断不能为了妾坏了两家关係。” 桓秀晒笑道:“如今他犯了事情,你两家还要同气连枝?” 王謐心道这朱亮之於张彤云,不就是李威之於赵氏女郎吗,还是因色生隙,自己怎么老遇到这种事情? 隨即他心中涌起了一股违和感,好像不太对! 连李威都知道家族利益为重,朱亮为了张彤云,三番两次搞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事发时候,张彤云根本没有在自己家,而是在巷子外面,朱亮即使监视自己,也不可能发现张彤云,更没有理由对著自己童子出手泄愤了。 王謐想起当初江上朱亮的表现,虽然是强词夺理,拒不认错,但这人绝对不蠢,相反,其从煽动士人同仇敌气,再到造势逼张玄之站队,都显露了相当的手腕。 这样的人,会做出光天化日,公然犯法,给別人抓住把柄机会吗? 而且要是朱氏和张氏,真如张彤云所说同气连枝,张玄之新任吏部尚书,朱亮按道理应该巴结奉承张玄之,最起码不应该在船上,当眾顶撞让张玄之才对! 但事实上朱亮在船上差点让张玄之下不来台,他是自暴自弃,还是真的愚蠢? 如果他不蠢,那他的底气,到底是谁给的? 王謐皱起眉头,將心中疑问说了,最后转向张彤云道:“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为女郎来的。” “毕竟那时候他无论是否知道女郎在场,抢人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好处。” “反倒说,他真的是那么容易上头的人,为桓氏女郎衝动的可能性更大。” 桓秀听完,出声道:“郎君好像说的,也很有道理哎。” 她突然一拍手掌,“我突然记起来了!” “这个朱氏,貌似这些日子在很多士族那边吃了闭门羹!” “我所知道的,便有王氏氏,皆是將其拒之门外,其他几个和王交好的士族,更是公然和其为难。” “至於个中缘由,我也不太清楚。” “他们也曾想要拜访阿母,但阿母什么身份,连王谢子弟也不是想见就见的,自然是拒绝了。 “难道他们是走投无路,所以自暴自弃了?” 这个结论自然不太可能,王謐沉思起来,王家孤立朱氏,有可能是王动替自己出气,郗氏那边是什么情况? 他发现建康士族的局势,远比自己想的复杂,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今日引起的波澜,必然不会那么轻易平息。 王謐猜的没错,在他门前发生的事情,牵连到了几家士族,消息很快传播出来,其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远比他所能想像的深远严重。 张玄之因为在处理政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时辰后了,他是几方之中,得到消息最晚的一个。 也正因为如此,他也得知了涉事的几方,顿时眼晴一黑。 朱亮能搞出这种事情来,大出他的意料,还牵扯到了自己妹妹,真是可恶! 这也就罢了,其实张彤云偷偷往王謐那边跑,是瞒不过张玄之的,最初张玄之颇为纠结,毕竟一个不好,张彤云声名受损,將来便不好嫁人了。 但后来张玄之转念一想,发现这事情利大於弊,王謐再怎么说,也是王氏子弟,即使是不被主母喜欢,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境遇不好的王氏,过得也比其他中等士族好得多。 王謐人品,张玄之是相信的,断不会做出逾矩的事情,更不用以王謐才能,迟早会扬名建康, 自己妹妹跟著蹭些名气,简直是稳赚不亏,要是王謐將来飞黄腾达,张氏也能跟著沾些光。 所以对於张彤云的事情,只要不搞出丑闻,张玄之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於是才派了心腹跟著,却没想到今日闹出这种不可收拾的大事来。 朱亮行凶,王謐身份,张玄之都能应付过来,事情最麻烦的,却是在最后那一方,桓秀身上。 第92章 当年往事不忍忆 第92章 当年往事不忍忆 要说张玄之进京任职,最为忌惮,最想保持距离的势力,非桓氏莫属。 他是司马氏皇族徵召的,严格来说是琅琊王司马昱亲自举荐的,东晋这些年来內忧外患不断, 外患便是前秦前燕,內忧便是桓温势力。 这些年来,司马氏想方设法平衡朝野均势,吴郡四姓得以找到机会,担任朝中要职,张玄之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必须要对朝廷表忠,和桓温势力划清立场。 当初他去拜访桓温一派的王,也是不得已之举,但毕竟对方是自己上司,场面必须是要走的,而王动倒也没有为难於他,反而释放了善意,这也让张玄之鬆了口气,心里有了更多的期待。 之后的日子里,他忙於政务,广为交际,凭藉棋艺和司马氏背后的支持,他渐渐打入建康士族圈子,甚至和谢安也搭上了线。 正当他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时候,却乍听清溪巷王氏宅邸发生了命案,牵涉到了四家士族! 等他了解相关人员的名字后,更是差点吐出血来,自己妹妹去访王謐,凑巧撞上也就罢了,怎么还有桓温和长公主的女儿在? 话说回来,王謐才到建康几天,怎么就能骗桓温女儿到自己家去了? 这王氏在打什么算盘? 不会想和桓氏联姻吧? 那自己妹妹在其中岂不是成了笑话? 张玄之心中惊疑不定的同时,更是对於此次事件的罪魁祸首朱亮痛恨如狂,想杀了对方的心都有了。 唆使僕人挟持王謐侍童,出手行凶,最后当场自杀? 朱亮到底想做什么? 想到这些日子朱氏態度奇怪,不知为何和张氏保持距离,张玄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要是对方是因为自已妹妹一事而心中怀恨,似乎也说不过去,士族哪能是如此不顾利益权衡的? 要朱亮真是如此蠢货,家族根本不会让其来建康才对! 张玄之总觉得这个案子里里外外透著古怪,他当即备车出门,直往建康官衙而去,他所要拜访的,是建康令。 主管建康城內防务案件一应事宜的官职,名建康令,建康太守,如今身居此职的,是诸葛。 他是诸葛恢次子,祖父乃是东吴大司马诸葛靚,曾祖则是曹魏重臣诸葛诞, 诸葛诞出身琅琊,是诸葛亮族弟,也是淮南三叛的主角之一,彼时司马氏在曹魏朝廷夺权专政,寿春地区统帅先后发生了三次反抗司马氏的兵变,即251年的王凌之叛,255年的母丘俭文钦之叛,257年的诸葛诞之叛。 三次反叛皆被司马氏扑灭,诸葛诞也兵败被杀,被夷三族,其子诸葛靚在诸葛诞起兵时候被送往东吴当人质,得以身免,后官至东吴右將军,大司马,副军师。 之后司马氏夺权,晋武帝司马炎兵发多路,攻灭东吴,皇帝孙皓投降,诸葛靚在晋军领军大將,琅琊王司马面前请死,但没被允许,自此不知所踪。 也有传言是司马放走了诸葛靚,因为司马的王妃,是诸葛靚亲妹。 之后晋武帝亲自找到诸葛靚,欲请为官,但诸葛靚拒绝为晋朝出仕,甚至终生因杀父之仇而不背面向洛阳而坐,由此气节受时人称讚。 他去世后,两个儿子诸葛颐和诸葛恢在永嘉之乱,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朝廷后,两人受徵召为官,颇受东晋朝廷器重,分管担任了太常和尚书令,诸葛恢甚至有了单独开府的权力。 彼时诸葛恢名声极盛,仅次於王导庾亮,颇受王导器重,后成为顾命大臣,成为皇族心腹,所以他的次子诸葛才能担任建康令这一极为重要的职务。 然而诸葛今天却是麻了,因为治下发生了恶性案件,不仅发生在乌衣巷附近,还牵涉到多个大族。 而且距离案发不到半个时辰,他得到建康巡卫回报案情的之前,就有两家提前找到他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桓氏王氏先后派人过来,吴郡张氏朱氏没来,可见消息灵通程度的差別。 彼时诸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仍一头雾水,等问明回报的侍卫长后,他头便大了,这案子牵连的家族关係这么复杂? 这里面最大的麻烦,便是桓氏女郎,虽然看上去和案情无关,但一个处理不好,引发桓氏的猜疑,这可是要引起建康动盪的! 诸葛深知这已经超出了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所以他当即备车去往建康宫,去见太后褚蒜子,让之后赶来的张玄之扑了个空。 褚蒜子的宫中,此时却正有女客来访,两人相谈甚欢, 女客却是郗夫人,作为氏之女,她的地位极为独特,盖因之前她是郗氏和王氏的关係纽带虽然其夫君已亡,但因的关係,仍颇受褚蒜子看重, 而且两人皆是夫君早逝守寡,同病相怜,加上郗氏说话很討褚蒜子喜欢,故常常入宫陪褚蒜子说话解闷。 今天氏还带来了唯一的女儿,其已经七八岁大,长得粉雕玉琢,极为可爱,褚蒜子將其揽在怀里,对郗氏道:“这孩子,每次见了,哀家就想起小时候。” 郗氏笑道:“太后要是喜欢,我便让她隨侍在身边,给太后做些杂活好了。” 褚蒜子摇头道:“你倒好狠的心,服侍人可不是什么轻鬆的事情,有奴婢去做就好。” “这个年纪,让她多玩玩,有空过来看看就好,不然將来嫁了人,怕不是会记恨哀家。” 郗氏笑道:“太后既如此说,妾敢不从命,只恐耽误了太后大事。” 褚蒜子摆手道:“哪有什么事情,过些日子,我准备把朝政交还,呆在这位置上久了,也没什么意思。” 郗氏心中一漂,赶紧陪笑道:“太后若是身体劳累,休息些时日,也是好的。” 褚蒜子嘆道:“你不用说话这么小心,咱们各有各的苦,我记得你也该过继的子嗣了,怎么还拖著?” 郗氏忙道:“倒还难为太后记得,妾倒是在王氏族中选了个苦命孩子。” “他之前一直住在村里,前些日子才到建康,又遇到了些事情,所以一直拖著。” 褚蒜子好奇道:“哦?” “也是个苦命的?说来听听。” 诸葛入宫的时候,却是满头大汗,因为他来的路上,却是收到手下报信,说南康公主派人去清溪巷,直接將桓氏女郎带走了! 看守的巡卫在建康都呆久了,自然不敢阻拦,只能赶来向诸葛报信,同时留人继续看管剩下的人,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意义? 他火急火燎赶到宫內时候,由內侍带著往褚蒜子门外,走到近前,就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他听了两句,便即面色古怪,竟是有人在捅朱氏刀子! 小院这边,彼时王謐那边架不住桓秀的好奇心,便讲了采苓甘棠的故事。 他回忆道:“两年多前,我和老白出去打猎,彼时村界道路虽有零星士兵值守,但大部分丘陵密林是没有的,那边野兽眾多,是打猎的好地方。” “在一处林子的土坑边上,我遇到了两个衣衫槛楼,虚弱不堪的童子,便是甘棠采苓了。” “他们两个那时极为狼狈,采苓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甘棠却是极为警惕,身上血跡斑斑,手里还著一柄带血的短刀。” “他看到我和老白后,开始也不相信我们,最后我提醒他采苓需要救治,他才护著采苓跟我们回了村。” “之后足足一个月,经过青柳的照顾救治,他们两个才恢復过来,甘棠发现我並无恶意,才渐渐开心扉。” “当我得知他明明是男的,却穿著女童装束的时候,很是惊讶,追问之下,甘棠才说了他们的经歷。” “彼时甘棠采苓两家相熟,故一起凑钱渡江,他们找的渡船颇为宽,能容纳几十人,正因为如此,才会被江盗盯上。” “黑夜混乱之中,他们两人的父母在呆的底部舱室里,找到了一处有破洞的夹层,里面极为狭窄,只能塞进他们两个童子,於是他们便让两人进去,从外面將缝隙堵住,独自面对江盗。” “甘棠的父母特別叮嘱甘棠,让他照顾好采苓。” “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並没有亲眼所见,只听得惨叫连连,整整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完全安静下来。” “之后便是脚步声,外面的人应该是杀完人的江盗,他们逐间搜索財物和倖存的人,別间有人被搜出,然后被杀死。 “两人嚇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相拥瑟瑟发抖,又困又累间,他们睡了过去。” “经过一整夜,他们察觉缝隙间透出光亮,明白是天亮了,又等了小半天,他们才敢出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满船的尸体,自然包括他们父母的。” “此事对两人打击极大,但甘棠想到父母要他照顾采苓的託付,还是振作起来,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件事,就是船上的男童都被杀死了,却没有女童的尸体。” “甘棠猜测是男童对江盗威胁更大,所以他乾脆换上女童衣服,想著將遇上恶人,能让对方放鬆警惕。” 桓秀听到这里,出声道:“这孩子真聪明,今天也是如此迷惑了那抢人汉子,才能將其刺伤。” 张彤云却是面露疑惑之色,似乎有些想不通,王謐继续道:“他们发现船还下了锚,在江心定著,两边苍茫无际,根本看不到船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获救,只能等著。” “他们足足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来船,眼看船上根本没有粮食,这样下去只会被饿死。” “甘棠认为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於是他们在身上绑了木板,跳进江心隨波逐流,不知道漂了多久,他们才隨江水靠岸,然后一边躲避野兽,一路往南寻找人跡,几天后遇到了我。” “至於他们身上的血跡,中间遇到了什么,吃了什么,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怕你们噁心。” 第93章 世无完人皆有过 第93章 世无完人皆有过 桓秀听完了,忍不住睁大眼睛,说道:“真厉害,他们那时候才七八岁吧?” 王謐点点头,“確实,甘棠若是好好培养,將来定是个人物。” 张彤云出声道:“妾有些地方不明白。” “按道理说,江上杀人,要的是消灭现场,越不容易被人发现,越能连续作案行凶。” “所以最好的处理办法,是將船直接开走,到了他们自己地盘处理掉,这样几乎没有任何被发现的可能。” “即使因条件所限开不走船,要么凿船沉之,要么將尸体拋入江中,毁尸灭跡。” “但那船却偏偏下了锚,尸体也都留著,仿佛是等著被人发现一样。” “更奇怪的是,甘棠采苓一天都没有等到人,说明船被放在一处很难被人发现的水域,这似乎又和前面矛盾。” “而且杀男童带走女童,也不符合江盗贩卖人口的特徵,在奴隶中没用的反而是女童,因为做不了劳力。” “妾並不是怀疑甘棠,只是觉得此事....:..疑点不少。” 桓秀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家里怕不是以前做过这种勾当?” 王謐也十分惊讶,他发现张彤云並不是那种身处闺中,不通世事的女郎,这是家族有意培养? 张彤云的话证实了王謐的猜想,“妾虽然愚钝,但自小跟著阿兄,了解了些政事人情,而且,”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江上的事情,吴郡士族,多少都曾做过些或明或暗的买卖,这点並不是秘密。” 桓秀恍然,“我记起来了,阿母曾经经过,吴郡士族,多是东吴时期的官员將领后人。” “而东吴最大的买卖,就是买卖奴婢!” 此话一出,张彤云面现愧色,桓秀说的没错,一百多年前,东吴在孙权治下,最大的生意就是买卖山越奴隶,江东士族跟著孙权,自然是没少干这些事情。 三国时期,东吴地区其实是最为落后的,农业水平比不上中原,虽然看著地盘不小,但很多地方要么是未开垦的蛮荒之地,要么是道路难至,地方势力强大,东吴无法完全掌控。 山越地区便是其中典型,《汉书》称:“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 其从汉初便存在,经过数个世纪,人口近百万,且极为抗拒外来势力,这对於东吴的统治自然是极为不利的。 於是孙权採用了剿抚並举的措施,连续討伐山越四十年,对东吴服软的,便委任当地,顽固不化的,便重做奴隶,或者充军,或者发卖。 东吴二十三万兵,山越兵就占了十多万,但其抵抗时虽颇为死硬,做奴兵时候却没有多少战意,常常一触即溃,趁机逃跑,给孙权在合肥搞出了十万的名头后,后期东吴少將其充军,把重心转向了奴隶买卖。 这些奴人的交易好处,渐渐由孙权信任的江东世家瓜分,最后持续到了晋朝,直到衣冠南渡之后,这项生意都没有完全断绝,好多家族私下还有牵涉。 张氏有支船队远洋行商,自然离不开和盗匪官军打交道,所以张彤云才会如此熟悉內情。 这个时代只要是士族,就避不开这种灰色地带,面对桓秀的目光,张彤云无法辩驳,只默默低下头去。 桓秀见状,反而不好出言讥讽,毕竟桓氏在北面占据数州,如同裂土封王般,谁又敢说做事一定乾净? 她想了想,刚想说话,小院门口有几名侍卫走了进来。 领头之人对桓秀拱手抱拳,“奉长公主之命,护送女郎归家。” 桓秀认得来的是自己宅中的家將,便站起身道:“外面巡卫没有拦你们?” 领头家將出声道:“我等亮明身份,他们就让开了。” 桓秀眉开眼笑道:“我就说嘛,建康谁会和阿母作对。” 她转头对王謐道:“正好,我回去和阿母说说,官府绝对不敢为难你。” 王謐想了想,说道:“稍等。” 他去屋子里翻找片刻,便拿了几卷画轴出来,交到桓秀手中,“这是我平日所做,你想学的话,回去照著描好了。” 桓秀奇怪道:“不能来这里学?” 王謐出声道:“带回去更方便。” 桓秀不明所以,但还是眉开眼笑接了过来,“那我带走啦,下次见面,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 她在家將的簇拥下向外走去,临出院门时候,还对著相送的王謐和张彤云挥了挥手。 门口的院巡卫躬身让开,载著桓秀的马车渐渐远去,巡卫重新將小院门口封住,面色重新恢復了冷漠。 张彤云出声道:“郎君觉得,以后很难见到她了?” 王謐嘆道:“出了这种事情,只怕各方都要避嫌了。” “拖累了你们,抱歉。” 张彤云摇头,轻声道:“说不定是妾连累的。” “郎君......很喜欢桓氏女郎?” 王謐没想到张彤云如此直接,失笑道:“她还小,天真的像个孩子,我看她更像是妹妹。” “倒不像女郎..:: 他拖长了声调,张彤云忍不住侧耳倾听,却是听了好一会,都没有听到下文,忍不住抬头,和王謐四目相对,却发现对方笑吟吟看著自己。 张彤云脸又红了上来,她脚道:“郎君却是取笑妾!” 王謐盯著张彤云的眼睛,“不知怎么,看到女郎,就想说些不那么沉重的话。” 张彤云胸口微微起伏,她伸手轻轻掩住,“只怕出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妾也很难像先前那样自由了。” “妾......知和君门第有別,终有不能相见之日,但在郎君这里.......妾很快乐。” 妾: 她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王謐仰头看天,轻声道:“你我...:..皆是身不由己啊。” “我给你画幅画吧。” 建康宫里,诸葛向褚蒜子说了事情前因后果,听完之后,褚蒜子先往郗夫人那边看了一眼“哀家倒还奇怪你为什么这时候入宫,敢情是先得到了消息,想来求情的?” “你还没过继,王氏都不急,你氏急什么?” 郗夫人低头道:“王氏子弟眾多,可是留给妾的,也只有这一个啊。” “亡夫故去后,妾独自支撑,这些年颇为艰难,还请太后恕罪。” 她语气哀戚,让人听之动容,但褚蒜子知道夫人说话向来九分真一分假,不过她知郗夫人和自己际遇相似,不由有同病相怜之感,便无奈道:“罢了。” “以后有什么事情明说,不要遮遮掩掩的。” 郗夫人听褚蒜子口气鬆动,不由眉开眼笑,褚蒜子对诸葛道:“桓氏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 不可能参与到这种事情去,那边既然已把人带走,那便算了。” “但是其他人等,还是要依刑律办事,几家皆是如此,你来安排人分別过去训问,不是主动生事的,便不用收押了。” 诸葛连忙应了,褚蒜子又道:“这次惹事的是朱氏,需要严查讯问,包括那自杀而死的家奴,到底受谁指使,一定要深挖到底。” 说完这里,褚蒜子面现疲態,欲言又止,都氏见状,连忙起身告辞出来。 她带著女儿走出宫门,上了自家车子,往自家行去,这日她处心积虑,费心劳神不少,眉心不由隱隱作痛,忍不住揉了起来。 她女儿见状,乖巧地爬到她的背后,两只小手伸出,轻轻按起褚夫人太阳穴来。 郗夫人轻声道:“灵儿最乖了,要不是你陪著,这些年我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 灵儿轻声道:“女儿会一直陪著阿母的。” 郗夫人宠爱地摸著灵儿的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么和自己阿父说的,一晃都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时候谁能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这么一条路? 但愿將来有人能帮自己分忧,让自己稍微轻鬆点吧。 想到王謐,夫人也不禁感嘆,自己怎么选了这么个能折腾的孩子? 算了,这些年也过来了,总比一潭死水强,要是自己过继何氏的孩子,要是自己死了,还能指望他给灵儿撑腰? 乌衣巷,王劭府內,何氏对王劭吼道:“夫君难道以为今日的事情,是我惹出来的?” “那小崽子,还不配我出手!” 她说话的语气强横无比,但却不自觉带著几分恐惧,如今她的半边脸几乎完全毁了。 是被她自己抓的。 自从前日王謐拿著那丝幣在她脸上擦过后,何氏便觉每晚脸上都奇痒无比,仿佛手帕上的妖术已经渗入骨髓。 在恐惧和惊慌之下,她不自觉用指甲抓脸,越抓越痒,越痒越抓,抓得脸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鲜血淋漓,完全不能看了。 王劭横了何氏一眼,何氏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这事情真的和妾无关,从那日之后,妾將夫君的话一直记在心里,就再也没有做过任何事!” 王劭淡淡道:“但你还是害怕他报復。” 何氏尖声道:“夫君如何才要相信妾!” 王劭沉声道:“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李氏。” “她已经离开宅子,对你再无威胁,为什么你一定要赶尽杀绝?” 何氏抿紧嘴唇,显得她本来就刻薄的嘴唇更薄了,艰难道:“妾,妾只是害怕有一天她会回来......“ 王劭长嘆一声,闭目不语,良久之后,他才睁开眼晴,出声道:“你太蠢,实在不適合呆在建康。“ “和离吧。” “什么!”何氏如同遭受晴天霹雳,她结结巴巴道:“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一个野种..... 王动陡然喝道:“谁是野种?” 王动对野种这个词极为敏感,因为他是王导小妾所生,当年差点被王导正室曹氏杀死,所以他才能对王謐感同身受。 上次何氏做的事情,让王动始终难以介怀,他心道自己当初怎么猪油蒙了心,看上了这个蠢妇何氏也豁出去了,“他即使是夫君亲生,不过也终究要过继,也不会是我们家的人!” 王动冷冷道:“他要是过继,便是我三兄的嫡子,要是不过继,也还是我的孩子,归根到底, 还是王氏的人!” “你做的事情,已经牵连到王氏名声,要是闹到官府,你以为能脱了罪名?” 何氏还不死心,强辩道:“恢儿年幼,妾怎么能离开他?” 她隨即睁大眼睛,“夫君难道有了新欢?” “你,你.. ” 王动冷笑道:“別胡思乱想了,和离就是为了保护恢儿。” “如此仇恨才能不带到下一代,两边若是相爭,最后恶果都要王氏承受。” 何氏嘴唇哆嗦起来,“所以你要放弃我?” “这么多年的夫妇之情,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念吗?” 王劭冷冷道:“正是因为念夫妇之情,我才会如此做。” “恢儿我会妥善安排,你还是回庐江老家吧,別呆在建康了。” 第94章 分別相逢未有期 第94章 分別相逢未有期 见王劭铁了心要和自已和离,何氏尖叫道:“你不能休我!” “你不怕影响官声吗?” 王动淡淡道:“我已经提请辞官了。” 何氏陡然睁大眼睛,她没想到王竟如此决绝,忍不住叫道:“我,我不甘心,我要去找皇后1 王劭大喝道:“蠢妇!”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我是在保护你?” “谋害妾室且不论,你用的是巫蛊之术!” “你知道朝廷对此多么忌讳吗?” “先帝崩殆,要是被朝野得知,前皇后族人竟通巫蛊,她和何氏全族,都有大麻烦!” “你还敢去宫里?” 何氏听了,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王劭转身走了出去,“这事情的真相,我不会对恢儿说。” “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恢儿將来必遭牵连。” “好自为之吧。” 何氏瘫坐在地上,颤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抓王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哭起来,她搞不明白, 当初偶然的泄愤之举,事情怎么会成了这般样子? 兴寧三年寒露这天,清溪巷发生的看似极其偶然的案件,其导致的余波范围之广,持续时间之长,影响之深远,在未来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带著些许偶然,又夹杂著必然的人为因素影响下,某些齿轮缓缓转动起来,带动天下大势的车轮开始加速。 建康令诸葛和数名官员,亲自提审了王謐张彤云,但当日便將两人放出,令其各自归家。 然而对於朱亮来说,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诸葛將其收押,並会同六曹有司,派出城巡卫查抄朱氏宅邸,尤其是对那名自杀的僕人所遗留物品和人际关係,进行了极为严密的搜检调查。 隨著搜查的进行,诸葛从中发现了一道极为敏感的麻烦线索,他捏著巡卫司报回的情报,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与此同时,朝堂上发生了另外一件震动不小的事情。 尚书台副官,当朝尚书僕射王动请辞。 尚书台在东汉曹魏时期起,便权力极大,同时掌管政务军务,主官是尚书令,副官为尚书僕射,相当於宰相。 到了晋朝,则是设立中书台,主官为中书令,主管军务,尚书台则是专管政务,下设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便是后世六部的雏形。 除中书令掌管军务外,还有太尉,大司马,大將军,但这三者多是荣誉而非实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真正有实权掌兵的军职之首,名都督中外军事,相当於后世的全军总司令,如今这个职位,是大司马桓温所兼,其坐管北地七州军事,是名副其实的皇帝之下第一人。 所以说,都督中外军事,尚书令,中书令是东晋朝廷实际上权位最高的三人。 而且虽是王述掌尚书令,因其多病,实际上还是大部分时候由王动主管朝事,是如今事实上的宰相。 就在这种情况下,王动突然向朝廷请辞,等於是选了挑子。 而另外一件传言,则是自曇死后,四年间一直拒绝朝廷徵召的氏家主,准备接受朝廷任命,出任中书令。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不下於王动辞官,甚至犹有过之,因为氏作为和司马氏皇族深度绑定的家族,在沉寂四年之后,终於是再度现於庙堂,其和桓温分庭抗礼之意,不言而喻。 而这此时被桓温推举为尚书僕射的王动辞官,更是显得意味深长。 联想到前几年里,谢氏家主谢安从桓温魔下辞官,辗转从吴兴太守,回到建康做了中护军,重新回到朝堂核心,一眾士族官员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新帝登基不到半年,就准备正面和桓温摊牌吗? 眾人打定主意,先观望一段时间,看清形势再决定如何站队,於是郗门前固然还有些到访的,但王动门前,就堪称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王劲这几日里面,见的都是王氏族人,向他们表明自己主意已定后,族人们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因为王氏確实有这个底气。 琅琊王氏王导这支,子弟虽然並不多,但都是在朝廷和桓温手下为官,地位超然,王与马共天下不是隨便说说,这是其他任何家族都无法相比的。 且王氏自王敦之乱后远离军职,多为清贵閒职,所以王动的去职,在王氏內部只是微有波澜而已。 王劭府上,到访的郗夫人面露惊讶之色,“小郎真的和娣妇和离了?” “难道是因过继之事牵连?” “小郎真觉得那孩子有仇必报,才会如此做?” 王动摇头道:“你想多了。” “我身为阿父,难道还有怕儿子的道理,即使他过继了,也是一样。” “我自有考量而已。” 郗夫人语带歉意,“小郎辞官不管为何,但妾是脱不了干係的,妾也没有想到情势会变成这样.” 王动淡然道:“我说了,和你无干,我只是单纯不想夹在中间罢了。” “倒是郗氏重回台前,少不了一番纷爭。” 郗夫人嘆道:“想要得到些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 “小郎今后有什么打算?” 王动失笑道:“你今天是过来探听风声的吧?” “以氏的本事,早晚也会知道,我也不瞒你,之后我会外放,去吴兴做太守。” 郗夫人睁大了眼睛,“这不是贬官了?” 王劭出声道:“这是我要求的,朝廷看在王氏的面子上,让我仍虚领中领军一职。” 郗夫人目光一凝,中领军和谢安的中护军,同为禁军官职,一內一外,代表了皇家的绝对信任,这代表· 王劭看出了夫人的心思,“没错,这代表其实我还是站队了。” “只怕大司马那边,会很生气吧。” “先有谢氏,后有都氏王氏,新帝的威望,应该可以暂时和桓氏抗衡了,你们的压力,也会小一些吧。” 郗夫人走到堂下,对王劭深深一拜,“小郎的苦心,妾记下了。” “那孩子过继之后,妾会想办法让他拋却前事,往前看的。” 王动目光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之色,“姒妇心有玲瓏,三兄可惜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复杂神情,隨即同时移开。 王动起身道:“你想让那孩子静心几年,想法固然不错,但我隨时去官上任,在此之前,还是把事情办了吧。” 说完他躬身一拜,“这一別,不知何时才回,姒妇保重。” 郗夫人同样深深一拜,语带哽咽,“山高水长,小郎也——保重。” 府前,前来拜访的士族们,却是被告知府主身体不適,暂时无法接待外客,只得怀著遗憾离去。 然而实际上,郗今日好的很,之所以將旁人挡在外面,是因为有人来拜访於他。 谢安。 两人正面对面坐在榻上对弈,后面分別侍立著一男一女,不是奴婢婢女,却是郗恢和谢道粲。 谢安隨手落下一子,出声道:“恭喜方回了,这次升中书令,足见朝廷之信任。” 郗却是呸了一口,“安石,別取笑我为了,就凭我的本事,也能当得了中书令?” “左右不过是推我出来挡枪罢了,我到现在还没下定决心。” “倒是你,不日便要升任尚书僕射,为之后尚书令铺路了吧?” 谢安摇头道:“不是我。” 惊讶,“不是你?” “怎么可能?” 谢安出声道:“宫里消息,代替敬伦(王劭)的,是叔虎(王彪之)。” 郗情更是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更加激化矛盾了?” 如今谢家已经开始竭力和桓氏划清界限,王去职,如果换上谢安,朝中几个重要职位都由谢这种亲近司马氏的家族把持,有可能导致桓温的猜忌。 所以认为,朝廷应该会任命桓温一系的官员,以作平衡,但没有想到,接替王的人,竟然是王彪之! 王彪之同样出身琅琊王氏,还是王导堂侄,但和王劭不同的是,他和桓温关係极差,两人有多年仇怨。 尤其是今年晋哀帝驾崩,桓温趁机移府到离建康只有二百里的姑孰,大军在外,声威镇主,朝廷动盪,各郡都派了长史、司马、主簿等高级属官去向桓温表示敬意。 只有会稽內史王彪之认为向皇帝遣使和上贡都是派主簿,向桓温示好不可能同皇帝礼制,竟是没有派人道贺,桓温知道后,极为不快,於是藉口会稽山阴县的军需没有按时到达,弹劾王彪之, 逼朝廷免去了其会稽內史一职。 王彪之离任前,赦免了郡中获罪被贬的士人,桓温得知后再次弹劾,逼得朝廷槛车押送王彪之至法司治罪。 但幸运的是,恰逢新帝登基,朝廷大赦,王彪之仅被贬至尚书。 如今据谢安所言,王彪之竟然要升任尚书僕射,这不是朝廷明摆著给桓温难看吗? 郗的惊讶,也在谢安料算之中,他出声道:“方回啊。” “新帝要是不立威,只怕再也立不起来了啊。” “桓元子这些年威名日盛,甚至有凌驾朝廷之势,要是再不作出强硬表態,只怕人心就要散了“他在姑敦开府,跟小朝廷一般,现在各大家族士子,很多不应朝廷徵召,去做他的属幕僚,这不可笑吗?” 郗沉默不语,良久才落下一子,“他的军功手段,我等加起来都比不上,还能怎么办?” “你真觉得,就凭我们几个,能斗得过他吗?” 谢安冷哼一声,“怎么,斗不过就不斗了?” “你难道不知道,先前朝廷的想法,是让庾氏氏共掌徐充二州,都督徐充青幽扬五州军事!” “只因桓元子反对极为激烈,朝廷才给了你个中书令!” 听后,出声道:“我又不懂打仗,他想北伐,自然是觉得我碍眼。” “大不了,朝廷让他掌二州军事,专心北伐好了。” 第95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第95章 翻手为云覆手雨 听了郗愔的话,谢安面色一变,“万万不可!” “他再掌二州,天下就是他的了!” “都谢两家发跡,全靠先帝青睞,岂能做忘本之事!” 见谢安反应如此之大,郗嘟了两声,“斗来斗去,最后谁贏谁输,也不过两败俱伤,那北伐呢?” 谢安听了,心中窝火,郗也太软了些,朝廷和桓温的裂痕早已经深到无法弥补,明爭暗斗更是你死我活,王彪之尚且差点丧命,你以为桓温得势,我们两家有好果子吃? 他越想越气,手下更不留情,几十手下去,將郗杀得丟盔卸甲。 郗见了,骂道:“好你个安石,棋盘上找我泄愤来了,恢,你来替我下!” 他身后的郗恢苦笑道:“侄儿的棋艺,还比不上从父啊。” 气道:“真不中用,整天就知道练武,你真要打仗,也是上阵指挥兵马,难不成还要逞匹夫之勇,和人比拼枪刀不成?” 他见盘面败局已定,只得另开一盘,他一边放子,一边对谢安道:“你等著,我已经找到了能治你的人了,但我不说。” 谢安冷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但我也不说。” 这下把憋得极为难受,骂道:“我才不信,你诈我!” 谢安出声道:“你真以为我这个中护军是白当的?” “建安多少眼线,都在我手里,你那女儿,还曾从我这里查过人。” 郗听了,骂道:“那个不肖女,整天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安压低声音,“不过拜你女儿所赐,我注意到了清溪巷的案子。” “这其中內情,很不简单。” 情惊讶道:“你知道清溪巷?” “那孩子整天下棋卖画,竟是被一桩看不懂的事情牵连进去,你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两人对谈的时候,都恢和谢道心里同时嘀咕,怎么感觉谈论的事情,似乎有些熟悉? 谢安沉声道:“此案因为牵扯到桓元子之女,极为敏感,所以我也参与了。” “这些日子,诸葛审案审得头髮都白了,又不能提审本人,多番推定审讯之下,才判断其女是无辜波及的。” “同样无辜受牵连的,还有新任吏部尚书张玄之之妹,你那位还没过继,看著清静无为,实则是最能搞事的的外孙,轻轻巧巧將两家牵连进去,將局面变得极为复杂。”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是如何被牵连的?” 情惊讶道:“怎么还有我?” 谢安冷冷道:“除去王家子那方,四方之中,剩下的朱家,却是真真正正查出了问题!” “自重熙(曇)四年前故去,庾氏代掌徐兗二州,其实只你氏有威望压服这两州的流民帅。” “但你错就错在撩挑子不干,让二州形势糜烂,尤其是京口更是鱼龙混杂,局面混乱,致有此祸。” 听了,不高兴道:“怎么我不干还错了,京口又关我甚事?” 谢安沉声道:“诸葛已经查到,那朱亮自杀的奴僕,和京口江盗案有关!” 郗一惊,霍然站起,“怎么,还有人在查江盗案?” 谢安冷笑道:“为什么不能查,难道是你做的?” 郗失態,骂道:“我做个屁!” “郗氏自重熙去后,这四年里面任徐充刺史,掌京口的是庾始彦(庾希),干我甚事!” 颖川庾氏是东晋开国北姓四望之一,因庾亮和其妹明穆皇后庾文君发跡,褚蒜子所嫁的司马岳,便是庾文君所生,庾文君侄女庾道怜,更是当今皇帝司马弈皇后,有这层关係,庾家地位极其超然,是外戚中除谢家最大的一股势力。 庾希是司空庾冰之子,庾文君侄子,皇后庾道怜亲兄,自郗曇死后,於隆和元年(362年)接任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坐镇下邳,掌京口。 下邳和京口距离五六百里,故庾希对於京口掌控並不强,也导致京口发生了种种乱事,江盗案便是其中一桩。 京口江盗案,是这几年间在京口附近频发的江盗杀人之事,很多北方流民坐渡船过江的时候被劫杀,且地点多发於京口水域,故由此得名。 谢安淡淡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庾氏行事风格,他们掌徐充,哪里有郗氏稳当,你氏在徐充二州势力仍在,庾始彦可曾找过你氏?” 郗默然不语,庾氏虽然堪称司马氏皇族最大的外戚,但行事风格却不怎么討喜,其名声之差,在士族间也是多有非议。 彼时晋明帝驾崩,晋成帝司马衍继位,朝廷选出三位顾命大臣,为中书令庾亮,司徒王导,尚书令卞壶,但庾亮专权,排挤王导卡壶,一切政事皆由其专权定夺。 之前王导主政时,以宽和为主,庾亮专权后严厉任法,甚至打击剷除宗室重臣元老司马宗司马漾,自此大失人心。 这也就罢了,庾亮不顾王导卡壶反对,坚持徵召流民帅苏峻入京,以压制政敌陶侃祖约,最后引发苏峻之乱。 庾亮带兵和苏峻战於宣扬门外,兵士未战先溃,导致京师陷落,庾亮见势不妙,带领庾氏子弟逃奔寻阳,引朝中上下大为不满。 之后庾亮投靠先前排挤的陶侃,联军起兵反攻建康,其又被苏峻部將击败,但最终陶侃和温嶠郗鉴等人合力进攻苏峻,在乱军中將其杀死,苏峻军溃败,后虽立苏峻之子苏逸为主,但还是联军击败,平定叛乱。 苏峻之乱持续两年多,乱军攻入建康后烧杀抢掠,残酷凶暴,驱役百官劳役,亦裸剥士女,令他们被逼以草蓆或泥土蔽体,哀號之声震动全城,尽掠库存的二十万匹布,五十斤金银,亿万钱和数万匹绢布。 这场叛乱导致东晋差点灭亡,元气大伤,北伐就此错失良机,耽搁停滯二十多年,直到桓温崛起,才翻开了新篇。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庾亮,则被轻轻放过,仍是朝廷外戚重臣,不仅都督江荆豫益梁雍六州军事,还兼领三州刺史,因自知把士族得罪狠了,他也无顏再回建康,一直坐镇武昌。 彼时因之前王敦之乱远离朝堂的王导,则被迫重新出来主持朝政,但彼时朝局糜烂,国库亏空,王导也只能勉强维持局面,庾亮因私仍想废除王导,数次写信给郗鉴,但鉴反对,於是才就此作罢。 庾亮和王导为何不和,一直都是个谜,但作为最终选择站在王导一边的氏,私下对庾氏颇有微词,郗作为鑑长子,自然熟悉这段歷史,所以听到京口江盗案时候,才如此厌恶。 郗出声道:“朝廷既然要庾氏掌徐充,我还能反对不成,如今和桓元子对抗的,不也只有庾氏有这种资格了?” 谢安冷笑道:“所以你明知道庾始彦不是这块料,所以你便外任閒散官职,整日吞符炼丹?” “朝廷需要你出来,你却推装死,这种做法,无异於倒持干戈,授人以柄,你可对得起氏?” 涨红了脸,“安石,你也不用激我,我有几分本事,自己不知道?” “要是我贸然介入,说不定会让事情变得更乱,你应该明白,你我太过显眼,任何明显的举动,都会遭致各方的过激反应,如同当年苏峻之乱那般,朝廷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谢安悠然指著恢道:“得了吧,你要真这么想的,你也不会带他出来。” “他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出仕了,正好京口案就是个扬名好机会。” 郗连连摇头道:“他不行,什么都不懂,哪来的资格解决京口困局?” “那可不是一方两方,而是好几家势力在博弈!” “何况要是真是牵扯到庾氏怎么办,桓元子可是盯著呢!” 谢安眼中精光一闪,“为什么不能查,腐肉不割,只会越烂越快,京口案不查清,早晚会演变成心腹大患。” 郗惊讶道:“这是太后的意思?” “要真牵连到庾氏怎么办?” 谢安摇头,“太后什么都没有说,但京口之事若是被桓温抓住把柄,他便有藉口介入,真要让他拿了,还有我们什么事情?” 郗苦笑道:“查案哪是这么容易的,连你都查不明白,我找谁去?” 谢安拍一下子,悠悠道:“京口案缺乏线索,但古往今来,缺乏情报还能推出答案的人才,则是少有。” “你將要过继的外孙,偏偏是这次案件的引子,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引导。”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给了桓元子出手的藉口,只看他这几个月,会不会趁机对庾氏发难就是了。” 郗憧惊讶道:“他女儿也牵扯进去了,他不会做的这么明显吧? : 棋盘形势本就焦灼,他心神震动之下,这一子却是差了,谢安见状,当即落子突入,“也许是巧合。” “有时候,幕后之人不需查,只要耐心等待,迟早会跳出来。” “当然,朱氏是有问题的,其先於顾氏投靠了桓元子。” “顾氏早早亮明立场也便罢了,朱氏想著脚踏两只船拿好处,真当陛下好脾气了。” “说来可笑,此事当初我也没在意,偏偏王顾江上辩玄,在士人间里流传开来,我了解內情后,总觉事情起因的朱亮,在江上对抗同为吴郡士族,受朝廷重用的张玄之,实在有些不正常。” “所以我派人查了下,发现朱亮竟然和桓氏有往来,这一切解释的通了,怪不得那么有底气, 可惜太蠢,沉不住气。” 郗道:“一个朱氏无所谓,但这不能作为明面上理由,无端处置,又恐怕寒了江东士族的心》 谢安冷笑,“杀鸡做猴还是可以的,朱氏暂且放一放,朱亮跑不了。” “贬为庶人吧。” 第96章 家族联姻不容拒 第96章 家族联姻不容拒 听谢安如此说,情点头道:“安石做事,向来分寸拿捏的很好。” 两人轻描淡写间,身为吴郡大族嫡子的朱亮,被打入尘埃的结局便已经註定,但在两人口中, 仿佛在说著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样。 这些年来,两人早已经经过了无数风风雨雨,见过无数比朱亮身份尊贵得多的人,悄无声息淹没在滔滔的浪潮中,相比之下,朱亮实在是不够看,其高门嫡子的身份,在这件事情中,却反而成了额最底层的存在。 对於曾经走到山顶,看过山下景象的谢安来说,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身后的家族,他们的经歷,便是支撑他们做事的底气,天下除了桓温等寥寥几人,又有谁能有资格改变他们的想法? 谢安又落一子,笑道:“我贏了。” 定晴看了片刻,骂道:“趁我走神,给我挖这么大一个坑,实在不厚道!” 谢安得意地笑了起来,“棋盘內外,皆是招数,棋盘如战场,但古往今来,有多少良臣猛將倒在了盘外的招数上?” 郗转头对恢道:“安石这些话,其实是说给你听的。” “之后郗氏的大梁,就要依靠你来支撑了。” 郗恢连忙答应,他心领神会,今天和谢安相谈,却不避自己,本就表明了一种態度。 但他心知肚明,无论是从名声还是才干来说,郗氏年轻一代的翘楚,並不是自己,而是郗的儿子郗超。 郗超年少时卓越超群,且善於清谈,见解精微,被称为有旷世之才,成名甚早,与王坦之齐名,时人称讚为,“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但偏偏郗超先为司马昱府,却弃官投奔桓温,从主簿一路做到参军,极受桓温赏识,如今已经是桓温谋主般的人物。 有郗超这层关係在,这些年郗寧愿外任閒散官职避嫌,但朝政风云突变,郗被迫再度出山,这代表朝廷仍然愿意相信氏。 而且谢安和情当著自己的面討论如何抵抗桓温,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將矛盾公开放在明面上,他们的底气,是太后给的,亦或琅琊王司马昱? 郗恢感觉心里沉甸甸的,虽然自己能提前出仕是好事,但他一上来就要面对如此复杂汹涌的局面,竭尽全力不被淹没已经是相当困难,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谢安似乎看出了都恢信心不足,出声道:“桓元子势大,不然我和你伯父也不会此时出山硬抗。” “有些事情是无法置身之外的,该站出来的时候不站,想站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谢道粲,“这两个月,你们两人把六礼走完,抓紧成婚。” 恢和谢道同时面露讶色,虽然两人知道这是向朝野表示谢两家的联手態度,但似乎有些太急了些吧? 谢道粲轻声道:“叔父既然发话,侄女婚事,当敢不从,只是上面尚有阿姐,婚事至今———“ 谢安知道谢道说的是谢道,其父丧守孝三年,中间又发生了些变故,所以至今耽搁未婚, 便摆手道:“你不用管,我自有打算。” 他说话带著不容置疑的语气,谢弈谢万去世,谢安便是谢氏家主,谢家女郎的婚事,他有决断之权,谢道粲听了,知道多说无益,当即便答应下来。 郗呵呵道:“安石老儿,你还是脾气那么臭,就不怕小辈生厌。” 谢安面无表情道:“子弟联姻,皆是为了家族,家族不存,子弟安在?” 听了不禁摇头,心道这就是你让谢万和自己的女儿与王珣王珉离婚的原因? 你操手的婚事,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隨即他呸了一声,自己这不是诅咒恢么? 建康城中的暗流,並没有影响到王謐的小院,倒不如说,高天之上的暗雷霹雳太高太远,传不到地下的蚁耳中。 如今的王謐,就像一只怡然自得,打洞衔草的蚂蚁,前番事情牵连数个家族,他在其中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方,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想了也是徒增烦恼,不如隨遇而安,保持心態。 所以这些日子,王謐照常开店,一边卖货,一边对弈赌胜,面对每日而来的挑战,至今保持全胜,已经渐渐打响了名气,士族间消息灵通,如今他在建康对弈的名气,已是人尽皆知。 不仅如此,前番发生在他府上的案子,也渐渐被士人知晓內情,牵扯到桓氏张氏女郎,更是给他的铺子狠狠传扬了一次名声,每天都有慕名而来的士子女郎,看看到底什么郎君,能脚踏桓张两只船。 期间很多人表现出了对牙刷的极大兴趣,王謐找人赶工粗坯,自己只负责提字描画,但还是出现了缺货现象。 牙膏製作麻烦,原料需求量大,单靠王謐家里奴婢根本来不及做,王謐只得给赵氏在城內的商铺写了信,让他们帮忙想办法。 除此之外,让王謐出乎意料的是,很多女郎对王謐的素描画很感兴趣,求著画画的人络绎不绝,让起初只想下棋的王謐颇感应接不暇。 不过好处是,这些日子他亲眼见过的士族女郎面貌,可能比很多大族子弟都要多了。 虽然扬名的速度,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但王謐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有意推动,而今日的事情, 终於是验证了他的想法。 彼时王謐正在和人下棋,来人进门后,兴冲冲问道:“阁下便是江上辩玄,贏了江左顾愷之的王謐?” 王謐认得此人,是个落魄家族子弟,名马恬的,年纪二十多岁,棋艺不行,棋癮倒是很大,几乎隔三差五就跑过来受虐,输到后面王謐都不忍心让他买东西了,只叫映葵陪著下几盘,两人倒是互有输贏。 他听马恬所问,惊讶道:“君兄如何得知?” 马恬笑道:“前日遇到几个江左来的子弟,说起此事,有女郎说在清溪巷见过你,我这一想, 不是稚远(王謐的字),又能是谁?” 王謐落子不停,苦笑道:“终於还是传出去了,我当时为了救人,口不择言,凭著些急智堵了他们的嘴,不算正道。” 马恬笑道:“不管怎么说,能让顾愷之吃,稚远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见王謐下棋不停,不禁手痒痒起来,说道:“今天和我下一盘,不许拿婢女搪塞我!” 王謐又落一子,笑道:“后面还有几个人等著呢。” “也罢,青柳,你再拿个棋盘出来,我同时下好了。” 正在和王謐对奔的客人抬起头,和马恬齐齐惊讶道:“同时下?” 这下棋的人,也是有名的棋痴,棋力在眾人中已算上中上,而且常常喜欢把局面下得很复杂, 导致后期他落子常常思考半天,导致后面等著的人鬱闷无比。 如今他和王謐堪堪下到中盘,双方棋子纠结到一起,根本看不清形势,这个时候王謐竟然还要同时开一局? 王謐面对眾人怀疑的目光,笑道:“也不能让大家老是等著,我同时下三五局还是可以的,输便输了,只怕棋盘不够。” 一旁的青柳出声道:“家中只有十七道棋盘两座,十九道棋盘一座,我都搬出来?” 王謐点头答应,马恬惊讶道:“你还会下十九道?” 彼时十七道因为落子少,局面简单,更受人欢迎,十九道则是相对复杂,常常一下就是小半天,故只有少数极喜棋道的人才会时间钻研。 王謐出声道:“之前下过一点。” 马恬见状,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吹,要说十七道,我可能也就是个中品,但十九道方面,建康还没有几个人比得上我。” 旁边几人和他相熟了,皆是发出阵阵嘘声,说他吹牛,马恬也不生气,从青柳手中接过棋盘, 摆在王謐面前,说道:“是不是,等会下了便知!” 旁边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也抢过最后一张十七道棋盘,叫道:“好好好!” “我也来凑个热闹!” 当下王謐面前的柜檯上,齐齐一排摆了三张棋盘,这下围观的眾人来了兴趣,纷纷起鬨道:“小郎棋艺,我等实在难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下得谨慎些,同时和他中盘纠缠,让他难以计算胜负!” “嘘,已经开始下了,观棋不语!” “啊,怎么上来便下得这般快,莫不是隨意应付?” 那边映葵则是眼睛发光,对翠影道:“哇,这下发了,要是贏了,能卖三倍的货啊!” 翠影面带忧色,“你想得倒好,就不怕郎君输了?” 映葵自信满满道:“你可曾见过郎君做过没把握的事情?” 翠影失笑道:“倒还真是,你终於说了句好话。” 映葵起了嘴,“什么意思,我平时说话不好吗?” 那边三张棋盘上,已经同时展开了激烈的廝杀,王謐却是心中暗喜,因为这些天,他也是憋坏了。 平心而论,这些天他下了几百盘了,好多只是为了卖货应付,下得实在不过癮,如今也是该往上提一提名声了。 不过此地离著乌衣巷很近,但王謐至今没有遇到王氏子弟,这是因为王氏子弟和他同龄的不多,要么年纪小不出门,要么已经到了做官的年龄。 而这一代的王氏子弟,在朝中做官的並不多,大部分选择了外放,加上王动因为继承的事情出了何氏这种丑事,也还没有告知同宗。 不过王謐预感,似乎他过继的日子,会比预期的要早到多,他的根据,就是方才马恬那句话。 他在江上和顾愷之辩玄的事情,已经开始在士族间传开了。 第97章 追流逐浪竞机缘 第97章 追流逐浪竞机缘 江东士族入建康做官,不太可能马上把自家事拿出来宣扬,所以最初王謐入京的时候,江上之事並没有传扬开来。 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消息,也不正常,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船上几百人,怎么可能没有北方士族的眼线,如果北方士族有意打压江东士族,定然会想方设法將此事传出去。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有人故意隱瞒,理由也很好猜,此事牵扯到朝廷布局, 双方身份,有心人一查便知,王謐身为王儿子,立场很容易引发各方势力误判,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压下去。 而如今消息传了出来,代表这个问题很可能已经不存在了,那一定是发生了某些事情,导致双方士族的形势立场发生了变化。 王謐对此心知肚明,前些日子在院外发生的凶案,肯定是诱因之一,关键是,此事到底牵涉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王謐不像谢安郗般,掌握朝中形势的大量情报信息,清楚一系列事件的来龙去脉,能从起因推算结果,所以他只能靠猜。 他不知道起因,但知道些结果,所以他用的是倒推法。 朱亮的行为,显然是极为荒诞不合理的,事后王謐回忆朱亮的反应,不像是提前有预谋,反而面上充斥著意料之外突发事件的惊。 不过当时王謐管不上这些,既然朱亮送上门来,自然是先打了再说,反正王謐不怕事情闹大,毕竟牵涉到那么多家族,闹得越大,自己越是安全。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之后桓秀被带回,至今没有音信,不过以她的身份,倒不需要王謐担心。 张彤云之后也没有再来,不过她之后偷偷托人送了封信,说张玄之近期不许她见人了,让王謐小心行事。 而王謐將事情闹大的最后一个目的,就是藉此看王的反应,以及那至今没有出现的氏,到底在想什么。 毕竟当初都氏能將手提前伸到丁角村,说明其行事甚至不怎么顾忌王脸色,而且直接派周平入局给自己暗示,其实等於是考场作弊,操盘之人不止是胆子大,还胸有成竹,篤定王不会多说什么。 这说明郗氏那边,肯定有个手段相当不一般的人物,至於是谁,王謐心道也许只有过继之后,才能了解其中內情。 王謐隱隱有一种感觉,这个人不仅手腕高明,对自已暂时也没有露出恶意, 更没有提出条件,其实这样的人,才是最为难对付的那一种。 因为这样的行事风格.......和自己很像。 但也更加高明圆滑。 若是在棋盘上比喻,其棋力至少不下於王謐,这让王謐心里起了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自己真的很想看看,对面到底是谁。 他一边思考,一边手中下意识落子,旁人都察觉王謐心不在焉,心中同时升起了一个想法,这小郎今日是故意要输啊? 他们却是没有发现,正背对眾人落子的马恬,脸上的汗已经渗出来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恬其实並没有吹牛,他这些年来,下十九道棋的功夫,远比十七道要多, 因为他的族人更喜十九道,而且他的家族,是能影响对弈规则和风气的。 他本人的特点也是布局强於廝杀,才会在王謐下十七道棋时那么不堪,而且所谓不堪,也只是在王謐这种胸有方千棋谱的人面前显得弱而已,对上其他人, 他的胜率还是相当高的。 十九道的变化,要比十七道多了太多,马恬不相信,王謐还真能在同下三盘棋的时候,能像先前那般压制自己! 然而下著下著,马恬就察觉不对了,王謐虽然落子很快,但绝对不是乱下, 这说明对十九道的变化熟悉程度,竟是不下於十七道! 马恬咬牙操纵白棋左衝右突,只觉得王謐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逼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拼命做活逃跑。 然而他费尽力气,將自己棋势做活后,赫然发现,王謐的黑棋已经將自己死死围住,且在外面做了厚势,他已经没有任何打入王謐那巨大实空的可能了。 此时甚至还没有到中盘,马恬差点吐出血来,这十九道输的,怎么比十七道还惨? 他鬱闷地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串制钱,放在柜檯上,映葵笑嘻嘻拿著装著牙刷的木盒送上,口中道:“多谢惠顾。” 王謐下棋不赌钱,但却有约定,输了的要在铺子里面买东西,贏了的可以隨便挑选一物拿走,但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从王謐手中白拿任何一样东西。 马恬拎著木盒,转身就走,“我好好想想,过几天再来找你!” 王謐起身相送到门口,笑道:“隨时恭候。” 马恬拱手告別,他走到对面买了两块刚出炉的芝麻烤饼,他一边走,一边吃,很快便转出了清溪巷口,那边却有辆马车在等著。 他上了车,將剩下那块烤饼丟给里面的人,说道:“换成十九道,结果输得更惨了。” 里面的人接过,幸灾乐祸道:“我输一次就知道根本没机会,你却隔三差五去,输上癮了?” 说话的人竟是褚爽,马恬叫车夫起行,出声道:“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是谁教出来的。” “王敬伦可没这个本事。” “王謐的事情,你查的如何,能不能拉到我们这边来?” 褚爽疑惑道:“他年纪轻轻,为何譙王如此看重?” 马恬並不是真名,他的本名,叫司马恬。 他是司马懿六弟,曹魏中郎司马进玄孙,譙烈王司马无忌之子,永和六年司马无忌去世,司马恬袭譙王位,从散骑常侍升为黄门郎。 从官职上看,无疑是配不上他的爵位的,盖因他是司马氏年轻一代中,对抗桓温的中坚力量,故受到了种种压制。 上一代司马氏的领军人物,是琅琊王司马昱,其和桓温斗了二十多年,桓温势力从蜀地到荆州,再到江州豫州,如今一路到了姑孰坐镇,可以说是宣告了司马昱的全面溃败。 於是这几年司马昱已经完全没有了反抗的意志,每日只是召集宾客清谈,彻底摆烂了。 司马氏皇族自然有人心有不甘,司马恬便是其中一个,他听褚爽发问,愤惯道:“年轻一代翘楚,几乎都投了桓温,咱们能找的助力,是越来越少了。” “这个王謐,我很看好他。” “棋局如战场,下棋好的人,谋略的潜力,一定不低。” “且其父已经和桓温划清界限,转投我们司马氏,还是比较可靠的。” 褚爽皱眉道:“但终归不是战场,纸上谈兵,可是有前车之鑑的。” “而且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他和王动继室何氏,有杀母之仇,何氏又是先帝何皇后族人,太后若是知道,只怕不喜—” 褚爽说的何皇后,便是褚蒜子儿子司马的皇后何法倪,其和王动继室何夫人,同为庐江何氏出身,所以即使王是桓温举荐的,司马氏也要给个面子。 司马去世后,司马不继位,尊何法倪为穆皇后,而司马不的皇后,便是庾希的妹妹庾道怜,其实司马氏的外戚並不少,甚至可以说势力相当庞大,但司马恬仍是感觉时时刻刻喘不过气来。 无他,桓温实在太强大了。 这么多外戚加起来,还不如桓温的几个兄弟儿子能打,更別说依附於桓温的大量士族了,现在司马氏私下里面,已经不是在討论桓温是否有异心,而是何时篡位的问题了。 司马恬说道:“非常时期,就不要这么苛求了。” “何况只凭他棋艺,就有可用之处,若是让他挑战桓温手下名士,將其一一打败,也能挫桓温锐气,这种有高明技艺傍身的,只要拉拢过来,绝对不亏,不然去了对面对付我们,岂不是更为麻烦?” “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桓温到底在想什么。” “发生在王謐身上这桩案子,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但是从诸葛到谢安,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楚,那奴僕为何自杀,又受谁的主使。” “谢安推测,桓温近日可能会有所行动,但偏偏姑敦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3 褚爽深有同感,“桓温此人深不可测,没和他交过手的,確实体会不到他的可怕。” “琅琊王年轻时候意气风发,却被桓温压製成如此这般模样。” “说来这王謐既然能从辩玄上胜过顾愷之,琅琊王一定很感兴趣,顾氏公然投靠桓温,是该將江上辩玄的风声放出去,打压下桓温的气焰。” “不然这样下去,连江东士族都纷纷投靠桓温,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吗?” 司马恬沉声道:“话虽如此,但不查清他身上这桩是偶然,亦或人为案子的內情,就永远不知道桓温到底打什么算盘。” “京口案这些年毫无进展,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到破局点,琅琊王只知整日谈玄,接下来的日子,只能靠你我了,不论结果如何,总要做些什么。” “何氏桓氏庾氏的崛起,都是因和我司马家联姻,但到最后却都尾大不掉, 有反噬之祸,真是讽刺啊。” 彼时的所有人,还不知道时代洪流的走向,正在悄然之间发生著改变,就像突如其来改道的黄河,也许诱因是某处堤坝之前积累的隱患,导致了鬆动决堤, 也许是有心人在某处挖出了缺口,甚至有可能是河流中的行船排出的浪,引起了蝴蝶反应。 而王謐也没有意识到,最初那次不起眼的江上衝突,偶然將堤现中的隱患提前引发出来,在王謐这座小船带起的浪引导下,朝中局势早就深埋多年的矛盾,就此现於明面。 在这场牵连多方,涉及朝野內外,文武百官的巨大的博弈猜疑链,就此发生了震盪,导致桓氏和司马氏的衝突,竟是比前世早爆发了两年。 王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就像铺子的顾客,很多都和王謐一样隱瞒了身份,他尚且都无法得知,更不用说了解建康城內数千上万官员的想法了。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自己本打算从桓温那边取得军中机缘的想法,已经被提前到来的两派爭端化为泡影,更不知道此时氏谢氏,相比后世,已经提前决定站在桓温的对立面了。 不过他还是敏锐地从司马恬进门时直呼顾愷之名字的那句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而且你穿的穷酸破烂模样,偏偏兜里每次都带著不少钱,装你个寂寞呢? 第98章 相逢无期断牵绊 第98章 相逢无期断牵绊 王謐发现,最能锻炼眼光的办法,便是儘量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而开铺子卖货对弈,简直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这些日子,他见过的人林林总总,也渐渐摸到了些门道,在下棋这种极费脑力的活动中,人在疲劳之下,更容易暴露出真实的表情,也更容易在不经意间被打探出王謐想要知道的情报。 以对弈为手段,其实便是进行了第一重筛选,彼时建康虽然有大量平民百姓,但赋税加上极高的地价,逼得他们为生计起早贪黑,哪还有精力和时间去下动不动一盘小半天的围棋? 所以王謐有时看有些顾客举止明明是士族,还要遮遮掩掩的,就不禁心中好笑,有些人可能是担心输了没面子,但有些人明显和自己一样,隱藏身份另有目的。 今日他面前摆著的棋盘,不是三座,而是五座,他拈起棋子,一一落下,分毫不乱,同时眼晴还能看到铺子外面,街道对停著著一辆马车,车帘很厚,看不清里面。 王謐心道有意思,这辆马车前后来过五次,而这一次和上次只相隔一天,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自己不久就会认识里面的主人了。 他身后的映葵悄悄对青柳道:“郎君这样下棋,不累吗?” “要是累病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青柳不语,她自然知道这种下法,即使对於熟记无数定式的王謐,也是巨大的负担。 但深知王謐性格的她,多少能猜到,王謐这是在压榨自己,让其在这市井閒暇中,仍旧时刻保持著危机感。 青柳突然感到一丝心酸,郎君的心思藏得太深,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能找到完全可以相信依靠的人,即使是自己也不行,所以郎君爱不分时候,只能孤单一人,在这条未知前方的泥泞道路上龋龋独行。 有马车停在门口,顾骏下车走了进来,对王謐道:“郎君,家主有召。” 王謐听了,便对棋盘对面的对手笑道:“不巧,只能封盘了。” 有人正下得上癮,不满道:“这一停,再下就没有意思了。” “就不能让他等等?” “就是,我等的加起来的面子,还不够一个哪来的家主?” “没错,我等也是住在附近的,我也是在乌衣巷作过客的——” 声音戛然而止,最后说话那人看到了顾骏面目,却是认识,忙起身拜道:“不知是郎中令,恕罪恕罪。” 其他也有几人认出了顾骏,纷纷站起相拜,然后识趣离去,他们家族多有朝中高官,顾骏这个七品不足以让他们如此礼遇。箇中原因,自然是顾骏身后的五动。 顾骏见状,笑道:“搅黄了郎君生意,郎君勿怪。” 王謐笑道:“哪里,先生为小子而来,敢不从命。” 他跟著顾骏上了马车,一眾顾客方才议论纷纷,“搞了半天,也是士族子弟“你傻了吧,不是士族,能在这里买院子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会吧,你也没想到?怪不得下棋都贏不了。” “去去去,说得好像你贏过一样,谁连续两局大龙被杀光的?” “君子不揭人之短,既如此,我就要和你较量一番了。” “来啊来啊,谁怕谁。” “你们这些臭棋篓子,互相下丟人现眼,还不如和那王郎的婢女下,还能多几分胜算。” “呵呵,说得好像你能贏她一样。” “总比和王郎下贏面大吧?” “说得也是,排队排队。” “啊,大家不一起上?” 最后说话的招来眾人一致的鄙视目光,“你还真是不要脸啊。” 乌衣巷,王氏府邸。 王謐站在堂前,对著上首的王劭深深一拜,“不肖子见过阿父。” 王劭嘴角微微抽搐,良久才道:“我已经和何氏和离了。” “至於那医土,已经转送有司审讯断罪。” 王謐轻声道:“阿父本不必如此。” “虽然阿母因染疫衣物得病之事,阿父早已知道,但我也知阿父为难之处, 只是何氏础逼人,方才闹成了那般模样。” 王惊讶道:“你怎会知道?” 王謐微微挺直身子,“我当初入城的时候就奇怪,阿父不让我进门,却另外给了我个院子居住,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以阿父来看,以我尚未知道事情真相为前提,不让我进门,唯一合理的猜测,就是担心何氏私下瞒著阿父对我不利。” “所以为了保护我,阿父才让我在外居住,以免另生事端,不是吗?” 王出声道:“光凭这一个猜测,似乎不具有说服力吧?” 王謐继续道:“当初阿父能在丁角村安插眼线,又怎么会忍住不查阿母去世的真相?” “而且那天阿父让顾先生去拿人,结果前后不到半刻,顾先生就说那医士招了,要是没有提前搜集证据,似乎也有些太快了些吧?” 王动证望著庭院中的绿树,面现痛苦之色,“那棵树,还是当初我认识你母亲时,两人一起种下的。” “我有负你们母子。” “她染病去世的时候,我便起了疑心,多方查证之下,方才了解到事情原委。” “但何氏又是何皇后族人,彼时皇帝尚未崩殆,时局不稳,此事牵扯太多, 以我之力也无法做什么,只能留存证据,暂將此事搁置。” 『我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为止,士族之间若把事做绝,那迟早有一天,別人也会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王謐道:“如今新帝登基,何皇后已经无法影响阿父,所以阿父才休了何氏?” 王动摇头道:“內情远比你想像的复杂,建康千百士族官员间,就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每个人身上有数十上百根丝线连著。” “你要用力去扯,不仅拉不断,还会让这些丝线震动,波及更多的人。” “你要是找人帮忙一起拉,坏的只会是这张网,连著自己一起掉下去。” 王謐沉声道:“我知道,阿父能如此,我已经没有资格再要求其他了。” 王嘆息出声,“我本来想过两年出任外地,但如今看来,是时候该抽身了“我唯一要求你的,就是不要再执著过往。” 王謐沉声道:“谨遵阿父之命,將来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对四弟出手。” 王动闻言犹豫了下,嘆道:“我会带他恢儿上任,你在建康怎么折腾,也和我无关了。” “这几日准备下过继事宜吧。” 王謐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像王动没有料到真相那么快揭开一样,他也没想到过继会来的如此早,本来正常情况,自己至少是要再沉寂一两年的。 他明白一定是在自己某些不知道的地方,形势悄然加速了,当然,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好事,因为代表他可以更早有资格入局了。 但不知为何,王謐却没有感受到本应的巨大喜悦,反而是心中涌起了失落之感。 他深深俯身,对王劭拜道:“阿父恩情,不肖子铭记於心,终生不忘。” 父子两人对坐,相对无言,最后还是王劭出声,“陪我下盘棋吧。” 一旁婢女连忙抬著棋盘上来,王看王謐神情复杂,出声道:“怕了?” 王謐听了,笑道:“阿父是想我全力下,还是留几分力?” 王劭脸色一滯,冷哼道:“好大的口气!” “別以为会几手棋,就可以目空一切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两人也不多话,很快便摆好棋子,廝杀起来,王謐这次没有刻意下快,而是每次等待整十息后,方才落子,丝毫不差。 然而这一成不变的频率,反给王更大的压力,这表明他无论怎么应对,都在王謐的料算之中。 两人沉默地你一子,我一子,王面上看不出表情,王謐这具身体的记忆却隨著机械而简单的落子声而渐渐甦醒。 幼时在这座宅子里度过的时光,和王动曾经的对答问话,陪李氏走过的廊道楼阁,一点一滴的记忆都匯聚在颗颗棋子上,在棋盘上编织出一张大网,密密麻麻的丝线將王謐手脚缠住,似乎让他的动作都停滯不少。 王謐下意识抬手,似乎要挣断缠在胳膊上线扯断,但丝线另外一头连著的棋子,却像楔子一样钉入棋盘,根本无法扯动。 两边下到一百多手,王动放下手中棋子,嘆息道:“下了一辈子棋,於此一道,我终归是才能平庸之辈。” 王謐轻声道:“阿父心繫国事,劳心劳力,在此道上所费时间不多,无需介怀。” 王劭却是突然出声道:“你这些本事,真的没有人教?” 王謐定了定神,“孩儿这些年的事情,阿父应该很清楚。” 王又问,“你真的研究通了易经?” 王謐斟酌道:“偶尔戏之,当不得准。” 王动却是沉默片刻,才发声道:“你可曾算过我的寿数?” 王謐心中一跳,“没有。” “且阿父正当壮年,为何要问这个?” 王动沉声道:“你现在给我算。” 王謐咬牙道:“孩儿算不出来。” 王劭紧紧盯著王謐,见其目光不和自己对视,神色从不解到恍然,他手按在棋盘上,轻声道:“原来如此。” 他伸出手,將棋盘上的棋子全部拂落到榻上,棋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落下, 如楔子从棋盘上拔出,盘面为之一空,缠在王謐手上的丝线也隨之消失。 王走到窗边,外面是一株已经现出黄叶,开始枯萎的芭蕉,过了好一会, 他才摆了摆手,对身后的王謐道:“你走吧。” 王謐站起身,对著王欲言又止,最后深深一拜。 “阿父请保重。” 王动听著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闭上了眼睛。 难道这一去,便无法回来了吗? 第99章 踏新路险阻仍在 第99章 踏新路险阻仍在 王謐回到小院后,发现儿个棋癮大的客人,却还在等自己下完残局,便坐下道:“继续吧。” 几人见王謐竟然这么快回来,当即欣喜坐下,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王謐竟一改之前的稳重作派,颗颗落子皆贴身斯杀缠斗,出手极为凶狠,上来就將棋局拖入了最惨烈的局面,杀得几名对手狼狐不堪,脸色极为难看。 映葵悄声对青柳道:“郎君似乎心情不好?” 青柳轻轻点头,她走回屋里,找出一件丝绵衣出来。 此时的绵,並不是南北朝时才出现的,而是巢丝过程中,不能被抽丝的双宫茧製成的丝绵,好一点的称为绵,次一等的称为絮,用以填充衣被,御寒取暖。 她走到王謐身后,给其披上,王謐猛然从棋局之中醒觉,看到了身上的丝绵衣,他记起这是当年李氏到了村中,亲手拆了旧衣所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眼中掩盖不住的恣意暴戾,重新恢復清明,幽黑的瞳孔像一汪深潭,让別人再也无法看透心思。 接下来他的棋势变得柔和了许多,给对手留下了不少扳回局面的机会,对面几人脸色也好看起来,各自小输几子后,皆是高高兴兴地买了货品,各自满意离去。 等人都走后,王謐露出了疲惫的神色,转头对几女道:“今日先关门,不做生意了。” 映葵连忙上来给王謐按揉肩膀,“郎君好像疲累得很,离中午吃饭还有段时间,要不要休息下?” 王謐点点头,“好,我先小憩一会。” 映葵按摩手法很是高明,王謐今日本来就耗费了大量脑力,很快便陷入了沉睡。 梦乡之中,他前世和现世的回忆交织混杂起来,无数人的音容笑貌在他身边跳跃闪现,王謐眼前朦朧一片,不知身处何处,只是凭著本能迈步前进。 突然间周围豁然开朗,王謐赫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一道极为狭窄,仅能容下双足的长桥之上,两边都是方丈深渊。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王謐转头一看,背后的长桥正急速塌陷,向看他的脚下裹挟而来。 王謐迈开步子,向著前方奔跑而去,后背的响声越来越近,仿佛隨时都能將他吞噬,而眼前的路仿佛无穷无尽,看不到尽头。 环绕周身的记忆碎片纷纷向著脚下的无底深渊坠落,那里面有李氏的,王的,何氏的,赵氏女郎的,还有前世那些虽然有些面熟,但却不知为何早已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化作一道道流光坠下,仿佛飞向黑洞的流星。 王謐豁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躺在青柳的腿上,视野所见,是映葵翠影担心的面容。 他出声道:“我做噩梦了?” “说了什么?” 青柳轻声道:“郎君嘴里含混不清,我们也没有听清楚。” 王謐扭头,发现采苓甘棠也站在一旁,懦懦不安地看看自己,甘棠已换回男童的装束,便起身摸了摸甘棠的头,笑道:“还是这打扮適合你。” 他起身下榻,走到院子中,角落里面阿良正在劈柴,老白从水井中提出装满清水的水桶,身后眾人也跟了出来。 正午的朝阳將光芒照下,透过树枝树叶的缝隙,在院子里面洒下点点斑驳, 驱散了深秋的寒意,王謐眯著眼睛,看向天上。 碧空之中,偶有几朵白云,一串黄鹤抖动翅膀,王謐伸出手去,手指比出一个方框,像是要將黄鹤框在其中。 很快黄鹤便飞了出去,消失在天际,王謐感觉周身豁然一轻,他转向眾人, 笑道:“身体可以被锁住,但是人的想法,是无法束缚的。” “要变天了,备些新衣服,迎接新的生活吧。” 秋意越发寒凉,在冬天即將到来的时候,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的时候,几辆车马一大早便停在了王謐小院门口。 看到车辆上的家族標誌后,几个早早来到王謐铺子的客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选择围棋作为娱乐,只有士族才有这种閒情逸致,越閒的人,门第越高,这是王謐经过观察验证出的规律,所以能天天泡在他的铺子里面的,绝对是富贵閒人,也是王謐可以用来建立关係,以为日后铺垫的准备。 王謐不是不想亲近平民,而是在这个时代,只有走士族上层路线,才能以最快最有效的路线实现目的,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是不怎么多了。 这大清早王謐铺子里面的客人,皆是住在清溪巷附近的士族棋友,可以说是什么家族子弟都见过,之所以还会被惊到,是因为来的这些车马,全都是高门土族。 王氏,桓氏,郗氏,谢氏,甚至有一辆马车上,赫然是带著司马氏皇族的標誌! 王謐见状也很惊讶,心道今天確实是自己过继的日子,但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在王氏祠堂举行仪式,这几家这么早,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他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陆续有人从马车上下来,手里还用木盘托著物品,显然要来送礼的。 先进来的是顾骏,他身后的婢女托著的,是一套乌衣,一双靴子。 顾骏出声道:“奉家主命,为郎君送仪式袍服。” 王謐对顾骏一拜,出声道:“有劳先生。”然后双手接过衣物。 顾骏点点头,低声道:“郎君宜早到一个时辰,我在外面等著。” 王謐连忙答应,几名客人也看出不对来了,赶紧向王謐告辞离开,他们走出不远,在墙角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看清了吗?” “看清了,是乌衣。” “来的人和上次是同一个人,宰辅府上郎中令,果然王郎是琅琊王氏族人!” “啊,还真是啊,我还以为只是同姓。” “不会吧不会吧,你这都没看出来?亏你还是住在辕门巷的。” “去去去,你別装了,你要看出来,早巴结上去了,前几天还会赖帐?” “我那是忘了带钱!” “別吵了,你们难道不好奇发生什么事情了,那几家都过来了。” “对对对,再远点,免得被发现,那几家可都是不好得罪的。” 顾骏出去后,之后却是谢氏的人,送了一条腰间束带,显然是配合袍服所用的。 王謐却是疑惑不解,自己和谢氏有什么关係吗? 对方不会只因看在王面子上,才会如此做吧? 谢氏的人也没有多解释,送完后当即离开,接下来进来的是郗氏的人,却送了一顶皮弃冠冕。 王謐当即口中感谢,郑重接过,他心中明悟,对方送来的,是过继仪式上用的。 袍服固然重要,但冠冕才是重中之重。 古时男子二十成年,谓之弱冠,要行加冠礼,仪式极为隆重,举行礼仪之后,便意味著男子成年,可以娶妻入仕了。 当然,这只是正常情况,很多时候因为寿命和子嗣缘故,加冠礼都会有所提前,尤其是不怎么受这些规矩约束的士族,常常有十岁冒头就加冠的特殊情况。 如今王謐的情况便是如此,过继代表两家的宗嗣交接,牵涉到诸如香火爵位等事宜,所以过继这一刻,也等於加冠成年了。 王氏送袍服,郗氏送冠冕,也是这个道理,王謐猜测,送冠冕的並不是郗氏族人,而是王过继这一支,王协的遗郗夫人所为,她用郗氏名义送礼,里面的意味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最后来的,却是司马氏皇族的人,给王謐送的,却是一根白玉发。 这是插在束髮弃冠之上的,是冠冕最重要的物件,司马氏送来此物,用意不言而喻。 王謐心中微起波澜,自己一直以为王动这几年还是桓温一派的,但司马氏的举动,岂不是说明王动已经背离桓温,站到了司马氏这一边? 而这对方的用意也很明显了,王謐过继,站在那里一边,只要看身上物件是谁所送,便知王謐本人的態度,这將直接影响他今后的道路! 不过司马氏既然如此举动,怕是私下早和王有过约定,如今以王謐的处境,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和资格。 他双手接过发,心中苦笑,好像局势的发展,和自己当初预期的有所出入啊。 司马氏皇族来送礼的人,约莫五六十年纪,眼光浑浊,面上一缕鬍鬚都无, 还带著几分若有若无的傲色,王謐醒悟,这八成是宫中的內侍。 他双手接过发,那內侍也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外便走。 然而此时又有人进来,手上托著的,赫然是一根青玉髮簪,同时出声道:“桓氏为郎君贺。” 先前那內侍骤然停住脚步,浑浊的眼中瞬间精光四射,向著桓氏的人狠狠瞪了过来,面上掩饰不住惊讶之色。 要说这是巧合,也太巧了,但若不是的话,说明桓氏早就知道司马氏要送的东西,所以才故意相衝! 这事情可怕在,这么一件看似极小的事情,桓氏还能准確得知司马氏要送的东西,这说明了什么? 是司马氏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还是主动有人投靠桓氏了? 换言之,这极有可能是桓氏赤裸裸向司马氏示威,也难怪这老內侍如此震惊。 王謐看到两边反应,便即猜到了大半,心道这算是什么事情,两大势力趁著自己的过继仪式交锋斗胜? 自己小小一个王家子,也太看得起我了吧? 你们有病吧? 王謐心中简直要骂出声来,这桩事情要是处理不妥,只怕两边都会迁怒於自己。 这队,不好站啊。 他隨即察觉不对,王氏固然地位不低,但能让这几大家族出手,自己一个少年子弟,根本还不够资格! 这是想做什么? 捧杀? 第100章 愿逐世间乐 第100章 愿逐世间乐 王謐隱约感到,似乎这件事情中,有人在隱隱约约针对利用自己,今日各大家族送礼,绝对不全是好事,因为以王謐现在的身份,根本当不起。 他叫青柳將冠冕给自己戴上,才將两支簪子並排放在桌上,坐著思索起来。 王謐真没想到,司马氏和桓氏会借著自己过继角力,本来他对两边並没有什么恶感,如今却实实在在有些不高兴。 你们双方根本就没有向我展示出任何诚意和条件,就想半强迫地招揽自己, 有没有问过我? 他不確定两边到底谁先决定送同一样东西的,但其实没有差別,弃冠本就代表人身上最重要的饰物,而用来固定的髮簪更是用来固定冠冕的,其义不言而喻。 老白走了进来,出声道:“郎君,司马氏和桓氏的马车没有走,还停在门口。” “看他们不走,郗氏谢氏的车也停下了。” 王謐脸色沉了下来,看来对方都想看到,自己最终戴的是谁送的髮簪,这是逼自己现在就表態? 其实王謐並不忌讳站队,他知道將来自己无论走哪一条路,必然都要面临扶择,但眼下也太早了些,他还不了解朝中形势,而后世的经验,放在这个时期, 似乎也並不管用。 后世桓温虽然在咸安二年(372年)病死,但他太和六年(369年)北伐前燕被击败前,仍是权势滔天,甚至之后还行废立之事,朝野內外无不战战兢兢,可以说直到去世前,桓温是压著司马氏的。 本来王謐的打算,是前期和桓温搞好关係,最好是能进入桓温军中歷练,跟隨其学习兵法战阵军略。 毕竟虽然桓温后世评价比不上同时期的王猛慕容垂,但他已经是东普最能打的人了,相比之下,东普这个时期几乎没有什么將帅之才。 但人算不如天算,局势似乎发生了未知的改变,桓氏和司马氏的爭端竟提前放在了明面上,王謐猜测很可能和郗氏谢氏有关,但无论如何,今日这一关,似乎自己都必须要做出选择了。 眼下离著过继仪式,时间已经不多了,王謐陷入了纠结,两边都各有利弊, 到底选哪一边? 或者说,这髮簪就是不戴,其实也没事? 老白又凑近王謐耳边,出声道:“郎君,外面不远处还有辆车子,我看了看,似乎是张氏女郎的。” 王謐一愜,便起身道:“走,和我去看看。” 外面司马氏的马车里,有两双眼睛正在盯著王謐院门,却是褚爽和司马恬。 褚爽出声道:“非要分出个结果?” “桓氏这次明显是占了先机,就是他带上桓氏送的髮簪,也不代表將来他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吧?” “毕竟他过继的那家主母,可是出身郗氏,他还能背叛郗氏不成?” 司马恬沉声道:“別忘了,他终究是王氏子弟。” “郗氏能对其影响多少,亦未可知,我司马氏所能拿出的东西不多了,不得不慎重。” 褚爽不以为然道:“功名利禄,可以打动人的多了,別的不说,司马氏族中也有適龄女子,还不够拴住他?” 司马恬冷笑道:“当年长公主嫁入桓氏,结果又如何?” 这次轮到褚爽无言了,彼时司马氏將长公主司马兴男嫁给桓温,一方面桓温年少为父报仇成名,且一表人才,另一方面龙亢桓氏还不是顶尖士族,尚需依附司马氏振兴家门。 谁能想到桓温如此厉害,短短几十年,势力就反压朝廷,成了司马氏心头大患? 小院院门响动,两人下意识看了过去,却见王謐走了出来,向著不远处一辆马车走去。 他走到车窗前面,轻轻敲了敲板壁,“女郎安在?” 车帘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张彤云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羞报中还带著一丝慌乱,“郎君怎么来了?” “今日郎君不是有最重要的事情吗?” 王謐微笑道:“走个过场而已,来见女郎,也很重要。” 张彤云眼睛像月牙般弯了起来,“郎君的诗和画,妾很喜欢。』 她犹豫了一下,“那诗的前两句开头...:, 王謐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也早想好了理由,“是女郎名字吧?” “是梦中仙人告诉我的。” 张彤云面露羞色,虽然她不知道王謐话语真假,但自己名字都被知道了.::: 隨即她面露黯然之色,“今日之后,郎君便乘风化龙,妾很难和郎君有再见之日了。” 王謐沉声道:“苟富贵,莫相忘,当初我身穿布衣的时候,女郎也没有嫌弃,我一直將女郎当做知音,若女郎愿意,隨时都可以相见。” 张彤云心中一颤,她轻声道:“妾......害怕再也追不上郎君了。” 她捏著手中木盒,白暂的手指微微颤抖,最后鼓足勇气,递到王謐面前,“这是妾做的谢礼,若郎君不嫌弃..... 3 王謐双手接过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一支瑁制的发,男子的又称发笋。 上面雕刻著繁复的纹,夹杂的符號王謐大约认得,应是道家中用以祈福的篆字,其线条流畅细腻,可见张彤云了颇大心力。 更难得的是,不同於一般棕褐色的瑁,这支发的底色却是极为罕见的金透红,深红中泛著若有所无金色,簪头处却有几滴鲜红色,像是血泪一般。 张彤云见了,咬著嘴唇道:“妾雕划的时候,不慎划破了手,血渗了上去, 但来不及另做了.... 3 王謐轻声道:“不,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张彤云心中喜悦,两人不自觉伸出手,手指相碰,却是猛然惊觉,连忙齐齐缩了回去。 王謐拿起髮簪,突然福至心灵,大声笑了起来。 “女郎这礼,太是时候了。” 他拿起发,抬手插在了自己髮髻之上,然后转向停看桓氏和司马氏马车所在的方向,吐气开声,声音远远传了过去。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青娥遗我笋,结髮受长生。” “愿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逢君听弦歌,浮云掛空名。” 声音传到远处马车里面,司马恬和褚爽眼睁睁看著王謐戴上发笋,而其所吟诗词,也让两人大为震动。 司马恬惊讶道:“那车里是哪家?” 褚爽皱眉道:“似是女子座车,真让人意外,他竟然谁都没选,不过这诗气象磅礴,亏他怎么做出来的?” 司马恬深有同感,这诗仙气飘飘,意境高远,道家出尘避世之意,远超自己平生所见的名士谈玄之论。 然而王謐声音还未停止。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 声音远远传了出去,到了司马氏马车之中,褚爽司马恬相顾膛目,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诗词中的苍茫飘逸,根本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口中所发,建康也找不出任何人,能做出这种歷经沧桑,却又超然物外的佳句! 司马恬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苦笑道:“这下弄巧成拙,此诗异常,怕倒是我们成笑柄了。” 褚爽苦笑道:“操之过急,太小看他了。” “他说的权贵是谁?” “是咱们,还是桓氏?” “不过无论是哪一方,这种超然物外,傲视天下的气魄,都融於这寥寥数句中,厉害啊。” 司马恬目光闪动,“这诗暗含隱意,他这是无意还是有意,给我们留了些转圜的余地?” “若是后者,那心机和智谋,就非同一般了。” “若能爭取过来,將来对我们是极大的助力。” 褚爽出声道:“譙王怎么对他如此上心?”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未到弱冠的少年而已,要是等他成长起来,还不知道要多少年。” 司马恬沉声道:“胜似被桓氏抢过去的好。” “不过这次咱们做得確实太急了,先回去,我要好好想想。” 氏车里,却是郗和郗夫人。 郗夫人满脸怒色,嘴角却又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显得颇为古怪。 笑意是因为王謐的诗才,怒意自然是因为今天各方势力营造出来的困境。 郗有些心虚,对夫人道:“別怪我,这主意是安石那老小子出的。” “其实两边真正要试探的不是他,而是敬伦,却没有想到被他化解了。” 郗夫人毫不客气道:“谢安为老不尊,满腹坏水,亏阿父还將他当好友!” “哪有强逼一个孩子站队的,这不是给妾和王氏难看?” 郗赶紧打个手势,“小声点,他在那辆马车上呢!” 郗夫人冷笑道:“我不管,拿我孩子用计,这笔帐我迟早要向他討回来!” 郗情无奈道:“还没过继,你就如此护短..: 郗夫人狠狠拍了拍窗杨,“妾了好几年时间才选中的人,关谢家什么事情?” “万一那孩子选错了,难不成还不过继了?” “挑这个日子生事,我看谢家也不是什么东西,忘了谢万如何害叔父鬱鬱而终了?” 郗夫人一直口无遮拦,郗情毫无办法,只得说道:“现在谢联手,你不要捣乱,大局为重。” 郗夫人冷笑道:“什么大局,我只管我一亩三分地,谢氏今天惹了我,以后跪著求我联姻,我也不会答应的!” 爭吵声从车窗传了出去,不远处的谢氏马车里面,坐著的却是谢安和蓝衣女郎。 蓝衣女郎便是名满建康,却很少出现在人前的谢道。 第101章 颇穷理乱情 第101章 颇穷理乱情 谢道琼鼻秀目,五官清雅素淡,带著若有若无的出尘之气,和张彤云明艷照人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难分高下。 此时她心里回味著刚听到的两首诗,耳边却听到旁边郗氏马车里面骂声隱隱传过来, 便忍不住偷偷看了对面的谢安一眼。 谢安闭目养神,对郗夫人的声音恍若未闻,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这两首诗,你觉得如何?” 谢道勘酌了一下,出声道:“之前闻所未闻,句子里面有几字对仗稍有不工,应是他临时所作。” “拋去这点微不足道的瑕疵,这两首诗的气象格局,堪称妾生平所见最佳,其余最佳的一首,也不及这两首三五分。” 谢安追问道:“你也自认不及?” 谢道黯然道:“无法及其一二。” 谢安又道:“你能否看出,他是道门中人?” 谢道摇头道:“看不出来。” 谢安嘆道:“以你观人之能,都看不出来端倪,八成就不是。” “可惜了,诗词中道意盎然,偏偏和我们不是一路。” “別怪叔父谨慎,你有纬之言在身,这也是弈石(谢弈)为尔等诸女取名时,含有道字的原因。” “按照言,你们所婚配的郎君,也只能出自家族道支中,名字带之,道等字的子弟北“你三妹婚配郗恢,便因重熙(郗曇)这一支,同样是郗氏中道派一脉。” 郗恢字道胤,其姐郗道茂,嫁给了王羲之之子王献之,便是为此。 这个看似秘而不宣,却几乎已经成为道派一脉公开的潜规则,同样適用於皇家。 余姚公主司马道福,司马昱次女,同样是因此纬,嫁给了桓温次子桓济,而桓济的字,便是仲道。 谢道自是知道这些秘辛,但她古井不波的心境,还是起了些许波澜,这些年她改年龄守孝诸事,皆和纬之说有关,据说如此做,是天师道为谢家祈福之用,若是成了,便能反哺家族。 这说法虽未经证实,但这几十年来,高门大族多有以之道等字为儿女起名者,说明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谢道常想,这道说是无拘无束,徜祥天地,但如此规矩,又逍遥在哪里呢? 她很快便恢復了清冷的神態,低首道:“阿父已逝,但凭叔父安排。” 谢安授了授鬍鬚,“这王謐棋艺了得,更有急智诗才,我本以为其会在这种压力下失態,却没想到有如此手段,王家出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谢道忍不住问道:“王谢本为姻亲盟友,为何叔父要如此做?” 谢安回道:“若王氏郗氏和谢氏合力,三家的声望加在一起,多少能压制抗衡那方, 为新帝建立威望爭取时间。” “但琅琊王氏內部关係极为复杂,只能择其一支而用。” “如今看来,我当初料算没错,此子绝对不像是屈居人下的,且和主支关係密切,非谢氏能用,看来我支持王右军那一脉是对的。” 他似乎察觉到说多了,便出声道:“前些年因为纬误了你的婚事,如今时机成熟, 我已初步选定了王凝之,其虽曾丧偶,但平素极尊崇道术,正合纬,当为汝良配。” 谢道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但还是轻声道:“皆遵叔父之命。” 在几辆马车之人各怀心思之时,那边车里的张彤云,却是回味著王謐吟诵的诗词,竟似已经痴了。 她抬起大红袍袖下的纤纤素手,挡住了顏面,如乌云遮月,袍袖之后,她的声音低低传出。 “恨不能早遇郎君。” 街道上重新变成了空荡荡的样子,先前停著著的各大家族的车马,皆在王謐吟出两首诗后,皆是表现出了对王謐重新审视的態度,就此匆匆离开。 王謐和张彤云低语几句,目送张氏的车子最后离开,这才回小院,叫上青柳,跟著顾骏上了马车,往乌衣巷而去。 直到车马离开,先前那几位棋友方才从墙角走了出来,窃窃私语起来。 “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好多高门,出大事了。” “王郎深藏不露啊,到底牵扯到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但是却是没有想到,郎君除了棋道之外,还有如此诗才,怕是要声名鹊起了!” “还真是王氏子弟,一般门第,怎么可能出这等人物?” “没错,就是不知道是太原王氏,还是琅琊王氏了。” “说不定是太原王氏,毕竟琅琊王氏远离中枢,现在朝中势力,大部分都是太原王氏掌控了。” 顾骏马车载著王謐,一路了乌衣巷,很快便来到了最大的一座宅邸面前,侧边小门打开,让马车行了进去。 顾骏低声解释几句,王謐得知,这所宅子便是王氏主宅,当初王导所居住的地方。 本来这宅子应该是王导嫡长子王悦继承,但因王悦早逝,王导次子王恬,以自己次子王琨过继给王悦这一支,王琨便在王导逝世后,继承了这座宅邸。 值得一提的是,王悦並不受王导宠爱,所以只拿到了即丘县子的爵位,反而是王琨承袭了嫡长子一系的始兴郡公、丹阳尹的爵位。 王悦虽然爵位不高,但是却是诸子之中和桓氏关係最为密切的,其女王女宗,为桓温之弟桓冲的原配。 而且王悦也只活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其三弟王洽活了四十多,也於七年前去世,现在活下来的,只有王和其六弟王薈。 而之所以这次过继这么牵动了这么多方的注意,便是因为王謐要过继的排行第四的王协这支,拿到的是王导升始兴郡公前的武冈县侯爵位,这在王导诸子之中,仅次於嫡长子主支,难怪当初何氏如此眼热,甚至引发郗谢等大族的出手。 王謐赶到后,在引领下赶到了厅堂,上面早有几人等著。 除了王在客座上外,还有主座几人,彼时顾骏青柳都不得入,便等在厅堂外面,王謐只身上堂,和诸人相拜。 经过王出声介绍后,王謐方才明白,最上首的三四十模样的中年人,便是始兴郡公、丹阳尹王琨。 这个爵位,前面是封號,后面是封地,即使有后世知识的王謐,听到后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始兴郡属荆州,领八县,户逾三万,丁口近二十万,而这些人丁赋税,相当一部分皆为王琨及王氏所有,这便是王氏身为顶级高门的倚仗,只要有封地,王氏子弟便吃穿无忧,根本不用操心生计问题。 次子那支爵位是县子,领地是即丘县,但光这一个县,就远超很多上品士族全族总和,王謐將要承袭的武冈侯,领地只多不少,难怪王氏內部,也颇为重视。 王謐暗叫腐败的同时,明白在这个时代想要有所作为,故作清高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要做的,只能是將来用自己手里掌握的资源和力量,儘量为全天下谋太平了。 他上去相见,王琨长相颇为平易近人,但是似乎有些病容,他並未起身,而是让手旁跪坐的一对男女,上来和王謐相见。 对方自我介绍后,王謐方才得知,男的是王琨独子王暇,女的是其正室鄱阳公主司马氏,琅琊王司马昱的女儿,和司马曜,司马道子同为一母所生。 两边相见,王謐反倒有些尷尬,因为王暇样子比之自己,还要大上几岁,但辈分足足低了一辈。 因为王动诸子中,年纪算小的,王謐其实和王琨是一辈,王琨身为王氏家主可以不起身,但他的儿女,却是要向王謐执晚辈礼的。 而此时场合,王謐也不能谦让,只能生受了对面一礼,那鄱阳公主司马氏年纪倒是和王謐相仿,眼晴很大,咕嚕嚕转动颇为灵动,见王謐有些手足无措,嘴角一抿,方才跟著王暇回到座位。 王謐突然记起,后世史书记载,司马昱生了三个女儿,除了眼前这位之外,其他两位都嫁入了桓氏,其中之一便是新安公主司马道福。 王琨开口道:“今日过继,仪式由我主持,除过继两方外,王氏子弟多在外任,无法回来,便即罢了。” 王謐连忙答应,他和王琨同辈,却差了二十多岁,总觉有些彆扭,王琨也看了出来, 便转向王,出声道:“叔父真的要卸任尚书僕射?” 王动出声道:“我意已决,朝局变动,我王氏子弟实在不宜牵涉过深,急流勇退,也未必不是一条路。” 王琨嘆道:“我能力有限,故只掛个閒散官职,之前十几年里,全赖叔父支撑,如今叔父去官,朝中王氏子弟,谁来接替叔父?” 王动出声道:“还有叔虎(王彪之)。” “如今不出意外的话,应由他来接替我的位置。” 王琨出声道:“但他和大司马闹得太僵了,本来王氏桓氏,是由叔父居中牵连,叔父去职,桓氏只怕有所迁怒啊。” 王劭道:“还有王怀祖。” 王怀祖便是王述,太原王氏分支,现为尚书令,因年老多病,故司马昱行录尚书事, 王动代掌政务杂事。 王琨沉默了一会,又说道:“王右军生前素轻於他,两边交恶极甚,怀祖性情急躁, 只怕叔父外放,他对我们这一支便不顾情面了。” 王述和王羲之仇怨极深,性子之急,世人皆知,据说其吃鸡蛋,用筷子刺,未刺中, 便大怒將鸡蛋拋掷於地上,见蛋滚动不停,便下床用履齿踏蛋,又未踏住,愈加愤怒,抓起来塞进嘴里,咬碎又吐出来。其急如此。 然而就是如此,和他相比还有高手,便是谢氏的谢弈,谢弈性子相比更为粗暴,士族间无人能及,其曾用恶毒之语大骂王述,王述反而不吱声了,被骂得面向墙壁而坐,直到谢弈骂累了离去,王述才回座上,世人反而称讚起王述涵养来。 后世王謐读到这些的时候,不禁感嘆东晋真是个神奇的朝代,朝野遍布神经病和抽象派,怪不得脾气相对温和的王导王,都能被称讚为雅士之风了。 不过王謐自想当雅士,怕是难了,今早他那一番做派,只怕很快就会被士族归为狂士一类吧? 王琨王正说看话,婢女过来,说郗夫人来了。 第102章 闻歌知雅意 第102章 闻歌知雅意 不多时,便有两名婢女引著位全身著素,头缠麻巾的夫人上来,正是郗氏。 她走到阶下,先向王琨盈盈一拜道:“妾妇见过家主。” 王琨站起,亲自引郗夫人上座,说道:“叔妇不必多礼。” “四叔终有嗣承,在天之灵,也可目了。” 郗夫人轻声道:“皆赖家主和小郎之恩。” 那边王謐却是有些发证,他自然记得这郗夫人面貌,盖因其当初便来过自己店铺,后来还几次在门外马车之中停留。 王謐想通了前因后果,原来自始至终,都是郗夫人在观察自己!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过继的过程中,都氏背后定然有高人操盘,他还以为是郗氏中某个地位不低的男人,如今看来,却极可能是郗夫人这个女子! 郗夫人说话间,不经意向王謐这边警了一眼,看到王謐吃惊的神情,嘴角不自觉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王謐察觉这微笑之中,带著些许得意,甚至还有几分—天真烂漫? 这一瞬间,王謐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郗夫人嘴角笑意消失无踪,重新微微下弯,恢復到了带著些悲苦的面容。 王謐心道肯定是自己的错觉,怕是自己昨夜没睡好,不然这都夫人性子只怕是难以捉摸,女子心海底针,自己最不善於应付这种人了。 他站在地上,正想著怎么说话,王却是看了过来,对王謐道:“这位便是你四伯遗,出身郗氏。” 王謐连俯身拜道:“謐见过夫人。” 郗夫人微微点头,出声道:“一会便是仪式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和你阿父说的,便说了吧。” 王謐知道郗夫人意思,再过半个时辰,王动便不是自己父亲,而是自己的叔父了。 王琨见状,让婢女打开旁厅,引王和王謐进去,婢女离开,只留下父子两人。 王謐还在斟酌,王却是出声道:“今天走到这一步,全是你自己爭取来的,不用对我说什么客套话了。” “这些年我对你有所亏欠,也没有什么能补偿你的,郗夫人很好,你跟著她,也不会受到委屈。”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阿父不欠孩儿什么,相反是孩儿再不能尽孝了。 “而且阿父已经给我足够多了,且不说过继,阿父不是送给了孩儿京口案这个大礼? 北王动没想到王謐如此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是猜出来的,还是別人告诉你的?” 王謐心道果然如此,他出声道:“我也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但在我眼中,阿父给了我一副打乱的拼图。”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將这幅拼图拼起来。” “第一块,自然是青柳。” “第二块,便是清溪巷。” “单独拿出来,我都不会联想到一起,但到了清溪巷后,我才发现了有些事情太过巧合,偏偏几个京口案的受害人,离得如此之近。” “第三块,则是郗氏。” “郗氏四年前因北伐失败,加上京口案推波助澜,徐充二州转而落入庾氏之手,其实各方都並不满意。” “第四块,则是桓氏,其想要北伐,不可能对京口没有图谋。” “最后一块拼图,则是今早各方通过向我送礼,暗地进行的角力。” “那时我还没有想清楚,为何一个小小过继仪式,能牵动多方注意,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而最后这块拼图中最为显眼又不合常理的,是张氏女郎送我髮簪。” “要说桓氏司马氏送礼衝突,是他们有所图谋,张氏哪来的消息入局,又怎么会送的如此之巧?” “所以我过来的时候,一直在苦苦思索,直到我看到阿父的那一刻,一切都霍然而通了。” “怕是阿父通过某种隱秘的方式,暗示张氏送我礼物,张玄之担心招摇,所以又给了他妹妹暗示。” “张氏女郎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送礼相见,怕是没想到,这都在阿父料算中。” “阿父掌过中领军吧?” “城內禁军,似乎还参与情报密探?” “所以我猜测,京口案背后,是各方角力的结果,为什么迟迟没有查明,不是无法查明,而是不能查。” “阿父怕是知道了桓氏,乃至庾氏,甚至还有其他势力,在京口做了些不好的事情, 明白迟早会捲入这个漩涡,才想著急流勇退吧?” “但阿父心底,却希望有人查明这件案子,还氏一个清白,才给了我诸多暗示,让我相助都氏,从而让郗氏欠我一份情,不是吗?” 王沉默半响,才缓缓道:“你能从这么多芜杂的乱事中,找到关键性的那根线头, 实在是很了不起。” “我年轻,不,即使是现在,也没有这等本事,王氏这一代,皆远不如你。” “你—將来的的成就,应该会超过我。” 王謐俯身拜道:“若不是阿父暗地相助,我也不可能走到今日。” 王动沉声道:“但我给你的这个礼物,你未必承受得起。” “里面牵扯的家族实在太多,真相也许太过可怕,任何一方的力量,无论是桓氏还是庾氏,都不是你所能对抗。” “你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便不要去碰,不然只会害了王氏和氏。” 王謐轻声道:“多谢阿父提醒,孩儿明白。” “京口案对朝廷来说,如果要在压制桓氏和纵容庾氏之间选一个的话,只会两害相权取其轻,除非我能给出第三个选择。” “当然,此事还要看郗氏的想法,我既然过继,不会一意孤行,我年纪尚小,也不一定非要靠此扬名获益。” 王动欣慰地点了点头,“不急不躁,不骄不馁,你有这种心境涵养,我便放心了。” “只是郗夫人性子还要比你跳脱些,说不定將来还要靠你去规劝她,行事不要那么极端。” 王謐一证,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那夫人行事不著调? 王嘆道:“我们这一支本来人丁兴旺,但却不想兄弟多天折早逝,如今寥蓼几人, 不知我到了地下,如何面对阿父。” “琅琊王氏在王敦之乱时,曾自相残杀,就此衰落不少,你们这一代当吸取教训,免得重蹈覆辙。” 王謐听了,赶紧答应。 王劭站起身来,“时辰到了,走吧。” 他脚步停了一下,“我已经和家主说好了。” “过些日子,我会去丁角村一趟,將你阿母的坟,迁到王氏祖地,我自己的墓穴里。 王謐对著王动背影深深一拜,心中五味杂陈。 他猜测,王动送给自己这份礼物,怕本应是桓温计划的一部分。但王动一是觉得亏欠自己母子两人,二是觉得此行一去不回,所以才將这个秘密隱晦透露给了自己,不管怎么说,此举是冒了不小风险的。 宗祠之中,过继仪式很是平淡,王謐早从顾骏处学了流程礼节,虽然有些魂不守舍, 导致动作僵硬机械,但还是按部就班做了下来,幸好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但他的內心却颇不平静,自己承载了这具身体的,自然也无法割捨血脉之间的联繫, 以往的羈绊,和將来即將建立的关係,就如同一根根丝线,將他和周围的人连结起来。 人只要活著,便不可能將这些关係彻底断绝,他只能拖著这些往前迈步,亦或被这些拖著前进。 这便是华夏千百年来,流淌在每个人身体血脉之中的,所谓传承。 仪式完成后,王謐跟在郗夫人身后,向著王琨王动拜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到现在为止,除了过继仪式上两句礼仪言语外,他还没有和都夫人真正说过一句话, 虽然说並不是私下对谈的场合,但对方似乎有些太过冷淡了些? 王謐也自有些心中,他到现在都摸不清楚,夫人到底是什么性格,要是控制欲很强,而见识又不够的话,只怕將来自己有得受了。 那边青柳一直等在外面,见两人出来,便上来先向郗夫人见礼。 都夫人指了指一辆马车,示意王謐和青柳上去,她则是先上了马车,在前面先缓缓行著。 王謐和青柳上了车,车夫挥鞭跟上了郗夫人马车,两车一前一后,出门进了乌衣巷。 青柳轻声道:“郎君,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王謐苦笑道:“一切很是顺利,倒是那位夫人,心思不好猜啊。” 马车並没有走多远,只不到百十丈,半盏茶时分,便停在了一所宅邸面前。 王謐和青柳透过窗户看到外面情景,不禁相顾哑然失笑,盖因这所宅邸,就在王宅邸隔壁。 说来也是,乌衣巷本来就是王谢子弟居住之处,当初王导占了最大的一块宅邸,其死后诸子分家,重新划分宅院地界,又收购了部分他户產业扩建,一切都是在此基础上进行,自然是各家分支做了邻居。 眼下这座宅邸,便是已故王协的住所,其正门牌匾之上,和王琨王动宅邸一样,写的都是王宅二字,但不同的是牌匾。 王协宅邸牌匾,从字体大小到纹繁复,逊於家主王琨,但胜於王动,这是由三者爵位不同而决定的。 这座宅子的正门,如今正在王謐眼前缓缓打开。 一座大宅的正门,通常只有非常正式的重大场合才打开,今日宅开正门,便是为了迎接王謐这个未来的家主。 都夫人马车早停在门前,郗夫人下了马车,站在了门前,王謐见状,赶紧下车赶了过去。 王謐抬眼看去,只觉眼前朱门大开,极为宽,而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眼前正门的门槛,却是比一般人家高得多。 彼时高门大户,竞相攀比,从门户的宽度,发展到了门槛的高度,门槛越高,门第越高。 王謐在清溪巷的小院门槛,只有几寸高,而眼前的大宅门槛,足足有將近二尺,身材矮小的人,连跨过去都费力。 那边郗氏站在门槛前,看王謐过来,便伸出手去,王謐会意,便扶住郗氏衣袖,在她的示意下,两人一同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门內。 郗氏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是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脸上露出气恼的表情,这一切被王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心道不会吧,难不成对方心性,真如王动所说? 两人走入门內,其他人却是没敢跟进来,而是转往侧门进去,门后两边的僕人,用力將大门重新合上。 门轴轧轧作响,轰的一声,两片门扇关闭,將里外天地重新隔绝。 第103章 浮云终有名 第103章 浮云终有名 王謐扶著郗夫人衣袖,感觉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郗夫人却已经开始迈步,王謐只得硬看头皮,端看手跟看往前走。 郗夫人突然出声道:“你很紧张?” 王謐苦笑,“稟阿母——“” 郗夫人出声道:“你要是觉得彆扭,可以叫我夫人。” 王謐一证,心道这是试探,还是其他? 他出声道:“稟阿母,这是礼法,並不能违。” 郗夫人出声道:“要没有礼法,是不是你便心不甘情不愿了?” 王謐心道怎么都那么喜欢问送命题,便道:“君子论跡不论心。” 郗夫人忍不住噗一笑,“都说你这孩子才思敏捷,反应这么快?” 王謐小心翼翼试探道:“阿母似乎很了解我?” 远处两边婢女迎了上来带路,王謐打眼望去,不禁住了。 因为他认得其中一名婢女很是眼熟,马上在脑海中找到了对应形象。 这不是当初自己在王动宅邸时,和何氏闹僵,眼看两边就要血溅三尺,带著王动赶来的婢女吗?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謐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扭头吃惊地看向夫人。 郗夫人脸上,竟是现出了一丝小儿女的得意之態,“你想到了?” “没错,她是我的人。” “那时候你血性上头,局面眼看不可控制,她事先得了我的嘱咐,才將小郎逛了来, 阻止了事態恶化。” 王謐出声道:“那时候—之前......阿母就布局了?” “那丁角村—” 郗夫人脸上更是得意,“没错,周平是都氏的人,自然也是我派过去的。” “赵氏那边,我也曾让人带过话,但赵通是个粗人,没领会其中意思,竟想著让女儿和你拉近关係,想得倒美。” “我了解你,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听著郗夫人卖弄般的竹筒倒豆子,王謐心中古怪,心道果然如王所说,郗夫人心性天真,倒像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是因为常年守寡,没人说话的缘故? 不过相比她的性格,让王謐也嘆服得是其行事手腕,布局周密,眼光独到,比之很多士族家主也不多让。 想到对方是郗鉴的孙女,倒也不那么离谱,王謐想了想,出声道:“难不成我生母去世的时候,阿母就开始注意我了?” 郗夫人眼中显出欣赏之色,“你能想明白?” 王謐回道:“这是自然。” “我先前那四弟,毕竟还有生母何氏在,即使过继,毕竟血浓於水,谁知道將来他会不会思念生母,搞出什么事情来?” “即使身为皇帝,不是直系血脉,往往都要为生身父母爭个名分,更何况四弟生母家族,还出了何皇后,其翁姑还是太后,四弟想搞事,阿母即使背靠郗氏,也未必压得住。” “而我生母去世,將来一心一意对待家人的可能性,要比我那四弟高得多。” “更何况阿母这边爵位空悬多年,郗氏又急缺助力,四弟尚幼,我还几年就弱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我是更好的选择。” 郗夫人目光闪动,“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不过你能想得这么清楚,我倒有些害怕了。” “你要想骗我,我还真分不清楚真假。” 王謐坦然道:“我不是忘恩负义,遮遮掩掩的人。” “若我想要装傻,就不会说这番话了。” 郗夫人展顏笑了起来,“我很欢喜你这孩子。” “好,我就用这一生赌一次。” “我相信你。” 王謐肃容道:“我不会让阿母失望的。” 听了王謐的话,郗夫人笑如,“別一副肩扛重担的样子,如今哪有那么多事情, 就是想清清閒閒玩几年,我也不会说什么。” 王謐苦笑,心道说是这么说,再等几年,只怕北地黄菜都凉了。 都氏敏锐察觉到了王謐的神情,出声道:“还真像我想的那样,你这孩子心思很重, 什么话都藏在心里。” “你在清溪巷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每天你看似神游物外,其实內心一点都没放鬆下来。” “同时和別人下五盘棋,便是铁打的身体都受不了,为什么这么急?” 王謐犹豫了下,出声道:“如果我说將来几年內,天下將要发生巨变,阿母信吗?” 郗氏目光一闪,“你如何得知?” “难道你真的精通易卦卜笼?” 王謐心道都氏连这个都知道了,看来丁角村有眼线的事情还真不是隨口说的。 不过当时自己在顾骏面前表演,不过是託词而已,要真是遇到个中行家,怕不是要露馅,只得硬著头皮道:“自娱自乐而已,而且错漏很多,十不中一,当不得数。” 郗夫人盯了王謐几眼,展顏笑道:“无妨,你什么时候有准数了,告诉我一声就是。 ”” 王謐心中一轻,他发现和郗夫人这种聪明人对答,很多事情都不用摆到明面上,双方就已经心领神会,省去了很多功夫。 两人一边说,一边到了中庭,郗夫人却没有带王謐进去,而是绕到了往侧边廊道而去,路上郗夫人对婢女道:“去叫灵儿在后厢等著。” 不多时,两人走到后院一角,那边是间小小厢房,早有婢女扶著一名年纪十岁出头, 体態苗条娇弱,身穿月白窄袖上儒,下束鬱金裙的少女等著。 那少女见两人过来,忙迎了上来,郗氏上前拉住少女的手,指著王謐对她道:“从今日起,他便是你的大兄。” 那少女忙对王謐敛社行礼道:“见过阿兄。” 王謐仔细打量少女形貌,见其头上梳著双鬟垂髻,茜色丝絛束结,面色清秀,犹有几分稚气,却显得有些苍白。 郗夫人出声道:“这是你的妹妹,小名灵儿。” 王謐连忙躬身,郑重施礼道:“王謐见过小妹。” 灵儿有些害羞的低下头,但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希冀之色,这些年来,皆是她和郗夫人两人相依为命,如今家里终於是新添了成员,虽然她不知道对方性格行事,单从面貌上来看,应该不是个脾气坏的人吧? 郗夫人命婢女打开厢房门,王謐往里看时,却是供桌牌位,便知这是家中的祠堂。 虽然王氏宗祠在主支王琨家中,那边也供奉了王协灵位,但都夫人不可能每次都去那边拜祭,所以家中设立灵位,也是正常。 郗夫人领著两人跪在灵位前,亲手点了沉香片,置於灵位前的香炉里。 东普时期,还没有出现后世祭祀所用的线香,但已经出现了沉香片的製作方法。 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中有六味熏衣香方,该方用沉香,麝香,丁香,苏合香, 白胶香等物,度蜜涂微火炙,少令变色,捣香讫问,蜜和为灶,烧之即成。 而彼时道教佛教兴盛,两教皆有香炉为供,王謐一时也看不出都夫人信奉的什么。 便听郗夫人对著灵位叩拜,悲声道:“夫君生前所託,妾这十年间,一日未曾敢忘, 今日终能延续香火,以告夫君在天之灵。” “这孩子名謐,乃是五郎三子,生性纯良,才华高绝,有其承嗣,必能香火繁盛,望夫君有灵,保佑其平安顺遂,飞黄腾达。” 王謐心中莫名升起感动来,他跟著叩首道:“阿父在上,孩儿王謐,必尽心劳力,奉孝志行,护得家宅亲人周全平安,家业昌盛。” 灵儿也跟看叩了头,三人俯身在灵位前沉默许久,郗夫人才支撑身体,缓缓起身,王謐和灵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將其扶住。 三人退出来,婢女將门缓缓合上,郗夫人眼圈发红,看著灵堂里面,香雾繚绕在牌位四周,下意识抬了抬手,然后门扇关闭,將里外隔绝。 郗夫人转身擦了擦眼角,对王謐和灵儿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从此就是一家人了,要好好庆祝下。”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三人到了后厢,早有婢女摆了座位,郗夫人在上首坐了,对婢女道:“备膳。” 当即有婢女连珠价端著食具酒器进来,王謐面前的桌案极为宽大,但很快便被几十种釜罐壶盘,碟孟盆樽占满。 王謐得知前身的模糊记忆,也就幼年期少有几次如此隆重,穿越后的日子,吃饭还从未超过四个碟子,如今光食具的反光,都差点闪了他的眼。 而且这来回进出的婢女,至少有五六十张面孔了,让王謐不禁感嘆这个时代士族生活的奢侈,心道这封建主义的衣炮弹,可是真不好抵抗诱惑啊。 郗氏见王謐有些走神,出声道:“今日是你初次进府,作为將来的家主,所以这一餐礼仪是不能缺的,故如此隆重。” “平日我们母女两人,多是简单应付,也未如此。” “你这些年吃的不怎么好吧,如今想要顿顿如此,我们这中等人家,也是担得起的。” 王謐苦笑道:“我平素粗茶淡饭惯了,阿母和小妹吃什么,我便跟著吃罢了。” 他不自觉打量著门口,都夫人会意,让婢女將隔厢的青柳领了过来,让在王謐身后放了个小案坐了。 郗夫人笑道:“我倒是早看出来,你对你这婢女可不是一般看重,不然也不会当初差点和何氏闹出人命来。” “我拿二十个婢女和你换她如何?” 王謐苦笑道:“青柳懂我心思,阿母换个要求吧。” 郗夫人嘴角勾出一抹笑容,“我就知道你不愿意,不过这些婢女,你要是有看中的, 可以隨便挑。” 此话一出,周围的婢女们齐刷刷把目光投了过来, 王謐感受到百十道目光中如同探照灯般的温度,心中大呼吃不消,这封建主义的腐蚀,可太厉害了! 第104章 相谈沐春风 第104章 相谈沐春风 王謐定了定神,微笑道:“阿母既然说了,那我这几日便选两个最好看的。” 郗夫人本来是想看王謐窘態的,却没想到王謐答应的如此乾脆,反而心里嘀咕起来, 她出声道:“我还以为你很看重青柳。” 王謐回道:“我確实將青柳视为最亲近的人,但和阿母的要求並不衝突。” 郗夫人暗道这话真是滴水不漏,还有些无耻,便继续试探道:“我听说你进了建康后,和几个士族女子颇有些来往,將来要是娶亲,有没有从中考虑的人选?” 王謐回道:“欣赏是欣赏,婚娶是婚娶,婚嫁之事决於父母,由阿母而定,不必问我。” 青柳睁大了眼晴,郗夫人更加惊讶,失声道:“怎么,难道你不想娶心仪的女子?” 王謐出声道:“婚嫁之事,不是个人之事,牵扯家族未来,我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让阿母为难。” 他越是这么说,郗夫人越是心中没底,她明白王謐是向自己表態,但小小年纪,心智坚定到了甚至冷酷的地步,甚至连婚姻人选这种大事都不在乎,他想要做什么? 都夫人看了眼身旁的灵儿,知道再深入下去的话题,也不適合在女儿身旁聊,便话锋一转,“今早的时候,我也在场。” “那两首诗很不错,你以前作的?” 王謐回道:“之前偶然乡间异人口中所得,改了改便隨口说出来了,不是我的本事。” 郗夫人心道才怪,哪里乡间这等人物,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藏著掖著,这个岁数难道不是意气风发,少年得志吗,怎么浑似歷经沧桑一样? 她嘆道:“张氏女郎从容貌才学上,也勉强配得上你,只可惜门第差了些。” “不过这次你为她做的这两首诗,实在是太好,只怕很快名声就会传出去,连带她也沾了光,怕是名声能追上些谢家女郎了。” “说来先前你认识的桓氏女郎,其实性格倒挺天真,门第也配得上王氏,只可惜桓氏並不是我们这一边的,怕是很难有结果。” 王謐出声道:“我明白,所以当初一直和她保持距离,免得將来陷得太深,让两家不好看。” 郗夫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你很聪明,能提前看到很多同龄人看不到的事情。” “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会好好考虑,反正你现在不到弱冠之年,还有两年的时间, 好好观察形势发展。” “至於过继的事情,”她脸上露出鄙夷的的神色,“今早的衝突,都是谢家那老混蛋搞出来的,这狗东西別的本事没有,搅事的本领倒是厉害。” 王謐一愜,“阿母说的是——” 郗夫人道:“谢安啊。” “要不是你外祖和他私交甚篤,郗谢两家又站在一起,我才不会给他面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謐惊讶,谢安不是后世渺水之战的功臣吗,怎么在郗夫人嘴里,如此不堪? 他忍不住出言发问,等郗夫人解释了前因后果后,方才恍然,“阿母觉得,谢氏故意泄露司马氏送我髮簪的风声,好让桓氏得知,故意引发两边衝突?” “谢家为什么要这么干?” 郗夫人道:“谢安背后是太后,只怕此举是新皇登基,试探桓氏的底线。” “不过桓氏的反应,却是强硬激烈的直接,只怕这次无声的交锋,影响远比表面上要大。” 王謐头痛道:“利用我来打架,也太看得起我了,要是我行差踏错,岂不是惨了?” 都夫人冷笑道:“王氏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何况两边都知道,你是被牵连进去的, 即使选错,也並不会如何迁怒与你。” 她露出了极为自信的神情,“一个王氏,一个氏,要是连你也保不住,那岂不是让天下士族笑话?” “话虽如此,你做得很好,两边都没选,现在我想起来,也觉得应是当时最好的做法了。” “咱们大族子弟,就是要有一股傲气,你向別人低了头,更会让人看不起你。” “尤其咱们王氏什么底蕴,就是要有王氏子弟的风骨气节,即使现在大不如前,也不会跪下求人,摇尾乞怜。” 王謐苦笑,“难不成我还歪打正著了?” 郗夫人笑道:“正是如此。” “其实你不要有太重的担子,有些事情压到中下士族身上,便是天塌难顶,但落到我们这等人家身上,也只不过是肩膀斜一斜而已。” “毕竟如今朝廷,也需要我们几家帮衬。” 王謐心道这话说得真是豪横,这便是身为顶级士族的底气啊。 郗夫人道:“今日你既然已经过继,那便正式继承了王氏这一支,只怕这几天,朝廷便会正式下詔,让你袭爵了。” “彼时各大家族,应都会派人来贺,之前我会和你大致讲明各家的情况,几十个家族,几百口人,你都要提前记清楚。” 王謐应了,郗夫人笑道:“你也不用太害怕,单从爵位上看,如今建康城里除了皇家之外,能完全压过你的,也不过十几个人。” 彼时虽然东晋朝廷大肆分封士族,但到了侯这一级就严格起来,要么是王导这种祖先荫庇,要么是立下赫赫战功,谢家迈入高门了,是从谢尚始,其身为尚书僕射,卫將军开府,二州刺史,也不过封了个亭侯而已。 如今封公的,也不过是寥蓼不到十指之数的家族家主,至於肥水之战后谢氏一门六公,那就是后话了。 郗夫人道:“这几日你不好在清溪巷露面,之后你过去倒是无碍,在闹市以对弈扬名,这条路子选得好,也无需放弃。” “你下棋我也曾眼见耳闻,就是不知真实水平如何? 一王謐笑道:“这些日子下来,几乎没有人能逼我使出五成力。” 郗夫人目光一闪,她知道王謐不是说大话的人,要是真有如此本事,只怕可以藉此和司马氏那边— 隨著王謐和郗夫人对答,两人逐渐摸清了不少对方底细,思路也越发顺畅,说话也越来越默契,有些事件不需过多解释,只寥寥几句,两人就能明白原委,归根结底,两人的经歷和性格之中,是有颇多相似之处的。 灵儿一边小口咀嚼著饭菜,一边忽闪忽闪睁著大眼晴,看著两人说话,心道虽然阿母阿兄说的东西,自己听得云里雾里,但感觉好厉害啊。 而且看阿母脸上露出的欣慰之色,是多久没有露出这种发自內心的满意笑容了? 王謐和都夫人对谈间,恍恍惚惚心底涌出一种感觉,自己自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畅快地和一个长辈谈话。 毕竟生母李氏,没有和王謐说一句话就去世了,而在王面前,虽有亲情的因素,但父亲威严和上位者的气息,还是让王謐放不开心怀。 但郗夫人不一样,她似乎极为了解王謐的性格,谈话也会不著痕跡避开王謐忌讳,声音更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但只有王謐才知道,这绝对不是和自己天生契合,而是事前经过了大量的调查和努力,也说明郗夫人对这段关係的看重,这绝对不是用继承香火,如此简单的一个理由所能解释的。 这说明都夫人內心深处,还有更加深层次的潜藏目的,这才是王謐颇感压力的,毕竟对方对自己仁至义尽,越是这样,越说明將来自己身上亲情的牵绊,和要报答的恩情越重。 王謐微微摇头,將这个念头赶出脑海,无论如何,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要是换成何氏那种性格的人,岂不是更麻烦? 郗夫人看灵儿吃完了,便將其搂到怀里道:“这孩子天生有些体虚,虽然吃了些药调理,但还是有时换季咳嗽,所以也没有请教习,平素都是我来教她。” “正好有你在,有空陪陪她吧。” 王謐点头道:“没问题。” “小妹气弱,还是內虚?” 郗夫人道:“找医士看过,只说体虚不受,让少见风,以免感染寒凉,平素开的都是固本的方子。” 王謐想了想,说道:“有些时候,药材不一定能治本,黄帝內经云,形弱则精不足, 精不足则生动衰,形不动则精不流,精不流则气鬱。” “若辅助以定量的活动,可以固本培元,若是担心受风,在屋子里面也是可以的。” “青柳跟我这些年,我也教了些锻炼体魄的法子,可以有空让青柳教小妹些动作。” 郗夫人点头道:“难为你有心了,我听小郎说,你在建康宅子里的时候,也是身体多病,现在看来,到了村里这些年,身体反而变好了?” 王謐出声道:“正是,有些病,其实是不活动,导致体內病气鬱结而来,而若是体弱之人,过量活动,也有可能適得其反。” “当初我经歷那场大病后,方醒悟人之根本,还在於自身体魄,便每日晨锻一个时辰,练枪一个时辰,风雨无阻,体魄才渐渐好了起来。” 郗夫人点头道:“在铺子之中,我观你的字体,一笔一划,有如战阵招式一般,便是因习武留下的痕跡吧?” 王謐惊讶道:“阿母能看得出来?” 郗夫人面露得色,“郗氏可是流民帅出身,人人习武,且王氏子弟以书法闻名於世, 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你的字体中,有很多似乎经过千锤百炼的奇思妙想,但遗憾的是,你还没有將其融会贯通,留著不少斧凿痕跡,加上练武的习惯,导致笔画转折过於生硬,间架杂痕跡太重,所以书法只能勉强排到中下。” “虽以你的年龄看,已经比同挤强太多,但以你身份论,却是差著些了。” 王謐大汗,出声道:“多谢阿母指点,这些年我將精力都到了对弈上,以后一定勤加练字。” 郗夫人笑道:“不用著急,人的精力有限,对弈一道,你有如此造诣,已经是极为难得,练字不是问题,王右军开始练字时,年纪也不小了。” 她露出苦恼的表情,“你的笔画衔接,是受了练武的影响,力气骨架犹有过之,但圆滑不足,偏偏我只能看,却不能帮你找出解决办法。” “我倒是知道有人颇有个中心得,但我却是不太好去求她。” 第105章 壮志胸中藏 第105章 壮志胸中藏 王謐好奇心起,问道:“是谁?” 郗夫人撇了撇嘴,“谢家女郎。” “她自幼习武,谢家书法又走的是王右军一脉路子,对此应颇有些想法。” 王謐惊讶道:“谢家女郎?还习武?” “我之前倒是见过和恢相熟的谢道粲,看其脚步,並不像练过的啊。” 郗夫人道:“是她姐姐。” 王謐脱口而出,“谢道?” 郗夫人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这名字?” “谢道粲是桓秀喊出来的也就罢了,她姐姐名字,外人可不知道吧。” 王謐大汗,只得塘塞道:“是谢道粲说话间偶然失口,才被我得知的。” 他赶紧岔开话题道:“不过她竟然习武,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郗夫人斜了王謐一眼,“当初谢氏想要走郗氏的路子。” “谢弈都督北地四州军事,自然想要用军功为谢氏路身顶级门第,好和王氏比肩。” “他性格本来就粗鲁凶暴,號称士族最差,教出来的孩子,还能有什么好涵养,谢道粲那种无事生非的脾气,就是他爹惯出来的。” “要不是郗恢自幼和她相熟,她哪里配得上。” “谢尚谢万,是两次北伐失败的罪魁祸首,还牵连到都氏,这些年全靠太后护著,才没有被打落尘埃,哪来的脸敢和王郗並称!” 王謐大汗,看来郗夫人对谢氏意见很大啊,不过说来也是,此时距离渺水之战还有十几年,那才是谢家洗刷前耻的关键之战,在此之前,谢家在北伐上,確实是和庾家並称两大天坑。 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因为这三十年来,北伐的所有成就,都是桓温取得的,其太过亮眼,以致让其他家族黯然失色。 王謐心中一动,谢家武略不行,所以要和郗氏联手,数年后桓温病逝,谢家才插手京口,拿到了北府兵这个大杀器,要是自己能够早一步取得谢家这场机缘,说不定还能引谢家以为自己助力? 但这短短几年內,让已经身为桓温参军的谢玄为尚无官身的自己所用,可能吗? 他出声道:“谢家女郎练武,脾气也很差?” “是不是长得很高大?” 郗夫人奇怪地看了王謐一眼,“脾气倒还好,在全家野兽的谢弈儿女中,算是正常了。” “体態也倒正常,你初入建康时候,不是和郗恢较量过一番,当时她也在场,就在谢道粲身边啊。” 王謐惊讶起来,“那蓝衣女郎是谢道温?” “怎么如此年轻?” 郗夫人更加奇怪了,“那你以为她多大?” 隨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连谢家给她改年龄的事情都知道?” 王謐更是摸不著头脑了,“什么改年龄?” 郗夫人嘆了口气,“说来复杂,这牵扯到各大家族中,一条供奉天师道的不成文规矩。” “王氏是王右军那一脉,谢家是谢弈一脉,郗氏是我叔父,即郗恢父亲那一脉,桓氏庾氏,也是如此。” “道门一脉,是优先互相联姻通婚的。” 王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秘辛,不由惊讶起来,“还有这种事?” 夫人见王謐神情,打趣道:“怎么,对谢道有兴趣?”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张氏女郎呢。” 都夫人本以为自己调笑的一句话,会让王謐难以招架,没想到王謐理直气壮道:“为什么不能两个都要?” 此话一出,不仅灵儿瞪大了眼晴,连郗夫人也差点失態。 她刚想说哪有世家大族女子,愿意给人当妾的,但看到王謐认真的神情,却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不禁微微变色,她意识到,对方这是在对自己进行一次极为冒险的摊牌! 她定了定神,对灵儿道:“你先回屋里歇息一下。” 灵儿不明所以,还是乖乖起身,对著郗夫人和王謐行了礼,跟著婢女出去了。 郗夫人让身边婢女也出了屋子,王謐见状,对青柳道:“你也先出去。” 等屋內只剩王謐和郗夫人两人,过了好一会,郗夫人略带恼火的声音才响起,“你小小年纪,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謐坦然道:“阿母应该心里明白的。” “我还是那句话,我的正妻,由阿母决定,这为了家族利益,我绝对会听从安排,即使对方是我討厌的人。” “这是我对阿母理所当然的回报,但除此之外,我不想错过喜欢的人。” “尤其是张氏女郎,我很喜欢,想到让她嫁给別人,我念头便不怎么通达,所以我会想办法尽力做到我能做的,不管结果如何。” 都夫人失笑道:“你的口气倒是很大,不过若说张氏还有些谱的话,谢氏则是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我为什么说王氏是中等人家,是因为王敦之乱后,我王氏子弟便只能占著些清贵閒职,和江淮那些都督军事的州刺史家族根本不能比。” “现在外放的家族,最强的便是桓氏,其次便是袁氏庾氏,我郗氏丟了徐州充州,谢家丟了江州豫州,不过是一个档次,桓温尚且不敢说让几大家族女郎给其为妾,而你哪来的信心同收谢家张氏女郎?” 王謐微笑道:“只是说说而已,我又和谢家女郎不熟。” “不过阿母其实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遮遮掩掩,阿母对我过继的事情如此上心,应该是看到了我的潜力远大於四弟。” “我想来想去,让阿母如此急迫的,很大部分原因,是想让氏拿回失去的徐充二州,以为王氏助力吧?” “阿母身为女流之辈,却如此关心国家大事,甚至插手其中,哪像个甘心呆在內宅的妇人?” 都夫人面现惊讶之色,“我还是小看你了!” “但你如果猜错了,我根本就是胸无大志,又能如何?” 王謐沉声道:“我不认为如此。” “周平是阿母派过去的,其门客之身,尚且不忘北伐,郗氏以流民帅起身,占据的也是衝突最盛,最为麻烦的徐充,歷次北伐都有参与。” “而且北中郎將北伐失败之事不明不白,其被贬鬱鬱而终,连徐充都被拿走,我不信郗氏咽得下这口气。” 郗夫人嘴唇抿了起来,她深深看了王謐一眼,“叔父生前-对我很好。” “明明是谢万先逃跑溃败的,却因为谢家后台是太后,却让郗氏分担了一半罪责。” “自此之后,你外祖也心灰意冷,自此荒废政事,要不是这两年桓氏势大,需要郗氏助力,只怕郗家就此沦落了。” 她声音高了起来,带著几分愤愤不平之色,“郗氏这几十年间,为朝廷尽忠职守,到最后弃如履,如今想起来了,又拿些好处招揽,把人当什么了!” 王謐轻声道:“阿母这话,很危险啊。” 郗夫人嘿了一声,“我一个妇道人家怕什么,要不是祖父遗言,要氏为朝廷效力, 我还觉得桓氏做事更乾脆些呢。” 王謐深有同感,“没错,桓氏军功日盛,如日中天,朝中大臣纷纷倒向於他,所以司马氏才慌了,方才想起了郗氏。” “换做是我,只怕心里也会有想法吧。” 都夫人嘆道:“现在我心內也很犹豫,如今桓温可不得了,即使郗氏站在朝廷这边, 只怕也难以对抗,要是哪天他们偷天换日,王氏还好,郗氏下场难说啊。” 王謐沉默了一会,才出声道:“他未必能成功。” 郗夫人目光一闪,“你怎么知道的?” 王謐犹豫了下,“桓温他——应该只有六七年寿数了。” 郗夫人霍然站起,隨即醒悟到失態,便整理衣襟,款款坐下,出声道:“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王謐出声道:“是,而且这次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郗夫人沉吟起来,如果王謐的话是真的,桓温再厉害,也不可能六年內攻灭符秦和燕国,只要等他去世她出声道:“万一继承桓氏的,会变本加厉呢?” 王謐回道:“桓氏子弟,都是人中龙凤,才干过人,又有军功在身,但正因为人人如此强势,势必谁也不会服谁,迟早生变。” 郗夫人赞同地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那些人行事我也有所耳闻,確实很有可能。” “但即便如此,王氏郗氏已经边缘化了,做得再多,也只是给其他几家做嫁衣而已。” 王謐沉声道:“所以时不我待,必须要儘快取得先机,拿到坐在棋盘前下棋的资格。 ” 郗夫人出声:“如何拿?” 王謐一字一顿道:“徐兗二州,京口。” “从巴蜀到江淮地区,已经全是桓氏势力,如同铁板一块,真正有机会的,便是郗氏影响尚在的这两州。” “这就是阿母想做的事情?” 郗夫人点头道:“没错,但话虽如此,你可知道如今庾氏掌徐充二州?” “当今皇后,便是出身庾氏,我们拿什么爭?” 王謐缓缓道:“京口案。” “根据我推测,庾氏应是知道內情,但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將真相掩盖了,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们,將京口案的锅,扣到了去世的北中郎头上。” “若能查清楚的话,郗氏便能取回失去东西!” 郗夫人此时反而冷静下来,“不惜从司马氏虎口夺食,你的胆子为什么这么大?” “这根本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所有的胆子!” “別告诉我你是为了多娶几个女郎,才不知天高地厚!” 王謐笑了起来,“是又如何?” 他神情一肃,“其实我这个人,只相信自己。” “乱世就要到来,到时候会死很多人,司马氏尚且难以自保,何况我们。” “力量只有掌握在自己手里,才算是真正的力量。” “我想保护周围的人,包括阿母和小妹,我不会把命运託付给別人,即使是司马氏, 我也不会付出完全的信任。” “我现在唯一的凭藉,便是阿母的的信任。” “阿母愿不愿意信任我,愿不愿意相信,我会得到能保护全家的力量?” 第106章 世上无巧合 第106章 世上无巧合 郗夫人盯著王謐,目光闪动,“你这孩子,比我想像的野心要大得多。” “要是之前我知道你如此胆大包天,少不得要多考虑一下。” 王謐笑了起来,“仅仅是多考虑一下?” 郗夫人也笑出声来,“建康这个岁数的士族子弟,大部分都是想躺在祖先荫蔽之下, 混吃等死的庸庸碌碌之辈。” “虽然这样的人,也能传承家业,但似乎也太过无趣了些。” 王謐出声道:“可惜,阿母这个愿望,怕是无法实现了。” “三十年之內,必有大变,眼下建康城中,所有的高门士族,几乎都会失去爵位,下场更不用说了。” 郗夫人睁大眼晴,“越说越玄乎了,你的易经卜算真有那么准?” 王謐出声道:“阿母难道不觉得,这几十年来,司马氏皇帝,有些太短命了吗?” 郗夫人默然,相比司马氏先祖司马懿活了七十六岁,东晋的皇帝,確实活得太短了。 除了延续普祚的普元帝司马睿活了四十七岁外,其他皇帝,全是二十多岁驾崩的。 普明帝司马绍26岁,晋康帝司马衍22岁,晋成帝司马岳23岁,晋穆帝司马19岁,今岁驾崩的晋哀帝司马不25岁,可以说几乎是成年即死。 根据郗夫人得到的消息,现在的司马氏子弟,根本不愿意当皇帝,都觉得这皇位被诅咒了,要是登基,就等於一只脚踏入棺材了。 司马氏人心惶惶不说,这种情况也被有心人利用,暗示司马氏得位不正,晋朝覆灭在即,这种说法甚至得到了大多数土族官员的默认,从而颓丧摆烂,朝政越发混乱。 在这种情况,自然也会有人心思活络起来,都夫人却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刚过继过来的儿子,竟也有此等心思! 她出声道:“大爭之世,不爭便等於等死,你虽然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眼光和能力,但似乎还不太够。” 王謐想了想,说道:“都氏想不想儘快拿回徐充二州?” “我觉得,我可以能起到一些作用。” 夫人问道:“你想怎么做?” 王謐道:“郗氏这时候必须要出头了。” “如果再不爭,只会被所有人放弃。” “其中关键,是重启京口案调查。” 郗夫人出声道:“和庾氏作对?”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背后可是当今皇后,我不觉得朝廷会答应。”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若朝廷赞同的话,是不是说明有压制庾氏的可能?” 郗夫人摇头,“新皇登基,急需庾氏支持,他怎么可能这时候自断手脚?” 王謐问道:“若是庾氏做过线了呢?” “据我所知,庾氏在朝中人缘並不好。” “庾氏家主庾亮当年引发苏骏之乱,致其妹明穆皇后莫名去世,又在陶侃助其平叛后,开始暗夺陶侃权力,最后更是在陶侃去世后,杀害陶侃几个儿子,让陶家几乎彻底退出高门士族的行列。” 郗夫人嘆道:“没错,庾家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郗氏当时也是平乱功臣,结果不也被庾家夺了徐充。”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今我们王氏郗氏,终归还是和庾氏站在朝廷一边,对抗桓氏的,要是先內斗起来,岂不是自断手脚?” 王謐沉声道:“在我看来,庾氏要真有做了那些事情,已经不算是手脚,而是毒瘤。” “他们若真的想扶助朝廷,为何不去正面对抗桓氏,而是去谋夺友方,从背后捅刀子?” “关键他们有桓氏的本事也就罢了,如果真能北伐成功,他们想做皇帝,只怕也没人非议。” “但现在他们是怎么做的?” “徐充二州局势,已经很是糜烂了吧? 郗夫人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王謐出声道:“管中窥豹,我出丁角村,从京口坐船而来,虽然在京口码头只停留了两个时辰,但看到了不少东西。” “我仔细观察,发现竟然至少有几十家士族的私兵驻扎,看著进出来往,车马不停, 极为热闹,但热闹之下,就是极度的混乱。” “京畿防卫重地,当层层约束,令行禁止,令出一门,怎么能这样乱搞?” “庾氏本刻薄寡恩,贪利聚敛,但却如此大度地放任京口重地自流,到底想做什么?” “加上多年未破的京口案,阿母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不正常吗?” 郗夫人目光一凝,“你是想说,他们是京口案的主谋?” 王謐出声道:“即使不是,也必定参与其中。” “而且京口案,参与的绝对不是一方两方,在我看来,至少有四方。” 郗夫人来了兴趣,“你这孩子说话很有意思,给我详细说说。” 王謐出声道:“只是我的一点猜测,阿母姑妄听之。” “第一方,就是那神出鬼没的江盗,其能避开江上水军巡逻路线,同时还敢冒著被水军撞上的风险行凶杀人,必然背后有人谋划操纵,京口某些士族水军即使不是帮凶,也肯定向其通风报信过。” “第二方,便是庾氏,其利用京口案排挤了北中郎將,由庾希拿到了徐充,按道理应该好好经营,但其不仅不继续查京口案,反而同意让各家私兵驻扎京口,这明显是在搅浑水。” “他们这么做,必然是想要掩盖更为麻烦,不想为人所知的事情,连离著建康这么近的京口尚且如此,那江北的徐兗二州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像。” “这些年燕国寧愿冒著被符秦和桓温夹攻的风险,去打洛阳,也没有攻击更弱的充州前线,为什么?” 郗夫人脑筋转得极快,她面上露出了震惊之色,“你是说,庾希有可能私通燕国?” 王謐脸上露出欣赏的神色,郗夫人果然是脑筋聪慧,一点就通,“没错,庾氏打仗出名的烂,若是和燕国发生衝突,被人攻入徐充,庾希这刺史还能保得住吗?” 王謐说这话,是因为这种情况,在歷史上发生了不止一次,最典型的是宋朝,打不过辽国,便钱买平安。 他继续道:“归根结底,是打不过敌人,所以只能想歪门邪道,桓氏虽然强势,但起码北面对抗敌人不落下风,他们族人巴不得打仗赚军功,自然不会用这种手段。” 郗夫人沉思片刻,“你这话说的有理,如果真如此,庾氏必然有帐目混乱亏空的地方,若是能够查帐,便很有可能查出问题。” “不过里面还有不合理处,要真是如此,他们应该彻查京口案才对,不然京口事情闹大了,朝廷再度查案怎么办?” 王謐竖起一根手指,“所以京口案背后,肯定有第三方,其目的就是纵容江盗,將事情闹大。” “桓温!”郗夫人和王謐异口同声道。 “没错,”王謐笑道:“必然有桓温!” “事情闹大,他就可以藉机对庾氏发难,从而谋夺京口,乃至两州,从而彻底控制江淮北伐的第三路!” 郗夫人拍案道:“阿父曾说,桓温数次说京口兵可用,美酒可饮,这都是明示了!” 王謐出声道:“庾氏自然不想交出两州,但他们害怕的是桓温北伐,拉他们一起往北打,而庾氏是绝对打不过燕国的,要知道,对面可是有慕容恪这种生平未尝一败,连桓温都不愿正面对战的名將在。” “所以他们便私通燕国,装作两边交好,等著桓温忍不住在荆州一路出兵,那自然只能打符秦。” “桓温也不傻,他明白如果他打符秦,庾氏十有八九会在两州拖后腿,所以他必须要剷除这个不稳定因素,而最好的结果,自然是挤掉庾氏,亲自掌控徐充二州。 “所以他肯定会在京口搞事,事情闹得越大,朝廷就越无法替庾氏遮掩,通敌这种罪名,足够將庾氏打落尘埃!” 郗夫人长出一口气,“难为你想得这么丝丝入扣,却合理地无法辩驳,这绝对不是卜算出来的,你怎么能想到这一步?” 王謐自然是没有侦探一般的推理能力,他能做到这种地步,只是用了前世的知识,从结果倒推原因而已。 后世桓温北伐,想要先打燕国是真的,庾希当上徐充二州刺史后,两州军器辐重被大量贪墨,下落无法追查,也是真的。 庾希最后因此事被桓温带领朝野官员弹劾,虽然免死,但很难说那些消失的军器,到底是不是到了燕国手中。 之后桓温从京口北伐前燕,最终被慕容垂击败,固然有桓温用兵不如对方的缘故,但有没有可能,庾希私通送给对方的军器,也是燕国势力增强,最终取胜的原因之一? 王謐对这种私通敌方的行为极为痛恨,桓温专权,那也是东普內部矛盾,但在北伐面前,这都是次要的,而庾氏真要因一已私利,通敌导致北伐失败,那就是十恶不赦了! 郗夫人端起手边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揉著自己太阳穴,苦恼道:“好久没有遇到这么复杂的事情了。” “但真的是很有意思。” “那第四方,就是京口那些江东士族吧? 广“他们应该是投靠了桓温或者庾希,怀著搅浑水乃至闹大事情的目的,所以才会纵容江盗,甚至有可能,他们的私兵本就是江盗!” 王謐笑道:“阿母说对了一半。” “但在我看来,他们顶多算庾氏燕国勾结势力的人。” “真正的第四方,应该是来自於那边。” 他指了指某个方向,郗夫人登时会意,“没错,如果朝廷北伐燕国,他们便是渔翁得利的那一方!” “但你有何证据?” 王謐竖起一根手指,“对面可谓是谋划严密,但在我看来,確实做的太不自然了。” “阿母应该知道,前些日子,发生在我小院的绑架命案吧? 1 “我当时就在怀疑,朱亮真能蠢到了做这种不著调的事情,他的奴僕竟如死士一样, 当场自杀,还让一切死无对证?” “事情还牵扯到了桓氏,虽然后来桓氏洗脱了嫌疑,但也同时被泼了一盆脏水,让朝廷更加防备了。” “几乎坑了所有的势力,那唯一的受益人,也就呼之欲出了。” “天下虽有巧合,但那么多巧合撞在一起,这事件背后,必然是有人想要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107章 朱门底蕴在 第107章 朱门底蕴在 郗夫人听完了王謐的一番分析,不禁嘆道:“我还以为你整天就知道下棋,没想到还想了这么多事情,怪不得能同时下好几盘。” 王謐笑道:“脑子越用越灵,要是长久不用,只会越来越迟滯,再配上吞丹服药,丹毒渗入五臟六腑,只会让人折损寿数。” “女子吞服五石散的少,故也比男人活得长,唯一不太安全的就是敷面用的铅粉,用多了也会损伤內臟,最常见的症状便是脸色发青,也非延寿之道。” 郗夫人下意识在脸上擦了擦,“真的?” “但建康女子多用铅粉化妆,难道又要用回米粉?” 王謐出声道:“我有些想法,等事情不忙了,倒可以试验下,但最后效果可能不如铅粉,但好歹对人体无害。” 郗夫人听了,展顏一笑,“我之前就听说过你做的牙膏,还让人买过,拿回来用了几次,確实好用。” 王謐笑道,“以后不用破费了,原料我都托赵氏採购製作,阿母想要多少有多少。” 郗夫人横了王謐一眼,“身为阿母,我倒还没有给你见面礼,也不贪你的,有需要用钱的时候,儘管找我,胜似在清溪巷卖货。” 王謐笑道:“我也知道铺子里面卖的,对於咱家就是九牛一毛,但一是目的还是在於传扬名声,二是亲手赚的钱,一点一滴积累起来,很有成就感。” “就像现在王氏郗氏虽然远不如之前风光,但未必不会在將来的大爭之世中,亲力亲为,提前取得先机。” 郗夫人头痛道:“话虽如此,两家毕竟大不如前了,庾氏也不是轻易动的了的,毕竟他们现在是皇后外戚。” “我身为女子,也只能在王氏郗氏之间牵头,但郗氏丟了军权,王氏更是清贵职位, 难不成去求谢氏?” “谢氏虽然有太后这层关係,但太后早已经不想干预政事,新皇明显又是个想做事的,我看不出能从哪里破局。”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若是皇帝和皇后,有可能交恶呢?” 郗夫人瞪大眼睛,“你越说越离谱了,有什么凭据?” 王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郗夫人脸红了下,嗔道:“你这孩子懂的还真多,皇帝......真有那种隱疾?” 王謐轻声道:“阿母和太后关係不错,可静观其变,到时候自然能探到口风。” “在此之前,是不是可以提前搜集几个破局的关键碎片?” 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即使是讲了个故事,也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有趣的故事。” “即使是假的,但光凭你讲故事的本事,也值得我去做些事情了。” “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我先去说动阿父,这段时间不宜张扬,我们就一边静静蓄势,一边看朝局发展吧。” “接下来这段日子,你先好好適应袭爵之后,身份变化带来的生活变化吧。” 於是接下来的几日,王謐除了陪著灵儿下棋,便是跟著郗夫人学习士族礼仪,毕竟他现在的身份高了,束缚也多了,再也不能像和郗恢交手时候,不顾顏面在地上翻滚了,毕竟他现在代表的是王氏i顏面。 中间他和青柳回了铺子一趟,对等待的眾人说自己在王氏宅邸的屋子还没收拾好,让眾人稍稍等待几天。 映葵听了,取笑道:“大宅中婢女眾多,郎君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王謐往她头上敲了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就怕你无拘无束惯了,进了那边规矩太多,反而不太习惯。” “铺子之后我还是要来的,只不过这几日有事情罢了。” 映葵想了想,说道:“其实这里也挺好,清净的很,还能和翠影姐姐陪著采苓甘棠。” 王謐叫过采苓甘棠道:“怎么,你们也不愿意去?” 采苓轻声道:“我们想替郎君看铺子。” 甘棠跟著点了点头,老白也是嘿了一声,说道:“他们几个都在这里,没人护著容易出事,我和阿良商量好了,郎君有事,我们就跟著,要是无事,还是这里舒服些。” 王謐失笑道:“好好好,你们愿意住哪里都成,反正这边离著乌衣巷也就半柱香的距离,到时候我给你们做个身份牌,到时候便能自由出入了大宅了。” 眾人纷纷答应,王謐便带著青柳回了宅子,接下来的日子,除了跟著郗夫人学习礼仪之外,便是教授灵儿下棋,其中让王謐感受最深的,便是练字的条件,比之前好上太多了。 王謐在丁角村的时候,因为条件所限,不过三五支笔,纸张还要向村中士族商户购买,为了省钱,王謐大部分,都是蘸水在木桌上写字。 毕竟这个时代,纸张发明也不过二百来年,虽然平民也不是用不起,但好纸就颇为昂贵了,这也是为什么书法家都诞生在世家大族,因为一张好纸,可能要费数贯钱之多。 彼时郗夫人的得知王謐情况后,便带著去了王协书房,一进屋子,王謐就被震惊了。 里面颇为乾净整洁,不见灰尘,显然是长期有人打扫,方圆几十尺的大屋,中央是几道长桌,放满了琳琅满目,长短不一,製作精细的各色毛笔,从材料到纹,都显露出名贵之气。 书桌周围,则放置著大叠的名贵纸张,连最为名贵的蚕丝纸,都隨意堆放在架子上。 而四壁更是掛满了各种帖子和手跡,王謐走近看时,不禁感到一阵眩晕,里面都是名家所作,连土羲之的真跡,都有十儿幅。 除此之外,还有王导从弟王虞的不少书画,这是王羲之之前最有名的书法家,號称江左第一,时人称王虞飞白,右军之亚。 上百张条幅掛满了墙壁,这是后世博物馆都看不到的豪奢场景。 郗夫人面露得色,“王氏子弟,就没有书法差的,你只是欠缺练习而已,隨便写,纸管够,没有了再买就是。” 王謐看看屋子里怕不是有数方张纸,心道自己写十年都未必能用完一半,他苦笑道:“看著这么多名家真跡,压力还真大,尤其是王右军的字,竟然有这么多。” 郗夫人出声道:“毕竟王右军一脉,是我们最近的亲戚了。” “尤其是和郗氏的联姻,更是让两边走的很近,往来书画,都是正常应酬而已。” “你要是想要,我一封信过去,那边几十幅还是拿得出来的。” 王羲之父亲王旷是王导堂兄,王羲之娶了郗鉴的女儿郗璇,郗夫人是郗鉴的孙女,有这层关係,郗夫人確是有资格说这话。 王謐苦笑道:“暂时够了,贪多嚼不烂,光面前这些,就够我领悟好几年了。” 此时有婢女进来,说朝廷派內侍来宣召了。 两人赶到厅堂,见有个年迈的老內宦举著绢轴等著,郗夫人上前和其说话,果然像她先前猜的那样,朝廷召王謐明日进宫袭爵。 两人依照礼仪接了旨,郗夫人送老內侍出去时,不著痕跡在其袖子里塞个木盒。 那老內侍闻到木盒香气,便眉开眼笑,对著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坐上马车,满意离去了。 等其走后,王謐好奇道:“阿母送的什么?” 郗夫人道:“江东商路,从波斯运来的香料,价钱確实不菲,但胜在香味柔和,比之金银,更受宫人欢迎。” 王謐心道这便是投其所好了,就听郗夫人道:“明日我虽然会跟你进宫,但面见皇上皇后时,皆是由你应答,一应礼数,还是要考虑周全的。” “別的我倒是不担心你,但衣服还是要换一下。” 王謐出声道:“上次过继的衣服不行?” 郗氏笑道:“你就那么一件,说出人家会笑话我们家。” “我知道你喜穿布衣,平时倒还好,但面圣的时候,从帽冠腰带,到袍服制式,都有有讲究的,马虎不得。” “反正这种机会也不多,我已经提前找人做了衣服,一会拿给你试试。” 王謐大汗,“我怎么不记得阿母找人量了我身形?” 郗夫人笑道:“自然是问了青柳,不过现在规矩多了,事情也多了不少,你再不多选几个伺候的,只怕青柳忙不过来。” “听说先前你从张氏带来的两个婢女,暂时都呆在铺子里,这边总要有些人手。” 王謐也知道自己身份变化,再也不可能让青柳事无巨细,管著自己所有事情,便出声道:“好,我这就选几个。” 他先说出了一个名字,郗夫人听后,惊讶道:“她?” “你不会报復她吧?” 王謐笑道:“怎么会,我感激还来不及,当时要不是她及时介入,说不定青柳和我就要背上不孝的罪名了。” 两人说的,便是当初给王动报信,阻止了事態进一步发展的婢女。 王謐出声道:“我很佩服阿母能提前安插眼线,而且反应还这么快。” 郗夫人笑道:“这倒很容易,两家一墙之隔,有什么事情,我这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能做眼线,还在於小郎(王动)睁只眼闭只眼,他可不是一般人啊。” 王謐赞同,王从始至终,掌握的情报可能要比自己想像的多得多,不然不至於给自已那么多暗示,只怕朝野之间,很多人都没有看到王动真正的本事,还以为他只是閒散的尚书僕射而已。 王謐又说了两个名字,郗夫人听后,掩口笑道:“你这孩子还真乾脆,嘴上说著不要,提前都想好了?” 王謐坦然道:“阿母都说了,我再推辞,怕不是故作矫情了。” “但阿母就不担心,我年轻气盛,要婢女有了身孕,影响到將来的门第联姻吗?” 郗夫人笑道:“你还能想到这一层。” “你放心便是,嫡庶什么的,要是我们这等家族连这都处理不好,那也太丟人了。” 第108章 北伐少豪杰 第108章 北伐少豪杰 郗夫人都说到这份上了,王謐也没有装模作样推辞的必要了,他向来不是在细枝末节上纠结的人,更何况婢女跟著他,最起码不会比之前过得差了。 更何况王謐通过观察,察觉夫人心里的想法,怕是要自己儘快留下子嗣。 想想倒也正常,王氏这一支,如今可说是人丁凋零,不算天折的,大部分人三十多就过世了,王导六个孩子,倒有一半没有留下子嗣,和司马氏可说是半斤八两。 连有后世知识的王謐,心中也不由浮现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是因为普朝得国不正,受到上天惩罚,强行续命,导致受到了诅咒不成? 都夫人自然不知道王謐的念头,她现在心情颇佳,毕竟王謐袭爵,代表王协这一支重新回到建康的顶级士族圈子。 她笑道:“正好这几日,那处院子打扫得差不多了,走,一起去看看。” 王謐扶著郗夫人,往院子东北角走去,那边有一处別院,是王謐自己选的住处。 本来都夫人想要將先前宅子正中,她和王协的院子让出来,毕竟王謐是日后的家主, 但王謐却是拒绝了,选了一座內有重楼的院子。 彼时建康的士族住宅,並不是后世那种中央对称,三进三出的標准宅院设计,而是因地制宜,根据溪水地势,做成了园林状的不对称布置。 之所以如此,和彼时崇尚自然的士族风气有关,乌衣巷背靠的是一条贯通建康东西方向的大河,古称龙藏浦,如今名淮水,便是后世的秦淮河。 这个时代的淮水,比后世要宽得太多,水流也更湍急,士族建宅邸时,多傍河以便引流到宅內,作溪流水榭,整座宅邸如同园林一般。 淮水在清溪巷前分出的细小支流,便是清溪巷得名的由来,彼时建康中央地区地广人稀,数十条大小河流纵横交错,构成了城內的密集水网,也是城中居民日常生活的倚仗。 王謐选中的別院,看著並不是很大,却是悬廊水榭,重楼台阁俱全,尤其是那座重楼,是后世住贯楼房的王謐,所极喜欢的。 他和郗夫人来到別院前面,经过一道弯折的水榭廊道,便看到了一座五层重楼,都夫人笑道:“没有十二重楼,倒是委屈你了。” 王謐大汗,知道郗夫人是拿过继当日,他给张彤云吟的诗打趣,赶紧解释道:“十二楼只是个比喻,是指內丹术语中人的十二喉结..::::: 1 》 郗夫人笑道,“我自然知道,別忘了郗氏也是修道的,我自小也看过不少。” “其实阿父和叔父,可说是修道近諂,但我却不喜欢,且你祖父这支也是不修道的, 所以我嫁过来,倒算是合了心意。” “但你这诗一出,全建康怕是都认为你在修道了,加上你易经下算的本事迟早会传出去,这和你先前想和道家保持距离的想法,有些衝突吧? 一, 王謐颇不好意思,“当时没想太多,话就脱口而出了,要是引起他人误解,只怕会给阿母和家里添麻烦。” 郗夫人摇头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王右军那一脉,有几个修道修魔的,怕是日后见了,多少有些相见两厌。” 王謐明白郗夫人指的,怕不是王凝之王献之那几个,也不由头痛起来,王羲之那些儿子,各个都是书法大家,万一和自己比些道符,光从字形上,自己便没有任何胜算了。 郗夫人出声道:“对了,王右军那一脉,皆是住在会稽山阴,但过些日子,有几个会来建康。” “王凝之和王献之,应该会因朝廷徵召出仕,王徽之却是桓温徵召,去做姑熟做参军。” 王謐听了,说道:“各家士子,包括顾愷之,甚至我兄长王珣,皆是纷纷投入大司马磨下,如过江之鯽啊。” 郗夫人出声道:“桓温势大,咱们这种,如今反成了少数。” “不过朝堂斗来斗去,不过失势得势,对咱们这种家族,倒不会闹出人命来。” 王謐心道未必,郗夫人所说,对於几十年来说,有可能是对的,但后世东晋內乱造反不断,各家最终都撕破了脸,许多高门子弟,都死在了內斗中。 郗夫人说道:“別的不说,王献之刚过了弱冠之年,受朝廷徵召,任秘书郎,他的夫人是他表姐,也是郗恢的长姐,有这层关係,和郗氏倒是更为亲近。” 王謐脱口而出,“郗道茂?” 郗夫人目光古怪,“你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王謐大窘,连忙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郗夫人道:“叔父这一脉,便是修道的,都恢字中有道,道茂也是如此,所以才嫁给了王家。” 王謐心道这联姻真是古怪,他突然一证,后世新安公主司马道福硬生生逼著王献之和郗道茂离婚,横插一脚,不会也有类似原因吧? 两人登上重楼,拾级而上,一直到了最高的第五层,在这过程中,王謐也不禁感嘆, 这楼兴建时候的费,必然是个不小的数目。 因为整个重楼,是在四根数人合抱,十几丈高的巨柱基础上,搭建起来的。 光著四根木头,就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寻找打磨,而王謐从重楼窗户望去,却看到附近高门家宅中,这种重楼却几乎家家都有,更不用说远处高地之上的建康宫中,重楼如林,飞桥横连,也不知道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建成。 东晋这个时代颇为特殊,北地的財產人丁,很多都被带到了江东一隅,拥有巨额財富的士族们,发动家奴,用搜刮的钱財奢侈享乐,其中一项便是大兴土木。 司马氏大张旗鼓修建康宫,土族也纷纷仿效,重楼便是这个时代的標誌性建筑。 明清时候,大部分年代长久的树木都被砍伐一空,导致皇宫修建大殿,还需要从国外进口树木,重楼更是几乎消失。 而东晋时期,南方多仍被原始丛林覆盖,野兽遍地,更多有古树巨木,士族有钱,所以砍伐巨木修建高楼,也成了高门士族攀比的风雅方式。 王謐扶著窗边的巨柱,心头有些沉重,这都是民脂民膏铸就,目前自己没有改变这种风气的能力,但还是希望在隨波逐流的同时,能保持著本心初衷,不忘中原在胡人铁蹄下求生的百姓吧。 郗夫人指著远处几座重楼道:“那边是巷子对面,谢家的宅邸。” “之前的谢尚谢弈谢万,都做过州刺史,他们虽然不如王氏清贵,但豪奢犹有过之。” “很多士族不愿作朝中高官,寧愿外放为一方大员,就是因为建康官员俸禄有限,而诸如州刺史一类,同品级官员能聚敛的钱財,要比朝中多数倍甚至几十倍。” “但北地刺史也有个问题,就是起码要挡住符秦燕国,甚至能够北伐,但几乎所有人都栽了跟头。” 她面露鄙夷之色,“朝廷信任他们,他们却支棱不起来,谢家几个和庾亮殷浩一样, 都是在拖北伐后腿。” 王謐轻声道:“这些年来,只有大司马桓温,做的是最好的,这点不由人不佩服。” “要是他没有那么多肘,也许中原不是如今这个样子吧。” 郗夫人出声道:“那说不定建康已经改换门庭了。” “如今这种局面,其实朝廷是最乐於看到的。” “不过年初燕国势大,已经多次逼近合肥了,新帝登基,遇上这种事情,却无能为力,也算倒霉。” 两人正说话间,青柳却是带著三名侍女,托著衣服上来。 三名侍女,便是王謐先前所选婢女,除了王宅中报信的那个,另外两个,算是王謐按照后世审美选的,皆是皮肤白皙,瓜子脸,大眼睛,而且虽然年纪不大,身体却都已曲线有致,前凸后翘了。 面对青柳促狭的目光,王謐理直气壮,毫无心理压力,既然总要选人,那为何不选养眼的? 郗夫人让四人服侍王謐换上衣服,王謐尷尬,心道难道就在这里? 虽然郗夫人名义上是自己母亲,自己也还有里衣,但怎么看也有些彆扭吧? 青柳见状,便扯了床边帐子,给王謐挡住身形,让其他三女给王謐换衣。 三名婢女偷偷对视,彼此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她们在给王謐换下外衣时,手指有意无意在王謐身上划过,让王謐赶紧屏气凝神,狠狠瞪了她们一眼。 衣服换完,青柳把帐子扯下,郗夫人看了过来,脸上露出笑容,“这衣服倒是合身。 王謐这套衣服,却不是玄色,而是色,即深红的絳纱色,其以织锦打底,颇似上等蜀锦,日光下还能看到料子中的云鹤暗纹,可谓低调中彰显著奢华。 脚下的头履也是製作极为精细,鞋面刺菱纹,履缘描金,內衬越布,底子是豹皮为,光这双靴子,就不知道顶寻常士族多少套衣服了。 头上的漆纱笼冠,插的仍然是张彤云送的玳瑁簪,郗夫人看了两眼,笑道:“簪子和衣服倒是很配,不过衣服好几套,其他要多几套,时常换著穿才好。” 王謐自然知道郗夫人话中有话,只得应了,郗夫人道:“既如此,今日诸事妥当,只待明日一早入宫了。” “我有事要出门,你让人布置下院子,今天就搬进来好了。” 王謐带著四女將郗夫人送到楼下,等郗夫人身影消失,青柳才打趣道:“恭喜郎君, 只怕这几天晚上,要受累了。” “只可惜翠影映葵,还在外面苦苦等著,郎君却是得了新人忘了旧人。” 几女忍不住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王謐狼狐道:“青柳,我的威严何在?” “再说翠影映葵自己说住在外面,又不是我不让她们进来的!” 他见先前王府上的婢女,笑得尤其开心,貌似和青柳先前就熟络了,不禁奇道:“你们先前认识?” 那婢女掩口笑道:“並无。” “奴当日亲眼看到她挟持何夫人,这等勇气,奴心自慕之。” 第109章 关係错如麻 第109章 关係错如麻 王謐看到青柳少有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打趣道:“青柳,你成了人家榜样呢。” 青柳嗔怪地看了王謐一眼,“这位姐姐殊为不易,能替夫人为间,隱忍待发,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还让郎君脱离困境,郎君不可忘啊。” 王謐点头道:“我省得。” 他对那婢女施了一礼,“多谢前番援手之恩,未知名姓?” 那婢女没想到王謐如此客气,反而有些手忙脚乱还礼,出声道:“奴只是奉命行事, 郎君多礼了。” “当初郎主府里,只有贴身丫鬟才有名字,先前奴只是给夫人看院门的,只有数字区別,因排五十一,便以此为名。” 王謐听了,也不禁感嘆,这个世道,连奴僕也分三六九等,便出声道:“我替你取一个吧。” “翩翩拍舞下瑶阶,知是东君间谍来,深入粉香人不见,心摇落却飞回。 “你便叫君舞好了。” 那婢女眼晴发亮,拜道:“多谢郎君赐名。” 王謐转向另外两名婢女,两女见了,忙道:“我等是夫人起名的。” “奴名桃华。” “奴名思霜。” 王謐听了,便笑道:“都是诗经典故,这名字已经很好,我不就不用改了。” “青柳,我和君舞有话要说,你带他们两个先下去安排活计。” 青柳应了,两婢看了眼君舞,脸色古怪,笑嘻嘻下去了。 君舞见人都下了楼,轻声道:“奴的顏色,不如桃华思霜,没想到郎君先选了奴。” “不需要奴先梳洗下吗?” 王謐反应过来,略有狼狈道:“你误会了,我是真的有话要问你,来日方长。” “当然,我不是说你容貌不如,你长得很好看,兼具英气秀丽,很有特色。” 他说的是真心话,君舞面庞稍微不够圆润柔美,线条稍微有些刚硬,尤其是鼻樑很挺,颇有几分男相,且双腿极为修长,身量几乎只差王謐半个头,这样的容貌,以彼时的女子审美,確实不如小巧依的人美女吸引人。 但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却是別有韵味,王謐倒觉得其有几分像后世的林青霞,加上一双堪称艺术的长腿,在王謐眼中,这才是被这个时代埋没的美感啊。 君舞这才明白王謐真是要问话,忍不住来脸上一红,轻声道:“郎君请问。” 王謐示意,和君舞相对在窗边坐了,说道:“没有外人时不用称奴,我想知道,阿母当初是如何找到了你,你又为何答应替阿母为间,又如何行事没被尚书僕射察觉的?” 君舞想了想,出声道:“这其实是三个问题。” “说到第一个,郎君可能还不知道,尚书僕射家中的婢女,多是犯事士族被抄灭时, 女眷被发卖后,被买下来的。” 王謐神情一紧,“我只道青柳也是如此,没想到你也..::: “你家族犯了何事?” 君舞出声道:“妾是陈郡殷氏族人。” 王謐眼神一凝,“殷浩?” 君舞出声道:“正是,不过妾只是旁支。” “当初因北伐失败,家主受大司马(桓温)弹劾,贬为庶人,流放东阳。” “彼时妾父为军中將领,阵中战死,家族让他这一支替殷氏顶了战败之罪。” 王謐皱眉道:“怎可如此?” 君舞淡然道:“战败之责,本就归於殷氏,总要有人扛著。” “彼时妾男子问罪,女子为奴,妾年纪尚小,幸得尚书僕射相救,买了下来,在宅中做些杂活,一晃就是十几年过去。” 王謐默然,殷浩北伐失败,固然有好大喜功,不知自己斤两的缘故,但北伐军的直接败因,其实是谢尚不能安抚归降的张遇,致其在许昌叛变,结果將殷浩军去路挡住,导致局面陷入不利。 谢尚为了將功补过,和新降的羌族首领姚襄进攻许昌,但谢尚被打得大败,退回了淮南。 正是这一战,让姚襄看到了北伐军的不堪,起了异心,加上殷浩对姚襄不放心,准备夺姚襄兵权,姚襄得知后杀害同价,復叛殷浩。 姚襄是北地猛將,颇得人心,殷浩听闻姚襄叛变大惊,不战而退,丟下无数辐重,尽为姚襄所得,士卒死伤叛变不计其数,君舞的父亲便是阻止溃兵时,死於乱军之中。 这一战打得极为难看,不仅没有达成任何目的,还损失了东晋朝廷积累了近十年的资本,更让姚襄实力大涨,其本为羌人,就此为祸北地,烧杀掳掠数年,很多百姓苦不堪言。 姚襄彼时因受了东晋封號,导致北地很多百姓就此怨恨东晋,致使人心大失。 最后这烂摊子,还是由桓温和符秦共同收拾的,姚襄作乱时先被桓温击败,后被广平王符黄眉征羌时所杀,北地羌乱这才告一段落。 这发生在桓温北伐连胜之时,朝廷本意是其想培养出另外一北伐势力和桓温抗衡,事实证明这打算想得很好,现实却很骨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北伐的。 对此桓温心知肚明,他了一肚子火,藉此大力弹劾本和自己是好友的殷浩,朝廷不得已將殷浩贬为庶人,收回封地领民,殷氏就此沦落。 值得一提的是,身为姚襄好友的谢尚,却是没有受到任何责罚,反而是继续都督三州军事,究其原因,谢氏固然有太后支持,最主要的,还是朝廷需要有人和桓氏抗衡。 但谢氏实在是扶不起来,几年后朝廷令谢万和郗曇掛帅北伐,谢万却再次复製了殷浩一模一样的行为,不战而溃,导致北伐再次失败。 旁观两次狗血北伐的桓温,已经对谢家相当无语,於是大力弹劾谢方,这次朝廷再也无法替谢家遮掩,只得將谢万贬为庶人,时为桓温参军的谢安站在家族一边,同时辞官, 以示和桓氏划清界限。 所以当初在王謐门前时,桓秀將谢道粲骂得狗血淋头,谢道粲却无法反驳,便是原因在此,十几年的北伐努力,皆毁於谢家之手,也难怪桓氏上下都看不起谢氏。 王謐自是了解到这段歷史,心道谢氏最终还是坚持到了肥水之战,一雪前耻,但像殷氏这种败落的,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殷浩死后改葬时,朝中畏惧桓温,无人敢为其说话,倒是为殷浩幕僚,顾愷之的父亲顾悦之,上表辨冤,朝廷才詔令追復殷浩原官。 王謐心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是不是自己將来,也如殷浩谢万那般不堪,甚至还不如? 他摇摇头,赶走杂念,对君舞道:“你家中还有何人?” 君舞出声道:“彼时有交好亲族,带走家中小妹,就此下落不明。” “夫人当初找到我,也是言明若我能帮她,便帮我寻找家人下落。” “她还承诺不会做对尚书僕射不利之事,不然妾这些年受尚书僕射庇护,断不会做这种忘恩负义之事。” 王謐听完了,长出一口气,“难为你了。” “现在你的主人换成了我,是不是也没料到? 1 君舞展顏一笑,“是啊,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在。” 她竖起一根手指,“至於第一个问题,妾和夫人相遇,其实是在墙头上。” 王謐一,“墙头?” 君舞道:“正是,两家只有一墙之隔,那日妾看园子,隔厢落下只风箏,妾拾起看时,却是夫人趴在墙头上,说是线断落下的。” “妾送了过去,夫人让婢女拿糕点相谢,趁机和妾攀谈起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王謐苦笑,这做法还真像是郗夫人的风格,他说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君舞想了想,“四年多前。” 王謐默然,这是自己生母李氏去世后不久,看来那时候郗夫人就开始布局了。 不过让他想不通的,是第三个问题。 他开口道:“我总觉得,我的生父不是那么糊涂的人。” “阿母虽然做事巧妙,但未必瞒得过阿父。” 君舞想了想,出声道:“郎君说的有道理。” “后来这几年,我的职差常常变换,甚至有段时间是给尚书僕射看书房的,由此也摸清了宅邸很多事情。” 王謐出声道:“这便对了。” 何氏送染疫丝帕给李氏,王尚且能查到,君舞的事情,王动真会一无所知? 如果是这样的话,君舞身上,必然有王动留给自己的另外一块拼图。 王謐突然眼神一凝,殷浩死后,尚有独子殷涓,在朝中任著作郎。 著作郎是个清贵閒职,几乎没有任何事情,算是专门给士族子弟混饭吃的职位。 时人讥讽,“上车不落则著作(郎),体中何如则秘书(郎),”即到能登车就能当著作郎,会写字就能当秘书郎,就是讽刺不学无术的士族子弟的。 后世这殷涓,却是和庾氏的庾倩庾希等人勾结,起兵反抗桓温,反被桓温击败杀死, 殷氏庾氏就此退出了歷史舞台。 王謐一旦相信,太多的巧合放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王这人性格极为彆扭,他是王氏子弟,却和桓温走得很近,最终却还是站在了朝廷这一边,又不甘心京口案多人蒙冤被害,他的內心应该一直颇为纠结。 他真正的想法和目的,王謐很难猜出,只能根据一块块拼图去寻找答案。 此时他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来。 曾经亲自审讯自己的建康太守,诸葛。 之所以想起此人,是因为他有两个姐妹,一个诸葛文彪,嫁给了庾亮之子庾彬,一个诸葛文熊,嫁给了谢家谢石。 王謐心中豁然开朗,他似乎在重重迷雾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士族的行为逻辑,关键处在於其人际关係,而士族之间的关係网,是通过联姻构建的这是不是王在暗示,想要对庾氏有所动作,是否应避开谢家,起码让其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实目的? 他转向君舞,“你对现在的殷氏怎么看?” 君舞犹豫了下,断然道:“妾......不喜欢他们。” “阿父本无错,为什么要他来负罪?” 王謐赞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110章 陋室自有乐 第110章 陋室自有乐 两人很快就从楼下走了下来,青柳正领著和桃华思霜在下面收拾房间,见到后惊讶道:“这么快?” 王謐敲了青柳头一下,说道:“越来越离谱了。” “今晚你等著,回来再收拾你。” 几女都忍不住笑出声来,青柳忍住笑道:“郎君要出去?” 王謐出声道:“我带君舞认认铺子,將来你抽不开身的时候,好歹有人顶上。” 青柳出声道:“我叫马车?” 王謐摇头,“不用,没几步路,走过去便是了。” 青柳看了看君舞脚下,“那得换双鞋呢。” 王謐顺著青柳目光看了看,恍然道:“倒是我疏忽了。” 彼时大户人家婢女,多是足不出户,故平时所穿,皆是布麻丝履之类的单鞋,加上丝裙长衣,在屋內廊道走路尚可,但出门却是有些不方便了。 王謐叫青柳先找了双出门所用的皮履,连带出门的便服取出,一起给君舞换上。 这种女子外出的便服,虽然也有外裙罩衣,但区別是袖口腿脚收紧,並不垂於地上, 这种风格,是中原北地的和胡人服饰融合后,又带到了江东,进一步改良形成的。 两普时期,因战乱频发,民族和文化融合的速度,反而远超其他朝代,所以女子服饰也出现了百齐放的景象,这种打扮,便是汉胡融合的结果,只不过在这个过程后面,却都是血和火,以及无数生命堆砌起来的。 君舞换上衣服后,连青柳也是眼晴一亮,她上下打量,笑道:“君舞这腿长,都快赶上郎君了。” “郎君好福气啊。” 王謐出声道:“家里是不是醋不够了,我让她从外面铺子给你带两坛。” 在几女清脆的笑声中,君舞跟著王謐出了门,往清溪巷而去,路上她好奇地看著路旁的行人风景,王謐道:“是不是很久没出来了?” 君舞点点头,“很多年了,我都忘记上次上街,是什么时候了。” 她心中疑惑,忍不住出声道:“郎君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 王謐笑道:“到了我那铺子,你便知道了。”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便出了乌衣巷,横跨了两条街,过了三座桥,便到了清溪巷王謐铺面前。 铺子虽然偶然有顾客进出,但相比王謐在时,明显冷落了不少。 映葵正坐在柜檯后面,前面摆著副棋盘,正无精打采和客人对弈,偶然一抬头,却是看到王謐进来,当即惊喜起身,“郎君来了?” “青.......餵?” 她见跟在王謐身边的君舞面孔陌生,王謐解释几句,映葵听完,喷喷道:“一代新人胜旧人啊。” 王謐恼道:“一个个都打趣我是吧?” “我看你是不是看我几天没来,心里有怨气?” 映葵嘟著嘴道:“好几天没来,奴都以为郎君乐不思蜀了!” 王謐忍不住笑了出来,“当初谁说小院好的?” 映葵挠头道:“郎君不在,输贏也不关乎卖货,我棋艺又不行,客人们这几天都不来了!” 此时一直没回头的客人,却是笑著说道:“其实你家郎君,和骗子也差不多了。” “明明棋艺高出太多,偏偏还要留几手,让那些傻人天天过来送钱。” “要赌,也是实力相当才算,这些人下了这多局,连贏五个子以內的都没有,哪有这样的赌局。” 他转过身来,王謐却是认得此人,彼时最初自己用店內字画赌胜的那天,这人就下过,后来却是再也没有来过,没想到自己不在,他反而找上映葵下棋了。 王謐笑道:“建康藏龙臥虎,我哪敢自大,君客要是想下,我让五子如何?” 那人闭眼算了一会,咬牙道:“你够狠,那盘棋是不是已经把我的底摸透了?” “其实我和你一样,不喜欢输,但偏偏我本事不够,差你太多,你让五子,我也没有胜算。” 王謐笑道:“確如君客所说,我不喜欢输,我只喜欢贏。” “君子对弈,风雅之事,让我搞成了生死搏杀,是不是颇没有士林风气?” 那人笑道:“士族不士族的,围棋本来就是战场演化而来,再用风雅来掩饰,本质还是廝杀。” “打了败仗,再怎么往脸上贴金,也是没有意思。” 王謐笑道:“君客说话,颇合我意,世上难有两全之事,若这里有什么看得上眼的, 儘管拿去。” 那人神情一滯,“你知道我是谁?” 王謐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 “但这些字画,说到底也是外物,既然话语相投,那无不可送之物。” 那人忍不住笑了起来,“郎君真是个妙人,不过这店里的,我家里倒还有些,倒是郎君家里藏的,我还多少有些兴趣。” “提前恭喜郎君,明日便腾渊出水,扶摇青云。” 王謐惊讶道:“君客何人?” 那人出声道:“褚爽,字弘茂,现为中书郎。” 王謐这几日已经听都夫人大致说了遍朝野士族官员名字,马上便反应过来,知道这是太后褚蒜子侄子,便拱手道:“见过弘茂兄。” “兄是专程在这里等我?” 褚爽笑道:“是,也不是。” “今日只是偶然閒逛,只看你家看铺子婢女好欺负,便兴起下了局。” 映葵在一边吐了吐舌头,不过她的確实下不过褚爽,王謐来的时候,已经快输了。 褚爽道:“不过倒是先前有人让我带句话,说郎君有空,可去府上一唔。” “正好遇到郎君,正好把话带到。” 他凑近王謐耳边,说了几句,王謐听完后,出声道:“既然是他,敢不从命。” “若是得空,便前去拜会。” 褚爽见王謐表情淡然,心中喷喷称奇,笑道:“话已经带到,我便先告辞了。” 王謐將褚爽送走,心道这倒是有意思,琅琊王司马昱想见自己? 不过这倒是打瞌睡来了枕头,司马昱是相当关键的重要人物,不仅在於数年后其会登基,更在於其子司马曜,也同样是皇帝。 不过说来司马昱也仿佛被诅咒了一样,登基当年就驾崩了,只能说东晋这皇帝位置, 是真不好坐啊。 王謐回来,说道:“这里只有你,其他人呢?” 映葵道:“阿良出门买柴,翠影买菜,老白在后院带著甘棠练武,采苓在做冬衣。” 王謐听了一乐,“她才几岁就做这个,你逼她的?” 映葵起嘴,“怎么可能!” “她最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也不出去玩了,我可没做什么!” 王謐挠了挠头道:“我带君舞过来,主要是教教你们,等人回来再说吧。” 映葵不明所以,哦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著君舞的腿,忍不住对王謐扬了扬眉毛,王謐见状,笑骂道:“你们一个个的,心里想什么,別以为我不知道。” 映葵笑嘻嘻道:“妾可什么都没说。” 那边老白听到声音,带著甘棠过来见礼,王謐见甘棠满头大汗,说道:“现在快入冬了,他年纪小,小心著凉。” 老白无奈道:“可不是我,是他自己要练的,劝都劝不住。” 甘棠低头道:“我想將来像老白一样厉害。” 王謐摸著他的头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是別急,伤了根本,便欲速则不达,天冷风大,在屋里也可以练。” 甘棠点点头,过不多时,阿良和翠影都回来了,王謐叫他们把院门铺子都关了,便简单说了君舞的事情,最后道:“我带他过来,是因为我有了个想法。” “之后我的身份,会有所变化,到时候想要怀著各种目的接近我的人,会多起来,这里也是如此。” “其中有想结交我的,自然也有想对我不利的,所以我带著君舞过来,是让她教给你们,如何辨认士族身份,以及如何打探情报。” “平日铺子照常开,你们可以轮流去城中搜集情报,日后这小院不见得不加人手。” “而且快到入冬,你们排好人手,轮流去大宅找我,我另有安排。” 老白最先会意,“郎君的意思,是將这里变成一个搜集情报的地方?” 王謐点头道:“没错。” “我虽然进入土族圈子,但人和人之间,是很难交心的,最可靠的,还是自己取得的第一手情报。” “日后这铺子,我也会儘量隔天来一次,但这段时间应酬很多,我也有要紧做的事情,所以委屈你们了。” 眾人连忙道:“郎君这是哪里话,这是我等分內之事。” 君舞足足给眾人讲了一个多时辰,才將所知大略讲了一遍,眼看快到中午,翠影去灶房做菜,饭倒是提前做好了燜在锅里,不多时,翠影端著个大盘上来。 此时已经快要入冬,几乎没有多少时令蔬菜,所以翠影也只炒了颗葵菜,一同端上来的,还有街上买的烧鸡汤饼,一罐大酱,一罐酱。 眾人端著饭,各自找地方坐下,王謐给君舞留了勺酱在饭里,笑道:“我们都是村里住过的,粗茶淡饭吃惯了。” “你要吃不下去,一会回去吃。” 君舞拌了拌,留起一勺饭放入嘴里,咀嚼了十几下咽了下去,才出声道:“不,饭很香。” 她神色有些复杂,“郎君,和妾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呢。” “郎君能做的,妾也一定能够做到,绝不会拖累郎君。” 王謐笑道:“你有这句话就行了。” “对了,你对城里的乐馆妓寮,了解多少?” 第111章 蓄妓为士风 第111章 蓄妓为士风 华夏歷史上,官妓出现的时期很早,最早官方明確產业化合法化的,是在周襄五时代,约公元前640年左右的齐国,为管仲所创。 彼时为了齐国称霸,管仲创造性地发明了盐、青铜採矿铸造以及妓女国有化政策,这种做法,也被后世所沿袭。 《东周策》载,“齐桓公宫中女市七,女间七百。”按周礼,五家为比,五比为间, 则一间为二十五家,即共有一万七千五百家官方妓院。 这么多妓女,显然並不是来自平民良家,而大多是战爭抢掠而来的女奴隶及战俘家属,而这种做法,也极大推动了齐国商业发展。 於是“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四方之人,归君其犹流水”,各国的王孙贵族富商巨贾纷纷来到齐国,促进了齐国的经济繁荣。 隨著齐国成为春秋五霸的首霸,各国纷纷求取成功经验,很快官办妓业就在各国推广开来。 而越王勾践则是青出於蓝,发明了军妓制度,將俘获吴国之女和本国有罪女子以及寡妇送到前线,称为游军士。 《吴越春秋》记载:“使士之忧思者,以娱其意”。这种做法大大激发了士兵们的战斗积极性,为越国復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三国时期曹操也仿效这种做法,不过其充当营妓的女子中,还有不少魏国战死兵士的寡妇,引起了朝野不少爭议。 纯以营业为目的的妓,则是出现在魏普南北朝,《太平广记》记载,当时龟兹“置女市,男子以钱入馆”。 彼时隨著五胡乱华,华夏地区民族流动性增大,变相促进了文化交流,东普地区也出现了妓业馆,王謐却是不太了解情况,故有此问。 君舞想了想,说道:“如今贵胃豪门,世家大族,多是家中蓄养家妓歌姬,以为攀比,甚少去市井寻。” “大户之家,往往多有歌女舞女数十甚至上百,先前尚书僕射家里,也有十数人,以为招待宾客所用,这是士族交际,皆不能免俗。” “现在主母家中倒是没有,她是居,自然不会蓄养以遭非议。。” “妾先前只是从来访宾客言谈中听说,城中確有妓户,但多是卖艺,妓卖艺,娼卖身,朝廷明面是不允许馆的。” 王謐失笑道:“不许平民寻,可以允许士族养妓?” “士族家妓,和也没有分別吧?” 君舞道:“士族不这么说,有伤风雅。” 王謐嘆道:“所以互赠歌女乐女,倒反能彰显士族风雅,被士人所推崇。” 王謐心道说得好听,私下里那些士族还不是站起来蹬,只此一事,偽善之处可见一斑。 其实他知道,士族蓄妓內情,去问张玄之是最快的。 当时在大船之上,王謐看到远处聚集的歌女舞女,怕不是有百十人,虽然未必都属张氏,但张玄之作为主人,绝不可能一个没有,更別说张氏家族之地地处姑苏,这可是自古以来出名妓的地方。 偏偏这个话题,却是不好对张彤云去提,君舞见王謐若有所思,回错了意,出声道:“这几日只怕城里盯著郎君的人不少,若是此时去逛妓馆,会不会影响郎君清名?” 王謐失笑道:“清名什么的,都是在一张嘴,家里养妓可以,外出妓不行,说白了都是双標。” “我去寻妓馆,本自有別的用处,声名什么的,我倒不是很在乎,不过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独自去太过扎眼,怕是会影响到家里,我再想想更加妥善的办法好了。” 过不多久,眾人吃完饭,王謐起身对眾人道:“我交给你们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探朱亮的下落。” 眾人皆是一愜,朱亮? 那不是江上大船得罪郎君,又在小院搞事,被抓起来的人吗? 王謐道:“我前日得到消息,他已经被贬为庶人了。” “之后家族是继续保他,还是和他划清关係,我还不知道,但他做下这等事情,怕是处境很难了。” 映葵道:“郎君想报復他?” “我记得郎君不是如此眶毗必报的人啊。” 王謐笑道:“我就是眶毗必报,但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寻他自有用处。” 他说了一个地址,“这是朱家宅邸,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你们这些日子,没事就出去打探一下,活学活用君舞教给你们的知识。” 眾人应了,王謐又对翠影道:“最近铺子卖货,除了你们所用,应该多了不少,折算变卖的银钱,可以送到码头赵氏商铺,除了从其处进货外,多的可以寄给村里,让赵氏帮看买地,再给荫户们添些冬装。” 他拿出一封信,“我都写在里面了,到时让老白和你一起过去。”翠影接过信,连忙应了。 王謐又叫过映葵,拿出另外一封信,说道:“张氏女郎若是过来,你转交给她。” 映葵將信放到怀里,不解道:“郎君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 “以郎君现在的身份,不是见面要容易得多吗?” 王謐嘆道:“过了明天,只怕她不会主动去我府上的。” 彼时眾人还不知道王謐將要进宫袭爵的事情,映葵出声道:“刚才那客人说郎君明日飞黄腾达,怎么回事?” 听王謐解释完,眾人皆是呆滯,老白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武冈侯?” “这么快?” “我还以为至少要过两三年呢。” 王謐笑道:“是吧?”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似乎形势变化很快,我都一时无法適应。” 翠影映葵对视一眼,喜悦之中却带著几分担忧,郎君身份突然如此显贵,倒是和女郎距离拉远了! 王謐站起身道:“明日过后,可能我要应酬多日,不一定有时间过来,你们各自做事,有急事隨时找我。” 眾人连忙起身相送,王謐俯下身子,在他耳边说道:“你年纪还好,凡事急不来,打好基础就行,欲速则不达。” “再过几年,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如愿以偿,得到报仇和保护采苓的力量。” 甘棠听了,重重点头,“我听郎君的。” 王謐站起身子,对眾人道:“天气冷了,我到时候会买些冬衣冬被送过来,你们记得,天气越冷,越不要吃生食冷食,以免生病。” 这个时代,得病是很可怕的,平民百姓大都买不起药材,一场重感冒,可能十个人就要死两三个。 要是得了痢疾的,能活下来一半就不错了,而要是阑尾炎这种急症,那就只能等死了,一点办法都没。 王謐思索起来,看来又有一件事情要列入计划了,招揽有真才实学的医士,是很有必要的。 这种医土,不是那种太平道烧咒喝符的,而是有基础草药知识,真有治病救人本事的,这种人在太平世道並不难找,但衣冠南渡后,北地流亡,很多典籍散失,活下来的医士为了活命,也都投靠了士族。 剩下的能开药铺的,倒应该是真有本事的,只怕其既然有谋生的底气,也不会轻易投靠於人。 眾人听了王謐的话,纷纷答应,王謐见诸事安排妥当,便带著君舞,往乌衣巷返回。 路上风突然大了起来,穿过巷子的风將两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路上的行人也比王謐初入建康的时候,明显少了许多。 眼下即將入冬,天气变冷,除了不得已谋生的平民,士人也多呆在家里,以免受寒, 毕竟这个时代真的了病,娇生惯养的士人还真不一定比平民能抗。 一宿无话,次日王謐一大早就便起了床,在眾婢服侍下穿衣洗漱,然后去见郗夫人, 一起用了早膳,准备进宫。 王謐带著四婢,经过院子一角的马既时,却看到有车夫已经在套车了,不过套的不是马车,而是牛车。 彼时道教兴起,原先用马的士族,开始慢慢转向用牛,到了今时,用牛的士族,却是比用马的显贵。 但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牛车的,按照彼时礼仪,建康城內只有皇家和四品以上大族官员,才能使用牛车,而之下的家族,还是只能用马车,比如张彤云没有官身,出行就是坐马车。 当然,其中也有特例,便是军功世家,如郗氏朱氏这种,还是以马车为主,彰显子弟从军之志,郗夫人日常坐的,便也是马车。 最后很多显贵为掩饰身份,也会乘坐马车,毕竟坐牛车的,最低也是个四品中书侍郎,尚书僕射也只三品,这种官职在建康也不是隨处可见的。 今日王謐进宫,却是可坐牛车,因为按照朝廷礼制,开国县侯伯子男诸爵位享受二品待遇,而王謐將要承袭吴冈侯是县侯,则享受三品待遇,是有足够资格坐牛车的。 王謐到了都夫人屋里,却见早已经摆好桌案,郗夫人正带著灵儿等著,王謐上前拜见,却见郗夫人脸色不好看,不由道:“阿母可有心事?” 郗夫人气道:“別提了,今日本是喜事,但昨日我被你外祖气到了。” “这老傢伙颇为惧怕和庾氏闹翻,行事瞻前顾后,真是让人看的生气!” 王謐住笑,“也不是明面上闹翻啊,表面和气,暗地行事就行了。” 郗夫人道:“別提了,就是这点,他都担心得睡不著觉,真是让我无言以对。” 王謐心道根据后世来看,郗確实不如他儿子郗超,当了徐充刺史后,也就是勉强守成,不过相比之下,郗超则是过於激进,用了诱骗的手段,帮助桓温架空了郗,夺取了二州。 不过最后桓温北伐还是失败了,东普也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机会,王謐的目的,倒不是阻碍桓温北伐,而是儘量想办法,让今后的北伐能够取得一定成果,至少不至於损失那么大。 他出声道:“要不袭爵之后,我去拜访外祖一趟?” 第112章 进宫授封爵 第112章 进宫授封爵 郗夫人知道王謐想做什么,说道:“按礼节去倒是没错,但你別指望说服他。” “他很固执,我这个身为女儿的都无能为力,我不觉得你可以。” 王謐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郗夫人展顏一笑,“也是,走吧,今天你运气不错,能见到陛下。” “本来军功授爵,是皇帝亲授,而荫封授爵,则是宗室宗正,现琅琊王代执,但宫里消息,这次却是皇帝亲自主持封礼,应该是看在琅琊王氏的情面,所以有次待遇。” 她站起身,对灵儿说道:“在家里好好呆著,等阿母回来。” 灵儿听话地点了点头,送郗夫人和王謐到门口,方才回去。 中庭早有牛车等著,郗夫人领著王謐上了车,车夫驾车出门,一路往建康宫而去,牛车很慢,王謐其实做事颇为紧凑,察觉牛车晃晃悠悠步一般,不由面上有些彆扭。 郗夫人察觉到了,笑道:“怎么,这就心急了?” “其实这才是士林风气,我之前知道你行事,这些年一直安排得满满当当,昼夜不息,哪有一天下十盘棋的。” “士族对弈,往往一日一两盘足矣,本为陶情养性,却生生被你搞成了爭胜之道。” “你现在也还不过十六岁,怎么弄得这般劳累,真不像是村子里面生活过的。” 王謐苦笑道:“习惯了,有时人閒下来,未必是好事。” “我一直觉得,人的潜力是很深的,但只有遇到压力的时候,才能激发出来,关键是定好目標,如何自律。” “有时候人保护的太好,生活太过安逸,反而容易墮落,就像体虚之人,害怕生病而不去强健身体,只躲在屋內休息,久而久之,反而更加不耐风寒。” “当初我大病一场过后,坚持每日到田间地头奔跑,跟著老白举石练枪,虽然最初大半年极为劳累,但习惯之后,精神体魄便好了很多,不然也没有体力一天下这么多盘棋。” 郗夫人闻言嘆道:“灵儿便是天生体虚,我害怕她著凉受寒,所以常让其足不出户, 看来这也不好。” 王謐道:“室內锻炼体魄的法子,等小妹学会后,每日坚持一个时辰,一年半载,便应有明显成效。” 郗夫人点头,“难为你有心,我倒是想起来,你这说法,其实也適用於当今天下。” “朝廷歷次北伐,能取得胜利的,都是经歷过战乱的。” “最初那批,包括你祖父,郗氏庾氏,皆是经歷过永嘉之乱,所以在外敌前,才能力挽狂澜。” “而后面这一代,就是桓温和庾氏兄弟了,皆是经过两次內乱,在其中成长起来,最终桓温远远胜出。” “但庾氏兄弟固然差,终归是打过仗的,不像谢家兄弟,没有任何战功,两次北伐轮番掛帅,却都惨败逃跑。” 王謐沉声道:“朝廷明知道桓温掛帅胜算更大,但为了制衡,最后还是如此做法,已经是寒了很多人的心,也难怪这一代很多子弟都投靠了桓温。” “这样下去,北伐成功的可能性会越来越低,北面的氏秦和燕国,如今正变得越来越强大。” 郗夫人出声道:“这便是阿父不想出山的缘故,只怕给他徐充练兵,他也打不过燕国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王謐出声道:“但总比庾氏私下通敌强吧?” 都夫人笑道:“这话私下说说就行,今天你要见的皇后,出身庾氏,你別口不择言了王謐笑道:“怎么会,我还是心里有数的。” 他心道郗夫人说的,怕就是庾道怜了,是当今皇帝司马弈的皇后,也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侄女,庾氏出了两个皇后,也难怪敢如此肆意妄为。 牛车在跑了半个多时辰后,终於是到了建康宫门外,早有侍卫內宦等著,王謐扶著郗夫人下车进了宫门,在內侍带领下走过长长的夹道长墙,足足又走了近两刻钟,方才到了授爵的太极殿侧前。 这一路上,王謐足足见到了五六个园和別馆,据说建康宫中,一共有三十多个这样的园林离宫,可见当年建造时的穷极奢华。 內侍却没有带两人直接进去,却是带到了旁边偏殿等待,那內侍似乎是认识夫人, 进去后,还特地吩附里面的小內侍找了个坐凳,让郗夫人坐下。 王謐站在夫人身边,看向外面太和殿前空阔的中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隨著一声钟声响起,太和殿中,便不断往外走出穿著各色服装的官员出来。 其拉成了长长一串,怕不是有上百人,其各自三五成群,一边交谈,一边向宫门走去。 王謐明白这便是五日一次的朝议了,东晋的朝廷政事,远比其他朝代宽鬆,所以官员也清閒得多,不上朝的时候,很多官员甚至都不去官署,只是呼朋引客,饮酒谈玄度日。 其中一个有名的例子,便是王羲之的五子王徽之,其放荡不羈,喜东游西逛,常因此耽误公务,其担任桓冲手下骑曹参军时,被桓冲询问,不仅不知道自己手下管了多少马, 连自己官名都忘记了。 桓冲对此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时人最为推崇的名士风范,桓氏想要收买人心,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了。 王謐想起这些所谓雅事时,也不禁感嘆,东普这个朝代,可谓是顽瘴瘤疾深入肺腑很难医治过来,无论做什么,也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后世刘裕倒是看到了这个隱患,所以很乾脆地將士族几乎废了个精光,大力任用寒门和平民武將子弟打天下。 这无疑是当时最好的选择,但刘裕却没想到,寒门平民上位成重臣高门后,马上便腐化墮落,且手段更加残暴极端。 要说土族爭权夺利,还留著几分面子和后路的话,刘裕手下大將爭斗,则是动不动杀人全家,这也开了个坏头,导致后来的南北朝武人一个比一个抽象。 南北朝时期,上级猜疑部下,下级对上级不满,一言不合就灭人满门,最后这种歷史被终结后,高门仍然是把持了隋唐的朝堂。 所以朝堂政治,把握尺度,是非常重要的,不然只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內侍的声音响了起来,“朝议已毕,皇上会移步偏殿,你等现在去门外等著宣召。” 郗夫人和王謐在內侍的引领下,又往北走过了两间偏殿,那边早开著门,三人等在门后,又过了一刻钟,里面声音传出,“宣王謐郗氏进殿。” 两人走入殿中,却见偏殿两旁,却是站了两排二十多个人,远处皇座坐著人,却是看不清楚。 郗夫人进了殿后,却不再往前走,只是躬身而拜,隨即在门口站定,王謐独自一人, 往大殿远处的皇座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两侧的人,虽然面孔大都颇为陌生,只先前见过的王氏家主王琨认识,但王謐还是从服饰上分辨得出,这都是司马氏皇族,及一二品公侯官员, 王謐发现,朝廷对这次袭爵的重视程度,远超自己想像,他有些不理解,虽说县侯確实不多,自己是王导孙子,但有必要搞得这么隆重吗? 亦或日后其他人袭爵,也是这种惯例? 他满腹狐疑,也不好看两边人的神色,更不好直视台阶上首的皇帝,只微微低头,走到台阶下,躬身拜道:“臣拜见陛下。” 一道中气略有些不足的声音响起,“平身。” 王謐站直身子,头微微低下,虽然还是没有直视上首,但还是用眼角上方余光,以极快的速度打量著上首皇位之上,如今的皇帝司马奕。 其二十多岁年纪,脸庞白皙消瘦,看上去坐姿却是颇为端正,盖因其之前有执掌兵马之经验。 司马奕出生於咸康八年(342年),出生便被封为东海王,十岁拜散骑常侍,镇军將军,十九岁改封琅琊王,二十岁转侍中,驃骑大將军,开府。 司马氏这几代的规矩,封琅琊王的,几乎便是下一任皇帝,但彼时其兄司马不刚刚登基,司马弈这琅琊王一当几十年,也是有可能的。 但谁也没想到,三年后司马不驾崩,司马奕便即登基,距今也不过半年。 王謐眼角余光扫过,却见司马奕身侧后方,坐著个头冠凤冠的端装丰丽女子,应该就是皇后庾道怜了,但不知为何,其眉眼之间,却似乎鬱结著些愁容。 王謐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注意力重新回到司马奕身上,却突然发现,皇帝司马奕看向自己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一旁內侍已经展开詔书,宣读起来。 “朕绍承大统,夙夜祗畏。荷宗庙之灵,赖群臣之力,咨尔琅琊王謐,文献(王导)之孙,其祖翼赞中兴,功铭彝鼎,仁风载路,允文允武,实为栋樑。 “昔汉置武功之爵,周分茅土之誓,今封卿武冈县侯,食邑千户,继命承家,永绥咸服,尔其敬敷德行,勤修政业,使武冈之民,咸沐膏泽,琅琊之门,再焕簪缨。 “於戏,书云功崇惟志,传日慎终如始,祗服朕命,保义皇家,可依前件,主者施行、” “兴寧三年,九月初九。” 王謐连忙躬身拜道:“陛下圣德巍巍,光照四海,臣愚钝鄙质,蒙恩拔擢,得赐武冈,授土分茅,荣宠逾涯,敢不竭诚尽节,以报殊遇,伏惟陛下威服四方,永固皇图。” “臣謐顿首再拜。” 他心中百感交集,自己的起点,便是这世上绝大部分人望都不敢望的终点。 第113章 对答履薄冰 第113章 对答履薄冰 皇座上司马弈缓缓开口道:“爱卿平身。” 王謐直起身子,就听司马奕出声道:“昔汝祖辅佐先帝,胜同布衣,有再造社稷之功,平生勤谨持守,乃天下百官楷模。” “望汝承先祖德泽,忠贯束心,不负汝祖荣光。” 王謐躬身答道:“谨遵陛下詔命。” 司马奕却对远处门边的郗夫人出声道:“汝家过继,敬祖有后,朕心甚慰。” 郗夫人连俯身应道:“承陛下恩泽。” 这是例行对答,司马奕转向王謐道:“听闻汝擅精弈棋?” 王謐回道:“偶有小智,境界尚浅,不敢妄自尊大。” 司马奕点点头,“琅琊王氏子弟,皆精书法,汝既授爵,足可入朝为官,暂授秘书郎如何?” 郗夫人脸色微变,她本以为今日只是袭爵,即使授官,也得等一段时间了,却没有想到皇帝竟是直接提了出来。 关於这件事情,她心中也是犹豫不决,加上这段时间事情繁多,还没有来得及和王謐好好商议,虽然王謐同意拒绝都可,但终归里面有著微小的差別,若是应答不慎,可能会被人借题发挥。 王謐却是早有腹案,他俯身道:“稟陛下,臣小时长於山野,荒废学业,这几年虽有所奋发,但才不堪配,若是勉强为官,恐行事有所差池,坏了朝堂顏面。” “容臣在家勤谨奉学,等到才名堪配之日,方不负陛下所託。” 此话一出,司马奕脸上固然有些变化,下面两边的公侯皇族,却也是面色各异,若有所思。 郗夫人听了,却是舒了口气,王謐年纪太轻,要是听到授官马上答应,不说风度全失,也会被人非议追名逐利,如今出言拒绝,倒是符合之前的言行定位。 果然司马奕出声道:“听闻你过继之日,曾经写了两首诗?” “我倒是很喜欢第二首,別致独特,七言诗自古不是没有,诗经楚辞,皆有相类,但直到汉魏,才多出现在乐府诗中。” “其集大成者,便是魏文帝之燕歌行,而卿当日所做,气象磅礴,犹有过之。” “不过最后两句,却是別出心裁,不拘泥於字数,跳出樊例。”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颇有清静无为,逍遥天地之感,堪有老庄之神韵。” “却不知这权贵一词,指的是谁?” 此话一出,两旁的王公贵胃面色古怪,都夫人更是脸色大变,这是皇帝不高兴了,故意为难王謐吗? 王謐略一沉吟,便微微抬头,出声道:“此权贵者,非指人也,而是人心羈绊之物。” “权者,道之贼也。” “老子云:“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夫权者,五色障目,眾为所迷,如弄权者,若夸父逐日,持策而驱眾,日愈奔而气愈竭,终毙於途,岂非强梁者不得其死之验耶?” “故庄子日:圣人不从事於务,盖权乃造化之芻狗,用之不仁则自伤。” “夫权者,势之刃也,陛下承天之运,行圣人之事,以权驱策天下,执之若持刃行渊,非圣人不能,他者自伤。” “是故古之达人,观权如观火,近之则焚,远之则暗,唯在不即不离之间,而若凯者强持者,势极则亢,亢则悔生。” 此话一出,司马弈面露满意之色,两旁公侯面色各有变化,其中最上首一人脱口赞道:“说得好!” 王謐目光扫过,却见出声的约莫五十年纪,站的位置,应是个王爵,敢出声表態,说明怕是和司马奕关係匪浅,当下便对其身份有了个大致的判断。 而王謐这段话,能得到司马奕赞同,也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新皇对桓温极为不满。 因为王謐这段话,一个字都没有说桓温,却是字字都在暗示桓温,能够弄权专制的外臣,如今除了桓氏还有谁? 王謐心道这场面不好应付,为了自保,也只能口嗨了,但愿事后桓温不会和自己计较於是他便继续道:“夫贵者,名利桔也。” “老子言: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今之贵胄,生而玉,长而鸣鑾,世家子弟,席丰履厚,然忧思离乱,如牺牛被绣,食芻而忧刀俎,岂非宠辱若惊之谓耶?“ “贵之毒,甚於贫贱,庄子盗跖云,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 第114章 二州恩怨深 第114章 二州恩怨深 司马昱临走时候,突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吾有几子,却是喜欢学棋,未知稚远可教其一二?” 王謐自然不会推辞,毕竟其中很可能有司马曜,將来不管这对父子是否登基,搞好关係还是必要的。 司马昱又说了几句话,便转身离开,最后过来的,却是王謐熟人马恬。 他出声道:“我是司马恬。” 王謐苦笑道:“譙王微服出行,倒是好兴致。” 司马恬哈哈一笑,拍著王謐肩膀道:“武冈侯不也做市井布衣?”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司马恬道:“我知这几日你很忙,过后再好好杀几盘。” 王謐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司马恬鬱闷道:“你够狠,清雅的手谈,搞得次次像要见血一样,和你下一盘,好几天回不过神来。” 司马恬走后,王謐去扶著郗夫人,两人跟著一路往来路而去,郗夫人出声道:“如今看来,你以对弈交游,確实是一招好棋。” “王氏人人会写字,你写得再好,也未必及得上王右军一脉。” “而要从书法上得到相若的名气,还不知道要过几十年。” “换一条和別人不同,却又自己擅长的道路,尤为重要。” “其实我倒觉得,你在店铺里面画的炭笔画很有趣。” 王謐出声道:“但正因为是炭笔,所以终归是小道,不登大雅之堂。” 这个时代,书画以墨跡为胜,谓之墨宝,其中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墨汁留下的痕跡千百年都丝毫不损,更有恆久不变的意味在其中。 而炭笔这种容易掉色擦除的东西,天生不受文人墨客的喜爱追捧。 郗夫人说道:“区別在於笔法,就不能用墨汁代替?” 王謐出声道:“很难,除非我能精通作画,融会贯通才行,非一朝一夕之功。” 郗夫人点头道:“如今会画画的那几个,偏生要么是太原王氏的,要么和咱们家不怎么对付,那容后再议了。” 两人在內侍的引领下出了宫门,上了牛车,径直往辕门巷郗氏宅邸而去, 等马车走了好一会,郗夫人才出声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皇帝对我也太冷淡了些,按照礼仪,他应该会召我到近前答话,但自始至终他都只让我站在宫门口。” “而且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些怪。” 王謐心中一跳,“阿母也是这么觉得?”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但是他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有些长了。” 两人面面相,百思不得其解,郗夫人摆手道:“罢了,多想无益,还是少揣摩议论皇家之事。” 王謐却想起后世一个传闻,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道不会吧? 牛车又行了大半个时辰,便到了辕门巷,直接进了郗宅邸。 郗夫人下车,问明婢女今日没有宾客,便带著王謐径直往里走去,路上她出声道:“你这外祖信天师道,喜欢吞符饮咒,若是一会你看到他形状狼狈,不要奇怪。” 王謐心道自己所遇到的世家大族,没有几个不和道家扯上关係的,如今江东声势最大的,便是天师道,又名五斗米道。 五斗米道是汉末张修所创,和张角的太平道一南一北,两道多有相似之处,喝符水是正常操作。 当初太平道传播的如此迅速,便是和符水有关,要是一点都不灵验,自然也没有信眾,张角便在符水中动了心思。 后世的符水,多是烧了符咒,將灰放於清水中,这样几乎是毫无用处的。 但张角的不一样,他的符水,多是草药药汁,里面有时还混和了蜂蜜豆米等物。 古人身体不胜,要么是生病,要么是营养不良,就像阿胶古代受追捧,也是因为其有营养好保存而已。 而张角这种做法,则是精准抓到了信眾痛点,符水中的草药治病,蜂蜜等物补充营养,对於贫苦百姓来说,多少能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所以短时间內才会召集了大量信眾。 五斗米道也是如此,其起源於巴蜀,渐渐顺著长江流域传播到了江东,衣冠南渡后更是找到了南渡北方士族精神空虚,逃避现实的特点,辅助以五石散,就此打开了传道市场。 王謐对此是颇为之以鼻的,现在世家大族喝的符水,对於营养过剩的士族来说毫无用处,五石散也不过是危害甚於后世菸酒的麻醉物罢了。 两人往里面走,出乎郗夫人意料的是,都却是好好端坐著,和一个年轻人说著话。 王謐一眼便认出来,这正是自己先前见过两次的恢, 郗夫人领著王謐拜了两人,按照辈分,郗是王謐外祖,都恢则是王謐舅舅。 王謐心中古怪,心道自已在王氏辈分不低,跑到郗氏,反倒成了小辈了。 郗恢回拜郗夫人,口称外姊,转头对王謐笑道:“稚远骗得我好苦。” 王謐苦笑,“当日自有缘故,谁知竟如此巧合。” 郗憧虽然和王謐没有血缘关係,但按照过继的规矩,便是王謐的外祖父,他抬头看了眼王謐,也不得不承认郗夫人眼光很好,王謐却和其父王有些相似,更有王导几分相肖。 他出声让两人坐了,让婢女端上茶来,便对王謐道:“今日是你袭爵的日子,我也没有来得及备见面礼,你要什么,儘管开口好了。” 王謐连道:“小子怎敢厚顏取外祖之物。” 但郗听了,却是有些不高兴,“怎么?” “我都氏虽然败落了,但东西还是拿得出手的,你是看不起我?” 王謐几句话,已经摸清了郗脾气,这老头看著邀邀过过,但颇要面子,便微笑道:“我想要的,只怕外祖给不了啊。” 郗授著鬍子道:“大言不惭,你说来听听。” 王謐出声道:“我想要三千京口兵。” 正在喝茶的郗恢差点没嘻住,这都不是漫天要价了,这是要郗氏压箱底的家当啊。 郗恼火地看向郗夫人,“都是你摄的?” 郗夫人掩口笑道,“女可没有做,只是告诉他郗氏在京口的情况而已。” 郗只当王謐开玩笑,说道:“你年纪轻轻,领兵打仗都不会,要兵做什么?” 王謐不答,反而指著郗恢道:“我闻道胤不久也要入朝为官,是要之后走文官之路吗?” 郗恢道:“怎么可能,我郗氏以武立家,要做也是做武职。” 王謐又道:“据我所知,初入仕途,外放武职只有三地,桓氏据两地,道胤是要投靠桓氏吗?” 郗恢摇头,“自然不是。” 王謐又问:“那就是徐充了,如今二州刺史是庾希,道胤要投靠庾氏吗?” 此话一出,郗恢面色纠结,郗也是脸色难看,因为二州本就是庾希从从郗氏手中夺走的,郗恢去投靠庾氏,等於將家族脸面都不要了。 各州刺史之位,父子相承,这是司马氏给北方士族的让步和许诺,代价是北方士族出钱出人,挡住北面的外敌。 徐充二州的丟失,虽然是郗氏北伐失败所致,但庾氏做的並不光彩。 因为庾氏是前些年是北伐失败和苏峻之乱的罪人,故其本来占据的江淮合肥地区被桓温夺走,而庾氏不敢公开对抗桓温,却暗戳戳抢了郗氏地盘,做法实在不算厚道。 而郗久久不愿出仕,也是因为心有芥蒂,想要朝廷给个说法,但之前主持此事的是同马,早就驾崩了,现在找谁去? 郗夫人出声道:“前些日子,我见过太后,也曾探过口风,但似乎她也不想介入此事褚蒜子虽然是司马母亲,当时要说她一点没插手,也不太可能,而如今新帝司马弈的皇后出身庾氏,褚蒜子於情於理,也没有为郗氏出头的道理。 郗冷哼一声道:“这是自然。” “他们觉得自己能守得住徐充,不需要我氏,那我们为什么热脸贴冷屁股?” “所以你们两个也不用劝我,郗氏早已经不受待见,咱们朝中无人,皇族外戚那么多,轮得到咱们?” “就让庾氏去挡燕国罢了,他们要是真能挡得住,那就是比我们郗氏强,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謐突然出声道:“庾氏还真挡得住。” “我听闻年初燕国从鄴城发兵,打下了洛阳,掠地古池,关中震动。” 郗恢嘆道:“確实,大司马好不容易打下的洛阳,就此失去,再拿回来,还不知道何年何月。” 王謐出声道:“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燕国攻打洛阳,是冒著极大风险的。” “虽然其北面的符秦在和匈奴交战,但长安还是其国都,燕国都打到洛阳了,就不怕符秦过度反应?” “而且其大军虽占据许昌,却是离桓温地盘极近,隨时可能受到攻击,但即便如此, 燕国还是一路进军。” “反常的是,其充州腹地,却是没有留下多少军队防守,其难道不怕坐镇广陵的庾希趁机发兵,攻入燕国腹地吗? “如果庾希真的能打入青州,等於截断了燕国和辽东的补给线,便有灭国之危。” 郗面现惊讶之色,“我本以为你只是会些下棋的小手段,没想到你对天下形势如此了解。” 他了解自己女儿郗夫人,知道其虽然颇为心计谋划,但在军事上却断没有此等眼光那这么说来,王謐却是有著几分本事的。 然而对王謐的观点,郗也有不赞同的地方,他出声道:“天下兵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燕国猛將如云,慕容恪和慕容垂,都是当世名將,这边除了桓温能勉力抵挡,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王謐道:“那庾希呢?” 郗晒笑道:“十个庾希,也比不上一个慕容恪。” 王謐悠悠道:“这么弱的人,坐镇徐充五年,燕国竟然秋毫无犯?” “攻打洛阳,竟然是慕容恪和慕容垂齐出,他们就不怕后方失火?” 郗面色一肃,“你的意思是? 王謐一字一顿道:“我怀疑庾希和燕国勾结,以军器为贿,来作为和燕国停战,祸水西引到桓温领地的目的。” “燕国攻打洛阳,未必没有庾氏的一份力。” 此话一出,郗和郗恢面色大变。 第115章 布局宜早谋 第115章 布局宜早谋 郗愔沉声道:“你可知道,这番话要是传到朝中,后果极为严重。” “庾氏乃今上最信任的外族,你这话无凭无据,传出去只会害了你自己。” 郗恢也劝道:“伯父所言甚是,我等皆为朝廷做事,要是起了,徒增笑料尔。” 王謐出声道:“我听闻家舅嘉宾,在大司马手下做事。” 郗憧脸色有些不好看,郗超是他最得意的儿子,却偏偏跟著桓温,还成了其谋主,这也是导致这些年都倍地位极为尷尬的缘故。 朝廷用郗氏的时候,总要考虑这层关係,要是再將徐充交到郗氏手里,郗氏和桓氏联手了怎么办? 岂不是北地都脱离朝廷掌控了? 这才是任凭郗夫人如何劝说,郗也不愿意过多介入京口案的原因,他生硬道:“嘉宾有其志向,其所作所为,也不过是抵御外敌,北伐建功,这与我郗氏初衷,並不违背。 工郗恢听了,却是若有所思,他的立场虽然也是郗氏,但毕竟他是郗曇的儿子,父亲蒙上不白之冤忧愤而死,他作为儿子,自然是想著为父亲翻案。 王謐心道等的就是都这句话,“所以若庾氏通敌,导致燕国实力渐涨,將来击败大司马,也无所谓吗?” “符秦燕国,至今没有打过江淮,不过是没有船队,难以到达长江,加上北地势力眾多,才无暇他顾而已。” “所以这两年,符秦前燕相攻,前燕打下我朝占据的洛阳,逼近符秦国都长安,看似两边马上就要开战,是不是朝中很多人以为两强相爭,两败俱伤,所以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但为什么就没人想过,符秦前燕真打起来,无论双方谁贏了,难道不是实力大增, 图谋覆晋吗?” “昔三国之时,吴国坐看魏灭蜀,之后魏国势如破竹,很快覆灭吴国,前车之鑑,犹在眼前!” “吴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 郗郗恢皆被说服,但都还是嘆道:“但京口被庾氏掌管,水泼不进,没有证据, 也只能是关起门来泄愤而已。” 王謐早有应对,他出声道:“没错,如果庾氏贪墨军器,在京口肯定是很难查到。” “但如果真有此事,如果入冬的话,是很难遮掩的。” “军器包括武器辐重,京口离著建康很近,武器不一定有很大的缺口,但辐重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兵士冬天所需的粮草衣物,绝对能查出些东西。” “只要在冬日最寒之时,去京口调查,便很有可能发现端倪。” “还有一点就是,江盗的下落。” “冬天几乎没人渡河,以劫掠为生的他们,如何生活,又躲藏在哪里?” “他们像是突然冒出来一样,难道不奇怪吗?” 郗目光一闪,“你是说?” 王謐道:“青州多贼,南蛮则家家户户为匪,为什么?” “因为有山。” “他们平时耕种劳作,遇到生意,便啸聚山林,打劫过后分赃,各自散去,重新变成良人身份。” “没有只靠打劫为生的匪徒,这是养不活自己的,所以他们必然有明面上的身份。 “所以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京口这些家族的私兵即使不是江盗,也肯定和他们有勾结。” 郗头痛,“这么多家,你还想都得罪了?” 王謐沉声道:“京口已经成了毒瘤,郗氏即使放弃,大司马也不会坐视不理。” “庾氏这样做,已经越了底线,大司马迟早会出手,到时候徐充到了他手里,就再没有郗氏什么事情了。” “既然如此,何不提前动手,趁著大司马对付庾氏的机会,给郗氏爭得一份应得的回报?” 郗郗恢瞪大了眼,王謐竟然是想从桓温庾氏手里,虎口夺食? 不说王謐从动机到想要採取的行动,环环都匪夷所思,关键氏这么做,岂不是跟桓温成了一派了? 王謐知道两人心思,解释道:“表面对抗,私下竞爭,桓温固然是北伐领军人物,但归根结底,他还是打不过慕容恪的。” 郗深以为然,慕容恪作为燕国最为核心的名將,十几岁上战阵,数十年未尝有一败,即使是恆温这些年也被打得没了脾气,只能在姑熟驻军,旁观燕国和符秦爭霸。 王謐此时终於是图穷匕见,出声道:“我算过,慕容恪没有两年好活了。”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大惊,郗恢失声道:“真的?” 王謐出声道:“我略通易经,要算准的话,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成功一次。” “慕容恪的死期,便是我相当有把握的。” “慕容恪一死,三方力量必然会发生变化,大司马很可能会轻视燕国,但剩下的慕容垂也极为厉害,极有可能会让大司马吃个大亏。” “若北伐大败,我朝必然元气大伤,三方力量对比发生变化。” “到时候晋朝必然会成为刀姐上的鱼肉,只能守成,北伐基本无望。” “但若是郗氏能提早在徐充布局,减少损失,说不定便能成为力挽狂澜的关键。” 郗听了,长出一口气,说道:“你讲的这些,听著很好,曲曲折折,颇让人心动。 “但你有没有觉得,从始至终,你都是凭著臆测?” “军国大事,空口无凭,要等,那也是等到慕容恪真如你所说死了之后。” 王謐心道那就来不及了,他想了想,出声道:“既然外祖想要证据,那我就说一个。 3” “还有三个月就新年,朝廷必然改元。 “年號是太和。” 郗惊讶起来,改元年號,皆是司马氏內部商议,外人確实不会提前知道,王謐就这么有把握? 王謐出声道:“而且我很篤定,今岁燕国虽然逼近长安,但明年符秦不会和燕国衝突,反而会去打荆州。” “如果荆州普军战败,燕国便有可能撕破脸,转而攻打徐充。” “如果这两件事同时发生,便说明两国私下达成了瓜分晋国的约定,若不提前准备, 局面崩盘,也只剎那之间。” “若在之前郗氏能取得徐充,阻挡燕国,便有可能改变符秦態度,甚至两边联手灭燕,也是有可能的。” 郗直直盯著王謐,“你小小年纪,脑子却是这番天地,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謐一笑,“自然是北伐了。” “以我的身份,却不好出面,所以这些年,我想先呆在都氏背后。” “郗氏做事,显然要方便得多,而且能洗刷家族耻辱,为北中郎將伸冤,还能利於北伐,外祖不觉得该试一下吗?” 郗恢当即出声道:“伯父,我觉得稚远说得很有道理。” 郗沉吟起来,他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如果改年年號,確如你所说,我便信你一次。” 王謐和恢皆是长出一口气,能说动郗,这事情便成了一半。 说到底,郗氏和桓氏虽然分属两派,但归根结底,这已经是朝內唯二以北伐为重的两家了。 郗斜著眼对郗夫人道:“你怎么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郗夫人抿著嘴笑道:“男人间的事情,我妇道人家也不懂,就不妄言了。” 在场几人心道才怪,夫人的本事在於知道该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如今她全程没有发话,让王謐发挥,便是向郗表示,这都是王謐自己的本事,和自己无关。 郗也对王謐这一番应答颇为满意,说道:“年轻一代中,你確实很不错,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追上我那儿子。” “那孩子很有孝心,郗氏这些年人丁零落,他也算是將来的希望了。” 王謐心道你若是知道將来超背叛了你,还偽造你的信件將徐充送给了桓温,不知道还会不会说这话。 后世慕容恪去世后,桓温举兵北伐前燕,並令郗、江州刺史桓冲和豫州刺史袁真协助,郗全然不知桓温打著京口主意,还写信给桓温说要与他一同辅助普室。 却没想郗超偽造了父亲郗的信件,內容自称老病,请桓温代掌京口之兵,结果桓温借坡下驴,夺了郗军权和京口。 直到郗超去世,郗本极为伤心,才得知缘由,明白郗超背著自己和桓温搞事,气得再也不提郗超。 当然,王謐也不好提此事,毕竟如今八字还没有一撇,如今能说动郗,便已经是此行不虚了。 都又问了些事情,他对王謐的棋道颇为怀疑,便让婢女拿过棋盘,两边下了一百多手,郗鬍子不住颤动,差点要骂出声来。 盘面之上,郗的棋子被打得零零落落,场面极为不好看,他咬牙切齿道:“你这棋怎么如此之凶!” 郗夫人看到父亲吃,却是得意笑了出来,“他在棋道上的本事,只怕建康是找不到对手的。” 郗把棋子放回棋盒,摇摇头道:“我等军功家族子弟,对弈並不像其他人家为了陶情冶性,而是为了锻炼战阵上的大局观。” “这孩子极喜孤军打入,將来要是领军,却是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太过冒险了。 + 王謐出声道:“我心中有把握才会做,並不是徒然送死。” 郗道:“你能穷尽战场变化,难道还能预知战场上的一切?” 王謐沉声道:“其实变化是找不尽的,我只是选择相对最好的那一手。” “而未知的变化,是不可避免的,我要做的,是使用手段,逼迫对手做出我知道的那些变化。” 郗恍然,“原来如此。” 两人正说话间,有婢女进来,说谢安来了。 第116章 客人偶相逢 第116章 客人偶相逢 以谢安和郗氏的关係,自然是不用名刺的,郗询问婢女,得知一同到来的,还有谢安的弟弟,现为黄门侍郎的谢石, 谢安是太常谢袞之子,兄弟六人排行第三,长兄便是谢弈,但已有三人去世,现谢安谢石京中为官,最小的谢铁外放永嘉太守。 王謐心道这倒是巧,郗和郗恢走到堂前迎接,都夫人带著王謐,跟著出来,却是站在稍后几步的地方。 不多时,便有婢女引著两人过来,王謐仔细打量,却见前面的人约莫四十五六年纪, 面容消瘦,頜下几缕稀稀拉拉的长须,面上几道皱纹,颇有些苦相。 其走路之间,反倒不如大著七八岁的郗脚步沉稳,是有些摇摇晃晃,躬头查脑,搭配身上皱皱巴巴的玄衣,活像个乡间老农般。 王謐心道这应该便是谢安了,他之前听郗夫人说过,其不喜仕途,直到四十岁才应桓温徵召,出任为官。 但一年后,谢万病逝,谢安趁机辞官离开了桓温,去吴兴当了太守,因为没有从政经验,其口碑很差,再然后就是今岁被徵召入京,担任侍中和中护军。 换言之,谢安官场经验並不多,和隱居了十几年的郗半斤八两。 倒是谢安身后的中年男子,衣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而且举手投足间,颇有气度,脚步沉稳,似乎还有些武艺在身。 王謐猜测这便是谢石了,其现在虽然只是个黄门侍郎,但还有个征虏將军號在身上, 应该是还掌著部分皇城晋军,加上谢安的中护军,足见朝廷对谢氏的信任。 谢石作为建康令诸葛的女婿,迎娶了其最小的女儿诸葛文熊,两家掌京中要职,都算是司马氏的铁桿了。 那边谢安自然认识恢,但看到身后还有他人,定晴打量之下,眼神一凝,便即走上前来。 谢安和恢相拜见礼,却是不等介绍,直接对王謐道:“这便是武冈侯吧?” 王謐俯身道:“謐见过谢侍中。” 他心中奇怪,谢安怎么认识自己的? 之前见过? 谢安又对夫人见礼道:“恭贺武冈侯袭爵,王氏得续香火,幸事幸事。” 郗夫人淡淡回礼道:“多谢侍中。” 王謐见夫人態度颇有些冷淡,心道难不成以前两人有过? 不过谢安对王謐礼节周全,一半是看在琅琊王氏的面子上,一半则是因为王謐这个县侯爵位,也是足够有分量。 彼时谢家尚未到达巔峰,族內的爵位不过是谢袞传下来的福禄县伯,比王謐这个县侯还要低一些,甚至不如郗恢传自郗曇的东安县开国伯。 郗请谢安谢石上座,都恢都夫人则是在分坐两边,王謐作为辈分最低的,很自觉的坐在了最后面。 谢安开口,却是为了郗恢的亲事而来的。 郗恢和谢道粲是青梅竹马,两家都有意,所以之前就开始走六礼了。 六礼便是古代婚嫁的六种礼节,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王謐经过交谈得知,如今已经走到了请期这个环节。 请期便是男家择定婚期,备礼告知女方家,求其同意。 这本是郗家去谢家商量,而谢安主动上门,则是表示对郗氏的尊重,毕竟郗恢有爵位在身,但其实里面,还有其他的意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当年恢的父亲郗曇被贬,丟失徐充二州,直接原因是谢万的不战而逃,所以这件事上,谢家对郗恢是有所亏欠的。 谢道的父亲谢弈已经去世,从父同父,所以身为从父的谢安谢石一起到来,也是为了表示诚意,儘快促成此事。 而郗恢这边,则是做主,他早找人算好了日子,定在了年后开春,两边寥寥几句,便將事情定下了。 事情既了,郗恢自是高兴,郗也东拉西扯了起来,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了谢安新嫁出的女儿身上。 谢安有两个女儿,长女嫁入了琅琊王氏,夫君是王謐三伯的兄弟王珉,次女不久前嫁入太原王氏,夫君是王坦之的儿子。 郗出声道:“听闻虎女嫁给了王文度(王坦之)之子王国宝,王文度惊才绝艷,其子必然青出於蓝吧?” 郗夫人撇了撇嘴,身为女儿,她自然知道郗是什么心思,王文度便是王坦之,和郗超齐名,並成为年轻一代翘楚,郗这么说,也有自夸的成分在里面。 谢安出声道:“確实不错,我亲眼看过,其容貌才行,足可配得上小女。” 王謐一证,王国宝? 这不是后世公认的奸臣吗? 而且其后来因为和谢安关係变差,还暗地排挤谢安,导致谢安被迫外放,堪称坑货一个。 他看著谢安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嘀咕,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眼光? 將来怕是有得你后悔。 王坦之和郗超,都是谢安晚辈,谢安女儿,是比王国宝高一辈的,但彼时同辈之中, 差著三十四岁的都常有,士家联姻,主要看的是门第,辈分倒不是问题了,不然严格算起来祖辈,只怕没几个人能嫁得出去。 郗听了,话锋一转,出声道:“我听闻王珉之才,亦不下同辈,安石为何成见如此之深?” 夫人心道来了,这就是自己父亲的另外一层心思。 郗氏先祖郗鉴,最大的长处,不在於打仗,而是在於调和场內矛盾,保持各方平衡。 昔日王导权势极盛时,郗鉴也不依附於其諂媚,而王导因王敦之乱牵连,被人弹劾郗鉴却力排眾议支持王导,让朝野始终保持微妙的平衡。 而郗此时做的,也是如此,盖因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其实有些不和,谢安两女分嫁两边,本应是牵起两家的纽带。 但不知道为何,郗却是听说谢安想让自己长女和王珉和离,两边成婚才不到一年, 似乎此举也太过激了些。 郗氏和琅琊王氏关係匪浅,如今还有郗夫人和王謐这层关係,郗自然想著居中调解一下。 没想到谢安沉下脸来,出声道:“方回,冷暖自知,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不谈了。” 郗討了个老大没趣,不由骂道:“好你个老小子,脾气这么臭,好好好,不谈你女儿的事情了。” “倒是谢无弈的长女,咏絮的那位,是怎么回事?” “她的婚事,如今也得你点头吧?” “为何反而先嫁她妹妹?” “而且我不明白的是,谢玄已经二十二了,而为何你们谢氏对外宣扬年纪最大的是咏絮的那位长女?” “她好像才十七八岁吧?” 谢安犹豫了下,出声道:“箇中理由,也不好说。” 他见似乎忍不住要骂出来,知道自己说话也有些太遮遮掩掩了,便说道:“其实她的婚事,我也已经寻过一轮各族子弟了,初步选定的是王右军一脉。” 郗面色稍雾,他的妹妹郗璇,便是嫁给了王羲之,谢家如此联姻,也和郗氏关係更紧密了,总归是件好事。 谢安出声道:“本来我听其子之中,最胜的是王徽之,但我听人说其行为狂放,不修边幅,当非良配。” 郗不以为然道:“別掩饰了,你当不知道你心思?” “不就是因为王徽之在桓温手下当参军的缘故?” “王珉不也是因为其兄王珣同为桓温谋主,你才硬要拆开?” “我儿郗超同在桓温魔下,哪有什么事情?” “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谢安嘆道:“我也想像方回一样,平日纵情山水,无忧无虑,不比现在缠身朝堂要强?” “你以为我愿意出山,做这些无聊事情?” 郗对此倒深有同感,“那你准备让她嫁谁?” 谢安道:“王右军次子王凝之,虽然之前丧偶,但精修道术,其心甚诚,甚为相配。” 从刚才开始,王謐就陷入了沉思之中,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谢家这些隱秘事情,谢安不避讳,有可能觉得这些根本不是事。 谢弈一脉,明显和王羲之一脉相通,都是天师道信徒,更加奇怪的是,史书上记载的本来比谢玄要大的谢道,却实际上却还比谢玄小五岁?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王謐猜测,看谢安这讳莫如深的样子,內情很可能和天师道有关,不然怎么会让未嫁的谢道给丧偶的王凝之做继室? 看来当日自己在码头见的蓝衣女郎,还真是谢道啊,只不过自己因先入为主,觉得当世的谢道至少二十多岁了,才没往这边想。 不过看到谢安一脸篤定的样子,王謐心中更加古怪,后世记载中,谢道嫁给王凝之后极为不满,加上王国宝的事情,谢安看人寻婿的眼光,似乎不怎么准啊? 不过对於王凝之,郗倒也不好说什么,他知道士族奉天师道的规矩,郗曇之女郗道茂嫁给王羲之之子王献之,谢道粲嫁给郗恢,皆是为此。 谢安似乎是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便转向王謐道:“前日武冈侯在清溪巷,吟的两首诗,实在厉害。” “这些年建康的诗,没有一首从气象上,能与之相比。” 王謐心道原来如此,当时谢安也在场,怪不得能认得自己,怕不是之前就留意自己了? 他谦道:“只是心有所感,隨性所作,入不得法眼。” 谢安出声道:“武冈侯不必自谦,七言诗自魏文帝起,一直未有胜过者,但后一首,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却道意呼之欲出。, “武冈侯修道术否?” 王謐心中一动,“懂些易经。” 谢安想了想,“武冈侯觉得,未若柳絮因风起一句,有无道韵?” 王謐心道谢安这是什么意思? 第117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117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謐第一反应就是,难不成谢道快出嫁了,想借著自己的诗,来扬名造势? 他隨即感觉不太可能,谢道已经足够有名,而自己除了围棋,在士林其实没什么名声。 况且那两首偷的李白的诗虽好,但也不过是截取出来的,中间多有断折,谢安客气称讚,不过是看在王氏子弟身份上,自己要是当真,那才是傻了。 而且想到谢道婚后似乎对王凝之並不满意,自己掺和到这桩事情里面,岂不是遭人恨? 这个场合,王謐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应付获取就算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隱隱约约对谢安似乎有些莫名的反感。 王謐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其想要拆散自家女儿和王氏子弟的婚事, 也许是觉得当日桓氏和司马氏簪子之爭,谢安很可能参与其中。 其实郗夫人也是这么猜的,只不过她也没有证据,这几日又忙於教授王謐过继礼仪, 故没有时间谈论谢家之事,如今她突然见谢安为了一个这么不著调的问题,也是思索起来,谢安真的只是因为客气,隨口一说? 此时王謐心思急转,他突然想起了史书记载,谢安此人脾气很怪,喜欢真性情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那种口无遮拦,说话难听的人,不然谢道非议自己夫君的话语,也不能流传出来。 他想了想,开口道:“空中撒盐差可擬,不若柳絮因风起。” “这两句严格来说,並不算诗,只能算对答。” “七言诗不像五言诗,字数增多,若没有对仗格律,错差感便会无限增大,这两句虽也算合韵,但对仗不工,很难承接。” “更重要的是,这两句格调不高,问题出在了差可和未若上,互相攀比压胜,便显得著相了。” “诗词之道,在於以文生意,以词遣怀,以句成画,应展露给闻者一副图画,让其自行体会老象。” “词句不是不能比,而不是不能连续比,要比就要彻底去比,而不是遮遮掩掩的比。” 他这一番话出来,在场眾人面色各异,谢石嘴角抽了抽,这咏絮诗是谢安常拿出来称讚的得意之作,如今却是被贬得似乎有些低? 不过武冈侯年少袭爵,正春风得意,也確实有诗才,身为王氏子弟,偏偏有资格如此说话,不过自己兄长热脸碰了个冷钉子,只怕面上掛不住罢? 谢安身子动了动,面色不变,出声道:“按照武冈侯所说,该如何改?” 王謐也不客气,出声道:“我的水平,不足以谈改,但若为拋砖引玉,倒可以续四句,献丑了。” 他出声道:“天倾银河落玉尘,地涌琼飞素鳞。星汉盐落三千船,不及谢娥一袖春? 都夫人心道这不是改得连柳絮都没了吗? 隨即她醒悟过来,正因为柳絮词如此有名,所以这诗才不必提柳絮二字,反而用一袖春这种词语勾起了对春天柳絮的联想。 而且彼时的发音,袖和絮音同,一絮春同一绪春,却还有女子思愁之意,换句话说, 这首诗没有硬压柳絮词,而是从另一个方向进行了衍化,还在后面隱隱抬了谢家女郎一句,其手段圆滑老练,真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 谢石显然也是想明白了过来,心想对方先抑后扬,明贬暗褒,手段倒是比诗高明,谢家这一代出了不少年轻俊彦,本想著寻机一鸣惊人,没想到王氏除了王珣之外,又出了个王謐,只怕日后少不得要爭名气了。 谢安也是心中起了波澜,他本以为足够重视王謐,却没想到,对方心思如此难猜,忽左忽右,若即若离,让他也搞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立场到底如何。 他脸色有些难看,出声道:“武冈侯刚才用了著相二字,是否也研佛理?” “道无分贵贱,故庄子有道在万物之说,佛才分高低,故有小乘大乘之说。” “未若一词,竞比之心跃然而上,没有道心,倒有佛性。” 毕竟谢安不喜欢的王珉的一个原因,就是王珉喜欢佛法。 谢弈一门,本是天师道信眾,如今让王謐安了个通佛的帽子? 谢石疑惑道:“法华经不是讲眾生平等吗?” 王謐回道:“眾生平等,其实是诸法平等,不通法的,是没有资格的,佛只渡有缘人“有缘即是慧根,柳絮词足以证明,字通自然之理,是有大智慧的。” 他这就是应付了,因为佛理辩论,本就是一笔烂帐,说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这是吃准了谢家偏道,不和自己多做纠缠。 果然谢安点点头,出声道:“有理。” 他其实已经无语了,对方句句都在把柳絮词往佛理上扯,这偏偏是他最討厌的,明明他当初欣赏此句,是因为这比喻虚无縹緲中透著一股超然,乃是士族最喜欢的林下之风, 明明是寻道之风好吗,哪里和佛有关了! 但谢安可以篤定,自己要是这么说,对方十有八九会向佛理也是道的方向扯,故而还不如不说。 彼时的佛教刚刚兴起,还要借著道教宣扬,连僧人都是自称贫道,而不是贫僧。 谢安心里纳闷,对方有意无意噁心自己,这是故意和自己过不去? 自己好像也没做过得罪这武冈侯的事情吧? 难道他还真是为了同宗兄弟王珣王珉出气,亦或是別的原因? 一时间谢安沉默不言,场上极为尷尬,郗见了,便打圆场道:“王谢子弟,多住都在乌衣巷,来往极为方便,稚远初入建康,可多去安石府上拜访,谢氏同龄子弟中,颇有才华横溢者,可相交畅谈,定能获益匪浅。” 王謐应了,谢安见状也不再多说,便转向郗,谈起朝中的事情来。 谢安倒是不用避讳王謐,今日王謐袭爵的事情,他已经得知,司马弈似乎对王謐颇为看重,竟然是叫了很多皇族子弟参加仪式,这也是谢安愿意多和王謐说话,以示拉近关係的缘故。 但王謐却是知道,谢安却是因为某种原因,一直提防著琅琊王氏,所以和郗说话间,也都是谈论著朝中关係这些不敏感的话题。 王謐听著两人说的,大都是和谢两家有联姻的家族,心道转来转去,其实大部分家族,几乎都是依靠皇族外戚的身份,才能得以上位,谢氏如此,庾氏如此,甚至王氏本身也是如此。 就不说太原王氏几位皇后了,当年王导能够受司马睿信任,其实有相当一部分关係, 是因为王导从弟王,本就是晋元帝司马睿姨弟,即王虞母亲是司马睿母亲夏侯光姬的亲妹。 有了这层关係,王导才能初步得到司马睿信任,不然两个陌生人之间要建立起信任关係,还不知道要多年。 所以士族联姻,是建立关係的极为重要的纽带,可以让关係本来疏远的家族一朝变得无比亲近,关係近的家族亲上加亲,在朝野才有人帮衬,施政背后才有多方助力,这便是平民寒门寸步难行的缘故。 谢安今日到此,主要还是为了两家联姻问期,遇到王謐只是意外,他看目的达到,也不欲多呆,便即起身告辞。 郗將两兄弟送了出去,回来后对郗夫人道:“既然今日无事,一起吃顿饭好了。” 郗夫人笑道:“阿父总算想起留女儿吃饭了。” 郗一吹鬍子,“我是为了你吗,我是看在稚远面子上!” 郗夫人不忿,当下和拌起嘴来,王謐看在眼里,心道这对父女,貌似关係比很多人家都要好的多啊。 正常世家大族,对待嫁出去的女儿的態度,更类似谢安不管不问,一过问就不是好事那种。 郗恢此时却是出声道:“稚远袭爵,自是好事,这几日家里,必然有很多士族前来道贺。” “我突然想起一事,之前阿姐没有蓄养过歌使舞姬吧?” 彼时士族之中,极喜蓄姬,客人来访时,多叫出献艺,以示对客人尊重,所以世家大族没有家里不养歌使舞女的,故郗恢有此一问。 郗夫人出道:“我守寡之身,几乎不见外人,家中又没有男子,自不会养这些。” “不过我倒听说你府上养了不少,这次过来,本就顺便问你来著。” 郗恢苦笑道:“阿姐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骂道:“她那是滴水不漏吗,她这是自家人都算计!” 郗夫人白了一眼,“阿父说这话不厚道啊,我守寡十几年,也没见家里人来看过我啊。” 这下嘻得郗说不出话来,彼时他在外地隱居,郗恢一家在徐州,人都不在建康,怎么看? 王謐知道自已袭爵之后,总归要等一两日,各家才会派人道贺,最起码今天是家中没有客人的,所以也乐得放鬆心情,和恢说起话来。 两人虽然差著一辈,但年龄相若,家中私下没那么多礼节,郗恢更不可能在王氏面前摆架子,便渐渐熟络起来,郗恢也不让王謐称呼辈分,让两边直接互称字,王謐应了。 郗恢笑道:“稚远真是我家那位的克星,两次见面,两次让她吃。” “她本来脾气不太好,却先是引以为傲的对弈败於你的婢女,之后又遇到桓氏女郎, 当真是运气不好。” 王謐笑道:“道胤对她,却是大度得很,婚后还能做主否?” 郗恢苦笑道:“你倒是取笑起我来了,將来你寻得意中之人,说不定还不如我。” 那边郗憎看看日头快到了,便叫后厨烧饭做菜,眾人吃了饭,郗夫人自和郗憎说话, 郗恢却是引著王謐,去郗府別院,选歌使舞姬。 第118章 扬长避短寻联手 第118章 扬长避短寻联手 郗恢领著王謐,沿著院中廊道,往西而去,走不多久,便看到个东西朝向的门户,却是开在墙上,连看隔厢另一座院子。 王謐见了,就知道郗氏宅邸结构,和王氏家族很是相似。 原先王导的住宅,隨著诸子分家,便向两边买地扩建,形成了几家分支宅邸相连,占了小半条乌衣巷的景象。 郗氏也是如此,郗鉴去世后,宅院分给了两个儿子郗和郗曇,两边便將宅院一分为二,中间建了道长墙,开个了门,方便两边走动。 郗有三个儿子,皆在外放,都曇这边只有郗恢,显得宅院颇为空旷,所以王謐跟著郗恢走入院中的时候,还以为郗恢家中没有多少人。 结果郗恢带著王謐进了正中厅堂坐下,吩咐了接引婢女几句,只不到一烂香时分,就见各处廊道,不断有手持乐器,或穿著对襟长裙纱衣的婢女出来。 王謐看著黑压压的人头,怕不是至少有六七十人,不禁膛目结舌道:“你养了这么多歌使舞女?” 郗恢不以为意道:“我这还不算多的。” “这其实是世家大族惯例,有客来访,要是招待的歌使少了,反让客人觉得不受重视。” “而且士族交游,歌女舞女献艺,有个默认的规矩,便是客人在场看中了谁,便可以当场带走,主人要是不捨得,便是没有风度胸怀。” “这些人中,有些是我从別人家带回来的,也送出去不少。” “你自小在村中,接触建康士族时间尚短,其实王氏养的歌伎,同样也不少的。” 王謐笑道:“我看你对谢家女郎颇为忍让,还以为在家中不敢养歌使。” 郗恢不以为意道:“这是两码事,她要计较这种小事,只会被人笑话。” “且这些女子几乎都是来自於徐充两州的流民后代,要么是家人尽丧,要么父母无力抚养,便送到我这边,平时也兼做府內杂事,客人来了才出来献技,相比外面,算是相当好的归宿了。” 王謐出声道:“父母送来?不是卖?” 郗恢失笑道:“我们这等门第,他们送都来不及,谁还卖。” “他们固然可以嫁入平民家里,但赋税极多,远不如士族府中,身为奴婢的生活。” “且要是被士族看重宠幸,能诞下子嗣,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唯一一条登天的路子。 2 “便是现在,我的宅邸门前,还时常有人过来送女儿的。” “你如今袭了爵位,不久城中便会得到消息,很快会有人送女儿上门了。” “你只要在士族间交际,便免不了俗,所以今日在我这边挑些歌舞精熟,回去调教后进去的人吧。” 王謐默然,他心道这士族蓄奴养婢的规矩,在穷人看来,反倒是种福利了,这是多么畸形的社会啊。 他想起当初江中大船上的上百歌女,深有感触,个人的想法,在这个混乱时代的力量前面,显的是如此微不足道,想要改变这个现状,一家一宅只是杯水车薪,除非从根上做起。 郗恢开口,对堂下站著的婢女说了几句,她们听说这次的客人,竟然是刚袭爵的武冈侯,顿时眼中都露出了热切期盼的目光,齐刷刷对著王謐看了过来。 感受著如同炎夏日头般,足以让人融化的火热视线,王謐硬著头皮扫视一眼,便即承受不住,当即低下头去,惹得一眾婢女嘻笑出声。 郗恢看出了王謐尷尬,对婢女吩附道:“你们一起为武冈侯献技,先演清商舞乐,后作胡歌胡舞。” 一眾歌女迎了,数十人便乐女四方,或谈奏,或放歌,舞女居中,伸展身段,翩翩起舞,却是郗恢府上编排的群乐。 不同於正式场合秦汉雅乐,清商乐舞最初现於民间,后进行多次改良,如今是士族百姓宴会娱乐极受欢迎的手段。 《南史循吏列传》记载:凡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 清商乐舞颇受竹林七贤喜爱,由三部分组成,中原传统乐舞,魏晋杂舞,江南乐舞, 代表作有公莫舞,明君舞,杯盘舞等,相传明君舞为石崇所创,由其宠妓绿珠表演,由此扬名於天下。 西京赋云,促中堂之狭坐,羽行而无算。秘舞更奏,妙材骋技-似不任乎罗綺。 嚼清商而却转、增嬋娟以此,便说的是此舞。 清商乐舞又称秘舞,王謐看了半刻,便明白其中缘由,盖因舞者肢体之中,多有挑逗动作,怪不得有此名称。 郗恢却是兴致勃勃,一边拿手在坐垫上打著拍子,一边出声,言说哪个舞蹈动作是他亲自编排,王謐心道果然人皆有七情六慾,不可貌相啊。 然而他今天却是另外有事情和都恢谈,便出声道:“我最近想到一门生意,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郗恢笑道:“你铺子里卖牙刷牙膏的生意?” “恕我直言,你那生意,大部分都是你的棋艺支撑起来的,我介入其中,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王謐出声道:“不,是另外一桩。” “你听说过熹平石经吗?” 郗恢点头道:“如何不知,这是最早的官刻儒学石经,始於汉灵帝熹平四年,故而得名,因为立於洛阳太学门外,又名太学石经。” “其建成后,每日观视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蔚为壮观。” 王謐出声道:“当时天暗之时,未有来得及观摩者,便以纸蒙於其上,以墨蘸之,以为拓片,你也知道吧?” 郗恢点头道:“现今碑文,也多有人用此手段,不仅省时省力,更能保留字体形状, 是个很好的主意。” 王謐出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用类似的法子,在木板上雕刻书页字体,就可以批量製作书籍,而不用手抄了?” 郗恢眼晴一亮,“这是个好主意!” “你的意思是—” 王謐出声道:“没错,如今书籍製作不易,几乎都是靠手抄传承,如今隨著竹简全面被纸张代替,將来不久,製作书籍的方法迟早会出现,不如我们抢占先机,赚一笔大的。” 郗恢失笑道:“你都有侯位了,还想著赚钱?” 王謐悠悠出声道:“钱总是不嫌多的,我认真问一句,凭你县伯之位,能养多少人? 》” 他指著下面的歌伎舞女,“除去日常费,再多几百人上千,也就到头了吧?” “说真心话,你的志向是什么?” 郗恢一呆,下意识道:“光大郗氏,完成祖父遗愿,北伐收復中原。” 王謐沉声道:“这便是了,但我们这个年纪,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熬多少资歷才能爬上去,本朝最年轻的州刺史,也要三十六岁。” “假使你再熬二十年出头了,前面还有个桓氏,其已经占据了长江中上游,从巴蜀到豫州,再到合肥姑敦,建康以西,皆是其地盘,已经没有我们的位置了。” “如今只有徐充,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找到庾氏通敌的证据,让郗氏取回徐充,然后在建康赚钱,建立自己的私兵,这是將来面对天下大变时候,最有效的应对手段。” 郗恢眼神一肃,“我知稚远有大志,但这似乎也太难了些,为何选这么一条路?” “又为何找我?” 王謐出声道:“因为我相信道胤的能力。” “和我不同,你自幼在郗氏学习兵略战阵,是天生的將才。” “而我没有你的的天赋,所学不过是士族间娱乐小道,真正的大道,是出阵破敌,攻城略地,立不世功业!” “道胤,我看好你,所以想助你一臂之力,你愿相信我吗?” 郗恢一阵激动,喃喃道:“我真的可以吗?” 王謐重重点头,“相信自己,郗氏之长,並不是士族应酬,而是在於天下爭锋!” 王謐这倒不是完全忽悠,而是后世的恢,確实能称得上这个时期,东普为数不多的將才。 其成年后,升任建威將军、雍州刺史,假节镇守襄阳,在守卫襄阳期间,多次派兵保护洛阳,並多次抵御了后秦、西燕等国的进攻,可以说是东普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將领了。 王謐自知战场上的本事,绝不是一朝一夕练成,既然如此,他將来的的定位,便是专心大局战略,战场上的战术,则是交给自己拉拢招揽的派系將领好了。 而眼前的恢,便是当下最合適的选择,他不知道数年后桓温会北伐病逝,正茫然找不到人生目標,既然如此,不如推他一把,让他提前得到力量。 王謐的计划是,藉助郗氏夺回徐充,让郗郗恢在前,自己在幕后谋划,藉助氏隱藏自己。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琅琊王氏有王敦这个前车之鑑,独力掌兵,很容易受朝廷猜忌, 这也是王氏子弟如今要么做文官,要么乾脆投靠桓温的缘故。 王謐要是选择跟著桓温,很有可能汤都喝不到,將来还可能被桓温牵连,所以目前最好的选择,是接下来在桓温病死前后,取代后世的谢氏,接掌京口的北府兵,同时招揽郗恢谢玄这种將才,这才是属於他自己的路。 而想要招揽郗恢,就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並和其深度绑定在一起。 其实在上午,王謐和郗对话时,郗恢早就被说动了,郗氏这些年太过憋屈,郗恢也窝看一肚子火,如今王謐投其所好,正中他的心思。 他伸出手来,出声道:“好,稚远既有此意,我便陪你一遭!” 王謐伸出手,和其紧紧相握,“我必尽心竭力,绝不会让道胤失望!” 两人齐声笑了起来,搞得厅堂上载歌载舞的婢女一头雾水,怎么家主和贵客看著看著笑了,是自己演奏出错了吗? 郗恢出声道:“赚钱且容后计议,稚远以为,京口案如何找到庾氏把柄?” 王謐想了想,正要说话,外面婢女进来,说谢家女郎来了。 第119章 对头互喷席间乐 第119章 对头互喷席间乐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入都恢宅邸大门。 车里面不仅有谢道粲,还有谢道。 谢道今日本来是不愿意来的,结果谢道可怜巴巴道:“阿姐,我再过两个月就要嫁人了,嫁出去便不能轻易回家,你也不好去探望我,以后一起相见出游的机会就少了。” 听了谢道的话,谢道只得无奈跟著其上了车,结果半路才知道,谢道拉著她竟然是为了打探即將入京为官的王凝之为人。 谢道当时就拉了脸,说道:“我去打探他的消息做什么?” “叔父只是有意商谈两家联姻,我主动凑过去,显得我是什么了!” 她说完就要下车,谢道粲却死死拉住她,说道:“阿姐,到时候你不用说话,我自去和阿乞去说。” “而且阿姐,你年纪也不小了,虽然士族女子,二十前出嫁的也都有之,但再过两三年,若是还定不下,岂不是耽误了?” 谢道冷笑道:“我担心什么,我的婚事叔父做主,和我有什么关係。” 谢道粲拉住谢道的手不放,“姐姐不用这么灰心,王右军那一脉,皆才华过人,声名远扬,我相信那王凝之,一定比那个武冈侯强无数倍!” 谢道不悦道:“怎么又扯上了他,我和他有什么关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谢道粲气哼哼道:“中午咱们和叔父一起吃饭的时候,姐姐可是听过了他的事情了吧?” “竟然將姐姐的咏絮词贬得一文不值,还专门做了首诗来压姐姐,实在是欺人太甚! + “最后一句更是过分,什么不如谢娥一宿春,这不是在骂姐姐吗?” 谢道古井不波的面容上,终於是失態了,她恼怒道:“什么一宿春,那是一袖春! 指代春天的柳絮!” “你光顾著吃饭,连叔父的话都没听全,再这样瞎扯,你出嫁了,我也不会探望你的!” 谢道粲摸了摸头,尷尬道:“那是我听错了?” “姐姐千万不要远嫁啊,不然我们姐妹说不定很难再相见了。” 谢道低声道:“女子出嫁隨夫,又怎么能决定。” “天地悠悠,人不过是匆匆过客罢了。 谢道粲忙道:“不说这伤感之事了,我就是听著那王謐名字就来气!” “前番姐姐也听说了吧,他给张氏女郎写了两首诗,结果现在建康都传开了,张氏女郎一时名声大噪,隱隱有追上姐姐的趋势了!” 谢道淡淡道:“虚名而已,当年谢氏宣扬我的名声,也不过是为了爭皇妃之位,为此还改了我的年龄,结果最后竹篮打水,徒增笑料,年龄还改不回去了。” 谢道粲愤愤不平道:“庾道怜也未见如何好,不过名字一样都带个道,又有什么本事。” 她也知道此事不宜多说,继续道:“张氏女郎哪跟得上姐姐才华,不过是那王謐添乱罢了!” 谢道轻声道:“那两首诗,確实写得好,我自愧不如。” “还有,武冈侯如今是王氏嫡支,又和郗氏关係密切,你之后嫁过去,不可无礼,免得坏了几家关係。” 谢道粲查拉看头,嘟囊道:“我知道了。” 她心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要是过继的事情是真的,自己嫁给恢后,岂不是比对方高一辈了? 哼哼哼哼。 嘿嘿嘿嘿! 两女说话间不知不觉,车子已是进了恢府邸,当即有僕人上来,引著两人下车,一路往厅堂而入。 快走到时,谢道粲听到有丝竹歌舞之声,惊讶道:“府上有客人?” 僕人听了,忙应道:“是武冈侯。” 谢道粲惊讶道:“我怎么进来时候,没有见过別的车马,难不成他走过来的?” 奴人道:“武冈侯是郎主领著,从隔邻家主的侧门进来的,车马都停在家主院里。” 谢道头痛,怎么偏偏又碰上了这么个魔星? 两次从王謐手里吃的,对谢道粲造成了不小的心灵创伤,尤其是第二次时候直接被桓秀叫破闺名,差点让谢道粲声名扫地,好在事后桓秀也没有宣扬,不然谢道粲怕是在人前再难抬起头来。 谢道停住脚步,说道:“既然他在,我们便回去好了。” 这话反而激起了谢道粲的好胜心,她拉住谢道袖子,气哼哼道:“姐姐怕什么,我们又不理亏心虚!” 她当即展开喉咙,大声喊道:“阿乞,阿乞,我来了!” 声音传到隔厢,郗恢正在和王謐说话,听到后起身道:“怪了,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我以为今日刚议定了婚期,她怎么也要过几天才有音信,罢了,她就是这么个人, 想一出是一出。” 过了片刻,僕人引著两女过来,王謐看时,前面大摇大摆走著的,正是谢道粲。 谢道粲后面的女子,王謐远远看不清楚面孔,但身形颇像上次遇到的蓝衣女郎,他心道难不成真是传说中的谢道? 等人走到近前,王謐仔细打量,发现其年纪看上去要比谢道粲大两岁,长相竟不输张彤云多少,颇有士林清冷出尘之態,確切说,是一副厌世离俗,生无可恋的模样。 郗恢让舞女暂退两边,迎上前对谢道道:“你怎么来了?” 谢道粲起嘴,“怎么,我就不能来?” 郗恢苦笑,他也算是身份尊贵,偏生拿谢道没办法,便引著两女行至王謐跟前,给双方引见。 王謐听到恢说女子是谢家长女,心道这九成就是谢道了,对方比自已想像要年轻许多,今日穿著一身颇为少见的素色杂深衣,裹得严严实实,倒是凸显了其身量苗条, 飘飘如弱柳扶风,颇有出尘之姿。 谢道粲看王謐多打量了谢道几眼,顿时心里有些不舒服,当即出声道:“妾见过武冈侯,不知日后相见,需要以辈分论称吗?” 王謐头痛,郗王两边之所以差著辈分,是因为郗鉴虽然和王导是一个时代的,但本就比王导大十岁,其生子也比王导早许多。 王导长子早逝,其他几子相对年幼,本就差著不少年岁,而郗氏这边,郗作为郗鉴长子,其女儿郗夫人反倒和王协差的岁数不多,后两家联姻,也不认为是什么问题。 但郗曇这一支,便年轻的多,以至於郗恢的年纪是和王謐相同的。 而谢家却是另外一番光景,其南渡的先祖是谢衡,乃是谢安祖父,谢家有广蓄妻妾的传统,每一代生子都很早,谢道谢道粲的父亲谢弈,便有四位夫人,生了八子四女,所以第三代的谢道粲,反而是和第三代的都恢同龄。 然而这就有一个问题,王謐按照和都夫人的关係,是低於恢一辈的,本来两人相交,也不在乎这种虚的东西,谁知道会跳出来谢道粲这个搅屎棍,非要用郗恢的辈分压王謐。 郗恢见状,连忙想要打圆场,王謐笑道:“以辈分论,也不是不可以。 谢道刚刚喜上眉梢,就听王謐道:“不过我將来要是迎娶和你同辈甚至高辈分的谢家女郎,又当如何?” 郗恢差点喷出来,他从码头初次相见,就知道王謐不是吃闷气的人,谢道粲吃了两次亏了,还不知道吸取教训,王謐这种人,也是你能嘴上占便宜斗得过的? 谢道粲听了张口结舌,怒道:“我谢家哪有和你相配的女郎!” 王謐笑而不答,谢道看到身边的谢道眉头微,这才反应过来,怒道:“你无礼!” 王謐施施然道:“女郎先自取其辱的,最后因果轮迴,砸得又不是我,只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郗恢连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武冈侯和我郗氏渊源甚深,就算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他这一说,几人都知道再闹下去就过了,便在恢安排下,各自落了座。 郗恢和谢道相对,王謐却是和谢道遥遥对坐,王謐举手对谢道道:“无心唐突,望女郎恕罪。” 谢道微一抬手,“武冈侯客气了,妾没有听见什么。” 王謐看著谢道一副神游天外,也不怎么注重礼节的样子,心道和自己想像的谢才女,似乎形象差別有些大啊。 不会是对方磕了五石散,药劲还没过去吧? 王謐越想越有可能,忍不住打量了几眼,谢道虽然平日对外物颇为冷漠,但也架不住王謐这样看,忍不住面色微有波澜,出声道:“武冈侯似乎有话要说?” 王謐尷尬地摸了摸耳朵,“久闻女郎大名,今日一见,却和想像的-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谢道淡淡道:“正常,家父在世的时候,脾气急躁,在士族中也是名声多有传扬, 很多人都说我们这一支家教不好,妾已经习惯了。” 王謐一时间无话可说,哪有这么说自己父亲的? 不过似乎前些时候,自己对王和何氏做的事情,怕不是半斤八两,自己也没有嘲笑別人的资格。 想到这里,他脸上竟然是浮现出笑意来,这反应倒是有些出乎谢道意料,要是换到別人听了这种话,多少也要掩饰下神色,对方倒是直接笑了,还真是不装啊。 郗恢看著场面有些尷尬,咳嗽了一声,说了今日王謐过继,然后去郗家中的事情, 最后道:“当时我正好在伯父家里,想著稚远府上还没有歌使,便领他来选,没成想你们也过来了。” 谢道粲哼哼道:“歌伎確实不少,送出去一些也好。” “不过我今日来,却不是为了我的事情,而是为了探听一个人的消息。” 郗恢道:“是谁?” 谢道粲看了眼谢道,出声道:“王凝之。” 第120章 坐论谈丹毒 第120章 坐论谈丹毒 谢道粲一说,郗恢便明其意,他想了想,笑道:“这倒不算是件难事。” “最近这一两个月,他就要应朝廷徵召,从会稽赶来建康为官了。” “王右军一脉长子早逝,王凝之成了家主,他为了扬名,自会广交宾客,到时候见他倒是很容易。” “其诸子皆精於书法,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武,不过听说其全家都修习道术,应该是有些过人之能。” 他说到这里时,王謐发现对面的谢道眉头微,心道这是对哪里不满了? 他之前已经听都夫人说过士族联姻的一些潜规则,明白名字带道之的家族,是互为联姻的首选,只不过在东普这种乱世之中,士族修习天师道这种东西,又能改变什么呢? 谢道粲见王謐有意无意盯著谢道,心里莫名不舒服,出声道:“那是自然,王右军一脉纵情山水,寄怀纸上,格调高雅,为世人表率,岂是流连市井,贪图商利之人所比。” 王謐心道谢道粲脾气真是臭,按道理说士族女子,断不会如此础础逼人,纠缠不清看来谢弈的家教是真不怎么样,难不成谢道脾气也很差? 他对郗恢笑道:“说来我突然想起蜀地一则趣闻。” “庸、蜀之南,恆雨少日,日出则犬吠。 郗恢未明其意,疑惑道:“何解?” 王謐忍住笑,“屈原怀沙赋曰: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 “庄子日,犬不以善吠为良,盖所故也。” 这是暗戳戳说谢道粲少见多怪,恢苦笑连连,谢道脸一阵青一阵白,谢道脸微微抽动,终於是忍不住笑,嘴角微微勾起。 谢道粲直接破防,咬牙切齿道:“我听闻王右军一脉,皆是辩玄高手,天下少有人相比。” “王凝之来京,必然辩玄以扬名,武冈侯熟读老庄,不知道到时有没有兴致,和其一分高下?” 王謐微笑道:“我並不长於辩玄,好多道理我没有想明白,就不去献丑了。” 谢道粲见状,还以为王謐心虚,讥讽道:“妾倒是听闻武冈侯和顾愷之江上辩玄,可是大出风头呢。” “难道武冈侯那些话,都只是为了辩玄而辩,並不是真心之言吗?” “亦或是提前有人指点,怕辩论露怯吗?” 王謐心道这消息在士族中传开,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有人想借著顾愷之来压桓温的声势,看来司马弈登基不久,就有心试探桓温的底线啊。 此事他和顾愷之都是偶然间被卷进去的,自己这边倒没什么,就是不知顾愷之在桓温那边,是不是搞得灰头土脸。 王謐也不愿意和谢道粲多言,毕竟还要给郗恢几分面子,便道:“右军一脉如何,我未见之,未观之,未比之,自不好分高下,故不妄言。” “但若有机会,我倒有兴趣向其討教一二。” 谢道哼哼两声,无言以对,谢道心道这武冈侯不背后非议他人,只此一点,倒显得是磊落。 王謐继续道:“况江上之事,顾郎未必输於我,只是有些话不方便说罢了。” “就像我现在一身袍服,也不能像布衣那般畅所欲言,如今士人为了卸却身上桔, 便服散吞但,放浪形骸,殊不知只是脱了身上袍服,心中加锁却是越发紧了。” “无论是纵情山水,还是醉心书画文字,若本心不正,纵使服再多的丹散,也是治標不治本,本心愈乱,丹毒鬱结臟腑之內,不得泄出,最后徒然引火自焚罢了。” 他这段话很饶,谢道粲明明知道王謐在暗暗阴贬自己,说自己內心不清净,偏生好不到可反驳处,只得强辩道:“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 “服散神智清明,將体內污秽逼出,怎么能说是存毒呢?” “而且我听说服了五石散的,身体反而会更加强健呢。” 王謐出声道:“这其实是一种误解。” “服食五石散的人,需要发散,便是步行谓之行散,常有一走边走十数里的。” “士族之人,多是四体不勤,身体荒废,容易滋生病症,而行散走路,歪打正著,却是通过此举,锻炼强健了体魄。” “且服散后只能吃冷食,沐浴冷水,无疑也激发了身体的適应能力。” “但这种做法,也不是没有隱患,养身之道,在於中正平和,细水长流,这种大起大落,对身体是极大的负担,很容易损伤体內五臟,减少寿命。” “更关键的一点是,五石散属於新出现的丹药,其本身的毒性並无在医书中所载,故为医士所忽略,但其实实在在,是伤害五臟六腑的。” “偶然一两次,还看不出来,但若长久服散,必遭其害,其直接表现是脾气孤僻暴躁,难以压抑自己情绪,大喜大悲,最伤人体。” 五石散的丹方,各家各有不同,彼时丹家葛洪认为,五石指的是丹砂、慈石、白矾、 曾青和雄黄,名医巢元方则认为是钟乳、硫黄、白石英、紫石英和赤石,丹士还会另外加入独特的原料调製。 不管如何,大量吞服对人体都有害无益,唐朝时孙思邈坚持认为五石散是毒药,彼时他名声已盛,这才將服散的习气消除。 按照现代的医学常识,矿石粉末上会损伤呼吸道和消化道,引发肠胃病症,里面成分可和胃酸发生化学反应,其中的重金属也会残留在体內。 谢道粲打了个寒战,忍不住看向谢道,说道:“你不要嚇我,我们家里从小都服散呢。” 王謐猜得没错,谢弈一家脾气都不好,谢弈本人脾气暴躁,更是出了名的,所以这一番话,倒是把谢道粲搞得心虚了。 谢道出声道:“武冈侯懂医术,还是通晓养生之道?” 王謐想了想,微笑道:“我是野路子,不师承於任何人,只是在村中住的时候,得过几个乡野郎中指点。” 谢道粲听了,稍稍放下心来,“哎,你別嚇唬我啊,我还真以为服药多了会出事,几个乡野村夫懂什么?” 王謐淡淡道:“那我问你,为何乡间农人缺衣少穿,反倒大部分比贵人活得长?” “哀帝如何崩殖的?” 今岁去世的晋哀帝司马不断谷修饵,服食弹药是出了名的,他之前並无疾病,所以朝野都猜测他是服药吃死的。 “哀靖皇后同月毙,皇后之父三十多去世,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谢道粲打了个寒战,谢道轻声道:“妾倒是对君侯所说,那些郎中的想法有些兴趣,不知道可有文字?” 王謐见扯大了,只硬著头皮道:“並无,若女郎有意,我抽空默写出来,送与女郎过目指教。” 谢道微微低头,“那妾便谢过武冈侯了。” 她心道明明是你自己想的,何必假託郎中? 我倒要看你能编出什么来。 王謐见了,心中嘀咕起来,难不成谢道还真是服药吃出问题了,才有此问? 对於默写医书,王謐倒是不怎么忧头,前世他下乡时候,虽然彼时乡村医疗水平已经今非昔比了,但出於个人兴趣,他还是將赤脚医生手册看过几遍。 虽然受到时代限制,手册很多也只能应急,但毕竟是华夏几千年通过实证积累下来的智慧,可操作性很强。 如今的东晋,既没有千金方,也没有本草纲目,医士多拿著神农本草经自悟,大部分还跑去炼丹,这种情况做出来的丹药,很多时候催命甚於救命。 王謐对都恢说道:“那些法子,不仅可以用於民间,还可以用於兵士,若是有效,可大大减少兵士得病人数,无疑能增加兵土战力。” 郗恢喜道:“这是个好主意,將来我若是领军,兵士若不受此困扰,必將战力倍增! 谢道粲惊讶道:“啊?阿乞你要带兵打仗?” “你不是要做文官吗?” 郗恢解释几句,谢道粲便起了嘴,“阿乞你还想著光大郗氏门媚?” “可如今郗氏已经不掌兵了,你怕是没没机会了啊?” 王謐出声道:“谢氏呢?是怎么想的?” “两次北伐的恶名,谢氏难道不想洗刷吗? 谢道出声道:“谢家这一代有封胡遏末,將来未必下於人。” 谢道粲反倒有些脸红,这说的是谢家四子谢韶谢朗,谢玄谢川,皆是年纪不大,弱冠不久,尚无成就,並不为人所知,谢道这般说,还不知道被刻薄的王謐如何讽刺。 没想王謐点点头,“確实,尤其谢幼度,將来必成大器,我很看好他。” 彼时谢玄为桓温属,其同挤人才济济,多是一时俊彦,谢玄在其中根本显不出来, 除了私下被谢安器重,其实时人並不看好谢家这一代年轻人。 谢道轻声道:“武冈侯见过家.......舍弟?” 王謐摇头道:“未曾,不过粗通易经,能算的出来,令弟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他心道按谢道的面容,绝对不可能超过二十岁,谢家果然是有些问题,不过这都是別人家事,自己无从置喙了。 在座眾人各有心事,王謐见谢道粲显然还有私话和恢要说,也不欲多待,便欲起身告辞。 都恢当下让王謐选出几名歌使舞姬,备了车马,送到王謐府上,他则是单独送王謐到侧门,苦笑道:“她从小骄纵惯了,且父母皆已经去世,要是我从小和她一起长大,总要让著她些。” 王謐微笑道:“无妨,小儿女斗口,迟早要长大的。” “印刷之事,宜早不宜迟,我回家会,便画好图册给你,雕工纸张之类,便交託给你了。” 郗恢应道:“没问题,只是你想好印什么了?” 王謐出声道:“最容易的,自然是棋谱了。” 这些日子下来,王謐已经摸清楚了,此世围棋理论残缺不全,很多定式都不为人所知,他隨便搞出一百道死活题,就够建康士族研究好几年。 下棋的名声再盛,终归也只是名声,但出书就不一样了,读了王謐的书,学了他的理论,便算是他的弟子,这才是当座师桃李满天下,建立关係最有效的手段。 等印刷规模上来,打响了名气,王謐便可以默写后世的小说了,按照彼时的颓废奢靡风气,即使欣赏不了红楼梦,金瓶梅总可以吧? 第121章 外刚內柔吐真情 第121章 外刚內柔吐真情 王謐回到郗院里的时候,郗夫人已经和说完了话,正等著王謐归家,她见到王謐,便低声笑道:“阿父睡下了,咱们走吧。” 两人上了牛车,车子往外驶去,王謐说了郗恢送歌使的事情,郗夫人倒是不以为意,“家中空屋子不少,再多住几十个都是够的。” “士族养姬,皆是惯例,你只要不过分纵情声色,伤了身体,我也不会管你。” 王謐大汗,脱口而出道:“怎么会,我现在亲近的,也就青柳一人.::: 0 看到郗夫人促狭的眼光,王謐才发现不小心透了底,郗夫人见骗出了话,颇为得意,“你这年纪,倒挺自律。” “其实將来你多娶几个姬妾,我倒不在意,你那些同辈士子,论才华没几个比得上你的,与其便宜別人,还不如都收进来。” “尤其是张氏女郎,凭咱两家的底蕴,让其甘心做妾,未必没有办法。” 王謐大汗,岔开话题道:“阿母和外祖谈的如何了? 1 郗夫人道:“你上午那番话应该起了作用,阿父心思已经活络,怕是下定决心接受朝廷徵召了。” “按郗氏的底蕴和朝廷惯例,应该是能开府的。” 开府就是自己组建一套班底,官职体例都参照朝廷,桓温便是通过开府的权力,招纳了一大批年轻俊彦,为其所用。 王謐笑道:“这是好事,道胤那边,也已经被我说动,郗氏也该出来爭一爭了,总强过落到吃里扒外的庾氏手里。” 郗夫人嘆道:“没有那么容易,郗氏远离朝堂已久,除了些许门客,其他人都已各寻出路,再找一套人马,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若是有举荐的家族士人,倒是可以推举下,毕竟你现在虽然没有官身,但爵位足够有分量,举荐几个人白身入仕,都不会有人说什么。” 王謐想了想,笑道:“倒还真有几个人选。” “到时候我再好好考虑考虑,再一起和外祖说。” 夫人惊讶道:“你什么时候提前了解过了? 1 王謐笑道:“在清溪巷和人对弈,其实很多消息都能通过交谈得到。” “阿母听说过沈劲吗?” 郗夫人想了想,“今春战死洛阳那位?” 王謐嘆道:“正是,如今天下,能挡住慕容恪的人可以说是凤毛麟角,他的战死,实在是太可惜了。” 沈劲出生於吴郡沈氏,父亲吴国內史沈冲因参与王敦之乱,全族被朝廷贬为刑家,其立志洗雪家族前耻,但因为家族背景,三十多岁仍无法入仕。 所谓刑家,便是犯了大罪的家族,全族终生不得入仕,和囚徒罪犯无异。 后沈劲受王虞之子王胡之赏识,自募士卒千余人,协助冠军將军陈祐防守路洛阳,两年中屡次以寡敌眾,挫败慕容恪攻势。 兴寧二年(364年),慕容恪联合慕容垂大举进攻洛阳,同年九月陈祐因粮尽退走, 只留下沈劲和五百私兵。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坚持到了次年三月,终於是不敌,城破遇害。 东晋朝廷追赠其为东阳太守,吴郡沈氏也因其忠烈而被解除禁。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人走茶凉,沈氏再想要崛起,必须要依靠家族子弟先入任从最底层往上爬,难度还是很大的。 郗夫人自然是知道这些,她出声道:“沈劲固然厉害,但他的族人却是未必,在其他家族眼里,沈氏在吴郡並不算大族,还是没有足够资格被拉拢。” 这说的是实话,吴郡四大家族是顾陆朱张,皆有族人在朝中为高官,相比之下,沈氏可是差的远了。 王謐说道:“確是如此,但锦上添,远不如雪上送炭。” 而且在他的记忆中,沈劲之子沈赤黔,后世能做到大长秋,在南朝也算个人物,必然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的人提早交好,总比从別人手里拉拢强。 “我的想法是,郗氏若想取京口,必然要分化对抗庾氏势力,其手下也有不少北地军功士族,这个时候,连谢家都未必靠得住,这也是外祖之前为何如此犹豫之故。” “所以我的想法是,应该想尽办法拉拢江东士族。” “说江东士族不北伐,不代表他们全都是安於一隅的投降派,沈氏是为了重回士族, 大族之外的寒门更有向上爬的想法。” “只要外祖拿回徐充,重掌京口,我相信前来投靠的江东士族,必然不少。” “但那时候就是锦上添了,如今形势未明,敢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必然是深思熟虑,將前途押注到都氏的,这样的家族,给其多一些回报,也算千金买马骨了。” 郗夫人听了,掩口笑道:“你对人心揣摩。倒是颇为老练,那江东大族呢?” 王謐想了一想,说道:“大族应该都已经暗地站队了,所以要慎重。” “顾氏朱氏,显然是倾向於桓温的,陆氏我不清楚,但张氏是可以做些功夫的。” 郗夫人笑道:“是不是因为张氏女郎的缘故?” 王謐狼狈解释,“我怎么可能因私废公。” “之所以张氏那边可以利用,理由有二。” “一是张玄之入京时候,虽然代表江东士族站在朝廷那一边,但他也不想得罪桓温, 於是他想要交好阿父.:::.五叔,於是才会去专门拜访。” “但叔父辞官尚书僕射,是张玄之始料未及的,他这种脚踏两条船的打算不仅落空, 还有可能被人非议。” “他的吏部尚书,是需要多方势力支持才能成事的,所以眼下急需助力,而我们是具备这个条件的。” “若我们给他做保,朝中也不会有人为难於他,让他安渡难关。” “这个时候提出的条件,对我们来说,费的代价相对要小一些。” 都夫人笑道:“他要知道你这么算计他,难道不会愤而转投他方?” 王謐坦然道:“只是合作而已,合则两利,我相信他是能看清形势的。 2 “第二个理由是,张氏家族魔下,有一条连接閔州(泉州)到南洋的商路。” “那边有我非常想要的东西。” 郗氏疑惑道:“是什么?” 王謐出声道:“阿母知道杜仲树吗?” 郗氏点头,“听说產於江州,树產胶质,可以入药,其他就不知道何用了。” 王謐出声道:“没错,杜仲胶產量不高,也不够结实,但我在典籍上查到,在南阳诸岛上,却有一种特產,当地人称之为莽草胶。” “其出產的胶液,凝固后有韧性,但世人不知利用,但对我来说,却是將来有大用的。” 东南亚的橡胶,是大航时代后从美洲传过去的,自然指望不上,但东南亚群岛也有类似的特產,便是莽草胶,虽不如橡胶,但若是经过处理,还是能勉强替代的。 郗夫人来了兴趣,“你怎么懂得这般多?” “那东西难道能做弓弦不成?” 王謐出声道:“阿母心思敏捷,其实很接近了,这东西韧性不如牛筋,但好处在於, 其在彻底凝固前,可以塑形。” “我第一个设想是,用其来做鞋底。” 郗夫人疑惑道:“鞋子?” 王謐道:“没错,我听闻如今军中兵士,作战皆用草鞋,若是一日急行,往往四五十里就要破损,所以兵士常备几双鞋子,但作战时极易损坏,无法和北地骑兵对抗。” “北伐歷次失败,主要有两大原因。” “一是粮草不足,在江淮尚可通过水运,但一旦深入北地陆路,便只能靠人力畜力, 损耗极大,对方却可以坚壁清野,以逸待劳。” “二是无法克制对方骑兵,我朝只有江淮有马,且无论质量数量,都远不如符秦和燕国,尤其是燕国慕容恪,將以骑兵为主力的战术运用的炉火纯青,连桓温这些年都不敢轻樱其锋。” “要想正面击败他们,需要在战术后勤上,进行彻底改变,不然北伐是没有希望的。” 郗夫人目光闪动,“我算知道你对练字兴趣不大了,你从村中时,就矢志北伐,如今看来,你不只是掛在口上,而是认真想过的。” “你不像王氏子弟,倒像是郗氏的人。” “为什么你这么想北伐?” 王謐想了好一会,才出声道:“其实我也说不清楚。” “但我觉得,像我们这种钟鸣鼎食的大族,若是一味享乐,不思进取,只知索取而不知回报,迟早会遭上天报应,千百年来,有几个家族能长盛不衰的?” 郗夫人盯著王謐,神情严肃,“我明白了,你想领兵。” “这太危险了,战阵之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一代名將,战场死於流矢等意外的比比皆是,这本不是我的本意,这不是我给你铺好的那条路!” 她说著说著,声音激动起来,王謐沉声道:“我知阿母心意,是想让我拿个清贵职位,平安渡过一生,为阿母颐养天年。” “我也知对不起阿母期望,所以我当初决定,婚娶之事,无论阿母选谁,我都会答应,儘快留下子嗣。” “这样即使我將来有了意外,也不至於让阿母无人奉养..::: “住口!”郗夫人勃然大怒,指著王謐,手指不住发抖,“我辛辛苦苦让你过继过来,难道是让你和你阿父一样,拋下我一人,让我再忍受一次丧亲之痛吗?” “你倒是遂愿为志向而死了,你想过家人的感受吗?” 王謐认识郗夫人以来,从来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看著郗夫人眼中泪光闪动,一时间呆住了,訥訥说不出来。 他涩声道:“阿母,我不是这个意思.. 郗夫人捂住嘴,悲声道:“我知道,但你也是过来人,应该明白,和至亲之人生离死別的感受。” “你阿父去世时,我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这个世上,再无人能拉我一把。” “这种感觉,失去生母的你,应该明白,为什么还要说如此冷血绝情的话?” 王謐本以为郗夫人性格强势,但眼前的样子,却是似乎要崩溃了一般,他迟疑著伸出手去,却被郗夫人紧紧握住。 郗夫人淒声道:“我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再没有勇气经歷一次亲人离开的痛苦了,你明白吗?” 王謐定了定神,缓缓道:“阿母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奉养阿母终老的。” “真的?” “真的,相信我。” “好,你若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 第122章 寒冬冷酒不思春 第122章 寒冬冷酒不思春 王謐本以为这几日来,自己已大致摸清楚了郗夫人的脾气,在他的眼中,郗夫人是有野心的,也有手段,从丁角村到王謐宅邸的一系列举动,也证明她並不是那种安心平淡一生的性格。 所以王謐本以为自已將来以都氏为助力,走军功之路的想法,会得到郗夫人支持,至少不会遭到反对。 但他没有想到,郗夫人反应这么大。 按理说都夫人对王謐了解甚多,应对其走军功路子想法早就有思想准备,因为这些年以来王謐的的所作所为,怎么可能像是个甘於清显官职的人? 这让王謐意识到,郗夫人再智计多端,也不过是个二十多丧偶,独自支撑十年的女子,她和其他女子本质上並无差別,只不过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隱藏起来了而已。 想到这里,王謐把本来想要说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他本来已经有了解决京口案的初步想法,但这计划太过冒险,现在说出来,都夫人绝对会反对。 但这是到自前为止,王謐能想到唯一想到的办法了,不冒险不足以让对方路出马脚, 因为京口案若是这么好查,也不至於朝廷出动那么多官员,最后仍是不了了之了。 京口一是有错综复杂的势力阻挠,二来庾氏也不是傻子,会尽一切可能消灭证据,要是按照一般的查案思路和做法,是不可能成功的。 王动通过种种手段,给王謐展示了京口案的多个拼图,但王謐將其全部拼起来后,发现也不过只是一条隱晦的暗示而已。 这是王动给王謐的考验,王謐即使通过,也不过是拿到了有资格入场的门票,而进场之后,才是真正的开始。 这里面的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儘可能利用各方助力,甚至是敌对势力,因为有时候, 敌人的敌人,反而会成为暂时的朋友。 接下来王謐所要做的,就是在不被各方察觉的前提下,集齐属於自己的拼图。 而这之后,才是真正的行动,按照王动的认知,这可能需要王謐五年,甚至十年来准备,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王謐根本不会等这么久,天下也不会给王謐等那么久的机会。 所以主謐只能只爭朝夕,儘快行动,就在这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不久的將来。 之后的日子里,王謐异常繁忙,他受封袭爵的消息,传遍了建康,各方士族,无论地位高低,几乎都派人前来道贺。 一时间,王謐府前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有时候一上午王謐就要接待十几波客人,常常是上一批客人还没坐热蓆子,下一波人就已经来了。 好在访客都很识趣,知道这几日不是深谈的机会,几乎都是道贺送上礼物,便即离开。 但即使这样,一天下来,王謐也是疲惫不堪,深刻感受到了王导为王氏子弟留下的巨大人脉。 所谓士族官场,就是关係网,东普这个时代,明明礼崩乐坏,却又门第森严,和顶级世家大族之间的人情往来,站在王氏的角度上极为平常,但中下士族起脚来,甚至都难以够到门槛。 各家送来的见面礼,也堆满了王謐別院厅堂,因为整理的人手不够,王謐只得將清溪巷眾人都调了过来,分门別类整理,日后好还人情。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建康城內的大部分士族都已经来过,王謐便开始选择和王氏交好的家族回拜。 谢家就在乌衣巷对面,王謐甚至不用车马,步行到谢家门口,递上名刺便被迎了进去。 不过如王謐所料,接待的是谢石和几个谢家年轻子弟,谢安却是没有出现虽然谢石解释谢安出去访友了,但王謐能感到其中的言不由衷,心道谢安果然是在有意在和琅琊王氏保持距离啊。 王謐也不欲久坐,寥寥谈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谢石送到厅堂,却是由同辈子弟中的谢韶,將王謐送出门去。 谢韶字穆度,便是封胡遏末中的封,被誉为谢氏诸子之中最优者,其年方弱冠,谈吐清雅,彬彬有礼,刚以门荫入仕,任秘书郎。 王謐心中颇为古怪,因为谢韶便是谢万的儿子,桓秀嘴里的豚犬之辈,想到一会自己要去拜访南康公主,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过他同时心里涌出来的,还有些许惋惜,封胡遏末是谢道口中流出来的,但除了其中谢玄活到四十五岁,其他人皆是早逝,倒是谢道活得比谁都长。 在他和谢韶的交谈中,能发现谢氏和都氏的不同,同是上次北伐失败,父亲被牵连, 郗恢想的便是外放武职,洗刷前耻。 而谢韶则明显志不在此,王謐发现其言谈间,三句不离玄理,便知道其之后是要走朝中清散文职的路子了。 谢韶將王謐送到门口,临別时出声道:“下个月,琅琊王会举办清谈盛会,建康年轻士子皆会到场。” “以君侯江上辩玄之才,必受邀为上宾,韶期待到时能一睹君侯风采。” 王謐笑道:“穆度太看得起我了,我自幼生於山野之中,只勉强发顽石之语,哪如尔等金玉之声。” 谢韶连忙谦让,他见王謐平易近人,自有亲近之感,毕竟谢安对於琅琊王氏的成见, 也不好对谢氏子弟明说,由是两人相谈甚欢,依依惜別。 同一时间,谢氏府中后院,谢道和谢道粲两人正坐於三层小楼窗前,桌案上摆著一鸡首壶,芳醇的香味正从壶口不断逸散出来。 两女各举著青瓷杯,相对而饮,谢道微,谢道粲却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 谢道粲提起鸡首壶,给谢道和自己杯子斟满,晃著手举杯道:“阿姐,再喝!” 谢道皱眉道:“你喝醉了。” 谢道眯著眼,“谁说的,我没醉!” “我都要嫁人了,开心得很!” “倒是阿姐,今日那王謐过来,你怎么不出相见啊?” 谢道眉头微,“我去见他做什么,又不熟。” “胡说!”谢道粲道:“我前日还看见姐姐在写他做的那首诗!” 谢道淡淡道:“只是诗,与人无关。” 谢道粲明显不信,哼哼两声,醉意上涌,“不过阿姐就別想了,叔父明显是不想和琅琊王氏扯上关係。” “你知道吗,谢小小前日从姑敦给我写信来了。” “她根本不想和王珣和离,心中满是怨哀伤之语,但这又如何,她还能做什么?” 谢道默然,谢小小便是谢安女儿,前岁刚嫁给王珣,但谢安却对王珣极为厌恶,一直想要女儿离开王家。 谢道粲又倒满酒杯,然后一饮而尽,“咱们也是一样,都是叔父手中的棋子罢了。” “阿姐,你最好期待王凝之比那王謐强得多,不然以你的心气,怕是要难受了。” 谢道將酒杯放到嘴边,冰冷清冽的酒水从她的嘴唇流入舌尖,搅动几下,然后从喉咙汨泊而下,流入腹中,寒气顺著脊髓而上,直入天灵,让谢道仿佛置身於冰天雪地之中。 她望著远处天边的云彩,低声喃喃道:“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北风为琴雪作歌,千樽难换半响醉。” 王謐回到家中別院,见自己几位贴身婢女还在忙忙碌碌清点贺礼,出声道:“你们辛苦了。” “我一会要去南康公主家,帮我找些合適的礼物。” 先前他袭爵的时候,桓氏派人过来送过礼,如今桓氏府上主人是南康公主,所以王謐回礼,要亲自送去,以示尊敬。 这种时候,青柳君舞接触士族较少,反倒不如桃华思霜和翠影映葵了,四女嘰嘰喳喳商量了好一会,才找出四份礼物来。 王謐一看,皆是风雅物件,不由赞道:“选的不错,换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合適。” 桃华说道:“其实这四物並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但若使用贵重之物,南康公主看多了好东西,也未必看得上眼。” “其实郎君如果捨得,送几幅名贵字画,倒是好些。” “只不过南康公主能看得上的,怕只前代家主书房中那几幅,送出去实在有些可惜了。” 王謐想了想,笑道:“为什么不送,人是活的,字画是死的,本来就是为了送礼的。” 他带著桃思霜进了书房,选了两幅分別写著老庄和佛经的字,彼时建康士族女子, 多有信佛信道者,王謐也拿不准南康公主更喜欢什么,乾脆各选一样。 他让两婢將礼物封好,又选出先前两件,都送到了马车上,思霜出声道:“郎君要我们跟著吗?” 王謐想了想,说道:“这次算了,万一南康公主看你们合意,开口跟我要人怎么办?” “当然,你们要是想要去也行,毕竟桓氏可是如日中天,对方又是长公主,比在王氏可要好多了。” 两女连连摇头,齐声道:“我们还是跟著公子。” 她们心照不宣对视一眼,脸上一红,吃吃笑了起来。 王謐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伸手在两婢脸上捏了一把,在两婢娇嗔声中,笑著坐上马车,出门去了。 以王謐的身份,其实是有资格在建康城內坐牛车的,但王謐嫌弃牛车速度太慢,何况现在建康城中,盛行攀比之风,高门士族同样是乘坐牛车,为了凸显身份不同,便想著从牛车装饰上下功夫。 这些牛车在礼制范围內极尽奢华,以漆画轮轂,用惟慢遮挡车顶四周,车厢两侧有精美栏杆,用大量金银铜饰物装点,甚至有装点太过的,牛都拉不动。 王謐极为討厌这种攀比之风,所以他乾脆乘坐简简单单的马车,不多时他便赶到桓氏府上,给门卫递上名刺。 第123章 关係纠葛难亲近 第123章 关係纠葛难亲近 不多时,便有婢女出来,对车上的王謐道:“夫人喜静,还请武冈侯下车,隨奴步行进去。” 王謐闻言,便手中捧看礼物下了车,跟看婢女迈入门里,一路向里走去。 桓氏的宅邸,离著建康宫不远,地势也比其他宅邸要高,且以占地论,已经是除了建康宫之外,建康內最高的那一档了。 宅內各处,由长长的廊道相连,到处都是飞檐重楼,高台桥阁,假山深池,比之当日王謐受封时在宫中见到的庭院景象,都不多让。 不过桓氏也有这个资格,不说桓温现在势力横跨六州,其在姑敦开府,和小朝廷无异,让司马氏皇族都喘不过气来。 桓温正室南康长公主,更是和褚太后同辈,论在皇室中的血脉资歷,还犹有过之,连后来的几个皇帝,都是其晚辈。 这也是桓温敢让南康长公主呆在建康的原因,就是桓温有什么不端举动,司马氏皇族也不会想著对南康长公主动手,否则无异是抽司马氏自己的脸。 面对这举手投足,就能影响天下局势,让建康忌惮的人物,王謐心里也感到了几分压力,毕竟前番他院子里面的事情,无端牵连到了桓秀。 之前王謐是白身,连进门的资格都没,袭爵之后,总算是有了身份,便过来解释一二,以免產生更深的误会。 婢女领著王謐,一路经过数道长廊,又绕过好几个小湖,甚至走经过了两座高台之间的凌空架设的飞桥,將將两刻钟还没到,王謐已经快被绕得迷失方向了。 不过他能辨別出,道路確实是一直向著宅子正中而去的,但是不知为何特意把道路设置得弯弯曲曲,让人多走了很多路。 王謐托著礼物,走得额头微微见汗,又绕过一幢阁楼,眼看前面就是一极为华丽的主厅,这应该便是待客之处了。 此时头顶上的楼阁,却是传来喊声,王謐辨认出是桓秀的声音,抬头看时,却看到窗前人影一闪而逝,隨后窗户便关上了。 王謐心道这怕是南康公主禁止桓秀和自己见面了,毕竟上次搞出那样的事情,难免出现流言语,影响桓秀名声。 他无奈地回过头,跟著婢女走入厅堂,就见上首坐著一华服丽人,约莫四十许年纪, 眉毛斜飞入鬢,脸部线条颇有些男相,顾盼间眼中威光凛然,显得英气勃勃,倒和桓秀有五六分相似。 婢女忙垂首道:“稟夫人,武冈侯到了。” 王謐躬身施礼,“琅琊王謐,拜见长公主。” 上首的便是桓秀母亲,南康公主司马兴男,她招手让婢女接过王謐手中礼物,这才说道:“带武冈侯入座。” 王謐听到司马兴男语气中,颇有些冷淡之意,不禁心中苦笑,知道对方怕是对先前的事情心有芥蒂,只怕过会这关不好过啊。 但司马兴男这边,王謐却是必须要来的。 他之前在村中的谋划,首选是投靠桓温,然后学习战阵之道,再建立军中威望,力求在桓温兵败病死之前,能在桓温势力中站稳位置,那样桓温取得京口后,便能伺机拿到一部分北府兵的兵权。 然而来到建康之后,王謐发现事情远比自己想的要复杂。 无论是王和都氏,目前都站在新帝一边,王謐也只能被迫暂时绑在了司马氏的车上,修改了先前的计划。 但王謐始终认为,自己即使和桓温不站在一边,但也只是家族站位不同,北伐的政治立场大方向是一致的,即使是过程中有对抗,也不至於到了敌对的程度。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北伐的门面,皆是桓温撑著,没有他,谁又能主持大局,对抗王猛和慕容恪? 要知道,虽然彼时东晋在三国之中国力最强,但却是上层明爭暗斗从没停过,导致这些年毫无建树。 而对面的两国,符秦的王猛內政能力独一档,燕国的慕容恪军事能力独一档,后世直到去世都没有败过,面对这两个人,桓温压力是非常大的。 王謐如今才不过十六岁,他即使现在掌军,也要好几年才能成气候,更不用说手下能招揽的人才並不多,所以在这段时间,他要做的,只能是在不得罪桓温的前提下,慢慢蓄积自己的力量,等到机会到来的那一天。 他今天过来,即使是捏著鼻子,也要向桓氏示好,毕竟现在他实力尚弱,根本没有对方平起平坐说话的资格。 待王謐坐定,司马兴男出声道:“武冈侯年少有才,如今更进一步,光兴王氏,指日可待。” 王謐谦道:“惭愧,都是些微末小技,家兄在大司马魔下,吾远不能及。” 他说的是三伯长子王珣,极受桓温器重,司马兴男见谈到这层关係,语气便缓和了些,出声道:“汝母前两年还常到我府上,这两年走动却是淡了。” “说来我本和她一样,都只有一个亲生女儿,现在她却是比我强了。” 王謐听到这话隱隱有些发酸,心道好像越强势的女子,越是不容易多生孩子,王导正室曹氏是这样,司马兴男也是这样。 他如今进了士族圈子,也知道了些桓温家事,桓温有六子三女,但只有桓秀是司马兴男所生,其余都是桓温妾室所生。 这些司马兴男都看在眼里,虽无可奈何,但心中肯定恋著气,所以桓温外放时候,她也没有跟著,仍是留在建康,眼不见心不烦。 王謐见司马兴男兴致不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发现对方並无出言考教自己本事的打算,明白对方怕是早已经將自己这一系排除掉了。 桓氏不想拉拢和郗氏有关的自己,谢安防备王导这一支,看来自己的路,还真不太好走啊。 他心道今天也只能这样了,说得太多,反而適得其反,更何况司马兴男的生母是故明穆皇后庾文君,和庾氏关係亲密,自己上来就想著借势,怕不是没那么容易。 想到这里,他也不欲多呆,便从怀中掏出一方木盒,放於岸上,说道:“前番事情, 牵连了女郎,謐心中有愧,便以此物为赔礼。” “天时已长,不欲多叨扰长公主,就此告辞。” 司马兴男也未出言挽留,出声道:“代我问郗夫人安好。” 婢女带著王謐,仍旧从原路返回,司马兴男见人影消失,將目光投向桌子上的木盒, 脸上现出淡淡的嘲讽之色。 过不多时,桓秀面含愤满地跑了进来,司马兴男见状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忍不住。” 桓秀愤愤道:“还不是阿母威胁,说女儿再见他,就要用手段对付他!” 司马兴男淡淡道:“这是为了你好。” “王动辞官,显是背叛了你阿父,这王謐过继的那家又和氏密切,两家註定没有结果。” “再过两年,你也快要到了嫁人的年龄,要是扯出些不明不白的事情来,我桓氏顏面何在?” “前些日子,他大庭广眾之下,给张氏女郎吟了两首诗,诗確实是好,张氏女郎因此名声大噪,但伴隨而来的,却是两人有私的传言。” “本来有几家想去张氏提亲,结果这传闻一出,登时都观望不前,我不希望你也受流言所累。” 桓秀辩白道:“我和他是清清白白的!” “哦?”司马兴男面露嘲讽之色,指著桌上的木盒,“里面十有八九是他写给你的诗,好来骗你。” “要是流传出去,你身上也会缠著和张氏女郎相似的传言。” “也许正是他的目的,他要是娶了你,便两头通吃,端的是打的好主意。” “怕不是张氏女郎的传言,就是他流传出来的。” 桓秀气愤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司马兴男似笑非笑,似乎胜券在握,“那要不要赌一下,盒子里面是什么?” “要是你输了,以后就不要再见他了。” 桓秀望著木盒,脸色发白,犹豫起来。 过了好一会,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毅然抬起头来,“赌就赌。” “反正我现在也见不了他,不是吗?” 母女坐在盒子前面,在司马兴男玩味的目光中,桓秀伸出手,停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將盒盖掀开。 里面放著的,是一本用线装订好的册子。 司马兴男笑道:“哦?” “还写成诗集了?” “怕不是里面的诗,都带著你的名字,到时候他在外面一传扬,你便洗不清了。” 桓秀咬咬牙,伸手將册子掀开。 等看到里面的內容,司马兴男顿时都证住了。 书页之上,並不是文字,而是画。 確切地说,画的是一方棋盘,上面黑白纵横,棋子中央还有数字。 两人都是下过棋的,当即明白,这是一本棋谱,司马兴男伸手去翻,发现怕不是有近百页之多,最后还有题字,说明这是死活棋的谱子。 如今围棋在士族之中颇为流行,但几乎都限於理论,尚未出现过这种棋谱,而且桓秀从字体上辨认,这是王謐亲手一笔笔画出来的。 她不禁喜笑顏开,將册子抱在怀里,叫道:“阿母输了!” 司马兴男脸色僵硬,她冷冷道:“棋路千变万化,他才多大,贏过几个人,就敢写棋谱?” “这里面八成都是胡乱编来骗你的! 她不服气地拿过册子,隨便翻到一页,“你看看,这里面的顺序,绝对是乱. ? 突然她声音安静了下来,盯著棋谱好一会,才出声道:“原来这形状是这样的变化吗?” “別的都不行?” “我看看......这样下......怪了,还真不行。” 望著司马兴男入迷的样子,桓秀起了嘴,这是王郎送给我的,阿母你怎么看起来了! 第124章 士別三日大不同 第124章 士別三日大不同 桓秀见司马兴男专注翻看棋谱,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上去给其捶背,她虽然在外面十分跳脱,但在家中阿母面前,倒会察言观色,显得极为乖巧。 司马兴男看了几篇,便觉有些疲累,便把棋谱放到一边,嘆道:“年纪大了,这东西太过费心劳神,本就是逸兴陶情的,却让他写成了勾心斗角的东西。” 桓秀小心翼翼道:“前番女儿和王郎对谈时,他说在他看来,棋盘便是战场,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贏,输家是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的。” “他说棋道和战场一样,最为公平,下不过就是下不过,任凭再怎么给自己脸上贴金,结果是不会骗人的。” “只有一直贏下去,才能证明谁最强,別人才会相信你。” 司马兴男失笑道:“要是这么说,这些年来在战场上,你阿父才是贏的最多的,那別人也都该服他?” 桓秀嘟著嘴道:“难道不是?” “谢家庾家殷家那些人,根本就没贏过,拍马都追不上阿父!” 司马兴男摇摇头,“可世上不只是有战场,就像棋道不过是四艺之一罢了。” “我这些年將你教得样样稀鬆,认真和別人比起来,你是没有多少可以拿得出手的本事的。” “但我们这种门第,本就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只要桓氏不倒,我还在,你就受不了委屈。” “所以我寧愿你这些年快乐一些,出嫁之后,就没有家里这么无拘无束了。” 桓秀心中感动,摇著司马兴男的手道:“女儿不嫁人,永远和阿母在一起。” 司马兴男失笑道:“怎么可能,过几年你大了,嫁不出去,別人可是要嘲笑我们家的。” 桓秀连忙道:“不谈这些了,刚才阿母打赌输了,我可以见王郎了吧?” 司马兴男脸上一僵,刚才你还说不嫁人,现在转口就要和外姓男子见面? 她板起脸,“不行,这王謐心思很重,他只轻轻巧巧,张口两首诗,张氏女郎现在名声都被他牵连,桓氏可丟不起这个脸。” “他要真在意你,自会想方设法背靠王氏和咱们攀亲,但你却不许主动出府见他,上次的事情,闹得还不够大吗?” 桓秀明白司马兴男向来是说一不二,只得嘟嘟囊,委委屈屈地敲著背,一边腹誹阿母说话不算话。 建康城內,各家有各家的烦恼,桓氏再高,也有无法妥善应付的局面,而中等家族, 自然也有更多的难处。 张玄之最近颇有些痛並快乐看。 快乐之处,便是他在官场上,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自他上任吏部尚书以来,遇到的阻力,远不如他先前预想的大。 很多北地士族,都对他表现出了出乎预料的友好態度,尤其张玄之去谢氏拜访时,谢安对他极为赏识。 这固然有张玄之和谢玄並称为南北二玄的原因,也有张氏先前表现出对朝廷的忠心因素,但张玄之隱隱觉得,谢安赏识自己,很大一部分因素,和张玄之崇道的做法有关。 两边相谈下来,张玄之赫然发现,谢安在修道上的做法,可能比自已还激进,说到下算巫等法门时,谢安简直是眼晴放光,滔滔不绝。 虽然不明白谢安为何如此沉迷道术,但对张玄之来说却是好事,毕竟王突然辞去尚书僕射,把张玄之晃点得不轻,自己处心积虑交好王,就这么黄了? 更可笑的是,王动要求外放,竟然要去做吴兴太守,这是张玄之之前的官职,你一个尚书僕射,唯二的宰辅,怎么越做越倒退回去了,这合理吗? 张玄之心內不安,他怀疑王动牵连进了什么极为麻烦的事情,才不得不退出明哲保身,要如此的话,自己最好的做法,便是和琅琊王氏保持距离,暂时观望为上。 但偏偏让他困扰的的,就是自己妹妹张彤云,如今在外面的名声,已经和琅琊王氏纠葛不清了。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当初王謐公然在大街上,为张彤云赠簪所吟的两首诗。 张玄之当时没有在场,但他知道肯定有些举足轻重的士族在场,不然这两首诗不会传得这么快。 第一首也就罢了,关键是第二首。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 那王謐竟然因为自己妹妹,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建康士族如今都知道琅琊王氏出了个傲骨子弟,为了个吴郡女郎,连司马氏和桓氏面子都不给! 换了別的家族,子弟哪敢口气这么大,偏偏王謐来自琅琊王氏,他说出口,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他和张彤云关係匪浅了! 这种隱性的绑定,让很多有意和张氏联姻的家族望而却步,这让张玄之颇有些欲哭无泪。 而且事后张玄之回想事情起因,是当初他得知王謐即將过继,便到王动府上道贺,顺便打探送些什么合適的礼物给王謐。 张玄之的本意,是通过王,攀上王謐过继这一支,以及郗氏的关係,当初王也不知是否明白了,只隨口说不过小事一件,张氏隨便送些有心意的小物件便是了。 张玄之自回来了后,和张彤云说了此事,张彤云便说张氏就她和王謐最熟,可由她出面,张玄之事后也没有多想,便答应了。 但谁知道简简单单一次送礼,引发了轩然大波,张玄之前后思虑,一度深深怀疑,自已是不是被王动套路了? 他本想找张彤云好好谈谈,但转念一想,现在事已至此,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且传就传吧,士族风气开放,男女见面的多了,还能怎么样,自己总不能一个个堵嘴去吧? 其实以王謐现在的身份,配张彤云是绰绰有余了,但想到对方还牵扯到桓氏女郎,张彤云对比之下毫无优势,张玄之心內哀嘆,放下心態,准备摆烂装死了。 王謐坐著车子回去时,到了清溪巷停下,他进了铺子,却是看到阿良和老白正在对练。 阿良身体素质很好,不然也不会被选为舵手,他见王謐来了,连忙上来拜见,然后回头对屋里喊了声。 不多时,屋內就出来了个五六十岁的老嫗,其脸色黑,身体有些微微僂,粗手大脚,但精神颇佳,上来就要给王謐即头。 这是阿良的母亲徐氏,前些日子王謐托赵氏找了艘船,將其从张氏领地取来,暂时安置到小院里。 王謐抬手阻止,出声道:“阿住得可还习惯?” 徐氏连忙道:“习惯,习惯,犬子得侯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阿良在旁边懦几句,满脸感激之色。 王謐和徐氏说了几句话,便让其先进去歇息,阿良出声道:“小人已无牵掛,郎君若有差遣,小人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謐笑道:“真的?” “接下来的事情,可能真有些危险。” 阿良神情一肃,“郎君儘管说。” 王謐对老白道:“地方都查到了吧?” 老白说了个地址,说道:“我和阿良都去过,是亲眼看到的,应没有问题。” 王謐点头道:“好,这次我带阿良去。” 老白出声道:“他可是身有武艺,又因郎君落到那般境地,要是他怀恨在心报復,郎君未必拦得住。” 王謐笑道:“正好看他的反应,你要是去了,他怕是没胆子出手。” 他对阿良道:“跟我走。” 两人出了门,王謐进了马车,阿良站在车子后面的车辕上,车夫纵马,望著城外方向而去。 走了七八里路距离,眼看快到內城边上,找到一处街道上,车子停了下来。 这边的人衣服穿著,虽然也算是乾净,但和乌衣巷清溪巷完全不能比,里面的行人住户,多是布衣葛衣,皆是些平民百姓。 阿良出声,引著车子在一处屋子前停下,这边屋子没有院子,屋门就对著街道,显得颇为简陋。 王謐使个眼色,阿良便上去敲门,屋里传来虚弱而又惊喜的声音,“是不是送米来了?” 破败的木门打开,里面的的人满脸期待,气力不支地站在门后,脸上几处青肿还未消去。 他看到阿良后,眨巴了眼晴,回忆了好一会,才认了出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良侧开身子,出声道:“君侯要见你。” 王謐正从车上下来,阿良这一让,门里的人便显出了身形和脸面。 正是朱亮。 王謐上上下下打量对方,见其穿的是套破旧布衣,面有菜色,脸上几块青肿有新有旧,怕不是被人打的。 朱亮向著马车看了过来,当认清王謐面孔时,脸色大变,身体颤抖起来。 他自然记得王謐,这是害得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的起因。 当然朱亮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主动挑事引起的,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招惹王謐。 然而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他辨认著王謐的衣服饰物,根据阿良方才话语,联繫自己之前听到的传闻,这数月前在船上,自己看不起的少年,如今怕是已承袭爵位,成为自己无法企及的存在了。 眼下对方找上门来,绝对是想报復自己,而朱亮现在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了。 因为他已经被贬为庶人了。 小院命案一事,牵连甚广,尤其同时惹到了皇家和桓氏,根本不是朱亮,甚至朱氏全族所能承受。 据说太后听闻此事,颇为生气,朱氏上下打点不少,才堪堪避过,但已经是名声彻底臭了。 至於朱亮,则是必须要被拿出来顶罪的,何况他本就是此事起因,於是被一擼到底, 贬为庶人,成为刑徒之身,若不是朝廷给朱氏留著分顏面,朱亮早被发配了。 於是经过朱氏全族商议,朱亮被赶出了家族。 第125章 一朝沦落无人顾 第125章 一朝沦落无人顾 东普这个时期,还是重文轻武的,清閒显贵职位都是文官,相对吃力不討好,而且打仗可不是空谈,任凭吹得天乱坠,战场上打不掌不住。 这几十年间,只有桓氏能够一枝独秀,其他家族几乎都在北伐上上脸,连谢家背靠住褚蒜子,也因两次大败饱受垢病,导致家族迟迟采说,不涉北伐兵事的琅琊王氏,反而要聪明得多。 顾陆朱张都是江东高门,彼此之间难分高下,但朱氏的特殊之处所以相对来说,经学方面要弱上不少,想要经营家族,自然要扬十鑑於江左士族不受北地士族待见,朱氏想要更进一步,在文官清置,於是他们只能想办法钻营投靠北伐势力,以寻求机会。 而如今北伐有话语权的,一个是桓氏,一个是司马氏,仅此两家没错,朱亮从奴僕口中得知,桓秀乃是桓氏和司马氏的关键人物也,便有可能同时和桓氏和司马氏拉上关係,甚或得到赏识,相比结了7. 彼时朱亮正处於病急乱投医的状態,因为不知道为何,自进入建家族,就仿佛在和朱氏保持距离。 非但如此,朱亮想要结交北地士族,也皆是被拒之门外,甚至有兑王郗两家私下有人放话,言说朱亮不堪大用。 不管这是不是谣言,反正朱亮那段时期,几乎是处处碰壁,直到1 ,才找到了桓秀这条门路。 於是走投无论的朱亮,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他和心腹这些於摸到了桓秀出行路线,於是这里他坐马车等在桓氏大宅门口,专等戈机会。 桓秀倒是出来了,但马车旁边有侍卫保护,明显是个高手,朱亮得让车子远远跟著,直到桓秀车子进了清溪巷。 足车夫离开。以免陷入更大的麻烦。 但最后他还是被挡了下来,车子翻倒,人也摔得七荤八素,还被个半死不活,隨后便被赶来的建康卫抓了起来,严刑审问。 以上就是他对亲自审讯的建康令诸葛的证词,虽然听起来颇为正了一大圈后,確实没有发现朱亮有恶意,而且其心腹已经死了,很多直到诸葛派人將朱亮宅邸和物品搜了个底朝天,最后竟然查到必处,藏了些信件物品,却是直接指向了京口江盗。 诸葛也隱隱觉得,这有些太过凑巧了,而且这些证据,似乎和京是徐充刺史庾希治下! 庾氏作为现今最大的外戚,现皇后庾道怜之兄,此事非同小可, 太后,经多方势力平衡后,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事情总要有个交代,作为主人的朱亮却是跑不掉的,所有事情者中其他几方都是受其波及,更有桓秀这种极为敏感的人物。 因为证据不足,加上牵涉到庾氏,朱亮没被问罪,但別的罪名是奏请朝廷后,將其贬为庶人,剥夺所有荫封。 得到这个消息后,朱氏立刻將他赶出家门,以示切割,自此之后和朱亮毫无干係了。 朱亮没想到一夜从天上落到地下,如今全族都拿他当祸害,他只勾买的破屋中,之前家族还给他供应柴米,但这七八日了,却是没有, 朱亮虽然懂些武艺,但却不会谋生之道,这些日子眼看家中连米者也把身上东西当了,又握了几日,终於是山穷水尽,惶惶无措。 昨天朱亮搜遍屋里,最后在床下发现了一小块先前不小心掉进去白面全是土,狼吞虎咽塞到肚子里后,喝了半碗后街河里半脏不净的水如今他连走去朱氏宅邸討要粮米的力气都没了,就是过去,八成1 亮也猜得出,如今朱氏巴不得自己早点饿死完事。 这段日子以来,他的下落,早被王謐派出来的老白阿良等人打听那就请动於吧。 王謐扬了扬眉毛,“你不怕死?” 朱亮惨笑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王謐听了点头,“好,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个归宿之地,免得脏见对方转身上车,朱亮捏著门板的手不自觉用力,隨即颓然放去。 马车在前面缓缓行驶,阿良站在后车辕上,转头看向朱亮,朱亮自己针对的舵手。 对方差点死在自己手下,如今却成了武冈侯的隨身心腹,今天自2 他满嘴苦涩,真是报应,当初自己任意妄为,哪想到也有这么一车子行过坑坑洼洼的街道,转了个角,却是停在一汤麵摊子旁边他住在附近,自然知道这摊子,锅里面煮的,都是些动物內臟, 基至早已发臭,但都是一股脑被扔进去燉煮。 对於城边这些家境不好的贫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珍,时常要圭还在乎吃的东西乾净不乾净? 放在之前,对锦衣玉食的朱亮来说,这都是马桶里面一样的东西口今他眼前阵阵发黑,强烈飢饿感让他濒临发疯,他如今只有一个念个锅都吃下去。 店主是个鬍子脏兮兮的年迈老头,他见王謐衣服,连忙出来躬身告可不兴吃呢。” “这都是不乾净的,贵人要是吃坏了肚子,小人担不起啊。” 王謐微笑道:“不是我,我后面的人快要不行了,我怕他饿死在路他转过头来,对朱亮道:“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饭?” “” 店主忙道:“够了够了,连锅全吃也够了。” 他当即掀开锅盖,登时强烈的混合味道猛然逸散出来,赶车的车之前在王氏府上,吃的都是乾净食物,哪闻过这么臭的东西? 这是人吃的? 第126章 人之將死其言善 第126章 人之將死其言善 朱亮喉结上上下下蠕动著,嘴里不断咽著口水,他眼晴直勾勾盯著锅里,灶旁的老店主见他目光如同吃人一般,下意识身子往后缩了缩。 二指宽的麵条浮了起来,老店主拿过店里最大的木碗,挑了大半碗麵条,夹入足足好几两泛著五顏六色的內臟烂肉,又留了一大木勺麵汤,放上一双竹箸,再迈著抖抖索索的步子,將碗端到朱亮眼前。 离得近的王謐,闻著飘散出来的奇异味道,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后世现代的烂肉麵,和古时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是燉烂的乾净肉片,而后者的名字起源,则来源於腐烂的肉,是给最底层挣扎求活的人吃的。 这种肉,八成是野外死了好一段时间的野兽身上的,虽然熟了,不至於传染疫病,但吃下去的人,多多少少要肚子遭些罪。 朱亮却是毫不犹豫,一把抢过店主手里的碗,挑起一箸滚烫的麵条就往嘴里送,隨即被狠狠烫了一下。 他忙不叠张开嘴,像狗一样吐著舌头,拼命哈著气,手却不管不顾,继续夹了满满一大箸內臟,继续往嘴里塞,忙不叠用牙齿咀嚼起来。 只了不到一香,朱亮就风捲残云吃光了碗里足有一斤多的面,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然后將碗递到自瞪口呆的老店主眼前。 他见对方没出声,嘶声道:“怎么,不让吃了?” 老店主这才反应过来,忙不叠又盛了一碗,朱亮接过,吃光。 然后是第三碗。 朱亮吃到第四碗的时候,阿良终於忍不住向王謐看去,发现王謐没有出声,当即继续默默看著。 第五碗的时候,朱亮吃的速度终於慢了下来,他不断打著隔,似乎胃里吃下去的东西隨时都要翻涌而出。 但他仍是夹起一大筷面塞到嘴里,费力咀嚼著想要咽下去,然而这次碗里的肉实在太臭,他一下反胃,就想要吐出来。 下一刻,他死死捂住嘴,竟然是努力將已经翻到嗓子眼的东西都咽了下去。 隨即他张开嘴,大口喘著气,手颤抖著又挑起一筷子放到嘴边,但这次无论如何他都没法往嘴里送了。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乾呕声,眼看是一点都吃不下去了。 王謐见状,刚想要说话,朱亮却是將筷子一扔,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的力道是如此之重,以至於脸都肿了起来。 隨即又是一耳光,啪啪啪声连续响起,朱亮一边抽,一边带著哭腔喊道:“怎么这就吃不下了?” “吃啊,快吃啊!” “你倒是吃啊!”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周围的房屋铺子里的人听到声音,纷纷从门窗后面探出头来,向著这边张望。 朱亮一下下打著自己耳光,像个孩子一样豪陶大哭,一旁的阿良根本无法想像,面前这个蓬头垢面,衣衫破烂的人,在一个月前还是个飞扬跋扈,视人命如无物的高门士子。 王謐出声道:“站起来,跟我走。” 朱亮止住哭声,他昏昏沉沉起身,跌跌撞撞跟著缓缓而行的马车,步履蟎珊向城外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少里,朱亮脚下的草鞋,將他的娇生惯养的脚底都磨出了泡。 以前他都是穿丝麻布袜,外套皮履,但他被赶出家门后,本家连一点钱都没给他,前些日断粮,朱亮早就把衣服鞋子当了个乾净,又置换了套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衣服,现在整个人和乞弓毫无分別。 不过这一番走下来,却是让他肠胃里面舒服了不少,这让他心里涌起了一丝后悔,要是刚才吃麵的时候多走动下,是不是还能多吃下些? 耳听潮水声音传来,朱亮抬头,却见前面涛涛江水,已经来到了城边的某个小码头。 一排木桩之上,繫著大小各异的座船,朱亮一眼看过去,就看到一艘熟悉的船影,正是当初江上王謐所坐,自己用大船撞击的那一条,上面早有两个水手站著。 王謐跳下车,对朱亮说道:“上船。” 朱亮自嘲地呵呵笑了两声,他心道对方想的还真是周到,让自己死在江里,事后连尸体都找不到,一了百了。 但自己现在又能做什么呢? 且不说自己身体极虚,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就是全盛时期又能怎样,抢船逃走? 若是反抗,死得更惨,如今的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了啊。 他迈开步子,向著座船走去,迈步到船舱的时候,腿脚无力,在船舷上磕了一下,身体极为狼狐地向前扑跌,摔在了甲板上。 他也不起身,仰面向天,像狗一样呆呆望著天空。 王謐和阿良跟著上了船,王謐让水手解开绳子,升起船帆,阿良操舵,坐船缓缓驶离码头,顺著河道,驶出城外,向著江心而去。 冬日的江风极其寒冷,江上少有行船,待到坐船行了不知道多少里,早就远离建康, 到了江水中央,只见四周一片苍茫,连来时的码头都看不见了。 朱亮趴在船舷上,看著脚下的滔滔江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他虽然早就有预料到有此下场,但临死前的恐惧,还是让他身子往后缩了缩。 王謐的声音响起,“是不是后悔了?” “当日江上你和我为难时,没想过这一天罢?” 朱亮面容抽搐,“王氏虽然门第高於朱氏,但若我没有被家族拋弃,你本不能如此隨意决定我的生死。” 王謐悠悠道:“事已至此,成王败寇,你我互换,当日江上,你不也是础咄逼人?” 朱亮惨笑道:“是啊,怪我自作自受,报应啊。” “给我个痛快吧。” 王謐指了指江水,“你隨时可以自我了断。” “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当初那么想不开,到我小院里面寻,还让人掳我的侍童。” “你本不应该做的这么绝的,不过要不是中间牵扯到桓氏女郎,事情本不会闹这么大,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朱亮一脸苦涩,“我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信吗?” 王謐点点头,“我倒是信,因为如果你能提前了解一些內情,断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但就算如此,江上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张玄之的船上,你就是醉酒,也不该如此莽撞,引发如此衝突。” “你的所做所为,让我实在看不出是个出身高门士族的子弟,丁角村的下等士族,都比你会察言观色。” 朱亮犹豫了一下,最终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决心,“当时確实是醉了。” “但我也不瞒你,我这么做的底气在於,朱氏已经私下投靠了大司马(桓温)。” “大司马似是不想看到江东士族入京,壮大朝廷声势,我只是领会到了他的心思,借题发挥而已。” 王謐心道果然像自己的猜的那样,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应该这时候不会骗自己。 他出声道:“所以你公开和张氏作对,分化江东士族,以迎合他。” “抢舱撞船,事后自有人借题发挥,让张玄之这个新任的吏部尚书威信扫地,牵连其他江东士族。” “而朱氏明面吃亏,却会被大司马暗保,到时候你可以去做他属武將,走军功路子,是吧?” 朱亮不答,算是默认了。 王謐出声道:“但事情发展却出乎你意料,江上的事情无疾而终,你眼看没达到目的,顾家那边早已上道,你这边却迟迟没有进展,於是便急了。” “当初我就在想,你和张氏闹翻,应该对张氏女郎没有念想了,你真正的目的,是桓氏女郎。” “但还有一个问题,你的僕人,应该不可能是大司马派来的,其断没有將自己女儿牵扯进去的道理。 朱亮涩声道:“没错,至今我也想不通。” 王謐悠悠道:“你更没有想到,事情闹大后,朱氏將你拋弃,卸磨杀驴,把你做了替死鬼。” 朱亮咬牙切齿,“我叔父真是厉害,隱忍不发,私下早就联手族老,一举將我推入深渊。” 王謐出声道:“归根结底,是他们对你失望了。” “你步步走来,一事无成,反而越做越糟,这样的家主,自然没有人追隨。” “反正你死了,朱氏一样可以依附大司马,不是吗?” 朱亮怒吼道:“我確实无能,但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 “我真的想不明白!” “我不甘心!” 王謐摇了摇头,“所以你想著死后,我会对付朱氏,为你出气,所以你才告诉我这些?” 朱亮喃喃道:“我只是不甘心..... 王謐出声道:“这个天下就是这样,”他指了指身后的阿良,“当初你在船上为了脱罪,非要將罪名扣到他头上,你漠视玩弄別人生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朱亮喃喃道:“作茧自缚啊。” 王謐向著江心指了指,“你还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完成。” 朱亮呵呵笑了起来,“我要是希望你灭了朱氏呢?” 王謐摇头,“对我有什么好处?” 朱亮早已经料到王謐如此回答,也不继续张分辩,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船边。 王謐突然出声道:“我记得朱氏在京口也有私兵。” “他们是不是做过江盗?” 朱亮惊讶地转过头来,“江盗?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但终於是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抬起腿, 往前一跳。 阿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却听扑通一声,朱亮已经纵身跳入江中。 冰冷的浪头打来,將朱亮吞卷进去,他的脑袋上下起伏几次,便向水中沉了下去。 第127章 引蛇出洞谁作饵 第127章 引蛇出洞谁作饵 朱亮跃入水中,只觉冰冷彻骨的冷水將自己身体包裹,头顶上的太阳晃了一下,隨即被江水遮盖隔绝,变成了镜水月。 他出身江东武將世家,自幼学习水战,自然通晓水性,但如今他既然自杀,乾脆垂下手脚,等待死亡来临。 隨著身体下沉,头顶的阳光开始变暗,冷意渗入身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只需要半盏茶时分,他就会死在江水深处。 然而没过几个呼吸,他的手脚却是不由自主划动起来,这是人的求生本能,断不是说一心求死,就能控制得了的。 朱亮感到胸中的气息越来越弱,手脚更是胡乱加速划动,往水面浮去,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明亮,终於哗啦一声,他的头出水面,大口呼吸起来。 他这时候才稍微清醒过来,望著船头王謐带著嘲讽的目光,他心中发狠,再度向著水中沉去。 这次他坚持的时间长了些,但最终还是求生本能战胜了意志,手脚再次將他身体怂了上来。 朱亮拼命告诉自己不能丟脸,但本能哪是那么好对抗,眼看他就要浮上水面,此时他的身体,终於是被冷水完全浸透,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冰冷的江水將他身体变得麻木僵硬,他的四肢停止了动作,往水下沉去,如今的他, 已经没有力气再浮上去了。 意识逐渐模糊,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手臂往水面伸去,身体继续下沉,直到失去知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甲板上,旁边那叫阿良的船夫, 正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朱亮感觉浑身冰冷,几乎无法动弹,他感受手里有东西,微微偏头,发现手里正死死抓著一根船桨。 王謐的声音传来,“看来你还是不那么想死。 月朱亮自嘲道:“没错,我就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罢了。” 王謐出声道:“你能意识到这点,就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他对水手道:“带他进船舱,生个炉子,给套乾净衣服。” 朱亮被拖了进去,经过之处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跡。 眼见舱门关上,王謐对阿良道:“没让他死成,你是不是不舒服?” 阿良出声道:“小人其实並没有想著要报仇。” “而且看他这个样子,我不知怎么,心里颇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先前那几分想要出气的想法,也彻底没了。” 王謐笑道:“因为你善。” “其实再恶的人,也多少有隱之心,若是完全没有,便是禽兽了。” “北伐也是如此,每个人目的都不同,但只要对外,那就还可以谈。” “但若是通敌,那便是禽兽不如了。” 他自然说是庾希,要是其老实呆著,即使不进攻燕国,也不算什么,但为了转移祸水而私通敌国,將京口搞得糜烂至此,那便是不干人事了。 在北伐优先,一致对外的情况下,王謐即使和桓温阵营不同,也是要站在同一边的。 但京口案麻烦之处就在於,桓温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未必如何光彩。 其应该是通过某些手段,知道了庾希某些见不得光的行为,但却苦於没有证据。 但桓温应该知道,庾希想要遮掩京口军器物资的亏空,便必然不想让京口事情闹大, 那桓温自然要反其道而行之,让朝廷不得不派人去查。 江盗案便是个很好切入点,桓温在里面即使不是主谋,也至少在推波助澜,换言之, 采苓甘棠家人被杀的罪责,桓温身上是脱不开的。 不过对於桓温这种地位的人来说,在北伐面前,几百平民的性命,实在是微不足道的牺牲。 虽然这些事情,对很多受害者来说很不公平,但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时代,这便是赤裸裸的残酷现实。 除了庾希桓温外,还有一方,便是江盗最初的发起人,这方的目的和庾希相似,怕是通过京口江盗,掩盖更为严重的事情,比如说偷运军器粮草,庾希身为皇后族人,死些平民百姓这种小事,根本不会导致他去官。 而那个一直引导朱亮的奴僕,则有可能属於第四方,其目的却是和桓温近似,只不过藉机將脏水泼到桓温身上,不然这种死土家里,怎么会查出那么明显的线索? 世上的很多事情,真相虽然掩盖在层层迷雾下面,但找到线索並不难,只要根据推测出的结果和受益人,就能找到各方的做事动机,从而锁定嫌疑人。 王謐心里有了个相当荒唐的猜测,但若是想要验证这个猜想,以他目前的力量,是做不到的。 彼时即使是高门,世家子弟想要入仕朝廷,也要等到弱冠,还得从清閒职位坐起,打熬几年才行。 当然,也有顾愷之这种直接受桓温徵召,直接做其属的,王謐也可以走这条路,前提是郗氏拿回地盘,即有了將军號和开府资格,便自然而然徵召王謐了。 但这一点的前提,是庾氏让出徐充二州,那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如何在京口案中找到庾希的把柄,將其下拉马来。 然而这又回到最初,没有正当理由,郗就拿不回二州,王謐白身,根本做不了什么,这如同一个死循环一样。 別看王謐云淡风轻,但其实他心里很急,他的力量不足以正面突破,所以需要找到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突破口。 但连王謐也没有料到,最初根本不在他考虑之中的朱亮,却成了这个突破口的第一块拼图。 舱门打开,水手走了出来,说道:“君侯,他已经换好衣服了。” 王謐带著阿良走了进去,看到朱亮穿著一身布衣,裹著麻被,浑身瑟瑟发抖,正坐在炭炉前烤火。 见王謐进来,朱亮出声道:“为什么不杀我?” “以你现在的身份,杀我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王謐淡淡道:“死过一次的感觉如何?” 朱亮沉默良久,才出声道:“.......我才发现,自己很胆小。” “刚才我凭著意气跳水,但活过来后,我已经没有这种勇气了。” 王謐微笑道:“这不是坏事。” “人多少要有些敬畏之心,若连死都不怕,那自然也不会怕律法和道德。” “当然,战场上是个例外。” “你有没有想过,將来还能有上战场的一天?” 朱亮失笑道:“我?” “一个刑徒庶人?” “你是想让我死在战场上?” “恕我直言,君侯费这么大力气,不会只是为了报当初的私仇吧?” 王謐悠悠道:“我只是要利用你,所以想和你做笔交易。” “当然,这笔交易並不公平,你可以拒绝。” 朱亮眼神一闪,“君侯不妨明说。” 王謐断然道:“我希望你帮助我查出江盗的底细。” “作为回报,將来我可以帮你脱罪,甚至进入军中,让你有个一步步爬上去的机会。” “当然,江盗案很可能牵连到朱氏。” 朱亮眼前一亮,大笑起来,“这岂不是更好?” “我若真能爬上去,还会对朱氏报復呢!” “君侯到时候会阻止我吗?” 王謐出声道:“他们可是你的族人。” 朱亮冷笑,“他们不仁在先,还要怪我將来不义?” 王謐道:“你將来不想回到朱氏了?” 朱亮狠狠道:“將来我若有能力,便当自立门户,我本来也是朱氏!” 王謐微笑,“有野心是好事,无欲无求才是偽君子。” “关键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毕竟我可以先利用你,然后將你一脚踢掉,让你的梦想全部成空。” 朱亮面带嘲讽之色,“除了君侯,我还有別的选择吗?” “同时得罪了皇家和桓氏,我难道还有別的路可走?” “整个建康,也只有君侯愿意用我,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力气,做这些事情吧?” 王謐点点头,“確实如此。”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將来你不会回到朱氏,反过头来出卖我?” 朱亮一证,隨即面色苦涩,以他的现状,这本来就是无法证明的。 王謐出声道:“所以在此之前,你要先交投名状。” “朱氏的京口的私兵,是不是和江盗有勾连?” “你的手里,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 朱亮毫不犹豫开口,果然像王謐先前所想,还真有。 桓氏曾经派人和朱亮单独见过面,约定了暗號,约定可以凭暗號,私下调动朱氏在京口的私兵。 最后桓氏也確实来人,调走了上百朱氏私兵,当然最后这些人再也没有回来,朱亮也不会傻得去问。 经此一事,朱亮觉得自己算是已经投靠了桓温势力,才那么得意忘形,有恃无恐在江船上和张玄之起了衝突,抢了舵轮,搞出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但朱亮也没有想到,他在小院事件中得罪了桓氏,桓氏那边本来就只是利用他,自然不会出手搭救,於是朱亮便悲剧了。 如今朱亮已经走投无路,只有王謐能给他一条活路。 王謐之所以招揽朱亮,是因为朱亮確实有值得被利用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价值。 因为王謐想要赌一下,赌桓温那边,暂时不会有人和现在的家主重新约定暗號。 这种猜测虽然离谱,但在这信息不灵通的时代,是很有可能的。 一方面是约定暗號容易节外生枝,尤其当前敏感时期,朱氏现在家主要是暗地投了司马氏,桓温那边贸然联繫,就会暴露。 另一方面现在入冬,过江的人很少,暂时没有调动江盗的必要,所以潜伏在各家私兵中的江盗也不会行动,所以暂时没有必要惊动他们。 现在桓温势力要做的,应该是暗地观察朱氏的立场,再伺机和朱氏接触,消除或者掩盖之前行事的线索。 在此之前,桓温势力不会有多余的行动,方才稳妥之策。 当然,王謐做的这一切推测,可能从头就错了,但他现在能用的牌面,也只有这一张,所以他也只能押注到朱亮身上。 赌在寒冬之时,对方露出了这么一丝破绽,这个时间窗口很短,大概只有两个月左右,王謐要做的,就是基於这个漏洞布局,让真相暴露出来。 而要引对方上当,就要有足够大的诱饵才行。 第128章 人各种种皆有用 第128章 人各种种皆有用 朱亮一口气將所有知道的说完后,整个人才放鬆下来,他现在已经是光棍一条,能不能活下来,完全取决於王謐的想法。 要是王謐过河拆桥,那他接下来的归宿,便是脚下那冰冷的江水。 不知为何,朱亮发现到了这种关头,自己並没有想像的那么害怕。 许是已经死过一次,虽然他嘴上说自己怕死,但仿佛心中的的恐惧,已经能够被压制下去,所以朱亮儘管现在脸色苍白,反而比上船前镇定多了。 王謐上前一步,朱亮手指微微颤动了下,就见王謐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道:“朱亮,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我让人远远把你送走,送到千里之外,谁都找不到的地方隱姓埋名,就此度过一生。” “第二个,则是你为我做事,相比来说风险很大,很可能会死,但活下来的话,自然得到的也更多。” “若你能付出相应的忠心,我承诺將来不仅可以帮你脱罪,还可以让你走军功之路普升。” “你要知道,这是戴罪之身的刑人往上爬的唯一出路,不过军功杀敌,纯粹要靠你自身本事,若你徒有其表,那只会在某一场战斗中死去,和其他人埋在一起。” 朱亮目光闪动,“君侯能让我参与多大的战斗?” 王謐望向北方,“我背靠氏,迟早是会参与北伐的。” “当然,我有可能和殷浩庾亮一样,被打得大败亏散,最后结果就和谢家那两位一样,跌落尘埃。” “到了那时,你自然也討不了好,当然你也可以去尝试投靠別人,但你已经把桓氏那边得罪死了,不是吗?” 朱亮听了,毫不犹豫道:“我选第二个。” “哦?”王謐惊讶,“这么快就决定了?” 朱亮坦然道:“选第一条对我来说,和死了没有区別。” “我自小练武,多少也是有些本事的,本来依靠家族,將来本有上阵的机会,如今这些却全被夺走了。” “我不甘心,所以我想討回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还请君侯收留,亮愿效犬马之力,君侯让我做什么,敢不听从, 必无所违!” 这次王謐却没有让他起来,对於朱亮这种对於尊卑等级早已经如烙印般深入心中的, 自己放低姿態,反而会让对方不安。 他沉声道:“好。” “你若忠心对我,我必以诚心待你。” “起来吧。” 朱亮心中一轻,恭恭敬敬站起身来,“君侯需要我做什么?” 王謐对著外面说了两声,阿良开始转舱,往某个方向行去。 他回头道:“你呆在建康太过招眼,接下来我安排你跟人做事,凡事听他安排。” 朱亮应了,船往京口方向行了半个时辰,却见前方江中,有艘飞舟下了锚在等著。 两边水手出声,对了暗號,王謐命阿良转舱靠了过去,两船相併,那边船舱中走出一名大汉,对著这边喝道:“来者何人?” 王謐走出船舱,笑道:“周兄,不认得我了? 1 那大汉正是丁角村的周平,他见到王謐,赶紧拱手道:“平见过君侯,不知君侯亲至,恕罪。” 他心中也是感慨,没想到丁角村的少年,不出两月,便已经承袭爵位,一飞冲天了。 王謐请周平过来,说了朱亮的事情,周平脸色古怪,心道君侯也是真敢用人啊。 王謐对朱亮道:“周兄是郗氏在京口的人。” “你跟著他,將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通力合作,务必在过年之前,打入江盗內部。” 两人齐齐应声,周平早得了郗的命令,让其听王謐之命行事,当他听到竟然是想要查江盗案的时候,也不禁暗暗心惊。 当初这可是被多个大人物生生压下来的,素来不管事的郗竟能下如此决心,也不知道这武冈侯使了什么手段。 不过这对周平来说,却是个好事。 因为庾氏掌徐充两州这几年,根本没有任何北伐的动静,倒是年年为了剿灭京口水盗了不少精力,次次无功而返,庾氏还拿后方不稳为藉口推北伐,要是这种情势持续下去,只怕周平有生之年都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而现在郗和王謐的態度,表明郗氏已经下定决心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都氏在两州经营几十年,威望极高,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北伐再不是奢望。 周平对朱亮道:“既如此,你便跟著我,做个护卫,你面孔太生,要是贸然让你统领兵士,恐遭人怀疑。” 朱亮连忙答应,王謐对两人道:“本来还想好好敘敘,但被人看到,怕误了事情,你们便先赶回京口,立刻行事吧。” 两人答应,朱亮先踏著船过去,王謐却是留下周平,又说了几句话,最后道:“要是赵氏想参与,也可以给他们个机会。” 周平应了,他上了船,命令水手起锚扬帆,转身对著王謐遥遥拱手,就此隨波而去。 王謐看到周平的船影渐渐消失在远方,便让水手原路返回,他对身边的阿良笑道:“要是老白在,肯定要问我为什么敢用朱亮了。” 阿良摸了摸头,“君侯能让人心甘情愿效力,朱亮应该会感恩吧。” 王謐心道未必,世事无绝对,有时候最亲密的人也会背叛,南北朝这种事情也是比比皆是。 但如今的自己,实在没有什么资格挑挑抹抹,因为东晋这个时期,能用的人实在太少了。 大部分可用的人,都已经被桓温搜罗走了,剩下的人,要么还未到年龄,要么还不知道在哪里谋生。 算算后世的名將年岁,如今的刘裕也只有三四岁,十年內是指望不上了,倒是刘牢之年纪大约二十左右了,应该就在京口的不知哪个村子里面,先前他已经和周平提过,让其抓紧时机寻访了。 而且后世东普末期的將领,立场多摇摆不定,很难说从一而终,这和当时的歷史背景很有关係。 要是高门士族是靠血缘联姻保持关係的话,寒门和平民则是带著一股骨子里面与生俱来的狠劲,其信奉的是谁拳头大谁当首领,所以要是主公能力不足,便很容易被其反噬。 所以王謐之后也只能走双管齐下,互相平衡的道路,毕竟他现在的实力本事,远远不如桓温。 桓温依靠桓氏子弟,几乎集合了东普所有有名將领,尚且无法压过符秦和燕国,更別说现在的王謐了。 如今的东晋,国力固然强,但却缺乏有效攻入北地的手段和力挽狂澜的將领。 反倒是燕国这些年背靠辽东幽州,大力发展骑兵,在生平未曾一败的慕容恪带领下横扫北地,今年不仅拿下了晋朝控制的洛阳,更是威胁符秦国都长安,逼得在北地平乱的符坚被迫回防。 这种情况下,原先北地符秦燕国相爭的形势,渐渐演变成了符秦和东晋暗地联手,针对咄咄逼人的燕国的形势。 而这些明爭暗斗,全部纠缠一起,集中爆发在京口案上。 王謐可以肯定,京口江盗案,三国都有势力参与,这就是当初王给展示的拼图暗示的答案。 但想要解开这道谜题,王动的拼图,只是真相的很小一部分,其他的,就只能依靠王謐自己寻找了。 眼下朱亮是一块,而剩下的一块,则是司马氏的態度,而接下来的有一件相当重要的大事,便是司马昱的主导召开的清谈会。 半个多月后,將是今年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清谈盛会,王謐已经得到消息,王羲之之子王凝之,將会在这次集会上出现扬名。 想到这里,王謐脸色有些阴沉,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终於確定了一个事实。 王羲之那一脉,和王导这一脉,其实已经近乎分道扬了。 要不是自己过继给郗氏的话,郗氏日后会站在王羲之那一脉,毕竟两家有联姻。 而这几家的牵头人,则是一个在王謐看来,极难对付的人。 谢安。 谢安確实在拉拢郗氏不假,但却是已经近似公开和王导这一支决裂了,不然他也不会让谢氏女郎和王珣王珉和离。 对於王謐的过继,谢安应该是下过绊子的,司马氏和桓氏送簪子,谢安肯定在其中做了手脚,绝对是没安好心。 王謐心中著一股火,自己本以为能和谢安和平共处,甚至可以合作,但现在看来, 自己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那对不起了,既然你先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徐充流民军我要,京口我也要,北府军也要,谢玄也要拉拢。 你谢安如此针对王氏子弟,那谢道我偏也不会放手,你便等著好了。 但王謐明白,自己想要对抗谢安和背后的谢氏,以及其后错综复杂的关係网,单靠一个郗氏,是远远不够的。 更何况和谢安打擂台,也意味著他要和王羲之一脉的王凝之等人爭夺机缘,对方无论是书法和辩玄上面,都远胜自己。 要是假以时日,勤学苦练,多年之后,王謐也许能有些胜算,但偏偏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想要贏,就必须使用棋盘外的手段。 第一个手段,便是寻找助力。 其他且不论,王謐已经想到了一个人,此人和王导嫡系一脉关係不错,偏偏和王羲之一脉关係极差,两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第129章 上代仇怨难消解 第129章 上代仇怨难消解 王述,字怀祖,太原王氏旁支,东海太守王承之子。 其年少丧父,袭爵蓝田侯,侍奉母亲,安贫守约,不求名位,凭藉门荫入仕,起家王导中兵属,歷任琅琊王司马岳功曹、宛陵县令,庾冰长史、临海太守、会稽太守。 可以说王导是王述的举主,两家有这层关係,面对王謐,王述多少也会顾念些旧情。 如今他官为尚书令,位置还在王动的尚书僕射之上,两人便是正副宰相,只不过这几年王述多病,所以事务皆由王代掌。 王辞官,朝廷仓促之下,正在商议尚书僕射的人选,王謐根据后世得知,继位的是王导堂侄王彪之,此人和桓温极不对付,他的上任,是朝廷半公开和桓温对立的信號。 当下王謐坐船返回建康后,便回家备齐礼物,准备去登门拜访王述。 彼时夫人正在宅子里面,听说王謐要去见王述,便过来说道:“王述这人脾气很怪,而且和王右军关係极差,你不要送给他王右军一脉的字。” 王謐笑道:“孩儿省得,说来最近临摹王右军字帖,做梦都没有想到能看到那么多真跡。” 郗夫人颇为自傲,“且咱们和王右军毕竟是亲戚,郗氏那边关係还更近一些。” “阿父那边家里的书画,数目还要更多一些。” “这些东西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之物,送也就送了。” 她说的是王羲之的正室,郗长姐郗璇,有这层关係,郗氏自然有不少往来字画。 王謐忍住笑道:“就是不能给王述送,怕不是他拿到后直接塞进嘴里吃了。” 郗夫人忍俊不止,“你也听说过他吃鸡蛋的事情?” “他这个人脾气古怪,你说话时还要小心些。” 王述吃鸡蛋,是士族中最津津乐道的,其筷子夹不中鸡蛋,愤而丟到地上用木屐踩, 踩不中又塞到嘴里嚼碎吐出来,可见性子之急。 但他对人却颇为温和,曾被谢弈当面辱骂,却不发一言。 但王述偏偏和王羲之关係极差,可以说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两人因何交恶,已不可查,但据都夫人说,最早是王羲之认为王述名不副实,但偏偏王述名气愈大,远超王羲之。 最早时候,王述官位並不如王羲之大,王羲之自恃才高,常毁王述,並嘲笑其终生做不到僕射,结果王述蒙受显述,做了扬州刺史,管辖会稽,即反倒成了身为会稽內史的王羲之上级。 王羲之无法接受,便要求朝廷將会稽分出,划给越州,这种荒唐的理由朝廷自然不会答应,消息传出,还成了士族间的笑柄。 还有便是彼时王述之子王坦之名声极盛,和郗超並列,同停无人能及,王羲之诸子也远远不如,对此王羲之更是时常责骂诸子曰,“当由汝等不及坦之故邪。” 这些事情累积起来,让王羲之心態失衡,从而做出了一件极为荒唐,让士族大哗的事情来。 王述母亲去世时,王羲之以下属身份去吊,王述心中高兴,以孝礼出门礼迎。 因为王羲之出身琅琊王氏,王述心中是极为希望和王羲之重修於好的,母丧期间他知道王羲之会来,便打扫庭院,等待王羲之到来。 结果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王羲之来是来了,却故意在门口不入,也不理迎接的王述,竟不吊就离开,以此羞辱王述。 事关孝道,在这个时代,王羲之此举是最严重的侮辱,自此王述深恨王羲之,两人之间嫌隙越发扩大。 自此王述盯著王羲之,终於抓到了把柄,查到王羲之治下会稽枉法贪墨等事宜,便让人检举到朝廷。 后世评价是,王羲之以轻狂骨著称,有文人雅士之风,但偏偏有贪污之行,王述以真率急躁闻世,却反而是清官循吏,两人性格做人截然不同,导致最终决裂, 王述的检举,逼得王羲之只能称疾辞官,而他也够狠,他辞官时,在自己父母前面立誓,称永不出仕,这是琅琊王氏前所未有之事,一时间朝野颇为震动,就此也不再追究会稽贪墨之事。 但这件事情,却是影响远比想像的要大,因为种种跡象表明,王羲之並不甘心去官, 实在是被王述抓住了把柄,不得已而为之。 还有传言说,彼时谢氏遭受北伐失败的打击,准备和王羲之结盟,推举其去朝中担任高管,以为互相助力,结果王述来了这么一出,败了谢氏的计划,所以当时谢弈才会气急败坏,借题发挥,大骂王述。 而郗夫人过来,也是提醒王謐注意到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係,毕竟郗氏和王述的关係,无论是相比王羲之,还是谢氏,都有些远了。 王謐说道:“其实王述和谢氏的关係,也不算远啊。” “我听说王述的孙子王国宝,刚娶了谢安女儿,之前两家的,也就那么回事。” 郗夫人面色不善,“谢安那个老东西,只不过是拿家中女郎,作为勾连关係的筹码罢了。” “我听说那王国宝名不副实,谢安不管不顾把女儿嫁出去,何曾想过自己女儿感受。 王謐心道还真是,王国宝作为后世东晋时期的著名奸臣,完全没有其祖王述和其父五坦之的风采,最后还悍然背刺了岳父谢安,只能说谢安是自作自受。 他出声道:“我现在要做的,便是想要利用王述给王右军一脉找些麻烦。” “两边仇怨这么大,就是谢安居中调停,也无济於事,所以是个好机会。” 郗夫人惊讶道:“你要对付王右军的儿子?” “咱们和他们同为琅琊王氏,为什么?” 有郗璇这层关係,她自然是不想王謐和王羲之一脉起衝突,王謐只得实话实说道:“阿母,谢安应该是准备放弃我们这支了。” “將来的他,会支持王凝之那几人在朝中为应,我则是属於被排挤的目標。” 郗夫人皱眉道:“怎么可能?” “你是不是因为你三伯的两个儿子王珣王珉,和谢氏联姻出问题的事情?” “谢氏既然联姻,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 王謐摇头,“不,据我推测,谢安应该铁了心要让两边和离,以为划清界限了。” “他看到的东西,远比我们要多,要是指望他,迟早我们会摔个大跟头。” “所以最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將先机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才能掌握主动,不为人所制。” 郗夫人想到王謐当日,桓氏和司马氏同送簪子之事,她当时就怀疑司马氏那边是谢安在捣鬼,但想不到谢安动机,只能骂两句算完。 如今王謐却明確认为谢安早有预谋,郗夫人联繫前因后果,不由信了六七分,不由道:“所以你要寻找机会,压过王凝之抢名声?” 王謐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由,无论是他压过我,还是我压过他,胜似名声被外人得去,不是吗?” 郗夫人道:“话虽如此,你拿什么贏过他?” “他不是傻子,不会和你对弈,你的书法远不如他,比起来毫无胜算。” “那剩下的就是谈玄了,但据说王凝之得其父所传,谈玄有二十多年功力,同龄无人能及,远非顾愷之能比,你怕是贏不了他。” 王謐笑道:“所以我才去找王述想办法。” “当年他能逼得王羲之辞官,两边仇怨甚深,如今我要对付王凝之,他应该会多少起些作用。” 郗夫人对此却不看好,“王述实在古怪,你可以试试,我不会阻你,但你最好不期望太高。” “家里的东西,你隨便取便是。” 王謐拜道:“让阿母费心了。” 郗夫人想了想,又问道:“你准备在琅琊王的清谈盛会上动手?” 王謐笑道:“果然瞒不过阿母,要是能压过王凝之,我便可以正式扬名,琅琊王本就有意拉拢我,让我教授其子对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郗夫人点头道:“確实如此,王凝之来京,琅琊王和王右军有旧,有可能是请王凝之为子师,这里面的关节,你自己把握好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如此针对王凝之,不会是因为他和谢家的婚事吧? “你真对谢道有意?” “但真若你所说,谢安如此不待见我们这一支,怎么可能会让她嫁给你?” “而且你三伯家已经和谢安决裂,你要是娶了谢道做正室,怕不是家主和你四叔那边,都会很不高兴啊。 王謐悠悠道:“即使我对谢道有意,又不一定让她当正室。” 郗夫人惊讶道:“你也真敢想,谢家嫡女怎么可能给人做妾?” 王謐出声道:“因为我有个推测。” “谢道並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王凝之,但谢安身为家主,她不得不听从而已。” “就让我在谈玄集会上,想办法把王凝之那张光鲜亮丽的皮剥下来,让谢道好好看看他將来要嫁的人,到底是何模样。” 次日一早,王謐便赶上牛车,载著礼物,往王述宅邸而去。 乘坐牛车,是表示对王述的尊重,王述住的地方並不远,牛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地方,王謐递上名刺,便静静坐在车中等著。 像他预料的那样,很快侧门打开,奴僕直接將牛车迎了进去,而且快到中庭,才停在廊道旁边,给足了王謐面子。 王謐心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王述不管和其他人如何,和王导乃至王动,关係都差不了,由此爱屋及乌,不仅没有刁难自己,更是礼遇三分。 早有几个侍女过来,一起帮忙托著礼物,左右引著王謐往正面厅堂行去,她们不时偷看王謐面容,相互对视,忍不住面上偷笑。 王謐被带进厅堂,前面婢女出声道:“家主,武冈侯到了。” “还有礼物若干。” 里面声音传出,“都带进来。” 王謐跟著婢女进去,便看到上首坐著个年过甲的老者,头髮鬍子皆已经白,脸上还有病容,便知道这是王述了,听说其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政务都无法处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养病。 他上前两步拜道:“琅琊王謐,拜见尚书令。” 王述抬手,先示意王謐在下首客座坐了,然后竟是让婢女將礼物拿上,直接拆掉外封查看。 王謐心道这脾气也急了些,哪有在客人面前直接拆礼物的? 据说王述当初刚为官时,便大肆收礼,来者不拒,朝廷徵召时,也从不推辞,让世人以为其气量不佳,其子王坦之也劝諫过,但王述却是不以为然,认为推辞才是虚偽。 王述翻看完礼物,挥手让婢女退下点头道:“你倒是知道我的好恶,没有王羲之一脉的东西。” “不然我直接把你赶出去了。” 王謐鬆了口气,就听王述道:“武冈侯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吧?” 闻言王謐开门见山道:“我想在半月后的清谈会上,压倒王凝之。” 第130章 登门求助筹密谋 第130章 登门求助筹密谋 王述本来浑浊的目光雯时恢復了清明,“你说什么?” 王謐又把话重复了一遍,王述楞了会,把手在桌子上一拍,“你却不是来消遣我个老头子的?” “同为琅琊王氏,又有郗氏这层关係,你怎么可能和他作对!” “滚滚滚!” 王謐见王述光叫唤,却没有真的下逐客令,不然至少要给自己上杯茶,故心里有数, 虽然王述不愿意相信,但还是被自己勾起了兴趣。 於是他出声道:“琅琊王氏,也不是铁板一块。” “昔日內乱,不也是自相残杀吗?” 王謐说的是王敦之乱时,琅琊王氏分为两派,一伙依附王敦,一伙偏向普室王导,最后两边杀得人头滚滚,多名族內子弟因此丧命。 王述嘿了一声,“你小子倒是口无遮拦,胆子大得很!” 王謐面色不变,“小子说的是事实,太原王氏,不也不承认尚书令出身吗?” 王述是普阳出身,自称是太原王氏旁支,年轻时候清贫,太原王氏颇为嫌弃,拒不承认,两边闹得关係极为紧张,直到王述名声日盛,高居庙堂时,太原王氏才不怎么计较了王述见王謐隱隱揭自己短,冷笑道:“好个武冈侯,年纪轻轻,嘴倒是毒得很。” “听说你当日为了个江左女子,拒绝了桓氏和朝廷招揽?” “你明明是醉心仕途,却做这种欲拒还迎的举动,当真可笑!” “你在闹市隱居,不就是为了博取名声?” 王謐悠悠道:“尚书令说得对,我並不否认,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人不可能一点没有功名利禄之心,孔子尚且周游列国,老子尚且担任周朝官吏,庙堂朝官,高臥谈玄,最后还不是人情往来,坐食俸禄?” “以尚书令之清廉,最初为官时候,不也收受礼物,方心满意足?” 王述年轻时家庭贫困,请求试做宛陵令,上任后接受了不少別人送的礼物置办家具, 因为做得太过,连王导都专门派人对王述说:“名父之子不用担心无俸禄,屈治小县求取財物,很不合適。” 王述却道:“满足了自会罢休。”时人多认为王述心胸不豁达,但王述我行我素,根本不在乎。 但后来其做了高官后,家中的家具还是他最初购置的,多年没有换过,世人才明白其当初是真缺钱,相比东晋人人贪官,已经算是贪得最少的那批了。 王謐提起此事,王述也不禁麵皮通红,咕嘟嘟灌下一大口茶,骂道:“要不是看在茂弘公的面子上,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不过你越是这样,我越不和你计较,当初谢弈我都不和他一般见识,更何况是你!” 王謐趁机出声道:“我听闻谢安石想要將谢弈女儿嫁给王凝之,所以想要爭一爭。” 王述眼睛一瞪,“写咏絮词那个?” “你就为了这个理由,想要和王凝滯过不去?” 王謐一摊手,“不行吗?” “我不过十几岁,做事荒唐一些怎么了,谁年少不轻狂?” 王述想起自己年轻时候收礼的事情,不禁大笑道:“这话说得好,谁年少不轻狂?” “你倒是好算计,知道我和王羲之一脉过不去,又学我年轻做派,打算吃定我了?” “我到了这个岁数,还来掺和这些事情,岂不是自失身份?” 王謐坦然道:“王右军一脉不適合为官,我这是为他们好。” “要是他们被放到高於自身能力的位置上,迟早生乱,不如让他们做些閒职,好好练字,才是最好的归宿。” 王述一拍桌子,“你这话算是说到我心坎上了!” “王羲之这人忘恩负义得很,当初其字大成,转而就骂自己恩师卫夫人的字一无是处,我就是看不起他!” “他教出来的儿子,能有什么好东西!” 王謐心道王述说不定还真猜对了,王凝之在孙恩之乱时候毫无作为,导致城內生灵涂炭,王献之拋弃郗道茂迎娶司马道福,也是因家败落,转而依附司马家而已,不然怎么能后来做到中书令。 既然如此,还不如將机缘都抢过来,利用这份资源做些更有益於天下的事情,不比他们这些人用来吟诗作赋强? 他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承认我確有功名利禄之心,不然我早跑到山野隱居了,还会在市井中和別人下棋? , “以我的棋力,建康城中,谁还值得我与之公平对弈?” 王述摸著下巴,“你这小子很狂,倒是很合我胃口。” “你对弈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但你是不是也太自信了些?” 王謐微笑:“尚书令要不要试试?” 王述一拍桌子,一吹鬍子,“怎么,想诈我?” “上棋盘!” 一个时辰后。 王述咳嗽一声,对身旁的侍女骂道:“茶都凉了,怎么做事的!” 侍女赶紧跑下去换茶,王述捂著肚子道:“这群没眼力见的,给我上凉茶,喝了肚子疼得很!” 王謐憋住笑,“那就不下了吧。” 王述尷尬之色一闪而过,將棋盘推到一边,“你確实有棋道上的本事。” “但王凝之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和你对弈?” “而且你即使贏了,书法一道上也扳不过他,虽说琴棋书画,但书画在前,你和他即使各胜一场,也是你落下风。” 王謐出声道:“所以我也要在书法上贏过他。” 王述失笑道:“怎么可能,我见过王凝之书法,应不输其父多少,天下几乎无人能及,难不成你天赋异稟?” 王謐道:“不,我书法水平相当一般,正常比的话,我毫无胜算。” “所以我想请尚书令出马,推波助澜,促成我和他比斗的同时,想办法在细节上做些手脚。” 他含糊说了自已想法,王述眼睛一亮,“这想法倒是闻所未闻,说不定真能行得通。 ? 他赞道:“你小子可以啊,心思坏得很。” 王謐微笑,“彼此彼此,为了让王右军一脉出丑,我和尚书令目標是一致的。” 王述一拍大腿,“好!” “老夫这便助你一臂之力,让王凝之出个大丑!” 一老一少同时嘿嘿坏笑起来,笑声中蕴含著无比阴险的恶意。 王述一高兴,脸上的病容似乎也去了不少,他得意地灌了一大口凉茶,“王动那样死板的人,竟然生了你这样一个儿子,倒是有趣得很。” 隨即他感嘆道:“茂弘公的子嗣,被王敦牵连不少,如今虽然琅琊王氏仍为高门,其实已经沦落,比之太原王氏,也差上不少。” 王謐心中一动,“尚书令和太原王氏,仍有?” 王述一摆手,“不值一提,免得坏了我心情。” 隨即他出声道:“王凝之成名已久,你就是书法胜了他,辩玄怕也不是其对手。” “其在天师道中地位颇高,踏罡布斗颇有一套,你年纪轻轻,对弈一道能到如此境界,已经实属不易,我不觉得你在其他方面能压过他。” 王謐坦诚道:“尚书令说的没错,他辩玄时间比我长得多,所以我也只能临时抱佛脚了。” “此次过来,是想请尚书令为我引荐一个人。” 王述奇道:“谁?” 王謐出声道:“东安寺中的那位。” 王述一拍大腿,“你倒是看得很准,此人精通老庄佛理,尤其注释庄子逍遥篇,有独得之心意,连王羲之都自愧不如,跟著学了不少时间。” “后来王羲之应该將所得教给了他几个儿子,所以辩玄时候才无往不利,这也是我为何不看好你。” “如今你能对症下药,要是找到原主,自然能够找到压制王凝之的法子。” “但其中却有两个难关。” “一是时间太短,你即使得了他真传,这半个月能学到什么?” “二是他眼界很高,我只能为你引荐,若你资质愚钝,不受其赏识,他也不会教你。 王謐出声道:“我早有主意,只需尚书令一封书信让我入门,见面之后,由我自己想办法,至於成或不成,只能看天了。” 王述听了,断然道:“好!” “能给王羲之一脉添堵,正合我意。” “我来助你!” 王謐舒了一口气,心道自己尽力了,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至於之后能不能成,那便看东安寺那人能不能看上自己了。 当时王述写了一封引见信,王謐当即拜谢,便即告辞出来,径直回家,然后对迎出来青柳君舞道:“备笔墨纸砚,我要画画。” 王謐在书房里面,一呆就是两天,足足做了十几幅,最后才选出两张满意的,让府內匠人稍作装裱,封起放到礼盒之中。 然后他闭门思索,整理好思路,这才好好吃了一顿饭,带著礼盒,起身坐车出门, 这次他没带婢女,因为东安寺是佛教寺庙,他让车停在门口,將王述的引见信交到看门僧手上,便带著礼盒静静等待。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看门僧才出来,引著王謐往里走去,路上出声道:“支法师虽然答应见施主,但不会有太长时间,还望施主长话短说。” 王謐这次拜访的,便是彼时谈玄界的翘楚,支遁支道林。 其不仅精通佛理,更精研老庄,几十年来,辩玄只有王导殷浩能和其相比,因受晋哀帝詔书进京,於东安寺讲道,如今已经有三年了。 据传今年普哀帝驾崩,支道林准备返回郑县,年后动身,王謐便寻到机会,说动王述为自己引荐,看能不能从支道林这边,学到些能贏过王凝之的东西。 第131章 爭夺机缘不相让 第131章 爭夺机缘不相让 这个时期的东晋,其实机缘和人才非常少,不是说只要依附世家大族,高官王爵,就铁定能分到一杯囊的。 以从军之路来说,王謐虽然拿到了爵位,但也是第一步而已,按道理他想要出仕,正常要等到弱冠,从秘书郎这种閒散官职做起,过个十几二十年,熬好了资歷,便能拿到將军號,外放军职了。 这还是他身有爵位,背靠王氏,被特殊优待的情况下,现在尚书令王述,年轻时也袭爵了蓝田侯,但因为家族势力不够大,也在地方官职上蹉跎了多年。 这其中需要等待的时间太久,所以现在士族年轻子弟,走的便是第二条路,便是依附外藩势力,从幕僚属做起。 而当前有这个资格的,却只有桓温,也只有桓温,有这个能力带看部下打仗。 然而以王謐的家族背景关係,这条路对他来说是走不通的,至少在桓温病死前的这六七年內,王謐只能站在司马氏皇族这一边。 至於之后,王謐便需要通过氏的关係,將徐充变为为自己的势力范围,才能有话语权,不然在將来的天下纷爭中,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但偏偏这两州,却在庾氏庾希手里,作为如今皇后庾道怜的族人,若非出现了极大的变故,仅凭郗氏一门,是根本无法撼动的。 但王謐的优势,在於知道后世的事態走向,他根据种种记载,推测出桓氏为了取得徐充两州,做了两件事情。 桓氏要是自己夺取二州,必然导致朝廷警觉,故而外戚派会联合起来之反对桓温,让其无法实现目的。 所以桓温很聪明地用了连环计,第一件就是揭发庾氏贪墨军器的事情,然后暗地支持郗氏重新取代庾氏掌管两州。 在这期间,桓温已经做好了其接下来的行动的铺垫,即军政一般,且对儿子郗超极为信任的都上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之后郗果然当上了两州刺史,桓温然后便以都督中外军事的名义发动北伐,召令各州刺史响应。 没统过军的郗自然头,他害怕重蹈郗曇覆辙,便写信桓温和自己儿子,要求和桓氏共掌二州军事,一起出兵。 郗憎想的倒是很好,毕竟只要和桓氏一同行动,即使打了败仗,主责也落不到自己头上。 他却没有想到,自己贪图桓氏的助力,桓氏那边图的却是徐充二州,郗超早已完全投靠桓温,为此不惜背叛自己父亲郗。 於是在一番偽造文书的操作下,郗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將徐充二州交了出去,让桓温掌了二州和京口之兵,自己反而成了旁观打酱油的。 而且郗直到超死后很久,还蒙在鼓中,直到得到郗超和桓温密谋的信件,才了解事情真相,知道自己称讚有加的孝子郗超,其实是个逆子。 此时朝廷察觉桓温动机,已经来不及了,桓温掌天下之兵,北伐开始,朝廷来不及无力反对,去扯桓温后腿了。 王謐读到这段歷史的时候,也不禁感嘆桓温谋划之深,不愧是一代梟雄。 桓温恰恰还有著一点基本的道德底线,所以他拿下二州后,想的也是北伐建功,回来再威逼朝廷,走曹操的路子。 而且要是换到南北朝时期的侯景之流,坐在桓温的位置上,有如此兵力,根本不会北伐,而是掉头直打建康去了。 但桓温的计划,却最终被慕容垂全盘打乱,最终桓温北伐燕国失败,损失大半兵力, 威望一落千丈。 所以说谋划得再好,战场上打不贏,一切都是白搭。 此战也让东晋元气大伤,之后几十年只能採取守势,虽然有渺水之战的防守大胜,但东普再也无法主动组织北伐了。 如今王謐要做的,就是在其中截取徐充二州的机缘,在將来的北伐中,即使桓温还会失败,王謐也可以想法让东普保存下更多的有生力量。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这几年內不走寻常路,毕竟高门士族都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让渡出自己的权力。 王謐的想法,是双管齐下,一条路就是他一直在布局的京口案,另外一条路,就是以最短时间內捞到最大的名声,让更多的桓温之外的势力,尤其是司马氏皇族,看到王謐的利用价值。 这其中最可笑荒唐的一点是,要得到皇族高门的赏识,除了门第出身之外,依靠的不是战阵上的本事,而是谈玄修道,琴棋书画这些所以陶情冶性的东西。 换句话来说,这个时代真正打仗有本事的人,门第不行,连上桌都做不到,岳飞戚继光来都没用。 门第是敲门砖,名声是筹码,如今的王謐即使心里排斥,也只能捏著鼻子捞取筹码, 就像后世岳飞戚继光想要实现理想,也要朝中有人助力,也要钱送礼一样。 而他现在要拜访的支道林,便捏著其中最大的一块筹码,清谈玄理。 支道林本姓关,陈留人,家中世代信奉佛教,二十五岁出家,佛道出身,精通老庄之说。 在他之前,士族清谈极为排斥佛学,甚至不允许佛教徒在场,然而支道林却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这种现状。 他虽然是佛教徒,却对老庄有独得之妙,诸多士人皆无法辩论胜之,只能折服,於是其名声日盛,最后更是將佛理和老庄结合,推动了两者发展,是玄佛结合的先驱。 可以说当世谈玄之人中,支道林是独一档的,而且其和谢安王羲之都有交情,这两人谈玄本事,多有支道林所助。 王謐自付以自己的半瓶水的本事,若不能了解支道林玄理的逻辑,对上王凝之是根本没有胜算的。 但琅琊王氏和支道林关係並不密切,所以一番思虑之下,王謐选择和王羲之有仇怨的王述入手,避人耳目,直接偷家拆谢安墙角。 他托著礼物,跟著守门僧一路走入寺內,经过经幢佛塔,来到了后面一座小院禪房面前,门外还站著名小僧。 守门僧单掌施礼道:“真人,武冈侯施主到了。” 听著这颇为彆扭的称呼,王謐忍俊不止,就听里面木鱼响了两声,守门僧拉开禪房的门,凑近王謐低声道:“真人让你进去。” 王謐闻言,便举步走去,守门僧却是没有跟进去,而是在后面重新將禪房的门关上。 禪房里面的光线並不明亮,王謐过了片刻才適应,他勉强睁大眼睛,发现禪房里面只有一间小窗,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很少,心道怪不得。 他往前看去,禪房並不大,只有一榻一桌,周围靠墙几个柜子,放著层层叠叠的书籍。 榻上坐著个老僧,他身边的桌子上,摆著笔墨纸砚,纸上字写了一半。 王謐看不清对方面容,便俯身施礼道:“槛外人王謐,见过法师。” 支道林闻言,微微一证,说道:“武冈侯这自称,倒也別致,何出此言?” 王謐沉声道:“小子红尘俗世之人,妄自踏入法师清修之地,身处门槛之外,妄窥法师门径,故有此言。” 支道林缓缓道:“武冈侯身处高门,门槛比寺门还高,又何须自谦?” 王謐出声道:“没有千年的世家,却有千百年的寺庙,朱门大户,终被雨打风吹去, 向道之心,却存乎人心,代代相传。” 支道林眉毛一抬,“武冈侯有心向佛?” 王謐沉声道:“小子有心向理。” “我所求者,乃是天地之理,不只在一家一言,而是存乎万物,不囿於门户之见,方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这一番对答,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虽然恭维了支道林,却也没有放下自己尊严,而是表示,自己是会独立思考的。 无原则的跪舔,只会换来对方的轻视和对人品的怀疑,保持自己最基本的自尊自立, 才是和对方交谈对话的前提。 果然支道林面现讚许之色,指著桌子对面道,“施主年纪轻轻,却见识不凡,请上榻来坐。” 王謐闻言脱了木履,上了榻,和支道林相对而坐。 他换了视角,旁边光线照来,才稍稍看清支道模样。 其面容清翼,眉毛鬍鬚极长,皆已经雪白,垂下来后,颇有仙风道骨之貌。 支道林出声道:“老訥茶还未煮好,施主见谅。” 王謐出声道:“法师欲使小子添火否?” 到现在为止,两人打的全是机锋,但却都被王謐轻轻接住了,尤其是刚才煮茶之论, 王謐反应很快。 这让支道林面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情,要说自己面前是谢安王羲之这些跟自己谈了多年玄理的,倒也不足为奇,眼前的少年郎不过十几岁年纪,他哪来的阅歷见识? 而且光其在围棋上的造诣,应该已经了很多时间了,他哪还可能有空閒研究佛理? 王謐的名字,支道林这些日子,也曾数次听过,毕竟他交往的,也都是建康城中的高门士族。 支道林並不是一心向佛,不闻窗外俗事的人,相反为了宣扬佛理,需要常和人见面, 所以他在建康寺中,如闹市隱居,和王謐在清溪巷的道理是一样的。 而王謐的名声能传到支道林的耳朵里面,一是小小年纪,对弈就打遍建康,至今没有败绩,其二就是牵扯到了清溪巷的杀人事件中。 建康中心,士族聚居之地,已经多年没有出过事情了,何况还牵连到桓氏王氏,所以好几个人过来的时候,都和支道林提起此事,更顺道说出来刚过继的武冈侯王謐名字,被支道林记在心里。 恰逢王謐以王述引荐的名义来访,支道林固然不好烦拂了王述面子,但其中心中也是想看看王謐是个什么样的人。 结果这一见面,王謐的表现,却远超支道林预料。 他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莫非此子有大慧根? 第132章 浑身解数博赏识 第132章 浑身解数博赏识 过继之后,乃至封侯之后的这些日子,一切仿佛都变得有些不同,一切似乎又没有什么变化。 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先前做不到的事情也要做,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路还是要一步步走下去,也不可能长出两张翅膀飞到天上去。 之前白身的时候,王謐固然没有什么身份,但他过继封侯之后,圈子里的人层次固然提高了,但面对的大部分人,还是要比王謐的位置要高。 这就像爬山一样,不到山巔,头上永远有东西压著。 王謐江上辩玄,遇到的是年轻稚嫩的顾愷之,尚可以用手段让其落於下风,但到了建康这里,遇到的可都些数十年间正事不干,只知道整日坐而谈玄的老傢伙。 想要压服他们,打响名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单凭王謐后世那些半吊子的知识, 是没有多少胜算的。 於是他想要在此道上如围棋那般扬名,就必须硬生生將自己抬高到不同以往的层次这在短时间內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好在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支道林作为玄佛结合的名士翘楚,其论理有他人无法企及的层次,更妙的是其很多著作,是在其去世后才被人发现的,即他真正的才能想法,很多並没有能显於人前。 如果能说动其讲这些东西给王謐展示一部分,加上王謐后世学到一些禪宗论理的知识,便可以將其精炼甚至升华,形成一个论点论据论证闭环的知识系统,从而拿来对付那些机械照搬论点的辩玄士人,至少也能不落下风。 而这件事情的关键,便是如何得到支道林的赏识。 王謐根据歷史的记载,得知其有两大特点, 一是喜欢有新意的观点,只要推陈出新,发前人所未发,且能够自圆其说,那便很有可能被其赏识看重。 通过刚才那番问答,王謐已经成功引起了支道林的兴趣,对方的表情,王謐都看在眼里,心道果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后世佛教打机锋,辩玄谈理,好多是支道林的即色论演化来的,王謐属於倒推论证自然能摸到其想法,以投其所好。 自王謐进来后,支道林脸上,多少带著几分轻视之色,如今却是完全收起,对门外道,“上茶。” 外面小僧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而去,王謐知道,从这一刻起,支道林才將自己视为一个可以对谈的目標。 支道林见王謐手里一直托著礼物,乃是个木盒,两卷画轴,也不由多看了一眼。 王謐会意,先把木盒拿了出来,说道:“这是家中的粗茶,不入法眼,献拙了。” 支道林也不客气,打开盒盖一闻,便知道是彼时江州出產的贡茶,庐山雨雾茶。 他生平极喜茶叶,也不缺有人送,天下有名茶叶,他几乎都见过,面前的云雾茶也不例外。 但此茶有个特別之处,从木盒上的標记来看,这是庐山东林寺的僧人所种,彼时有高僧道安等人种茶,声名远扬。 道安有个弟子慧远法师,便是净土宗之始祖,其彼时已经入门十余年,名声渐远。 佛门的虎溪三笑,便是后世慧远以茶接待友人陶渊明,上清派道宗陆修静,三教三人,闻虎啸而笑的故事。 支道林见到此茶,也明白王謐是下了功夫的,微微点头,王謐趁机將画轴送上,出声道:“这是小子所画之马,还望法师指正。” 支道林接过画轴,缓缓展开到一半,眼晴看去,手微微一顿,隨即將其完全展开。 这是一张五六尺长的横幅,上面画著三五匹马。 要说看墨笔法,只能算是刚入门了,能引起支道林注意的,自然是其与当世任何技法都截然不同的笔触。 彼时画道大家,画马皆线条流畅,一气呵成,重形不重神,画出来的马如御风踏浪, 跃然纸上。 支道林极其爱马,后世的神骏图,画的就是他喜马的故事,王謐明白这点,所以才送了这幅画。 当然,靠王謐那没练过多少的拙劣基础,是吸引不到支道林的,他所倚仗的,是全新的画法。 后世徐悲鸿的奔马图。 其採用透视的方法,將本应该线条组成的马,换成了色块,即马的肌肉筋骨,以解剖学的视角,利用素描的精確分割,墨色浓淡造成的立体感,融合中国画的笔触,將马儿的奔跑形態,从纸上生动呈现出来,直似呼之欲出。 这种技巧,当世闻所未闻,支道林看得入神,手指微微颤动,似乎是想要模仿,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落笔的地方。 对於是否这幅画由別人代笔,支道林却没有怀疑,若有人有如此想法,这种画法早就在建康流传开来,声名远扬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幅画的笔触线条,其实颇为拙劣,一看就是没有练过多少的人所做,装是装不出来的,也只有天生奇思妙想,不落窠白,却疏於练习的人,才画得出来。 一念及此,支道林眉毛微抬,面前的这位少年郎,有可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前途无量。 雕刻得再精细的石头,终归也只是石头而已,只有顽石藏著的玉料,经过不懈琢磨之后,才能成大器! 王謐自进来后,已经给了支道林足够的惊喜,他平復心情开口道:“施主此行为何而来?” 此时小僧敲门进入,给两人奉上两盏茶,倒退著出去。 王謐方才道:“小子想向法师求此前未发未闻之理。” 支道林出声道:“你想入佛门?” 王謐摇头道:“我不入道门佛门,只为求理而来。” 支道林若有所思,“道之所在,其言也弗敢传也。” 这句话出自庄子,意思是真正的道理,是不应该轻易传授给別人的。 王謐心道果然没有那么容易,他出声道:“佛说普度眾生。” 支道林道:“法只传有慧根之人。 王謐道:“若不传法,焉知有无慧根?” 支道林微笑起来,“果然你能言善辩,若入佛门,说不定日后成就能超过我。” 王謐心道免了,食色性也,我还想著娶妻纳妾呢,当和尚做什么? 他出声道:“不管身份,身处何处,只要有向道向法之心,又有何区別?” 支道林却没有继续爭辩下去,“你知道我为何今日见你吗?” 王謐一证,难道不是王述的原因? 支道林似乎看出了王謐的疑惑,出声道:“最初时候,我是从王敬伦那里知道你的北王謐更是奇怪,怎么和王扯上关係了? 支道林缓缓道:“庄子曰学者,学其所不能学;行者,行其所不能行。” “金刚经云,未亲近诸佛者,不能听闻是微妙法。” “何者为胜?” 王謐猛然记起,这不是自己和王动见面,对方给自己出的题目吗? 支道林缓缓道:“这是老訥给敬伦出的题目,他彼时不能答,说回去思索几日。” 王謐腹誹,合著王想不到好答案,拿来给自己下马威? 支道林出声道:“之后他再来时,说了一番答案,虽然有些生涩,但之后两句却是极好,有画龙点晴之功。”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慈悲度世,振聋发,我所不能及。” “彼时敬伦说是你所发,老訥还不相信,只当是他找了高人为你造势,今日一见,倒是信了八九分。” “施主年少有为,若是拔苗助长,反而不好,不如修心养性,循序渐进,岂不更好? ” 王謐听支道林这话隱隱有拒绝之意,这倒不是恶意,而是支道林真的觉得他的观点, 未必能教好王謐。 这次好像又做过了啊。 王謐心道我缺的就是时间,哪有时间慢慢等? 於是他拿出第二个画轴,出声道:“法师请一观。” 支道林心道骏马图已经出乎自己意料,难道对方还有什么惊世孩俗的想法? 然而他展开画轴一看,前半面却是空白的。 等他拉到最后,发现写著一首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王謐缓缓道:“道传天下知,法出眾生闻。” “法师囿於门户之见,却是著相了,人便是理,理造生人,人究理一生,尚不能窥天地万一,但可发动千人万人,群贤毕至,法可成矣。” 支道林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老訥一把年纪,倒是让施主教训了!” “不过说的好,说得好啊!” “道在万物,又岂不在人?” “本来无一物,吾心染尘埃!” “来人,上好茶!” 门外的小僧一听,苦著脸赶紧往旁边屋里去找茶叶,心道怎么喝得这么快? 不多时,他找到最好的茶叶泡了,待进屋时候,看到支道林竟然是面露笑意,和那少年郎对谈,不禁大为惊讶。 法师即使面对高门士族,甚至皇族眾人,也都是正襟危坐,侃侃而谈,自己何曾见过其如此和顏悦色,平易近人的样子? 支道林和王謐又说了几句,问题颇为刁钻,王謐都凭藉后世的禪宗妙言应付过去,这让支道林確定,王謐是有真才实学,不是提前背了功课过来的。 但越是这样,支道林越是心中可惜,他可以教王謐些禪理,但压箱底的东西,他却是还不能轻传,毕竟这是他毕生心血,是要留给自己衣钵传人的。 他想了想,出声道:“这样吧。” “我口占一偈,你若能续得好,我便赠你些心得。” 王謐心里一个咯瞪,心道完蛋了,这怎么续? 第133章 心力枯竭终得愿 第133章 心力枯竭终得愿 支道林眯著眼,將王謐的神情都收在眼里,心道果然还是年轻,患得患失心態太显, 养气功夫不够啊。 不过对方才十几岁,已经做得很不错了,即使是自己,修道多年,不也不能完全脱离外物桎梏吗? 算了,只要对方答得不是那么差,自己便多赠送他几句心得好了。 支道林想了想,开口吟了起来。 “端坐邻孤影,眇罔玄思劬。偃蹇收神轡, 领略综名书。” “涉老哈双玄,披庄玩太初。咏发清风集,触思皆恬愉。” 这几句偈言,其实是一首诗,支道林將其拆了开来,只留下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让王謐来补足。 关键之处在於,这是支道林对於佛学的毕生所悟,以王謐的的造诣,断不可能说出让支道林非常满意的答案。 果然如支道林所料,王謐面露难色,他嘴中喃喃低语,眼神发直,显然是被难到了。 过了良久,王謐也没有发声,显然是摸不到头绪,支道林也觉自己不厚道,正要出言安慰,准备就此轻轻揭过,王謐却是突然身体一震,把支道林倒嚇了一跳。 支道林看王謐似乎出神地竖起耳朵,转向某处,似乎那里有声音传来,不禁疑惑不解,对方在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王謐面露惊喜之色,对支道林出声道:“法师,我悟了!” “刚才我听到冥冥之中,有声音在脑中响起,似乎和法师的声音还有几分相似!” “这难道是冥冥中,上天给我的启示?” 支道林心道你这是在做梦,这怎么可能? 我都没听过这玄之又玄的太虚之语! 他怀疑地盯著王謐,“施主来的时候,没有吃五石散吧?” 王謐出声道:“法师看我这样子,像吗?” 支道林见王謐应对思虑极为周密,断不像服散的样子,更是心里嘀咕,对方在故弄玄虚,还是出现幻觉了? 他也不欲多做纠缠,淡淡道:“那你可是想好了?” 王謐出声道:“惭愧,我自己实是作得不好,但是那声音告诉我的几句,却比我的实在好太多了。” 支道林道:“无妨,说说看,也许那声音正是你脑內所思,只是你太过入神,才以为是外人发音而已。” 王謐闻言,便微微低首,竖起单掌道:“那小子便献丑了。” 他张口,缓缓吟出四句。 “俯嘆文蔚质,仰悲二匠徂。萧萧柱下跡,寂寂蒙邑墟。” “廓哉千载事,消液归空无。既去復何伤,万法归一途。” 王謐这诗吟完,支道林低下头去,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窗中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明暗交驳的界线在他的脸侧划开,让支道林显得像是两界之间而已。 但实际上,他的內心,远不如外表那么平静。 实际上,他脑子轰轰的,有些转不过来。 无法,这几句诗词,是支道林之前不久才做成,蕴含了他生平感悟,他对此诗也颇为满意,常常心自吟诵,偏生没有写於纸上,更未给任何人提过。 但对面为何会知道? 里面虽有四五个字不同,但相比自己原诗,更加押韵对仗,似乎还更加高明些? 难不成真是这屋內有神鬼,听到了自己心声,告诉了他? 若真是这样,之前那么多客人,为什么独独这神秘的声音,会告诉他呢? 他身体一震,自己这两年身体愈发不好,渐感时日无多。 但偏偏支道林这这些年,虽然弟子不少,但多是资质愚钝之辈,少数几个,也只能说勉强而已,所以他一直没有寻到衣钵弟子,这让他颇有些忧虑。 如而今面前这个少年郎却出现了,其天资聪颖,悟性极高,若不是其坚决不入沙门, 说不定自己真有可能考虑。 而如今他竟然能通过那声音,知晓自己心声,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支道林突然想起刚才的门户之中,心內巨震,难道上天是让自己不囿於门户之见,传道於后人吗? 眼前的少年,兼具身份地位,才智悟性,將来必然前程远大,无论做什么事情,释什么道法,都更有可能比其他人走得远。 换句话说话,这冥冥中的天意,是在提醒自己,不要错过这桩机缘! 这机缘不只是面前这少年的,更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支道林霍然开朗,他抬起头来,“何为禪定?” 王謐出声道:“外离相即禪,內不乱即定,外禪內定,是为禪定。” “何为般若?” “一切即一,一即一切,去来自由,心体无滯,即是般若。” “何为佛?” “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时,眾生是佛。” 一番对答之后,支道林不再出声,两人顿时沉默起来。 王謐心中虽然也有些惴惴不安,但他能做的事情,也都做了,眼下已经属於是他超常发挥了。 刚才这首诗,是后世流传下来,在支道林遗物中发现的诗偈,所以在其生前並未现世后世王謐也只是偶然间读过,早就记忆模糊,所以他也没能完全背下来,只能凭记忆补足,但越是这样,反越显真实,属於是歪打正著了。 陡然间,支道林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好!” 他当即起身下榻,却是久坐麻了,打了个趔趄,王謐连忙伸手扶住。 支道林摆摆手,示意无事,却是走到墙壁旁的柜子旁,把手探了出去。 王謐注意到,支道林没有从柜子前面拿书,而是將手伸向柜子后面,从那並不宽的缝隙之內,艰难地抽出一本书册来。 那里显然是是有暗格,拿出一本后,还有第二本。 三本,四本,五本。 六本。 书本並不算太厚,但叠在一起,也有半尺多,支道林托在手里,显得有些吃力,他步履蹣跚,走到王謐身前。 王謐连忙屏气凝神,站直身子,却没有伸出手去。 支道林托著书册,递到了王謐面前,“这是我生平所悟六论,尚未传於他人。” “施主有慧根,又有普度眾生之心,这书在你手上,必然能找到合適的传人。” “若將来施主遇到可承老衲衣钵者,可代为传道。” 王謐恭恭敬敬將书册接了过来,躬身道:“謐必不负法师所託。” 支道林將书册放到王謐手里,脸色瞬间苍白几分,身形也佝僂了几分,仿佛他的精血气息,都隨著书册的交出而流逝不少。 他又恋恋不捨看了书册一眼,方才慢慢爬到榻上,敲起木鱼来。 “和施主今日言谈,使老衲解开一番心结,如今缘分已尽,还请回吧。” 王謐躬身再拜,“法师赠道之恩,謐莫敢忘之。” 支道林闭上眼睛,长长的眉毛垂了下来,再不答话,木鱼阵阵,声声送客。 王謐见状,低著头倒退出门,他轻轻关上了门,將木鱼声隔绝在门內。 门口的小僧看到王謐竟然是托著书册出来的,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这年来来,自己何尝见过法师赠书? 王謐对著小僧一礼,又心情复杂地对著禪房拜了三拜,这才转身,迈著略有些沉重的步子离开。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禪院石道上,手里几本並不厚的册子,却感觉重逾千钧。 现在的他,已经是心力交瘁,別看在支道林面前装作云淡风轻,但其实已经智计尽出,用掉了几乎所有的知识储备,这才侥倖成功。 他出了寺门,上了车,將书册紧紧抱在怀里,在晃晃荡盪的车子行进中,竟然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青柳君舞几人担心的面孔。 他赶紧看向手中,发现书册还在,这才鬆了口气,笑道:“到家了?” 君舞出声道:“这几日郎君在书房一直没出来,接著要出门,我们几个本就担心,结果郎君回来是这副样子,我们便赶过来了。” 王謐笑了起来,“陡然放鬆下来,却是不小心睡过去了,没有什么事情。” 在几婢的搀扶下,他下了马车,眾人一路往小楼走去,思霜见王謐一直抱著手里书册,好奇道:“郎君这书很贵重?” 王謐笑道:“对,我不確定是否孤本,所以这几日你们得辛苦下了,先抄两本出来, 顺便练练字。” 桃华阿了一声,“郎君,这些日子,我们可是抄了不少啊。” “你从夫人那里把我们要过来,只是为了让我们抄书的吧?” 王謐笑了起来,“你才发现?” 桃华娇嗔声中,王謐和几婢同时笑了起来。 王謐心中顿时一轻,这一步已经走完了,接下来该走下一步了。 如何在半个月內,將这几本书的东西融会贯通,找到当世辩玄压过对手的办法,是属於必做的功课。 然而同时,还有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更是看上去最不可能的一件。 如何在书法上,压过王凝之。 谢道韞坐在小楼上,看向窗外。 蒙蒙雨雾之中,周围远处的宅院中,各有重楼林立,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谢道韞很喜欢登高望远的感觉,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是不受束缚的。 其实她自认脾气很不好,很是遗传了阿父的暴躁,但因为士族女郎风仪和家族名声, 她一直隱藏的很好,所以看上去比妹妹谢道粲沉稳多了。 但只有谢道韞知道,自己心里藏著的是什么,她盯著远方模糊的轮廓,总觉得某处重楼里,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信笺,这是郗夫人写来的,邀请她去王氏相谈? 路倒是不远,甚至可以说很近,出门几十丈就是,几乎是错对门,两边之前也走动过不少次。 但谢道韞总隱隱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说是见郗夫人,不会遇到那王謐吧? > 第134章 欲擒故纵放香饵 第134章 欲擒故纵放香饵 谢道韞稍作思虑,便做了决定,起身换上了一套稍宽鬆些的深衣。 因为谢安曾经嘱咐过谢道韞,要想方设法和郗氏交好,虽然谢道粲不日便要嫁给郗恢,但郗夫人是如今郗氏家主郗愔的女儿,却是不好轻慢。 至於王謐那边,谢道韞不觉得能和自己扯上什么关係,倒不是谢道粲和王謐有齟齬, 而是谢家已经决定,支持琅琊王氏另外一支了。 这种转向,是形势突变的无奈之举,对於谢家来说,也是相当艰难的选择,毕竟先前王导的两个孙子王珣王珉都娶了谢家女郎,如今谢安因为种种原因,却要求谢家两女和离,其中一个还是谢安亲生女儿。 所以谢道韞无论对王謐看法如何,都改变不了家族的决定,如今她心如止水,这次探访即使王謐出现,她也不会和其假以辞色的。 谢道韞身形修长苗条,深衣穿上之后,颇为凸显曲线,当然谢道韞如此选择,不是为了美观,更重要的是方便。 彼时魏晋风气,士族女子渐渐转向宽袍大袖的杂裾垂髯服,宽袖对襟上衫,配合重重叠叠的襦裙,外罩繁复的帔披腰巾,显得整个人如同蝴蝶一般,將女子之美展现地淋漓极致。 但谢道韞却独不喜其繁琐,她更为喜欢的简约的汉代深衣,其特徵是高腰窄袖襦裙, 行动相对利索,更为重要的是,这身打扮便於习武。 谢道韞因为种种原因,是谢氏女子中,唯一一个从小被培养练武的,谢弈外放豫州刺史之后,更是找了流民帅中的高人来传授,这也是谢道韞这些年为数不多聊以自慰的事情了。 只不过回到建康之后,除了陪谢道粲,她几乎足不出户,更没有人和她切磋武艺,这两年颇有些荒废了。 她一边想,一边拿出罗袜套在莹白如玉的脚上,因为练武的缘故,她本就修长的小腿远比一般女子有力,穿袜子时那绷直脚弓的动作,显得极为流畅自然。 隨后她套上木屐,才將深衣翻下,將小腿和玉足全部掩盖在襦裙之下。 彼时士子多喜木屐,凸显走路仪態,女子多喜丝履,以显柔美,谢道韞行事性格颇有男子爽朗之风,故而也喜欢木屐这种高来高去,不沾尘泥的鞋子。 木屐出现得时间很早,至少汉代就有了,而且那时候並不是士族才穿,平民士兵一样可以。 《晋书》载:“关中多蒺藜,帝使军士两千人著软材平底木屐前行,蒺藜悉著屐,然后马步俱行”。 这是说司马懿带兵行军时候,让兵士穿木鞋穿过难走的地形,只不过这种软材已经不可考,有可能是软木,也有可能竹麻皮草之类,不同於硬底木屐不耐远路,这种软底木鞋更加適合行军作战。 谢道韞足下的木屐,便是一道道横著的软木条卯榫拼成,中间打孔以皮绳相连,下带屐齿,走路时候可以弯曲变形,比整块木底的鞋子要舒服轻便得多。 她走下小楼,婢女过来,想要帮著撑起竹伞,谢道韞却直接从其手中拿过,举在头上,走入茫茫雨丝中,婢女见了,连忙也撑起伞跟了上去。 现下已经入冬,建康却还罕见地下著濛濛细雨,以乎今岁的天气,一直就没怎么晴过谢道韞一边撑著伞,一边將深衣稍稍提起,免得粘了地上泥水,她走得很稳很快,木屐踏过,不沾罗袜,不多时就出了门,直往王氏大宅而去。 她平素並不喜欢坐车,多是陪谢道粲的无奈之举,要是地方不远,她很喜欢走路,所以这次也没有叫车,而是直接带著婢女,一路走到了郗夫人府前,被人迎了进去。 郗夫人听说后,便亲自迎了出来,拉著谢道韞道:“天气不好,地上湿滑,女郎怎么不坐车,要是失足了,我可就心中难安了。” 谢道韞微笑,“夫人放心,走几步路而已,妾还没那么娇贵。” 郗夫人把著谢道韞臂膀,带著她往里走去,说道:“这几个月,你竟是不来了,灵儿一直念叨地紧呢。” 谢道韞曾教过郗夫人女儿灵儿写过字,前两年两家来往不少,但隨著郗夫人寻子过继,两边见得就日渐少了,谢道韞闻言道:“灵儿在等我?” 郗夫人说道:“在看他阿兄练枪呢。” 谢道韞心道果然如此,便道:“那是我来的不巧了,要不我改日再过来?” 郗夫人拉著谢道韞,笑道:“等会我叫灵儿过来就是,女子看什么练武,是吧?” 谢道韞微微点头,但她心里却冒出了另一个声音。 女子为什么不能练武? 她其实颇有些羡慕谢道粲,毕竟郗恢是真的练武的,要是夫妻对练,画面不知多好。 倒不如说,除了郗氏这种北地军功起家的高门士子,整个建康练武的士子已经没多少了,毕竟这个世道,兵家子弟,多是受人鄙视的。 所以那日在码头时候,谢道粲看到郗恢和王謐的较量时,其实是心中相当欣喜,两人交手的模样,勾起了谢道韞以前谢弈在世时候的回忆,让她心內泛起了颇不平静的波澜。 之后谢道韞逐渐了解王謐的身世,也不禁惊讶於对方经歷导致的所学庞杂,尤其是竟然练武,更是琅琊王氏子弟中的异类,相比之下,其对弈的本事,对谢道韞来说,倒不怎么惊讶了。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就像谢安暗示的那样,自己和王氏这一支是不会有交集了,因为谢安看重的,是王羲之那一脉。 而谢安为谢道韞看中的夫君人选,则是如今的家主王凝之,不日便要来建康出仕,顺便和谢家商议婚嫁事宜了。 谢道韞能看得出来,谢安极为著急想要把自己嫁出去,只怕不出半年,自己就要变成王家妇了。 对此谢道韞心中虽然隱隱有些牴触,但也无能为力,毕竟谢安作为家主,有资格决定谢道韞嫁给谁。 再说了,事情也未必那么差,也许王疑之就是自己心中的如意郎君呢? 其名声那么大,至少比几个谢家子弟要强些吧? 她坐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郗氏说著话,心不在焉的样子,连郗氏都看出来了, 笑道:“女郎最近有烦心事?” 谢道韞轻声道:“没有,妾最近闷得久了,多谢夫人给机会,能相谈畅怀。” 郗夫人笑道:“是你陪我解闷才对。” “我听说你素喜谈玄,但我却是不精於此道,家中能说上几句的也只犬子,但男女有別,实在不好叫他出来。” 谢道韞心道这不是欲擒故纵,你应该知道谢家无意和王家联姻了,和我这种话有什么用? 再说了,她知道郗夫人眼光出名的高,如今找了个满意的儿子,总不可能看上至少大两岁的自己吧? 她出声道:“听闻令郎和张氏女郎往来甚密?” “那两首诗,写的是真的好,乃这几年建康之首,妾甘拜下风。” 这即是隱隱拒绝了,王謐写给张氏女郎的诗,弄得整个建康都觉得两人有私,自己就不掺和其中了。 郗夫人岂能听不出谢道韞的意思,她因笑道:“犬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冒失失,也不怕影响人家清名。” “不过这些日子,他倒是除了家中练武外,都没有出门去清溪巷对弈,而是学起佛经来了。” “他喜欢的东西整天在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谢道韞目光一闪,“佛经?” 郗夫人苦恼道:“是啊,也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前几日去了东安寺一趟,回来时候却带了几本佛经回来。” “他说是见到了支道林,被其赏识,传授了六本经书,我怀疑这和尚不安好心,怕是要骗他出家吧?” 谢道韞微微睁大眼睛,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六本佛经? 支道林? 她曾经听谢安提起,支道林將毕生所学,都写入了六本书中,谢安屡屡求看,却都被支道林拒绝,只说其书未成。 谢安和支道林关係之好,士林之中也是广为名声,连谢安都看不到的书,王謐不仅能看到,还把书都拿回来了? 怎么可能? 不对,支道林给王謐的,肯定是普通佛经。 但为何是六本这么巧? 郗夫人看到谢道韞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心中得意,这两年,她接触谢道韞,便摸到其性格爱好,一是练武,二是辩玄。 如今投其所好,还怕你不上鉤? 她出声道:“犬子回来后,已经让婢女抄写了一份,我让人给女郎取来?” 郗夫人这么说,谢道韞反而沉吟起来,若真是支道林的毕生所学,说明王謐必然是多少得到了支道林的衣钵,直接越过本人不告而取,便有些不敬了。 她心怀坦荡,出声道:“若是真法,其价无量,当诚心求取,妾亲往一趟便是。” 郗夫人见谢道韞目光清明,不禁暗暗嘆服,心道谢家女郎才貌气度过人,倒是良配, 只不过谢安这个老东西暗地针对王氏,真是可惜了。 她引谢道韞起身,两人顺著廊道,往后院而去,走过几座楼台,就见前面中庭院中, 有个身穿蓑衣,头戴竹笠的身影,在雨中举著一桿木枪,对著一面照壁摆著架势,旁边廊道中灵儿静静坐著旁观。 谢道韞一眼看去,认出那人正是王謐。 > 第135章 脱离桎梏天地宽 第135章 脱离桎梏天地宽 灵儿见郗夫人过来,连忙过来相见,王謐背对眾人,却是没有看到。 谢道见灵儿欲为自己引见,出声道:“不用惊扰,等等便是。” 三女看向王謐,谢道此时才发现,王謐的木枪前端,竟是用麻绳繫著几条青石,看似颇重, 连枪桿都压弯了。 虽然穿著蓑衣,谢道还是能从王謐微微颤抖的双臂上,看出其颇为吃力,就在这样的姿態下,王謐双手把著枪桿,缓慢而稳定的前伸出,然后点在雪白的照壁上。 前头前端包著布,已经被细雨打湿,这一点之下,便在照壁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子。 但王謐却是没有收枪,而是趁势往左下一划,写出了一个撇来。 然后他才缓缓把手撤后,又是一枪刺出,这次落在之前那一撇旁边,然后往右下一划,这次却是写了个捺。 谢道看了两眼,这才明白,对方竟然是在写字! 王謐抬著枪桿,从上到下,数尺的长度,连续写出了七八个字,然后最后一笔已经力气不继, 枪头往下一坠,枪桿带著青石落在了地上。 王謐望著照壁上的字,默然不语,这种法子確实能写,但也只能称作勉强成形,比之用毛笔在纸上的圆滑如意,这种枪头写出的比划別说转折了,就是横平竖直都难以做到。 即使勉强写出来,也不过是呆板生硬,充满了匠气,却没有灵性,这种东西拿出去,是得不到承认的。 因为人会不自觉得以之拿来和毛笔字相比,要是不能在某方面明显胜过,那便没有意义,只会被人说是譁眾取宠。 他活动了下发酸的臂膀,发现若再不休息下,写出来的更差,便將木枪拋到地上,走近照壁, 拿手指在上面比划起来。 这些天里,他没怎么去铺子对弈,而是恶补书法,但越是观赏临募王羲之等人的字,他越是发现书法这东西並不是一日之功,无论找什么捷径,都比不上在上面浸淫多年的书法大家。 其实琴棋书画皆是如此,除了过人的悟性之外,还需要的大量不断地练习,只有穷尽诸端变化,才能隨心所欲,去形存神,哪有什么速成之道? 他甩了几下胳膊,转过身来,却看到夫人几人,便走过来和谢道相见,躬身道:“謐见过女郎。” 谢道还礼,她也不矫情,直接开门见山道:“妾听闻郎君得了支法师六论真传,很感兴趣, 不知可否一观?” 王謐听了,说道:“虽然这几日我略略看了一遍,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女郎慧眼如炬,当能辨之,原本在我小楼之上,还烦请阿母带女郎过去。” 他转向灵儿,“外面寒凉,你跟阿母一起,下午再陪你下棋。” 灵儿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兄不一起吗?” 王謐出声道:“我再练一会。” 他既如此说,几女也不好再说什么,谢道跟著郗夫人往小楼走去时,目光所及,发现王謐已经回到照壁面前,对上面的字跡苦苦思索起来。 在谢道眼中,王謐那专注的神情不似作偽,她心中一动,等走远一些,才出声对郗夫人道:“听闻郎君前些日子,在铺子和人对弈,一天动輒十几局。” “对弈本就费心劳力,郎君能如此日日坚持,殊为不易。” 郗夫人嘆道:“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仿佛有什么东西追赶他一样。” “我说过好几次,我们这种人家,过的是清雅閒致的生活,没必要如此紧迫。” “但他却说什么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什么的,说这世上有些事情错过,再想做就来不及了。 谢道默念,心道这倒是有些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韵味啊。 三女来到王謐院中,院中的君舞思霜连忙下来迎接,说青柳和桃华正在楼顶抄书。 在两婢的引领下,几人登小楼而上,郗夫人笑道:“不知怎么,他独独喜欢高楼,先前书房的东西,都被他搬到最上层去了,单独辟出,以为写字之用。” 谢道心道谁不喜欢登高望远,见过了高处的风景,再到那泥淖平地之中,没有人会感觉不到其中落差。 郗夫人引著谢道到了最顶一层,青柳桃华听到声音,皆侍立迎接。 谢道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一方榻席之外,各有几个长长的桌案,放著笔墨纸砚,四周墙上掛著字画,两扇窗户半开,露出远方的景色。 这书房布置,竟然和谢道的小楼极为相似,看著远处迷雾中重楼处处,谢道恍中,仿佛置身於自己家一样。 不过四面墙上的字画,却是比谢道屋里强的多了,琅琊王氏本就比谢氏底蕴深厚,更和王羲之一脉是近亲,满眼的大家真跡,让谢道也心中起了几分羡慕之情。 郗夫人说了两句,青柳听了,便引谢道到桌边坐下,將六本册子小心放到谢道眼前,说道:“这便是郎君从东华寺支法师处所得,至於是否是女郎所求,奴便不得而知了。” 谢道微微欠身,“请容我一观。” 她翻开书册,一页页看了下去。 几十页之后,她便肯定,这即使不是谢安口中的支道林六论,也相差不远,因为里面的观点, 皆是在以前传出的支道林辩玄的基础上,重新进行提炼,进一步演化推导出新意的精华。 谢道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谢安可以说是建康名士之中,和支道林最为相熟的,所两人常常坐而论道,相谈甚欢。 谢安回来后,便会和谢家子弟讲经,在支道林的影响下,彼时谈玄道佛不分,谢安这么做,自然是让家族子弟在谈玄中打响名声,而谢道作为联姻的重要人选,也是被要求旁听的。 久而久之,谢道便对支道林的立论耳熟能详,谢安选择让谢道和王凝之联姻,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於王羲之一脉和支道林交好,谢道嫁过去的话,应该能和对方相谈投契,至少不会夫妻失和。 谢道翻著的速度慢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毕竟是支道林毕生所学集大成者,好多观点晦涩难懂,不是看几眼就能明白的。 谢道估摸著,自己要通读这几本册子,至少要好几天,今天是肯定来不及了,也不好让夫人在旁边等著。 自己抄副本带走,还是改日再来观摩? 谢道心中思量起来,前者显得有些逾矩了,后者夫人也不可能此次陪著自己,这里毕竟是王謐住处,孤男寡女难免相见,这成何体统? 她正犹豫间,却警到书册之旁,摊著一本薄薄的册子,看上面墨跡,似乎是这几日新写成的。 她下意识伸手,隨便翻开一页,只看了两三句,便就移不开目光了。 无他,这是一本心得,写的是读支道林六论观点之后的想法。 真正让谢道震动的是,里面抱持的观点。 谢安和支道林谈玄后,回来给谢家子弟讲经时,几乎都是转述支道林的想法,然后对其进行阐释和宣扬,从没有质疑反对的。 说来也正常,支道林本就是辩玄高手,不然也不会让谢安心悦诚服,自然不会推翻支道林观点。 但这本册子里面的却不一样,里面固然有称讚六论精要之言,但还有很多,则是补充甚至质疑。 而且其不是单纯反对,而是有理有据,通过道理推导,点明自己不赞同的原因,而在谢道看来,这些质疑,竟然很有说服力! 更让谢道震动的是,这种质疑的过程,让她看到了自己之前对於辩玄的疑惑和误解,她曾经也有类似的想法,但模模糊糊並未成形,確切说总是隔著一层窗户纸,却不得关窍而入。 而这本册子的思维方法,却似乎是直接在谢道面前將窗户打开,呈现出之前从未曾见过的全新风景。 谢道这一瞬间,突然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这本册子的展现出东西,似乎比自己先前视若珍宝的六论还要宝贵! 她捏著册子纸页,心中思潮起伏,装作不经意道:“这本册子,也是支法师所做?” 青柳出声道:“不,这是郎君回来后,边读边写,上面都是郎君自己的想法。” 谢道心道果然如此,听说王謐自小在村中长大,也无人教授,为何能无师自通,將自己这些人自小有名士提点的人比下去了? 她微微平復心情,又了一会,將册子翻完,发现这几十页纸写了不少,但其实还不到六论第一册的一半,不禁出声道:“郎君想了这么多? 青柳道:“郎君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尽信书不如无书。” “若不经自己思考全盘接受,那也不过是个抄写临募之人罢了。” 谢道沉默半响,起身对郗夫人道:“妾资质愚钝,这些书博大精深,非一日一夕所能领悟。” 夫人笑道:“无事,女郎何时有空,隨时都可以过来。” 谢道默然不语,夫人送她下楼时,她出声道:“郎君为何在照壁上用此法写字?” 郗夫人摇头道:“谁知道,他整天脑袋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点子。” 王謐那边,还在对著照壁思索,那边脚步声传来,却是郗夫人引著谢道过来。 他转过身,出声道:“女郎要回去了?” “那几本书如何?” 谢道轻声道:“果然高论,妾受益匪浅。” 她话锋一转,“但郎君的那本册子,在妾看来,更有意思。” “妾从中得益更多。” 她指著照壁,“郎君的发力方式不对,所以字没活过来。” 王謐听了,神色一肃,“请女郎指教。” 第136章 以身传道心灵犀 第136章 以身传道心灵犀 外面正下著细雨,谢道环顾四周寻找笠帽,王謐马上会意,將自己笠帽解下,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谢道却什么都没说,很乾脆地接过戴上,然后微微躬身,將地上的木枪末端提了起来。 王謐见状,便要出声提醒,让其將青石卸掉,毕竟这好几斤重的重量放在枪头,双手握住枪桿后方,就要几十斤力气,对於女子来说,还是太过勉强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谢道双手间隔一尺,陡然发力,枪头连带青砖在地上升起尺许,便又重新落地。 这一下,王謐就能判断出,谢道的力气大概只有自己七分左右,对於女子来说,其实已经相当不容易了,但若要想和自己一样平稳端枪,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谢道既然坚持,王謐也不好出声,免得伤了对方面子。 谢道又把前臂挪了半尺,轻哼一声,后掌陡然发力,枪头带著青砖在地上弹起,抬到了和地面平行的高度。 这一手极为利落,王謐也暗叫一声漂亮,但他也看得出来,谢道绝不会坚持太久,这样写出来的字,能比自己好? 然而下一刻,谢道前臂伸直,固定住枪桿前端,后手却是裹住枪桿后端,上下抖动起来。 她抖动的力道並不大,但经过枪桿后方传导到枪头,便產生了一尺多的上下差距,隨著抖动频率加快,枪头带著青石上下晃动,產生了一团残影。 王謐眼神一凝,这是抖枪的招式,谢道果然是练过武的,但为什么要这么用? 下一刻,谢道前踏一步,枪头往前递出,震动得更厉害了,然后又是一步。 这次王謐看明白了,谢道这是借著向前进步的力量,和自己上下抖动的枪桿的力量產生合力,不仅能够省力,还能在原先抖动的基础上借力发力! 这如同人站桩马步一样,如果单纯机械平蹲,没有丝毫晃动,人体肌肉很快就会发酸,不仅不能持久,最后反而伤身。 真正会蹲马步的,则是身体微微下沉然后抬起,在抬起的时候发力支撑,在下落的时候泄力休息,上下微微晃动,让人体始终处於一个动態的平衡,方能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这样熟练之后, 甚至可以连蹲几个时辰。 这个道理,也被用於练习枪术中的端大枪,单纯握住枪桿举起枪头,需要的力气极大,但若一边平举一边抖动,便能像马步一样劳逸结合,將枪端得持久。 而谢道这进步刺枪,则还巧妙利用了人体前进的力量,极为高明,王謐大致已经猜到谢道要做什么了,登时屏气凝神,睁大了眼晴。 谢道再前踏两步,枪头急速接近照壁,此时在她的手上,枪桿已经抖出了一道道波浪,枪头连带青砖像是有生命地上下弹跳,让人不知道枪头落向何方。 下一刻,枪头带著风声,却是轻轻点到照壁之上,谢道后手握紧枪桿,画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弧线,带著枪头在照壁上划出一道龙行蛇走的优美线条。 不同於王謐那死板照著一个方向而去,且粗细完全一致的呆板笔画,谢道写的一笔,却是纤浓合度,错落有致,极为好看。 其中段稍细,那是在发力中段,谢道后踏数寸,带动身体微微后移,枪头同时离开少许,才形成了这种效果。 王謐在这一刻顿悟,失声道:“原来如此!” “藉助震盪举重若轻,藉助脚步进退勾画笔锋,藉助高明的眼力掌握时机,身体就是笔,步法就是提笔的手腕,发力原理是完全一致的!” 谢道心神微震,这是她从小练习枪术书法,从中领悟让两者融合的身体发力诀窍,因为士族女子练武並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包括谢道粲在內,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过。 今日她是为了感谢王謐经书心得,让自己受益良多,才第一次使出以为答谢,但还没等她出言解释,对方竟然已经领悟了! 她赶紧平心静气,脚步连踏,双手发力,又是几个转折,照壁上面,便出现了一个极为漂亮的行书永字。 永字是兰亭集序的第一个字,王謐收藏的王羲之真跡中,便有此字,如今墙上这字,竟然已经得了三分神似,七分形似。 要知道,这可不是毛笔,而是是用木枪写出来的! 谢道写完之后,当即后撤两步,將木枪拋在地上,额头见汗,檀口微张,喘息了几声,显然这套动作,对她来说也是颇为吃力。 她稍稍平復,才转身对王謐道:“郎君悟性极高,既然已经看出其中奥妙,便不需妾多言了。” 王謐深深躬身,诚恳道:“女郎以身传道,让謐获益匪浅,心实感激。” 谢道还礼道:“郎君观六论心得,振聋发,发前人所未发,妾只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两人心中,同时升起了一股微妙的知己之感,谢道猛然醒觉,向一旁的夫人道:“家中尚有事情,容妾告退,无需夫人相送了。” 说完她一个转身,竟是快步离开,她身后的侍女见状,连忙向著郗夫人一礼,然后追著谢道去了。 郗夫人也没有追上去,而是等谢道离开,才对王謐笑道:“你倒是有本事,她的心乱了。” “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还带著你的斗笠。” 王謐嘆道:“不过她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若是没有她出手指点,对於即將到来的清谈会,我根本没有丝毫把握,在书法上胜过王凝之。” 郗夫人看向照壁,“我猜到你要怎么做了,虽然是另闢蹊径,也是无奈之举了,毕竟对方练了二十多年字,又有天赋,不如此做,还真没有半点胜算。” “但你今日这么做,无疑提前暴露了意图,你就不怕她心向王凝之,提前通风报信?” 王謐坦然道:“那样也好,说明其早已心有所属,那我何必多事?” “书道上的贏面,我本就不大,要能胜了,那就是多赚的,但除去这点,我不会让王凝之占到便宜。” 郗夫人掩口笑道:“你倒是看得开,不过她倒算是谢家中的异类,谢弈那个脾气跟粪坑石头一样的老东西,竟然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当真是个意外吧。” “按道理来说,谢道粲那种,才像是谢弈亲生的。” 王謐笑道:“她马上就要嫁入郗氏了,一家人这样说不好吧?” 郗夫人面色变冷,“虽然她和恢情投意合,但说到底也不过是谢安那狗东西想拉拢郗氏而已“经过你先前一番话,我才彻底看明白,谢安想拉拢的也只有氏,根本没有將我们王氏这一支拉拢到司马氏那边的打算!” “这老东西良心坏得很,当日我真没看错他,有他在的话,谢氏女郎即使对你有好感,两边也不会成的。” 王謐笑道:“无妨,一步步走,先將王凝之风头打下去。” “王凝之醉心谈玄书法,不適合做实官,位置越高,越是害人害己,还不如让其掛个閒散官职,对他来说才是好事。 “至於谢道,我也不准备放手,这么好的女郎,凭什么要让给別人?” “总有一天,我要让谢安捏著鼻子,亲自送她嫁过来。” 郗夫人闻言笑道:“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 “真要硬娶,也不是不可能,但正妻只有一个,她要坐这个位置却是难。” 王謐听出话外之意,“阿母难道之前找过別的人选?” 夫人想了想,失笑道:“暂时不提了。” “现在我也想通了不少,哪有那么合適的,张氏女郎你也很喜欢,但偏偏门第差著些,谢氏女郎才堪匹配,偏偏谢安是个阻碍。” “反正出仕前这几年,你还有很多事情能做,到时候你要是如荀粲刘般名满天下,只怕很多家都会排队送女儿。” 荀刘,乃是魏普时期最有名的清谈名土,士人若是被比作两人,便是最高的讚誉。 荀粲是荀或幼子,聪颖过人,善谈玄理,刘被称为名士风流之宗,迎娶庐陵公主司马南第, 是桓温的偶像,桓温年轻时候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刘。 王謐笑道:“与其成为名士,我倒想多活几年。” 荀二十九岁病亡,刘三十六岁,皆是短命。 郗夫人举起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说道:“你看看,我这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吗,名士皆是短命,难道真如你所说,是服丹散所致?” 王謐看了看四周无人,低声道:“丹散虽有害,但不至於让人皆三十岁就亡。” “我怀疑另有根由,比如当年我生母去世。” 郗夫人是知道內情,当即会意,她脸色一变,“在外面千万不要如此说,免得招惹麻烦。” 王謐知道郗氏关心,当即道:“孩儿省得。” 何氏以沾染了疫病的丝幣害王謐生母李氏,不管这是不是事情真相,但从中揭示出来的另一件事,却是让人不寒而慄。 这事情罪魁祸首是何氏,经手人却是那个和天师道有关的方士,这说明这个时代,已有人多少知晓了一个事实,即疫病之人的衣物,有著可以让人致病致死的东西了! 而这件事情最为麻烦之处在於,这已经不同於传统的巫蛊之术了,不需要木偶草人,只是寻常物品,根本无从查证。 若这个方法是天师道里面传出来的,那近些年这几次疫病,不知道是否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 尤其是这二十年来,司马氏连著死了五六位皇帝,皆是二十多岁去世,这其中若有心之人操作,甚至再扩散目標,该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第137章 抢先机爭锋不退 第137章 抢先机爭锋不退 王謐可以肯定,自已和夫人都能想到这一点,王动不可能想不到,审查那医士的士族官员更不是傻子。 王謐听说,何氏已经回了庐江,算是两边和离了,但被关押审问的方士,便再没有了消息,这才是相当不正常的。 最有可能的是,这件事情的余波,远没有平息,其不知道渗透潜藏到了何处,等待著再度爆发的那一天。 王謐扶著郗夫人,去接灵儿一起午膳,王謐语带歉意道:“这段时间我陪小妹的时间少了,等过了清谈会,一定多陪陪她。” 郗夫人道:“没事,她很懂事,知道你现在这么忙,是有正事要做。” “说来最近要回访的,也差不多了,我好像记得,你当初答应去拜访司马昱,却一直没去?” 王謐解释道:“確实如此,我现在有两个顾虑。” “要是我现在去了,日后集会上即使贏了王凝之,也会被人怀疑是不是提前和司马昱串通好了,索性乾脆避嫌,等集会之后,再顺理成章拜访。” “再就是对於我过继那日,司马氏和桓氏用簪子逼我表態之事,我也要表现出相应的脾气,不然外人只会觉得王氏子弟腰已经弯了。” “越是中立的,越有拉拢的价值,在这之前身份放得越低,就越不值钱。” 郗夫人失笑道:“你倒是知道待价而活的手段。” “看来开铺子,也有好处。” “有时候身份確实非常重要,你要是中下士族,那么卖货,只会让人认为你锚铁必较,但我们这种不缺钱的家境地位,別人只会说你有遗世独行之风。” 王謐也笑了起来,不过他却明白,自己袭爵,让郗夫人这边其实压力轻了不少,因为王协去世后,其爵位领地是暂由朝廷收回的,郗氏这边全靠著族田和嫁妆支撑了这么多年,极为不易。 所以即使王謐袭爵,荫户田地今非昔比,他也不准备坐吃山空,將其中所得全拿出去养私兵, 这也不现实。 王謐的想法,还是先拿家族的部分钱財,和恢联手把生意坐大,用赚来的钱作为將来在徐充招收流民占地的资本。 当然,这必然有个前提,就是郗氏拿回二州。 谢安那边,虽然也支持郗去领二州,但想的还是和庾氏共存,並將王謐这一支排除在外,王謐自然是无法接受的。 王謐只有找到一个正当理由,亲手帮郗氏从庾氏手中取回二州,才能让谢安一派无话可说,而这个理由,就是查出京口案的真相。 但正常手段,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连建康令诸葛之身份地位,最后也只是查到朱亮家族就停止了,如今更是悄无声息,这说明用正常的手段,根本行不通。 於是王謐只能不走寻常路,所以他才会说动有同样动机,想为父洗刷冤屈的恢,招揽了被打落尘埃,不顾一切想要往上爬的朱亮,以及作为都氏棋子,早就在京口布局的周平。 但这还不够,王謐自己还缺个有足够分量身份,只有这样,才会在介入京口案时,拿来做上桌討价的筹码。 別看他现在是县侯,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没有入仕的少年,有没有官身,其中含义是不一样的,所以王謐必须要再討一重身份。 围棋国手的实力,支道林赏识传经之人,这些都不错,但这还不够。 王謐必须要在十几天后的谈玄会上,力压所有人,尤其是谢安力捧的王凝之,自己只要全面將其胜过,必然会一战成名,到时候同龄之人,再无人与自己爭锋。 这种情况下,王謐就具有了被司马昱招揽的巨大价值,司马昱便绝不会像上次司马氏皇族送簪子一样,以高高在上的姿態招揽王謐,而是会开出更加丰厚的条件,如此王謐便能得到对方给出的超然身份。 王謐拿到了这重身份,便可以暗地介入到京口案中,等真相抖露出来的那天,有了恢和王氏助力,就是庾氏和谢安,都难以將此事遮掩下去! 这是从结果层层倒推,王謐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行事方式,他也知道,这种一环扣一环的计划,极容易因中间的一环断裂而满盘皆输,但如今王謐已经没有別的选择,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唯一的底气,就是后世桓温確实把庾希搞下去了,若非庾希没有极大过的错,司马氏皇族怎么也要保他的。 如今王謐要做的,就是提前介入,横刀夺爱,將属於桓温的那份机缘,紧紧抓在手中。 力量在別人手里,那只能寄人篱下,谁能保证將来不被被利用,不被出卖,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最保险的。 王謐却不知道,谢安也是这么想的,其当初將王氏排除在外,劝服郗,就是想著谢氏藉助氏的力量,从庾氏手中拿到京口。 从这点上来看,谢安和王謐颇为相似,但偏偏两人都还没猜出所有真相,王謐是缺少情报,谢安则是根本没將王謐考虑在內,谁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打的是撼山,蚂蚁吞象的主意? 王謐虽然不知道这点,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局势的紧迫性,先下手为强,越早动手,就越能抢占先机,清谈会一个月后的冬日,便是最好的机会。 城中某处,一所极大的宅院之中,一条长长的车队中,车马正不断驶入大门,数百奴僕忙忙碌碌,在车上搬下行李辐重,往各房布置。 正厅院中当中,有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志得意满看著面前忙碌的景象。 他便是王羲之次子,王凝之,如今因为长子王玄之早逝世,所以是如今的家主。 王凝之身材並不高,面貌也並不算过人,只不过眉眼之间带著的傲然自信之色,却让他呈现出一股高门土族才有的风仪。 他也確实有自傲的资本,因为他年纪轻轻,便承袭家学,精於草、隶,得其父王羲之书法真髓,虽然和其弟王献之互有高下,但除此之外,他自信不输於任何人。 他身上穿著的士族袍服,却和一般人有些不同,虽也是宽袍大袖,但多用葛袍葛巾装饰,以示家门道学渊源。 这是更加让王凝之自傲的身份,他虔信五斗米道,精於踏罡步斗,更为道中道士高人称许,赞其为真人下凡。 如今王凝之更是得了朝廷徵召,出任秘书郎,这是清贵官位的开始,意气风发的同时,他认为这是自己勤修道术,上天给他的回报。 一辆马车从大门驶入,一直到了王凝之不远处停下。 上面先是下来了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其面貌英俊清朗,举止优雅,仪態比之王凝之高了不少。 这是王羲之七子王献之,其风度仪表,乃至诸子之冠, 他却是先恭恭敬敬对王凝之行了一礼,將马车上的妇人扶了下来。 妇人看著约莫比王献之大半岁,玉骨丰肌,眉宇之间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愁容,这便是王献之夫人,郗道茂。 她是北中郎將郗曇之女,郗恢亲姐,更是王献之表姐,於五六年前嫁给了王献之,夫妻琴瑟和鸣,感情颇深,只不过先前诞下一女,却是天折了。 两人一起上来,拜见了王凝之,王凝之出声道:“七弟来得正好。” “我正等著你,现在走吧。” 王献之惊讶,“这么急,去哪里?” 王凝之道:“琅琊王府上。” “其好清谈名士,你我从会稽到此,正是扬名之时。” 王献之有些犹豫,因为他本来说好,今日和郗道茂一起去郗氏府上拜访,那边郗道茂看到,出声道:“夫君自和大郎去,正事要紧。”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娣妇是明白人,这次我和七弟受朝廷徵召,出仕为官,当儘快扬名, 方能对得起阿父在天之灵。” 王献之默然,王羲之七子之中,多有妾生,但他和王凝之都是正室璇所生,而这次两人出仕,也是为了延承当年被迫辞官的父亲王羲之之愿,让他们这一支重回朝堂,毕竟琅琊王氏,怎么甘心在会稽那边平淡度过一生? 两人上了马车,往琅琊王府而去。 司马氏诸王,看似分封各地,但其实都住在建康,这其中有不少原因。 当年西晋八王之乱,便是各王坐镇外藩,手掌兵权,一朝內斗,便导致天下大乱。 之后东普朝廷吸取教训,將让外姓將领坐镇外藩,引发过数次外姓將领叛乱,便是矫枉过正的结果。 但如今北面有符秦燕国逼迫之大患,这种情况下,桓温等外姓將领虽有异心,但大致还是主力对外,让司马氏皇族得以在建康逃避现实,醉生梦死。 琅琊王司马昱,便是其中的典型,其年轻时候,也颇有大志,想著重振司马氏声威,也为此做了不少事情。 但司马昱扶持起来的人,却最终都让他大失所望。 司马昱最初赏识的,便是桓温,桓温最初的安西將军號,也是司马昱给的,可以说是其一手提起。 但之后桓温势大,司马昱又支持庾亮殷浩,谢尚谢万等人,以为牵制。 结果便是,这些人没有人一个能支棱起来的,不仅北伐连败,还引发多场內乱,最后反而让朝廷声威受损,变相导致了桓温坐大。 自此之后,司马昱也不折腾了,这些年专门招揽士人清谈,一副摆烂等死的样子。 第138章 胸怀壮志誓扬名 第138章 胸怀壮志誓扬名 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坐著马车,一路经过建康街道,往琅琊王府而去。 彼时虽然已经入冬,但街上仍然十分热闹,除了出来游玩的士族外,大部分都是城內平民。 他们有的推车挑担,將每日城內需要的生活必需物送到宅院商铺,有的沿街叫卖杂耍,为每日生计赚取微薄的餬口费用,有的则是修补破损的房屋,迎接即將到来的严寒,忙忙碌碌,和悠閒的士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共同铸就了建康城內的眾生百態,王献之见了,嘆道:“京都风物, 果然和会稽山水大有不同。” 王凝之笑道:“將来你我两兄弟,必然能在这里占据一席之地,不,是庙堂高位,为阿父出口气!” 王献之一惊,出声道:“阿兄慎言,王怀祖仍为尚书令,要是让他得知,必然想尽方法为难我等。” 王凝之满不在乎道:“不用担心,我早就打听好了,这几年他多是病臥床,隨时都可能死,何足惧哉!” “且不说你我背靠琅琊王氏,就是氏也和我们这支关係密切,怕他一个太原王氏旁支?” “我更听说,郗不日便要出任太常,王述死后,便能任中书令,到时谁会和咱们为难?” “明日你和姒妇去其府上拜访,以阿母和其关係,有其助力,区区一个快死的王述,能掀起什么风浪?” 王献之道:“阿兄不去?” 王凝之信心满满道:“不急,这几日还有更加需要拜访的,反正都是一家人。” 王献之听了,不再说话,很快马车到了城中某处小城之外。 说是小城,是稍大些的府邸,在外面建了一道或者数道城墙,建康城中多的时候,有大大小小几十座之多。 而有资格住在其中的,几乎都是司马氏皇族,就像南康长公主司马兴男一样,因为其在宗室中地位极高,所以其所在的宅邸城墙又厚又高。 而琅琊王號作为东普时期,几乎等於储君的存在,其王府也是不湟多让,足有三道城墙,即使城內发生叛乱,王府亲卫也可依靠城墙抵挡坚持。 两人马车到了王府前面,递上名刺,喘喘不安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里面才出来一队巡卫,將马车引了进去。 王凝之这才放下心来,对王献之笑道:“竟然这么快,是个好兆头,可见琅琊王对我们还是很看重旧情的。” 他敢说这话,不仅在於王羲之生前名气很大,更是做过会稽內史,这是会稽王的属官,而当时的会稽王,便是司马昱。 之前的琅琊王,是如今的皇帝司马弈,其登基后,册封会稽王司马昱为琅琊王,而不是自己的幼子,这是向朝野表明,將来的的皇帝,很可能是司马昱,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王羲之和司马昱这层关係,便是王凝之敢直接登门拜访的底气,彼时两人年幼时,也见过几次司马昱,如今看来,对方应该还是记得当年情分的。 两人进去下了马车,再走过两重城门,沿著长长的步道走了上百丈,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极为宏伟的高台,台阶成层叠叠,怕不是有上百级,从下面看上去,有数座高大的宫室楼台置於其上,中间还有飞桥相连,蔚为壮观。 司马昱爱好清谈,搬进琅琊王府后,便对这座高台情有独钟,选中以为士族宾客清谈之所,平日也都在这里接待士人。 不过这上百级台阶,可不是那么好登的,兄弟两人跟著侍卫拾级而上,等终於走上去时,也颇觉气喘疲累。 两人前面的,是一座迎宾正厅,侍卫將令人领到大殿门口,却见司马昱正在上首,和几名土人高谈阔论。 侍卫出声,“琅琊王氏,王凝之,王献之到。” 司马昱听了,止住话头,说道:“快带他们进来。” 婢女出来,將两兄弟带进去,两人走到司马昱近前,齐齐躬身相拜,司马昱见状,笑呵呵站起迎接,出声道:“王右军的儿子,果然有其父风采啊。” 王羲之任会稽內史时,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彼时两人尚小,早已经对司马昱面目记不清楚,如今抬头看时,却发现司马昱和印象中已经是大相逕庭了。 其实司马昱今年只有四十五岁,並不算老,但在司马氏皇族中,已经是算是颇为长寿了,而且他的资歷之老,更是少有人及。 他身为晋元帝司马睿幼子,已经歷仕元、明、成、康、穆、哀、当今皇帝七朝,这二十多年来的朝政变动,几乎都和他有关,不过侧面也说明,这几十年里,死去的皇帝频率也太高了点。 司马昱拉著两人的手,將其引见给在座的几位宾客,两人一一相见,发现不是高门大族,便是当世名士,心中自是欣喜。 几方见礼已毕,司马昱让眾人坐下,出声道:“王右军虽然当年在我魔下为內史不过三四年, 但其才学精绝,让我追思至今。” 两兄弟连忙谦让,司马昱嘆道:“只可惜了,右军为了些许和怀祖间的小事,至死都无法释怀,我当时忙於政事,无暇调停,等到两边决裂,事態不可挽回,才发觉晚了。” “两人都是我的属,是我做得不好啊。” 当初最先做会稽內史的,便是现在的中书令王述,其在永和七年,因为母丧丁忧去职,王羲之才接替过来。 但之后王羲之和王述闹翻,两边互相弹劾,最后王羲之更是被逼辞官,还发毒誓终生不再出仕王凝之连忙解释道:“彼时父辈之事,小子不敢置喙,如今我兄弟更无復恨意。” 司马昱点头道:“是啊,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再过十日,便是我主持的今年最后一次清谈盛会了,彼时建康名土,皆会来自,前日王怀祖竟然也答应了,要知道他可是臥病数月了。” “这次集会,是你们冰释前嫌的好机会,到时我做个居中如何?” 王凝之大喜,连忙拜道:“多谢王上,小子感激不尽!” 王献之跟著下拜,心里却是嘀咕,王述和自己父亲的仇怨,可是到死也没有解开,如今阿兄如此轻易答应,会不会被人认为是不孝? 但他知道,王凝之胸中著股气,想要在建康有一番作为,完成王羲之遗愿,这是他最大的心愿。 且如今形势比人强,琅琊王氏今时不同以往,已经不是王导在世时候,王氏子弟发声,司马氏都要静听的时代,如今司马昱说话,也轮不到自己两兄弟有异议了。 司马昱颇为高兴,对两人道:“不知右军书法,汝二人得了多少?” 两人知道这是有心考教,当即答应,司马昱让人送来笔墨纸砚,两兄弟俱各一挥而就, 侍女上来,將两人所作展开,司马昱和几名宾客见其神形俱备,已有了王羲之几分神髓,不禁出声讚嘆。 司马昱又问了两人几个谈玄辩难的题目,两人跟著王羲之所学甚久,自是学到不少,稍加思索,便轮番对答,贏得了在场几位名士交口称讚。 他们都是司马昱座上谈玄常客,自然能听出两人在谈玄上的功力,皆是出声赞道:“两位有如此才学,在建康扬名,指日可待!” 两兄弟固然心中不胜欣喜,司马昱更是微笑道:“好,很好,王右军一脉,后继有人啊。” “你等有如此才能,后日清谈盛会,已经是有资格参加了。” “我很看好你们,若你们能拔得头筹,自此扬名建康,这是个好机会,不可错过。” “就是一家之中,以一人为主.... 王献之会意,连忙道:“吾不及家兄远矣,愿为家兄后援。” 王凝之则是当仁不让道:“小子必不负王上所託!” 司马昱见两人计议已定,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但其实在他心里看来,其实王献之是胜於王凝之一筹的。 不过王凝之也不是草包,他的才学,尤其是写字的造诣,只怕建康年轻士子少有人能压过,更何况司马昱如此看中王羲之一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开口道:“吾有一子,如今三岁了,名司马道子。” 两人神情一肃,带道和子的,显然是和天师道有关,果然司马昱道:“若你们能扬名,將来我会让其拜你们为师,將来的琅琊內史,定是你们二人之一的。” 两人大喜,知道司马昱是看中了自己这支的道脉身份,连忙出声拜谢。 司马昱和两人閒谈了一会,听闻王凝之丧妻未娶,便出声道:“身为家主,凝之当速寻继室。” “未知可有打算?” 王凝之连忙拜道:“已有些眉目,但还未定下。” 司马昱听了,微微点头,不再答话。 他本来有三个女儿,长女鄱阳公主,嫁给了王琨的儿子王暇,便是当初王謐过继时候在王琨宅子见到的两人。 次女余姚公主司马道福,前些年嫁给了桓温次子桓济, 三女武昌公主,已到了及笋之年,最初时候,司马昱是准备將其嫁给桓温侄子桓修的, 但此事在司马氏內部颇有非议,两个公主都嫁给桓温亲族,从未有之,这让司马宗室子弟不禁怀疑,你琅琊王难道是想单独和桓温勾结吗? 加上新帝司马不登基,明显是和桓温极不对付,司马昱为了朝局人心,不让司马不生疑,便暂时將这个想法搁下了。 如今他看到王凝之確实有才,当下也动了几分心思,但王凝之看著年纪有些大了,足足比自己女儿多了將近十岁,又是丧过偶的.:::: 一念至此,司马昱是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决定,等到了清谈盛会看王凝之表现,再做思量。 王謐这边,则是从夫人这边听到了王氏兄弟来到建康的消息,面对夫人的担忧,王謐笑道:“我倒觉得,外祖不一定支持他们。” “甚至还可能会反过来。” 夫人奇道:“为什么?” 第139章 家事纷扰乱人心 第139章 家事纷扰乱人心 面对郗夫人的疑问,王謐说这话,自然是有些根据的。 当年鑑为女儿璇求娶王氏家族子弟,是亲自找到王导相求,因为当时即使鉴位高权重但彼时氏的门第,也是不能和琅琊王氏相比的。 王导倒是大度,將王氏子弟集合起来,让郗鉴挑选,才从中选中了王羲之。 两边成婚后,应该感情也不错,但王羲之这一脉颇有些眼高於顶,恃才傲物,这对王氏子弟来说,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其家族身份摆在那里。 但坏就坏在,他们对待郗氏也是如此,郗和曇去拜访王羲之时,便遭到了冷遇,王羲之招待的礼节,颇为不周,显然是看不起氏兄弟。 要是王羲之一视同仁也就罢了,但之前谢家子弟来时,王羲之完全不是一个態度,几乎是翻箱倒柜,拿出了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 这里面有深层次的原因,一是郗氏虽然郗鉴位高权重,但门第確实不高,而谢氏则是有褚蒜子这层关係,將来更有前途,其实王羲之当时已经攀附上了谢安这层关係,等著谢氏为自己在朝中举荐。 只不过后来出现意外,谢尚谢万北伐出事,谢氏自保都困难,自然顾不上王羲之了。 而王羲之对谢氏郗氏的態度差別,都被身为主母的郗璇看在眼里,於是她只对郗郗曇说了三个字。 勿再来。 这里面蕴含的意味不言而明,是自己亲族受辱后,无可奈何的不满和悲愤。 两家发生过这种事情,身为当事人的,怎么可能对王羲之的儿子有好感? 郗夫人听王謐说完后,惊讶道:“我怎么没听阿父说过这事?” 王謐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外祖怎么会告诉阿母?” 郗夫人一脸怀疑,“那你这孩子,是从哪里听来的?” 王謐笑道:“我说是算出来的,阿母信吗?” 夫人自然知道王謐在打马虎眼,但她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想法极为特別,根本不是自己能够完全把控揣摩的。 最近她总隱隱约约觉得,王謐不声不响,好像是要瞒著自己搞事情,但过年前后,最大的事, 也就是半月后的清谈盛会了,除此之外,冬天还能做什么? 郗夫人的感觉没错,王謐確实是想来个大的。 自穿越以来,王謐一直在想,自己为最大的优势,到底是什么? 不用说现今条件,手搓青霉素火药之类根本不现实,就是上阵打仗,自己更比不上桓温,对方尚且打不过王猛慕容恪,自己就行了? 而对於一些歷史事件,即使王謐知道结果,也无力改变,要么走向虽发生了变化,但前途未卜,所以后世的这些优势,其实也並没有想像的那么大。 王謐思索了好多几年后,直到现在,才勉强想出了一点头绪。 自己最大的的优势,便是能利用已知的结果,倒推牵涉其中的人物动机,推导出其真正的想法,最后推出这些人私下的行为。 是人都有立场,其做事必然有动机,而驱动其做事的动机,便是其所站的立场。 除了疯子之外,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人,尤其是庙堂之上,位置越高的人,越要综合考量各方,以自身利益出发,以合理的理由驱动做事。 而士族之间的立场,则由其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决定,其得到的好处,必然是有利於其关係网的。 这便是王謐的优势,他可以用这种方法,来分析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就像王羲之一样,其人確实有才,但脾气实在太怪,换句话是没有教养,导致郗情郗曇,王述这种本应和他成为好友的亲密助力,竟是反目成仇,实在是自己作的。 而且这种恩怨极难解开,持续到下一代,肯定会波及到王凝之等人头上,王謐便是利用了这点,反让王述帮忙见到支道林,费尽心力取得六论,贏得了一块战胜王凝之的宝贵筹码。 郗夫人听王謐半真半假分析完,也不禁嘆道:“以前我读三国志时,看到诸葛孔明居於草庐之中多年,应刘玄德相邀出仕,胸中有三分天下之谋划,当时还在怀疑,人在家中,闭门造车,怎么能做到知晓天下大事?” “今时看到你和常人截然不同的想法思路,我方才明白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王謐笑道:“彼时诸葛丞相亲族黄氏,可是荆州望族,他交游的友人,皆是士族圈子里面的常客,又岂能消息闭塞,倒不如说,他搜集的情报,可能比任何人都多。” “我在清溪巷下棋,难道是单纯为了贏那几贯钱,还不是为了从棋友口中套出了不少建康士族间的事情。” 都夫人掩口笑道:“你那刻雕版印刷棋谱书籍的想法,確实很有意思,但咱们家本不缺钱,为什么非要拉上恢?” 王謐笑道:“因为想要和一个人深交,需要建立合作关係后,通过一件件的事情,才能建立互信。” “我是希望,將来和他成为能在战场上,也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好友。” 夫人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 “他上阵打仗,那是郗氏家学渊源,再说他上阵也是后方指挥兵马,你掺和什么?” 王謐打了个哈哈,“郗氏要是取得徐充,总要和流民帅打交道,要是一点都不知兵,如何让他们心服?” 夫人出声道:“那也不是你该做的,这几年你老老实实在建康多结识些士族朋友,以后出仕也有助力。” “包括女郎,我也不反对你去多见,对了,张氏女郎自从你过继后,就再也没有来见过你,甚至没有送过信吧?” 王謐脸上现出几分黯然之色,“她的想法,我能猜得出来。” 郗夫人也是嘆息一声,“是个好女郎,可惜了。” 张氏宅邸中,张玄之和张彤云刚送走客人,却是司马昱派来的官员。 张玄之面露喜色,“半月之后清谈机会,几乎整个建康的名士都会参加,琅琊王竟然能邀请我张氏,这代表我们江东士族,起码张氏,找到了进入这个整个圈子的资格!” 张彤云轻声道:“阿兄之前就以清谈闻名於江东,琅琊王此举,也是对阿兄的赏识。” 张玄之摇头道:“来建康这两个多月,我接触的高门多了,才意识到在吴郡实在是坐井观天。” “这边的人物无论是才学和家门底蕴,都远非张氏能比,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只能认真走好每一步。”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琅琊王竟然还知道你名声,点名让你也参加清谈会。” “据我先前所知,清谈会虽然有士族女郎夫人的先例,但无一不是凭藉才名本事的,如谢家女郎那种,每次能有资格的女子也不过寥寥数人。” “而且刚才那官员说,是譙王举荐的,小妹之前见过他?” 张彤云一脸茫然,“没有啊,家兄又不是不知道,我从未单独见外姓男子。” 张玄之心道那王謐不是你单独见的? 他灵光一闪,难不成小妹是因为王謐那两首诗,在建康名声传了出去,引起了士族兴趣,才会被邀请的? 他越是越觉得这便是事情真相,当即心里有喜有忧, 喜的是张彤云有机会参加这种盛会,自然名声更胜,同时听说集会上还有不少年轻一代的高门翘楚,要是看上自己小妹,联姻之事指日可待。 忧的是王謐那两首诗有利有弊,现在很多士族都怀疑王謐和张彤云有私,导致有意提亲的也心怀顾虑,这让张玄之也头痛不已。 他想了想,试探道:“最近你去见过王謐?” 张彤云摇头道:“小妹自从上次小院发生命案,牵连了张氏,深感不安,已经不会和王郎再相见了。” “何况王郎封侯,门第张氏难及,小妹去访,难免被人说是趋炎附势,反而坏了阿兄名声。” 张玄之腹誹,什么趋炎附势,谁会去巴结比自己地位低的家族? 我想趋炎附势,还找不到门路呢! 但他也明白,这个时代,女子下嫁,男子高娶常有,反过来却不常见。 王謐过继袭爵,怕是已经看不上小妹了,但要是如此,何必做那两首诗,弄得张氏上也不是, 下也不是? 他嘆了口气,出声道:“小妹既然想得如此明白,那我也就不多说了。” “你先回去歇息吧。” 张彤云应了,转身的时候,眼中的落寞神色还是遮掩不住,一闪而过。 谢道粲到了恢宅子时,看到恢正在召集近百歌姬舞女排演,不由气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等我嫁进来,先送走一大半!” 恢无奈道:“別闹,这都是应酬用的,再说了,你谢家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那叔父隱居山中的时候,养的歌女都不比我少。” 他说的自然是谢安,其素喜歌女,出游时候都要带数十姬女在旁,当年其隱居山中,也没有將其遣散,而是带著歌女在山中种田,成为一时佳话。 至於那些歌女白天下地,晚上跳舞,深夜加班,心里什么感受,就不得而知了。 谢道粲大怒,“那能一样吗?” “叔父年纪大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你还没出仕,搞垮了身体怎么办?” 郗超失笑道:“你这种行为,稚远有个称呼,叫双標犬。” 谢道粲咬牙切齿,“你最近跟他学坏了!” “我迟早要以叔母身份教训他!” 郗恢无奈道:“別闹。” “你不就是怕妾生子么,我心里有数。” 谢道粲这才面现满意之色,“在我生五个之前,你不许和妾生。” 恢大汗,连忙岔开话头,“再说我排演歌舞,也是有原因的。” “我亲姐和姊婿,估计隨时都会到访。” “你快嫁过来了,我都氏也没那么多规矩,所以我才叫你过来,一同见见家姐。” 谢道自然听说过王献之和道茂夫妇,眉开眼笑道:“听说他们夫妇感情很好,要是將来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 “听说姊婿书法很好,你多学学,少整天舞枪弄棒的。” “还有搞什么印书,市井商偿,俗气冲天,有什么好做的,不是丟了士族面子?” 第140章 人心难静偶有动 第140章 人心难静偶有动 郗恢听了谢道粲的话,笑道:“行商说到底也是百业之一,建康士族,虽然都有封地荫户,哪有家里没有產业的。” “不说江东士族都有船运商队,就是我们北地士族治下,也是有商行均衡货物的。” “说商人是贱业,也不过是因为说的是那些只有商人身份的,我等士族行商,谁敢说我们低贱?” “军功士族也是一样,底层兵士被人看不起,我们都家当年做流民帅的时候也是一样,但后来我们爬到了高门,又有谁提都氏当年?” “你们谢氏最初时候,可是诗书传家,但后来不也是借著都督四州军事,才进入顶级高门行列?” “不同的是,当初郗氏掌徐充二州,族中费,多是靠爵位封地,俸禄,行商支撑,且我郗氏人丁並不多,足以自给自足。” “你谢氏可是大族,族人上百,没有封地爵位,又不行商,单靠俸禄,真能养得起族中那么多人?” “我氏养歌姬舞女,是行商所得,谢安当年隱居山中,歌女一应费,都是族中所出,这钱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番话说得谢道沉默不语,她虽然性子刁蛮,但那都是生活小事,涉及到家中大事,还是以郗恢为主。 这不是身份高贵与否的问题,而是士族联姻中,男女角色的问题,当年以南康长公主身份之高贵,下嫁桓温,也不过专行內宅之事,至於外事政事,还是要以桓温为主,不然只会徒然被外人嘲笑。 更何况恢说得確有道理,高门士族清廉无贪,怎么可能养那么多人?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闷闷道:“算你说得有道理,但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和那王謐性格合不来。” “当然,我承认他有几分本事就是了。” 郗恢失笑道:“几分本事?” “你还是小看了他,你觉得桓家女郎,张氏女郎,会无缘无故往他那小院跑?” “其实我倒是觉得他和你长姐挺合適的。” 谢道粲睁大了眼睛,“什么!” “別开玩笑了!” “且不说阿姐才不会看上他,叔父给阿姐找的郎君人选,可是鼎鼎大名的王羲之次子,王凝之! “光书法一道,就足以吊打他了!” 郗恢嘆了一口气,“书法?” “士族间確实推崇书法优胜者,但这书道,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谢道托著下巴,坐在窗台前面,望著远处徵发愣。 她的面前,摆著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竟然是上次她从王謐小楼里面看到的六论和王謐写的心得。 她回来后,不仅全部默写了出来,还写下了自己的想法,她很想找人討论一番,但偏偏找不到人。 不说谢安最近事务繁忙,更且没有晚辈主动找长辈的道理,她熟识的同龄女子中,包括谢道在內,也没有如她般精於道佛辩玄的,所以谢道的想法,只能默写下来,对窗独吟而已。 其实最初谢弈让人教授她道学武功,也不过是为了应这一支的天师道语,所以最初谢道学的时候,也颇不情愿。 但谢道渐渐发现,自己的天分,应该算是聪颖的那一类,很多东西都是一点就通,还能青出於蓝,原来繁复晦涩的东西,她也能归纳得条理清晰,最后得出更加精妙简约的心得。 久而久之,她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从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但这些年来,她却找不到人可以倾诉,只能孤芳自赏,直到前番她在王謐小楼之中,看到那本心得后,才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人。 之后她演练枪法心得,对方更是第一眼看出了精要所在,这让谢道剎那间有了知音之感,这是之前见其他士子都没有过的。 然而也就到此为止了,谢安的主意是不可改变的,自己將会在半个月的清谈会上,遇到谢安为自己挑选的未来夫君,王凝之。 她隱约听谢道说,王凝之已经来拜访过谢安,两边相谈甚欢,谢安对其极为赏识。 谢道甚至可以预见到,谢安在清谈会上,会助力王凝之一鸣惊人,从而將王凝之彻底拉进谢家阵营。 对谢道来说,自己未来夫君能够扬名建康,自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她却似乎高兴不起来。 谢道只能安慰自己,也许王凝之人品才华,確实像传闻中那样,自己嫁过去之后,能够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呢? 但她胸中那股烦恼不安的火气,却莫名挥之不去,谢道心道这应该是出嫁前的不安吧? 而且嫁人之后,便不能再自由出入了,包括也不能去王家观赏六论了,想到这里她颇为后悔当初她匆匆看了一两册便离开了,却没有想到之后都夫人再也没有邀请自己过去。 早知道如此,应该好好將六论看完的! 隨即她陷入了迷惘,自己真的是因为没有看完经书,而感到遗憾吗? 难道.. 她隨即摇了摇头,將突然冒出来的荒唐想法赶出脑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且不说对方年纪比自己还小两岁,不过听说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娶的也是表姐...: 谢道连连摇头,她不自觉看向远处,那便是王氏宅院的所在,一座重楼拔地而起,正是自己当初观经的地方。 那边似乎隱隱约约有女子欢笑声传来,难道是那王謐在招待女宾? 是张氏女郎,还是桓氏女郎? 谢道发现自己心彻底乱了,她紧咬嘴唇,闭上眼睛,竭力平心静气。 过了好一会,她杂乱的念头才被一个个压了下去,但不知道为何,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起王謐练枪的影子。 谢道心里默念,只是对方给自己印象深刻而已,绝对不是其他原因... 突然她愜住了,王謐为什么要用枪在墙上练字? 错综复杂的念头在她脑子里面飞速排列组合,不出半刻,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在她脑內成形。 不会吧? 同一时间,王謐正端坐在重楼顶层,和赶过来的翠影有说有笑地说著话。 他一边练字,一边说道:“怎么今天还是你传信?” “我记得三天没看到映葵,她身体不舒服?” 翠影摇了摇头,轻声道:“她身体倒是没事,就是有些想不开。” 王謐大奇,“她怎么了?” “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翠影轻声道:“这倒没有,只是她不怎么,觉得郎君是討厌她,所以不去铺子了,连带其他人都受了连累。” 王謐惊讶道:“她怎么会这么想?” 翠影犹豫了下,说道:“別看映葵平日大大咧咧,其实她的心很小。” “她那些很容易得罪人的话,都不是故意的,多是不经思索脱口而出,很多时候,她事后也是颇为自责,常说给郎君添了麻烦。” “这几日郎君没有去铺子,她有天晚上就哭了起来,说因为自己口无遮拦,才让郎君厌恶了。” 王謐听了,瞎了一声,说道:“她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几日,因为要为清谈会准备,所以有些紧要事情要处理,一心不能二用,也没有心思对弈,所以才没有过去,倒是让她想多了。” “而且当初你们不愿意住进来,我还以为铺子里面规矩少,过得比较自在的缘故。 “合著搞了半天,是你们觉得会给我添麻烦?” 翠影黯然道:“其实我和映葵都明白,张氏在江东地位確实不低,平日心直口快,也不会有人计较。” “加上我们跟著女郎的时候,她对我们很是宽容,也甚少见外客,我们自然也没意识到这点。” “但直到跟著公子来了建康,每日间不同的人物来来往往,有时某个衣著普通的宾客,家族背景都比张氏高,渐渐映葵和我,也明白了先前做的事情,多有不妥之处。” “我心比较大,很快就忘了,但映葵却是老记在心里,所以才老是想不开。” 王謐放下笔,嘆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她是那么想的。” “我总觉得开些玩笑,倒也无伤大雅,所以一直没有在乎。” “若真有我觉得不妥的地方,我事后会和你们说,但我確实觉得,她还没有越过那条线,所以没有必要提醒她。” “包括她对谢道粲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替我出气说的,我又怎么会怪她?” 翠影轻声道:“要是郎君亲口对她说,她一定会很高兴。” 王謐嘆道:“也是我最近有些忙不过来,疏忽了你们的想法。” 翠影忙道:“我等心里知道,是郎君有大事要做,我等都不敢给公子添麻烦。” 王謐出声道:“你回去和她说说,说不明白,我过去找她,或者她来找我,都是一样的。” “不管你信不信,虽然你们和我是主僕关係,但我心里还是把你们当做家人的。” 翠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郎君的话,奴一定会回去告诉映葵,她一定会相信的。” 王謐笑道:“你呢?” 翠影见王謐盯著自己,红著脸道:“奴也一样。” 两人对视,突然间气氛暖昧起来,翠影听青柳等人都在楼下做事,突然跪著往前爬了两步,凑近王謐,轻声道:“郎君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所以憋了好几日了?” 楼下,正在刺绣的青柳叫住正端茶上去的君舞,说道:“先放这里吧,郎君那边已经有茶了。 君舞一愜,疑惑道:“是我记错了?” “我记得翠影上去后,还没有她的茶啊。” 青柳住笑,“你確实记错了,而且翠影和郎君那么熟,可以喝他的茶。” 君舞歪了歪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张大了嘴,“啊?” 青柳小声笑了起来,“君舞啊,今晚要不你来值夜?” 君舞嘻嘻笑了起来,“要不一起值?” 青柳嘧了一口,“这都谁教你的,小不正经。” 君舞压低声音,“桃思霜,可是很懂呢。” “你知不知道,据说书房里面,有个柜子.. 两女悄悄说了半天话,却听脚步声响,翠影嘴里漱著茶水走了下来。 两女见了,更是大声笑了起来。 笑声传到楼上,王謐心道这肯定是在编排自己了,等忙过这一阵,有空便一起叫到屋里,和她们好好谈谈! 第141章 天寒屋暖待访客 第141章 天寒屋暖待访客 日子一天天临近,天气也越发寒冷了。 但建康城中年轻一代的高门士子,却是心中火热,因为琅琊王司马昱主持的今年最大的一次清谈盛会,就要临近了。 这种规模的清谈盛会,按道理是一年四次,看上去次数不少,但一是年末的这次,向来是重中之重,二来年初晋哀帝驾崩,因为国丧的缘故,前三次都停了,期间只有小规模的聚会。 所以这算是今年唯一一次盛会,是年轻士子扬名的极佳机会,当初郗超王坦之,都曾在这清谈会上大出风头。 而且年末盛会的目的性极强,几乎就是各家为了年轻一代出仕准备的,所以那些上了年纪的辩玄名士,默认是只旁观品评,而不参与的,不然以年轻士族的阅歷,很容易被这些老狐狸辩倒,那就和初衷相违了。 王謐放下笔,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臂,他面前的桌案上,堆著一叠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这是他这些天做的读书笔记和心得,在集会召开的前一天,他终於將支道林所赠的六论大致深入读了个遍,代价就是这半个月不眠不休的突击,让王謐颇找到了些前世突击做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卷的感觉。 但王謐至今心中还是没底,虽然他將支道林的观点大致吃透,根据自己的想法进行了补全演化,但他不觉得建康城中,一定没有更高明的人。 毕竟明日的盛会,是上百高门士子都翘首以盼的,虽然族老都不会出手,但他们一定给自己家族子弟做足了功课。 王謐可以猜到,除了王凝之等人外,谢安肯定也给谢家子弟做了不少准备,这些人都是自己明日最大的对手。 想到这里,王謐甚至幻想自己要是诸葛亮附体就好了,舌战群儒不在话下,可惜幻想不能改变现实,而且明日便是王謐对於和谢安对抗放到明面的时候,以谢安的老奸巨猾,怕是会察觉到些端倪,进而用些手段。 其实在王謐心里,是很不愿意和谢安弄到如此地步的,但偏偏他又不得不做,因为谢安计划中没有自己的位置,那便只有压过对方,让其为自己所用。 王謐虽然自认才能普通,但他也自有一份心气,他绝不会任人摆布自己命运,也不会甘心跪著去依附任何人,谢安不行,桓温不行,司马氏皇族也不行。 所以他能做的,便是生生打出一条路来。 他將手探入桌案下面,从抽屉中拿出一封信来。 这是周平写来的,他已经按照王謐所说,在京口开始布局,而且颇为顺利,已经接触到了极有可能是江盗的某家私兵,並让朱亮和几个心腹混了进去。 接下来顺利的话,周平等人便能探听到江盗在徐州广陵一带的巢穴和水路航线,从而推进下一步打入江盗据点的计划。 当然,这里面风险也很大,若是暴露,周平朱亮只怕会死得悄无声息,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里面最让王謐意外的,自然是朱亮,他没想到朱亮敢以身犯险,看来確实是著復仇的心思,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和当初的自己,倒是有几分相像。 王謐將信纸丟在一旁的火盆中,纸张在火中翻卷蜷曲,腾出一股火焰,带著微微刺鼻的烟雾, 向著四周扩散开来。 味道传到坐在王謐身后,眯缝著眼睛打盹的映葵鼻子里面,她猛然醒觉,睁眼失声道:“著火了?” 等看清情况,她才拍著胸脯,惊魂未定道:“嚇死我了,还以为噩梦成真了。” 望著王謐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好意思地跪直身子,伸手给王謐肩膀按摩起来,轻声道:“奴又睡著了,看来真不適合贴身服侍。” 王謐出声道:“是我这几天熬夜太过,你们受不了很正常。” “说了不让你们陪,你们偏要轮流值夜。” 映葵嘟著嘴道:“那怎么行,哪有让郎君独自一人的道理。” “再说奴即使不做,青柳姐姐也会补上,岂不是更加劳累。” 王謐嘆道:“其实我在村中时,並没有那么多事情,到如今身份高了,反而倒是需要服侍的人多了。” “有人说士族是寄生於他人身上的,確实很有道理。” 映葵笑道:“郎君本就是高门士族,却总喜欢自嘲呢。” “不过奴笨笨的,也服侍不好郎君,还是替郎君在城里打探消息,每日跑跑腿更適合。” 王謐出声道:“最近没有很急的事情,你们都好好歇歇过冬吧。” “而且冬天寒凉,人容易生病,这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个时代,感冒发烧都可能要人命,尤其是江东这种潮湿寒瘴的地方,很多士族都是二三十岁得场病,就此一命鸣呼,更不用说平民百姓了。 不过在王謐看来,適当的活动可以增强抵抗力,想到这里,他站起来,说道:“走,咱们回铺子。” 映葵连忙找袍服靴子给王謐穿上,说道:“郎君功课都做完了?” 王謐笑道:“不做了,也不差这一点,放鬆下更有用。” 两人穿好衣服,王謐让君舞去和夫人报说自己出门的事情,然后带著映葵,两人徒步出了府门,往清溪巷而去。 彼时天气已经冷了起来,呼呼的北风夹杂著若有若无的雪,吹在王謐脸上,点点寒凉在脸颊上泌开,化作冷意刺入肌肤。 街上的行人显然少了许多,连带清溪巷都冷清了不少,王謐快到铺子时候,却看到阿萍母女正在收拾铺面,准备关门了。 他惊讶道:“这离著正午还一个多时辰,这就卖光了?” 阿萍的母亲鄔氏见是王謐,连忙出来敛社道:“民妇见过君侯。” “回侯爷话,今日天冷,所以做的少了些,所以提早卖光了。” 王謐苦笑道:“怎么夫人如此生分了,我还是我,和先前並无不同。” “还是叫我郎君吧。” 鄔氏轻声道:“可是郎君身份確实变了。” “郎君可以不在乎,但其他客人看在眼里,若民妇没有礼节,郎君也会被人非议的。” 王謐无奈道:“好吧。” “上次案子连累了你们母女,我也没能补偿你们,你们要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隨时可以去找我鄔氏应了,王謐带著映葵出来,低声嘆息道:“有些事情,终归还是回不去了啊。” 映葵嘟道:“郎君总是对一些理所当然的事情耿耿於怀,是个怪人呢。” 王謐笑笑,“还真是。” 两人进了铺子,却见青柳正陪著一位客人对弈,这些日子王謐实在抽不开身,但铺子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若一直没有人坐镇,只怕很多人就此不来了。 所以青柳几人轮番在铺子里面坐镇,因为翠影映葵水平差著一大截,所以大部分时候,还是需要青柳出马。 青柳见王謐过来,连忙起身,出声道:“郎君来了?” 那客人也转过头来,王謐一看,顿时乐了,“譙王好兴致,你完全可以找我去府上对弈,怎么专门跑过来为难我婢女?” 客人正是司马恬,他笑道:“和你下贏不了,没意思。” “这几天我天天来,和你这婢女倒是棋逢对手,这才下得爽利,不然谁喜欢一直输。” 几人一起笑了出来,王謐知道青柳肯定是手下留情了,不然司马恬是断不可能贏。 王謐因为要打响棋圣的名声,所以是绝对不能输的,但青柳不一样,她身为女子,帮王謐招揽客人,输几局无所谓,两人可谓是极为互补。 不过司马恬是真喜欢下棋,不然找哪个名士不好,非要找青柳? 司马恬嘆道:“你这婢女,可是不一般,我倒有心討要,但知道你绝对不会给。” “不然当初尚书僕射宅子里面,你也不会搞出那么大的乱子来。” 王謐目光一闪,“譙王好灵通的消息,这也知道?” 他乾脆让映葵关了铺门,请司马恬到小院屋子里面坐下,阿良提著火炉进来,通了几下里面烧著的木炭,小屋子便渐渐暖和起来。 司马恬接过翠影奉上的茶水,开门见山对王謐道:“上次你过继的事情,是我做的不厚道。” 王謐面露疑惑之色,隨即醒悟,出声道:“簪子的事情?” 司马恬嘆道:“是我太急了,被谢安一顿忽悠,才想著试探你到底有没有倒向桓温。” “本来我以为...... 王謐接话道:“譙王以为我贪图功名,所以必须要选边站队,而且王氏在大司马那边已经有了人,所我会选这一边?” 司马恬苦笑道:“真是如此,然而我还是看低了稚远,闹了个大笑话。”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稚远到底想要什么。” 王謐笑道:“就不能什么都要?” 司马恬笑骂道:“怎么可能!” “你骗骗我也就罢了,別把自己也骗了!” “你至今都没拜访琅琊王,要么是真无欲无求,要么所图不小,但我寧愿相信是后者。” 王謐笑了起来,“譙王真是个妙人。 他心道司马恬这种单刀直入,开诚布公的,反而是的最难应付的,自己想著通过在两边摇摆捞取最大的好处,但司马恬怕是隱隱看出来了。 司马恬说的没错,自己要真是无欲无求,还留在建康开什么铺子? 但王謐偏偏也不能对司马恬说实话,毕竟对面是想著整合所有外戚,包括谢安在內,一起对付桓温,自己此时就是加入进去,也不过是一颗较大的棋子罢了。 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个司马恬没有料到的问题。 “当初给我生母下巫咒的医士,现在如何了?” 第142章 执子之手悄声言 第142章 执子之手悄声言 按道理说,司马恬有朝官身份,又是司马氏亲王,这种事情多少知道一些,即使他没有参与, 也能立刻有所反应。 但司马恬的脸上,却是出现了犹豫迟疑的神色,竟一时间没有回答。 王謐看对方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巫蛊之事,自汉朝立国,就是皇家挥之不去的阴影,终其两汉,中间纬巫蛊之事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愈演愈烈,尤其是汉末魏普换代时候,更是被太平道发展到了另外一个高峰。 虽然太平道之后被扑灭,但另外一支前身为五斗米道的天师道,则在两晋占据了太平道的生態位,在士族乃至民间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 从后世来看,如今东晋时期的天师道,正如汉末时的太平道將汉朝推向灭亡一样,日后的卢循孙恩起义,同样让东晋元气大伤,导致了桓氏篡立,刘宋崛起,东晋彻底走向败亡。 司马恬作为皇族中人,即使信奉道术,也不像一般道眾那么狂热,因为他的基本盘是东普朝廷,所以他的表现,就颇让人玩味了。 前皇后族人牵涉巫蛊,放在任何时候,都是颇为敏感的事件,可小可大,小也不是不行,但大到可以大到牵连很多人,谁也兜不住的那种。 这种情况下,其实当日王謐將丝幣拿出来的时候,只是为了噁心何氏,在他看来,王动是不会將这件事情捅出去的,所以那医士的下场,最大的可能是被找个藉口处理掉。 但后来父子见面时,王謐得知王动竟然將那医士交付有司审问,才会那么惊讶。 因为这东西查起来根本没有下限,当年汉武帝太子都能被逼得造反,谁知道要是朝廷认真起来,最后搞到谁头上? 而且巫蛊之事,在东晋更是敏感,不到三十年里,司马氏死了六位皇帝,其中十七年还是司马从出生到成年,其他几个平均在位不到三年就死了,谁知道其中有没有猫腻? 王謐猜测,王动交出医士的这种举动,几乎是等於自曝,毕竟事情是发生在王动家里的,所以才有了之后王动的辞官外放。 王謐至今百思不得其解,王动为什么要这么做,如今看到司马恬为难的神色,王謐心中一个咯瞪,脑中冒出来一个极为荒诞的推测。 难不成这巫蛊之事,真的牵连到了某位或者数位皇帝? 过了好一会,司马恬才出声道:“尚书僕射辞官之事,我是知道几分內情的。” “但对於现在的你来说,还是不知道得好,我若是说了出来,只会害了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王謐心道司马氏內部果然有问题,他肃容道:“譙王之言,謐记下了。” “我所担心的,是万一有人利用这种术法害人,所以才有此一问。” 司马恬嘆道:“我明白稚远心思,这件事情之所以这么麻烦,就是在这里。” “若是大疫由此而起,或者有人藉此让疫病扩散,那才是最可怕的。” “五年前建康病死者无数,人心惶惶,要是再来一次,还不知道朝局能不能撑得住。” 王謐想了想,说道:“若是能找到克制疫病扩散的办法呢?” 司马恬面露惊讶之色,“这可能吗?” 王謐出声道:“世间万物,皆有天敌,疫病也是一样。” “若能找到適当方法,虽不至於彻底根除,但减少得病人数,未必做不到。” 司马恬见王謐如此有信心,忍不住出声道:“如何做?” 王謐出声道:“譙王知道伤寒杂病论吗?” 见司马恬摇头,王謐又问,“那金匱要略呢?” 司马恬出声道:“这倒是知道,张仲景所做。” 王謐心道果然如此,张仲景做伤寒杂病论,但魏普战乱,好多书籍都散失了,只留了其中一部分,就是金遗要略。 偏偏这部分中,没有关於传染病的防护和治疗手段,所以建康大疫,无法得到有效控制,才会死那么多人。 王謐自然知道后世的部分医疗防护知识,但治病所用的绝大部分现代药材是做不出来的,还是要依靠中草药。 他將事情略略说了,出声道:“若是譙王能够找到伤寒杂病论原本,我有信心將其整理归纳, 配合道术,拿出一套相对可行的防治疫病之法,將来即使有大疫,也能少死很多人,包括皇家子弟。” 司马恬自然是动心了,他出声道:“好!” “我信稚远不是信口开河之人,若你真能做到,我必全力举荐你!” 王謐出声道:“我对仕途倒不是很在意,济世救人,是功德之事,譙王若是做成,也有些助益司马恬深深看了王謐一眼,他发现自己仍是没有完全看透王謐。 他想藉此成为王謐举主,一举將对方拉到自己这边来,对方反而想要將功劳让给自己,难道对功名真的是无欲无求?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之事,已经多少冰释前嫌,拉近了两边关係,司马恬知道不能操之过急, 说了几句话,便即告辞。 他走之前出声道:“听闻稚远要参加清谈盛会,这可是个好机会。” “听闻也许陛下有可能亲至,到时候稚远若能压服眾人,便可一夕成名。” “不过明日跃跃欲试的人必然不少,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帮衬稚远几分。” 王謐拱手道:“如此便感谢譙王抬爱了。” 送走司马恬后,他长出了一口气,对方正当壮年,且雄心勃勃,像是想要做出一番事情的人, 王謐穿越过来后,曾思索过如何做,才能让大部分百姓也能受益,后来他猛然想起,如果能提高一个时代人们的平均卫生水平,那便可以大大降低死亡率。 但王一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且在医道上並没有名声,连张仲景这种后世公认的名医,著作都不被世人承认,以至於散失无踪,更何况默默无闻的王謐? 所以王謐才想到了藉助司马氏皇族的力量,利用其对巫蛊之术的恐惧,自然而然推动张仲景医书重见天日,然后治病中混入道法做迷惑,便能让更多人相信,达到治病救人的目的。 想到这里,王謐也颇觉荒唐,相对科学的医术,却要蒙上一层迷信的外衣才能推广,也是十分讽刺了。 不过今日能和司马恬拉近关係,也算是意外收穫,毕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行事,王謐都避不开司马氏皇族,既然如此,那便先互相利用吧他和眾人说了会话,又问了甘棠功课,听说其每日读书练武从未间断,颇为欣慰,摸著甘棠的头出声道:“你再大几岁,就有几条路可以选了。” “到时候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甘棠目光中露出坚定的神色,“多谢郎君,甘棠定不负郎君期望。” 此时老白却是鬼鬼崇票进来,脸上带著玩味的神情,王謐见了,心领神会,便和老白走到一旁。 老白悄声道:“郎君来得巧,张氏的马车隔三差五就来一次,然后在后门附近停一刻钟就走。 “现在这车又来了,郎君要不要过去看下?” 土謐看到老白的脸色,登时明白,便走到后院,站在架子上,从墙头往外看去,远处果然停看辆马车。 张彤云正在车里呆呆坐著,这一个月来,她几天就坐车出来散心,每次都要经过清溪后巷,在这里停一会。 她自然知道,王謐如今多数时间都在王氏宅邸,足不出户,几乎都不会来到铺子了,但她本来也没想著见王謐。 对方封侯后,张氏的身份,已经和对方远远拉开,对方婚娶,也绝对不会考虑张氏,和桓秀那种身份的还差不多。 既然如此,那她也不会去王氏宅邸,以免被人垢病张氏攀附。 张彤云明白自己和王謐怕是再难相见了,虽然她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但还是会让马车停在这里,不是为了和王謐相见,而是回忆曾经相见的,蓼蓼几次,却难以忘怀的美好时光。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到远处的院门静悄悄毫无动静,心內嘆息一声,刚要出声让车夫离开,却听车外有人出声道:“女郎既来,为何不见我?” 张彤云嚇了一跳,但她马上认出是王謐的声音,不禁颤声道:“我只是路过而已,君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车帘掀开,露出王謐满带笑意的半张脸来,“女郎在哪里,我都认得出来。” “为了给女郎个惊喜,特地从另外一边绕过来的。” “不过我还是喜欢女郎叫我郎君。” 张彤云心臟碎砰跳了起来,她看了眼身边坐著的婢女,把头稍稍靠近王謐那边,“闻郎君封侯,妾无法亲自道贺,还望郎君包涵。” “妾既然见了郎君,也没有什么牵掛了。” “就此一別,郎君保重。” 她说完这些话,感觉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正要出声让马车启动,却不想王謐將手伸入车窗, 拉住了张彤云的手。 张彤云心臟骤停,脸腾一下红了起来,她晃了下手腕,隨即认命般垂下,她侧过身子,挡住身边婢女视线,低声道:“郎君放手,让人看到就不好了。” 王謐一脸惫懒,“那两首诗已经传出来了,建康怀疑你我有私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我若不放手,女郎又能怎样?” 第143章 盛会盛景暖严冬 第143章 盛会盛景暖严冬 见王謐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张彤云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若郎君有办法让阿兄同意,我.......做妾室也心甘情愿。” 王謐心里五味杂陈,他感觉到张彤云的手在微微颤抖,知道这句话不知道费了多少勇气才说出来,便沉声道:“你我不相负,我来想办法,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委屈。” 张彤云感受到王謐手中的力量,不禁鼓足勇气,往窗口靠了过去。 她身旁的婢女一脸呆滯懵懂,其自然知道窗外有人和张彤云说话,但张彤云故意用身子挡住窗口,也不敢侧过头去看,只得愣愣挠著头髮呆。 婢女抓耳挠腮,也不知道张彤云凑近窗口,和车外的人做了什么,只过了片刻,张彤云重新坐回,放下车帘,低低出声道:“走。” 婢女连忙让车夫打马离开,车轮滚动,张彤云却一直侧著身子,將衣袖抬了起来,按住了如血色般鲜艷的朱唇。 王謐目送张彤云马车消失,站了好一会,才走回小院,他也没有心情下棋了,便吩咐老白翠影看好门户,自己带著青柳回了王氏大宅。 两人刚进了宅子,便见君舞迎了上来,说先前王謐出门走后,郗夫人回来了,不过看样子似乎却是不太高兴。 王謐听后,便去夫人屋里,一见面,就看到夫人脸色不好,出声道:“阿母,出什么事情了?” 郗夫人面带愤怒之色,“我去你外祖那边了一趟,得知前几日王献之夫妇上门拜访过。 1 王謐道:“这不是好事?” “我听说道茂是王献之表姐,两人感情很好,未出嫁前和阿母甚是相投?” “阿母如此模样,难不成王献之对外祖礼节有亏?” 夫人冷哼道:“表面上的礼节倒是不缺,但果然如你所说,他们確实是看不起氏!” “来建康好多天,才想著登门拜访,这也就罢了,王献之只坐了半刻,就告辞离开了,显然是心不在焉,毫无尊重之意!” “我见你外祖的时候,他虽然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肯定很不高兴。” “这也就罢了,他们拜访过你外祖,却没有来见咱们,这是看不起我,还是不当一家人?” 王謐出声道:“也许可能是有別的要紧事情?” 郗夫人冷哼道:“什么要紧事情,我回来时候转了一圈,专门让人打探过,说王凝之和王献之这两兄弟,在这个半个月里,將建康从司马氏到庾氏殷氏,一干外戚都走遍了!” “家主(王琨)那边,郗恢那边,他们也都去了,唯独漏了咱们!” “说到底,还不是看咱家朝中无人,欺负孤儿寡母罢了!” 王謐反倒冷静下来,说道:“按道理不应该啊。” “家主府邸离这边只有百十丈,就是顺便坐坐,也不耽误多少时间。” “他们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吧?” 郗夫人脸色阴沉,“你说是不是谢安的缘故?” 王謐想了一想,说道:“倒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以谢安身份地位,还不至於特地针对我们,怕不是他们从谢安的话语中猜到了什么,所以才故意冷落我们?” 夫人冷冷道:“不管怎么说,谢安那老混蛋不是东西,我迟早要討回来。” “你想办法把那谢道抢过来做妾,让谢安顏面扫地!” 王謐睁大眼晴,“前番阿母不还是反对和谢家联姻吗?” 夫人哼哼道:“我不管,这王右军果然家教不行,清谈会上,你替我狠狠教训他们两个!” 王謐苦笑道:“阿母是不是高看我了,他们两个都是当世名土,是有真才实学的,我到现在也没有把握胜过他们任何一个。” 夫人把手一扬,“这你不用管,去清谈会的我还是认识几家,到时候我让他们一起拆这两兄弟的台,给你助威!” “你安心在家里,我去找他们!” “同为琅琊王氏,他们不还是靠著你祖父才路进顶层圈子里,如今倒是敢忘本了,不出这口气,我就不姓郗!” 她做事乾脆,当即起身,坐车出门去了。 王謐苦笑,有时候郗夫人深谋远虑,有时候却像小孩子一样,不过这也罢了,能拉点助力,总是好的。 其实明日建康才子济济一堂,王謐根本没指望打败所有人,他最主要的目標,只有王凝之。 作为谢安选出来的王氏子弟,只要能压过他,甚至胜得漂亮些,那他之后仕途名声,就永远只能跟在自己后面吃尾气。 这个象徵意义极为重要,只有这样,外人才会將王謐视为琅琊王氏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一山不容二虎,琅琊王氏的资源,王謐绝对不会让出来。 他回到小楼,重新在心里把明日可能发生的情况,在心里预演了几遍,辩玄比斗这种事情变数很多,王謐毕竟是个普通人,所以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第二天清晨,王謐便醒了过来,他站在小楼窗前,吹著有些凛冽的冬日微风,头脑越发清晰, 感觉状態前所未有的好。 虽然还有些患得患失的心情,也明白这次如果输给王凝之,那对今后的道路影响不小,王謐还是深吸一口气,將这些杂念摒除脑后。 世上没有提前註定结局的事情,结果一刻不出来,就有无数变数,既然如此,自己就只管往前走好了! 王謐拜別郗夫人,登上牛车,对郗夫人道:“阿母,孩儿去了。” 郗夫人展顏一笑,“儘管去做,天塌下来,也有阿母顶著。” 从高空俯瞰,建康城中的大街小巷中,正有百十车队,从四面八方,往同一个目標行去,便是琅琊王府。 琅琊王府的高台上,重新进行了装点,雕樑画栋上,都掛满了丝绢饰,栩栩如生,如同活的一般,绕著高台四周的柱子,则是用以一匹匹薄如蝉翼的丝纱围了起来,不减景致,也能挡风防寒。 方圆数十丈的大殿之內,则是放著百十张桌案,主次有別,上面布置著名贵器具,皆是为到来的宾客准备,每张桌案后面,还跪著两名宫装侍女伺候。 大殿各处,则是错落著放十几个巨大的一个人青铜巨炉,里面放满了上好的无烟木炭,上面还撒著名贵香料,热气香气发散,將整个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作为今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清谈盛会,这其中布置极尽奢华,不知靡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以建康大族之铺张浪费,也难以望其项背。 此间的主人,却是有这个资格,因为他是琅琊王司马昱,是经歷七朝,在司马氏中诸王中,威望最盛,也是权势最大的一位,连太后褚蒜子,也低他一辈。 他正站在高台之上,眯著眼晴看向远方,远处外城城门打开,不断有车马进来,停在高台之下。 车里的达官贵人下了车,皆是低著头拾级而上,在司马昱看来,这就像是在向自己顶礼膜拜一样。 一个念头浮现出来,皇帝坐在御座之上,往下看时,也是这般光景吧? 司马昱心里,常常会会浮现出奇怪的念头,二十多年了,换了七位皇帝,这样死下去,会不会最后只剩下自己了? 隨即他哑然失笑,那个位置,怕不是已经被诅咒了,自己要是真坐上去,怕不是也活不到今天吧? 还是现在这样就好,及时行乐,反正北面也打不过来,虽然符秦燕国骑兵厉害,但他们一直都是打到江淮地区就停了,因为他们没有水军。 但两国谁也不敢大兴水军,因为靡费甚巨,军费就那么多,要是缩减骑兵,容易被另一方所趁。 符秦便是这样,面对荆州巴蜀一直无法下手,虽然建了些水军,但南有桓温,北有匈奴,才被专於骑兵的前燕趁机蚕食了大片土地,连长安都发发可危。 至今洛阳,丟了就丟了,反正也难守,就往符秦燕国狗咬狗,斗得两败俱伤吧。 他们无论谁贏了,都会元气大伤,再建船队训练水军,能打得过桓温吗? 淮河都难过,他们拿什么过儿十里宽的长江? 对晋朝来说也是一样,船队远征,到了北地战力大降,越远补给越难,还要面对对面骑兵,怎么看收復中原,都没有丝毫可能了。 不管怎么说,建康是绝对安全的,放眼当下,纵情行乐,和自己同辈的几乎都死光了,自己还能活几年? 不断有高门士族和官员登上高台,向著司马昱行礼拜见,清谈盛会按照惯例,每家多是只出一人,除了跃跃欲试的年轻士子,便是德高望重,专於品评的族老名耆。 各家都知道,这是给年轻人出头扬名的好机会,无关之人也不会来掺和。 不过想到今天皇帝司马弈有可能要来,司马昱就有些头痛,这种场合陛下过来,自己也是吃力不討好,要是有个意外甚或刺客什么的,只怕天下人都会怀疑是自己做的吧? 那边司马恬走了过来,对司马昱见了礼,笑道:“琅琊王气色很好啊。” 別看两人年纪差著几十岁,其实司马恬却是和司马昱平辈的,所以司马氏中,很多人將司马恬视为將来司马昱之后,最有可能的领军人物。 第144章 皇家族內事 第144章 皇家族內事 司马昱和司马恬走到一边,避开眾人,司马恬方才出声道:“听说这次盛会不同以往,王兄还找人擬了不少题目?” 司马昱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一年国家多事,清谈未开,很多人都跃跃欲试了。” “现今朝局终於稳定下来,自然是要好好准备,不过这次题目不简单,只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的。” 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朝局稳定?” “我看未必吧?” 两人回头看到发生之人,极为惊讶,因为来人竟然是司马晞。 两人齐齐拜道:“见过王兄。” 同时他们心中嘀咕,司马晞怎么来了,先前他不是不喜欢谈玄吗? 如今诸王之中,辈分最大的,不是司马昱,而是司马晞。 司马昱是司马睿幼子,排第六,司马晞是四子。 但司马晞的地位,却是不如司马昱的,因为他被过继给武陵!哀王司马喆作为继子,袭爵武陵郡王,所以反而比司马昱离著宗亲远了。 不过纵使如此,司马晞毕竟是司马睿亲生,在宗室中地位超然,咸康八年(342年),其和司马昱庾冰等人同为顾命大臣,获得了开府仪同三司的权力,现为镇军大將军,太宰。 司马晞和其他诸王不同的是,其毫无文才,不喜清谈,唯独喜好练兵,深受桓温忌惮,两人关係势同水火。 至於司马晞是如何得罪桓温的,眾人都猜测是桓温有异心,司马氏皇族子弟对此也颇为头痛, 毕竟建康诸王手下的士兵加起来,都不如桓温手下一名大將领兵数目,真要惹恼了桓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所以如今诸王和司马晞都若有若无保持著距离,唯恐被桓温抓到把柄,但明面上的礼节还是有的,尤其是司马昱和司马晞同为兄弟,自是亲热。 司马昱让让奴僕安排座位,拉著司马晞往內而入,说道:“弟不知王兄转性,喜欢清谈了,我马上让人准备器物。” 司马晞笑道:“不用恭维我,我知道我討人嫌,过来坐坐就走。” 司马恬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出声道:“王兄是不是听说了哪家年轻俊彦,想来看看?” 司马晞拍著司马恬肩膀,笑道:“还是你心思活络。” “我说实话吧,今日我是为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倪来助威的。” 一旁司马恬听了,心中苦笑,殷涓是殷浩之子,和司马晞关係极好,庾倪更不用说了,其是庾冰之子,更是司马晞属。 两人皆是二三十岁,其所在家族和司马氏关係极为密切,司马晞此来,是然是为抬高两人名声,变相壮大自家势力声威的。 司马昱心知肚明,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今日过来的族老名士,哪个是没有私心的,各凭本事,也不全是檯面上的本事罢了。 他引著司马晞坐下,自己却坐到了司马晞身旁,司马晞见状,反而愣了下,看向正中首座的两个位置,这才反应过来,低声道:“陛下要来?” 司马昱笑道:“我还以为王兄早知道了,不过也未必一定作准。” 司马晞脸色阴晴不定,说道:“早知道陛下要来,我就不来了。” 司马恬笑嘻嘻道:“怎么,王兄不是这么不爽利的人吧?” 司马晞连连摇头,低声道:“我只喜练武,又不关心朝事。” “再说了,陛下先前是东海一脉,如今东海无嗣,徐州又在庾希手里,又尚未改元,偏偏陛下要来这清谈会,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司马昱司马恬听了,也是心中嘀咕,因为他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司马奕要过来参加这清谈会, 真要想谈玄,把人叫进宫里不也一样? 而且司马晞说的事情,也是他们所担心的,盖因现在皇帝司马弈,也是曾被过继的,便是所谓东海一脉。 东海一支,来歷颇为传奇,最早要追溯到东海王司马越。 司马越是晋武帝从兄,八王之一,在八王之乱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其虽然终结了八王之乱,但因滥杀失了人心,最终被天下討伐,忧惧而死,西晋灭亡。 不过他的妃子裴氏,却是相当关键的人物,晋元帝司马睿出镇建业,便是裴妃出的主意,由王导辅佐司马睿执行,可以说彼时东普诞生,是三人合力促成。 而当时裴氏选中王导,固有偶然因素,但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彼时清谈名士之首,王导的族兄王衍,和裴氏有姻亲关係。 王衍是司马越心腹重臣,在朝內谋划,而王导则辅助司马睿渡江,两边合力,才將事情做成。 所以事情很荒诞的是,即使王导很有能力,但最初还是靠姻亲关係上位的,不然可能连一展所长的机会都无,这便是裙带关係错综复杂的门阀政治。 而王衍虽善清谈书法,身居高位,但却毫无气节,被石勒俘虏后为求生劝石勒称帝,结果被杀,王导却在江东將琅琊王氏推上了巔峰,两人命运,截然不同。 虽然王衍在后世被称为绣枕头,但却是琅琊王氏中名声之最盛,官位最高的,之所以如此, 除了清谈名声外,还在於王衍的角色,极像后世北周、隋、唐三朝国丈的独孤信。 王衍一个女儿是晋惠帝的妃子,一个嫁给了贾充孙子,贾南风侄子贾謐,一个嫁给了裴妃族弟裴遐。 有这些关係,王衍得以身居高位,为几个兄弟谋划,將王导安排到江东,王敦安排到青州,王澄安排到荆州,之后三人果然都做出了一番事业。 可以说,王衍本人虽不堪,却是琅琊王氏崛起,王与马共天下的最大功臣。 司马越死后,世子司马毗被杀,裴妃被掳,后裴妃辗转来到江东,因为无后,司马睿以其子司马冲承嗣东海王位,后司马冲早死五子,晋成帝以司马衍以其子司马弈承嗣。 然而谁知道这些年皇位更替频繁,適合登上皇位的子弟都死光了,最终轮到了司马奕,於今年登基上位。 司马奕既然成了皇帝,自然不是东海一支了,於是东海王位空悬无嗣,这也是司马晞所说的事情。 过继的继子来回改换门庭,很容易做出预料之外的事情,如今新帝登基,朝局动盪,司马晞有此担忧实在正常,司马恬心道自己结识的王謐,岂不是也是如此? 王謐来到建康短短数月,便做了那么多事情,绝对不是甘於平凡的性子,只怕今日有好戏看了。 隨著不断有车马赶到,高台下面布满了车马,拥挤不堪,牛嘶马鸣不断,显得极为嘈杂,內侍见势头不对,连忙依照爵位官位排队,让出空来。 这下除了王公重臣,其他人都要將车马停到府邸城墙外面,只留一名本家僕人在內接引。 王謐来的时候,听到消息,便拿起身边的罩袍,对老白道:“那就要劳累你等著了,外面有些冷,先穿上吧。” 老白呵呵一笑,说道:“村里光著膀子过冬,这些年也过来了,没道理进了建康就弱不禁风了。” “郎君自留好,祝这次旗开得胜。” 王謐还是將罩袍塞到老白手里,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他下车走向高台,只觉周围大半是陌生面孔,少数却是自己袭爵时候见过的,他一边打著招呼,一边登台而上。 因为眾人赶到的时间都差不多,所以王謐很快从人群中发现了郗恢的身影,两人靠近,低声攀谈起来。 王謐笑道:“我还以为道胤不会来。” 郗恢苦笑道:“我確实不喜清谈,但伯父不愿拋头露面,氏总要来人的。” 他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听说王氏兄弟没去拜访族姐?” 王謐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郗恢出声道:“別提了,族姐来见伯父离开后,伯父极为生气,骂的声音,连在隔院的我都听到了。” 王謐出声道:“听说王右军慢待过外祖兄弟?” 郗恢点点头,“家父在世时,確因此耿耿於怀。” “所以今日我颇为纠结,一边是你,一边是我姊夫,让我怎么做?” 王謐知道郗恢说的是道茂的夫君王献之,笑道:“你想做什么,做就是了,毕竟想要压过眾人,眾目,凭的还是真本事。” 郗恢挠挠头,“我见过姊夫,其仪表才能,皆是人中龙凤,据我观之,他可比王凝之厉害多了,而且.....” 王謐奇道:“而且什么?” 郗恢犹豫了一下,出声道:“他藏得很深,你要小心。” 王謐听了,沉默一会,方才展顏笑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唯尽力而已。” 眾人在內侍的接引下纷纷落座,王謐郗恢提出要坐在一起,內侍听了,便赶到后面说了些什么,不多时便过来,將两张桌案拉近了些,安排两人坐下。 这些日子王謐虽然也拜访过不少士族,但还是有不少不认识的,和恢这种在建康混了多年的不能比,便让郗恢给他介绍人名。 恢一边说,一边道:“你不是留著精力辩玄,记这些人名,会不会脑子乱了?” 王謐笑道:“无妨,脑子越用越灵,再说题目还不知道,閒著也是无事。” 隨著诸人先后进来,却有內侍过来,绕著角落四根柱子,用绢布围起一块方形区域来。 王謐恢正自不解,却见门外有人引著一名头戴斗笠纱幣的的士族女子,步入绢布区域坐下, 和外面隔绝开来。 两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是为女宾所设。 恢出声道:“这倒有意思了,之前我只参加过一次,倒还没见为女子设座的,今时怕是不同以往。” 第145章 名声各参半 第145章 名声各参半 殿內的布置分为三面,面对大殿门口,背靠大殿北墙的是主座,其设置了十几张桌案,显然是给主人司马昱和皇室亲族等地位最高的人所设置。 如今正中坐著的,便是司马昱和几位亲王,王謐认识的司马恬也在其中。 而这一排正中背后,却有一高台,放著一前一后两个位置,乃是这殿中最为尊贵之位,给谁预留的,则是一眼而知。 王謐心道果然传闻皇帝司马弈要来,是有几分靠谱的,不过身为一国之君,登基不久,公开参加这种清谈会,会让大臣们怎么想? 左右两排,则是相对分布著几十张桌案,一边是按照官位排列,一边则是按照爵位排列。 王謐郗恢两人情况相似,所以能排在一起,两人坐定后,周围不时有人上来相拜,两人便一一见礼。 相比刚袭爵的王謐,爵位略低的恢反而有更多人认识,盖因其这几年在建康交游,认识的人远比王謐多。 不过经过制恢一番介绍,原本和王謐不熟的士子,也就此搭上了线,这都是两人將来入仕的关係助力,还是要提前经营布局的。 篤篤声传来,却是有人拄著青竹拐杖,在两名侍女的扶下缓缓进来,眾人见了,纷纷起身, 到夹道两旁相拜,连司马昱都起身过来相迎, 王謐也站起身来,因为进来的人,是尚书令王述,作为百官之首,其无论是声望还是官位,都是今日客人中最高者。 而且王述这两年身体不好,常常臥病,今日过来,也是给足了司马昱面子,司马昱自是极为高兴,边和王述说著话,边挽著王述的手,往主座位置而行。 王述走到中间的时候,却看到站在夹道旁相迎的王謐,便停下看了过来,王謐连忙见礼道:“小子见过尚书令。” 司马昱见状,笑道:“怀祖也认识武冈侯?” 王述呵呵笑道:“见过,这孩子很有意思。” 司马昱目光闪动,能得王述如此评价的人极为少见,看来王謐颇得王述赏识啊。 关键是,王謐怎么不来拜访自己? 不会因为袭爵当日早上的事情,將司马氏皇族都记恨上了? 想到这里,司马昱也有些微微不快,你琅琊王氏不是王导在的时候了,现在我给你面子,你却装孤高,是不是觉得我不行了,不把我看在眼里? 隨即司马昱心中猛然一沉,对方怕不是真想站队桓温吧? 想到王謐和桓温女儿的传闻,以及其族兄王瑜已是桓温谋主,司马昱心中嘀咕起来,这王謐自已还要不要爭取? 要是不爭取,跑到桓温那边,光凭其一手棋艺,就要压得建康诸人抬不起头来了。 不行,多少得想想办法! 司马昱將王述扶到了主座上,自己位置旁边,另一侧是司马晞,一文一武算是齐全了。 人们陆续进来,大殿热闹非常,过不多时,却有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王謐看时,发现前面那人样貌仪表只是平平,但后面那人,模样风度却是远胜。 光从其外貌上看,王謐评价已经快赶得上自己了,但对方显然还精心打扮过,画了建康士子最为流行的妆造,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面如皎月,唇如丹朱,比之女子还要鲜艷夺目。 王諡素来不化妆,郗恢练武,也同样如此,所以两人风格並不符合当世主流审美,王謐平时还能依靠底子,但在这种场合里,单论显眼美型,便略不如此人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到王謐的眼神,郗恢出声道:“这便是王献之。” 王謐心道果然如此,王献之后世和王羲之並称二王,是王羲之诸子中成就地位最高的,最后做到了中书令,位同宰辅。 当然,其能走到那一步,固然有其才华气度过人之故,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其拋弃了元配道茂,依附谢安,和彼时已经沦落的氏划清关係,续娶了和桓氏和离的新安公主司马道福。 如今看来,王献之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能被司马道福看中。 但走在前面的王凝之,相比之下,却显得容貌有些普通了,只单从外表上看,王凝之是远配不上谢道的。 但男子本来就是才大於貌,王謐猜测,王凝之过人之处除了书法外,应该还有其他优点,不然也不会扬名会稽了。 要是自己大意轻视对手,说不定会成为致败根由。 王氏兄弟二人是白身,所以被安排到了靠门的位置,相比王謐恢隔著二十张桌子的位置,半个大殿的位置。 但在王凝之的带领下,两人还是一路和座上之人相拜见礼,一边往郗恢这边走来。 两人没有见过王謐,自然不认识,所以先和恢见了礼。 王凝之早就看见恢和王謐说话,趁势道:“这位是?” 王謐位置离著主桌王述的位置並不远,王述虽然一副老眼昏的样子,但一直盯著这边,如今听到王献之的话,眼中顿时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王献之兄弟也曾向王述送过拜帖,王述因为和王羲之的恩怨,自不可能接见,但他刚才已经从司马昱口中得知,这两人便是王羲之的儿子。 如今王述听两人竟然不认识王謐,心道这可真是有意思了,对方同为琅琊王氏,连王謐都没见? 郗恢看了眼王謐,待要出声解释,却见王謐也不起身,淡淡道:“王右军门第显贵,清廉为民,我高攀不起,还是不用介绍了。” 王述听了,扑的一声,哈哈笑了起来,他心道王謐果然没骗自己,还真是要和王羲之儿子过不去啊。 而且这话说得颇为毒辣,王羲之便是因为被自己弹劾贪墨而辞官的,天下皆知,如今这话,简直是赤裸裸的讽刺。 王凝之兄弟麵皮紫涨,他们自入建康以来,一直顺风顺水,借著搭上谢安的关係,拜访士族, 除了王述寥寥几人外,皆是受到礼遇,何况他们本身也有才,却没想到今日竟有人如此讽刺! 王凝之当即掛不住脸,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王献之也忙跟著离开,走前向著王謐看了一眼, 面露思索之色。 郗恢苦笑,心道日后王郗之间,怕是有不少麻烦事情了啊。 期间断断续续,又有人进来,直到张玄之进来,其旁边的蒙纱女子,却正是张彤云。 王謐心中奇怪,按照地位身份,张彤云应该不够资格参加吧? 当即有不少人站起,和张玄之相见,王謐看了过去,发现大部分都是江东士族,如今张玄之年纪轻轻,便身为吏部尚书,很多人都觉得其能更进一步,十分看好他的前景。 加上吴郡四大家族中,顾家隱隱投靠了桓温,朱家出了事情,陆家自陆机陆云兄弟去世后就极为低调,所以如今朝中隱隱將张玄之看做江东土族的领头人。 很多年轻士子,则是在打量著张彤云,虽然他们平日见过的士族女郎也不少,但张彤云几乎不见外客,张玄之又整天拿张彤云和谢道相比,导致很多人都极为好奇。 放在几个月前,很多士族自然是不信的,毕竟吹嘘自家女郎,藉此提高联姻门第,也是很多家族的惯用手段了,但前段时间张彤云却是名声鹊起,直追谢道。 而这其中的原因,几乎都和王謐有关。 最初是清溪巷抚琴,偶然让附近很多士族见到,虽然王謐很快关了铺门,但士族之人多方打探下,张彤云的才貌名声便渐渐传了出去。 再之后就是小院凶杀案,死了个奴僕,士子们本不关心,但同时牵涉到桓秀和张彤云,便是大家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最后便是王謐过继当天,为张彤云吟的两首诗,这诗虽然经过王謐拙劣的改写减色不少,但因抄自李白,底子太好,还是很快传遍了建康,导致当事人张彤云也就此名声大噪。 看到不知道多少道目光射了过来,张彤云微微低头,却是偷偷向著人群之中扫射了一眼,便即看到了王謐的身影。 她的脸庞上,顿时露出了欢欣雀跃的神情,眼睛和嘴角都弯了起来,虽然有面纱遮掩,但仍是不能完全掩盖住她的绝世容顏,让一眾士子產生了片刻的失神。 曾有寥蓼几个见过张彤云和谢道面目的士族谈起时,皆说清朗风华,谢道较优,明艷神秀,张彤云更胜。 王謐见状,也是向著张彤云微笑点头,张彤云见了,笑得更加灿烂了,几个眼神尖的,便即看到两人间的情景,当即心里嘀咕,怕不是传闻是真的,这张氏女郎早有和那武冈侯有私了? 张玄之看到眾人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张彤云確实如他所愿出名了,但几乎也已经和王謐绑定了,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当即有內侍婢女过来,將张玄之和张彤云分別引向座位,张玄之的位置,则是在王謐恢两人另外一边,这是有官无爵之人所坐,和王謐两人恰恰相反。 张彤云则被引到四围丝绢遮挡之內,她坐下后,透过丝纱,仍是看向王謐方向。 此时王謐转过身来,对著张彤云的位置摆了摆手,张彤云见到,笑得更开心了。 此时门口脚步响动,王謐抬眼看去,却是谢安带著谢道来了。 第146章 会前拼背景 第146章 会前拼背景 彼时士族之中流传著一句话,大才谢安家,江东独步王文度,盛德日新嘉宾,说的便是彼时名声最盛的三名士,谢安,王坦之,郗超。 谢安年纪比后两人大得多,也是三士之首,这固然有才能的关係,但也反映了三人背后的家族背景。 其实到后世水之战之前,谢安无论从政绩还是军功上来看,都无法和后面两人並称,毕竟王坦之和超很早就跟著桓温打仗,盛名日久,谢安虽然四十五了,但出仕不过五年,在做吴郡太守期间,还颇受人垢病。 但偏偏谢安一路高升,从侍中到中护军,名声也大过王郗两人,是因为他的关係网和背景要厚得多。 所以谢安一进来,眾人纷纷起立相迎,不论北地士族还是江东士族,皆是执礼甚恭。 无他,建康士族,谁人不知谢安实际上已是司马氏皇族倚仗的重臣,类似於谋主般的存在,土子要想在朝廷入仕,就避不开谢安这一关。 那边司马昱等人虽没有起立迎接,却皆是报以善意的目光,因为谢安不是王述,他已经不需要司马氏表面上的礼遇这些虚名,而是真正的司马氏自己人。 王謐跟著眾人站起行礼,却是没有上前靠近,他自是心里著些火,对方开始就將自己排除在外,还使过阴招,这对於眶毗必报的王謐来说,已经是记在了心底那本帐上。 尤其是他看到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上去相见,谢安对其格外关照,特地多说了好些句话时,便已经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这几个只怕提前已经商量好了,占了萝下坑吧? 怪不得上次对王謐示好的谢韶都没来,怕是谢安要抬王凝之兄弟,谢韶乾脆就不出现了吧? 虽然高门士族排挤寒门平民,但轮到他们自己內部竞爭,不公平落到自己头上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其实这种空降的做法,其他人肯定心中不满,只不过碍於谢安面子不好做什么,自己倒是可以反过来利用下。 既然你谢安已经做了选择,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等我让王凝之顏面扫地,看你如何自处。 但虽如此,王謐並不觉得王凝之是个纯粹的草包,那是眼高於顶的谢道的评价,自己也並不比对方高明多少,想要彻底压过他,就必须全力以赴。 现在王謐唯一的优势,就是有备而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了。 谢安身边的谢道,自然也吸引了一眾士子的目光,这些年谢道虽然甚少见人,但士族女子本就不好传扬名声,谢道小时一句咏絮词扬名建康,后面也陆续有几首诗传出,让她名声日盛。 而且谢道虽已经远过了婚嫁年龄,但彼时士族门第远大於其他因素,年龄大几岁反倒不是那么重要的因素,所以求亲的人至今络绎不绝。 面对一眾士人投来的火热目光,谢道却心里冷淡到了极致,世人都觉她有咏絮之才,想必是非常喜欢作诗,但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彼时只是她逢兴之作,其实对於作诗,她也只是兴趣泛泛寥寥而已。 那边王凝之趁机挤了过来,出声道:“在下王凝之,见过女郎。” 谢道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皱眉,虽然她也早就接受了士族女子婚姻,皆由家主决定的现状, 但初次见到这个似乎註定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时,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抗拒之意。 她面纱下面的眼晴往上一转,等看清王凝之面容,隨即垂下,微微敛社道:“见过郎君。” 听谢道回答,王凝之脸上大喜,还想说话,谢道却已经转身,跟著接引侍女,向著纱帐所围之处去了。 王凝之不自觉跟著走了两步,脸上似有失落之意,谢安见状,拍了拍王凝之肩膀,以示安慰, 方才走到主座那一排,在王述身边坐了。 谢道进了沙围,里面早有几位夫人女郎起身相见,皆是谢道熟人,张彤云在这种场合,张氏门第不显,所以皆是要主动行礼,便也跟著站了起来,出声见礼。 谢道对诸女一一还礼,轮到张彤云时,却是多看了两眼,张彤云心中奇怪,对方认得自己吗? 她满腹狐疑,却不成想背后伸过来两只手,一下子抓在她的前襟下,还用力摸了两下。 张彤云嚇得差点叫出声来,等背后的女子发出得意的笑声,才鬆了一口气,將那两只还想占便宜爪子拍开,回头无奈道:“女郎什么时候来的?” 后面的人正是桓秀,她笑嘻嘻道:“我自然可以走正门光明正大进来,但和人打招呼太麻烦, 就从侧门偷溜进来了。” 旁边的接引侍女也是一脸无奈,她在司马昱府中接引宾客多年,岂能不认识桓秀,对方古灵精怪,每次行事,都出人意表。 她从边上鬼鬼溜进来也就罢了,竟还让自己掀开帐慢下边,从下面爬了进来,也不怕丟桓氏的人? 桓秀见张彤云还带著帽笠,伸手摘了下来,说道:“这边都是女子,还带著这东西做什么,不嫌气闷?” 张彤云这一露脸,旁边几位夫人女郎皆是看了过来,也不禁为其明艷的荣光所摄,心道张氏竟然出了这么个容貌出眾,钟灵毓秀的女子! 谢道先前只听过张彤云声音,还是首次看到容貌,也不禁心里暗嘆,果然以顏色论,建康无出其右者,自己也颇愧不如啊。 张彤云无奈道:“女郎此来,不单是为了来捉弄我的吧?” 桓秀嘿嘿笑道:“自然不是,我是来看王郎的。” “阿母不让我见,我便偷偷看,不算违了阿母意思。” 隨即她愤愤不平道:“你倒占得好大便宜,他还没给我写过诗,他却连著给你写了两首!” 张彤云心道何止两首,面上不自觉露出了微笑,“女郎若是开口,他肯定也会给你写的。” 桓秀听了,先是一喜,隨即意兴阑珊道:“算了,真写了,阿母知道又要生气,我看看他,一会就走。” 张彤云轻嘆,“女郎——也颇不容易呢。” 桓秀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算透口气了,以后你有空,去我家里找我玩啊。” 张彤云苦笑道:“阿兄送过拜帖,但是长公主没有收。” 桓秀哎呀一声,“我倒是忘了,我回去和阿母说说,虽然你阿兄未必能进,但你只要来,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斜眼盯著谢道,低哼道:“没想到她也来了。” 张彤云不解,桓秀解释几句,张彤云发现对方竟然就是有咏絮之名的谢家女郎,兄长拿自己做比之人。 谢道端坐在桌案前,耳边传来桓张二人的低语声,不知道为何,心中却是微微泛起一丝烦乱之感。 倒不是因为桓秀,也不是因为张彤云,而是因为她听得出来,两女谈论正的王謐。 谢道隨即猛然醒觉,谈论王謐又怎么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她当即平心静气,闭目冥神,心境缓缓平復,外界的嘈杂落在耳中,似乎如空山冷雨,再也无法在她心底引起多少波澜了。 隨著不断有人落座,空著的桌案越来越少,司马昱看著时辰將到,但仍然是没有司马弈到来的消息,心內犹豫起来。 要是再等的话,还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来,甚至来不来都不一定准,但要是现在开礼,倒也可以,但万一中途陛下来了,会不会显得不好? 他犹豫片刻,便出声对司马晞道:“王兄,这是今年唯一一次清谈盛会,可有什么想说的?” 他这一开口,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司马晞会意,便起身道:“今天我是不请自来的,琅琊王事前也不知道,见到我时,愣了半响才认出我来。” 眾人顿时笑了起来,司马晞虽然不尚清谈,独喜武功,但正是这样,他和朝野百官和皇族关係都不错,且身份威望摆在那里,如今他和司马昱两人,算得上是皇族的顶樑柱了。 司马晞笑道:“今日诸位都是当世名士才子,咱是个粗人,也不懂这些,今天过来,主要还是看看咱手下两个人有多少斤两。” “若他们名不副实,诸位可隨意嘲笑他们。” 眾人又鬨笑出来,司马晞趁机道:“你们出来,和大家见见,虽然大部分人也都认识你们了。” 等两个人站起,对著诸人见礼,笑声马上低下去不少,片刻止住, 王謐还不认识两人,经过郗恢低声介绍,方才恍然,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倪,皆是外戚大族中的年轻一代领军人物。 这显然是为了扬名而来,王謐明白过来,原来这开场环节,是公开拉选票造势啊,同样的手段,在后世也是屡见不鲜,因为是真的好用。 等殷涓庾倪见礼完毕,司马晞才让两人坐下,司马昱见王述似乎没有什么反应,便对谢安使了个眼色。 谢安见了,起身道:“昔年我和王右军交游,永和九年(353年),吾与王右军,孙兴公等四十一位友人,在山阴兰亭修,是为兰亭集会,虽不如今日之盛,也是一时佳话。” “吾等观山水作诗,王右军录之,作兰亭宴集,其集序更是闻名天下,为王右军生平之傲。” “今斯人已去,吾不生晞嘘,幸而其有数子,皆得其文才天资,也吾足以心蔚。” “叔平,子敬,为右军次子五子,今日集会,可展所长,以供品评。” “琴棋书画,皆为陶情怡性之为,独书法一道,可辅治国安邦,今日诸子,可以此一较短长。” 王謐心道妈拉个巴子,说好了清谈会,你拉票也就罢了,这不是赤裸裸提前塞题目作弊? > 第147章 关係多纠葛 第147章 关係多纠葛 王謐突然发现,这次清谈盛会,建康士族各方,对其重视程度,远比自己想像的要高得多。 司马晞这种皇族元老,谢安这种下一代的百官之首,本来应该超然中立,如今却几乎算是公开为攀附自己势力的士子张目了。 以他们两个的名望,殷涓庾倪和王凝之兄弟,即使表现一般,甚至不堪,品评的人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这些人家学渊源,並不是草包,只要有亮眼表现,便会得到相对更高的评价。 想到这里,王謐心里开始暗暗调整策略,反正今天他来的目的,主要是打压王凝之一脉,没必要压过所有人独占鰲头,成为眾矢之的,何况自己也並没有这个把握。 而且在王謐看来,即使今日在这次清谈盛会中夺魁,顶多也只能算是中了个解元,而不是状元。 无他,別看在场人多,年轻一代名士,也不过占了天下一小半。 那一大半,则都在桓温磨下。 郗超,王坦之,王珣,谢玄,等等这些顶尖的年轻名士,如今都不在建康,而是在二百里之外的姑熟,桓温大司马府中。 若有一天,王謐想要夺得天下年轻名士翘楚的名头,就必须要將这些人打败才行。 主座席上,高门名宿族老纷纷介绍起自家子弟来,各家年轻士子也跟著起身相拜,这是露脸让士族圈子认识自己的好机会,他们自然也会全力以赴,一时间席上热闹非常。 谢安此时却是偷偷警了身旁的王述一眼,发现其一直在闭目养神,仿佛对身边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暗自心里嘀咕起来。 他自然知道王述和王羲之之间的公案,两边可以说是仇怨难以解开,所以当初他拉拢王凝之兄第的时候,也曾做好了和王述闹翻的打算。 毕竟在谢安看来,王述这几年身体已经看著不行了,隨时都可能入土,而且其子王坦之似乎也是跟定了桓温,兼之王述虽名为太原王氏,但和主支颇有疏离,且以王述的威望地位,谢家也很难將其拉入阵营。 相比之下,王羲之一脉名声不缺,独缺官位,而谢安和王羲之相交多年,深知其极为恋栈权位,其子表现来看也是相似,自己若能给他们想要的,他们將来必然以自己马首是瞻。 种种因素相加,谢安便做出了决定,即冒著得罪王述的风险,公开为王凝之兄弟造势,毕竟上一代的仇怨了,也许王述已经不在乎了呢? 但谢安对王述还多少有些其他顾忌的,因为王述和谢氏还有一层关係,他是谢万的岳丈。 王述的女儿王荃,嫁给了谢万,按道理王述还比谢安高一辈,但谢万五年前病死,两家关係就淡了。 想著想著,谢安再次不留痕跡看去,却发现王述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远处。 谢安顺著目光看去,顿时心里咯一下。 那边方向上,坐著是王謐和郗恢,两人正窃窃私语,没有注意到这边,谢安顿时思索起来,王述应该还看不上恢,因为恢出了名的不喜谈玄。 那,难不成看的是王謐? 要是对方支持王謐.......不可能! 谢安隨即暗自哑然失笑,自己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別的不说,自己的弟弟谢万,当初和王导这一支颇有些,王述怎么也是站女婿这一边的,应该不会和王謐扯上关係吧? 谢万生前,走的的是和谢安相同的路子,即以谈玄扬名,但谢万的本事,显然远比不上谢安, 所以多被高门名士看不起。 王謐的二伯王恬,便是其中一个,其身为王导次子,却极喜习武,是王导诸子中的异类,王导也觉丟人,所以见到王恬便面有怒色,所以王恬也只有个县子的爵位。 但王恬却是诸子之中,士族公认长得最好,最像王导的,也是最为多才多艺的,其不仅擅长隶书,围棋更是超过王导,成为当世第一。 而且王恬为官军职,先后都督魏郡江州等地军事,镇守石头城,阻挡后赵军队,是除了桓氏之外,为数不多面对北方胡人,不落下风的士族將领。 故王恬凭藉自己才能,文武皆优,成为当时名士翘楚,彼时谢万想要拜访王恬,蹭些名气,本以为凭藉土谢两家关係,会被土恬厚待,结果王恬披头散髮出来,理都不理谢方,让谢方失意而归,后来谢万还向王述谢安抱怨,两边就此结了梁子。 且王恬的女儿王女宗,嫁给了桓温的弟弟桓冲,王导这一脉和桓温关係太深,在谢安看来已经不可靠了,所以他才会想著扶持王羲之一脉,打压王导一脉。 当初桓秀厌恶谢氏,天生亲近身为王导一脉的王謐,除了她看王謐顺眼,性格相投外,也有相当一部分,是有王恬这层姻亲关係。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士族之间错综复杂的关係,是他们行为態度的底层逻辑,所有的仇怨交好,都是在这座地基上面建成的房子。 王謐其实看到了王述投来的目光,却没有转过去回应,因为他猜测王述这其实是在向自己询问,如果王謐向其点头,对方八成也会出言为王謐造势。 但王謐思虑过后,却觉得此时不是时候,要是自己这么早站出来,不定有多少人想要踩著自己扬名。 王述的態度,是王謐为数不多的王牌,提前用了,效果便差很多。 所以王謐决定,还是不要提前暴露,成为眾矢之的,等那些急不可待想要扬名的士子先斗起来,自己静观其变,看清形势再下场也不迟。 此时有內侍匆匆进入,出声道:“陛下车驾,已经到了门外!” 司马昱司马晞等人当即站起,往大殿门口走去,本来热闹的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眾人纷纷离座,在桌案旁俯身而拜,静待皇帝到来。 內侍婢女则是赶了上来,抬著主座几排桌案,重新安排位置,让出直达上首玉座的通道来。 王謐低著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就听脚步声,环佩声,步摇叮噹声从殿门口响起,他用眼角余光警过去,就见司马昱司马晞一左一右,迎著两个人影进来。 因为在授爵仪式上见过,王謐马上认出,走在前面的的,便是当今皇帝司马奕,而扶著他落后半步的,正是皇后庾道怜。 王謐隱约觉得这也太违和了,皇帝皇后间的礼仪,正常是皇帝扶著皇后,怎么这对和上次一样,又反过来了? 此时司马弈才二十四岁,正当壮年,后世也好是活到了四十多岁,按道理不需要人扶才对, 难道是生病了? 他紧盯著司马奕步伐,发现其果然步態有些不自然,心道司马奕忍著身体不適都要过来,这清谈盛会的重要性,还真是出乎自己意料啊。 司马奕在上首落了座,庾道怜跟著坐在稍后,司马昱司马晞等皇室子弟躬身分站两排,司马奕见了,出声道:“眾卿平身,各自安坐。” 眾人听了,方才各自落座,却不敢抬头去看司马奕所在位置,先前热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平添出几分压抑来。 纱帐中的桓秀见了,嘟道:“后面怕是没意思了,这个样子,还怎么吵架?” 张彤云听著桓秀把谈玄叫做吵架,不由心中苦笑,不过她也心中认同,既然陛下在场,怕是很难畅所欲言了。 她也是心中奇怪,这种场合,本来皇帝不必亲至,想听清谈,直接召人入宫就是了,何必亲身移驾? 张彤云心中一突,陛下不会是过来看士族女郎选妃的吧?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赶紧拿起一边的笠帽戴上。 不过她担心的事情,似乎並没有发生,司马奕扫了一圈,目光略过纱帐的时候,並没有停留, 反倒是多看了堂下眾人几眼。 他对身边的老內侍点了点头,那內侍见状,便上来出声道:“陛下旨日:朕闻庄生云,天地一指,万物一马,今观诸卿衣冠如云,尾生风,儼然林下气象。” “陛下尝读易,日形而上者谓之道,今日清谈,可辩声谈乐,效嵇侍中遗响;可究圣人之情, 追王辅嗣(王弼)老庄玄思;可论才性四本,效支道林佛道禪论。” “许尔等纵悬河之辩,吐云霞之语,见思论道,追性寻真!” 眾人躬身,口中领命,復又起身。 然后殿內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毕竟这个时候,谁敢贸然出头? 司马昱见眾人都望向自己,心中暗骂,但只得硬著头皮出来,出声道:“陛下是否定有题目? 司马奕出声道:“琅琊王既已定好,朕便不多事了。” 司马昱暗中擦了把汗,吩咐內侍上来,將几匹丝绢高高撑起,掛了上来。 王謐看时,每匹丝绢上都写著字,他听郗恢说过,知道这就是司马昱先前和名士商量的题目了眾人皆打眼看了过去,发现每道题目,皆是复杂晦涩,隱含深意,和平日辩论题目大为不同, 不禁心中暗骂,今年的题是谁出的,这不是故意让人为难么! 恢看了几眼,苦笑道:“这题目相比之前也太过了些,我根本做不出来。” 王謐不言,仔仔细细,將题目反覆看了几遍,理清了大致思路,方才有了个初步的认识。 这些题目,显然脱离了一般辩玄的范畴,如果不是精通玄理的,怕是和恢一样,连思路都没有。 与其说是让人分出高下,不如说上来就筛选掉了一大批人,看来这次辩玄很有意思啊。 不过王謐在其中看到了支道林六论的影子,怕不是支道林也参与了出题,不过层次更甚更深, 只怕支道林自己,也未必能用六论阐述明白。 他心中冒出了一个念头,难道支道林將他也未完全想通的难题,端上来了? 第148章 爭先机各使心思 第148章 爭先机各使心思 看到场下的士子们俱各面露难色,司马昱颇为得意,这几道题目,实是这几年间,名士宿老辩难最为激烈,没有定论的几道难题。 其实这几道题放出来,也不指望在座这些阅歷底蕴远不如名士们的年轻士子能够完美解答,而是从中选出对答优於他人的人,那就够了。 越是面对这种难题,越能分出高下,如今看到场下这些士子神色,司马昱就知道题目是选对了。 至於有没有泄题,有没有人事先猜到,司马昱便无法保证了,毕竟要有心人提前搜集这几年的辩玄题目,还是能做些准备的,但话说回来,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其行事本身,就强於他人了。 司马昱暗道方才反正自己没有公开推崇人选,也不会受到怀疑,倒是司马晞谢安推举的几人, 即使是清白的,但若表现过好,也难免会多少受到怀疑。 不过司马昱虽然没有表態,但对王凝之王献之两兄弟,却因王羲之原因颇有偏爱,不过他老奸巨猾,借著谢安的口推出两人,將自己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王謐方向一眼,最初他是想要拉拢王謐的,更有意请其教授自己几个孩子,没想到对方虽然答应了,但却迟迟没有登门,这是摇摆不定,还是其他原因? 王謐此时却是心无旁驁,正自心里揣摩著绢布上的几道题目,他心道果然世上没有什么稀奇事情,这几道题,他不仅在支道林六论中见过不少端倪,更从后世见过相类似的。 无他,道家辩玄,能成为让两方爭论不下的难题的,几乎都多少和逻辑悖论有关。 中国古代不是没有逻辑,而是逻辑藏得极为隱晦难明,而道家论大致有四种,便是当前堂上的四道题目主题。 信尽,即所有言论都无法表达真理。 学无益,即学习並无益处。 非誹,即不应驳斥他人。 辩无胜,即辩论双方都没有贏家。 第一个言尽悖,便是庄子齐物论中提到过的大辩不言,即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內,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其升华对应的,便是老子道德经观妙章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第二个学无益,同样是道德经观妙章的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復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慾,绝学无忧。 第三个非谤,则是庄子的大知閒閒,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即道理无形无相,不同时候会有不同阐释变化,爭论的论点会过时,所以驳斥无用,反而离道理越来越远。 第四个辩无胜,是庄子的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即辩论双方的胜负,並不代表辩论双方的观点对错,即使加入第三者评判,也有其本人的主观立场,所以谁是谁非,三方都如无法確定。 对王謐来说,这四个论题其实都相当无聊,本身就充斥著矛盾和自我否定,尤其是后两个,你都非谤无胜了,那还辩论做什么? 道家学派为什么大受到魏普士人的欢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这无处不在的矛盾感。 和两汉不同,魏晋两朝得国不正,士人们嘴上道德文章,做的多是蝇营狗苟的事情,丟了中原,固然心里想著夺回北地,重新一统,但又信心不足,想贏怕输,患得患失。 这便是如今绝大部分士人的矛盾心理,想要有一番作为,又接受不了失败,於是本身在出现之初,就处处充满矛盾辩证,看起来虚无縹緲的老庄之学,便恰好符合他们麻醉自己,逃避现实的心理。 而老庄之学,本身也不过是一种春秋时候诞生的尚不成熟,充斥著不少逻辑谬误的学说,和其他学派相比,並没有明显的优胜,其受士人欢迎,多是因为老庄之学晦涩难懂,模稜两可,可以有充足的时间打嘴炮消磨时间,正好满足了士族的需求而已。 但这带来了一个问题,便是上面的四大悖论,是先天不足的,士族为了推崇老庄,必然要想方设法为其寻找合適的论点论据,但这等於在一个本身有问题的地基上建房子,从其衍伸出来的立论,自然是有漏洞可循。 这也导致后世道家学派固步自封,在歷代辩经中,被佛教打得节节败退。 其实中国本土佛教在发展了千百年后,和最初鳩摩罗什传入中国的天竺佛教,已经是完全两种东西,那些最初的经书,和老庄相比,其实错漏更多。 而中国本土的教徒为了让佛教传播,採取了一套海纳百川的做法,便是释经权。 他们利用天竺文字晦涩难明的特点,在翻译过程中,掺入了大量改良的论点,这些论点私货可能来自儒家,可能来自道家的天敌墨家,甚至道家本身,不仅有诸子百家,更有其他歷朝歷代的各类智识之士的补足完善。 通俗的话讲,就是什么好用用什么,什么好用,那就是佛教的。 在这个过程中,佛教完成了本土化,和当初传过来的那套体系,已经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东西, 只不过套了一层皮而已。 所以后期道教打不过佛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些逻辑上的缺漏,在东晋这个时代,其实也被很多有识之士发现,为此辩论不休,想要寻找一条新的道路。 支道林便是其中代表,他將佛玄结合,可以说开创了一代先河,而司马昱贴出来的四大悖论, 便是这些年辩玄中,佛玄双方都想解决的问题。 但这种涉及到根本的论点,自然是对场下的年轻士子是降维打击,所以一时间眾人都默不作声,很多人心里已经开始骂开了,说的清谈会,题目都看不清楚,这还怎么谈? 一时间场上陷入了尷尬的沉默,这也是正常心理,即使有人对某个论题有些心得,也不敢站出来,毕竟要是自己先说,被人反驳得自己哑口无言,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而且平时也就罢了,陛下还在上面盯著,要是表现太过丟人,会不会影响到入任和官名? 纱帐里面,桓秀打著哈欠道:“什么烂题目,好无聊,我是来看打架的,这下好了,没得看了。 司马恬偷偷凑到司马昱身边,“王兄,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有人出来撑场面啊。” 司马昱心中发苦,司马奕新登基,眾人都摸不准新帝的性格脾气,自然更加谨慎,这是他之前没考虑到的。 他向身边扫了过去,却见谢安也一脸无奈看向王述,对方仍旧在闭门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司马晞性子急躁,嘿了一声,说道:“真是怪事,诸君都是为辩玄而来,如今琅琊王把题目掛出来了,尔等难道没有一个人能发论的吗?” “尔等为官入仕,如此表现,如何让陛下放心?” 此话一出,眾士子更加面色难看,却听此时有人站出声道:“稟武陵王,在下口齿拙訥,虽有二三心得,恐不胜听,未知可否写於纸上相呈?” 司马晞听了,不满道:“辩玄辩玄,自然以口舌分高下,让在场眾人都能评判,若是写出来, 难不成要一个个人传看吗?” 司马昱却面露讚许之色,出声道:“这倒是个好主意!” “至於评判,吾等几人大略翻看,择其优者,再呈给陛下评判,岂不一样?” 司马晞仍是摇头道:“辩理精微宏大,岂是三言两语写明?” 此时一旁的谢安出声道:“简而言繁不难,能化繁为简,方为高明。” “无论是发於口中,还是写於纸上,只要正確,便是道理。” 司马晞眼神一闪,他自然是知道司马昱和谢安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站起发话之人,乃是王凝之。 虽然司马晞不知道王凝之辩玄水平如何,但作为王羲之传人,书法必然是远超眾人,起码要胜过自己推举的殷涓庾倪不少。 书法好坏,虽然看似不在评判標准里,但一手好字,便足以让人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优势也太大了! 司马氏诸王混跡朝堂多年,自然都是人精,对此心知肚明,司马晞还想爭辩几句,上首司马奕却是出声道:“此法甚好。” “有朕在,诸位也多有拘束,便不如让他们以笔代口,抒胸中见解好了。” 司马昱听了,连命奴婢去库房取笔墨纸砚,以他身为亲王的底蕴,这自然是不在话下,不多时,便有婢女笔墨纸砚放於诸人案上。 王謐心想这不就是后世科举的殿试么,这主意明显是谢安王凝之蓄谋已久使手段,想要利用王凝之书法的优势。 但这做的也太明显了,即使胜了,在场士子能心服? 王謐心道这样也好,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在自己料算之中,提前做了准备,最后自己未必会输! 纱帐里面,也有婢女过去,將笔纸放於诸女面前,张彤云见了,心道这之前可没说女郎也要应试啊。 她心內纠结起来,自己是认真写,还是应付了事? 桓秀却是把笔拨拉到一边,用纸叠起纸人来,口中道:“写个屁,要是不写,还能问罪不成?” 周围的夫人女郎皆是无奈摇头,她们可没有桓秀这种底气,便皆低头执笔,思索起来。 张彤云忍不住向谢道的方向望去,发现对方神游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149章 搜肠刮肚显底蕴 第149章 搜肠刮肚显底蕴 司马昱说了几句话,便有人站出来代为监场,却是太常博士,司空长史张凭。 王謐听到名字,心知这才是张氏隱隱为吴郡士族之首的凭藉吧要说张玄之名声在外,是明面上的张氏家主的话,张凭便是张氏的族老名宿。 《晋书·卷七十五·列传第四十五》:张凭,字长宗。祖镇,苍梧太守。举孝廉,负其才,自谓必参时彦。初,欲诣,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既至,处之下坐,神意不接,凭欲自发而无端。 会王就濛清言,有所不通,凭於末坐判之,言旨深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延之上坐,清言弥日,........遂言之於简文帝。帝召与语,嘆曰:“张凭勃为理窟。” 张凭年轻时候,因清谈得到了当时名士刘的赏识,举荐给了司马昱,也连带將八竿子只打得著一点的吴郡张氏拉上了个台阶,两边互相助力,成为了张玄之扬名,出任吏部尚书的铺垫。 刘身份更不一般,其人清明远达,被王导赏识,时人比为荀,后迎娶庐陵公主司马南第, 成为永和名士的风流之宗,清谈的主力干將,和桓温,谢尚,王濛並称为四名士,因其担任丹阳尹被称为刘尹,但三十六岁便英年早逝。 王导是刘的举主,刘是张凭的举主,所以论裙带关係,琅琊王氏算对吴郡张氏有提携之义,故张玄之在入建康后,才会以极为恭谨的態度拜访王动。 琅琊王氏虽经过王敦之乱,大不如前,但地位还是相当超然,便是因为王导可说是建康大半土族的举主,所以王謐出来行事走动,很多人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而严格来说,王羲之未成名时,也是依靠王导侄子的身份进入了士族圈子,不然天下写字写得好的人多了,但做到右军將军,一郡太守,单凭写字是不可能的。 而王凝之王献之兄弟行事,自然也是沾了不少王导的光,外人不知道琅琊王氏內部的,自然是对两人礼遇有加。 王謐想到这里,就有些火气,別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谢安明显是心知肚明,还要利用王献之兄弟打压王导这一脉,想得倒挺美! 但他知道,今日这场较量极为关键,关係著自己和王献之两方,哪边更快爭得先机,这个机会自己若拿不到,便会处处落於王献之兄弟身后。 他一边想,一边磨墨沉思,对方以为凭藉书法就能稳胜,却忽略了一点,写在纸上,就不是清谈了,而是策论。 从形式內容看,策论的雏形是宋代的经义,发展到清代的八股文为巔峰,从破题承题到讲题入题,千百年来的发展,让其格式越发严格,其中原因不止是变通不够,盖因此种形式,是最为適合阐述讲明观点的。 王謐虽然前世不是专门研究这些的,但其教育过程中,自是离不开研究策论,故对这种形式驾轻就熟,但而在科举没有出现的当世,其他人的情况就不同了。 以清谈为主的辩论,观点固然重要,输出情绪,煽动现场气氛,也是关键一环,观点镇密却口舌笨拙之人,未必能胜过夸夸其谈,口若悬河的对手,双方的仪表风貌等因素,也会大大影响他人的评判。 而放到纸上,便一切不同了,观看者只会將绝大部分注重力放於纸上的观点,削弱其他影响因素。 而作为策论的答卷,字体绝对是占据了相当大一部分,想让人看清楚,行书草书绝对不是加分项,只有隶书演化而来的楷书,是最適合的。 偏偏这个发展过程,是南北朝到隋唐才定形的,彼时正处於隶书到楷书的发展时期,虽然百齐放,但大部分人应还是用隶书。 所以王謐毫不犹豫地使用了卷面乾净好看的顏真卿楷体,他不知道王凝之兄弟用什么,但对方最大的倚仗行书是不好写的,此消彼长,对自己形成的优势便不会那么大了。 王謐虽然这些年练字並不多,但前身十岁前练字的底子还是在的,郗夫人说王謐书法中下,那也是相对书法大家而言的,王氏族人眼界本身就高,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两项优势叠加,能起到什么效果,只能说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论点能不能说服观卷之人了! 场上极为安静,只剩下笔锋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少数几个胸有成竹的奋笔疾书,也有面露难色,停停写写的,当然也更有抓耳挠腮,坐臥不安的,更有目瞪口呆,对纸发呆的。 这便看出了高下,这些世家子弟圈子不同,机遇经歷也不同,有些人已经进入官场,经歷过多次辩玄,经验丰富,有些人却是初出茅庐,寥寥几次辩玄也只是旁观凑数,处於连別人观点都听不明白的懵懂状態,自然是肚內空空,下笔无言。 王謐此时已进入了极为专注的状態,他做任何事情之前,都会尽最大可能做好准备,正所谓厚积薄发,才能坦然面对一切意外。 他写完一张,上面密密麻麻上百字,第一道题目才写了一小半,於是又换了一张。 隨著不少人放下笔,写字的声音渐渐变小,四道题目,很多人都是写了两三句,甚至一句话就了事,这些题目本就难开题,摸不准方向,自然写不出什么。 故大部分人凑不满半张,就將题目写完,一大半纸还空著,而字体也是形態各异,有的字体甚至可以称得上丑陋不堪。 不同於王氏子弟练习书法的家学渊源,很多家族既没有底蕴,也没有条件,子弟自然不重视, 加上入仕多靠门第,甚至出现了能写自己名字就能当著作郎的情况。 要是放在平时还好,清谈几句,即使大有错漏,別人也多少给几分面子,但放到今日一提笔, 很多人便原形毕露。 作为监场的张凭,一边走动,一边大皱眉头,有些士子表现实在不堪,还有人竟错字连篇,这种东西要是让陛下看到,能有什么好处? 不过也有几个人的卷子,让他连连点头,著作郎殷涓,太宰长史庾倪,两人毕竟是做过官的, 虽然字体稍显有些不足,但却是能实实在在阐发观点的,在眾人中,已经是极为亮眼的存在,怪不得司马晞如此有底气。 但其他人,就差得多了。 他边走边看,等走到王凝之两兄弟跟前时,第一眼看去,隨即便心中讚嘆,果然好字! 王凝之兄弟两人,皆最精草书,但两人却都极有默契选择了自己最为擅长的第二种字体。 王凝之用的是隶书,而王献之竟然选了彼时字体尚未定型的楷书! 张凭暗嘆,相比其他人用最流行的行书草书彰显出尘之意,这两兄弟就已经贏了。 纸上写字,尤其是呈给地位远高於自己的人,清晰易看,方是第一要务,王氏两兄弟大方向先先对了不说,其书法基础,远超同,连刚才的殷涓庾倪,对比之下都相形见出,更湟论其他了。 只要观点不是荒唐不经,两人的胜算就已经很大了! 张凭忍不住驻足观看,只过了片刻,他就篤定,这两兄弟,怕是提前锁定胜局了。 相比书法,其论点论证也可圈可点,虽然以张凭博览群书的见识,也仍能看出其中几个稍有稚嫩之处,但瑕不掩瑜,两人卷子读出来,也是极为精彩的辩论,其中更隱隱有支道林之风,甚为难得。 不过这几个紕漏,却多是王凝之那边的,张凭眼光毒辣,看出身为幼弟的王献之,却是明显比家主王凝之高明。 张凭心道果然还是琅琊王和谢安眼光老辣,两人同时为王凝之兄弟造势,这两兄弟也不负所望,果然是有才啊。 他被两人卷子吸引,却是一时间没有再看他人,等回过神来,却发现大部分人已经放下笔,应该是该写的都写的差不多了。 他出声道:“请诸位在末端署名...... 此时有人出声道:“不好。” “既署了名字,评判时候,岂不是会看人情面?” 眾人看去,却是一直没有闭目养神的王述突然发话,不过眾人对此言,还是颇为认同的。 谢安出声道:“既如此,遮住名字就好了。” 他心道这对王凝之兄弟其实也是好事,两人字体实在高出同辈太多,一眼就看出来了,遮不遮根本无所谓。 张凭想了想,让人找来竹简长片,其长度稍长於纸张,两片將名字夹住遮盖,然后用绳子缠住,拿起时便看不到了名字了。 他看到眾人大半已经交上,几乎都是一张纸,上面还空白大半,而此时王凝之兄弟也放下了笔,两人足足写了三四张,已经是远超他人。 张凭微微点头,看向自己一直没有过去的角落,却发现那边有两人,一个人无所事事,一个人还在理头写字。 这个时候,还在挣扎的,多半是腹內空空,垂死挣扎的,而且无所事事的张凭也认识,郗氏郗恢,极不喜清谈,其面前一墨不染的白纸,也证明了这点。 两人坐到一起,怕都是意气相投的,张凭这样想时,抬眼看向桌案,顿时瞳孔微缩。 桌上层层叠叠,怕不是有十几二十张纸,这还不到半个时辰,能写这么多? 怕不都是胡言乱语吧? 第150章 辨考卷天差地別 第150章 辨考卷天差地別 其实直到清谈会开始前,张凭仍不认识王謐。 因为当时王謐捲入了和张氏有关的案子,张凭为了避嫌,所以王謐袭爵时,他並没有去王謐府上道贺,只派人人送了一份贺礼。 按照规矩,门第低的既不亲至,那门第高的也不会回访,王謐也不好公开破坏这个潜规则,所以两人之前並未相见过, 王謐写得入神,根本没注意到周围大部分人已经交卷,郗恢倒是光棍,乾脆没写。 其实王謐知道,郗恢只是討厌辩玄,並不是不会,相反其从小学了不少典籍。 只不过恢志在军职,而军中將领,因这些年清谈名士掛帅,导致北伐屡屡受挫,故颇为排斥清谈之人掌军,郗恢为了將来治军时產生反效果,所以乾脆放弃了在清谈会扬名。 张凭向著御座方向警去,发现司马昱正站在台阶下面,和司马弈低声说著话,知道是这是拖得时间久了,司马昱不好让其等得无聊,所以一直在拖延时间。 於是张凭环顾四周,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场上眾人几乎都已经交卷,还有几个人还在写,但几乎都是一张纸还没写完,明显是滥等充数,为了面子尚在死撑的。 张凭先走到了纱帐旁边,说了几句话,里面婢女送出一叠纸来,这是里面夫人女郎所写,皆是只写了姓,张凭看也不看,便將其交给身边內侍,准备过会直接呈给皇后。 让陛下批改评价这些女子试卷,似有不妥,交给皇后品评,算是更为合適的办法了。 然后张凭走到没交卷的人身边,俯下身子,一个个低声提醒过去。 那几人也是心里有数,知道再也写不出什么,当即老老实实交卷。 直到最后,张凭走到恢王謐两人桌旁,郗恢指了指白纸,一摊手,示意自己就不交了。 郗氏毕竟是高门,张凭也要给几分面子,便点了点头,隨即走到王謐桌旁,准备出言提醒。 他先看向王謐桌上的卷子,马上就被第一张纸上的字体吸引了。 其內容且先不论,这整齐划一,丝毫没有任何张扬越线的楷体字,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虽然不如王氏兄弟的字那般灵动飘逸,但这种张凭从未见过的字体,从间架到结构, 从比例到位置,似乎经过了无数时光,无数巧思尝试,落到纸上,凸显出了一种独特的美感来。 看著死板,实含新意,看著循规蹈矩,却充满了离经叛道,所有的想法,都藏於这方正刚直的比划中,这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字体! 张凭惊讶起来,他知道,独创一种全新的字体有多么困难,这可是能开宗立派的大事,何况对方如此年轻,在这种创新面前,其比划中的些许稚嫩和生硬,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张凭这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这字体,是这人父辈经年揣摩出来,让其一鸣惊人的? 隨即他马上否定了这想法,要出名趁早,父辈出名,荫泽子嗣不是更好,没有必要藏著掖著。 他愣了一会,才想起其他人都等著,便伸出手,將十几张纸拿了起来,准备看两眼就提醒对方交卷。 结果这一看,他便移不开目光,因为前面几句话,就极为精妙。 “言尽悖之论,实自陷其说。夫立言而自斥其道,犹持刃而矿其柄,其悖也昭然。” “盖言之为物,载道之器也。若谓言尽悖,则此一言者,亦在悖中,將何以自明?是犹目盲者论色,聋者辩音,其不可也必矣。” “以言为尽,悖,说在其言。此非徒辩詰之辞,实开名理之钥。今夫立一义而自破其义,此所谓以子之矛陷子之盾者也。若言皆悖,则言尽悖之言独非悖乎?若其不悖,则已自证言非尽悖矣。” “且之人之言可,是不悖者,明是非之有所准也。使言而皆不可,则当者必失其审。 警若权衡,既无定准,则轻重皆妄;犹规矩,苟失其度,则方圜俱谬。” 后面更是洋洋洒洒,精妙论证,皆是字字珠璣,一字废话都无。 张凭博学多才,看出这篇用墨子经下篇承题,用韩非子起讲,角度刁钻老道,滴水不漏,让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这怕不是泄题了? 这么短的时间,如何做出如此文章的? 换做自己,即使提前知道题目,所做也远不如这篇吧? 他手指微微颤抖,將卷子一张张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对方是一点都没乱写,相反字字珠璣,难以增刪,而且这么多字,就是知道题目,提前背下都很困难吧? 那边司马昱正陪著司马奕说话,眼见大部分试卷都收了上来,张凭却在角落不动了, 便即向司马奕告了声,走了过来, 此时王謐终於堪堪写完,他在末尾写上了自己名字,对张凭道:“抱歉,让博士久等了。” 张凭这才如梦初醒,他看了眼王謐写的名字,更加惊讶,忍不住出声道:“闻名不如一见,武冈侯厉害。” 此话一出,周围纷纷侧目,心道能让眼高於顶的张凭说出这种话,王謐到底写了什么? 张凭定了定神,拿了竹片,將王謐名字盖住夹了,心中苦笑,这么多张纸,盖不盖名字,还有什么关係? 他捧著一大叠卷子,见司马昱正走过来,赶紧迎了上去,出声道:“稟琅琊王,卷子都收起来了。” 此时司马昱也认出最后交卷的是王謐了,以为其写不出来拖延时间,心道果然在难题前面还是稚嫩些,不过看在琅琊王氏面子上,若其能有一二可取之处,等会给其定个中品便是。 他带著张凭,一路行到司马奕御座面前,出声道:“稟陛下,俱已交卷。” 张凭心里嘀咕,有个郗恢,一字没写也没交卷呢。 司马奕出声道:“眾卿先观之,选最优者五人,朕再做评判。” 场上眾人听了,明白这次司马奕选拔奖赏的,最多也就五人而已,很多人顿时心里发出巨大的哀嘆。 刚才司马晞已经推举殷涓庾倪,司马昱谢安推举两人,这四人贏面极大,难不成自己这些人只能爭剩下那个名额? 张凭忙將卷子放到桌案上,让司马晞谢安等人传观评判。 人的习惯,自然是先看字少的,於是很快大部分只写了半张纸,且字体不过关,內容不佳的被筛选掉,剩下的卷子越来越少。 很多人早已放弃,他们看到写了半张纸的全被筛掉,反而放鬆下来。 但对另外一部分人来说,却是患得患失,他们写的东西,多少还有些自信,便心里有些盼头,眼看著卷子筛选,便越发心里紧张。 而张凭则是趁机將士族女子的卷子,交到了庾道怜手中。 庾道怜翻看了片刻,便低声对司马弈说了几句话,同时手中卷子呈上,道:“还请陛下过目。” 那边纱帐里面,张彤云紧张起来,她故意胡乱写了几句,就是为了不被选中,但要是万一谢道坐在一边,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也是一阵烦躁。 反而是桓秀一脸无辜,她一样没交卷看热闹,见张彤云面露纠结之色,取笑道:“早知如此,不交卷不就是了?” 张彤云和谢道心中同时闪出一句话,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用为家族所考虑吗? 不过隨即司马奕的表现,却是让两女鬆了一口气。 他对庾道怜道:“朕便不看了,皇后隨意封赏些,也就罢了。” 庾道怜听了,便向身边內侍吩咐几句,当即內侍带著几个宫女托著托盘过来,给眾女赏赐金玉饰品。 张彤云和谢道这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各自取了封赏,桓秀也不客气,顺手抓了个玉佩。 內侍似乎习以为常,还笑著给桓秀见了礼,然后他看向纱帐角落,发现不知何时,那便多了个十三四岁,遮得严严实实的女郎。 这內侍一看模样,心中一惊,赶紧赶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话,那女郎摇了摇头,內侍方才恭恭敬敬,倒退著出去了。 此时卷子已经筛选的差不多了,只剩寥寥十几张,谢安翻到王凝之兄弟的卷子,立刻便认了出来。 无他,两人字跡对和王羲之交游多年的谢安来说,太好辨认了,他看了两眼,就確定王氏兄第前五稳了,因为其无论是字体还是论证,都远超他人。 之后谢安翻到两张应是殷涓庾倪的卷子,见其虽然也很不错,但和二王有明显差距, 但殷庾两家自有底蕴,庾倪还是庾道怜族人,两人进前五,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谢安也知道今日公开推举之事,做得有些太过明显,好在二王爭气,反过来显得自己和司马昱眼光过人,倒是无人会有异议了。 说来说去,举荐这东西,本身就筛掉了平民和寒门,比的是高门士族中的门第背景, 要是太过分了,这圈子的规则就坏了。 他见旁边的王述仍旧闭目养神,不仅心里嘀咕,对方这次过来,莫不真是走个过场的? 他忍不住侧身望了望侧方御座上的司马奕,发现其正在打量著台下的士子,其中自光若有若无扫向某处角落,顺著目光看去,谢安却是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由一惊,自己怎么把他忘了! 谢安看到的自然是王謐,此时正活动著手腕,和身边的郗恢低声说著什么。 王謐和都恢因为调了座位,所以坐到了偏后不起眼的地方,又一直没有起身说话,所以谢安也几乎將王謐忘掉了。 但看到王謐这一刻,不知为何,谢安心里隱隱升起不安的感觉。 陛下刚才是在看王謐吗? 听说王謐袭爵的时候,陛下是亲自到场主持的,难道很看重他? 谢安心事重重,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卷,他一摸便即住,怎么写了这么多? 第151章 分名次横生爭执 第151章 分名次横生爭执 谢安拿起最后那份厚厚的卷子,抬眼看去,只看了半行字,便即呆住了。 他的眼光不输张凭,自然一下就看出了这卷子的不凡。 首先字跡极其清爽,竟然一点涂改也无。 这个时代因为没有科考,所以对卷面要求並不高,加上魏普崇尚隨性,所以人们写著写著,对写错或者不满意的地方进行涂改,是极为常见的,即使是兰亭集序这种传世之作,里面也多有刪划改动,也不掩其地位。 这种风气下,加上场上时间仓促,一眾士子答题时,自然是想到什么写什么,按照喜好改动,王凝之兄弟也是如此,其三四张纸上,也张张都有刪改,毕竟更加准確的表达, 比什么都重要。 但唯独谢安手里这份十几页的卷子,乾净得像是重新抄写出的,且字体整齐排列,如同比著墨线写的一样。 谢安赶紧又翻了几页,发现张张都是如此,这种卷面加上独特的楷书字体,可以说单从卷面上,已经是拉了其他人一大截了。 谢安已经猜到了这卷子是谁的了,王謐写到最后才交卷,张凭拿出一大叠纸夹住,在场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不安越来越甚,虽然王謐曾经江上打败过顾愷之,但在谢安来看不过是两个毛头小子对垒,建康这边可是多有辩玄几十年的名土,哪有这么容易赶上。 所以谢安才精心设计了今天为二王造势扬名的机会,用其擅长的书法压服眾人,但他却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然还有个王謐等著,这一手卷面,显然是有备而来! 要不是谢安提前和司马昱通过气,他甚至要怀疑是不是司马昱提前给王謐透题了! 当然,要从字的高下来看,王謐功力是略不及二王的,但其字体独树一帜,新意盎然,所以也只能说两边各有优劣,那最后只能从內容上下功夫了。 谢安翻动卷面,细细看下去,只看了大半页,便即不想看下去了。 无他,这立论之法,比之二王可以说不在一个档次,其显然得了辩论精妙之法,要是张张如此,这卷子肯定一骑绝尘了! 谢安发觉事態发展,完全超出了自己掌控,他心中出现了一丝惶然,王謐一个人,准备能如此充分? 如果不是的话,那他后面到底是谁? 也难怪谢安自我怀疑,今日之事,还偏偏就是个巧合,主謐也没有想到清谈会变成策论答卷,他的初衷,只是补足短板,发挥长处,儘量做好一切准备而已。 正因为准备比任何人都充分,所以王謐面对司马昱和谢安为二王营造的机会,才能准確將其抓住,只能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张凭看到谢安对著卷子发呆,似乎在发呆,不由轻声咳嗽了声,谢安方才醒觉,便即將五份卷子挑出,连带其他的,分为两份,交给了旁边的王述。 王述却是看也不看,直接推给了身旁的司马昱,表示赞同谢安的选择。 司马昱作为最终呈报给司马弈的把关人,自然需要细看,他先大略翻了下被淘汰的, 心里有数,隨即拿起剩下五份看了起来。 他的反应和谢安差不多,等看到王謐的卷子时,差点以为自己眼睛坏了,这能是不到弱冠之人写出来的? 旁边的司马晞性子急,也不待司马昱看完,便凑过头来翻看,等看到王謐的卷子时候,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 司马晞看到二王和殷涓庾倪的卷子时,已经知道二王明显高明,虽然心里不舒服,但能殷涓庾倪进入前五,自己也不算是太过丟脸。 但看到最后王謐的卷子,即使粗通清谈的司马晞,也看得出其中內容吊打其他人,相比之下,二王的卷子,反倒显得不是那么起眼了。 司马昱愣了片刻,这才起身,拿著五份试卷,走到司马奕身前,举手相呈,“陛下, 这是选出来的五份。” 堂上眾人见结果已出,皆是屏气凝神,大部分已经是心中有数,最少的人也写了两页多,自己肯定是没戏了。 司马奕出声道:“可分出前后高下?” 此话一出,司马昱心中哀嘆,只得转身对其他三人道:“各位可有想法?” 司马晞呵呵道:“我什么都不懂,让谢侍中品评吧。 1 他將烫手山芋踢出,谢安脸颊微微抽搐,只得过来,拿起殷涓庾倪的两份卷子,说道:“此两卷字体中下,立论中下,可为四五。” “这一卷相对错漏多些,可为第五。” 王述等人对此皆无异议,於是现场拆开竹条,发现第五是殷涓,第四是庾倪。 两人听了自己名字,不禁面现得色,但同时也夹杂了些许不服气,前面三个,真就比自己强? 谢安拿起剩下三卷,却是沉吟片刻,才举起一份道:“这卷字体中上,立论中中可为第二,这卷字体上下,立论中上,可为首位。” 他拿起最厚的那本,犹豫了下,“这卷字体中中,立论中上,可为第三。” 司马昱目光闪动,还未说话,司马晞却是笑了一声。 谢安面不改色,他强推二王自有用处,要是拿不到第一,效果便差得多,反正司马昱不会反对自己,司马晞又是个武夫,王述也...... 他没想到,一直没发话的王述,此刻却是睁眼出声,“我和安石想法不同。” “这第三卷虽然字体不如另外两卷,但新意盎然,章法有度,气象磅礴,已经是自成一系,这可比效仿前人高明多了。” “且其所写字数,数倍他人,略微潦草,情有可原,岂能一概而论。” “而且立论评个中上,也差得多了些,在我看来,足可排到上中。” 轰的一声,场上譁然,上中和中上,差了可是三个品级,这是明著说谢安看不准了! 这种陛下在的场合,如此发话,明显是双方用自己名声赌胜,无论谁输输贏,输的那一方,都会名声大损! 谢安心里咯瞪一声,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他不是不知道王述和王羲之的,但王羲之死了好几年了,按道理王述不会和两个小辈为难才对。 且朝中已经有风声,王述有病在身多年,隨时都可能去官,自己则是要顶替王述位置的,这个时候,王述多少也要卖一个面子吧? 然而偏偏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谢安自然不会认为王述和王謐能有什么交情,唯一的可能,就是王述还念著当年王导的举荐之恩。 谢安鬱闷的想要吐血,都过去几十年了,王述还记著这份情? 至於吗? 你之前又不是没提携琅琊王氏子弟,尤其是桓温当年举荐王动,王述也没有反对,该还的人情也都还了吧? 谢安隱隱约约觉得自己出现了误算,但偏偏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反应极快,出声道:“这卷之所以立论只凭中上,盖因其多有引墨韩而反老庄之论,不符清谈导向。” “道理与否,各人所持立场不同,不如让其他几位评判如何?” 纱帐里面,桓秀站起身,好奇向外张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笑嘻嘻道:“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张彤云心道桓秀整日无忧无虑,当真让自己羡慕,却没想桓秀了一声,几步走到帐子边上,揪住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少女,“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正是刚才內侍相拜的少女,其脸上面纱蒙了好几层,正在两个婢女相陪下小心翼翼透过丝纱缝隙往外观望,冷不防被桓秀抓住,嚇得脸色煞白,差点叫出声来。 等她看清是桓秀,才出了口气,小声埋怨道:“是你啊,不要嚇我!” “是阿父让我来这里看的!” 桓秀哈了一声,“我知道了,是舅祖让你选夫婿来的!” 那少女听了弦然欲泣,似乎隨时都能哭出来,“你不要这么大声!” “还有,你是我外侄女,怎能这么不知尊卑!” 一提辈分,桓秀顿时了下去,她鬆开手,道:“见过舅姑。” “还是舅姑小时候好玩,算了,我回去了。” 那少女急了,连忙拉住桓秀道:“你才是脾气越变越坏了,大半年没见,最近干什么去了?” 桓秀嘿嘿笑道:“不知道吧,我先前在外面,遇到好多好玩的事情呢。” 那少女听了,眼晴发亮,“快讲给我听听。” 张彤云耳听两个少女嘰嘰咕咕,低声嘟囊起来,心道年轻还真是好啊。 不过她的心思,很快便放到了外面,因为她可以肯定,剩下的三卷中,必然有一卷是主謐的,而且很可能便是那第三卷。 想到这里,她心里担忧起来,名次出现这么大爭执,是很常见的事情吗? 此时王述谢安皆已经是把话说僵,司马昱有心打圆场,笑道:“两位皆是当世名土, 想要辩玄,有的是机会,不如本王做个折中如何?” “这第三卷虽然字体稍有不及,但立论精妙,中上確实不足以反应其水准。” “不如列为第二,如何?” 谢安心道这应该是王凝之第三,王献之第一,虽然可以接受,但这样一来,谢家嫁女给第三名,似乎总觉有些声势不足...... 他正斟酌著,却不防司马奕出声道:“朕倒是觉得,既分名次,若不让在场诸位品评,难以服眾。” “既是辩玄,在於一个辩字。” “这样好了,你等五人,將自己所写,依次在大庭广眾之下读出,若有对其观点不满者,可当场辩论。” “若被辩倒,那就只能承认技不如人,也好让人心服。” 王述听了,当即出声道:“陛下英明!” 其他人见了,也是纷纷附和,司马昱一脸苦笑,独留下谢安脸色铁青,袖子里面的手缩了起来。 第152章 超然物外人入神 第152章 超然物外人入神 其实谢安的应对,可谓又准又狠,他借著点评试卷,隨手便给王謐扣了个支持墨家韩非的帽子。 墨家韩非子,在春秋时候,就是老庄辩论的死对头,王謐若是带看这个名头,自然会先入为主在清谈会诸人心里留下不好印象。 谢安本以为这样可以稍微扳回局面,却没想到司马奕竟然亲自下场介入,还要眾人公开品评,明摆著是不怎么相信自己! 本来清谈会之前,谢安还是信心满满,里外都是他的人,按道理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意外,结果先是王述,再是司马奕,这是怎么了? 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无法回头,便出声道:“著作郎殷涓,你可先来。” 这自然是从后往前排的,殷涓听了,便走上前来,拿起自己所写的卷子,诵读起来。 他写了也不少,足足有將近三页,场上眾人皆是侧耳倾听,有心辩论的,更是趁机思索起来。 等殷涓读完后,几个人犹豫下,便站了出来,针对殷涓卷中论点提问,但多是虚应故事,只和殷涓说了几句,便拱手坐下,以示被说服。 有两个人却是不依不饶,一直穷追猛打,问得殷涓颇为狼狈,他使尽浑身解数,最后跡近於狡辩,才勉强撑了下来。 这也是对方看在司马晞的份上,给殷涓留了几分面子,毕竟士族辩论,还没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对方的目的,自然是让殷涓丟脸,这是因为当年殷浩得罪的人太多,如今殷氏衰落, 对方藉机出来撒气而已。 王謐听郗恢小声介绍,方才明白这两人是陶侃温娇族人,都是在王敦之乱后被殷浩过河拆桥的,怪不得有如此大的怨气。 说来琅琊王氏虽然有王导打下的深厚人缘,但也有被王敦之乱坑过的家族,这些家族虽然不至於和琅琊王氏子弟对抗,但多少心怀怨念,王謐即使和他们相交,也很难像和恢一样推心置腹。 殷涓对这点心知肚明,了一肚子火,偏偏殷家已经大不如前,见对方出了气放过自己,他也只得得陪个笑脸。 谢安见两人之后,再无人站起,便开口道,“还有和著作郎辩论的吗?” 他连问几声,方才转向司马奕,见其微微点头,便让殷涓坐下,让庾倪上来。 庾倪读完卷子后,却是出现了长久的冷场,盖因庾道怜就在上面坐看,谁会不开眼, 挑这时候站出来为难他? 谢安见了,说了两声,便开口道:“庾长史可下去了。 庾倪面带几分得色,对著司马奕方向深深一拜,这才施施然回去坐了。 谢安拿出剩下的几份卷子,下面的人见了,顿时骚动起来。 这几封还没有拆名,但眼神尖的,已经猜到都是谁了。 琅琊王氏子弟,如今朝中已经不是王导时期了,而且他们名次靠前,要是驳倒他们, 相比殷涓庾倪,能贏取更大名声。 何况王氏子弟以清谈出名,他们应战是理所当然的,这更给了眾人出手的欲望和理由。 王凝之见状,却低声对王献之道:“阿弟,我身为家主,需要先判断局势,以免墮了阿父威望,你先上去吧。” 王献之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之色,隨即消失,恭敬道:“遵阿兄之命。” 他胸中颇为不快,刚才的卷子,他早已经看出,自己排名是要高於王凝之的,再不济也是第二名,凭什么要自己先上? 殊不知主凝之心中更是冷意凛然,他本以为今日自己兄弟会夺得一二名,自己身为家主,更需取得头名,方显威名。 偏偏突然冒出王謐这个意外不说,更让王凝之愤怒的是,王献之竟然全力施为,从字体和立论上,都超过了自己! 王凝之知道王献之才能本高於自己,但挑在这个时候如此做,简直是不把自己这个兄长兼家主放在眼里,这是要踩著自己上位吗? 但他偏偏无法说什么,难道时候对王献之说,应该让他让著自己? 同一时刻,王献之也是心中冷笑,阿兄想的倒是挺好,结果有黑马横空出世,要不是自己全力以赴,说不定王氏早就输了! 不谈两兄弟各有心思,谢安正犹豫叫谁先上,却见王献之已经站起走了过来,便即会意,拆开竹条,將卷子交给王献之。 王献之接过,郎声而读,其举止高雅,声音清越,他刻意打扮过的外表,配合侃侃而谈的而自信神態,当即吸引了在场眾人的目光。 眾人心道果然不愧是琅琊王氏子弟,此人比之其兄,更似王羲之些,更兼外貌过人, 今日这场无论结果如何,这王献之已经能凭藉这副长相扬名了! 纱帐里面,桓秀对少女道:“这个怎样,是不是適合做郎君?” 那少女涨红了脸,“你別乱说,这人已经娶了郗氏女。” 桓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少女得意道:“那是自然,阿父.... 她隨即醒悟过来,哼哼道:“別想套我话,我已经不会上当了!” 桓秀切了一声,“舅姑长大了,不如小时好玩了啊。” 那边王献之足足写了將近五页,刚刚读完,便有人站起身,和其辩论。 王献之神色坦然,张口反驳,层次分明,很快先前那人就败下阵来,拱了拱手,回到座位坐下。 其后又有数人站起,皆是无法驳倒王献之,王謐看在眼里,心道这两兄弟也是真才实学的,说来也是,王羲之和支道林相交甚篤,其中辩论精要,肯定会传给儿子的。 足足五六人之后,方才没有人站起,谢安见状,仍是看向司马奕,就听司马奕道:“秘书郎身有才学,他日必成大器。” 出自皇帝金口,这已是极高的讚誉了,王献之激动地浑身颤抖,连忙下拜谢恩。 等他回去后,谢安望著剩下的两份卷子,眾目之下,他也不想让人说偏,便示意王凝之上来。 王凝之拿著自己卷子,诵读起来,只过了一会,眾人就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兄长,好像各项都比不上弟弟啊? 顿时场上窃窃私语起来,王凝之听到,心中一慌,竟是读错了个字,只得狼狐掩饰过去。 等他读完,眾人当即纷纷站起,出声质疑,王凝之苦苦招架,一时间被这些辩场老手搞得极为狼狐。 好在王凝之也是有底子的,辩论一道,本就没有固定標准,很难分出明显的胜负高下,大部分时候,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各自对著先立好的靶子猛轰,少有王謐那种直接针对对方言语弱点设下陷阱的。 王凝之跟著王羲之多年,也学到了不少辩论技巧,面对对方的言语辩难攻击,他只能使出些圆滑手段,避重就轻,混淆对方语意,终於勉强过关。 纱帐里面,谢道心中轻嘆,这就是叔父所说,给自己找的良配? 等最后一个人回座,王凝之后背衣衫都湿透了,几近虚脱,谢安看了看司马奕,发现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出声道:“请秘书郎回座。” 王献之两兄弟先前皆已入仕,同是秘书郎,但今日一过,只怕两人的名声便有高下之分了。 谢安拆开最后那叠厚厚卷子的封条,略略一顿,出声道:“请武冈侯上前。” 此话一出,堂上顿时热闹起来,纷纷看向王謐。 看著王謐起身,纱帐中的张彤云眼中发光,她眼晴余光一瞟,突然发现,那谢家女郎,似乎也在盯著王郎? 桓秀开心地笑了出来,“果然是他,我就知道!” 王謐走上前来,他身体挺直,和一般士子衣袂飘飘,脚步跌纵,像是隨时都要腾云驾雾的飘扬感不同,他脚步走得极稳,举手投足间,竟似乎带著些许金戈铁马的杀伐气息。 司马晞目光一肃,他不喜清谈,却爱练兵习武,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王謐身有武艺,还是那种血火之中锤炼出来的身形步法。 配合王謐坚毅的神情,其气势猛然间就提了起来,在场不认识王謐的士人,皆是一时间失语。 而认识王謐的人,则是纷纷站起,面带笑意拱手相贺,王謐认得这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己棋友,其他怕是郗夫人的关係,便即抬手回礼。 这些人的人数,已经多到不可忽视,谢安看在眼里,更是心中一沉,对方来建康不过数月,怎么拉了这么多关係? 王謐走到阶下,先对著司马弈行了一礼,把头低下,心中却是嘀咕起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刚才那一警,怎么司马弈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怪? 而且庾道怜那边,似乎看自己也不太正常啊? 司马弈声音响起,“武冈侯,莫辜负朕之期望。” 王謐心里越发古怪,他摒除杂念,出声应了,才走到谢安面前。 两人对视剎那,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蕴含的复杂神情。 谢安定了定神,缓缓將手抬起,將卷子递到了王謐面前。 王謐淡淡道:“不用了。” 他转过身来,开口出声,“言尽悖之论,实自陷其说。夫立言而自斥其道,犹持刃而矿其柄,其悖也昭然.——“ 轰的一声,眾人大哗,王謐竟然是將刚才所写,都背过了? 怎么可能! 怕不是提前得知了题目,做好了功课,才能如此吧? 不对,眾人隨即想到,要真是如此,应该竭力掩饰才对,又何须如此张扬? 此时王謐聚精会神,调动两世所学,前世辩论的经验,支教的培训,后世这具身体的土族底蕴,让他从仪表到谈吐,都呈现出了完全不同於同龄士子的精气神。 他此刻头脑无比清晰,心灵空明,进入了忘我之境,他的灵魂仿佛从躯壳中升起,悬浮於大殿之上。 在大殿空中,他往下看去,脚下是內侍宫女,士子高官,名士诸王,正在侃侃而谈的自己,以及御座上的皇帝皇后。 这一刻,他俯视眾生。 第153章 死缠烂打失风度 第153章 死缠烂打失风度 王謐自认自己其实是个天分很普通的人,他所拥有的唯一优势,不过就是些后世的知识而已。 若把这些知识给与同时代那些惊才绝艷的人,未必不会做的更好,所以王謐自重生以来,一直是处於一种分秒必爭,只爭朝夕的状態中。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压榨出自身潜力,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进步,才能事事先行一步。 尤其为了今日的清谈会,他已经准备了太多,这些天来,他將两世的经歷知识融会贯通,提前在脑內预演一切可能发生的情况,也做好了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幸运的是,事態的发展,竟然是对王謐出奇的有利,这四条论,王謐之前还真的特意研究过。 既然如此,他更不会白白浪费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的策略,便是將局面拖入对自已最为有利的方向。 就像他先前对夫人所说,想要预测对手行动,就必须要先削减对方可能做得出的选择,如果对方不得不选择唯一一条最优化的道路,那便会落入王謐算中。 这就像棋盘上,如果你不占先机,那对手便可以隨便用计,但若一直打吃紧气,逼得对方无法反击只能逃跑,那对手最后的下场,只能是全军覆没。 如今王謐便是如此,他的这四条策论,严格来说,用的並不是老庄那种混沌不清,模糊两可的思维方式,而是一开始就用了严密的论证方式,將这四条悖论,拖入了到了非黑即白的逻辑论断中去。 想要驳倒王謐,单用老庄立论,已经是相形见出了,尤其是在眾目之下,谁的论点不清晰,就会被认为是逃避理亏。 这种情况下,王謐用极为清晰的语调,煽动性的肢体语言,把数千字蕴含著极大信息量的观点,一股脑灌输给在场所有人,这是一套完整的论证体系,四条悖论互相论证循环,想要理解都要费一番功夫,更论短时间內找出其中的漏洞了。 王謐最后一句话响起,“彼,正名者:彼此。彼此可:彼彼止於彼,此此止於此。彼此不可:彼且此也,彼此亦可。彼此止於彼此。若是而彼此也,则彼彼此此也。” 若以后世逻辑论来说,彼是a,此是b,这是墨家中关於ab和非a非b的推论,在逻辑上是无懈可击的,更让人难以反驳。 王謐也藉此一席话,彻底推翻了先前猜测他修道的传闻,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王謐其实是更偏向於法家和墨家的!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寂静,过了好长时间,还是无人发声,谢安忍不住道:“可有人对武冈侯的立论提出质疑?” 眾人这才回过神来,刚才王謐洋洋洒洒那么多话,他们脑子听得都快炸了,本来四悖论就是极为生僻的难题,一时间自己连听到的话都消化理解不了,还怎么反击? 不过还是有不信邪的人,觉得王謐肯定是提前背了题目,自己只要找出其漏洞,便可以让主謐无法应对。 於是他搜肠刮肚,好不容易找到一条,便站起道:“础咄!!六子虽日学,无益也,反更大愚,略类无知之人,何哉?夫天地之为法,万物兴衰反隨人故。” 这是太平清领书之言,意思是天地万物间的法则,无时无刻都在变化,当人们学习了新知,不久便过时没用,费时间学习註定会无用之物,偏偏用在无形无相、隨时变化的法则,只会显得愚蠢。 这条观点是支持老子的学无益的,意思是学什么都会过时,不如不学,以免浪费光阴。 王謐回道:“益也,说在誹者,学也,以为不知学之无益也。放告之也。是使知学之无益也,是教也。以学为无益也,教,悖!” 这意思也很简单,老子说学无益,却教別人无用的知识,那你教的知识也肯定是错的,为什么要信你? 那人膛目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王謐心道果然如此,这句话虽然是墨子经下记载, 却是散失后在后世找回的,所以此世的並不知道这一篇,故生搬硬套,被王謐的哑口无言。 挑战者哑口无言,狼狐坐下,接著又有几个人站起,轮番詰问王謐。 毕竟谁都看出来,王謐这四论观点,远高於二王,很大可能夺得头名,而击败王謐, 则对想要出名的士子来说,自然诱惑极大。 所以即使知道王謐极难对付,还是有不少人前仆后继,只为赌一把侥倖扬名。 王謐此时已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態,他的这些观点,並不是他一人的,而是这千百年来无数先贤智者的智慧街景,又经过现代理论去芜存真,早已经成了滴水不漏的逻辑闭环, 这些士子面对的是千百人的智慧,哪有这么容易找到漏洞? 眾人渐渐看出,辩玄之道,王謐底蕴深厚,他和其他同龄人,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 隨著一个个人败下阵来,眾人不禁將目光投向先前四人,殷涓庾倪对视一眼,便即放弃,他们深知自己斤两,刚才起来的十几个人,多有比他们高明的,尚不能胜,两人上去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大度一些, 如今只剩下二王,王献之犹豫了片刻,便摆手示意並无话说。 他悟性很高,从刚才王謐驳倒他的话语中,听出其论点隱晦直指自已卷子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漏洞,这说明王謐本可以之前辩倒王献之名,但王謐没有这么做,显然是给王献之留了面子。 王献之领会其意,自然不会再纠缠不休。 眾人见王献之没有起身的意思,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却没想一个声音响起,“我有几个问题,想向武冈侯討教。” 包括王献之在內,眾人都是一惊,盖因说话的人,正是王凝之。 只见他站了起来,开口侃侃而谈,眾人还以为他必有高论,结果听了几句,有几个精於辩玄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些观点,其中刚才也有人提过,结果被王凝之重新包装过后,再次用似是而非的说法提了出来,意图混淆扭曲王謐的观点。 换个通俗的话来说,刚才有人是拿著刀枪剑戟。和王謐真刀真枪对拼,而现在王凝之则是用捏碎了狗屎牛屎糊在手上,意图蹭对手一身屎,把对方拉低到粪坑打滚的水准之下。 这对於士族来说,已经是风度尽失了,眾人心想两边怕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不都是琅琊王氏子弟吗? 只有王献之隱隱猜到了王凝之想法,自己阿兄眼高於顶,做上家主之后,更是志向日高,这种畸形的自尊,让他难以接受输给弟弟的现实,所以他想要尽一切可能抓住机会击败王謐,以挽回顏面。 只有贏过王謐,才能顺带压过王献之,向谢安乃至皇帝证明自己,才能扬名仕途,证明自己的家主资格! 在这种欲望执念面前,面子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眾人窃窃私语起来,话音传到正在辩论的王謐王凝之耳朵里面,王凝之脸色一僵,隨即若无其事说了下去。 现在他已经没有退路,就是同族子弟他也绝不会让,王导已经死了,在仕途面前,什么情分都是虚的! 王謐盯著王凝之,清晰的看到了他脸色的变化,心里清清楚楚。 王羲之儿子这一脉,和王导孙子这一脉,在后世是有相当的竞爭关係的。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王导这一脉中,出了个王珣。 王珣不仅是桓温谋主,书法更是这一脉的翘楚,其所写的伯远帖时人后世评价极高, 虽不如王羲之一枝独秀,但和其他人是可以一较短长的。 但后世谢安选择支持王凝之这一脉,不惜一切余力打压王珣的名声,自然是出於谢安的政治因素考量,而这种立场衝突,便在王謐和王凝之两人的辩玄间,提前爆发开来。 王謐平心静气,摒除情绪影响,语气平淡,对王凝之的混淆视听逐一反驳,在他的清晰点明下,王凝之的小心思无所遁形,全部被揭露出来。 在场尚有听不懂的人,此时也纷纷恍然大悟,对王凝之投以鄙视的目光。 谢安眉头皱了起来,心中隱隱也对王凝之不满起来,要是刚才他见好就收,自己还能帮衬一二,结果王凝之自不量力,上去丟人现眼,这下自己还怎么救场? 王凝之也感觉到了形势不对,冷汗从背心流了下来,但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因为王謐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他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非誹者悖,说在弗非。非誹,非己之誹也。不非誹,非可誹也。不可非也,是不非誹也。” 这是关於非谤的解释,王凝之认为非谤是清谈风气,但王謐认为非谤这个论调,本身就否定了自身作为爭辩的事实,属於自相矛盾。 王凝之被嘻地无法反驳,感觉眾人投来的嘲笑目光,不禁头晕目眩,后退两步,身体摇摇欲坠。 王献之连忙起身上前,將王凝之扶住, 王凝之心中恼怒,用力把王献之甩开,低吼道:“我只是绊了一下,还没有输!” 他还要张口说话,谢安的声音响起,“两位再爭辩下去,时间靡费太久,不如各自安坐。” 两人听了,便向司马奕一拜,自回座位坐下。 纱帐里面,桓秀晒笑道:“怎么好像有条狗在打滚啊?” 声音隱隱传了出来,有人忍不住噗笑出声,王凝之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谢安鬍子微微颤抖,他发现今天之事,已经远超自己所能掌控的范围,王凝之败於王謐,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咳嗽一声,出声道:“武冈侯果然才思敏捷,方才我评判有误,其论点可为上下品“我还是那句话,论点各有立场,难分对错,且卷子评判,字体占一半,故综合评比... 眾人心道这还不是王献之第一? 此时有声音响起,“等一下。” 第154章 步步紧逼不饶人 第154章 步步紧逼不饶人 眾人看时,发话的人,竟是王述。 他缓缓出声道:“听说武冈侯前日拜访支道林,得了他六论传承?” 轰的一声,堂上乱了起来,眾人惊讶出声,看向王謐。 支道林名气太大,乃是当世辩玄开宗立派的领军人物,他到现在都没有收衣钵传人, 没想到竟然找上了王謐! 谢安更是眼前一黑,搞了半天,王述在这里等著! 而且王述说的这个事实,对谢安打击太大了。 支道林组作为一代名士翘楚,世人皆知其是谢安和王羲之的挚友,按道理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去帮八竿子打不著的王謐造势,但偏偏这件事情就发生了! 这是什么,这是家被偷了啊! 这是藏在深宅的夫人,出现在了別人臥房里啊! 这是北地胡人骑兵坐上战船舰队,从京口登陆直接打入建康了啊! 面对眾人目光,王謐出声道:“法师没有收我做弟子,只是送了我六论而已。” 轰的一声,堂上更乱了,眾人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不收弟子,却传了衣钵? 这不更代表支道林赏识王謐了吗? 自己要是说王謐观点不行,就等於是支道林不行,这王述好阴险的心思! 谢安终於知道当初自己心底的不对头从何而来了,今天这清谈会,自己本以为和司马昱通过气,就等於是走过场,却没想到王述这快进棺材的老东西,和王謐这初出茅庐的后生,竟是谋划好了等著自己! 为什么? 尤其是王謐,其刚袭爵,按道理这个岁数少年心性,应该至少享乐个一年半载才对, 为什么会做了这些多劳心劳力的事情,仅仅是为了贏得谈玄的名声吗? 这短时间內,谢安根本来不及想各种缘由,但他知道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再往下发展了,便呵呵笑道:“怪不得武冈侯字字珠璣,滴水不都,原来是道林的禪意。” 这话说得颇为阴损,王謐剑眉微挑,像是要將谢安挑死,“侍中谬讚,在下想法离经叛道,偏离老庄多矣,当日得见法师,他不仅没和我计较,倒反拋弃门户成见,以佛玄结合,助我究理,其不囿於一家一派,海纳百川的向道之心,足为天下求道楷模。” 眾人听出了其中的含义,脸色都颇为玩味,司马昱笑道:“武冈侯年少有才,真乃琅琊王氏之幸啊。” 司马晞的声音响起,“那武冈侯夺得头名,是眾望所归了吧?” 他手下的殷涓庾倪已经无望爭前三,所以乐得拱火不嫌事大,司马昱脸色一僵,王謐和王凝之兄弟,都是自己想要拉拢的,如今谁上谁下,都似乎不太好.... 他其实也是有些倾向王謐的,但深知二王有谢安力挺造势,而谢安作为司马昱私底下的盟友兼谋主,这次提携二王,也关係著后续不少举措....., 他略作思索,便出声道:“若以辩玄论,自是武冈侯为优,而以书法辨,则是二王为优。” “不若各做各论,各自奖掖,诸位以为如何?” 谢安出声道:“琅琊王此言甚妙。” “二王书法,皆得右军真传,当年兰亭集会,名传天下,今陛下在此,可各呈一书献上,为陛下贺,可成佳话也。” 眾人听了,也知道谢安这是努力找补,不过彼时风气如此,清谈风气,从皇家到士族,皆是蔚然成风,书法大家写书呈圣,也是皇帝提升士族威望的手段。 就在眾人都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王凝之却突然起身站了出来,出声道:“臣论辩才,不及武冈侯,但於书法一道,还想和武冈侯交流一二心得。” “还请陛下成全!” 此话一出,眾人心里明白,王氏子弟这两支,应是有些矛盾,如今在这种场合爆发出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很多人心里鄙视,你王凝之作为王羲之一脉传人,论书法天下皆知你家为首,本来皆大欢喜的事情,非要搞成这样? 王謐心中亮,心道果然如此,王凝之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自然是有其背后的谢安授意,究其原因,应该还是自己这一脉,在外人看来是桓温一系的。 桓温一系,和司马氏皇族的矛盾已经放到了明面上,虽然高门大族可以两边站队,但大族中具体到某个人,还是要表明清晰立场的,不然两大势力,谁会支持一个左右逢源的人? 王凝之不是傻子,他早和谢安的接触中明白了想要往上爬,就要彻底和桓氏割裂开来,所以其不惜在这种公开场合和同族的自己撕破脸,便是向谢安,司马昱,甚至是皇帝司马奕表忠。 另外一层关係是,即使书法辩论分別奖励,王凝之的字也比不上弟弟王献之,这对身为家主的王凝之是不可接受的,所以他只能站出来,借著打压王謐的手段,让自己名声再提一提。 纱帐里面,传出桓秀的声音,“好生无耻!” 有人笑了出来,王凝之脸上发烫,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为了仕途和自己父亲临终前的託付,自己必须要不择手段往上爬,没有退路! 所以他只能拿自己最擅长的书法,来压倒王謐,毕竟刚才很多人都觉得,王謐自创字体极有新意,和二王擅长的行草严格来说,並不属於一个赛道,其实並不好分高下。 刚才的决定,本来就是为了和稀泥,只是王凝之贪心不足,准备继续斗下去。 司马弈出声道:“武冈侯,你怎么想?” 王謐站定身子,出声道:“稟陛下,臣自小志不在此,习字甚少,確不如王右军一脉底蕴深厚,还是不用比了。” “何况什么都比的话,臣还没拿出围棋来呢。” 眾人听了,都鬨笑起来,他们自然知道王謐下棋厉害,各人费在各种道艺的时间精力本就不同,更显得王凝之这提议的不靠谱。 王凝之厚著脸皮道:“武冈侯建康未逢敌手,我自也听过,不过若是限定比法,武冈侯未必能贏我。” 王謐心道来了,王凝之这础逼人反应的背后,应能確定一件事情。 就像当初朱亮一样,驱动王献之如此做的,背后除了谢安外,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 不然王凝之断不会丝毫不顾及同族身份,做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看来自己还真是意外钓出来一条鱼啊。 想到这里,王謐微笑道:“那依秘书郎说,该如何比?” 王凝之信心满满道:“若武冈侯不看棋盘,下盲棋,还能贏得了吗?” 眾人听了,议论纷纷,盲棋也是士族中娱乐的一种,双方不看棋盘,各自凭藉记忆去下,多是几十手后,便再记不住了。 不过这个方法,倒確实是有可能贏过王謐的办法。 王謐微笑道:“秘书郎也不看棋盘?” 王凝之理直气壮道:“我自承棋力不如武冈侯,自然不行,此举固然有些胜之不武, 但武冈侯既然號称建康无敌,应不会为难,当然若觉得有可能输,也可以不比。” 他心里明白得很,自己公平对战,肯定下不过王謐,但不看棋盘,王謐便毫无优势, 而且这种棋局,再聪明的人,下到五十手后,就记忆错乱了,根本不可能下满全局。 王凝之要的,不是能贏王謐,而是藉此逼王謐放弃,毕竟自己输就输了,王謐棋道名声比自己大得多,可是输不起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王謐笑道:“若是我贏了,那又如何?” 王凝之心里咯瞪一下,硬著头皮道:“若是如此,武冈侯也可出题目和我比试书法, 我自然接受,绝不推辞。” 他这话说的倒是轻巧,毕竟他从出生开始,这二十年里就一直在练写字,有王羲之打的底子,无论行草隶楷书,王凝之除了王献之外,都有贏下来的自信,就是王謐刚才那种新楷,王凝之自信自己临时模仿,都能压过王謐半分! 王謐心道这有意思了,谢安虽然不想拉拢王导一脉,但绝对不会做的如此绝,王凝之背后,到底是谁在他和自己对抗的? 谢安也觉出有些不对了,他眉头皱起,自己先前確实和王凝之说过,要踩著王导这一脉上位,但有陛下在的场合,王凝之做的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他看向御座,却发现司马弈却是露出了饶有兴味的神色,果不其然,司马奕出声道:“秘书郎这个提议,倒很有意思。” “我早听过武冈侯的棋力惊人,今日倒想看看。” 既然司马奕发话,王謐当即便躬身道:“谨遵陛下成命。” 王凝之面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神色,王謐要是放弃,还能保有几分面子,但如今强撑,已是落入自己算计之中! 他强自压抑心中激动,出声道:“我要下十九道棋。” 十九道远比十七道复杂,算上吃子提子,几十手后,不可能有人能记得下来,王謐心道王凝之还真是慎重啊。 他淡淡看向对方,心道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要靠实力,今天就看谁能把对方彻底踩在脚底吧。 棋盘很快摆好,王謐背对棋盘而坐,王献之面向棋盘,司马恬自告奋勇,替王謐看棋落子。 纱帐之中,桓秀又坐到了张彤云身边,她看不清楚远处情况,鬱闷道:“又不能出去,好没意思。” “这王凝之真不是个东西,王郎不会输吧?” 张彤云也是心中担忧,她轻咬嘴唇,出声道:“只能相信他了。” 谢道却又进入了精神放空的状態,仿佛大殿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和自己无关了。 隨著王凝之猛地把棋子拍到棋盘上,场面气氛剑拔弩张,激战一触即发。 然而眾人想像的暴风雨,却是没有到来。 王謐背对棋盘,盘膝而坐,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拳头托腮,半眯缝著眼睛,司马恬每每报出棋子位置,他便马上回应落子,竟然是丝毫没有迟滯。 但在司马恬看来,王謐虽然语气平淡,但棋盘上的杀意,却几乎形成了实质,刺得他简直睁不开眼睛,他从没见过王謐下得如此凶狠过! 这王凝之,是把王謐彻底惹怒了啊。 还不到四五十手,王凝之便已经大汗淋漓,额头上满是冷汗,他赫然发现,王謐颗颗棋子,如同战场上陷阵衝锋的死土,贴著自己阵型布局,这是想要將自己全盘屠杀殆尽! 第155章 步步为营引入彀 第155章 步步为营引入彀 司马恬报棋子位置的的话语一声声响起,眾人皆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到棋盘上的变化结果。 虽然远处的人看不分明,但他们从王献之神情上判断出,其肯定是局面极为狼狈,这些人很多都是王謐棋友,如今心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你和他没下过,不知深浅就敢上,还妄想用歪门邪道压过他扬名,顺带踩一下我们,想得倒美! 而靠近的人看清盘面的人,尤其是司马恬,则是暗暗心惊,王謐每一次落子,都精准点中王凝之死穴,將其逼得只能自保,这其中每一步都极为凶狠精妙,招招都像是最优解一样! 司马恬心道这才是王謐真正的水准,平日对弈,其根本没有使出全力,王凝之也真是不长眼, 今日怕是自取其辱了! 平心而论,王凝之对弈也不差,但王謐打定主意將其彻底击败,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留手,下到七八十手的时候,王凝之已是面如死灰,因为他赫然发现,自己的棋子被分断成了三块,而且似乎都没有做活的希望! 那边王献之则是静静坐著,他心道自己提前选择放弃,不介入这场爭端,真是太明智了。 当初他进建康的时候,就想和氏拉近关係,毕竟他的夫人也出身於此,但王凝之却认为傍上了谢家,更隱隱担心王献之藉助都氏名声超过自己,所以拜访恢只是应付了事,对於和氏联姻的王謐这一支,却直接忽略了。 这其中有十分复杂的原因在,王献之也不好违王凝之的意思,但当初他拜访郗恢时候,却多少听说了些王謐的名声。 但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今日两边会闹成这种地步,不过想想也正常,王羲之这一支只算琅琊王氏的分支,当年也是凭藉著王导提携上位,如今王凝之要想压过主支,对方怎么会没有火气? 而且阿兄也太过盲目乐观了,对方能把刚写的那么些字都背出来,凭什么你会觉得他下不了盲棋? 王凝之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他担负著整个家族的名声,本想今日在司马昱和谢安的帮助下扬名,却没有想到打破自己梦想的,却是眼前这个同为琅琊王氏,却比自己小十岁的少年! 眼看棋局已经完全糜烂,他越发心慌,思索半响才落下一子,而那边王謐想都不想,立刻出声说出方位,司马恬落下一子,王凝之第一条大龙再无法逃跑,就此宣告被屠。 谢安那边眉头越皱越紧,王凝之今日的表现,让他极为失望。 本来辩玄小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字体优胜,只要自已端端水,王凝之混个二三名,也不显得去脸。 但王凝之贪心不足,偏偏要贏个大的,如今盘面输成这样,让人不忍卒睹,就是第三局靠书法扳回来,又能如何? 王凝之此时却仍抱著王謐犯错的奢望,咬牙不顾脸面地纠缠死撑,让围观眾人看得连连摇头。 王謐如今心里清明,他脑內的巨大棋盘,將两边落子一模一样复印下来,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他甚至还有脑力閒暇想別的事情。 谢安和司马氏皇族死保王凝之很正常,因为王义之的祖母,是司马睿姨妈,和谢氏同是铁桿外戚,和司马氏的血缘,可比自己这支近多了。 且王义之生前怀疑其父王旷,是被王导害死的,后来王义之起势后,便投靠了王导死敌庾亮, 两家子弟私底下早已势同水火。 无论是血脉和人情,王謐其实是处於劣势的,所以他布局更为艰难,但他必须要贏,而且要贏得漂亮,让人说不出话来。 好在今日谢安和王凝之不仅漏算了王述,还漏算了司马昱。 王羲之固然做过司马昱长史,但王协同样做过司马昱缘属,两边关係谁更近还两说。 且司马昱虽然以谢安为谋划,但其心內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別看表面同意谢安想法,內心並不一定完全认同。 所以即使王凝之和司马氏的血缘近,也不代表司马昱只看姻亲关係,不然其当初也不会提拔毫无根基的桓温。 这样的人,要得到他的赏识很简单,只有贏,贏得乾脆利落,將对手打得落流水,展现出压倒一切的绝对优势,才会得到司马昱的承认。 而且王凝之背负的更多,压力更大,更没有退路,不然也不会在摸清自己底细前,就急匆匆押上筹码,因他更需要贏! 想到这里,王謐眼晴里面肃杀之气升起,又是七八手过后,王凝之第二大龙又被屠光。 王凝之望著棋盘上孤零零只剩一小块的棋子,额头上的冷汗不住滴下,眼前一阵眩晕。 自己在会稽也算一流的棋艺,在自始至终没有看棋盘,背对自己的王謐面前,如同笑话一样。 有生以来,他哪里受过如此挫折打击? 他落子的手迟迟无法放下,司马恬也看得出来,这块棋被杀也是早晚的事情,便起身对司马昱道:“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司马昱出声道:“此局为武冈侯胜,诸位可有异议?” 眾人皆出声赞同,顺带对王凝之的冷嘲热讽声不绝於耳。 他们多是王謐手下败將,但起码是光明正大对局输的,如今王凝之想用歪门邪道胜过王謐,自然为眾人所不齿。 司马昱一挥手,內侍便即上来,將棋盘抬了下去。 王凝之呆呆坐在地上,还无法回过神来,他颤抖著抬头,看到的是谢安的不满目光,不禁身体一抖,自己不能就此停下,至少要扳回一局,不然顏面何存! 他定了定神,出声道:“此局凝之甘拜下风。” “请武冈侯出题,在书法上较量一番。” 谢安也知道王凝之必须要挽回些面子,好在王謐书法一道,功力差王凝之甚多,没有任何胜算,接下来王謐为了避免出丑,应该是主动放弃这一局,两边皆大欢喜。 没想到王謐施施然起身,笑道:“书法想要贏过秘书郎,本侯实在没有把握。” “但既然轮到我出题,那如果直接认输,未免显得对秘书郎太不尊重。” “所以我斗胆出一题目,向秘书郎请教。” 说到书法,王凝之自然信心满满,他恢復淡定,伸手道:“武冈侯请说。” 王謐出声道:“我要求双方用一样的笔,至於字体內容,则是不限,敦优敦劣,由诸位评判。 2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仅此而已? 王凝之书法已经登堂入室,当世少有人及,王謐这是准备放弃,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吗? 谢安自然也是这么想的,笑呵呵道:“不知武冈侯选什么笔?” 王謐露出古怪的神色,“我要的笔有些和平时不同,长一丈八寸。” 此话一出,眾人大哗,天下哪有这么长的笔? 东晋时期的一尺,大概相当於后世的二十四五厘米,一丈八寸,就是二米五左右。 这是彼时標准军阵长枪的长度,枪桿一丈,枪头八寸,谓之丈八长枪。 包括司马晞在內的武人,听到这个长度时,皆是若有所思。 果然,王謐出声道:“乞一支长枪,末端绑笔,设一屏风,置长卷於其上,便可献丑一二。” 眾人一听,皆是恍然,不禁面面相,御座上的司马奕忍不住笑道:“武冈侯真是让朕惊喜啊。” “来人,依照武冈侯所说布置!” 司马奕发声,当即有內侍抬上一高一人,长数丈的木头屏风,又將一张巨大的纸卷固定其上。 那边又有內侍拿来一根去头木枪,在端头用丝绳绑了一支毛笔,置於地上。 纱帐里面,桓秀忍不住笑道:“我就知道他和別人不同!” 一旁少女轻声道:“这便是当初在小院闹出命案,將你牵扯进去的那个?” 桓秀笑道:“怎么,你也听说了?” 少女点了点头,“阿父和我说过,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呢。” 张彤云咬著嘴唇,虽然看不出谁胜谁负,仍然有些担心,但她却是相信王謐,因为在她的认知中,好像这世上,还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谢道身体侧了侧,目光复杂。 果然如此,他步步为营,將对手引入中,这便是最后的杀招。 而且这种招数,明摆就是专门用来对付王凝之的,当日他在照壁前练字,应是早就预料到了今日场面。 当时谢道其实多少猜到了一些,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丝怀疑,王謐的目標是王凝之兄弟。 按理说,她本应將这种怀疑告知谢安,毕竟王凝之是谢安给自己选中的夫婿。 但不知为什么,最终谢道鬼使神差地装作不知情,直到面前的事情真的发生。 王献之此时凑到王凝之身边,低声道:“阿兄,不对头,他似乎是有备而来。” “阿兄要小心啊。” 王凝之目光阴沉,“不可能,这么长的木桿,连拿起来都不稳,还写字?” “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看他是没信心贏过我,才想出这种让双方都难以写好的办法!” “他应该想不到,我等也是习过武的,凭藉我的腕力和经验,就是临场发挥,也不会比他差! “只要我看清楚他的动作,模仿下来,也不会比他写得差了!” 王謐缓缓走到长枪面前,俯下身子,后手握住末端,前手握住一尺半处,两手同时发力,將长枪从地上轻轻提起。 这一起手,行家就看出来了门道,司马晞出声喝道:“好架势!” 王謐双脚不丁不八,將长枪执於身前,长枪枪桿在他手中微微抖动,传导到枪头位置的毛笔, 便有了上下半尺的不断震动。 旁观的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这木桿这么抖,真能写出正常的字吗? 王謐环顾眾人,出声道:“当日我为张氏女郎做一诗,其实彼时时间仓促,並没有做完全。” “今日便斗胆献丑,將此诗补全。” 张玄之自从进来之后,全程都在静静旁观,因为王謐如今从名气到地位,已经远不是张氏所能及,所以他倒乐的放平心態,吃瓜看戏。 他却没想到,王謐最后一场万眾瞩目的比斗,却突然提起了自己妹妹,搞了他个措手不及。 张玄之眼前阵阵发黑,难道你不知道,两人的关係早已经早在土族间传得风言风语,根本就是扯不清了吗? 今日你还来添乱,今日之后,谁还敢娶自己妹妹? 纱帐中张彤云满脸通红,眉眼之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看到她嘴角勾起的弧线,一边的桓秀酸酸道:“王郎太不厚道,怎么不提我?” 照壁屏风旁边的地上,早放了一方砚台,里面是婢女磨好的墨汁,王謐持枪向前走了几步,探出手去,將长枪前端的毛笔笔尖在墨汁中一蘸,便即收回。 他屏气凝神,对著照壁前踏一步,手中长枪条忽而出,如同灵蛇颤动著头,向著长卷最上端点了过去! 第156章 诗成天下闻 第156章 诗成天下闻 王謐踏出脚步,出枪的一剎那,在场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一笔下去必然写歪,长卷之上惨不忍睹。 无他,长枪枪桿太长,抖动是不可避免的,而毛笔落笔,最求一个稳字,只要有一点颤动,笔画便不成型,何况这一丈多长的枪桿? 其中会武艺的人,也是若有所思,枪桿不动不可能,但刺中目標的一瞬间,枪尖肯定是在一个点上的,只不过这个时间太过短暂,以王謐的本事,能抓得住吗? 此时王謐压力也极大,能不能取得开门红,预示著能不能顺利,能否先声夺人,他此刻完全摒除杂念,心无旁,脚步稳稳踏进两尺,手腕微微翻转,枪桿抖动转为横向,在半尺距离內左右横摆,慢了下来。 在枪尖从右往左,將將走到最左边的顶端时,王謐准確把握到了这一瞬间的时机,双臂稳稳往前一送。 枪头末端的毛笔笔尖,在到达最左边的一瞬间,已轻轻点在纸上,留下了一点墨跡。 然后依著枪身震盪的惯性,笔尖开始往右划去,带出一条笔直的线,王謐马上脚步后撤半分, 手腕轻收,於是直线向前滑动的时候,笔尖微微离开纸面,开始变细。 到了直线中段,王謐手指往前一送,直线稍稍变粗,隨即稍稍离开纸面。 一个极为完美的横,便迅速而清晰地出现在了纸面上。 在场眾人多有是精研书法之人,却是看出了其中门道,不禁目眩神迷,心中涌起了一个念头。 以身为笔,原来还可以这样? 但看出是一码事,做到是另外一码事,习武的人也不少,谁敢说能將长枪用得跟毛笔一般? “好!”有人忍不住叫了出来,隨即其他人如梦方醒,叫好声此起彼伏。 王謐枪尖一抖,抖动方向变成上下,又是一条竖,转折趋退之间,他踏出了十几步,纸面上面,一个字渐渐成型,赫然是个梦字。 这字体不是楷书隶书,也不是这种情况下最为容易的草书,而是当下最为流行的行书。 眾人担心起来,行书虽有连贯笔画,但大部分还是从隶书脱胎而来,其粗细连贯一点不差,王謐如此写字,必然是极为损耗心智力气。 果然一串字下来,王謐额头也是微微见汗,少不得站定喘息两声,藉以恢復力气。 眾人看时,却是一句话。 梦游天姥吟留別。 有心人马上猜到,这应该是题目,只不过王謐写的是文章,还是诗词? 而听到刚才王謐说话的,已经知道是要补全其先前的诗词,不过那诗已经有十句了,难道补全的更多? 不可能吧,这几个字就颇为费力了,他能撑得下来吗? 王謐很快给他们答案。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山是彼时会稽山阴內的名山,得名时间並不长,但因山景秀丽闻名,而山阴的名士之首, 自然是辞官后隱居在此的王羲之。 王謐选择此山写诗,是对王羲之一脉,现为家主的王凝之的挑,这样一来,王凝之这挑战不接也得接,不然损的不仅是他自己的面子,还有王羲之的声望! 王凝之脸色铁青,在王謐踏步写出第一个字后,他就明白了,今日之事,绝对是早有预谋的陷阱! 可笑自己利令智昏,为了家族荣誉,就此糊里糊涂踏了进去! 因为这种写法,简直就是將王謐自身长处发挥到了极致,而將王凝之短处彻底拿捏。 因为无论什么正常毛笔,王凝之都可以自豪地说用起来得心应手,不输於任何外人,但偏偏如此重的长枪,对他来说则是超出了这个极限。 练字的人,不可能不练腕力,腕力不足,便写不出好字。 但练字越多,越不可能盲目锻炼加力加重,因为力气太大也不好,容易失去对笔画细微处的敏感度。 王凝之便是如此,他能长枪拿得起来,但极限应该也就是三四句,且绝对没有王謐这么轻鬆, 换言之,王謐坚持得越久,写得越多,便越能在眾人品评中取得优势。 还有更可怕的一点,王凝之有种预感,王謐的这首诗,绝对不一般!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隨著这句话写出来,场上已经叫好不断,他们都看出来,这首诗意象超然,绝对是佳作无疑!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 这两句一出,眾人更加確定,当日王謐所做之诗,是这首诗拆开的,当时还有人质疑不工,却在今日被王謐作了一次漂亮的反击。 后面王謐则是將谢公和谢公履全部改掉,毕竟此时谢灵运还没有出生,隨著一句句诗词写出, 眾人忍不住齐声跟著吟诵出声。 司马昱对司马恬悄声道:“他还说自己不修道,为什么字里行间,求道寻仙之意盎然,如呼之欲出?” 司马恬苦笑道:“也许他的道,和我们认为的,並不一样吧。”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升起一个念头,支道林是佛玄合流,王謐则更兼学韩墨,其年纪轻轻,难道比支道林的志向还大吗?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眾人吟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响彻朝堂,连御座上的司马弈,也忍不住低声默念,他扭头对庾道怜道:“皇后,这首诗如何?” 庾道怜轻声道:“確实是超然卓群,道意磅礴。” 王謐收回笔,他衣袖下的双臂正微微颤抖,连脚步都像灌了铅一样。 这几十句下来,比之练枪一个时辰的劳累程度不湟多让,要不是有这些年打下的底子,他现在已经瘫倒在地了。 但他知道,现在还没有完,还有一小半,只有完完全全將这首诗写完,才能將王凝之彻底打垮。 其实这其中,有好几笔写的並不好,不过王謐巧妙將加入转折,反而增添了朴拙的意趣,將瑕疵巧妙掩盖了起来。 王謐深知这次逼得自己激发潜力,今日之后,自己的书法造诣,会更上一层楼。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放弃,走到最后,不仅是战胜对手,还是战胜自己! 王謐咬了牙,面目微微有些僵硬,隨即踏步而上。 虎鼓瑟兮鸞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好!”眾人大声叫好声中,司马弈也忍不住连连点头,这一句明写仙人,实则写当今大殿之上的情景,將皇帝和眾人捧了个遍,殊为应景,所有人自然心里极为舒畅。 这竟然是一首颂圣诗! 一直旁观的王献之心內暗嘆,心道王凝之不用上,也已经是败了。 他很篤定,王凝之没有这样写字的能力,更写不出这样的诗,而且王謐极为蛮横地夺走了自家山阴一脉的名声,今日之后,建康谈论山阴,只怕更多的时候,是在谈论这首诗,而不是王羲之一脉! 王献之偷偷看向谢安,发现的对方脸色难看到爆,应该是根本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和谢安站在一起,背叛王导这一脉,打压其子弟名声,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 然而世上没有回头路,自己兄弟二人,既然已经做了,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没有別的选择了。 王献之心中苦涩,这些年来,自己兄弟怕是过得顺风顺水,觉得傍上了谢安这颗大树便能高枕无忧,却忽略了王导一脉的底蕴。 尤其是这王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日自己两兄弟成了他的踏脚石,这次教训,不可谓不惨痛。 纱帐里面,桓秀起嘴来,对张彤云道:“这就是他为你写的诗了吧?” “太偏心了,我怎么没有?” 张彤云轻声道:“只要你愿意,他肯定能写出更好的给你。” 桓秀意兴阑珊道:“算了,他要愿意给我写,早就写了。” 张彤云扭过头去,嘴角的笑意,却遮掩不住她担心的目光,因为她看得出来,王謐隨时都可能力竭。 王謐感觉骼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满了铅,他抬手举手,被迫使用腰力带动,对力量的领悟,竟然更深了一层。 別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跟跎两步,身子摇摇欲坠,眾人欢呼夏然而止,纱帐里面,传出几声女子的惊呼。 张彤云忍不住看向谢道所在方向,难道是自已错觉,对方刚才也出声了? 王謐定了定神,低喝一声,再度踏步而上。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顏! 司马昱忍不住出声道:“好!” “原来这一句,应在这里!” “这首诗,本应是遨游天地,登临险峰,感天地之伟力,得天然灵感而发,却因辩玄意气相爭,让武冈侯被迫以此剖明心跡,岂能开心邪?” 此话一出,谢安心內嘆息,连司马昱都这样说了,摆明是放弃王凝之了! 王凝之面如死灰,他身体颤抖起来,自己要怎么做? 直接认输吗? 王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后面写上自己名字,然后缓缓弯腰將长枪放下,对著司马弈一礼道:“献丑。” 司马弈欣喜赞道:“武冈侯惊才绝艷,足堪入当世名士之列!” 轰的一声,大殿之內爆发出连绵不断的称讚叫好声,陛下发声了,王謐今日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以十六岁年纪成为名土,才学眾望所归而且这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真才实学,无人可以质疑! 司马昱,司马晞,司马恬等诸王,也是掩不住脸上笑意,因为这首诗写的实在太好,乃是颂圣诗中的上上品,这种效果,无形也会加强皇室的威严,可说是清谈会之前未曾预料到的意外之喜。 那边桓秀抱著张彤云,笑道:“王郎果然厉害。” 一直背对眾人,不发一言,仿佛神游物外的谢道,此时突然很想对周围的人炫耀一下。 看到他的步法笔法了吗,那是我助他领悟的。 她微微侧身,不著痕跡看向斜后方。 那个方向,一身鲜艷刺眼红衣的张彤云,正目不转睛盯著外面傲然站立的王謐,眼中闪动著让谢道觉得更加刺眼的光芒。 谢道的心沉了下来。 终归,这首诗,是他写给她的。 > 第157章 不意天壤间 第157章 不意天壤间 在眾人的讚扬声中,王謐收敛神色,缓缓直起身子,脸上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竭力掩饰心中的喜悦。 这一个多月来,经过无数布局和准备,费所有的心力,料算对方的各种反应,构想出种种应对,终在今日取得了理想的效果。 但这还不够,这次王謐不准备见好就收,而是准备赶尽杀绝,痛打落水狗了。 既然二王想要藉助谢安,踩著王謐这一支上位,那自然也要有失败后,面对王謐反扑的准备。 王謐缓缓转向王凝之,拱手道:“请秘书郎指教。” 场上安静下来,无数道模样看向王凝之,让跪坐在桌案前的王凝之也不禁感到阵阵眩晕, 他不是没预料到今日会出变故,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逼到如此地步! 清谈会前,他志在必得,怎么也没料局势如此,连输两局,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书法,都被对方用计逼上了绝路! 无数道自光,有如实质,压得土凝之喘不过气来,他衣袖下的手指微微发抖,要不就这样认输算了? 不行! 要是这样放弃,王羲之一脉的名声,就彻底坏在了自己手里,现在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必须要做,不论做些什么,都要应战,不然今后之后,自己这一脉,只会成为士林间的谈资笑柄! 王謐冷眼旁观,心道若王凝之不是这么贪心,非要拉著自己比书法,也不至於先在棋盘上丟了人,然后中了自己的陷阱,接受了书法上的条件,从而落入到退无可退的境地,这便是贪心的下场,咎由自取。 王凝之手掌撑地,勉力站起,强作镇定,走到长枪面前,俯身伸出手去,抓住了枪桿,想要將其提起来。 但枪桿一入手,他便知道坏了,自己根本无法像王謐一般,將枪轻鬆提起! 王凝之先前也在观察王謐动作,想要从中窥得一二奥妙,但到了场上,他才发现,自己眼光固然能跟得上,但身体却跟不上! 他心思急转,立刻做出了决定,將双手往前多探了两尺,才勉强將枪桿提了起来。 司马晞看到,忍不住摇了摇头,双手把住长枪中段,枪身固然摇晃小了,也省力得多,但使出来的,就不是枪法,只是扛著木头涂抹罢了。 王凝之自然知道这点,但他现在做到如此,也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哪还管好不好看? 就在他彆扭地提著长枪,想要往屏风走去的时候,司马昱出声道:“等等。” 王凝之还以为司马昱要阻止写字,给自己留些面子,刚鬆了口气,却没成想司马昱道:“换块屏风,铺上纸卷,以为对比。” 王凝之差点要吐出血来,搞了半天,自己还是要写? 不多时,內侍就抬上来一块相同的屏风,贴好纸卷,退了下去。 王凝之望著一大片平白的长卷,旁边就是王謐所做长诗,竭力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镇定,不然就全完了! 他此时手臂已经有些发酸,只得咬牙走上,双臂用力,將枪桿举起,在砚台里面一蘸,隨即在纸上一点。 和王謐姿势不同,王凝之此时双臂完全张开,三四尺的距离,覆盖了长枪中段,最大限度保持了长枪稳定。 王謐见状,也不得不承认,王凝之確实是有两把刷子的,能在最短时间內,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办法,確实不是一无所长的草包。 但王凝之的第一笔,还是出了岔子,落笔稍嫌太重,出墨太多,一滴墨跡直接从笔画上流了下来,显得极为难看。 王謐心道这才是正常情况,桌案写字和屏风写字,考虑的事情截然不同,加上长枪这个干扰项,哪能一上来就得心应手? 王凝之咬著牙,勉强写完一个字,七八个笔画中,倒有一小半写得极不如意,连他平时一二分水准都没有。 他心里在滴血,要是给自己三天时间准备,不管姿势如何丑陋,他能將水准提到七八分,而不是眼前这副狼狐模样! 但这也在王謐计算之中,王凝之在书法一道上,底蕴確比王謐深厚得多,王謐自然要扬长避短,所以他才设下这一系列的陷阱,让利慾薰心的王凝之一步步踏入其中。 不过王凝之胜在脸皮厚,他感觉双臂力气不足,乾脆將枪桿扛在肩膀上,这样一来便更省力, 只要利用脚步进退,就可以稳定写出笔画粗细有致的字了。 但在场中除王謐之外,最为了解这种写法的谢道来看,却是知道,王凝之这选择一出,便败局已定了。 因为长枪固定住,等於写字锁住手腕,根本写不出圆转如意的笔画,只能一横一竖,如同石碑上刻的经文一般,但这这种字,实际上等於摒弃了王羲之一脉最有擅长的行书精髓。 换言之,王凝之写得再好再规整,也不过是一个高明的刻字工罢了。 王献之自然也看了出来,他低下头,不忍再看,心里却是已经盘算开了,今日之后,自己这一脉声望必然大损,该如何挽回? 要不瞒著阿兄,和王导一脉交好? 但这样做要是被知道了,谢安那边会怎么想? 王献之固然是思虑重重,王凝之这边更是狼狈,他选的是自己之前精心准备的一篇颂圣诗,经过增刪修改多次,不可说不好,但在王謐那首诗面前,却是相形见出,意境远远不如。 诗並不长,不过八句,还不到王謐长诗的十分之一,写到最后,王凝之脑子已经不转了,身体也疲劳僵硬无比,只想看快写完了事。 最后他双手著枪桿,写下了自己名字,最后一笔坚持不住,拖了一条长长的墨跡下去,在长卷上像条丑陋扭曲的。 写完后王凝之將长枪一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拼命喘著粗气。 眾人一时间都默不作声,因为是条狗也看得出来,王凝之虽然书法底子比王謐好不少,但这幅照壁提字,却是被全面吊打,可以说惨不忍睹。 连和王凝之最为亲近的谢安等人,都拉不下脸来做违心称讚之论,王述更是一脸幸灾乐祸。 他本不是如此记仇的人,但当年王羲之因为嫉妒王述名声,做出了在王述母亲灵堂前蹦迪的举动,导致王述为了孝道,也要和王羲之一脉死磕到底,只能说是报应了。 司马昱望向御座上的司马弈,见其不想开口,便明其意,出声道:“书法相较,两人皆写得极为精彩,但武冈侯略胜一筹,尤其是此诗为这数年来最佳,故为胜者。” “诸位可有异议?” 他只说诗词,不说书法,已经是给王凝之留足了面子,眾人出声应和,向王謐道贺声不绝於耳。 王凝之呆立当场,父亲辛苦一世的名声,都让自己今日葬送了? 他虽然早知道这个结果,但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在山阴苦练多年,想著到建康后一鸣惊人,哪里料到会遭如此挫折! 他嘶声道:“今日只因身体不適,甘拜下风,之后还会向武冈侯討教!” 眾人见其如此缠夹不清,不由面露鄙视之色,王述更是嘲笑道:“右军生前,苦求外任,鍥而不捨之志,让人佩服。” 他这话不是讚扬,而是讽刺王羲之要官,顿时有人失笑出声,王凝之脸一阵白一阵红,谢安见势不妙,想要打个圆场,此时纱帐之中,却传出一句女子的话来。 “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 此话一出,王凝之眼前一黑,身体一歪,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这句话是明赞王謐? 还是暗贬自己? 亦或两者都有? 眾人忍不住附和鬨笑出声,“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 谢安脸色如同死人一样,只怕今日之后,这句话就死死贴在王凝之身上,再也洗不掉了! 而其实更让谢安惊怒交加的是,他自然认得这声音,正是自己侄女谢道! 王凝之是自己给谢道选的夫婿,於情於理,王凝之表现得再不堪,谢道即使不出言维护, 也不该如此贬损,毕竟这关係著两家联姻的利益。 但谢道这话极为诛心,將王凝之名声彻底搞臭,那两家联姻的价值,便大大降低了,谢安要是再坚持將谢道嫁给王凝之,怕是会引起朝野间的嘲笑。 谢安心中涌动著怒火,谢道哪来这么大胆子反抗自己,自己確实欣赏她从小直言不讳,但那是家族內部,你此时当眾拆台,合適吗? 难不成她还记恨自己当初给谢奔出主意,改了谢道年龄,但后来嫁给司马氏的打算落空这些陈年小事吗? 纱帐里面,桓秀对著谢道举著大拇指笑道:“我还以为谢家女郎,都是些不堪之辈,没想到你倒是有意思!” 谢道背对眾人,胸膛微微起伏,其实她出口前,也知道可能会惹怒谢安,但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说出来。 即使將来自己无法违抗家族之名嫁给王凝之,但不知为何,她不想沉默下去。 谢道发现,不知不觉间,发生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改变,这到底是谁带来的,又是谁给自己的勇气? 司马昱见场面有些失控,出声道:“今日比斗,是琅琊王氏子弟爭胜,文献公一脉,才人辈出“不过终究是武冈侯连胜三局,略胜一筹,其论,棋,书三绝,堪称同辈翘楚。” “其恰逢陛下登基之时,喻示我朝前景光大,才人辈出,乃是江山兴盛之兆啊。” 眾人听了,便同声向司马弈贺道:“陛下千秋万代,普天同庆。” 司马弈显然心情极佳,出声道:“来人,给五人封赏!” 王謐,王凝之王献之,殷涓庾倪一同上前,躬身受赏,司马弈更是亲自上前,拉著王謐的手道:“爱卿之策,让朕欣羡,尤其佛玄之论,更显卿才。” “皇后素喜佛经,先前皆是请支道林颂讲,可惜其年后要回吴郡去了。” “爱卿若有閒时,可入宫为皇后讲经。” 王謐心中隱隱觉得哪里不对,但也只硬著头皮应了。 他感觉司马弈抓住自己的手不放,力道颇为古怪,心底又莫名涌出了一阵噁心古怪的感觉。 他心道这莫不是自己错觉吧? 不会吧? > 第158章 心愿终得偿 第158章 心愿终得偿 司马弈来的时候,便显得身体有些不適,所以他並未继续多呆,和眾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即起驾回宫。 他仍由庾道怜扶著,慢慢下了高台,坐上车马,司马昱一千人等送车马出了门,这才回来。 司马弈走后,场上气氛顿时轻鬆不少,司马昱也是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命人重新安排桌案位置,让歌女舞女上来演奏助兴。 他笑著对眾人道:“今日清谈盛会,得陛下增辉,可说是极为圆满。” “距离午宴尚有些空閒,各位可畅所欲言,各自找寻对手辩玄,以为消遣娱庆。” 清谈会的另外一大功用,就是给尚未入仕或者各家子弟一个进入圈子的机会。 这种场合高官名士云集,各家年轻士子即使不能像王謐五人那般扬名,也能藉机结识不少大人物,於是他们纷纷起身,各自寻找想要拉近关係的目標。 王謐身边,不断有人过来过来道贺,王謐只得站起一一还礼,他其实已经筋疲力尽,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失了礼数,毕竟这些人如今看似无所事事,尸位素餐,但將来若是利用好了,便是自己北伐的助力。 张玄之见眾人都去的差不多了,这才走到王謐面前,嘆道:“君侯当日船上辩玄,风采如在昨日,如今不过两三月,转眼却已名动建康,当真是让玄之惊嘆。” 王謐连忙回礼道:“尚书谬讚了,当日船上不知天高地厚,连带让尚书得罪了人,实在於心不安。” 张玄之笑道:“君侯袭了爵位,反倒谦逊起来了,让我还有些不习惯。” “不过刚才陛下面前对答,却是更胜江上,假以时日,君侯必然能让琅琊王氏重现往日辉煌。” 他心情颇为复杂,本来两家门第就有差距,王謐名声越盛,张彤云和王謐便越没有希望。 偏偏王謐那首诗,已经將张彤云牢牢绑住了,更在今日將诗补完一战夺魁,胜过王凝之诸人, 得到了皇帝称讚,今日之后,名声必然传出,到时候全建康的人,怕是提起这诗的时候,都会想起王謐和张彤云的事情了。 事已至此,已经不能回头,张玄之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虽然彼时不像春秋战国时,有地位仅次於正室的妾,但衣冠南渡后,纲常略有鬆弛,地位比妾室高的侧室,倒是在士族中时有出现。 所谓滕妾,是秦汉时候的做法,“古者嫁女,必娣侄从之,谓之。”这是两边联姻,若是国家,便以宗女胜之,贵族联姻,便以侄女姊妹从嫁。 滕妾的地位,只比嫡妻稍低,若嫡妻早逝,便可扶正妾,这是国家家族为了保障联姻关係的稳定性做的保险。 而自魏普代汉后,中原正统文化受到胡人和南越等地的影响,开始產生了融合,出现了所谓侧室,这种女子地位虽不如妾,但也比很多妾强得多,死后也可以迁入男方祖坟,王謐的生母李氏,便是依照此例。 在后世的唐朝,这种界线更加模糊,虽然唐例仍旧规定为一妻,但高门大族却能享有特权,讲究不告不究,故並嫡之风尤盛, 《旧唐书·王毛仲传》:“其妻已邑號国夫人,赐妻李氏又为国夫人;每入內朝謁,二夫人同承赐费。” 《合璧事类》:“安重荣娶二妻,高祖因之,並加封爵。” 当然,东晋这个时期,门第之间的等级制度还是相当有差异的,男方娶妻,几乎看的都是对方门第,妻妾多以门第分,而以张氏的地位,在北地高门前还是不够看的。 面对张玄之纠结的神情,王謐自然是心知肚明,他其实性格有些坏,这一系列做的事情,虽然最终是为了儘快向上爬,但他也不愿意將张彤云让给別人,自然便要使些手段了。 对此王謐理直气壮,毫无心理压力,要是张彤云厌恶自己,这种举动自然上不了台面,但如今是两情相悦,凭什么自己做不得? 王謐知道,將来若是自己能够走到最后那一步,那一切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然而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做到这些却是很难,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能是尽力而为了,毕竟这是自己对张彤云的承诺。 他看向纱帐方向,知道方才三轮比试,张彤云都在看著自己。 封爵之后,张彤云再也没有主动相见,王謐心里明白得很,但越是这样,自己越不会辜负对方他开口对张玄之道:“听闻尚书住处,和乌衣巷颇近,后日我自当登府拜访,若尚书不弃,也请有空来寒舍一坐。” 张玄之自然听得出王謐话外之意,乌衣巷和张氏很近,不止代表现实的距离,还包括门第的差异,这个距离不远,若能拉近,其含义不言自明。 他只犹豫了一下,便出声道:“多谢武冈侯,有空玄之必带舍妹拜访夫人。” 他这话说得也很狡猾,王謐心道不愧是混官场的,两边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张玄之走后,王謐看向纱帐,心道不仅是张彤云,桓秀今天也来了,刚才她几次骂王凝之,声音都传了出来,王謐自然是听得清楚。 他心道此女古灵精怪,也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不过看其母南康公主態度,自己想再见她,怕是有些难了。 他隨即看向纱帐中模糊的另外一个身影,其孤零零单独坐在一处,显得极不合群,从身形上看,就是谢道了。 说来今日自己以书法奇策击败王凝之,谢道功不可没,要不是她点通长枪写书要配合步法, 自己还真没有那么快领悟个中精髓。 这也证明事后谢道並没有通过谢安提醒土凝之,尤其是最后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土郎,鄙视王凝之的同时,似乎还隱隱对谢安有所不满,要真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日后还能利用来做些文章? 王謐正在思考的时候,王凝之也在望著纱帐,满嘴苦涩,因为他自然清楚,將要婚配自己的谢家女郎,也在纱帐之中。 而最后那句让自己顏面扫地的话,就是其说出来的,想到这里,王凝之眼里涌动著怒火,区区谢家女子,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自己? 不就是写了首咏絮词吗,还说不准是谢氏作假造势的呢! 他眼睛一警,却看到谢安走了过来,连忙整肃仪容,恭恭敬敬向著谢安小跑过去,躬身出声, 语带沉痛,“凝之有负重託,惭愧无地,无顏面对侍中。” 谢安摆摆手,淡淡道:“你已经做得很好,是我失策了。” “不要气,建康才子济济,能夺得前三,已经不负右军生前之望。” “来日方长,回去之后,你来找我。” 王凝之大喜过望,拜道:“多谢侍中!” 那边王謐看著眾人四处走动,也是起身,先到了王述桌前,俯身相拜道:“多谢令公提携之恩王述睁开浑浊的老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感嘆道:“没想到王珣之外,还有你更胜同辈,茂宏公真是生了好孙子啊。” “你替我解了心结,说来我还要谢你。” 王謐知道王述话中意思,王导当年对王述有提拔举荐之恩,所以王述对於举主的族人,按道理是要交好回报的。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氏出了个王羲之,更因觉得王述名气超过自己而心態失衡,做出在王述母亲灵堂上侮辱王述的举动,事关孝道,王述只能和王羲之死磕到底, 魏晋承汉,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律法都会网开一面,朝廷更是会大力宣扬,当年桓温十八岁便手刃仇人之子,方名动天下。 但偏偏王羲之是王导侄子,有这层关係,王述也很难亲自出面,就是找到王羲之贪污证据后, 王述身为上级,也只能让別人代为弹劾。 直到王羲之死后,王述这仇也没报利索,父债子偿,王述不能自己动手,正好王謐出现,算是打瞌睡送来枕头,两边一拍即合。 其实王述也不是没想过王謐有可能逛骗自己,但他也没有別的选择,只能姑且一信,没想到王謐不仅做到了,更是让王凝之出了个大丑,自然是老怀甚慰。 那边司马昱却是走了过来,笑道:“我三番五次请稚远来府上,你偏偏答应了却不一直不来, 是不是我面子还不够?” 王述笑道:“是我不让他去的,不要为难他。” 司马昱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倒没想你们两个能搅在一起。” 王謐忙起身告罪道:“稟琅琊王,謐不是不想去,而是怕清谈会上夺魁,会被他人非议,要是传出泄露题目之类的谣言,难免对王上名声有损。” “若明日王上有空,謐定当拜访。” 司马昱脸上微不可见红了一下,他虽然没对王凝之兄弟透题,但却是实打实造势了,只得打了个哈哈道:“好说好说,即说好了,明日一定要来,我几个孩子还等著拜师学棋呢。” 他压低声音,“今日你和秘书郎相爭,怕是伤了和气,要不要我做个居中?” 王謐婉言拒道:“多谢王上好意,我已先退一步,奈何有人步步进逼,道不同,就不相为谋了。” 王述大笑出声,司马昱面露苦笑,他也知道王凝之今日做的不厚道,王謐有火气也属正常。 且如今王謐声名势头已经完全压过王凝之,自然有资格说这话,这才是桀驁不驯,恃才自傲的高门狂士风范! 一旁的谢安刚回来,听到两边应答,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159章 加码待时机 第159章 加码待时机 王献之一直竖著耳朵偷听王謐那边的对话,听到王謐不愿意和解,顿时心里嘀咕起来,对方竟毫不顾及同为王氏子弟的情面? 他警到旁边的王凝之一脸吃屎的样子,知道其也听到了,连忙凑近,悄声道:“阿兄,这闹得不太好了,武冈侯怕是怪我们没有去拜访,加上今日之事,又添新恨,要不要明日过去拜访,冰释前嫌?” 王凝之心中愤怒,低吼道:“凭什么,我也是王氏子弟,又没做错什么!” “王氏如今已远不如谢氏,他是嫉妒我们,受到王上和侍中提携而已!” 王献之见兄长如此执念,只得耐著性子劝道:“阿兄,话不是这么说,好列武冈侯和氏也有渊源,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徒增仇恨便不好了。” 王凝之冷哼一声,“郗氏?” “当年咱们这一支如日中天,氏还不是求著联姻,倒偏偏选中了阿父而已!” 王献之不说话了,只有他们身为儿子的知道,王羲之当年对於迎娶郗氏女,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气的。 当年郗鉴为女儿都璇求娶王氏子弟,亲自找到王导相求,毕竟彼时王氏如日中天,眼高於顶, 以都氏的声望底蕴,还是差著不少。 当然王导也没有推辞,便即找了家中的子侄辈,让鉴挑选,说无论挑中谁都可以。 郗鉴一见,便即心知肚明,他明白王导有些捨不得亲生儿子,又碍於面子不好拒绝,所以將侄子们都叫了过来。 如果鉴选中王导儿子,王导倒也不会推辞,但这便显得氏有些不知进退了,於是鉴很聪明地挑了父亲已经去世的王羲之,两边皆大欢喜。 在郗鉴看来,王羲之父亲王旷在北方和后赵作战时失踪,家里没了依靠,迎娶郗璇后,自然会仰仗郗氏,家庭和睦。 但他却没有想到,王羲之心气很高,他虽然不敢违王导,但觉得和氏联姻,还是如辱没自己门第,才有了他后来慢待郗曇兄弟,导致璇生气之事。 自此之后,两家关係日趋冷淡,王羲之又趁机傍上了谢安,加上郗氏渐渐失势,王凝之这些人,便一根筋走到了底。 两兄弟来到建康后,马上攀上了司马昱关係,於是拜访郗恢,也只是走了过场,更把王謐这边的都夫人也有意无意忽略过去。 但两人也没有想到,王謐的反击又狠又快,今日对方能贏的如此彻底,显然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而且携三胜之威,竟然隱隱逼司马昱做出选择,让两兄弟陷入了极为尷尬的境地! 王凝之见王献之沉默,出声道:“我们现在只要跟紧侍中,別的无需多想。” “阿父曾经为琅琊王属,其怎么也会看这份情面,难不成还能和我们断交不成?” “凭你我书法上的本事,早晚能找到机会!” 王献之听了,也只得点头,但他心里却是冒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那王謐一直挡在前面,又怎么办? 王凝之还好,他和郗氏没有什么关係,但是自己和郗氏关係姻亲密切,要是冷淡郗氏,跟著阿兄走下去,只怕一辈子也只能落在后面吧? 今天的事情,也给了王献之信心,他赫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早已经超过了王凝之,刚才过来向自己道贺的人,也明显多过王凝之。 王献之甚至能察觉到,王凝之看向自己时眼里的忌讳神色。 他知道,自己要是一直跟在王凝之身后,那断无越过去的可能,同是阿父的儿子,自己为什么不能凭本事竞爭? 就像王凝之认为同是王氏子弟,自己不比王謐差多少时,他却没料到,自己的弟弟,同样生出了这个念头。 而且王献之有种感觉,王凝之似乎有什么瞒著自己,今日和王謐衝突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根本不像谢安当初的本意。 自己的兄长,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王献之有一种被当做局外人的感觉,他想往上走,偏偏挡在自己前面的,不仅有外面的阻碍, 还有自己兄长的刻意打压和隱瞒。 这种猜疑和不甘,会隨著时间而积累,也许在將来某个时间点,突然爆发出来。 不过彼时堂上的人,对今后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会知道,清谈省会之后的日子,建康会频繁掀起接连不断的波澜。 现今的他们,一边欢笑畅谈,一边欣赏著歌舞,今日的殿上事情,也只是他们日后的谈资,浑然不知歷史的走向,正悄然发生著改变。 午宴时刻已到,內侍婢女举著各类餐具酒具,流水般进来,將眾人面前的桌案铺地满满当当。 司马昱说了几句话,欢宴正式开始,名士放浪形骸,高门族老互相客套恭维,年轻士子兴致昂扬,端著酒樽或高谈阔论,或朗声长吟,魏普风流,尽显堂上。 然而在其中,还有两个格格不入的,便是王謐和恢。 两人的桌案並在一起,离著眾人颇远,他们正相互碰杯,用极低的声音说著话。 王謐打趣道:“怎么,道胤兴致不是很高?” 郗恢笑道:“你自然知道,我今天只是来凑数的,这些日子,我脑子里面想的,都是你先前给我说的事情。” 王謐道:“雕版和活字印刷?” “你不是已经找齐匠人,做出了成品,试验成功了?” “我这边棋谱也给你了,后续要写的小说,也有了眉目,你担心什么?” 郗恢往王謐肩头捶了一拳,“你装什么傻,我在乎的是从商挣钱吗!” “我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你的那个计划,也有些太大胆,太冒险了!” “你可知道,要是事败,会有性命之忧?” 王謐把酒杯端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让甘甜的酒气在口中回味,“我当然知道,但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放到秤上的筹码不够,也贏不了大的。” “只有把我们自己押上去,朝廷才无法遮掩敷衍,氏才有可能压过庾氏。” “你放心,我会陪著你的。” 恢有些恼火道:“正是因为你要把自已押上去,我才不放心!” “我自小练武,自保不成问题,你较量固能用心机贏过我,但面对真正的敌人,一个失误就可能会伤及性命!” “要是伯父阿姐知道你我要做什么,绝对不会答应的!” 王謐悠悠道:“所以才要瞒过他们。” “京口的兵是你的,所以这件事情成与不成,全在於你。” 郗恢越发纠结,“所以我压力太大了,这些日子都睡不好! “我倒是不怕,但我不理解,为什么你也要去,明明你可以做个清贵职位,以你的才能,即使按部就班,迟早也能位极人臣,何必趟这趟浑水!” 王謐摇晃著手中酒杯,“道胤,你杀过人吗?” 郗恢一呆,“我曾去京口练过私兵,也遭遇过水匪,只远远射过箭。” 王謐悠悠道:“那就是手上没有沾血了。” “道胤,身为將领,有没有杀过人,是完全不同的。” “当年你祖父从流民军中,能够受拥护为帅,你以为凭的是什么?” “是门第吗?” “那时候什么门第都没有用,流民们要的,是能带著他们活下来的人。” “你现在也一样,你再等二十年,最多也就是和你阿父一样,但那又如何呢?” “北面敌人有多厉害,你也应该知道,桓温尚且不能胜,何况我们?” “道胤,前面是一条极为艰难的路,而且若是机会错过,可能一生再也等不到。”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儘快成长起来,亲自让手上沾满鲜血,才能体会到,我们將来要追寻什么。” “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在军中的威望,不会比殷浩谢石更高,即使让我们带兵,最后也会像他们一样,不战而溃。” “你想这样吗?” 恢咬牙道:“我自然不想!” “我承认你说服了我,但只要我去就行了,你跟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向阿姐交代?” 王謐笑了起来,“道胤,只因你分量不够,我才要加码。” “我处心积虑,贏得这次谈玄头筹,就是为了造势扬名,明日我还有可能会成为琅琊王诸子的座师,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在秤上加注更重的砝码。” “咱们要做的事情,不是过家家,而是没有退路的独木桥,两边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连手沾鲜血这种事都做不到,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宅子里面妓服散,就此度过一生好了。” 郗恢听了,咬牙道:“好!” “我便捨命陪君子,和你走这一遭!” 王謐笑了起来,拍著郗恢肩膀上,“你放心,我向来是谋定而后动,虽然会冒险,但不是盲目送死。” “发动之前,我一定会做好万全准备,虽然不可能杜绝意外,但一定会儘量排除不安定的因素“就像我虽然用了朱亮,但同时也托周平盯著,一有异变,便会马上作出应对。” “京口那边,已经有了些眉目,只待找个合適时机发动了。” 席间的人看到王謐恢两人窃窃私语,都以为是谈的风月之事,谁也没有想到,两人谋划的, 却是震动朝堂,影响深远的大事。 这事情的余波,在將来会不断震盪扩散,慢慢传到天下,影响到所有牵连其中的人,形成一道席捲南北的风暴。 但暴风的中心,仍然是风平浪静,歌舞昇平,那即將落到水面上的水滴,尚没有引起第一波涟漪。 而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则是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流淌,等待著被引发出来的那一刻。 第160章 臥底查底细 第160章 臥底查底细 朱亮蹲在角落里面,端著一只破了的木碗,吸溜吸溜地喝著粥, 碗里面的,是混合了糙米和蛤的海鲜粥,出锅前又加了几滴香油。 米的质量颇为粗劣,蛤也有不少沙子,换做半年前,他根本不会下咽,要是谁敢做这种东西端上来,他会直接將碗扣在厨子头上。 但现在他却吃得很香,已经是飢肠的他,几乎是在狼吞虎咽,很快便將粥喝得乾乾净净。 碗底还残留了一点米渣油星,他伸出舌头舔乾净,方才心满意足得將碗放到怀里。 他现在蓬头垢面,衣衫槛楼,活像个討饭的,而周围蹲坐著的,是七八个和和他一样的青壮。 其中一个,竟和朱亮有些关係,是先前朱亮借出去的私兵之一。 当日朱亮私下投靠桓氏,让桓氏来人调走了上百私兵。 这是私兵要做什么,去了哪里,事后桓氏也没有告诉朱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些人就此下落不明。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京口东北面约莫百十里,长江北岸,出海口附近的一座沙洲小岛。 岛並不大,却覆盖著密林,是极好的藏身之所,朱亮来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江盗的一处据点。 远处传来说话声,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前面的人明显是个头目,身材高大粗壮,脸上几处刀疤,显出一副极为凶悍的模样。 最显眼的是,他虽然穿的布衣葛服,却头带铁盔,最外面套的,竟是一副稍显破旧,但保养得很好的篇袖鎧。 篇通筒,因半袖筒状护肩得名,相传是诸葛亮发明,东晋时期成了制式鎧甲,多为军中士兵所用。 然而这么一副鎧甲,却套在江盗身上,不止头目有,其他人人都有,当初朱亮看到的时候,也差点失態。 头目身旁的人,却是周平,此刻他一身利索的戎服打扮,腿脚都扎了绳子,显得极为利索。 周平正和那头目说著话,两个人的话语间,偶然间夹杂著几个朱亮都听不懂的话,但朱亮听多了,知道这是鲜卑语。 大半个月前,周平亲自带著朱亮演了一齣戏,他们驾著小船,被一官船追杀,两人弃船,抱著木板在江水中飘了小半个时辰,最终才被岛附近的江盗遇到,抓了起来。 两人被带到头目跟前时,也不知道周平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获得了头目的信任,就此住了下来经过这段时间的打探,朱亮赫然发现,这头目竟然是燕国的鲜卑人! 鲜卑人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大部分下頜宽大,甚於额头,据这是长期用力咀嚼所致,朱亮之前只听其名,未见其人,却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燕国人,却是出现在京口附近,还成了江盗头目。 此时周平正对那头目说著话,“尉迟大人,如今天气渐冷,岛上过冬的被服不够了,要是再遇冷风,怕是会出人命。” 胡人之间,將族长或者上级称为大人,以示尊重,那头目名尉迟寒,听了出声道:“不用担心,再过段时日,我们就能回到北地去了。” “这段时间,你好好干,等时机一到,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破地方了。” “到了北方,我会向贵人举荐你。” 周平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道:“感谢大人提携!” 尉迟寒满意地点点头,“你有我们鲜卑族的尊贵血统,汉地迟早是我们大燕的,晋朝也迟早被我们大燕灭亡!” 他又说了几句,方才离开,朱亮看到周平对自己使了个眼色,便慢慢站起,两人向著外面树林走去。 两人走了上百步,看到四周无人,便蹲下装过大解的样子,背靠一颗大树,开始低声说起话来。 周平道:“你这两天打探出了什么?” 朱亮出声道:“我和他们中几个混熟了,套出不少话来。” “他们是参与过江盗案的私兵,做了案子后,大部分人都跟著北上的船队离开了,现在这一批留得时间最长。” “但有消息说,最近北面马上就要来船,將他们都接走。” 周平思索起来,朱亮的情报和自己打探的差不多,应该是正確的。 这处沙洲,是江盗的一处据点,但还有一重身份,便是燕国探子的前哨站。 没错,江盗的背后,燕国是主导。 而且周平已经查探到,燕国大费周章,在这里安插探子扮作江盗,远不是抢掠过往百姓客商这么简单,他们还有另外一项重要任务。 这个沙洲,在徐充二州到京口的运输航线附近。 每隔一段时间,京口就有部分船只装载著军器粮草经过此地,然后会巧之又巧地遭遇袭击,损失掉一部分。 当然,这都属於正常损耗,最后报送到朝廷的,是船上士兵英勇作战,被江盗凿沉,货物都沉入了水中。 而实际上,真正的货物,则是被沙洲上的江盗夺走,送到了北面。 当然,帐目不可能做得这么明显,很多明帐是无关紧要的柴粮,其实是相当紧要的军中物资, 比如弓弦,比如铁矿石,甚至是战船本身。 彼时天下最好的制弓材料,便是江东的水牛角和筋,这五六年来,诸如此类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流入了燕国。 而与此同时,徐充前线,已经好几年没有战事了,燕国偶然有进攻,也是声势浩大,到城下打两日,便即退兵。 徐充这几年里,击退燕国的捷报,也不停传往朝廷,以至於身为二州刺史的庾希,都显得比桓温还厉害了。 周平心道王謐果然没有料错,江盗杀人,只是掩人耳目,真正的目的,则是將二州包括江口的战略军备,源源不断运到燕国! 想到这里,周平心里怒火就升了起来,徐充作为前线,不思收取失地,反而资敌换取一时平安,庾希这样做,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吗? 敌人的胃口只会越来越大,就像那头目说的,燕国攻打晋朝,是迟早的事情! 朱亮在一旁喘不安道:“我们出来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 周平听了,站起身提上裤子,说道:“你先回去,这几日你隨时等我消息。” 朱亮应了,两人分头向两个方向行去。 周平望著朱亮背影,心道这人的表现,倒是出乎自己预料。 他还以为朱亮这种富家子弟吃不了苦,但没想到这些日子朱亮做的相当不错,看来其对家主被夺的事情怨念颇深啊。 不过这也是好事,有执念,才能成大事,这次臥底计划,朱亮有著其他人不具备的优点,毕竟有些事情,也只有士族高层才知道,並从中发现端倪。 但当初周平也担心朱亮反水,导致计划暴露,所以他思前想后,决定亲自带著朱亮过来。 周平心知此举极为冒险,要是朱亮叛变,自己將死无葬身之地,但至少自己的死,能警示王謐和都恢。 因为王謐之后的计划,更加冒险,要是不能保证每个环节不出问题,那只会坑死所有的人。 所以周平做了个身份,他居於徐州,父是鲜卑强盗,母是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周平被抚养长大,以打劫为生,遭遇朝廷水军流落至此。 这些年周平奔走各地,见多识广,连鲜卑话都会说,於是他藉助这个身份,成功取得了鲜卑头目尉迟寒的信任,和朱亮成功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现在周平面临的问题是,情报已经打探的差不多了,剩下就是確定航线时间,以及如何不受怀疑地离开此地,將消息传递出去。 这个时间点,不能太早,不然很可能江盗会改变行动时间,也不能太迟,不然来不及介入。 最好的时机,就是周平出去后,马上联繫到王謐恢,一举发动,將所有几方牵扯进去,將事情闹的不可收拾,最好將江盗杀死捕获,让朝廷再也无法睁只眼闭只眼,才能彻底清除这颗毒瘤。 他思索起来,到底该怎么將第一步的消息,先传递出去呢? 周平心急,在建康的王謐也是心急,因为他知道,最好的机会,可能只有今冬这一次,明年朝廷改元,一切局面都会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到时候自己一个十六七岁,即使入仕也不过是个秘书郎之类的角色,实在是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要做,就做把大的,如今王謐携清谈盛会夺魁的名声,以及还算可以用的武冈侯身份,加上恢背后的郗氏,应该算是勉强够分量的一颗筹码了。 但这还不够,为了多加些筹码的分量,王謐还要给自己多加一层身份,於是他平復等待消息的迫切心情,在清谈盛会次日一早,便坐上牛车,去司马昱府上拜访。 他递上名刺,不多时,侧门打开,侍卫直接护送马车进去,过了中庭,绕过高台,直接到了后宅。 后宅院门打开,马车进去后,早有婢女拥著司马昱出来,竞是亲自来迎接王謐。 司马昱笑道:“本王终於是等到武冈侯了。” 王謐下车,连忙上前拜道:“謐见过琅琊王,先前因为为参加清谈会准备,耗尽心力,恐见了王上应答不当,所以才拖延至今,告罪。” 司马昱笑道:“武冈侯心智坚毅,有大力,昨日方能扬名建康。” 他自是心中高兴,王謐拒绝朝廷徵召,甚至还没有去宫中见皇帝司马弈,反而先来了自己这里,对司马昱来说,也是大有脸面。 第161章 入府为座师 第161章 入府为座师 司马昱的仪表从年轻时就相当出眾,且能力手腕,皆为司马氏皇族中的依依者,颇受时人称讚,其上朝之时,朝堂颓废为之一震,如朝霞初升,號日会稽霞举。 王謐心道这样的人物,都被能桓温逼得失去了雄心壮志,要是自己和桓温正面抗衡,该有多么大的压力? 司马昱极为高兴,拉著王謐一起进屋,两人分宾主坐定,司马昱对內侍出声道:“带李妃和二子上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便有一宫装女子出来,身边还有几名婢女,各自领著两名幼童。 王謐看到前面的宫装女子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无他,这女子又高又壮,倒和司马昱身形相仿,面容却是黑粗糙,相貌平平。 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怕不是歷史上有名的李陵容了。 史书记载,在司马昱为会稽王时,李陵容便是宫女,因其身材高大,肤色又黑,被派到宫中纺织作坊做粗活,其他人都称之为崑崙,意思是和崑崙奴一样黑。 若这样下去,李陵容只怕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但彼时司马昱五子中四子天折,一子被废,除此外更无男丁,司马昱深感忧虑,便请了相师扈谦下籤。 扈谦占下后说:“后房中有一女子,当能生育两个富贵男孩,其中一个最终能兴盛晋室。”[ 於是司马昱让人將宫中所有女子领出,由扈谦一一相面,等轮到李陵容,扈谦吃惊道:“便是此人!” 这件事在后世看起来颇为荒唐,但其实以当时的社会背景来看,占下极为流行,被世人所普遍接受的手段,如同后世人们看待科学一般。 这是自两汉以来的传统,无论是皇家还是民间,皆极为相信识纬之言,更有一大批人占下相面之人因此出名,其中有运气好蒙中多次的,也有用模糊不清的话语套出客户信息再看人下菜的,不管怎么说,相学就是从那时起兴盛,再流传到后世的。 王謐之所以选择易经,也是如此理由,你和古代人谈人人平等,谈唯物主义,不可能有人理解接受,那別说得到別人承认了,更会被当做疯子。 所以最適合当前歷史阶段的做法,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要得到別人承认也很简单,那便是拿后世的记载作弊,占下对了,別人自然会信任。 就像恢对来年开春的行动,仍然是多有顾虑,王謐此时若是用客观事实鼓励对方,说服力明显不足,毕竟在郗恢看来,王謐没有带兵经验,武力也不如自己,那他凭什么相信王謐的主意是对的? 所以王謐早早埋下了伏笔,便是来年开春的改元,如果王謐说中了年號,就证明自己有预测未来之能。 到时王謐再对恢说,之后的行动,他已经占下过,必然会平安成功,那自然会说服力大增, 让恢有更强的信心配合王謐行动。 脱离了社会背景的行为,若思想太过超前,即使將来是正確的,但如果不为世人所接受,孤军奋战的结果,也必然会遭受失败, 想要实现理想,便必须要找到助力,用这些人能听懂,能接受的手段去打动他们,高门士族要名声,寒门要提升门第,平民百姓要吃饱饭,若能投其所好,便能让他们变成伙伴。 要是脱离社会整体认知,和他们去谈人权,谈女性崛起,谈解放人类,那只会被人当做疯子。 而易经下就很直接了,只要说对就行,就行將领打仗一样,只要贏下去就行,除此之外,吹得再天乱坠,都是虚的。 而司马昱便是这样,他本来就篤信道术,更因为诸子天折,有强烈的相信占下的欲望,这对扈谦来说,自然是绝佳的对象。 而扈谦不管用了什么手段,反正是成功了,李陵容成功生下两个儿子,便是后面宫女抱著的的两个幼童。 王謐飞速用眼扫过,一个约莫四五岁稍大,眼神有些呆呆的,这应该便是司马曜了,而另外一个稍小一点,手足一直在胡乱舞动,显得颇为狂躁,这应该就是司马道子了。 那边李陵容上来,司马昱出言介绍,王謐连忙起身,两边见礼。 司马昱对李陵容道:“这是文献公之孙,武冈侯,前日清谈大会夺魁,名动建康,尤擅棋道书法,我欲以为二子座师。” 李陵容连忙答道:“王上请得名师,为二子福分。” 司马昱转头对王謐道:“不知武冈侯意下如何?” 王謐沉声道:“承蒙王上看重,謐於棋道上,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但书法一道,建康强於謐的人並不少,为何王上不另选高明之士?” 司马昱呵呵笑道:“练字之前,终究是要看人品。” “武冈侯做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不趁人之危,又不失傲气自尊,不卑不亢,这待人接物之道,若二子能学得一二,便受益匪浅。” “更何况,我听说武冈侯精研易经,昨日却没有丝毫炫耀显露,本王也很有兴趣。” 王謐心道这怕不是从王动那边听了什么风声,士族有意无意间,都会为自家自己传扬名声,司马昱又喜占卜,有心留意,也並不足为奇。 想到这里,他也不好拒绝,当即道:“承蒙王上青眼,那謐便勉力一试。” 司马昱大喜,当即让二子上来拜了王謐,笑道:“既然武冈侯为吾子师,那我爵位便疏远了, 以后叫你稚远便是。” 王謐应道:“谨遵王上之命。” 司马昱可以客气,他还是得称呼对方王號。 而且王謐心中有数,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应该不止自己一个座师,毕竟经学典论,非自己所长,司马昱如此做,一是看中自己可能成为年轻一代领军人物的情景,二是需要拉拢王氏和都氏的关係。 王謐猜测,本来司马昱想藉助王凝之兄弟拉拢都氏,结果发现出了误判,郗氏明显更亲近王謐,且王謐和王凝之弄得如此地步,所以司马昱也不得不做出了选择。 至於谢安,此时的司马昱虽然以其为谋,但还是保留著几分观望,毕竟之前几十年,谢家和殷氏庾氏一样,都属於坑货家族。 这也是王謐急著想要取回京口的缘故,拿到了京口,掌控了北府兵,谢家的机缘,就落到了自已手里,到时桓温病逝后,谢玄也只能来帮自己。 司马曜和司马道子路走走不好,两人在宫女的帮助下,抖抖索索地奉上茶盏,以为拜师之礼, 王謐接过喝了,司马昱极为高兴,笑道:“稚远不用担心,他们年纪尚幼,也学不了太多,只要五日者十日来一次,教他们两个时辰,也就够了。” “我平日也没有什么事情,唯好清谈,先前录尚书事,皆由敬伦(王劲)代管,已经有好久了。” 王謐应了,心道传闻中司马昱喜好清谈,不太理朝事,看来应该是真的。 而且司马昱甚至因此荒废了政事,有个成语一日万机,说的便是这个时期的司马昱,而且这词更不是夸奖的。 司马昱任丞相时,一件政务,事情要整年的时间才能批覆下来,桓温觉得太慢了,经常加以劝说鼓励。司马昱说:“一天有成千上万件事,哪里快得了! 但以当时的风气,却成了飘逸閒散的士林之风的表率,王謐每每看到时,颇有桓温之不易,一个人费劲巴拉拖著东晋这辆破车,换了其他人还真是难以做到。 司马昱兴致勃勃,还想邀请王謐参加这几日他府上举办的小规模的清谈聚会,王謐心道这样的话,自己的正事怕是一件都干不了了。 於是他想了想,便婉拒道:“謐得支法师传六论,但对於其中精微道理,还是难以理解,这些时日,一直是想办法努力融会贯通。” “前日大会,也只是侥倖同辈之中,没有遇到理解六论之人,而名士宿老,则是不屑下场,才让謐侥倖拔得头筹。” “而王上府上,皆是当世名士,謐自愧不如,还请让謐精研些时日,方好显於人前。” “更何况支法师想要融合佛玄,謐若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更是会对老庄之论產生不好的影响。” 司马昱本来便倾向老庄,听了之后颇为赞同,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强求,稚远隨时都能过来,本王期待你代替文度嘉宾,成为年轻一代翘楚的那天。” 王謐躬身道:“承蒙王上吉言,謐定当以此为志。” 司马昱挥手,让李陵容带二子下去,说道:“今日就不用上课了,我还有几个问题不解,想和稚远討论下。” 王謐虽然不喜谈玄,但为了投其所好,也不得不静下心来对答,两人谈著谈著,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司马昱的问题颇为刁钻,王謐搜肠刮肚,才勉强应付下来,同时他的对司马昱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这一番下来,王謐不得不承认,司马昱虽然看著颓废,但绝对是有才能的,甚至有可能排在诸王之首。 关於司马昱的传闻,后世有很多,比如处惊不乱,他和司马晞共乘,桓温让人敲鼓,司马晞惊慌失措,以为有人作乱,但司马昱却镇定自如。 又比如谢安在东山隱居时,养了很多歌女,司马昱就此判断谢安一定会出山,认为谢安既然纵情声色,必然不是避世隱居之人。 这样的人,后世看著七位皇帝死在面前,轮到自己登基,不到一年也跟著死去,可以说是让人嘆息。 一个时辰后,两边才宾主尽欢而停,王謐告辞出来,看著天色尚早,便对赶车的老白道:“去张氏府上。” 第162章 时时待君来 第162章 时时待君来 张府之中,张玄之从僕人手中拿到王謐名刺的时候,正在接待客人。 对方见了,便起身笑道:“正好,我也该回去了。” 此人却是谢韶,张玄之忙起身相送,面色歉意道:“让司马专程来一趟,玄之实在心有容焉。” 彼时谢韶的官职是车骑司马,故有此说,张玄之亲自將谢韶送到门口,正好僕人將王謐的车子迎了进来。 王謐在车里见到两人,连忙下车和两人见礼,同时对谢韶拜道:“謐见过司马。” 谢韶笑著回礼:“前日君侯一鸣惊人,名动建康,恭喜恭喜。” 王謐谦道:“在兄面前,哪敢称爵,叫我稚远便是,且彼时只是司马未去,不然如何轮到謐出风头。” 谢韶失笑道:“稚远这话把我捧得太高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王謐诚恳道:“謐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绝不是恭维之言。” “上次相见,司马说过要去清谈会,謐却没有见到,殊为讶异惋惜。” 今时王謐的名声已经不同以往,他如此说,谢韶自是高兴,他回道:“前日偶然染恙,就没有去,以我之才,就是去了,也无法压过稚远和子敬(王献之)他们,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王謐听到谢韶话中有话,心中若有所思,便躬身道:“司马才情高绝,謐当去府上叻扰请教, 还请司马赏脸。” 谢韶笑道:“稚远如此说,倒是韶的荣幸了,寒舍隨时开,待君侯来访。” 王謐对谢安有意见,是因为谢安將自己排除到牌桌之外,所以王謐才会用最决绝的手段反击。 除此之外,他和其他谢氏子弟,倒没有私怨,谢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昨天谢道那句话,已经显露出谢氏子弟对谢安的安排,未必都是诚心诚意接受。 所以王謐才会抓住一切机会,儘量和其他谢氏子弟拉近关係,尤其是谢韶,更是可以爭取的对象,因为谢韶的妹妹是王珣正室,和王謐关係是很近的。 虽然两边正被谢安逼著和离,但谢韶未必没有想法,如今从其对王謐的態度中,也能看得出来一二端倪。 谢家的问题,在於这一代优秀的年轻人,都是谢安侄子,他们从政的经验和年份,皆不比一直隱居的谢安短,但谢安辈分最高,名声最大,官职最高,所以诸子也不得不以谢安为首。 但诸如谢玄寧愿投靠桓温,也不跟著谢安,足以说明谢氏这几位年轻俊彦,起码不认为谢安比桓温高明,这便是王謐可以下手的地方。 若能提前交好谢韶谢玄,將来通过氏布局徐充二州,便能填补桓温之后的权力真空,从而將谢韶谢玄等人爭取到自己阵营中来。 一旁的张玄之见了,也是若有所思,昨日王謐和谢安闹的这么僵,结果次日就和谢氏子弟相谈甚欢,说明王謐绝对不是那种隨意扩散仇怨的人。 这样的手腕气量,很多朝中为官多年的人,也未必能做到,这让张玄之先前的担忧少了一层, 更高看王謐一眼。 张玄之之所以有如此顾虑,因为王动请辞后,他只能抱紧谢安大腿,全面倒向谢氏,要不是两边门第有差,说不定张玄之早把妹妹嫁过去了。 现在张氏的地位颇为尷尬,其有大族底子,但却没有高门底蕴,高门士族,得有好几代三公的积累,即使张玄之能爬上那个位置,后面呢? 所谓士族底蕴,说白了就是关係网,在高位上帮的人多,举荐的人多,自然得到的关係也多, 日积月累,家族自然能进入互相提携的高门圈子。 就像王导一样,大半个建康家族都受过他恩惠,別人自然会对王謐高看一眼,不然凭什么让你进门? 张玄之请王謐入內坐了,婢女奉上茶来,王謐端起来一闻,便笑道:“这些日子,謐也拜访了不少人,这茶怎么也能排到前三。” 张玄之颇有得色,“张氏还是有些办法的,君侯既然有兴趣,我便让人送到府上。” 土謐笑道:“那便谢过尚书了。” 他话锋一转,“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向尚书买些东西的。” 张玄之目光闪动,“君侯请说,玄之定当竭力做到。” 王謐出声道:“我听说张氏豪富,皆在於有一支远洋船队。” “我想要的,是南洋诸岛上的两样东西。” 他將莽草胶合硫磺的事情说了,说道:“尤其是硫磺,虽中原有產,但量极少,南方潮湿,矿多在巴蜀深山,极难开採,倒是诸岛上有些露天矿,可以让当地土人开採。” 张玄之听了,惊讶道:“这不是五石散材料?” “君侯其实也是修道的?” 他心里一阵激动,要真是如此,那王謐说不定可以自己妹妹— 但王謐的话让张玄之失望了,“不,我只是有別的用处。” “五石散虽用,也用不了多少,我需要大量的硫磺矿石有他用,至於价钱,则是公平交易,有多少我收多少。” 张玄之勉强笑道:“我张氏確实靠这条航线支撑起整个家族,既然君侯有此要求,玄之当尽力而为。” “不过相比之下,这东西价格並不高,同样的船舱,远不如象牙犀角,珍珠瑁等物啊。” 王謐微笑道:“没关係,尚书儘管开价,我吃得下。” 他摸了摸头上髮簪,“说来令妹赠笋之恩,謐至今不能忘。” 张玄之满嘴苦涩,心道你还有脸说这个,我可被你们父子坑惨了! 当初他见王时候,顺便提过一句王謐封侯,该如何谢礼,彼时王动不经意提了一句,张玄之记在心里,便让张彤云去张罗。 他怎么也没想到,简简单单一件事情,最后搞得错综复杂,更因为王謐两首诗,连张彤云的名声都搭了进去。 现在全建康的人,都知道王謐为张彤云写诗了,更別说昨日清谈盛会,王謐又將诗词补完,这下子也不用解释了,越解释越黑! 张玄之心中吐血,面上强笑道:“君侯应知两家门第差异,不然我还乐见其成呢。” “君侯的婚事,都是由令堂决定吧?” “恕我直言,令堂出身氏,断不会看上张氏吧?” 王謐坦然道:“尚书说的没错。” “我知道君侯极为疼爱令妹,断不能让其做妾的,这便是两边的纠结之处。” 张玄之嘆了口气,便听王謐道:“但尚书可以想想,若我联姻,正室所能提供的,张氏能拿得出来吗?” 张玄之面色一室,隨即皱眉道:“所以君侯的意思,还不是娶妾?” 王謐淡然道:“尚书误会了,我並无此意。” “尚书应该明白,我对令妹十分尊重,断不会以其为妾室。” “至於名声,令妹虽確实是被我牵连,但我也不是一样?” 这话张玄之倒无法否定,毕竟彼时的背景他了解过,那边还有个桓秀,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王謐更好的选择。 王謐沉声道:“这个纠葛,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 “但我相信,再给我些时间,我应该能想出更为妥善的办法。” “而且以张氏和令妹的现状,短时期內,未必能找到比我更合適的选择。” “建康士族联姻,我相信尚书也见过不少了,门第差异,或者夫妇不和,导致两家关係更差的,也比比皆是。” “別的不说,王谢那两桩婚事,不也是这样?” 张玄之知道这是说的王珣王珉和谢万谢安女儿之事,默然不语,心思混乱起来。 说到底,张彤云也不过是个女子,其最大的价值就是家族联姻,但如果遇人不淑,起到反效果,让张氏因此受累,那还不如不嫁。 王謐见张玄之被自己说动,趁势道:“所以我这次来,便是向尚书相请,不要急著將令妹嫁出去,再等一等。” 张玄之目光一闪,“等多少时间?” 王謐想了想,“三年?” 张玄之心道这也太久了,出声道:“两年。” 没想到王謐出於意料答应得乾脆,“好。” “就这么说定了。” 张玄之见王謐信心满满,心中嘀咕,难道对方还真有办法? 但既然王謐已经表明了態度,他也不好反悔,便出声道:“好!” “我和君侯相见时日並不多,但还没有见同辈之中,能甚於君侯的。” “我便赌这一次,静待君侯佳音了!” 王謐心中放鬆下来,面露微笑,“我不会让尚书失望的。” 隨即他出声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见见令妹?” 张玄之脸色僵硬,这如同两边谈交易,你订金都没一根毛,就想著看货了是吧? 但他知道,王謐已经和张彤云的名声深度绑定,未必不是其有意为之,既然如此,自己再纠结有什么用? 他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对婢女道:“带君侯去见女郎。” 王謐在小楼中见到张彤云时,对方气喘吁吁,模样颇有些狼狈,眼角却是如月牙一般,掩饰不住眼中的笑意。 他见对方裙摆凌乱,绣鞋似乎还沾了些土,灵光一闪,“刚才你不会在偷听吧?” 张彤云眼睛更弯了,“妾不好见郎君,但就是想听听郎君声音,所以才躲到了隔壁。” “没想到郎君能提出那样的要求,妾很感动。” 两人默默对视,过了不知多久,张彤云才回过神来,指了指楼上,“上面能看更多风景,郎君可否移步?” 王謐微笑道:“自当听从。” 两人往楼梯走去,两名婢女连忙跟上,结果张彤云头也不回,说道:“你们不用跟著,在下面等著。” 两名婢女愣在原地,心道这不好吧? 第163章 人有多大胆 第163章 人有多大胆 王謐跟著张彤云上了楼,发现顶层是张彤云用来写字抚琴所用的静室,和王謐练字观景的重楼相似,心道果然登高望远,是人类共同的爱好啊。 他见四下无人,悄声道:“你不让婢女跟著,只怕尚书听说了,又要睡不安稳了。” 张彤云横了王謐一眼,“郎君还担心这个?” “当初吟诗的时候,郎君也没替家兄考虑吧?” 王謐见张彤云似嗔还怨,便笑道:“虽然不太厚道,但我是光明正大地抢,不然咱们两个的处境,走寻常路是行不通的。” 张彤云请王謐在窗边坐下,自去拿了根打造地极为精巧的铜勾,拨弄几下的炭炉中的木炭,才將装满水的红铜小壶置於炉上。 她弯著腰,做这几个动作,一身红色袍服衬得她全身曲线宛然,王謐见了,也不禁出现了片刻的失神。 张彤云放下铜勾,抬头看到王謐目光,不禁脸上一红,到窗前,和王謐相对坐下,轻声道:“郎君怎么到这个时候,倒反而木訥了?” 王謐微笑道:“知好色慕少艾,观淑女而好逑,人之长情,故吾所思也。” 张彤云笑道:“所以郎君见异思迁,见一个喜欢一个?” 王謐轻声道:“女郎应知道,我不是隨便的人。” 张彤云掩口笑道:“前日妾隨兄长去清谈会,只能在纱帐中,又不好说话,只能心內默祝郎君旗开得胜。” “郎君纵才华风仪,一举成名,妾屏息观之,心自喜之。” “不过直到最后,妾也没敢出声,反倒远不如谢家女郎了。” “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箇中意思,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谢家女郎虽然清冷遗世,但这话之中,却充满了对郎君的欣赏。” “郎君敢说和她一点关係都没?” 王謐大汗,他没想到张彤云心思如此细腻,只得將当初谢道教授自己在墙壁上用长枪写字的事情说了,最后道:“我和她统共也就见过两三次面,其他並没有任何交集。” 张彤云用手肘支看窗台,玉手托腮,出神地望向窗外,轻声道:“但这种萍水相逢,却有心意相通的感觉,还真是让妾羡慕呢。” “其实郎君不用隱瞒什么,你既对谢家女郎有好感,也不需要压抑,何况妾知道郎君並不是滥情之人。” 王謐尷尬地摸了摸耳朵,“女郎越是这么说,我越是惭愧,好像来建康没几天,就招惹了好多事情。” 张彤云笑道:“对啊,还有桓氏女郎呢,郎君要是有魄力,都別放过啊。” “昨日她也来了,郎君被那王凝之纠缠的时候,她还想衝出来打人呢。” “只不过辩玄一结束,她就偷偷溜走了。” 王謐出声道:“她更是颇有难处。” “说来也是好笑,我和你们三个,家族之间,多少有有些障碍,不过好事多磨,我不会放弃你的。” 张彤云脸上一红,低头道:“妾自然知道郎君心意。” 隨即她羞恼道:“上次马车內外,郎君胆子倒是大,对妾做出那种事情——“ 王謐伸出手,拉住张彤云纤纤玉指,满脸笑意,“我做了什么?” 张彤云脸上更红,“郎君此举,可不算君子啊。” 王謐理直气壮道:“身处暗室,人非圣贤,岂能坐怀不乱?” 张彤云心中一慌,把手轻轻抽了抽,发现王謐不放手,轻声道:“郎君,男女有防“ 王謐无赖道:“当日水中,什么防都没了。” “女郎衣物,至今我还放在床边呢。” 此话一出,张彤云无法招架,放弃般闭上眼睛,出声道:“罢了,隨你吧。” 两人慢慢靠近,王謐见张彤云似乎像是失去了力气,臻首慢慢向自己靠了过来,便毫不犹豫伸出手去,將其轻轻揽在怀中。 王謐伸出手,將手指放入张彤云长发间,张彤云的头髮很长,如同瀑布般垂到小腿,且极黑极亮,摸起来极为顺滑,张彤云身子一颤,却是没有抗拒,只是衣袖下面的手交叠相握,微微颤抖著。 她知道此举早已经远远越过了男女大防,但相比將来再见不到王謐的恐惧,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还好王謐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感受著彼此胸膛间的心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忽然楼下有响动传来,嚇得张彤云睁开眼睛,就要离开王謐环抱,她一抬头,却见王謐正低著头看著自己。 两人脸贴得极近,心臟同时加速跳动起来, 突然下面传来人声,原来是婢女碰歪了东西,之后也没有楼梯脚步声传来,张彤云这才鬆了口气,她和王謐面面相望,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王謐缓缓低头,张彤云想要扭开头,却不知为何,已经失去了转动的力气。 两人的脸贴在了一起。 张彤云募然睁大了眼睛,她身体不自觉扭动起来,双手无力地推了下王謐胸膛,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两人分开,张彤云用衣袖掩住口唇,羞恼道:“郎君骗人,你根本不是君子。” 王謐回味著唇齿间的清香,无耻道:“女郎终於发现了?” “我要真是君子,只怕女郎早嫁给別人了。” 他低声道:“你我两情相悦,既然如此,我不论用什么手段,一定会让你嫁给我,这才是不辜负你的做法。” “这个时候,讲什么君子小人,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你一定要等我。” 张彤云胸中涌起一股感动来,她眼晴发亮,“妾会一直等著。” “妾——很高兴。” “妾自生下来,就被家族束缚住,妾想不顾一切追隨郎君,但却无法摆脱家族养育之恩, 妾—是不是很胆小?” “不,”王謐摇头道:“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之后交给我吧。” “两年,不,一年之內,我会儘量想办法,將张氏和王氏郗氏绑起来。” 张彤云担忧道:“家兄现在想要依附的,应该是谢家庾氏,我怕·—“” 王謐胸有成竹道:“庙堂之事,我来布局,你只要安心等著就好。” 张彤云点点头,两人对视,似乎又要靠近,铜壶之中的水突然响了起来,將两人嚇了一跳。 张彤云红著脸起身,出声叫下面的婢女將茶具送上来。 两名婢女闻言赶紧上来,看到王謐张张彤云两人皆是面色如常,这才鬆了口气,心道可算能和家主交代了。 她们要是得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怕会嚇晕过去,而张玄之其实也想不到,王謐和自己妹妹会这么大胆,因为他的思维,还受这个时代的限制。 而王謐不同,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优势,除了知道部分歷史走向外,还有不同於这个时代人的思考方式,所以他能跳出案白,不按常理出牌。 若他按部就班进入朝堂,为官从政,也不会比歷史上的王謐做得更好,只有用尽手段,抢占先机,才能贏过那些走在自己前面的人。 除去自己的婚事且不论,从张氏这边购买硫磺,就是布局的第一步。 彼时东晋炼丹兴起,到南北朝时,渐渐开始发现火药的配方,但王謐等不了这么久了,他必须要提前布局。 三种材料中,木炭最易,硫磺其次,虽然矿不好找,但找到了之后,產量是可以保证的。 而最为麻烦的,则是硝石,其用量不仅是最多的,而且很不容易取得。 其在北地冬天,可以在墙壁边上取得少许,南方则少得多,巴蜀倒是有硝石矿,但因尚未大规模发现,导致现在炼丹原料中,硝石极为昂贵,根本不能大规模使用。 穿越面对最主要的的问题,便是受限於时代的提炼技术,导致產量纯度都不够,在王謐的计划中,能做出应用量的火药,这一步需要至少十年,所以王謐只能提早布局。 但以这个时代的產量,火药註定无法成为主流,所以王謐接下来的十几年二十里,若是战场领兵,还是要依靠堂堂正正的战阵之道。 尤其是几年后慕容恪病死,桓温北伐,王謐所能想到的最好情况,便是自己以郗氏名义掌兵, 在徐充配合进军,拿到真正属於自己的地盘和势力。 当然,再长远的布局,也不妨碍王謐享受当下,他和张彤云对坐饮茶,看到对方莹白如玉的脖颈,仍旧泛著淡淡的潮红,心中大乐,忍不住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张彤云看到,幽怨地瞪了王謐一眼,她接著饮茶,將嘴唇上掉的胭脂全都洗掉,再无一丝痕跡,但唇齿之中,仍残留著王謐方才蛮不讲理的力道,让她久久难以平静。 两名婢女跪在旁边伺候,看到王謐张彤云反而不说话,不禁面面相,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王謐知道张彤云作为女子,能和自己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她叫婢女过来,就是害怕两人克制不住闹出丑闻,让事情適得其反。 他喝完茶,便起身道:“见过女郎,我便心安了。” “家母倒是很喜欢女郎,若女郎有空,可去陪陪她说话。” 张彤云自然知道王謐话中之意,红著脸应了,她带著婢女將王謐送出楼去,轻声道:“天寒地冷,郎君千万保重身体。” 王謐也是躬身一礼,“女郎也是一样,请安心静待春天到来。” 张彤云望著王謐离去的背影,终於还是將话咽了下去。 她隱隱约约,王謐似乎要做什么事情,但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暗暗为其祈福了。 似乎她的希冀起到了作用,王謐等待的时机,终於到来了。 朝廷下詔,新帝改元,是为太和。 第164章 布局终有得 第164章 布局终有得 得知这个消息后,天下人中最为震惊的,自然是郗氏三人,情,恢,夫人。 因为王謐对於改元的预测,也只有三人知道,他们也不会无聊到泄露这种不著边际的消息,去影响什么。 再说了,彼时的年號,都是太常所属数十太史令,相当於后世的钦天监,根据历法星象推算, 结合农时和天下大事,最后选定数个年號,呈送皇帝,最后选择出的。 这套流程极为繁琐,常常要持续半年甚至以上,中间若天下有异变,还会有不少变数,这也是新帝司马奕年初登基,快一年时间,年號都迟迟未定之故。 而改元的年號,也属於国家大事,秘密中的秘密,太常绝不可能提前泄露,当然,外人想要去猜,那朝廷就管不到了。 年號浩如烟海,极为讲究,哪是说猜就能猜中的,所以王謐能用所谓的易经算中年號,才会让郗家眾人震惊,这代表王謐算中了这件事情中所有的可能,並找对了唯一正確的那个。 这代表的意义实在重大,若是將来家族面临生死扶择,也许王謐的一次测算,便有可能拯救家族於危难! 於是王謐的价值在眼里,变得无限重大起来,要说先前还是半信半疑,怀著看热闹的心情等王謐算错吃的话,如今终於要重新审视王謐说过的每一句话了。 尤其是王謐对氏的预测,对徐充二州的归属,京口案的真相的判断推测,要说之前的只信三四分,如今倒有七八分了。 当然,那里面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王謐不是算的,而是想办法得到了太史令推算的年號,甚至是直接影响了年號的制定。 这种想法虽然更加荒唐,但如果是真的,这代表以王謐以一个少年,却只手影响朝局大事,这岂不更加可怕?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郗情本就极为崇信道术,之前他独独不信王謐所谓的易经测算,是因为见过了太多测不准的骗子,导致其认为,世上搞下籤的,多是假借易经的欺世盗名之辈。 郗憧的心態,並不是不相信易经,而是认为骗子们没有掌握易经,这本质上和后世买保健品被骗的老年人並无两样。 而此时王謐出现,给都情证明,用易经测算是可行的,郗本身就有諂信道术的倾向,王謐的出现,正是投其所好,於是对王謐的態度,终於產生了质变。 如今王謐在郗宅中,承受著郗问东问西,他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发问轰炸得头昏脑胀,只得拿出先前想好的措辞,说道:“我测算一次,也要等数月甚至一年之久,时间间隔越长,算得越准。” “如今我再算,实在是有些勉强,要是我事事都能算准,早就被天师道奉为真人了,不是吗? 7 郗听了,连连点头道:“確是这个道理。” 他隨即嘆道,“可惜了,要不是有你阿母这层关係,我说什么也要在氏中寻女子嫁你。” “你在道术上面有如此造诣,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謐心道真是我敢说,你敢信啊,要是国家重臣指望道术卜算,那离灭亡也不远了。 但偏偏以自己现在的底蕴,也只能依靠这种欺骗手段获得郗信任,实在是有些讽刺了。 王謐见时机成熟,趁机道:“不过对于氏的前景,我倒是可以些时间做准备,待时机成熟,方好测算。” 郗道:“如何准备?” 王謐出声道:“郗氏发家,在於外曾祖经营徐充,此乃郗氏兴盛之本。” “若我能去实地堪舆风水,定能有些心得。” 郗出声道:“徐兗?” “这也太远了,你年纪幼小,如何长途奔波?” “只怕我同意,你阿母也不同意。” 王謐笑道:“远了不行,京口总是可以的,毕竟其也属於徐充。” “只不过那边鱼龙混杂,即使发现了什么,都氏若不提前布局,也难以抓住机会。” 都沉吟起来,京口离著建康也不过百余里,顺流而下乘坐快船的话,一日多便能到达,来回也不过三五日而已,还是很方便的。 他看了眼一直没有说话的恢,想了好久,终於是下定了决心,从身侧拿出个包裹来,招呼恢过来,出声道:“当日你祖父逝去后,郗氏家族大小事务,皆由汝父掌管,包括在徐充的郗氏私兵,亦是如此。” “但汝父因为北伐鬱鬱而终,徐充为庾希所得,在徐充的私兵,也都迁移到了京口,彼时你尚且年幼,故我身为家主,暂时掌其號令。” “如今你也大了,我知你志不在朝堂,而在外方,你即將成婚,也是到了该立业的时候了。” “这些年来,你跟著我也去过几次京口,那些私兵將领,也都认得你,想要调动他们,却还需要三样东西。” 他展开包裹,里面是几块兵符,一方印綬。 王謐远远观之,发现兵符各异,但皆是动物形状,半月平面上,有很多凹凸卡扣,应该就是为了相合另外一月,且虎符外面还有不少隶书文字,在交界处被切成两半,王謐心道这便是后世的骑缝章了。 拿起虎符,说道:“三千私兵,分为五部,各有各的兵符和调兵口令,”他又拿起印綬,“这是你祖父所传郗家家印,三者齐备,方能调兵。” 他让恢凑近,將调兵口令和流程足足说了一盏茶时分,郗恢才点头道:“侄儿记住了。” 郗慎重嘱咐,“你要记住,郗氏因流民帅起家,要是忘本,便是自毁根脚。” “我的朝中官职,不过是临时应景,说到底氏想要重振声威,我必须要重新外放,拿到徐充二州。 “在此之前,你暂时去京口接掌私兵训练,以待时机。” “若我能出镇徐充,便有开府权力,彼时你便有军职將军號了。” 郗恢闻言,向情深深一拜,“这些年多承伯父提携关照,恢必然全力振兴郗氏。” 王謐见恢说这些,都不避著自己,显然已经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就將转过头来, 道:“恢先去京口接了私兵,然后训练些时日,等过了年天气好了,便可以载你过去。” “到时候有私兵作为照应,应能保你安全,也好让你阿母放心。” 王謐心道你要是知道我准备和都恢做什么,断不会答应得如此乾脆。 但郗恢领兵,已经是两人之前想过的最好的结果,有了调动私兵的权力,就能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王謐和恢对望一眼,心照不宣,竭力掩饰面上的得意之色。 尤其是王謐,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步走来,环环相扣,了多少心力,才能有了今日之结果。 郗却是浑然不知两人要准备搞个大的,他对王謐嘆道:“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支道林会將六论传给你。” “只这一点,我就足以自慰了。” 支道林传给王謐六论的事情,还是王述在清谈会上爆出来的,事前也不知情,直到后来王謐见到时候,郗极为激动,一直在问王謐是不是得了支道林真传。 王謐这才想起,后世记载,郗因为信道,成了支道林信徒,而王謐发现,支道林在道家的地位,远比自己先前想像的要高啊。 因为支道林將佛玄结合,同时兴盛两教,所以被很多两教信眾私下奉为真人,而得了支道林传经的王謐,在清谈会引起名士宿耆的震动,也就不足为奇了。 事后王謐想起此事,也颇觉世事无常,自己一顿嘴炮,什么实事都没干,却无意间捞到了不少好处,这怕不是走的殷浩的路子? 这几个月,王謐一直在辩玄空谈,但对於这个时代的东晋来说,空谈就是正事,空谈才能让高门士族信服,才能让他们给予信任,才能让他们和自已建立亲密关係,在这点上,王謐所走的路, 无疑是效率最高的那条。 但这个朝代,荒唐也就荒唐在这里,做实事的,不如空谈的,要是空谈完了还能做事,倒也没有什么,王导郗鉴都是如此。 但怕就怕在,只会空谈误国,却不能实干兴邦,当初名士之首的殷浩便是这样,论辩论无人能及,连支道林都只能避其锋芒。 但一到掛帅北伐,殷浩马上便原形毕露,坑死了数万人,丟了一州之地,徒然浪费了十年机会,让北面的符秦燕国壮大起来。 王謐每每想起,就时时作为警醒自己,空谈只是获取资源的手段,无法成为平定天下的倚仗, 所以他才要费心竭力,一步步將郗氏引向外放掌兵的那条路上。 只有氏掌了徐兗二州,王謐才能拿到地盘好兵员,才能亲自去前线练兵,说到底收復中原, 平定天下,靠的不是嘴,而是一双手,以及手上武器带来的血和火。 而如今第一步已经成功了,王謐成功贏得了的信任,下一步,就是他和有同样志向的恢,开始为京口江盗案布局动手了。 两人告別,回到了恢宅邸,找了间密室坐下,两人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恢道:“稚远料事如神,我算是服了!” “如今最重要的兵权到手,下一步该如何做?” 王謐断然道:“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第165章 致力写皇书 第165章 致力写皇书 郗恢想了想,说道:“我即使现在去京口布局,那最快也要一月左右。” “到了地方,我要先接收三千私兵,然后召集所有將领,取得他们最起码的忠心和信任,让兵士听令而行,才能视情况行事。”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周平这种都氏老人这么可靠,咱们做的事情要是走漏了风声,只怕不仅会让计划全盘失败,更有可能让我们陷入危险。” “起码我需要挑选出合適的船只和將领兵士,提前进行演练,以防出现意外,要是號令不严, 江盗都打不贏,那可真就是丟脸了。” 王謐赞同道:“道胤说的没错,欲速则不达,看你心里这么有数,我也放心了。” “我说的欲速则不达,是在你说的事情完成的前提下,一待环节打通,便立刻发动,以防给桓氏庾氏反应过来的机会。” “演练是个好藉口,可以麻痹敌人,这个度由你来把握,你那边只要准备完全,我便立刻乘船赶去,並肩行事,无论后果如何,我们都一起承担。” 郗恢也知道王謐这次是將身家性命押在了自己身上,肃容道:“你放心,只要我在,就竭力將事情做成,绝不墮了郗氏之名!” 王謐伸出手:“好,那我就在建康做好准备,时刻等你消息。” 恢也伸出手,两人手掌紧紧握在一起,这是一对十六岁的少年,无论从哪个时代来看,都显得太年轻了些。 但两人无论如何却等不到四年后弱冠了,只要有志向和能力,无论年纪多大,都可以做出一番事来。 桓温十八岁时,为父报仇,只身一人潜入杀死父亲的仇人丧礼,最终手刃仇人三子,就此名满天下,成年后即迎娶南康公主,二十三岁便当了琅琊太守,三十岁便成为三州都督,才有了后面桓氏崛起。 现在两人的起点只会更高,没道理再坐著虚度几年,时不我待,成事正当其时! 而且这件事情中,关键的关键,是师出有名,就像桓温为父报仇是出於孝道,这种理由光明正大,官府不仅不会追究,更会嘉奖一样,两人介入京口案,更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在这点上,郗恢是有的,因为曇因为京口江盗案被牵连,鬱鬱而终,所以郗恢若是能查到江盗下落,想让也能归结於为父尽孝。 而王謐这边没有家族仇怨,找理由就牵强得多,总不能说受郗夫人所託吧? 所以土謐这次的行动,才会以为制恢谋划的身份出现,只要制恢扬名,找出庾希通故证据,制自然也能趁机提出外放的要求,那王謐將来便可以在开府的幕僚中出仕。 当然,如果找不到庾希犯罪的证据,郗恢王謐就要受到极大的反噬,所以恢这次也算是赌上了一切。 计划便是如此,虽然变数很多,但两人已经不能回头,次日一早,郗恢便告別郗,坐船去了京口,甚至也没有向即將成婚的谢道粲打招呼。 王謐则是耐心等待,他也没有閒著,除了每五日去琅琊王府上教授二子棋道外,便是和老白对练枪法,將每日的训练量增加了一倍,连印棋谱的事情,都暂时搁置了。 他这种行动,自然引起了夫人的注意,其过来问时,王謐只得搪塞说前段时间辩玄练习太多,荒废了武艺,颇觉身体退步,故多练了些, 郗夫人听了,將信將疑道:“天这么冷,別人都是躲在屋里,免受风寒,你倒是好,整日呆在外面,要是著凉生病怎么办?” 王謐笑道:“我心里有数,大不了我让人收拾下楼下厅堂,在屋里练好了。” 夫人这才稍稍放心,出声道:“前番谢氏女郎来看我,说了两件事。” “一是替他妹妹问恢下落,二是顺便问你,之前你说过要默写乡下郎中的药方养生之道,时间也过去两个月,不知道你写好了没。” 王謐大汗,他哪知当初自己隨口一吹,谢道还记得,只得搪塞道:“我最近忙,倒是真忘了,这两天我便写出来给她。” “至於都恢,上次外祖將兵符交给他,应该是去京口练兵去了。” 郗夫人听了,摇头道:“快成婚的人了,做事这么急躁,走的时候也不和未过门的夫人说一声“不过氏这一代,有他和超,可说前途无量,不过两人皆是走得是统兵为將为谋的路子, 颇有风险啊。” 王謐知道夫人还是隱隱暗示,担心自己將来的选择,但王謐早就有了主意,这个时代手里没兵,整天在朝中和人辩论斗嘴,是无法成事的。 他笑道:“我这几年先养望再说,若是出了名,说不定也能学桓温呢。” 郗夫人兀自不信,摇头道:“朝廷已经不会再允许出现第二个桓温了。” “就是桓温本人,只怕也不希望出现第二个自己,他和朝廷谁压过谁,也还两说呢。” 夫人走后,王謐摸了把冷汗,心道总算暂时应付过去了,只盼望郗恢那边早日能和周平朱亮接上头,自己能儘快动身吧。 他让老白先回小院,去帮阿良恶补武艺,阿良的舵手本领,这次也要派上用场了。 王謐这边则又练了会枪,这才登上小楼,换下已经被汗水湿透的里衣,穿上乾净暖和的衣物上了楼,准备默写先前答应给谢道的医书。 今日在楼上轮值的是桃华,她见王謐要写字,便忙关上窗户,点燃炭炉,摆好笔墨纸砚,然后跪在桌案旁的垫子上磨起墨来。 这些日子,主僕都混得熟了,她见王謐对著纸张思考,忍不住悄声道:“郎君又要写金瓶梅?” 王謐大汗,“这次写正经书。” 上次他尝试回忆后世的书,很多情节文字,他其实已经记不全了,於是只能自行增刪填补,將情节诗词写的更为直白露骨,精准面向无所事事,寻求刺激的建康士族群体。 在没有审核限制的情况下,他彻底放飞自我,將其搞成了在后世绝对不可能出现刺激版本,先写了三章出来。 但因为第一稿太过刺激,弄得当时在旁边的眾婢看到后,皆是面红耳赤,心內生情,以至於晚上服侍王謐的时候,很是做了些不可言传的事情。 如今桃华跪坐扭著身子,臀部的曲线显露无疑,还伸出舌头舔了舔,红唇鲜艷欲滴,王謐大感吃不消,心道小树不能常常摇,不然摇断不长就不好了。 他摊开纸,略略思考,就提笔写了下去。 有了先前亏版金瓶梅的经验,如今他对於在书中夹杂私货已经轻车熟路,所以他默写的,是后世以千金方,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为基础,结合现代防疫知识的的赤脚医生手册,再进行改头换面,变成適合这个时代的版本。 在后世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倒和如今有些类似,所以多以预防为主,救急救命为要,除了西药有关的部分用不到外,可以说是乾货满满。 其实当时和赤脚医生手册齐名的,还有两本,一本叫做军地两用人才,一本叫民兵军事训练手册,如果能按照里面的军事知识,结合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等在徐充二州练兵,王謐有信心在几年之后,打造出一支战力绝对不低的队伍。 王謐收回思绪,他有个猜测,谢道当时向自己提出看医书,並不只是无缘无故的客套话,而是可能身体真的有不能对外人提的问题,且以谢家藏书,都无法找到解决办法,所以那时谢道才抱著些许希望向自己提了要求。 王謐不知道谢道身体哪里有问题,单从后世来看,其至少活到六七十岁,属於这个时代极其长寿的人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单靠猜测的话,怕不是月经不调之类,看著很麻烦,却对身体根本影响並没有表现那么大的病症,若真是这种毛病,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调理,儘量少用药,尤其是虎狼药甚至五石散,那就適得其反了。 而五石散之所以这么受世人欢迎,不仅在於被天师道推崇,更有多名当世名医名士为其背书, 认为是极好的灵丹妙药。 相传五石散是张仲景发明出来的,又名寒食散,最早出现是为了治病,被收录在伤寒杂病论中,但其实在曹魏早期,五石散就流传甚广了,当时名士翘楚何晏更是大力宣传,说服散之后神明开朗,所以很多人纷纷仿效。 王謐猜测,最初这种东西出现,是让暴饮暴食的士族调理肠胃,活动身体的,因为吃了散之后要不停走动,变相调理肠胃机能,锻炼了身体。 但就像脱离了剂量谈毒性无意义外,最初五石散只是服用少量,只要及时排出,不至於对身体造成大的损害,但后来有条件的人將其当做日常补药天天吃,便吃出问题来了。 五石散的价钱不低,能够天天吃的,也只有少数高门士族,甚至是皇帝,这二十多年东普死了那么多皇帝,便很可能与此有关。 王謐开始搜肠刮肚,要是谢道有五石散的话,自己写的这医书,就要针对性地解决戒断症状和身体调理方面的问题,方才称得上对症下药。 第166章 只身赴局中 第166章 只身赴局中 王謐搜肠刮肚,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写著字,他不会把脑子里面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写出来,一是他没有这个精力,二是他还要放长线。 虽然王凝之的名声被自己搞了一下,但估计谢安也不会因此彻底放弃他,而只要王凝之和司马氏有层血缘关係,就还有利用价值,谢道的婚事也脱不开这层桔。 王謐现在能做的事情有限,也只能尝试从谢道本人,撬动谢家的门缝。 王谢的合作局面很是微妙,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总要有一方主导,谁都不愿意屈居人下,而从谢安角度看,王导这一脉显然不如王羲之一脉好控制。 那王謐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抢占谢家的机缘,只要自己事事走在前面,那迟早有一天谢安也不得不低头。 当然,对於暗地投靠谢家的王凝之,王謐也会趁机在族中给其上眼药,吃饭睡觉打王凝之,一个都少不了,等王凝之被自己打得没有价值了,其婚事自然也就告吹了。 王謐心道谢安胃口未免太大,想凭著一个谢道就能和氏绑定在一起,却没有预料到自己和郗恢的胃口更大。 对有野心的男人来说,事业永远是排第一位的,家族联姻什么的,能束缚住什么? 王謐了大半天时间,针对有可能缓解五石散症状的办法,从调理肠胃到针灸,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之后封入礼札,然后让君舞给谢道送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君舞拿了信札,自是心领神会,心道郎君怕不是看中了自己打探情报的能力,於是便一路出了门,到了谢家宅院门口,递上王謐名刺,说是来送信的。 不多时,便有婢女出来,带她进了宅院,往谢道小楼而去。 此时谢道和谢道两人,却是在小楼中对饮,谢道看谢道一杯杯往嘴里灌,眉头微皱, 出声道:“你喝得太多了。” 谢道粲醉醺醺道:“这才喝了多少,我还没醉呢!” 见谢道粲还想往杯子里倒,谢道按住她的手,拿起茶壶倒了杯茶,“先醒醒酒,马上嫁人了,要是时常醉酒,成何体统,更让人看不起谢氏。“ 谢道粲素来很听谢道的话,只得將茶水喝了,苦涩的味道让她吐著舌头,“好苦!” “我嫁给阿乞,多喝几杯酒,他能说我什么?” “这个没良心的,跑去京口,也没和我说一声,亏他明明从小答应过,什么都不瞒著我的。” 她打了个酒隔,“而且姐姐刚才说的不对,什么叫让人看不起谢氏,京中有几家真正看得起咱们的?” “说来我和阿乞沾了自小认识的光,姐姐你的婚事怎么办?” 谢道淡淡道:“我都不担心,你瞎担心什么。” 谢道粲一拍桌子,“我当然担心了!” “听说前日的清谈会,那可恶的王謐,让你未来夫君名声受损,你难道心里没有芥蒂?” “他还敢派人给姐姐你送信,肯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等会我要好好羞辱他一番!” 谢道伸出手,凿了谢道粲脑袋一记,“你不要多事。” “他光明正大下了拜帖名刺派人过来,哪有像你想的那样?” 谢道粲哼哼道:“越是他这样的偽君子,越会做场面功夫。” “清谈会上,他是不是使了什么诈,才贏过的王凝之?” 谢道听了,轻声道:“不,他是堂堂正正贏的。” “那王凝之.......没有气量,让我很失望。” 谢道粲睁大了眼晴,“姐姐怎么可以如此说自己未来的夫君?” “听说姐姐还说了天壤间什么的,我听说王凝之因为名声大损,將来你们若是成婚,此事可能影响姐姐.:::: 》 谢道有些烦躁,出声道:“不要说了。” 谢道粲晃了晃头,到嘴边的话被了回去,正在此时,楼上婢女声音道:“稟女郎,武冈侯的婢女到了。” 谢道出声道:“带她上来。” 君舞走上来的时候,看到谢道和谢道两人,便走到谢道身前,躬身將信札送上,“奴奉郎君之命,为女郎送信。” 谢道粲却是一把抢过,撕开蜡封,一边上下打量著君舞的长腿,脸上现出玩味的神色,“武冈侯倒是好兴致。” “明知道姐姐快要出嫁了,还敢私送信件,拖累姐姐名节,让我看看,里面写了些什么混帐话她抽出厚厚一叠纸,开始带著幸灾乐祸的神情看了起来。 结果一灶香后,她將信纸递给谢道,訥訥道:“好像里面没什么。” 谢道接过信纸,狠狠了谢道一眼,嚇得谢道打了个哆嗦。 谢道拿过信纸,稍稍看了几眼,便对君舞道:“君侯有心了,请代我谢过。” 君舞福了福,“郎君说女郎不必客气,最近他事务繁忙,没有抽出空閒,倒是耽误了先前约定,实在心有歉意。” “他说事情仓促,这些只不过是一小部分,等过些日子,他会都默写出来,交予女郎。” 谢道点点头,让身边婢女给君舞袖子里面塞了一串钱,便要让君舞回去。 君舞轻声道:“女郎有没有东西或者话语,需要奴带回去给郎君的?” 谢道微微一滯,摇头道:“並无。” 她心道当著自己妹妹的面,自己岂能做这些事情,不然更洗不清了。 不过谢道没有想到,王謐还真写出来了,当初她还以为王謐只是找个藉口吹嘘下,这样一来,倒显得是自己度量小了。 而且谢道能看得出,这十几张纸上写的內容,並不见於任何一本医书,也不像是凭空编出来的,而且里面有些办法,確实值得自己尝试, 君舞见状,也未多话,便躬身告辞,下楼去了。 谢道从窗口看著君舞从廊道离开,身形消失不见,那边谢道却是试探道:“姐姐,你不会喜欢那个王謐吧?” 谢道扭过头,冷冷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么样?” 谢道粲颇为了解谢道性格,见其竟然没有否认,不禁吃惊地睁大眼睛,急道:“姐姐,你应也快嫁人了,要是传出去,对名声影响不好啊。” 谢道自嘲道:“你刚才不还说谢家名声不好?” “反正叔父只是想要我们嫁出去,至於过去变成什么样子,他是不会管的。” 谢道粲膛目结舌,她赫然发现,谢道似乎对於和王凝之的婚事,怨念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大啊? 谢道仰头望向天空,冬日的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里,漫天的混沌,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罢了,一桩婚事而已,和谁过不是过。 然而自己明明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为何还是心中时常涌现出不甘呢? 但不甘又怎么样,以自己现在处境,又能做什么呢? 这个世上,男女有不同的烦恼,年轻女郎多因思春婚嫁,男子多是生计仕途,王謐两者都有, 但他的烦恼却不多,因为多一世的经歷让他明白,只有烦恼,是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的。 他现在面对的最大难题,便是如何找个正当理由,骗过都夫人,好赶去进口,和恢一起行动。 因为京口那边消息传来,时机已经差不多成熟了。 这一个多月里,郗恢顺利接掌了郗氏私军,周平也已经悄悄送出消息来,告知了江盗据点的大致所在。 当然,郗恢如果此时派兵船过去,小岛上的百十个江盗,可轻易被剿灭,但之后的取证线索, 就断得一乾二净了。 所以王謐和郗恢要做的,就是引蛇出洞,顺藤摸瓜,为此引出小岛江盗这是第一步,继续摸到后面的据点和运输线,才是重点。 为此王謐和郗恢需要演一齣戏,將饵放出去,好在郗恢为此暗暗做了大量准备,將郗氏最快最好的船只都徵调起来。 京口其实並不单单是个驻军的港口,严格来说,其是个占地极广的军事重镇。 数万流民,在其中垦荒求生,大部分被收编为各家私兵,为此还有大量的工场船厂,为其製备军器辐重,船只房屋等物。 严格来说,每家的私兵,都占据著类似丁角村那样的地盘,形同一个小社会,而郗家的私兵, 更是面现水战陆战训练的。 郗恢接手后,封锁消息,做了一系列动员,隨时准备行动。 王謐收到恢的信后,知道自己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了,当儘早动身。 但他也知道,这次行动两人为了保密,不仅不知道,都夫人也不知道,这明显是违背王謐先前对都夫人的承诺的。 对此王謐也是极为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郗夫人? 他思来想去,找来青柳,拿出一封信,对她说道:“我离开的第二天,你把信交给夫人。” 青柳自然知道王謐要做什么,她轻声道:“夫人会生气的。” 王謐坦然道:“我实在没有两全之策。” “回来之后,我再向她道歉好了。” 青柳咬著嘴唇,“郎君你这话既然说了,就一定要做到。” 她知道王謐此行极为危险,自己去了也是拖累,也不由心底涌出了恐惧。 要是郎君出了意外,自己怎么办? 王謐看出了青柳的心思,沉声道:“你放心,我不是去送死的。” “未庙胜先算败,我已经做好了应对,即使是最坏的情况,我也有办法退走。” 第167章 入宫见皇后 第167章 入宫见皇后 王謐所能料到的最坏情况,便是自己和恢將这一连串江盗据点拔起,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时,庾希得知消息后丧心病狂,直接派出军队,杀掉自已和恢灭口。 不过这样做等於撕破脸了,只要有人脱身逃回,上报朝廷,到时候谁也掩盖不住,朝廷自会彻查,人赃俱在,庾希一样要完蛋。 当然,这么做风险確实不小,谁也不知道庾希会不会发疯,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謐必须要规划好周密的撤退路线,免得打狼不成反被狼咬。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世界上没有坐在后方得天下的帝王,所有的成功和胜利,都要依靠一双手亲自掌握在手中。 为了动手前儘量掩人耳目,王謐选了个谁也料不到的日子。 明日便是他受司马奕詔令,进宫讲法的日子,王謐准备讲完出宫后,马上动身出发赶往京口, 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这样庾希提前得知消息的可能性,也会大大降低。 说来这次讲法,也属於赶鸭子上架,让王謐颇觉荒唐。 起因是宫中几位贵人极为喜爱佛法,时常召高僧入宫讲经,支道林便是常客。 但这些日子支道林臥病,其他僧人和支道林差別太大不够格,宫里选来选去,也不知道怎么选中了蒙支道林传经,被很多人视为其传人的王謐。 对此王謐颇有些无奈,他想不通无论是佛道地位还是名声,自己都还差得远,但內侍过来宣召,说是皇帝司马奕亲定,对此王謐也只能硬著头皮答应,只期望到时候以自己半瓶子醋晃荡的水平,別出丑露馅就好。 而且在王謐贿赂了来的內侍后,得知这次讲经,主要有两个身份举足轻重的人物。 一个便是皇后庾道怜,一个则是前皇后何法倪, 名字带道的,便是敬天师道的,而带法的,自然是敬佛的了。 庐江何氏自何充而踏入巔峰,而何充作为王导之后的託孤重臣,崇信佛教,其本人便兴建了很多寺庙,大力推扬佛法。 当年谢万在世的时候,行事喜模仿汉末许动月旦评,常常品评士族,说话颇为难听直白,其曾说过,“二諂於道,二何於佛”。 其中二郗说的便是郗郗曇,二何便是何充和其弟何准。 不过除了媚佛之外,何充在朝堂上的名声倒是相当不错,其定位类似於王导郗鉴那种修补匠, 在生前威望很高,不然褚蒜子也不会为其子司马迎娶何准之女何法倪为皇后。 何法倪十六岁成为皇后,嫁给了小自己四岁,彼时只有十二岁的司马,然而四年后,司马驾崩,两人未有子嗣。 之后司马不继位,將何法倪尊为穆皇后,仍居住在永安宫內,就此何法倪和婆婆褚蒜子一样, 皆是年轻守寡,日子一眼看得到头了。 而何法倪便是王正室何氏的族人,王迎娶何氏,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桓温是何充一手提拔起来的。 当初何充见庾氏势力滔天,庾亮又没有北伐才能,便大力推选桓温代替庾氏接掌荆州,使桓温获得至关重要的根据地,是龙亢桓氏崛起的重要人物。 何充是王导姨姐的儿子,其妻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妹妹,何充更是王导提携起来的,几家关係也是错综复杂,但何充选择支持桓温后,身为王导政敌的庾氏和何氏的关係,便大不如前。 当时皇后庾文君因为苏峻之乱受惊而死,何法倪成了皇后,庾氏也不能拿何氏怎么样,偏偏风水轮流转,361年司马不驾崩,何法倪守寡,之后成为皇后的是太原王氏,王濛之女王穆之,其和司马不同在365年去世,司马奕成了皇帝,庾道怜成了皇后,庾氏再次得势。 这些年里,东晋的皇帝死的太快,换得太勤,导致朝堂局面一直极不稳定。 土謐听到家族关係紧张前皇后和现皇后同时听自已讲经,颇觉荒唐,心道庾道怜和何法倪应该不对付吧? 当年王得到桓温赏识,迎娶何氏,成了尚书僕射,也是桓温在还何充当年的人情,可以说王导这一支,和桓氏何氏两族关係是相当亲密的。 而王謐这边则是个异类,出了王謐生母李氏那样的事情,虽然何氏被王动赶回庐陵老家了,但何法倪虽居深宫,但未必对其中关节一无所知,便很可能对王謐观感好不了。 王謐心中冒出个念头,明天不会是刘邦赴鸿门宴,林衝进白虎节堂吧? 当然这只是瞎想罢了,何法倪要是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那王謐早死在宫外了,何必还要凑著进宫这个机会。 为了明日不出意外,王謐除了暗地准备离开事宜外,只能突击恶补支道林留给自己的六论。 他担心之前支道林已经讲过大概,於是根据自己前世记忆,默写出来了几十个禪宗辩难题目, 想来明日临朝发挥,矇混过关还是问题不大的。 郗夫人自然也听说了王謐讲经的事情,特地过来和王謐说了入宫礼仪,她见王謐桌案上都是摊开的典籍,知道王謐在临场突击,便安慰道:“你不要想太多,对方虽然是皇后,但说到底也是大不了你多少的年轻女子,那种场合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王謐笑道:“孩儿省得,只讲经太过枯燥,大抵我多给她们家讲几个禪宗故事,活跃下气氛好了。” 郗夫人笑道:“你做事,我是放心的,前番你做了琅琊王世子座师,想来宫里也有看看你的意思。” “只不过不要熬夜太晚,免得伤了身体。” 王謐连忙答应,他送夫人出去,回到小楼,心里颇有些歉疚之感,要是郗夫人事后得知自己要做什么,只怕不会如此和自己和顏悦色说话了。 他静下心思,將明日功课又从心里过了一遍,便早早睡下,静待来日。 次日清晨,王謐起来吃了些东西,便和老白就备好马车,早早出了门,经过清溪巷时候,他在铺子门口停下,叫了阿良出来,让其去码头和赵家人接头,提前上船准备。 赵家早得知王謐在建康做的事情,明白这次算是押对了注,所以建康中的赵氏族人,都在不遗余力支持王謐,除了先前牙膏材料外,上次送朱亮离开,以及这次王謐要乘的船,也是赵家准备的。 阿良当即赶往码头,王謐想了想,又进去和甘棠说了几句话,便即坐上车,往建康城外而去。 映葵听到人声,在床上坐起身,揉著睡眼的眼睛,对翠影道:“郎君今日怎么来得如此之早?” “他急著去做什么?” 一旁的翠影望著窗外,嘆息一声,“你还是继续睡吧。” 王謐坐著马车,到了宫门之外,便让老白在车上等著,內侍出来將王謐领了进去,走了五六条步道,经过了七八座楼台,前方地势升高,有高台拔地而起,台上有大殿一座,上面牌匾写著三个字,永安宫。 这便是皇后何法倪的寢宫了,王謐心道庾道怜不在自己的凤仪宫听经,反倒迁就何法倪,这是不是说明两女的关係,可能没自己想的那么差? 內侍到这里停住,里面两名內侍出来,出声道:“皇后宣武冈侯入內。” 王謐躬身道:“臣领命。” 他跟著內侍上了高台,进了殿,然后发现里面弯弯折折,通过不同的隔墙,將整座大殿分成了一间间內室。 两名內侍在前面引路,王謐在后面跟著,这大殿確实不小,步道也不窄,但不知道,总隱隱给人一股逼仄之感。 但实际上,何法倪作为前皇后,独自拥有一座寢宫,已经算是宫里除庾道怜之外境遇最好的了。 其他包括妃嬪宫女,其实每个人在皇宫之內,所能拥有的,也不过是一两间屋子罢了。 所谓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看著很多,那都是挤在一个皇宫之內,每个女子分到的地盘相当小。 据说建康宫人最多的时候,算上宫女有上万人,即使宫里再大,也不可能保证每人一间屋子。 据说后世紫禁城里,地位最低,数量最多的才人,常常被迫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只有皇帝侍寢时,才被允许踏出屋子,除了极少数幸运儿外,所有人就在这几尺方圆,形如监牢的屋子中度过余生。 王謐每每想起后世某些文章里面,对於皇宫中女子生活的美好幻想,就颇觉荒唐。 古代女子能忍受这种环境,那是她们没见过现代生活,没有对比,才能习惯。 现代女子穿越过去,让她在这种屋子里面住几年,只怕人都会发疯,要是还能想著宫斗,那就试真不是一般人了。 而如今的守寡的何法倪,虽有寢宫,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座大些的监狱罢了,如果不出意外, 她的下半辈子,也踏不出这座宫殿的门槛了。 两名內侍將王謐带到偏厅,那边上首已经备好了两座锦榻坐席,遥遥相对,外有纱帐蒙著,只不过里面还没有人,这应该就是两位皇后的位置了。 內侍將王謐领到下首的桌前坐下,压低声道:“两位皇后未到,武冈侯稍安勿躁。” 王謐轻声回道:“明白。” 他百无聊赖,不知道等著多少时候,只见隔厢却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传来,一旁的內侍连忙小声提醒道:“皇后来了,武冈侯整肃容仪。” 王謐站起身,躬身相迎,他通过眼角余光,看到两个女子身影进了纱帐,然后在锦榻上坐定。 內侍声音响了起来,“武冈侯见礼!” 王謐沉声道:“臣謐见过皇后,穆皇后。” 一个声音响起,“平身。” “归座。” 王謐认得这是庾道怜声音,便躬身出声道:“谢皇后。” 他低著头,回到座位坐下,视线下移避开纱帐。 庾道怜声音响起,“姐姐,这便是前日辩玄,力压建康一眾名士士子的武冈侯。” “说来他还和姐姐族人,有些关係呢。” 第168章 行事有两难 第168章 行事有两难 王謐心道来了,庾道怜这是想做什么,挑拨离间? 何法倪的声音响了起来,“前尚书僕射的家事,我已经了解过了。” “何氏不守妇道,被休是咎由自取。” 闻言庾道怜才轻笑起来,“姐姐能如此想,自然是最好了。” 王謐心道真是怪了,本应该对自己有些看法的何法倪表示不在乎何氏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仇怨的庾道怜却是隱隱针对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要说何法倪守寡无势,看在王氏渊源的面子上不和自己计较,倒还有可能的话,那庾道怜在这个时期,有什么要对付自己的原因? 追查京口江盗,也是今日之后才发动,现今这个节点,庾氏没有任何理由和王氏子弟为难,难道庾道怜只是隨口一说,亦或是听了何氏的传闻,想要调解自己和何法倪的关係? 关键是,自己和何法倪关係好坏,对庾道怜很重要吗? 王謐压下满腹疑惑,出声道:“臣所学佛经日浅,也许有所谬误,不知道两位皇后想听什么?” 庾道怜出声道:“武冈侯自谦了,前日清谈会上,本宫可是亲眼见到了君侯的辩才。” “当时听尚书令说,武冈侯得了支法师的六论,可择其精要,给穆皇后讲来。” 王謐心道这便是了,庾道怜看样子是崇道的,更对佛经感兴趣的是何法倪,看来今日讲经,倒有可能是为了照顾何法倪的?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將支道林的六论心得,结合自己的心得和后世知识,慢慢讲了出来。 说实话,支道林虽然名气大,多数还在於其是一代先河的开创者,发前人所未发,乃是魏晋之后佛教兴起的祖师级人物。 但从立论上来,他的很多观点,只是一家之言,並没有经过后世佛道几十代的千锤百炼,所以多少还有些可斟酌处。 更兼其讲经时候,以道理为主,虽然精妙玄微,但对於生性活泼的女子来说,便显得有些沉闷了。 王謐讲了小半个时辰,发现庾道怜且不论,何法倪也是身子挪了挪,便知道这是疲倦的表现, 於是转变话锋,开始讲起佛道禪经故事来。 效果果然立竿见影,王謐才讲了两个,上面两女便精神一震,饶有兴味听了起来。 然后王謐讲到眾僧讲经,遇风吹幡动,言说有人说是风动,有人说是幡动,有人则说是心动的时候,何法倪忍不住出声赞道:“高僧见识,果然不凡。 1 庾道怜出声道:“妹妹我倒是有不同看法。” “即使有心动,也不能否认风幡皆在动,为什么不能是三者同时动?” 何法倪听了,出声和庾道怜辩了起来,倒反把王謐晾在一边。 两女你来我往,各抒已见,言谈之中引经据典,王謐赫然发现,两女言论,俱都不是浅尝辑止,泛泛而谈,而是基於自身立场所学,形成了属於自己的独特见解,相当有深度。 说来也是,能被选为皇后的,自然是家学渊源,才名在外的依依者,又岂能人云亦云,轻易受人影响。 两女爭辩不下,何法倪见说不贏庾道怜,便对王謐道:“武冈侯对此有何高见?” 王謐心道我今天是来讲佛经的,你让我去辩庾道怜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难不成还能將其从道家拉到佛家来? 他斟酌了几句,出声道:“有首诗是这样说的。”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於君指上听?” “问题是,若我面前有琴不抚,皇后能听到琴声吗?” “人听到琴声,並不是一个孤立的过程,有人抚琴,有人听音,这两个环节,共同构成了听琴这个结果,缺一不可。” 何法倪若有所思,“所以武冈侯不同意那高僧之言?” 王謐坦然道:“楞严经卷四,佛告阿难:譬如琴瑟、签、琵琶,虽有妙音,若无妙指,终不能发。” “佛经並不否认共同作用,而心动之辩的问题出在,最后那人只是补足了最后一个原因,而不是否定了前两个。” 庾道怜听了,得意笑道:“看来武冈侯是同意本宫的看法。” 王謐轻声道:“皇后说法,已经很近似了,但我想补充的一点是,三动是有前后之分的。” “先有风动,然后让幡而动,人眼才能观测到,人心才会有所而感,这几方是递进因果关係, 並不是同时发生。” “佛家讲的因果,便是如此,无论是道性还是佛理,其实皆有共通之处,並不是对立敌视的关係,所以想要穷万物之理,就要取百家所长之精华,这也是支法师穷其一生,將佛玄结合的目的。” 两女同时面露赏识之色,何法倪不由道:“武冈侯刚才言语浅显直白,却蕴含至理,比之支法师,似乎更独具一格。” 庾道怜也点头道:“姐姐说得没错,武冈侯虽得法师传了衣体,还能脱离案白,发法师所未发,將来定然会青出於蓝。” 王謐將两女兴致很高,心道平时处於深宫,以两女的身份,怕是也没多少说知心话的机会,支道林身为高僧,她们也不好多言,反而是自己的身份,不会给她们多少压力,才能畅所欲言吧。 他出声道:“支法师並未传我衣钵,只是授予我六论,別的什么都没说。” 两人兴趣起来,追问当时情景,等王謐说完,何法倪才嘆道:“原来是这样,武冈侯能聆听到天籟之音,也算是慧根过人,怪不得支法师会拋下门户成见赠经。” 王謐这种说故事的讲经方式,显然更符合两女胃口,他足足又讲了一个多时辰,眼看快到正午,两女还是意犹未尽,何法倪看了看外面天时,对庾道怜出声道:“今日武冈侯也是费心劳力, 佛经精要,非一朝一夕所能讲明,不如让他先回去歇息,以后再寻找机会吧。” 王謐敏锐捕捉到,庾道怜脸上却是出现了一丝犹豫,心道怕是有些问题,果然庾道怜想了想, 出声道:“本宫还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武冈侯。” “若是面前有两个选择,武冈侯皆是想要,但能力却只能选一个,该如何做?” “或者说,无论选哪一个,都会留下遗憾,武冈侯该怎么做?” 她话说得不清楚,何法倪也是面露疑惑之色,王謐想了想,抬头道:“皇后是不是想问那种两难抉择的问题?” “比如某个人的阿母和夫人同时掉到水里,救哪一个那种?” 庾道怜和何法倪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说法,庾道怜说道:“这说法前所未闻,不过倒极为恰当。” 何法倪出声道:“那武岗侯该如何做?” 王謐出声道:“从这个问题的解决上,能看到佛玄的不同。” “佛家讲因果,如果我遇到了这种情况,那就是我做下了该有此果之因,故当有此果之报。” 他见两女懵懵懂懂,便继续解释道:“佛家讲的,是提前追寻有可能导致恶果的前因,將其消灭,防患於未然。” “比如我阿母和夫人为何同时陷於此种境地,是因为我同时让她们过一座桥,或者乘同一艘船,结果发生了桥塌船沉所致。” “若我让她们分开渡河,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被迫进行两难抉择的状况了?” 何法倪恍然道:“原来如此!” “从因治本,果然高明。” 庾道怜出声道:“那道家如何看的呢?” 王謐想了想,说道:“道家讲究解决面前的问题。” “在其看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去追究已经没有意义了,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面对。” “面对这种情况,很多人看法也不尽相同。” “有的人是用道理说服自己心安,做出二选一的艰难选择。” “这种做法,佛道皆有,佛经认为没有获救的,该有此报,是前世恶业,说到底还是要找个理由。” “道家则是认为,百善孝为先,上善第一为孝子,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以父母为准,要是阿母让你救夫人,你也要听。 “这其实是把选择权交给了父母,以洗脱自己选择的罪业。” 庾道怜出声道:“武冈侯认为何者为优?” 王謐出声道:“其实如何选,已经没有绝对的对错,我的看法,皇后未必认同。” 何法倪出声道:“无妨,你且说来。” 王謐出声道:“我最赞同支法师的一点,便是佛玄结合。” “有时候,单一的道理是无法解决人世间的复杂之事的,佛家讲因果,所以要防患於未然,事前做好准备。” “而事情发生了,则要学道家以力胜巧,解决不了问题,那便是修行本事不够。” “真正的得道者,会有能力面对这种问题,將其从两难选择,转化成两全其美。” 庾道怜轻声道:“话虽如此,但人力有时而穷啊。” 王謐出声道:“没错,所以两道都讲究修身强性,修行不止,便是为此。” 何法倪出声道:“武冈侯有些狡猾,这种说法,似乎並没有给出明確的结果和解决方法。” 王謐无奈道:“皇后也有解决不了的心结,更何况我一个普通少年?” 两女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庾道怜笑道:“武冈侯可不普通呢。” 她想了想,欲言又止,对王謐道:“今日有些晚了,武冈侯且先回去。” “穆皇后以后若是想要听经,我会代其传召,但不需见我。” 王謐当即应了,他行完礼,跟著內侍出去,心道庾道怜果然是话里有话。 不过现在也没有功夫去想其中暗示什么了,一会出了宫,便是自己计划正式开始的时候了! 第169章 暗度陈仓悄然去 第169章 暗度陈仓悄然去 王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看著离著正午不到半个时辰了,心道这次讲经出乎自己预料得长,早知道的话,就故意说得枯燥些,反而能提早脱身了。 看来自己在度的把握上,还是不够纯熟,好几次做事都是过犹不及,但想要做到程度刚刚好, 又谈何容易,毕竟別人怎么想,自己是无法决定的,若不全力以赴,留下遗憾怎么办? 他一边思索,一边出了宫门,那边宫墙下老白正闭门养神,见王謐出来,连忙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热切的神色。 王謐坐上车,出声道:“掛出王氏和侯爵的標誌,儘量先往城边走,然后全速赶往码头。” 老白正等的是这句话,他拿出两块铜盘,一是琅琊王氏家徽,一是侯爵鸟尊,分別掛在马车前方的两根立柱上,然后扬起鞭子一抽,纵马往城外飞驰而去。 马车在道路中央奔驰起来,路上行人看到马车標誌,便知道有急事,纷纷往两边闪避。 王謐见老白一脸兴奋的神色,笑道:“这几年憋坏了吧。” 老白笑道:“可不是,要是这双手再不杀几个人,只怕都要发霉了。” “倒是郎君小心,此行吉凶未下,前途未知,刀兵无眼啊。” 王謐沉声道:“迟早要手上见血的,不然还谈什么北伐,那些流民將兵,又如何心服。” “你放心,我不会冒进,只穿好甲胃,拿著长枪,辅助你杀敌便是。” 老白笑道:“郎君心里有数就好,你要是想拿刀近身搏杀,那我才真是头疼了。” 车轮滚滚,走了近半个时辰,先到了城边,再绕著城墙,方才到了北城门。 守门士兵看见马车標誌,犹豫著要不要盘查,老白拿出令牌,兵士见了,连忙让开,马车急速出城,往码头而去。 不多时,马车就赶到码头那边,早有一艘掛著赵家標誌的客船等著,马车在客船旁边停下,王謐跳下车,见这船比自己当初乘坐前来建康的船要小不少,但极为细长,船舱也只有一层,倒是三道风帆杆又高又粗。 王謐见了,极为满意,他当初让赵家调最快的船过来,如今看来,赵家做事果然靠谱。 阿良早在船上等著,此时赶过来对王謐道:“郎君,赵家还派了四个水手,一个管事。” 王謐点点头,“好,现在出发,有事船上说。” 眾人上了船,有个中年模样的管事过来,简单说了两句,王謐便知这是赵氏管家赵明,被家主赵通派来接应王謐的。 赵明一声令下,快船起锚,离开岸边转向,升著中央一道梳杆的半帆,顺著水道往江心而去。 行出七八里,到了江中航线上,赵明便让水手把三道船帆全部升起掛满。 三道崭新的船帆高高掛起,冬天的劲风传来,顿时將船帆吹满,三道梳杆微微倾斜,带动船只加速,往东疾驰而去。 此时正刮著西北风,又是顺流而下,船只行出数里,便逐渐加速到满速,三道风帆如同满月一般,扯看船体劈波斩浪,仿佛在水面上腾空飞行一般。 这时候的船速,比之王謐先前乘坐的座船,何止快了一倍,疾驰之下,连甲板都微微向著船头倾斜。 这样子行船,其实是相当危险的,因为为了提升速度,几乎拿掉了所有压舱之物,船体本就不稳,需要时刻调整舱向,让船体和风向水流的合力完全一致,才能保证狭长的船体不会倾覆。 这便显出了阿良的本事了,他手指微微拨动舱轮,时刻调整方向,始终保证船体平稳,赵明初时还有些不放心,但看了会阿良动作后,不由赞道:“君侯手下,皆是那么厉害。” 他之前在丁角村和老白打过交道,知道对方武艺高强,如今王謐这边的舵手,也比赵家的水手高明许多,不由让赵明感嘆。 他被赵通派来建康,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就是专门为了给王謐办事,彼时他打探消息时候,听到王謐情况,元自不敢相信。 这才多久,丁角村的白身少年郎,就封侯领地,成为赵家需要仰视的存在了? 他作为赵氏心腹管家,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赵氏竟无意间抱住了一条粗腿,家族的前途, 已经是可以全部押注在这上面了! 所以赵明费尽心力,將王謐的要求都一一满足,而且这次他见王謐竟然亲自出马,定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自然不敢怠慢。 他领著王謐老白进了船舱,里面早备好了两套布衣葛服,王謐见了,笑道:“还是这样的装扮方便行动。” 他將宽大的袍服脱下,换上了布衣,这套衣服和当初桓秀穿的相似,都是和胡服融合改良的, 窄袖束腰,腿口袖口都收紧固定,极为適合奔跑趋退。 王謐一边换衣服,一边对赵明道:“你们家主最近在做什么?” 赵通出声道:“仆得到消息,说前些日子,家主带著族中二十名青壮,赶去了京口。” 王謐一想,便明白家主赵通竟然是亲自赶去见恢了,不由嘆道:“他亲自去?” “这也太给我面子了,他知不知道是去做什么的?” 赵明出声道:“家主说郎君所命,必然是大事,交给別人不放心。” 王謐点点头,既然赵通如此虚选择,那他应该是有了准备,而且这次行动,需要的都是最可靠的人,赵通亲去,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这次行动,以恢手下兵士为主,但王謐还是坚持加入属於自己的人。 王謐倒不是不相信这些兵士的能力,但其毕竟是恢的人,若王謐和恢同时遇到意外,应对必然是以恢为优先,这是不可避免的,就像王上午给两个皇后讲经时谈起的选择情景一样。 所以王謐要儘可能防范风险,必然要找到以自己为优先的心腹亲信,老白阿良两个远远不够, 所以他才想到了赵家。 赵通是流民军出身,他选拔的家丁族人,肯定是能上战场的,精锐者不比一般兵士差,至於之前王謐在丁角村收留的流民,还没有经过正式军事训练,实在难说能不能起到作用,所以这次便无法指望得上了。 王謐心道有一支忠心於自己,还能有战力的私兵,实在是太重要了,这次行动太过仓促,之后看来要加快提上日程了。 江水滔滔,北风呼啸,快船如利箭一般向著就京口方向飞驰而去,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船只更方便的运输手段了,只要风向水流合適,一天二百里是非常轻鬆的。 事实东晋用兵,也多依託船队,荆州的船队赶到建康,快的只要三天,这是陆路根本无法企及的优势。 王謐预计,只要半天多,最迟明日拂晓,自己就能和等在京口的恢会合了。 他不由思索起来,当初鉴占据京口的时候,將自己在合肥的部曲带到了京口,並一直招募流民,后世便成了北府兵的前身。 《普书·蔡謨传》载,京口拥有东至土山(北固山),西至江乘,镇守八所,城垒凡十一处, 烽火楼望三十余处,拥数县之地,人口繁多,占地极广。 郗鉴以京口训练私兵,去世后这些年来,其数目远远不止明面上交给郗恢的三千人。 这个人,其实並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其当初当看自己面交给郗恢兵符,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王謐府中,灵儿坐在郗夫人身边,可怜巴巴望著面前盖著盖子的食具,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她不好意思道:“阿母,我肚子忍不住。” 郗夫人听了,笑道:“你先吃几块点心吧,我本以为你阿兄讲经,很快便回来了,没想到宫里怕是觉得他讲得好,所以让他多讲了些。” 灵儿摇摇头,“我没事,阿兄应该快回来了,总不会被皇后留著用膳吧?” 郗夫人笑道:“怎么可能,宫里用膳,皆是要提前报请准备,通知进宫的人,断不会临时起意: 她说著说著,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她揭开桌上的盖子,將两块点心塞到灵儿手里,起身说道:“你先吃著。” 灵儿疑惑不解,“阿母要去亲自去迎阿兄?还是我去吧?” 郗夫人选下一句话,“你老实呆著。”说完便匆匆走了出去。 她先叫人过来打听,確认马车是老白驾出去的,便又叫过个奴僕过来,说道:“你现在马上去清溪巷,看看铺子里面的人是不是都在。” 不过一刻,僕人回来,说道:“除了那个叫阿良的僕人一早离开未回,其他人都在。” 郗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她果断迈步,朝著王謐小楼而去。 小楼里面,青柳正在和君舞等人说著话,却见都夫人匆匆进来,连忙起身迎接,夫人喝道:“你们谁知道謐儿做什么去了? 君舞惊讶道:“郎君不是进宫讲经了吗?” 青柳见夫人直直盯著自己,心中嘆息,心道夫人这种聪明人,果然是瞒不过,郎君交给自己的差使,也太难做了。 她当即跪下,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出声道:“本来郎君让奴明日再交给夫人。” 旁边的君舞桃华思霜等人见状不明所以,还以为王謐闯了什么祸,皆是一脸茫然地跟著跪下。 夫人扯过信封,撕开封口,等她看完信里面的字,顿时感到眼前发黑。 她声音嘶哑道:“你们竟然如此瞒著我!” 青柳低头道:“只有奴一人知道,和她们无关。” “郎君只是不想让夫人担心。” 郗夫人惨笑道:“是我太蠢了,他整日把事情安排得满满的,仿佛朝不保夕一般,又怎么会有耐心再等几年?” 她眼圈红了起来,“但这种大事,他都不愿意告诉我,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青柳轻声道:““郎君觉得夫人可能会担心,所以只能如此,说回来后必然亲自会向夫人请罪。” 郗夫人一阵眩晕,跟跪后退两步,眾女连忙將其扶住。 此刻夫人彻底慌了,这种刀头见血的事情,生死难料,而且除了王謐,还有恢,两个人竟然胆子如此之大! 要是两人出了什么意外,对王氏氏来说,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第170章 壮志冒奇险 第170章 壮志冒奇险 郗夫人环视屋中四名婢女,青柳面色坦然,君舞若有所思,桃华思霜满脸茫然,便即心里有数她断然道:“从现在起,你们不要出楼了,饭菜自有人送来。” 四婢应了,都夫人不再多说,转头出去,心想要不要把清溪巷铺子里面的人都带回宅子里面? 但如果这样,反而显得异常了,王謐既然瞒著自己离开,说明他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动向。 这种做法,实在是太危险了,他以为自己和恢,真能对付坐拥两州的庾氏吗? 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难道什么都不做,只等王謐归来,亦或他出事的消息传回吗? 想到这里,郗夫人心中发紧,不行,必须要做些什么,如今最可靠的,怕是只有自己的父亲郗惜了。 她突然停住脚步,郗恢前些日子去了京口领兵,这必然是郗授意的,兵符也肯定是他交给恢的。 那对於恢和王謐的行动,郗难道事前一点都不知情,亦或一点都猜不到吗?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其实猜到两人要做什么,才故意给了兵权? 到头来氏之中,只有自己不知情? 郗夫人脸色阴晴不定,郗虽然十几年间做隱居状,在外人看来就是草包一个,但知父莫若女,只有郗氏內部的人知道,郗若是那么不堪,怎么可能这些年稳居幕后? 其实这些年一直掌著氏家族相当数目的私兵,尤其是在曇死后,更代管著其留下的兵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懂? 郗夫人把自己代入都情视角,不禁浑身发冷,因为在看来,王謐和恢的命,说不定还真没有氏的未来那么重要! 郗恢即使死了,不还有郗超吗? 至於王謐,归根结底,不也是个外人? 她用力咬著嘴唇,血腥味弥散开来,要是真相如此,自己去找也没用,他都靠不住了,自已还能相信谁? 郗夫人突然发现,在这种情况面前,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身为女子,要说长袖善舞,交际於人,她还有几分自信,但如今面对的,却是刀兵杀伐,凶险搏命,家族残酷的利益选择,自己一个女流之辈,已经是提前出局,这怕是王謐瞒著自己的原因吧。 她侧过头,看向隔厢,迟疑了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叫过婢女,出声道:“你去请隔壁五郎过来,说有事情相商。” 王动已经卸了尚书僕射,准备年后朝廷任命下来,便即动身去吴兴赴任太守,如今何氏也被送回了庐江老家,所以这些日子,他难得清閒起来。 听到夫人派来婢女的消息,他不明所以,但还是马上赶了过来,郗夫人请其进了密室,又把身边的婢女都遣散出去。 王劭见了,心道这不避嫌,郗夫人名声都不顾了,这是有什么急事? 郗夫人此时却根本不在乎这些礼数了,她劈头盖脸道:“謐儿曾经对我说过,小郎暗示过京口案的一些真相。” 王听了,无奈道:“姒妇是找我算帐来了?” “这算是我给他的礼物,利用好了,对郗氏也有利。” 都夫人怒道:“可他瞒著我去京口了!” “什么!”王一惊,隨即镇定下来,“这有什么,说不定他是去亲自查找线索去了。” 郗夫人冷声道:“一个多月前,郗恢去京口练兵去了。” 王动这才脸色猛然一变,“他们怎么这么急!” “亏王謐过继时候,还说他会沉住气等两年的!” 郗夫人见状,更无怀疑,说道:“小郎,这孩子心里没数,你也没数吗?” “我不管,你现在要帮我!” 王动苦笑道:“姒妇你这是吃定我了啊。” 他沉思一会,慢慢镇定下来,“我倒觉得,他比你我都有数。” “你想想看,他这些年做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谋定而后动的,哪一件不是做好了最坏的应对?” “恕我说句实话,你在这里担心的事情,他未必没有考虑到。” “而且他走得如此之急,怕是到了便会马上发动,即使我们要做点什么,只怕也晚了,即使能赶到,也只能锦上添,而无法雪上送炭。” 郗夫人抬起脸来,“那小郎的意思,是能做些什么,对吗?” “若让我就这么等著,我实在不甘心。” 王动低下头,想了想,说道:“我只能在京口调动五百私兵。” “但他选择不告诉我,必然有其道理,若我贸然介入,不怕反而坏了事情?” 郗夫人出声道:“我相信小郎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知道那孩子想做什么,但即使成了的话,是都氏拿回徐充二州,他也只能依附都氏行事, 並没有属於自己的嫡系兵士。” “郗氏即使有我这层关係,但毕竟不姓王,更何况我已是嫁出去的女子了。“ “但小郎就不一样了。” “如果小郎觉得謐儿奇货可居,那如今便是加注的好机会。” 王劭目光一闪,“王氏向来不沾兵,姒妇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郗夫人失笑道:“小郎这话只能骗骗外人,王珣又是怎么回事?” “而且小郎根本就没有和桓温决裂吧?” 王劭面露讶异之色,“姒妇竟然能猜出来,確不简单。” “但我王氏终究还只是躲在水面之下,而且你我今日谈话传出去,別说都氏,司马氏和谢氏会怎么想?” 氏出声道:“我刚想通了一件事。” “阿父是阿父,我是我,我现在是王氏的人,自然要为謐儿铺路。” “那小郎呢,是怎么想的?” “如果能提前在京口埋下一根钉子,日后对小郎也很有用吧?” 王动失笑道:“姒妇打得倒是好主意,將来这颗钉子,说不定就从我手里交到王謐手里了,是吧?” 郗夫人斜著瞟了王动一眼,“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而且小郎要是卖给他个人情,想来他也会忘记些仇恨吧。” “当初小郎向他暗示京口案线索,不也是为此吗?” 王动招架不住,起身道:“我明百了。” “但我不保证能成功。” 郗夫人起身,深深一拜,“这些年来,多承小郎关照,妾心里都记著。” 王心中嘆息,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离开。 他回到府上,把顾骏叫来,拿出兵符说道:“你带著兵符口令,去京口调集我名下私兵。” “后一定要秘密过去,以免消息走漏。” “带了之后,以最快的速度寻找王謐。” 顾骏见王劲面容严肃,知道事情重大,当即小心接过兵符。 王动顿了一顿,“若是找不到,”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然后掏出一封詔令,“可依此便宜行事。” 顾俊惊呆了,失声道,“这..... 王动说道:“顾骏,你跟我多少年了,对顾氏有什么想法?” 顾骏闻言,面色苦涩,“我这么多年,还是个七品,只怕再也无法回顾氏討回公道了。” 王动沉声道:“是我的错,没有给你机会。” 顾骏忙道:“怎么会是郎主的错,若非当年郎主相救,顾骏怕是连命都没了。” 王劭出声道:“你......可以看看王謐是否值得跟隨。” 顾骏惊讶:“他?” 王动沉声道:“他是个离经叛道,不按常理行事的,说不定能帮你实现愿望。” “此事確实有风险,但回报也大,今后的路如何走,就看你自己了。” 顾骏面色凝重,对著王深深一拜,便即匆匆走出,叫上马车,直奔码头而去。 他从王动的话里猜出了很多,王謐怕不是在京口做什么大事,不然王动不会让自己亲去,而且还调动了其训练的私人精卫! 他咂摸著王动的话,心中隱隱有种感觉,只怕將来不久,建康会迎来一场大变啊。 朝日在江心之中浮动,努力想要探出头,將江水烧得通红,王謐乘坐的快船,已经沿著水道飞快驶入了京口水域。 早上巡江的兵船,看到船只模样颇为陌生,便欲靠过来盘查,结果看到船头掛著的郗氏家徽, 便即停住,直接將快船放了过去。 郗氏在京口经营多年,威望甚至隱隱压过现在执掌二州的庾氏,很多別家的將领兵士,都是氏流民军出来的,自然会对郗氏高看一眼。 加上恢前些日子来京口练兵,引起了相当大的轰动,郗曇不同於谢万,他和其父鉴在徐充和京口练兵多年,是为了很多人情的,如今恢重新掌兵,让很多曾属于氏的兵將都极为激动, 甚至隱隱有了改换门庭之意。 毕竟庾希这些年在京口搞得实在不堪,流民军出身的兵將本来就指望著打仗升官发財,庾希不仅不给他们机会,还將京口搞得一团糟,是人心里都有怨气。 如今看似平静的柴堆下面,其实已经埋藏著油和火苗,只待吹一口风,便能引起熊熊大火。 王謐船上,阿良已经是疲惫不堪,他掌了大半天舱,根本没有睡觉,虽然也有水手来帮忙,但相比阿良时船速要慢不少,阿良见状,乾脆独自撑了下来。 不久之后,远处一艘快船靠近,上面同样有郗氏家徽,这应是得到消息赶来接应的,王謐站在船头望去,发现竟然是郗恢亲自来了。 两船靠在一起,郗恢轻轻一跃,便跳了过来,笑道:“稚远,你来了。” 王謐迎了上去,沉声道:“我来了。” 两人手掌紧紧相握,豪情同在胸中涌动,两人年纪轻轻,接下来要做的,却是震动朝堂,甚至影响天下的大事。 即使知道前途凶险,命运未卜,但还是挡不住他们的步伐,这便是属於这个时代,志向北伐之人的浪漫。 第171章 料机布险招 第171章 料机布险招 王謐带著老白阿良,直接跳上郗恢的船,却让赵氏的船跟隨在后面,准备掩人耳目靠岸。 这次行动,王謐不能保证从始至终保密,故只能和恢商定,行出其不意之策,以最快的速度採取行动。 而成事的关键,就是时间差和信息差。 他和恢进了船上密室,开口便道:“庾氏的运粮船,有没有出发的消息?” 郗恢出声道:“我根据你先前的计划行事,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如果要行动,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他现在对王謐极为佩服,在这之前,他和王謐商量了无数次方案,终於定下了李代桃僵之计。 江盗势力分为两股,一是隱藏在庾氏等京口私兵中的,二是聚集在一起,躲藏在航线附近的窝巢据点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如果劫掠的话,用京口私兵船只太容易暴露,所以京口私兵应该多只是传递消息,真正动手的,便是窝巢据点中的船只和盗贼。 冬天几乎没有平民渡江,这些江盗无法单靠劫掠为生,而且其人数並不少,据王謐郗恢两人计算估计,其应该至少有上百人。 这么多人,每日生活所需的柴米都不是小数目,他们不可能住在岸上,应该某处外江岛洲,但一是这种岛洲为数不少,二是如果郗恢派兵搜索,必然会打草惊蛇, 冬天的严寒要持续好几个月,这些江盗不能自给自足,就必然有人运送,那最好的方式,就是京口和徐充之间的运粮船了。 和江盗有勾结的庾氏私军,只要驾驶运粮船经过,装作被打劫的样子,丟失一两艘,就足以让这些江盗应付一两个月了。 甚至这船物资,可能供应的不是一个岛,而是航线上数个江盗据点,这样只要劫掠成功一次, 江盗便可以驾著抢来的船,沿著路线,给所有同伙补给物资。 但庾希自然也不傻,他不可能说是船是被江盗劫走,不然也太明显了,於是最合理的理由,便是遭遇了风浪,船只沉没。 王謐带著这个猜测,先后找了王动恢暗自打探,最终確定了一个事实。 最近几年的冬天,几乎每一个两月,都有年久失修的运输船只遭遇风浪沉没,但上面记录装载的物资並不多,且多数都是不大的旧船,本来就快到淘汰年限,故折算费用很低,丟几艘对京口来说,並不是算很大的损失。 所以庾氏堂而皇之报送朝廷,朝廷自然不会计较,只是记录一笔,便这么揭过去了。 但王謐自然知道不会这么巧,这船里肯定满载著柴米甚至军器,只不过做了假帐而已。 只要彻底查帐,必然能找出这些年庾氏的亏空,后世桓温便是这么做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让朝廷能下决心去查,王謐没有像桓温势力大到可以公开行事,那他只能和恢捉人拿赃,当场取得证据,才能將庾希拉下马。 而要做到这一点,王謐的计划便是,找准庾氏运粮船出发的时机,自己和恢用战船扮做运粮船和江盗接头,然后將其剿灭捕杀,顺著线一个个查下去。 而庾氏运粮船那边,只要想办法將其拖住,便可以打个时间差。 要做到这一环环的事情,对於两人来说,难度极大,几乎看上去是不可能完成的,所以当初恢才没有信心。 王謐见状,说道:“正因为几乎不可能,所以对方才会放鬆警惕,反而给我们可乘之机。” 郗恢苦恼道:“即使如此,我们可不知道庾氏运粮船什么时候出发啊。” 王謐笑道:“还记得我对你说,棋盘上如果你不知道对方想什么,就要儘量逼对方走你想要看到的那一步,便能容易预测后续发展了吗?” 郗恢思索一会,眼前一亮,“你是说?” 王謐点头,“打探对方时间路线太难,那不如主动控制对方出发的时间。” “你去京口练兵,只要在路线区域上演习,他们必然不敢贸然运粮过去。” “根据往年的频率,他们应该是一月多运一次,你是要將时间多延长几日,他们必然心急,这时候你只要宣布演练结束,他们应该会在接下来的一两日內,派出运粮船。” 郗恢恍然离开,依计去京口练兵,到现在为止,已经一个多月了。 王謐也算好时间,在入宫这个时机,飞速乘船来到京口,这样即使有人盯著自己,算上郗夫人那边隱瞒的时间,消息最快也要要三五天后才能传到。 而这几天之內,如果京口庾氏私军派出运粮船和江盗接头,那就是王謐恢两人最好的行动时机。 此刻恢面对王謐,將整个环节复述了一遍,说道:“既然你来了,我今日便宣布练兵结束。 务“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上次的船是一个半月之前,如果这样的话,江岛据点应该是快坐吃山空了,庾氏若是明白,肯定会急著派出去。” “但就怕他们有所警觉,静观其变,我们便被动了。” 王謐沉声道:“是有这种可能,但如果他们没反应,我也有应对。” “你只要宣布两三日后再度开始练兵,那急的便是他们。” 都恢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稚远这后著,还真是把人心摸透了啊。” 王謐道:“不是我摸透了,而是没有留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不过我们要应对最坏的情况,除了我扮做诱饵船之外,你带所有私兵跟著行动,以免我得手后,庾氏私兵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 “到时候你便需要带兵来救我了。” 郗恢一证,“你做诱饵?” “不是我去吗?” 王謐道:“我如今身份名声,比你要盛,自然是我去效果好。” 恢沉声道:“你若出了意外,我如何向堂姐交代?” “何况你这次是为了氏取回徐充二州,我怎么可能让你冒险?” “更重要的是,”郗恢盯著王謐,“氏的兵,忠於的是我,跟著你,他们未必肯尽全力。” 王謐想了想,说道:“那我们两个一起去。” 郗恢知道单凭自己,確实分量不够,咬牙道:“好!” “只要我不倒,便护得你周全!” 王謐笑道:“到时候还不知道谁护谁。” 郗恢也是豪情顿生,“怎么,看不起我?” “要不要比谁杀江盗多?” 王謐笑道:“可以。” “但这之前,我想看看適合水战的盔甲和鞋,有些时候,细节决定成败,我们必须要做好一切能想到的准备,才能儘可能避免意外。” 京口很大,王謐的秘密到来,几乎没人知道,故表面上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实际江水之下,隱藏著无数汹涌的暗流,王謐的布局,已经让江水之下的暗流变得更加凶险,隨时都能形成吞噬一切的旋涡。 京口北面百余里处的岛上,某处洞窟之中,周平对焦躁不安的头目尉迟寒道:“要不要派人去打探下消息?” 尉迟寒脸色阴沉,“这么长时间没来人,只怕是出事了。” “如果此时出去,怕是正中对方计谋。” “再等两天,实在不行,准备向北面撤走。” 周平没想到对方如此乾脆,呆了一下,说道:“这里不要了?” 尉迟寒面露狠厉之色,“据点没了可以再建,要是被发现了,影响国主大计,我便万死莫辞了隨即他看向周平,面色冷然,“怎么,你不想走?” 周平用拳头狼狠锤了下胸脯,出声道:“末下愿誓死追隨大人,大燕才是我的故乡!” 尉迟寒这才满意道:“说得好!” “回去做好准备,到时不愿意走的,全杀了!” 周平心中一寒,尉迟寒果决冷酷,这还只是燕国一个下层將领,就如此难对付,可想而知那慕容恪等上层统帅,该是多么可怕的存在? 而且说不定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就是慕容恪本人! 他低著头,便准备告退出来,此时远处却是传来欢呼声。 尉迟寒听了脸色一变,当先大步从洞中走出,各处江盗皆是纷纷从地穴中探头出来,就见远方天上,有个黑点在急速接近。 周平仔细看时,却是一只鹰,其飞到附近,便似乎已经力气不支,开始盘旋下降。 地上早有几名江盗展开一块红布,鷂鹰见了,呼地一声飞了下来,落到布上。 有人赶紧递上一块肉,鹰看来是饿了,伸嘴叼著肉吃了起来,那人趁机从其腿上解下一张布条来,匆匆忙忙跑到尉迟寒身边呈上。 尉迟寒展开一看,当即面露喜色,对眾人道:“运粮船后日便到!” 眾人听了,皆是大声欢呼起来。 周平却是心中冰凉,原来江盗之间,竟然是用鹰传递消息的! 这是鲜卑人在东胡地区独有的训鹰之法,只有燕国掌握,据说其战场传递消息最为迅速,是燕国制胜法宝之一。 周平多少知道些王謐恢的计划,但却不知道鹰的存在,他发现这计划中有一个巨大漏洞! 若是对方运粮时候出现意外,放出鹰给这边报信示警,王謐那边还如何使用李代桃僵之计? 世上没有准备万全之事,也不能保证全程完全不出意外,但出现意外,就必须要想办法消除, 这便是周平臥底的意义所在。 他望著鹰思索起来,这个隱患,必须要提前剷除! 第172章 准备难万全 第172章 准备难万全 京口是一个巨大的军镇,也是个巨大的港口, 其后世大约在镇江地区,长江流过此地后,从东西向转为南北向,產生了一个近九十度的折角,江水带来的大量泥沙沉积,这便是长江冲积三角洲平原。 数千年前,长江入海的位置並不是上海,而是位於镇江扬州附近,太湖尚未完全形成,后世上海的位置,还是未成形的大片沙洲。 而京口便因为这个折角,成为前后两千年长江下游成形的重要基点,即这个时期的京口,兼为半个出海口和內河转运枢纽,连接外海和南北航运,地位极为重要,这也是桓温一直眼热的原因。 王謐如今便是站在码头,在他北面,是浩浩汤汤,怕不是有四五十里的江面,而转向东面,江流中坐落著许多沙洲,一直延续到上百里外的海边。 在这个时代,虽然船只技术发达,但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监控数百上千里范围內的情况,更何况庾希掌管徐充后,有意放任此地乱象,各家私兵鱼龙混杂。 各家从这里养私兵,主要目的是保护各家的商运和走私贸易,庾希的做法,无疑得到不少士族拥戴,但从长远来看,让如此重地放任自流,后患无穷。 而京口江盗案,也因为京口情况太过复杂,导致即使朝廷数次派人,也无法查清,这未必不是庾希故意为之。 王謐一开始就看清了这点,所以他判断用一般的手段查案,再来多少人都没用,只能用引蛇出洞这种奇策。 当然,这种做法,中间需要的环节太多,操作太过精密,成功率並不高,所以他至今也是心里没谱。 但王謐没有別的选择,並且他还不能在都恢面前表露出信心不足,事情已经发动,连他这个牵头人若都无法鼓励同伴,那便更没戏了。 江口北面,点点帆影出现,不久便列队接近码头,赫然是一支战船船队。 沿途船只见了,纷纷闪避,不仅因为这些船只装备精良,更是因为其上掛著的是郗家的徽章標誌。 之前鉴在京口经营了几十年,郗氏的威望,是別家包括庾氏远不能及的,北面渡江过来的流民帅,几乎都能和都氏扯上关係,並奉都鉴为举主,就像彼时朝中士官对王导一样。 王导郗鉴,两人一文一武,共同保障了建康和司马氏皇族的安全,最初两人並不亲厚,因为朝廷也不希望看到两人过分紧密。 对此两人心知肚明,一直保持著若即若离的状態,直到王敦之乱时,王导一族受到牵连,地位极为尷尬。 彼时朝廷也很尷尬,杀了王导,也影响不了王敦,要是不杀王导,王敦都反乱了,王导为了內应怎么办? 但这个时候,郗鉴反而站到了王导一边,同时平定了王敦之乱,他和声望大不如前的王导联姻,让差点因为叛乱而崩溃的朝局重新稳定下来。 为此鉴交出了部分兵权,这样朝廷也不会猜忌因联姻而可能变得强大的王两族,之后庾氏等家族,才会有机会介入京口。 而郗氏在京口的势力虽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郗交给恢三千私兵,並不代表郗氏只有这些兵。 这支过来的船队,却正是郗恢属下,其兵士多出自流民军,来到京口后,又建造战船,演练水战,可以说是水陆精通的强兵。 王謐看著船队渐渐靠岸,便和郗恢说了声,趁著没人发现,提前匆匆离开。 郗恢则是迎了上去,船队十几艘战船上,便有几名將领带著数千兵士下了船。 这几名將领,便是三千私军的头领,共有五人,每人统领六百兵,三只战船,这些年一直在练兵,彼此间配合极为熟练。 他们见恢亲自来迎,赶紧上来见礼,先前郗恢父亲曇在时,他们皆是郗曇魔下將领,自然对郗恢礼敬有加。 郗恢笑著一一见礼,拉著他们道:“这些日子,诸位辛苦了,我已经摆好酒宴,为各位接风!” 诸將面露喜色,赶紧答应,这一个月来,郗恢和他们一起练兵,对於战阵兵法的熟练程度,以及自身武艺,都已经贏得了诸將的尊重。 而且郗恢小时,就曾在军中跟著郗曇,可以说是诸將看著长大的,甚至很多武艺,都是这些人教的,如今郗恢年纪长成,显露出过人的才能,这代表將来有无限的可能。 郗恢早让人准备好酒肉,摆好宴席,对眾將笑道:“这次练兵时间颇长,全军將士,皆是大宴一日,今晚不醉不归!” 数千兵士听了,皆是欢呼起来,眾人簇拥著郗恢,去郗氏军营摆宴去了。 而这个消息,也很快传遍京口码头,各家族都得到了氏这一个月来的练兵,应该是暂时告一段落,短时间內不会再开了。 这次都恢接掌私兵,上来就进行了一个月的练兵,让各家族也颇觉不可思议,要知道一般在冬天练个几天,也就够了,哪有练这么长的,换做他们,说不定手下兵士早就不干了。 但郗恢一是有氏上两代的威望在,二是发了双倍钱,这才让將士心甘情愿,这都是王謐主意,其中郗恢想起,也颇为感嘆王謐的老辣这个时代,和將领兵士谈什么高尚的理想,是没有意义的,再厉害的兵土,即使有报国之志, 要是吃不饱饭,那也没有任何战斗力,甚至会掉头譁变。 这件事情,在数千年中,已经被歷史证明过了,就像王謐后世研究岳家军戚家军战力为何那么强时,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即他们手下的兵士粮,在同时代中,都是最高的那一档。 都说岳飞的岳家军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但却很少有人提岳家军不仅粮餉同级最高,而且每月按时发放,从不拖欠。 王謐后来更发现,岳家军之所以如此富,並不是朝廷发放的钱多,而是岳家军在金军敌占区有自己的根据地。 在这些朝廷管不到的土地里面,岳家军有一套完全的生產体系,在非战时期,可以组织兵士耕种生產,作为战时的有效补充,而这些土地的產出,也保障了岳家军的辐重后勤,最后转变成了兵士的战斗力。 饿著肚子,有可能打贏一场仗,但绝对不可能一直打胜仗,充足的生產后勤,才是岳家军百战百胜的秘诀。 王謐想明白这点后,也不禁感嘆岳飞超前於时代的眼光和执行力。 而一千多年后,华夏遭受日寇入侵,举国危难之时,这种相似的体制再度出现,便是抗日根据地生產模式。 在这种模式的支持下,根据地八路军获得了远超果军,甚至后期日军的生活水准和后勤补给成为抗战后期敌我局面彻底反转的关键因素。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自古皆是如此,理想和精神固然是致胜之道,但只有理想和精神,起码在王謐这个时代,是无法带领兵土走下去的。 所以王謐才这么迫切想要通过氏取回徐充,只有如此,他才能得到属於自己的根据地,才能扩大自己私军的规模,不然恢將来就多带一万兵还是五万兵,又和王謐有什么关係? 王謐带著老白阿良,走出辕门,一辆马车急匆匆驶来,王謐跳上车,里面的人连忙躬身施礼,“末下见过武冈侯。” 来人正是赵氏家主赵通,王謐伸手將其扶起,“郎主辛苦了。” 赵通连忙道:“君侯叫我名字即可,不然折煞小人了。” 他心里有数,对方如今已经是建康有名人物,自己哪能和对方如此相称。 王謐点点头,“那我便叫你仲明好了,你把来京口之后,得到的消息都和我说说。” 赵通听了,忙一五一十道出,他得到消息后,便即连夜从丁角村赶来,因为事情仓促,且要掩人耳目,他只带了二十多名最为精悍的族人。 如今恰逢冬日,村人多不出门,所以村中应还都不知道赵通行事。 赵通过来之后,便跟著郗恢进行了水战演练,他们本就是北面流民军,重操旧业,倒也轻车熟路。 王謐道:“你们的本事,比之恢手下的將领兵士如何?” 赵通想了想,面有愧色:“略有不如。” “这些年荒废太多,而且我也不是年轻力壮时期了。” “但若是交手的话,我应该能勉强保持不败。” “至於我手下的族人,应是训练不足,大部分尚未见血,要上了战阵打几次,才算合格。” 王謐微微点头道:“那也很不错了。” “要是將来能在北面占下一块地,人是不缺的,独缺能练兵的人。” “不过相比丁角村,你可能要操劳不少,而且未必能如愿北伐。” 赵通听了,当即道:“但跟著君侯,已经是最有可能的了,不是吗?” “还请让通追隨君侯,以效全力!” 王謐点头道:“好!” “成败在此一举,之后行事,我会和你们一起上船。” 赵通一惊,“君侯,万万不可,刀枪凶险,水战更是危险,万一... 王謐出声道:“不必担心,我已经向郗恢要了甲冑,保证人人有甲穿。” 赵通面色苦涩,“君侯,甲是能挡,但是这个天气,要是落水,便是十死无生啊。” “为何君侯一定要亲自..... 王謐沉声道:“因为我必须要手上沾血。” “战阵都没上过,人没杀过,有什么资格谈北伐,又如何让手下兵士將领心服?” 赵通心中震动,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一个高门士子嘴里说出来,就不一般了! 第173章 发动正当时 第173章 发动正当时 在赵通看来,王謐年纪轻轻,本来应该是在建康谈玄扬名,吟风唱月才对。 而且之前王謐也確实这么做了,更打响了名气,受到了皇上赏识,如今在建康可谓炙手可热, 只要这样按部就班下去,迟早会成为清贵高官。 但他偏偏选择了最凶险的一条道路,且从布局来看,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已经將所有关节考虑得非常透彻了。 土謐那句话没错,歷年北伐,都是高门士族的名土,统师流民军將领,但能得到部下真心拥戴的,却是凤毛麟角。 谢万便是其中典型,到了军中,不仅不知安抚將士,还吟诗笑傲,搞名士那一套,对此部下极为鄙视。 对此才出仕两年,做过桓温属谢安看得反倒看得清楚,他亲自过来安抚將士,並劝諫谢万要宴请诸將收买人心。 谢万倒是听了,席间他想不出如何称讚诸將,於是说出了极为经典的一句话,“诸君都是劲卒彼时將帅以身作兵卒为大忌讳,谢万此言不仅没有收买人心,反倒得罪了所有人,后来他不战而退,让数万大军崩溃,部下甚至想要趁机將其杀掉,后来看在谢安面子上才作罢。 谢万的例子,警醒了那些想靠北伐军功扬名的名土,光空谈是不行的,这点上谢玄看得最为明白,他在谢安称讚谢万时,公然说谢万胸怀不够,然后投靠桓温,做了军中属,算是谢家的异类了。 王謐欣赏谢玄之处便在於此,谢玄清楚知道若想北伐,必须要在军中一步步做起,而不是像谢万那样不通军务,却空降督军领兵,最后难逃败亡下场。 王謐谋划参与这次行动,便是为此,一方面他要彻底撕开京口庾氏通敌的內幕,让郗氏和庾氏对立,二是只有他亲自犯险参加这次行动,事后为首的氏,才会不得不给王謐一份相当分量的补偿。 当初王謐向要三千私兵,虽然看上去是开玩笑,但以的老奸巨猾,知道这是王謐以身份入局,助力氏的代价,只要庾氏事情败露,郗氏拿回二州,便一切都好说。 但如果失败了,不说两家谋划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会被其他势力借题发挥,庾氏的便宜,最终很可能会被桓温得了去。 王謐坐著马车,来到了一处军所,赵通下了车,引著王謐老白阿良三人进了间大屋,里面早有些兵士打扮的人等著,地上放著一堆堆的武器甲胃。 那些人见赵通进来,纷纷起身相迎,赵通向王謐介绍,这便是此次带来的族人,他让人都出去把守,从外面把门关上,这才指著地上说了起来。 盔甲兵器,都是郗恢从提供的,皆是面向水战改良过的。 王謐拿起一副篇袖鎧,这是彼时將领兵士的制式鎧甲,不过这副鎧甲的不同之处在於,其甲片相较於陆战要薄,但外面又加装了一层竹片。 这样的做法,重量防护都差不多,但浮力却大了不少,水战时候若兵士落水,其还能在水中浮起,想办法继续登船作战。 但说是这么说,二十斤上下的鎧甲穿上,本就活动不便,除非水性极好,不然落水还是极为区险,尤其是这种寒冬天气,掉下去半刻钟,人冻也冻死了。 王謐又看向地上的武器,发现有一堆无论是环首刀,还是制式长枪,皆是要短上一尺,显然是为了在船上狭窄空间作战。 而另外一堆,却反而极端了,其长枪亦或鉤戟,皆是极长,达到了两丈以上,即后世的四米多,这个距离,已经是人力所能操纵的极限。 这两种长度极端的武器,功用不言而明,前者是跳帮登船,近身搏杀所用,后者是两船接舷, 捅刺对面船兵士所用,各有专精。 由此可见,恢手下的这些私兵经验丰富,知道不同情况用最为合適的兵器,不然不会如此安排。 王謐招呼老白阿良穿上甲冑,使用武器试手,阿良还显得有些生涩,老白却是满脸兴奋之色, 一边穿盔甲,一边笑道:“等了这些年,也不枉了!” 王謐在赵通的帮助下,穿了全套盔甲,上身甲冑,下身的护腿护膝,发现身子沉重不少,动作也迟缓起来。 他试著活动肩膀,发现动作倒还影响不大,於是便拾起一根正常长度的长枪在手中,舞动起来。 赵通在流民军中多年,自然是有眼光的,他见王謐出枪姿势,也是叫了声好,心道君侯练的绝对不是架子,这几下突刺速度极快,且都是朝著咽喉面门去的,皆是最为凶狠有效的招式。 王謐却是有些不满意,对老白道:“这些日子还是太懈怠了,士族清谈,徒自浪费光阴。” 老白嘿了一声,“要是没有郎君清谈,只怕也没有今天这机会啊。” 王謐笑了起来,“这倒是。” “不过以前我没打过水战,只怕到时候站立不稳,我倒要好好想想。” 赵通在一旁看著,心里颇不平静,在丁角村中,自己最大的失误,便是没有提前看到王謐的价值,不然要是一开始投靠,赵氏將来的地位要高得多。 不过现在倒也不算晚,要是此行成功,王謐便会在二州有一席之地,到时候自己就是最早一批跟隨的,自然起步比其他人要高。 当初王謐发信过来时,赵通便察觉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然,赵氏还有一条路,便是通过周平的关係投靠郗恢。 赵通只犹豫片刻后,便否决了这个选择,郗氏在京口有自己的私兵势力,周平在其中,也不过是其中一名將领,自己就是投过去,还能超过周平不成? 但王謐就不一样了,其急缺用人,正是雪中送炭的好时机,所以赵通才亲自赴来助阵,他心道要押就全力押在一方,风险最大,也是收益最大的王謐身上,不然赵氏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也未必等到更好的机会。 赵通心里唯一的遗憾,就是王謐到现在为止,一句话都没有提赵氏女郎。 这些日子,赵氏女郎帮著王謐照看丁角村產业,也是颇有辛劳,赵通心中暗嘆,只怕君侯眼中,已经没有自家女儿的位置了吧。 王謐却是仍在全神贯注演练身法,过了好一会,他才停下来道:“我有个想法。” “若是上了船,若船身晃动,加上这甲胃的重量,惯性让人很难站稳。” “你多久没打水战了?” 赵通涩声道:“也有十几年了。” 王謐出声道:“你现在安排人,搜集材料,做些木屐来。” 赵通惊讶道:“木履?” “对,”王謐点头,“稍有不同,鞋底不用很厚,但履齿需要凹凸不平,能卡住地面,若配合几根铁钉,效果更佳。” 赵通马上会意,他眼晴一亮,“君侯好想法!” 王謐嘆道:“若是能在船上熟练趋退的,自然受影响小,但对於我们来说,起码要不拖后腿。” “趁这个时间,儘量赶工多做些,不用太精细,鞋底稍稍挖凹进去,甚至不挖也可以,打几个孔穿上麻绳布带,能固定脚上鞋子就好。” “记住,儘快,最好今晚天黑前做好。 赵通连忙听了,出声道:“难道今晚就.... 王謐出声道:“按最仓促的情况打算,才能应对一切状况。” 事情还真让王謐料中了。 王謐熟悉一上午兵器,到了午膳时间,他正和眾人在屋里吃著简单的乾粮,郗恢那边却秘密派人来送信了。 王謐看完后,將信扔进火盆烧掉,对赵通道:“让所有人吃完饭后,做好入夜出发的准备。” “每人带两套兵器,两双鞋子,两件衣服,五天的乾粮。” “虽然郗恢也会有安排,但凡事靠自己,免得出了差错。” 赵通应了,王謐又道:“下午不训练了,儘快做鞋,然后商量上船后如何配合。” “老白,吃了饭之后,你和仲明一起商量。” 眾人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隨著夜幕降临,各个卫所军营,皆是灯光熄灭,除了放哨的兵士外,人们皆是陷入了沉睡。 此时有七八辆马车拉著板车赶来,两边接了头,王謐穿好甲冑,带著赵通老白等人,到了板车边,眾人便躺了上去。 拉车的人將布盖在板车上,將眾人完全盖住,看上去和拉粮草物资的车无异。 剩下的人也是將武器辐重都塞了进去,然后躺进去,马车启动,在黑夜中拉著眾人,往西而去。 因为有氏家徽,一路无人盘查,王謐躺在车內,感觉上下顛簸,心道不会是过了北固山吧? 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远处听到江水之声,车才停了下来。 车布掀开,眾人纷纷起身,活动著酸麻的手脚,王謐抬眼,就见已经来到江边,一艘不大的快船正靠岸停著。 过了一会,都恢过来,向领头的车夫说了几句,马车继续西行,消失在远处。 恢带著王謐等人上了船,舱室颇为狭小,除了王謐这边二十多人外,郗恢那边除了水手,只有七八个人。 赵通见了,心里嘀咕起来,不会就自己这些人吧? > 第174章 横江船阻拦 第174章 横江船阻拦 因为是秘密行动,眾人皆是屏气息声,郗恢打了个手势,水手將船锚拔起,拉起风帆,快船驶离岸边,掉头向著东北方向,乘风破浪而去。 等到了江心,郗恢看著四周一片黑暗,没有船影,才安排兵士值守戒备,他带王謐到了船舱密室內,嘆道:“稚远果然料算准了。” “我一直派人盯著庾氏船队那边,对方怕是憋了很久了,早上一听到我水军回来的消息,就便开始用马车往船上运送物资了。” “我的探子根据马车的量,推算今天白天一天,最多加一晚上,他们就能装完船。” “对方这么急,怕不是明天一早,甚至今晚就会出发。” “所以我中午设宴招待將领,晚上又和他们喝了不少,给外界做出我要休息数日的样子,中间找人知会於你,之后便安排船只赶了过来。” 王謐出声道:“你手下除了几个將领,其他人都不知道吧?” 郗恢出声道:“只告诉了他们五个,有紧急情况,便能马上召集兵士应对。” “只要明日庾氏的船出发,我的手下便会製造意外,拖住庾氏的船。” 王謐思索起来,他总隱隱觉得还有些疏漏,但目前已经是他和恢所能做到的极限了,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计划,关键是能不能应对最坏的情况。 就比如万一郗恢手下五个將领有庾氏的奸细呢? 要是有人能將一切意外排除,那这个天下也不会有爭端了,正因为做不到,才需要冒险,也只有冒险,才叫打仗,没有一场仗在打之前,是一方可以拍著胸脯保证必胜的。 他出声道:“对方运粮船,会不会提前通知江盗巢穴的人?” 郗恢一愜,说道:“这应该没有必要吧,直接船开到巢穴附近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王謐心道话是如此说,但如果换了自己,肯定要有应对意外的补救之策,比如....: 他沉思起来,脸色微变,若是庾氏提前通知江盗..: 王謐咬咬牙,不管了,事已至此,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发动,即使有破绽也无所谓,反正和江盗碰面,无论如何总有一战,区別是对方有没有防备,导致双方伤亡情况產生的变化罢了。 快船沿江而下,很快便靠近北岸,然后顺著河弯转向西南,绕过了南岸的京口码头,在黑夜中悄无声息往出海口而去。 对於四十多里宽的江面来说,黑夜中的这艘快船,简直是沧海一粟,即使夜有人,也绝对看不到。 过了京口水弯,下游到了出海口附近,江水匯入大海,泥沙开始往水底沉积,滩涂便多了起来。 操船的舱手轻车熟路,借著月光绕过一座座滩涂,阿良在旁边看著,准备时刻提醒他作为张氏族中的首席舱手,走过这段航路不少次,自然极为熟悉,黑夜之中难免有疏漏,要是犯了船只搁浅这种错误,那就前功尽弃了。 王謐和恢等人则是闭目养神,毕竟到了地方,就要开始行动,难得休息了。 这时已经进入深冬,北风呼啸,往船舱缝隙里面直钻,挤进来吹到皮肤上,冷意便沁入进去, 让人鸡皮疙瘩起来一大片。 好在狭窄的船舱里面挤了几十个人,相互取暖,倒也能撑得过去。 王謐不由回想自己刚穿过来的时候,遭逢大病,又是冬季,小屋之中虽然点著柴火,但王謐还是浑身冰冷发抖,似乎隨时都要死去。 当时是青柳日夜照顾,用身体给王謐取暖,才把他从死亡线拉了回来,所以在王謐心中,青柳的地位是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想到这里,王謐脸上不由露出了微笑,隨即心里歉疚起来,自己將青柳留下应付夫人,只怕现在局面一定不好过。 不过已经无法回头了,从决定走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王謐就有了觉悟,只有一直贏下去,也必须要贏下去,才能破开天下这个困局。 他恍恍惚惚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船只变了几次方向,一直往北而去。 在天边微露晨曦,眼看拂晓將至,船速慢了下来。 王謐睁开眼睛,透过身边的窗户缝隙嚮往看去,却见前方海中,停著一艘大船。 这艘大船,和氏先前的战船完全不同,其前尖后方,船体宽大,是京口制式的运输船,专门用来运送粮草辐重。 快船靠近,眼看双方搭上绳梯,眾人都醒了过来,郗恢站起身看清清楚,打了个哈欠,对王謐道:“走吧,上船。” 眾人通过绳梯上了大船,就见星光之下,甲板之上,整整齐齐站著上百名士兵。 郗恢对王謐道:“一个多月的演习,便是为了藏下这艘船和这些士兵,若不是一一清点,对方绝对不会发现,我提前在外面留下了这些人。” 这便是王謐的李代桃僵之计了,冒充庾氏的运粮船,继续北上,早几个时辰抵达,这是个合理的误差,江盗必然不会生疑,出来配合演戏抢劫,到时候便是將其一网打尽,顺藤摸瓜的时机。 王謐关於庾希通敌的推测,是经过多方线索验证的,最可疑的一点,是庾氏的每条运输船,后面都要拖看条小船,从无例外。 要说是为了防止沉船逃生所用,看上去有道理,实则经不起推敲,因为大船即使漏水,也不是一时半刻就沉的,完全可以先往岸边开,即使搁浅,船上的人也可以登岸逃生。 这样做还有个好处,能够儘量保存船上的物资,等后续来人救援,便能將物资带回去。 但大船后带小船,则是似乎会预料到大船会沉在海中,只能用小船逃生一样,这不就是火龙烧仓吗? 郗恢一声令下,让所有兵士都躲到船舱里面,甲板上面只留下寥寥几个水手,以免对方生疑。 阿良站在舵轮旁,盔甲外面套了罩袍,看上去只是略有臃肿,王謐对其点了点头,便跟著郗恢躲进船舱,静待时机到来。 大船缓缓向北而去,太阳从海面升了起来,无数道光线落在船身上,仿佛要將其烧起来。 与此同时,京口码头,一艘满载粮食辐重,掛著庾氏家徽的大船,正缓缓启航,同样往北而去。 押船的將领,是庾氏手下,他此刻颇有些心急,因为將近两个月没有运送物资,从京口到徐充这近千里的航线上的五个据点,怕是已经快粮尽柴空了。 所以这艘船上装得格外满,里面不仅有粮食柴火,还有过冬的衣服,甚至还有部分军器。 来年开春,这五个据点的江盗,便可以依靠这船物资行动,再度搅乱京口水域的局势,这样庾氏便可以藉口剿灭江盗,做些虚报战功的事情,自然朝廷也不会太过关注二州和燕国之间的战况了。 这將领挎著刀,让手下开来一艘快船,將缆绳系在大船后方,这便是遇到江盗后做戏,藉以逃生回来的小船了。 这种事情,庾氏这几年已经做过了很多次,自然轻车熟路,甚至里面的奥妙,连庾氏很多私兵都不知道,只有上层的將领,明白其中的关窍。 反正逃回来之后,往朝廷报请的文书如何写,还不是庾氏说了算,至於下层士兵,不被问罪就谢天谢地了,还能想著报之朝廷不成? 当然,朝廷派官员下来查案时,也有几个不开眼的兵士实话实说,隨即便和官员发生了意外, 连人带船沉在江心里面。 这种事情在这个时代,对高门士族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庾氏在朝中不单单只有一支,还有殷氏等交好的士族,加上两家都是外戚,谁会不开眼死查到底,所以这些年里,事情颇为顺利,一直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但今日这將领总觉得隱隱有些不安,他这次行事太过仓促,联想到氏这超乎常理的练兵,於是出发前,他让手下从营帐里面取了两个黑布罩的笼子。 黑布下面,是两只鹰,这种只有北地鲜卑人会训练的玩物,江东也有很多人喜欢,重金求购赏玩。 当然,只有这將领知道,这两支鹅鹰,可不是单单给人看的。 做完这些,他才放下心来,让人上船起锚,船帆升了起来,往外海驶去。 他站在船头,眼看船只行了二三十里,已经远远离开了京口码头,不禁鬆了口气,便一边指挥船只往江心靠近,同时掛起所有船帆,准备全速航行。 然而正在此时,对面水道上来,竟飞速行来一艘大船,两船相距七八里远,本来可以避开,但对面似乎並无避让之意,仍然直直衝了过来。 庾氏將领见了,忙让人在船头大声叫喊,“朝廷官船,来者退避!” 对面貌似没有听到,仍然直直向前,庾氏將领见了,心中暗骂,让舱手调转舱轮,主动避让。 等两船靠近,庾氏將领看到对方船上的氏標誌,心里咯瞪一声。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两船本已经错开,但只听蹦的一声,郗氏船上掛著一条船帆的绳子断裂, 落了下来,船上一片慌乱,船只打横,竟然是猛地向庾氏船只撞了过来! 轰地一声,两船相撞,咯啦啦声音响起,船头木头碎屑四处飞溅,两船就此停住。 庾氏將领狼狐地站稳身子,惊怒交加,喝道:“你们做什么!” 对面氏將领出来,面带歉意道:“意外意外,纯属意外。” 第175章 臥底发杀机 第175章 臥底发杀机 庾氏將领见己方船头被对方船只撞得裂开一条大缝,脸色阴沉,大声怒喝道:“你们做的好事1” “我奉命押运军物,你们等著被参吧!” 那边郗氏將领嬉皮笑脸道:“哟,这不是张校尉吗,咱们还喝过酒来著,不认得了?” 庾氏將领张校尉听了,咬牙切齿道:“李司马,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这李司马是郗恢手下的別部司马,五名將领之一,他笑道:“谁知道船帆绳子会坏,我回去定好好教训他们。” “不过你这船,我看裂了,怕是要漏水,赶紧回去吧,免得中途沉了。” 张校尉听了,冷声道:“和你无关,赶快把船转开,別挡著路,免得误了官事!” 他心道正好,这下还有理由了,到时候就说是郗氏的船撞坏沉没的,正好把屎盆子扣对方头上。 李司马听了,连连摇头,“张校尉,你心也太大了,要是船只漏水,一船人岂不是都完了?” “到时候你要说是我撞的,告到朝廷,我就完了,这我可担不起啊。” “不行,我得帮你把船修好,咱们一起回京口的氏船场,修船费我包了!” 张校尉心里暗骂,喝道:“不用了,军情紧急,我不和你计较,赶紧把船挪开!” 李司马听了,面露玩味之色,“大冬天的,有什么军情,难不成是燕国打过来了?” “燕国也没水军啊?” 张校尉喝道:“你没资格知道!” “我是朝廷命官,你一个私军头目,別在我面前说这些不著调的话!” “快让开,不然我不客气了!” 李司马得了郗恢命令,岂能轻易对方离开,当即眉毛竖起,叫道:“张校尉,我给你面子,你倒如此看轻於我郗氏!” “別以为你庾氏朝中有人,我都氏就没有了!” “咱们一起去稟报朝廷,先把事情说清楚了,保留物证,免得你们说我们撞坏了你们的货!” 张校尉见对方瓣扯不清,愈加心里烦躁,而且也不愿意將事情闹大,如今这船上载的很多东西,尤其是军器,並不在运输名单里面,到时候查验货物,岂不是露馅了? 他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也不是傻子,看对方反应,心里越发不安,便出声道:“李司马,你可知道,阻拦军船,按律可以当场击杀!” 李司马眼晴一瞪,“张校尉,我好心好意和你说话,你倒好心当作驴肝肺!” “你要证明自己是军船,咱们先得看看,你船上装得是不是真的军资吧?” 张校尉见了,心里更加篤定几分,他也不理对方叫喊,直接下了舱室,找到了两个笼子,分別在两张布条上写了字,绑在两只鹰脚上,然后从窗口放了出去。 两只鹰一抖翅膀,便即飞向云端,隨即连连震翅,只几个眨眼,便消失不见。 那边船上李司马见状,心里暗骂,他们听说庾氏有人养鷂鹰,但之前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如今虽然证实了猜测,但对方如此做,怕是猜到了什么,放鹰出去报信了! 而且最麻烦的是,鹰据说最快一个时辰能飞三四百里,这样的速度,很可能导致事情出现变数! 他竭力掩盖面上的焦急之色,心道这下坏了,如今只能指望郎主那边能先一步赶到了! 北面沙洲岛上,某处地穴里面,朱亮裹著一床破麻被打盹,虽然洞口用树枝挡住,但完全挡不住灌进来的冷风,让他不住瑟瑟发抖。 幸好他身体底子好,才能撑到现在,不然可能之前烂肉麵的时候就拉死了。 但即使如此,他也觉得快撑不住了,如今岛上粮食眼看见底,要是吃完了,还能等死不成? 他看了眼身边躺著的男子,这人名叫钱二,先前是朱氏的私兵,被桓氏来人调走,参与了一次行动,绝大部分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后来加入了江盗。 他並不认识朱亮,但其家中父母,皆在朱氏族中为奴,朱亮这些日子以来,以朱家奴僕的身份,说了些钱二父母的事情,成功获得了对方的信任。 借著钱二之口,朱亮全面了解了岛上的所有情况,包括人数,来歷背景,甚至是北面几个据点的大致航线方向。 这些情报,很多都是跟著头目尉迟寒的周平所不方便搜集的,当周平后来得知情报后,也不禁感嘆当初王謐让朱亮臥底是一著妙棋。 其实周平也很急,他先前得知尉迟寒想要放弃据点时,也担心前功尽弃,但之后柳暗明, 鹰带来消息,这两日运粮船便要到了。 但这也让周平更加头痛,一个时辰几百里的鹰,出现任何变故,都会让江盗掌握主动权,必须要想办法除掉这个隱患! 他悄悄摸到了朱亮的洞外,吹了声口哨后,朱亮便拨开树枝,爬了出来。 周平当机立断道:“跟我走。” 他们离开后,却没发现钱二眯缝了下眼睛,隨即再度闭上。 两人猫著身子,在灌木丛里匍匐面跳跃,整个岛並不小,足足有十几里,两人足足了一刻多钟,来到了岛的最南面。 周平找到標记,拿著树枝和朱亮一起挖掘起来,不多时,两人就挖出了一块红布,两张弓,几支羽箭。 周平出声道:“你箭法如何?” 朱亮出声道:“自小就练,最近荒废了,几十步外,只能靠运气。 周平沉声道:“不管了。我们最多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若是这段时间內,对方放鹰过来,咱们一起將其射死。” 朱亮道:“之后呢?” 周平道:“之后就是江盗准备起床动手的时刻,最多半个时辰,大部分人就会坐船出海。” “我们只能回去,以免暴露。” “要是这段时间鹰过来,那就是能算我们倒霉。” “但不管怎么样,即使发生再多意外,我们也要想办法和赶来的人会合,大不了直接和江盗直接拼个生死。” 朱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剿灭他们?” 周平沉声道:“那会断了后面几个据点的线索路线。” “最好的方案,是头目逃走,郎主派兵跟著,把后面几个据点都揪出来!” 这些日子,他已经打探清楚,这几个据点,其实是时刻变动的,朝廷几次派出船队搜寻江盗, 江盗都提前得知消息,驾船去別处躲避,怪不得这么多年,怎么查一无所获。 所以王謐的计划,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打掉一个据点,然后放走些人,再追著其逃跑路线,將其他据点全部端掉。 朱亮恍然,出声道:“这可不容易啊。 周平拍了拍朱亮肩膀,“富贵险中求,眼前就是立大功的机会,你难道真想从最底层兵士做起?” 朱亮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狼色,“说的没错,拼了!” 他们一起將红布铺在地下,四周都是灌木,这样远处的人看不到,只有天上的鹰能识別。 两人则是各拿了一张弓,几根羽箭,佝僂著身子,趴在旁边灌木丛中,等著可能到来的鹰。 当然,这种概率很小,毕竟一个时辰,真的能发生那么多事情吗? 冬天凌冽的寒风一波波吹过,在晨曦初升的时刻,冷气犹如实质,像刀子一般刮在两人脸上, 朱亮很快便坚持不住,伸出破烂的袖子,將脸埋在里面。 但这样一来,他的双手就暴露在外面,被寒风颳得颤抖不已,很快就开始失去知觉。 周平见状,低声喝道:“不管怎么样,把手保护好,不然待会射不了箭,还不如现在回去!” 朱亮听了,咬牙將双手放入怀中,任凭冷风颳在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各处都有起床的人声传来,周平听在耳里,也不由焦躁起来。 他估计最多还有半刻钟,就满一个时辰了,到时候头目也会起床,他必须在此之前回去,不然就麻烦了! 他又等了一烂香时间,眼看时间快到了,不由心中嘆息,准备起身埋好弓箭回去。 此时却听朱亮突然出声道:“远处天上,好像有东西!” 周平抬起头来,望向天边,惊喜地发现,確实有黑点在急速靠近。 只一眨眼功夫,黑点便急速变大,周平定晴望去,顿时大喜过望,果然是鹰! 隨即他脸色大变,因为这竟然是两只鷂鹰一前一后,同时飞了过来! 虽然有红布勾引,但一只鹰就很难射中,更何况是两只,即使射中一只,另一只也会逃走! 怕就怕鹰升空被岛上的人看到,那便一切都完了! 周平心思急转,喝道:“你射前面的,我射后面的!” “接近到十五尺距离,便一起放箭!” 朱亮听了,连忙答应,两人屏气凝神,眼睁睁看著鹰飞速接近, 两人同时悄无声息拉弓,各自锁定目標,眼见鹰从五十尺接近到三十尺,然后二十尺。 朱亮手指一抖,嗖的一声,箭竟然是提前射了出去,周平见状,只得急忙跟著射出。 也许是两人手冻麻了,也许是鹰速度太快,两支箭竟然双双落空。 两只鷂鹰嚇了一跳,同时振翅逃开,周平低喝一声,闪电般拉弓再次射出,正中其中一只鷂鹰。 另外一只见了,已经开始振翅加速,只一个眨眼,就飞出了七八尺,这时候朱亮第二支箭才到,堪堪擦著鹰爪子飞出,竟又射空了。 周平毫不犹豫搭上最后一支箭,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稍一瞄准,当即射出。 眼见箭矢对著鹰身子电射而去,恰巧一阵强风吹来,箭矢歪歪斜斜偏移,擦著鹰翅膀飞过,然后无力落了下去。 鹰身子一抖,往下落了两尺,周平见状一喜,但隨即其翅膀忽闪,竟然重新升了起来。 眼见鷂鹰就要飞远,周平功亏一簧,忍不住骂出声来。 第176章 接敌欲死战 第176章 接敌欲死战 周平下意识去背后摸箭,却摸了个空,方才醒悟三支箭已经射光,心里后悔,要是再多留一支就好了! 但实际上他知道鹰飞得极快,三支箭连发,已经是极限,带多了也是无用,不过朱亮才堪堪射出两支,还是浪费了最后一支。 他正这么想时,朱亮却是弯弓搭箭,趁著风力变小的时候,把手一松,箭支向著天上斜斜飞去。 周平把心贴著嗓子眼,眼睁睁看著箭矢追上即將加速的鹰,却是从其翅膀残影中穿了过去。 周平差点骂出声来,只差一点! 下一刻,鹰翅膀抖动紊乱起来,其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便即一头栽了下来,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周平大喜,低声赞道:“射的好!” 他赶了过去,一脚將在地上扑腾的鹰踩死,然后捡回箭支,用布將两只鹰包了,连弓带箭又埋回坑里,上面铺好树枝遮盖。 做好这一切,周平对朱亮道:“赶快回去,分头行事,等待时机到来!” 两人匆匆赶回,此时岛上江盗已经纷纷起床,开始为即將到来的抢劫做准备。 群树环绕的小湾,停著三艘飞舟,一艘上面能载几十人,这种飞舟桅杆可以放倒,平时藏在树林后面的隱藏码头上,要不是特意靠近小岛,根本无法发现端倪。 江盗为了躲避官军搜捕,故在航线之外的小岛上躲藏,若是搜查紧了,还可以改换据点,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有露出马脚,而如今他们要打劫的,便是某艘意外偏离航线,满载粮草辐重的大船。 本为燕国將领,现在是江盗头目的尉迟寒,是十分明白这条航线的重要性的,因为庾氏向燕国暗地交付的军器,大部分都是通过这条航线送过去的。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徐充前线固然有庾氏的人,但其抵抗燕国的主要根底,还是郗鉴郗曇这几十年培养的流民帅。 庾氏虽然得到了徐充二州,但手下没有那么多將领兵土,不可能將这些流民帅都换掉,就是有,哪能比得上抵抗燕国几十年的流民帅能打? 庾希只是以军器求和平,並不是想要把徐充丟掉,所以他只能捏著鼻子,一边安抚流民帅,一边私通燕国,避免被其大军攻击。 这种情况下,如果在前线运送军器到燕国,很容易被流民帅告发,到时事情遮掩不住,更增麻烦。 后来燕国派来奸细,一同和庾希商议,最后想出的主意,便是藉助江盗的掩护,周期性隱蔽取得普朝的军器和船只技术。 燕国以骑兵为主力,並不代表他们就不想发展水军,但在这一项上,他们无论是工匠还是技术,都和晋朝相差太远, 所以即使是运粮船,也有很多燕国可以学习的东西,自曇在世时,燕国就通过江盗布局,想要浑水摸鱼,但进展不大,直到庾希上任,这几年局面方才完全打开。 七八年来,至少有数十条运粮船和小舟快船,在这条航线被记为沉没,原因归结为或者是遇到风暴,或者是漏水失修等意外。 通过虚假帐目,庾希將船只军器的损失都控制在一个可以接受的区间,但实际上,有数倍十数倍的帐面数量被燕国得到,大大增强了实力。 尉迟寒这些年来,一直在几个据点之中轮换,直到四年前,上一任头目积累功勋回燕国升官, 他才接替了这最重要抢劫前哨位置。 如果照这样下去,再过一二年,他也能回到燕国,升为至少能领千人的將军了! 如今他志得意满站在码头上,指挥江盗將杆竖起,掛上船帆,而江盗们则是检穿戴整齐,手执军器,整装待发。 尉迟寒转头,对赶过来的周平道:“既然先前杀过人,这次就跟著我,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周平忙道:“谨遵大人之命,末下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他头低下,脸上表情並不轻鬆,刚才射杀鹰,只是第一道难关。 剩下来的,也极为困难,那將是硬碰硬的生死搏杀,之前无论铺垫多少,最终还是要战场上见真章。 而在这点上,周平並没有十足把握,因为这些江盗並不是一触即溃的乌合之辈,其几乎都是燕国这些年挑选出来的精锐兵士! 要用最放心的人,那自然是从燕国兵士中挑选最为合適,这些兵士本来就在本地战阵经验丰富,被派来做江盗后,又熟悉了水战,更兼人人手上沾血,在周平看来,是最为麻烦的对手。 不止如此,他们身上皆甲胃齐全,兵器锋利,保养得极好,这些晋朝的制式军器,自然都是庾希这些年送出去的。 想到这里,周平心中窝火,更是心中升起担忧,郗恢练兵时间不长,年纪又轻,他真能带人將这些江盗全部剿灭吗?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周平心中预测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將这岛上江盗打败,顺藤摸瓜再揪出一两个据点,就已经是极限了。 甚至接下来第一场仗,都难说结果,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此时岛上五六十里处,郗恢正站在船头,指挥舵手调整方向。 这条航线,是郗氏了偌大代价获得的,到底准不准,很快便能见分晓的。 如今船头已经掛上了朝廷和庾氏的標誌,这种做法虽然事后免不了一番事情,但为了成事,也只能如此,只要抓到江盗,一切都不是问题。 但反之如果事败,亦或根本没碰到江盗,那就麻烦大了。 都恢忧心走下船舱,便看到王謐正在和手下的几十个私兵在脚上绑扎东西,他凑近一看, 便明百是怎么回事,出声道:“这想法好。” 王謐回道:“这是不精水战的无奈之策,你的手下演练精熟,自然是不需要这个。” 郗恢压低声音,“江盗行事狠辣,怕是很难对付,其实我也没有太大信心。” 王謐低声道:“这时候不需要多想了,你若是面上表现出退缩,会影响到兵士。” 郗恢涩声道:“我知道。” “不过想要要第一次杀人— 他没再说下去,王謐也没有说什么,要度过这一关,只能依靠恢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有喊声传了过来,“敌袭!” 王謐和郗恢连忙凑近船舱窗口缝隙,往外看去。 只见远处海面上,三艘快船呈品字形飞速驶来,船头各站著十几名弓手,最前面船头首领模样的人把手一挥,几十支箭矢顿时向著大船射来。 上方甲板乱了起来,十几名水手兵土从甲板舱室上逃跑躲避,他们爭先恐后往船尾跑去,跳上后面繫著的飞舟,准备逃跑。 来的自然是江盗了,最先船头上面,尉迟寒眯缝著眼睛,数著跳上飞舟逃跑的人数。 十七名,应该是个比较正常的数字。 运输船的吃水线也没有问题,压在了很深的位置,看来这次装载的货物不少。 唯一的疑点,就是他们却没有在船头掛出安全的旗子標誌,虽然之前也有几次这种疏忽的情况,但还是需要小心。 眼见飞舟解开绳子,往远处逃去,尉迟寒想了想,便让两艘船从两翼突出,分別从大船两侧登船,他则是號令手下放缓速度,准备从船尾登上去。 两艘快船靠近,紧紧贴住大船,上面的江盗扔出鉤索绳子,纷纷排队沿著绳子往大船爬了过去。 不多时,几十名江盗就占领了甲板,他们搜索过后,对著尉迟寒这边打出了安全的信號。 尉迟寒见了,这才放下心来,他喝令身边的舵手转向,对著船尾加速驶去。 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下层船舱的窗口,突然全被打开,露出几十张弓弩来,对准了尉迟寒快船船头的弓手。 尉迟寒见了,连忙大吼道:“快躲避!” 下一刻,几十支箭矢飞射过来,当即十几人猝不及防,被箭支射中,虽然有甲胃防护,还是有数人中箭落水。 然而这还不算完,不出几个呼吸,对方又射出了一波箭雨,这下江盗又有数人被射落水中。 尉迟寒一见,便知道对方至少有五六十名箭手,分成两拨在窗口后轮流发箭,当即吼道:“不要停,直衝过去,贴近他们!” 他此时哪还看不出这是个陷阱,心中杀意升起,不知道晋朝哪个不长眼的將领,想著剿灭江盗立功,真以为自己这边是吃素的? 他此时也来不及细想为什么对方能提前埋伏自己,因为太过不可思议,所以尉迟寒第一反应是,这怕不是对方凑巧碰到了吧? 他身边舵手连忙將船打中,对著大船撞了过去,然后在离著还有十几丈的时候,猛打舵轮。 快船猛地侧了过来,船板擦著大船,发出难听的声音,碎裂声不断传来,快船猛然减速。 但这样一来,大船舱室反而没有了射击角度,尉迟寒脸色凶厉,吼道:“全员登船,把他们都杀了!” 他能算出来,这种大船舱室最多也有能载一二百人,自己这边虽然人数略有劣势,但都是杀人如麻的老手,数目相差不大,晋朝不可能有能匹敌的兵士! 那边甲板上的江盗,也反应过来,一窝蜂向著下面船舱衝去,接触近战,弓箭毫无作用,自己又身穿甲胃,只要近身,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第177章 进退两难 第177章 进退两难 领头的十几名江盗衝下船舱通道时,迎接他们的是箭雨的齐发。 即使穿有盔甲,箭矢还是將最前面的几个人射倒,后面的人见状,连忙向后甲板退去,然后带了盾牌回来。 箭雨再度射了过去,但这种距离,箭矢造成的杀伤並不大,何况对方还立起了盾牌,眼见箭矢都被一盾牌挡住,郗恢喝道:“加紧射击!” 他想的是稳步推进,王謐却是出声道:“不,让人压制登船的江盗,其他人快上去甲板,不能拖。” 郗恢马上醒悟过来,他让兵士也架起盾牌,拿出短刀,向著江盗涌了过去。 他和王謐虽然布局成功,让江盗中计,但之后的战果,却相当不理想。 江盗不仅人人身穿盔甲,更极善自保,这几波近二百支箭齐射,竟然只杀死杀伤了十几人左右,这也太少了,而且毫不慌乱,说明对方不是乌合之眾! 江盗见都氏兵土冲了上来,同样用盾牌抵住阵脚,想要將对方挡回去,双方后排土兵同时出枪,刺向前排兵土盾牌空隙。 王謐见双方混战成一团,竟然打了个势均力敌,不由懊悔自己和恢还是太看轻对方,只设置了一个埋伏出口,导致己方都被挡在了船舱里,一时无法出去。 江盗明显是想要將自己这些人挡在下面,无法衝上甲板,这样江盗后援便可以源源不断上船相帮,要是冲不出去,局面只会越来越坏! 王謐对老白赵通喝道:“准备从旁边帮忙,硬衝出去!” 两人应了,各自拿起一面盾牌,短兵混战,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盾牌这种能防护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王謐却是没有拿盾,而是拎起了一根长枪,准备配合老白赵通两人行事。 那边船舱口向上的通道,已经被几十人填满,双方最前列的士兵都拼命缩起身子,躲在盾牌后,给身后的队友让开攻击空间。 而双方后排的人,则是拿著长枪不断戳刺,大部分攻击都被盔甲挡住,只有少数刺入盔甲缝隙或没有护到地方,不断有人惨叫倒下。 郗恢脸色阴沉,他练了一个月兵,深知氏兵土,在京口都算是战力数一数二的,但这次初出茅庐,上来就碰上了硬钉子! 对面哪是江盗,明明就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虽然早有心理预期,郗恢还是对眼前的棘手局面准备不足,他拿著长枪,想要挤过去,却被周围的人给推得站立不稳。 却在这时,甲板上奔下来几名江盗,人人手里举著火把,抬手投掷,火把划过几道弧线,越过眾人头顶,落在船舱里面,顿时燃烧起来,弥散出大量烟雾。 双方都被烟雾熏得咳嗽起来,江盗中有人喊了起来,“你疯了?” “烧了粮食我们吃什么?” 先前几人吼道:“是大人命令,先杀光他们,再灭火也不迟!” 这下双方都反应过来,江盗当即全力前压,郗恢则是赶紧让人去灭火。 王謐早带人赶到,他让人將火把拾起,沾上松油,反丟入江盗人群。 沾满松油的火把落到江盗人群中,登时摔得整个燃烧起来,让人无法拿起,还有不少松油沾到江盗衣服上,燃了起来。 王謐喝道:“烧,来烧啊,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这下江盗大乱,这下就看出了两边的心理,江盗只是想烟燻,王謐却是看出江盗投鼠忌器,直接烧人,主打一个看谁更狠。 郗恢敏锐看到了时机,大喝道:“全力衝击!” 十几名执盾的家兵士听了,齐齐发出大喊,趁著江盗混乱,全体往前发力猛衝过去。 巨大的衝击力將最前面的江盗击倒,这下江盗再也保持不住阵型,沿著斜坡通道连连后退。 那边老白赵通早已趁势抢出,他们贴著舱壁半蹲著身子,借著阴影掩护,手中短刀刺向最前面荒乱后撤的江盗小腿。 这齣刀的位置极为阴险,避开了正面小腿的盔甲防护,砍在了江盗的脚踝脚面上,几名江盗猝不及防中刀,脚面鲜血直流,当即惨叫倒地。 这个时候,倒地几乎就等於死了,郗家兵士趁机衝上,踩踏在倒地江盗身上,后面的人拿枪往地上捅刺,將其都刺死在地上。 老白赵通一边是舱壁,一边是盾牌,如同乌龟一样在地上挪动,虽然姿势极为难看,但却是让对方无法找到破绽,他们带领著赵氏私兵沿著通道一路衝击,江盗阵脚摇摇欲坠。 郗恢越打越有信心,他挺枪挤过人群,准一名江盗盾牌露出空隙,一枪刺出,擦著对方盔甲下摆,直接攘进了对方小腹。 郗恢只觉枪头刺进的地方,传来了极为紧实的感觉,竟然是肌肉將枪头夹住了,连忙用力左右晃动翻搅,想要扩大伤口,好把枪头拔出来。 那人大声惨叫,竟然扔下盾牌,紧紧抓住郗恢枪桿,想要將郗恢拖过去,郗恢用力回拉,但竟然对方垂死激发凶性,两边一时僵持住了。 旁边江盗见了,趁势挺枪刺向恢面门,郗恢身前兵士连忙用盾挡住,郗恢连忙用力一搅,那人力气已竭,双手鬆开,只听扑的一声,枪头拔出,带著一大蓬血,喷了郗恢一脸。 闻著浓烈的血腥味,感受脸上滑滑的东西往下流淌,郗恢只觉一阵阵噁心,张口欲呕。 那江盗倒在地上挣扎,却又有一名江盗冲了上来,刺向郗恢咽喉,郗恢双手发抖,双腿发软, 却是反应慢了一拍。 眼见长枪就要刺中恢,旁边一支长枪陡然刺出,从那名江盗鼻樑刺入,把面门扎了个穿。 竟是王謐抢了上来,他转动长枪,从敌人脸上抽了出来,然后对恢喝道:“別发愣!” 恢心道怎么你杀人会这么平淡? 但他知道此时一个犹豫,战局便完全不同,当即挺枪大吼道:“跟我一起上,和他们拼了!” 郗氏兵士齐齐发出吶喊,不要命地冲了上来,很快將几十名江盗冲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人见势不妙,连忙退回甲板。 在最后一支快船上督战的尉迟寒见手下纷纷从通道上退了出来,不禁脸色阴沉,这下有大麻烦了! 他从先前的接战树木推测出,能打退几十名江盗的兵土,数目只多不少,加上发箭的弓手,船舱里面至少有上百人,自己这边,已经没有打下大船的把握。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全烧了! 他面色狞,不知道对面是怎么埋伏自己,又是从哪里泄露消息的,为今之计,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全力一搏了! 於是他大声吼道:“把油都拿出来,投到甲板上去!” 十几罐桐油被江盗悉数拿出,通过转动的绳索拋掷上去,薄薄的罐子落在甲板上,摔裂成碎片,里面的桐油从甲板上四散流淌。 几名正在交战的郗氏兵士踩到桐油,一个站立不稳,纷纷狼狐倒地,旁边的江盗手见了,自不会放过机会,当即出枪,將其刺死刺伤在地上。 此时赶出来的郗恢也差点滑倒,眼见江盗挺刀冲了过来,却无法站稳,正慌张间,王謐一把將其拉了回来。 郗恢看到王謐脚下的鞋钉,苦笑道:“你考虑的比我周全多了。” 王謐断然道:“没时间了,我先让人顶上,你让人把接舷长枪拿出来,同时儘量在鞋底扣上东西,不然站都站不稳!” 郗恢连忙大声下令,郗氏兵士各自准备,王謐这边几十名穿著钉鞋的则是趁机顶上,他们不怕脚下桐油,站定连刺,当即把江盗逼得连连后退。 尉迟寒见了,当即让自己船上的江盗加速爬上船,却不想船舱射出一波箭矢,正在攀爬的江盗纷纷中箭落水。 尉迟寒见不是办法,只得让快船游开,绕到船头位置, 这地方最不好攀爬,但却是三面船舱的射击死角,兵士们拋上鉤索,准备从船头突击。 甲板上面,王謐郗恢这边已是占了上风,郗恢兵士鞋底卡上锐器,抬出三丈长枪后,江盗根本无法近身,加上脚下同样受桐油影响,渐渐被逼到了狭窄区域內。 那边王謐召回私兵,他也不犹豫,当即让人点上火把,直接对著两侧船边的江盗快船丟了下去沾满油的火把落在快船船帆上,熊熊燃烧起来,船上还没来得及登船的江盗连忙赶上去救火, 但哪里够得著? 眼见熊熊黑烟从几只快船上升起,尉迟寒更是心中暴怒,对方怕是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这下己方要陷入劣势了。 说实在,要不是氏兵士一开始陷入苦战,而非摧枯拉朽杀死登船的江盗,尉迟寒怕第一时间就逃走了。 但偏偏刚接战时,都氏兵士表现一般,这给了尉迟寒错觉,还以为真能打败对方,毕竟他还心存一丝侥倖,岛上马上就断粮了,要不抢走对方物资,自己这边也快饿死了。 这次埋伏交战发生得太快,尉迟寒至今没有来得及细想这是怎么回事。 最坏的情况,自然是对方空船兵土,一点粮草物资都没有。 但这种可能性並不大,毕竟对方兵士要是要带乾粮的,只要將其杀光,多少有几天粮食补给, 然后將空船夺下,开回燕国,虽然不算大功,但至少不会被问罪。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尉迟寒还是做出了全面登船的决定,但他却没想到,自己贪图对方的船,王謐这边要的是江盗的人头,快船船帆一被烧,谁也跑不了! 双方正在激烈交战的同时,京口码头附近的水域,更有数只兵船集结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178章 两方齐发动 第178章 两方齐发动 庾氏的张校尉手按在刀柄上,强自压抑衝动,他的坐船面前,郗氏几只兵船挡在水道上,船头的人吵吵,说是要討个公道。 先前和自己撞船的李司马,竟然派人叫了几艘郗氏船只过来帮忙,几乎是等於半强迫想要將自己这艘船拖回港口。 张校尉也不是吃素的,也早派人通知了京口的庾氏兵土,当即庾氏那边也派出几艘战船过来相助。 两边船只到达后,话不投机,很快便抵在一起,船头碰船头,谁也动不了,两边士兵摩拳擦掌,眼看隨时都会打起来的。 张校尉见对方竟然不怕自己这边,知道事情有问题,强压火气道:“尔等郗氏,不过是私兵, 安敢阻我朝廷船只?” “等我回凛朝廷,必然让尔等人头落地!” 这话放在其他朝代,可以说是极有威力,可偏偏这是在东晋,皇权衰弱到极点的时代。 更何况郗氏地位和其他家族不可同日而语,数次世家大族叛乱,郗氏都和朝廷站在一起,立下大功,可以说在世人眼中,谁都能叛,郗氏是绝不会叛的。 而庾氏相比之下,前有庾亮成为天下人笑柄,后有用不光彩手段得到徐充二州,且这些年京口的模样,眾人都看在眼里,自然没有什么威望,所以现在两边对崎峙,理直气壮的程度,反而是氏这边更胜。 张校尉心中烦躁,氏提的要求看似相当合理,便是將船先开回去,清点船上物资数目对帐, 若是造成了损失,皆由氏赔付。 这看上去像是氏服软,但张校尉深知自家船上拉的是什么东西,当然不会接受,如果公开清点,那岂不是什么都暴露了? 然而他想息事寧人,郗氏那边反而来劲了,口口声声说是庾氏郗氏早有爭夺二州旧怨,怕是藉机將船只沉了栽赃,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討个明白说法。 这种近似无理取闹的做法,张校尉哪里还不知道中间有环节必然出了问题,所以才放出两只鹰报信,如果顺利的话,最晚一个多时辰,鹰便能抵达地方,向江盗据点示警。 船是绝对不能让对方查的,他眼中现出厉色,要是郗氏准备將事情闹大,那他就只能以朝廷的名义动手先发制人了。 反正事情有朝廷中的庾氏族人兜底,连皇后都是庾氏的,反观郗氏不过有个,职位虽高, 不过是个虚衔,没什么好怕的! 眼见氏的船还在慢慢逼近,李校尉面现厉色,手缓缓抬了起来,吼道:“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让开,杀无赦!” 两边兵士听了,纷纷拿起长枪长戟,对准了对方船头,场上杀气四溢,隨时都会开战。 正在这时,远处驶来几艘船,眾人见了,连忙望去,这来的无论是郗氏还是庾氏,都会使场上局面失衡! 船只慢慢靠近,眾人看到船头的徽章,顿时都鬆了口气,隨即疑惑起来。 琅琊王氏?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琅琊王氏虽然在京口有私兵,但数目並不多,且从不介入京口事务,所以这些年显得颇为透明,也意味这些船可能只是顺便路过而已。 张校尉刚刚鬆了口气,却见几艘战船对著自己坐船开了过来,隨后在周围拋下了锚。 这么一来,王氏战船把张校尉的船四面封得严严实实,连转向的空地都没了,张校尉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顾骏走上前来,出声道:“中领军门下行相郎中令顾骏,敢问此船谁人主事?” 张校尉皱著眉头出来,抱拳道:“在下庾氏校尉张某,敢问郎中令所来何事?” 顾骏掏出一方詔书,朗声道:“奉宫中詔令,中领军派我前来调查京口来往船只,尔等既都在此,当接詔配合!” 张校尉脸色大变,失声道:“不可能!” 顾骏把詔令展开,举在手里,大喝道:“詔令在此,难道尔等敢不遵从吗?” 张校尉退后两步,脸色苍白,一时间大脑一片混乱。 为什么,为什么朝廷这个时候派人过来? 而且上来就查船只,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 顾骏看在眼里,心道王动也是押重注了啊, 詔令是真的,但其实颇多可推敲之处,因为这是王氏先前即將卸任尚书僕射,去吴兴做郡守时,向朝廷討要的外海航路拦截过往船只,登船检查的詔令。 当时王动对朝廷公开的理由是,吴兴临近水域,走私抢劫猖獗,为打击犯罪,故求朝廷颁下沿岸水域的搜查詔令。 朝廷对於王主动让出尚书僕射一事,自然也要有所补偿,加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於是便很快发了詔令,让王动有了从京口到吴兴水域的登船检查之权。 这种角色,类似於后世的巡盐御史,在当下这种皇权士权混乱的时代,根本不算个事,加上王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谁知道他会让顾骏用在今日? 张校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琅琊王氏都介入了,这是出大问题了,绝不能就这么让对方登船! 那边顾骏却早已经看出了张校尉的神色变化,当即让船上兵士备好弓弩,对准了庾氏船上诸人,喝道:“怎么,你们想抗命吗?” 那边郗氏也反应过来了,李司马大笑道:“好!” “咱们配合詔令行事,若有人敢违令,那就是心中有鬼,咱们也就不客气了!” 眼见对方將竟然准备了大量弓弩,张校尉知道大势已去,面如死灰。 他却是不明白,对方到底怎么看出的破绽? 京口北面百余里的沙洲小岛附近,廝杀激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不断有人落水,鲜血染红了附近海面。 严冬落水入海,即使没有当场死亡,也撑不过半刻钟,很多负伤的江盗兵士,落水后只挣扎了一会,便冻死在海中。 郗恢船上的甲板,已经被桐油点燃,到处都是烟雾和火焰,眾人皆是在拼命打水救火。 而同时还有数十名悍不畏死的江盗,正在做最后的负隅顽抗,而郗恢这边的兵土,则是冒著浓烟火焰,將这些江盗都逼在了船边。 有些江盗见状,咬牙跳下海中,凭藉身上的竹甲浮力,想要借著游泳逃走。 此时一艘快舟正在海面上来回飞驰,正是先前都恢船后装作逃走的那艘飞舟,操舵的正是阿良,如今已经返了回来,船边站著手拿长枪的兵士,將落海的江盗一一刺死。 至於江盗那三艘船,两艘靠近的飞舟,其船帆已经被完全点燃,船上的人也被射死大半,完全无力再逃了。 而江盗头目尉迟寒的那艘快舟,则已经踪影不见。 半刻之前,尉迟寒见已方死伤过半,知道大事不妙,果断让手下將剩余的火把全部点燃,然后拋掷到大船甲板上。 大船之上,本就到处是桐油,被这些火把点燃,顿时燃起熊熊大火,烧的正在交战的人连忙四下逃散躲避。 尉迟寒见了,便知道对方已经无力再追击自己,烧成这样,即使还有备用船帆缆绳,灭火后再度布置也要几个时辰,自己快船早就到了百里之外,根本追不上了! 於是他果断喝令手下调转船头,也不管还在大船甲板上的几十名江盗,竟然是直接逃走了。 在他的角度看来,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江盗隨时都可以补充,如今最紧要的,是赶往下一个据点示警,不至於让敌人將自己这边一网打尽! 於是尉迟寒的快船带著周平在內的二三十人,全力逃之天天了。 王謐提著枪,將脚下衣服上沾了火,正在地上打滚灭火的江盗一枪刺死,却抬头看到远处江盗船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被氏兵士围攻,情况发发可危。 他当即赶到船边,高声止住几名郗氏兵土,喊道:“自己人。” 被围攻的人影,正是朱亮,他已经完全脱力,拿著盾牌背靠船舷,大口喘著粗气,出声道:“亮见过君侯。” “我知道他们逃走的方向。” 王謐点头,“你做得很好,先休息下,等后面的船过来。” 眾人一边剿灭剩下的江盗,一边灭火,又过了一刻多钟,才將火势扑灭,剩下的江盗也被斩杀殆尽。 郗恢用长枪拄著身子,挪了过来,之前他踩中桐油,扭了脚,影响了行动,让他颇为鬱闷。 他走到王謐身边,出声道:“我这边死伤三十多个,和江盗差別並不大,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这种情况下,提前埋伏还还打成这样,我实在没脸回去。” 王謐出声道:“这些江盗不是普通人,都是杀人如麻的老手,有这种战绩,算是很不错了。” 两人正说著话,不多时,海面有两艘快船飞驰而来,这是王謐和郗恢布下的后手,若是让对方看到己方有快船,那逃跑的时候,很可能不会去下一个据点,而是直接上岸逃走了。 如今在尉迟寒的视角,敌人只有一艘烧得残破不堪的大船,加上不知道己方逃走路线,应该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自己了。 他却不知道,周平和朱亮在岛上臥底这些日子,早將下一个据点的方向摸清,朱亮留下,就是为了带路追杀江盗。 > 第179章 战阵多凶险 第179章 战阵多凶险 双方开战之前,郗恢这边加上王謐,大概有將近两百人,而江盗那边则是一百冒头,差距並不算非常大,但恢这边还是有优势的。 结果一番交战下来,江盗死伤七八十人,其中有十几名受伤的俘虏,剩下二三十人逃走。 而郗恢这边则是死伤近四十个,其中负伤的兵士占了一半,於是郗恢便让其留下看守大船俘虏,驾驶大船去岛上搜查,同时接应之后赶来的援军。 而王謐这边的二十赵氏私兵三人负伤,而且死了两个。 这是因为他们杀上甲板后,过於冒进,脱离阵型突入江盗群中,结果江盗迅速反扑,在很短时间內將两人围住击杀。 整个过程太快,別人根本相救不及,两人的死,也作为反面例子警醒了剩下头脑发热的兵土, 再不敢因为战局优势,就觉得对方没有反抗之力了。 教训是惨痛的,死掉的两人再也不会活过来,赵通脸色也颇为难看,人数优势,王謐这一方还不是主攻,只作为策应便打成这样,將来正面战场上遇到燕国兵土,会好多少? 王謐见状,安慰道:“別担心,对方败局已定时,还能反抗如此凶狠,显然都是老兵了。” “要是对面都是这样的兵士,徐充早就失陷了,不是吗?” 他这话不仅是说给赵通的,更是说给恢的,毕竟其才是这次行动的主帅,要是没有信心,后面就很难打了。 都恢暗叫倒霉,自已初次领兵,就碰到了这么个硬茬,先前还是把一切想得太好了。 本来他以为和王謐布局如此精细,起码开局会顺利很多,结果甫一交战,江盗的强硬远超自己想像,要不是氏兵士大多数也是打过仗的,今日即使胜了,也是惨胜。 这个时候,他才深刻领会到王謐那句话,未算胜先算败,战前不做好最坏的打算,遇到困境难局,心態便很很容易失衡。 想到这里,他转向王謐,沉声道:“我去上船重新整兵,让他们务必保持阵型,减少损失!” 王謐见状,心里暗道只郗恢这个反应,这次就没白来,王謐战前倒是料算到了战斗的艰难程度,但那个时候,他也不好打击郗恢信心,不然说不定郗恢都打退堂鼓了。 王謐带著朱亮,隨郗恢上了快船,这两艘快船远比先前大船快得多,不仅船身狭窄,还有五道帆,代价就是船身狭窄,一船只能坐六七十人。 阿良也跟著上船看舵,方才他的表现极好,也贏得了郗氏兵士的信任。 王謐看在眼里,心道可能未来的几年內,自己还是要以氏名义行事,但必须要建立属於自己的亲信班底,在別人魔下,是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的。 两艘快船升起全部风帆,对著朱亮所指的方向劈波斩浪而去,根据王謐计算,江盗首领的船速也就这两艘特製快船的一半,这意味著只要方向正確,便能在一个时辰內追上对方。 此时他才找来朱亮,和恢一起听对方这些日子在岛上的打探的情报,等朱亮说完,王謐和恢才得知还有鹰这档子事,不由暗道侥倖。 要是被江盗提前得知出事,即使他们来不及跑,也会做好更多应对,到时候两边交战,此消彼长,即使打贏了,只怕也是伤亡惨重,无力再战了。 恢赞道:“你和周平这次立功甚伟,回去我会以氏名义为你表功。” 朱亮向王謐看了一眼,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抱拳向恢相谢。 恢对王謐感嘆道:“果然是燕国在幕后捣鬼,庾氏掌管徐充,敌人都到了眼皮子底下,不可能一无所知,绝对是有勾结的。” “京口那边,只要抓到庾氏的运输船货物把柄,就可以去朝廷参庾氏一本了!” 王謐心道庾氏势力不小,未必有那么顺利,除非是真的踏中了朝廷红线。 他让朱亮讲完了岛上的经过,想了片刻,对朱亮道:“那个原在朱氏做私兵的人呢?” 朱亮忙道:“他当时在尉迟寒船上,跟著一起逃走了。” 王謐摸著下巴,疑惑道:“怪了,刚才你说,他这一个多月来,和你很熟了?” 朱亮点头道:“是啊,他还说很想念家中的父母呢。” 他脸色一变,当即领会了王謐的意思。 要是这么想家中父母,为什么不当场投降,归家和父母团聚? 他身为江盗,应该是被迫的,要是戴罪立功,应该会想办法阻止尉迟寒离开,再不济最后跳水逃生,也能保住性命,何必再跟著江盗作恶下去? 郗恢也明白过来,“稚远是说,这人有问题?” “我想也是,朱氏私兵都死了,为什么独独留下他一个?” “他是武艺特殊,还是身份特殊?” 朱亮满嘴苦涩,“確实如此,我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难不成,他是冒用了朱氏私兵的身份,正主已经死了?” 王謐点头道:“有这么种可能,所以他冒用这个身份,和你只是虚与委蛇,继续偽装下去而已。” “不过好消息是,他应该並不是尉迟寒一伙的,不然早把你揭发了。” 朱亮一阵后怕,郗恢出声道:“不是庾氏的人,也不是燕国的,那就是大司马(桓温)的人了?” 王謐悠悠道:“也有可能是符秦的人。” 郗恢惊讶道:“符秦?” 王謐出声道:“放任江盗肆虐,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只有两方得益。” “一方自然是大司马,但如果江盗引发徐充连锁反应,有可能让燕国渗透二州,甚至攻城略地。” “大司马想拿到二州,而且是完完整整拿到,若是二州形势糜烂,他还要收拾这个烂摊子。” “而若是燕国拿下两州,便有可能和我朝形势紧张,在江淮產生交战对峙,无形会拖住燕国不少兵力。” “最乐於见到这种形式的,自然是想渔翁得利的符秦了。” 他指了指朱亮,“就像他在小院被僕人陷害,丟了士族身份一样。” “大司马再怎么用计,还不至於把自己女儿牵扯进去,那件事中,得益最大的,便只有符秦了。” 朱亮这才恍然,怪不得自己的奴僕竟用死诬陷自己,也就符秦派出的死士,有这个胆量气魄了! 郗恢皱眉道:“你是说,符秦有可能和燕国勾结了?” 王謐摇头道:“这倒未必,符秦的探子,做的还是暗中摄燕国,为祸晋朝边防的事情。” “只有庾希不知好列,还妄图与虎谋皮,殊不知燕国强大了,迟早会把他拖下水。” 恢赞同道:“没错,庾氏这此做过了线,等事情抖搂出来,我看谁还能保得住他!” 王謐出声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周兄,他若是不知道那符秦探子的底细,说不定会陷入被动。” “之后形势如何变化,只能看符秦在这种情况下,想把局势导向何方了。” “不过我个人倾向於符秦希望事情闹大,毕竟庾氏和燕国这些年打不起来,实在不符合符秦的利益。” 郗恢咬牙道:“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儘快赶到见分晓了!” 王謐也笑了起来,“没错,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计谋再多,也是为了打胜仗铺垫的。” “刚才看你手还在抖,现在好多了吧?” 恢涩声道:“我第一次亲手杀人,还是三个,哪有那么淡定。” “倒是你,怎么杀人那么镇定,以前你杀过多少?” 王謐微笑,“其实也没多少。” 他心道这才是顛覆自己认知的,恢作为一个阶级分明的古人,对杀人这种事情,还是无法完全適应。 而自己作为来自后世,受过人人平等教育的现代人,却在杀人的时候,表现出了连自己也为之惊讶的镇定。 这是不是说明,其实自已没有將某些群体当人看,更能接受阶级差异的,反而有可能是自己? 尉迟寒站在船头,望向远方的渔村,脸色极为难看。 只怕不了解內情的人,谁都想不到,江盗下一个据点,竟然是在陆地上的, 作为徐州地区,少有三面环山的小村,这个渔村的里面的人,早已经被江盗屠戮殆尽,鳩占鹊巢了。 至於这儿年为什么没有发现,其中牵扯到的官员不少,只怕將来暴露出来,很多人会去官甚至丟脑袋。 但不管如何,这座渔村是江盗隱藏交接的极好地点,很多小渔船停在岸边,只要有紧急情况, 便可以多掛两幅船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分头通知各方。 在尉迟寒身后的周平,则是脑袋瞬间大了,他没有想到,江盗的这个据点竟然这么麻烦! 隨即周平念头一转,怕是这个渔村,根本不在那五个据点之中,尉迟寒赶到这里来,怕是想要以最快的手段,分別通知剩下的几个据点马上转移。 这样一来,后面郗恢的船再快,也只能再抓到这里,而据点的江盗则会趁机撤走,再也不会被抓到了! 他心急如焚,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些人留在这里? 快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有人看到有船过来,当即呼喊起来,整个村子的人都惊动了。 不断有人从屋子中走了出来,周平打眼望过去,见其个个长相凶悍,一看就是亡命之徒,还有人留著鲜卑人独有的索头。 所谓索头,非既辫且,亦非前剃后辫,特徵是头顶一撮头髮,两个各有一条小辫,在蓄髮的中原人看来,显得极为古怪。 但周平的目光,却是被这些人手中牵著的绳子吸引,绳子另外一端,都各自系在一名女子脖子上。 这些女子身穿破烂汉人女子衣服,有的年纪还颇为幼小,脚上还拴著绳子防备逃跑。 她们目光呆滯,神情麻木,脸上还有不少伤痕青肿,显然是常常受到殴打虐待。 第180章 入局正当时 第180章 入局正当时 周平见这些女子模样,饶是见惯了风浪的他,也是心中一紧。 这些日子,他早探听到,这些年江盗在抢劫杀人时,常常会留下些活口带走,全是年轻年幼的女子。 相比能够反抗的男子,这些女子显然没有什么威胁,而且为什么能保全性命,其遭遇自然也不言而喻。 而如今这些形同牲畜一样被对待的女子,也印证了周平先前的猜测,但他现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跟著尉迟寒跳下船去。 出来的江盗从快船的样子上,知道坏了事,围上来对尉迟寒行礼道:“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 尉迟寒一脸阴沉说了几句,一眾江盗皆是大惊失色,连忙道:“这可如何是好?” 尉迟寒咬牙道:“现在立刻撤走!” “全部退往北面,沿途通知剩下的几个藏匿点,一同回到青州地界,大燕境內!” 周平心道果然还有好几个据点,只是尉迟寒也太果断了,郗恢那边来得及追上吗? 当即有人吼道:“快,收拾东西,跟大人走!” 村子彻底乱了起来,有人喊道:“这些汉狗女子怎么办?” 有人骂道:“怎么,还想带著?” “当然是全杀了!” 当即有人抽出刀来,对著屋里的女子走去,顿时惊叫声和惨叫声响了起来。 周平看在眼里,却是无能为力,眼下他自保都难,更別说救人了。 又有人出声道:“大人,我们的粮食不太够了,尤其再带上剩下几个岛上的人,人数一多,只怕撑不了几天啊。” 尉迟寒想了想,指著那些女子道,说道:“这不是现成的食物?” 几名江盗反应过来,笑道:“还是大人有智计!” 他们当即吼道:“別全杀了,留些活口,带著路上吃!” 一眾江盗听了,这才放下手中的刀,但已有几个女子被砍死,剩下的则是被江盗拖著绳子,在地上跌跌撞撞爬著,浑身沾满泥土,像牲口一样被拖上了船。 眼见不到一刻钟,江盗將行李兵器收拾好,分別上了码头渔船,在尉迟寒快船带领下,扬帆往北而去。 一路上面,他们又经过两个据点,將里面的人都载上了船,然后继续航行。 而此时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站在尉迟寒身边的周平,此时已经是心急如焚,因为按照计划,应该是郗恢尾隨跟到,顺藤摸瓜找到剩下的据点,然后將江盗一网打尽。 但他却没有想到,江盗在岸边还有据点,不仅多了十几条船,还多了上百江盗敌人,如今集结了两个藏匿点的江盗后,这支船队的江盗,已经达到了二百多人! 其大部分都身穿晋朝兵士的制式盔甲,战力不俗,而恢王謐那边撑死也只有一百多人,即使追上来,也未必能將这些江盗吃下。 甚至一个不好,这些江盗反扑之下,危险的反而是郗恢一方! 船队连夜航行,到了深夜,又到了第三个据点小岛,此时眾人又累又饿,几乎都撑不住了,尉迟寒见状,思量半响,才决定眾人暂且在岛上休息两个时辰再出发。 毕竟眾人已经逃亡了大半天,后方毫无动静,应该是追不上来了,而眾人疲惫如此,再不休息,真要遭遇敌人,只怕也无力应战。 而且尉迟寒和周平想的一样,敌人就是追来,应该只有一百来人,不可能更多了,不然早前接战,早应该投入更多兵力的。 这一百来人,打自己二百多人,优势在我! 於是眾人休息两个时辰后再次上路,此时已经是次日拂晓,离著先前尉迟寒的小岛,至少有三四百多里距离,已经走过了天半徐州地盘了。 只要再过大半天,就能进入青州地界,那是燕国控制的地区,眾人就安全了! 怀著这种激动的心情,十几艘快船爭先恐后,將尉迟寒快船拱卫在中间,就像一群饿狼般,向著自己巢穴而归。 又过了两个多时辰,日头大亮,江盗们在即將靠近第四座岛的时候,船队慢了下来。 因为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支船队。 船並不多,也不过五六艘而已,但皆是特製的快船,每艘船上至少都有五六十人,算起来怕不是有四五百人。 周平看到,对方兵士穿的是都是晋兵鎧甲,显然不是燕国的接应船队,他脑子有些懵,郗恢从哪里调来的这么多兵? 此时尉迟寒更懵,对方怎么跑到自己前面去了,这一天里面,发生了什么? 晋朝船队这边,王謐对身边的顾骏嘆道:“果然薑还是老的辣。” 顾骏笑道:“这是敬伦公这些年埋下的暗手。” “郎君应该早料到了吧?” 王謐摇头苦笑,“我虽然多少猜到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机入局。” 之前他和郗恢先做诱饵,再调动快船,中间也只能找百十精兵,不然人多了,很容易嚇跑江盗。 但这样的缺点,便是追击乏力,王謐最初满打满算,就是再吃掉江盗一两个据点,就到了极限了。 剩下的江盗,虽然会闻风而逃,但总比什么都抓不到要强。 所以他和郗恢击退了尉迟寒后,坐上快船在后面跟著,一直堪堪快要追上,却听水手说,后面有几艘快船正急速赶来。 王謐和恢极为惊讶,他们坐的快船,已经是速度极限了,怎么还有人比自己还快? 等对方靠近,王謐赫然发现,来的是桨轮舟。 所谓桨轮舟,是將桨轮內置在船体下方,通过人力辅助催动,再加上风力,堪称同时代最快的船。 华夏最早出现车轮舟是在晋代义熙年间的渭水,据《南史王镇恶》中记载,晋义熙十三年(417 年),刘裕的部將王镇恶,由黄河乘桨轮船(又称车船),溯渭(水)而进,舰外不见有行船人,北土素无舟辑,莫不惊以为神。 这种快船能利用人力,是桓温刘裕北伐的利器,而这种桨船出现在这里,能追上王謐等人的飞舟也不足为奇了。 更让王謐惊讶的是,船上的竟然是顾骏。 两边会合后,顾骏当前上了船,和王謐到了一边,私下耳语几句,王謐便即明白了此事原委, 心中五味杂陈。 王劲作为自己生父,可以说仁至义尽,这次押注,更是將其底牌交给了自己。 顾骏看到,出声道:“郎主也是看到郎君这次有成功的可能,才会出手的。” 王謐嘆道:“我也曾想到,他既然暗示我那么多內情,岂能没有留后手。” “这个时机,选得实在是好。” “不过和庾氏公开决裂,我没有想到他有那么大的魄力。” 顾骏出声道:“这已经不是家族之间的事情,而是关係到我朝生死存亡了。” “这次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通敌大罪,谁来也帮不了庾氏。” “我江口拦住庾氏私运军器的船后,已经拿著郎主从朝廷求的詔书,搜查了船舱,人赃並获。” “之后我便將人都抓了起来,留给郗氏看管,然后坐著快船赶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郎君已经做得足够好,但郗氏的功劳似乎也太多了些,郎君做了这么多事情, 少不得最后朝廷论功行赏时,王氏也要帮著爭一下。” 王謐笑了起来,“还真像阿......五叔的行事风格。” “既然如此,那计划就可以改变下了。” “江盗据点,不可能离著海岸太远,要是提前接战,剩下的几个据点只怕不好打,既然如此, 那我们不如绕到前面去。” 顾骏讚赏道:“郎君说得好。” “哪里发动,何时发动?” 王謐想了想,找来郗恢,说了个地点,说道:“这个区域,是江盗最有可能藏匿的地点。” “燕国造船水平不行,江盗的船只不可能离海岸太远,十五里就是极限了。” “其靠近青州边境,燕国虽无水军,但江盗只要靠岸,就能获得补给。” “我们只要绕到江盗逃跑船队前面,然后借著夜色靠近搜寻,便能发现適合藏匿的岛屿。” 郗恢对王謐的能力已是深信不疑,自然全力配合,眾人绕到离海岸远的地方,悄无声息越过逃跑的尉迟寒船队,在拂晓时,果然搜到了有人居住的小岛。 然后船队南下,拦在了尉迟寒船队之前,摆好了决战的架势。 此时尉迟寒明白落入了对方圈套,全程都被吃得死死的,他知道此时只有一战,当即抽出腰间长刀,大声吼道:“往岸边开,衝过去,不要管他们!” “我们已经接近了大燕地界,只要上了岸,他们是不敢追过来的!” 一眾江盗纷纷呼和出声,当即拉起船帆,对著岸边疾驰而去。 王謐恢见了,同声发令,各船竟是直接对著江盗船队撞了过去。 木头碎裂的声音不断轰然响起,王謐这边的船速快,船体大,岂是大部分都是渔舟的江盗船队所能比,所到之处,江盗渔船被撞得断裂漏水,不断有人落海。 尉迟寒船上的舱手拼命打舵,才躲过了撞击,眼看身后的渔船纷纷被撞毁沉没,尉迟寒目毗欲裂,但如今他也顾不上別人了,只有先逃跑为妙! 眼看快船就要逃出包围圈,此时周平却是猝然暴起,一刀刺入舱手背心,然后反手一拨舱轮。 快船猛地一侧,竟是拐了大弯,反倒向著追来的战船而去。 > 第181章 见好就收 第181章 见好就收 周平突然发难,趁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砍死舵手,猛打船舵,这一切都发生在兔起落之间快船飞快倾斜著往后兜著大弯,只觉脚下甲板倾斜,慌忙抓住身边船舷以稳住身形。 尉迟寒回过神来,抽出刀大踏步向著周平衝去,喝道:“拓跋勇,你干什么!” 拓跋勇便是周平的化名,他踏住舵手户体,用力將刀抽了出来,甩了甩刀身血跡,哈哈笑道:“我叫周平,不叫拓跋勇!” 尉迟寒暴怒吼叫,“汉狗,安敢骗我!” 他高举手中长刀,对著周平踏步猛砍过去,周平长刀上撩,两刀碰撞,发出一声大响,两人同时后退两步。 周平只觉手臂酸麻,心道尉迟寒果然不好对付,稍有不慎,今天自己的命就要送在这里。 周围江盗也反应过来,纷纷上来围住周平,此时只听嗖嗖声响,王謐那边战船已经追了上来, 船头弓手对准了江盗轮番放箭,几名江盗猝不及防,被射中倒地。 江盗船想要逃离,就必须要掌舵变向,但如今舵轮被周平守住,一时间抢不过来,一眾江盗见追兵越发接近,不由慌乱起来。 尉迟寒见了,喝道:“拿盾牌弓箭,和他们拼了!” 江盗听了,连忙换上弓箭和追兵对射,尉迟寒则是眼睛赤红,一边挥刀向周平砍去,一边喝道:“奸猾的汉狗,竟敢欺骗於我,真是下作!” 周平冷笑道:“下作?” “你杀我们渡江难民,男女老幼的时候,就不下作了?” 尉迟寒愤怒大吼起来,挥动长刀连连劈砍。 他武艺本来就高,周平却要守住舵轮,旁边还有几名江盗骚扰围攻,登时左支右出,一个不小心,被尉迟寒长刀砍中手臂护甲,长刀差点脱手飞出。 他忍著痛,换了条手臂持刀,周围江盗趁机出刀,逼得周平在地上狼狐翻滚,却已经被逼离舵轮。 他眼看尉迟寒带著手下將舵轮抢过,突然看到了尉迟寒身后有个熟悉的面孔,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声喝道:“你难道一直看著?” “江盗已经跑不了了,到时候你怎么脱罪?” 尉迟寒一,下意识就要转身,此时背后却是刀光一闪,將其没有盔甲防护的右手齐肘砍断。 剧痛袭来,尉迟寒高举断掉的手臂,大声惨叫起来,他挣扎著回头,看到对方面孔时候,顿时面上充斥著震惊的神色,指著对方道:“你......怎么会.....” 出手的人,正是朱亮私兵中那唯一剩下来的那人,钱二。 之前钱二一直在滥等充数,谁也没料到他会此时出手,但根据尉迟寒的话,显然是其和钱二之间,似乎有过什么交集。 钱二听了,嘆息一声,“这一来,我还真不好留你了。” 周平一急,出声道:“等等!” 然而钱二却是毫不犹豫,猛然一刀,划过尉迟寒脖颈。 下一刻,尉迟寒的脑袋飞起,鲜血从断掉的腔子里面喷涌而出,无头的身体抖动两下,便像一滩烂泥般重重摔在甲板上。 这下事起突然,周围的江盗都愜住了,甲板上一片寂静。 钱二却是反手刷刷两刀,將舵轮旁边的江盗砍死,又补上一刀,將舵轮中轴砍坏,快船登时在海中打起转来。 江盗见状,大骂著想要过来,却是脚下不稳,不远处战船上的追兵趁机放箭,不断有江盗中箭倒下。 尉迟寒已死,江盗群龙无首,眼看追兵赶上,这下彻底乱了,抵抗毫无章法,他们想要四散奔逃,但如今在大海上,又能跑到哪里去? 周平趁机持刀逼近钱二,沉声道:“你到底是谁?” 钱二扬了扬眉毛,“看来你知道我身份是假的了?” 周平冷笑道:“这是自然,一百多私兵都被处理掉了,凭什么你能活下来。” “你是大司马的人?” 钱二笑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周平知道自己从钱二嘴里挖不出什么,冷笑道:“也好,等郎主他们来了,看怎么处置你。” “要是他把你交付朝廷,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钱二脸色微变,隨即冷笑道:“不用嚇唬我,我既然能出手,就有能全身而退的底气。” 两人不再说话,而是分头沉默地砍著江盗,此时江盗眼见追兵大船赶来,偏偏身处大海,无处可逃,除了少数困兽犹斗之外,大部分人都放弃了抵抗,跪地投降。 王謐和恢在船头上看到江盗的抵抗竟然出奇地弱,正自意外,直到船上有人大喊要求投降, 方才恍然,便让船靠了过去。 大船抵住还在打转的快船,船上兵士坠著绳索,登上江盗船只,將投降的江盗都绑了起来,而少数冥顽不灵的,则皆是被当场斩杀。 等周平登船,王謐和郗恢才迎了上去,王謐笑道:“周兄这次立了大功,恭喜啊。” 周平还礼,出声道:“侥倖,要不是有人帮忙出手,我可能没命回来。” 等他说完钱二的事情,恢才对王謐道:“稚远果然料事如神。” “看来这人还真有问题。” 王謐点头道:“先將他关起来,等剿灭江盗最后这处据点,便返航好了。” 周平出声道:“还有两处。” 他指著不远处的岛屿,“那是第四处,第五处还在更远的地方。” 等他解释完毕,郗恢皱眉道:“还有一百多里?” 王謐断然道:“太远了,此处已经临近燕国地界,庾希送船的事情若是真的,燕国至少有支十几艘大船的船队。” “若他们在附近有巡逻船队,我们如今碰上,怕是会前功尽弃。” “留一处虽有遗憾,但將来氏取得二州,报仇的机会多的是。” 郗恢思虑片刻,便点头道:“稚远说得没错。” 他转过身,喝道:“听我號令,將江盗剿灭后,立刻进攻前方岛屿,然后回家!” 大半天之后,江盗的第四处据点也被完全捣毁,岛上数十江盗还想顽抗,自然是全被杀死,郗恢吩附兵士割走首级,以为计算功劳之用,隨即便命令船队返航。 船队缓缓掉头,往京口方向返回,打了如此胜仗,眾人从上到下都极为兴奋,对这些兵士將领来说,这些功劳是实打实晋升的阶梯,不然在京口练兵十年二十年,又有什么用? 这场仗前后足足打了两天两夜,大家都已经极为疲惫不堪,各自坐下歇息,王謐中间只睡了两个时辰,也是感觉有些睁不开眼睛,但他却还要做一件事情。 他和恢顾骏周平,一同来到关著钱二的屋子里,准备从其口中探知消息。 钱二並没有抵抗,也许是因为茫茫大海之上,无处可逃,也许是其有所凭恃,但根据周平所言,此人武艺很高,於是他手上脚上,都上了手脚,以防其暴起伤人。 他见眾人进来,抬了抬头道:“你们无论想知道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郗恢冷然道:“你这种样子,还想和我讲条件?” “等会我用刑,看你经不经得住!” 钱二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淡然道:“无所谓,不过我要是活下来,只怕你在朝堂上解释不清。” 恢见其这么有底气,反而心內嘀咕起来,王謐出声道:“我想知道朱亮那一百私兵去了哪里“你冒用其中一名私兵的身份,不就是为了掩盖自己本来的身份?” 钱二听了笑道:“你倒是看得准。” “不过那一百私兵应该是死光了,至於怎么死的,反正他们也杀过百姓就是了。” 王謐眉头皱了起来,顾骏出声道:“你背后的人,利用朱氏私兵假扮江盗,截杀百姓,想要做什么?” 钱二淡然道:“他们怎么是假扮,做的不都是江盗的事情?” 顾骏冷冷道:“我已经查找了不少线索,你的背后,怕不是大司马?” 钱二冷笑不答,然而王謐的话却让他脸色微变,“他背后不是大司马。” “大司马做事,不会这么糙。” “当初大司马从朱氏手里调私兵,也许目的不纯,但还不至於让其作为江盗臥底,毕竟一百个人的嘴,怎么可能守得那么严?” “怕不是你背后的势力,想要让大司马背上参与江盗的黑锅,反过来栽赃於他吧?” 钱二脸色微变,强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郗恢喝道:“你们的计谋,以为稚远看不出来?” 王謐却是嘆道:“其实他们已经成功了。” “他们要做的,不是栽赃大司马,而是想让朝廷相信,大司马参与了此事。” “让两边猜疑,从而让大司马无法再兴兵马,这就够了。” “这才是你们的目的,真相如何不重要,你们要做的,是营造一个朝廷需要的真相而已。” “不然你也不会將尉迟寒灭口杀死,现在死无对证,你如今也做好了死的准备,反正死前都甩到大司马身上就是了。” 顾骏忍不住出口称讚道:“没错。” “郎君能想到这一步,真是厉害。” 郗恢一头雾水,“稚远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王謐指著钱二,“就像当初朱亮那名死士奴僕一样,他的背后不是大司马,而是符秦。” “只有符秦,才能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得益,除了符秦,所有人都是输家。” “让我想想,这种计策是谁能想出来的。” “王猛?” 听到这个名字,钱二原本淡定的脸上,终於是难看起来。 第182章 被针对了 第182章 被针对了 听到王謐说出王猛这个名字,不仅钱二失態,恢顾骏等人,也是震惊不已。 无他,这些年王猛威名日盛,其辅助荷坚,北击匈奴,东抗燕国,南窥晋朝,內修政业,將本来数次面临灭亡边缘的符秦,硬生生变成了和东晋燕国三足鼎立,且极得民心的强悍政权。 桓温这些年无法北伐,固然有东晋內部肘的因素,但符秦燕国两大势力难打,也是极为重要的因素之一。 燕国以骑兵为主力的打法,配合生平未曾一败的慕容恪,让桓温忌惮不已,望而却步。 符秦则是占据关中,虽强敌环伺,却一步步扫平周边,並对內採取安抚政策,提倡氏汉一体, 即使面临外敌危险,也能保持朝局稳定,在三国之中,是內政搞得最好的一个。 而其中的功臣,便是王猛,当初其和桓温分道扬后,便辅助符坚,十几年来兢兢业业,居功甚伟,可和三国时期的诸葛亮相比。 而且王猛性格,並不是那种拘泥不化的,从后世金刀计就能看出,其也是个为达到目的,不惜採用极端手段,將危险的萌芽扼杀的果决谋略之人。 这样的人,面对普朝这种乱象,怎么可能不插手布局? 钱二听王謐说到王猛的名字,反而镇定下来,呵呵笑了几声,“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王謐微笑,“没关係,这话你和朝廷去说。” 钱二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梗著脖子不哎声,王謐见状,知道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便向著恢使了个眼色,几人出来,到了主舱密室之中,坐下相谈。 眾人面前的桌案上,早摆好了乾粮清水,郗恢面带歉意道:“此时仍算战时,军令不得破,等回去去,我再摆酒宴请诸位。” 王謐端起水杯,笑道:“道胤治军严整,前途无量。” “这次行动,可以说极为成功,捣毁五个据点,杀死江盗上百,俘获数十。” “回去之后將他们交给朝廷,只要稍加拷问,必然能让其吐出庾氏通敌的证据。” “只要朝廷没有发疯,此事必会成为郗氏压过庾氏,重掌徐兗二州的契机。” “到时候道胤不仅入仕顺理成章,更能直接掌兵,到时候京口之兵,便是氏將来重新崛起的关键。” 氏面带感激之色,“这次若是没有稚远,我根本想不出这连环计谋,更別说打败江盗,抓出庾氏把柄了。” “回去我必票明伯父,和稚远共治徐充!” 王謐摇头道:“不,你我太过年轻,容易遭人非议,也只有外祖名声资歷,能让朝中之人闭嘴。” “想要北伐,总要准备三五年,在此之前,你我可在託庇外祖魔下,一边练兵,一边去徐州青州地界和燕国较量,稳步成长为上。” 恢大为赞同,就听王謐指著顾骏道:“若是举荐的话,郎中令倒是个极为合適的人选。” 顾骏惊讶道:“我?” 王謐出声道:“这些年你为王氏做了那么多事情,五叔派你来,其义不言自明了。” “这便是王氏对你的回报,不是吗?” 顾骏沉声道:“骏早和王氏休戚相关,绝不相负。” 王謐心道这便是王劭的想法了,要是王氏能在京口占一席之地,加上王动在吴兴的策应,將来打通沿海水路,无论是造船还是练兵出征,都极为方便。 眾人商量几句,便计较已定,回去后一起举荐顾骏周平,两人一文一武,为这次剿灭江盗的功臣。 至於朱亮,情况比较复杂,因其前不久才获罪,要是这么快举荐,只怕朝廷面子也过不去,只能放一放,由王謐郗恢这边先私下给其补偿了。 恢出声道:“那稚远总要拿些东西吧? “你这次前后谋划,当为首功,什么都不要的话,朝廷那边也说不过去吧? 1 王謐想了想,笑道:“我倒早想好了,需要在徐州找块地练兵屯田,至於哪里,等回去再考虑。” 眾人吃了乾粮,早已疲惫不堪,各自回去安睡,几人都是连著忙碌了好几天,早已经疲惫不堪,很快便进入梦乡。 然而与此同时,建康却是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风暴,很多人註定要彻夜难眠。 京口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建康,相关人士最初听到时,都是眼前一黑。 京口庾氏的军船,被都氏和土氏拦下查扣? 这算什么事情? 很多人都以为消息出错了,但了解內情后,他们更加慌乱了。 造反? 琅琊王府中,司马昱连夜派出兵士,將几名朝廷重臣请到了自己府上。 司马氏这边,是司马晞司马恬二王,这两人和司马昱同辈,如今诸王之中威望地位最高者。 大臣那边,则是中护军谢安,中书令郗憧,尚书令王述,新上任不到一月的尚书僕射王彪之, 以及卸任尚书僕射,虚领中领军,即將外放的王动。 土能被召来,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京口扣押庾氏军船的,就是他手下的王氏私兵,掌看朝廷给中领军的搜查詔书行事的! 司马昱看著眾人落座,尤其是郗和王,不禁头都大了几圈,这两人竟然是此次事件的重要关係人,这才是让司马昱没有想到的。 要是这两人真的有了异心,那朝堂会乱成什么样子?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司马昱脑海里面刚刚升起,便被掐灭,要对司马氏最为忠心的都氏和王导这支都叛了,只怕做什么都没用了吧? 他缓缓开口,“诸位有人可能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譙王,你和他们讲下。” 司马恬站了出来,简单將京口发生的事情说了,眾人听了,除了王动之外,皆是脸色巨震,连情都不例外。 他其实预料到恢早晚会动手,但真没想到会动手那么快,这才掌兵一个多月,郗恢哪里来的自信,能將庾氏掀翻? 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像结果还不错? 眾人之中,其实最受震撼打击,却是谢安。 王述久病多年,王彪之刚上任,郗更是不怎么管事,如今朝內政事,其实都是谢安主导的。 他作为事实上的宰辅,却对这种大事一无所知,本身就够丟人了,关键还牵涉到了他大力拉拢的庾氏。 更让谢安想不明白的是,背刺庾氏的,竟然是郗和王动! 面对王述仿佛有些幸灾乐祸的目光,谢安涩声道:“这消息是不是出错了?” “庾氏怎么会通故? 司马恬沉声道:“庾氏的运粮军船,已经被查扣带回京口,清点了所有货物。” “里面有柴粮也就罢了,为何还有大量军器辐重?” 谢安辩道:“开春燕国骚扰犯边,此时向前线运送军器,有何不可?” 王述缓缓道:“那就要庾氏出来解释下,为何这些军器名目,都不在帐册上了。” 谢安望著等人,身体如坠冰窟,他突然发现,好像所有人都在隱隱针对自己! 这倒也难怪,那不是后世携肥水之战的举世之功,力挽朝廷狂澜於既倒的谢家,如今的谢安背后,只是仰仗太后裙带关係,搞砸了两次北伐的谢氏,自然威望难以服眾。 前段时间,谢安得了司马氏支持,以中护军身份操纵政事,虽然是得到司马昱授意的,但说到底,还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资歷和功绩。 尤其是谢安利用外戚的做法,肯定会让一些家族心怀不满,但碍於司马氏的面子,眾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谢安过得太顺,却是忽略了一些细节,比如支持王凝之兄弟,就同时得罪了王述,,王劲。 虽然司马昱也有份,但眾人治不了司马昱,还不能让你谢安难堪下? 於是眼前诡异的局面便形成了,郗氏王氏早有预谋,抓到了庾氏把柄,却是瞒著谢安,王述看热闹,王彪之新上任打酱油,將谢安搞到了极为尷尬的境地。 谢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谁都知道私运军器代表著什么,无论是通敌还是造反,都是保不住大罪! 所以谢安当机立断道:“臣建议立刻派人,將相干人等带回建康,严加询问,查出真相。” “至於庾希那边,在不走漏消息的情况下,让其赶来建康。” 司马恬嘆道:“他要是真是通敌,只怕很难不知道消息。” “而且郗恢已经派出战船剿灭江盗了,同时被牵涉进去的,还有武冈侯。” 谢安糊涂了,什么郗恢,什么王謐,他们和这次事情有什么关係? 司马恬解释了几句,谢安更是听得目瞪口呆。 王謐去京口游玩,坐了恢的船,结果遇到江盗抢劫,两人將其击退,然后带领兵士追了过去? 他仿佛身在梦中,自己耳朵莫不是出错了? 不是,这事情怎么这么巧,这庾氏运粮船出发,怎么能和江盗抢劫撞在一起的? 谢安身体一震,仿佛想明白了什么,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缓缓扫视眾人,看到了对方眼中显露出来的神情,心中苦涩。 自己猜得並没有错,在场这些人,怕都是或多或少知道些什么,他们瞒著自己,不单是为了看自己笑话,更是为了达到他们的目的。 怕是他们一开始,就將自己排除在外了! 第183章 曲终人散 第183章 曲终人散 谢安从未想到,自己会有一天,面临这种尷尬局面,按道理他靠著褚蒜子的关係,本应该成为司马氏在朝中大臣的表率才对,为什么这件震动朝廷的大事,却是一开始自己就出局了? 这一切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想到这里,谢安面上也不禁出现了惶恐之色,忍不住看向司马昱。 司马昱感受到谢安的目光,也不禁心中嘆息,谢安固然是当世名士之首不假,但从政的经验, 实在还是太少了。 谢安今年四十五岁,但从满打满算,出仕也只有五年。 任桓温参军一年,吴兴太守三年,吏部尚书一年,中护军一年。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谢安升得也太快了些,且其倚仗的也不是政绩,而是太后的裙带关係和名士的名声。 而在场其他人,王述王彪之皆已出仕四十多年,王动二十多年,郗虽然中间十几年隱居,但其年轻时候,做过何充褚衰的长史,迁黄门侍郎,临海太守,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前后也有近三十年的为官经歷,可以说朝中地方官职经验之丰富,不下於任何人。 这无形中显得谢安从政经验之单薄,他想著將所有人操於股掌之內,却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些人凭什么服他? 司马昱想到这里,不由心里冒出了个念头,他一直寻找能和桓温相抗衡的人选,从殷浩庾亮, 到谢尚谢万,无一最后都让自己失望,如今选了谢安,是不是这次又看错人了? 此时他还不知道这种针对谢安的情势,是王謐有意无意间推动造成的,不然的话,他更会目结舌。 但以司马昱见惯了七朝风雨的定力和眼光,自然明白查扣庾氏官船,和江盗袭击之事不是偶然凑在一起的,这其中定然是氏王氏经过了极为精確的谋划,度量了各方容忍度,踩著底线出手, 才会达到如此效果。 要在別的朝代,高门如此做,简直是蔑视皇权,但对於东晋来说,却显得那么理所当然,毕竟朝中重臣叛乱造反都好几次了,所以发生这种事,司马昱诸王第一反应不是问罪,而是反思司马氏做错了什么。 沿著这个思路,那选择便很明显了,司马氏应付桓温本就够头痛了,现在庾氏坏了底线,司马氏也不能再把郗氏王氏往外推了。 司马昱转向司马晞,“四兄,你怎么看?” 同马晞其实脑子一直在混沌之中,他醉心武事,没有司马昱和司马恬嘎觉那么灵敏,见问到自己,便出声道:“我还能怎么看,叫一干人等都回来,接受朝廷问询?” 司马昱嘆了口气,“我是说若让庾希回来,那徐充二州军务,由谁主持?” 司马晞这才反应过来,“六弟是说,让我去主持大局?” 司马恬出声道:“以王兄地位威望,最为合適。” “事情查明之前,其他外姓很难让我们放心啊。” 司马晞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也知道我带兵经验一般,要是真遇到慕容恪打过来,我是断然挡不住的。” 司马昱和司马恬同时心里骂了出来,正是因为这样,高门士族才看不起我们司马氏! 不说北伐立功,连成边都做不到,朝廷诸王,哪有什么威望? 但两人想归想,也知道慕容恪这几十年威名之盛,真要被对方抓住机会打进来,晋朝確实无人能敌,司马恬想了想,出声道:“那让大司马派人去....... “不行!”此刻轮到司马昱和司马晞同声反对了,司马恬早料到二王反应,回道:“那我们还有第二个能和慕容恪对抗的人吗?” 三人面面相,过了好一会,才不约而同转向了下面坐著的郗。 郗今年五十三,这个年纪並不算老,算上隱居十几年,还有近三十年入仕的经验,且朝廷, 军中,地方官职都做过,而且徐充二州氏威望很高,是当下最为合適的人选。 而郗恢反击剿灭江盗,说明也具有统军之才,其作为郗曇之子,若领兵在两州驻军,应可稳定局面。 但只有一点,郗也参与了此次事件,要是氏本就是故意排挤打击庾氏,岂不是正中下怀? 但三王思量过后,不约而同得出了一个结论。 郗氏若是对朝廷不忠心,也不会等到今日了,其有大把的机会可以坑死晋朝。 这次氏行事,八成是因为对当年曇北伐之事耿耿於怀,郗曇被谢万牵连,鬱鬱而终,庾希趁机拿了二州,本就不厚道。 关键是,当年曇还受到了江盗案牵连,要是江盗背后真是庾希的话,那真正的大问题,便是出在庾氏身上! 想到司马氏竭力联合外戚重臣对抗桓温,结果內部反而先出了问题,三王嘴里泛起了浓浓的苦味。 三人看眾臣神態各异,谢安垂头丧气,只得硬著头皮开口,和眾人商量起来,足足过了两个时辰,直到深夜,眾人才达成共识。 派人召回庾希和恢王謐,同时將相关涉案军船证物押回到建康,交建康令诸葛彻查此事, 王述王彪之谢安参与,都王动因为涉事其中,为免非议,暂不介入调查,等候事情水落石出。 而徐充二州的军事,则暂时没有合適人选,以上种种,等司马昱进宫面见皇帝司马弈,將商议的事情面呈,让其定夺为佳。 眾人皆出声没有异议,司马昱面现疲倦之色,“诸位且先回去,京口离建康太近,发生任何事情,都可能导致朝中动盪,还要赖诸君同心合力了。” 诸位大臣听了,皆是躬身领命,各自离去,谢安走在后面,望著郗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郗情一直没有回头,就这么坐车离去了。 司马昱则是坐车赶往皇宫,结果却让大出他所料,他在宫门外站大半个时辰,內侍才匆匆走了出来,说司马奕身体不適,无法见人,让司马昱明日一早再来。 听到这个消息,司马昱气得狠狠一脚,还有什么事情更急的,新帝登基才大半年,尚未建立威望,却如此懒政,还说要和桓温对抗,岂不是笑话? 但他也不知司马奕到底是不是真的身体不適,只得先回去歇息,只能等明日一早入宫了。 次日一早,司马昱才见到了司马奕,將此事报呈,听完之后,司马奕也极为震动,当即同意司马昱提议,召回庾希等一千人等。 至於谁来暂时接替庾希,司马奕倒是满不在乎,出声道:“这些年来,徐充已经成了鸡肋,靡耗军费,却是没有起到多少作用。” “即使丟了徐充,又能怎样,燕国还能打过长江不成?” “且让庾希先回来,两州事务,交给其他人便可。” 司马昱听了,虽然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司马奕起码有句话是有道理,便是少了庾希,两州照样,因为谁都知道庾希这个刺史只是掛名混日子的,真正做事的,还是下面的人。 王謐和郗恢坐著快船,押解江盗回到京口后,休息了两日,朝廷的詔令便到了。 两人听完詔令內容,暗道果然如王謐所料,朝廷终於是被迫下决心彻查此案了。 庾希人赃並获,已经无法抵赖,要是彻查这些年所有帐目,不仅庾希难逃重罪,只怕庾氏也会受到极大牵连。 两人当即收拾打点,准备动身返回建康临走之前,王謐分別见了自己两个手下,赵通朱亮。 他对赵通道:“赵氏的忠心,我已经看到了,建康事了,我必然在京口为赵氏谋份军职。” 赵通大喜,连忙拜谢,王謐出声道:“仲明是亲自任职,还是推举族中子弟?” 赵通毫不犹豫道:“还是末下亲领吧,他们行事尚且稚嫩,怕对不起君侯所託。” 王謐出声道:“但將来很可能你要去徐州,赵家怎么办?” 赵通道:“相比君侯,族中都是小事,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可能终生就这么一次,赵氏绝对不会让君侯失望。” 王謐点了点头,“你既然下了决心,我也会回报於你。” “你先回丁角村安排族內事务,等我消息。” 赵通应了,就要退下,王謐想了想,道:“代我向女郎问好。” 赵通动作一顿,便即领命退下。 王謐文叫来朱亮,说道:“你这次做得很好。” “我会儘快帮你脱罪,在此之前,你先跟著周平在京口,学习领兵练兵之道,记得要和郗氏將领搞好关係,这是將来我们的倚仗。” 朱亮心中一松,连忙答应退下,王謐才转过身来,对老白阿良道:“说到底,我的人还是太少了。” “你们两个,暂且留在这里,提前帮我挑选流民兵土,可以让周平帮忙。” 两人应了,老白出声道:“那今后郎君身边,谁来保护?” 王謐笑道:“那就要看老白你招揽训练的成效了。” “我不能再將你拴在身边了,不然再过几年,你即使想打仗,也有心无力了。” 老白哈哈大笑起来,“郎君放心,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我还能再打三十年呢。” 王謐也笑了起来,他转向阿良,“你不可能做一辈子舵手,跟著老白学些东西,至於你阿母, 我会让人送到丁角村照顾,离著京口也近些。” 阿良连忙拜谢,跟著老白出去,王謐见身边空空如也,颇不適应,心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便是如此吧。 不过有时候,分別是为了更好的相逢,相信不久的將来,朝局必然会因此案而发生重大变化, 將来自己再度返回京口时,应该不再是白身,而是有著可以真正介入二州军务的身份了。 第184章 相见坦言 第184章 相见坦言 王謐和顾骏等人坐船回到建康,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眼看还有半日便到建康,顾骏出声道:“真的不再从钱二嘴里掏出些东西?” “好像有些可惜啊。” 王謐笑道:“他这个密探,是当死士用的,只怕早就有了觉悟,这些事情还是交给朝廷去想吧“而且以我的身份,他凭什么对我交心?” 他又想了想,笑道:“也罢,反正符秦的计谋已经被识破,他应该心里也很纠结,那就试一下,说不定能在他心里埋下颗种子。” 两人到了关押钱二的仓房,走了进去,里面钱二仍旧带著脚头伽,见王謐进来,一脸嘲讽道:“怎么,忍不住了?” “我不会说的,你儘管上刑,看看谁更硬。” 王謐笑道:“你这么有恃无恐,看来你不仅有符秦的身份,还有大司马那边的牵连吧?” 钱二刚刚面现得色,王謐继续道:“当然,也有可能是你是故意栽赃大司马的。” 钱二脸色微变,就听王謐继续道:“不过回去后,我会全力向有司保你,確保你身上不会受一点伤。” 一旁顾骏正自疑惑不解,王謐跟著笑道: :“不仅如此,我还会建议好吃好喝,將你礼送回北面去。” “不过到时候,你怕是需要向派你来的人证明下,自己的忠心了。” 钱二终於脸色大变,顾骏也反应过来,心道郎君这计谋好毒,虽不杀人,却诛心啊。 王謐笑道:“你若是想通了,隨时可以找我。” 他也不给钱二说话的机会,带著顾骏出来,两人走上船头,王謐沉声道:“这次多谢先生相助顾骏道:“不是我,是郎主看好君侯。” 王謐点头道:“我能明白,琅琊王氏若是因王敦之鑑前车之鑑束手束脚,什么都做不成,如今也该有所改变了。” 顾骏出声问道:“君侯真不担心钱二是大司马的人?” 王謐转头笑道:“真真假假,那又如何呢?” “有时候真相併不重要,你以为大司马真的在乎?” “他怕是將计就计,推波助澜而已。” “自始至终,他都不怕担心背负恶名,他想要的,只是北伐的机会而已。” “符秦打不了,打燕国也是好的。” 王謐没说的话是,桓温在这件事中,也反过来利用了符秦,和符秦那边达成默契,才有了后世三年后的攻打前燕。 但符秦那边,也不是什么白莲,其先是联手东普攻打前燕,但在两边交战后,桓温枋头大败,又调过头来偷袭桓温,导致桓温一溃千里。 而趁著东晋和燕国两败俱伤的机会,符秦出兵灭了燕国,成为最后的贏家, 內斗归內斗,但好处若让外人得了,那是不行的,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抢过来。 船队到了建康附近水道,早有几艘军船等著,引著船队到了北面一座官船码头。 岸上早有大批兵士等著,还有数十辆蒙著黑布的囚车,郗恢让船只靠岸,然后將钱二等数十名五大绑的江盗押了出来。 这些人被兵士赶入囚车,王謐跟著恢下船,却发现竟然是建康令诸葛亲至。 他和诸葛上次在小院凶杀案时已经熟识了,见状便上去相拜道:“謐见过建康令。” 诸葛早知道王謐和恢做的事情,他上次审问王謐大半天,早知道王謐智计不同常人,猜测这次王謐才是主谋,便失笑道:“武冈侯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能掀起如此风浪,再过几年,岂非更不得了?” 王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建康令也太看得起謐了,我这次只是出去游山玩水,谁知道碰到江盗,真是无妄之灾。” 诸葛心道你骗谁呢,他也不多言,对王謐郗恢顾骏说道:“这次我是奉陛下之命,彻查此案。” “还要委屈诸位,先跟我走一趟,待审完口供,方可回家。” 三人知道这是朝廷之命,他们之前早有准备,已经统一了口径,所以淡定地跟著诸葛分別登上车子,往建康官衙而去。 王謐从里面足足呆了大半天,有司官员反反覆覆来了问了好几次,诸葛又亲自问了两遍,方才派马车將王謐送回去。 不过整个过程,王謐倒没有受到为难,他出来时候,也不好问恢顾骏是否先出来,不过这次几人立了功,朝廷断不会做的太过分,倒也不怎么担心。 在马车经过清溪巷的时候,王謐见铺子竟然关了,他让车夫停下来,上去敲了几下门,里面也没有反应,心下猜测,怕不是都被郗夫人带回府里去了? 他坐著车子,到了乌衣巷自家府邸门前方才下车,看门的僕人见是王謐,连忙打开门,就要进去通传,王謐出声道:“不用了,我自己去。” 他进了门,门后有婢女赶过,为王謐引路,王謐问道:“府里这两日发生了什么?” 婢女说了几句,王謐得知夫人果然將铺子里面的人都安排妥当,便道:“阿母这几日还好吗?” 婢女喘不安道:“这几日夫人脾气不怎么好,奴等也不敢多话呢。” 王謐闻言点头道:“好,先带我去见夫人。” 都夫人正楼著灵儿说著话,门外婢女呼呼呼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夫人,夫人!” 夫人心中一紧,面上强装镇定,喝道:“喘口气,好好说说话!” 婢女连忙深吸一口气,“稟夫人,郎君回来了,正往夫人这边赶来!” 灵儿感觉夫人搂著自己的手颤抖起来,郗夫人平淡道:“他回来了?” “身上可有什么异样?” 婢女想了想,“刚才奴只是远远看到,似乎行动如常,没有什么事情。” 灵儿感到夫人的手紧了紧,隨即恢復平静。 郗夫人身体往后仰了仰,又重新坐正,她闭上眼晴,又重新睁开,“去叫膳房做些稀粥点心。” 婢女听了,连忙赶出去,屋內重新陷入了寧静,灵儿偷偷仰起头,看向夫人,却发现其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不多时,便有婢女在门口道:“夫人,郎君到了。” 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出声道:“让他进来。” 王謐走进去时,发现夫人和灵儿都在,硬著头皮行礼道:“阿母,我回来了。” 他犹豫了下,便俯身跪地,躬身道:“这次我不告而別,实属无奈,还请阿母责罚。” 灵儿看王謐一身槛楼布衣,上面破了好几道口子,更是沾著些暗红色,脸上风尘僕僕,显然是吃了不少苦。 她看向夫人,见其好像没反应,忙偷偷摇了摇夫人的手,夫人回过神来,对灵儿说道:“你先回屋去。” “其他人也都出去。” 灵儿著嘴,不情不愿起身走了出去,其余婢女也连忙跟了出去。 气氛陷入了沉默,王謐低著头,也不敢看郗夫人表情,过了好一会,夫人才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 “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比之其他同龄人,实在是太过成熟了,如今你的心志,比之二三十的人,也不湟多让了。” “以后你做什么事情,怕是也不需要我这个阿母了吧。” 王謐赶紧道:“我只是不想让阿母担心,而且此次事情,牵涉太多,要是走漏些许风声,各方多年的努力便毁於一旦。” “这是不得以为之,謐知道错了,还请阿母降罪。” 夫人气笑道:“你知道错了?” “才怪?”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还不是要做一样的事情?” 王謐无言以对,就像夫人所说,他现在已经是个目標明確,意志不会为他人轻易改变的人了。 他涩声道:“謐也不期望阿母谅解,只是这种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之后,可能终生难遇,所以謐只能如此。” “就像阿母说的,以后要再遇到相同的事,謐还是会做相同的选择。” “但謐这么做,都是为了王氏和都氏,还请阿母明鑑。” 郗夫人闻言,声音陡然高了起来,“这是王氏氏的问题吗?” “你难道不知道我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王謐听了,將身体深深伏下,叩首道:“謐知阿母一片苦心,担心我的安危。” “但阿母之前应该能看出来,我是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这里的。” 郗夫人悽然道:“我自然明白。” “但这一切也太快了。” 王謐咬著牙,出声道:“恕孩儿不孝,但孩儿不想欺骗阿母。” “我也希望能够平平安安,多侍奉阿母几年。” “请阿母放心,我会明哲保身,不会盲目拿自己的命冒险的。” 郗夫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你,是个骗子。” 王謐抬起头,“不,只有这一句话我不同意。” “我知道阿母为我做了很多事情,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人,我想千百倍回报阿母。” “但整日呆在这所宅子里,是无法实现这个愿望的。” 夫人嘶声道:“但这不是我期望的!” 王謐直视夫人眼睛,“不,这就是阿母期望的。” “只不过阿母不想面对可能的最坏结果,一再自欺欺人而已。” “阿母应该明白,想要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 “我唯一能答应贏阿母的是,將来除非逼不得已,会儘可能远离战阵。” 夫人心道什么叫逼不得已,你这时候,还糊弄我?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王謐跟前,伸手將王謐拉了起来。 她张了张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话。 “回来就好。” 王謐低声道:“请阿母相信,无论我出去多久,最后一定会回来的。” 郗夫人眼圈红了起来,將王謐搂在怀里。 母子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久久无言。 第185章 建康余波 第185章 建康余波 此时小楼里面的一眾婢女,已经得到消息,王謐回府去了夫人房里,皆是颇为激动,君舞桃华等女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相拥而笑,青柳则直接去衣箱找乾净衣服去了。 彼时映葵翠影也住了进来,映葵拍著胸脯,心有余悸道:“郎君这次也太过分了,幸好没事。”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饭点,咱们是不是去做些饭菜?” 见眾人高兴得没头没脑,青柳提醒道:“怕是夫人已经备好了。” “咱们去烧些热水,等著给郎君回来,沐浴浣洗就好。” 眾女纷纷忙碌起来,楼下最底层的侧间,前些日子王謐让人改造,重新做了个灶房,一是方便炒小灶做饭,二是可以烧水,不需要婢女们提著装满热水的木桶,横跨半个府邸从膳房运热水了。 眾女抱著把柴火塞进灶膛,在灶上锅中烧上水,又在屋中点了几个炭炉,將房间烧热,便怀著怎志不安的心情等待著。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婢女说王謐从夫人那边吃过饭过来了,眾女方才一拥而出,到门外迎接。 王謐一进院子,就见一眾婢女皆是站在门后等著,笑道:“天这么冷,小心著凉,都进去吧。” 眾女见王謐风尘僕僕,衣著破烂,皆是露出了担心的神情,映葵红了眼睛,说道:“郎君,你在外面吃亏了?” 王謐笑道:“对我这么不放心?” “我是那种吃亏的人吗?” 眾女笑了起来,青柳出声道:“大家都进去吧,天冷风寒,也別让郎君站著说话了。” 眾人忙拥著王謐进了屋,青柳关上门,出声道:“水烧好了,郎君先休息,还是先沐浴?” 王謐笑道:“你们倒是有心,我身上確实很脏了,先沐浴吧。” 眾女忙活了好一阵,服侍王謐在大桶里面洗漱完毕,擦乾头髮,才拿过乾净衣服换上,王謐出声道:“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夫人没有责怪你们吧?” 桃低声道:“夫人倒是没有为难,但奴听说郎君在外面好像做了些危险的事情,夫人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好呢。” 王謐嘆道:“让你们受委屈了,这些日子我暂时不会出去了,你们这几日定然没有休息好,现在先轮流回去歌著吧。” “我也上去先睡会,这几日確实忙了些。” 眾女商定轮流值守,青柳君舞各自提著炭炉,先引著王謐上楼,一到楼上,王謐就走到床上躺了下去。 青柳知道王謐这些日子已经是非常劳累,便对君舞使了个眼色,自去看守炉子,君舞会意,到床边拿了锦被给王謐盖上,轻伸出手,轻轻给王謐按摩起来。 王謐感觉君舞手法熟练了不少,笑道:“跟映葵学的?” 君舞点了点头,轻声道:“郎君好狠心,当初什么都没有告诉奴家。” “直到青柳被夫人逼问,奴才知道郎君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 王謐这几日弹精竭虑,感觉疲惫一阵阵上来,迷迷糊糊道:“时不我待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也只有这样,才能抓到江盗案的凶手。” “不过这次运气不错,江盗几乎被一网打尽,我还抓了些俘虏交给朝廷,审讯之后,应该能多少將真相揭露出一部分吧。” “也算顺便完成先前对青柳的一个承诺了。” 那边青柳背对大床,静静地看著眼前炉子的火苗,眼圈红了起来,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身来,直到片刻之后,王謐轻微的鼾声响了起来。 君舞走了过来,坐在青柳旁边,嘆道:“郎君对你还真是不一般呢。” 青柳轻声道:“他对谁都是待以真心的。” 君舞微微摇头,也没继续说下去,两女就这么静静坐著。 外面的严寒想透过窗户缝隙溜进来,却被屋內的暖意逼退,只得无奈衝上高空,肆虐一番后, 便有晶莹的雪纷纷扬扬撒了下来。 之后的日子,王謐没有出去,只是整日陪著夫人和灵儿说话下棋,府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祥和之中。 然而府邸外面的朝局,早已经被搅动得混乱不堪,王謐不敢对夫人提及的凶险內情,皆是由诸葛从江盗口中审讯出来,呈了上去。 他这次没有丝毫顾忌,直接对著几十名江盗用了酷刑,当晚就有几人熬不下去暴毙,其他人则是被医士用药汤吊著性命,遭受了莫大苦楚后,竭尽全力把所知道的全吐出来。 而对於钱二,诸葛已经从王謐那边得知了其底细,他很赞同王謐想法,对方故意攀咬桓温, 问出什么来,反而问题更大,故没有上刑,直接將其投入了暗无天日,没有丝毫光亮的黑牢。 而其他江盗的口供,经过诸葛等人审讯整理,直接交给司马弈。 司马弈见后大为愤怒,又派出了一批官员禁卫赶往徐充庾希官邸,封存取回其这些年的帐目。 这前后足足了近一个月,庾希一回到建康就被关了起来,后续帐目证据也全被禁卫带回清查,结合庾希的口供,终於確定这六年內,至少有三十艘以上的大小船只被送到燕国,而上面载的军器物资,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人能保得住庾希了,据说司马弈听说后,起了废后的念头,褚蒜子亲往劝解,才將此事压了下来,毕竟这些事情,皇后庾道怜是完全不知情的。 但眾人应能看得出来,庾氏且不论,庾希是完蛋了,因为他这几年的资敌,燕国得到让其实力大增的军器,间接导致了前岁洛阳的丟失。 这已经触及了司马氏皇族的底线,没人再敢为庾氏说话,庾希很快便被下狱,等候定罪发落。 这也是诸葛最为头痛的,毕竟查来查去,都是庾希一人所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显示背后有庾氏其他人参与,那定罪的度量,便很微妙了。 就在他纠结不已,愁得头髮又白了许多的时候,风声终究还是传了出去,在建康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等建康的高门士族们多方打听,了解消息,將內情拼了出来的时候,不禁为这件事中的无数巧合和行动震得目瞪口呆。 头脑清醒的人,马上就从中推断出,这件事情的主要推手之一,便是在月前清谈盛会上打响声名,扬名建康的王謐。 而其在这件事情中的作为,也让很多人坐不住了,琅琊王氏这是想要做什么? 而嘎觉更加敏锐的人,则是咂摸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们纷纷派出族中子弟,甚至是族老,借著慰问的名头到王謐府上拜访,和王謐拉近关係,顺便探听消息。 王謐自然是紧守口风,他和都恢等人早已经商量好了託词,只说是相约去京口游玩,却被不长眼的江盗打劫,两人坐的是兵船,便趁势反击,掀了江盗老窝。 这种明显是应付场面的话,自然骗不过建康的士族老狐狸们,但这也不是他们为此而来的主因。 最重要的是,还是王謐在这件事情中,证明了自己远超同的谋略能力,加上其之前清谈之名,只怕再过一段时间,便能够传遍建康,成为这一代同望尘莫及的存在了。 这样一来,其出仕的起点和价值,便会大大提高,朝廷的奖掖安抚,可能是前所未有的,这意味著王謐的前途一片光明,加上门第,可以说其拥有了极为诱人的联姻价值。 没错,这些家族是抢著联姻来了。 对此王謐也有些始料未及,只得全推给都夫人,而郗夫人则是以王謐年纪稍小,做事不够沉稳,需要沉淀一两年为由,轻轻巧巧便推了出去。 她自然明白,等得越久,王謐名头越响,这些家族现在就想占便宜,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她心里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王謐只要开口,建康几乎所有的士族女郎,他都能隨便挑,但忧的是,王謐和张氏女郎之间两边都有情意,建康人尽皆知,无形中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今日拜访王謐的,却是司马恬。 他进门就对王謐道:“你铺子不开了?” “这都快一个月了!” 王謐请司马恬坐了,让思霜上了茶,方才无奈道:“譙王也知道,我现在正在风头上,再出现於人前,难免引起些不必要的猜测,要是影响了朝廷大事,便不好了。” 司马恬笑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让你安心的。” “你放心,这些日子,陛下派了好几批官员密探,將这些年帐目亏空,军器外流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只是没有想到,帐目亏空如此之大,庾希竟然那么大胆,送了那么多军器出去!” 说到这里,司马恬极为愤怒,狠狠一拍桌案,“这是动摇国本之事,我司马氏对庾氏不薄,庾希竟然做出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王謐悠悠道:“利令智昏,德不配位,是这样的,边疆重地,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安定一方,阻拒敌国的。” 司马恬面带苦涩,点头道:“確实。” “稚远,你对我说句实话,这件事情,你到底提前得知多少,是不是全程都是你谋划的?“ 王謐早就知道司马恬有所疑问,当即正色道:“虽然有偶然的因素,但我提前確实想过些事情。” “我知道江盗案並没有那么简单,但一时间也找不到头绪,直到我小院凶杀案后,我才隱隱察觉有些人做得太过刻意,反而露出了马脚。” “所以最后抱著將计就计的想法试试,却没有想到钓出了一条大鱼。” 司马恬盯著王謐,嘆息道:“我果然没看错你,稚远的才能智谋,同挤无人能及。” “假以时日,稚远未必不能超越令祖。” 第186章 卿心难言 第186章 卿心难言 王謐能从司马恬的神情之中,看到对方,乃至其背后司马氏皇族的复杂心思。 司马氏皇族需要有人站出来对抗桓温,但偏偏选出的人,无法担此重任。 当然,这不是说司马氏一派的官员能力不堪,而是相比桓温不够出眾。 说来也是,有能力阻拒北方胡人,还可以北伐的,这几十年来,东晋也就出过桓温这么一个, 天时地利人和,哪是那么容易齐备的? 司马昱最初將桓温一手提起,然后为了制衡,便不断给桓温寻找敌手,结果前前后后找了殷浩庾亮,谢尚谢万这些人,导致两次北伐大败不说,还反而让桓温越发坐大了。 由此司马昱心灰意冷,最后也不想折腾了,但司马氏总要有人站出来撑场子,於是司马恬便接过了这个担子。 站在司马恬角度上,己方多一份主力,桓温那边就能少一份,而王謐进入建康不到半年,便声名鹊起,其不仅在棋道辩玄证明了能力,更在京口江盗案上表现出了谋划全局的潜力。 这种才能,在年轻一代士族中极为稀少,试问整个建康,哪曾见过让多年悬案真相大白,让外戚重臣吃的情况? 这也是即使王謐所在的王导一支和桓氏关係亲密,司马恬还要礼贤下士,数次寻找和王謐亲近机会的原因,因为王謐已经证明,自己有拉拢的价值。 而且到目前为止,王謐至今没有接受包括皇帝司马弈在內的任何邀请,这也让他的出仕的条件水涨船高。 山中高士隱居,最后还是为了出仕,而三番五次拒绝徵召,多是觉得朝廷开的条件不够,故待价而活罢了,拒绝次数越多,朝廷开价越高,谢安郗情皆是如此。 而王謐有个优势,他等得起,因为在司马恬看来,王謐过了年也不过十六七岁,再等几年弱冠出仕都正常,自然是不急。 但司马恬急,司马奕登基,急需招揽人才,对抗桓温,谢安在几次策划中的表现,並没有让司马氏满意,所以司马恬才三番五次跑来和王謐拉近关係。 基於信息差的原因,司马恬不知道王謐的出仕方向,其实不在於庙堂閒职,而是地方实权官员,因为王謐的目的,是有属於自己的领地训练私兵。 而司马恬更不知道,谢安的这几次吃,其实都是王謐有意导向的,因为王謐看准了谢安和自已有著直接利益衝突,將来想要拿到京口,就必然要踩著谢安上位。 司马氏的问题,是没有桓温那种强势有能力的主公,自然无法让有能力的手下心服,无论是谢安还是庾希,都是有著私心的,这也是王謐不看好司马氏的原因。 但王謐还是相当佩服司马恬这种缝缝补补,认真做事的人,更何况王謐和桓温也存在竞爭关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当下王謐选择的路,就是在桓温和司马氏夹缝中,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所以至少接下来的七八年里,王謐还是明面上要和司马氏搞好关係的。 所以面对司马恬的称讚,王謐也是带著几分真诚感激,对司马恬拜道:“譙王对小子青眼有加,謐心实感激,若日后譙王有什么需要謐出力的,謐定不会推辞。” 司马恬大喜,王謐有这態度,就表明自己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他试探道:“那稚远准备什么时候出仕?” 王謐对此早有应对,他出声道:“前方拒绝陛下,並不是我心存牴触,而是確实自觉能力有差。” “何况我身处市井,还是有寄情山水之志,若是有机会,倒是想寻一县之地,从吏官做起,熟悉民间政事,百姓疾苦,尝试几年,方好到庙堂为官。” 司马恬见王謐神情认真,不似作偽,不禁膛目结舌,別的高门士子出仕都是去朝廷担任閒散官职,等做位置高了,直接外放地方大员,这才是最好的道路。 你倒好,先从地方底层属吏做起,是怎么想的? 再说了,王謐还不知道在地方上做几年,到时候自己等得起,桓温那边等得起吗? 司马恬心思急转,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本就聪明,一下就將事情串了起来。 他试探道:“若是中书令()出任地方,稚远会不会追隨他?” 王謐闻言点了点头,“我倒是很想去徐充前线,亲眼看看燕国的样子。” “燕国已经是我晋朝大患,在庙堂之中,是看不清其威胁的。” “譙王可曾知道,恢手下的兵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已经是京口最好的兵了,面对劣势的江盗,仍然损失不小?” “这些江盗,原本都是来自燕国的鲜卑兵士,猝不及防之下,仍然能保持凶悍的斗志,也难怪年前洛阳失陷,大司马亦无可奈何。” “我深感朝廷封侯之恩,所以才想真正为朝廷做些事情,如今那朝廷真正能倚仗的,还有几人?” 司马恬沉默不语,王謐这话算是说到他心里了,確实,司马氏没有支棱起来的,只能依靠外姓,要是一个个考虑和桓温有没有关係,那还有几个可以选的? 庾希確实和桓温是最不对付的,但他为了给桓温下绊子,最后做了什么? 通敌资敌,差点把司马氏坑死! 眼下要做的,只能是两害项权取其轻,郗虽然儿子在桓温手下,但氏已经是目前最靠谱的了。 想到这里,是司马恬长长出了一口气,“稚远的志向,我明白了。” “我回去后,定当尽力斡旋,助稚远达成愿望。” “只不过若是稚远出仕地方前,能在朝廷掛些时日的閒职,那便更好了。” 这样做,代表自己是先接受了朝廷徵召,向天下表明站在司马氏一边,王謐明白这个时候,是必须要表態的,便毫不犹豫道:“没问题。” 他送走心满意足的司马恬,回到小楼,心道这火候也差不多了,待价而沽,不是漫天要价,自已毕竟还未成年,再过分端著,只会让人觉得太过贪心。 王謐坐在窗前,一边练字,一边將心中要做的事情整理了一遍,这才另外拿出纸来,给恢写了封信,询问对方近况。 之所以不亲自过去,王謐也有考量,如今只怕很多有心人在盯著自己,虽然全建康都知道自己和恢关係甚密,但在京口案尚未宣判定论时,自己去氏家里,会给桓温一派的人留下口实,从而影响拿回徐充二州,此为最为紧要之事,万万不可出现疏漏。 写完信之后,他才拿出另外两封信来。 一封是张彤云的,里面好几页纸,但內容颇为语无伦次,几乎每句话都在问王謐是否安好。 字写得很好看,但笔划之中,却多有停顿室滯,显然张彤云落笔时候,心內极为惶恐不安。 而且信纸之上,还有几处褶皱,应该是被什么打湿过, 王謐本来想要好好想想再回信,但看到这信写成这样,也耽搁不得,便拿出纸来。 他先是写了几句宽慰的话,说自己一切很好,但近来不好出门,待事情平息,必会亲自到张府拜访。 然后便是抄了首元的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写完之后,王謐总觉抄诗诚意不够,便又加了首自己作的歪诗。 別后春风待时新,相思无须泪沾巾。卿心胜似天边月,夜夜清光照我身。 写完之后,他將信纸封好,叫了青柳,让其亲自给张彤云送去。 他心里明白,一封信怕安慰不了张彤云,青柳说话得体,也能说些让张彤云安心的事情。 青柳走后,王謐拿出另外一封信,这是谢道写来的。 这封信倒是没问过王謐发生了什么事情,从內容看去,纯粹是探討学识之作。 里面有两部分內容,一是对谢道看完六论和王謐心得后,得出的自己的几点看法,想要和王謐探討请教。 另一部分,则是感谢王先前送的医书心得册子,谢道看完后,结合自己所学,提出了几点想法。 王謐心道原来谢道还懂医术,说来倒是合理,这个时代道术医术本就不分,更何况谢道练武,医术也是有益的辅助。 不过从谢道的言论来看,其確实是下了好一番功夫的,且观点也相当有想法,显示了谢道確实聪慧不凡。 不过最让王謐感到有意思的,还是谢道最后的那句话。 君若无暇,妾可多等些时日,不急。 王謐从中仿佛看到了谢道明明想打探自己情况,却竭力掩饰的样子,不禁失笑,心道不管谢道人前如何矜持,毕竟是个年轻女郎,还是有小儿女心思啊。 谢道这封信涉及太多,若是隨便应付,不仅显得敷衍不尊重对方,也起不到交流探討的作用,王謐弹精竭虑,足足写了大半天,写了七八页纸,最后说这些想法都不成熟,希望谢道多加指教。 写完之后,王謐便叫来翠影,让她给谢道送去。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青柳还没回来,心道怕是张彤云留青柳说了不少话啊。 王謐猜得没错,张彤云拉著青柳问了半天,留著吃了饭,才依依不捨將青柳送走。 不过听说王謐平安,她终於是放下了这些天悬著的心,她把王謐的信拿出来看了又看,忍不住抬头望向王謐府邸的方向,红了眼眶。 同一时间,谢道也送走了翠影,她望著手里厚厚一叠信纸,神情复杂,也是举目望向王謐所在的小楼。 这一刻,三个人在冥冥之中,仿佛牵起了看不见的羈绊丝线。 第187章 螳臂挡车 第187章 螳臂挡车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口案的內情,渐渐传了出去,在建康朝野上下,掀起了一阵狂风,让所有人心惊不已。 这些年江盗杀人,死了近千百姓,在建康的高门士族眼里,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庾希的所做所为,才是最大的问题, 资敌,运送的还是军器,其中不仅包括兵器,竟然还有兵船,对象还是威胁最大的燕国,这无论哪一条,都触及了所有人的底线。 確实建康很多士族醉生梦死,不想北伐,但即使是最保守的江东士族,也还是想抱著建康这一亩三分地,没有人会希望北面的蛮胡真的渡江过来,將他们变成奴隶! 军船落入燕国手里,不单单代表燕国能用船运送兵士,还有可能导致燕国取得大量造船技术, 若是其动用国力组建一支庞大舰队,直接渡江攻击建康怎么办? 这种情况下,庾希已经变成了全建康的敌人,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为他说话,更不会保他。 在很多人眼里,庾希即使不死,也彻底完了,而朝廷迟迟不宣判结果的原因,八成在於空出来的徐充二州的归属。 而庾希的罪责,更表明先前桓温对其弹劾不是空穴来风,如今事情兜不住了,桓温派自然藉机造势,鼓譟朝廷让桓温代掌二州。 朝廷自然也明白在这一点,所以內部诸王重臣头痛不已,商量如何妥善处理,拿出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结果,而且还不能让桓温从中得到好处。 这牵扯扯各方利益太多,自然迟迟没有定论,包括谢安诸葛在內,都忙得焦头烂额,时常失眠,过得颇为痛苦。 而离著建康二百里的姑孰城內,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城內正中,是一座占地极广,规模恢弘的府邸,这便是桓温的大司马府。 这是桓温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后,,將幕府从赭圻移镇到了此地,势力如日中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作为普朝权势最炽的人物,他在这里坐镇,本就是对朝廷的隱隱威,虽然当初是因为抵御燕国入侵,朝廷不得不为此,但请神容易送神难,如今若要桓温去別处,反倒难了。 桓温的相貌,也堪称人中龙凤,时人评价其姿貌伟岸,风度翻翩,谈吐豪有风概,如今的他正坐在堂中上首,和下首几位幕僚说著话。 今日桓温召集一眾属,处理这几日政事,诸事已毕,只剩最后一件。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著数本厚厚的书册,桓温伸出手指,隨意翻动,里面的內容,竟赫然是这次京口事乱的情报。 桓温虽然早已將其翻了好几遍,但饶是他见多识广,经歷了不少大风大浪,还是为此事內情曲折,心里產生了少许波澜。 他抬起头,对下首坐在前面的一名弱冠少年说道:“元琳族弟,倒是有几分搅事的本事。” 这少年便是王洽之子,王謐族兄王珣,现为桓温主簿,他恭敬回道:“稚远之能,远胜於我。” 桓温不屑,“不要因为是你同族,就替他吹嘘,说不定背后有人指点,他只是被人推出来的。” 他指向王珣对面另外一人,“也许他背后就是你阿父,不是吗?” 那人早有应对,认真道:“阿父虽然阅歷丰富,但这个局,他一个人应该是无法操盘的。” 这便是的儿子郗超,当世名声最盛三名士之一,和王珣同为桓温谋主。 这也是朝廷至今无法对京口案定论的原因,王氏郗氏,都和桓温关係太近,到时候即使推掌管二州,又焉知其会不会因超的关係转向桓温? 超继续道:“主公也应该看了整件事情的情报,我只能说王謐相当不一般,是个极为麻烦的存在。” 桓温眼神一肃,“你们两个都这么想?” “说来他和你们两个,都颇有渊源,怎么会胆敢和我作对的?” 他指向另外一人,“听说辩玄会上,他还得到了怀祖的支持?” “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次是王述的儿子王坦之,同为三名士之一,其先为司马昱参军,现投靠了桓温,为司马府长史。 王坦之听了,出声道:“他应该是有真才实学的,能得传支道林六论,岂非一般人物,这可做不了假。” “关於他辩玄的本事,愷之和他较量过,应是心中有数。” 他的下首,正坐著顾愷之,他当初和王謐分別后,便来到姑孰做了桓温参军,颇受桓温赏识。 他闻言苦笑,“稚远辩玄之能,我远不能及,其厉害之处,不仅在於玄理,还在於其语埋机锋,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他的圈套。” “我虽自付不如王凝之,但也听过清谈盛会的內情,稚远比之半年前,更要厉害数倍,可见他当初並没有拿出真本事对付我。” 王坦之接口道:“確如愷之所说,他步步设伏,逼得王凝之自取其辱,显然谋划甚深,和揭发京口真相的手段,有异曲同工之妙。” “恕我直言,建康之中,找不到第二个如此心机深沉的人物。” 桓温听了,嘿了一声,“这倒怪了,你们都如此推崇他,但我倒是有个地方,想了几天几夜都想不明白。” 他指著下首,“幼度,他在清谈会上,拆了你叔父的台吧?” “他明明和我这边关係更加亲近,却偏偏敢和我作对,明明他应该和你叔父联手,却让他下不了台。” “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桓温问到的,自然是谢玄,其作为谢安的侄子,谢道名义上的弟弟,也投到了桓温魔下,这种做法,其实和谢安是有些不对付的。 其真实的情况也是如此,谢玄一直认为,谢安跟著朝廷,对北伐並无益处,只有跟著桓温学习战阵兵法,等待时机,才是今后十年,甚至二十年內破局的唯一道路。 他想了想,出声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等竭力搜集王謐此人的情报,包括这十年来他的所做所为,都在主公面前的那几本册子里了。” “我觉得,不能以常理揣度此人。” “他若是像其他高门士子一样,也做不出江上辩玄,亲身为饵,去江口涉险的事情。” “所以我有个猜测。” “他真实的想法,可能和主公相似。” 眾人听了,纷纷神情一肃,看了过来。 桓温皱眉道:“你是说?” 谢玄出声道:“他的作为,反映了他的想法,其步步为营,如今徐充二州的下任刺史人选,以中书令(郗)呼声最高。” “而这个行事,是王謐和恢共同营造出来的,都恢且不说,王謐要不是具有那么多身份,也不会引起那么多波折。” “他携辩玄会大胜的盛名,成了琅琊王世子座师,入宫讲经,隨后去京口游玩,恰被江盗所劫,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这连环计策,显然是要帮助中书令取得二州,而王謐在其中居功甚伟,这也是其为什么迟迟不入仕的原因,说不定外放才是他一直在等待最佳的时机。” “这些做法,如果放在主公这边,岂不是我们先前谋划的路线?” 桓温听完,冷笑道:“此子胃口,倒是大得很,小小年纪,倒敢和我爭锋了!” 王珣轻声道:“主公手刃仇人的时候,也比他大两岁而已。” “也许他真是以大將军为表率,做下这些事情的。” 桓温冷哼道:“可他现在挡在了我的路上!” “建康诸人碌碌,若不是我挡住燕秦,其何能坐谈!” “如今我取得徐充二州的计划,被这稚子横插一脚,数年辛苦,皆化为流水,你们说,这笔帐怎么算?” 眾人皆不出声言语,王謐的身份太过复杂,几乎和场中所有的人都有牵扯,如今谁会不开眼出头,想主意对付他,万一其他人有站在王謐那边的,那不是把人都得罪了? 桓温见眾人都在装死,面上愈发不好看,郗超见状出声道:“其实事情未必那么糟。” “即使家父拿到了徐充二州,单凭他一人,也很难支撑两州形势。” “到时候我想办法斡旋,说服家父和主公共治二州,这应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家父应不会反对。” “不管怎么说,如今庾希被参下狱,也算是达到了先前的目的,只不过好处都到了家父和那王謐身上,之后多走一步而已。” “反正北面暂时也打不起来,多等一年半载,练兵备战,应该不影响大局。” 桓温听了脸色缓和了些,“这小子胆大包天,不知道天高地厚,凭著茂弘公(王导)对我的知遇之恩,胡做妄为,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若是不给他点教训,天下都以为我任人拿捏了!” 王坦之劝道:“主公志向高远,何必和黄口孺子一般见识。” “让元琳(王珣)写封信,看其反应態度,未为迟也。” 眾人纷纷出言赞同,桓温见状,也只得作罢,毕竟王謐做了那么多事情,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只兔子蹦噠而已。 关键这只兔子还是王导孙子,让桓温不好下狠手,他让眾人各自归家,自己则是起身往后走去大司马府前面是官衙,后面是府邸,除了桓温正室司马兴男外,桓温姬妾,皆是居於其中。 桓温走到后宅,直入臥房,有一女子正坐在镜前梳发,长发扑散开来,將將及地。 她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其年纪二十五六,相貌淡极始浓,眉宇间带著若有若无的愁容哀思, 让人见之忘俗,所有初次见她真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產生片刻的恍惚。 这便是桓温妾室,蜀后主李势之妹,曾被评价容貌冠绝天下的成汉公主李氏。 第188章 无人倾诉 第188章 无人倾诉 李氏听到身后脚步响动,便知道是桓温来了,隨即款款起身,姿態极为端庄优雅,向著桓温拜道:“妾见过夫君。” 桓温见到李氏,心情好了不少,两人说了几句话,门外却有婢女过来,出声道:“马夫人相请郎主,说打神的时辰快到了。” 桓温听说,便站起身来,说道:“今日我便不过来了,你自便吧。” 李氏敛社,微微低头,躬身道:“恭送天君。” 桓温也不多话,便转身迈步出门,丝毫没有注意到李氏脸上闪过的忧伤孤寂。 李氏眉宇之间,本来就带著常年鬱结不去的哀思,所以她若有神色异样,反倒不容易被其他人察觉,只觉得其是自身遭遇所致。 十年之前,桓温攻灭成汉,將身为汉昭文帝之女,末代皇帝李寿之妹的她收做妾室后,本来无忧无虑的李氏,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很多人都以为李氏是因为成汉皇室被灭,才会一直面带愁容,但只有李氏自己知道,事情並不只是如此。 他的兄长李势,其实是个骄狂吝嗇的人,其贪財好色,杀人夺妻,不理国事,残害大臣,滥用刑法,当时蜀中朝野人人自危,以至於桓温兵临城下时,蜀中上下不仅没怎么抵抗,还爭相出城带路,李势见成汉大势已去,只得开城投降。 所以五年前李势病死於建康的时候,李氏也並未如何哀伤,毕竟她觉得兄长是咎由自取,搞得天怒人怨,有此下场,也怪不得別人。 而且在外人看来,李氏也有些太不知足,桓温是天下闻名的美男子,又权势滔天,李氏虽然是接室,但正室司马兴男在建康,也为难不到她,更何况两女关係也没有那么差。 当初司马兴男听说桓温娶妾时,也曾极为愤怒,带著僕人婢女,持刀衝到李氏居所,准备將其杀死。 李氏彼时正徐徐结髮,见司马兴男进来,便起身敛手,神色閒正,辞甚悽惋,说道:“国破家亡,本不该来这里享受荣华富贵,只是事出无奈。今天如果被您杀掉,正好了却我以死报国的心愿。” 司马兴男心中震动,便掷刀於地,抱住李氏道:“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 连司马兴男都为之感嘆,可见李氏之美,自此两人相安无事,別人都觉得李氏是因为国亡家丧,才如此形容,却没人知道李氏真正的想法。 不过容貌再美,终有厌倦的一天,桓温本多妾室,和司马兴男分住两地后,加上北伐无期,这些年越发心情忧闷,故变本加厉广蓄姬妾。 其前岁纳的姬妾马氏,便甚为得宠,因青春年少,风头超过了李氏,刚才派人相请李氏的,便是此人。 李氏早知自己有这么一天,新人胜旧人,自古皆是如此,但她最担心的,还是马氏此女,有著天师道背景,號称精通神法事,颇合桓温胃口。 桓温自347年灭成汉后,便深受朝廷猜忌,一直无法掛帅北伐,直到356年北伐姚囊,收復洛阳,更受司马氏防备,直到如今。 这二十年间,殷浩庾亮,谢尚谢万轮番掛帅北伐,然后灰头土脸吃,葬送大好形势,桓温眼挣睁看著有力无处使,自然心內鬱结。 偏偏他声望一直卡在个极为尷尬的位置,下已经功高震主,上却无法进一步封王加九锡,於是这些年桓温渐渐开始转向天师道,寻求心理慰藉。 新纳的马氏有天师道背景,於是投其所好,得到了桓温赏识,隔三差五就在后宅打神蘸,召鬼使,诵经拜懺,踏罡步斗,样层出不穷。 李氏却不怎么喜这些东西,在她看来,当年自己兄长李势也是钟爱此类,最后也没有阻止成汉灭亡,以桓温的能力,何必执著於这些? 但她也明白,桓温对於北伐的执念极深,才借著法事求神问下,预测將来是否还有北伐的机会,自己劝了也没用,只能听之任之。 她轻轻嘆了口气,看向窗外,桓温的原配司马兴男,已经在建康多年,和桓温分隔两地,若有事情,还能找谁倾诉? 相比之下,自己也应该知足了。 建康城中,桓氏府邸,司马兴男正坐在窗前,微微睁眼,將一颗白子放到棋盘上。 对面的桓秀看了好久,才落了一子,司马兴男看了看,便將手中棋子重新放回棋盒,“太过费心劳神,就此罢了。” 桓秀心中暗笑,她知道自己那一子,已经將后续的定势演化全部封死,司马兴男应该是看出了这一点,方才放弃。 她起身坐到司马兴男背后,乖巧地给司马兴男按揉起太阳穴来。 太阳穴的名字,最早在千金方和太平圣惠方中便有记载,道家又將其称为回春,妙手回春,最早便是说的此处。 司马兴男舒服地闭上眼睛,嘆道:“回春回春,容貌易老,人心不再,回的什么春呢。” 桓秀起嘴道:“阿母永远不会老的。” 她也想让司马兴男多想,赶紧岔开话题道:“说来还要多靠那本棋谱,让我和阿母每日有事情做,不至於憋闷呢。” 司马兴男微嘲,“就你当宝贝,你难道没听说前些日子,他已经开始在铺子大批售卖棋谱了?” 桓秀一听,急忙分辨道:“那些棋谱只是入门的,和他给我的不一样!” 司马兴男睁开眼睛,“哦?” “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他铺子了?” 桓秀赶紧打了个哈哈,“我经过时候偶然间看到的,他不在铺子里面,我可没有见他,不算违了阿母的话啊。” 司马兴男忍不住笑了声,“你整日里面做的那些事情,別以为我不知道。” “清谈会时,用我的名义混进去了吧?” “不就是为了看他?” 桓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只是远远看了眼,没有和他见面啊。” “不过阿母你没见到,他当时力压眾人,真是太厉害了!” 司马兴男看桓秀眼里闪动著的光芒,不由心中嘆息,她也多方了解过王謐,確实可以说同之中,少有人能及了。 可惜就是和几个女子缠夹不清,这也就罢了,最麻烦的是,他和司马氏郗氏走得太近,要是其带著心机接近桓秀,將来可能对桓氏造成不可预知的损失。 她抚摸著桓秀的头髮,心中充满歉意,越是生在高门士族,女郎婚嫁,所要考虑的事情就越多,所谓良配的选择越少。 就像当年自己一样,很多高门士族都不愿意和司马氏联姻,便是出於种种考虑,而桓温有野心,急需往上爬,两边方能一拍即合。 今时不同以往,尤其新帝登基,朝中局势未明,尤其是司马弈对桓氏表现出了相当大的敌意, 这种情况下,大家都在静观其变,谁都不想擅自先动。 而前日发生的京口江盗乱事,司马兴男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內情之后,也不禁感嘆王謐搅事能力一流,这可是能改变朝局的大事! 而且这一下子,就將庾氏几乎推向了万劫不復的境地,还顺带牵连了桓氏,司马兴男不禁怀疑,王謐两边都得罪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皇宫之內的人们。 永安宫內,臥榻之上,隔著一道桌几,何法倪往前探著身子,恼火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庭广眾,跪在陛下面前,要求废后?” “你这样不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吗? 广她对面的人,正是皇后庾道怜,她咬著嘴唇,良久才出声道:“庾氏犯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何德何能,还能占著皇后之位?” 何法倪恼火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且不说案子还没有定论,即使你兄长通敌,那和居於深宫的你,又有何干係?” “即使最后定案,罪应只你兄长一人,庾氏其他人对朝廷忠心耿耿,难道要举族问罪不成?” 庾道怜低下头,“可是这皇后我不想当了。” 何法倪恨铁不成钢道:“你有什么难处,深宫之中,比你处境艰难的,多了去了!” “妃子难不难,宫女难不难,內侍难不难?” “你我都是皇后,难不成比他们还难,除了陛下,还有谁敢为难你?” “你知足吧,我十八岁被立为皇后,先帝那时才十三岁,四年后先帝崩殆,我今后的日子一眼可见,你还能比我惨了?” “哦对了,你是不是担心和陛下没有子嗣?” “他固然和三名妃子诞下子嗣,但你还不到二十,青春年少,来日方长,怕什么?” 庾道怜忍不住抬头出声道:“姐姐,你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陛下他——” 她猛然醒悟,赶紧住嘴,面对一脸疑惑的何法倪,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何法倪摸不著头脑,担心庾道怜精神不稳,便著庾道怜往外走去,悄声道:“算了算了,也不知道你整天想什么。” 隨即她嘆道:“谁知道那王謐心思那么重,给我们两个讲完经,却跑到京口,做下那等事情。” “要不要我用讲经的名义,召他来宫里问问,看看他能不能为你兄长说几句话,说不定事情还有转圆的余地?” 庾道怜摇了摇头,淒声道:“姐姐不要费心了,事情的关节,不在他身上。” 何法倪目送庾道怜走出宫门,仍然是摸不著头脑,庾道怜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 怎么看也是她想多了吧? 建康的形势,暗流涌动,种种凶险,都围绕著一个看不见的漩涡转动,似乎隨时都能引发风暴海啸。 而漩涡的中心,却反而显得尤为平静。 王謐在小楼之上,將新写的一册六论心得,交给桌案对面的谢道。 谢道垂下头,轻轻掀动册子,从王謐视角看去,乌亮髮髻之下,锦衣领口之上,修长莹白的脖颈显得极为夺目。 > 第189章 坦诚心跡 第189章 坦诚心跡 在场的自然並不只有两人,王謐谢道的几个婢女,便在身侧。 即使如此,此刻王謐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衝动,很想伸出手去,在这堪称艺术品的脖颈上摸一摸。 他的呼吸不自觉急促了半分,谢道察觉,抬起头来,“君侯在想什么?” 王謐赶紧道:“叫我郎君就好。” 谢道又低下头去,翻动著书页,“郎君在想什么?” 王謐搪塞道:“女郎不会想知道的。” 谢道认真道:“不,我很有兴趣。” “就看郎君想不想说了。” 王謐张了张口,微微向前,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唇齿间挤出一句话来。 谢道低著头,翻动书页的手指骤然停止。 王謐厚著脸皮道:“这可是女郎要求的,我也没打算隱瞒。” 谢道啼笑皆非,“郎君还真是—坦诚啊。” 王謐很是光棍,“我不是君子。” 谢道抬起头,脸上没有恼怒之色,带著反而带著几分古怪笑意,“君子论跡不论心,目前为止,郎君还算君子。” 王謐道:“食色性也,欲望难止,一念天上地下,杂思化於內心,方能行方坐正。” 谢道抬起头,“现在止了呢?” 王謐道:“还没有。” 谢道终於轻笑出声,“妾从未见过郎君这样的人。” 王謐出声道:“我还以为女郎会生气。” 谢道摆摆手,“我本就不太在意这些浮华表象,更很不喜欢心里一套,面上作偽的。” “身份门第,礼法成见,在我看来,都是束缚罢了。” “我追寻的,是內里的真我。” 王謐轻声道:“但真我终究是会被我们拥有的外在所束缚,不是吗?” 谢道沉默了好一会,才微微抬起臻首,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郎君有喜欢的人吗?” 王謐毫不犹豫道:“当然有,而且有很多。” 谢道嘴角弯出一抹弧度,“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哪种。” 王謐微笑,“我自然知道女郎说的是哪种。” “我对张氏女郎,是相见於生死后相识相知的牵绊思念,对於桓氏女郎,是率真性情如妹妹般的宽容,对於女郎,则是因学识观点相合產生的得遇知音的欣喜———“ 谢道有些招架不住王謐如此直白,打断道:“好了我明白了,不用说下去了。” 王謐直视对方,“今后的日子中,我还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可能会喜欢更多的人,她们在我的心中,每个都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有人曾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但我偏想勉强一下,若不尝试下,怎知道世上有没有两全之事?” 谢道嘆了口气,“这诗很好。” “郎君的心思,和郎君做的事情一样,都是那么惊世骇俗。” 王謐坦然道:“我其实明百女郎心思。” “女郎不惧人言,能和我对坐面谈,虽然心怀坦荡,但何尝不是对於礼法,对於自身处境的反抗。” “女郎对婚事..·很不满吧? 一谢道轻吸了一口气,淡淡道:“士族女子,身负家族养育之恩,当为家族谋,不然便是忘恩负义。” “在大义面前,个人的想法,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可笑。” 王謐扬了扬眉毛,“女郎不是一直想脱离束缚?” 谢道嘆了口气,“就像郎君说的,此事古难全,若能那么容易两全其美,自古以来哪会有那么多抱憾之事?” 王謐当即道:“那女郎也承认,若嫁给那王凝之,也会抱憾终身了?” 谢道温摇摇头,“这又与你何干?” 王謐目光灼灼,“要我说有关呢?” 谢道忍受不住这炽热的目光,垂下了长长的眉毛,“郎君又能做什么?” 王謐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比如製造意外杀了他?” 谢道身体一震,失声道:“郎君在想什么?” “虽然我知道你是在胡说,但你也不想这种话传出去,会造成多坏的后果,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王謐笑了起来,“女郎竟然担心的是我有麻烦,而不是那王凝之的死活。” 谢道猛然察觉自己上了当,连忙坐正身子,喘息几声,胸膛微微起伏,费了不少力气,才恢復淡定,“郎君若还这样,妾今后便不会再来了。” 王謐也是坐正身子,正色道:“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 “这话是对王凝之说的,也是对我说的。” “只这句话,就值得我做些事情,谁也不能阻止,包括女郎也是。” “我会让谢氏明白,如果你嫁给王凝之,带给谢家的好处,远不如我针对谢家造成的后果。” 谢道语带气恼,“你要逼我?” 王謐轻声道:“不,我是在逼我自己。” “其实在我心目中,你的弟弟谢玄,比谢安要强得多。” “你心中应也明白这点。” “將来若有机会,我会支持谢玄取代谢安,执掌谢氏。” 谢道心潮翻涌,她今日来王謐这里,只是为了探討佛经医道的,什么时候,话题偏离成这样c 她狠狠瞪著王謐,“你怎么能把个人私怨,牵连到家族,甚或是朝政?” “叔父如今是朝堂中流砥柱,你要是和他相爭,形势糜烂,波及天下,受苦的还是天下百姓!” 王謐坦然道:“正因为为了天下,我才要这么做。” “你叔父德不配位,引发各方对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逢迎圣上所好?” “在我看来,他不如桓温远甚,更不如谢玄一心从军为国。” “他这样走下去,我一定会拉上王氏郗氏,和他对抗到底。” 谢道其实不相信王謐真能做到,毕竟其不过是王氏一支,年纪又小,但偏偏这话语中,带著不可置疑的自信。 她轻声道:“你真不是公报私仇?” 王謐狡点道:“一起报。” “反正现在的谢氏,对你来说,未必是想看到的模样,不是吗?” “而且谢氏也不是铁板一块,谢韶还和我王氏有姻亲,我若支持他和谢玄,你谢氏又待怎样?” 谢道无言以对,“郎君做下京口之事后,確实有说这种话的底气。” “罢了,你王氏的事情,与我何干,隨他去吧。” “我倒很喜欢郎君给张氏女郎写的那句诗词。” “愿为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说实话,我—很羡慕你们,如此自由自在,不顾世人眼光。” “她的那份勇气,是我所不具备的。” 王謐轻声道:“她叫张彤云,就像天上燃烧的云彩一样,燃烧著自己,不顾一切展现出自己的心內所想。” 谢道心道连名字都告诉你了,怕是两人早私下有过约定了吧? 她心中不知为何,隱隱升起一分羡慕来,要是自己也能找到赏识自己的知己相伴终生,那该多好? 王謐出声道:“而女郎,只不过是性子淡泊不爭,看似超然物外,其实隱藏在內心最深处的火併未熄灭,一直在熊熊燃烧著。” “不然大庭广眾之下,怎么能有勇气说出那句话?” “这话已经传遍建康,托女郎的福,我的名声上了个台阶,王凝之彻底臭了。” 谢道心想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什么药了,当著清谈会数百人说了出来,回去之后,谢安看自己脸色,跟死人一样可怕。 王謐继续道:“我还知道女郎字令姜,道字道。” “钟灵神华,毓秀於內,只有遇到真正相知之人,女郎才会坦诚心跡吧” 谢道绷不住了,“我的名字,你是从夫人那边打听到的?” “不,”王謐出声道:“任何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都没有告诉我。” 这话很绕,谢道一时间也没有理解其中意思,只得羞怒道:“只此一次,以后不许再提我的名字了。” 她站起身来,对身后的婢女道:“今天的话,都不许泄露半个字。” 几个婢女连忙出声答应, 谢道从袖子里面掏出一本册子,往王謐面前一推,“这是我关於郎君急救防病的一些想法, 都写在里面了。” “我可能今后很难再过来了。” 王謐郑重接过册子,“女郎做的事情,天下百姓,后世之人,一定能够记住。” 他起身相送,跟著谢道下了楼,走到门口,谢道突然转身站定,道:“郎君-到底想做什么?” 王謐沉声道:“我想让天下重新回到正轨。” 谢道听了,轻声道:“那妾便祝郎君得偿所愿。” 王謐出声道:“我更希望和女郎能够並肩前行。” “总有一天,你不过来,我便去找你。” 谢道脚步微微一顿,便走入漫天大雪中,不再回头。 她身旁的婢女连忙撑伞跟上,王謐没有跟上去,而是默默看著谢道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旁边传来青柳的声音,“郎君还真敢说啊。” “不过只有这种恬不知耻的话,才能破开她的心防吧。” 王謐正色道:“我怎么恬不知耻了,我明明是真心实意,一句假话都没。” “走,跟我上楼,我要好好和你分说下!” 青柳听了,一个错步,將君舞推了过来,“我突然想起来,膳房要加几个菜,先过去了。” 说完她闪身就逃,一溜烟出了门,跑进廊道跑了。 一眾婢女都笑了起来,王謐嘆了口气,对君舞道:“那只有你了,跟我上去,把谢家女郎带来的册子抄写整理下。” 君舞睁大了眼睛,“啊?” “抄书啊?” 王謐斜了一眼,“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他似有所悟,“你倒提醒了我,抄书的时候,未必不能做些別的。” 桃华思霜在旁,听了便悄悄想溜,君舞见了,赶紧伸手拉住两女,“不仗义,上去一起抄!” 不久后,冬日寒风包裹的小楼充斥著暖味的暖意,传出了抄书的欢声笑语。 第190章 关係远近 第190章 关係远近 王凝之最近很烦清谈盛会的第三名,看著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其父亲王羲之在这个年纪,尚未扬名,远没有达到这个高度。 相比之下,王凝之有前人种树之荫庇,起点又这么高,將来仕途必然是顺利地多,在外人看来,也应足以自傲了。 但要不是横空冒出王謐这个意外,让这一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本来王凝之可以更上一层楼王謐和王凝之的比斗三局,从过程到结果,局面都是一边倒的碾压,显得两人之间的差距无比巨大。 这种巨大的落差,也让本来就对谢安为王凝之造势泄题行为不满的建康士子们,有了借题发挥的空间,最近这个月里,凡是参加酒宴聚会的士子,没有不拿此事作为笑料的。 他们可能不方便公开拿谢安开涮,但面对王凝之就没有这些顾忌了,尤其是他们在王謐和王凝之爭斗中发现,这属於琅琊王氏的两人,好像矛盾很深! 建康很多家族,相比之下,还是要更给身为王导孙子的王謐面子,何况王謐早入建康数月,布局更早,人脉更广,相比之下,眾人更看不惯被谢安硬扶的王凝之。 於是时有宴会当著王凝之的面,高门士子公然出言讥讽的。 对此王凝之自然只能著受著,败给王謐,实在是他贪心不足,想要压过对方,导致在没摸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盲目挑战,实在是咎由自取。 但即使如此,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之类的话语,夹杂著放纵的大笑,时常当面传到王凝之耳朵里面,他还是忍不住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尤其是他每每想到,这句话竟然是出自谢家女郎,自己未来的夫人时,更是头晕目眩,心內闷地想要吐血。 他心里翻动著愤恨和恼怒,別人也就罢了,你谢氏女郎公然如此发话,如今建康人人皆知,要是自己迎娶其过门,那些好事之人,还不知道要编排出什么! 而且更要命的是,之后有风言风语传出,说谢氏王氏就住在一条街上,而且谢氏女郎和王謐往来甚密,有人不止一次看到谢氏女郎去王謐府上拜访。 听到这些传言,王凝之总觉自己头上发出绿油油的光来,如此不守妇道的女子,如何配做自己夫人! 但即使传言如此不堪,王凝之也不准备放弃,无法,琅琊王氏已经今时不同以往,尤其王羲之这一脉,在王羲之去世后,更是人走茶凉,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这种情况下,面对背靠褚太后的谢氏一族,王凝之实在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 好在清谈会后,虽然谢安脸色难看,但还是答应对两兄弟的承诺不变,吩咐王凝之兄弟继续清谈扬名,一年半载之后,等此事风头过去,谢安便能举荐两人,仕途上更进一步了。 但对王凝之来说,最大的麻烦,还是那个王謐。 当时两人比拼极为耗费精神,王凝之也没有多想对手的底细,直到清谈会后,他才了解了王謐的背景,场子都悔青了。 对方八成是觉得王凝之到了建康,却没有主动登门拜访,所以才如此针对,怪不得当初其在郗恢身边时,会如此不给自己两兄弟面子。 本来对方有夫人这层关係,和自己应该是王导一支中最为亲近的才对,事情如何搞成这般样子的! 王凝之正胡思乱想,脸色阴晴不定时,王献之走了进来,面带苦涩。 他对王凝之拜道:“弟已经遵照阿兄意思,去武冈侯府上投了拜贴,但对方门子却说其身体不適,不见外客,所以我便只能回来了。” 王凝之闻言,恼火道:“身体不適?” “你已经连续去了三天了吧?” “这不就是明摆著推脱?” 王献之苦笑道:“应是如此,怕是上次清谈会我等妨碍他扬名,故此仍心有芥蒂吧。” 王凝之冷哼道:“同为琅琊王氏,又有郗氏这层关係,他如此做,也不怕外人笑话!” “怎么,难不成我要去负荆请罪不成?” 王献之连忙道:“若阿兄去,自是最好,为弟毕竟面子不够,不被其放在眼里。” 王凝之犹豫起来,“但是我得罪他更深,万一他趁机折辱於我,传到士林耳中,岂不是更加坏了我名声?” “不妥不妥。” 王献之低著头,腹誹起来,明明是阿兄你当初础础逼人,將对方得罪狠了,你碍於面子不亲自上门,把我推出去,有用吗? 突然王凝之出声道:“让弟妇去。” 王献之一惊,“让我夫人去见他?” “这不好吧?” 王凝之摆摆手,“不是去见他,而是去他阿母夫人!” “两边同为姐妹,应该能打开僵局,更何况按辈分那王謐还低著我一辈,凭什么我去低三下四求他!” “要不是谢侍中前日暗示,说此人背后有很多人支持,实在不好得罪,我才不怕他!” 王献之心道自己阿兄还在自欺欺人,前日谢安召去自己两兄弟时,脸色极为难看,劈头盖脸就要求两兄弟去和王謐冰释前嫌。 两人虽然心內多少有些牴触,但谢安是两人晋身的最大依仗,万万得罪不得。 等谢安说明情况后,两人方才明白,最近轰动建康的京口江盗案,竟然是王謐和恢揭露出来的,其中王謐还起了主导作用。 这看似偶然的事情,其中牵涉家族眾多,但处理结果,也远远超出了很多人意料,背靠皇后的庾希竟然被拉下马,郗氏重新执掌徐充二州的呼声,则是越来越高。 本来谢安是很有把握和氏绑定的,因为在他看来,自己將谢道嫁给恢,两边关係自然牢不可破。 且郗恢作为曇之子,又专心兵事,將来郗氏执掌二州,郗恢迟早会接班,到时候谢氏便能趁机將谢家子弟都塞进去。 但谢安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王謐在里面插了一脚。 其有著郗夫人这层关係,和如今郗氏家主郗竟然关係更近著些,郗恢年幼,接下来七八年还是制情为主,那土謐借看此事,便占据了谢氏子第本来该掌的位置! 而且更让谢安担心的是,王謐怕是已经察觉到了谢安拋开王导一脉,扶持王凝之兄弟吃独食的意图,才会在清谈会上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击。 不仅如此,之后王謐还携清谈夺魁的盛名,成为了司马昱幼子的座师,教授辩玄棋道,而这个位置,当初本是谢安举荐王凝之兄弟给司马昱想要拿的! 事后谢安也做了补救,言说起码司马道子需要天师道真人教授,而王謐显然不具备这个资格, 於是司马昱考虑之下,还是另外礼聘王凝之教授司马道子道法,算是稍微扳回了一点局面。 但之后王謐在京口做的事情,便完全超出了谢安所能料想的极限,在这次事件中,王謐拿到了庾希把柄,帮氏立下大功,可以说郗將来若是拿回徐充二州,必然会给王謐极为丰厚的回报。 而且最麻烦的是,王謐通过和氏的深度绑定,將谢氏和氏的距离反而拉远了,加上琅琊王氏和司马昱,谢安赫然发现,这些自己原以为板上钉钉是谢氏助力的势力,竞然都成了王謐背后的势力! 感受到王謐看穿谢氏用意表现出的敌意,原以为朝中无人和自已对抗的谢安,突然发现对方占据了自己想要的先机,焉能不慌? 虽然朝中大部分士族,还是和谢安更为交好,但无论是殷氏还是庾氏,不仅在京口案中帮不上忙,甚至还起到了反作用。 这便是王謐刻意营造出的局面,朝中朋友要多,但在一个事件中,能起到关键作用的,可能只有那么几家,若爭取不了所有人,那便爭取最为重要的那些人。 给王謐这个计划锦上添的,还有王,其果断让顾骏入局相助,也给朝廷释放了一个信號, 琅琊王氏支持郗氏,更支持王謐。 王氏郗氏相加,分量已经远大於庾氏,更何况庾氏罪证確凿,谁也保不住了。 而且从清谈会到京口江盗案,王謐从始至终都在隱隱打击谢安,让包括司马昱在內的势力,看出谢安並没有掌控全局的能力,这无疑对谢安的威望是个巨大打击。 站在司马昱角度上,连清谈会造势这种小事都会出岔子,那谢安將来若掌了两州,难保不会搞出更大的岔子。 而谢安这边,看著案子就要尘埃落定,从这件事情得到最大好处的竟是氏和王謐,谢氏甚至桓氏都被提前踢出局,痛定思痛之下,只能捏著鼻子,转过头来交好郗氏和王謐。 此时的谢安,早已经没有王謐过继时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態度,他只想著儘快止损,所以才要求得罪了王謐的王凝之两兄弟去冰释前嫌。 但谁也没料到,王謐如此不给面子,將两兄弟拒之门外,逼得王凝之甚至要利用王献之夫人郗道茂打通关係。 王献之虽然心中不满,但也不敢违抗王凝之意思,当下赶回后宅,找来道茂说了。 郗道茂听了,当下答应出门,她轻声道:“夫君所託,妾必然想办法做到。” 王献之听了,嘆道:“委屈你了,等我將来飞黄腾达,一定不会再让你看別人脸色。” 郗道茂的马车往乌衣巷而去,但她坐在车里,脸色却黯然下来。 她和王献之成婚已有数年,两人感情还算融洽,美中不足的是,两人的女儿,生下来就天折了。 这让都道茂深受打击,身体和精神状况极差,本来应该好好將养几年,但王献之入仕,她也只能跟著过来,然而路上舟车劳顿,她竟然又小產了。 这两个月建康发生的事情,郗道茂自然了解前因后果,夫君扬名,她自然开心,但同时却得罪了郗夫人那一脉,却是她不愿看到的。 她也曾劝諫王献之,来建康后去拜访郗夫人,王献之却说王凝之揣度谢安意思,要和王氏保持距离。 事后证明,恰恰是夫人过继的那个王謐,在清谈会上力压两兄弟,更和氏建立了更加亲近的关係,如今逼著两兄弟也不得低声下气服软。 道茂心內嘆息,两个男人不出马,让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去告罪,要是见了夫人,自己该怎么说呢? 第191章 愿望偏差 第191章 愿望偏差 郗道茂马车到乌衣巷王謐府邸门口的时候,远远看到正门大开,一年老內侍被一年轻少年扶著送了出来,上了掛著宫里標誌的马车。 郗道茂看得明白,看少年扶著老內侍上车时,往其袖子里面塞了个盒子,老內侍眉开眼笑,又和少年说了几句话,才让马车离开。 眼看马车行了过来,郗道茂连忙让马车靠边让路,她掀开帘子时和马夫说话时,少年往这边看来,两人透过窗口打了个照面。 郗道茂的夫君王献之,因其容貌出眾,而在士林中颇有名气,而道茂见这少年容貌,却是不输王献之,更兼眉宇之间,有种极少见的坚毅果决,显得其虽年纪尚轻,但却带著份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见对方目光逼人,道茂连忙低下头去,等再抬头看时,却见对方已经进了府门。 道茂哪还猜不出这少年是谁,这十有八九,便是郗夫人的继子,在清谈会上压过自己夫君兄弟二人的武冈侯王謐了。 她咬著嘴唇,看向大门,犹豫片刻,便让马车过去,递上了拜帖。 不久侧门打开,让马车进去,等郗道茂下车,便有婢女过来,引其向中堂而去。 走不多时,郗道茂就见远处厅堂前面,都夫人正带著个少女,站在外面迎接自己。 虽然她和夫人好多年没见面了,但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对方,连忙上去躬身拜道:“见过阿妹郗夫人將郗道茂扶起,嘆道:“咱们姊妹,可是好久不见了。” 郗夫人嫁入王氏后守寡,而道茂则是跟著郗曇在徐充二州,后来嫁去了山阴,两边自小时分別后,便几乎再没见过面。 郗道茂面带羞愧道:“我本到建康,就应来拜访阿姊,中间却出了些事情耽搁了,实在失礼, 惭愧。” 郗夫人摆摆手,“咱们姐妹不提礼节,太过生分,好不容易能聚首,你若有空,可常来走动。” 她碰了碰身边的灵儿的手,灵儿怯生生上来叫了声阿姑。 郗道茂连忙见礼,她心道夫人年轻守寡,却有一子一女,自己虽然和王献之夫妻和谐,却至今没有子嗣,只能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郗夫人拉著灵儿的手,引著郗道茂,一路往中庭而去,她指著廊道两边的景物,出声道:“先夫亡故时,灵儿尚幼,我带著她,七八年时间,过得食不甘味。” “那时候家父还在徐州隱居,也是多年未来建康,我们母女相互扶持,终於还是撑了过来。” “好在先夫上天保佑,找到五郎之子过继,也算是能够延续这支香火。” 『不过此子颇为顽劣,过继不到几个月,就搞出了好多事情,好像其中还波及到你的夫君,我倒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道茂连忙道:“男子朝堂之事,我等妇人不好干涉,且小妹听说,当时是公平比斗,何来波及之说。” 郗夫人笑道:“只怕有人不是那么想。” “不然小妹也不会今日亲自登门吧?” 郗道茂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面上愧色更甚,“还请阿姐恕夫君怠慢之罪。” 郗夫人突然问道:“姑母可还安在?” 道茂知道郗夫人说的是王羲之原配璇,赶紧回道:“身体尚可,只是五年前阿翁去世,其精神便大不如前,如今仍在山阴家中住著。” 郗夫人嘆道:“姑母也很不容易啊。” 郗璇是郗曇的姐姐,五年前王羲之和曇同年去世,对她来说同时失去了两个至亲,自然是打击甚大。 此时王謐已经回到了小楼,他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去,能看到夫人几人的身影。 他先前已经从门子通传的名刺,得知来的是道茂,心道这怕是为了王凝之兄弟求情来的,这才故意避开。 前几日,王凝之兄弟的拜帖全被郗夫人扔了出去,怕是无可奈何,才想著用道茂打通关节。 这两兄弟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再不低头就要名声臭了,王謐不是个见好就收的,他信奉的是得理不饶人,痛打落水狗,不然一时心软,谁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么蛾子。 他看到远处郗道茂隱隱约约的面容,想起从郗夫人那边听说,其幼女天折,打击甚大。 王謐心道古人不明白近亲通婚的坏处,郗道茂是曇的女儿,婆婆璇是曇亲姐,这关係实在太近了些,孩子天折,概率要比正常大很多,怪不得之后其和王献之一直无所出。 不过这些事情,对如今的王謐来说,都不是值得费精力考虑的了,因为王謐现在面临的,是明日进宫听詔的大事。 京口江盗案经过了这两个月的彻查,终於是尘埃落定,刚才营里內侍过来,便是宣土謐明日进宫,听取后续结果和接受封赏。 这个时间远比王謐猜测的要短,所以王謐初时也颇为惊讶,猜测朝廷应该是刚刚改元,想著儘快平息事態,以免被桓温一派势力借题发挥,方才如此决断,以儘快息事寧人。 刚才王謐还从老內侍口中打探出,明日进宫的,还有郗恢,因这內侍是转了一圈,往两家宣召的。 这也代表,很可能氏要重掌二州了,更代表王謐这前后弹精竭虑的付出,终於是得到了回报。 郗拿到二州,作为惯例,必然同时会拿到开府的权力,到时王謐只要在名下掛个主簿参军之类的官衔,便可以在两州大展拳脚了! 当然,王謐如今还面临看两个难题, 一是王謐和郗郗恢关係再亲近,那也终归是两家,王謐表现再好,在郗心目中,也比不上其子郗超。 虽然郗超也不是没有问题,但终归血浓於水,王謐想要在徐充二州练兵,便必须要儘量削弱手下兵士將领中,都氏的潜在影响,选练出真正属於王謐自己的私兵。 这也是为什么王謐要亲自主导解决京口案,他若是躲在郗恢背后,不管是声名还是土兵的敬佩尊重,也只会落到郗恢身上。 若王謐让郗恢帮忙练兵带兵,自然是方便很多,但將来这些兵土,到底更忠於郗恢,还是王謐,不言而喻。 私兵私兵,必须要王謐亲力亲为,谁来都不行,在这点上,王的心腹顾骏反而更加可靠,所以在王謐尚未找到合適心腹的当下,才会优先选择赵通和朱亮。 当然,拿下京口之后便不一样了,王謐可以利用参军招兵的名义,將后世北府兵的將领招揽到自己魔下,这方才是踏出征战天下的坚实的第一步。 第二道难题,便是如何拒绝朝廷徵召,找个合理的藉口外放。 作为解决京口江盗案的功臣,朝廷给王謐的奖掖一定不会差,但也不会多到给爵位加封的地步,因为王謐的县侯上面,就是县公郡公了,这得是取得数万人大胜,或收付大片失地这种功劳才行。 所以剩下的,便是王謐入仕升官了,由於功劳加成,王謐的起点会比其他人要高很多,刚上来就可能当个尚书郎和黄门侍郎之类,大部分高门士族入仕十几甚至二十年,也將將才能升到这个位置。 但这些官位,其实王謐都不想要,尚书郎要处理朝廷政务杂事,黄门侍郎要跟著皇帝出入起居,这妥妥会耽误他的练兵正事。 在別人都在削减脑袋往皇帝身边钻的时候,王謐反而烦恼於和皇帝太近做事不方便,不得不说是个异类了。 而且王謐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皇帝司马弈,似乎问题很大,要真如王謐所猜测担心的那样, 便太过噁心了。 不行,必须要提前有所防范! 王謐沉思起来,就像上次他给庾道怜何法倪二后讲经的那个故事一样,凡事都要未雨绸繆,料算所有最差的情况,才能避免陷入两难境地。 不管怎么说,明日上午宣召,应该不会有什么波折,要是出问题,也是之后几天,只能先听召之后,再静观其变了。 他將詔书放在桌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刚才一眾婢女都知道王謐想东西的时候,不喜別人打扰,如今看王謐起身,则是过来齐声道贺。 王謐坐下笑道:“人不能得意太早,谁知道明天等著的是什么,也许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面圣而已。” “不过都氏若真的能取得徐充,以后我便有得忙了,少不得日后要在建康京口两地奔波了。” 映葵帮王謐按压著肩膀,“郎君这才清閒了几日,不过日后铺子里面,只怕郎君就很少有空去对弈了吧?” 王謐点头道:“確实如此,一个时期有一个时期的要做的事情,我如今棋道名声已盛,建康几无敌手,对弈扬名的意义已经不太大了。” “隨著我將来入仕,打探情报的渠道也不限於你们在铺子搜集了。” “不过铺子將来还有不少用处,所以我也不打算关了,今后一段时间,铺子还是作为贩卖书籍,赚些营生所用。” 如今的王謐,在进入建康短短数个月內,一日一刻不敢鬆懈,终归是抓住了几乎每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尤其是在清谈会和京口案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养望大成,等到了收穫的这一天。 此时的他,已经不在考虑王献之兄弟这些事情,因为对方已经他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了。 他练了两个时辰字,便即歇息,次日早早起床,准备进宫听召了, 第192章 入宫听旨 第192章 入宫听旨 王謐坐著牛车进了宫,跟著內侍,行到了建康宫的太极殿。 太极殿是东晋皇宫的核心建筑,是皇帝举行朝会和处理政务的场所,由正中主殿和左右的太极东堂,太极西堂组成。 王謐跟著內侍进了太极西堂,进去之后被领到角落,那边地上铺了张毯子,王謐会意,便过去跪坐在上面。 又过了些时候,脚步声传来,又有两人进来,原来是郗郗恢到了。 王謐连忙站起相拜,和郗恢一起,將郗扶到垫子上坐下。 他和郗恢低语几句,发现郗恢也不知道詔令具体內容,但之前已经被司马奕召入宫中,问其愿不愿意执掌徐兗二州了。 郗有了王謐和恢先前的铺垫,自然是下定了决心,也同时向司马奕表明了有能力胜任刺史之位。 这个时代,江东高门士族,其实更喜欢进入朝廷担任显贵清职,而北地高门士族,则更喜欢去江北担任州刺史这种封疆大员。 地方官职相比朝廷任官,更为自由,也更有油水,一州之地,皆是一言而决,尤其徐州地界还是郗氏祖地,难怪郗放著中书令不要,也要出任地方。 而江东士族则恰恰相反,他们在地方经营上百年,已经不缺钱財人力,缺的是迈入顶级圈子的机会,所以张玄之会放弃吴兴太守,到朝中任职。 彼之蜜,我之磯霜,各取所需,便是为此, 王謐心中瞭然,东晋时期,上朝时间五日一次,但朝会时间开始得很晚,如今离著朝会尚有一个多时辰,只怕司马奕宣自己这些人过来,是先告知官职调动,然后直接在朝会上宣布了。 果然如王謐所想,不多时,又有几人进来,皆是王謐先前见过的熟人。 司马昱,谢安,诸葛。 王謐和谢安对视时,察觉对方眼中的不自然,他对此毫不在乎,只上去坦荡相拜。 谢安回了礼,却没有说话,只是和司马昱诸葛等到了上首静静等待。 声音响起,內侍提醒司马奕要到了,王謐和恢扶著都站起,在內侍引导下,和谢安司马昱等人相对站了。 隨即在內侍的扶下,司马昱走了进来,坐到上首皇座上,內侍轻喝,眾人俯身相拜。 司马弈出声,“眾卿平身。” 他似乎精神不怎么好,只是对诸葛道:“建康令,你將此案结果说说吧。” 诸葛上前,从派出的暗卫人数,到获取人证物证,再到当事人口供,以及最后调查结果,皆是一一道来。 里面调动的人力物力之多,过程之曲折,牵涉的各方势力之广,一切都是在短短两个多月內完成,已经是堪称神速了。 即使里面有儘快平息事態,轻轻带过的嫌疑,但王謐自付换成自己,要把这些证据勉强整合起来,得出一个让各方满意的结果,也至少要好几个月。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佩服诸葛的办事能力。 诸葛这些日子,自然是没有休息好,几乎天天都在奔波审案,好在庾希没能力,也有没能力的好处,其胆小怕死,倒是没有抵赖,很痛快就招供了。 上万件兵器,数千套盔甲,数十万石粮食,二三十条船,这便是庾希这六七年里,暗自输送给燕国求和的数量。 这个数字从诸葛口中说出来时,不仅司马昱谢安,连司马奕的脸色都极为难看,因为这些物资,极有可能被燕国用在了这几年攻打江淮关中地区,尤其是洛阳的战斗中。 这种妥妥的资敌行为,正常来说,別说庾希命都难保,家族也要受到牵连。 但在场的人心知肚明,大概率庾希死不了的。 因为这种损失,之前也有人造成过,庾亮殷浩,谢尚谢万,北伐时候皆是大败,甚至不战而逃,军器粮草的损失,数倍於庾希这些年送出去的。 既然前面的人都干了,且也有没有死,最多是被废为庶人,那按照先例,庾希被处死的可能性也不大。 不过庾氏连著出了庾亮庾希这两次篓子,只怕之后朝中地位,便大不如前了。 果然如王謐所料,司马奕出声,將庾希废为庶人,家族因不知情,故不受牵连。 王謐心道高门士族的身份,还真是好用,京口江盗案这些年牵连了这么多人,连查案的官员都被诬陷问罪,下狱处死,清溪巷卖汤饼母女的冤屈,又有谁替她们在乎? 司马弈出声道:“庾希让朕很失望。” “虽然先帝在世时,庾希便已经犯下罪行,但朕登基,却没有及时发现彻查,是朕之过。” 眾人听了,连忙俯身拜道:“臣等失责,愧对陛下。” 司马奕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他出声道:“徐充二州地处前线,燕国虎视耽,隨时发难,不可无人主持。” “南昌公,郗氏经营二州多年,在流民帅中威望颇高,满朝文武,只有你能弹压局面,力挽狂澜。” “如今水火之急,你可胜此任?” 郗躬身拜道:“陛下既有託付,臣不敢推拒,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司马奕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中书令,我会令谢安接替,朕命你为徐充二州刺史,平北將军,都督扬州徐兗青幽及扬州晋陵军事,开府,假节,镇於京口!” 闻言,下拜道:“臣领旨!” 王謐心中明白,司马奕如此著急任命郗,只怕还是担心桓温一派藉机推举桓温掌控二州,所以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生米煮成熟饭, 毕竟郗目前对司马氏来说,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选了,而且坐镇京口,也能隱隱牵制对抗桓温,所以这次任命,对付桓温的意味,反而要比北伐更为紧要。 不过这样的结果,对於郗氏来说,已经算是最为理想了,如愿拿回二州,重掌京口,以郗氏的底蕴,若王謐想法能实现,数年內训练出一支类似於北府兵的存在,也不是不可能。 王謐心中,也隱隱泛著自豪,如今的局面,可以说是他一手推动造成。 后世是桓温一直在发动所有力量弹劾庾希,虽然也抓到了些把柄,但证据不显,庾希最后只是调职,绝对没有这次王謐引发的连锁反应这么大。 虽然后世也暂时掌了二州刺史,但名不正言不顺,加上桓温势力早已经通过弹劾庾希渗透进二州,所以郗对二州的控制力要弱上许多,加上內鬼郗超用计,最后桓温还是从都手中夺取了二州。 但此世就不一样了,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是在王謐的辅助下,都氏找出了京口案的真相,阻止了庾希通敌卖国,贏得了二州官员和流民帅的尊服和百姓民心。 这种势头下,二州易主,便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 司马奕转向郗恢,“东安伯,你这次带兵剿灭江盗,一举大胜,足显太尉(郗鉴)风采。“ “现封你为强弩將军,虚领散骑侍郎,跟隨南昌公坐镇京口领兵。” 恢心中激动,连忙下拜道:“臣领旨!” 这將军號和散骑侍郎,都是右五品官职,要知道顾骏四十多了,还是个七品郎中令,郗恢不到弱冠年纪,就能以五品官职出仕,固然是因为其立下功劳,但门第的加成,也绝对不可忽视。 司马奕又道:“武冈侯。” 王謐上前,出声道:“臣在。” 司马奕紧紧盯著王謐,“这次爱卿做得很好,运筹帷幌,决胜瞬息,如此年纪,就显露了领军將略之才。” “先前清谈辩玄,书法棋道,已经让你力压同,如今更胜往矣,琅琊王氏出了你这等人物, 让朕实在惊讶。” 王謐低头道:“此事多有凑巧,彼时情势危急,多赖陛下洪福,郗氏强兵,才能化险为夷,臣才能平庸,不敢居功。” 司马昱呵呵笑道:“要是武冈侯才能平庸,我等同岁时,又在做何?” 司马奕点头道:“琅琊王说的没错,朕知你有意北伐,但你不像郗氏,还是安心在朝中为官, 等待几年再说。” “朕如今任命你为著作郎。” 王謐心中一沉,他之前就托司马恬表露过態度,想跟郗氏驻京口练兵,看来司马奕没有同意, 对方既然话已经出口,也不好当场违,只得硬著头皮道:“臣领旨。” 著作郎是属於中书省,是编修国史的官职,可以接触到大量典籍,且是右六品官职,和清谈会的殷涓及太常博士张凭同级,可以说作为出仕官职,虽品级不如郗恢,但文官本就比武职清贵,已是很理想了。 要是进入建康前的王謐,不失为一个相当合適的入仕机会,但对如今想急著去招兵练兵的王謐来说,就有些不太合適了。 尤其是还是在將要任中书令的谢安手下为官,王謐想想也觉得太狗血了,这次谢安立了什么功劳,就能升中书令? 王謐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打压谢安声望,证明清谈会和京口案中谢安掌控全局的能力不行,但对方背靠褚太后,屁事没有,还升官了,简直是入了狗了。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王謐只得捏著鼻子接旨,便听司马奕道:“朕知道此事中,武冈侯和庾氏难免有些。” “皇后出身庾氏,朕已经吩附她等著武冈侯讲经。” “朕先上朝,等退朝后,再见爱卿,同听道经精要,並为你们两人化解心中芥蒂。” 王謐住,这不对吧,这是你一个皇帝该说出来的话吗? 第193章 及时抽身 第193章 及时抽身 这一时间,王謐实在不理解司马奕的脑迴路,京口江盗案公事公办,与庾道怜和自己之间误会与否有什么关係? 且不说江盗案这种国家大事,自己揭发出来,怎么也算个功臣,庾道怜只要不傻,还能因为此事牵连了庾氏记恨甚至报復自己? 再退一步,庾道怜就是心怀怨恨,你司马奕公开调解个什么劲,这是皇帝该担心的事情吗? 包括司马昱谢安在內的诸人,也露出了不解的神情,但司马奕作为东海一脉,自小和他们往来不多,自然也不了解司马奕的想法和性格。 眾人只当司马奕看重王謐,不想其因此事导致皇后心怀芥蒂,司马氏皇帝中,本来行为抽象的就不少,所以司马奕这话,也没有引起什么反应。 王謐却是心中警醒,结合过往,他很肯定其中有什么事情不对头,但此时司马奕已经起身,往太和殿正殿上朝去了。 司马昱谢安等人,皆要上朝的,便即跟了出去。 郗恢王謐新入仕,却是暂时无法参加朝议,当即有內侍上来,一人领著郗恢出宫,一人则是领著王謐,往太后所在的中宫苑的凤仪殿。 王謐跟著內侍一路而去,內心不安越甚,但此刻他也没有办法,只得硬著头皮,一路跟著內侍,走过长长的廊道,了不知多久,才走进凤仪殿。 內侍却没有进门,直接在门口出声道:“武冈侯,著作郎王謐到。”然后直接退走离开。 王謐抬头,见偌大的宫殿中,上首孤零零坐著个女子身影,凤冠霞被,辨其面目,便是上次讲经时候见到的庾道怜了。 王謐看其身边只有两名宫女,便走上前,离著庾道怜十几步停下,才俯身拜道:“臣謐,拜见皇后。” 庾道怜声音响起,“平身,赐座。” 当即有宫女上来,引王謐到一旁的地上坐下,王謐也不好直视庾道怜,只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 平心而论,庾道怜只有二十冒头的样子,且长相出眾,肌肤丰腴白皙,体態端庄优雅,被选为皇后,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偏偏其身为皇后,应多少知道了京口案的来龙去脉,庾希毕竟因王謐而被贬,要说她对王謐一点看法都没有,似乎也不太可能。 王謐不说话,庾道怜也没有开口,大殿之中,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庾道怜出声道:“武冈侯已是著作郎,这是入仕了?” 王謐拱手道:“托陛下洪福。” 气氛再度沉默,隨即幽幽的嘆息响起,“本宫听说了些事情。” “武冈侯被江盗袭击刺杀,差点丧命,而这一切的幕后,竟是家兄纵容所为。” “本宫一念及此,心实难安。” 王謐沉声道:“他人之事,和皇后无干,臣以为皇后母仪天下,不应如此自责。”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庾道怜轻嘆道:“武冈侯心怀坦荡,是不知这世上人心凶险,还是故作糊涂呢?” 王謐听这其中似乎话中有话,心中不安越甚,他看了眼庾道怜身后的两名宫女,出声道:“臣不明白。” “其实臣当初去京口,也没有想到庾刺史和江盗有干,后面事情发展超出了预料,臣当时只想著自保,没想到牵连如此,实是臣不愿见到。” 这话虽然说得言不由衷,但庾道怜似乎並未计较,而是自顾自说道:“家兄食君之俸禄,却愧对朝廷,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 “其被废为庶人,已经是看在庾氏面子上,格外开恩了。” “本宫若不知分寸,早已同样被废,也不会坐在这里和武冈侯说话了。” 王謐忙道:“皇后深明大义,臣甚为佩服。” 庾道怜幽幽嘆道:“没错,所以武冈侯实不该来的。” 恰与此时,钟声响起,这是朝会结束的信號。 王謐一惊,东晋朝会鬆散,政事不多,所以常常是走个过场,便即退朝,少有因为国家大事爭论好几个时辰的。 如今离著王謐过来,不过小半个时辰,这应该还是宣布了情谢安重新任官费的时间,换言之,司马弈此时应该是结束朝会,起驾回宫,准备到庾道怜这边来了。 联想到司马奕所说的话,王謐心中越发警惕,赶紧对庾道怜肃容道:“臣对陛下皇后,皆是心怀敬仰,忠心可鑑。” “今日因事起仓促,臣並未准备讲经条目,还请让臣告退,回去准备数日再来。” 王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了错觉,庾道怜似乎是轻轻鬆了口气。 声音响起,庾道怜出声道:“我著人带你出去。” “要是走来时的路,会衝撞到陛下,你换一条吧。” 王謐心道这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了,他感觉不能再拖下去了,便起身拜道:“多谢皇后,容臣告退。” 庾道怜低声说了句,她身后当即有宫女上来,引著王謐走门,准备绕过凤仪殿侧方离开。 王謐踏出门的时候,却听庾道怜远远道:“武冈侯以后不用再来了。” 这三番两次暗示,再傻的人也听出来不对了,王謐转身向著庾道怜一拜,跟著婢女匆匆离去瞭望著王謐消失的背影,庾道怜长嘆一声,这次是躲过去了,但下次呢? 若陛下宣他入宫,他还能抗旨不成? 想到这里,庾道怜紧咬嘴唇,丹朱涂红的地方咬破,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王謐跟著宫女,脚步匆匆,心中砰砰急跳,心道自己本以为是普普通通的一次进宫面圣,搞了半天是鸿门宴,白虎堂? 他从庾道怜这近乎直白暗示中,猜到之后等著自己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才如此当机立断离开。 王謐道不觉得庾道怜坑自己,对方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因为无论如何庾希已经被废,但起码保住了一条命。 这种情况下,庾道怜针对王謐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明面上是郗氏主导,她还能去对付恢不成? 但另一方面来说,庾道怜似乎也没有一定要帮王謐的动机,除非这样做,对她也有好处.... 还有司马奕,按道理他应该拉拢自己,而不是针对自己吧,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想到这里,一个荒唐的想法在王謐脑海中渐渐成形,他因此產生了片刻短暂的失神,差点被地上的砖缝绊倒。 不会吧? 夫人正在屋里和灵儿说著话,婢女说王謐回来了,话音未落,王謐便匆匆走了进来。 郗夫人笑道:“这么快?” “今日陛下说了什么?” 她突然敏锐察觉到了王謐眉宇之间的那丝惊魂未定,当即让婢女先带灵儿下去歇息,等人都离开了,才出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謐將入宫后面见司马奕,得授著作郎,以及恢的事情说了,郗夫人听了,难掩喜色,“郗氏走到这一步,皆是謐儿运筹帷,阿父要是不给謐儿兵马,我天天去他武力去吵。” 隨即她出声安慰,“你是不是担心谢安做了中书令,会为难於你?” “著作郎本就是个清贵閒职,很多人根本只是掛名而已,你就是不去整理典籍,谢安也不会因这种事情参你,这倒不用担心。” 王謐苦笑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將见了庾道怜前后的对答说了,郗夫人听了,面色渐渐严肃,最后眉头紧锁,“皇后的反应,確实太反常了。” “庾希的事情,她怪不到你,而且据我听说她入宫前知情达理,应不会因此事和你纠缠不休。 多“而且皇后本就是维繫家族势力,缓和朝野关係的,她要针对你,首先就过不了陛下那一关, 真如此,不怕更加牵连庾氏?” “所以她这几句话,应是深有所指,而且应该是想帮你。” “但我不明白了,宫里能有什么危险,值得她如此去做?” “而且除了陛下,还有谁能让她如此忌惮,但陛下若真想对你不利,有的是法子,何必经过皇后?” 她见王謐神情,心中一动,“你似乎猜出来些东西?” 王謐出声道:“倒是有个猜测,虽然不知道对不对,但目前来说,却是最合理的。” 他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想法,郗夫人听著听著,眼晴越睁越大,最后忍不住掩口低呼,“这,这怎么可能!” “这也太荒唐了!” “你可有根据?” 王謐出声道:“直接证据没有,但我根据陛下面相步態,进行了一些推算。” “结合他不合常理的行为,这个猜测,应该还是可能性很大的。” 郗夫人只感觉一阵噁心,面色通红,“一国之君,怎能如此!” 王謐也颇觉荒唐,他也没想到,桓温后世对司马奕时的指控,极有可能是真的。 后世史书记载,桓温北伐燕国失败后,为了打击司马氏皇权威信,於是带兵入京,废了司马奕皇帝之位,扶持司马昱继位。 而桓温的理由,便是诬称司马奕因阳痿不能生育,让宠臣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与后宫美人私通,所生三子將冒充皇子建储为王。 当初王謐读到这里时候,一样是不可置信,这种理由太过牵强荒唐,怕是当初桓温带兵控制了建康,如同董卓入京一样,朝野无人反抗,桓温说什么,自然是什么。 但这件事怪异之处在於,废司马奕的时候,褚蒜子一派似乎颇为拥护,司马昱也没有推辞便即继位,如今看来,此事只怕不是空穴来风啊。 没错,今日之事,很可能是司马奕看上了王謐,想著做些什么,庾道怜心中不愿,暗示王謐儘快离开,方才避免王謐陷入困局。 想到这里,王謐一阵反胃,尼玛这死基佬,太噁心了! 第194章 破局之策 第194章 破局之策 郗夫人听王謐讲完后,也是失去了淡定,她担心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要陛下果真有如此恶习,接下来他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別看咱们家族尚可,但和皇权比起来,还是无法对抗啊。” 郗夫人是真的急了,她毕竟是女子,在能力范围內,她做事可能游刃有余,但一旦她察觉自己无能为力,尤其涉及到王謐自身安危的,便开始瞻前顾后,难以决断了。 王謐思虑半响,出声道:“我先去司马昱府上避避风头。” 夫人不解:“为什么是司马昱府上?” 王謐解释道:“今日本来是五日一次,我教导其二子的日子,且和朝议重合,以前尚可,以后怕是要改时间,所以我到他府上商议,倒也有正当理由。” “最关键的是,我需要用他的名义拖延过这几天,爭取时间想想如何过这一关,我有些想法眉目,回来再和阿母说。” 他安慰了几句夫人,便出了门,他先回到小楼,让青柳君舞掩人耳目,帮自己准备几样东西。 青柳君舞本来听说王謐今日入仕,还想上来庆贺,却见王謐一脸凝重,也不敢多话,当即按照土謐的话,分头出门办事。 王謐安排完后,方才跳上马车,往琅琊王府而去他到王府时候,司马昱已经退朝回来了, 见王謐过来,颇为意外道:“我还以为稚远不来了。” 王謐看司马昱神色,应该不知道司马奕在宫里做的事情,说来也是,司马奕这种隱疾,自然要儘可能瞒著人,更何况是和他有竞爭关係的司马氏诸王? 他心底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將司马奕的底细告诉司马昱... 这个念头隨即被否定,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最亲近的人都有可能无法保守秘密,更何况是外人,而且情势未明,谁知道这个时期,司马昱是不是站在司马奕一边的? 他因笑道:“小子入仕,故以后不能照往常日期过来,故来向王上告罪,可否另改时日。” 对司马昱来说,王謐这请求合情合理,虽然著作郎是个閒职,但上任伊始也不好隨意离开。 更何况在司马昱看来,王謐和谢安多少还有些过节,不让对方找到把柄,也属正常,便笑道:“无妨,稚远报知中书令上任,將一应事务安排妥当,犬子年幼,来日方长。” 王謐陪著司马昱下了两盘棋,又谈了会佛玄,司马昱越发高兴,对身边的宫女道:“叫世子和公主过来。” 不多时,便有个十三四岁,身穿宫装的少女,牵著司马曜过来, 王謐见没有司马道子,心中微动,因为他成为二子座师后,开始还是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一同过来听经学棋,但这几次司马道子却是没有出现, 王謐顺口问过司马曜,得知司马道子並没有生病,他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根据今日司马昱的態度推测,司马道子怕是另有座师了。 对此王謐也並不十分在意,只要司马曜还是世子,將来若其登基,自己便是太师,司马道子则是细枝末节了。 但司马昱牵著的少女引起了王謐的注意,他抬眼看去,见少女容貌秀丽,相貌端庄,虽年纪不大,举手投足,自有一份雍容华贵之態。 司马昱出声道:“此是我三女,封在武昌。” 王謐听了,便下座拜道:“臣謐拜见公主。” 武昌公主连忙还礼,颇有些手足无措,司马昱笑道:“本王三女,其他二人都已出嫁,只留小女一人。” “我想让她跟著学些棋道,正好你教曜儿,让她旁听如何?” 王謐当即道:“王上既然託付,謐莫敢不从。” 武昌公主低著头,衣袖下面的手指偷偷扯著衣角,另外一只牵著司马曜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握紧。 司马曜吃痛,害怕地抬起头看了过去,心道自己怎么惹到阿姐了? 王謐心道学生多一个少一个,倒无所谓,反正自己对司马曜灌输的,都是些光明正大做人为君的知识,只不过按道理说,司马曜不是应该让武昌公主行拜师礼吗? 他也没有多想,便出声道:“謐还有几日方才上任,所以若是可以的话,这几日我都可以过来,多教世子些功课。” 司马昱笑道:“甚好,难得稚远有心了。” 王謐心里这才稍稍鬆了口气,有这几日时间拖延,自己便可以尝试那应付司马奕的法子了。 他给司马曜和武昌公主讲了一个多个时辰,方才回家,青柳和君舞已经回来了,正在小楼里面等著。 王謐看到两女採买的几样东西,说道:“分头买的?” 见两女点头,王謐出声道:“好,现在跟我做些尝试。” 兔子,盐,醋,以及几条晒乾的肠衣。 两女被咐去买这些东西,但还是百思不得机器,王謐拿这些干什么用。 王謐却是已经找来粗木绳子,木碗小刀等物,將兔子绑了上去,然后拿著小刀对著其后腿割了下去。 鲜血喷了出来,兔子发出哎哎的惨叫声,腿一阵乱蹬,奈何被绳子绑住,王謐將木碗放到伤口下面,很快便接了小半碗血。 映葵正好从楼上下来,看到这一幕,惊讶道:“郎君要喝兔血?” “今晚谁服侍郎君来著? 王謐一阵无语,“你整天小脑袋里面,就没装別的东西?” 君舞笑著把映葵赶上楼去,映葵嘀嘀咕咕道:“我记起来了,君舞,今晚是你!” 眾人早习惯了映葵插科打浑,王謐却是没有閒暇放鬆,他眼见血放的差不多了,便找了个布带给兔子扎住伤口。 然后他端起碗,將里面的血分別將其倒入几只小碗,然后分別尝试加水加醋加盐,然后对著小碗观察起来。 青柳君舞在一旁看著,只见王謐拿著根筷子,搅拌著碗里的血块,脸色颇为沉重,显然是效果不怎么好。 之后王謐又给兔子放了次血,然后把先前的盐醋水各自混合比对,但之后的结果,还是让他颇为失望。 时间太短了。 后世血液的抗凝素,无一不是工业化製品,其里面有酸和钠的成分,所以王謐才想著尝试下直接加入盐醋,会是什么样子。 但一番做下来,效果很差,延缓血液凝结的效果微乎其微,几乎等於没有。 正常血液离开身体,会在三到十五分钟內凝结,这点时间,连宫內一条长廊都走不完。 就是在自己车上放只兔子,临进宫前放血,时间都远远不够,而且进去后,多少还要等待不少时间,而所需要的时间,按照推算,可能要半个时辰以上。 无论怎么做,没有后世的现代抗血凝剂,都无法在这个时间內保证血液不凝结,除非有个白血病人,但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白血病人发病死得很快,更是难以寻到。 没错,王謐的想法,便是在司马奕面前装病,而且是肺癆,让其有所顾忌。 这个类似的想法,早就有了,因为以目前的背景名声,想要独自练兵,拥有私军,反而比那些流民帅要麻烦。 因为之前有两个和王謐类似背景的人,王敦和桓温,对朝廷来说,都是个极大的麻烦,尤其是王敦和王謐同为琅琊王氏,若王謐哪天实力大了,必然收到朝廷制约猜忌。 倒是要是得了短寿的病症,起码在数年之內,会让朝廷的戒备心大大降低,反而方便王謐行事。 这个时代,虽然已有医书对肺癆的相关记载,但人们並没有对其有正確的认知,甚至其传染性,也是在唐朝时期才被记载的。 王謐不確定此世的医土是不是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但即使没有也无所谓,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个理由,应该是有很大机率让司马奕相信的。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让司马奕亲眼看到自己吐血,而且这血量应该还不小。 王謐不知道司马奕是精明还是愚钝,但谋划不能存侥倖,只能以最坏的可能性去揣度。 若司马奕非常精明的话,那自己这吐血之策,必须要消除所有的漏洞,其他的关节,王謐都想得差不多了,偏偏卡在最关键的一步上。 吐出的血,应该足够以假乱真,或者就是真的,王謐甚至已经做好了提前给自己放血的准备, 但关键问题是,即使自己放再多血,只要提前凝固了,那就什么用都没有。 王謐站起身,脸色沉重地走来走去,青柳见状,走到王謐身边,悄声道:“郎君若有难处,还愿意相信妾等的话,不妨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想。” 王謐回过神来,失笑道:“確实,我太容易一个人钻牛角尖了。” 他指著出声道:“我找到那种离体之后,长时间內不能凝固的血。” 青柳眉头微燮,“那不就是血症?” “这是种不治之症,病人很难寻啊。” 王謐嘆道:“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即使是那样......”王謐不由暗自嘆息,好像也不过两到三倍时间,貌似也许还远远不够。 他沉思起来,眼看天色已晚,只得暂且放下,明日去司马昱府上教习回来后再说。 他心道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坏,也许司马奕事务繁忙忘记了,或者根本是一场误会呢? 谢家府邸中,谢安回来,府中也都已经得知朝会內容。 谢安升任中书令,更上一层楼,对谢家来说自然是大喜之事,谢氏子弟,纷纷过来向谢安道贺而此时谢道的小楼里,谢道和谢道正在说著话。 谢道已经听说了情出任两州刺史,郗恢入仕担任军职的事情,但面上却有些闷闷不乐。 谢道劝道:“你马上就出嫁了,而且他五品將军出仕,同辈无人能及,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第195章 局面两难 第195章 局面两难 听了谢道韞的话,谢道粲愤愤不平道:“我自然替阿乞高兴,我生气是因为那王謐浑人!” “他欺骗阿乞,导致京口遇险,差点害了阿乞性命!” 谢道想了想,出声道:“未必是欺骗,道胤应是事前知情的,不然结果断不会对氏如此有利。” “且两人是一起遇险的,但能反应如此迅速,怎么可能是意外?” “更不用说若非王謐,道胤能这么快出仕?” 谢道语塞,嘟道:“但有必要这么冒险吗? “在朝中出仕也不错,非要去领军打仗,只怕我一嫁过去,就要和他分別了。” 谢道劝道:“京口很近,男子胸怀大志,建功立业是正道,先父在世时,不也是这样吗?” 谢道粲闷闷道:“但是,打仗就有危险,谁知道.....: 谢道轻声道:“世上哪有不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 谢道粲出声道:“叔父什么都没做,整日听歌看舞,不也五年出仕,做到中书令了?” 谢道无语,她心道朝野皆知谢家靠的是褚太后,大家心知肚明,你何必要说出来? 她突然想起了王謐,不由目光移到了桌案上的册子上。 对方明明出身琅琊王氏,却如此拼命,浑不似高门子弟,为何要这么急呢? 这日一早,王謐起床后,又来到了琅琊王府。 这两天他的血液试验,没有取得丝毫进展,所以心事重重,以至於拿著司马曜的手写字时候, 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司马曜此时只有四五岁,虽然看上去有些愚钝,但性子却是颇为老实,他眼见王謐把著自己的手,將一道笔画写错了位置,也不敢说话。 王謐回过神来,端著司马曜的手,用笔在错字上打了个叉,出声道:“世子有没有看出来?” 司马曜老老实实道:“看出来了,但怕先生生气,所以不敢说。” 王謐出声道:“无妨,以后发现不对,儘管说便是。” “人非圣贤,敦能无错,弟子不必不如师,不然岂不是一代代倒退下去了。” 司马曜想了想,开口道:“那皇帝也会犯错吗?” 王謐笑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司马曜毫不犹豫道:“真话。” 王謐想了想说道:“皇帝有两面。” “其一面是凡人,一面是圣贤。” “其起居时,犯错时,是凡人。” “其身在庙堂,决定国家大事时,是圣贤。” 司马曜出声道:“那庙堂之上,皇帝就不会犯错了?” 王謐笑道:“你能问出这话,足见还是想过很多的。” “那我问你,若皇帝不会犯错,那天下是不是早该一统了?” 司马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那先生是说?” 王謐摸了摸他的头,“你多想几天,之后我再和你说。” 司马曜起嘴道:“先生好生狡猾。” 王謐笑了起来,这让他不由起了自己即將要面对的司马弈。 皇权再弱,也是皇权,皇帝再荒唐,也是皇章,自己要是真相信什么共天下,下场便是王敦。 后世以桓温之能,到死都没能篡位,甚至封王这一步都没达到,皇权哪是这么容易撼动的? 以如今自己的实力现状,行差踏错半步,就会被打回原形,所以必须谋定后动,要想好每一步才行。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但改变命运的机会,却很难遇到,要是错失一次,也许终生再也无法遇到。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正老老实实坐在桌案前写字的武昌公主,发现对方正偷偷打量著自己。 两人目光相对,嚇得武昌公主赶紧低下头去,王謐心道有趣,走过去道:“公主想问什么,我都可以解答。” “若是闷了,下棋也可以。” 武昌公主低声道:“妾让人从先生铺子买过棋谱,至今看了一小半了。” 如今王謐铺子里面,出版印刷的棋谱,在士族之间很受欢迎,短短一个月,便卖出了数千册, 不过后续便有些乏力了。 这也在王謐预料之中,毕竟建康有钱有閒,又钟情於对弈的士族,算算也不比这个数多多少。 不过王謐本意也只是用来打开市场,为后续做铺垫,如今听说武昌公主也买棋谱,笑道:“公主好像对外面的事情,並不陌生?” 武昌公主低头道:“妾几乎没出过府门,但些相交甚好的,常过来看我。” “从桓氏女郎口中,妾就听说过先生不少事情。” 王謐惊讶道:“桓秀?” 武昌公主点点头,“算辈分,妾是她舅姑,自小她就常来府里玩。” 两女年岁相若,却差著一辈,王謐心道桓秀整天往外跑,和武昌公主算是两个极端了。 武昌公主偷偷盯著王謐,鼓足勇气道:“先生似乎和她很熟?” 王謐笑道:“我当初是在铺子里面遇到她的。” “你想听?” 见武昌公主点头,王謐便从刚入建康说起,一直到小院凶杀案牵连到桓秀,两人再没见面为止武昌公主听完,方才出声道:“原来如此,她和我说的时候,倒隱瞒了不少事情。” 王謐见其说话之间,颇有老成之態,笑道:“只怕她隱瞒的是自己输棋的事情。” “不,”武昌公主摇头道:“她竭力掩饰的,是喜欢先生这一点。” 王謐差点咬到舌头,狼犯道:“公主在说什么?” 武昌公主轻声道:“先生不必慌张,妾相信先生和她持节守礼,並无逾矩之行。” “但妾觉得,似乎喜欢先生的女子,有不少啊。” 王謐发现眼前的武昌公主年纪虽小,却颇为难缠,不由道:“不会吧,还有谁?” 武昌公主脸上露出狡点的神情,“前日清谈会上,妾当时也在场。” “郎君侃侃而谈,辩服眾人时候,妾看谢氏和张氏女郎,神色都不一般呢。” 王謐越发觉得这武昌公主的特別了。 初见面时,其行为举止颇为羞涩,王謐还以为其是那种足不出户,羞於见人的內向类型,没想到一番交谈下来,王謐发现,武昌公主心里,对事情却是明白得很,远超大部分同龄女子。 他忍不住道:“公主真是让我刮自相看啊。” “若公主身为男子.......:”他突然觉得此话不合適,“巾幗不让鬚眉。” “公主是不是还有话想对我说?” 武昌公主看了眼远处,正目不斜视写字的司马曜,压低声音道:“家父给道子找了新的座师。 “是那王凝之。” “我前日见其给道子讲课时,似乎对先生颇有怨念。” 王謐一证,隨即醒悟过来,心道原来如此,低声道:“多谢公主提醒。” 武昌公主说完,便低下头去,她做这些,实在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本来这种行为颇有些逾礼,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支撑自己,做出方才那番举动的。 王謐见状,轻声道:“我陪公主下盘棋吧。” 武昌公主脸上现出欣喜之色,低声道:“先生手下留情。” 两人对著棋盘,摆起棋谱来,时间过得很快,但那边写字的司马曜却有些度日如年。 先生和阿姐怎么把我拋下了? 两人一局棋下完,王謐站起身来,出声道:“多谢公主。” 武昌公主连忙起身回礼,王謐却是走到司马曜身边,说道:“世子,之后几日,我可能会出仕为官,暂时来不了了。” “望世子勤练字,多读经,当有神益。” 司马曜连忙答应,就看王謐一拜,转身走了出去。 王謐上了车,思索起来,司马昱让王凝之教习司马道子,应该是对其安抚补偿,且两边都是道家一派,应该是要所锁死在这条路上了。 虽然从后世来看,道家对於东晋的覆灭,起到了推动作用,但多是卢循孙恩起义所造成,司马道子同为皇族,其所作所为还是专权揽政,和自己走的路其实並不衝突。 因为司马道子想要成长起来,怕不是还有二十年,这段时间,足够布局北方,打下属於自己王謐自己的基业。 倒是武昌公主的提醒,颇为及时关键,王凝之输给自己后,竟然还敢暗戳戳捣鬼,真是记吃不记打,真当自己不会报復? 王謐突然心生警惕,王凝之固然一时被自己打压下去,但现在自己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也是步步危机。 桓温在这次事件中,没有占到便宜,只怕不会甘心,本来王謐背靠司马氏狐假虎威,应该也能坚持几年。 但如今闹出司马奕这档子事,却超出了王謐的规划,王謐越想越是火大,这基佬皇帝,亏自己还觉得他想要励精图治,用政绩和桓温对抗,搞了半天,竟然是个沥精图痔的! 王謐回家之后,对著小楼窗外,苦想延缓血液凝固之法,但还是毫无头绪。 隨著次日到来,便是王謐去中书省上任的日子,王謐乾脆写了封告假称病的信,直接让人送到中书省,说自己感染了风寒,臥床不起,暂时无法过去了。 彼时谢安刚升任中书令,正在中书省衙门处理政务,想等著王謐今日过来,两边多少化解些尷尬,结果王謐一封信过来,差点又把他搞不会了。 称病告假,若是真的也就罢了,但常常被狂士用来作为发泄对朝政和上司不满的手段, 谢安心道你清谈会就踩了我一脚,这下还来? 但他身为上司,即使王謐是装的,也不好计较,不然传出去只会被人说没有肚量,便只得捏著鼻子忍了下来。 而王謐这边也不好过,因为宫內的詔书,果然下来了。 里面司马奕直说上次王謐入宫提前离开,让其深感失望,不过王謐既然生病,当安心將养,病好之后,便即入宫讲经。 而且詔书中还说,过两日会派御医来查看王謐病情。 王謐一看,就知道很难再装下去了。 > 第196章 深入虎穴 第196章 深入虎穴 王謐知道,若是两天后御医过来,查出自己没有病,那便是欺君之罪,少不了会被安个罪名。 当然,王謐要是拒绝,辞官自保,司马奕也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但这样一来,他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王謐越想越气,早知道还不如早早投了桓温,抓住这狗皇帝搞基的证据,让桓温將其废了算了! 但这只是想想而已,桓温要不是后世北伐失败走投无路,也不会做出这种被后世垢病的事情, 何况现在时间紧迫,王謐只能依靠自已解决这个难关。 他紧紧盯著楼下,如今初春將至,冬雪消融,虽然仍然冬寒料峭,但比之前,已经是暖和不少了。 小楼下面,刚刚化冻的池塘里面,水流缓缓流淌,因为之前冬天放水,塘中水並不多,还漏出了不少地方的泥泞,让王謐想起了丁角村里,自己带著青柳在水田里面插秧的场景。 还是那样的日子无拘无束,自己到了建康,事事身不由己,位置越来越高,名声越来越盛,但面对的抉择和难处也越来越多。 若不是为了平定天下的志向,自己倒是想从水田里面插秧一辈子,做个富家翁算了,但如今已经不能回头了。 王謐突然脑子闪过纷杂的念头,他隱隱约约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偏偏只差一点。 他猛然站起身,盯著窗外池塘,在屋里来回走动,一旁的青柳君舞见状,也不敢出声打扰。 王謐突然停下来,问青柳道:“咱们之前种田,水田有什么?” 青柳一愜,下意识道:“河鱼,泥虾,螃蟹,田螺?” 王謐走动越来越快,“不,不对,还有一样东西,一样.... 他停了下来,眼中闪动著惊喜的目光,对青柳笑道:“我想起来了!” 青柳此时也是明白过来,笑道:“妾却是晚一步想到。” “死的终究不如活的,恭喜郎君。” 君舞一头雾水,什么死的活的? 王謐想了想,让人把甘棠叫了过来。 如今甘棠采苓都不在铺子里打杂,而是跟著王謐住在小楼,甘棠上来,出声道:“郎君有何吩咐?” 王謐出声道:“我想让你去城外找些东西。” “此时未到初春,这些东西多在泥地里面,很是脆弱,我需要活的。” 等王謐说完,甘棠恍然,“这不就是水田里的东西吗,冬天钻泥里过冬,如今差不多快出来了,我一定给郎君带回来!” 王謐道:“我让马车带你出去,你做的时候一定要掩人耳目,別被人看到。” 甘棠见王謐如此郑重其事,知道事关重大,当即领命去了。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司马奕坐在凤仪宫中,眼看天色將晚,面色越发难看。 直到传召的內侍回来,跪在地上说道:“稟陛下,武冈侯说身体已经好了,隨后便会来到宫里,为皇后讲经。” 司马奕听了,终於是舒展开眉头,对身边的庾道怜道:“他果然是在装病。” “不过如今不管如何,他已经无法再推脱了。” “朕看上的人,还没有敢让朕无法如愿的。” “等他过来,你便依计行事。” 庾道怜身体颤抖起来,她脸色苍白,嘶声道:“陛下,为什么要如此折辱於我?” “我可是皇后啊!” 司马奕冷哼道:“皇后?” “在朕眼里,天下的女子都一样,你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 庾道怜脸上愈发惨白,“我家族有罪,把我废了便是,为何非要让我勾引別人?” “我寧愿死,也不愿意做这种事情!” 司马奕冷哼道:“死?” “哪有那么容易?” “你就是有这个勇气,你的家族呢?” “庾氏这么多年,可曾做过什么好事,还出了庾亮庾希这种废物,不是我司马氏,你们庾氏哪有今天的地位?” “你真死了,朕不过换个皇后,但庾氏什么下场,你怕是看不到了。” 庾道怜听了,终於是认命地低下头去,司马奕见状,呵呵阴笑起来。 笑声显露出扭曲变態的兴奋,庾道怜想起司马奕和其几个宫中男宠做的噁心事情,就阵阵反胃,但如今自己,还能做什么呢? 王謐府邸里面,青柳君舞服侍王謐穿好衣服,外面天上,残阳如血,已经落到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这个时候召王謐入宫,其用意不言而喻,两婢的脸上,都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王謐见状,笑道:“你们好好歇息,这一关终究还是需要我亲自来过。” “大不了咱们回丁角村,从头再来。” 君舞笑道:“村里种田,好像也很不错。” 青柳轻声道:“郎君一定平安保重。” 王謐点点头,大步走出楼去,他没有去见夫人和灵儿,因为此时见面也是无益。 他坐上牛车,隨著太阳落下,暮靄降临,天色渐渐黑了起来。 看著沿街萧瑟的街景,王謐心道这司马氏如同病人一样,外表看上去似乎颇为康健,其实內里已经病症缠身,烂透了。 司马奕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既然靠不住,那之后自己的道路,也要稍微调整下了。 从皇权手里討来的东西,隨时都会被收回去,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取得。 夜色笼罩了整个建康,天完全黑了下来,隨即便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 灯油之贵,足够让大部分穷人选择直接睡觉,而对於士族富人来说,长夜笙歌,才刚刚开始。 很快各处大宅里面,零散的灯光,变成了灯火通明,蜡烛,灯笼,火把,华灯,士族宅邸的光亮直射上天空,將天空都照亮了几分。 而光亮最盛之地,便是皇宫。 各处宫殿,都被无数硕大的华灯照亮,內侍们拎著一桶桶香油,各处走动,给彻夜不灭的灯火添油,这种盛景,在建康已经有持续几十年的传统了,这些费,相比朝廷搜刮的民脂民膏,实在是不值一提。 之前的几位皇帝,都颇喜欢纵情享乐,常常有成百上千歌女通宵达旦歌舞不休,连带每日消耗的灯油,也以百斤计算。 去岁司马奕登基之后,却是大大削减了歌舞使女数目,只在其几座宫殿里面,偶尔召集宫女歌舞行乐,大部分时候,这些歌女都被发配去做杂活了。 不过很多宫女倒很知足,以为不用通宵劳累了,但隨即宫中隱隱流出传言,说现今陛下,晚上很喜欢和些男性近侍,轮流在几位妃子的寢宫中享乐。 这谣言刚起来,便被扑灭,传谣的几名內侍和宫女都被当场杖毙,之后便再也无人敢谈论了。 而如今宫门打开,在夜色中,王謐下了车,几名內侍打著灯笼上来,引著王謐往凤仪宫而去。 王謐心中冷笑,这时间选的还真是好,这已经是明示了,堂堂皇帝,做什么不好,做这些下贱事情,真是自有取死之道。 偏偏如今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杀死司马奕,所以只能选另外一条折中法子。 內侍引著王謐,一路进了凤仪宫,到了门口的时候,又有几个內侍上来,对著王謐上下摸索搜身。 这种手段符合常理,毕竟要是身怀利器,便有可能威胁皇帝皇帝生命。 但前番王謐几次进宫,內侍却没有这么做,一方面多是王謐面圣,自有侍卫在旁保护,另一方面,也凸显这次见面的不同寻常。 王謐心中冷笑,结合上次暗示,他已经大致猜出,司马奕到底要做什么了。 果然內侍把王謐领进宫殿,便即从后面把门关上,王謐抬头看时,发现整座偌大的屋里,只有庾道怜一人,身著宫装霞帧,在上首孤零零坐著。 王謐躬身道:“臣謐,拜见皇后。” 良久上面,才传来庾道怜幽怨的声音,“武冈侯终究还是回来了。” “可近前来。” 王謐心道来了,他微微低头,往前走去,此刻屋里极为安静,王謐甚至能听到庾道怜微微的喘息声。 还真是白虎堂啊。 隨著王謐越走越近,庾道怜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急促,显然是极为紧张。 王謐心思急转,司马奕此时在哪里? 是不是此刻他正在某个隱秘处,透过缝隙,偷偷窥伺著自己和庾道怜两人? 整个大殿之中,只剩下王謐的脚步声,看著王謐一步步的接近,庾道怜的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王謐在离著庾道怜十几步时,终於停下,然后躬身道:“皇后想听哪部经?” 庾道怜一愜,她没想到王謐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 他是真没有明白陛下的意思,还是在装傻? 但如今庾道怜却是已经无法回头,想到司马奕正怀著变態扭曲的心理,窥伺自己和王謐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庾道怜更是咬紧牙齿,浑身充斥著无力感。 两人就这么保持身体不动,谁也没有发声,直到某个方向传来一声极为轻微的古怪响动。 庾道怜身体一震,回过神来,她咬咬牙,伸出手去,將霞被抖下,然后解开了宫装衣襟。 她略一犹豫,便將宫装上半扯开,露出里面月白色肚兜包裹著的丰满来。 王謐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望著那高耸圆润的曲线,一时间有些失神。 第197章 鬼注之病 第197章 鬼注之病 王謐预料过很多种情况,但却没有想到,庾道怜演都不演,直接摊牌了。 不过这弧线的高度.......还真是厉害啊。 他盯了两眼,这有些依依不捨地移开目光,正义凌然道:“我为点化皇后而来,皇后不想听吗?” 庾道怜也没想到王謐是这种反应,反而愣了一会神,她心中泛著怪异的荒唐感,连带自己现在的动作,都显得可笑无比。 她垂下双手,任由衣襟垂下,“武冈侯想讲什么,本宫就听什么。” 王謐微笑道:“好,那我讲个佛经中捨身饲虎的故事。” 庾道怜出声道:“何皇后喜欢佛经,本宫喜欢的却是道经。” 她拍了拍身边臥榻,“这间屋子里面,只有这里可以有空,武冈侯不坐上来吗?” 庾道怜的宫衣就这么开著,说话的时候,曲线在不住颤动,肚兜上面的露出的白腻,在宫灯的照射下,更是发射出让人炫目的光来。 王謐目光警到,不禁鼻子发热,似乎有什么要流下来。 庾道怜本来就容貌出眾,衬托面上那种明显被强迫的哀怨,加上其身份带来的刺激,让王謐也產生了恍失神。 但他知道这才是最为凶险的时刻,王謐篤定,司马奕这个变態,此刻八成在窥探著自己。 只要自己经不住诱惑,对庾道怜做些什么,或者甚至是靠近,便会被抓个现行,然后藉此被司马奕要挟。 琅琊王氏相比皇权,还是差了太多,更別说自己现在还有家人了。 他心道是时候了,便抬起头,迈开步子,向著庾道怜走了过去。 庾道怜见了,心里紧张起来,宫衣衣袖下面的手不由起,长长的指甲掐入手心,呼吸急促了几分。 就在王謐距离庾道怜只有七八步时候,侧墙后面,传出了声似乎是压抑不住的沉重喘息。 正在这时,王謐身体突然摇晃起来,脸色骤然苍白,然后喷出一口血来。 只听扑的一声,他身前的地面,被星星点点的血液染红。 庾道怜万万没想到会如此,忍不住惊叫起来,却见王謐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跟路几步,跌倒在地,委顿不起。 古怪的是,即使庾道怜发出叫声,外面守著的侍卫宫女却是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都消失了一样。 这下子庾道怜才反应过来,她咬著嘴唇,以最快的速度將宫衣束好,才喊道:“来人!” “快来人!” 过了片刻,殿门才被打开,几名內侍慌乱地冲了进来,看到满地鲜血和坐倒在地,发出一阵阵咳嗽的王謐,皆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又过了片刻,司马奕匆匆赶到,一面叫宫內医士赶来,一面赶到王謐身边,让內侍將王謐扶住,焦急道:“爱卿,你怎么了?” 王謐神情委顿,一边咳嗽,一边回应,嘴里的血將他胸前的衣襟染上了片片殷红,“稟陛下, 不碍事。” 司马奕刚鬆了口气,就听王謐道:“五年前我和生母在村子居住,却遭逢大疫,生母病死,我活了下来,却落下了这咳血之症。” “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有人用施了巫术的衣物,暗害我们母子,好在此人已经被抓住送官了。 归“这几年我时常咳血,但不影响身体行动,也找过医士,皆没看出什么,应该是巫术残留所致,不是什么大碍。” 司马弈听了,却是面色微变,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强笑道:“武冈侯是因疫病还是巫术,导致咳血的?” 王謐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又咳嗽了几声,嘴里又有鲜血点点喷出,甚至溅在了內侍身上。 见状司马奕又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正在这时,有两名御医匆匆赶了进来,司马奕喝道:“遮住口鼻,快给武冈侯查看。” 王謐一副神情委顿的样子,听到这句话,心中一震。 哟呵,你还知道遮住口鼻? 至今没有现世的《肘后备急方》,才开始记载某些疫病能人传人,你知道的不少啊? 王謐所装的病,是彼时人人谈之变色的肺癆。 但东晋时期,之前的医书无论《內经》、《难经》和《金匱要略》等医籍中无肺癆病,大多归於“虚损”、“虚劳”一类病证中,並描述了与肺癆主症相似的临床表现,如《灵枢·玉版》篇说:“咳,脱形;身热,脉小以疾”。 只有三年前去世的名医葛洪,在其所著的《肘后备急方》中,將咳血之症归入传染之类,指出其“死后復传之旁人,乃至灭门”,並为之创立“户注”“鬼注”之名。 两名御医听了,赶紧用衣袖遮住口鼻,让內侍捏开王謐下巴,两人轮流往里看去。 只看了几眼,两人就脸色大变,同时惊呼道:“鬼注!” 司马奕脸色大变,又是后退两步,“尔等確定?” 两名御医赶紧又看了几眼,出声道:“稟陛下,应该无错。” 闻言司马奕脸色阴沉,对在场的內侍喝道:“你们將武冈侯送出宫去,让其平安归家!” 內侍们听了,连忙七手八脚扶起王謐,向外走去,王謐经过司马奕的时候,还想著竭力站直,向司马奕告罪。 司马奕赶紧后退,摆手道:“爱卿安心回去养病,不忧其他。” 王謐又咳嗽几声,对著司马奕拜了拜,才被內侍们扶著出去了。 等內侍扶著王謐离开,司马奕沉下脸来,转向两名御医,“你们是怎么確定,他一定得的是鬼注?” 御医忙道:“稟陛下,他舌根发黑,且没有伤口,显然血是从臟腑喷出。” 司马奕怀疑地盯著地面上半干不凝的鲜血,“確定是他喷的血?” 一名御医连忙在地上蘸了蘸,还放到口里舔了舔,“没错啊,是人血。” 司马奕厌恶地皱起眉头,心道这人不能要了,之后便赶出宫去。 他自然知道鬼注的厉害,王动正妻何氏,以巫蛊之术谋害妾室的案子,也是他当初极为留意的司马奕自然不是对案子感兴趣,而是对那名號称能施巫术的医士感兴趣,命人將其严刑拷打之后,他得知这种巫术,其实就是利用死人衣物,传播所谓鬼注的疾病。 鬼注这病,之前医书不显,是因为这本就是道派之中的说法,葛洪修道,自然会记载在其医书中,在天师道中,这种疾病是可以通过术法传播的。 司马皇族,几乎人人修道,司马奕也並不例外,而且他自小就对此极为狂热,从小服散吞丹, 甚至导致了很大的隱疾。 因为这个隱疾,他才转向了喜好男风,今日本来就是想要诱骗威逼王謐的,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个得了鬼注的! 想到鬼注无影无形,相距离很远都可能传播,司马奕便后背发凉,连忙叫来內侍將地面全部擦洗乾净。 他看到庾道怜从始至终都呆呆坐在锦榻上,心道只怕其先前离得王謐过近,要是刚才王謐发病的时候,鬼注要是传到她身上....: 想到自已先前清谈会上离著王謐更近,司马弈就心中发毛,也顾不上和庾道怜说话,匆匆离开,赶回去沐浴焚香,吞散清毒去了。 只眨眼间,殿內就只剩下庾道怜一个人,她察觉方才司马奕看自己的眼神如履,心如死灰, 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她自然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司马奕自成年迎娶她之前,就有阳痿之症了。 这也导致司马奕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且心理极度变態,其登基为帝,搬到皇宫之后,更开始了一系列荒唐的行为。 其先是招纳了相龙、计好、朱灵宝等男宠在宫廷参侍,日夜和其绅玩,这也是为什么常常司马奕走路都不利索,需要庾道怜扶的缘故不仅如此,司马奕还纵容男宠淫辱自己妃嬪,他则以在其旁观为乐。 这些荒唐行为,自然也瞒不过庾道怜,但她虽名为皇后,却也对此无能为力。 但她没有想到,这种命运,有一天会落到自己身上。 庾希通敌卖国,牵连到庾氏,司马奕本就视庾道怜可有可无,於是便做局勾引王謐,以要挟王謐就范。 司马奕更是对庾道怜直说,自己不能生育,將来帝位子嗣旁落,迟早便宜外人,不如庾道怜和王謐生一个,两全其美。 庾道怜难以想像这种无耻的话是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但她无力反抗,只能麻木就范。 偏偏她做了一切准备,事情却出了意外,王謐喷血,然后被判断为那最为可怕的鬼注之病。 这种病得了,必然活不长,多则七八年,少则一二年,且无药可医。 更可怕的是,据说这病还能人传人,和歷年大疫有脱不开的干係。 庾道怜不知道自己这算幸还是不幸,今日自己算是逃过一劫,暂时保住了清白,但若將来司马奕看上別的男子,再威逼自己就范呢? 她缓缓站起身来,缓缓走向王謐刚才喷血的地方,富丽堂皇的地面上,血跡几乎都被擦乾净, 她却在远处发现了一点因为地砖顏色,未曾被发现的血点。 她走上前俯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指,在血点中蘸了蘸,然后缓缓缩回,放到了口边。 只犹豫了一下,她便毅然將手指放入口中,拼命舔起来。 咸咸的血腥气从舌尖传到舌根,然后顺著喉咙一直向下,落入腹中,苦涩重新翻涌上来,充斥著整个口腔。 她伸出手指,一下下在地上的血点里蘸著,然后放到嘴里狠狠吸吮,仿佛要將那看不见的鬼注,填满自己的全身,彻底陷入死亡的深渊, 庾道怜一边麻木重复做著动作,一边忍不住鸣咽出声,大滴眼泪顺著脸颊流了下来,和地上的血点混合,再无分彼此。 第198章 金蝉脱壳 第198章 金蝉脱壳 王謐躺在车上,口中不断发出轻微的咳嗽声,后面车上的几名內侍听了,也不自觉伸出衣袖, 仿佛要遮掩那隨时都能传过来的可怕疾病。 彼时对於此病的认知,还处於相当蒙味的阶段,而作为司马奕身边的人,这些內侍能对此病有概念,便自然是司马奕的缘故了。 其一是天师道內部早秘密流传过传播疫病之法,司马奕修道,又是皇帝,自然有所耳闻。 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道派丹家名医葛洪,又称抱朴子的,生前在交州罗浮山建庵炼丹,著书讲学,后於兴寧元年(363年)病逝。 其生前医书《玉函方》《抱朴子內篇》《肘后备急方》,被当地官员搜集后献於朝廷,因为路途遥远,故去年才送到建康。 司马奕登基后,著人整理道派典籍,从中发现了鬼注之症,发现竟然能和天师道巫咒术互相印证,加上王动呈送的天师道医士谋害妾室案件,更让司马奕印象深刻,多方了解了其中內情,故才面对王謐喷血反应这么大。 其实个中关节,王謐並不是了解,他最初的切入点,是王將医士送有司下狱后,便无疾而终,而王謐询问司马恬,却发现其对此讳莫如深。 王謐嗅觉敏锐,察觉此事可能和朝廷有关,这便成了他这次装病的契机,至於葛洪的医书被司马奕所得,王謐自然是不知道的,也算是歪打正著。 因为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於如何將喷血这件事情,做得以假乱真上。 最真的办法,自然是喷真血,但王謐本没有內出血,想要喷血,只能咬破舌头,但这样做不仅出血量不行,內行医士只要一看,便能看出破绽。 所以王謐后来的想法,是使用鸭肠羊肠做的肠衣,藏於口內,然后提前灌入动物鲜血,到时候咬破肠表,做出吐血的样子,便能瞒天过海。 但他多番试验过后,却发现这个没有工业的时代,在缺乏抗血凝剂的情况下,血液最多不超过十分钟,便完全凝固了。 无论他使用醋,盐,或者是水,最多只能將其延长几秒就是极限了,考虑误差的情况下,根本毫无用处。 彼时王謐感觉像是走到了死胡同,连续几天都休息不好,直到他和在青柳对话中,想到了当初在丁角村种田时,在水田中见过的一种东西。 水蛭。 作为体內天然含有抗血凝剂的生物,只要提前让其吸取自己身上的血,保持其不死,里面的血液便不会凝结! 王謐要做的,便是將其吸了自己血后,封入肠衣,藏於口中,然后在恰当的时刻咬破肠衣,將水蛭咬死,其体內的血便会重新流回王謐口中,然后喷出来便是。 於是王謐便让甘棠去城外泥塘附近去找水蛭,此时正是冬春之交,水蛭躲在泥中冬眠,甘棠费了好大力气,足足找了两天,才找了数条活的, 之后甘棠將水蛭带回,王謐在將其放入温水中恢復活性,然后等司马奕宣召,便开始让水蛭吸自己身上的血,然后藏入肠衣,顺便用墨染了舌根,这才坐车进宫。 之后的事情,果然如王謐提前演练预测的那样,躲过了搜身,然后在司马奕的窥伺下装作发病,连续两次將口中所藏肠衣连带里面水蛭咬破,喷出了两口血。 而王謐也没有留下证据,当时连肠衣带水蛭都吞了下去,这样即使有人查验他的口腔,也发现不了什么。 这已经是王謐所能做到的一切了,司马奕颇为谨慎,不仅医士查验了王謐口中,还查了地上的血液,不过好在確实是王謐自己的血,没有露出破绽。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种种因素加成之下,王謐成功將司马奕骗了过去,而且效果远比他想像的要好,如今在司马奕眼中,王謐就是沾染了鬼注的毒人,只怕以后再也不想接近了。 不过这样一来,王謐得病的情况,迟早会传出去,从而影响他在朝中的仕途。 但也在王謐料算之中,他本就不想当什么著作郎,正好称病去职,去跟著郗当属练兵好了王謐的车子被送回家后,郗夫人听闻,赶紧赶了过来,听內侍说王謐吐血,嚇得脸都白了,眼看王謐被人从车上扶了下来,更是站都站不稳了。 內侍见王謐仿佛隨时都会发病,更是心里发毛,赶紧坐车匆匆离去。 王謐看人走了,才出声安慰郗夫人,他匆匆赶到屋里,找了个马桶,然后抠著自己嗓子眼,终於是哇哇几声,將两条包裹著水蛭的肠衣吐了出来。 虽然吞食水蛭正常来说问题不大,但王謐担心其中病菌寄生虫可能会引起感染腹泻,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吐出来最为安全,毕竟这个时代,得病就等於去了半条命。 跟著过来的郗夫人看到王謐吐出来的东西,方醒悟王謐怕是做了些是手脚,赶紧让君舞去给王謐熬汤进补。 她擦著红红的眼角道:“你这孩子,怎么每次做事都那么嚇人?” 王謐面带歉意道:“抱歉,这事情隱秘甚多,我不想让阿母担心。” 他让一眾婢女出去,这才低声对夫人说了事情经过,郗夫人听完后目瞪口呆,呆愣当场。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来,羞恼道:“一国之君,怎可如此荒唐?” “这要是传出去了,可是顛覆天下局面的大事!” 王謐沉声道:“所以阿母一样要保密。” “如今陛下不知道我猜出他的全部事情,因为在的角度,只看到了想要勾引我的皇后。” “因为我假扮的病症,他应该不会主动接近我了,但因为皇后这件事,我也是会受到忌惮,所以在朝中仕途,只怕近年內很难指望了。” 郗夫人脸色阴晴不定,“虽说最重要的是你一切平安,但这几年你可耐得住寂寞?” “尤其是那王凝之一系,更是要趁机做些文章了吧?” 王謐笑道:“无妨,他们在朝中蹦噠,影响不了我。” “反正我已经做好了今后的打算,过些日子,就会称病辞官,以养病的名义,在徐州找个地方练兵了。” 夫人长长出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早就打算好今后的路了,但答应我,以后儘量少做这么冒险的事情。” “自你过继之后,你做了几件嚇人的事情了,我都没好好睡过几天觉!” 王謐心中感动,“儿一定会以身体安全优先,请阿母放心。” 夫人点头嘆道:“这次也不怪你,谁会知道司马氏出了这么个东西!” “只怕以后的日子,迟早会出事啊。”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这件事情,一定要瞒著郗氏,尤其是外祖,阿母能做到吗?” 郗夫人一愜,隨即恍然,点头嘆道:“我明白了,你放心。” 太和元年的春天,发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两件,前有清谈盛会,后有江口江盗案破,其中绝对的主角,自然是王謐。 先是清谈夺魁,后遇江盗截杀反將其擒获,破了多年疑案,一时之间,王謐成了建康士林的焦点,而借著这名声功绩,王謐也入仕成为著作郎。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极为看好王謐,毕竟他才十六岁,身怀棋艺辩才,佛道经论,前途无量。 但偏偏这时候,王謐辞官的消息传了出来。 因为皇宫隱瞒內情,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王謐是得病吐血,在他们看来,王謐辞官,是因为不愿意在中书令谢安手下做事。 毕竟清谈会上,谢安明晃晃偏祖王凝之兄弟,打压王謐的事情,已经是眾人皆知。 於是传言四起,说谢安得势不饶人,逼得王謐辞官自保。 於是在王謐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谢安再次莫名其妙地背上了一口黑锅。 这消息传到谢安耳朵里时候,他整个人都麻了。 你王謐真不想在我手下做官,和我说就是了,我可以举荐你去其他地方,你有必要搞得如此鱼死网破,两边都不得好吗? 要是王謐门第不高,名声不显,对谢安来说也就罢了,只不过是路边一条,但王謐偏偏两者都是顶尖的。 清谈会上,更是让全建康看到王謐是有真才实学的,这在如今普遍混子的高门,尤其显得难能可贵,其表现是贏得了在场士子的认可的。 魏普时候的高门士族,固然有其醉生梦死,混吃等死的丑態,但魏普风流,也不吝惜对有才华者的欣赏和讚美,王謐夺魁,是公认的眾望所归,也代表著名士们的脸面。 如今好了,名士被逼辞官了,你谢安不要出来说点什么? 谢安一时间狼犯不堪,他身为司马奕身边的的辅政大臣之一,自然很快就得知王謐吐血的內情,但偏偏他不能借著自己的口去说。 於是思来想去,他便派谢韶以自己名义,带著药材礼物去拜访王謐探病。 这手段颇为老辣,一是向外人表明,他谢安身居高位,仍是关心后辈,且和琅琊王氏並无语。 二则是通过这点,暗示建康士林,王謐实在是因为得病才辞官去职的,和自己无关。 王謐收到谢韶拜帖时,马上就明白了谢安心思,不禁感嘆谢安还是有些本事的, 他让青柳拿来米粉,將脸涂成苍白,再用胭脂將两颊涂红,这才让人请谢韶进门。 > 第199章 利弊难言 第199章 利弊难言 谢韶被青柳领到门口,见青柳先进去打了帘子,却没有出声引自己进去。 他心中正自奇怪,却听里面脚步声响,王謐被君舞换扶著,颤巍巍走到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 遥遥拱手相拜,出声道:“谢兄,我这几日病情未知,怕传於他人,故不敢相近。” 先前谢韶早从谢安口中,得知王謐吐血的事情,但不知道详情,猜测是陈年旧疾,也並未放在心上,但眼见现下王謐如临大敌,下意识停住脚步。 王謐嘆道:“我这毛病起於丁角村,至今没好利索,前日在宫里发病,惊动了陛下,实在惭愧“我担心是传了疫病,若真如此,謐实不想害了谢兄。” 谢韶听了,反而坦然走上几步,出声道:“稚远叫我穆度即可。” “稚远以诚待我,若我为那並无根据的传言疏离防备,岂不是受天下人耻笑?” “更何况真是疫病,以稚远身边人模样,早已传遍宅中,又岂能独留稚远一人?” 王謐见了,暗嘆这年轻一代的谢氏子弟以谢韶为主,確实有道理,其不仅气度有过人,也不是那种盲信道术传言,疑神疑鬼的盲从之人,其想法和行为都並行不悖,实在难得他因叫君舞拿来一副丝幣布帕,围在脸上,才请谢韶入內,两人遥遥坐了。 谢韶见状,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的?” 王謐诚恳道:“这是我遍寻医书医士,发现的最为简单有效的防病之法。” “我命名其为口罩,其外用布片,里用丝绵炭粉,以为防护疫病传播之用。” “疫病传播之途径,不外乎呼气吸气,肢体接触,食物入口等几类。” “所以防治疫病的办法,便是隔离病人,食用乾净食物,佩戴口罩,可大大降低传播可能。” 谢韶听了,出声道:“类似的说法,我曾从表姐口中提到过。” “她正在整理医书,而且我听说其中很多,都是稚远告诉她的。” 王謐知道这说的是谢道,便问道:“穆度年龄明明比她大,为何叫表姐?” 谢韶嘆道:“此涉及谢氏內事,不方便透露,还请稚远见谅。” 王謐知道里面定有內情,便笑道:“是和中书令有关吧?” 看谢韶神色,王謐知道自己猜对了,也不好往下追问,便道:“女郎惊才绝艷,世间女子,几无人能及,交给王凝之,实在是两不相配。” 谢韶苦笑道:“稚远说话,还是如此直白。” “虽我知你们和王凝之一脉不对付,但清谈会上,確实把衝突摆到了明面上了。” 他压低声音,“其实若不是站在谢氏角度,我个人更为欣赏稚远。” “天下同辈人中,也就稚远寥寥数人,能配得上表姐,清谈会上王凝之的表现,我听说了,实在有些不堪。” 王謐笑道:“但中书令打定主意和王凝之联姻了,不是吗?” “毕竟王凝之那一脉,和皇家的关係近得多啊。” 谢韶默然不语,王凝之祖母是晋元帝司马睿姨妈,有这层关係,谢氏和其联姻,便能形成太后,司马氏,王氏的铁三角合力,谢氏的地位,再无家族可以动摇。 他正无言以对,王謐突然道:“令妹嫁给了舍兄,却被家族强令和离,是两人家宅不和吗?” 谢韶明白,王謐说得的是其族兄王珣,和自己妹妹的婚事,两边刚婚娶不久,就被谢安逼著和离,便下意识道:“哪有的事情!” 隨即他醒悟失言,苦笑道:“稚远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家族子弟,皆要以家族为重,我等长男都不例外,何况嫁出去的女子。” 王謐侧了侧身子,出声道:“但这对当事人来说,却很不公平,不是吗?” 谢韶嘆道:“没错,但这个世上,公平的事情又有几何,我等皆是被大势所迫,家族所限,身不由己啊。” 王謐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不这样认为。” “我相信的,是人定胜天,事在人为。” “穆度不用担心我想拆谢氏的台,我要真拆,没有必要从这件事入手。” “我只是觉得,世上除了不是一就是二的选择外,还可能有两全其美的选择。” “就像中书令一定要支持王凝之一样,我觉得他未必一定是对的。” “我真心认为,谢氏没有必要和我们这一脉如此划清楚界限,毕竟现在朝廷最大的敌人,並不是王氏吧?” 谢韶嘆道:“可是王珣他.......在大司马手下做事啊。” 王謐知道,这就是癥结所在了。 谢安做的这些事,也不能说他错,换了自己站在谢安的角度上,只怕也很难找到更为妥善的办法。 现在谁都不知道桓温这个最大的变数做什么,所以谢安自然要拉拢更为靠谱的几方形成联盟。 但王謐可以理解,却不能接受,谢安拿著男女婚姻作为筹码赌博这个事实,谢韶的妹妹如此, 谢道温也是如此。 个人的牺牲,换来家族的关係稳固,但家族关係,却是会受到无数因素影响,个人一辈子的牺牲,又能换来几年家族和平呢? 所以王謐想要做的,就是看看谢安这些筹码,能不能翻过变成自己的助力。 而且王瑜的后世经歷,也是很可惜的。 他虽是桓温谋主,但桓温寿数没有几年了。 后世桓温死后,王珣被谢安打压得很惨,空有一身才干无法施展,北伐更是根本轮不到,最后直到谢安死后,王珣才被朝廷重用,但已经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无论对他本人,亦或天下来说, 都是个损失。 王謐要做的,就是在桓温死前,拿到属於自己的地盘,建立属於自己的势力,让別人看到自己的潜力,王珣谢玄等人才会下定决心和王謐合作。 若无法向他们证明自己的能力,又如何让別人相信自己? 而面前的谢韶,便是个突破口。 谢韶身为四子中名声最盛者,绝对是有些本事的,且常年带兵却无法实战,鬱郁不得志,这样人,怎么甘心平庸等死? 他对谢氏的某些决定,显然是心中有所不满的,但他只能遵照身为家主的谢安意见,要想说服他,就要拿出比谢安的选择,更能让谢氏子弟受益的方案。 王謐对著青柳招了招手,让其拿了一封信过来,送到谢韶手中。 谢韶展开一看,竟然是王珣写给王謐的。 其中內容,倒也没有什么出奇,大都是以兄长口吻,问候並恭祝王謐封爵入仕,只有信的最后,言说大司马对王謐很感兴趣,说王謐若有空的话,可以往姑敦一趟。 这便是有些隱隱招揽的意思,谢韶见了,也不禁微微变色,王謐如今名声已成,他要是再投靠桓温,不於是对司马氏的一次巨大的打击。 而作为谢氏,本来因为谢玄的事情,就有些尷尬,如今王謐要是辞官去了桓温府上当幕僚,那朝野必然有很多人会认为,这是谢安逼的! 他赶紧道:“叔父让我过来,便是想要冰释前嫌,他绝对没有排挤稚远的意思,所以才让我代为传话。” 王謐露出了狡点的笑容,“我当然明白。” “我不仅明白,还明白中书令担心什么。” “只不过我相信中书令,但建康朝野会怎么想,我便不知道了。” “我倒是可以站出来,帮中书令澄清,毕竟他新官上任,也不想背上污名。” 谢韶苦笑起来,“我当初称病没有去清谈会,是因为觉得谢氏子弟给王凝之兄弟让路,而不是公平较量,实在难以接受。” “稚远,我也是心高气傲之人,遇事岂能不战而退,屈居人下。” “当初听闻你力压王氏兄弟,我固然十分高兴,但心中还隱隱有所不甘,想著若是也能和你较量一番,那有多好。” “但今日一见,我却发现,你眼光之毒辣,行事之老到,同辈少有人及,怪不得叔父都在你手里吃了亏。” “你便开说吧,想要和叔父谈什么条件。” 王謐笑了起来,“穆度是个聪明人。” 他压低声音,“你这个车骑司马,虽然官位很高,但其实做得很憋屈吧?” “是不是很羡慕幼度(谢玄)?” 车骑司马,是车骑將军的属官,严格来说,是武职。 但这个职位,却相当尷尬,因为东晋传统,车骑將军是给去世的功臣封號,所以谢韶虽然有, 但无仗可打。 而且即使是实权武职,也不是想打仗就能打的,首先要朝廷詔令,然后都督中外军事的桓温调兵遣將,方才领兵出征,而谢韶作为谢安这边的谢氏子弟,桓温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但其实还有一条路,北伐三路,荆州合肥归桓温,剩下的那条,是徐州,先前在庾氏手里,谢韶不能说没有希望。 但到了郗氏手里,谢韶便没戏了,因为他是谢万的儿子,上次北伐的罪人,让都曇丟掉二州的直接原因。 他和郗恢一样,也想洗刷父辈的耻辱,但郗恢在王謐的帮助下踏出了第一步,便堵死了谢韶的路。 两家因为这层关係,谢韶根本无法作为,但如今王謐的暗示,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 没错,能在两边调停的,只有地位超然的王謐, 谢韶也是聪明人,他目光一凝,“稚远想说什么?” 王謐悠悠道:“你知道,我背靠郗氏,將来几年內,不缺打仗的机会。” “徐充二州,皆是燕国前线,一边练兵,一边打仗,岂不快哉?” 谢韶脸色一变,“你疯了,那边可是慕容恪,连大司马都不敢正面对阵的存在!” 王謐悠悠道:“我知道,所以要扬长避短。” “我朝中的官不做了,准备跟著郗氏做府,组建一支船队,在水域和燕国交战。” “先打几年看看,反正打不过就跑便是了。” 谢韶目光闪动,“那稚远对叔父怎么说?” 王謐竖起两根手指,“我会在明面上中书令提些无关痛痒的条件。” “私下里面,我们两边可以合作。” “我所承诺你的是,不会做损害谢氏利益的事情,要是出了事,一切由我担著。” “作为回报,我会站出来声援中书令,表明琅琊王氏,起码我这一支,是站在中书令这边的。” 一旁湖茶的青柳,嘴角抿了起来。 她心道郎君又在借献佛,空手套白狼的,本来这些东西,谢安都可以通过郗氏得到,王謐硬生生横插一槓子,做吃大头的中间商,可是真够黑啊。 谢韶已被说动,他问明王謐的条件,发现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少,而且对谢安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当即道:“我会回去稟报叔父。” 隨即他迟疑道:“但稚远的身体—“ 王謐做出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寿数几何。” “若我走在兄前头,那將来二州之事,便交託给兄了。” 谢韶面露不忍之色,对著王謐一拜,便转身离去。 青柳心道郎君也太狠了,这都钓成翘嘴了啊。 王謐送走谢韶,心道生病有生病的利弊转化,就看怎么利用了,有什么反过来用,可能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以王謐这寿数不长的样子,只怕表现出了过人的军事才能,朝野也会因身体原因,不会將王謐视为王敦恆温那样的威胁。 王謐觉得自己像极了后世的黑心老板,打工人要的是钱,黑心老板要的却是打工人的命。 对於谢韶来说,想要的是功绩名声,王謐提供了这个平台,代价却是谢韶的性命。 虽然这做法有些不厚道,但王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要是谢韶知道自己只能活十年,只怕依然会选择在王謐身上赌一次。 想要招揽跟隨的人,就要给其想要的,人跟著主公,是为了实现理想,达成愿望的,不是陪主公平安老死的,若能知道寿数而提前选择的话,他们会选卫青霍去病,还是庾亮殷浩? 即使后者长命百岁,只怕也没有几个人愿意吧? 不多时,映葵却跑了进来,说竟是张彤云独自来了。 > 第200章 暗度陈仓 第200章 暗度陈仓 听到张彤云来的消息,王謐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疑惑。 他出声道:“张玄之没有跟著过来?” 映葵愣愣道:“没有啊,只带了几个婢女。” 王謐出声道:“快带她进来,以后要是她来,直接引进来便是,別让她在外面等著。” 映葵应声跑了出去,王謐心道张彤云怕不又是瞒著张玄之,偷偷溜出来的? 这种事情,张彤云先前做过好几次了,王謐和张玄之见面时,也能从其反应猜出来,张玄之知道自己也管不住,乾脆破罐子破摔了,不然张彤云哪能次次这么轻易出门。 张彤云这么做,自然也是付出莫大勇气的,但老是这样,压力却都在她一人,王謐心里也过不去,所以才屡屡在公开场合,为自己和张彤云之间的关係张目,把矛头揽回到自己身上。 王謐抄李白诗前后两次,每次都引起轰动,也顺带向建康士族表明,自己是主动追求张彤云的,这才让张彤云少受了很多责难。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王謐是不想委屈张彤云的,他过不去的坎,是都夫人那关。 王謐能做到今日这一步,固然有自身厚积薄发的缘故,但他不得不承认,要不是郗夫人领自己进门,这一切都无从说起。 而且王謐也对郗夫人有过承诺,自己的正室,由夫人决定,这才过了半年,自己若反悔,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王謐第一次察觉,亲情和恩情,才是最难过的难关。 对付敌人可以有多种手段,可以造势,可以用谋,可以欺骗,可以赶尽杀绝,但对於真心对自己的人,王謐却无法狠下心来。 就在王謐出神的时候,却听脚步声响,张彤云早已经走到门口。 她看到王謐歪著身子,斜靠在板壁上的样子,心中一急,也不管身边的映葵和婢女,竟是快步走了进来,“王郎,你得了什么病?” “妾听说你吐血了,到底怎么回事?” 王謐这才回过神来,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彤云看了眼身后想要跟进来的映葵和自己的贴身婢女,想了不想,反脚一勾,將半开的屋门直接带上了。 啪的一声,映葵和张彤云的两女婢女差点被弹过来的房门撞到,几人都愣在当场。 张彤云的婢女和映葵本就认识,她们齐声对映葵道:“女郎在想什么?” “我们要不要也跟进去?” 映葵歪著头想了会,说道:“女郎有话对郎君说,不想让我们听到呢。” 两名婢女急的跳脚,“那也不能让女郎和郎君独处啊,传出去了怎么办?” 映葵理直气壮道:“你们不说,怎么可能传出去。” “而且里面还有別人呢。” “再说了,你们是不相信女郎吗?” 两名婢女哑口无言,心道上次我们旁边盯著,女郎都敢那么大胆,让我们怎么相信! 但她们还能做什么,只能大眼瞪小眼,在门口闷闷站著。 殊不知青柳早就抿嘴偷笑,绕到后屋里面去了,如今屋里只剩王謐和张彤云一个坐,一个站, 就这么静静对望著。 王謐咳嗽了两声,出声道:“离我远一点,我这病可能会传人的。” 然而下一刻,张彤云却是一下扑到王謐怀里。 “看到郎君没事,妾就放心了。” 王謐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张彤云抬起头,“若是郎君真得了这种病,早就先把我赶出去了。” “再说了,哪有得了重病,还开著窗户的?” “郎君真是喜欢骗人啊。” 王謐苦笑起来,自己自负在外谋略多端,心思却这么容易就被张彤云猜中了。 他轻轻摸著张彤云如丝缎般的长髮,“让你担心了。” “內情颇为复杂,暂时不能告诉你,不然只会害了你,你也千万別对其他人说。” 张彤云轻声道:“妾明白,妾只要看到郎君平安,就很满足了。” 她抬起头来,笑如,“即使郎君真的有疾,妾也不在乎。” “反正妾也不会跟著別人了。” 王謐心中感动,他轻声道:“你家族那边怎么办?” 张彤云秀目闪闪发光,“妾还能拖个一两年,兄长那边的压力也很大。” “郎君这次,是以退为进吧?” “妾会等著的。” 王謐嘆息道:“让你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我未想到你如此聪明,比我见过的很多男子都强多了。” 张彤云眼睛弯了起来,如黑夜明月般闪亮动人,“不,妾其实很愚笨,只在猜测郎君心思的时候,才会稍微聪明些。” “妾日思夜想,都是郎君所言所行,妾每每总是以最好的结果去揣度郎君,只不过每次都能侥倖猜中而已。” “妾相信一切困难,郎君都可以战胜,妾知道这也许是一厢情愿,但如果可以的话,妾愿意一厢情愿一辈子。” 王謐將张彤云搂在怀里,指著窗外道:“我也希望,几十年后,你我两人,还能如此坐在这里,看外面的风景。” 青柳在后屋做著针线,听著隔著屏风,隱隱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嘴角不由露出了笑意。 她心中感慨,郎君实在是个很孤独的人,这世上能有女子,让他愿意分享心中的秘密,实在是太好了。 日子过去,冬去春来,春燕衔泥,纷纷寻找合適之处安家筑巢。 作为人的角度来看,春燕无疑是最为势利的,因为它们选择的,往往都是高门大户的殿堂重楼想要躲避天敌,便要往高处寻,想要遮挡风雨,高楼屋檐下面,自然之大树更加舒服。 於是王谢家中,春燕嘰喳筑巢之声不绝於耳,每天天刚亮,便吵得很多士族睡不著觉,颇为苦不堪言。 偏偏这在士人眼中是风雅之事,谁也不想冒著焚琴煮鹤的非议,去让人拆掉燕巢。 不过这对王謐来说,倒不算什么事情,他本就有早起晨练的习惯,燕子一叫,他已经迎著晨曦下楼,开始练枪了。 距离入宫,已经一个多月了,王謐吐血生病辞官,朝廷已经答应了他的要求。 然后王謐在升任徐充刺史,驻京口开府的都手里,拿了个参军的职务,对外名义则是顺带去山野养病。 在外人看来,王謐不过是背靠郗氏,养病顺带混仕途资歷而已,但其实王謐不日就要动身,去徐州练兵了。 关於地点,王謐也颇费思量,他想要的地方,不能太过荒芜,要有人口,也不能太过富裕,导致徵兵困难,要靠海,要有船场,更需要有极为亲近放心的人作为地方官,帮助自己管理当地。 於是种种思虑之下,王謐选择的地方,是海陵。 之所以如此,是后世桓温废帝,庾氏子弟逃走起兵,便是在此地, 这说明庾氏是经营过海陵的,徐州作为王謐將来起兵北伐的桥头堡,养兵造船的重要基地,自然不会容许这种不安定因素存在。 所以他直接通过郗,举荐顾骏为海陵太守,直接將庾氏的根拔了。 不出王謐所料,庾氏对此反应极为激烈,多名庾氏族人上书,要求另改地方。 但这也在王謐料中,庾氏还背著通敌的嫌疑,区区一个海陵,你们如此重视,是不是还隱藏了燕国的奸细? 郗一方,也是在朝中有势力的,自然有人代为上书弹劾,朝廷果然產生警觉,几番问询下来,庾氏子弟面对的质疑声越来越大,最后只能狼狐不堪放弃。 於是海陵的庾氏官员,都被调往他处,虽然都没有降职,甚至多有升官的,但事后从郗恢给王謐的转述来看,庾氏是极不情愿的。 王謐心道,这些年庾氏偷偷在徐州经营,肯定有几个重点投资的所在,这些地方应该不会太过靠近前线,距离京口约一百五十里的海陵沟通四方,看上去是个非常好的选择。 不会这次真把庾氏的家底挖出来了吧? 王謐心道真要这样,可是赚大了,庾氏这些年在徐充贪墨不少,按道理不可能把这些物资全送给燕国,多少留下了相当一大部分。 这些物资里面,只要有少部分藏在海陵,也够自己吃好几年的,看来等顾骏上任后,自己就要和他好好在城內搜刮一下了。 这次顾骏能够外放,而且是顶著如此大压力,从庾氏口里夺食,自然离不开郗氏和王氏的助力,连带顾氏也攀附了上来,其派子弟好几次拜访王謐,想要拉近关係。 对此土謐倒没有拒绝,对他来说,江东士族不是敌人,其和北地士族,缺乏的是相互理解。 实际上,三吴士族並不是对北伐毫无贡献,相反东晋一朝,其北伐需要的粮草,大半都是从三吴徵收的。 而歷代北伐的关键,都是粮草,別看晋朝表面经济不错,但很多產出都被挥霍无度的士族浪费掉了,剩下为数不多的產粮区结余的粮食,多在三吴,用来支撑平均十年一次的北伐。 对於王謐来说,这种现状不改善,北伐永远不能形成良性循环,所以他的计划是以海陵为中心,双管其下,开源节流。 开源就是交好江东士族,让其儘量供应多余的粮食以为军粮。 所谓节流,就是徐州作为前线,如果全部依靠外部粮草支撑,崩盘是迟早的事情,所以要儘量想办法解决粮草问题。 节流不是削减粮草,而是在稳定徐州战线局势的情况下,儘可能多开垦荒地,自给自足,一边练兵一边种地,减少后勤压力。 而这等於在燕国眼皮子底下做事,风险自然很大,而且更麻烦的是,有风声传来,说燕国已经得知了徐充变故,开始调兵遣將,准备骚扰攻打充州了。 : 第201章 步入正轨 第201章 步入正轨 彼时王謐听说燕国很可能要用兵的消息时,也不禁感嘆,自己本想按部就班,上几年精益求精,练出一支精兵,然后一步一个脚印打胜仗,逐渐壮大起来。 如今看来,敌人不是游戏里面的npc,不会给你充分的成长的时间,在现实中,敌人若发现对手破绽,只会在最短的时间內集结力量,给对手致命一击。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反其道而行之,先下手为强,以最快的时间练出一支能上阵的兵马,马上投入战斗,边打边练就是了。 不过这种做法,固然可以反过来威嚇燕国,但若是做得不好,上来就打败仗,只会起到反效果不久北面传来消息,所燕国骑兵开始骚扰充州边境,消息朝廷对此极为紧张,连番向在京口的郗发令,让其便宜行事。 郗那边早得了王謐建议,趁机上书,要求彻底整合京口各家私兵,说京口陈多年,兵员鱼龙混杂,若不如此,难以整兵对敌。 这表面上看,是个相当合理的要求,京口私兵构成极为复杂,几十上百大小家族皆有驻军,若要整顿京口兵事,这些私兵是必须要动的。 但此举却遭致了大部分士族的强烈反弹,数次朝议,皆有人出来为此爭论不休。 无他,世家大族在京口驻军,不是为了练兵御敌的,其最重要的作用,是为自己的商队护航, 保障平安的。 士族尤其是建康士族,背后都有產业,经商售卖货物,拥有自己的商队船只更为方便,这是普遍的共识,毕竟各家封地可能在千里之外,而家族在建康的费周转,都是要通过自家商队维持的。 如今要是取消私兵,等於让商队失去了保障,断了各家的生活来源,自然会遭致他们的不满。 这便是东普的荒唐之处,再重要的国事,在家族的利益面前,也要往后放放,偏偏这是主流共识,连司马氏都毫无办法,以王謐现在实力,自然不能来硬的。 於是接下来的日子,王謐连番发书,勾连各方关係,在氏王氏,以及谢韶等人暗暗帮助下, 终於是说动张玄之,以张氏船队为基础,在京口组建了联合商队。 各家货物,都由这支联合商队运输,若是出现风浪盗贼等意外损失,则是由商队共同赔付,不过有相当一部分由商行进行保底垫付。 而各家的护航船队,则是被一分为二,商船併入联合商队,私兵併入郗氏,然后商队的额外收益,將会每年以比例平分给各家,当然这个比例也比正常的收益要高一些。 这些一来一去的钱,则用开源节流,即缩减人力成本,增加贸易渠道来解决。 这种脱胎於后世保险业的做法,很快便得到了各家的认同,他们在计算过后,发现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於是纷纷同意加入。 毕竟他们的私兵不是为了北伐的,而是为了保护自己產业的,如今货物平安有人兜底,那自然便没有养太多私兵的必要了。 不过若只有空头支票,也难以说服所有人,这些家族都是人精,这时空手套白狼便不管用了, 尤其是商盟起事之初,需要不菲的保证金来维持信誉。 於是王謐只能说动氏,以及夫人拿出部分积蓄的钱財提前预支给各家。 张氏和王氏这边,王謐本来没有要求,但他们得知后,皆是送来了为数不少的钱財,王謐记下欠帐的时候,也是压力颇大。 虽然他知道,这几方都是看到了自己潜力下注,但如果自己支棱不起来,导致鸡飞蛋打,血本无归,那可就只能跑到北面种地,跟著流民军混去了。 经过近两个月,京口整肃一新,郗恢早已经开始练兵,所以王謐不日也要启程,以参军, 受命徐州巡查军事的名义,去和顾骏会合,训练真正属於自己的私军了。 不过在此之前,王謐还有几件事情要做, 拜访几个人。 他直接先到了隔院,去见王。 王动和王謐的血脉关係,是无法斩断的,而且他在京口案中,帮了王謐太多,也受到了不少反噬。 他的中领军搜查詔书,虽然確实是朝廷给的,但他用这詔书反过来查扣庾氏的朝廷官船,其实是犯了忌讳的,所以事后王动也倒乾脆,直接辞了中领军虚职。 所以王謐见到王劭的时候,脸上带著的愧色,被王动看在眼里,反而先出声道:“你不用多想,我赶赴外任,本来这官也是要交出去的,不过早晚而已。” “如今能起到作用,已经是意外之喜,没什么好可惜的。” 王謐听了,神色轻鬆了些,王动见状道:“你身体如何?” 王謐低声道:“虽然外面夸大其词,但我认为不妨事。” 王劭沉默了一会,说道:“去了海陵,好好养著,少做些劳心劳力的事情。” “有些事,不是你做了,就能马上改变的。” 王謐听出了话中的意味,抬起头来,“阿......五叔的意思是?” 王劭却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当初你在宫里,是不是遇到了些事情?” 王謐硬著头皮道:“是有一些,但是若是告诉五叔,只怕反而不好。” 王动应了,露出瞭然之色,出声道:“我明白了。” “远离漩涡也好,我在你这个岁数,可远不如你。” “说不定將来王氏,真会在你手中振兴吧。” 王謐问道:“五叔猜到了什么?” 王动微笑,“你不要以为朝中那些人傻的,他们只是装糊涂而已。” “看破不说破,才是明哲保身之策。” 王謐躬身,“若无五叔,謐根本走不到今天。” “謐绝不会忘本。” 王动点点头,“下个月,我也要到吴兴去了。” “你在京口留个报信的,到时候若是有事,吴兴,京口,海陵这条线,应该能进退可为。” 王謐深深一拜,“謐明白。” 从王动府里出来,王謐心情极为复杂,王动对自己,可谓是仁至义尽了,这份欠帐,可不好还啊。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坐上车,往东林寺而去,为支道林送別。 开春转暖,支道林在东安寺讲经三年之期已到,所以要回到县东山,原来其讲道的地方去了。 王謐知道,支道林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其后世就病逝於今年。 上次和其相见时,支道林就面有病容,身体已经是不太好了,只怕其也明白自己大限將至,才会急著赶回去吧。 王謐在门口等了好久,最后通传的门子带著小和尚出来,说道:“法师说,上次见过君侯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 “君侯只要记得,给六论找到传人便好。” “还有,清谈会上,君侯传扬法师之论,他深感欣慰。” 王謐心知肚明,自己在清谈会上,承认支道林指点,已经是將他的理念传扬出去。 但另外一方面,支道林关係最好的,便是谢安王羲之,自己打败了王凝之兄弟,连带谢安怕也是事后问过,支道林碍於人情,也不好和自己再相见了。 王謐对著禪房方向深深躬身,良久不起。 他心道支道林一生都在追求超脱,但终究不免为人情世故所累,人生於这个世上,有谁能完全免俗,不食人间烟火呢? 王謐直起身子,拜別小和尚,转身大步离开。 人间很好,有太多风景自己上位看过,自己是个俗人,就是要入世做俗事。 谁又能说,隱居谈玄,就会比俗世俗事高贵呢? 没有千万百姓的血汗,没有边军抵御外敌,没有心怀北伐志向的人们,哪有如今建康城中,看似睡手可得的歌舞昇平? 王謐也並未再多见其他人,他装的肺癆,虽然在这个时代,大部分人还不知道可以传染,但高门士族之中,研究道籍医书的,多少会有所听闻,王謐也不想被人看出端倪,便在回家前,先去铺子里面转了转。 今日看铺子的是翠影,剩下则都是氏和赵氏派过来的伙计。 如今铺子拓展业务,以卖书为主,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相比之前的客流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四周墙壁布置也没有换过,还是那副熟悉的模样。 但因为王謐不在,先前闹市对弈,一眾棋友静静围观的味道,却也没有了。 王謐感嘆有些事情,走过去了,回头时便不再是那个风景,如今自己是盛名在外,断不会像之前那样,布衣閒居,陋室吟诗了。 翠影轻声道:“还是不时有人过来,问郎君的事情,不少是听说郎君病情,关心担忧的。” 王謐摇摇头,“只怕一二年內,我不会回到这里了。” “本来打算印完棋谱之后,再开始写几卷金瓶梅的,只能在海陵那边抽空写了,寄过来了。” 翠影掩口笑道:“这就好,第一卷卖得极好,要是郎君断了,只怕铺子都会被人掀了。” 王謐笑道:“这倒不会,做太监下场很惨的,我也害怕啊。” 翠影虽然不知道什么这事和太监有什么联繫,但也大致猜的出来,她想了想,道:“虽然这最初刊印的版本,郎君刪了些东西,以方框代替...... 她在这里顿了顿,“结果每日都有人跑过来询问,是哪个没良心的,敢这样吊人胃口。” “他们吵著要看全本,奴现在最头痛,最难应付的,就是这些人了。” 王謐微笑,“就是吊著他们的。” “之后我会推出精装再版,不过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无商不奸,不做奸商,怎么赚大钱啊?” 翠影无语,“郎君平日做事光明正大,偏偏一谈到赚钱,怎么就和钻到钱眼里面一样?” 王謐理直气壮,“赚钱赚钱,掩饰什么,又当又立,只能骗自己。” “再说了,我依託张氏组建联合商队,不知道欠了多少人情实债,不用这回血,难不成让我去做贪官吗?” 他心道自己真是个欠债的命,前世凑首付还没凑好就嘎了,结果这一世生到高门,还是要还债! 第202章 人情难还 第202章 人情难还 王謐对於做奸商毫无压力,建康这种地方,每日醉生梦死,高门士族靡费的金钱不知凡几,这些人的钱到別处也是,还不如自己赚了贴补家用,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王謐现在真的是穷疯了,郗夫人私房钱都拿出来投给商队了,家里剩下没动的,只有灵儿的嫁妆了,王謐要是这个都拿了,那便是禽兽不如了。 不过只要撑过初期最艰难的时候,商队走上正轨,將来七八年里,应该能把本钱捞回来。 前提是,徐州到广州的沿海商路贸易不出乱子。 庾希在京口案中做的事情,连后来参与审案的司马昱谢安等人都瞠目结舌,其不仅给燕国送了船只军器,粮食草料,还纵容二州的商队走私,各类工具铁矿石等重要的战略物资,源源不断流向了燕国境內。 司马昱等人差点没吐出血来,怪不得这几年徐兗二州看上去局面稳定,民生富足,庾希很少向朝廷索要钱粮,以至於朝野上下,都认为庾希施政有方。 结果竞然是庾希依靠走私闷声发大財,怪不得! 徐兗二州从上到下,应该是都被庾希收买了个遍,大家一起发財拿好处,自然欺上瞒下,將朝廷蒙蔽了数年之久。 王謐倒是很佩服桓温,无论他是听到风声,还是没理由针对打击,其弹劾庾希,派遣探子捣乱的行为,实实在在是在二州撬开了一道口子,才能让王謐有机可乘,利用这个时机,通过郗氏將庾希拉下马来,不然还真不好说。 不过庾希虽然倒台,下面的小贪们还在,等於是给郗氏留了个烂摊子,而王謐接下来去徐州,便是要敲打他们,收拾善后,让一切重回正轨。 这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徐州成千上万的官员,几乎涉及到了所有家族,別说王謐,就是皇帝司马奕也不可能全处理掉。 所以接下来王謐只能细水长流,一点点割掉腐烂的肉,期待將来出兵的时候,多少能够有一番新气象。 他一边想著,一边离开铺子回到宅邸,刚进自己小楼,他就见地上有两只大箱子。 他对迎上来的君舞道:“这是谁的?” 君舞回道:“是桓氏府上送过来的。” 王謐笑道:“桓氏?” “我这次虎口夺食,怕是把他们得罪狠了,不会是给我送具尸体恐嚇吧。” 此话一出,一旁凑上来的桃华思霜嚇得脸色煞白,不由赶紧离开箱子几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謐笑了起来,“你们怎么这么胆小,桓氏真要报復我,断不会用这种小家子气的法子,直接找人揍我我一顿还差不多。“ 君舞听了,一边伸手扭开箱子插销,一边笑道:“郎君倒是猜对了,我听来人话里的意思,怕是桓氏女郎送来的。” 箱盖打开,里面的金银光亮,瞬间晃了在场眾人的眼。 桃华思霜惊呼出声,“钱,好多的钱!” 楼上噔瞪噔声音响起,映葵冲了下来,“钱?” “什么钱?” 她一眼就瞥到了大厅中央的箱子,顿时眼冒绿光,纵身扑了上去,君舞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 映葵伸出两只爪子,就往箱子里面捞,“钱,真的是钱!” “这下我们发了!” 她抓起一块金饼,放在嘴里咬了咬,热泪盈眶。 “是真的,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啊啊啊啊!” 王謐捏著她的脖子,將她提了起来,顺便一巴掌拍掉了她手里的金饼,“翠影说我是財迷,我看你才是。” “你这已经不是財迷了,你是掉进钱眼里的恶鬼。” 一眾婢女都笑了起来,王謐看向两个钱箱,心里五味杂陈。 桓氏自然不可能拿这么多钱送给自己,不然多少也要来人交代一下,能这么做的,也只有桓秀了。 这两个箱子里的钱,已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了,桓秀可没这么多零钱,只怕是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她的嫁妆偷出来给自己了。 王謐第一次感到欠人情债难还的纠结处,桓秀和王謐之间的感情,完全起源於偶然,並没有掺杂那么多想法,真讲究起来,还是王謐的心思不纯些。 但到了最后,桓秀还是想著自己,自己却没能帮到桓秀,甚至没法回报她。 王謐走上楼去,看到青柳正在收拾东西,旁边桌岸上,摆著一本册子。 他走上前去,翻看几页,说道:“谢家女郎来过了?” 青柳道:“是让婢女送来的,说她已经校对审核几次,应该没有紕漏,可以定稿了。” 王謐一页页翻看,看到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批改的小字,还给出了改动的理由。 自从清谈会后,他和谢道韞只见过一次,其他时候,两人都是依靠书信往来,而做的事情,便是將王謐当初默写出来的医生手册,结合这个时代可行的医术草药,將其变成一本士族平民都可以用的医书。 里面没有什么复杂深奥的道术,也没有吞散服丹这种玄学,有的只有两个字,实用。 当初王謐將初本写出来后,谢道韞拿到后只看了几页,便明白了王謐心思,所以她很乾脆得將看过的医书內容去芜存真,只保留了最为直接有效,能够立竿见影的手段。 比如处理外伤,以往的医书里面,又是內服外用,又是符水丹散,虽然里面確实有有效之处,但是疏漏也不少。 但王謐则是直接火上消毒器具,热水清理创口,然后用煮过的乾净麻布包扎。 谢道韞则是进行补充,什么草药止血合適,如何包扎,避免沾水才能让伤口儘快癒合,將最简单有效的一面呈现出来。 王謐心道谢道韞虽然是道家家族培养出来的,但行事风格確实极为实用乾脆,就像她的武艺一样,几乎將华而不实的东西全部拋弃,尤其难能可贵。 两人的知识內容一相结合,便起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而里面王謐关於疫病传播的部分,是其中的精要,其中对疫病產生的原因,到传播途径,再到防治手段,以及病发后的应对,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们尚未意识到的。 古代疫病,多发於大城,盖因人口密集,饮水卫生难以保证,尤其是对建康这种上百万的大城来说,疫病一起,死个几万人都是轻的。 而这本完全不同以往的医书印出来,一定可以拯救很多人的性命,这也算是王謐对自己尚未无法完全拯救的平民百姓的一点微薄之力了。 他將册子放下,“校对排版,刻版刊印,可能还要一个月,我是等不到了。” “到时候印出来,你替我把第一本送给她吧。” 青柳轻声道:“我就猜郎君这次不会带我走。” 王謐承认,“建康的生意和人际往来,现在只有你能撑得起来。“ “在后方搞好后勤,也是极为重要的,交给別人,我也不放心。,青柳出声道:“那郎君好歹也要带个人走,不然平时谁照顾?” 王謐笑道:“我去徐州是去办正事的,如果別人看我带了两个婢女,还以为我是出来游山玩水的。” 青柳笑道:“怎么,郎君难道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总不会是去查帐揪出奸细的吧?” 王謐恍然,“原来如此,你確实想得比我深。” “要是我什么人不带,那像个是养病的样子,十个人都看出我是去做別的事情的。” 青柳微笑道:“正是如此,郎君不仅要装病,还要装得厉害些,这些那些浑不知自己作死的贪官,才会肆无忌惮行事,露出马脚。“ 王謐苦笑道:“有时候我觉得我想了半天,还不如你一句话提醒,看来我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啊。” 青柳轻声道:“不,只是因为郎君想得太多了。” “事无巨细,都要靠自己的话,即使天纵奇才,也有人力难及之处。” “即使是诸葛丞相,最后也是壮志未酬,郎君要是不能相信人,事事都靠自己,迟早会被累垮的。” 王謐听了,肃容道:“你说的没错。” “不过要建立起託付生死的信任,何其难也,即使是山盟海誓的夫妇,却也有可能反目成仇,更別说主公属下了。“ 青柳掩口笑道:“所以这就是郎君四处相交女郎,以免一艘船翻了,还有別的?” 王謐忍俊不住,“青柳的嘴,还是那么毒。”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 “我只要儘可能找到可以信任的部下,让其集思广益,互相制衡,即使其中有人背叛我,其他人也可以合力应对。” “这便是主公御下之策,虽然看上去去不光明正大,但涉及到权谋机变,这世上有几个人是乾净的呢?” 征战天下,尤其如此,想要乾乾净净取得天下的人,是无法战胜狡猾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对手的桓温如此,燕国如此,符秦也是如此,京口案就能看得出来,没有一方是省油的灯。 连晋朝现在这个只会盯著屁股的皇帝司马奕,在涉及到男男之事时,也会聪明几分。 王謐心中充满恶意,看这样子,司马奕应该还是被动的那一方,但愿他那几个男宠多用点力,在床上弄死他算了。 先前王謐的病应该是嚇到了司马奕,但王謐也不知道这病能装多久,只能儘快离开建康,露出马脚的机率便小得多了。 不过动身之前,王謐还要去刑狱一趟。 他要从里面带个人。 第203章 皆为所用 第203章 皆为所用 钱二静静地躺在监牢里。 头顶没有窗户。 四周也没有窗户。 这间屋子四面封闭,只有一道门,几乎没有丝毫光亮透进来,只有狱卒送饭的时候,牢门下打开的孔洞中,才会透出些许微弱的光线。 钱二模模糊糊记得,曾经有人进来过四五次,换走那存了不知道多少天,恶臭味瀰漫整个房间的马桶。 除此之外,他已经记不清楚,距离自己关进来,已经过去多少天了。 被扔进这里之前,他也曾被审讯过,但是他只是吐出了些不痛不痒的情报,那个时候,他篤定自己要遭受酷刑逼供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 审问他的人,明显位高权重,按道理面对钱二这种无名小卒,上酷刑审问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偏偏就是没有。 钱二被审了一天后,就被投入了这暗无天日的刑狱中,过著不知道时光流转的日子。 然后他再也没有被提审过,仿佛已经被完全遗忘了。 他怀疑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了,而且估计过不了多久,自己应该会受不了而自杀吧。 就在他心底生出这个念头后,这念头便时时刻刻折磨著他,最近出现得越发频繁,在他脑子里面左衝右突,大声喊叫,让他无法彻夜入眠。 就在钱二觉得自己再也撑不过去,想著这几天就自我了断时,牢门再次打开了。 油灯的强烈亮光,刺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然后一个声音道:“用黑布给他蒙住眼睛,不然他会瞎。” 钱二马上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是带兵剿灭江盗,將自己抓住送进来,还曾和自己说过话的那年轻军侯! 自己莫不是听错了,他能来这里? 当即有人上来,给钱二眼上繫上一道黑布,然后踢了踢他,说道:“起来,君侯保你出去了! : 钱二一愜,开玩笑,自己这种重犯,还能出去? 莫不是在骗自己,前面就是刑场? 不管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胜似在这里烂掉。 他手撑著地,慢慢直起身子,身子底下的稻草,早就不知何时混了些东西,黏黏糊糊都沾在他身上,他反手扑拉了衣服几下,恶臭味道顿时弥散开来。 狱卒骂了一声,討好道:“君侯,这犯人没衝撞到你吧?” 声音响起,“无妨,解开他锁,拿根绳子过来,我让人引著他出去。” 钱二確定,这就是那个武冈侯的声音,对方真能將自已带出去? 不多时,钱二脚被打了开来,一根绳子塞到了他手里。 狱卒捏著鼻子的声音闷闷传出,“快走。” 绳子另外一边的拉力传来,“走。” 这是另外一个声音,钱二记得,这是那侯爷身旁的胖侍卫。 钱二往前迈了一步,腿脚一软,差点跌倒。 他勉力稳住身形,跟著绳子跌跌撞撞向前走去,他虽然身体虚弱,但饭倒是都吃掉了,所以还没有弱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他数著步子,在走到了一百五十三步的时候,前面门轴的声音传来,黑布那边骤然传来刺眼的光芒,连带黑布下面的眼睛似乎都要燃烧起来。 钱二赶紧闭上眼,他臥底之前,就接受过相关的训练,知道人常年在黑暗中骤遇强光,眼睛很可能会瞎掉,从这点上来看,那个君侯也很懂啊。 他满腹疑惑,跟著绳子一路走著,直到前面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绳子那头,胖侍卫声音传来,“上车。” 钱二老老实实跟著绳子力道,抬腿上了车,然后蹲在车里,车启动起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绳子拉下马车,似乎是个院子,然后进了间屋子,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胖侍卫的声音响起,“衣服全脱了,往前走。” 钱二心道要杀自己,也还要脱衣服? 要杀早在刑狱就能杀了,还需要大费周章带自己出来? 绳子力道消失,钱二咬咬牙,把身上早已航脏不堪,浸透粪尿的衣服脱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便即摸到了一只半人多高的大桶。 他伸进手去一摸,顿时住,竟然是温水。 胖侍卫声音响起,“洗澡完后,眼睛也差不多了,旁边有乾净衣服,君侯等你问话。” 钱二鬆了一口气,能让自己洗澡,看来对方暂时对自己是没有杀意的。 而对方的意图,钱二猜测,无非是想来软的,从自己口中套出,自己背后之人的情报? 想得倒是很好,太年轻了。 不过现在自己仍然活著,就是赚了,怕什么? 钱二在桶里洗著,外面则是王謐和老白坐在屋里,老白一边斜著眼晴盯著木桶,一边对王謐道:“这人不一般,郎君怕是很难从他口里挖出东西。” 王謐笑道:“確实。” “不过他很了解徐州地界的事情,除了他,我还真找不到更好带路人选了。” 两人並没有压低声音,都是传到了钱二耳朵里面,他心道若非对面极有信心,怎么会当著自己面说这些? 他洗著洗著,突然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味飘了过来。 这味道,是粮食和肉混合的味道,这对在刑狱里面吃惯了不知名发霉食物的钱二来说,简直是极大的诱惑。 他一把扯掉蒙眼的布条,外面阳光虽然刺眼,但他已经能模模糊糊看到远处坐著的两人。 前面桌子上,还放著一箩筐焦香酥脆刚出炉的麦饼,一大盆冒著热气的肉汤。 钱二肚子绞痛起来,这不是生病,而是飢饿,饿得想要自己吞掉自己的肠胃在发疯,他赶紧三下五除二洗完,跳出木桶,穿上一旁的乾净布衣,便向著两人走去。 老白见钱二伸手就要去抓汤饼,便伸出手去,將钱二手掌拍开,冷声道:“没有规矩,谁让你吃的?” 钱二晃动著手掌,知道对方武功很高,自己就是全盛时候,也未必能贏过对方。 但他也不忧头,冷笑道:“怎么,想要收买我,连饼也不给吃?” 王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倒是理直气壮。” “我要不是出言关照,只怕你现在已经埋在乱葬岗了。” 钱二听了,这才不情不愿躬身施礼道:“多谢君侯救命之恩。” 见王謐没有反对,他赶紧坐下,抓起一只汤饼,直接大嚼起来,麦饼的浓郁香气,让他忍不住头晕目眩。 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了? 他这些年都在岛上臥底,吃的都是运来的粮食,做熟就算完事。 回去的日子却遥遥无期,而且钱二明白,自己能回秦国,当初派自己的人在不在还两说,要是不认,自己能怎么样? 他狼吞虎咽吞下一大口饼,又把头趴在肉汤上喝了一大口,眼晴顿时亮了起来,这是上好的新鲜羊肉,吃了这一顿,今日便是死了,也值了! 他两手抓著两块汤饼,左右开弓,正要去拿第三块,却见那武冈侯伸出手,在箩筐里拿了块,放在嘴边细嚼慢咽起来。 钱二急了,怒道:“这都是我的!” 王謐和老白对望一眼,忍不住同时笑了起来老白对钱二笑骂道:“你要都吃下去,怕不是要撑死!” 他转向王謐,“这人做臥底奸细,可比我硬气多了,当时我还知道奉承逢迎郎君,这傢伙装都不装的,怕不是脑子不好用。” 王謐笑了起来,“老白,你就是做到將军,也是会拍马屁的,这和你是不是奸细没有关係。” “你要是去江盗臥底,反而不如他像,江盗都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没有那种狠劲,谁会相信。” 钱二往嘴里塞著饼,含混不清道:“说到底君侯也是想要利用我,既然如此,我还是有点用的吧?” 王謐不答,对老白道:“把门打开。” 老白站起身子,將屋子的门扇打开,外面赫然是间院子。 院子里面,七八名身穿粗布衣服的女子,正在做著活计。 有的在推磨,有的在劈柴,有的在和面,还有的站在火热的炉子旁边,伸出手將麵饼贴在炉子內壁,手上还带著被火燎的水泡。 她们的脸上和裸露在外的身体,都带著不少陈年伤痕。 钱二一边吃,一边斜眼道:“怎么,想送我几个女人收买我?” “这种货色,拿不出手吧?” 王謐轻声道:“这是我从那几个江盗据点中,救出来的我族女子。” 钱二放到嘴边的汤饼,骤然停住。 “她们饱受躁,家人死光,生计没有著落,又没有户籍,救出来后,官府也不好处置,於是我便托人让她们到这里安身,好列能够有份养活自己的营生。” 钱二咀嚼了几口嘴里的碎饼,原本充斥著麦香的饼碎,竟隱隱透出血腥味来。 他闷声道:“我没做过。” “我也是汉人,我確实看著她们被抓,但我没有办法,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王謐盯著钱二,“你还算有些良心,不然我刚才就把你送回刑狱去了。” “我知道,做臥底的人,要被迫做些不情愿的事情,手一点不沾脏是不可能的。” “所以往往很多臥底被用完后,也不会得到承认。” 钱二艰难把嘴里都咽下去,“君侯用我,就不怕损了名声?” 王謐沉声道:“要是用你能解救更多的人,我的名声也不算什么。” “我不是想用这些道德来绑架你,更不会让你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我只是想告诉你,起码在徐州对付燕国这点上,我和你背后的人,目的是一致的。” 第204章 並不公平 第204章 並不公平 钱二言,惊讶道:“君侯查到我背后的人,是哪位了?” 他隨即警惕起来,“君侯想套我话?” 王謐坦然道:“我不知道,其实知不知道,並不是重点。” “不管是大司马还是王猛,我都做不了什么。” “你不用太过感激我,我確实是把你保出来的,但你没有受刑,虽然我提过,主因应该不在我。” “因为朝廷怕从你口中问出,他们最不想听的那个答案,那如果消息传出去,朝局便危险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你背后的人,故意想要营造这种形式,想看看能不能让大司马被逼反,反正稳赚不亏。” “从始至终,你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子罢了。” 钱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狠狠灌下一大口肉汤,“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我这样的人,还能做什么。” 王謐微笑道:“还是可以做的。” “我接下来要在徐州对付燕国,而你知道很多燕国的情报,如果利用得好,会少死很多士兵百姓。” “所以我才了很大力气和代价,把你从朝廷手中要了出来。” “你应该明白,从刑狱里面捞人有多难,但我认为你值这个价。” 钱二迟疑道:“你相信我?” 王謐摇头,“不,我们两人之间不需要信任,你只要帮我把事情做成就是了。” “当然,我也会给你相应的回报。” “我还可以用我的名声承诺,事成之后,我可以放你离开,到时候你是拿钱隱居,还是回去復命,都由得你。” 钱二沉默半响,“君侯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 王謐笑了起来,“是吗,那你要不要冒险赌一次?” “探子天性就喜欢赌命,不是吗?” 钱二端起汤盆,將汤喝得乾乾净净,“如果只是对付燕国的话,我可以跟著君侯!” 王謐心中有数,这钱二应该是符秦的人。 他若是桓温的人,帮自己在徐州做事,是有可能坏桓温的大事的,因为桓温至今还在对徐充虎视耽耽。 这样也好,符秦威胁不比燕国小,尤其是王謐在建康几次布局,隱隱都在挑拨桓温和朝廷关係,不愧是后世使出金刀计的人。 和王猛这样的人对抗,只能抢占先机,儘快壮大自己实力,不然毫无胜算。 王謐离开的时候,汤饼店的鄔氏小萍母女前来送別。 这个院子,正是清溪巷中,鄔氏带著小萍做汤饼的铺子,京口案查出真相,其家族也被洗脱冤屈,但朝廷对於这些小族,也只是略作补偿。 人都死了,做再多也没用了。 鄔氏得知是王謐一力主导,破了江盗案子,赶去拜谢时,得知被江盗掳掠的女子遭遇,便自告奋勇收留她们。 王謐想过之后,也觉这办法甚好,便出钱给鄔氏扩建了铺子,將那些女子安置下来。 他面对鄔氏,清谈道:“夫人真的不需要我再向朝廷表奏,为你先夫伸冤了?” 鄔氏出声道:“多谢君侯,妾如今自食其力,已经是很满足了。” “妾很感恩,当初遇到君侯时,却没想到,君侯能做到如此地步。” “更感嘆建康之大,竟只有君侯一人,能洗清先夫冤屈。” “妾诚心恭祝,將来君侯成就,不可限量。” 王謐拱手道:“承蒙夫人吉言。” “若有难处,可隨时去我铺子或府中,即使我不在,也会有人能妥善安排。” 王謐离去时,看到鄔氏仍然是带著小萍躬身深拜,不由对老白嘆道:“有时候理所当然的事,做起来却是阻力重重。” 老白出声道:“天下便是这样,再强的人时运不济,也只能隨波逐流罢了。” 一旁的钱二先前了解了鄔氏母女的事情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王謐看出了其脸上的纠结,出声道:“我还是那句话。” “这句话没有谁是完全乾净的。” “用余生做些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情,未必不是一种赎罪的选择。” 王謐转向老白,“你带他去码头船上等著,这一两日我就动身。” 老白先前在京口练兵,此行回来,就是护送王謐去徐州上任的。 他此时也心情颇为激动,他从丁角村跟著王謐,足足等了六年,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到了徐州,便是郎君大展拳脚的时候了! 老白带著钱二离开,王謐则是回到宅子,提前去夫人拜別。 见都夫人面上难过,王謐安慰道:“阿母安心,我这是以养病的名义去的,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没几个月就会回建康转转,好让別人以为我无所事事,到时自可相见。” 郗夫人闷闷道:“你这孩子,老是骗我,弄得我不都不敢信你了。” “你说说,你自入门来,骗过我多少次了?” 王謐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郗夫人可不好忽悠,自己在北面要是和燕国打起来,確实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他只得岔开话题道:“那我走之前娶个亲,让她陪你?” 他这一说,夫人倒是笑了,“你打什么主意,我明白得很。” “本来清谈会后,上门说亲的络绎不绝,结果你这病情一出,把人都嚇跑了。” “都传你命不久矣,谁敢把女儿嫁出去?” 王謐笑道:“这倒是,若六礼都没走完就成了寡妇,再嫁都是亏大了。” “我这时候无论娶谁,都会让人怀疑我病情,要么就是怀疑女方攀门第卖女儿,怎么都不合適。” 郗夫人嘆道:“你知道就好。” “我也不指望这两年你在徐州能做出什么,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王謐应了,心道夫人若是知道自己今年之內,就要上战场练兵打仗,只怕更睡不著觉了,然后,终於到了动身的日子。 在天还刚蒙蒙亮的时候,王謐一大早起床,吩附了青柳几句话,便带著君舞映葵两人,拜別夫人,坐车赶到了码头,那边老白等人已经备好船只,等待王謐到来。 王謐带著两婢上了船,水手解开缆绳起锚,调转船头升帆,向著京口方向而去。 彼时天气已经转暖,水面上到处都是出来觅食的绿头鶩,快船经过,劈开的波浪將它们推开,它们扑棱著翅膀,嘎嘎叫著,发泄著不满。 王謐扭头望向建康方向,近百万人的大城,如今在视线中,只变成了暮靄中地平线上的一团模糊灰影。 想到城里等待自己归来的那些女子,王謐心里就沉甸甸的,毕竟他对她们隱瞒了很多事实。 北面的燕国,远比表面上表现的强大,其要不是內斗比东晋还厉害,只怕现在徐充二州远没有那么太平。 拋去海路不说,其在陆地上,慕容恪带领的以骑兵为主力的军队,来去如风,当者披靡,数十年未曾一败,打得符坚桓温都要暂避锋芒。 而王謐面对的,就是这么个对手,原先王謐还指望以水军为主,进行奔袭骚扰,但后来得知庾希送了这么多条船给燕国,心里也越发没底了。 无他,慕容恪威名太盛,王謐等於出了新手村,就对上了满级boss,若是没有做好应对遇到敌人强军,转瞬即逝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边老白带钱二上来,王謐对两人说道,“到了京口之后,我们先去找刺史入官述职。” “我的身份,是刺史帐下参军,你们作为我的部属,包括在那边的朱亮,皆有军职,到时候各自领取印綬。” 钱二惊讶道:“还有我?” 王謐笑道:“你替我做事,难不成还要以白身身份?” “几百石俸禄虽然不多,多少能当些酒钱。” 钱二忍不住道:“君侯真不怕我日后將情报.... 王謐摆手道:“无妨,你就当是拿什么钱,做什么事,到时你离开后,两边若成敌人,战场上公平相见好了。” “要是授官,你用现在的名字,还是之前你的本名?” 钱二想了想,苦笑道:“还是钱二吧,若用本名,只怕燕国那边的有心人知道了,反而会有所防备。” 王謐扬了扬眉毛,“你之前和他们交手过?” 钱二沉声道:“是,十几年前。” “那时候我和他们打过交道,死了不少兄弟,但也杀了他们不少人。” 王謐心道钱二应该就是符秦军人了,因为之前他打听过,东晋没有类似的对外特务机构,无论是中护军还是中领军,都是对內的。 所以这些年来,东晋在对外情报上吃了不少亏,看来这也是今后自己可以布局的点。 快船虽快,但赶到京口,也需要近两天时间,王謐便让老白钱二各自值守,自己则暂时回船舱休息。 那边君舞和映葵早已经布置好床榻,见一应器物拿了出来,王謐看著满桌子的东西,不由笑道:“以养病为名出来,为掩人耳目,风雅琐碎的东西一样不少,想著以后天天作戏给別人看,也真是可笑。” 他靠在榻上,映葵过来给王謐按捏起肩膀来,笑嘻嘻道:“这次郎君带奴出来,却没有带翠影,真是让奴意外呢。” 一旁君舞首次出门,正好奇地透过窗缝看著外面江景,闻言打趣道:“青柳帮郎君打理宅子,翠影打理铺子,就我们两个没用,你还得意起来了?” 看著映葵吃的表情,王謐忍不住笑道:“说实话,她们两个確实对杂务更熟悉些。” “但带著你们,自然也是因为你们有出来的长处。” “君舞长於情报打探,映葵则长於得罪人,各有所长嘛。” 映葵张大了嘴,君舞也惊讶道:“得罪人?” 王謐笑道:“对,见人就装得跋扈点,显得我是紈綺高门,才能让那些在海陵盘踞的士族放鬆警惕,方便我之后行事。” 第205章 予其所需 第205章 予其所需 映葵听了,本来兴高采烈的脸垮了下来,“合著郎君是因为这个原因,把我带出去的?” “亏我还高兴了好半天。” “前段时日我被大家轮流教训,已经说话很注意了,现在要我做恶人,该怎么掌握分寸?” 王謐笑道:“映葵,你不是家生子吧?” 家生子就是给士族世代为奴,从士族家中生出来的奴僕家庭,从小便以奴僕身份长大,下一代也是如此。 这种事情,其实在江东颇为普遍,从三国时吴国开始,就有大量百越人被卖为奴隶,虽然晋朝后来编户齐民,让一批奴隶恢復平民身份,但土地兼併返贫,自愿卖身的时有发生,所以到如今也不能完全禁绝。 映葵闻言摇摇头道:“不是,我也是隨家人渡江过来的,但认得些字,故被张氏买了。” “后来家主让我给女郎做贴身丫鬟,也只不到一年,所以確实不太懂规矩。” “因为女郎当初选贴身婢女,就要求至少会识字,不然也轮不到我。” 君舞疑惑道:“买来的?” “谁卖的你?” 映葵出声道:“我双亲啊。” “衣冠南渡这么些年,三吴地区空閒土地也不多了,他们带著我过来后生计困苦,只能把我卖掉支撑营生。” 君舞轻声道:“我看你平时嘻嘻哈哈,没想到还有这种遭遇。” “你怕是心里也觉得不好过吧?” 映葵奇怪地睁大眼睛,“不会啊。” “他们养我这么年多,对我应是仁至义尽了,如今家里有了困难,把我卖掉,还能换点钱维持生计,我还当时还挺高兴的。” “至於到了张氏后,女郎对我很好,那都是意外之喜了。” 君舞听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最后嘆道:“你真是想得开,说来也是,要不是这种性格,又怎么能整天这个样子?” 王謐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映葵这种,虽然嘴上时常作死,但这种心態,反而是在这乱世中最好的。” 他心內嘆息,映葵绝对没有表现的那么开朗,她应该是有隱藏很深的自毁倾向,不然也不会一次次作死。 有可能,她是真的想死,只不过可能她本人没意识到而已。 他轻声道:“但这终归还是不对的。” “將卖儿卖女视作理所当然,不是映葵的错,而是整个天下都病了。” “这是个扭曲吃人的世道,想要改变一两个人的命运容易,但想要治本,还是要改变整个天下啊。” 两女齐声道:“奴相信郎君一定能做到。” 王謐笑道:“不用拍马屁,我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到了京口事情就多了,先养精蓄锐,休养几天吧。” “什么对弈练字,暂且先放到一边,反正之后大部分时间,就用来研究军略,养病练兵了。” 映葵听了,却是悄悄把按摩肩膀的手,往下探去,“郎君,外面大好春光,不做点什么?” “这船来回晃动顛簸,颇有意趣,可是平地屋里完全不同的体验呢。” 君舞唻了一口,“你这小蹄子,越来越不正经了!” 映葵笑道:“郎君曾经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君舞,你也不要装了,这可是好机会!” 说完伸出手去,抓住君舞胳膊往榻上一拉,君舞惊呼出声,接著便是满屋春色。 外面的江景,更是春意盎然。 里外的春色春意交织,日出江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江水滔滔滚滚,日升日落如新,到了次日中午,快船便到了京口,王謐下了船,却见马车早就等著,郗恢站在码头上,亲自前来迎接。 他看到王謐,几步走了过来,扶著王謐上了马车,面现担忧之色,“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 当日王謐和郗恢入仕后,郗恢便跟著郗来了京口整兵。 正当一切走向正轨的时候,都恢却听建康传来消息,却听说王謐病发吐血,似乎还颇为严重,登时便慌了,但彼时他刚刚上任,不好离开,只能干著急。 直到王謐来了封信,郗恢才稍稍安心,之后便是王謐向朝廷辞官,让帮著掛个职位。 王謐替郗氏做了这多事情,都自然不会拒绝,极为痛快地给了王謐一个参军。 这位置看著职位不高,却是极有权力,不仅能替刺史都督兵事內政,更有单独领军,代行將军之权,桓温手下谋主王珣和郗超,都是此官位。 对此郗恢也极为乐意,因为王謐谋划能力,他是知道的,若王謐能帮著郗,二州局面便更稳了。 但对王謐身体,他还是极为担心,王謐见状,安慰道:“道胤放心,我给自己算过,还有好些年好活呢。” 郗情听了,这才放下心来,郗氏本就全族篤信道法卜签,王謐先是算准了年號,又预测两人布局京口江盗必定成功,这都被证实了,所以现在对王謐的信任,可谓说有些近乎迷信了。 王謐出声道:“因为我的病,之前的计划打乱不少,不过海陵那边迟早要布局,早去也有早去的好处。” “就是耽误了你和道的婚事,有可能到时我无法到场,实在抱歉。” 郗恢本来和谢道粲准备年后成婚,结果朝廷的任命下来,婚期也被拖延了。 郗恢听了,笑道:“婚事算不得什么,你助我入仕,这才是头等大事,男人要是没有事业,光有婚事,又有什么用?” “况且这婚期不过拖延半年数月,且离得这么近,我隨时都能回去成婚。” “倒是你去海陵,那边先前是庾氏的势力,可能行事阻力很大,要不要我帮忙?” 王謐想了想,“我先去见外祖,看看他如何安排。” 马车向京口所在的刺史官衙行去,一路上王謐透过车窗观察,发现沿途驻扎巡逻的兵士,相比王謐之前去建康时,气象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他们颇有精神,穿的也都是统一制式標誌的官军服装,相比之前各家私军穿著五顏六色,標誌各异的懒散样子,其风气外貌不可同日而语了。 王謐出声道:“外祖治军有方,这才算个样子,先前几十上百家私兵各怀心思,情报消息都不统一,谈何一起行动,更別说共同杀敌了。” 郗恢笑道:“说来这是稚远之功,祖父对此也是讚不绝口呢。” “若非稚远先前在建康说服各家,焉有如今之气象。” “说实在,这件事情做成时候,祖父都不敢相信,稚远是如何做到的,这其中需要的人脉威望,远超郗氏单独所能。” “尤其是谢氏,本来和稚远並不对付,听说这件事情谢安不仅没有阻碍,还颇有助力,真是让我意外。” 王謐心道这便是合纵连横,给其所需,投其所好的结果了。 想要和人合作,最有说服力的,便是给对方所要的,江东士族要地位,北地士族要钱费,没有哪个家族是超然物外的。 至於谢安那边,则完全是个意外之喜,王謐辞官,本是为了躲避司马奕,结果因为朝野都知道之前他和谢安不对付,所以这锅反而扣到了谢安头上。 谢安为了止息流言,这个时期不仅没有和王謐为难,还要站出来表態支持王謐,以平息流言。 京口势力眾多,谢安背后占了近半,他不反对,这事情就成了大半。 而剩下的,王謐则是利用张玄之说动江东土族,利用琅琊王氏搞定交好的陶氏温氏等家族,加上氏重掌徐充的声势,事情自然是水到渠成。 马车进了官衙,郗恢带著王謐到了堂上,都正在上首等著,他见王謐进来,便起身过来,关切道:“稚远真的没事?” 王謐笑道:“都是小问题,我算过寿数,起码十年內是没有大碍的。” 郗恢听了,便放下心来,“你既然如此说,那便准了。” 其实氏之中,最諂信道术的就是,之前王謐用预言证明了自己,更兼是支道林的狂热信徒,王謐得支道林传承衣体,对郗情的震动也是极大。 在他的眼里,连自己崇信的支道林都选中了王謐,那王謐绝对是有真才实学的,谁敢否认? 如今都情的状態,就如后后世被推销保健品的老年人,谁来也没用,只认他自己所相信的。 若是做个比喻的话,在都心中王謐的地位,道术已经直追诸葛亮了,这还不是三国志中的,是三国演义中的。 王謐倒乐得保持这个状態,对自已越信任,將来他行事越方便,便出声道:“我这次在外祖帐下,很想做些事情。” “燕国气象,看著势不可挡,但就像我说的,慕容恪寿数不长,其要是死去,燕国必然国运大损。” “所以我想去徐州边境练兵,顺便堪舆风水以作测算,在此之前,还希望外祖和道胤方勿泄露慕容恪的事情。” 郗情郗恢听了,连连点头,郗情出声道:“你既然为参军,是为带兵打仗的主將了。” “我先交割一部分兵士给你,人多人少也不好,你先带一千五百人,再去当地招募,补足三千。 “这里还有道军令,你虽驻海陵,但可以代我都督徐州北线军事,当地內政外事,皆可便宜行事。” 王謐从手里接过兵符官印军令,心中感慨万千,这第一步终於迈出去了,而且迈得有点大啊。 一千五百人,看著似乎不多,但算上盔甲兵器,粮草辐重,运船平车,其费绝对不是个小数目,以王謐自己的侯位领地,都养不了这么多人。 而如今这些兵土,一应供给皆出自朝廷,但事实上却是王謐私兵,这便是郗身为刺史开府,都督军事的权力,这也是为什么高门士族都愿意外放地方官职,这其中好处,岂是朝廷閒职所能比的? 其实都情还有个被世人垢病的地方。 他是个贪官。 史书记载,其贪墨家財千万,虽然说东晋没有士族不贪的,但在其中也属於出名的。 郗情的钱財,好多都在了求神问卜,卜占卦上,王謐如今填补了这个空缺,毕竟钱怎么都是,在王謐手里,多少还能多练点兵,多救些百姓性命。 王謐拿到官印兵符,便跟著郗恢去调兵,两人到了码头旁边的军营,都恢指著一排排的战船道:“祖父调了十艘大小战船,四艘运输船,足够一千五百人所用了。” “这些兵士我先前查探过了,都是各家私兵的中上者,只要稍加训练,就能上阵打仗了。” 王謐心道加上王动所给的五百私兵,再让顾骏在海陵招些人,这个数目,足以让自己做些事情了! 与此同时,赵通朱亮得到消息赶了过来,他们听到了王謐身份成了参军,皆是心中凛然赶紧上来拜见。 作为都督两州军事的,重號平北將军,其手下的参军虽然是六品品秩,但权力之大,是朝廷閒官无法相比的。 这个角色,相当刺史谋主,可在一州之內徵调兵士,干预內事,尤其是徐州这种和燕国交界的前线,说话更是举足轻重。 当地家族若是被抓到把柄,要是被扣个通敌帽子,任你门第家世,先进刑狱走一遭。 都恢一声令下,很快便有人四散而去,赶往各处军营调人。 不多时,便有兵士从各处军营赶了过来,他们皆是穿著粗布葛衣,脚踏草鞋,初春的寒风吹在他们身上,不少人都不住发抖。 王謐见了,皱了皱眉,他发现这些兵士的衣服,似乎有些单薄,便看向郗恢。 郗恢会意,苦笑道:“庾希造成的亏空很大,很多窟窿,到现在都没有填补上,朝廷一时也拿不出那么多军需,所以他们今年岁年,冬衣確实是没有足额发放的。” “当初我来京口练兵时,还是你提前提醒了我,所以我才很快找到问题所在,补了一批衣服但还是差了不少。” 王謐心道这可不行,吃不饱穿不暖,別说打仗了,只怕兵士哪天急了,给你背后来一箭,都说不定。 第206章 调兵发衣 第206章 调兵发衣 王謐想了想,对恢道:“事情过去快两个月了,朝廷就这么让他们撑过冬天,难怪人心难聚“虽说京口没有外敌,但他们遭受这等不公,將来有几分对敌之心,都很难说。” “你听说这几年和燕国交战,其所属青州地界的官员是怎么认为的吗?” 郗恢涩声道:“这我自然知道。” “来了之后,这两个月我也查过不少,没想到局面糜烂如此。” 庾希去职后,郗恢接管了二州,郗恢一到,便到亲自到徐充巡查,结果却是触目惊心。 要说当初胡人进入中原时,北地百姓不堪受辱,纷纷南下渡江,是为了东晋这个中原王朝正统,但几十年后,形势却悄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今从燕国境內,固然也还有不少心怀晋室的,但人数已经减少甚多,相反在徐州境內的百姓,竟然出现了反向逃入燕国的现象,而且屡见不鲜。 平民百姓其实很好满足,只要有口饭吃,安居乐业,要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根本不会想著背並离乡,出现如此现象,自然是內政出了大问题。 而如今徐州便是如此,庾希对外通敌,对內贪酷,这些压力自上而下传导下去,土族层层加码,最后全都压到了底层百姓头上。 赋税重了,加上天灾战乱频发,很容易导致一年白干,这样的情况下,租赋都交不齐,更不说养活一家了,於是人们只能想办法逃命求活路。 东晋內部皆是有户籍的,百姓到哪里去都会被查,所以只能往鲜卑那边逃,同时鲜卑那边这几年也很乱,自有人为往晋朝这边跑,於是两边形成了比烂的荒谬景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但让王謐和郗恢担心的是,是这些年的趋势,渐渐开始向普朝不利的方向演变。 因为燕国的主体是鲜卑人,其虽然是外族,但祖上起源,在其內部也多有爭议。 除了起源东胡,东夷等说法外,还有起源汉人,甚至就是黄帝后裔等论调,这几方支持者都不少,而自入主中原之后,为了爭正统,后者的呼声越来越大。 若是承认自己祖先是汉人,就必然不能苛待原来的中原汉人,相反还进行同化融合,於是鲜卑这些年来,进行了不少尝试。 包括鲜卑贵族起汉人名字,融合两族服装,学习汉族的文化技术,这些举动,都大大减少了燕国境內的汉人百姓的反感,开始尝试接受鲜卑的统治,另外一方面,原来鲜卑人中的顽固派,也被后赵冉閔的杀胡令所震动,原先如日中天,和鲜卑並称的羯族,差点被汉人反扑杀到灭族,也让很多鲜卑贵族意识到,对汉人採取过激政策,激起可怕的反噬,未必是件好事。 於是鲜卑內部声音渐渐统一,开始走上了一条尝试融合的道路,而从后世的结果上来看,这个选择无疑是走对了。 这才是王謐最为担心的事情,不怕敌人凶残好杀,就怕怀柔同化这种衣炮弹,要是中原人心都被爭取过去了,那北伐还怎么打? 他刚才和恢谈的,就是这几年燕国东晋边境衝突,燕国那边抵抗的官员將领,汉族人越来越多,曾经有个燕国的汉人將领被俘,抓到建康审问时,其直接反问,“这几十年,我们上辈还在抵抗胡人时,你普朝的大军在哪里?” 王謐心道自己当时在现场,只怕也无言以答,晋朝在一次次北伐中,渐渐失掉了民心,就像桓温当初北伐,打到长安附近时,被赶来的王猛反问一样。 你为什么不打过去? 关中百姓等了几十年,你却退兵了,还有人心吗? 桓温无言以答,王猛知道和桓温无法走到一起,便毅然离开,投靠了符坚如今符坚和王猛做的事情,和燕国的鲜卑人也是一样的,符秦主体是羌人,这是在汉朝就被承认的编户齐民的子民,他们搞融合,比鲜卑人还名正言顺。 加上为了一致对外,符秦燕国都开始实行仁政,民心向背的局面开始反转,长此以往,东普的正统性日渐削弱,迟早会落入深渊。 所以王謐才会如此急迫,即使冒著是生命危险,也要提前入局,因为后世的经验告诉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了。 別看后世有肥水之战的大胜,但那也只代表了东晋的局部战役的胜利,而作为整个天下的战略来说,东晋整体是走向衰落的,若不做大的改变,战略上的失败不可避免。 得人心者得天下,等北伐过去时,发现当地百姓都转而支持胡汉融合的政权了,还怎么贏? 郗恢面对王謐的提问,也是无言以对,过了好一会,他才出声道:“稚远要如何做?” 王謐出声道:“我先探路以为尝试,要是做坏了,也是我的。” “我要双倍的军需重,因为我接下来要指望这些人行事。” 郗恢苦笑道:“稚远,京口军需確实不多,要是都给了你....: 王謐挥了挥手,先前老白和阿良赶回坐船,把王謐行李装上了马车过来,眼见王謐示意,两人便把马车赶了过来。 王謐打开车门,里面是两只箱子,他让人將一只箱子抬到都恢面前,打开箱盖。 郗恢一看,里面竟然是满满的金银,惊讶道:“稚远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王謐出声道:“公事公办,我也不百要你的,若有不够,这算是我的定金,后续我通过联合商队还你。” “物资你先给我,这笔钱你隨后让商队去採买便是。” 郗恢见状,便点头道:“好!” 不多时,恢派人將库房为数不多的库存都拿了出来,给王謐的士兵又发放了一套衣物。 兵士们当场套上,感觉暖和了不少,先前不满的眼神,也变得缓和下来。 先前他们都已经知道,自己被选出,成了新到参军的私兵,还要去海陵驻军,但大部分人,是非常不情愿的。 他们虽然在京口过的不怎么样,但好列有口饭吃,不至於饿死,也足够安全,但到了海陵就不一样了,谁知道那边有没有敌人? 而且这些兵士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有家小的,如今和家人分割,只怕不出一年半载,家里女人就要改嫁了吧? 这也是这个时代土兵面临的普遍问题,要是不解决他们所担心的需求,那便不可能得到他们全心全意的效力。 王謐对此心知肚明,他指示老白赵通朱亮等人上前发令,让兵士们集合列队。 兵士们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毕竟是军令,所以很快还是听命行事。 一千五百人,看著並不是很多,也就几十人的方阵,不过半里地大小的范围。 但王謐知道,这是自己起家的关键,將来一段时间內,练兵的成效如何,全看这些人的表现了。 他走上前去,出声道:“诸位可能不认识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刺史参军王謐,出身琅琊王氏,祖父是与元帝相熟的茂宏公。“ 士兵一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王导之名谁人不知,没想到自己这些人要卖命的,是王导的孙子,这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王謐出声道:“我要向诸位提前说清一件事。” “在我手下当兵,首先要奉公守法,不可侵扰当地,但另外一方面,你们要遭受了委屈不公,隨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管对方是谁,我来替你们主持公道!” 兵士们听了,顿时发出阵阵叫好声,有王謐这种身份的人撑腰,也让他们底气壮了不少。 王謐摆摆手,场上很快便安静下来,“我想问一下,诸位有多少成了家的,或者家里有老人需要瞻养的。” “举起手来,我看看。” 眾人听了,迟疑著东张西望,然后渐渐有人举起手来。 隨著越来多的人举手,竟然有近半之多。 王謐见了心中有数,便对老白打了个手势,老白会意,和阿良將另外一只箱子抬了下来。 他心道郎君这是真下血本啊,所有的钱都不留? 王謐让人打开箱盖,一眾士兵看著里面的金银,產生了骚动,王謐大声道:“这箱子金银,我让將军在库房里面现场兑换成钱货,分给诸位!” “这是给诸位到海陵的安家费用,无论成婚与否,人人都有!” “没成婚的,可以用这笔钱成家,等到了海陵,你们所需的土地房屋,由我来想办法解决,保证人人有田有地,足以养家,按月发餉,绝无拖欠!” “这便是成为我的手下,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 “安家!” 轰的一声,兵士们彻底兴奋起来,他们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这还什么都没干,就能拿这么多好处? 而且对方是王导孙子,大庭广眾之下,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许诺,这是拿著祖上和家族名声作保,绝对不是在欺骗自己这些人! 眾人是不怎么愿意去北边成边的,毕竟有危险不说,家小也难以照顾,如今听了王謐的话,很多人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第207章 押上一切 第207章 押上一切 王謐见眾人意动,却是继续喝道:“不过诸位应该明白,北边这些年,和燕国一直有接战,身为兵士,自然不能说保证绝对的安全。” “我所能保证给你们的,便是军器武备充足,军餉不缺,家人能有所养。” “尔等若是立功,必然有相应奖掖,报功升职,赏钱土地,绝不会打折扣。” “但除此之外,尔等若是贪生怕死,不从军令,那我也绝不会姑息!” 兵士们原本兴奋欢笑,王謐此话一出,心中肃然,赶紧声站好。 王謐见恩威並施,敲打了兵士们一下,知道效果已经达到,便喝道:“尔等先去府库领钱,再各自回去收拾行装,有家人的带家人,没家人娶亲也可以!” 眾人听了,顿时鬨笑起来。 王謐喝道:“给尔等三日时间收拾,后日一早,便即乘船出发,尔等家人也有船只乘坐,好了,去吧!” 一眾土兵这才第一次发出了齐齐的应和声,“诺!” 郗恢看到王謐抬过来的两箱子金银,当即安排属下抬去库房,对王謐笑道:“稚远手笔还真是大啊,这是当心腹死士培养了啊。” 王謐出声道:“大浪淘沙,这些人利我是给了,但最终能跟著坚持下来的,光凭这些是不够的。” 恢点点头,“稚远的言行,对我启发颇大,如今氏掌兵,良不齐,想要练出一支精兵,必然要去芜存真,筛选掉那些不合適的人。” 隨即他笑道,“既然诸事交割已毕,我来给稚远接风!” 眾人跟著回了郗恢宅邸,郗恢摆酒宴毕,將王謐送到了临时开闢军营旁边的驛馆。 王謐到了地方,召来老白几人,说到:“先前我让你们打探的事情如何了?” 如今老白阿良,赵通朱亮这几人,算是王謐真正的直属部下,先前王謐將四人留在京口,便是提前布局,寻找合適的將领人才。 诸人上前,各自报说这几月在京口寻访的情况,王謐让君舞映葵磨墨,自己摊开册子,在上面记录了起来。 不出他所料,绝大部分中下士族出身的將领,还是处於观望態度。 毕竟彼时的王謐,远不如后世掌管谢氏,有朝廷支持的谢安权势和號召力,如今他只是个参军,军阵名声不显,很多武將出身的士族有所疑虑,实属正常。 王謐看到眾人皆是有些愧色,安慰道:“无妨,几名士族將领,並不是决定一支军队胜负的关键因素。” “虽然我確实缺能够练兵的將领,但服从军命,令行禁止才是最重要的。” 这次王謐挑选兵土,特意要求不要高级將领,只到什长伍长百夫长等中下层为止,就是为了防止有些士族將领习气太重,影响练兵。 若真的有领兵之才,必然能在一次次的对练和战斗中脱颖而出,更能贏得兵士的信任和尊重,而单纯靠任命士族这种做法,很容易让兵士离心,最终遭致反噬。 他在笔上记下一个个名字,心道这些人虽然都可用,但现在投靠自己,和之后就是两码事了,到时候他们起步时间晚,也怨不得別人了。 朱亮上来,说了个名字,王謐抬头道:“刘翘?” “现为九品功曹,住在京口里?” “有一幼子?” 朱亮连忙道:“正如主公所说,京口这边因为庾希先前所为,常常拖欠下层官吏俸禄,导致其家境非常艰难。” “但其孩子已经四五岁了,长得颇为高壮,据说是有邻居刘氏接济养育,方才支撑下来。” 王謐点点头,对赵通道:“你留些赵家商队的人在此,帮我办理杂事。” “这第一件,就是按月接济这两家,不需要给多少钱,保证其衣食无忧即可。” 赵通连忙答应,这些日子以来,赵氏全族投靠了王謐,族人都在为王謐办事,而作为回报,王謐已经將自己的財权管理交给了赵氏,算是极为信任了。 他对赵通道:“此去海陵,我需要有人跟我查帐,管理我自己的私帐,上次你说族中有人可以胜任,可知来了没?” 赵通出声道:“来是来了,已经等著了。” 王謐见赵通似乎举止有些不自然,出声道:“怎么了?” 赵通苦笑道:“主公要不要见了,再做决定?” 王謐听了,便让赵通把人带上来,结果王謐一见来人,惊讶道:“怎么是你?” 赵通所说的人,竟然是赵氏女郎。 她走到近前,敛社一礼道:“妾见过君侯。” “先前赵氏族中,数年来一应帐目支取,都是妾主持掌管,未有丝毫差错,其他族人,远不如妾所能。” “今君侯託付赵氏重任,赵氏岂能马虎应付,故妾便前来毛遂自荐。” “若妾不能胜任,君侯隨时后可以遣妾归家。” 王謐听了,嘆道:“赵氏的忠心,我看到了。” “但之后不仅可能会奔波劳累,我需要的更是贴身可靠之人,你女子之身,只怕很多事情都不太方便......” 赵氏女郎轻声道:“除了上阵打仗,妾並不输於他人。” “君侯若是担心妾將来嫁人,將来家族可能和君侯有所对立的话,妾已经对阿父发誓,终生不嫁,留於赵氏。” “即使將来妾不能胜任,离开了君侯,妾不会违背此誓言,以免泄露对君侯不利的底细。” 此话一出,堂上眾人皆是面色微变,这誓言极重,等於是拿著自己的一生,替赵氏全族赌这个机缘。 王謐嘆道:“你觉得吗,值得吗?” 赵氏女郎抬起头,“赵氏养育妾身,妾嫁人也是回报家族,为君侯效力,同样是回报家族,既然如此,妾自然要选最好的那条路。” “在妾看来,赵氏正在衰败,除非遇到绝大机缘,而君侯便是这个机缘,故妾不想放弃。” “既为君侯效力,君侯不用把妾当做女子,只看是否称职便是,还君侯成全!” 王謐微微动容,出声道:“好,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证明自己。” “从现在起,我手下兵士帐目,到之后海陵城內帐目,暂交由你负责,我话说在前头,若是出现了大的紕漏,便只能公事公办。” 赵氏女郎听了,躬身一礼,“妾必不负君侯信任!” 赵通在一旁见了,心內嘆息,外人看来,自己女儿可能是想要靠姿色来攀附王謐,但只有他知道,女儿从小心气很高,这次纯粹是赌上自己余生,为赵氏全族开闢一条向上的道路。 这牺牲不可谓不大,身为父亲也於心不忍,更何况赵通这些日子和王謐接触下来,发现对方虽然平时颇讲情面,但到了重大事情中,却是铁面无情,只看办事能力,而不是看裙带关係。 不然以琅琊王氏的关係,怎么可能找不到愿意攀附的中小家族,但王謐却只身前来,任用都是自己这些曾证明过忠心能力,没有背景的手下,便知道其行事风格了。 要是自己女儿不能胜任,君侯是真的会將其赶回去的! 但她既有这个觉悟,那就隨她去吧王謐让眾人安排诸事,自己则是准备带著手下,亲自去几个士族家里拜访,看看能不能爭取到些助力。 人不出,钱也是可以的,王謐现在什么都缺,並不挑食。 而且將来他要起势了,別人想投资,怕还是没有现在这种机会了。 他看向在帮君舞映葵整理行李的赵氏女郎,心中颇为触动。 这个时代极为讲究孝道,女子身受家族养育之恩,自然有反哺家族的义务和责任,这也是她们的身不由己之处。 尤其是张彤云和谢道等女子,顶著压力和自己相识相交,所受压力绝对不小,自己想要和她们有个好的结果,便不能坐等她们自己打开家族缺口,最初的关键,要是王謐能做到什么地步,走到什么位置。 只要王謐如桓温那般建功立业,力压诸人,那张氏谢氏便无法反对,甚至还会主动將人送过来但问题是,现在燕国並不弱,而且桓温把王謐要走的路,其实已经堵死大半了。 王謐想要破局,就要另闢蹊径,之后要到的海陵,则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王謐虽然给了赵氏女郎机会,但他也不是因为对方是女子,就网开一面,他做的是平定天下的大事,不是过家家,能力不同的人,经过大浪淘沙,要么留下来,要么被淘汰。 而且海陵那边,已经有顾俊过去布局了,不然王謐哪会拿自己立威的第一战开玩笑,单单把赌注放在赵氏女郎一人身上。 就在王謐赶到京口的时候,建康方面也得知了这些消息,很多人都是心情复杂,因为在他们看来,王謐几年之內,只怕都没有什么建树。 司马昱和司马恬是极为可惜,王謐到建康不到半年,就打了偌大名声,偏偏身体竟然有如此隱疾,怕是寿数不长,真是天妒英才啊。 而谢氏这边,谢安则是鬆了口气,王謐到来之前,建康局势颇在他掌握之中,而对方中间做的几件事情,將建康搅成了个旋涡,差点连谢安自已都被拖进去。 还好对方去了徐州养病,怕是几年都回不来了。 谢安颇有如释重负之感,对面前召过来的谢道道:“关於婚事,你考虑的得怎么样了?” 第208章 不谋而合 第208章 不谋而合 听了谢安的话,谢道又咳嗽了几声,才声音沙哑道:“叔父意思如何?” 谢安皱了皱眉头,“你身体不適?” 谢道轻声道:“偶感风寒,不妨事。” 谢安放下心来,刚要说话,谢道又剧烈咳嗽起来,她连忙从衣袖里面拿出手帕掩住口,过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 她面带歉意,“妾失態了,可能是冬春之交所致,以前明明从未生过病的。” 谢安说道:“没错,诸子之中,就你习武,自小身体就好.....” 他隨眼警了过去,突然脸色一变。 因为谢安看得清楚,方才谢道將手帕收入袖子的时候,那手帕上沾了几点血色,而且仿佛有些.....发黑? 谢安想到某些传言,顿时心里不淡定了,他试探问道:“你最近可曾出去过?” 谢道出声道:“这两个月,和道粲坐车出去过两次,但没有下车。” “除此之外,也没有出乌衣巷。” 谢安疑惑道:“什么叫没出过乌衣巷?” 谢道回道:“妾按照叔父的吩咐,去过王氏府上,拜访过几次夫人。 谢安心中一惊,“你碰到过王謐?” 谢道不以为然道:“偶然碰到,只说过两句话,也没有多言,都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谢安心中更是惊惧,王謐在宫中发病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两个月前..... 他忍不住身体往后侧了侧,“那你的风寒...... 谢道想了想,“也有半个月了?” 谢安脸色终於变了,他出声道:“你先回去养病,我给你找大夫看看。” 谢道应了,起身敛社一礼,便即转身退了下去。 谢安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不会真被那王謐传染了肺病吧? 这要是真的,那就麻烦了! 谢道走在路上,抬头看著头顶,初春的暖意已经窜上枝头,几点嫩芽从枝条下钻了出来。 她心道又是一年过去了,自己年龄也不小了,按道理早该嫁人了,却每每出现意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命中注定嫁不出去? 但这次其实自己只要点头的话,早就能嫁了,但偏偏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有勇气反抗。 不知为何,谢道隱隱觉得,自己要是嫁给了王凝之,很可能会抱憾终生。 不仅是因为清谈会上,王凝之表现实在不堪,虽然相比同辈,也算是不错了,但其不能坦然面对现实的气度,却是自己最为鄙夷的。 更重要的是,自己心中,似乎早已经被另外的人占据了。 谢道一想起来,心底反而生出了恐惧,自已和王謐几乎是毫无可能的,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情! 但偏偏今日自己鬼神神差,还是装病欺骗了叔父,一会还要应付来给自己看病的医土,她也通医术,只要略加掩饰,便能让其误诊。 但这又怎么样呢,能拖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半载,还能拖一辈子吗? 谢道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叔父眼中,谢家要走的路,一定是对的吗? 建康皇宫,凤仪宫里,庾道怜支起身体,对纱帐外的何法倪说道:“惭愧,怎么敢劳动姐姐到此。” “而且我的病很可能是能传给別人的,要真传给姐姐,我便要万死莫赎了。” 何法倪出声道:“妹妹和我见外什么。” “说来我在永安宫里面,要是没有探望妹妹这理由,只怕还出不来呢。” “什么病传不传人的,我这种人,要是早死了,也省得碍眼。” 庾道怜劝道:“姐姐何必如此说,太后不也盼著和姐姐作伴?” 何法倪沉默片刻,“你说这皇宫,是不是被诅咒了。” “太后如此,我也是如此,幸好这厄运在妹妹这里停止了。” “你和陛下皆青春年少,且身体康健,定然能福祚绵长,长寿无病,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庾道怜心中苦涩,心道真是冷暖自知,何法倪固然不幸,但自己真的就说得上命好吗? 司马氏这几代皇帝,大多是炼丹服散,都不能阻英年早逝,好不容易出了个身体尚可的司马奕,却有那么噁心的怪癖,自己找谁说去? 而且自从王謐进宫吐血之后,司马奕就几乎再没来见过自己,即使偶然来过,眼晴之中,也掩饰不住那厌恶和忌惮之意。 而且伴隨而来的,是司马奕眼中,本人都没察觉到的那丝杀意。 庾道怜自小感觉就很敏锐,要说先前司马奕还要靠她撑门面的话,如今她的利用价值,已经是几乎没有了。 庾希通敌,庾氏名声已经彻底臭了,要不是看在家族还在司马氏一边,只怕早就被弃之如履了。 但经此一事,本就因为庾亮被士族厌恶的庾氏,衰败是迟早的事情,而作为皇后的庾道怜,则更是处境发发可危。 因为她还知道司马奕的秘密。 要说先前庾氏多少还能保她一下的话,如今她的生死,已经是难以预料了。 庾道怜能从司马奕的眼神中看得出来,对方是真有这个打算的! 於是庾道怜只能装病。 鬼注之病,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司马奕便是其中之一,且极为忌惮,这法子果然奏效,司马奕从此之后,更是没来过凤仪宫。 庾道怜不知道,她的想法竟然和谢道不谋而合,但她的处境,要比谢道危险的多,因为她的做法,等於饮止渴。 要是司马奕確信庾道怜真的染了病,那很可能不久就要下杀手了。 庾道怜现在已经自暴自弃,她只想过几天清閒日子,胜似被司马奕拿去成为交好男宠的工具。 对此她颇觉荒谬,自己怎么说也是皇后,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面对来探病的何法倪,庾道怜心生歉意,出声道:“姐姐能来,妹妹已经心里很感激了。” “姐姐还是快回去吧,要是有个万一,我死了都难心安。” 何法倪见庾道怜如此说,只得站起来,说道:“那好,你安心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尤其是那些传闻,都做不得数,什么武冈侯被人诅咒,都是无稽之谈。” “这病真要是能传,他来建康这么多时日,身边的人哪有过事情?” “你要是身体好了,常来看看我,有什么想说的,不要藏在心里,我多少也能帮你出些主意。” 何法倪走后,庾道怜脸色阴晴不定,王謐有没有病不知道,自己確实是装的。 虽然自己不在乎王謐到底有没有病,但是何法倪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那几分道理。 想到王謐如此恰巧从面前吐血,难不成对方真的是装的? 但当时对方喷出的血,明明是真的,自己还尝过..::. 庾道怜摇了摇头,心道自己没几天好活了,还管这些作甚? 王謐对於建康城內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谢道和庾道怜竟然鬼使神差同时模仿自己,装起病来,不然会感嘆想要掩盖真相,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装病的细节,確实是经不起推敲的,不过他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爭取时间而已。 王謐想要做的,是三年之內,通过徐州充州为跳板,蚕食燕国在青州的地盘,作为自己真正的根据地。 王謐研究过,后世肥水之战后,谢安谢玄被架空,尤其是谢玄被夺走北府军兵权的时候,毫无还手之力。 因为他的刺史位,將军位,兵员,都是司马氏朝廷给的,除非他造反,不然隨时都会被收回去这里面的关键是,谢玄没有自己的根据地。 经常造反的都知道,想要对抗朝廷,就必须养自己的士兵,而养自己的兵,就要有完全属於自已的地盘,这才是和朝廷对抗的底气。 所以海陵作为破局的桥头堡,王謐更是非常重视,如今他的船队,在浩浩荡荡开拔数日后,抵达了海陵码头。 码头之上,顾俊带著城中数百官员士族,前来码头迎接,王謐当先下来,拉住顾俊的手道:“先生辛苦了。” 顾俊身后的官员土族们听了这个称呼,皆是面色一凛,心中紧张起来,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都和庾氏交甚密,对於庾氏主政官员被赶走,自然是心中牴触,所以顾俊上任这一两个月来,他们表面逢迎,私下使绊子,很是给顾骏施政拖了不少后腿。 顾骏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也颇为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將人都杀了,只能等王謐过来定夺。 面对王謐的称呼,他脸上也是浮现出笑容来,“下官可不敢当此称呼,如今武冈侯受刺史所託,整肃官场,下官唯命是从。” 眾人听了,更是心中打鼓,王謐笑道:“先生就是先生,本侯想要如此,便如此,谁有意见? 他环视一周,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去。 他们自是知道王謐底细,琅琊王氏,武冈县侯,年少成名,被陛下和司马氏诸王赏识,和氏关係密切,敢和谢氏对抗,是当下建康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海陵城说到底也不过是徐州一座城而已,官大一级压死人,谁会不长眼去和这样的人过不去? 果然王謐隨后的话,就让眾人的心提了起来。 “我奉圣命,一是清查庾氏在海陵城的帐目,二是驻军练兵屯田。” “我不会侵占诸位一分一厘土地,只要量清朝廷土断詔令的数目,其他多的,自然就是该收回的,是吧?” 第209章 入城查帐 第209章 入城查帐 王謐这话一出口,本来还陪著笑脸的官员士族顿时笑容都凝固了。 土断? 这个词对眾人来说並不陌生,因为上一次土断,是两年前桓温主持的,谓之庚戌土断。 普朝在自己管辖的地区內,用北方沦陷的地区名设立郡县,安置流民,以示不忘故土。 而这些流民的户籍被称为白籍,南方本地人称为黄籍,其所住郡县並无辖区,故也不租税役,所以有很多南渡的士族在侨郡广置田园,大肆隱藏户口,极为影响朝廷收入。 这也是江东士族对北方士族不满的原因,我们在三吴纳税缴粮,你们北方士族中那些北伐的流民帅地主,我们自是无话可说,但那些在侨郡占地蓄奴,只顾享乐的,还不能让人说了? 这种矛盾越演越烈,加上朝廷收支確实受到了很大影响,於是在兴寧二年(364年),朝廷命桓温主持土断,是为庚戌土断。 此举自然阻力极大,北方土族不愿意交出利益,北来侨民不愿意服役纳税,阻力很大,朝廷让桓温来做,一方面是他势力足够大,另一方面也是存心让桓温得罪人。 但桓温自然也有其立场,他一方面想要为北伐筹集人力钱粮,另外一方面也要立威,於是以雷霆手段施政,任何身份的人都不能例外,甚至出现了宗室彭城王司马玄因藏匿五户被下狱治罪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北方士族多有阳奉阴违,毕竟这实实在在损害了他们利益,尤其庾氏在徐州经营多年,早就和当地豪强勾结在一起,做假帐这种事情少不了。 桓温毕竟也是人,不可能事无巨细,所以他这几年对庾希多有怀疑,但他的手也不好直接伸进徐州,只能抓到些蛛丝马跡弹劾,自然无法动摇庾希根本。 而王謐则是通过京口案,將庾希直接除掉,让氏掌了徐州,又通过琅琊王氏的势力將盘踞在海陵的几名庾氏官员赶走,可以说现在海陵城內,正处於群龙无首的状態。 顾俊到任一个多月,他先前根据王謐吩附,为了不引起当地豪强的反扑,並没有做什么过激的举动,相反这些日子的政令,都是以缓和局势和安抚人心为主。 对当地地主豪强来说,顾骏做法极为正常,他们早就调查过顾俊,其家族是江东顾氏,但似乎和家族关係不怎么好,且这些年在朝中一直是七品閒职,这样的人,能了解地方上各种道道吗? 但殊不知,这些年顾骏在王劭手下做的是管家和打探情报,对这些手段极为熟悉,他一到任,就开始派出眼线渗透打探情报,將海陵城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见时机成熟,才报请王謐。 王謐自然是来做恶人的,他可不会给当地豪强反应时间,而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来就要查帐,如同一声惊雷,炸的眾人七荤八素。 面对一眾官员豪强忌惮不满的目光,王謐坦然对视过去,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自然不需要畏惧什么,而且他一直认为,土断这件事,其实是对的。 当初衣冠南渡,朝廷设置侨郡,给北方士族流民支持,是为了和北方胡人爭夺民心和人口,自然有那个时期的合理性。 但那是建立在普朝土地缺乏劳动力,存在大量荒地的基础上的,隨著几十年过去,徐州这些地方的荒地,已经被占得差不多了,於是矛盾渐渐便滋生出来。 江东三吴算是富庶之地,再往南扬州到交州一带,倒是有还有大量荒地,但那些地方遍地瘴蛇虫,土地远不如徐州肥沃,故流民也不愿意去,只挤在徐州到三吴这一小块地区。 他们又不纳税服役,自然会引世居在此的士族不满,而这个矛盾积重难返,迟早是要爆发的。 王謐要做的事情,也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因为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提早戳爆这个烂疮。 王謐一直认为,北伐面前,大家应该一视同仁,搞特殊化,没有原则地去招揽某一部分群体只会让这部分人越发骄横跋扈,藉此狮子大开口,要求更多不合理的条件。 而另外那些老老实实缴纳税赋的地主百姓,也是因此有所不满,最后导致两边同时对朝廷不满,北伐能成功才怪了。 后世有句话,越反动越有统战价值,越统战越反动,最后养出的不是朋友,而是死敌。 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所以王謐初到海陵,就是要和海陵城中的所有人斗一斗,看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朋友可能会变成敌人,敌人也可能会变成朋友,就看对方的態度了。 王謐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是颇为超前的,於是他在场上眾人心中,变成了个飞扬跋扈,公然勒索威胁的高门废物。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他们心中,琅琊王氏子弟,来海陵练兵本就是件荒谬的事情,朝中显贵职位不做,跑来地方外放,还不是为了刮油水的? 而且其背后竟然还带著两名婢女,这是一州参军带兵的模样吗? 想到这里,眾人不满的眼神里,又混入了些鄙夷不屑来。 王謐將在场眾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心道这样也好,越看不起自己越好,等到时候查出些什么,看你们怎么办。 顾骏之前到任时,为了麻痹对方,並没有查府库的帐目,如今他看王謐使了眼色,便出声道:“奉参军之命,封查府库帐目,尔等无关人等,先各自归家,相干官员留下配合。” 在场有人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原先和和气气的顾骏竟然如此强硬,形势好像不太对啊? 不过也有人猜测,王謐不过是借著这个名头养兵敛財而已,毕竟是庾氏经营海陵多年的,街上隨便刮一刮,到处都是油水。 看这武冈侯年纪轻轻,还带著婢女,只怕好色贪財,也许能通过送礼贿赂交好於他? 王謐也不管眾人如何想,他官气十足地和顾骏上了马车,在土兵护送之下,向著官衙而去。 还有些有心人,偷偷留在码头观察,见王謐船上下来的士兵,似乎颇有些散漫,走路也不成样子,而且似乎无人约束,更是看低了王一层。 后面船上,更有男女老幼相携下来,这些人偷偷打听,得知竟然是兵士家属,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带著家眷练兵? 这士兵要有家人,更会贪生怕死,还怎么上阵打仗? 这武冈侯纯粹是拿这个当藉口,来海陵刮地皮来了吧? 顾骏引著王謐一路到了官衙,那边库房的顾骏私兵早得了吩咐,把守在官衙中的帐目库房四周,等待眾人过来。 顾骏看后面马车上,下来的是赵通老白等人,这是他先前见过的,倒也不意外,但是赵通旁边还站著个清丽女子,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王謐扭头对赵通和赵氏女郎道:“你们协助先生查帐。” 顾骏心道自己这边已经安排了人手,但王謐此说,必然有其理由,便引著眾人进去。 眾人一门进门,就见偌大的府库,到处都是柜子桌案,上面高高堆起了如小山般的竹简,而纸张册子,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东普这个时期,是竹简全面转向纸书的阶段,但纸书保存工艺还未完善,极容易损坏,所以目前其中大部分官方文档,还是用竹简所做。 顾骏派来的十几名下属也跟了进来,王謐出声道:“辛苦大家了,还请重点检查其中矛盾之处,发现问题要一一记录,以为比对。” 眾人听了,连忙出声听命,王謐翻看了几册,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也帮不上,便带著顾骏出来,这时候有人过来,言说有些士族豪强在城內摆酒,宴请王謐。 王謐听了,对顾骏笑道:“这些人倒还有些心思,派人和他们说,我要先巡查军营,过些日子,会在军营设宴,欢迎各家过来。” 在酒楼等待的士族豪强听了传信后,不禁面面相,军营里面摆酒? 看来这位参军,是真的不知兵啊,这样的做法,如何能让將领军士心服? 他们只能先回家,各自怀著喘不安心情等待,很快两天便过去,期间他们打探消息,说王謐已经开始徵用了城內城外,没有爭议的閒地,以为军营和兵土及家属们的安身之所。 另外还有消息说,王謐还派人去丈量调查荒地了,至於那些边界模糊糊,在帐册上一时难以查明的田地宅所,倒是还一时没有消息。 一眾豪强心道庾氏几位官员虽然走的仓促,但之前离开时,应该是很多证据都销毁了,帐目虽然可能有问题,但好多都是总数,哪是那么容易看出来的? 不过隨著王謐用军令调动府库资源,城內城外的军营居所也慢慢建了起来,练兵也开始提上了日程。 这些兵士现在的战力,离上阵打仗尚还差著不少,且因暂时没有安排头领,所以显得颇为散乱,不过很快王謐发布到了一道命令,在土兵中引起了一阵骚动。 所有统领百人的职位,以公开选拔的形式进行,所有人都可以参与,且选拔標准公开。 接下来一个月內的练兵考核,便是评分標准。 第210章 前人指路 第210章 前人指路 兵士们被集合起来,听到考核的事情时,最初都有些发懵,因为这种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早就从隨军家属之事看出,他们这位新的主公,將军参军,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没有想到,其连军中將领的任命,都如此儿戏。 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他们的待遇和前景,確实发生了很大的改善,光是能吃饱饭,每天还有肉吃,就远比之前好得多了。 当然,训练也很辛苦。 这几日从无到有,將军营的一切从挖地基到伐木盖起来,就不是一件轻鬆的事情。 虽然王謐提前招揽了一批工匠指点传授,但兵士们还是累得够呛,军营建成后,王謐让眾人休息了半日,便即开始了真正的练兵。 背著全套工具,去城外几十里外的荒地开荒,然后划定地界,劳作后再返回,若是当天做不完,便就地扎营,次日返回。 这里面跋涉的路程,已经算是不少了,还要带著粮草工具负重,更是让人疲累,这让兵士们叫苦不选。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他们应该是作为水军存在的,船带著他们到了地方打仗就是了,为什么要长途行军? 然而他们看到,王謐竟然也背著工具,和他们一同跋涉吃住时候,便都纷纷住了口,人家一个侯爷都能做到,自己这些兵士还能说什么? 而这正是王謐的意图,想要贏得兵士们的尊重和信任,一是要带著他们打胜仗,二是要身体力行,让他们赶到自己的主帅,是会和他们同生死,共进退的。 兵士走投无路时,会变成亡命徒,要是被逼急了,对於拋弃他们的主公,是真的敢下杀手的,当初谢方北伐时逃跑,就差点被手下杀死,就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贏得手下的信任。 王謐这么做,起码让手下说不出什么来,而训练兵士体力,也是他认为面对燕国军队的时候,所必须的关键一环。 东晋兵士打不过燕国骑兵,是因为相比马匹,步军体力不行,或者说,在骑兵持续不断地速度袭扰下,步兵的体力被完全耗尽,然后便只能毫无反抗被杀。 真正战场之上,常常是两军对垒,双方依託各自有利地势,打了好几天甚至数月,死伤寥寥。 然后某天,一方突然局势崩盘,开始逃跑,要是另外一方追不上倒还罢了,但要是有大量骑兵追击,便是一边倒的屠杀,这一天的杀敌数,就有可能十倍数十倍於之前。 后世桓温几次败在燕国手里,都是最后在逃跑阶段损失太多,小败变成了大败,有这种前车之鑑,王謐才开始著重训练兵士的体力。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个基础因素,最关键的,还是如何克制绝对数目的骑兵。 东晋拿不出燕国那么多骑兵,少数骑兵,也都在桓温掌控的江淮区,王謐所在徐州,更是几乎没有马场。 所以他只能另闢蹊径,幸好后世的刘裕给王謐提前指明了办法。 却月阵。 以战船为机动,运送大量战车到前线结阵,形成机动性质的堡垒,顶住对方骑兵衝击,反过来消耗对方战马的体力。 胡人骑兵面对车阵,攻坚能力不足的弱点被凸显出来,於是他们人困马乏时,只能退走。 此时车阵上船,船队追击,只要在水路附近,就能抓到对方破绽。 战马固然机动性高,但也有不耐持久的弱点,马匹需要休息的时间,远多於人,这时候便是反击的最好时机。 当然,设想归设想,想要落到现实,真正大败敌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起码王謐有钱人指路,这比什么都宝贵。 同时他城內查帐,城外练兵的消息,也都传到了海陵大大小小的士族豪强耳朵里。 所谓海陵城,其实並不是那种被好几道城墙围绕的孤立坚城,而是由十数个人口聚集的村镇组成的群落,中间拱卫著一座有城墙的內城,这才是海陵的中心城市。 平常时候,绝大部分人,都在城墙之外劳作生產,包括很多士族豪强也是如此,和平民不同的是,他们会建立自己的坞堡,即类似西方中世纪的城堡,用以抵御外敌。 而城墙之內,只有小部分手工业者和行商,平时他们在城內常住,外面的农民只有买卖的时候,才会进入內城。 这种形式,才是这个时代大城的真正面貌,严格来说,建康也是如此,其最小的內城便是皇宫,外面是建康市区,然后几道內外城墙围起了建康的士族生活和商业区域,这其中的人大概有二十万人上下。 而其他五六十万人,则都是外城之外的平民,他们从事劳作生產,供给建康城內所需,其和內城共同组成了建康的生態圈。 而这种大城若是遇到外敌入侵,城外的人便会带著家当进入城內躲避,这个时候,內城把城门一关,就是一座超大型的坞堡,敌人只有攻破城墙,才能抢劫,不然城外都是些空的村庄。 这个时候,城外不好搬动家业,又不想入城躲避的豪强,若发现敌人不强,便会依託家族的坞堡防御攻击。 坞堡最初的原型,是汉武帝时的塞外列城,王莽时天下大乱,豪强纷纷建堡自卫,八王之乱,五胡乱华时,其发展加快,后世到了南北朝,成了地方势力割据的重要凭藉。 这种堡垒地势高,储存足,看著不大,但极难攻破,在缺乏攻城技术的古代,想要打下上百人的一座坞堡,派出上千人围攻数月,也难以建功。 如今符秦和燕国境內,还存在著大量不服统治的中原豪强,依託这种形式对抗胡人,而两国也拿这种坞堡没有好的办法,只能慢慢蚕食,大片坞堡地区,在两国存在了数十年。 比如当时幽州并州就有豪强依託坞堡,成为一方势力霸主的,“张平跨有新兴、雁门、西河、 太原、上党、上郡之地,垒壁三百余,胡、晋十余万户— 张平依託这些堡垒阵,身在燕国腹地,存在了很长时间,燕国派慕容俊了很大代价,最终將其剿灭,但这种建立堡垒的做法,已是遍布中原,成了胡人势力头疼的钉子。 而晋国这边,彼时以建造坞堡闻名的,一是苏峻,“永嘉之乱,百姓流亡,所在屯聚。峻纠合得数千家,结垒於本县(掖县)。於时豪杰所在屯聚,而峻最强。” 二就是郗鉴了。 “遂共推鉴为主,举千余家俱避难於鲁之峰山。元帝初镇江左,承制假鉴龙骤將军、充州刺史,镇邹山。” 苏峻是平地建坞堡,都鉴则是直接在山上建,更能利用地势,他们聚集人丁,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进行生產,引各方流民归附,这便是流民帅。 流民师並不是纠结一群亡命之徒,打劫自保,而是事实上类似於中世界城堡领主,下有领民,上直接对朝廷负责,除此之外,地方官员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因为他们还有武力。 这也是为什么土断之前,朝廷也只能以安抚政策为主,对朝廷来说,利用他们在当地建立坞堡,本就能起到了抵御胡人南下的作用。 而朝廷付出的,不过是赋税役,这些本来就是养兵士所需的费,既然如此,让流民帅代管也是一样的。 这种封建领主对君主负责,领民只对封建领主负责的形式,和欧洲中世纪极为相似,但相比秦汉的大一统封建制,其实是皇权的倒退,所以东晋朝廷等局面稳定后,才用桓温执行土断,以加强皇权。 海陵的地主豪强有两部分,一部分是祖居此地的地主,另外一部分都是外来流民帅,他们听到王謐这次过来,竟然是执行土断后续政策的,自然是心中戒备,时刻探听著王謐这边的消息。 但王謐这边保密做得也很好,顾骏在城內带人查帐,王謐亲自在城外练兵,海陵士族们谁会想到王謐亲自去跑越野,多方打听下,只能探听到些迷糊的消息,自然摸不到头脑。 之后半个月里,王謐都在练兵,他虽觉辛苦,倒还撑得下去,丁角村那几年跟著老白锻链打下的底子,终於是看到了成效。 他那时並不是盲目锻链,而是保证营养的情况下量力而行,所以他的表现,在兵士中也算得上中上,而和兵士们同吃同住,也渐渐贏得了他们的尊重,如今他们对王謐行礼的时候,再也不是怀著牴触,而是开始不自觉流露出心悦诚服的感觉了。 而且通过这半个月练兵,第一阶段初选结束,暂时选拔出了十几名百人卫,作为中层將领。 这些人,都是每天拉练成绩优秀,通过了比武胜负筛选出来的,王謐自,其每个人拉出来生死相搏,自己都没有贏过的信心。 这些人要么是身体天赋异稟,要么是家学渊源的流民军后代,如今和王謐坐在一个锅前吃饭的,便有两个百人卫。 王謐见其中有人吃了一碗饭就不吃了,不由打趣道:“小心吃不饱,半月后终选被淘汰下来,那就丟人了。” 那人长得粗手大脚,笑道:“主公放心,我就是一天不吃饭,这军中能打贏我的,也不超过一个巴掌。” 第211章 各有所用 第211章 各有所用 说话的这人,名叫孙五,在家中排行第五而得名,是王謐从京口整军时带来的,当初王謐让各自归家时,这人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用棍子挑著包,早早等在军营门口了。 王謐虽然对其响应的態度很是欣赏,但初时也未如何在意,毕竟孙五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显然是出身不高,且在京口当兵士,应该並没有什么本领在身。 但王謐还是抱著试试看的心情,让老百和其搭了把手,结果却大出王謐意料。 老白年轻时候,曾在流民军中混跡多年,战阵经验丰富,但在孙五面前,却一时间占不到多少便宜。 固然有老白年纪大,孙五年轻气壮的缘故,但孙五不要命的打法,也让老白颇感难以应付。 虽然之后孙五还是败於老白之手,但老白打倒孙五的剎那,也被其反脚踢中。 王一看,就知道孙五是个狠人,询问之下,才得知孙五祖上也是流民军出身,只是父辈运气不好,没有混上去,所以至今仍是白身。 孙五不仅会武艺,还认得些字,对於行军战阵,竟然也多有了解,王謐知道后,不禁刮自相看,同时疑惑道:“你这样的人,怎么还只是个什长?” 孙五苦笑道:“家族败落,门第不行,送礼都没有门路。” “能当上將领的,多少是祖辈积德,虽然京口將领多是流民帅出身,但他们在北地的地位,其实也相当於中小士族,哪是我们这些落魄平民能比的。” “所以做到伍长什长,也是我的极限了。” “这样下去,我这辈子也到此为止,这不看著君侯徵兵,还说要去海陵,我估摸著这可不是做戏,而是真要打鲜卑人,所以抱著试试的心思,过来投靠了。 王謐听了,点头不语,他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误区。 就像孙五说的,在北地流民帅,其实算起来也是士族。 別看流民帅和士族貌似对立,但其实以势力来说,流民帅有坞堡田地,手下有流民,不用缴税服劳役,这和士族有什么区別? 虽然这些特权,是东晋朝廷为了北伐所给与的,但这么多年,北伐遥遥无期,流民帅也渐渐习惯了使用特权的安逸日子,让他们再卖命北伐,並不像向前那么容易了。 中下层爬上去跃升阶层后,若是没有远大的理想,便贪图享乐,腐化速度是极快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先前王謐在京口,根据后世的记忆,去几处流民帅家族招揽人才,但皆反应颇为冷淡,对王謐练兵攻击燕国边境的想法,更是不怎么看好。 这让王謐意识到,如今的流民帅,已经不是几十年前为了生存,凶狼搏命,想要打出一片天地,锐意进取时期的样子了。 像周平赵通这种还心怀北伐志向,肯亲身赴险的人,越来越少了,反而是孙五这种身有本事,但欠缺机会的人,心中还有一股往上爬的狠劲。 先前王謐的想法,是找寻后世北府兵的那些中坚將领,提前招揽过来。 如今却发现,这些人分散在徐州各地,很难找寻不说,且其后世进入北府兵,马上就能担任参將,说明要么其门第不低,要么家族很有势力,根本不是普通百姓。 这样的条件,不可能將自己和家族前途,赌在王謐这个尚无实战战果的人身上,只有王謐势力如后世谢安那般,或者打出名声来,这些人才会在王謐身上买帐押注。 前者短期內显然是不可能,后者便是王当前的目標,他意识到,后世刘牢之何谦等人固然有將才,但军队中如孙五这种中层將领,也是不可或缺的,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建立一支以什长百人长为基础的军队,看看成效如何。 此时孙五身边的另外一个百人卫,听了孙五的话,冷哼道:“吹牛不嫌闪了舌头,等会吃饱了,我和你较量下。” 说话的却是钱二,他和孙五,却是有些过节的。 前岁钱二臥底江盗的时候,因为天气突变,江盗船只被迫转向,和孙五所在的江巡水军偶然遭遇,两边便稀里糊涂开战了。 孙五了好些年,遇到这种机会自是求之不得,在射倒了几名江盗后,还想著登船搏杀,却正好和钱二对上了。 钱二那时候只想赶紧逃走,孙五却是纠缠不休,两人打出了真火,两人招招搏命,但本事差別不大,最后双双负伤倒地。 钱二同伴见了,赶紧纵船逃离,而孙五负伤,水军其他人自然也不想拼命,便眼睁睁看著江盗离开。 两人经此一战,对彼此印象很深,所以孙五当初看到王謐身边的钱二时,第一反应就是拔腿就跑,却被老白拦了下来。 王謐还以为孙五心有恶意,结果审问过后,颇为哭笑不得,向钱二解释了前因后果。 孙五这才发现想差了,报然道:“小人还以为君侯是江盗的幕后主使,想著今天算是把命交代在这里了。” 王謐失笑道:“也难怪你如此想,因为江盗案內情实在不堪,所以朝廷也没有公开內情,你更是不知道建康的事情。” “你们只见二州换了主人,实际是我和將军机缘巧合,发现江盗背后的主谋是原刺史庾希,朝廷已经將其免职,不然我怎会来此地。” 孙五恍然,赶紧拜道:“君侯厉害,请让小人追隨,以为前驱!” 他事事反应很快,颇对王謐胃口,王謐笑道:“你的脑子很好使,不硬碰硬,刚才还能想著逃跑,军中需要你这样的人。” “军阵上固然有军令一出,死战不退的说法,但身为主帅,若是能保存辛苦培养心腹性命,哪愿意让他们去送死。” “打仗最终的目的,不是死人,而是取胜,这个时候战阵上如何生存下来,以强击弱,建立优势,才是將领应该做的事情。” “你是有天赋的,好好做。” 孙五赶紧应声,同时不著痕跡警了钱二一眼,王謐明白其意,笑著解释道:“起码在打鲜卑人这点上,钱二是值得信任的,不然也不会在江盗中臥底。” “当然,你要是觉得他有问题,只要提供出证据,我也不会无视。” 孙五听了,笑道:“好,我会替君侯盯著他的,免得他搞出事来!” 钱二听了,也是冷哼出声,自此两边互相比胜起来,尤其是练兵考核,更是互不相让。 王謐早和老白朱亮等人说明,不会因为他们是自己心腹,就特殊对待,一律要参加练兵,压过其他人,方可带兵,不然无法服眾,军中规矩便立不起来。 钱二也是如此,他身为臥底,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从来没遇到过王謐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其从练兵到屯田,有些做法看著荒谬,但偏偏效果还相当不错,尤其是重新量田丈地,以为兵士家人使用,是变相增加了粮,还让兵士家人负责了部分后勤所需,折算下来王謐私兵的粮餉,要比京口高得多,眾人自然积极性很高。 前次选拔,所有人的成绩都掛了出来,公开比试,综合评比,钱二凭藉成绩,选成了百夫长。 他看著自己手下兵士投来的佩服眼神,心里颇有些复杂,这些年他都是和无恶不作,行事没有底线的江盗呆在一起,早就一身污脏,如今却骤然发现,军中的生活,似乎正在一点点洗掉之前的污垢。 这便是王謐练兵的目的,建立兵士和將领之间的信任,打仗的时候,才能衷心执行命令,互相託付生命,而不是阳奉阴违,隨时想著逃跑。 那边孙五一边和钱二斗嘴,一边扒拉完口中的饭,站起身道:“別吹牛,来比比。” 两边刚摆好架势,孙五就捂著肚子蹲了下去,王謐一见,忙让人去请医士,说道:“怪不得吃不下去,肚子吃坏了?” “粮食应该是乾净的,別人好像没事啊。” 孙五苦笑道:“怕是早上喝了池塘的生水。” 王謐皱眉道:“不是先前说过,不让你们喝不流动的水吗,这种水极为容易生病,平常喝这些做什么?” 孙五告罪道:“是末下不小心,之前习惯了,闹肚子拉几次就好了,何况之前军营里面,也没有人在意这个。” 一旁钱二反而也帮著说道:“没错,我在江盗中时,能找到淡水喝就不错了,哪管拉不拉,起码人要活下。” “不过確实很多人好一天拉一天,大家都是如此,早就习惯了。” “再说真要打仗,遍地都是死尸血污,那时候谁还能管喝的水干不乾净。 王謐默然,心道普及卫生知识,任重道远,虽说这也能增强抵抗力,但人体也是有极限的。 这也给他提了个醒,打仗需要准备考虑的方面,实在是太多了,就像喝水腹泻这种细节,要是几个兵士也就罢了,要是换了大將主帅呢? 之前的北伐,不就是因为曇生病,导致了后面的连锁反应吗? 看来需要儘快搞卫生运动,集中处理垃圾和粪便,让兵士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这才能保障战力。 想到这里,王謐也不由佩服起司马懿来,不谈其人品,只说身体,其一生打了那么多仗,奔波数万里,竟然没怎么生过大病,活活把所有的对手都熬死,不得不说是天赋异稟了。 但司马懿仿佛是透支了司马氏家族的长寿基因,导致如今的司马氏皇帝皆是英年早逝,也不知道是报应还是其他原因。 不久医士过来,熬了草药给孙五服下,那边城里却有顾骏心腹过来,说城內的帐目,查得差不多了。 第212章 与眾不同 第212章 与眾不同 王謐听到这个消息时,颇为惊讶,因为在他看来,他本来以为至少要一到两个月。 因为这些帐目,涉及到內政外事的官府收支,从军器粮餉,到盖房採买,即使只查十年內的帐目,怕也不是有数万条,且需要互相印证比对,工作量极大。 而如今十几个人查了半个月,就將海陵城的帐目查出个大概,实在是大大超出王謐意料了。 王謐赶回城中官衙的时候,看到顾骏手下官员,包括赵氏女郎在內的赵氏族人,皆是一脸委顿,显然是极为疲倦。 顾骏上前,对王謐称讚道:“固然我等同心同力,赵氏尤其是女郎的表现,远超下官预料。” “其不仅通宵达旦赶工,还发现了不少问题关键,主公慧眼识人啊。” 赵氏女郎谦道:“太守过奖,这些帐目中的把戏,都是先前流民帅在土地人丁方面,使用过手段的,赵氏流民帅出身,对这些自然是熟悉一些。” 她身前堆著厚厚的百十书册,在一起足有三尺来高,这是这些天她重新计算出来的真正的数字,凭藉她先前在赵氏管帐的底子,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殊为不易。 她旁边的榻上,被王謐派来帮忙的君舞和映葵疲累不堪,眯著眼睛,隨时都会睡过去。 王謐来到海陵后,就放出风说自己在府中休息些时日,结果这一休就是半个月,外人都以为王謐在醉生梦死享乐,谁会想到他本人和手下都在通宵达旦加班。 王謐心道这社畜命运,算是两世都没逃掉,不过这世好歹是为了自己打工,所以更不能辜负那些將前途和生命託付给自己的人了。 他出声道:“快到中午了,先吃饭,不差这半个时辰,吃饱了再商议。” 顾骏连忙叫人去灶房,不多时,便有婢女端著桌案食盒上来。 眾人各自坐定,赵氏女郎掀开食盒,里面是一碗新米,一碟青菜,几块燉肉。 她端起碗,看向对面同样吃著一样饭食的王謐,心道当初在丁角村小院里,自己还以为那是和对方最后一顿饭了,没想到又能坐到一起。 但短短半年过去,对方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袭爵成了县侯,更直接入仕六品官职,是赵氏这种中小士族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存在。 而且这几天从来帮忙的君舞映葵对话中,赵氏女郎得知王謐在建康打出了偌大名声,更是得到了好几名高门士族女郎的青睞。 想到这里,本来香甜的饭粒,在赵氏女郎齿唇咀嚼下,隱隱泛出了一丝酸味,说到底还是自己当年没有眼光,怪谁? 她心事重重,食不甘味,加上这些日子熬夜过甚,吃著吃著,竟然眼皮打颤,不知不觉拿著筷子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猛然惊醒,见眾人大部散去,王謐正在和顾骏翻看著帐册,连忙道:“惭愧,妾不知怎么睡过去了,实在失礼。” 王謐出声道:“你做得很好了,身体疲累如此,我也不好叫醒你。” “饭已经凉了,我让人拿下去热著了。” 赵氏女郎拿起身边册子,出声道:“妾吃饱了,君侯事情要紧,容妾一一稟告。” 几人比对册子帐目,足足过了大半天,直到太阳下山,华灯初上,才堪堪將海陵城这些年的情况理清大概。 顾骏嘆道:“我知道北面些年在庾氏治下,可能有些混乱,没想到局面糜烂如此。” 王謐面对触目惊心的贪墨亏空帐目,也是摇头不已,“就这样子,別说北伐,就是燕国打来,只怕也难以支撑。” “这亏空实在太过惊人,也提醒了我,庾希倒台后,燕国拿不到好处,很可能夏秋之交,就会对我们用兵了。” 顾骏赞同道:“骑兵靠马,那时肥体壮,正是用兵的最好时机,距今不过半年,事態確实有些紧急了。” 王謐断然道:“这几日解决海陵城的问题,之后开始徵兵练兵。” “你带的王氏私军,也可分成两部,到我魔下轮流训练,到时燕国要是过来,必须要统一指挥,如臂使指。” “再说我们不必等著燕国打过来,只要练得能上阵,以战代练,也是一样。” 赵氏女郎在旁边静静听著,心道郎君果然是与眾不同,拋弃建康的安逸士族生活,跑到前线搏命,倒像是几十年前挣命的流民帅一般。 王謐和顾骏商量了几句,说道:“把帐目抄写一份,运到军营,我明日摆酒,宴请各家。” 他转向赵氏女郎和君舞映葵,“你们下去歇息吧,我找人替你们抄。” 赵氏女郎摇头道:“还是妾来吧,这些帐目妾最熟悉。” 王謐见赵氏女郎坚持,只得对君舞映葵道:“那你们再辛苦一晚,帮女郎抄完。” 映葵道:“我们倒是还好,听说公子这半个月一直在亲自带兵操练?” “离开时夫人让我们看著点郎君,不要太过劳累,回去我等怎么交代?” 王謐笑了起来,“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在军营里面搞特殊,还怎么让兵士们心服?” “我先回军营布置了,明日你们跟著先生,一起去参加宴会,到时候有场好戏。” 海陵城內的士族官员,以及城外的流民师们,接到王謐在军营摆酒的邀请,先是疑感,隨即有些人心里冒出个念头。 军营摆酒? 这怕不是摆鸿门宴,等自己这些人到了,再一刀砍了吧? 胆子小的,打定主意明天不去了,而相当部分人,在仔细思虑过后,认为王謐並没有胆量杀自己这些人。 他们虽然对王謐不熟,但相信的是琅琊王氏的名声,確切地说,是王导这一脉的名声王导这一支子嗣,也亏王导当年前的怀柔政策,所以还有不少家族对其有好感,要是换做王敦的子嗣,那便是另外一番场景了。 並且王謐的背景,眾人也都了解过,其过继后,更是现在两州刺史郗的外孙,郗氏在二州有很多人人情关係,王謐背靠两家,断不可能做出过激的举动。 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很多人还是乘上车马,往军营所在的地址而去,城外军营离看內城有二三十里地距离,虽然有道路相连,但多少也要走一个多时辰。 於是出城的车马,在道路上连成了一条线,旌旗飘扬,车盖相接,蔚为壮观。 还有几里到军营时候,眾人往道路两旁望去,只见很多兵士正在挖沟筑墙,夯土推车,这是在扩建修军营。 说是军营,其实便是大型的坞堡,建筑在大城之外时,可作为副城或者卫城,牵制前来攻击的敌人。 敌人要想攻击城池,就要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牵制副城,不然全力攻城的时候,副城出兵偷袭后方,敌人便有腹背受敌之忧。 所以王謐扩建军营,也有变相保护海陵的作用,各家自颇为欢迎,只不过懂行的人细细观察,却发现了其中的不同寻常处。 这些军营的外墙,相比那种修筑得整整齐齐,內有石砖的坞堡城墙,要粗糙得多,其先是伐木打桩,然后建成木製长墙,然后在外面堆土夯实,不可避免有一定的坡度,於是为了防止敌人衝上来,城墙前方挖了深沟,变相增大城墙的高度。 没经歷过战阵的士族官员,对此倒没有什么想法,但是打过仗的流民帅们,却是一眼看出了奥妙。 这是应对紧急情况的快速筑城法,如果配合默契,数日甚至一两日內,就能竖起一座容纳数千人的军城。 这在遭遇战和应付速度快的敌人时,极为有效,毕竟早修整半天,就能取得很多先机显然是这位新任的参军,並不是那种什么不懂,做来混日子混资歷的高门士子,起码其手下人中,是有人真的懂些门道的。 更有观察仔细的人,看到正在构筑工事的兵士动作后,发现其动作熟练,还带著各种工具,旁边还有不少工匠打扮的人指点教授。 士兵除了作战之外,构筑工事的能力也相当重要,很多时候大规模战役,號称数万人,甚至十万人,其实大部分都不是上阵作战的,而是运输辐重粮草,建造工事的民夫。 这样的好处,是士兵能够节省体力,但弊端也很多,一是行军速度不快,二是消耗数倍粮草,三是作战遭遇敌人突袭,民夫溃散逃跑,容易反过来衝击己方阵型,导致崩溃。 所以这种大规模採用民夫劳役的做法,从汉末三国直到现在,隨看人口缺乏,民夫的占比也越来越少。 而眼前都是军士打扮的人在筑城,显然是这位没有任何经验的参军,进行了更为极端的尝试。 这些有带兵领军经验流民帅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个疑惑的念头。 听说这位参军还让兵士种田,加上如今的筑城,这不是拿著兵士当民夫用吗? 土兵难道不会心中不满? 而且占用了这么多时间,还怎么操练? 按道理兵士操练不能间断,因为只要数日不练,兵士战阵便会生疏不少,这位参军来海陵,真的是练兵的吗? 第213章 没人乾净 第213章 没人乾净 古代的兵士,按照正常的训练方式,是要每日练兵,从不间断的。 练兵又叫操练,操是演习阵法,对士兵的表现进行考核,古代有五日一操的说法,便是五天一次考核,同时测试各种阵型的效果。 而五天之外的四天,並不是说让兵士休息了,而训练士兵武艺,各种情况下的杀敌应对,谓之练。 操练两者合起来,才是真正的练兵,这个时代,士兵每天都要有操练项目,只是休息多少的区別。 武备荒废的明朝后期,士兵每十天休息三天,但这个空閒,多是因为兵士需要种田,並不是完全閒著。 而被普遍看不起的宋代兵土,尤其是禁军,反而是每日操练不间断的,有称谓叫做草教日阅,无得翻休。 对兵士来说是操练,对带兵的將领主帅来说,便是教阅,教就是教战,教武艺,教兵器,草教日阅里的草教,就是上山打草围猎,藉此训练兵士野战能力。 阅就是校阅,练进退,学阵法,分大阅小阅,小阅便是各將领內部校阅,大阅是整军集体进行,以郗统管徐州为例,有日阅於县,月阅於州之说。 从外人看来,现在王謐的兵士,不仅要操练,还要种田筑城,反更类似於汉末的屯田兵,这种形式被魏国採用最多,也最为臭名昭著。 因为魏国屯田兵士种田所得,全部要上交,且他们和家人的自由,完全被限制在这块土地上,形同奴隶,甚至其后代的身份,也仍然是屯田兵,世世代代无穷尽。 这种屯田制度,让曹魏获得了大量的军粮和兵力,但也失去了人心,造反屡禁不止,连士族都看不过去,最后曹魏被司马氏夺了天下,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在里面。 想到这里,这些流民帅心里更是嘀咕,这位高门王氏出身的子弟,怕是对自己门第太过自信了,他真以为这样做,底下的兵士不会造反吗? 军营,確切地说是军城里面,一座座简易房屋次第排列,这些虽然没有使用砖墙檐瓦,但墙体用树干,外面用泥糊墙,屋顶也是树枝秸秆,然后刷泥晒乾,再铺稻草防水,在徐州这种地界,足够应付到冬天了。 这座军城里面所有的一切,都透著股简约实用的风格,是为將来王謐在徐州边境对抗燕国,建立营寨而准备的。 这种做法,並不是王謐空穴来风瞎想的,而是后世刘裕攻灭南燕的时候,採取的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连寨结城,压缩燕国骑军活动空间的做法。 这种做法,也被清末曾国藩用来对抗太平天国,谓之结硬寨,打呆仗。 这做法確实不如骑兵飘逸,但却有效,以东普目前的骑兵劣势,这也是目前王謐所能想到的最为有效的策略,他每每研究时候,都惊嘆於刘裕確实是个军事天才,要不是政治能力太过拉跨和寿数原因,说不定还真能统一中原。 他听军士报告,说很多士族已经赶到了主厅,起身对眾人道:“看来今天来不及考核你们的识字情况了,之后再说。” 王謐这话对老白朱亮等人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几个流民出身,暂时成为百夫长的,却是如蒙大赦,同时心里叫苦不迭。 因为最终百夫长考核,竟然有识字一项! 他们自付上阵打仗,武艺比拼,不落於人前,但识字这东西,却是士族才有条件教的,他们多出身平民流民,哪能说学就学会的? 他们当初听到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王謐想要找藉口打压他们了,安排士族的人接替。 但王謐亲自找到他们说明,皆是將来行军打仗,会以百人为单位进入燕国腹地,到时如果连军令情报都看不懂,又如何应对? 而且王謐对他们保证,即使他们因不识字落选,也不会完全剥夺军职,而是作为副手安排,什么时候他们能够识字足够,能够自主带兵完成作战计划,隨时都可以重新授予职位。 这也打消了这些流民军官的疑虑,这些日子也在恶补文字,因为王謐下一步要做的,是给底下的兵士也教认字,挺高他们往上走的可能性。 一个集体要有活力,就必须建立底层往上爬的通道,底下的人才会有动力,不然阶级停止流动,只会像如今的东晋朝廷般一潭死水,让只会空谈的高门士族掛帅北伐,最后只能自取灭亡。 王謐赶到简陋搭建的厅堂时,里面早摆了近百张桌案,草蓆上面,诸人席地而坐,见王謐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在他们眼中,王謐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参军,而是背靠王郗两大家族,年纪轻轻,便名动建康,號称辩玄,棋道,书法三绝的当世名士。 这在士族圈子里面,就是鄙视链最顶层的存在,甚至有人认为王謐名声很快便会超过都超王坦之,作为这个圈子的同类,士族们对王謐身份表露的尊重,也是对士族规则的尊重。 王謐和眾人一一见礼,他態度不卑不亢,却带著些淡淡的傲气,也符合他年少成名的大族子弟人设,眾人反倒认为这才是正常的。 王謐坐在上首,把手一招,便有兵士们端著一个个托盘上来,放在眾人面前的桌案上眾人看时,却是一大碗饭,一大盘菜,一小碟酱,一大碗肉汤,还有一樽酒。 饭碗大得嚇人,混合了带壳的糙米和精米,虽然煮的很烂,但在吃惯了精细食物的眾人看来,却是难以下咽。 海陵靠海,水运商路发达,所以城內本就繁华富庶,不输建康多少,眾人有此反应也早在王謐料算之中。 他开口道:“除了这樽酒之外,其他的东西,都是兵士们的军粮。” 在场眾人听了,顿时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你让我们吃兵卒的东西,这是侮辱我们吗? 王謐见状,淡淡道:“这些日子,我都住在军营里面,吃的是一样的饭食。” 眾人听了,顿时一惊,身为县侯都吃这个,他们还能说什么? 而有心人却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这些日子王謐都在军营,是不是说明其先前查帐,都是故意嚇唬人的? 王謐端起木碗,夹了一大箸糙饭放入口中,咀嚼起来,眾人见状,也只得有样学样,跟著吃了起来。 但这糙饭的口感是真的不怎么样,眾人颇有些难以下咽,他们面现难色,但还是勉强吞了下去。 王謐看在眼里,举起酒樽道:“我奉朝廷詔命,来海陵练兵,阻拒燕国,保护徐州安全,这是陛下对我的信任,我深感责任重大,日夜寢食难安。” 眾人听了,连忙出言称颂,王謐趁机道:“只是我初来乍到,人不生地不熟,还要多靠各位相助,不然只怕难以完成陛下之命。” 眾人听了,连忙恭维道:“君侯之能,必不负陛下重託。” 王謐趁机嘆了口气,“诸位觉得,这军粮怎么样?” 眾人心道来了,不禁面面相,这该怎么说? 说不好,亦或好,好像都不太合適,谁知道王謐怎么想的? 王謐面露忧色,“诸位也知道,军无粮不行,吃得不好,也没法打仗。” “虽然刺史那边,给我的粮餉是够的,但陛下给我的期望,是能够对抗燕国骑军,只目前这些人,是做不到的。” “所以我已经奏请朝廷,並得到了可就地徵兵的詔令,只是额外的军需粮餉,却是需要我自己来解决。” 眾人心道来了,这怕就是向著自己这些人刮油水了,早知道不如不来了,先观望看看,如今人就在面前,怎么拒绝? 王謐微笑道:“诸位不用担心,我不是让你们缴纳钱粮的,毕竟我知道,大家也不容易。” 眾人刚鬆了口气,就听王謐道:“把帐目拿上来。” 当即顾骏带著十几名官员上来,將上百本帐册放在王謐身旁的桌案上。 王謐对顾骏道:“麻烦先生对在座诸位,说一下海陵城的帐,到底有什么问题。” 眾人听了,一颗心悬了起来。 顾骏读得很慢,但声音很清晰,他將这些日子帐目之中的漏洞和错误之处,一一读出在场诸人对此心知肚明,这些年来,他们和庾氏官员勾结,很是占了不少便宜好处,对於帐目之中具体哪一项,他们都能很快对应到自己做的事情。 顾骏念完一本,又翻开另外一本,隨著越来越多人辨认出帐册和自己有关的条目,神態皆是尷尬起来。 有人还能强装镇定,有人忍不住暗暗擦汗,有人身体忍不住开始发抖,有人则是面色苍白,拼命低头掩饰。 王謐將场上眾生相看在眼里,忍不住心中嘆息。 全是贪官污吏,士族贪污,流民帅隱瞒土地劳力,没一个清白的,这就是徐州乃至晋朝的现状。 上面大贪,中间中贪,下面小贪,局势糜烂如此,搞得之前想要立威的王謐,也有些无语了。 东晋大环境便是这样,士族在利用特权,上到司马氏皇族,再到封疆大员,再到地主士绅,皆是在为自己谋利,真要按照刑律,一个也跑不了。 当初桓温的土断,確实起到了整肃风气的作用,但主要是杀鸡做猴,不可能面面俱到,查到所有人,尤其是县村一级,已经是积重难返,再多的举措,也是治標不治本。 现在就是把海陵城里面的人都杀了,又能怎么样? 王謐挥了挥手,顾骏声音停止,眾人一个激灵,纷纷抬头看向王謐。 王謐开口,说了句让他们意料不到的话。 “各位是受到先前地方官挟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欺骗的,是吧?” 第214章 恩威並施 第214章 恩威並施 眾人先是怔住,然后脸上露出了狂喜之色,心道王謐门第虽高,却如此上道,这是不准备追究了? 当下有人连声称是,说帐册帐目,皆是前任城守等庾氏子弟所为,和他们无关。 王謐將眾人神情看在眼里,知道已经给对方挖开了一道大缝,趁势道:“徐州的事情,朝廷很是失望。” “虽然多人因此被查办,但其造成的损失仍在,不是说人一走,便一笔勾销的。” “即使有人提前走了,但尔等世居此地,万一出了事情,谁给诸位兜著呢?” 眾人冷汗流了下来,纷纷表示绝对不会做违法乱纪之事,一旁的顾骏心道你们做的可能不违背律法,但归根结底是钻了空子,不让海陵城帐目有这么多亏空。 不过这些人眾人查帐,推测其中一部分,固然是被庾氏贪墨,但另外一部分,怕是作为了交好燕国的费用。 长此以往,海陵城这窟窿越来越大,最后实在补不住了,只能听之任之,而庾希出事,庾氏官员自请辞职,未免没有寸將黑锅拋给后来人的意思。 要是王謐不上来就仔细查帐,等过几年新帐旧帐交织,就说不清楚了。 王謐对眾人道:“诸位可以放心,我会將此地的情况,秉公报送朝廷。” 眾人刚鬆了一口气,就听王謐道:“但海陵城的亏空,总要有个说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帐目要查,土地要重新釐清,库房也要进行清点。” “说到底,我是奉朝廷之命,来打仗的,若连养兵的钱都拿不出来,我也不好和交代“不瞒诸位,我这人很贪,我想立功,但我也怕死。” “我不想重蹈前面那几位的覆辙,所以我才要將兵士训练得能打仗,而且要打胜仗。” “要是谁在这上面拖我后腿,就等於是害我性命。” “到时候,我为了活命,只怕会做出些什么。” 眾人心中惊悚,连忙道:“吾等不敢!” 王謐微微点头,“我相信诸位都是一心报国,忠於朝廷的。” “人有私心其实並没有什么,我也有私心,但前提是不能影响国事公事。” “所以接下来,我要做的是,尔等在朝廷詔令之內的权利,我都可以保证,土地只要拿出地契,我也可以重新登记造册,保护尔等的正当所得。” “除此之外,不见於帐目的,我先统一收回,暂时替朝廷代管,以为兵士粮餉之用。 ,“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有些疏漏,要是各位觉得受了委屈,可以隨时来找我。” 眾人连忙齐声称颂感谢,他们心知肚明,王謐也算给足了他们的面子,今天明著看似是不追究,其实是暗示各家清点违法所得,赶紧上交,便可既往不咎。 王謐端起碗,出声道:“其实说实在,这些饭食,是远比不上咱们平日菜餚的。” “但正是无数吃看这些粗饭的兵士们,在前线阻拒敌人,燕国才不至於南下,我等才能安然坐在这里。” “我知道在座各位,有很多是流民帅出身,应该知道这几十年间流民军的付出。” “我的外祖,同样出身流民军,我也以此为豪。” 眾人之中,多有流民帅,听了王謐的话,顿时面现激动之色,高门士族看不起流民帅,流民帅也觉得士族是寄生虫,两边都互相看不顺眼。 而王謐这个態度,意义非常重大,他背靠的不仅是郗氏,更是顶级士族琅琊王氏,这表明王謐在內的一部分高门士族,还是看重流民帅的。 王謐出声道:“我也想早日完成朝廷重託,但深知能力有限,且知前车之鑑,之前几位名土领军,战绩不能让人心服。” “我也是谈玄出身,不想重蹈覆辙,所以才要和兵士同吃同住,同生共死。” “將来一两年內,我不仅肩负练兵之责,更要將骚扰边境的燕国打出去,到时候我也会亲自督军上阵。” “我不希望那个时候,有人在后方出工不出力,那等於是害我全军,更是和朝廷作对眾人心中惊悚,连称不敢。 一旁顾骏也是心中讚嘆,王謐这一手软硬兼施,给在场眾人留了面子,也留了后路,让其不至於狗急跳墙,藉此拉拢了人心。 而且同时也表明了底线,最大的事情,还是练兵对外,要是在这件事情捣鬼,就是和王謐为敌了。 王謐见目的达成,最后出声道:“北伐异族,光復中原,人人有责,有钱出钱,没钱出力。” “我能自己解决的,会儘量自己解决,不会让各位为难。” “当然,如果诸位觉得我有做一番事业的可能,若还想建功立业,我也会给诸位一个机会。” “无论是家族子弟还是私兵,我可以收编后统一操练,將来论功行赏。” “而且地方也不限於海陵,要是诸位有相熟的流民帅,尽可以告知,我来者不拒。” “最后,”王謐沉声道:“我要在海陵建座船场,以为建造修补战船之用。” “初期费可能不少,诸位若有兴趣,可以投些钱进去,而我的回报,是京口商队联合的货物优惠。” 他端看酒尊,站起身来,“我的话就这么多,我来这里,是寻找朋友,不是凭空树敌的。” 眾人连忙皆是端著酒尊站起,就听王謐道:“北面燕国,虎狼之心,这些年来,我大晋和其交战无数,数次功败垂成。” “其一直虎视耽耽,拥十数万骑兵,时刻存南下之志,诸位以为,如今他们不攻打两州,是为了什么?” 眾人先前还以为王謐敬酒,放到嘴边的酒尊皆都僵住,心道这不是心知肚明,这是庾希先前的贿赂,保了徐州这几年平安啊。 王謐面带冷笑,“燕国已经全面攻击我晋朝,前岁打下了洛阳,之后便是荆州豫州徐充这一条线了。” “两国既然开战,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与虎谋皮,最终为虎所噬,这千百年来例子太多了。” “別的不说,异族得势,必有大规模屠戮,几十年前羯族屠杀我数百万汉人同胞的惨痛,犹在眼前,希望各位引以为鑑,心存侥倖者,必先被反噬。” 眾人悚然而惊,连忙出声道:“吾等愿追隨参军,阻拒胡寇!” 王謐喝道:“好!” “我希望在北伐这个共同的目標前面,大家都能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为朝廷建功立业的同时,也能將自己家族往上抬一抬,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举起酒尊,“我在此希望和诸位同心协力,立不世功业!” 虽然知道王謐这些话,有些画大饼的味道,但还是说得眾人心潮澎湃,纷纷应和出声,將酒尊中的酒一饮而尽。 糙饭虽然对士族来说极为难吃,但眾人看到王謐將饭菜吃了个精光,也只得有样学样,他们吃完之后,便纷纷告辞,看来是要儘快赶回,將王謐这番话稟告家族,以待下一步决定了。 等眾人走后,顾骏出声道:“下官还以为君侯今天多少要杀几个人立威。” 王謐摇头道:“要是杀人效果好,我就用了,但这种情形,杀人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外可以残忍,对內如果赶尽杀绝,那便没有人敢跟隨,所以还是儘量折中,將其变成助力吧。” 一旁的赵氏女郎心道郎君的心思確实和其他士族不同,郎君不是不杀,而是觉得这些人没有杀的必要。 王謐向来是结果导向,后世南北朝的经验说明,一味滥杀,尤其是对部下贪酷,只会让人心背反,最后这滥杀的报应,便会反噬到主公身上。 不是不能以杀震,而是不能总用杀戮的手段震,只有別的办法失去作用的时候,果断的杀戮才能收到效果,但在王謐现在看来,局势还没有坏到那一步。 同时王謐也感嘆,自己的门第,確实带来了不少好处,因为背靠高门,所以眾人也愿意相信自己不会做的太绝,有家族名声背书,也是王謐这次能受到眾人起码是表面上的拥戴的原因。 不过这件事情,也让王謐深感北伐之不易。 光是统合这一座海陵城的人心,让其度量得失,就让王謐几乎打出了所有的牌,更別说將来徐兗二州眾多势力了。 想想当年祖渺北伐时,只有朝廷给的一千人粮餉和三千匹布,没有给一兵一卒,且让其自行筹集军粮武器盔甲,最后祖渺只能带看自家一百多人渡江,在敌人占领区招揽流民,打造武器北伐,条件可比王謐现在恶劣多了。 这种情况下,祖渺还能收復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要是他有自己这些底子,该有多大成就? 但最后祖渺却因功劳被朝廷猜忌,朝廷另派大都督夺了祖邀兵权,祖邀最后忧愤而死。 现在的桓温也因为同样原因,被硬生生搁置了十几年,王謐心道司马氏这个朝廷,是真的对不起这些有抱负的人吧。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儘量不引起朝廷猜忌的情况下,暗暗发展自己的势力。 如果在朝廷势力眾多的徐充,这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所以王謐这些年来,一直在思考一个可能。 歷来徐州都是歷战之地,打下了也守不住,所以徐州成了个谁也不想要的军事缓衝区,天下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关中,荆州,合肥这几路。 毕竟从之前的歷史来看,这几路都有过势力从此突破,统一天下的先例。 而王謐做的,则是反其道而行之,在这个被忽略放弃的徐州,从海路往青州方向沿海蚕食,打下属於自己的根据地。 第215章 兵贵神速 第215章 兵贵神速 王謐选择青州作为突破点,以当前这个时代的角度来看,是全天下人都意想不到的。 无他,青州充州这地方黄河动不动改道泛滥,產生大量灾民,极难治理。 燕国借著西晋丟失中原的机会,南下占领青州后,也只能將其作为后方基地使用,闹灾荒也不管,大不了饿死一批,下一年自然就平衡了。 燕国如今將幽州作为马场后方,將其都城鄴城所在的司州作为重点建设的前方军事重地,青州则只用来作为和东晋徐充二州交界的缓衝。 而且青州地处黄河之北,平原不少,利於骑兵突击,所以东晋北伐,寧愿去打关中和豫州一路的邮城方向,也不愿意渡过黄河,將兵土放在后勤补给困难的青州作战。 王謐现在的状况是,他想选別的地方也没有机会,从充州直接进军司州,更会引起燕国的警觉,既然如此,那就从青州外围尝试,寻找突破口。 之后的日子,海陵城的士族和流民帅们,倒是极为配合王謐行事,毕竟在他们看来,王謐这种高门子弟过来赚取军功,过一年半载,甚至几个月,怕是就会放弃了。 即使坚持到上战场打仗,也会面对燕国骑兵,遭逢一次大败之后,灰心丧气逃回建康去吧? 但王謐自然不会告诉他们自己全盘计划,他將丈量出来的无主土地和编户之外的人口,全部以朝廷和郗的名义收回代管,这一下便多出了数千青壮和数万亩土地。 士族们有朝廷压著,且王謐承诺既往不咎,有了活路,他们自然不会对抗到底,最终同意进行土地置换,王謐將土地集中在沿海一带,这些地方土地多有盐硷,见王謐想换土族更是求之不得。 王謐却是在领地上开始兴建船厂工场,建造船只,打造兵器,同时將招揽的流民青壮训练筛选,加上顾骏手下的五百私兵,又经过两个月的选拔后,终於凑足三千人,將其打造得初具雏形,该是到了检验成色的时候了。 而与此同时,之前王謐派往北面,由钱二带领打探情报的十几艘渔船,也都陆陆续续回来,將燕国方向的情况带了回来。 在和顾骏商议之下,王謐选定了一个目標,海州岛,即是后世的连云港,秦时又称田横岛。 彼时此地属於晋徐州东海郡,被燕国占据,此时只是个小岛,只有经过千百年泥沙沉积,才会变成后世那般模样。 这个地方此时虽然极为荒凉,但种种情报显示,这里燕国派了不少兵士驻扎,因为这些年庾希送给燕国的船只,近半都放在此地外海处的沙洲上。 据钱二一眾探子探查,上面还有个船场,里面工匠不少,还有正在建造的船只,怕是庾希送给燕国战船运输船后,燕国也在进行看仿造。 假以时日,若燕国建立起一支舰队,那徐充到京口的航路,便时时刻刻处於其威胁之下。 舰队进攻偷袭,比之骑兵更加难以防备,其在海上的机动能力和运输能力,都不是马匹可以比擬的。 所以王謐选择此地,便是趁看燕国对庾希被查没反应过来之前,將这根钉子彻底拔起,让燕国的计划胎死腹中。 不过练兵的第一战,就如此关键,王謐也是心中没底,毕竟自己手下这些兵士,大部分都没有杀过人。 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大浪淘沙,活下来的才能被称为合格的兵士,加上练兵造船的时候要是被燕国得知,便会加强警惕,到时候突袭边不是这么容易了。 所以这次即使兵士还远未达到要求,王謐也准备先发制人,毕竟他想等到准备万全,敌人又未必不是? 这次顾骏因为坐镇城中,不能在王謐身旁,在他的劝说下,王謐留了三百新兵驻守城中,而將跟隨王动的五百私兵带了出来。 王动先前为尚书僕射的时候,还兼著中领军,所以这些私兵都是按照禁卫的法子训练的,且大都有五年以上的经验,比之王謐训练了两个多月的新兵,无疑要强上不少。 王謐將人员重新打乱,採取老带新的办法,每十人一伍中,都放入两名左右的老兵,又演练了数日后,他感觉兵士战阵配合已经算得上合格了,便开始筹划决定出兵的日子。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知王謐这次要亲自领军掛帅,君舞映葵都表现出了担忧,但她们知道王謐不好劝,便来找赵氏女郎,想让她帮著说几句话。 赵氏女郎因这两个月帐目管理编製得极为精细准確,几乎没有犯过疏漏,已经贏得了王謐的信任,如今她核对著帐册,听到两婢的请求,却是回道:“战阵搏杀,是男子的事情,我们女子还是不要置喙了。” 两婢虽然承认赵氏女郎说得有理,但无奈解释道:“当初郎君出来时,夫人便让我们照顾好郎君,如今战阵我们去了也是拖累,如果郎君万一有个磕碰,我们回去怎么向夫人交代?” 赵氏女郎放下笔,出声道:“我们对不了解的事情,有可能看到的东西,比主公要少得多,要是贸然说话,反而会坏了主公的事情。” “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主公,做好分內之事。” 君舞映葵听了,只得回房,映葵嘀咕道:“这赵氏女也太冷静了些,要是身为男子之身,怕也是个毒士之类。” 君舞嘆道:“不管怎么说,郎君確实需要身边有个能分析局势的人。” “我们现在怕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只能祈祷郎君吉人自有大相了。” 映葵咬著嘴唇道:“你难道不甘心吗?” “跟著郎君来了这么长时间,咱们除了日常起居,一点忙都帮不上,相反那赵氏女郎.::: 君舞沉默好了一会,“以色侍人,是我等分內之事,但是只会以色侍人,断不长久。” “要是真不甘心,咱们可以想想,到底能帮上郎君什么。” 军营里面忙忙碌碌,兵士们正在將军器粮草搬入船舱,其中有些身强力壮,明显看上去就比其他人厉害的,正將隨身大弓的弓弦卸下,仔细包好,以免透水。 这是数千人中,选出臂力眼力最为强悍者,组成的五百弓箭手,平均六七人中选出一个,可见比例之低。 无论在哪个时代,弓手都是步军之中最为精锐的兵种,只有这样,才能拉动劲弓,在最远的距离射中敌人。 而统领这支弓箭手队伍的,赫然是老白和朱亮。 无他,在王謐手下所有人中,经过重重比试选拔,箭术最好的,便是这两人了。 老白战阵经验丰富,年轻时候在战场上杀敌积累的,而朱亮则纯粹是家里条件优越,自小习武的基本功了。 要说刀枪比拼,流民还能和士族出身的武將一较短长,弓箭这种从小打基础的东西,则需要大量投入。 甚至王謐的箭术,在五百弓箭手中都也排得上號,毕竟王謐是实打实在丁角村练过几年的。 屋子里面,王謐面前铺了一张地图,正对著几名属下说著什么,其中除了老白朱亮,还有阿良孙五,甚至还有钱二。 钱二作为来自符秦的探子,这次肩负的角色,却是王謐的军师,主导著整个计划的进军路线。 对此深知其底细的老白朱亮也劝过王謐,说此举太过冒险,要是对方是燕国奸细怎么办? 尤其是朱亮,他后来才得知,钱二的身份根本不是真的,而自己想要探听的情报,都是钱二故意吐露给自己的! 这让朱亮颇觉丟脸,他本来以为自己的臥底颇成功,却不知道怎么在钱二眼里露出了破绽,幸好钱二的目的也是坑江盗,不然要是其是江盗一边的,那上次的行动,很可能便功败垂成了。 所以朱亮对此耿耿於怀,一直反对太过轻信钱二。 对此王謐对眾人说过,他用钱二,是因为对方確实有用,在钱二被关进建康刑狱的时候,王謐也托王查过底细,最后確定他来自关中,和燕国毫无关係,反而是有仇的。 所以王謐才敢开展行动,毕竟钱二角色无可替代,就像眾人现在討论的海州岛地形一样。 这个时代黄河尚未夺淮入海,故此地不同於后世,其大概有方圆几十里的部分,是块孤立的海岛,和大陆相隔一条七八里宽的海峡。 后世经过上千年河流改道冲刷,这块海岛最终才和陆地相连,所以王謐现在並不熟悉地形,必须要依靠钱二等探子的情报。 而钱二的建议,是直接选择南面,正面衝击燕国的船场码头,而不是选择从海岛最远处的东面登陆。 对此钱二解释道:“即使从东面登陆,以我们全员步军的行动速度,也占不到丝毫优势,只会被燕国斥候发现。” “以我对燕国的经验,其必然有一支骑军驻扎在岛上,要是我们步军遇上,在没有工事战车阻挡的情况下,是处於劣势的。” “所以我们要扬长避短,以最快的速度攻打船场,逼著敌人为保护船场,只能將战场放在人群拥挤,骑兵无法发挥优势的码头上。” “当然,敌人肯定会依託码头房屋防守,但我们的目的主要在於船场和停泊的船只,不需登陆也能在海上攻击实现目的,也符合儘量避免新兵直接和对方老兵硬拼的做法。” 眾人商议过后,一致认为钱二说得確实有道理,由此制定了突袭计划。 以最快的速度接近码头,在燕国兵士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毁坏夺走对方船只,同时用弓箭压制赶来的敌人,伺机烧毁船场。 如果达成目的,也不恋战,就此退走,以免被燕国赶来的援军拖住。 因为一旦形成持久战,燕国那边背靠自己地盘,优势便比这边大得多,再打下去,王謐这边就有可能快速减员。 但若是能看到胜利的希望,王謐也会审时而动,儘可能歼灭敌人。 第216章 悲欢不同 第216章 悲欢不同 眾人商议已定,便各自离去整兵,屋子里面骤然空荡安静了下来。 王謐环顾四周,除了屋外有几名把守的士兵之外,如今他身边空无一人,一股久违的狐独感袭来。 多少年了,他身边总会跟著人,大部分是青柳,其他时候,也有君舞等婢女轮值。 但如今身处军营,女子不得入內,因为练兵时间尚短,急缺中层將领,老白朱亮都被派出去带兵,王謐甚至还没有寻到可靠的贴身亲卫。 唯一让王謐安心的,是屋外看护的兵士,来自於王动培养的五百亲兵,有这层关係,倒是让他安心不少。 他坐在床榻上,脑中不可遏抑地泛起对之前安逸生活的依恋,伴隨的是对於未知前景的惶然。 他心道上阵打仗,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了的,相比清谈辩玄,输贏看人脉,真的被人驳倒,也不过丟些面子,过后该吃吃,该喝喝,生活还是照旧。 但打仗就不一样了,即使桓温,也不敢说上阵后一定能安然归来,更別说庾亮谢万那些只会清谈,实则根本没有认识到战阵残酷的名士们了。 所以他们在那不知何时出现,不知数量多少的敌人压力面前,才会不战自溃,世上从不缺夸夸其谈的人,但能面对直面生死,淡定指挥的將领主帅,那就少得多了。 到了王謐这个位置,他必须要表现出比任何人都要强烈的,胜券在握的信心,才能鼓舞部下,让其同样带著信心率领土兵衝锋陷阵,才会让胜利的天平稍稍倾向於自己这边。 所以王謐即使內心对未来充满迷惘,对生死充满恐惧,也要阵前谈笑自若,指挥若定,这便是身为主將的责任。 这也是为什么王謐坚持要来前线,战胜畏惧死亡的本能,通过一场场胜利打响名声,建立功业,才能让更多的人归附自己,才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但目前为止,他只能依靠自己,手下几十名將领,三千新老兵士的性命,全操於他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手中。 上次他和郗恢行动,赖於出其不意,谋定而后动,以优势兵力压制了断粮的江盗,以有心算无心,才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即便如此,江盗的反扑,还是给两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而明日突袭燕国驻扎舰队的海岛,对方是训练有素,且数目约在千名左右的兵土,王謐要做的是,带看手下,不仅要挡住对方主力进攻,更要破坏对方船只,取得胜利。 虽然先发制人,还有三倍兵力压制,但王謐依旧没有多少信心。 要是对面慕容恪这种水平人在,王謐这次肯定有败无胜,但即使对面將领弱一些,这仗也绝对不好打,一个不慎,王謐这费了巨大財力物力的家底,就会全部打了水漂。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一个决断错误,可能就会断送所有人,包括王謐自己的性命。 这种压力太大,压得王謐有些喘不过气来。 严格来说,王謐这一步步走来,实属无奈,因为按照他的计划,更为稳妥的是按部就班,先从桓温属做起,学习兵法和战阵之道,等在军中建立了人脉,才会单独尝试领军,去攻击较弱的敌人,再一步步面对强敌。 而王謐现在完全是反过来的。 他还没有寻到谋主,因为有军略才能的人几乎都在桓温手下。 他也没有寻到忠心於自己,可以一锤定音的猛將,因为后世的北府兵將领要么还年轻,要么还在观望。 如今王謐的部下,各有各的问题,要么如老白般不在巔峰,要么像孙五般尚未成长起来,要么是钱二朱亮这种有问题的,转来转去,竟然没有一个让王謐完全放心交託,掌控全局的人。 他们能起到什么作用,完全是未知数,但王謐只能靠他们,靠这些不知名的,来自於各个阶层的部下,期待他们能够儘可能一展所长。 王謐不由羡慕起符坚来,要是自己有个王猛般的角色,何至於如此纠结? 但明日他战阵指挥,只能靠自己,所以这註定是一场孤独的战爭。 而且可能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之內,王謐都只能孤独地走在这条路上。 王謐吹熄灭了灯,春夏之交的天气,仍然颇为寒凉,让他不由裹紧了被子,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感觉只过了片刻,恍惚之间,军营之中的鸡鸣声响起。 王謐猛然惊醒坐起,看屋外已经是隱隱天上透亮,外面隱隱传出人声,顺手拿起桌边的水壶,灌了一大口凉水下去,渐渐清醒过来。 他起身洗漱完毕,穿好衣服鎧甲,將一柄带鞘的长刀系在腰间,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外面,包括老白孙五在內,已经整整齐齐站满了二三十人,这便是这几个月练兵,王謐选出的统领三千兵士的將领。 看到王謐出来,眾人连忙肃容站立,微微躬身。 王謐环视一圈,將手放在胸前,“诸位,克敌制胜,就在今日!” “我將与尔等同上阵,同进退,绝不拋弃任何一人!” 眾人张口,齐齐发声呼喝,“为君侯效死!” 暮靄之中,兵士们排队登上一艘艘战船,二十多艘战船组成一串长长的船队,扬起风帆,向著北面东海郡方向而去。 海陵城中,很多士族和流民帅都赶到海边码头,看著远方海面上的船队,默然不语。 他们中有很多人,昨晚还不信王謐真的敢和燕国开战,但其这次竟然是亲自领兵出征,已经是比绝大部分士族强太多了。 当然,也有可能对方是初生牛续不怕虎,根本不知道燕国厉害,也许经歷过一场大败之后,会哭著跑回建康去吧。 甚至有人心中冒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念头。 说不定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就此回不来呢? 建康城中,张彤云猛然惊醒,翻身坐起,大口喘息起来,满脸的惊魂稳定。 她刚刚做了噩梦,影影绰绰似乎梦见了王郎的身影,正在前方一一拐地走著。 张彤云连忙赶了过去,脚下的道路坎坷崎嶇,她跌跌撞撞,绊了好几下,好不容易追到近前,喊了声王謐的名字。 那身影停了下来,缓缓转身,只见其身上插著十几支箭矢,披头散髮,满脸血污,脸色惨白,不是王謐又是谁? 张彤云只觉心中剧痛,忍不住惊呼出声,然后便从噩梦中醒了过来。 她擦了下额头渗出的冷汗,缓缓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在桌案前坐下。 桌子上面,是厚厚一叠写满了秀气小隶的信笺,这都是张彤云写给王謐的信,但最后都没有送出去。 她推开窗户,证证望著外面建康的晨景,些微光亮中,整座城市还在静謐之中,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即將起床,而通宵达旦,纵情歌舞的士族才刚刚睡下。 张彤云心道自已和王郎相知相交,虽然见面次数並不算不多,但他心里想著什么,自己多少能猜得七七八八。 他胸怀大志,走的不是建康高门士族的名士清贵之路,而是更加生死未下,危险艰辛得多的道路。 这不仅要付出自身安危,而且即使付出很多,也可能没有回报。 虽然她不知道王謐为何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选择,但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吧? 张彤云不止一次想过,她要是嫁给王謐,怕是很难指望夫妻日日吟诗作对,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生活。 大部分时候,应该是王郎出征带兵,自己在家中过著日夜等待盼望,那夫君不知道何时归来的日子吧? 就像南康公主嫁给桓温那样? 自己真能忍受这种活同守寡的生活吗? 张彤云无数次捫心自问,最后她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即使是只有一天,她也愿意。 她伸出手,拉开桌屉,里面放著的,是王謐写给她的诗。 彤霞染就绕陶家,云影徘徊日渐斜。不是中偏爱菊,此开尽更无。 这是王謐写给她的第一首诗,在张彤云看来,在张彤云心中,其珍贵之处,甚至超过了王謐过继当日那两首。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纸页,下面那张,是王謐离开建康当日送来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大颗的泪滴从张彤云眼眶溢出,顺著莹白如玉的脸颊流下,重重落在纸上。 希望王郎能平安归来,哪怕只有一天,哪怕自己只能见他一面。 低低的啜泣声从她口中发出,传出窗户,传向天上,隨著春风直入云霄,在云彩中凝结成水滴。 隆隆的春雷声响起,浙浙沥沥的春雨洒向城中,人们抬起头来,望向天上,道今岁又是个好收成。 女郎思春,士族伤怀,农人庆收,挑夫骂骂咧咧,孩童在雨丝中奔跑嬉戏,人的悲欢离合各自不同。 而对於北面的燕国来说,这几个月来东晋的变动,虽然也传到了朝中,但却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 前岁慕容恪打下洛阳后,声威直逼皇帝,於是其也受到也如同桓温般的猜忌,如今朝堂將多余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牵制打压慕容恪名声上,所以对於徐充二州刺史由庾希换为郗,自然也没有过多在意。 在燕国看来,郗氏虽然资歷老,但战场没有实绩,唯一的郗曇还吃了,即使二州换人,一两年內,能把局势重新稳定下来就不错了,还能想著进攻? 抱持著这样的想法,海州岛上驻扎的守將慕容永,也认为今天將会像往常一样,平平安安过去,毫无波澜。 第217章 海岛船场 第217章 海岛船场 慕容永今年二十多岁,长著一脸茂密的大鬍子,显得颇为老成。 他是鲜卑皇族,不过是血脉离得比较远的那种,以至於他只能到这这个海州岛上做三等镇长史。 这虽然是个六品官职,在这个岛上,也算是一方大员,但对慕容永来说,却是形同发配。 因为这岛上虽大,但除了数百工匠及家属,近千兵士外,便没有其他人了,且岛上一切,都是为了保护燕国兴建的船场。 燕国將主攻方向,一直放在关中豫州一带,因为那都是平原坦地,能发挥燕国骑兵的威力。 而在青州徐州这两国交界对峙之处,则因水网密集,虽然平原不少,但河流也多,大大限制了骑兵的发挥。 所以这些年来,燕国和晋朝在两州的边境,是以黄河淮河之间的区域来分隔的。 这道数百里的区域內,还被西北东南走向的泗水斜向划成两半,在这道河流上,分布著鲁郡,任城郡,彭城郡,下邳郡等重要军镇,两国基本是隔河对峙。 其中下邳地处泗水和淮水交界处,东北面被燕国侵占,其这些年將北面的琅琊郡侵占大半,已经快將手伸到下邳来了。 水网也阻拒了燕国骑兵南下,两边虽然不时有衝突交战,但总体还是达成了以淮水泗水为界的现状。 而在淮水出海口以北,已是燕国地盘,而慕容永驻扎的海州岛,便是在出海口北面二百余里处且和陆地只相隔一道十几里的海峡,船只往来方便,怎么看都是相当安全的。 最早这海洲岛只是个人跡罕至的荒岛,燕国几乎没有造船技术,也不重视船只在军事中的用途,因为和其骑兵主流战法颇有衝突。 但燕国朝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他们提出,若完全放弃战船,那几乎不可能从青州往南打。 对此朝中有两种意见,一是从头开始发展造船业费太大,且即使弄出来个不伦不类的船队,面对东晋已经形成气候的造船业支持的舰队,也毫无胜算,最终只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与其如此,不如依靠骑兵这种堂堂正正的战法,先將同在中原的符秦灭掉,一统中原,等国力壮大,再图过江也不迟。 另一派则认为,符秦不是短时间可以消灭的对象,若一直放任晋朝在徐州发展舰队,到时候对方袭击骚扰燕国后方,会导致局面不稳,后勤不继,必须要有相应的反制手段。 这两派虽然爭论不休,但后一派得到了慕容恪支持,认为不能完全忽视普朝这个威胁,於是最后燕国找到了海洲岛,建造船场驻军。 燕国从幽州青州沿海,寻到了仅剩不多的造船工匠,將其迁到岛上,让其钻研造船技术,试做新式战船,至今已经有將近七八年了。 但最开始的效果,却很不理想。 这些工匠是衣冠南渡时未曾来得及逃走南下的,其所能建造的,多是些小型船只,对於大型战船知之甚少,即使有,也只是寥寥会做战船某些单独配件而已。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造船工匠,本就是广受欢迎的稀少的人才,其工艺又多是家传,大多不是属於朝廷,就是依附高门士族,胡人入侵,这些人几乎都跟著逃向了南边。 造船是个极大的系统工程,缺了某些关键环节,船便造不出来。 这种现象,几乎燕国全境都存在,船工缺乏,造船技术缺失,甚至导致黄河之上的渡船都销声匿跡了,以至於燕国骑兵常常要等到黄河枯水期,才能渡过黄河,这也导致燕国战略上,还是选择以关中和合肥为主攻方向。 所以最初几年,海洲岛的船场进展很慢,直到五六年前,事情有了转机。 庾希当上徐充二州刺史后,燕国趁机进攻,初时將庾希打得极为狠狈,甚至淮水沿岸守军都不敢出来了。 庾希深知自己的不堪要是传到朝廷,桓温一派便会趁机发难,自己的刺史之位便很可能不保,於是他思来想去,秘密派人和燕国谈判,达成了一项秘密协议。 定期给燕国输送军器物资,以为两边保持长期和平的条件。 这些军器物资在帐目上很好做,只要偽造些和燕国交战的记录,將这些东西列入战损之中就行了,顺带还能吃一批不存在的战死兵士的抚恤。 这確实是个颇为天才的想法,连燕国方面得知后,也不禁嘆服庾希的无耻,但此事对燕国只有好处,於是两边很快便敲定了合作。 燕国趁机狮子大开口,提了不少过分的条件,庾希已经不能回头,只能捏著鼻子答应了。 协议的一项,便是向燕国提供晋朝的制式船只,以作研究之用。 庾希不知道燕国干什么,他也不在乎,他只想在二州混日子,反正北伐交攻的地区都在桓温辖区,自己这边不出事就行了。 但输送船只,不像前线的兵器重容易做帐,毕竟燕国没有舰队,要是报战损,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 於是一番操作下,燕国兵士为主的江盗诞生了,江盗肆虐时,甚至到了京口一带,借著这由头,这些年来几十艘有船只被运到海洲岛的船场研究仿造,燕国造船技术有了长足的提升。 慕容永是被家族派来混资歷的,这地方有陆地上的燕军保护,又和庾希私下有协议,多年没有出事,等东晋船只建造方法被找出来,慕容永便能升官了。 所以即使岛上生活环境恶劣,他也只能捏著鼻子忍著。 慕容永命身边的亲卫找出木柴点火,用铁钎穿著一只早上刚杀的小羊,在火上烤了起来。 香味渐渐传出,慕容永不禁咽了口口水,好在燕国给海洲岛的粮草给养从来不缺,这算是他在岛上为数不多的安慰了。 春日的暖阳晒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昏昏欲睡,远处却有马蹄声响,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远远奔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將领,面容凶悍,目射精光,马儿奔到近处未停,其一个翻身,便轻巧下马落地,动作极为乾脆利落。 他几步走动近前,对坐著的慕容永出声道:“末將参见大人。” 慕容永並未起身,而是隨便抬了抬手,笑道:“拓跋都尉来得正好,羊快要烤好了。” 来人叫拓跋胜,同样出身鲜卑贵族,年轻时候就立下不少战功,如今身为骑都尉,和慕容永一文一武,驻守海洲岛。 他抱拳道:“大人见谅,末將巡逻值守,恕不能相陪了。” 慕容永笑道:“都尉还是那么较真,咱们这岛上四处是海,哪有什么敌人,我看都尉想多了。” 拓跋胜听了,出声道:“大人,不可大意,前番我大燕的江盗,竟然被晋国水军偷袭击杀,接著便是庾希被撤职去官,卑职以为,晋国怕是想要做些什么。” 慕容永不以为然道:“晋国要打,也是去打下邳,和我们地处后方,又有什么干係?” 拓跋胜迟疑道:“这可难说,晋国水军要是沿著海岸,未必不能找到我们这边” 慕容永笑道:“都尉真是异想天开,他们真要打,那也是水陆並进,总不能打我们岛吧?” “这岛上有什么值得打,没有粮食军器,就凭岛上这十几条船?” 拓跋胜咬牙道:“这也难说,卑职一直以为,有些船一直放著不动,实在太过可惜,要敌人船队真的来了,我们该如何应对?” “卑职还是觉得,应该儘快训练水军,岛上尚有近千兵土,即使拿出来一半训练,然后在沿海航行巡逻,多少也能掌握主动。” 慕容永听了,出声道:“这你先前就提过,我当时也给了你面子,替你上书了,但朝廷说自会派人过来,让我们等著,不要多事。” “这信你也看过了,既然朝廷已经决定了,我们现在也只能等著。” 拓跋胜出声道:“卑职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前些日子,有士兵报说,有几艘小船曾经鬼鬼崇崇靠近海岛,然后离开。” “末將觉得这实在太过反常,所以还请大人下令,拿出多余的船只,让岛上兵士训练水战,以防不测啊。” 慕容永皱起了眉头,“水战哪是这么好训练的,那都是要在水上打过仗,杀过人的。 “我燕国熟悉水战的不是没有,但多是前几年江盗之中的头目,他们回到大燕后,都升官了,谁还愿意来我们这岛上?” 拓跋胜出声道:“水战陆战,虽然兵器战法有差异,说到底也不过都是杀人而已,没人教就慢慢摸索好了,胜似每天在岛上骑马,又有什么用?” 慕容永更不以为然,“拓跋都尉,咱们来是为了升官的,迟早要回到鄴城,到时候领军打仗,依靠的还是我大燕天下无敌的骑军。 “到时候你辛辛苦苦练的水战,又有什么作用?” “再说了,先前我已经答应你,让兵士轮番在船上操练,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你想得寸进尺,要是上面知道我越权,问罪的可是我!” 拓跋胜见两人话不投机,心里嘆了口气,他也知道慕容永確实因为自己做了让步,但在码头的船上操练,和真正开到水上是两码事,说到底,算算时间,慕容永也该快要回去升官了,不想多事而已。 他只得抱了抱拳,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远处马蹄疾奔,有哨探骑马疾奔过来。 跑到近前,哨探翻身滚下马,上气不接下气道:“海边发现,外海方向,有船只驶了过来!” 第218章 战事突发 第218章 战事突发 拓跋胜一听,连忙对慕容永道:“大人,请让末將调兵,以防万一!” 慕容永也紧张起来,他出声道:“好,岛上兵士,皆由你来调遣!” 他不是那种尸位素餐的废柴,虽和拓跋胜理念不合,但还是很相信对方的能力的,毕竟拓跋胜十五岁参军,实打实打过十几年仗的。 拓跋胜翻身上马,派出几名手下去召集军营兵士,他则是带著几十名骑兵,跟著哨探往发现敌情的方向奔去。 澜洲岛纵向几十里,拓跋胜纵马奔跑了一刻多钟,才从岛中心跑到最东边的海岸边,然后便看到了斥候所说的船。 一见船只模样,他便稍稍放下心来,这应该是一艘捕鱼船。 虽然船只不小,但舱板极为极为单薄,水线处还破了洞,应该是触了礁,船舱窗口边上,有几十个人在不断留水往外泼。 拓跋胜在岛上这些年,也曾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徐州渔民的渔船跑到燕国地界打鱼,不小心触礁沉没的。 之所以如此,一是因为越往北,海水越冷,鱼的品质越好,且燕国地界几乎没有大型渔船,也没有海盗江盗,沿海渔获极多,运气好打上一两天,便可以满载而归了。 另外一个讽刺的事情是,燕国把所有能水战的人,几乎全派到京口附近去当江盗了,导致京口到徐州一带的渔民,常常被江盗劫杀,而燕国境內因为少有水运船运,更没有舰队,反而没有水盗的威胁存在。 这也导致在徐州的普朝渔民跑到燕国地界打渔的屡见不鲜,所以拓跋胜看到这渔船的时候,也是鬆了一口气,派人前去喊话。 那骑兵纵马过去,在海岸边吼道:“元那渔船,赶紧靠岸!” 船头走出个衣衫槛楼的老头,畏畏缩缩道:“军爷,这船上都是一个村的良家百姓,只是打渔触礁,无意冒犯,小人这就把船开走。” 那兵士喝道:“你们船还能开?” “我们岛上有船场,可以帮你们修好!” 老者听了,面现喜色,“真的?” 兵士喝道:“怎么,我还能骗你?” 老者听了,就要抬手答应,让船靠过来,那兵士心中一喜,上了岸,就由不得你了! 结果那老头又把手放了下来,满脸赔笑道:“小老儿想了想,还是不麻烦军爷了。” “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那兵士急了,吼道:“停住!” “给你脸还不要脸了,你就说你靠不靠岸吧!” “你要是敢走,我们便开船追过去了!” 结果那老头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连声发號,船只转向,歪歪扭扭,缓缓往南行去。 拓跋胜心里暗骂,你还是脑子不清楚,直接出言威胁,人家还敢靠岸? 你不会先骗上来吗? 他见那渔船跑得极慢,应该是漏水太过厉害,船速远不如寻常一半,心下思起来,难道就这么让他们逃走? 一艘破渔船,上边最多七八十个渔民,跑了也就跑了,但拓跋胜真正在意的,是船上的舵手和水手。 海洲岛船场虽然可以造船,兵士可以上船训练,但唯独缺少有操大船经验的水手舵手,这个可是燕国训练不出来的。 他望著艰难逃跑的的大船,心里思片刻,便即下了决定,便即对身后的亲卫吼道:“去军营,把先前在船上练过的二百人全喊出来,跟我去船场登船,去拦截渔船!” “登船之后,再报知大人!” 亲卫们连忙应和,跟著拓跋胜纵马疾驰而去。 慕容永得到哨探传回的消息时,得知拓跋胜已经调集了二百人出海,不禁心中暗恼,没有经过自己,便擅做决定,实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但此时他也未觉这是什么大事,一艘破渔船而已,还能惹出什么事情来? 不过慕容永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他想了想,便亲自赶到兵营,调集了剩下的五六百名兵士,让其跟著自己去船场驻守护卫,以防不测。 然而这个举动,却是收到了意外的效果,因为拓跋胜船队离开一刻多钟后,海洲岛南边的哨探赶到船厂急报,说南边海面上,驶来了一支舰队! 慕容永听了,心道果然有问题,他赶紧带兵赶到岸边,赫然发现,有一艘七八艘大船的船队,正往船场方向全速开来。 这几年慕容永接收了不少晋军制式战船,他一眼就看出来,这艘船队,绝对是是普朝水军! 他心中破口大骂起来,拓跋胜这显然是被对方调虎离山骗走了! 但如今情势危急,他只得大声吼道:“回船场列阵,阻拒敌人!” 王謐站在船头,眯缝著眼晴,看著对面船场码头人头赞动,穿著燕国兵士装的人跑来跑去,正提著弓占据有利地形。 对方反应速度之快,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见这派驻海洲岛的,应该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土。 而且这船场建在码头旁边,说是工场,但多是高屋长棚,遮蔽极多,如同工事一样,颇为难打。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种情况之前练兵的时候,王謐也多少进行过针对性训练,如今便是检验成色的时候了。 而且现在绝不能犹豫拖延,先前老白假扮渔夫的渔船,已经引了岛上一部分人乘船追击,毕竟燕国兵士在陆地上的战力,比海上要强多了。 老白引走了多少人,那些人战力如何,王謐也不清楚,他能做的,就是带领两千多人,以最快的速度速度攻下船场。 他把手一挥,“船只转向,侧向靠岸,弓箭手射住阵脚!” 一艘艘战船在海中划了个大圈,斜向对著码头冲了过去,船场各处的鲜卑弓箭手纷纷探出头来,对看前面的船只连连发箭。 王謐这边战船的弓箭手也从船舷后探出身体,引弓还击,一时间箭矢纷飞,空中嗖嗖之声不绝。 王謐身前的几名亲卫,拿著盾牌遮挡飞来的流矢,眼见情势凶险,不由喊道:“君侯,还是躲躲吧!” 闻言王謐喝道:“我就在这里!” “让船靠岸,准备登陆!” 话音未落,一支流矢射中他身旁桅杆上的箭手,那人肩头中箭,惨叫一声跌落下来,重重摔在甲板上。 射入皮肉的箭头在衝击之下,横向撕裂了他肩头的皮肤,鲜血喷涌出来,痛得那人在地上大声惨叫翻滚,將一大片甲板都染红了。 主謐让人將其拖下去治伤,自己则是拾起其掉落的弓箭,拉弓对看码头木桩后面的鲜卑弓手射了出去。 那弓手极为鸡贼,一直將身体藏在木桩后面,拉好了弓才探出身体发箭,然后迅速撤回。 他见王謐箭矢飞来,先是躲了回去,然后马上探出身体射出一箭,嗖的一声,箭矢擦著王謐身侧飞出,距离不过一尺。 他旁边的亲卫见了,劝道:“君侯,太靠前了!” 王謐见对方兵士確实不好对付,便让桅杆上的旗手发信號,让船只加速靠岸。 轰的一声,最前方的船只擦著码头撞了过去,船板和码头撞击,发出了木头破裂的吱嘎声,铺设码头的木板皆是变形扭曲。 战船停下,放下船板,一马当先出来的是赵通,他一手执刀,一手执盾,大声喝道: “跟我冲!” 他將盾牌举在身前,身体儘量僂缩起,只露出半个脑袋,藏在盾牌后面,当下衝下了船。 跟在后面的,是上百名军士,前面几排皆是拿著盾牌,有样学样跟著赵通衝下,为后面的人遮挡燕军箭矢。 其中有个人起步慢了,想要快步跟上,结果走得急了,將整个身体漏了出来,几名燕军箭手看见,同时发箭射来。 那兵士头部胸部同时中箭,一声不就栽倒在地,当场毙命,这下给后面的人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赵通回头喝道:“不要冒进,结成盾阵,衝到工场下面,那边是弓箭死角!” 后面的人拾起盾牌,跟著排成一列步步逼近,正在这时,侧面又射过来十几支箭,当即文有几人被射到倒,原来是燕军箭手换了地方。 赵通连忙让盾阵由直线转为弧线,船上王謐看到了己方有些新兵面现慌乱之色,当即发出號令,让后面的船抓紧靠岸,从別的方向包抄工场。 现在这种攻打工事的情况,是攻坚攻城时不可避免的,工场就如同小城,兵士攻到下面,会受到了城墙上几个方向的箭手攻击,所以古代正面攻城,一直是极为困难的。 但这一关必须要过,如果连衝锋的勇气都没有,新兵便无法成为合格的兵土,王謐一挥手,一艘大船再度靠岸,朱亮带著上百人冲了下来,绕到工场后方准备衝击。 工场后面指挥的,正是慕容永,別看他一副紈綺子弟的模样,但也是自小上过阵,见敌人有船只靠岸,想要衝击自己侧后方,当即让人吹响了號角。 声音传了出去,不出片刻,朱亮所在的方位,传来了马蹄震动声,一支几十人的骑兵从远处衝来,直接对著朱亮所在的军阵后方冲了过来! 朱亮现在已经是百人长,他自幼是接受过家族培养的,自然知道一支步兵军阵,侧后受到骑兵突袭是什么样的下场。 眼见对面纵马疾驰过来,他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要赶紧退走结阵,但那样一来,正在正面衝击工场的赵通带领的兵士,侧面便会完全暴露给敌人! 该怎么做? 第219章 破解招数 第219章 破解招数 场上发生的一切,王謐都看在眼里,燕国兵士如此难对付,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燕国符秦两国,和晋朝是不一样的,晋朝兵士虽然也在训练,但真正上阵杀敌的机会並不多。 但燕国符秦就不一样了,他们在攻打晋朝的同时,还要面对关外匈奴等其他外族的侵扰,所以两国的兵土,都有杀敌上阵的经验。 这从燕国士兵的反应也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弓手不仅射得准,还极为善於利用掩体,面对王謐兵士突袭,竟是应对极为迅速老练。 更別说对方还提前埋伏著骑兵,能在海岛养著一队骑兵,说明燕国也是提前做了应对的。 这支骑兵,很可能会成为牵制破坏王謐步军阵型的关键,王謐可以肯定,自己若不直接突袭船场,而是妄图绕后的话,更会被骑兵提前发现,那时还未必比得上现在的局面。 他见朱亮侧后將要受到突袭,局面岁岌可危,当下喝令两艘大船驶过去,船上弓手对准骑兵射击,意图对其牵制。 这时候朱亮也反应过来,他看了眼远处大船船头上指挥的王謐,咬了咬牙,吼道:“不要退!” “来十个人,盾牌护住侧翼,所有弓箭手准备射击骑兵!” “勾镰枪手上前,在盾牌后面待命!” 远处燕军骑兵统领正带著骑兵衝击而来,突然发觉船上晋军射向己方的箭雨骤然密集,虽然很多箭矢没到射程便落地,但还是有些射中了前头几匹战马,上面的人连人带马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他吼道:“远离船上箭矢,转向衝击对方两阵中央!” 骑兵不能停,一停就没有威胁,如今他要做的,便是从赵通和朱亮阵型之间穿插过去,然后射击扯动,击破对方侧翼。 他选的这个衝击方向,是藉助普军步军角度,恰好挡住了晋军箭手的射击角度,让箭手投鼠忌器,无法任意发箭。 燕军统领战阵多年,经验丰富,这个决断放在其他战场上,可谓是极为正確的应对,因为战马高速衝击变向,只要不停下来,无论是弓箭还是长枪,都很难打中自標。 而且这支骑兵只要衝过朱亮军阵侧边,骑兵还能趁势突入到赵通军阵后方,让其崩溃,到时候普军衝击工场的阵型和计划,就会遭到全面挫败。 果然骑兵贴看朱亮军阵高速衝过,船上弓手见角度重叠,只得住手。 那统领见了,心中大喜,他让一部分手下放箭牵制,另一部分拿出长枪捅刺威嚇想要接近的对面兵士,一道道长枪刺在盾牌上,后方的兵士连连后退,只能勉强防御,更別说反击了。 他见这招奏效,更是带人贴近朱亮阵型奔跑,这一丈多的距离,步军长枪不如马兵长枪长,更够不著他们的马匹,只要跑过去,对方阵型就要被他们搅乱了! 鲜卑骑兵的箭矢篤篤篤射在王謐军兵士盾牌上,压得后面的兵士根本无法有其他动作,眼看就要衝过去,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足足有两丈多长的长枪贴地探出,直接拦在了骑军前面。 那统领第一反应是不屑一顾,长枪虽长,但刺不中也是白搭,战马速度这么快,谁会刺得那么准? 然而却没有想到的是,最前的面战马一声嘶鸣,身子重重歪倒摔了出去,其马腿侧折扭曲,半条马腿上竟然带著马蹄飞到了空中。 这时候统领才惊恐地发现,晋军兵士拿的並不是长枪,而是之前自己从未见过,类似於长戈长戟的兵器! 骑兵用的马戟,曾经在汉末时候大放光芒,但后来隨著马普及,骑兵多用长兵器来直接进行衝击,长枪的效果要好得多,於是带横枝的长戟便渐渐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而如今这类似於长戟的兵器,不仅是步兵所用,而且其原来横著的小枝,却变成了弯曲的镰刀状。 统领一瞬间恍然,这东西是专门用来鉤马腿的! 长枪难以刺中,但提前拦在前面就不一样了,战马高速奔跑下,马腿被这东西勾住,下场便是连人带马都要完蛋! 他大吼出声,“快躲开!” 但已经晚了,足足有二十几根勾镰枪伸出,骑兵根本无法立刻变向,瞬间十几头战马马腿被勾折,摔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兵躲闪不及,被前面的战马绊倒,整个骑兵队瞬间崩溃了。 朱亮趁机让后面的盾牌手前进,让长枪手和长刀手跟上,將地上摔得七荤八素,一时站不起来燕国骑兵全都杀光。 他心中也不禁升起一股佩服来,王謐当初提出的这个主意,朱亮还颇不以为然,觉得王謐实在是异想天开,燕国骑兵都是远程射击,哪有这种近距离遭遇的情况? 但偏偏在这狭窄的工场地形上,这应对之策竟然真的实现了,还收到了极好的效果,不然要是放任对方骑兵在己方军阵中来回衝击,只怕这边至少要多死上百人。 那边工场上督战的慕容永,看到自己布置的骑兵竟然短时间內全军覆没,自己的心腹骑兵统领被人活活捅死在地上,不由目欲裂,这支精锐骑兵,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这支骑兵可不是乌合之眾,这都些曾经鲜卑內战,攻伐后赵高句丽等大战中的老兵,没想到今日竟然如此恋屈地葬在这里! 王謐见到那边朱亮稳定住了阵型,还意外取得了不小的战果,也是鬆了一口气。 如果让这支骑兵衝进来搅局,战船登岸的计划可能会遭到巨大挫败,尤其是混杂了不少新兵的情况下,若是直接面对骑兵,很多人若害怕逃跑,这今天的进攻计划便是彻底败了。 好在王謐提前料想过这种情况,给身为侧翼的朱亮配备个专门对付战马的勾镰枪,燕国骑兵没有见过这种战法,出其不意之下,遭受了重大损失。 骑兵冲阵,最害怕的就是前面战马摔倒,然后產生连锁反应,如此高速的情况落马,即使有盔甲防护,运气好四肢没有骨折,內臟也会受到猛烈衝击,暂时失去战力。 这些燕国骑兵,都是在北地杀过人的老兵,如今却极为憋屈地死在一群新兵手里,可谓说是极为倒霉了。 朱亮带著人,將地上还在挣扎的燕国骑兵一一砍死。 跟在他后面的,有个拿著长枪的新兵,正颤抖著双手,將长枪刺入一名燕国骑兵的脖子。 长枪拔出,这鲜血从脖颈伤口喷涌出来,在地上四溅,那新手肠胃一阵翻涌,但不知为何,眼中却是闪动著兴奋,他几步奔出,长枪刺入地上另外一名骑兵面门。 看著对方的鼻子都被长枪刺成了血洞,他忍不住大笑起来,然而笑声未落,一支流矢正他的脖子。 他一头翻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伸手去摸脖子,结果手刚抬起来,便垂了下去,就此毙命。 朱亮看到工场上方还有不少箭手,赵通已经带人冲了进去,不禁喝道:“小心流矢! 1 “船上的箭手下来跟上,准备近战!” 隨著一艘艘战船靠岸,王謐手下的步军纷纷下船,在弓手的掩护下,不断有步军冲入工场,和负隅顽抗的燕军展开了惨烈的廝杀。 燕国的弓手见敌人越来越近,只得拔出长刀准备近战,他们都是最为精锐的兵土,面对任何敌人,都不会胆怯后退。 王謐看到对方反应,知道这是一场恶战,此战过后,自已这边损失必然不小。 但如果今天这一关都过不去,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望向后方,那边是老白按计划將岛上守军引出一部分,然后包围歼灭的地方。 为此王謐给老白配了五百人,不知那边怎么样了,是自己这边先结束,还是他先赶回来? 此时南边十几里的海面上,同样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廝杀。 拓跋胜载著二百兵士的两艘战船,遭到了五六艘战船的围攻。 渔船上的老白,此刻已经换了一副盔甲,让几艘船上的弓手全部登上甲板,和敌方对射。 他的渔船漏水自然是装的,都是提前在舱里装了海水,又用压舱石將水线压得很低,做出一副快沉的样子,这才骗过了拓跋胜。 老白用渔船將对方引入了埋伏圈,这边早有五艘战船等著,看著燕国战船过来,当即加速包围將其包围。 王謐给老白这边足足配备了两百弓箭手,本想著速战速决,没想到老白引出来的,却是岛上最大那条鱼。 拓跋胜带领的,是他亲自训练的精兵,比慕容永那些兵还要强上一些,他见对方船只,当即明百中计,立刻让人引弓对射。 他带的两百人都能射箭近战,和老白这边两百弓箭手对射,不仅不落下风,还开始放过来压制了老白这边。 老白看了,心中暗骂,当即发令,让几艘船靠近接战。 但拓跋胜也不傻,他哪还不知道出事了,也不恋战,当即命令船只避让转向,儘快返回岛上。 老白眼看对方和自己保持距离对射,竟然玩起了骑兵这一套,只得硬著头皮,再度发出信號。 听到號令,这边两艘船骤然急速,猛地撞向拓跋胜所在的船只。 拓跋胜船上的水手舵手明显不如老白这边熟练,不多时就被追上,两艘船一左一右,將拓跋胜的船狠狠夹住。 轰的一声巨响,三船同时止住,拓跋胜跟跪几步,站定身子,抽出了腰刀,狞笑道: “真以为能吃下我?” “准备接战,咱们让他们看看咱们大燕雄兵的厉害!” 他手下的兵士轰然应声,齐齐抽出长刀,烈日之下,闪现出密密麻麻的光芒来。 第220章 血战搏命 第220章 血战搏命 老白让两船將敌人的船只夹住,却没有让部下马上登船,反而是发出號令,两船之中涌出大量弓手,各自找好遮蔽身体的位置,便开始对著拓跋胜的船上开始发箭。 两船的箭矢来自相反的两个方向,这下拓跋胜船上的兵士即使拿著盾牌,也顾此失彼,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那边另外一艘燕国战船见头领遇险,赶紧过来相救,老白这边早有准备,当即又有两船横著撞了过去,將其船头撞歪,硬生生和拓跋胜的船分隔开来。 拓跋胜见了,明白对方有备而来,这是要將己方分隔,各个击破! 他见对面两船箭甚急,便出声让己方兵士拿著盾牌列阵,想要暂且退入船舱,只见对方兵士早拿著几十支桐油火把往自己这边丟来。 火把落到甲板,熊熊燃烧起来,烟雾瀰漫,燕军兵士咳嗽不止,拓跋胜见对方招数层出不穷,顿时心里一沉。 但他知道越是犹豫,逃生机会越小,当即大吼道,“拿好所有鉤索,准备登船,前排持盾挡住流矢!” 燕国士兵行动极为迅速,他们很快从船舱中拿出几十根鉤索,在拓跋胜的带领下,向著其中一艘来船冲了过去。 拓跋胜的选择,是集中突击对方一艘船,行进中不可避免盾牌阵型出现了漏洞,另外一艘船的弓手趁机连连发箭,又有十几名燕国士兵被射倒。 拓跋胜看在眼里,心中发狠,等两边接近战,己方兵士都能以一敌多,到时候就是扭转胜负的时候! 此时他已经带人奔到船边,王謐军的战船经过改造,船舷要比燕国战船高四五尺,所以燕军要带著绳索攀爬,隨著一根根鉤锁拋上,燕军纷纷往上爬去,这里是弓箭死角,反而安全不少。 此时老白的船也已经赶到,对拓跋胜战船形成了三麵包夹之势,他一声喝令,燕军正在爬的船上,晋军兵士们换了长枪,站在船往下捅刺。 不断有燕军被刺落,重重摔回己方战船甲板,其中还能站起来的,竟然再次悍勇衝上,继续攀爬,老白见了,知道这些人不好对付,连忙让船靠过去帮忙。 拓跋胜双目赤红,他住一根绳子,如猿猴般纵跃爬上,上面两根长枪刺下,拓跋胜一低头,叮叮两声,枪头刺在他的铁盔上,爆出了点点火。 眼见对方就要收枪,拓跋胜眼疾手快,伸手住一根长枪,往下猛拉。 对方下意识用力回拉,却是正中拓跋胜下怀,他反而借力往上一纵,同时脚踏住船壁往下一瞪,趁势身体上升数,已经能够到上面的船舷。 他另一只手伸出,抓住船舷木板,大吼发力,整个人一个倒纵翻身,竟是生生跳上船来。 几名晋兵见了,连忙挺枪来刺,拓跋胜却是仰仗身上有盔甲,身子低伏,反手抽出腰间钢刀来。 这刀不到三尺,正是適合船上使用,他左手拉住长枪,右手出刀,將两支刺来的长枪盪开,趁势身直撞过去。 被他抓住长枪的兵士才醒悟过来,连忙放弃长枪,想要抽刀对敌,拓跋胜早到,一刀自下而上,刺入兵士小腹。 兵士嘴角溢出鲜血,脱力倒下,拓跋胜抽刀,沿著船边横砍过去,晋军兵土见状纷纷围了过来,下面攀爬的燕军士兵压力骤减,纷纷跟著爬了上来。 老白见两边开始混战,弓箭已经不好再射,便让船靠了过去,喝令所有人带上近战兵器,登船围剿燕军。 四条船上的人,皆是挤在一条船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廝杀。 不得不说,拓跋胜的选择极为正確,晋军兵士多有新兵,这些人训练时日尚短,面对敌人明晃晃的刀枪,不由心生胆怯,动作变形,反而被燕军趁机抓到破绽,突入身前。 这时候没有来得及放下长枪的,便迎来了燕军的围攻,反应慢的,还没来得及抽刀,就被砍死在地上。 那边老白见死的多是些新手,心中嘆息,这种混战,经验不够的,根本撑不了多少时间。 同时他也惊讶於燕军明明只有一百人,自己这边足足三百多人还被压著打,可见对方之凶悍。 轰的一声,老白的船终於接舷靠稳,老白抽出长刀,当先跳上甲板,大吼道:“跟我来,將胡人全都杀了!” 拓跋胜见老白模样,知道是领头將领,反而脸上露出狞笑,冲了过来,“汉狗受死!” 两边刀锋撞击在一起,老白感受到传来的巨大力道,后脚跟一撑,站稳身子,长刀斜著一抖,刺向拓跋胜小腹。 拓跋胜却是一个错身,持刀反撩老白大腿,老白抬脚对著拓跋胜踢了过去,拓跋胜同样抬腿,两边对了一腿。 虽然隔著盔甲,但两边都用上了全力,老白感到腿上剧痛,身子跟跑后退。 拓跋胜忍著痛,身扑上,刀尖不离老白要害,老白心头火起,不闪不避,长刀当头砍下。 拓跋胜本想用铁盔挡住,却感觉老白刀锋飘忽不定,心中微凛,连忙侧身一闪,刀锋突的变向,擦著他的脖子砍空。 老白暗叫可惜,自己这招变刀法,在战场上杀过不少人,没想到这燕国將领如此难缠! 此时两边兵士已经完全混战在一起,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阵型可言了,到处都是刀锋枪尖,根本分不清从哪个方向过来,纯粹就是比拼哪一方更狠。 这个时候,就能看出两边差別了。 燕国兵士武艺更高,但是不熟悉水战,对於摇晃的甲板,还是怎么不怎么適应。 而晋军这边虽然新兵多,但之前的训练后期,却是放到了战船之上,加上带有特製的鞋底,能保持在甲板上不打滑,虽然初期被燕军压制,但打著打著,竟是在逐渐適应著战场。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即使没有当场毙命的,也会被敌人趁机劈砍捅刺,死在地上。 经验丰富的兵土,见状纷纷寻找能抵住身体的位置,即使身体被砍伤,也咬著牙坚持不倒地,只为了多活一会。 甲板上的户体,渐渐多了起来,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液如小溪般到处流淌,让甲板更加湿滑,不时有人摔倒,然后被踩死砍死在户体堆里。 整座大船,如同修罗场般,老白和拓跋胜还在互相对砍,两人身上各有几处不深的伤口,嘴角都溢出血来。 而不远处混战的三艘战船,也发生著同样的事情,不过似乎那边结束得更快一些,因为有艘船离开战团,往这边开了过来。 拓跋胜斜著目光瞟了过去,顿时心中大喜,因为开过来的,赫然是己方另外一艘船! 看来敌人派过去牵制的人太弱,竟然被自己这边杀光了,如今两边会合,便能马上翻盘! 此时岸上,战斗同样惨烈。 王謐训练的三千兵士,两千五百人都投入到了这里,虽然慕容永带的燕军是拓跋胜那边的三倍,但他手下的將领,却没有拓跋胜那么厉害。 而且除了赵通朱亮之外,王謐后续將孙五等选拔出的將领也投入战场,这些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猛士,在他们的率领下,两千多对六百,燕军兵士面对的是一人同时面对三五人的局面。 虽然他们拼死反扑,但他们的面对的,是晋军盾牌手,长刀手和长枪手的组合,一身武艺发挥不出一半,常常是被两人牵制住,然后被剩下的人趁机偷袭刺中,死得无比屈。 慕容永看著已方依託工场的阵型完全崩溃,知道败局已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但这样一来,燕国最重要的一座工场就此被毁,加上码头还有五六条船,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回去之后,只怕他会被问罪! 他只犹豫一瞬,便即下了决定,让兵士吹响號角,自己则是退回后面,骑上了唯一一匹战马。 隨著號角声响传出,远处有一支十几人的骑兵队奔来,这是慕容永最后的倚仗,这些人改变不了战局,却可以护送自已逃走。 只要慕容永在他们的护送下,逃到海洲岛最西边的码头,便可以坐上那边的快船,越过十几里的海峡,登上陆地,就可以逃走,那时候晋军怎么样也追不上自己了! 战船上的王謐,看到远处的骑兵,对整个过程之中,全程旁观的钱二道:“怎么样?” “手痒了吗?” 钱二盯著战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知道王謐在吊自己胃口,但却一时间没有回答。 因为他的身份,目前確实非常尷尬。 他本是符秦派来的死士探子,到江盗臥底的原因,一是挑拨燕国和晋朝,让两者內斗,二是最后將黑锅全扣到桓温头上,让晋朝內部產生猜忌。 这样一来,两边对符秦的压力便会大大降低,符秦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但他却没有想到,这本应该是个无懈可击的计划,却被身边这个年纪轻轻的高门士子识破了。 王謐向朝廷审问自己的官员,透露了钱二底细和目的,所以钱二供认自己是桓温的臥底时,负责主审的诸葛一脸嘲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钱二。 他甚至装作没有听到,直接將钱二投入暗无天日的黑狱,从此再也没有提审过。 钱二那时候觉自己实在可笑,辛辛苦苦用命做局,结果人家拿著答案,读给自己听,这是什么感觉? 第221章 分而灭之 第221章 分而灭之 钱二现在处境极为尷尬,这么多年他臥底江盗,为符秦是下了死力气的,明明做好最后一件事,他要么可以功成身退,去享受荣华富贵,要么用死做局,立下更大的功劳,起码家人那边会收到厚待。 但偏偏他现在两边不沾,而且被抓了不仅没死,连刑都没上,全建康相关官员都知道,他是完完整整,安安全全出狱的。 符秦那边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的状况,那问题来了,他在监狱里面没受拷问,那做了什么?或是拿了什么做交换? 他现在就是回符秦甚至自杀,都已经洗不清了,谁知道传到符秦,那边会怎么想? 钱二並不怕死,也不担心名声,他担心的是自己在符秦的家人,要是他被扣上个投降晋朝,出卖符秦情报的帽子,那他的家人处境可想而知。 他每每想到,这个可怕的阳谋,是那个只有十六岁,样貌温文尔雅,內心却无比阴暗恶毒的高门少年想出来的,就不禁后背发凉。 这不是把自己往死里逼,而是想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啊! 最终钱二也没有想出如何办法,只能认命,这个时候,王謐再度找上钱二,给他提了个条件。 让钱二在可以保守符秦秘密的情况下,交代出所有关於燕国的情报,帮助王謐在徐充二州打开局面。 王謐承诺,如果钱二能做到这些,他便以家族名义起誓,帮钱二向符秦证明清白。 对此钱二將信將疑,他当时对王謐道:“不是我不信,君侯这说法太过荒唐,大秦不是晋朝敌人吗?” 王謐悠然道:“我倒是认为,起码在將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晋朝和符秦共同的敌人是燕国,在这点上我们並不衝突。” “当然,你也可以不相信我,毕竟做探子的,不轻信人,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但另一方面,能以死士之志,做下这等事情的,无论是从心智还是能力,我都相当佩服。” “你这样的人,即使死,也应该有个盖棺定论的名声,而不是背负骂名,甚至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钱二心道这不都是你害的? 王謐似乎看出了钱二的心思,悠悠道:“你可以恨我,但我也有自己的立场。” “毕竟你的所做作为,是真的坑了晋朝不少,你也有足够的理由被处死。” “我之所以留著你,是想让你帮我討回一些债,符秦还不了,那就让燕国还好了。 1 “这对你的任务来说,並不衝突,而且我也不是那种白拿你的人。” 说到这里,王謐直视钱二,“我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够还你清白的人,建康有些人虽然知道內情,但他们凭什么帮你说话?” 王謐的话很是诛心,钱二在经过种种考虑过后,发现自己確实没有別的选择,只得答应了王謐。 至於能做到什么地步,那只能看王謐在徐州的作为了。 钱二也没有想到,王謐行动极快,练兵几个月,就敢出来打仗了,但除去其那颇有新意的练兵法子外,以战代练,確实是让兵士快速成长的最有效的手段。 他望著远方就要逃走的慕容永,眯缝著眼晴,出声道:“还请君侯下令,让我带人追击敌方主將!” 王謐就等这句话,出声道:“好,打开下面舱门,所有骑兵,跟著钱二追击!” 轰轰作响,靠著码头一侧的舱门打开,下方竟赫然是一座马既,里面拴著几十匹马。 几十名兵士背好弓箭,下了船舱,解开马绳,翻身上马,鱼跃上了码头,在钱二的带领下,向著远处正在逃走的慕容永追去。 对於缺少战马的晋朝来说,王謐能在海陵城搞到几十匹战马,已经算是不容易了,因为大部分马匹都被士族用来享乐,根本不適合上战场了。 但即使如此,这数量还不够用来作为一主二副,骑兵一人三马的標配,於是王謐乾脆將其作为水军辅助,用船运到战场,保存马匹体力,需要用时,可以直接放出来突击。 这几十名骑兵,是数千人中挑选出来,公开选拔,把其他人打服了的,都是曾上阵杀敌,弓马嫻熟的老兵,而钱二更不必说,其在符秦就是骑兵出身,所以臥底才能样样皆能。 钱二领著几十人,一马当先,纵马直奔正要带著骑兵逃走的慕容永而去,其他人则是紧跟其后。 慕容永那边正准备带著十几人开溜,眼见晋军竟然在战船中藏著骑兵,不禁破防了,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敌人,怎么什么里胡哨的玩意都有? 他赶紧发令,让两人护送自己先逃,剩下的骑兵留下阻拦,一声令下,两边分头行动,十几名燕骑反对钱二这边冲了过来。 钱二早就让手下铺开阵势,人人持弓拉箭,等对面进了射程,当即几十支箭射了出去。 这些箭矢没有对著人射,全都招呼到了燕骑下战马上,当即数匹战马中箭,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 剩下的燕骑连忙纵马绕开,他们张弓搭箭,想要以牙还牙,却赫然发现,晋军战马前面,却是挡著一层厚厚的护甲,这层护甲外面是竹片,里面是铁片,箭矢射入,只能嵌在上面,根本无法伤及战马。 晋军骑兵本就人多,他们趁机发箭,將燕骑战马一一射倒在地,后面接应的步军趁机赶上,將燕军骑兵砍死。 还有骑兵站起来,想要抽刀反抗,步军根本不恋战,拿著勾镰枪在其脚踝上一拖,顿时將其脚筋割断,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边慕容永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回头看著战况,等看到燕国引以为傲的骑兵竟然无比狼狈,被人像狗一样杀掉,心內极为震惊。 对面这些手段,之前闻所未闻,简直是专门为了对其骑兵特意准备的! 不过在慕容永看来,这些都是小道,在对付小股骑兵时的效果很好,但在大规模军团作战时,未必就能奏效,但不管怎么说,这说明晋朝那边,有人在处心积虑找办法对付燕国骑兵!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慕容永自逃出去后,將这些上报朝廷,至少也能將功折罪,前提是,自己能逃走! 他猛地一抖韁绳,继续纵马疾奔,心中发狠,自己只要赶到渡口上船,对面便无法奈何自己了! 钱二那边解决了十几名挡路的骑兵,见慕容永已经跑远,当即纵马急追,眼看对方对道路极为熟悉,在房屋树林之间来回逃窜,双方距离始终无法拉近。 而且中途慕容永不断让手下吹响號角,岛上各处驻扎的燕兵哨探不断冒出来发箭,想要阻止晋军骑兵,数人战马中箭,无法再追。 钱二见慕容永越逃越远,心中不免焦躁,要是让对方逃走,今天自己就丟大人了! 外面海面之上,拓跋胜眼见即將加入战团的,竟然是燕军战船,不由心中大喜。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部下那么给力,竟然能反杀晋军,不过说来也正常,两船战力差不多,那边晋军只有两条船,怕不都是后备兵员,输给自己手下的人,也属正常。 他心中兴奋,大声吼道:“援军来了,坚持住,等他们到了,把这些汉狗全杀了!” 仅存的不到数十燕兵,听了也兴奋起来,纷纷豪叫著挥刀,向著面前的敌人大力挥砍,一时间士气极为高涨。 拓跋胜也是使出浑身解数,一柄钢刀舞得虎虎生风,竟然一时间將老白压制住了。 但隨著对面战船渐渐接近,拓跋胜突然发现,其船头上站著的,竟然都是身穿晋军服饰的人! 只见这些人包括领头的將领,皆是身材高大,双手握著极长的环首刀,一身甲胃虽沾满血跡,但仍然闪闪发亮,和其他士兵截然不同。 而他们的脚下的甲板上,则横七竖八,倒毙的全是燕军尸体。 拓跋胜產生了一瞬间的呆滯,那边老白突然笑了起来,吼道:“周平,来得太慢了!” 领头大汉,正是氏门客周平,他是王謐和恢交换了条件,直接从郗氏那边挖过来的。 周平先前的表现,给王謐印象很深,其武艺还是其次,主要头脑很灵活,这是身为將领必不可少的优点。 於是王謐给周平许诺了远超都氏门下的待遇,在爭得都恢同意后,將周平要了过来。 对周平来说,郗氏那边並不缺经验丰富的將领,资格比周平老的比比皆是,所以这些年他很难爬上去,到了王謐这边,反倒是个好机会。 他带领的这一百人,更不是新兵,而是王手下五百私兵中,再次优选出来的精兵,王謐称之为陷阵兵。 这些人用的环首刀,也是特製的,比正常的长刀更宽更长,更像后世的唐朝陌刀,主打一个以力破巧。 在这种兵器面前,以船上的空间,什么小巧腾挪,什么灵活闪避,都丝毫不起作用,这些精兵穿著特製的钉鞋,脚下极稳,只要排成横队劈砍过去,燕军只能硬碰硬,最后在力量武器劣势下,落得个身死的下场。 事实也是如此,那边船上,一开始新兵们缠住燕军,等双方打的不可开交时,事先躲在船舱下面的陷阵兵在周平带领下,突然加入战团,出现在燕兵后方。 猝不及防下,燕兵阵型崩溃,又没有拓跋胜这样的大將压阵,在很短时间就被陷阵卫屠杀殆尽。 这也標誌王謐最初田忌赛马之策,最终达到了效果,最初被拓跋胜追击的老白,自始至终都是诱敌的下駟。 而王謐则是带著主力,直接去突袭燕军船场老巢,而周平带著一百陷阵卫,则是將海上燕军两船分隔后,先蛮不讲理砍死了最弱的一船,这才过来相帮老白。 拓跋胜眼见周平带著战船靠了过来,知道大势已去,不由双目血红,大吼一声,举刀对著老白冲了过去。 第222章 得胜而归 第222章 得胜而归 其实拓跋胜的勇武资歷,在燕军將领中,也是其中翘楚號的,不然也不会被派来配合慕容永,还有分傲气,其也確实有骄傲的资本。 老白本已经和拓跋胜打得两败俱伤,体力见底,其腿上臂上几道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將他几层布衣打湿,正退开喘息回气,想著趁机包扎伤口。 冷不防拓跋胜骤然衝过来拼命,猝不及防下,老白登时被逼得险象环生。 那边周平见老白遇险,见两船还有数尺,便后退几步,纵身跳了过来,直衝拓跋胜,手中长刀狠狠劈向对方背心。 拓跋胜听到背后风声,连忙闪避,顺手一刀反撩,这刀极为阴险,直接对著周平下身而去,但他也受伤不轻,出刀速度慢了不少。 周平方才已经看了多时,估摸出拓跋胜深浅,他瞅准方位,横刀格挡,只听一声大响,拓跋胜手中钢刀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拓跋胜和老白比拼,其实也已经力竭了,他见刀脱手,心中发狠,就要去抽腿上绑著的匕首,老白虽体力见底,却是经验丰富,哪能错过这机会,当即照头一刀。 这刀却是虚招,趁看拓跋胜注意力转移,老白早悄无声息一脚踢出,脚尖如枪,直接戳中了拓跋胜小腹。 拓跋胜哇的吐出一口血,身子弓了起来,却仍趁势抽出匕首,就要对准老白面门掷出。 周平脚步一错,长刀上撩,扑的一声,拓跋胜齐腕而断,手掌抓著匕首飞起。 老白趁机將钢刀压在他的喉咙上,吼道:“降!” 拓跋胜双目圆睁,把喉咙往前一送,刀锋割破喉管,鲜血喷了出来。 他重重摔倒在地上,喉咙发出格格色声音,视线之中,天上白云变成了乌云,天空越来越暗,最后一片漆黑。 因为他的误判,导致被人调虎离山,他身为燕国將领,不可能投降,即使回去等待他的一样是死,所以他直接选择了自我了断。 隨著拓跋胜战死,陷阵兵登船,剩下的几十名燕兵下场已经註定,他们连投降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上百长刀砍得身首异处。 周平和老白会合,看了眼地上拓跋胜的尸体,一刻也没有耽搁,当即按照先前计划,分头航向海州岛两处码头。 周平坐船赶到码头的时候,王謐攻打船场已经到了尾声,除了还有几十名伤重的燕兵负隅顽抗,大部分都已经被数倍於已的普军围歼杀死。 听到周平说完战况,王謐点头道:“辛苦了,看来敌人大將在你们那里,算是最理想的情况,不然我这边打的太过吃力了。” 周平大致扫了眼战场,估摸王謐这边的兵士死伤至少有三四百人,这已经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两边的兵力对比,可是四比一。 这还没有算船上的,怕是死亡人数至少超过了两百。 不过对於训练几个月的新兵来说,是个相当可以的战绩了,若不是王謐用了老带新的法子,可能伤亡数目要大得多。 王謐听周平说老白带人去西边码头了,心道那边人也够了,真要让人跑了,现在再派人去也来不及。 於是他发出號令,让全军压上,消灭剩下的燕军残兵,同时打扫战场,开走燕军船只,剩下包括船场在內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这次打的是突袭战,既然有了战果,便不能贪心恋战,不然燕军若有援军过来,那便麻烦了。 场上晋军收到號令,赶紧將燕军杀死后割下首级,將船场各处泼上桐油点燃。 不久之后,熊熊烈火燃烧起来,越烧越大,开始向码头蔓延。 王謐见了,准备让人返回撤退,赵通朱亮那边带著兵士,却是押著数百人过来。 经赵通报说,王謐方知这都是船场的工匠和家眷,他之前早有安排,便让兵士將这些人全部押上船带走。 不说这些人本来就是汉人,且两国交战,工匠是战略资源,就是杀死,也不会留给敌人。 此时远处西边,也烧了起来,王謐看著方向,心道这应该是海洲岛西边摆渡码头,看来是被老白破坏了。 不多时,几艘舰船赶来会合,甲板上正是老白和钱二,旁边还有个被五大绑,垂头丧气的燕国贵族,正是慕容永。 王謐一眼就认出这是先前指挥的燕军主帅,也来不及审问,当即號令所有人上船,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海陵。 老白见码头附近都是被割断了马腿的战马尸体,出声道:“要不要处理下这些尸体,免得被对方发现勾镰枪,仿造了去?” 王謐摇头,“不用,这种东西瞒不住,也不是一锤定音的秘密武器。” “他们发现了,反而更好,要是他们忌惮勾镰枪,不敢使用骑兵,才正中我的下怀。” “至於我们,本就不是以骑兵为主力,真正的战法,是不怕敌人学会的。” 他顿了顿,“开战之前,將可能发生的,以及有效的有应对,都一一推演出来,才是关键。” 他身旁的属下们听了,皆是深有同感,为了今天这场仗,他们这一个多月,白天练兵,晚上聚在一起,推演战场上发生的各种变化,几乎將一切发生的可能,以及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今日战场上发生的变化和意外,以及燕军的行动,都被他们提前猜测推算出来,所以才能在发生各种情况发生时,能最快最有效地进行应对。 对周平孙五等人来说,这几乎让他们大脑都不转了,其疲累程度,远超白天练兵。 不过这些付出,终於是得到了回报,这五六年来,晋朝在徐州面对燕兵骑兵的攻击,只能缩在城里被动防守,看著对方劫掠百姓財物而去,今日这场胜利,是违已久,振奋人心的大事。 战船回到海陵,已经是一天多之后的事情了。 海陵城里的官员和流民帅们听到船队回来的消息,尤其听说可能打了一场胜仗之后,皆是震惊不已,纷纷到码头一观究竟。 也难怪他们不信,这些年来,燕国越发强盛,徐州面对燕国骑兵毫无办法,可以说颇为憋屈,本来他们以为,只有桓温能改变这个局面,郗氏短时间內,也无法做到。 但谁敢想到,一个练兵几个月,看似什么都不懂的閒散君侯,能打出胜仗? 所以他们皆是第一时间赶往码头,一探究竟。 此时王謐船队已经靠岸,在眾人的目光中,数百人被押下船来,送到城內安置。 官员流民帅们听说这是燕国那边的工匠,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谁知道是真是假,不会是抢劫了燕国平民村庄吧? 接著是各船运送下负伤的伤兵,以及战死兵士的户体。 有心人数了数,负伤的大概三百以上,战死的则是二百多,也不算个小数目了。 他们看了,更是心中嘀咕,这是遇到了多少人打成这样,不会是被敌人骑兵骚扰,杀伤这么多逃回来的吧? 然而隨后的景象,彻底打破了他们的猜测。 一艘船缓缓驶入码头,浓烈的血腥腐臭气息传来,让人闻之欲呕。 眾人脸色骤变,面面相,心道难道这是场大败,还死了一整船的人? 下一刻,船只靠岸,十几名遮掩著口鼻的兵士拉开舱板,哗啦一声,甲板上的景象呈现在人们面前。 所有人一眼望去,顿时呆住了,那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大致看去,怕不是有近千之数! 这些人头面目狞,但有个极为一致的特点,便是头上都是禿髮。 汉人是不会梳这种三撮头髮的,这是鲜卑人的髮型! 轰的一声,码头上的官员流民帅们彻底失去了淡定,这是真的打了胜仗,而且杀了这么多鲜卑人,以前庾亮殷浩北伐杀死的胡人数目,好像还没这一次悄无息声的战斗多吧? 这是怎么做到的? 隨著下一艘堆满了燕军盔甲兵器的船只到岸,眾人更无怀疑,发出了兴奋的欢呼声。 这战绩报上去,朝廷必然奖掖丰厚,而且不仅是王謐,还有海陵城所有的官员,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啊! 王謐的船,如今在后方航道上,正准备跟著驶入码头,却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传来赵通朱亮等人,皆是面现激动之色,多少年了,晋朝没有这种大胜了,虽然先前有剿灭江盗的战功,但毕竟燕国不承认。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实打实剿灭了一支燕国正规军! 老白笑道:“郎君感觉如?” 王謐想了想,嘆道:“刚才还激动了一下,但隨即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现在累得很,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但接下来他还要安抚收买官员和流民帅的人心,让其知道跟著自己,会有更多的好处,他们才会主动投靠付出。 而且想到抚恤阵亡兵士的家属,自己將要面对的场面,王謐也难以高兴起来。 旁边周平出声道:“这战果之前谁也未曾预料,数年未有如此之胜,怕不是朝廷会召郎君入朝封赏了。” 王謐心道相比名声和虚衔,还不如给自己点实际的好处,而且自己也不想看到司马奕,谁知道那个变態在想什么。 他突然想起,今岁就是庾道怜后世史书记载去世的年份,该不会她是被司马奕害死的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海洲岛大胜的消息,终於是传到了建康,引起了各方极大的震动。 朝廷以司马昱为首的诸王,第一反应是根本不相信,王謐一个没打过仗,明明走清谈辩玄名土路子的,刚去海陵几个月,能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要知道燕兵可不弱,王謐几个月內,怎么可能拿了这么多人头,难不成都氏调动二州所有的流民帅帮了他? 为此朝廷为慎重起见,专门派出司马恬为首的使团赶赴海陵,名为慰问,实为调查。 十几日后,司马恬发来急信,言说战绩全部是真的,这一战不仅杀死了近千燕军和大將,还俘获了慕容氏皇族。 第223章 亡羊补牢 第223章 亡羊补牢 司马恬在给朝廷的急报中说,他亲眼看到了近千燕军首级,而且查验过头髮面容,確实都是鲜卑人无疑。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缴获的战船军器,以及被俘的慕容氏皇族及兵土,司马恬皆亲自查验审讯,了解事情经过,確认这次大胜,王謐是据实报送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司马恬在诸王中名声清正,既如此说,那就不会有假了,但这次战绩实在太过特殊,导致朝野上下,为此爭论不休。 这可不是几年来庾希报送的那种明显作假,朝中上下心知肚明的战报,而是实打实的成绩,是多年晋朝对外未曾有过的了。 虽然对於號称拥兵十万的燕国来说,一千人也许不是个起眼的数字,但意义是相当重大的。 燕国一直很重视作为青州的腹地,毕竟这是防护其发家地龙城和都城邮城的重要地带,所以派了相当的兵力来驻守。 而且这些年来燕国依託这些兵力,向看徐州方向步步进逼,將普朝的地盘从黄河流域压到淮河流域。 晋朝在徐州的驻军只能被迫採取守势,防线从琅琊退到了下邳,琅琊郡只留一个幽城,连极为重要的琅琊王封地都快丟光了。 庾希上任后,燕国攻势才开始减缓,庾希那时不时报送的掺杂水分的战报,虽然朝廷心知肚明,但毕竟保住了面子,所以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但京口江盗案的告破,却撕下了这最后一层遮羞布,让晋朝上下的无能暴露在人前,私下通敌求和放在什么时代,也是极为耻辱的事情,朝廷的威望因此大损,虽然本来就不多也是了。 这个时候,朝廷甚至不敢继续深挖下去,钱二本来想要存著死志诬陷桓温,却没想到朝廷这么怂,乾脆不审了! 万一再问出点什么更麻烦的事情呢? 甚至某些司马氏皇族和高门士族官员,私底下对王謐和郗恢的做法颇为不满,认为其为了一已私利升官发財,丝毫没有考虑到大局。 而王謐的这次大胜,却给死气沉沉的朝堂带来了喜讯,鼓舞了人心,导致这几日上朝,官员们也都是笑容满面。 当然,也有一些圈子里面的人,也表达出了担心,觉得王謐这次做得有些过了,燕国之后肯定会大肆报復,在徐充两地发动攻势,到时候王謐自已避战,留下个烂摊子,谁来收拾? 直到郗上书,说其已经召令两州流民帅协助守城,预防燕国可能发动的攻势,朝堂才放下心来。 此时桓温一派也开始借题发挥,建议让桓温在合肥到豫州一路,尝试和燕军交战,试探其虚实,也能顺便牵制燕国用兵。 因为这一路北上,过了豫州,便是燕国都城鄴城所在的冀州,燕军必然会调兵回防,此为以攻代守之法。 朝廷自然不会轻易同意,因为桓温的声势本来就就高,再打几个胜仗,只怕要封王加九锡了,这是绝对不可以的。 於是反对的一派,站出来以燕国慕容恪未尝一败,连桓温都无法压制为理由,建议暂且观望。 更还有一派,推测出了另外一个可能。 十六七岁的王謐,从没有带兵上阵,隨便练了几个月兵,都能打贏燕国军队,这说明了什么? 再有天赋的统帅,还要磨炼多年,王謐能打贏,不是他厉害,而是青州方向的燕军太差了! 这些年,燕军在慕容恪的带领下,从江淮打到关中,势如破竹,这才是燕国的主力方向。 而青州虽然號称屯兵不少,但应该和庾希这些人相似,都是混日子的,军备早就鬆懈无比,所以才会被王謐捡了个大漏。 这些人於是动起了心思,王謐可以,他们未必不可以,只要仿效王謐,要么以朝廷名义,要么投靠郗,再带些兵马出去,打几场胜仗,便可以扬名天下,仕途直上青云了! 存看这种想法人,还不是少数,谢府之中,谢安就刚刚送走了两个这样的访客。 他们家族和谢氏关係密切,之所以来巴结谢安,是看到谢氏和郗氏即將联姻,认为谢氏是郗氏在朝中的后台,谢安若是开口,都给自己安排个参军主簿之类的官职,还不是轻而易举? 谢安最近在拉拢各方家族,也不好把话说死,只得答应帮忙想想办法,等两人喜滋滋离去,谢安才气得把手在桌子上一拍。 什么玩意,真以为胜仗是那么好打的吗? 要是这么容易,庾希在的时候,怎么没人打燕国,现在轮得到你们一群蠢货现在跳出来? 谢安还是有底线的,升官发財可以,但这是边境稳固,朝政太平的前提下,你们这些人几斤几两,就想看借北伐捞取名声好处,这也是你们能碰的? 身为谢氏家主,他对此深有所痛,当年谢尚谢万一时名士,自信太过,结果北伐大败,名声付诸流水,连带谢氏名声也受损甚重,深知北伐根本不是一般人能碰的。 同时谢安心里也是后悔不已,本来他的计划,是郗取得两州,稳定局面后,其表现出了能和燕国抗衡的能力,谢安便想办法和商量,將谢氏子弟和依附谢氏的官员安排到二州。 这样將来和燕国交战,谢氏便能分得一份功劳,即使打败了,上面也有郗兜著,也不至於对谢氏名声產生大的损害。 如今郗上任不久,谢安还在观望中,他不得不慎重,毕竟先前北伐两次,都和谢氏溃败有关。 但谢安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都郗恢都没有行动,反而是王謐先动了,而且一动就来了个大的! 这新出炉的偌大战功,谢氏是一点光都没沾上,谢安想到这里,也不禁心中滴血。 同时谢安也深知自己即使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最后还是看轻了王謐的能力,对方似乎是上天护佑一般,將一件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做成。 没有一开始拉拢他,实在是自己最大的失误。 谢安思来想去,还是拿不定主意,便让人把谢韶找来。 如今谢氏封胡遏末四子中,谢朗外放东阳太守,谢玄在桓温手下,谢琰年幼,即將出任著作郎,只有最大的谢韶,是在京中为官,辅助谢安內务的。 因为谢韶的官职车骑將军司马,是个军职,也是个閒职,在晋朝的车骑將军號,是追諡死去的功臣的。 所以车骑司马,虽然有象徵性的兵马,却不是实职,对於很多士子来说是个清贵肥缺,但对於有志向的人来说,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谢韶进来后,谢安上来就问道:“你听说过武冈侯的事情了吗?” 闻言谢韶出声道:“知道一二,只听其打了胜仗,譙王亲为慰问,看来是真的了。” 谢安嘆道:“没想到此子行事如此出人意料,我本想慢慢布局,却没想到其动作太快,已经是失去了先机。” 谢韶早知道谢安心思,安慰道:“此时布局也不晚。” 谢安摇头道:“难,郗看到王謐有如此能力,未必愿意让谢氏介入分一杯羹。” 谢韶想了想,出声道:“也未必没有办法。” 他在朝中为官多年,谢安多仰仗於他,闻言精神一震,说道:“你说来听听。” 谢韶出声道:“若是直接求郗不行,不如直接从王謐那边著手。” 谢安失笑道:“那更不可能了,朝野都知道我和他闹翻了,前番虽然关係有所缓和,但也是为了朝廷形势。” “以他的年轻气盛和现在的功绩,怎么可能会给我面子。” 谢韶出声道:“叔父的地位,向他低头,確实会损害谢氏威望,但我是可以的。” 谢安目光一闪,“你?” 谢韶坦然道:“没错,因为我这一支,和王氏有姻亲。” “我不用叔父名义,而用这层关係,相信还是有几分可能成功的。” 谢韶的妹妹是王珣正妻,故有此说,谢安沉思片刻,突然抬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该让两边和离?” 面对谢安的目光,谢韶神色不变,出声道:“稟叔父,我身为谢氏子弟,自然以家族利益为重。” “舍妹和王珣如果真影响到了谢氏,我会亲自过去劝说和离。” “我知道叔父是为了避嫌,但现在形势发生了变化。” “叔父难道不觉得,陛下和诸王对待王謐的態度,要远甚於王右军那一脉吗?” “这次大胜,意义非凡,王謐展现出了其过人的军略才能外,更证明了其被朝廷重用,牵制对抗大司马的潜力。” “这种情况下,我谢氏若和王氏交恶,那我们谢氏,到底还有什么可以依靠拉拢的势力呢?” 谢安犹豫道:“但他这一支,和桓温关係太近了!” 谢韶出声道:“恕侄儿坦言,王謐现在不是家主,王氏这一支的决定,他未必会完全服从。” “不然他要是走打仗立功之路,依靠王珣关係,去大司马手下为官更为稳妥,又何必费心劳力,亲自去徐州练兵,打这种极为危险的仗?” “恕侄儿直言,此人是有些野心的,所以才不甘心居於人下,即使是桓温,所以將来他是有可能和桓温抗衡的。” 谢安思良久,方才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那依照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 第224章 如愿以偿 第224章 如愿以偿 谢韶心道来了,接下来的话,他已经早在腹中斟酌了好多遍,便缓缓开口道:“侄儿一直以为,和王氏的关係,未必一定要划得那么清楚。” “和离的事情可以暂缓,避免刺激到王氏,对於王謐那边,我认为其將来还会用兵,谢氏越早入局越好。” 谢安道:“派谁去?” 谢韶出声道:“最合適的,自然就是我了。” 谢安惊讶道:“你?” 谢韶坦然道:“没错,我和王氏有姻亲关係,他对我戒备心低,我要亲自去求,他答应的可能很高。” “我要是为其做事,便能为谢家及时通传消息,若是再打了胜仗,谢氏名声也能藉此更上一层。” “更重要的是,”谢韶面色肃然,“我其实和恢一样,也想洗刷家父的耻辱。” “但都氏因此和谢氏有过,我求郗恢,他不会答应,但王謐那边,就好说话得多。” “我若是能帮他立功,家父的污名,多少能洗刷掉一部分,对谢氏也有好处。” 谢安听了,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出声道:“你先回去吧,我再好好考虑下。” 谢韶听了,躬身一礼,便即离开,他所能做的都做了,如何决定,只能看谢安的了。 等谢韶走后,谢安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外面的院子里面,传来了歌女演练嬉戏的声音。 谢安平生最喜欢养歌姬,他从年轻起,无论隱居还是出行,都必然带著不少歌女隨行,他的癖好,再在士林中广为流传。 如今他身居高位,更是將此道发扬到了极致,其府中一直养著上百歌姬,以为士林清雅玩乐之用。 当然,这几十年来,这些歌姬都换了好几茬了,年老色衰的,都被打发出府,保证常换常新,始终都是青春年华的女子。 如今已是春夏之交,天气开始燥热起来,连带人们穿的衣物都清凉起来,院子里的歌女们,也是轻纱覆身,衣袖飘飘,和春景夏色交相辉映,让人目不暇接。 谢安望著女子们玲瓏浮凸的身体曲线,感到已经有些力不从心的躯体里,重新散发出蠢蠢欲动的勃勃生机。 他心里感嘆,谢家他这一代兄弟,皆都逝去,只留他一人独自支撑大局,若是可能的话,他早就想从这倾轧不已的朝堂抽身了。 但是现在不行,谢氏仍然有很多问题,虽然背后是褚蒜子,但朝中却没有足够威望的人支撑大局,谢安甚至知道,自己这个中书令,其实在很多人心里,是名不符实的。 所以谢安急需做出实绩,但他深知自已能力確实有限,所以他选定了两条路。 一是作为对抗桓温势力的领头人,整合朝堂势力,和桓温分庭抗礼。 这是司马氏皇族所必须要做的,谢安这一角色暂时无人可以替代,所以地位尚算稳固。 二是想办法在內政外事上有所建树,虽然和桓温不能相比,但要是这几年什么都做不出来,对谢安委以重任的朝廷,也会威望受损。 最初谢安的计划,是利用联姻绑上郗氏,让其和庾氏共同在徐充二州行事,这两家的势力,以谢氏为媒整合,即使没有桓温,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情来。 当初他和交好,透露这个想法的时候,郗也没有反对,明面上还是颇为赞成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个设想被王謐破坏了。 京口江盗案將庾氏的势力赶出了徐充,郗氏趁机接掌二州,之后王謐更是放弃朝中閒职,直接去了徐州练兵,更是亲自上阵,拿下了这些年未曾有过的大胜。 谢安赫然发现,王謐所做的一切,本是自己心里构想的最理想的情况,这些功劳,本是应三家平分,谢氏多少能分一杯羹的,但如今却几乎全被王謐一个人吞了下去。 如今王謐做的事情,是谢安眼里,最理想的自己才能做出来的,甚至结果来看,谢安想都不敢想。 联想到之前次次在王謐手里吃,谢安不由怀疑,难道自己真的远不如王謐这个还未弱冠的少年? 而谢安更发现,郗这老狐狸,並不像先前表现的那么老实,其在这几起事件中的所作所为,表明其很可能一直在暗地支持王謐,甚至有可能是这些事情的幕后推手。 想到这里,谢安心里就阵阵发凉,郗有野心,谢安还不是最担心的的,只要郗氏对朝廷忠心就行,有些想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谢安最害怕的,还是郗会不会暗地投向桓温,毕竟郗最为欣赏的儿子郗超,是桓温谋主。 综合此类种种,谢安终於明白了一件事情,郗並不傻,相反还很精明,他一直在自已和王謐身上分別押注,就像自己一样。 谢安之前想用联姻这些法子拉拢郗,郗不置可否,不代表他同意了,也有可能是他看不上这些条件! 想到这里,谢安更是心惊,他现在完全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想用家族关係拉拢別人,但是別人未必能接受,没有实际的好处,凭什么答应你? 利益,只有给对方足够的利益,对方才会愿意付出相应的回报,空口许诺,是不行的! 但是以谢氏的现状,又能付出什么呢? 谢安突然想起谢道来,心中更是一沉。 前番谢道染病,谢安並未在意,便替其找了医士过来,然而诊断结果,却是不容乐观。 那医士竟说有可能是內臟顽疾,很可能大大折寿,关键是无药可治! 谢安还不相信,又请了个名医,结果得出的结论更不乐观。 这下子,把谢安彻底整麻了,他本来想借著谢道和王凝之联姻,拉拢王右军这一脉,如今谢道得了这种病,还怎么嫁人? 这东西瞒是瞒不过去的,即使把谢道嫁过去,也会马上露馅,反而会得罪王凝之,既然如此,那也只能暂且放一放了。 次日,谢韶被谢安召了去,两边进行了一次长谈后,谢韶拿著谢安的两封信,离开了建康,往海陵而去。 他先赶到京口去拜见郗,將其中一封信转交。 郗打开信,里面是谢安些的几件事情,一是郗恢和谢道粲的婚事,按期应该在这一两个月进行了。 对此郗倒没有异议,他叫来郗恢和谢韶相见,说了婚事的事情,说道:“给你两个月的假,你先回去张罗婚事,完婚再回来。” 郗恢犹豫了下,出声道:“稚远大败燕国,对方隨时会派兵报復,我一直在整兵备战,走了之后,谁来顶著?” 郗说道:“不必担心,我已经给两州將领官员下令,隨时做好准备了。” “你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局,真需要你上阵,隨时回来便是了。” “不然婚事摆在这里,不处理利索,也影响你上阵打仗。” 郗恢担心的是万一打起来,自己又要错过功劳,但郗既然如此说了,也只得听从,便出去交割兵马,返回建康去了。 郗恢走后,郗看著信,对谢韶说道:“我倒没料到,中书令会让你做我属,不怕委屈了你?” 谢韶出声道:“谢家子弟在郗氏面前,岂敢卖弄兵事,韶此来是从头开始,学习战阵之道的,还望刺史成全。” 郗点头嘆道:“谢氏能下这个决心,让你舍了朝廷清贵职位,这是给我面子,我自不会反对,暂授你主簿之职,如何?” 谢韶听了,连忙下座站定,躬身称谢。 郗隨即道:“但中书令让你相助稚远,却非我能专断,那孩子很有主意,他若是反对,我也不可能强自逼迫於他,不然反而坏事。” 谢韶出声道:“韶会亲自去说,若其反对,韶再回来向將军復命,安心在这里做属郗见对方说到这个份上了,便点头答应,给了谢韶官印军令,派船將其送往海陵。 谢韶赶到海陵的时候,王謐刚刚送走司马恬,听说谢韶到了,亲自来码头迎接,將谢韶迎进府中。 他握看谢韶的手,笑道:“謐终於等到兄了。” “先前我在这里独木难支,內政外事皆要过问,过得颇为艰难,如今兄能屈尊过来相助,简直是天降甘霖,雪中送炭啊。 谢韶笑道:“我过来也不过是辅助稚远,锦上添罢了,若不是稚远先前之大功,又如何能让叔父正眼相看,被迫让步,和稚远合作呢?” “稚远对这一连串的形势发展,料事如神,我才得以有藉口过来,不然只怕叔父还盯著王凝之那边呢。”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这从始至终,都是两人商量好的,只不过当初两人设想王謐要拿到足以让谢安重视的功绩和地位,至少也要两三年时间。 但包括王謐本人,谁也没想到这么快便打了胜仗,让谢韶顺利投奔过来。 因为从一开始,谢韶就是王謐想招揽的人才,谢氏封胡遏末四子名声在外,其中谢韶被认为才干是四人之首,还高於这个时期尚且年轻的谢玄。 这个名头,也得到了谢道粲的承认,王謐当初招揽的人才,要的不是清谈名声,而是实干之人,他多方打听,还向谢道求证过,得知谢韶的才干,多在为官从政上,並不单单是谈玄的名声。 有谢道背书,王謐心里便有了数,之前他多方交好谢韶,许诺给其谢氏无法提供的条件,终於將谢韶说动。 於是两人约定,王謐一旦立下战功,谢安便要重新考虑两边关係,谢韶便有了藉口,过来相助王謐。 如今这一切如料想的那样,终於是实现了。 第225章 人无完人 第225章 人无完人 王謐刚到徐州时候,就发现此地情况极为复杂。 里面庾氏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庾希虽去,但其交好的各方官员,以及流民帅数不胜数。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庾希主政时候,採用的是收买的方式。 他大肆製作假帐,將贪墨的军费赋税,对外用来和燕国换取和平,对內收买官员士族及流民帅,纵许其使用违法手段获利,对此上下一气,各方都得了许多好处,自然都承他的情。 所以庾希倒台的事情一出,徐州各方为其鸣不平者眾,毕竟庾希一走,之后再换谁,也不可能给他们这么多好处了。 这些人还多少抱著幻想,毕竟庾氏是重要的外戚,但朝廷那边铁证如山,庾希最终还是被贬为庶人。 但这些人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尤其对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王謐,能有好脸色才怪所以王謐上任前,经过多番考虑,断定自已给不出庾希那么优厚的条件收买官员土族,也不想睁只眼闭只眼,容许这些人的违法得利行为。 这些被搜刮的民脂民膏,本应用在民生和阻拒外敌上,但如今都成了士族流民帅们的享乐之资,王謐没让他们把之前贪墨的全吐出来,只是因为自己实力不够,暂时达成的妥协而已。 王謐也没钱收买他们,所以来到海陵后,只能靠郗氏王氏的威望,將这些不满暂时弹压下去,但深知这下面隱藏著凶险,这些人胃口已经被庾希餵大了,自己要是稍有失误,就有可能被其反噬。 好在王謐打贏了这场关键的胜仗,在朝中的威望水涨船高,让当地势力无话可说,但他深知这还不够,没有人能不犯错,这么多人盯著自己,单靠自己是撑不下去的。 所以他计划之初,就想到了谢氏。 最早王謐进入建康时,其实是很想和谢氏合作的,毕竟其代表了相当大的一股势力,奈何谢安想將王謐排除在外,所以王謐才奋起反击。 两边爭斗下来,谢安处处吃,发现自已很可能被踢出局,才通过谢韶交好王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也在王謐最初料算之中,早前他就和谢韶私下有过约定,谢安此举,正中王謐下怀。 而且这个结果,也是目前最为理想的。 以王謐初到建康时的状態,即使能和谢安合作,也只能以对方为主,行动不能自主。 而现在形势完全反了了过来,王謐通过种种手段,让谢安感觉在朝中被孤立,牵连的几件事也导致他威望受损,当初的气焰被王謐完全打掉,所以才以放低姿態,派谢韶过来,实际上等於是服软了。 这种情况下,等於是谢氏辅助王謐,王謐占据了最大的主导权,如今他整合郗氏王氏谢氏三大家族势力,说话的分量,已经和之前不可同日而语。 虽然他名义上还是依附郗氏,但这次大胜之后,让很多人看到了王謐在未来的潜力,谁还只会把他当做郗的外孙? 王謐命人摆上酒宴,为谢韶接风,和其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但他看向谢韶的时候,心里不由自主升起一丝歉疚感来。 他选择谢韶作为拉拢对象,除了对方的家族和本身的能力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 谢韶寿数不长。 后世记载,谢韶三十五岁就去世了,而如今他已经二十三了,就是说还有十二年。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若是王謐能够利用这段时期,在北伐中建功立业,便能拥有和朝廷抗衡的实力。 这也能让谢韶在王謐魔下建立起足够的威望,但又不至於更进一步,不然若王謐在桓温死后,招揽谢玄等谢家子弟,那王謐魔下的谢氏势力便有些过大了,这很可能导致喧宾夺主,让派系对立加剧。 王謐的想法,是將来自己魔下,各家势力都可以有,但不能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不然这种军权政权不分的战乱时代,很可能会出现南北朝那种君臣相杀的乱象。 王謐一直认为,君主可以仁,但不能无原则的仁,部下犯错不受罚,看著是宽容,但更是对其他不犯错的部下的不公平,更会催生他们仿效越线的行为。 就像符坚一样,在王謐看来,这是千古难得一见的宽容君主。 但他认为,符坚的失败,恰恰就是失之以宽,连部下叛乱,都能被他赦免,这变相纵容其他人脚踏两只船,只要形势稍微逆风,就想著背叛符坚了。 而从符坚肥水之战內乱,再到被慕容垂姚背叛杀死的教训,说明这个乱世,无原则的宽厚,是无法统一天下的。 大一统的君主,无一都是恩威並施,赏罚分明,没有这种非常手段,註定走不到最后。 王謐自认並不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天才,他作为一个普通人,只能是依靠后世经验教训,將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最坏的可能考虑到,然后儘量扼杀在强裸中。 所以他招揽部下属,要么是犯了事的,要么是有把柄的,要么是短命的,要么是人到中年的,要么是对王謐心有愧疚的,这些人在外人看来可能不好用,但王謐却甘之如,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能力,也只能驾驭这些人。 但王謐不会后悔,在统一天下的大业面前,他將自己的命都赌了进去,断不会为了那些虚无縹緲的道德伽锁將自己束缚住。 比如谢韶,虽然利用其短命,显得有些卑鄙,但后世他和桓温同时期去世,根本没有一展所长的机会,如果让他指导寿数选择的话,也不愿意在朝中默默等死吧? 王謐將心中中最后一点歉疚完全抹除,举杯对谢韶道:“穆度,你我现在一主一副,我若不在徐州,凡事就由你主持大局了。” 谢韶连忙举杯回敬,出声道:“稚远既言,谢定然不负所托。” “但我担心的是,我和袁琳(王珣)有姻亲关係,若让我出来主事,朝廷不会猜忌吗?” 王謐说道:“穆度果然深思熟虑。” “不过这一点,我倒是也考虑过了,所以我过段时间,等这边局势安定了,会亲自去建康跑一趟,和几个人见次面,陈说其中利害。” “有些话你说確实不合適,但我可以说,只要朝廷相信,一切都不是问题。” 谢韶放下心来,问道:“稚远是要面圣?” 王謐脸色有些不自然,心道自己吃饱了撑的,才会去见司马奕找不自在。 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我再斟酌下,在此之前,我先和你这边的情况。” “这次胜仗的战果,是出乎我之前预料的,燕国那边报復的可能性不小,我也做好了隨时备战的准备。” “所以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谢韶连忙答应,出声道:“虽然燕国势大,但青州问题也不少,只要慕容恪不亲来我倒觉得燕国会以观望为主,未必能马上用兵。” 王謐点头道:“穆度看得很准,要是这个月內他们不调兵的话,那就是很可能无事发生。” “一是慕容恪离得太远,他从江淮回来,数万骑兵调动,靡费极大不说,大司马也不会放过这机会,所以燕国投鼠忌器,多半还是派出皇族领军,用青州兵力应对。” “但青州这边,对燕国来说也需要做些事情就那个,稳定局面。” “先前青州被段氏鲜卑段龕所占,后段龕归降我朝,又被燕国攻打,段龕復又投降,却被慕容俊无故杀死,引起了当地很大不满,所以这些年来,青州时有动乱。” “燕国开国皇帝慕容採用怀柔政策,可算明君,其子慕容偽便差得多,为了攻伐晋朝符秦,穷兵武,五丁征三,导致燕国內部意见很大,只不过因为慕容恪百战百胜,將这些隱患都压了下去。” “然而五年前慕容偽死后,其子慕容继位,慕容恪功高震主,受到了慕容打压,其固然年前打下了洛阳,但却更加受到猜忌。” “这和大司马何其相似,很多时候,想做出一件事,不是看敌人多强多弱,而是看己方阵营里面,扯后腿的哪边更少一些。” 谢韶苦笑,心道王謐也真敢说,不过他这么开诚布公,也是坦明心跡,表明和自己交心的態度。 王謐出声道:“慕容的能力,可比前面两位差远了,本来我以为燕国十分强大,所以突袭海州岛之前,也是心中没底。” “但一战过后,我才发现,燕国內部,也是武备废弛,虽然我以多胜少,但相比之前势如破竹的燕军,岛上驻军还是差了不少。” “燕国最麻烦的,是带兵有方的慕容恪,”他顿了顿,“还有慕容垂。” “所以只要这段时间不过度刺激他们,青州的燕军,可能打的同样是矇混过关的主意“甚至有可能,燕国朝廷都不知道这场败仗。” 谢韶目光闪动,“这么离谱?” 王謐笑道:“我攻打海州岛时,还以为岛上有一支舰队,便是庾希这些年送出去的,所以做好了苦战的准备。” “但事实上那边只有五六艘用来仿造的,其他船的下落,我审问俘虏后方才得知。” “你知道去哪里了吗?” 谢韶不由问道:“去哪了?” 第226章 朝中爭议 第226章 朝中爭议 之前王謐將俘虏的慕容永交给司马恬之前,就已將其审问了一番,得知了燕国不少內情。 得益於后世某些实用的刑讯知识,王謐没有动刑,只是点看灯让慕容永两天没睡觉,慕容永就崩溃了,把知道的都说了个遍。 王謐也由此得知了庾希送出去的那批船的下落。 除了五六艘较为残破的,还留在岛上修仿造之外,其他的船,全改成了大型游船,开到邮城一带的黄河,作为燕国皇室的出行工具了。 谢韶听王謐说完,不禁目瞪口呆,“十几条战船,不用来训练水军,去做这种事情?” 王謐悠悠道:“一是打造船队费不少,二是训练水军麻烦,毕竟燕国仰仗的还是骑兵。” 谢韶连连摇头,“即使如此,但国事如此儿戏,还是令人匪夷所思,那慕容永不会是说假话吧?” 王謐笑道:“我让人和俘虏的其他几十名燕国兵士口供互相印证过,可信性还是很高的。” “再说了,穆度这是跳了出来,才能旁观者清,要是站在燕国的角度上,也会疑惑,为什么我朝不用江东三吴的船场,组建一支数百艘战船的船队,將青州幽州沿海都收復呢?” “想到是一回事,做到是另外一回事啊。” 谢韶苦笑,“確实是这个道理。” “朝廷要是能统合江北江东士族,打造出如此舰队,北伐早就打过去了,又何必等到今天。” 王謐嘆道:“没错,所以这个天下,其实是在比烂,所以我最担心的,反而是符秦。”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说了钱二的事情,说道:“王猛布局深远,手能伸到数千里之外的京口,此人实在是个巨大的威胁。” “他想要离间大司马和朝廷的关係,若是朝廷当真了,那我朝的局面,將会变得异常危险。” 谢韶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现在朝廷需要大司马阻拒符秦燕国,断不会在这是个时候自断股肱。” 王謐心道你是不知道王猛的可怕,其用的就是赤裸裸的阳谋,他看准了朝廷並不真的在乎桓温有没有异心,而只需要一个理由而已。 就怕朝廷对当前局面太过自信,觉得可以坐看符秦燕国相爭渔翁得利,桓温已经是可有可无这种错觉,这就麻烦了。 王猛那边,也是营造著一种符秦忙於平息內乱,自顾不暇的错觉,面对础础逼人的燕国,坐看其占据洛阳,威逼符秦国都长安,都还在示弱,显然也是想著让晋朝和燕国先打起来。 晋朝符秦都想做渔翁,后世事实证明,符秦是成功的那个,他成功引桓温北伐燕国然后背刺两边,可谓得偿所愿。 而作为王謐这边,即使提前知道了这个阳谋,还是难以应对,最后只能选择一条激烈的搅局路子,就是提前挑动普朝和燕国的矛盾。 这其中有个关键性的不同,便是主动权把握在谁手里。 后世桓温北伐,是慕容恪死后,发现机不可失,然后怕是私下和符秦达成了什么协议,才敢全力攻击邮城。 如今王謐提前三年挑动徐州青州的爭端,便是趁势而为,给符秦那边错觉,看似是中了钱二的挑唆计谋,攻击燕国,让其不能肆无忌惮针对符秦。 符秦没有燕国的威胁,在晋朝朝廷眼里,自然威胁度上升,这样便会少一些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而是將精力放在如何正面抵挡燕国的威胁上,从而加大对合肥和徐州的重视和支持。 这想法看似很绕,但却是王謐推演了无数次,得出的最为理想结果,是揣测司马氏心思,让其將眼光放在对外,而不是內斗上。 换句话说,外部的压力大了,內斗自然少了,这才是进取的正道,这便是孟子所说,国无外患者国恆亡,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也。 当然,说难听点,王謐这是养寇自重,不过这寇足够大,甚至不需要王謐去养,只需要挑动下便成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主动招惹燕国,打破了司马氏乃至建康士族一直以来,缩在江东醉生梦死的心思想,现在建康怕是很多人都在记恨自己,认为自己是个为了捞取名声不择手段的人吧。 但王謐不在乎,练兵练兵,兵士不打仗,永远无法练好,他现在巴不得燕国反击,好让朝廷给自己更多的权力和支持。 至於郗那边,也一直在观望王謐的表现,若是王謐能再打一两场胜仗,甚至只需保持均势,便会让郗恢入场加码了。 想到这里,王謐对谢韶说道:“这几日,穆度就要忙起来了,接下来我会召集所有人,为下一次攻击作准备了。” 谢韶一惊,“这么急?” “你方才还不是说不能过度刺激燕国?” 王謐笑道:“这个度的底线,是需要战场上试探出来的。” “以水战运兵为主的战法,是將来我们最大的依仗,只要有水路,即使面对燕国骑兵,我们也可以立於不败之地。” “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我会在几个方向发动频繁的小规模侵袭,以袭扰对方后方补给为目標,我希望穆度能儘快领悟其中的精髓,並將其改进完善。” 谢韶这些年来虽为军职,熟读兵法,日常演练军阵,但却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此刻他终於能够一展所长,也是心潮澎湃,起身沉声道:“我必不负稚远所託!” 建康朝堂上下,几乎谁也不会想到,王謐的胃口之大,他们还会以为王謐得了这一场大胜后,会等著朝廷封赏,暂且蛰伏一段时间,毕竟战场胜负难料,谁知道下一场会不会打败仗? 於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正如王謐所料,开始在朝堂中放出风声,说王謐这次不告朝廷而战,实在是利慾薰心,置国家安危於不顾。 还好侥倖胜利了,要是万一失败,是不是徐州充州便会陷於危险之中了? 燕国接下来未必不会大举报復,要是慕容恪带燕国骑兵反击,凭藉王謐那支数千人的水军你,能做什么? 再说了,水军练得再强又如何,是能攻城略地,还是能守城? 最后还不是要靠骑军步军吗? 这些声音初时还很微弱,但在一些抱著其他目的的人推动下,却是愈演愈烈,导致正在商量如何对王謐进行封赏的朝廷,也不得不停下来重新考虑。 而此时徐州传来的消息,更让朝野失態,王謐竟然再度发动水军战船,沿海直上,对燕国青徐交界多处发动了突袭。 这下子,即使是司马氏中,最为支持王謐的司马昱也坐不住了,他赶紧把谢安和王彪之召到府中商议。 朝廷政令,尚书令王述负责內事,中书令谢安负责外事,但王述身体不好,所以尚书省由尚书僕射王彪之代管。 两人赶到了司马昱府上,还没坐下,司马昱劈头就问:“你们知不知道,武冈侯又在徐州开战了?” 朝廷情报,都会第一时间传到两人手上,两人自然早就知道,王彪之先开口说道:“武冈侯年轻气盛,又刚刚打了胜仗,想著再接再厉,也是人之常情。” 司马昱皱眉道:“先前他是打了个出其不意,要是燕国以大军反击,他未必討得了好去。” “关键是,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显露了过人的才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但要在未成长起来之前天折,那便是我朝的损失啊。” 王彪之出声道:“我听说武冈侯棋力惊人,建康无人能敌,是因为他比別人多看好几步。” “前番大胜,应该也是其提前庙算的结果,我相信其未必是昏了头,应该是多少有些分寸的。” 司马昱皱眉道:“但现在朝中非议之音很大,都传他是为了军功拿国家大势冒险。” 他转向谢安道:“安石怎么看?” 谢安心里无奈,心道我怎么说? 我派谢韶过去,本来是想看缓和两边关係,同时借谢韶劝阻王謐,让其不要行事那么激进。 结果谢韶一到,也不知道和王謐商量了什么,两人却隨即对燕国展开了进攻,这是我的初衷吗? 现在好了,半个朝廷的人,都以为是我谢安派人过去,协助王謐开战的! 谢安心道可以的话,自己是真的不愿意和王謐这个浑人扯上任何关係了,自己这几个月,沾了一裤襠洗不掉的泥巴,一辈子的名声算是白养了! 但见司马昱发问,他只得捏著鼻子道:“如果王上不放心的话,可以召其回建康问询。” “他既不在前线,对燕国的进攻应该便会停了。” 司马昱犹豫道:“召回来?” “要是眼前燕军反攻吃紧怎么办?” 他还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你刚把谢韶派过去,这时候召回王謐,怕不是要抢班夺权? 谢安自然知道这建议会被人怀疑有私心,只得硬著头皮道:“可以派人去燕国,藉此商谈停战。” 这下连王彪之也看了过来,司马奕惊讶道:“和燕国谈和?” 谢安出声道:“只是一时的。” “最好的局面,还是让燕国和符秦相爭,若是徐州攻势太过,也容易引起燕国反扑,我朝无形便要面对两国的攻势。” “但先前燕国攻破我朝多地,先前谈和,燕国大概率也会置之不理。” “其实武冈侯这次做得很好,打了胜仗,显露我朝还是有反击的能力,这便有了谈判的筹码。” “下官以为,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在於符秦。” 司马昱目光一闪,“符秦?” “他们不是也打不过燕国吗?” 谢安出声道:“没错,但他们的潜在的威胁性,比我们大得多。” “因为他们倡导胡汉一体,这些年颇得人心,他们要抢的,是我们的中原正统,这才是最可怕的。” 第227章 顾全大局 第227章 顾全大局 司马昱不得不承认,谢安的看法是对的。 毕竟东晋相对符秦燕国的优势,是后方相对稳定,虽有越人南蛮偶尔作乱,但相比北面胡人混战,各族轮流坐庄的情况,还是好看不少。 晋朝內部很多人曾认为,北伐只要人心还在,只要等下去,就迟早能等到北面大乱,当地汉人百姓起义反乱,那时便是晋朝北伐进军的最佳时机。 然而这几十年来,情况发生了变化,入主中原的胡族,看到羯族採血腥镇压屠杀的政策遭到了极大反噬,导致几乎灭族后,也开始反思尝试另外一条道路,便是怀柔同化的政策。 最早的不是符秦,反倒是燕国的慕容,在其统治下,北地出现了少有的安定时期。 但后来继位的慕容偽能力不行,为了对抗符秦东晋穷兵默武,导致国力出现了倒退,到了慕容这代更是不堪,但好岁还能吃慕容老本,在慕容恪等人的扶持下,燕国在北地尤其是青州冀州採取宽和政策,放任地主收纳流民,得到不少当地势力的支持。 而符秦更是青出於蓝,在符坚和王猛君臣合作下,力排眾议,搞胡汉融合,整合氏人贵族和汉人地主的利益诉求,一致对外,虽然其北面有匈奴作乱,但国力日渐强盛,对东普的威胁也越来越大。 当然,如果在王謐的角度上来看,符秦的民族政策存在先天不足,隱患甚大,时间久了迟早生乱。 但他这是站在后世数千年歷史上,才能得出的结论,而司马昱谢安,则並不知道这些,他们身为上层,深切感受到了符秦给晋朝的莫大压力。 这將两人压得喘不过气,但偏偏毫无应对之策,就像坐在漏了个大洞的破船上,看著海水渐渐涌入,却怎么堵也堵不住,只能任由船缓缓下沉。 司马昱道:“那安石的意思,是联合燕国对付符秦?” 谢安出声道:“不是联合,而是稳住对面。” “本来符秦和燕国就要在关中打起来了,没想到王謐此时在燕国后方开战,虽然这次大胜鼓舞朝野上下,但也让燕国產生了警惕,未必会全力进攻符秦了。” 司马昱嘆道:“这也是有些人弹劾他的理由,说其不看大局,为一己之私,破坏了两国相爭,虽然局部打胜,但误了国略。” 谢安想了想,说道:“此事也不尽然,要这么说,如果燕国同时对两边用兵牵制,那我们还不能反击了,任著燕国打不成?” “且这次是几年来未有之大胜,若是不赏反罚,恐寒了人心啊。” 司马昱笑道:“他和安石之前有语,我还以为安石不会替他辩驳。” 谢安正色道:“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安断不会混为一谈。” “而且说到底,我和他的爭执,也不过是看法不同,在为国尽忠这方面,是一致的。 “之前他抓捕江盗后的审问中,对诸葛所说的话,让我感触颇深。” 司马昱来了兴趣,“什么话?” 谢安道:“他认为没有必要审问符秦派来的探子,因为符秦这个阳谋,是想加速让朝廷和桓温之间的关係恶化而已。” “那个探子无论说出什么,即使朝廷不愿意相信,但也会加剧桓温的疑心,从而做出更加过激的举动。” “诸葛和我都极为同意,在场有也桓温一派官员,对此也心知肚明,故一致决定直接將那探子打入黑牢,连审都没审。” “这个做法,起码是安抚了桓温,之后他对朝廷上书澄清,算是表明了態度,朝局也没有继续恶化,算是件好事。” 其实他和司马昱都知道,京口案中,种种跡象都表明,桓温確实插手了,但只不过其用意只是北伐,没有拆司马氏皇族台的用意,还没有像庾希那样触及朝廷底线。 而且两人也心知肚明,这十几年来,朝廷对桓温的打压是不厚道的,为了制衡硬推不合適的人选,数次北伐大好机会,都浪费在庾亮殷浩手里。 只能说功高震主,是千百年来连明君都处理不好的难题,更不用说皇权衰败的难题了谢安道:“武冈侯说,几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若朝野上下,皆出於公心,励精图治,这十年情况断不会糜烂如此。” 司马昱沉默了好久,才出声道:“听了这句话,我多少能了解武冈侯的想法了。” “我朝已经无为太久,以至人心都要散了,所以他才会以身入局,即使引弹劾非议,也想让朝廷做些改变。” “说来也是,什么为了一已之私,为了高官厚禄去打仗,以他的家世才能,在朝中为官,迟早会到九卿之列,又何必冒死上阵?” 谢安嘆道:“確实如此,其年纪轻轻,心志坚定,他人所不能及也。” 司马昱站起身来,“不能任由流言发展下去,不然固然他本人声名受损,但寒了朝野上下的心,才是最坏的情况。” “我这就入宫稟告陛下,召其回来当庭陈说利害,由陛下奖掖封赏,以堵住那些怀有私心之人的口。” 谢安也起身拜道:“王上此言甚合,正当如此。” 他心想这次自己也算有些公私不分了,其实他心里对王謐的做法,多少觉得是有些过於激进的。 但先前谢安和王謐的种种事情,导致朝野都认为谢安是在打压王謐,甚至王謐出任徐州参军,都是被谢安逼的。 谢安背了个打压后进的帽子,本就有苦难言,虽然王謐站出来澄清,但很多人还是不相信,所以谢安这个时候只能站在王謐一边,免得被人非议。 谢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段日子以来,自己好像都站在王謐一边,在朝中为他说话哎? 这不会也在对方料算之中吧? 很快朝廷便发布詔令,召武冈侯入朝面圣,上廷朝议。 詔令一出,各方反应不一,有人欣喜,有人担忧,更有人满怀恶意,认为朝廷是召王謐回来夺兵权,治其不告而战之罪。 消息传到回到建康宅子的恢这边,彼时他正在和谢道粲一起,布置家中新房,为即將到来的大婚做准备。 男女未成婚便一起做这种事情,放在別的朝代是相当惊世骇俗的,但东晋时期风气开放,並没有那么多男女大防的规矩,更何况两人青梅竹马,更是不怎么避嫌。 郗恢送走报信的氏一派官员,便坐在位子上沉默不语,谢道粲见了,给郗恢换了杯热茶,轻声道:“阿乞是担心他被朝廷问罪?” 郗恢摇头道:“確实有一些,这詔令下得不明不白,难免让人猜测。” “但朝廷真如此做,只怕会寒了北伐人心啊。” 谢道粲出声道:“那要不要让你伯父上书代为求情?” 郗恢摇头道:“不太妥,这时候郗氏发声,更容易引起非议,要做也是私下去做。” 他斜了谢道粲一眼,“你不是一直和他不对付?” “这次反倒没有落井下石,倒让我意外。” 谢道气鼓鼓道:“我只是和他脾气性格不对付,不代表我公报私仇,坏了郗氏大局。” “我马上嫁入郗氏,便是郗氏的人了,他这次出兵,肯定是得到氏默认的,若是他出了事情,都氏也会被牵连,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郗恢见了,心情好了不少,摸著谢道粲头道:“不错不错,咱们家阿粲,也长大了。” 谢道粲横了郗恢一眼,哼哼道:“我本来就很聪明好不好!” “如今王謐已经和郗氏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可不会坏了大事。” “不过我进门成婚时,还是要让他以晚辈之礼敬我的,桀桀桀!” 郝恢哭笑不得,心道自己夫人要是心態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倒也不错,只是王謐那边,伯父那边心中应该有数,肯定会私下力保,按道理自己不应该担心才对。 但朝中有些人別有用心,自己还是多少要找些助力才好,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出声道:“我先出去一趟,你先回家。” 谢道粲道:“去找你堂姐?” 郗恢笑道:“你这聪明劲要是用到正处,不比你姐差啊。” 谢道送走郗恢后,坐上马车,一路往乌衣巷而去。 在车上她忍不住轻声嘆了口气,虽然她还是不怎么看王謐顺眼,但最近她却无意间发现,自己姐姐谢道,竟然之前私下和王謐往来甚密! 她有次去谢道小楼,谢道正好出去,她等著无聊,翻看起谢道桌案上的书信,却赫然看到,其中好多都是王謐写来的信! 望著些上百张信纸,谢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她知道谢道平生对外姓男子不假辞色,更没有写过一个字送人,看王謐回信內容,谢道绝对写了不少! 虽然里面都是研究医术玄谈的,但男女往来如此亲密,已经是越线了! 搞了半天,自己姐姐喜欢的是王謐? 那王凝之那边呢? 不过想想也是,清谈盛会上,王凝之表现那么不堪,姐姐看不上他,也是理所当然吧? 谢道粲是清谈会后很久,才在恢口中,听说了谢道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的评价的,而且据郗恢说,这句话在建康士族间引起的轰动,不亚於其之前的咏絮词,甚至犹有过之。 当时谢道粲听后目瞪口呆,姐姐竟然为了王謐,贬损自己未来夫君? 这不对吧? 直到后来谢道看到这些信,方才恍然大悟,这些事情,原来谢道一直瞒著自己! 但谢道已经没有向谢道兴师问罪的心思,想到谢道的身体,她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第228章 话不出口 第228章 话不出口 王謐接到朝廷詔令时,已经是战后一个月,完全进入夏天了。 他召来谢韶,將军务交託於他,最后道:“这次中书令在朝堂间为我说了不少话,谢氏的情分,我记下了。” 谢韶笑道:“不用客气,应该说是稚远拉了谢氏一把才对。” “当初叔父支持庾希,没想到他捅出那么大篓子,连带谢氏名声受损,我离开建康前,有些传言直说谢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稚远这些日子让燕国吃了不少亏,其实是替谢氏挽回了些不少顏面的。” 他这些日子下来,通过和王謐交往,越发觉得其很不简单,从眼光思路到手段魄力,都远超同价。 而且別的不说,朝廷詔令还没到,王謐就能知道叔父做的事情,这说明庙堂高官之中,有人提前给王謐通风报信! 从这推测,看好王謐的人身份相当高,有这些助力,加上王謐本身的才能,假以时日,其成就不可限量啊。 王謐送走谢韶,却听护卫进来通传,说丁角村的几十名青壮到了。 他让护卫將人都带上来,眾人一进来,便纷纷行礼相拜,其中便有当初断了腿的郑三郎。 经过大半年时间,郑三郎的腿也已经完全好了,他们这些人,得知王謐在徐州练兵的消息,便通过赵家请命,要想跟著王謐打仗,在得到王謐同意后,他们便坐著赵氏的船,赶来投奔王謐了。 对此王謐自然欢迎,但在这之前,他还是向眾人说明了情况。 “你们真要想投军,我也不拦著,只要立下军功,按照朝廷封赏標准,自然能升职加餉。” “但打仗是要押上人头的,我前次突袭燕国船场,虽然取得大胜,但还是有二百多人战死,负伤致残的更多。” “虽然他们家属多少有些抚恤,但人死了就是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 “我虽然带著全军祭奠死者,也给了其家人足够的抚恤,但对他们家人来说,无疑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你们现在还有后悔的选择,一旦成了兵土,便要受军法约束,到时候可不是想走就走的事情了。” 眾人面面相,有几人脸上现出了犹豫之色,此时郑三郎站出来大声道:“我等过江之时,皆身无长物,是郎君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安身活命之地,这等恩情,怎能不报!” “这些年来,郎君对我们如何,我郑三都记在心里,所以腿一好我就赶过来了,我等虽然地位卑贱,但行得正坐得直,与其在村中种地等死,不如跟著郎君,做出一番事情来!” “何况郎君要收復我们家乡,我等怎么可以不报答?” 郑三郎等人,便是这些年青徐之交,因燕国年年进逼,被迫南逃的,落叶归根,自然想回到祖地。 他这一带头,眾人纷纷应和,王謐见状,便答应道:“好,既然如此,我便答应了。 他叫来赵通说明情况,道:“先编入你的魔下,好好操练他们。” 赵通听了,笑道:“主公放心,我会儘快把他们训练成能上阵打仗的兵士。” 王謐对身侧的赵氏女郎道:“你把他们名字记入名册。” 赵氏女郎便拿出纸笔,叫了眾人一个个上来,將其登记在兵士名册上,之前她在丁角村替王謐代管產业,自然对郑三这些人极为熟悉,甚至不用眾人说出口,她便已经將人和名字一一对应起来。 郑三等人见赵通在王謐手下为將,赵氏女郎还做了王謐身边书记,不由心里嘀咕,这赵氏倒是看得准,提前押准了注。 而且这赵氏女郎如此不避嫌跟在王謐左右,只怕两人的关係,已经是非同一般吧? 王謐却是趁机把赵通叫到旁边密室,低声道:“朝廷詔令下来了,我要回建康参加朝议,快则半月,慢了就不好说了。” 赵通担心道:“朝廷会不会对主公不利?” 王謐出声道:“正常来说是不会的,应该只是为堵住某些人的嘴。” 他心道司马弈虽然是个死基佬,但在这种国家大事上还是分得清的,若真把自己去官,那人心直接完蛋,和直接让位给桓温也差不多了。 赵通出声道:“那主公离开后,战事怎么办,我等要听谁的?” 王謐出声道:“你问到点子上了。” “我走之后,內政军务,暂由谢韶代管,他行事稳重,我也放心。” 隨即他压低声音,掏出一张密令,“但还要加一道保险。” “万一他出了问题,你可在相机而行,要做,就一定要快准狠。” “这里面干係重大,你行事最有分寸,故我交託於你。” “我会命老白朱亮,全力配合你行事。” 赵通慎重接过,放入怀里,“通必不负主公重託。” 他想了想,“这一个月来,我等突袭了北面燕国几个存粮驻兵的地方,虽然取得了不少战果,但燕国越来越警惕,主公离开这段时间,是要暂停行动吗?” 王謐出声道:“不,按照原计划,出击骚扰不能停,我已经和谢韶说过了。” “我大致知道朝廷想做什么,空谈求和是没用的,只能以战促和,咱们继续加把火。 “至於谈成什么样,暂时不用关心,咱们只要专心打仗就好,兵士不上阵搏命,永远都是乌合之眾,要是错过这段练兵期,以后就来不及了。” 赵通一证,“来不及?” “对,”王謐点头道:“再过几个月,燕国应该会由攻转守,將其在关中和江淮的力量收缩回来,到时候再骚扰燕国边境,便没那么容易了。” 赵通不知道王謐是如何做出这个推测的,但王謐这些日子以来的决定,已经让他对王謐的决定深信不疑,当下领命。 那边赵氏女郎已经將郑三郎等人的名字登记好,赵通自將眾人领走,编队操练去了。 屋里只剩下王謐和赵氏女郎两人,王謐让映葵上了茶,举起茶碗对赵氏女郎道:“女郎这些日子,辛苦了,謐沂以茶代酒,聊表谢意。” 赵氏女郎停了,却是站起身来,敛社一礼道:“赵氏將全族託付主公,自然尽心竭力,效命,这都是妾分內之事,不敢让主公谬讚。” 王謐见赵氏女郎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有些头痛,赵氏女郎什么都好,都是太过刻板了,不也许正是其做事一丝不苟,和自己保持著恰当的距离,自己才会放心將內务交託於她吧。 不过这些日子,其人也太公私分明了些,甚至可以说其日常所谈只有公没有私,王謐无法想像,赵氏女郎能一辈子保持这样? 他说道:“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但不谈军政內事的时候,你也不必绷的这么紧,我还是希望你能劳逸结合,不然弦很容易断掉的。” 赵氏女郎沉默了一会,说道:“主公想要妾谈什么?” 王謐想了想,笑道:“那还是先谈公事吧。” “我明日就要动身,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我走之后,领兵就要拜託赵通,內务就要託付於你了。” 赵氏女郎犹豫片刻,说道:“恕妾直言,这样安排,容易引起別人不满。” “虽然妾认为,家父和妾,都会秉公行事,但在外人看来,却是主公偏心赵氏,难免会怀疑主公是否行事公允。” 王謐出声道:“但有句话不是说,外举不避亲,內举不避仇?” “我和朱亮曾经有过,如今他不也在我手下兢兢业业?” 赵氏女郎想了想,说道:“主公还读尸子?” “妾听闻主公清谈会一战扬名天下,佛玄墨韩,皆有涉猎,主公怕不是倾向法家?” “且这句后面,是仁者之於善也,无择也,无恶也,唯善之所在。” “主公以为,这种善行,秉持著绝对的標准,行事者以绝对的道德標准要求自己,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追求善行结果的功利之行?” “这近乎墨家的利天下为之,而不是儒家的爱有差等,更不同於道家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啊。” 王謐听了,忍不住讚嘆:“若让你去清谈会上,很可能绝大多数人都辩不过你。” “你说的没错,这句话便是赤裸裸的功利,我是个追求利益结果,无所不用其极的,所以面对更大的好处和利益,我可以放下一切私怨仇恨,只让对方为我所用。” “我这种人,是不是很卑鄙?” “有没有感觉託付错了人?” 赵氏女郎本来一本正经的表情,也被王謐搞得有些破防,“主公又何必自污。” “妾以为,主公之於其他人的不同,是利之所在。” “他人行事,多是利已为先,而主公无论手段如何,却是利天下为先,不然何必冒著生命危险,亲自上阵?” “只这一点,主公便问心无愧,足以堂堂正正面对任何人。” 王謐惊嘆道:“承蒙夸讚,要不是女郎,我一直还以为我是个坏人。” 赵氏女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收敛神色,“以主公之年纪,给自己的担子也太重了些。” “妾想力所能及,尽力替主公分担些,但有些东西,却只能主公独自肩负。” 王謐感嘆道:“是啊,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要走的道路,有些路,註定是孤独的。” 赵氏女郎沉默不言,自己面前的人,仍是丁角村中那个少年,从未变过,只是之前藏得太深了。 也许將来有一天,他能找到那个能露心扉,帮其分担心事的那个人吧。 而自己,只能在远处看著,心中送上绝不会说出口的祈福了。 第229章 看不清楚 第229章 看不清楚 王謐对朝廷詔令自己回京颇为期待,毕竟本来他难说能否参加郗恢婚礼,如今倒是有个正当理由了。 至於海陵这边的战事,王謐倒不担心,船队战法的好处就是隨时来隨时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虽然说士兵要下船步战,但只要和船队保持距离,即使遇到敌人骑兵,也能有序撤退。 也许將来在深入敌人腹地时,可能需要重新规划路线,但如今燕国边境內,河流水系附近的军事目標並不少,所以暂时还遇不到这种问题。 於是王謐很放心地將明面上的军权交给谢氏代管,这也表明琅琊王氏和谢氏迈向了携手的第一步。 虽然之前由先前谢安主导时,也是有类似想法,但那是扶持王凝之一脉,以谢氏为绝对主心骨,而现在在王謐的经营谋划下,逼迫谢安低头让步,如今两家在徐州的合作,明显以主謐为主,其中差別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次大胜,也让王謐在郗那边,乃至朝廷拥有了更大的影响和主动权,现在建康士族包括江东士族,都能看得出王謐的潜力,便会有更多人押注到王謐身上,在兵力钱粮方面,能大大缓解王謐的压力。 王謐曾经和赵氏女郎做过推算,若能藉助张氏说动建康的江东士族,即使只有半数那王謐能养的兵士数自,至少还能扩大两倍。 但王謐思虑过后,觉得还是操之过急了,兵不是越多越好,盲自扩张,战力上不去也是白搭,现在当务之急是练好兵士,以老带新,才是良性循环的正道。 更何况,王謐之前清查烂帐,將非法的土地劳力收缴后,用来养兵的地盘收支,三千人已经是极限了,若再想扩兵,只能想办法往北打入燕国境內的青州,占据更多真正属於自己的地盘,才有可能实现。 但这不仅需要朝廷支持的大义名分,更需要恰当的时机。 在王謐眼中,这个机会不是当下,而是一到两年之內的將来。 慕容恪生病去世。 慕容恪的可怕,王謐虽然没有亲身体会,但其用兵几十载,未逢一败,连符坚桓温都无法正面相抗,王謐可没有膨胀到认为现在的自己,能从慕容恪手中占到什么便宜。 那他当下要做的,就是养兵蓄锐,以待时机,在朝堂中为自己爭取更多助力,所以建康必须是要回的。 但让王謐头痛的,是司马奕的態度。 本来在王謐看来,司马奕起码还是有些进取心的,若和桓温齐心合力对外,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但偏偏其取向不正常,光从庾道怜那件事上,就能推测出司马奕后宫一塌糊涂,加上其走不动路的样子,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励精图治,专心国事? 所以王謐放弃了走司马奕这条线的想法,而是和其保持距离,转而提前投资司马昱和其世子司马曜,虽然装病的事情对司马昱那边肯定有影响,但事情难两全,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前番王謐装病,成功让司马奕相信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日无多,这样司马奕固然忌禪被王謐传染病症,也让王謐带兵上阵有了冠冕堂皇的藉口。 既然快要死了,那自然不畏惧生死,临死前做些事情,才符合王謐当前的心理人设。 事实上,建康知道王謐吐血之事的士族中,有些人也是如此猜测的,他们认为王謐命不久矣,才会如此疯狂,於是向司马奕和司马昱等人进言,说徐州不能放任王謐这么胡闹下去,国事岂能让一个將死之人绑架? 这也是朝廷召回王謐,缓和局势的原因之一,不过这种猜测,倒是变相掩盖了王謐打地盘的野心。 然而身在建康的郗恢,此时却极为愤怒。 他正在王凝之宅邸之中,和郗道茂说著话,面色难看,“阿姐是说,朝中对稚远的非议,很多都来自於王凝之?” 作为姐弟,他和道茂两人自小感情就很好,所以都道茂在郗恢来的时候,才会悄悄透露,最近朝中关於对王謐的很多非议,都是王凝之一手牵头挑动的。 郗恢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小人,公平正大比斗不敌,就来这些阴的!” 郗道茂轻声道:“夫君也觉得夫兄做法,有些过了。” “夫君还是很希望郗氏和王氏一脉修復关係,但夫兄前番比斗落败,名声受损,心中执念甚大。” “如今夫兄又被聘为琅琊王幼子坐师,加上武冈侯得了重病的传闻,所以很多人怀著各种目的接近吹捧夫兄,让其越发自大。” 郗恢皱眉道:“姊夫没有说什么?” 郗道茂犹豫了下,“夫君自然劝过,毕竟琅琊王氏內斗,传出去已经是极为不好的事了。” “但夫兄...:.:”她顿了一下,“似乎对夫君在清谈会上表现有所不满,所以相信某些外人的话,反而要胜过夫君了。” 清谈会时郗恢也在场,自然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他冷笑道:“就是因为姊夫表现比他好?” “这种心思,也配当家主!” 郗道茂止道:“长兄如父,夫君也有自己的难处。” 郗恢也觉说得有些过了,便缓和语气,“中书令都和稚远握手言和了,王凝之这样执迷不悟下去,迟早要吃个大亏。” “稚远可不是那种伸手让人打脸的性格,迟早会报復,到时候王凝之后悔也来不及了十郗道茂轻嘆道:“阿弟,你变了很多,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气度了。” “我出嫁之前,你还是个小孩子,如今你却是领兵打仗的將军了。” “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阿父在天之灵看到,也会欣慰吧。” 郗恢沉声道:“阿父的冤屈,我必然会亲手洗刷。” “这里面稚远助我良多,他將来成就且不说,现在是我都氏的绝大助力,你夫兄和他作对,殊为不智,都氏更不会坐视不管。” 郗道茂出声道:“我明白的你的意思,但也只能劝诫夫君,至於夫兄那边,不是我们夫妇力所能及的。” “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传言武冈侯得了重病,这也是很多人跟著夫兄,想要落並下石的原因。 郗恢点头嘆道:“我明白了。” 他轻声道:“阿姊也不容易,前些日子,你身体又伤了不少,还是安心將养为好,我这次来,还是让阿姊劳神了。” 前些年郗道茂的幼女天折,之后虽再次怀孕,但跟著王凝之从会稽到建康,舟车劳顿,竟然又流產了。 姑表姐第通婚,出问题的概率要大很多,但这个时代人们並没有发现这个规律,加上卫生条件恶劣,孩子天折的机率本就很高,士族也是如此,所以没有人会往近亲通婚上面去想。 郗道茂轻声道:“人各有各的命罢了,也许我命中注定没有子嗣呢。” 郗恢安慰道:“阿姊別乱想,哪有这种事情,对了,稚远善於卜算卦,等他回来,我求他帮阿姊算算。” 郝曇这一脉都极为篤信道术,都道茂见郗恢如此说,也不好扫了对方兴致,便即答应下来。 郗恢站起身来,將请帖放在桌上,“我即將成婚,姊夫阿姊的请帖,我放在这里了。 9 郗道茂起身道:“给我们?” “那夫兄那边?” 郗恢冷哼道:“他既然因为阿姊是郗氏出身,而冷淡我们,我都氏又何必低三下四巴结他?” “我这次亲自来,也是看在阿姊面子上。” “他王凝之还想仗著琅琊王氏的名头,我氏又差著多少,他若想缓和两边关係,自然会亲自登门和我分说。” “不然我反而去拜他,再受伯父阿父生前之辱吗?” 道茂知道郗恢说的是郗郗曇拜访王氏受到冷遇的事情,连姑母郗璇都至今耿耿於怀,更別说郗恢了。 她也不好劝,只得將郗恢送出门外,出声道:“阿弟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阿姐也不便置喙,只望你上了战场,一定要保重平安。” 郗恢毫不在意,笑道:“多承阿姊吉言,我定能长命百岁!” 郗道茂將郗恢送走走,心道小弟终於是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阿父这一支也能够再进入朝堂,让郗氏再度崛起了。 对於那武冈侯王謐,能成为郗恢的助力,郗道茂固然欣喜,但也心中隱隱升起担心来。 传闻对方得了重病,阿弟和他交往甚密,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 有道茂这种想法的人,建康还有很多,尤其是很多曾经和王謐交往过密的,更是心中无法完全消除担忧。 而接下来,便是王謐回到建康的消息传来,但根据看到王謐的人转述其形容模样,更是让很多人心里嘀咕起来。 传说王謐从船上走下马车的时候,是让人扶下来的,似乎走路都不太稳了,而且脸色蜡黄,听说是回来前再次发病了。 和王謐有过节的,固然暗自欣喜,和王謐交好的,则是心中惋惜不已,好不容易出了个年少英才,难道又要天折了吗? 而王氏府內,郗夫人早命人摆好了酒席接风,喜滋滋拉著王謐进屋,同时悄声道:“你这病装的也太重了吧?” “知不知道,过犹不及?” 第230章 小心经营 第230章 小心经营 王謐笑道:“总是要装得过一些。” “后面我病情好转,便可以藉机推广我那些医书和卫生方略了。” 郗夫人目瞪口呆,“原来你在这里等著!” “你做的每件事,事前谋划不说,事后还能再利用一次,堪称一石二鸟,也未免太贪心了吧?” 王謐笑道:“阿母应该知道,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灵儿呢?” 厅堂惟幕后面,灵儿怯生生露出个脑袋,出声道:“阿兄贵安。” 王謐见状,奇道:“几月不见,怎么生分了?” 隨即他恍然道:“你是怕我的病吧?” 灵儿急了,连连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郗夫人招了招手,让灵儿过来,嘆道:“她已经知道了。” “你走之后,她每天都跑到你阿父灵堂祈福,我看她太过担心,就告诉她了。” 王謐听了,对灵儿说道:“知道了也好,都是一家人,本来是怕你劳神,要適得其反,也没瞒著的必要。” 灵儿低头,揪著衣角道:“灵儿不会说出去的。” 王謐安慰道:“別想太多,后面的事情我已做好了应对,数年之后,会对外宣称病情缓解的。” 三人坐下,王謐给郗夫人倒上酒,举杯说道:“这些日子,让阿母和小妹担心了。” 灵儿连忙举起茶碗,郗夫人举起酒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虽然你打了胜仗,我很高兴,但你肯定又冒险上阵了。” “但我知道劝不住你,也只能和灵儿一样,多替你祈福了。” 主謐心道这个时代,人多寿数不长,即使士族也是如此,多有英年早逝者,故人们对於死亡的恐惧,催生出了心理慰藉的需求,也是佛教兴起的一个原因吧。 但都夫人和灵儿对他安危的担心,还是让王謐感受到了难得的亲情温暖。 一个人拥有的的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即使得到,也要代价守护,就像能让夫人和灵儿有个更好的未来,也是推动王謐前行的动力之一。 他出声道:“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他向建康宫方向看了一眼,“只能被推著走罢了。” “之后没再来人吧?” 郗夫人会意,道:“没有,不过你离开这段时间,据我得到的消息,倒是和你有关的一些人,发生了些事情。” 王謐扬了扬眉毛,等都夫人说完,王謐陷入了沉思,庾道怜和谢道都病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心中咯瞪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自己装病的事情,两女是不知道的,而且他离开前,两女身体根本不像是染病的样子,难不成她们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这要是真的,两女的行为,固然能增加自己病情的说服力,但若是被人发现端倪,那岂不是连带自己暴露了? 其实要是真相大白,王謐也有退路,大不了司马奕撕破脸去投靠桓温,但这样一来就失去了自主性,导致桓温病死之前,王謐只能仰仗其行事,无疑会失去不少先机,所以不到方不得已,王謐还是得硬看头皮装下去的。 郗夫人看到王謐纠结的神情,取笑道:“想明白过来了?” “你走后,谢家女郎来过两次,病了之后就没再来了,不过她確实不错,和谢家那些老东西不一样。” “张氏女郎倒常过来,常陪著灵儿下棋写字,替我分担不少。” 灵儿听了,连连点头。 郗夫人嘆道:“她的性格模样,確实没得说,而且颇有治家能力,可惜了,哎。” 王謐夹起一箸红红的莧菜,轻笑道:“可惜不能做正妻,是吧?” “我倒想问问,为什么不行?” “阿母是在试探我的心意吧?” 郗夫人目光闪动,“你终於愿意说实话了?” 王謐坦然道:“我从来没隱瞒过。” “既然我答应过她,那就有先来后到,总不能让她再到后面去等。” “再说了,阿母想给我找的正妻,现在算是我半个学生不说,以我目前的状態,琅琊王是不会同意的。” 郗夫人笑道:“我知道你能猜得出来。” “你是说因为你的病情,所以琅琊王有所忌惮?” 王謐出声道:“这只是其中之一,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现在走的路,太像桓温了。” “要不是我有个短命的传言,朝廷未必能如此宽容对我。” 郗夫人顿了顿,似乎终於是鼓起了些勇气,“那你怎么看桓温?” 这句话含义相当复杂,王謐直视郗夫人的眼睛,“他是他,我是我。” “但我有一点和他是相同的,在停下来之前,会一直走下去。” 郗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轻嘆一声,“隨你吧。” 隨即她嘆道:“看似能选择的路很多,但其实是条独木桥。” “要是这种情况下,还有女子肯陪你走下去,她確实有做正妻的资格。” 这话里含义,王謐也听明白了,如果张彤云真能为王謐捨生忘死,那郗夫人也不会反对。 王謐笑道:“这怕至少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我现在在全建康眼里,怕是病重不治疗,隨时都能死去。” “谁还愿意让自家女郎嫁进来就守寡啊。” 这笑话太过地狱,三人同时笑了起来,这是自家人的秘密,虽然装病带来了不少负面影响,但王謐平平安安,对於这个家来说,却比什么都重要。 一顿饭吃得无比舒心,都夫人最后说道:“我知道朝堂的事情,你心中早有主意,便不多说了。” “不过你这次回来,正好碰到道胤大婚,我礼物已经帮选了些礼物以作选择,到时候你可以挑挑看。” 王謐应了,又听郗夫人道:“他之前也来过,閒谈之中,提起了一件事情,倒让我有些在意。” 听后王謐抬起头,凝神静听,郗夫人嗅觉是很敏锐的,她在意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忽略的閒谈小事。 果然郗夫人道:“都恢说,郗超先前去过京口,似乎和郗密谈过大半日,方才离开“但奇怪的是,当时明明郗恢也在,郗却没有让其旁听,所以两人谈了什么,郗恢也不知道。” 王謐沉思起来,郗超亲自去见郗,还防著郗恢,自然不是什么家事,十有八九,便是奉桓温之命来的了。 甚至王謐能大致猜出,两人大概谈的是什么,这边关係到后世郗是如何丟掉二州军权的。 据记载,桓温趁著慕容恪去世,举兵北伐前燕,並请求郗、江州刺史桓冲和豫州刺史袁真一同北伐,郗全然不知桓温打著京口主意,还写信给桓温说要与他一同辅助晋室。 而郗儿子郗超深知桓温的心思,截获父亲的信后撕毁,由自己代作一封,內容自称老病,不堪世间爭斗纷乱,请求一处地方过安定日子,並且劝桓温接掌自己所统的京口兵眾。 此信正合桓温意愿,桓温得信极为高兴,当即转郗为冠军將军、会稽內史,自己兼任平北將军,徐、充二州刺史,就此从徐充这一路发动主力北伐。 王謐当初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发现其中充斥著荒唐和不合理,一道偽造的文书,就能让封疆大员交出军权,那还需要打什么仗,上什么朝堂? 都要是这么不情愿,他为何不向朝廷申诉,反而是吃了这个哑巴亏? 王謐思虑之后,推测出了很多可能性,而隨著他和郗氏乃至郗交往加深,开始逐渐了解郗性格之后,心中的答案开始逐渐成型。 郗在外人眼中,是个能力平庸,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局之人,他能上位,只是因为其他人更加不堪。 但王謐通过听取都夫人的看法,以及亲身观察,却得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根本没那么简单,他很多时候在装傻,其实心里明白得很。 於是关於交出兵权这个堪称东晋史上排名前列的乌龙事件,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郗並非超作为完全不知情,而只是自付实力不足,顺水推舟而已。 彼时三路北伐,徐州註定成为主力进军的一路,郗能力不足以抗拒燕国主力,为了不重蹈庾亮殷浩覆辙,郗很聪明地选择以一种体面的方式將兵权交了出去。 这在事后朝廷甚至没有任何反应可以看出,司马氏皇族也对郗信心不足,所以乾脆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这才可能是一系列荒唐事情背后的真正原因,一时间事情若是太过反常,那其背后,就必然有相对合理的动机。 王謐要做的,就是在北伐到来前,向都证明,单凭自已和郗恢也能构筑好徐州防线,所以他才如此看急建立军功。 而先前一战之后,郗確实也对王謐支持力度加大了,毕竟如果自己人爭气的话,谁愿意將兵权交出去? 所以超去探望郗,未必能收到后世一样的效果,但王謐深知自己分量还不够重,想要郗做出后世完全相反的决定,还需要在建康做很多事情,以加大自己的筹码。 所以次日一早,他便乘上车,去张府拜访张玄之。 第231章 关係加深 第231章 关係加深 王謐去张府的时候,张玄之正在招待宾客谈玄,坐上虽多半是江东士族,但北地士族也不少,足以证明他来建康后,在两边都贏得了不低的声望。 僕人拿著拜帖进来的时候,张玄之还奇怪,心道自己相熟的,应该都知道今日府中有宴会,哪会这个时候来? 等见到拜帖上王謐的名字后,他惊讶无比,下意识站了起来,在座宾客见张玄之反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他身旁的主宾有两人,同时发问道:“祖希,怎么了?” 这两人分別是谢安之弟,黄门侍郎谢石,以及侍中袁献之孙,吏部郎袁宏。 张玄之在吴郡时候,就和谢安以清谈相熟相交,这也是他到建康后,能顺利身士族圈子的原因之一,而谢石袁宏,都是谢氏一系的重要人物。 尤其是袁宏,由谢尚一手提拔出仕,故奉谢氏为举主,谢尚死后,成为桓温记室,其人文采极佳,在桓温北伐时,奉命做露布(告捷文书),倚马疾书,顷刻成七纸,受王珣称讚为“当今文章之美,故当共推此生”,以一时文宗而著称於世。 袁宏因谢尚之恩,在谢安离开桓温后,也一同辞官,到朝中做了吏部郎,和张玄之谢万三人成为友人,近来常常聚会清谈。 等眾人听张玄之说,竟然是王謐来拜访,皆是面露惊讶之色,袁宏更是面色古怪,“武冈侯?” “祖希啊,別人去见他都见不到,你却能让他亲自登门拜访,这面子可够大的。” 张玄之苦笑连连,清谈盛会之后,建康上下,几乎无人不知王謐和张彤云的暖味之事,加上后来两人的经歷传出,已经成了建康士子口中津津乐道的佳话。 此事虽然对张彤云来说,看著似乎名声有利有弊,但张氏却是藉此实实在在扬名了的,毕竟王謐自进入建康半年多,成名速度之快无人能及,更做下了几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在场士族,都知道王謐要回建康接受朝廷问询,但没想到其回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其竟然是先过来拜访张玄之。 张玄之连忙起身,到中庭迎接,就见马车驶来,停在远处步道上,不过奇怪的是,后面马车跟著两个僕人,却是抬著一空著的宽大竹椅。 很快张玄之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僕人將竹椅抬到马车边上,打开车门,將王謐扶到竹椅上,这才抬著竹椅过来。 王謐在竹椅上侧身,对著张玄之一礼道:“謐见过尚书。” “身体偶恙,行动不便,望恕失礼之罪。” 张玄之赶紧还礼,“君侯亲至,又岂能劳动贵体,我马上著人安排位置。” 他看王謐脸色蜡黄,心中嘀咕,难不成真像传说的那样,王謐命不久矣了吧? 后面跟著出来的迎接的士族,见了王謐样子,更是面面相,这怎么看,也像是寿数不长了吧? 王謐看眾人神色,心道装病固然能免去很多麻烦,也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些负面因素。 就像本来看好王謐,想要交好的人,会因为觉得他快死了,而不会继续深交,以免亏得太多,这无疑会让王謐丟失不少助力。 所以王謐今日过来,就是表明自己能尚撑一段时日,以安抚那些可以爭取的人的心思的。 在这些人看来,如果王謐还能活个五年或者以上,便还是值得投资的,而且若运气好,反而能在王謐死前收到更多的回报。 王謐和士族交际久了,將大部分士族患得患失的心思猜得很透,於是他微笑对眾人拱手道:“失礼了。” “我回建康,一是入朝面圣,二是关於我的病,有人已经帮我找到了治病方子,要是准的话,起码能將病情压制下去。” 眾人听了,纷纷出声恭贺,张玄之连忙和眾人引著王謐竹椅,置於堂上客座,张玄之主座旁边。 等王謐坐定后,谢石忍不住出声道:“我也认识些方士,君侯可有我相助的?” 王謐感谢道:“多谢侍郎抬爱,如今正在服药看效,需要些时日,不过精神好了不少。” 他心道自已和谢氏本来因为谢安关係闹得很僵,但在自己决绝的反击之下,搞得谢安灰头土脸,只得服软和王謐缓和关係。 谢韶主动过来投奔,谢石也主动示好,如今自已和谢氏的关係,反而像是相对平等的合作伙伴。 若一开始就投靠谢氏的话,两边断不会如此平等对话,王謐心想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反而更能让对方觉得赚了的心理吧,谢石赞道:“君侯前番大胜,一扫这几年北伐颓势,若能保重身体,將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王謐笑道:“承侍郎吉言,多赖朝廷和都氏支持,我只是运气好,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 眾人见王謐如此谦逊不居功,一反之前清谈会上的狂態,显然是给眾人面子,自然心生好感,袁宏出声道:“君侯之疾,我也略有耳闻,其並未有定论,也许只是芥蘚小疾而已。 “未知君侯所寻医书,是何人所著?” 王謐回道:“是仙翁葛洪。” 眾人恍然,葛洪是当世最为有名的道士丹家,集彼时炼丹术大成,其丹作几乎是每个修习道术,炼丹服散土人必读。 在眾人眼中,葛洪若是著作之中有对症之法,那王謐治疗有成的机率,还是相当大的。 眾人闻言纷纷出声恭贺,袁宏出声道:“君侯今日,是为谈玄而来?” “年前琅琊王清谈盛会,君侯一战成名,今日我等当请君侯指教。” 他和谢石都將近四十岁,算是上一辈的人,所以上次为年轻士子举办的清谈会並未参加,但当时王謐四题內容传出来,眾人传阅后发现,即使自己当时在场,也绝对写不出那样的文章来。 王謐谦道:“小子才疏学浅,一时急智,哪敢在文宗面前卖弄。” “其实謐这次来,本为俗事,尚书前番在京口组建的商队,有通往涨海之航路,恰好有几味我需要的药,故此过来。” 眾人听了,连忙道:“这是正事,耽误不得,还请玄之先为安排。” 张玄之心知肚明,他稍一犹豫,便对眾人道:“我已安排了人和君侯分说,这边请。 僕人抬起王謐椅子,跟著张玄之往后宅而去,谢石嘆道:“都传武冈侯桀驁不群,傲视同挤,是为当世狂士,今日一见,却是恭谨谦逊,倒有雅士之风啊。” 袁宏笑道:“我倒觉得,人亦狂亦雅,只看对谁。” “对于欣赏之人,自然青眼有加,待之忘俗,若是对於討厌之人,自然是鼻孔朝天,言语如刀了。” 眾人听了,皆是出声笑道:“彦伯说的极是。” 虽然王謐没有参与谈玄,让眾人颇感遗憾,但这次王謐的態度,也让眾人觉得颇有面子,场上气氛活络起来。 有江东嘆息道:“武冈侯惊才绝艷,又和尚书之妹相知,若是能病好事成,便是当世佳话啊。” 眾人心道话是这么说,只怕各有各的难处啊。 琅琊王氏这门第,岂是轻易能和江东士族联姻的? 有人出声道:“清谈会上,谢家女郎那句不意天壤间,乃有王郎,可见对武冈侯也是极为欣赏啊。” 名士佳人,本就是士族间津津乐道的谈资,眾人兴头起来,也不顾不得谈玄了,纷纷八卦起最近建康的流传的秘闻来。 袁宏悄悄凑近谢石,“石奴,你可瞒不过我,武冈侯和令侄女,也是来往甚密吧?” 谢石一惊,“你怎么知道?” 袁宏面色狡点,“你不知道武冈侯那铺子里面,最近在卖得极好的一本医书?” 谢石想了想,“你说的是那本稚姜书?” “你为什么觉得会和我侄女有关係?” 袁宏笑道:“我记得武冈侯字稚远,你侄女字令姜吧?” 谢石目瞪口呆,苦笑道:“这有些附会了吧?” 袁宏笑道:“你回去问问你侄女,不就知道了?” 谢石脸色微变,突然想到,前些日子谢道生病臥床,至今未好利索,该不会是和王謐见面后染病了吧? 张玄之在前,僕人挑著竹椅在后,一路往后宅而去,张玄之出声道:“我知道君侯是为船队的事情而来。” “这几个月,船队经营得不错,先前组建的担保欠帐,也还上了不少,预计最快到今年年底,就能都还清了。” “一应帐目,都是舍妹在管,到时候问她便是。” 王謐出声道:“我还以为尚书为了令妹身体,不太想让我和她见面。” 张玄之苦笑道:“要说一点担心的心思都没有,那也是自欺欺人。” “但舍妹早已经把话给我挑明,我张氏已经上了君侯这条船,无论將来君侯如何,我张氏断不会做过河拆桥之事。” 王謐沉声道:“有尚书这句话,我定会给张氏相应的回报。” “尚书叫我稚远好了。” 张玄之心中一轻,“稚远也叫我祖希吧。” 互称字,便是关係更进一步,也代表如今两家的合作关係,仅次於联姻了。 张彤云早得到消息,穿一身崭新红衣,站在小楼前等著,见到张玄之和王謐过来,眼晴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飞奔过来,对张玄之道:“阿兄前面还有客人吧?” “请兄前去招待,免得怠慢了客人,这里交给我好了。” 张玄之还暗暗嘱咐张彤云保持距离,免得染病,却被张彤云扭转身子,硬生生推走了他只得往回走,扭头看时,却看到张彤云已经走到王謐身边说起话来了。 走著走著,直到快到前厅时候,张玄之突然停住脚步。 自己妹妹看上去很高兴就罢了,怎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王謐病情,似乎也不担心被传病? 第232章 改变人生 第232章 改变人生 在一般士族看来,王謐得的病是很难治的重症,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王謐的病若是鬼注的话,是有可能会传人的。 张氏是信奉天师道的,所以张玄之对於道术医术很是熟悉,而且他身为吏部尚书,又和司马氏皇族走的很近,自然明白王謐的病情真相。 所以他见到王謐时候,还是会不自觉和王謐保持距离,但此刻他想起刚才场面,自己妹妹那样子,都快贴上去了! 明明自己之前提醒过她小心王謐病症,儘量保持距离的,妹妹这是没听进去,还是忘了? 但现在这样子,显然自己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了,张氏通过组建商队,已经和王謐这一支深度绑定,更通过王謐攀上了郗氏的关係。 在王謐的暗示下,商队相当一部分收入,被张玄之抽出送给了郗,结果也出人意料的好,郗氏在京口的兵船,都给了张氏商队行了不少方便。 加上已经赴任吴兴太守的王,可以说从建康到三吴地区,张氏商队的安全得到了绝对保障,再没有不长眼的江盗水匪打劫骚扰,无形节省了一大部分费。 其实除去张彤云的因素,张玄之也不希望王謐早死,毕竟只要有王謐在,张氏获得的明面暗地的好处,是很难说清的。 当然,张玄之更加明白,王謐能和自己合作,相当大一部分原因,还就是看在张彤云的面子上,不然三吴士族那么多,凭什么偏偏要找张氏? 江东四大家族顾陆朱张,张氏本来排名並不靠前,最初是凭藉张玄之和谢安交好,才让家族开始赶超其他三家。 但其他三家,皆是老牌家族,出过三公的,顾氏就不说了,最为低调的陆氏,也远比张氏人脉深厚。 其现任家主陆纳,是司空陆玩之子,之前也是吴兴太守身份入京,做到左民尚书,领州大中正数年,资歷可比张玄之老多了。 不过陆玩此人,生前为人孤傲,轻视北方士族,其身为王导属时,拒绝了王导联姻的提议,更说:“小丘长不出松柏一般的大树,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一个器物內,我虽然不才,但都因义而不能为这些**常的事开先例。” 王导虽然没有介怀,之后依然待陆玩如故,但此举让北方士族心生芥蒂,南北士族就此错过了一次难得的融合机会。 陆玩后来却做了王敦长史,在王敦之乱后被弹劾,郗鉴为首的北方士族建议免官禁,后来温娇为诸人申辩,陆玩才得以免罪。 之后陆玩在苏峻之乱中,有劝降叛军之功,算是替自已洗刷了耻辱,但陆氏和郗氏之间的关係,多少是有些微妙的。 而张玄之一跃成为吏部尚书,位列诸部之首,也不可避免引起了其他家族非议,而单凭谢氏举荐,並不能让这些质疑的声音完全消失,张玄之发布政令时,也时常有人出来唱反调。 但通过张彤云,张玄之攀上琅琊王氏和高平郗氏关係后,这其中差別和之前谢氏一家不可同日而语,之后反对的声音便渐渐销声匿跡。 士族圈子十分势利,单纯就是关係远近厚薄,只要在这个圈子里面混,就不能免俗,所以从这点来看,王謐算是对张氏有恩的。 也正因为如此,张玄之的心情才极为复杂,他深知王謐心机能力,都远超同,这样的人,会给自己妹妹一个什么样的名分? 他越想越是头脑发胀,最后只得放弃,招待客人去了。 那边王謐则是让僕人將竹椅抬进小楼窗边,然后说道:“你们先出去等著。” 两名僕人见状,便即退了出去。 张彤云则是环视四周,厅里几位婢女眼巴巴望了过来,心道难不成我们也出去? 这可是在张氏自己家里啊,传出去怎么办? 王謐看到她们为难的样子,笑道:“咱们就这样说说话吧,別让她们为难了。 张彤云展顏一笑,“王郎既如此说,那便罢了。” 几位婢女鬆了口气,连忙將席榻搬到窗边,让张彤云和王謐相对坐了。 张彤云让人湖茶,同时將厚厚一叠帐册搬了上来,说道:“这是商队的帐目,还请郎君查看。” 王謐见自己还没开口,张彤云就知道做什么,不禁抬头对张彤云笑道:“你现在越来越懂我心思了。” 张彤云笑道:“船队到达建康后,卸货售卖,都是我到码头商行,亲眼看帐目记录,又带回来审查验算,以免出了问题,辜负了郎君信任。” 王謐嘆道:“辛苦你了,这本来不是女子做的事情。” 张彤云轻笑,“妾吟诗谈玄,才学远不及谢家女郎,也只能做些俗务了,要是交给別人,郎君也未必放心,不是吗?” 王謐握住张彤云的手,诚恳道:“在我眼中,你不比任何人差。” “我永远相信你。” 张彤云脸上一红,抬起衣袖,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乌黑漆亮的眼晴,怀著水波样的柔情,和王謐默默对视著。 旁边的婢女见了,只得转过身子,背对两人,心道来了来了,这根本就是会必然发生的事情吧? 让自己这些人在场,不是自欺欺人吗? 张彤云的手极为光滑温润,让这些日子摸惯了枪桿带柄的王謐,也感到了难得的安寧,心情平静放鬆下来。 过了不知多久,张彤云才轻声道:“郎君在海陵,很危险吧?” 王謐依依不捨放开张彤云的手,“我已经很小心了。” “上阵打仗,危险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將领士兵面对,主帅要做的是谋划战略,减少损失,儘量少死的人前提下取得胜利,劳心胜於劳力。” “我时时刻刻想著,一定要回来见你,不会盲目送死的。” 张彤云眼圈微红,“妾也会一直等著郎君回来的。” 王謐嘆道:“要不是现在朝堂形势发发可危,我也不想这么快急匆匆上阵。” 张彤云有些惊讶:“形势这么差?” “但是建康看著平安如故,商业也发达繁荣,北面这么危险吗?” 王謐沉声道:“建康的繁华,是建立在北地和平的前提下。” “全面战事一起,就是对方不打过江,也会產生大量军费。” “尤其三吴地区,是主要军粮產区,若战事吃紧,加征粮餉,后方便会不稳,三吴南边的百姓本就穷苦,要是徵得过了,便很容易出事。” “所以我此次来,帐目还在其次,有你在一直盯著,我也放心,但我不放心的,是南面会出事。”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张彤云命婢女取来纸笔,出声道:“妾马上记下,郎君为何不找阿兄?” 王謐笑道:“这不是为了和你多说两句话么。” “和你阿兄对谈,两边都颇不自在,我还是不要嚇唬他了。” 张彤云知道王謐说的是装病的事情,不禁噗一笑,对於能和王謐共同守著这个小秘密,她也心中颇为得意。 王謐出声道:“我需要张氏商队,在钱塘到广州这一带,替我寻找两个家族。” “確切地说,是两个人。” “这两个家族,和天师道关係密切,张氏信奉道术,在天师道中有不少关係,所以让张氏出面,应该不会惹人瞩目。” 张彤云在纸上一笔笔记著,出声道:“哪两家,哪两人?” 王謐竖起两根手指,“一是琅琊孙氏,祖上是赵王司马伦谋主孙秀。” “我要找的,是族中叫孙恩的孩子,年纪可能不大,可能只有几岁,甚至还没有出生。” 张彤云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还没出生就知道名字? 算出来的? 王謐又道:“另外一个,是范阳卢氏,先祖是汉末大儒卢植。” “我要找的,是族中叫卢循的孩子,和孙恩情况相若。” “这两家和天师道关係密切,找到之后,不要用强硬手段,而是用接济交好的方式接触,若是能將两个孩子带出来,自是最好。” 张彤云出声道:“用什么名义?” 王謐笑道:“直接说我的名字,加上琅琊王世子座师的身份,说我卜算之后,这两人適合做我弟子。” 张彤云一一记了下来,轻声道:“这两人將来成就很大?” 王謐嘆道:“成就未必很大,但破坏可能不小。” 孙恩卢循起义,虽然起因是东晋朝廷的压迫,但两人后来的行事作为,更接近於反乱。 他们背靠天师道,却没有提出像张角黄幣起义那样的纲领,导致手下无法约束,每到一地,只会劫掠財物,烧毁仓库房屋,甚至於砍伐树木,填埋水井,严重破坏了当地生產。 那些本就受压迫的平民百姓,不仅没有因此改善生活,却过得更惨了,而青壮都被掳掠逼迫成为盗贼,长久活动於海上,以劫掠为生。 因此孙恩海上反乱被称为中原海寇之始,为后世海盗活动提供了经验,故后人常称海盗为孙恩。 这场发生在东晋末年的反乱,也大大削弱东晋元气,推动了其提前灭亡。 所以在王謐看来,將这个萌芽早日扼杀掉,將两人的才能投入到北伐中去,是相对更好的一种选择吧。 他和张彤云说了很久,直到快到正午,才出声道:“昨晚我才归家,下午还要拜访其他人,你先好好歇息,有空我再来看你。” 第233章 意外消息 第233章 意外消息 王謐坐车离开张府,心道自己目前所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孙恩卢循起义,有著非常复杂的歷史背景,並不是说他们受到压迫,或做不了官而反乱,毕竟他们的家族背景並不差。 这其中有个相当关键的原因,就是到他们家族所在的地区,在海路航运的路线上。 从东吴到东晋时期,是华夏海路贸易的飞速发展期,衣冠南渡又大大推动了江东海船技术变革,让远洋航行贸易变得更加容易。 伴隨而来的是,控制航路走私,进而谋取利益,成了沿海士族地主的追求目標,而贸易和海盗向来是密不可分的。 產生利益衝突,打击竞爭对手时,家族商队摇身一变就是海盗,这种现象,从东晋开始,一直到了近现代,近两千年里都一直存在著。 而王謐想要依託沿海航路发展,就必须要未雨绸繆,消除隱患,联合张氏为主的江东士族建立船队是如此,招揽孙恩卢循,藉机让其背后的家族为己所用,以为助力,从而保障商队远洋贸易顺利进行。 另一方面,这种做法虽能变相缓解社会矛盾,但不能杜绝,没有孙恩卢循,也有王恩张循,想要在阶级社会完全消灭阶级矛盾,即使后世也没有验证过的成功经验,更別说不同的社会,矛盾也不同了。 想要从根本上杜绝一件事情,或者一种现象,在人类歷史上,都是没有先例的,再开明的朝代,也不可避免產生种种问题,没有哪个封建政权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 刘邦李世民朱元璋,任何一个封建帝王,甚至现代社会任何一个国家,都做不到完全杜绝叛乱,王謐可没有信心膨胀到那种地步。 对王謐来说,面对未知的未来,一步一个脚印,尝试做些什么,摸索属於这个时代的道路,是他能想到的最为贴合实际的做法了。 王謐回到家里吃了饭,特意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这才拿著名刺和信,登车往琅琊王府而去。 他到了府前,將名刺和信交给门卫,说道:“我就不进去了,若是琅琊王看了信,我便即回去。” 门卫进去,王謐在门外马车上静静等著,过了一刻钟,门子急匆匆从门內赶了过来,说道:“王上有言,无意为世子另寻座师,请武冈侯务必一见。” 王謐出声道:“王上看过信了?” “知道我的病情?” 门卫出声道:“正是,王上特地吩附,还请武冈侯入內。” 说完几个门卫打开大门,引著马车入內,王謐见了,心道自己以退为进,看来是奏效了。 他写给司马昱的信中,言明病情缠绵,不再適合为世子座师,故请辞。 王謐藉此试探的,是司马昱对自己和王凝之的態度分別,如果其认为王謐命不久矣,不再有拉拢利用价值,应会当即答应。 但如今看来,司马昱倒是还顾念著些情分。 当然,也可能因为王謐打了胜仗,名声愈盛,要此时辞了王謐,恐遭士林非议,所以司马昱即使是做姿態,也不会授人以柄。 马车停到中庭,王謐做戏作做全套,还是让人扶著上了竹椅,让人抬著往厅堂而去。 到了正厅前面,司马昱已经站在门口迎接,王謐一见,便挣扎坐起,侧身向司马昱拜道:“謐见过王上。” 司马昱见了,连忙快步走来,面现关心之色,“稚远,身体如何了?” 王謐以袖掩口,说道:“还请王上止步,如今謐病情不明,要是波及王上,便是謐的罪责了。” 司马昱犹豫了下,让人將王謐抬到厅里,和王謐相对坐了。 他见王謐脸色蜡黄,伴隨著轻微的咳嗽,脸上抽搐了下,隨即出声道:“让稚远亲来,是本王的错啊。” “本来我想著等你回来,便去府上探望,却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快。” 他这么想也很正常,王謐自从打贏了那场仗之后,就一直持续对燕国水路附近的据点进行骚扰袭击,这一个多月以来,又陆陆续续打了几场。 有此情形,朝堂都觉得王謐会在前线多坐镇些时日,以拖延朝廷问询日期。 毕竟朝廷詔令写的是让王謐自行度量形势,儘快返京,毕竟要是前线打得吃紧,这时候让前线主將离开,那非议便成了朝廷的了。 结果王謐接到詔令后,竟是丝毫没有拖延,立刻赶回了建康,让司马昱极为意外。 王謐出声道:“如今我暂且將军权交给了穆度,其领军经验多於我,有他坐镇,我很放心。” 司马昱嘆道:“前番你和安石颇有些齦,如今看到你们关係缓和,本王也很高兴。” “你们都是朝廷倚仗的栋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若能精诚团结,一致对外,我朝兴盛,指日可待。” “尤其是你年纪轻轻,就显露出了如此过人的军略才能,我果然没看错人,棋道如此造诣,战场又岂能差了。” 王謐心道这倒未必,这两个可是千差万別,但既然司马昱如此说,他也乐得不解释,只道:“全赖朝廷和王上对謐的信任。” 司马昱摇头道:“稚远不必自谦,你在这么短时间內练出能打败燕军的强兵,足见能力之不凡,不然別人怎么做不到?” “只是你的身体......喉.......”他长嘆道:“这种病新见於葛洪医书,我也是得知不久。” “我曾让人寻访,但至今也没有找到治疗之法。” “本王心里,是极为希望稚远康復的,若失去你,將是我朝难以弥补的损失啊。” 王謐出声道:“谢王上关心,其实也未必没有办法。” “什么!”司马昱面现惊喜之色,“稚远有法子?” 王謐见司马昱自进门起,就有意保持距离,也没有让司马曜出来相见,就表明其还是心有顾忌,怕是有修习道术的方士医土提前告诫过。 刚才王謐也大致试探出了司马昱的底线,其对自己还是很看重的,只是忌惮病症而已王謐心道这就够了,自己要做的是吊著司马昱胃口,让其给自己有更多助力,而不是让其对自己彻底死心,不然还玩什么? 他出声道:“我先前和人研究过,发现这很可能是道术催生,和疫疾结合生出的。” “想要医治,便需要双管其下,若缺其一,也难成功。” “目前我好歹有了些眉目,已经可以用药材吊著性命,让其恶化大大减缓。” “但若要有所改善,还需要在道术上下功夫,但我至今没有摸索到头绪,只能等等看了。” “如果我在病情重到危及性命前找到办法,便有可能將病治好。” 王謐这就是瞎忽悠了,他这么做,只不过是藉机树立自己在司马昱心中的神棍形象,爭夺话语权。 司马昱在司马氏族中的地位超然,若能能贏得他的全面信任和倚仗,王謐之后做事,便容易得多,顺便还能踩一下王凝之,何乐而不为。 王謐一直以为,国家大事,要是掌握在求神问下,步斗踏罡的人手里,那离灭亡也不远了,但司马氏崇尚道术多年,哪是这么容易根除的。 尤其是王凝之显然和天师道关係密切,他名声受损,还能成为司马道子座师,便是此故。 既然如此,还不如王謐將释经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让王凝之无路可走。 王謐出声道:“王上可能听说过,我占卜问卦,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而这占卜,是相隔时间越长,算得越准。” “这半年来,我一直都在算一件事。” 司马昱兴趣起来,出声道:“什么事?” 王謐沉声道:“王上知道,要打燕国,必然要防备其反扑,而其中慕容恪威胁最大,若其带兵攻打徐充,只怕很难阻挡。” “所以我用兵的时候,便一直在推算慕容恪的吉凶。” 司马昱一惊,“稚远算出来了什么?” 王謐一字一顿道:“慕容恪今岁,可能会染病,而且病情不轻,甚至危及性命。” 司马昱忍不住面露惊喜之色,“此话当真?” 王謐出声道:“不保证一定准,但把握是很大的。” 司马昱站起身,从屋中来回步,沉思起来。 如果王謐说的是真的,那朝廷对於燕国的態度和策略,可能要有所调整了。 但先前陛下已经定下和燕国和议为主的基调,这才刚过去不久,如今要让陛下收回成命,似乎有些不妥啊。 王謐见司马昱面色纠结,心道对方身为司马氏的主心骨,怎么也有这么为难的时候? 司马昱停住脚步,苦笑道:“稚远要是早几日来,可能还能说动陛下。” “但如今我也没有把握了。” 王謐一,“为什么?” 司马昱出声道:“还记得你俘虏的慕容永吗?” 王謐点头道:“他是燕国皇族,虽然血脉远些,但领兵是有几分本事的。” 司马昱苦笑道:“他已经归附了我朝,成了著作郎,还颇受陛下器重。” “他亲自发书燕国,欲说服燕国和我朝和谈。” 王謐皱眉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费了好大力气,死了不少兵土,才將此人擒住送往朝廷,本来是想让朝廷从其口中掏出情报,然后明正典刑的,结果对方投降了不说,还成了司马奕身边的人? 那自己如何自处? 司马昱见王謐面露不满之色,劝道:“我朝这些年和燕国相比,是外战弱势的一方。 ? “和谈也是为此,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忌惮慕容恪,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 “要是能確定慕容恪无法领军,燕国威胁便没有那么大了,反而可以趁机做些布置。” “不过你也要理解,国家大事,不是依靠一次占卜,就能轻易改变的。” 王謐沉声道:“王上所言甚是,毕竟这都是我一家之言,朝廷不可能因此冒险。” 司马昱嘆道:“便是如此,我如今也只能帮你替陛下进言,但只怕要等到慕容恪真病的消息传来,稚远的卜算,才会得到重视。” “不过仅从我个人来说,还是非常愿意相信稚远的。” 司马昱这么说,也和他自身经歷有关,毕竟他就是依靠相士之言,纳了李陵容,才生下了司马曜和司马道子的。 王謐心道这样也好,先埋下伏笔,之后效果也未必差了,但前提是不能让燕国知道。 他出声道:“如果王上只告诉陛下的话,倒是甚好。” “但若是消息提早漏出去,会让燕国有所应对。” 司马昱明白王謐意思,“你怀疑慕容永可能私通燕国?” “这担心也不无道理,我会找个时机,单独向陛下进言。” 王謐心道目前也只能如此了,就听司马昱道:“不过最近陛下宫中,也是烦心之事颇多。” “你后日入宫面圣时,也要小心言语。” 王謐感觉话中有话,连忙道:“宫中发生什么事情了?” 司马昱犹豫了下,出声道:“皇后前几个月得了咳血之症,好像越来越厉害了。” “据说她的症状,和稚远有几分相似。” 第234章 心之所系 第234章 心之所系 王謐心道怪不得司马昱如此防备,怕是他以为庾道怜的病,也是自己传的? 要是如此,司马昱还能如此和自己对话,已是相当不容易了。 不过王謐心里明白的很,庾道怜的病和自己毫无关係,其要么是身体早有隱疾,要么是不知道被谁传上了病。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肺癆不是一朝一夕的,自己上次见她的时候,其容貌神態,根本不像是染病良久之人,怎么会突然吐血? 王謐此时脑中不自觉浮现的,却是庾道怜那丰满颤动的弧线,他赶紧將綺思赶出脑海,心道庾道怜青春年少,真要是得了这种病,只怕命不久矣。 不过面对司马奕那种噁心的要求,自己能装病,庾道怜为什么不能装? 现在回想起来,王謐当时宫中的应对,还是略有些生硬的,当时他在庾道怜面前吐血,司马弈很快便出现,说明其就在附近,甚至有可能还在偷窥。 王謐推测,以司马奕的变態心理,怕是让庾道怜勾引自己,生米煮成熟饭,然后再跳出来要挟自己,让自己就范,成为司马奕的禁,就像传闻中他那几个男宠一样。 而王謐还不能和司马奕撕破脸,只能用这种权宜之计应付过去,司马奕出於对咳血症的忌惮,放弃了对王謐的题,但这件事情,应该是庾道怜產生了启发。 庾氏全族都修习道术,在庾道怜心中,王謐这病是可以传人的,於是她便阴差阳错想到了这种法子,以抗拒司马奕,毕竟这次司马奕选了王謐失败,下次再选別的男子怎么办? 王謐在一瞬间,將其中关节便想得七七八八,心道自己之后入宫,看来还得表现地更像一些,免得司马奕起疑。 想到这里,他出声道:“謐该向王上稟告的话,都说清了,为了王上身体,謐便先告辞了。” 司马昱会意,起身喊人进来,將王謐送出去,“好好养病,本王等著你痊癒的那一天王謐躺在竹椅上,拱手相拜:“多谢王上,謐只能尽力而为。” 送走王謐后,司马昱长嘆一声,自己一辈子都在看错人,本以为这次准了,结果王謐偏偏身体如此,难道说天亡司马氏吗? 一角的帐慢后面,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司马昱出声道:“又偷听了?” 帐幅掀开,露出窗户,武昌公主探著脑袋,若无其事道:“父王,女也是刚来。” 司马昱失笑道:“少来,他进来的时候,你就在了吧?” 他招了招手,让武昌公主进来,说道:“可惜了。” “本来以他的才气相貌,是最配得上你的。” “但其身体如此,只怕真是天妒英才吧。” 武昌公主忽闪著大眼晴,“父王言不由衷呢。” “先生大胜燕国,父王难道不怕他成为第二个桓温吗?” 司马昱一室,板著脸道:“你又揭父王的短!” “你明知道是我把他一手推上去的,这也算是我平生在皇家中的污点了。” 武昌公主摇头道:“女儿倒觉得,这是父王延续社稷之功呢。” “要是没有他,难道形势会变得更好吗?” 司马昱一时说不出话来,是啊,没有桓温,如今朝中,还有谁能抵得住符秦和燕国? 他硬著头皮道:“还有豫州..: 隨即他反应过来,住口不言。 武昌公主忽闪著大眼睛,“这些女儿都不懂啦。 ,“女儿只希望先生能好起来。” 司马昱一乐,“然后你就可以嫁给她了?” “然后帮他变成第二个桓温,不,王敦?” 武昌公主气得了脚,“父王怎么取笑女儿!” “再说了,先生早有意中人了,和女儿有什么干係!” 司马昱惊讶道:“哦?” “你这一年没出过王府,是如何知道的?” 武昌公主察觉失言,只得訥訥道:“清谈会上,我在在女眷一处,看到好几个女郎,都对先生有意呢。” 司马昱一想,笑道:“这倒是了。” “他確实是个妙人,身为琅琊王氏子弟,却对江东张氏的女郎钟情,还当眾写诗,算是把传言坐实了。” “弄得张氏不上不下,要不是他染了病,还不知道事情如何收场。” 武昌公主道:“说明先生不是薄情之人,女儿倒觉得很好呢。” 司马昱取笑道:“要是他病好了,我替你提亲?” 武昌公主连连摆手,“女儿怎么好拆散先生,使不得。” 司马昱趁势道:“你已经快到及之年,可有中意之人?” “要是不说,那父王我可就替你选了。” 武昌公主没想到司马昱挖了个坑等著自己,鬱闷道:“我想多陪阿父几年!” “不说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提起裙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司马昱见状,无奈得摇了摇头,结果片刻之后,武昌公主又返了回来,“女儿好长时间没见过姐姐了,过几日我想去探望,还请父王成全!” 她说的是嫁给王的鄱阳公主,司马昱下意识点了点头,隨即反应过来,“不许去武冈侯宅上。” 武昌公主脸色一垮,“怎么会,女儿会是那样的人吗!” “走了走了!” 见武昌公主又眨眼跑没了踪影,司马昱啼笑皆非,心道自己歷经七朝,什么风雨都见过了,却拿自己女儿没办法。 生在皇家,本就有许多无奈之处,他想起之前桓温正室南康长公主来拜见自已的时候,说皇家女子夹在两边,还不如普通士族女子过得开心,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寧愿不要这个公主。 司马昱长嘆一声,如果那样的话,世上当然没有那么多烦心事,关键是不能选,所以只能走下去。 自己不知道什么会死去,不过现在皇帝司马奕身体看著尚好,也有了子嗣,也不需要自己劳心费力了吧。 不过王謐病情如此,似乎面圣时候,让其走进宫也不太可能,既然如此,还是稟告司马奕,让其定夺为妙。 司马昱想起同时还有几件事情,便起身入宫,去拜见司马奕去了。 年前司马奕虽然登基为帝,但不恤政务,於是和太后褚蒜子商量后,决定依然让司马昱领尚书事,凡有大事,先召集重臣商议出头绪,再入宫稟告司马奕定夺。 对此司马昱丝毫没有大权在握的快感,因为这个角色除了劳心劳力外,还是背锅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扮演这个角色,早已经厌倦不堪,现在他心里期望的,就是司马奕早日亲政,好让自己解脱出来。 对此其实司马昱也有疑惑,司马奕登基快一年了,怎么还是如此放手政务,难道对皇帝的权力真的没有兴趣? 司马昱入宫请示问询,也在王謐预料之中,因为他现在装病,既不可能走过去,也不可能让人抬著竹椅,於是他便把这个难题拋给了司马昱。 他回到家后,想著就此蛰伏几天,也不见外客了,免得装多了露馅。 於是他这几日白天晚上,都躲在小楼里面练字写书,听著青柳抚琴,君舞伴舞,享受著映葵翠影的安謐,听著桃华思霜软语,和眾婢其乐融融。 这段时期和兵士同吃同住,辛苦得像打工人人一样,偶尔享受几天,不过分吧? 王謐本来想安心等著听詔入宫,结果晚上和郗夫人一同进膳时,听说了谢道的事情。 说谢道病情越发重了,王凝之那边似乎是不想继续两边婚约,於是退了婚,建康士族都知道了,仿佛两边还闹得不太愉快。 他出声道:“这岂不是挺好?” 郗夫人出声道:“若是她和你一样是装的,也就罢了,但好几位有名医士都看过了,都断定是不治之症,不然王凝之也不会退婚。” “你能確定她真染病?” 听郗夫人这么一说,王謐也不怎么確定了,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担心来。 最好的情况,是谢道装病,但其中麻烦也不小,有可能影响到王謐的布局。 一个谎言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王謐本人是將可能性尽力考虑到了,但无法决定其他人的行为,毕竟这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他们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而不是一场游戏里面的npc。 这也罢了,但若谢道病是真的,那自己怎么做? 按道理后世谢道活了很久,但谁知道歷史会不会改变? 王謐当即起身道:“阿母,我先回去。” 郗夫人知道王謐向来想做就做,从不拖延,便道:“好,你放心去。” 王謐匆匆赶回小楼,以最快的速度写了封信,叫过青柳,说道:“你现在去谢家,把这封信交给谢氏女郎。” 青柳见王謐如此急迫,说明事情拖不得,但这也太晚了些,便出声道:“天已经黑了,以什么名义?” 王謐醒悟过来,说道:“拿个帕子,就说灵儿跟她学刺绣的谢礼。” 青柳应了,出门而去,不多时,她便到了谢家,被婢女领到了谢道的臥室外面。 婢女將帕子和信拿进来,谢道拆开信一看,便即心中有数,心道原来他也是在装病想到王謐肯將这个干係极大的秘密分享给自己,谢道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种种感情融合消解,独独只留下了淡淡的欣喜。 他身体安康,真好。 第235章 殿上百相 第235章 殿上百相 王謐信里的意思很很隱晦,说有些事情过犹不及,若是做的多了,反而更容易引人疑心。 目前自己找到了缓解谢道病情的办法,有空的话,两人可以探討医治。 当然,如果谢道真的感觉病情严重,他隨时都可以过来相见。 谢道一看就懂了,王謐这是隱晦暗示,两人的处境和应对。 她想了想,便写了封信,交给青柳带了回去。 王謐看了谢道的回信,里面写得很简单,说生死之事,自有缘法,只要想的话,便可以逢凶化吉。 他马上明白,谢道懂了自己的意思,应该也没得病,便放下心来。 这问题的隱患在於信息差,庾道怜生病的事情,谢道有可能不知道,但谢安肯定是知道的,如此凑巧,难保他不会怀疑。 王謐心道目前自己能做的,也仅止於此了。 他能提醒谢道,但宫里的庾道怜,是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了,且不说对方身为皇后,更有司马奕在盯看,自己更没有提醒对方的义务。 王謐突然想起,按照史书记载,庾道怜今岁就要死了,若她这个病是装的,那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想到这里,王謐猜测,按照庾道怜所表现出来的性格,要么是被逼死的,要么是惹怒了司马弈,被隱诛的? 王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庾道怜知道的太多,又很不配合,在司马奕看来,已经是有了取死之道。 庾氏沦落,庾道怜利用价值已经不多了,还不如换个家族拉拢。 王謐突然记起,谢道有此和自己对谈,隱晦提起她有两个字,其中的道字,是其父谢弈,託了个姓袁的土人,用家传相术起的。 这应该便是指的是道二字了,因为谢道本字令姜,王謐本不明白为什么谢道会有两个字,但要是相术有关,就说的过去了,而且这道字和庾道怜颇为相似,怕不是有类似的原因? 联想到谢道明明比谢玄小,却被称为长姐,如果按照谢道明面上的年龄,倒是和庾道怜差不多,想到这里,王謐感觉隱隱摸到了些许隱秘。 不过他如今也没有多余精力去想这些细枝末节了,因为次日宫里来人,让王謐后日入宫,上庭朝议。 同时老內侍隱晦提醒,最好让王謐写好表奏,便於殿前答对。 王謐直接將早就写好的奏表交给老內侍,说身体有碍,请代呈给陛下即可。 至於朝议,他说自已这几日又犯病症,连行动都颇为艰难,实在有心无力了。 老內侍先前次宣旨来过几次,和王謐混得熟了,见王謐面色苍白,確实一副病態,当即表示回宫復命,请必陛下定夺。 王謐送走老內侍后,还以为会安稳些时日,结果下午老內侍又来了,说司马奕恩准王謐坐车进宫,乘椅上殿。 听到这个消息,王謐心道不对啊,怎么这么急? 他想了想,问老內侍道:“燕国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老內侍脸上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武冈侯消息倒是灵通。” 王謐笑道:“只是猜的,若非和燕国谈判,又何须急著召我上朝,平息事態。” “我听说被我抓到的慕容永,已经成了陛下近臣,若是两边谈和,他会去吗?” 老內侍呵呵一笑,“这老奴就不知道了,但现在他颇得陛下器重,地位不一般啊。” 王謐会意,让君舞拿过一方小小盒子,放到老內侍手上。 老內侍接过盒子瞬间,手猛然往下一沉,便即会意,忙塞到袖子里,“这么多年了,老奴见的人也多了,从未有人像武冈侯这么看重咱家。” 王謐笑道:“哪里,內官帮我不少,我都记在心里。” 老內侍站起身,“武冈侯如今功劳在身,些许非议,不足担心。” “但小心些,也是好的。” 王謐会意,出声道谢。 送走老內侍后,王謐沉思起来,相比送出去的財物,他得到的这些信息价值,已经是赚回来了,看来司马奕身边,確实有人进谗言。 王謐所能想到的最可能的人选,便是慕容永和王凝之,也许还有庾氏子弟,剩下的家族,自己应该和其没有深仇大恨,那多半是出於嫉妒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要参加朝议,就免不了要面对质疑非议,看来多少还要准备好说辞,堵一堵这些人的嘴了。 次日一早,王謐早早起床,映葵和翠影两人,则是拿著搅拌好的汁,往王謐脸上涂涂抹抹,不多时,王謐的脸色就变得苍白焦黄。 这种自然顏料深入皮肤理,即使拿水洗,也要好几天才能能变回原样,最后为了谨防出汗掉色,翠影又拿了蜂腊混合清油打薄,再给王謐脸上满满一层。 如此打扮完毕,王謐照了照镜子,笑道:“很好,起码面上是没有什么破绽了,总不能让御医当庭给我看病。” 他模仿病重之人,一边轻咳,一边艰难说了几句话,两女见了,都是掩口笑道,“这也太像了,像真的病了一样。” 王謐上了马车,让人將竹椅掛在马车后面,一路往皇宫而去。 到了宫门外,侧门打开,当即有几名內侍出来,將王謐的车夫僕人都叫下车去。 有个小內侍过来,將载著王謐的马车牵进去,王謐的奴僕则只能在宫门外等著。 一路上马车经过数座宫殿,直到经过永安宫时,有宫女出来,问道:“这么吵,宫中怎会有马车,谁放进来的?” 內侍出声道:“里面是武冈侯,因为生病行动不便,陛下特许马车进宫。” 宫女听了,便让开道路,自回永安宫回稟,马车继续前进,直到到了太极殿附近,方才停下。 几名內侍將竹椅取下,扶看王謐坐上,这才抬看竹椅,往太极殿而去。 王謐见几位內侍走的额头见汗,便咳嗽一声,哑著嗓子道,“劳动各位內官,心实过意不去。” 眾人连谦客气,王謐倒是真心诚意的,建康宫號称八里方圆,內外殿宇三千多间,光是走一圈都要大半天。 豪华壮阔的宫殿下,藏著衰弱至极的皇权,偏要藉助这穷奢极欲的做法贴金自粉,可谓是讽刺了。 內侍抬著竹椅上了殿,將王謐放在靠近殿门的角落,彼时朝议还有近半个时辰,大殿空荡荡的,但已有寥寥数人早到了。 王謐还是第一次进太极殿,便四周张望打量,整座大殿极为高大宽阔,方圆约莫三四十丈,从王謐的位置看远处的御座,只是个绿豆大小的小点。 八根十几丈高,约十人合抱的巨柱,將整座殿宇高高撑起,这种古树,怕是已经长了上千年,即使以华夏疆域之辽阔,也不好寻找,也不知道费多少人力物力运来打磨,方才做成这般壮观的景象。 殿顶有如一把遮盖穹庐的华盖大伞,遮天蔽日压將下来,王謐心想无论是谁,在这种场合,都多少会生出些许敬畏之心吧。 只不过不知道这种感觉,到底是皇权赋予给这座大殿的,还是大殿本身对皇权的加成呢? 隨著时间过去,官员们陆续到达,他们看到角落的样子,都是颇为惊讶,等发觉是王謐,更是面色古怪。 上朝在即,不方便交谈,和王謐交好的,多是遥遥拱手打了个招呼,便即站在自己位置。 而王謐自然也看到了和自己不怎么对付的,王凝之兄弟先后进了大殿,看到王謐时,更是面露尷尬之色。 王献之倒是还拱了拱手,王凝之却是显露傲色,竟是看也不看,就走了过去,仿佛王謐根本不存在一样。 王謐心中一乐,看来司马道子座师的身份,给了王凝之很大的鼓舞啊。 先前王凝之还曾想服软低头,如今看其表现,是抱到大腿,且因为某种原因,要和自己对著干了。 倒是之后来的谢安,专程走过来,和王謐说了几句话,王謐虽然知道谢安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在眾人面前表露大度的姿態,但双方已经私下合作,便对谢安还了礼。 其他官员见了,心里涌起念头,难不成真像传言的那样,两边和好了? 王献之忍不住看向王凝之,却发现对方仿佛视若无睹,心道阿兄这是对谢氏似乎也颇有想法了啊。 和王氏內部不和,又不愿意依附谢氏,阿兄到底想干什么呢? 隨著眾人到齐,殿后有內侍声音传来,司马奕在几位內侍的扶下走了出来,登上了御座。 王謐见司马奕坐上御座的一瞬间,脸上现出疼痛难忍的神色,忍不住身子侧了侧,最后歪著身子坐下,表情才稍稍有所缓和。 之前王謐不了解內情的时候,尚还一头雾水,如今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他心中剩下的只有幸灾乐祸,怪不得司马奕每每行动不便,搞了半天是这样。 堂堂皇帝,不仅搞基,还竟然还是卖沟子的那方,司马氏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就在王謐心里闪动著吃瓜看戏的恶意时,隨著內侍一声喊,原先还在窃窃私语的眾人齐齐安静下来,朝议开始了。 负责內政的尚书令王述仍然抱病,担任尚书僕射的王彪之出来稟报政事,他属於和桓温极为不对付的那一类,所以其上奏期间,时有桓温派的官员出声质疑。 而王彪之从政近四十年,几乎和王述差不多,自然经验丰富,轻描淡写几句,便化解过去。 然后便是便是中书令谢安,其多是负责军政要事,他將北地几周此时奏表大致说了一遍,然后便谈到了先前王謐在海陵进攻燕国之事。 官员们下意识往王謐这边看了过来,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第236章 居安思危 第236章 居安思危 王謐迎著眾人投过来的目光,面色坦然,走到现在,他真不会认为这次朝议是来和自已为难的。 朝廷要敢拿这个藉口,公然在朝堂上治自己的罪,那也就完了。 因为东晋的立朝之本,起码明面上的宣称,就是收復中原,再次一统。 所以这几十年来,高门士族的名士,最终都会想著去北伐掺和一脚,至於庾亮殷浩之流自不量力,名声尽丧,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是最基本的政治正確,也是司马氏建康立朝时候,对天下的承诺,若是连这个都违背了,那东晋便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虽然如今的朝堂,绝大部分人早已经失去了这个信心,醉生梦死逃避现实,但谁也不敢拿这个藉口去攻计別人。 所以这些对王謐投来的目光,有欣赏,有羡慕,自然也有嫉妒,也有看到王謐身体状况的幸灾乐祸。 对於明显闪动著羡慕嫉妒的王凝之,王謐心內毫无波澜,著作郎什么的,和自己这种实权地方官员完全不是一个档次,清贵又怎么样,能变出兵士钱粮吗? 而且以王羲之一脉苦求外任,爭当地方大员的风格,王凝之怕是正在嫉妒自己,有本事的话,他可以去打啊。 司马奕声音响起,“武冈侯,虽然前番有战报传来,但眾卿多有不明白其中曲折,你可將事情经过,前因后果,大略说来。” 王謐听了,便要强撑著身子站起,司马奕见状道:“免了,朕念爱卿病情,特许坐著应答。” 闻言王謐出声谢恩,一眾內侍將王謐竹椅稍稍往前抬了十几步,靠近了两排官员所在王謐便张开口,將自已赶到京口,得蒙郗授予兵权,去海陵招兵练兵,到发现燕国船场,决定以战代练,以及突袭得胜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 他用语精简,只了半刻钟,就將事情敘述完毕,但只有了解敌情莫测,兵事凶险的官员们才知道,这里面蕴含著多少变数,绝非王謐所说的那么平淡。 等王謐说完,司马奕对眾人道:“眾卿如何看?” 当即有数名官员出声,称讚王謐有祖邀之才,將来成就不可限量。 也有人提到王謐有桓温年轻之志,至於是桓温派藉机吹嘘桓温,还是暗损王謐,就不得而知了。 但大体上,对王謐的基调是讚扬为主,连谢安也出来说了句话,说王謐谋略才能,同辈难及。 不过王謐知道这肯定没完,要是没有爭议,早就给自己奖掖了,何必还要自己过来。 果然,之面便有人出来,先是肯定称讚了王謐的功绩,谁也无法否认,隨即话锋一转,便说到王謐擅自开启战端,提前没有报之朝廷,让朝堂局面陷入被动,是否也有欠考虑之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司马奕出声道:“武冈侯,你出兵之事,多有质疑,你可愿意分辩?” 王謐应道:“臣愿意。” 隨即他开口道:“臣任外官,蒙郗刺史授予参军之职,以及都督海陵周边军事,节制官员,招兵出兵专断之权。” “臣到任后,深知责任重大,便勤於练兵,保护地方平安,本打算等待几年,观看形势,才好谋划行动。” “但臣派出的侦查船只,在海陵北面发现的海洲岛燕国船场,正在建造海船,且岛上驻军有增加之势。” “想到之前的江盗案,臣推测燕国很可能在建造一支正规舰队,如果坐等其建成,以船只速度,沿海上千里,便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更进一步,若他们船队形成规模,可以突击到京口一带,突袭登陆江东,到时候他们若將骑兵放出去,建康附近,將再无安寧之后方。” 眾人听得色变,有人失声道:“怎么可能!” 王謐沉声道:“臣这次突袭船场,便是动用了一支骑兵,才生擒了对方主帅。” “臣將战船改造,下方为马既,等船只靠岸,打开舱门,骑兵便可以马上突击。” “战船和战马结合,可以在短时间內出现在任何有水路的地方,將会大大改变战场局面。” “臣离开前,便將军权暂交谢主簿代管,其用战船运送骑兵到燕国腹地突袭,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效。” 眾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看向谢安,心道怪不得谢安竟然为王謐说起话来了,原来两家私下竟然如此亲密了! 这让一些本属谢氏势力的官员暗叫不好,他们本想质疑,如今赶紧取消计划,免得马屁拍到马腿上。 而一些朝堂经验丰富的,则是暗叫王謐手腕厉害,先是將出兵的责任,说成是自己和郗共同分担,之后又谈及谢氏也有参与,这一来有两大家族背书,便让不少蠢蠢欲动的人偃旗息鼓。 王凝之见了,脸色更难看了。 此时有人出声道:“话虽如此,但武冈侯出兵前,若能知会朝廷,说不定能发兵相助,扩大战果,岂不是更好?” 王謐沉声道:“此事臣也曾考虑过。” “但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战场形势稍纵即逝,一来一回决策时机早过,本来正確的决断,说不定已经不合適了。” “臣当初得知船场情报,是派船打探的,既然能发现对方,对方自然会发现哨探船只,加强防备,甚至徵调援兵。” “臣思虑后,决定兵贵神速,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儘快调兵突袭,那时已来不及上报朝廷。” “突袭取得如此战果,实属万幸,多赖陛下洪福护佑。” 眾人听了,赶紧趁机对司马奕称颂一番。 司马奕听了,自然面色掩饰不住得意欣喜,他登基不久,威信未立,此时王謐给他送来一份大礼,对他来说自然是有利无害。 而且王謐辞官秘书郎,外放徐州,也是司马奕亲口同意的,要说先前还有被谢氏逼走的流言,现在都变成了司马奕英明识人,全看怎么说了。 王謐对这些心思里面的弯弯绕,早猜的八九不离十,甚至他感觉,质疑自己的官员,未必是真心和自己为难,只是作为司马奕喉舌,引出让眾人能够信服的理由,从而统一朝堂声音而已。 只有王凝之这种全程不说话,眼里发出阴阴神色的,才是最需要防备的。 想到这里,他便心里有了底,出声道:“前番江盗案一事,让臣觉得,朝中未必完全没有通敌之人。” “若知会朝廷,被眼线报之燕国,让其早有防备,甚至设兵埋伏,那此战结果,就未必如此了。” “臣为了取胜,亲临前线,甘冒矢石,尚不知能否平安返回,故儘可能消除未知因素,以取胜为要,是臣最优先考虑的。” 此话说完,朝堂陷入了寂静,庾氏一派的官员们脸上火辣辣的,偏生无话可说,因为王謐说的就是事实,王謐被江盗袭击,这可是眾人皆知的事情。 王彪之在內的老狐狸,其实也看出王謐有些夸大其词,但他能自圆其说,自己也没有站出来计较的必要。 有人出声道:“但武冈侯这一战,可是暴露了不少练兵的底牌啊。” “砍马腿的长枪,战船运载骑兵,若是燕国学了去,拿来对付我们,建康可就不安全了啊。” 很多人听了,面上失色,本来他们以为即使朝廷再不济,划江而治还是可以的,反正北地骑兵也过不来。 但王謐这么一搞,北面真的下定决定建造船队,建康时刻有可能成为前线,他们还怎么安逸享受? 王謐看到他们的神色,心中冷笑,眾官这种反应,他也猜到了。 建康安逸太久,也太过安全,导致这些年士族不思进取,贪图享乐,这样下去,迟早会在麻醉中逐渐死去。 如今他就要用这种手段,敲打下眾人,让他们知道,危险不是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才能让他们更加重视北伐。 明朝为什么天子要守国门,这不仅是皇帝在前线,更是千百朝廷重臣的身家性命放在前线,这样朝廷上下为了自己安危,才能一致对外御敌。 要是明朝京城还放在建康的话,只怕覆亡的速度会更快。 此时有人出声道:“话虽如此,但我朝同时面对符秦燕国两大强敌,对付一方已是勉强,如此轻启战端,会不会让两家反过来共同对付我朝? 王謐沉声道:“这是诸公卿事,臣下只做分內打仗之事。” “但臣以为,燕国近年来对我朝诸多侵扰,便是见我朝局不稳,人心不齐,不能一致对外之故,不然其为何敢劳师远征,奔袭洛阳?”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若我朝对外表现地软弱可欺,其越会得寸进尺,毕竟打仗灭国,都是先弱后强。” “所以我们要想保证我朝乃至建康平安,必须要主动出击,还要打得狠,打得痛,让对方知道招惹我们的后果,才不会得寸进尺蚕食我朝城池,掳走我朝百姓,打击我朝声威!” “武冈侯说得好!”有人出声道:“若是被动挨打,建康迟早变成前线,只有將战线推出去,我们才能稳定后方人心!” “对方已经把手伸到京口了,若再不反击,他们更会认为我朝软弱可欺!” 第237章 朝堂立场 第237章 朝堂立场 眾人看向发话之人,却是光禄少卿陶范,王謐当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颇觉有些好笑,不过陶范父亲很是有名,是王謐心底敬重的人物之一。 陶范的父亲,是陶侃。 陶侃,鄱阳人,后居家迁居至庐江郡,其父在孙吴时期曾任扬武將军,在普朝归入南方寒门,早年仕途艰难,官位不显。 但陶侃自身能力强,也善於抓住机遇,从八王之乱到王敦叛乱,都颇有建树,苏峻祖约之乱时,其被推举为盟主,和温嶠共同討平叛乱,期间镇守荆州,经营巴东,收付襄阳,同时期武功少有人及。 后陶侃辞官归隱,去世諡號桓,后世列为武成王庙六十四將之一,武庙七十二將之一而此时发话的陶范,便是陶侃第十子陶范,小字胡奴,据说其母有胡人血统,其人脾气极为火爆,最为有名的,便是拿刀威逼袁宏。 袁宏便是先前王謐在张玄之府中遇过的,因文采斐然,被誉为一时文宗,他的名声可不是想王謐那样一场盛会打下来的,而是著作了《后汉纪》数十卷,《竹林名士传》三卷,《东征赋》《北征赋》《三国名臣序赞》等著作,被世人称道。 袁宏起初做东征赋时,没有提到陶侃,陶范听说后,把袁宏骗到密室里,拔出刀来指著他,问道:“先父劝勋业绩之大,您写东征赋为什么忽略了他?” 袁宏哪敢和陶范计较,只得回答说:“我大大称道陶公一番,怎么说没有写呢?”於是现场编道:“精金百链,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勛,为史所赞。”將这段话加进了赋中。 陶范这样的行事,颇符合当时孝道,因此受朝野称讚,成为陶侃诸子中最有名的一个。 如今他站出来支持王謐,固然有其传自陶侃遗愿,支持北伐的的倾向,也因为陶侃和王导同为庾亮政敌,两家向来交好。 更別说刚才王謐谈到庾氏通敌,陶范见到这种好机会,哪能不能出来跟著踩一脚。 王謐说的话,確实占据大义,又有陶范附和,一时间也没人敢站出来反对,就在王謐以为事情过去,有人站出来道:“武冈侯对朝廷诚心可嘉,无可置疑。” “只是我听说武冈侯身体有疾,且武冈侯带兵之能,前方无人可替,若武冈侯带兵时候身体情况恶化,又当如何?” “说来我曾听说,武冈侯先前练兵的时候,曾身先士卒,与兵士同住同练,如今短短两个月,却已经无法行动,是不是身体情况不容乐观?” 王謐心道来了,他早知道自己练兵的情况瞒不住,自己如此装病,朝廷不可能不起疑心,不过他本意就是装装样子钓鱼而已,却没想到钓出的第一条鱼是此人。 著作郎殷涓。 他是清谈会上的第四名,也曾经也王謐辩论过几句,不过两人都是点到为止,並没有像王凝之般闹得那么僵,明面上的关係尚可。 所以王謐也没有想到是殷涓先站出来提及此事,他对司马奕道:“启稟陛下,臣之沉,起於数年之前,未发病时尚可,发病时则全身无力,不良於行。” “確如著作郎所言,若正当战阵,確有可能影响战事,所以思虑之下,臣才邀谢韶以为助力,在意外情况下接替,不至误了国事。” “若陛下仍不放心,可派人监军,以作备防。” “臣知身体如此,確实有负朝廷重託,臣也不知道此病能不能治好,所以有段时间,过得朝不保夕,战战兢兢。” “但臣后来想开了,人总有一死,只不过有前有后,有轻有重,那不如看淡生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眾人听了,皆是面色一素,陶范等人齐声赞道:“好一个留取丹心照汗青!” 殷涓见眾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多有不满,知道自己犯了眾怒,赶紧退了下去。 他低下头,脸色阴晴不定,看向身侧方向。 王謐一直在盯著,发现其看的竟然是太宰长史庾倪,不由心中一动。 这两人交好倒也正常,殷氏庾氏本就有交,他们两人又都是司马晞一系.....,想到这里,王謐似乎抓到了什么端倪,他也不及细想,继续道:“臣之志向,是遵循先帝收復中原,重新一统之遗志,若是能做得一二事情,虽死无悔。” “永嘉之乱,我汉人饱受胡人躁,数百千万人被杀,此血海深仇,岂能坐视不理任由先祖九泉之下痛骂邪?” “臣矢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鲜卑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闕!” 堂上眾官,在先前的爭论中,虽然有些人参与其中,但绝大部分人,还是持旁观的態度,没有轻易表態,毕竟他们还摸不透司马奕的心思。 谢安目不斜视,王彪之昏昏欲睡,张玄之面无表情,他们要么是没有必要参与进去,要么是避嫌,以免人非议。 但王謐最后这句话一出,在场眾人齐齐动容,皆不由坐正了身子。 北伐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无功而返,愿意北伐的人都远离建康,投奔了桓温,朝堂万马齐暗,意志消沉,百官浑浑噩噩,日日倾轧不休。 多少年了,朝廷上面,没有出现过如此鏗鏘有力,撼动人心的壮志豪言了? 而且这並不是夸夸其谈,人家可是真的拿命去践行的!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敢去公然质疑王謐的动机,先帝遗志这顶帽子太大,谁也不敢轻易去动,不然遭到反噬,那就妥妥是找死行为了! “好!”声音响起,这次带头叫好的,是散骑常侍温放之,已故大將军温娇之子。 温娇和王导郗鉴一样,同为顾命大臣,又和两人交好,其子弟自然也会为王謐造势张目。 这一切王謐都看在眼里,心道身为琅琊王氏,王导的孙子,这其中深厚的人脉,才是自己最大的倚仗啊。 不然自己说话说得再有道理,眾人为了明哲保身,真正为理想站出来的,又能有几人? 隨著一个个高门士族官员出声应和,朝堂上气氛热烈,眾人情绪越发高涨,这个时候,为数不多想要借题发挥的人,也都纷纷打消了念头。 王謐警向远处一个身影,那是王凝之,先前貌似还想站起来,如今却老老实实缩在人后了。 王謐心道琅琊王氏这重身份,也太好用了些,王凝之真是不开眼,非要和自己內斗作对,导致本来能一荣俱荣的便宜,都被他亲手丟掉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王謐支棱不起来,王凝之在谢氏等助力下,还真有可能鳩占鹊巢,夺取琅琊王氏的主导权,到时候朝堂之上,和琅琊王氏有关的助力,便会皆被其得到。 后世便是如此,王献之做到尚书令,王凝之做到一方大员,反倒是主支的王珣等人被打压。 不过王謐心道既然自己在这里,那这份机缘,自己便绝对不会放手给別人了。 司马弈的声音响起,“中书令,尚书僕射,你们两人如何想?” 这是让谢安和王彪之表態了,谢安排在王彪之前面,自然是先说。 谢安望著眾人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不由嘴角乾涩,心中发紧,感受到压力之大。 中书令掌管外事,负责直接向皇帝进言决策,但对谢安来说,这个官职,相对於他的能力,实在是太高了些。 若是在堂下,召集属部下商量,最后报知司马奕,倒还有转圆商量的余地,但现在是文武百官,上百人眾目之下,现场做出建言,是谢安之前从未遇到过的场面。 更不用说这选择本来就颇为艰难,是战是和,两边都有不少人支持。 其实在发言前,明显是主和派的人多一些,但王謐这一番话,却成功堵住了不少人的嘴,拉近了两边的对比,导致谢安很难根据声音大小做出抉择。 更麻烦的是,先前谢韶是被谢安默认派去二州,捞取政治资本的,王謐公然把这件事抖开,即使谢安否认自己主战,很多人也不相信了。 关键是真说出来,也有人非议谢氏是不是从中捞取好处,两边都不好公开表態,偏偏司马奕就这么说了,这是让自己两边为难啊。 谢安只觉脑袋里面一坨乱麻,了好一阵,才稍微冷静下来,竭力整理思路,出声道:“臣以为,可以双管齐下。” “一方面给武冈侯儘可能的支持,让其在二州给燕国压力,让其无法轻易继续南下侵扰我朝关中和江淮地区。” “二是派人和燕国谈判之举,也不好废除,毕竟若完全断绝这条路,很可能会逼得燕国和符秦勾结。” “同时臣以为,如今的关键,还是在於关中地区长安洛阳一带,我朝和燕国符秦的交界之处。” “大司马的意见和行动,也很重要,若是其给予燕国压力不够大,燕国就可能腾出手来增兵徐兗。” “最后一点,符秦的动向,也值得注意,毕竟其用兵方向,主要还是在关中一方,给我朝的压力更大啊。” 王謐心道谢安这番话倒是颇有水平,將各方都考虑到了,说明其也是在不断成长的,毕竟对於朝堂眾人来说,从政几年的谢安实在是有些稚嫩。 不过好的方面是,谢安相比之前,手段眼光都要进步了一些,从后世表现来看,应该是大器晚成,毕竟起步比別人晚了太多。 司马奕听了,不置可否,看向王彪之。 王彪之见了,知道司马奕对於谢安的回答,还是不太满意的,因为司马奕要的,是一个明確的方案和决断。 第238章 国事私事 第238章 国事私事 王彪之出列,直接出声道:“臣建议联合符秦,共击燕国。” 此言一出,眾人大哗。 王彪之这话极为激进,这也罢了,关键是这个战略,之前就曾有人提出过。 桓温。 之前桓温就派人上书,说燕国势大,慕容恪难胜,需暂和符秦罢战,共同对付燕国,方为一时之策。 这个提议,到了朝廷里面,自然遭受了不少非议。 有人借题发挥,说桓温不能胜符秦,所以才推诱怯战。 这么说是有根据的,因为在这个时代,统一天下的路线,能够学习借鑑的,也只有秦汉。 秦朝就不说了,其从关中发兵,一路往东进攻,先后灭掉韩赵魏楚燕齐六国,最后打到东海边上完成了统一。 而汉朝则极为相似,刘邦自汉中发兵,占据关中,然后出函谷关攻打中原,一路东晋打到了项羽的都城彭城,现今徐州境內。 同时韩信在第二条战线出函谷关,先入中原,北上魏地,再入赵地,最后攻入齐国,和刘邦会师,完成统一。 秦汉两朝统一过程极为相似,都是从西往东,所以朝廷的主流观点,认为应效仿这种成功经验。 如今既然普朝占有巴蜀,便应该沿看这条路攻入关中,消灭符秦后,再夺取函谷关和燕国对峙,最后依据地盘和后勤的优势,將燕国打败。 王謐不得不承认,这想法固然有些保守,不失为一条好计。 但问题在於,如今过去了近千年,天下的形势,和秦汉时完全不同了。 从西往东打,利用的是高打低,能利用沿途的水系运兵运粮,自然能占据速度优势。 且秦汉时期,天下两大粮仓,一在关中,一在汉中,这两地在秦汉统一中,提供了大量的粮食人口,是致胜关键因素之一。 但时移世易,千百年过去,在王謐看来,如今情况发生了几点变化。 一是汉中地区发生了数次大地震,河流阻塞,道路难行,再难復现刘邦时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做法。 二是符秦对此早有警醒,使用了相当规模的兵力扼守住汉中通往关中的出口,即使晋朝从此路发兵,又能比得上六出祁山的诸葛亮吗? 事实也是如此,桓温第一次北伐,攻打长安时,便是因为凉州子午谷一路援军被符秦所败,导致桓温孤军无援,只得退兵。 三是科技的进步,盔甲大规模出现列装,骑兵成为中原北地战斗的主流战法。 秦朝时候虽有骑兵,但步兵仍然是决胜的主力,项羽虽然有骑兵队伍,但彼时马尚未发展完全,骑兵还是以远程袭扰为主,多数到了战场,多是要下马步战的,其所利用的,主要还是骑兵的机动优势。 虽然项羽初期依靠骑兵打了不少胜仗,但刘邦训练的郎中骑兵成形后,就完全抵消了项羽这个优势,自此之后项羽再无法取胜,就此败亡。 而汉朝面对的外部威胁,便是北面的匈奴,数百年来,汉朝骑兵和匈奴骑兵的歷次大战,推动了的骑兵战法演化成形,隨著马出现,骑兵被甲,北地骑兵的战斗力和威胁性越来越大。 到了汉末三国时候,中原因为占据幽州并州等马场,面对关外胡人,还是占据著一定优势。 且魏普的关键人物曹操司马懿,虽然后世颇有爭议,但两人在面对关外乌桓鲜卑时,却很有一手,歷次用兵打的胡人远遁,根本无法威胁到关內。 但到了晋朝,却是彻底玩脱了。 八王之乱,西普內部诸王自相残杀,精锐力量损耗殆尽,还在关外窥伺的胡人,抱著试一试的想法,趁机入关南下,结果却势如破竹,元气大伤的西晋根本无力抵挡,一败涂地。 司马氏固然是丟失了中原,同时也將外胡被秦汉千百年来压制的残忍疯狂,彻底释放出来,其对汉人百姓的屠杀凌虐,持续数十年,中原生灵涂炭,百姓惨不堪言。 作为大一统政权,竟然在胡人手里丟掉了中原,这是遗臭万年,朝堂羞於启齿的屈辱事实,司马氏多少还是要点脸的,於是北伐变成了绝对的正確,没有人敢反对,关键是採取何种路线。 有秦汉的经验,朝堂自然以从荆州一线,攻入关中为主流认知,前几年桓温却提出可以从下游尤其是江淮下游一带进攻燕国,这被眾官认为是避战符秦,其实际目的是取得徐充,然后威逼朝廷篡位。 因为谁也不相信,从合肥甚至徐州一带进军能够成功,三条南北路线,之前有成功过吗? 只有失败的例子,比如项羽。 但只有了解后世数千年歷史的王謐才知道,桓温的提议,很有可能是正確的。 因为后世无论是刘裕亦或南宋北伐,还是成功的朱元璋北伐,几次南攻北,都是从江淮徐州一带发起的。 尤其朱元璋灭元,占据建康后,沿著徐州一路北上,先取山东,撤其屏障,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据潼关,据其户槛,然后攻入元大都,席捲云中,九原,关陇,就此平定天下。 这些经验,都是千百年来,用无数人命和教训堆出来的,由於骑兵和工事等军事技术的进步,汉中出关中,已经被诸葛亮证明是不可行了,那不如及早回头,在徐州布局,抢占先机,这便是王謐的计划。 但其他人不知道后世之事,王謐在徐州打得局势紧张,但朝野还真没有多少人以为王謐能成事,毕竟徐州四战之地,打城容易守城难。 而王謐正是利用这些先入为主的观念,为自已贏得发展的宝贵时机,等將来他大势已成的时候,別人反应过来也晚了。 这些年来,朝堂上固然有尸位素餐者,也有真心想做事的有识之士,桓温王彪之皆是如此。 但要说从朝堂之中,选出最和桓温不对付的人的话,王彪之一定能位列前三,所以他的发言也让有些人惊疑不定,难不成王彪之投靠桓温了? 王彪之似乎看出了眾人的顾虑,出声道:“臣所贵者,以国事为重,以陛下为先,在这之前,並无任何私仇旧怨。” “臣確实以为,燕国的威胁,要远远大於我符秦。” “更不用说去岁其打入关中,占据洛阳,已经和我朝开战,若此时退缩,更增其猖獗之志。” “从这点上,我赞同武冈侯之见,必须要让其知道厉害,不然其只会得寸进尺。” 连王彪之都这么说,朝堂上更无人站出来反对,毕竟王彪之都能放下旧怨,何况其他人? 谢安出声道:“尚书僕射言之有理。” 眾人皆望向司马奕,都以为此事大局已定时,司马奕出声道:“此事容朕考虑几日。”” 王謐看到,王彪之的眼神黯淡下去,心道不太对,里面还有些內情啊。 结果还真有人忍不住跳出来了。 陶范出声道:“臣听闻武冈侯俘虏的慕容永,乃是燕国皇族,陛下將其收为內侍,是想要藉此和燕国交好吗?” 司马弈没想到有人当庭质问自己,一时间猝不及防,面现怒容,“朕收个內侍,何须向你解释?” “慕容永诚心投靠我朝,和燕国划清关係,和国事何干?” 陶范也没有想到司马奕反应这么大,只得低头退了下去。 王謐见了,心道还真有问题啊,你司马奕前句还说不解释,后一句就解释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场上一时间陷入难看的沉寂,司马奕面色难看,胸膛起伏不已,过了好一会才平復下来,他豁然站起,“退朝!” 內侍扶著他,往堂后走去,王謐因为躺在椅子上,所以看得很清楚,司马奕的步態,仍然是有些购。 王謐知道了司马奕卖沟子的底细后,自然猜出是怎么回事,心中嘲弄的恶意翻涌,心道这也算另外一种纵慾过度吧。 他眼光转向王彪之,发现对方竟然也在盯著司马奕的脚步,心中一动,难不成王彪之也猜出了什么,才出言试探? 王謐心道这就很有意思了,王彪之为官四十年,和桓温作对都能安然无事,其行事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要只是內廷之事,並不值得王彪在大庭广眾之下给司马奕难堪,王謐心中浮现出一个猜测,难道是那慕容永影响到了朝堂决策? 王謐越想越有可能,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若真是如此,那慕容永已被司马奕收为男宠了,怕是不知道吹了什么枕边风,让司马奕无法下定决心对燕国採取强硬態度。 要真是这样.......王謐胸中怒气渐起,亏自己以为司马奕虽然搞基,但国家大事还是能分得清的,但这样一看,也实在太不堪了,就这也想和桓温爭锋,拿什么爭? 王謐心中鬱闷,正常人和基佬,註定是无法互相理解的,也许在司马奕的角度,处置慕容永,攻打燕国,等於是王謐这边,亲手杀死张彤云,屠灭张氏全族的做法? 想到这里,王謐不禁摇了摇头,以不正常人的角度看问题,实在太过荒谬,还是做个正常人好啊。 不过这次自己入朝,只能算目的达成了一半,声势是做出来了,偏偏卡在最后一步,当下也只能静观几日,看看事態如何变化了。 第239章 危言耸听 第239章 危言耸听 司马奕既然离开,眾官自然跟著退朝,几名內侍將王謐竹椅抬起,往外走去。 不少官员经过时,都是和王謐稍作招呼,便即快步离去,王謐心道装病也有装病的好,免去了很多繁琐的礼节啊。 他在人群中还看到了诸葛,其实对於此人,王謐是一直想要结交的,毕竟对方掌握的是全建康士族的情报,要是从手指头缝里漏点出来,都够自已得益不少。 偏偏诸葛氏地位超然,当年还和琅琊王氏爭过士族头把交椅,导致有些,其联姻的家族,也多是庾氏谢氏羊氏,这两代和王氏交集甚少。 不过诸葛有个妹妹诸葛文熊是嫁给谢石,谢石和张玄之交好,也许可以从这一处做些功夫? 王謐一边思索著,一边上了马车,不知不觉经过了永安宫,他抬头看时,发现宫中高处的楼宇上,有扇窗户开著,似乎有人影打量著自己马车。 但王謐望过去时,那人影却是闪身退后,不见了。 王謐也未在意,几名內侍將王謐马车一直送到宫门外面,便要离去。 王謐却是从车上拿了几个盒子下来,塞到几人袖子里面,诚恳道:“诸位辛苦,一点心意,万勿拒绝。” 几人掂了掂,面带喜色,忙道:“君侯客气,那咱们就却之不恭了。” 王謐目送几人回宫,人情关係这东西最难建立,也不知道將来能不能用到,但閒棋也是棋,提前下了总没有坏处。 他坐车一路回府,心道今天该说都说了,之后就是看司马奕如何决定了,且再过几天就是恢婚事,等其和谢道粲完婚,不管朝廷如何决定,自己也差不多该回海陵了。 王謐打定主意,即使朝廷明面上不再充许和燕国开战,他也要找藉口封锁打击燕国的海岸线。 徐州的位置,是可以和朝鲜半岛建立航线的,赚钱货运的同时,要是仿效燕国海盗做法,建立一支所谓朝鲜海盗袭扰燕国,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只要不承认,燕国能拿自己怎么样? 王謐想起朝堂上谢安的態度,已经发生了大幅改变,看来和谢韶的合作,以及自己在氏中的地位越发重要,导致谢安也越发看重两边的合作价值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借破下驴,趁著谢道粲婚事,自己可以和谢安进一步谈谈了。 而且王謐还有个疑问,想通过谢安验证下,为什么殷涓庾倪,会反对和燕国对抗。 尤其是庾倪,按道理庾希因为私通燕国出了事情,其不是应该大力赞同和燕国开战,以撇清关係吗? 如今这么做,倒显得像是欲盖弥彰一样,或者说,他確实是在做贼心虚? 尤其是两人都是司马晞手下,王謐心里冒出个很不好的想法。 庾希通敌至少五六年了,他背后真的没有人吗? 那时候司马奕还没有登基,庾希经过两任皇帝,敢这么欺上瞒下,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他就不怕暴露? 或者说,有人替他遮掩? 联想到后世桓温逼司马奕退位时,同时想要杀死司马晞,这种种行为,让王謐想到了一个颇为荒谬的可能。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真是司马氏活该灭亡了。 就在王謐谋划思索的同时,建康很多家族,也因为今日的朝议,嗅到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很多朝中的老狐狸,包括司马氏诸王在內,根据司马奕的反常举动,开始往某个方向猜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后世桓温能搜集到宫內证据,作为司马奕身边亲近之人,他们怎么可能一点都对司马奕的行为不起疑心? 但东晋这个时代,坏就坏在,是礼崩乐坏,社会秩序德操大规模崩毁的时期。 伴隨而来的,是士大夫崇好男风的风气开始兴起,而且高门士族对於这种行为,也颇为宽容。 虽然普书对此记载甚少,但后来的宋书却是明確提出,自普朝起男风大盛,风靡大江南北,甚至有不少女子因家中夫君只喜男人而闹离婚。 到了之后南北朝时期,男风更是登峰造极,当时有官员宣称自己德行高尚的证据,竟然是自己从没有男人上过床,可见社会风气坏到了什么程度。 而晋朝作为这一切的开端,这种风气的流行绝对不是一朝一夕造就的,只不过大家表面还以此为耻,私下心照不宣而已,唯一明面上不在乎的,也就是北面的符坚了,后世其公然將慕容姐弟收入宫內,一雌復一雄,双飞入紫宫的事情被普书记了下来。 至於晋朝內部,为帝王讳,自会避讳,但却不代表这些事情不存在。 其实司马奕做这些,司马氏內部未必不知道,但对帝王来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只要政令通畅,最起码保持现状稳定,一切都不是事。 但今日朝堂之上,司马奕的表现,却是明显有些过了,其对慕容永的態度暖昧,影响到了朝政,也让司马氏內部產生了不少分歧。 於是司马氏诸王暗地碰了几次头,司马昱和司马晞闹得极不愉快,褚爽因此带著司马恬进宫,去和褚蒜子进行了一次时间相当长的谈话,其中內容,外人自然不得而知,但褚蒜子所在的显阳殿宫女,却是看到了褚蒜子发怒摔杯的景象。 建康宫中,涌动著极为诡异的紧张气氛,但在外人看来,一切还是如此安静祥和,浑不知风暴正在暗地酝酿著。 而作为这一切始作俑者的王謐,却因为信息的缺失,对此一无所知,如今他借著郗恢和谢道粲结婚的由头,到谢府去拜见谢安。 谢安心情极好,让僕人將王謐主意抬了进去,笑呵呵道:“稚远带病前来,老夫也是脸上有光。” 王謐见谢安毫不忌讳的样子,心中微动,直接了当道:“谢家女郎臥病,可能是因我而起,中书令不忌讳吗?” 谢安脸上微微一僵,但还是开口解释了几句,王謐方才恍然。 谢氏也是全族修道,但认为王謐这种病,固然有可能传人,也有可能无效,这取决於被传的人,是否具有抵抗能力,即道术高低,而谢氏全族休息道术,谢安又是时间最长的那个。 换言之,谢道被传,那是道术修行不够,谢安不被传,那是因为道术防住了。 谢安谢道先前都和王謐接触过,但谢安无事,证明其道术已经到了自护的成都,所以不避讳王謐。 王謐恍然,心道还有这种说法,怪不得当初朝堂上面官员见自己时,很多年轻的还有些忌禪,年老的反而神態自若,怕不是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想到自己当初见的时候,对方也是自信满满,原来如此,都也是个老资歷神棍了,他见郗恢都没事,自然也不怕。 王謐心道这误会好啊,省了自己不少事情,便笑道:“如今我不知今夕何夕,寿数几何,將很多事情都看开了。” 谢安闻言,安慰道:“稚远不必担心,这种病尚无定论,要是真如说得那么可怕,建康现在焉有人在?” 王謐手中的条幅送上,“此是小子拙作,还请中书令不要嫌弃。” 谢安打开时,却是一首诗。 绿野堂开占物华,路人指道令公家。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 这明显是称颂谢安的,后面还署了王謐名字,谢安看了,嘴都笑裂了,当即命人將条幅掛了起来。 如今经过清谈盛会,王謐诗名在外,无人能及,加上这首诗代表了和谢安和解的態度,谢安自然是极为高兴。 王謐看在眼里,心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手段,果然是好用啊。 谢安笑呵呵道:“稚远这次来,只怕不只是为两边婚事贺吧?” 王謐心道谢安果然比之前聪明了不少,看来挫折真的是能让人成长的。 他看了看四周,谢安会意,便让婢女全部退开,王謐见人都离去,方才压低声音道:“謐此次来,確实有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想要中书令相帮。” “这不仅和我有关,更和朝廷有关。” 谢安目光一肃,“你说。” 王謐沉声道:“我得到可靠消息,都超得了大司马授意,想要使用手段,从我外祖手中骗徐兗二州。” “什么!”谢安大惊,失声道:“怕不是消息有误,这怎么可能!” 王謐出声道:“中书令別忘了,大司马可是都督中外诸军事,按道理是可以管到徐充二州的!” “不瞒中书令,先前庾希的事情,大司马那边,也是诸多行动,甚至给了我的不少暗示,便是为了取得徐充。” “要不是我拉著郗氏动手,可能大司马已经对二州下手了。” “虽然最后大司马功败垂成,但其並没有死心,於是让郗超去京口见了外祖游说。” “虽然不知道其说了什么,但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外祖似乎颇为意动。” “其肯定是受了郗超蒙蔽,要是当真將军事节制交给大司马,其便无人可制了!” 谢安面色凝重,他本想怀疑王謐的情报来源,但想到其和桓氏女郎的传言,便早相信了三分。 他想了想,说道:“稚远为什么不直接劝道方回?” 王謐早有应对,苦笑道:“他固然是我外祖,但儿子关係更近啊。” 郗对郗超极为相信喜爱,谢安是早有耳闻,闻言便更信了几分,当即道:“稚远想要我做什么?” 第240章 开诚布公 第240章 开诚布公 王謐出声道:“我得到消息,郗超可能会在信件上下手脚。” “我想拜託中书令,调查郗超所为,阻止大司马的计划,让外祖能够独立支撑二州。” “否则要是氏失去二州军权,对於谢氏乃至朝廷来说,都不是好事吧?” 谢安微微頜首,“但稚远为何不开诚布公,先尝试说服方回,也许就成功了呢?” 王謐出声道:“中书令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我对於郗氏来说,虽是外人,但偏偏关係也很近。” “我若这般做,脱不了离间父子,夺权氏的嫌疑,更何况我边没有直接证据。” “但此事偏偏干係重大,还会影响朝局动盪,所以想来想去,由和外祖交好的中书令来做,最为合適。” 谢安出声道:“稚远有志於北伐,其实和大司马是相同的,为何如此防备他呢?” 王謐侃侃而谈,“我不怀疑大司马对朝廷的忠心,但我不敢保证,他大权独揽之后,会不会心態改变。” “朝廷想要北伐,需要各方精诚合作,並非一家独大才能成功。” “中书令最初的想法,也是如此吧?” 谢安讚许道:“稚远说到我心里去了。” “但我前番抱此想法行事,却遭到多方挫折,当初不是连稚远也在反对我吗?” 王謐沉声道:“我赞同的是中书令的想法,而不是做法。” “我承认,当时我是有私心的,因为我的想做的事情,中书令未必认同,所以我才將其付诸现实,毕竟现实是最好的证据。” “中书令应该明白,我如今不知生死几何,也许能活十几年,也可能只活几年,所以我想做出一番事业,死前少留些遗憾。” “所以我才邀请穆度相助,即使我不在了,我相信他在谢氏的支持下,也一定能继续实现我的志向。” “以上种种,绝无虚言,还请中书令明鑑。” 谢安心中有所触动,他见王謐语气真挚,且王謐確实有过人的才能,寿数难测的情况下,难免会不甘心,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到这里,谢安沉声道:“好。” “稚远之言,於公於私,我都没有不帮的道理。” “你且安心养病,徐充的事情,我会好好斟酌打算。” 王謐听了,便即拜道:“有劳中书令了。” 谢安想了想,又出声道:“过段时间,我会向朝廷请辞中书令。” “什么!”王謐一惊,“公要辞官?” “朝廷多事之秋,正是需要公的时候,怎么.... 谢安摆摆手道:“你误会了。” “我並不是选挑子,而是这段时日,我反思良多,发现我的能力,並不足以让我胜任这个位置“中书令统领外事军政,本应由资歷能力兼具的能人担任,我虽在大司马下帐下做过司马,但做中书令还是太勉强了。” “所以我决定还是回去做侍中,等有了实绩,再谈其他。” 王謐听了,心內由衷佩服道:“公高风亮节,实为天下表率。” 谢安无奈道:“不用夸我,我是担心再做下去,在朝中非议不断,高处不胜寒啊。” 两人相谈甚欢,王謐期间忍著,没有向谢安提出和谢道有关的要求。 他知道,自己和谢安关係再缓和,也还是两家人,如今时机並不成熟,两边也没有到推心置腹的程度。 若是贸然交底,让谢安通过自己和谢道的关係猜出些內情来,怕是会徒增变数。 王謐其实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他除了自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付出过百分百的信任。 即使是最为亲近的青柳和张彤云,他也留著三分心底深处的秘密。 也许將来张彤云她们能和王謐关係更进一步,贏得王謐更多的信任,但起码到目前为止,王謐做过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一个目標而行动的,他现在实力尚弱,不容许出现任何变数。 然而此时的王謐却没有想到,他在儘量避免变数,但变数很快便会找上他,皇宫之中,慕容永身穿宽大的袍服,正和其他几人一起,向著司马奕的臥房而去。 他用眼角余光窥伺著其他几人,慕容永早前便得知了这几个人的名字,相龙,计好,朱灵宝。 这几人都是士族出身,甚至朱灵宝还是江东朱氏的人,而他们做的事情,自然是在宫中服侍司马奕。 但不同於慕容永在燕国宫廷中见过那种阴柔白净的,这几个人包括慕容永在內,却多身体胖大,一脸鬍子,颇有些粗獷之態。 至於司马奕为什么喜欢这种模样的,身为当事人的慕容永自然心知肚明。 司马奕是被动那方。 慕容永对自己目前的处境,要说一点屈辱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比起被处死或者关在监牢里面的下场,可是要好的多了。 慕容永当初被押送到建康时,一度以为自己完蛋了,但偏偏司马奕过来问话的时候,竟然看上了他。 慕容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活命的机会,当即入宫,做了司马奕的近侍。 而入宫后也给了慕容永意外之喜,他赫然发现,作为男宠,除了侍奉司马奕外,竟然还可以玩后宫嬪妃。 其他来的早的三人,已经是和十数嬪妃有染,更有几名嬪妃诞下了子嗣。 慕容永心里简直乐开了,他还是心向燕国的,无时无刻不想著帮燕国灭亡普朝,如今这么好祸乱普朝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 於是这些日子以来,慕容永兢兢业业h和司马奕沟通,很快受到的宠爱就超过了其他三人。 慕容永甚至可以察觉到,其他三人看向自己时,眼里闪过的嫉妒目光。 但慕容永毫不在乎,自己比他们可强多了,燕国贵族基本都是胡人,族內**更是家常便饭,更不用说男女通吃了,慕容永年纪轻轻时就经验丰富,这几个废物怎么和他相比? 慕容永觉得,现在自己正在做一件光荣的事情,假以时日,要是晋朝灭亡,自己便是大功臣,说不定死后还能进入燕国太庙! 心怀崇高理想的慕容永,每天都在不懈奋斗著,直到消息传来,说今日朝议,竟然有人当庭要求处置自己,以示和朝廷不共戴天。 这里面曲折,传递消息的內侍没有说清楚,但却说此事因起的缘由,是被从徐州召回的武冈侯王謐。 听到这个名字,慕容永脸色沉了下来,心中涌动著愤怒。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个名字,若非此人,他还在海州岛上过著悠閒的生活,然后凭藉皇族身份过几年便能回去领军带兵了。 但现在呢? 被迫在这里做掏粪男宠! 即使將来普朝灭亡,自己有功在身,但这份屈辱经歷,是洗刷不掉的! 想到这里,慕容永咬牙切齿,这个仇一定要报,只要自己常常对著司马奕吹枕边风,迟早会报仇雪恨! 对此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如今他多方打探,对宫里的情况已经颇为熟悉,包括了解到,司马奕曾经有意让皇后和男宠生子,以继承皇位。 想到这里,慕容永颇为激动,自己要是能够被选中,將来普朝皇帝,不就是自己儿子了吗? 到时候即使晋朝不灭亡,自己也能成为吕不韦,怎么看也是赚的! 但让慕容永失望的是,据他从司马奕那边得知的消息,皇后被传上了肺病,而传他的人,正是入宫讲经的武冈侯王謐。 当初慕容永听到时,心道怎么又是这个王謐,简直是阴魂不散! 但当他了解了事情经过的时候,不可避免起了疑心。 这王謐当时吐血发病,然后辞去了著作郎,去徐州养病? 然后几个月內练出了一支兵,组了一支舰队,然后將海州岛上自己的近千人全部剿灭? 这是病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而且慕容永清楚记得,当时王謐正在阵前指挥,呼喝声中气充足,哪像是朝堂上那种需要人抬进来的虚弱样子? 他疑心大起,但知道没有证据,於是思来想去,决定从皇后下手。 他向司马奕建言,说皇后得的未必是肺病,不然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得病,其他人都没事? 如此一来说,说明皇后即使得病,也並不传人,该做的事情,也是都能做的。 司马奕对此深以为然,於是去了凤仪宫一趟,和庾道怜见了面,说了些话。 然后司马奕回来后,特別单独將慕容永留下,两边深入交流一番后,司马奕颇为满意,说如今皇后的病,看来也没有什么问题。 再过段时间,要是其周围的宫女无事的话,慕容永就可以帮皇后生子了。 慕容永听后,激动得浑身发抖,不枉他忍辱负重,如今这一切努力,终於是得到了回报! 此刻凤仪宫里,庾道怜坐在床榻上,透过窗外,呆呆望著天上。 她已经快装不下去了。 前日司马奕已经起了疑心,过来和她说,病情且不论,孩子不能不生。 他会给她三天时间考虑,到时候要么她听命行事,要么庾氏继续被追究通敌之事,反正朝堂之上,一直有大臣认为,庾氏通敌的绝不止庾希一个。 庾道怜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没任何办法反抗。 除非死。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上的房梁。 第241章 皇后薨逝 第241章 皇后薨逝 庾道怜缓缓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张了张口,只发出了几个嘶哑的音节,身体没有一点力气,想抬手都抬不起来。 此刻她脑袋混沌一片,根本记不起发生了什么事情,耳边传来低低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她才渐渐清醒过来,视力也稍微恢復清晰,她看到头顶房樑上,一束丝纱捲成的长绢,正静静悬掛著。 庾道怜全都记起来了,她入夜睡前,將贴身宫女都支了出去,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丝绢,將其拋掛在房樑上。 然后她踩著床边,將丝绢套在了脖子上,就这么悬樑上吊了。 但如今看来,怕是被人发现了,所以没有死成,她嘆了口气,费力扭头转向床边跪著的两名宫女,嘶哑著声音,低低道:“你们又何必多事?” 一名宫女跪著哭泣道:“皇后为何想不开,做如此事情?” 另外一名宫女轻声道:“请皇后千万不要想不开,总能找到办法的。” 庾道怜摇摇头,“白天时候,陛下话,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我是不会受辱的,你们救我一次,下次我还是会自杀的。” “就是对不住你们了。” 她满怀歉意,这两名贴身宫女,都是她入宫时候带进来的,哭著的水荷年纪小些,出声安慰的晴松更加老成。 水荷抽泣道:“皇后若是死了,我们也活不成,陛下肯定会让我们陪葬的。” “我確实怕死,但更希望皇后无事啊。” 庾道怜紧咬嘴唇,“是我连累了你们。” “但我实在过不了这关,你们救了我这一次,下次我还是会做的。” 晴松轻声道:“既然皇后已有死志,我们做奴婢的,自然无话可说。” “主死奴隨,既然如此,我等跟著便是。” 水荷听了,又抽泣起来,“我也会隨著的。” 庾道怜长嘆,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坐起身来,“等我写封书,让陛下善待你们,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 她勉力起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到桌边,想要去拿纸笔,晴松突然出声道:“其实还有个办法。” “虽然未必能成功,但皇后还有一线生机。” 庾道怜一,“你的意思是......?” 等晴松说完,庾道怜连连摇头,“不行,怎能如此。” “这不是害了你们?” 晴松轻声道:“皇后,今天陛下不避我们,和皇后说了那种话,其实我们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別了。” “既然如此,还不如想办法保全皇后。” 庾道怜嘶哑著声音,“但这等於亲手害死你们,我实在是..:.. 晴松俯身相拜,轻声道:“我等跟隨皇后出嫁时候,还是孩童,如今一晃数年过去,也不知道庐江的家人怎么样了。” “皇后要是真能活下来,之后若有机会,还请替奴照拂他们些许,那奴死就甘心了。” 水荷止住哭声,“晴松姐姐说得对,我......我的家人也在庐江,我等死了,至少不会牵连他们。” “我们当初服侍皇后,就打定主意为皇后做任何事情,还请皇后答应!” 庾道怜心內挣扎,“我..:::: 2 “我若这么做... 两婢跪了下来,同声道:“还请皇后惜身,速做决断!” 过了半个时辰,凤仪宫有宫女端著礼盒出来,拿著令牌,说奉皇后之命,送东西给凤仪宫的何皇后。 彼时天黑入夜,轮值的內侍见宫女声音嘶哑,妆发散乱,遮住了脸上的伤,好奇道:“怎么了?” 宫女低低道:“皇后今日发怒,打了好几个人。” 內侍自然知道司马奕和皇后之间,冷淡了许多,迁怒下人也是正常,他查验令牌,发现没有问题,便点头放行,让宫女去了。 凤仪宫里,躲在窗户缝隙偷看的水荷转头道:“姐姐,皇后瞒过去了。” “我画的妆很厉害吧!” 晴松此时正慢条斯理的穿著庾道怜的皇后袍服,笑道:“真没有想到,我也有穿这套衣服的一天。” 她仰头望了望房梁,对水荷道:“你先走,还是我先?” 水荷身体颤抖,“姐姐,我害怕,你帮帮我吧。” 须臾,晴松眼圈发红,鬆开沾满鲜血的手,水荷早已经倒在地上,咽喉插了一把剪刀,鲜血顺著伤口流下,在地上蔓延开来。 晴松直起身子,整理了下袍服,望了望窗外,又看了眼地上的水荷,才缓缓走到床边,踏了上去。 她踩著床,伸手將悬著的丝绢拉了过来,然后套在自己脖颈上,然后闭上眼晴,身体不住颤抖。 过了好一会,她才猛然咬牙,双腿用力,整个身体都纵了出去。 隨即她就像条出水的鱼一般,被吊在空中,来回晃荡起来。 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乱蹬,双手下意识抓住丝绢用力,想要把自己解下来。 但整个身体重量都已经压了上去,哪是两只手能做到的? 她的手不断撕扯著,指甲將脖子都抠出了血痕,她的力气在飞速消逝,意识也模糊起来。 还是怕了啊。 这是她最后一个念头。 隨后她双手软软垂下,再也不动了。 次日,王謐正在家中准备郗恢婚事的贺礼时,却得知宫內传来一桩让他极为震惊的消息。 皇后庾道怜暴病身亡。 听到这个消息时候,王謐愣了半响,衣袖下面的手指不由自主颤动了几下。 他当初就知道庾道怜会今年去世,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更没料到,自己和庾道怜的死,很可能是有关係的。 王謐多少能猜的到,庾道怜怕是不愿意答应司马奕借腹生子的要求,故而两人发生了衝撞,庾道怜要么是自杀,要么是被司马奕秘密处死,以免秘密泄露。 这和当初王謐装病,变相拒绝司马奕要求肯定是有干係的,想到这里,王謐心里升起了一丝意。 但王謐不后悔,即使知道这种结果,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如此选择。 他的身上背负了太多,承载了太多人的期望,绝对不会这种事情,影响身边之人的安危。 王謐嘆了口气,人总是要死的,也许將来司马奕被废的时候,也许皇家多少能还庾道怜一个公道吧。 现在自己实力太过弱小,根本没有资格说这话,当前要做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儘快强大起来,拥有和皇权叫板的资格。 王謐沉思起来,很多事情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初自己想要投靠桓温,却阴差阳错和司马氏拉近了关係。 如今自己却因为司马奕的荒唐,导致和司马氏被迫保持距离,这样的话,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贴近桓温了? 想到这里,王謐就心中恼火,本来两边是合则两利,可以互相成就的,偏偏司马奕不千人事! 尤其是那慕容永,王謐从前番朝堂上司马奕的態度,隱隱嗅到了一丝不安。 慕容永现在只是个男宠內侍,看著地位不高,最多也就秽乱下宫廷,按道理和王謐应该在很长一段时间內,即使发生交集,也应该影响不了大局。 如果他不是有燕国鲜卑贵族身份的话。 慕容永是王謐亲自抓住送到建康的,要么问出情报,要么和燕国做交换,如今养在宫里,谁知道以后对自己造成什么影响! 更別说慕容永这名字,和后世西燕皇帝一样,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王謐有种预感,若是让慕容永为所欲为,迟早必成大患,更別说其现在已经影响到王謐在徐州对付燕国的布局了。 司马奕如此作为,也让王謐彻底放弃了最后一丝幻想,凡事果然还是要往最坏的一方面去想,不未雨绸繆,到时候就被动了。 他思索起来,慕容永决不能放著不管,多少要反制下,自己现在背靠王氏郗氏,又和谢氏暂时形成了合作关係,该用哪一方出头好些呢? 王謐突然反应过来,皇后去世,按礼制丧仪,都恢的婚事要被耽误了,可以说运气不怎么好啊。 果然,当日朝廷下詔,皇后停灵三日下葬,全城丧仪七日。 建康朝野听到消息后,皆是觉得停灵时间有些短了,礼记天子停灵七日,诸侯五日,之下皆是三日,如今皇后才仅三日,谁不是有些短了? 而且停灵时间如此之短,也忙坏了官员们,事起仓促,陵墓选址,仪仗棺材等事皆未定,这么短时间內,如何安排得过来? 在数百官员不眠不休忙了三天后,好歹是將皇后棺木迁葬到了钟山之上。 钟山是东晋皇帝首选陵墓,那么大点地方挤了好几位皇帝,后世因葬有五帝,故被称为五陵或者东陵。 唐寅诗中那句不见五陵豪杰墓,无无酒锄作田,里面的五陵,指的是汉高祖五帝的陵墓,和这里不是同一个地方。 话说回来,东晋这五帝要是能出一个西汉五帝般的人物,又何至於此? 不管怎么说,皇后去世,也算是大事,司马奕刚登基一年,便发生了这种事情,朝廷上下,难免有人胡思乱想。 建康城中,从来不缺流言,王謐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在家修行养气,中间只写了封信,安慰婚期推迟的郗恢。 然而庾道怜下葬这日,宫里忽然来人,口头宣召,穆皇后何法倪,召王謐入宫诵经,为故皇后庾道怜做法超度。 王謐心道日了狗了,你何法倪找谁不行,偏偏找我? 第242章 不能回头 第242章 不能回头 王謐是个极为敏感的人,他隱约察觉其中定有问题,於是请传话的內侍回稟,说身体病情恶化,毫不留情拒绝了。 他这几次入宫都没有好事情,搞得神经紧绷还是其次,现在司马奕和慕容永搞在了一起,谁知道进皇宫会发生什么? 更不用说王謐这病是装出来的,生怕別人看不出破绽,再跑到皇宫里面乱晃吗? 何法倪的內侍同样姓何,他见王謐身体虚弱,只得回去復命,王謐本以为这事情就算完了,於是安心和张彤云谢道写信交流感情,只等丧仪期过,参加完郗恢婚事,便回海陵去了。 结果他却没有料到,直到第三日,守孝期最后一天的时候,何內侍又过来了。 这次內侍却是直接带了詔令过来,按道理王謐可以不给对方这个面子,反正何法倪一个前皇后,又能拿自己怎样。 但王謐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內侍带来的,是太后褚蒜子的詔令。 看著手令上面鲜红的太后印璽,王謐头皮发麻,为何一定要自己入宫? 诵经超度谁不行,找自己一个半瓶子水,合理吗? 而且何法倪就算了,褚蒜子作为太后,为这种小事专门下詔令? 王謐深深感到司马氏皇族行事荒唐的同时,想起自己和何氏的语,王謐心道何法倪总不会將自己骗进皇宫里面杀吧? 这个念头太过离谱,很快被他否定了,眼见老內侍盯著自己,王謐硬著头皮道:“臣不是不愿意去,只是行动不便,只怕耽误了正事啊。” 那內侍笑嘻嘻道:“武冈侯不要担心,皇后都考虑好了,特地请了太后圣諭,准君侯坐车进宫。” “上次君侯入宫面圣,不也如此吗?” “若是君侯找不到车,咱家也是坐车来的,可以带君侯过去。” 王謐心道怪不得上次经过永安宫,就感觉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原来何法倪都想好了? 而且这內侍的背景,王謐也知道,是何氏族人,自小跟看何法倪入宫,净身做了內侍,能做到这一步的,算是心腹中的心腹了。 他见实在没了推卸藉口,只得答应道:“那容臣准备一下,不知何时进宫?” 何內侍悠悠道:“皇后让咱家今日过来,务必直接带君侯进宫,只等著看君侯方便了王謐无奈,只得装模作样吩附一眾婢女帮自己更衣打扮,拖了一个多时辰,眼见没办法了,只得让马车开到楼前,装作病体难行的样子,让青柳君舞扶著下去。 他走到楼下时,总觉心里隱隱有些不安,便指著屋子一角,对青柳道:“把那副棋盘替我拿上。” 青柳面色微变,便將那边桌案上的棋盘带棋盒搬起,到了马车旁边,放到座位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內侍见了,也不以为意,只当是王謐坐车时候无聊消遣打发的,眼见王謐被扶上了车,便跟著上了自己马车,在前面引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府门,往皇宫而去,君舞见马车消失,才悄声对青柳道:“郎君拿那副棋盘做什么?” 青柳摇摇头,她想了一会,出声道:“我去和夫人说说。” “虽然未必有事,但提前做些防备,也是好的。” 王謐坐在车上,眼看外面夕阳西下,將將到了屋子后面。 整个建康的街道人家,都沐浴在落日的余暉之中,颇有安逸平和之感,只是王謐的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总隱隱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缓缓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开始从脑內模擬预测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 皇宫之內,慕容永挎看腰刀,带看几名手下,大摇大摆在宫內巡逻值守。 期间遇到的內侍,无论是老是少,见了慕容永,皆是赶紧停住,毕恭毕敬躬身行礼。 他们知道,这是如今司马奕身前最得宠的红人,自然不敢得罪。 慕容永抬看下巴,微微頜首,他心中充满了得意,谁能知道,自己一个燕国落魄量族,如今竟然能在普朝皇宫中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最近他唯一的遗憾,就是先前凯的庾道怜,竟然死了。 这让慕容永颇为惋惜,因为他早听说庾道怜容貌冠绝后宫,加上身份尊贵,要真是如司马奕所命,让她屈服於自己跨下,该是何等有成就感? 然而这一切都落空了,但慕容永心里,却是有不少疑惑。 因为朝廷对外宣称,是皇后得了急病,但慕容永却是知道,当时司马奕亲自赶入凤仪宫查看,之后便让人封闭了宫门。 第二日,司马奕亲自派了心腹暗卫,將皇后户体放入灵枢,同时將凤仪宫里面的几十名宫女全部送出宫去了。 作为司马奕身边的人,慕容永通过旁敲侧击,得知这些宫女全部被押往钟山陵寢,杀死陪葬了。 慕容永总觉不太对,於是在逢迎司马奕,趁其脑子不清醒的时候,竟打探出,皇后不是得病死的,而是上吊的! 慕容永心道皇后这是不愿意借腹生子,所以以死相抗? 算了,反正以后还会立皇后,皇宫之中,还缺女子? 但之后让慕容永疑心大起的,是他听到有个內侍如厕时嘟,说凤仪宫怕是漏了个宫女没杀。 慕容永当即过去逼问,那內侍不敢隱瞒,说自己当晚轮值,遇到皇后去世当晚,他见有侍女去了永安宫送东西,但事后却没有回来。 慕容永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他觉得自己似乎隱隱抓到了什么东西,但却还隔著一层窗户纸。 不过好奇心起来,便遏抑不住,慕容永这两日,便借著巡查的空子,时不时跑到永安宫附近打探。 皇宫之中,诸位后妃包括司马奕寢宫,慕容永都能进,偏偏有两个地方进不去。 一是太后褚蒜子的永寧宫,二就是前皇后何法倪的永安宫。 慕容永听说何法倪容貌,不下於庾道怜,也明白这不是自己能染指的,但若是自己抓到她的把柄呢? 他带著手下,在永安宫附近晃荡,眼看太阳快要下山,心道明日便是庾道怜下葬,灵枢出宫的日子,要是再找不到证据,也许和司马奕说说比较好? 永安宫的楼台之上,何法倪望著下面慕容永几人,眉头微,旁边的宫女不满道:“皇后,这人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司马奕养男宠的事情,虽然是个秘密,但何法倪却是知道的,她心里厌恶,转身往屋里走去。 她的寢屋外面,早已经腾空了一间屋子,放好了桌案坐垫,桌上放著樽灵位,上面写的,便是庾道怜的諡號名讳。 这自然是给庾道怜诵经超度的地方了,何法倪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阳下山,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宫女们將各处的灯点上,外面十几名宫女提著,將里面饭菜摆在何法倪寢屋的桌案上何法倪从灵堂返回,见状对眾人道:“我想静一静,你们先出去,吃完了自会叫你们。” 宫女听了,心道这两日也不知道皇后怎么了,总是单独吃饭,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们也不敢违,当即出了屋子,从外面將屋门关上。 何法倪见人都出去了,便上前將屋门门上,然后才出声道:“可以出来了。” 屋角帐慢后面,放著几个衣箱,此时有个箱子发出哎嘎的响动,箱盖被推开,一个人影坐了起来。 她脸色苍白,容貌憔悴,赫然是当晚扮作宫女逃出来的庾道怜。 这几日以来,她躲在衣箱里面,只有吃饭时能出来活动一时半刻,身体和精神都已经疲惫不堪。 何法倪將她扶了出来,坐到床边,安慰道:“先歇歇,定定神。” 庾道怜声音嘶哑,“姐姐,我真的撑不住了,会连累你的,还是把我交出去吧。” 何法倪冷笑道:“交出去?” “且不说你告诉了我这些內情,就是你守口如瓶,你觉得陛下会不会相信?” “到到时候他为了遮丑,想要我悄无声息死去,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醒醒吧,现在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 庾道怜挣扎道:“可是那晚我扮作宫女的事情,迟早会被有心人查到,到时候要是陛下强令来人搜查怎么办?” 何法倪咬牙道:“你说的没错,你藏在这里一天,暴露的可能越大,迟早会被人知道的!” “所以才要在陛下反应过来之前,让你儘快离开此地,离开皇宫!” “只要你人离开,那我便没有把柄了!” 庾道怜痛苦道:“可是,姐姐你的主意太冒险了!” “这会牵连到很多人!” “我还是自杀算了!” 何法倪揪住庾道怜领子,恨声道:“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跑到我这里来,不死在你自己宫里?” 庾道怜懦道:“我,我那时候死过一次,反而更怕死了,加上身边宫女托我照顾家人....”” 何法倪鬆开手,嘆道:“这便是了,能活的话,谁想死。” “我既然当时收留了你,就决定帮到底,我还没放弃,你怎么放弃了?” “人只要活著,就有盼头,不是吗?” 庾道怜眼泪终於是流了下来,她张开口,发出了无声的痛哭声。 何法倪见了,心中五味杂陈,心道谁能料到,宫中会发生这么悲惨可怕,又荒唐可笑的事情呢? 第243章 心生恶念 第243章 心生恶念 王謐马车跟著何內侍马车,一直到了皇城宫门外面,便有十几名侍卫上来。 何內侍拿了令牌手令,给侍卫们看了,侍卫头领先搜了何內侍马车,才到了王謐马车边,说道:“依照规矩,皆要搜查,得罪。” 王謐知道这是例行公事,以免外人將兵器等物带入皇宫,前次他来时也是如此,便让开身子,任由侍卫们在车內搜检。 侍卫头领亲自將车內每寸地方都仔细搜查,包括王謐坐著的座位下面的储物格,都掀开查看,见里面只有一副棋盘,便依旧合上。 他见王謐手里拄著一根木杖,警觉起来,便从王謐手里拿过,翻来覆去左拧右拽,又掂量了好一会,確定是一根普通木杖,这才还给王謐。 做完这一切,侍卫们方才让开放行。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了皇城,最后停在了永安宫前,何內侍走上前来,打开车门,对主謐伸出手道:“咱扶君侯进去。” 王謐出声道:“不劳內侍大驾,我有拐杖,多少能走动些。” 他拄著拐杖下了车,此时天已经全黑了,何內侍命人將提顶取出点了,灯光照亮了步道,引看王謐,登上台阶,往宫內而去。 何內侍带著王謐进了宫殿,里面弯弯绕绕,直到了间灵堂里面,上首桌案放著庾道怜灵位,王謐心道应该便是这里了。 何內侍请王謐坐了,便匆匆出去,不一会,脚步声响,几名宫女拥著何法倪过来了。 王謐上次过来讲经,和何法倪始终是隔著一层纱帐相见,这次才真正看清对方面容。 何法倪面如芍药,额间贴重瓣莲形鈿,青丝綰就墮马髻,眼晴下方一颗泪痣在髮丝间若隱若现,面色端庄,眉间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淒哀之色。 其身形纤腰一握,罗裙层叠间又见丰盈,显得对比极为强烈,王謐脑中冒出四个字来。 骨清神艷。 王謐见过的女子中,何法倪和庾道怜都是能排进前五的,且两女神態还颇为相似,倒像是一对姐妹般。 他拄著拐杖起身,施礼道,“臣謐拜见穆皇后。” 何法倪出声道:“武冈侯不需多礼,今日劳动你前来,本宫心里多有过意不去。” 王謐心道你既然知道,何必非要给我添麻烦? 那边何法倪也在打量王謐,发现其这次竟然化了妆,敷粉涂朱,而且妆容颇重,不由道:“本宫听闻武冈侯素不化妆,上次便是素麵朝天,今次如何这般了?” 王謐回道:“以示尊重。” 他这话倒也没错,彼时不化妆的男子才是另类,且面见客人,士族男子化妆多少,直接表示了对客人的尊重程度。 王謐先前在清溪巷时是白身,直到过继袭爵,甚或清谈盛会,都没有化过妆,且他扮的是狂士角色,建康士族对他不化妆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种异类举动,自然多有人提起,连何法倪都有所耳闻,故有此说,耳听王謐解释,便道:“那为何武冈侯上次来,却不化妆?” 王謐心道你是和我过不去了是吧? 我是来诵经的,还是陪你閒聊的? 这次王謐过来,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只想赶快完事,免得夜长梦多,出了什么岔子,便出声道:“君子之德,在其心诚,不在其表,化妆与否,终究是镜水月。” “人生在世上,死於大限,两手空空,什么都带不来,也什么都带不走。” “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掛。” “皇后难道还牵掛著什么,有什么执念不成?” 何法倪展顏道:“君侯佛法深厚,本宫受教了。” 她跪坐一侧,指著桌案前的坐垫道:“还请君侯..::..法师为皇后超度。” 王謐心道我还没出家呢,叫法师也太看得起我了,但现在他只想早点矇混过关,於是他把阿弥陀经和往生咒选了几段念完,至於地藏经此时还没有传过来,所以便略了过去。 但即使如此,其中很多內容,也是何法倪没有听过的,听到这些陌生经文,也是心中讶异。 但此时她有心事,也不好多说,眼见王謐念完要起身,忙道:“皇后素喜道经,还望君侯为其诵些。” 王謐心中暗骂,你不早说? 他皱了皱眉头,这个时代,道教还未成形,很多神位更是没有,念出来更容易露出破绽,便出声道:“经不在多,心诚则灵。” “若是拖得时间长了,亡者反而不得安寧,若皇后有心,我可回去默写几段,交给皇后日日读诵。” “以皇后身份地位,可比我灵验多了。” “今天既晚,謐便先告辞了。” 何法倪见王謐要起身离开,便对身边宫女道:“你们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和武冈侯说。” 宫女听了,便躬身退后出去,顺便把门都带上了。 偌大灵堂之中,瞬间只剩了王謐和何法倪两人。 不安感从王謐心里升起,何法倪想要做什么,诬陷自己非礼? 好像她没有理由这么做吧? 何法倪却是端正坐著,往前微微俯身,將声音压得极低,“本宫给武冈侯添麻烦了。 她低头的时候,领口方向正好对著王謐,王謐从眼睛角度望去,恰好能看到其里面露出来的春光,甚至还能清晰看到湖白色肚兜包裹著的沉甸,隨著其动作发生了轻微的的颤动。 王謐嘴角一抽,正色道:“举手之劳,皇后不需多礼。” 他心中警惕大作,何法倪此举,显然是想要自己做什么,连对方都感到麻烦的事情,必然极其危险,自己没有理由答应。 果然何法倪坐直身子,出声道:“本宫想要拜託君侯一件事情。” 王謐拄著拐杖,断然起身,“做不到,告辞。” 何法倪跟著站起身,张开双手挡在门口,“武冈侯不先听听是什么?” 王謐摇头道:“恕难从命。” 但让王謐意外的是,何法倪非但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反而脸上现出一副计谋成功的得意来,“可是武冈侯已经做了啊。” 王謐心中警钟大作,冷漠道:“皇后不要和臣开玩笑,臣做了什么,不是空口就能诬陷的。” 何法倪却露出了狡点的神情,“君侯诵经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如果顺利的话,此时君侯马车座位下面,已经藏了个人。” 王謐听了,脸色大变。 士族车子的制式,建康几乎都是一样,外面罩著车厢疑惑篷布,里面有长条形座位,供人乘坐。 这座位的构造,几乎都是长条形箱子,上面盖上木板,里面有空,可放置钱货衣物,便於出游所用。 这次王謐进宫,马车座位下面放的是一副棋盘,进宫的时候,侍卫还专门搜查过。 王謐瞬间通过何法倪的话,想明白了什么,脸色阴沉下来,“什么人?” 何法倪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灵位。 王謐暗骂原来如此,庾道怜竟然没死,这个消息传出去,是要是大乱子的! 他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何法倪让自己诵经拖延时间,派人支开自己车夫,庾道怜便能偷偷溜进自己车厢,躲入座位下面! 亏这两女的怎么想得出来这种主意,关键还做成了! 想到自己阴沟翻船背了黑锅,王謐冷笑道:“皇后好算计。” “没和我商量,就做这种事情,太不厚道了吧?” 何法倪淡然道:“君侯很聪明,也很懂明哲保身,要是本宫说了,你不答应怎么办?” “到时候你要是告诉別人,我倒也罢了,庾皇后必然下场悲惨,所以我思来想去,也只能这般做了。” 王謐心道何法倪先前看著似乎与世无爭,却能想出这种瞒天过海之计,硬生生把自己拉上了贼船,自己还真是看走眼了啊。 说来也是,能做皇后的,有几个省油的灯? 进宫之前,王謐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庾道怜是否真死了,但这个可能最后被王謐否定掉了。 在王謐看来,皇宫巡查如此森严,庾道怜一个女子,还能跑到哪里去? 怎么说也是被司马奕处死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吧? 偏偏这种荒唐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庾道怜不知如何瞒过了宫廷巡卫,跑到何法倪这边躲避,然后何法倪想將其送出宫,於是將自己骗到了这里。 王謐光想看何法倪可能对自己不利了,没想到对方的自標,却是自己的马车! 他心道自己真是傻了,以为对方身为皇后,多少也要顾及身份,没想到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他冷冷道:“这笔帐,我记下了。” “皇后就不怕我现在面见陛下去告发?” 何法倪嘆了口气,“那本宫便管不著了。” “反正本宫也是生无可恋,道怜也是死过一次,再差能差过哪去?” 王謐站起身,直接走到何法倪面前,死死盯著对方,“皇后你这次可是欠了我的债。” “你记住,我这人很记仇,一定会討回来的。” 何法倪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隨便,你要是有这个本事,隨时都可以找本宫要。” 王謐心头火蹭的一下子上来,恶向胆边生,伸手一把將何法倪搂在怀里,把头凑了过去。 何法倪没想到王謐发疯,一时间呆住了。 第244章 步步紧逼 第244章 步步紧逼 过了不知多久,何法倪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赶紧用力推开王謐。 她一边慌慌张张拉好衣襟,一边擦著嘴上浸开的胭脂,羞恼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怎么能这样!” 王謐恶狠狠瞪了回去,“我说不定都走不出这个宫门,收点利息怎么了!” “小心我一拍两散,直接叫破,大家一起死!” 何法倪也知道自己理亏,只得道:“这事情是我不厚道,看在道怜无辜的份上,你就帮她一次吧。” “至於之后,你要想怎样,悉听尊便。” 王謐渐渐平静下来,出声道:“算了。” “皇宫那么多巡卫,她怎么来到你这里的?” 等何法倪说完经过,王謐差点吐出血来,“拿令牌?” “那岂不是盘查的侍卫都看到了?” “这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何法倪低声道:“所以我怕时间拖得久了,迟早会暴露,这才急著两次召你进宫。” 王謐气笑了,“为什么要找到我?” “要知道,之前我和何夫人还有过。” 何法倪低声道:“我见过的人中,只有你坐马车进宫。” “且庐江何氏是琅琊王氏亲族,有两边祖辈关係,两家可以说是朝中最亲近的盟友,区区何氏一个糊涂女子,算得了什么。” “除了你,我找不到更放心的人了。” 王謐眼前一黑,自己先前往谢安头上扣黑锅扣爽了,没想到报应来得这快! 他皱眉道:“怎么出门?” 何法倪道:“我让何內侍送你出去,出宫搜查不像进来那般严。” 王謐心道真是日了狗了,现在自己洗也洗不清了,便断然道:“我现在就走,以免夜长梦多。” “之后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心道现在唯一能赌的,就是这种皇家丑事,司马奕绝对不想张扬出去,即使露出些许马脚,说不定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吧。 王謐当即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何法倪鬆了一口气,没想到王謐突然转身回来,“想了想,还是感觉太亏,多收些利息好了。” 何法倪又被王謐搂在怀里,她陡然睁大眼睛,手去推王謐胸膛,但过了片刻,便无力的放了下来。 奇怪的声音又持续了不知多久,王謐放手,转身走向屋门。 何法倪脸色潮红,这次王謐太过用力,她肚兜的带子都被扯断了。 她慌慌张张再度拉好衣襟,就要起身跟著出去。 却在此时,宫外有声音传来,“这是谁的马车啊?” 何法倪和王謐同时脸色大变。 王謐辨认出来,这是慕容永的声音! 他豁然转身,对何法倪怒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何法倪也慌了,连连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这两天他確实总过来巡查,按道理他没有针对本宫的理由. 王謐大脑飞速运转,庾道怜假死破绽太多,司马奕本人肯定是知情的,即使不告诉慕容永,但慕容永和司马弈关係这么近,怕是通过蛛丝马跡猜出来了什么。 更何况庾道怜偷跑到何法倪宫的过程,简直是破绽百出,只要找到巡值侍卫,怕是猜也猜出来了。 但这慕容永来的这般快,是盯著何法倪,还是自己? 他出声道:“我来的事情,他知不知道?” 何法倪努力保持镇定,想了想道:“应该不知道,我宫里人都很可靠,也没出去过。” 王謐皱眉道:“那太后的手令..... 何法倪道:“我求手令时,只说是召你入宫,別的她也不知道。” 王謐心道这怕是碰巧的成分大些了,不过慕容永和自己有仇,该怎么应付过去? 外面慕容永还在出声叫著,王謐咬了咬牙,对何法倪说道:“你派个人出去,摆平此事。” 此时慕容永声音传了过来,“什么,武冈侯的车?” “进了皇城,就是郡公亲王,都要接受盘查,小小县侯,在陛下面前装什么?” 王謐忍不住了,这次他的两个车夫,是丁角村过来投奔的,远没有老白做事圆滑,他唯恐有失,赶紧往外走去。 何法倪也慌了,赶紧叫来何內侍,跟著王謐出去。 之前王謐两个车夫跟著站在台阶下面,离著马车尚远,眼见慕容永要搜查马车,赶紧过来阻止,却被慕容永喝令两个手下扣住。 看到对方身份,又如此说话,两人自然不敢反抗,慕容永冷笑连连,伸手就要去开车门,却听背后有人说道:“住手。” 慕容永回头,提灯的灯光下,他眼看有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哟,这不是武冈侯吗,幸会幸会。” 王謐淡淡道:“我说是谁,原来是故人。” “如今该怎么称呼?” 慕容永呵呵笑了起来,“我现在是內侍值守,代陛下查检。” “当然,这小小官职,武冈侯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王謐见对方语带怨毒,面色不变,回道:“恭喜慕容內侍,飞黄腾达了啊。” “说来我算不算你的举主呢?” 慕容永气笑了,“举主?” “哈哈哈哈!” 他脸色陡然一变,“武冈侯深夜入宫,意欲何为?” “给我拿下!” “等等!”何內侍闪了出来,“武冈侯奉穆皇后之命,为皇后诵经往生,这是得了太后手諭的!” 慕容永看到递过来的手諭,心內嘀咕起来,他伸手拍了拍马车,“入宫都是走进来的,为什么武冈侯能乘马车?” 何內侍道:“武冈侯身染疾病,行动不便,故皇后恩准,並不违例。” 慕容永冷笑道:“哦,原来如此,那真是误会了。” 王謐和何內侍鬆了口气,慕容雨语气一变,“武冈侯染病,还能大败我燕近千精兵,真是厉害呢。” 话音未落,他扣住马车门扇,手指用力,呼地一声,马车打了开来。 远处的何法倪被嚇了一跳,眼见车厢没人,才鬆了口气。 何內侍不悦道:“慕容內侍,你待做什么?” 王謐却是竭力忍住心中震动,因为他下车的时候,棋盘是在座位下面的箱子中的,如今却被取了出来,靠在了旁边的板壁上了。 这说明何法倪所言非虚,怕是庾道怜真的躲在箱子里,因为空间不大不好躲藏,所以才將棋盘拿了出来! 慕容永上上下下打量著车厢,笑道:“我只是想看看,武冈侯的底细。” 他走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座位,王謐见了,心中一紧,拄著拐杖上前两步。 慕容永回过头来,盯著王謐的棍子,“怎么?” “武冈侯这棍子里,莫不是藏著把剑?” 王謐微笑,將拐杖伸到慕容永眼前,“你可以查查看。” 慕容永接过拐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陡然用手抓住两端,然后抬起膝盖,用力一磕,喀喇一声,拐杖断成两截。 慕容永抬起手,看了眼断茬,隨后將其扔在地上,哈哈笑道:“抱歉,不小心弄坏了,武冈侯不会怪我吧?” 王謐神色坦然,“慕容內侍何必和一根棍子过不去。” 听到这句话隱含的讽刺之意,慕容永脸色微微抽搐,鼻中冷哼,啪的一声,將手重重拍在车座上。 空空的声音传来,何內侍脸色微变,王謐竭力保持镇定,出声道:“慕容內侍,怕不是特地来找我麻烦的?” 慕容永脸色狞,“是又怎么样?” “武冈侯要是没做亏心事,为何如此心慌?” 王謐坦然举起双手,“內侍怕是想多了,我没有什么好隱瞒的,隨便搜。” 慕容永看王謐如此淡定,心內反而嘀咕起来,他伸出手,抓住箱盖,用力一掀。 那边何法倪见了,呼吸骤停,赶紧上前几步。 但让慕容永意外的是,箱盖却没有应声抬起,似乎是卡住了,他心里疑虑,还想用力,高台方向,何法倪的声音传来,“大胆,这里是我宫室,擅自搜检,可曾得了陛下命令?” 慕容永抬起头,却见何法倪在几名宫女陪同下走了下来,便懒洋洋施礼道:“在下见过穆皇后。” 他心道宫里漂亮女子真不少,真是暴天物啊。 何法倪出声道:“我和故皇后交好,所以请武冈侯来诵经安灵,你若没有陛下旨意,便是无端生事,速速退去!” 王謐心道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你这时候出来,岂不是显得做贼心虚? 果然慕容永一副计谋得逞的样子,笑了起来,“搜个马车,穆皇后都能踏出宫门,真是少见啊。” “莫不是车里真藏著什么?” 刷的一声,他掏出刀来,灯光之下,刀锋映照著月光,发出道道寒光来。 就见慕容永反手一刀,对著座位插了下去,几名宫女惊呼一声,何法倪也是脸色发白,身体发软。 下一刻,刀剑插入木箱缝隙,慕容永撬了几下,便感觉有些鬆动,便呼喝出声,用力一撬,箱盖翻了起来。 何內侍不自觉退后两步,却看到慕容永看著箱子,发起证来。 里面確实有藏人的空间,但却空空如也,除了两个棋盒,什么都没有。 何法倪捂著胸脯,竭力压抑不发出声音,她心中疑惑起来,庾道怜难道没躲进去? 王謐微笑道:“內侍不会以为,这里面藏了人吧?” 慕容永咬牙切齿道:“不可能!” 他伸出刀,在箱子里面搅动一番,確认下面什么都没有,不由发起呆来。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弯下腰向著马车下面看去,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 何內侍出声道:“慕容內侍,还要纠缠不休吗?” 慕容永起身,他眼见马车没有藏人,刚要放弃,突然一。 这马车底仓的厚度,似乎比一般马车要多些? 他弯下腰,上下看了几眼,恍然大悟,狂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謐心中一紧,慕容永怕是已经发现了自己马车的结构秘密! 第245章 人发杀机 第245章 人发杀机 王謐的马车和其他车子不同的是,其踏脚的地方,和马车车底之间,有个相当大的空间。 这是有意设计的,不过四周放了车厢裙边遮挡,从外面看上去,和其他马车无异。 但如果从车底看去,便能从其离地的距离,判断出马车的厚度不正常来,如今慕容永显然是发现了这点! 王謐心道最坏的可能,终究还是出现了,他和慕容永对战的时候,就察觉对方绝非平庸之人,相反指挥有度,脑筋转的很快,不然也不会以劣势兵力支撑那么长时间,最后还差点逃掉。 刚才他从慕容永敲击木箱的回声推断,庾道怜应该没有藏在里面,不然回声不会如此空,所以他才不露声色,放心让慕容永施为。 但何法倪却不知道,她急著出来解围,反而让慕容永生了疑心,仔细搜查起马车来。 慕容永一掌拍在马车地板上,只听空的一声,回音传来,虽然颇为沉闷,但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这里面明显也是有空间的! 这下包括何法倪在內,皆是脸色大变,慕容永反手执刀,伸出另外一只手,俯身在车內摸索起来。 何法倪正自焦急,王謐却是上前一步,將棋盘从地板上拎了出来,指著原先被棋盘挡住的地方,出声道:“地板的拉手,在这里。” 慕容永眼看棋盘拿开,下方地板上却有个横著的木条,不由一愜,笑道:“武冈侯倒是识趣,好,就让我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当即俯下身子,伸手去抓木条,何法倪面如死灰。 她心道庾道怜趁著夜色偷溜出来,绝对不可能往別处去,那肯定是藏在车里了,王謐主动暴露,这是准备把自己和庾道怜都卖给司马奕了! 慕容永已经用手扣住木条,同时用力上拉,木板掀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借著后方何內侍手中提灯的昏暗灯光,里面露出庾道怜惊恐的半张面容来,慕容永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得意笑出声,虽然他不知道王謐为什么主动暴露,但自己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啊! 正在此时,悽厉尖啸的风声响起。 喀啦一声,慕容永只觉后颈颈椎剧痛,仿佛被什么刺中,然后麻木感向四肢蔓延开来。 短短一瞬间,他的身体便开始急速失去力气,倒不如说,麻痹控制了他的躯干和四肢,让他无法行动反应。 他面朝下摔在车板上,刚掀开的盖板隨即合上。 慕容永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后颈骨被打中受损的声音! 他口中发出啊啊的叫声,想要竭力扭过头来,下一击又到了。 还是同一个地方,更大的力气,而且这次没有缓衝,慕容永的脖颈完全接触地板,所有的力道,都灌注於他后颈骨同一个点。 啪一声,在早就进行过针对性训练,近百斤的力道衝击之下,慕容永颈骨断裂,脖子反折,脸往上扬起,然后下落,下巴重重磕在地板上。 没有等他发出叫声,第三下又来了。 这次锐器直接打在他的后脑上,戳出了一个洞,慕容只觉脑袋一凉,似乎是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往外流去。 这个时候,他的神智反而有了片刻的清醒,瞬间判断出来发生了什么。 隨即他被恐惧席捲了全身。 这可是皇宫! 对方怎么敢的! 他想要竭力挣扎,但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软塌塌下垂著,似乎已经不属於他自己了。 慕容用拼命张大口喘著气,如同落水快要溺死的狗,他竭力张开嗓子,想要发出声音,然后第四击打又到了。 这次的力道,比之前都大得多,以至於对方手执的凶器,都发出了咔吱的碎裂声,几块木屑四散飞溅。 后脑的伤口被这一击再度扩大,里面的东西扑扑涌了出来,慕容永终於发出了最后的哀豪。 这声音扭曲著从他嗓子里面挤了出来,却是像一声极低的哭泣,又像是放了个闷屁。 慕容永眼前的光急速消失,隨即陷入黑暗。 他张著嘴,就此失去了气息,瘫在车板上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像是一条被剥光了皮的青蛙。 上好沉木做成,已经出现好几道裂缝的棋盘,被摇动几下,缓缓拔了出来,的一声,带了些东西出来。 其涂漆之下的四角是包铁的,其中一只已经脱落,嵌在慕容永的后脑上。 王謐胸膛不住起伏,他吸了口气,才逐渐平静下来,然后一脚將慕容永的户体蹬了出去。 慕容永尸身呱唧一声摔在地上,隨著脑袋震动,脑后破洞里面喷出的红白液体,在地面上溅成一片。 在场眾人都惊呆了。 刚才这些,只不过发生在几个眨眼间。 眾人只看到王謐和慕容用说这话,手中突然扬起棋盘,连续挥舞,速度之快,以至於出现了残影。 啪啪声中,慕容永便已经倒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於慕容永带来的两个侍卫此时才反应过来,他们惊恐地抽出刀,叫道:“你,你干了什么?” 王謐抬起手,晃了晃棋盘,“这事你们管不了,请陛下来吧。” 不多时,司马奕坐著御攀,带著大批侍卫亲自赶到了。 他被人扶下御,看著地上已经成了一滩死肉的慕容永尸体,眼晴发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哆哆嗦嗦抬起头,望向身上溅著点点血跡的王謐,咽了口吐沫,“武冈侯,这,这是你做的?” 王謐站直身体,沉声道:“稟陛下,正是。” 一旁何法倪站了出来,出声道:“陛下,是我的原因,武冈侯才和慕容內侍起了衝突.....”男王謐摆手止住何法倪,出声道:“陛下,若说明面上的理由,是此人冒犯穆皇后,我才出手杀人。” “但要说真正的原因,是我和慕容永有私仇。” “而且他出手在先,我也是出於自卫。” 慕容永侍卫叫了起来,“大家都看到,是你先出手的!” 王謐理直气壮道:“他对我用鲜卑巫术。 何法倪惊讶地看向王謐,什么巫术? 王謐继续道:“当时我被其施术,身体极为痛苦,和村中得病时一样,所以情急之下,才会出手。” “且不说这人心怀回测,將来若是用巫术对付陛下,又当如何?” “臣心念及此,便断然出手,绝不会留此祸害,危害陛下安危。” 王謐也不担心睁眼说瞎话了,反正死无对证,至於事情关键,还在於司马奕的想法,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儘量误导,让对方形成错觉。 司马奕听到妖术,想到当初王謐吐血时的情形,顿时相信了三分。 他想到王謐最后几句话,瞬间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不管这所为鲜卑巫术是真是假,王謐极有可能,是为了自己杀人的!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爱卿对朕一片忠心,可惜身染如此病症,朕却不能回应你的心意,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想到这里,司马奕长嘆一声,“爱卿的心意,朕完全明白了。” “你真是糊涂啊。” “哎,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寧不来,实让人痛惜啊。” 他越发感伤,在慕容永的尸体前走来走去,朗诵出声,却是阮籍的咏怀诗十二。 “昔日繁华子,安陵与龙阳。天天桃李,灼灼有辉光。悦怪若九春,磐折似秋霜。流发姿媚,言笑吐芬芳。携手等欢爱,夙昔同裳。愿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王謐听懂了,然后他要吐了。 他故意误导,让司马奕脑补,但没想到对方这么能脑补! 尤其是阮籍这首屁股诗杀伤力实在太大,让王謐隔夜饭差点没吐出来。 阮籍这首诗,是写战国时候著名的基佬龙阳君和安陵君的,两人作为楚王和魏王的男宠,阮籍诗中如此描述,很难不引人遐想。 彼时阮籍属於竹林七贤之一,而嵇康也在其中,两人的关係,也是一桩悬案。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嘆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涛有云:“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 作为彼时有名的美男子,嵇康和阮籍是七人中关係最好的一对,两人亲密程度远超正常交友,引起了许多人的怀疑。 以至於山涛夫人对两人关係极为好奇,以至於鼓动山涛邀请两人来家里做客,两人到后同住一屋,山涛夫人便在墙上挖了个洞,偷窥两人到底在做什么。 之后发生了什么,史书就没有记载了,但后来嵇康便写了那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 司马奕咏嘆此诗,把王謐噁心得不轻,去你的沟子皇帝! 但对现在的王謐来说,能矇混过关就行,至於司马奕这狗东西如何想,他也顾不得了,便趁机道:“陛下,臣命不久矣,如今为陛下除去奸人,心事已了。” 王謐的病,朝中也曾有人质疑,说既然有重病,还能上阵打仗? 只不过有人说出一个人后,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大汉冠军侯霍去病,带领大军深入漠北,大败匈奴,封狼居胥,一年后就去世了。 司马奕想到王謐的病,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竭力缓和脸色,思付片刻,便下了决定。 慕容永死了便死了,自己要是为一个死人处罚王謐,朝野难免非议,认为自已和向燕国低头。 但........他盯著王謐马车,迟疑起来。 王謐竭力保持镇定,庾道怜假死,司马奕肯定是知道的,但也只能將错就错,给庾道怜办了个丧事。 现在要是真把庾道怜抓出来,损害的是司马奕本人的威信。 如果司马奕有这种顾忌,他就不敢冒险搜查或者扣押马车,因为谁知道庾道怜既然敢逃走,如果现在被发现后,会不会鱼死网破,当眾叫破此事,让事情闹得无法收场? 到时候,司马奕还能將在场所有人,包括自己和何法倪全杀了? 司马奕盯著马车,脸色正自阴晴不定,慕容永带的两名侍卫,却是叫道:“稟报陛下,慕容內侍是搜查马车时,被武冈候击杀的!” “马车肯定有问题!” 第246章 息事寧人 第246章 息事寧人 此话一出,包括何法倪在內,所有人都面色大变。 司马奕的目光涌动著复杂的情绪,看向马车时候,不可压抑的露出一丝怨毒。 王謐佯装没有看到,他面色坦然,伸出手在马车板壁上拍了拍,“陛下可亲来查验。” 何法倪怔住了,人都杀了,王謐还是想出卖庾道怜? 司马奕旁边的侍卫见王謐还提著沾血的棋盘,將司马奕拱卫其中,出声道:“陛下小心,此人刚刚杀了人啊。“ 王謐手一抬,將棋盘丟了出去,棋盘在青石板路上跳动反弹,几只铁角和石头碰撞出火,叮噹作响。 本已经出现不少裂缝的棋盘不堪重负,终於是碎裂成数块,哗啦啦散落在地上。 司马奕身边的护卫感受到王謐身上散发的若有若无的杀气,忍不住更將司马奕围紧了些,此时他们才想起王謐的另外一重身份。 这可是领兵打败了燕军,亲自上阵的战將! 王謐此时却掩住口,咳嗽了两声,然后放下袖子,让开身位,“陛下请。“ 司马奕迈开步子,往马车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何法倪面色都苍白几分,她心中篤定,王謐是要出卖掉自己和庾道怜了。 司马奕可能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庾道怜的下场,就极为悲惨了,她会被.. 何法倪证住,庾道怜会被怎么样? 难道司马奕真的將庾道怜抓出来,然后对满朝文武说皇后並没有死? 她似乎想明白了些,但还是心中疑惑,若是如此,王謐应该找个藉口搪塞,而不是逼著司马奕检查马车才对啊? 这不是让对方下不来台吗? 司马奕走到马车前面,透过敝开的车门看向里面。 昏暗的灯光下,马车地板上,到处都是溅射出的点点血跡。 司马奕只觉一阵噁心,他转向王謐,出声道:“武冈侯,不管如何,你杀了人,朕总要对朝堂有个交代。“ 王謐出声道:“臣明白。“ “还请陛下搜车,还臣一个清白。” 司马奕转向慕容永的两名下,出声道:“让他们过来。” 侍卫们將两名手下带了过来,司马奕出声道:“说说看,当时是怎么回事。” 两人听了,连忙將慕容永当时搜查车座未果,却发现了车底暗格,结果却惨遭王謐格杀的细节说了。 一人信誓旦旦道:“我看到慕容內侍掀开了车板,然后大笑起来,下一刻就被武冈侯偷袭了!” “那车底之下,肯定有问题!” 司马奕看向王謐,王謐见状,让开身子,伸手道:“请陛下查验。“ 司马奕看到地板上的木条,犹豫起来,迟迟没有行动。 何法倪见状,刚鬆了口气,却没想慕容永一名手下面露狠色,直接扑了上去,伸手抓住木条,往上一提。 眾人惊呼出声,何法倪闭上了眼睛,她已经不敢再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但隨即场上响起了几名侍卫疑惑的声音。 “咦?” “没有?” 何法倪惊讶地睁开眼睛,怎么可能? 司马奕看著空空如也的车厢,面色阴沉地盯著动手的侍卫,那人惊惶无比,突然灵光一闪,叫道:“是了!” “刚才肯定是里面的人借著遮掩,重新藏回到座椅下面去了!” 他当即伸手,將座位盖板掀开。 然而里面仍然什么都没有。 何法倪楞了,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庾道怜根本没上车? 不可能啊,之前自己已经和她说好,这边拖住王謐,那边庾道怜穿著內侍衣服,趁著夜色接近马车躲藏的。 她没道理不在车里啊? 然而更加慌张的,是慕容永的两名手下。 他们跪在地上,体如筛糠,连声道:“陛下,明明里面有人才对!” “还请陛下彻底搜查!” 王謐出声道:“陛下,这两人对慕容侍卫,真是忠心耿耿。” “在其死后,这两人还能尽忠职守,殊为难得啊。” 司马奕没想到王謐会为两人开脱,却听王謐继续道:“慕容永进宫时日不多,却能得到两人如此效忠,可见其有过人之能,实在厉害。“ “今为些许事,便害了如此有威望之的性命,还请陛下降罪。” 司马奕看向跪在地上的两名侍卫,脸色骤然阴冷起来。 这些日子,包括司马昱谢安在內,都劝諫过他,说慕容永可能是燕国奸细。 但那个时候,司马奕对慕容永极为信任,根本听不进去。 如今慕容永一死,司马奕反而清醒下来。 慕容永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內,得到了这两名侍卫死心塌地的效忠的? 按道理说,慕容永死了,这两名侍卫应该知机才对,为什么会咬著王謐不放? 难道他们. 想到这里,司马奕疑心大起。 同时另外一个念头也涌现出来。 要是马车真搜到了人,自己该怎么办? 如今眾人都看到了,马车里面两处都没有人,要是继续查下去,甚至將马车拆散的话却在此时,远处有婢过来,说道:“太后派奴过来问问,发了什么事情。” 永安宫和永寧宫相隔很近,这么闹得这么厉害,褚蒜子应该是得到了消息。 司马奕更是神色不定,按理说太后可以装作不知道,但是既然也出手了,那她背后的的他脸色数变,终於是一咬牙,对王謐道:“爱卿先回去。” 王謐心中鬆了一口气,司马奕终於是妥协了。 庾道怜即使被抓出来,对司马奕也没有任何好处了,倒不如说,他更希望庾道怜离开宫里,再也不见? 那两名侍卫心中大急,还想要说话,司马奕指了过来,“將他们收押,严加审讯!”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群侍卫五大绑,按住头押走了。 司马奕临走之前,对王謐出声道:“爱卿,不要让朕失望。“ 王謐听到司马奕话里有话,便微微躬身,“臣领旨。“ 司马奕留了两名近侍,送王謐出宫,自己则是直接离开了。 王謐见人都走了,回头看了眼神色复杂的何法倪,也坐上了车,何內侍连忙在前引著王謐马车,往宫门口而去,不久就在何法倪的视野中消失不见。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宫门侍卫还想盘查,司马奕近侍说两句,宫门侍卫连忙让开,让王謐出了宫。 王謐坐在马车上,看著皇城渐行渐远,心道这里和自己相衝,以后再也不来了。 今天意外频出,他几乎被逼到绝境,要不是利用了司马奕的心理,说不定走不出来了c 先是慕容永,怕是早有心盯著永安宫,王謐不知道这个情报,让何法倪坑了个大的。 后面就是搏命了,自己蛮不讲理打死了慕容永,明日必然有人会弹劾。 这也罢了,慕容那两个探子如此死硬,更让王謐意外,怕不是之前燕国安插的奸细,和慕容接上了头,才如此不依不饶。 不过他们没摸准司马奕心理,进了刑狱,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司马奕明显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毕竟他也怕庾道怜鱼死网破,当场叫破真相,那司马奕身为皇帝的脸就丟光了。 当时司马奕应该是想就此罢休,偏偏两名侍卫站出来,將司马奕架到火上烤。 估计那时司马奕就有杀死两名侍卫的心思了,但若不搜查马车,难以平息流言,於是王謐主动站出来,利用马车里面的机关,向在场人证明车里没人。 加上太后介入,司马奕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息事寧人,从结果上对王謐算是最好得了。 但想到何法倪差点把自己坑死,王謐心中的怒火越发炽盛。 王謐做事都是谋定而后动动,他极为討厌这种预料之外的困境,而且一切都是因为两个蠢女人造成的! 两个皇后而已,在王謐看来,今日自己搏命的利息,远远不止於此,自己迟早会连本带利討回来。 也许可以用著这件事作为要挟,让何氏庾氏成为自己的助力? 隨即王謐暗暗否定了这个想法,这牌打好了,也许能赚不少,但打坏了,风险也很大,暂时还是观望一下为上。 车子转过了几个街道,王謐突然出声道:“我这个人,最討厌有人逼我做事。” “我现在可以直把马车开进江里,一了百了。” 过了好一会,他脚下才传来庾道怜的声音,“悉听尊便。” 王謐被气笑了,“你三番两次坑我,现在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下面庾道怜黯然道:“不是的。” “君侯把妾带出来,妾很感激。” “但以妾现在的处境,不仅没有任何报答的能力,还会拖累君侯,不是吗?“ 王謐心道庾道怜对自己的定位倒是很准,现在她就是个大麻烦。 她虽在深宫,但多少也在清谈会那种公开场合露过面,认识她的人绝非少数,要是她被人发现在还活著,那麻烦可就大了。 但现在要直接將他灭口,自己这搏命的赌局,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想也是更亏。 车子开回府中,王謐让车夫离开,他则是对前来迎接的青柳道:“现在请夫人过来,记住,只有她一个人。“ 不一会,郗夫人便匆匆赶来,见王謐满身是血,失声道:“你受伤了?” 王謐摇头,“我没事。” 他凑到郗夫人耳边,將事情经过简单说了,郗夫人听了,顿时无语。 自己这个儿子,也太能惹事了! 〉 第247章 各怀目的 第247章 各怀目的 郗夫人明白,王謐这次纯粹是无妄之灾。 但偏偏种种事情都发生在王謐身上,就很难绷。 不到一年,在他身上发生了多少,別人一辈子都遇不到的事情了? 郗夫人无奈摇头,往好处想,起码比之前一潭死水的日子,过得有意思吧。 她想了想,低声道:“宅子中有间密室,只有我知道。” 王謐点头道:“这样最好,我过几日安排好船,赶紧把这个灾星送走。” 车板下面的庾道怜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当时她本来以为,肯定要被发现了。 她逃入王謐马车的时候,先是准备藏入座椅下面的长箱,却意外发现了车板下面的暗格,便躲了进去。 进去之前,她还拿出棋盘挡住了暗格的把手,以为这样肯定没人发现了。 结果谁也没想到,碰到了慕容永这个纠缠不休的,在被对方看到的一瞬间,庾道怜真的觉得自己完蛋了。 但她也没想到,王謐竟然是直接出手,活活將慕容永打死了! 之后趁著场上的混乱,王謐低声提醒,庾道怜藏身的暗格,旁边还有块木板分隔。 庾道怜立刻会意,挪开木板,躲入更深的暗格,后来查验虽然惊险无比,但最终没有被发现。 不多时,王謐亲自驾著马车,和郗夫人赶到了一处废弃的柴屋,郗夫人掏出钥匙,伸入屋门已经锈蚀的铜锁中,捅了几下,都没有扭开。 王謐上前接过,费了好大力气,才將铜锁打开,他推开屋门,看到了屋里散乱堆著些柴火,到处都是蛛网灰尘,应该是很久没人来了。 在郗夫人的指点下,他找到屋角处,拨开一堆柴火,掀开一块木板,下面赫然是一道上锁的铁板。 郗夫人又掏出一把钥匙,將锁打开,王謐拉开铁板,只觉一股隱隱的霉味扑面而来。 郗夫人出声道:“几个通风口都在隱秘处,有的在假山里面,有的在水池上方的盖顶,设计得很巧妙,外面是看不到的。“ 王謐提著灯,掩住口鼻走下去,发现是两间不大的密室,里面还有床榻被褥,上面都是灰尘。 室內顶上,开了几个孔,这是通气加採光了,不过此时天黑,却是看不清外面是什么隱秘处。 他见一角还有油灯火石,便拿了桌上油瓶,给灯倒满油点上,昏暗的屋內亮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上来,对郗夫人表示没问题,这才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盖板。 庾道怜此时已经是手脚麻木,缓了片刻,才能坐起身。 王謐指著柴房示意,庾道怜尝试下车,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王謐见了,直接拎起庾道怜胳膊,將她拖了下来。 现在这时候,王謐可没什么閒情逸致,他连拖带拽,將庾道怜拖进洞口,下了台阶,將其丟在榻上。 旁掌灯的郗夫见了,出声道:“你轻点,家毕竟是皇后。” 王謐出声道:“皇后已经死了。” 庾道怜身体一颤,低下头去,郗夫人看其鬢髮散乱,狼狈不堪,有些於心不忍,反而出声安慰道:“你先安心在这里呆著,等后面时机成熟,我会让謐儿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庾道怜勉强抬手,“多谢夫人。” 王謐也不多话,直接带著郗夫人上去,將铁板锁上,盖上木板木柴,驾著马车离开了。 庾道怜听到外面响动消失,慢慢站起身来,她环顾四周,心道这算是个囚牢,就是不知道何时能离开。 不过总算活了下来,自己也不能奢望更多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哀怨,王謐明显极为討厌自己,不过自始至终,都是自己坑了他,自作自受,能怨谁呢。 建康朝堂上,次日才得知宫內发生的事情,大小官员,皆是被这消息震得不轻,一度怀疑是假消息。 武冈侯在宫內杀人? 怎么可能? 等了解內情后,他们更咋舌了,杀了陛下新近得宠的內侍慕容永? 还是用的棋盘? 某些和王謐下过棋的,想起了上个时代的某大汉棋圣,更是后脑发凉。 尤其是王凝之,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惊疑不定,但他得知详情之后,心中大喜,当即上书弹劾王謐,要求严惩此事。 在他看来,王謐这可是犯了大忌,多少年了,除了当初叛军攻入建康时,哪有人敢在皇城杀人? 和他抱著一样想法的,也是大有人在,於是短短两日日,便有十几份弹劾奏表送到了谢安处。 皇宫內事,由是中书令主导,谢安看著一封封奏表上的名字,脸色极不好看。 等他看到其中还有王凝之的时候,更是心里骂出声来。 真是自做聪明,形势未明,就跳出来站队了! 他王謐杀了人,陛下当时还將其放出来了,你不想想其中有没有问题吗? 谢安很是失望,本来他很看好王凝之,认为对方不会这么蠢的,但最近对方的表现,也太急功近利了些。 且不说谢氏已经和王謐和解,两边互相助力,王凝之脑子只要正常,都不会如此死硬吧? 难不成是因为其祖父王旷被王导坑了的传言,所以才一直和王謐过不去? 谢安心道这也不无可能,但那传言至今没有证据,王凝之也不想想,王謐不是那种吃亏忍让的人,你和他作对,真的准备面对对方的报復吗? 谢安沉思起来,王凝之的所做作为,似乎,好像,还有別的因素在影响? 这个疑问,同样出现在郗道茂口中。 她对王献之道:“大郎为什么还要针对王謐?” “夫君觉得,会不会和他府里养的那几名女道有关?” 王献之停下写字的笔,“你怎么会这么想?” 郗道茂咬著嘴唇道:“我就是有种感觉,那几名女道不一般。” “她们遇到我的时候,也颇为倨傲,礼节礼数皆无,要不是大郎为其撑腰,其焉敢如此?” 王献之想了想,摇头道:“你怕是想多了,她们不是士族,自然举止粗鲁,不要和其一般见识就是了。” 隨即他苦笑道:“不过这次武侯也怪不得別,他做得也太过了。” “殿前杀人,若无正当理由,只怕难以脱罪啊。” 很快朝堂便分成了几股势力,对王謐杀人之事爭论弹劾不休。 大家心知肚明,王謐本人並不是矛盾焦点,真正的关键,还是在於慕容永的死,如何影响晋朝对燕国的態度走向。 固然有人觉得王謐做过了,但在很多將门出身的士族看来,王謐此举反而至情至性之举。 付出了手下不少兵將性命,亲自上阵冒著生命危险,才將把慕容永俘虏,转头对方做了陛下侍卫,换了谁都很难接受吧。 这种举动,才像是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所为,而且慕容永这个近侍,很多人都能猜到是做什么的,长此以往,谁知道会不会影响国事? 如今他却被王謐打死了,真是死得好啊! 不过王謐此举,也多少顛覆了之前他诗书风流的形象,想到他能用一张棋盘就將人活活打死,很多还想跟王謐爭一爭名声的士子,都息了心思。 人家都不在乎这些名声了,还比什么? 朝中几派对此爭论不休,自然有其他目的,一个慕容永,死就死了,这些人真正的目的,自然是將手伸进徐州。 甚至还有人幻想著能取代王謐的位置,先前王謐大胜,也给了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燕国在徐兗两州布置的兵力兵员,要比洛阳江淮一带弱得多。 此时兗州传来消息,前燕抚军將军,下邳王慕容厉领军攻打兗州,郗愔上书,认为应该整备防御,以守城为主。 朝中有人借题发挥,认为应该派大军前去阻敌,同时认为王謐犯事,不宜领军,应另派人选前去。 於是几方商议之下,选抚军长史蔡绍领五千兵,散骑常侍陆纳,庾柔辅军,由合肥水路北上,驰援被攻打的泰山郡太守诸葛攸,同时朝廷传令桓温郗愔,令其发兵相助。 王謐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感觉颇为离谱,蔡绍是已故名士蔡謨的儿子,其家世也大有来头。 蔡謨出身陈留蔡氏,和诸葛辉,荀闓並称中兴三明,又和郗鉴等人並称兗州八伯,以军功起身,从参军做到五兵尚书,领琅琊王师,郗鉴去世后,任征北將军,都督徐兗青三州军事。 可以说徐兗两州的势力,要么依附郗氏,要么依附蔡氏,让其子领军,倒也正常。 但问题在於蔡绍本事平平,加上江东出身的陆纳,名声已臭的庾氏庾柔,三方关係八竿子打不著,这怕不是旅游去的? 直到是他听说这是桓温一派大力赞同的,方才恍然,这是捧杀啊。 尤其是郗愔在这件事事情中,竟然也很痛快地答应下来,王謐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不过关於他的处置,朝廷还在爭论不休,王謐无法脱身,只得在家里耐心等待。 直到一个月后,消息传来。 蔡绍在泰山郡布防,遇到慕容厉大举进攻,桓温郗愔派出的援军救援不及,蔡绍兵败城破,被迫带著太守诸葛攸逃往淮南。 王謐听到这个消息后,想明白了很多事情,这是被做局了啊。 第248章 都在成长 第248章 都在成长 王謐马上猜到,在这件事情上,极有可能是桓温暗地和郗愔联手了。 对於桓温来说,蔡氏在徐兗有不少势力,將来有可能阻碍桓温取得两州,便借著这个由头,发动自己派系官员,举荐蔡绍去打慕容厉这个硬骨头。 慕容厉虽然不如慕容恪和慕容垂,但燕军骑兵可不是吃素的,且兗州多是平原,骑兵畅行无阻,只有泰山地势稍高,可以据城防守。 但这恰恰中了燕军圈套,泰山附近的粮食可是收不走的,更何况此时正是夏秋之交,收割的时候,燕军完全可以以逸待劳。 据王謐得到的消息,蔡绍就是赶到后,先去周边田里抢收粮食,被燕军骑兵突袭,从而兵败的。 这固然有蔡绍心急,没有等桓温郗愔两路兵的原因,但这未必不在几方算中。 王謐心道这真是太冤了,蔡绍並不是那种草包,其实是有能力,也想主动做些事情的,因为粮食被燕国拿了,后面更难打。 但偏偏是这种心理,被慕容厉精准拿捏了,要是没有內奸通风报信,说明慕容厉也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王謐自忖,將蔡绍换成自己,在泰山郡这种平原作战,面对燕国的骑兵优势,也没有多少胜算。 更让王謐脊背发凉的是,这件事情军事的成分,远小於政治成分。 桓温有削弱蔡氏在徐兗名声的倾向,其实郗愔也是一样的。 郗愔掌管凉州,郗氏遇到忠心蔡氏的流民帅,也不好行事,但若能借著此次蔡绍兵败,削弱蔡氏势力,郗愔便能进一步统合二州势力。 蔡绍更冤的是,他不仅和郗氏交好,更是王导这一派的人。 其父蔡謨和王导关係关係非同一般,王导正室曹淑追砍王导妾室庶子,导致王导出丑之事,就被蔡謨嘲笑过,王导还有个妾室姓雷,喜欢干涉政事,蔡謨给其起名雷尚书。 这几件事虽然惹得王导发怒,但也没有和蔡謨绝交,两人关係一直很密切,不然也不会开这种玩笑。 这些年来,蔡氏属於王导一系,是朝堂共识,换句话说,蔡绍的这次失败,其实是影响到了琅琊王氏的声誉的。 甚至王謐前次大胜的名声,也因为此事多少受到了波及。 这让王謐明白,在绝对的利益面前,各方势力家族,都是站在自己一方考虑问题。 就像郗愔先前支持自己,但隨后坑了蔡謨一样,在他的角度上,郗氏的利益才是最为优先的。 这也侧面证明,后世郗愔將二州军权交给桓温,绝对不是郗超一封造假的信可以解释的,其中必然有著无比复杂的利益交换。 王謐想通此事的时候,也不禁感到心中发寒,自己要不是和郗夫人有这层关係,是不是將来也会像蔡謨这般被坑? 话说回来,在郗愔的角度来看,郗夫人这个女儿,能比得上郗氏全族的利益吗? 想到自己的私兵,还在由郗氏发餉,王謐反思,到底什么是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 不过蔡绍这次兵败,带给王謐的也不全是坏消息,朝廷在爭论之后,终於下了詔书,对王謐的所做作为有了定论。 慕容永挑衅在先,且先亮出兵器威胁,王謐属於自保反击,並无杀人之罪。 以上种种,皆得到了在场之人的证词,慕容永两名手下更是招供,其都是被燕国收买的奸细,慕容永入宫后,两边就搭上了线。 慕容永因为兵败被俘,对王謐怀恨在心,常常说要杀死王謐,显然是早有预谋。 而这两名手下,因为受刑后身体虚弱,留下证词后,就死在狱中了。 消息一出,朝野反不乏有对王謐讚誉者,认为其有意无意,算是去掉了宫內一桩隱患。 至於处罚,王謐虽然无罪,但毕竟在皇宫之內闹出了命案,所以此次王謐大胜,对本人的封赏暂且压下,以观后效。 確认这个消息后,王謐也鬆了口气,这处罚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並且个人封赏,不过是升官加些俸禄,对王謐来说毫无意义,只要不扣他给兵士的奖赏就行。 於是王謐去了谢安府上一趟,將士兵的赏钱討了出来,这种詔书上没有提及的事情,对谢安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谢安对王謐道:“这次朝廷出兵受挫,並不是好事。” “但对你来说,却是重回徐州的好机会,谢韶的本事,还是差你不少,只有他在那边,我实在不放心。” “琅琊王和我已经稟奏陛下,著你速回徐州主持大局,阻拒燕国可能发动的攻势。” 王謐听了,肃容拜道:“多谢中书令。” 虽然他知道,谢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害怕谢韶打败仗,从而损害谢氏信誉,但多少是还有和自己绑定利益,帮自己抗住了不少压力。 他不禁感嘆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几个月前,他还和谢安不共戴天,如今两边目的相同,有了共同的利害关係,却是当之前的事情都没发生了。 他想了想,对谢安说道:“蔡绍这次,换了谁都很难打贏。” “北伐心不齐,互相防备扯后腿,不將这些统合起来,是很难成功的。“ 谢安嘆息道:“你说到点子上了。” “实不瞒你,如今能做到这点的,只有大司马,连我都差得远了。” “上次你提醒过我的事情,加上这次蔡绍兵败,我思来想去,只怕方回早就看明白了这点,所以才一直在装傻。“ “但若让他將州军权交给司马,朝廷肯定是不愿意的。” 王謐沉声道:“我也觉得不妥。” “大司马想打胜仗,未必要统合二州,就是取得了,也未必能打胜仗。””大司马那一路的关键,在於譙梁的石门水道。” “我听说豫州刺史袁真,掌管此路,大司马的几名侍妾,都是他送的?” 谢安目光一闪,王謐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事情,便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王謐出声道:“中书令怎么看天师道?” 谢安会意,出声道:“你记得王凝之吧?” “他最近事颇为反常,和天师道来往密切。” 王謐也听明白了,躬身道:“多谢中书令提醒。” 他心道谢安其实很聪明,就是从政经验少,先前遇到挫折,反而打磨了谢安性子,知道从多个角度考虑问题了。 王謐向谢安暗示了些东西,谢安听懂了,所以才拿王凝之回应。 桓温和王凝之,都有一个问题,就是太过亲近天师道了。 王凝之且不必说,袁真送给桓温的三名歌妓薛氏,郭氏,马氏,皆和天师道有关,对此还有个讖纬传说。 说是晚上天上流星直坠盆水中,薛郭二人更以瓢取,皆不得。马氏最后取星,正入瓢中。使饮之,即觉有妊,遂生桓玄。 后世桓温世子没有选长子桓熙,却选了最小的桓玄,可见其受到的重视程度,所以王謐才暗示有些事情,天师道做得过线了。 谢安也是投桃报李,暗示王謐,王凝之的行为异常,其动作不是自己指使的两人就此交换了一波情报,王謐目的达到,便起身告辞。 谢安亲自送王謐出门,路上他对王謐道:“稚远的身体,似乎好很多了?” 王謐出声道:“不发病时,倒是正常,不然也不会有力气打死人了。“ 对於这种地狱笑话,谢安唯有苦笑,他突然话锋一转,“听说稚远和舍侄女合写了本医书?” 王謐心道这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倒是没想到这么快,他出声道:“没错,我根据女郎的想法,试做出了药材,確实缓解了病情,助益良多。” 谢安点头道:“若真能找到治病之法,可救无数天下百姓,稚远功德无量啊,,c 王謐心道这就是自己的目的了,虽然此世肺病也许无法完全根治,但是防治缓解,还是大有可为的,要是將来以自己病好为凭据,那便能反过来推广治病之法了。 谢安突然道:“稚远,和舍侄女之间,到底. ,王謐站定身子,出声道:“若不是我对张氏女郎有承诺,应该很可能会向谢氏提亲了。” “如今我找不到两全其美之法,所以只能拖著,对她颇为歉疚。” 谢安没想到王謐这么直白,反而怔住了,过了一会,他才说道:“其实我侄女她...” 王謐出声道:“其实算守寡是吧?” 谢安惊讶地站起身来,“她告诉你的?” 王謐摇头,“不,我猜的。” “她曾经和我对话时,数次自称为妾,这对江东未嫁女郎来说倒还正常,但对江北士族的未嫁女子来说,便很反常了。” 汉代未嫁出嫁女子,都可自称妾,但到了魏晋,江北士族女郎未出嫁,自称则变成了女或者我,说成妾的,则会被人非议。 谢安沉默良久,才道:“是我当初的错,不为外道也。” 王謐出声道:“我这边,其实心里选了张氏。” 谢安睁大眼睛,“张氏?” “张玄之的妹妹?” 也难怪他惊讶,琅琊王氏和江东张氏,怎么看也是差得远了些。 王謐笑道:“当年祖父,不也向陆氏提过亲吗?” “当时陆氏拒绝了,江北江东士族失去了一次好机会。” “祖父做的,我为何做不得。” “不过现在我也不知道病情,且国事紧急,只能搁下了。” “但在我心里,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將谢氏女郎让给王凝之的。” “此人行事气度,配不上女郎。” 谢安惊讶道:“那你在清谈会上,和其如此相爭. ,,王謐毫不犹豫道:“没错,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女郎。” 谢安脸色古怪,搞了半天,起因由头在这里? 他有些啼笑皆非,只得苦笑道:“我明白了。” 王謐和谢安走到马车前,谢安突然出声道:“不管是谁,只能有一个正妻。” 他往建康宫方向指了指,“要想破例,只有宫那两位,也许有办法。” 王謐会意,这是说的皇帝司马奕和太后褚蒜子。 他躬身一拜,“多谢中书令指点。” 他站直身子,“王谢之间,本没有分別,我个人希望有生之年,能做些留名青史的事情。” “我还相信,中书令也一定可以,甚能比任何人做得更好。” 谢安目送王謐乘车离去,心道对方年纪轻轻,说出的话中,却带著无比的自信,这种自信,是从何而来呢? 第249章 再次出发 第249章 再次出发 王謐走出谢府,心道自己对谢安露底,多少掺杂著和有关谢道韞的不理智因素,虽然不至於影响大局,但確实有些不太理智。 但王謐並不后悔,北伐是理想,婚娶是生活,两手都要抓,若是看著喜欢的人被迫嫁给別人,那才是念头不通达了。 这次他暗示过谢安之后,谢道韞的压力,应该会小一些,这也是目前王謐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王謐回到小楼,开始吩咐青柳等人收拾东西,蔡邵兵败,朝廷只怕也急了,有司马昱和谢安举荐,估计自己很快就要回徐州稳定局面去了。 而且藉此机会,王謐证明了不是谁都能打贏燕国的,朝廷对他的重视程度也会上个台阶。 相对应的,就是给予更大的权力和更多的支持,无论是军器输重,还是招兵买马,对王謐来说都是好事。 他找拿出一个木盒,將自己亲手写的棋谱,閒暇时候雕刻编织的小物件,零零散散都放了进去,然后著人给桓秀送去。 他本来想写诗,后来想到以司马兴男管制桓秀的性格,肯定会检查,於是便放弃了。 而且他现在和桓氏之间的关係也很微妙,若不能和桓温保持距离,那朝堂上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有等到自己爬到能让所有人都住嘴的位置那天了。 过了数日,朝廷詔令果然下来了。 出乎王謐意料的是,虽然先前因为他打死慕容永之事,朝廷说是剥夺了封赏,但这詔令中,还是封了个直盪副都督的从五品將军虚號,相比先前的六品参军算是升官了。 从五品看著也不算太高,但张玄之的吏部尚书才是个三品,还不到十七岁的王謐,已经比同儕强太多了。 朝廷这么做,也是郗愔的掾属官职之外,又给了王謐个朝廷名號,算是公开拉拢了,其中怕少不了谢安等人建言。 不过王謐这次返回徐州,朝廷同时派了个监军隨行。 明面上是延续先前蔡邵发兵的先例,但实际上谁都能看出来,这是蹭功劳去的。 对此王謐心知肚明,先前他去徐州,没有人会想到他能打胜仗,所以无论朝野上下,甚至是郗愔那边,也只是抱著观望看戏的態度。 但王謐能打胜仗,那就不一样了,北伐的战功可不是这么好取得的,这五年来,除了桓温那边,其他人门都没有。 但即使桓温那边,也是僧多粥少,那点军功,一群世家子弟的主簿参军都不够分的,何况旁人? 但王謐这边就不一样了,郗氏重掌二州,有大把的位置可以安插,如今王謐的身边,就是绝好的选择,有大批想要政绩积累资歷,好在朝中更进一步的士族官员盯著。 虽然阻止不了朝廷安插人手,但王謐还是有主动权的,毕竟要是派的人和王謐不对付,那便因小失大了。 於是王謐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筛选出能力潜力兼具的,最后他的选择,是何氏子弟。 这也是王謐从何法倪那边收取的第一笔利息,何氏的支持。 他托人带信给何法倪,让其说动其弟尚书诸曹郎中何澄,受命为监军人选。 如此选择,自然有王謐的道理。 何法倪的伯父何充,曾是何氏家主,也王导的铁桿嫡系,且其身份也很有意思,何充母亲是王导姨姐,他妻子却是明穆皇后庾文君的妹妹。 当时庾亮和王导交恶,何充却站在王导一边,即使王导逝世后,也一直在暗地制衡庾氏,桓温就是他一手举荐起来的。 何氏有两家的血缘关係,导致王氏和庾氏都要给几分面子,在庾氏势力盘踞的徐兗也是如此。 这是王謐因为蔡氏势力受打击的对冲,他和郗愔走的不是一条路,两人虽然还是合作关係,但將来未必不会起衝突,王謐现在就就要提前布局了。 而且明面上何澄上任,是朝廷下的詔令,王謐也能撇开不少关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当然,还有个王謐心底不能对外人说的理由。 谢韶背靠谢氏,树大根深,很容易对王謐那些没有家族支持的手下形成压制,如今让何澄过去,两人正好一左一右,互相制衡。 诸事安排完毕,王謐便准备启程动身,回海陵去了。 在此之前,他还要回丁角村一趟。 名义上,是拜祭生母李氏坟塋,因为王劭虽然请了家主同意,將李氏迁入祖坟,但要等王劭死后,才能起棺合葬。 暗地里面,是赶紧安置掉庾道怜这个烫手山芋,总不可能让其一直呆在密室里。 当天晚上,王謐独自进了柴屋,他沿著步道下了密室,那边庾道怜听到声音,坐在榻上,静静看著王謐进来。 她感觉在这里呆了一个多月了,虽然有几处孔道能透进来微弱的亮光,但过得和囚徒无异,能撑到现在,连庾道怜都觉得意外。 这些日子,她吃的食物,都是通过孔道,从篮子送进来的,从没有见过人。 而这次王謐进来,也让她有些紧张,她甚至开始在胡思乱想,对方要是提出些过分的要求,甚至直接强来. 王謐见庾道怜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道:“我要离开建康了。” “你呆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 “是晋陵郡丁村,有我一座旧宅,如今无人居住,倒是適合。” “你过去后,最好不要见人,免得消息泄露,柴粮油盐,我都可以让可靠的人送到门□。” “除此之外,你需要自己劈柴生火,做饭洗衣,没有人能帮你,只能靠你自己。” “如果你觉得单靠自己活不下去,我也许有另外一个办法。” “给你一笔钱粮,把你送到南越,找个荒山荒地,你自己去隱居,到时候你找些当地土人以为奴僕,帮你做活,也是个办法。“ “你可以考虑一晚,再做决定。” 他没想到,庾道怜毫不犹豫道:“我选第一个。” 王謐有些惊讶,“你出身世家大族,从小有人服侍,真的能一个人活下去?” “南越虽有瘴癘,但只要点,又有伺候,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庾道怜抬起手,按住胸口淡淡道:“也许吧,也许哪天我就死在屋里了,到时候还要麻烦君侯,找个坑把我埋了便是。“ “生生死死,我都死过一次了,也不那么在乎就是了。” “而且话说回来,君侯也不欠我什么,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妾很知足了。” 王謐心道你確实是个大麻烦,其实理智告诉他,庾道怜只要活著,就有风险,直接把她丟进江里,是最好的选择。 但最后做人的底线,还是战胜了冷酷的理智,王謐嘆息一声,站起身来,“好,你做好准备,这两日就出发。” 庾道怜看著王謐转身离去,灯光一点点上升,然后是暗门上锁的声音传来,再度隔绝了光线。 她缓缓將手放了下来,先前胡思乱想的事情並没有发生,这本应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何,她却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隨即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没有皇后这重身份,自己不过就是个普通女子,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凯覦的? 次日一早,王謐正考虑走前再去一趟张府时,翠影进来,说郗恢带著谢道粲前来拜访了。 彼时建康庾道怜丧期一过,郗恢和谢道粲便找了日子成婚了,虽然重新测算良辰吉日很是麻烦,但徐兗二州战事將起,郗恢作为郗氏的主將,也耽误不下去了,只能儘快成婚。 而王謐则是因为彼时刚打死慕容永,正等待朝廷处置,无法出门,所以错过了这场婚事,只能著人把礼物送去。 如今郗恢谢道粲成婚,按照礼节,便来回拜王謐了。 王謐听了,忙赶出去到中庭迎接,眼见马车过过来,郗恢扶著谢道粲下车,便笑著拱手相贺道:“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郗恢笑了起来,拉著谢道粲还礼,“多谢,我等著喝稚远的喜酒呢。” 王謐见谢道粲有些羞涩,打趣道:“新妇怎么拘谨了,之前跳脱活泼得很呢。” 谢道粲瞪了王謐一眼,“閒侄不用担心,姨母我好得很。“ 王謐和郗恢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郗恢无奈道:“你明知道她小心眼,还要招惹她,果然被她用辈分压了吧?” 王謐笑道:“无妨,这也是事实,不过此时彼时,未必將来不能討回来。” “再说了,琅琊王女儿鄱阳公主,不也一样叫我叔父,难道我还能和琅琊王平辈论交?” 士族之间的辈分本就很乱,所以王謐说的也是实情,王謐引著两人去见了郗夫人,趁著谢道粲陪郗夫人说话,郗恢和王謐则是到了旁边,说起两州形势来。 郗恢出声道:“伯父已经传信,让我儘快回京口领兵了。” “兗州的形势很不好,燕国还有继续打的趋势。” “所以伯父的意思,是让我领兵进入兗州,和燕国主力较量一番。” 王謐皱眉道:“慕容厉不是平庸之辈,你初次带兵,是不是太急了些?“ 郗恢出声道:“伯父自有他的考虑,所以我想先来问问你的想法。” “如果一定要打的话,选在哪里合適?“ 第250章 时不我待 第250章 时不我待 在王謐心中,对付燕国最合適的交战之地,自然是河道水系附近,以充分利用战船的优势。 平原交战,几乎没有骑兵的晋军,面对燕军骑兵,只会被机动性的差距拖垮,所以想要限制对方的机动能力,便要利用己方长处。 河流不仅可以阻挡延缓骑兵步伐,更能发挥战船长处,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而兗州青州最大的河流,便是黄河。 无论进攻防守,黄河附近都是最好的战场,且现在黄河並没有夺淮入海,还正好是经过泰山郡的。 但麻烦的是,现在已经到了秋季枯水期,黄河大片河床外露,通过极为容易,几乎限制不了骑兵,这也是燕国选在秋季用兵的重要原因之一。 现在已经是七八月份了,天气转凉,从现在起到次年春天,黄河大片地段都可以徒步通过,骑兵来去自如,正是燕军战力最强的时候。 郗恢很明白兗州的形势,先前领军的蔡绍其实颇有能力,尚且被燕军打得大败,这次轮到郗恢出兵,他心中没底,才来向王謐討教。 王謐沉思不语,其实他到现在,也没有成熟的计策,本来想等著到了徐州,派人查探之后,才开展行动,却没有想到朝廷这会这么急。 也许是最近朝堂发生了太多负面的事情,所以司马奕才想尝试对外用兵,转移矛盾实现? 而且桓温那边,竟然也没有反对,按道理他在豫州方向进军,更应该慎重才对,若是燕国將关中的慕容恪调回来,桓温岂不是腹背受敌? 他眼神闪动,出声道:“司马既然出兵,必然有所凭恃。” “我猜测他是为了试探。” 郗恢疑惑道:“试探?” “对,”王謐道:“对大司马来说,与其打兗州,还不如打地处冀州的燕国都城鄴城,起码后者还近一些。“ “他虽然同意发兵,但如何发,怎么发,发多少人,都是他来决定的,到时候你我还得配合他。“ “所以我不建议你太过冒进。” “而且若我没想猜错的话,大司马这次出兵兗州,怕是另有所图,比如调动关中的燕军,確切地说,是调动慕容恪。” 郗恢一惊,“他要和慕容恪交战?“ “那可不好对付啊。” 王謐沉声道:“那是自然,慕容恪此人临战机变,世所难当,你我尚未成气候,若是遇上,別说取胜,稍有不慎就会落败身亡。” “大司马一直对其颇有忌惮,但如今竟然冒著荆楚被攻击的危险发兵,我猜他是想试探勾引慕容恪。” “我听说慕容恪今岁身体有恙,也许是大司马想藉此看看,此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若是慕容恪没病,应该会针对大司马用兵有所反应,若是反之,则证明其无法领兵了。” “所以如此推测的话,大司马的兵力应该不会远离豫州,兗州发兵,多半只是个幌子”' o 郗恢脸色一变,“那我岂不是被卖了?” 王謐慢悠悠道:“先前蔡绍发兵,外祖为什么发兵这么慢?” 郗恢脸色一僵,苦笑道:“稚远心里明白,不是吗?” 王謐默然,没催,各方在数次北伐前,都变得慎重自保起来,若是不把这几方统合起来,北伐是不可能成功的。 强如后世桓温,拿到徐兗后,统合了北地所有兵力,举数州之力,还是有人扯了后腿,导致最后小败变大败。 这前车之鑑,让王謐时刻警醒,在不能完全取得绝对的主导权和控制权之前,对谁都不能付出完全的信任。 王謐出声道:“我建议你到了兗州之后,不要冒进到黄河一带,说不定慕容厉早就布好埋伏等著了。“ “求稳的话,最好靠近河道,逐城布防,保证兵路粮道畅通,做好隨时后撤的准备。” 郗恢犹豫道:“但这样来,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謐淡淡道:“要是输了,更难交代。” “这次朝廷检验的不仅是你的成色,还有郗氏的成色。,“我且问你,外祖给了你多少兵?” 郗恢道:“万多,能上阵的有七千以上。” “还有五六名名参军主簿相助。“ 王謐心道果然这才是是一家人,这配置也算是拉满了,应该是想让郗恢至少能保持不败。 他出声道:“这么多,要多少粮輜重,你算过吗?” “你到兗州,应是走邗河水道,经淮河泗水,去往兗州境內的济水吧?” 郗恢点头,邗河是春秋时吴王夫差开挖的,將长江淮河连在了一起,淮河是东西走向,泗水才是南北走向,所以邗河挖到泗水接淮,其目的是北通齐鲁,兵伐齐国。 邗河挖成的次年,夫差就连接发动了两次伐齐之战,第一次以舟师海上攻打齐国沿岸,泗水作为运粮之道攻入齐国境內。 第二次夫差亲率大军,水陆两路由江入淮,由淮入泗,然后登陆曲阜,沿汶河向东至艾陵和齐国大战,史称艾陵之战,而这条路线,也被称为吴攻齐水道。 泗水道开闢后,从秦汉到两晋,都是歷代徐兗用兵的选择之一,也是占据徐州势力布防的重中之重。 三国末期,太康元年(280年),晋大將王濬伐吴,因吴国在邗河重点布防,所以选择顺江而下灭吴,成功后从建康北上,选择从邗河水道在,走泗水到汴水返回晋都洛阳。 所以从理论上说,从徐州的舰队,只要河流水量允许,就可以到达洛阳鄴城,这无论是从运兵还是后勤上,都有极大的优势,所以燕国才要卡住河流所在的大城,桓温在江淮受挫,才想著利用徐州水路。 王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才会先下手为强,他出声道:“我先回海陵,整顿船队,到时候除了我三四千兵外,再征些人,训练半月,便用船运去泗水。” “算算那个时间,应该也是你船队赶到的时候,到时候我在侧翼助你。” 郗恢应了,就听王謐道:“但船队最多只能运兵运粮,攻城拔寨,靠的还是步军。” “所以我们进兵的时候,不能离著船队太远,以免面对燕国骑兵,一定要防备对方绕后切断粮道的突袭,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目標,不然很可能会在一场遭遇战中输得精光。” 郗恢脸色凝重,“我明白了。” 王謐想了想,提醒道:“这次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关於如何对付骑兵,我有个想法。” 他这时候也不能藏私了,毕竟两人一起上阵,郗恢败了,王謐也要完蛋。 王謐他把战车勾镰枪防御骑兵衝击的法子说了,说道:“前番大战,你虽然也知道內情,但有些关节,你可能还不知道。” “战车后面,配置部分弩手,比全弓手效果更好,其在近处杀伤力,比弓要高得多。”' “勾镰枪诀窍在於一个藏字,若是提前被对方骑兵发现,肯定不会过来,只会发展成两方对射,最后让对方安然退走。” “所以对付骑兵,一定要给对方营造一种能贏的错觉,然后让对方接近,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吃掉对方。“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你可回去准备周全,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的兵士宝贵,若是仓促上阵打了败仗,不仅会影响郗氏,更会影响所有人对我们的信心。“ 郗恢面色肃然,“我明白了。” “经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欠缺良多,我这就回去,明日动身回京口,早做打算!” 王謐笑道:“也好,不过这一来,你夫人又要怨我了。” 郗恢笑道:“她嘴上不饶人,还是识得大局的。” “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她早就有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了。” 他伸出手来,“稚远,就让我看看,咱们两个,谁先能走到大司马那个位置吧!” 王謐笑了起来,伸手和郗恢紧紧相握,“目光长远固然是好事,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送走郗恢后,王謐感觉事態紧迫,多准备一天,就多一天的胜算,建康这边,没必要再呆了。 他当即去见了郗夫,郗夫人听到后,意外道:“今晚就?” 王謐点头,“没错,本来以为再等两天,但是北面战事局面不明,早走一天,就多一分胜算。“ 他指了指柴房的向,“还得赶紧处理掉这个麻烦。” 郗夫人试探道:“你不会杀了她吧?” 王謐笑了起来,“我既然答应了人,还不至於背信,不然我那天晚上就动手了。” 郗夫人嘆了口气,“你现在步步都是危险,阿母能力有限,帮不了你什么。” 王謐轻声道:“不,阿母一直都在帮我。” 庾道怜看著几个孔洞射进来的光亮渐渐变暗,知道应该是天黑了。 她感觉有些无所事事,正准备起身活动下,却听头顶声音响动,王謐托著套衣服,走了下来。 他將衣服扔给庾道怜,出声道:“现在。” 庾道怜有些惊讶,但並未出声,她展开衣服一看,是套寻常百姓女子布衣。 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宫女的衣服,当即当將宫衣脱下,將布衣换上。 室內虽然灯光昏暗,却还是能看得清楚,庾道怜也不避讳,却见王謐反倒先转过身去c 她张了张口,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等她將腰间布带系好,摸了摸头上金釵,拔下来丟到床上,又拿起一根竹筷插到髮髻上,说道:“好了。” 王謐转过身看了眼,点头道:“走吧。” 两人出了屋子,门外便是马车,庾道怜仍然躲入暗格,王謐驾车到了前院,叫来车夫,带上君舞映葵,便往城外而去。 王謐拿著令牌,过了几道巡卫盘查,马车到了码头,直到一艘楼船前面停下,他跳下车,见到前来迎接的人,颇为意外,说道:“怎么是你?” 第251章 无端之火 第251章 无端之火 来人正是赵氏女郎,她低声道:“主公说要找个可靠的人行事,妾想来想去,最可靠的也只有妾自己了。” 王謐问道:“那海陵的帐目谁来管?” 赵氏郎回道:“自有主公的掾属去做。” “妾当初是帮助查帐才去的,但之后即有人接手,妾一个白身女子,也不好再介入官事吧?” 王謐脸色难看,出声道:“先上船吧。” 那边君舞映葵將庾道怜带下车来,眾人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船,水手解开绳子,楼船趁著夜色,驶离了建康码头。 君舞將庾道怜单独安排进一间屋子住了,等她返回来的时候,看到王謐坐在房间里面,神色颇为严肃,对面的赵氏女郎也是梗著脖子,映葵在旁边伺候,脸色古怪。 看君舞进来,映葵便要拉著君舞往外,王謐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去哪里?” “我让你们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颇为严厉,君舞映葵从没见过王謐如此,一时间怔住了。 她们印象中,王謐一直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保持著淡定和蔼,怎么今日发了这么大的火? 赵氏女郎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知道郎君是对妾发火,大可不必对婢女指桑骂槐。” “郎君若觉得妾做错了,隨时都可以处置妾。” “要不要妾直接跳江自绝,免得污了郎君的?” 君舞映葵这才明白过来,映葵出声道:“郎君,女郎也是好意... 她感觉君舞隔著衣袖,连连拉自己的手,便即住口。 屋內陷入了沉默,王謐才缓缓出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氏女郎出声道:“那郎君是什么意思?” “还需要妾怎么证明忠心,帐目这种谁都能做,明明还有其他人管著事情,郎君可曾给妾下过不得擅离的命令?“ “再说那边真正主事的,郎君不早另暗地安排了別?” “郎君令不明,却怪到妾身上,合理吗?” “郎君捫心自问,拋去了之前的芥蒂了吗?“ 王謐冷笑起来,“女郎说说看,你我有什么芥蒂?” 赵氏女郎眼圈微微发红,梗著脖子道:“郎君自然知道,妾问心无愧。” 君舞和映葵面面相覷,她们哪见过敢和王謐如此说话的女子,这赵氏女郎,脾气也太刚硬了些! 王謐站起身来,走出了舱室,两婢唯恐王謐做什么,连忙要跟出去,王謐头也不回,说道:“你们不用跟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只得留下,眼见王謐走远,君舞对赵氏女郎悄声道:“女郎为何要惹怒郎君?” 映葵轻声道:“是不是郎君忌讳擅离职守?” 君舞摇头,“不太像,要真是如此,郎君离开前早该叮嘱女郎的。” “但那时候咱们也在场,郎君並没有说什么啊。” 赵女郎站起身道:“郎君这人,其实很不坦诚。” “他其实对谁都没有付出过完全的信任,不是吗?” “我去睡了,这个心结,只有他自己能解开,別人是帮不了的。“ 君舞映葵听了,皆是无言以对,就见赵氏女郎慢慢走出去了。 几女的对话,在船头的王謐都听得清楚,他仰起头,看向夜空,皎洁的月光和点点繁星像是近在眼前,似乎隨时都能將王謐吸到天上。 秋日的凉风吹过,却无法压抑王謐燥热烦闷的心情。 他不得不的承认,自己对赵氏女郎发火根本没有道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很差,以至於失去了淡定。 王謐抬头望著星空,直到脖子酸了,才转过身,往庾道怜房中走了过去。 庾道怜似乎早知道王謐会来,她打开房门,请王謐进去,又將门轻轻掩上。 她转过身,走到王謐身边,“刚才爭吵声很大,妾都听到了。” “郎君是因为妾的事情,才会发怒吧?” “妾发现,郎君其实是个心內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討厌能力掌控之外的意外,就像如何处置妾一样。” 王謐扬了扬眉毛,“你倒是看得准。” 庾道怜淡然道:“其实郎君现在让妾跳江,是最为稳妥。” 王謐反问,“我让你跳,你就跳吗?“ 庾道怜出声道:“只能说妾不是心甘情愿的。” “妾死过一次,便很怕死,但如果郎君一定要的话,妾也无法反抗,毕竟郎君不欠妾什么。” “不过妾倒是看明白了一件事情。” 王謐反问:“什么事情?” 庾道怜淡淡道:“当初讲经的时候,我以为郎君是那种精通玄理,超然物外,以平常心看待一切的人。” “如今看来,郎君並不缺喜怒哀乐,也有寻常的面。” 王謐沉声道:“我本来只是寻常人。” 他嘆息声,“没错,今天我確实无能狂怒了。” “其实我生气的,是自己。” “—个普普通通,只能隨波逐流,还不能掌控命运的平凡的己。” “我的迁怒,只不过是我明明知道,却无法接受事实罢了。” 庾道怜轻声道:“不,君侯其实已经很厉害了。” “寻常人物,哪能做到如此地步?” “在妾中,君侯实在很了不起。” “说这些话,並不是在奉承君侯,而是妾真心觉得,君侯能做到其他人无法做到的事情。” “別的不说,谁敢在皇宫当眾杀人?” 王謐无奈道:“这不都是被逼的?” 庾道怜轻声道:“是妾害君侯落入这般境地的。” “妾利了..君侯的软。” “君侯最大的弱点,是什么都想自己扛著,这像一道枷锁,將君侯越困越紧。” “如果可以的话,妾可以帮君侯挣断这道枷锁。” “君侯直独自挑著这个担子,很累吧?” 王謐產生了短暂的失神,他心道这道枷锁,是道德,还是责任,亦或是其他自己无法察觉到的东西呢? 但如果自己真的捨弃这些的话,自己还是自己吗? 自己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走上这条道路的呢? 不征战天下,就这么过一辈子富家翁不好吗? 这不是郗夫人所希望的吗? 他发起怔来,庾道怜静静看著,直到王謐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出了一声长嘆。 “人生在世,哪能拋却一切。” “止步不前,固然能远离危险,但当危险主动接近的时候,也会失去反抗的能力。” 庾道怜轻声道:“妾又何尝不是如此。” “虽然看著贵为皇后,但变故带来,却毫无反抗之力。” “妾这条命,固然是君侯救的,但之前也是有人用命换的。“ 王謐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庾道怜说了当日的事情,王謐这才明白过来,“李代桃僵,金蝉脱壳,她们能以死来保护你,確实让人敬服。“ 庾道怜低声道:“她们的命,是我欠下的。” “我答应替他们照顾家人,”她扬起头来,“我知道自己现在对君侯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但如果可以话,我还是希望最后用这条命,换君侯对他们家人的照顾,以完成妾的承诺。” 王謐失笑道:“你刚才还说不想死。” 庾道怜轻声道:“但若是没有实现承诺,妾更是无法面对。”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她犹豫了下,“妾是不是很丑?” 王謐一怔,“怎么会,我见过的女子中,只寥寥数人,能和你媲美。” 庾道怜似乎有些不相信,“但妾觉得,君侯看妾就的时候,就像看一件死物一样。” 王謐出声道:“那你希望我怎么看你?” 庾道怜想了想,微微拉开衣襟,“比如这样?” 王謐不自觉移开目光,“皇后,不要这样,我只是个普通人,经不住诱惑的。” 庾道怜轻笑起来,“我已经不是皇后了。” “不过我终於看明白,君侯为什么如此烦恼了。” “君侯.更像是个商。” “在君侯眼中,做一件事情,就要有一件事情的回报,不然会认为亏了。” “显然在君侯看来,在救我这件事情上,是亏特亏。” “我现在的处境,已经无法给君侯任何回报,家族也不能回,更没有皇后身份,这种样子,却是君侯冒著性命危险换出来,怎么能不让君侯恼怒?“ “所以你看到刚才那位女郎过来的时候,才会发火,因为你心里认为,那边她做的事情,是要远比妾重要的。” “所以君侯说自己迁怒自己,倒是实话,毕竟这笔买卖,从最初时候来看,就是亏本的,不是吗?“ 王謐失笑道:“你这么一说,还真可能是这么回事。” “只要不是圣,哪有做事不求回报的,我承认,我性格其实很彆扭。” “明明想从你这边连本带利討回些东西,却发现... ,庾道怜面色嘲讽,“却发现妾一文不名,不是吗?” “要说当时妾身身为皇后,君侯还有些刺激的想法,现在妾已经是寻常女子,怕是对妾已经没有什么想法了吧?” 王謐望著庾道怜,视线不由落在了某处宽鬆都无法遮掩的高耸曲线上。 “其实我这个,也不是如何看重身份的。” “不过倒是很感谢你,帮我看明白了我心里一些彆扭阴暗的东西。” “方才我確实是无端生事了,明日我和她好好谈谈。” 他说完就要起身,庾道怜咬著嘴唇,把油灯灯芯挑灭了些,灯光昏暗下去。 “其实君侯不必这么急著的。” 第252章 剖析心跡 第252章 剖析心跡 王謐终於还是没有留下。 他知道也许这是庾道怜唯一能回报给自己的,但他在这眾目暌暌的船上实在做不出来,更何况他心中的那股排斥感。 这不是对庾道怜本身的厌恶,而是將其救出来这件事情本身,让王謐心中仍然有所牴触。 虽然这让王謐贏得了何氏的帮助,但终归算起来,还是亏大了,而且將王謐和其身边的人都拖入到不可预知的危险中,这才是王謐无法接受的。 偏偏像庾道怜说的,王謐心中那道颇为荒唐的行事底线,还不足以让他狠下心来把事情做绝,於是变成了这幅內外纠结的模样。 所以王謐心里,一直抗拒和庾道怜加深关係,以免將来发生意外,不得不將其放弃时,狠不下心来。 遇庾道怜的意外只是引子,徐兗两州的形势恶化,朝廷目的不明的发兵,都让王謐產生了局面脱离控制的焦躁,。 王謐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保持心態的前提,是局面在掌控之中,但遇到能力之外的意外时,自己和郗夫人並没有两样。 这才是人之常情。 王謐知道自己確实只是个普通人,但如何克服普通人的弱点,是必须要面对解决,並在今后绝不能公开表现出来的。 作为主公,若要让部下对自己的能力產生怀疑的那一刻,就已经失败了。 他心道幸亏和赵氏女郎提前吵了一架,才发现了自己这个弱点,不然將来到了关键时刻暴雷,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看来自己有必要,和赵氏女郎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阳光照了进来,王謐睁开眼睛,他坐起身,往船外看去。 夕阳正在江水中升起,一支船队正从迎面驶来,水手呼喝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清晰入耳。 他侧了侧头,映葵正在他身铺上睡得正香,睡相极为难看,脸朝下埋在枕头上,屁股高高撅起,脚往后翘著,正好探在君舞面前。 似乎是闻到了些不好的气味,睡梦中的君舞脸色有些扭曲,鼓著嘴巴,不时抽动著鼻翼。 王謐轻手轻脚起来,趿拉著鞋,走出舱去,看船头站著个身影,正是赵氏女郎。 他走上前去,在赵氏女郎身边站了会,才出声道:“昨天是我无故迁怒,抱歉。,√ 赵氏女郎没有回头,出声道:“主公不需要向属下道歉。” “再说妾也有错,擅做决定,是妾没有分寸。” 王謐沉声道:“不,是我的问题。” “到现在为止,你虽然身为我的幕僚,但限於朝廷官制,我却没有办法给你正式的身份。“ 赵氏女郎淡淡道:“我明白,这不是郎君的错。” 她望著滔滔江水,目光充满了迷惘,“女子想要这种身份,本来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是妾不甘心,想要改变,但到头来,妾终究只是个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普通人而已。” 王謐出声道:“我也是普通人。” “但天下的改变,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共同造就的。” 赵氏女郎失笑道:“包括女子?” “郎君觉得,子会有朝,能和男样,做相同的事情吗?” 王謐语气坚定,“会的。” “只要有人想要改变,沿著这条路走下去,几百上千年后,迟早会看到不一样的终点。” 赵氏女郎失笑道:“几百上千年?” “哪怕郎君和我,都看不到了。” “且郎君为什么觉得,这切会发呢?” “如果若郎君说错了,那现在妾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王謐沉声道:“生存的意义,不是別人给的,是靠自己去做,靠自己发现的。“ “我知道这有些站著说话不腰疼,但说实在,在我的掾属手下中,你是我最为头痛的。” 赵氏女郎转过身来,“因为只有妾敢於忤逆郎君。” 王謐摇头道:“不。” “主公想要属下效忠,要投其所好,给其想要的东西,才能得到其忠心作为回报。” “其实你这个来,做得不任何差,但却有个很的问题。”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我的属下,有的想要升官,有的想要发財,有的想要名声,有的想要子孙满堂,妻妾同屋,这些这些都没有问题,只要他们付出了相应的努力和成绩,我都可以给。” “但唯独你,我至今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追我。” “朝廷的官身,我不能给,金钱財物,也不是你所欲,至於美色更不行了,我可以帮人找妻妾,总不能给你介绍一堆男宠吧?“ 赵氏女郎又气又好笑,“这是身为主公该说的话吗?“ “我就不能是为了赵氏全族?” “我之前不就说过吗?” 王謐摇头道:“你不用骗我,你明显言不由衷。” “女子回报家族的办法有很多,你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这说明你的选择,是遵从你本人意志选择的。“ “你固然有回报家族的想法,但真正推动你的,是你自己的志向,不是吗?” 赵氏女郎扭过头,看向远方的点点帆影。 那些船的上方,江鸥盘旋飞旋,时而俯衝,时而直上云霄,越飞越高,最终力气不继,重新落回桅杆歇脚。 她转过头来,“妾有野。” “但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子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即使能像那些鸟儿一般歇脚,但最终还是要找艘大船庇护。” “妾......感觉很无力,不知道这样走下去,有生之年,又能做到什么呢?” “郎君..要是那天停住不了,妾怎么办?” 王謐沉声道:“我只要活著一天,就不会停止。” “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走不动那天。“ “但这条路,註定是孤独的,可能有人会陪伴我一时,但在这如江水流逝的时光中,终究会一个个离开。” “且这条路並不平安,布满了荆棘野兽,包括我在內,谁也不知道能多远。” 他挺直身子,“女郎若是想陪我走下去,便需要面对这些危险,甚至有些针对我的恶意,会一併落到你的身上。 ,5 “我有很多秘密,你不可避免会知道,而这些秘密本身,就代表著极大的危险。” “你能面对这些吗?”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再给我答案。” 没想到赵女郎毫不犹豫道:“妾当然可以。” “如果主公愿意相信妾的话。” 王謐有些意外,“你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赵氏女郎摇头,“不,自我懂事的时候,我就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最后我得出的想法是,女子相比男子,机缘要少得多,少到无法想像。” “如果要做成一件事,需要抓住可能是一生中可能也遇不到的机缘。“ “而郎君就是这个机缘。” 她面色肃然,敛衽躬身,“妾观察郎君很久了,妾认为,郎君的野心和志向,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大。” “追隨郎君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妾实现愿望的道路了。” “妾不仅没有其他选择,也没有回头路了,不是吗?” 王謐抬了抬眉毛,“即使付出生命?” 赵女郎坦然道:“跟著郎君见过不一样的风景后,妾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至於信不信,只看郎君了。” 王謐沉默片刻,轻笑起来,“好。“ “分享秘密,是很危险的。” “你不要后悔。” 赵氏女郎道:“妾在主公面前发誓,绝不后悔。” 王謐笑道:“昨天主公变郎君,今日终於变回主公了。” “看来想要获得你的承认,可不容易啊。“ 赵女郎轻声道:“是主公不坦诚在先的。” 王謐望了眼后面的船舱,低声道:“因为那是个大麻烦。” 他低低说了几句话,赵氏女郎脸色微变,低声道:“怪不得主公昨日那么失態。” “这要是处理不好,可是身家性命的大事。“ 王謐嘆道:“是吧,其实我很不想让你捲入进来。” 赵氏女郎心中升起一股微妙难言的感觉,她低声道:“作为主公掾属,我认为最保险的办法,就是直接將那人丟进江里。“ “但妾知道主公心软,无法下定决心,不然也不会將那人带上船了,不是吗?” 王謐苦笑,“没错。” “我其实就是那种又当,还不想脏了的,很彆扭吧?” 赵氏女郎摇头道:“不,主公有行事底线,未必是坏事。” “妾这才想明白为什么主公会在皇宫杀人了,原来如此。” 她想了想,说道:“事情未必像主公想的那般差。” “往好了说,皇后不是薨了么,如今船上的,也只是个普通女子。“ “即使有人知道,谁会不开眼揭破此事,有什么好处?” 王謐出声道:“那往坏了说呢?” 赵氏女郎道:“是好是坏,全看宫里那位的想法。” “只要主公有不可忽视的作用,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王謐听了,点头道:“这句话我很赞同。” “说到底,是打铁还需自身硬,如今担心这些细枝末节,已经没有太多必要了。” “只要我们逐步拓展势力,一直贏下去,贏到朝廷也无法动我们。” “没错,只要贏,无论前面是谁,都將其扫除便好。“ “就像你说的那样,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笑了起来,“多谢你替我解开了一个心结。” “我虽然仍然有压力,但起码在今后不会那么犹豫,也不会在部下面前那么失態了。” 赵氏女郎微笑,“能帮到主公,妾也很高兴。” 船舱里面,庾道怜听著窗外若有若无的对话,心中隱隱羡慕起来。 自己有一天,也能如此和他坦诚吗? 第253章 难得安寧 第253章 难得安寧 王謐的船在离京口还有几十里远的丹徒县境內,某处中转码头停下,那边早有辆马车等著。 经赵氏女郎解释,王謐方知这也是她安排的,不得不承认其確实考虑周到。 此处码头比京口人要少得多,行事更加不引人注目,而且到丁角村的距离也更近一些。 经过这一番事情,王謐对於如何安置庾道怜,想法也成熟了不少,便让庾道怜跟著自己和赵氏女郎坐上马车,等马车启动,他对赵氏女郎说道:“你和她说说安排。” 赵氏女郎一五一十將村中情况对庾道怜说了,最后道:“我族中人多眼杂,並不適合外人寄住,所以郎君腾出先前他住的院子,让你居住。” “院子足够大,平时並不需要开门,也最好不要和村人言谈,以免有失。” “我会每五日让人送一次柴米,你缺什么可以直接向来人说,他们会给你买回来。” “郎君给你安排的身份,是王氏宅中,自愿为郎君生母守坟的侍女,这身份足够震慑住大部分人。 ,“即使如此,也未必能完全避免意外发生,所以要是出了事情,你可以第一时间拿著令牌去赵求助,我已安排好人,你可以放。” “至於每年郎君生母忌日,过年等时候,需要你去郎君生母坟前守灵,一般要持续三日,我会让人在那边搭好了座小屋,供你歇息。” “如果你怕暴露身份,不愿意去,也没有问题,郎君也不强求。” 庾道怜一一应了,听到这里,她看向王謐,王謐会意,说道:“你的事情,赵氏女郎是知情的。” “她是我身边信任的人,我不可能事事亲为,交给她做,我是放心的。“ 赵氏女郎听了,把头微微低了下去,心道贏得他的信任,这步可不一般啊。 其实先前赵氏女郎在海陵时候,就通过君舞映葵,了解过王謐的一些事情,也多少能理解王謐为什么总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贴身婢女青柳是臥底,贴身侍卫老白是双重臥底,招揽的手下更是才人辈出,朱亮曾经和王謐作对,钱二是江盗奸细。 虽然这些人通过种种事情,证明了自己对於王謐的价值,从而贏得了王謐的信任,但有这种过往经歷的王謐,內心无疑是充斥著对人的怀疑態度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开始时,拒赵氏女郎於千里之外的缘故。 赵氏女郎能理解王謐的心情,但却接受不了自己被怀疑,她一时忍不住气和王謐吵了一架,反而误打误撞,解开了两人之间的心结。 赵氏女郎心中感慨,生於高门大族,也有自己的烦恼和无奈,但愿郎君今后遇到的人,能够让他一步步走出来吧。 王謐对赵氏女郎的想法自然一无所觉,他继续道:“你可先住一段时间,若是实在不习惯,或者觉得此地不安全,直接去找赵氏去说就行,会有人安排,把你送到南越那边去。” 庾道怜听了,轻声道:“妾明白了。” 她现在也不奢求更多了,只求过几年安稳日子,日后的事情,谁又能保证呢? 王謐沉声道:“话说回来,为了保密,起码这段时间,不会有人服侍你,你一个人住很艰难,要有准备。” 庾道怜轻声道:“没问题。” 她想了想,说道:“我想要些书和纸笔。” 赵氏女郎出声道:“没问题,我已经安排了,到了后便会给你送去。” 庾道怜点点头,“那就没了,多谢。” 气氛陷入了沉默,王謐和庾道怜分別把头扭向两边看著窗外,避免目光交流o 夹在中间的赵氏女郎偷偷看著两人,心道郎君做的事情,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要是世人知道本应该死去葬在皇陵的皇后,竟然会去住在丁角村一个小院中,会乱成什么样子? 她心中冒出一个念头,据君舞她们所说,郎君並不缺女子,在建康相交的女郎,容貌也都是一时上上之选,郎君本人,应该不会因女色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甚至相当危险的事情的。 藏匿皇后,本就是大逆不道的罪行,郎君却是还是做了,是不是说明,他对皇权,是打心底蔑视的? 马车行了大半日,终於到了丁角村北面,王謐没有先进村,而是直接先让车子去了坟地拜祭。 赵氏女郎早在车上带了拜祭物品,王謐止住眾人,单独去李氏坟前上香跪叩o 王謐在坟前呆了很久,也不知道在回忆什么,说些什么,直到天色將晚,他才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回到车上。 车子往村中而去,王謐看著夕阳下似曾相识的场景,想著一年来的经歷,仿佛置身梦中,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实。 穿越而来,在村中五年的寧静日子,可能再也无法回来了,但这就是人成长的过程,踏过的每一步,都无法回头了。 村间小道上,三三两两走著忙完农事的人们,他们看到马车,纷纷站到路边让道。 王謐向著窗外看去,发现已经快要接近自己田庄了。 赵氏女郎出声道:“郎君走了之后,妾又购置了些土地,中间不少荫户去了海陵追隨郎君,如今郎君的地,反而有些种不过来了。”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將来我开拓领地的重心,都会放到徐州,这边作为后方,大部分时候起到的是收留孤儿所用,確实不太可能再增加人口了。 ?b√ 乡“保持现状就好,种不过来,你安排赵氏的人好了。” 赵氏女郎当即答应,马车窗外,正好有几个少年稚童经过,认出了了马车中的王謐,惊喜道:“郎君?” “是郎君回来了吗?” 王謐认得这几人都是自己当初村中收留的孤儿,每次都过来学字的,便跳下车去,拉住他们的手笑道:“亏你们还认得出我。” 有个大些的少年上上下下打量著王謐,“我们如何认不出来!” “但.....郎君似乎变化也太大了些,刚才我也是不敢认呢。” 王謐笑道:“哪里变了?” 那少年挠挠头,“郎君长高了,身上的衣服也名贵多了。” “但最主要的是,怎么说呢,郎君仿佛变了个人,目光瞪过来时,让我嚇了一跳,比村中那些族老还让人害怕。” 王謐心道確实有些东西回不去了,自己领兵的威严,已经不可察觉地渗透到动作中,这註定会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了。 他摸著少年的头,笑道:“人都会长大的,你们也是一样。” “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读书?” 少年看了眼车中的赵氏女郎,悄声道:“郎君走后,是女郎过来替郎君教的,但这半年女郎不在村里,咱们也只能自己练字了。” 王謐心道这確实是个问题,点头道:“好,我想想办法。” 少年听了,偷偷道:“郎君是不是很快就要走了?” 王謐点头,“北面有战事,兵士们都在等著我。” 少年犹豫了下,“我也想参军,但家里父母不让,要不我跟郎君偷偷吧? ,,王謐笑了起来,“不告父母,你这就是不孝了啊。” “你先老老实实奉养父母,长大成了婚再说,別想这些有的没的。” 少年嘟囔了两声,只得作罢,王謐挥手將他们送走,转身上了马车,对庾道怜说道,“今天安置好你后,我会连夜离开。” 赵氏女郎有些意外,“不歇息一晚再?” 王謐摇头道:“不了,我看到村中的平和景象,才意识到在徐兗前线,这样的日子是多么难得。” “我有种预感,这次燕国入寇,绝对不是那么简单,要回去早做准备了。” 王謐猜的没错,如今兗州的泰山郡官衙,已经变成了燕军的行营。 身为主帅,抚军將军、下邳王慕容厉正在召集部將官员,商议下一步用兵方向。 他见堂下几十人都已经到齐,把手重重在桌上一拍,出声道:“我决定了,下步攻打徐州,攻打下邳向!” 眾人皆是一惊,当即有人道:“王上三思,此地虽然离著下邳不远,但是並不交界,想要攻打过去,几条路都多少有些麻烦啊。” 眾人看时,却是参军郭落染干。 此人原是冀州汉人,本名叫马有豚,乃是破落下层士族,出生时家道中落,其父希望家中有豚肉吃,故有此名。 但马有豚却因为这个名字吃了不少苦头,汉人依附鲜卑,都要起鲜卑名字,偏偏鲜卑人奉马鹿为灵兽,所以姓名没有带马之人。 加上鲜卑人甚少吃豚肉,马有豚起鲜卑名的时候颇为费力,最后选了郭落染干这个名字。 郭落是兽,染干是汉人,符合鲜卑人对汉人的蔑视心理,这个侮辱性的名字,反倒让马有豚得到赏识,自此也是一步步爬了上来。 而且其人也確实有些能力,他生於青州,对於徐州兗州一带地理很是熟悉,慕容厉打下泰山郡,就有郭落染干勘察兵道,打探情报的带路之功。 面对郭落染乾的反对,慕容厉没有好脸色,他又猛地一砸桌子。 “我是下邳王,朝廷派我来,然是收復下邳的!” “如今两边离著不过百地,骑兵转瞬即到,哪有什么难处?” > 第254章 用兵谋划 第254章 用兵谋划 郭落染干听了,连忙劝道:“稟將军,请拿出图来,容下官一一稟报。” 慕容厉虽然看不起郭落染干,偏偏这几次胜仗,多有倚仗此人,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让人掛出地图,出声道:“要是不说出个道理,我让你好看!” 郭落染干摸了摸前额已经剃成鲜卑禿髮的头皮,陪笑走到地图前,指著上面开口道:“请將军看,这是我们的位置。” 他在泰山郡点了点,在其所在,有一条横跨充州大半,东西走向,长近千里的群岭。 这是徐州兗州交界处的低山岭地带,后世被称为鲁中南地山丘陵,由泰山,鲁山,沂山,蒙山构成。 蒙山西面还有个尼山,乃是蒙山余脉,古称尼丘山,传闻孔子父母在此山祷於尼丘得孔子,故孔子名丘,自仲尼。 后世因为孔子名气大了,尼丘山为避孔子讳,反而改成了尼山。 因为这条山脉和黄河的阻隔,兗州想要运送大规模兵力去徐州,要么绕过去,要么就要寻找这条山脉的缺口。 前者在黄河泛滥时,运气不好要绕数百里甚至更多,显然不太方便,於是后者变成了用兵首选。 而尼山和蒙山之间,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蒙尼谷地,是这条山脉中最开阔平坦,利於行军的的道路,汉末三国时期,曹操从兗州发兵,二屠徐州时,走的便是此路。 其出口处便是燕国占据的最前线开阳,燕军从此路线南下,便可以攻打下邳、 而这条山脉的末端,在蒙山以东,还有一条纵贯南北丘陵地带,后世叫鲁东丘陵,此时叫沂沐河谷,因其中的两条並行的沂水沐水而得名。 沂沐河谷的战略性在於,这是连接青州和徐州的战略要道,北面可以直达燕国重要腹地青州,南端尽头,则是坐落著徐州的重要治所郯城和下邳。 换言之,此地对燕国晋朝,同样十分重要,谁要是丟了便会陷入被动。 如今郭落染干便是指著沂沐河谷,说道:“我大燕要是发兵徐州,必然要走蒙尼谷地。” “但下官以为,徐州晋军动向,近来很是可疑,其先前攻打海州岛,杀我大燕近千军士,后持续犯边,显然其志不小。” “据说其用的乃是船队,要是其从徐州发兵,顺流直上,然后西进切断我们南下的蒙尼谷地通道,我军便进退不得,甚至可能被被围啊。” 眾將听了,纷纷失色,却有一身体长大,面目狰狞丑陋的人站了出来,冷笑道:“胡扯!” “晋军若是敢如此,必然下马步战,怎么能挡得住我们大燕骑兵?” 眾人看时,却是个名叫禿髮勃斤的將领,据说其先祖是西晋时叛乱的鲜卑部族首领禿髮树机能。 禿髮树机能的部族在晋朝攻蜀时立过功劳,得到了大量封赏,但强盛之后,便开始祸乱边睡,一度占据凉州,纠集数万贼寇,多次打退西晋的討伐军,史上被称为秦凉之变。 后来东平郡出身的宣威將军马隆,带三千人西征,最后用八阵图所记载的偏箱车以为机动,击杀了禿髮树机能,平定了凉州。 据说这偏箱车的构造,便是后世刘裕却月阵战车的雏形。 马隆家乡东平郡,毗邻如今的泰山郡,禿髮勃斤对先祖被杀之仇耿耿於怀,於是打下泰山郡后,整日奸淫掳掠,滥杀无辜,逼得百姓纷纷逃散。 因为郭落染干汉姓是马,所以被禿髮勃斤无端针对,常常站出来唱反调。 郭落染见此人出来,心底暗骂,但还是压住火气道:“此言差矣。” “徐州晋军,绝对不可视。” “其用奇形长枪针对我大燕骑兵马腿,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说明晋朝有谋略高绝之土,显然早有针对我大燕骑兵的想法,其所凭恃的,未必只有那鉤型长枪。” “若其拿出曾经击败將军先祖的偏箱车,又如何应对?” 禿髮勃斤顿时脸色涨的通红,破口大骂,就要朝著郭落染干挥拳打去,“干汝母,汉狗!“ “竟然辱我先祖,出来决斗,看我不把你肠子扯出来!” 眾將纷纷起鬨,皆是幸灾乐祸看著郭落染干,出言挑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郭落染干脸色铁青,慕容厉见状喝道:“好了!” 眾將听了,鼓譟声停了下来,禿髮勃斤被人拉了下去,慕容厉对郭落染干皱眉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依据。“ “对方要是这么厉害,早就打过来了,焉能上次一战之后,就再无消息?” “我看上次其只是侥倖相遇,运气好罢了。” “再说其只有几千人,怎么能挡得住我数万人大军?” 郭落染干心道说是数万,好多不过是徵发的民夫,当年禿髮树机能数万人,不也是被三千晋兵打败的? 但他显然不能这么说,於是便开口道:“稟將军,若要走中路开阳这路,麻烦之处在於,其是连通泗水的。” 开阳在泗水的支流之侧,而水路一直是燕国头痛的地方。 郭落染干指著地图道:“其实兗州进入徐州,还有西边这条路线。” “这便是徐州和豫州交界处的彭城。” “这地方的重要性,相信我不用说,將军也应该明白。” 秦始皇的驰道三川东海道,便是经过彭城,也是骑兵步兵的重要运兵通道,而且彭城也在泗水边上。 说到泗水,便不得不说东晋时期开凿的荀羡水道了。 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晋穆帝大將荀羡征討慕容兰,自徐州引军溯泗水至鲁桥,因泗水至此向北不通舟船,便从寧阳开挖汶水引入洸河通运,从而疏通了一条由泗河经洸河入汶河,再沿汶河西行至东平,寿张安民山入济水至东阿的新运道。 “燕將慕容兰以数万眾屯汴城(今聊城西),甚为边害。羡自洸水引汶,通渠,至於东阿,以征之,临阵斩兰。”《晋书·荀羡传》 荀羡水道全长三百多里,第一次將汶水,洸水,泗水,济水四河连通起来,为晋朝的水运北伐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自此之后,东晋在三州的城池,只要靠近水路,便能得到及时快速的支援,这也是燕国迟迟无法肆意南下的原因。 郭落染干提醒道:“所以从此地南攻徐州,不仅要考虑徐州布防,还要考虑到豫州晋军的动向。” “那边可是晋朝大司马桓温防区,若其趁机夹攻,將军如何应对?” 慕容永脸色难看,“所以说,我们才选择秋季水少时进军!”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还要再等几年?” 郭落染干劝道:“用兵自是可以,但是光凭將军这一路,只怕是孤掌难鸣。” “听说太原王已经回到鄴城,不如上书朝廷,建议其发兵豫州,牵制桓温,方为稳妥之策。” 慕容厉脸色有些难看,太原王便是慕容恪,两人本来就有竞爭关係,如果让自己去求慕容恪? 而且身为慕容皇族,他自然知道些內部消息,慕容恪本来是要攻打长安,但却突然返回,朝廷传言是得了急病,无法带兵,方才半途而废的。 慕容恪身体,他要是来了,肯定会抢自己风头,甚至兵权,那自己还不是为他作嫁衣? 想到这里,他脸色阴沉,“桓温敢在豫州发兵,就不担心鄴城反过来断他后路?” “都是互相嚇唬,我趁著各方牵制,主动出兵,才能立下大功!” “你先规划南下路线,別的不用管!” 郭落染干听了,知道慕容厉主意已定,只得指著地图,一一分说起来。 与此同时,在海陵城中的府衙之中,同样发生著相似的一幕。 但参加的人,却只有三个。 王謐,谢韶,何澄。 王謐刚赶到海陵不到半日,他一下船,也顾不得休息,先听属下匯报了海陵练兵的情况,然后马上召来代为行事的主簿谢韶,以及提前赶到两日的监军何澄,聚到一起商议如何应对隨时南下的燕军。 三人面前也摆著一张地图,和慕容厉军营中的颇有相似处,但在很多关节处,却又极为不同。 燕国那边的地图,虽然也有河流等饮水点,但相对更加详细標註陆路,重点在於道路宽度以及路况。 而王謐这边的地图,则更加偏重水路,对於河流的深度流量,承载程度,两岸可以登陆的地点,都註明出来,甚至其对於每个季节的水量差別,也有不少注释,毕竞丰水期和枯水期的河流状况天差地別。 这才是真正的行军地图,有时候战场上的细微状况,都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所以战前勘测打探情报,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不容有差。 谢韶道:“稚远离开的这些日子,我根据之前安排,派出了大量探子出外哨探印证,尤其是查证泗水,淮水,济水等几条河流情况。” “虽然当初计划是从外海步步为营,但稚远说未必没有意外,如今果然让稚远料中了。” “朝廷让三路围绕彭城用兵,內河水路这些提前勘探,真的派上了用场。” 王謐转向何澄,“监军有何看法?” 何澄苦笑道:“我这两日跟著穆度,將城里內外大致了解,才明白先前之胜,绝无侥倖。” “稚远年纪轻轻,便有荀令则之风啊。” 荀令则便是荀羡,他和王謐伯父王洽,是高门名士中是为数不多能打胜仗的,也是朝廷倚仗的士族將领的统兵楷模。 但两人皆是英年早逝,以至於当时晋穆帝发出感嘆,“荀令则、王敬和相继凋落,股肱腹心將復寄谁乎?” 第255章 料算敌我 第255章 料算敌我 王謐听到何澄如此说话,虽然知道对方是在称讚自己,但还是心中有些古怪,毕竟荀羡虽是一时名士之首,也確实有才能,但三十多岁就去世了。 荀羡出身潁川荀氏,有荀彧六世孙的身份,也因此娶晋元帝之女寻阳公主入仕,成为东晋最年轻的刺史,官拜北中郎將,故人称荀中郎。 王謐心道自己还是寧愿不要名声,也还是想活得长一些,因笑道:“荀中郎文武双全,我可当不起啊。” 但他的心中,还是极为佩服荀羡的,其人固然有门第加成,但也確实比绝大部分人要强,是实打实数次击败过燕国大军的,可以说东晋一朝,除了祖逖桓温少有人能与之相比,庾亮殷浩之流,是完全不能比与之相比的。 而且最让王謐欣赏的,便是其攻打燕国时,在徐兗青三州开凿的荀羡水道的开创性举动。 这项措施,將数州的各条水路连通起来,大大降低了后勤难度,將徐州平原的地形防守劣势转化,並藉此数次击败燕军,让战线维持在徐州青州之间,保障了晋国的淮河流域的防线。 而且这个做法,也让后世的桓温学了去,他在第三次北伐时,也採用了荀羡的路线,但因为时间过去了十年,其洸水不通,桓温只得重新命人开凿,使毛穆之监凿鉅野百余里,引汶会於济川,这条新开的运渠,因此被称为桓公瀆。 但因为是临时开凿,耽误了战机,所以最后桓温还是失败了,但这给王謐的启发,无疑是极大的。 他常常在想,若是提前几年便开凿河道,会不会结果便截然不同? 然而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荀羡和桓温两次开凿河道,发动民夫十数万,距离皆超过了三百余里,这种权力,是王謐现在所不具备的,今后几年之內,也不太可能有。 所以王謐只能借势,当下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朝廷这次出兵,虽然是试探性质的,但规模並不小,更关键的是,还有桓温势力的介入。 虽然桓温取得徐兗的想法,和王謐是衝突的,但若是能让他提前看到开凿水道的好处,从而做些预备性措施,对局面也是大有好处的。 而桓温那边的情况,在朝中为官多年的何澄谢韶显然更为熟悉,於是王謐对两人提了个问题。 “这次出兵,名义是大司马在豫州,刺史在徐州,两方並进,但咱们的第三方,处境很是微妙。” “两位也知道刺史是我外祖,给了我很大的自决权,让我配合郗恢便宜行事。” “我和郗恢商量过,决定他带军和大司马那支在彭城会军,集中兵力攻打燕国城池。 ,' “而我这边,则是从水道策应,去开阳牵制燕国驰援的军队,伺机切断破坏对方的粮道。” 何澄听了,面现犹豫之色,“这策应归策应,但燕国这些年步步紧逼,城池岂是那么容易被偷袭的,且其骑兵占优,若重点护卫粮道,以稚远的兵力,很难占到便宜啊。“ 谢韶表示赞同,“之前我们只有三千多兵马,稚远离开后的这两个月,我又征了一千多兵,训练逾月,也算勉强能上阵,这算凑够了五千之数。” “但这些兵,比燕国还是太少了,而且开阳水道进入青州后,其水流量骤减,中间多有废弃不通者,我们水军的优势,很难发挥出来啊。” 王謐出声道:“我想去琅琊。” “什么!”两人齐齐一惊。 难怪他们惊讶,琅琊郡现在位置,在东晋版图的最北端,但不是徐州的最北端。 这些年来,徐州被燕国慢慢蚕食,琅琊郡的两侧都已经被其占据,仅有数城在晋国控制之下,导致其像个孤零零凸出来的钉子,时刻都有丟失的危险。 而这个形状,也导致琅琊郡三面对敌,极为难守,要不是琅琊这个名字对东晋有特殊的意义,说不定早就被放弃了。 而且最麻烦的是,琅琊和泰山郡毗邻,两边相距不过二百余里,慕容厉打下泰山郡后,下一个肯定打的是琅琊。 对东晋来说,琅琊王氏还在其次,关键储君封號是琅琊王,可谓是象徵意义重大,要是全丟掉的话,朝廷威望受损,所以才急著派出蔡绍解围,失败后连桓温郗愔都调出来了。 想到王謐出身琅琊,两人心道为了家族名声,有此想法倒也正常,关键是,那边可是鲜卑数万大军啊。 连桓温郗愔,都只能先在在彭城会军,再稳步推进,你凭著五千新老兵士,如何能抵挡得过? 王謐看到了两眼中的疑惑,出声解释道:“琅琊不能丟。” “这不是因为其名头的问题,而是大司马和郗恢那边,调兵没有那么快,要是我们不挡住,便来不及了。” 他指著地图,“若是燕国只是想要打下琅琊,我们迟早也能想办法夺回来,但要是他们不是想要得到,而是想要毁掉呢?” 两人一惊,“稚远的意思是?” 王謐沉声道:“这些年,琅琊大半都被侵占,其海边和东海郡交界的海州岛,都成了燕国船场。” “上次燕国驻军被我消灭后,他们倒是退了回去一些,但琅琊郡仍然大半被占,最北面的莒城岌岌可危。“ “此城毗邻开阳,靠著河运补给支撑,但旁边的洸水堵塞,燕国兵马很容易將其包围。” “到时候若莒城守不住,琅琊防线便完全崩溃,燕军就可以直达下邳,到时候彭城的我军,便需要掉头东进阻挡。” 何澄不解道:“这不是很正常?” “到时两面夹击,这是兵法正道啊。” 王謐沉声道:“鄴城那边,还有慕容恪。” “虽然传言他因病返回鄴城,但不代表他不会带兵,君不闻当年秦攻赵,白起装病之事乎?” “要是他在等个机会,即司马露出破绽呢?” “要知道此人平生最喜设伏,其对战冉閔时,九战九败,將冉閔大军引入埋伏,从而举奠定胜局。” “青州段龕反叛也是如此,其压著慕容恪打,结果打著打著,整个大军都陷入了包围,然后被围攻崩溃。” “慕容恪这样的,就是快要死了,也不能视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谢韶迟疑道:“稚远能想到,大司马那边未必想不到吧?” 王謐抬头盯著两人,两人莫名其妙,不禁面面相覷,过了好一会,还是谢韶先反应过来,“稚远是说.. 1 王謐沉声道:“大司马手下人才辈出,怎么可能想不到,所以他也在等机会。” “或者说,他想要创造这个机会。” “所以我们这一路,很可能是个诱饵。” “若燕军发现我们疲弱,便会从这个向举突入。” “到时候若是司马那边不来救,是等著对付燕国另外路,我们怎么办?” 谢韶和何澄都怔住了,他们虽然不太相信局面会恶劣到如此地步,但他们也没有证据证明王謐的话是空穴来风,只是难免心中嘀咕,王謐是不是想太多了? 王謐沉声道:“我要为我的兵士负责。” “若我危急,郗恢必然来救,那彭城那一路,便可以独立行事,想打哪里都可以了。 心“如此的话,我徐州一方,就要对上燕军主力,即使能挡住,也是惨胜,只怕剩不下几个人。” “不瞒两位,桓温一直想要执掌二州,我和郗恢一败,他便有了由头。” 何澄颤声道:“国事岂能如此儿戏?” 王謐摇头,“站在大司马那边,显然这样做,更容易整合兵力,弃小爭大,对整体是利大於弊的,换了我,说不定也会如此做。” “但站在我自己立场上,当然不想被掛上个败军之將的名头,让我的兵士白白送命。” “而我要做的,就是自保反击。“ “我的想法是,和燕军进行第一场遭遇战,一定要打,而且打得要狠,投入所有力量,让对方明白,要是从莒城方向进军,就要付出无法忽视的代价。“ “只有这样,才能將他们挡在琅琊郡外,让他们另选择路线。” 谢韶和何澄面面相覷,这不是示敌以弱,而是示敌以强啊。 王謐心道大家同心协力北伐,自己当然欢迎,但绝不会做別人的弃子,这代表自己的努力都將化为泡影,一切从头再来,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出声道:“我知道两位猜测大司马有可能没有这种想法,所以我有个想法,看看能不能验证。” “如果去彭城的这一路,桓氏没有派桓冲或郗超王珣的话,大概就可以判断出来了。”,两人心中明白,这几人都是桓氏內部的重要人物,桓冲是桓温副手,郗超王珣是桓温谋主,都和王氏郗氏关係密切。 若是他们不来这一路,便能说明很多问题。 王謐站起身来,“但我们不能閒著,这几日做好准备,儘早发兵,將能带的都带上,毕竟敌人不会等我们。“ “若是我判断失误,到时候退回来便是,我会承担一切责任。” “我先去军营了,麻烦两位再商量下,是否还有遗漏失算之处。” 王謐走后,谢韶和何澄相视苦笑。 两人在朝中也算旧交了,自然说话没有避忌,何澄嘆道:“他官职比我们低,年纪比我们小,但说话之间带著的自信和威严,却是我等没有的。” 谢韶出声道:“稚远在军中威望很高。” “因为他是真的亲自上阵打仗的。” “我来之前,他就已经拿下海州岛大胜了,我过来后,在操演之中,兵士们对他命令之服从信任,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 “而且这两个月来,最让我惊讶的是,我虽代其监军,但他的部下掾属,都很有想法,並非盲信之辈。“ “季玄,稚远和所有都不样,你很快就会体会到的。” “也许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改变天下的局势吧。” : 第256章 抢占先机 第256章 抢占先机 王謐骑在马上,往军营而去,默然不语。 谢韶和何澄的表现,其实比他之前预想得要好很多,但离理想中,还是有相当大的距离。 这不是谢韶何澄本身的问题,而是他们的立场的问题。 像他们这种士族,对於北伐的看法,还是建立在自己所在阶层上来考虑的。 確切地说,推动他们的,还是家族利益,个人名声,以及自古以来上层阶级持身立家的明哲保身的之道。 这种想法,不仅存在於高门中,下层士族和寒门也是如此。 后世刘裕建立刘宋时候,其实依靠虽然不是高门,但绝大部分还是中下士族,不然北府军將领起步就是参將,这是平民百姓能做到的吗? 但偏偏一无所有,只有一块地可以种的平民百姓,才有著最为强烈的保护家乡,保护家业的欲望,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万一地都没了,他们家业不足以支撑他们举家远迁,下场只有饿死,所以他们才会成为流民军。 但如今的平民,和以前的流民也不同了,暂时的安定,让很多人產生了麻痹心理,认为永嘉之乱那种惨象不会再发生了。 整个北方,从上到下都是这种侥倖心理,但只有王謐知道,若什么都不改变,未来的黑暗会持续数百年。 尤其是当下,是三国矛盾不可调和,迟早发生大战,到时人命猪狗不如,不然为什么会说寧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而王謐无法叫醒这些人,所以他这些年最终得出的答案,便是反其道而行之。 让战乱提前到来。 也许很多人会对此有所牴触,但有准备的迎接,总比一无所知,在战火中糊里糊涂丧命要强。 王謐这种想法,从谢韶何澄,到下层士兵,只怕无人能够接受理解,但王謐不在乎。 君子和而不同,他给予別人想要的就行,他想要的回报,只是谢韶何澄的威信智略,周平朱亮等中层將领的统兵能力,底层兵士的战力而已。 双方各取所需,並不是什么坏事,相反在这个世道,付出就能得到回报,已经是极为公平难得的事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所以王謐必须要冒著生命危险,亲自领军上阵,以建立威望,为眾人指明方向,因为连他若不能做出表率,又有谁愿意跟隨? 一声声操练的喊声传来,城外的军营到了。 王謐跳下马,军营门口盘查的兵士见了,连忙躬身施礼,老白等人早在门口等著迎接。 他们早得知王謐回来,但没有想到王謐早晨船到,下午就来军营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面上都颇为紧张。 王謐环视眾人,心道谢韶何澄的作用,主要还是帮自己顶住朝廷那边的压力,提前做些谋略规划,但真正到了战场了,能和自己生死与共的,还是面前这批人。 他走了过去,依次拍了拍眾人的肩膀,说道:“別紧张,我只是想早点看看你们。”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了,我去了建康一次,帮你们把该拿到的封赏,都討到了。“ 他到朱亮面前,“你上次功不,朝廷封了丞尉,同时你的罪也脱了。” “你现在可以回归家族了。” 眾人纷纷出声恭喜,朱亮却断然道:“家族什么的,亮已经看清楚了。” “亮不想回去,想追隨主公一直走下去。” 眾人听了,纷纷出声叫好,王謐点头道:“好!” “你等不负我,我也必不负你们!” “以后只要我能站著,就和你们一起上阵,绝不后退!” “诸位也听说了,不久又有战事,这是危局,更是机会!” “我跟尔等同操练,择时出征!” 眾人意气昂扬,纷纷怒吼出声,乱世之中,对他们来说,有仗打,便意味著能往上爬,这比什么都强! 过了些时日,桓温那边的消息传来了。 果然如王謐所料,桓温没有亲征,也没有派最为得力的桓冲,而是派了世子桓熙,领一万兵马,以王坦之顾愷之为参军,水路並进,驰援彭城。 同时桓熙以代行大司马事的名义,召王謐去彭城。 王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眉头微皱,因为按照计划,他是要近日从东线发兵的。 但考虑到桓温那边不好得罪,日下一步用兵也需两边商议,王謐思虑半晌,便即做出了决定。 发兵不能耽搁,但彭城也是要去的,所以两全其美的办法,是整军出发,走邗河水路到下邳,然后让大军暂时驻扎,王謐则是单独乘船,赶去离著下邳一百余里的彭城,来回两天足矣。 他和谢韶何澄说了打算,两人虽然赞同,但也不免心中惴惴,毕竞他们之前还没有领军出征,王謐离开后,要是敌人打过来怎么办? 王謐见状,安慰道:“你们不用担心,燕军骑兵虽快,还没有胆子直接打下邳。” “毕竟我朝主都在不远的彭城,隨时都能攻击燕军侧翼。” “到时候你们即使遇敌,也可以据城防守,只要切记野战不要正面硬拼,而是用船队藉助水道骚扰袭击燕军侧方,他们就无法全力攻城。“ “再说了,我一个没上阵的,都能打胜仗,两位家学渊源,肯定比我强得多。” 两人虽然知道王謐是给自己打气,只得道:“我等尽力而为。” 王謐点头道:“好,整兵三日,一早便发兵北上,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谢韶何澄听了,也不禁心潮澎湃,同声应和。 就在王謐准备发兵的同时,燕国的都城鄴城,皇宫之內,皇帝慕容暐坐在王座上,召见前来求见的太原王,太宰慕容恪。 作为燕国这些年百战百胜的名將,慕容恪在面对敌手的时候,往往初时並不占优,甚至多有处於下风,被敌人击败的情况。 但慕容恪的长处在於,他的临战能力很强,对敌时候能够屡出奇策,扭转局势,隨后在种种手段下,胜利的天平最终都会向他倾斜,一个个曾经压制过他的对手,最终都败下阵来,沦为慕容恪的战绩。 这便是慕容恪號称生平未尝一败的由来,他的对手从石虎到冉閔,从段龕到吕护,从宇文氏到扶余高句丽,全都被他耗死了。 这数十年来,慕容恪对燕朝忠心耿耿,其位高权重后,仍然极为谦逊,进宫也是孤身一人,以避免猜忌。 他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也懂得韜光养晦,但有时候,不是他低调,就能避免別人的疑心的。 就像慕容暐,其登基也是仰仗慕容恪总摄朝政,稳定朝局,慕容恪对內宽政,对外用兵,让燕国能够抗衡东晋符秦,居功甚伟。 但慕容暐本人却才能平庸,他见国势尚好,便起了安逸之心,开始变得昏聵好色,耽於享乐,后宫嬪妃多达数千人。 他只好色也罢了,又不纳申绍之言,又因为对慕容恪渐渐產生了猜忌,纵容太后可足浑氏与太傅慕容评祸乱朝政,打击异己。 尤其是和慕容恪交好的慕容垂,被可足浑氏所猜忌,其王妃段氏被可足浑氏抓住拷问而死,至此两边结下了梁子。 而身为太傅的慕容评,也极为嫉妒两人的才能,便和可足浑氏勾结起来,行打压之事。 去岁慕容恪和慕容垂打下洛阳后,更受猜忌,於是慕容恪生病后,便被召回鄴城养病了。 对此慕容恪心知肚明,他以大局为重,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最近朝廷在充州用兵,却让他觉得嗅到了些危险的苗头,於是便进宫求见慕容暐。 听慕容恪说完,慕容暐皱眉道:“皇叔是说,慕容厉在兗州可能会陷入不利局面,所以想要带兵驰援呼应?” “且不说皇叔身体有恙,局面还没到那么差的地步吧?” 慕容恪听了,劝道:“臣听闻数月前海州岛被晋军攻打,岛上船场被毁,近千兵士全部战死。” “这说明晋朝那边,出了个麻烦人物。” 慕容暐不以为然,“区区几百人,之前我燕国战死的兵士多了,太原王是不是想多了?” 慕容恪解释道:“兵士数目確实不多,但却有个对我朝不利的趋势。” “这说明东晋已经开始利用水道,以战船水军为主力作战了。” “其实战船和骑兵很相似的,一个是利用船只,一个是利用马匹,节省兵士体力,加快行军速度,从而取得战场上的主导权。“ “若晋朝那边有利道,勾连防线,我骑兵在近区域,將毫优势可。” “彼时晋朝那边送来船只时,臣就建议,儘快训练水军,可臣听说陛下將其大部分都放在鄴城附近,满载歌女舞妓,以为出巡享乐之用,乃是错失了先机啊。” 慕容暐听了,脸色涨红,不悦道:“吾等马背上长大,自然依仗骑兵,搞战船这种奇技淫巧,徒自坏了国本!” 慕容恪忍住气,“话虽如此,即使我朝不建舰队,也不能让东晋成了气候。” “对方这次有备而来,还请陛下让臣领三万兵马,让臣助慕容厉攻入徐州,毁坏晋朝舰队码头,起码能保我朝十年平安。“ 慕容暐摇头道:“太原王了,谁来守鄴城?” “要是他们船队那么厉害,从水路打到鄴城怎么办?“ 慕容恪沉声道:“所以要先发制,打下彭城!” 彭城所在的泗水,若是北上打通兗州的古任城国,便可以通过兗州水系直达洛阳,北上可以联通黄河,逼近鄴城。 在慕容恪看来,想要扼杀东晋战船的攻势,就要反过来控制河道上的关键城池。 而彭城,就是这个关键点。 第257章 燕国宫事 第257章 燕国宫事 慕容暐听说慕容恪要兵,虽然竭力掩饰,但面上还是不由露出了犹豫之色。 其实他早就被太傅慕容评说动,对慕容恪心怀忌惮,认为对方威望太高,已经隱隱威胁到了自己的地位。 慕容恪十五岁隨军征伐,统军数十年,大败高句丽,討灭扶余,宇文鲜卑,大败后赵,攻灭冉魏,灭亡段齐,压制符秦东晋,其功绩之高,別说燕国內部,就是天下也少有能及。 关键他还是前燕初代皇帝慕容皝的儿子,论辈分是慕容暐叔父,这个功劳和血统,即使其心中没有反意,也难保其手下的人没有想法。 慕容暐登基时候朝局不稳,慕容恪便代行周公之事,彼时慕容暐对其还多有仰仗,故两人之间还颇多信任,但这几年下来,燕国內部趋於稳定,慕容暐渐渐长大,便多了些想法。 去岁慕容恪打下洛阳后,威望愈高,慕容暐身边的近臣也都私下进諫,言预防慕容恪做大。 恰好恰逢慕容恪生病,且病情反覆,慕容暐得知后,在慕容评的建议下,当即詔令慕容恪回鄴城养病,同时派出慕容评一系的將领,名正言顺接管了慕容恪兵权。 如今慕容恪养病不过数月,就入宫要兵,一下子还要三万,慕容暐心里顿时警醒起来。 燕国这几年连年用兵,鄴城的兵力本就不多,本就你拿走鄴城三万人,鄴城防护能力便大大下降,这且不说,要是慕容恪拿著这些兵调过头来... 想到这里,慕容暐强笑道:“皇叔是不是太慎重了,前月东晋发兵泰山郡,不过万,被我大燕击败逃,此次捲土重来,又能有多少人?” “不过区区数千兵马,岂能劳动皇叔大军?” 慕容恪沉声道:“这次不样。” “臣已经得到消息,这次晋朝三路並进,所图非,前月之攻,反似试探。” 慕容暐疑惑道:“皇叔可有根据?” 慕容恪沉声道:“泰山本已三面被围,晋国迟早会丟,只不过是早晚而已。” “这种情况下,晋国还做出了孤军救援这种昏著,按道理桓温都督军事,断不会如此失误。” “这只能说明,他是不希望其他人打胜仗的。,慕容暐皱眉道:“这是何道理?” 慕容恪出声道:“桓温在晋国的境遇並不好,其功劳甚大,颇受猜忌,晋朝朝堂也多有谗言毁伤,让其这些年无法隨心所欲用兵。“ “晋朝要是如此下去,迟早会灭亡,这是我大燕之福。” 慕容暐连连点头,脸上却有些发烧,他隱隱觉得,慕容恪这话,怕不是也在暗示自己什么? 慕容恪似乎一无所觉,继续道:“在臣看来,若晋国不守泰山郡,而是直接放弃后退,保存兵力,在琅琊彭城下邳一带布防,其实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晋国纵万人来救,战於野外,不仅被我大燕击败,更导致琅琊一带布防空虚,我大燕骑兵隨时可以南下。” “这对晋国来说,本来稳稳守住的局面,变成了一溃千里,丟失琅琊甚至东海郡的可能性大增。” “徐州守住很难,攻打却很容易,要是被我们越过淮水,便进入晋国腹地,他们岂能不慌?” “所以晋国是刻让桓温领军救援,这岂不是这桓温梦寐以求的形势?” 慕容暐嘀咕道:“送掉万人,这桓温是怎么想的?” 慕容恪嗓子有些难受,竭力提高声音道:“桓温便是这样的人,他为了求得一战的机会,可以说是不择手段。” “世间都传他怕我,所以这些年避而不战,但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又岂会轻易认输?”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寻找我露出的破绽。” “病的情况,他肯定也听说了,故这次出兵,就是他要看我的反应。” “若不能领兵出征的话,他肯定会猜到什么,必然倾尽全力,反攻我大燕边境。” “所以臣必须要带兵出征,让桓温惧怕而退兵,方能保我大燕平安。” “陛下应该明白,这几年虽然政清人和,但我大燕穷兵黷武过甚,至今没有恢復元气,若是显露颓势,甚或败战失地,西面的符秦也会趁火打劫的。“ 慕容暐心中有些不快,慕容恪说的穷兵黷武,是指慕容暐父亲,上任皇帝慕容儁,其在世时为了攻伐掠地,採取的五丁抽三的政策。 此举固然给燕国带来了数十万兵马,也同时压制住了符秦东晋,但数年后恶果显现。 以燕国的地盘,根本养不了这么多兵,於是不可避免產生了饥荒,燕国內乱叛乱四起,慕容儁死后,慕容暐登基,採取慕容恪建议,以宽和为主,才扭转了局面。 慕容暐虽然知道內情,但还是心中不快,他出声道:“桓温发兵,还是未知,但皇叔身体,却不宜劳累啊。“ “万一皇叔病情加重,朕该仰仗谁啊?” 慕容恪沉声道:“臣的病情,只听天由命而已。” “即使臣死了,也后继有人。” “阿六敦才能,不下於我,若有其辅政,大燕必然安定。” 阿六敦便是慕容垂,是慕容恪弟弟,慕容暐叔父,其十三岁就跟隨慕容恪征战,两人关係最好,也极有军阵之才,一直被慕容恪看好。 慕容暐听了,脸上显出一丝忌惮之色,他出声道:“此事需要朕召集宗族大臣,共同商议再定。” 慕容恪心中一沉,他心里明白,慕容暐说的是召集宗族,其实根本就只有两人。 太后可足浑氏和太傅慕容评。 而这两人,和慕容恪慕容垂都明显不和,若慕容暐如此,自己这番话岂不是白说了? 慕容暐不欲多说,起身道:“朕都累了,皇叔也回去好好歇歇吧。” 慕容恪大急,“陛下,那出兵的事情呢?“ 慕容暐出声道:“等朕问过太后,之后再议。” 眼见慕容暐就要离开,慕容恪大急,出声道:“陛下,国事为重,不可轻信后宫之言啊!” 他叫得急了,眼前突然一片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慕容暐闻言脸色一变,刚要转身呵斥,却见慕容恪摇晃几下,一下跌倒在地。 见状慕容暐连忙叫宫人上来救治,堂上一片忙乱。 过了好半响,慕容恪才在医士的救治下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慕容暐第一句话却是,“我大燕局面,並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臣方才建言,还请陛下儘快考虑为上。“ 慕容暐见状,只得道:“皇叔放心,你且安心歇著,待身体能上马征战,朕再亲为皇叔整兵。” 慕容恪听了,长嘆一声,任由宫人抬了出去。 慕容暐目视慕容恪远去,才摇了摇头,举步往后宫走去。 他坐著车輦,没有去自己寢宫,反往太后寢宫而去。 还未到宫门后,慕容暐就听到了女子的欢声笑语,他对这声音自然极为熟悉,一个是他的母后,一个是他的皇后,两人都出自可足浑氏,两人是堂姑侄关係。 在宫人的陪伴下,慕容暐走了进去,可足浑皇后见状,连忙起身道:“母后,陛下来了。” 慕容暐走到可足浑太后面前,出声道:“参见母后。” 可足浑太后长相颇为美艷,且样貌显得极为年轻,和皇后站在一起,倒像是姐妹一般。 可浑太后喜滋滋道:“吾不必多礼,听说今天朝堂上有喜事啊。” 慕容暐看到太后身边,还有个十岁出头的少女,眼睛中闪著灵动的光芒,虽然年纪尚幼,但十足是个美人胚子,甚至只是站在太后皇后身边,相貌都隱隱压过了两人。 这便是慕容暐的妹妹清河公主,她起身道:“见过皇兄。“ 慕容暐对其颇为疼爱,挥手让其坐下,才出声道:“母后听说皇叔晕倒的事情了?” 可足浑太后笑道:“可不是,这对你来说,可以说是好事啊。” 皇后也在一旁笑道:“恭喜陛下,恭喜陛下。” 慕容暐尚未答话,清河公主却是轻声道:“皇叔乃大燕股肱,突发急症,实是坏事,何喜之有?” 皇后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 “太原王咄咄逼,常常让陛下难堪,这次病倒,陛下可算是清净了。” 清河公主听了,看著太后皇后两人神情,欲言又止,只嚮慕容暐看了过来看。 慕容暐出声道:“今天皇叔向我要三万兵马,说是要去打彭城。” 太后听了,冷笑道:“太傅说得对,他就没安好心。” “带走京城三万兵,到时候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皇后连声附和,太后嘆息道:“鄴城这地方虽好,但毕竟不是我鲜卑祖地,这些太后都一直住不习惯。” “不知道前番群迁都回城的建议,陛下考虑的如何了?” 慕容暐出声道:“皇叔和吴王一派,还是坚决反对。” 太后脸色阴沉,“他们想打仗,自然愿意京城放在这里。” “但这离著晋国地盘,还是太近了,只有百,要是他们打过来怎么办?” “我每每想起,就食不安寢啊。” 皇后也出声道:“陛下以孝行天下,回到龙城,也好守先祖陵寢啊。” “何况太原王如今看著身体不了,要是他万一顶不住了,鄴城谁来守?” 清河公主心道你们盼著皇叔生病,又指望他守城,到底想怎么样呢? 她目光看向南边,那边的晋国,是不是真的要打过来了? 同一时刻,王謐站在船头上,眉头微皱。 船队比他预想的要慢,因为脚下的泗水不仅缺水,还因为多年没有修缮疏导,泥沙沉积,导致航道变窄,有些堵了。 第258章 植根底层 第258章 植根底层 他身边站著谢韶何澄,因为身在前线,三人皆是穿著几十斤重的鎧甲。 王謐倒还不觉如何,毕竟他天天跟著军事操练,但谢韶何澄就惨了,他们虽然也带过兵,但士族们仿效的,是三国时候的诸葛亮,故多穿鹤氅宽袍上阵,以彰显名士风范。 但王謐发兵时候,却告诉他们,自主帅起,只要进入战区,上到主帅,下到军士,皆要著甲。 一般军队行军时,为了便捷迅速,兵士都是不带甲的,盔甲武器放到归於输重专门运送,不然穿著那么重的全甲行军,谁也受不了。 当然,行军时也是最容易被敌人偷袭,如今船队已经到了下邳城附近,前番燕军多有小股斥候骚扰,故王謐下了军令,全体著甲戒备,以防被敌所趁。 谢韶何澄已经穿了半天盔甲,吃饭都没有脱,对两人来说有些苦不堪言,不禁心中嘀咕,要是陆地也就罢了,河流行舟,哪有敌人? 王謐看出了他们心里的疑惑,出声解释道:“战场上局面多变,要是等事情发生再做应对,只怕会来不及。” “虽然传言燕国並没有组建水军,但不代表他们不会借著河流做些文章,毕竟对我们来说,依託河流固然方便,但也意味著船大难掉头,远不如骑兵机动性高。” “这意味著我们这种依託船队的堡垒型战法,只能是时刻保证不出破绽,才不会为敌所趁。” “当然,我还有另外一重想法,便是行军几日,兵士骤然断了操练,不仅会產生鬆懈心理,要是突然遭遇敌人,也难以进入状態。“ “老兵尚且有些办法,但新兵很难自我调节,所以让他们著甲,能起到锻链的作用,也能让他们精神保持戒备,遇敌能够儘快投入战斗。” 两人恍然,心中佩服,谢韶想了想,说道:“稚远这主意固然高妙,但长久如此,会不会让兵士精神疲惫,且整日著甲,体力会不会补给不及,遇敌反而不能以全胜状態战斗?” 王謐赞道:“穆度说得很有道理。” “关键就在这个度上。” “兵士如何在著甲状態下保持体力,是其上战场前所必须要领悟的一课。” “新兵和老兵的区別,不在於武艺高低,身体强弱,而是在於战场上保命的本事。” “只有活下来的,才能保证不断取得战功,发挥最大的作用。” “新兵上阵,若有急於立功者,往往奋勇突进,过於看重杀敌,而忽略自保。” “其固然能取一时之功,但伤亡率要比老兵高得多,若是战死,那就什么都没了。” “对於我来说,每个兵士的性命都是宝贵的,我想要让他们学会如何学会求存,方能变成老兵。” “当然,这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战场上的智慧,如何在服从军令的同时,能够保存应变的体力,同时还能抵御杀死来犯的敌人,新兵只有领悟到其中关窍,才能成为以一当多的老兵。” “你看,”王謐指著同样是著甲的两名站岗兵士,“可曾看出了不同?” 两人观察一会,谢韶出声道:“我明白了,那个身体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是个新兵。” “另外个身形时刻晃动放鬆,眼睛四处乱转的,是个兵。” 王謐笑道:“没错,站岗放哨,要的就是警觉。“ “新兵要是没人教,只怕一时无法领悟,很多都是战场上吃了亏,才慢慢学乖的。” “人各有差別,但战场上多动动脑子,无论是將领还是兵士,都是利大於弊的。“ 何澄听了,嘆道:“我和穆度也曾熟读兵书,为什么从来没见过稚远这种心得?” “是类似的兵书失传了,还是稚远自己所悟?“ “以稚远之能,只怕都可以撰写兵书了!” 王謐谦道:“我何德何能敢写这些,若是將来我再打个二三十年,打个几十场大胜,才可能有资格吧。” “其实这些心得,很多並不是我自己凭空想的,而是我和那些出身中下层的將领兵士一同练兵,一同討论总结战场上遇到的问题,所共同领悟出来的。” “换言之,这些心得,並不是我呆在营帐里面就能体会的,而是不知道多少人,经过了多少场战,用鲜血和命总结出来的智慧。” “所以我一直认为,身为主帅,一定要和兵士同吃同住,想其所想,急其所急,才能避免重蹈覆辙啊。” 何澄倒还没有什么,谢韶则是沉默不语,因为即使王謐不是意有所指,他还是不由想到了谢氏的谢尚谢石之事。 两人不就是高高在上,对將领军士的想法视若无睹,只知强硬推行军令,但自己又做不到,方才导致北伐大败的恶果吗? 想到这里,他肃容道:“稚远之,我会铭记在。” 王謐笑道:“穆度不必妄自菲薄,我觉得谢家之中,你和幼度两人,是同儕翘楚,只要有机会,必然能一鸣惊人。“ “到了下邳,我便立刻赶去彭城,面见大司马世子,商议军机,这边就交给你和季玄了。” 两人连忙答应,谢韶面露忧色,“这次幼度没有来,我听说桓熙此人,为人颇为自傲,但才能稍有不及,稚远见了可小心应答,免得触怒了他。” 何澄附和道:“穆度说得没错,我和伯道在建康见过几面,其人志大才疏,虽为世子,但大司马却一直没有將兵权交给他,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i ,王謐心道桓温几个儿子,名字都带道,可见桓温崇道喜好,不下於他人啊。 他问道:“那两位觉得,为什么司马偏偏此时让其带兵?” “有了先前蔡绍之败,难道司马认为燕国威胁还不够吗?” 两人一怔,隨即便沉思起来,谢韶皱眉道:“稚远是说,大司马根本不想我们这一路打胜仗?” 王謐点头道:“很有可能,所以我们不能被任何人左右想法,一切都要站在我们自己的立场上行事。” “不论彭城那路发生什么事情,下邳到琅琊这条道,万万不容有失。” 两人面色凝重,同声称是。 王謐见状,心中满意,虽然他知道自己有些危言耸听,但有时候只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才能避免最坏情况的发生。 又过了半日,船队到达下邳,泗水码头上,下邳太守毛安之带著城內官员前来迎接。 毛安之是庐江太守,州陵县侯毛宝之子,先后为温嶠庾亮部將,参与平定苏峻郭默之乱,后阻拒后赵时战死。 毛宝战死时,庾亮极为悲伤,疾病发作去世,可见其和庾亮交情相当深厚,所以在庾氏掌管的徐州,毛安之一直守著这道重要南下的门户。 但偏偏毛宝是司马昱一手提起来的,所以庾希去官的时候,郗愔王謐也要看司马昱面子,並没有波及到毛安之。 毛安之自然了解其中內情,所以前来迎接王謐时候,颇为恭谨,唯恐被抓到了什么把柄。 不过让他鬆了口气的是,王謐倒颇为平易近人,规矩礼节丝毫不缺。 但当毛安之看到谢韶何澄的时候,也不禁心又提了起来,这两人分別是谢氏何氏的重要人物,没想到竟然追隨了王謐! 这岂不是代表,谢氏何氏,和郗氏王氏站在一起了? 庾氏的事情,对毛安之打击甚大,因为真要彻查的话,他也有不少问题,毕竟庾希之下,这整个徐州找不出一个乾净的。 王謐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出声道:“我这次奉朝廷詔命,前来阻拒燕国南下,需要精诚团结,一致对外,方能护大晋江山。“”对此还需太守鼎力相助,謐方能成事啊。” 毛安之连忙答应,欲要请王謐入城,王謐拒绝道:“情况紧急,我需要赶赴彭城,面见大司马世子,商討对敌之策。“ “快的话三日便会,这边会赞由谢主簿掌军,还望太守相助。” 毛安之应道:“那兵士....”,王謐道:“不需入城扰民,我会命他们在码头河岸立寨,构筑工事,同时麻烦太守发动民夫工匠相助。“ 毛安之惊讶道:“这里布防?” “参军得到消息,燕军要打下邳了?” 王謐出声道:“在我看来,下邳比彭城还要重要。” “其西边通过泗水连接彭城,北通过开阳连结沂山蒙山谷地,燕国打下泰山郡后,若是从此南下,下邳便是交战要衝。” “虽然前面还有琅琊挡著,但是剩下的几个城都无险可守,还是早做准备为上。” 王謐现在是代郗愔行督军事,毛安之即使心里未必认同,但面对三人也不会公然唱反调,当即他回城正徵发守军民夫,协助王謐在河流建立营寨。 同时王謐放出大量斥候,往北面呈扇形,以二百里为距离侦查,又命周平赵通等人沿著济水两侧北上三十里布防,这才让兵士开始建立营寨方位,將济水两岸搞成了蜈蚣般的工事。 看著这些工作走上正轨,王謐也不拖延,將军权转交谢韶何充,自己则是坐著快船,一路向西,经泗水往彭城而去。 不到大半日,他便到达彭城,虽然天色將黑,他还是直接从船上拉下马车,直奔城中,去见桓熙。 > 第259章 观点分歧 第259章 观点分歧 彼时府中摆著酒席,桓熙正和吴国內史刁彝等人说话,听到王謐赶到的消息后,听到王謐赶到的时候,出声道:“他带了多少人来?” 门卫出声道:“稟將军,他是只身前来的。” 桓熙闻,惊讶道:“这倒是怪了,带他进来。” 不多时,侍卫带王謐进来,桓熙起身相迎,笑道:“道胤那边还要数日才到,稚远倒是来得好快。 王謐抬手施礼道:“謐见过世子。” 席间眾人纷纷站起,王謐在建康做的事情,士族人尽皆知,如今名声在外,加上他的家世背景,眾人自然不敢轻视。 桓熙下座,引著王謐一一介绍,先是吴国內史刁彝,王謐和其相见时,能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不自然。 刁彝出身渤海郡,是尚书令刁协之子,因王敦之乱,刁协遇害,所以刁氏算来是和王氏颇有些恩怨的。 且刁协生前生性强悍,待人接物不习苟且,凡事崇上抑下,常借醉酒之机凌辱公卿,琅琊王氏等高门大族都对他侧目以视,关係闹得很僵。 但习协悉心尽力,维护皇权,极得晋元帝的信任,他曾建议將扬州诸郡的僮客恢復良民身份,以备征役,此举触动了士族利益,士族对其更加怨恨,汝南周氏的周嵩更称其为佞幸小人。 所以王敦叛乱的时候,以討伐刘隗的名义起兵,同时列举刁协罪状,刁协得知后,向晋元帝建言,诛杀建康包括王导在內的王氏族人,没有被採纳。 这一来,两家就算是撕破了脸,之后王敦攻打建康,刁协出逃,因对下素无恩情,被隨从叛乱杀死,之后刁彝斩杀仇人党徒,以首祭父墓,诣廷尉请罪,朝廷以其孝特宥之,由是知名,故歷任尚书吏部郎、吴国內史。 刁彝走的其实和桓温同样的路线,这种为父报仇的孝道举动,也是朝廷所褒扬的,后世刁彝在桓温死后,做到北中郎將,徐兗二州刺史,代替的是郗愔的位置。 他现在以官制不合的吴国內史的身份,坐镇彭城,统领周围数郡的军政內事,明显是司马氏安插的人手,用来制衡监督郗氏,可见朝廷对其之信任。 对於王刁两家的仇怨,王謐倒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如今形势已经和后世完全不同,机缘各凭本事爭夺便是了。 接下来的是桓温这次的参军王坦之和顾愷之,王坦之的地位背景,要比顾愷之要高得多,从桓温的倚重程度,便可见一斑。 作为和郗超並称的名士,王坦之在桓温手下担任长史,地位却要低於王珣,这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其身上关係之复杂,也是眾人之最。 王坦之三十五六岁年纪,父亲便是尚书令王述,三子王国宝刚娶了谢安女儿,可谓背景深厚。 但他投靠过司马昱,现在又是桓温掾属,后世又离开桓温,站在朝廷一边对抗桓氏,在刁彝死后继任徐充二州刺史。 王謐从他这些经歷推测,王坦之很可能是朝廷安插在桓温手下的一颗钉子,不然无法解释后世受如此优待,就像当年何充可能是王导安插在庾亮身边的钉子一样。 桓温对此应该也心知肚明,但士族之间关係说不清道不明,所以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王坦之在自己手下,本身名声就值得回报了。 王謐若非有后世知识,也不会將人际关係理得如此清楚,但他也不过是推测而已,当下便和王坦之恭恭敬敬见礼。 王坦之笑眯眯道:“稚远在清谈会,可是一鸣惊人,我等现在被你超过啊。” 王謐连忙谦让,心道王坦之果然和王述一直都在通气,不然不会上来就顺口提到此事。 那边顾愷之跟著上来拜道:“愷之见过武侯。” 他的语气便要恭敬得多,王坦之算是王謐长辈,太原王氏並不弱於琅琊王氏,但顾氏可就差得远了。 王謐拉著顾愷之,笑道:“顾兄,一年不见,怎么生分了许多。” “当初我在巷开店,多靠兄之画作,才蓬蓽辉,我至今感激得很。” “如今你如此称我,倒是不好互论了,还是互相称字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愷之只得答应,“稚远之才,堪称文武双全,两次击败燕国,是我辈楷模啊。” 王謐出声道:“皆是小打小闹而已,如今燕兵反扑,边境告急,我心里没谱,所以才从下邳赶来,询问世子下一步的打算。” 桓熙听王謐不著痕跡恭维了下自己,也是心中高兴,他让眾人各自落座,才问道:“稚远把兵都放在下邳了?” 王謐出声道:“正是,下邳乃是泗水济水之交,向西可支援彭城,向北可以推进到东海郡郯城,再到琅琊郡幽州一带,阻拒从高安临朐到徐州东莞一带的燕军。” “故我命建寨,稳步推进,以免被燕军骑兵绕到侧翼,找到破绽机会。” 琅琊郡的幽州,又名幽城,在后世临沂附近,而徐州东莞郡东莞城,在后世莒县附近,都是战略要地,都在开阳经过处,东莞更有一条潍水经过,所以王謐才有用水军的底气。 王坦之出声道:“但下邳到幽城这百余里,河道年久失修,只怕不怎么好吧?” 王謐心道王坦之果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便道:“长史说的没错,这也是我担忧之处,这段河道大部堵塞,且又是枯水期,不仅不能发挥战船优势,反而可能会被燕军利用。” “所以我到了当地,便和太守毛安之商议,徵发民夫疏浚河道,同时建立水寨布防。” “现在秋季枯水,但对於疏浚河道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时候,不然再过几个月,挖都挖不动了。” 桓熙明白了王謐的意思,皱眉道:“稚远是说,要等疏浚河道后,才好发兵进军?” 王謐忙道:“也不是要等到冬天,但若是多准备一个月,我便能依靠泗水沂水,从东往西布置一条防线,这样燕军骑兵即使从最东边,也找不到突袭的机会。“ 桓熙听了,面色更是犹豫,王謐见了,马上就猜到什么,惊讶道:“世子难道想近日进军?” 王坦之出声道:“稚远说的没错,本来世子想等郗恢那一路会合,便经泗水北上,到任城郡,鲁郡,在泗水之处,和泰山郡的燕军开战。” 任城郡便是后世的济寧附近,鲁郡便是后世的曲阜,鲁郡和泰山郡距离不过一百多里,桓温选择在这里背靠泗水后勤支援开战,也是有考虑的。 王坦之这意思,是暗示王謐在下邳防守,对於战局並无帮助,不如合兵决战。 王謐明白其中意思,但他也有自己的底气,燕军为什么一定要在泗水和你交战,人家不会从绕到临朐,去打琅琊幽城吗? 他开口道:“若是对方不和世子交战,绕到开阳南下,攻打幽城郯城,再到下邳,反过来包围彭城,那又如何?” “当年楚军偷袭汉军,不也是绕到侧翼?” 见王謐如此说,王坦之就知道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围绕彭城,先前最有名的战例,就是刘邦项羽围绕其中的爭夺了。 作为楚国都城,刘邦趁著项羽攻打齐国,三路发奇兵,其中陕西临晋一路,一个多月走了两千多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彭城,將其占领。 项羽来不及回援,便在彭城外围用骑兵扯动汉军防线,双方进行了大量的博弈,最后项羽从鲁郡沿泗水向西绕到萧邑,从外围打败了汉军。 这里面所谓的几十万汉军,其实大半都是民夫,在项羽的三万精兵突袭下,这些民夫產生了大规模的溃乱逃奔,在逃往彭城过程中,衝击了刘邦军大营,导致了汉军全面崩溃。 王謐直接点出彭城面对的问题,就是不好守。 其三面都是交通要道,敌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桓熙要想防线前置在鲁郡,那后勤粮道,民夫车船,必然要放在彭城,以骑兵战法为主的燕国,又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眾人一时间沉默起来,桓熙有些恼怒的声音响起,“那难不成我也要学稚远布防,在彭城沿著泗水建水寨,一直建到泰山郡去?” “要是对方绕到两翼,稚远护住下邳,我让人护住萧邑那一路,不就行了?” “说到底燕军不过两三万人,他们还敢分兵不成?” 王謐出声道:“他们可以在泰山郡就地徵兵,数目不好预测。” “我其实最担心的,还不是泰山郡的燕军。” “世子有没有想过,要是鄴城发援兵,该怎么应对?” 此时刁彝出声道:“武侯说的是慕容恪?”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眾人脸色俱都微微一变。 王謐思索起来,刁彝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自己得先確定刁彝的立场,才好应对。 说来可笑,士族在打仗的时候,也会站在家族利益考虑,刁彝显然也有这种可能,因为他和庾氏殷氏,以及先前的蔡绍所在的蔡氏,皆是有说不定道不明的关係。 王敦兵败身死后,晋明帝为王敦之乱中遇害的周顗、戴渊等人平反,予以追赠,但刁协却因出逃未获同等待遇,於是刁彝上疏朝廷,请求为父亲平反。 庾冰等人认为,刁协不能死节以报君王,反而死於出逃途中,不能恢復官爵。 而丹阳尹殷融、左光禄大夫蔡謨对此持有异议,先后为刁协鸣不平,认为刁协是中兴功臣,忠於国家,出逃是迫不得已,理应加以追赠。 王謐到现在没搞明白的是,为什么前番蔡绍出兵,刁彝会没有动作,坐视蔡绍兵败? > 第260章 如此痛快 第260章 如此痛快 王謐只是个普通人,他並不能未下先知,所以他若要猜测敌方的想法,只能从对方后世所记载的行为,来推断对方的行为逻辑,进一步揣摩对方的行为动机,进而推断对方当前的行动。 刁彝的做法就很怪,对他有恩的蔡謨,是蔡绍父亲,所以按道理他应该全力配合蔡绍发兵才对。 但事实上他却没有,加上这次桓熙带的王坦之和刁彝一样,都是后世东晋朝廷看重的二州刺史,这未免有些太凑巧了些。 王謐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桓熙不会是想要放弃彭城吧? 也许从一开始,桓温交给桓熙的任务,並不是夺回泰山郡,而是诱敌深入? 难道桓温並不想和燕军骑兵打平原战,付出很大的代价夺回泰山郡,而是让桓熙引诱对方南下,让其进入彭城这个三面受敌之地?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一切就说得通了,桓熙面对王謐从下邳布防的想法,虽然有些惊讶,但並没有开口反对,是因为王謐的做法,和他並没有直接衝突。 但王謐建议从彭城北上,桓熙马上就出言反对,是不是他也知道,在鲁郡和泰山郡之间和燕军对峙,並不能达到目的? 王謐沉思一切,这些都是他的推测,在郗恢到来之前,桓熙应该不会再暴露进一步的意图了。 他倒是不反对用计,放弃一地,先诱敌深入再反击,都是为了最后的胜利, 这本无可厚非,但王謐想要警惕的,是不能成为对方计划中的弃子。 桓温对自己成见如何,王謐尚不得而知,但下邳那一路,王謐是不能放弃的,这关係到他日后进入青州时,对开阳附近水道的控制程度。 王謐在思索的时候,王坦之也在看桓熙眼色,他见桓熙向自己示意,出声道:“稚远对兵事確实很有想法。” ”开阳固然要疏通,但若是敌人趁机袭击骚扰,也无法成事吧?“ “所以想要保证民夫正常疏通,你那边至少要前进三十到五十里,遇到燕军时,才能有足够的时间让后方应对啊。 王謐出声道:“长史说的没错,我已经让船队上行三十里布防了。” “但疏浚河道,意味著放水,但放了水之后,船队便会搁浅,这两者本来矛盾,所以我才过来向世子求助。“ 桓熙出声道:“那稚远想如何做?” 王謐出声道:“若郗恢到来,负责下邳这一路的防守,自是最好。“ “这样我的船队,可以分出一部分,去外海海州岛方向,袭击燕军沿海据点,分担压力。“ 桓熙听了,失笑道:“稚远对海州岛的执念很深啊。“ “你上次大胜燕军,便是在此处吧?“ 王謐回道:“正是,从海洲岛往北,是琅琊郡沿海,都在燕国控制之中。“ “但这地方也不是无懈可击,东莞郡到高密郡,离著海岸线都只有一百多里,若是袭击沿海,就能调动燕军大部兵力,让其不能集结在泰山临胸一带,放心南下。“ 王謐没有说得是,甚至船队还可以绕过青州沿海线,经过东莱到黄河入海口附近,然后从黄河水道南下,通过济水袭击泰山郡后方,配合晋军在鲁郡方向的攻势。 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是他最后的杀招,失败的风险极大,要是提前暴露被人敌人知道,那王謐便是有去无回。 王謐继续道:“郗恢那边,则是水陆並进,从下邳沿著开阳北上,切断泰山郡和青州半岛的策应,到时候世子面对燕军,胜算便会大增。“ 桓熙沉思起来,他虽然能力平平,但也是跟著桓温多年了,自然知道王謐这个建议,是很有可行性的。 顾愷之面露佩服之色,忍不住出声道:“稚远这个想法,確实高明!“ 王謐这三路牵制,虚虚实实之策,能得到眾人承认,是因为这个主意,本是后世刘裕灭南燕临胸之战,修改演化而来,所以桓熙顾愷之才第一时间就被打动了。 然而此时王坦之一声咳嗽,桓熙才醒悟过来,连忙道:“不妥,这做法太过极端。” “分兵本来就是大忌,更何况孤军深入黄河,要是被燕军截断河道,岂不是有全军覆没之危?“ “我知道稚远急於立功,但这做法太过冒进行险,我军主力不占优势,还是和对面正面对战,方为王道。“ 听了桓熙的话,王謐越发確定,对方肯定有瞒著自己这边的的作战计划,其有相当的可能性,是利用自己和郗恢作为炮灰,將燕军引下来。 然后桓熙这边,很可能是稍作抵抗,便放弃彭城一线,让燕军南下,渡过淮水,之后才是桓氏真正的作战计划。 王謐对这个计划,自然是有牴触的,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让步军登岸的。 在王謐的预期中,自己將来能在陆地上,要想克制燕军骑兵,取决於却月阵何时成形。 但其中至少要將兵士扩展到上万人,需要的战车和阵法演练,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这对王謐来说,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准备。 这个时间点,就是公元368年到369年之间,慕容恪病死,桓温发动北伐的时候,如此王謐才能有足够的实力上位。 但如今要把他所有的兵力投入到诱敌这一环中,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从头再来,若是这样,王謐便丧失了走下去的本钱。 想明白了这个关节,王謐也是心中升起了不快,偏偏他还不能公开对抗桓熙,因为这次出兵,是以桓温大司马的身份都督军事,按道理郗愔都要听命行事,何况王謐一个参军? 他心思急转,出声道:“既如此,謐服从世子命令便是,不知该如何打?“ 桓熙本以为王謐献计不成,多少要爭辩几句,却而没有想到对方如此痛快便放弃了,反而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看向王坦之,王坦之会意,出声道:“其实稚远在下邳就很好。“ ”如今疏浚河道,反而是来不及了,我建议还是弃舟登岸,在幽城到东莞一带建立防线,真要用水军的话,可以徵调当地船只嘛。“ “至於郗恢这一路,需要和世子两路配合,包围泰山郡,所以不能去你那边' o “但我以为,燕军既然占了泰山郡,不太可能绕几百里,从沂山通道南下, 以稚远兵力,守住是没问题的。“ 临朐便是在沂山旁边,占据著沂山蒙山之间的蒙尼谷地通道,燕军骑兵若不从泰山郡南下,那便会选择沂山通道这条路。 王謐心中明白,出声道:“好,既然世子有命,我当尽力配合。“ 他这次来,也不指望自己的建议能被採纳,而是面对面猜测对方的想法,为自己后面应对做打算。 桓熙和王坦之没料到王謐答应得如此痛快,心底也生出些许歉疚来,桓熙不由道:“稚远还想要什么,我当尽力相帮。“ 王謐出声道:“若能给我徵发当地民夫的权力,自是最好。“ “虽然下邳到有幽城一百多里不通,即使不能开凿河道,能平整道路也是好的。” 桓熙点头道:“好,我给你军令,可以徵用两万以下的民夫。“ 徵用民夫,不是说征就征的,这是朝廷的保留权利,而且极为影响生產,只有临战时候,代朝廷行都督军事,才能动用,说到底是桓温的权力。 王謐从桓熙手中接过军书詔令,心道光这个,自己就不算白来,这是自己甘心入局,拿身家性命换的,要好好利用才是。 这两万人到自己手中,做什么,就是自己说了算了。 他出声道:“我还有个建议。“ 桓熙抬手道:“稚远说。“ 王謐出声道:“兗州毗邻豫州,为何不让豫州刺史出兵,以作牵制?“ 桓熙脸色微变,说道:“朝廷並未指明,家父也不能妄做调动。“ 王謐心里明白了几分,这豫州刺史袁真,怕也是个有问题的,桓温不放心, 故才没有將其拉上。 后世桓温北伐前燕,让袁真开通石门水道运粮,结果袁真没有做到,导致桓温粮草不继撤兵,从而小败变大败。 这是不是故意的,已经无法推断,但桓温事后破防直接討伐袁真,应该是得到了些证据的。 想到这里,王謐大致摸清楚了桓氏在桓熙这路的意图,便起身道:“既如此,容謐现在赶回下邳,依照世子军令北进。“ 他这么说,反而把桓熙整不会了,“郗恢还没到,等其到了,才好三路发兵,稚远为何这么急?“ “算算时日,还有两三日空閒,不如稚远留下共饮,清谈几日,也不耽误兵事啊。” 王謐拱手道:“世子恕罪,我军中严令战时饮酒,若是我做的事情传到兵士耳中,便无法服眾驭下。“ “我先回下邳整军探路,徵发农夫,先做准备,到时候世子军令一到,我便立刻响应北上。“ ”告辞了。“ 他对在座诸人拱了拱手,便即转身离开。 桓熙见王謐说走就走,呆了好一会,才对眾人道:“你们怎么看他?“ 刁彝嘆道:“治军有方,看来其前次之胜,並不是侥倖啊。“ 王坦之悠然道:“確实不一般,即使是装出来的,同辈也无人能及。“ 桓熙目光一闪,“他哪里装了?” > 第261章 敌军迫近 第261章 敌军迫近 王坦之出声道:“世子让他北上琅琊,逼近幽城东莞,以他的兵力来说,根本做不到。” “中间二百多里的距离,徵发两万民夫给五千水军运粮建寨,除去看管船只,协同布防的,加上民夫自身的损耗,根本没有那么多粮食支撑。” “而且要是要燕国发现,在这二百多里之间用骑兵包抄切断,那他前出幽城勺兵便会溃败散逃。” “他並非不知兵事,除非想死,不然断不应如此痛快答应世子。” 桓熙沉思起来,“那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王坦之想了想,出声道:“他应该会往东北方向,去郯城布防。” “其地处下邳和幽城之间,上下都可以兼顾,万一形势不好,也来得及退回下邳。” “郯城还有个好处,便是离开阳更近,有沐水经过,对其船队来说,也可以周转。” 隨即他出声道:“说来郯城往东二百多里,便是先前他大败燕军的海州岛位置。” “但中间没有河道,所以燕国这些年,才能沿著海岸线一路南侵,我朝却没有好的应对之策法。” “海州岛之战,固然让燕国受到了挫败,但其却开始陆续增兵,导致徐州边竟的压力,反而大了。” “要是燕国选择多路並进,不以彭城这路为主攻路线的话,那王謐那边,可能会同时应对两路以上的攻势。” 桓熙目光闪动,“所以你觉得,他不仅无法前进,还有可能守不住?” 王坦之悠悠道:“这样其实也不错,若是燕军主力从东路包抄,那必然离著泰山郡远了,岂不是正中大司马下怀?” “到时候世子趁机从西路绕过泰山郡,只怕鄴城那边,也坐不住了吧?” 桓熙听了,笑道:“这倒是。” “阿父这次,就是想看看,两边谁最先被逼出底牌。” “要是稚远不用我们,就能调动对方主力,也算是意外之喜。” 顾愷之是知道內情的,他心道王謐要是面对燕军主力,只怕是凶多吉少,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这个坑,会不会有所应对? 王謐连夜赶回下邳后,便去找谢韶何澄。 两人对王謐回来得如此之快,都颇为惊讶,他们以为王謐至少要去三五日,结果一天多就回来了。 他们听说王謐在桓熙府里前后呆了不到半个时辰后,更是不解,谢韶道:“6 谁远和世子吵架了?” 王謐摇头道:“这倒没有,倒可以说相谈甚欢。” “我甚至还要到了两万民夫的徵调权。” 何澄听了前后经过,出声道:“疏通开阳河道?” “恕我直言,我和穆度前日去勘察了河道,虽然是枯水期,只是河道狭窄,水流还是甚急,这种情况下,如何排乾河道挖掘?” “那么多水,又能排到哪里?” “而且桓熙他给你这么多民夫,显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吧?” 王謐点头道:“没错,他想让我前出幽城到东莞一带布防,阻拒蒙尼通道可能下来的燕军骑兵。” 谢韶失声道:“怎么可能!” “我方兵士水战確实不错,步战却还差著不少,如何顶得住大量燕军骑兵! 王謐出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若是不管的话,燕军便可以从最东边沿著沐水南下,经东莞到东海郡,然后直达淮水,转而向西攻击下邳。 “到时候我们首尾难以相顾,別说去幽城了,只怕淮河以北这片都要丟了。 何澄道:“没错,郊城东边这二百多里直到海边,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我门如何应对?” 谢韶也心中赞同,这方圆数百里都是淮河下游衝击平原,以王謐的能力,根本无法挡住。 王謐手指点上地图上的郊城,然后缓缓向东划出了一条直线。 直线的尽头,便是海州岛。 “我不准备疏通开阳。” “我真正想挖的,是这里。” 谢韶和澄大惊,忍不住站起来,齐声道:“沐水?” “横著挖?” 第262章 行险奇策 第262章 行险奇策 王謐的想法,此时才真正暴露。 疏通开阳,开挖沐水,都是他的惑敌之策。 倒不是说两者都是假的,王謐確实要挖,而不是现在,真正挖穿,怎么也要好几年了,怎么可能指望隨时都能南下的燕军骑兵? 就是王謐想,桓熙及其背后的桓温也不会答应,必然会拿军令压王謐。 所以王謐拖是拖不过去的,三路进军,不可能在后面旁观,不然正中桓温下怀,到时候参上王謐一本,朝廷也保不住,最后只能是王謐被调职,桓温趁机全面掌控徐州。 所以王必须要配合其他两路,这也是为什么桓熙根本没有多考虑,因为王謐也確实不可能避战,不然名声全完了。 但这样的话,在燕军骑兵面前,王謐的五千水军,陆战能力匱乏的事实將暴露无遗,燕军见王謐军软弱,便会大举增兵,到时候王謐这路,就成了诱饵,桓熙那边的自的便达成了。 当然,王謐也可以只在幽城布防,等燕军势大,稍作抵抗后,便撤回下邳。 但这样一来,必然会丟掉东北面的重要治所郯城,王謐一样会担上败战的罪名,之前打下的名声,皆是付诸流水。 王謐可以肯定,这主意和桓温的谋士们有关,他们一起给自做了局,无论三条选那一条,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便是桓温对王謐插手徐州,破坏他的计划的报復,名正言顺的阳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王謐都输定了。 王謐自然不会接受这个剧本,他可以为了抵御燕国,和桓温精诚合作,但不接受对方上来就將自己作为弃子的做法。 想要破局,只能另闢蹊径,走一条別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路。 王謐真正的想法,是调动所有船队,不往北进,反而南下从淮水入海,然后沿著青州半岛,绕到东莱郡北面,然后然后往西走。 此时船队不进入黄河,而是寻找潍水出海口进入,然后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往南,直达东莞北方,將燕国控制的东莞打下来! 打下东苑之后,便可以封锁开阳,截断逼近幽城的燕军后路,两边夹击,来个瓮中捉鱉! 两人听完后,不禁瞠目结舌,这个计划实在太过离谱,船队航行上千里,然后再穿过青州腹地数百里突袭,还要冒著被临胸燕军截断后路的风险! 中间只要有一步出错,这支舰队,便会全军覆没! 尤其是他们听说王謐要亲自带兵,更是麻了,连忙劝道:“稚远,何至於此?” “这可是拿命去赌啊!” 王謐嘆道:“如果有別的选择,我也不想。” “但我要是不亲自带军,兵士们会怎么想?” “只有我站在船头,他们才会相信,我不是派他们去送死的,而是真的想要和他们一起回来的。” “恕我直言,除我之外,换做你们两人,也不会有此效果。” 两人知道这话是真的,不由苦笑起来。 王謐出声道:“那边军令在前,我已经不能拖延了。” “打下东莞,自然能护得幽城安全,便算是完成军令,谁也说不出什么。” “要冒的风险,是我船队在潍水中,以最快的速度逆流而上,一定要快过燕军报信的骑兵探子,然后算好时间,在晚上到达东莞城下码头,直接突袭城池。” “这里面算错一点,都会导致计划全盘失败。” “不过好在前面练兵时候,我已经多少做了些伏笔,经过海州岛一战,兵士们对於如何攻击工事,应该也是有些经验了,所以我才能有些信心。” 谢韶这才恍然,先前王謐练兵,对用鉤索攀爬高处,应对上方兵器,隱匿身形响动,都做了针对性训练,原来为此! 要知道这可是半年多前的事情,说明王謐在打海州岛前,就有针对性的想法了! 王謐出声道:“这次太过危险,所以两位就不要跟去了。” “你们留在这里,正好作为疑兵,下邳北面的水寨,我会留些数百兵,其他都是新近徵发的民夫,从数自上来看,应该可以让敌人產生误判。 “而我这次去,的时间也不长,三五日內便到,一日,不,一晚上如果打不下东莞,就等於失败了,我也不会等死,会儘快退回来。” “在此之前,这边就交给你们了,配合下邳守军,不和燕军骑兵打野战,应该不会出问题。” 谢韶和何澄见王謐之意已决,只得对视一眼,同声道:“好,我们一定守好下邳,等稚远得胜归来!” 鲁郡城下大营,桓熙已经和郗恢再度会合,听著探子从泰山郡附近打探的消息。 听说泰山郡附近的燕军兵力,这几日不断往东调动,方向是了沂山通道附近,郗恢面上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自然知道,燕军走这条通道,是沿著开阳,去打幽城的! 幽城是琅琊郡最前端的防线,一旦失守,燕军便可以长驱直入,围攻下邨,威胁这座淮水北岸最重要的据点。 想到这里,他心中大急,出声道:“世子,既然燕军分兵,这是个极好的机会,不如现在立刻进军,攻打泰山郡!” 桓熙摇头道:“不可。” 郗恢一急,“为什么?” 王坦之解释道:“敌军动向未明,焉知不是其诱敌之计?” “若我们进攻城池,燕兵回援合围,我们便会陷入劣势。” 郗恢急道:“我来替世子阻住燕军,往东入蒙尼谷地,封锁燕军南下的沂山通道!” 顾愷之轻声道:“这中间有三百余里,將军几乎都是步兵,如何对付燕军骑兵?” “若是一个不慎,便会局面崩溃,而且將军如何知道,燕军只有这一路?” 郗恢恼道:“那又该如何?” 王坦之轻声道:“至少要那路燕军主力,和武冈侯接战的消息传来,我们才好进军。” “如今我们面前,是东西向的泗水折往东面,形成了一条东西向的天然防线,燕军骑兵不敢擅自进攻,但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过了河,前面到泰山郡一百余里都是平原,只能步战,我们要保证三倍优势兵力攻城,才能打下泰山郡。” “所以武冈侯那一路的牵制,极为关键。” 郗恢脸色阴沉,这不就是拿王謐当诱饵了么! 先前王謐走得也太急了,导致先前自己到来时,竟然没有和他见一面,不然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接下桓熙的军令。 军令一接,想不打都不行了! 此时在临胸城中,不但有燕军步军骑军赶到,他们从临胸往下,经过大砚山,渡过弥河,顺著开阳,一路往南。 青州北面,有三条河的出海口依次排列,分別是黄河,弥水,潍水。 其中黄河是东北西南走向,后两者都是南北走向,共同构成了青州的地形,而军队调动,也都是沿著河流移动,可以保证方向和水源供给。 这些燕兵,在到达二百里外的徐州东莞郡后,便分为两路。 彼时郡名多有以治所命名的,东莞郡最初的治所便是东苑县城,后来转到开阳城,如今这两支燕军,便分別进入了两城。 其中五千兵,由禿髮勃斤带领,进入了南边的开阳城,和一百多里外的晋军幽城对峙。 另外两千兵,由郭落染干带领,进入了斜后方的东莞城,协助布防。 他们两人来此,是为了打通下邳这一路的。 后续还有数千兵马投入,一旦禿髮勃斤找到幽城晋军的破绽,便会发动全面攻城。 而郭落染干本是慕容厉派出,为禿髮勃斤出谋划策的,但两人不合,禿髮勃斤又不想让郭落染干分润功绩,乾脆就將郭落染干派到东莞城去了。 其名义是居旁策应,但郭落染干自然知道禿髮勃斤心思,但对方是主將,他作为投降的汉人,自然无法反对,只得鬱闷地进驻东莞城。 但在城里,他作为慕容厉掾属的权力还是很大的,於是他甫一入城,就搜刮財宝,掳掠民女到宅中享乐。 在他看来,自己这次分不到战功,那不如放纵一下,有这么好的机会,不捞白不捞。 他这一搞,城內的百姓便遭了殃,隔三差五便有女子尸体从他府中被扔出来,惹得百姓怨恨叫骂,有些人想跑,但战时管制,城门关闭,他们想走都没路了。 某处街角,几个人望著外面,有人愤愤不平道:“这狗日的东西,同是汉人,茶毒我们,比胡人还狠!” 有人冷笑道:“找到了好主子,不得表下忠心,这畜生玩意,有机会迟早杀了他。” 有人沉声道:“两三千兵呢,咱们怎么对抗?” “还不如趁夜逃走的好,反正城墙也不高。” 有人冷笑道:“別想了,晚上也有人巡逻,忘了六子他们前几日想翻墙逃走,直接被胡人砍死在城头了?” 有人出声道:“多叫些人分头跑,总不可能胡人都在城头堵住吧?” 有人摇头道:“那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再说了,就是能跑,咱们妻儿父母怎么办?” 有人恼道:“那还怎么做?” “还不如趁夜逃走的好,反正城墙也不高。” 有人冷笑道:“別想了,晚上也有人巡逻,忘了六子他们前几日想翻墙逃走,直接被胡人砍死在城头了?” 有人出声道:“多叫些人分头跑,总不可能胡人都在城头堵住吧?” 有人摇头道:“那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再说了,就是能跑,咱们妻儿父母怎么办?” 有人恼道:“那还怎么做?” “期望晋军打过来?” “这些年,晋国一直在丟城,这次幽城被燕军拿下,我们就是带全家逃出城,四周不都还是燕人地盘?” 有人怒道:“咱们自己不行,指望別人不行,那照这样说,不如等死算了!” 第263章 甘做鹰犬 第263章 甘做鹰犬 前面这人说话太难听,几人都怒目而视,此时有个隱隱为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 他一身粗布麻衣短打,脚上穿了双厚底布鞋,肩膀很宽,四肢修长,手上到处都是老茧,说道:“谁愿意等死!” “但你看看这城里的兵,咱们拿什么打!” “想反,也得看机会,不是给白白给胡狗送死祭刀的!” 旁边还有人想说话,远处燕军呼和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几人脸色一变,中年汉子低喝道:“走,先回家,这时候不能硬碰硬,只能等待时机!” 眾人听了,纷纷匆匆四散离去,那中年汉子却没有走,他见四周无人,便走到旁边一座已经关门的酒楼楼角。 他先是抬头看了眼上方,然后蹬蹬蹬几步,两腿交替用力,踏著墙壁的夹角,身形纵跃而上,最后双手扳住上方楼顶,然后低喝一声,一个倒纵翻身上去。 此时已经黄昏,他趴在楼顶上,借著落日的阴影,看向街道远处。 不多时,便有百十名衣衫不整的燕军,肩上扛著兵器,散漫地走了过来。 中年汉子定睛看时,心里怒火便即起来。 这群燕军兵士手里,有的提著酒罈,有的攥著鸡鸭,有的牵著猪羊,有的乾脆是搂著扛著哭喊的女子。 有女的想要挣扎,当即被抱著她的兵士一个巴掌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起不来。 那兵士还想拉她起来,但那女子死活不从,那兵士怒了,挺起长枪,一枪刺入女子腹部。 那女子惨叫一声,双手下意识死死攥住枪桿,那燕军抽了抽,竟没拔出来,当即恼了,抢过同伴的长刀,对著女子双臂砍了下去。 这一刀砍得极准极狠,女子双手齐腕而断。 在女子惨叫声中,燕军將长刀捅入她的腹部伤口,搅动几下,顺手拉住枪桿,猛地拔了出来。 枪尖带著鲜血和一截肠子从女子腹部抽了出来,其枪桿之上,还带著女子的两只手掌。 看到这种诡异残忍的景象,周围的燕军却是嘻嘻哈哈看著,仿佛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0 女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便断了气,其他被掳掠的女子,皆是被嚇得噤声不语。 燕军兵士们见达到目的,纷纷得意大笑起来,挟持著牲口女子远去了。 中年汉子趴在屋顶上,眼中闪动著怒火,他看得清楚,这些燕军,其实並不全部是鲜卑人,其中不少是汉人。 这些本应该和胡人搏死的人,如今却沦为了胡人的走狗,看著自己同族被杀,却还能笑出声,已经是与畜生无异了。 中年汉子早探听清楚,这些汉人兵士是跟著那个叫郭落染乾的汉將,为了攻打南面的晋军,前几日才驻扎到东莞城中的。 这些人到了城里,就开始奸淫掳掠,甚至比鲜卑人还要狠。 中年汉子甚至能知道这些汉兵的来歷,他们作为郭落染乾的亲兵,之前其实都是北地的地主和家奴。 这些人在燕国打过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就带著家业投靠了鲜卑人,其对待汉人的手段之狠,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这让中年汉子咬牙切齿,为什么同族相杀,甚於外族呢? 他是带罪流民军出身,带著家人逃到徐州琅琊一带,本以为这边还算安全,没想到从几年前起,形势就越发恶化起来。 先是东莞城被燕军攻下,中年汉子等一干同乡,因为家有老小,因为种种原因,只得暂时在燕国的地盘过活。 期间他们这些人,也曾有些人想过逃往南边,也確实有人做了,中年汉子还亲手帮了两个同乡带著家小逃走。 但不久之后,他两个同乡全家老小的人头,便被掛在了城头上。 中年汉子记得自己明明那晚送他们逃入了晋国地界,但为什么他们仍然会被抓回来,当真细思恐极,弄得中年汉子暂时熄灭了逃走的想法。 如今城中和他一样,抱持著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但碍於城中有燕国有兵士驻扎,也只能暂且隱忍。 前番战事突发,城中守將带著一千守军去支援开阳城了,中年汉子等人还以为机会来了,却没想燕军两千多援军赶到,进驻城中。 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比先前守军更加恶劣,短短七八日,就將城內荼毒得惨不堪言,如今百姓人人自危,白日闭户,但还是架不住这些兵士破门而入抢粮抢人。 中年汉子这群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但是对面都是燕军正规兵士,人人都有兵器,很多人还有甲冑,自己这些人只有些菜刀棍棒,又能如何? 等燕军远去,中年汉子才顺著墙壁溜了下来,他一边向著家中行去,一边思索起来。 要是晋军真打过来了,自己这些人,能做些什么呢? 夜幕落下,府中郭落染干酒足饭饱,醉醺醺往书房而去。 虽然他的床上,还有两名今天被他部下抢来的良家女子,但郭落染干却是不急,因为他还有正事。 作为投靠鲜卑,为数不少的汉人將领,郭落染干地位虽然不如鲜卑贵族,但已经算是混的相当不错了。 他不仅能作为军师出谋划策,还能单独领军,如今东苑这边,他能独自一路,足以说明慕容厉还是认可他的能力的。 这不仅得益於他的手段,更在於他確实在兵法谋略上,很有两把刷子。 前番他对慕容厉的那番关於王謐的建议,其实看得非常准,要是王謐在场听到,只怕也会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后来经过禿髮勃斤一番胡搅蛮缠,慕容厉最终没有採纳,如今禿髮勃斤更是直接让郭落染看守后方,明显是怕他立功,想到这里,郭落染干就心中冒出一股火来,为什么这些年自己对大燕忠心耿耿,这些鲜卑人还如此排挤自己? 那自己这名字,岂不是白改了? 他脚步虚浮,进了书房,坐在桌前,看向桌上的地图,脑筋清醒了些。 在郭落染干看来,这路对面晋军的胜算,其实是相当低的。 虽然对方基於战船的战术威胁不小,但偏偏郯城到幽城之间的河道太窄太浅,秋天枯水,怎么看晋军舰队也没有用武之地。 若是他们换些小的船只,那燕军完全可以用大批骑兵控制河道,让船上的进退不能。 但不知道为何,郭落染干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他眼睛死死盯著地图上的东苑城,这周围十几道箭头,都是郭落染干特意標出,晋军有可能的突袭路线。 如今看来,这些路线的可能性都不是很大,尤其是禿髮勃斤驻扎开阳城,临胸到开阳城这段距离的开阳,都被燕军骑兵控制,晋军应很难找时机才对。 开阳旁边的沐水,虽然经过东莞和郊城,但因为沐水泛滥,河道状况比开阳还差,郯城的晋军,也不可能坐船北上。 除非........郭落染干手指沿著青徐海岸线,绕了一个大圈,落在了东莱郡的淮水入海口上。 隨即郭落染就哑然失笑,自己想多了,对方船队绕行近一千里,然后偷袭自己后方? 只怕他们一进入淮水,就被燕国境內的哨探发现了吧? 到时候他们真敢沿著沐水南下,只要四处燕军合围,他们便是死路一条。 郭落染感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极为可笑,但他思虑之后,便是单独写了份军令,增派三百人到北城门的沐水码头。 他让僕人进来,让骑將带著军令到军营,让手下调兵。 身为守城主將,按道理应该在军营,但燕军本来军纪就相对宽鬆,如今上面又没人辖制郭落染干,如今城中他就是土皇帝,谁敢在他面前说个不字? 想到这里,郭落染干心中也生出些得意,虽然他身在燕国,受到鲜卑人的排挤,但若是在晋国,以他的门第背景,怎么可能享受到这些特权? 晋国那些所谓高门,不过是一群等死的猪狗罢了,等大燕灭了晋国,自己怎么也要找些高门的女郎夫人,尝尝之前那想也不敢想的滋味! 他躲著踱著步子,心满意足走向自己臥室,不多时,屋子里面便传出了女子悽厉的哭喊声。 郭落染干府里的僕人婢女,对此应习以为常,眾人麻木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期待,毕竟对他们来说,能活下去,已经是件幸运的事情了。 尤其是现在郭落染干屋內发生的事情,他们这些人要是没有这层庇护,类似的命运迟早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府外的那些燕兵,不同样在做著类似的事情? 青州地界,离著海岸线十几里处的海面上,夜幕降临,一支二十多艘战船的船队正趁著夜色北上。 这些战船,是王謐能凑出来的极限了,每艘船上,都配备了人力驱动的舵轮,以增加行军速度。 每艘船的二百多人,日夜不停地换班,合力驱动舵轮,让先前依靠风帆的船只速度加快了二到三成。 看著虽然不起眼,但这点时间,说不定就是在这场爭分夺秒的突袭中,得胜的关键。 青州地界,离著海岸线十几里处的海面上,夜幕降临,一支二十多艘战船的船队正趁著夜色北上。 这些战船,是王謐能凑出来的极限了,每艘船上,都配备了人力驱动的舵轮,以增加行军速度。 每艘船的二百多人,日夜不停地换班,合力驱动舵轮,让先前依靠风帆的船只速度加快了二到三成。 看著虽然不起眼,但这点时间,说不定就是在这场爭分夺秒的突袭中,得胜的关键。 得益於徐州地界秋天的东南风,船队经过三日顺风疾驰,已经绕过了青州半岛,眼见过了东莱郡,接近淮水入海口了。 王謐知道,接下来便是关键了。 淮水的具体状况,他並没有太多明確情报,所以只能一鼓作气衝进去。 第264章 拂晓突袭 第264章 拂晓突袭 老白走了进来,对王謐说道:“主公,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应该就能进入潍水了。” 王謐思索起来,道:“如果船速最快的话,能不能在一夜之內到达东苑城下?” 老白迟疑起来,说道:“刚问过阿良,他说他也没来过这边,如今掌舵的舵手,多是青州之前逃过来的渔民。” 王謐道:“你叫阿良和钱二过来。” 不多时,阿良和钱二进来,阿良面对王謐的问题,出声道:“我根据这些渔民的描述,大致能估算出,如果船速最快的的话,可以一个时辰近百里,而出海口到东莞,大概是三百五十到四百里。” “看著足够是到了,但有两个因素不可忽视。” “一是船进入河道后,方向便成了由北向南,这有部分是逆风的,航速会大受影响。 '' “二是黑夜河道情况未明,若是其中出现障碍或者船只,被燕军发现阻拦的话,变数就多了。” 钱二出声道:“人力加速,是不是可以抵消?” 阿良出声道:“可以,若是逆风太过,便可以將帆放下,利用人力,一个时辰也能有三四十里。” “但这样一来,即使一切顺利,也只能勉强在天亮前赶到。” “但实际是远达不到的,因为河道情况未明,也有曲折转向,更別说要是没有风,速度可能会再次降低。” “而且最麻烦的是..... “' 他迟疑著,王謐替他说了下去,“兵士的体力是个大问题,若是劳累一夜,也无法攻城了,不是吗?” 阿良连连点头,说正是如此。 王謐转向钱二,“你有什么主意?” 钱二面色发苦,阿良把该说的都说了,自己还有什么办法? 他硬著头皮道:“那也只能增加轮换次数,让兵士多休息些了。” 王謐点点头,对老白道:“你怎么想?” 老白似乎明白了王謐的意思,“我们如此赶路,还是怕燕军报信吧?” “主公意思,是留下些人,控制河道,阻拒追兵?” 王謐沉思起来,老白这话,多少切中了自己的考虑,但还是不是全部。 即使挡住追兵,最关键的,还是东莞那边的布防。 想要凭藉五千新老兵士,攻打一座城池,难度是很高的。 即使东莞城墙不是那么高,没那么多城防,但毕竟是做过治所的,城墙高度至少有两到三丈,內外两道城墙。 这种情况下,不动用攻城工事,单纯靠兵士攀爬,就必须要出其不意摸到城下才行。 不然上面燕军兵士反应过来,拿枪隨便戳,下面的人也上不去。 所以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最少能摸上第一道城墙,將城门打开,让兵士进入外城和內城之间,再攻破第二道城门,方才有胜算。 不然第一道城门都打不破的话,燕军便能依靠少量兵力,將攻城的王謐军拖死在城墙下。 而在不被沿途敌人发现的前提下,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摸到城墙上,便成了致胜的关键。 王謐沉思不语,眾人都默默盯著他,因为王謐都想不出来,他们也实在是没招了。 过了好一会,王謐说道:“以最坏的情况打算,按多行一个白天来估量。” “我能所期望的,便是骑兵也要跑路,路同样不好走。” “赶得太急,即使天亮勉强赶到,兵士都累倒了,那还打什么?” “这种情况下,也只能从兵士编排上做些文章了。” “传我號令,进入河道后,根据风向选择掛帆高度。” “全员上阵,配合使用人力。” “將每船人员分成三组,七十人一组,一组一个时辰,以三个时辰为循环,其他时间休息。” “走完九个时辰后,视距离確定第二次轮班,原则之后若没有天亮,所有有夜盲症的兵士暂不上阵,全力负责人力行船。” 钱二一旁边拿著绢帛和笔,將命令写了出来,王謐盖上自己的印綬,出声道:“让船只靠近,传令各船,准备全力突入。” 隨著各船之间射出箭索,將王謐军令传变,各船皆是得到命令,排成长列,接近潍水出海口。 隨著船只变向,王謐明显能感到速度下降,现在他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期待接下来一切顺利了。 这个时候,他才深刻体会到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无奈,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脚下的木製战船,完全不能和后世的现代化船只相比,偏偏这还是他所唯一能依靠的。 燕国境內航运並不发达,所以潍水入海口,只有零散的军营哨所,驻扎兵力不过百人,且数年没有事情,所以连值夜的兵士都没了。 在王謐船队衝过將近两刻多钟后,一个偶然起夜的燕军兵士才从床上坐起,怔怔想著刚才模模糊糊见到的那一长串大船。 这不是梦,確实是有一支船队过去了! 他赶紧跳下床,去找此地负责的百人长,將其从床上吵醒。 百人长昨夜刚喝了酒,他带著宿醉抽了兵士一耳光,才出声道:“做什么?” 兵士忍著痛说了自己所见,百人长连忙出门,但眼前的江上已经是空空荡荡,哪还有战船的影子? 他发起怔来,这事情该如何上报? 连船都没看到,全是这兵士一面之词,要真是他在做梦呢? 他思忖良久,才拿了主意,派出几名骑兵出发,沿著河道验证船队情况,若是敌人,便马上通知下游阻拦。 骑兵们睡眼惺忪上马,在漆黑的夜路上小心奔驰,但此时正是深夜,道路看不清楚,马儿根本跑不快。 这样的情况,连番发生在沿岸的卫营哨所之中,沿途燕国安置的探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其实燕国本来对於青州是相当重视的,之所以搞成这样,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庾希上任徐州刺史这些年,根本没有往青州用兵的动作,导致这些设立的哨所,早就麻痹大意,根本没想到会有敌人从北面过来。 二是这条沐水通道,和西边的开阳沂水通道相隔只有一百多里,这些天里,南面幽城有战事,所以日夜不停有燕兵通过开阳道调动。 而这调动过程中,从未发现晋军踪影,既然开阳安全,那临近的沐水自然也无事。 所以即使南面眼看交战,但燕军兵士皆是认为,最前面的防线是开阳城和东莞城,敌人在没有打下这两城的情况下,怎么看也不会到青州腹地吧? 种种因素综合之下,王謐这支舰队,收到了意料不到的效果,在从入夜进入潍水后,足足走了將近十多个时辰,终於在快到拂晓之前,看到了东莞城码头的影子。 王謐鬆了口气,果然骑兵报信,一天跑几百里也很困难,自己还是抢先了一步。 他之前还刻意降低了速度,传令,让各船兵士开始进食,食物都是肉乾,虽然不利於饱腹,但却可以支撑至少两个时辰的长时间战斗。 隨著船队接近码头,王謐带著眾人走了出来,准备发令冲岸,但透过微弱的暮靄,眾人看到码头后方到城门这段距离,则是有数十顶营帐的轮廓。 这是之前王謐料想不到的,难道敌人早有防备? 站在船头的老白眯缝著眼睛打量片刻,对王謐出声道:“至少有二三百人。 ,王謐毫不犹豫道:“不管了,前面船只直接冲岸,连带骑兵都放出去。” “所有人全都冲城,不用保留实力了。” 他指著老白孙五,“你们带著六百人,绕到东侧城门,看这边打起来再动手,能不能伺机將城门偷下来。” 两人连忙领命,隨著號令发出,所有人都做好了登岸的准备。 燕军哨兵终於发现了急速衝来的船队,发出了悽厉的报警声,城头码头都骚动起来。 轰的一声,王謐战船一马当先,直接撞上码头,木板放下,兵士们从甲板涌下,对著码头军营涌了过去,要攻城的话,就要將这批前军先杀死。 此时王謐也顾不得掩饰了,偷袭变成了突袭,为的是最快拿下城门! 一艘艘船打开舱板,不断有兵士涌出,钱二带著几十骑兵,急速对著燕军营帐衝去。 周平赵通朱亮各自带著人,前面还是盾牌兵,中间是长枪弓手,后面还没有完全恢復体力的兵士,才是扛著梯子,推著简陋的平车,准备到城墙下支援。 燕军营帐里面,兵士们纷纷乱乱跑了出来,他们乍逢突袭,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很多人衣服未穿,还在慌乱寻找兵器,更不用说甲冑了。 钱二带著骑兵早到,他们此时带的是勾镰枪,直接当长戟使用,横在身侧平著拖行,对著燕军兵士划了过来。 在战马高速衝击力加成下,被勾到的燕兵兵士身体肢体被划开斩断,纷纷发出惨叫倒地,然后被后面的战马踢中踩踏,再也无法爬起。 钱二並没有停,而是溜著城墙往东门而去,而老白孙五扫清路上的障碍,赵通等人隨即赶到,他们排著队劈杀过去,將营帐中四处逃窜反抗的燕兵一一杀死。 此时城头上的燕军兵士已经反应过来,一边大声示警,一边派出弓手对著下面放箭,他们也顾不得敌友了,只胡乱射击,晋军不断有人中箭。 赵通见状发令,让人都躲到平车下面躲避箭矢,平车就是四个轮子,带一块厚厚的木板,但轮子特別高,平时用来运输辐重,战时人可以躲在下面遮挡箭矢。 数千晋军兵士衝下船,涌向城墙,城头几十弓箭手根本来不及阻挡,眼睁睁看著对方衝到城下。 隨著王謐一声號令,上百木梯架住,数百鉤索拋上城头,兵士们开始向上攀爬。 第265章 城內生乱 第265章 城內生乱 此时正当拂晓,天空已经出现晨曦的微光,正是一天內突袭的最好时机。 王謐这边绝大部分兵士,已经养精蓄锐多时,而燕军那边,则大多睡眼惺忪,匆忙爬起来抵御的,大部分人还处於懵懂之中。 城门和码头之间驻扎的三百燕军,本来是郭落染干派出来防守码头,列阵抵御码头方向进攻,为城头守军爭取时间的。 但这初衷很好,奈何王謐上来就投入所有兵力,以十倍以上兵力全力猛攻,再配合骑兵,在很短时间就將这数百人消灭。 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其中大部分燕军,甚至死前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兵器盔甲,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用自己的死亡为城头守军示警。 其实城內除了郭落染干带来的两千人,还有留守的近千驻军,人数並不少,但因为战略方向的原因,其大部分都驻扎在敌人最可能发动进攻的南边城门一带。 在燕军看来,最不可能被突袭的北门,城头配置了大概三百人,加上郭落染干派来的三百人,六百人已经是达到了平均以上水平了,谁知道王謐真的绕了一个大圈,在这个方向发动了进攻。 城下燕军被歼灭后,城头上的三百守军,面对的便是王謐这边四千多人的同时攻城。 在上百梯子和数百勾索通道架起后,城头上的燕军,平均一个人要守住防住一路,这显然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防守极限。 而且除了攀爬城墙的第一波兵士,其他人並没有閒著,数百名弓箭手躲在平车后面,接近城墙,拉弓瞄准了城头。 十几名燕军弓箭手探出身子,想要射击下方攀爬的兵士,立刻有百十支箭对著他们射了过来。 东莞城的城墙接近三丈,对於攀爬可能费力了些,但对於弓箭手来说,这个距离却是很难射歪的。 於是下一刻,这十几名燕军弓手便被射成了刺蝟。 其他想要拿长枪捅刺的燕军兵士,只要露出身体,便是一样的下场,在大量的弓箭手压制下,城头的燕军根本不敢探头,晋军兵士很快便逼近了城头。 这时候,突然城头上一声喊,数百燕军同时探出身体,拿著兵器向著即將登城的晋军兵士身上招呼。 这个时机把握得非常好,此时两边非常接近,下面的晋军弓手有所顾忌,而且守军一起出现,也远远超出了弓箭手的压制极限。 隨著上百长枪刺出,不断有晋军被刺落,剩下的皆是拿著盾牌苦苦抵挡,一时间不得上前。 晋军弓手在朱亮的带领下,对著城头燕军挨个点名,但燕军也很狡猾,让城墙遮掩身体的同时,躲在孔洞后面突刺,给登城的晋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王謐下了码头,他看到城头上的攻防,也不禁感嘆燕军果然不好对付。 虽然这样下去,燕军肯定是挡不住的,但关键是,对方援军到来的速度。 要知道,这还是第一道城墙,第二道才是真正绞肉的地方。 就像先前预料的那样,即使燕军做了最大力量的防守,但王謐投入攻击的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燕军的极限,又过了不到半刻,终於有数十晋军爬上城头,和燕军廝杀起来。 这一下,燕军的城头防线彻底告破,其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应付爬上来的晋军,攀爬的晋军压力大大减轻,越来越多的人趁机爬了上去。 王謐见状鬆了口气,打城就是这样,要么慢慢对耗,耗到城內粮尽,要么就像当下,以最快的速度登城。 不然若是燕军有所防备,变成了正常强攻,双方只能硬拼人命,而城中守军可以调动所有兵力防守进攻方的城墙,形成局部优势,这便是攻城难打的原因。 数千晋军如洪水般涌上城头,將上百来不及撤走的燕军全部砍死,然后向著第二道城墙冲了过去。 第一道和第二道城墙之间,有大概几十丈的距离,谓之內城,晋军刚走到这区域,便受到了第二道城墙上的百十名燕军弓箭手的攻击。 这是先前燕军见第一道城墙防不住,提前撤回来布防的,而且城头还不断有兵士上来,显然是城內援军已经陆续赶来。 赵通架著盾牌,对著周平吼道:“你们先退后,我来开路!” 周平心中会意,自己带的是陷阵兵,用的是双手陌刀,虽然攻击力高,却不適合眼下的情况,只得看赵通带著盾兵,掩护后面扛梯子的兵士,对著第二道城墙涌了上去。 此时第一道城门被打开,兵士们纷纷涌了进来,王謐带人进去,內城城头的爭夺战已经开始了口第二道城墙上,燕军配备要齐全的多,不断有滚石檑木砸下,下面运气不好的,筋断骨折,打到要害的,便死在地上。 王謐看著自己辛苦训练的兵士,接连不断倒下,面色不变,心中却是有些焦急。 突破第一道城墙,了才不到一刻钟,其实已经是算很快了,但这还不够,只要第二道城墙打不破,城內燕军就可以不停支援。 若是如此,就变成消耗战,这显然是对自己不利的! 城內附中,郭落染刚刚被亲兵叫起,他身边的床下,还倒著两名遍体鳞伤,气若游丝的女子。 郭落染干昨晚纵慾过度,头脑正自昏昏沉沉,听到亲兵说敌人攻城,猛地一个激灵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 结果他不小心被地上女子绊了下,差点摔倒,此时他心情极差,当即抽出亲卫腰刀,將两名女子捅死在地上。 做完这些,他才冷静下来,穿好衣服往外走去,出声道:“敌人怎么会打过来?” “开阳城按道理不该丟啊,难不成他们绕过了开阳城?” “南门是不是已经在阻拒敌人了?” 他到现在还以为是晋军进攻的是南面,他在那边足足布防了近两千人,城墙都可以站满,敌人即使有数倍,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的。 亲兵急道:“大人,他们是从北门码头过来的!” “我来的时候,第一道城墙都快守不住了!” “什么!”郭落染干大惊,反手一个大耳刮子,“妈个巴子,你怎么不早说!” “赶紧传令,把南面的兵全调过去!” 他望向北面,彻底慌了,对面竟然从北面突袭,难不成是偷偷绕过去的? 不可能啊,东莞两边都是山水,加上暗桩,哪能这么容易绕? 隨著亲卫们带著郭落染干调令四散而去,郭落染干也骑上马,带著剩余的十几亲卫,往城中军营而去。 那边还有他最为精锐的三百精兵,只要召集起来,想退想守皆可,起码自保是不成问题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甫一出府,四周的街道上,便有十几处火头起来,火势蔓延很快,片刻便黑烟滚滚,弥散开来,將四周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而平民百姓们,也都惊醒过来,纷纷偕老扶幼,惊慌往外逃去,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郭落染干看著数百平民涌了过来,將道路完全堵住,不禁惊怒交加,他直觉里面有问题,当即吼道:“让开,不然全杀了!” 但混乱之中,谁也顾不得,何况人挤人,哪是这么容易让开的? 郭落染干当机立断,对亲卫喝道:“前进,將挡路的全杀了!” 亲卫听了,当即抽出长刀,呼喝著一边开路,一边对著前面的人群挥砍过去。 这下平民百姓更是慌乱,纷纷哭嚎著想要转身逃离,但后面不断有人涌来,转头都困难,如何逃走? 不断有老幼被砍死在地上,人群互相践踏,但此时四周火势起来,方向不分,根本无法找到逃走的方向。 突然此时人群有吼声响起,“胡狗杀人了,我们难道要等著让他们砍吗?” “没错,他们是故意要我们死,难不成我们就乖乖受著?” 郭落染干一听不妙,吼道:“胡扯,你们都让开,什么事情都没有!” 有声音响起,“別信他,他来城里这些日子,祸害我们多少兄弟姐妹了?” “要是此事一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就是,不如拼了!” 郭落染干踩著马鐙直起身子,吼道:“大胆!” “谁敢妖言惑眾,就地格杀!” 又有人吼道:“看看,他现在就要杀人了!” 黑暗之中,有块石头砸来,不偏不斜砸中郭落染干后心的盔甲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声音响起,“砸死他!” 当即四面八风,不知道哪里又投来七八块石头,郭落染干护住头脸,大吼道:“反了!” “回府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人群中有声音响起,“他要杀人,別让他跑了!” 本来人群之中,百姓还多有慌乱逃跑的,见郭落染敢如此,反而有不少人涌了过来。 郭落染干先前在冀州充州,燕军控制地最为严密的地区,只要威嚇杀人,无有不退缩者,他本以为青徐这边的百姓,只要同样出言威嚇,便做鸟兽散,却没想到,自己恫嚇了几句,对方竟然敢反抗了! 眼见涌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有些慌了,连忙吼道:“你们让开,既往不咎!” “我.... ” 此时一块石头飞出,正好砸在他的后脑头盔上,嗡嗡作响,让他一阵眩晕。 那边一名亲卫已经被人潮推得站立不稳,正举著刀威逼百姓让开,別是伸过来一条腿,將其绊倒在地上。 他想要挣扎著爬起起来,两只手腕都被人踩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隨即他手一松,手中长刀竟然被人趁机抽走了。 他心中大骇,刚要张口呼喊,抢刀那人却是调转刀锋,一刀刺入他的脖子。 > 第266章 长街血战 第266章 长街血战 这侍卫被杀,临死的惨叫声仿佛提醒了在场的民眾,他们登时眼神危险了起来。 其他侍卫见状,连忙挥砍过去,逼得百姓当即散往旁边。 一名侍卫还以为將百姓嚇住了,刚想要收刀开路,冷不防人流中一把剔骨尖刀撑来,直接刺入他的腰部。 扑哧一声,刀子拔出,带著的还有红红绿绿的液体,那侍卫这才感觉剧痛,低头一看,登时恐惧地大叫起来。 他的同伴看到,连忙转头寻找凶手,冷不防人群中一秤砣抢出,打在其中一人后脑上。 这一下打得极为狠,即使有头盔阻隔,那人头部还是受到猛烈衝击,如同醉酒一般,摇晃晃晃走了几步,便即倒在地上。 剩下那人想要拔刀,手腕却已经被几只手別住,动弹不得,隨即腿弯被人踢了一下,不由自主跪倒在地,然后被人拖倒,几只脚往他的面门上狼狠踢去。 鼻骨碎裂的声音传来,那侍卫登时口鼻流血,人事不省,腰刀被人抽走,隨即被用来捅向他的同伴。 这一下场面完全乱了,侍卫们又惊又怒,大喝著向周围胡乱挥刀,结果人群中竹枪,菜刀,侍卫们掉落的长刀,都纷纷捅刺过来。 郭落染干正在喝令发声,完全没想到拥挤的人流之中,会发生如此变故,他眼看著自己几名侍卫被人推倒在地上杀死,其他人被人流裹挟,知道坏了事,当即毫不犹豫,调头往来回逃走。 这边侍卫砍人,已经激起了眾怒,青州歷来民风彪悍,属於一言不合就造反的,这几年早在燕国治下受了气,哪能放过这个机会,数百人一拥而上,將剩下的十几名侍卫尽皆踢倒在地踩死。 有人拿起侍卫掉落的刀,对身后的人道:“头儿,现在怎么做?” 指挥眾人的,正是白天的中年汉子,他出声道:“跟著追上去,外面有人攻城,只要阻止他调兵,这城就不是燕国的了!” 这几日因为前线战事,郭落染干一直在城內抓壮丁,中年汉子很明白这样下去,迟早城里的人都会被送上战场,所以一直暗暗勾连,想办法求生。 但没有想到的是,按道理没有可能被打的东莞,竟然是被突袭了,中年汉子敏锐感觉这是个好机会,当即纠集同伴,在郭落染干宅邸放起火来。 此举虽有裹挟民眾之嫌,也属无奈之策,毕竟在城里呆著,要么被燕军送上战场,要么上城头守城,既然如此,还不如搏一条生路。 幸运的是,王謐那边突袭太快,导致卫兵耽误了好一段时间,才赶到郭落染干府上报信,此时中年汉子早已经纠集起来同伙发难,正好撞到出来调兵的郭落染干。 换做平时,他们百十个人,根本应付不了兵器盔甲齐全的燕军兵士,但藉助人群和烟雾造成的混乱,以有心算无心,竟然是將十几名侍卫乱拳弄死了。 郭落染干逃回大宅,让人紧闭府门,然后让所有家丁拿好武器,准备反扑出去。 结果他还在安排,宅邸四周已经被人放起火来,浓烟蔓延,熏得守门的家丁咳嗽不已。 郭落染干彻底麻了,如果一切顺利,他只要进了城中军营,调动人手,再赶到南门会合两千兵士,守住城池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若自己无法赶到北门,那便便只能依靠城头的数百兵士硬撑,现在只能盼望东门西门的驻军,能够及时增援,顶住敌军了! 北面方向,王謐眯著眼,看向城头。 燕军的抵抗还是极为顽强的,这些明显都是老兵了,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同时,阻拒晋军攀爬。 內城的问题,就在於三面面对敌人攻击,无论如何都无法防护住自己,几十名兵士,都是在侧后方被燕军弓箭射中,从梯子上翻落。 王謐看著己方兵士有力气不继的情况,知道第一道城墙消耗了他们很多体力,正想著要不要撤回一部分人休息,城墙东面防线,却乱了起来。 百十人从城墙步道上冲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城头燕军人群中,劈砍起来。 同时有人吼道:“主公,东面城门已经破了!” 王謐听到是老白声音,顿时大喜,吼道:“听我號令,全军登城!” 他猜得出,如今城头上的守军,很多都是东西两门的燕军闻讯赶过来支援的,老白孙五应该是等东门守军走了大半,这才突然发动,占据了东门,然后从城墙上追来救援,一举改变了局势。 城头守军阵势已破,又被人偷袭,再也无法阻止数千晋军登城。 不到一刻,晋军便纷纷登上城墙,將数百燕军砍杀死在城头,第二道城门打了开来,露出了內城的通道。 但晋军这边,强攻伤亡也不小,王謐也来不及心痛,当即命令骑兵先突入城內,儘可能骚扰阻挡赶来的燕军援军。 第267章 也是汉人 第267章 也是汉人 王謐从攻打码头起,一直在战场上,到了现在,心中估摸己方阵亡数目,至少在四五百人,心中也是生出了不忍。 但他迟早要习惯,今后的日子里,在到达终点前,这些兵士还不知道要换多少次,作为主公,眼里最后剩下的,也只有数字权衡的冰冷算计。 王謐指著城中心,发出了全面进攻的號令,他疑惑到现在为止,还没见到燕军主帅,心道也许对面在后方指挥? 隨著晋军兵士不断推进,沿途还在负隅顽抗的燕军被一一围歼消灭,其他人看到后,也开始跟著逃走。 而晋军很多人也没有追击的力气了,大部分兵士身上都带著或轻或重的伤,陷阵兵倒是大都完好,但他们的兵器都几乎砍得不能用了,只得暂且换上燕军的武器,在前面开路劈砍。 王謐看在眼里,明白按道理应该让兵士休息恢復,但现在却不能停,如果不能控制南城门,要是附近有大量驻扎燕军回援,城內局面便极有可能瞬间崩盘。 他叫过赵通,让其和周平带著两千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南门,看尝试能不能將城门关掉。 他对两人道:“若是南门燕军太多,便不要硬拼,想办法牵制引开他们,我隨后赶到解决。” 两人听令,带人去了,王謐又让钱二从侧翼照应,这才稍稍放心下来,带著其他人直接往城中心而去。 他已经问明,城中统领是个叫郭落染乾的汉人,还是燕军主帅慕容厉的参军,其人必然是有些本事,断不可小视。 若郭落染干集合上下的至少一千五百燕军,会给这边带来的相当大的麻烦,所以王謐才想尝试,能否將其堵在城主府里。 当然,王謐知道这里面机率很低,毕竟城中打了这么久了,按道理其早已经调兵集结了,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怕还是有一场恶仗。 结果他接近城中时,发现遇到的小股燕军越来越多,但奇怪的是,其都是面色惊惶,如无头苍蝇般游荡,在王謐军前面一触即溃,便即四散而逃。 王謐心中的奇怪,终於在看到熊熊燃烧的城主府时得到了解答。 看著四处著火的院落,他哪还不知道肯定有意外发生了,只见其火势越来越大,很多房子都著了火,且院落四处垮塌,里面似乎还有人在交战。 王謐命人清理道路,退到院墙,发现里面有百十名燕兵,正在在围攻一座小楼。 看到这种情景,王謐当即下令,麾下兵士呼啦啦衝上去,將楼前的燕军砍死,显出小楼前全是尸体的通道来。 王謐看到其中除了有燕兵外,还有不少身著平民百姓衣服的,当即让老白上前查问。 老白对著小楼喊了几句话,楼上有人惊讶出声,“你们是晋军? 得到確认后,那人出声道:“我等是城中百姓,看城中生乱,伺机攻打城主府,还抓到了燕军守將!” 老白喝道:“他叫什么?” 那人道:“郭落染干!” 王謐听了也是惊讶无比,自己费尽心思才打到这里,没想到这守將竟然被一群百姓抓到了! 他纵马前出,喊道:“我是大晋州刺史参军王謐,尔等可下楼来。” 不多时,有人警觉地出现在楼梯口,他见如此多晋军兵士,也是有些紧张,抬头说了几句话,当即有几十个人,簇拥著个大汉,押著个被绑得严严实实,身形矮胖,前额剃髮全禿的男子下楼来。 那大汉一手抓著男子的髮辫,一边持刀压在对方喉咙上,见到王謐,朗声道:“草民祖端,见过將军。” 王謐闻言,出声道:“姓祖?” “你是祖豫州(祖逖)族人?” 祖端面有犹豫之色,王謐见了,当也不深问,说道:“这便是郭落染干?” 祖端答道:“是,將军打城时,我等在宅子四周放火,將他堵在里面,又趁乱翻入墙来,把他擒住。” “后来燕兵赶来,我等不敌,退入小楼据守,等待將军赶来。” 王謐心道原来如此,这对自己倒是个意外之喜了,他出声道:“这次你等立了大功,且先暂留此处,我著人將城內平定,再来问话。” 他让赵通將郭落染干带来,说道:“跟著我,去招降城內燕兵。” 郭落染乾冷笑道:“別想了,等我大燕援军赶来,尔等必成齏粉!” 王謐哦了一声,对老白道:“摧他手指。” 老白会意,走到郭落染干身后,伸手捏住对方尾指,用力一摧一折。 啪的一声,尾指弯成了个诡异的弧度,郭落染干惨叫起来,老白捏著断指又是一拧,痛叫变成了哀嚎,郭落染干嘶吼道:“別,我去招降!” 王謐也不废话,当即带人赶往南门,一路连砍带杀,却看到赵通正带著兵士围攻城墙上的数百燕军。 赵通过来,说大概有五六百燕军没有增援城中,而是向西南方向逃走,怕是去开阳城报信去了。 抵抗的燕军见晋军主力赶来,纷纷扔下兵器投降,郭落染见状刚刚要出声,王謐冷冷道:“不用了。” 他对赵通周平等人道:“我没粮食养俘虏,全都杀了。” 燕军见晋军都围了上来,斗志彻底崩溃,有些人跪地投降,见晋军仍然要砍人,忍不住吼道:“哪有杀降的!” 晋军兵士们听了,也是有些犹豫,周平低声道:“主公,对方已经投降了,按理说......” 王謐见眾人都看向自己,略一思忖,出声道:“砍掉他们双手拇指,让他们走。” “不然死。” 燕军兵士们听了,为了活命,只得颤抖著伸出双手,那边晋军兵士將他们拇指砍掉,稍作包扎,便將其赶出城去。 郭落染干拼命压抑住心中的惊惧,在他的认知中,东晋將领都是些顾忌名声风度的士人,哪有做事这般狠辣的? 王謐当即命人关闭城门,派兵驻扎防守,同时让手下去城內扫荡无法偷走的燕军残余。 做完这些,他才带人灭火,安抚百姓,足足忙了大半天,城內火势熄灭,局面开始稳定下来。 彼时眾人都极为疲累,王謐命人打开城內粮仓,賑济灾民,让兵士生火做饭,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惊魂未定,纷纷聚在粮仓附近,在熬粥的大锅前排起了长队。 王謐见眾人惶恐不安,知道他们状態很不稳定,若是处理不好,便是隱患,便走到高处,出声道:“我乃晋刺史参军,王謐,出身琅琊,说来和尔等算是同乡。” 一眾灾民惊讶地抬起头来,琅琊王氏不是名门吗,跑这里来干什么? 王謐高声道:“我奉朝廷之命,击退燕军,收復失地,让尔等遭灾,实非我本意。” “我承诺,保证尔等住所食物和安全,若燕军攻来,我会竭力守城,即使事不可为,也会想办法让尔等先退走,绝无虚言。” 眾人听了,心下稍安,连忙躬身称颂。 王謐也不耽搁,带人赶往城主府,其虽然大半失火倒塌,但还是十几间屋子可用,王謐便临时以为住所,命人將郭落染干和祖端等人带上来查问情况。 他一边让老白等人审问郭落染干,一边向祖端寻求验证,这样的情况下,郭落染干自然不敢隱瞒,只得老老实实答话。 王謐听到郭落染干供认在城內荼毒百姓的事情时,经过祖端解释,不由眉头紧皱,看向郭落染乾的目光中杀意大盛。 郭落染干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见状嚇得魂不附体,连忙跪地求饶,喊道:“將军,將军,我也是汉人,我是被胡人所迫啊!” 祖端忍不住道:“强抢百姓,掳掠女子,也会被逼的?” 郭落染干连忙对王謐道:“將军,我已经很收敛了,换做其他胡將,做得更狠啊。” “更何况我还有用,我是慕容厉谋士,知道他的调兵方向,更知道开阳城布防,其守將是禿髮勃斤,如果將军允许,我还可以去劝降!” 他突然想到王謐对待燕军俘虏的手段,连忙改口。“不,我可以为將军献策,让將军拿下开阳,俘虏禿髮勃斤!” 这条件確实很有诱惑力,包括老白钱二在內,都忍不住看向王謐,等著他做决定。 王謐淡淡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话是真的?” 郭落染干连连磕头,他额头前那块剃掉头髮的头皮都磕得出了血,“將军明鑑,我也是汉人,自然是心向大晋,绝无虚言啊!” “开阳城那边有五千以上兵马,若是將军硬打,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还望將军斟酌啊!” 此时祖端后面,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跟著一同起事的,有人闻言愤愤道:“我等攻打时候上百人,到现在就剩了这么些,难道就算了?”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祖端面色抽动了下,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郭落染看见王謐似乎没有反应,心中大喜,赶紧道:“大人,我身为慕容厉军师,我知道的事情,可顶得上千军万马啊!” “將军若得我相助,可如虎添翼,收復泰山郡,也未必不可能!” “哦?”王謐似笑非笑,“那你很有用了?” 郭落染干得意地指著祖端等人,“起码比他们有用多了!” “他们现在对將军来说,还有什么用吗?” “我就不一样了!” > 第268章 那么有用 第268章 那么有用 祖端把手背在身体后面,拳头攥了起来。 多少年了,晋朝仍然是这样,北地士族,江东士族,没有任何改变,所以他们才会权衡利益,从不看对错。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来,祖端一直犹豫,没有逃走,固然有祖上犯了事的原因,但其实他本人对晋朝,已经失去信心了。 祖端甚至可以想像得到,眼前这名青年將军,肯定会答应郭落染干,毕竟其开出的条件,没有人会拒绝。 甚至祖端把自己放在同样位置上考虑,一样会难以抉择,毕竟得郭落染干投靠,至少能顶得上千兵士的性命,在这利益权衡面前,之前他干过什么恶事,很重要吗? 王謐手指在身侧的桌案上轻轻敲著,答答作响,似乎还在斟酌著什么,但眾人都能猜得出来,他接下来的选择。 过了好半天,王謐还是没有出声,郭落染干被扭断的手指传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让他不由腹誹,眼前这个年轻晋將也太装了些,不就是端著给別人看的么! 最后还不会假惺惺下座,给自己解开绑缚,让自己倒头便拜,然后贏得礼贤下士的名声? 郭落染干心中得意,不管怎么说,他掌握著重要的情报,这就是最大的筹码,也是他能够在两边左右逢源的倚仗,其他人做得到吗? 过了不知道多久,正当郭落染干腿脚发麻,快站不住的时候,钱二从外面赶了进来。 他將一捲纸册交给王謐,出声道:“时间仓促,只他打探到了这么多,但都经过当事人的口供验证,是可以保证准確的。” 王謐將册子接了过来,一页页翻动起来,他翻到中间时候,眼神一闪,抬起头看向郭落染干,“据你亲卫说,你曾经嚮慕容厉提议,要戒备徐州方向攻打海州岛的水军?” “说他们可能会沿著水路进军?” 郭落染干心中一跳,陪笑道:“確有此事,当时我觉得要是他们在下邳沿著沐水北上,可能会经郯城攻击青州。” “所以我建议慕容厉加强开阳城和东莞南面的防守,堵塞河道,並层层设防。” “从结果上来看,慕容厉採用我的计策,让燕军驻扎两城,將开阳沐水下游的河道全都堵住了” “不过將军从北面用奇兵,应该不是.... 95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隨即他反应过来,惊惧地睁大眼睛,王謐微笑道:“看来你想到了,海州岛就是我打的。” “你这计策很妙,我正面强攻没有把握,所以只能另想办法。” “这证明你很有脑子,可惜慕容厉还是没有足够重视,不然这次我不会这么顺利。” 郭落染干稍稍放下心来,暗暗擦了把汗,赔笑道:“將军果然厉害,难怪能一夕破城!” “若將军得我相助,击败燕军主力,夺取青州,也不在话下!” 王謐不置可否,慢慢翻下去,他很快便將剩下的十几页纸看完,隨即將册子轻轻放回桌案,嘆了口气道:“但是你在这东苑城中,做的事情,却是还乡团一般啊。” 郭落染干虽然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但猜出应该不是好词,只得赔笑道:“大人不要信某些泥腿子贱人胡言乱语,我做的事情,都是正常官员所为,当地百姓都是自愿的。” 祖端身后有人喝道:“胡扯,你强抢民女入宅,也是自愿的?” 郭落染干强辩道:“確係双方自愿,我给了钱的!” 那人愤怒,“那人怎么都死了?” “你府里每天往外扔尸体,你当別人看不见?” 郭落染干硬著头皮道:“她们是病死的,干我何事!” 那人还想骂,却被同伴止住,郭落染看见王謐一直不说话,胆气愈壮,冷笑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这些匪徒藉机杀人,诬陷於我,你们在我宅子周围放火,又是什么好人了?” 此话一出,祖端背后那些人都哑口无言,祖端听了,抬起头对王謐道:“虽然屋子的人都被我们提前赶走了,但我们確实是做的不对,还请將军发落。” 王謐环视眾人,说道:“你们怎么看?” 赵通出声道:“他们是为我们攻城內应,不应惩罚。” 钱二等人纷纷出声附和,王謐却是转向朱亮,指著郭落染干道:“他呢?” 朱亮心中哀嚎,你让我怎么说? 他犹豫片刻,期期艾艾说道:“此人確实有用,也应该確实犯了罪,如何发落,还看主公斟酌... 99 钱二心里嘲笑,心道主公就是为了找个人出来配合,你倒推开了,这下属做的不合格啊。 隨即声音响起,“钱二,你觉得呢?” 钱二差点喷了出来,赶紧硬著头皮道:“主公,我.... ” 王謐见眾人面色纠结,摆摆手,“算了,这件事情,我不表態,你们也不敢说。” 他拿起册子弹了弹,指尖打在纸上,啪啪作响,“十几页,上百条人命。” “郭落染干,你是汉人,却杀自己同胞,这是汉奸啊。” 郭落染干虽然听不懂汉奸是什么,但知道必然不是个好词,他察觉到危险,不禁寒毛倒竖,赶紧道:“將军,我彼时是胡人身份,身不由己啊!” 王謐哦了一声,“汉改胡,反过头来杀汉人,那更可恶了。” “加了几分啊?” 郭落染感察觉到王謐语气中的杀意,浑身战慄起来,他带著哭腔道:“將军,我能怎么办,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汉人在北地活不下去,我不这样,能活下去吗?” “这些年我们等著大晋收復故土,没有等到,我才无奈行此举啊!” 祖端背后有人呸了一声,“放你妈的屁!” “你也配谈收復故土!” 王謐出声道:“他说的没错。” “我这个人,虽然底线很低,但还是有底线的。” “我生平最恨的是,明明不是走投无路,还要选择做汉奸,掉过头来荼毒同胞。” “你们这种人,毫无底线,留著做什么?” 他转头对老白道:“把他拉出去,斩首示眾。” 眾人都怔住了,郭落染的眼睛充斥著不可思议,“將军,你疯了吗?” “我知道燕军很多情报,你都不要了吗?” 王謐见他还在聒噪,心中涌起一股火来,他反手抽出老白腰间的环首刀,向前走去。 “本来我还想从你口中问些情报,让你选择个痛快的死法。” “不过现在看来,没得脏了我的耳朵,情报还是自己打探的准,你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也没有资格让我相信。” 郭落染看见王謐提著刀走近,兀自不敢相信眼睛,自己这么有用,对方竟然想杀了自己? 他挣扎扭动起来,口中大吼出声,“將军,手下留情,我身为燕將,做的没有什么不对啊!” “对了,什么是汉奸,我怎么叫汉奸呢,我就是汉人,我汉人名字叫马有豚!” “將军请先解释下,什么叫汉奸.. 9 噗嗤一声,声音戛然而止,郭落染干颤抖著低下头,看著环首刀已经完全捅入了自己肚子,只留了半截在外面。 隨即是疼痛从伤口开始蔓延开来,刀锋缓缓抽回,鲜血从伤口缝隙中喷了出来。 郭落染於下意识想要伸手止住刀锋,但双手还被绑著,下意识身体扭动哀嚎起来,朱亮钱二连忙將其按住。 王謐后退一步,波的一声,刀锋完全从伤口拔了出来,带著一道鲜血喷溅在王謐身上。 郭落染干骤然失去力气,像个漏了气的皮球般蜷缩起来,他跪在地上,艰难道:“为,为什么... ” “这么有用.. ” 王謐甩了甩刀上的血,“敢为胡人做鹰犬,茶毒自家百姓,要是不能给城中百姓一个交代,北伐的意义又何在呢?” 他转过身,將刀交给老白,“拖出去,砍下首级,掛城头。” 老白嘿了一声,接过刀,拖著郭落染干为数不过的几缕头髮,走出门去,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跡。 王謐接过钱二递过来的麻布,擦了擦手,这才对眾人道:“我来得还是晚了,现在只能做到如此。” “此地本是汉人故土,却让百姓受苦多年,是我等无能,还要让你们冒死起事配合。” “你们的事情,我会向朝廷上表,死者我会好生安葬,抚恤家属,至於你们,想要什么,我儘量满足。” 祖端等人听了,连忙拜道:“多谢將军高义!” 王謐道:“接下来,我要守住这里,等待援军到来,歼灭开阳城的胡人。” “我不会放弃这里,你们可以先走,但老幼妇孺是不容易逃的,留在城中,由我来保护。” 当即有人喊道:“我想追隨將军杀胡狗!” 不断有人跪了下来,“愿为將军效死!” “跟著將军,和胡狗拼了,保护我们一家老小!” 祖端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几句话,他看著身后眾人,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王謐看在眼里,便让人先带其同伴下去安置,只留下祖端一人,然后说道:“你可有什么顾虑?” 阻断犹豫了下,出声道:“我很愿意追隨將军,但我是罪人之子,朝廷还没脱罪的那种。” 王謐心道果然如此,他出声道:“你是苏骏之乱时,起事反乱的祖氏族人吧?” 祖端嘆道:“正是。” > 第269章 出乎预料 第269章 出乎预料 见果然如自己所料,王謐扬了扬眉毛。 祖逖族人,处於两个原因,並不受待见。 一是祖逖北伐,取得的成就太高,崛起速度太快,因此被晋国朝野上下忌惮。 大臣们认为其拥兵自重,迟早生乱,於是晋元帝司马睿派大臣辖制,祖逖认为得不到朝廷信任,忧愤成疾,最后病逝。 二是祖逖生前,本属意从子祖济统领部眾人,但死后司马睿却命其弟祖约接掌。 而问题就出在祖约身上,其父祖武曾做过司马睿副官,所以他才能够得到司马睿的提拔,但其能力是不及祖逖的。 祖约上任之后,无法和北面的后赵对抗,导致其大规模入侵占据豫州,祖约甚至退到一度退到寿春,將祖逖打下的地盘几乎都丟掉了。 后来祖约参与平定王敦之乱封侯,进號镇西將军,但在晋明帝司马绍去世后,却没有成为顾命大臣,他认为自己能力不在郗鉴之下,故而心怀怨恨。 於是祖约和苏峻相约叛乱,是为苏峻祖约之乱,两人最后攻破建康,苏峻自命驃骑將军、录尚书事,以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祖约最终如愿以偿。 但叛乱很快被陶侃温嶠庾亮平定,祖约兵败出逃,又被趁机入侵的后赵击败,只得带著宗族亲信数百人投降了后赵。 后赵国主石勒对祖约为人极为不齿,於是召祖约及族人入京,將其全部杀死在市集,妇女赐予诸胡为妾婢。 顺带一提,王与马共天下的策划者之一,王导从兄王衍,也是投降石勒后被杀死的。 石勒此人性格在当世极为特殊,认为投降的不忠不义,故而往往连投降自己的人也杀,但此举也是也是违背了当初接纳投降之人的承诺,故而信誉不存,其死后诸子互相怀疑,致自相残杀,导致国灭。 而祖约虽死,但也牵连了许多祖氏族人,祖逖的儿子祖涣,便跟隨其叛乱,导致祖氏在东晋成了罪族,很多族人只能留在北面,不能南归。 王謐对祖断试探道:“难道是祖道重那一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祖端听了,更是躬身道:“將军猜的没错,我便是这一支从子,但因为流离失散,没有跟著回到江东。” 王謐心中瞭然,祖道重是祖逖庶子,祖约被杀时,祖道重被祖逖故吏王安所救,后赵灭亡后復归江南,之后不知所踪。 祖端是妾婢所生,地位低微,所以流离中被拋弃了。 王謐出声道:“我明白了。” “我想问一句,你可还有先祖之志?” 祖端面色肃然,斩钉截铁道:“有。” “在下无时无刻,都想著继承祖父之志,洗刷家族污名。” “若將军不弃,还请给在下一个机会,愿牵马执蹬,以为前驱。” 王謐笑道:“我也算王敦族人,你不怕我也是个反贼?” 祖端一怔,没想到王謐会说出这句话来,但他只犹豫了下,便出声道:“在下是看到將军对汉人胡人的做法,才有追隨之心的,其他事情,並不需考虑之內。” “好!”王謐伸出手,握著祖端的手,“你若能助我北伐,我必同样报之!” 祖端心情激动,连忙躬身施礼。 这些年来,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士族官员,要么是郭落染干这种荼毒同胞的,要么是胆怯安於现状的,要么是逃避现实无所作为的,让他看不到一点希望。 但王謐却如同一股清流,让祖端重新拾起了早已经熄灭多年的豪情壮志。 能够毫不犹豫杀死汉人败类的,做法应该和其他人有所不同吧? 王謐召集部下,商议如何布防东莞,同时派人疾驰赶去南面郯城,通知谢韶何澄接应,同时让他们向西路的桓熙郗恢报信求援,以求夹攻燕军。 如今他虽然突袭东莞成功,但反而是陷入了敌人包围,东莞北面是燕国领地,南面是燕將禿髮勃斤驻守的开阳城,对方得知东莞丟失,必然全力反扑,所以王謐至少要在援军到来之前,守住这座城池。 这也是王謐的目的,以谢韶何澄在郯城的兵力,是断然挡不住禿髮勃斤那一路的,所以若能將其吸引扯动过来,便能扯动燕军防线。 但现在最关键的一步,是桓熙那边怎么做了。 若是其铁了心看著王謐死,那这边就危险了。 两日之后,王謐攻取东莞,杀敌二千余人的急报,传到了彭城。 桓熙听到这消息时,是一脸懵逼的。 在他的略算中,王謐本来应该是驻守下邳到郊城一带,无法防御到更北面的幽城,因为这段的沂水河道根本不允许大规模行船,最后被迫將这琅琊郡最后一个城池丟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只要王謐打了败仗,自己这边无论是打泰山郡,还是退回彭城,都有了借□,毕竟可以將责任推到王謐身上。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王謐不仅没有去守幽城,反而不知道如何,去了东边的沐水,將东莞打下来了! 桓熙看著地图百思不得其解,燕国在沂水和沐水之间的开阳囤积了大量兵力,也肯定会在河道上进行阻碍布防,王謐是怎么过去的? 难不成他根本没有用船队? 直到他看了王謐的急报內容,方才恍然。 对方竟然是从海上绕过去的! 对於这千里奔袭,桓熙和赶来的郗恢同样震动不已,这可是燕国腹地,稍有不慎便会全军覆没,王謐是如何有这个胆子的? 此时刁彝和王坦之顾愷之等人也赶了过来,得知了急报內情后,不禁皆是面面相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謐此举,等於是在敌人腹地埋了根钉子,只要东莞在晋军掌控之中,就可以隨时突袭开阳的燕军后路,让其无法隨意南下攻打幽城。 而燕军也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必然调集重兵攻击东莞。 这时候,桓熙这一路,该怎么做? 按常理来说,其实桓熙完全可以不管王謐,因为他当初给王謐的任务,是守住幽城。 但谁都知道,这命令是有些勉强的,因为王謐只有数千人,而燕军还在持续增兵,已经快有上万人了。 如今王謐確实通过偷袭燕军后方,减轻了幽城的压力,但代价是用自己吸引敌人的攻势,若桓熙坐视不理,事后会不会有人借题发挥? 王坦之率先出声,“武冈侯此举,固然取得大胜,但尚不能完全改变局面,反而让东路局面变得混乱了。” “若其能够在幽州牵制燕军,我们这一路,便能有进退自如,但这样一来,我们无论是进攻还是救援,都有可能会被泰山郡的慕容厉所趁啊。 “1 顾愷之轻声道:“那难道就看著武冈侯在那一路独自支撑?” 郗恢转向桓熙,出声道:“请世子让恢带兵驰援,以为牵制!” 桓熙犹豫起来,他出声道:“我身为主帅,需要全盘打算。” “你若去救,燕军主力趁机攻打彭城怎么办?” 郗恢出声道:“要不要向大司马那边求援调兵?”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我们两路,都比燕军人少呢?” “以少胜多,本就是奇策而不是正计,一旦出现变故,根本没有多余兵力调动,又如何取得胜机呢?” 他这话中有话,刁彝神色异样,桓熙咳嗽一声,出声道:“你们先去整军,待我和文度商量过后,再做考量。” 郗恢虽然不情愿,但也別无他法,只得出去了,隨著屋里只留下桓熙和王坦之,两人才关上门密谈。 桓熙皱眉道:“郗恢这人年纪虽轻,但却不傻,他似乎已经看出了什么。” 王坦之出声道:“我先前就提醒过世子,他和王謐都不简单,不然也不会在江盗案中横插一脚,让大司马功败垂成了。” 桓熙狠狠一拍桌子,“多年谋划,却让郗氏摘了果子,如今我们不能在徐州隨意调动,都是他们的错,尤其是这个王謐!” “他这一下,咱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该怎么应对?” “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我们的意图?” 桓氏其实这次出兵,其实是有个相当复杂的全盘计划的。 青州方向的慕容厉,看似是兵分两路,但桓氏真正忌惮的不是慕容厉,而是已经赶回鄴城的慕容恪。 桓温幕僚一致认为,这次慕容厉攻伐徐充,很有可能是慕容恪指使的,其怕想要藉助慕容厉扯动晋军,然后带著骑兵大军撕破晋军防线,然后长驱直入。 所以桓温派出桓熙,在封堵漏洞的同时,牵制住慕容厉,让慕容恪无法找到合適机会入局。 如果慕容恪忍不住出手,桓温那边自有预先留好的兵马对策。 而进一步的谋划,便是故意在青州露出破绽,引慕容厉孤军深入,然后桓熙將其截断,让慕容恪不得不发兵来救,效果也是一样的。 这个方案中,王謐这路,自然就成了诱饵。 但如今看来,王謐好像並没有上当,或许上当了,但结果是,他把东路的局面变得复杂无比,將难题反而拋给了桓熙。 王坦之出声道:“从郗恢的反应来看,很有可能。” 桓熙迟疑道:“可是他们两个並没有见面啊。” 王坦之悠悠道:“即使不相见,他们之间也是有默契的,更何况王謐此人,向来谋定而后动,说不定在建康的时候,就做好打算了。” “別看这人背靠郗氏,我看他才是真正出谋划策的,如今他把主动权抢在手里,逼得我们不得不做出应对,可见手段不一般。” 桓熙冷哼,“用他自己的命?” “我就是不救,看著他死,又能怎么样?” 王坦之沉声道:“这样的人,怕是早给自己留了后路,怎么可能会白白送死。” “我认为其中必定有个给我们下的套,但现在问题是,我一时也看不出来,也许是藉机在朝中弹劾?”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事后肯定会被朝野非议的。” 桓熙咬牙切齿,“既如此,那我就去打泰山,说是同时开战,无法兼顾好了1 ” > 第270章 各有心思 第270章 各有心思 王坦之闻言出声道:“世子私下可以这般说,但明面上是不能做的,不然若寒了人心,损害的是大司马名声。” 桓熙听了,脸色难看道:“那我怎么办?” “我总不能因为他,坏了阿父的大事!” “这个王謐,好好的非要把局面搞成如此,真是让我下不来台!” 王坦之提醒道:“世子切莫大意。” “大司马这次让世子单独带兵,未必不是存著看世子表现的想法。” “这种局面,也许都在大司马料中,世子的应对,决定了大司马心中,將来继位之人的位置啊。” 桓熙听懂了王坦之的意思,更是犹豫起来,尤其想到王謐背后的关係,更是拿不定主意了。 王謐的族兄王珣是桓温谋主,这层关係其实在桓熙眼里,並不值得去特別在意。 但关键还有另外一人,桓温弟弟桓冲。 桓冲从小就跟隨桓温征战,屡立战功,击败姚襄、收復洛阳、俘虏周成、討平张骏,桓氏这些年的功劳,都有其一份,在桓温诸弟中,桓冲无论学识威望,还是军功能力,都是最强的,也是桓温最得力的副手。 但对桓熙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更別说桓冲的正室王女宗,是王导孙女,王謐族姐,將来若是爭权,桓冲几乎肯定会得到琅琊王氏的支持。 桓熙隱隱能猜到,王謐这么做,更有试探自己的意思,若这次应对不当,导致战局难看,声望遭受打击,自己在桓氏中的位置,只怕会摇摇欲坠。 想到这里,他不禁咬牙切齿,王謐简直是个疯子,哪有拿自己的命来做这种事情的? 就在桓熙还在纠结於权力斗爭的错综复杂关係的时候,王謐此时已经在城头指挥兵士,修缮工事,应对燕军可能到来的反扑了。 据先前派出去的探子回报,开阳附近的燕军骑兵,已经开始往东莞这边移动了。 对此王謐倒不是很担心,东苑在沐水之上,他已经把部分战船开到了城南码头,和城墙互为特角,燕军除非用数倍兵力强攻,不然根本討不到便宜。 他真正担心的,是莒县南面,燕军从沂沐谷地增援的兵力,和开阳燕军一起围攻自己,那城內几千兵面对的,可能是上万的燕军。 当然,这么做有两个前提,一是燕军放弃了泰山郡,二是桓熙坐视不理。 如果两者同时发生,便是最坏的情况,虽然可能性不大,但王謐绝不会心存侥倖。 所以便要未雨绸繆,这几天他將城內缴获的燕军战马搜集分配,大概凑够了二百多匹,加上先前自带的战马,王謐將其分为了三个百人队,分別由老白朱亮钱二带领,让其顺著河道突袭燕军先前设下的据点哨桩。 先前燕军在郊城和东莞之间的河道两岸,设置了大量据点,同时阻塞河道,便是为了防备晋军船队,但他们没有想到,王謐反其道而行之,从北面突袭而来,这些据点都失去了作用。 然后王謐打下东莞后,趁著燕军还没反应过来,將这些据点拔除不少,其目的自然是疏通沐水水路,若是配合郯城那边的谢韶何澄,用战船控制河道,燕军便再也无法在隨意用兵。 而开阳的燕军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两边的小股骑兵这几日时有交锋,各有损伤,王謐这边骑兵数目不占优势,他要么引诱燕军攻城,要么等待援军,不然是很难独立攻打开阳,將这一路隱患拔除的。 他现在要看的,不仅是桓熙的態度,还有郗惜的態度。 王謐一直觉得,郗惜不会一直旁观,郗氏的底蕴,也绝对不会只有郗恢这点。 最让王謐觉得不对头的,还是前次蔡绍之败。 蔡绍是蔡謨的儿子,蔡謨的身份,其实对郗氏来说相当不一般。 郗鉴临终前,没有推荐自己儿子,而是推荐蔡謨为都督,徐州刺史,推荐侄子郗迈为兗州刺史,后朝廷任命蔡謨为郗鉴军司。 郗鉴去世后,蔡謨都督徐兗青三州军事,代替了郗鉴位置,身为长子的郗愔如何想,王謐不得而知,但前番蔡绍救援青州,郗愔却没有派兵,这本身就不正常。 王謐总觉得,牵涉到了郗愔,桓温,蔡绍三方,桓熙隨即顶上了蔡绍的位置,里面的纠葛,並不是自己一时半会能理清,所以他採用最激烈的手段,將青州战事搅乱,看看各方到底是如何出招的。 如今的他,虽然四面受敌,但这几场仗打下来,已经让他渐渐锻链出了一种处变不惊,稳坐钓鱼台的气质。 现在他云淡风轻下出东莞这招险棋,搅动了数州风云,青州的战事旋涡开始扩大,让两国的朝廷,也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 而在燕国的都城鄴城,本来计划带兵出征的慕容恪,却再次病倒了。 在他的病床前面,他的三个儿子慕容楷,慕容肃,慕容绍纷纷请缨,要替父出征,但慕容恪只是摇头,说道:“你们三个,不比慕容厉强,他若打不过,你们也是一样的。” “朝中比你们强的,不知凡几,如今国事为重,你们就不要添乱了。” 三子听了,只得退了出来,他们回去聚在一起,闷闷喝起酒来,慕容绍愤愤道:“阿父一直不相信我们!” “这是大好立功的机会,我等若不能建功立业,难道一直要活在阿父的名声之下,被其他贵族嘲笑吗?” 慕容肃皱眉道:“父亲病情貌似有些麻烦,哪有隔著这么短时日,连病两次的?” “大兄,万一父亲病情不好,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楷身为长兄,自然是三人之首,他出声道:“麻烦就在於,朝廷对阿父似乎是有猜忌的。” “阿父出征,尚且经过了好几次波折,更不用说我们了。” “阿父也是担心我们作战不力,坏了他名声,让朝中有些人借题发挥吧。” 慕容绍闻言说道:“但这次机会可是千载难逢,晋国的徐兗刺史刚上任,庾希留了个烂摊子,若我们带数万兵马,一定能渡过淮水,打到长江边上,错过了之后,还不知道能等到什么时候。” 慕容楷摇头道:“晋军並不是草包,他们那边出了个很麻烦的人,连慕容永都栽在他手里。” “而且听说慕容永被俘后,本来进了晋朝皇宫,说动皇帝和大燕谈和,却竟被那人当场打死,让一切努力毁於一旦。” 慕容肃出声道:“大兄说的是王謐?” “听说他灭了江盗,打下海州岛,又攻下东莞,处处我们大燕作对啊。” 慕容楷点头道:“没错,这人对我们大燕极为仇视,听说每仗必屠完我大燕兵士,前番打东莞,更是將燕兵砍断双手拇指,让他们成为废人。” 慕容绍出声道:“这且不论,慕容永本来是要娶小妹的,如今他死了,小妹怎么办?” 慕容楷闻言摇头道:“人都死了,还能怎么办,如今阿父病重,那慕容永就是活著,只怕这两年家里不好说这些事情了。” 慕容恪屋里,有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正端著药走了进来,出声道:“阿父,吃药了。” 鲜卑少女发育早,她身材苗条,四肢修长,举手投足显得动作矫健灵活,走动之间,胸前的高耸弧线一跳一跳,显然是练过武艺的。 闻言慕容恪坐了起来,出声道:“蓉儿,你来了啊。” 少女名慕容蓉,是慕容恪幼女,她端著药,快步走上前来,服侍慕容恪將药服下,关切道:“阿父,这几日感觉好些没?” 慕容恪想了想,出声道:“怕是不太行了。” 慕容蓉大惊,连忙道:“阿父不要胡说,阿父这些年身体康健,怎么会有事情!” 慕容恪摇头道:“我心里有数。” “我如今放心不下的,就是大燕国运,充州战事看著是疥癣之疾,但其实麻烦不小。” “桓温憋了许久,一直在藉机发难,如今他让人出兵,便是想让我接招。” “这次也只有我能接得住,他在想什么,我很明白,不外是让我先入局,然后抓我破绽。” 慕容蓉疑惑道:“那既然如此,阿父为什么还要执意出征?” 慕容恪沉声道:“因为我也有后著等他。” “我等不及了,只怕我死后,燕国少有人能制桓温,所以我才想趁著还能上马打仗,即使不能解决这个心腹大患,也要让他吃个大亏。” 慕容蓉出声道:“那叔父呢?” 慕容恪点头道:“他军务上不比我差,但问题是,他怕是斗不过慕容评和太后。” 他想了想,出声道:“你和清河公主很要好?” 慕容蓉点点头,慕容恪嘆道:“你和她拉近关係,將来有个自保手段。” “我要是死了,只怕慕容评和太后不仅会针对慕容垂,还会针对你们。” 慕容蓉听了,愤愤道:“阿父对皇帝忠心耿耿,他们却如此对待阿父!”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阿父做... ” 慕容恪摆手,“这种话你也能说?” “出去!” 慕容蓉眼圈发红,低头退出,慕容恪支起身子,对著窗外的夜空嘆了口气。 桓温这些年来,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 第271章 出现误判 第271章 出现误判 王謐带著部下站在城头上,往城外看去。 燕军骑兵正在远处纵横驰骋,他们卡著河道中的战船和城头弓箭射程,做出种种挑衅动作。 这惹得晋军兵士叫骂声一片,燕军骑兵也同样回骂,双方对喷,夹杂著汉话鲜卑语,让王謐仿佛回到了幼儿园时期。 旁边老白眯缝著眼睛,主动请缨道:“要不要我带兵出去,把他们引过来? ,前日他便是如此做的,將城外燕军骑兵诱入城墙埋伏的弓箭手射程后,在数百弓箭手突然现身攻击下,燕军骑兵丟下几十具尸体逃了回去,再也不敢接近城墙。 旁边周平道:“他们吃了亏,不可能再上当,只怕今天是反引你出去的。” “你看城外树林里,隱隱有树枝晃动,怕是有伏兵在內。” 老白鬱闷道:“那怎么办,他们骑兵多,来去自如,难道我们就一直呆在城里?” 距离打下东莞,已经有七八日了,但无论是西边的桓熙,还是南边的郗惜,都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似乎已经把这座城忘记了。 虽然王謐这边军粮尚还够用,但这样拖下去,被燕军援军合围的可能性便会大大增加。 王謐出声道:“现在两边比的是耐心,看谁先露出破绽。” “燕军凭藉骑兵优势,即使局面不妙,也能来得及退走,所以他们自然有恃无恐。” “如今他们用少量兵力牵制住我们,让我们无法放心出城,两边平原上野战的差异,还是无法彻底扯平。” 钱二出声道:“没错,郯城那边的沐水疏浚,也被迫停下来了。” 想要疏浚河道,就要发动民工,谢韶何澄在郯城便是如此做的,但却不断遭到燕军骑兵的袭扰。 燕军派出数支骑兵不时骚扰突袭,不断造成民夫伤亡,导致民夫崩溃退散,根本无法正常挖掘,谢韶虽派出兵士保护,但燕军骑兵来去自如,根本无法限制。 最后谢韶看著民夫在压力下骚动不安,有出乱子的趋势,只得无奈让其暂时退入城中,同时向王謐报信告罪。 这种情况也在先前料算之中,王謐也没怪责谢韶,毕竟巧妇乃为无米之炊,这个时代机动性就是决定战场形势的关键因素,所以大量骑兵才这么难对付。 后世桓温第三次北伐时,命令豫州刺史袁真疏通后路的石门水道,便遭受到了燕军骚扰,以至於工程受阻,桓温军断粮,只得被迫退兵。 如何应对来去如风的大规模骑兵,汉代给出的答案,是同样甚至更多数量的骑兵,但晋朝却没有这个条件。 王謐依託战船的做法,固然能够控制水道和途径城池,但毕竟只是在河流区域,其他大部分地方,还是要打陆战的。 只有王謐完全打下青州,继续北上,直到占据山海关一带的幽州地区时,才能得到优质的马场,组建出规模的骑兵,但那也至少是好几年的事情了。 现在王謐面对的抉择是,如果不想坐等援兵,便只能主动出击破局,偏偏他的机动兵力不足支撑这个做法。 不过王謐倒是看出,自己无论在桓温还是郗惜眼中,只怕地位並不怎么重要,说来也是,几千兵放在这片战场上,根本不能决定战爭走向,自然没有必要派重兵救援。 那燕国那边的主帅,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增兵吃下自己,还是.. 想到这里,王謐眼睛眯了起来,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他转身对老白等道:“你们集合所有城內骑兵,出城和他们干一仗。” 眾人听了,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几日他们都憋坏了,眼见有仗打,自然极为高兴。 钱二出声道:“若树林里面他们有埋伏怎么办?” 王謐出声道:“我让战船把战车都派出去,堵住树林出来的骑兵,配合你们行事。” 眾人听了,当即领命出城,不多时两边就打了起来。 燕军骑兵没想到晋军敢出城,被打了个出其不意,当即狼狈后退,老白朱亮紧追不捨,眼看就要接近树林。 燕军骑兵已经完全躲入树林,借著树干遮掩射击,想要阻止晋军骑兵靠近,此时大船上面推下百十辆车子,缓缓从侧翼向树林靠近。 燕军没有想到晋军竟然敢出城野战了,出现了不小的骚动,竟有骑兵奔出树林,策马逃走。 王謐看在眼里,心里有想法开始成型,但他还是极为谨慎,在城头髮令,让老白等人靠近车阵,以为后援。 双方在树林里面遭遇,隔著茂密的树丛互相对射起来,你来我往足足打了一上午,燕军且战且退,最后从树林另外一边全部退走,战事才渐渐停歇下去。 钱二赶回来报信,说根据痕跡,树林里面至多只有千余燕军,如今已经全部退走了。 他一脸鬱闷,说道:“是我情报不利,明明前日侦查到他们有几千人抵近的!” 王謐沉声道:“若不是以对方诱敌之计的话,那一定是开阳那边出现了什么变故。” “我怀疑燕军本来是想打这边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来,只留下小股骑兵骚扰河道,让我们无法行动。” “你带人速去查探,到底开阳城那边是怎么回事。” 钱二领命而去,直到次日上午才回来,他跑来报知王謐,说道:“主公猜的没错,开阳城绝大部分燕军,都向沂水以西而去了!” 王謐醒悟过来,沂水以西,便是华县费县连接的蒙尼谷地,过了之后便是大平原,能直达桓熙郗恢驻兵和泰山郡对峙的昌虑! 燕军也真够果断,他们丟了东莞,觉得一时拿不回来下,又不想被王謐少量兵力牵制在这里,於是果断放弃进攻,转去合围桓熙那一路。 他们的打算,是由开阳燕军负责攻击桓熙军侧翼,泰山郡的慕容厉直接往南发动全面攻势了。 搞了半天,燕军还是选择了正面对决,但不是王謐这一路,可见对方胃口很大。 想到桓熙军的侧翼便是郗恢,王謐思忖片刻,便即做了决定,现在去幽城报信,显然是来不及了,那如今他要做的,便是力所能及之內的了。 王謐当即召集所有手下,说完自己的判断后,出声道:“本来想引诱燕军围城,將其牵制在这里,等待援军一起將其围歼,没想到对方看不上我们这点兵。” “这也是为何我们这边援军没到的原因,他们应该已经赶去帮桓熙了。” “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开阳此时城內空虚,正是攻打的大好时机。” 眾人听了,赵通首先出声道:“开阳接近沂水,但沐水和沂水並不相通,船队要到下邳才能绕过去,但下面的河道还未疏浚,怕是来不及了,” 王謐出声道:“没错,这是个大问题,意味著攻打开阳要放弃战船,所以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露出迟疑的神色。 战船的优势和劣势都很大,如今要放弃优势,採取步战为主的战法,对抗燕军骑兵,这里面有几分胜算,谁也不敢打包票。 王謐也是心里没底,兵家大忌,就是被利益所惑,看不清双方的实力对比,从而產生误判,被敌人反过来利用.....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地图,在上面用炭笔做起了標记,隨后他指著上面十几个点,说道:“若是开阳还留了兵力,引诱我们攻打的话,你们觉得,哪里是最合適的地点?” 眾人若有所思,钱二眼前一亮,说道:“这倒真有可能,燕军並不傻,哪有完全放弃城池,不留后路的做法。”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些地方,皆有可能。” “但地势都比较高,接近於山地,但又足够平坦,让他们骑兵可以居高临下衝击。” 王謐沉思起来,如果算准的话,倒可以將计就计? 昌虑城头上,桓熙望著漫天遍野的燕军骑兵,不禁咬牙切齿。 在泰山郡燕军发动全面攻势,已经三天了。 他们没有走蒙尼谷道去东路,反从西边绕过了泰山郡,兜了个大圈子,从西面直攻昌虑,打了桓熙个措手不及,差点丟失城池。 他好不容易守住了城池,却丧失了野战的主动权,一万多兵马只能缩在城里。 最麻烦的是,燕军不仅趁势转向南边,切断了他的陆上粮道,还从陆续从开阳派了不少援军过来。 要是让其三路合围,桓熙跑都跑不了,於是他只得派出郗恢往东,阻拒开阳的燕军援军。 此举对郗恢来说,其实是相当冒险的,因为他要出城,就必然会遭到燕军围攻。 但桓熙也是没有办法了,他只能爭取时间,好在郗恢並没有说什么,很乾脆就带兵出去了。 如今的形势,和战前预料的截然不同,最初桓熙想让最弱的王謐那一路作为引诱,吸引燕军过去围攻,结果王謐出人意料打下了城池,掌握了主动权。 这也就罢了,按道理燕军吃了亏,应该会找回场子,但让桓熙吐血的是,开阳和泰山郡的燕军,不仅没有去打王謐所在的东莞,反而全力和自己槓上了! 为什么,兵法之道,不应该先弱后强吗? 直接打在中军最强的自己,为什么? 桓熙想不通,是因为他不了解对面主帅慕容厉的性格。 慕容厉是来打军功的,听到朝廷慕容恪要发兵的消息,自然急了,要是慕容恪来,还有自己什么事情? 所以他自然选择了最快最直接的战法,直接和晋军主力对决。 至於打东莞那路,明显就是想引自己过去的,几千兵而已,全灭又怎么样,哪有吃掉晋军主力来诱惑大? 第272章 疲敌之策 第272章 疲敌之策 慕容厉这种直来直去的做法,也是燕国大部分主帅的想法,燕军占据兵力数量尤其是骑兵的优势,何必去做那些弯弯绕,直接展开正面进攻,儘可能和普军对攻就是了。 至於攻城损耗,燕军也不在乎,反正用的都是徵发的底层百姓,相比骑兵都是消耗品,打完再补就是了。 这种做法让桓熙陷入了大麻烦,王坦之顾愷之其实算是合格的谋士,但他们想法过多,反而显得过於保守,於是在慕容厉的蛮不讲道理攻势下,一时间陷入了被动。 桓熙退入城中防守,还有一层考虑,他带来的军马,数目已经不小,若是贸然葬送,那他在桓氏之中的地位,便会受到动摇。 在这种想法下,他依据城池防守,面对同样兵力的敌人,固然不算错,但这一下子,便等於是卖掉了希恢和王謐那两路,等著其自生自灭了。 王坦之和顾愷之也觉这种做法不妥,力劝桓熙出城作战,主动打破僵局,不然让敌人任意排兵布阵,局面只会更为被动。 苦劝之下,桓熙不情不愿出城和燕兵对战,但结果却不怎么好,在大量燕军骑兵的扯动下,桓熙很难维持住阵势,常常是打著打著,局面就崩了。 连续两天城外交战失利,损失了上千人后,桓熙族中选择了拒守避战,等待援军的做法。 至於是晋朝还是燕国的援军哪路先到,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郗恢这边,则同样面临著被两边夹攻的风险,他从昌虑往东发兵,走到费县到华县之间的时候,遭遇到了南面开阳,以及北面蒙山通道过来的燕军。 確切来说,这是同一路燕军,战前慕容厉派出,由禿髮勃斤统领,郭落染干配合,想要包抄晋军侧翼,攻入徐州的副军。 郭落染干被杀,东莞丟失,禿髮勃斤是知道的,他不仅没有怎么愤怒,还颇为高兴,毕竟郭落染干先前和自己过不去,如今却是死了,死得好啊! 但晋军占据东莞,確实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禿髮勃斤不是没有想过反击拿回东莞,但先前他做了不少试探,发现东莞这路晋军治军很严,根本不中诱敌之计,让他一时间难以找到机会。 此时慕容厉那边军令传来,说大军即將从昌虑方向上展开攻击,让禿髮勃斤即刻打通侧翼,以为配合。 禿髮勃斤收到军令后,不敢怠慢,那边是几万人的大战,相比之下,东莞这边就不值得浪费时间了,於是他留了些老弱病残守城,当即领著主力开拔。 他走的是开阳西北方的华县费县通道,和郗恢想法不谋而合,之所以如此,便是利用这两城所在的尼山蒙山谷地,行军最为方便,也是曹操二攻徐州的路线。 於是他和郗恢便撞在了一起,两边交战,郗恢这边兵力兵种都不占优,很快在野战中遭遇了损失,退入费县防守。 而禿髮勃斤从遭遇中,也判断晋军並不好对付,如今对方卡住费县,自己也不可能直接过去,不然会隨时被对方截为两半。 於是他只能同样占住华县,不断派兵骚扰袭击,因为同样是占据城池,燕军是有优势的,因为他们可以利用机动能力,截断对方粮道。 只要等费县的普军断粮崩溃,到时候便是燕军获胜的时刻。 此举虽然有些慢,但已经是最为稳妥的办法了,而事实也確实如此,郗恢赶来的时候,因为走得匆忙,只带了七八日的军粮。 他也没想到和燕军正面遭遇,如今被迫退入华县好几天了,后续运粮队伍被燕军骑兵袭击,一时半会无法过来,让他面临了断粮的风险。 他在城头之上,盘算著双方的兵力对比。 他带著的,是三百骑兵,六七千人,经过连番交战,只有五千多了。 而燕军这边,光骑兵就超过了三千,步兵算上赶来的,至少有七八千,这种兵力对比,让希恢无法正面突破对方。 他还不知道桓熙已经被逼得退入昌虑防守了,还在猜测这路会不会有人来援,是桓熙,还是郗愔,亦或王謐? 想到这里,他不由苦笑起来,亏自己看王謐打了几场胜仗,还以为燕军没有那么麻烦,结果真正交手,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平心而论,作为初次统军的將领,郗恢的表现已经很好了,奈何燕军这边的將领也都是打过不少仗的老手,加上利用骑兵,处处都占了一步先机,让郗恢难以施展。 王謐那边要不是依靠船只优势搞突袭,正面对攻,也难以打下东莞,只能说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你把握不住,別人就会拿来对付你。 所以王謐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他探知了禿髮勃斤竟然带主力离开后,当即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马上以身为郗愔参军,都督军事的权力,號令东苑南边,从即丘到郯城一带的所有官员和流民师,儘快徵召民兵私兵。 而在郯城疏通河道的谢韶何澄,也收到了王謐命令,统领赶来应召的私兵,並派出摩下所有兵士,儘快赶往开阳。 两人收到传令后,何澄迟疑道:“做是可以,但前面要是有大量燕军,我们可打不过啊。” 谢韶略一思索,断然道:“稚远不会让我们送死。” “他如此做法,必然是判断前面阻挡的燕军,对我们並构不成威胁。” “他向来追求兵贵神速,我们不能再拖了,马上整兵调兵,明日一早便出发!” 他们先前徵召的民夫,本就要经过基本的军事训练,以应对敌人骚扰,加上他们从下邳带郯城这一路手收编的流民兵,终於是凑了两千多兵士,三千多民夫,带上所有牲口车子,沿沂水赶往开阳。 中间虽然有河段堵塞,但他们一路疏导,甚至弃舟登岸,日夜兼程,在四日內走了三百里,赶到开阳南面,和王謐会合。 王謐是从东莞带兵,同样从陆路过来的,行了二百里,早一日赶到,正在城外整兵。 听到谢韶何澄赶来,他也颇为意外,连忙出来迎接,三人见面,王謐笑道:“两位四日三百里,实在让我惊讶。” 谢韶也颇为自得,笑道:“稚远有令,不敢拖延。” “不过牲口累死不少,兵士也疲累无比,可能要休息两日,才能上阵打仗。 “ 王謐说道:“不,现在还有几个时辰入夜,做好准备,一个时辰后攻城。” 何澄一惊,连忙劝道:“兵士確实很累了,他们现在站著都已经很困难了” 王謐点头道:“没错,我知道,我只是让他们装装样子。” “我们这边加起来,正规兵力到了六千,而开阳城中,还有两千多燕军兵,虽然多为老弱,但我派人查探过,其城防坚固,工事不少,强攻很难直接打下来。 “ “而且不同於先前我船队突袭,他们通过骑兵查探到了我们过来,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所以我们面对的问题是,一方面要儘快打下来,另一方面又不能直接强攻。” “所以之后三日內,我会保持每日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的攻击,把敌人拖垮” o “最前面两天,都是我来分次发动攻击,你们带来的民兵不需要交战,只需要扮作正规兵士,围住另外两个城门扎营,让城中丧失信心即可。” “我这边路上还徵召了不少流民军私兵,虽然攻城指望不上,但修筑工事,堵住各处要道,还是可以的。” 两人方才恍然,这是虚虚实实之策,算上民兵,围城的人达到了上万,城中燕军见了,自然会丧失士气。 一个时辰后,王謐军到达开阳城外,数不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冲向三座城门,將其围住,从河道城墙一线对开阳城发动了猛攻。 开阳城內的燕军得了禿髮勃斤的命令,自然要拼命死守,守將赶紧將城內所有的兵士和百姓都调上了城头,以应对晋军的攻击。 守军的凭恃,便是禿髮勃斤离开前留下的大量守城兵器。 城头上已经堆满了滚石檑木,无论是谁强打,都要遭受大量的损失。 王謐自然也知道这点,隨著他一声声发令,开阳三面的晋军同时发动了试探性攻击,想要寻找出守军的弱点。 燕军守將也不敢示弱,当即在城墙上来回调动燕军,应对各处的攻击,两边斗智斗勇,打了足足两个时辰,直到天黑,也没有任何进展。 城头上的燕军见天色渐黑,都是鬆了口气,以为终於能休息了,但他们赫然发现,对方竟然没有鸣金收兵,仍然是继续在打城! 燕军守军自然怀疑晋军虚张声势,但谁也不敢冒险,只得在城头上站了一晚,直到第二天天亮,人人都已经疲惫不堪。 但更让他们崩溃的是,攻势仍然没有人停止,大量的晋军,仍然在通过各种攻城器械,不断向城头发动进攻! 燕军將领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终於是发现了真相,晋军攻城的兵士,是几个时辰一轮换的。 但知道了之后,他们也不敢轻易仿效,城中就两千多人,换成几波的话,一道城墙上才数百兵,晋军若是发现,只要集中兵力攻击,根本守不住,这怎么办? 在这样煎熬中,城中燕军將领只能硬著头皮死撑,他们只能期望禿髮勃斤得到消息,派骑兵来解围。 让他们鬱闷的也是,城中两千兵明明有数百骑兵,如今连门都出不去,只能被迫守城,太亏了! 在这种煎熬中,第三天到来,城头上的燕军根本没有睡过囫圇觉,大部分人已经站不住了,到了崩溃的边缘。 第273章 疲军破城 第273章 疲军破城 在这几日的攻城中,王謐精確计算规划兵士们的体力,让其在战斗之后,每日都能有充分的时间休息,次日还能投入战斗。 而城內的燕军则不行,他们虽然也可以休息,但伴隨风险就是隨时都被敌人突上城头,所以他们日日夜夜风声鹤唳,在晋军昼夜不息的的进攻骚扰下,精力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王謐通过观察,认为时机成熟了,再等下去也没有意义,三天时间,足够让华县的禿髮勃斤得知消息,若他派援兵过来,自己这边便被动了。 於是他召集眾人,布置之后,在拂晓发动了全面进攻。 这几天里,他徵召的数千民夫表面上扮作兵士佯装围城,但其实並没有閒著,他们明面上建立了简陋营寨,然后在营寨的遮掩下,开始向城墙方向挖地道。 得益於围城距离很近,他们虽然来不及挖到城內,但已经是接近了没有护城河的几处城墙。 黑夜潜入地道里面的陷阵兵,在己方发动全面攻击,城头上的守军被吸引过去时,悍然从地道中跃出,向城头发动了突袭,以最快的速度衝上了城墙。 在六千多兵士的全面攻势下,城头两千多疲惫不堪的燕兵根本无法抵御,眼看晋军一个个爬上城头,皆是慌乱不堪。 攻城晋军喊声四起,“抵抗者杀无赦!” 隨即又有声音响起,“北门一直没有人,放尔等离开!” 燕军自然也知道北门一直是空的,他们先前不敢跑,怕城外有埋伏,但如今坚守就等於死,耳听对方竟然放自己离开,更加犹豫起来。 那边周平已经带著陷阵兵一鼓作气衝上城头,拿著长刀排成一排,在城头上平推劈砍起来。 陷阵兵本就凶悍,养精蓄锐了一晚,更是势不可挡,而燕兵大多擅长骑马射箭,近战並非所长,又疲累多日,交战一触即溃,被杀得人头滚滚。 剩下的燕军残兵见陷阵兵杀红了眼的模样,根本不像是接受投降的,只怕再迟疑片刻,命都丟在这里,几个知机的当即逃下城头,往內城逃去。 这一带头,其他人纷纷跟隨逃走,防守全面溃散。 然而他们逃到內城城门面前,却看到城门紧闭,第二道城墙上的兵士张弓搭箭,竟然对著自己,登时急了,纷纷大喊道:“干什么!” “赶快开门!” “你们要杀自己人吗!” 城头燕將吼道:“谁让你们逃跑的!” “赶快掉头拒敌!” “丟了城,你们就是逃回去,也会被问罪!” 城下的兵士愣了片刻,有人大吼起来,“放屁!” “我们在前面撑著,你们还要问罪?” “对面比我们这么多,是想让我们送死吗?” 燕將拿起弓箭,对著喊叫的人射了出去,“鼓譟反叛,我看你是敌人奸细! ” 噗嗤一声,那人见箭矢射来,下意识侧身闪避,箭头射入他的胳膊,顿时痛叫起来,吼道:“你们不仁,那我便不义了!” “既然是个死,我还不如投了晋军,等会破了城门,要亲手杀了你!” 燕將冷笑道:“做梦,他们能让你们投?” “等著你们的,是砍手指!” 城下兵士听了犹豫起来,中箭那人吼道:“那也比死了强,干汝母,这个时候堵著自己人,还想让我卖命?” 那边晋军纷纷攻入城头,老白带人冲了过来,眼看城上城下吵架,眼珠一转,叫道:“我军主帅有令,尔等攻下城头,拿到任何一名燕兵首级,都可以安全离开!” 城下拥挤的燕兵听了,顿时像落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往城墙上攀爬起来。 那燕將见了,心中大急,吼道:“射箭,射箭!无论是谁,敢登城的全部射死!” 燕军兵士听了,箭如雨下,城上城下混乱一片。 城下的燕兵已经红了眼,后面有晋军,头上友军也想自己死,正哀嚎痛骂,后边却是有轮子札札响动,原来是第一道城门打开,晋兵把撞门衝车运进来了。 城下燕兵见了,顿时呼啦啦涌了上来,將推车的晋军兵士嚇了一跳,赶紧抽刀应对,却没成想燕兵们推著衝车,就往第二道城门奔去,然后合力撞起城门来。 老白一见乐了,对身边的朱亮道:“这倒好,不需要咱们费力了。” 朱亮看了两眼,忍不住出声道:“好像主公並没有说放走燕兵的事情吧?” 老白尷尬,“这是事急从权,你懂不懂?” “难不成逼得他们反过来,和城头守军一样对付我们?” 朱亮淡淡道:“也是,反正假传军令这事,也就你敢做,我们是不敢的,不过你得好好想想,回去如何和主公解释。” 老白咬咬牙,狠狠拍了拍朱亮的肩膀,“不对啊,当初江上见面时,你的脾气呢?” 朱亮面色不变,“江上那个已经死了。” 老白佩服地竖起大拇指,“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在晋军的注视下,燕兵感受著死亡的威胁,激发出了身体全部潜力,很快便將第二道城门的撞开,然后蜂拥而入。 有的人趁机往北门逃跑,有的人趁机上城头,找向自己射箭的人报仇,战场乱成一片。 燕將见势不可为,赶紧带著部下,下了城头准备逃走,却被人趁乱在抹了脖子,死在地上。 这下城內燕兵完全丧失了斗志,纷纷逃往北门,那边大门洞开,守军早就跑了,他们见了,赶紧逃出城去。 等王謐和谢韶何澄进城时,城內几乎已经平定,老白过来说了擅自喊话的內容,何澄面露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么明显的前后矛盾的话,燕军竟然信了?” “他们能攻破城门,自然就能跑了,又何必拿自己人首级?” 老白也醒悟过来,挠了挠头道:“监军说得对,我当时没想到这些,为什么燕军听了呢?” 王謐想了想,笑道:“老白倒是给我上了一课。” “这话確实是前后错漏,但燕军不是想怀疑,而是那种死地下,他们只有选择相信这微不足道的生机,才有勇气站著。” “给敌人留一条生路,让其不会垂死反扑,老白的话即使是假的,他们也会照做,和攻城围三缺一的道理是相同的。” 王謐心道城门撞开的一瞬间,燕军才会有更多选择,那个时候他们杀不杀自己人,已经不重要了,但在此之前,他们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的。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將来可以好好想想,將来战场上,如何利用这种心理。 晋军兵士和民夫进入开阳城,王謐让谢韶何澄两人去城內处理內务,自己则带著部下有条不紊安抚百姓,布置城防。 谢韶和何澄首次跟著王謐打仗,也是眼界大开,他们赫然发现,王謐的做法,和其他將领截然不同。 看似围城才能解决的攻城难题,王謐这边却是动用了种种奇思妙想,从心理到肉体上,给予了燕军极大的压力,最终让其崩溃。 路上何澄对谢韶嘆道:“这开阳城的攻城过程,都可以写入兵书了,也不知道稚远年纪轻轻,是跟谁学的。” “这其中很多关窍,我都闻所未闻,是他无师自通,还是有高人传授?” 谢韶出声道:“真有这样的高人,早就北伐扬名了,又怎么可能蛰伏这么多年?” “而且你也看到,他身边的部下,哪个像是谋士的?” 何澄嘆道:“不管怎么说,跟著稚远,还真是对了。” “要是我们能再將华县的燕军主力击败,这一路就是大胜,即使彭城那路战况不好,也算能形成均势了。” 谢韶沉声道:“话虽如此说,但两路进攻,另一路败得太惨,另外一路也会受到影响,前车之鑑,我谢氏可是深有体会。” “何况华县那路主力,不好对付啊。” 王謐在整顿城防的同时,將所有的探子都派了出去,打探蒙尼谷道的情况。 次日一早,最快的探子返回开阳,向王謐报说,郗恢军已经和禿髮勃斤在谷道中交战数日了,双方损失都不小,但郗恢形势更差。 虽然郗恢依託费县建立了工事,用来阻拒燕军骑兵,但禿髮勃斤同样採用了王謐类似的袭扰战术,日夜骚扰郗恢,让其摩下兵士无法完全恢復。 好在郗恢治军有方,依託地势打退了燕兵一波波骚扰,但其粮道已经被绕后的燕军骑兵截断了,最多三五日便会断粮。 得到消息后,王謐当机立断,调集了几乎所有能够行动的军士,准备驰援郗恢。 他收拢了城中所有马匹,分配给手下各个將领,此时朱亮站出来道:“现在的战马,已经要比会马战的人多得多了。” “这些人能勉强骑马,但马上作战是不行的。” 王謐出声道:“这个问题很好。” “我不需要他们马战,只需要让他们儘快赶到,然后能够下马步战,同时布置工事就行了。” “战马只是让他们爭取时间的,我们的长处还是步战,以己之短,对燕军之长,是不划算的。” “你们要做的,是从谷道后方儘快建立工事,挖掘壕沟,让燕军骑兵不能来去自如。” “他们想包围郗恢,我们做的也是一样的事情。” 眾人恍然,纷纷领命而去。 王謐心道这应该是自己这路的最后一仗了。 至於桓熙那边,是多方博弈的关节所在,以自己现在的实力,是无法插手进去的。 2 第274章 决死突袭 第274章 决死突袭 听说王謐要立刻赶去蒙尼谷道救援郗恢,谢韶和何澄虽然没有反对,但也表现了两点担忧的想法。 一是会和骑兵先行出发,和后面步兵脱节,有可能会被敌人所趁。 二是蒙尼谷道地势平坦,且没有河流,无法利用水道船只,若燕军反应过来,掉头对王謐的援军进行分割包围,若救援不能,反而会把后续兵力搭进去。 对此王謐回道:“我同意两位的说法,拋弃船只,选择步战,確实是我们短板。” “但若郗恢被消灭,我们这边也跑不掉,此为唇亡齿寒。” “在这个前提下,其他都已经是次要的了。” “但如遭到燕军骑兵突袭,我们没有大量战车支持,我们肯定会陷入绝对的劣势。” “所以除了骑兵外,我决定从蒙尼谷道的高处,走山地行军,儘量抹平两边的差距。” 谢韶和何澄对望一眼,心道这个方案,也是確实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了。 王謐出声道:“这次我还是亲自去,麻烦二位在这里坐镇,发动民夫疏浚河道,调动郯城下邳方向的兵力,儘快增援。” “大的战船过不去,小一些的,还是勉强可以的。” 两人当即答应下来,因为他们也知道,自己没有王謐的號召力和领军能力,那不如做好自己能做的。 王謐在东莞的战船,一部分沿著沐水,已开始想办法通过河道中转,向郯城移动,若能通过最狭窄的河段,那便能到达下邳,然后进入沂水北进,对开阳进行支援了。 通过这几番战斗,王謐也確定了自己战后的计划,即说动郗惜,大量徵召民夫,在两年之內將沂水沐水全部疏通开导,將来桓温北伐时,自己才能掌握主动权。 到时候船队便能越过蒙山山脉,深入青州腹地,来去自如,王謐便可以利用船队开拓地盘,趁著慕容恪去世这段时间,渐渐掌控青州了。 当然,这都是之后的事了,如今他面临的,是如何將郗恢救出来,其是王謐最为亲近的助力,要是出了事情,也会极大影响王謐的布局,断没有不救的道理。 但对面的禿髮勃斤,是燕军大將,兵力逾万,能否击败他,王謐毫无信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数日之內,蒙尼谷地爆发了连番战斗,晋军燕军陷入了了激烈的死斗。 燕军这边得知了开阳丟失的消息,禿髮勃斤又惊又怒,他没想到晋军行动这么快,將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但他也不是易於之辈,固守华县的同时,派出部分兵力,阻拒王謐援军,然后大军压向费县,將郗恢军重重包围,想要一举破城。 然而郗恢在燕军数次攻击下,守得极稳,让其无功而返,但他心里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因为再过一日,就要断粮了。 郗恢的后方粮道,已经完全被燕军包抄切断,按道理桓熙那路应该可以派兵救援,但至今没有消息,说明其也碰上麻烦了。 清晨时分,郗恢站在费县城头,忧心忡忡看向城下连绵的燕军营地。 燕军这种以骑兵为主的战法,没有建立营寨的习惯,而是简单布置营帐,多放哨兵警戒。 这种做法的好处,是节省兵士建造工事的体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即使面对围城战,也能从容应对。 郗恢便是被上万燕军围在费县城里,经过这几日燕军攻城,他的兵士也快到了极限,粮食用光的那天,便是全城崩溃的那一刻。 费县处於西北东南走向的蒙尼谷道出口,东北是蒙山,西南是尼山,从费县一直往西走,越过尼山之后,便是邹城,其南面有座小山,叫做嶧山,又称东山。 这座山,便是高平郗氏发家之处。 高平希氏来头並不小,相传西周开国功臣苏忿生(黄帝之子玄囂的后裔)有一支脉被封於郗地(今河南沁阳),因而有了郗氏。 后秦末乱世,郗氏迁徙,最终在高平金乡定居,之后默默无闻多年,直到汉末,族人郗虑成为大儒郑玄弟子,在儒学上名声日渐响亮,带动郗氏重新进入朝野。 郑玄是大儒马融弟子,马融號称三千弟子,但入室弟子中最有名的便是卢植郑玄两人,凭藉这层关係,郗虑被荀或举荐给了曹操,升为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 不过希虑也是有污点的,他曾受曹操之命,和华歆一起抓捕伏皇后,威逼汉献帝,之后他不知何故,又被曹操免官,郗氏就此沉寂下来。 但司马氏篡魏后,郗虑曾孙郗隆和司马懿之子,赵王司马伦亲厚,故被任命为扬州刺史,但在八王之乱中,郗隆被部下叛乱杀死,郗氏再度失去了主心骨。 这时候,郗隆的侄子郗鉴站了出来,他为自保,带领族人百姓一千多户迁到了峰山,成为了流民军首领,自此占据一方,名声愈胜。 时机总会留给有准备的人,司马睿和王导渡江时,给郗鉴封了个龙驤將军的虚號,希鉴凭著这个名头,短短三年部下达到了数万之眾,被加封为都督充州诸位军事,后连续平王敦苏峻之乱,郗氏就此崛起。 想到这里,郗恢心中嘆息,自己要是有祖父三分本事,今日也断不会陷入如此困境了。 在这离著郗氏发家之地近在咫尺之地,难道自己真的会兵败身死吗? 突然他眼光一凝,远处十几外的尼山之上,赫然打出了一片片旗號,兵士纷纷於林中起立,对著费县城下的燕军大营后方冲了下来! 郗恢激动地站了起来,因为他看得分明,这正是王謐军的旗帜! 他大声吼道:“所有人集合出城,攻击燕军!” 王謐站在山坡上,因为时间有限,他的兵士在尼山行军数天,才赶到此处,他为防止被燕军察觉,来不及通知郗恢,便对燕军大营后方发动了突袭。 他也相信郗恢,遇到这种机会,肯定会配合自己,这个机会稍纵即逝,多等一刻,失败的机会便会大增! 燕军这几日虽然占优,但作战也颇为疲累,毕竟骑兵不能攻城,都要下马步战,所以燕军士兵睡得正香时,乍听示警,纷纷慌乱跳起,寻找马匹应战。 禿髮勃斤的营帐,正被几十营帐拱卫在中间,他听到声音,马上从睡梦中醒来,连忙穿好盔甲,大步踏出营帐。 听了卫兵报信,他心中恼怒,后方华县的守军干什么吃的,竟然没有拦住晋军,让其从山上过来了! 不过这又能怎样,自己兵力占优,又是骑兵,些许步军,根本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 他看到城內的晋军趁机出城,显然是想对自己两面夹攻,当即號令所有骑兵上马前出,只要骑兵绕出去,就能反过来攻击对方的侧翼后方,这种野外合围,对骑兵是没有用的! 看著山上衝过来的晋军兵士,纷纷投掷火把到燕军营帐上,禿髮勃斤心中冷笑,这种袭营在晚上还有点用,白天烧营帐,士兵还能炸营不成? 隨著烟雾四起,隨著晨风四处飘散,很快营地里面视线受阻,燕军兵士们咳嗽不已。 禿髮勃斤看向远处山上,高台上旗帜挥舞,那是指挥兵士攻击的信號,驀然之间,那道红旗指向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看到这个信號,战场上所有的兵士,城內衝出来的,山下衝下来的,皆是向著禿髮勃斤的营帐攻了过来! 禿髮勃斤脸色大变,他醒悟过来,对方根本不想对耗兵士,他们打的主意,是杀死自己! 他当即对部下大吼道:“走,跟我上马,先衝出去!” 正在此时,远处数百晋军骑兵出现,沿著山道下方,向著禿髮勃斤营帐,同时发动了衝击,他们无视想要阻拦的燕军,以最快的速度突入营地,直接对著禿髮勃斤所在的营寨冲了过来。 他们人人都配了长枪勾镰枪,专门往马多的地方经过,数百道长枪划过,燕军战马纷纷受创倒地,营地混乱一片。 此时两方晋军也冲了过来,他们仿佛极有默契,根本不管小股燕军骑兵的阻拦,似乎是一门心思来寻找主帅的。 见状禿髮勃斤慌了,他虽然上了马,但到处都是慌乱奔跑的燕兵和刺鼻的烟雾,遮挡了眾人的视线,根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突围。 而此时燕军最引以为豪的箭术,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到处都是人,敌友混在一团,还怎么射箭? 於是他们只能无奈地拿起近战兵器,和有备而来,存著决死信念的晋军兵士展开了肉搏。 甫一交手,他们就发现,晋军兵士几乎人人带甲,很多人穿的虽然不是昂贵的制式鎧甲,而是简陋的竹甲木甲,但应对刀剑十几次劈砍,已经是足够了。 而燕军这边,多是马战所用皮衣,根本防御不了长枪长刀,双方接战之下,慌乱应战的燕军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更让燕兵惊恐的是,晋军衝进来的几百骑兵,突入到禿髮勃斤营帐周围便纷纷下马,他们身上穿著的,是最好的鎧甲,手里拿的是精心锻造的长刀,赫然是王謐的陷阵兵。 他们在敌阵中,竟反过来包围了禿髮勃斤和其数百部下,开始蛮不讲理地向前劈砍进去。 王謐在山上看到陷阵兵成功突入,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郗恢和他这么有默契,並不是巧合,而是先前两人就演练过无数次突发情况下的应对。 世上没有巧合,只有努力的汗水,才能铺就通向成功的道路。 隨著突入到禿髮勃斤主帅营帐周围的晋军兵士越来越多,其竟然形成了面对上万燕军的局部兵力优势。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杀死禿髮勃斤,让燕军崩溃。 > 第275章 付出代价 第275章 付出代价 此刻王謐的身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因为他已经將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全都投入到攻击中。 而且这次进入战场的兵士数目,只有之前在开阳时出发的一半,剩下的那些,都在华县附近和燕军后军对峙。 其实禿髮勃斤的排兵布阵相当有水平,他大部军队包围郗恢所在的费县,留部分兵力在华县断后,以防止意图包抄己方后路的敌人。 王謐若是打华县,便要经歷再一次极为惨烈的攻城战,即使打下了,也是实力大损,且禿髮勃斤这边早有了准备,王謐再也无力救援郗恢。 如果城边绕过去也不可能,华县里面的燕军骑兵只要坐等王謐军主力过去,可以隨时出城袭击后路,让王謐腹背受敌。 所以王謐赶到华县时候,看到燕军是这种布置,所有人心都凉了一大半,因为怎么看,似乎已经来不及救郗恢了。 但王謐在看了地图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留下民夫和部分弱兵,在华县附近构筑工事,做出一副要攻城的样子。 这些人加起来有四五千人,任务是故布疑阵,將营寨做得像是有上万人的样子,华县的燕军见了,自然不敢出城对战。 而王謐带著剩下三千余精兵,折向了西南,行军一百余里后,抵达了泗水的一道支流。 此处因地势较低,形成了一道东北西南走向,长度数百里,宽几十里的湖泊,便是后世的微山湖。 其两边是大小村镇,连接著数十大小河流,王謐用军令命当地官员,以最快速度徵调各类小船只,让兵士坐船进入了通往尼山山脉內部的河流水道。 彼时尼山有数条河流匯入微山湖,其中一条直通费县附近的山脉,王謐带著兵士行舟,骑兵沿著河流行军,最终赶到了费县的西北方向的山上。 这个做法天马行空,且需要极强的野外行进能力,而这个时代,只有王謐提前对兵士专门进行过此类训练,禿髮勃斤自然没有料到。 所以禿髮勃斤包围郗恢时,將大营哨探都布置在费县东部,尼山之上虽然也有少量驻扎,但都在偏北的位置,西南方向只布置了寥寥几个哨点。 王謐赶到的时候,趁夜以极快的速度拔除了这些哨所,为了防止有漏网的人通风报信,他毫不拖延,立刻发动攻击,便是不让禿髮勃斤有反应的时间。 此举固然抢占了先机,但王謐深知己方兵力並不占优,这次冒险举动,稍有不慎就会被敌人翻盘。 一是他只有三千多人,即使是突袭,也难以正面击败禿髮勃斤,如果对方回过神来组织反击,那死的便是王謐。 二是他的兵士经过跋涉,状態並不是全盛,最多只能支撑一个多时辰的激战。 所以种种考虑之下,王謐做出了他打仗以来,最为冒险的一个决定。 突袭斩首。 若是能將主帅禿髮勃斤杀死,再配合恢的反攻,是解决这路危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当然,失败了,就是全军覆没,不仅救不出郗恢,王謐也很难全身而退。 所以王謐將所有部下都派出去袭杀禿髮勃斤,留在身边的只有几十人,他知道自己武艺不行,上阵打仗纯粹添乱,於是乾脆专心指挥。 在他的旗帜號令下,周平,赵通,老白,朱亮,钱二,孙五,祖端等十几支队伍,以一往无前的气势插入燕军营地,直扑燕军主帅营帐。 如今突袭的晋军周围,四面都是燕军,有逃跑的,有赶来救援的,明晃晃的兵器隨时都会招呼过来,死亡隨时都会到来。 这对士兵的心理素质是个极大的考验,若是新兵,只怕跑上一段,就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了。 但王謐这些兵士,都是这一路跟著打过来的,几场胜仗的鼓舞,让他们已经变成老兵,更何况王謐从没败过,也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只要听从军令,就能活下来迎接胜利! 这种生死危机下,激发了他们的所有潜力,所有人都眼睛发红,不要命地向前劈砍,对著禿髮勃斤的营帐发动了决死突击。 禿髮勃斤看到四周都是晋兵旗帜,即使是身经百战的他,也不由慌了,他明白,自己正在陷入了极大的危险中! 於是他当机立断,让穿好盔甲的亲卫顶在前面,其他人则寻找高处,发弓射击,儘可能阻止晋军,自己则是带骑兵伺机突围。 王謐的手下,在听到擂鼓號响后,对著禿髮勃斤所在的帅旗同时发动了衝锋o 老白號令弓箭手一边前进,一边对射,前面赵通则是拿著盾牌,带领盾兵推进。 周平的陷阵兵,则是紧跟盾兵,一旦接近对方,便抢出劈砍,以最快的速度將敌人杀死。 双方不断有人倒下,因为禿髮勃斤传递不出命令,战场上燕兵各自为战,陷入混乱,此时郗恢也带兵赶到了。 他一马当先,带著几十骑兵杀入燕兵阵势,后面步兵配合,將燕军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战场上已经变成了一锅粥,双方兵士身边都是敌人,陷入了疯狂的廝杀,地上重重叠叠堆满了尸体。 王謐在山上看著自己的兵士不断倒下,也是极为心疼,但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所有的赌注都已经上桌,只看谁能笑到最后了。 禿髮勃斤手下十几名將领领,也带著人赶来救援,最快的几个,已经进入包围圈,將禿髮勃斤保护起来。 但他们还没有喘几口气,便和突到近前的老白周平等人战在一起。 看到主帅装束的人就在近前,王謐手下们也是齐声怒吼,扑了上来。 一名燕军將领自恃武力,还想上前单挑,结果瞬间被七八名陷阵兵围住砍死,其他人將领见了,方才明白这群晋军不是易於之辈! 燕军最擅长的弓箭,此时完全派不上用场,所有的將领都被迫拿起长枪长刀,短兵相接。 方圆几十丈的狭窄营地中,近千人挤在一起混战,人挤人脚步都站不稳,每一刻都有人倒下,残肢断臂和尸体铺满了地面,血液如小溪般流淌。 王謐看著那方营帐,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四周的燕兵不断涌了过来,郗恢那边似乎也到了极限,场上陷入了极为压抑的胶著。 廝杀声阵阵传来,王謐的心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他生怕下一刻,燕军將自己兵士团团包围。 人头最密集的地方,人流涌来涌去,兵器的交击伴隨著伤者的哀嚎,又有大喝声传来,隨即是更加凶横绝望的大叫。 人群轰的一声,往里一聚,隨即散了开来,留出了一块空地来。 隨后是短暂的寂静,王謐忍不住掂起脚尖,睁大眼睛看去,偏偏什么都看不清楚。 隨即有大吼声连续不断传出。 “燕军主將已经授首!” “燕將已死!” “这是他的首级!” “燕帅死了!” “燕军败了!” 隨即是啪啪的刀砍声音,竖立在燕军营帐中心的,三四丈高的主帅旗杆被砍断,轰然倒了下来。 在眾人的惊呼声中,伴隨一声大响,旗杆重重落在地上,旗帜隨之掉落。 喊声此起彼伏,看不到帅旗的燕军士气开始崩溃,纷纷往远处逃散而去。 先是小股燕军逃走,隨著郗恢发令,费县城中再度奔出上千人加入战场,整个战场局面彻底扭转,燕军全面向西溃逃而去。 王謐见状,毫不犹豫挥动旗帜,號令全军追击。 到了收穫成果的时候,放跑一人,都是白白损失的战功。 场上很快从对攻变成了追击,从追击变成了追杀,数目並不少於晋军的燕军完全丧失斗志,被一路追著仓皇逃遁远去。 王謐这才带人下山,往燕军主帅营帐而去。 他迈过堆叠的尸体,趟过鲜血匯聚的洼坑,走到地方时候,看到赵通和老白坐在地上,一个腿上受伤,一个胳膊受伤,旁边有人正在包扎救治。 地上的旗杆旁边,放著一个怒目圆睁的脑袋。 简单问过情况之后,王謐方才得知,这正是燕军主帅禿髮勃斤的首级。 他是被人堆死的。 其作为主师,武艺相当厉害,加上还有上百名手下保护,即使是赵通和老白,也在围杀的过程中受了不轻的伤。 但双拳难敌四手,数倍的晋军围住了燕军,以陷阵兵为核心,蛮不讲理用力气將顽抗的燕兵一一砍死。 直到只剩下禿髮勃斤,他已经打倒了七八名晋军,还想顽抗,晋军几十支长枪直接將其穿成了刺蝟,一身武力没有发挥出来,就憋屈地死在了地上。 隨著他首级被割下,主帅旗杆被砍断,燕军就此溃败,王謐这次行险,也终於是贏了下来。 但王謐却没有多少高兴的心情,只有劫后余生的空虚,和对部下兵士战死的痛惜。 这一战虽然燕兵损失更大,但他亲手培养出来的的兵士死伤近千,这都是一直跟著他走过来的。 王謐望向西边,那是燕国都城鄴城的方向。 自己还是太弱了,一千兵就伤筋动骨,当初海洲岛死了一千燕兵,燕国根本不在乎,这就是差距。 如今自己在燕国眼里,也仍旧是个小虾米,即使这次燕国败了,也还有泰山郡的主力,而自己也无力再介入了。 剩下的,就是桓温慕容恪那些人上桌表演的时刻,自己只能旁观了。 王謐心中涌起一丝不甘,如今只有抓紧一切机会成长,儘快变得强大起来,才能將来以平等的姿態,面对那些强大的对手。 马蹄得得,远处有人骑马奔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来人正是郗恢,他满脸激动,向著王謐奔来,“稚远,可等到你了!” 王謐走上前,和郗恢双手紧紧相握,“我来了。” 第276章 停战罢兵 第276章 停战罢兵 王謐郗恢两人上商量几句,便各自安排人手打扫战场,看到燕军留下的为数不少的军资,两人皆是鬆了口气。 打仗的消耗是极其巨大的,这也是为什么歷次北伐,往往都几个月遭逢一败,军资受损,然后北伐无疾而终的原因之一,更別说各种意外导致的损失了。 这次收復充州,因为战况突发频发,无论是王謐还是郗恢,这些日子以来的军粮物资,都消耗得七七八八,要是被敌人断了军资,场面再好,也只能被迫撤军。 所以王謐才以闪电战速战速决的方式,来支撑这一次次的硬仗,即使如此,他消耗的军粮物资,只有小半来自於提前徵发,其他都是以战养战,从燕军手里抢的。 从东莞到开阳,再到费县,无论哪一次败了,都不足以让王謐走下去。 而讽刺的是,王謐的兵士,因为这次突袭,伤亡眾多,倒是变相缓解了物资的压力,但这代价实在太大,以至於王謐清点己方尸体的时候,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痛惜的神色。 郗恢在旁边看到,满含歉意道:“是我无能,拖累了稚远啊。 王謐沉声道:“不,你这个岁数,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 “何况你面对的是这一路主力,换了我,也只能据城防守。” “何况现在纠结於此,也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如何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 郗恢嘆道:“你的本事,我今日亲见,才深有感触。” “雷厉风行,不惜代价,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胜机吧。 “” “如今我们追击燕军,最多半日就要回军,以免被援军所趁。” “接下来我们是打通往泰山郡的通道,还是回头打下华县,確保蒙尼谷道畅通?” 王謐说道:“桓熙那一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听郗恢说完来之前的情况后,王謐沉思起来,过了好长时间,才出声道:“要是这样的话,也不能完全怪他。” “说到底他面对的那一路,才是最麻烦的,慕容厉毕竟是鲜卑亲王,这些年也是一步步打上来的,以桓熙的能力,確实难以抗衡。” 郗恢深有同感,“没错,他兵力也不占优,也不知道大司马是怎么想的。” “如今我算是完成了军令,只差华县便打通了蒙尼谷道,但这个时候,慕容厉怕是已经带兵逼近桓熙所在的鲁郡,甚至开始攻城了。” “那我们若是不去相救.... 王謐摇头道:“真是怪了,按照我的预测,这时候大司马应该会出手才对。” “桓熙即使只是诱饵,大司马也不会想让他死的,虽然其確实没有夺取主动权,但起码吸引了燕军主力。” “我们这边就是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我还是建议儘快把华县打下来,消除隱患,不然这批燕兵要是弃城成了流寇,对青徐的危害也不小。” 郗恢迟疑道:“话虽如此,要是桓熙那边出了事.. ” 王謐断然道:“由我担著。” “咱们的兵力已经承受不起下一次大战了,若桓氏那边还打算让我们当冤大头顶在前面,那就等著桓熙先死吧。” “要是我们打成这样,都无法让大司马行动,那我直接辞官算了。” “我一会整兵,明日去打华县,你守住这里就好。” 郗恢也知道自己兵士到了极限,当即答应道:“好,我在这里挡著,你放心去。” 接下来几日,王謐带军將华县合围,他这次有充足的时间,也不急著攻城了,仍然日夜骚扰,让城內的燕军守军苦不堪言。 到了第五日上,郗恢那边的消息传来,说桓温那边终於是出手了。 在慕容厉带兵攻打鲁郡,包围桓熙的时候,桓温派出桓石虔在內的数位將领,带领上万人奔袭慕容厉侧翼,斩杀了数名燕军將领,將其逼退。 同时郗惜那边,也终於动手了。 他没有派兵来郗恢这一路,而是召集数十流民帅组成联军,以卞壶之孙卞诞统军,配合桓石虔夹攻慕容厉,將其一路打回到泰山郡。 听到卞壶这个名字,王謐心中有数,心道这才是郗系一脉的亲信啊。 卞壶,济阴郡人,中书令卞粹之子。 济阴郡和郗氏祖地高平郡本就毗邻,两家祖地距离不到百里,故关係密切,卞壶生前,也是郗鉴最好的朋友之一。 卞壶在当世名声极好,因其不仅因平定王敦之乱成为顾命大臣,更在平定苏骏之乱中,父子三人亲自上阵抵抗叛军殉国,諡號忠贞,在后世也是被歷代统治者竖立推崇的榜样。 而卞壶的正室,是徐州刺史裴盾的妹妹,和东海王司马越妃子裴妃是亲姐妹,有这层关係,卞氏在徐州根基深厚,也是氏统领徐兗两州的重要助力之一。 王謐之前就怀疑,除了郗恢之外,郗惜必然有自己所倚仗的副手,但郗惜其实相当狡猾,一直没透露过底细。 直到此刻,王謐听说是卞壶之孙卞诞,方才恍然,心道这就是郗惜底牌之一啊。 卞氏有司马越这层关係,在徐州的號召令影响极大,怪不得能不声不响,短时间內调动数十流民帅,这可比自己得自郗惜的军令可管用多了。 王謐用军令固然也可以调人征粮,但流民帅多有隱瞒保留,所以效果也就尔尔,但卞氏出马可就不一样了,那些流民帅的忠心,就像赵通之於王謐,都是倾尽全力的。 王謐心道郗氏在徐州经营数十年,先后有蔡氏卞氏这些大族,哪是那么容易让自己插手进去的,在这些家族豪强面前,自己也不过是个客人罢了。 所以海陵城说到底,只是一个中转站,王謐最终的目標,还是燕国占据了青州,只有那没有晋朝世家势力介入的地方,將来打下来,才算是真正属於王謐的地盘。 不过王謐心道郗惜这次,也算是小小摆了自己甚至郗恢一道,是觉得自己这路可以稳当解决,还是觉得重要性不如桓熙那路? 王謐可以肯定,这中间极有可能是郗超的手笔,也只有他能说服郗惜,这里面必然是经过了极为复杂的利益考量。 从大局上来看,也確实是击败身为主力的慕容厉的,更能决定战局,毕竟禿髮勃斤这路不过万余人,郊城也远不如彭城重要。 只不过战局复杂,郗惜应该也没有预料到,郗恢会被桓熙派出来攻打蒙尼谷道,然后被围,还需要王謐赶来解救。 如果是这样的话,本来在郗惜的认知中,只怕会以为王謐只能固守郯城,根本没有想到还能拿下东莞开阳,还跑到了华费吧? 想到这里,王謐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郗惜应该不至於放弃自己,而是没想到自己打得这么离谱而已。 这个时代,消息传递的延迟太大,以至於双方一系列的预测偏差,最终导致战场局面失控,禿髮勃斤回撤,恰好堵住郗恢,让其差点身死。 不过目前一切都过去了,王謐打下华县,这一路就算是大功告成,至於泰山郡那边,则是交给別人发挥去吧。 不过让王謐奇怪的是,按道理这个时期,慕容恪得病不久,距离病死还有一年多,应该还是可以带兵上阵的,为何到现在还没入局? 按照对方本事心气,即使知道桓温在等他,也不应该避战吧? 王謐自然不知道,慕容恪出征的请求,最终在燕国朝廷被驳回了。 理由也很简单,若是慕容带病上阵,两军对垒,慕容恪病情加重,燕军军心动摇,被敌人所趁,容易导致局势崩溃。 对此慕容恪无言以对,他心心念念想要和桓温对决的期望,也就此落空。 回到家里,他鬱鬱寡欢,再次病倒,让朝中很多人鬆了口气,得意洋洋宣扬起他们先前的担心是正確的,要真让慕容恪带兵,说不定几万燕军都回不来了。 而慕容厉这边吃了败仗,退回泰山郡后,还想著在当地徵兵反击,朝廷的詔令却是下来了。 两军罢战。 慕容厉方才得知,燕国使团已经到了建康,和晋廷达成停战约定。 听到这个消息,前线包括桓氏在內的所有人,心里都是不满的,前线还在打著仗,后方就说要停? 王謐这边的詔令,是何澄带来的,他听了之后,出声反问,“我现在马上就要打下华县,现在怎么算?” 何澄面露苦涩,“按道理詔书一到,就应该停战止戈了。” 王謐沉声道:“我不甘心。” “最后一仗了,他们一直荼毒当地百姓,现在让我礼送他们出境?” 他站起身,“有赖何兄睁只眼闭只眼,且不说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现在还没接令,给我半天时间。” “之后要是出了事情,我一人担著便是。” 他大步走出营帐,隨即进军的锣鼓响起,围住华县的所有晋军,开始发动了全面攻击。 何澄听到外面的喊杀声,苦笑著摇了摇头,將詔令塞回袖子里。 当天晚上,华县陷落,燕军守军死伤大半,剩下数百人拼死突围而出,往蒙尼谷道逃跑,被驻守的郗恢军堵个正著,全军覆没。 王謐得到希恢传来的消息后,心道充州这场大战,算是告一段落了。 只怕短时期內,至少慕容恪死前,晋朝和燕国的边境局势,要通过谈判来决定了。 想到这里,王謐也有些憋闷,泰山郡丟了,不靠战场上打回来,难不成还想从谈判桌上拿回来? 既然如此,那之后有机会拿回来,那就是自己的了。 过了两日,谢韶运粮过来,王謐何澄將其迎入城里。 三人坐定,谈到了战事,谢韶见王謐面有鬱闷之色,安慰道:“稚远这次连下四城,加上之前朝廷没下来的封赏,论功行赏,会往前迈一大步啊。” > 第277章 未来谋划 第277章 未来谋划 王謐得这几日打扫战场,所获颇丰,见事情终於告一段落,也终於放鬆下来o 不管桓熙那路战果如何,这次他的战功,在这几年里算是极为排得上號的,而且这不是虚报,是实打实没有水分的。 这种情况下,朝廷不可能再压著自己了,要是打出这种战绩都得不到封赏,那其他人更別想了。 但不知道为何,王謐此时心中却没有多少欣喜,而是低声憋出一句话来。 “这次死的人,也太多了些。” “我出征的时候,满打满算的五千多人,几战下来,光阵亡的,就有上千了。” 谢韶和何澄对望一眼,都以为王謐心痛精心练出来的兵,何澄出言安慰道:“死伤虽然確实有点多,但换了別人,別说四战连胜,只怕前面就把兵打光了。” 谢韶赞同,“没错,我谢氏之前.....”他醒悟有些不妥,马上改口道:“这种连战,即使兵力多几倍,也未必能说损失比稚远小了。” “稚远怕不是担心死者家属的抚恤费用?” “稚远对於战死兵士家属的抚恤,比朝廷官定要高不少,我后来才得知这都是稚远私人贴补,殊为不易。” “但也因为稚远仁义治军,故上下用命,兵將齐心,方能取得如此战果。” “我会帮稚远想想办法,表奏朝廷提高抚恤,同时说服当地士族捐资,也不能事事都让稚远独自担著。” 何澄也出声道:“我也会发信两州和何氏交好家族,同样做些事情,毕竟稚远带兵作战,是为了当地安定,他们坐享其成,也不合適。 王謐听了,躬身拜道:“謐在此谢过二位了。” 两人连忙还礼,齐声道:“稚远太客气了,我等过来,没做过多少事情,反赖稚远之功,心中实是不安啊。” 因为正在战时,军令不得饮酒,所以王謐招待两人简单用膳,便让手下送两人回去休息,自己则留下来处理军务。 送走两人后,王謐回到屋中,嘆息一声。 谢韶何澄,已经算是士族中品行很不错的了,只能够主动为自己分忧这一点,就比绝大多数人要强不少。 但出於阶级限制,他们对兵士的生死,並没有什么感同身受,说来在士族眼中,能够平等对话的,也只有王謐这种地位相当的人。 换做中下士族,亦或平民百姓,他们也不会如此客气,更不用说在士人眼中,连佃农地位都不如的兵士了。 实际上,东晋兵士地位极低,要不是走投无路,士族佃户做不成,很多人寧愿做平民,也不愿意做兵士,即所谓的卒。 说来极为讽刺的是,在这个时期,连最底层的百姓也有鄙视链。 士族佃户,平民,卒,依次递减。 形同奴隶身份的佃户,地位反而是最高的,这虽然反常识,但事实如此。 佃户虽然人身受限,但即使遇到天灾人祸,也能保障一份基本的衣食,其劳役兵役,都是依託地主被免除的。 至於地主为何能够抵抗风险,自然是除了特权之外,占据的大量土地了。 以后世著名的山水派代表,谢玄之子谢灵运为例,其成年时,谢氏已是最为顶级的豪门,占有了大量土地。 谢灵运寄情山水,认为日子过得太苦,家族领地少,房屋少,於是亲力亲为,建了大量房屋,谢氏庄园因此闻名天下。 先前他的土地,多是赏赐和兼併破產农民农民的,自然不如本来家宅,有此想法,倒是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的土地面积。 根据统计,只谢灵运一人占有的土地,就有接近六百平方公里。 这么大一块地,想都建成豪宅,自然太难了,难到谢灵运在会稽时,为了田业掘开当地大湖,让会稽渔民无鱼可打,最后闹到朝廷,却因为谢氏威势无疾而终。 而身为侍中,享受如此特权的谢灵运,却动不动就喜欢杀人,而且杀的不止是奴僕,连自己的门生都杀,最后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而举兵造反,事败被处死,可见有些时候,叛乱並不是因为其遭受不公,而是权贵阶层要求更大特权而已,並不是说朝政清明,就能完全预防得了反叛的和孙恩卢循相比,谢氏这些士族地主造反,谁又比谁高贵呢? 所以晋末农民起义,士族死的实在不冤,但封建社会农民起义的悲哀在於,其往往都被大小士族地主利用,用完了便即拋弃,要么变质为地主,根本无法解决其中的社会矛盾,只是原地转圈而已。 不过士族只要没有野心,便能富贵到老,士族佃户更是如此,完全契合寧做太平犬的说法。 而平民就不同了,其不仅要向朝廷缴纳赋税,更要服劳役甚至兵役,稍有收成不好,便会破產,沦落到卖地甚至卖妻女的地步。 最后卖得一无所有时,那就只有从军一条路了。 东晋的兵士的来源,主要便是两种,一是士族私兵,二是破產农民。 前者依託士族主家,不仅会成为精锐的贴身兵士,立了功也会优先犒赏,甚至立功多了,还能跃升阶级,成为下等士族。 当然,对这些人来说,若奖赏恢復平民身份,反倒是对他们的侮辱了。 后世的北府兵,便多是来源於此,出名的北府兵將领,如刘裕刘牢之何谦,无一不是上来就做参將的,其家境至少也是中下士族。 而破產农民兵士,境遇就惨得多,其往往是冲在阵前做炮灰,伤亡率要高上不少,因为没有家族背景,升职也慢得多,王謐手下的钱五,便是此类。 而这些兵士好不容易活下来,用发的军餉娶妻生子,也是朝不保夕,因为没有背景,战死之后,妻女被他人霸占的事情屡见不鲜。 这就是鄙视链最底层的卒,谢万对將领失言称之为卒,能被其视为极大侮辱的卒,因为无论是现实还是在棋盘上,卒都是可以被隨时放弃的牺牲品。 守家卫国,本该被人尊敬的兵士,却得不到公正,甚至等同於平民的保护和对待,更別说上面还压著自带士族特权的奴隶佃农了。 王謐心道这天下大抵是病了,但这上百年的积重难返,並不是他一时能够解决,所以只能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努力做些什么。 正因为体会兵士的担忧和难处,王謐才会想方设法做些针对性措施,让兵士感受到,自己確实能够和他们一条心,关心著他们的想法。 首先王謐保证军餉的足量发放,以及抚养家人所需的田地分配,以及严格按照军功封赏的军规。 然后是赡养战死兵士家属的承诺,这是他用家族名义许下的,先前几战后,王謐严格执行规定,抚恤死者家眷,这都被其他兵士看在眼里,才逐渐建立起的名声。 这在后世看来是最基本的尊重,在这个时代却是士族即使明白,也不屑於去做的,这才是王謐兵士能够效死赴死,面对燕军敢於以少击多的原因。 在绝大部分士族看来,这是毫无意义的举动,即使是谢韶何澄,也更倾向於认为王謐在收买人心。 王謐不否认自己確实有功利的念头,但他心中最后还守著一条底线。 这虽然给王謐造成了巨大的经济压力,但王謐打心底认为是值得的。 他必须要做出导向,人只有嚮往这份最基本的尊严,整个天下才会再度向上,散发蓬勃的生机。 不然鄙视兵士,厌恶平民,以做佃农为荣,整个天下,便不可避免会走向混乱和毁灭。 后世便是如此,让东晋灭亡的直接起因,便是孙恩卢循之乱,让东晋大伤元气,从而桓玄篡位,东晋覆灭,之后桓玄被刘裕摘了桃子,刘宋崛起。 但刘宋归根结底也是中下士族建立起来的,其代替的是上层士族,不过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而真正的下层平民百姓,又在哪里呢? 他们都出现在孙恩卢循之乱中。 孙卢之乱最初的起因,其实颇为荒唐。 司马昱的儿子司马道子,成年后掌权,想要加强集权,於是为了制衡士族势力,他想出了个办法,即徵发免奴为客者当兵。 所谓免奴为客,指本身或父祖是奴隶,但已放免为佃客的壮丁,这些人仍然是依附於士族,是其私兵的重要来源。 而现在朝廷要征走这些人,士族固然不满,佃农也不满,因为当了兵士,待遇要比佃客差得多,自然上下不满。 於是“东土囂然,人不堪命,”这些人做不成佃农,乾脆纷纷出逃,要么潜藏起来,要么躲到海岛为盗,人数越来越多。 於是另外一个推动因素出现了,便是五斗米道,其教主是孙恩叔父孙泰,其趁著王恭叛乱起事,但被谢灵运同族谢告发,孙泰被处死,孙谢两家成了仇敌,后面孙恩起事,也是专找谢氏去杀。 孙氏也是中等士族,应是去鼓动谢氏反叛,但谢氏没有答应,其实到这里为止,还属於士族间的狗咬狗,但之后孙恩起事,短短时间內,就有百姓数十万归附,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孙恩固然有可能是野心家,但带著几十万农民的反乱,其终归变成了农民起义。 当然,对於现在的王謐来说,他没有能力通过扭转数百年来的社会共识,来防患於未然,所以他只能寻找某些可能改变事情发展的因素。 他拿出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 杜子恭。 太平道真人,孙泰的恩师,江左最有名的医士道士,在吴郡陆氏,吴兴沈氏甚至琅琊王氏中威望极高。 因为他是王羲之的铁桿密友。 想到朝堂之上王凝之的反常举动,再到后世其死於孙恩之乱的经过,王謐嘴角弯出了一丝弧度。 难不成后世几十年的恩怨的关窍,繫於此人身上? 第278章 接詔回京 第278章 接詔回京 杜炅,字子恭,钱塘人。 《钟嶸〈诗品〉谢灵运条杜明师考》:“古书上的杜昺、杜灵、杜子恭、杜叔恭、杜恭实为一人,即杜明师。” 《太平经》载:“晋陆纳为尚书令,时年四十,病疮,告杜恭,————恭为奏章,又与云飞散,谓纳曰:君命至七十。” 杜子恭此人,於江左名声极盛,“东土豪家及都下贵望,並事之为弟子”,吴郡四姓,皆和其有过来往。 爭霸天下,就避不开太平道,更避不开杜子恭。 王謐想要改变天下,扭转腐化墮落的社会风气,断非一朝一夕之功,晋朝积重难返,就像得了疑难杂症病人,必须对症下药才行。 对此王謐的想法,是从两方面著手,即物质和精神层面。 所谓物质,便是对外开疆拓土,对內恢復生產,让百姓生活安定富足。 所谓精神,便是想办法涤盪社会风气,让朝堂远离怪力乱神,务实避虚,从上到下整顿精神风貌。 这便要做到统一思想,將某些別有用力之人利用的发声渠道破除,这便是教派。 王謐一直认为,佛道虽然有弊病,但在特定歷史时期,也有不少可取之处,毕竟在提高道德认知,互帮互助,惩恶扬善方面,其还是有著某些正面意义的。 但有个底线,却是教派是不该触碰的,那便是政权。 从皇帝到大臣,从高门到寒门,若是諂媚道派,政令便会被其影响,若是意志不坚定的,久而久之,还会被其蛊惑,做出种种恶行,至於为一己私慾造反这些事情。 东晋的灭亡,便是士族对外失去进取心,对內醉生梦死寻求慰藉,综合而產生的结果,士族野心家纷纷登场,仿效刘秀利用农民起义军立朝的做法。 虽然到最后刘裕成了最后贏家,但其基本盘只不过从高门换成了中层士族,整体社会风气並没有根本性改变,所以刘宋也很快灭亡了。 但刘裕不同於孙恩谢灵运的地方,就是他真的能北伐建功,甚至差点重新將中原一统的。 华夏的百姓其实很容易满足,能有地种,能吃饱饭,生活安定,不受外族侵扰,便是所谓的太平盛世了。 在这个前提下,封建社会开国皇帝的出身,是否好大喜功,是否荒淫无耻,是否杀死父兄,统统不重要,只要让各个阶层绝大部分人满意,那就是千古明君。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是几千年皇权癥结所在,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尤其在这个社会生產和道德濒临崩溃的晋末,如何利用这並不多的生產力重建生產关係,重新打造一套相对牢固的社会体系,是摆在王謐面前的巨大难题。 王謐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面,抬头望向天空。 夜已深,月气澄澈,天河倒悬,星汉横空,如万斛碎玉倾泻琼霄,光屑凝而不流,或明或暗,如同天下的芸芸眾生般。 王謐心道如果每个人都对应一颗星辰的话,自己是哪一颗呢? 是那璀璨夺目,大放光芒的那颗,还是暗淡无光,隨时都会熄灭的那颗? 自己的至亲,心仪的女子,好友,部下,也是否在其中,他们的的命运,又会如何? 王謐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之色,他合上眼,过了好久,等重新睁开的时候,他的目光中,只留下了坚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只有亲自走下去,一步步走到那未知的终点,才能看到答案,在此之前,自己的脚步,將永不止歇。 接下来的日子,王謐和郗恢分別在华县费县休养生息,等待朝廷和桓温的命令。 因为北地征战,桓温是有名义上都督军事的主导权的,涉及对外用兵种种,郗惜也要听从。 如今罢战詔令一下,等待王謐的,就是重新布防后,班师回朝,等著受功领赏了。 对此虽然王謐有趁著接令发动进攻的嫌疑,但东晋这边有何澄帮他兜著,被他杀灭的费县燕军被围,也得不到燕朝消息,对此王謐倒不怎么担心。 最终还是朝廷詔令先到了。 郗恢和王謐打下的这些城池,由郗愔手下將领驻防,两人皆回建康表功受封。 来接替两人的,便是郗惜心腹,刺史司马卞诞。 他先去费县,让驻军接替了郗恢,这才一同来华县见王謐。 王謐对於这郗惜真正的心腹,也是礼数齐全,和谢韶何澄出城迎接,几人相见行礼,王謐道:“謐见过司马,司马一锤定音,居功至伟啊。” 卞诞赶紧回礼道:“武冈侯客气了,你是此战首功之臣,吾远不能及。” 王謐谦道:“司马言重了,况朝廷詔令未下,謐何敢居功。” 郗恢笑道:“稚远不用自谦,这次你要是得不到相应封赏,我们哪有顏面跟著领功?” 眾人回到府中坐定,卞诞出声道:“我这次来,是替刺史解释一二的。” “虽然武冈侯和刺史算是一家人,但刺史还是让我说明,当初不是故意不援助武冈侯,而是种种因素下的误判。” “当初我得了刺史军令,配合大司马援军行事,哪想到到了鲁郡才得知武冈侯竟然独自把这一路打通了。 “这实在出乎刺史和大司马意料,所以当时我紧急派人回去报信,但军令不能违抗,只能先去救援世子那路。” “之后刺史得知后,当即我驰援华费,结果赶到的时候,武冈侯已经配合道胤把燕军全灭了。” “从始至终,刺史都没料算到前方局面如此变化,他以为武冈侯据守在郯城北面,就已经是极限了。” “哪想到武冈侯长途奔袭,玩了招瞒天过海,暗度陈仓,其用兵之能,远超我辈啊。” 王謐笑道:“却是有些太过行险了,连累道胤也被围遇险,是我的失策。” 卞诞摇头道:“这是世子那边战事不利,怨不得別人。” “据说大司马对其行事颇为失望,已经把他召了回去。” 王謐想了想,“大司马是不是在等慕容恪出手?” 卞诞目光一闪,“武冈侯果然猜到了。” “可惜的是,最后燕国寧愿和谈,都没有派慕容恪出来,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o 王謐心道慕容恪应该是真的病了,不过也有部分可能,是当前形势还不值得他出手,说不定等著桓氏先进攻,再突然跳出来入局,亦未可知。 不过是桓温要想的事情,不在自己考虑范围內了。 卞诞对眾人道:“这次刺史命我派人驻守东莞开阳,暂时接替武冈侯,以待朝廷詔令安排。” 他隨即笑道:“武冈侯放心,按照以往的惯例,谁打下的,就是谁的封地,我只是替你代管,断不会抢你的。” 他这么一说,眾人都笑了起来,卞氏祖上都因为平乱阵亡,名声颇佳,郗惜派他过来,也是有此缘故。 当晚王謐设宴接待,因为战事平定,眾人皆是纵酒放歌,难得放鬆下来。 次日一早,王謐便將军务交託给谢韶和澄,自己和郗恢乘车登船,沿著沂水南下,从下邳进入淮河,然后入邗河,直到建康。 两人乘坐的舟船並不大,因为这条路线多未疏浚,只能容纳中小船只,大型战船是过不去的。 王謐和郗恢站在船头,看著行舟小心翼翼避开河道浅处,心道后世隋煬帝发动数十万人,才將其完全打通,虽然此举泽被后世,但当时来看,是极为劳民伤財的。 这种利弊风险皆是很大的做法,自己將来若有机会,还要不要复製呢? 他沉思起来,郗恢在旁边打趣道:“稚远,马上就要升官受封了,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謐笑道:“我在想著回去如何应酬呢。” “倒是道胤成婚了,不像以前那般为所欲为了吧?” 郗恢面色得色,“这你就猜不到了吧?” “我夫人嫁过来后,简直判若两人,和成婚前完全不一样了。” 王謐面现怀疑之色,“怎么可能,我不信。” “人的性子,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郗恢失笑道:“你还记著仇呢。” “其实她本性不坏,只是年轻刁劣,嫁给我后,更是知道主家不易,尤其知道我要带兵打仗,也是日夜担惊受怕,对我好上了不少。” 他顿了顿,正色道:“其实这里面,稚远也有功劳。” 王謐奇道:“我做什么了?” 郗恢嘆道:“因为你的连番举动,让郗氏重新崛起,在朝中的地位日渐重要。” “先前伯父閒散,我未入仕,在外人看来,郗氏早已经没落。” “士族都是势利的,谢氏虽然礼数不缺,但其中细微处,我即使愚钝,也能感受得到。” “但稚远助郗氏重掌二州,拿到了外放实权,谢氏反要过来依靠郗氏助长声势,自然不同以往。” “內子之前还觉得我养歌姬舞女过多,之后再也没有提过此事。” “我再打几场胜仗,说不定便可以多纳几房姬妾了。” 王謐失笑道:你就这点追求?” “不过你这想法是对的,打铁还要自身硬,男人只要有自己的事业,就不怕女郎不贴过来。” 郗恢趁机道:“那稚远呢?” “你现在也算功成名就了,更到了成婚年纪,还拖下去,难道建康的女郎,你都不满意?” 王謐嘆道:“乱渐欲迷人眼,最是人心苦不足啊。 第279章 討价还价 第279章 討价还价 王謐和郗恢的船到达建康的时候,本以为並没有提前知会,到后各自归家,却没想到码头上早有人等著。 虽然人不多,但皆地位显要,显然是朝廷精心挑选的。 司马恬,褚爽,谢石,皆是和两家交好的,而其中一人,便有些出乎王謐意料了。 王氏家主王琨独子王暇。 王謐虽然在建康名声日盛,但毕竟是分支,故去见王琨时,都是恭敬守礼,而对下一任家主王暇,也不会倚仗辈分。 毕竟对方虽然是晚辈,但代表的是王氏脸面,更兼其正室鄱阳公主是司马昱女儿,武昌公主的姐姐,而如今对方竟然来亲迎自己,这有些不合礼数吧? 船只靠了岸,王謐和郗恢下船和眾人相见,他向王暇低声道:“世子怎么来了?” “怎么也当是我到府上拜访才是。” 王暇敬道:“叔父要这样说,阿父就要骂我了。” “叔父如今是王氏脸面,兗州之战大胜,王氏子弟皆扬眉吐气,全赖叔父之能。” 一旁的司马恬也笑道:“没错,武冈侯此次收復北地一郡之地,乃是这几些年未有之事,为北伐开了个好头啊。” 王謐心中有数,这里面的根由,断不是这几句话能解释清楚。 说到底琅琊王氏声望大不如前,和王敦作死有很大关係。 本来王与马,共天下这句,就颇犯忌讳,司马氏皇帝可以说,那是客气,但王敦当了真,那就是想太多了。 改朝换代,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需要拥有压制並带领所有人的绝对力量,不仅要统合上层士族和中层官员,更要掌控下层兵士,將朝野上下捏合一起,许诺各方更多的利益,方能如愿。 古往今来,这种例子少之又少,能开国的,无一不是文治武功出类拔萃之人,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推动。 而王敦显然是错判时局,高估了自己能力,以为带兵打入建康,便万事顺畅,结果最后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不仅有大量的官员士族反对他,连王氏內部都多有不满者,尤其是王导这一脉,更是极为愤怒。 因为他们这一支是在建康的,谁知道王敦造反,司马氏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杀人立威? 要知道这种事情可是有先例的,汉末袁绍袁术逃出洛阳反抗董卓,结果董卓一怒之下,把袁氏主支袁隗袁基等人杀死。 尤其王敦起兵的名號是清君侧,意图诛杀司马睿心腹大臣刘隗刁协,这股势力自然要反抗,刘隗刁协便上书,要求尽诛杀王氏族人。 刁协便是刁彝的父亲,同时还是郗鉴的死党,这几年之间的关係极为复杂,可以说士族在牵扯到根本利益时候,也是会不顾体面撕破脸的。 有袁氏先例,王导及诸子族人皆是惶恐不安,每日到台阁处等待议罪领罚,司马睿最终没有处置王氏族人。 王敦攻入建康后,王导默认了其清君侧,但王敦想要篡位时候,王导却领群臣坚决反对。 王敦见得不到人心,只好退回武昌,之后王导王敦彻底决裂,司马睿死后,司马绍继位,王导假解討伐王敦,直至王敦病死。 对於王氏这场內乱,外人一直眾说纷紜,有人认为王导忠於晋室,也有人认为其只不过是配合王敦演戏,不然王敦杀王导政敌的时候,他怎么不站出来? 当然,混跡政坛久了,才明白世上事情,並没有绝对的立场对错,更没有圣人,所有人的做事动机,都是从自身立场和利益出发的。 后来王謐分析事情始末的时,认为王导確有利用王敦震慑政敌的动机,但绝对没有拿自己这支子弟性命冒险的谋划。 毕竟王敦篡位,也是王敦这支当皇帝,和王导这支毫无关係,更何况王导已经位极人臣,往上已经一眼看到头了,他又自己不想篡位,他凭什么拿自己性命,陪声望远不如自己的王敦冒险? 何况王导这支都是清贵职位,並没有兵权,所有权力都是司马氏给的,晋室已经对王导足够好了,就是王敦成了皇帝,又能给王导多少好处? 更別说王敦在起兵过程中,还趁机杀了不少王氏內部和他不对付的子弟,最有名的就是王衍之弟,荆州刺史王澄。 而跟隨王敦起兵的,却有王羲之叔父王廙,这导致王氏子弟就此分裂成两派,齟齬至今。 这也是为什么王謐当初当庭给王凝之难堪时,眾人都毫不意外的原因,本族子弟一旦闹翻,往往仇恨程度远超外人,上一代的仇恨因孝道延续到下一代,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王羲之那一脉最为依仗的,其实是和司马氏有血亲关係,不然早就被王导子孙这支排挤烂了。 所以这次王暇和司马恬三人过来,其中就大有深意,尤其是刁彝先前特地到华县去见王謐,让王謐咂摸出朝廷的几分纠结来。 一方面,王謐这次功劳甚大,打下东莞开阳,可以说是数年来少有的收復领土,振奋了朝野上下人心。 另一方面,也肯定有和王謐这边不对付的势力借题发挥,暗暗將其和王敦联繫起来,进而打击王氏和郗氏这一派。 当然,王氏郗氏也有不少势力,自然会反击,他们八成是拿刁彝桓氏不去救援王謐郗恢做文章,反过来將桓氏也扯下水。 政治有时候就是互相扔屎盆子的游戏,最终结果是看谁身上沾的屎多。 司马氏作为主政者,一方面不希望大臣勾结太甚,以免威胁到统治,另一方面又希望朝野儘量团结,一致对外,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儘量调和关係,以免矛盾激化。 在种种复杂的因素推动下,便出现了即使以司马恬褚爽亲迎王謐郗恢,以公开表明朝廷对北伐的支持態度的局面,不然最后还是朝廷声誉受损。 王謐把握到这里面蕴含著的矛盾纠结,心道王导当年的选择也许是对的,没有超乎他人的能力,即使坐上皇位,也会很快被人掀下来,就像后世南北朝一样。 他心道司马恬代表皇家,王暇代表王氏內部的態度,谢石代表谢氏一派,那至今表现中立的褚爽,代表太后褚蒜子一派,是如何想的? 褚蒜子先前就要放权,但司马奕却没有同意,先前宫內自己砸死慕容永时,褚蒜子派人干涉,她知不知道司马奕的事情? 不过这些问题,都不是现在王謐能猜出来的,他暂时放下心思,和眾人一起去了司马恬府中。 司马恬早在府中设宴,招待王謐和郗恢,席间王謐也不隱瞒,他端著酒尊向司马恬敬酒时,问道:“大司马那边,到底想要做什么?” 司马恬无奈笑道:“我就知道稚远还心有芥蒂,却没想到这么直截了当。” 王謐笑道:“那是自然,被人当棋子用,泥人尚有火气,我几次大战险死还生,譙王应该知道。” “我这次辛苦选拔练出的精兵,死伤近半,打得我元气大伤,实在是惨啊。” “战死兵士的尸体,装满了数艘大船,我回来的时候,甚至不敢亲自去海陵主持下葬,数千军属丧夫丧子,我实在无顏面对啊。” “这仗我是打下来了,但如此惨烈,以后招兵可就难了。” 王謐脸皮厚的狠,七分的事情说十分,反正仗打完了,也有战绩,战场上什么样子,全凭一张口,这时候不给自己和手下兵士討点利息,难道还能吃哑巴亏不成? 司马恬是司马氏中少有的厚道人,果然有些招架不住,出声道:“稚远放心,该爭取的,我一定会尽力帮你爭取。” “更何况你收付了琅琊郡大片土地,让朝廷挽回不少顏面,在这上面,不会有人不开眼,和你为难的。” “这次打下来的地方,需要安插不少人,虽然前线危险,但建康有的是想外放的。” “按照惯例,稚远是有优先举荐权的,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倒稚远有得忙了。” 王謐见司马恬如此上道,也自领情,笑道:“和譙王说话,就是舒服。” “过几日,我写本棋谱秘籍送你,从没有对外刊印那种。” 司马恬大喜,“太好了,我正好想找几个人扳回场子呢。 王謐想起司马恬那普普通通的棋艺,心道你怕是得闭关好几年,也未必吃得透啊。 接下来的几天,果然如司马恬所说,朝廷还没有封赏,到王謐府上拜访的人,便络绎不绝了。 对此王謐倒是极为欢迎,这次他打下的地盘,都和燕国接壤,即使现在两边和谈,隨时翻脸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这种情况下,敢到这些地方外放的人,胆气本事起码是有一些的,而王謐確实需要这样的人相助。 更何况王謐这几仗的內情,也被建康得知,其打仗依靠的,虽然也有谢韶何澄这种高门,但將领却几乎都是中下士族。 这也给了不少寒门武人希望,王謐乾脆让在府中开闢了个场子,让老白帮忙考教武艺,为自己筛选將领人选。 不过来的人多了,王謐也自心累,他这几日出门拜访了司马昱谢安等人,忙里偷閒,以送珍稀药材为藉口,去见谢道韞去了。 第280章 如沐春风 第280章 如沐春风 侍女將王謐领进去院子里的时候,谢道韞正背对院门,將一支木枪放到架子上。 她穿著一袭青衣,虽然是宽袍大袖,但样式极为简单,去除了所有繁琐的装饰,除了束腰的布带和掛在上面的玉佩,其他皆无。 这身衣服,也將她的身材曲线衬托出来,朴素之下,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张扬隨性。 她听到脚步声,看到王謐进来,嘴角不自觉微微一动,躬身行礼道:“妾见郎君,祝请安好。” 王謐同样躬身回礼道:“女郎安好。” 他將手中木盒呈上,“先前攻打燕国城池,从府库中得到燕国官用药材。” “我找医士辨之,应是来自幽州边境山中,品质颇佳,当对女郎有所用处。” 谢道韞却没让侍女去拿,而是直接伸手接过,感觉手中颇沉,谢道:“郎君有心了。” “还请上楼一敘。” 她托著木盒,走在前面,为王謐引路,旁边谢道韞的婢女赶紧跟上。 两人进屋,遥遥坐定,王謐见谢道韞气色尚好,只是两颊不施脂粉,显得有些苍白,想起对方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瞒过了前来看病的名医。 谢道韞將木盒放在身侧桌案上,出声道:“看郎君气色,似乎是身体好了不少?” 王謐出声道:“托女郎的福,女郎的一些想法,对我启发颇大,这段时间我按时服药调理,倒没发病。” “女郎的病情呢?” 谢道韞回道:“托郎君的福,用同样法子条理,也是有了起色。” 两人对视,同时面上现出心照不宣的微笑,这一问一答,再次让他们確定了对方无事,更有种共享秘密的欣喜。 谢道韞收敛神色,轻声道:“恭贺郎君大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謐笑道:“女郎也听说了?” 谢道韞微笑,“妾虽足不出户,但郎君名声传遍建康,自能越墙而过,入妾耳中。” “郎君应该听说过,谢氏之前北伐,多有不顺,燕国骑兵据说来去如风,极难对付。” “妾很好奇,郎君前后不过一年,如何能练出兵马,得此大胜?” 王謐笑道:“女郎不嫌枯燥的话,我便把练兵上阵的事情,大略说说。” 他把从海陵亲自带兵操练讲起,又说到如何利用船只的速度长处突袭,最大抵消燕军骑兵优势,从东莞到开阳,再到华费两县,转战四地的事情说了。 最后他出声道:“最为危险的那次,是我带兵突袭燕军主將禿髮勃斤。” “彼时我將麾下所有人都派了上去,身边只留下几十人发令。” “但即使如此,场上燕兵总数,也是远超於我的,若不是我集中所有兵力,以最快的速度袭杀禿髮勃斤,对方稍微反应过来,派一支骑兵反扑,死的便是我了。” “其他三战,就相对稳妥得多,大只有几次督阵时候,被流矢射中盔甲,除了些淤青之外,並无大碍。” 谢道韞听了,心中微微一抽,轻声道:“妾知战阵凶险,却不知如此之险,之前真是纸上谈兵。” “今日方知,郎君之胜,並无侥倖,先前谢氏几次受挫,不能简单归结为时运不济,和郎君一比,確实差著许多啊。” 王謐笑道:“说来我算是运气好,几战下来,我部下几乎人人带伤,我自己倒没事。” “而且女郎说得没错,燕军兵士確实悍勇,即使是劣势,也很难完全溃散,这和我之前的认知大相逕庭。” “后来我思虑良久,认为是因为这些年来,他们连番挫败我朝兵士,日积月累建立起的心理优势,让他们在完全失败前,留有翻盘的自信。” “这种自信,对於士气的鼓舞是相当可怕的,而想击败他们,就要摧毁这种自信。” “但杀人容易,想要诛心却是难,想要彻底打垮他们这份心气,就要耐著性子,用一场场胜利摧垮他们。”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能要数年之后,经歷过几次大战,才能看出明显效果。” “但北面胡人,自永嘉南渡,就身处战火,无时无刻不在廝杀搏命,比我朝的兵士,先天就多著几分狠劲。” “从祖豫州到大司马,中间几十年人才辈出,但战线至今没有推到黄河,可见这过程之难。” “北伐之人,不缺人中龙凤,尚且如此,所以我也没奢望什么,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谢道韞轻声道:“就是能看清眼前这一步,就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强了。” 王謐歉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只不过运气比別人好些而已。 “也许是有人一直在给我祈福,才能此次化险为夷吧。” 谢道韞心道岂能是运气所能解释的,自己两个叔父兵力强得多,最后不也是灰头土脸。 她听到祈福二字,突然起了促狭之心,“说到祈福,郎君家人自然会做,但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那几位女郎?” 王謐没想到总是一本正经的谢道韞,也会打趣自己,不由狼狈遮掩道:“女郎?” “我认识的女郎確有几个,比如眼前的?” 谢道韞白皙的脸色闪过一丝红晕,但她知道是自己出言有失在先,不知为何想要极力掩饰,便下意识反驳,“要是妾为郎君祈福过,又当如何?” 话一出口,她才醒悟自己失言了,暗骂今天自己怎么回事,说话如此轻佻,哪有士族女郎的矜持守礼! 难不成是看到他平安无事,心中喜悦昏了头? 王謐也有些发怔,竟然一时间说不话来。 虽然东晋男女之防並没有宋明那么严,但这话也確实有些惊世骇俗了,王謐忍不住打量四周的侍女,幸运的是,好像她们似乎並没听到。 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两人都下意识侧过头去,不敢和对方对视,甚至都不敢发声,只竭力压抑住呼吸。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远处某个侍女磕到了桌角,发出了一声痛呼,两人才藉机喘了口气,稍稍平復下心情。 王謐將声音压得极低,“謐是喜欢女郎的。” 谢道韞心中一颤,衣袖下面的手指用力交缠起来,轻声道:“但郎君同样很喜欢张氏女郎,不是吗?” 王謐沉默了一会,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我答应过她,也不想负她。” 谢道韞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欣慰,“郎君和张氏女郎的事情,我也听过不少,尤其是那几首诗。” “我从中能读出,郎君和她,是心心相印的,並不是逢场作戏。” “也正因为如此,刚才郎君若是说出违心之言,才更会让我失望。” “郎君是重情之人,但若因为种种得失,拋弃张氏女郎,我也会质疑郎君人格。” “如今郎君没有违心欺骗我,我反倒觉得,郎君是至情至性之人。” 王謐尷尬道:“女郎给我脸上贴金了,说白我是不够专情,见一个喜欢一个“” “哦?”谢道韞打趣道:“还有几个?” 王謐有些狼狈,“其实除了你们两位,其他人也未见如何,只有桓氏女郎,我还欠著她一份情.......” 谢道韞嘆了口气,“郎君可知道,我等女子且不论,身后的家族,是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 “张氏,谢氏,桓氏,哪个能答应?” 王謐坐直身子,“我明白。” “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凡事不试一试,谁也不知道结果。” “尤其是... “像女郎这种能和我心灵相通的,可能错过,此生再难遇到,我不想放弃。” 谢道韞低下头,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展顏笑道,“其实就我本人而言,对此並不在乎。” “遇到郎君前,我本心如槁木死灰,是郎君让我重新看到人世间的美好,说来我要感谢郎君呢。” 王謐轻声道:“是不是和女郎自称,以及年龄差异有关?” 谢道韞点头,“郎君猜的没错。” “妾其实算是守寡,虽然妾也不知道嫁的是谁。” 王謐早就察觉了,谢道韞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多以妾自称。 这个自称,放在汉代,唐代甚至宋明,对未出嫁女子而言,都没有问题,甚至对於当世的江东士族也没错,张彤云也是如此自称,毕竟皆是承袭汉时。 但只有此时的北地士族,高门士族的未婚女子往往自称为女,以示和江东士族及前朝的区別。 所以王謐最初听到谢道韞自称,就从中猜到了些內情,如今听谢道韞亲口证实,才完全確定。 他出声道:“为何如此?” 谢道韞摇摇头,“讖纬之言罢了,先父信这个,做儿女的,自然也不能违抗。” “反正为了谢氏的气运,我改了年纪,又莫名其妙办了场冥婚,確切来说是道婚。” 王謐皱眉道:“和天师道有关?” 谢道韞点头,“算是吧,相士说,之后妾要再婚配的话,最好找婚嫁过的男子。” “士族不能做妾,那只能找丧偶的了,叔父选来选来,便选中了王凝之。 ,王謐长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他疑惑道:“大费周章如此做,能让谢氏如此信任的,当世有哪个有名相士?” “我怎么没听说过?” 谢道韞道:“郎君应该见过的。” “其和谢氏交好甚深,被誉为当世文宗。” 第281章 坦明心跡 第281章 坦明心跡 王謐脱口而出,“袁宏?” 谢道韞点头,“没错,陈郡袁氏,据说和汉末汝南袁氏最早是同一支,有讖纬家学渊源。” 王謐记起来了,有句话叫天下袁氏出太康,其位置在河南周口一带,古时又称阳夏。 秦朝时,把原陈国设为陈郡,阳夏地处陈郡下辖,所以袁氏族人以陈郡作为郡望,是为陈郡袁氏。 西汉时,袁姓人开始在官场上显现,多有地位显赫者,成为阳夏当地的一大望族。 其汉初时的名人,是为袁生,为刘邦谋士,献策刘邦兵分两路攻击楚军,被刘邦採纳,最终助其击灭项羽。 汉文帝时期,周勃担任丞相,袁氏族人袁盎劝諫汉文帝不应对周勃太过恭敬,以免失了君臣礼节,周勃得知后很是生气,但之后周勃被人诬告下狱,反而只有袁盎为其伸冤,反过来贏得了朝野尊重。 之后七王之乱,袁盎劝汉景帝杀晁错,被封为太常,后劝汉景帝不要立梁王为储君,最终被梁王派人刺杀。 后袁生曾孙袁干,在汉武帝时因战功被封关內侯,世袭三代,因王莽篡汉而止,但陈郡袁氏经过这几代的经营,就此迈入望族行列。 东汉时,从陈郡迁居到汝南郡汝阳县袁氏族人发展为当地一大望族,是为汝南袁氏,以四世三公闻名后世,汉末最出名的,便是袁绍袁术了。 汝南袁氏累世专攻一经,便是孟氏《易》,相传最早也出自陈郡袁氏传承,但陈郡袁氏经歷过多次动盪后,崇尚清虚,甚少参与朝政,所以被汝南袁氏后来居上了。 袁氏一门,有数百年的习易经传统,这和王謐出於种种目的,只是將易经作为行事方便的工具不同,袁氏族人是真的將易经当做家传经学研究的。 唐朝和李淳风齐名,做《相书》《要诀》的相士袁天罡,便是袁氏一脉族人。 所以王謐听到是袁宏给谢道韞下的语时,方才恍然,若不是袁宏名声和家传渊源,谢氏又怎么会相信? 当然,以王謐的后世的观点来看,这些讖语都是扯淡,奈何这个时代的人,无论是谢安郗超,还是司马氏皇族,都极为篤信。 就是王謐本人,同样也在利用慕容恪生病的预测,加重自己在司马昱心中的分量,藉此和背靠天师道的王凝之抢夺话语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他轻声道:“女郎被这种无稽之谈压著,这些年很艰难吧?” 谢道韞心神微颤,不只在於王謐將讖语斥为无稽之谈,更在於他能感同身受到自己这些年的境遇。 她低声道:“世上的事情,多是自寻烦恼,有时候遁世出尘,摒除杂念,也就这么过去了。” 王謐轻声道:“我倒是觉得,这样的做法,虽然能自我安慰,但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不在心头,却仍在现世啊。” 谢道韞抬头直视王謐,“郎君固然说得没错,但妾又能怎么做呢?” “吾等女子,被种种束缚,又岂能轻易挣脱?” “妾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极限了啊。” 王謐轻声道:“孝道,亲情,家族,身份种种束缚下,女郎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相当厉害了。” “剩下的,已经超出了女郎所能,所以我想为女郎做些什么。 “但在此之前,我想確认下女郎真正的心意,不然就是我一厢情愿了。 “女郎真的愿意放下一切,脱离樊笼吗?” 谢道韞听了,却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向远方,背对王謐,久久没有答话。 王謐心中嘆息,谢道韞纵使有想法,只怕也无法下定决心吧,毕竟其受家族恩养,怎能轻易拋弃? 此时谢道韞悠悠发声。 “每对铜镜理妆,见金鈿步摇,皆是枷锁;罗綺紈素,尽为囚衣,忆昔幼时隨阿父游山,见麋鹿饮涧,野鹤梳翎,方知庄子天放之乐。” “今困於绣阁,习女诫,调五弦,虽婢僕环侍,不异笼禽,恨不能掷了玉簪,脱却锦履,赤足涉兰渚,散发臥松云,若能日啖山蕨,夜听流泉,纵使荆釵布裙,犹胜朱户悲月,徒自神伤。 t 骤然风起,吹入小楼,谢道韞抬起手,对著外面的天空伸出手去,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舞动,如同上下翻飞的蝴蝶。 她张开双臂,转过身来,眼角微红,“可惜妾欠家族的还没有还清,还差著许许多多,即使是蝶鸟,也有力竭飞不到的高处啊。” 王謐站起身来,走近几步,谢道韞下意识就要避开,最后却是没有移动脚步。 王謐却是走到窗边,指著外面天上的太阳,“飞得太高,也未必是好事。” “飞蛾扑火,离鸟投日,固然抗爭勇气可嘉,但丧身一扑,却是玉石俱焚,终难得偿所愿。” 谢道韞低声道:“所以只能安於现状,等著那条早已铺好的路?” “妾终究还是无能,无法改变什么。” 王謐沉声道:“我倒觉得未必。” “人若冷了,便想靠近太阳,人若热了,便想远离,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女郎不必自责。”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但我常常在想,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相濡以沫,又能同游江湖呢?” 先前王謐对庾道怜何法倪说过的两全之说,谢道韞也在六论心得中读过,有闻王謐此言,她眉角微抬,“郎君之意是,还有办法?” 王謐坦然道:“不骗你,我还没想出来。” “但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我答应你,两年,不,一年之內,必然能找到办法。” “所以我想问女郎,你欠的债,由我来还,你想飞的时候,我来托一把,可否?” 这话意味深长,虽然有决意,更有暖昧在里面。 谢道韞枯槁如木,寂如深潭的心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和波澜,她有些慌乱地侧过头去,轻声道:“妾担心郎君还不起。” 王謐轻笑,“那就用一辈子来还?” 谢道韞更是招架不住,她侧过身子,紧咬嘴唇,自光迷茫。 两人说话声音很低,所以周围的侍女並未听清楚,但她们清楚地意识到,现在王謐和谢道韞之间的距离,也有些太近了些! 这些本应该是谢道韞主动提醒退避的,但其却是仿佛陷入了神游,对於近在咫尺的王謐似乎毫无察觉。 她们心內踟躕,到底要不要出声提醒? 正当婢女们纠结的时候,谢道韞神色数变。 她眼中先前闪烁著迷惘和愁思,矛盾和痛楚,在眼波流转的激盪中,杂念和颓意尽去,最后只留下了决意。 她猛然回过神来,突然对王謐展顏一笑,拱手道:“妾失態了。” “今日多谢郎君,解开了妾的心结。” “妾终於明白,只是坐著悲秋伤春,终究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 “妾会为了实现愿望,尽所能去做,走出一条路来。” 王謐露出开心的神色,笑道:“恭喜女郎。” 隨即他有些失落,“女郎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谢道韞面上现出一丝羞恼之色,“郎君刚才还说人力有时而穷,现在非要逼著妾亲口求郎君?” “也罢,妾不是遮遮掩掩的人,”她说著,向著王謐举起手来,“妾诚请郎君相助。” “若是可以的话,妾当会回报。” 说完这话,她似乎也知道这话太过暖昧,面上发烫,忍不住扭过头去。 王謐心中充斥著欣喜之意,下意识伸出手去,下一刻两人指尖相碰。 猛然间两人回过神来,各自慌乱地后退一步。 王謐倒也罢了,谢道韞背靠窗口,后退之下,腿碰到墙壁,身子后仰,竟往窗口外探了出去。 见状王謐想也不想,疾步向前,伸手拉住谢道韞手腕,往回一拉。 谢道韞身体被拉了回来,撞在王謐怀中,登时面上泛起几朵红云。 她赶紧推开王謐,恨恨望了过来,“你.......你.... ” 周围的婢女皆是目瞪口呆,赶紧转过身子,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王謐尷尬地摸了摸眉毛,马上镇定下来,“报酬的定金,我已经收到了。” 谢道韞啼笑皆非,“我还以为郎君是个君子。” 王謐坦然道:“我是小人。”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现在我和女郎是一样的。” 谢道韞忍不住笑出声来,隨即收敛神色,“妾知道这个託付,实在有些过分。 “ “但......”她压低声音,“除了郎君,妾想不到这世上,还能託付给谁了” 。 王謐躬身一礼,“謐必不负女郎所託。” 谢道韞站在窗前,目送王謐离开,王謐走到院门口时,回头向著谢道韞挥了挥手,然后大步离开。 谢道韞心中五味杂陈,她也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竟然能对王謐说出那番话。 两人说的话,已经是极为逾矩,传出去惊世骇俗,谢道韞心道是自己压抑太甚才说了出来,还是因为对面是他,自己想倾诉的缘故? 面对他,也只有他,自己才能打开心防,是因为他的真诚,还是因为自己对他.. 谢道韞闭上眼睛,平心静气,但耳边传来的风声,却似乎留有方才王謐话语的回音,这让她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但不知道为何,心中纷乱变成了喜悦,嘴角弯出新月,追求自由的心意隨风直上青云,化作柳絮般的漫天大雪,等待丰收来年。 第282章 意外失算 第282章 意外失算 王謐回去后,又过了几日,朝廷仍然没有消息下来。 考虑到晋时朝廷极为低下的行政效率,王謐倒也不怎么奇怪,毕竟这次不止他一人表功封赏,郗恢谢韶何澄甚至桓熙一派,以及王謐的部下,朝廷都是要记功奖掖的。 而且王謐现在的身份,严格来说是郗惜部下,按道理是要通过郗惜行赏,但这么做的话,王謐这次的战绩,便会完全被归功为郗惜,和朝廷无关了。 但这是司马氏朝廷不想看到的,北伐的功劳,必须要由朝廷主导,尤其对於王謐这样身份牵扯甚多的,朝廷更是要大力拉拢。 其实王謐这次连下数城的功劳,虽然被朝野称颂,但也有朝廷造势的成分在里面。 因为严格来说,这些年里,桓温一派的官员將领,也有几次上万人带兵出击,打出过类似的战果,虽然不如王謐耀眼,但也是有不少功绩的。 但朝廷一直想要扶持个和桓温打擂台的,但却苦於没有人选,只能弱化桓温一系的影响,所以並未对这些战绩大肆宣扬,而是刻意压制下来。 而如今王謐这次的胜利,给了司马氏朝廷一个机会,他要是作为司马氏主推的年轻一代表率扬名,便能够分走不少桓氏的名头。 更何况这次桓氏同样派桓熙出兵,表现却差强人意,两相对比,更能衬托桓氏不堪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在王謐看来,这想法很是幼稚,但司马氏本来没有多少牌可以打,王謐乐见其成,反正朝廷这么做对他没有坏处,至於桓氏怎么想,他也决定不了。 但王謐却不知道,他已经被桓氏盯上了,此时桓氏內部,正在对他和之前的一系列举动,专门召集掾属商议。 桓温府中,桓熙坐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只感觉上首桓温的目光如同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划来划去,让他胆战心惊,度日如年。 下面两排,皆是桓温掾属,郗超,王珣,王坦之,谢玄,顾愷之,十几名谋士心腹,皆是相对而坐,面上皆是不太自然。 这次桓熙出兵,一眾谋士殫精竭虑,谋划甚久,將所有能考虑的一切,都几乎想到了,才有了桓熙出兵之后的种种应对。 但千算万算,还是出现了紕漏,两个机率极低的的情况,竟然同时发生,导致前线局面走向和之前预测的完全不同,把想要在充州之战中取得更多兵权的桓氏晃点得不轻。 第一个,便是王謐那一路,打出了眾人无法料想的战果。 战前谋士们也曾详细了解过徐州青州一带的地势和双方力量对比,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王謐最多到郊城,甚至下邳,就无法前进了。 河道狭窄,过於依靠战船,都是对王謐不力的地方,而他若不从郯城布防,燕军就有可能从东线的东海郡南下,到时候徐州局面就崩了。 但眾人千想万想,都没有料到,王謐竟敢全面放弃防线,直接深入燕军腹地,从里面往外打! 这种做法,放在之前的兵书军史中,也是闻所未闻,桓氏眾人当初听到內情之后,皆是感觉不可思议,为什么王胆子这么大? 桓温缓缓出声,“伯道,这次你让我很失望。” “和那王謐比起来,你若是有其一半胆色,也不至於被围在城里,毫无建树“” 。 桓熙后背冷汗冒了出来,只得俯身告罪,“是孩儿无能,还请阿父降罪。” 王坦之顾愷之心中苦涩,桓温明面上是说桓熙,又何尝不是说他们两个,身为谋士,却没有给桓温破局的建议,实在是有些失职。 王珣声音响了起来,“下官以为,世子表现虽有些中规中矩,但以劣势兵力,面对慕容厉带领的燕军主力,守住了城池,表现还是可圈可点,值得称道的。” “至於稚远那路,本就是燕军侧翼,兵力相对较少,且稚远应对,实在出人意表,我等都没有料算到,要说世子有责,我等更是有责。” 这时候他知道王坦之不好说话,也只有他来说合適,更何况他也不想桓熙因为这种事情记恨王謐,导致两家將来合作时抱有嫌隙。 毕竟王謐守在青徐交界,桓温將来想要用来北伐的路线,迟早还会打交道。 桓温嘿了一声,“元琳,我知道你心思。” “你这个族弟,心思本事,倒是不少,险些坏了我的大计啊。” 王珣脸色微变,连忙低头不语,其他人也不敢答话。 桓温见了,语气缓和了些,“和你无干,还是我太看轻於他了,权当是个教训。” “不过这次最让我意外的,是慕容恪竟然当了缩头乌龟。” 桓氏的第二个误算,便是慕容恪竟然自始至终都没有行动。 在最初的预测中,桓氏只要让战事陷入胶著,慢慢消耗慕容厉的兵力,便能逐渐回推到泰山郡,继续蚕食燕军防线。 其实泰山郡位置相当重要,越过泰山山脉,便是一马平川,过了黄河,燕军都城鄴城便近在咫尺。 这种情况下,燕国绝对不敢冒险,只能派出大军抵御,最好的人选,自然是回到鄴城的慕容恪。 慕容恪生病的事情,在燕国朝堂也是少有人知,桓氏自然了解不多,所以谋士们推测出,慕容恪应该是打下洛阳,因功劳受到猜忌被召回去的。 以这种判断为前提,桓氏这次出兵,是有引出慕容恪的打算的。 对於能否正面战胜慕容恪,桓温也没有信心,但他將来想要北伐,就必然避不过此人,所以怎么也要试探下对方成色。 对此桓氏也做好了应对,慕容厉再厉害,也不可能让大批骑兵凭空渡过淮河,所以桓氏是可以隨时止损的。 通过消耗慕容厉的兵力,將燕国防线打穿,引出慕容恪,便是眾人商议的第一策,引蛇出洞。 但步兵为主的步兵,主动进攻主力是燕军骑兵的泰山郡不容易,所以最好是將燕军引下来,便可以用桓氏提前布置的伏兵出击,桓石虔和刁彝,便是这著伏兵。 而要让燕军大局进攻,必然要给其些甜头,和禿髮勃斤对垒的王謐那路,便成为了首选,所以桓熙才给了王謐军令,令其去郯城攻东莞。 这便是第二策,诱敌深入。 这些计策,王珣也是有参与的,当时他心情也颇为复杂,毕竟对王謐来说是不公平的,但立场所在,他也不能徇私。 至於会不会有危险,王珣通过王謐之前的行动判断,王謐虽然用兵很快,但应是善於明著保身,轻易不冒奇险的那种,所以面对燕军,好好防守还是没有危险的。 若真是城池守不住,王謐应该也会及时撤退,总不会与城俱亡,虽然事后多少会有爭议,但双方实力差距如此之大,也不会被问罪。 但王珣也没有想到,王謐做得那么冒险,之后他了解其中细节,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心道幸好王謐平安无事,不然自己就难以向族人解释了。 因为王謐出人意料的举动,整个战场都发生了变化,禿髮勃斤被杀,王謐救援郗恢,打下了费县,占住了蒙尼谷道。 这样一来,慕容厉便不能再轻易从蒙尼谷道南下,不然会被桓熙包抄后路,於是他乾脆包围了桓熙所在的鲁郡,想要直接消灭晋军这路主力。 这个时候,桓熙就有些应对无措,他被围在城中,感觉没有信心守住,只得派人南下求助。 主抓在淮河防线的桓石虔得知后,也来不及通知桓温,便北上和早前郗惜派出的刁彝合兵,將慕容厉打退。 之后暗自来到前线督战的桓温,得到这消息后,也是极为不快,说是引蛇出洞,结果人家一出招就露了底牌,后面怎么打? 其实桓温的本意,最好是先引燕军全面进入徐州,让其肆虐一番,让朝廷震动,从而不得不求助桓温,於是桓温增兵,便成了理所当然。 而且桓温藉机还能將手伸入徐充,將自己的势力安插进去,为將来从郗惜手中夺取二州打下基础。 这件事情,从充州之前前几个月,郗超去见郗惜就开始布局了,在郗惜的分析之下,也让郗惜明白,若是燕军大举入侵,单靠郗氏是无法抵御的。 所以当初郗惜算是默认了郗超做法,只待找个合適时机,双方做场戏,便可以平稳交接。 这便是第三策,趁火打劫。 当初郗超回来稟报桓温时,桓温得知的也极为高兴,整天等著好消息。 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郗惜竟然在犹豫中改变了主意,认为两边应先联手出兵,看看战况如何再说。 至於为何郗惜变卦,桓温手下眼线多方打听,方才得知,是谢安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亲自去京口劝说,让其回心转意。 桓温知道后,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但他自然不会放弃,於是在出兵时召集谋士,定下计策,想要引狼入室,將燕军引到徐州,顺便打击恐嚇下郗惜。 到时候希惜怕守不住徐州,肯定会向桓温求助,桓温藉机提出要求,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但桓温和掾属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王謐的出现,打乱了这个计划,郯城那路不仅没丟,反而占领了蒙尼谷道,导致慕容厉直接去打桓熙了。 这逼得桓氏不得不出兵救援,暴露了底牌,但这个时候,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慕容恪出兵,桓氏这边便可以诈败后退,一样能將战火引入徐州。 这便是第四策,祸水东引。 可惜慕容恪最终都没有出现,桓温谋士们弹精竭虑,却被放了鸽子,媚眼拋给瞎子看。 第283章 离间之计 第283章 离间之计 战前桓温谋士们雄心勃勃,想要帮助桓温取得兗州之战的主动权,却没有想到意外频发,虽然结果尚可,但最大的桃子,却被他们认为最不可能掀出风浪的王謐拿到了。 更麻烦的是,王謐通过这几战,奠定了在郗氏一派中的地位,也让本来被郗超劝服的郗惜摇摆不定起来,大大影响了桓温取得徐充二州的计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江盗案和海州岛之战其实已经让桓氏警醒不少,但中间间隔的时间,也太快了些! 一念至此,连桓温也颇觉荒唐,对眾人道:“王謐此子行为古怪,为何他能次次抢在我前头?” “是不是消息走漏,被他得了去?” 几人忍不住偷偷看向向王珣,作为王謐族兄,自然是他嫌疑最大。 王珣心中有数,便俯身拜道:“珣无法辩驳,请辞掾属。” 眾人皆是一惊,桓温皱著眉头道:“元琳这是哪里话!” “我真要怀疑你,岂会之前让你全程参与军务?” “你说出这话,上下相疑,实在是让我伤心啊。” “此事是我失言在先,此后休要再提。” 眾人连称桓温英明,王坦之出声道:“我倒是听到京中有个传言。” “除了棋道书法,辩玄兵事,其实並不是王謐的全部才能,还有一种,甚少为人知。” 眾人好奇起来,连忙问道:“何事?” 王坦之出声道:“卜卦推算。” 眾人听了,皆是笑道:“难不成文度以为,他还能算到我们在想什么不成? ” 王坦之见眾人不信,也未如何坚持,毕竟他也是听到些风言风语,並没有什么证据。 突然有人出声道:“我倒觉得文度说准了。” “看那王謐,確实有可能是提前算出来的。” 眾人看时,却是王徽之,不由皆是面露惊讶之色。 王徽之是王羲之儿子,才华出眾,却生性落拓,不修边幅,颇有轻狂名士之风,名声甚至是几兄弟中最高的。 不同於王凝之王献之投身朝廷,他却是来投靠了桓温,也算是这一支的异类,但其身为谋士,却往往闭口不言,颇有滥竽充数的风采。 但彼时士族普遍如此,桓温招揽名士,多是为其名声,彰显自己礼贤下士之名,至於有几个王徽之这样名声的混子,桓温也养得起,自然也不在乎。 往日王徽之一到议事就打盹,眾人都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乍听王徽之说话,自然极为震惊。 桓温出声道:“子猷可是听到了什么?” 王徽之出声道:“在下听闻,王謐进入建康后,预测了几件事情。” “一是他预测对了今岁改元的年號。” 眾人听了,惊讶起来,谢玄出声道:“预测年號?” “这怕不是朝廷定了年號,还没公之於眾,被他提前得知说出来的?” 王徽之出声道:“但我听说,他提早好几个月,就预测了出来。” 眾人一时间鸦雀无声,这么早的话,太常肯定还没议定年號,自然也不可能传出去。 王坦之忍不住道:“还有什么?” 王徽之道:“之前他曾经对琅琊王建言,说慕容恪可能会得病。” “什么!”这次不仅一眾谋士,连桓温都失態了,“此话当真?” 王徽之点头,“下官得到的消息,应该是准的。” 王坦之出声道:“若是如此的话,那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他若是早知道慕容恪生病,自然也会赌其出不了兵,所以才胆子那么大,敢打入燕国腹地冒险。” 郗超心思微动,对王徽之道:“听说令兄和王謐不合?” 王徽之闭口不答,眾人却是心中明白,王徽之的消息,很可能来自於王凝之,其如今是司马昱幼子司马道子坐师,其想要再从司马昱身上打探出些消息,並不是什么难事。 桓温眉头皱了起来,“能算得这么准?” “那我们的谋划,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王坦之尚自怀疑道:“世上真有料事如神的人?” “怕不是以讹传讹,甚至是本人传出来给自己造势的吧?” 谢玄出声道:“確实,未见其面,就能卜其吉凶,我也闻所未闻,也许所谓推算,说不定是提前得知消息的幌子。” 郗超出声道:“大司马尚且不知北面燕国之事,他又有什么本事打探出来?” “要从燕国打探出如此机密的情报,要费多少人力物力,大司马和朝廷尚且做不到,他一个閒散之人,手下难道探子比朝廷还多?” 王珣那边一直没有说话,虽然桓温表示了对他的信任,但王謐作为自己族弟,自然是不好插嘴。 桓温沉思起来,过了好一会才道:“世上精研道术的人不知凡几,奇人异事时有出现,此子虽然年幼,但未必做不到。” 眾人一看,便知道桓温已经开始信了。 这些年来,桓温因为心中愿想不能实现,越发崇信道术,多次寻找自称会道术的人占卜打卦,如今面对这种传言,自然偏向篤信。 桓温出声道:“若子猷所说为真,那此子將来必然是我桓氏大敌。” “他要是处处挡在我前面坏事,提前谋划还有什么用?” 眾人心道大司马这是想要对付王謐? 谢玄试探道:“那主公以为,尝试招揽他如何?” 王坦之摇头道:“他若真有这个本事,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我现在方才想明白过来,其在徐州如此不顾性命行险,所图必然不小。” “他盘算的,应是藉助郗氏,在徐州站稳脚跟,打下地盘。” “他的志向,怕只是將来作为郗氏助力,除了徐兗二州之外,可能还有更大的野心啊。” 郗超出声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和大司马的想法衝突了?” 眾人皆是拿不定主意,看向桓温。 毕竟王謐是琅琊王氏子弟,还是王导的孙子,桓温在旧情和谋划之间,该如何选择? 桓温脸色阴晴不定,但他是做大事的人,断不会为了王謐一人而放弃野心,所以考虑片刻之后,出声道:“有没有办法,把他从徐州调走?” 眾人明白,桓温这是下决心了,郗超出声道:“很难。” “他打下了琅琊数城,朝廷不可能封赏,按照惯例,至少大半个郡,都会变成他的地盘。”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这几战,利用的是大司马之前的就曾想尝试的战法,战船开路。” “我听闻他打仗的时候,还在疏浚河道,利用船只运兵补给,这和之前我等谋划中,大司马取得徐州之后,挖通泗水沂水的建议,不谋而合啊。” “何况他得阿父信任,在徐充威望越来越高,哪这么容易让其轻易去职?” 桓温出声道:“可惜了,要是他能为我所用多好。” “但既然他有如此野心,那就很难说动,我也不会任其肆意妄为。” “若真是这样,我只能上书朝廷了。” 王坦之出声道:“主公三思,这样反而会让朝廷警觉啊。” 他一边说,一边向著桓温使眼色,桓温会意,便让掾属离开,独让王坦之留下。 王坦之方才出声道:“我倒是有一计,驱虎吞狼。” 桓温精神一振,“你说说看。” 王坦之出声道:“主公应该知道,如今朝廷其实並不想大规模开战。” “如今和燕国打完这场仗后,朝中始和燕国和议,因为很多人都觉得,先打符秦,才符合北伐的路线。” “所以主公攻取燕国的建议,也颇为受人非议。” 桓温冷哼道:“都是些不知兵的,从关中北伐,我已经尝试过多次,北打南容易,南打北是行不通的。” “这不是之前我让你们推演过无数遍得出的结论吗?” 王坦之道:“没错,南打北,尤其是对付优势骑兵,在平原上,我们的劣势太大了。” “所以目前最有效的办法,还是利用徐兗水道,从青州往冀州方向打。” “本来第一步颇为顺利,却被那王謐步步破坏,所以想要北伐,必须要將其调走。” “当然,直接动手是不行的,所以要想个光明正大的藉口。” “只有让其远离封地,我们才好下手,若是让其出使离开建康,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桓温皱眉道:“他又不傻,这几仗他和燕国结下死仇,怎么可能答应?” 王坦之忙道:“不是出使燕国,而是符秦。” 桓温惊讶道:“符秦?” 王坦之出声道:“没错,要打燕国,必须要安抚符秦。” “最好的结果,是能够和符秦联手,一同攻打燕国,將其瓜分。” “两边同时打的话,只要我们能提前攻下燕国都城鄴城,占据冀州,便能够掌握主动,之后和符秦开战,胜算便大得多。” 桓温思索起来,“话是这么说,苻坚可不傻,岂能那么轻易说动?” 王坦之笑道:“暂时稳住他们,让我们有充足时间准备就行。” “只要王謐离开,我们就可以趁机在徐州布局,一来一回至少要半年,足够做些事情了。” 桓温摇头,“你这计策有个问题。” “京口案里,他得罪的不仅是我,还有符秦,他怎么可能会去?” “他不答应,你又如何?” 王坦之侃侃而谈,“要的就是他不答应,宣扬符秦要报復他。” “他必然恐惧符秦报復自己,从而拒绝出使,到时候便在朝野之间,散播其北伐有私心,到时他便要面对种种非议,名声受损。” “如此一来,他作为新一代领军人物便名不副实,到时候朝廷八成会让其出使,以平息流言,王謐定然心有不满,到时候大司马便可以做些文章了。” 桓温目光一闪,“你说我可以藉机拉拢他?” 王坦之淡然道:“有何不可?” “此计考验的是人心,只要是人,就有私心,王謐投靠朝廷,只不过是朝廷的加码给的高,若是將来他能在大司马这边得到更大的好处呢?” “还能像他自己吹嘘的那样,没有私心,一心为公吗?” “他若是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不能出使符秦呢?” 桓温明白了,王坦之这个计策,是直指人心的阳谋。 他思虑片刻,便断然道:“可以试试。” > 第284章 暗流涌动 第284章 暗流涌动 这日王謐正在屋里给张彤云写信,桃华进来,说宫里来人宣召了。 朝廷的封赏终於到了,封赏的官號不止一个,有的中规中矩,有的则是出乎王謐的预料。 平心而论,晋朝因为大肆封爵,大部分官號並不值钱,但王謐这次的几个,则显然是朝廷经过不少斟酌的结果。 王謐的刺史参军官位,是朝廷之外的,真正的朝廷官职著作郎,则早被王謐辞掉了。 而这次朝廷的封號,则是既有文职,也有武职,就像郗惜的刺史之外,也带將军號一样。 首先王謐被授予的,是东莞郡守。 这个官位,自然是王謐打下燕国占据的青州东莞郡,原郡治东莞县的奖赏。 东莞郡隶属青州,被燕国占领多年,如今被王謐拿了回来,故朝廷有此封赏o 但实际上,因为东莞县地处其郡南部,王謐打下来的,也不过是整个郡五分之一不到的地盘,所以这个官职,象徵意义大於实际意义。 当然,其中也有朝廷鼓励王謐继续北伐,同时昭告朝野的导向因素在里面。 若是王謐將来把青州干一郡打大半,那封的就有可能是青州刺史了。 其次便是將军號,王謐镇守边疆,定有统兵之权,东莞郡守是五品,以文官比武官清贵的例子,武职也不能低於五品,所以朝廷封的,是五品护军都督的武职。 相比同级的杂號將军,这个职务对周围地区,也有都督节制的权利,甚至有战时的专断之权。 这文武两个官职,已经脱离了郗惜的开府体系,给了王謐相当大的自主权,表明了朝廷拉拢王謐的態度。 对此王謐自然没有牴触,郗氏再好,他也不能依附其一辈子,现在有了两重身份,做事就方便多了。 而第三个官职,就有些出乎王謐意料了。 琅琊王友。 这个官职,明面上看,是王謐收付琅琊郡开阳,华县,费县三地的奖励,因为这次王謐打下的地盘,大半都在琅琊郡,而此地对於司马氏皇族,是有极为重要的意义的。 东晋的开国皇帝司马睿,最初的封號便是琅琊王,之后东晋储君登基前,都会被授予琅琊王號,以预示著琅琊一脉的传承。 但这些年燕军靠著骑兵占据蒙尼谷道后,便將淮河以北的琅琊郡大片土地收入囊中,而郗曇北伐失败,庾希固守的这十几年间,东晋也迟迟无法收復失地,顏面尽失。 如今王謐却终於让朝廷挽回了顏面,这个官职也算是实至名归。 但其中的微妙处在於,琅琊王友是琅琊王麾下属官,而现在的琅琊王是司马昱。 王友这个职位,和郡守是同级的,但放在郡国內,则仅次於国相地位的內史,就是说,王謐现在算是司马昱的心腹官员。 这一步,算是等於迈入了琅琊王司马昱的核心圈子,虽然不是朝廷直接授官,但司马昱显然是在替朝廷背书。 王謐猜测,这固然有司马氏大力拉拢自己的原因,更有可能是,先前郗惜通过郗超和桓温眉来眼去,让朝廷產生了警觉,所以通过绑死自己,以牵制监督郗愔。 而且从官职上看,王謐上次在宫內打死慕容永,本应受到的封赏没有发放,这次算是顺水推舟都给了出来,不管怎么说,这意味著王謐向一方大员的道路,真正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其他郗恢刁彝桓氏等人,朝廷各有封赏,但都没有给予朝廷官位,可见这次是单独將王謐拉出来做表率了。 而官位多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官员可以表奏朝廷,举荐人士为自己部下,其中部分由朝廷安插之外,其他都是同意表奏的。 这意味著,三个官位可以安插三倍的部下,所以消息一出,王謐府前更是门庭若市,前来自荐的人络绎不绝。 王謐对此固然欢迎,人都是趋炎附势的,不给好处谁给你干活,只要有能力的,他都来者不拒。 但数十职位的遴选,也让他颇费心力这里面牵扯的人事关係太过复杂,其家族阵营,处事立场,过往经歷,人品道德,都属於考量的范围。 这个时候,王謐就遇到难处了,无论是赵氏女郎,还是青柳君舞等婢固然可以帮忙斟酌,但她们对於建康士族情况,確实不怎么了解。 此时王謐环顾四周,才发现先前自己太过注重於兵事,对朝政人事方面,却有些忽略了,导致身边没有非常合適的心腹可用。 无论是张玄之还是谢安,王謐可以拜託其举荐,但却不好把整个名单交给他们去看,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立场想法。 王謐思来想去,发现最为合適的人,却是在海陵当太守的顾骏。 正好王謐这次大战,死伤兵士甚多,其尸身都已经运到了海陵下葬,但为了凝聚军心,王謐还是要亲自过去主持祭奠仪式。 於是他初步擬定名单后,去了趟海陵,找到顾骏后,让其帮忙修改,同时標註各人的经歷作为,以做筛选。 他则是带著自己部下和兵士,去城外墓地,为战死兵士祭奠安灵。 期间上千战死兵士的家属哭声震天,让王謐心中也颇不好受,一將功成万骨枯,在之后的道路上,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但他只能走下去,因为他坚信自己的道路,是让天下儘快安定,死人最少的那条。 祭奠完后,王謐安排官员,儘快安置阵亡兵士的家属,落实抚恤事项,同时承诺所有孤几都会进入义学,成年前的费都由王謐私库负担。 送走感激涕零的家属们,王謐召集眾人,论功行赏,给他们议定上书请封的官职。 顾骏在旁边看著,对眾人嘆道:“你们跟著主公,可算是抓到时运了。” “这次你们的武职,都是八品同等俸禄,你们知道我混到七品,用了几个十年吗?” 眾人都明白顾骏身为顾家子弟,尚且如此,王謐这是极为稀少的例外了,纷纷出声表忠。 王謐对眾人说道:“这也是你们泯不畏死,亲手从战场上挣来的。” “朝廷的意图很明显了,我们將来以东莞为起点,步步推进,若是能收復青州,尔等必然会更进一步。” “几年之內,未必不会全面北伐,你们好好练兵,做好准备。” 眾人听了,心情激盪,齐声道:“为主公效死!” 王謐心道世上便是如此,忠诚都是建立在不断的胜利,和预期的回报上的。 不然有几人会像三国时刘备那样,跟著次次打败仗的主公几十年,別说升官,性命都可能不保,还有多少忠心可言? 那边朱亮看著赵氏女郎在表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是都尉司马的官职,不禁感慨万千,自己这一年来,大起大落,谁会想到还能有今日? 王謐將诸事安排妥当,便返回建康,准备拜访司马昱后,便向朝廷上表。 此时朝中却传出了风声,赫然和王謐有关。 数十官员联名上表,言说朝廷和燕国罢战,符秦必然心生忌惮,可能会趁机对晋朝用兵。 所以为了晋朝安危,无论今后先打哪国,都要同时让燕国和符秦消除敌意,才好爭取时间,养兵蓄锐。 在此之前,无论和哪国贸然开战,对晋朝都是不利的。 所以他们上表请求,同时向符秦和燕国和谈,如今燕国使团已经快到建康,符秦那边也不好耽搁,最好是派使团前去。 而且同时谈判,也能让符秦燕国互为牵制,让其不敢狮子大开口。 站在王謐的角度,他本人对此是极为赞同的。 因为知道后世歷史的他,也认为晋朝这种做法,可以暂时稳住两国,蓄积兵力,等慕容恪死后,再大举进攻。 虽然后世桓温被慕容垂击败,但不代表现在和两国为敌,是个更好的选择。 所以他也並未在意,直到消息传来,说有些官员建议王謐出使符秦。 王謐听到后,倒是乐了,凭什么要自己去? 他打定主意装死,毕竟自己还有青州要经营,谁要大半年跑去符秦,做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而之后的发展,越发让王謐觉得不对,因为有消息传出,京口江盗案背后的主使背后不仅有燕国,其实还有符秦,王謐破了江盗,其实是同时得罪了两国,自然不应该出使。 听到这个消息后,王謐眉头皱了起来,江盗案內情只有少部分才知道,总不可能是诸葛个这批人泄露出去的吧? 王謐已经感觉到有阴谋在针对自己了,直到得到了另外一个消息。 符秦发国书给晋朝,请求两边和谈。 彼时王謐正在拜访司马昱,从其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心道这也太巧了吧? 这怕不是提前预谋好的? 司马昱面色古怪,对王謐道:“你知道国书中还写了什么吗?” 王謐心中一跳,“还有什么?” 司马昱道:“苻坚好弈,听说我晋朝出了位年轻棋圣,於是召集符秦境內高手十数人,以待前来挑战。” “若能贏下他们,符秦不仅答应和谈,还可以將我之前占据的几座城池还给我朝。” 王謐愣住,“不会说的是我吧?” 司马昱点头道:“正是。” 王謐麻了,苻坚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对付自己吗? a 第285章 提前布局 第285章 提前布局 短短几天之內,几件事情如此凑巧碰在一起,王謐马上便知道里面有些不对了。 让他尤其感到违和的是,这些动作太过明显,整件事情的目的,到底是想將自己架在火上烤,还是要自己知难而退? 说来也是,暴露自己破坏了符秦的计划,更多的可能,是恐嚇自己不敢出使符秦? 他念头几转,恍然道:“原来如此。” “营造符秦针对我的声势,我若拒绝,便背上因胆怯而不能担当重任,以致影响到国事去了。” 司马昱出声道:“稚远猜的没错。” “你心思縝密,向来远超同儕,假以时日,必然成就非凡,这次不用中这些拙劣的激將法,流言自会平息。” 王謐出声道:“多谢王上抬爱。” 他想了想,出声道:“但我若能出使,促成符秦和我朝暂止干戈,共同对付燕国,可以让我朝之后数年,占据莫大主动。” 司马昱惊道:“这太冒险了!” “若他们对你不利... ” 王謐出声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虽也有例外,往往发生在两边实力有差距,或者君王一时义气之时。” “听说苻坚並不是暴君,王上难道心里认为,我朝威望不足以威慑符秦?” 司马昱面色尷尬,“稚远应该明白,这些年我朝的战场之上,確是弱於北面两国的。” “且当初符秦燕国,都曾受封我朝册封称王,但其强大之后,各自称帝,反把我朝称为王国。” “其种种经过,就像稚远说的,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啊。” 彼时燕国符秦初时崛起,东晋迫於形势,將其破例封为燕王和秦王,当时两国尚弱,於是便受了晋朝册封。 这对两边来说,算是各取所需,两国需要晋朝的大意名分,晋朝需要两国名义臣服,这样其占得地盘,便还是晋朝领土,名义上晋朝还是拥有中原。 当然这种自欺欺人的举动,全天下百姓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导致人心渐渐离散,这便是媾和的恶果。 晋朝士族醉生梦死,自我麻醉,也不乏有志於北伐之人,但在一次次的內斗中,一次次错失机会,最后符秦燕国强大起来后,便反客为主,彻底自立,不承认先前受封於晋朝了。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经歷六朝,將这几十年间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的司马昱了。 王謐轻声道:“王上......也很不甘心吧。” 司马昱深有感触,“曾几何时,我年轻时也意气风发,以为什么都难不住我。” “但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死去,到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再难復少时雄心了。” 王謐沉声道:“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王上要是放手了,我朝谁来支撑?” 司马昱下意识摆手,“我只不过是个閒散郡王而已,这些年政事,都放手交给別人了。” “更何况,朝中还有陛下,军务还有.... ” “还有武陵王?”王謐接话,面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宫內如此,宫外也如此,这些年王上缝缝补补,一定很累了吧? 司马昱无奈道:“稚远消息倒是灵通,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謐出声道:“我不觉得王上真的放弃了。” “王上要真的甘心,为什么前段时间,正式接受了琅琊王號?” 司马昱是晋元帝司马睿幼子,永昌二年(322年),便受封为琅琊王了。 咸和三年(328年),司马昱徙封为会稽王,此后歷经数朝,直到司马奕登基,重新封司马昱为琅琊王。 对晋朝来说,琅琊王的含义相当敏感,所以当时司马昱不肯受封,故虽被封琅琊,却未去会稽王之称、。 当然,因为朝廷詔令已下,別人称呼司马昱还是琅琊王,司马昱则是自称会稽王,以示谦逊。 但几个月前,司马昱终於是正式换號为琅琊王,同时安排亲信任职,所以才有了王謐的琅琊王史之官职。 面对王謐的发问,司马昱嘆道:“稚远心知肚明,又何必说出来。” 王謐沉声道:“宫闈混乱如此,王上就视若无睹吗?” “这是国事,也是王上家事啊。” 司马昱忍不住道:“那本王还能怎么做?” “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尝试过了,局面却是越来越差,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能够力挽狂澜呢?” “而且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其他人都死了不成!” 他醒悟有些失態,便即住口不语,仰首看天。 沉默了好一会,王謐才出声道:“我想为王上做些什么。” “若是我这次能够出使成功,对王上的声望,也有好处吧。 司马昱惊讶地转过头来,“你真想出使符秦?” “虽然苻坚自称仁义,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何况你还得罪过他!” “你要是有个闪失,可是我朝损失啊。 王謐面露诚恳之色,“王上,我可能时间不多了。” 司马昱惊道:“先前稚远不还说,有治病之法吗?” 王謐做出一副后悔的样子,“本来如果休息调理,身体是在逐渐恢復的。” “但前番兗州之战,我半月內打了四场大战,次次都在阵前,虽然全被披甲,也多次被流矢射中,受了不少暗伤。” “加上长途奔袭,身体劳累,打完仗后,病情反覆了几次,后找人查看,说病疾进了臟腑,怕是不好治了。” 司马昱痛惜道:“怎会这样!” 王謐出声道:“现在我不知今夕何夕,不如趁此机会,做出一番事来,也算报王上知遇之恩。” “还请王上给謐一个机会,纵寿数不长,謐於公於私,都想留名垂青史啊。” 司马昱听了,怔怔不语。 他丝毫没有怀疑王謐的心意,因为符秦的国书,王謐事前是不知道的,如今他乍听消息,便能做出决断,显然是心中早有此志,而不是深思熟虑后,斟酌利害的结果。 司马昱心中充斥著惋惜之情,说道:“你先回去考虑几日,真做了决定,我再帮你向朝廷表奏也不迟。” 王謐听了,便拜別司马昱离开。 他出使符秦,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很久之前,就深思熟虑过了。 此事虽然风险很大,但若是成了,收益同样很大,这其中不仅是为了晋朝,更为了他自己。 王謐想要在青州立足,將来趁著將来北伐机会,夺取青州甚至冀州,就必须不能不考虑符秦的举动。 符秦绝对不会放弃冀州尤其是鄴城,这从其后世违背两边盟约,背刺桓温就可以看出,其对冀州是势在必得的。 因为冀州这块地方,实在太重要了。 冀州便是河北,其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很多帝王都是从河北起兵发家,最后一统天下的。 不同於易攻难守的青州,冀州扼守关中门户洛阳的东出通道,毗邻拥有天险晋阳的并州,退可攻,进可守,歷史上刘秀,赵匡胤,李渊,高洋,郭威等人,皆是在这三州相交之地起兵壮大的。 古往今来,青州不出帝王的原因,就是西有冀州,南有徐州,没有那种一夫当关的关隘门户,所以起兵之初,就要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 而想要打出来,要么直接南下江淮,要么全据冀州,这对一个刚发家的势力来说,实在太困难了。 后世唯一成功从南往北打的朱元璋,也是执行广积粮,缓称王的做法,利用江淮流域积蓄实力,然后一波打到青州,然后立刻夺取冀州,再入关中,根本不给其他势力反应的时机。 所以王謐想直接从青州走出去,从这个时代来看是不可能的,这也是朝野上下至今没看出王謐野心的原因。 朝中这些老狐狸都是熟读歷史的,战国时期齐国那么强大,尚且被平推灭掉,王謐现在有多少本事,能从青州搞出多少事来? 王謐便是要利用这思维盲区,他要寻找一个別人也想不到的机会,不仅要在青州的拓张地盘,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打出去,至少要打到业城这座极为重要的军事重地,才能有未来发展的前景。 要做到这点,內部的压力其实並不大,王謐背靠晋朝支持,攻城略地有正当名分,虽然也有给他扯后腿的,但总体来说,他的后方还是相对安全的。 但他面对的外部阻力,就大得多了。 拿下鄴城,不仅要打入燕国,更要从覬覦的符秦手中虎口夺食,同时面对两国的压力太大,所以王謐需要借势。 这便是桓温北伐燕国。 这也是王謐目前能看到的,仅有的机会,是他绝对不能放过的。 桓温北伐后病逝,符秦摘了最大的桃子,灭掉燕国,一统北地,晋朝就此衰退下去,处於全面守势。 之后的水之战,其实有相当的多的偶然因素,在歷史走向已经发生变化的此刻,王謐不能指望二十年后,那已经变得完全不同的天下大势走向。 他爭的是现在,当下的每一个积蓄壮大力量的机会,他都不会放过。 王謐要做的,是不仅要在桓温北伐中,阻止晋朝大败,还要儘量抢走符秦的机缘和好处,同时巩固壮大自己在青州,甚至冀州的力量。 即使王謐自己拿不到鄴城,也得让晋朝得到,若让符秦拿了,青州將永无寧日。 所以他必须亲自到符秦去,给对方挖一个坑。 虽然目前看来,成功的机率並不高。 因为他將会面对一个最麻烦的对手。 王猛。 第286章 著眼当下 第286章 著眼当下 王謐算过,从现在的367年开始,到后世王猛去世的公元375年,还有大约十年的时间。 本来若王謐没有出现的话,王猛在他生前这最后十年里面,將辅助苻坚荡平西槌,剪灭前燕,虽然未能来得及一统北地,但却为前秦之后扫除前凉代国,转而南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可以说王猛虽然反对符秦攻灭晋朝,但苻坚水之战的本钱,绝大部分都是王猛积攒的。 而王猛在世的时候,不仅內政过人,连军事能力,都是当世首屈一指的。 尤其是桓温伐燕,他先和桓温联手针对燕国,但当桓温被慕容垂打败后,立刻反过来攻击桓温,將其打得元气大伤。 然后符秦又藉口燕国不履行合约割地,立刻带三万兵士伐燕,占据洛阳滎阳,打通了关中到中原的通道。 次年王猛带六万人出灞上,燕国慕容评带三十万人抵御,沿途布下重兵,都被王猛一一击败。 最后两边决战於鄴城之前的潞川,一战之下,慕容评全军覆没,前燕再也无力抵抗,次年桓温带十万兵马和王猛会师鄴城之下,燕国开城投降,就此灭亡。 可以说,王猛拿的是诸葛亮北伐的剧本,还是成功了的,所以后世的评价极高,而他的才能,也配得上文武双全二字。 而王謐现在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物。 在王謐今后十年的计划中,其路线目標,皆是和符秦针锋相对,完全衝突的,两边爭抢的关键,便是燕国最重要的冀州。 对此王謐深感压力之大,王猛是不世出的天才,和他对垒,在他手中夺取机缘,如同空手面对猛虎,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但王謐不想退,也不能退,如果放弃,那今后他无论在青州怎么蹦躂,都无法抵御前秦的强大攻势,想想本来应该去淝水的几十万前秦大军出现在青州,怎么可能抵抗得住? 所以王謐要在桓温死前,儘可能保住他的实力,让其能帮自己分担压力,为此他必须要去符秦一趟。 王謐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明白后世各方的欲求和行为逻辑,但符秦燕国桓温不知道,如果能利用好了,便能够让形势向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发展。 他狠狠锤了一下胸膛,给自己打气,王猛再可怕,毕竟也是人,如果自己患得患失,將永远无法登上最高处。 只有赌上一切,一往无回,才能爭取到改变命运的机会! 王謐回到到家,头痛如何去和郗夫人解释此事,要说先前的几次大战內情,郗夫人都是事后得知,也不了解其中危险,所以尚能矇混过关,这次王謐出使符秦,任谁都能看到其中隱藏的凶险。 果然王謐硬著头皮向郗夫人提起时,郗夫人当场脸色大变,出声道:“出使符秦?” “那可是晋朝死敌,你是怎么想的!” “更何况你之前和其有过节,他们可是蛮胡,万一不讲信义,对你不利怎么办?” 王謐解释道:“两国邦交,不斩使节,且符秦虽为氐胡,但国內皆用汉制,不会做这等事情的。” “苻亲指命邀我出访的名义,是交流棋道,彩头是长安南面几座边境城池,这对我朝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若我能够得胜,便是棋盘开疆,名声和威望都会大幅提高,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郗夫人怒道:“什么名声威望,难道比性命还重要?” “你是昏了头了,急功近利如此,你想想同辈之人,谁在这个年纪比你强?” “你现在就是什么都不做,再过二十年,也能够摸到九卿的边,就这还不知足?” 王謐心道確实如此,但时不我待,错过这十年,等於错过这一辈子。 若是这样,蹉跎下半生,坐等晋朝被灭,那自己还不如现在搏一搏的好。 他见郗夫人激动,一时间也不好再刺激对方,只得安慰道:“阿母宽心,到时候看朝中如何安排,说不定未必一定派我去。” 郗夫人冷哼道:“我和太后也有些交情,若是他们敢派你,我就到太后面前去闹!” 王謐头痛,只得安慰了几句,退了出来。 朝中如此爭议,他暂时也不好回徐州,便呆在宅內,每日听著朝野流言愈演愈烈。 针对此事,朝中分化成了几派,怀著各种目的上书建言。 有人鼓譟应该派王謐出使,认为事关国事和几座边境城池,王謐没有拒绝的道理,这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等著王謐往坑里跳。 有的人则是暗戳戳认为符秦单单指明邀请王謐,两边必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说不定王謐已经暗地和符秦勾结了。 有人则是认为不该派王謐出使,符秦不可信,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是和燕国和谈,共同对抗符秦更靠谱。 有人则是认为王謐年纪轻轻,便显露出过人才能,符秦此举有害王謐之意,朝廷应该好好保护王謐,以免毁了国之栋樑。 这最后一批人,才是和王謐有直接利益交集,真正关心著王謐安危,也最不希望王謐出事的,毕竟他们都在王謐身上下了注。 张玄之便是其中之一,张氏名下主持的联合商队,只有部分江东士族是看的张氏面子,其他还是看在琅琊王氏和郗氏的份上,若是王謐出了岔子,张氏的根基便会大大动摇。 但隨著朝中流言发酵,很多人將王謐架在火上烤,用各种大义名分,逼迫王謐就范。 他们巴不得王謐死在符秦,到时候其固然留名,但死了就死了,再也挡不住某些的人的路,真是皆大欢喜。 还有就是篤定王謐不敢去,趁机煽风点火,只待王謐上书拒绝,便给其扣上个自私自利的帽子,逼其请辞。 在这样的舆论情势下,王謐之前的功劳,似乎都要隨著这件事毁於一旦,但在张玄之看来,王謐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断不会中这种激將法。 毕竟这种口舌之爭,各有各的理由,即使名声因此稍稍有损,过个几年,也就没事了。 张玄之思来想去,认为当前王謐对张氏极为重要,不容有失,於是为了保险,他安排张彤云以拜访郗夫人的名义,去提醒王謐千万不要衝动。 见张彤云过来,郗夫人也颇为欣慰,出声道:“你来得正好,那孩子太有主意,我有时候也无法说服他。” “我看全建康之中,也就你能够说动他了,过去吧。” 张彤云应了,便带著婢女,由迎接的桃华思霜领著,一路到了王謐小楼。 王謐早在楼下等著,见张彤云过来,笑道:“多日不见,女郎顏色更胜往昔。” 张彤云微微躬身,敛衽道:“妾受家兄之託,来访夫人,同时带了家兄嘱託。” 王謐会意,引张彤云上楼,两边相对坐下,笑道:“令兄的话,我能猜到个十之八九。” 等张彤云说完,王謐微微点头,“我猜也是这样。” 他豁然抬头,“女郎是怎么想的?” 张彤云面上显出几分纠结之色,“郎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王謐出声道:“自然是真话了。” 张彤云轻声道:“妾的心里,自然是极不希望郎君去了。 王謐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张彤云盯著窗外浮云,有些出神,“妾一直是如此短视,妾其实心里只想郎君平安喜乐,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然而,”她语气一转,“但妾心里能感觉到,郎君心里似乎藏了另外一个人。 “” “哦?”王謐扬了扬眉毛,“女郎是说我心有他属?” “这我倒不会抵赖,我除了女郎之外,確实还喜欢著其他女郎。” 张彤云摇头,“妾不是这个意思。” “妾觉得,郎君对外表露的,是一副温文尔雅,谦恭有礼样子,虽然常常做出一副狂士模样,但建康上下,都认为郎君其实是个雅士。” “但妾能看得出来,郎君內心里面,其实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坚定,郎君有自己的想法,就像海中的巨石,面对海浪,也从未动摇过。” “妾......知道说服不了郎君,也不觉得郎君能被妾说服。” “郎君是伏水蛟龙,臥石麒麟,若有一飞冲天的机会,便绝不会放过,”她抬起头,眼角隱有泪痕,“但就是这样的郎君,才是妾最喜欢的。” “妾,不能说出任何劝阻郎君的话,因为这是对郎君志向的侮辱。” 她声音渐渐带著几分悲意,“妾虽希望郎君逢凶化吉,但一想到郎君入虎狼之国,前途未卜,心里还是......” 见状王謐缓缓起身,旁边青柳君舞,张彤云婢女见了,都自觉转过身去,背对两人。 王謐走过去,坐在张彤云身侧,握住了对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来的。” “到时候我会履行对你的承诺,亲自上门提亲。” 张彤云將头趴在王謐怀里,低声泣道:“妾寧愿用这余生,换郎君平安归来” o “若郎君回不来,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王謐无奈道:“我若回不来,確实无法兑现对你承诺。” “我也不能预知未来,这是能做到的极限了,现在我也也无法再做更多。” 张彤云鼓足勇气,仰头看向王謐,“为什么现在不能成亲?” 王謐怔住。 第287章 出乎意料 第287章 出乎意料 听了张彤云的话,王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脑子有些发懵。 在他自己看来,出使符秦应是有惊无险,在这个时间点,苻坚的仁厚,远超世人的认知,自己即使不能成事,安然回来,应是没多少问题的。 但在外人看来,符秦此举就是在针对王謐,其先前破坏了符秦大计,对方怎么可能饶过他,就是不公然动手,在车船上做些手脚,王謐也逃不过去。 所以全建康的人,都认为王謐只要脑子正常,都断然不会去送死,包括並不知道內情的张彤云。 以她的视角上,王謐无论是出於什么目的,此行的危险性都相当大,是很有性命之忧的。 在这种前提下,王謐承诺回来后再娶她,属於很正常的行为,毕竟人要是死在那边了,便什么都没了。 然而此时张彤云的意思,竟然要王謐出发前嫁过来? 王謐定了定神,出声提醒,“我万一出了事,你是要守寡的。” 张彤云摇头,“妾不在乎。” 她坐直身子,正对王謐而坐,“妾认识郎君,其实並不久,甚至见面的次数都不算多。” “但妾心里已经认定了郎君,再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郎君此行危险重重,妾不想做旁观的局外人,妾想和郎君站在一起。” “妾知道以妾家门,是配不上郎君的,所以妾甘心以妾室身份入门,只待郎君归来。” “妾会一直等下去,哪怕用一辈子。” 王謐心情复杂,和张彤云对视片刻,出声道:“女郎的心思,其实我早已明白。” “之前我不提,是因为怕拖累女郎终生。” “如今我再问女郎一次。”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女郎都不会后悔?” 张彤云目光坚定,“绝不会。” 周围背过身去的婢女们强忍震惊,面面相覷,她们何曾听过这种离经叛道的话语,心道这两位行事,实在是惊世骇俗了些。 王謐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一把张彤云搂在怀里,“走,咱们一起去见阿母!” 郗夫人正在和灵儿说著话,突然婢女进来,说王謐带著张彤云过来了。 她隱隱有些心神不定,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便让婢女带两人进屋。 王謐拉著张彤云,大步走了进来,郗夫人看到两人牵著的手,神色微变。 灵儿吃惊地张大了口,赶紧捂住眼睛,躲到郗夫人身后,然后探出半个脑袋,从指缝里偷偷看著两人。 王謐对著郗夫人跪下,郗夫人见了,心中不安更甚。 就听王謐说道:“孩儿此次来,想向阿母稟陈两件事情。” “一是我决定出使符秦。” “不行!”郗夫人想都不想,怒道:“你疯了!” “彼方虎狼之国,胡人背信弃义,你身入险地,如何保全性命?” 王謐沉声道:“阿母放心,我不会枉自送死,定会安然回来。” 郗夫人身体发抖,“你总是这样!” “每次根本不是和我商量,而是事后才告知我!” “这次你都做了决定,只是知会於我,根本没想著改变主意吧?” 灵儿见郗夫人少见发火,悄悄拉了下郗夫人衣袖,对著王謐偷偷使了个眼色。 王謐沉声道:“阿母,这次我是为了国事,也是为了保护这个家。” “若不能稳住符秦,將来北面无论哪个国家胜出,都会大举南侵,到时候若是打入建康,我也无法保护阿母和灵儿。” “所以我一定要去,望阿母恩准。” 郗夫人咬牙道:“大不了逃走就是了,我才不管其他人,我只想让你们活下去!” 王謐轻声道:“阿母,若是建康都被敌人打进来,天下之大,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郗夫人仿佛失去了身体的力气,往后弓起身体,灵儿连忙在后面撑住。 过了好一会,郗夫人才道:“第二件呢?” 王謐出声道:“出发前,我想纳娶张氏女郎为正妻。” 张彤云阿了一声,看向王謐,王謐道:“她说了可以做妾室,但我不想委屈她,何况哪有先纳妾后娶亲的道理。” “她知道我此行危险,还答应嫁给我,足有资格做我正妻。” 郗夫人这次却是没有说话,而是死死盯著张彤云。 张彤云有些害怕,忍不住低下头去,但隨即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来。 郗夫人见状,出声道:“你先带灵儿出去,我有话和张氏女郎说。” 王謐见了,只得带著灵儿去到偏厅等著。 灵儿见四下无人,对王謐做了个鬼脸,“能让姐姐如此死心塌地,阿兄真厉害。” 王謐失笑道:“你倒不担心我此行危险?” 灵儿轻声道:“要说小妹不担心,是假的。 “但阿兄一旦拿定主意,谁也改变不了吧?” “灵儿相信阿兄定能逢凶化吉,也会日日给阿兄祈福的。” 王謐笑了起来,“不愧是小妹,比阿母还看得清楚。” 灵儿轻声道:“阿母是太过关心阿兄,心思才会乱啊。” 王謐一怔,心中嘆息,郗夫人看著长袖善舞,但內心却有相当柔弱的一面。 她似乎对自己生父王劭,有些別样的感情,所以才想竭力护得自己周全,若是自己出了事情,她很害怕面对王劭吧。 屋里只剩郗夫人和张彤云两人,婢女都被赶了出去,气氛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郗夫人冷冷的声音响起,“出使的事情,是你攛掇他的?” 张彤云跪坐於地,微微俯身,“稟夫人,关於此事,妾並无一句多言。” “夫人应该明白,郎君很有主意,他的眼光也远比妾长远得多,妾能做的,只是默默支持他的一切决定。” 郗夫人冷冷道:“既然如此,如果你想嫁过来,更应该劝劝他,他活的长,对你岂不是更好?” 张彤云抿著嘴唇,眼圈红了起来,“夫人应该明白,有几个女子希望夫君常年征战,多年不归?” “这一年多来,郎君在外打了那么多次仗,妾也时常做噩梦,那种滋味並不好受。” “但这是郎君志向,妾不能为了自己,去阻止郎君做他喜欢的事情。” 郗夫人冷笑,“所以我才不喜欢你们这些门第低的,只会做夫君的应声虫。” “夫妇之间,本应门当户对,凡事互相商量,你一味听他的,也只配做个妾室。” 张彤云抬头道:“夫人说的没错,妾即使做妾室,就非常满足了。” “先前郎君打仗时,妾曾经祈福,若其能安全回来,妾能够再看他一眼,就已经此生无悔了。” “所以这次郎君要娶我,妾不胜欣喜,至於什么名分,那是夫人和郎君商量,妾並不在乎。” “何况张氏门第虽不如王氏,但妾不会像夫人所说,一味卑躬屈膝,妾也是有尊严的。” “妾能捨弃尊严,只因为那是王郎。” 郗夫人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出声道:“那你到底图什么?” “別告诉我你只为了私情,就能弃家族利益於不顾。” 张彤云轻声道:“夫人看得很准。” “妾確实喜欢王郎,但也不会坑害背叛自己家族,妾想要寻找两全其美之策。” “王氏张氏联姻,自然是张氏占了便宜,但妾也能有能做的事情。” 郗夫人淡淡道:“你能做什么?” 张彤云轻声道:“无论王郎如何,妾嫁过来后,便终生不会改嫁。” “而且从成婚到王郎出发的这段时间,妾会尽力给王郎留下血脉。” “恕妾直言,虽然和王氏门当户对的女郎也不少,但王郎出使符秦的消息一出,其他家族未必愿意嫁女吧?” 郗夫人脸上苛色收敛了几分,“你倒看得清楚。” “你之前的表现,让我以为你和其他女子並无区別,如今看来,我倒是有些看走眼了。” 张彤云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因为那个时候,妾不能確定王郎是否喜欢太聪明的女子。” 郗夫人冷笑,“你早有预谋?” 张彤云挺身子,“妾曾经无数次梦到,能嫁给王郎的样子。” “要说这也是预谋的话,那便算吧。” “不过妾相信,以夫人的眼光,能看得出来,妾的话是真是假,对王郎是否真心的。” 郗夫人神色又疲惫了几分,“我自然知道。” “但你年纪轻轻,就有可能守寡,你真的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张彤云轻声道:“箇中滋味,夫人应该最明白。” “妾想和夫人一样,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为夫君守好家业,绝不会改嫁。” 郗夫人恍然出神。 她回忆起自己年轻初嫁时,也是意气风发,想著能和夫君终老一生。 但仿佛命运在诅咒著自己,前半生越是顺遂,后面便越是飘零蹉跎,仿佛是上天故意平衡一般。 望著张彤云充满朝气的年轻容貌,郗夫人產生了恍惚之中,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涩声道:“人是会变的,话不要说得太满。”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我也不想太过为难你。” “但你可曾提前告知家族?” “我听说张氏了大力气培养你,他们会同意將你嫁给一个將死之人?” 张彤云抬起头,出声道:“妾会去说服兄长。” 郗夫人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如果你有这个本事的话。” “我等著。” 张彤云对郗夫人拜了三拜,轻轻起身,便要告辞离去。 郗夫人看著张彤云的身影,突然出声道:“你不要后悔。” 张彤云转过身,“夫人可曾后悔过吗?” 郗夫人反问道:“要是我说有呢?” 张彤云怔了下,隨即肃容道:“妾不知道到了夫人这个岁数,会不会想法发生变化。” “但起码此时此刻,妾愿意相信,並付出一切。 > 第288章 震动朝堂 第288章 震动朝堂 张彤云离去后,郗夫人陷入了沉思。 过了好久,王謐才拉著灵儿过来,出声道:“张氏女郎回去了?” 郗夫人回过神来,让两人坐到身边,嘆道:“你每次搞出事情来,我都曾在心里问自己,当初是因为什么,才选择你过继的。” 王謐笑道:“阿母后悔了?” 郗夫人失笑道:“后来我想通,若非你这个模样,当时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其实我骨子里.......喜动不喜静,你要是老老实实,什么都听我的,我也未必满意。” “经过这几次事情,我也渐渐想开了,既然当初我选择了你,现在你做的一切,我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既然成了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便一起扛。” 王謐心中感动,俯身拜道:“不孝子给阿母添麻烦了。” 灵儿连忙也跟著下拜,结果动作急了,头磕在地上,哎呀一声,捂著头痛叫起来。 郗夫人和王謐忍不住都笑了,郗夫人將灵儿揽在怀中,揉著她发红的额头,对王謐嘆道:“你大了,虽然还未弱冠,但已经比同龄人有主意得多。” “建康这一辈年轻士子,涂脂抹粉,狎妓服散,纵情声色,醉生梦死,倒是过的安稳了,但你若变成这样,我也不喜。” “罢了,你想做就去做吧。” 王謐连忙拜谢,同时试探道:“阿母和张氏女郎,说了什么?” 郗夫人嘆道:“她秀外慧中,之前倒是藏的好。” “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帮你管好家宅吧。” “说实在按门第,其实谢氏女郎更加合適,不过其人閒散出尘,怕是对家务俗事不感兴趣,这点上,掌管商事的张氏女郎,反而可能更加合適。” “而且在外人看来,你不仅有病,更是此行祸福难料,谢家等大族,断不肯让自家女郎嫁过来冒险的。” 王謐试探道:“那张氏女郎的名分.. ” 郗夫人失笑道:“我就知道你要提这个。” “天下没有先纳妾再娶妻的道理,我们要这么做,只会让人笑话琅琊王氏门风败坏。” “我可以托人正式向张家提亲,而且是明媒正娶。” 王謐大喜,“阿母怎么这么爽快,她是怎么说服阿母的?” 郗夫人不答,心中却是泛起一股感伤。 我若是在这件事上让你不痛快,你出使遇到危险时,会不会记恨我给你留下了遗憾? 她定了定神,出声道:“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机会只有一次。” “若是张氏犹豫反对,便没有第二次。” “你应该知道,你祖父当年欲和江东陆氏联姻,以整合南北士族,却被陆氏拒绝了。” “虽然你祖父並没在意,但其实此事在士族间引起余波不小,尤其江北士族对此颇有微词。” “他们本看不起江东士族,认为琅琊王氏作为江北士族翘楚,提议和陆氏联姻,是给了江东士族面子,如今反被拒绝,是陆氏看不起江北士族。” “经此一事,南北两边关係骤然冷淡,导致朝野內斗不休,持续了很多年。 “” 王謐笑道:“正常,毕竟人都是抱团的,两边互称北侉南貉,联姻要看门户,也要双方情愿才行。” 郗夫人道:“但这次要是我们提亲,张氏拒绝,那就是第二次了,我固然可以不顾忌脸面,但琅琊王氏地位摆在那里,家主那边可不好交代。” 王謐听了,拜道:“让阿母费心了。” “我相信她一定可以说服家族的。” 郗夫人嘆道:“好。” “既然如此,那我这几日便去找人提亲。” “那你... ” 王謐出声道:“我明日便上表朝廷,求请出使符秦。” 次日正好是五日一朝的朝议,彼时殿上大臣,还是像往常一样,对著些细枝末节的琐事打著嘴仗。 晋朝这些年来,因为地处后方,並不能切身体会北面胡人乱战的危险,所以朝堂气氛颇为轻鬆,政见不合者,也乐得斗嘴相爭,以为调剂,反正这些年都这么过来了。 隨著一个个无关紧要的事务被议定,事情最后又转到了和燕国符秦和谈之事上,很多人看不清行事,只能抱著能拖就拖的心理,打著马虎眼,就是不明確表態。 最后仍旧是转到了符秦那封国书上,各派趁机借题发挥,等著看王謐笑话的,便站出来煽风点火,而和王謐有交情的,则是针锋相对,两边很快又吵了起来。 庾倪站出来道:“我不知道诸位在顾虑什么,如今符秦下书,我们不敢回应,岂不是想告诉天下,我们怕了符秦?” “要知道,他们可是我朝封国,於情於理,都不应该不回应!” 眾人心道问题就在这里,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陶范站出来道:“你说的没错,但既然是和谈,那两边以什么名义进行?” “按照礼制,我朝出使符秦,是以下邦之礼待之!” “这要是激怒对方,武冈侯岂不是会有危险?” 庾倪道:“使节出行,已经是最安全的了。 “武冈侯先前能亲临战阵,不会连这些都害怕吧?” 温放之出声道:“这话有些不妥了,谁都知道武冈侯才能过人,能够屡挫燕国,让其出使大材小用,若有个差池,更是我朝损失。” 王凝之出声道:“符秦向来和燕国交恶,武冈侯此去,应受符秦礼待才对,温常侍是不是过虑了?” 温放之冷哼道:“无礼!你父亲在世,都不敢和我这般说话!” 散骑常侍虽是三品閒职,但和九卿同级,何况温放之是温嶠之子,无论是声望资歷还是辈分,都远高於王凝之,王凝之这般说话,自然是自取其辱。 最关键的是,两家在王敦之乱中结仇,王凝之不长眼,给了温放之借题发挥的机会。 王凝之满脸通红,忍不住看向司马昱,见其毫无反应,不禁心凉了半截。 他以为自己身为司马道子座师,司马昱怎么也要护著自己,如今看来王謐当上琅琊王友后,自己在司马昱心目中的地位,怕是岌发可危了! 那边殷涓出来打圆场,“温常侍息怒,如此爭论也出不了结果,不如让武冈侯上殿应答如何?” 眾人心道又来? 上次这样的事情就搞过一次,弄得双方都不欢而散,最后甚至还闹出了王謐入宫打死慕容永之事。 以这件事为把柄,至今还不断有人弹劾王謐,如今听说其养病在家,这人本就受不得气,再来几次,只怕身体都气垮了吧? 张玄之自始至终没有发话,心道到现在为止,出来爭吵的都是江北士族,其內部都如此不合,让江东士族看笑话,又如何能整合朝廷人心? 他看向谢安,心道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出来压服下这些声音,定个起码的基调了? 谢安见爭论有失控的趋势,便咳嗽两声,准备站出来说几句话,却见司马昱却先站了出来。 他对御座上的司马奕道:“启稟陛下,武冈侯臥病无法参加朝议,但写了封表奏,请臣代为稟奏陛下。” 司马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对身边內侍道:“拿过来读,让眾爱卿看看,武冈侯想要说什么。” 王凝之一派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王謐肯定是怕死拒绝,他们便可以借题发挥,以胆小畏缩,不恤国事来非议他了! 內侍从司马昱手中接过表奏,读了起来。 “陛下绍承大统,德被四海。今苻秦虽强,然其主骄眾贰,正宜遣使宣威,示以华夏之礼。臣虽朽质,愿效博望之节,持汉使之杖,扬晋室之辉於虏廷。” “臣病体沉疴,医者言肺腑已损,恐时日无多,螻蚁尚惜残生,臣独不愿偷息床褥,伏乞陛下许臣此行,为朝尽忠,即使枯骨曝於秦关,魂魄犹护於江左。” “若得片言慑虏,虽死之日,犹生之年也。” “臣謐诚惶诚恐,顿首再拜。” 奏表读完,廷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王凝之等人脸色极为难看,王謐怎么敢的! 他难道不知道符秦的邀请不怀好意吗? 隨即王凝之恍然,王謐这是感觉快死了,想要搏个名声,想得倒是好啊。 他眼中闪动著怨毒的神色,这样也好,激將法成功,王謐年轻气盛,既然他想赌命就去吧。 死在那里也好,贏取名声又如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登时窃窃私语起来,王謐这奏表已经有死志,怕是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此时已回到朝廷的何澄站了出来,他因为监军之功,升为了尚书左僕射。 先前尚书僕射是王劭,是尚书令王述副手,王劭去官后,因为政务太多,顶替的王彪之一人无法应付,朝廷便將尚书僕射一分为二,是为左右僕射。 王彪之为右,何澄为左,地位稍次於王彪之,此时他出来说话,张口就让眾人大哗。 “武冈侯在前线捨生忘死,为我朝收復故土,后方却有小人威逼功臣,煽风点火!” “王凝之庾倪等人居心叵测,臣请將其收押审讯,看背后是何人指使!”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大乱,两派纷纷站队,互相攻訐起来。 中间吵吵嚷嚷了一个多时辰,仍然是没有结果,司马奕身体支撑不住,便叫退朝,等下次朝议。 张玄之站了一上午,听了一大堆废话,也是身心俱疲,他坐车回府之后,还待歇息会,婢女说张彤云一直在等著他,有事相稟。 > 第289章 事急从权 第289章 事急从权 张彤云进来,见张玄之面有忧色,出声道:“阿兄有烦恼?” 张玄之也不避讳,將朝堂上的事情略略说了,“武冈侯怕是身体真的不太行了,不然也不会做出这种近乎赴死的举动。” “对了,昨天你回来得太晚,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身体是否真的很差?” 张彤云抿紧嘴唇,方出声道:“小妹正要向阿兄知会此事。”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琅琊王氏这两日,会上门提亲。” “小妹想要嫁给王郎。” 她说完这三句话,张玄之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毕竟无论是从场合还是身份来看,这些话都绝对不可能出自张彤云口中! 张玄之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张彤云將昨日事情说了,最后道:“郗夫人已经承诺,会上门提亲。” 张玄之霍然站了起来,犹然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 “琅琊王氏,怎么会和张氏联姻?” 他隨即反应过来,“做妾室?” 张彤云出声道:“我一开始確有这种想法。” “但王郎说,他会以正妻身份迎娶我过门。” 张玄之脑筋急转,“他是不是身体不行了,所才想要出使符秦,但又深知此行吉凶难测,所以想要成婚留下血脉?” 张彤云出声道:“阿兄猜的也算错,小妹不否认,有部分原因在里面。” 张玄之听了,面色纠结,出声道:“既然如此,我怎么能忍心让你嫁过去?” “和琅琊王氏联姻,固然是张氏的契机,但若他一去不回,难道让你一辈子守寡吗?” 张彤云反问,“为什么不行?” “两家联姻,是家族之间的合作,至於王郎如何,能影响几何?” “更何况王郎真的回不来,对张氏来说,岂不是行事更加自由?” 张玄之怔住,“你是说?” 张彤云出声道:“若是王郎回来,自是最好,小妹有正室之位,能够尽最大可能维护张氏利益。” “若其回不来,那小妹的地位也不会动摇,那时候妾只要侍奉好郗夫人,王氏便能成为张氏的绝大助力。” “有其支持,张氏跨入顶级士族行列,便不再遥不可及的。” 张彤云心里知道,王謐应该是没有病的,但为了保密,她只能换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去说服张玄之。 她此时不谈感情,只谈利益,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让张玄之心怀歉意,为將来王謐反过来获取张氏支持做好铺垫。 但张彤云也不认为自己此举是在坑张氏,她的立场,是两家利益的最大化,在这个基础上,即使说谎,也是善意的。 果然张玄之露出了愧疚的表情,“但你.......说不定......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 张彤云轻声道:“阿兄真正担心的,是此时两边若联姻,朝中必然有人非议,说张氏趁人之危,趋炎附势吧?” “想要消除这种流言,只能靠小妹日復一日,坚持下去,时间越长,便也越能贏得朝野和王氏的敬重,张氏获得的利益也越大。” “小妹深受张氏恩养,唯一能报答家族的机会便是婚嫁,如今这求之不得的机会,兄难道想错过吗?” “更何况小妹先前和王郎的传言,也让兄很是为难吧?” “那何不顺水推舟,促成两家之事呢?” 张玄之神情复杂,“你真是自愿的?” “是不是王謐教给你说这些话的?” 张彤云摇头,“他什么都没对我说,只说会相信我。” “倒是郗夫人,说提亲机会只有一次,若是阿兄拒绝,便绝不会再提此事,毕竟琅琊王氏也是有顾虑的。” “当然,小妹確实是喜欢王郎的,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小妹名声已经和王郎分不开了,阿兄难道觉得让小妹嫁给別人,会是更好的选择吗?” 张玄之在屋內走来走去,心乱如麻,他在窗前停下,沉思起来。 南北士族联姻,可是极为惊世骇俗的大事,侨姓吴姓不通婚,是士族圈子內的潜规则,虽然这些年过去,不乏都破例者,但多是中下士族。 这个规则之前,门当户对都要让位,高门士族寧愿下娶下嫁,也不选择门第相若,但不同属南北的士族。 高门士族是士族圈子的表率,一举一动都被人盯著,尤其是联姻这这种事情他抬起头,“但终归需要一个大义名分,琅琊王氏和张氏虽然都是各自圈子里面的翘楚,但毕竟代表不了所有士族啊。” 张彤云出声道:“有的。” “昔王郎祖父,向吴郡陆氏提亲,却被以**之名拒绝,导致南北士族一度私下反目。” “如今王郎此举,乃是奉行孝道,拨乱反正,正当其理。” “而张氏若能做成此事,等於替江东士族,向江北士族递出了和解手段,阿兄名声会更上一层。” “而这一切,却只需要小妹一人,阿兄难道认为,张氏还能遇到更好的机会? ” 张玄之口角发涩,虽说士族嫁女,確实是赤裸裸的利益考量,但张彤云如此淡定坦然地將自己作为筹码衡量,反而让他心里颇不好受。 张彤云见状,跪坐在地上,俯身深拜道:“小妹承家族和阿兄抚养,深感恩情,请让阿兄让小妹任性一回,答应这公私两全之事吧。” 张玄之仰天长嘆,“我其实希望小妹找的如意郎君,能长命百岁,和你白头到老。” “若他英年早逝,小妹真的不会后悔吗?” 张彤云出声道:“郗夫人不也是那样过来了?” “有她这层的关係,王氏郗氏才关係如此亲密,阿兄是家主,当为张氏考虑” 。 “拋去小妹的想法,这场联姻,对张氏利弊如何,这是阿兄应当权衡考虑的。” 张玄之听了,便即下定决心,“小妹既如此说,那阿兄便担下一切好了!” 张彤云再次相拜,“小妹深感阿兄之恩,没齿难忘。” 她嘴角不自觉勾出一抹微笑,不仅因为她终於能够如愿,更因为此事是她一手促成,当世女子中,有几个人像自己这般,有这种机会的,做到这种事情的? 而且自己和王郎情投意合,虽然前路未下,更可能遭受非议,但这是当初自己为王郎向上天祈福,所要付出的承诺。 即使只有一天,即使只能在一起一天,自己也不会后悔,每多过一天,便都是自己赚了啊。 次日,替王謐提亲的人,果然到了。 古时婚嫁有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 而提亲便是纳彩,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女方家答应议婚后,男方家备礼前去求婚。 来的人也颇让张玄之意外,竟然是先前打了败仗,带著泰山郡太守诸葛攸逃回来的蔡邵。 蔡邵虽然打了败仗,但毕竟是因解救友军寡不敌眾,且兵士损失並不大,还救了诸葛攸性命,所以回到建康后,由交好的王氏等家族力保,最后只是降了一级官位,从散骑常侍降为了光禄卿。 加上之后王謐在充州大胜,只怕过段日子,蔡邵便能够官復原职了。 蔡邵是蔡謨儿子,蔡謨和王导交好,晚年年辞官讲经,颇受张氏等亲道家族敬重,蔡邵子承父业,和张氏出身的太常博士张凭也是知交,而两边关係也非同一般。 张玄之亲迎蔡邵坐下后,两边都是面色古怪,蔡绍更是如此。 他甚至见张玄之手里都备好了封好的红贴,这是女方名字八字,供媒人带回去,由男方在祖庙占卜的。 这已经是问名纳吉的步骤了,他心道张氏提前得知消息並不奇怪,但有必要表现得这么急吗? 张玄之出了蔡邵心思,出声道:“事急从权,张氏也不欲劳动兄多跑几趟,乾脆就不遮遮掩掩了。” “兄应该知道,武冈侯身体欠佳,又即將出使符秦,怕是在建康呆的时间也长不了。” “要是六礼拖得久了,小妹嫁过去,没几天就要送武冈侯远行,我这当兄长的,心里也过不去。” 蔡邵嘆道:“我知祖希心情,武冈侯和令妹情投意合,但两家联姻,可能有人借题发挥,你可要有所准备啊。” 张玄之苦笑道:“我已经猜到了,肯定有人说我张氏趁火打劫,用小妹的终生捞取好处。” “但这本是好事,王氏既然能下决心,我张氏没有拒绝的道理。” “既然如此,与其被人说是装模作样,不如痛痛快快行事得好。” 蔡邵笑了起来,“祖希既然已经想得如此通透,那我也没有多说必要了,这便將令妹生辰八字带回。” 王謐这边,拿到蔡邵带回来的张彤云生辰后,便即和郗夫人一起,去家主王琨宅邸,求进祖庙占卜张彤云八字。 彼时王琨正和儿子儿媳王暇鄱阳公主说话,听到王謐说完,三人俱都震惊不已。 王琨不可置信道:“族弟,这事情非同小可,只怕侨居士族,甚至吴地士族,都会藉此攻訐你啊。” 王謐出声道:“祖父当年没做成的,我也想试著做做看。” “何况家主应该知道,这次我求出使符秦,前途未测,祖父之志,延续香火,两者同为孝道,望家主答允。” 王琨见王謐主意已定,自然说不出什么,倒是鄱阳公主许久没回过神来。 当初阿父还属意將妹妹嫁给王謐来著,先前王謐还成了琅琊王友,怎么眨眼间就变天了? 而且眼下都走到问名下卦了,自己再告诉妹妹,已经来不及了! 两家动作很快,王謐这边占卜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隨即是纳徵,即向女方送聘礼,此时消息才渐渐传了出去。 建康士族得知后,自然是掀起了一股波澜。 > 第290章 想法不同 第290章 想法不同 建康很多士族官员,这时方才篤定,王謐在朝中要求出使的奏表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和吴地士族联姻,这明摆著是在出行前留下血脉,为最坏的情况打算了! 对此有不少佩服王謐的,也有觉得可惜的,毕竟琅琊王氏和张氏联姻,怎么看也是被逼无奈之举。 当然,自然也有幸灾乐祸,借题发挥的,他们不仅暗戳戳讽刺王謐飢不择食,更有讥笑张氏卖女,將其嫁给一个將死之人的。 这些谣言到处流传,最后连王述谢安等人看不过眼了,於是从他们口中传出,这次两家联姻,是因为当年王导向吴郡陆氏提亲失败,王謐想要以孝道承继祖父的遗志。 这个说法一出,一下子就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嘴,毕竟王家虽然不如以前,但南北士族都多少受过王导恩惠,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而两家的联姻,也確实打开了新的格局,既然琅琊王氏都不在乎,那其他家族又有什么理由搞南北隔离? 此消彼长,风向渐渐向对王謐有利的方向扭转,其中相当大一部分主力,是各家的士族女郎夫人。 当初王謐和张彤云的事情传遍建康时候,其实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两人,毕竟门第有差,很多士族女子,都觉得王謐是在逢场作戏,最多是把张彤云当妾室对待的。 而如今两家联姻,张彤云还是作为正妻明媒正娶,这便顛覆了士族女子们先前的看法,在她们心中,王謐一下子变成了重情重义的榜样。 当然其中有些人,心情是相当复杂的。 桓氏宅邸之中,南康公主司马兴男看到桌子上的食盒,对一旁的婢女皱眉道:“她一口都没吃?” 婢女跪在地上,惶恐道:“稟公主,奴婢们已经苦劝了,但是女郎不听,实在没办法啊。” 司马兴男望了望里屋,伸手提起食盒,推开门往里走去。 桓秀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枝灿黄的秋菊,无精打采放在鼻子旁边嗅著。 此时已经快进入秋季,窗外圃之中,大多数草都已经枯萎,只留几支菊傲然挺立。 桓秀拨弄著瓣,幽幽嘆了口气,就听背后门被推开,她头也不回,无精打采道:“已经说了,没胃口,別来烦我。” 司马兴男出声道:“怎么,你想把自己饿死?” 桓秀手指一抖,菊掉落几瓣,她起身转过来,对司马兴男强笑道:“阿母来了啊。” 司马兴男將食盒打开,將里面的碗碟拿出来,亲手將沉木镶金的筷子和一小碗稻米饭放在桓秀手里,说道:“不管怎么样,饭是要吃的。” 桓秀老老实实將一口米饭扒拉进嘴里,米是新米,也很香,灶房做的火候也很好。 但她才咀嚼几下,眼眶顿时红了,然后大颗大颗的泪滴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司马兴男嚇了一跳,因为自从桓秀懂事时起,每天都是没心没肺,快快乐乐,连她都没见桓秀哭过。 她赶紧把桓秀揽在怀里,说道:“先別吃了,小心噎著。” 桓秀抽泣几声,將饭咽了下去,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母,我没事的。” 她越是这样,司马兴男越是难受,她涩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阿母对不住你。” 桓秀擦了擦眼睛,才出声道:”不是阿母想的那样。” “当初我见他的时候,他和张氏女郎就熟识了,那时候我就隱隱明白,即使我比张氏女郎家世好,也是爭不过的。” “何况以咱们家的情况,他就是无法娶张氏女郎,首选也是武昌公主,也轮不到我啊。” 司马兴男疑惑道:“既然你看得这么明白,那为什么还要哭?” 桓秀咬著嘴唇,“女儿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他的婚讯时,虽然心里早就有了准备,但心里就是很难受,很.... 不甘心嘛。” 她展顏笑道:“女儿应该早就想开了的,这副模样,实在是丟桓氏的脸,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司马兴男心里像是被戳了一刀,强作淡定道:“咱们家確实和王氏也不宜走得过近,这世上的无奈,便是这样。” “事已至此,你还是放宽心思,儘早恢復过来,何况武冈侯这次出使符秦,异常凶险,明摆是存了死志,说明他的身体,也不怎么好了。 “我会给你找个身体康健,才能不输於他的如意郎君,让他陪著你白头偕老。” 桓秀甜甜笑了起来,“阿母最疼女儿啦。” “我吃完饭,就去陪阿母下棋,阿母先回去歇息吧。” 司马兴男点点头,“你向来很懂事,我很放心。 “你吃过饭先歇会,不用急著来见我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到桓秀笑吟吟对自己挥著手,这才放下心来,出门离开。 司马兴男走到屋外,把心稍稍放了下来,她沿著长廊走了几十步,突然停了下来。 她绕著长廊走了个大圈子,从侧方走到桓秀屋前,快到圃的时候,便听到半掩的窗户中,传来极力压抑,却又撕心裂肺的低泣声。 司马兴男呆呆站著,心底泛起前所未有的悔意。 是不是从一开始,自己就做错了? 谢氏宅邸,小楼里面,谢道韞放下笔,对走进来的谢道粲道:“你这时候来,倒让我料想不到。” 谢道粲提起手里的药盒,说道:“郗氏商行最近从南边进了些上好药材,我想著可能对姐姐病情有好处,便赶著送来了。” 谢道韞起身引著谢道粲坐下,从其手里接过药盒,掀开闻了闻,忍不住笑道:“妹妹倒是有心了。” “这药材怕不也是从张氏那联合商队倒来的货吧?” 谢道粲尷尬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谢道韞指了指角落几个盒子,“有人一直给我送著呢。” 谢道粲眼睛一紧,一直给谢道韞送药的,又没被拒绝的,肯定便是王謐了,不然不知病情,谁敢乱送? 她赶紧岔开话题,“姐姐觉得这些日子,是不是病情好了些?” 谢道韞点点头,“好了不少。” 她见谢道粲局促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別装模作样的,你今天来,根本不是为了给我送药的吧?” 谢道粲大汗,“还是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她犹豫了下,“我担心姐姐想不开,所以才过来看看.. ” 谢道韞斜了一眼,“我有什么想不开的?” “你整天胡思乱想什么?” 谢道韞一急,“姐姐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明明和他最门当户对的是姐姐,怎么能让区区一个张氏占了便宜!” “哦?”谢道韞似笑非笑,“你也觉得嫁给他是占便宜?” “先前你还不是说他徒有其名,没什么优点吗?” 谢道粲咳嗽一声,“那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主要是建康能赶得上夫君的年轻士子,实在不怎么多,还多出在谢氏,能配得上姐姐的,就更少了。” 她越说越气,“之前他吊著姐姐,做些那么些暖昧事情,结果纳娶正室,却是个江东出身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亏他写了那么多虚情假意的........ ” 她话音戛然而止,谢道韞微笑道:“哦?” “怎么不往下说了?”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写信的?” 谢道粲见说漏了嘴,尷尬道:“前次姐姐不在,我不小心从桌上看到的,可不是故意偷看啊。” 谢道韞淡然道:“无妨,我本就没想著瞒著人。” 谢道粲见谢道韞坦然承认,心里反嘀咕起来,“姐姐,你怎么看他的?” 谢道韞想了想,认真道:“他很好。” “而且之前他来的时候,和我谈了很多,包括迎娶张氏女郎的事情。” “我还以为会等一二年,没想到他动作倒挺快。” 谢道粲见谢道韞神色如常,惊讶道:“他和姐姐说这些做什么?” “姐姐不觉得可惜?” 谢道韞出声道:“可惜什么?” “他和张氏女郎情投意合,我为什么可惜?” 谢道粲疑惑道:“那姐姐呢?” 谢道韞坦然道:“等著唄,他要是能从符秦回来,我也不介意答应他。” 谢道韞睁大眼睛,结结巴巴道:“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给他做妾?” “谢氏,谢氏怎么可能答应?” 谢道韞反问道:“为什么不行?” 谢道粲急道:“姐姐的身份怎么可能做妾,家族乃至士族,也没有这种先例啊!” 谢道韞淡淡道:“我现在这样,还谈什么身份。” “我要的是心有灵犀,情投意合,身份对我来说,只是个枷锁罢了。” “他要真能说动谢氏,我也不介意舍了这重身份。” 谢道粲瞠目结舌,“疯了,都疯了!” 谢道韞笑了起来,“这本就是个疯癲的世道啊。” “我现在盼望的,是他能够平安归来。” “不过他这个人很有本事,我倒相信他能逢凶化吉。” 她从桌上抽出一封信,“对了,昨日他送药材和信给我,我还没来得及回,正好你替我带过去。” 她看了谢道粲一眼,“算了,你怕是有孕了,不让你劳动了。” 谢道粲惊讶道:“姐姐能看出来?” 谢道韞笑道:“为了完善他那本医书,我也下了不少功夫。” “我倒是颇佩服你,刚结婚便有孕了。 “ 谢道粲得意道:“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我可是对夫君说,要和他生一屋子的! ” 第291章 暗自窃喜 第291章 暗自窃喜 谢道韞將谢道粲送出门去,谢道粲上车时候,还是停了下来,对谢道韞道:“要不要我去他府上,替你说说?” 谢道韞听推著谢道粲上车,“管好你自己和孩子,我这些年了都过来了,不需要你操心。” 马车远去,谢道韞欲待回去,却看到乌衣巷那头,几辆马车停在王謐宅子门口,人声嘈杂,似乎是前来道贺的士族。 谢道韞瞥了一眼,便转身踏过门槛,慢慢走了回去。 一路到了小院里,她停住脚步,走向墙边架子上的几支木枪。 到了近前,她抽出一支木枪掂了掂,便摆开架势,舞动起来。 本来这套步法枪式,对她来说极为熟悉,一旦使开来,后续招数便源源不断而出。 但今日她却是越使越觉不对劲,十几招后,她便停了下来,提著长枪,望著天空出神。 过了好一会,她抖手將木枪插回架子,一言不发上楼去了。 这边王謐正將几个前来道贺的友人迎进门,这些人都是既和琅琊王氏交好,又和王謐本身交情不浅的士子官员。 他们也都是王謐棋友,固然表达了对王謐婚事的祝福,也同时表达了对王謐出使符秦的担心。 王謐拉他们进屋,摆下棋盘,边下边谈,笑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那苻坚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我拿起棋盘和他拼了。” 几人想到王謐先前在宫里做的事情,不禁相视苦笑摇头。 有人嘆道:“稚远在清洗巷隱居摆摊,下棋交友的时光,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啊。” “当初我等都以为稚远扬名,打遍整个建康,多少也要三五年,却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过去去,已经是我等望尘莫及。” “稚远在战场上的名声,反倒要超过棋艺了。” 其他人纷纷附和,王謐笑道:“不止你们,我也没有想到。” “本来我还想著有空的话,还去清溪巷转转,陪你们多下几局来著。” “但这些日子情势突变,北地不稳,我在建康的日子,只怕也不多了。” 有人试探道:“稚远貌似很恨燕国?” “北地前些年承平数年,这仗非打不可吗?” 有人同声道:“听说稚远这几次大胜,几乎没有俘虏,抓到也要砍拇指,可把燕国得罪狠了。” “这会不会招致他们更大的报復?” 王謐冷然道:“胡人吃硬不吃软,你不打不出去,他迟早会衝到你家里烧杀抢掠。” “这几仗过后,燕国主动谈和,便是明证。” “若我们一味退让,任由对方抢掠边境,杀害百姓,不仅会让他们看不起我们,更会让他们野心膨胀。” “在我看来,胡汉之爭,並非完全不可调和,但必须要在战场上震慑他们,不然他们是不会服的。” “只有打,拼上双方性命,来场轰轰烈烈的国战,分出胜负,才能得到两方接受的结果。” 有人迟疑道:“可圣人以礼乐教化百姓.... 王謐落下一子,“对胡人来说的礼,就是相杀以分高下啊。” “你和他们谈我们的了礼乐,他们是不懂,也不愿意接受的,那就要用双方都懂的方式解决。” “羯族当年用他们的礼乐杀戮百万汉人,冉閔以其人之道怀治其人之身,现在双方都懂了,不是吗?” 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对面的人落下一子,嘆道:“稚远看著像个文雅君子,谁能料到战场上如此决绝肃杀。” 王謐轻拍一子回应,“建康好啊,好在承平日久,但也是有坏处的。” “衣冠南渡几十年了,看过当年惨状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离世,不知道胡人的的可怕了。” “诸位可以想想,族中有多少人活了下来?” “若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家族还能承受得了吗?” “若胡人统一北地,组建船队渡江,打入建康,我等又能往哪里跑呢?” “或者燕国符秦联手,我们能挡得住吗?” 眾人沉默不语,王謐出声道,“几位出身,有江北的,也有江东的,但现在都是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这便是我去打青州,威嚇燕国,同时出使符秦的原因。” “诸位要是想看看北地胡人真实的情况,可以去青州,我隨时欢迎。” 有人强笑道:“听稚远这么一说,我倒想出份力了。” “但我只相信稚远,若稚远不在青州... “ 王謐笑道:“没问题,等我回来。” “你们不要如此担心重,我去符秦,是为我朝爭取机会的,不是去送死的。” 眾人听了面露释然之色,齐声道:“那我等就恭祝稚远平安归来了。” “在此之前,更要恭祝稚远觅得佳偶,此举是为我等南北士族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樑啊。” 王謐小楼之中,青柳等几位婢女正在重新布置房间,以为王謐新房之用。 君舞偷偷捅了捅青柳,悄声道:“你看映葵,她的脸一直在抽搐,中风了?” 眾人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映葵坐在木箱旁边,手里机械地將衣服叠来叠去,脸部却是极为扭曲,嘴角还不断抽搐著。 桃华见了,惊道:“还真像中风,听说中风的人自己察觉不到,赶紧找医士过来吧。” 翠影脸色古怪,止住眾人,说道:“不用管她。” “这几日我和她一起睡的,知道她什么德行。” 这下连青柳都好奇心起,和眾女一起悄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翠影张了张口,忍俊不止,“她那张脸,是笑歪的。” “蒙著个被子,笑个整晚,脸能不抽么。” “就是睡著了,还忍不住说梦话,说什么好得意,好想笑,但是要忍住,要低调,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眾人听了,都忍不住大声欢笑起来,思霜捧腹道:“还真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隨即她嘆道:“但说实在,当初郎君进府的时候,我等谁能想到,他要迎娶的是张氏女郎呢。” “也不是说女郎不好,但南北士族这等门第联姻的,也没有先例了吧?” 青柳说道:“其实我倒不意外。” “郎君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而且很重视先来后到的次序。”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和其他人不一样啊。” 君舞笑道:“那最早的岂不是青柳你?” “郎君那时可是敢为了你,和何夫人翻脸的。” 青柳轻嘆道:“他对你们,也是一样的。” “他这样的人,世上本就很少见。 两家的六礼走得很快,很快到了请期环节,郗夫人找人算良辰吉日,找来找去,最后还是找到了袁宏,毕竟其推算的名声,在高门士族之中是名声最高的。 王謐听到袁宏名字,想到此人就是当初谢道韞未嫁便寡的罪魁祸首,不由心中古怪,心道他要是给自己整个么蛾子,那乐子便大了。 不过希夫人倒是颇有手段,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袁宏算出了个十天后的良辰吉日,算是极近了。 彼时已经到了九月深秋,成婚后再过半个多月,就算入冬了。 而与此同时,朝廷的詔令也好巧不巧下来了。 朝廷同意了王謐出使符秦的请求,同时派出了有十几名官员,五名棋手的使团。 使团动身的日子,定在了十月末,就是说王謐成婚后一个多月,就要离开建康,启程前往符秦都城长安了。 这个日期,也大大出乎很多人意料,包括王謐和郗夫人。 郗夫人和王謐接詔,送走內侍后,皱眉道:“还以为临近过年,使团怎么也要来年再动身,怎么朝廷这么急?” 王謐想了想,说道:“可能是北地有变化,最有可能的,是燕国在大规模徵兵,准备来年发动进攻,让朝廷坐不住了。” “燕国骑兵,一般不会在冬春发动进攻,往往要在夏天展开攻势。” “若是我春季出使,即使到了就能和符秦谈好合作,夏天才能回来,显然是来不及应对的。” “如今东去春归,这时间是最合適的。 郗夫人面露忧色,“这是顺利的情况下.. ” 王謐安慰道:“阿母放心,符秦不是羯族那种疯子,他们北面的匈奴一直很有威胁,这个时候和我朝撕破脸,是没有好处的。” 他对此是很有把握的,符秦虽然也在备战,但对於燕国所在的冀州的覬覦,显然要大於晋朝。 郗夫人稍稍放下心来,突然眼角红了,“我紧赶慢赶,才给你多爭取了几天婚期,阿母做的,也只能如此了。” 王謐心中感动,“阿母.....为了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答应阿母,无论如何都会平安返回,我还要赡养阿母到老,颐养天年呢“” 郗夫人破涕为笑,“这可是你说的,要是食言,我做鬼都饶不了你。” 嘴上说著玩笑,母子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这世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数墙之隔的琅琊王氏家主宅邸,翻阳公主正在和过来玩的武昌公主说著话。 两女虽然並非一母所生,但感情很好,但饶是如此,鄱阳公主看著武昌公主往嘴里塞著点心,还是有些绷不住。 她头痛道:“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吃东西的?” “父王府里什么没有?” “我还以为你是让我帮忙,带著去见武冈侯的。” 武昌公主將一块炸糕咽了下去,结果被噎住了,赶紧喝了口茶衝下去,笑嘻嘻道:“我见先生做什么,人家快婚娶了,等著见新妇呢。” 鄱阳公主恨铁不成钢道:“你不是说要嫁个文武双全,像他那样的?” “你怎么不让父王爭下?” 武昌公主摇头,“为什么?” “先生真心喜欢张氏女郎,拆散他们,先生会恨我一辈子的。” 第292章 心意种种 第292章 心意种种 听了武昌公主的话,鄱阳公主嘆道:“那你不是在委屈自己?” 武昌公主忽闪著大眼睛,“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咱们皇家,有些人看来尊贵,有些人还避之不及呢。” “別提这些了,我好不容易来找姐姐玩,姐姐怎么老提婚嫁的事情,父王都没这么囉嗦!” 鄱阳公主气笑了,“你是长大了,蹄子硬了是吧?” “还吃,来人,再上两盘点心,我看著你吃到走不动路!” 两姐妹的欢笑声,映射出建康士族女子无忧无虑的一面,但谁也不知道,这种欢笑,在未来的一天,会不会被突然打碎。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太和元年的秋天,还是一片安静祥和,有人忙忙碌碌,迎接著即將到来的冬天,有人吟诗作赋,谈玄论理,希望这样的时光永远继续下去。 而隨著王謐婚期一天天临近,乌衣巷也越发热闹起来,王氏谢氏等大户,趁机將沿街的门楣院墙,甚至门前道路修缮了一番,免得到时候来访的宾客有微词。 而王謐这边,最忙的反而是赵氏女郎,这大半个月,她已经在东莞海陵等地奔波好几次了。 这次她带著厚厚两大箱帐目簿册,终於赶回了建康,直接坐著马车赶到了王謐宅子里。 王謐从院子里面迎了出来,见赵氏女郎正带著家丁,將箱子从马车上抬了下来。 他出声道:“诸位辛苦了,箱子直接抬到我屋子里面。” 赵氏女郎先前得知了王謐要成婚的消息,见府中已经是张灯结彩,布置一新,不由好奇道:“主公何时亲迎?” 王謐出声道:“后日,明日女方便要送嫁妆来了。” “什么!”赵氏女郎一惊,“这种日子,郎君还要审帐?” 王謐引著眾人进了小楼,说道:“我留在建康的时间不多了。” 赵氏家丁等人將箱子放下,对王謐行了礼出去,赵氏女郎见周围无人,才低声道:“主公真的要去符秦?” “青州基业刚刚打下来,主公不在,谁能代替行事?” 王謐请赵氏女郎坐下,掀开箱盖,拿出一本册子翻看著,说道:“这確实是个大问题。” “你阿父算是我最亲近的心腹,但即使现有官身,还是比不过那些高门士族。” 赵氏女郎脸上现出几分恼怒之色,“主公既然知道,还在这关键时刻撂挑子!” “万一有个闪失,若符秦扣住之类,那主公先前的努力,都会被人摘了桃子! “ 王謐出声道:“別人不了解我,你也说这般话。” “正是因为我不想被人摘桃子,才要去利用符秦牵制燕国。” “不然你为凭咱们那几千兵,如何守住现在打下的地盘,燕国隨便在青州征一轮兵,就把我们赶出去了。” 赵氏女郎担忧道:“但这也太冒险了。” “就没別的办法?” 王謐双手一摊,“那你说说,谁能代替我?” 赵氏女郎心道王謐身边,確实没有可靠的谋士,自己是个男子就好了。 但话又说回来,自己就是男的,就一定能说服符秦了? 王謐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你的烦恼,多来自於事事站在我的角度上去想,这也太累了。” “正好这些日子舟车劳顿,参加我婚礼,好好歇几天。” 赵氏女郎心道这一个月来,自己还真是如此,不是在舟上,就是在船上,跟著郎君做事,还真是累啊。 但她反倒觉得,这好像才是自己嚮往的生活。 先前他呆在深宅大院,足不出户,每日就翻看著赵氏那几本没有多少条目的帐册,实在是太过无聊,一辈子变这样过去,实在不怎么甘心。 而现在她做的事情,则是替王謐管理数城帐目,多了何止数十上百倍,虽然累得多,但却极其充实。 虽然王謐每次对赵氏女郎说很抱歉,很难给其付出相应的回报,但赵氏女郎觉得,这工作本身,就是自己的报酬了。 她从袖子里面拿出一方木盒,“这是妾给主公的贺礼。” “至於婚宴,妾就不参加了,这段时期,是主公將家底海陵迁往郯城东莞一带的关键时候,无论是新建营寨,还是垦荒量地,我都得去盯著。” 说完她站起身来,就要起身告辞。 王謐没想到她说走就走,满脸歉意道:“咱们两人,就不说谢不谢了。” “至少留下来吃顿饭吧?” 赵氏女郎想了想,便即点了点头,王謐和桃华等说了声,眾婢当即去小楼后厨,炒了几个菜出来,拿出桌案摆上。 赵氏女郎和王謐相对而坐,见菜餚似乎有些古怪,在王謐示意下,夹起一箸蓴菜放在嘴里。 她赫然发现,这应蒸熟,吃起来软塌塌的菜叶,如今一口咬下去,却是脆嫩多汁,极为鲜香,不禁奇道:“这是什么做法?” 王謐笑道:“炒菜,得用铁锅才行,还得大火,菜叶才嫩。” “铜锅不適合,菜容易焦,需要的油也多,颇有些奢侈,所以平时我这边也不多吃,多少省些。” 赵氏女郎面色古怪,“主公可是高门,吃饭还要省,也不差这点吧?” 王謐笑道:“是有些虚偽,只不过我先前欠帐太多,你也知道,光抚恤军属,就是一大笔钱。” 赵氏女郎促狭道:“听说张氏很有钱,怕不是主公盘算人家的家產?” 王謐颇为狼狈,“那能一样吗?” “我图的是人,钱是顺带的!” 这下一旁伺候的君舞等人都绷不住了,纷纷笑出声来。 王謐脸色微红,口中威胁道:“一会晚上教给你们茴字有几种写法.. ” 小楼內外,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赵氏女郎端起碗,挎了一口米饭,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心道上次和郎君如此吃饭,还是在丁角村。 眨眼便是一年多过去,自己也没想到,彼时两人的身份和命运,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初时风度翩翩的白身少年郎,如今却成了扬名天下,威震一方的风云人物。 而自己从一个普通士族女子,变成了郎君的私人幕僚,这是之前她也想不敢想的事情。 而两人之间的关係,却也產生了奇妙的羈绊,称呼从郎君变成了主公,期间也发生过齟齬爭吵,虽然作为下属,她此举实在有些荒唐,但事后反而是郎君先道了歉。 她回味著嘴里的甘甜苦涩,只觉百感交集。 她很好奇,能让郎君突破门户成见纳娶的女郎,是如何得到郎君青睞的呢? 两人吃完饭,赵氏女郎还是坚持立刻返回海陵,王謐见拗不过,便让君舞上楼取来一封信,对赵氏女郎道:“把这封信带给钱五。” “让他直接过来找我。” “对了,让老白也回来,准备跟著我出使。” 赵氏女郎將信收好,便即告辞离开,小楼又安静下来。 王謐站在院子里,心道明日这里,会很热闹,人生就是这样,聚散分离,喧譁冷清,每个人都是对方的匆匆过客,唯一联繫的,就是彼此之间心中的牵绊。 也不知道张彤云作为自己夫人,將来能和自己白头到老吗? 此时窗前对镜梳妆的张彤云,似乎心有所感,同样望向外面的夜空。 她心道自己能作为正室,明媒正娶进入王氏大宅,已经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了。 也许之后郎君会遇到更喜欢的人,那时候,自己情愿將正室的位置让出来,只为让郎君开心。 因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为何要贪心一辈子呢? 她站起身转了一圈,身上的大红嫁衣极其合身,配合她乌黑垂腰的长髮,让旁边的婢女也不禁產生了片刻的恍惚。 隨即她想到张玄之为自己准备的嫁妆,心里產生了一丝歉意。 阿兄这次可是把张氏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啊。 亲迎,是六礼最后一步,即婚前一两日女方送嫁妆铺床,隔日新郎亲至女家迎娶。 其最早起於周朝,后世一直沿袭,东汉至东晋因社会动盪,很多人成亲顾不得六礼,仅行拜时(拜公婆)之礼,连合卺仪式都没了。 当然,这只是没有条件的家族,琅琊王氏这种礼数自然不会缺,所以次日一早,张氏送嫁妆的队伍,便从府中鱼贯而出,向著乌衣巷而去。 而沿途的张氏家丁,则是拿著礼钱,向著沿街商铺脚贩发派,以表影响对方生意的赔礼。 这种做法,是息事寧人,免得有人出来捣乱,虽然一般来说,没人愿惹高门士族,但要是出了几个愣头青槓上了,这场面便难看了。 行商之人,自然都道这些规则,拿了钱后,眾人便自觉让开道路,看著一辆辆马车排成长队,占满了整条长街。 他们在一旁看著热闹,想著可能最多一时半刻便过去了,结果车子还在源源不断从张氏宅邸里面出来。 有人咋舌道:“怎么这么多车子,像是走不完一样?” 有人出声道:“那可是张氏,京口商队都是他家的,能缺钱吗?” 车队走著走著,突然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赶紧停住,皆是疑惑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好久,消息才传过来,说车队最面前,已经进了王氏宅邸。 消息传到车队后面,眾人面面相覷,因为他们还没有出张氏宅邸。 这嫁妆车队,竟然整整占据了三四条长街,都没有走完。 那边府前,王謐竭力保持镇定,但嘴角还是不可遏抑地微微上扬。 自己昨晚还在欠债,今日便即暴富,总算有钱还给桓秀了。 2 第293章 婚嫁迎娶 第293章 婚嫁迎娶 翠影映葵虽然跟著张彤云,但其实也不了解张家的底子,如今看到这上百辆车子的阵势,也是呆滯起来。 王謐其实早猜出来了,张氏能做出那么大的船,这可不是一般家族能做到的,后面联合商行的保证金,张氏占大头,张玄之也没怎么为难就拿了出来,可见这经营数百年的家族的底蕴。 据说吴郡张氏最早能追溯到姬姓,黄帝子少昊青阳氏第五子始做弓矢,赐为张姓,到了汉初最有名的,便是留侯张良。 张良在刘邦建立汉朝后急流勇退,其留侯国是两人最初相遇之地,最初刘邦给其封邑高达三万户,是外姓诸侯中最多的,后来张良只领万户,便隱居修道去了。 在刘邦去世后,张良拒绝了吕后徵召,专心修道赚钱,但他去世后,其子张不疑在文帝时期获罪,留侯国被除。 张不疑生子张典,典生默,默生大司马金,金生阳陵公乘千秋,千秋生嵩,嵩五子,其四子张睦字选公,东汉时为蜀郡太守,始居吴郡,这便是吴郡张氏的由来。 三国时期张温张儼等人,便是张睦后人,其从江东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故当时谢安做吴郡太守时,也要和张氏交好。 张氏世代文官,崇尚清谈道术,善於迎合当世风气,后世刘裕掌权时候,张氏果断转向军功路线,数十年间族人履立军功,让张氏更上一层楼。 王謐从其歷史中能看出,张氏的传统是趋利避害,审时度势,这种风格,倒颇似相时相机而动的商人习性。 这种家族,只要王謐给其展示可以交换的价值,反而是最有希望达成合作的,毕竟不同於那些走到顶的高层士族,张氏是相当求存务实的。 也许在张氏看来,在这场联姻中,张彤云本人反倒是不那么重要的因素,但在王謐的角度上,若不是他对张彤云有承诺,张氏也许未必是首选。 而张玄之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尽最大限度表露出了诚意,今日这份嫁妆,怕是將张氏库藏的相当一大部分比例了。 郗夫人虽然早叫了全府的婢女奴僕出来帮忙,对这种上百车子堆在府中的场面也是始料未及,赶紧命人寻找新的库房屋子,以放置嫁妆。 数百辆车子,从一大早足足卸货到下午,才安排完毕,然后就是张氏派来的嬤嬤婢女,一起帮著布置新房,足足忙到深夜,才安排妥当,返回张府。 这时候包括王謐在內,府內上下都已经疲惫不堪,尤其是王謐的婢女们,吃饭都没力气了,勉强扒拉了完,皆是累的靠在婚房外面,东倒西歪,眼睛都睁不开了。 只有王謐青柳两个身体最好的,还能勉强支撑住,他们合力將眾婢一个个抬到床上,做完这一切,两人虽然也觉劳累,但反而不怎么困了。 青柳知道王謐习惯,乾脆又去了后厨,將饭菜热了下,又拿出淡酒温了,斟了递给王謐,笑道:“恭喜郎君觅得佳偶。” 王謐拿过酒壶,也给青柳倒上,“一切来的如此之快,我还恍如梦中。” “青柳,敬你一杯,若无你相助,我也走不到今天。” 青柳先看王謐喝了,才浅浅抿了一口,“郎君高看我了,其实到了建康后,我也没做什么,还不如君舞映葵他们。” 王謐摇头,“没有当年你的救命之恩,我早就死了。” “我成婚之后,会儘快给你个名分的。” 青柳摇头,“郎君说笑了,那谢氏女郎呢,桓氏女郎呢?” “我若占了先,那对她们更加不妥当。” 王謐嘆道:“但若是讲先来后到.. ” 青柳摇头,“世上其实並没有什么先来后到,尤其是涉及到门第种种,郎君不要感情行事,自欺欺人。” “其实郎君迎娶张氏女郎,更多还是郎君真心喜欢她而已,还非要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看赵氏女郎说得对,郎君本就不是个纯粹的士族,依照好恶行事,尤甚于衡量利弊。” 王謐失笑道:“我能瞒过別人,却瞒不过你。” 青柳又抿了口,酒意从口中向著四肢百骸扩散,“郎君是能够改变天下的人,妾跟著郎君,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而且还有那么多女郎,在等著郎君呢。” “只怕今夜,谢氏和桓氏女郎,心里在想著些什么吧。” 王謐抬起头,看向天如银盘般的明月,心道有人欢喜有人愁,此事古难全,自己要和她们走下得去的话,多少也要等到从符秦平安归来了。 想到出使符秦,王謐心中,也是多少有些压力的,虽然他不觉得苻坚是那种连使节都敢杀的君王,但架不住有人居心巨测,煽风点火。 他这次去符秦,其实晋朝是出於弱势的一方。 今年七月时候,苻坚派王猛南攻荆州北部数郡,荆州刺史桓豁抵御不及,被王猛连下数地,掳掠一万余户而还。 古时万户,有可能近十万人,这是个极大的数字,对富庶的荆州乃至晋朝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打击。 彼时消息传到建康,王謐正在打兗州之战,晋朝朝野震动,才有了和燕国停战之举。 对於符秦的攻势,晋朝暂时没找到有效的反击之道,权衡之下,便做出了同时和燕国符秦和谈,儘快稳定局势的决定。 符秦作为强势一方,其三股势力的態度,是和谈无法忽视的。 一是王猛一派,其威望很高,极受苻坚信任,说出的话相当有分量。 二是和王猛作对的一派,这些人多是苻氏亲族,享有不少特权,也拥有数目不容小视的兵力。 王猛这些年,其实在暗暗打压削弱这些人的权力,以免其坐大威胁到苻坚,而这些人自然不甘心,所以明里暗里都在和王猛唱反调。 而从后世来看也是如此,王猛即使在威望最盛之时,也不乏拥兵自重,甚至战场上不听號令的大將。 而王猛为了息事寧人,甚至会亲自去赔礼道歉,最终说动將领出战,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这固然是將矛盾暂时压了下去,但却开了个很坏的口子,日后迟早有爆发的一天。 在王謐看来,王猛確实是军政两开的当世人杰,但在这些事情上处理的並不怎么好,才有了他死后慕容垂姚萇等人的反叛。 换做王謐,这种危险的苗头在上战场前,就必须要完全扼杀掉,不然就等於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不过符秦的这些隱患,在王謐看来,倒未必不是个可以利用的机会,若是能藉此离间王猛和其他势力,埋下钉子,让其在某一天爆发。 第三个就是燕国的干扰力量。 晋朝符秦和谈,必然是燕国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肯定会想方设法干扰,而使团便是个可以做文章的软肋。 所以这次出行路上,未必不会遇到危险,在这点上,东晋朝廷反而有可能不如桓温靠谱,毕竟这一路上,都是桓温的势力范围。 所以使团经过姑熟时,王謐是怎么样也要去见一次桓温,和其统一认识,不然的话,要是桓温抱著其他目的,很有可能会坐看王謐送死。 青柳见王謐出神,就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著王謐侧脸。 她心道郎君永远是在往前奔跑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跟不上郎君的脚步,只能看著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吧? 王謐想著想著,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等他猛地翻身坐起,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眾婢都早已经起来,各自准备好梳洗打扮的物件等著,见王謐起来,眾女先是伺候王謐洗了脸,稍微吃了些东西,便七手八脚伺候王謐穿上袍服化妆了。 內外衣服,皆是有著繁琐的了礼制要求,王謐穿上这內外七八层的衣服,就足足了小半个时辰,额头微微见汗。 他心道幸好是秋天天凉,要是夏天娶亲,身体不胜的,怕不是会热晕过去。 魏晋风气,士子多以阴柔体弱为美,少有像王謐这般日日锻链身体的,所以士子出行时走路摔伤,坠马摔死的都不乏其人,更別说上阵打仗了。 眾婢服侍好王謐穿著厚厚的袍服,让其坐在镜子前面画起妆来,这次是婚娶亲迎,是给全建康的人看的,所以画的也是士族正妆,王謐两世加起来,都不如今天脸上的粉多。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禁皱起了眉头,“你们確定不是在和面揉馒头?” 眾女嘻嘻哈哈笑了起来,翠影憋住笑道:“女郎也不喜这种浓妆,但礼制如此,郎君还是忍忍吧。” 此时郗夫人恰好带著灵儿进来,看到王謐一副苦瓜脸的样子,对灵儿笑道:“你阿兄吃瘪的样子,很少见呢。” 灵儿见了,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然后赶紧掩住口,偷偷打量王謐,见其在镜子里面对自己做了个鬼脸,这才又笑了起来。 郗夫人见眾女画的,颇不合心意,便拿过刷子眉笔,亲自收拾了一番,见王謐面容僵硬,忍住笑道:“忍一忍,儘量別做过大的表情,不然脸上的粉就要掉了。” 王謐望著镜子里面,浑若刮毛猪头般的自己,心道放在后世,这也算是邪术了。 收拾完毕,眾人拥著王謐出了屋子,前院车队已经备好,等著王謐去张府迎亲了。 彼时娶亲,仪式在黄昏举行,谓之昏礼,而新郎要在白天去新妇家迎人,而新府会在府前举办仪式,將新妇送出门。 王謐坐在车上,车队吹吹打打,刚出了府门,他就见街道两边,都是看热闹的人群。 琅琊王氏娶亲,本就是引人瞩目,更何况昨天张府送嫁妆的车队已经引起了轰动,所以道路两旁的人,也格外的多。 王謐硬著头皮,接受著道路两旁人们的打量,心道这这种场面,可比打仗麻烦多了。 王氏府上的奴僕,沿途撒著钱,眾人纷纷捡拾,有人见同伴抢得急,差点被人踏倒,出声道:“你不要命了?” 他同伴道:“你不懂了吧,两家就离著几条街,很快就到了,再不抢就没机会了!” 看热闹的百姓一路跟著,很快车队就来到了张府门前,只见正门大开,早有张氏族人站在府前,准备送亲仪式。 第294章 夫妻同心 第294章 夫妻同心 不同於后世的婚礼中,屡屡有闹婚为难新郎的现象,彼时的婚礼,男方亲迎到女方府宅前面时,女方这边,有一套相当繁复隆重的欢迎流程。 女方父亲,会迎女婿於门外,礼节甚重,这不仅代表尊重男方,更是尊重男方背后的家族,毕竟两家结亲,也代表两个家族的联手,若礼节不周,甚或刁难苛待新郎,那等於是女方自辱,第二天就会传遍建康,成为谈资笑柄。 张氏兄妹父母早亡,所以代替张彤云长辈出面的,自然是张玄之。 王謐车队按照县侯礼制,为三十乘,皆是停在张府门口,王謐当先下车,便看到张玄之迎了过来。 王謐见张玄之脸色微微有些僵硬惹,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太过紧张,还是前几日笑歪嘴了? 他算是猜到了一大半,这几天张玄之也是忙乱无比,时不时想到和王氏联姻,也算是光耀张氏门楣,对得起祖辈的,自然嘴时不时咧得大了些,就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按照礼制,將迎亲礼节一一走完,已经是快过了半个时辰。 礼仪將毕,张玄之回头,命人將张彤云引出来。 不多时,一眾婢女將张彤云引到正门,王謐远远看到,见其穿著一身玄红婚服,內里穿著白绢衫,腰间还繫著条白色丝絛。 晋朝仍然沿袭两汉婚仪,尤其是江东这种没有受到中原北地影响的地方,虽有变化,但保留了不少汉时礼节,所以婚服还是多倾向於汉时的玄色。 但其也有晋朝的时候的特色,相比全玄的汉时婚服,晋朝婚服已经有相当多的红色要素,其上身绝大部分都是红色,只有襠裙有黑色纹饰点缀。 除此之外,晋朝崇尚白色,身份越是尊贵,白色要素越多,但张氏不算皇家和顶级豪门,所以只里杉和系带微带白色,以示身份区別。 而且彼时婚娶,並没有后来才出现的盖头,新妇是大大方方出现在人前,以真面目示人的。 在一眾婢女簇拥下,张彤云迈过了张府的门槛,,然后站定回头,看了眼头上的牌匾,心情复杂。 迈出之后,自己就不是张氏的人了。 张彤云转过头去,便看到了王謐,两人对视,皆是有些忍俊不止。 虽然魏晋男女皆是喜欢化妆,但两人却是其中异类,王謐不喜妆,张彤云顏色本极为明艷,根本不需浓妆,稍做点缀,便胜似化了妆的。 但如今两人因为婚礼礼仪,皆是化著浓妆,两人脸上的粉,几乎都要成为掉下来,所以先前都是小心翼翼,不敢做表情,唯恐坏了妆容。 两人脸颊微动,马上醒悟,赶紧强自忍著,那边张玄之过来,隔著衣袖牵起张彤云的手,带著她向王謐走去。 张彤云轻声道:“感谢阿兄这些年的关照,小妹,铭记肺腑,永世难忘。” 张玄之心中嘆息,心道若是將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你別怪阿兄就好。 那边王謐对张玄之躬身施礼,然后伸手从其手中將张彤云引过,上了车子,王謐关上车门,对著张玄之再拜,然后上了另外一辆车,车队启动,缓缓往回行去下一刻,礼乐齐鸣,两府的奴僕和围观的百姓同时欢庆起来。 望著马车远去,张玄之心內悵然若失,然后打起精神,带领让张氏族人赶赴王府,参加婚宴。 按道理汉时婚礼,都应在黄昏举行,但自从衣冠南渡后,建康屡遭战火,所以规矩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尤其是王敦苏峻数次叛乱,攻入建康,朝廷为了安全,採取了宵禁体制,所以很多时候,士族举礼婚宴的时间,也由黄昏改到了白天。 迎亲的车子在城內绕了个圈,便回到乌衣巷王宅门口,那边郗夫人得到传信,早在打开正门等著。 王謐下了车,领著张彤云到郗夫人面前,三人对著王宅牌匾拜了三拜,然后两人牵著张彤云,一起跨过正门的门槛。 其实从这一刻起,张彤云就算正式成为王家人了。 三人牵著的手,同时下意识微微用力,似乎对这即將形成的新的关係,都有些心中紧张。 隨即郗夫人反应来,轻轻拍了拍张彤云,对著门外的宾客躬身一礼,然后礼迎宾客进门。 王謐站在门口接引,郗夫人自命人引著张彤云去新房,婚宴整整持续了一下午,临近黄昏才结束,前来恭贺的宾客兴尽而归。 郗夫人命人关上府门,带著王謐,去新房见张彤云,这才是最后一道仪式,礼敬父母,共牢合卺。 因为王协已经逝世,郗夫人去请了灵位,亲自端了,进了新房,受了王謐和张彤云三拜。 她看著王謐和张彤云同饮合卺酒,心中百感交集,心道自己终於算对亡夫有个交待了。 送走郗夫人,王謐牵起张彤云的手,说道:“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张彤云红了脸,悄声道:“其实带了几块糕点,都吃光了。” 王謐笑了起来,让人去后厨炒了两个菜,带著米饭端了上来,“咱家吃的简单,可能没你先前吃的精细,主打一个隨性,可能要些时间適应下。” 张彤云吐了吐舌头,“夫君吃什么,妾便吃什么。” 王謐笑道:“这一天我其实也没有怎么吃,一起。” 他拿起玉箸,摸了摸脸上,隨即摇头道:“这都结渣了,还是把脸洗了吧。 “ 青柳等人打上水来,端著铜盆,伺候两人把脸上的厚厚的粉都洗了下来。 张彤云拿过丝绢擦乾净脸,她本就是峨眉如黛,唇若涂朱,如今铅华尽去,反而显容顏娇媚动人。 眾婢皆是眼前一亮,同声称讚道:“新妇还是不化妆好看啊。” 王謐擦著脸,笑道:“所以我不喜妆容,士族化妆,多是用昂贵的妆粉凸显身份,实在有些画蛇添足。” “咱们的门第,已经不需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当然,咱家不缺这点钱,你想怎么,也可以。” 张彤云笑了起来,“女为悦己者容,夫君不喜欢,那妾更没有必要画了。” 那边映葵抓耳挠腮,小声道:“菜要凉了,那可是奴炒的鸡蛋。” 王謐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映葵跟我这些时日,厨艺倒好了不少。” 他夹了一筷,放到张彤云碗里,“別看简简单单一道炒鸡蛋,想做好也不容易,在她手下阵亡的鸡蛋,也有数百个了。 眾婢都笑了起来,张彤云將夹起鸡蛋,见其颤巍巍的,炒得极嫩,金黄的鸡蛋夹杂著翠绿的葱,香油的气息扑鼻而来。 她放到口中,轻轻咀嚼几下,只觉蛋香,葱香,油香,盐香混杂一起,从舌尖上蔓延开来,不禁眼前一亮,称讚道:“这火候把握得很好。” 王謐笑道:“是吧,只要恰如其分,最简单的食材,都能做出山珍海味的效果,要是掌握不好分寸,再好的食材,都是暴殄天物。” 张彤云轻声道:“夫君意有所指吧?” 王謐笑道:“在聪明这方面,我倒从不怀疑你。” “咱们现在看著鲜著锦,其实是烈火烹油,眼红我们的人不在少数,更有人等著看咱们笑话。” “只怕之前你也听过咱们两人成婚,被说成是王氏贪財,张氏攀附吧?” 张彤云点了点头,“妾让夫君担著非议了。” 王謐摇头,“夫妻一体,不用在意这些流言,但之后你接人待物时,要小心有人挖坑给你跳。” “尤其是我月后便要出使,暂时护不住你,这个家,就要靠你撑著了。” 张彤云定了定神,语气坚定,“妾会替夫君守好家业,等夫君平安归来。” 王謐笑了起来,摸了摸张彤云的脸,“你放心,虽然有人盼著我出事,但有更多的人,是真心希望我回来的。” 两人脉脉对视,將饭菜吃完,君舞等人上来收拾了,王謐出声道:“这边都忙完了,你们早歇息吧。” 眾婢应了,翠影將一旁还想偷窥的映葵拖走,屋门关上,屋中只剩下了两人。 张彤云微微有些紧张,王謐见状,微笑道:“上楼看看?” 新房布置在二层,两人走到顶层,张彤云看到王謐推开窗户,远处建康的夜景一览无遗,不禁眼前发亮,“还是高处的风景好。” “原先张氏在吴郡的宅子,妾也是住高楼的,但建康的宅子只有一座,妾却不好占著。” “好久没有站这么高看风景了。” 王謐笑道:“是吧?” “虽然高处不胜寒,但谁能拒绝登高望远呢?” 他伸出手,將张彤云搂在怀中,“希望有生之年,我都能卿一起,看风景变幻,唯一不变的,是你我之间的心意。” 张彤云趴在王謐怀里,“妾与君同心同喜,永不相忘。”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脸上红了起来,悄声道,“夫君,这不算是新房吧。” 王謐灯下看张彤云容貌,更是娇艷如,“你我所在,便是新房。” 窗户没有关,灯光没有熄灭,小楼却已经是一室生春。 秋寒难掩春意,风紧不遮缠绵,画堂红烛高照,锦帐流苏轻摇,莫管长夜迢迢,只看眼前欢笑。 > 第295章 举案齐眉 第295章 举案齐眉 窗户缝隙漏进几丝暗淡的晨曦,王謐睁开眼睛,发现在张彤云正趴在自己身侧睡著,长长的头髮披散开来,眼角犹然带著几分泪痕。 王謐心中感慨,谁知道当两人江上偶遇,便一眼定终身呢? 他不小心挪动了下,张彤云若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抬起头来。 两人四目相对,张彤云清醒过来,轻呼了声,脸颊飞红,慌慌张张就要爬起来。 王謐將其搂在怀里,笑道:“再躺一会。” 张彤云听话地依偎在王謐怀里,轻声道:“像是做梦一样。” “妾似乎又梦到落水那次了。” “身体往水深处直接坠了下去,头顶越来越黑,妾无法喘息,感觉再也浮不上去了。” “然后黑暗之中,却有一束光照了下来,然后是郎君有力的手把妾拖了上去。” “妾浮出水面后,四处环顾,却没有看到郎君,正自惶惶,结果一睁眼,却又看到了郎君的脸。” “真好。” “遇到君,是妾之幸。” 王謐定定道:“遇到卿,也是我之幸。” 两人静静躺著,温情之中,又渐渐生出暖昧来。 张彤云的皮肤很光滑,摸上去的感觉堪称肤如凝脂,王謐搂著,爱不释手,忍不住笑道:“卿昨晚的样子,確实很像落水。” 张彤云羞怒地用手在王謐胸前捶了下,嗔道:“君又取笑妾了。” 这下王謐又蠢蠢欲动起来,不由搂紧张彤云,凑到她耳边悄声道:“离著天亮还有些时间。” 张彤云有些惊慌,“待会还要见公姥.. ” 王謐一个翻身,“速战速决。” 轻哼声在屋內响起,白皙的肌肤上渗出了晶莹的汗珠,暖昧打湿了飘散的乌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又重归寂静,只剩下了细不可闻的呼吸。 又过了好一会,张彤云又羞又急的声音响起,“要错过时辰了!” 两人赶紧翻身起来,慌慌张张翻找著衣服。 张彤云裹著袍服,跑到铜镜面前,一手挽著头髮,一手拿著眉笔,嘴里还咬著梳子。 王謐则是被地上的丝带绊了下,往前跟蹌了几步。 两人见到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忍不住同时笑出声来。 王謐穿得快,见张彤云忙乱,说道:“我叫她们进来帮你?” 张彤云道:“衣衫不整,羞於见人,平时我也自己梳过头,反而快些。” 王謐拿过张彤云手里梳子,“你专心画眉描唇,我来帮你。” 他站在张彤云身后,拿著玳瑁梳子,顺著张彤云丝滑的长髮,从头梳到尾。 从他的视角,往下看去,能看到张彤云肚兜遮掩之下的曲线起伏,身体又不由动了下。 张彤云有所察觉,抬头瞥了王謐一眼,取笑道:“君看著像个彬彬君子,但做的事情,却不太像君子呢。” 王謐笑道:“人前君子不少,闺房再做君子,多少身体有点毛病。” “说不定再过几十年,等我垂垂老矣,想不做君子都不行了。” “还是卿觉得,从现在开始,我就始终如一?” 张彤云看著镜子里面王謐的脸庞,吐了吐舌头,轻声道:“那妾寧愿夫君一直不是君子。” 王謐笑道:“这可是卿说的,今晚至少三次不做君子。” 张彤云身体一颤,隨即强装镇定道:“那妾就看夫君本事了。 两人正在调笑,敲门声轻轻响起,“郎君,夫人,时辰快到了。” 王謐出声道:“进来吧。” 眾婢女推开门进来,看到屋內情景,皆是努力憋著笑容,翠影映葵过来,从王謐手里接过梳子,帮著张彤云打扮起来。 他们服侍过张彤云,自然轻车熟路,那边青柳君舞要给王謐化妆,王謐出声道:“不用了,夫人不会说什么。” 很快婢女帮两人將衣服穿好,翠影映葵扶著张彤云起来走了几步,见其腰身脚步有些僵硬,不由相视而笑。 张彤云看到,朝两人额头点了下,笑道:“你们跟著夫君不长时间,倒是学坏了啊。” 映葵嘿嘿笑道:“这才是我们的本性,夫人先前没发现而已。” 两人一路下楼,去郗夫人屋里拜见。 那边郗夫人端坐在床上,看两人俯身跪拜,眼圈微红,受了两人的礼拜,才出声道:“灵儿出来见过新妇。” 灵儿怯生生从后堂绕了出来,对著张彤云拜道:“见过阿嫂。” 张彤云忙还礼,“见过小姑。” 灵儿站起身,大眼睛骨碌碌转著,盯著张彤云看。 王謐见了,奇道:“先前她也来过几次,你不是见过吗,怎么和初次见面一样?” 灵儿想了想,笑道:“感觉阿嫂和之前不同了呢。” 此话一出,郗夫人和张彤云都面色古怪,王謐忍不住笑了起来,“灵儿眼力好得很。” 郗夫人赶紧瞪了王謐一眼,“吃饭了,你现在成家了,在妹妹面前多少庄重些。” 王謐连忙答应,张彤云促狭地斜了王謐一眼,面现嘲笑之意,王謐见到,心道今晚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不一会,婢女摆上饭来,一家四口相对而坐,张彤云轻声道:“妾每日早上,都会过来相拜,大人平日里面,有什么需要妾做的?” 郗夫人想了想,对张彤云道:“你也知道,謐儿不久就要远行了。” “这些时日,你们若无大事,不用总到我这边来,做好你们的事情就行。” “等謐儿动身后,我再慢慢教你產业帐目等事。” 张彤云应了,知道郗夫人是给两人留下时间,心中微颤,心道夫君远行,郗夫人的担心,一点也不会比自己少吧。 接下来几日,两人除了早上拜见郗夫人,按时两顿用膳之外,都腻在一起,越发如胶似漆。 王謐早就发现,张彤云並不死板,反而相当跳脱活泼,不然也不会教出映葵这种颇为脱线的奴婢。 对此张彤云也有些羞愧,说道:“之前张氏族中风貌,崇尚隨性自由,所以妾也没有太过管教她,给夫君添麻烦了。” 王謐笑道:“不,这样就挺好,有些时候弦不用绷得那么紧,毕竟现实中,有很多事情已经让人喘不过气来,要是再死板些,生活便了无生趣了。” 他突然笑道:“不过倒是有个人,先前便是肆意妄为,如今却变得极为刻板了,简直是判若两人。” 张彤云疑惑道:“是谁?” 王謐笑道:“朱亮,说来他还是咱们媒人呢。” 先前张彤云並不太了解其中曲折,经过王謐一番解释,张彤云才明白朱亮的遭遇,但她第一反应是担心道:“先前他和夫君有过齟齬,若是完全释怀还好... ” 王謐点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不过经歷是会改变一个人心性的,对他来说,眼前有更多值得去做的事情” o “当然,我也不会毫无防备,不过我的手下各有不同经歷,算是债多不压身了。”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回报,若一个人忘恩负义,固然能一时得利,但这样是走不远的。” “背叛別人,也迟早会被別人背叛,这是人之常情,谁也不能无视。” 张彤云点点头,“阿兄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当时说的,是关於天师道的,彼时天师道... ” 她想了想似乎不想多说,王謐却是敏锐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继续说。” 经过张彤云解释,王謐才得知张玄之在吴郡时候,曾经和天师道有些过节,导致其下定决心放弃吴兴太守,来朝廷任官。 王謐惊讶道:“以卿兄名声和张氏势力,都要避开天师道锋芒?” “吴兴那边,天师道势力这么大吗?” 张彤云点头道:“君没有亲见,可能想像不到。” “吴郡士族,大部分极为崇信天师道,无论是婚丧嫁娶,都要请其参与,从这点上快来看,其实天师道的影响,比吴郡四姓加起来都要大。” “所以从某方面来说,阿兄是被逼走的,所以我对天师道的印象,算不怎么好。” 王謐沉思起来,张玄之尚且如此,王劭去吴兴做太守,面对的压力也非同一般吧? 他想了想,便写了封信给王劭,除了问候报信之外,还询问了当地天师道之事,提醒王劭防备其行动,然后命人送去。 他突然想到一事,“王凝之从会稽来,传言王羲之这一脉和天师道往来甚密,你可曾听说过?” 他本隨口一问,没想到张彤云还真知道,“王氏那一支,在当地很有名。” “妾听兄说,王凝之家中养了不少女道,行为颇有些不正常。” 王謐来了兴趣,“什么女道?” 张彤云出声道:“出家修行的女子,因为种种缘故,人数颇有规模。” “其拜的是天师张陵,以在士族传道为己任,男女有別,男道接触的是男性士子,女道则出现在士族女子后宅帮针线等杂务时,顺带布道。” 王謐嘿了一声,“这倒是有意思了,那王凝之养女道,是为了给谁传道的? “” 张彤云点头道:“妾也是这么想的,家中有女道,要么是心思不纯,要么是.. 王謐接话,“在天师道中相当有地位?” 张彤云高兴道:“夫君真是聪明,一点就透。” 王謐沉思起来,怪不得王羲之这一脉和支道林交厚,要是毫无背景,谁愿意和你深交? 说来这是个三人组,其中还有谢安,而且要不是谢安和自己关係缓和,暗示王凝之有问题,王謐也一时不会往这方面想。 想到王凝之选定的婚娶对象是谢道韞,谢道韞身上又发生过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怕是天师道在里面,未必没有介入吧? 第296章 闺房之乐 第296章 闺房之乐 王謐如今和王凝之死磕的局面,是双方共同意愿造成的,但起源严格来说,这份仇恨要追溯到王导那一代了。 这就要涉及到王凝之祖父,王导堂兄,淮南太守王旷失踪一事。 彼时八王之乱,自相残杀,朝政落入东海王司马越之手,后其命彼时还是琅琊王的司马睿镇守下邨。 而王旷和司马睿,则是姨表兄弟,其於306年初投靠司马睿,並出谋划策,建议移镇建康,同时因王导和司马越心腹,王导堂兄王衍友善,建议让其代为游说此事。 司马睿採取了王旷的意见,派王导去见王衍,才有了后面王衍劝服司马越,同意司马睿过江之事。 同时王衍安排三王,王导王敦王旷到三地分头布局,所以严格来说,王旷才是王与马公天下的最初谋划者,加上其和司马睿有亲戚关係,如果正常发展的话,他的地位很可能是要超过王导的。 这也是王羲之一脉的傲气所在,一方面他们是皇亲,另一方面他们是江北士族南渡功臣,所以在他们眼里,本来他们才是琅琊王氏的主支。 但之所以他们成为旁支,甚至开始和主支作对,便是因为王旷最后的结局。 次年307年,司马越任命司马睿为安东將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琅琊王氏和其他士族千余人隨司马睿南渡,到达彼时还叫建业的建康,但王旷本人,却被司马睿任命为淮南太守,留守江北。 这个安排,其实是对王旷信任的表现,淮南不失,江东便安,但此举也让司马越猜到了司马睿的野心。 司马越是八王之乱最后的倖存者,察觉到司马睿有可能有异心,於是便有了其詔令王旷孤军去救上党之事。 309年,匈奴汉赵皇帝刘渊派儿子刘聪入寇上党,围困壶关,击败并州刺史刘坤,司马越便发詔,令身在淮南的王旷起兵救援。 当时人们都认为,司马越派出王旷,是削弱司马睿的计策,而次年王旷领三万兵,其中淮南兵五千,临时招募士兵两万五,与刘聪战於上党,最终全军覆没,王旷下落不明。 上党和淮南远隔数郡,彼时王旷地位威望还在王导之上,领三万弱军,去和如日中天的汉赵匈奴兵决战,其中原因后世已经不可考,关键在於王旷的下落。 朝野中对王旷下落的说法,一是战死,一是投降。 王羲之这一脉,自然是坚持王旷战死,其在永和十一年王旷灵枢南迁时,铭曰“羲之敢告二尊之灵。羲之不天,夙遭閔凶,不蒙过庭之训。母兄鞠育,得渐庶几。” 这说明起码王羲之认为並告知天下,王旷已经去世,而且死的很正大光明。 但诡异的是,以王旷之地位尊崇,又是衣冠南渡的功臣,事后司马越没追赠封號就罢了,之后司马睿建立东晋,对琅琊王氏族人一律加冠进爵,偏偏独独漏了王旷。 所以很多人推测,王旷极有可能是投降了,此举也让琅琊王氏蒙羞,自然不会宣扬。 投降敌国,族人会受到牵连,一如当年李广孙子李陵投降匈奴般,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搞个下落不明,避而不谈冷处理掉,不然司马睿断不会和身为自己妻族,又是心腹的王旷过不去。 但身为王旷儿子,王羲之显然不接受这种说法,合葬墓前的话,也表明其对此事耿耿於怀。 根据王謐从家主王琨那边听到的传言,王羲之曾经怀疑王导在其中起了不好的作用,要么是王导进了谗言,要么是欺骗王旷发兵,反正锅扣到了王导头上。 王羲之被王导命和郗氏联姻,但婚后和郗氏关係並不好,反而去交好谢氏,就能从中可见一斑。 而之后王羲之更是投靠了王导政敌庾亮,直接和王导翻脸,王敦之乱中,他这一支的亲族都支持王敦,差点把在建康的王导一支害死,更有不少王氏族人因此丧命,就此两边积怨愈深。 得益於和王导决裂,王羲之这一脉得到了王氏政敌庾氏殷氏,甚至搞平衡高手司马昱的支持,地位渐高,形成了和主支分庭抗礼之势。 此举自然招致了王琨一脉不满,两边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斗,所以当初清谈盛会上,王謐不给王凝之面子,两边斗到彻底撕破脸,在场的人不仅不以为意,反而认为这才正常。 牵涉到三代恩怨,哪是这么容易化解的? 王謐知道自己和王凝之的爭斗起因颇为荒谬,但后来两边各自有了立场,身后都有一大堆势力,再难回头,更別说王凝之和天师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了。 回忆此事,王謐也颇为感嘆世事无常,人只要生於世上,便不免家族人情等牵绊的影响,人非草木,敦能不轻,很多时候都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但王謐能站在对方立场上思考问题,但最后还是要维护自家的利益。 就像面前的宅子中,从郗夫人和灵儿,再到张彤云,下到奴僕婢女,其都是託庇於自己,要是自己死了,她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王謐虽然很多时候被逼著搏命,但他並不是盲目送死,他比谁都明白生命的可贵,所以才会在强烈的意志驱使下,一次次转危为安,活著归来。 包括这次出使符秦也一样,出使之前,他要儘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桓温那边,是必须要去见一面的,所以出行前,他必须要去一趟南康公主府上。 但为了还债,他只能厚著脸皮打张彤云嫁妆的主意。 如今两人已经成婚好几日,虽然如胶似漆,但也没有耽误了正事,张彤云趁著空子,將王謐的帐册大概看了个遍。 说是帐册,其实大部分都是欠帐。 她坐在桌案前,左手是王謐帐册,右手是自己带来的嫁妆名目,耳听王謐向自己借钱,似笑非笑道:“妾这几日方才发现,整个建康,郎君未必是最富的,但一定是欠债最多的。” “桓氏女郎那边,欠了多少?” 这几日她经过滋润,越发显得顾盼生姿,明艷动人,王謐在看著她秋水般的眼波,不由有些狼狈,“两箱金银。” 张彤云敏锐察觉到了关键,“多大箱子?” 王謐张开胳膊比划了一下,饶是张彤云也被惊到了,“这么多?” “现在变卖嫁妆,只怕一时也凑不起这么多现钱。” “君钱的本事这般厉害,妾以后要努力挣钱了。” “一点都没剩?” 王謐狼狈道:“用来给兵士安家了,后来抚恤战死兵士家属,又了些。” “朝廷虽然也有些补偿,但其实支撑不了孤儿寡母的生计,所以我又补了些。” 张彤云听到孤儿寡母两字,想到王謐出使,也是心中抽动了下,出声道:“君是好人,我来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我写信给阿兄,將船队中属於我的那部分先兑换出来。” “说来桓氏女郎对你一片真心的,这么一大笔钱,即使是桓氏子弟也很难凑出来,她怕不是把嫁妆都偷出来给你了。” 王謐出声道:“所以我想儘快还上。” “並不是说我离开后,信不过你,而是欠著她的帐,时间拖久了,让她也不好向家里交代。” 张彤云问道:“为了不妨碍她出嫁?” “君是怎么想的?” 王謐出声道:“我现在的身份地位,有什么想法其实並不重要,也没有人在乎。” “只有我站在了更高的位置上,才会让人能正视並尊重我的话。” 张彤云轻声道:“比如大司马那样?” 王謐坦然道:“甚至更高。” “人总要有个目標,也许实现了呢?” 张彤云轻声道:“妾知道君心怀大志,也相信君一定能做到。” “君一定要惜身保命,平平安安,等踏上更高的位置,妾会让位给更有资格的人。 “,王謐沉声道:“这句话你在我面前不是第一次说,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听到。” “你不需要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在我心中,你是独一无二,无人取代的。” 张彤云心中感动,把头靠在王謐胸膛上,“妾觉得每天都过著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君志向远大,迟早会翱翔於天,妾不会拖累君的。” 王謐沉声道:“不会,你是我的翅膀。” 张彤云轻笑,“郎君会有很多翅膀的。” 王謐恼怒,“好,还敢打趣我,今晚你等著。” 张彤云斜了王謐一眼,“等就等,谁怕谁,张氏藏书里面,有些比郎君写的洁本金瓶梅还露骨呢。” 王謐猝不及防,狼狈道:“卿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张彤云得意道:“夫君那铺子,妾可是常去,那种书突然冒出来,除了夫君还有谁?” 王謐笑了起来,“你要不要看未刪减的全本?” 张彤云身体一颤,羞红了脸,咬著嘴唇,“全本?一起看啊。” 王謐看张彤云样子,心中大乐,心道后世说张彤云有闺房之乐,果然和她在一起,日子绝对不会过得死气沉沉啊。 两人又腻歪了几日,张彤云终於是从张氏凑齐了钱,换成了钱货,足足装了好几辆车子。 王謐便即带著拜帖,去桓氏府上拜访南康公主。 > 第297章 一诺重千金 第297章 一诺重千金 王謐到了桓氏府前投了拜帖,倒没有受到为难,很快有婢女出来,將王謐及车子都引了进去。 车子到了中庭,王謐命僕人抬著箱子,跟在自己后面,跟著引路侍女进了厅堂,就见南康主公在上首坐著。 王謐让僕人放下箱子,將物品单子交给婢女呈上,出声道:“前番謐初次领兵,缺粮少餉,多亏公主援手,謐才得以渡过难关。” “因中间颇多波折,且数量不小,謐至今才筹足欠款,还请公主查收过目。” 南康公主自然知道王謐前日成婚,她脸色有些古怪,你说的筹集,怕不是拿了自己夫人嫁妆? 她將单子接过,也没有看,出声道:“不用谢我,这是小女不懂事,私下做的事情,我並不知情。” “帐目就不用看了,我相信武冈侯的信誉。” 王謐微笑道:“公主胸怀宽广,做事豁达,謐实在佩服。” “女郎能瞒著公主,將这么大一笔钱能从府上运出去,也是厉害。” 南康公主脸色微僵,心道面前的少年看著人畜无害,一脸真诚,其实內里油滑老练,心里什么都明白,怪不得谢安那些人都斗不过他。 她招手示意,让王謐坐下,望著对方的样子,想起当初桓秀的哭声,没来由心中升起几分烦躁。 王謐如今成了婚,之前也没有逾矩招惹桓秀,本来这都是自己所期望的,但如今怎么想怎么彆扭? 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但不知为何,她却鬼使神差出声道:“你今日来,只是为了还债,还是有別的事情?” 王謐略略思索,摇头道:“算了。” 南康公主柳眉一竖,刚想说些什么,就听王謐道:“公主也知道,之后不久,我便要出使符秦,远行长安了。” “长路迢迢,虎狼环伺,是吉是凶,前途未卜,所以我才急著在出发之前,先將欠债还了,免得发生什么事情。” 王謐出使之事,包括南康公主在內的很多建康士族,都认为王謐是被人架在火上烤,才负气做了这个决定。 她心道是你一时少年意气,受不得激,能怪得了谁? 王謐出声道:“说来这次出使,全赖大司马举荐之恩,不然謐也得不到这个机会。” 南康公主以为是王謐出言讥讽,脸色一寒,冷笑道:“他做的事情,你找他去。” 王謐出言道:“公主误会了,我对大司马,是真心佩服的。” “若非其这些年拱卫江淮,说不定胡人早就南下了。” “謐自小就以大司马为表率,这次出使符秦和谈,也是受大司马志向影响所做决定,並非形势所迫,而是心甘情愿的。” “而且这次我离开建康,也会顺路拜访大司马,以一睹其风采。” 南康公主脸色古怪,你是认真的? 你以他为表率,你知道朝野上下,现在多么忌讳谈这个话题吗? 但能说出这番话,即使是取悦自己,也颇有勇气了,她上上下下打量著王謐,出声道:“其实在我看来,你和他年轻时候,確实有几分相似。” 王謐出声道:“听闻大司马风姿伟仪,世所称颂,謐远不能及也。” 南康公主哂道:“这么多年过去,这老奴行事猥琐,早就不復以往了。” “现在他也不过是个崇道求下的.. “9 她醒悟有些失言,便即住口,王謐心道果然南康公主性子和传闻中一样,颇为强势,这种非议桓温的话,也只有她才敢公然说出口吧。 他微笑道:“人之將老,乃是自然之理,但公主却没有多少被岁月侵蚀的痕跡,想必大司马应该也不会差了。” 南康公主失笑道:“你这人,我算看明白了,不会无缘无故过来討好我,是不是想让我帮些忙,好方便你行事?” 王謐也没有否认,大大方方道:“公主聪明,謐確有此意。” “我这次出使,事关国要,也攸关生死,我不想和大司马因误会而坏了国事,搭上我的性命。” “先前我和大司马有些误会,我担心他带著些成见,所以才厚顏来见公主了。” 南康公主听了,冷笑道:“我就知道你这人无利不起早。” “但我有点不明白,你这样斤斤计较的人,为什么会迎娶张氏女郎?” “在我看来,无论如何,南昌公主都要强多了。” 王謐出声道:“没错,无论是从门第和前途来看,显然琅琊王那边,都是更好的选择。” “但謐一直以为,有些事情,单纯以利害关係考量,事后未必不会后悔。” “既然如此,那不如遵从本心,选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南康公主若有所思,默默打量著王謐,心中升起些异样的感觉。 当初桓温迎娶自己,也曾被朝野讥讽说攀附皇家,但自己出嫁时候,也曾经琴瑟和鸣,夫唱妇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了什么,两人日渐疏离呢? 她冷冷道:“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但愿很多年后,你不会后悔。” 王謐轻声道:“起码对得起眼前人。” 两人都沉默了,南康公主又想到了桓秀,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心道你既然对她无意,又何必在她心中留下影子? 她想了想,说道:“我倒可以写封信,让你带给那老奴。” 第298章 前事旧债难 第298章 前事旧债难 虽然朝廷王謐同意出使符秦,但使团的人员组成,以及相应名分等事,却是迟迟没有確定。 王謐去见了司马昱,对方也只有说,宫里那位身体似乎有些不適,故这两次朝议也停了,眾官只能等著。 王謐算是对东晋朝廷的办事效率有了更深的有体会,但另外一方面,出使符秦,也確实存在了非常多的意外因素。 一是符秦明面上的由头,是邀请王謐棋弈,这固然能迷惑燕国,但另外一方面,若其没有正式承诺和谈,东晋热脸贴了冷屁股,岂不是自取其辱? 另外若以对弈的名义,那便是以王謐为主,但出访外邦,使团官员品秩是相当高的,而王謐无论从资歷还是威望,都不足以做正职。 二是燕国和晋朝,也有停战的意向,其已经两次派出使团赶赴建康,想要破坏符秦东晋这次出使。 虽然其在建康未必敢做出过激行为,但私下里面肯定有不少小动作,比如收买官员,散播谣言,以扰乱人心,这种做法向来颇为有效,因为东晋朝廷本就多疑。 对这种局势,王謐也只能干瞪眼,既然做不了什么,他也乐得清閒,只每日接待访客,余下时间,便和张彤云吟诗对弈,享受闺房之乐。 他知道希夫人心里,是希望自己早留下子嗣的,但又不能明著对自己说,免得像是诅咒王謐回不来一样,而王謐也倒是想,但一个月也就几天机会,谁知道能不能碰上。 中间时候,他也曾欲和张彤云去拜访谢道韞,但递出拜帖后,谢道韞却只请张彤云进去,將王謐晾在了门外。 王謐悻悻回来,等过了好半天,张彤云回家,才探听谢道韞说了什么,结果张彤云似笑非笑,说答应了不外传的。 听了王謐恨恨道:“夫妻连心,我也算外人?” 张彤云吃吃笑了起来,“妾和谢氏女郎之间,君便算是了。” 王謐鬱闷,“棋盘拿来,输了的晚上要受到从惩罚!” 张彤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妾又下不过君,再说了,就是不论胜负,夫君想做什么都可以的。” “君要保持棋力,还不如去找青柳。” “听说符秦那边找了十几个高手,夫君还是小心为上。” 王謐笑道:“棋力这东西,非一朝一夕之功,临时抱佛脚用处不大,还不如调整好心境。” 张彤云担忧道:“君这次出行,是不是带些侍卫婢女,以路上有个照应?” 王謐想了想,“婢女就算了,万一有危险,她们自保都难。” “至於侍卫,我已经叫老白钱二过来了,怕是这几日就到。” 张彤云听说过钱二的事情,面露忧色,“他算是符秦的人,要是符秦想对郎君不利.... ” 王謐出声道:“正因为他是符秦的人,符秦才更加投鼠忌器,说不得会派出更多的人给我保驾护航,也说不定。” “毕竟我死在符秦境內,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过了两日,老白钱二从徐州赶了过来,钱二和王謐见面时,问出了相同的问题。 王謐说了理由后,钱二面露疑惑之色,“在下实在不明白,郎君到底在想什么。 “ 王謐出声道:“不用管我想什么,你只需知道,我不要求你做什么。” “我只是把你带回去,符秦要留下你,我不拦著,若符秦不想要你,你依旧跟我回来便是。” 钱二欲言又止,王謐出声道:“我知道你一时间理解不了,但你家人还在符秦吧?” “我先前能看得出来,你一直在担心他们的下落,我让你了了心愿,也算是人之常情。” 钱二摇头道:“我確实无法理解。” “在郎君的角度,我只是个符秦探子,还曾做过对郎君不利的事情,但如今郎君却是把我当做......”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把我当一个人看.. “ 王謐拍了拍钱二的肩膀,“別想太多,你投靠我后所做的事情,已经远超我招揽你所付出的,这债已经还清了。” “没人愿意一辈子当別人奴僕,我也不希望为我做事的人,后代还要向我还债。” “你只要隨自己心愿,安心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钱二听了,躬身施礼道:“郎君之恩,钱二铭记肺腑,永不敢忘。” 等钱二离开后,一边的老白才嘿了声,“郎君胆子真大,就不怕到了符秦地界,他反水对郎君不利?” 王謐笑道:“到了那边,符秦要真想杀我,有没有钱二其实都没区別。” “而且我还没有厉害到,让符秦特地骗过去杀的地步吧?” 老白嘿道:“难说,胡人反覆无常,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王謐打趣道:“比如当初同时为三方做事的你?” 老白尷尬起来,“郎君也知道,那时候我的处境,身不由己,能有什么选择” 。 王謐嘆道:“钱二何尝不是如此。” “人在世上,能够不受束缚做事的,寥寥无几。 1 “要是將过往做的事情回忆起来,没有几个人能够坦然面对,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向前看。” “本来我这次出使,还想著带你一起,现在看你没有信心的样子,也只能换人了。” “你回去,把孙五叫回来吧。” 老白苦著脸,“郎君这话太狠了,我只是怕死,但要真拋下郎君,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 王謐笑了起来,“既然如此,你就陪我走一遭。” “话说在前面,这次未必没有危险。” “你有什么需要安排的?” 老白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当年做了流民,家人都没带出来,兴许都死了吧。” 王謐拿出纸笔,“这次要是咱们都回不来,我会托人帮你打探。” “要不要写来来,留个念想?” 老白犹豫了下,出声道:“太原白氏,先前家族都在晋阳,是遭遇胡人南下入寇最早的地方。” 王謐笔顿了顿,“太原白氏?” “白起的后人?” 老白笑道:“也许吧,即使是,也不过是旁支而已,谁祖上没阔绰过呢。 “身份再高,在战乱中什么用都没有。” “而且都过去二三十年了,家人怕早就死的差不多了。” 王謐出声道:“这倒未必,我听说并州坞堡很多,多为流民帅占据,又在燕国符秦边界,兴许还是有希望的。” “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成家,岂不是证明还留著一分念想,有什么好掩饰的。” 老白嘆息一声,说出了几个名字,“这么多年了,能记得的,也只有这几个人名了。” “再说了,有生之年能能否回去,也还遥不可及呢。” 王謐沉声道:“你也说了,人要有个念想。” “要是能说动符秦,借势为其所用,十年之內,不,五年之內,咱们未必不能见到并州地界。” “不过你年纪不小了,要保重身体,才能有和家人团聚的一天。” 老白听了,笑道:“既然郎君说了,那我就陪著郎君一直走下去!” “这次就让我捨命陪君子,护得郎君周全!” 王謐也笑了起来,“说得好,符秦也是人,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咱们就走一遭看看,他们安排了什么在等我们!” 不过话虽如此说,王謐却是无法轻视对方,毕竟王猛名头太过响亮,行事也颇有些不择手段,是个极为可怕的对手。 王謐虽然有后世的知识,但还是没有给对方下套的信心,所以他只能利用些自己具有的优势了。 比如说桓温曾经和王猛的交情。 王猛在世的时候,一直不赞同攻打东晋,但在桓温攻打燕国时候,却又悍然出手背刺,彼时的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曾真心招揽自己的桓温呢? 这也让王謐意识到,志向和立场面前,什么感情都是假的,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身的实力。 但王猛和桓温之间的关係,未必不能拿来利用,这便是他先打通南康公主的关节,去和桓温见面一样。 先前王謐和桓温因为江盗和兗州之战,也有了不少齟,王謐至少要让桓温看到自己的利用价值,才好行事。 又过了几日,朝廷詔令终於下来了。 王是使团副使,这也符合他的官职和爵位定位。 但他看到正使的名字后,心道这里面还真是有些意思,就是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了。 太行令周琳。 太行令是大鸿臚副手,负责诸王拜授,弔祭,入朝礼仪,诸侯及四方蛮夷朝贡出使等事,使团出使,也確实是其分內之事。 关键在於周琳的身份。 他是故左光禄大夫周的孙子,而周可以说是和王氏纠葛甚深,其和王导之间,有一桩相当出名的典故流传於世。 周字伯仁,性格极为狂放,但和王导相交甚好,王敦之乱时,王导带领族跪著在宫门外请罪,见到周,便道:“伯仁,我们家这几百口性命就全靠你了!” 对此周颤面上毫不理睬,但进宫后见了司马睿,还是为王导求了情。 然而他出宫时候,却指著仍跪著的王导道:“如今杀了这帮贼子,便可换个斗大的金印系在胳膊上!” 王导见话,以为周鼓动眾人要杀自己,心怀怨恨,后来王敦攻入建康,要杀周顗,王导想起前事,没有为之求情,坐看周被王敦杀死。 之后王敦之乱平定,王导处理中书省事务时,发现了周为自己求情的奏章,方才得知事情始末极为后悔,不由痛哭出声,说:“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这句话流传到后世,成为了一个有名的典故。 王謐知道其中曲折,心道王氏也不是没亏负过人,这债不会让自己来还吧? > 第299章 人心两相知 第299章 人心两相知 除了周琳,使团之中,还有个人名,引起了王謐的注意。 袁瑾。 袁瑾是今豫州刺史袁真之子,在当地颇有才名,能成为使团一员,明面上的因素,是豫州和符秦燕国接壤,需要像他这样了解形势的人。 但另外一层的用意,则便是士族基本操作了,便是为他出仕做准备。 作为刺史之子,亲族举荐容易引人非议,想要服眾,就要有些拿得出手的功绩,出使符秦,確实也是个极好的机会。 当然,只有知道后世歷史的王謐,才能看到最后一层可能。 联繫到后世袁真袁瑾这一门做过的事情,袁瑾出使的后面,有相当一部分隱秘的原因,这连朝廷都可能被蒙在鼓里。 后世桓温北伐时,命身为豫州刺史的袁真开凿譙梁石门水道,以支撑大军后勤,结果桓温在前线打了好几个月,水道都迟迟没开通。 桓温因此粮尽,只得退兵,被慕容垂追击大败,事后桓温极为愤怒,將责任都推於袁真身上,上表將其废为庶人。 而袁真不服,据寿阳自固,投降前燕,受慕容暐册封,桓温大怒,兴军討伐,期间袁真病死,袁谨肆位,对抗桓温,同时向燕国符秦求助。 而两国皆是派兵前来相助,但都被桓温击败,最后桓温带军攻破寿阳,斩杀袁瑾,平息叛乱。 这整件事情起因之不合情理,结果之荒诞荒唐,在东晋也是排的上號的,后世记载多有隱晦之处,王謐读到时,也颇不解其中关节。 但有一点是却可以確定的是,袁真只怕私下早和燕国符秦有勾结,不然也不会应对如此迅速,两国发兵也不会救援如此果断。 若从这个角度反推袁真在北伐中的行为,就颇让人玩味了。 但王謐也不期望能说服提醒桓温,因为在在这时间点,袁真桓温关係相当不错,桓温妾室,生下世子桓玄的马氏,便是袁真送给桓温的。 王謐没有证据,所以他也尝试通过暗示,看桓温能否自行领悟了。 詔书已下,意味王謐动身的日子就要临近了,豫州那边袁真得到朝廷发出的詔令,会先赶来建康接詔,一来一去快的话,也只要半个多月。 府中上下得知后,郗夫人张彤云灵儿等人,虽然面上竭力掩饰,还是时常不自觉流露出担忧来。 王謐也不出去拜访友人了,只每日关起门来,和张彤云一起,不是陪郗夫人聊天,就是陪灵儿练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袁真赶到建康的消息传来,他进宫受詔的时日,也定为了三天之后。 只要领了詔令,使团便可以出发了,彼时已经到了深秋,眾婢听说消息后,抓紧给王謐缝製衣服。 王謐对眾女道:“先前不都是准备好了,再带我也穿不了啊。” 张彤云轻声道:“让她们做吧,这也是她们一份心意。” “还有,青柳有话和你说。” 王謐和青柳走到一边,青柳低声道:“这次我想跟著郎君一起去。” 王謐听了,摇头道:“要是找人侍奉,也不是非你不可,再说了,这家中帐目,都是你在管,其他人也做不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柳出声道:“这些日子,我已经將帐目都和夫人釐清了。” “平日翠影她们也都帮著理过帐,已经不是非我不可了。 “而且,”她抬起头,望向王謐,“这次符秦相请郎君,名为对弈,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招数。” “妾他並无所长,唯对弈一道,比其他人略优,说不定能起到些作用。” 张彤云在远处静静坐著,望著王謐纠结的神情,心中突然冒出个念头。 自己固然是郎君夫人,但青柳早已经成了郎君生命一部分了。 王謐转头看了过来,张彤云知道王謐这是在徵求自己意见,便起身过来,出声道:“夫君还是带上她吧。” “人生离散,本就难说,有青柳在郎君身旁看顾,妾也能安心些。” 王謐听了,只得点头道:“好吧。” 一旁君舞笑道:“这是抢了甘棠的活计,前几日他还闹著跟郎君出使呢。” 王謐出声道:“我和他讲清楚了,小小年纪,急著做这些危险事情做什么。” “他前番还想找我从军,被我直接踢了出去,书都没读好,难不成他想做个一辈子冲阵的兵士?” 眾女都轻笑起来,张彤云让眾人各自去忙,和王謐单独到了楼上。 她先拿出一套印章符记,交给王謐,说道:“张氏在整条长江都有生意,长安也有座商行,虽然不大,只有几十人,但很多货物都是在那边售卖,消息灵通,应该对郎君有用。” 王謐收了,张彤云出声道:“这两日给郎君送行的人也要到了。 “夫君拜东莞太守后,一直没有上任,那边不会出问题吧?” 王謐想了想,说道:“现在也找不到比谢韶何澄更放心的人了。” “何氏是王氏亲族,何充一脉更是祖父死党,应该是可以託付的。 张彤云已经得知了王謐从宫中带出庾道怜的经过,想到何法澄也参与其中,不由面色古怪。 自己夫君做的事情,可谓是惊世骇俗,要是传出去了,只怕全建康都会大乱吧? 她出声道:“想比谢家那边,两边关係就弱一些了。” 隨即她促狭道:“要是夫君娶了谢家女郎,现在便没有这般担心了吧?” 王謐笑道:“也未必,女子固然是联姻的纽带,但在家族利益面前,有时是要让路的。” “之前谢家和王氏联姻,不也被谢安差点拆散?” 张彤云笑道:“最后还是郎君起了作用,先是打压,后是示好,才和谢家化敌为友。” 王謐出声道:“这是当下的情况,若是將来遇到生死抉择,未必不会再反目” 。 张彤云默然,她和谢道韞其实早就看出来,王謐心里很没有安全感。 她轻声道:“郎君......不一定能够非要把人想的那般坏.. 王謐嘆道:“我也不想,但我若不以最坏的情况打算,那万一真的发生了,我所关心的人遭遇到不好的事,那便是我的责任。” 张彤云轻声道:“但这个担子,对郎君来说太重了,夫妻连心,妾也想分担些,夫君为什么要独揽呢?” 王謐將张彤云揽在怀里,“刚成婚就要让你承担这么多,我实在於心不安。” “嫁给我这件事,你承受的压力也很大吧?” 张彤云轻声道:“妾是心甘情愿的。” “自君江中救了妾那一刻起,妾就心有所属,再难有他人了。” “妾本就喜欢君,又能知恩图报,两全其美的事情,妾为何要放弃呢?” 她鼓足勇气,轻声道:“妾不明白,为什么郎君仿佛总是拒別人於千里之外,仿佛心里永远充斥著不信任?” “但郎君对妾,却仿佛有种莫名的信任... ” 王謐沉默良久,才出声道:“我曾经下水救过两次人。” “这是第二次。” 张彤云有些惊讶,“那第一次... ” 王謐望著天空,“也是个女子。” “她很重。” “我下水的时候,费了好大力气,才將她拖出水面。” 张彤云知道后面必然是发生了些事情,静静听著,过了一会,王謐才出声道:“然后那女子突然扣住了我的手脚,拼命把我往下拖。” “那一刻我才发现,她明明是会水的。” “最后我打晕了她,拼命挣扎上了岸,但差点丧命。” “说来我还要感谢那女子的不杀之恩,虽然她事后把我告了。 “自此之后,我再难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子。” 张彤云气愤道:“怎么有这样的人!” “应该將她投笼沉江!” “君没有告官?” “以王氏家境,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这是君小时候的事情?” 王謐失笑道:“生了那场病后,什么都记不清了,也许是在梦里吧。” “梦中那个天下,可能是最好的时代,但有些人却辜负了它。 他转向张彤云,“你知道吗,其实是你救了我。” “在我將你救上来的那一刻,有些我曾经拋弃的东西,多少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谢谢你。” 张彤云把头埋到王謐怀里,喃喃道:“不,妾才要感谢夫君。” 王謐扬起头,看向夜空。 封建主义有有时候,也是有可取之处的。 三日后,王謐进宫,和周琳袁瑾等人一同领了詔,定於七日后出发。 除了三人之外,使团还有大小官员十几名,棋士四名,隨从护卫奴婢近百人,也算规模不小了。 但谁都知道,这点人数到了北面,那根本不够看,要是两国有敌对势力针对,只要派出数百骑兵,这支使团就便危险了。 所以受詔之时,很多人都神情凝重,但王謐见袁瑾神態自若,心中微动,这是其性格沉稳过人,还是有其他原因? 御座上司马奕发话,出言勉励,特別是说到王謐时,更是多说了几句。 谁都知道,这次王謐的角色相当关键。 要是他能够保持不败,自然能增加晋朝声威,贏回荆州丟掉的城池,但要输的太过,不仅会让朝廷失了脸面,更连带会影响两国谈判结果。 感受到眾人目光射来,王謐躬身领命,然后挺直身子,沉声道:“臣必拋乎生死,不负我朝!” 堂上眾官见王謐如此有胆气,不禁纷纷出言讚赏,毕竟在他们看来,王謐放著建康清贵官职不当,却甘冒危险,出使敌国,已经比绝大部分人强得多了。 王凝之看到不少官员想自己投来的讥讽的目光,知道固然有些人实际题发挥,但自己先前参与誹谤王謐,已经是犯了眾怒,只得低下头去,佯装不知。 他心中冷笑,你们就得意吧,谁知道王謐能不能得来? 王謐一直在留意王凝之表现,心道自己这次办完正事回来,便找个机会好好算算帐,免得王凝之忘乎所以瞎蹦躂,不知道自己有几分斤两了。 第300章 离人离別意 第300章 离人离別意 朝议过后,周琳专门在宫门口等著,彼时王謐最后出来,袁瑾已经在和周琳说起话来了。 王謐见了,便整理仪容上前相见,周琳关切道:“武冈侯身体如何了?” 建康皆知王謐得病的事情,甚至有些满怀恶意的,猜测王謐没到地方,说不定就病死了。 王謐出声道:“感谢太行令关心,近日尚好,应不致耽误公事行程。” 周琳出声道:“武冈侯千万保重身体,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儘管说便是。” 王謐谦道:“謐为太行令副手,何敢擅专,一切以太行令决定为准。” 周琳摇头道:“武冈侯不必太过自谦,大家都知道,这次和符秦国手对弈,武冈侯才是主心骨,其他人加起来,也不如君侯一人。” 这次使团里面,还有四位士族棋手,年纪虽不算老,但都算是接近建康中棋力最高那一档的,但无一不是王謐手下败將,故周琳有此一说。 毕竟两国对弈,不能让王謐一人撑著,所以王謐身为晋朝这边的大將,也需要其他人扫清些障碍,不然他一个人的体力,无论如何都吃不消。 更何况朝野都知道他染病体弱,要是被车轮战累死了,那可就是朝廷的损失了。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如果可以的话,使团船队,可否经过姑孰?” 周琳目光一闪,“姑孰?” 王謐点头道:“没错,太行令应该知道,这次远去敌国,虽为使节,但难免要做些最坏的打算。” “朝廷虽然派兵护卫,但若没有当地官员將领配合,难保会发生什么事情。” “而这条路线,皆是大司马辖区,所以为了安全计,我想去姑敦拜见大司马。” “若能说动其多派兵士护卫,我等便安全得多。” 周琳犹豫起来,你是不信任朝廷,所以才没有对陛下提吗? 当你我真的去见了大司马,谁知道陛下会怎么想? 但他隨即想起前番王謐宫中杀人的事情,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袁瑾那边,更是面色古怪,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只等周琳决定。 周琳思虑再三,才出声道:“好,反正走水路,既然武冈侯如此说,那咱们就从姑孰停靠。” “我不方便去,你以私人名义去拜访好了。 1 王謐拜道:“多谢太行令。” 他趁机道:“即將远行,我欲於家中设宴,两位可否赏光?” 周琳袁瑾对视一眼,便即答应,三人到了王謐府中,商议了启程事宜,直到深夜,方才尽兴而散。 王謐將两人都喝的有些多了,便又备马车送两人回去,周琳指著袁瑾出声道:“我知他住所,一同回去即可。” 马车出了府门,车上周琳和袁瑾却是攀谈起来,其表现得远比在王謐面前熟络,显然是不想让王謐猜到两人关係。 周琳道:“你对武冈侯有什么评价?” 袁瑾出声道:“其府中姬妾不少,只看外表,绝对想不出他是上阵杀敌,运筹帷幄的人。” “但之前阿父对我说,这些来,年少这个年纪,便能兼具將帅谋略之才的,让我千万不可小视。” 周琳点头道:“没错,他在棋盘上的本事无人能及,只是其中一斑,其人深浅,我也看不出来。” 袁瑾试探道:“那太行令对於周王两家的前事... ” 周琳正色道:“那是祖父一辈的事情,这次出使关係国要,要是循了私情,你我都担不起。” 袁瑾点点头,“我明白。” “但我很担心,万一他真出了事情,朝廷会不会怀疑到太行令身上。” 周琳嘆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若他出了事,我肯定脱不了干係。” 袁瑾笑道:“所以这次家父特地让小可带话,提醒太行令小心。 周琳沉声道:“多谢刺史抬爱,世子也要小心,这次出使,未必会一路太平。” 袁瑾笑道:“太行令不用担心,阿父也会暗地派兵,儘可能扫除我等路线上的敌人。” 两人对望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士族甚少有人知道,周琳和袁氏相交深厚。 周琳走的是袁瑾同族袁宏的路子,袁宏因为文採过人,和各家都相交甚篤,自然也包括周琳。 而袁宏说来和张玄之也极为交好,周琳却一直避免和王謐交情过深,其中自然是掺杂著上一代恩怨因素了。 王謐同样在张彤云口中,確定了袁宏和袁瑾同族,张彤云说道:“要不要我求阿兄出面,为郎君带些话?” 王謐想了想,说道:“算了,不用做的这么刻意。” “我启程在即,这几日就不应酬了,多陪陪你们。” 张彤云听了,想到王謐前路未卜,也是愁肠百结,她竭力不显露出来,默默点了点头。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来,这日一早,王謐早早起来,发现张彤云和一眾婢女早都起来,皆在等著自己。 眾女服侍王謐穿好衣服,梳洗完毕,张彤云接过王謐手里的髮簪,动作微微一滯,她自然记得,这是当初她在清溪巷送给王謐的。 张彤云拿著簪子,在手里摩挲良久,最终才狠下心来,抬起颤抖的手指,將簪子插入王謐髮髻。 王謐轻轻拥了拥张彤云,转身往外走去,张彤云低头跟著,眼圈渐渐红了起来。 郗夫人和灵儿早就让人备好早膳,等王謐过来,郗夫人出声道:“多吃点,免得路上饿著。” 王謐老实坐下,將早膳点心都慢慢塞入口里,慢慢咀嚼起来,他见眾人都看著自己,出声道:“你们怎么不吃,我一个人可吃不了这么多。” 郗夫人哦了声,端起一碗米粥,下意识喝了口,却忘了吹气,被烫了下。 她没表现出来,却是有些魂不守舍地盯著正低头吃饭的王謐,发起怔来。 灵儿也拿了块炸糕放在嘴里咬了口,然后偷偷斜著眼睛,一会看向王謐,一会看向郗夫人。 张彤云坐在王謐身边,將韭酱挖了些,放到粥里拌了拌,然后吹了几口气,才摆在王謐面前。 眾人都没有出声说话,只剩下低低的咀嚼声,屋子里面,一时间沉默得有些压抑,连服侍的婢女,都大气不敢出。 她们自然知道,自家郎君远行,夫人们心情都不太好,谁也不敢这时候做出什么显眼的举动。 王謐感受到眾人偷偷向自己投来的目光,但当他抬起头时,目光却都消失了,眾人看向別处,装作浑若无事的样子。 突然王謐放下碗,笑道:“怎么今日这么安静?” “远行之时,当有歌舞,桃华思霜,你们先前的东西是不是都忘光了?” 两婢听了,连忙又找了几人,在堂下奏起乐来。 王謐对张彤云出声道:“我想听你奏一首。” 婢女將琴端上,张彤云危襟正坐,手指轻抚,却是一首阳春白雪。 相传此曲是春秋时期所做,取冰清冷洁,雪竹琳琅之意,节奏活动灵动,表现了冬去春来,大地復甦,万物向荣,生机勃勃的初春景象。 张彤云竭力想將曲调弹得欢快些,免得出现悲声伤音,但却显得有些生硬。 王謐听了,轻声道:“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扑鼻香。” 张彤云强忍悲意,將曲调稍稍压低,却是合了心境,堂上郗夫人听著听著,便转过头去,暗暗拭泪。 一旁灵儿抿著嘴唇,手指在衣袖中交叠用力,身体僵硬地杵著。 曲调声中,王謐连著喝了三碗粥,这才站起身来,对郗夫人拜道:“此行略远,不能在阿母膝前尽孝,望阿母保重身体。” 郗夫人坐直身子,受了王謐三拜,微微张口,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謐又转向灵儿,“小妹小心身体,替我照顾好阿母。” 灵儿连忙回拜,“阿兄放心。” 王謐笑了声,站起身来,“外面天寒,阿母和小妹不用出去了,就此拜別。” 他说完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张彤云连忙站起身来,她瞥了眼呆呆坐著的郗夫人,跟著王謐出门去了。 王謐走到马车前面,隨行四人都已经收拾好行装,站在车边等著。 老白,钱二,青柳,君舞。 王謐本来没打算带君舞,但她说既然带了青柳,两人好歹有个轮班照应,更何况青柳说不定还有別的事情做。 士族出门,不带婢女反而不正常,思虑过后,王謐便答应下来。 他让眾人各自上车,才转过身,看著跟过来的张彤云,出声道:“等我回来。” 张彤云扑到王謐怀中,鼻子抽动几下,强自忍住,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她才站直身子,坚定道:“妾会一直等,直到郎君归家。” 王謐横下心,跨入马车,对车夫道:“走。” 马车缓缓启动,往大门而去,王謐转头看时,见张彤云正向著马车挥手。 她身后不远处,灵儿扶著郗夫人,也在做著同样动作。 王謐心中充满感伤,他暗自下了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为了这些关心自己,等待自己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都一定会回来。 谢家宅邸的小楼上面,窗户打开,谢道韞看著远处乌衣巷中大门打开,几辆马车行了出来。 她抬起素手,缓缓拨动琴弦,悠扬的琴曲传了出去。 君去不知何时回,妾心向琴意难追。 春风遥起长安远,鸿雁应时伴君归。 > 第301章 登门不速客 第301章 登门不速客 建康码头上,五六艘大船依次排开,司马恬带著数十官员,为船队饯行。 王謐等人的马车先后赶来,和司马恬共同行了拜祭仪式,使团眾人上船,站在船边,和岸上的人相对施礼告別。 一艘艘大船缓缓驶离码头,出了建康,沿江往上游而去。 虽然是逆流而上,但深秋水流平缓,加上开始吹起西北风,所以船队凭著风力,仍然能保持不低的行驶速度。 不过这也只能到荆州为止,因为到了那边,地势落差便开始增大,再也无法逆流行船,只能弃舟登岸,坐当地官员安排的马车,经荆州伏牛山一带,从陆路前往长安。 这也是从荆州往西,沟通南北的最大也几乎是唯一的陆上交通要道,再往西便要到达巴蜀汉中五丈原一带了。 所以从位置上看,荆州扼守上游南北咽喉,其位置相当重要,自古也是兵家必爭之地,而现在的荆州刺史,则是桓温弟弟桓豁。 荆州东边隔邻,则是江州,刺史是桓温弟弟桓冲,其正室是王恬之女王女宗,其在王氏的辈分算起来是王謐堂姐,这也是桓氏之中,和王謐关係最近的。 桓豁和桓冲是共领荆州军事的,桓豁防区在南阳新野一带,桓冲防区在襄阳义阳一带,足见桓温对荆州的重视。 毕竟荆州要是失守,共同占据关中的符秦和燕国,都可以大举南下,饮马长江,到时候控制住上游,晋朝便极为难受了。 不过今岁七月,符秦以王猛为帅,南下荆州掳掠万余户而还,对桓氏声望的打击,还是相当大的。 桓冲占据的江州东面,就是桓温亲自坐镇的扬州了,桓氏三兄弟同气连枝,牢牢控制著长江一线,也难怪东晋朝廷忌惮不已。 其实在王謐看来,桓温真想篡位,其实从实力上说是足够了,毕竟桓氏子弟猛將如云,真想的话,早就打进建康了。 而王謐猜测,桓温迟迟未动,就是因为他太过要脸,想要拿下灭国之功,仿效曹操司马氏路线。 站在司马氏的角度上,也是非常煎熬,曹操开了个头,后面司马氏仿效,但做到皇帝位置上后才发现规矩坏了,司马氏同样要面对那些效仿自己的野心家。 对王謐来说,换了谁当权无所谓,只要不影响阻碍自己就行。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桓氏和东晋朝廷的对抗局面下,慢慢壮大实力,为將来能够坐到棋局前积蓄力量,毕竟没有实力,说什么都是空谈。 在王謐的角度考虑,將来桓温北伐失败,实力尽丧,其实並不是最好的局面。 因为桓温死后,桓氏经歷了內斗变故,兵权被晋朝拿走不少,落到了谢氏掌控的北府兵手上,之后的淝水之战,有相当大的侥倖成分在里面。 而王謐想要提前从徐充占据青州,代替北府兵的空缺,就要直接面对北面胡人的庞大压力。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桓氏保留一定的实力,和自己互为特角,共同辖制敌人。 要实现这个想法,在接下来几年的北伐前燕之战中,王謐就要避免桓温惨败,所以去符秦之前,必须要和桓温见一面,提前谋划布局。 彼时江面船队正缓缓行驶,而周琳所在的大舟之上,则设宴欢庆,一如张玄之当日江上情景。 使团之中,十几位官员共用数舟,周琳王謐袁瑾三人,因为身份最高,所以都有单独的舟船,周琳设宴,眾人便將船靠近,一同登上周琳所在的大船赴宴。 行船间酒宴歌舞,是士族风雅故事,眾人乐此不疲,已经连续两日了。 王謐对这种热闹场面並不感冒,此刻他手里端著酒杯摇晃著,静静思索著下一步的打算。 旁边袁瑾见了,凑过身子笑道:“稚远是在想家人,还是想棋谱?” “听说稚远成婚不久,如今离家,多少有些不舍吧?” 王謐回过神来,笑道:“確实,新婚燕尔,远行难免多想著些。” “袁兄也成婚了吧?” 他这几日和袁瑾接触下来,发现对方说话倒是直来直去,没有士族的一些坏毛病,所以两人渐渐也熟识起来。 袁瑾笑道:“好几年了,夫人也很贤惠,刚诞下一女。” 他悄声道:“其实这次要不是阿父有命,我也不太想出远门,毕竟我这人胸无大志,又无才能,在使团中,属实是有些德不配位。” 王謐被逗笑了,“袁兄不要妄自菲薄,袁氏经学家学渊源,这几日我和兄相论,受益匪浅。” 袁瑾摆手道:“我有几分本事,心里有数,到时候符秦要是派出辩玄高手,我是靠不住的。” “稚远清谈会夺魁,到时候还要靠你了。” 王謐一乐,“咱们两个不用互戴高帽了,符秦这次显是想在谈判中立威,肯定会想尽办法,派出棋手轮番挑战我,到时候我能不能撑下来,还是未知。” 那边周琳听到,出声道:“稚远以为,这次符秦会为难我们?” 王謐出声道:“符秦最终的目的,还是通过打压我们,挫我朝顏面威信,在谈判中取得主动。” “毕竟谈判如战场,若是对弈取得主动,那谈判就有利得多。” 周琳点头道:“稚远说得没错,这次朝廷託付重任,我深感压力啊。” 王謐和袁瑾同声道:“吾等必全力协助太行令行事。” 其他官员听了,也纷纷表態,周琳沉声道:“我大晋彰扬国威,便有赖二位了。” 他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叫歌女舞姬上来献艺,一时间场面復又热闹起来。 王謐望著寄情歌舞,纵情享乐的人们,感觉有些格格不入,心道士族的心还真是宽啊。 也许他们觉得,即使改朝换代,背靠家族也能撑过这些变故吧。 说来也是,后世也是到了朱温黄巢,才让世家感受到切肤之痛,老老实实向士大夫地主转变,此时的高门,並没有看到能威胁他们的存在,自然是无忧无虑,纵享人生。 船队又行了两日,才赶到姑熟码头,王謐本想再次尝试,邀请周琳袁瑾同去拜访桓温,但两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都说不方便,只在船上等著便是了。 王謐心道这倒有意思了,周琳且不论,袁瑾父亲袁真可是和桓温关係非同一般,这都不去见面,不是欲盖弥彰吗? 两人想要避嫌,王謐倒不在乎,毕竟私下交好桓温的士族多了去了,更不用说本就和桓氏说不清道不明的琅琊王氏了。 他便出声道:“那我就先过去探探,无论大司马见不见我,我都会今日赶回,不会耽误船队启程。” 周琳点头道:“好,船队这边也要补充炭米,稚远不要急,办好事情就行。” 王謐走后,周琳站在船头,对袁瑾道:“他如此光明正大拜访大司马,一点都不怕非议,也不知道他是有家门底气,还是真的不在乎。” 袁瑾嘆道:“他是看明白了,无论做什么,流言蜚语都不会少,那倒不如我行我素来得自在。” “我倒是很羡慕他,能隨心所欲做想做的事情。” 周琳默然,他和袁瑾確实都受限於家族,做事瞻前顾后,而王謐相比之下,可是自由多了。 王謐坐著马车,赶到桓温府前,投上名刺和南康公主的信,看侍卫进去,便静静坐在车上等著。 彼时桓温正在和几名掾属在府內议事,看到侍卫呈上的名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又看了几眼,才出声道:“王謐?” “他怎么来了?” 坐在下首的王珣也惊讶地抬起头来,王謐竟直接来拜访大司马? 使团船队到达的事情,在进入姑熟码头后,便有兵士立刻通传大司马府了,毕竟也算是朝廷官船,桓温有义务保证其辖区內的安全。 桓温得知这消息,还是在一刻钟之前,他倒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让部下布置兵船,护送船队出姑熟防区。 至於其他安排是没有的,毕竟在他看来,朝廷使团没有任何来见自己的理由。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謐就这么光明正大登门了,桓温看著名刺,忍不住摇头道:“这小辈倒是有些意思。” “正好,我也想看看,让我赖以倚重的下属,数次误算的人,是个什么样子。” “让他进来!” 王珣看了眼对面的郗超王坦之等人,心道大司马这一句话,只怕王謐就有麻烦了啊。 不多时,在侍卫带领下,王謐走了进来,他一进厅堂,就看到上首坐著的人,样子不怒自威,明白这应该就是桓温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发现桓温的面貌,確实有些说法。 桓温样貌被世人称颂,固有面貌英俊的关係,但同时还有个评价,就是面有奇相。 后世记载中,桓温是奇骨,碧眼,蝟须,面有七星。 王謐没看到桓温脸上的七星在哪里,倒是发现对方的鬍子颇为茂密,且根根竖起,这代表其脾气有可能相当火爆。 他目光一扫其他几人,发现神態各异,其中有一人对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 王謐依据模糊的记忆,猜测这便是前身幼时见过的王珣了。 他收敛神色,对桓温拜道:“琅琊王友,武冈侯王謐,见过大司马。” 王謐单独將琅琊王友点出来,桓温也是若有所思,出声道:“武冈侯此来,为公为私?” > 第302章 巧舌动人心 第302章 巧舌动人心 王謐环顾眾人一圈,才转向桓温,对答道:“国事私事並不衝突,天下事人人有责。” 桓温失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怪不得能在清谈会夺魁。” “我这些掾属,都曾以谈玄扬名,武冈侯可愿意和其一辩?” 王謐沉声道:“謐本不应拒绝,但奈何使团隨时出发,实在没有多余閒暇。 “” “謐这次拜见大司马,实是有些事情稟奏,这无论对朝廷还是大司马,都是极有必要的。” “哦?”桓温面露嘲讽之色,“国家大事,自然有相应位置的人操心,武冈侯不过是一地太守,为何来和我说?” 王謐从桓温反应中,应该还对自己先前破坏其计划耿耿於怀,当即回声道:“謐想请问大司马,兗州之战前,謐曾通过家兄信中,提到慕容恪有可能生病不能出战。” “事实也是,其自始至终並未出现,按理说大司马应该做出应对,是家兄隱瞒了此事,还是大司马並未在意?” 眾人都没有想到王謐上来单刀直入,桓温面色难看,气氛紧张起来。 王珣见状,连忙站起来对王謐道:“稚远,且不说这些,堂上诸位,都是大司马掾属,也是当世名士,且让我为你一一引见。” 当下他领著王謐,一一和郗超王坦之等人相见,经过王珣这一打岔,堂上气氛缓和不少。 最后轮到顾愷之时,他上来对王謐笑道:“恭贺稚远新婚。” “稚远拋却新妇,为朝廷出使敌国,胆气令愷之佩服啊。” 王謐笑道:“建康安危,皆赖江淮防务,长康做的事情,可比謐重要多了。” 顾愷之连连摇头,“稚远连胜燕国,扬我朝威风,我远不能及。” 这话一出,桓温又想到了自己在徐充二州吃瘪的几次经歷,不由面色僵硬。 说来王謐写给王珣的信,里面的內容,王珣確实转呈给了桓温,里面王謐预测慕容恪得病,桓温也自然知道。 桓温之前就听说,王謐算出了新帝年號,但他对此將信將疑,毕竟这年头谁都能扯两句易经,但算准的人少之又少。 王謐怕不是蒙准了一次,这种预测当世还没有连续成功的例子,又如何相信? 而且站在桓温角度上,出兵这种大事,岂能用预测这种儿戏做法,所以当时他对此一笑置之,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事实证明,王謐算准了,慕容恪確实没有出兵,而留著不少兵力应对慕容恪的桓温,事后也后悔了。 要是他当初全力北进,而不是坐看桓熙成为诱饵,说不定已经击溃慕容厉,打入青州了。 虽然他借著桓熙这一仗,成功將手下势力安插进了充州,但相比於消灭慕容厉,確实是亏大了。 因为这机会若是把握好了,將战线打入青州,那桓温现在早不用坐镇姑熟,而是趁机拿下兗州和豫州的兵权了。 如今王謐哪壶不开提哪壶,桓温怎么可能不鬱闷? 想到王謐先是破江盗案,又相助郗氏拿到徐兗二州,又通过谢氏阻止了郗超和郗惜之间的交易,桓温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王謐之前的连胜,也是这卜算起了作用? 他出声道:“武冈侯这次出使符秦,与我无干,为何要来见我?” 桓温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但在座几位谋士都知道,王謐出使本身,就有桓温在朝中一派的推波助澜。 当时朝中桓温一派觉得,王謐肯定没有胆子接下这个差使,毕竟其中存在不少风险,只要將王謐架在火上烤,其必然胆怯退缩,这样其朝中建立起来的威望便会大损,也无力再和桓温爭夺徐兗的主动权。 但谁也没有想到,王謐竟然答应了,这下尷尬的反而是桓温了,虽然若王謐出事,桓氏更能介入徐充,但另一方面,也会遭受陷害王謐的非议。 所以面对王謐,桓温心情颇为复杂,对方行事一次次出乎意料,难道真的是靠谋略,而不是掐算吗? 想到这里,桓温出声道:“你的信,我看到了。” “但我为数万將士负责,不可能將其性命都押到一个预言上。” 王謐环顾四周,出声道:“謐这次出行,前途未下,所以这次来见大司马,是想私下说几句话的。” 眾人听了,皆是神色一肃,王謐这话中意思,他还有其他预言? 桓温思量半晌,终於对一眾掾属道:“你们先回去吧。” 眾人走后,堂上只剩下几名卫兵侍卫,王謐看了眼,侍卫头领忙道:“主王謐张开双臂,说道:“可以搜身。” 侍卫头领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武器,只得訥訥回报,桓温出声道: j 你们去门外。” 过了一会,桓温见人都离开,出声道:“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王謐嘆道:“人都说大司马勇猛壮烈,胆气尤豪,今日一见,却是谨小慎微,和謐想的大不相同。” 桓温哂笑道:“不用激我,在我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不是凭一时意气的。” 王謐听了,躬身一拜,“谨慎保身,謐极为认同,国家大事,若是不够冷静,便有可能毁於一旦。” “所以先前大司马谨慎,謐倒觉得无可厚非,但另一方面,若打仗完全不冒险就想战胜敌人,似乎也很困难,尤其是对手是燕国的情况下。” 桓温目光一闪,“你想说什么?” 王謐站直身子,缓缓出声道:“我若说慕容恪会在一年內病死,对大司马来说,是不是个有用的消息?” “什么!”桓温一惊,忍不住站了起来,“你这是猜的,还是算的?” 王謐沉声道:“这不是关键,关键在於大司马愿不愿意相信。” 桓温復又坐了下来,面色阴晴不定,若这是真的,那对自己可太有用了! 但要是假的话.. 王謐看出了桓温心中纠结,出声道:“大司马若有志北伐,应该一直在厉兵秣马,等待时机。” “但这时机何时到来,等待的时候,是最为煎熬的。” “如今我说出了这个时限,大司马便可以抓紧时间练兵征粮,只要北面消息传来,便可以立即发动,不然那时再做准备,只怕要慢一年半载吧?” 桓温深以为然,王謐说的没错,要是自己提前做准备,那便可以第一时间发兵,以最快的速度发动攻势。 那个时候,反而是因慕容恪之死,而来不及反应的燕国,会因无法提前预判桓温行动,失去先机而陷入劣势。 这此消彼长,战场形势不可同日而语! 他抬起头,出声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王謐沉声道:“因为我觉得大司马是朝中唯一有能力,也有愿望北伐的人” o 桓温听了,心中一阵舒適,但还是板著脸道:“武冈侯这话让建康的人听到,可是会给我添不少麻烦啊。” “这种捧杀的招数,都是我几十年前玩剩下的,还是收起来吧。 王謐微笑道:“大司马確实不如以前了。” “起码在心气上,换做十年前,大司马断不会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桓温怒道:“你懂什么!” 王謐嘆道:“想当年大司马两次北伐,意气风发,世间几无敌手,兵临长安,打下洛阳,但这些年却是缩头避战,害怕慕容恪也就罢了,只怕遇到慕容垂,大司马都没有与之一战的信心了吧?” “先前大司马没有出兵,除了害怕慕容恪,不就是忌惮慕容垂窥伺吗?” 桓温勃然大怒,豁然起身,指著王謐道:“大胆!” “信口胡说,真当我不能拿你怎样?” 王謐昂然道:“若是我说错了,大司马能这般急?” 桓温面色涨红,胸膛不住起伏,王謐显然是说中了他的心事。 先前他不相信王謐预测,但打到后期,桓氏反攻到泰山郡,慕容恪迟迟不出,桓温才察觉,王謐的预测很可能是对的。 但这时候已经晚了,不说他再调兵已经来不及,关键慕容垂那边肯定会伺机出兵牵制,所以思虑再三,桓温只得忍痛放弃了这大好机会。 王謐站直身子,坦然道:“我这次出使,本就是置生死於度外,將军在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 “不就是想等我出事,然后顺手接掌我留下的地盘吗?” “大司马捫心自问,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桓温眼中,陡然爆射出丝丝杀气,他位高权重,多年养成的威势,化成无形的压迫朝著王謐而去,换做其他人在这里,早就抵受不住。 但王謐却是挺直身子,神色淡然,但实际他的背心,也渗出了点点冷汗。 他並非感受不到压力,但他要让桓温接受自己的观点,就必须摆出相应的姿態。 桓温这样的人,只会欣赏有能力的强者,鄙视唯唯诺诺弱者,在他面前装谦恭是没用的,必须要有不怕死的觉悟,才能贏得和其平等对话的机会。 过了好一会,桓温脸色渐渐缓和,无形压力也开始散去。 桓温陡然出声,“好!” “光凭这份胆色,就比其他人要强,果然你那几场胜利,绝非侥倖!” 第303章 针锋相对 第303章 针锋相对 听到桓温的话,王謐鬆了口气,心道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他微微躬身,谦道:“还赖世子挡住燕军主力,謐才侥倖钻了空子,实属侥倖。” 桓温嘿了一声,“你这小辈,倒是奇怪。” “该服软的时候,你倒硬气,该张扬的时候,你倒谦恭起来了。” “你不用给桓熙脸上贴金,他要是有你一半本事,也不至於打成那样。” 他一招手,“坐!” 直到这一刻,桓温才將王謐当做一个可以对坐相谈的对象,若是先前不合意,说不定就將王謐赶出去了。 王謐遥遥拱手一拜,走到下首坐定,却听桓温道:“关於你的事情,自从你进入建康那天,我便略闻一二。” “但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短短一年多,你能做下那么多事情,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 王謐装傻,“大司马是说桓氏女郎的事情?” “我和她之间,並未有逾矩之行,小院凶杀,皆是被无辜牵连。” “建康风言风语,皆是別有用心之人传播,不过謐也不能否认,此事由謐而起。” “南康公主禁止我再和女郎见面,之后我也遵守了诺言,不然公主也不会为我写信。” 桓温失笑道:“你倒是做事滴水不漏,和你年纪完全不相符,怪不得这么多人在你手里栽了跟头,我那么多谋士,还是没有贏过你。” 他拿起南康公主的信,面色有些古怪,“你知道內子写了些什么吗?” 王謐摇头,“不知,我只是求公主代为引荐,能见大司马一面足矣。” 桓温低头看著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叠好,放到怀里,抬起头来,“可惜啊,你做了那么多事情,朝廷却没给你相应的回报。” “一地太守,不过尔尔,你要在我这里,得到的远不止於此。” 王謐摇头道:“我若在大司马这边,很可能会碌碌无为,一事无成。” 桓温眼睛一瞪,“你看不起我?” 王謐悠悠道:“大司马无论是权势还是才能,都远胜於謐,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呢?” 桓温脸色涨红,喝道:“你倒敢揭我的短!” 王謐淡淡道:“站在我的角度,是被大司马的谋划,数次无端波及,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何况活人。” “大司马恼怒的,其实是被我插手,破坏了取得徐兗二州的计划吧? 桓温脸色一变,“你果然早就知道!” “你数次抢在我前面,远非寻常人力能及,你还真是算出来的?” 王謐见桓温模样,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带了这么久的节奏,对方终於快上鉤了。 他知道桓温这些年因为迟迟没有机会北伐,所以转为崇信道术,对於卜筮之事极为热衷。 而王謐以一人之力,从桓温手里夺了那么多次机缘,桓温心里自然怀疑,王謐用了什么手段。 如今王謐就是引导桓温,让其得出想要的那个答案,便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出声道:“不瞒大司马,我確实会些卜卦小道。” “虽然限制颇多,但一年之內,一两次事情,还是能算得准的。 “我既然对大司马说了,便有十足的把握,包括先前那件事。” 桓温心神震动,突然他听到后堂有声音,猛然喝道:“谁在后面!” 他起身几步,一把掀开帐幔,等看清来人面容,才出声道:“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他的妾室李氏,她虽然受惊,但还却没有丝毫失態,敛衽轻声道:“是君先前吩咐,让妾在这时候过来等著的。” 桓温这才记起来,本来他打算让李氏陪著出门,去城內庙宇上香的,但刚才他和王謐说话,却是忘了这茬事。 他想起王謐在旁,也觉礼节有些不妥,虽然一般来说妾室不见外客,但帐幔是自己掀开的,便对王謐道:“这是我的妾室,原蜀主李势之妹。” 那边王謐便躬身拜道:“琅琊王謐,见过夫人。” 他方才已经看到李氏容貌,心道这便是后世那位我见犹怜了,果然名不虚传。 其出眾的不仅是相貌,更兼神情姿態,別有一番风韵,自己先前见过的女子,甚至是容貌最艷的张彤云,和其相比,都稍显青涩,少了些幽怨动人,媚骨天成的的味道。 李氏躬身还礼,“见过武冈侯。” 王謐心道对方怕是听了些时候了,不经桓温介绍,怎知道我身份的? 好在桓温似乎没有察觉,挥手道:“你先去后面等著。” 李氏听了,便轻轻退后,到后堂去了。 经过这一打岔,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不少,桓温也许是想起自己和李氏的事情,出声道:“听说武冈侯刚刚成婚,娶的还是吴郡张氏的人?” “江北高门,何至於自甘墮落於此?” 王謐沉声道:“先祖父在时,便欲和江东士族联姻,謐拋弃门户成见,承继祖父遗志,有何不可?” 桓温见王謐抬出王导,一时也无话可说,他眯著眼睛,陷入了回忆,“武冈侯祖父,鞠躬尽瘁,位极人臣,为当世表率。” “可惜.......文治无可指摘,武功却是乏善可陈。” 王謐沉声道:“先祖父本就是文臣,人各有所长,古往今来,如诸葛丞相文武双全者,又有几人?” 恆温哼了一声,又听王謐道:“謐知道,大司马以诸葛丞相为榜样,但如今走的前头的,似乎是苻秦尚书王猛吧?” 桓温本来还有几分自得之色,听到这个名字时,却是脸色一垮,心道这王导孙子嘴如此之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冷然道:“汝祖父召当世名士清谈,我也曾是座上之宾,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光凭你这冒犯言语,就足以让我赶你出去了!” 王謐淡然道:“我相信大司马气量没有这么小。” “大司马是见过王猛的,应该知道他的本事,京口案和即桓氏女郎牵涉的凶案中,只怕都有他的手笔。” “大司马想要北伐建功,便避不开此人吧?” 桓温神色有些不自然,回道:“相比之下,我还是认为燕国的威胁更大些。” 王謐查察言观色,心道难不成桓温和符秦早就暗地有过协议? 他试探道:“所以大司马也是赞同交好符秦,先攻燕国?” 桓温出声道:“这是自然,洛阳都丟了,如今大半我朝战线都和燕国接界,符秦只有巴蜀荆州两条几乎打不进去的通道,孰重孰轻,一眼可见。” 王謐提醒道:“但我朝若和燕国相攻,符秦坐收渔利,大司马如何应对?” 桓温皱眉道:“他们西面有凉国,北面有匈奴,东面有燕国,四面受敌,如何敢说占便宜?” 王謐出声道:“看似不可能,但符秦大將都在边境线上屯兵,若同时发兵,有可能短时间內平定数国,然后腾出手来对付我们的。” 桓温失笑,“你这都属於猜测,古往今来,攻灭敌国,都要做很多年准备,我不觉得符秦有这个本事。” 王謐心道我本来也不相信,但歷史上偏偏发生了,他出声道:“我在大司马面前谈论兵事,是班门弄斧,但我虽不才,也有自己的心得,便是不惮以最坏的情况揣摩敌人。” “王猛非等閒之辈,大司马切不可大意啊。” 桓温摆摆手,“我自然知道你是好意,也有报国之心,但有些危言耸听了,別告诉这也是你算出来的,我不可能以你那未经证实的言,如儿戏般改变全局兵略。” 王謐知道確实很难说动桓温,毕竟真实的歷史,往往比小说还离谱。 他出声道:“謐言尽於此,但不管大司马信或不信,謐一致认为,大司马是我朝中流砥柱,只不过时运所限,故鬱郁如此。”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换做十年前,大司马断不会做这种悲忧之嘆。” 桓温心中惊讶,自己对树感嘆之时,並未显於人前,王謐怎么知道的? 王謐沉声道:“我一直认为,机遇不是等来的,而是主动创造的,后年甚至明年,便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若慕容恪病死,符秦又被拖住,便是大司马北伐的最好时机。” “这便是我甘冒生命危险,出使符秦的原因。” 桓温微微动容,“武冈侯为何做到这种地步?” “要论门第才能,你將来未必走不到我的位置,非要这般急?” “我若北伐成功,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王謐沉声道:“因为我认为,这个机会只有大司马能抓住。” “我当然也想自己上,但我还是太弱了,所以才想助大司马成事。” “恕我直言,其实我对大司马是有些失望的,不然我早说动郗氏,让大司马掌控二州,以为北伐之用了。” 桓温目光一闪,“但你还是在其中作梗了。” “没错,”王謐昂然道:“我有自信,二州方向把控局势,我会比大司马合適。” “但如果我没有实力,也不会白白看著机会浪费,为了百姓苍生,我寧愿选择將这个机会交给大司马。” “此行我若是回不来,大司马便可以取得二州,到时候还请代为照拂我家人一二,就算是报酬吧。” 桓温目光闪动,过了好一会,才出声道:“我无法分辨你说话真假。” “若是假的,你就是我平生见过的最高明的骗子。” “若你能够从符秦回来呢?” 王謐出声道:“我仍旧会回到徐州,按自己想法行事,不过若大司马北伐,我必全力配合。” “但我不会甘心成为大司马附庸,我会用自己的本事,和大司马爭一爭。” 桓温愣了半晌,笑了起来,“很好。” “就凭在我面前,敢说这话的胆识,就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 > 第304章 恍惚少年 第304章 恍惚少年 王謐听了桓温的话,知道自己算是初步得到了桓温的认可。 想要合作,互相信任是最为基本的,但合作也意味著双方在某方面,是相对平等的。 但目前桓温王謐两边的实力,极为不对等,这意味著即使两人能够联手,王謐也很容易成为对方的附庸,这是王謐所不愿意看到的。 桓温作为多年来东晋军务第一人,任何小把戏都很难奏效,所以王謐必须要开诚布公,在桓温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即他所具有的独特优势,才能將其说服。 而如今经过一番不亚於战场搏杀的言语交锋,加上摸准了桓温脾气的激將法,王謐终於能够艰难地让桓温能正视自己。 桓温盯著王謐,“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相信你吗?” 王謐想了想,“因为我將自己作为筹码?” 桓温面现欣赏之色,“没错。” “慕容恪明年就会去世,如果是真的,那对我来说自然是极好的机会。” “当然,对你来说也是一样,你冒著出使的危险,自然是看到其对北伐燕国是有好处的。” “我不认为你是个盲目送死的赌徒,不然你也走不到今天。” 王謐眼神一凝,桓温虽然表面上脾气火爆,但想法直指根源,光凭这一点,就远超他人。 桓温继续道:“你的想法行为並不矛盾,相反相辅相成,所以我才觉得你可信。” “而且据我得到的消息,你在徐州开挖河道,就是为了这一切做准备的吧?” 王謐嘆道:“什么都瞒不过大司马。” 桓温嘿了一声,“从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手里骗了两万民夫,改变战场均势,让他反而成了被攻击的一方,你能连看好几步,只能说他输得不冤。” “你可知道,我最欣赏的桓氏族人是谁?” 王謐想了想,“桓江州?” 桓温失笑道:“对,我还以为你会避讳,毕竟他是你亲族。” 王謐坦然道:“內称不避亲,外举不避怨,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桓温敲打著桌椅扶手,“你和小女的事情,在建康一度闹得沸沸扬扬,也是你故意的?” 王謐出声道:“大司马应该知道,那应该是符秦死士故意搅浑水。” “更何况彼时我尚是白身,女郎到我铺子买货,才偶然相识,中间双方执礼守节,並无他行,大司马消息灵通,应该会知道謐並无虚言。” 桓温冷哼,“要是你有什么逾矩之行,你现在也不会安然坐在我面前!” 隨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嘆道:“內子脾气耿直,吃软不吃硬,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 “你早早便放弃,没有坚持说服她,可见对小女终究是无意。” “文献公的孙子,和江东士族联姻,实在是有些可惜,是觉得小女配不上你吗?” 王謐心道桓温怕不是看到自己能力,有些后悔了? 他笑了笑,说道:“大司马应该知道,我这一年多来做的事情。” “几次险死还生,如今又要出使敌国,吉凶未卜,大司马捨得女儿冒著隨时守寡的危险,嫁给我这样的人吗?” 桓温一时语塞,只得道:“你倒是会狡辩。” “可惜了,本来你可以成为我桓氏的绝大助力。” 王謐听了,抬头道:“其实我很尊敬大司马。” “在我看来,自祖豫州后,这些年再无第二人,武功超过大司马。 “若是这些年大司马能全力北伐,也许朝局不会像如今这样颓丧。” “但也正因为尊敬,所以我不想成为大司马的部下。” 桓温有些惊讶,“这是什么道理?” 王謐坦然道:“我赞同大司马的志向,佩服大司马的能力,但不意味完全认同大司马的所有做法。” “尤其是这些年,大司马的有些手段,让我有些失望。” 桓温听了,眼睛一瞪,“你明白什么,你可知道我也有无奈处?” 王謐继续道:“没错,但在我心中,有一个大司马,他不玩弄权术,不利用人心鬼蜮,他秉持初心,勇猛精进,以最初最纯粹的心思,走著北伐之路。 “我想沿著这条道路走下去。” “我想向大司马证明,我心目中的这条道路,才是大司马最初选的那条路。” 桓温站起身来,向著王謐走了过来,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他走到厅堂门口,望著院落中,正在不停飘落黄叶的梧桐树,一时间怔怔出神。 过了好久,他才嘆道:“我也曾经如此年少情况,意气风发过。” “这些年来,胸中的凌云志向,逐渐模糊,锋芒毕露的稜角,渐渐消磨圆滑。” “是什么时候起,我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霍然转过身来,“文献公生了个好孙子啊。” “符秦你只管去,我会派兵护送,力保你平安。” “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年纪轻轻,葬送在蛮邦敌国。 王謐起身,恭恭敬敬道:“小子深感大司马之赏识,必竭尽全力回来。” 桓温摆摆手,“去吧,等你回来,再来见我。” “你要记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王謐躬身一拜,“谢大司马关怀,小子告辞了。” 对他来说,此行目的已经达成,桓温已被自己说动,起码不会在符秦这件事情上,给自己使绊子了。 王謐经过桓温身侧,往门外走去,秋风骤起,吹得两人身上衣衫烈烈作响,如同战场上的大旗一般。 桓温望著王謐远去的背影,竟然似乎被其感染,生出些悲壮的味道来。 他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年轻一代翘楚,大半都在自己麾下,怎么偏偏漏了此人呢? 桓温怔了半晌,便叫来手下將领,拿著兵符令牌,调集兵將船只,去沿途护送使团船队,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回到厅堂里面,出声道:“出来吧。” 李氏闻声,这才从后面走了出来,轻声道:“夫君还要去上香吗?” 桓温想了想,说道:“算了,再说吧。” “求神拜佛,终究还是寄希望於外物,舍了根本。” “这些年来,我屡不得志,忘了本心,今天这小子倒是让我想起,年轻时候,我並不是个样子的。” “刚才他和我的对话,你应该也听了不少,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氏想了想,出声道:“他和夫君年轻时候很像,都有一种英雄气。” 桓温听了,失笑道:“我初见你时,確实是最为顺遂得意的年纪。” 他望著庭院,笑道:“我倒很想看看,这小子能做出什么事来,能追上当年的我几分?” 突然间,桓温仰天长啸起来,眼里闪动著野心勃勃的光芒,那是李氏已经好些年都没有见过的。 桓温胸中,重新涌起了久违的豪情,王謐的话,仿佛又勾起了他年少时候的雄心壮志。 他已经等了很多年,就为了等一个合適的机会,如果王謐说的是真的话,那绝不能错过! 自己且信他一次,从现在开始布局,若明年慕容恪一死,就立刻发动! 王謐回到舟上,向周琳復命,周琳颇为惊讶,“这么快?” “我还以为大司马会留稚远设宴来著。” 王謐笑道:“我说话不好听,大司马把我赶出来了。” 周琳看王謐神情,明白对方在开玩笑,笑道:“正好船队都补给好了,既然稚远回来,便即启程吧。” 正说话时,大队兵士赶上码头,上了旁边战船,將船队拱卫在中间,周琳见了,不免一阵紧张,心道怕不是王謐真的惹恼了桓温? 结果兵士通传,说是桓温派来护送使团的,周琳才放下心来,命令船队从码头启航,沿著江水,往江州方向而去。 王謐坐在舷窗前,看著姑敦城渐渐远去,心道棋盘上每一颗落子,都不是毫无意义的,今日也是如此。 但愿在將来的某一天,今日这一手,能起到些作用吧。 鄴城皇宫之中,慕容暐拿著慕容恪的奏表,心中有些烦躁,因为这已经是这几日来慕容恪的第三封奏表了,慕容恪在表中说,晋朝派出了和符秦和谈的使团,但对燕国派出的使团至今没有表態,表明形势对燕国不利,宜早做应对。 慕容恪建议,加派使团,和晋朝和谈,目的是联手对付符秦。 理由也很简单,符秦现在威胁比晋朝大,且和燕国有直接爭夺中原的衝突,燕国想要强大,就必须灭掉符秦。 而且若是符秦被两国消灭,燕国获得的好处,也远大於晋朝。 因为燕国和符秦地盘临近,可以短时间內接收大量的地盘,相反晋朝就远得多,到时候他们北上慢得多,只能捞到些残羹剩饭。 只要燕国取得中原,便可以蓄势南下,到时候晋朝只有等死的份。 为此必须要破坏晋朝符秦之间的和谈,为此可以採取些强硬手段,比如派兵袭击使团,將其挟持,以威嚇晋朝。 慕容看著奏章,也不由心动了,但他思虑半天,最后找人请太傅慕容评进宫。 慕容评是武宣帝慕容廆少子,文明帝慕容皝幼弟,景昭帝慕容儁叔父,所以比慕容恪还高一辈。 按道理他在宗族之中,应该扮演德高望重的角色,但实际此人在朝野间私下间的评价,是奢靡腐朽,狡诈贪婪,燕国朝堂本就混乱,能被定论如此,足见此人之不堪。 而且此人极为嫉妒慕容恪的功劳,对於辈分比自己低的慕容恪去成了摄政,更是心怀记恨,所以每每慕容恪行事,慕容评都要跳出来唱反调。 慕容评进宫后,慕容暐把慕容恪的奏章拿给他看,询问道:“太傅意下如何? ” 慕容评打眼一看,便道:“不可。” 第305章 路线之爭 第305章 路线之爭 慕容暐似乎早已料到慕容评会这么说,便道:“那太傅意欲如何?” 他不是不知道,慕容评能力远不如慕容恪,奈何慕容恪功劳太盛,身为帝王,有这么个威胁极大的叔父,是件很头痛的事情。 而慕容评就让他放心多了,虽然其人確实远不如慕容恪,但因为辈分高,威望並不低,和太后关係好,在朝廷中也有不少人支持。 何况慕容评年纪也不小了,再过几年,也差不多活到头了,到时候大权归於慕容,自然是更加理想的情况。 但慕容暐想归想,也不至於事事盲从,毕竟他心里也明白,单靠慕容评的军政本事,是不足以同时应付符秦和晋朝的。 慕容出声道:“和晋国和议,是先前已有定论的,此时趁机共击符秦,也是个好机会,不知道太傅以为,摄政王言语有何不妥?” 慕容评信心满满道:“正因为晋朝比符秦弱,才应该先打晋朝。” “先前我就建议,对晋朝应该以威嚇逼迫和攻城略地的双管齐下之策,將徐兗州江淮尽数收入我大燕囊中,方能够用淮河一带的產粮区,支撑大燕的十数万骑兵。” “如今放著软弱的晋国不打,却反而和符秦去抢关中粮仓,实在是捨本逐末啊!” 慕容道:“可太傅先前的两面同攻之策,確实超出了我大燕国力,这起码要將符秦晋朝变弱之后,才可如此行事啊。 慕容评冷笑道:“这实在是顺序顛倒了。” “慕容恪只是因病重无法带兵,忌惮我趁机获取军功,超过他而已。” “先前晋朝攻掠青州,占了我大燕数城,我朝没有反击,反而被迫和谈,实在是耻辱啊。” “如今我朝有五十万大军,却步步退缩,那养这么兵有什么用?” “晋朝符秦两边,最后都是要打的,但都可以先谈,先用和谈稳住他们,然后择其一方发兵。” “现在看来,最好的选择,是稳住符秦,然后突然发动大军攻打徐州兗州,一举推过淮河,打到长江边上,一统天下,便成了大半!” 慕容暐出声道:“这岂非有些背信弃义.......” 慕容评断然道:“爭夺天下,成王败寇,只要陛下统一天下,谁会在乎?” “但若是让符秦和晋朝联手,难不成我们要坐等被人鱼肉吗?” 慕容暐犹豫起来,迟疑道:“但太傅有没有想过,万一符秦虎视眈眈,窥视我们,看我们攻打晋朝,趁机入寇,又当如何?” 慕容评信心满满道:“洛阳那边,不还有慕容垂吗?” “慕容恪將其吹得那么厉害,那正好是检验其成色的时候,凭他的本事,挡住符秦,应该不难吧?” “不过这晋朝使团上面,倒是可以做些文章,在这点上我倒是赞同慕容恪的想法。” “但我认为,不需挟持,而是更加激烈的手段,比如等使团进入符秦境內,冒充盗贼將其袭杀,然后栽赃嫁祸给符秦,足以破坏两边和议。” “只要使团死光了,符秦和晋朝无法达成共识,自然也无法联手,我们就可以乘机南下。” “这件事情,可以交给慕容垂去做,也可以藉此机会,试探符秦动向。” 慕容暐思虑起来,既然慕容评和慕容暐在袭杀使团上没有分歧,那倒是可以做了,便点头道:“好!” “既如此,那就命人快马送信给慕容垂,让其出兵截杀使团!” “太傅可先整兵,待来年开春,时机一到,便可发兵攻打晋国!” 慕容评心中大喜,连忙拜道:“陛下英明!” 他心道机会可算来了,慕容恪臥病在床,朝中已经没人能和自己对抗了,慕容恪仰仗的,也不过是燕国骑兵,他能打贏,自己没道理贏不了。 燕国至少有五十万人可以徵发,来年数月,便可以集结数十万人,席捲江淮,饮马长江! 几乎同一时候,长安的符秦皇宫中,也在谈著晋朝使团的即將到来的事情。 书房里面,身为符秦皇帝的苻坚,正搂著个一对粉雕玉琢的年幼女童,和一中年书生模样的大臣说著话。 大臣长相俊伟,刚过了四十,风度儒雅,像是士族背景的高门子弟,但实际上,他却是一步步凭本事走上来的。 王猛。 他在三十岁的时候,以布衣之身,去长安拜见桓温,想说服其全力北伐,一统中原。 但其和桓温见面后,大失所望,最后离开,更是拒绝了桓温都护之位的招揽,返回华山隱居。 次年苻健驾崩,经尚书吕婆楼举荐,王猛出山辅佐苻坚,帮助苻坚在寿光三年(357年)诛杀符生,自立为大秦天王。 这一切都发生在九年前,至於王猛为何从当初心向晋廷的志士,如今变成了晋朝眼中的反贼,中间的心路变化,也只有其本人知道了。 不过不可否认是,在这十年间,王猛极受苻坚器重,官位也是一路躥升,三十六岁那年更是连升五次官,做到了尚书左僕射,辅国將军,司隶校尉,权倾朝野。 这自然也引起了皇亲国戚和氐族豪门的不满,从当面讥讽咒骂,到私下污衊毁伤,比比皆是。 苻坚对於王猛全力支持,藉机处死罢免了一批官员,百官就此噤声,但私底下对王猛的仇怨,仍然无法完全化解。 王猛本人知道,其实这只是他和苻坚唱的一出双簧而已,朝廷內外有大批氐族显贵,多为上代景明帝苻健留下的老臣,仗恃与皇室同族,有功於朝,身居要津,恣意妄为,无法无天,严重影响了苻坚整顿吏治。 所以君臣两人才藉此合作,整顿朝堂,肃清风气,而这也起到了显著成效,內政外事蒸蒸日上,朝局清明,相比晋朝燕国,已经不在一个档次了。 但两人也不是没有分歧,对於符秦的氐族贵族,王猛的態度是虽然可以打压,但还是要以拉拢为主,毕竟这是符秦立国的根本。 对於投降的羌族鲜卑等贵族,王猛则是认为他们都是见风使舵之辈,虽然可以用,但不能相信,要及早削弱他们势力,以免威胁符秦统治。 对此苻坚虽然表示赞同,但认为其中也有诚心投靠之人,若是冷遇苛待他们,便违背当初自己仁义治天下的承诺。 他曾对王猛说道:“爱卿也是汉人,对於氐人来说也是外族,爱卿觉得,朕不应该相信爱卿吗?” 对此王猛也有些无言以对,他给自己的定位,只是建言献策,若苻坚对某件事坚持己见,他也不会明面上对抗。 如今两人对谈的的內容,便是关於晋朝使团的消息,昨日宫廷收到加急传信,半个多月前,晋朝同意出使符秦,並於今近日出使团,赶赴长安。 这信是沿途驛站,快马加鞭送来的,从信的日子推算,此时使团已经离开建康,在路上了。 苻坚面现得意之色,笑道:“这次打赌,似乎是朕更胜一筹啊。” 王猛答道:“是王上贏了。” “我本以为桓温这些年意志消沉,日渐墮落,已经没有多少威胁了。” “没想到晋朝又出了个人物,还如此年轻,臣倒是想亲眼一见,此人是言过其实,还是真有本事。” 苻坚出声道:“你是说那个叫王謐的?” “听说他是王导的孙子?” “说来这些年,琅琊王氏也出过不少人物,更出过王敦这个反贼,你和琅琊王氏,真的不是同族?” 王猛说道:“臣是北海郡人,和琅琊隔著几百里,是沾不到他们的光了。” 苻坚大笑道:“琅琊王氏,也不过是这几十年恰逢其会,撞了大运而已,以爱卿之能,迟早能让北海王氏扬名天下,压过琅琊王氏!” 王猛沉声道:“王上谬讚了,猛今日成就,全赖王上赏识,不然天下英才辈出,如何轮到猛现於人前。” “且琅琊王氏根基深厚,如今崭露头角的这少年,还没有弱冠,却能搅起这么大的风浪,不可小视啊。” 苻坚目光一凝,“你对他评价如此之高?” 王猛沉声道:“关於此人之事,我先前已著人搜集情报,整理呈送给陛下了。” “无论是剷除江盗,还是突袭海岛,亦或最后的转战数城,其谋略武韜,同龄人望尘莫及。” “且其亲自上阵,悍不畏死,固然是身为统帅的优点,但最为重要的,是他真的有能力让兵士跟隨赴死。” “燕兵並不是乌合之眾,这些年我朝和晋国也屡屡受挫,这王謐却能够领著训练不到一年的兵士,面对燕军骑兵死战得胜,绝非侥倖。” “大胜並不难,惨胜才少见,毕竟很多时候兵士死多了就崩溃了,我大秦將领有几人能,够做到像他这样死伤惨重,还能保持阵型取胜的?” 苻坚笑道:“你这一说,我也很是好奇了。” “不过照你这般说,这种人才,晋朝应该不捨得放他出来才对,不然要是出个意外,岂不是亏大了?” 王猛回道:“这便是臣想不通之处。” “按理这样的人,应该足够惜身,其战阵搏死,那是有兵士保护,也不是鲁莽送死,但如今使团入他国,性命操於別人之手,实是不合常理。” “越是有谋略的人,越应该主动掌控局面,是其太过自信,还是对我大秦了解不明,只有见过之后,才能找到答案了。” 苻坚笑道:“朕想法倒是没那么复杂,晋朝自詡正统,看我大秦如同藩国,朕既然邀约,他们岂能示弱。” “既然这王謐如此有自信,我便召集国手,开对弈盛会,好好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长安不是建康,不是谁都能让他两手,为他扬名的。” “他才是十几岁,真以为能下的过大大秦棋院,在棋道上浸淫了几十年的十数高手?” > 第306章 亲族密谈 第306章 亲族密谈 见苻坚信心满满,王猛提醒道:“陛下不可大意。” “当初陛下本意是造势威嚇,让晋廷胆怯不敢应战,从而折损其威望,没想到他们真的敢来。” “这说明他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是有所凭恃,但上阵搏死之人,又岂能如此疏忽大意?” 苻坚说道:“既如此说,爱卿认为,那王謐是有真才实学的?” 王猛点头,“很有可能。” “等其来后,可先试探摸清其底细,再做应对。” “能打压就打压,能拉拢就拉拢,说到底,和谈也是战场,不择手段,一切都是为了为大秦今后一统天下的铺垫。” “使团的名单,除了王謐外,袁瑾此人,应该也是可以利用的。” 苻坚出声道:“豫州刺史袁真的儿子?” “先前你不是说,袁真可能是司马氏在桓温內部安插的一颗钉子吗?” “若是如此,袁氏应该是忠於晋朝的,如何下手?” 王猛道:“越是这样,越有可利用的地方。” “晋朝一方面依靠桓温,一方面还要防著他,这种做法是不长久的,迟早会遭到反噬。” “如果桓温发现袁真一直在拖后腿,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到时候,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时机了。” 苻坚明白过来,“爱卿果然思虑周全!” “好,这件事情,就交给爱卿去做好了。” “你说要是让那王謐投靠我朝,会不会大大打击晋朝的威望?” 王謐摇摇头,“此人应该是朝廷那一派的,关係错综复杂,又是高门士族,未必看得上陛下的条件。” “不过若是真的有才,未必不能一试,但希望不大。” 苻坚笑道:“要其人真如丞相所说,將来必然不凡,朕难道用个駙马之位,都拉拢不到他?” 王猛出声道:“其人如何,尚未有定论,且如今適龄未嫁的公主,也只有顺阳公主了吧。” “先前陛下不是已经让臣放出风声,准备让其嫁给杨壁吗?” 符秦出声道:“杨壁和樊世之女有婚约,朕让女儿和其相爭,会不会让群臣耻笑?” 王猛决然道:“这次这个恶人,仍旧是臣来当吧。” “樊世乃先帝老臣,恃功自傲,背后有人借其名声私相勾连,若再和天水杨氏联姻,便不好制衡了。” 樊世辅佐符健进入关中,立下大功,因此凭藉其资歷,屡屡鄙视后进,这让后来上位的苻坚一系將领,皆是心中不满。 而杨壁同样出身豪族,是年轻一代翘楚,其家族天水杨氏,势力渊源颇深,背后也有不少家族支持,要是两边联姻,便能整合朝野新老势力,威胁难测。 於是王猛献计,让苻坚下令,让顺阳公主嫁给杨璧,来个釜底抽薪。 此计甚毒,杨壁家族早有趋炎附势的想法,当即便答应下来,但到了樊世这边,却遇到了难题。 樊世不同意和杨家悔婚,又打听到这主意是王猛出的,於是数次在朝堂上咒骂王猛,苻坚想到这里一档子破事,也是颇为头痛,说道:“委屈爱卿了。” “为了一统中原,朕有时候也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要不是爱卿帮著,有些事情,朕实在拿不定主意。” “还好爱卿尚在壮年,若你我君臣同心,再有三十年,不,二十年,必然能一统天下,实现你我氐汉一体的愿望!” 王猛躬身施礼,“臣必不负陛下重託。” 等王猛离开后,苻坚才逗弄著怀里两个昏昏欲睡的女童,“叫你们跟阿母去玩,你们不听,如今后悔了吧?” 一个女童轻声轻气道:“虽然很无聊,但还是想和父皇多呆一会。” “父皇最近甚少来母亲这边,女儿也难见到父亲呢。” 另外一个打著哈欠,连连点头。 苻坚笑道:“国事太多,等你们长大些,就知道朕的无奈了。” 敲门声响起,苻坚听到便知其人,出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宫装女子走了进来,其相貌秀丽,眼波灵动,显得颇为聪慧。 这便是苻坚宠妃张夫人,家族是汉人,被苻坚所纳后,颇为受宠,已经诞下两个女儿。 她先拜了苻坚,再將两女童从苻坚怀中拉了过来,面露歉色道:“她们太过痴缠,耽误了陛下大事,妾会好好管教。” 苻坚笑道:“无妨,朕近来確实和你们见得少了,如今多事之秋,分身乏术啊。” 张夫人低声道:“望朕保重身体,大秦一国,全靠陛下执掌,切勿操之过急。” 苻坚点头道:“我明白,中书令也劝我不要急。” “说来过些日子,晋朝会派使团来长安,其中有琅琊王氏出身,名叫王謐的,和你有些渊源呢。” 张夫人出声道:“妾祖上出身江东,如何和琅琊王氏有干?” 符秦说道:“他娶了吴郡张氏的女子,难道不是和你有些关係?” 张夫人惊讶道:“琅琊王氏和江东士族联姻?” “晋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明显反常吧?” 苻坚笑道:“朕也是这么想。” “这人很有意思,行事屡屡出人意表,朕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模样。” 与此同时,同时被符秦和燕国惦记的王謐,则已经隨著船队,进入江州境內,到了江州治所江陵。 在江陵的是江州刺史桓冲,其都督江州、荆州之江夏和隨郡,豫州之汝南西阳新蔡潁川三州六郡军事,和郗愔地位相若。 而他只是桓氏一支而已,可见桓温势力之大。 桓冲听说后,专门请使团下榻驛所,並设宴招待,之后他著人將周琳袁瑾送回驛所,独独留下了王謐。 这自然是因为两人的亲戚关係了,王謐这才说道:“弟方才得知堂姐身体有恙,情况如何?” 桓冲嘆道:“一直在吃药,但是不怎么见好。” “我带你去见见她吧。” 两人一路走到后宅,婢女打开厢房的门,桓冲说了,婢女赶紧迎两人进去,然后去里屋报信。 不多时,便有几名婢女扶著一面有病容的夫人出来,便是桓冲正室,王謐堂姐,王女宗了。 她早听婢女说了,立马便认出了王謐,笑著招手道:“上次见小弟,怕不是有十年了,一眨眼,便这般大了。” 王謐连忙躬身道:“见过家姐。” 桓冲让几人坐了,却找了个锦被,让王女宗背靠著,王謐见了,便心道这病情怕是有些重,不然不会坐都坐不稳。 王女宗问起了王謐这些年的事情,王謐將丁角村到建康的事情一一说了,说到王劭休了何氏的时候,王女宗嘆道:“这事情闹得不小,我也听说了。” “何氏出嫁的时候,我还去见过,当时其青春年少,活泼天真,怎么会变成后来这等样子。” “她真的用巫蛊之术害了你们母子?” 王謐出声道:“建康令审过她指使的医士,確认无疑。” “她只是被休,没有被朝廷问罪,还是得了叔父庇护,不过叔父也被牵连,自请去官了。” 王女宗望了桓冲一眼,“真没想到。” “才过了几年,人的变化就这般大。” 王謐回道:“世事难预料,謐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和堂姐相见。 其实他和王女宗年龄差著將近有二十岁,连王女宗的长子桓嗣,都比王謐大两岁,已经出镇外地,故没有出现。 王女宗也是颇为感伤,她喃喃道:“是啊,这么多年,我就回了建康一次。” “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回祖宅。” 她说的回建康那次,便是其父王恬去世,王女宗回建康参加葬礼守孝,如今已经有十多年了。 桓冲见王女宗有些悲伤,咳嗽了声,王女宗反应过来,强笑道:“让小弟见笑了,年纪大了,也容易胡思乱想了。” “听闻小弟这次出使符秦,可有危险?” 王謐出声道:“大司马派兵一路护送,路上平安,家姐无须担心。 桓衝出声道:“我也会安排兵士船队相护。” “若是可以的话,最好是直接將你们送到长安,但符秦那边未必答应,不过我会儘量交涉。” “取道长安,虽然能走云梦泽,从长江入湘水,但冬季道路难测,怕是要走段陆路。” “我会派兵士开路,提防可能出现的敌人。” 王謐出声道:“多谢姊夫。” 桓衝出声道:“你这次几次打仗得胜的情况,我也听说了,打得很好,我在你这个年纪,可没有这般本事。” “桓王两家,也就咱们几个关係最近,日后你要有什么难处,儘管对我说。” 王謐见王女宗有疲惫之態,便即使了个眼色,桓衝心知肚明,便对王女宗说了几句,带著王謐到了书房。 王謐对桓冲说起和桓温见面的情况,桓冲听完出声道:“你確定慕容恪明年会死?” 王謐沉声道:“十有八九,所以姊夫可早做准备。” 桓冲点头,“我明白了。” 提前进入备战,军令一到,便即开拔,这是最为关键的抢占先机,可以决定战场胜负结果。 王謐想了想,出声道:“听闻姊夫在桓氏內部威望很高,是不是招致了些忌惮?” 桓冲目光一闪,“你倒是消息灵通。” 王謐说了几个名字,说道:“若是可能的话,姊夫可以打探这几个人的动向,他们若是想对姊夫不利,姊夫也能提前应对。” 桓冲听到这几人名字后,似乎並不意外,而是反问道:“稚远好像对桓氏的事情很熟悉?” 王謐微笑,“一点小手段,毕竟我靠这个打胜仗的。” 桓冲瞭然,笑道:“稚远有心了,我会记住的。” 他站起身,“无论对朝廷还是桓氏,亦或是我来说,稚远都极为重要,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燕国那边,肯定要使手段,就让我看看,他们有几分本事。” > 第307章 瞒天过海 第307章 瞒天过海 密林中一声唿哨,十几支箭矢从道路两旁飞出,连续射在队伍中的几辆马车上,发出了噗噗噗的声音。 王謐所在的车子,一支箭矢甚至穿透了板壁,露出了数寸长的箭头箭杆。 车子纷纷停住,车夫们赶紧跳下车,连滚带爬窜入车下躲避,前方车子里传来袁瑾惊惶的叫声。 车里的王謐和青柳却是面色如常,继续盯著面前的棋盘对弈。 君舞嘟囔道:“又要补车板了,麻烦。”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已经熟悉了这种偷袭,两日之內,这是敌人第三次出现了。 外面护卫的数百骑兵呼喝起来,在將领的指挥下,除了少部分人留下护卫马车,其他人都纵马跃入树林,追赶射箭偷袭之人。 过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骑兵才陆续赶了回来,领头將领对著周琳所在的马车说了几句,车队便即继续前进。 君舞出声道:“燕国骑兵真是狡猾,前番吃了亏,也不正面交锋了,整日里面搞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王謐继续落子,淡然道:“不硬碰硬才是理智做法,毕竟最初时候,他们也狠狠上了一次当。” 如今他们早已经弃舟登岸,走的是荆襄古道,从周朝时便存在,后来成秦直道的一部分。 这条路连通长安洛阳,往南经过襄阳荆门,然后到达江陵,中间虽然有水路可以通行,但到了古三峡附近,水流湍急,无法再逆流而上,只能改换陆路。 桓冲派人从江陵开始护送,早提前准备了几十辆马车,以供使团离舟行路使用,王謐等人从荆门登岸,北往长安而去。 这条道路,中间分成两个方向,一条通往符秦掌控的长安,另一条通往燕国占据的洛阳。 而这个数百里的中间地带,符秦燕国晋朝三国皆有势力,衝突频发,很不安全,事实也正如桓冲预料的那样,车队刚刚出了荆门地界,便遭受了一支来歷不明的骑兵袭击。 对方有备而来,数百燕军骑兵在几个方向同时发动了袭击,其人人都是神箭手,短短半刻,朝廷派出的百余骑兵便死伤近半。 彼时几十辆车子都堆在一起,听著箭矢不断射中车子的声音,周琳和袁瑾都面色苍白,连声询问王謐该如何做。 王謐最终还是选择相信桓冲,命令骑兵下马,躲在车阵中央防守还击。 朝廷派来的骑兵將领眼见別无他法,只得听命而行,藉助车子防御敌人的突袭。 就在敌人骑兵步步逼近,眼见就要发动衝锋时,四周外围喊杀声四起,近千晋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这便是桓冲派来的援兵,其並没有跟隨车队行动,而是在外围伺机而动,寻找最为合適的机会出手。 这桓冲手下將领很有经验,知道突袭的必然也是敌方老兵,要是正面对抗,对方见势不妙便会逃走,保存实力,时刻捲土重来。 既然如此,那不如等其敌人聚在一起,对车队发动衝锋时候再出手,这时敌人已经不能回头,只能和赶来包抄的普军骑兵硬拼。 事实果如所料,偷袭的燕军骑兵退之不及,两边撞在一起,展开了最惨烈的廝杀,最后燕军骑兵留下了数百具尸体,仓皇逃走。 而桓冲的骑兵,在拥有两倍於对方数量,还是猝然突袭的情况下,仍然死伤了二百多人,可见来袭的敌人实力之强。 不过这一仗打完之后,明显是燕国骑兵吃了大亏,桓冲这边还剩下三四百人,而对方只有百余人了。 这逃跑的百余骑,並没有善罢甘休,而是每日时时偷袭发难,射一阵就跑,一直在拖延阻碍著使团的前进速度。 等车队停下来生火做饭的时候,周琳也忍不住了,对护卫的两名將领道:“燕国骑兵不像是知难而退的样子,他们会不会去请援军去了?” 晋廷这边的骑兵將领叫杜成,第一次和敌人遭遇,他就吃了大亏,部下死得只剩几十人,他看向对面的桓冲手下將领,“吴將军比我明白得多,还是他来说吧。” 桓冲的手下叫吴越,知道杜成对自己当初救援不及而耿耿於怀,佯装不知,出声道:“按照燕军的做法,吃了这种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以他们派出的骑兵来看,都是军中精兵,本来是势在必得,现在受挫,只会去洛阳防线找援军。” “若是燕国对使团势在必得,那这只是第一波攻击,接下来遭遇的敌人数量和战力,很可能是我们无法对付的。” 周琳袁瑾听了,相顾失色,王謐则是面露欣赏之色。 吴越只是桓冲手下一个不知名將领,思路能如此清晰,强將手下无弱兵,桓冲在桓温之外的桓氏子弟中,名声最盛,也最为善於用兵,由此可见一斑。 他出声道:“確如將军所说,若这一切是在洛阳的慕容垂所策划,那我们前面是很难过去的。” “他本以为能轻鬆拿下我们,却吃了情报不明的亏,现在逃走的燕军骑兵必已將情况回报,那接下来的我们要面对的,是慕容恪派出的大將和数目未知的大量骑兵,甚至可能是慕容垂本人。” 此话一出,周琳和袁瑾更是面色发白,朝廷很多人都知道慕容恪厉害,但两人相对更加了解燕国,自然明白慕容垂也是极为难缠的对手。 杜成心道这武冈侯是不是危言耸听了,这么个使团,值得对方大將亲自出手? 吴越却是点头赞同,“武冈侯说的是最坏的情况,但在当下,確实极有可能发生。” “关键是我们如何应对。” “要知道,前面二百多里,仍然是燕军的势力范围,其实他们根本不用调动洛阳兵力,前线军所隨便拉出个千把骑兵,还是轻而易举的。” “而我们这些人,已经是將军所能找到的所有骑兵,是无法再指望援军了。 眾人不由面面相覷,周琳嘴中发苦,若是如此,前面便是条死路,但就这样退回去,也不好交代吧? 周琳看向袁瑾,见袁瑾摇了摇头,表示毫无办法,於是他只能再看向王謐。 这些日子,周琳发现,自己在这种场合,反而不如王謐有威望。 尤其是两名骑兵將领,显然更加相信王謐,这是因为周琳官职虽高,却是文官,而王謐是实打实立下过军功的。 军中便是这样,谁能带兵打胜仗,將领便会尊敬谁,服从谁的意见。 王謐会意,说道:“前几日登岸时,我已经把我手下钱二派出去了。” “彼时给了他三匹马,速度应该足够快,若路上没遇到阻拦,他已经赶到前秦势力范围,去请救兵了。” “但也有可能他遇敌了,前秦至今没有得到我们的位置。” 古代通信便是这样,做不到实时传送,消息只能靠马匹,所以信息传递延后,会造成很多不可知的后果。 除非前秦得到消息后,立刻派兵接应,但算算时间,这个空档並不小,而且谁能保证,他们真心希望使团不出事? 要知道符秦內部,也不是声音一致的,要將自己这些人的安危依靠有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援军,似乎也太冒险了些。 王謐见气氛有些压抑,出声道:“当然,也有可能在燕国心目中,我们这支使团,未必那么重要。” “说不定他们权衡之下,就此罢手了。” 眾人心道这是个玩笑,他们可赌不起,毕竟要是猜错了,在场的人都活不下来。 王謐见眾人皆是垂头丧气,出声道:“还有一个办法。” “我们弃车步行,走山路,这样敌人骑兵便无法威胁到我们了。” 周琳袁瑾脸色一垮,车船对他们来说都这么辛苦,让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高门子弟走路,属实太难了些。 王謐出声道:“这样做的好处,是仍然可以留一部分人走大路,以吸引敌人,我们则可以趁机瞒天过海。” 袁瑾忍不住道:“稚远有病在身,也能步行?” 王謐无耻道:“不发病时,我还是能走路的。” 周琳面色苦涩,“但我们不行啊。 中“要不我们..... 王謐出声道:“分头走?” “那就意味著有人要做诱饵,而且大概率是走大路的那一方。。” 袁瑾试探道:“不能以退为进,等符秦援军到来,接我们过去?” 周琳脸色阴晴不定,他思虑数转,最后下定了主意,出声道:“使团一起走山路。” “朝廷既然委以重任,我身为正使,若是不能將你们带到,便是失责。” “如今局面,只能共进退,才能渡过难关。” 袁瑾见状,只得道:“瑾听从太行令之命。” 王謐出声道:“好。” 他拿出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这是附近的地形,最近的山道,是这条。” “从这里往西.......高度是.....然后越过大概四十里的山脊.. “” 眾人见王謐说得极为详细,分毫不差,方明白他之前竟是將这方圆近千里范围內所有的地形,都记在脑子里面了! 杜成和吴越对望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个念头,怪不得武冈侯年纪轻轻,就能战场连胜,看来並不是侥倖啊。 王謐最后指著老白道:“我这手下精於山中求生,荆襄之地的山中,不外乎是毒虫猛兽,只要点好火把,注意脚下,晚上做好防护,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眾人心道说的容易,能做到这些的可是少之又少,不然云梦泽这一带,,自古以来也不会少有人烟了。 但如今这怕是唯一办法了,眾人商量过后,决定由杜成保护使团百余人走山路,吴越则是护送空马车,西进吸引来袭的燕军骑兵。 使团官员和一眾奴僕们,纷纷下了马车,苦著脸,走向那未知的群山之中。 他们所依赖的,只有王謐脑子里面的地图,要是王謐记错了路线,那他们就只能死在山里了。 第308章 歷经艰险 第308章 歷经艰险 使团进入山中,就此消失,已经一个月了。 眼下时节已经入冬,从北地到南方,都已经被严寒席捲。 鄴城上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街道变得冷冷清清起来。 燕国最初的都城是龙城,后先迁到蓟城,再迁到鄴城,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个年头了。 期间燕国兴建业城宫殿,修建铜雀台,鲜卑贵族入驻之后,占据地盘,兴建府邸,以鄴城宫殿为中心,楼宇接连拔地而起,蔚为壮观。 只看这些府邸的话,此城確实气派非凡,不输建康多少,但除此之外,城內的模样,相比之前並没有大的改观,百姓居住的城区,甚至还破败了些,和建康最外围的贫民区並无二致。 鄴城建康这种大城,从构造上来看,和各地流行的坞堡极为相似,都是中心最为坚固富庶,多储存粮食钱財,以供上层居住,外围则是奴工佃户居所,拱卫中心城堡,为其服务的。 世上各处,並没有什么新鲜事,几乎没有人能跳出时代的限制,拥有远远超乎他人的眼光,即使其中最为惊才绝艷之辈,也只能比別人多看一点点而已。 太原王府中,慕容恪的臥室,有股刺鼻的药味从屋中弥散出来,门口的婢女闻到,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慕容蓉坐在小炉旁边,挥舞蒲扇扇著火,路上砂锅中的药汤发出咕嘟嘟的声音,难闻的气味从砂锅缝隙中飘了出来。 这是宫里开的方子,燕国御医多是萨满,精通鲜卑医术,即后世的蒙古大夫一脉,南下中原后,他们又钻研汉人医书,两相结合,发明了很多稀奇古怪的药物,故味道很是奇特。 斜躺在病榻上的慕容恪正在看手里的信件,突然一阵咳嗽,慕容蓉见了,连忙过去给其捶背,出声道:“阿父,这味道太冲,要不我还是出去熬吧?” 慕容恪摇头道:“不用,闻著味道,头反而清醒了些。” 他將手里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隨即嘆息一声,“可惜了。” 慕容蓉见状,好奇道:“这是哪封昨天送到,叔父的信?” 慕容恪气顺了了,嘆道:“没错,截杀晋朝使团的行动,失败了。” “阿六茹前后派出几路骑兵,但还是被使团逃走,还引来符秦几路军,两边打了起来,最终双方死伤不小,只得各自罢战退回。” “中间有支骑军拼死突入对方车队,却发现马车都是空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晋朝使团中有聪明人啊,这都能在阿六茹手里逃掉。” “我猜很有可能,是那个王謐的计策,本来想著將其抓过来,看来是无法如愿了。” 慕容蓉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她的人生,因此人而大大改变了。 她还未出生时,慕容恪就为她订了一门亲,对方是落魄的慕容氏皇族。 本来门户並不相当,但慕容恪和对方父辈交情很好,彼时鲜卑也没有同性不婚的规矩,於是水到渠成便这么定了下来。 她未来的夫君,叫慕容永。 这两年,眼看著她快到了出嫁的年龄,慕容永也在边境歷练,攒够了资歷,眼看很快便能回京了。 然而变故突生,久未在徐州用兵的晋军,竟然突袭了对方所在的海州岛,燕兵几乎全灭,慕容永也被抓走。 慕容蓉听到这个消息时,慕容恪还在洛阳,所以她只能期望两国和谈时候,將慕容永救回来。 好巧不巧,慕容恪因为生病返回了鄴城,听慕容蓉诉说后,便入宫请求慕容暐,借著派出使团的机会,想把慕容永换回来。 慕容蓉对此还颇为期待,毕竟慕容永也並不怎么重要,慕容暐也点头了,救出慕容永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然而之后传来的消息,彻底把慕容蓉震傻了。 她那素未谋面的夫君慕容永,竟然被人杀死在了晋国宫廷之中! 这事情闹得很大,燕国不久就得知了內情,慕容蓉也第一次听到了凶手的名字。 王謐。 她打探之后,才得知此人是琅琊王氏的高门子弟,据说善於棋道辩玄,不知道为什么跑前线打仗去了。 正是此人,先带兵打下了海州岛,抓走了慕容永,又在皇宫之中,將慕容永活活用棋盘打死了! 慕容蓉一时间无法接受,虽然她和慕容永没见过面,但毕竟是有婚约的,如今对方就这么死了,都是这个王謐害的! 所以如今她听慕容恪说起王謐这个名字,脸色便越发难看,慕容恪看到,出声道:“还在想慕容永的事情?” “既然从军,就要有战死的觉悟,战场之上,便是如此。 “你不用急,我再给你选个合適的人便是。” 慕容蓉低声道:“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难以理解,为什么阿父对那王謐似乎颇为欣赏,让叔父儘量抓获,实在不行才取其性命?” “一个汉人,值得阿父如此看重吗?” 慕容恪正要回答,边上药锅声音越发响了,慕容蓉连忙过去,拿著厚布,將砂锅从炉子上端下。 她將药汁倒入碗中扇凉,才拿来服侍慕容恪喝药。 慕容恪皱著眉头,將药汁饮尽,即使他身经百战,也被这药味搞得差点呕吐出来。 看慕容恪把药喝完,慕容蓉又端上清水,让慕容恪將水漱了,过了好一会,慕容恪才能开口说话。 他出声道:“那个叫王謐的,很有意思,尤其是是前番兗州之战,用兵路线很是高明。” “本来若我不生病,是有机会和其交手的。” “可惜了。” 慕容蓉出声道:“不过是偷袭我大燕几千兵而已,阿父平生杀的敌军也有十数万了,此人如何配阿父出手?” 慕容恪摇头道:“人数还在其次,关键在於他的用兵风格相当果决,和我之前所知的晋朝將领都截然不同。” “他不像桓温那般犹豫,晋国更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人,我很好奇他是谁教出来的,才向陛下请缨,想亲自带兵进攻琅琊郡,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错过这次机会,可能再也不会有了。” 慕容蓉连忙道:“阿父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慕容恪摇摇头,“我心里有数。” “我有种预感,这种人要不能为我朝所用,將来必成大患。” “这次阿六茹功亏一簣,被此人窥得空子逃出,能有心算无心,也是他的本事。” 慕容蓉冷哼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阿父只要康復,调几千兵马,就能將其人头取来!” 慕容恪忍不住笑了声,“我知道你记恨他。” “但只要上了战场,便无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若是没有这种觉悟,便没有资格打仗。” “如今三国情势,虽然是互相攻伐,目的是將对方有生力量消灭,但谁都不能將其国中所有人杀光。” “先前羯族已经证明,这条路是行不通的。” “最终打完了,还是要天下一统,共同求存的。” “这人在晋朝地位不低,若是能抓到做些功夫,说不定有预想不到的效果。” 慕容蓉气愤道:“这人极为凶残,如同虎狼,根本没有良心!” “听说他把抓到的大燕兵士拇指都砍了,肯定是个穷凶极恶的人!” 慕容恪失笑道:“汉人也是这么说我们的。” 隨即他嘆道:“不过如今说这些都没有用了,有此人在,晋国和秦很可能会联手对付大燕。” “扶我起来,我要向陛下上书。” 慕容蓉將慕容恪扶到桌旁,慕容恪一边咳嗽,一边出声,慕容蓉一字字写著奏章,心中不由升起忧虑来。 要是阿父不能上阵,燕国真的能顶得住两国联手进攻吗? 离著长安城还有百十里的地方,王謐三人所在的队伍,终於从山里走出,和前来接应的友军会合了。 进山时候的一百多人,足足死了二十多个,大部分都是奴僕婢女,要么是不小心被毒蛇猛兽咬死,要么是生病倒毙。 周琳袁瑾一度崩溃,差点坚持不下来,还是杜成让兵士伐木做轿,將两人生生抬了出来。 此时杜成却带著佩服的眼神,看著王謐主僕三人。 上百里的山路,王謐从始至终都凭著自己两条腿翻山越岭,过河越涧,完全没有依靠他人。 杜成心道武冈侯真不像是个高门士子,其连战连胜毫无侥倖,这样的体质,真的像是得了不治之症吗? 更古怪的是,王謐的两个侍女,竟然也撑了下来,要知道这段山路,连兵士都要叫苦不迭,难道君侯平时以训练兵士的法子,训练婢女不成? 那边君舞看到一字排开的马车,不禁眼泪都要出来了,“终於可以坐车了,要是再走两天,我也要死在山里了。” 青柳掩口笑道:“这不是还能撑两天么。” “公子眼光还是很准的,屋里这些人,你是体力最好的,换做其他人,可能早已经垮了。” 君舞心道青柳你才是例外吧,现在和没事人一样,你跟著公子这些年,怕是每天都在打熬身体? 王謐看向远方,发现过来接应的是两拨人,穿著不同的军服。 一支是吴越的骑兵,分头前的三百多人,如今只剩下了一百多,显然是经歷了恶战。 另外一支,则是打著苻秦的旗號,领头的將领纵马奔来,到眾人前面下马,出声道:“天王麾下苻飞,前来迎接晋国使团。” 第309章 抵达长安 第309章 抵达长安 那將领一报出名字,晋朝使团这边皆是面色肃穆,心中震动。 没人能想到,此人会出现在这里。 王謐很快便將符飞这个名字和记忆对应了起来,心道苻坚对使团倒是颇为重视,竟將北地威名赫赫的大將派了出来。 不过要挡住慕容垂的话,確实需要这般人物。 符飞在前秦乃至晋朝,都极有威名,其人號称有关羽张飞之勇,评价其征伐必取,战必胜,是万人敌的猛將。 前秦景明帝苻健驾崩,皇太子苻生继位时,苻飞和苻坚堂兄,卫大將军符黄眉號称苻秦两大名將,两人也和前皇帝苻生极为亲近,分別被封为新兴郡王和广平郡王,颇受器重。 但符生当了皇帝后,倒行逆施,尽诛顾命大臣,杀害国舅强平,任用奸佞,大臣凡有直言上諫者,尽被苻生诛杀。 符飞符黄眉也曾上书劝諫,苻生大怒,將两人贬謫,这还是看在两人有战功份上,不然两人早和其他人一样被处死了。 寿光三年(357年),苻黄眉和苻飞率步骑万余人討伐羌族,於三原以少胜多,大败羌族数万精锐,斩杀羌酋姚襄,尽俘羌族部眾。 但符黄眉回朝后却受到苻生羞辱,被逼谋反,事泄被杀,家属被苻生杀害,就此绝嗣,经此一事,朝野之间更是离心离德。 苻坚趁机起事,於同年诛杀符生,於长安登天王位,改元永兴,大赦天下,为符黄眉平反昭雪,同时將皇子符熙封为广平公,以承符黄眉之嗣。 而与苻黄眉齐名的苻飞,则就此消失於史书记载之中,王謐也没想到,今日能得见此人。 他仔细打量符飞容貌,见其已经鬚髮白,显然年纪不小,但仍然是眼神精芒电射,顾盼间不怒自威。 眾人上前相见,符飞一一和眾人见礼,见到王謐时候,脸上讶色一闪而过,“你便是武冈侯?” “竟然如此年轻?” “棋道也就罢了,我也不甚懂,只听说你带兵不过一年,就数败燕军,更是斩杀了燕国大將禿髮勃斤,击退了慕容厉?” 王謐谦道:“对方大意,侥倖而已。” “將军先后击败刘康刘珍,夏侯显姚襄,这些人无一不远胜於慕容厉。” 符飞听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这些年並不出现在人前,晋朝年轻一代,竟还记得我十几年前做的事情。” 周琳袁瑾心中惊讶,按道理他们对符秦的了解,要远甚於王謐,但符飞这种消失了十年的人物,王謐还能如数家珍,知其过往,这就很不一般了。 符飞见眾人模样极为狼狈,便请眾人登上马车,同时对周琳道:“这次贵使团倒是做得好,燕国那边前后派出了五六支骑兵,在各个方向堵截。” “虽然天王派我迎击,但双方兵力相差不差,作为诱饵的车队也被燕军骑兵拼死击毁。” “若非你们弃车走山路,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袁瑾出声道:“这也是武冈侯的主意。” 符飞听了若有所思地,他吩咐手下护著车队,自己亲自带兵在前面引路,一路往长安方向而去。 王謐带著青柳君舞坐上了车子,这七八天难得能如此休息,三人本就疲惫不堪,当即都闭目养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不多时,青柳君舞都睡著了,但王謐却没有睡意,脑中復盘著这一路走来的经歷。 这次出使中虽然遇到了不少危险,但也让王謐长了不少见识,他所看到的是,无论符秦还是桓氏,都是將才辈出,远不是晋朝朝中那些空谈阔论的高官可比。 包括燕国那边,隨便拉出个骑兵將领,就是独当一面的猛將,差点就將使团截杀在路上。 目前能和符秦燕国同时对抗的,也確实只有桓氏势力,平心而论,就是被桓温看不起的长子桓熙,其领军能力放在建康,也是中上以上的水准。 相比之下,建康士族中,根本没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將帅之才,谢韶已经是其中佼佼者了,但也只能给王謐做辅助,尚不具备单独领军的能力。 而后世也是如此,桓温死后,其培养的掾属重新回归朝廷,都成了军中的中坚力量,其中最优秀的,便是北府军的领军人物谢玄。 若非在桓温手下那些年的成长经歷,而是一直呆在建康的话,很难说谢玄是否还能有类似的成就。 王謐心中有些沉重,符秦燕国虽然都有自己的问题,但他们在强敌环伺,时刻保持著对外用兵的危机感,將领人才辈出,始终没有断档。 而东晋朝廷借著长江之险,利用桓温阻拒两国,浑不知危机迫在眉睫,一个不慎,便是局面崩覆之危。 尤其是王謐加速推动歷史进程的当下,三国之间的大战,会比后世来得要早得多,这时候王謐除了利用桓温死前的余威外,便是要提早组建类似北府兵的存在,儘快壮大自己实力。 同时他必须在接下来的三国交战中,为符秦埋下几颗暗雷,让其在关键时刻引爆,不然以苻坚王猛的组合,即使有桓温挡著,东晋的胜算也是不高。 所以王謐才一定要亲自过来,为將来的道路扫除障碍,爭得一线先机。 但眼下虽然平安了,但王謐却有一件事情没想通。 燕国要是真的对使团势在必得,按理说其所能派出的力量,应该远超目前所见,如今实在有些雷声大雨点小,是自己想多了吗? 他想著想著,不知不觉睡著了,等听到青柳的声音,才猛然醒来,发现车队已经接近长安了。 从车窗往外看去,几十里外的长安城连绵逶迤,占据了整条地平线,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静静俯臥在大地之上。 王謐望著那模糊的轮廓,思绪万千。 五十年前,匈奴大將刘曜打进关中,逼近长安,將其团团包围。 长安因此发生粮荒,城中百姓饿死大半,人人相食,晋愍帝司马鄴出城投降,西晋就此灭亡。 之后长安屡经战乱,数易其主,最终为符秦所得,成为其都城。 中间东晋曾数次北伐,最接近的一次,便是十二年前桓温打到长安城外,但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攻城,功亏一簣。 这也让簞食瓢饮以待王师归来的关中百姓大失所望,就此晋朝人心渐失。 苻坚上位后,在王猛的辅助下,提出“协同內外,混一戎华”,即汉胡不分,同时允许汉人做官,让汉人佃农的租税由先前的一半,恢復到西晋的十税一,种种措施下,民心向背开始悄然发生变了。 对此王謐忧心忡忡,要说燕国那边內政混乱,自己还师出有名,但要是將来再打到长安时,还有多少当地百姓支持? 这中原正统的大义名分,在胡汉一体的仁政面前,还有几分说服力? 马车渐渐接近长安城门,远处巡逻的骑兵哨探,渐渐多了起来,见有大批人马过来,皆是赶来查看,见到符飞一行,皆是翻身下马施礼。 但他们盘查使团马车时候,仍然还是一丝不苟,兵士们认真检查了车下车內,並查验了文书,丝毫没有因为符飞的身份而轻信大意。 王謐看在心里,更增担忧,苻秦军將职责分明,做事縝密,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苻坚王猛,已经提早起步了十年,自己在后面单纯追赶,无论如何都不能拉平两边实力差距,必须要找到破局之策。 车队行到城门之前,经过符秦这些年的修缮,城墙城楼,乃至城门大道,皆是焕然一新,仿佛又回来了汉朝时候的强盛气象,让人难以察觉到时代的痕跡。 但从往来的行人,却还是能看出差异,因为从进进出出的人们穿著打扮上,能看出有相当繁杂的族群。 最多的自然是汉人,毕竟其人口基数摆在那里,其也是劳作耕种的主力。 其次便是氐人,不同於大部分胡人,氐人其实並不是游牧民族,而是先祖起源於川蜀松潘高原的农耕民族,自古用的也是汉姓,衣服与汉人也是最为近似的,只是婚嫁传统和汉人不同。 后世將古蜀人归为氐羌系的旁支,据说还有可能和三星堆文明有联繫,其中一支还有个传统,便是划开婴儿额头中间,在其中种下果核豆子祈福,相传便是二郎神传说的起源。 中华大地上,诞生了无数旁支分系,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同化融合,方才形成了中华民族以及海纳百川的文化传承,但这个过程,却註定不是和平安静,相反是一直伴隨著血和火的。 没有谁最开始就希望自己祖先屈居人下,最早的皇帝蚩尤,夏商之爭,还是秦统六国,皆是以最直接的手段证明,谁能从战场上能够活下来,谁就是最强的,大家便融入其中,在漫长的岁月中一体同化。 如今长安城內其乐融融的景象,並不能掩盖其下面难以消解的矛盾,毕竟民族融合有人进,便肯定会有人会退。 尤其是让身为统治阶级的氐人,让他们承认汉人拥有相同甚至高於他们的权力,自然有人会不满,所以苻秦倚仗的王猛,也一直被氐人贵族针对。 王謐静静思索起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关键是,如何才能找到这道缝隙? 车队到了驛馆,眾人皆已疲惫不堪,符飞那边过来,说道:“天王有令,使团一到,便即入宫递交国书。” 周琳听了,面露难色,出声道:“吾等固当覲见,但应先沐浴更衣,方合礼制。” “但先前我等长途跋涉,衣服污秽不堪,替换袍服又尽皆遗失,只待我等买了衣物,方好入宫啊。” 符飞出声道:“天王已经命人备好了。” 他把手一挥,当即有人把衣服拖著上来,周琳一看,脸色更加犹豫,因为这赫然是氏人的衣服。 > 第310章 上殿递书 第310章 上殿递书 平心而论,氐人作为汉化程度最高的夷族,其装束和汉人服装相差並不大。 而且符氏家族又出自氐族中汉化程度最深的略阳氏人(甘肃境內)分系,数百年来受汉化影响很深,完全没有蛮夷风气,行事和汉人无异。 但即便是如此,其服装仍然不可避免带有氐人特徵,对於周琳这种高门士族来说,平时私下穿著,也无不可,但这个国事场合,却是万万不可的。 他身为使团团长,官居太行令,负责晋室礼仪,要是穿著氐人衣服去参见苻坚,大违礼制不说,对微妙的谈判形势,更会產生不可知的影响。 周琳自是明白其中关係利害,知道符秦是故意刁难,但偏偏一时间无法应对,神態极为纠结。 符飞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之色,更是出声道:“我大秦去岁大败晋国,尔等才派使团千里迢迢求和,孰强孰弱,贵官应心里有数。” 王謐看在眼里,心道符秦看著客气,其实拿捏著晋国软肋,咄咄逼人,不好对付啊。 两国和谈,本就是暗地交锋,各自试探,谈判之前更是要儘量爭取心理优势。 且不说符秦去岁攻下荆州多城,看准了晋国急於收回城池的心理,如今更趁使团劫后余生,处於心理脆弱的状態,出其不意发难,周琳自然难以招架。 周琳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他很快镇定下来,出声道:“舟车劳顿,风尘僕僕,吾等若以此面目见王上,殊为无礼,还请让我等歇息一二,自会进宫见礼。” 符飞出声道:“太行令此言差矣,陛下闻尔等遇险,当即派大军相救,心怀担忧,日夜不能宿寐,如今岂能让陛下空等?” 周琳未及答话,王謐出声道:“陛下?” “我听王上自称大秦天王,如今已经称帝了吗?” 符飞微微一滯,便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周琳出声道:“当日氐王(符洪)接受我朝册封,但妄自称大单于,三秦王,此事我朝並未承认。” “之后秦王(符健)在枋头继位,也是用我朝征西大將军、都督关中诸军事、雍州刺史来作號召,后到关中人向我朝称臣,皆是皆用我朝名义。” “直到其称帝之后,我朝才与之断绝关係,天下之大,岂能容二帝乎?” 符飞冷笑道:“这些话,太行令还是向陛下当面说吧。” “但我提醒一句,天下大乱,中原逐鹿,你晋朝失鹿,远遁南逃,在中原可还有多少立足之地?” 周琳面色涨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符秦要是有心,肯定会提前准备衣物,如今刻意刁难,摆明是看不起晋朝用兵能力,偏偏他作为使节,也只能从礼制上据理力爭。 苻坚见周琳软弱模样,更是抢白道:“你普朝號称遵循礼制,但我符秦规矩出使递书,皆在入城当日,客隨主便,你们若想拖延,我倒是可以回復陛下,反正失礼的不是我们这边。” 气氛一时间僵在那里,周琳是肯定不会穿氐人衣服进宫的,但这就拖延了递交国书的时机,谁知道明日符秦又会搞出什么事情来? 他看向袁瑾,发现对方头低著,显然是不想参与,又忍不住看向王謐。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王謐见了,便出声道:“我本就不化妆,只需稍作打扮,如果太行令允许,我可入宫代为递交国书。” 周琳犹豫半晌,出声道:“那你的衣服... ” 王謐笑道:“无妨,不过是氐人衣物而已,家族规矩,也没说不能穿外族衣服。” 周琳心道王謐既不在乎琅琊王氏声名,其官职也確不像自己这般敏感,但是谁知道宫里有什么在等著他? 想到这里,他低声道:“你要真的去,只递书便回来,千万不要隨意对答,以免中了对方陷阱。” 王謐答应下来,他进了驛馆,让青柳君舞帮自己擦乾净脸,穿上氐人衣服,对两女道:“这次你们留著歇息,我只带老白去。” 两女知道这个时候帮不上忙,只得应了,王謐走出驛馆,眾人见他模样,皆是面色彆扭,周琳將国书递给王謐,王謐接了,走到符飞面前,说道:“可以入宫了。” 符飞微微点头,出声道:“重视身份的琅琊王氏,竟然出了武冈侯这个异类,有意思。” 王謐笑道:“言重了,我只是个平常人而已。” “不过我想问一句,先前我派出手下求救,他应该是遇到了將军,如今现在何处?” 符飞听了,出声道:“他受了些伤,如今正在医治。” 王謐点点头,便不再问,他和老白上了马车,在符飞护卫下,向著符秦宫殿而去。 车上老白嘿了一声,“钱二那小子,按道理就是有伤,也应该来和郎君见面的。” “怕不是又叛了吧?” 王謐说道:“无妨,他欠我的,也差不多还清了,毕竟还有他的家人,也不能苛责什么。” 他本身也没有指望钱二这招閒棋,到底將来能不能起到作用,更何况就像他刚才所说,要不是熟悉长安附近地形的钱二及时找到符秦军队,使团这行人也未必能这么快脱险。 王謐將这些杂乱的念头从脑海中挥走,將视线投向窗外,观察著长安街道的民生百態。 只略略几眼,他就被吸引了。 不同於建康的繁华奢靡气象,长安城的街景,要相对朴素得多,道路两边的店面集市,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装点,不过倒是颇为乾净。 这是因为符氏立国,行的是宽容简略,节约勤俭的作风,所以从上到下包括符秦王宫大臣,其作风打扮,都是远不及建康士族的。 不过符秦颇为尊重儒士,王謐看到往来车辆中,有颇多儒生或坐车,或步行,皆是神情閒逸,举止自然,显然其境遇並不差,不然不会有此等精神面貌。 王謐心道这其中怕是和王猛也有关係,说到底,王猛才干远超东晋朝堂,作为敌人,实在是让人很头痛的一件事。 话又说回来,王猛当年要是接受了桓温邀请,只怕在论资排辈,看重门第的晋朝朝堂中,只怕也难以施展才华吧? 更麻烦的是,前秦的军事將领,显然高了东晋一个档次,符飞这种十几年的名將,却默默无闻,不出现在人前,是因为还有不少人比他更厉害。 除了王猛本人军事能力出眾外,还有號称前秦第一名將,生平未曾一败的邓羌,而且不同於慕容恪是先败后胜,邓羌是上阵无人能挡,从头打到尾,从不后退的那种。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想到前燕那边,慕容恪死了还有慕容垂,王謐便感到压力重重,心道这好的武將牌都在两个敌国,自己只能默默培养中下层將领,真是尷尬啊。 车子进了宫殿,王謐望去,见这座见证西晋灭亡的宫殿静静矗立著,仿佛一只安静的猛兽,隨时都能將人吞噬下去。 因为是使节身份,车子一直开到正殿太极殿附近,才停了下来。 早有一排內侍出来,符飞下马说了几句,內侍们便打开车门,迎王謐下来。 王謐托著国书,带著老白,在符飞的带领下,往大殿而去。 此时已经过了正午,但大殿两旁还是站著一排排兵士,看到王謐过来,纷纷把兵器往地上一顿,同时呼喝出声。 王謐看到老白好奇地东张西望,笑道:“怎么跟乡下人进城一样,你身份可是天国上使的隨从,不要丟了人。” 老白笑道:“咱这还是第一次进宫,看著新鲜。” 王謐笑道:“一会別像秦舞阳一样,嚇瘫在地上就行。” 本来符飞见王謐在禁军呼喝面前,还能神色淡定,谈笑自若,不禁暗暗佩服对方年纪轻轻,就如此镇定,但隨后听到这荆軻刺秦王的典故,也不禁眉毛一抖。 他带著王謐拾级而上,到了殿外门口,符飞站定,遥遥对殿內出声道:“新兴王符飞,领晋国使节,武冈侯王謐,递送国书。” 过了一会,內侍的声音响起,“宣使节上殿。” 符飞听了,便闪到一旁,內侍们对王謐打了个手势,王謐见状,便举步迈进大殿,往里走去。 老白自然是不得进的,只能站在门口,和符飞大眼瞪小眼。 下一刻,內侍再度出声,“新兴王一同上殿。” 老白眼见符飞进去,只得往里看去,只看到大殿远处,端坐著个人影,约莫有近百步距离。 他心道自己拿著最重的弓,拉开射击的话,射中的机率也只有二成不到,不过这这种机会,怕是不会有的。 那边王謐走到三十四步的距离,见前方两边站著十几名官员,还未看清上首,內侍便出声提醒止步。 王謐停住脚步,抬手举起国书,出声道:“大晋使团副使,琅琊王友,武冈侯王謐,奉晋皇帝之命,向秦王递交国书。” 他微微躬身礼拜,眼光往上看去,知道前方上首坐著的,便是苻坚了。 其人约莫三十年纪,面相雄壮,即使坐著,也能估量其身材颇为高大,身躯內隱隱散发出的气势,更是颇有压迫力。 但王謐这一年多来,早就在战场上锻链出了处变不惊的本事,他面临飞来的箭矢,尚能够不眨眼不变色,更何况如今自己並无危险,自是神色坦然。 那边苻坚让內侍接过国书宣读,他则是打量著王謐,心中暗暗称奇。 对於王謐的名声,他虽早有耳闻,但如今亲眼得见,发现对方镇定自若的程度,远超过自己想像,和自己听闻所见的东晋士子之不堪,截然不同。 听完內史读完国书,符坚出声道:“武冈侯既是副使,正使何在?” > 第311章 据理力爭 第311章 据理力爭 面对发问,王謐早有准备,回道:“太行令带领使团躲避燕军,从山中跋涉上百里,不慎扭伤了脚,行动不便,故让我代为上书。” 苻坚脸上露出玩味的神色,“武冈侯年纪轻轻,倒是不居功啊。” 王謐睁著眼睛,装作茫然无知的样子。 苻坚这话的意思,是已经知道了当初是自己提议,眾人进入山中躲避的? 但了解这內情的,应该只有当时在场的使团眾人,那苻坚是从谁那里得来的消息? 第一种,也是可能性最大的,是至今没有露面的钱二说的。 第二种,是使团里有符秦安插的眼线,但眾人刚刚入城,一同上殿的符飞也並没有时间,那眼线是什么时候传递消息的? 苻坚见王謐神色木然,似乎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便笑道:“武冈侯可知,其实你才是这次朕要请的人?” “当初朕向晋国下书,言明是为交流棋道,但晋国却是只让武冈侯做了副使,似乎有喧宾夺主之嫌啊。” 王謐面对这明显带著挑拨的言语,出声道:“容稟秦王,这称呼是不是不太合適?” “如今国书之上,仍以我朝先前册封秦王为准,並无其他封號,秦王自称为朕,又呼我朝为国,是不是僭越了?” 当即有大臣呼喝道:“大胆!” “我等大秦天王,虽尚未称帝,但已经有皇帝之实,如何不可?” 王謐出声道:“那陛下是准备不承认,先前先祖的封號了吗?” 说话的大臣一时间语塞,苻秦的开国名分,还真就是晋朝册封给的。 因为苻洪最早是接受了前赵册封,是为氐王,又接受后赵册封,后赵灭亡后,为了延续名分,其接受了晋朝的册封,成了晋朝属下的氐王。 晋朝册封,可比前赵后赵管用多了,听到符洪成了晋朝的藩王,本来还在观望的百姓纷纷归附,符秦势力大涨。 先前符洪虽自称三秦王,但远不如晋朝册封的名分影响大,两相对比,效果有著天壤之別。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晋朝不干人事,北地仍然有大批地主百姓盼著王师归来,便是皇朝正统名分,对人心向背的影响,这来自秦汉数百年歷史的传承遗產,仍然能得到天下绝大部分人承认。 如今王謐的话极为诛心,你符秦说到底还是靠晋朝册封的藩王,如今自立改號,甚至想要自立皇帝,那你先前依附的官员百姓,会如何想? 饶是如苻坚遇到这个问题,也是不好正面回答,大臣中有人咳嗽一声,出声道:“朝代更替,有德有能者居之。” “商代夏,周代商,汉代秦,魏晋代汉,那我大秦代晋,又有何不可?” 王謐出声道:“本侯只是代朝廷递书,有些话本该由太行令来说。” “但既然此话有辱我朝尊严,那我少不得要说两句。” “朝代更替,確实是天数变化之理,但既然上承天命,便要亲手將前朝覆灭“” 门“如今我朝仍据大半天下,尔等只不过偏居关中一隅,如何敢说此言?” “是尔等打入建康了,还是逼迫我朝禪让了?” 有大臣冷哼道:“牙尖嘴利,是你晋国打不过燕国,才向我大秦求援,何敢高高在上?” 王謐淡然道:“怎么看,也是燕国离著尔等都城更近吧?” “燕国多年来打不下江淮,却短短半年內威胁到长安三百里处,是谁更需要帮忙?” 有大臣冷哼道:“这还不是你们晋国自己丟了洛阳?” 王謐冷笑道:“那洛阳被攻,身为我朝藩国,近在咫尺的尔等,又在何处呢?” “等著偷袭荆州吗?” 那大臣发现被王謐绕进去了,只得住口,有大臣不甘心,继续发难,“尔等千里迢迢,来我长安,不就是为了卑躬屈膝求和吗?” 王謐正色道:“秦王先遣使节,我朝皇帝感其真心,才派我等出使,共商国是,你是说秦王的行为,是乞求吗?” 那人面红耳赤,旁边的人连忙出来解围,“武冈侯倒是口齿厉害,但似乎所作所为,並没有像口上那般硬呢。” “你自詡正统,但身上穿的衣服,却是我氐人服装,这难道不是说明,武冈侯也深感我大秦威势,故而心悦诚服吗?” 眾人听了,纷纷出声附和,此世极为看重服装礼仪,你一个东晋高门,穿了氐人服装,难道还不是服软的表现? 王謐早就想好了说辞,他出声道:“氐人先祖,源於何地?” “其到底是出身蛮夷,还是我汉人分支?”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就像匈奴这几百年来,拼命把血脉往刘邦身上靠一样,五胡之中,也多有想要竭力证明,自己和汉人的血脉关係的。 连颇有死硬的燕国鲜卑,都有相当大一部分贵族,认为大鲜卑祖地,是商周外逃的中原汉人迁居的,更別说始祖起源和汉人联繫更加紧密的氐族了。 尤其是氐族中几乎完全汉化的符氏,更是对其他胡人宣称自己才是汉人正统,这固然有爭夺王朝正当名分的因素在內,但也藉此將自己和蛮夷割裂开来。 如今王謐就是抓住这点,让对方难以出言反驳,他趁势道:“主动去穿,和被迫去穿,是两码事。” “更何况身穿贵方衣服,只是入乡隨俗,以示尊重,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那他就是胡人吗?” “在我看来,无论衣服服侍如何,不掩其心,若是心向我朝,无论穿什么衣服,什么出身,皆可成为我朝子民。” “秦王提出汉氐一体,不也是秉承这种想法吗?” “难道尔等从没穿过汉人衣服,难道穿上之后,氐族就灭亡了?” 那大臣哑口无言,旁人还不甘心,“氐汉一体,还是有主次,毕竟我大秦以氐人立国,又有何不可?” 苻秦也称氐秦,这也是这些氐族贵族大臣的底气,王謐针锋相对道:“既为一体,那迟早是要无分彼此的。” “无论尔等如何否认,氐人都已经和汉人密不可分,尔等难道还能拋弃汉人风俗,重新將自己几千年前的蛮族习性找回来吗?” “我朝皇帝也正是因为氐人承认是汉人一支,才派人来谈,前提便是两边有血脉关係,属於家族內部之爭,故可一致对外。” “不然为何我们不去和燕国去谈,他们难道没有汉人贵族吗?”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归根结底,还在於是否承认汉人风俗,尔等现在比我朝南越地区的人还像汉人,却还想掩耳盗铃割席,不可笑吗?” “也不怕割著割著,把祖宗割没了?” 堂上大臣一时间无言以对,苻坚突然大笑起来,“朕听闻武冈侯在建康清谈盛会雄辩夺魁,今日一见,果然应对敏捷。” “朕本对武冈侯棋道有些兴趣,没想到还有惊喜啊。” 虽然符秦大臣和王謐辩论处於下风,但苻坚也不可能因此改换称呼,王謐也知这点,两边打嘴仗归打嘴仗,但也只限於口舌,他也不能上去堵住苻坚的嘴,也只能到表明立场这一步为止了。 不过这一番互相试探底线,还是必须的,不然若被对方压制住,那后续交锋便会陷入被动。 苻坚出声道:“武冈侯的本事,朕见到了。” “期望过几日在围棋会上,武冈侯在朕招揽的诸多国手面前,还能如此硬气。” “棋局如战场,终归是要靠交手来定胜负,输了的人,是没有资格提条件的。” 王謐挺直身子,“有秦王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这意味著若秦王派出来的人输了,便要接受我朝提出的条件?” 一边大臣连忙道:“围棋不过小道,如何影响国事决策?” 王謐冷笑道:“那秦王遣使邀请我等,是如同儿戏,想言而无信吗?” 见王謐气势愈盛,苻坚反而大声笑了起来,“好,有胆识!” “多少年了,朕都没看到晋国出现你这样大胆的人了!” 他面色一肃,压迫之势源源不断散发出来,充斥著整座大殿。 “以棋决胜,確有彩头之说,但那是双方能提出对等的赌注。” “我可以拿出前番打下的荆州数城为注,晋国能拿吗?” “別告诉是你本人下注,一个小小县侯,有多少筹码?” 王謐出声道:“我能赌上所有一切。” 有大臣哂笑道:“一切?” “包括你的命?” 王謐神色自若,“那是自然。” 眾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他们印象中,晋朝的高门士子,都是平日高谈阔论,一到关键时刻就原形毕露那种,就像当初北伐的谢尚谢万那样。 如今这出生琅琊王氏的年轻人,竟然上来就要赌命,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狂妄自大,心里没数? 这下大臣们反而嘀咕起来,要这王謐真是个愣头青,输了棋被逼自杀,那两国谈判,变成了笑话了! 苻坚一时间也噎住了,便道:“武冈侯倒是胆大,但你想赌命,也要看朕答不答应。” “你先回去歇息,等后日太行令养好身体,朕於宫中摆宴,以为招待。” 王謐听了,知道该说的话都说了,便躬身施礼,告辞退了下去。 等王謐离开后,苻坚却是陷入了沉思,眾人一时间也不好答话,只能站著。 过了好一会,苻坚才转向一眾大臣,“王爱卿,你怎么看?” 王猛这时候才站了出来,他全程未发一言,而且站在人群后面故王謐也没认出来。 他出声道:“我先前还以为他几次大胜,可能是麾下有名將能力相助,但今日所见,却是有些真才实学的。” “若假以时日,此人对大秦的威胁,至少可以在晋国排到前五。 第312章 赐婚衝突 第312章 赐婚衝突 苻坚没想到王猛评价如此之高,惊讶道:“何以见得?” 王猛想了想,说道:“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在乎,包括他自己的命。” “要么他是个疯子,要么便是对形势尽在掌握。” 有大臣笑道:“八成是前者,晋国那边士族都喜欢吃五石散,要么脾气暴躁古怪,要么像娘们一样整天想不开自杀,他这样子,怕不是五石散吃多了。” “我记得他们琅琊王氏,还有个吃药吃得父女合葬的,怕是一家人都脑子不正常了。” 一眾大臣听了,都是哈哈大笑起来,在场有个大臣,却是脸色阴沉,把头扭开,眾人也没有注意到。 唯独王猛往那人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他一直在想王謐的事情,所以看著群臣爭论,却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因为王猛的手下钱二,时隔数年,终於回来了,而且是以一种王猛料想不到的方式。 钱二离开使团后,根据他离开长安之前的经验,不久便找到了苻秦的军队,將燕国派出骑兵截杀晋朝使团的消息传递过来。 王猛得知后马上报之苻坚,苻坚命苻飞带军,和慕容垂派出的骑兵几番交手,终於將其击退,接应到了王謐一行人。 同时王猛可没有閒著,他召来钱二,將其这些年前前后后做的事情问明白后,才解了最近晋朝一系列事件的前后来龙去脉。 让他极为惊讶的是,自己和桓温同时布局,想要抢占先机,最终拿到最大好处的人,竟然是那还不到弱冠的武冈侯王謐。 不仅如此,王謐这一系列举动,还利用了自己布局,甚至自己的探子。 他对钱二道:“你这些话都是真的?” “你既然被迫投靠了他,他还如此信任你,甚至依靠你求救,而且更没有让你隱瞒这些事情?” 钱二苦笑道:“確实如此,主公......郎君他,是个很奇特的人。” “说他不择手段也好,手段狠辣也好,逼得我別无抉择也好,但他確实有种甘心让人为其效力的.......吸引力。” “就像.......尚书一样。” 王猛哑然失笑,“和我相似?” “你也觉得我利用你去江盗臥底,手段很绝情吧?” 钱二连忙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臣並未做任何对大秦不利的事情,只是相助他攻打燕国而已,这对大秦並无害处。” 王猛拍著他的肩膀,“你不用多想,你这些年为大秦臥底,有功无过,且探子处境艰难,为了保身,即使做些事情,也属无奈。” 钱二心道自己在刑狱中安然脱身之事,虽然王猛嘴上如此说,但內心真的还会毫无保留相信自己吗? 他出声道:“那属下还回不回去?” 王猛盯著钱二道:“你怎么想的?” 钱二苦笑,“我也不知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猛点点头,“你暂且先歇息几日,我看看对方反应。” 他心里想的,是王謐如何利用钱二,让自己生疑,那自己便以相同手段,试探下王謐面对这样的情况,又该如何应对? 但目前看起来,对方似乎很沉得住气,也没有开口要人,而且上来就是拿命押注,到底在想什么? 苻坚的声音传来,“使团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我想问诸卿,对慕容恪生病返回鄴城之事,该如何看?” 有大臣道:“此机会千载难逢,若慕容恪不在,那洛阳必然防护薄弱,不如趁机拿下?” 此时已经上殿的苻飞道:“如今驻守洛阳的慕容垂,也不可小视。” “其派出的骑兵人数劣势下,都能和我手下打得有来有回,怕是慕容垂亲自坐镇,是个很麻烦的对手。” “使团来之前这一年里,两边数次交锋,我们也並未占到多少便宜。” 眾大臣默然,符飞军中极有威信,他说不好对付,那是真的难。 有人出声道:“那若慕容恪病好回来,岂不是更难对付?” 有人道:“听说燕国朝廷对其颇为猜忌,只怕他被去了兵权,就很难拿回来了吧?” 有人出声道:“也许直接病死了,也未可知。” 苻坚看向王猛,“爱卿怎么想?” 王猛回道:“不管如何,都要提前做好准备,免得时机到来抓不住。” “不过我们倒未必要做先出手的那个,因为晋国那边比我们更急。” 苻坚出声道:“桓温?” 王猛点头,“没错,他已经等了十年,快忍不住了,慕容恪只要將病情加重,他断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晋国使团出使的背后,也必然有其推动,不然以那些心高气傲的高门士族脾气,怎么会派使出访他们看不起的藩国?” 苻坚笑道:“爱卿说得好。” “当初派使团邀请,便是爱卿的主意,结果稍加试探,便看出了晋国的窘迫急切。” “如今是晋国有求於与我们,想利用我们去对付燕国,那我反而不急了,只看他们忍不忍得住。” 有大臣道:“那两国对弈之事,是不是就不重要了?” 王猛道:“不,很重要。” “要是输的太惨,我们也没有正当开口的理由。 “所以一定要贏,而且要贏得让对方心服口服。” 有大臣道:“这应该是很稳妥吧,燕国不兴对弈之风,这些年中原稍微会下棋的人都在我大秦棋院这边,长安城里算得上国手的有几十个,还打不过对面那几个?” 王猛出声道:“不要大意,东晋高门虽然无所事事,但整日对弈的人也不少,绝非浪得虚名。” “他们敢派这么几个人过来,定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有大臣怀疑道:“尚书是不是想多了,刚才那个叫王謐的,號称是这次主將,他才多大年纪,下过几年的棋?” “怕不是依靠家世,才捞了这么个肥缺,想著藉此扬名,为仕途谋划?” “他怕是没有想到我们的实力,到时派人將其彻底击败,晋国便会顏面无存。” 王猛冷笑道:“你觉得刚他说话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吗?” “不要小看他,他虽然年纪轻轻,但號称在建康从无败绩!” 一眾大臣听了,都是心內嘀咕起来,虽然他们觉得王猛过于谨慎,但以往的经歷最后都证明,王猛才是对的。 苻坚看了王猛一眼,限於情报的原因,只有他两人才知道,王謐数次坏了苻秦的事,这次过来是冒著生命危险的,光从胆识上看,其就不是一般人。 苻坚出声道:“既如此,你等各自回去,等使团入宫正式朝覲。” “到时候百官俱至,彰显我大秦威严!” 眾臣听了,皆是出声领命,却有人稟道:“前番姑臧侯在朝堂和尚书爭吵,苻坚听了,面色便有些不好看,姑臧侯樊世,是景明帝符健的人,势力颇深,也是苻坚想要打压削弱的,於是王猛便献了计策,和樊世女儿有婚约的天水杨氏子弟杨壁悔婚,迎娶苻坚女儿顺阳公主。 天水杨氏,据称和弘农杨氏同源,虽然可能是附会,但却是符秦內部一股极大的贵族势力。 此举即削弱了樊世势力,又能拉拢杨氏,自是一举两得,而樊世想法类似,自然不愿意,他打听到是王猛出的主意,自然心怀怨恨。 前几日樊世又在堂上公然提起此事,让苻坚下不来台,想要藉机逼苻坚收回成命,王猛喝止,说其和苻坚竞婚,是目无尊上。 樊世本就和王猛先前就有齟齬,还威胁让王猛头悬长安门,他见又是王猛出来,想起新仇旧恨,便衝过来挥拳殴打王猛。 他本是武將出身,一双拳头是能打死人的,这下堂上大乱,大臣们拼命拦阻,才將其按住。 苻坚大怒,想要处死樊世,经大臣求情,苻坚才將其赶出宫廷,让其闭门思过。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苻坚已经动了杀心,但求情的大臣同样不少,他们大多是先帝旧臣,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故都出口说情。 苻坚看到这群势力人数並不少,察觉做的太过明显,才在王猛的暗示下,暂时停止了行动。 如今他看到出来的大臣,明显是樊世一派,顿时心中火起,刚要出声呵斥,却看到王猛又在对自己使眼色。 两人这么多年,早就彼此熟悉,苻坚心领神会,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他上朝吧。” “到时候他向尚书道个歉,此事算是过去了。” 眾大臣都是人精,心道以樊世的脾气,能当眾低头? 他要是再忍不住的话,只怕再也没人救得了了吧? 那边王謐已经坐车出了宫,心道这次提前见面,收穫不少,可以说不虚此行o 虽然看似他只是简单递书,但是在在苻坚一眾的反应中,还是推测出了不少事情。 王謐一直觉得,情报固然重要,但是否得知情报这点,就是一条极为关键的信息。 这个时代,想要確切得到一桩消息,尤其是敌国內的情况,是相当不容易的,更不用说宫廷之內的了。 想要得到和君王有关的消息,不仅要有宫內的臥底,还要有一条传递出消息的渠道,这需要费极大的人力物力和风险,即使举国之力,也未必能做得很好。 所以大部分时候,得自敌国的大部分消息,大都是市井流传的传言,本就真偽难辨,经过数条渠道,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王劭便曾掌管过东晋朝廷的探子,王謐从其交谈中,便能体会到得到一条准確的情报,有多么困难。 所以先前他说服司马昱谢安等人时候,寧愿用卜卦的方式,也不会用什么得自敌国的消息来作为论证。 连朝廷重臣都得不到的情报,一个弱冠少年却能得知,这说明他背后有比朝廷探子还要庞大的势力,可能吗? 而今天这次直接面见苻坚,从其表现和话语中,王謐得到了极为宝贵的第一手信息。 第313章 风貌不同 第313章 风貌不同 通过这次覲见,王謐发现了一个相当关键的事实。 无论是苻坚,还是下面一眾大臣,在和王謐的对答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句话,都显示其对於东晋朝廷,是具备相当程度了解的。 尤其是苻坚,连使团前后发生事情的细节都知道,说明其对於东晋朝廷乃至使团相当重视,並做了相当有效的情报工作。 这说明在当前这个时间点,苻坚对东晋已经有了野心,虽然后世苻坚在王猛去世后才北伐,但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谋铺垫了相当长的时期。 相比之下,东晋朝野上下的官员,似乎还活在凭藉长江天险,高门世代传家的幻想中。 且其中很大一部分人打的如意算盘,是让符秦和燕国相爭,最好打个几十上百年,甚至一直打下去,不影响他们在江东享乐就好。 在后世的世界线中,这个幻想会被数年后的符秦毁诺,以最快的速度灭亡燕国的行动所打破,东晋朝廷赫然发现两个敌人虽然变成了一个,但却更加强大危险了。 在这种危机下,促成了北府兵的建立,才有了之后淝水之战的背水一搏。 其实在王謐看来,苻坚的动作还是慢了,给了东晋十几年的喘息时间,以致培养起了能够与之对抗的力量。 这固然有时机不成熟,需要先整合符秦內部力量的原因,但如果换做王謐,断不会连试探性进攻都不做,坐视江淮地区被晋朝控制。 王謐猜测,这其中的一大原因,很可能是符秦吞併燕国后三年多,王猛就去世了,导致符秦內部没有了领军人物,没有完全整合各方势力,內部声音很不统一,所以伐晋才被拖延了。 王謐將来若想在青州乃至幽州冀州打下属於自己的地盘,就必须面对內外两方面的压力。 对內是朝廷的猜忌,桓温及其他势力的爭抢,有志於天下的人,谁也不会愿意將这块肥肉轻易让出去。 对外是占领燕国领地,面对的不仅是燕国的抵抗,更有符秦的凯覦,尤其此时符秦还有个满状態的王猛。 所以王謐才要亲自到长安来,亲眼看看自己將来的敌人是什么样子,不然他心中没底,更做不出有针对性的措施。 今天这次见面,他扮演了一个意气风发,傲气盈身的高门世子角色,刻意凸显辩玄的口才能力,藉此遮掩了对符秦的真正敌意,这一番交锋下来,可谓收穫颇大。 但遗憾的是,没有见到王猛,但王謐心道说不定对方在大臣之中,在暗暗观察著自己? 从他对钱二的了解来看,十有八九已经和王猛见过面了,不然断不会不出现,要知道,钱二还有晋朝官员和使团成员的身份。 这场交锋,从使团进入长安前就开始了,並且会持续到整个和谈进程中。 马车停了下来,王謐思绪回到现实,发现已经到了驛馆。 他下了马车,看到周琳袁瑾一脸关切迎了出来。然而王謐看向袁瑾眼睛的时候,发现对方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下。 王謐心道怕不是问题真出在对方身上,因为从后世记载来看,豫州刺史袁真这一系,极有可能私下和符秦燕国都有来往。 豫州是三国交界之处,要说公事书信,也属正常,但袁真反叛后,符秦燕国都第一时间派出了救兵,这就很有意思了。 这次出使,袁瑾是桓温一系的人举荐的,因为袁真明面上是桓温势力的人,两人更是至交好友,此举也属正常。 但桓温到底知不知道,袁真是个左右逢源的多面派? 想到袁真背后还有天师道背景,王謐对袁瑾越发感兴趣,他收敛神色,对周琳说道:“幸不辱命,国书已经当庭呈送秦王了。” 三人进了屋子,周琳听王謐说完对答经过,面上露出了宽慰之色,“宫廷之上,稚远真有胆色,也不怕触怒对方。” 王謐沉声道:“总不能失了朝廷威严。” 周琳有些头痛,在他看来,王謐应对不可谓不好,但是不是太过强硬了些? 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是苻坚亲见,本来递交国书,应是两边掌管国事的大臣出面才对。 而和苻坚见面,就等於定下了这次谈判的立场態度,周琳再去谈的话,就要照著王謐定下的基调来,同样要表现得强硬一些,不然会被对方发现这边软弱退缩,从而得寸进尺。 不过周琳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心道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便说道:“稚远的表现,已经远超我所料了。” “劳累了这么多天,进了长安,好歹是安全了,走,咱们上街看看。” 王謐笑道:“听说长安风物,和建康大有不同,这倒也是个极好的机会,了解敌国,当从市井始,虽不能窥全豹,亦可见一斑。” 袁瑾苦笑道:“玩乐之事,竟然让稚远说得如此沉重,过得也太累了些。” 周琳笑道:“稚远说得倒是没错,咱们身为使节,不只是递书谈判这么简单,儘可能了解符秦底细,报之朝廷,方不负陛下託付啊。” 眾人虽然官服脏污需要打理,但还有套勉强可穿的日常素服,便换上出门,然而到了驛馆门口,却被门口侍卫拦住了。 先安置眾人的侍卫头领也是符氏族人,他出来说道:“尊客在彼,陛下命我等务必保证使团安全,故不得外出,还请回吧。” 周琳听了,有些恼怒,“这岂是待客之道?” “吾等身为大晋使节,难道连出入自由都没有吗?” 袁瑾出声道:“尔等跟隨我们护卫,岂不是也两全其美?” 那侍卫头领只是摇头,王謐上前,出声道:“敢问长安城里,是不是很危险?” 那头领一愣,隨即道:“我大秦天王治下,歌舞昇平,人人安居乐业,哪有危险之说?” 王謐出声道:“那可是有人心怀不轨,意图破坏和谈,谋刺我们?” 那头领一时语塞,王謐出声道:“秦国使节赶赴建康,我朝尚放之任行,难道你们自称大秦,却连这点气量都没有吗?” “將军若是不敢放行,还请报之管事官员,以作定夺。” 那侍卫头领无法,只得命人去了,过了一刻多钟,手下回来,说道:“上官准了。” 那侍卫头领听了,只得留下些侍卫看守驛馆,自己则带著手下,护著三人马车上街。 王謐心道算算距离,主事之人离这驛馆並不远,看来派来监视使团的人,地位並不低啊。 马车在长安街道上缓缓行驶,周琳和袁瑾看著道路两旁风物人情,兴致颇高,不时高声吟诵,尽显士族风范。 王謐却是静静坐著,通过车窗,仔细打量著这座后世显於中外,在盛唐名声达到顶点的大城。 长安歷经秦汉魏晋,故有繁盛之时,也曾数次毁於战火,如今在符秦的经营下,又渐渐恢復了生机,再次显露了大城风貌。 而其中和建康最明显的区別,便是路上的行人了。 除了汉人氐人之外,还有匈奴鲜卑,羯族羌人打扮的在街上走动,而除此之外,更有服饰各异的外邦胡人。 长安作为丝绸之路的起点,自汉张騫开拓起,就有源源不断的胡人经过这条路线,千里迢迢跋涉,来到这里开展贸易。 虽然歷经数百年战火,这条路时断时续,但五胡乱华,却反倒对其影响不大,尤其是符秦取得长安后,更是扫平道路障碍,西域而来的胡人日渐增多。 这段时期,华夏的丝绸、铜镜、漆器、冶铁术、穿井术等西传,西域的胡麻、番瓜、核桃、石榴、首蓿、蚕豆、西瓜和良马、骆驼等也从长安传入。 马车经过集市,沿街摊铺多有建康看不到的各色货物,让三人大开眼界。 而贸易的繁盛,也促进了文化商业交流,胡人的风俗,也影响著长安的风貌,其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座座建康几乎看不到的妓楼。 建康虽有暗娼馆所,但官方明面上是禁止的,故高门士族多蓄养私妓以为享乐,平常市井之中,是看不到堂而皇之掛著招牌幌子,以此营业的馆楼的。 但长安就不一样了,其作为丝绸之路最重要的贸易点,本就风俗开放,彼时西域还处於部落奴隶时期,人口买卖也属於贸易大头,而西域胡姬,也属於其贩卖的货物之一。 一座座名为酒肆,实为妓馆的高楼前面,皆是站著头髮眼睛顏色各异的胡姬,虽已到严冬,但其皆是身著暴露著大片肌肤的透色纱,正卖力招揽宾客。 她们口中说著三人听不懂的胡语,手中弹奏著乐器,同时扭腰转臀,做出种种人诱惑的动作,引得路人驻足观看,高声喝彩。 袁瑾嘆道:“胡人治下,果然和我们汉人大不相同。” 王謐笑道:“袁兄的意思是,胡人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是吧?” 周琳和袁瑾一同笑了起来,周琳说道:“我看稚远老成持重,还以为对此颇为保守,没想到留著洒脱隨性的风范。” 王謐笑道:“我说到底还是个未弱冠的少年,食色性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 “就是怕太行令顾及面子,不好去呢。” 周琳拍手道:“有什么不敢的,难道比秦国王宫还危险不成?” 那侍卫头领正在后面跟著,却见马车停了下来,王謐探出头,指著沿街妓楼说道:“这里哪家最为有名?” > 第314章 一探花楼 第314章 一探花楼 侍卫头领听了,有些呆滯,你东晋使团进城不到半天,就要逛妓楼? 他心中有些不屑,彼时长安妓馆娼寮虽然多,但氐人士族碍於名声,也多是私下流连,不会大张旗鼓徐昂扬。 你晋朝使团到长安,原应由有符秦朝廷设宴招待,如今陛下还没定下日子,你们这些自詡中原正统的士族倒先出来逛妓楼了,这合適吗? 这事情传出去,可能会波及到符秦秦官方声誉,甚至统领也会被问责,想到这里,他赶紧道:“这地方鱼龙混杂,各方人士都有,未必没有危险,贵官何不去其他地方?” 王謐笑道:“我一路看来,倒觉得秦王治下,长安颇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盛景,何来危险之说?” “再说即使有一二地痞閒人,以统领之地位能力,还镇不住他们?” 统领一时语塞,却见王謐一拍手,“我知道了,也许我们身份,可能会引起事吧?” 听闻此言,统领还以为王謐要放弃了,结果王謐出声道:“那这样好了,我们把马车停在附近,步行过去好了。” 统领眼睁睁看著三人下了马车,叫上跟上来的护卫,大摇大摆向著远处最为繁华的一座妓楼而去,不禁暗暗叫苦,只得下马叫人远远跟著。 周琳笑道:“稚远此举,甚合我意。” “刚到长安,对方就用衣物为难我等,如今咱们逛花楼,看看谁先忍不住。” 王謐笑道:“正是如此,太行令心里也憋著股气吧?” 周琳笑道:“往来不来非礼也,走,我倒是对这些胡女,颇感兴趣呢。” 袁瑾跟在后面,满脸古怪,心道这次出行,王謐行事出人意表就罢了,怎么老成持重的周琳,都被带偏了? 三人走到门口,早有一打扮得颇为妖艷,风姿犹存的半老徐娘上来,陪笑道:“贵客真是有眼光,我们这百花楼,前日刚来了几个新人,想必诸位都是慕名而来吧?” 王謐见其模样,应该是个地位不低的老鴇,微笑道:“我等刚到长安,只是凑巧看著这边最热闹,便过来看看。” 那老鴇一听,上上下下打量了三人,见穿的是汉人寻常衣物,行动举止也不像当地人,不由出声道:“贵客何方而来?” 王謐微笑,“江淮。” 这话一出,徐娘心里更是没底了,她试探道:“诸位是来行商的,还是探亲的?” 王謐身边的老白忍不住嘿道:“你不用遮遮掩掩,不就是怕我们没钱吗?” “你倒说说看,这边用的是什么钱?” 王謐不露痕跡地向老白投去讚赏的神色,身为使团,除了递交国书外,获取当地情报信息,也是一项重要的任务。 这个时代,情报传递极为困难,更別说中间还出现偏差,而实地考察。从而获取第一手资料,便成了验证手段,如今有使团这个名义,若什么都不做,干坐在驛馆里,那才是失职。 考察符秦的货幣使用情况,能从中推断出很多非常有用的线索,而逛妓楼消费,自然成了最直接的手段。 那老鴇不疑有他,她见周琳几人器宇不凡,猜测可能是外地来的贵人,当下陪笑道:“平时我等市井之中,用的乃是前两年大秦官铸的铜钱。” 她从袖子里面掏出几枚晃了晃,说道:“便是这样的。” 王謐看去,发现铜钱成色相当不错,说明符秦铸造时候,还是颇为用心的。 史记载秦始皇曾铸金人十二,其高三丈,重千石,即三十万斤左右,这金人便是铜人。 《水经注》引自《汉晋春秋》曾记载,秦始皇铸的铜人有两个被石虎取置业宫,苻坚又徙之长安,毁而为钱。 汉末时候,董卓將其中十个毁掉,熔铸小钱,而剩下两个,便是被石虎得到,后被苻坚融掉得了。 从这点上来看,苻坚和董卓一样,都属於实干派,在他们看来,虚无縹緲的天命,显然不如换成钱更加实在。 想到这里,王謐出声道:“那若是从南面过来的客人,没有你们的钱,该如何换取?” 老鴇出声道:“我们这边只要重量相若,都是认的。” “川中来的,用的是蜀钱,江淮用的是小钱五铁,都是古钱,唯独江东的大钱,在这里不好使。” 王謐心里有数,在建康,江东大钱能用,那是因为有朝廷支持,照顾江东士族的利益所致,而放到长安,显然无论官方民间,都不愿意承认这种样子货。 別的钱能用,是因为重量相差不大,但大钱一千乃至五千显然是配不上这个价值的,凭什么你一个钱能当一千用? 货幣是需要国家信用背书的,东吴铸造大钱,信用尚且破產,更別说敌对势力之间了。 王謐出声道:“铜钱其价不高,又不要容易带,难不成到你们这里来的,都要带一大堆钱吗?” 老鴇笑道:“贵客真是聪明。 她指了指门口几辆车子,“本地的贵人,更喜欢用蜀锦,他们过来,都是带著一车车蜀锦过来的。” “我们这里虽然贫富皆可以入,但要贏得头牌青睞,花费可是不菲,这一车蜀锦,也未必打的住呢。” 周琳听了,面色一滯,蜀锦作为两晋上百年混乱时期的硬通货,一直相当保值,这一车蜀锦少说也有几十匹,在建康换钱的话,也至少要数百贯,已经不是个小数字了。 要是在建康,他还能拿得出来,但作为使节,本就不可能带这些东西,更何况步行入山躲避燕军时候,早就將多余財物丟弃,现在他哪有这么多钱? 周琳吐血,他本是清贵官职,日常花用皆是僕人操心,对钱货並不敏感,想到刚才还夸下海口说带两人见世面,到门前才想起钱货不够,一时间尷尬得不知如何应答。 王謐却是看出这老鴇怕是趁机抬价,还带有试探的心思,心道这是想把自己这些人当冤大头来宰了。 他出声道:“我记得秦王治下,倡导节俭之风,如何在你等这里,有如此奢靡风气?” 那老鴇听了,有些慌乱,顺口道:“这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常喜沿街取乐,所以建了这些酒楼,天王仁义,让我等仍旧討以此谋生,至於花多花少,那都是恩客自愿的。” 王謐转头,对老白出声道:“去问问那边的符將军,我们进去没关係吧?” 老鴇顺著王謐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马上的侍卫统领,看到对方身上的军服標誌,老鴇脸色大变,她混跡长安,怎会不认得这是苻坚禁军? 搞了半天,这几个人並不是啥都不懂的外敌肥羊,而是和皇族有关係的! 眼见老白就要过去,她慌忙拦住眾人,笑道:“哪里哪里,贵客请入,我们这边即使是不花钱,也是能进的。 王謐从怀里掏出一枚钱,放到老鴇手里,笑道:“我们也不白拿你的,不够我出来再补。” 老鴇连忙叫了几个年轻美貌的胡女出来,將三人迎了进去,她站在门口把汗,心中暗骂,一个钱充什么富人! 隨即她发现手中的钱重量不对,拖著沉甸甸的,下意识放到眼前一看,顿时脸色微变,放到口里咬了一口。 確认是金子后,她反而心里嘀咕起来,这一枚金钱价值已经不菲,但据她所知,使用纯金制钱的,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个家族,这少年郎到底是何人物? 她脸色正阴晴不定,就看到远处那侍卫统领策马过来,掏出块令牌一晃。 老鴇见了,脸色大变,赶紧就要下拜,那侍卫统领止住她,说道:“你给我说说,今天楼里的,都是些什么人。” 听老鴇说完,侍卫头领心里嘀咕起来,心道怎么这么巧? 不过说来这百花楼门面最大,门口车马最多,明显和其他妓楼不是一个档次的,使团那些人选择这里,也有其道理。 说来驛馆所在之地,本就是长安最为繁华的地方,目的是向外来使节展现符秦的富庶,所以这条街道也是长安贵人流连花费之地,就像建康的清溪巷一样。 侍卫统领想了一想,便安排手下,把前后门都守住,自己则是准备跟著进去o 来往行人见如此安排,都下意识避开,老鴇见了,暗暗叫苦,心道这是请来了几尊瘟神啊,今天这生意还怎么做? 里面王謐几人则在胡女带领下,直接从底层登上楼梯,往楼上雅间而去。 王謐一边走,一边打量楼宇构造,见其內部空间极大,由数根巨柱支撑,围起了底楼中央的一座数丈方圆的高台。 台上正有数位胡女翩翩起舞,台下乐师围坐奏乐,还有几名胡女放声高歌,用的乃是西域番语,王謐虽听不懂,但也能分辨其中动听婉转之处。 而围绕著巨柱的各层,则是分出了一间间房间,正对高台的方向都是通透大窗,方便观看所用。 袁瑾搂著胡女,对周琳王謐两人笑道:“西域胡女风俗开放,远甚中原女子,今日我等有福了。” 王謐看著袁瑾轻车熟路的样子,心道其即使没来过长安,家中怕是也养过胡女,不然哪会如此轻车熟路。 他感受楼上有目光看来,便抬头望去,就见一些穿著氐族贵族服饰的人,正在向自己几人打量著。 第315章 两家爭执 第315章 两家爭执 在使团这一路上,王謐曾向周琳学过氏人服装和汉人服装的差別,虽然两者看上去颇有相似之处,但在配饰和顏色上,还是能看到高低贵贱分別。 而王謐注意到,打量自己一行人的人中,有几伙年轻人的穿著,明显是氐族贵族子弟,其中不少人向眾人投来挑衅的目光。 无他,王謐这行人穿的是汉人常服,没有彰显士族身份特徵,这种形貌的,多是来做生意的汉人商族,自然会被氐人贵族看不起。 尤其是他们眼看著胡女眾人领到了三层,竟然还在往上走,脸上皆是露出了满含敌意的不解之色。 等胡女將眾人领到第四层,安排到其中一间极为雅致的大间后,在场的氐人贵族更是惊讶万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座妓楼,完全是为中央高台的胡女歌舞而设计的,其最底层环绕著一圈圈桌案,这是给散客和地位低的人而设的。 而越往上,视野越好,客人的地位也越高,二层向上,便有了屏风隔开,到了第三层,便成了一个个小房间,面对高台的一面,皆是以栏杆护著,不挡视野。 而到了第四层,则被分成了四个大间,里面各色摆设俱全,能进这种房间的,在氐人贵族中,也是身份最高的那些人了。 而王謐这行人坐到第四层,自然是那老鴇见侍卫统领是禁军后,猜出王謐这群人身份不一般,能让禁军护送的,不是皇族子弟,那也差不多了,自然不敢怠慢。 他们这一落座,其他三个包厢的人,便齐刷刷投来目光。 周琳作为负责藩国朝覲的太行令,对符秦的服饰最为了解,他招呼王謐袁瑾坐定后,低声道:“有符秦皇族之人。” 他眼睛往某个方向斜了斜,“那个房间的便是了,虽然人数少,但最中间那个身份最高,其他几个房间的人和其说话时,甚至都不敢直视。” 王謐和袁瑾望去,发现果然如周琳说得那样,和这边正对的远处房间,有个年纪约莫三十岁的中年大汉坐在上首,虬髯刚目,顾盼中显出一股威势,而其所在房间两侧,各有一伙人占著房间,在和虬髯大汉说著什么,他们看到王謐等人占据最后一个房间后,都纷纷住口,投来警惕的目光。 这两边的人,也都是氐人上层贵族装束,看这样子,这三伙人,是特意聚到一起的。 王謐看到对面赤裸裸展现的敌意,心道若非刻意针对自己一行人,提前等在这里,那就凑巧撞上人家商量事情了。 果然虬髯大汉皱了皱眉头,他身旁便有个年轻士子走到栏杆前边,隔空喊道:“兀那汉人,谁让你们上来的?” 袁瑾出声道:“我们是客人,为何不能来?” 那人冷笑道:“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四层只有我们大秦贵族才能坐吗?” 周琳出声道:“我闻贵国氐汉一体,难道这饮酒观舞,都要分三六九等?” 这几伙人今日有事商量,所以才想將王謐一行人嚇走,结果看他们不吃这一套,年轻士子便怒道:“你们这些汉人,有什么资格和我们如此说话!” “赶快滚出楼去,免得一会惹怒了我动手,性命难保?” 王謐出声道:“要是王尚书亲至,你们也会如此说?” 他不提王猛还好,结果话一出口,另外一伙人先憋不住了,其中领头的人面色阴沉,狠狠一拍桌子,“还有人敢提王猛!” “他就是来了,我也敢把他打趴下!” “快滚下去,不然连你们一起打死!” 周琳和袁瑾有些惊讶,王猛在符秦极为受宠,竟然还有人公然对其如此不敬? 王謐心道这说话的人。要么是不知天高地厚,要么就是和王猛有很深的矛盾,看来苻坚利用王猛压制氐人贵族势力,导致不少怨气,並不是空穴来风啊。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下面三层的人纷纷看了过来,很多人带著幸灾乐祸的神情,等待可能发生的衝突。 周琳未明情况,一时间没有开口回应,他作为晋朝使节,出使敌国,自然不能墮了朝廷威仪,但他现在也没搞明白,这无缘无故的衝突,是凑巧,还是符秦刻意安排的? 高台之上,几名胡女仍在跳著舞,但她们感到了隨时可能发生的危险,动作也僵硬起来。 此时楼下,侍卫统领匆匆走了进来,他噔噔噔疾步上了楼梯,直往王謐一行人所在赶来。 他身穿禁军袍服,在场的人大都认得,当即都安静下来,明白事情並不简单。 侍卫统领到了四楼,其他三伙人却是都认得他,两伙人皆是起身对其见礼,只有虬髯大汉没有起身,而是皱眉道:“你来做什么?” 那侍卫统领见到虬髯大汉,便即躬身见礼道:“见过叔父。” “翰奉陛下之命,护卫晋国使节安全。” 他看了眼场內情形,这才鬆了口气,刚才他多看了几眼楼下马车,立刻便觉不对,因为其中有几家的徽记,身份极为敏感不知道怎么凑到了一起。 而其中竟然还有符氏皇族的马车,侍卫统领唯恐出事,连忙赶了进来。 听到侍卫统领回话,那虬髯大汉道:“晋朝使节,就是这些人?” 侍卫统领苻翰连忙出声道:“正是,今日刚到,已经递了国书,陛下命我等护卫。” 他到了周琳三人身边,低声说了两句话,王謐方才得知,对面的虬髯大汉,竟是晋明帝侄子,苻坚堂弟,征北將军苻洛。 而另外两家就有意思了,刚才发话要打王猛的,是樊氏的人,其中领头的,是姑臧侯樊世的儿子樊能。 而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伙,则是天水杨氏的人。 袁瑾失笑道:“怪不得不说话,原来也是汉人,要赶我们,岂不是连他们一起赶?” 王謐听到这几个家族名字,心中一动,心道事情怕是没有这么简单啊。 三伙人既然知道了王謐这些人的使节身份,自不好继续发难,气氛一时尷尬起来。 符洛明显没有和周琳等人攀附的想法,他站起身道:“既如此,那我先回去了。” 他对两伙人道:“该说的话,我也说了,你们闹將起来,最后只会自取其祸。” 说完他带著手下,直接下楼离开,再没有看周琳等人一眼。 袁瑾嘀咕道:“架子大得很啊。” 符翰出声道:“叔父就这个脾气,诸位见谅。” 那边两伙人也觉得没趣,樊能也起身道:“算了,没意思。” 他转向杨氏的人,出声道:“虽然有將军调停,但这事情还没完。” “你杨氏趋炎附势,背信弃义,迟早我等还要在朝堂上参你们。” “杨壁藏头露尾,今天这个场合不敢出现,足见其心虚!” 那杨氏的人也恼了,冷哼道:“你樊氏倒是好大威风,陛下的婚约都敢胡乱议论,到时候谁参谁还说不定呢。” 那樊能本就是个心情暴躁之辈,听了大喝道:“到底是谁婚约在前?” “背信弃义的,难道不是陛.... " 他旁边的人赶紧將他拉了下去,那杨氏的人面露得意之色,“誹谤陛下,罪责不小,我等不和你计较,以后你也不要来胡搅蛮缠了。” 樊能涨红了脸,怒骂道:“呸!” “当年你们上门卑躬屈膝,求娶小妹,结果后来得势,便想踩著我们向上爬了!” “杨壁小人,之前在我樊氏面前如狗,如今见可以娶公主,便立刻撕毁婚约,坏了我樊氏顏面!” “回去告诉他,我和他没完,看陛下有什么理由保他!” 那杨氏的人冷哼道:“愚蠢,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你儘管去参,我杨氏奉陪便是!” “走!” 隨即杨氏的人也走了一乾二净,显然符洛的调停,並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袁瑾见了,笑道:“怪了,咱们这是凑巧看了场好戏,可惜没头没尾,看的不甚明白。” 王謐心道自己倒是知道头尾,根据史书记载,这是苻坚想要將女儿顺阳公主嫁给已经和樊氏有婚约的杨壁,结果樊氏不同意,最后闹到朝堂上。 樊氏家主樊世和王猛为此事当庭爭吵,愤而去殴打王猛,惹怒了苻坚,下令处死樊世,樊氏就此沦落。 他突然心中微动,樊世被杀,自然並不单单因为是他们反对悔婚,也不是因为樊氏去打王猛,其最根本的原因是樊氏代表著上一代景明帝的老臣势力。 苻坚想要整顿吏治,氐汉一体,这些政策不可以避免触及到了氐族旧贵族的利益,樊氏这事情十有八九是借题发挥而已。 而樊氏却没有认识到这点,还想要倚老卖老,自然是踩进了这个陷阱,导致成了杀鸡做猴的典型。 自己要想给符秦挖坑的话,能不能藉此做些文章? 那边樊能看杨氏的人也走了,顿觉没趣,也要起身带著族人离开,王謐出声道:“我们有句话,叫化干戈为玉帛,要不大家坐在一起喝一杯?” 樊能心情不好,见王謐出声邀请,反而更加烦躁,喝道:“你们汉人都和杨壁一样,都是些忘恩负义的东西,也配和我喝酒?” “我这辈子也不会和汉人坐一桌!” 说完他带著人扬长而去,袁瑾嘆道:“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脾气是真臭啊。” 王謐笑道:“在咱们那边,这样的人確实少见,很有意思。” 第316章 堂上试探 第316章 堂上试探 符翰见人都走了,心里暗自庆幸,这几家在氐人贵族中也是地位极高,所以连符翰的面子都不给,要是使团和这些人衝突起来,自己是很难拦住的。 到时候不仅自己会被问罪,还会影响到和谈,那麻烦可就大了。 周琳王謐將符翰神情看在眼里,彼此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 他们知道符翰是来监视他们的,所以打探消息,也不过是带著镣銬跳舞罢了,本就没指望能搞到多么机密的消息,刚才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毕竟情报是附带,他们主要的责任,还是努力促成两国的和谈结盟,在这之前,別的都是可以让路的。 周琳此时仍然不知道王謐的真正心思,要是他得知王謐竟然想离间符秦君臣关係,激化王猛和反对派之间矛盾的想法,只怕绝对没有现在这么淡定。 与此同时,存著类似想法的还有袁瑾,他打量著正在低声对谈的周琳王謐两人,心里也盘算开来。 他这次来,虽然是桓温一派举荐的,但也有袁氏族內的考量,所以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离开使团,单独行事的机会。 但他自从进入使团后,便隱隱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来自於身边,最有可能的便是周琳王謐两人,而其中王謐给袁瑾的感觉,还要更危险一些。 这导致袁瑾这么长时间,只寻找过一次极短的空档传递出消息,其他时间皆是不敢轻举妄动。 而作为使团团长的周琳,被蒙在鼓里,反而是想得最少,最为轻鬆的,他兴致勃勃看了几场胡姬的歌舞,对於旋转不跳跃不停,来自西域的舞蹈的讚不绝口。 王謐笑道:“中书令若有意,临走可以带几个回去,岂不是好。” 周琳连连摆手,“年纪大了,可吃不消了,再说回去还要和夫人解释,搞得家宅不寧的。” “倒是你们两个新婚不久,血气方刚,小心刚则易折啊。”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旁的符翰听了,心中生出几分鄙夷来,心道传闻晋朝高门生活奢靡,无心国事,如今看来倒很是可信啊。 周琳王謐都是戏精,知道符翰回去必然会稟告三人情况,於是做戏做全套,足足看了小半日,在楼里用了西域特色的饭食,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王謐还要结帐,却被符翰告知已经付过了,三人不以为意,就此坐上车马,返回驛馆。 次日他们又是一早出来,在城內逛了一天,仍旧是专往勾栏瓦肆,人群热闹之处去。 这下符翰有些吃不消了,长安虽然尚算安定,但各类人士良莠难分,更別说还有反对谈和,甚至和晋朝有仇的人。 这些人不仅可能是燕国奸细,更有可能是氐族贵族,如果三人这样张扬下去,迟早会出事情。 於是晚上他护送三人回驛馆后,让部下看著门户,自己则是赶著出去,报之当日情况。 他去的却是王猛宅邸,等见到王猛,说了三人今天的行程后,王猛点头道:“我知道了。” “本来陛下是想晾他们几天,挫挫他们锐气,如今看来,这些人倒是有心態很稳。” “昨天就差点闹出事情来,再这样下去,怕是不太好,你且回去,我去向陛下稟报此事。” 次日上午,周琳一行人还要出门,却被符翰拦住,他对眾人道:“陛下已经下旨,即日起开始和谈。” “因为驛馆离皇宫尚远,故陛下令在宫中腾出一处別院,让贵使在其中居住。” 周琳三人心道符秦果然忍不住了,怕是不想自己这些人继续閒逛,所以才想了这么一出,直接让眾人入宫监视起来。 周琳出声道:“我等使团近百人,都要入宫?” 符翰出声道:“陛下有旨,使节可带一二奴婢,其他閒杂人等,仍居別馆,以待消息。” 使团之中,如周琳王謐般的正式使节也就十余人,算上带的奴僕也不过二三十人,其他人就等於是被监视起来了。 符秦不作则已,一作就作得很绝,眾人无法,当即草草收拾,便在符翰护送下入宫。 王謐带著青柳君舞两人上了马车,笑道:“带你们看看王宫的模样,晋朝皇宫进不去,看看秦国的也是好的。” 君舞笑道:“只是这一来,郎君便看不到西域胡女了。” “走之前,是不是还要买几个回去?” 这两日王謐出去逛妓馆,已经成了青柳君舞的谈资,王謐笑道:“別的不说,胡舞確实有可取之处,你倒很適合学。” “不过西域胡女,大多身上有股味道,我鼻子有些灵,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青柳好奇道:“我也听说过这种传闻,不止西域胡人,五胡之中,羯族人的味道也很大。” 王謐说道:“確有此事。” “氐族鲜卑中,有体味的人算少得了,所以有些传言,说其和汉人同源,便是为此。” “当然,其实到了最后,能不能共处,关键还是对於文化风俗的认同感,不然的话,即使是汉人,也不同样自相残杀?” 他一边说著,一边车队进了皇宫,在数百禁卫的簇拥监视下,使团被安排到了一处皇宫別院。 別院地方倒是不小,足够数十人居住,但防卫严密,眾人想要自由行动,是別想了。 次日苻坚便传召了使团一行,这次礼节颇为正式,繁冗的仪式结束后,周琳上前,说了晋朝愿意修好,共同对付燕国的想法。 苻坚坐在上首,微微頷首,对王猛出声道:“爱卿,你带一眾官员,和晋朝太行令商议其中细节。” 王猛出列,答应下来。 苻坚又道:“如今天下,棋道兴盛,才人辈出,此次我大秦诚邀贵朝国手,以对弈以为交流之道。” “此事无关谈判,可同时进行,太行令可安排人手,我这边隨时可以应战。” 他一招手,其大臣行列之中,轮番站出十几人自我介绍,皆是高门望族出身,浸淫棋道数十年的名宿。 周琳心道这明显是將几人分开,以施加压力了啊。 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叫王謐和几名使团官员出来,同样一一做自我介绍。 除了王謐外,其他几人,皆是三四十岁模样,虽然在建康也算有名,但棋道顶级的那几人,其实都没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晋朝高门虽然棋道兴盛,但有时间下棋,还能棋艺精进的,不是年纪大但位高权重如谢安司马昱,要么是年轻如王劭张玄之,而他们是都不会做使节的。 於是选来选去,也只有些年纪尚轻,地位不高的中年官员被选中,虽然他们研究棋道时间不短,但棋艺还是离著顶尖高手差著些火候。 而符秦这边就不一样了,他们身居主场之利,即使位高权重,苻坚只要一句话就能徵召入宫,自然是从数目和质量上,都要远超晋朝。 而符秦也是看准了这点,才如此有信心,如今一眾大臣看著王謐这边寥寥几人,都露出了贏定了的表情。 只有周琳这些深知內情的才知道,其实王謐出使,其他人就都是陪衬。 有王謐在,派再多人也没有用,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王謐能应付多少人的挑战罢了。 那边王猛暗暗观察晋朝使团眾人的神色,发现其竟然並没有露出多少气势受挫的模样,不禁心中一跳。 这是因为太有信心,还是不在乎胜负? 那边苻坚已经是兴致上来,说道:“今日朝事已毕,不如开局对弈,不论输贏,让朕先看看晋国高手的本事如何?” 他既然发话,周琳也只得答应,他吩咐了几句,王謐便带著几名棋手上前,静待挑战。 苻坚当即命人取出棋盘,选出几人,和王謐等人相对坐了,两边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即开始对局。 围棋在两汉时候兴起,渐渐变为高门士族的娱乐活动,在晋朝符秦皆是如此,符秦內的贵族,同样喜爱此道,眼看对局开始,眾人便围了上来,探著脖子旁观。 当然,他们马上注意到,坐在主將位置的,竟然是还不到弱冠的王謐。 先前王謐递书的时候,只有少数大臣知道他的底细来歷,现今看到这种情景,大臣窃窃私语起来,很快便得知了王謐的身份。 有人低声道:“王导孙子?” “晋国这种场合,还要凭藉身份门第排行?” “他就不怕输惨了,丟了家族的人?” 有人轻声道:“管他呢,反正又不是我们输。” “再说了,咱们这边派上去的人,也不是最强的,先看看对方成色再说。” 虽说如此,但符秦这边,明显派出来的人棋力比晋朝使团成员要高,不出半个时辰,除了王謐,其他几人都是脸色难看起来。 王謐则是一边漫不经心落子,一边看著其他几座棋盘上的形势,这一番观察下来,他已经有了基本的判断。 其实他在路上,一直对对己方的几个棋手进行培训补习,相比离开前,这几人的棋力已经进步不少了。 而且这些人之前也大都看过王謐的棋谱,严格来说算是王謐的学生,若是能让王謐教个几年,水平还会更进一步。 但如今时间还是过於仓促,导致这些人还未能融会贯通,若是脱离定式,便会应对失措。 而符秦这边的派出的棋手,则优劣都很明显,长处在於经验丰富,劣势在於有时候会脱离效率最高的定式。 这个劣势对於王謐来说无所谓,但对於其他恶补定式的晋朝棋手来说,反而產生了克制力,所以晋朝这边几乎都处於了下风。 王謐的对手,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他见王謐竟然心不在焉,不由冷哼一声,心道对方也太不起自己了,你局面劣势,不会连这都没看出来吧? 第317章 试探底细 第317章 试探底细 王猛站在大臣人群中间,他没有看棋盘,而是在观察东晋使团的棋手们的表情。 现在对弈不算正式交手,看似是苻坚隨口提出的要求,却並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王猛提前策划的。 两国和谈,在晋朝很多官员眼里,对弈这一步並不算重要,充其量不过是和谈附带的调剂罢了。 但苻秦却是给予了相当的重视,因为在苻坚王猛看来,这关係著中原地区关於文化传承正统的导向。 这十年来,在苻秦治理下,氐族和汉人开始有了加速融合的趋势,但苻坚王猛这对君臣在这个过程中发现,虽明面上说氐汉一体,但现实是不可能不分主次。 氐汉以谁为主,一直都爭论不休,当然绝大部分的氐人贵族,自然是拥护以氐为主。 但苻坚王猛渐渐发现,低族无论是人数规模,还是文化底蕴,都无法完全驾驭汉人。 之前羯族採取的极端杀戮手段,却遭到了更为强烈的反噬,已经证明这种做法行不通,所以苻坚需要寻找更为柔和的方式。 这个尝试,便是在氐汉一体的名分下,看似以汉人的文化活动为主,但主导权却操纵於氐人手中,然后潜移默化进行导向。 这样苻秦治下,无论汉人做什么事情,都会被归於氐人统治之功,且这些汉人越做出实绩,其对於符秦的归属感也越强。 相反要是汉人官员士族被打压,过得不如意,他们当然不会產生认同感,但若是將其抬到相当的高度,那便会让其產生自己也是符秦统治阶级一员的想法。 用后世的说法,便是主人翁意识。 从政参政是一方面,而覆盖更广的,便是文化活动了。 而汉人们通过这些活动,对苻秦政权產生认同感的同时,也会慢慢接受氐族政权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从而走向氐族为引导的文化融合方向。 王謐通过后世知识,以及苻坚王猛这对君臣现在的做法,已经大致猜到了其想法,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方式,无疑相当有预见性,后世从北魏到唐朝,皆是採用了类似堵不如疏的手段。 两国对弈便是如此,围棋作为两方高门士族都承认的高雅活动,哪一方取胜,都可以提振內部凝聚力和信心,从而產生良好的文化氛围导向。 东晋不重视,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视自己为正统,输了也不会影响高门士族多少,总不会连围棋都不下了。 但苻秦这边就不一样了,他们是要爭正统,自然要贏,才能在文化方面的日积月累中,建立出对东晋的文化优势。 所以他们这次找派出的苻秦棋院国手,虽然其大部分都是汉人,但能参与到决定国事的顶级交流中,也是与有荣焉,自然会竭尽全力。 他们能帮苻秦贏下对局,必然会得到丰厚的封赏,这对於苻秦国內的各类汉人人才,也会是极为正面的鼓舞。 但从王謐的角度来看,此举无疑是钝刀子割肉,挖东晋文化墙角,长此以往,苻秦內部凝聚力增强,会自上而下,形成民眾对於苻秦政权的高度认同感。 若是如此,那如果战事到来,他们对於攻打家乡的军队,便会认为其是敌人,从而產生朴素的保家卫国的想法和举动。 那个时候,即使打过来的是东晋北伐军,当地的百姓民眾,也不会觉得对方是来解救自己的,只会认为是破坏自己美好生活的。 毕竟在中国漫长的封建歷史上,和平是极为宝贵,战乱必定伴隨著饥荒和灾祸。 民眾若在当地过得很好,若是遭遇打仗,他们是会觉得带来更好的生活,亦或动乱,有后者想法的怕是会占绝大多数。 在王謐看来,这才是將来北伐时,所面对的最大危险。 不怕敌人强大,只要其倒行逆施,民不聊生,自有民眾揭竿而起,配合北伐军起事。 若內外夹攻,即使再强大的异族政权,也迟早有被顛覆毁灭的一天,而且其越是压迫百姓,反噬也越大。 为何桓温第二次北伐时,可说是最好的时机,便是当时苻秦內部混乱,苻健將死,继位的苻生是个少有的暴君,当时关中百姓过得並不好,所以桓温大军到了长安附近,百姓纷纷出来喜迎王师。 但结果却让他们极为失望,桓温最后退兵,没有攻打长安,失去了关中民心,之后苻坚上位,採取怀柔政策,民心归附,如今要是再北伐长安,无疑是上了好几个难度。 別说在吏治清明的苻秦,就是王謐在攻打燕国的时候,打到青州境內,同样发现了这个问题。 当地很多民眾,对於北伐,已经失去了热情,固然有东晋多年来让他们失望的原因,更有燕国的慕容恪摄政下,採取了宽和政策的因素。 只简简单单一项减税,就让当地百姓起事的可能性大减,使其有口饱饭,谁愿意冒著全家性命造反? 王謐深知这样下去,北伐越拖,难度越高,他也知道桓温肯定明白这点,所以其也在等待最好的北伐时机,那就是敌国內政混乱,对下苛薄之时。 后世桓温第三次北伐,寧愿选择兵力更加雄厚,地处中原的燕国,也不愿选择更好打的苻秦,便是因为苻秦內部矛盾要远比燕国小得多。 而王謐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提前撬开这道缝隙,千里之堤,毁於蚁穴,这看似不起眼的对弈,便是潜藏著未来机会的战场,即使这机会极为渺小。 他隨手落下一子,感受到不少目光在打量自己,便眯缝著眼睛,不露痕跡同眼角余光观察著符秦一眾大臣。 他知道王猛有很大可能在人群中,但此时的王猛,尚且没有经歷过后世的灭燕之战,无论是声望还是官职都没有到达巔峰,所以王謐难以从站位和官袍中辨认出来,只能暗暗观察。 隨著一颗颗棋子落下,几方棋盘上面,也渐渐形势明朗,开始现出了胜负的雏形。 相比符秦那边棋手的淡定自若,东晋这边的官员,显然要艰难得多,几人额头上都渗出了汗珠。 在晋朝那边,棋道往往是用来陶冶情操的,虽然王謐在建康带起了一波风气,但大部分士族也只是將其当做一项娱乐,很多人並不看重胜负。 但在符秦这边却不一样,棋院就是以追求胜负为目標,所以搏杀相当凶猛,这和晋朝的风格截然不同,倒和王謐有几分相似。 王謐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隨手落下一子后,苻坚声音响起,“今日並不是正式胜负,就点到为止吧。” 眾人听了,皆是起身离开棋盘,退后致礼,苻坚出声道:“尔等先回去歇息,晚上朕设宴招待。” 周琳等人一起,向著苻坚行礼拜別,退出殿去,王謐走到殿外,眼睛往后一扫,看到符秦的几名棋手,已经站在棋盘边上,开始说著什么。 他心道这这次试探摸底,只怕除了自己,其他人都被摸得差不多了,符秦为了贏,还真是慎重啊。 看这样子,符秦必然会在对弈时,公开让人观礼,然后彻底將东晋击败,藉此扬威吧? 眾人回到別馆,周琳將方才下棋的人都请到屋內,出声道:“诸位觉得,苻秦棋手水准如何?” 几位棋手面上都显出尷尬之色,大部分都出声道:“吾等棋力,实在不如对方,再继续下去,只怕要输。” 只有一个人自信满满道:“我已经快贏了,要不是秦王喝止,我有把握在二十手內取胜。” 王謐却出声道:“不,你是输得最惨的那个,三十手之內,你的大龙会被分断,两块棋都活不成。” 那人瞠目结舌,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不会吧,武冈侯也在下棋,是不是看错了? “” 王謐见其脸上兀自带著些不服气的样子,出声道:“拿棋盘来。” 眾人连忙搬出棋盘,王謐一子子摆了上去,分毫不差,等他摆出最后一手,对那人道:“没错吧?” 那人呆滯道:“武冈侯看了几眼,都记住了?” 王謐不答,然后拿著棋子继续摆了下去,果然二十多手后,形势分明,和先前说的一模一样。 他出声道:“你不要心存侥倖,认为对方看不出来,对方既然能给你挖这么大坑,绝对是有预谋的。” 他指著边角,“不然他先前也不会放弃这块棋了,看似你占了便宜,其实他把你拿捏的死死的。” 这下包括那人在內,所有人皆是感嘆道:“吾等这些年白活了,下了这么久,还不如武冈侯隨便一眼。” 王謐摇头道:“只不过是我每次下棋,都以战场上的生死看待胜负,只有这种觉悟,才会想尽一切去贏。” 他把其他人的棋路皆是摆了出来,一一讲解,眾人皆是心悦诚服,说道:“我等给武冈侯拖后腿了啊。” 王謐出声道:“但我终归只是一人,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符秦这次准备极为充分,我猜他们肯定要大张旗鼓造势,將我们惨败宣之天下。” “到时候我朝兵事不优,棋道大败,天下对於我朝信心大减,前景堪忧,还请诸君尽力吧。 “” 周琳和眾人面面相覷,话是如此说,但棋艺哪是一朝一夕可以精进的,其大概率下到最后,还是只能指望王謐。 周琳出声道:“稚远这几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对方很可能用车轮战对付你。 f 王謐见眾人一脸期冀的神色,心中嘆息,他倒是不怎么怕车轮战,毕竟他也没用全力o 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符秦不要脸,直接搞个五对五计分,自己即使能贏,那大概率都是一比四,还怎么贏? 第318章 从此陌路 第318章 从此陌路 啪啪啪,城南一隅,一座小院的木门被人狠狠拍响。 冬日的寒风吹过小巷,鸣鸣的风声混杂著拍门声,迴荡在街头巷尾。 有人偷偷探出头来,看敲门的人身材高大,脸上还有几道刀疤,面相凶恶,便又偷偷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门才吱呀一声打开,等开门的主人看到来客时,脸上先是愕然,隨即是苦笑:“老白,真有你的,这都找得到我?” 老白冷笑道:“怎么,怕了?” “不声不响离开郎君的时候,你怎么不怕?” 主人正是钱二,他看著外面似乎有人向这边看,便咬咬牙道:“先进来吧。” 老白梗著脖子,“不怕你我相见的事情,被人告发?” 钱二指了指两边街道,“在长安城里,你以为能瞒得住什么。” 他转过身,往院里走去,老白哼了声,踏进院子,將院门一带,隨即跟著走进去。 钱二感受到身后老白盯著自己,有如杀气的实质在脖子上扫来扫去,仍是身子挺直,脚步稳定。 院中有座石桌,几个石凳,钱二刚要请老白坐下,有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从屋里站了出来,说道:“大郎,有客来?” 老白定睛望去,那女子长得颇为乾净,脸红红的,但一双手却是布满了伤口皴裂。 她身后探出两个脑袋,一男一女,都留著垂髫,约莫七八岁年纪,正惴惴不安打量著老白。 见到这般光景,老白怔了一下,隨即坐到石凳上,失笑道:“原来如此。” 女子见状,对钱二道:“大郎,天这么冷,怎么能让客人坐在外面,还是到屋里吧。 “” 钱二盯著老白,“他酒品不好,我怕他喝醉打翻了家具。” 老白嘿了一声,“我还怕你在酒里给我下毒呢。” 冬风呼呼吹过,气氛骤然冷了下来,两个孩子嚇得往女子身后缩了缩。 女子也看出来两人之间的紧张,出声道:“家里还有些米,昨日割的肉还有半块,吃饱了再说?” 寒风掠过小院,气温似乎回升了些,老白站起身,钱二袖子里面的手微微一动,就听老白道:“好,进屋。” 钱二鬆了口气,转头对女子说,“再炒个菜,温壶酒。” 女子听了,带著两个孩子往灶房去了,钱二领著老白进屋,两人將鞋脱了,盘腿上了炕。 老白仔细打量,发现屋里床上,虽然无甚多余摆设,却收拾得颇为乾净,最让他惊讶的是,屁股下面的炕,竟传来阵阵暖意。 老白歪了歪头,看到炕边塞柴的孔洞,嘆道:“不错啊钱二,婆娘孩子热炕头,换了谁也不愿意回去吧。” 钱二沉声道:“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离开的时候,是五六年前,那时候两个孩子才两三岁。” “我亏欠了他们三人很多,换了你会怎么做?” 老白默然,过了一会才冷笑道:“所以你就这么离开了郎君,连招呼都不打?” “你现在这畏首畏尾的样子,很难让我想像前番时候,在战阵上杀人的样子。” 那边女子端著木盘,盘上放著酒壶酒杯走到门口,听到老白的话,微微低了头,將木盘放在炕上桌上,又退了出去。 钱二拿起酒壶,给自己和老白斟满,他举起酒杯,说道:“这是尚书赐的,味道和南边大不相同,我先干为敬。” 看著钱二喝了下去,老白举杯抿了一口,只觉一股微微辛辣之意顺著喉咙直到腹中。 他嘿了一声,“尚书?” “王猛?” 钱二笑道:“想不到吧,我要做的事情极为危险,自然是有大人物在后面。” “这些年尚书对我家人很不错,也没让她们冻著饿著,我已经很感激了。” 老白又抿了一口,“所以这就是你背叛郎君的理由。” 钱二有些恼火,“別人不知道,你老白还不知道?” “离开之前,郎君怎么和我说的?” “只要到了长安,一切都由我自决。” “他说这一年多,我已经做了足够的事情,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怪我,你不是都听到了?” 老白冷笑道:“所以你把郎君的事情,都理直气壮抖了个一乾二净?” 钱二出声道:“郎君能不知道?” “他既然放我回来,自然早就有此打算,不是吗?” 老白出声道:“你说了什么?” 钱二道:“所有。” “从我在江盗臥底,到被郎君招揽,再到这一年多来行军打仗的事情,以及郎君最后对我说的话,都说了,一点都没有漏。” 老白骂了声,“妈的,你倒是实诚,对郎君有没有这样推心置腹过?” 钱二又给老白倒上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些细作,想要瞒住什么,其实是很难的,尚书可不是个简单人物。”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有话直说,包括当下你我的对话,我之后去有司呈报。” 老白无语,“这样过得不累吗?” 钱二默默给自己倒满一杯,仰头倒进嗓子里面,“做什么不累,回去打仗不也是挣命,搏到后面,不还是为了婆娘孩子。” 老白嘲讽道:“你倒是重情重义,我还以为你会干脆在南边再起炉灶,另娶新欢呢。” “看来还是郎君开的价码不够高啊。” 钱二摇头,“不是这样的。” “其实我在郎君手下拿到的俸禄,要比这边高。” “但我在这边,总是有笔早先欠的债,南边再好,也还不了。 老白摇头道:“你真不像是个探子。” 钱二苦笑道:“是吧,当初我也觉得不是这块料,但当时汉人能找个餬口的活计很难,更別说养活一大家子了。” “现在看起来,我这个决定,算是对了吧。” 老白一时间无言以对。 不多时,女子端著一盆肉,一碟菜,两碗麦饭走了进来,两个孩子扒在门框上,瞪著大眼睛往里张望。 钱二转过头,挥挥手,“去去去,去灶房跟你们娘吃饭去。” 两个童子这才拉著女子,啪嗒啪嗒往灶房去了。 老白端起碗,不声不响往嘴里扒拉,足足吃了大半碗,才將碗重重放下,“下次再见,也许就是战场上了。” 钱二苦笑道:“未必,我多半会谋个城中閒差,上阵打仗,把脑袋別在腰上,也没什么意思。” 老白摇摇头,“妈的,当初我最看不顺眼的,一个是朱亮,一个是你,偏偏咱们几个打仗配合最多。” “以后又要找搭子了。” 钱二看了眼老白的胳膊,“禿髮勃斤那一仗,你手受伤不轻吧?” “我之后都没看你拉过弓。” 老白骂了一声,“你小子眼睛还是那么毒。” 他站起身,“没意思,我自己打探消息去了。” 钱二张口,说了几个地名,“这几个地方的人消息灵通,能省你不少事情。” 老白失笑道:“你就不怕被人告发?” 钱二悠悠道:“消息是你凭本事打探的,与我何干?” 老白笑了起来,端起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你这个人,活得一点都不通透。” 说完他大踏步走出门去,“走了。 钱二对著老白背影举杯,“不送。”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隨即啪嗒一声关闭,脚步声渐渐远去。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门外重新探进来一个脑袋,女童怯生生道:“阿父,是不是討债的?” “你不会从外面欠了很多钱吧?” 钱二出声道:“如果是呢?” 女童哦了一声,“那等我长大些,帮著阿父做工,一起还啊。” “別把我卖掉就行。” 钱二开心地笑了起来,“无论欠多少,也不会把你们卖掉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前,將院门缓缓关上,將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王謐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头顶上黑漆漆一片,雪花开始飘飘扬扬洒了下来。 今晚苻坚的宴席,他並没有去,而是和青柳连著下了十盘快棋,还在和君舞同时摆著慢棋。 足足下了两个多时辰,饶是王謐要是脑子有些发涨,便出来透口气。 毕竟这一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战阵之上,对弈的反应都慢了不少,为了確保不出问题,他只能恶补一番了。 虽然定式都还记得,但谁知道苻秦到时候会搞出什么奇操作来,毕竟在王謐的计划中,只有贏,而且贏得乾脆利落,毫无爭议,才能贏得对方的尊重。 王謐知道此时老白应该正在长安城里搜集情报,其实除了入宫的这些使团成员,剩下的隨行奴僕,几乎都是挑选出来的细作探子。 情报一直都是两国战略的一环,出使便是最为名正言顺打探情报的机会,所以没有人会错过。 但这些对王謐来说,都和他无关了,现在王謐需要把握到,苻坚和王猛对於和谈的想法,到底是有几分真心的。 后世桓温北伐,苻秦被刺,现实这对君臣並不是人畜无害的傻白甜,而是利益至上,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那种。 王謐也曾设想过,若是桓温没有败的那么惨,没有露出那么大的破绽,苻秦还会冒著危险背刺吗? 毕竟在苻秦眼中最为重要的战略目標,是燕国的鄴城,到时他们有限攻击的对象,会不会变成燕国? 王謐要搞清楚,將来战事一开,苻秦会如何去做,以及如何利用他们现在的心理想法,將形势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