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妻为妓?重生嫁新帝诛你九族》 第1章 她没有叛国 “让让!让让!” 喧闹的街市上突然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厉喝,行人纷纷避让,不消片刻,便看到將军府一行人抬著个铁笼子正往菜市方向走。 铁笼上罩著黑布,一阵风吹来,布被掀开一角,百姓们顿时惊得瞪大了眼。 那笼子里关著的,竟不是猛兽而是名女子!? 她衣不蔽体地蜷缩在笼子里,身上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新旧伤痕如同丑陋的藤蔓,缠绕遍布! 有些地方凝结著深紫色的血痂,有些地方却已溃烂,正缓缓渗出浑浊的脓水……简直令人毛骨悚然,不忍直视! 笼子被重重地扔在刑场上,两个粗使婆子粗鲁地將里面的人拖出来。 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围拢上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才看清那笼子里关著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將军府的少夫人、昔日的神医苏明月! 大雪纷飞,寒风刺骨,苏明月蜷缩著身子,虚弱地睁著眼缝。 “救我……救救我……”她朝著下面围观的百姓们,发出求救的声音。 可即便她尽了所有努力,发出的声音却嘶哑得犹如生锈的锯子,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叛国……” 忽地,一只乌皮靴狠狠踩在了她早已血肉模糊的手上。 苏明月疼得闷哼一声,看著靴面上那些细密的针脚,心中不由冷笑了声…… 他厌极了她,却始终捨不得脱下她曾经为他亲手缝製的快靴。 萧云贺目光扫过在场百姓,眼中明晃晃地闪过一丝痛楚:“诸位乡亲!潜伏在我军中的北狄细作现已查明——正是本將军的髮妻!” 听到“细作”二字,方才还觉得苏明月可怜的百姓们立刻群情激奋。 “真是畜生!怪不得她能活著从北狄回来,原来是通敌叛国了!” “忘恩负义、你臭不要脸!將军府不嫌弃你在北狄做了三年婊子,好吃好喝,依旧將你当少夫人养著,你就是这么报答將军府的?” 百姓们恨得咬牙切齿,全然忘了曾经受过苏明月多少恩惠,隨手抓起手边儿物件儿就死命地往她身上砸。 好吃好喝? 他们说的是萧家人不管冬日严寒、夏日酷暑,让她浆洗衣物,吃著狗都不吃的剩饭,在祠堂睡了整整三年吗? 她能活著从北狄回来,是因为三年期限已到,北狄人想拿她噁心萧家人! 六年前,北狄铁骑压境,兵临烬州城下…… 烽火连天,城墙將倾,她作为將军府的少夫人,烬州城医术最好的大夫,正穿梭在伤兵之间竭力救治。 却不想萧云贺为了阻拦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妹前往北狄和亲,竟將她亲自押上了送往敌国的马车! 呵,典妻为妓……没人问她愿与不愿,她便被当作休战的台阶,在这些人一声声“將军高义”的呼喊声中,被堂而皇之地送了出去! 三年后,她拖著满身伤痕重返故国,只想用拼死窃得的北狄军情,与萧云贺换取一纸休书,从此避世。 萧云贺明明答应了……可她却再也没能踏出將军府的大门! 起初她怎么也想不通,萧家人视她为耻辱,对她厌恶至极,为何却坚持不肯放她离开? 后来她才恍然大悟——在许多燕国守军眼中,她不顾己身前往北狄苦熬整整三年,是忍辱负重的巾幗英雄! 英雄理当被铭记、被敬仰,岂能任人唾弃,如敝履般被狼狈地逐出家门? 为了稳定军心维繫威望,萧家父子永远不可能放她离开將军府! 再后来,萧家军凭藉她捨命带回来的情报,一路势如破竹,直捣北狄王庭,重挫北狄锐气。 皇帝龙顏大悦,以八百里加急下旨,特封萧將军为镇国公,赐九世袭爵之殊恩。 萧云贺得赐丹书铁券。 萧夫人获封一品誥命。 就连萧云贺的表妹柳縈都能得偿所愿,获得赐婚圣旨,嫁与萧云贺为平妻。 而她呢,她这个最该受到褒奖的人,却什么都没得到! 呵…… 可即便她已经认命了,这些人也还是不肯放过她! 一个月前,萧云贺贪功冒进,终究兵败北狄,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得知唯一的儿子竟犯下如此滔天之过,萧母当即將一切罪责推到她的头上,给她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萧父默立一旁,亲自偽造了她通敌的罪证! 她夫君萧云贺,更是提笔写下了告发她的文书!! “人证物证”俱全,她就此被囚入军中大牢,日日夜夜,受尽酷刑折磨。 当真是生不如死! 刑台下的柳縈露出悲伤怜悯的表情,她走上台,解下自己的披风,蹲下身为苏明月盖好,得意洋洋地看著苟延残喘的女人。 “姐姐还不知道吧,当年送你去北狄为妓,是我一手策划的!” “也是我与姑母说,你这一身医术可生死人肉白骨,若叫敌国学了去,后患无穷……她这才下令,命人一根根地、生生掰断了你的十指。” “还有啊,萧郎战败不是你的错,是我將他的作战计划,故意透给了北狄的细作。” ??? 苏明月猛地睁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为什么? 她曾对她真心以待,视她为闺中密友!她为何要这么做啊?? 柳縈眸中恨意滔天,却抬手抚上了那张曾让她嫉妒得发狂的脸。 “当初圣上赐婚,放著那么多的皇亲贵胄你不选,谁让你偏偏与我抢夫君!?” “我与萧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知不知道,我才是这將军府的真千金!” “你所拥有的荣耀、地位、身份……全都是我给的!可凭什么只要有你在,我就永远只能是萧云贺的二夫人?” “凭什么?!” 往事歷歷在目…… 苏明月恍然大悟……呵,原来竟是这样! 怪不得柳氏待她,竟比待亲生女儿都要好……原来那萧云贺,居然是个假少爷!! 可旁人未必知道,她却可以肯定,柳縈根本不可能是柳令仪的亲生女儿! 真是可笑…… 她口中猛地涌出一口咸腥,死死盯著柳縈,趁她不备在她手上狠狠咬了下去! “啊——!” “縈儿!?”萧云贺惊惶大喊。 苏明月循声朝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望去,下一刻却被萧云贺猛地踹中胸口,如破布一般飞出去重重撞在了刑柱上! 一口鲜血“噗”地喷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再睁眼,苏明月竟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被皇帝赐婚的这日。 “苏女医救治太后有功,该当重赏!” “这满朝的青年才俊、王公贵胄,但凡是你看中的,朕亲自为你赐婚,送你出嫁!” 第2章 与渣男划清界限 欢声笑语中,皇帝威严又不失慈和的声音自高处凌空传来,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满殿瞬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凝在了御阶之下。 苏明月身著淡蓝色的留仙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轻纱大袖衫,她半披青丝,仅以一支缠丝银簪綰住部分髮丝,就那么怔怔立在殿前。 殿外明月正悬,殿內烛火通明…… 光影交错间,更衬得她瓷白的脸上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本该瀲灩的杏眸,扫过满殿繁华时,却淬著与年纪不符的冷冽与锐利,似寒潭映月,深不见底。 嘶…… 苏明月赶忙掐了自己一把,迫使自己从重生的震惊中回过神。 她记得这一年的中秋宫宴,皇帝也邀了她入宫,明明说要重赏她,却当场为她赐了婚! 柳縈那些锥心蚀骨的话,言犹在耳。 苏明月目眥欲裂,捏得拳头咯吱直响。 她恨自己识人不明! 恨那些畜生不如的东西狼心狗肺!恨他们恩將仇报! 他们不配为人! 全都不该好活!! 仇恨、愤怒、重生的狂喜……如惊涛般在她胸口下不断衝撞。 苏明月狠狠闭了闭眼,在心底立下血誓—— 既然上天垂怜,让她可以重活一世…… 那她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这一世,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鱼肉!! 既然那柳縈与萧云贺情深意切......那她就成全这对渣男贱女,她倒要看看,他们这一世,是否还能那般恩爱和睦? 看柳縈假千金的身份暴露后,她柳令仪如何面对!? 看没了她的嫁妆,那柳令仪怎么怂恿她夫君,带著她和她儿萧云贺搬出平阳侯府,自立门户!? 看这一世,没有她去求太后求皇帝,那萧泓毅如何去往边关,如何成为大名鼎鼎的萧大將军!? 听得“赐婚”二字,篤定苏明月定会成为自己儿媳的萧泓毅,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 这苏氏虽为孤女,若得皇帝张罗婚事,嫁妆必然颇丰! 柳氏说得对,他那个叔父平阳侯,虽不曾娶妻、膝下也无子嗣,身子骨还不好,整日坐个轮椅…… 可他毕竟才二十有六,年纪整整比他还小了一旬!自己如何能等著继承他的爵位? 不成不成! 他不能再这般等下去了! 待苏氏的嫁妆到手,他就听柳氏的,搬出平阳侯府,自己立户! 都不用琢磨皇帝会给苏明月多少嫁妆,单是她抬进他们大房院儿里的那些私產,就足够他立府了! 而且这苏氏如今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只要她肯替他说些好话,他定然不用再去守城门了! 建功立业是迟早的事! 萧泓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不由得畅想起自己封侯拜相,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萧云贺皱著眉头朝柳縈瞄去,他与苏明月的赐婚圣旨一下,縈儿一定会很难过……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她若仍执意非他不嫁,待他与月儿成婚后,他便將她抬入府中,能护她安稳一生,也算是全了她对自己的情意! 他满面愁容,伸手理了理衣襟,只等皇帝下旨那刻站出去,叩谢隆恩。 见苏明月愣住,皇后掩唇轻笑了声,“哪有陛下这般,当眾问姑娘家这种话的!?” “您看这苏女医都害羞得张不开口了!” “不过……”眼波流转,她幽幽看向苏明月。 “臣妾倒是听说,苏女医一直借住在平阳侯府,心悦平阳侯府的大少爷已久……” “那萧云贺至今尚未婚配,他父亲母亲,对苏女医这个未来儿媳,亦是满意得很!” 上辈子皇后也说了这一番话。 那时的苏明月脸颊通红,垂头默认了此事。 皇帝看在眼中,当场便命人取来纸笔,亲自写下了赐婚的圣旨。 “哦?苏女医竟喜欢平阳侯府的大少爷?”皇帝眉头轻皱,若有所思地望向苏明月。 那萧云贺资质平庸、无功无绩,不过一介白丁,他怎配得上苏姑娘? 几息间,满殿目光又重新落在苏明月身上,或是好奇,或是鄙夷。 前世,苏明月一直沉浸在即將嫁给心上人的喜悦里,並未察觉不妥。 可眼下,她怎么琢磨皇后方才那番话,都觉得她没安好心,是在故意毁她的名声! 奇怪…… 她不曾得罪过皇后啊?! 苏明月暗自思忖。 犹记得前世直到宫宴散了她才知道,柳令仪偏心柳縈,竟將大女儿萧晏寧叫到府里绑了,让柳縈顶著她的身份入了宫。 表面姑侄偏宠,暗地里母女情深是么? 呵,既然她二人这般胆大,也不好白让她们来宫里一趟,总得在人前露露脸不是…… 眼见皇帝就要开口下旨,苏明月抢先一步站了出去,伏跪於地,重重叩首: “启稟皇上,启稟皇后娘娘,萧大公子与其表妹柳縈情投意合,更早已互许终身,民女万不敢耽误他人姻缘!” “入京三年,民女之所以一直借住在平阳侯府,只是对平阳侯的病症颇感兴趣,一直欲寻医治之法!” “皇上与娘娘若是不信,大可以直接询问柳縈姑娘!” 萧云贺猛然抬头。 他是一贯心疼縈儿表妹……可他何时与表妹互许终身了? 他面色愕然,眉眼间更是浮出了一丝恼意。 就算月儿一向不喜欢縈儿表妹……可眼下是什么场合?怎容她这般胡乱使性子!? 看来他平日还是太纵著她了! ……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下意识往皇后那边瞄了一眼。 不等大伙儿看清皇后脸色,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急急上前,径直跪倒叩首: “臣女柳縈,恭请皇上圣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苏女医所言句句属实!为全苏女医清誉,臣女愿当场作证,还望皇上、皇后明察!亦求皇上成全!” 柳縈伏在地上,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心中早已盈满了不甘与嫉恨。 她祖父是国子监祭酒,从四品官员,她父亲是国子监司业! 且不说她本就该入住平阳侯府……柳家满门清贵,姑母早有意让她嫁给云贺哥哥! 那苏明月不过是个毫无倚仗的孤女,凭什么姑丈更想让她做儿媳? 既然她苏明月方才都那般说了,还点名要她作证,那她便借著这个机会,敲定与云贺哥哥的婚事! 苏明月见柳縈竟主动跳了出来,惊讶之余,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 她真当任谁都有资格,能得天家赐婚? 不自量力……是福是祸,只怕还未可知呢! 第3章 哭著求她別走? 皇后看著地上那抹刺眼的鹅黄,眉心狠狠一跳,转眸瞥向身侧的女官。 那女官当即上前一步,躬身低语:“稟娘娘,听闻柳祭酒府上的四小姐,名唤柳縈,而柳家正是萧大夫人的母家。” “放肆!”皇后竖眉,勃然大怒,“宫宴规矩森严,除皇亲勛贵外,唯三品以上大员可携眷,这是铁律!” “本宫倒要问问,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將此女带入宫中?” 柳令仪急忙扑跪上前:“皇后娘娘息怒!臣妇……” “住口!”皇后凤眸含煞,儼然气得不轻,“宫规森严,岂容你来狡辩?来人!先將这扰乱宫宴的柳家女拖出去,杖责三十!” 三、三十!? 那岂不要了縈儿的命?? 柳令仪颤抖不已,又听得皇后近乎咬牙切齿道:“柳氏藐视宫廷!胆大妄为!杖二十,即刻逐出宫去!往后,柳氏女眷,永不得踏入宫门半步!” 好好的棋,全被毁了! 皇后深深呼吸,正欲起身向皇帝告罪,就听那苏明月朗声道:“稟皇上,民女心悦平阳侯萧凛,还望皇上成全!” 什么??? 萧云贺不知死活地、腾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敢相信。 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何时与萧凛有情了?? 那萧凛可是他的叔祖父!难不成,他往后要管她叫祖母不成?! ??? 只一剎那,满殿譁然。 苏氏居然想要嫁给平阳侯萧凛? 萧大公子身体强健,与她年龄相仿,嫁给他不好么? 皇后笑容僵在脸上,忙转头看向皇帝:“陛下,依臣妾所见,婚姻大事还是要两情相悦才行,不如问问平阳侯本人?” 闻言,伏在地上的苏明月不由蹙起了眉头。 皇上给哪个男儿赐婚时,可有问过人家姑娘的意见?怎的到了她这里,还讲究上了? 那萧凛若是不答应此事,她如何还能入平阳侯府报仇? 苏明月心中腹誹,耳边很快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她斜眸偷偷去看,竟是萧云贺推著萧凛上前了! 呵,这廝倒是会给萧云贺找台阶下,如此一来,他方才那唐突的一站,倒不一定会落得个藐视皇威的罪过了…… 出了平阳侯府,萧家人果然还是向著萧家人! 苏明月脸色瞬间难看。 她时时刻刻想著要报復“將军府”的所有人。 议论声越来越小,所有人渐渐將目光定在了萧凛身上。 平阳侯身子骨一向不好,素来深居简出,鲜少在人前露面,京中识得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 没成想,今日这人竟也来了?倒是稀奇! 萧凛一身松青色绣竹纹长袍,墨发整齐地束於冠中,面容清润,虽坐於轮椅之上,可那贵雅风姿,竟將满殿卓然挺立的儿郎都比下去了三分。 一时间,殿內窃语声四起,眾人纷纷向他投去探究与好奇的目光。 可但凡触及那张清雋却冷肃的面容,无一不觉得他周身带著不容僭越的威仪,不由得心头一凛,纷纷收回了目光。 “微臣萧凛,恳请皇上、皇后娘娘恩准,微臣愿迎娶苏姑娘为妻。” 清朗的声音不设防地钻入苏明月耳中,让她不由打了个寒战。 前世两次险些被萧凛欺辱的记忆,瞬间不受控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一次是她与萧云贺大婚那日,他喝得醉醺醺的,闯进喜房,掀了她的盖头欺身而上,质问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嫁人?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那天,一向孱弱、只能靠轮椅出行的他,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將她按在喜床上让她动弹不得! 他撕扯她的喜袍,咬破她的嘴唇,若非萧云贺回来得及时,他甚至差点儿强要她。 也正是因为那日的事,任她怎么解释,婚后萧云贺一直都不肯碰她……他觉得噁心,他觉得她脏。 她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相信,萧云贺並没有他说的那般爱她,他不信任她,他从来都更爱他自己! 第二次是萧泓毅闹分家,她离开平阳侯府的那日。 萧凛將她的丫鬟打晕,强行將她拉进假山里,一直泪蒙蒙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当时害怕得不行,冲他勉强笑了一下想逃,结果他突然掐著她的脖子,暴怒:“你居然在笑?谁准你对我笑的?你觉得我还笑得出来吗?!” 那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窒息是什么感觉,她拼命去掰萧凛的手,他却赤红著眼,一遍遍地重复问她:“你答应要治好我的?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 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一向矜贵高冷的平阳侯,居然会哭著求她別走?? 简直可怕!! 那日,她以为自己会被他掐死在那座假山里…… 是萧云贺又救了她一次。 可从那以后,萧云贺待她也更冷淡了。 她觉得自己许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惹得萧凛生了误会……自觉有错,他从此便对萧云贺更迁就忍让了。 哪怕他打压自己、贬损自己…… 哪怕他始终不肯与自己圆房,让所有人看她笑话…… 哪怕他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室…… 现在想来,假山那次,是她前世最后一次见到萧凛。 后来她听说,远在京都的萧凛得知她被送往北狄后,竟不顾一切率手下赶往边关,意图去北狄接她回来。 谁知途中遭遇悍匪,萧凛一行人竟生生被烧成了焦炭……连一具全尸都未能寻回。 现在想来,他疯归疯,终究对她是有些情意的吧! 她无根无基,身后没有家族倚仗……任她嫁给哪个有权势的皇亲贵胄做正室,都是给別人添堵,给自己拉仇恨,日后必定艰难! 若想报仇,若想最后给自己寻个安稳度过余生的法子,嫁给萧凛最合適了。 只是不知,今日萧凛会当眾答应赐婚一事,是因著想报她当初的救命之恩?还是这时已经对她动了情? 眼波流转,苏明月广袖下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借著细微痛意提醒自己—— 什么情啊爱啊……男人全都靠不住! 她要靠自己报仇! 她要救自己於水火! 不管萧凛如何想的,日后有多少人倾慕她……这一世,她只图荣华富贵!! 趁热打铁,苏明月深吸一口气,將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民女与平阳侯两情相悦,还望陛下成全!” 第4章 再次刺痛渣男 皇后脸色越发阴沉,怨毒的目光,难以掩饰地看向苏明月。 转头对上皇帝睥睨的眼神,她当即垂眸,將都到嘴边了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皇帝横了她一眼,慈笑著看向苏明月:“既是让你自己选夫婿,朕今日便成全了你的心意,赐婚你与平阳侯。” “你既孤身一人,即刻起便暂住宫中,待钦天监择出吉日,所有出嫁事宜,由內务府操持。” 苏明月再度叩首:“民女,谢陛下恩典!” 轰——! 她与萧凛两情相悦? 苏明月欢快的语调,再次刺痛了萧云贺。 他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准备接旨的苏明月,心如刀割,她怎么可以这么从容的嫁给別人? 不!不可能的! 她一直住在他们三房院中,与萧凛鲜少往来,他们之间何时有的情意? 她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学习如何缝製鞋袜…… 只要他说喜欢的东西,她都会第一时间寻来送与他。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而喜欢那个……喜欢那个年长她许多的病秧子? 定是……她定是因著縈儿的事与他置气,这才闹著要嫁给別人! 她心悦的人,明明一直是他才对! 他不甘心! 她不能这般对他! 萧云贺怒目瞪著苏明月。 发誓定要向她討个说法! 夺回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 直到宫宴结束,两情相悦的苏明月与萧凛,也未曾看对方一眼。 眼见官员们开始陆续退出大殿,苏明月清亮的声音陡然响起:“萧大人!请留步!” 萧泓毅脚步一滯,带著犹疑转身回头。 苏明月快步上前,笑意不达眼底:“民女不日將从宫中出嫁,暂存在您院中的那些金银物件儿,劳烦您儘快整理妥当,我明日便派人去取。” 什么??!! 萧泓毅脸色骤变,眉心高高拧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用那些金银的时候,这丫头又不是不知道?她也没说到时候还要他还啊!? 她当时若是说了,他又怎会生了动用她財帛的心思? 何况三年过去,那些金银他早已用了不少,如何能还? 岂有此理!这丫头摆明了是故意为难他!!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找个託词搪塞过去,就见周遭官员全都停了脚步,纷纷朝他看过来。 萧泓毅脸色霎时通红,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敢再多言语。 “萧大人冷沉著脸迟迟不语,是何意思?”苏明月声音陡然拔高,“不问自取乃是偷……莫非萧大人想私吞民女的財帛不成?” 不等萧泓毅反应,她抬脚上前一步,用只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我两手空空来到京都,所得皆凭医术,每一样值钱的物件儿,都来自朝中诸位大人。” “可朝中官员月俸几两,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冷笑了两声,又道: “民女胆子小,心事重……萧大人若存了別的心思,霸著我的东西不还,那我只好去报官,或者,直接稟明圣上!” “您猜,那些出手阔绰的大人们,愿不愿意將送与我的那些礼单公之於眾?” “他们会把这笔帐,记在谁的头上?” “你……”萧泓毅瞳孔巨震,气得往后踉蹌了一步,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萧云贺,將苏明月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眸中更是怒火翻涌,刚想开口呵斥苏明月不尊长辈、任性妄为…… 一个白面太监朝他二人急匆匆跑来,声音尖细且急促: “萧大人!萧大人不好了……!!” “您快去宫门口看看吧!您家夫人和那柳小姐被打得昏死过去,眼见就要不行了!” “什么!?”萧云贺腾地站了出去,“太医呢?!” 他语气焦急,声音不小。 小太监皱眉看他,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明晃晃的鄙夷。 而后眼神上下乱翻,仿佛在看傻子。 太医? 一介白丁,外加一个城门尉,也配请太医诊治? 若不是背靠平阳侯府这棵大树,莫说参加宫宴了,这爷俩怕是连宫门都靠近不得! 还太医?! 呵!不知所谓!! 萧云贺被眼前小太监的眼神激怒,刚要发作,萧泓毅端起胳膊肘,狠狠懟了他一下。 “这是在宫里,不是咱们平阳侯府!” 理智回笼,萧云贺强忍怒意,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明月:“月儿,你的药箱在哪儿?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太医院的那些庸医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头来还不是月儿控制住了太后的顽疾!? 一群没根的玩意儿……也配狗眼看人低? 萧云贺低沉的目光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骄傲。 这些年来,平阳侯府每每有人抱恙,无论大病小疾,可都是月儿亲自诊治照料的! 旁人请得起吗?请的动吗?! 旁的不说,就为了他月儿手中独家秘制的药膏药丸,朝中多少大臣曾派儿子孙子来卑躬屈膝地求过他! 还瞧不起他?跟这儿堂而皇之地看他们父子的热闹? 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萧云贺下意识冷嗤一声。 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落在周围人眼里,不由引起一阵鬨笑。 倒是传话的太监年纪太小,心里反覆嘀咕“月儿”两个字,心里七上八下。 他没想到这廝竟与苏女医如此相熟,小太监低著头,偷偷打量苏明月的神色…… 然而苏明月却只是冷冷勾了下唇,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萧云贺,转身就走。 她苏明月,永远都不会再为这些狼心狗肺的畜生劳心费力! 不仅如此,她还要让他们——永、坠、地、狱!! 看著苏明月的背影,萧凛脑中“嗡”的一声。 走……走了? 眾目睽睽下,她……竟就这么走了??! 萧泓毅父子僵立当场,顿时觉得似有无数嘲讽的眼神,恨不能將他们盯穿嘍! 丟人现眼! 简直磕磣透了!! 周遭更是很快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声,让他二人比当眾挨了耳光还要难堪。 “快走。”萧泓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色煞白。 萧云贺羞愤不已,更是连耳根都涨得通红。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丟脸过!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捧著他。 二人落荒而逃,將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飞速甩在身后。 刚走出宫门,萧云贺便猛地一拳砸在朱红的宫墙上。 “苏!明!月!”他咬牙切齿,眸中怒火滔天,“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怎么能……怎么能拿我们的婚事赌气?!” “赌气?”萧泓毅冷沉著脸,斜眸看向自己的儿子,却比他清醒些,“如今圣旨以下,我瞧著那丫头认真得很,倒是不似在使性子!” 这桩婚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多时…… 萧云贺沉眸看著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柳縈,心中既疼惜又无奈……她何苦对他用情至此,连性命都不顾? 一旁的公公好心提醒: “您二位快些带萧夫人和柳小姐回去吧,仔细落下病根,往后再不良於行……” 父子二人心头皆是一凛——若是人没了倒也罢了,可若真落下残疾,他们三房顏面何存? 第5章 高兴得太早! 萧家父子对视一眼,无奈嘆气。 平阳侯府倒是供养著府医,可那郎中却只受萧凛一人差遣,傲慢得很! 柳令仪和柳縈伤势太重,等不及回府再寻郎中了,萧泓毅父子只得带著她二人去了最近的医馆。 足足折腾了两天两夜,姑侄俩才幽幽转醒,堪堪保住性命。 一行人回到平阳侯府西苑,见院子里一如往常,苏明月並没派人来搬东西,不由鬆了口气。 西苑的閬风院中,柳令仪被一群人费力抬回臥房。 她趴在刚铺好的贵妃榻上,顶著一张面无血色的脸看向萧泓毅: “就说那小贱人脸皮薄,心里又记掛著云贺,不会將事情做绝的!你们就多余担心!” 听母亲这么说,萧云贺心中当即舒坦不少。 是啊……月儿心中终究是有他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那个残废终究与自己不能相比! 见他唇角微勾心情不错,柳令仪试探地冲萧云贺道:“在意你的又岂止苏氏一个……我倒觉得縈儿更好,起码知根知底!你们可是青梅竹马!” 她覷著萧云贺的脸色,又说:“好孩子,你去你外祖家看看你表妹,你肯哄她几句,她伤势马上能好一半!” 屋中下人神色一怔,不约而同垂下脑袋。 三房父子同时沉了脸,眉心紧拧……都觉得柳令仪非但拎不清,胳膊肘还一如既往地往外拐! 萧泓毅迈开步子,转身便往外头走,“时辰还早,我去趟尉衙。” 萧云贺也告退,他要出去透透气。 …… 三房父子刚走没一会儿,苏明月就带人上门了。 听得有人通稟,柳令仪冷冷哼了一声。 “这个小贱人……现在知道担心本夫人的伤势了?我在那又脏又臭的医馆里熏了整整两日,怎么没见她去瞧我?” “不见!” “让她走!” 因著苏明月爱慕萧云贺,曾经尽心尽力討好三房的每一个人……柳令仪从没被苏明月下过脸,她理所当然以为苏明月是来替她看伤的。 就连三房的下人们也是这般想的。 “夫人息怒,身体是自己的,您犯不著跟苏氏置气!” “秋日风大,且让她在风里吹著,晚些您再召见她便是!” 眼波流转,柳令仪一张满是痛苦疲惫的脸,顿时鬆快了几分。 下人说得对! 虽然苏明月日后便是她的长辈了……可只要她一日没进门,只要她一日想討好她,就不妨碍自己给她立规矩! 啊呸! “什么狗屁长辈!?” “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丫头……” “让她在外头候著!” 下人见她喜怒无常,连忙应“是”,而后小心翼翼奉上她每日都要喝的『八珍琼燕盅』。 柳令仪喜欢喝燕窝。 南洋进贡的上等血燕,盏形饱满,色泽殷红如琥珀,经清泉水反覆挑拣,再配八珍高汤,文火慢燉三个时辰,方能化出凝脂般的琼浆。 光这一碗,就得二十两银子! 要知道大户人家府上的下人、小妾、庶女……最多一个月也不过能得二三两月银! 此等奢靡之物,非显贵不能得! 柳令仪倒不是贪恋它的滋味口感,她所痴迷的——是將其端在手中、搅动羹匙时,旁人眼中流露出的、那掺杂著敬畏与羡妒的目光。 是坊间流传此事时,旁人言语间那份藏不住的艷羡。 仿佛透过那些议论,她才能真正触到那份遥不可及的、属於“贵胄”的体面。 可她此刻浑身疼得直冒冷汗,根本没有胃口!更没心情摆谱…… “先放那儿吧!一个时辰后,让苏氏进来。” 那苏明月千不好万不好,可秘制的止疼丸和止血散却效果奇佳,千金难求! 柳令仪心说:“她若不是实在难受,非得让她在外头站上四五个时辰不可!” 她微蹙著眉头呻吟,刚闭上眼睛假寐,房门“砰”的一声被人撞开了! 她咯噔一下,猛地睁眼,就见苏明月径直坐到了距离她不远处的椅子上,且並未朝她见礼!? “谁让你进来的?!”柳令仪暴怒。 她下意识想起身,却牵动伤势,疼得“嘶”了一声。 苏明月噗嗤一声笑了。 柳令仪登时更恼了! 猝然四目相对,她竟在苏明月那双阴鷙的眸子里,看到了带著杀气的、一抹瘮人的狠戾! 这贱人发的什么疯?! 苏明月冷冷剜她一眼,端起那盅燕窝瞧了瞧,不由勾唇冷笑:“原来大夫人这些年,便是这般挥霍我私產的?” 柳令仪脸颊登时一热。 心说这贱人今日反常得紧,无礼又犀利…… “谁动你私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堂堂平阳侯府大夫人、柳祭酒府上的嫡长女,难道还吃不起一盅燕窝?!” 苏明月將手中玲瓏瓷盅往桌几上重重一搁:“既然大夫人未曾擅用我財物,那便最好。” “当初我本该住进侯爷的渡嵐苑,是你们连拖带拽,求著哄著將我安置在此……这一住,便是三年。” “你们照料我起居,我亦无偿为诸位医病调理……细算起来,倒是你们占了我的便宜。” 苏明月在与三房划清界限。 “不过我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她抬眼,目光如冷刃,“今日来,只为取回暂存於你们院中的,我所有的私人物件儿。” 柳令仪脸色霎时一白,整个人都是蒙的。 苏明月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其他的,我已经命人去清点了,至於你往日那些拐弯抹角问我『借』走的……” 她缓缓取出一本帐册,“我想,还是亲自向你来討为好。” 翻开册页,她声音清晰如珠玉落盘: “红木八角雕牡丹浮纹圆桌一张,黄梨木雕花槅扇四扇,青瓷缠枝莲纹瓶一对,白釉暗刻莲瓣碗盏一套……” “另有自我这儿『借』走的红宝石头面一副,极品翡翠手鐲一对儿,累丝金簪五支,点翠步摇三对儿……” “余下琐碎,便不一一念了。若有损毁折旧,大夫人照价赔银便是。” 她每报一样,柳令仪胸口便明显起伏一次。 她齿关发颤,冲身旁嬤嬤道:“立刻去封了西苑院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再派,再派人去尉衙……请老爷立刻回府!” “是。”嬤嬤匆匆领命退下。 苏明月瞧著柳令仪眼中漫起的血丝,倏然轻笑:“怎么,大夫人用惯了我的东西,便真当成自己的——捨不得还了?” 柳令仪面色一僵,嗓音陡然尖厉:“你血口喷人!” “我父亲乃是国子监祭酒!我自幼受得教养,岂会贪图这些身外之物!?” 胸口憋的闷气终於吐了出去,她渐渐定下心神——这贱人在京中无依无靠,身边不过只有两个丫鬟……她怕她做甚? “苏明月,你可还没嫁进平阳侯府呢!”柳令仪抬起下巴,眸中泛起凶色,“擅闯私宅、强夺財物,按律可是要送官的!” 她冷冷一笑,字字掷地:“总之,若无十足证据证明你口中的东西是你的……这西苑里的器物,你休想带走半件!” 进了她院子的东西,还想拿走? 做梦! 第6章 抄家 西苑院门紧闭,任谁上前敲门都纹丝不动。 偏偏最后领著人强行砸门的,是平阳侯萧凛手下的一眾护卫。 两刻钟后,三房各院儿所有像样的家具都被抬到了院子里,包括装著衣物的箱笼......连柳令仪的閬风院也未能倖免。 柳令仪气得当场昏厥,偏生苏明月她居然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閬风院里登时乱作一团,丫鬟婆子们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应付不来对方抄家那般的架势! 一个时辰后...... 萧泓毅与萧云贺得了消息匆匆赶回府,竟在岔路口撞个正著。 两人並肩疾行,眼看快到要平阳侯府,远远就瞧见府门外停著一长串拉货的马车,粗略一查,少说有十几二十几辆! 围观百姓比肩接踵,將街巷堵得水泄不通,各种声音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 萧泓毅正要命下人前去打探,却见一个身著妃色衣裙的身影,紧跟在一嬤嬤身后,正艰难地从人墙里挤了出来。 萧晏寧生得漂亮,尤其是那副眉眼,她一双黑眸晶亮晶亮的,微微上扬的眉峰替她更增添了几分英气。 配著神態举止,让人一眼便知道,她是个不好惹的! “父亲!”她声音里带著哭腔,似是见到救星一般,死死抓住萧泓毅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有人拿著您的拜帖闯进我婆家,他们不由分说地抬走了苏明月当初送我的黄花梨镜台、云母屏风,还有好些个花瓶摆件......甚至连我的许多脂粉首饰都被抢走了!” “什么?!”萧泓毅咬牙切齿,腮帮子瞬间绷紧,“那苏氏竟真敢如此?!” 他强压怒火拍拍女儿的手,刚要宽慰,却听萧晏寧继续哭诉: “女儿在婆家丟尽了脸面,受人耻笑......回来一看,咱们三房院儿里竟也闯进好多陌生面孔......那阵仗,他们那阵仗简直跟抄家似的!” “除了西苑库房里的现银,他们甚至还將您院子里的那些刀枪剑戟、连带著母亲房中的珠帘都拆下来拿走了!” 她声音发抖,又困惑地问:“父亲,他们还说......苏明月不做我弟妹,倒要做我叔祖母?这话......是何意思啊?” “咱们府中只有平阳侯不曾成亲......可他不是从不议亲,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不要的吗?” “他怎会轻易答应这般荒唐的事??” 轰——!! 萧泓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猛地发黑。 他慌忙扶住车辕,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他珍藏的兵器事小......可库房里那十几万两银子,是他们三房立身的根本啊! 没了这些財帛,一旦分家,他要如何支撑门户?! 萧泓毅想不明白,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事情怎么就急转直下,到了这步田地? 他那个温顺听话的“儿媳妇”,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就变成了想要他们命的活阎王? 一旁的萧云贺听了半天,也没听见萧晏寧提到自己院子少了什么,不由眉目微舒,暗自窃喜:“果然,月儿心里终究还是顾念著我的......” 这念头刚起,却见他院里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衝过来,“扑通”跪倒在他脚边,面如土色:“大少爷!咱们院子......都被苏姑娘派来的人搬空了啊!” “他们......他们连您的衣箱都一併搬走,说是......说是里头的东西腌臢,不配留著,当场就......就一把火烧了!” “你说什么?!”萧云贺额角青筋暴起,拳头都硬了几分 管事偷偷瞥著他铁青的脸色,没敢跟萧云贺说:少爷,您眼下怕是连条换洗的褻裤都没了! 不远处,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的苏明月,正噙著一抹浅笑,好整以暇地欣赏著三房父女崩溃跳脚的模样。 萧云贺如同鬼魅般,撑大那双猩红的眼,倏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放肆!”两个丫鬟抢步上前,將苏明月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满眼警惕地瞪著来人。 隔著两个碍事的丫鬟,萧云贺顶著那张被气得奼紫嫣红的脸,目光死死锁住苏明月。 须臾之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苏明月!你闹够了没有?!” “呵......”苏明月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鄙夷地白了他一眼,转身欲走。 怒火攻心的萧云贺伸手就要去拽她衣袖,却被猛然回身的苏明月,抬腿一脚狠狠踹中了下腹! “呃啊——!” 他痛得瞬间蜷缩下去,狼狈不堪地抬头看向对面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苏明月!你胡闹......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他忍著剧痛,声音嘶哑:“你......你把从三房搬走的东西,原封不动送回来......” “再去,再去皇上面前退了和萧凛的婚事......我、我便原谅你,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时候,我会和縈儿说清楚......你依旧是,是我萧云贺的妻!我风风光光抬你进门!” 苏明月蹙起眉头,冷冷睨著眼前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男人,实在想不通前世的自己,究竟为何会看上这种自以为是的废物? 莫非......当年她被下了降头不成? “我与平阳侯的婚事已定,此生非他不嫁。”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两个月后,你那声『叔祖母』若是叫得好听,我倒不介意给你封个大红封。” 萧云贺瞳孔骤缩,如遭雷击,“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他仰头死死盯著她,声音发颤:“你想逼我认下你这长辈的名分......好让我彻底死心,与你划清界限?” “苏明月!你做梦——!!”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改那个口!就算是死,他也绝不承认她是什么狗屁长辈!! 苏明月懒得再与他纠缠,转身决然离去。 望著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那头,萧云贺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心口闷痛得喘不过气......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拼命从他攥紧的指缝间流逝,再也抓不回来了...... 可明明......明明在中秋前,他们还很好,她还在憧憬要嫁给他!? 第7章 给她改过的机会 二十几辆被装载得满噹噹的马车,终於浩浩荡荡离开了街巷。 不久,坊间便有人放出风声:神医苏明月暂居平阳侯府时,竟失窃了大量財物!萧大夫人为掩家丑,几乎掏空嫁妆才勉强赔上! 那平阳侯府里有一位太夫人,三位夫人......为何旁人不去赔,偏生大夫人柳氏不计代价去赔偿苏神医? 呵,傻子都能猜到怎么回事儿! 当真丟人! 传言愈演愈烈,不光侯府,整个萧氏一族都顏面扫地,甚至有族老提议將萧泓毅一房从族谱除名! 可萧凛始终没有表態,別说除名了,分家都不曾提过! 眾人只当他对三房还有期望。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萧泓毅素来极好脸面,自觉丟尽了人,破天荒地告了假,整日闭门不出。 这些年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三房一家四口对著帐面上所剩无几的银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萧晏寧不敢再提自己的损失,逃也似的离了侯府。 平日她三天两头地往娘家跑,这回竟是隔了半个月,才回去一次。 萧云贺似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终日垂头丧气,整个人都消沉极了! 至於自称自幼接受良好教养,並不贪图身外之物的柳令仪......別说是什么“八珍琼燕盅”了,如今连每日的汤药,她喝著都觉得肉疼! 得知三房连身像样的换洗衣裳都被苏明月拿去抵了帐,萧太夫人只当做自己不知道。 倒是四房好心送了几匹旧布过去,让他们先应应急...... 看著质量下乘,花纹老旧的布匹,萧泓毅面色瞬沉,猛地掀了桌几! “他是我的亲弟弟!” “他是在施捨我么?!” “怎么,现在就连他也开始明目张胆地瞧不起我了?” 萧泓毅气得將西苑最后一套能待客的茶具也砸了,管事看著满地瓷器碎片直心疼...... “他这个儿子就是个废物!一直让他將『生米煮成熟饭』都办不到......好好的儿媳妇,就这么没了!!” 苏明月在三房时,他们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比其他房好? 都多些年没穿过这些普通布料了! 著实令人恼火! 每夜难以安枕时,四人脑中挥之不去的,皆是那日押运苏明月那些財物的长长车队。 捉襟见肘的日子熬了一个月,素来看不惯苏明月的柳令仪,第一个撑不住了! 萧晏寧数貔犰的!她就是她的克星......整日只进不出! 至於那爷俩,除了只会糟践银子,连帮她打理嫁妆中那些田產、铺面这般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利索。 光靠公中每月那点贴补,她们整个三房迟早喝西北风! 从前她百般阻挠萧云贺娶苏明月为妻,如今人家不愿嫁了,她反倒“想通”了。 她叫来萧云贺,眼神闪躲,开口仍带著几分勉强:“你也別整日闷在府里了,为娘见你这样鬱鬱寡欢垂头丧气的......心里难受!” “罢了,你去把苏氏那丫头找回来吧,她在咱们院里住了这些年,冷不丁少了个人,大伙儿也都不习惯......” 她偷偷去瞄萧云贺的脸色,“你与她说,若她肯答应与縈儿一同嫁与你为平妻,为娘便准她过门。” 见萧云贺面有难色,她又道:“她一个乡野出身的孤女,若非瞧她有一身医术,她休想与縈儿平起平坐!” “......”萧云贺一个头两个大,“娘,她如今躲在宫里不出来,儿子上哪儿寻她说这些?” 他沉沉嘆气:“若非您这些年一直死命拦著,我与月儿的孩子......怕是都会叫人了。” 柳令仪眉眼一怔,气得扬声:“你如今倒怪起我来了?你若真这般听话,为娘之前让你娶了縈儿,你为何不娶?!咳咳咳......” “娘......”萧云贺忙替她顺气,“您別著急,儿子知道了,这就去宫门口守著......不信她一辈子不出宫门。” “还有,”柳令仪缓过气,想到苏明月昔日做小伏低的样子,语气又硬起来,“她这次下了咱们的脸,伤了你我的心......你告诉她,成婚后,她的嫁妆须交由我保管!” 她见过苏明月穷大方、不爱金银的样子,也篤定她放不下她儿萧云贺。 顿了顿,她往萧云贺跟前儿凑了凑,压低声音:“若她倔劲儿上来想拿捏咱们......你便先与她圆了房。我就不信,届时萧凛还会娶她!?” 萧云贺面露心虚:“娘,说得容易,哪有那么简单......” 他早就试过,想先斩后奏,奈何始终没成。 “你就按我说的做,她定会妥协......去吧。” 萧云贺嘆著气出了门。 日復一日,他在宫门外足足蹲守了半个月,才终於见到苏明月乘坐马车出了宫。 电光火石间,他不管不顾衝上去,拦住苏明月的车驾,还好车夫反应够快。 “吁——” “咴——!!” 马儿高高扬起前蹄,惊得一声嘶鸣。 车內,苏明月猛地掀开车帘,红著眼瞪向不知死活的萧云贺,咬牙切齿:“岂有此理!简直阴魂不散!” “你寻我何事?”她语气不耐烦,带著明晃晃的愤怒。 “你还好意思问?!”萧云贺瞪著她,怒声斥道,“你將三房搬空时,可曾考虑过我?可曾在乎过我的感受?!” ??? 苏明月险些气笑了,“我不过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何要在乎你的感受?” 萧云贺咬牙,心说今日方知她竟如此嘴硬倔强! 他狠狠闭了闭眼,逼近一步,压低嗓音:“苏明月,从前是我错了......我不该顾忌太多,从未严词拒绝縈儿,让她影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向你赔罪,也给你改过的机会。” “母亲已经答应了我们的婚事......皇上器重你,只要你退掉与萧凛的婚约,把从三房拿走的家当全都置办回来,哪怕不如从前奢华,我便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仍旧娶你为正妻。” 苏明月只觉好笑至极,她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们居然还能这般自信!? 她连气都懒得生了。 缓缓放下车帘,声音平静无波:“此人公然拦截车驾,意图抢夺,给我打!” 护卫打量了眼对面穿著寒酸的萧云贺,应声上前。 不久后,车夫重新扬鞭。 拳脚闷响与痛哼声很快被拋在车轮之后。 苏明月用力揉捏眉心,得想个办法,让萧云贺这廝离她远一点儿! 第8章 圣旨赐婚,不可怠慢! 因著萧云贺也受了伤,三房上下终於全都老实了。 窗外日光弹指过,眨眼便到了苏明月出嫁的日子。 不等天亮,由太后特意选出的女官,便掐著吉时將苏明月叫了起来。 开脸、更衣、梳妆......苏明月端坐在妆檯前,任由宫人们从头到脚替她细细张罗。 与她自幼一起长大的两个丫鬟,趁著给她整理盖头,凑近她耳旁悄声道:“姑娘放心,嫁妆的事,奴婢们全都处理好了,绝不会露出破绽!” 苏明月淡淡点头,见宫人们都退了出去,紧紧拉住两个小丫头的手:“小荷、小桃,你们本就是良籍,不必一直跟著我受苦......” 前世,这俩丫头也隨她一同去了烬州城,且不说在將军府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 她被萧云贺强行押上送往北狄的马车后,小荷为了替她爭得逃跑的机会,与士兵纠缠时,死在了萧泓毅的冷箭下。 而小桃,任凭她如何哭求阻拦,还是毅然陪她坐上了去往炼狱的马车! 在北狄的那三年,若非小桃拼死护她、替她周旋,凭她自己根本活不下来! 可惜她没本事......最终没能带她一同回到燕国...... 苏明月眼眶渐渐泛红。 她早已给两个丫头备足了银钱,原打算劝她们离开,去过她们自己的平静日子...... 却不想不等她將话说完,两个丫头“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姑娘是不要我们了吗?”小荷仰著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声音发颤。 小桃紧紧攥住她的衣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当年那场大水要了我们爹娘的命,若不是姑娘將我二人救回药王谷,我们姐妹早就死了!” “姑娘於我们有恩,我们就是死,也绝不离开姑娘!”姐妹俩异口同声,泪蒙蒙的眼里全是倔强。 “小荷......” “小桃......” 苏明月伸手抱住两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小丫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她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护她们周全!定要让她们平安富贵一生! 屋中哭泣声越来越大,女官赶忙带人推门而入。 瞅著屋中情形,她暗暗鬆了口气,笑呵呵地念叨著“这也算哭嫁”了,而后抬手重新替苏明月盖好红盖头。 ...... 而此时的萧凛,则否了萧太夫人让萧云贺替他去接亲的提议。 “圣旨赐婚,不可怠慢!” 他不顾府中人阻拦,当眾服下许多丹药,决定强撑著身子亲自迎亲。 出了房门,萧凛垂眸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大红吉服,总觉得不太真实...... 他走向不远处的白马,轻轻拨弄了下马儿额前系好的硕大红花,思绪不由翻涌。 她竟真的要嫁给他?! 明明这些年,她心里装的都是那个废物。 呵......也不知道这丫头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想要嫁给他容易,若想离开......除非他死! 萧凛翻身上马,一双冷眸如常,只是细看,他嘴角似是勾起了一抹並不明显的弧度,与往日很是不同。 “走吧。” “是,侯爷。” 见病弱不堪的平阳侯竟亲自出门迎亲,道路两旁的议论声越发热烈。 望著他那张俊美无儔的容脸,有人提起他的身体不免有些唏嘘:“绣花枕头一个,那侯夫人往后怕是要守活寡嘍!” “这平阳侯能不能行事,咱们谁也不知道......等到时候看侯夫人能不能有孕就知道了!” ...... 宫门外锣鼓喧天,平阳侯府的接亲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这门亲事是陛下指婚,又由皇后操持,是以格外隆重。 不知是不是苏明月的错觉,虽然两世都得了皇家六十四抬嫁妆,但她总觉得这次嫁给萧凛,要比上一世嫁给萧云贺时,嫁妆贵重得多。 只怪她上一世太过信赖萧云贺等人,那些嫁妆她看都没看上一眼,就由著萧泓毅和柳令仪收进了库房......不然这会儿她是算得清的! 不仅如此,平阳侯府今日接亲,好像也要比上一世萧云贺接亲时盛大了许多。 喜轿里,苏明月撇撇嘴,果然嫁给侯爷,要比嫁给一个籍籍无名的少爷强上百倍! 思绪回笼,她开始琢磨,如何才能儘快促成那对渣男贱女的婚事? 若想足够丟人现眼,自然是见证的人越多越好。 可怎么做呢? ...... 迎亲的队伍开始往平阳侯府走,加上苏明月自己攒的那些財物,她的嫁妆队伍真真是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直呼开眼,那阵仗之大,直看得京中一眾贵人眼热心烫...... 尤其是被苏明月强行夺走一应家当的萧泓毅,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口剧烈起伏,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整个侯府张灯结彩,各处贴满了大大小小的喜字,前所未有的喜庆。 跨过火盆,踩了瓦片,一对新人手中牵著红绸,一同向喜堂走去。 萧凛拳头抵在唇上咳了几声,一路走得很稳、很慢。 中间的大红花隨著二人的步子轻轻摇晃,晃得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狐狸眸,都有些红了! 苏明月盖著大红盖头,两人互相看不见彼此的脸,也不知对方在想什么。 二人拜过天地,在萧太夫人淬了毒的目光下,只拜了萧老侯爷的排位,而后夫妻对拜,被送入了洞房。 喜婆欢欢喜喜地跟进喜房,又是一套礼行下来。 萧凛面儿上虽始终不见笑意,却都做得极为认真。 反倒是苏明月有些耐不住了...... 她累得厉害,那顶沉重的凤冠压得她颈子发酸、肩头髮胀,感觉连呼吸都要窒住了! 趁喜婆说话,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颈。 萧凛沉眸看向喜婆:“既然礼已成,都退下吧。” 喜婆察觉到平阳侯不耐烦了,当即带著一眾人,笑著下去领赏了。 唯有护卫青九仍笔直地立在榻旁,他昂首站著,一动不动。 萧凛蹙眉,侧目看他:你不出去? “......?”青九回他一个挑眉,朝著房门冲他直使眼色。 那不得等您一起走吗! 那个...... “侯爷该去前厅敬酒了。” 萧凛轻轻闭了闭眼,眼风淡淡扫过去,周身气压低得瘮人:“本侯『病体未愈』,你觉得適合饮酒吗?” 青九心里咯噔一声! 也是,府中有大爷二爷招呼客人,什么酒非得他家爷自己敬? 既不適合饮酒,那也该无法洞房吧? 青九暗自庆幸:好在他机灵,早就命人在萱茂堂收拾了间客房,除了那些大红顏色,布置得与渡嵐苑的臥房几乎一模一样! “侯爷稍后,属下去推轮椅!” 萧凛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倒是苏明月叫住了就要出门的青九。 “让人多送些水去净房,我和侯爷需得沐浴梳洗。” 青九诧异:“夫人要和侯爷一起沐浴吗?” 第9章 他一个残废叫什么水? 前厅里,新郎官儿进了喜房,便再未露面。 酒过三巡,终於有人按捺不住,压低声音问:“平阳侯大婚,为何只拜萧老侯爷的牌位,却不拜嫡母孙氏?” “这种事情你竟不知?”身旁人凑近了几分,“平阳侯啊,並非萧太夫人亲生。”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若萧老侯爷还在世,今年也该是杖朝之年了,可这萧太夫人......瞧著不过六十出头?” “正是正是!萧太夫人並非原配,又无法生育,那萧凛是老侯爷强行过继到她名下的!” “难怪母子间这般疏离......看平阳侯对这萧太夫人的態度,想必年少时没少受磋磨。” “谁说不是呢!”说话的人嘖嘖两声,摇头轻嘆,“这高门大院儿的后宅啊......吃人不吐骨头!” “......” 男子八卦起来胜过女人。 虽美酒佳肴满席,却都不及这侯府家私,更能为宾客佐酒。 看著满院红绸,萧云贺心里烦闷,寻了个没人的地方喝闷酒。 呵...... 就算成了亲又如何? 那萧凛就是个废物! 只要不圆房,就算不得真夫妻! 算不得真夫妻!! 月儿......月儿早晚会念起他的好,求他原谅她! 到时...... 到时碍於那些个长辈和规矩......就別,別怪他只能让她做个侍妾了! 萧云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眸中雾色清晰可见。 “月儿......” “苏明月......你没有心......我们这两年多的感情,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萧云贺究竟做错了什么?你怎么忍心......怎忍心这般伤我负我?” “怎么忍心?” 萧云贺伤心不已,烈酒一杯杯下肚,不住地打著酒嗝。 他隱隱约约觉得,今日该穿喜袍的人是他!他想像不到大红盖头下的那张脸,该有多羞赫娇媚...... 廊柱后面,身子终於好了大半的柳縈,瞧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神色越发阴沉,手中帕子都快被扯碎了。 有些事情云贺哥哥需得亲眼所见,才能够彻底死心!但不能同她嘴里说出来...... 她迅速想了个一石二鸟之计,一来可以让萧云贺不再对苏明月心存幻想;二来可以让苏明月名声扫地,永远在侯府抬不起头! “水生......”她朝不远处的小廝招招手,与他低语了几句。 “表小姐放心,奴才一定给您办得妥妥的!”水生乐呵呵地收了银子。 他左右张望了下,弯身抓了把土胡乱往脸上一抹,急忙就奔萧云贺去了。 “呜呜呜呜......大少爷您快去厨房看看吧!” “因著......因著侯爷叫水,大家都想多得两个赏钱,火夫们居然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萧云贺晃荡著起身。 他赤红著眼,一把揪住了小廝的衣襟,“你说谁叫水?” “他一个残废......叫什么水?!” ...... 喜房里,苏明月和萧凛没有一起沐浴。 平阳侯府庭院深深,除却平阳侯居住的渡嵐苑,便属苏明月的萱茂堂位置最好、最为宽敞,何愁没有沐浴之处? 只是有小荷小桃在门外守著,萧凛沐浴后又被青九铁青著脸推回了喜房。 青九虽然不满两个黄毛丫头竟敢公然监视他家主子......但他心里多少也能理解。 毕竟今日是侯爷和夫人大婚的日子,若叫別人知道侯夫人刚过门就被侯爷冷落了,难免会招来閒言碎语,往后夫人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他忍! 听到轮椅滚动的声音,苏明月赶紧藏起內务府给她准备的、画著小人的那些册子。 红著脸去门口迎人。 也不知道,若是她......萧凛那副身子骨受不受得住? 萧凛不信苏明月,更信任医斋里的那位医者。 前世她一共就给萧凛把过两次脉,这世也一样......迄今为止,算上儿时那次,她只给萧凛诊过两次脉,她对他这位夫君的病情並不了解。 可是今日这房......无论如何,她必须圆! 且不说她本就喜欢孩子,前世一直因为没能有自己的骨肉而遗憾...... 就萧凛这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保不齐哪日就溘然而逝了! 无论男女,她都必须得与他有个孩子,否则以她孤女的身份,將来如何能斗得过府里那些豺狼虎豹?如何能盘算著离开京都? 这辈子,她绝不能再落得个枉死、早死的下场! 有些事,豁出脸皮也得做! “你退下吧,我来照顾侯爷。”苏明月语气不容置喙。 直接从青九手里接过轮椅。 闻言,小荷扯住青九的衣袖就往外退。 倒是小桃脸上的笑容明显没了......她凑近苏明月与她耳语了几句。 无人看见的角度,苏明月眉心越拧越紧,用气声同小桃確认:“那柳縈当真打算让我在新婚夜出丑,顏面尽失?” 小桃点头:“姑......夫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苏明月眸色陡沉,本想著毕竟是自己大喜的日子,若真生出事端,难免会折损自己的顏面,且先放他们一马...... 不成想她不算计整治他们,她柳縈倒蹬鼻子上脸,算计上自己了!? “呵......” 她几不可察地冷笑一声,与小桃低声说了几句,反手紧紧关上房门,没注意到几步外坐在轮椅上的萧凛,眉梢微微挑了挑。 院子里,小荷还在拖著青九:“护卫大哥放心,我家姑娘虽不会功夫,可一些蛮力还是有的,定能照顾好侯爷!” 笑话!她家姑娘天生神力,虽不会功夫也不会用兵器,可年节时一个人就能抱起近二百斤的黑猪......何况侯爷这一把瘦骨头! 青九眉心紧锁,脸色难看,侯爷一贯警惕,榻旁睡不得活物......哎呦喂,他是替这位新夫人担心! 萧凛只是体弱,並非残疾。 他穿著婚前特意裁製的大红寢衣,自行上了榻,衣袖一挥便拂灭了床边的烛灯。 “早些安置,明日还有一府的人要向你请安。” 苏明月年纪虽小,辈分却高。 待到晨光熹微,连萧泓毅那个自以为是的平阳侯府大爷、她前世的公爹,也得恭恭敬敬唤她一声“叔母”! 第10章 做夫妻该做的事! 大红帐幔內,萧凛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身前,十分安详地闔眼。 突地,一道暗影袭来,他猛然睁眼,手腕下意识翻转…… 却见是苏明月整个人朝他覆了上来? 他立马收了力气。 萧凛心臟怦怦狂跳,眼睛一眨不眨,开口声音隱隱有些发颤:“你做什么?” 房中昏暗,苏明月並未察觉,萧凛脸上此刻已然红得灼人,只顾专心去扯他的衣带。 “做什么?”她眯著眼睛轻哼一声,“自然是做夫妻该做的事!” 她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像极了採花大盗! 奈何她虽通晓人体结构,於此道却实在生疏! 她努力回想那些画册……一时间耳尖嗯都羞得通红! 不成不成,那得需要两人配合,何况萧凛这廝身子还不行! 借著月光,苏明月瞄了眼萧凛抓著她手腕的手,霎时回想起前世被他欺负的情形,眸色一亮,当即反手一扣,將他双臂勉强举过头顶用力按住。 然而却因身形不稳,臂长不够,整个人不设防地紧紧贴在了萧凛身上。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呼吸纠缠间,苏明月心跳加速,也瞬间慌了神…… “你你你既娶了我,就得对我负责,总不能让我守活寡!” “圆房的事你不擅长,我可以来……总之,咱们夫妻该当同心,你不能非但不和我往一处使劲儿,还给我添乱!” 她红著脸將萧凛的两只手腕叠在一起,一只手勉强制住。 另一只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寻找衣带……全然未觉自己说了何等虎狼之词。 萧凛气息渐重,苏明月只当他气急了又挣扎不得。 “大喜的日子你气什么?你若不给我一个孩子,我往后如何在侯府立足?” “你既娶了我,就得对我负责……再说,你难道愿意看著你的爵位、你的家业,全都便宜了那些外人?” 萧凛身形忽地一滯。 原来她主动嫁给自己,执意与自己圆房,是为了他的遗產与爵位? 呵,小丫头人不大,野心倒是不小! 不过她若真心想要,犯不著等他死了…… 萧凛东想西想,有些分神,陡然察觉到她的手压在自己腕上,突地瞳孔骤缩,猛地挣脱束缚,抬手伸向別处。 苏明月“哎呦”一声,下巴頦重重戳在了萧凛的下巴上,险些咬了舌头。 她趴在萧凛身上,勉强撑起下巴吐了吐舌尖,无视萧凛直勾勾的目光,视线顺著他手臂伸展的方向望去,赫然看见悬在床顶的一枚铃鐺! 嗯?? 苏明月眼眸倏地睁大,很快便明白了…… 是了,萧凛体弱不便,他所居住的渡嵐苑內,处处掛有铃鐺,以便隨时唤人。 没成想,他心细如髮,不仅在萱茂堂布置了客房,竟还备了这样的机关? 所以…… 她悠悠转眸,盯著身下人慢慢瞪大了眼……所以这廝现在是想叫人进来救他? 呵! 新婚之夜,他竟想唤人进来“救”他? 这廝……这廝將她的脸面,置於何地?! 苏明月气得不轻。 稳了稳心神,她冷静下来,琢磨著自己这一世出嫁的日子比前世早了许多,莫非…… 莫非萧凛眼下还未曾对她动心,才这般不愿与她亲近? 怪不得他肯无条件听自己的……原来是因著那个床铃啊! 苏明月脸色微沉,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些棘手了! 她不愿强人所难,支起身子正要从萧凛身上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外头好像果然响起了踹门声!? …… 萧凛著人在萱茂堂精心布置的喜房,被人猛地踹开了房门,两扇紫檀雕花木门微微晃荡,一股异香忽地扑面而来,屋內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微微有些醉意的萧云贺並未察觉到异常,抬脚就往屋子里闯:“苏!明!月!?” 他双拳紧攥,目眥欲裂,额角青筋暴起。 “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过是念著兄妹情分,对縈儿心软了几分,未曾明言拒绝她的情意……你竟用这般决绝的方式羞辱我,竟自甘墮落主动与那废物苟合?” 往昔她对他的千般好、万般顺,难道全是假的吗? 极致的愤怒与酒意让萧云贺彻底失了智,他全然忘了,他口中辱骂的两个人非但是他隔辈儿的长辈,还是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的真夫妻! 看著遮得严实的猩红色帐幔,萧云贺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猛地向前一步,身子一软却险些跌跪在地。 “热……” “不过刚入冬,这屋子里好热……” 他使劲儿晃了晃越发不清醒的脑子。 与此同时,正探头探脑在门口张望了柳縈一脸兴奋,忙对身边的丫鬟道:“宝青,你速去前院儿,就说萧侯爷吐血不止,怕是要不行了!让大家赶紧过来!” “是!”宝青急忙应声,提著裙摆一路小跑。 她前脚刚走,后脚蒙著面的小荷就突然出现,卯足力气狠狠踹了柳縈一脚。 柳縈踉蹌著摔进屋內,她趴在地上,不等回头去看是谁敢对她不敬,房门已被关得严实。 …… “快点儿!都走快点儿!” 门外人影憧憧,喜房內瞬间涌入一群提著灯的人! 刺目的光亮,霎时將整个屋子映照得恍如白昼! 太夫人尚且在世,身为平阳侯府长孙,萧泓锦提著灯冲在最前,抬眼便撞见一片刺目的红! 看著眼前场景,他登时目瞪口呆。 屋中被撤去了屏风,屋內非但没有半点儿血腥气味,那喜榻上,柳縈青丝铺散,正骑坐在衣衫凌乱的萧云贺腰间,而萧凛的手则紧扣在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上,二人身躯相贴姿態曖昧,摆明了是想…… 冷风倏然灌进室內,柳縈瞬间清醒。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煞白、瞳孔骤缩! “啊——!!”她下意识地捂著脸惊声尖叫。 她明明是想让人撞破苏明月那贱人的房事,让她无顏苟活……为何被围观的人居然是她自己? 她什么都没做,她还是个姑娘…… 可这事若闹开了,往后她还有何脸面见人?要如何风风光光嫁给云贺哥哥? 一同衝进来的几个萧家族亲暗暗咋舌,僵在原地面面相覷…… 不是说侯爷不行了吗?侯爷人呢? 那榻上的人怎么是萧云贺?? 这廝在长辈的喜房里,跟这儿干什么呢? “你个孽障!还不滚下来!?”萧泓毅怒火中烧,径直走向床榻,猛地推了柳縈一把,揪住萧云贺的衣襟,將他用力扯到地上。 有宾客没看清榻上女子,更不认得苏明月,八卦之心刚起,十分兴奋的、想说侯夫人居然…… 一道清冷的女声猝不及防地响起,“出什么事了?” 眾人当即循声回头。 隔壁厢房,在苏明月开口的剎那,萧凛五指猛然收拢,手中茶盏应声而碎。 殷红的血混著温热的茶汤从他指缝间淌下,滴滴答答落在榻上的元帕上,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得疼。 而后冷沉著脸坐上轮椅,跟著一道出了屋子。 他前脚刚到喜房门口,另一边儿就有婆子走进去,拿上元帕径直离开了。 见平阳侯夫妇被隔绝在人群最外侧,所有人赶忙让出一条路来。 看著乱糟糟的喜房,还有衣衫不整的男女,萧凛厉喝:“好一个不肖子孙!来人!萧云贺擅闯喜房、不敬尊长……拖下去,杖五……” “侯爷息怒,”苏明月打断他道,“您小心气鬱伤身……此事我来处理,让下人先送您回去歇息。” 想收拾萧云贺有的是机会……可眼下正是促成这对渣男贱女的好时机。 若最后打晕了他,此事岂不是就不了了之了!? 再者说了,主母的院落岂是旁人说闯便能闯、而且还当真闯得进来的? 她不信这偌大的平阳侯府,防务能鬆懈至此! 这背后若无人授意,谁敢如此放肆?! 有些人既然急不可耐地將把柄递到她手中,她便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意”! 苏明月挺直脊背,端著侯府主母的架子,肃声道:“今日之事,在场诸位皆是见证,还请移步清慎堂说话。” …… 很快变得空荡的院子里,萧凛脸色愈发难看。 出了这种事,她竟还护著那廝?是不信任他吗? 她待萧云贺……到底是情意多一些?还是考量多一些? 萧凛只在心里想,却问不出口。 毕竟小丫头对萧云贺还有过情意…… 可她对自己呢?呵,她只在意他的遗產! 他低头拨弄著手上的玉扳指,有些心不在焉。 青九看得出,侯爷在意新夫人! 他弯下腰,压低声音问:“侯爷,夫人身边,用不用暗中派护卫……” “暂时不必!”萧凛霍地抬眸,脸色沉得能滴水,“眼下各方情势不明,我越偏袒她,於她而言越是危险……”宫里那位,不会放过她。 平阳侯府有眼线,且不止一个,都是他故意留下来的。 在这府里,哪怕是府外,他想护住一个人很容易……可若去到宫里呢? 他不確定, 他不敢冒险。 “青九,”萧凛垂下眼睫,“咱们也去清慎堂,看看夫人如何处理此事。” 第11章 算计全都落了空 议事的清慎堂內,萧太夫人孙氏端坐上首,身后侍立著孙媳吕氏。 下首坐著几位鬚髮花白的老者,皆是萧凛同辈,其余小辈则全都垂手侍立。 “儿媳见过太夫人。”苏明月敛衽为礼。 话音未落,太夫人身侧的嬤嬤便横著眼睛冷嗤了声:“到底是乡野出身!茶也不敬,口也不改......” “放肆!”小荷应声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家姑娘自皇宫出嫁,大婚当日即誥封『一品夫人』,岂容你一个奴才对当朝命妇不敬!?” 嬤嬤捂著半侧脸颊愕然失色,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 她偷眼去瞧自家主子,却见老太太的脸色霎时青白交加,难看得很! 萧太夫人微抬著下巴,面儿上没什么表情,直盯盯地看著苏明月。 是了,萧凛虽尊她为母,可到底不是亲生的,他始终未替她请封誥命...... 这偌大的平阳侯府,只她苏明月这一个命妇! 今日萧凛那廝更是当著满堂宾客的面儿,半点脸面都没给她留! 若不是为了...... 她这把老骨头,豁出去早將这平阳侯府闹个鸡犬不寧了! 萧太夫人下意识攥紧拳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看著眼前不卑不亢的小丫头,她只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勾起唇角,抬手示意苏明月坐到她旁边。 国礼为先,爵尊於家,苏明月自是受得起的。 她扶著小荷的手臂,从容不迫地在萧太夫人右侧落座,与平阳侯府的老太太平起平坐。 眾人面面相覷,堂內一时寂静。 短短几息之间,却让所有人心中都有了计较—— 这位侯夫人,绝非任人拿捏之辈。 这平阳侯府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整整几十年,府里一直由萧太夫人执掌中馈,近年则由吕氏从旁协理。 这正是柳令仪一心想要分府另过的缘由,毕竟同为老太太的孙媳,吕氏的夫君早已亡故,而她的夫君却健在! 更何况,她儿萧云贺可是这侯府的大少爷,比吕氏的儿子年长近十岁!凭什么这掌家之权偏偏落不到她头上? 每每思及此处,她心中都觉得万分委屈! 柳令仪转眸看向被泼了冷水、瑟瑟跪在院中的儿子,心中更是忿忿不平...... 同为侯府子嗣,老太太何曾疼过她的云贺? 秋日的夜晚这般寒凉,她愣是命人泼了她儿好几桶冰冷的井水,让他冻在那里...... 她的心未免也太狠了! 萧太夫人顺著柳令仪的目光瞥去,冷沉著脸哼了一声。 “没规矩!闹洞房敢闹到祖母的院子里......莫非失心疯了不成?来人,请家法!” “太夫人息怒,”苏明月忽然开口,声如清泉,“罚,自然是要罚的。但在此之前,有些事得说清楚,处置明白了。” 此话一出,堂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苏明月迎著眾人的目光抬起头,一双含著秋水的杏眸幽幽扫过所有人。 “子不教,父之过......说到底,贺哥儿今日这般不敬尊长、肆意妄为,泓毅与柳氏难辞其咎!需得一併惩戒。” 她看向三房夫妇:“罚你们三房半年例银,小惩大戒,你们可服?” 自己儿子被当眾抓了错处,萧泓毅与柳令仪哪敢不服? 只得硬著头皮,挨个应是。 “至於贺哥儿......”眼波流转,苏明月望向门外那道狼狈的身影,“我若没记错,贺哥儿今年没有十八也有十七了,也该谈婚论嫁了。” “若能娶得一房贤妻,想必日后定能收敛心性,少惹不少祸事。” 她绝口不提惩戒之事,打心底里想成全萧云贺与柳縈。 毕竟只有渣男贱女锁在一处,这往后的戏码......才能更精彩! 今日若真让萧云贺挨了板子受了罚,回头被有心之人添油加醋地传出去,说他因何因何闯了她的喜房,如何如何对她有情......好说不好听! 再加上中秋宫宴上皇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家里家外的,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言风语! 她可不想平添烦恼! 萧云贺脑中“轰”的一声,他猛然瞪大双眸,像看陌生人一般,难以置信地望向屋中端坐上首的女人。 一口一个“贺哥儿”......她竟端著长辈的架子,当著满堂亲友的面给他张罗婚事? 想到平日里,她连自己与旁的女子多说半句话都要蹙眉不悦......再看此刻她眉眼间那疏离的平静,萧云贺的心越发寒凉。 她当真......不再在意他了? 不!不可能!他的月儿是个长情的人,她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苦衷! 柳令仪虽被苏明月害得在宫里挨了板子,可想到她之前在宫宴上就有意撮合过云贺与縈儿...... 她左手抠右手,强压下心头狂喜,与院外的柳縈飞快交换了下眼神。 见小姑娘眼中满是期盼,她安抚地冲她点点头,转身便道: “太夫人明鑑,孙媳觉得侯夫人说得在理,云贺的婚事確实该定下了!” “孙媳娘家侄女柳縈,品性温良、端庄贤惠,与云贺又是青梅竹马,两个孩子又有情谊......这门亲事再合適不过了,孙媳会儘快定下此事!” 对著苏明月,“叔母”二字柳令仪实在叫不出口,便称她侯夫人。 苏明月垂眸饮茶,不再言语。 萧太夫人捻著佛珠低眉不语,似在权衡...... 萧泓毅却竖著眉眼,突然去到屋子中央:“稟太夫人、侯夫人,柳氏所言乃一面之词!身为三房家主,我绝不同意云贺娶柳家女为妻!” “姑丈!?”柳縈再也顾不得礼数,脸皮都不要了,提著裙摆急急衝进厅內,“縈儿究竟是哪里不好,竟让姑丈这般不喜?” 她直盯盯地看著萧泓毅的背影,浑然不觉周遭人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萧泓毅背对著柳縈,看也不看她一眼。 他脸色铁青地衝上首坐著的二人拱手道: “皇后娘娘早有懿旨,柳氏女眷永不得踏入宫门半步!为了云贺的前程,亦为了侯府的將来,萧家绝不能再与柳家结亲!” 闻言,四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语声。 眾人心照不宣,暗自点头——事关所有人的利益,此桩婚事確实不妥! 柳縈听著大家的议论声,身子一软,颓然跌坐在地。 她仰起泪眼,转头淒楚地望向萧云贺:“云贺哥哥,你说句话啊?!你是想逼著縈儿去死吗?” 她想说,他二人虽没做到那步......可方才那阵仗,与被捉姦在床有何区別? 她名声尽毁,脸都丟尽了! 见柳縈卑微至此,柳令仪当即沉了脸。 她强压著心头怒火,声音却不受控地发颤: “且不说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的情分,方才又......难道在座各位的前程,就非得系在女子身上不可?” 柳氏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哆嗦,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縈儿可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些年她在柳家虽不曾缺衣少食,可终究是隔著血脉,何曾真正被关心厚待过? 想到同样是自己的女儿,萧晏寧被萧泓毅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縈儿非但一向不得萧泓毅的喜爱,就连她那弟弟弟媳也待她不够宽厚...... 柳令仪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这次一定要把縈儿接回身边,好好弥补这些年对她的亏欠! “萧云贺!”柳令仪陡然拔高音调,目光如炬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你若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今日就当眾告诉大家,你就是要娶縈儿为妻!” 萧云贺无视母亲的激將之法,只死死盯著苏明月。 几息后,他一字一句道:“我萧云贺,生生世世,绝不会娶表妹柳縈为妻!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呵! 苏明月忽地挑了下眉——看这架势,这两人怕是要成怨偶啊! 她唇角微勾眸光一扫,察觉所有人的视线又都落到了自己身上,她端起长辈的姿態,眉目慈祥地看向萧泓毅: “泓毅啊,贺哥儿的婚事虽说最终要太夫人点头,但儿媳妇的人选,还得你们做父母的自己定。” “只是你得將一切儘快定下来,免得我这个做叔祖母的,到时候来不及给贺哥儿备一份体面的聘礼!” 苏明月心中白眼儿都翻上了天:三房想花她的银子?门儿都没有!不过钓鱼而已,终究是要撒饵的! 顿了顿,她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也免得节外生枝,最后全都不如你意......” 萧泓毅眸色登时一亮。 为了自己的清誉,苏氏竟肯为云贺准备聘礼? 想到自己空荡荡的院子......萧泓毅心知此事必须抓紧! 萧云贺却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怒火,衝著苏明月大喝:“我的婚事还轮不到你操心!” 说罢,他抬脚便要往屋里闯......他倒要凑近了看看,她眼中是不是真的对自己一点情意都没有了!? 不料一位嬤嬤动作更快,她抱著锦盒,擦著萧云贺的手臂,急火火地抢他一步衝进屋內。 “太夫人......” 第12章 替她撑腰 那嬤嬤去到太夫人跟前,悄悄打开锦盒——里头赫然躺著一条染著暗血的绢帕。 萧太夫人嫌弃蹙眉,轻掩口鼻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几息后,她铁青著脸,却强撑著笑意:“速速將这元帕速速请入祠堂,以此昭告萧家列祖列宗——平阳侯萧凛,娶到了一位清白贞洁的女子。” “是!”下人拿著盒子退下。 殿內瞬时一片寂静。 萧家族老暗暗点头,心说萧家列祖列宗果然偏心,始终庇佑平阳侯府! 所以,这平阳侯看来子嗣有望了…… 眾人不约而同地,满是鄙夷地看向萧云贺。 侯夫人与侯爷感情甚篤,萧云贺这孽障怕是一直以来都是一厢情愿,这才醉酒后带人闯入侯夫人的新房作乱! 不成体统! 简直荒唐至极!! 萧云贺被太夫人的话逼得踉蹌后退,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苏明月居然和那废物真的圆房了!? 幸而小廝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他才未像柳縈那般失態地跌倒在地。 一场闹剧看似就要落幕…… 萧太夫人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今日闹得够晚了,老身也乏了,都回吧!” “慢……” “慢著。” 一道低沉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恰好掩盖了苏明月的声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四下突然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清慎堂门口,俊美无双的男人如同画中走出的一般。 他虽穿著一袭红色长袍,却衬不出气色,脸上依旧透著病態的苍白。 苏明月微微皱眉,心说:“他怎么来了?” 她眸光婉转,不紧不慢地起身给他让出位置。 萧凛似是看不见她一般,直接坐在她腾出的椅子上。 他幽幽扫视眾人的眼里,淬著瘮人的寒,神情淡漠得像是个局外人。 “把人带上来。” 萧凛话音刚落,那个叫水生的小廝与府中几名管事,便被护院们押了进来,踉蹌著跪倒在地。 柳縈嚇得身子猛地一颤,瞳孔骤缩。 她原想装晕赶紧离开这里,却猛地记起苏明月精通医术,只得强撑在原地。 几个下人脸上皆带了伤,十指指尖更是血肉模糊,显然在极短的时间內已受过重刑。 “侯爷息怒!侯、侯爷饶命!”水生不住地磕头,声音发颤,“是表小姐命奴才设法將大少爷引去喜房的!其余的事……其余的事奴才一概不知啊!” 小廝话音未落,刚从地上站起来没一会儿的柳縈,“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泪水涟涟。 “没有!侯爷明鑑,我没有做过!”她仰著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声音淒楚。 而后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萧云贺,满是哀恳:“云贺哥哥,你信我……我怎会、我怎会做这等事来毁自己的名声……” 萧云贺看著她那副熟悉的、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非但没了以往的怜惜,反而生起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喜。 若不是母亲总拿柳縈与他打趣,月儿也不会三番两次地与他吃醋,甚至对他彻底没了耐心…… 没有她柳縈从中作梗,他就不会有今日这一连串的羞辱与难堪! 月儿更不会以长辈的身份当眾为他张罗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与他划清界限! 他这个好表妹……摆明了故意设计他!她想逼他娶她! 呵…… 曾经那个善良且知书达理的表妹,真的令他好生失望! 萧云贺闭眼吐了口浊气,將头偏向一旁,不愿再看柳縈那张虚偽的脸。 苏明月將萧云贺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颤了颤,眉眼间儘是快意。 嘖! 这还没爱上呢,便生恨了? 如此一来,倒是更有趣了! 她要看的就是两人相互折磨,一心相杀的戏码! 苏明月有意想让柳令仪將人带下去,毕竟她还想让柳縈如上一世那般得偿所愿,让她也尝一尝被爱人羞辱唾弃的滋味儿呢! 她实在太想看他们彼此折磨、以命相杀了…… 她正要开口,萧凛却冷声冲管家道:“派人送柳家小姐回去,日后若三房聘娶柳家女,所有聘礼及一应用度,公中只出一半。” “是。” 浑身瘫软的柳縈被两个婆子架了出去,面对家主的威严,柳令仪虽不满,却不敢多言,更无能为力,只能心里干著急。 想看的好戏没看到,反倒被不想看的东西污了眼……萧太夫人脸色铁青,话也不说一句起身便要离开。 “啪”的一声脆响,萧凛手中茶盖掉在地上,猝不及防地碎成了两半。 “本侯事情没处理完,太夫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放肆!我是你嫡母!!” “太夫人怒火攻心、身体抱恙……要本侯命人接萧珣回府照料您么?” “你……” 母子俩打哑谜似的对话,直听得眾人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旁人听著,只觉得太夫人是亏心事做多了……反倒是平阳侯声音温柔低缓,一如既往的平和从容。 唯有苏明月眉头微微一皱,清晰地感知到萧凛声音里裹挟的威胁,与萧老太太从骨子里渗出的恐惧。 萧珣与萧凛是同辈,是已逝的萧老侯爷的庶长子,今年五十几岁了,一直不在府中……前世她就一直未曾见过他。 莫非……这里有故事? 呵,回头她得派人仔细查一查。 见二人剑拔弩张,一直侍立在萧太夫人身后的吕氏脸色越发惨白,赶忙去到萧凛身前战战兢兢跪下。 “侯爷息怒!是、是侄媳处事不当,在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里疏忽了府中防务,才让大少爷误闯了萱茂堂……还请侯爷恕罪!” “既如此,往后公中之事,你便不必再插手了!” “什么?!”萧太夫人猛地瞪圆双眼,胸口剧烈起伏。 萧凛抬眼看她,阴鷙的眸中,威压慑人:“太夫人年事已高,若觉打理中馈力不从心,隨时可交与苏氏。” “……”萧太夫人双拳紧攥,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想让她这些年的隱忍和筹谋全付诸东流?门儿都没有!! 见老太太瞪著一双要吃人的眼也不作声,萧凛收回视线音色陡沉:“来人,送吕氏去祠堂跪著,天不亮,不许起!” 吕氏:“!?” 萧太夫人:“……!” 萧凛当著一眾人的面儿,隨即下令处置了地上那几个萧太夫人的心腹,让他们再也没机会踏入平阳侯府半步,又怎么不算小惩大戒?! 他幽幽起身,原以为苏明月会上前扶他一把,却不想她眉心微微拧起,略带嫌恶地別开了视线……? 萧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就这般討厌他? 那为何还要主动嫁给他? 想起她方才欲霸王硬上弓时说的话,萧凛顿时清醒—— 他差点儿忘了,她苏明月嫁的哪里是他萧凛啊……她嫁的是平阳侯这个爵位,看上的是他的遗產! 呵,好势利的女人! 亏他过来替她撑腰! 小白眼儿狼!! 见自家主子站著不动,护卫流年顶著萧凛周身那愈发森寒的威压,赶忙命人下了门槛,亲自推来轮椅。 他时刻谨记:他家主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人! …… 一行人各自散去。 眼见萧凛身影渐远,苏明月轻轻挎上两个丫鬟的胳膊,悄悄拐到了假山后头。 满府都是眼睛,她只想寻片刻自在。 “夫人,”小桃心思最是细腻,“您是不是不开心啊?” “好好的新婚夜搞出这么多事,夫人能高兴才怪!”小荷脸上都是怒意,“都怪那个萧云贺,跟块儿狗皮膏药似的!” “不过好在夫人已与侯爷圆房了,想必他往后也不会再来自討没趣!” 小荷小桃打心底里看不上萧云贺。 瞧著两个丫头欢喜的模样,苏明月轻飘飘道了句:“我和侯爷没圆房。” 小桃一愣:“那、那方元帕……” 小荷也惊了:“是啊!那嬤嬤不是侯爷的人吗?咱们还没四处打点呢!?” 苏明月语气平静:“我有心要与侯爷圆房,他不愿意……毕竟是天家赐婚,想必他是想给我应有的体面吧!”也想日后让她消停点儿! 想起床榻上萧凛拼命想扯铃鐺叫人的模样,苏明月就觉得脸皮臊得发烫! 真的是……谁稀罕呀!? 小荷气得跺脚:“我们主子既年轻又貌美如花,哪里配不上他了?!” 小桃则忧心忡忡:“若一直没有子嗣,主子,您往后在侯府要如何立足啊……” 见两个丫鬟又急又气,苏明月反而噗嗤笑了。 “怕什么!?会下蛋的公鸡难找,想找个男人生孩子还不容易?只要我一日是平阳侯夫人,我生的孩子,便是平阳侯世子!” “哇……” 小荷小桃瞪大眼睛,齐齐竖起拇指:“夫人威武!” “罢了!萱茂堂虽不自在,但咱们也不能在外头待得太久,免得又生事端。” “而且侯爷可以不敬嫡母,我这个做儿媳的,却也不能太放肆了……明日还有盥馈礼,咱们得早些回去准备。” 瞧著今日这架势,怕是明天的关卡不好过呀! 主僕三人又低语笑闹了几句,这才悄悄从另一侧小径离开。 全然未觉假山后头,竟走出一道修长人影。 月光泠泠,萧凛把玩著手中飞刀,肃杀之气溢於言表! 第13章 他只是生她的气,又不是不爱她了! 翌日,平阳侯府门前,鞭炮齐鸣。 烟尘散去,几位管事正要下令关门,竟看到了久未归家的二老爷萧珣!? 说曹操曹操到……侯爷昨日刚提起二老爷,今儿个二老爷就回来了! 下人们震惊不已,赶忙各自往自家主子跟前报信儿。 “侯夫人进门,盥馈礼进行得如何了?”萧珣边走边问,脚步飞快。 管家摸摸鼻子,小跑著追著他回话: “回二老爷,晨起侯夫人亲自去请太夫人,在寿安居门口站了有一会儿,太夫人说她身体抱恙……” “侯爷听闻后,当即就免了盥馈之礼,带侯夫人直接去家庙祭祖了……” “眼下,眼下侯夫人已经上了族谱,大概要去清慎堂,见候在那里的族中小辈儿了。” 管家支支吾吾说完,萧珣一阵懊恼。 到底晚了一步! 他脚尖一转直接掉了个方向,“去通知太夫人,就说我回来了,请太夫人去前院儿正厅。” 管家应“是”。 …… 萧珣风尘僕僕,拦住了萧凛一行人的去路。 兄弟俩短暂对视后,萧珣躬身朝萧凛见礼:“许多年不见,侯爷的身子,竟还是不好……” 萧凛直直看著他,目光幽深,似是包含了千言万语:“本侯身体为何变成如今这般,二哥不是最清楚了吗?” 萧珣:“……” “即便太夫人再不对,她身后毕竟是鲁郡孙氏……侯爷还是带侯夫人去正厅吧,其他形式可免,总要让侯夫人给太夫人敬杯茶……” 说完,他躲开萧凛森冷的目光,转向苏明月,执手轻轻一揖,算是见礼。 苏明月有些好奇地看了眼对面鬚髮花白、却依旧看得出仪表堂堂的男人,微微勾起唇角,頷首回礼。 原来他就是萧珣…… 萧凛:“……” 双方僵持了片刻。 萧凛脸色虽不好,却像是没听到昨日苏明月口中那些不著边际、带著野心的话,没什么情绪地带著她去往前院儿正厅。 …… 房门打开,太夫人居然已经在了。 她面南而坐,抬眸看向替萧凛推著轮椅的萧珣,瞳孔巨震!脊背更是下意识挺直几分,隨即又匆匆收回了视线。 苏明月看得出来,太夫人很紧张,她似乎很怕这个与她年龄相近的庶子? 几息后,太夫人身旁的管事刘妈妈上前引礼,苏明月恭恭敬敬地向老太太敬茶,却得了个再普通不过的白玉鐲子。 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转而落座,面向府中后辈。 刘妈妈当即示意萧家眾人向新夫人奉茶。 萧泓毅拧眉瞧著对面儿差点儿做了自己儿媳妇的小丫头,那一声“叔母”,实在叫不出口! 他犹豫之际,平阳侯府二爷萧泓锦,主动携妻子儿女上了前。 一家四口利落改了口,一点儿都不扭捏。 苏明月勾唇浅笑,客套几句后,赠与萧二爷两册有关地方史志、私人史稿的史部孤本,送给其子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萧二少爷今年十岁整,他蹙眉看著托盘里的见面礼,忍不住面露忧色。 萧泓锦却与他截然不同!他难掩欣喜地將礼物收好,动作间满是珍视。 隨后收敛笑意,神情郑重地向苏明月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多谢叔母厚赠,此物,在下必定小心珍藏。” 苏明月含笑頷首,送给二夫人的,是一套精致的红宝石头面;送给二小姐萧晏初的,则是进贡的绸缎。 那绸缎,原是太后娘娘赏赐给苏明月的,放眼京都城,除了宫中几位娘娘,只有她有。 见萧泓锦一房得到的改口礼价值不菲、贵重无比,萧泓毅心跳不由加快。 他目光渐渐落在旁边丫鬟端著的托盘上……心说也不知那红布下面,盖的又是什么珍宝? 他用手肘碰了碰萧云贺,萧云贺驀地往旁边挪了半步,脸色黑沉得能滴墨。 月儿就是月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叫她一声祖母! 屋中短暂寂静了片刻,不到八岁的三少爷萧云鏑被母亲吕氏牵引著上前。 吕氏敛衽行礼:“侄媳见过叔母!” 苏明月淡淡点头,出乎眾人意料地,赠给吕氏一串祖母绿佛珠。 看得出来,那佛珠亦是价值不菲! 吕氏神色却瞬间沉了下去,膝盖又开始隱隱作痛…… 新来的侯夫人这是警告她这个寡妇,要安分守己地度日吗? 好囂张的小丫头! 萧云鏑见有值钱的礼物收,当即跪地,朝著苏明月重重叩首:“孙儿给叔祖母磕头了!” “砰”的一声巨响,险些嚇得萧老夫人与吕氏魂飞魄散,二人面色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苏明月眼睛倏然睁大,赶忙命小荷將人扶起来,接过小桃递来的金项圈,替萧云鏑戴上:“你衣衫脏了,快隨你母亲下去换换!” 吕氏道了句“无妨”,铁青著脸没走。 萧泓毅心说辈分在这儿呢,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把心一横,沉眸带著柳令仪上前,也都彆扭地改了口,一声“叔母”说出口,哪知得到的竟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荷包!? 萧泓毅气得顿时瞪圆了眼,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怒火,却不得不忍著。 特意归家的大小姐萧晏寧,见就剩自己与弟弟了,扭捏上前:“晏寧给叔祖母请安!” 她微垂著脑袋,心里琢磨:自己从前与苏明月也算有点儿交情…… 虽然她后来失心疯,居然那般小家子气地搬空了送她的东西,但这改口礼,想必不会少了她的…… 人么,就得能屈能伸! 萧晏寧正想著,却见苏明月温温柔柔地將一方帕子塞进了她手里!? 就……就这?! “你在羞辱我吗!?”她扬手就將帕子扔了出去,胸膛气得一鼓一鼓的,“为何二叔他们……” “放肆!”小荷瞪著眼怒声上前,“且不说礼物贵重与否都是侯夫人的心意,所有改口礼都是按序排的,谁让大小姐您改口改得不情不愿!?” 这时屋中眾人也都看出来了,苏氏准备的礼物,確实是由重到轻,並非故意针对谁。 这算是下马威吗? 看来新夫人,也不容小覷啊! “好了!”萧老太太横一眼萧晏寧,又看向苏明月,“你身边只两个陪嫁丫鬟定然不够,老身……” “启稟太夫人,”苏明月打断她道,“我在侯府也住过一些时日,有点名想要的人,只等侯爷发话了!” 小桃顺势將提前擬好的名单奉给萧凛。 那上头写著的六个人,如今都在府里,干著再平常不过的杂事。 前两个是前世替苏明月挡过灾的婆子,那时两人落得个一死一重伤。 后头跟著的四个丫鬟各有本事,且全都老实本分,了无牵掛。 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最是放心,也最趁手。 萧凛看著名单上的名字,一时想不起这些人与苏明月有何交集? 他斜眸看向苏明月,眉间的冷意怎么压也压不住。 片刻后,他不顾萧老太太脸色难看,让管家將苏明月指名道姓要的那些下人的身契,全部拿给她。 太夫人意图往萱茂堂安插人手的事没成,她腾地起身,欲向苏明月与萧凛发难…… 却突然对上了萧凛那双冷冰冰的眼!萧珣脸色也难看…… 她抿著唇,到底没说什么,甩袖而去。 见状,旁人请示过萧凛后也全都散了。 偌大的厅堂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萧凛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再给苏明月,二人各走各的,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萱茂堂有四间正房,左右各六间厢房,除了倒座,还有个萧凛特意命人为她扩建的药庐,专供她存药製药。 整个庭院里极其宽敞,甚至超过了太夫人居住的寿安居! “往后孔妈妈管院子里各处调度,樊妈妈管小厨房,小荷管钱,小桃管衣裳首饰。”苏明月道。 至於那四个小丫鬟,两个负责日常杂事,另两个专门负责药庐。 …… 太夫人一行人刚回到寿安居,刘妈妈就遣开眾人,独自陪著太夫人进了屋子。 不等关紧房门,萧太夫人就跌坐在了椅子上,恍神间不小心弄翻了桌上的茶盏。 “太夫人,奴婢扶您去榻上歇著吧。”刘妈妈有些担忧,却很镇定。 太夫人沉吟。 她突然问:“秋容,柏氏是哪一年死的?” 刘妈妈心口猛地一震。 柏氏死得太过惨烈,她不是很愿意提起此事,也知太夫人害怕有人提起这茬儿,支吾著说:“得有二十年了吧。” “十八年。”太夫人纠正她,“萧珣整整离开了十八年!他说过他再也不愿回到京都……可他为何这个时候回来了?” 柏氏是她亲自为萧珣选的正室夫人,自从柏氏下葬后,萧珣就走了,没人知道他的踪跡。 他一向不屑於理会她要做的那些事,可为何萧凛娶了正妻,他却回来了!? 他是为了苏氏?还是为了她? 刘妈妈忐忑地看向她:“太夫人,您这是怎么了?二老爷回来,不该是好事吗?” “你不懂,”太夫人神色哀伤,眼中隱隱泛起水光,带著情愫,“萧珣他恨我。” 第14章 噩梦 太夫人说萧珣恨她…… 刘妈妈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有些不安。 太夫人望向窗外,尽力平復自己的心绪。 过了许久,她道:“我今年不过才六十有三,老侯爷可是活了七十几岁……只要我一日不死,一日就是这平阳侯府真正的主人!” “太夫人,您別担忧,”刘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主子的情绪,赶忙柔声劝慰, “新进门的侯夫人压根儿没有操持中馈的能耐,这平阳侯府的一切,早晚都是三少爷的!” 太夫人:“……” 她怎么能不担忧?! “鏑哥儿今年才不过七岁!万一苏氏有了子嗣……” 她都不敢往下想…… “得想个法子,叫苏氏永远不能生育,再將鏑哥儿过继到苏氏名下,这平阳侯府的一切,才能永远是咱们的!” “……?!”刘妈妈脸色霎时变得发白,“想让一个女人不能生育的办法很多,哪怕苏氏有神医之名。可三夫人吕氏尚在,如何……” “妇人之仁!”太夫人盯著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色, “平阳侯府的爵產,除去別的,光田地就有几万亩,虽比不上旁的勛贵,但也不是小数目!” “若有爵位傍身,那可全都是实打实的好处!万不能便宜了旁人!” “吕氏,会理解我的苦心的!”太夫人喃喃低语,眸中泛起戾色。 她已经错了一次…… 谁也別想拦著她为鏑哥儿筹谋! 刘妈妈愕然,却还是微微頷首。 她的命都是主子的,主子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只是二老爷为何这个时候回来了?他是太夫人的软肋,她这颗心怎么这般不安呢! …… 苏明月虽从皇宫出嫁,可她毕竟不是公主,婚后若无天家召见,也无需特意入宫谢恩。 她出身药王谷,而药王谷远在南疆,自然也无处归寧…… 如今,她只能將平阳侯府当作自己唯一的天地,整日困於其中。 一连几日不见萧凛踪影,傍晚时分,她特意提了食盒,打算去渡嵐苑试探一下他的態度。 哪怕只是表面和睦,也好过如今这般形同陌路,被人议论。 谁知刚出院子不足百丈,远远便瞧见了萧云贺。 “夫人,他该不会特意在等您吧?”小荷低声提醒。 真是晦气! 苏明月眸色一沉,带著小荷小桃转身换了条路走。 可萧云贺却像发了狂的疯狗一般,不管不顾地衝到她面前,拦住了苏明月的去路。 路过的下人们慌忙躲避,萧云贺眉头紧锁,用那双略微肿胀的眼,一瞬不瞬地看著苏明月。 女子一旦出嫁便要盘发,可她这一头青丝,却不是为他而挽…… “月儿……” “住口!”小荷小桃齐齐上前,急忙將苏明月护在身后。 “大少爷好没规矩!就算您不肯改口称我家夫人一声『叔祖母』,也该尊一句『侯夫人』!” 萧云贺无视两个小丫鬟,拳头抵著唇瓣重重咳了几声,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一个『侯夫人』……” “苏明月!嫁给萧凛,你很得意是不是?” “你当真……不后悔?” “你若有苦衷,大可以与我说……” 苏明月心中烦躁,重重嘆了一声,別过脸去不愿看他。 观她神色,萧云贺眸光微动,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萧凛那个废物冷了她这么多日,她定是后悔了! 他正要说什么,苏明月却叫来护院,板著脸厉声斥道:“大少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於我,若下次他再靠近我半步,你们就不必留在侯府了!” 护院们战战兢兢,齐声应“是”。 萧云贺一怔,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心口一阵阵钝痛。 她何时变得这般得理不饶人了? 他都已经当眾发誓不再与縈儿表妹往来了,她为何还是如此冷漠绝情? 至於吗?! 见苏明月脸色越发难看,护院连忙上前架起萧云贺往一旁拖去。 “大少爷,您別为难小的们……” “咳咳咳咳……放开!放开我!!” 萧云贺气得剧烈咳嗽,眼角洇出泪来,衝著那主僕三人的方向不住地挣扎:“苏明月!我病了你没看到吗?” 她一向最心疼他了,那日几桶冷水浇下来,他又故意拖著不肯服药,他是真的病了…… 闻言,苏明月眉头倏地拧紧,迅速后退两步,很嫌弃地用帕子轻掩口鼻。 她力气虽比寻常人大,却因著自己从前总是偷偷试药伤了根本,身子骨一直不太好…… 而且每每生病,汤药於她便收效甚微,总难痊癒。 真是討厌!他若真病了,可別把病气传给自己! 苏明月不是个好眼神看萧云贺,凉凉道:“有病就去请郎中,本夫人的诊金你付不起!再敢隨意拦我的路,我让护院打断你的腿!” 音落,她不再多看萧云贺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裙裾曳地,背影决绝。 她竟就这么走了?? 萧云贺被护院架著,踉蹌了两步,满心不甘。 她何曾对他这般冷若冰霜、言语如刀过? 望著那抹越来越远的窈窕身影,他喉头一甜,竟是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来,眼一闔晕了过去。 “夫人!”小桃回头瞥见倒地不起的萧云贺,白著脸小声惊呼,“他他他……他不会讹上咱们吧?” 话音未落,她脚下不稳身形猛地一晃,竟不小心打翻了食盒!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 “你呀你……”眼见小丫头都要急哭了,苏明月不轻不重地捏捏她的脸,带著她二人扭头又回了萱茂堂。 暗处,萧凛眉头微皱。 他不关心萧云贺的死活,只是好奇苏明月准备给他送些什么饭食? “告诉厨房,渡嵐苑的晚膳不用准备了。”萧凛满心期待。 一旁下人连忙应声。 …… 是夜。 整个凌云斋死气沉沉。 萧云贺病了好些日子,傍晚又吐血昏厥,夜里便睡得极不安稳。 几次梦中惊醒,浑浑噩噩间,竟梦见苏明月大婚那日,新郎成了他自己! 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一整日…… 送走宾客,他踩著厚厚的积雪急急往喜房走,想像著月儿头戴凤冠、满面娇羞的模样……一路走来,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可推开门,撞入眼中的,却是苏明月与萧凛正在顛鸞倒凤!? 与那日的亲眼所见不同,梦中,竟是那个废物萧凛,將他的月儿死死压在身下…… “放开……” “放开她!” 萧云贺猛地惊醒,腾坐而起,入眼一片昏黑。 他浑身冷汗涔涔,黏腻不堪,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不等缓过神,柳令仪带著下人“砰”地推门而入,满面焦急。 “云贺,你可好些了?” 萧云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小廝忙燃起屋中蜡烛。 柳令仪瞧著萧云贺脸色依旧不好,犹犹豫豫地在他床沿坐下,缓声开口: “娘知道你心里还念著苏明月……可如今她已嫁给了萧凛,是名正言顺的平阳侯夫人了。” 她倾身向前,压低嗓音:“待老太太一去,这侯府便是她当家做主!届时,我们都要看她的脸色过活……” “她既选了权势弃了你,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 萧云贺微微一愣,眸光颤了颤:“所以她並非不在意儿子,只是更看重权势?” 她一个孤女,从小到大必定受了不少的苦……也难怪她如此势利! 可她为何……突然间说变就变、说翻脸就翻脸了? 萧云贺虽然一头雾水,可那颗一直沉闷的心,总算鬆快了几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柳令仪截住他的话头,轻轻握住他的手, “你是平阳侯府的大少爷,你还年轻,身体也好……只要有人肯扶持,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待你功成名就,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她嘆了口气:“自那日宫宴之后,满京城风言风语不断……虽说京中世家贵女眾多,可眼下这般境况,却未必可以任我们挑选……” “你外祖父官拜国子监祭酒,舅舅任司业之职,正是仕途顺遂之时……若你娶了縈儿,柳家与萧家亲上加亲,他们岂会不鼎力助你?” 听到柳縈的名字,萧云贺眉宇间掠过一丝嫌恶。 柳令仪尽收眼底,心中不悦。 “舅舅素来疼我,难道不娶表妹,外祖一家就不管我了?” “可是……” “母亲不必再劝!”萧云贺猛地抽回手,“我答应您会儘快成婚,但我绝不会娶柳縈!” 那日在清慎堂他就说过这话,他不会食言。 柳令仪被堵得无话可说,见他別过脸去不愿再理自己,她急得瞬间恼了: “且不说你已经毁了縈儿的名声!你如今无功无名,又闹出宫宴那等笑话,就算你不肯为你表妹著想,哪个高门贵女还肯嫁你?” 萧云贺『咚』的一声躺回榻上,用背对著柳令仪:“宫宴那次,没人逼柳縈站出来,她本可以否认的!是她痴心妄想,想让皇帝给她赐婚!” “至於婚事,儿子自会与父亲商议,寻一门对前程有益的亲事,母亲不必忧心!” 为了月儿免遭非议,也为了他的前程,娶妻乃无奈之举……待他位极人臣,月儿必会对他刮目相看! 到那时,她定会哭著求著回到他身边!他亦可以为她遣散姬妾! “你……”见他居然半点儿不为柳縈考虑,柳令仪气得浑身发抖,呼吸都重了几分。 多说无益……且让他在外头碰碰钉子,届时他自会明白縈儿的好处! 柳令仪起身摔门而去,心里將苏明月咒了千遍万遍。 不行!她得与縈儿碰个面,赶快商量个对策! 第15章 抢柳縈的第一个机缘 明月高悬,萱茂堂的主臥里却依旧烛火明亮。 烛光摇曳,映著床上那张睡得並不安稳、眉心紧蹙额发尽湿的脸。 “活人偿债,质妇为奴!” “將军高义,典妻为妓!” “萧少將军!三年期满,人——给你送回来了!!” 呼啸的寒风捲起雪粒子,直往人脸上扑,萧云贺站在城楼上,看著她一寸寸爬进城门。 將军府里,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理直气壮:“苏明月,父命难违,我更是守城之將……典妻三年,换一城生灵……我別无选择。” 后来,他护著梨花带雨的柳縈,字字如刀: “苏明月,你满身污秽骯脏不堪,我將军府肯给你一个容身之处,已是天大的仁慈!” “縈儿她千里迢迢隨我来到烬州,更苦守那么多年,至今也只是將军府的二夫人!她已委屈至此,你还想怎样?!” 再后来,他五指如铁,死死扼住她的喉咙,眼中翻涌著滔天恨意,咬牙切齿: “苏明月!你不知廉耻以身侍敌,让將军府蒙尘,让本將军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你为何……不死在北狄啊?” “你当时为何不於城门前自裁?既已离开,你为何非要回来?” “苏明月!你该死!你早就该去死!!” 呵…… 他们都恨不得她死…… 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凭什么……非死不可? 榻上,苏明月紧闭著眼,眉心皱了又皱,昏睡中依旧泪水涟涟。 她仿佛被困在无边的梦魘里,断断续续地呜咽:“为什么……为何这样待我……” 一直静立在屏风后的萧凛,听到她哭,蹙眉走到了榻前。 “小骗子……” “不是要给本侯送晚膳吗?本侯等了许久,你却非但没来,自己倒是先哭上了……” 他坐在床沿,抬手想替她抹去眼泪,苏明月却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呵……” 萧凛唇角掠过一丝浅笑,坐在榻沿一下一下轻拍她的手臂,试图安抚她的不安。 “萧云贺……萧云贺……”你不该这么对我!你怎么可以这般待我? ??? 萧凛原本漾著笑的脸,瞬间沉了下去。 他抬手,掌心覆上她纤细白皙的脖颈。 “梦里都在念著他,是吗?” “阿月,你真该死……” 他指尖微微颤抖,五指慢慢收拢……却不捨得真弄醒她。 只暗暗骂她小没良心的! …… 不…… “不要!” 苏明月霍地睁眼、猛然坐起身来,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脖颈。 那梦境太过真实,她以为自己真的差点被萧云贺掐死。 住在隔壁的小荷小桃,闻声赶忙冲了进来。 “夫人!您又魘著了?”小荷语带担忧。 小桃又一次问:“夫人,就让奴婢和小荷轮流睡在脚踏上为您值夜吧……” 苏明月摇头,“且不说脚踏睡著难受,我不愿你们因我受苦。再说有人与我同住,我反而睡不踏实……” “你们不必担忧,依旧住我隔壁就好。”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容。 因著前世那些痛苦的记忆,重生后她噩梦不断,夜里甚至不敢熄灯,枕下也始终藏著一把开了刃的匕首。 她怕自己会在极度紧张下,不小心伤到她们。 “夫人喝水。” 苏明月接过小桃递来的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看了眼天色赶忙吩咐道:“去准备一下,咱们寅时出门。” “记住,我们从角门走,不要惊动任何人。” 天未亮便要出门?还得如此隱秘? “是,夫人。”小荷小桃虽心中疑惑,却並未多问。 窗外,萧凛鸦睫低垂,指腹捻了捻。 眼下覆上的淡淡阴影,几乎遮住了那颗殷红的泪痣。 她经常做噩梦,却不愿人陪? 离开他这许多年,她究竟遭遇了什么?有什么是他没查到的?? 萧凛眉心紧锁。 这般偷偷摸摸的……她要去做什么? 可有危险? 他若非要派人跟著……宫里那位,会察觉吧? …… 半个时辰后,苏明月带著小荷小桃溜出平阳侯府,径直去租了辆马车,直奔城外。 马车里,小荷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夫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苏明月微微勾了下唇,神色冰冷。 她要去抢柳縈命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机缘! 前世,柳縈之所以能挣脱柳家束缚,长住萧泓毅府上,甚至可以左右自己的婚事,跟隨萧泓毅全家去往边关,全因她手里有钱。 她也是无意间才知道,上一世,因著她与萧云贺的婚事已定,柳縈伤心欲绝,便在这一日出了城,想去法华寺求一求她和萧云贺的姻缘。 马车停在山脚下,她偶然遇到一位卖身救母的少年,名唤晏知閒。 “救母”不同於“葬母”,那就是个无底洞! 况且升米恩,斗米仇……谁都不想去冒给自己惹麻烦的风险! 是以即便晏知閒再年轻、骨相再好……除了趋吉避凶的,许多人都怕遇到骗子,亦或是不齿他年纪经经只知乞討,根本无人理他。 倒是柳縈看他可怜兮兮,烦闷的心情瞬时好了许多,隨手丟给他一锭银子。 那锭银子救了晏母半条命,让她捱过了漫长冬日,晏知閒感激不已,千方百计寻到柳縈,作为报答將自己的身契给了她。 他是个经商奇才,仅凭著柳縈放在他那里的几百两银子,竟慢慢为她攒出座金山来! 后来他成了柳縈最忠实的助力,为她肝脑涂地。 苏明月时常想,若柳縈没有遇到晏知閒,自己的结局是否会不同? 毕竟,她会被送去北狄,全是柳縈一手策划的! 至於这一世…… 苏明月唇角轻勾。 她不会再给柳縈任何伤害自己的机会。 靠人不如靠己。 她要组建自己的势力,其中就需要一只忠诚的犬。 她要让晏知閒为她所用,替她打造商业帝国,成为她最得力的臂膀、最坚实的后盾! 苏明月轻轻舒了口气,抬眸看向两个丫头,语气极轻:“最近诸事不顺,咱们去庙里拜拜。” 两个小丫头安心地点点头,“那今日的第一炷香,定是咱们的!” …… 马车行至山脚下,苏明月果然看见一个衣衫襤褸的男子,跪在路旁乞討。 他单薄的身体明显在发抖,似是摇摇欲坠。 现在时辰还早,附近的人並不多,他一见马车便俯身磕头,额头紧贴在地面上。 每每有人掀帘看他,他磕得更是急切…… 小荷顺著苏明月的视线望去:“夫人,要帮他吗?” 苏明月敛眸,纤长的手指轻轻鬆开,车帘缓缓垂落。 晏知閒望著那道晃动的帘子,一颗心再次沉沉坠了下去,喉头涌上苦涩。 若非父亲嗜赌,不仅败尽家业、还丟了性命……母亲也不会为了养大他和妹妹日夜操劳,重病在床却无钱医治! 难道老天爷……当真要让他眼睁睁看著母亲去死吗? 可她今年不过才三十几岁啊!她还那么年轻…… 晏知閒不敢再想下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正绝望自责,那辆已驶出数丈的马车,却“吁——”的一声,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轻动,一名青衣女子下了马车,小心翼翼走向他,將一锭银子递到他面前: “我家夫人说,你或许遇上了什么难处……愿你早日渡过难关,往后平安顺遂。” 晏知閒恍惚抬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马车窗口…… 恰逢车中善人拂起帘角,露出一张倾城绝艷的脸! 他浑身一颤、瞳孔剧震,竟不接那银子,踉蹌著扑向马车,『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求苏神医发发慈悲,救救在下的母亲吧!” 他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额上很快沁出了血。 “……?”马车里,小荷惊得瞪圆了眼,顿时將脑袋探了出去,“你竟认得我家夫人?” 天吶……居然连路边乞儿都识得她家主子!? 大户人家向来不喜妇人四处拋头露面……难怪自打主子嫁入平阳侯府,太夫人就明令禁止主子隨意外出,尤其是替人看诊了! “你认得我?”苏明月声音轻柔,眉梢微挑却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她看著晏知閒道:“有道士直言我余生恐多劫难,要我今日务必去庙中请第一炷香,往后才能顺遂如意。” “那锭银子足够你去请京中最好的大夫了,我將马车让给你,你快些去,莫要耽搁了!” 前世,晏知閒的母亲虽熬过了冬日,却死在了第二年的春分,想必她定是病得极重。 她要將给他的恩情不断加码,重到他永远无法偿还! 她除了要让他对她的感激更深,还要让他对她愧疚……如此这般,他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的、心甘情愿地为她所用。 苏明月边说边走下马车,晏知閒却不管不顾地攥住了她裙摆一角。 “放肆!”小荷护主心切,仗著自己有些三脚猫功夫,猛地將晏知閒踹了出去。 苏明月看看小荷,又看了眼迅速挡在她身前、嚇得连耳根都瞬间红了的小桃,不由揉起眉心:这两丫头的性子若能匀一匀,那该多好! 晏知閒捂著胸口,“噗”地吐了口血,小荷下意识看著苏明月,脸色煞白。 第16章 偷听 苏明月赶忙去到晏知閒身旁,提起裙摆蹲下,伸出三根指头给他探脉。 须臾,她收回手,又摸了摸他好像被磕到了的后脑,暗暗鬆了口气,“虽然撞到了头,但没有大碍,吃几副『血府逐瘀汤』就能好。” 不等她话落,晏知閒作势又要给苏明月磕头,小荷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不许磕! 万一死了算谁的? 不得已,晏知閒仰起一张脏污不堪的脸,一眨不眨地看向苏明月,近乎哀求: “夫人,家母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已久,京中大夫请了无数,却都......” 他喉结滚动,忍著眼泪颤声续道:“求夫人开恩......不知夫人进香归来时......能否、能否拨冗为家母诊上一脉?” 女医苏明月因救治太后有功,得天家赐婚,京都城无人不知! 太医院眾人束手之症,她却能力挽狂澜,可见她医术確实超群! 若能得她金口一断,即便母亲真的命不久矣......他,他亦无憾了! 苏明月侧头看向赶超自己走得飞快的一行陌生人,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而后迅速收敛起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再垂眸看向晏知閒的眼里,明晃晃地带了几分同情:“罢了,左右今日这第一炷香,我也抢不到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看得出,你是个有孝心的......” “你且起来带路吧,也算我日行一善,与你结个善缘了!” 晏知閒整个人怔在原地,那双因长期飢饿而深陷的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竟......真的答应了!? 自打家道中落,整整十年时间,那些曾经与晏家交好的故旧,见到他如同见到瘟疫般避之不及! 他尝遍了人情冷暖、受尽了冷眼和嘲笑......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善意。 他误了她的事,她却非但不恼不怨,还肯出手帮他...... 晏知閒狠狠抹了把眼泪,在心里发誓:苏神医的这份恩情他定要牢记在心,此生定当结草衔环,以命相报! “谢、谢谢夫人!”晏知閒声音哽咽,到底还是给苏明月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 而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信封,双手高举过顶:“夫人恩德,没齿难忘!在下愿献上身契,从此追隨夫人左右!” 苏明月垂眸看著虔心跪在自己脚边的男子,伸手接过了他的身契,“冲你那份孝道,你若无处容身,我愿接纳你!” 闻言,晏知閒再次拜了下去:“奴才晏知閒在此立誓,定为夫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晏母病得很重,倒也不至於无药可救,只是往后需得仔细养著。 看来她前世死得蹊蹺...... 只是这些如今都无法查证了! 从晏家破旧的矮房出来,沿著土路一直向前走,便是去往法华寺的那条路。 苏明月站在道口,一眼就看见了辆熟悉的青篷马车。 原来许多事变了,却也没变,柳縈与柳令仪还是来了寺庙。 见苏明月竟不是坐著自家马车出门的,晏知閒歉疚的同时也有些震惊,“夫人稍候,在下这就去替您寻辆马车。” 他以为苏明月在平阳侯府过得不好。 苏明月淡淡点头,“我还是得去趟法华寺,你让车夫在山下等候便是。” 说罢,她带著小荷与小桃,径直往山门走去。 晏知閒望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莫名发闷、自责极了。 是他耽误了苏神医的事。 若那道士所言非虚......他欠苏神医的可就太多了,怕是几辈子都难以偿还! ...... 苏明月脚程很快,稍加打听,没多久便找到了柳令仪与柳縈暂歇的禪院。 她命小荷望风,自己则带著更谨慎心细的小桃,偷偷躲在窗外,悄悄捅破了窗纸。 屋內,柳令仪紧紧握著柳縈的手,两人脸上都是愁容。 没了从苏明月那里得来的那些价值不菲的各种珠宝,又不得不卖了嫁妆贴补三房亏空的大夫人柳氏,只戴著素净的琉璃首饰。 却依旧显得她优雅又温柔,通身气质竟是把正值风华的柳縈都比了下去。 苏明月凝神细看——这是她头一回认真端详二人相貌。 柳令仪眉目舒朗,气质如静水深潭;柳縈则眉眼细长,別有一种娇柔之態。 二人分明没有一丝相像之处! 苏明月再三琢磨前世柳縈口中那句,“她才是將军府的真千金”,心中突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呵,也许有些事情处理起来,並没有她想的那么麻烦! ...... 柳縈眼睛发红、情绪低落,看得柳令仪心里既著急又心疼,“縈儿,別为你姑丈说的那些话伤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的姑母......我不怪姑丈......”柳縈忍不住掉眼泪,“是父亲母亲,他们正为我张罗婚事......” 此事柳令仪並不知情,闻言她不由拧眉,眼底有厉色一闪而逝。 柳縈继续道:“因著之前那些不好的事,但凡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竟无人愿意接祖母与母亲的拜贴......是以......是以......” 她声音里带著哽咽,觉得委屈极了,甚至难以启齿!可祖父祖母根本不想管她,她已经无人可求了...... “姑母,他们竟要让我,他们让我嫁给齐尚书做续弦!” 她无助地看向柳令仪,眼中儘是屈辱的泪水,“听说那位齐尚书今年都六十几岁了......他、他都可以做縈儿的祖父了!” “怎么办啊姑母?縈儿都不想活了......”柳縈趴在炕几上呜呜直哭。 柳令仪心惊,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岂有此理! 縈儿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命才诞下的孩子! 当初明明都说好了的......他们,他们怎么敢背著她,用她的縈儿去攀附权势!? “縈儿不哭,”柳令仪怜爱地摸了摸柳縈的发,尽力压著心中火气,“你是未来的平阳侯夫人......不经我的同意,没人能擅自决定你的终身大事!” “姑母......?”柳縈没太听懂她的话,坐起身子一瞬不瞬地看著对面人。 柳令仪面颊抽动,近乎咬牙切齿道: “苏明月那个小贱人做事太绝,竟大张旗鼓地搬空了咱们三房!” “眼下没了安身立户的银两,分家之事怕是要暂时搁置了......” “若我们长居侯府,待你与云贺成婚后,我自有办法让你祖父出面,逼萧凛为云贺请封世子!那萧凛註定是个短命的,这平阳侯府的基业,迟早要落到你们手中!” “姑母所言当真?!” 柳縈又惊又喜,眸中闪过激动,独自立户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本就不赞同柳令仪分家。 “自然是真!”柳令仪轻轻去摸柳縈的脸,笑著道,“你身体里留著萧家的血,若不是女子不能承爵......总之,平阳侯府的一切,本就全该是你的!” “好孩子,你吃了太多不该吃的苦......包括我,柳家所有人都欠你的......” “不,有您处处为縈儿筹谋,所有的苦都不值一提。”柳縈依偎在柳令仪怀里,“只是,表哥那般决绝,他真的会娶縈儿吗?” “放心,谋事在人......他定会明媒正娶、抬你进门。”柳令仪信心满满。 柳縈搂著她的腰,凑近她耳旁悄声叫“娘”。 窗外,小桃震惊得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苏明月抿唇,眸中恨意滔天。 这俩人竟又惦记上了她的东西!? 简直白日做梦! 她在心里暗暗骂了几句,转身就踏出了禪院。 下山的路上,小桃满脸惊慌,嘴唇抿得紧紧的。 任凭好奇不已的小荷怎么问她,没得到苏明月的首肯,即便是亲姐妹,她也未向她吐露半个字。 瞧见小荷朝著小桃连翻了两个白眼,苏明月不免觉得好笑。 这俩丫头从小就这样,在一起时就掐、就闹,一旦分开了又互相惦念......真是拿她们没办法! 她扶著小荷的手臂快步往山下走,余光扫视四周,开口將声音压得极低: “三房的表小姐柳縈,她父亲母亲欲將她许给花甲之年的老尚书做续弦......大夫人心疼侄女,与她商议如何设计让大少爷娶她为妻呢!” “等回到府里,你务必要悄无声息地將此事宣扬出去,闹得满府人尽皆知。” 担心小荷不小心惹祸上身,苏明月有所隱瞒,没將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小荷闻言都惊呆了,僵硬地点头:“是,奴婢记下了。” 帮著自己的侄女,设计自己的亲儿子?大夫人莫不是疯了!? 且不说大爷和大少爷都看不上那个柳縈...... 大夫人难道忘了侯爷那日在清慎堂说过,日后若三房聘娶柳家女,所有聘礼及一应用度,公中只出一半吗? 那个柳縈既没有过人之处、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他们三房都穷得叮噹响了,吃穿用度甚至不如她们萱茂堂里的下人! 三房摊上这么个夫人,当真是倒了血霉了! 也不知道一向孝顺的大少爷知道此事后,会是个什么心情!? 苏明月一行人回到平阳侯府时,已是傍晚。 就在小荷小桃以为她们还得偷偷从角门溜进侯府时,苏明月却让车夫將马车停到了侯府正门处。 “夫人,咱们当真要这般光明正大的回府吗?万一被人抓到把柄怎么办?”小荷悄声问。 她不明白,为何偷偷出去却不偷偷回来?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第17章 立威 苏明月淡淡点头。 晨起从角门悄然而出,是为了避人耳目、免得节外生枝被人坏了她的好事……更是为了將晏知閒这把好刀藏於暗处。 眼下自正门坦然归府,则是昭示眾人她身为平阳侯夫人的体面与尊严,绝不容半分轻慢! 见侯夫人终於回来了,门房並不意外,却惊讶她这次居然没走角门……有人赶忙去寿安居给太夫人报信儿。 从前在药王谷爬山爬惯了,苏明月与小荷小桃脚程一向很快。 眼见她三人就要到萱茂堂了,萧太夫人带著一眾女眷突然出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见过太夫人。”苏明月垂下眼帘,带著两个丫鬟敛衽行礼。 太夫人孙氏手缠念珠,一身墨蓝色团花暗纹褙子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 她神色庄严,不怒自威,目光沉静、带著威压扫了过来: “苏氏,你既已嫁入侯府,便应恪守妇道,谨言慎行……你行事鬼祟,总这般拋头露面,成何体统?!” “若因你一人惹眾人非议,损了我侯府清誉,你可担待得起!?” 呵,好大一口黑锅! 苏明月抬眼,勾唇扯出一抹恬柔的笑:“敢问太夫人,我燕国哪条律法规定,女子出嫁后只能困守后宅?” “前朝青史为证,女官理政並非孤例!” “再看当朝,几位长公主或亲自经营商铺、或执掌族学教化子弟……皆是巾幗不让鬚眉!谁人非议?” “儿媳不才,唯有这一身医术能承蒙天家赏识,也因此才做了这平阳侯府的誥命夫人!” “若按您方才所说,儿媳出门行医问诊是有失体统、是不守妇道……那岂不是说,圣上不如您明察懂礼,圣上的旨意大错特错了?” “你……”太夫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苏明月,惊骇得瞪圆了眼,顿时哑口无言。 她收回手捂著额头,一阵阵眩晕,若非下人扶著,怕是直接栽地上了! 苏明月不依不饶,语气陡沉:“太夫人口中这『不遵妇道』之名,儿媳实在担待不起!” “若太夫人仍坚持己见,儿媳便进宫去求教圣上——若圣意与您口中的妇道相悖,儿媳是该遵从上意,还是该固守平阳侯府家规?” “苏明月!你放肆!!”特意回娘家看热闹的萧晏寧急得直跳脚,脸色涨红。 “你这般说辞若传了出去,是想给我们平阳侯府扣上谋逆的帽子吗?” “你好歹毒!別忘了,你也是平阳侯府的人,你……” “小荷!苏明月黑沉著脸,突然打断萧晏寧道,“大小姐不尊长辈,掌嘴!” “是!”小荷应声,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扬手狠狠朝萧晏寧脸上甩去。 “啪!啪!” 她咬著牙,大开大合地摑了萧晏寧两巴掌。 萧晏寧的脸都被打歪了,脚下不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贱人!你敢打我?!”萧晏寧怒急,伸手就去扯小荷的脚踝。 她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挨过打! 脸上顶著巴掌印儿,要她待会儿如何回赵家? 她非得……非得撕了这个贱婢不可!!! 萧晏寧怒目切齿,不等她抓到小荷的脚踝,苏明月快步上前,毫不留情地踩住了那只不安分的手。 直看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明月垂眸看著面目狰狞的萧晏寧,开口声音冷冽: “赵夫人,且不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以下犯上冒犯我,长辈敘话,何时轮到你个小辈来插嘴?!” 她脚下绣鞋狠狠一碾……十指连心,萧晏寧当即发出一声极为悽厉的惨叫。 “啊——!!” 剧痛攫住了她的呼吸,令她整张脸瞬间扭曲得变了形。 苏明月想起自己前世自北狄回来后,动不动被和离在家的萧晏寧凌辱打骂,险些伤重而亡…… 她冷眼看著那张因痛苦而变得格外丑陋的脸,心底却无半分快意。 比起前世她施加於自己的那些伤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来日方长……新仇旧恨,她先替她攒著,往后寻个好时机再与她一併清算!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太夫人嘟囔著,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再揪著苏明月偷偷出府的事情不放。 她怒沉沉地瞪著对面人,话锋一转又拔高了音调:“苏明月!自打你入府,何曾向老身晨昏定省过?你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婆母?可还有家规?!” “太夫人误会了,”苏明月抬眸,不卑不亢,“妻以夫为纲,是侯爷再三嘱咐,命儿媳只能尊称您为太夫人。亦是侯爷直言太夫人喜静,不许儿媳靠近寿安居半步。” “牙尖嘴利!”太夫人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直跳,“侯爷理当坐镇外书房,这內宅之事,皆由老身做主!” 就算哪日她死了,也绝轮不到她苏明月在侯府横著走! “太夫人息怒!”苏明月语调轻柔极了,“您已年过六旬,小心气血逆乱、上犯脑髓,再导致经络不利,从而引发卒中!” 什、什么? 太夫人一愣:“……” 她她她……她居然当眾诅咒她!? 这个毒妇! 她巴不得、巴不得她口眼歪斜、瘫痪在床……好夺了这平阳侯府的掌家权! 岂有此理! 她简直无法无天!! 萧老太太都要慪死了,却又抓不住苏明月的把柄,心里这个窝火! 几息后她怒道:“苏氏多言,不敬婆母,即日起禁足一月,罚抄《女诫》《內训》各十遍!好好思过!” 苏明月静立原地,唇线紧抿。 眼见太夫人慾拂袖而去,她骤然开口,声如寒冰:“既然平阳侯府最重规矩,儿媳……谨遵太夫人教诲!” 算她识相! 太夫人得意地鬆了下肩膀,刚要吐出胸中那口浊气,却见苏明月倏然抬首,冷眼扫过一眾女眷。 “我苏明月,乃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誥命夫人,虽不握对牌执掌中馈,却是这平阳侯府正经的主母!” “即便我年纪再轻,见到长辈却也知道要行礼问安……可方才尔等见到我这个侯夫人,竟全都佯装不见,这便是你们的教养?” 她冷哼一声,周身威压慑人:“可见你们根本没把圣上的旨意放在眼里!” “先不论你们对我的大不敬之罪,尔等公然藐视皇威,简直大逆不道、不知所谓!” 轰! 苏明月的帽子扣得实在太大,能要人命……眾人胆寒不已,简直如遭雷击! 三夫人吕氏前几日刚跪过祠堂,闻言更是心头大骇、遍体生寒……她僵在原地愣怔地看向苏明月。 余光瞥见二夫人想也不想地,带著两个姨娘“扑通”跪了下去,她也赶忙紧隨其后。 看著跪了一地的人,苏明月心中满意,面儿上却不显。 “你们所犯之罪,远甚多言之过!本月之內,罚尔等抄写《女诫》、《內训》三十遍!尔等可服?” 女眷们哪敢说不服?当即齐齐叩首:“侯夫人教训的是,我等认罚!” 眾人胆战心惊,又听苏明月继续道:“另外,你们都听好了、记住了,为恪守府规,即日起,尔等每月初一、十五便得来萱茂堂向我请安。” “谁若怠慢,届时休怪本夫人不近人情!” 苏明月声调不高,却字字千钧,直慑人心。 太夫人心头猛地一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人还在这里呢!苏氏她怎么敢,她怎敢借题发挥,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说这番话?! 她分明……是將她当作垫脚石,踩著她的顏面来立威! 她摆明了是在挑拨离间,让侯府所有女眷都怨她恨她这个太夫人! 萧老太太猛地抬眸,狠狠瞪向苏明月,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苏明月却迎著她的视线微微一笑:“太夫人为何这般看著儿媳?” “儿媳谨记您的教诲,事事以太夫人为楷模,莫非……是儿媳哪里学得不对、做得有错,又惹您生气了?” 她的笑容太过刺眼,晃得太夫人脚下一个踉蹌,竟是真的气昏了过去! 前世,苏明月对烬州百姓尽心尽力、无私付出,一朝有难,换来的却是无人感激与人人落井下石的结局……她早已寒了医者仁心! 有些人,不值得! 面对太夫人身旁下人的求助,她全当看不见听不著,眼中只有包括萧晏寧在內的一眾女眷:“本夫人的话,你们可都记住了?” 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儿遭殃…… 一眾女眷面如土色,不约而同地应“是”,隨即向她行礼告退。 “慢著!”苏明月目光再次掠过眾人,“大夫人柳氏何在?她为何不在你们之中?” 管家急忙上前回话:“稟夫人,大夫人辰时便出府了,並未向门房报备、言明去处。” 苏明月眉梢微挑,语气愈发严厉:“本夫人出门,是为了谨遵圣意济世救人!” “大夫人悄然出府是所为何事啊?” “依太夫人方才所言,这般行径,成何体统!?” 第18章 得,又把人弄哭了! 见眾人不语,苏明月话音一顿,决然下令:“待大夫人回府,立即將她禁足,罚抄《女诫》《內训》百遍!” 前世,她作为柳令仪的儿媳,受尽了她的磋磨。 如今她既占了长辈的名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正当其时! 人群散尽。 萧晏寧没说完的话,倒是提醒了苏明月——她既入了萧氏族谱,倘若萧家日后祸及满门,什么抄家、流放、砍头……她亦在劫难逃! 看来她得儘早谋划,想办法弄块儿『免死金牌』! 两个丫鬟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苏明月看在眼里,忍不住旧事重提: “皇上之所以给我赐婚,就是觉得我或许还有用,想將我留在这京都城!我轻易离不开这里,若是你们……” “主子!”小荷眼眶瞬红,鲜少发了脾气,“您莫要再说这些让人伤心的话了!” “夫人……”小桃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奴婢们,奴婢们不想再没有家了!” 苏明月:“……” 得,又把人弄哭了! …… 回萱茂堂的路上,苏明月突然问两个丫鬟:“再有两日就立冬了吧?” “是的,夫人。”小荷赶忙回答。 苏明月陷入了沉思。 前世的这一年,立冬时,她还没有成婚。 柳令仪的娘家办了场十分热闹的『贺冬宴』,许多贵人收到帖子都到了场,她也应邀去了。 可席间发生的两件事,却险些让她身败名裂、与萧云贺分道扬鑣。 那时,她虽惊心动魄地化解了危机,柳縈到底也没能如愿嫁给萧云贺……却让她彻底得罪了钦天监监正家的小姐。 若非如此,那许多年后,皇帝也不会准许萧泓毅一家带她一同去边关! 既然柳縈仍一心想嫁给萧云贺,这一世,若柳家还会大肆操办那个『贺冬宴』,那有些事情必然也还会发生……她得早做准备。 “小荷,在山上时我与你说的那些话还记得吗?” “记得!” “速速去办。” “是!” 前世萧泓毅一房之所以能成事,除了运气好、將她利用到了极致,便是他们一家子人心太齐。 可这一世,不会了。 小荷刚跑没影,孔妈妈疾步迎了上来,她粗粗看了小桃一眼,凑近她二人悄声说了许多。 音落,她想了想又道:“夫人,我与咱们侯府的车夫头赵四是姻亲,他侄媳妇是我外甥女。这消息绝对错不了!” “而且白日里柳家已经派人来下帖子了,大少爷听说了,是急匆匆地出去的……” 苏明月沉眸:既如此,那柳家的这场『贺冬宴』,她还非去不可了! 她从袖口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孔妈妈:“孔妈妈,此事你办得极好!” “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各房各处的事情你多留心,该打点就打点,该交好就交好,银钱不够再与我说。” 从来没有人这般信任自己,孔妈妈收起荷包,用力点头:“夫人放心,老奴定將尽心。” 苏明月信她,没再过多嘱咐,只低声道: “太夫人让我禁足,保不齐会派婆子盯著我……” “我暂时不想回萱茂堂,你回去替我简单收拾下常用的东西,送去渡嵐苑。” 眼下太夫人若真想將她禁足,她绝出不去萱茂堂,更別说去柳家了! 这府里现在唯一能与她抗衡的,只有萧凛。 只是萧凛一向不准任何人踏入他的院子,那渡嵐苑就跟铁桶似的,密不透风不说,暗中还有不少护卫,也不知她这趟能不能顺利住进去。 可无论如何,她总得试试。 …… 渡嵐苑门口围满了下人,离老远就能听见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苏明月脚步加快,走到跟前时,两名女子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 “……见过夫人!” 苏明月本想在后头多看一会儿,有下人瞧见她,当即颤颤巍巍吼了一句。 下人们纷纷回头,隨即赶忙缩著脖子让出路来,一个个明显被嚇得不轻。 苏明月眉梢倏地一挑,这天底下所有见过她的人,无一不夸她貌美……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多嚇人! 她昂首挺胸,端著侯府主母的架子往前走。 不多时,伴著浓重的血腥气,地上的两具尸体,与一个血葫芦似的、躺在刑凳上奄奄一息的女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苏明月主僕眼中。 不等苏明月开口发问,跪在刑凳旁的那名年轻女子快速爬向她,揪著她的裙角,仰起一张惨白的脸。 她眼睫颤了颤,话音与眼泪同时落了下来:“听闻夫人乃神医在世菩萨心肠,求夫人救救我们吧!” 见苏明月眉心拧成了疙瘩,她赶忙又道:“我与妹妹是太夫人娘家的侄孙女,此番、此番是来侯府做客……” “妹妹她……她只是不小心误闯了表叔的院子,绝非有意……求您向表叔说句话,饶了我们吧!” 说话间,她瞥了眼刑凳上的女子,低低哭了几声,继而重新仰头看向苏明月: “听闻侯夫人医术高超……求您开恩,求您救救我妹妹好不好?” 女人蛾眉紧蹙,身子不住颤抖,一副被嚇怕了、弱不禁风的模样,当真是惹人心怜。 只可惜…… 苏明月看著脚边人那双欲语还休、有些勾人的柳叶眼,不禁冷笑了声。 前世可没见著太夫人有什么娘家亲戚来平阳侯府做客,更没见谁不要命地、想方设法地往萧凛院子里钻! 哏,太夫人这是得知萧凛能人道,迫不及待地想往他房里塞人吗? 也不知她这个掛名的母亲是对儿子体贴?还是对她这个儿媳妇刻薄! 苏明月眸色陡戾,猛地一扯裙摆,抬脚狠狠朝女人的心口踹去,直把她踹得口吐鲜血,歪倒在地。 “夫人!?”女人满脸惊愕,嚇得脸色愈发惨白,“侄女不知犯了何错,竟惹您大动肝火?” “嘴里没个实话……渡嵐苑戒备森严,岂是任哪个阿猫阿狗能不小心误闯的!?” 她看了眼地上那两具穿著僕妇衣衫的尸体,心说这女人是把她当傻子了吗? 她们摆明了是买通下人才进去的!亦或者……这两个僕妇本来就是太夫人安插在渡嵐苑的眼线! 苏明月目光落在被对方弄脏的裙角上,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抽出隨身携带的柳叶刀,寒光一闪,利落地將那片被玷污的衣料割了下去。 轰! 孙家女瞧著眼前这幕,如遭雷击,面色煞白。 她不单是被那道刀光嚇著了,她惊讶於苏明月居然敢在府中隨身携带如此利器!?? 惊骇中,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闭了嘴,不敢去隨意攀咬苏明月,为自己和妹妹谋转机求好处。 护卫流年阔步从院子里出来,朝苏明月恭敬行礼:“流年参见夫人!侯爷请您进去说话。” …… 活了两世,苏明月还是第一次踏足渡嵐苑。 进入院门后,一路走来只觉很空旷,很整洁……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別的! 迈步进入明堂,两人遥遥地四目相对。 苏明月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对方那双漆黑幽沉的狭长眼眸。 她心尖倏地一颤。 这眼神,哪里像是一个久居深院的病弱之人? 分明是歷经九幽淬炼,自无边血海中挣扎而归的幽魂! 苏明月有那么一瞬觉得头皮发麻、寒毛直竖……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呼吸间,她快步走向萧凛,低垂眼睫,向他敛衽行礼:“妾身苏氏,见过侯爷。” 萧凛挑眉看她。 呵,出去一趟倒是懂礼了,不一口一个『我』了! “怎么,是去找会下蛋的公鸡了?还是找到能帮你生孩子的男人了?” ??? 苏明月听著这话莫名耳熟……不多时,她眉心狠狠一跳。 完!大意了! 人在屋檐下……她膝盖一弯作势要跪。 萧凛长腿一伸,当即拦住了她的膝盖。 他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呷著。 屋中静謐许久。 两人一站一坐,苏明月感觉自己像是在罚站! “侯爷,萱茂堂的管事送来了夫人的行李。”青九敲门而入,將一个包袱置於桌几上。 继续请示道:“除此之外还有两只木箱,里面皆是夫人的日常用品,是否要属下们一併抬进来?” 萧凛掀眸看向苏明月,不知她又要搞什么花样…… 四目再次相对,苏明月赶忙垂下眼帘,声音低柔: “启稟侯爷,太夫人因妾身出府进香之事动了怒,命妾身禁足,並罚抄《女诫》、《內训》各十遍……” “妾身不想被太夫人的人监视,故而斗胆求侯爷照拂,想……想向侯爷借间屋子小住,还望侯爷成全……” 萧凛:“……” 呵,所以这次不是来找他生孩子的,是到他这里躲清净来了!? 她胆子倒是不小! 萧凛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去求神拜佛了?” 他威压慑人,苏明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竟知道自己去法华寺了!? 只在心中腹誹:她总不能说自己著急去截胡,盼望著日后可以多攒些银钱…… 万一不能谋得侯府的一切,她要设法离开京都回药王谷吧? “妾身……” “哐当!” 不等苏明月將话说完,萧凛將手中茶盏不轻不重地撂在了桌几上。 他一双黑森森的狐狸眸中藏起笑意,故意冷沉著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阿月,你最好与本侯说实话!” 第19章 夫妻俩同塌而眠 听著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苏明月唇瓣微抿,齿间暗暗用力,心说他可不好糊弄! 几息后,她霍地抬起头:“回侯爷,萧云贺那孽障又来纠缠妾身!妾身不胜其扰,去庙里求菩萨保佑他姻缘顺遂,早生贵子!” 萧凛:“……” 他没想到她是为了这事出门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你从前不是很喜欢他么?似乎还非他不可……” “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还捨得替他去求姻缘?”他脸色微变,声音里却听不出情绪。 苏明月神色平静,淡淡道:“我若非他不可,便不会嫁给侯爷!” “我討厌別人覬覦我的东西,更厌恶身边的人三心二意……他既不明言拒绝那柳縈,便不配让我真心相待,更不值得我另眼看他。” 她抬眼直直迎上萧凛的注视:“妾身曾经喜欢过萧云贺不假,因著看清他的丑恶嘴脸,如今憎恶他亦是真情实意。” 有些事既然真实地发生过,那便没必要遮掩。 重要的是当下! “嘁……”萧凛冷嗤了声,唇角的笑冷冰冰的。 嘴上说得好听,也不知道是谁魂牵梦縈,睡梦中都叫著那廝的名字! 她心里放没放下萧云贺他不確定,但这丫头心眼儿小还记仇,他算是看透了。 萧凛声音幽冷:“孙家女潜入本侯臥房,故意弄乱本侯床榻,被护卫当场擒获……你可觉得,本侯罚得重了?” “不重!”苏明月想也不想地道,“侯爷安危关乎侯府根基,她胆敢惊扰侯爷病体,等同谋害侯爷性命……便是杀了也不为过!” 拍马屁这种事,任何时候都不会错。 萧凛对她的回答似乎很满意,目光在她身上悠悠一转。 这丫头裹著厚实的藏青比甲,內衬浅灰襦衫,下系一条半旧绒面裙,非但未施粉黛,一头墨发就只用根木簪子隨意綰了个低髻。 呵,这般素净低调的打扮,確实不像是去给他寻绿帽子去了! 只是这身朴素衣装衬著她那张脸,反而愈发显得她清艷夺目……依旧太过惹眼! 萧凛有些心烦意乱。 呼吸间,他看著苏明月裙摆上缺了的一角,若有似无的那点火气瞬间全散了。 他勾了勾唇,懒洋洋地倚回椅中,眼底不经意间浮起几分玩味。 人不大,气性倒不小! “夫人衣衫脏了,青九,命人送热水。” “是!” 孙氏姐妹一个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眼见就要不行了,一个正琢磨要如何化解眼前危机,顺便再谋些好处…… 却见苏明月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平阳侯萧凛竟叫上水了?! 孙家姑娘方才被苏明月一脚踹得后背见汗,冷不丁被寒风一吹,凉颼颼的,一路从头顶凉到脚心。 岂有此理,他们就这么拿別人的命不当命,这么不给人脸吗?! 此时此刻,除了苏明月,孙家二小姐已然恨极了萧太夫人! 若不是她扬言平阳侯不能人道,已是將死之人,一直不肯替她们姐妹谋划…… 她们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 是夜,昏迷了近两个时辰的萧太夫人悠悠转醒,见床畔唯有吕氏一人守著,心中顶不是个滋味儿。 可一想到她的鏑哥儿,心头刚升起的那点不安与愧疚便又烟消云散了。 她被吕氏扶起来,倚著软枕坐好,刚服下半碗汤药,便听得两个侄孙女在渡嵐苑外闹出的动静,眼前一黑,几乎又要背过气去。 “那俩丫头……怎就这般沉不住气,偏要去招惹萧凛那个煞神!” 太夫人有苦说不出,人是她母家弟弟硬送进来的,她著急去堵苏氏,还没来得及安置她们,她们竟自作主张惹出这等祸事! 这下教她如何向孙家交代? 还白白折了她辛苦埋进渡嵐苑的两个眼线! “太夫人不好了……”刘妈妈急火火地推门而入,声音发颤,“大夫说,孙三小姐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孙家姐妹被送回了寿安居,孙三小姐下半身子全是血,大夫说伤到了筋脉。 闻言,萧太夫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到了极点。 “太夫人……”刘妈妈脸色难看得紧,整个人都在发抖,肉眼可见的慌张,“您说侯爷他,他怎么敢的啊!?” “他是你我看著长大的……他有什么不敢的?” 太夫人似是想到什么,脸色阴沉,浑浊的眼中泛著水光,指甲深深掐入指腹。 她心里这个慪啊,心口又闷又慌。 在外人眼里,平阳侯萧凛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君子,文雅谦和。 唯有她知道,那孽障就是个白面黑心肠的坏胚子!黑汤圆儿! 当年老侯爷不顾她的脸面,將他抱回府中,强行写在她的名下不说,还亲自抚养庇护。 她气不过,一时衝动將五岁的萧凛推入了荷花池。 但她马上就后悔了,她有派人下去救他,可那孽障却险些淹死! 老侯爷盛怒之下差点儿休了她,还打死了她身边儿的两个大丫鬟! 后来她才知道,萧凛那时,明明会鳧水! 他七岁那年与鸿朗起了齟齬,她不过斥责了他几句,次日,鸿朗便坠马摔断了腿! 而后鸿朗的母亲柏氏,竟鬼使神差地看见了她不该看见的…… 都是他害得萧珣与她离心,甚至最终远走他乡! 萧凛十岁时,他院中管事妈妈剋扣他的份例中饱私囊。 没过几日,那婆子家中便无故起了火,她儿子更因烂赌被扒光衣裳,扔在了平阳侯府门前! 这些年来,类似的“巧合”数不胜数。 但凡得罪他的,都不会有好下场……何况那两个自以为是的小丫头!? 太夫人狠狠闭眼,脑筋飞速运转。 那孽障平日里深居简出,对谁都不冷不热的,唯独对苏氏格外上心,为著她甚至还破天荒地去了趟清慎堂。 “秋容,你派两个妥帖的婆子去萱茂堂,好生盯著苏氏……”太夫人拿起枕边的佛珠,双手肉眼可见地发颤。 她发誓,一定要儘快解决眼前的隱患,绝不能让萧凛那孽障有自己的骨肉! “太夫人……”刘妈妈皱著眉眼,欲言又止。 她覷著萧老太太的脸色低声道:”苏氏住进了渡嵐苑,当著孙二小姐、孙三小姐,还有许多下人的面儿……侯爷还命人叫了水……” 什么?! 萧老太太手中佛珠突地断了,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眼前忽然一黑,喉头犯腥,气得差点要呕血。 岂有此理! 难道她当真拿那对孽障没辙了不成!? 她转头,阴冷的目光再次对准了吕氏。 吕氏垂头坐在太师椅上,浑然不觉。 …… 萧凛说渡嵐苑没有空房,苏明月咬咬牙,主动提出睡在他榻边的脚踏上。 出乎所有下人预料,从不许人值夜的萧侯爷,居然允了!? 一连两夜,苏明月分明都是在脚踏上合的眼,可每每晨起睁眼,自己却都躺在萧凛的身侧…… 立冬这日,苏明月天没亮就睁了眼,骇然发现自己不仅上了萧凛的榻、睡在萧凛里侧,一只手还伸进他里衣,放在了他的脐腹上!? 老天爷啊……她睡觉这么不老实吗?从前没听小荷小桃说起过啊? 苏明月心下惊疑,赶忙收回手坐起身子。 不多时,她呆愣愣的,居然开始为自己诊脉……她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患了什么魂行之症? 然而…… 好像…… 並没有…… 苏明月眉心拧得正紧,忽然瞧见萧凛翻了个身! 她慌忙躺下闭眼装睡,放慢呼吸等了好一会儿,才悄悄睁开双眼。 “该说不说,这廝长得还挺好看的……”是她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 她忍不住將指腹抵在他眉心处,一点点勾勒他高挺的鼻樑,划过唇瓣后,指尖落在他下巴时停了下来,又轻轻去戳他的脸。 见他纹丝不动、呼吸清浅,她这才鬆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要从床尾爬下去。 萧凛身形修长,自头到脚,几乎占了整张床,生怕碰到他,苏明月动作格外轻缓。 “去哪儿啊?” 男人有些暗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苏明月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你你何时醒的?” “刚刚被你戳醒的……” 苏明月:“……” “今日柳家设了『贺冬宴』,亲家既然下了帖子,按礼数,我作为侯府主母得去瞧瞧。” 萧凛没忍住冷笑了声。 这丫头一向讲究吃住,还当她为何连脚踏都肯睡……原来又是和萧云贺有关! 萧凛咬牙切齿。 “让你那两个丫鬟进来伺候你,”他坐起身子,神色淡漠,“出门在外,別丟了侯府的脸面!” 音落,他逕自下了地,仿佛根本不在意她方才的举动,更不在意她胆大包天爬了他的床。 苏明月望著他的背影,不由低下头鬆了口气。 突地…… 她猛然抬头看向萧凛消失的方向……他,他同意自己带小荷小桃进渡嵐苑了!? 她没听错吧?! 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第20章 断柳令仪臂膀 用过早膳,苏明月穿了件红霞云纹长裙,花纹繁复又精致。 因著天冷,又添了一件软毛织锦披风,緋红顏色映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似雪。 她略施粉黛,却更衬得明眸流转,顾盼生辉...... 满头青丝挽作惊鸿髻,鬢边赤金缠丝步摇轻颤,平添几分华彩,整个人看上去气度嫻静不失明艷,端庄中自有风华。 冷风横扫,卷过零星碎雪,立冬这日,竟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苏明月带著两个丫鬟刚坐上侯府的马车,就被柳令仪身边的嬤嬤拦住了去路。 她豁出去『扑通』跪在马儿身前,叩首不起:“老奴给侯夫人请安!大夫人想求见夫人,求夫人去趟閬风院吧!” 柳令仪自打从庙里回来便被苏明月禁了足,她不服,关起门来闹了一通。 萧凛听闻后,为了给苏明月撑腰,命青九挑了几个得力的护卫,在閬风院附近把守,保证连只苍蝇也不许飞出来。 柳令仪什么招数都用过了,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派心腹求到了苏明月跟前。 马车里,苏明月朝小荷递了个眼色。 小荷会意,当即掀帘出去,笔直地立在车辕上。 她冷眼看著那拦路的婆子,厉声斥道:“公然拦截侯夫人车驾,若惊了马匹、伤了夫人,你可担待得起?!” 那老嬤嬤浑身一颤,慌忙要辩:“我......” “来人,”苏明月的声音自车內清晰传出,“拖下去,杖责二十。” 这婆子是柳令仪最器重的人,坏事做尽没少害人! 她正愁寻不著由头剪柳氏羽翼,如今她们倒是自己送上门了! 任凭那嬤嬤如何哭嚎求饶,甚至最后口不择言地威嚇咒骂...... 车厢里,苏明月一边听著外头板子落下的声响,一边再次清点隨身携带的金针与各种应急药物。 听得外边儿打完了,她缓步走下车,瞥了眼已然没了气息的老嬤嬤,转而登上专在府中行走的小油车。 “去閬风院。” 既已下令打了柳令仪的人,便不宜將事情做得太绝,免得授人以柄...... 她合该走这一趟。 ...... “大夫人!是侯夫人的小油车!”有丫鬟在閬风院门口兴奋地嚷了一句。 柳令仪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 “还得是冯嬤嬤会办事,待这次事成,我定要好好赏她!” 她心里想著,抬脚准备出去,不等跨过门槛,便被护院用长棍逼了回去。 柳令仪拿他们没办法,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只得收回脚,目光越过一眾下人不住地向外望。 不多时,当真看见有辆小油车朝这边驶来! 马车停在閬风院门口,许久没有动静,柳令仪心焦不已,等得越发不耐烦,却又敢怒不敢言。 良久以后,苏明月打开车窗,目色有些慵懒地冷冷看向柳令仪,根本没有下车的意思。 门槛之內,胸口剧烈起伏的柳令仪咬了咬牙,敛去眸中郁色,双手交叠置於腰间,恭敬地朝苏明月行了一礼:“柳氏......恭请侯夫人金安。” “你不静思己过,命人找我作甚?”苏明月眉心拧作一团,语气不悦,“难道你不服我对你的责罚?” 她居高临下,每每开口都带著上位者的威仪,柳令仪恨极了她这副傲慢姿態,迎上她的目光时,暗暗骂了句“小人得志”! 以这贱人对云贺的情意,还有她的出身,她明明该给她儿云贺做妾的! 不成想她善妒成性、见异思迁......为了权势,居然不惜嫁给萧凛那个废物! 这贱蹄子害他们三房陷入困境、成了笑话不说,她居然让她这个准婆婆变成了侄媳妇?! 简直荒谬! 柳令仪低下头狠狠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让自己保持冷静...... 若放在平时,她早就不忍了......可今日柳家的『贺冬宴』於她和縈儿来说至关重要......她一定得到场! 她暗暗吸气,將翻涌的心绪强压下去,朝苏明月又深福一礼,姿態愈发恭谨: “回侯夫人的话,侄媳並非不服责罚,只是今日恰逢娘家设宴,家父家母年事已高,若侄媳迟迟不露面,恐让二老担忧牵掛......” 她略作停顿,声音愈发温顺谦和:“只要夫人准许侄媳今日去母家赴宴,侄媳甘愿再加一个月禁足。” 苏明月:“......” 见她眼睫微垂就是不肯鬆口,柳令仪面颊微微抽了抽,硬著头皮道: “除《女诫》《內训》外,侄媳愿再为夫人抄经百篇,日日祈福。” 她这番话言辞恳切、滴水不漏,既道明了自己非去不可的缘由,又將身段放得极低,叫人寻不出错处。 可苏明月的脸色却越发阴沉,眸中戾气横生! 她清晰地记起,前世柳令仪是如何仗著她婆母的身份,处处打压作践她。 除了日常侍奉,她將她终日圈禁在小佛堂里,打著“功德”、“孝道”的藉口,逼她没日没夜地抄写经卷。 数九寒天里,佛堂中炭火俱无,她偏偏还要让人將窗扇开著! 哼,她这双施针救人的手,为了从柳令仪手中救出小荷小桃,生生冻得溃烂红肿,到最后,甚至连一根银针都捏不住! 柳氏......绝不可原谅! 苏明月“砰”地关上车窗,撂下一句“准了”,扬长而去。 柳令仪大喜过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挑衅似的看向方才用长棍拦她的护院。 见对方目光如炬,对上她的视线居然不闪不躲,一股邪火自她心底油然而生,“噌”地窜上了天灵盖! 她怒目切齿地衝上去,扬手就要往对方脸上打。 那护院嗅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余光瞥到身后有人来了,巧妙地闪身一躲...... 第21章 谁都不许骂他的阿月! 柳令仪当即失控地朝前面扑去,踉蹌间,她摔向突然从拐角处出现的担架,压在冯嬤嬤尸身上与尸体一同摔在了地上。 “冯……冯嬤嬤?”柳令仪看著身下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老嬤嬤,赶忙爬起来跪坐在她旁边。 她双目圆睁,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冯嬤嬤……你、你说句话啊……” 柳令仪颤颤巍巍地伸出两只手,却丝毫不敢碰触对方。 她看著自己乳母的悽惨模样,眼泪顿时决堤般汹涌而出,歇斯底里:“是谁害了你?是谁?!是不是苏明月那个贱……” “啊!”不等骂完,她突然痛叫一声,觉得似是有石头狠狠砸在了自己的门面上!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她下意识捂住了嘴,品著口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她哆嗦著移开手…… 看著掌心鲜血,她瞳孔剧震,下一刻竟从嘴里吐出两颗牙来!! 柳令仪又惊又怒,慌忙逡巡四周。 就见不远处,平阳侯萧凛端坐在轮椅上,正阴惻惻地看著她。 柳令仪嚇得狠狠打了个哆嗦,顾不得深究到底是谁伤了自己,赶忙命下人將冯嬤嬤的抬回院子! 上前抬人的僕妇突地惊叫一声,谁都没想到,仅仅二十刑杖,便让这冯嬤嬤彻底断了气! “苏!明!月——!!”柳令仪暗暗发誓,她绝不会放过那个毒妇! …… 另一边,天刚蒙蒙亮时,柳府上下便已喧闹起来。 下人们穿梭忙碌,有的在布置庭院,有的则忙著准备各色点心菜餚。 各院主子们不是紧锣密鼓地张罗事情,便是悉心打扮自己,唯有柳縈一直坐立难安。 “宝珠,你去看看姑母还没来吗?” 今日的宴席至关重要。 她绝不要嫁给那个齐尚书做续弦! 大丫鬟宝珠神色镇定,葱白的指尖自一排釵环上轻轻掠过,最终停在一支青玉莲花簪上。 她抬手將玉簪为柳縈簪入发间,动作不疾不徐。 “小姐安心,”她声音低缓,似稳操胜券,“诸事已安排妥当……奴婢,会一直在您身边。” 她的命是小姐买的,十几年来,小姐待她更是亲如姐妹……小姐想要的一切,她都会帮她拿回来! 丫鬟宝青眼睛滴溜一转,脆生生道:“小姐稍后,奴婢这就去门口候著,定第一时间带姑奶奶过来!” 隨著日头渐高,宾客们陆续抵达。 柳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管事们忙著迎客引路,府中一时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柳縈母亲庞氏,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 一袭考究的絳紫色华服,衬以满身温润珠翠,愈发显得她气度雍容,风韵天成。 尤其是腕间那支水色极佳的翡翠鐲子,隨著她的动作温婉流转,更为她添了几分华贵。 她站在迴廊下,频频张望,似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一个丫鬟小跑过来稟告道:“二夫人,平阳侯府的萧大少爷到了!” 庞氏闻言不由得眼前一亮,顾不上许多,抬脚便急忙向门口迎去。 就看见萧云贺正穿过迴廊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她立即整了整衣袖,端著长辈的架子在原地站好。 “云贺给舅母请安。”萧云贺恭敬行礼。 “好孩子,你可算是来了!”庞氏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欢喜,忍不住捏了捏他的上臂,“许久不见,这身量,好像又见长了!” 萧云贺一身石青色劲装,同色腰带將劲瘦腰身利落勒出,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沉稳中似乎隱隱藏著一股子杀伐之气。 庞氏微仰著头,越瞧他,心中越欢喜。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萧云贺目光越过她向后望去,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庞氏转身,顺著萧云贺的视线寻去…… 赫然瞧见柳縈远远站在风口,一副弱柳之姿,正含情脉脉地盯著萧云贺看! 这个不安分的……到底要纠缠云贺到何时? 庞氏咬牙切齿,耳边突地传来萧云贺的声音:“舅母要忙宴请之事,云贺就不耽误舅母正事了,我去看外祖父。” 说完他再次行礼,刚侧过身,庞氏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放心,我已为縈儿定下了婚事……你既不喜她,舅母绝不会让你为难!” 萧云贺微微一笑,温声应道:“云贺,谢过舅母。” 庞氏慈爱地朝他点点头,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眸光中满是骄傲与不舍。 好孩子,柳縈那个小贱蹄子配不上你! 你放心,我定会为你扫清所有阻碍,助你一路上青云! 庞氏嘴角噙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转身看向柳縈时,脸色却冷得能淬冰: “四小姐不日就要成亲,你们都是死的吗?竟任由四小姐站在风口吹冷风??” 一旁下人闻言,赶忙跪地:“夫人息怒,奴婢们这就送四小姐回院子,绝不让四小姐出现在人前,以免不小心染了恶疾!” 下人们当即朝柳縈步步逼近,柳縈踉蹌著后退,重重摔倒在地! 宝珠、宝青赶忙上去护她,却不敌对方人多,挨了好一通打。 眼见柳縈就要被下人拖走,凌空突然传来一道怒喝声:“放肆!我看谁敢动四小姐!?” 下人们立刻停了手。 扭头瞧见说话的贵人轻纱覆面,眾人不由蹙眉…… 待看清她身边的那个丫鬟,下人们当即毕恭毕敬地朝来人行礼:“奴婢们给姑奶奶请安。” 庞氏猛地回身,眉心高高蹙起,目光如鉤子般盯在来人身上。 那张老脸,竟还戴上面纱了?嘁……真当自己还是碧玉年华,国色天香呢? 如此故弄玄虚……莫非,她身上是藏著什么见不得人的热闹? 眸光流转间,她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柳令仪来。 柳令仪眸色森寒,直视庞氏那双不安分的眼: “区区二房继室,也敢在这种日子里,对府中小姐这般颐指气使……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是柳家主母呢!” “你……”庞氏被戳了痛处,怒目圆睁,顿时变了脸色,却不敢在此时此刻与柳令仪爭执。 柳令仪冷哼一声,她只字未提庞氏为柳縈定亲之事——眼下人多口杂,她不愿此事沦为席间谈资。 横竖过了今日,他萧云贺非娶縈儿过门不可! 日后再与她算帐!! 庞氏话音未落,柳令仪狠狠剜了她一眼,隨即用力拂袖,径直朝柳縈走去。 柳縈悄悄瞥了庞氏一眼,连忙跟上柳令仪,隨她一同转向宴客厅方向。 眼见四下无人,柳縈急急拽住柳令仪的衣袖,声音里透出焦灼…… “姑母,那件事……当真能万无一失吗?我这心里总是不安。” 第22章 都挑在今日动手 柳令仪眉头倏地一皱,看向柳縈时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见自己如此反常地带著面纱,这丫头竟问也不问她一句,半点儿关心都没有! 她只一心惦记著自己的事……这还是她那个体贴入微、乖巧懂事的好女儿吗? 柳令仪心头微冷,语气也沉了下来:“慌什么?!时机未到,你这般沉不住气,是生怕旁人瞧不出端倪么?” 柳縈被她目光一扫,立即垂首敛目,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抿紧著唇不再作声。 待她二人转过迴廊走远了,苏明月自另一拐角处缓步走出。 “小桃,车夫那边可问清楚了?柳氏的脸,究竟怎么回事?” “回夫人,车夫说大夫人出门时太过匆忙,不慎摔了一跤,磕伤了脸。” 苏明月闻言轻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氏一向爱美,除了最计较別人对她的议论,最是在意她那张麵皮!” “眼下她的脸都伤了,却还要赶来柳府……当真是『母女情深』啊!” 只可惜,她可以確定,那柳縈绝不是柳令仪的亲生女儿! 如今看来,她二人並不知道此事! 呵,若在这件事上做些文章……想必一定很有趣! “夫人!”小荷匆匆返回,小跑至苏明月跟前。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凑近苏明月耳畔,將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奴婢一直暗中跟著大少爷,他除了与柳府一名丫鬟私下会面外,还去確认了太师府的千金是否有来。” 太师府千金? 苏明月脸色倏地一沉。 他萧云贺好大的狗胆!就凭他,也敢算计到曹太师头上!? 他是想拖著整个平阳侯府一起死吗?! 小桃闻言,眉心瞬间拧成了疙瘩,“怎么办啊夫人,奴婢瞧著,大夫人和柳家小姐好像在密谋设计大少爷。” “这事情一桩接著一桩,且不说当下是在旁人的地界……咱们人手根本不够,要如何应对啊?” 小荷终於听懂了,一双杏眼越睁越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好傢伙……感情是大少爷盯上了太师府的千金,大夫人和柳家小姐却盯上了大少爷,还都偏挑在今日动手! “……”苏明月紧抿唇瓣,神色越发冰冷。 今日之势,竟与前世有了偏差。 前世这日,钦天监监正之女因爱慕萧云贺,临时起意,將她与柳家那位见不得光的老爷锁在了一处…… 她本想毁她清白、坏她婚事,却不想自己反落虎口,最终成了柳家妇。 而柳縈破釜沉舟,本想设计自己与萧云贺“通姦”被撞破,却被萧云贺给逃了…… 这一世,竟又多出一个被萧云贺盯上的曹家千金? 苏明月头大如斗,只觉额角隱隱作痛。 若不是怕萧云贺那个蠢货开罪曹太师连累她,她恨不得即刻打道回府! 太师府千金……? 曹太师最宠爱的小孙女……? 贸然接近她、提醒她,只怕难以令她信服,更何况……她可以藉此机会卖曹家一个人情。 “走,去柳家待客的暖阁!” 苏明月带著小荷小桃转身便走。 今日就算旁的事情她管不过来,不能落得个想要的结果,也绝不能让萧云贺得罪了太师府! …… 苏明月主僕三人打帘踏入暖阁,庞氏僵笑著上前与她寒暄了几句,引著她入座。 小荷有自知之明,唯恐给自家主子拖后腿,始终垂首敛目,不敢东张西望。 倒是小桃,她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东瞅瞅西望望不说,还时不时地缩著脖子、不动声色地挪动几步。 这些动作落在有些心细的人眼里,只当这小丫鬟要么是不安分、没规矩,要么就当她是没见过世面…… 任谁也想不到,她那副柔弱到仿佛隨时会破碎掉的模样下,其实藏了颗七窍玲瓏心! 不多时,她退回苏明月身侧,与她耳语了几句。 而后苏明月缓缓抬眼,精准地从满堂女眷中,认出了那个被萧云贺盯上的曹家小姐。 这姑娘长相標誌、身形匀称……论身世样貌,萧云贺確实配不上她! 柳家的“贺冬宴”广邀朝臣与京中勛贵, 柳祭酒虽然官阶不高,然而燕国近百年来一直重文轻武,他执掌学府、门生遍布,赴宴者竟比眾人想像的还要多! 到了晌午,男客们皆在前院宴饮,女眷们则被安置於后宅,由柳老夫人率几位儿媳款待。 席间丝竹悦耳,歌舞翩躚,一派热闹。 中途,曹家小姐突然起身往外走。 小桃俯身凑近苏明月耳畔,低声道:“夫人,方才有个丫鬟故意將葡萄酒酿泼在曹小姐裙上。” 这是要动手了? 苏明月眼眸微眯,抬手轻按额角,似有几分醉意。 她不经意地左右看看,对上邻桌夫人的视线,唇边漾起一抹温婉的浅笑,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 隨即吩咐小荷:“坐得久了,腿有些发麻,扶我出去走走。” 小荷应“是”,主僕三人儘量不惹人注意地退了出去。 屋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熏人,见有人陆续离席,不少夫人也打算去院中透口气。 苏明月正欲悄然跟上那曹家小姐,不料钦天监监正之女康若寧突然闪身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 小荷汗毛一竖,当即抢步上前,將苏明月与小桃护在身后。 她眉眼凌厉,朝对方厉声斥道:“我家主子乃是平阳侯夫人!你是何人,竟敢公然拦截当朝一品誥命夫人?” “我只一句话想问侯夫人,”康若寧眼眶泛红,声音颤得厉害,“中秋宫宴那日,您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四下並不安静,寒风卷著新雪,呼呼的,直往人脸上剐。 苏明月看著她,平静道:“萧云贺与柳縈乃是表兄妹,他二人同年同月同日生,確实是青梅竹马。” 她言尽於此,康若寧却瞳孔巨震,身形猛地一晃。 不过才十几岁的小丫头还不太擅长隱藏情绪,她以手掩唇,泪落如珠,转身落荒而逃。 苏明月很庆幸她没有继续纠缠自己。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那位曹家小姐哪儿去了? 第23章 吃醋 萧云贺身形高大,仪表堂堂,京中不少贵女都倾慕他。 就连苏明月,当初也是被他那张过於出眾的脸给骗了…… 奈何他既无官身、又无功名,高门大户的家主根本看不上他!他眼皮子又高,这才將婚事耽搁了,一拖再拖。 那钦天监监正之女康若寧,亦是思慕他许久了。 自及笄礼初遇,她便將萧云贺刻在了心里,甚至为此蹉跎年华,始终不肯议亲,这一等便是三年多。 如今得知他竟有了心上人,叫她如何能承受!? 国子监事务繁杂,祭酒大人少不得与钦天监监正打交道,是以备受父亲宠爱的康家么女康若寧,对柳府很是熟悉。 此刻她只想寻个无人的角落,痛痛快快哭上一场! 她拎起裙摆在柳府院中疯跑,柳家下人撞见了虽惊奇疑惑,却纷纷垂首,不敢过问。 “小姐……”她身后跟著好几个人,跑得气喘吁吁,“小姐……小姐您……您慢著些……” “別跟著我!”康若寧眸色猩红,语气不容置喙。 隨她一道而来的丫鬟们不敢违逆,生怕万一惹恼了她,再令她在別人府里闹出什么乱子,只得立刻停下来干著急。 康若寧甩开身边所有人,刚躲进假山石洞没多久,便听到了一道焦急的女声…… “你確定看见云贺哥哥偷溜出来,悄悄往西院儿去了?他身边可曾带人?” “小姐,宝珠姐姐特意让奴婢过来传话,说大少爷一路很谨慎,未曾惊动旁人。” “奴婢就说表少爷心里一定是在乎您的……果不其然!” “宝青,你看我这妆容,这身新做的衣裙……你说云贺哥哥会喜欢吗?” “小姐天生丽质,大少爷从小就夸您好看,从来都是您衬衣裳,不是衣裳衬您!” “可是宝青……” “哎呀~小姐快些吧!莫要让大少爷等久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知羞!” “……” 假山里,康若寧將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咬牙切齿,额角突突直跳。 恨不得想杀人! 这柳縈果然与萧公子不清不楚! 柳家乃清流门第,柳祭酒执掌国子监多年,深受天下学子敬仰……她柳縈竟敢与男子暗中私会!? 康若寧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当眾狠狠教训那个柳縈……却又怕萧云贺若真对她有情,会因此怨懟自己。 她爱慕萧云贺多年,甚至不惜为他误了终身! 她岂能试都不试一试,就眼睁睁看著他迎娶他人? 康若寧抿了抿唇,使劲儿抹了把眼泪。 听著外头的人说完话似是要走,终於下定决心——她必须给柳縈一个教训,也为自己的幸福爭一线机会! 眸光婉转,康若寧顺著假山缝隙往外看,入目便是柳家禁地的那个阁楼。 听闻那里关著祭酒大人的疯儿子,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见人就打,暴力至极…… 康若寧心念一转,几乎瞬间有了主意。 她拾起一枚石子,用力朝外面掷去。 “谁?!”听到动静,柳縈主僕瞬时警惕。 片刻后…… “小姐莫怕,您站在这里別动,奴婢过去看看……” 丫鬟宝青捂著胸口,小心翼翼地往假山里走…… 突然! 她被人猛地攥住髮髻,狠狠撞向石壁! “啊!” 听到突然传来的惊呼声,柳縈怔了一瞬,转身就跑,却被猝不及防衝出来的康若寧一脚踹在后腰,重重摔在了地上! 柳縈挣扎著想起来,不等站直身子,康若寧瞅准时机拔下她发间金釵,直抵在她咽喉处:“別动!跟我去个地方!” 柳縈大骇,待看清对方的脸,震惊不已,“康……康若寧??” …… 康若寧一路用金釵抵著柳縈的脖子,將她逼至那座荒僻的院落深处。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柳縈白著脸看向四周荒凉的景象,声音发颤。 她害怕极了。 “做什么?”康若寧冷笑,眼中是压抑多年的痴狂与怨恨…… “我自及笄那日起,便发誓此生非萧大公子不嫁……我整整等了他近四年!” “你不过是运气好,生在柳家与他做了表兄妹……你可知『廉耻』二字怎么写?竟还意图与他暗通款曲!?”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我警告你,我已决定不计代价,让我母亲去平阳侯府替我说亲……他萧云贺,我嫁定了!” 顾不得脖颈上的疼,柳縈双目圆睁,不敢相信地扭头看向康若寧。 岂有此理,她竟对她的云贺哥哥,生出这般齷齪的心思? 她甚至还妄图夺她所爱? 这贱人简直该死! 两人四目相对,康若寧勾唇笑得嘲讽:“柳縈啊柳縈,別以为旁人不知道你与齐尚书正在议亲……” “你一个待嫁之人却不安分守己,莫不是將那《女诫》都学狗肚子里了!?” 柳縈心中惊骇,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她、她怎会知道她与齐尚书的事?! 除了她……这京都城还有谁知晓此事?? “以后但凡我康若寧在,你別想再去勾引萧公子!宴席结束前,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音落,她猛地將柳縈往那虚掩的屋门內一推! 柳縈下意识伸手,一把抓住了康若寧的手腕,两人踉蹌著,齐齐跌入昏暗的屋內,一股陈腐气味瞬时扑面而来。 不等她二人站稳,角落里忽然传来铁链窸窣的声响。 “谁?”柳縈猛地回身。 借著窗缝透入的微光,两人这才看清,有个头髮蓬乱、衣衫襤褸的身影正蜷缩在阴影里,他一侧脚踝上还拴著沉重的镣銬! 男人猛然抬头,眼中凶光衬得他像头凶猛的兽! 饶是她二人全都早就知情,还是不免被嚇得踉蹌后退,险些摔倒。 疯男人缓缓起身,康若寧与柳縈几乎同时惊恐地发现—— 那铁链远比她们想像中的要长,那疯子似乎可以在这整间屋子里自由活动! 康若寧脸色煞白,转身就想夺门而逃。 柳縈见状,心中积压的恐惧与对康若寧覬覦萧云贺的嫉恨瞬间爆发! 她猛地扑向康若寧,自己摔在地上的同时,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脚踝。 “放手!”康若寧惊怒交加。 她挣扎间被柳縈用力一拽,当即摔在地上,前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柳縈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骇然看见那疯子竟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康若寧舔了舔唇。 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欲色尽数落入柳縈眼中。 想到康若寧方才口口声声要嫁给萧云贺的嘴脸,她紧抿著唇,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康若寧,要怪,就怪是你自己先招惹我的……” 这女人就是个祸患,她绝不能放她出去坏事! 生怕宝珠拖不住萧云贺,坏了自己的好事,柳縈咬了咬牙,拼尽全力,將摔晕过去的康若寧拖进屋子里,隨即快步衝出房门。 “哐当”一声,沉重的木门被她从外面紧紧关上,並掛上了锁。 康若寧……是你自找的!是你逼我的!! …… 另一边,苏明月找曹家小姐都找疯了,只觉得心口那把火烧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站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四顾茫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曹家小姐,到底哪儿去了? 一旁的小桃小荷察觉她情绪不对,屏息静气,变得愈发安静,生怕搅乱了她的思绪。 暗处,萧凛蹙眉看著苏明月失魂落魄、格外反常的模样,心绪复杂。 坊间近日有传言,称太师府千金思慕萧云贺,不日即將大婚…… 他派人去查,得知萧云贺意图对曹家女不轨……已经第一时间派人去找曹氏了。 可阿月什么也不知道,她急著找曹氏作甚? 劝她不要嫁吗? 难道……她想让萧云贺娶亲之事,並非真心? “阿月,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凛胸口发堵,轻吐一口气,冲身侧穿著柳家护院衣袍的男子使了个眼色。 护院会意,当即从另一条小径绕出去,状若寻常地巡逻至苏明月近前。 “奴才给夫人请安……夫人行色匆匆,可是丟了什么要紧东西?” 苏明月猛地回神,定定看向来人,心思转得极快。 “我丟了一方绢帕,算不得多贵重,只是怕被不相干的人捡了去,平添麻烦。” 她与曹家小姐素无往来,若直言寻人,难免惹人生疑…… 这后院是女眷休憩之地,男宾止步,若萧云贺欲对曹家小姐不轨,必会偷偷来此! 女子手帕乃是私密之物,落入外男手中,难免惹人非议…… 这个理由可以让她的行为变得十分合理,她亦盼著这藉口能替她引出些线索。 呼吸间,那护院果然沉吟道:“夫人的帕子若是被哪位女客拾去,倒也无妨……” “只是方才,奴才好像瞧见表少爷往这边儿来了,似乎是往西院那边去了……夫人若实在不放心,奴才找个婆子陪您去问问看?” 不等苏明月细问,他立马描述了一遍通往西院的路径,哪个路口转弯,哪个月洞门进去,说得清清楚楚。 苏明月蹙眉,眸色凛然:“他是我侄孙儿,我与他不必太过避嫌,我自己去问他便好。” 说罢,她立刻带著两个丫鬟,朝著护院所指的方向快步寻去。 萧凛双手不觉叉上腰间,直盯盯地望著苏明月的背影:这臭丫头,一听到萧云贺的名字,魂儿都飞了……还说不在乎他?! 他微微仰头,看了眼天空,当即悄悄追了上去。 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第24章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一时间,整个柳府明里暗里足足有五路人马在寻人,其中整整三路人,都是在找萧云贺! 因著四处走动的苏明月,柳府瞬时热闹起来。 女眷们个个都坐不住了,直找藉口往外跑,也顾不得其他,在柳府能溜达便溜达。 苏明月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又医术超群……谁不想趁机与她攀谈几句,留个好印象? 是以苏明月带著小荷小桃走著走著,便会被“偶遇”她的夫人小姐们缠住閒话几句。 此番变故虽减少了各方暴露的风险,却也令搜寻曹氏的难度陡增。 参与寻人的所有人,无不心急如焚、担忧惊惧! 苏明月亦是如此,只盼著別再有人跟著她! 她心不在焉…… 偏生对面几位夫人,却揪著那些有关柳縈与萧云贺“无媒苟合”的传言,一直旁敲侧击地朝她打听。 那消息是苏明月命人放出去的,此刻她只觉得头疼! 她忍著焦急情绪,和顏悦色地一一搪塞过去,前脚刚走,后脚妇人们又开始议论。 “你们说,这柳四小姐与萧大少爷……当真定了亲?” “谁知道呀?而且我听说,萧大少爷与太师府的曹千金才是情投意合?” “要这么说,他们倒也算郎才女貌……” 有妇人冷笑:“姑娘家家的,看人的眼光都太差!那隔三差五与女子传出閒话的,能是什么好男儿?!” “那萧云贺一心想要攀高枝,早晚摔得他粉身碎骨!” “……” 类似的话辗转传入曹家人耳中,曹夫人极其恼火,当即派人暗中去查是谁散播谣言? 她必不会放过对方! 缓了口气,她又命丫鬟去找曹清姿,让她与自己待在一处……不多时,曹夫人看到惊慌失措的小丫鬟,心头猛然一坠,惊觉定是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嬤嬤道:“你赶紧去找老爷,让他把人都聚拢在一处……务必儘快找到小姐!” 嬤嬤頷首,脚下生风。 …… 与此同时,柳府西院主屋里,曹清姿坐在软榻上,守著炭盆正等著婢女回来替她更换弄脏的衣裙。 渐渐的,屋中地龙烧得十分暖和,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缓缓抬起头,轻声埋怨:“怎么去了这么……” 曹清姿话音戛然而止。 进来的根本不是她的婢女,而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 她骇然失色,直往角落里躲:“你……你出去!” 见她害怕,萧云贺非但没有退出房间,反而动作沉稳地反手关上了房门。 他並不意外曹家千金会在这里,因为这一切本就是他设的局。 曹太师位高权重,於他而言,曹家是对他最有助益的姻亲。 “曹小姐不必惊慌……”他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得似刀子。 “在下无意强迫你……只是听闻小姐婚事艰难,尚未定亲……而我,眼下也恰好需要一门婚事解燃眉之急。” “我许你一个清净的安身之所,让你再无烦扰,从此不必受流言蜚语……你借母家之势,日后助我平步青云……你我各取所需,岂不两全?” “放肆!”曹清姿又惊又怒,恼羞不已。 什么婚事艰难?祖父与父亲母亲疼爱她,只是想多留她几年,日后替她招婿罢了! 如此心思深沉、品行不端之人,也配站在她面前! “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她强自镇定,悄悄往窗边挪。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且留下名讳,你所求之事,我自会向父亲与祖父转达。” 这是曹清姿的缓兵之计。 她不能呼救——若被人发现她与男子独处一室,她的名声就全毁了!家里人该有多伤心!? 见她时不时偷瞄窗欞,萧云贺看穿了她的意图,去到桌边点燃了香炉。 “屋中窗扇早就封死了,外面也是我的人……曹小姐,你的丫鬟不会回来了……” 轰! 曹清姿如遭雷击,耳中一阵嗡鸣。她终於明白,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 她害怕得浑身发软,瘫坐在地,“我不会嫁给你的,更不会帮你!” “你现在立刻出去还不晚!不然曹家上下,不会放过你的!!” 萧云贺打定主意,向她步步逼近:“这里是专门供女客们更衣的地方,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对你做什么。” “待你嫁入平阳侯府,我会敬你护你……等我功成名就时,你若需要,我自会与你和离,绝不亏待与你!” 为了做戏做得逼真,也为了曹氏不会坏事,萧云贺刚刚亲手点燃了合欢香。 曹清姿身子发软,越发觉得使不上力气。 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高大身影,她是真的怕了,挣扎著往外爬。 萧云贺浑身燥热难忍,视线开始模糊……他忍不住扯了扯衣领,喉结不住滚动。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曹清姿…… “別碰我!”曹清姿瞳孔骤缩,再也维持不住镇定,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四肢百骸。 萧云贺一把將她拎起来,与她一起摔到了榻上…… “啊——” “救命!放开我!你放开我!!!” “啊——啊——!!” 砰! 西院院门被人猛地踹开,单薄窈窕的苏明月站在门外,衣袂飞扬。 门栓应声而裂,断开后“咣当”落在地上。 伴著刺耳的呼救声,萧云贺身边最得力的小廝,拎著裤子,从厢房里慌慌张张衝出来,衣衫不整。 “夫、侯夫人!?”他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苏明月锐利的眸光顺著哭声望向屋內,看清那受辱的姑娘不是曹家小姐。 就在小廝正要开口解释的瞬间,苏明月亮出袖箭,直接射中了他的眉心。 屋內,哭声戛然而止。 苏明月却顾不上那个小丫头,循著另一处动静疾步而去。 她猛地踹开主屋房门,就看见地上,萧云贺將曹家小姐压制在身下,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王八蛋!” 她眸色一寒,冷沉著脸上前,提起裙摆,狠狠將萧云贺踹翻在地。 不等他反应,又朝著他小腹下方重重补了一脚! “呃啊——”萧云贺痛得蜷缩成一团,脸色涨红,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小荷和小桃急忙上前护住曹清姿,手忙脚乱地为她整理略微凌乱的衣襟。 “月……月儿……”剧痛下,萧云贺神志瞬间清明了几分,“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他挣扎著爬向苏明月,却又被她一脚踢中下顎,仰面摔了出去。 苏明月紧抿唇瓣,蹲在曹清姿身前迅速为她诊脉。 隨即取出一粒药丸送入对方口中,示意小荷小桃赶紧带人离开,她紧隨其后。 “月儿……我真的,真的什么都没做!真的也什么都不会去做……”萧云贺连滚带爬地追到院中。 他跪倒在苏明月脚边,双手仍痛苦地捂著身下:“月儿,你可是生气了?” “你吃醋了是不是?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 真是晦气! 苏明月深吸一口气,眉头刚拧成疙瘩,一个小丫鬟突然哭著从厢房衝出来,直奔向曹清姿:“小姐对不起,都怪奴婢没保护好您……” “我没事,”曹清姿轻轻摇头,眼泪不受控地吧嗒吧嗒往下掉,“是这位夫人救了我,你可还好?” 突然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萧云贺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小廝! 剎那间,他脸色骤变:“月儿,你……”她何时连人都敢杀了? “萧云贺,”苏明月居高临下,俯视著脚边人,眼神似淬了毒的刀子, “我平生最恨欺凌女子之人……若你也是奴籍,生死攥在主家手里,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萧云贺呼吸一窒,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女人…… 怎么会这样? 他认识的月儿最是温柔和善……怎会,怎会动不动喊打喊杀,如此狠辣?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似离他越来越远了…… 萧云贺双手支在地上,才勉强撑住身体。 苏明月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一颤,狠狠踩在他的手指上,用力碾了又碾: “萧云贺,你若再敢对我不敬不重,存了非分之想……休怪我请侯爷將你们三房全部逐出侯府!” “夫人,”小桃焦急地扯了扯苏明月的衣袖,“咱们快走吧,若是被人瞧见,曹小姐可就说不清了!” 苏明月收回脚,正欲带著几人离开,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你们在做什么?” 第25章 同样的陷阱 逃出柳家那座荒僻的院子,柳縈提起裙摆,疯了似的往西院儿跑...... 左右她的名声也坏了! 她不信坐实自己与云贺哥哥的夫妻之实......他还会坚持不肯娶她! 站在精心挑选的客房门前,她鼓足勇气推开房门,却发现萧云贺根本没有出现在她预先安排的房间里! 难道他走了? 柳縈只当是自己被康若寧耽搁了时间,误了事。 她十分懊恼,急火火地一路寻找,这才来了这处小院儿。 看著眼前神色各异的几个人,她起先有些发蒙,待看到地上的尸体,当即嚇得脸色惨白不由后退。 苏明月眸色一厉,生怕她叫嚷,一个箭步衝上去,攥著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扯进院子。 她被苏明月狠戾的目色震慑当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苏明月直盯盯地看著她,嘴边扬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你最好把事情闹大,这样你的云贺哥哥,就能如愿娶太师府的小姐为妻了!” “你说什么?”柳縈猛地看向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亦或是心中依然不敢相信...... “呵,”苏明月冷笑,侧过身子,用下巴指了指萧云贺,“你与他,其实本质上都是同一种渣滓......你们根本不配做人!” “你们今日默契地设下了同样的陷阱,只可惜,你的目標是他,而他的目標,却是太师府的千金。” “只是他比你做事周全,若不是我及时出现,他就成了太师府的乘龙快婿了!” 柳縈只觉自己浑身都在抖,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貌似平稳:“侯夫人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苏明月浅笑:“听不懂没关係,我给你解惑。” “萧云贺看不上你,他铁了心地要与你划清界限,可娶亲之事迫在眉睫,他不想娶你,就得娶別人......” “然,太师府乃高门大户,他没有资格上门求娶!” “这么说......你可懂?” 柳縈胸口起伏愈发明显,她看向那个揪著胸口衣襟,一直低著头,衣著华丽、髮髻凌乱的年轻女子,又看向地上冷汗涔涔的萧云贺。 懂。 她可太懂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忠果正直、志怀霜雪的云贺哥哥,为达目的,竟也有不择手段的一面! 苏明月抬手拨了拨柳縈额角的碎发,轻声道: “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萧云贺憎恶你......他毁了你的名声,却为了摆脱你,甚至不惜做下如此恶劣之事......” “呵,也不知你那个好姑母知不知情?在这件事上,帮没帮衬你的云贺哥哥?” “不过话说回来,『亲上加亲』说起来虽好听,可哪里比得上太师府与尚书府的两门姻亲来得实在?” 听到“尚书府”,柳縈心中大骇,不由打了个激灵。 这事尚未定下只是在商议,怎么不仅康若寧知道,就连苏明月也知道? 她心慌不已,踉蹌著往后退。 苏明月一把將她扯回来,凑近她耳旁,將声音压得极低: “想必你今天应该看到你那未来的夫婿了吧......” “我在太医院看过他的脉案,齐尚书身体康健,再活个十几二十几年,不成问题!” “听闻齐尚书床笫之间有许多折磨人的癖好......也不知你这身子骨,受不受得住?” 她每说一句,柳縈的心就不由往下坠了几分。 可苏明月却不打算放过她,“我好心提醒你,曹小姐看不上萧云贺,不代表旁人也对他那张脸无感......” “若不是我太过心善,看不得无辜女子受辱......於平阳侯府而言,若能与太师府结亲,著实不错!”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柳縈,你可甘心做柳家与萧家的登云梯?” 音落,苏明月將杀死那小廝的袖箭放入柳縈手中,朝小桃小荷使了个眼色。 几人赶忙离开了院子。 待人走得远了,一直躲在暗处的丫鬟宝珠,急忙去到柳縈身旁:“小姐,怎么办?” “宝珠,”柳縈眸色定了定,一眨不眨地盯著地上越发清醒的男人,“先扶表少爷进房间,今儿个天冷,莫要让他受了风寒。” 苏明月说得对,机不可失......这怕是她唯一可以嫁给云贺哥哥的机会了! 见小姐不打算戳穿平阳侯夫人行凶杀人之事......宝珠立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左右这本就是她们今日想要做成的事,不过换了处地方,更麻烦了些而已...... 宝珠帮著自家主子將萧云贺扶进屋中,自外面关上房门。 而后收好袖箭,拼尽全力將那小廝的尸体拖入厢房,才悄悄去办接下来的事。 她累得气喘吁吁,心中纳闷儿,“宝青那丫头哪去了?” ...... 並不算明亮的屋內,桌案上的合欢香还在燃著。 本来清醒了许多的萧云贺又被熏得头昏脑涨...... 没想到那香药性竟这么烈,他晃荡著站起身子,准备把那香掐了。 柳縈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瞬间明白,他如此反常,不住地拉扯领口,皆是因著那香。 看来她准备的药丸用不上了! 眼见他就要靠近那圆桌,柳縈眸色一暗,赶紧上前扶住他:“云贺哥哥,你酒后吹了冷风,快去榻上歇一歇吧!” “滚!”萧云贺猛地甩开她的手,声色俱厉,“你给我滚出去!” 柳縈神色一怔,心痛不已。 她没想到,没了苏明月,居然还会有曹家女康家女...... 自己到底差在哪儿了,他竟突然这般不待见她? 若放在从前,她或许还有得选,可现在...... 压下心中痛楚,她故作担忧,再次扶住他:“云贺哥哥,你是不是病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她说著抚上男人的脸、额头......冰凉的柔荑触碰到滚烫的肌肤,两人都忍不住狠狠一颤。 萧云贺有些贪恋那抹温柔,忍不住在她掌心蹭了蹭,可他理智尚存,又突然猛地推开柳縈,扬手就甩了她一个耳光。 柳縈跌倒在地,捂著火辣辣的半侧脸颊,震惊不已:“你......你竟......云贺哥哥......縈儿是在关心你!” “我叫你滚出去,听不到吗?”柳縈横在他与桌案之间,萧云贺怕出岔子,停在原地不敢在往前走。 他轻抚自己的胸口,这才想起自己隨身带著解药,赶紧去掏怀中瓷瓶。 刚掏出来不等打开盖子,柳縈又扑向他:“表哥不舒服,縈儿可以伺候你......” 这一扑,药瓶掉了,不知滚到了哪里。 ...... 温暖如春、暗香裊裊的臥房內,萧云贺被柳縈紧紧缠抱住,那冰凉的柔软贴著他,让他本来就不清醒的脑子此刻更为混乱。 不行,是柳縈害得他与月儿离了心,是她毁了他的一切......要想挽回月儿,他绝不能与柳縈再有任何牵扯! 萧云贺撑著最后的理智去推柳縈,心里想著,他可以与任何人假戏真做,唯独不能与柳縈...... 甚至嘴里不住念叨:“月儿,月儿会生气的......” 柳縈眸中带怨,一口银牙咬得咯咯直响,旋即抱著他转了个方向,使出浑身力气將他往床上带。 两人重重摔在榻上,柳縈立马將他压在身下,急急解开自己束腰,又去扯萧云贺的腰封。 “滚......別碰我!” “我早晚,早晚要娶月儿过门......” 萧云贺硬撑著坐起身子,猛地摇晃脑袋。 柳縈扶住他的后脑,將他的脸,猝不及防地按在自己颈间。 “好香......” 萧云贺舔舐著那带著香气的柔软,忍不住抱住她,一双手抚上她的肌肤,怎么揉也不够。 “月儿......” “我的好月儿......” 柳縈浑身一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闔眼滚过两行热泪。 感受到萧云贺的急切,她心中满是得逞的欢喜,终於放鬆下来。 却不想萧云贺似饿狼般,一口咬在她肩上。 “啊~” “表哥轻点儿!” 不! 不对! 月儿不会叫自己表哥! 萧云贺脑子里反应过来,怀里人不是苏明月,猛地將人掀翻在地。 他去到地上,跌跌撞撞地破开几处窗纸,刚打翻香炉,恰巧看到药瓶,赶忙扑过去倒出一颗解药送进嘴里。 柳縈瞧见顿时慌了...... 不可以! 不能就这样结束! 她不信这么多年的相处陪伴,表哥心中一点儿都没有她! 她更不想遂了那些人的愿,嫁给一个妾室成群的糟老头子!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嘁嘁喳喳的说话声...... 柳縈知道,定是她的人按照原计划,引人来撞破她与萧云贺的好事了! 听到门外的声音,萧云贺体內那股燥意,已开始渐渐平息。 他刚要起身,准备破窗而出,就见柳縈將衣衫扯得更乱,尤其把整个肩头全部露了出来! 他瞳孔骤缩,心说她果真动了设计他想讹他的心思! 岂有此理! 她何时变得这般歹毒不知廉耻了!? 没等萧云贺逃出去,房门霍地打开了...... 第26章 说好的白狐呢? 女眷们不知从哪里听说,柳府养了只顶漂亮的白狐……稍微问了几句,便由一个婆子带著往西边儿走。 哪知刚进院子,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外衫尽褪的年轻女子夺门而出!? 太令人瞠目结舌了! 那女子满脸泪痕,香肩上还留有牙印,显然是遇到了不好的事! 再往吗屋子里看,里头的男子外袍也是松松垮垮要落未落的,而且脸上还带著尚未退尽的红温。 所以…… “縈儿?云贺?”柳令仪突然挤到最前面,眼中带著惊讶,“你们怎么……” 一旁的庞氏也懵了,怎会是柳縈? 云贺不是相中了太师府的千金吗?她这才特意命人搬走屋中屏风,还撤了附近的守备…… 她下意识四下环顾,寻找曹清姿的身影。 柳縈將她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知道了,庞氏有帮著萧云贺设计娶曹家女。 只是……姑母眼中的惊讶好真实,她是演技太好?还是真的被惊到了? 眾人愣神儿之际,柳縈猝不及防地扑进庞氏怀里,呜呜哭泣起来:“娘,女儿不怪表哥,他不过是喝醉了……” “只是……只是女儿没脸见人了!您送我去庵堂做姑子吧!” 庞氏整个人一僵,极为不自在,又不好推开柳縈。 其他人瞧著,只以为她是见女儿受辱,被惊嚇到了。 既然躲无可躲,萧云贺索性冲了出来,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故意做局设计我!”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个表妹居然这般不要脸! “柳縈,方才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有数,我根本……” “对!”柳縈从庞氏僵硬的怀里站出来,紧紧拢著衣襟,冲柳令仪道,“姑母,我与表哥並未……我们並未……总之,您別怪表哥……” 柳縈话音未落,散了半边髮髻的丫鬟宝珠,衣衫不整地从厢房里跌撞而出,“扑通”一声跪在了眾人面前。 她惶然四顾,目光最终定在刚刚带著许多人赶到的柳家老爷子身上,隨即膝行至他跟前,眼泪汹涌而出:“老爷!求老爷为四小姐做主啊!” 柳伯衡:“……” 丫鬟宝珠声音淒切,字字泣血:“不久前,表少爷身边的小廝前来传话,说表少爷突发不適,央求四小姐前去探望……” “四小姐心中担忧,一面命奴婢的妹妹速速去请郎中……一面,一面带著府中应急的药箱,跟著匆匆赶了过来。” “谁知……”宝珠浑身颤抖,羞愤难当,“谁知表少爷竟是借酒装疯,竟要对四小姐行不轨之事!” “奴婢想保护四小姐……可那小廝……那小廝却將奴婢强行拖进了偏房,想要……” “呜呜呜呜……”她越发哽咽难言,伏地痛哭,“老爷……那小廝欲对奴婢施暴……奴婢实在太害怕了……奴婢,奴婢不是故意要杀他的……” 宝珠拼尽全力,壮著胆子抓住柳老爷子的衣摆。 她指节发白,整个人抖如筛糠:“老爷,四小姐素来心性高洁,今日受此大辱,若就这么去到庵堂……怕是、怕是活不下去啊!” “求老爷明察,求老爷……求老爷救救四小姐,救救奴婢吧!” 眾人闻言,朝著那厢房望去,果真看到地上躺著具尸体! 天老爷啊!好好的宴会竟闹出了人命!! 年幼的小姐们登时嚇得惊声尖叫。 女眷们亦是惊慌后退,都想儘快逃离这是非之地。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落在人群最后的苏明月正想上前帮柳縈一把,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捂了嘴。 对方贴著她耳边道:“不想那两个丫鬟出事就闭嘴!” 苏明月登时一怔。 那人挟著她,几个闪身便將她掠到了僻静处。 不待她挣扎,已將她利落地往肩上一扛,隨即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重重屋宇之间。 天旋地转间,苏明月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她整个人被倒掛在对方肩上,脑袋被甩得一阵阵发晕,胃里翻江倒海。 还没来得及缕清自己前世究竟遇到了多少坏人,就被放在了地上。 好、好晕…… 苏明月头晕目眩脚下不稳,旋身瞬间,径直朝前摔去…… 轮椅上的萧凛见状,瞳孔陡然放大,下意识起身去接她…… 千钧一髮之际,她被萧凛攥著腰枝稳稳抱住。 萧凛下意识皱眉,觉得怀里人未免也太过纤瘦了! 不是自打成婚第二日,就破例给她开了小厨房吗? 呼吸间,苏明月趴在萧凛怀中,唇瓣不偏不倚,贴在了他的喉结上。 轰! 两人脑中不约而同地炸开烟花,心臟怦怦乱跳。 萧凛双眸睁大、忍不住滚动喉结的瞬间,苏明月驀地瞪圆了眼! 完蛋! 眼下这男人尚未对自己生情……他脾性古怪……她这已经是第二次轻薄他了…… 他……他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吧? 苏明月试图自己站好却动弹不得,脑子里忍不住钻出各种奇怪的问题。 心说怪不得古往今来『美人计』那般好用……原来真的会让人乱了方寸! 不过他怎么也来柳家了? 所以小荷小桃是被他的人带走了? 那应该还好,他眼下没有伤害她们的理由。 平日里不是见他坐著,便是躺著,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萧凛个子居然这般高! 自己与她相拥在一起,脑袋也只够得到他的下巴。 苏明月环著他的腰,別来脑袋眉心越蹙越紧。 上方冷不丁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带你过来的人叫陈连秋,是府中的女护卫,小荷小桃正在柳府门外的马车上等你。” 苏明月下意识点点头。 不多时,她突然仰头看向他:“侯爷!你该不会知道萧云贺欲对曹家小姐……” “我也是刚刚知道。”萧凛面无表情,耳根通红。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尖锐且悽厉的惨叫声突然响彻云霄,惊得人心里咯噔一声。 萧凛扶著她站稳,苏明月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往前迈了两步,而后定定站在那里。 以为她是好奇,萧凛上前牵住她的手,想带她循声去看,却被突然陷入沉默的苏明月用力挣脱了。 不必了。 这道自那阁楼方向传来的尖叫哭嚎声,与前世一模一样…… 想必那钦天监监正之女康若寧,又落得个与从前一样的下场! 前世她与康若寧的恩怨早已两清……这一世,她们之间並无纠缠。 旁人的冷暖苦乐,与她何干?她没兴趣驻足欣赏康氏的苦痛……哪怕对方是自作自受。 萧凛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手,紧紧攥成拳头,似是要抓住些什么……开口声音低得发闷: “阿月你记住,在你没有足够强大时,收起你的怜悯与善良,不要同情任何人,更不要隨意干涉他人因果。” 苏明月转头看向他:“可是……” “没有可是。”萧凛打断她,“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失误,付出代价。” 他垂眸直视她的双眼,放缓语气继续道: “曹氏並非稚童,以她的身份和教养,她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判断能力……否则就不该在別人家的后院隨意行走!” “她鲁莽、自负、不够警惕,除了会使自己陷入致命的危险,还会害了她身边那些最为亲近的人!” 苏明月:“……”好像是这个道理。 萧凛將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你要记住,千人千面、心思各异……自古以来,人心最是险恶……” “且不说你当著曹氏的面行凶杀人,是將自己的把柄亲手奉了上去……” “曹氏险些被萧云贺设计欺辱一事,很难保证没有其他人知道……” “可这事一旦流传出去、致使曹氏名声受损,难免曹氏不会恩將仇报……” “更难免不会有人落井下石、借刀杀人……有意无意地將恶意对准你……” “届时你將百口莫辩……甚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苏明月有些心灰:“难道要我眼睁睁看著无辜的人受迫害吗?” “天底下无辜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萧凛蹙眉,声音瞬间严厉了几分,“况且你若非要出手相助,不是没有更好更稳妥的办法!” 见她居然还在辩解,萧凛抬手捏住苏明月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阿月,当你身居下首,无法与权势抗衡时,永远不要试图和上位者耍心机、使手段!” 萧凛一番话似威胁,更似警告……苏明月心里咯噔一声,心说自己的小心思居然被他一眼就看穿了! 不过活了两辈子,自己一直醉心医术,倒是从来没有人教她这些,更没人与她说过这么多大道理…… 苏明月眼睫微垂,后退半步,敛衽行礼:“明月……谢侯爷提点,这就回府思过。” 音落她转身便走,脚步越来越快。 “连秋,”萧凛目送苏明月远去,唇角似是带笑,“这丫头……居然怂恿那柳縈去设计萧云贺!?” 陈连秋道了句“是”。 又道:“夫人新收的奴才名唤晏知閒,此人才华横溢,相貌气度皆非俗类,对夫人很是掛心。” “哦?”萧凛嘴角依旧扬著,眼中却没了笑意,“你倒说说,怎么个掛心法儿?” 第27章 岁月静好 陈连秋有意挑拨,其实晏知閒的举动,根本称不上逾矩。 他只是在京都城香火最盛的法华寺偏殿,於密密匝匝的长生禄位之中,悄悄添了一方新的木牌。 上头墨字清雋,写的是“苏氏明月、女医士长生福位”,供奉人那里留著极小的一个“晏”字。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替苏明月立长生牌位,寺中沙弥见怪不怪,根本无人多问。 按说这牌位混在一眾禄位之中,本应毫不起眼…… 然而不过三日,这方木牌的拓样、以及晏知閒的画像便已静静躺在了萧凛的桌案上。 萧凛的目光在那画像上停留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未免小丫头识人不明,他得时常帮她把把关…… 自此,晏知閒慢慢进入了萧凛的视线。 …… 苏明月带著两个小丫头回到渡嵐苑,萧凛命人给她准备了两间厢房,允许小荷小桃也住了进去。 萧凛的话警醒了苏明月,她坐在临床炕上,指尖抚过冰凉的杯盏,若有所思。 不多时,心中那点儿因救下曹清姿而生出的得意与盘算,渐渐被后怕所取代。 曹氏一族家族庞大,曹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同时也树敌无数。 曹清姿或许单纯感恩,但旁人呢? 他们会如何看她这个知晓了曹家小姐“丑事”的医女? 也许有人会真的感激她。 也许有人会小人之心,觉得留著她终究是个把柄,不如杀了她永绝后患。 也许有人会借著她的名头对付曹家,將她推入万劫不復之地。 若是谁想对付皇帝太后,亦可以用此事大做文章,害她性命。 她竟天真到以为可以藉此攀附? 萧凛说得对,凡事都该徐徐图之。 她连这平阳侯府都尚未掌握,就想著见缝插针竟將主意打到了朝廷一品大员的身上…… 若非他点醒自己,或许某日暴毙街头,她都未必知道自己因何而死,谁人所为…… 自己还是太莽撞了! 余下来的日子里,萧云贺在柳家“贺冬宴”上、意图强暴柳縈的事传遍了街头巷尾。 萧云贺再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恼怒不已,躲在府里不敢出门。 苏明月在渡嵐苑中,每日除了翻阅医书典籍,便是认真抄写《女诫》《內训》。 有时萧凛会与她同处一室,远远坐在她对面,或看书,或作画…… 抄写间隙,苏明月便研读医书,尤其是前世並未深究的丹方与药理。 回忆在北狄的那三年,拋去那些所有不好的记忆,她见识了许多中原罕见、甚至视为“邪物”的草药与配製之法。 那些记忆碎片被她一点点拼凑、记录。 实在累了,就闭目冥想,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前世被柳令仪下令折断手指后,她一度形同废人,险些死在北狄。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在挫败中承受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 却也让她彻底明白:世事无常,学无止境……於她而言,只“样样通晓”是不够的,唯有“样样精通”,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从前她凭一手金针之术名扬天下,却在炼药一事上留下了短板。 看著手中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些北狄特有药方、与奇异草药…… 她突然想,若能將这些异域秘方,与大师兄昔日逼她熟记的丹方相互融合、改进,或许……能炼出意想不到的奇药。 想来对她以后必有助益! …… 渡嵐苑一片岁月静好,然而三房的日子並不好过。 为了萧云贺的婚事,萧泓毅与柳令仪日日爭吵不休。 萧泓毅亲自出面替儿子张罗婚事,往日那些对他儿青眼有加的人家,如今不是避之不及,便是语带讥讽。 柳令仪见状,开始对萧云贺步步紧逼,让他娶柳縈为妻,为此他烦躁不堪。 柳縈在“贺冬宴”上的算计和母亲的推波助澜,不但刺痛了萧云贺, 更让他觉得自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那盆故意泼在他身上的脏水,永远也洗刷不掉! 他感觉自己如同困兽,“若非月儿执意嫁给萧凛,我萧云贺何至於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又对著心腹小廝抱怨,咬牙切齿:“还有母亲,如今也像是疯魔了一般!” 苏明月坏了他与曹氏的婚事,更让他觉得,他的月儿果真没有放下他。 几千个日夜的倾慕与相伴,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月儿如今的冷淡也好、疏离也罢,甚至对他的厌恶,都不过是小女子闹彆扭、耍心机的把戏! 是她为了吸引他注意的另一种方式。 对! “若是真的不在意,她便不会干涉我……她定是见我动了娶曹氏的心思,心中醋海翻腾,才说什么也要坏了我的事!” “她亦是因为爭风吃醋,才会用转头嫁给萧凛这般激烈的手段来『报復』我!” 萧云贺对著铜镜整理衣冠,嘴角扯出一抹自认为瞭然又、带著几分得意的冷笑。 “就连月儿不顾我的体面执意搬空三房,不过也只是想让我知道她的重要,想让我去求她、哄她罢了!” “真是幼稚!” 思及此,他越发觉得,苏明月投向萧凛,就是一种对他的刺激和报復。 “呵,嫁给那个病秧子?她能图到什么?不过是想让我难受而已!等她碰了壁,吃了苦头,不信她不会回头!” 萧云贺的自信很荒谬,让人难以理解,却可以在逆境中苦苦支撑著他。 …… 十日后,青九来到厢房时,“无意”中透露曹家招赘、曹清姿不日便將完婚的消息。 苏明月听罢,只是垂眸轻轻“嗯”了一声,继续看她手中的药典。 这个结果,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 曹家快速而低调地处理此事,正是最明智的选择,也让她鬆了口气。 又过半月,小桃告诉苏明月,柳家“贺冬宴”上,钦天监监正之女康若寧谋害柳縈不成,反被疯癲的柳四爷破了身子。 为达目的,那个康若寧甚至还杀了柳縈身边一个叫宝青的婢女。 经两家人商议,康柳两家结秦晋之好,康若寧不日將嫁与柳四爷为妻。 苏明月闻言有些唏嘘。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害人终害己”这几个字,倒是在那康若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 同样是失去了视作亲人的婢女,也不知那柳縈体没体会到她前世的痛苦? 不过没关係,她身边不是还有一个叫宝珠的心腹么,她简直是柳縈的军师……柳縈若是个情深义重的,她会当著柳縈的面儿,亲自送她下地狱! 又过去两日,苏明月自己解了自己的禁足。 解禁次日,天不亮她便已起身。 她將自己抄写的厚厚一沓纸用素锦包好,抚平上面並不存在的褶皱。 小荷为她系上火狐皮大氅的带子,那浓烈的红色映著她雪白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艷与冷冽。 “走吧,去给太夫人请安。” 不过晨昏定省而已,比这难的事情她都做得到……就是不知道太夫人她老人家,受不受得住!? …… 京都的冬日向来少雪,今年却是出奇,大雪一场接著一场。 天刚蒙蒙亮,主僕三人踏入院中。 大雪下了一夜,积了厚厚一层,尚未经人踩踏,平整如素缎。 苏明月一路踩在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在黎明清寂的侯府里格外清晰。 她喜欢这种寂静,心情不由好了几分。 行经閬风院外,那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乘著凛冽的寒风,一字不漏地送入她耳中。 “昨儿个夜里,大少爷又同大夫人吵了半宿,还是为著柳家表小姐过门的事……大少爷坚持不肯娶她。” “说来也怪,大夫人明明是大少爷的亲娘,心却总向著柳家表小姐……大少爷也反常得很,他从前最是孝顺听话,如今竟……”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表小姐之所以能在『贺冬宴』上设计得了大少爷,背后就是大夫人在出主意!” “如今这京都城里,但凡是门当户对的,没人愿意將女儿嫁给大少爷……” “要我看吶,这娘俩之间算是结了仇了!往后这三房……怕是难有安寧嘍!” 寒风卷著刺骨的雪粒子,如刀割般直往苏明月的脖颈里钻。 苏明月面儿上因早起而残留的倦意,被这寒意和听到的消息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 柳令仪的掌控在崩塌,萧泓毅处处碰壁,萧云贺的骄傲一次次被碾碎…… 呵,三房的內訌,原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 苏明月將大氅拢得更紧,收敛情绪,脚步不由得加快。 行至寿安居前,苏明月在阶前停下,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匾额,声音平淡无波:“小荷,去叩门。” 第28章 他忍了,没忍住 苏明月站在寿安居外。 刘妈妈来势汹汹,有意收敛情绪,却挡不住眼中那抹凶光。 “太夫人还未起床,辛苦夫人等等了。”说著便关上门。 苏明月眼皮子微挑。 心说看来老太太这是想给她立规矩啊! 只可惜这招她早就领教过了,前世她嫁给萧云贺,柳令仪便是如此磋磨她的。 当时萧云贺劝她,说柳令仪出身清流之家,最重规矩,新婚夜里她被萧凛闯了喜房,闹出那等丑事……若柳氏有情绪,让她担待些。 她自觉理亏,也不想让萧云贺为难,常常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冻病了、晒晕了是常有的事。 而现在…… “小荷,”苏明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轻声吩咐,“去叫药庐那两个丫头把东西搬来。对了,樊妈妈烧火烧得好,让她也来。” 小荷看了眼苏明月,立马笑吟吟地应下。 一会儿工夫,寿安居外便架起好几个火堆,抬来的两座丹炉也被樊妈妈烧得极旺,柴火木炭噼啪作响。 製药是个既精细又险峻的活儿,有些药材需得经过燻烤、加热、蒸馏……等等步骤才能炼成。 过程中气味有害且刺鼻不说,一不小心更有炸炉的风险。 苏明月这几日琢磨了一个新的丹方,正愁寻不著合適的地方试炼! 还真是巧了…… 因著置放丹炉的位置是苏明月特意选的,不过片刻,滚滚浓烟便携著呛人的气味,直往寿安居里灌去。 小佛堂里,萧太夫人被呛得连声咳嗽,鼻涕一把泪一把,甚至一不小心还闪了腰,当即厉声下令,命人速去扑火。 眼见几名僕妇端著水盆气汹汹地衝出来,苏明月赶忙带著自己人远远躲开了! 寿安居的人只当她们是怕被溅到水,弄脏衣裙…… 却不想那火被熄灭的瞬间,浓烟似乎更大了,气味也更加刺鼻熏人了! 参与灭火的几个僕妇连忙逃跑,没出几步,便接二连三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苏明月轻掩口鼻,看向一脸惶恐的刘妈妈,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她弯著眉眼,那姿態像极了恶作剧的孩童。 萧凛带人循著浓烟匆匆追来,正撞见她眉眼含笑的模样。 “呵,倒是难得见她这般开怀……”萧凛怔在原地,痴痴望著她。 直到看见萧珣的身影,他才敛去神色,示意青九推他过去。 萧珣怒沉沉地瞪著苏明月,厉声斥问:“侯夫人这是作甚?你这般行事,就不怕引来潜火兵吗?届时官府若治你一个忤逆不孝,连累……” “阿月。”萧凛扬声打断了萧珣的话,周遭气氛瞬间紧绷。 苏明月眸色一亮,立刻乖顺地去到他身后,不著痕跡地將青九挤开半步。 小桃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萧凛身前,声音里带著哭腔: “侯爷明鑑!太夫人不喜我家夫人,盥馈之日闭门不见,全府上下皆可为证!” “没过几日,又因夫人谨遵侯爷吩咐、未敢打扰太夫人静养,太夫人便当眾斥责夫人不敬婆母,罚夫人抄写《女诫》《內训》不说,还將夫人禁足月余……” 她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浑身发抖:“侯爷,夫人处处被太夫人刁难磋磨,甚至稍作解释,便是多言之过……与谁说理去?” “今日禁足期满,夫人遵照太夫人命令,天未亮便顶著寒急急来请安,却……却又被刘妈妈一句『太夫人未醒』,故意晾在院门外!” 刘妈妈惊讶得睁圆了眼,没想到平日里瞧著蔫头耷拉脑的小丫头片子,嘴皮子竟这般利索!? 她抬手指著小桃:“你……” “刘妈妈想要辩解什么?”小桃打断她道,“奴婢倒是不知,寿安居屋舍如此紧张,竟连个给来人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天寒地冻的……” “侯爷!夫人没有母家,师尊、兄长们皆远在南疆,在这京都城里,您是她唯一的倚仗啊!今日种种,还请侯爷为夫人做主!” 小桃叩首不起,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好不可怜。 苏明月生怕小桃在雪地里跪得久了会生病,赶忙转身面向萧凛,眼角亦是泪光盈盈: “侯爷,妾身一向畏寒,您稍加打听就知道妾身没说谎……今日这般作为,一是妾身怕冻坏了身子没法儿服侍您。” “二是念著人生苦短,实在不愿虚度光阴,这才想著藉此处空地炼製丹药。” “妾身实在不明白,在药庐炼药也是炼,在院中炼药也是炼……怎的到了二老爷口中,便成了妾身忤逆不孝?” 萧珣气得脸色发青。 他想说苏明月强词夺理,她摆明了故意往寿安居放烟……可一时间大脑空白,却又想不出更好的说辞。 好一个口齿伶俐的侯夫人! 这对主僕,当真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凛余光上扬,看著苏明月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满脑子都是那句“他是苏明月唯一的倚仗。” “你说太夫人未醒?”他转眸看向刘妈妈,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可据本侯所知,太夫人这个时候,一般都在礼佛啊?” “难道你这婆子奴大欺主,故意誆骗、欺辱侯府主母?!” “奴婢不敢!”刘妈妈急忙跪地,浑身抖如筛糠。 不等她解释,萧老太太拄著拐杖从院子里疾步走了出来。 她憋了一肚子火,怒吼吼地衝出来刚想发威,余光瞥见萧珣居然也在,顿时哑了火。 萧凛上下打量她:“太夫人步伐稳健、精神矍鑠,瞧这满面红光的样子,不似病了啊?怎的今日没礼佛呢?” “……”太夫人抿唇不语。 自己若是否认,便是坐实了刘妈妈的“罪名”,难免这孽障不会藉机折她臂膀! 她更不想当著萧珣的面儿,承认她就是故意折腾磋磨苏氏! 她不想让他忆起从前…… 萧凛面无表情,周身散发著迫人的冷意,比这冬日里的寒风更甚。 “太夫人既已无心礼佛,这院中佛堂若再留著,也只是徒增不敬。” 萧凛如寒潭般的眸子,死死地锁住太夫人孙氏:“怠慢神明,恐非家宅之福……” “来人!去把寿安居的佛堂拆了,里头的菩萨也好佛祖也罢,通通送回清净寺!” “你敢!”太夫人惊恐万分,死死瞪著萧凛,眸底几乎要沁出血来! 她茹素十余年,这是她如今唯一的信奉! 可萧凛的一顰一蹙,都裹挟著巨大的压迫感,慑得她再也说不出旁的词句。 她今日,必须得在刘妈妈和佛堂中选一个! 且不说人死不能復生,菩萨送回寺庙,尚有重新请回来的可能……但佛堂若是被萧凛那孽障失心疯给砸了,她怕是会彻底惹恼漫天神佛! 造孽啊!!! 太夫人把持侯府几十年,她也是不久前才发现,府中半数护院竟不知何时被萧凛换成了他的人!? 那些个挨千刀的,得了命令当即衝进了她的寿安居! 只一刻钟功夫,就把她的小佛堂拆了个乾乾净净,连半截香都没留下! 眼见他们,他们竟把自己视若珍宝的白玉观音也抱了出来!?太夫人脸色一白,下意识上前想要抢夺…… 呼吸间,“啪嘰”一声脆响,那尊不仅昂贵、还很有来歷的玉观音,当即碎了一地。 “啊~~!!” “你们、你们这群天杀的……” 太夫人惊骇不已,眸中瞬间浮现猩红之色。 她两腿一软跌跪在地,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摸向那些碎片,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可是……” “天老爷啊……这可是贵人放在南海观音寺三十年的法宝……” “你们,你们这些小畜生,你们怎么敢的?!” 她跪在雪地里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胸口,慪著的那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就要被憋死。 苏明月见状,与刘妈妈几乎同一时间上前扶她。 太夫人咬牙切齿地、狠狠推了苏明月一把:“你滚!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寿安居附近!!” 听得此言,苏明月眼中適时落下两行泪来,泪盈盈地看向萧凛。 那哀哀切切、委委屈屈的可怜模样,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过来。”萧凛冲她摆手。 “是。” 许是被太夫人那么一推崴了脚,苏明月挪著略微踉蹌的步子朝萧凛走去。 小桃紧忙起来扶她。 萧凛將苏明月冰凉的柔荑握入掌心,语气似是在哄她: “太夫人不是故意弄伤你的……孝道之难,最难莫过於一个『顺』字。她是长辈,她既这般说了,你以后便不要再来寿安居附近。” “记住没有?” “妾身……妾身记住了。” 苏明月用指腹快速抹去眼角的泪,似是受了天大的屈,冤得厉害。 唉…… 萧凛无声地呵了口气,从轮椅上站起来,打横抱起苏明月就往回走。 他不该这般当眾抱她的…… 可他忍了……没忍住。 哪怕知道“小狐狸”是装的,他也看不得她这副委屈憋闷、又梨花带雨的模样! 院子里,孙二小姐隱在门廊的阴影处,死死盯著那对远去的背影。 她指节攥得发白,一方丝帕被揉得不成形状,眼中又是嫉妒又是羡慕。 回渡嵐苑的路上,下人稟报萧凛,萧泓毅求见,似是为萧云贺的婚事而来。 苏明月推了推萧凛,让他放自己下来,她想回萱茂堂看看。 萧凛非但不允,还將她抱得更紧了,直奔清慎堂。 第29章 不是,他哪来的脸啊? 清慎堂內,萧云贺也在,萧泓毅开门见山,提出要为儿子迎娶一位富商之女。 恳请苏明月以侯府主母的身份,替其去下定。 苏明月闻言一怔。 不光是因著萧泓毅此举,不仅是置侯府顏面於不顾…… 更是全然不顾她的身份体统,妄想让她一个侯府主母拋头露面、行此有违妇道、徒惹非议之事! 不是……他哪来的脸啊? 而且柳家“贺冬宴”上的丑事闹得满城风雨,这父子二人,竟全然不顾柳縈的死活? 她不由想起前世。 那时她已入了皇帝与太后的眼,可即便她那般风光地嫁入他们三房,萧泓毅也始终对她不屑一顾。 在他眼中,什么体面尊荣都是虚的,唯有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利益才作数! 当她的钱財被他们一家三口榨乾耗尽后,她在萧泓毅眼中便彻底失去了价值。 当真是小人一个! 如今萧云贺与柳縈皆声名狼藉,沦为京都笑谈。 更有皇后那句“柳氏女眷永不得踏入宫门半步”的口諭在前, 於萧泓毅父子而言,娶一个家財万贯、又好拿捏的商贾之女,確实是眼下最“划算”的选择。 只是他们怎敢把主意打在她身上的?! 简直可恶! 同坐上首的苏明月看向萧凛,两人刚对上眼神,房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推开。 柳令仪立在门口,匆匆扫视屋內几人,目眥欲裂。 她手中寒光一闪,竟將一柄匕首直抵在了自己的咽喉处:“你们父子,若执意要娶那商户女,我今日便死在你们面前!” “胡闹!”萧泓毅脸色骤变,“还不把刀放下!?” “我胡闹?”柳令仪泪如雨下,大步迈进了屋內。 苏明月瞧著她的模样,竟比从前仿佛苍老了不止十岁! “縈儿是被云贺欺辱,这才毁了清白!如今她声名尽毁,你们非但没有一点歉疚,反倒急著另娶他人?” “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既然縈儿活不下去了,那我就代你们,偿了这条命!” 柳令仪狠狠闭眼,她本来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的! 是他们父子逼她的! 她再次掀眸,眼中已是恨意滔天。 这些日子,萧云贺早就被她耗得没了耐心,他想要上前夺刀,柳令仪居然手腕一沉…… 冷刃当即划破她的肌肤,有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待我一死,云贺便需得守孝三年!”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如何迎娶那商户女,来辱没平阳侯府的门楣、断我儿云贺的前程!” 她歇斯底里,满腔怨恨,字字句句都看似有为萧云贺担忧,实则还是为了柳縈。 苏明月瞧著,只感嘆柳縈命好,柳氏真豁得出去! 萧云贺重重嘆了口气,低头揉著眉心,一言不发。 他不明白昔日疼他、爱他、护他,一向以自己为主的母亲,怎么突然就变了? 萧泓毅死死盯著柳令仪,见她似是下了必死的决心,终於颓然摆手:“罢了……就让云贺,娶柳縈。” “父亲!?”萧云贺大惊,直直看向苏明月,“就算你们强逼我娶了她,我也绝不会碰柳縈一根手指!” “……”萧泓毅猛地回头,看向萧云贺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落得这般结果……还不是怪你这个废物办事不力!? 所有人都以为你毁了柳縈的名声,若再背上逼死亲娘的罪名,你那位掌管天下文教的外祖父,岂会善罢甘休?! 届时,他若联合清流文官打压他们父子二人,他们三房將永无出头之日! 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哐当”一声,匕首落地。 柳令仪瘫软在地,掩面痛哭。 她终究护住了她的縈儿! 只是经此一遭,她与这父子二人,算是彻底离了心了! 如今只盼著縈儿过门后,能早日诞下麟儿……届时她们母女同心,不信夺不回本该属於她们的一切! 她们定会在这深宅大院中站稳脚跟,永远立於不败之地! 事已至此,萧泓毅心里明白,局面已定,再无挽回! 既如此…… 萧泓毅盘算著借著萧云贺的婚事,儘可能多的为三房討些好处,他看向上首正要开口,萧凛却已唤来管家,沉声吩咐: “三房下定迎亲等一应事宜,你派人协助操办。” “本侯曾有言在先,日后三房若聘娶柳家女,所有聘礼及一应用度,公中只按份例出一半。” 管家应“是。” 萧凛一句话断了苏明月为萧云贺操办婚事的可能。 萧泓毅脸色黑如锅底,却不死心地、將目光投向了苏明月:“敢问侯夫人,您当初说要替云贺准备聘礼一事,可还作数?” 他话音未落,柳令仪与萧云贺便下意识地看向了苏明月。 柳令仪心说:这些个时日,总算能有件让她舒心的事儿了!苏氏一向重诺守信……如此一来,縈儿大婚的场面定然能增色不少。 萧云贺眸光微颤,暗暗发誓:那些聘礼权当是自己与月儿借的……待他渡过难关,出人头地,將来抬她过门时,定会加倍还与她! 他坚信,苏明月口不对心,心里无论如何都有他的位置……只要他愿意,他们早晚能重归於好! 苏明月扫了眼几步外面露贪婪的三个人,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我与侯爷夫妻一体,他既已明令萧云贺大婚份例减半,我若私下添金,岂非公然与侯爷作对?” 听得苏明月的话,那三人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里写满了震惊。 三房都被苏氏那贱人给趁乱搬空了!只靠公中那微薄的聘礼,如何拿得出手? 她苏明月凭什么说好的事情又不作数了? 这小贱人如今怎么言而无信,变得越发令人难以捉摸了? 她她她、她简直无耻! 萧泓毅与柳令仪心中咒骂不停。 萧云贺不敢置信地望向上首,面儿上很快浮上怒色:没完没了地闹……她当真要把他对她的那点子情意全都消磨光了,才会后悔吗? 她实在令他太失望了! 苏明月视线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目光定在萧泓毅青白交错的脸上: “眼下贺哥儿的婚事尚未最终落定,你们若觉得不妥,大可以回去从长计议。” “或许……我可以重新考虑聘礼一事。” 苏明月给內訌的一家三口,又继续添了把火。 她一番话犹如冷水泼面,彻底断了萧泓毅想藉机用苏明月嫁妆填补三房亏空的念头。 眼下,他只盼著那柳縈的嫁妆能丰厚些! 他拿萧凛和苏明月两人没有办法,便把这笔帐记在了柳令仪头上,盯著她的眼里带著难以掩饰的凶光。 …… 出了清慎堂,苏明月没有跟著萧凛同去渡嵐苑,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萱茂堂。 “樊妈妈,给小桃煮碗浓浓的薑汤!” “小荷,去渡嵐苑收拾行李,禁足解了,我们今日就搬回来。” “孔妈妈,你隨我进来,有要事交代。” 甫一进院门,苏明月便接连下了三道命令,她步履不停,进屋后便匆匆在临窗炕边坐下,大口大口地喝了整整一盏茶水。 前世,萧凛大闹喜房,她尚是完璧之身都被萧云贺厌恶嫌弃,使他一直不曾与她行周公之礼,甚至对她动輒羞辱咒骂。 苏明月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炕几,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她倒要看看,他萧云贺若在新婚夜,发现那柳縈並无落红,会是何等嘴脸? 哼,那对渣男贱女,一日安寧都不配拥有! 孔妈妈来得极快,苏明月示意她走得近些,压低声音道: “未婚女子成婚前,若无节制地骑马、跳舞,亦或是重重摔上一跤……新婚夜便不会有落红。” “孔妈妈,你立刻想办法去办此事……大少爷与大少夫人,绝不能和睦!” 孔妈妈应“是”,当即退了出去,並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夫人曾救过她儿的性命,虽然她可怜的孩儿最终还是被那毒妇害死了…… 或许夫人早已忘却了此事,但这份恩情,她铭感五內,愿倾尽余生相报,哪怕让她杀人放火也在所不惜! 苏明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孔妈妈脸上的决绝之色。 她定然不会放过萧云贺等人,有关三房,所有事情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走。 可自她嫁入平阳侯府第一日起,太夫人就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后她又因些自己接连吃亏……她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也不会安生太久。 许多事情她都得抓紧去做,提前防范,免得日后应接不暇,非但保不住自己,再连累了身边人! 只是……太夫人掌管侯府几十年,根深蒂固,难以撼动。 而且她身边有三夫人吕氏,二老爷萧珣…… 可自己呢? 在这平阳侯府,除了阴晴不定难以捉摸的萧凛会偶尔帮她,她再无其他助力! 若哪日他不肯再对她施以援手了呢? 况且就他那副孱弱的身子、还有爱逞强的性子,没准哪日会死在太夫人前头! 苏明月忧心忡忡,越发怀念在南疆时无忧无虑的生活…… 她想几位师兄师姐了! 尤其最想师父和小师叔! 算上前世,她有十几年没见过他们了! 也不知道师兄们四处云游,有没有来京都城? 第30章 又得一帮手! 除了小荷、小桃,苏明月院中还有四个信得过的丫鬟,春秀、知夏负责萱茂堂的日常琐事,菱香、石兰则专门负责药庐杂务。 她將四人唤来,各赏了二两银子和几吊铜钱。 既是对她们用心当差的肯定,也是为了方便她们办差时与人交际。 她吩咐春秀与知夏轮流留意三夫人吕氏的动向,又命菱香和石兰暗中留意寿安居的异常。 今日她在寿安居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吕氏却始终未曾露面,其中必有蹊蹺! 小心驶得万年船……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待人都散去,她不由轻嘆……萱茂堂太大,她要做的事情又太多,眼下能用的人手还是少了些! 不多时,小荷大包小包地从外头回来了。 得了消息的萧凛,匆匆回到渡嵐苑,看著空荡荡的厢房,直接气笑了。 小狐狸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搬走了,她利用他倒是利用得理直气壮、很是顺手! 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才知道,她又不声不响地出门了! 她又去租马车了? 萧凛简直头疼。 他仰躺在椅背上,不住地揉捏眉心:“流年,夫人得有辆自己的马车,若总这般……实在有损侯府顏面。” “是,属下即刻去办。” 流年大步离开,青九暗自腹誹:主子一向肆意妄为,何时开始在乎面子了?还是侯府的面子? …… 苏明月带著两个丫头出了府,一个月了,她得去见见晏知閒,让他先替自己支个铺子。 如此一来,她既能多处落脚地,也便於设法联繫万一来了京都的师兄师姐们! 晏母还病著,她命马车停在街市口,准备买些糕点带过去。 小荷掀开车帘刚要下车,目光忽然定在某处,“呀——”地轻呼出声。 苏明月顺著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有家当铺,门前围了不少人,似是在爭执什么。 那当铺伙计的嗓门极大,声音高得连马车里都听得清楚: “说了十两银子就十两银子,您能卖就卖!一把再寻常不过的长剑而已,公子莫要为难我们这些人了!” 苏明月心说,听著像是有主顾与掌柜的没能做成生意。 她心下瞭然,当铺是做买卖的,不是做慈善的,自然会將价格压得低一些。 那当东西的人必是因为无法接受对方给的价格,又实在缺银子,才不愿意离去,一直与对方僵持著。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小荷这丫头怎么一惊一乍的!? 她正要收回目光,那与伙计爭执的人却转身走出了人群。 看著是个年轻男子,他手里抱著一把长剑,神情有些颓唐。 小荷下了车,就要把车帘放下,却被苏明月突然制止了。 小桃心下好奇,凝神去看那抱著剑的男子,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只见那男子摇了摇头,嘆息一声,深深看了怀中的剑一眼,一咬牙,转身又要往当铺里去…… 似乎终於还是做下决定,要做成那笔並不满意的生意。 “小荷!”在他转身的剎那,苏明月突然出声,“去,拦住他,就说他手中那把剑,我要了!” “啊?”小荷愣在原地,诧异地看向苏明月。 小桃知道,主子和小荷大概都认出那男子了,只是两人没想到一块儿去。 她也认出来了,赶忙跳下马车,立刻朝那年轻男子走去。 那男人正要重新踏进店门,便听得身后有人说话:“还请公子留步。” 他闻声回头,见是个婢女模样打扮的女子,微微一愣:“姑娘可是叫我?” 小桃点头,衝著他盈盈一笑:“公子可是要去当铺典当手中这把长剑?” 男人一怔,坦然点头:“正是。” “巧了,”小桃笑道,“我家夫人想要公子手中的这把剑,可否请公子移步详谈?” 男人不敢置信地往街口那边看了一眼,再看向对面人时,见她神色诚恳不似作假,却还是摇头: “我虽急需换些银钱,但这剑並非名器,只是做工尚可……此剑沉重,不適合女子使用,还请转告夫人另寻巧匠定製为好。” 小桃噗嗤一声笑了。 这人分明是急需银子,竟还为对方著想,当真是个实心眼儿的! 她看著对方,笑容更盛了些:“成与不成,公子不妨借一步说话,也免得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男人看了眼当铺方向,心想確实不差这一时半刻,何必让个小姑娘为难! 他无奈点头:“也好。” 苏明月吩咐车夫將马车赶到僻静巷口,小桃领著对方在后头慢慢跟著。 待马车停稳,她示意小荷掀开车帘。 男人行至车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抱了抱拳: “这位夫人,在下的剑不適合女子使用,既沉重又过於锋利,容易伤及自身,是以……” “你叫什么名字?”苏明月打断他问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莫名觉得她的语气格外亲切,似乎是旧识……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这位夫人! “在下封闕。”他略一迟疑,还是郑重地报了姓名。 可过了好一会儿,苏明月都无回应。 正当那叫封闕的年轻人与小荷小桃都忍不住齐齐看向她时,苏明月开口对男人道:“我见过你。” 怎么可能!? 封闕眼中忽然闪过警惕之色。 他识人向来过目不忘! 而且自打他四岁时拜师习武,已经十几年没下过山了,这位年轻夫人怎么可能见过他? 他心里正犯嘀咕,却听对方又道:“我不是京都人,大约三年多前,在来京的路上遇到一支鏢队,我偶然救下其中一位妇人。” “事后那对夫妇与我閒话家常,给我看过一幅画像,说是他们的长子,他们很想念他……我记性一向很好,那画上的人就是你。” 对上对方陡然放大的眼,苏明月目光柔和:“你家境优渥,如今这般处境,可是家中出了变故?家人可都还好?” 听得『家人』二字,封闕心里猛地一揪。 他双拳紧攥喉咙发紧,沉声道:“他们丟了鏢……人都没了……”如今,他只剩下一个死里逃生、不敢曝於人前的幼弟。 苏明月虽然知道此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忍不住一怔。 “可惜了……” “什么可惜了?”封闕上前一步,眸光警惕。 她莫不是知道是谁害了他爹娘族人? 却听苏明月道:“你父母都是极好的人……你母亲做的秋波面味道很独特,我至今难忘。” 封闕鼻尖驀地一酸。 他许多年没吃过母亲做的饭食了,最后见到父亲母亲,竟是替他们收尸…… 苍天无眼,他爹娘一生乐善好施,临了,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原来夫人就是家母信中所说的恩人……”男人后退一步,郑重跪地,“封闕在此,叩谢夫人大恩!” 说罢,他连磕三个响头,叩首不起。 苏明月垂眸看著他,心中百感交集…… “你父亲武功不俗,提起你时满眼都是骄傲……想来你的身手更胜於他。”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你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才会將陪伴多年的宝剑也要卖掉……可你今日可以卖剑,那明日呢?” 封闕抬头直视马车上的女子,她目光清明,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困窘。 她对自己道:“如今你需要银钱,而我,需要一个能护我性命的人。” “封闕,我不要你的剑,你可愿將这一身武艺卖与我,护我十年周全?” 她声音很冷,眼中藏著遇见故人般的淡淡欣喜。 前世的征虏左副將军封闕……別来无恙! 苏明月心中微嘆:重活一世,倒没想到会和封闕在这里相遇! 前世,封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三十几口人命丧黄泉,只余下一十岁小小少年侥倖活了下来。 家中突遭变故,封闕不得不告別师门下了山,他处理好了所有事情后,特来向她道谢,还是她亲自將他举荐给了萧泓毅。 封闕武艺超群,秉性刚直,对苏明月忠心,自然也对萧泓毅父子也尽心效力。 若非他替萧家父子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就凭那两个草包,如何能建功立业? 可即便他赤胆忠心,立下汗马功劳……最后却也成了小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自北狄回来后,被困在將军府的那几年,是封闕暗中替她打点,她才能活。 她被诬陷叛国通敌被下狱时,只有他坚持不肯对她用刑,明里暗里多方回护。 柳令仪与柳縈嫌他碍事,便罗织罪名,诬他轻薄民女、剋扣军餉。 沈家父子早已对他心生忌惮,顺势將他投入大牢,严刑拷打…… 她眼睁睁看著他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含冤而死! 思绪翻涌,恨意难遣……苏明月只觉胸中滯涩,喉咙发紧。 她闭目凝神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若说晏知閒是忠诚的犬,是她的粮草官,那封闕便是善战的狼! 他是很好的打手,前路未明,她需要他! 不过见他迟迟不语,苏明月倒也不想强人所难…… 她走下马车,將手中所有银两都给了他:“救急要紧,这些算我借你的。” 封闕猛地看向她。 “我叫苏明月,你母亲昔日总爱唤我一声『小神医』,如今我乃平阳侯府的侯夫人。” “来京的路上,你父亲母亲照拂过我,我们之间早就扯平了,没什么恩不恩的!” “我信你的人品,这银子你且踏实收著,待你日后宽裕了,再还不迟。” 第31章 掌摑柳令仪:你这蠢妇! 半个月后,封闕应招,来平阳侯府做了护院。 苏明月提前嘱咐过小荷小桃,三人与封闕碰面时,彼此连个眼神都没有,儼然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萧云贺与柳縈的婚事,苏明月不肯插手,三房又不去敢叨扰太夫人。 萧泓毅本就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索性甩手不管,將一应事务全都推给柳令仪独自张罗。 大婚的日期定下来后,萧泓毅很快就后悔了,只因著柳家为柳縈准备的嫁妆,实在太过於单薄! 他將嫁妆单子重重拍在桌案上,怒气冲冲质问柳令仪,却只得了句“礼尚往来罢了!” 再多说几句,柳令仪怒气比他更甚:“你还好意思嫌縈儿嫁妆少?” “身为平阳侯府的大爷,自己的独子成婚,竟连份像样的聘礼都凑不出,甚至还比不上寻常官宦人家!?” “我回柳家商议婚事时,都觉得脸上臊得慌!” 萧泓毅大怒,扬手狠狠甩了柳令仪一个耳光。 他本就是习武之人,又常年负责看守城门……手劲儿哪怕收著,也比寻常人要大上许多。 柳令仪被他打得猝不及防,直直朝旁边跌去。 一旁的花架被她猛地撞倒,“哐当”倒地时,架子上的花瓶应声碎裂,瓷片与巨响骇然四溅。 萧晏寧“啊”的一声,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脑袋。 方妈妈惊骇之余,赶忙上前搀扶自家夫人。 柳令仪捂著脸,散下的半侧髮丝,狼狈地垂在面颊一边,看起来像个疯妇。 “萧泓毅?你打我?”她不可置信地瞪著对面男人。 萧泓毅指著她,目眥欲裂: “別以为我不知道,云贺明明相中了太师府千金!是你和那个小贱人,故意坏了我儿的好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柳氏啊柳氏,你为了帮衬娘家人,竟连亲生儿子都算计……你枉为人母!” 柳令仪默默移开视线,眼神闪烁不定,她既心虚又委屈,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萧晏寧咽了咽口水,壮著胆子上前:“父、父亲,其中一定有什么误……” “闭嘴!”萧泓毅怒喝,“我只问她,让她自己说!” 他生气时,看谁都不顺眼,饶是平日里最疼爱的女儿也不行! 萧泓毅既然这么问了,必是知晓了什么……左右再有一个月縈儿就要过门,柳令仪心说也没必要瞒著了! 她揩去嘴角的血沫,扶著方妈妈的手站起来。 “是我设计引那些女眷去捉縈儿与云贺的,如何?” “你……”萧泓毅怒火攻心,抬手颤巍巍地指著她,“你坏了云贺的好事,对咱们三房有什么好处?”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令仪冷笑:“我如果不这么安排,你和那个逆子会答应娶縈儿过门吗?” 柳令仪说到这里,委屈得直掉眼泪。 她心疼柳縈! 同样都是她的骨肉,縈儿本来就够委屈了! 凭什么萧晏寧可以风光大嫁,觅得良缘……而她的縈儿却要被送入虎口,任那糟老头子肆意作践?! 怒气上涌,柳令仪陡然拔高了声调:云贺是男子,他日后可以三妻四妾,另娶心仪之人……” “可縈儿呢?你不是不知道我那丧良心的弟弟、弟妹在打什么主意……” “我没法儿看著那么好的孩子就这么被毁了!” “妇人之仁……简直妇人之仁!!”萧泓毅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猛地踹翻了身旁的椅子。 “太师府!尚书府!多好的两门婚事啊,全被你这贱妇给毁了!” “毁了!!” 柳令仪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这个废物,原来竟也想著靠縈儿攀炎附势?” 縈儿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 “你这蠢妇,竟还不觉得自己错了?”萧泓毅头痛欲裂,“你以为齐尚书是什么良善之辈?” “柳家既已答应將柳縈给他做继室,你们这么做,就是在打他的脸!他早晚不会放过你的縈儿!” “云贺是算计了曹氏女,他可没想让那么多人捉姦!他只想让曹夫人撞破此事!待两人成婚后,一切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呵,你倒好,先是得罪了太师府,而后又得罪了齐尚书,云贺的仕途、名声……全都被你毁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萧泓毅转身要走,柳令仪嚇得一个激灵,忙拽住他衣袖:“老爷,您不能不管那两个孩子!”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萧泓毅胳膊一扬,柳令仪跌倒在地,痛得只觉得自己的手腕折断了。 萧泓毅愤愤离去,没再回头看柳令仪一眼。 柳令仪脸色发白,忍不住低低直哭。 萧晏寧赶忙上前扶她,低声安抚:“母亲,您別著急,別怪父亲,父亲只是说气话,他不会不管云贺的。” “你滚!滚啊!!”柳令仪眼泪簌簌,忍著刺骨的疼,恶狠狠地瞪著萧晏寧, “身为长姐,弟弟要成婚了,你一点儿忙不帮、一个子儿不出,整日就琢磨著怎么回娘家打秋风!” “我白养你了!” 萧晏寧是她第一个孩子,若她诞下来是个男儿,她又何苦急著再有身孕? 若不是怀縈儿时,她身子尚未恢復,整日又忧思过重,又哪里会难產从此不能再生育? 若萧晏寧是个男儿,她就不会忍痛换了縈儿,以保全她在平阳侯府的地位! 縈儿便不会过得那般委屈,甚至连终身大事都只能这般仓促潦草! 她的縈儿好生可怜,所有人都欠她縈儿的! 柳令仪摸了摸微肿的脸颊,心里万分难受。 想到萧晏寧的不省心,她觉得她就是自己生的討债鬼! 她憋著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心臟突突地跳,没等嘆完,竟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眼瞧著母亲瞬间没了意识,萧晏寧顾不得委屈,冲外头大喊:“快来人!母亲晕倒了!!” 三房院儿里一整夜兵荒马乱,萱茂堂却一派安寧、岁月静好。 期间,萧晏寧曾大张旗鼓地带人来砸苏明月的院门,让她给柳令仪看诊……被苏明月狠狠打了一巴掌,再没人敢来寻她。 这一夜,苏明月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晨起时,更是神清气爽的! …… 三房闹得鸡飞狗跳,苏明月却闭门不出,只顾关起门来研究丹方。 横竖她只担著个主母的虚名,天塌下来,自有太夫人撑著。 看著熊熊燃烧的炉火,苏明月勾唇莞尔一笑,那笑容隱隱透著几分诡譎,可落在小荷小桃眼里,却只引得她们打心底里由衷讚嘆:主子生得可真好看! 她们与大夫人柳氏往来不多,若不然此刻便会惊讶发现——自家主子与那日渐消瘦的柳令仪,容貌上竟有三分相似!? 感觉有人盯著自己,苏明月抬眸看向两个痴痴的丫头,不由“噗嗤”一乐。 “听说门房上接到了许多请柬,拿来让我瞧瞧。” “是!”小荷脖子一扬,乐呵呵地应了一句,赶忙出门去取。 “模样不同,性子天差地別……若是不说,哪有人知道你们居然是双生子!”苏明月牵住小桃的手,让她坐下歇息,“她要有你一半机灵,我也许能更放心些……” 每每想起前世萧泓毅將小荷射杀的场景,想起那丫头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苏明月心口就堵得发慌。 她不会放过他们的! 小桃笑得恬静:“难得糊涂……许多事情看不透,人会活得更开心些。” “她是我姐姐,只要我活著,便会一直护著她。” 苏明月勾唇笑得苦涩,眼角隱隱泛起泪光:“你放心,无论我是生是死,都会为你们姐妹留好退路……” 小桃:“夫人!” 两人说话间,小荷抱著一堆请柬兴冲冲回来了。 “夫人,奴婢去取请柬,那管事高兴坏了,说往年侯府可收不到这么多邀请!看来许多人想巴结您呢!” “……”苏明月淡笑不语,鬆开小桃的手,去接请柬。 不过多发一张请柬而已,万一哪日需要有人在皇帝面前,帮著家中人美言几句,亦或是府中有人得了疑难杂症……只要她肯赴宴,对方便有了与她攀扯的由头。 这便是各家主母之间,心照不宣的往来。 前世,这些东西根本轮不到她经手。 她也素来不喜那些宴会场合,厌倦与人虚与委蛇,可萧云贺却逼著她去赴宴,去巴结討好別人…… 不光彩的事都被自己做了,好处倒被他们全占了! 这一世,萧凛可用不著她去帮他谋仕途…… 但她可以拿著这些请柬,去做自己的人情! 她抽出几张请柬,吩咐小桃给二夫人周氏送去:“二小姐明年就及笄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让周氏自行挑选著去赴宴。” 除此之外,她还选了两张请柬递给小荷:“你亲自给三夫人吕氏送去,整日闷在府里,容易落下心疾。” 赵家与秦家都是高门大户,府中情形复杂,却皆由寡妇当家,两位主母与吕氏年纪相仿不说,上头也都有位老祖宗坐镇。 她该去亲眼看看,那些真正受宠爱、得信任的孙媳妇,究竟是怎么过日子的…… 也好比照一下自己的处境,心里多加几桿秤! 收买人心也好,挑拨离间也罢……总归这个府里越乱越好! 如此一来,她做起事来才会更容易! 第32章 萧云贺百口莫辩 冬月十一这日,苏明月起得极早。 自打萧云贺与柳縈定下婚期,她就等著这一日呢。 三房想借著她的名头,將萧云贺的婚宴办得风风光光,顺道疏通官场关係…… 简直痴心妄想! 既然已將猎物驱至一处,便该徐徐收网了……正好藉此机会立威,也好让太夫人再多安分些时日。 前世的这一日,苏明月偶然撞见萧云贺进了一间书肆,她追进去,却发现不通音律的他,正在挑选琴谱。 得知萧云贺此举居然是为了哄柳縈高兴?苏明月当即与他大吵了一架。 恰在那时,国舅府的小少爷,猛然挣脱下人的手,疯跑著衝上街道……猝不及防间竟被马车“砰”地撞飞了。 苏明月第一时间衝上去,靠著隨身携带的各类应急药,凭著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术,愣是將人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为此,国舅府感激不已。 沈皇后母家势大,颇有专权之兆……太后向著自己的亲儿子,因而与皇后之间向来不睦。 因苏明月救了太后,原本许多人心生不满,並不打算参加平阳侯府的婚宴。 却因著此事,衝著苏明月的面子到底都来了。 婚宴那日,侯府备下的四十桌筵席愣是没够,居然临时加到了一百桌! 平阳侯府门前车水马龙,甚至堵塞了整条长街! 人们眼中许久未闻喧囂的破落户,险些被络绎不绝的宾客踏破了门槛! 那场突如其来的风光,后来成了京城世家口中,久久不停的谈资。 也替萧泓毅父子日后的晋升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真是便宜他们了! 苏明月带著怒气刚要上马车,余光就瞥到萧云贺在暗中窥视自己。 如此,很好! 免得她费心让他跟著自己了! “平安,去碧梧书馆。” 许平安是苏明月这些日子再三考量,特意选的车夫,他刚成婚不久,育有一子。 此人年纪虽小,但胜在略懂拳脚,人也机灵。 最重要的是,他是“家生奴”,不仅他自己的,连他妻子孩儿、乃至他老娘的身契也都被苏明月攥在了手里。 不得不说,萧凛对苏明月,可谓有求必应。 临关车门剎那,苏明月再次警告平安:只要他忠心耿耿、踏实为她做事,她定不会亏待他们一家。 如若不然……休怪她手下无情! …… 碧梧书馆今日很热闹。 这次她比萧云贺来得要早,情境自然与前世也有了稍许变化…… 一打听才知道,是去年被抄家的靖国公府流出了几本孤本,据说千金难求! 望著书馆里越来越多的人,苏明月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掌柜:“什么孤本?” 掌柜凑近她,眼底闪著精光:“稟夫人,是靖国公祖上隨太祖皇帝打天下时,偶然得到的几本医典、和早已失传的机关图谱!” 他认出苏明月,悄悄將她带至角落,拿出一个布包献宝似的捧给她: “其中属这本图册最为有趣,上头画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草药……外头流传的那些版本多是临摹的,有些模糊的字,被描成什么样的都有!” “夫人,咱们这本可是抄家时被衙役私藏……” 他话未说完,萧云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將那图册抢走了:“这书册我买了!” 掌柜嚇得“哎呦”一声,下意识要抢。 他看到来人直勾勾地盯著苏明月,不知这人是什么来路,咬牙缩回想要抢书的手,又急又气,直捂胸口。 “……我们走。”苏明月脸色阴沉,扶著小桃的胳膊往外走。 小桃应是,转身便要抬脚,萧云贺却横著步子,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小荷立刻抢步上前,一如既往地挡在苏明月与小桃身前。 若放在平时她早就嚷开了,可眼下书馆里往来的人太多,她知道不能让主子失了体面。 双方僵持之际,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惊叫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朝外看,苏明月紧抿著唇,赶忙往旁边挪步,脚步貌似踉蹌了下…… 萧云贺余光瞥见,不由自主去扶她,她眉心一蹙,猛地一甩手臂,整个人不受控地朝旁边书架摔去! “夫人!”小荷小桃齐声惊呼。 却看到苏明月飞速用针刺了下自己的手腕?? 萧云贺被惊得愣在原地:“我……我没……” “欸,好像有个孩童被马车撞飞了……” “你什么眼神儿?人家那马车走得稳稳噹噹的,分明是那孩子满街乱窜自己撞上去的!” “看那孩子的穿著打扮,怕是哪个勛贵人家的小公子……不过那马车豪奢,想必也非寻常门户……这下有热闹看嘍!” 苏明月:“……” 可不是有好戏看了么,那马车上坐著的,正是靖和长公主膝下唯一的女儿,今年才不过八岁,此番受了好大的惊嚇。 前世她拼尽全力將人救下,又赠了靖和长公主安神的方子,才总算勉强將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可两家心中都梗著一根刺,事后彼此既无问候,更无歉意,这事便这么不明不白地搁下了,倒也没再惹出什么事端。 只是这次……那个越长越歪,以强掳民女为乐、甚至不惜害人性命的紈絝少爷她不救了! 至於那个自私自利、在和亲途中逃之夭夭,致使两国兵戎相见,边境生灵涂炭的未来公主,她此生也绝不会再帮她半分! “救人要紧……快,快扶我出去看看!” 苏明月神色焦急,由两个丫鬟搀扶著匆匆往外走。 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人们纷纷退至街道两旁,不住地踮著脚尖往街中央望去。 两方僕从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一触即发。 一侧是辆静得诡异的四驾乌木马车,车门紧闭,纹丝不动。 另一侧地上躺著个锦衣孩童,哭声震天中,鲜血自他身下缓缓漫开,洇湿了青石板路。 血泊里,跪地绝望哭喊的沈夫人,张皇地逡巡四周时,一眼就看见了苏明月! 她如同看见了救命稻草,狼狈地爬起来,扑上来猛地去扯苏明月:“苏女医!求您救我儿性命!” “啊!”苏明月被她扯得踉蹌倒地,不由发出一声痛叫。 周围人循著她的视线望去,就见她手腕红肿得厉害,动也不敢动,似是受伤了! “夫人!”小桃猛然一惊,急忙拂开沈夫人的手,去扶苏明月, “我家夫人方才在书馆被萧大少爷推搡弄伤了手腕……实在经不起拉扯啊!” 沈夫人眉头紧锁,正要斥责是哪个狂徒竟敢伤平阳侯夫人、误她孩儿性命…… 目光一转,正好瞧见了萧云贺。 那日中秋宫宴上的事闹得太过难看,萧云贺虽为白丁,许多人却记住了他。 沈夫人收回视线,看著苏明月的手正不知所措,就听苏明月道: “小荷,先赶紧取些止血散给那孩子用上!不然他撑不到郎中过来……” “是!夫人!” 小荷急忙应声,在沈夫人期待的目光下,迅速打开苏明月隨身携带的小药包,却见里头药瓶尽碎,几种药粉混作一团,根本没法儿用了! 她顿时呆在了原地。 小桃反应极快,上前两步,对著萧云贺就哭了起来: “大少爷一路尾隨我们来到书馆,不由分说便强抢夫人所选的书册,莫非是因聘礼不丰而来寻衅?” “夫人只是您的叔祖母!夫人替您添金是情分,不添是本分,哪有……哪有您这样硬要的?!” 她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我家夫人凭医术济世,炼製这些药丸药粉更是格外耗费心神!” “被您这么一推,夫人的手也伤了,药也毁了,回府后看您如何向侯爷交代!” 一旁的书馆掌柜眼珠滴溜一转,適时捧起踩烂的书册上前,心痛如绞: “在下可以作证,確实是这位公子抢了苏神医看中的书册,为此甚至不惜將这千金难求的孤本毁了!” 暴殄天物……今儿个不让这萧大少爷陪他千八百两银子,他绝不罢休! “我,我何曾……”萧云贺百口莫辩,他分明只碰到了月儿的衣袖,何来推搡? “夫人!少爷的脸,少爷脸越来越白……”国舅府的小丫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血,血止不住!可怎么办啊!?” 沈夫人猛地一个踉蹌,求助地看向苏明月,苏明月却扶了下额角,似是有些眩晕,似难支撑。 “夫人伤势要紧!奴婢们这就陪您去太医院!”小桃带著小荷,扶紧苏明月转身便走。 “慢著……”沈夫人还想留她,哪怕给自己出出主意也好,却被一旁的嬤嬤死死拽住了衣袖。 她附在沈夫人耳畔,將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咱们的人已经去最近的医馆请郎中了……” “这苏女医的手万一耽误了救治、有个好歹……怕是皇上和太后,会降罪咱们沈府……” “是啊……她那双手金贵著呢!”沈夫人咬牙顿足,不敢再纠缠苏明月,只得扑回儿子身边。 她儿若有不测,不单是马车里的那个小贱人,这笔帐,她要一併算在这个萧云贺头上! 远离了人群,小桃小荷赶忙扶著苏明月坐进马车。 许平安把车驾得飞快,直奔皇宫。 第33章 求皇帝严惩苏明月 似是老天爷也十分想收了那沈小公子的命,天公作美,竟突然下起了雪! 燃著炭炉的车厢里,苏明月缓缓睁眼,眸光清明冷冽,再不见半分痛楚。 “主……” “嘘——” 她白皙的手指竖在唇前,从小荷怀里坐直身子,拍拍小荷的手,同时看向对面的小桃,往前凑了凑身子,將声音压得极低: “我近来疲累,今晨又没用早膳,若服下专治肝阳上亢的天麻丸,定会昏厥。” “届时你们心里不必过於惊慌,最好可以设法让我在宫里住下。” “更要寻个机会,將咱们自打进入平阳侯府后,受的那些个刁难和惩罚,通通告诉皇帝或太后。” 小桃转了转眸,轻轻点头:“夫人放心,奴婢必不辱命!” 小荷看看苏明月,又侧头看向小桃,眉心渐渐拧成了疙瘩。 她脑袋虽迷糊,却没开口问为什么——若是该让她知道的,主子和小桃早晚会告诉她! 对!一直是这样的! 苏明月目光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抚过两个小丫头的脸颊。 每每苏明月与她二人亲近,小荷小桃都会產生一种错觉,感觉她像是个长辈…… 可也往往只有这种时候,她们才真切地觉得,眼前人確实是自己的主子! 毕竟平日面对萧家人时,苏明月周身散发的威压实在太过慑人! 那双眸子里偶尔露出的阴鷙与寒意,似乎能將周遭空气都冻住三分。 著实令人胆寒! …… “吁——” 碍著突如其来的暴雪,不得不放慢速度的马车,在宫门附近急急停稳。 平安刚放下马凳,小荷便立马打横抱起苏明月跃下了马车,直衝向宫门。 许平安心中惊嘆,夫人身边的婢女力气真大! “平安大哥,若等到傍晚还不见夫人出宫,你就先回府去。太后娘娘仁厚,不会让夫人走回去的。”小桃匆匆交代一句,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跟上。 守门侍卫看见昏迷不醒的苏明月,心头猛然一震。 瞧了眼对方婢女递出的腰牌,他不敢怠慢,匆忙安排几句,便引著主僕三人疾步赶往太医院。 得了消息的一眾太医们脸色瞬变,面面相覷。 当下,救治苏女医最为紧要! 顾不得其他,老院判赶忙命几个医士收拾间值房出来,又派人火速稟报圣上。 去年这个时候,太后突发恶疾,臥床不起,甚至一度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险些性命不保! 幸得有人献策,更帮著千方百计请来了苏明月这个年纪虽小、却颇负盛名的小大夫! 后来经她点拨,眾医才知太后所患,並非他们原先诊断的“痹症”,而是妇人特有的“症瘕”。 说来她也是真有本事,几副汤药下去,辅以针灸与外敷膏药…… 太后娘娘不但一日日见好,而且褪去了油尽灯枯之態,甚至每日还能下地走上一会儿! 当真是奇蹟! 著实让人佩服! 后来得她提点,他们才知道,太后所患病症,並非他们以为的“痹症”,而是只有妇人才会得的“症瘕”! 可即便知道了太后娘娘的病因,他们对此疾却依旧毫无办法! 只因苏女医那手出神入化的“金针之术”,普天之下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可与她较量之人! 太后娘娘凤体方才有所好转,若苏女医此时有个什么闪失……一旦太后薨逝,整个太医院皆要陪葬! “求诸位御医救救我家夫人!”小桃与小荷扑通跪地,满脸泪痕。 “我家夫人刚解了禁足,因心系太后娘娘凤体,连日潜心研製新的丹方,本就身心俱疲……” “今晨,今晨又被府中大少爷当街跟踪,於一眾百姓面前为难推搡,这才先是伤了手腕,而后又昏了过去!” 小桃泣不成声,满脸担忧……惹得小荷在一旁也哭得越发伤心。 皇帝未让太监通传,悄然立於门外,將小桃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真切。 他大步踏入房中,见一眾太医正围著苏明月忙得焦头烂额,抬手免了眾人行礼后逕自落了座。 不多时…… 他垂眸睨著地上的两个丫鬟,声音冷得能淬冰:“將你们主子所受委屈,一字不落地告诉朕,不得隱瞒!” “是。”小荷伏跪在地不敢抬头。 小桃叩首应声后,带著哭腔,將萧太夫人是如何借苏明月外出行医之由,罚她禁足抄书一事细细道来。 又將今日在碧梧书馆发生的所有事, 尤其是国舅府的小公子是如何被马车重创,被撞后他情形是如何的悽惨, 以及苏明月因手腕受伤、药物被毁,面对一条性命,是如何的束手无策、自责不已……细细道来。 她只字未提她家主子大婚那日,萧云贺闯她家主子喜房的事……那事虽然可恨又可恶,却关乎苏明月名节! 老院判適时上前:“启稟皇上,苏女医脉虚无力,再观其唇、甲、面色,乃气血两虚,清阳不升之症。想必是忧劳过度所致,需得静心调养。” “若这婢女所言属实,苏女医確实抄了整整一个月的书……那苏女医手腕伤势为何如此之重,便说得通了!” 皇帝面色一沉,勃然大怒:“如此一双济世救人的手,竟被以莫须有的罪名罚抄了一个月的书?萧太夫人好大的威风!” “许福安!你亲自挑几个得力的嬤嬤去平阳侯府,好好教一教萧太夫人规矩!” “至於苏女医,命人將她之前待嫁时居住的懿安宫收拾出来,待她什么时候將身子休养好了、平阳侯府什么时候安生了,再准她回府!” “喏!” …… 苏明月昏迷不醒,明宣帝心中不免开始担忧太后。 他坐在窗前闭目养神,指尖时不时轻轻敲著手边桌案。 过了许久,他刚起身准备离开,沈皇后带著一眾人乌泱泱冲了进来。 珠翠碰撞声与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殿內的寧静。 “臣妾参见皇上。” “吾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宣帝一身肃杀之气,目光冷冷扫过跪地叩首的一眾人:“平身。” “谢皇上!” 眾人音落,几个內侍抬著担架疾步进来,一股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直令人作呕…… 殿中眾人蹙眉望去,赫然看见那上面居然躺著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他宝蓝色衣袍被暗红浸透,小小的身子在担架上一动不动…… 沈夫人一直跪地没起,忍不住又瞧了眼自己唯一的儿子,她紧紧捂住嘴,又低低哭了几声。 而后近乎疯癲地爬到老院判跟前,额头不停地磕在地砖上:“求院判大人救救我儿!求你们救救他!!” “他才不到十岁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他太可怜了……” 泪水混著额上流下的鲜血,瞬间铺了她一脸,她却不觉得疼,心中唯有恐惧! 看著让人觉得怪可怜的! 沈皇后柳眉倒竖,刚想威嚇一眾御医……可碍於皇上在,她將都到嘴边儿的话又尽数咽了回去。 只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几名御医快速上前,分別替沈小公子请了脉……而后彼此交换了下眼神,垂头默默退到一旁。 “都愣著做什么?!”皇后大怒,阴鷙的眸子冷然扫过一眾御医,“你们这些废物!还不快上前诊治!?” 她突地向前迈了一步,环佩叮噹,儼然失了国母的仪態。 “本宫不管你们使出什么法子,本宫要你们务必救活本宫的侄儿!” 她就沈岱一个亲弟弟! 这孩子可是沈岱唯一的嫡子!父亲母亲、包括她,全都对他寄予了厚望! 殿內一时寂静无声,只余沈夫人压抑的啜泣。 老院判缓缓上前,率领一眾医士跪地,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回娘娘,沈小公子他……脉息已绝。” 轰! 她儿难道真的死了!? 他晨起时还活蹦乱跳的……为何所有人都说她的宝贝儿子气息已绝?? 沈夫人如遭雷击,眼皮一翻,晃了晃身子,当即晕倒在地。 沈皇后闻言,脚下猛地一个踉蹌,整个人软软地朝皇帝怀中倒去。 明宣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尖微动,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稍稍侧身。 猝不及防间,皇后居然扑了个空,上半身狼狈地摔在一旁的桌案上。 “砰!” 桌上瓷器应声翻倒,上等的青瓷茶盏咣当坠地。 清脆的破碎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瓷片四溅之际,茶水顺著桌沿滴滴答答砸在地上,声音不大,却让人心惊肉跳。 沈皇后眸色一暗,索性就著这个姿势、软著身子跪在皇帝脚边。 广袖委地,她露出一截微微颤抖的手腕,缓缓仰起自己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继而声音悽厉,字字泣血:“皇上!你要为宸儿做主啊!” “是靖和长公主府的马车於闹市上不知礼让,撞到了宸儿!” “是那苏明月见死不救,任由宸儿血流不止!” “他们……他们都是凶手!” 沈皇后不顾礼仪,伸手攥住明宣帝的龙袍下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皇上!求您严惩他们,以安抚宸儿的不安之灵啊!” 第34章 欺君的,不止她一人 小荷刚要开口替主子辩解,小桃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腕,看向她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眼神里满是警告。 明宣帝眯了眯危险的眸子,用力扯出被沈皇后攥著的衣摆,不顾她猝不及防地栽在地上,幽幽落座。 他目色幽沉地落在沈皇后身上,故作偽装的声音中只有威严,听不出喜怒: “那皇后倒是说说,朕该如何惩治靖和长公主与平阳侯夫人啊?” 机不可失…… 此仇不报,她难以向母家交代!更何况,她日后还得借这个弟媳的势…… 沈皇后立刻跪好,端著她作为国母该有的威仪,朗声道: “回陛下,靖和长公主御下无方,致使府中奴僕驾车伤人,该当重罚!” “臣妾认为,应夺其封號,令其闭门思过,非詔不得出!” “至於其女,她小小年纪却仗势欺人、漠视人命,该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顿了顿,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继续道:“至於苏明月,她身为医者却见死不救,与故意谋害他人性命有何区別?” “臣妾认为,她傲慢无德、有负圣恩,该夺了她的誥命,將其逐出萧家,按律严惩!” “呵……”明宣帝冷笑了声,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沈皇后紧绷的神经上。 “朕倒是不知道,皇后对平阳侯府的家事,竟如此『上心』!?” “……”沈皇后心里咯噔一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直衝天灵盖。 她立刻伏低身子,语气愈发恳切,却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皇上明鑑!臣妾与萧家並无瓜葛,只是那苏明月心肠歹毒,枉顾人命,她配不上天家给她的荣耀,她……” “够了!”明宣帝厉声打断,猛地將手边茶壶砸在地上。 天子一怒,可伏尸百万……顾不得满地都是瓷器碎片,殿內眾人齐齐跪地,叩首不起。 死寂。 诡异的死寂。 片刻后,明宣帝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眨不眨地睨著皇后,冷沉著声音道: “朕怎么听说,是你那侄子於长街上疯跑,自己撞上了靖和长公主府的马车?” “朕还听说,是你们沈家的下人狗仗人势,扬言要当场处死马车中人,长公主府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你可知道,平阳侯夫人有意救人,却因伤了手腕、力不从心,而急火攻心导致昏迷未醒?” “……皇上?”皇后猛地抬头,面色怔然。 心说,现在是她的小侄子死了!苏明月醒与不醒的有何重要? 嘴上却道:“您不信臣妾?” 皇帝不语,沈皇后满眼的不敢置信,继而声音都带著颤抖: “朱雀长街乃是闹市,白日里本就不该有马车横行!这……这本身就是过错啊!” “至於那苏明月,她自詡神医,得京都城眾人追捧,她只伤了左腕,怎的就不能救人了?分明是託词!” “皇上……”沈皇后膝行至皇帝脚边,“她苏明月明明就是找藉口推諉!就是她间接害死了宸儿啊皇上!!” 她声音带上了哭腔,试图用悲愤来掩盖心底涌起的恐慌。 “啪!” 明宣帝面无表情,扬手狠狠甩在沈皇后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当眾对沈皇后动手。 殿中眾人登时被惊得魂飞魄散,当即將头埋得更深了,大气不敢喘。 “擅医者不救人,便被视为杀人?”明宣帝声音寒彻骨髓,“朕活了几十岁,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等荒唐道理!” “皇后,你是存心要朕背负昏庸无道的骂名?还是要我燕国,从此再无医者敢悬壶济世?” 他掐住沈皇后的喉咙,目光如刀,一字字钉在她惊骇无比的心臟上: “且不说是你那侄子自寻死路……区区沈家,也敢为难朕的甥女?莫非皇后一族生了不臣之心,想动摇我燕国江山不成?!” “……”沈皇后浑身剧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啊皇上!!” 她事情都做了,却说不敢? 明宣帝眼里漫著渗人的寒…… “无理、狂妄!敢公然对皇室宗亲不敬……来人,將沈家这些下人,尽数杖杀!” “至於国舅府的沈夫人……”明宣帝看向地上的妇人,故意拉长了语调。 瘫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夫人王氏,眉心狠狠一跳。 就听皇帝厉声道:“王氏欺君罔上,即刻处以绞刑!” 什么?! 沈皇后大骇,叩首不起:“皇上!无故处置命妇,恐会有碍皇上圣明,还请皇上三思!” 宸儿已经没了,王氏一死,沈家与王家的牵绊便彻底断了……这万万不可啊! 皇帝起身,猛地一脚踹向皇后肩膀,將她猝不及防地踹翻在地,垂眸睨著她的眼里满含杀意——贱妇果真贼心不死! 他阔步走到沈夫人身前,抬脚踩在她手上用力碾磨:“敢在朕跟前装晕……朕没诛你九族,已是开恩……” 沈夫人吃痛,终於忍不住睁开眼,艰难跪起身子,不住地朝皇帝磕头: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臣妇也也也是刚醒!臣妇、臣妇再也不敢了!!” 见皇帝脸色黑得像锅底,许公公忙示意侍卫將人全都拖下去。 沈夫人涕泪横流,不断求饶。 不过是装晕,她只是想逼著皇帝,处置靖和长公主与苏明月而已! 她没想到皇帝竟会丧心病狂地要她的命! 挣扎间,沈夫人不小心撞倒了殿中屏风。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她与皇后这才看见,苏明月居然就在殿中!? 原来值房狭小,卢院判见苏明月呼吸太过微弱,索性在殿中支起了屏风,將桌案拼在一起就地为她诊治。 朝务冗杂,御书房里那些大臣们又太过聒噪,明宣帝心中本就烦闷,便想趁机在此偷閒片刻,於是坐在殿中一直没走。 …… 苏明月將沈皇后方才的那些话听了个真切。 她不明白,皇后为何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 不过既然她想害她,就別怪她反击! 她现在无权无势,除了一身医术,没有半点儿自保能力。 且不说她一时半刻逃不出京都城,若是像前世被柳令仪下令折断手指那般,她就彻底没了利用价值…… 是以,眼下公然挑衅皇后乃是下策。 但若利用一个將死之人,却不是不能做到…… 苏明月將眼睛掀开道很明显的缝隙,看向扒著门框还在垂死挣扎的沈夫人。 四目相对之际,她朝对方得意地挑了下眉,而后再次闔眼。 ??? 沈夫人脑海中“轰”的一声,大脑有一瞬空白。 她……她在装晕!? 这个丧良心的毒妇,果然是故意不救她儿的!! 沈夫人目眥欲裂,就算不能令皇帝收回成命饶过自己,便是死,她也定要拉那毒妇一起垫背! “皇上!民妇……民妇只是一时將您当作自家姐夫,耍了晚辈脾气,绝非存心欺君啊皇上!” 从前端庄嫻静的沈夫人王氏,眼下简直像个泼妇。 她面容可怖、歇斯底里,铁了心地不要自己那张麵皮了,拼命抬手指向苏明月: “皇上!若连装晕这等微末伎俩也算欺君,那欺君的,又何止臣妇一人?” “她苏明月……此刻不也在装昏迷吗?!” 见皇帝面容冷峻,居然无动於衷,沈夫人转而朝皇后嘶喊: “皇后娘娘!弟媳当真看见了——苏明月方才睁了眼!她在装晕!她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傻子耍啊!” 皇后闻言,猛地转头盯向苏明月。 年轻时她眼神不济视物模糊,如今年岁渐长,眼力反倒清明起来。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苏明月眼皮动了,就连睫毛都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不通医理,却也明白:真正昏迷之人,眼皮怎会自己跳动? 王氏说得不错,苏明月这祸害,確实是装的! 若放在平日,都不需要她开口,只消一记眼神,身旁的掌事宫女、还有那些个太监们,便会立刻为她排难解忧,不惜代价將碍她眼的事情全部料理乾净。 可眼下,她身边得用之人都被那些禁军侍卫,有意无意地当做沈家下人拖了出去,竟无一人在侧! 这……这可如何是好? 皇后正心急如焚,一名侍药太监端著茶盘躬身踏入殿內,茶盘上那碗熏人的汤药,正不断蒸腾著白气,看起来是刚熬好的…… 是了,那苏明月不过是个会扎针弄药的低贱医女! 眼下陛下虽不便立刻发落她,可若她真“意外”地被烫伤、毁容,乃至…… 既然今日狗皇帝已然与她撕破了脸面,即便她无论如何都救不下王氏,能趁机除掉苏明月这个祸患,也是好的! 皇后正在想对策。 不远处王氏那一声高过一声的悽厉哭喊,却搅得她头痛欲裂,思绪愈发混乱。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身为皇后,皇帝还在,她本应沉著冷静,维持她该有的体面与威仪, 却在那侍药太监低头从她身旁走过时,猛地起身,於眾目睽睽之下一把夺过托盘。 她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將那盛著滚烫药碗的托盘,朝苏明月狠狠拋了过去! “皇上,这苏明月装与没装,一试便知!” 第35章 萧凛慌了 谁都没想到,皇后会失心疯般,当著皇帝的面儿,做出这种歹事! 小荷尖叫著,抢在小桃之前扑向苏明月。 苏明月猛地睁眼:“別过来!” 电光火石间,她厉喝一声,挣扎著想撑起身子,却因体力不支重重摔落在地! 也正是因这一摔,小荷下意识弯身去护她的同时,堪堪躲过了飞来的托盘。 “哐当——!” 黑漆托盘带著药碗从二人头顶呼啸而过,狠狠砸在苏明月方才横躺的位置。 滚烫的、深褐色的药汁,瞬间泼散开来,淋湿了小荷的肩膀。 “啊!”她极力忍耐,齿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溢出一道几不可闻的痛叫声。 有医士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端起旁边盛著的冷水的铜盆,不假思索地朝她二人泼去。 “哗啦”一声,所有人失声惊呼。 小桃眼疾手快,抓起一旁的大氅,將苏明月与小荷挡了个严实。 眾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燕国皇后,体面了半辈子,竟会当眾逞凶!? 碍於皇帝还在,所有人虽惊骇万分、不知所措,殿內却没有乱作一团。 “怎么样?哪里痛?”苏明月顾不得自己狼狈,带著紧张,急急查看小荷的伤势,“我瞧著泼到你肩膀上了……居然还烫到脖子……” 苏明月脸色愈发难看,阴鷙的眸中闪过一抹戾色。 皇后简直丧心病狂! ……她太狂妄了! 小荷满眼担忧地望著苏明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夫人……” 她心疼自己主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去碰她的脸:“您的脸都被烫红了,会起水泡吧……” 主子医术高超,她不担心主子脸上会落疤,可她担心她疼。 “……是奴婢没用,奴婢没能保护好您!” “別说话了,歇会儿力气。”苏明月眼眶泛红,不顾周围人目光,示意小桃扶自己起来。 她朝明宣帝福了个礼,侧头看向小桃,声音虽虚弱得厉害,却异常镇定:“扶好小荷,隨我先到次间值房处理伤势。” 望著苏明月主僕三人的背影,沈皇后眼眸微眯,暗暗舒了口气。 此招虽险,但总归是胜了! 她与帝王乃是少年夫妻,因著自己一生无嗣,將侄儿视如己出,一时间悲愤过度失了体面……任谁能、任谁敢揪著此事不放? 况且这殿里只有区区几个低品御医,並无其他大臣、嬪妃,她就算丟脸,谁又敢传扬出去!? 此番,皇帝若是为了太后想保住苏氏的命,就得一併放过王氏!如若不然…… 哼,不论是藉机除掉苏明月那个祸患,还是侥倖救下王氏,她都是贏家! 沈皇后暗自得意,心中顿时生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扒著门框的沈夫人亦是鬆了口气,不再歇斯底里地哭喊求饶,她陡然鬆手,跌坐在地。 虽然对付不了靖和长公主,但可以拉著苏氏那个毒妇一起下地狱,也算告慰她儿的在天之灵了! 皇后调转身形在皇帝跟前跪好,神色肃冷,大义凛然道:“皇上,苏氏御前假装昏迷,亦是犯了欺君之罪……还请皇上一视同仁!” 明宣帝下意识开始拨弄手上的扳指,他垂眸一眨不眨地睨著沈皇后,脸色黑沉得能滴出墨。 沈皇后了解皇帝,熟知他每一个动作背后隱藏的情绪,她知道,他在犹豫。 呵……如此,很好!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极力压下心中那丝得逞的快意。 狗皇帝捨不得太后? 所以,他捨不得苏氏…… 待时机成熟,本宫一定儘快送他下去见先皇! 她一定让这些个碍她眼的,在地底下好好儿团聚! “卢院判……” 约么一盏茶的功夫后,明宣帝终於开了口。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去听。 “叫两个得力的女医,去替苏氏主僕诊治,务必要悉心照料,莫要留下疤痕。” “微臣遵旨!” 明宣帝平生最喜忠孝赤诚之人,方才那幕,无论是那个叫小荷的捨身救主,还是苏明月挺身护仆,他看在眼里颇受触动。 这样的人,不该枉死! 沈夫人闻言,狠狠闭眼:还好还好……只是虚惊一场,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她正等著皇帝下令送她回府,却听明宣帝发了怒:“许福安……朕的话你没听到吗?” “你现在是人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 “皇上息怒!”许福安大骇,“老奴有罪,老奴这就亲自送人下去!” 他拂尘一扬,边往外走边示意侍卫,將仍旧心存侥倖的沈夫人捂了嘴拖下去。 皇后见状,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皇上!您都看见了!苏氏方才分明是装晕!” “同样是使些小女子手段,您怎可厚此薄……” “还请皇后娘娘息怒!”苏明月从值房缓步走出,她虽鬢髮微湿,形容略显狼狈,举止却依旧端庄。 面向皇后毕恭毕敬的福礼后,她敛著怒气,开口声音虽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启稟皇后娘娘,臣妇並未装晕。” “放肆!”皇后怒目,“本宫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 若说之前她也仅仅是討厌苏明月……现在她恨不得將苏明月生吞活剥了! “回娘娘,早在您与沈夫人入殿之前,臣妇便已经醒了。不仅陛下知晓,殿內眾人皆是见证。” 苏明月从容极了。 沈皇后一怔,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怎……怎会这样? 她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苏明月眸色冰冷地看著皇后那张失態的脸。 原以为她顶多言语几句惹皇帝不满,不曾想她竟这般沉不住气! 活了两世,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堂堂燕国皇后,竟是这种气度和城府!? 呵…… 虽然不知道沈皇后为何对她有这般大的敌意,甚至恨她入骨……但事情既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她与皇后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想必日后无论明里暗里,她都不会放过自己! 既然如此…… 苏明月撑著虚弱的身子朝皇帝跪下,俯身下拜,额头轻轻触在冰凉的青砖上: “启稟皇上,皇后娘娘痛失亲人,肝肠寸断……这才一时间乱了神智,言语无状,甚至举止疯癲……” “臣女无碍,还望陛下体恤娘娘此刻的锥心之痛,宽宥娘娘的一时失態。” 她伏跪在地,身子止不住地发抖。纤细白皙的颈上,赫然现出几个指甲盖一样大的水泡。 明宣帝抿唇不语,似在权衡利弊…… 眼波流转,苏明月转了个方向,冲皇后道:“娘娘,您快给皇上说几句软话,皇上宽宏大量,会心疼您的。” 活了四十几年,沈皇后没见过以德报怨的人。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苏明月眼里都是精光,朝她勾起一抹得意的、带著挑衅的笑。 岂有此理…… 这个小贱人算计她! 皇后將门出身,平日里又跋扈惯了,一时气血上涌,大脑瞬间空白,扬手便狠狠甩了苏明月一记耳光!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苏明月当即顺著她的力道躺倒在地,那本就“受伤”的左腕磕在冷硬的地面上,登时伤得更重了…… “够了!”皇帝勃然大怒,“张禄海!你亲自送皇后回宫!即日起,无朕口諭,不许皇后踏出宫门半步!” “什么?!”皇后双目圆睁,快速爬至皇帝脚边,“皇上您不能禁臣妾的足!您让臣妾日后如何治理六宫啊?” 一向倨傲、高高在上的沈皇后,此刻是真的怕了。 明宣帝看都不再看她一眼,冲一旁的年轻太监沉声下令:“你带人將凤印送往永和宫,即日起,由皇贵妃协理六宫事务。” “喏!”张禄海领旨,立刻示意嬤嬤上前,强行將失魂落魄的皇后搀扶起来,一行人迅速离开太医院。 苏明月呆愣愣地瘫坐在地,整个人都是懵的。 今日出门,她原本是想给萧云贺使些绊子,待他得罪了高官贵胄,別说再过几日他婚宴办得没脸,保不齐还能断送了他的仕途…… 却不想竟阴差阳错地瓦解了沈氏一族与王氏一族的联盟,更重创了皇后!? 復仇一事尚未完成,平阳侯府亦未收入囊中,如今竟又为自己招来如此劲敌…… 莫非那老天爷,当真要亡她不可? “苏氏……”明宣帝冷不丁开口,嚇了苏明月一跳,她赶忙跪好。 “皇上息怒,臣妇不该进宫,臣妇错了……” 她战战兢兢的模样,让明宣帝忍不住嘆气。 “今日你受委屈了,朕日后会补偿你,你先留在宫中好生养伤。” “臣妇谢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太医院的一场混乱,很快平息。 事情传到萧凛耳中,他霎时变了脸色:“皇后当真对她动了杀心?” 半散著发的白衣男子,专注地看著棋枰,正信手落子,听对面人瞬间乱了心神,不由勾唇浅笑。 他眼也未抬,语气散漫:“宫里来的消息,错不了。” “不过你那心上人著实厉害,皇后在她手上吃了大亏,甚至都被禁了足!她非但全身而退,还安安稳稳住进了懿安宫……” “哗啷啷——” 萧凛骤然起身,衣袖拂过棋枰,满盘棋子应声乱作一团,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噹乱响,棋局瞬时散乱。 望著萧凛匆忙离开的背影,白衣男子蹙眉“嘖”了一声。 “喂!?” “你莫不是胆大包天,要潜入宫中私会佳人?” “怎么,你今日不贏我了?” 第36章 这笔债,为夫替你討! 萧凛步履带风,玄色衣袂在廊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边走边冷声下令:“將皇后埋的钉子,尽数拔了!” “是。”青九领命,身影飞速没入夜色。 夫人是主子的底线,看来主子不想再忍了! 萧凛一身夜行衣,悄然潜入懿安宫时,苏明月因著喝了安神汤,已然睡熟了。 寢殿內烛光摇曳,他目光掠过榻上之人,朝侍立一旁的流云使了个眼色。 流云会意,当即安安稳稳地將睡在脚踏上的小桃打横抱起,迅速退了出去。 室內很快只剩他们夫妻二人,除了“嗶啵”作响的烛火声,萧凛只听得到苏明月清浅却不安的呼吸声。 情绪翻涌,他行至榻旁,动作极轻地除去她脸上与颈间覆著的细软纱布…… 陡然看到那些高高隆起的骇人水泡,他周身气息骤然一寒,眸色阴鷙得能滴出墨来! 这丫头平日里最怕疼了,有时指尖起了肉刺都会噘嘴闹脾气……她该有多疼,才会靠著安神汤入眠! 他可以一生困苦,暂隱锋芒受人掣肘……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將手伸向他的阿月! 此事……没完! 吸气,吐气……快速平復情绪后,萧凛缓缓在床沿坐下。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地抚上她未受伤的那侧脸颊。 “不过出趟门而已,居然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当真不让人省心!” 他边说边取出带来的膏药,指腹轻柔地为她小心涂抹。 即便喝了足量的安神汤,苏明月依旧睡得极不安稳,似是梦中也被痛楚纠缠,长睫微颤,眉心不断蹙起。 萧凛收起药膏,抬手一下又一下,极轻地拍在她的锦被上:“安心睡吧,这笔债,为夫替你討。” 他仿佛在哄慰孩童,耐心十足。 苏明月好似听到了一般,瘪了瘪嘴,果然安稳了些…… 直至她紧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呼吸也愈发平缓,萧凛才抬眸望向窗外。 天黑得正好,看来连老天爷都心疼他的阿月! 他俯下身子,微凉的唇印上她的额头,又轻轻吻了吻她偶尔颤动的眼…… 对她道:“你且安心住下,为夫会时常来看你。” 他指尖在她唇上描摹流连,终是起身走向窗边,如他来时一般,自窗欞悄然跃了出去。 …… 坤寧宫里,皇后辗转反侧,久久难眠。 她猛地起身,鞋都顾不上穿,咆哮著將寢宫內新换的陈设再次打砸了一通。 瓷瓶玉器应声碎裂,飞溅的碎片一次次映照出她扭曲狰狞的面容,连紧闭的窗欞都跟著抖了三抖。 “王氏不会信口胡诌,她没那个胆子、也没理由陷害本宫!定是苏氏那贱人算计了她,又来害我!!” “岂有此理!”她眼底猩红,气息紊乱,攥紧的指甲几乎掐入掌心,“本宫……早晚要苏明月那个贱妇不得好死——!” 沈皇后歇斯底里,早已在殿门外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很担心她下一刻就会昏厥……却无人敢进去劝她几句。 突地,有人惊惶地喊了句:“……走水了!” “救火!快救火!!” 火势难以控制,只半个时辰,坤寧宫上方便浓烟滚滚、烈焰冲天,將半个皇城映照得恍如白昼! 惊呼声、奔跑声、锣鸣声喧囂直上,始终未歇! 皇后披著斗篷立在墙根儿下,夜风卷著热浪扑面而来,令她心中惶恐更甚! 她捂著被烧伤的手,不许任何人靠近自己。 火光摇曳,混乱中,她霍地瞥见一道鬼祟的人影! 那人黑巾覆面,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在暗处疾行如风,一看就是歹人! 猝不及防间,两人突地四目相对…… 皇后瞳孔骤缩,抬手哆哆嗦嗦指向对方,刚要张口呼喊,那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至她面前! 沈皇后踉蹌两步,却退无可退,惊骇间,她借著火光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尾那颗针尖大小的红色泪痣。 这副眉眼?这颗泪痣?难道是他?? 可他的腿怎么会……? “娘娘!”和著脚步声,听得出有人正急匆匆地朝这边跑。 黑衣人身形极快,倏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皇后脸色煞白,双足如灌了铅般僵在原地。 惊疑、恼怒、恐惧……种种情绪如潮水般迭涌而上,最终尽数化为了惶惑不解与心惊胆寒! 怎会这样? 他怎么敢骗她? 他为何这么做啊!? 沈皇后濒临崩溃,无所適从! …… 坤寧宫那场凭空而起的大火十分蹊蹺,深宫中却无人敢议论半个字。 苏明月很是懊恼…… 她什么疼没受过? 她什么苦没吃过? 她就不该喝那碗安神汤,平白错过了这场天大的热闹! 又过了几日,宫中盛传,坤寧宫的宫人们尽数走了趟慎刑司后,皇后居然主动向皇帝请罪了! 她声称是自己不慎打翻了烛台,这才致使半座宫殿焚为了废墟。 皇帝自然不信,毕竟皇后又不是第一次关起门来撒泼,怎就单单这回“不慎”? 既然“不慎”,又为何不早说? 明宣帝篤定她在包庇嫌犯,亦或是有其他秘密! 盛怒之下,他甚至动了废后的心思,连日来前朝为此爭执不休。 沈国舅痛失爱子的同时,因其夫人被皇帝处死又失了一门强大的姻亲! 朝堂上,他急於保全自己的胞姐,竟方寸大乱、语出僭越,惹得天威震怒、群臣爭相劾奏。 最终,沈皇后虽勉强保住了后位,沈国舅自己却被贬官夺权,一时间成了空头將军! 为此,明宣帝在心里默默为苏明月又记下一功。 经此一事,沈氏一族元气大伤,沈皇后的声威亦是折损不少。 苏明月心想,沈家这下怕是要恨死萧云贺那廝了! 剥皮拆骨那种。 她噗嗤一笑。 一旁的小荷诧异地瞧著她,当即就急了:“主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苏明月看向她。 小荷蹙了蹙眉,忍著肩膀上的疼,扑到她腿上:“主子,咱们这次可把皇后娘娘得罪狠了……咱们逃吧!?” “你想得太简单了,”小桃拽著她起身,语气沉了沉,满是无奈, “女子在世,本就是夹缝求生,举步维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咱们能逃到哪儿去?” “何况若是江湖追杀令一出,就凭我们三个,哪里能躲得过那些明枪暗箭?” 离了京都城,若有人想对付她们,她们只会死得更快! …… 小荷小桃在宫中愁眉不展时,平阳侯府和柳家也全都不得消停。 柳府之中,柳伯衡理了理官袍,正欲上马车,有嬤嬤突然慌慌张张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太爷留步!四小姐她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嬤嬤语气急促,满脸惊惶。 柳伯衡眉头紧拧,不耐烦地使劲儿一挥衣袖:“让开!天大的事,也比不得本官去国子监当差重要!” 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立储在即,他绝不能出半点儿差错……他將来要做太子太傅! 不远处,柳老夫人重重嘆了口气,只得硬著头皮上前。 有些话她实在难以启齿,可放眼府中,能与家主说这些的,也只有她了! 谁让他们是夫妻! 她凑近柳伯衡耳旁,铁青著脸,將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姑娘出嫁前,嬤嬤都会教些房中秘事,以免新婚之夜闹出岔子,这规矩,您是知道的……” “囉嗦!你到底想说什么?”柳伯衡著急出门,当眾下了柳老夫人的面子。 老太太恼火,也顾不得委婉了:“是縈丫头!” “也不知她从哪个腌臢角落里弄来一本春宫画册,竟私下关起门来,照著那册子上的下流姿势比划,一个不慎,从榻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竟让她月信提前来了,连著大半个月,一直流血不止……眼瞅著人就要不行了!” 事关子嗣性命,柳老夫人不得不將事情往严重了说,可柳縈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的確是事实。 柳伯衡闻言,脸色乍青乍白,最后猛地涨红。 陡然腾起的怒火直衝头顶,他几乎吼了出来:“下贱!十足的勾栏娼妓做派!” “我柳家世代清流、书香传家,怎就养出这等不知廉耻、自甘下流的孽障!?” “柳家百年清誉……全要被她败光了!!” “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柳老夫人又急又怕,伸手去扯他的袖子, “城中几个有名的女医都私下请过了,倒是来了两个,可法子用尽,那血就是止不住!” “老爷,四丫头大婚在即,又有之前的事在……咱们府里万不能再出事情了!” 柳伯衡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火:“此事,府里还有多少人知道?” “老爷放心,她院子里伺候的本就不多,除了那个自小跟著她的丫鬟宝珠,其他的……都打杀乾净了。” “你呀你……”柳伯衡对老妻的处置极为不满,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个宝珠知道得太多……就该直接乱棍打死,以绝后患!” 柳老夫人吶吶道:“那个宝珠对四丫头一贯忠心,手段也利落……你总得让她將来在平阳侯府,有个得力的心腹吧?” 柳伯衡狠狠瞪了她一眼。 “若真如你所说,恐怕只有那个苏明月有办法能救这孽障一命了!” 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苏氏,厌恶她一介女流终日拋头露面惹是生非……却不得不承认,她的医术確实精湛。 “我这就进宫把她带过来,你命人看好那孽障的院子,不许任何人进出,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柳老夫人心里直打鼓:“中秋宫宴上,苏氏害咱们柳氏女眷,永不得踏入宫门半步……明摆著与咱们柳家不对付!她真能来么?” “哼,”柳伯衡不屑,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放心,我堂堂国子监祭酒的面子,她不敢不给!” 第37章 柳縈被禁足 懿安宫里,听到小桃说她们眼下根本无处可逃,小荷登时更不安了。 “夫人,孔妈妈传来消息,说头几日宫中几个教习嬤嬤去到平阳侯府, 太夫人还以为您又立了什么大功,赏赐直接送到了侯府,特意下令敞开府门,领著全府上下去门口接旨。” “结果那几个教习嬤嬤当著数百名围观百姓的面儿,將太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並表明她们是奉旨来教她规矩的!” “听说太夫人当场就变了脸,那脸色白中带青,青里还透著红的……羞愤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驾鹤西游了!” “夫人,太夫人丟脸丟到了姥姥家,她心眼儿又那么小,定会將这笔帐算在您头上的!” 她还想说我的好主子呦,咱们早晚要回平阳侯府的!那可是您名义上的婆母!! 再不济,之前她不是还把咱们禁足了吗?还罚您抄了那么多的书! 两个小丫头与苏明月一样,眼下对平阳侯府没有什么归属感,她们只在乎自己主子的得失安危。 苏明月莞尔:“如此岂不更好?” “萧云贺间接害死了沈国舅的儿子,那些朝中官员更不会去赴萧云贺的婚宴了,眼下怕是连那些高门女眷也要避之不及了。” “……”小桃小荷互相看向彼此,心照不宣。 主子这般见不得那萧云贺好,看来果然是放下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 主僕三人说笑间,突然有人来传话,说卢院判请侯夫人去太医院一趟。 苏明月不语,只端起手边茶盏,垂眸小口呷著。 卢院判对自己一向心存感激,每次有事寻她,都会派得力的医士过来,今儿个怎么派了个一问三不知的侍药太监? 小桃余光瞥著苏明月的脸色,当即塞了些碎银子给那小太监,互相拉扯了几句,这才知道, 原来是柳縈在府中练舞时不慎摔了一跤,因著这么一摔,月信提前而至,淋漓不尽已有半月之久。 事关子嗣,此事可大可小。 大婚在即,柳家人不好將此事张扬出去,柳祭酒只得来太医院,豁出脸面请苏明月过府一看。 闻言,苏明月幽幽勾起唇角,眼底漫出笑意……心说孔妈妈办事还真是靠谱,竟这么快就成了! 眼下柳縈伤了身子,新婚夜必定不会落红,她倒是越发期待那对狗男女的喜宴了! “呵……”苏明月齿间猝不及防地哼出一声讥笑,语气冷得能淬冰, “还豁出脸面?祭酒大人的麵皮好生金贵,让他求到本夫人头上,著实委屈了柳大人!” 啊? 小太监不由得瞪大双眼,整个人都懵了:祭、祭酒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听得动静,还在与对方敘话的小桃立马將双手叠於身前低头站好,变得乖巧又安静。 苏明月『咣当』一声將茶盏摔在桌上,脸上怒气横生…… “区区一个从四品官员,原本连惊动御医的资格都没有!却仗著家家都有学子,日后难免有求於他……屡屡越界不说,眼下竟还越发得寸进尺了!?” “旁人我管不著,可他如今竟將主意打到我这个蒙天家恩赐『圣手』之名、並未在太医院当值的一品誥命夫人头上了?” 苏明月唇边噙著一丝冷笑,眼底却儘是寒意。 “他真当那国子监是他柳伯衡自己的了?!” “无形中要挟百官,明里暗里笼络天下学子……怎么,他们柳家是要造反不成?” “还是妄想有朝一日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 苏明月声色冷戾,威压慑人,嚇得小太监不禁打了个寒战。 “就是!”小荷忍不住接话,“我们夫人岂是任人招之即来的?” “便是內阁的阁老们相请,也须得好言相商、重礼相托……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好大的威风!” 小荷可是清楚地记得,那日柳家“贺冬宴”上,他们是如何冷落她主子,当眾下她主子脸面的! 小丫头记仇得很! 她也不管自己还有伤在身呢,直接將人往外推搡: “麻烦公公回去告诉祭酒大人,平阳侯夫人有伤在身,做不了那被人呼来喝去的跑腿儿郎中!” …… 小太监前脚刚灰头土脸地被赶走,小桃后脚就不动声色地將事情传扬了出去。 懿安宫这番动静故意闹得不小,自然瞒不过各宫耳目。 有些事后宫知道了,前朝自然也会知晓。 加之苏明月“心火亢盛,肝鬱於胸”,病势愈发严重的消息不脛而走……更引得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在燕国,太医院御医非奉旨不得擅动。 三品以下官员,连请御医看诊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官阶够了,想请御医过府,也须得先行奏请,待皇上硃笔御批,太医院才能奉旨遣人。 有御医若敢僭越君权、私诊官员,无事则罢,一旦出了错或被人拿住把柄,降职杖刑尚属从轻发落,重则难免有牢狱之灾,甚至会牵连家人! 可官场之中亦不乏人情往来,偶有官员与御医交好,趁夜去谁家府上看诊的事不是没有,只要不过分张扬,皇上多数时候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伯衡为官数十载,岂会不知朝中各处规矩? 只是他早已习惯享受那些本不该属於他的特权了! 此番柳縈受伤,府里从上到下一直瞒著他,见柳縈精神日渐萎靡,柳老夫人这才不得不告知与他。 因著柳縈与萧云贺那桩丑事,柳伯衡本就不想再节外生枝,只盼著能安安生生將人嫁去平阳侯府,免得又惹人非议、损他名望! 陡然得知柳縈缠绵病榻,又眼见婚期將近,他心中焦急不已,便马不停蹄来了太医院。 他琢磨著,那苏明月终究是平阳侯府的主母、两个孩子的长辈,总归不会不管柳縈。 又想起自己先前听柳令仪说起过,苏氏曾有心促成这桩婚事,便篤定只要他肯亲自来请,苏明月定会登门……哪怕她眼下是在宫里! 算好了一切,即便是白日里,他也大张旗鼓地进了宫,直奔太医院。 可千算万算,柳伯衡怎么也没想到,苏明月今日竟会隔空与他翻脸!? 她非但拒绝过府替柳縈诊治,还將事情闹得那般难堪、沸沸扬扬! 当真令人恼火! 御书房里,明宣帝越想苏明月口中那些话,越觉得心惊。 燕国近百年来越发重文轻武,文臣当道,武將艰难,本就生出不少隱患,苏明月的那番话,不得不让他重视起来! “传朕口諭,著翰林院擬旨:国子监祭酒柳伯衡,素性恭谨、明悉典章、恪遵礼制,特擢其为正三品太常寺卿,专司祭祀礼乐。 既秩升一阶,让他务必恪尽职守,不负朕之期许。” “喏!” …… 圣旨传到柳府,送走传旨太监,柳伯衡捧著那道明黄色圣旨,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眼底满是绝望。 內院女眷得了消息,一窝蜂涌到前院儿,个个喜上眉梢。 柳縈硬撑著从榻上爬起来,扶著丫鬟宝珠的手也急火火地去了。 “小姐,您慢著点!” “好宝珠,咱们慢不得!”柳縈气若游丝,她双手捉裙,始终看著脚下的路。 “若非我这一『病』,祖父怎会公然进宫请医,惹出那般动静?” “皇上又怎会……怎会因偏帮祖父,特意將他擢升三品?” 她唇角弯起一抹虚弱的笑,眼里都是精光:“宝珠,祖父近十年没升迁了!这份『功劳』,合该记在咱们头上!” “我得让祖父感念我……我那嫁妆,才能再添厚几分!” 一路上,柳縈笑得十分得意,不为旁的,只为自己。 去到前院儿,宝珠扶著柳縈挤到最前边儿。 柳縈朝柳伯衡福礼后,眉眼带笑:“縈儿恭喜祖父荣升正三品太常寺卿!往后咱们柳家,更添荣光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冷不防地、狠狠甩在柳縈漾著笑的脸上。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当即噤了声。 柳縈捂著脸踉蹌两步,泪水夺眶而出,眼中满是错愕:“祖、祖父……” “蠢货!”柳伯衡恶狠狠地瞪著她,声音发颤,字字泣血, “老夫执掌国子监,乃天下学子之师!” “如今却要去管什么宗庙祭祀、歌舞艺伎……你管这叫做荣光?” 杀人诛心、明升暗降……柳伯衡心里已然恨极了柳縈。 萧家人果真够蠢! 这柳縈是一个,那萧云贺也是! 马上就到及冠之年了,那孩子非但文不成武不就,还堂而皇之地得罪了沈家! 萧家把他好好的柳氏子孙都给养废了!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那几个不肖子孙,做下此等李代桃僵之事!! “来人,送四小姐回去!出嫁前,不许她再出院子!” “不……”柳縈整个人都慌了,“求祖父可怜縈儿,莫要將縈儿禁足!” 女医说她那一摔伤了身子,只怕新婚夜难以见红…… 她得抓紧时间想法子,万不能在新婚夜让云贺哥哥因此疑心她的清白,误会了她……这个时候她怎么可以被禁足? 柳縈忧心忡忡,却不知她的担忧全是多余,萧云贺甚至为她准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第38章 两顶喜轿 萧云贺大婚的前一日,萧泓毅硬著头皮前往渡嵐苑,想请萧凛派人去宫里问问,苏明月是否会回府主持婚宴。 他官职低微,没有平阳侯的腰牌,连宫门都靠近不了。 放眼整个侯府,苏明月现下是最具声望之人,京都城的高门大户都肯给她三分薄面。 事关三房前程……若得她坐镇,定能为三房这场喜事增色不少。 奈何萧凛又同以往一样,称病不肯见人。 而太夫人那边,昨日刚送走宫中那两位教习嬤嬤,她便病倒了,更是半点儿都指望不上! 不仅萧泓毅,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盯著苏明月的动向。 能以一人之力重创沈氏一族,她是头一个! 沈国舅痛失兵权,沈皇后至今禁足未解……而她苏明月非但能全身而退,还在宫中过得悠然自得。 简直令人惊嘆! 心思玲瓏的朝臣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不管是缠绵病榻的老太后,还是日渐衰老的明宣帝, 只要他二人有一个还活在人世,天家对苏明月的器重与恩宠便只会多不会少! 思及中秋宫宴上的赐婚、碧梧书馆的风波、柳伯衡的擢升……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能看出苏明月对平阳侯府三房的疏离与压制。 她若回府,他们必上门恭贺;她若不回,就连早已准备好的贺礼,都不会送去平阳侯府! …… 萧云贺大婚这日,一大早天便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似是隨时都有可能降下暴雪。 苏明月没有出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大臣们心里那块儿石头,终於落了地。 无论是平阳侯府还是柳府,气氛都冷清得很,死气沉沉的! 所有人面儿上一点儿笑意都没有,若不是满院红绸刺目,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办丧呢! 黄昏时分,柳縈盛装打扮妥帖,身著的正红色嫁衣上以金线、彩丝绣著並蒂莲纹,领口袖缘镶缀著珍珠流苏,衬得她姿容清丽,气质上佳。 她看著铜镜中绝美的自己,等啊等,却只等到了代萧云贺前来接亲的小廝。 丫鬟宝珠眼中满是不敢相信,勃然大怒:“大少爷这是何意?故意羞辱人吗?” 小廝也很是无奈,“我家少爷说,他有更紧要的事……说表小姐愿意嫁便嫁,若不愿嫁,让我等立刻打道回府……” 他们说的……这是人话? 宝珠气得浑身发抖,甚至红了眼眶,“你们等著,我,我这就去找老爷去……” “宝珠!”柳縈急声阻止,隨即眼角滑落两行清泪。 不多时,她苦笑一声,似是在宽慰旁人,又似在说服自己:“待嫁入平阳侯府,有姑母照拂,咱们往后的日子,总归不会太苦……终有一日,表哥会待我好的。” “小姐……” “好了!替我把盖头盖上吧。” 宝珠站著不动,她替自家小姐委屈。 柳縈无奈,只得替自己盖上了大红盖头。 因著那些接二连三的破事,加之柳伯衡升迁一事,柳家无人不怨恨柳縈。 没有人肯背她上轿,她便让宝珠搀扶著她,自己缓缓步出闺门。 天地之间,柳縈周身华贵,一派喜色,偌大的庭院中却无其他亲眷相送,唯有北风卷著雪粒子,在喜灯初上的迴廊间横衝直撞。 行至阶下,见祖父祖母都不愿让她进屋拜別,她心里不由咯噔一下,而后向父亲母亲行三拜大礼。 柳父面无不舍,垂眸冷冷睨著她,沉声训诫:“既出嫁了,往后在夫家,当勤勉恭敬,莫要惹是生非。” 柳縈感谢父亲教诲。 庞氏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近乎咬牙切齿地叮嘱她:“往后无论何时何事,你皆要以夫为天……” 而后重重一拉她的手,將从自己腕上褪下的鐲子,不情不愿戴在她腕子上。 “你需谨记,莫要学那些后宅怨妇、妒妇,终日只知纠缠丈夫、爭风吃醋……” “有朝一日你若敢阻挠夫君开枝散叶,生了恶毒心思……届时我定不饶你!”庞氏瞪著眸子,恶狠狠警告。 柳縈应是,猛地抽回手。 她泪眼盈盈,由下人搀扶著坐进喜轿。 虽委屈、不甘、愤懣,至此她总算得偿所愿,能嫁给自己朝思暮想的男儿! 稀落的、並不昂扬的锣鼓声响起,寒酸的迎亲队伍迤邐而行,处处透著颓唐。 寒风瑟瑟,长街行人寥落,除了柳縈自己,无人在意这场婚礼! 苏明月立於重楼之上,將一切尽收眼底,她唇角微扬霍地一笑,而后微微垂首,笑著摇了摇头。 这场婚宴只是报復的开始,但愿往后,她柳縈真能做到始终自洽。 乌金西坠,暮色已沉,苏明月没去皇宫,而是隨著迎亲队伍,悄然回到了平阳侯府。 呵,这场婚事没少让她费心劳力,一来她盼望了许久;二来,那柳縈活了两辈子都只能做萧云贺的平妻,她怎能不来亲眼见证一下!? …… 平阳侯府门前,连带著偶尔驻足的路人,所有人都怔在原地,瞠目结舌—— 今日这平阳侯府,不是只有萧大少爷成婚么? 怎会一前一后,来了两顶披红掛彩的喜轿!? 瞧见苏明月,封闕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侧,嘴也不张地低声道: “夫人,大爷同大少爷一起,瞒著所有人另订的一门亲事,果然是西城那位丝绸商的小女儿邵晚蕎,大少爷许了她平妻之位。” 他似路过一般,自苏明月身后去到別处。 苏明月眉梢微挑,目光转向那两顶並排停驻的喜轿,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呵……居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商户,三房这齣戏,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几分! 宝珠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她颤动著眸子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身子不由猛地一颤。 呼吸间,她惨白著脸,跌跌撞撞扑到喜轿前,声音止不住地发抖:“小姐……咱们到平阳侯府了……” “可……可是门口还停著一顶喜轿!大少爷……大少爷正站在那轿前!” 对方嫁女的阵仗极大,虽远不及苏明月嫁入侯府时的情景壮观……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还有热闹非凡的迎亲队伍,却远胜於她家小姐! 这这……这是闹哪出? 轿子里,柳縈闻言,骇得身形猛地一僵。 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果真看见一旁赫然停著另一顶喜轿! 虽同是四人轿,对方的轿子却装饰得格外奢华夺目,显得她无比寒酸,像个笑话! 柳縈死死攥著帘布,指节泛白。 “都怪祖父!” “他官升三品,按规制她明明可以乘坐八抬大轿的……可祖父一直对她避而不见,半点不曾为她著想!” 等……等等…… 不对!今日这平阳侯府,不是只有她和云贺哥哥这一桩喜事吗?这多出来的喜轿是怎么回事? 而且云贺哥哥这不是好好的吗?他为何不来侯府接她? 他……他站在人家喜轿旁作甚?难道是认错了? 柳縈心乱如麻,思绪极乱。 突地,一道响亮的女声陡然响起,惊得她一个激灵! “请新郎官,踢轿门——” 柳縈捂著“怦怦”乱跳的心,慌忙坐正,只听隔壁传来“哐当”一声闷响,自己的轿子却纹丝未动!? 这究竟怎么回事? 柳縈疑惑,不等她回神,那喜婆突然又高声唱道: “请新娘子下轿——” 柳縈登时不悦:云贺哥哥没踢她轿门,她如何下轿?这个喜娘也是个糊涂的! 她忍不住將轿帘打开一道缝隙,偷偷去看萧云贺……却看见他居然亲手为旁边那顶轿子掀开了轿帘!? 她双眸陡然睁大,呼吸窒住的剎那,一股热血瞬间直衝头顶! 不对!云贺哥哥不会认不出宝珠的…… 他怎么能……我才是他该明媒正娶的新娘!我才是这平阳侯府的大少夫人! 他……他疯了不成?他在做什么?! 柳縈无措极了。 喜娘小心翼翼地扶著那位新嫁娘下轿,將繫著大红花的红绸一端递给萧云贺,另一端塞进新娘手中。 大红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眼看他二人执绸並肩,就要走向不远处的火盆…… 柳縈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下红盖头,惨白著脸便要衝出轿去。 “小姐万万不可!”宝珠眼疾手快,死死將她拦回轿中,重新替她盖好盖头。 “这般下轿不吉利……奴婢哪怕拼了这条命……奴婢这就去替您问个明白!”她声音发颤,眼中盈满了泪水。 话音未落,已转身冲向萧云贺,“扑通”一声跪倒在萧云贺与火盆之间。 “奴婢宝珠,叩见大少爷!” “敢问大少爷,今日这般安排究竟是何用意?” “今日难道不该是我家小姐与您的大喜之日吗?” 她一连三问。 萧云贺脚步一顿,垂眸睨著跪在雪地里的宝珠,声音清晰得令周遭所有人都听得真切清楚: “娶你家小姐,本就並非父命,也非我意……其中缘由,你们主僕心知肚明,又何必在此自取其辱?” 他目光扫过那顶单薄的喜轿,唇角扯出一抹讥誚的笑,字字冷厉: “告诉你家小姐,答应娶她,只为孝道。” “她该知道,她不是我意中人……她两次设计与我,我肯许她平妻之位,已是仁至义尽。” “她若非要进我平阳侯府的门,便自己走进去……否则,大可以打道回府!” 第39章 逼疯柳縈 “轰——!!” 喜轿內,柳縈如遭雷击,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不多时,她脑子在短暂的嗡鸣声后渐渐清醒……所以,云贺哥哥没有来柳府接她,是因著去接別的女人了!? 而这么大的事,姑母竟半点消息都没透给她!? 柳縈咬牙切齿,缓缓扯下盖头,擦了厚厚粉脂的腮颊,止不住地抽搐。 理智溃败,她不管不顾下了轿,提著嫁衣便冲向那与萧云贺牵著红绸的女子。 “贱人!你敢毁我大婚!我杀了你!” 她声音悽厉,状若疯癲,那新嫁娘带来的下人急忙上前阻拦。 宝珠见状,也慌忙从雪地里爬起来,带著柳家陪嫁的僕妇衝上去护主。 两府下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喜乐早就停了,只剩女子的尖叫与男子的呵斥声响彻平阳侯府门前。 周遭百姓越聚越多,大伙儿忍不住指指点点。 还是封闕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命看傻了眼的『喜吹班』重新奏喜乐。 混乱之际,柳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拉扯,狠狠將对面的新嫁娘推倒在地! 她一把抓住对方的凤冠,连同盖头狠狠拽落。 “啊!”盖头下的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连疼带嚇的不由惊叫了声。 所有人立马朝她看去。 新娘邵氏生得一张圆润脸庞,肌肤並不算白皙,一双大眼睛又黑又圆、清澈灵动,谈不上多貌美,却自带一股娇憨之气,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观其五官,她那张唇倒是生得很是好看,像极了侯夫人苏氏…… 萧云贺也是第一次见到邵氏的真容,他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唇上, 片刻后,那双细长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喜,冷硬的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瞧著他的神色,柳縈先是一惊,心中立刻闪过不安,而后怒火更盛。 她转而恶狠狠地瞪向地上一身大红嫁衣的女人…… 两人四目相对,邵氏瞧著柳縈那双几欲喷火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颤。 她被眼前这阵仗嚇得脸色发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 赶忙坐起来紧紧抱住自己,慌乱地四处张望:“蔡妈妈……蔡妈妈呢?这亲我不结了!我要回家!” 她声音里带著哭腔,听著莫名让人心疼。 她自己个儿也很是心疼自己…… 虽说在旁人眼里她能嫁进平阳侯府是高攀了,可她並不这么觉得。 这萧云贺既非平阳侯本人,也不是侯爷的嫡孙…… 他不过是个寄居在平阳侯府的旁系,哪日平阳侯若说要分家,他们全家就得立马搬出去给人家腾地方! 他们邵家虽非权贵,却也是京都城中数得著的富户! 而这位萧家大少爷,都快二十岁了,却连个功名都没有不说,如今居然还要一口气娶两个妻子!? 简直天大的笑话! 正经的高门大户,哪有平妻一说?这不是糟践人吗? 她这哪里是高攀? 她分明是吃了大亏了! 更別说眼前这个柳氏,她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今日她若进了平阳侯府的门,苦日子在后头呢! 她也不过刚及笄啊!明明父亲答应要多留她两年的,都怪祖母非要攀这门亲事…… 想到这里,邵晚蕎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儘量端起小姐的架子,镇定道:“来人!现在立刻送我回邵府!”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一怔,连正要发作的萧云贺都愣住了。 呵…… 想嫁就嫁……说不嫁就不嫁? 拜柳縈所赐,如今,就连区区一个商户女都敢小瞧他? 一股怒火从心底“噌”地躥起,萧云贺弯身,將邵晚蕎猛地打横抱起。 邵晚蕎惊呼一声,赶忙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睁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心说这就是她要嫁的夫君!? 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稜角分明、英俊威武……这人生得比她都白净……確实好看! 可一想到眼前这男人害她在大婚日沦为了笑柄,更害她挨了打……邵晚蕎眼中的惊艷之色当即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不耐烦。 都说了,她不要嫁他……这成何体统?非得逼她嫁吗? 看来母亲说得对,她並非倾国倾城之姿,又无一技之长……平阳侯府三房,果然是看中了她的嫁妆! 可她邵家的银子又不是大风颳来的,凭什么平白便宜了他们? 不行!这萧云贺长得再好看也不能嫁! 邵晚蕎正琢磨怎么开口,萧云贺抱著她拾级而上,立在高处冷冷扫视眾人。 他铁青著脸开口,低沉的声音如淬寒冰: “丫鬟宝珠,当街闹事,败坏门风……来人!拖去街口,乱棍打死!” 话音未落,萧云贺身侧的护院应声而出,宝珠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两名高大男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外拖去。 挣脱不得的她惊恐不已,当即狠狠咬破舌尖,迫使自己镇定: “小,小姐救我——!” “求小姐救我!!!” 惊惶的哭喊声陡然响起,直慑得人头皮发麻。 柳縈猛地回过神,扑上前想要阻拦,却被其他下人死死拦住。 她转头看向萧云贺,只见他就那么冷冷的站在那里,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云贺哥哥!?” “宝珠是同我一起长大的!你明知道我二人情同姐妹,你不能这么对她!!” 柳縈脸上满是泪水,精心装扮的妆容花了一脸…… 萧云贺连个眼角余光都懒得给她,抱著怀里人转身便要走。 “站住!”柳縈强压下心头的愤怒与不甘,望向萧云贺用尽全力大喊,“宝珠是我的丫鬟!由不得你处置!” 暴雪而至,飘飘扬扬。 萧云贺突然笑了,那笑容一如从前般夺目,带著桀驁。 柳縈一时看痴了,居然愣了神。 却听萧云贺道:“我的小廝,当日不就未经审讯,死在你柳府了吗?” 柳縈面色倏地一白。 她竟未察觉,云贺哥哥何时开始与自己记仇了? 她慌忙道:“是那小廝先……” “够了!”萧云贺不耐烦地打断她,“那日的事,事实如何,你我皆心知肚明……我不说破,从来不是为了你。” 他记得很清楚,是月儿杀了他的心腹,可她当时確实是为了救人,他不怪她。 柳縈一怔,没等想好下面该说什么,又听他道:“你想救那贱婢可以……” 她霍地扬唇,刚要道谢,却听萧云贺继续道:“带著你的人立刻滚回柳家,我便不处置你柳家下人……” “可你若今日执意踏进我侯府,那便等著给你情同姐妹的婢女收尸吧!” 音落,他抱著人跨过火盆,径直往里走,三房管事赶忙张罗著,將邵氏的嫁妆往府里抬。 平阳侯府三房与邵家的婚事,已成定局。 柳縈脸上瞬间煞白,踉蹌著后退,好半晌缓不过劲儿。 她不敢相信,萧云贺竟这般狠心,对她不管不顾!? 姑母呢? 她不是最疼她了吗? 她为何一直不来帮她? 雪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除了邵府的人,其余人还僵持在原地。 准备行刑的护院们边继续钳制著宝珠,边看向柳縈。 大少爷有令,只要表小姐肯立刻转身回柳府,这婢女便可不杀。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抉择。 宝珠也在等。 她跪在雪地里,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心如擂鼓。 望向柳縈的眼中更满是哀求,嘴里一直唧噥著:“小姐救我……求小姐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 宝青已经不在了,她答应过宝青,要活得长长久久,把她那份也活出来! 她才不到二十岁啊! 柳縈徒劳地试图冲开阻拦,强行救人,她哭嚎著,眼泪很快浸湿了衣襟。 不多时,有管事缓步而出,立在府门高阶上扬声喊了句“表小姐”。 柳縈认得她,她是姑母院子里的管事。 她立马止了哭声,瞪大眼睛看向她:“姑母怎么说?她可有话要你带给我?” “启稟表小姐,拜堂的吉时就要到了,大夫人在喜堂忙得脱不开身……要么走,要么留,全看您自己。” 什么?! 柳縈双腿一软,脚下踉蹌著险些摔倒,多亏一旁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她在冰天雪地里洋相出尽,她痛苦,她无助……从小陪她长大的婢女就要被当街打死了……而姑母此刻,竟在喜堂等著为表哥与別的女人主婚!? 呵…… 她这个亲生母亲最爱的,果然还是云贺哥哥……不然当初,又怎会狠心把她换走!? 她看了眼宝珠,又望向那洞开的侯府大门。 心说:若今日就这么赌气回去,且不说柳家人定会將她悄悄送去尚书府…… 她恐怕在再难踏入平阳侯府的大门!或许就连眼下这平妻之位也將化为泡影! 她背对著宝珠,狠狠闭眼……温热的泪水滚过脸,被寒风突地一吹,似刀子般割在脸上……生疼! “宝珠……对不起。” 一句不疼不痒的话后,她决然走上石阶,大步跨过那已然熄灭的火盆,很快消失在一眾人的视线里。 “小姐——!?” “小姐救我——!!” 宝珠吼得撕心裂肺,不等再说什么,身上狠狠一疼。 棍棒挟著风声重重落下,和著悽厉的惨叫声,一下又一下…… 猩红的血点溅在皑皑白雪上,宝珠的哭喊声逐渐由悽厉转为微弱…… 不远处的苏明月瞧到这里,嘴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可惜了……” 前后折损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丫鬟,却没能看到柳縈痛彻心扉的模样! 此人当真冷血! 不过旁人的废棋,未必不能成为她手中的利刃! 苏明月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身上的雪,迎著血腥气,朝宝珠款步走去。 第40章 小狐狸要惹祸 “住手!” 不轻不重的语调,令周遭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护院不耐烦地看向来人,刚咧开嘴要骂人,当即垂头站好,毕恭毕敬行礼:“……见过侯夫人。” 更有管事赶忙上前替苏明月撑起了伞。 “大喜的日子,跟这儿喊打喊杀,晦气不晦气?让坊间怎么议论我们侯府?” 苏明月垂眸扫了眼地上只剩半口气的宝珠,语气辩不出情绪,眼底却有一抹讥誚。 “好歹是大少夫人最得力的婢女,又生得花容月貌……想必日后也是要送到贺儿哥房里伺候的……小桃,去將人扶起来,命人送去三房。” “是!” 不等小桃动作,小荷赶忙上前,弯身將人捞了起来。 她从小就认为,她们之间,所有的力气活都该她干! “小心点儿!”小桃倏地皱眉,边帮著扶人,边白了小荷一眼,“你身上还有伤呢,別连累夫人又替你担心!” 不等小荷搭话,小桃嘆了口气,以极为熟稔的语气对宝珠道: “你是不知道那时在宫里有多凶险,我家主子抬眼看到迎面泼来的滚烫汤药,想也不想地往我这姐姐身上扑。” “天老爷啊……” “那失手甩出药碗的,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啊!嚇都嚇死人了……” “且不说会不会得罪皇后娘娘,我家主子为了保护我这姐姐,脸都被烫伤了,起了好些水泡,也不知会不会落疤……” 勉强撑起身子的宝珠微微躬著身子,视线正好落在了小荷盖著纱布的颈上。 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怔了怔,尽力抬起头,朝苏明月看去…… 她脸上果然带著伤,盖著同小荷脖颈上一样的纱布! 不单单是亲耳听小桃说……看来坊间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平阳侯夫人苏氏,不仅不惜折损己身也会护著身边亲近的奴婢……甚至可以为了她在意的任何人,挑战皇权、对抗皇后! 同样是奴婢……可她的主子呢? 宝珠浑身一颤,心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可思议……更有道不尽的失望与难过。 她的命只有一次啊! 小姐完全可以先救下她,事后再重新筹谋与表少爷的婚事……凭柳家的根基,还有今日萧家做下的这些丑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却眼睁睁的……看著她去死!? 哼,什么情同姐妹,什么忠心耿耿……到头来,在柳四小姐眼里,她终究只是个可以隨意捨弃的便宜物件儿! “呵,呵呵……” 其实她也明白,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身契都在主子手里,为了主子去死理所应当。 可凡事都怕对比。 与小荷小桃一比,她觉得自己忠心错付,一直被柳縈像傻子一样欺骗愚弄。 她恨柳縈! 她觉得她一开始就不该与她姐妹相称,不该给她温情给她希望……而后又亲手將她推至深渊,让她万劫不復! 她真的很伤心…… 很伤心…… “呵……啊哈哈哈……” 心里与身体上的剧痛,拉扯著她每一根神经,好似要活生生將她撕了…… 可她却时不时低低笑著,那笑声混著哭泣声,悽厉又悲凉。 苏明月听著心烦,转眸看向不知因何没进院子的柳府陪嫁们:“你们主子都进去了,你们还站在这里做甚?” “还不將这个宝珠,一同带去三房??”她横眉竖目,声音陡然一厉。 几个僕妇相视一眼,赶忙应“是”,將宝珠接了过去。 原本乌泱泱的人,很快散得差不多了,苏明月注意到暗处一直有人窥视自己! 她眉心刚刚拧起,从她身边路过的封闕,嘴也不张地道:“夫人莫怕,都是各府派来打探您消息的。” 苏明月:“……” 所以她前脚刚迈进平阳侯府,这后脚萧云贺的婚宴就得热闹起来? 那可不成! “小荷小桃,大喜的日子,咱们別添乱……还是去皇宫吧。”说著,她接过小桃递来的帕子,掩唇咳嗽了几声。 主僕三人很快上了马车,小荷有点儿闷闷不乐,几次张了张嘴都没说话。 她不想去皇宫。 那地方太拘束、太嚇人了……尤其是夜里。 苏明月似看穿了她的心思,驀地一笑,“今天是个好日子,该庆祝一下……告诉车夫,去『青芜馆』。” 渣男贱女成怨偶,终於写在了一个族谱上……大戏可算拉开帷幕了,著实值得庆祝! 『青芜馆』便是京都城赫赫有名的象姑馆,不同於花楼,里头没有姑娘,全是卖艺又卖身的俊俏男儿们! 听得苏明月的话,小荷眼睛唰地亮了! 小桃则瞪大了眸,当即闹了个大红脸。 “青芜馆”便是……便是南风馆…… 那可是京都城最大的风月场!来往的客人有男有女…… 虽听说里头是清一色的英俊男子,个个才华出眾,技艺超群……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脏病? 夫人……夫人怎好端端的要去那种地方? 天吶!! 难道夫人真的著急想生小小姐小公子,来继承平阳侯府了? 可是……去那种地方,当真稳妥吗? 唉呀~! 真是羞死人了! …… 另一边,柳縈赶到喜堂时,萧云贺已经和邵晚蕎拜过了天地。 她身形狼狈,髮髻凌乱,喘著粗气立在门口,像极了遭人厌的弃妇。 她恨恨地看了眼萧云贺,而后满眼不解、带著埋怨地盯著柳令仪。 满堂宾客皆是亲眷,眾人神色各异,默契地闭紧嘴,偌大的厅堂里,唯有燃得正旺的喜烛噼啪作响。 “你来晚了……”萧云贺语气肃冷,他仍握著红绸的另一端,身侧站著重新盖了红盖头的邵晚蕎。 如此情景,倒显得她多余的像个笑话! “縈儿……”柳令仪赶忙上前將柳縈领进来,狠狠瞪了萧云贺一眼,“胡说什么?只要来了便不晚。” 她指尖冰凉,似是打著哆嗦,將柳縈的一双手握得生疼,“好孩子,有些事姑母晚些时候跟你说,先拜堂。” 萧云贺看著母亲鬢角新添的白髮,心中纵使不愿,却也没再说些什么。 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故而长长嘆了口气,只得又配合著跟柳縈拜了堂。 他的厌弃、不耐烦、甚至是憎恨,尽数落进眾人眼中。 活了十八载,柳縈一向是高傲得意的,她从来没觉得这般屈辱过! 事情怎么就变成今日这般了呢?她不懂! 伴著一句“礼成,送入洞房……”,柳縈將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甚至都不知何时掐出了血。 哦,也许是方才和邵氏打架时不小心弄伤的…… 敢这般羞辱她……敢跟她抢夫君……柳縈暗暗发誓,她绝不会放过那个姓邵的贱人! 她且等著! …… 摆了四十桌筵席的前厅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桌宾客,而且来的几乎都是族中亲眷! 萧泓毅一身簇新锦袍立在空荡的厅堂中央,眼前不断闪过萧凛与苏明月大婚时的景象…… 一个是宾客盈门、满堂华彩;一个却是…… 唉! 几个城门看守正在饮酒,瞧著他那张被霜打过的脸,忍不住噗嗤笑了,前仰后合。 他们一番好意想来参加婚宴,萧泓毅却嫌他们身份低微,生怕他们拉低了他儿婚宴的格调,推说改日单独宴请他们!?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硬是舔著脸来了…… 结果呢? 这场面连寻常百姓家的喜事都不如! 住在这平阳侯府里又如何?他多个屁啊?还不是照样不招人待见! 萧泓毅素来最重顏面,那些嘲讽的笑声激得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眼见下人们將空桌上的菜餚热了一遍又一遍,他终於控制不住,猛地掀翻了几张桌子,袖子大力一甩,气哄哄往西正院儿去了。 萧云贺虽也面色不悦,却没有像萧泓毅那般失態。 说来也算因祸得福…… 今日宾客虽少,不仅折了他的顏面,也坏了他们父子结交朝臣的计划。 但好歹没让柳縈与邵晚蕎將他们三房的脸都丟尽了! 时间渐晚…… 迟迟不见平阳侯与侯夫人露面,宾客们难掩失望,是以本就冷清的宴席便草草散了。 將宾客尽数送走,萧云贺望著萱茂堂方向,垂下头笑著摇了摇头。 “月儿啊月儿,你若真的不在意,何必在我大婚之日故意躲出去?” “呵,明明是为了我才留在京都,明明放不下我们之间的感情放不下我,偏生因著那点儿小性子,连自己都骗……” “我倒要看看,你这自欺欺人的戏码能演到几时?” “看你何时……哭著来求我!” “少爷!”小廝匆匆跑来,“大夫人让问您,今晚……在哪儿安置?” 萧云贺脸色骤然一沉。 小廝瞥著他的脸色怯声道:“大夫人还说……请您说到做到,別忘了答应她的事……” 第41章 嫁火坑 萧云贺垂眸睨著传话的小廝,方才还噙著笑的嘴角,瞬间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娶平妻一事,母亲始终不肯同意,甚至还当眾打了他一耳光。 眼看大婚在即,萧泓毅做主,將柳令仪软禁在閬风院,断了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繫,並让萧云贺求到了太夫人跟前。 太夫人“心疼”孙儿,想著左右萧云贺也无官无职,就算闹出笑话也损不了多少侯府顏面。 不管日后他出不出息,有娶平妻的事在,往后又方便断了他袭爵的念想,便“无奈”地点头答应了。 为这事儿,她甚至还亲笔写了信笺,让他带去邵家,交给邵家家主。 萧云贺千恩万谢,马不停蹄去了邵府。 邵父在前厅亲自招待他。 得知对方来意,他琢磨著,平阳侯体弱,子嗣必定艰难。 这萧云贺虽出身侯府三房,可到底是嫡长孙,而且连平阳侯府的太夫人都这般看重他疼爱他……保不齐哪日他就会被立为世子! 邵父与母亲商议再三,便欣然同意了。 邵家最不缺的便是银子与女儿,这世上本就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万一日后能借平阳侯府的势,让邵氏一族躋身朝堂,摆脱商籍呢!? 这女儿……值得一嫁! 问名、纳吉、纳徵…… 原本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偏生他母亲死活不肯消停,简直冥顽不灵!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邵家並非首富,但萧云贺还是很怕她搅了自己的婚事,遂將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她讲,甚至將邵家那份厚得惊人的嫁妆单子都摊在她面前。 他再三保证,只要她肯安安生生让邵晚蕎进门,邵氏的嫁妆尽数归她掌管。 並且他定会偏疼柳縈,新婚之夜也必会宿在她的房中。 可这些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去柳縈的院子! 萧云贺语气冷得能淬冰:“告诉大夫人的人,莫要让大夫人太过忧心劳累,否则我会亲自派人照顾她。” 闭了闭眼,他看著一动不动的小廝,又道:“我今夜宿在凌云斋,哪儿都不去!” …… 浣香庭內。 邵晚蕎原本坐在喜床上,面无表情地吃著糕点,得知萧云贺今晚不会来她这里过夜,脸上渐渐有了情绪。 她眉梢微挑,强压著嘴角笑容,看起来像是要哭似的。 不来更好!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萧云贺並非良配,她巴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姑爷什么意思?”陪嫁丫鬟偷偷落泪。 “明明是他与萧家大爷主动登了咱们邵府的门,好言好语求来的这门亲事!” “说什么……小姐嫁过来虽为平妻,但日后凡事定以小姐为先……” “可小姐刚过门,这新婚夜里,姑爷却连来都不来!” “行了,你也少说两句。姑爷待小姐还算不错了,你没看见他是如何待他那表妹的吗?” 蔡妈妈说著將小丫鬟扯到一旁,冲她使过眼色后递给邵晚蕎一杯温茶: “听说大夫人平日里最疼这个侄女,老奴今儿个瞧著,她確实处处维护縈少夫人……” “姑爷眼下不来咱们院子,许是不想让您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且姑爷虽说新婚夜没来咱们院儿里,可不也没去縈少夫人房里吗……小姐,您凡事要想开些!” 立在门口的丫鬟咬著唇,心里憋著气。 “蔡妈妈不该一直哄著小姐……”小丫头满是憋屈。 “他们太欺负人了……奴婢实在憋不住了!” “小姐,这平阳侯府的三房,当真上不得台面儿!他们不光闹出平妻之事,就连您的嫁妆都差点没保住!” 邵晚蕎闻言,当即停了嘴,眼神慌张,“按照惯例,大婚第二日,新妇才会清点嫁妆入自己的私库……我的嫁妆怎么了?” 小丫鬟走到邵晚蕎跟前,眼里包了泪珠:“那日夫人跟小姐说的话,奴婢全都听见了。是以留了个心眼,自打进了侯府,便一直想著小姐的嫁妆。” “奴婢只晚去了一步,那萧大夫人居然正派人將您的嫁妆入她的库呢!美其名曰,说是帮您保管??” “哼,幸好奴婢拦得快,嗓门儿也大……否则您怕是连半数嫁妆都保不住了!” “还勛贵人家呢……”小丫鬟踮著脚尖,冲閬风院的方向使劲儿吼了一句,“做婆婆的抢儿媳嫁妆,还要不要脸!?” 蔡妈妈脸色一白,赶忙去捂她的嘴。 “小祖宗呦,这可不是在邵府!隔墙有耳……你这话万一传到萧大夫人耳中,咱家小姐可保不住你!” 小丫鬟的一番话,让屋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女子的嫁妆素来都属於私產,体面人家,哪有惦记新妇嫁妆的?更惶说霸占了? 大夫人柳氏好歹是官家女,这种没脸的事亏她也做得出来!? 眾人皆是无语,对三房上下更添一分鄙夷。 暗道这平阳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做的那些丑事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不怕被戳穿脊梁骨? 有丫鬟小声道:“传闻,侯夫人嫁过来之前,曾从平阳侯府抬出许多金银……当时其他几房並无反应,倒是三房大爷在侯府门外气得差点儿昏厥……” “而且之前坊间传言,平阳侯府三房因著拿不出足够的聘礼,大少爷为了向侯夫人索取银两,甚至不惜在书馆当眾与她动手……” “小姐,”丫鬟杜鹃將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得空出去打听了一圈儿……” “侯夫人先前在三房院儿里住了两三年,大爷和大夫人,一直默认她是未来的儿媳妇,没少动用她的私產。” “其实,钱財方面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毕竟咱们邵府又不缺银子!” “可奴婢还听说……” “听说什么了?”邵晚蕎问。 杜鹃看向自家小姐,吞吞吐吐:“奴婢还听说,姑爷一直对侯夫人,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眾人齐刷刷看向她。 “平阳侯大婚当日,他甚至仗著醉酒,闯了侯爷与侯夫人的喜房,与縈少夫人廝混……” “平阳侯对他很是不满……” “也正是因著这事儿,侯夫人才逼著姑爷儘快成婚,后来又有了在柳府,縈少夫人与姑爷被堵在屋子里的那档子丑事……” 杜鹃嘴巴伶俐,出手又大方,刚进侯府便打听到不少消息。 只听到这里,眾人便开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委实觉得太过匪夷所思……简直荒谬绝伦! 平阳侯府太夫人膝下有两子,嫡子便是平阳侯萧凛,庶子则是府上的二老爷萧珣。 二老爷妻儿早逝,只留下一个小孙子叫萧云鏑,与萧家大少爷、也就是她们的姑爷同辈。 而姑爷的父亲萧泓毅、和叔父萧泓锦,上头早就没了母亲,若不是他二人年纪实在比平阳侯小上太多,怕是早就记在了平阳侯名下…… 是以这位新晋的侯夫人,说是大夫人和二夫人的婆母也不为过! 感情萧大夫人相中的儿媳妇居然变成了自己的准婆母!至於她们姑爷……则一直惦记著自己的叔祖母? 屋中几人嘀咕著缕清这些关係,顿时面色一白,心里咯噔一下,半晌无声。 不等大伙儿平復好心绪,却听杜鹃又道: “还有三房那个嫁出去的姑奶奶,说也是个既不省心又贪財的,她总是回娘家打秋风!” “据说她夫家並不缺银钱,她夫君待她极为大方……也不知她哪里需要用到那么多银子?” 蔡妈妈重重嘆了口气,忧心忡忡:“小姐,这侯府三房显然就是个空壳子……是个会喘气儿的都心术不正!” “如今那个縈少夫人还恨上了咱们……往后这日子,您可怎么过啊!?” 邵晚蕎闻言也惊呆了。 父亲和祖母这是给她挑了个什么人家?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又犯愁,明日她要如何才能拿回自己的嫁妆? 见自家小姐一脸愁容,所有人都苦著脸安静下来。 寂静。 诡异的寂静。 沉默震耳欲聋。 不等邵晚蕎从震惊忧虑中回过神,院子里突然响起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 突地,一群婆子气势汹汹地踹门而入,不等蔡妈妈等人反应,將她们尽数拿下,並且全都堵了嘴。 而后猛地將邵氏从榻上扯下来,一路拖拽到了院中。 巡逻的护院们闻讯而来,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道女声猝不及防地厉声喝止:“站住!男女授受不亲!我看谁敢出这个头!?” 眾人循声看去,就见柳縈从暗处走了出来,连身上带著脏污的嫁衣都没换。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同主子对上,何况曾经的表小姐如今的縈少夫人,可是大夫人的眼珠子! 一时间当真无人敢上前,护院总管重重吐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去寿安居通知太夫人,就说女眷內斗,咱们不好插手!” 眼见小护院急忙跑了,他冲新来的封闕招了下手,嘴也不张地道:“你去趟渡嵐苑,將这里的事知会侯爷一声。” 封闕应是,赶忙奔渡嵐苑去,而后认真一想,立刻转身出了府。 第42章 拉偏架 邵晚蕎身上也还穿著嫁衣,蔡妈妈不让她换下来,她虽嫌脏,却也一直將就穿著。 在几个婆子的拖拽中,她髮髻乱了一半,散开在肩头。 额头上磕出了一道血口子,不住地往下流血,就连脸上都蹭破了皮。 模样好不狼狈! 她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体会过这种无能为力、像畜生一样等待被对方宰割的恐惧? 是以邵晚蕎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整个人哆嗦得厉害。 柳縈立在她身前,垂眸俯视她,很满意邵氏脸上那带著几分惶恐和害怕的神色。 她本想暂时放她一马,先不惹云贺哥哥生气……怪就怪她长了张跟苏明月一模一样的嘴巴,还被云贺哥哥看到了! 哼,她可以暂时容忍萧云贺对苏明月念念不忘……毕竟苏明月眼下对他没了那份心思,她嫁人了,嫁的还是萧云贺说什么也不能去惹的人! 再不济,待她立稳脚跟,寻个机会慢慢处置苏氏那贱人便是! 可她不能让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女人,在她眼皮子底下抢她的东西! 云贺哥哥的孩子,必须、也只能由她诞下! 只有她才可以、只有她才配和云贺哥哥携手走过一生! “区区一个商户女,也配和我平起平坐!?” “不自量力!” “简直笑话!” 柳縈语气不屑,仿佛在她脚边挣扎的不过是螻蚁! 越这般想,她胆子越大,越无所顾忌…… “立刻把那药,给这贱妇灌下去!” 闻言,柳縈的陪嫁嬤嬤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她心里发颤,听到柳縈的命令,低低应了声“是”,声音虚得几乎散在风里。 老嬤嬤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住柳縈,也知道对她不忠会是个什么下场…… 不过左右她背后的靠山是萧大夫人……大不了过了今日,她回家带孙儿便是! 老嬤嬤拎著食盒,硬著头皮去到邵晚蕎身旁,抓著她的头髮往后狠狠一拽。 邵晚蕎头皮被撕紧的一瞬,脑袋被迫往后仰。 另两个婆子见状,立马上前帮忙,她们撬开她的嘴,將一碗黑糊的汤药,死命往她口鼻里灌。 “縈少夫人!?”护院总管脸色唰地白了,“人命关天,可不敢將事情闹大了!” 一眾护院试图上前阻拦,柳縈当即拔出匕首架在了自己脖颈上:“站住!不过是绝子汤而已,谁敢阻我,我便死在谁的面前!” 护院总管当即抬手,示意一眾手下原地待命。 …… 邵家陪嫁的僕妇们看著自家小姐被害,一个个都要急疯了,却无能为力!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一碗绝子汤洒了一半,她们却还能再拿出一碗! 她们这是铁了心的,想要她家小姐的命啊!! 柳縈要么就不做,要做,便必须把事情做成了。 她扬声命令下人捏住邵晚蕎的鼻子,並恐嚇邵晚蕎“药,她有的是……” 邵晚蕎一颗心骇然沉到谷底,彻底放弃了挣扎。 不多时…… 柳縈立在一边,看著地上因剧痛而抱著肚子不停打滚的女人,驀地笑了。 若放在平时,她必不会做得这般过火……可左右云贺哥哥已经对她不满了,不差再添这一件! 而且她现在有些摸不准姑母的心思…… 趁云贺哥哥尚未对这贱妇生出情意,也免得夜长梦多,她今日必须断了这贱妇未来生育的可能! 至於后果…… 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她会想办法挽回。 况且她之所以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太爱云贺哥哥了? 她寧愿自己背上善妒狠辣的罪名,也不愿一个商户女,诞下萧云贺的嫡子嫡女,辱没平阳侯府门楣,折损萧云贺的声望! 邵家陪嫁的僕妇们看著这一幕目眥欲裂,心里愤怒到了极点。 巨大的恐惧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钳制,和对方下人们拉扯扭打起来! 场面瞬间失控。 乱局之中,柳縈很是淡定。 自打她回到喜房就派人去打听了,方才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准確地从对方下人中认出了蔡妈妈。 邵氏的奶娘,那贱人身边最得力的僕人是吧…… 柳縈心说: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自己免不了要受责罚,但她可不能白白受罚,更不能让自己被罚得太重了! 短暂思忖后,她垂眸扫了眼疼得就要昏死过去的邵晚蕎,快步朝蔡妈妈走去。 四目相对,她眼眸微眯,朝对方挑衅地扬起下巴,嘴角带著讥讽。 人愤怒恐惧到极致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会凌驾於所有的理智。 见对方攥著一柄小刀,带著恶意离自己越来越近,蔡妈妈脑中“轰”的一声,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神思都是麻木的。 她『啊——』地大吼一声,拼尽全力撞开身前人,三两步扑向柳縈,將她压倒在地,猩红的眼中迸出熊熊燃烧的恨:“我杀了你!!!” “你个下贱的泼蹄子老粗妇!”柳縈咬牙切齿,偷偷扔了匕首。 她眯了眯一双细长眼,眸色冰冷得似是藏了刀子。 “我祖父可是朝廷三品大员!我父亲兄长全都在朝为官……只要我不死,日后通通送你们下地狱!” “那你就去死!!”蔡妈妈理智尽失,骑在柳縈身上,抓著她的头髮用力往地上磕,对著她的脸不停扇巴掌。 “老泼皮,你个贱奴……居然真敢打我?” 柳縈故意激怒对方后,双手推不开蔡妈妈,便去抓蔡妈妈的脸,薅蔡妈妈的头髮。 蔡妈妈不小心被她扣到眼睛,怒火更盛,两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柳萤眼球爆突,直直盯著老妇的眼睛,有那么一刻,她心里真的怕了……这婆子是真的想把她掐死! 正在这时,一道怒喝陡然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得了稟报,萧云贺与柳令仪几乎是同时赶到了浣香庭。 萧云贺一双眼沉压压的,目光往院中一扫,冷冷剜了柳縈一眼。 顾不得其他,他上前抱起邵晚蕎就往自己院子里去,冲小廝下令去请郎中。 柳令仪僵立在门前,看著地上衣衫散乱、脸颊红肿且头髮蓬堆的柳縈,又狠狠瞪向那个与柳縈扭打的婆子,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只愤怒了片刻,便开始气柳縈做事太过衝动,太沉不住气…… 可转念她又心疼起来…… 縈儿素来知书达理,温柔嫻静……若非被欺负得狠了,气疯了,逼急了,又怎会突然失了理智? 可让邵氏不孕的法子有许多种,无论如何,她也不该用这么低级、这么明目张胆的手段! 她抬手指向柳縈,却见她从自己后脑摸了一把血,上下唇哆嗦半晌,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两人四目相对,柳縈突然“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那悽厉且悲伤的哭声听起来揪心极了,像极了受了委屈的孩童! 柳令仪还是第一次见她这副模样,顿时心如刀绞,跟著红了眼眶。 萧云贺那个小畜生,他居然联合萧泓毅软禁她,背著她闹出娶平妻的事来! 他们……太过分了! 她的縈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他们把好好的孩子,都逼成什么样儿了?! 待她彻底整肃好三房这群下人,她绝饶不了他们父子! 柳令仪心疼柳縈,她走近蔡妈妈,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咬牙切齿道:“来人,这个婆子居然敢殴打主子、意图杀人……立刻將她给我杖杀了!” 左右不过一个奴才,既入了平阳侯府的门,进了她三房的院儿,任她身契在谁手中,她这位大夫人也处置得了! 血色瀰漫,蔡妈妈尖锐悽厉的惨叫声不绝於耳,直听得人心中生畏,胆战心惊。 柳令仪命下人送柳縈迴拾芳居……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柳縈压下心中得意,眼看著就要回到自己院子,转过拐角时,却突然迎面撞见了本该死掉的宝珠!? 她当即嚇得跌坐在地。 “宝宝宝……宝珠?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萧云贺不是下令杖杀了她吗……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与宝青,她们……她们皆因自己而死,她莫不是来找她报仇的!? 以为是冤魂索命,柳縈坐在积雪的地面上,嚇得摸著冰冷的地面一寸寸往后退。 宝珠冷冷看著柳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身上有伤,刚朝对方迈出一步,就疼得脚下不稳向前摔去…… 这动作落在柳萤眼中,却以为是厉鬼扑来向自己索命……她眼前一黑,当即晕了过去。 正要前往凌云斋探视邵氏的柳令仪听说了,赶忙掉头往拾芳居去…… 是夜,平阳侯府中,整个三房灯火通明。 几个郎中折腾了快两个时辰,也不知柳縈究竟给邵晚蕎灌了什么药……最终,邵晚蕎因药力发作下身血流不止而陷入了昏迷。 而柳縈因受惊过度,亦是迟迟不醒。 柳令仪惊慌失措,可萧云贺却拿不出主意,萧泓毅又醉得不省人事……无奈,她只得急忙去求太夫人。 求她赶紧想办法將苏明月叫回府上! 她不是自称神医吗,她一定能救她新过门的两个儿媳! 第43章 这小倌儿像极了她那残废夫君! 是夜,漫天飞雪,无星无月。 萧凛得到消息后,脸色当即阴沉下来。 他猛地將手中杯盏砸在地上,腾地起身往外走,周身杀气腾然…… 正准备叩门的管家,还以为是谁先他一步过来通稟了,紧跟著他出了渡嵐苑。 而后越走越觉得不对,赶忙追上去:“侯爷走错了,是三房新过门的两位少夫人,在浣香庭打了起来。” 萧凛步子不停,更头也不回,管家只得硬著头皮小跑到他跟前,拦住他去路:“侯爷,三房……” “三房的事与本侯何干?!”萧凛眉心一拧,周身气压低得瘮人。 唐管家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一身戾气,眼中露出阴鷙神色了,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侯爷息怒……” “唐伯,本侯的夫人,居然去了『青芜馆』!” “你可知,『青芜馆』是何地方?” 萧凛黑眸沉戾,咬牙切齿时额角明显爆起了青筋。 “啊?” “啊??” 唐管家整个人定在那里,突然瞪大的眼睛圆得像琉球。 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放眼整个京都城,谁人不知『青芜馆』是何地方!? 夫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唐管家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咽喉滚动的瞬间,周身血液仿佛凝住,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那那……那是得赶紧去抓……啊不,去接夫人回来!” 说完他立刻让出路来。 不多时,他看著萧凛几人匆匆离开的方向,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急忙掉头奔寿安居去。 府里闹出这么难看的事,必须得有个出来主持大局的! 哪怕太夫人身子不爽利,他也得去问一问! 真的是……怎么所有事情都赶到一日了?还让不让人喘口气儿了? 侯爷眼里容不得沙子,自幼最恨欺骗与背叛,这一趟也不知道会不会杀了夫人?! 夫人可是天家赐婚,可万万不能有事! 天老爷呦……这日子何时才能安生下来啊? …… 夜色渐浓,长街尽头的“青芜馆”灯火阑珊,楼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笑语喧譁中,一派浮华喧闹。 三楼最宽敞的雅室內暖意氤氳,满室如春。 苏明月斜倚在锦缎软垫之间,眼眸含雾,颊边染著淡淡的胭脂色,似是有些醉了。 身下厚厚的西域绒毯上,躺著几只空掉的白玉酒壶,矮几上摆著新上的玫瑰甜酒,青瓷碟中盛著时新果品、蜜饯雕花,並几样精致小菜,散著若有若无的甜香。 丫鬟小桃跪坐在苏明月身侧,目光始终不敢落在屋中那几个翩翩起舞的年轻小倌儿身上,只默默为她揉著肩头。 小荷却瞪大眼睛,直直望著那些翩躚身影,时不时地替苏明月添酒。 “夫……主子,京都城可真好……”跟药王谷各有千秋! 她最喜欢药王谷,如今也喜欢京都城! 苏明月呵笑,她一手支著额头,另一只手虚握著酒杯,眸光瀲灩如水。 不多时,她偏头冲小桃耳语了几句,小桃微微頷首,径直出了雅室。 隨著新的乐声响起,“青芜馆”馆主轻轻叩门。 门开处,只见清一色的高挑男子身著緋色水袖,鱼贯而入。 原来竟是给她换了一批更勾人的…… 少年们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个个面容姣好,轻綃水袖漫扬间,勾勒出利落线条。 抬手旋身时,劲瘦腰身更是隨舞步起伏若隱若现,令人遐想连篇…… 小荷看得痴迷,替主子斟酒时,甚至洒了苏明月一手都不自知! 她目光灼灼地追隨著那道道緋色身影,渐渐红了耳尖…… 苏明月瞧著,噗嗤笑了,她真心觉得,此刻的小荷,比那些含情脉脉、朝她一个劲儿地暗送秋波的男人们可好看多了! 又是满满一杯甜酒下肚,苏明月眼睫低垂,烛光在她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 衣袂飘飘中,有一少年看她看得痴了……伴著越发急促激昂的乐声,他足尖轻点,壮著胆子朝她扑去…… 能醉臥美人膝,便是死了也值得! 红梅花瓣漫天而下…… 眼见他便要落入美人怀中,有人似从天而降,竟掐著他的脖子猛地將他扔了出去! …… 乐声倏地停了,雅室內渐渐变得安静,就连小荷嘁嘁喳喳的动静也没了。 奇怪…… “人呢?” “人都哪儿去了?” 苏明月心中纳闷,蹙著眉使劲儿摇摇头。 “好热……” 雅室內地龙烧得极热,蒸得她浑身发软,苏明月窝在地台上的软垫间扭了扭身子,大喇喇地鬆了松领口。 她仰起头,露出白皙中泛著粉红的细颈,嘴里嘟噥著粘牙的音节,直看得对面人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直跳。 “呵……” 面颊酡红如染霞…… 眼神迷离似拢雾…… 透过她那副慵懒娇憨的姿態,萧凛確定,眼前这只小狐狸怕是已然有七八分醉了! “在这种地方喝得烂醉……夫人好大的胆子!” 要不是他来得够快,这会儿她怕是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想起方才那一幕,他牙根儿直痒痒,恨不得杀人! “谁?!” “……谁在说话?” 苏明月缓缓掀眸,视线努力聚焦在对面人身上:“欸……你来啦??” “哏……”萧凛冷哼一声,刚想说亏你还认得出为夫…… 却又听她道:“不对!姓萧的怎么可能追到这里?我啊……大抵是醉了,眼都花了……” 姓萧的? 萧凛蹙眉,一双深邃锐利的狐狸眸变得越发幽深。 他垂眸看著她,忽地笑了一声,被气的。 忍著想要好好收拾眼前人的衝动,萧凛打算先把小狐狸抱走。 哪知刚弯身,就被苏明月勾住衣带,猛地往怀里一扯。 他猝不及防地半趴在苏明月身上,两人温热的鼻息不由相互纠缠。 他嗅著她身上的氤氳酒气,眉心越拧越紧……却又沉迷於那醉意里繚绕著的、淡淡的清幽药香。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日思夜想,喜欢得紧的…… 萧凛喉结微动,他不由自主地贴近她……终是忍不住在她下巴上不轻不重咬了一下,算作惩罚。 “唔~”苏明月吃痛,蹙著眉心娇嗔地唧噥了一声。 萧凛忍著控制不住的颤抖,赶忙让自己的脸离她远一些。 然而下一刻…… 苏明月落在他腰间的手指却不安分起来。 葱白的指尖自他小腹一路向上,停在他喉结处顿了顿…… 突地,她勾著他的衣领猛地將人往自己脸前一扯…… 两人鼻尖险些相撞,萧凛瞳孔骤缩,苏明月却咯咯笑了起来:“好俊俏的一张脸……倒是像极了我那位残废夫君……” 她说著,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抚上他稜角分明的脸庞,指尖不住地摩挲。 萧凛的呼吸被她撩拨得愈发粗重,喉结急促滚动。 然而在她迷濛的醉眼里,他竟清晰地看见了……翻涌的欲色??!! 岂有此理! 这丫头胆子大得很! 他心头火起,却又莫名悸动…… “阿月,”萧凛扣住苏明月不安分的手,定定看著她,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如此年轻俊朗的一张脸……是得好好瞧瞧……”苏明月醉眼迷离,挣脱束缚,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頜,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鉤子,“你呀……莫不是馆主藏起来的头牌?” “说吧,买你一夜要多少银两?你可愿……隨我回府?” 轰——!! 萧凛如遭雷击,耳中一阵嗡鸣。 这女人好大的狗胆! 她居然……真敢给他戴绿帽子!? 她好生猖狂!! 萧凛狠狠闭眼,指节捏得发白。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隱现,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月儿不过是醉了……” 可醉了就可以胡来吗?! 她就算不喜他,也该尊重他!! 萧凛深深吸气,试图將翻涌的怒火强压下去…… 可目光扫过苏明月那张醉朦朦的脸时,却突然別过头衝著门口厉喝:“流年!去端醒酒汤来!” 今日……他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让她哭!让她长记性,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是。”流年立刻应了一声,与青九对视一眼,赶忙转身去办。 行至楼梯转角,却与匆匆而来的陈连秋撞个正著。 他脚步一顿,蹙眉拦住她去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放心侯爷……”陈连秋脸色难看,冷沉著声音道,“苏氏毕竟是女子,你们照顾她不方便。” 一个立足阶上,一个停於阶下,两人视线短暂相遇,心思各异。 苏氏? 她竟如此称呼夫人? 流年敏锐地回忆起陈连秋近日的种种反常…… 比如听侯爷打听之前夫人替大少爷学做鞋袜之事,她突然开始练习女红…… 明明是最有潜力的暗卫,近来却破天荒地违逆侯爷的安排,屡次请求调往渡嵐苑当差…… 她莫不是……? 流年心头一凛,神色陡沉:“连秋……侯爷与夫人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该知道侯爷多在乎夫人……” 陈连秋瞳孔巨震,看也不看流年一眼:“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流年目光如刃,一眨不眨地睨著她: “陈连秋,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侯爷受人所託,才不得不留在身边的普通暗卫,莫要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否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呼吸间,陈连秋双拳紧攥,咬著牙猛然抬头。 她直视流年冷戾的眸子,神色越发阴沉:“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说罢,她侧身绕过流年,正巧有个龟奴端著解酒汤从旁经过,她劈手夺过漆盘,直奔苏明月所在的雅室。 第44章 她抱著他,叫的却是別人的名字? 陈连秋停在雅室门口,扽了扽衣襟,昂首挺胸,舒展眉眼...... 而后轻叩门扉,不等屋里人说话,便端著解酒汤推门而入。 房门骤然被打开,屋內烛火猛地一晃。 她赫然看见萧凛正半伏在苏明月身上!? 他原本束得整齐的髮髻此刻全部披散开来,衣襟凌乱不说,露出的一段脖颈上还泛著不正常的薄红...... 听到有人进来,萧凛扯过外袍下意识想挡住苏明月那张勾人的脸...... 两人登时贴得更近了,如瀑般的青丝在锦缎软垫间缠绕难分。 陈秋莲身形有一瞬僵硬,隨即低下头快步上前,將汤碗搁在矮几上,作势去扶萧凛:“侯爷......属下伺候夫人用汤......” 她指尖刚触到萧凛衣袖,却被他猛地挥开! “出去!” 陈连秋险些被衣袖打到眼睛,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一双膝盖撞上坚硬地台,钝痛瞬间漫开。 眼波流转,她身形曼妙地半伏於地,不去揉膝盖,反而伸手揉了几下小腿...... 楚楚可怜地抬眼看向萧凛时,竟看见萧凛不知何时取过汤碗饮了一口,正俯身握住苏明月的后颈,以口相渡!?? 陈连秋耳中一阵嗡鸣,当即怔住,微张著嘴巴瞳孔一点点放大。 侯爷向来不喜与人触碰,尤其討厌女子与幼童。 如今怎会......怎会与苏氏如此亲密? 难道他们真的圆房了!? 陈连秋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无措...... 她在侯爷身边整整十年! 她不甘心!不甘心!! 门外,青九听到动静赶忙衝进雅室,目不斜视地將陈连秋带了出去。 流年匆匆而归,只一抬手,无声中,数道暗影飞速掠过,悄然隱没在『青芜馆』各处。 他瞥了陈连秋一眼,脸色黑沉得能滴墨。 对上流年要杀人的眼,青九挡在陈连秋身前,低垂著头不由吐了口浊气: “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放她进去的......既然弟兄们都到了,我这就带连秋回去,一同领军法。” ...... 萧凛用了很长时间,才將一碗醒酒汤尽数给苏明月餵了下去,而周遭也终於再无任何声音! 偌大的雅室內,只听得到两人纠缠在一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地龙烧得越来越旺,身上又压著个滚烫的身躯,苏明月早已沁出一身薄汗,醉意当真散了几分。 萧凛亲了亲她的眼睛,捏著她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阿月,你现下可看得清了?告诉我,我是谁?” 苏明月眨了眨泛著水汽的眸子,声音糯软得像只刚睡醒的小绵羊:“您是平阳侯,是阿月的夫君......” “夫君”二字如珠玉猝然投入心湖,在萧凛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能听见自己跳乱了节奏的心跳声! 萧凛指尖收紧,轻晃她的下巴,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好阿月,再说一次,我是谁?” 尚未完全清醒的苏明月,脑海里都是还没遭报应的三房上下,以及自己在平阳侯府的尷尬处境。 她討厌那种处心积虑、如履薄冰的日子! 她太想要个孩子了...... 她喜欢孩子! 她从未有过自己的孩子! 她需要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能真正陪伴她的亲人,她想要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家! 苏明月张开双臂,突然环住男人的脖颈,用力將他拉向自己,不由分说,青涩却坚定地吻上他的唇。 萧凛心神一震,僵滯片刻后,终於用尽全部克制,垂下眼,生疏而珍重地努力回应她。 “侯爷......”苏明月仰起脸,眼中水光瀲灩,在他唇间呜咽著哀求,“侯府不能无人为继......给阿月一个孩子,好不好......” 她声音细碎得如同梦囈,吐息间带著甜酒的淡淡气息:“我们是夫妻......阿月求求您了......” “侯爷......” “萧凛......萧凛......” 他喜欢听她叫他的名字。 萧凛喉结剧烈滚动,猛地撑起身,坐直身体看向別处,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现在不清醒,免得后悔,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不悔......”苏明月又去使劲儿扯他,“阿月不后悔......” 萧凛再次失控压向她,受不住她胡闹,与她呼吸纠缠...... 烛影摇曳......呼吸交错间,克制与紧绷下,暖帐间氤氳成一片模糊的涟漪。 萧凛总会时不时捧住她的脸颊,执拗地问她“我是谁?” 他怕她后悔。 苏明月总会不耐烦,低低唧噥著,几乎要將“萧凛”二字在唇齿间碾碎。 就在萧凛下定决心,去扯她衣带时,醉朦朦的苏明月觉得呼吸仿佛窒住了...... 她倏然忆起儿时自己险些淹死在小河沟里! 是小师叔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捞了出来......她那时害怕极了,发誓一定要学会鳧水! 因为性子倔,又恐水,她愣是用了三年时间才可以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 游来游去...... 可她都会鳧水了,现在怎么要憋死了呢? 难道她重生到了儿时,她就要淹死了?? 苏明月一双手开始扑腾,觉得可以喘息时,突然委委屈屈叫了一声“小师叔”...... 轰——!! 萧凛如遭雷击,手上动作一停,怔怔看著她。 呼吸顺畅后,苏明月紧拧的眉头渐渐舒展...... 小师叔果然又救了她一次! 她放鬆下来,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晶莹泪珠,滚滚滑落鬢边。 “小师叔......”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谢小师叔救命之恩......月儿......小月儿给您养老送终...... 苏明月在心里想著。 萧凛瞬间歇了力气。 苏明月唇间溢出的那一声声“小师叔”,猝然打破了满室旖旎。 萧凛撑起身,看著身下人那张委屈的脸,眸中情慾渐渐褪去,眸色越发阴沉。 他派人查过药王谷,他知道苏明月確实有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师叔。 更知道她年少时,多半时光都是在那人身边度过的。 难道她...... 可他之前明明不是喜欢萧云贺吗? 萧凛突然觉得头很疼,疼得仿佛要炸开! 极致的愤怒与不安、乃至心中突然升腾起的嫉妒,让萧凛神思越发地不清晰。 他死死攥紧拳头,用力咬自己的指节,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他的阿月是自由的,她本该如风如火!他自幼就希望她是张扬恣意的......”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疯狂嘶吼:“可她已经是他的妻了!她不能背叛他!她不能弃了他!” “她是他在这污糟世界,苟活到现在的唯一理由!” “流年!”萧凛倏然扬声,语气森寒,“备热水!让那个小荷在门外回话。” “是!”流年急急应声。 不过片刻,雅室沐间便多了一只崭新的,足足能容纳两人的鸳鸯桶。 忽地,见自家主子扫过来的眼神不善,神色骤然阴冷,流年当即让人將鸳鸯桶抬走,重新送来两只新浴桶,皆是单人的。 房內水汽氤氳,烛影在雾气里缠绵浮动。 两只半人高的浴桶里盪著水波,一只热气蒸腾,白雾裊裊;另一只却浮著寒冰,冷气森然。 一道素屏横亘其间,似隔开了两重天地,实则欲盖弥彰。 萧凛见苏明月能走能跳,便没叫丫鬟伺候她,由著她自己往桶里去。 她衣衫也不脱,甫一坐下,温暖的水流便淌过她的身体,忽地漫出一地...... “敢玩弄本侯於股掌......这是对你的惩罚!” 他没让人给她备一桶冷水醒醒酒,已是天大的仁慈!还妄想有人伺候她沐浴!? “哼!” ...... 不多时,雅室门外候著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流年依令找来的信得过的画师。 隔著两道门,萧凛命令小荷描述苏明月那位小师叔的容貌。 小桃不在,小荷拿不准主意,正犹豫该不该开口...... 內间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似乎还有女子哼哼唧唧的哭声...... 小荷不知道那是苏明月在撒酒疯玩水,以为他们对她主子用了水刑,脸色倏地一变,霎时惨白如纸! 拼尽全力想挣脱钳制她的婆子:“放开!你放开我!我跟你们拼了!!” 她耳力极佳,她绝不会听错! 主子只有蛮力不会功夫!何况她酒量不好今晚还没少饮酒! 完了完了!主子平日里最討厌呛水!她最怕疼了!! 小荷嚇得魂不附体,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第45章 险些断子绝孙 不过片刻功夫,小荷急火火的,將知道的全道了出来。 “……总之,我们二师父长得顶顶好看!” “嗯……二师父的鼻子和侯爷的鼻子特別像,都是又高又挺的,嘴巴也像……” 反正二师父最喜欢云游四方,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小荷说得痛快,一点儿心理负担没有,甚至以为对方之所以问得那么详细,是想找二师父给萧凛诊病。 奈何她言辞实在匱乏,直到天光破晓,画师才完成一幅她认可的男子画像。 门外,流年將画像仔细收好,刚鬆了半口气,忽然有人疾步前来稟报: “昨日夫人来『青芜馆』时被有心人看到了……太夫人得了消息,在府里大闹了一场,险些强行闯入渡嵐苑。” “此刻她正带著族中亲眷,浩浩荡荡往这边来,瞧那阵仗,待会儿怕是要闹得难看。” 流年脸色铁青,正要叩门请示萧凛,又听有人来报,说是『青芜馆』里有人报官,说自己失了御赐之物,眼下整个『青芜馆』就要被官差围住了…… 流年冷笑,“看来太夫人这次是铁了心的,想要咱们夫人的命……” 就算不成,她也作势要毁了他们夫人的名声,赶夫人出侯府! 从前是侯爷,现在是夫人…… 太夫人,果然一如既往的阴狠! …… 话说昨夜,本是三房大喜的日子,柳縈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向邵晚蕎发了难,生生给她灌下两碗绝子汤! 而她自己也因宝珠的突然出现,自己嚇自己,惊惧过度就此昏迷不醒。 柳令仪实在太过於担忧柳縈,不得不去求助太夫人,求她想办法往宫里递个信儿,让苏明月赶紧回府,救治她两个儿媳。 可任凭她在寿安居外怎么哭、怎么求,管事刘妈妈只道太夫人喝了药歇息了,让她明日再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邵家人得了消息,不顾夜深,居然风风火火赶来了平阳侯府。 即便如此,太夫人也懒得理会三房的事,她全程只当个热闹去听。 她巴不得三房四房全都出事,好有理由赶他们出侯府! 这样一来,她的鏑哥儿会更顺利地袭爵。 到了该睡觉的时辰,萧太夫人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想: 萧凛那廝是有点儿运气在身上的,当初她盘算著让泓朗袭爵,不曾想他那般健康的一个孩子,居然死於了瘟疫! 同是出了天花,萧凛那病秧子没死,她的泓朗却死了……找谁说理去!? 好在泓朗与吕氏诞下了云鏑,让她有所慰藉,不然她都不知往后该如何活下去…… 若非鏑哥儿尚且年幼,不好袭爵,她又怎会忍著萧凛,盼他再多活些年! 唉! 虽说时也命也,可她哪怕拼了这条老命,拼上一切,也要替鏑哥儿搏上一搏! 夜半时分,太夫人实在睡不著,正要喝下安神汤,刘妈妈却屏退屋中侍奉的丫鬟,拿出一封密信。 她仔仔细细將那信笺看了两遍,肃著脸將它扔进炭盆,在屋里来回踱步。 宫中的教习嬤嬤刚走……不久前苏明月在帝王面前又得了脸,眼下正得意……按说近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眼瞅著这可是扳倒苏氏那贱妇的绝佳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她还没有子嗣、与萧凛那孽障的羈绊还不算深,她必须得借这次机会,將她彻底赶出侯府! 她呕心沥血经营谋划这么多年,这平阳侯府,只能是萧珣与鏑哥儿的! 打定主意,太夫人强撑起疲惫不堪的身子,扶著刘妈妈的手便往外走,径直朝著渡嵐苑的方向而去。 这份羞辱,绝不能只由她一人见证! 萧凛那个孽障,必须与她一同去捉姦! 她要他成为整个京都城的笑话!! 想到萧凛顏面尽失的模样,她兴奋地紧紧攥著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著难看的青白顏色。 既然这平阳侯府早就无顏面可言了,那便让所有人都看看,他萧凛奉旨娶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奈何她办法用尽,甚至下令护院硬闯,却无论如何都进不去渡嵐苑! 岂有此理…… 折腾了许久,眼见天马上就亮了,萧太夫人当即决定,叫上昨日来吃酒席的那些亲朋,赶忙去往“青芜馆”。 今日就算不能將苏氏那贱妇沉塘,也必须將她休了! 她还特意嘱咐刘妈妈,务必带上三夫人吕氏。 她近来对吕氏很不满意。 …… 与此同时,尚不知即將发生何事的苏明月,湿漉漉地钻进萧凛怀里,缠著他给自己换衣裳。 萧凛脸色黑沉得能滴墨,暗道这丫头心心念念、惦记著要生孩子,可她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作正常男人! 他面对怀里的女人正束手无策,好在女医来了! 不多时,感觉有人再给自己擦身,躺在榻上的苏明月,微微掀开一道眼缝,见不是什么小倌儿莫名鬆了口气。 余光看到屏风上映出的萧凛的影子,她安心地又沉沉闔眼…… 她又累又困,头晕沉沉的,现在只想睡觉。 再后来替她擦身的女医与萧凛说了什么,包括有人含糊不清地与他稟报什么,好像说谁硬闯他院子什么的……她听得模模糊糊,没什么印象,越睡越熟。 萧凛轻手轻脚地將屋中烛火一一熄了,小心翼翼地躺在苏明月身侧。 他想抱著她闔眼歇息一会儿,几度抬手,最后却又把手收了回去,双手叠放於身前,直挺挺地躺在她身旁。 昏暗中,他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渐渐放鬆下来,难得又一次睡得很是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吵闹起来,那些脚步声、呵斥声……虽然很轻,好像离得很远,但落在萧凛耳中却嘈杂极了! 他当即侧过身子,眼也不睁,貌似很自然地將人搂进怀里,温热的掌心轻轻捂住苏明月的耳朵。 “睡吧……既然困了,便多睡一会儿。” ??? 苏明月猛然睁眼,听著近在咫尺的男人声音,如溺水之人般腾地坐了起来! 宿醉带来的不適感虽然让她格外难受,但意料之外的变故让她此刻彻底醒酒了! 这廝怎会躺在她身侧? 萧凛还想將她重新揽入怀中,却被她连推带踹掉到了地上! “小荷?小荷……?” 甫一下地,她不小心崴了脚,直接摔在了萧凛身上,侧身往地上倒去,差点儿断了萧凛的子孙根! “呃……”萧凛下意识地,一手护住苏明月的脑袋,一手护在自己身下,疼得闷哼出声。 苏明月皱著眉眼“嘶”了一声,揉了揉腿,而后强忍不適爬起来,边唤人,边扶著墙壁往外走。 一开门就看见了双眼猩红的小荷。 苏明月往走廊里仔细看了两眼,只小荷一人,小桃与封闕不在,看来事情还没办妥…… 苏明月眸色渐沉,难道事情太过久远,她记错了? 可是从时间上算下来,她不过五年前见过重楼,他没理由骗她! 倒是小荷霍地笑了。 见自家主子没事,她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还下意识踮起脚尖往屋里瞄了一眼。 见平阳侯坐在地上,心说原来昨儿个被收拾的,还指不定是谁呢! “外面怎么回事?”苏明月眉眼紧蹙,“怎么这么吵?” 流年当即上前,將昨晚婚宴开始到现在的事,一样不落地讲与苏明月听。 闻言,苏明月不屑地笑了。 原来是太夫人急著带人来抓她的错处啊! 这老太太著实够討人厌的! 她安排的事晏知閒和封闕还没查出来。 待她查清楚这个太夫人孙氏与二老爷萧珣之间的纠葛,她再与她算帐! 苏明月与流年又相互低语了几句,不慌不忙地冲小荷道:“进来替我梳妆打扮,咱们待会有场硬仗要打!” 萧凛的人硬生生拖了两刻钟没让官差上楼…… “开门!开门!!” “官府查案!把门打开!” 衙役们来势汹汹,终於查到二楼,挨个雅室砸门,很快又分出一部分人,“噔噔噔”上了楼梯。 流年疾步上前,暗暗掏出平阳侯的贴身令牌,將官差引至拐角,又毕恭毕敬地塞给对方一个满噹噹的荷包:“官爷辛苦,不知这是出了何事啊?” 官差瞧著腰牌突然一愣…… 不多时又暗暗鬆了口气,心说竟是平阳侯在此?不过他並无实职在身,倒不必太过顾忌。 但他不是个只能坐著轮椅出行的残废吗?怎么…… 难道他甘於屈居人下? 嘖嘖嘖……怪不得他的下人出手这么大方,原来是怕丑事外扬啊!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流年一眼,掂了掂银子收入怀中,凑近他压低声音道: “是卫国公府的二老爷,在此失了皇上御赐的金腰带,便急得报了官……” “此事可大可小……是以你们太夫人,也急忙带著好些人赶来了……” 流年:“……” 那官差想了想又道:“那位爷与你家太夫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想来此事定然与平阳侯府无关……” “趁街上人还不多,赶紧带你家侯爷悄悄从后门回去吧。” 流年闻言,赶忙作揖道谢,刚转身去到雅室门口,就听得一阵骚动…… 第46章 被堵在了屋內 不过眨眼功夫,三楼楼梯口突然涌上来一大群人,他们嘁嘁喳喳,很快將整个三楼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呵,太夫人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流年眸色一暗,悄声跟护卫嘱咐几句,刚打算绕道进入雅室,就被卫国公府的二老爷孙承礼堵了个正著。 他腆著肚子负手而立,刚扫了流年一眼,却像受到惊嚇般,立刻別过头,恶狠狠瞪向那官差: “好啊!本老爷都看见了!眾目睽睽之下,你们竟敢徇私枉法!?” 这??? 官差脸色一白,忙上前打圆场,將声音压得极低:“孙二老爷,在下已查问清楚,那间叫『落梅庭』的雅室內,確是平阳侯本人,他不会……” “胡说八道!”孙承礼扯著嗓子厉声打断,脸上横肉直颤,“我昨日亲眼看见,是平阳侯夫人进去便再没出来!” 此话一落,周遭一片譁然。 “平阳侯夫人,岂不就是那个负有神医之名的苏明月?” “堂堂侯夫人,竟流连风月场所,一待就是一整宿!?” “呵,还神医呢!如此有违妇道,就该拉去护城河沉塘!” “就是!人品不好!医德又能好到哪儿去?不过是浪得虚名,侥倖罢了!” “欸,兄台此言差矣!你没瞧见那看门的护卫,隨身带著平阳侯的腰牌吗?想必是平阳侯自觉有愧,体贴夫人……人家默许的!” 京都城人人都知道,平阳侯萧凛空有一副好样貌,却是个不能人道,终日坐在轮椅上的废物! 也是,容貌、富贵、权势、外加炙手可热令人嚮往的美人……还能什么好事都叫他一个人占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嘁……” 议论声越来越大,伴著污言秽语。 一群站在道德高处的男人们,此刻正唾沫横飞,却浑然忘了,他们自己也是因著到这象姑馆里寻欢作乐,才此刻不得脱身的。 谩骂声中,几个男子相视一眼,齐齐站了出来:“我等可以作证,这『落梅庭』的客人自打进了屋子,便再没出来过,不可能与失窃一事有关。” “你们作证?”孙二老爷冷哼了一声,凶神恶煞的模样像是要吃人,“谁知道你们和那平阳侯夫人有没有什么私交,在这儿故意做假证替她打掩护?” 他这话的意思还是说苏明月有违妇德,说她不检点,居然与许多男子私下都有来往。 眾人点头,深以为然。 人群里突然有人嚷道:“莫非平阳侯夫人不单单是来听曲儿寻乐的……而是为掩人耳目,与情郎在此私会?” “一定是这样!你们方才没瞧见没听官差说吗,这『青芜馆』的所有小倌儿和杂役们都被聚集在了一处,一个都不少!那屋门闭得那么紧,定然是平阳侯夫人与她姦夫在一起呢!” 又是一阵热火朝天、不堪入耳的议论,一时间,所有人都对『落梅庭』中的情形好奇极了。 屋內,苏明月忍无可忍,递给护卫一包药粉:“尽数放进水缸里,別让人知道,是我做东请大伙儿喝茶。” 护卫应声,翻窗而出。 外头孙二老爷瞧著时机差不多了,昂著脖子,朗声道:“苏氏出身乡野,一贯没什么见识……谁知她是不是见財起意拿了本老爷的东西?” “孙二老爷说得对!” “能来『青芜馆』消遣的虽说都是閒人,但哪个能是手头拮据、眼皮子浅的?” “既然丟了东西,那人人都有嫌疑人,人人都该严查!躲著不见人算怎么回事儿?” “就是!怎么著,敢做不敢当啊?现在知道羞於见人了!” “我说官爷,咱们这么多人可都看著呢……你们这些当差的若是处事不公,咱们自有旁的说理的地方!”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忍不住跟著萧家眾人一同赶来的萧云贺,此刻心中除了愤怒,竟生出一丝安慰,甚至不禁暗自欣喜。 月儿从前绝不会踏足这种地方,她向来自重自爱! 就连他过去几次试探,情难自禁想与她成就夫妻之实时,即便她那般爱慕他,都恼怒著不肯答应! 呵……怎就偏生昨日,居然破天荒地来了这种地方? 她定是气他大婚,气他居然同时娶两个女子进门,这才失了理智,竟来这里发泄心中不满,故意气他。 真是个十足十的傻丫头! 萧云贺转念一想,其实这样也好,她若真被赶出侯府,大不了他將她养在外面便是,总归不会让她流落街头,受人欺辱! 思及此,他嘴角不由漫出一丝笑意,又往角落里退了退,只等著时机一到,好做苏明月的救世主。 捏著她的把柄,让她莫要再与他计较邵氏与柳縈的事。 眾人的帮腔声中,孙二老爷脊背越挺越直。 他最疼爱的孙女芷曦,不过是进了萧凛的臥房,就被萧凛那廝下令打残了腿! 在芷曦的事上,大姐有愧於他,今日再经此一事,他那位姐姐可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等处置了苏氏,他不信不能让他二孙女芷嫣成为平阳侯继室! 孙二老爷神色倨傲,言语中皆是警告:“告诉你们,我丟的可是御赐之物!无论是谁,今日必须都得配合调查!否则这失察之罪你们担待不起!!” 音落,他不动声色地、冲不远处蒙著面纱的女人使了个眼色。 今日,定要让她苏明月名誉扫地!彻底滚出平阳侯府,给他二孙女腾出位置! 官差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孙二老爷无官无职无基业,是个没出息的……当初全凭老国公爷的偏爱,才得了那御赐之物傍身,受人高看一眼。 几十年来,他一直仰仗著他大哥卫国公的照拂、受他同胞姐姐孙氏的贴补,才能过得如此瀟洒…… 可里头那位平阳侯夫人,却是圣上眼前的红人……他们哪里得罪的起!? 若真是她在那雅室里头,这房就更不能搜了! 两相僵持之际,围观眾人越发的不耐烦…… 来『青芜馆』的,本就是一些玩儿得花的紈絝居多,有些人跃跃欲试,想闯门。 他们中不少人暗自舔了舔唇,心底蠢蠢欲动——若能见到那位名满京都的美女神医,玉体横陈的模样…… 嘖,哪怕是惊慌失態、惊惶含泪的姿態,也足够日后回味了! 官差们將那些猥琐神色尽收眼底,瞬间警惕。 若被一群別有用心的爷们儿一窝蜂地堵在屋里,那苏小神医往后还怎么活? 衙役们冷沉著脸立刻组成人墙,死死拦住通往苏明月所在雅室的那条长廊。 就在两方僵持不下时,有人浑水摸鱼,贴著墙壁一点点穿过人墙,正慢慢靠近那间名为『落梅庭』的雅室。 瞧她带著面纱穿著朴素,官差们只当她是平阳侯夫人身边的婢女,也没当回事儿。 突然,她提起裙摆猛地向房门衝去,明显不怀好意! 流年眼神一凛,脚尖微动刚想伸手去拦,上等的雕花木门却“霍”地被人打开了…… 瞧出来者不善,小荷怒目圆睁,高抬腿猛地一脚踹在对方小腹上! “啊——!”女人痛叫著仰面摔在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周遭瞬间安静的同时,小荷如被激怒的兽,几步衝上去骑坐在那人身上! 她一手扼住对方喉咙,一手攥紧拳头猛地往她脸上砸:“居然敢公然行刺平阳侯夫人!?说!何人派你来的?!” 地上的女人求助地看向周遭,几个与她一道而来的婆子竟不约而同退到了人群最后。 她双手拼命握住小荷的手腕想將她推开……却因气力不济,非但不能如愿,齿间因窒息甚至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恰在此时,小桃急急从人堆儿里挤出来,俯身一把扯下了那人的面纱…… 然而下一瞬,她双眸倏地睁大,脱口惊呼:“三、三夫人?!怎会是您啊?!” 小荷看著地上肿了半边脸的吕氏,心中冷笑一声,像是才认出对方似的,使劲儿“哎呀”一声。 她慌忙起身站好,面儿上儘是慌乱无措:“没、没想到竟真是三夫人啊!” “我们侯夫人是为救人,才不得不潜进这『青芜馆』,生怕惹人非议,还特意请了侯爷一同前来。” “您身为守节之人,平素谨小慎微谨言慎行还不够呢,怎会来这种地方?” 她眨巴著大眼睛,表情儘是难以置信。 此言一出,等著看热闹的一眾人,瞬间又沸腾起来。 “瞧她穿得这般寒酸,还以为只是个丫鬟……不曾想竟是平阳侯府的三夫人!” “嗷呦呦……” “我记得这个三夫人!她姓吕是不是?她夫君死了有五六年了吧?怪不得耐不住寂寞,乔装打扮来此呢……” “嘖嘖,你们看……瞧这身段儿起伏……果然生养过的妇人就是不同……这半老徐娘竟还娇滴滴的,瞧著倒是別有一番滋味儿。” 吕氏又羞又愤,听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她再次试著起身不成,慌忙抬手掩面。 她心中一阵荒凉,此刻该被千夫所指的,明明该是那不知检点的苏明月才对…… 太夫人近来本就对自己不满……与其承受如此屈辱,不如死了算了! 她齿关微颤,欲咬舌自尽。 第47章 替夫人撑腰 “小荷!不得无礼!” 就在吕氏羞愤欲绝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陡然传来,霎时夺去了全场注意。 苏明月刚命小荷小桃將吕氏扶起来,一道苍老的、怒沉沉的“让开”,便劈开人群传了过来。 眾人蹙著眉头不情不愿让出路来,就见几个鬚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者,拄著拐杖气汹汹地走到了最前方。 为首之人苏明月认得,正是萧家的老族长、萧凛的三叔。 他对当年萧老侯爷,执意为体弱多病的萧凛请封世子一事,始终耿耿於怀—— 一个缠绵病榻、近乎残疾之人,如何能光耀门楣,护佑萧家子孙昌盛? 他叔公家那位刚愎自用的兄长,简直是老糊涂了! 因著离得近,老族长一眼就瞥见了苏明月衣领附近,那几处若隱若现的红痕! 他顿时目眥欲裂,手中拐杖『砰砰』砸地,一开口怒音颤得厉害:“家门不幸!当真是家门不幸啊!!” “起初你婆母说你不守妇道,说你如何如何,我等还不愿相信……谁知你,你竟真的来了这种污秽之地!?” “你……你可是记在萧家族谱上的侯夫人!!!你如何对得起我萧家列祖列宗?!!” 老族长痛心疾首,使劲儿捶打自己的胸口,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背过气去。 苏明月却似全然未闻,只若无其事地偏过头,朝老族长身后望去: “三叔既提到了我婆母,敢问太夫人现在何处?侄媳正好有话要同太夫人说……” “你放肆!”老族长瞧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顿时怒气更盛,“你以为谁都似你这般不知廉耻,连麵皮都不要了,居然公然出入这种污糟之地?” 苏明月静默一瞬,竖眉反问:“不过是来此处说几句话罢了,怎就成了不知廉耻?” “若照您老这么说,太夫人又为何会让吕氏进来寻我?难道她是故意要折损自己最疼爱的孙媳名声,逼她去死不成?” “你……”萧老族长咬牙切齿,想斥责她诡辩,余光扫见面色惨白的吕氏,话音骤然噎住,眉心越拧越紧。 就凭萧凛那身子,就算勉强能人道,也未必能有子嗣! 太夫人曾私下与他说过一嘴,她有意扶持云鏑那孩子承袭爵位…… 这三夫人吕氏,乃是萧云鏑的生母,是萧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將来是要做平阳侯府的老夫人的! 太夫人怎会让她亲自来这地方,寻这个不安分的贱妇? 萧族长心中百转千回,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是有些说不太通…… 不对!他怎么好像被苏氏这贱妇给绕进去了? 无论如何,她来这风月之地就是不对! 萧家繁盛几十载,从未出过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荡妇! 尤其还是一个没有母家依傍,对家族毫无助力的孤女! 今日,就算不能將这贱妇沉塘,他也非得行使族长的权利,將她逐出萧家不可! 如若不能,他死不瞑目! 老族长暗下决心之际,吕氏面色变得越发惨白,经苏明月一语点醒,她思绪渐渐清明—— 太夫人都一把年纪了,连她自己都坚决不肯踏足这“青芜馆”,却为何非要逼著她进来? 难道……自打她被萧凛命令禁止不许她协理管家后,太夫人便觉得她已无用处,想弃了她了? 可她是鏑哥儿的亲生母亲啊!按道理太夫人不该如此…… 但若没有这般心思,又为何一定要她亲手来抓苏氏的错处?论辈分,苏明月可是她的长辈! 吕氏心头髮冷,有些答案已然呼之欲出,她却不敢再往下想…… 她心中惊骇、浑身战慄,双腿一软,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多亏被小荷小桃两人死死架住,才没再次当眾出丑。 …… 萧家族长没忘记此行的目的,他抬手指著苏明月,当即喝令身后僕从上前拿人。 ??? 苏明月眉梢一挑,忽地笑了。 隨即神色一冷,周身瞬间腾起不怒自威之势:“可笑!三叔虽为萧家族长,可平阳侯乃是宗族中的权贵,我苏明月亦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誥命!” “纵使我当真犯下大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老族长脸色倏地一白,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他万万没想到,苏氏区区一个小辈,竟敢当眾下他的面子!? 他僵在原地,心臟怦怦乱跳,心口越发憋闷得难受! “你……” “我……” 他被噎得气结,一时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是好。 似是为了保住面子,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一眾僕人:“老夫说的话你们没听到吗?!” “你们是老夫我府上的下人!全都站著不动,难道是要造反不成?!” 什么狗屁权贵! 那萧凛不过是个在朝中只掛著虚职的废物!他儿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四品官员! 哼,往后萧氏一族中,谁仰仗谁还两说呢! 他阴沉著脸,一双浑浊的眼恶狠狠瞪向苏明月,隨即猛地一敲拐杖:“立刻,將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给我捆嘍!” “是!” “我看谁敢!?”暴怒声陡然响起,中气十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平阳侯萧凛,非但没坐轮椅,还从雅室自己走了出来! 眾人皆是一惊。 好多人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不由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萧凛阔步上前,將苏明月半侧身子挡在身后,如刃的眸光仿若要杀人! “方才,本侯府上的婢女已经言明,本侯夫人是为救人才不得不潜进了这『青芜馆』……你们,是都聋了吗?” “萧凛!”老族长怒目圆睁,猛地一敲拐杖,“我是你叔叔!老夫是你的长辈!!” “呵……”萧凛目光幽幽扫过眾人,最终不屑地停在老族长脸上:“本侯向来不喜与人爭执,无所谓唤你一声三叔……” “可你若倚老卖老,执意当眾折辱本侯夫人——”他话音微顿,声线又沉了几分,“往后这平阳侯府,你们便不必再上门了!” “日后族中修缮祖屋也好,重修祖坟也罢,就莫要求我这旁支,独自承担所有支出了!” 轰!!! 老族长如遭雷击,脚下猛地一个踉蹌。 萧氏一族,同气连枝,他萧凛不过空有一个爵位! 將来…… 將来他还不是得指望族中男儿们帮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孽障,竟会当眾,竟会这般不体面地吐出个中家事!? 他这不是摆明了当眾羞辱他们,说他们这些年,全都仰仗平阳侯府,说他们总是打秋风、占便宜吗!? 围观眾人一片譁然。 老族长脸上乍红乍白,身子不停打晃…… 几个族老亦是羞愤难当,手中的拐杖都跟著抖了抖,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 萧凛不会让苏明月白白受屈,他正欲继续开口处置那些老东西…… 忽听得有人高唱:“府尹大人到——” 丟失御赐之物可是大事,京兆府府尹陆仲远闻讯匆匆赶到,越往楼上走越觉得奇怪…… 见此阵仗不由一怔:“陈捕头,此处因何聚眾喧譁?可是抓到那窃贼了?” 不等陈捕头说话,苏明月迎上前,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臣妇苏氏,给陆大人请安。” 看清来人,陆府尹赶忙侧身避过,神色极为温和:“苏女医不必多礼,有话但讲无妨。” 苏明月目色沉静,抬手指向身后角落里一脸愁容的年轻男子:“启稟大人,民妇要告发『青芜馆』馆主,拐卖妇孺,牟取暴利!” 什什……什么东西?? 那荣馆主神色一滯,赶忙上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不起: “大人明察!” “还请侯夫人慎言啊!在下经营此馆向来安分守己,从未做过有违律法之事!” 苏明月並不与他多言,只高声道了句“小桃”。 音落,封闕当即领著一名八九岁的少年走上前来。 那少年衣衫虽旧,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清秀,只是脸颊带著几处淤青,眼神怯懦惶恐。 荣馆主定睛看去,先是一愣,隨即满脸错愕:“这……这这,这是何人?他为何穿著我『青芜馆』的衣衫?” “不不不……这衣衫布料款式虽像我馆中象姑的衣袍,但我『青芜馆』从不收纳十四岁以下的男儿!” “在场常客皆可作证!”荣馆主求助地看向人群,大伙儿纷纷避开他的视线,捧著茶碗头也不抬,一口接一口喝茶。 苏明月余光环视四周,冷声道:“他名唤重楼,是前任太医院院使重羡之最小的孙儿,亦是重家唯一倖存的血脉。” 四下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更有许多人面露茫然。 苏明月不疾不徐,继续道:“半年前,重院使捲入后宫风波,因参与谋害皇嗣,被判了夷三族。” “皇上仁慈,念其往日功绩,特赦重家十岁以下幼童不死。重家老僕带著重楼远离京都,本欲投奔远亲,途中却遇到了拐子……” 她目光如刃,直盯盯看向跪在地上的荣馆主: “丧尽天良的拐子將他送入你这『青芜馆』,关在地下暗室中待价而沽……此事,你敢说你毫不知情?” 第48章 夫妻俩一个比一个难缠! 前世,苏明月第一次见到重楼,是在重府。 那日春日正好,满院梨花如雪,风儿吹过,花瓣飘飘扬扬……府里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们,都在院中嬉笑玩闹。 唯有他小小一只,独自坐在书房的榆木桌后,抱著厚重的医典细细翻阅,神情格外专注。 重院使看著他时总是笑著的,说他很有天赋,又刻苦,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她最后一次见到重楼,是在烬州城。 那个本该悬壶济世的俊雅少年,被迫放下医书,拨弄起了琴弦…… 后来她才辗转得知他那些年的悲惨遭遇,知道他被拐后因容貌出眾,自幼便成了权贵们手中的玩物。 他们把他当做物件儿一样互相转赠,而后他便成了一位官老爷的私宠,遍体鳞伤,活得毫无尊严! 只可惜她当时处境艰难、自顾不暇,帮不了他! 那官老爷准备带他离开烬州城那日,他求她带他去城楼上看看…… 她想著,他或许只是想去看看关隘……毕竟墙外便是北狄的茫茫草原,她借著自己將军府少夫人的身份点头应下了。 那一日,城楼高处,风声猎猎,飞沙迷眼…… 他与她说了好久的话。 谈笑间,他忽然落下两行浊泪,看著她的眼睛笑著与她说:若不是为了找到自幼照顾他的福伯,亲口向他道一声谢谢……他早就了却余生了! 他无比厌恶现在的自己。 后来…… 他说:谢谢苏大夫…… 他说:对不起苏大夫…… 他说:他实在撑不下去了……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跃下了城楼。 血色瞬间浸染大地……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坠亡的尸体,可那日她却在城楼下呆立许久,高热昏厥后,整整睡了两日才醒。 也是那个时候,萧云贺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他命人將她高高吊起,烈日下整整打了她三十鞭! 为了向那位官员告罪,那次他险些废掉她一双胳膊…… 苏明月深深吸气,儘量平復自己的心绪。 重院使对她有照拂之恩,若不是靠他提点维护,她初入宫替太后诊病那年,怕是便已经死在皇城中了! 前世她无处报恩,好在这一次,她总算及时找到了他最疼爱的孙儿! 荣馆主买卖做得虽大,今年不过才二十有五,此时已然听得面色煞白,当即面向苏明月竖起三指,急急发誓: “在下对天起誓!在下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下从没见过这个孩子!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明月冷哼了声:“你知与不知,有没有参与拐带贩卖人口,自有官府调查,犯不著与我发誓。” 她不在理会姓荣的,蹲下身子,平视那瘦弱的少年:“重家世代行医,重院使医术更是冠绝天下……” “你自幼耳濡目染,熟读医术、遍尝百草,不仅天赋卓然,亦有济世之心……” “我欲收你为徒,传你医道,你……可愿意?” 小重楼瞪大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苏明月的脸,眼中满是迷茫与不安。 几息后,他皱著小脸儿,委委屈屈道:“我欲救人,却反被人害,险些万劫不復……我以后不想平白救人了!” “但……”他上前半步,颤抖著,紧紧抓住苏明月的手,“但我想和姐姐学药,可以吗?” …… 至此,在场眾人瞬间明了——原来这平阳侯夫人,当真是来此救人的! 萧家族老们见事实竟是如此,觉得没脸,悄悄往后退,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萧凛突然扬声道:“敢问陆府尹,攀污詆毁朝廷命妇,该当何罪?” 萧家族老们心里咯噔一声,登时顿在原地。 陆府尹蹙著眉头神色一肃,正声道:“奸赃诬人名节者,若系文武官员,当革职查办;若为军民,则该发往附近充军;至於庶民,则应视情节轻重,处以笞、杖之刑。” 话音落地,在场不少人倒抽一口凉气,纷纷垂首噤声,再不敢抬头。 萧老族长脸色青白交错,握著拐杖的手微微发抖,他满脸不忿,此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左右萧凛那废物也不会真拿他们这些老傢伙怎么样! 不过就是恐嚇几句…… 哼!暂且,暂且让他嘴上过过癮! 他气得不轻,心说日后总有与他清算的时候! 老族长心中丝毫不紧张,甚至故意挺了挺脊背。 却听萧凛不紧不慢地对那府尹大人道: “旁人暂且不论,萧家这些个仗著辈分逞凶的人,公然污衊本侯夫人与人通姦,並欲將她强行带走动用私刑……还请大人秉公执法,严惩恶徒!” “什……什么?”萧老族长满脸的不敢置信,“好你个萧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气得使劲儿敲拐杖。 陈捕头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高声道:“启稟大人,萧侯爷所言,句句属实!” “属下们在场亲眼所见,这伙人不仅蓄意煽动眾人一同污衊苏女医清誉,更试图趁乱行凶,谋害苏女医性命!” 他声音洪亮、字字鏗鏘,顿时压住了周遭所有窃窃私语,更不给萧老族长辩解的机会。 陆府尹目光所及,所有人都使劲儿点头,示意萧凛等人说的是真的。 只要这把火不烧到自己身上,怎么都成! 见状,萧家一眾族老有苦难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府尹当即下令將萧家一眾族老带下去,各杖二十,念在他们年龄大了,可以以听钱赎。 萧家族老们闻言,脸色登时更难看了…… 他们身上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不知家里人,能出多少银子?肯出多少银子?免自己少挨多少板子? 明明都是平阳侯府的事! 明明是侯府太夫人怂恿他们来此的! 眼下闹到这个地步,她倒是连面儿也不露一个,美美隱身了!? 真的是…… 出力不討好…… 反而遭了殃!! 这一趟,他们就不该来! …… 眼见非但没能对付得了苏明月,萧家长辈们还都没能得好,孙家二老爷面色陡沉,微微侧身,冲不远处的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 那衙役当即向他投以一个“安心”的眼神,朝他微微頷首。 苏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眸色深了深,没说什么,心中却已经有了主意。 官差们还在挨处搜查,寻找孙二老爷丟失的金腰带。 不多时,外头突然响起鬼哭狼嚎的声音…… 有人顺著窗户探头往下看,果真瞧见那些个傲慢的老头儿,或多或少都挨了板子! 嘖……都一把年纪了……好歹都是亲戚,这平阳侯还真是够不近人情的! “大人!找到了!” 有衙役兴冲冲地捧著个“御仙花纹排方金腰带”,疾步去到陆府尹跟前儿。 孙二老爷身子登时绷得笔直,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急急凑了上去。 “对对对!” “这就是皇上赐给我卫国公府的金腰带!可算是找著了!” “有劳诸位官爷了,既然找到了,在下便先回去了……” “慢著!”苏明月突然站了出来,森冷的眸子,直直盯著孙承礼,似是恨不得立刻將他剐了! “御赐之物,乃帝王彰显恩典之重器,理当恭敬供奉,持身以正。”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孙二老爷却公然携圣上亲赐的金腰带,出入这风月欢场——此乃大不敬之罪!” “敢问陆大人,孙二老爷所犯之罪,依律当如何处置?” 苏明月年纪虽轻,周身却透出一股慑人的威压。 陆府尹沉眸看向突然白了脸的孙二老爷,声音里淬著瘮人的寒:“褻瀆御赐之物,冒犯天威,轻则削爵夺职,重则……” 他顿了顿,声如铁石:“重则祸连九族!” 苏明月满意地点点头。 陆府尹铁青著脸厉声道,“来人!即刻將孙承礼收押!待本官上奏天听,恭候圣裁!” “不——不可能!”孙二老爷瞬间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从前……从前从没人告诉过我不能带这腰带出来啊!?” 他就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若不走哪儿戴哪儿,谁还会高看他一眼?! 面对向自己步步逼近的几个官差,孙承礼坐在地上,手脚並用不停地往后挪蹭。 他哆嗦著嘴唇,声音发颤,语无伦次:“我、我以往去哪都戴著这腰带……你们都见过啊!府尹大人也见过的……从未,从未出过事啊!?” 他突然抬手指向苏明月,眼中爆出明晃晃的血丝,歇斯底里:“是这贱妇!是她买通了你们是不是?!” “她给了你们多少银子让你们来害我?我出双倍!” “不!十倍!我出十倍!!” 孙承礼模样狼狈,所有人像躲瘟疫一样躲著他,生怕被他沾边儿。 带官差们很快將他堵了嘴拖下去。 苏明月看向面色难看的陆府尹,一脸自责: “按说这御赐之物平日里带出去倒也无妨,甚至可以彰显对圣上的感激之情……可这孙二老爷千不该万不该,將这金带具带进了『青芜馆』。” “是臣妇气急了,嘴快抢了大人的话,出尽了风头……大人您千万別见怪,別跟我一妇道人家见识!” 陆府尹眼眸微眯,陪著笑刚要开口,四下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下气之声! 抬眼望去,伴著臭气,许多人脸色或白或青或红,纷纷捂住屁股。 第49章 有仇当场就报! 正当一眾官差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之际,一股浓烈的恶臭猛地扑面袭来! 直熏得眾人连连作呕,呛得几乎睁不开眼。 “开窗!” “快把窗子都打开!!” 流年等人憋著笑,心中暗赞:夫人这报仇的架势,当真半点儿不隔夜。 干得漂亮! 几个侯府护卫一直紧盯著方才为苏明月仗义执言的几名男子,此刻迅速上前,递上药丸:“快服下,我家夫人给的,专治腹痛泄泻之症。” 几人一怔,隨即毫不犹豫吞下递来的药,腹中绞痛果然立刻缓解了大半! 听著周遭此起彼伏的“噗噗”声响,他们眉头紧蹙,赶忙往官差那边儿躲。 眼见有人得救,不少人立刻求苏明月赠药。 更有甚者急著走向她时,痛得摔在地上抱著肚子不停打滚儿哀嚎。 见苏明月始终沉默,眾人纷纷跪地朝她磕头。 他们各种好话磕磕巴巴说了一箩筐,哪里还有方才抹黑造谣苏明月时那副既囂张又猥琐的模样! 望著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苏明月阴阳怪气道:“我那点微末医术啊,不过是浪得虚名……况且我人品欠佳,万一不慎將诸位治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 下泻的一眾人目瞪口呆。 愤怒下,有人扯著嗓子大吼:“自古医毒不分家!莫不是侯夫人蓄意报復,给我等下了毒?!” 苏明月眉梢微挑:“报復?好端端的,我为何要报復诸位?敢问……你们做了什么伤害我的事么?” 眾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你定是恼我们辱你名声,才……才行此下作之举!” “亏你……亏你还是个……还是个救死扶伤的……的大夫!” “哟,”苏明月瞪大那双乌溜溜的杏眼,故作诧异,“如此说来,你们是承认公然侮辱詆毁我这个朝廷命妇了?” “那依照燕国律法,诸位也该挨板子才是呀!?” 她边说边掩著鼻子往后退,忍不住一阵阵犯噁心。 这泻药本是她为救重楼准备的,没成想封闕却追到了『青芜馆』! 他功夫好,不但省了许多事,还省了她不少泻药毒粉。 看来类似的东西她得常带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 只是近百人同时下泄……这气味未免太冲了些! “呕……” 对面人一个比一个愤怒…… 她竟还当眾作呕?? 她摆明了在嘲笑讽刺他们!! 许多人目眥欲裂,怒火中烧。 “陆,陆府尹……苏氏下毒害人……还请……还请您命人搜她的身……救,救救我等!” “是啊陆大人……” “陆大人,”苏明月依旧掩著口鼻,边呕边道,“眼下孙二爷的案子,呕……虽已告破,可『青芜馆』涉嫌贩卖人口一事尚无定论……” “虽说……虽说在场诸位都有嫌疑……可我,呕……可人是我救的,我便先告辞了……” “呕……” 眾人闻言脸都绿了。 这毒医、这毒妇这番话的意思,岂不是在提醒陆府尹,不能轻易放他们离开?! 这、这……待会儿街上人多了,他们这副模样回府……顏面何存?! 家中的夫人、父亲、老祖宗……绝不会轻饶了他们! 得了陆府尹首肯,苏明月扶著萧凛的胳膊就往外走,衣却猝不及防被人抓住了衣摆。 她下意识抬脚便踹。 对方仰面倒地时,苏明月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护卫在,对方还能靠近自己! “贺哥儿?” “你与吕氏一同来的?” 身后吕氏慌忙摇头:“不、不是……是太夫人逼我来的。我不知大少爷为何在此。” “……”苏明月紧抿唇瓣,脸色黑沉如墨。 还能为何? 无非是想寻个拿捏她的把柄罢了! “好月儿,別闹了!带我,带我一起走……”萧云贺捂著肚子疼得脸色发白,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苏明月本想朝他肚子上再补两脚,碍於在场人多,不想损了自己名声,便没理会他直接走了。 没了能救自己的人,在场所有腹痛下泻之人,把怒火都对准了萧云贺。 他们嘲讽他婚宴寒酸,讽刺他一事无成,猜测他定是有什么隱疾,才在新婚夜来这象姑馆找男人…… 有些脾气爆的,甚至兜著屎与他打作了一团。 萧云贺寡不敌眾,还想再求助苏明月时,却见人早就走没影了! “苏!明!月!”你使性子也得有个度! 他是真的生气了! …… 『青芜馆』附近的巷子里,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头坐著的,正是平阳侯府的太夫人。 萧太夫人这些日子心鬱气滯,汤药几乎没离过口,嘴苦心里更苦! 自打苏明月入宫小住,她先是在街坊面前被宫里来的教习嬤嬤严词呵斥,顏面尽失。 而后又被那俩婆子明里暗里磋磨了好些时日,当真是没脸又窝火! 本打算借著萧云贺大婚之事,在婚宴上挣回些体面,谁料府中备下的四十桌筵席,竟只稀稀落落坐了九桌。 万万没想到,如今居然人人都对平阳侯府避之不及!? 长此以往,这偌大的侯府除了库房里那些死物,还能剩下什么?! 她可怜的鏑哥儿呦…… 萧太夫人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终於想明白了——都是苏氏那贱妇搅得她家宅不寧! 是以当她接到孙承礼暗中遣人送来的密信,得知苏氏那贱妇居然狗胆包天去象姑馆寻欢……她心中当即有了计较。 这回,她要让那些平日里只会占便宜的蛀虫们,也全都出出力,將苏氏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不仅要將她赶出侯府,还要按律扣下她的嫁妆! 倒也不是她多贪財,犯了错被休弃的妇人,本就带不走全部私產! 谁让她不守妇道……那是她不自量力攀高枝的报应! 至於吕氏……她近来是越发的不知分寸了!竟敢质疑她教养鏑哥儿的方式不对,还与鏑哥儿说些不该说的,妄想挑拨他们之间的祖孙情? 简直不知所谓! 那她便趁此机会让她也进那污糟地方走一遭。 既是警告,也算拿住她一个把柄……好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仰仗的是谁!往后好低下头来安生过日子! 就在太夫人坐在马车里,琢磨再给萧凛寻一门对她有用的亲事时,外头突然吵闹起来,似乎有人再喊她? “太夫人!” “孙氏!?萧孙氏——!?” “你平白害我等受了惩戒,还不速速奉上银两,替我等把板子免了!!!” 太夫人將车帘掀开一道细缝,偷偷往外瞧。 眼见衙役们满脸凶相,毫不留情地將萧家一眾族老架了出来,她心头猛地一沉,慌忙撂下车帘正襟危坐。 “太夫人!太夫人大事不好了!”一个平素不起眼的嬤嬤急慌慌钻进车厢。 萧太夫人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紧张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却强作镇定,端起手边凉透的茶盏低眉呷了一口:“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嬤嬤使劲咽了口唾沫:“侯夫人……確实在里头!可那雅室里根本没藏什么象姑,也没有姦夫……而是侯爷在里头呢!” 太夫人猛地抬头。 嬤嬤继续道:“侯夫人说是为了救人而来,她也当真当眾救下一个被拐卖的孩子……” “侯爷便揪著族老们『奸赃诬人名节』的罪名不依不饶,硬是逼著陆府尹,判了眾位老爷子杖刑!” “怪不得咱们硬闯渡嵐苑,侯爷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太夫人整个人僵住,半晌没回过神。 又过了许久,她刚要下令回府,车窗外却传来轻叩声…… 一名衙役压低嗓子道:“孙二老爷因褻瀆御赐之物被下了狱……此事涉及孙家九族之祸,必定会上达天听!太夫人该立刻回府早做打算。” “砰!” 茶盏自太夫人手中突然滑落,冷掉的茶水泼了她一身,精致的织金缎面鞋子被溅上好几处水印儿。 她豁然起身,脑袋狠狠撞上车顶,疼得一阵阵眩晕。 刘妈妈也急忙进到车厢,车帘掀起的剎那,太夫人孙氏霍地瞧见,陆府尹竟亲自送苏明月步出『青芜馆』,他態度虽不諂媚,恭敬之意却显而易见! 她……她苏明月何德何能啊!? 萧太夫人浑身止不住地战慄,心中前所未有地恐慌。 刘妈妈忙坐近了为她抚背顺气:“太夫人莫急,咱们这就回府!” “您只是一时找不到侯爷心急,没了商量事情的人,这才请了一眾族老们上门商议……” “是老族长执意要把事情闹大……家丑不可外扬,您一路跟隨,拦了,却没拦住。” 太夫人稍缓过神,紧抿著唇微微点头,却仍旧浑身抖得厉害。 她死死攥住刘妈妈的手,几乎咬碎了后槽牙:“苏氏这贱妇克我!日后……我日后定不轻饶她!” “只是……我要如何跟我那做卫国公的兄长交代啊!?”无尽的恐慌很快淹没了愤怒。 她拼命捶打自己闷痛的胸口,积压的怒气与惧意交织膨胀,当即激得她头痛欲裂。 因著脑子一片混乱,她並未察觉——近来每每心中慪气动怒,她的手脚总会隱隱发麻。 她双手哆嗦著,终是两眼一黑,朝旁边倒去! “太夫人!?”刘妈妈脸色煞白,狠狠敲了敲车壁,“快!先去医馆!!” 第50章 將他当作了替身 苏明月夜访『青芜馆』,寻花问柳。 萧太夫人自认为机关算尽,谋划縝密,甚至可以一石二鸟……却折兵损將,落得个满盘皆输。 而苏明月自己非但毫髮无伤,还得了个天赋卓绝的小徒弟! 更在眾人面前赚足了良善仁义的名声……心情不可谓不好! 她眉眼间藏不住笑意,乐呵呵上了马车,却发现萧凛也在。 车厢內,两人相对而坐。 苏明月看向他,唇瓣微动想向他道谢,可刚发出一个音节,萧凛便缓缓闔眼,向后倚在了车壁上。 之前他不还与自己躺在一处榻上吗?翻脸比翻书还快! 苏明月微微一怔,心头那点热络悄然冷却。 自觉没趣,她抱起双臂,也靠著车壁闭上了眼睛。 而对面的萧凛,却在此时缓缓掀开眼帘,目色沉沉地望向让他日思夜想、心绪纷乱的小丫头,眸色复杂难辨…… 十八年前,他八岁。 那日是四月初八,佛诞日,他被还是侯夫人的孙氏欺辱得狠了,趁著满城热闹,甩开所有僕从,独自逃了。 街上人来人往,他不知何去何从……於是躲进一辆运货的板车里混出了城。 而后他趁人不备下了车,一路狂奔,直到快到护城河了,才敢停下来喘息。 月上柳梢头…… 他继续往前走时,赫然看见一个婆子正鬼鬼祟祟地在河边的土坡下掩埋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而他清晰地听到了从那土坡下面传来的,婴孩虚弱的啼哭声。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掏出袖箭朝那婆子射去。 “咻”的一声响后,被冷箭擦破脖颈的婆子当即嚇得跌坐在地。 几息后,她摸了摸脖子上的血,顾不得旁的,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呵,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有多紧张多害怕…… 他疯了似的扑到土堆前,用袖箭挖,用手挖……直到十指鲜血淋漓,才终於触到一个柔软的襁褓。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里面居然是个连脐带都尚未剪断的、刚出生的女婴! 而且她身上很凉,呼吸明显越来越弱……他当时很怕她活不下去。 正当他手足无措时,父亲终於策马而至,他高高坐在马背上,冷冷睨著他,好像在等自己求他。 怀里的女婴实在太可怜了……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双膝跪在地上,仰头哀求父亲救她一命。 说只要他肯救她,他就跟他回去,再也不跑了! 父亲看著他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紧抿著唇一言未发,只伸手一把將他拎上了马背。 他抱著奄奄一息的女婴坐在父亲怀里,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 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他给那女婴起名为明月,隨他乳母姓苏。 他私下唤她小月儿…… 后来,他在医馆守了她整整三天四夜,日日向上苍祈祷,最后她总算是过了过来。 那时父亲问他,可要將小月儿带回侯府养著? 他想也不想地摇头。 自己便是被突然抱回侯府的孩子,府中无人欢迎他……即便有父亲庇护,他也活得无比艰难。 若他把小月儿带回去,那岂不是害了她!? 后来父亲托人將她送去了药王谷。 他说那地方安静美好,所有人都心之嚮往……却没告诉他药王谷居然离京都那般遥远! 父亲答应他,只要他肯收敛心性、勤学本事,將来便带他去南疆见他的小月儿。 她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为此,他努力了整整十年,父亲才终於借著为他寻医问药之名,带他离开京都,前往南疆。 在那里,他终於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月儿! 她长大了,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为了確认她当真是自己当年救下的那个女婴,他故意在她常经过的河边儿落了水。 而她毫不迟疑地跃入水中“救”了他! 后来他確定,她肩胛处那个不起眼的红色胎记,依然如故。 药王谷中的人將她养得很好,小丫头笑容明艷,眼眸清澈……善良又可爱。 得知他来自京都,她眼眸晶亮,追著他问了许多有关外面世界的一切。 那时她对他说,阿凛哥哥,我早晚会亲眼看一看你口中那个繁华的都城…… 离开药王谷前,她趴在他膝头认真地向他保证,她说“阿凛哥哥,月儿一定会苦学医术,將来彻底治好你的病!” 虽然许多年后,是太医院的人將她接进了京城…… 可若非他早早在她心里种下对京都的嚮往,她下山后又怎会一路向北而行? 她言而有信,得了空,果然来了平阳侯府,替他请脉。 可她明明是为他而来,为何最后却住进了三房院落,与他日渐疏远? 甚至最后还动了想要嫁给萧云贺的心思? 他为了她才忍著算计,在漩涡里挣扎求存到现在! 她苏明月无论是好是坏……只能是他萧凛的! 萧凛眸色微暗,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余光瞥见角落里今晨刚画好的画轴,拿过来缓缓將其打开…… 这就是她那个小师叔? 看到画像上的男子,他额角突地青筋暴起,猛地將苏明月扯进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惊嚇使苏明月霍地睁开眼,不等反应,便被萧凛堵住了唇。 窒息感很快袭来,令她拼命去推眼前的男人,一双泛著泪光的眼中满是不解与恼怒! 她既没招他又没惹他,说跟他生孩子他也不生,眼下这是作甚? 怒上心头,她狠狠咬了他一口,腥甜味道迅速在两人口中漫开,萧凛这才微垂著眼睫放过她,紧紧抓著她的手腕。 苏明月坐在他怀里,满脸戾气,奋力挣扎:“放开我!” 却发现他只单手便能將自己钳製得动弹不得! 她睁愣著眼,有些不敢置信……第一次惊觉,萧凛这廝的力气竟这般大!? 难道他身上有什么不为她所知道的秘密?? 等等……所以他前世根本没想过要掐死她? 苏明月走神之际,萧凛另一只手將一幅画像铺在车厢小几上,指节在画上重重叩了两下:“此人,便是你那个与本侯年岁相仿的小师叔?” “嗯?”苏明月皱著眉头抬眼看去。 画中人眉眼清逸,確有几分小师叔的神韵……只是这画將他描摹得过於俊美了些。 细细看去,鼻子与嘴唇竟画得与萧凛这廝有几分相像? 她眉头不由拧得更紧了。 除了脸型,小师叔明明跟萧凛长得並不相似啊…… 萧凛指节再度敲了敲桌沿,声音沉冷:“说话,是或不是?” “……侯爷从何处得来的这画像?”苏明月反问。 “你那心腹婢女小荷陪著画师画的。” 难怪呢…… 苏明月不由嘆了口气。 小荷这丫头向来不够客观,对自己喜爱的人或物,总会下意识去美化。 那丫头之前就几次与她说过,说萧凛这廝长得出奇的好看,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 嘖…… 若是叫小桃来画,绝画不出这般模样——她一向最怕小师叔,只会將他画得比本人更丑,保不齐会画成唐伯那般! 她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萧凛满眼不可思议:“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觉得本侯很好笑吗??” 听著略微有些耳熟的话,苏明月迅速抿唇。 “嗯……”她摸著下巴犹豫片刻,不想萧凛再去为难小荷,昧著良心道,“这画像,確实有七分像我小师叔……侯爷画他作甚?” 萧凛指节骤然捏紧。 只七分像便已是这般好顏色,若见本人,又该是何等风姿? 而且这人的样貌与他…… 难怪昨夜情浓之时,臭丫头会將他错叫成旁人! 那一声声带著哭腔的“小师叔”,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进他心里,戳出一个个血窟窿,让他无比难受! 深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小师叔,爱得明目张胆的萧云贺……那自己在她心中算什么?生孩子的工具? 萧凛闭了闭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 “砰!” 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拳砸下,上等的紫檀木小几竟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苏明月双眸倏然睁大,惊讶得合不拢嘴——心说他的力气之大,竟如此骇人! 这廝……果然有古怪! 她瞳孔微颤,身子微微往后仰,侧目看他:“你发什么疯?” 萧凛揽在她腰间的手无声收紧,齿间溢出的音节,字字淬冰:“夫人昨夜与本侯亲吻时,连著唤了好几声小师叔……怎么,不记得了?” 她竟是將他……当作了旁人的替身! 好!很好!! “啊???”苏明月怔住,满眼的不可置信。 心说怎么可能? 难道她神志不清时,梦见小师叔又在罚她蹲马步了?她气哭了? 未等她回神,萧凛一把將她甩回对面座位。 “流年,备轮椅。”他扬声朝车外吩咐,“本侯要换车!” 不多时,苏明月怔怔望著他拂袖而去的背影,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的同时,脸颊瞬间布满了霞色,烧得耳尖通红…… 原来她昨晚迷迷濛蒙的不是做梦啊! 她指尖下意识覆在自己唇上,驀地睁大眼睛。 可她都那般主动了,他却……所以萧凛那廝,身子果然不行!? 第51章 掌嘴萧晏寧 平阳侯府里,所有人都在等著看苏明月的笑话。 却不想太夫人带著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出去了,没多久却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府! 眾人不明所以,只猜得到太夫人定是希望落了空,这一趟怕是吃了大亏了...... 侯夫人不在,晕倒后转醒的太夫人,回到寿安居后便闭门不出,三房那头又闹得不可开交...... 府中一时间竟没了主事之人,立在暗处观望的四房母女见状,只得站出来主持局面,三言两语厉声遣散了那群嚼舌根的僕妇。 毕竟侯府若是真的没落了,於他们四房这一大家子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苏明月不紧不慢地回到侯府时,府中一切如常。 僕人们洒扫的洒扫,当值的当值......无人聚在一起说半句閒言碎语,平静得仿佛晨起时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她刚下马车,就有几个婆子急忙迎了上去,毕恭毕敬地请她去趟三房。 她回来的路上就听说三房的事了,可府中诸事向来不是都由太夫人主持吗? 老太太肯放任她去立威,爭夺掌家之权吗? 略加思忖,苏明月示意小荷先带重楼回萱茂堂,將他安置在药庐......自己则带著小桃坐上了小油车,直奔寿安居。 授人口实这种事,能免则免。 不出意料地吃了闭门羹后,她径直回到萱茂堂,梳洗更衣。 直到用完早膳,等三房再遣人来请她时,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去往三房所在的西苑。 平日里最为肃静寧和的西苑,此刻院內一片混乱。 哭声、叫嚷声,嘈杂不息,直撞得人耳膜疼。 不等进去,就能听见从西正院儿里传来萧泓毅的大吼声:“柳令仪!你若执意不肯將你那侄女送回柳家,我便连你一併休了!” 下了小油车,苏明月尚未来得及进院门,那个早已嫁为人妇的萧晏寧到了,她面儿上非但看不出担忧还掛著笑。 见她步子很急,带著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往里闯,孔妈妈和小桃赶忙上前一步將苏明月挡在身后,担心她被撞到。 萧晏寧没看见苏明月,径直衝了进去。 “父亲,母亲,我听说苏明月那贱人丟了大丑,她......” 『青芜馆』今晨的动静闹得很大,打听消息回来的下人,说什么的都有,好多个版本结局...... 她甫一听说,便立马赶回了娘家,著急想向父亲母亲询问。 毕竟太夫人想整治谁,就没有不能成的时候! 就算她老人家在外头要维护侯府的顏面,回到府中也必不会饶她! 她甚至想,苏明月就要被赶出侯府了,那她之前强行从她婆家搬走的那些东西,她是不是可以拿回去了...... 如此一来,她也能找回些面子。 要知道自打苏明月派人上门抢走了她的东西后,她一直被几个妯娌嘲笑到现在! 却不想一进门就看见屋里竟多了许多张生面孔! 邵晚蕎的父母脸色铁青,眼神冷得能凝出冰碴子。 邵夫人被萧晏寧脸上的笑刺激得再也忍不下去了,红著眼眶看向萧泓毅。 “我家晚蕎欢欢喜喜上了花轿,新婚当夜就被搬走半数嫁妆不说,接著又挨了打,被灌下绝子药险些丟了性命......” “这一桩桩一件件,与人说起来,谁不觉得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看著我儿惨白著脸躺在那榻上,一盆盆的血水往外端......我这个当娘的,心都快要碎了!”邵夫人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手揩了揩眼泪,再开口声音里哭腔更为明显: “可从出事到现在,您家大夫人却一直偏帮柳氏那个小毒妇......將她护得死死的,连面儿都不敢让我们见上一见!” “呵,至於您家大少爷......他是晚蕎的夫婿,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但不担心新妇,岳父岳母来了,明明在府里却连面儿都不露一个!” “看来確实是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了你们侯府,不配做他的长辈!” 当初上门求娶时说得天花乱坠的...... 旁的不说,就算他对晚蕎没有感情,他不想陪著晚蕎……可出於公正,他不该替晚蕎討个公道吗? 哪怕同他父亲那般,劝他母亲將那个姓柳的毒妇赶出平阳侯府呢!? “哼,不是我们挑理,无论是您家太夫人还是侯夫人......现在为止,竟没一个来探望过我儿,更別说主持公道、给个说法了!” “杀人偿命......便是燕国律法也未曾將人命分出个三六九等......怎么,莫非到了贵府眼中,我们商户人家的女儿,性命就活该比旁人轻贱吗?” 邵夫人从萧泓毅脸上收回视线,侧身一眨不眨地看向萧晏寧:“眼下这般情形,竟亏得您家的姑奶奶还笑得出来!?” 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萧晏寧面儿上噌得一红,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下贱商贾损了一句? 她暗暗把这笔帐算在了苏明月头上。 谁让她可是因著苏明月的事才回的侯府! 回头她非得好好编排编排,非得让她的名声烂在京都城里不可! 哼,女子失节这种事最是容易......就算这次被那贱人侥倖逃脱了,她也非得设计她一次不可! 柳令仪眼梢斜向萧晏寧,眼神里淬著瘮人的寒,掩在袖下的手狠狠绞著,暗骂这死丫头都被萧泓毅给惯坏了! 当初,就该把她远远地嫁到外地去!最好一辈子都回不来这京都城! 她怨恨萧晏寧不是男儿身!恨她自胎里便让她不得安生!更恨萧泓毅將她纵得刁蛮任性,不知礼数......一次次让她在人前顏面尽失! 邵老爷递给邵夫人一个眼神,示意她点到为止。 邵夫人心中不甘,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做声。 屋中虽安静下来,可情形还是一时没办法收场。 听得差不多了,苏明月打帘进门,端著长辈的架子,静立在门边。 似是见到了救星,萧泓毅眼神倏地一亮,立刻起身见礼,让出主位,恭请她上座。 苏明月仪態从容地落座,抬眸淡淡扫向柳氏母女......柳令仪虽面色勉强,可眼下有求於人,还是上前规规矩矩地向她福身问安。 有些事情既开了头,往后做起来便没那么难了。 苏明月年纪是比她们都小,但她眼下就是她的长辈! 既是长辈,他们人前便全都得哄著她,敬著她! 邵夫人目光掠过眼前不过比自家女儿年长三岁的侯夫人,脸色愈发铁青,胸口憋闷得上不来气。 有关她儿婚宴的种种,早就传到了邵府。 万万没想到,这堂堂侯府大少爷的婚事,竟办得那般寒磣......甚至都比不上寻常的小门小户! 她儿这算哪门子的高嫁?这位苏氏苏女医,才真真算得上是高嫁! 还有传言说她这个新姑爷倾慕这苏氏......这臭名远扬的平阳侯府,简直烂透了! 邵家老爷消息一贯灵通,因著那些流言蜚语,他动作迟了一步,没第一时间起身朝苏明月见礼。 苏明月似是没看到他与他夫人一般,在他正犹豫时,下巴指向萧晏寧,冲孔嬤嬤使了个眼色。 孔嬤嬤会意,当即冲向萧晏寧,揪著她衣领子將她猛地甩到苏明月身前。 小荷对著她膝弯就是一脚,她瞬时“咚”的一声跪在了苏明月脚边,被两个婆子狠狠按在地上起不来。 “贱人!你......”萧晏寧反应不及,脱口骂了半句,后知后觉赶忙噤声。 苏明月沉眸看著她,等著她骂完,见她识相地闭了嘴,周身瞬间腾起不怒自威之势:“去取竹板,大姑奶奶忤逆长辈,不敬不孝,掌嘴二十。” “你敢!我是赵家夫人!你不能无缘无故处置我!”萧晏寧梗著脖子,满脸不忿。 “大姑奶奶,您直呼侯夫人姓名,扯著嗓子辱骂侯夫人『贱人』,奴婢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侯夫人论辈分是您的叔祖母;若论身份,乃是一品誥命夫人!您既出言不逊,无论如何,侯夫人都处置得了您!” 小桃说完,小荷还不忘补一句:“况且您也不是头一回受罚了,侯夫人处不处置得了您,您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说话功夫,孔嬤嬤已寻来厚竹板,竟当真在眾目睽睽之下扬起手,朝著萧晏寧嘴上狠狠扇去! “啪!啪!啪!” 清脆的击打声接连响起,慑得满屋人屏息垂首,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萧泓毅与柳令仪。 二十板子很快打完,萧晏寧的嘴肿得老高,满嘴的血不说,牙齿都掉了两颗。 按著她的婆子甫一鬆手,她便瘫软在地,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苏明月的眼里满是恨意。 “既挨了打,就学著长记性!”萧泓毅心疼得不得了,声音都带著颤。 撂下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忙示意下人將萧晏寧搀到一旁坐下。 苏明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帕子,轻轻掩住口鼻。 小桃当即上前,將缀著东珠的大红羽缎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对摺,仔细盖在苏明月腿上。 扬声吩咐:“快將帘子敞开些!夫人近来喝药伤了脾胃,闻不得血腥气!” 小桃这话原是想找个由头让人打开门窗,好让冷风醒醒屋里这些人,催著快些了结眼前这摊子事儿。 却不想,这番话一传十、十传二十三十,几经添油加醋地落进旁人耳中,日后竟惹出那么多风波! 这些都是后话...... 第52章 惩治柳縈 邵家人面面相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再看向苏明月时,眼神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几人齐齐起身,恭敬地向她行礼问安...... 他们如今知道了,这位侯夫人,是个能做主的。 苏明月微微頷首,示意他们落座,不必这般客套。 她看向邵家老爷,语气辨不出喜怒:“想必你们心中清楚,萧家与邵家这门亲事,起先我是不知道的。” “再有,你们应该也听说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宫中养伤,直到今日还在外头忙著救人......实在分身乏术,这才顾不上府里这些事。” 邵老爷如坐针毡,连声应是。 她又看向邵晚蕎的母亲,放缓语气继续道:“不瞒邵夫人,我才嫁进侯府不久,府中一向是由太夫人掌管家事,按说此事......本不该我插手。” “可我刚从太夫人处过来,她老人家病了,怕暂时也无力顾及三房这摊事。” “我毕竟是这平阳侯府的主母,太夫人眼下既然顾不上,便只好由我来与各位商议......” 她目光沉静,又道:“不知令嬡的事,邵夫人最后想要个什么结果?想让贺哥儿,给出个怎样的交代?” 说罢,她正想去端手边茶盏,一个人影却突然扑向她! 苏明月一惊,未及开口,邵夫人已“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她脚边。 “哎哟!夫人这是做什么?!”苏明月赶忙站起来去抬她起身,奈何邵夫人赖跪於地,就是不肯起。 她死死抓住苏明月的胳膊,一抬头,苏明月才见她哭得涕泗横流,无法自抑。 苏明月眉心不由拧做了一团。 “求夫人为我儿做主!严惩那个蛇蝎心肠、阴狠歹毒的妒妇!求您做主將她休了她,將她送官查办!” 闻言,柳令仪下意识想开口,却被萧泓毅狠狠瞪了一眼——从昨夜闹到现在,你与她扯了几个时辰了,可有结果?既有人主事,便休得多言! 柳令仪抿了抿唇,低下头。 “夫人快起来说话,”苏明月抬著邵夫人的胳膊,温声道,“蕎少夫人不只是邵家的女儿,也是我平阳侯府的媳妇!我这个做长辈的,定会为她做主!” 她话锋微转:“只是......不论休妻还是送官,都会损及贺哥儿与柳氏一族的名声......你们当真想好要这么做么?” 邵老爷和邵夫人全都愣住了...... 是啊,柳家老爷子是朝廷三品大员,岂是他们这些商贾门户能得罪得起的? 邵夫人看向丈夫和儿子...... 见他们神色犹豫,身子一软,当即瘫坐在地。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嚎啕大哭:“难道......就任由那贱人白白伤了我儿晚蕎吗?!” “我儿这辈子......她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了!” 带著歇斯底里的淒切哭声,撞在四壁间不停迴荡,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苏明月心里也跟著不好受...... 她示意小桃將人扶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从屋外立时进来几个膀粗腰圆的婆子,柳令仪一看,竟全都不是三房的下人! “去將縈少夫人带过来。” 苏明月话音未落,柳令仪忙道:“夫人,縈儿受了惊......” 苏明月一记眼刀扫去,柳令仪立马噤了声。 不多时,面色惨白、仅著单薄外衫的柳縈就被押来,按跪在苏明月跟前。 柳縈惶然望向柳令仪,后者只蹙著眉冲她微微摇头。 从昨夜到现在,纠缠了几个时辰!邵家人终於得见害了邵晚蕎的凶手! 邵家眾人目眥欲裂,尤其是邵夫人,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她活撕了! 苏明月扫了眼邵夫人,冷冷看向柳令仪:“昨日参与灌药的奴僕,可都处置了?” 柳令仪面色僵硬:“侄媳......侄媳正准备將人都远远发卖了......” 縈儿身边得用的人不多,眼下情势复杂,与其花时间再慢慢培养心腹,不如给她们重新换个身份...... 苏明月狠狠剜了柳令仪一眼,转头看向孔嬤嬤:“你带护院立刻查清谁是灌药之人,绑来院中,直接杖杀。” “至於其他昨夜到过浣香庭的僕役,问大夫人与縈少夫人取来身契,即刻全部发卖。” 孔嬤嬤应“是”,带著几人迅速出了院子。 柳縈眼眸倏地睁大,看向苏明月的眼中满是惊恐:“那是自幼陪我......” “邵氏是平阳侯府的少夫人!”苏明月语气陡戾,“你若捨不得那僕妇,便替她去死。” 柳縈瞬时哑然。 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很快院中便响起了板子砸在人身上的“砰砰”声。 一时间,悽厉的惨叫哭嚎声不绝於耳,直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不久便归於了寂静。 邵家人面露不满,邵夫人又泣道:“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真正的凶手,是这个心肠歹毒的柳氏啊!” 她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將她挫骨扬灰!! 苏明月闭了闭眼,“既如此......” 她自袖中取出一柄短匕,逕自走向柳縈,在她身旁缓缓蹲下:“按住她的手。” “你要做什么?!”柳縈大骇,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苏明月凉凉道:“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因你的恶行,邵氏此生再不能怀胎生產......今日只取你两指,已是仁慈!” “不!不要......”柳縈双目含泪,直盯盯地看著苏明月,带著恳求摇头。 寒光一闪,苏明月用刀拨开她右手中指,將刀尖抵在地上,刀刃紧贴住她的无名指。 满室瞬间陷入一阵死寂。 就连柳縈都不敢哭出声、再发出半句请求......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她见过苏明月肢解老鼠......她知道她是个冷血的,她知道她是真的敢切了她的手指! 所有人都一眨不眨地盯著苏明月,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要么喝绝子汤,要么断指,”苏明月抬眸直视柳縈那双饱含泪水的眼睛,“你选一个。” 柳縈哭著摇头,“侯夫人,叔祖母......我,我一定要给云贺哥哥生个孩子,不然我就什么指望都没了......” “所以,你选择断掉两根手指?”苏明月与她確认。 柳縈哭著摇头,她什么都不选! 苏明月微眯了下眸,银牙一咬,腕上猛地发力。 “啊——!!!”剧痛猛地席捲全身,柳縈那双细长的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她惨叫著,低头看著自己断掉的手指,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苏明月直起身子,垂眸冷冷睨著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前世你设计毁我十指,如今我也不过才跟你討回两根! 余下的帐,日后我再慢慢与你算! 她很是嫌弃地两指捏著刀柄,胳膊直直伸出去。 血珠沿刀尖滴答滴答往下落......直看得人毛骨悚然、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桃,”苏明月声音慵懒,却带著淡淡的威严,淡定得仿佛刚刚逞凶的人不是她,“让人拿下去洗乾净了,散散血腥气。” “是!” 小桃应声上前,接过匕首递给一旁的嬤嬤,顺势將鹤氅替苏明月仔细披好。 上等的白狐皮本就难得,如此品质的羽缎面料更是防风防水、千金难求! 这可是初入冬时,侯爷特意送给主子的,暖和得很! 听说主子昨夜没睡好,可不好染上风寒了! 至於其他人,差不多散了得了...... 小桃心中腹誹,却不妨碍她察觉到所有人看向她家主子的眼神都变了。 惊惧、揣测、忌惮......各色心思,暗涌浮动,著实有趣! 柳令仪盯著地上的断指,一阵阵眩晕,无名指,小指......整整两根手指啊! 她宝贝女儿,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变成了残废!!! 天杀的苏明月! 该遭天谴的邵家人!! 她......要苏明月不得好死!! 她要日日磋磨邵氏......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柳令仪扶著额头,踉蹌道:“快!快扶縈少夫人回......” “我看谁敢!?”苏明月眸色一厉,眼中寒光凛冽。 她直直盯著柳令仪:“你哪只耳朵听见我准她走了?” 只这点惩罚怎么够? 她今儿个要做的事还没做完呢,好戏还在后头! 第53章 真相呼之欲出 柳令仪不敢置信地看向苏明月:“縈儿在流血……” “有我在,她死不了!”苏明月声音漠然,语气冷得能淬冰! 三房下人胆战心惊,强装镇定,对眼前这位侯夫人又有了新的改观,对她也不由更多了几分畏惧。 邵家上下全都嚇得脸色惨白、魂不附体…… 邵老爷迅速稳住心神,躬身冲苏明月道谢,又说了一箩筐的客气话,毕恭毕敬地领著家眷向她告辞。 可邵夫人回过神后仍旧心有不甘——她女儿的半数嫁妆还攥在萧大夫人手中!那可是几万两白银啊!! 她想顺势求苏明月帮女儿要回嫁妆,却颤抖著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苏明月只当她还是心疼女儿,既不满意眼下对柳縈的处置,又担忧女儿的身体。 她握住邵夫人的手,轻拍她的手背:“你放心,我会亲自为令嬡诊脉,尽力让她日后少些痛苦。” 绝子汤阴邪,產生的药毒会伴人终生,摧残人的身心,让服药者苦不堪言…… 整整两碗绝子汤!! 柳縈够狠,邵氏著实有够悲惨! 顿了顿苏明月又道:“若你们想接令嬡归家,我会命三房按你们的意愿,备好和离书。” 不等邵家父子反对,邵夫人哭著摇头,她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疼得几乎要窒息…… 嫁作平妻之事说出去本就难听,如今她儿又落得个不能生育的结果。 若就这般离开平阳侯府,她儿往后在京中还如何抬头做人? 以邵家的財力,养著个和离归家的姑娘长住不难。 可他们毕竟是商贾之家…… 如今得罪了柳家,她与她父亲能护她几时? 她兄嫂又能容她多久? 莫不如就让她继续留在平阳侯府,將来从妾室那里抱个孩子记在名下,好歹也算有个寄託,日后也能有个盼头! …… 邵家人临离开前说要再去看一眼邵晚蕎,他们前脚踏出院门,后脚苏明月便命人將房门关上了,只留一扇小窗。 下人们不敢违逆苏明月的命令,任由柳縈在冰冷的地面上躺著。 柳令仪双目圆睁,微张著嘴环视四周,见竟没有一个人与她站在一处!? 她…… 她可是平阳侯府大夫人!未来的侯府主母!! 她拼命捶打自己憋闷的胸口,而后疯了似的扑向柳縈。 “縈儿不怕,姑母这就送你回院子……不,娘这就给你找大夫……” 她的縈儿虽是以儿媳的身份回到了她身边,可往后,她终是能名正言顺地听孩子唤自己一声“母亲”了! 柳令仪几次试图將昏迷的柳縈抱起来,却都不能成功。 “都傻站著干什么?不知道过来帮忙吗!?” 她当即怒斥一眾下人,大伙儿只低下头,当自己聋了…… 苏明月静静地看著她发疯,眸色越来越冷。 不多时,她与身旁嬤嬤低语了几句,那嬤嬤当即去到院中,拎来一桶冰水,猛地泼向地上的两个人。 “哗啦……”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知这侯夫人与柳氏婆媳究竟有何深仇大恨,竟一点儿脸面都不给她们留!? 冷意刺骨,让人清醒。 柳縈终於微微掀开眼帘,一副淒悽惨惨的虚弱模样。 她透过眼缝,一会儿看看苏明月,一会儿看看柳令仪……唇瓣翕动,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而后很快又昏死过去。 柳令仪整个人都傻掉了,她垂眸看向自己湿透的衣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岂有此理!! 她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啊——!!!” “苏!明!月!你欺人太甚——!!” 回过神的柳令仪目眥欲裂,怨毒的目光如淬了毒的箭矢,猛地射向苏明月,眼底翻涌著近乎癲狂的杀意。 “母,母亲……”萧晏寧心里害怕,怯生生的。 母亲一贯理智,虽然她从来都是冷冷的,凶巴巴的……她从没见过她这般疯癲模样! 生怕母亲有个好歹,萧晏寧忍著脸上的疼快步上前,弯身去扶她,她想说“地上凉,您先起……” “滚!別碰我!”柳令仪猛地將她一把推开,脖子上爆出青筋。 萧晏寧一屁股重重摔在地上,掌心触及一片黏腻…… 她低头看去——自己的一只手……正,正按在柳縈断掉的手指上!?? “啊~~!!” 她惊声尖叫,触电般想要收回手,却因身体失衡很难撑起自己的身子! 突地,一旁屋角忽地窜出一只通体乌黑的猫儿,它咧著嘴“喵呜”一声,直直奔萧晏寧扑去。 巨大的恐惧下,萧晏寧咬紧牙关,猛地一抓,將一根断指用力朝那黑猫扔去…… 电光火石之际,那黑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叼住手指,而后跃上窗台,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不……” “不——!!!” 柳令仪望向那猫儿消失的窗口嘶声哭嚎,当即面目狰狞地扑向萧晏寧。 眾目睽睽之下,她竟骑坐在萧晏寧身上,不顾她刚被掌了嘴,疯狂挥舞手臂,左右开弓狠摑她双颊: “你存心要縈儿死无全尸是不是?!她何时得罪你了?你的心肠怎的这般歹毒?!” “我打死你!打死你这个粗鄙肤浅、贪得无厌、惹人嫌恶的蠢东西!!” 苏明月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呷著,她不开口,没人上去拉架。 萧泓毅脸色一沉,赶忙疾步上前,猛地一脚踹在她肩头,“你疯了!?为了你弟家的孩子,你要亲手掐死自己的亲生女儿不成?!” “老爷……”柳令仪忍著身上的疼爬向他,死死攥住他的衣摆,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却只化作破碎的哭求声…… “快……您快派人把那只黑猫抓回来……一定要把縈儿的手指找回来……否则……您会后悔的!” 她“呜呜”直哭。 “……您一定会后悔的!!” 光天化日之下,她声音悽厉如夜梟,在偌大的屋內反覆迴荡。 苏明月瞧著,微微勾起半侧唇角,笑得极为嘲讽: “我年纪虽小,这些年行医问诊,也算看遍了人间百態!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自己的侄女,竟当眾如此折辱殴打、甚至想杀了自己从小养在身边的亲生女儿……?” “我在侯府、在你们三房也住了许多年,竟从未看出大夫人是个心系娘家、一心只为胞弟打算的短视妇人啊!?” “难道……”苏明月声音冷澈,如碎冰击玉,“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情?” 她转眸幽幽看向小桃,两人视线相对的剎那,她倏地挑了下眉。 眼波流转,小桃嘴巴微张,当即想起那日在法华寺偷听到的那桩骇人秘闻。 福至心灵,她轻声道:“夫人,奴婢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向这对主僕。 苏明月莞尔:“我平日最爱听你讲话本,绘声绘色的,甚是有趣……” “邵家人心疼女儿,在后头还不知要耽搁多久……你但说无妨,我就当打发时间了。” 小桃转了转眸,状若不经意地瞥向柳令仪时,竟撞上对方淬了毒般、狠狠瞪向她的眼神—— 这个时候讲话本? 她的縈儿躺在冷冰冰硬邦邦的地上昏迷不醒,断指处还在不停地流血……她们主僕二人竟还有閒心在这儿讲故事? 一对冷心冷肺的贱蹄子! 她们就该通通不得好死! 她早晚將这小贱婢、连同苏氏这毒妇,一併卖进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夫,夫人……”小桃瞳孔狠狠一颤,红著眼眶『扑通』一声跪下,头也不敢抬。 “怎么了?”苏明月问。 “回夫人,大夫人方才狠狠,狠狠剜了奴婢一眼……那眼神,奴婢害怕……” 她声音发颤,说著说著居然带上了哭腔,“左右……左右不过是些『狸猫换太子』,或是高门大户为占嫡长之位、李代桃僵、捨弃亲子的旧戏码……” “奴婢……奴婢还是回去再讲给您听吧!” 小桃不住地抽噎,好似受了不小的惊嚇。 柳令仪脑中“轰”地炸开一声巨响,只觉得一阵眩晕。 心说……她们可是知道了什么? 她瞳孔不断放大,呼吸渐渐变得困难。 若仔细瞧,不难发现她浑身正抑制不住地发抖…… 苏明月觉得有趣,她眉眼含笑,若有所思地望向她。 柳令仪心臟当即漏掉半拍儿,她猛地別开脸,却发现自己竟又下意识地看向了柳縈!隨即像被烫到般,迅速將头扭向另一侧。 她这一连串仓皇掩饰的动作,尽数落入了眾人眼中。 当她无意间对上萧泓毅那双晦暗深沉的眼时,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 “嘖……”苏明月眉头微皱,一双漂亮的杏眸,仍旧直直盯著柳令仪,“本夫人也觉得甚是奇怪……” “大夫人放著自己的亲生儿女不疼,不帮衬……却格外偏疼这么个蛇蝎心肠的侄女……” 她音调微微扬起:“莫非大夫人……也做了那等丧尽天良、欺上瞒下之事?” “呀!此事想来很有可能啊……” “毕竟那柳家与咱们萧家確实不同,柳家老爷子可一直不缺孙儿!” 苏明月每说一句,柳令仪的脸就白上一分,直到苏明月话锋一转,扬声吩咐: “尚嬤嬤,去端几碗清水过来!我要给大夫人和縈少夫人——滴血验亲。” 第54章 意料之外 柳令仪心神摇颤,猛地瞪向对面:“苏明月!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何时得罪过你?我收留你、善待了你三年!你一朝飞上枝头……便非要这般折辱我不可?!” 苏明月不禁冷笑:“这屋里又没有外人,滴两滴血而已,怎么就折辱你了?” 她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况且在这府中,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婆母,就只对你提了这般小的要求,很难做到吗?” 她转而看向萧泓毅,语气温软却不容迴避:“泓毅,你也觉得我过分了?” 萧泓毅抬眸看著她,虽不悦,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尚嬤嬤虽是西正院儿的人,效忠於萧泓毅,可方才苏明月下令杖杀下人的情景犹在眼前,她怎敢违抗苏明月的命令? 再说了,侯夫人只是要几碗水,就算她不去,旁人也会去! 见侯夫人眼下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丝毫不敢耽搁,赶忙出去备水。 看著尚嬤嬤的背影,原本没回过神的萧泓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儼然是生气了。 可苏明月顶著长辈名分,又有誥命在身…… 想到她可以隨时出入皇宫不说,皇上也颇为看中她…… 萧泓毅是当真不愿得罪她,更不想与她正面衝突。 沉默权衡间,尚嬤嬤已端著漆盘进来,碗中清水微漾。 萧泓毅睨著柳縈那张与自己、与柳令仪皆不相像的脸,心中冷笑:柳家这丫头,怎可能是他的骨血? 罢了!就当哄苏氏一时兴致,討个表面安寧了…… 他鬆了松肩膀,沉声道:“就依侯夫人所言——让柳氏与大少夫人,滴血验亲!” “不!”柳令仪大惊,“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你们要我以后如何做人?!” “流言蜚语从来都似软刀磨肉……杀人不见血!” “我就是死——也绝不受辱!!” “啊——!!”柳令仪嘶声扑向尚嬤嬤,却被僕妇一把拦住。 “大夫人,只几碗水而已,到处都有……” 柳令仪:“……” 是啊,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縈儿是她的亲生骨肉,她绝不能验这个亲! 柳令仪一时乱了分寸,想到自己方才又提前放了话,只得猛地推开下人,转身加速奔跑,奋力撞向墙壁! “砰!” “大夫人!?”下人惊呼。 虽有人及时拦了她一把,柳令仪的额头还是顿时鲜血淋漓! 她扶著墙壁,晃荡著缓缓坐在地上,满眼哀怨地看向自己的夫君,气息奄奄: “枉我……枉我嫁与你二十余载……你竟……竟不信我……竟帮著別人磋磨我……” “我柳令仪此生……清清白白!今日竟要受,受此奇耻大辱……不如就这般乾乾净净死了!他日九泉之下……也能多得几分安寧……” 萧泓毅见她撞得头破血流,神色终於动摇:“侯夫人,云贺就是侄儿的亲生骨肉……柳氏既以死明志,这血,不验也罢!” …… 苏明月静观柳令仪这场捨身明洁的戏码,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还真豁得出去……倒真是小瞧了柳氏! 她在侯府根基尚浅,三房毕竟在府中经营了几十年,若强行逼柳令仪当眾与萧云贺滴血验亲,怕是非但难成,还会惹来麻烦连累小桃她们…… 不过无妨,来日方长! 但今日,她一定要藉此机会,彻底破坏柳令仪与柳縈之间的关係! 唯有让三房眾人离心离德、各自为营,好戏才能一出接著一出,越唱越精彩! 人啊,哪能一辈子不栽跟头、不做错事呢…… 她今日,便让三房占一回“上风”,让他们好好得意一阵子! 只是不知道待柳令仪发现,她一直当做亲生骨肉扶植的“女儿”居然是假的,往后会如何对待柳縈,对付柳家人? 苏明月沉著脸起身:“贺哥儿又不在此处,我之所以让大夫人与这柳縈验上一验,无非是閒来无事,想瞧瞧姑侄间的血液能否相融罢了!” “怎就闹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她眸光扫过柳令仪额角的血痕,语气转冷,“再说就凭柳縈这副长相、这个性格,任谁看,也不似你二人的骨肉啊!” “泓毅啊泓毅,”苏明月端著长辈的架子,摇头嘆息,“你就这么纵著由著你夫人胡闹,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反倒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泓毅眉头拧得死紧,面色越来越冷……是啊,云贺不在这儿,屋中又无外人,柳氏何至於情绪这般激烈? 他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此事既因我一时兴起而起,总不能真损了你们夫妻的名声……” 苏明月语气忽软,带著几分无奈:“罢了,谁让我年纪轻、莽撞了呢,这坏名声啊,我来担著!” 说著,她端起一只碗走到昏迷的柳縈身旁,拿著她受伤的手滴了血进去。 又转身去到柳令仪面前,不容她挣扎,迅速取了她一滴血。 柳令仪猛然看向苏明月,紧张得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 她不知道一旦自己的血跟柳縈的血相融了,该如何跟萧泓毅解释!? 怎么办? 怎么办!? 对了……对了! 在旁人眼中,她与縈儿是姑侄,她们是有血缘关係的! 她二人的血液若是相融,不也是情理之中么!? 柳令仪渐渐放鬆下来,在心里將苏明月的九族全都诅咒了一遍!要多恶毒有多恶毒! 然而……令她担忧的情形並未出现! 她的血与柳縈的血並不相融!? 柳令仪当即傻了眼:“……” 这……这怎么可能?? 縈儿……明明是她十月怀胎,十八年前於佛诞日诞下的骨肉! 她怎会与自己骨血不融? 柳令仪大脑一片空白,她无措且慌乱地环视四周。 像是具行尸走肉一般,不由自主地朝萧晏寧走去…… 而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与萧晏寧做了滴血验亲。 两滴血珠在清水中缓缓沉浮,逐渐靠近……最终相融。 “轰——!!” 柳令仪耳中一阵嗡鸣,面色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她不信邪的,紧忙在她与萧晏寧血珠相融的碗里,滴入柳縈的血与她自己的血…… 等了许久,那两滴血就那般静静地各自待在一旁,独自沉著! 柳令仪瞳孔巨震。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縈儿竟不是她的女儿!? 不……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到底哪里出错了?? 柳令仪失心疯般,猛地扑向苏明月! 却被一眾僕妇按住,动弹不得。 小桃也惊呼著上前护主,却被萧晏寧狠狠掀倒在地。 她巴不得苏明月死! 岂容一个奴婢碍事!? 却不想母亲竟如此不中用! 此刻的柳令仪珠釵坠落在地,弄散了半边髮髻,满是鲜血的脸上、那狰狞神色看得人眉头直皱……哪里还有半点儿正室夫人的端庄体面!? “你这贱人!”她声音嘶哑如裂帛,“说!你究竟在水里动了什么手脚?!” “为何……为何縈儿的血与我的血並不相融?!” 她自责了十八年,愧疚了十八年,后悔了十八年……甚至为此恨了长女一生! 结果现在告诉她,她倾尽心血、竭力去补偿的孩子,根本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简直笑话! 方妈妈心跳如擂,她身子晃荡了下,立马硬著头皮衝上去,紧紧抱住自家主子: “大夫人息怒!侯夫人方才也说了,姑侄之间的血,本就未必能够相融!” “奴婢知道您在乎舅老爷,在乎母家……您若实在心存疑虑,之后大可以將表小姐带回柳府,请舅老爷亲自与表小姐验亲!” “……”柳令仪僵住。 方妈妈见她听进去了,赶忙又道:“夫人,您平日里总教导奴婢们,说咱们燕国歷来最重君臣辈分……侯夫人是您的长辈,您万万不可如此失礼啊!” 是啊,她大可以私下再与縈儿验上几次,若真有什么问题,也该回柳家再解决! 脑子渐渐清醒的柳令仪,自觉没法儿收场,闔眼便晕了过去。 方妈妈筋疲力竭,抱著她坐在地上,急得面无人色,不知所措。 苏明月眼睫低垂,冷冷睨视著柳令仪,话却是对萧泓毅说的: “三房无人出入朝堂,大夫人如今又被京中贵眷排挤……” “有些时候,大爷不妨多与二爷多走动走动,哪怕只听听朝中传闻……如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萧泓毅不解地看向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怎的好端端又扯到朝堂上了? 她一个妇人,懂什么朝政! 一旁的小桃怯怯地瞥了他一眼,低声道: “沈国舅的夫人王氏,就是因著在圣上面前佯装昏厥,被定了欺君之罪,判了绞刑……” “夫妻间装痴卖傻许是情趣、是小心机……可用在长辈与上峰面前,便是欺瞒不敬了。” “这罪名,可大可小……” 第55章 苏明月使坏 双眸紧闭的柳令仪闻言,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竟“起死回生”般,睁眼慢悠悠坐了起来。 眼波流转,她赶忙伏跪在苏明月脚边,哭得不能自已: “叔母息怒!侄媳昨夜彻夜未眠,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实在搅得侄媳头晕脑涨......” “侄媳一向敬重叔母,方才只是一时糊涂,侄媳知错了!求叔母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与侄媳一般见识!” 她也是一时乱了方寸,竟在大夫面前装晕! 柳令仪暗骂自己愚蠢,平白又朝別人递了自己的把柄! 苏明月面色冷若寒霜: “无规矩不成方圆......先前念在贺哥儿大婚在即,我並未与你计较。” “如今新妇已然进门,你当初主动提出要替我抄写的经书,也该交上来了。” ??? 柳令仪脸色霎时惨白...... 她没想到苏明月这贱人,竟还记得此事! 那劳什子经书,她压根儿一字未动! 看出她的窘迫,苏明月倏然冷笑:“这便是大夫人口中所谓的『敬重』?” “方妈妈......” 方妈妈慌忙跪正。 “你主子记性不好,你便该仔细替她记著,时时提醒!” “奴婢有错,奴婢谨遵侯夫人教诲!”方妈妈屏息凝神。 苏明月沉声继续与她道:“你立刻给大夫人收拾东西,送她去祠堂跪著。何时將经书抄完,呈於我过目,何时再让她回来。” 方妈妈连声应是。 柳令仪猛地抬头:“苏......叔母,眼下三房还有许多事情尚未解决,侄媳恳请叔母开恩,容侄媳留在自己院中为您抄经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你之前倒是一直在三房了,”苏明月厉声打断她,“可贺哥儿的婚事却被你办得一团糟,丟尽了侯府的顏面!” 她语带讥誚,看著柳令仪的眼底儘是轻蔑之色。 “新婚夜,贺哥儿不懂事,有本事同娶两房媳妇却不知调和周全......你这个做母亲的既不知从旁规劝,也不知多加看顾,竟由著事態闹到险些出了人命!?” “呵,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居然会有亲家大婚当日,亲自上门问罪!?” “你这个大夫人从昨夜处置到现在......可曾处置妥当了?” 柳令仪被比自己儿女还小的丫头损得面儿上一阵红一阵白,很是没脸。 偏偏对方说的话她还辩无可辩! “侄媳......这便动身去祠堂。” ...... 萧晏寧故意推搡小桃、意图坐山观虎斗的行径,尽数落进苏明月眼里。 她心中暗暗记下此帐,盘算著要第一个拿萧晏寧开刀,再给柳令仪沉痛的一击! 等不及邵家人离开,她冷冷横了萧晏寧一眼,带著一干人等回了萱茂堂。 她刚进屋子,三夫人吕氏便来了。 小荷说她一直盯著府里的动静,吕氏也是刚刚才回府,不知之前去了哪里。 苏明月命人將她带去正堂,两人相对而坐,茶都喝了两盏,吕氏既不说话,也不肯起身,只低著头默默掉眼泪。 苏明月知道她无事不会登门,既不催她,也不管她,兀自翻著閒书,任由她时而哭泣,时而怔忡出神。 好半晌,吕氏才瓮声瓮气开了口:“叫叔母见笑了......” “离开『青芜馆』,我便径直回了母家......我父亲母亲说,若我执意离开侯府,他们只会给我写下『断亲书』......” “我便......便回来了......” 她语气越发艰难,勾起唇角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三爷走得早,这些年我一直与鏑哥儿同住一个院子......平日里不觉得什么,真想自己一个人静静时,才发觉,居然无处可去。” 母家不容她,外面生是非,但凡她能去的地方,皆有太夫人的耳目。 她只有继续做平阳侯府的三夫人,才不算孤立无援,却也无处可依,无人可信! 苏明月放下书,端坐好抬眼看她。 吕氏穿著一袭烟青色素麵褙子,鬢边只斜簪一支青玉簪,五官清秀算不上绝色,却胜在气质温婉沉静。 她虽常年侍奉太夫人左右,日日受她影响教导......眼中却没有太夫人眼中那股子尖锐与野心,倒並不惹人厌烦。 “你为侯府延续香火,三爷过世后又苦守著太夫人与三少爷,从未犯过过错......侯府理应善待你。”苏明月语气平静。 若非必要,她不愿与无仇无怨之人为难。 但她不介意在吕氏与太夫人有嫌隙时再添一把火,试著拉拢吕氏......毕竟谁会嫌自己的帮手多呢!? “侯夫人,您......早晚会有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吕氏小声试探,欲言又止。 苏明月眉梢微挑,猜到她的来意,肃声道:“侯爷可以生育,我亦身体康健......子嗣早晚会有。” 本是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茬,可苏明月接下来的话,却让吕氏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退一万步讲,即便我与侯爷当真无缘子嗣——我乃天家赐婚、平阳侯明媒正娶的夫人,亦可过继子嗣继承侯府。” “我有誥命在身,只要我一日得天家青睞,这府中但凡是对爵位心存念想的,没人敢算计我性命。” “只要我活著,便永远会是平阳侯府的主母。將来这侯府老夫人的位置,只会是我的!” 她微微倾身,靠近吕氏耳畔,声音轻如落羽,却字字淬冰: “太夫人疼爱鏑哥儿,我大抵能猜到她的心思......可若將鏑哥儿过继与我,太夫人该將你置於何地?你若有命,又该如何自处?” “吕氏,你別忘了,我是医者,人人赞我医术无双......”她顿了顿,气息拂过吕氏僵冷的耳廓,字字令对方心惊胆战...... 她说:“我苏明月可以救人,亦可杀人於无形......没人能逼我认下,我不想要的孩子。” “咣当——” 吕氏手中茶盏猝不及防跌落在地,碎裂声惊得她瞬间警醒几分。 从苏氏处置三房的那些手段,还有她对待三房的態度,便不难看出,苏氏眼里容不得沙子! 若哪日真要过继子嗣,她必定会选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她能想到,想必太夫人也想到这点了! 联想近日种种,细品太夫人最近对自己的態度...... “去母留子”这四个可怕的字,猛然出现在吕氏脑海中。 “多谢叔母与我说得这般直白明了......”吕氏声音发颤。 低声又道:“侄媳不想与您为敌,更不想给您平添麻烦......今日我来您这里的事,咱们对个说法,若有任何祸事......由我一人承担。” 苏明月浅浅勾唇。 这吕氏看似柔弱,倒是个心思细致有担当的。 “好。” 二人细说几句,吕氏又在萱茂堂坐了一会儿,才顶著一双红肿的眼离开,径直去往寿安居。 ...... 太夫人得知吕氏居然悄悄去了萱茂堂,气得正在发怒。 吕氏迈步进门,哀怨看一眼她:“祖母,孙媳听您的话,在『青芜馆』中露了脸,您可还满意?” 她阴阳怪气,怨念极重。 太夫人忍著脾气:“此事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能够立下大功,重得管家的机会......你莫要听苏氏那贱妇挑拨。” 又逼问她,“你方才去萱茂堂了?” “孙媳在『青芜馆』看见了侯爷,也看见了侯夫人脖子上的红痕......”吕氏垂下眼帘,“孙媳人前出了丑,羞愧、怒火中烧之下一时失了理智......” “从娘家挨了骂回来,一时没忍住就去问候夫人......问他们当真能有子嗣么。” 太夫人一听,登时坐得笔直,身子往前挪了挪:“你既问了,苏氏如何说的?” 吕氏有些难以启齿,“侯夫人说侯爷......说侯爷花样颇多,不堪,不堪大用......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了?”太夫人有些著急。 吕氏道:“还说她以后,也许要过继个三两岁的孩子在名下,容易培养感情。” 鏑哥儿过了年就八岁了,他被太夫人纵得一身坏毛病......也不知她这个当娘的,能不能將他给掰正回来。 吕氏一向优柔寡断,胆小也小,苏氏嫁进来那日,她又被萧凛罚跪祠堂。 加上她一向最在意鏑哥儿,为了孩子甚至不惜与太夫人翻脸......若说她因担忧儿子失了理智,去寻苏氏追问些不该问的,太夫人信她能做出来。 萧太夫人责怪她:“你也是当娘的人了,心里半点儿事也藏不住!日后如何做这平阳侯府的老祖宗、替鏑哥儿撑船掌舵?” 又道,“事发突然,我光著急让你在萧家族老们面前露脸了,有些事情確实没考虑周到,让你失了脸面......可我的心终归是好的!” “我用心良苦,都是为你们母子打算,你打外面一回来就奔苏氏去了,难不成是恼了祖母,想另寻靠山?” 太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吕氏所有半点儿异心,她必立刻处置了她。 第56章 没人把她当回事儿 吕氏急忙抬眸,泪眼婆娑:“孙媳没有!” 她神色语气,温软中带著焦急。 又道:“祖母疼爱鏑哥儿,事事为鏑哥儿、为孙媳著想......苏氏没有帮孙媳的立场,她只当我是祖母的左膀右臂!” 太夫人见她什么道理都懂,又嚇得不行,鬆了口气。 “就算苏氏未来想要过继,也得经过我点头!祖母会替你们母子谋划,你且踏实过日子,往后少与她走动!” 眼下皇后一党在朝中落了下风,朝局波譎云诡,许多事都与从前不一样了,得重新做打算。 而且苏氏那小贱人居然狗胆包天得罪了皇后,倘若有朝一日她万一再失了圣心,届时不是不能除掉她...... 不到万不得已,她先留一留吕氏的性命也无妨。 毕竟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等鏑哥儿顺利袭了爵,能为他留个看家护院的,不是坏事儿! 但若苏氏这主母之位越做越稳...... 太夫人瞄向柳氏,很快敛去眸底阴狠之色,又道:“按说鏑哥儿都这般大了,你们早就该分院子了......待会儿你就从松涛院搬去露华院儿吧。” “祖母......”吕氏下意识朝太夫人走近一步。 太夫人当即不满地看向她:“你这孩子心思重,也別多想了......” “身为二房主母,总该有自己的院子,才能立得住体面!” “祖母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她声音压低,带了几分意味深长,“你该明白,在这府里,谁才是真心疼你!” 吕氏应是。 忍不住抬手抹泪:“祖母,孙媳在『青芜馆』被按在地上,扯掉面纱时,跟著孙媳进去的几个妈妈一溜烟全都跑了,没人管孙媳!” “唉......”太夫人抬手用力揉捏眉心,“鏑哥儿正是顽皮的时候,松涛院儿的下人轻易少不得......你既觉得那几个伺候你的都不中用,便自己去挑吧。” 吕氏頷首,脸上露出了笑:“我就知道,祖母是疼孙媳的,孙媳告退。” 终於有机会摆脱太夫人的眼线,吕氏脸上的笑是真心实意的。 又说了会儿话,吕氏出了屋子走远了。 刘妈妈低声说:“太夫人,三夫人真的会甘心与三少爷分开吗?” 太夫人冷哼了声。 刘妈妈又说:“自三爷走后,毕竟您也不是第一次与她说起这事了,她都绞尽脑汁拖著......三少爷是她的命根子,她不会耍什么手段吧?” “放心,她不敢。”太夫人语气不屑,“但凡她敢存了別的心思,我自有许多办法......单凭她公然出入象姑馆这一桩,便能將她逐出侯府!” 届时,私產和儿子,她一样都带不走! 刘妈妈略加思忖:“这倒也是......三夫人胆子小,又没什么主见。” 这么多年了,吕氏始终立不起来,刘妈妈和寿安居几个管事打心底里看不起她,没人把她当回事儿。 “太夫人,”刘妈妈又道,“侯夫人將大夫人关到祠堂了,还派了两个护院在门口守著,別说火盆了,连个汤婆子都不许送进去......” “这数九寒天的,几卷经抄下来,大夫人那双手,怕是年年入冬都得疼......” “她是柳氏的长辈,只要三房不求到咱们寿安居,你不用管。”太夫人冷哼一声,“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且不说闔府上下都不满苏氏才好!日后我若端著婆母的架子给她立规矩,有她自己的例子在先......想必她那个护短的夫君,到时候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提到萧凛,太夫人就又想到自己被毁了的小祠堂,胸口一阵闷痛,半边身子都麻了。 刘妈妈赶忙扶她躺下,急声命令婆子去煎药。 ...... 苏明月在萱茂堂踏实睡了两日,期间萧凛非但没因她在三房院儿里逞凶的事而责备她,反倒还命人送来几册医道方面的孤本,还有一堆话本。 “他以为只凭几本书,就能把欺负我的事揭过去?” 想到前世他掐自己脖子,还有头两日他居然青天白日的在马车里强吻自己...... 苏明月使劲儿翻了个白眼,命孔妈妈將书册收起来,又唤小桃替她更衣,准备去药庐看看重楼那孩子。 孔妈妈不知道那日苏明月从『青芜馆』回来,马车里萧凛粗鲁的行径...... 只以为苏明月口中的『欺负』,是指夫妻之间那点儿闺房之乐。 她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得不尷不尬,硬著头皮劝道: “夫人,那个事儿......头回是难受些,往后夫人便会觉出乐趣儿的。” 苏明月猛然回头看向孔妈妈,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满眼惊愕——被人掐脖子喘不上气儿这种事......会有乐趣? 稀奇归稀奇,但她一下想起来了...... 自打下山,一路走来她诊过无数病人,甚至协助知府断过案。 其中便有因特殊癖好,求著相好折磨虐待自己,却意外丧命说不清的......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人就是很享受各种痛苦。 莫不是孔妈妈也有这等怪癖? 天老爷啊...... 她直愣愣盯著孔妈妈,眼神越发复杂,忽然打了个寒噤,扭头就跑! 小桃急得在后头追:“夫人!衣带还没系好呢......您最怕冷了,仔细著凉!” 小荷犹豫著,悄声告诉孔嬤嬤,“夫人与侯爷没圆房,侯爷......可能不太行。” 孔嬤嬤:“......” ...... 小重楼是个踏实肯学的,人又很勤快,只两日功夫便將药庐库房中的药材理得清清楚楚。 苏明月很是欣慰,命孔妈妈再给他做两身衣裳,允诺会尽力帮他寻找一直照料他的老僕福伯。 风吹著雪花肆意翻飞,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苏明月再次想起前世她嫁人的第一年,时疫流行,蔓延州府,甚至有了瘟疫之兆...... 因著死了许多人,朝廷不得不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急设医局施药。 屡次回忆此等几十年不遇的大灾,她早就做足了准备,便將自己前世研製的有奇效的药方,教给了小重楼。 待晏知閒將开设药局之事筹备妥当,並將她特意让他大量收购的草药全都备好了,她便悄悄將小重楼送去了药局。 下令由他带领一眾伙计,不计数量、日夜不停地製药。 一切有条不紊,全都按著苏明月的计划在进行,令她暗暗鬆了口气。 至於二房那边,吕氏已安安分分搬出了三少爷萧云鏑所在松涛院。 她不再刻意迴避太夫人,日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甚至还每日泡在小厨房,亲自为她熬药,將她身为孙媳妇的孝道做得滴水不漏。 不仅如此,她开始尝试“冷落”萧云鏑,不著痕跡地,花心思一点点树立她作为母亲的威严。 小荷恼火,以为自家主子白白费了心思,觉得吕氏愚钝不知好歹,都被那般算计了,还上赶子去伺候人! 苏明月却点著她额头笑骂:“吕氏才不愚钝!你才是个憨的!” 吕氏被太夫人算计,又受自己敲打......不管她有没有心投靠她,定然不会再信太夫人! 她应该已经开始自救了。 往后的事情谁都难说,但眼下她绝不会再为太夫人衝锋陷阵,做她手里的刀了! 如此,甚好! 太夫人因著近来连连受挫,打击不小,听说身子也时好时坏,大不如从前了...... 想来能安生好一阵子,眼下,她须得抓紧时间,將三房一个接一个,全都收拾了! 日子缓缓流淌。 苏明月在等。 等一个既能教训那虽不咬人却膈应人的萧晏寧、又能重创柳令仪的契机。 等一场时疫兴起,让她再度名动京城、尽收人心,乃至谋取那道“免死金牌”的时机。 转眼又过了十日,柳令仪终於撑著病体,出了祠堂。 她站在阳光下,微微仰起头,强光如针尖般猝不及防地刺进眼里,她赶忙哆嗦著手去遮挡那並不温暖的光线。 一阵阵眩晕猛地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赶紧去往萱茂堂。 如同前世苏明月曾对她做的那般,双膝跪地,用一双红肿裂口、布满血痕的手,恭恭敬敬捧上一沓厚厚的经卷。 她覷著苏明月的神色,那双乾涸起皮的嘴唇隱隱颤抖,哭泣著,说尽了悔过、认错、感恩的话。 苏明月不想落得个刻薄的名声,並未为难她,只叮嘱几句,又命人递与她一盒冻伤药膏,便让她回去了。 望著柳令仪略带佝僂的背影,苏明月眼底儘是轻蔑嘲讽之色。 她冷然一笑,齿间溢出低语:“『十年看婆,十年看媳』这话,竟这般应验到我自个儿身上了!” 谁知柳令仪没冻死在祠堂,刚回西苑,却险些被柳縈活活气死。 第57章 背叛 柳令仪前脚刚走,小桃便对苏明月道:“夫人,那个邵晚蕎果然坐不住了。” 苏明月莞尔:“去关门,任谁来找,就说我病了。” 小桃瞧著自家主子欢快的样子,嘴角也掛起笑:“是。” 时间回到柳令仪被关入祠堂的第二日。 小桃依照苏明月的吩咐,去看了宝珠。 空荡阴冷的下人房里四处漏风,连个火盆都没有。 昔日耀武扬威、光彩照人的柳府大丫鬟,像具失了魂的躯壳,趴在榻上一动不动,眼中再也没有了曾经那种灵动。 小桃幽幽嘆了一声,拿著伤药上前,直接掀开了她的被子:“听说你和宝青......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虽非亲姐妹,却比亲的还亲?” “其实我还挺喜欢宝青的,她单纯,心善,跟小荷很像。” “就是运气差了些......” 提及宝青,宝珠脸上终於有了表情,不再全然麻木。 “是啊,她活得很简单,总让人放心不下,忍不住想陪著她护著她......” 小桃替宝珠涂药的手上暗暗加重了力气,她就是要她疼,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恐惧,让人更清醒。 “你们自幼便在柳府长大,早就忘了缺衣少食的滋味,倒是比我与小荷幸运!我们跟在侯夫人身边,不过才几年的时间......” “只可惜......” “你们对縈夫人忠心耿耿,可在她心里,你们不过是两条听话的狗罢了!这点我们倒是比你们幸运。” 宝珠后背上有好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口,当即疼得“嘶”了一声。 小桃手上一顿,让她有片刻喘息时间,隨即动作稍微轻柔了些: “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你不妨想想,宝青被康氏害死时,你主子可曾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你为你家主子出头,在侯府门前差点被大少爷下令打死时,她明明可以护你性命,却又是如何做的?” “再想想你家主子大婚当夜,她硬闯浣香庭闹得天翻地覆......可曾虑及那些与你一道而来的陪嫁僕妇们的性命?” 宝珠沉默,牙齿越咬越紧。 小桃又道:“从前我家主子住在西院儿,縈夫人总往西院儿跑,说起来咱们认识也有两三年了......” “我知道你与被逼给蕎少夫人下毒的那位嬤嬤感情很好,甚至胜似母女。” “你也別怨恨我家主子杖毙了她......换作哪家主母,遇上这种事都得这般处置。” “要怨,就怨你们縈少夫人心硬,从未把咱们下人的命当命......” 宝珠眼底那所剩无几的光亮,一寸寸黯了下去。 小桃替她涂好药,扯了把椅子坐到榻前,抬眼望进她晦暗的眸子: “午夜梦回时,每每想起那日生死关头,縈少夫人拋下你决然而去的背影......你就不寒心?不害怕么?” “你为了縈少夫人,甚至不惜得罪大少爷,连杀人的罪名都敢冒死顶下......可她却隨时能毫不犹豫地舍了你!” 小桃轻轻摇头:“我真替你不值。” 撂下这番挑拨的话,她起身就准备走。 宝珠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眸望向小桃,声音沙哑:“说吧,你主子想让我做些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小桃神色平静:“我家主子与縈少夫人並无私怨......她身为平阳侯夫人,只求府中安寧,日后稳稳噹噹做她的老封君。” “只是三房野心太盛,大少爷又屡屡损她名声,扰得她不胜其烦......我家主子不想三房坐大,滋生出不该有的野心,闹得家宅不寧罢了!” “至於侯夫人能给你什么......”小桃顿了顿,“那得看你最终想要什么,有没有自知之明,有没有那个本事。” 宝珠頷首。 她一向聪敏,能理解小桃的这番说辞,亦能理解苏明月的想法。 “说吧,要我怎么做?” 小桃俯身,在她耳畔低语几句,隨后放下二两碎银:“这屋子太冷,你又有伤在身......自己买些炭火吧。” 音落,她头也不回出了屋子。 房门轻掩,將宝珠独自困於那一室的阴冷与沉寂中。 ...... 翌日。 宝珠强撑著身体去了拾芳居主屋,一进门就给柳縈跪下了。 她一言不发,只静静跪在那儿。 柳縈怔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眸色不由一暗。 她惊讶於宝珠撑著这么瘦弱的身体,骨子里却有著这般顽强的生机。 她知道,宝珠眼下必然与自己有了隔阂...... 她亦没办法再像从前那般全然信任她。 若有得选,她寧愿將身契还与她,放她离开,也算全了她们主僕间的情分! 事情道理她都想得明白......可事到如今,她身边只剩下这一个『心腹』,若再没了宝珠,她在平阳侯府將会举步维艰! 苏明月將事情做得太绝,她从柳家带来的人一个都没能留下,她需得重新再栽培几个可靠的下人。 在那之前......她只能留著宝珠,儘量逼迫自己去相信她! 不管心中作何想法,柳縈面儿上却是一片心疼之色。 她赶忙走向宝珠,將她扶起来,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像小时候一般,趴在她怀里,抱著她低低直哭,好似对她依赖极了! “都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没用......连累你受伤,受了好大的惊嚇!” “宝珠,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哭得越发难过,隱隱有些喘不过气。 “我受伤了......你知道吗?”她从宝珠怀里出来,泪蒙蒙地看著她,伸出一只裹著厚厚细布的手,“我被苏明月那毒妇,亲手切下了两根手指......” “我一直高热不退,整个人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方才我正想著要去看你呢......” “宝珠,你可还好?身上还疼不疼?”柳縈疼惜地抚上她的脸。 宝珠眉心一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夫人別这么说......奴婢的命本就是您的......是奴婢没护好您,让您受了这样重的伤。” 昨日小桃离开后,她想了许久,趁夜偷偷来看过她主子,主子神志清醒得很,更没有被禁足,却始终未曾去看过她一眼,关心她的死活。 两人进了內室。 柳縈忍著噁心为宝珠处理背后的伤,语气十分痛心:“宝珠,姑母好像变了......往后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 “那日见你受罚......我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急著进府找云贺哥哥继续为你求情。” “当时那种情况,即便我们回了柳府,也必不能好活!” “宝珠,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姐......见你挨打受苦,我比谁都难受......” “要怪,就怪苏明月......是她將云贺逼得太紧了,让我没有办法慢慢打动他,逼得我们一次次兵行险招......以至让云贺哥哥厌弃了我!” 柳縈手上没轻没重,宝珠身上疼,心里堵,一直咬紧了牙关,待柳縈手上动作停了,口中已满是腥甜味道。 “夫人別难过,所谓日久见人心......大少爷早晚会看到您对他的一腔真情。” “眼下最要紧的,是您赶紧养好伤,儘快与大少爷圆房,早日诞下嫡长子......” 柳縈心中苦涩。 “我何尝不是这般想的......只是出嫁前我在柳府一直被禁足,眼下不能落红的事还尚未解决......” “先不说冤不冤枉,若弄些假血也许可以骗过云贺哥哥......可万一出了岔子,他怕是会彻底厌弃我!对我失望!” “而且想要怀上子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宝珠,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若说来之前还有些犹豫...... 此刻的宝珠已然暗自下定了决心。 她眸色沉了沉,压低声音对柳縈道:“夫人,因著邵氏的事,府里一直议论纷纷......奴婢偶然听侯府下人说,京中有位姓裴的圣手,最擅女子隱疾。” “奴婢伤得不重,便立刻出府打听此人了......” “哦?”柳縈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宝珠神色郑重:“据说有些官家小姐大婚前失了身,家中主母暗地里都会求到他门上......他可將女子那处恢復如初,从没失过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裴圣手诊金极高,动輒便要几千上万两银子!” 柳縈脊背倏地一松,眉心微微拢起:“哪有人会收那么贵的诊金?怕不是骗人的吧......” “奴婢也有此疑虑......”宝珠凑近她,登时將声音压得更低了,“此人颇为神秘,谨慎起见,奴婢奉上您赠给奴婢的银簪,才好不容易见到他!” “奴婢与他细说了您的情况,他说若咱们事发头两日便去寻他,不出一万两银子,他便能恢復您的完璧之身。” “可如今......”宝珠顿了顿,覷著她的脸色,“怕是十万两也未必能成。” “夫人,您出嫁时,老爷夫人他们给您准备的那些嫁妆,便是全当了,也不过能凑个一两万两白银,咱们哪里去凑这十万两白银啊?” “於是我便求了裴圣手,让他给咱们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柳縈一下子来了兴趣,直直看向宝珠。 宝珠眸光往门口瞟了一眼,硬著头皮道:“裴圣手说,但凡假的落红,有心人一查便能识破......” “他建议您......行房时先將大少爷灌醉,再让事先备好的陪嫁丫鬟悄悄替了您......” “啪!” 柳縈闻言,柳眉登时一竖,猛地一巴掌將宝珠扇倒在地。 第58章 想攀高枝? 宝珠疼得直冒冷汗,感觉身后的伤又流血了......她身形晃了晃,隨即艰难伏跪在地,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柳縈却不肯放过她,她一只手碰到什么拿什么往宝珠身上使劲儿砸: “好一个贱婢!还舔著脸皮说什么......让陪嫁丫鬟替我?” “我现在不就只剩你一个陪嫁丫鬟了吗?怎么,你也看上云贺哥哥了?亏你跟了我十几年了,你怎么说出口的!?”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么心思?你怨恨我,打量著攀上高枝就能翻身了是不是?!” 她声音尖利,字字淬毒: “我告诉你——云贺哥哥只能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往后更是!!就凭你这等下贱胚子,也配肖想我的男人?!” 她半蹲在地,抓著宝珠的髮髻使劲儿往后一扯,迫使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陈宝珠你给我听清楚了,只要我柳縈活著一日,这平阳侯府里,就没有你抬头做人的份儿!” “便是通房、便是妾室......你也休想!!!” 唾沫星子溅在宝珠低垂的眼睫上,她却连颤都不敢颤一下。 柳縈越骂越狠,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的屈辱、恐慌、不甘,仿佛终於找到了出口!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不停地戳在陈宝珠额头上: “你以为替我挨了打、受了伤,就能换得云贺哥哥怜悯?” “我告诉你——你做梦!云贺哥哥心里只有我!便是你脱光了躺在他榻上,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往后但凡让我瞧见你往他跟前凑......我便剜了你这双勾人的眼,打断你这双不安分的腿,將你扔进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字字诛心,句句刻骨。 待柳縈心中鬱气散了大半,环顾一片狼藉的屋子,她才猛地惊觉——自己方才做了多么愚蠢的事! 她喘著粗气跌坐在椅子上,暗恼那股突然直衝头顶的热血,竟让她一时失了態。 她弯下脊背,看著自己洇出鲜血的手,颤抖著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压抑地痛哭出声。 宝珠冷冷瞧著她,身子越发跪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 唯有袖中紧攥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细微的血色。 你既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藏起心中恨意,宝珠伏地哽咽:“夫人息怒!奴婢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夫人若不信,奴婢......奴婢愿以死明志!” 说著便要向桌角撞去,却被柳縈扑上去紧紧抱住。 “宝珠......” “对不起......” “我......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主僕二人抱头痛哭,无人看见的地方,二人眼底皆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宝珠,我一向信你,从前是,现在也是。” 柳縈抹了抹眼泪,將宝珠从地上扶起来:“不就是十万两银子么!银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宝珠怔怔抬眸,脸上泪痕未乾。 柳縈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难看:“姑母將邵氏那贱人的半数嫁妆,全都锁进了私库......我知道库房钥匙藏在哪儿。” 她与宝珠耳语几句,告诉她柳令仪藏钥匙的位置。 又转身从妆奩暗格中取出她私库的钥匙,连同一袋金叶子,一併塞进宝珠手里:“该打点便打点,不要捨不得。” “你一定要想办法,在最短的时间里,將我和邵氏、以及姑母的嫁妆,全部运出侯府。” 宝珠一怔,瞳孔微缩,似是怕了。 柳縈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关关难过关关过......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是最紧要的!” “放心吧,即便姑母再偏疼云贺哥哥,也不会为了些银钱与我撕破脸。” 柳縈眼底闪过一抹自信。 她毕竟是姑母的亲生女儿。 她有这个把握! ...... 终於拿到钥匙的宝珠,在封闕几人的暗中接应下,很快將价值近十万两银子的嫁妆,分批运出了平阳侯府。 就在柳縈与裴圣手约定好要见面,却还没来得及出门的那天...... 苏明月正感嘆一切进展得异常顺利时,柳令仪终於出了祠堂,得以返回西苑。 回去的路上,邵晚蕎突然由几个丫鬟搀扶著出现在她跟前,嚇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横眉怒目正要发火,邵晚蕎与同她一道而来的好几个下人,直挺挺跪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望著眼前黑压压的脑瓜顶,柳令仪踉蹌了下,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脑袋瞬间更晕了! “邵、邵氏,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她强压不悦,“这侯府院落眾多,住的也不止咱们一房!” 邵晚蕎听得清楚,却纹丝不动。 回到院儿里哪还闹得起来? 她非得趁这个时候、趁这四下人多眼杂、趁柳令仪刚出祠堂惊魂未定......逼她这个厚顏无耻的婆母,將霸占她的那些嫁妆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她跪坐在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母亲体谅疼爱儿媳,想帮儿媳操持嫁妆......可儿媳哪敢让自己这些琐事,劳累到您的身体!?” “还请母亲允许儿媳將自己的嫁妆收回库房......待儿媳好生经营,以金生金,將来也才好尽心孝敬您。” 她说著竟是哭了起来:“母亲,儿媳这辈子算是毁了......如今別无指望,只盼著那些嫁妆能让我稍觉安心!” 邵晚蕎来之前灌下好大一碗参汤,此刻浑身是劲儿。 柳令仪脸色越沉,她越发哭诉不停,字字卖惨,几句不离那被拿走的嫁妆有整整七万两白银! “不敢欺瞒母亲,那些嫁妆,是儿媳故去的祖父留给儿媳的......儿媳夜夜梦见他老人家为了那半数嫁妆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寧!” “母亲,儿媳跟您保证,待儿媳拿回嫁妆,定会让银子生息,往后定全力孝敬母亲!” “你这是什么话?你的意思,是我这个做婆母的,故意贪了你的嫁妆?” 每当柳令仪想要开口,邵晚蕎便扯开嗓子开嚎,眼下可算被她抢到了气口! 她正要绕开眼前这群碍眼的离开,却发现周遭渐渐聚起越来越多的下人! 他们不知道低低说著什么,好像正对著她指指点点? 岂有此理! 她是平阳侯府的大夫人!未来的侯府老祖宗!! 她绝不能被损了威望! 柳令仪恼怒不已,胸口憋得上不来气。 不远处,二夫人周氏冷眼瞧著,示意身旁的林姨娘与卫姨娘过去凑凑热闹。 她夫君萧泓锦与大爷萧泓毅,乃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萧凛袭爵后,为了方便家业分治,將他们一大家子迁至北苑居住,自此他们便成了这侯府的四房。 她也有儿子,她儿云谦过了年就十岁了,若有机会,谁不想替自己的孩子爭上一爭? 况且大少爷无德无能,行事荒唐......凭什么只他配肖想做这侯府的未来世子? 几相比较之下,若侯爷当真日后无嗣......她倒觉著,她儿云谦更能撑起门楣,堪当承继侯府之任! 与寻常大户人家后宅里的爭风吃醋、明爭暗斗不同,四房妻妾和睦,几乎很少有那些个腌臢事。 尤其是卫姨娘,她出身落魄的书香门第,当年是因著仰慕周氏的品行才情,才甘愿给萧泓锦做了妾室。 而林姨娘原是周氏的陪嫁丫鬟,在周氏初次有孕时被开了脸,自始至终都对周氏忠心不二。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故意装著不睦的样子,各走各的,往热闹跟前儿凑。 “吾等见过大夫人、见过蕎夫人。” 二人敛衽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呦!蕎夫人怎的哭得这般伤心?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林姨娘柳眉微蹙,温声冲邵晚蕎道: “蕎少夫人近来闭门养病,怕是许多事还不知道......咱们府中啊,一直是由太夫人主事,近来又由二夫人协理。” “大夫人这些日子身体抱恙......您若有什么事儿,其实可以去寻二夫人做主!” 卫姨娘紧接著开口:“蕎少夫人若觉与二夫人年岁差得多,有些话开不了口,便去求侯夫人呀!侯夫人处事果决,最是公道。” ??? 柳令仪心头火起——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这里有她们什么事儿?! 她刚要发作,余光却瞥见周氏就在不远处站著呢! 府中无人不知二夫人周氏虽然窝里怂,管不住自己的夫君,短短几年由著他纳了三房妾室,但对外却是个不好惹的硬茬! 柳令仪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落人话柄,她垂眸,恶狠狠瞪向邵晚蕎: “你这丫头,话里话外好像是我这个做婆母的故意要霸占你的嫁妆?” “难道没人与你说过,你嫁进来那日,府中事杂,我见你身边那个姓蔡的婆子,居然私下倒腾你嫁妆里的银锭,这才想著暂且替你保管!” “眼下那贱婢既然已经死了,为娘自会將嫁妆还给你自己保管!” 柳令仪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邵晚蕎眸色一暗,却仍旧不依不饶, 她眨著一双大眼睛仰起头:“既如此,儿媳这便去求叔祖母,借些护院来帮儿媳搬东西。” 柳令仪目瞪口呆,简直气得要呕血:“不就七万两银子吗?我还能贪了你的不成?!” 第59章 要不要报官? “呦,蕎少夫人光半数嫁妆居然就有七万两银啊?”卫姨娘故作惊嘆,“妾身出身清苦,还从未见过那么多银子!” 林姨娘斜眸看她,眼中儘是轻蔑之色:“也是,你虽算清流之后,可苦了一辈子,哪里见过世面?” “不像我家夫人,当年嫁进侯府时,不说十里红妆,那嫁妆也不比蕎少夫人少呢!” “嘁!”卫姨娘冷冷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二夫人的嫁妆与你有什么干係似的!” 她抿著唇狠狠白了林姨娘一眼,扭身便问邵晚蕎:“蕎少夫人,您往回抬嫁妆时,妾身能跟著一道去开开眼么?” 邵晚蕎自然求之不得,忙点头答应。 林姨娘也笑著看向邵晚蕎:“既然她去,那妾身也去!” ??? 不是......有她们什么事儿啊? 柳令仪气得两眼发黑,胸口起伏越发明显。 整个四房,乃至所有盼著三房不得好的人,都乐见这笔银子赶紧回到邵晚蕎手里。 一来柳令仪精於钻营,她手中银钱充裕绝非好事! 二来邵晚蕎眼皮子浅,这嫁妆若真被她要回去了,那她与柳令仪便是彻底撕破脸了! 往后这三房啊......可有的热闹瞧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西苑去。 停在库房门口,柳令仪冷冷扫了眼那些好事的人,黑沉著脸,命方妈妈去取库房钥匙,包括护院在內,一眾人便在院儿里候著。 仗著法不责眾,下人们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言语间不时飘出的诸如“七万两银”,“霸占嫁妆”,“新妇可怜”之类的字眼,如针一般扎进柳令仪耳中。 她一向最在意脸面,此刻羞愤得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简直反了邵氏这个小贱人了!居然这般当眾下她脸面! 孙猴子还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呢!她早晚要她好看! 过了好半晌,方妈妈匆匆回来,空著手,离老远就朝柳令仪摇头。 所有人全都朝她看去。 不多时,她立在柳令仪身旁,面色为难地低声道:“夫人......钥匙、钥匙不见了......” ??? 什么叫钥匙不见了? 四下霎时一静,隨即窃语声更响,不少人面儿上露出疑惑、鄙夷、讥誚等神色。 “呵......” 卫姨娘霍地笑了,抬手用帕子掩著嘴角:“莫不是这库房钥匙长了脚,自己跑啦?” “胡说八道!”林姨娘剜她一眼,慢悠悠道,“要我说啊,许是被什么贪心的耗子精,叼进洞里藏起来了!” 周围瞬间响起一阵低笑。 柳令仪怒目切齿,扬手就给了林姨娘一个耳光:“你个贱婢,公然讽刺谁呢?本夫人与你们一道回来的!路上半个字没与人说,藏什么钥匙!?” 她气得直喘粗气,猛地看向几个管事:“给我查!务必把钥匙的事给我查明白了!” 一眾下人急声应是,赶忙分头行动。 林姨娘和卫姨娘给所有人的印象一直是疯疯癲癲的,两人一会儿好得跟什么似的,一会儿又恨不得你死我活...... 见林姨娘挨打,卫姨娘果然第一个衝上去將她护在了身后: “怪不得这协理管家的事会落到咱们二夫人头上,原来大夫人遇事除了朝下人撒气,连自己一房的院子都管不好!” 这话可轻可重,直听得柳令仪怒火中烧,面红耳赤...... 卫姨娘是四房的贵妾,又有儿子傍身,她还不能像打林姨娘似的,也打她几巴掌。 柳令仪这个慪火。 机会难得,邵晚蕎眼圈一红,又要跪下哭诉,被方妈妈眼疾手快拦了下来。 眼见自个儿院子就要乱成一锅粥了,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柳令仪脸上青红交错,只觉所有目光都像烙铁似的烫在她皮肉上。 “她要跪便让她跪!”她猛地一扯方嬤嬤,指著门锁冲护院厉声道,“把它给我砸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今日就是將这库房拆了,也得把邵氏的嫁妆,当眾,原封不动地给她送回去!” 柳令仪咬牙切齿,作为婆母,心中已然有了无数种磋磨邵晚蕎这个好儿媳的法子! 只等这阵风头过去...... 却不想待那精致的喜鹊闹梅暗门铜锁被无情毁掉后,映入眾人眼帘的,居然是满室空荡!? 柳令仪愣了一瞬,慌忙衝进库房,站在屋子中央整整转了一圈儿...... 邵氏的嫁妆呢? 她自己给自己留的那点儿棺材本儿呢?? 怎会这样? 她满噹噹的库房怎么一下子就空了?? 天老爷呀......!!! 柳令仪两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邵晚蕎心神一震,白著脸当即跌坐在地。 虽然按箱笼数目算,大夫人抬走的是她半数嫁妆,可之前她们抢她嫁妆时,挑的儘是些真金白银、珠宝瓷器! 而余下的那半,多数都是难以典当转手、亦或是不好送人的家私家具,甚至包括一口棺木! 若大夫人......真把她的嫁妆弄丟了,那她手中岂不是就剩下不到一万两银票,外加几张房契地契了?! 邵晚蕎脸色越来越白,眼一翻也昏了过去! “快!” 方妈妈抱著柳令仪忙喊其余下人帮忙: “你们几个赶紧送大夫人回房,侯夫人未必会管夫人,你赶紧出府去找郎中。” “你去通稟太夫人;你去城门寻大爷速速回府,问大爷要不要报官;还有你们几个,赶紧带人出去找大少爷!” “另外,速速送其余人离开,封锁整个西苑!主子们不回来,西苑所有人,谁也不许隨意走动!” 一连串儿的命令下来,卫姨娘和林姨娘相视一眼,心说瞅这架势,这三房私库怕是真的遭了贼了! 她们得赶紧回去告诉二夫人! 卫姨娘扶了扶鬢髮,扯著林姨娘的手腕便往外走。 邵晚蕎的两个心腹丫鬟快速商量了几句,当即示意婆子背起自家主子也往库房外走。 西苑是侯府西边儿划出来的一整片区域,无论閬风苑、凌云斋、拾芳居还是她们所在的浣香庭......皆在西苑之內。 一旦封锁西苑,就意味著她们这些『苦主』也会被困其中! 一旦小姐失去自由,身不由己,有些事情慢慢就会被遮掩过去,不了了之! 自家小姐先被灌绝子汤,又被强夺嫁妆,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她们这就带小姐回邵府! ...... 城门处,萧泓毅刚当值不久,便瞧见自家管事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他眉头一蹙,心中隱隱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管事缩著脖子朝他招手,萧泓毅鬼鬼祟祟下了城楼,有城门尉暗中跟了过去。 从头到尾將事情听个仔细后,那城门尉边扯著嗓子叫嚷边往外走,声音洪亮得半个城墙都听得见: “萧尉家中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赶紧回去吧!这年头谁家没点儿糟心事儿,咱们哥儿几个今儿替你当值便是。” 萧泓毅心头咯噔一沉——也不知对方究竟偷听了多少? 可既然他都说要替自己当值了......他正想道谢搪塞,却见越来越多的同僚,要么朝他这边儿看,要么朝他这边走。 那城门尉余光瞥著后头来了好几个人,嗓门儿登时更大了:“其实这事儿啊,全赖你夫人!” “你说她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嫡女,活了几十岁了,怎就能干出强占儿媳嫁妆这等不上得台面儿的事儿?” 萧泓毅脸色倏地煞白,下意识反驳:“你胡说什么?!” “嘖,”那城门尉一脸鄙夷,“你那夫人私下里霸占儿媳嫁妆不说,还给弄丟了......那是多丟人,多大的事儿啊!?” “你家下人都急得寻到这儿了,您还不赶紧回去处置?” “那个......要不要咱们出个人,帮您去报官?” 萧泓毅脸色乍青乍白。 没想到自己一把年纪,竟被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熊玩意儿,当眾贬损了?! 他强压怒火,闭了闭眼,劝自己不要和对方一般见识......却听得周围同僚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猛地抬眼,有些慌乱地环视四周,又见另一人扬声笑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旁的高门大户、那些个勛贵人家,若被诛九族时,少说也得几十上百口人。” “可咱们萧尉大人的独子办婚宴时,堪堪只坐满了九桌!其中还有一桌,居然是咱们这些同僚给凑的脸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平阳侯府的势头一日旺过一日,倒是咱们萧尉大人走了下坡路......那自然得使些『非常手段』,才好在咱们跟前儿挺直腰杆子不是?” 只一剎那,带著浓重讥讽的鬨笑,轰然炸开。 许多声音突然交织重叠在一起,听得人头昏脑涨,萧泓毅忍无可忍,抡起拳头,失心疯般猛地朝最近的人砸去! “他娘的!揍他!!” 萧泓毅一向眼高於顶,因此没少得罪人,是以只顷刻间便被一眾城门看守团团围住。 感受著那卯足力气的拳脚如狂风暴雨般砸在自己身上,他能做的,只有侧躺在地上缩成一团,死死护住自己的脸。 第60章 不速之客 自打那日离开“青芜馆”,萧云贺便再没回侯府,终日与几个狐朋狗友宿在“醉春坊”。 他素来喜静,尤其喜欢陪著苏明月晒药捣药......可如今的西苑,简直吵嚷得令他心烦! 出了那档子事,虽然后来月儿出面,到底帮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可他成婚第一日三房便闹得鸡飞狗跳,他很难想像往后的日子要如何过? 晨起,萧云贺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宿醉的钝痛仍在,他打开窗子想透透气。 瞥见窗外行人寥寥的长街上,有个年轻女子在买油饼,不由令他想起了苏明月......她一贯节俭,平日里也喜欢街上这些杂七杂八的小吃。 呵...... 她明知道太夫人不喜她插手家事,却还是站出来替他料理麻烦,甚至出於报復亲手断了柳縈的两根手指! 女人心,海底针...... 她明明在意他在意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与他不共戴天的模样...... 所谓得不到便毁掉,她摆明了是在与他置气,那般不计代价想方设法地站到高处,无非是为了阻挠他承袭爵位! 实在幼稚! 呵,眼下她一时任性嫁给了萧凛,早晚会后悔! 母亲有一点说得没错,在乡野间娇惯著无拘无束长大的女子,確实偏激又骄纵! 不过如今邵氏不能生育,柳縈又惹他厌弃......她该偷偷高兴了吧? 萧云贺嘴角不由扯出一抹得意中带著瞭然的笑。 苏明月变著法儿地想引起自己的注意,无非是心里还有他......否则她理都不会理自己! 他正想得出神,府中小廝慌慌张张寻来,看著他时急得脸都白了:“大少爷,府里出事了!西苑,西苑库房被盗,里头的东西全都不翼而飞了!” “你说什么?”萧云贺以为自己还未醒酒,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小廝凑近了他:“大少爷,蕎少夫人放在大夫人那儿的半数嫁妆,还有库中大夫人自己的私產......全都没了!” “......”萧云贺登时心头一紧,“父亲可知道了?” “大爷他......他与同僚起了爭执,还动了手,听说伤得不轻,眼下还在医馆躺著呢!” 小廝说著,抬起袖子飞快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急得直跺脚: “大少爷,大爷那头有人照应,您还是快些回府吧!” “大爷传来口信儿,说绝不能报官,说他自己查......” “可二夫人她不听啊!” “管事们快拦不住了......” 还真是一刻都不得安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萧云贺深吸一口气,不敢再耽搁,匆匆套上外袍便往侯府赶。 ...... 平阳侯府,萱茂堂。 苏明月听得萧泓毅被打进医馆断了一条手臂的消息,噗嗤就笑了。 萧泓毅此人素来自负,自认高人一等。 每每去当值都摆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架势,与哪个同僚都不愿来往,那些城门看守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他挨揍,不稀奇! 类似这种挖苦、贬损,集体霸凌的事,除非他辞了这差使,否则往后只会多不会少。 思及此,她忽然想起前世萧泓毅身边那位军师了。 若不是他有真本事,萧泓毅很难收拢军心,更打不下那一场场胜仗,成为名震一时的大將军。 那人深諳御下之道,熟读兵法韜略...... 若能收为己用,该多好! “夫人,”小桃掀帘进来,“太夫人听说三房的事后,整个人都不舒坦,又命人去请郎中了!” “西苑那边儿见请不动太夫人,眼下正派人往咱们这儿来呢,怎么办?” 苏明月放下手中书册,闔眼软榻上一歪:“你家夫人也不舒服......闭门谢客。” 小桃抿唇轻笑:“得嘞!奴婢这就去吩咐。” “对了,夫人小日子来了,奴婢待会儿去给您煮碗姜枣桂圆水来。” “欸,”苏明月突然又坐了起来,“萧泓毅一时半刻回不来了,那萧云贺呢?” 自打那日离开“青芜馆”,她许久没听见他动静了。 他当初可是为了邵家那笔丰厚的嫁妆,才硬著头皮娶了邵晚蕎做平妻。 如今银子不翼而飞,怕是能气得呕出血来! 上回柳縈给邵晚蕎灌药,他尚能作壁上观...... 这次柳縈的手直接伸向了三房的命根子......不知他萧云贺,还能否保持那份事不关己的“淡定”? 苏明月心中纳闷儿的同时,觉得自己的眼线只有封闕一个著实不够! 不光府里,外头最好有个替自己收集消息的地方! 也不知晏知閒有没有把封闕弄出去的那些银子处理好...... 等府里这阵风波平息了,她得出去见见他,顺便再交代他些事情。 ...... 说曹操曹操到。 苏明月这边刚隨口提了一句,外头便传来消息,说萧云贺急匆匆回府了。 萧泓毅素来最重顏面,几次传回府消息,死咬著不肯惊动官府,执意要关起门来“自己查个明白”。 家丑不可外扬,难得萧云贺第一时间与父亲意见一致,二夫人周氏没办法,只得偃旗息鼓,歇了想要报官的心思。 柳令仪昏厥不醒,萧云贺亲自调查库房失窃一事,几经辗转,最后查到了柳縈身上。 他命人將柳縈带到西正院儿,给了她解释的机会。 可柳縈咬紧牙关,愣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得知邵晚蕎竟带著一身伤病私自回了娘家? 想到后续可能面临的种种麻烦与指责,萧云贺心头火起,再难抑制,竟命人取来马鞭,准备亲自对柳縈动家法。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的,还有外祖家这一层关係,萧云贺遣散了奴僕,偌大的当院儿,只他与柳縈二人。 “说!是不是你偷了母亲的钥匙,搬空了库房?” “柳縈啊柳縈,將近十万两白银......都叫你藏去哪儿了?” 音落,他猛地一甩马鞭,惊恐发出一声脆响,直令人头皮发麻。 “我......我可以解释!”柳縈跪在雪地里,仰头看著萧云贺,带著哭腔哀求,“云贺哥哥,我要见姑母!求你让我见见姑母好不好......” 柳縈自认为自己才是这平阳侯的真千金,不敢说整个侯府,至少三房的一切,本就该是她的! 萧云贺耐心尽失,冷笑一声,扬鞭就朝她挥去...... 鞭影呼啸,惨叫声起。 那一声接一声的悽厉哀嚎声,直听得周围人胆战心惊,寒毛直竖。 只几鞭下去,柳縈便皮开肉绽,疼得浑身痉挛。 她心中有怒火,有失望伤心,更有不甘...... 可柳令仪昏迷不醒,眼下根本无人能为她撑腰! 她又不能,又不能跟萧云贺说她挪用银子的用途...... 是以她只能死死咬著唇,將血腥气往肚子里咽,硬生生扛下所有鞭挞。 一顿鞭子下来,萧云贺除了发泄心中怒火,什么也没问出来。 看著雪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跡,以及柳縈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念及外祖家的情面,他到底无法真的將她如何。 即便再恼再怒,他也只得暂且作罢,一切等柳令仪甦醒后再行定夺。 消息是封不住的,不过半日,三房库房失窃之事已传遍闔府上下。 而后又从三房传出消息,说大少爷恼了縈少夫人,甚至对她动了家法......縈少夫人被打得极惨,只剩半条命了。 而这还不算完,刚刚回府的大爷萧泓毅,不知为何竟也怒不可遏,径直砸了縈少夫人所住的拾芳居! 下人们聚在角落,议论不止,猜测纷紜: “定是寻著了什么铁证,证明縈少夫人跟西苑库房失窃一事脱不了干係!” “我听说,縈少夫人身边那个叫宝珠的陪嫁丫鬟,忽然不见了人影......巧的是,她失踪的日子,跟库房出事的时候刚好对得上!” “哎呀,縈少夫人这怕是因御下不严才挨的打吧?她这是被自己个儿的奴才给坑了?” “嘖嘖,这可不好说,那十万两银子凭她一个刚来的陪嫁丫鬟能运得出去?我可不信她能有那个本事......” “就是!要我说她保不齐是替主子背锅呢!” “......” 一时间,风言风语,铺天盖地。 看过郎中,柳縈气息奄奄地趴在榻上,只盼著宝珠赶紧回来,盼著柳令仪早点儿醒! ...... 五日后,深夜。 萱茂堂里,苏明月琢磨著之后的打算,盯著桌案上的烛火枯坐许久。 突地,她好像听到了有人开窗关窗的声音!? “谁?!”苏明月腾地起身,下意识衝著屏风方向吼了一句。 外头,小荷听到声音扯著嗓子问:“夫人,可要奴婢进去伺候您更衣就寢?” “不必!”苏明月视线不离屏风,起身一点点挪步。 若她没有听错,对方发出的声音极轻,想必是个高手...... 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不是迎头上去,而是快跑。 这是小师叔从小便教给她的! 苏明月从袖中抽出匕首,悄声褪去刀鞘。 她小心翼翼挪到门边,作势便要拉开门往外冲...... 却突然被一道黑色身影自身后欺近,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第61章 萧凛:夫人居然想杀我? 苏明月眉心一拧,抬脚猛地踹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借力转身的瞬间,寒光乍起! 她反手便將匕首猛地刺向对方腰侧,却只觉腕间陡然一麻,手中匕首已被身后的“刺客”轻巧卸下,先是“咻”的一声响,而后“錚”的一声钉在了樑柱上! 苏明月惊慌失措,她虽不会武功,却仍旧不肯服软,使劲儿扭动身体,想要挣脱对方的束缚。 身后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並未使力伤她,只扣著她手腕,隨著她的力道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月白寢衣与墨色锦袍在昏黄烛光中旋开涟漪,衣袂交织如两尾追逐的游鱼,掠过屏风上的锦绣山水,去向另一处天地...... 不过三两转,天旋地转间,苏明月被对方带著向后跌去,脊背陷入软榻的瞬间,那人已顺势將她压在身下。 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双手被牢牢扣在枕边,苏明月又急又恼,想也未想,便抬起下巴朝对方脸上啐去。 一点温热溅在萧凛颊边。 他动作倏然顿住,不敢置信...... 苏明月趁机刚想大喊“救命”,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剎那,只张著嘴,將所有声音卡在了喉间。 萧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烛火在他幽深的瞳仁里偶尔跳动,他嘴角原本还噙著一丝极淡的、近乎逗弄的笑意,却在她抬眼看向他时,骤然冻结。 四目相对,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眼中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淬著毒的杀意。 冰冷、尖锐,毫无掩饰! 他扣著她手腕的指节微微一僵。 原来她不止心里暗暗装著別人......她憎恨他,厌恶到恨不得想杀了他!? 难道她嫁给他,除了谋算平阳侯府的一切,她竟对他没有一丝真情吗? “咳......” “咳咳咳咳......” 萧凛忽然放开苏明月,撑起身坐在软榻边缘,剧烈咳嗽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態的潮红,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苏明月赶忙坐起来,趁机一把扣住他垂落的手腕。 这是她第二次为他诊脉......不对,若算上幼时那次,该是第三回。 指尖按上他脉搏的剎那,她瞳孔不由一缩。 这脉象虚浮紊乱,犹如风中残烛,竟是比从前更糟! 这绝不是寻常体弱之症! 难道她先前推断错了?还是他暗中服用了什么虎狼之药,硬將身子糟践成了这样? 可他明明力气大得很?! 苏明月凝神,正欲重新再探一探他的脉搏...... “砰!” 房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道人影踉蹌扑入,带进满室夜风的同时,居然还推倒了屏风。 伴著“哐”的一声巨响,萧凛倏地收回胳膊。 苏明月手中陡然一空,抬头向门口看去。 小荷神色呆愣,举著菜刀站在屋子中央,她萱茂堂的其他丫鬟僕妇们则一个个都握著剪刀扫帚僵立在门外。 死寂。 诡异的死寂。 “啪!” 不明所以、匆匆进门的小桃,手中漆盘一歪,上头的白瓷绘五彩花卉小盖盅啪嘰掉地上摔得稀碎。 她赶忙回头示意大伙儿把手中傢伙都收了,而后白著脸,一把夺过小荷手中的菜刀扔到外面:“还不赶快跪下!” 余光一扫,瞧见樑柱上自家主子的匕首,她第一个扑通跪了下去,伏跪不起: “侯爷息怒,夫人这几日来了葵水,身子不便,情绪难免起伏......这才与您发了脾气,还望侯爷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夫人一般计较!” 下人们反应虽迟了半拍儿,也赶忙跪地,叩首不起。 小荷虽跪得最是板正,心里却恼火得很:明明是侯爷行踪鬼祟,不容人通稟便潜进了主子臥房,这才让大伙儿误以为主子屋中进了刺客! 萧凛看著地上散落的红枣与桂圆,无声嘆了口气。 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往门口去,离开了萱茂堂。 苏明月扫了眼一眾僕妇,看向小桃,脊背连同精致的小脸儿陡然一垮:“怎么办吶?我朝侯爷脸上吐了口水......” 眾人:“......?!” ...... 出了萱茂堂,萧凛走在幽静的小径上,远远看见一队人影匆匆而过,鬼鬼祟祟地频频四下张望。 见自家爷蹙著眉头驻足,青九悄无声息融入夜色,旋即回稟:“侯爷,是大夫人带著縈少夫人正准备偷偷出府。” 萧凛脸色登时更沉了:就是因为府里太乱,那丫头才时刻紧绷著,没有安全感! 几息后,他冷声下令:“命人盯紧三房,若再生出事端,便將他们清出去!” “是。”青九连忙垂首应声。 而后一动不动,余光悄悄扫向自家主子,“侯爷......连秋她......” 他吞吞吐吐。 萧凛凝眉看他:“从前是连秋姐,现在是连秋?” 自幼陪他一起长大的这几个,有一个算一个,心思全都没用在正地方! 重重吐了口气,萧凛开口,语气辨不出喜怒:“我知你心悦她......罢了,让她好生养伤,年节后来渡嵐苑当差。” 青九眼睛倏地一亮:“谢侯爷!” 他又试探问:“侯爷,咱们现在去哪儿?” “......”萧凛沉默。 从前还不觉得,可自从苏明月在渡嵐苑住了一段时日,萧凛便越来越不愿回自己的院子了。 他觉得关起门来太过冷清...... 自打那日从“青芜馆”回来,他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他觉得自己不该埋怨小月儿。 青梅竹马、日久生情......这些词汇都太过美好。 无人与她说过他们之间的缘分,她更不知道自己於他而言是怎样的牵绊...... 她在那种情境下长大,会对一个朝夕相伴、处处体贴的男子生出倾慕,再自然不过。 要怪,只怪自己没能陪她一起长大。 再说她初来京都时,若他主动一些,强硬一些......她也许就不会住进西苑,更不会与萧云贺有了纠葛。 是他自以为是地將她看作需要庇护、需要时间成长的孩子,处处思虑,步步谨慎......反倒將她弄丟了! 若说三年前她还小......可如今她都十八岁了。 许多女子在她这个年纪,早都做母亲了...... 她既在宫宴上选择了自己,给了他弥补的机会,他便该好好珍惜才是。 一味地顺其自然,说不定她何时就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天知道中秋宫宴上,听见皇帝给她赐婚时他有多害怕...... 他以为她会选择萧云贺,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她...... 好在老天终究眷顾了他一次! 萧凛將一切都想通了。 他不愿再与她置气,只想將她牢牢锁在身边...... 他想向她道歉,想向她求和,於是命人送去了许多珍本画册......可她却毫无回应。 他以为她还在生气,气他在马车上粗鲁地强吻了她,便想亲自来哄哄她......可他在她那双亮闪闪的眼中,却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萧凛散开身边护卫,独自立在冰冻的莲池旁,微仰著头望向天上高掛的孤月。 冷风掠过枯荷,带起细微的呜咽...... 不多时,一道身影轻盈如雪,翩翩落在他身侧。 萧凛余光扫了眼罩著白狐大氅的不速之客,语气沉闷:“本侯许你不吐不快......免得回去憋死!” “咳咳......我瞧见你的小月儿朝你吐口水了!”李素语调欢快,声音里带著戏謔。 “人人只知我在府中养了位傲慢无礼的府医,却不知你也许应该是个哑巴......”萧凛语气辨不出喜怒,却让周遭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李素倏地抬手掩嘴,猛地向后飘开半步。 却听萧凛又道:“你若再仗著一身轻功四处窥探,我不介意送你几张轮椅。” 李素眸色一滯,登时退得更远了。 片刻后,他蹙著眉头,语气认真:“我只是想说,你那般突然出现,她许是没认出你,没辨出你的气息......你怕是自寻烦恼,冤枉人家小神医了!” 萧凛想说,她该对药香极为敏感才是......才想到自己最近换了方子! 他微张著唇沉默片刻,忽然道:“李素,我不想在『病』著了。” 萧凛声音沉缓却坚定。 “......”李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不是討厌与朝堂那些人周旋吗?怎么,不介意成为那些人手中的棋子了?” “小狐狸不安於內宅,我不知道她有什么野心......怕將来护不住她。”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丫头不仅暗中授意那个晏知閒为她大肆敛財,更是设计搬空了西苑的库房。 他的小月儿,胆子大得惊人!心思也深得让他胆战...... 李素闻言一愣。 不多时訕笑出声,眼底却掠过一抹锐利:“也好!是药三分毒,我早就看够你这副病弱窝囊的模样了!” “且不说你家小月儿阴差阳错办了件厉害事!沈皇后至今还被禁足,沈家之势已大不如从前......凭你的本事,將来谁是棋子,还未可之呢!” 他上前一步,收起玩笑神色,拍了拍萧凛的上臂:“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兄弟这条命,早就给你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李素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径直出了府。 萧凛在原地又静立须臾,虽不愿,还是转身朝著渡嵐苑的方向走去。 寒风刺骨,他不由裹紧了身上的墨色大氅。 转过几道迴廊,抬眸间他脚步驀地一顿...... 渡嵐苑紧闭的院门外,一道淡紫色的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踌躇不前。 似乎......是在等他? 第62章 有钱且大方的夫君,才是好夫君! 萧凛前脚刚走,苏明月后脚便命人替她更衣,拎著自己的夜宵急忙往渡嵐苑去。 那可是她未来孩子的爹!是她在侯府的倚仗! 人家前些日子刚给自己送了好些礼,今儿个她就朝人家吐口水,做人哪能这般处事? 不说討好,管怎样不能让人家误会了不是!? 到了渡嵐苑,听说萧凛还没回来,她说什么都不肯进去,遣退了身边婢女,独自拎著食盒站在院门口等著。 她自幼在南疆长大,最是怕冷,冻得在原地转著圈儿地跺脚。 就在抬眸看向远处的剎那,她一眼便望见了不远处那道頎长的墨色身影。 “侯爷!” 她瞬间漾笑,踮起脚尖朝他使劲地挥手。 “......”萧凛脚步一顿,心跳仿佛漏了半拍。 苏明月远远瞧见他忽然站著不动,以为他还在为先前的事生气...... 道歉得有道歉的诚意,她自小哄师父师叔们哄惯了,最是知道如何討长辈欢心。 於是她一手提稳食盒,一手拎起裙摆,边笑边连忙小跑著迎过去。 “侯爷!” 见她跑得急,萧凛心头一紧,瞬时脚下带风,也加快步子朝她而去。 若不是近日换了方子,身子尚在適应,他恨不能直接纵身过去將她揽入怀中。 几个呼吸间,变故突生!苏明月脚下不知绊到什么,身子一歪,整个人向前摔去。 “阿月!” “夫人!” 电光石火之际,青九脚尖一点,飞身上前,半跪著稳稳托住了苏明月的两条手臂,才让她堪堪稳住身形,没有以头抢地摔出个好歹! “夫人您没事吧?”青九一脸担忧。 苏明月惊魂未定,白著脸摇了摇头。 两步之外,萧凛收回下意识伸出的手,眸色深深。 此刻更下定决心:他不能再这般“病”下去了......他要换一种活法,堂堂正正站在人前,才能在他的小月儿需要帮助时,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苏明月刚站稳,萧凛已疾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將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没事儿,我能走!” “侯爷身子不好,將妾身放下来吧......” 萧凛余光瞥到暗处人影,紧抿著唇,登时將人抱得更紧了。 定是他前几世修来的福分,才换她今生回眸看自己一眼......这次万不能叫这只小狐狸再跑了! 青九极有眼色地接过食盒,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进了渡嵐苑。 院门紧闭。 萧云贺自不远处树后站了出来,攥紧双拳立在树影下,脸色黑沉得能滴墨。 得知柳令仪悄悄带著柳縈出了府,他担心母亲包庇她,再做出什么难以收场的事,便想跟上去看看。 路过萱茂堂,就瞧见苏明月也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 原以为她是担心他房里的事,想去追母亲......却见她手里拎著一个食盒? 他实在好奇,便一路跟著她,哪知竟瞧见了方才那刺眼的一幕! 为了阻挠他袭爵,为了逼他低头去求她......她还真是不遗余力,煞费苦心啊! 甚至不惜这般姿態,去討好那个病怏怏的废物?! 这女人真的是......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的、直接的跟他说么? 作何这般作践自己? 萧云贺黑沉著脸拂袖而去,也没心思再去追柳令仪,直接回了自己院子。 ...... 瞧见自家主子竟抱著夫人回来了,整个渡嵐苑很快灯火通明。 多说多错......萧凛索性一言不发。 他將苏明月轻轻放在临窗的暖炕上,苏明月刚想自己褪去沾了雪沫的鞋子,他已俯身,动作略显生涩却轻柔地替她除去了锦靴。 苏明月有些尷尬,活了两辈子,从小都是师姐们,还有小荷小桃照顾她起居,还是第一次有男子替她脱鞋褪袜! “那个......妾身方才不知道是您,以为屋里来了刺客......” 您?? 萧凛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无妨,怪我未先出声,嚇著你了。” “没......没嚇到......就是挺意外的......”苏明月弯起眼睛呵呵一笑。 很快,下人们鱼贯而入,端来热水伺候二人净手。 苏嬤嬤眼底含笑,递给苏明月一杯温热的水,隨即带著一眾下人悄然退下。 临走时,还不忘將苏明月那双湿了的锦靴、还有脱下来的鹤氅一併带走。 “咯吱”一声轻响,房门被从外面关得严丝合缝。 屋內顿时陷入一片静謐,甚至静得能听见银炭在盆中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萧凛在炕沿坐下,沉声问:“方才可扭到脚了?” 苏明月也不扭捏,忙伸出右脚,小脸儿微皱:“扭了一下,还挺疼的......” “我去取些冰来,顺便拿药箱。”萧凛起身,快步出了內室。 趁他离开,苏明月跪坐在炕上,忙將食盒里的姜枣桂圆粥和酱萝卜条摆在了炕几上。 没办法,他来得太突然了,她出来得又急......这大半夜的,她院儿里只有这些吃食! 不多时,萧凛拿著用层层锦布包裹的冰块儿回来了。 苏明月忙朝他扬起笑脸,语调轻快:“侯爷,这是妾身夜里准备用的,吃起来暖和极了,给您送来尝尝。” 萧凛目光落在炕几上的那碗粥和那碟小菜上,眉头倏地拧起,“你晚上......就用这些?” 他不是已经破例为她设了小厨房么?怎么还吃得如此素简?怪不得这般清瘦,抱起来轻飘飘的! 他没动那粥,只在她身侧坐下,用锦布裹好冰块,轻轻敷在她微肿的脚踝上。 突如其来的冰冷激得苏明月下意识一缩,却被他稳稳握住小腿拉了回来。 “不敷会肿得厉害......” “哦......” 苏明月跟只猫儿似的,乖乖地,抱著另一只膝盖將自己缩成一团。 屋內气氛微妙,两人谁也没再开口。 不多时,苏明月的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两声。 萧凛动作一滯,忍著笑低声道:“本侯不饿,你把粥喝了。” 苏明月又“哦”的应了一声,乖顺地抱起粥碗,小口小口喝著。 “本侯让人將你上次住的厢房收拾出来,你带著你的两个丫鬟,往后还住那儿。” “啊?”苏明月抬眼看他,眸中满是疑惑。 萧凛起身,从多宝阁上取来一个长方形的素麵紫檀木锦盒,递到她面前:“给你的。打开看看。” 苏明月放下碗,双手接过锦盒,在他目光示意下,轻轻掀开盒盖。 冷不丁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厚厚一摞银票,她眉梢忽地一挑,眼睛不由睁大了几分:“侯爷为何......突然给我这么多银钱?” 她粗略扫了一眼,那叠银票约莫一寸厚,估计少说也有二百来张! 她大概翻看了下,这么些银票,面额好像都是五百两! “医斋里那位年轻大夫,名唤李素,他已经找到医治本侯的办法了......只是他行踪不定,未必时时会在府里。” “这是十万两银票,本侯希望在康復之前,你可以一直住在渡嵐苑,与本侯有个照应。” 苏明月:“......” 居然不用她看病,便有这么多银子拿? “好啊,正好妾身在渡嵐苑也住得习惯。” 她一向是个有眼色的,又道:“侯爷儘管放心,妾身一定不会影响李大夫为您诊病。只要他来,妾身就安静待在屋里,绝不往您二人跟前儿凑。” 说罢,她拿起银票开数,只这么一个小盒子,整整十万两银票啊! 她这次果然没嫁错人! 苏明月数的时候手软,嘴角扬起的同时,心都跟著颤了! 有钱且大方的夫君,才是好夫君! 苏明月想做的事情很多,她可太需要钱了! “侯爷,咱们是夫妻,妾身本就该好好照顾您的!” “等您身体康復了,妾身也可以一直住在渡嵐苑。” 萧凛瞧她头也不抬,只顾低头盯著银票,觉得她简直可爱极了,打心底里想將她搂在怀里狠狠揉搓一番。 他扬起唇角,假装伸手去抢银票。 苏明月脚也不疼了,使劲儿往前一蹬,整个人出溜一下就去到了窗根儿底下,侧身背对著萧凛继续数。 萧凛弯起眼睛,笑容更盛,“你且慢慢数著,我去让人通知你那两个婢女,这就收拾东西过来。” 苏明月:“誒!好嘞!” 萧凛失笑。 早知他早给她银票多好,送什么话本啊! 等萧凛再回来时,苏明月已经抱著银票躺在临床炕上睡著了。 知道她来了葵水,他將她就近抱回自己臥房,將锦盒收好放在她枕边,让小荷小桃进来替她安置。 自己则回到外间,坐在临窗炕上,就著她的羹匙品了两口她爱吃的吃食。 “她这平日里未免吃得也太甜了!吃饱了倒头就睡......那口整齐的小白牙不会疼么?” “侯爷!”外头突然有人敲门。 他走出去听。 “启稟侯爷,大夫人带著縈少夫人,悄然回了柳府。” “继续盯紧了。” “是。” 第63章 全都是假的! 这一夜,一向规矩森严的柳府偷偷开了角门。 二房反锁院子,內里灯火通明。 隱约能听见里头有哭喊声,还有爭执声。 正堂上首坐著柳伯衡和他的老妻,下首坐著二房两口子和柳令仪。 地当间儿,柳縈早已哭成了泪人。 “姑母说,平阳侯府的一切本就都该是縈儿的......说所有人都欠縈儿的......难道那些都是假的吗?” “区区几万两银子,早晚不都是要给我么?” “表哥不知情,为著那些个身外物打了縈儿......难道姑母也不疼縈儿了?”柳縈委屈。 她不明白为何柳令仪身体刚好,便带她漏夜回了柳家? “哎哟呦......”庞氏听得直敲胸口,一张脸气得奼紫嫣红,哆嗦著指向柳縈,“十万两雪花银!將近十万两银子啊!!你好大的口气!!!” 天底下哪有女子继承家业的? 那些银子,都该是她儿云贺的!! 柳家父子也嘆气,抬手重重揉著发痛的眉心。 在外人眼里,这小畜生是柳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四小姐。 可自她婚前再到她婚后,这惹出的风波是一桩接一桩...... 之前,她与萧云贺私通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让他们顏面尽失,让柳家积攒了几十年的好名声荡然无存! 眼下若再传出,柳家嫁出去的姑奶奶,居然霸占儿媳嫁妆!? 柳家新嫁出去的嫡小姐,非但因善妒险些害了人命,甚至还偷空了婆母的私库...... 他们......他们柳家的男人的脸往哪儿搁?日后还如何在人前抬头? 造孽啊造孽!! 父子俩心中苦涩,胸口堵著一口浊气,怒火攻心下竟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是好! 柳令仪黑沉著脸,恶狠狠瞪向柳縈:“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宝珠去哪儿了?你们把银子偷运出府,藏哪儿了?!” “姑母,縈儿是真的不知道......是宝珠说有名医可以替我恢復完璧之身,我才许她动了挪用库房的心思......” 她把罪名全都推给了丫鬟宝珠,忍著浑身的疼,快速爬向柳令仪...... 而后揪著她的裙摆,仰起一张婉转柔弱的脸,轻咬著下唇,可怜兮兮地看著她: “姑母,定是那宝珠恨我那日没救她,联合旁人骗了我!” “她......她还不知何时偷走了放在我这里的身契......姑母,您说她怎么敢的啊?!!” 柳縈哭得伤心欲绝。 她不是后悔,而是恨宝珠给了她希望,又亲手浇灭了它! 千万別叫她逮到宝珠......否则,她定让她生不如死,后悔余生! 柳令仪狠狠闭眼,她恨不得,现在亲手撕了眼前这个冒牌货! 可她得留著力气查清楚,既然柳縈这小畜生不是她的亲骨肉,那她十月怀胎冒死生下来的女儿哪儿去了? 倒是庞氏第一个沉不住气了,她將手中帕子狠狠往地上一甩,咬牙切齿就冲了上去。 不等眾人反应,猛地抓住柳縈的髮髻,没有章法地连掐带踹:“还不跟你姑母说实话?说!你把银子偷偷藏哪儿了?”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柳縈死死捂著脸,哭得歇斯底里,“姑母救我!” “救你?”庞氏眸色阴鷙,怒目切齿,“你出门子时,我怎么跟你说的?” “我有没有教导你,往后无论何时何事,都要以夫为天?” “我有没有嘱咐你,莫要学那些后宅怨妇、妒妇,终日只知纠缠丈夫、爭风吃醋?” “我有没有警告你,有朝一日你若敢阻挠夫君开枝散叶......届时我定不饶你?!” 庞氏每说一句,落在柳縈身上的拳脚便更重一分。 廝打继续,全程无人阻拦,更无人开口劝阻。 这么个衰神附体的孽障玩意儿,死了才好! 柳縈疼得脸色煞白,突然想起女医曾提醒过她,成婚前,一定莫要再受伤了...... “云贺哥哥......云贺哥哥救我......”她心里不住地念著心上人的名字,再次爬向柳令仪,伸手去抱她的腿...... 对於自己,母亲向来愧疚、自责......她欠她的,她该护著她的,无论任何时候! 柳縈吃定了柳令仪,却不想对方猛地一脚將她踹开,而后取过一旁“无意间”命人备好的、盛著清水的茶盏,当著满屋子人的面,径直走向了她。 在眾人震惊不解的目光中,柳令仪先是割破柳縈的手指,用力將血滴入水中。 接著,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也將血滴了进去。 几息后,柳令仪將那盛著並不相融的血水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 她抬手怒指柳縈,一双喷火的眸子,恶狠狠看向自己的亲弟:“说!我亲生女儿,究竟在哪儿?!” 眾人恍惚,久久回不过神...... 柳伯衡眼神骤然一凛,目光如鹰隼般锋利,落在一旁面色惨白的庞氏脸上。 ...... 一碗血水,击碎了柳府精心维持的虚假的寧和。 更將人性暴露无遗! 柳老夫人与儿子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翻涌的震惊。 柳老太爷冷沉著脸下令请家法,一顿板子断断续续打下来,庞氏到底把自己能交代的都吐了个乾净。 她梗著脖子,满眼委屈与不甘地望向公婆: “柳家乃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凭什么我儿放著好好的柳家嫡孙不做,要去给一个平平无奇的武將当儿子?” 柳太夫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庞氏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柳令仪。 她眯起满是恨意的眼睛,声音陡然拔高,振振有词:“既然你可以將自己弟弟的骨肉抱回身边抚养,我又为何不能?” 她仰头嘶声讥笑,眼角都洇出了眼泪。 “柳令仪,你拋弃亲生女儿良心难安......却將一个花魁的奸生女当作心肝疼了十几年......” “你当真可笑至极!” 她笑著笑著,眼中滚下血泪。 她的好公爹、好婆母...... 还有她那个懦弱的夫君,为了守住柳家所谓的“清誉”,绝不会承认她儿云贺的身份!更不会轻易放过自己...... 她本还想撑著,再看她儿云贺一眼......可她实在太疼太害怕了......与其继续活著受辱,不如早些解脱! 庞氏悽厉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直盯盯地看著自己的夫君,用尽所有勇气,狠狠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一旁瘫坐在地上的柳縈,嚇得手脚並用,慌忙后退。 离她有多远是多远。 庞氏软绵绵倒在地上,口中鲜血汩汩涌出。 柳令仪瞳孔剧震:“不!不可以......” 她歇斯底里,跌跌撞撞扑过去,拼命摇晃她:“你不许死!你说!你告诉我,我女儿究竟被你藏到哪儿去了?!” 庞氏瞳孔渐渐涣散,无力地看著她,只是笑。 柳令仪心头一沉,跌坐在地。 看来她是铁了心的,至死也不会告诉她儿的下落了! “呵......”柳令仪霍地勾唇,眼中闪过一抹戾气,“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 不顾除了柳家人还有柳縈在场,她猛地揪住庞氏的头髮,迫使她看著自己: “父亲一贯看不上萧泓毅,当初,是我非要嫁他。” “弟妹......你猜你的公爹、婆母,乃至你的好夫君,为何肯答应、肯帮著我做下这李代桃僵之事啊?” 庞氏眼睫微弱地颤了颤。 “因为你胎像不稳,即便柳家极力为你保胎,生下的却是个病儿!” 看著庞氏逐渐睁大的眼睛,柳令仪笑道:“我从来不在乎顶替我女儿位置的孩子,是姓柳,还是姓王、姓李......” “我只想我的女儿,可以在柳家衣食无忧、快快乐乐的平安长大!” 许是迴光返照,奄奄一息的庞氏居然试著跪坐在地,死死揪住了柳令仪的衣襟。 “啊?” “啊啊啊?啊——??” 什么意思? 你个贱人你在说什么? 我儿怎么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庞氏目眥欲裂。 柳令仪握上她抓著自己衣襟的手,笑意不达眼底,眸中儘是报復的快意: “我的好弟妹,你那个生下来便哭不出声的亲骨肉......他早就死了!” “哈......” “他甚至,都没能活到满月!!” 柳令仪字字清晰,句句诛心,一眨不眨地欣赏著庞氏的痛苦与惊骇:“那萧云贺,不过是我从农户手里买来的孩子。” “啊——!!”不可能!!!庞氏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我儿活得好好的! 定是这贱人骗我! 她......她在骗我骗我!! 庞氏周身卸了力气,软软倒在地上,喉咙里再也发不出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她死不瞑目! 不等柳伯衡父子开口发问,柳太夫人踉蹌著走向柳令仪,死死攥著她的肩膀:“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云贺当真不是我柳家骨肉?” 有些话既说出了口,就瞒不住了...... “是。” 柳令仪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母亲,嘴唇翕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我只问您一句......” “我当年在寺里生產时,我说我孩儿身上有块胎记......你们都说是我看花了眼。” “女儿想问,我......当真看错了吗?” 第64章 居然是个奸生女!? 对上女儿那双含泪的眼,柳太夫人身子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幸而一旁的柳二老爷眼疾手快,扶她回椅子上坐好。 几粒救心丸下肚,太夫人整个人终於缓了过来。 她心中五味杂陈...... 既怨柳令仪居然將孩子的事瞒她瞒得死死的,骗了她快二十年! 又可怜她亲女不知所踪,一腔真心白付出,愣是替旁人心疼了十八年女儿! 柳太夫人看向柳令仪,终究是开了口...... “当年咱们一同上山祈福,任谁也没想到,你会突然提前发动,產下女婴后便昏死了过去!” “昏迷前,你抓著我的手,说要將孩子与庞氏两日前生下的那个病弱男婴交换......” “我与你二弟当时慌了神,商量著咱家请不动太医,也寻不著更好的大夫......” “若是能將那个病弱的孩子送去平阳侯府,或许......他还能有一线生机!我们便依了你的央求。” 柳太夫人眼里泛起泪光,长长嘆了口气。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匆忙,什么什么都没有准备,乱糟糟的......我隱约记著,那孩子的肩膀上好似是有一块儿胎记......” 柳太夫人努力回忆那些往事,倏地蹙紧了眉头...... “可后来那丫头满月时,我却瞧著她身上乾净得很,什么也没有!我也觉得奇怪,便去问庞氏。” “可她一口咬定,孩子送到她跟前时便是如此!” “她还说许是咱们在山上时太过慌乱,那丫头身上就是沾了血污没擦净......说是我看花了眼。” “我后来越想越不確定,觉著她说的也有可能,后来便没再深究。” “现在想来,许是咱们压根儿就没看错!” 说到此处,柳太夫人拿起帕子拭泪,悔恨交加。 早知这縈丫头身上没有半点儿柳家骨血,她当初就不该让她长大! 平白给家中招来这许多祸事! 柳伯衡面色铁青。 他紧攥著扶手看向身侧管家,怒道:“你亲自去审问庞氏身边的所有下人......务必问出当年那个被换走的女婴的下落!” 柳令仪闻言,当即抬眸,感激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却听他继续道: “无论这个柳縈,还是当初那个女婴——都绝不能留!” 管家躬身应“是”,快步退了出去。 “父亲?!”柳令仪不敢置信地望向柳伯衡,声音发颤。 “老夫还没死呢!你鬼叫什么?!”柳伯衡怒目圆睁,猛地一拍桌案。 “嗷呦!”柳太夫人心里忽悠一下,直捂胸口,“您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她是咱们的亲生女儿!” 见柳伯衡冷哼一声,气哄哄地別过头,她一眨不眨地看向柳令仪:“好孩子,你別怪你父亲......” “你父亲、兄弟,如今在朝中本就举步维艰......若再传出什么李代桃僵的丑闻,咱们柳家可就彻底完了!你便再也没有依傍了!!” “娘......可是我的女儿何其无辜啊?!”柳令仪泪如雨下,心痛如绞。 “令仪啊,”柳太夫人声音哽咽,似是带著不忍,“你也別怪娘说话难听......” “庞氏既恨极了你,又怎会好好安置你的女儿?” “她若被送去寻常农家商户还好,顶多是缺些教养,寻回来慢慢教她便是!” “可她若是被送去了那些下三滥、见不得光的地方,成了人人唾弃的下九流......你要我们柳家、要平阳侯府,乃至你自己,该如何面对啊?” 柳令仪面色霎时变得惨白,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似的,身子陡然一垮,跌坐在地。 是啊......若真如母亲所言,那孩子沦落风尘或更为不堪,她该要如何面对? 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柳令仪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觉得那里堵著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无法呼吸...... 见她这般痛苦,柳太夫人艰难起身,走到女儿跟前,俯身將她搂入怀中,一下下轻拍著她的脊背: “好孩子,不管怎么说,你还有晏寧啊!即便她再不合你心意,也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 “与其怀著那些虚无縹緲的念想......不如抓紧眼前!” “你需得將目光放得长远些,待將来晏寧那孩子收收心,诞下个一儿半女的,你便也是做祖母的了......” “这人啊,一旦日子快活起来、忙碌起来......许多旧事,慢慢的也就淡了。” “呜呜呜......”柳令仪回抱住母亲,將脸埋在她怀里,泣不成声,“娘,您说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啊?女儿,女儿心里好恨啊!” “好孩子......不哭!”柳太夫人吸了吸鼻子,轻抚女儿的头髮,“你放心!娘会替你处置了那个鳩占鹊巢的坏东西......绝不让你手上沾一滴血!” 她目光射向一脸呆滯的柳縈,眸中翻涌著瘮人的阴鷙。 四目相对,柳縈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是平阳侯府的嫡出千金!对面坐著的不该是她的外祖父和舅舅么?怎么会......他们怎么会想要杀她? 她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窥视著屋內的每一个人。 除了柳令仪此刻哭得不能自已,她居然在每个人眼中都看到了明晃晃的杀意! 怎么办? 谁来救救她?谁能救救她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管家回来了,身后拖著一个髮髻散乱、浑身血污的婆子。 那婆子身量不高有些偏瘦,身上的青布褙子全是马鞭留下的口子,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格外刺眼。 管家將她狠狠摜在地上,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將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敢有半句隱瞒,就不止是拔指甲抽鞭子这么简单了!” 那婆子艰难地扭过头,透过没关紧的房门,目色悲凉地看了眼院中盖著白布的庞氏,又幽幽扫了眼堂上面色各异的柳家主子,狠狠闭眼。 再睁开双目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回各位主子,”她哑著嗓子道,“当年......二夫人的胞弟,替一妓子赎了身,养在外头做外室。后来,那妓子......几乎与二夫人同时有了身孕。” “庞家是小门小户,舅老爷又最怕他岳丈......便来求二夫人,说想等孩子生下来后,让二夫人设法將那妓子的孩子抱回柳府,当作双生子养著,给他少些麻烦。” “起先,二夫人是答应了的......哪知郎中时常来柳府给她诊脉,后来闔府上下都知道她腹中只怀著一个,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婆子喘了口气,继续有气无力道:“谁知后来,太夫人和二老爷竟与夫人说,要將四少爷换给大姑奶奶抚养......” “那时大家怕二夫人动了胎气,都瞒著她孩子不好的事......二夫人便一直以为,自己怀的是个康健的孩子。” “她以为......你们就是为了,为了帮大姑奶奶稳固在侯府的地位,才抢她的孩子。” “所以她恨极了你们,她亲手捂死大姑奶奶的女儿后,连夜让人將舅老爷与那妓子所生的女婴抱了回来,偷梁换柱。” “呵,那孩子,就是后来的四小姐!” 说著,她看向柳縈,字字诛心:“所以,任谁都可以恨二夫人......唯独你没有资格!” “四小姐,其实你姓庞,你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妓女所生!当初若没有二夫人替你筹谋,你就是个奸生女!” “奸生女——!!!” 柳縈神色愕然,满是震惊与不敢相信的脸上,面色一寸寸惨白下去,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胡说!!” “我,我杀了你——!!” 柳縈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把抢过管家腰间的匕首,如同疯兽般嘶吼著扑向那婆子! 屋中无人拦她。 寒光闪过,鲜血迸溅,直喷了她一脸一身! 那婆子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被割开的脖子,喉间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后,颓然倒地,再也没了声息。 明堂內瞬间一片死寂,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开来,直令人作呕。 柳伯衡面沉如水。 活了几十岁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偏疼过的外孙、他以为的亲孙子,居然是个隨便花钱买来的贱种!? 而他们柳家世代清流,居然......居然將个奸生女,当做家中嫡女捧了十几年?? 哈! 哈哈...... 何其可笑啊!? 柳伯衡沉眸嘆息,自己筹谋半生,绝不能毁在不相干的人手中! 他掀眸扫了眼柳縈,对管家轻轻抬了抬下巴。 管家会意,默默抽出一根麻绳,一步步走向呆立原地、握著匕首浑身颤抖的柳縈。 看著地上越来越近、悄悄向自己靠近的影子,柳縈猛地回神,转身快速背靠冰冷的墙壁。 看著近在咫尺满身杀气的柳府管家,她双手攥紧还在滴血的匕首哆哆嗦嗦地指著他。 赤红著眼,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吼:“我有证据!我有父亲贪墨索贿的罪证!你们若敢杀我......那些东西,立刻会被送到御史台!!” 她状若癲狂,目光死死盯在脸色骤变的柳伯衡脸上: “从你们待我越发不好的那天,我便多留了个心眼......” “那本足足写了二百三十七个名字的帐本,我一共誊抄了两份!若我有个万一,一定会有人替我报仇!” “所以......你们不能杀我!!” 第65章 作茧自缚 柳伯衡咬牙切齿,下令对柳縈用重刑,誓要逼问出她口中那份“罪证”的下落。 悽厉的惨叫声,在柳府上空彻夜盘桓,直至天明。 却远不及前世苏明月所遭受的千分之一痛苦。 很快,柳縈便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求死不能。 她浑身是血仰躺在地上,猩红的眸子,透过窗欞看著渐渐变亮的天空,终於道出府內一个位置。 柳二老爷慌忙带人去找,却只找到了一份抄本! 他狠狠掐著柳縈的脖子,目眥欲裂:“我亲手写的那份帐本呢?交出来!” “拉住他!”柳伯衡低喝,目眥欲裂,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几十岁的人了,居然连可以要柳家满门性命的帐本被人偷了都不知道?简直废物! 管家赶忙上前拉开他。 柳縈哆嗦著捂住自己的脖子,一阵低咳,好半晌才缓过劲儿。 看著叫了十几年的父亲,虚弱道:“你亲手写的那本,在你们,在你们绝对想不到的人手里......我若有个什么不测,那帐册,自会被公之於眾,送到该送到的地方!” 柳伯衡父子冷汗涔涔,终於信了柳縈並非虚言,却也暂时拿她毫无办法! 可虽然暂时杀她不得,柳伯衡却当机立断,不仅留下了柳縈承认戕害邵氏、盗窃財物的“认罪书”,还亲笔写下了与柳縈的“断亲书”公之於眾,与她彻底划清了界限。 作为交换,他们准许柳縈带自己的乳母,与柳令仪一同回平阳侯府。 柳令仪不悦,亦十分不满......她想让萧云贺休了柳縈,让柳縈远离自己,远离侯府! 这本就是母亲和弟弟没有替她看顾好女儿、而惹下的祸患......他们不该把这个麻烦丟给自己! 她既这般想的,也这般与柳太夫人抱怨了...... 柳太夫人无奈,拿出两万两银票,私下好言劝柳令仪: “万一逼急了这小贱人,一旦鱼死网破,会把柳家声誉全都毁了!届时柳家难免不会一蹶不振......你自己也定会惹得一身腥!” 他们早晚要除掉这个祸患,只是在柳家父子想出解决之策前,柳縈必须活著,还得儘量不要让她惹出事端。 她让柳令仪將人先带回侯府,既別让她死了,也不能让她活得痛快......小火慢熬,让她时刻紧绷著,才容易出破绽! 她还悄悄与柳令仪说:“你不要阻拦她討好勾引贺哥儿......一来那贱人只有与贺哥儿绑在一根绳上,才可能替你守住贺哥儿的身世!” “二来,也能分散一下她的精力,让她渐渐露出马脚的同时,也给你父兄挤出更多的时间去想对策!” 她攥住柳令仪的手,语重心长:“好孩子,你放心,只要云贺那孩子能有出息,即便他身体里没有柳家的骨血,你父亲兄弟,也会帮衬他......” “有他在,你能多个奔头,你的地位才会依旧稳固。” 闻言,柳令仪只得含泪同意。 她恨自己怎么没早发现柳縈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恨自己为何钻了牛角尖,非得要那小贱人嫁进侯府? 她真是作茧自缚! 柳太夫人解决完柳令仪,又厉声警告柳縈:回平阳侯府可以,但她若胆敢忤逆柳令仪,生出旁的花花心思,柳家自有办法让她“生不如死”。 柳縈无比相信这话。 她心里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斗不过柳家,她不再奢求旁的,只求能与萧云贺重修旧好,踏实过以后的日子。 得以逃过死劫,柳縈在柳府整整休养了十日,不但等到了自幼照顾她的乳娘汪妈妈, 趁著一日天好,她带著汪妈妈,终於与柳令仪又回到了平阳侯府。 ...... 苏明月怎么也没想到,在库房被盗的事闹得那般沸沸扬扬的情况下, 柳令仪居然会扔下一堆烂摊子给那对父子,带著柳縈悄悄离府,在柳府一待便是整整十日!? 更令她意外的是,明知道柳縈不过是个冒牌货,柳令仪居然还会將她一同带回来?! 亲生女儿从前尚且不管不顾......以她对柳令仪的了解,她绝不会是因著对柳縈有了什么割捨不掉的情感! 呵,看来这个柳縈,果然不是一般有手段! 而另一边,见萧云贺迟迟不来邵家接人,对嫁妆的事也始终没个交代,邵家人终於坐不住了。 一大家子人带著邵晚蕎,直接找上了门。 得知邵家人到了,苏明月放下手里事,起身便往清慎堂去...... 那笔银子毕竟是她设计运出侯府的,也到底入了她的钱袋子......她只想对付柳令仪,並没打算让邵氏白白蒙受损失。 谁让三房前世花掉她几十万两银子,这辈子,就算不能连本带利都討回来,她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 清慎堂里,不仅包括柳縈在內的三房所有人都在,就连二夫人周氏也在。 不同於邵父邵母想息事寧人,邵晚蕎豁出去了,为了那半数嫁妆,一心闹著要报官。 苏明月离老远就听见萧泓毅大吼:“家丑不可外扬!你们若执意惊动官府,那我只有做主,令我儿云贺休妻!” “本夫人倒是不知,我平阳侯府居然可以无故休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苏明月阔步走了进来。 她上身穿著极为炸眼的镶白狐毛玄青色缠枝牡丹织金夹袄,下身一袭蝶戏兰芝纹深絳色缎面马面裙。 头上规矩地梳了个同心髻,只插著一对双喜双如意点翠长簪,明艷且清雅。 她行走如风,端庄颯爽间,沉静又灼目。 屋中眾人赶忙向她行礼问安,恭候她在上首落座。 稳稳坐好,苏明月一脸肃色,冷冷扫过眾人。 余光瞥见萧云贺炙热的眼神,她全当未觉,將视线落在萧泓毅身上。 “涉及侯府清誉,邵氏又是苦主,不是大爷一句『休妻』便能压下的。” 二夫人连忙道:“三房之事闹得闔府不安,理当重视。我倒是赞同邵氏的意见......” “弟妹!”萧泓毅大喝一声,“毁了侯府名声,与你们四房有什么好处?!” “都吵什么?”苏明月蹙眉打断,声音沉静却带著淡淡的威严,“既知道要脸面,丟人的事便少做!” 她垂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桌上敲著: “恰好我与京兆府府尹有过一面之缘,不如让唐管家拿著我来回出入宫的腰牌,请陆府尹亲临,將动静闹得小些,儘快了结此案。” 此言一出,萧泓毅面色瞬间黑沉到了极点,邵家人眼神却亮了几分。 第66章 她醋了! 什么? 报官?? 一直默不作声的柳令仪猛地瞪向苏明月,气得胸口起伏越发明显。 她心力交瘁,暗骂怎么哪哪儿都有苏氏这个搅屎棍!? 心中默念:“金银都是身外物......全都是身外物......” 狗急了还跳墙呢...... 有柳太夫人的嘱咐在先,此刻柳令仪只想儘快平息事端,无论如何先保住柳縈这个祸头子莫要节外生枝。 “叔母,弟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想必大家都知道......”她咬了咬牙道,“报官就不必了,邵氏的嫁妆是在我手里丟的,我赔。” 苏明月眉梢微挑,压著嘴角笑意,一瞬不瞬地看向柳令仪:“可据我所知,你与縈少夫人的嫁妆也丟了不少......如何来陪?” “还是抓住盗贼要紧......” 柳令仪双拳紧攥,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强忍情绪道:“回叔母的话,我与柳縈名下尚有未丟失的田產地契,大概价值三万两银,这便命下人去取。” 说罢,她与方妈妈耳语几句,又掏出柳太夫人给她的两万两银票,双手奉给苏明月。 “至於余下的两万两白银,侄媳可以给邵氏写下欠据,三年之內,必定还清。” 柳令仪咬牙做下承诺,沉眸看向邵氏。 本以为邵氏这个不省心的,会借坡下驴见好就收,说不用她写什么狗屁欠据......却不想她连个屁都没放!? 著实可恶! “呵,还真是姑侄情深啊!”苏明月阴阳怪气,淡淡剜了柳令仪一眼。 而后看向邵晚蕎:“邵氏,你嫁给贺哥儿確实受了不少委屈......” 邵晚蕎猛然抬头。 她不知道苏明月想与自己说些什么,她清楚地记得苏明月与萧云贺的流言蜚语,不知所措下,急忙扯出帕子低头抹眼泪。 就听苏明月继续道:“若你想离开侯府,我可做主,让三房出具和离书,许你带嫁妆归家。此外,柳氏欠你的两万两银子,我补给你。” 邵晚蕎擦眼泪的手猛然顿住,殿內所有人都惊愕不已。 小荷紧抿唇瓣,气自家主子怎么又要给三房贴银钱? 不远处的萧云贺却眼神一亮,听得心头微动......一出手就是两万两银,月儿果然心里放不下他! 她醋了,她到底看不得他娶旁的女人! 他就说她心里有他!近三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不爱就不爱了? 萧云贺心中窃喜,发誓定要好好练武,先考个武状元回来,也好细细谋划未来! 他与月儿的未来!! 苏明月提前打探过浣香庭的消息,知道邵晚蕎看不上萧云贺。 本以为她会抓住她给她的这条活路,欣然答应下来,却不想她脸色“唰”地一白,“扑通”一声给自己跪下了!? 邵晚蕎泪如雨下,字字清晰且坚定:“晚蕎谢叔祖母心疼,可晚蕎既已嫁入萧家门,此生便是萧家人!晚蕎不求去,只求叔祖母一事......” 她抬头,目光如刃,狠狠刺向柳縈:“求叔祖母做主,勒令大少爷將柳氏贬妻为妾!” “放肆!你乱七八糟说些什么?”一直缩在角落里的柳縈腾地站了出来。 邵晚蕎恨恨瞪了她一眼,见苏明月不语,快速膝行至萧云贺身前,仰起一张泪脸:“夫君,柳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不配与妾身同列!” “什么欠据不欠据的......若夫君允准,妾身愿不再追究嫁妆失窃之事,从此安心侍奉夫君与婆母!” 能拿回大半嫁妆已经很好了,她日后还得在平阳侯府长长久久住下去...... 说罢,她叩首不起,一直低低啜泣。萧云贺蹙眉望向柳縈,有些犹豫。 虽然外祖一家已公然与柳縈断了亲,可母亲依然偏爱她,甚至不计代价帮她平息库房被盗一事。 却不想柳令仪第一个站了出来,冷沉著脸道:“云贺,柳縈確实有错在先,你日后还要专心仕途,平妻之事有碍声誉......就依邵氏所言吧。” “不——!!!” 柳縈如遭雷击。 好端端的,她一夜间从官家的嫡出小姐沦落为了“奸生女”,被家族捨弃不说,如今竟连平妻之位也保不住了吗? 她自幼娇生惯养,熟习女子八雅......怎可与人为妾,沦为他人的掌中玩物? “不可以!” “这绝对不行!!” 她怒目切齿,霍地上前一步,可甫一对上柳令仪那双要吃人的眼,喉间那些不吐不快的嘶吼却又全都被堵了回去。 吐不出,咽不下...... 萧云贺剑眉微拧,一头雾水,却不肯放过这个討苏明月欢心的机会。 生怕柳令仪反悔又生变故,他当即沉声:“邵氏所言有理,即日起,柳縈降为侍妾,迁出拾芳居。” “嗡——!!” 柳縈耳中一阵嗡鸣,踉蹌著向后倒去,汪妈妈赶忙衝上去扶了她一把。 嘴也不张地与她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放心,奴婢陪著您,一关关过!” 柳縈闭了闭眼,狠狠瞪向柳令仪与萧云贺,最后死死盯住邵晚蕎与苏明月。 她眸中翻涌著滔天的怨恨与不甘,一双细长眼眸瞬间变得猩红,几乎要溢出血来! 又一场风波看似过去,苏明月是唯一的获利者。 她又打了一场胜仗! 但同时也多了几个疑惑...... ...... 回去的路上,苏明月有些后悔替邵晚蕎出头,她在她不经意的眼神中看到了敌意。 她仔细想了想:是萧云贺自己选了这门亲事,是邵家人鬼迷心窍自己应下的。 她给过邵氏机会,既然她今日自己做了选择,往后好坏她都得自己担著,她一没拉她下水,二又没与她为难,她仇视自己作甚? 莫名其妙! 既然她不肯走,只要她不招惹自己,她便不会让她跟著三房吃瓜落儿。 如若不然......她亦不会放过她! 苏明月脚步越发轻快,一左一右伴著小荷小桃。 萧云贺不动声色地、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目光紧锁著她明艷动人的背影。 她从前一向喜欢粉色青色衣衫,他竟不知她小小年纪竟撑得起这般夺目的顏色,而且还並不显得沉闷。 著实令他惊喜! 自中秋宫宴后,他便再没能与她好好说上一句话,此刻见她难得精心妆扮,心底那股子说不清的焦躁更烧得他抓心挠肝。 他鼓足勇气,放下心中那点儿骄傲,加快朝她走去。 第67章 好端端提他干嘛? 萧云贺满心欢喜,却见萧凛突然从转弯处出现,手中捧著件银灰色鹤氅,挡住了苏明月的去路。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萧云贺驻足原地,眼睁睁看著萧凛替苏明月加衣。 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边碎发,微微一顿,旋即细致地將系带绕至她胸前,似乎想替她系好衣带? 苏明月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得上高挑,可对方高大的身影,却牢牢笼住了她。 总见萧凛坐著,他竟不知,这病秧子似乎比自己还高上半个多头! 萧云贺没发觉自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明明心里堵得发闷发慌,想要离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看著不远处貌似亲密的两个人,他突然嗤笑了声。 “月儿最討厌別有用心的男子待她这般轻佻,萧凛离她太近了,她会恼的。” 然而不等他唇角扬得更高些,却见苏明月朝萧凛仰起脸,眼波流转间笑意清浅:“今儿个天好,我一点儿都不冷。” 萧凛手上轻巧地將衣带打了个结,替她拢了拢衣襟:“年关近了,虽然府里的事情有太夫人把持,少不了你也要忙。” “披著吧,眼下太阳虽好,风到底还是寒。”说话间,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颊侧一缕散发,替她拢到耳后。 苏明月莞尔一笑。 两人並肩而行,衣衫不经意间相触,不知说著什么,慢慢朝著渡嵐苑的方向走......看起来很是熟稔。 “每年大年初一,外命妇皆要入宫向太后与皇后贺岁。” “我知道,我在宫里一共过了两个年节......不过太后身子还是不行,需得静养,大抵还是不会见人。” 苏明月蹙起眉头,嘴上淡定,心里不担忧是不可能的。 昨日她进宫替太后施针,听说沈皇后已被解了禁足。 她先前狠狠得罪了她,难保皇后不会藉此机会难为她。 只是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她不可能永远躲著皇后,她也未必想躲就能躲得过去。 似是看出她的担忧,萧凛语气微沉:“放心,届时我会与你同去......皇后娘娘总不至於当著眾人的面,为难我一个病弱之人。” “那妾身先谢过侯爷了。”苏明月微勾唇角,试探道,“您的气色似乎比之前好了许多,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痊癒了。” “借你吉言。”短短四个字落下,萧凛不再言语。 两人恰好走到分岔路口,苏明月正欲隨他一道转弯,余光往后一瞥,倏然止步,带著萧凛脚步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微微侧身,垂眸看著小丫头的脑瓜顶。 苏明月却突然仰脸望进他眼里,嘴角没了笑容:“我既已嫁与侯爷为妻,侯爷便该信我......不必时刻警惕妾身,跟踪妾身。” 萧凛忽地一怔,心臟扑通乱跳,面儿上却不显慌乱。 苏明月脸色难看。 她上前半步,两手抓住萧凛的大氅,踮起脚尖毫无感情地在他脸上印下一吻,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拾芳居方向走。 看著她的背影,萧凛耳尖的红不等褪去,眼中忽地腾起怒意......这丫头居然又拿他刺激萧云贺那廝!? 她心里......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一个小师叔...... 一个萧云贺...... 呵......总之依旧没他的位置便是了! 萧凛狠狠闭眼,强忍著怒意与不甘,朝著苏明月相反的方向离开。 ...... “夫人......” “先別说话。” 苏明月打断小桃,走得飞快。 平时她还没注意,近来她才发现,但凡有萧云贺在的地方,萧凛一定会出现! 本来她还怀疑,哪有那么多偶遇和巧合?果不其然,那个阴魂不散的萧云贺,居然一直跟著她呢! 怪不得萧凛这般“体贴”,还百忙之中来给她送衣裳! 见她越走越快,小荷小桃赶忙追上去扶她。 苏明月气愤不已,十分恼火:“你们说,我要跟他圆房他不愿,偏生心眼跟针鼻儿一样大......他老这般暗中监视我,咱们什么都干不了!” 萧晏寧做的那些齷齪事儿眼下可全都查清楚了......可她最近总感觉有眼睛在盯著她,让她行动十分受限! 小荷眼珠滴溜一转,小声道:“主子在药王谷有那么多师兄师姐,您唯独与四师兄不对付......” “好端端提他干嘛?”苏明月陡然拔高音调,情绪瞬间更差了。 她越走越快,小荷几乎用跑的跟著她的步子:“主子,您可还记得之前在药王谷,您救了一只小白狗?” “那狗儿长得十分可爱,人人都疼爱它。您却因为它过於粘人,对它很是冷淡,也算不上多喜欢。” “后来大家总是投餵它,它也喜欢四处乱窜,您一直看在眼里,却並未在意,由著它隨心所欲......” “直到有一日,那只小白狗去了四师兄的院子......” “您听说后,立马找上门不说,还发了好大的脾气。从那以后,您看它看得可紧了,再也不许它隨意乱窜......” 苏明月突然顿在原地,別过头看小荷:“所以我在萧凛眼里就是那只小白狗?” 他虽然还不喜欢她,但他绝不允许她被討厌的人覬覦? 这算什么? 男人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小荷看著她,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又道:“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侯爷跟主子毕竟不一样......您也不是猫儿狗儿。” 苏明月抿唇,她觉得小荷这番话將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就是这么回事。 那她只要远离萧云贺,岂不就可以顺利溜出去处理事情了!? ...... 仍旧僵在原地的萧云贺,眼睫低垂,袖中双手早已紧握成拳。 他开始不断在脑海中搜寻,苏明月与萧凛二人这些年的交集往来...... 可无论他想多少遍,就是没有,他二人在中秋宫宴前,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 他们之间的感情来得太过突然,太出乎人意料,完全没有预兆! 月儿是个活泼热烈的人,更是个谨慎的人......这根本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他真心觉得自己不是想多了,他绝不是自恋......他与月儿的事,任哪个知情人看在眼里都觉得荒谬!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她方才故意亲近萧凛,定是因著瞧见了他,才故意做给他看的! 她任性惯了,她就是在使性子,就是在故意吸引他的注意!就是想因为自己的那点儿不满,不计代价地报復他。 可就算如此,就算他之前真的做错了什么......她也不该一点后路不留,为了躲著他,居然住进了渡嵐苑! 萧云贺咬牙切齿,叉著腰仰头望向天空。 莫非是他这些日子太过討好她、哄著她,反倒让她越发肆无忌惮,没完没了,没了分寸? 萧云贺缓缓吸了口气,眼底渐凝起一层薄冰。 他得找个机会,好好敲打敲打她才行......他要杀一杀她的锐气,让她见好就收,知道谁才是她真正该倚仗的人! 欸? 思绪回笼,萧云贺猛地转身:“月儿方才是不是奔他们西苑去了?” 第68章 挺大个人了还尿床! 苏明月去到拾芳居时,邵晚蕎正端著主母的架子,背对房门坐在太师椅上,命人盯著柳縈收拾东西。 屋中满地瓷器碎片不说,箱笼摆了一地,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衣衫落在地上,甚至被踩出了许多脚印儿。 可谓一片狼藉。 苏明月没有声张,冲小荷小桃使了个眼色,悄咪咪地带两人將身形隱在了门后。 三人透过虚掩的房门一齐往里头瞧...... “大少夫人,依照府中规矩,不该是柳姨娘份例里的东西,奴婢们都挑拣出来了。” 现下没人管邵晚蕎叫蕎少夫人了,皆是一口一句大少夫人。 那婆子说著,扯著柳縈的胳膊,將她猛地摜在地上。 她“啊”的一声摔在邵晚蕎脚边儿,抬手掌心被碎瓷片割得全都是血。 苏明月这才看见,柳縈一改往常的华贵,从清慎堂回来后上身换了件淡粉色的交领夹袄,袄子领口滚了圈细白边,下身搭了条浅灰色布裙。 许是她真的没有银钱了,那有些凌乱的髮髻上竟没有任何装饰! 她素麵朝天,那张写满委屈与害怕脸、配著她的打扮,看起来温顺嫻静,楚楚可怜。 可她越是这般故意敛去眼中锋芒,装模作样,邵晚蕎心中火气越大。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她带人硬闯浣香庭,给她灌下绝子汤的狰狞模样! 更忘不了蔡妈妈的死!! 邵晚蕎冷沉著脸,垂眸看著柳縈那只按在地上,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眼皮颤了颤。 苏明月还是太仁慈了,她遭了那么大的罪,苏氏居然只要了这毒妇两根手指?? 果然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有多痛! “柳姨娘意图殴打主母......把她剩的那些指头,全都给我断了!” “是!” “不!不要......”顾不得手上的伤,柳縈调转身形蹭蹭蹭地往里头爬。 不远处,被两个婆子按跪在地堵了嘴的汪妈妈,急得“呜呜”叫,直摇头。 拳脚如暴风骤雨狠狠落在她身上,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主子被掌嘴、被强按著生生折断了手指...... “啊——” “啊——!!” 接连不断的悽厉的惨叫声中,苏明月霍地转身,带两个丫头离开了。 前世,柳縈精心设计,令萧云贺亲笔写下典妻文书,將她送往北狄为妓...... 临行前,柳縈丧心病狂,更怂恿柳令仪生生折断了她的十根手指,令她痛不欲生、万念俱灰! 重来一世,她也算终於吃到了这苦头! 只是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她虽然从未如她所愿,於北狄人身下承欢,可她的小桃...... “呼——”苏明月红著眼,沉沉吐了口气。 既然她那般恶毒,就该尝一尝那种被心爱之人背叛,那种被千人骑、万人压的耻辱! 柳縈啊柳縈,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似是凝了血的絳红色裙角,翩然划出一抹弧度。 柳縈抬眼瞬间,盯著那道门缝,心神忽地一滯:莫不是苏明月来看她笑话了? “夫人!侯夫人救我!!” “求您別走!求您救救妾身啊侯夫人......”柳縈歇斯底里,哭得不能自已。 “......”邵晚蕎猛然起身。 她瞪大眼睛看著柳縈,脚步僵硬地转过身子。 丫鬟杜鹃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小心翼翼地去开房门...... 她站在门口四下张望,见外头无人,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冲邵晚蕎轻轻摇头。 邵晚蕎如今还没摸准苏明月的脾性,更没理清她与萧云贺、柳縈之间的纠葛......心里不太安寧。 她也深知自己已经得罪了大夫人,不想再节外生枝加深与婆母的矛盾,嘱咐两句便匆匆回了浣香庭。 柳縈从拾芳居搬到了西苑最犄角旮旯的破败院子,除了汪妈妈,只留下两个小丫鬟服侍她。 而一应待遇,甚至连府中几位大管事都不如! 自此,她在平阳侯府三房那眾星捧月、肆无忌惮的日子,如东流水般一去不復返。 这夜,柳縈喝了碗浓浓的安神汤,才勉强睡下。 漫漫长夜,噩梦连连,她几次浑身汗透醒过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切变故居然来得这般快......她才按照心里的打算嫁进侯府啊! 如今非但云贺哥哥对她並未生出情意,就连柳家那座她以为最为稳固的靠山也没了! 她瞧不起邵晚蕎、折辱邵晚蕎,如今却反遭了她的鄙夷与谋害!? 眼见天要亮了,她终於堪堪闔眼,却梦见了面目狰狞一身囚服的苏明月! 梦中,苏明月血淋淋站在她面前,笑得诡艷森然,声音里满是快意: “你为著一个男人害我至此......如今可尝到报应了?你活该!你活该啊!!” 她咆哮著,那血肉模糊、骨节扭曲的手指直直朝她脖颈探来,似是要索她的命...... “你个阴刻歹毒、天地不容的畜生......这才只是开始!” “你需得將我苏明月受过的所有痛苦、所有的疼,十倍百倍受过......才配下地狱!” 柳縈不住地摇著脑袋,很想赶紧醒过来,却又似被魘著了,睁不开眼。 她在梦里乱叫。 值夜的小丫鬟问:“去叫醒柳姨娘吗?” 另一个二等丫鬟很烦,又很气恼:“別管她!她过得痛快,咱们难免受罚!” 她见过柳縈对自己陪嫁的僕妇们咄咄相逼......在她眼里,下人根本就不是人!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內,她竟混得还不如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好,也成了可以隨便发卖互送的玩意儿! 甚至死了连具全尸都没有! 她就不值得人对她好! 反观侯夫人,能得侯夫人做主子,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她们不敢给柳姨娘甩脸子使绊子,可半夜姨娘做了噩梦醒不过来,那就让她受著! 谁让她恶事做多了......这就是报应! 柳縈挣扎了半晌,不仅全身汗透,还尿了一身。 她狼狈至极。 “走开!你走开!!” “我没害过你!你胡说!明明是你、一直都是你在害我!” 苏!明!月! 若有一日你落在我手里,我定要將你挫骨扬灰,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柳縈在梦中嘶声哭喊,突然猛地坐了起来,泪水混著冷汗浸湿了鬢髮,本就一身伤还未痊癒的她,此刻疼得浑身直打哆嗦...... 小丫鬟嫌弃地掩著口鼻,远远立在门边,声音尖细:“柳姨娘,您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尿床......” 话音未落,她被衝进来的汪妈妈狠狠扇了一耳光。 “下作东西!谁准你欺辱主子的?” 汪妈妈气得眼眶通红,声音发颤: “主子是天,是你们的再生父母,是这院里的规矩!” “真想碾死你们这些没心肝的,比踩死蚂蚁还容易!” 她上前紧紧搂住柳縈,一遍遍轻拍著她的背,不住低声安抚。 柳縈像是终於抓住了浮木,埋在汪妈妈怀里放声哭了许久...... 小丫鬟不服气,却也不敢硬刚,转头便將柳縈做夜夜噩梦、还尿床的事到处说。 更跑到邵晚蕎跟前添油告状,巴望著能借这位大少夫人的手,好好整治汪妈妈一番。 第69章 守著夫君念情郎 腊月二十五,天刚色刚亮,萧晏寧与夫君赵鼎文便带著满噹噹的年礼,乘著油壁马车往平阳侯府去了。 这一回,柳令仪竟一反常態地早早候在了侯府门前……她从未如此期盼过这个早已出嫁的女儿。 从前萧晏寧因她偏疼柳縈,总是处处针对柳縈,给柳縈使绊子……她觉得她娇纵任性不懂事,便越发地不喜她。 可如今既已確定柳縈並非她的亲骨肉,萧晏寧作为她唯一的骨血,从前那些“恶行”,在她眼里便立刻变得无足轻重了。 如今,柳令仪几乎是將萧晏寧当做了唯一的寄託。 马车里,萧晏寧一身石榴红织金云雁纹竖领袄,上等的银狐风毛蓬鬆地拢著颈子。 她一头乌髮綰成饱满的牡丹髻,髮髻上除了成对儿的镶著珍珠的梳蓖极为显眼…… 那顶金冠和双龙戏珠的金帘梳,更是她夫君赵鼎文,费尽心思替她寻来的。 这一身行头著实富贵又惹眼……足以彰显出赵鼎文对她的无限宠爱。 她慵懒地倚著车壁,眼风扫过对面的人,语气里透出不耐:“都说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你偏要跟著!待会儿父亲拉著你吃酒,又弄得一身酒气……夜里可莫要上我的榻!” 说完她还不忘白了他一眼。 赵鼎文却也不恼,只宠溺地望著她,將一旁的鎏金手炉轻轻塞进她手里:“我宿在书房倒不要紧……我只是担心你在母家又受委屈。” 那个新过门的平阳侯夫人著实狠辣! 他每每想到阿寧被她下令当眾掌嘴,齿颊渗血,悽惨至极的模样,心里便像被钝刀子割似的,恨不得上门宰了她! 赵家与萧家是世交,赵鼎文与萧晏寧青梅竹马,他是真心疼爱萧晏寧。 就连她一直无所出,赵老夫人几次以死相逼让他纳妾,他也从未点过头! 他自知貌丑,身形也不甚挺拔……阿寧向来最爱美丽之物,她肯嫁给他,他已是很亏欠她了。 是以他对萧晏寧一贯纵容。 她爱美,他便流水般送与她银子、各种衣裳首饰。 她总惦记娘家,他从不拦著,更不用她向老夫人请示。 就连她悄悄喝避子汤,他也只装作不知,甚至怕她伤身,总是克制自己的欲望,少去折腾她。 他这般精心呵著护著、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竟在娘家被那般折辱……叫他如何不恨!? “看看看!整日就知道盯著我瞧……”萧晏寧冷哼一声,双臂一环,索性闭上眼。 她生得肤白貌美,身段高挑……偏生嫁的夫君不及她个子高不说,那小麦色的肤色跟庄稼汉似的,丑死了! 尤其是他那双小眼睛,有时与他说话时他回的慢了,她甚至都以为他睡著了……实在无趣得紧!著实倒胃口! 萧晏寧是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与他一同出门,她只觉得丟人! 这般心里埋怨著,她愈发想念她养在外面的情郎了! 若非云郎沦落成了戏子,她和离归家再招他入赘也未必不可......当真是天妒有情人啊!她命好苦! “大爷,大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落下,车帘被丫鬟兰心掀开。 萧晏寧扶著她的手下车,抬眼便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柳令仪。 上次被母亲按在地上掌摑的阴影犹在,她心头一紧,垂下眼不敢上前。 柳令仪见她这般瑟缩,鼻子一酸,顿时感到自责,赶忙迎上去。 她也顾不得姑爷还在,牵著萧晏寧的手便往府里走,更破天荒地软著声音问:“冷不冷?娘备了你最爱的杏仁茶。” 方妈妈瞧著,忙笑著去接赵鼎文手中的年礼。 赵鼎文看著眼前这幕只觉得梦幻…… 他一直觉得岳母对自家夫人严厉到近乎残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不是亲母女! 他很乐得看到他们母女俩和睦,紧忙乐呵呵跟了进去。 晌午,萧泓毅留赵鼎文在西苑用膳,席间言笑晏晏,三房难得一片和乐热闹。 日头渐渐西斜,暖阁外的天色染成了橘红。 柳令仪看了眼窗外,拉著萧晏寧的手有些不舍:“时辰不早了,差不多该回了。” 都是勛贵人家,歷来出嫁女归寧,都没有留宿的道理。 萧晏寧瞥了眼赵鼎文,见他面颊泛红、眼神微醺,脸色陡然一垮。 他这般半醉不醉的,回去难免缠著她……她实在不想与他同房! 真是烦死了! 他怎么就不能是个太监呢?! 赵鼎文见她蹙眉,面色难看,只当她与母亲难得亲近、不忍分別…… 温声道:“就让阿寧今晚宿在侯府吧。我回去与母亲说,是我让阿寧留在母家帮著准备祭品的。” 萧晏寧倏地眼中一亮,忍不住弯起嘴角:“妾身谢夫君疼惜!” 瞧见姑爷瞅著女儿一个劲儿傻乐,柳令仪与萧泓毅对视一眼,霍地笑了。 他们这位姑爷虽貌不惊人,官职也不高,可到底是正经京官,將来未必没有前程!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一辈子升迁无望,赵家家底殷实,他又真心待他们女儿好……这桩婚事,终究是办对了的。 送走赵鼎文,也饮了酒的萧晏寧说想自己走走。 柳令仪看出女儿与自己相处仍有些拘谨,心中不免酸涩。 可她能理解,毕竟她从前错得太过离谱……她一直迁怒於她。 不过她相信血缘这种东西最是神奇,只要她肯用心修復,女儿早晚会原谅她,与她冰释前嫌。 定了定心神,她故意软著声音对萧晏寧道:“去吧,晚上想吃什么便同方妈妈说,娘让小厨房给你做。” 萧晏寧僵笑著点头,转身时脊背不由绷紧。 母亲这是得了绝症时日不多了?还是中了邪?忽然这般和顏悦色……比从前冷言冷语更令人不安。 好可怕! 她快步离开,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避开下人,她逕自去往西苑最角落的院子——听说柳縈如今被安置在那儿,她此番回来,有重要的事要找她。 自打苏明月嫁进侯府,不算她三番两次对她的折辱,她已经当眾打了她两次了……且下手一次比一次狠毒! 她总安慰自己:伴君如伴虎,何况苏氏那贱人又得罪了皇后……就算她不死在宫里,迟早也要守寡!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能威风到几时? 自己早晚有能收拾她的时候! 可自从上次被当著一眾外人掌嘴……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她越想越慪,实在忍不了了! 她是平阳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是府里尊贵的大姑奶奶!岂容她一个乡野出身的贱妇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鷸蚌相爭,渔人得利。 苏明月那贱人得罪的,又不止她一个。 她要苏明月死! 可她也不要再给自己平添麻烦。 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那个同样嫉恨苏明月入骨的柳縈,必须为她所用,替她解了这心头之恨! 事关她能不能好好过个新年……除夕之前,无论是柳縈,还是苏明月,必须死一个! 第70章 只等苏明月入局 萧晏寧早就听闻,萧云贺怀疑他们三房库房失窃一事,多半与柳縈脱不了干係。 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她心里虽然恼怒愤恨,可自己终究是早已出嫁的女儿,没有立场在娘家指手画脚。 今日回来,她心中早已有了盘算,於是只得收起落井下石与报復的心思,抬手猛地推开了房门。 昏暗处,抱著自己瑟缩在床角的柳縈,被嚇得猛的一哆嗦。 看清来人,她瞬间警惕,登时將自己抱得更紧了,“你来做什么?” 自从柳家与她断了亲,她又从平妻被贬为妾室,莫说那贱人邵晚蕎了,就连府里最低等的僕役,都敢隨意剋扣她的份例、隨意踩在她头上作践! 萧晏寧平日就与自己不对付……她定是来磋磨自己的! 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 柳縈浑身紧绷,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惨白到了极点,“汪、汪妈妈?汪妈……” “別喊了!”萧晏寧立在门口,不耐中有些烦躁,“你那乳娘看你冻得可怜,去大厨房討炭火去了。” 望著眼前连下人房都不如的破败屋子,她蹙起眉头用帕子在面前挥了挥,掩住口鼻才往里头走,“我若没记错,当初是我母亲选的她,送到柳府特意照顾你的吧?” 萧晏寧冷笑一声,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柳縈,“你都没看见,你那奶娘平时挺骄傲一个人,为了些灶炭,居然像畜生一样跪在那里任人磋磨……还被逼著与狗抢食。” “……”柳縈愣住,短暂震惊后,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萧晏寧的丫鬟颇有眼色,先是从墙角扯过一把歪斜的木椅,又顺手从架上扯下柳縈那件半旧的小袄铺在椅子上,这才扶著萧晏寧款款落座。 柳縈眼睁睁看著自己仅有的体面衣裳竟被这般糟践,眼里的泪瞬间决堤,一张本就惨白的脸顿时灰败下去,连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见她只短短几日功夫,整个人居然瘦了一大圈儿,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萧晏寧不由勾起唇角:“呵,旁的不说,苏明月那贱人,还真是恨极了咱们三房的女人!” 先是在中秋宫宴上害母亲与柳縈被皇后杖责,永远失了入宫的资格;而后借著搬出三房要取回財物的由头,让她与母亲顏面尽失! 她不过嫁进来没些时日,便罚母亲禁足、跪祠堂抄经……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当眾折辱自己,如今还暗中拱火,让柳縈被贬成了妾室。 这一桩桩一件件……呵,她苏明月可真是个黑心烂肚肠的阴毒贱货! 听得萧晏寧的话,柳縈心中顿时恼火、愤怒不已:她与表哥青梅竹马,在苏明月出现之前,云贺哥哥只待她好,他眼里只有她! 可苏明月一来,什么都变了…… 明明是那贱人横插一脚,抢走了她唾手可得的幸福!她还没报復,她有何理由恨她? 她才该恨不能杀了那贱人! 思及种种,萧晏寧咬牙切齿,亦是恨不得让苏明月立刻下地狱! 母亲虽向来不喜她,可父亲对她却是真心疼爱。 她自幼锦衣玉食,何曾为银钱受过半分委屈,更別说挨打了…… 分明是苏明月为討她与父亲欢心,今日送她这个明日赠她那个……生生將她心气儿养高了、胃口撑大了! 说什么借与还……无论什么既送到了她手中,那便是她的东西,哪有送出去东西还厚著脸皮抢回去的道理? 一次次的……那贱人害她吃尽苦头,丟尽了脸面!! 该死的苏明月! “你觉得苏明月若诞下子嗣,在侯府长长久久住下去,对你我未来有利吗?”萧晏寧直盯盯看著柳縈。 柳縈心里咯噔一声。 只要有苏明月在,表哥永远看不见她,不会给她机会! 他简直被那贱人迷了心智!整个人变得越发让人难以理解! 见她眼中浮现恐惧与愤怒,萧晏寧眉梢微挑,索性起身坐到她身旁,一脸郑重道: “苏明月若真能诞下一儿半女,凭她的手段,她在府中的地位將无人能够动摇!” “而咱们往后,也更会受她打压!你我从此抬不起头事小,若丟了性命亦或是生不如死才是最恐怖的!” “表妹,打断骨头连著筋,咱们无论再怎么闹、都是最亲近的人……旁人比不了!” “我们不能再这般容忍她、放任她为所欲为了!” 柳縈直视萧晏寧的眼睛,深以为然。 又听萧晏寧继续道:“不是我杞人忧天,待哪日曾祖母一死,她若真的做了整个平阳侯府的主母…… 届时不管她有没有子嗣,那时候咱们要对付她,就是蚍蜉撼树!” “而她想要对付我们,则犹如碾死一只蚂蚁!” “与其真的等到那一天,你我后悔莫及,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將她逐出平阳侯府,甚至直接取了她的性命!” 柳縈闻言,不由打了个哆嗦,心中瞬间警惕……她觉得萧晏寧没安好心。 “你想说什么?” “我倒是有个法子,”萧晏寧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將声音压得极低,“一个除掉那贱人的好办法……” 柳縈下意识往后躲。可身后倚著墙壁,她退无可退。 “嗤……”萧晏寧鄙夷地白了她一眼。 她这个办法很好。 就算弄不死苏明月,也可以让她名声扫地,彻底滚出平阳侯府! 还可以將柳縈的丑事传扬得更广,让母亲永远不会原谅她、再去偏爱她! 待苏明月被赶出侯府,她的那些私產必定要全部充入侯府库房。届时见者有份,尤其她还是功臣,定能拿回从前被抢走的那些东西…… 简直一箭三雕! 萧晏寧心中狂喜。 她对柳縈说:“你放心,所有事情我都计划好了,不用你在人前露面,更无人会知晓你与此事有半点干係。” 听她这么说,柳縈心神微动,抬眼盯住她:“你这话什么意思?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萧晏寧倾身向前,声音低沉而清晰:“眼下正值年关,街上正是最热闹混乱的时候……” “三日后,你设法悄悄出府,並递消息给苏明月,就说你要去处置那批运出府的十万两白银。” “待你到了我指定的地方,我自会从后门接应你离开,而等苏明月赶到时,我会在屋中为她安排个男人……” 她唇边掠过一抹冷笑:“届时,捉姦在床的戏码,我自会带人去演,你只管悄无声息地回府便是。” 柳縈心头剧震,觉得此计甚好! 第71章 居然打起来了!? 寿安居里,太夫人听闻萧晏寧归寧,居然没提前同赵家老夫人商量,便要在府里住上一晚,顿时脸色黑如锅底。 她立刻命吕氏去西苑传话,务必让柳令仪赶紧將人送回赵府。 整个平阳侯府,因著三房名声越来越差,绝不能再让人挑出错处了! 毕竟府上还有待嫁的姑娘正说亲呢! 老二仕途坎坷,几个哥儿也都还没长成......方方面面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她可不想给鏑哥儿留个空壳子、烂摊子! 吕氏很是无奈,她知道这是得罪人的差事,可大夫人发了话,摆明在故意为难她,她再不愿也只能硬著头皮去。 可没等去到西正院儿呢,远远就瞧见大姑奶奶鬼鬼祟祟往偏僻处走...... 她心念一动,寻了个藉口遣开隨行的丫鬟,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好傢伙!结果却听见萧晏寧和柳縈密谋要害苏氏!? 苏氏那般机灵......岂是她们能对付得了的? 吕氏咽了咽口水,躲在暗处继续竖起耳朵,那狠毒下作的阴谋直听得她心惊肉跳。 她慌慌忙忙就逃走了! 一路上,她白著脸脑筋转得飞快,思绪不断...... 苏氏很认真地与她说过,她不会答应过继鏑哥儿更不会害她......她相信她能说到做到。 可若哪日没了苏氏,平阳侯再娶新夫人,对方未必不会屈服於太夫人,要了她的命! 鏑哥儿还那么小,不亲眼看著他成人她放心不下......她死不瞑目! 况且未来她若的真死在新主母手中,届时鏑哥儿一旦袭了爵......那,那他將来岂不是要认贼作母? 这绝对不行! 思来想去,吕氏很快下了决心——她得站在苏氏这边。 至少苏明月待身边的人极好,是个讲信用、可以让人信任的人,她相信她能让他们母子安心活下去! 若將来鏑哥儿能有出息,苏氏那个做叔祖母的再在御前替他美言几句,就算不袭爵,她儿未必没有前程! 她在赌,她要替自己和儿子多留条路。 拿定主意,吕氏定在原地深吸气后,快步往閬风院去。 而此刻,柳令仪正满心欢喜地指挥人布置房间。 萧晏寧原来住的是拾芳居,萧泓毅將西苑除閬风苑以外最好的两个院子,分別给了萧晏寧和萧云贺。 自打萧晏寧出嫁,她就惦记上了拾芳居,没事就命人收拾收拾,添置东西......到底將那院子给了柳縈。 可那天杀的柳縈居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害她伤透了她寧儿的心! 难得寧儿能在娘家住上一晚,她今夜想与她同住,好好拉著她的手说说话。 想来既惭愧又遗憾,二十年来,她竟从没抱著女儿睡过觉,更別说与她说说体己话了! 今日可是修补她们母女关係的好机会,她决不能马虎。 “这床被子睡起来不够软,再换!” “这屋里的蜡烛別留那么多,就留盏角灯就行!” “冬日乾燥,弄几块湿帕子在不显眼处。炭火也別少了,要用最好的银丝炭!” 她正忙著,指挥得热火朝天,三夫人吕氏居然苦著脸来了...... “大嫂,”吕氏不请自来,陪著笑迈进门槛。 柳令仪瞅著她神色一怔,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弟妹可是稀客,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来人,看茶。” “大嫂不必麻烦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吕氏笑容越发僵硬,揪著帕子软著声音道, “太夫人担心咱们强留大姑奶奶在府里过夜,会给大姑奶奶平添是非,让您赶紧送大姑奶奶回去,免得授人口实!” 门口恰好推门而入的萧晏寧,眼神倏地一亮。 一想到今夜要与母亲同住,她就浑身难受,鸡皮疙瘩掉一地......她倒是乐得赶紧离开! 而且她想自己“回去”,她今晚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她想云郎了...... 柳令仪见女儿情绪好像瞬间有些低落,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她女儿难得能在娘家住上一晚,姑爷都同意了,老太太凭什么撵人? 何况若叫赵家人瞧著都这么晚了,寧儿竟被娘家“撵”了回去,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閒言碎语! 换做从前,柳令仪绝不会为萧宴寧思虑忧心,可现在不一样了...... 柳縈与萧云贺都与她没有血缘关係,父亲又命人去处置她那个可怜的孩子了......如今萧晏寧,是她唯一的骨血! 她必须时时刻刻替她的女儿著想,將这份母女情长长久久维持下去! 她是她的指望! 而且她与寧儿都说好了,她们今晚要同住,要谈心...... 机会难得,就算忤逆太夫人,她今晚也绝不会让她的寧儿回去! 偏生吕氏今日也硬气上了,缠人得很,非要柳令仪送人出府不可! 柳令仪起先还耐著性子,而后说话越来越不客气,最后竟直接挥手逐客。 吕氏也急了,直接去扯萧晏寧的胳膊:“求大嫂也体谅体谅弟媳,祖母近日就交与我这一件事......我若做不好,还哪有脸回去!?” 她先是用力紧拽萧晏寧,之后故意猝不及防地一鬆手......萧晏寧“哎哟”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寧儿!?”柳令仪尖叫一声,恶狠狠地看向吕氏,“你敢打我女儿?我跟你拼了!” 说话间,她疯了似的扑上去和吕氏撕打在一起。 萧晏寧上去拉,结果吕氏一只手拽著她愣是不鬆手了! 下人们忙上去拉架。 眼瞧著两房主母扭打在一起,珠釵掉了一地,丫鬟婆子们嚇得乱作一团,赶紧分头去请太夫人和二夫人。 吕氏趁乱给自己的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快去找侯夫人! 她得给苏明月通个气儿,还不能让太夫人察觉到她对她生了“二心”。 小丫鬟瞪大眼睛轻轻点了下头,撒腿就跑。 她去把侯夫人也请来。 自打她们搬了院子,只有侯夫人私下遣人送过礼! 三夫人说过,若遇到生死攸关的事儿,就让她去求侯夫人! 第72章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渡嵐苑明堂里,苏明月坐在上首,一只手托著下巴正发愁…… 她今日终於跟医斋那个李素说上话了,他乱七八糟说了一堆,她就记住了一句。 他说:“在下要出去一段时间,侯爷身边离不开人,既然夫人也是医道中人,医者仁心,劳烦夫人儘量与侯爷同吃同住。” “唉!” 去他的“医者仁心”! 萧凛要是喜欢她,她很乐意与他同吃同住,万一能早生贵子呢! 生不了也不耽误她找机会去哪儿收养一个! 可现在他竟將她当成了私人物件,那她便不愿理他了! 再者说了,万一不知什么时候她一不小心惹恼了他,他像前世似的想弄死她怎么办? “啊~” “好烦啊!” 这一世他怎么就不喜欢自己了呢? 难道真如话本所说,得不到的才是最让人魂牵梦縈的? 早知道她该將婚期定得晚一些……也不对,时间早晚她都与他在侯府没什么交集。 难道是因为前世自己嫁给了萧云贺,一时间勾起了他的好胜心,他才喜欢上自己的? 当真是得不到的才让人惦念、让人慾罢不能? 那这次怎么办啊?她要是真与哪个男人走得近了……出於男子的自尊与顏面,他大概不会放过自己吧? 苏明月正苦恼呢,心里一股邪火不知道往哪儿发,吕氏身边的丫鬟冬梅就来了。 “夫人,让她进来吗?” 正忙著给苏明月“搬家”的小桃,急匆匆进来问。 眼波流转,苏明月冲小桃招手,让她离自己近一些: “你带人去打听一下,府里又出什么热闹了……然后让封闕盯死萧晏寧。” 今日若说哪里不同寻常,那便是前世那个和离在家后日日拿她撒气、几次险些將她打死的侯府大姑奶奶回来了。 说来奇怪,她平日里虽爱往娘家跑,可从前越是临近各种节日她越是不愿意回侯府,今日怎么回来了? 而且她那般厌烦赵鼎文,这次居然肯带他一起回娘家? 当真稀奇! 想起赵鼎文,苏明月心里还挺可怜他的。 他是个老实人,打心眼儿里疼爱萧晏寧…… 前世有人告诉他萧晏寧水性杨花给他戴了绿帽子……因著萧晏寧矢口否认,即便他也得了几分证据,却还是给了她一大笔银子,放她平安归家了。 后来萧晏寧隨著萧泓毅去了边关,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放不下她,便千里迢迢去看她,却不想什么都没做,竟被萧晏寧断了子孙根,最后惨死在了异乡! 也不知他是造了什么孽,竟会喜欢萧晏寧那个荡妇!?这一次若是叫他捉姦在床,他能还那般大度吗? 苏明月霍地笑了一声。 又对小桃道:“至於吕氏身边那个叫冬梅的丫鬟,告诉大伙儿谁都別理她,时间久了她自然就走了……” “是。”小桃一一记下,安排下去,赶忙带著孔妈妈悄悄出了渡嵐苑。 暗中,当即有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黑,冬梅心急如焚,实在等不到苏明月的召见,猛地一跺脚就跑了。 侯夫人指望不上,她得赶紧回去保护夫人! 却不想在转过两个弯时,竟猝不及防地被人捂了嘴!? “嘘——”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保你平安无事!” 一刻钟后,內书房里,萧凛听了流年的稟报,正在写字的手一顿,皱眉的同时,手中上好的羊毫笔“咔嚓”折成了两段。 岂有此理…… 他脸色忽然间冷得能淬冰,一双漂亮的狐狸眸中翻涌著瘮人的狠戾,似是要杀人! “看好夫人,有什么事,立刻向我稟报。” “是。” …… 两刻钟后,小荷一路小跑回来,仰头灌下半壶茶水,才喘著气把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夫人您是没瞧见,西苑打得可凶了!太夫人赶到时,三夫人都被打懵了,坐在地上呆呆傻傻的,就这样还死死拽著大姑奶奶不鬆手呢!” 苏明月问:“后来呢?三夫人可受伤了?” “不知道,”小荷摇头,“三夫人甫一看见二夫人,扑进她怀里『呜呜』直哭,二夫人也懵了,问她怎么了,三夫人就说她想三爷了……” “太夫人一听,当时就沉了脸,屋子里顿时就只剩三夫人的哭声了……大伙儿嚇得恨不得立刻遁地逃了!” 三爷萧泓朗是太夫人的死穴,府里轻易没人敢在太夫人面前提起。 小荷继续道:“后来太夫人瞧见大姑奶奶脸上有个巴掌印儿,就说让她今晚安心在府里住下,有什么事,她去跟赵家老夫人说……又罚大夫人立刻去跪祠堂,不到天亮不准起来。” “大夫人不服,立马坐在地上就哭开了……奴婢怕您著急,就先跑回来了。” 苏明月若有所思。 又过两刻钟,小桃也回来了。 她將小荷支出去,才凑到苏明月耳边道:“夫人,人都散了,三夫人只来得及塞给奴婢一句话,说让您务必小心柳姨娘,她们要诬陷您与人通姦。” “她们?”苏明月蹙眉咂磨这两个字。 这个“她们”,一个指的是柳縈,那另一个呢? 孔妈妈一直没回来。 即便厢房东西都搬进萧凛的臥房了,苏明月也没急著过去,更没更衣洗漱,只心不在焉地在灯下翻著话本。 直到夜半,孔妈妈才匆匆回来。 见苏明月抬眼望来,她先確认门外窗外无人偷听,才走近她压低声音: “夫人,奴婢一直守在西苑外头,大夫人去祠堂前,大姑奶奶明明答应,明日等她回来一同用早膳……” “可等府里静下来后,她竟偷了角门钥匙,摸黑打晕守门婆子,带著她那丫鬟兰心偷偷出了府!” “老奴与平安一路跟著,见她去了两条街外的巷子,鬼鬼祟祟进了一间宅子,而且开门接应的,居然是个男人!” 苏明月眼睛倏地一亮。 心说,那想必就是萧晏寧一直养在外面的情郎了!? 呵,哪里还需时时防备……眼下她就可以解决掉分外碍眼的两个人! “孔妈妈……”苏明月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孔妈妈点头后又立刻出去了,斗志满满。 苏明月轻手轻脚地去了臥房,见萧凛双手叠放在身前,睡得很安详,立刻转身出了屋子,去往小荷小桃的房间…… 第73章 任由贱妇爬床 太夫人回到寿安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冷不丁听吕氏提起泓朗,她想那孩子了,心里难受…… 她翻出一口旧木箱子,小心翼翼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著萧泓朗儿时的衣裳和玩具。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早已褪色的小物件不敢拿起,她很怕將东西不小心碰坏了,更怕把那些回忆都忘了…… “秋容,”她眼中含泪,声音有些哑,“你说萧珣……也会偶尔想起泓朗吗?” 刘妈妈心头一颤,忙低声道:“自然是想的,三爷是二老爷唯一的骨血……” 不等她再安慰萧太夫人,外头有婆子匆匆来报:“太夫人,侯夫人与柳姨娘先后悄悄出府了。” 太夫人眼泪都没来得及擦,倏地抬起头:“可知苏氏去了哪儿?做什么去了?” “夜里黑,巡夜的护院瞧见柳姨娘透过门缝,往咱们院儿里塞了封信。” 婆子说著將信双手递上。 “老奴看了这信,怕有不实之处,就带人悄悄出去查了,结果当真看见侯夫人急火火地抱著个包袱往外走。” “她走得太急,包袱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散了,不成想里头竟是件男子的衣袍!老奴觉著不对,已让人跟上去了。” 太夫人闻言,忙展开信纸,目光疾扫。 心里不停琢磨…… 男子衣袍? 自打上次的事后,她一直派人轮番盯著渡嵐苑,萧凛那孽障此刻分明在府里! 那苏氏深夜揣著件男子衣衫出府做甚? 莫不是她真的在外头有了相好的,趁乱与人私会去了? 寧可信其有…… 再说大不了空跑一趟而已,她又没什么损失! “天助我也!” 太夫人只犹豫片刻,拍了拍那婆子的手:“做得好!立刻备车,拿上银票再去请京中的几位族老……对了,把侯爷也叫上,让他隨我一同出府。” 婆子应声快步退下。 太夫人目光炯炯,陡然瞪大一双浑浊的眼看向刘妈妈。 “快替我更衣!苏氏那贱人属泥鰍的,滑不溜手……机会稍纵即逝,今夜必须处置了她!” 安生日子过得太久,她有些日子没这般亢奋激动了! …… 府门外暗处,苏明月並未走远。 听得府內车马人声渐起,她低声吩咐小荷:“去找我们买通的那个小廝,让他立刻带萧云贺去我交代的地方……若劝不动,便让他用柳姨娘说事。” 又看向封闕:“你找几个面生的,动静闹得大些,速速去赵府……” 她又吩咐孔妈妈:“拿著我的腰牌去报官时,记得打点好衙役,叫他们动作务必要快。” 几人领命,黑夜中迅速分头行动。 苏明月双拳紧攥,眼中掠过一抹锐利。 对自己道:不要急,要稳,有人会拖住柳縈,时间会掐得刚刚好…… 戏台子已经搭好,只等各个角儿到场,敲锣打鼓开唱! …… 西苑那边,眼瞧著妻子与岳母的关係越来越好,赵鼎文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回府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在岳丈那里没少饮酒,回到赵府后,进了臥房抱著萧晏寧常穿的寢衣倒头便睡。 “水……给我水……”睡梦中口乾舌燥,他喉结滚动,迷迷糊糊唤著要水。 非但无人理他,不多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似乎压在他胸口上,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睡得很不安稳,翻身时掌心忽地触到一片温软,下意识便將对方抱紧了,“阿寧……” “阿寧我心悦你……”他带著委屈,含糊低喃著。 『萧晏寧』却反常地、如藤蔓般缠了上来。 赵鼎文眉头狠狠一拧,似是受到了惊嚇,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阿寧今夜宿在侯府! 她绝不是他的阿寧!! 是谁?是谁缠著他不放?! 赵鼎文猛地將人掀开,腾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原以为是场噩梦,却不想听到了女人的痛叫声!? 借著窗外朦朧的月色,他循著声音定睛往地上一看…… 赫然瞧见一个有些眼熟,而且浑身赤裸的陌生女子!? “来人!来人!!”赵鼎文勃然大怒,衝著门口使劲儿吼了一嗓子。 片刻后,见始终无人应他,他迅速下地,隨手披了件衣裳就拉开了房门。 可院中景象……让他浑身血液骤冷,如坠寒潭! “唔……唔唔……” 几个小廝被捆成了粽子,堵了嘴躺在地上,四周立著几个面生的僕役,而他祖母赵老夫人与他娘竟都站在院中!? 他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眉心狠狠拧成了疙瘩。 “祖母,母亲,”赵鼎文声音发颤,“你们就这般容见不得我好吗?” “你们非要將我好好的日子搅得鸡飞狗跳,让我日日烦忧才甘心吗?” “为什么啊?你们为何如此恨我啊?” “放肆!”赵老夫人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气得双目圆睁浑身发抖,“我是你亲祖母!怎会害你?你说这话可还有良心?” 赵大夫人忙为婆母顺气,低声道:“母亲息怒,文儿还小,他……” “他都二十有二了!”赵老夫人嗓音嘶哑,明显带了哭腔,“你与他爹这个年纪时,他都六岁了!二丫头都能满地跑了!” “这孩子都被你惯坏了!越大越让人寒心!” “也不知他被萧氏灌了什么迷魂汤……那贱人不能生育,他便与她一起,想要我们赵家断子绝孙!!” “祖母慎言!”赵鼎文突然急了,“阿寧不是那样的人!您不该这般骂她!” “是我身子有碍,才一直无嗣,你们不该怪她,更不该趁我醉酒行此下作之事……任由那些贱妇爬我的床!” “什么贱妇?什么下作?”赵大夫人脸色也沉了下来,“那是你秦家表妹,虽是庶出,给你做妾也绰绰有余!” 赵鼎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我说过,此生只愿与阿寧共白头!母亲若不想惹恼舅舅,趁早將人送回秦家。不然休怪儿子不讲情面,带著她去官府认下『和姦』之罪!” “届时我自愿领刑,权当是向舅舅告罪,只是秦家表妹去衣受杖时,母亲莫要后悔,说儿子不近人情!” 屋內,地上的女子闻言身形猛地一颤,顾不得体面,边哭边慌忙抓起衣裳往身上裹。 气氛僵持之际,突然有人重重叩响了赵府大门…… 第74章 陷阱 来人拿著平阳侯府的腰牌,一脸焦急,拐弯抹角地打听萧晏寧是否安全回了府? 事关爱妻,赵鼎文瞬间警惕,冷风一吹,彻底醒了酒。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威逼利诱下,来人才道出萧晏寧此刻並不在侯府,且去向不明…… 侯府上下找她都找疯了! 赵鼎文心里咯噔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惨白,顾不得旁的,当即带人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赵老夫人与大夫人互相看向对方,觉得事有蹊蹺,也许是个机会……低语几句后不谋而合。 几句吩咐下去,整个赵府瞬时灯火通明,她二人也带著大批家丁出门去寻萧晏寧了。 路上,赵鼎文远远瞧见萧云贺一行人急火火的,猜测他们也是在找阿寧,却还是当即带队绕开了他。 阿寧不喜欢的人,他也討厌。 没必要虚以为蛇! 与此同时,侯府眾人以及大队衙役也全都朝著苏明月指定的方向快步行进。 …… 而另一边,柳縈蒙著面纱,罩著墨色斗篷,紧紧抓著汪妈妈的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巷子里向前摸索。 “喵——!” 一只野猫猛地从墙头躥下,柳縈嚇得跳脚,登时惊叫著钻进汪妈妈怀里。 “没事,没事没事,”汪妈妈护著她,轻拍她的后背,紧张地四处环顾,“主子莫怕,是只野猫。” 她嘴上虽这么说,可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有些不安…… “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眼下天色太晚了……马上就到除夕了,这城里最近有些乱,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以她们现在的处境,事事都该小心、该低调、该求稳。 这般趁夜贸然出府,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出事,她二人都得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柳縈心臟“咚咚”乱跳,扶著汪妈妈站好后轻轻摇头:“那信你也看了,我確定上面就是宝珠的字跡。” “她说今日替我约了那位裴圣手……就算是陷阱,咱们也得去,万一真能拿回那十万两银子呢?” 若真能恢復完璧之身更好。 若不能……有银子在,她就能收买人心、筹谋运作,她就一定能翻身! 汪妈妈劝不动她,只能继续陪著她,照著信笺上提到的位置一路走一路找。 夜,静悄悄的,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让她二人心如擂鼓。 虽走了许多弯路,可总算找到了信上所说的宅子! 柳縈激动不已,忍不住勾起唇角,不由攥紧了汪妈妈的手。见门是虚掩著的,她探头探脑地推门进去,循著光亮往里走…… 宽阔的院子收拾得十分整洁,哪怕是都夜半了,依旧有房间亮著灯光。 看来確实是在等她呢! 柳縈欣喜,可越往里走,两人越觉得不对劲儿…… 汪妈妈眼睛越瞪越大,凑近柳縈將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宝珠怎么没出来迎咱们?” “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宝珠若是个忠心的,这笔银子便无论如何也飞不了!可她若是……” “汪妈妈,”柳縈蹙眉小声打断她,“我怎么听见了一些奇奇怪怪……不堪入耳的声音?” “???”汪妈妈眉心瞬间挤出了『川』字,竖起耳朵快走两步…… 待听清那接连不断的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她心里忽地一沉,直觉不对,转身就要带柳縈离开。 突地…… 身后的院门“砰”地被撞开,乌泱泱涌进来一群人! 伴著脚步声,数不清的火把將整个院子照得宛如白昼! 柳縈骇然回头,见竟是太夫人带人冲了进来,心中猛地一沉,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太、太夫人……” “人呢?苏氏那贱人在哪儿?”萧太夫人厉声喝问,目色冷戾。 柳縈微张著嘴僵在原地,不等再说什么,太夫人一行人已经循著声音,气势汹汹往屋里去了! 她与汪妈妈惊疑不定地对视,还未理清眼前状况,不明白太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以赵鼎文为首的赵家人又蜂拥闯了进来。 院內瞬间变得拥挤,嘈杂无比。 “啊——!!” “饶了我吧!寧儿错了!求曾祖母饶过寧儿吧……” “……” 柳縈:“萧晏寧???” 赵鼎文:“夫人?!!” 听到屋子里传来萧晏寧的尖叫声,赵鼎文目眥欲裂,想也不想便带人往里冲。 赵家老夫人与赵大夫人匆匆对视一眼,赶忙带著赵家人也跟了进去。 左一拨人,右一拨人……柳縈思忖著,面色瞬白,踉蹌著险些跌倒。 “汪,汪妈妈,萧晏寧不该在这里的……她不该在这里!这与信里说的不一样……我们,我们好像中圈套了!” “主子莫慌,咱们这就回去……”汪妈妈忍著心慌,使劲咽了下唾沫,走了两步正要问柳縈那封信笺呢? 至少二十几名埋伏在附近的官差,以迅雷之势举著火把冲入院中,为首的捕快抬起手中长刀,直指向她们:“全都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当即冲了上去,飞速將汪妈妈与柳縈分开,钳住两人的双臂,將她们狠狠按跪在地。 “放开!放开我!!”柳縈挣扎尖叫,“我是平阳侯府的大少夫人!你们,你们不可以这般对我!!” “你是大少夫人?”萧云贺的声音冷冷响起,柳縈声音哑在喉间,当即一怔。 抬眼就瞧著自己日思夜想的男子阔步迈入了院中……四目相对,柳縈骇然发现,他看著自己的眼里,居然满是厌恶? “云贺哥哥……” “住口!”萧云贺大怒,“你已不是柳家人!本少爷的夫人姓邵!!” 柳縈不敢置信地看著他,眼泪扑簌簌往下落,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她的云贺哥哥竟对她绝情至此? 他们可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啊! 她如遭重击,心口刺痛。 一旁的汪妈妈扫了眼萧云贺,强稳心神,急忙向官差问道:“敢问差爷,究竟,究竟因何事要捉拿我家主子?” 第75章 捉姦捉双,眾目睽睽! 一名女捕头登时站出来,径直搜了柳縈的身,很快摸出一封信笺。 柳縈心中一沉,瞬间不再挣扎,呼吸似乎都被窒住了! 女捕头拿著东西往一眾衙役后面走,所有人下意识地、目光一路追隨著她......包括萧云贺在內,眾人这才发现京兆府府尹陆仲远居然也来了? 也难怪大家没注意到,陆仲远不知从何处来的,身上並未著官服。 萧云贺心中讶异,陆仲远手握实权、好歹也是朝廷四品官员,这深更半夜的,怎会亲自跟著衙役办案? 究竟何人有这么大的面子,居然能请得动他? 难道......他是为了掩护与柳縈通姦那男子吗? 夜里他都准备睡下了,小廝急匆匆跑来与他说,柳縈为了报復他,居然与人通姦!? 岂有此理...... 谁都知道,柳縈是她从侯府正门抬进来的姨娘......如此奇耻大辱他怎能忍? 是以他立刻就带人出了府......却不想居然会在此遇到官差!? 难道是柳縈招惹了什么有夫之妇,是对方夫人报了官? 来不及再去多想,他赶忙上前见礼:“在下萧云贺,见过府尹大人。” 陆府尹看信的眼神一顿,瞄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多时,他腆著肚子走向柳縈,將展开的信笺不疾不徐地懟到她面前: “平阳侯府三房,整整十万两白银失窃......证据在此,说,赃银被你藏在了何处?” 火光映照下,信笺上那些字跡十分清晰,除了赃银,大有“人证物证俱在”之意。 “我,我没有......”柳縈浑身冰凉,望著周遭无数道目光,只觉天旋地转。 信上只说,裴圣手急著要见她,暂为她保管那十万两银子,一切等见面再说。 狡猾的宝珠只字未提看病之事...... 她要怎么解释信上那些內容?怎么解释自己为何夜半时分出现在这陌生的宅子里? 柳縈心急如焚,只觉百口莫辩,求助地看向萧云贺。 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著青梅竹马的情意,他该了解她的为人! 他们之间就算有天大的误会,有天大的矛盾......关起门来都是家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为了她,事关他平阳侯府大少爷的顏面,在外他该护著她才是! 可对上自己的视线,她的云贺哥哥眼中儘是厌烦......他根本无动於衷! 怎么会这样?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该有兄妹之情啊!? 柳縈心中万分委屈,可看著萧云贺那张冷冰冰的脸,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她如鯁在喉。 求人不如求己,她咬破舌尖,稳了稳心神,抬起一双蓄满泪的眼,硬著头皮道: “回大人,民妇不知道这信上写的是何意思......” “民妇,民妇只是捡到了这信笺,心里实在好奇,这才漏夜来了此处。” “还望大人明查!” “还敢嘴硬,”陆府尹一肚子火,怒喝,“將她和这老婢,押回衙门审问!” “慢著!”一道人影踉蹌著冲入院中。 眾人蹙眉望去......不少下人觉得不可思议,心说大夫人不是被罚去跪祠堂了么,她怎么会来? 敢公然违逆太夫人,回去可又有好戏看了! 顾不得旁人目光,柳令仪疾步上前,朝著陆府尹便跪了下去:“民妇乃平阳侯府大夫人柳氏,见过陆大人。” 她衣衫微乱,髮髻也有些鬆了,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陆仲远垂眸睨著跪在脚边的妇人,心道:就是她硬夺了儿媳的嫁妆?果然,不是自己的东西就是留不住! 丟人现眼...... “本官不管你是谁!阻挠官府办案,可是重罪!!” 柳令仪心里咯噔一声,脸色煞白,“大人有所不知,所谓侯府失窃一案,正是民妇的私库丟了东西,眼下事情已经解决,民妇並不想劳烦官府。” 她心里正打鼓,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传来,而后是越发清晰的脚步声。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房里出来,见院子里突然多了一下子人,接连停在了房檐下,似乎隱隱能听见哭声...... 瞧见地当间儿跪著的人是柳令仪,萧太夫人捂了捂心口,脸色越发阴沉:“我不是罚你跪祠堂吗?谁准你出来的?” 她这般大张旗鼓地赶过来,是要闹得周遭人都知道不可吗? 这里离侯府,只隔了两条街!! 而且赵家已经答应换个地方与她好好谈了...... 她来做什么?捣乱吗?? “......”柳令仪一愣,脱口问道:“祖母?您怎么在这儿?” “还不是因著你养的好闺女!?我不来你想干什么?”带这么多人来,杀人灭口吗? 后半句萧太夫人没敢说出口,她哆哆嗦嗦指著柳令仪,近乎咬牙切齿道:“我平阳侯府的脸面,都叫你们三房给丟尽了!” 她明明是来捉苏氏那贱妇的姦情,谁曾想...... 谁曾想衝进房里,竟叫她看到萧晏寧与那卑贱戏子顛鸞倒凤的腌臢场面!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了? 不能想,一想起方才那情景,她便,便眼前发黑,喉头腥甜,恨不得当场呕出血来! 萧云贺一个,萧晏寧一个...... 三房究竟教养了两个什么东西!? 偏生......偏生赵家婆媳、连同赵鼎文那小子,也在这时冲了进来,將萧晏寧那孽障与她那个姦夫堵了个正著!! 捉姦捉双,眾目睽睽!! 丟人啊!真真是把祖宗八辈儿的脸都给丟光了! 柳令仪一头雾水,余光瞥见柳縈,她面色瞬间惨白到了极点,浑身直打哆嗦...... 该不会......老太太该不会知道她联合母家调包孩子的事了,以为,以为柳縈那个奸生女是她的亲生女儿吧? 瞧著她这副失魂落魄、惊慌失措的神色,在后头的赵大夫人当即就恼了! 和著柳氏她知情啊! 原来她一直帮她女儿打掩护,娘俩儿这是合起伙儿来拿她儿子当傻子耍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日这事,还非得让这对恬不知耻、卑劣下贱的母女付出代价不可! 第76章 嫉妒得想杀人 赵大夫人猛地甩开赵鼎文的手,正要上前理论,却听那柳令仪又慌里慌张地开了口…… “祖、祖母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孙媳的错,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好不好……” “陆府尹,我平阳侯库房失窃一事確实已经解决了,我们真的没有打算报官。劳烦您白跑一趟……改日,民妇定与夫君登门致歉!” 闻言,房檐下站著的眾人皆是心神一震——京兆府府尹居然来了? 有人下意识张望……哪个是啊? “所以都说萧大夫人在儿子大婚当夜强抢儿媳嫁妆、还弄丟了的事儿是真的了?” “不是,这是什么人家儿啊?也忒不要脸了!” “怎么从前不知道这柳氏居然这般卑鄙无耻毫无底线啊?” “还是曾经国子监祭酒的嫡长女呢……切,如此品行,真是开了眼了!” 暂住在赵家的几位旁亲不住低语,偶尔发出几声嘲笑。 赵老夫人紧抿著唇,猛然看向赵鼎文的眼中,明显迸出了血丝,一片猩红。 她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能再和这家人有任何瓜葛了! 忽地…… “是本侯命人报的官。”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萧凛自人群后缓步走出,灯火映著他冷肃的面容,自他骨子里散发出的那股不怒自威之势,慑得人不敢与他直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人们立刻缩著身子齐齐垂首,赵家人也敛去了各自的表情,安安静静站著。 萧太夫人第一个发现,他身后竟还跟著苏明月那个小贱蹄子!? “萧凛明明与自己一道来的,苏氏何时……”太夫人双目圆睁,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慢慢抿紧。 不用说……她又著了这些小辈儿的道了! 可究竟是谁? 是那个不知进退的柳縈?还是阴险狡诈的苏明月?亦或是有人黄雀在后? 萧太夫人只觉得头痛欲裂,舌头、乃至四肢百骸都隱隱发麻…… 萧凛余光瞥见萧云贺定定地盯著自己夫人的脸,回眸看了眼苏明月沉静的面容,不顾旁人目光,牵起她的手。 十指相扣,苏明月下意识想躲,他却抓得更紧了。 目光扫过陆府尹手中的信笺,萧凛冲他微微頷首后沉声道: “本侯府中,三房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著实令府中上下不安……证据既然指向柳氏,自然该请官府查明,以安人心。” “侯爷说的是,”陆府尹上前见礼,声色温和,“既然人证物证俱全,本官这便將嫌犯带回衙门细审。” “不!我没有!不是我!!”柳縈面无人色,尖声否认,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衙役们面无表情,拖著她径直往外走。 眼见自己就要被拖出去,她看向柳令仪放声大吼:“母亲救我!母亲,縈儿害怕,縈儿会说错话的……救我!我不要被屈打成招!” 柳令仪心里咯噔一声。 柳縈手中还攥著能顛覆柳家的证据……她绝不能出事! “不!你们不能带走她!”柳令仪去扯陆府尹的衣摆,却被对方巧妙避过。 看到对方眼中的怒色,她调转身形快速爬向萧凛,见他霍地往旁边侧了半步,只得连忙抓住苏明月的裙摆。 “侯夫人!叔母……求您撤了案吧!她好歹……好歹曾经叫我姑母,现在叫我母亲……” “况且邵氏丟失的那些嫁妆,侄媳已经补给她了,不够的,就连借据也写给她了!” “求叔母劝劝侯爷,就把案子撤了,饶柳姨娘一命吧!” 柳令仪跪在地上哀泣不止,毫无体面……看得人眉头紧拧。 萧云贺从没见过母亲如此卑微的样子,他心头揪紧,上前一步蹙眉盯著苏明月:“你闹够了没有?”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撤案?才肯放过她们?放过我?” 柳縈与柳令仪同时看向萧云贺,前者眼中带著感动和一丝侥倖,后者眼中儘是欣慰。 苏明月微微昂首,静默地立在火光下,眼前骤然闪过小桃在北狄营帐中受尽凌辱、血肉模糊的模样……那些全都是拜这对渣男贱女所赐! 她们踏著荆棘、忍著疮疤,用尽血泪才得以重新铺就的一生,怎可吐出“放过”二字? 就连动过一丝这样的念头,都是对小荷小桃、更是对自己的背叛! “呵,你想要我撤案?”苏明月直视萧云贺,阴鷙的眸中翻涌著滔天恨意。 可落在萧云贺眼中,却是她眼眶陡然变得通红,眸中也瞬间泛起了委屈愤怒的水光…… 苏明月说:“撤案可以……” 侯府眾人全都鬆了口气,毕竟只有侯府的威望在,所有人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却听她继续对萧云贺道:“我要让你送柳縈去做军妓。”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她也要让那毒妇也尝一尝那种屈辱绝望的滋味! 她依旧直视萧云贺,咬牙切齿,声音冷得像冰:“只要你答应,我便立刻求侯爷撤案。” ??? 满院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平阳侯夫人究竟与这柳姨娘有何深仇大恨啊,竟將事情做得如此决绝?! 此女虽有神医之名……果真心如蛇蝎,是个不好惹的! 就连萧凛闻言,瞳孔亦是猛地一震——她对萧云贺的表妹,居然憎恶至此?莫非……她对萧云贺,还是有情? 喉结滚动,萧凛垂下眼帘,却看不清她看向萧云贺的眼神。 他呼吸忽然变得不畅,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指节因用力紧攥泛著瘮人的青白顏色…… 若不是他欠老侯爷一份人情,若不是他先前对萧家列祖列宗做了承诺……他恨不得现在、立刻杀了萧云贺! “苏明月!你,你欺人太甚!!”柳縈嘶吼著瞪向苏明月,目光似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將她活剐了! 萧云贺喉结微动,眸底暗潮翻涌。 他再次確信——他的月儿心里终究是在乎他的!她只是太介意、太痛恨自己与柳縈那段纠缠不清的过往了…… 可柳縈……到底是他曾经在意过的妹妹。 他虽对她没有男女之情,大不了將她赶出府去…… 逼良为妓……这对一个女子而言,是否太过残忍? 第77章 告她通姦 萧云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躲开苏明月的视线,眼底只剩一片灰寒: “你让我想想……三日,三日后,我一定给你个答案。否则我亲自带她去见官……” 轰!!! 柳縈双目圆睁,不敢相信地看向萧云贺。 送她去军营为妓这种丧尽天良、没有人性的事,他不是该直接拒绝吗? 他居然……居然答应苏明月那贱人要想一想? 这有什么可想的?她可是叫了他十几年的哥哥啊! 就算是块儿石头,这么多年,她捂也该捂热了!? 一旁的小桃,闻言暗暗鬆了口气…… 若真报官,细查三房的失窃案,难保官差不会顺藤摸瓜追查到主子身上! 主子这回破釜沉舟、以身入局,实在是走了一步险棋! 太惊险了! 苏明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带著眸中恨意走向陆府尹,两人低语几句,陆府尹点点头,而后示意衙役放人。 “那便依侯夫人所言,本官回去等您的消息。”他本就不愿插手权贵门阀的后宅之事! 苏明月道:“有劳陆大人了。” 捕快倏地鬆手,柳縈惨白著脸瘫软在地,像滩烂泥。 萧云贺赶忙命人將她与那个汪妈妈带回去,关进柴房。 三房下人没轻没重地忙著往回拖人,其余人垂著脑袋安安静静待在原地。 陆府尹与苏明月还在低声说著什么…… 柳令仪以为这场风波可算过去了,刚暗自鬆了口气,回眸却看见赵家老夫人从对面那群人后,拄著拐、气汹汹地走了出来!? 她心头猛地一坠——事关整个侯府,今夜各房都来看她三房的热闹,她早有预料,可赵家亲家怎会也在此处?! 柳令仪眼中闪过一丝难堪,脸上霎时火辣辣的,那些该与亲家寒暄客套的话尽数堵在喉咙处,一句也吐不出来。 她想站起来,又怕老太太因对她不满而当眾朝她发难,使她更为难堪…… 只得硬挺著跪在原地,满眼哀求地望向萧太夫人,盼她能看在她亲家的面儿上,多少给她留些体面。 萧太夫人见她一点儿眼色没有,居然还在那儿跪著?脑中嗡嗡作响,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心头。 她狠狠瞪著她,怒喝:“你看我作甚?还不快滚回去!?” “祖母……”柳令仪愕然,她亲家还在看著呢!这老太太怎么回事儿? 萧太夫人见她依旧一动不动,一副要与自己理论的模样,生怕她口不择言坏事,当即对刘妈妈道:“大夫人不服管教,竟敢擅自出祠堂……你亲自带人押她回去!” “是!” “慢著!”赵老夫人冷冷开口,垂眸睨著柳令仪,眼神里儘是鄙夷, “柳氏教女无方……今日这事,她该在场听著,也好让萧家、赵家,都清清楚楚的,互相有个交代!” 柳令仪浑身一僵:什么教女无方?今日这事都是柳縈那贱人做下的……与她的寧儿有何关係? 萧家太夫人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赵老夫人狠狠剜了她一眼,转身疾步走到陆府尹面前,“咚”的一声,径直跪了下去。 “祖母!?” 人群后,赵鼎文惨白著脸跌跌撞撞冲了出来。 他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想將赵老夫人从地上抱起来,却不能成…… “祖母,”赵鼎文急得声音发颤,几乎带了哭腔,“咱们方才不是说好了吗……私下再说、换个地方再说……您起来,您先起来好不好?孙儿求您了!” 他眼下掛著乌青,状態极差,与赵老夫人拉扯间,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简直与方才衝进院中那副血气方刚的模样判若两人! 赵老夫人看著宝贝孙子不爭气的模样,不由红了眼圈……一时间竟有些犹豫。 两人僵持拉扯之际,赵家大夫人一咬牙一跺脚,也带人急急冲了过来! 几息间,几乎所有人都看清,她身后跟著的两个粗壮的婆子,手中正揪著的那个披头散髮的女子——正是萧晏寧! 她们冷沉著脸,將衣衫不整的平阳侯府大姑奶奶,拖到人前,狠狠摜在地上。 “啊!”萧晏寧痛呼出声,敞著衣襟,狼狈不堪地侧躺在地上,眼中全是麻木神色。 陆府尹眉心狠狠一跳,驀地往后退了半步。 火光跳跃,映著满院死寂……院中所有目光瞬时都钉在了萧晏寧身上。 若此刻大伙儿还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当那个浑身赤裸被捆住手脚的年轻男子被同样扔在人前时,当即印证了所有人的猜想。 眾人目瞪口呆,感觉周遭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冰…… “寧……寧儿?”柳令仪瞪著眼睛整个人都蒙了,大脑有一瞬的空白。 回过神儿,她赶忙脱下自己的鹤氅往萧晏寧身上披,將她紧紧抱住:“没事的,没事的……好孩子不怕啊,娘亲保护你,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赵母冷冷看著柳令仪母女,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狼心狗肺、黑心肠的小娼妇!这般欺辱她的儿子,柳氏居然还妄想能轻鬆揭过? 她柳令仪好大的脸啊! 啊呸!门儿都没有!! 赵母冷哼一声,『扑通』跪在陆府尹身前,重重叩首:“民妇秦氏,叩见陆大人。” 陆仲远让她起来说话。 赵母抬起头,火光映著那双通红的眼,很快蓄满了泪。 她扯著嘶哑的嗓子,字字如铁:“启稟大人,民妇要告官——告儿媳萧氏,与人通姦!” “母亲……” 『通姦』二字一出,赵鼎文浑身一颤,仿佛瞬间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地。 他缓缓转头,看向近在咫尺、那个满身欢爱痕跡、毫无愧色的萧晏寧…… 巨大的痛楚与荒谬感死死攫著他,他僵硬地抬起手,掩面痛哭…… “阿寧……你是我的妻啊……” “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萧晏寧啊萧晏寧……我一心一意待你,你为何……为何要这样对我?到底为什么啊??” 第78章 求和离 赵鼎文那些夹杂在呜咽里的、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把钝刀子似的,一字字、一下下割在萧晏寧那颗麻木的心臟上。 將她从浑噩中,一点点拽醒了过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更是褪尽了血色,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哆嗦。 可她心里並无半分內疚,更不自责......她只是被婆家人捉姦在床后,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什么,她害怕。 怕到整个人都是慌的,怕到连哭泣、求饶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柳令仪强稳住心神,原想硬著头皮说一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一垂眸,瞧见怀中女儿锁骨上那斑斑点点的红痕...... 再抬眼看向几步外那赤身裸体蜷缩在地上、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 所有狡辩的话全都堵在了喉间,竟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苏明月安安静静地立在萧凛身旁,似鬼魅般冷眼旁观。 这个柳令仪......实在有趣。 眼前的东西她永远不知道珍惜......越是拼命想抓住什么,便越会失去什么。 她里外做出一副极重感情的模样,把自己都给骗了,实则骨子里却比谁都冷血自私...... 就说那柳縈,哪怕不是她亲生骨肉,毕竟也是疼了十几年的孩子...... 前些时日她可以为了柳縈,將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方才听闻柳縈要被送入军营为妓,她脸上、眼中却不见半分担忧和愤怒。 若说她是因柳縈占了自己亲生女的位置而恨她......勉强可以理解。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前两日从柳府传回消息,柳家人已经派人去查柳令仪那个流落在外的亲骨肉的下落了。 呵,他们寻人却不是为了去弥补什么,而是为了灭口! 苏明月很难理解,他们当初做下那等恶事,那个刚出生的女婴何其无辜? 为何那些人不但心中没有愧疚,反而还买凶杀人,想要了结那姑娘的性命?! 她做错了什么?? 更可笑、更可恨的是,事关自己的骨肉传承,柳令仪在什么都知道的情况下,居然默认了柳家人的做法。 她竟也觉得那个当初被她捨弃的孩子......她就该死! 这些人简直畜生不如!! 呵,她柳令仪啊,就是一个自私冷漠到骨子里的人! 她的所有作为,不过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情绪罢了! 这下好了,她有可能就要断子绝孙了...... 前世萧晏寧与人通姦,终究还是活著回了侯府。 这一世闹到如此难堪的境地......可就未必了! 不知萧晏寧一死,柳令仪將会受到何种打击? 她会不会后悔从前没好好教导萧晏寧? 会不会后悔没替自己那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求情? 后悔没设法去保护她,让自己彻底绝了子嗣!? 呵...... “寧儿......寧儿定是遭人设计,被陷害了!她只是贪玩儿,一时糊涂,一不小心才做错了事......” 柳令仪睁著眼睛说瞎话,心虚的声音发颤,却还瞪著眼睛,强撑著与眾人辩驳:“不,不然怎会这般巧合,今晚大伙儿居然一股脑地全都聚在了这儿......” “什什,什么?你说有人陷害她?”赵母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尖厉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为了儿子豁出去了! “萧柳氏!方才你们平阳侯府的太夫人、二夫人、还有你们萧家的许多族老,连同我赵家几十口人亲眼看到......” “看到你这好女儿衣衫半褪,骑在那小白脸儿身上,浪话一句接一句!” 她抬手直指屋內: “几十只眼睛都亲眼所见,屋中那些衣裳、首饰、脂粉,哪一样不是我家鼎文花心思、重金搜罗来哄你女儿的?” “你问问萧晏寧,那些东西,有多少都是......都是全京都城独一份儿的!?” “呵,这宅子里,到处都是你宝贝女儿生活的痕跡!此时此刻,你居然还包庇她?” “从来都是听说男子偷偷养外室的......拿著夫君钱財偷养戏子的,我们倒是头一回见!”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赵家亲眷也纷纷嚷道,“这宅子就置在平阳侯府附近!怪不得这萧氏日日惦记著往娘家跑......不知廉耻!简直下作至极!” 柳令仪脸色惨白,身形倏地一垮,抱著萧晏寧的手不觉鬆了...... 萧晏寧“咚”地摔在地上,痛得五官扭曲。 柳令仪心说:若真如他们所言......这便不只是通姦那般简单了。 从前以为柳縈温婉孝顺,自己余生总算有个指望,谁知她竟是个冒牌的! 后来想通了,她好歹还有寧儿,后半生总能有个依靠......可这丫头,怎能如此荒唐啊? 男人的情谊靠不住!若將来柳家万一失势了,她能指望的唯有子嗣......不行,她的寧儿绝不能出事! 柳令仪强作镇定,硬撑著爬向赵母。 她突然扯住对方衣袖,神色悽惶地看著她:“亲家息怒,是我教女无方......念在,念在寧儿与鼎文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让他们和离吧?好不好?” 见赵母神色骤冷,她急忙又道:“嫁妆......那些个嫁妆我们一分不要了!都留给鼎文!你看这样可好?” “不好!”赵母猛地抽回袖子,怒目瞪著她,“且不说我赵家从来不缺银子,更不贪女子嫁妆!你倒问问你那宝贝女儿,她还有嫁妆剩下吗?” “她整日四处搜刮银子......想必她那些嫁妆,早被她养男人花光了!” 人群中又是一片譁然。 柳令仪被懟得哑口无言! 萧晏寧瘫坐在地上,偷偷看一眼赵鼎文。 却发现,赵鼎文也在看她,他眸色阴沉得骇人,脸颊的肉都在止不住地抖...... 萧晏寧张了张嘴想哄他,余光触及赵老夫人那刀子似的眼神,又缩著脖子把话咽了回去。 赵鼎文呼吸越发急促,猛地起身,几步衝到那瘫在地上的姦夫面前,竟顾不得府尹在场,一脚狠狠踩上对方胸膛: “说!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第79章 戏子是真爱 “云郎!”萧晏寧顾不得自己狼狈,猛地扑向赵鼎文,竟將他狠狠推倒在地。 她哭著跪到那戏子身边,看了眼他浑身的伤,颤著手去摸他肿胀的脸:“对不起……你疼不疼?都怪我……今日不该来的……” 眼泪簌簌滚落,她旁若无人地扯过柳令仪方才为她披上的鹤氅,仔细盖在那男人赤裸的身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若不是他满脸的伤口和血痕,生怕他疼,她很想亲亲他,让他別害怕……她是平阳侯府的大姑奶奶,赵鼎文对她一向言听计从。 他们一定会渡过难关的! 杀人诛心,看著眼前这幕,赵鼎文目眥欲裂,心如刀绞…… 成婚五年,他竟从来不知,原来他的夫人也有温柔小意的一面……她从未用这般怜惜爱慕的眼神看过他!更从未这般紧张过他! “萧晏寧……” “所以……成婚这些年,你从未爱过我,从未在乎过我,是吗?” 他忍著泪意,声音暗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萧晏寧篤定赵鼎文不捨得將她怎么样,她心疼地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情郎,心中恨意滔天! 赵!鼎!文! 你如此伤我心爱之人,我绝不会原谅你!! 她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扭头目光直刺向身后的男人:“我为何要爱你?” “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倒说说,你有何处值得我爱?” “我自幼便不喜与你亲近,我肯嫁你,肯在你面前扮个好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想我怎样?还要我怎样??” 人心不足蛇吞象! 她理直气壮得,仿佛赵鼎文才是犯错的人,仿佛她才是受害的那个……她似乎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赵鼎文垂下眼,他既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 阿寧最爱面子……许是恼羞成怒,故意说气话呢!? “阿寧,”他声音低了下去,竟还存著一丝希冀,“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只要她肯认错,只要她肯求自己……或许,他不是不可以放她一马,给她一条生路。 萧晏寧摸了摸地上男子的脸,隨即快速爬向赵鼎文,抓住他的袍角仰头望著他: “赵郎,你救救他,放过他好不好?只要你肯平安送他出京,我保证……保证往后跟你好好过,给你生个儿子。” “呵……”赵鼎文唇角微弯,忽然低低笑了起来,带著苦涩的笑声里儘是自嘲。 他坐在地上,双手撑地,仰头望向漆黑夜空,脸庞驀地划过两行眼泪。 “这天底下的女人是死绝了吗?!你偏非她不要?”赵母怒其不爭,扑过去死死揪住他的衣襟,“她今日能背叛你一次,往后就有千百次!你听听……她到现在想的还是那个野男人!” 她扫了眼墙头上越来越多的好事者,用力掐著他的下顎,让他去看那一张张满是鄙夷与嘲笑的面容,去听旁人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 “丟不丟人?要不要脸?你可是赵家的嫡出长孙!!” “自己的正室夫人在外头养男人,且不知悔改毫无愧疚……说出去好听吗?光荣吗?” “你还不死心吗??” “对不起……”不多时,赵鼎文神色一寸寸冷寂下去,终归於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缓缓起身,扶起母亲与祖母,走到陆府尹跟前郑重揖了一礼: “大人,我燕国有律,凡和姦者,杖八十;有夫者,杖九十。姦夫可杖杀,姦妇依律断罪,本夫可將其嫁卖。” 他抬起头,眼底再无波澜:“下官恳请大人——即刻依律处置姦夫淫妇。” 什么??!! 侯府眾人无比震惊地看向赵鼎文,目瞪口呆。 赵家人闻言,皆是鬆了口气,心中这个舒坦…… 柳令仪与萧晏寧却如遭雷击,不敢相信地瞪向他。 他在说什么疯话? 不想和离,大不了他休妻啊!?难道他想借著那低微官身,与平阳侯府为敌?? “夫,夫君!”萧晏寧脸色青白髮紫,嘴唇哆嗦著,第一次因赵鼎文而感到了恐惧。 她爬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我错了!夫君我知道错了!我不想死……你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我往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我再也不敢了!” 赵鼎文不去看她,仰头深吸一口气,狠狠將她甩开。 陆府尹余光瞄了眼无动於衷的平阳侯夫妇,暗自思忖: 萧晏寧虽出身平阳侯府,却不过是三房旁支,其父兄皆无官身。而赵鼎文,是正经的朝廷命官…… 思及此,他不再犹豫,当即下令:“將姦夫淫妇捆上刑凳,就地行刑!” 衙役应声上前,拖起两人按在长凳上,赵家几个管事当即上前帮忙,偷偷塞给领头衙役一袋金叶子。 行刑的衙役搓了搓手……几息后,板子落下,血肉飞溅。 只十几板子下去,就打得萧晏寧皮开肉绽,后背衣裙浸透了鲜血…… 萧晏寧先是哭嚎得撕心裂肺,而后动静越来越小,每每昏厥,就有人猛地向她泼上一桶冰水。 墙头上的围观百姓纷纷叫好,指骂声愈发响亮: “不知廉耻!” “打死活该!!” “不——!”柳令仪疯了似的给赵鼎文磕头,“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看在你岳丈待你不薄的份儿上,饶寧儿一命吧!” 赵鼎文不语,她便又转向赵老夫人,可哪怕额角磕出血来,在场也无人理会。 外人靠不住,他们都恨不得她寧儿去死…… 她只得踉蹌扑到苏明月脚边:“侯夫人!您开开恩……您有誥命,您说句话,赵家会给您面子……求您救救寧儿啊!” 苏明月垂眸静立,恍若未闻。 板子一声接一声。 未等九十杖打完,刑凳上的两人便先后没了声息。 柳令仪瘫软在地,呆呆望著女儿那血肉模糊的尸身,脑中一片混沌。 不该这样的……怎么会这样?她明明……才刚刚想要重新接纳她啊。 她这一生,两次十月怀胎,她本该儿孙绕膝,在富贵安逸里享尽天伦之乐才对…… “寧儿!??”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大吼大叫……幽幽看向来人,她眼前骤然一黑,重重向地上倒去。 第80章 撞破小夫妻恩爱 萧泓毅扑倒在刑凳前,颤抖著手探向女儿渐渐冰冷的脖颈,而后嘶声哀嚎...... “啊——!” “啊——!!” 光影晃动间,苏明月眼前仿佛叠上了前世的画面—— 萧晏寧与赵鼎文和离后长住萧府,稍不顺心,就以虐打折磨他人为乐。 那个在边关风雪里被她捡回去、总是怯生生叫她“明月姐姐”的小丫头,无缘由地被萧晏寧用马鞭活活抽死。 她当时也是这般哭的。 因著府中护院阻拦,她拿萧晏寧实在无可奈何,便去求萧泓毅主持公道,他却淡淡瞥了她一眼,冷漠道: “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死了便死了,边关无家可归的孩子多了,你觉得人手不够用,大可以再带几个回来,我將军府养得起。” 旁人的孩子死了就死了......连一句虚偽的道歉都得不到。 呵,原来他自己的孩子死了......他也会痛啊! 原来萧晏寧竟也这般不经打,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血流遍地,再无声息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她也是命贱活该!? 死得好! 死了乾净! 往后余生,柳令仪將会在失去至亲骨肉的痛苦中苦苦煎熬......她该会一直后悔当初处心积虑弄丟了自己的孩子吧。 苏明月轻轻舒了口气...... 如今萧晏寧死了,往后数年,许多人便不必枉死了。 苏明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她这叫为民除害! 四下乱糟糟的,苏明月嫌烦,她懒得再看,又不想被萧太夫人找麻烦,伸手一扯萧凛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乱作一团,忙著善后。 唯有萧云贺,视线一直落在苏明月身上,对旁的事情毫不关心在意! 看著苏明月离开的背影,他狠狠闭眼,额角青筋直跳。 长姐惨死眼前,且死得这般毫无尊严......他却在昔日恋人眼中寻不到半分悲悯,只看到了冷漠? 她可是悬壶济世、为世人赞的大夫啊......她何时变得这般冷血无情了? 月儿近来行事越发狂妄无忌,若再不加以规劝管教,只怕迟早要惹下大祸! 萧云贺冷沉著脸也跟著走出那片瀰漫血腥气的院落,边走边问了府中下人几句,朝著苏明月离开的方向追去。 刚绕过街角,他脚步猛地顿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临近巷口处黑漆漆的,只一户人家檐角下那盏残灯投下些许模糊光晕。 苏明月踩在萧凛的锦靴之上,轻踮脚尖,身形几乎悬空,全靠萧凛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支撑著。 他们一个低著头,一个仰起脸,正吻得难分难捨......两人的影子在斑驳墙面上叠成浓浓的一团。 这......这可是在街上啊! 萧云贺大口大口喘息,愤怒刺激得他双拳紧攥、眸色猩红......他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毁掉那令人作呕的旖旎气氛! 良久,萧凛才略略退开,额头抵著她的额头......苏明月颊边染著薄红,两人喘息凌乱,在寒夜里呵出细白的雾。 不多时,她似是有些害羞,將头枕在萧凛胸前,双手却依旧环抱著他不肯鬆开。 萧凛侧过头的瞬间,萧云贺慌忙闪身躲到墙后,心跳如擂鼓。 好一会儿都没动静,他屏息再次探头去看......就见萧凛正低头轻咬苏明月的耳朵,那女人似水一般瘫软在他怀里,毫无廉耻之心! 几息后,两人开始互相低语......只可惜声音太轻,他听不真切。 “......夫人不同凡响,果然很有本事,回回都能给为夫『惊喜』。”带著几分慵懒与凉意的声音钻进苏明月耳中,让她只觉得浑身发麻。 她用力想推开他,非但不能得逞,萧凛反而將她箍得更紧了! “晚上吃得多......侯爷饶了妾身吧!”她五官微皱,適当示弱。 萧凛挑了下眉梢,鼻尖去碰她的鼻尖,却近乎咬牙咬牙切齿道:“阿月你记住,之前无论你做什么,我一贯睁只眼闭只眼......但侯府的根基不能动,名声不能毁。” 他略微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本侯方才小惩大诫,今日之事,你能挽救最好,若挽不回侯府顏面......日后你须得给我个交代!” 苏明月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睁大,別过脸试图迴避,“侯爷在说什么?妾身听不懂。” 萧凛当即掐住她的下巴,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苏明月心惊...... 若说方才他只是用窒息惩罚她,这次倒是见血了! 轻轻舔了下唇,就著腥甜味道,苏明月忙道:“妾身记住了!妾身之后一定尽力弥补!” “呵......” 萧凛低笑一声,抬手理了理她微乱的发,又替她拢了拢衣襟,“本侯倦了,且先回去了......夫人也早些回房,那萧晏寧的下场......你当引以为戒。” 说罢,他鬆开手,转身扬长而去。 苏明月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怔了半晌,心头疑云翻涌: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在警告她什么? 这男人的心思好难猜啊......一边儿好像什么都知道,一边儿非但不拦她还替她打掩护......然后回头还恐嚇警告她?? “嘁......” 她转身欲走,却险些撞上堵墙,惊得连退两步。 “萧云贺?”她蹙眉瞪向挡路狗,怒道,“你鬼鬼祟祟躲在这儿做什么?” “苏明月!”萧云贺胸膛剧烈起伏,看著对面人红肿的唇,眼底烧著怒意与难堪, “光天化日......深更半夜在街上与人行此苟且之事!你还要不要脸?” “呵......”苏明月都气笑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我与自己夫君在无人街头拥吻,与你何干?” 第81章 小狐狸没良心! 萧云贺迈步上前,正欲再开口,忽然听得身后巷口传来一片嘈杂人声...... 大抵是方才那座院子里的一群人陆续出来了。 他心下一慌,仓促瞥了苏明月一眼,也顾不得再与她说什么,转身隱入另一条暗巷,匆匆赶回了平阳侯府。 心口堵得厉害,他告诉自己,必须儘快將柳縈处置了......以月儿的性子,若再拖延,还不知还会掀起多少风波! 况且夜长梦多,事情好像变得越发不可控了......若哪一日月儿真有了萧凛的骨肉,一切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腊月二十七,天色灰濛濛的,似是要下雪。 萧云贺亲自带人去了柳縈那处偏僻小院儿。 推开门,一股难闻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看著裹著破被蜷缩在角落的柳縈,蹙著眉头没有进去。 “你身子一直不好,城外庄子清净,更適合养病。”他冷沉著脸,语气不容置喙,却绝口不提具体要將柳縈送往何处。 柳縈被突然打进屋內的光线刺得眯了眯眼,怔怔地望著门口的人,一颗心渐渐沉到了谷底......害怕到了极点。 她怕他真被苏明月迷了心窍,將她丟进军营,去过那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我,我不去!我不要离开侯府!” 她看著萧云贺决绝带著狠戾的眼神,知道求他无用,转而嘶声喊道:“我要见母亲!我要见柳令仪!让我去见她,我有话要对她说!!” 她手中还握著能要柳氏全族性命的把柄......柳令仪,绝不会看著她能就这样被送走! 她要见柳令仪,她不要出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奈何柳令仪自萧晏寧惨死那日昏了过去,便一直没醒。 萧泓毅更是始终视柳縈如灾星、瘟神,恨不得立刻將她扫地出门! 自从她明目张胆地闹著要嫁给他儿云贺,惹得苏明月愤怒下改嫁了萧凛,他们三房就没过过一日消停日子! 他恨不得柳縈去死! 他们夫妻又怎会帮她? “来人,替柳姨娘收拾行李。”萧云贺道。 “是。” “......”柳縈瞳孔巨震,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的心爱之人。 他叫她柳姨娘? 他居然......铁了心的要將自己送走?? 他萧云贺......好狠的心吶! 柳縈目光如刃,冷冷刺向对面冷漠绝情的男人。 而后用力推搡想要控制她的婆子:“走开!谁都別碰我!全都给我滚!!” “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她歇斯底里,彻底失控。 任谁靠近她,她便挥舞双臂,像一个疯妇一般与对方廝打! “主子......主子您莫要伤到自己!”汪妈妈无能为力,怕她伤到自己,只能死死抱住她,陪著她一起哭。 见柳縈渐渐安静下来,她不住地给萧云贺磕头: “大少爷,求您看在与姨娘十几年的情分上,看在她对您痴心一片的份儿上,就让她在府里静养吧!” “哪怕......哪怕让她在府里过个年节再走也好啊!” “求大少爷开恩!!” 她磕得头破血流,萧云贺看在眼里,眸色越发冷沉:“柳姨娘受伤了,去叫郎中。” 下人应是,赶忙退了出去。 柳縈主僕闻言,心下稍安,缓缓吐了口浊气。 她们自以为逃了一劫,殊不知其实是萧云贺不愿將事情闹得太过难看......他不想再生流言损及自身名声。 大夫来得很快,仔细为柳縈诊脉后说她“痰迷心窍”“神志忧思过度”,需离府寻个安静处所静养,免受纷扰。 此言一出,坐实了萧云贺是为柳縈“病情”著想,才执意要送她出府之事。 侯府上下虽议论纷纷,却无人再敢明面上有任何质疑。 柳縈万念俱灰,几次想要自尽,却都被拦了下来。 萧云贺甚至下令堵了她的嘴,用长布將她裹成了蛹,確保她可以活著离开侯府。 ...... 苏明月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她面色很是平静地命小桃叫来了封闕。 青天白日,封闕一袭劲装,坦然踏入了渡嵐苑。 明堂里,苏明月不顾满院耳目,示意他落座,给了他厚厚一叠银票:“自今日起,你便出府自谋前程吧。走之前,再替我办最后一件事。” 封闕神色沉静,心中並无波澜。 不只因为苏明月对他早有安排,他自己也觉察到,自己替小恩人卖命,是小恩人眼线这件事......怕是平阳侯已经看出来了。 侯府,確实不宜再留。 而且小恩人很早便与他说过,不会让他永远困在侯府,时机一到,他便要去成立武行,为她招兵买马。 此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请夫人吩咐,在下定不辱命。” “你跟著萧云贺,看他究竟將柳縈送去了何处。”她要亲眼看到柳縈不得好死! “是。”封闕躬身一揖,转身便出了屋子,去寻萧云贺的踪跡。 院中,萧凛余光扫过封闕离去的身影,径直踏进明堂,在苏明月身侧坐下。 “好不容易安插进府里的钉子,捨得就这么拔了?” “他在侯爷眼皮子底下漏了馅儿,往后留在府里也是大材小用......何必误人前程!”苏明月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儿慌张。 萧凛蹙眉:“你现在连本侯也这般防备?” 为了她,这几日他连枕下用来防身的短刀都收了...... 小狐狸,当真没良心! 他隨手端起茶盏......苏明月想说那是自己喝过的,瞧见他已经喝了一口,便没做声。 “李素留下的药浴方子颇有成效,”萧凛放下茶盏,垂眸道,“今夜,还要继续劳烦夫人了......” 苏明月驀地抬眸看他。 他手下僕从眾多,何须非得她亲自伺候? 这是拿她当下人了? 可自己“人妻”的身份摆在这儿,她又不好推拒...... “知道了,妾身记下了。” 第82章 早晚要出大事! 是夜,渡嵐苑主屋旁的净室內热气氤氳。浓重的药香瀰漫在空气中,混合著松木浴桶本身的气息。 萧凛半靠在宽大的浴桶中,水面浸到他锁骨下方,黝黑的水面浮著几味药材。 热气將他冷峻的眉眼熏得柔和了几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一改往日锐利,繾綣地透过朦朧水雾,看著屏风方向。 苏明月自屏风后走出,停在他身侧,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神情专注地又试了试水温。 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温柔的光影,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水温尚可。”她低语了声,转身从旁边小几上取过熬製好的汤药,尽数倒入水中。 动作熟稔,却始终避免与浴桶中的人有视线接触。 “有劳夫人了。”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萧凛的声音莫名有些低哑。 苏明月淡淡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只用木勺缓缓搅动桶里的水,让新加入的药材均匀散开。 水波晃动,不住冲刷著男人紧实的胸膛。 “李素这方子,侯爷用著如何?”屋里太热,苏明月尷尬得没话找话。 “……感觉经络舒畅了许多。”萧凛说著,忽然將一条手臂搭在桶沿,水珠顺著他流畅的小臂肌肉滚落,“尤其是这旧伤处。” 他指的是一道陈年疤痕,顏色比其他肤色略浅,横亘在手肘附近。 苏明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疤上,那是那年他去药王谷求医,不慎落水后在水里被石头划的……她不记得那伤竟这般严重啊? 她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了上去。 触感温热,带著水渍,疤痕处的皮肤略微粗糙…… 忽地,两人皆是一顿。 苏明月猛地要收回手,手腕却被萧凛一把捉住,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带著药浴后的滚烫,牢牢圈住她纤细的腕骨。 喉结滚动间,外头人突然道:“侯爷,西苑又闹开了……” …… 柳令仪醒了。 她双目赤红,混沌的脑海中,只剩下刻骨的恨意与唯一清晰的念头: “是柳縈!是苏明月!那晚出现在她寧儿院子里的人,个个都有份害死她的寧儿!” 她挣扎著下床,跌跌撞撞衝到柳縈那间破败的屋子,却只从战战兢兢的下人口中得知——人已经被萧云贺送走了。 柳縈走了……还有苏明月! 对!苏明月那个贱人,她该死!! 极致的悲慟下,她嘶声厉吼:“苏明月!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说著便往外冲,哪知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净室里,萧凛得知消息,面色骤冷,怒声下令:“大夫人神志昏乱,需静养。即日起禁足院中,无令,不得出!” …… 转眼到了除夕。 祭祖乃族中头等大事,萧凛却隨意寻了个由头,未让三房任何人参与。 太夫人乐得见其他几房吃瘪,更喜欢看他们內斗…… 她未置一词,依旧如往年一般盛装华服,祭祖时领著萧云鏑站在了最前面。 每年除夕,明宣帝都会循例会向高爵世家赏赐祭品,以示皇恩。 往年因著萧凛身子不好,他又不喜爭抢,往年这些祭品的赏赐,都是太夫人接旨。 即便今年萧凛奉旨成婚,身子一日日见好,鲜少再坐轮椅,太夫人也不愿让步…… 毕竟旨意未下,谁敢断言今年一定不是让她接旨? 她早晚要做这平阳侯府真真正正的掌权人!说一不二的主子! 待鏑哥儿及冠,便是他萧凛的死期! 在此之前,谁也別想让她在这样关乎脸面的场合,失掉半分气势! 萧太夫人端著老封君的架子,心中正暗自得意…… 却不想,向来不爭不抢的萧凛,却阔步上前,於眾目睽睽之下,伸手拎住了萧云鏑的后衣领? 太夫人双目圆睁,唇瓣刚动不等出声……萧凛轻而易举便將那孩子从太夫人身侧拎起,隨手甩到了人群后头。 “呜哇——!!” 萧云鏑摔坐在地,鼻血登时淌了下来,连疼带嚇,他看向太夫人嚎啕大哭。 几步外的吕氏心头一紧,虽心疼,到底没上前哄他! 昨日她就与他说了,让他今儿个与自己一道站著,莫要覬覦不属於自己的东西,做不该做的事…… 平阳侯与侯夫人都还年轻,且不说日后有多少变数……这两人深不可测,就没一个好惹的! 尤其是侯夫人苏氏,那日她没见冬梅,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出安排,迅速洞悉一切,隨即很快处置了想害她的那两个人……可见她多有手段! 太夫人行事荒谬,將她儿教得不知天高地厚! 她只不停饲养他的野心,却將他禁錮在羽翼下不让他去学习磨炼……如此这般,早晚要出大事! 今日鏑哥只是摔了一跤,若他不吸取教训,往后受的就不是这点皮肉之苦了! “萧凛!?”太夫人怒喝一声,见萧珣默默上前將鏑哥儿扶了起来,强迫自己冷静。 她压下想要爆发的怒火,恶狠狠地瞪向萧凛: “萧家列祖列宗面前,你在做什么?要造反不成?当眾残害萧家子嗣……你眼里可还有祖宗?可还有我这个母亲?!” 萧凛斜眸,声线冷淡,却字字清晰:“本侯尚未病入膏肓,本侯夫人又身负誥命……太夫人今日所为,僭越了。” “你!?” 萧凛懒得多言,侧头看向青九与流年:“送太夫人与三少爷回去歇息……免得坏了祖宗规矩,新夫人不明所以,回头再说到宫里,徒惹笑话。” “是!” 太夫人狰狞的神色骤然僵在脸上,仓皇地扫视所有人。 是了……她虽顶著“太夫人”的尊號,她明明是平阳侯府的老祖宗,却因老侯爷临终前不知与皇帝说了什么,一直不得天家待见! 老东西在世时,不许她在人前扬眉吐气,被日日圈在后宅…… 终於熬到他死了,她却依旧进不得宫,亦被各府宴请刻意排挤在外。 她这个“老封君”本就当的憋屈,难道如今连在侯府她都要学会看人脸色了吗? 岂有此理! 她下意识地、求助地看向萧珣…… 第83章 偷袭 萧太夫人满眼希冀,却见萧珣目光低垂,看也不愿看她一眼!? 她,她做这么多是为了谁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没完没了了? 太夫人心中委屈,又因著最后一点指望落空,险些没落下泪来! 胸口的剧烈起伏让她脑袋一阵阵发晕,她猛地甩开青九与流年“搀扶”的手,认命地带著仍在抽噎的萧云鏑,灰头土脸回了寿安居。 吕氏想拦下萧云鏑,却连他的袖子都没能碰到......难免更记恨太夫人了! 祠堂內,香火繚绕,祭祖照常进行。 很快朝廷赏赐的祭品到了,这次,到底是叫萧凛接的旨。 不同於往年,萧凛今年严令禁止萧家旁亲上门,什么他曾祖父的兄弟们、堂兄弟们的后代......早在萧凛祖父封爵后,平阳侯府就单立了族谱。 若换做往年也就罢了,他不介意那些个萧家族老们从他指缝里给儿孙们捡些什么,也不介意他们借著平阳侯府的名头给自己造势...... 可自打上次“青芜馆”的事情后,他们就別想再沾他平阳侯府的边儿! 祭祀结束后,萧凛下令,让各房回去自己守岁。 渡嵐苑的婆子们都放了假,只余几个护卫。 青九嚷嚷著没吃饱,缠著流年一起包饺子,等两人將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又互相闹著,一溜烟儿跑了。 鞭炮声不绝於耳,空中时不时亮起烟花,美不胜收。 小荷看著案板上的麵团,还有剁好的肉馅儿,冲苏明月道:“主......夫人,咱们包饺子好不好?里头放两个红枣,看今年谁能吃到?” “......”萧凛诧异地看向苏明月,“你还会包饺子?” “嗯。”苏明月微微扬头,有些得意,“我师父、还有我小师叔,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他们说天底下没有人比我调的馅料更好吃!” “......”萧凛脸色有一瞬的黑沉......小师叔?又是她小师叔! 苏明月主僕三人说话间开始忙碌起来...... 因著缺一味调料,苏明月在小厨房里翻箱倒柜,她正准备去大厨房看看...... 一道黑影突然自她头顶罩下,不等她反应,萧凛掐著她的腋下,一把將她举了起来。 突然飞起来的一瞬,苏明月惊得魂儿都飞出去了半寸,她低呼一声,脸色先是一白,而后“唰”地涨得通红。 “萧凛!”她脚上下意识蹬了两下,险些踢到萧凛要害,“你在干嘛?快放我下来!” “你不是在找东西吗?我怕你看不到。”萧凛理直气壮。 苏明月快速往柜子里瞄了一眼:“这柜子里没有我要的东西,放我下去。” 她话音刚落,脚下猝不及防就沾了地,因著步子不稳,在萧凛后退半步时,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苏明月:“......” “......”萧凛故作矜持,没有抱她,任由她紧贴著自己。 “......”苏明月趴在他身前,听到他怦怦乱跳的心跳声,紧忙揪著他腰侧的衣裳站稳。 往后退了两步道:“那......那个,我要去趟大厨房。我不在,你莫要为难小荷小桃。” 说完她转身就走,却不想萧凛一直紧跟其后。 苏明月转身走向他,左右看看,使劲儿压著嗓子:“你总跟著我作甚?”身子大好了? “哦......”萧凛微微低头,一眨不眨地迎上她的视线,“渡嵐苑事情太多,我怕忍不住指使你的人。” 呵...... 苏明月心中腹誹:既知道年节院子里事情多,还把人全都放跑了......他简直自討苦吃,自寻麻烦! 眼波流转,苏明月总觉得萧凛看她的眼神奇奇怪怪的,摸不准他在打什么主意,她快走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两人借著月色,看著空中偶尔闪耀的烟火,一前一后,慢悠悠在小径上走著,谁也不再说话。 路过假山的剎那,一道黑影猛地从嶙峋山石后头扑了出来! “贱人!我杀了你!杀了你——!!” 柳令仪状若疯癲,面目扭曲如同幽冥恶鬼。 她用尽全身力气將苏明月狠狠撞倒在地,隨即骑跨上去,双手死死扼住她的脖颈。 苏明月猝不及防,后脑磕在冰冷石板上,眼前发黑,喉间瞬间被可怖的力道锁紧,眼眸瞪大的同时,呼吸窒住! “阿月!”萧凛眸中寒光骤裂,戾气翻涌的同时,当即冲了上去! 他竖著眉眼,一脚狠狠踹在柳令仪肩侧。 骨裂般的闷响中,柳令仪被踹得倒地不起,却仍嘶嚎著,死死攥著苏明月的一片衣襟,刺啦一声將衣料撕裂。 她不甘心,又猛地抓住手边另一片布料,挣扎著,想重新掐住她的喉咙。 “去死!你们都该给我的寧儿陪葬!通通去死——!!” 求生的本能令苏明月竭力想要挣开对方的拉扯,呼吸被扼断的痛楚与眩晕感交织...... 混乱间,她被柳令仪死命一拽,衣襟撕裂时,一侧肩膀驀地裸露在寒夜的空气中。 前一秒还面目狰狞、恨不得从她身上撕咬下血肉的柳令仪,目光触及苏明月肩胛上的红色胎记,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那......那是什么?是胎记对不对?红色的胎记?? 她眼底翻涌的滔天恨意与疯狂......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即便被萧凛再次一脚踹开,重重撞在了假山上,她脸上除了疼痛下生理性突然暴起的青筋,也只剩下一片呆滯的空白。 见她直勾勾盯著苏明月肩背上的胎记,魂魄出窍般呆滯不动,萧凛眸色骤沉。 他单膝蹲下,一只手猛地扼住柳令仪的喉咙,迫使她看向自己。 “说!”他声音压得极低,深邃的眼底,翻涌著瘮人的狠戾,“告诉本侯,你在看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第84章 可怕的猜想 苏明月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咳嗽不止。 每一次呼吸,喉间都觉得火辣辣的疼,脖颈上更是已经浮现出清晰的指痕淤青。 萧凛眉心不觉拧紧,顾不得其他,有些不甘心地放开柳令仪,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苏明月。 她身上撕裂的衣料滑落,被他用外袍迅速裹紧,一把打横抱起。 萧凛步履极快,径直朝渡嵐苑方向走,再未回头看地上那失魂落魄的柳令仪一眼。 怒意难消,萧凛当夜就隨便寻了个理由,將三房所有下人尽数遣散,一个不留。 西苑內外换上了他自己的一队亲信护卫,昼夜轮值,严加看守,形同软禁。 昔日尚存几分体面的三房院落,顷刻间门庭冷落。 只余下被严密“护卫”起来的萧泓毅、柳令仪,以及同样被圈禁在內、面色惶然的大少夫人邵晚蕎。 偌大的西苑,在最热闹的节日里,居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閬风院主臥,烛火孤零零的,时不时微微颤动。 柳令仪身形狼狈地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抱著自己的脑袋,一双泛著血丝的眼睛瞪得像濒死的鱼目。 “怎么会这样?” “她身上怎么会有胎记?” “听说她无父无母?她又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她爹她娘呢?” “不不不……” “不会的……她明明是在南疆长大的!南疆离京都城那么远……”柳令仪一副痴傻模样,拼命摇头。 “你跟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神神叨叨……魔魔怔怔…… 萧泓毅哆嗦著手指向柳令仪,额角青筋暴起,“好端端的,你去动侯夫人作甚?杀了她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你他娘的……都特么蠢出生天了!” “老子当初,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倒霉催的?!” 他说著,抬脚就去踹地上的老妻。 突然被打断思绪,柳令仪不满地拧起眉头,满含杀意地瞪向萧泓毅。 “你还敢瞪老子?”萧泓毅都气笑了,叉著腰居高临下地睨著她,“你以为你爹还是受人尊崇的国子监祭酒啊?” “现在谁能给你撑腰?你那个爹被皇帝忌惮,你们柳家早就完了!早晚完蛋!!” “够了!”柳令仪大怒,咬牙切齿,“你这只死癩蛤蟆『呱呱呱』……吵死了!!” “你骂我?你你……你还敢瞪我??”萧泓毅震惊了,“要不是你死命的作,非要让云贺娶柳縈,那扫把星祸害根本不到我三房头上!” “若不是柳縈那个灾星……那日要不是你非要留晏寧在府里住,她也没机会偷溜出去与人私会!死得那般没有尊严!” “你害了我儿子女儿,今儿个又来害我……你把老子的家都特么给毁了!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萧泓毅越骂杀心越重。 就在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找惩治柳令仪的凶器时,柳令仪找准机会,猝不及防地抱住他一条腿,而后猛地往后一扯。 萧泓毅轰然倒地的一瞬,她猛地扑在他身上,一口咬在他咽喉上,说什么也不肯鬆口。 心中暗骂:你还有脸怨我?若不是你没用,害我不能一举得男,我又怎会做下那等后悔莫及的错事?! 都是你这老匹夫窝囊废害我!我当初就该听父母的,嫁他们所选之人!! 如今可怎么办啊……我的寧儿死了……而我另一个女儿,好像是那个总与我不对付的苏明月…… 月儿那孩子確实伶俐可爱……可她若真是我那流落在外的女儿,如今她嫁给了萧凛,岂不就是乱/伦?? 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她可就这一个血亲骨肉了…… 老匹夫!老窝囊废!!你就是个不中用的!你害我啊你害我!! 柳令仪越咬越用力,恨不得咬穿萧泓毅的喉咙! 巨大的恐惧袭来,萧泓毅瞪著眼攥紧拳头,卯足力气,一下接一下砸在柳令仪的腰上、肋骨上。 柳令仪终是吃不住痛,鬆了口。 她被萧泓毅推开,呈大字仰躺在地上。 萧泓毅喘息之际,她瞪大眼珠,突然发笑:“哈,哈哈哈……报应,全都是报应……” 见她满嘴都是自己的血,萧泓毅怒火中烧,朝她肚子猛踩了几脚才退出房间。 不同於柳令仪的惊慌无措,萧泓毅愤怒之余,只盼望著他儿云贺可以早日归家…… 只要儿子回来了,他就有了依靠和帮手,他就还有翻身的机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閬风院臥房旁的厢房里,听得公爹终於离开了,一直躲著的邵晚蕎长长鬆了口气。 大过年的就被软禁了,大夫人好像还被平阳侯打了……她今日可算见识到那萧凛的不近人情和铁腕手段了! 眼下他们三房日渐势弱,需得拧成一股绳,她往后才能有活路。 不然……她早晚会在这侯府蹉跎死! 確定萧泓毅走得远了,她提起裙摆快速出了屋子。 眼下萧云贺不在府中,公爹与婆母又闹得水火不容…… 她邵晚蕎既已嫁入萧家,做了这大少夫人,决心留在侯府,便绝不能坐视自己的身份跌落。 她已经不能生育了,往日的齟齬便都该暂且放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维繫住这三房表面尚存的体面,牢牢握住自己手中这份“大少夫人”的尊荣。 是以,她需要盟友。 大夫人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这西苑的主母,更是她在三房立足的倚仗。 她不能眼睁睁看著这最后一棵能替自己遮风的大树,就此彻底倒下。 “母亲……”邵晚蕎轻轻推开房门,壮著胆子去到柳令仪身边,“地上凉,母亲快起来……” 她卯足力气想將柳令仪拉起来,可她死沉死沉的,就是不动! 真棘手啊! 就在邵晚蕎以为柳令仪八成是因著失去女儿疯掉了时,她腾地坐了起来,一把握住她的手,目光灼亮得骇人,直直刺向她:“你根本就不喜欢萧云贺,对不对?” “母、母亲……”邵晚蕎双目圆睁,被突如其来的发问和那异常灼热的眼神惊住,下意识想抽回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月儿从前很喜欢云贺!云贺心里也一直没放下她!”柳令仪语速极快,气息急促,“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是被我、被我活活拆散的!” 邵晚蕎心头剧震,声音发乾:“母亲……您说的是……侯夫人?” “你听我说,”柳令仪凑近她,压低了声音,诱惑道,“只要你肯帮忙撮合成全他们……我便让月儿替你请旨,让你做郡主好不好?” 第85章 见色起意 虽然太后自打重病后便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但大年初一,依照旧例,外命妇们依旧要进宫向皇后娘娘朝贺新春。 因著柳令仪昨夜的突然袭击,做了一夜噩梦的苏明月,醒来后仍心有余悸...... 她呆坐在妆檯前,任由小桃拿著脂粉,一遍遍仔细遮掩她眼下的淡淡乌青,以及脖颈上那几道清晰可见的指痕。 萧凛攥著本书斜倚在临窗炕上,抬眸瞥了她一眼,“若不愿意动,就不去,说我病重了便是。” “哪有人大过年的诅咒自己?”苏明月透过铜镜看了他一眼,神色懨懨,“况且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重活一世,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要好好活著! ...... 萧凛让苏明月將两个丫鬟都留在府里,与他一道进宫。 苏明月想也不想地答应,一句废话没有,见她乖巧,萧凛眉头不由舒展了几分。 他特意挑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由青九、流年驾车,十分低调。 马车上,苏明月倚著车壁懒懒看了萧凛一眼,说起话来没什么力气。 “待会儿进了宫,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总盯著我。虱子多了不痒,皇后还是有所忌惮的,今日不会弄死我......” 至於往后......忍无可忍,她不是没办法先下手为强! “那些个大臣们心比天高,眼睛长在头顶上,我左右不用与人应酬。”萧凛心不在焉。 再看向她时眼睛突然一亮:“不如你恃宠给你夫君谋个正经差事,咱俩將来来回出入宫里,也能相互有个照应?” 趁著沈家失势,为了阿月......有些事该有动作了。 “......”苏明月蹙著眉眼,很是鄙夷地看著他。 不明白他怎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种话?简直比吃软饭还令人不齿!也不怕將来被同僚排挤取笑! 苏明月闔眼,车內重归寂静,只听得到车轮滚过地面发出的軲轆声。 按以往的经验来看,不需半刻钟就能到皇城的西北门。 尚未靠近每年这个时候最拥堵的金水桥,前头一辆八乘马车,霍地挤到侯府马车前面,挡住了去路。 道路本就不算宽阔,年节又加了防卫,对方这么一加塞儿,马车当即慢了下来,几乎停滯。 紧跟著,后面又来一辆马车。 平阳侯夫妇这辆四乘平顶马车太过於低调,被挤在中间,后面车夫竟远远就开始厉呵他们:“快滚,让开!” 接连不断的骂声越来越近,萧凛眸色一沉,拳头抵在唇边低声咳嗽起来。 看著对面儿自己选的不中用的夫君,苏明月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撩起车帘。 恰好侧后方马车的车帘也掀开了,她瞧见了两个年轻人的脸。 一男一女。 男人身形圆润,衣著华贵,看样子是贵胄子弟;女子一张鹅蛋脸上眉目精致,只是一双细长眼看人时左瞟右瞟,从下往上,看样病得不轻。 苏明月討厌她那双眼睛,简直跟柳縈长得一模一样! 想起柳縈,不知萧云贺怎么处置她的,封闕到现在没传回消息。 “別跟他们废话,”那女子不耐烦地看向自家车夫,“把这辆碍事的车砸了!” 她声音委婉动听,带著一点娇嗔韵味,听得出来,平时被惯得不轻。 一旁男子则笑道:“二妹別这么急躁......你再嚇到人家娘子!” 又扯著脖子冲苏明月喊话:“姑娘可是要过桥?这是英国公府的马车,你可换过来与我们同坐。” 所以......他们是周家人? 不怪他们不认得苏明月,英国公夫人是沈皇后同父异母的妹妹,一直被记在沈皇后生母名下,沈皇后一直討厌她,遂从来不许她参加宫中宴会。 若不是沈国舅失了唯一的儿子,手中权势一落千丈......沈皇后才不会將主意打到这对兄妹身上,许她们也进宫拜年。” 见苏明月不买帐,那油头粉面的国公府大少爷气不过道:“娘子可是害羞了?要不要哥哥过去亲自请你?” 周遭乌泱泱的都是人,他这是见色起意,公然调戏良家妇女了。 苏明月眉心一紧,脸色铁青,待要说点什么,车帘突然被大力掀开。 呼吸之间,萧凛“嗖”地不见了,简直如同鬼魅! 只听得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眾人尚未看清,那周少爷已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揪住衣领,狠狠从车辕上摜了下来,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不等苏明月看仔细,萧凛沉著脸,猛地一脚踹在那人腰腹,周家少爷当即如同破布袋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向前方那辆加塞的马车...... “砰!” “咴——” 伴著一声巨响,那驾车的马儿突然调转方向狂奔起来,惊叫声中离皇宫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周大少爷“呃啊”一声蜷缩在地。 他面色惨白如纸,捂著胸口,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沫。 “少爷!” “少爷您怎么样?鼻、鼻樑是不是断了?” 周大少爷隨行的车夫、隨从,以及马车里与他同行的周二小姐皆是一脸恐惧,慌忙围拢上去,七手八脚去扶他。 男子半天站不起来,剧痛之下,又“呸”地吐出几颗混著血的断牙。 周二小姐见状,又惊又怒,转头对著萧凛尖声斥骂:“大胆狂徒!你可知我们是谁?竟敢当街行凶,非要了你狗命不......” 话音戛然而止。 只因萧凛蹙眉看向她时,她看清了萧凛的脸。 “平,平阳侯?” 他俊美如铸、气度不凡......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哪有半分病弱之態? 母亲说平阳侯身体孱弱,註定短命......让她收了心思,绝不许她嫁入平阳侯府与萧凛为妻......可他明明勇猛得很! 满面羞赫的周二小姐又偷偷瞥了萧凛一眼,剩下的狠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脸色变了几变,竟垂下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第86章 当眾打人 周大少爷被打得口吐鲜血,鼻血糊了一脸。 头昏脑涨半晌,剧痛稍缓,怒火“噌”地直衝天灵盖。 从小到大,他周慕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虽说英国公夫妇与皇后娘娘的关係,近两年有些微妙…… 可平日里,周慕仗著沈皇后是自己姨母,向来横著走,没少作威作福! 除了在皇子们面前稍加收敛,他何曾在旁人手里吃过亏?便是各个郡王世子,见面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別说他根本不认识萧凛,就算平阳侯萧凛自报家门,有那“病秧子”名声在,他也不將他放在眼里! 周慕缓了口气儿,被人搀扶著晃晃悠悠站起来,仗著自己人多,又觉得人前失了面子,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指著萧凛破口大骂: “你个王八羔子!天杀的夯货蠢材!活腻歪了是不是?” “皇城根儿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连老子都敢打?!” “奶奶的……待本少爷揪出你是哪家的畜生玩意儿,定要踏平你家府邸,刨了你家祖坟,把你吊在城楼上扒光了鞭尸泄愤!” “……”萧凛微微蹙眉。 呵……这废物好大的口气,他居然要刨皇陵?? 这番话若传到皇帝与太后耳中……不知会是什么结果? 那位刚解了禁足却腹背受敌的皇后娘娘,又是否护得住这位好外甥? 嘖! 这么一想,他竟隱隱有些期待。 见对方挨了骂也不敢作声,眾目睽睽下,周慕越骂越起劲:“你个丧门星转世!断子绝孙的腌臢货!唔……” 没等骂完,与他同乘的年轻女子一把捂紧了他的嘴:“兄长快別说了!他是平阳侯!是萧侯爷!” 周瀟瀟语气焦急,眼中儘是惊惶与窘迫。 周慕疼得齜牙咧嘴、头皮发麻,豆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唔唔唔唔唔唔?!”平阳侯怎么了?! 一个担著虚职的病秧子,拿什么跟他们英国公府比?他可是皇后娘娘的亲外甥! 突然,他想起来了—— 平阳侯大婚那日,自家妹妹躲在闺房里哭了好几日…… 所以……那马车上的美人儿,就是那个姓苏的女医了? 周慕眼珠子滴溜一转,下意识舔了舔唇……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无非就是误打误撞靠著上不得台面的土方子救了太后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可是未来的英国公世子,日后人人敬重的国公爷! 他若將她睡了……呵,不过是平添了件风流韵事而已,就算是平阳侯又能奈他何啊?! 精虫上脑,他居然猛地甩开妹妹周瀟瀟的手,不顾身上疼痛,踉踉蹌蹌朝著苏明月的马车走去。 “嘿嘿,美人儿……让哥哥走近了仔细瞧瞧……”周慕疼得说话不清,口齿含糊,混著血的口水顺著嘴角直往下淌。 萧凛却听得清楚,眸色骤寒! 待他晃晃悠悠就快要从自己身边走过,萧凛后退两步,对准他的小腹猛地踹了一脚。 这次他收了力道,周慕虽被踹趴在地上,却很快爬了起来,边吼边挥舞著拳头朝他面门砸去…… 电光火石之际,不等他碰到对面儿人,手腕突然被对方狠狠攥住。 萧凛垂眸睨著他,阴鷙的眸底翻涌著瘮人的狠戾,“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你你,你想干什么?”周慕双腿止不住地哆嗦。 “咔嚓!” 只听一声脆响,周慕的胳膊应声而折。 “啊——!!!”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英国公府大少爷,再次疼得要晕厥,又没真的昏过去,顿时当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直听得人寒毛直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马车內,苏明月勾唇冷嗤了声,眉眼都懒得抬,素手一收,放下了车帘。 周瀟瀟这次终於看清了苏明月的脸。 不得不承认,她確是个美人……可自己也並不比她逊色多少! 若非仗著皇上赐婚,以她那寒微出身,如何能配得上萧侯爷? 周瀟瀟自认自己的容貌不输苏明月,家世更是苏明月不能比的! 有平阳侯府大少爷娶平妻的事在前,只要她愿意,自己未尝不能嫁给萧侯爷做平妻! 萧凛厌恶地扫了那对面兄妹一眼,转身就走,不愿再多纠缠。 “侯爷等等……”周瀟瀟顾不得自己的兄长,更不顾四下都是围观的人,提起裙摆便追。 萧凛听出她语气变化,矫揉做作……不由觉得作呕。 他人前人后都不想与周家人有任何牵扯,抬手间袖袍忽地一拂。 “啊!”周瀟瀟面儿上忽然一痛,踉蹌著跌倒在地。 “小姐!?”婢女大惊,慌忙去扶,待看清自己主子的脸,声音都变了调,“您,您的额头……” 只见周瀟瀟光洁的额头上,赫然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青包,上面还见了血,滑稽又狼狈。 周瀟瀟忍著疼抬手轻轻摸了摸,倒吸一口凉气。 婢女战战兢兢递上隨身带著的小铜镜,她对著镜子一照,看到自己“毁容”的模样,瞬间花容失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啊——!!!” 这边的动静终於惊动了金水桥值守的侍卫。 方才不顾別人安危突然加塞、又被惊了马车的贵人也恰好折返了回来。 “何人……” 侍卫认识周慕和周瀟瀟兄妹俩,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待要说话…… 惊了马的贵人在萧凛上马车时,透过掀开的车帘,一眼就看见了车內的苏明月,赶忙朝她微微躬身,执了一礼。 苏明月朝对方微微頷首。那张美丽得不可方物的一张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行礼之人在苏明月眼中,恍惚看到的儘是无情? 她可是救世济民的神医啊…… 贵人使劲儿眨了眨眼,对方已经放下了车帘。 一眾侍卫与周围看热闹的功勋子弟们见状,个个心头雪亮,纷纷低头避开。 周家兄妹顏面尽失,只得在僕从的搀扶下,急忙灰头土脸地回府。 马车上,周瀟瀟抚著额上肿包齜牙咧嘴,又羞又愤。 她在心里暗暗发狠:回去便是绝食相逼,也定要母亲设法促成她与平阳侯的婚事! 不多时…… 堵塞的车流渐渐开始移动,一切仿佛都恢復了如常。 只是流言再起,如飞舞的雪花儿一样,很快便布满了整个京都城…… 所有人都在议论,平阳侯的身体不但好了,而且他居然武功了得!? 大家都在讚嘆苏神医果然医术无双,无人能及…… 第87章 为何要骗她? 坤寧宫內,沈皇后微微勾著唇角,正在对镜整理朝冠。 禁足一事有损她的威仪,今日她定要重新立威,寻个理由,好好惩治那个狗胆包天的苏明月! 眼瞧著装扮得差不多了,金水桥的风波,却比外命妇们的马车更快一步传进了宫里。 听得心腹嬤嬤匆匆附耳稟报,沈皇后猛地转过身子,妆檯上的脂粉首饰登时被她扫落一地。 “你是说,凛儿不但行动自如,而且身手矫健,还打得过二百多斤的周慕?” 嬤嬤苦著脸点头。 怎么可能?? 沈皇后一副不敢相信的神情,双眸渐渐放大,感觉呼吸都窒住了…… 纵使苏明月医术再高,也不可能让凛儿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练就一身好武艺! 除非…… 再想到之前坤寧宫那场大火,沈皇后揪著胸口衣襟,脸色越发难看。 所以那孩子……居然骗了她整整二十年? 不是……他为什么啊?谁给他的胆子啊?? 他不是不知道…… 她可是他的亲生母亲!这些年,她事事为他著想,暗中对他关怀备至……他为何要骗她啊? 沈家功高震主,她虽稳坐后位,却始终不敢奢求能够诞下子嗣……皇上与太后,更不会允许她诞下流淌著沈家血脉的天家骨肉。 当年得知皇帝有可能会御驾亲征,眼看宫中人心浮动总有疏略,她悄然动了心思,且仔细筹谋设计……最后,竟真让她如愿以偿,有了身孕。 趁著皇帝远赴边关,她暗中诞下儿子,取名萧凛,託付给父亲的好友抚养。 她本想寻一个合適的时机、找个合理的理由將她的凛儿接回宫里。 却因这孩子自幼体弱,被断言註定短命、根本没有继承大统的可能……父亲与弟弟坚决不肯冒险助她將这孩子接入宫中认祖归宗。 就这么一拖再拖……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她一直觉得,是她对不起儿子,非但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体魄,还让他顶著私生子的骂名,在平阳侯府艰难生存…… 却不想……他根本就没病!他一直在骗她!! 岂有此理…… 沈皇后手中金簪“噹啷”一声坠地,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直接向后倒去。 “娘娘!” “快!去请太医过来!!” 宫人惊呼著,赶忙衝上去去搀扶,殿內顿时乱作一团。 满屋子人,只有桂嬤嬤知道,沈皇后是被平阳侯勾起了埋在心底的旧痛与委屈……她是被萧凛给气的! 不明就里的宫人们,只当皇后是心疼外甥与外甥女被打了……又不安分的,竟第一时间,偷偷往外递了信儿。 候在宫门外的英国公夫人得了消息,不禁喜形於色,笑得见眉不见眼。 “终於……” “终於叫她熬出头了!” 因著皇后从小便不喜她,从前更公然与命妇们调侃她曾经外室女的身份……大半个京都城的贵夫人们都瞧不起她! 甚至避她如蛇蝎!! 即便她生了一儿一女,若不是之前父亲还尚在人世,弟弟也一直权势滔天,她早被英国公找理由休了! 天知道这二十多年,她是如何胆战心惊度过的! 她命苦,心里更苦啊!! 好好好!她儿这顿打不白挨!不管怎样,也算试探出了她那位皇后姐姐的心意! 只是可惜瀟瀟那死丫头了…… 若不是她一瞧见平阳侯那个废物就走不动道儿,今日岂不是可以趁机哄哄皇后,选门合適的亲事? 明宣帝子嗣不丰,朝中仅有两位皇子……老皇帝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好,保不齐哪日便龙驭宾天了…… 只要她皇后姐姐一句话,哪怕让瀟瀟给皇子做侧妃也好啊! 將来她儿瀟瀟,未必不能冠绝天下,成为一国国母!! “唉……”回头她得好好劝劝瀟瀟,让她多进宫与皇后娘娘走动,为自己谋个好前程,替她长长脸! 英国公夫人的嘆息声不等落下,宫里出来人了。 宫门外,各府命妇的马车排成了长龙,瞧著无人放行,情况与往年很是不同,纷纷撩起车帘下了马车。 站在高处的坤寧宫掌事太监,居高临下,抱著拂尘冷冷扫视眾人,高声唱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今日朝贺免了,诸位夫人请回吧!” 人群一阵譁然,窃窃私语。 片刻后,想到这毕竟是在皇宫门口,不好逗留喧譁……一眾命妇们虽失望,却只得吩咐车夫调转马头,打道回府。 眾人驱车缓缓离开时,苏明月却乘著黑漆马车,逆著车流而上,径直朝宫门驶去。 值守宫门的侍卫眉心一皱,正要开口拦阻,只见青布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明艷且沉静的脸…… “劳烦诸位,在下苏明月,需进宫为太后娘娘请脉。” 待看清车中之人与车夫递出的可隨时出入皇宫的腰牌,侍卫立刻神色一凛,躬身退至一旁,抬手示意放行。 有些命妇看著眼热,却也只有干羡慕的份儿……嘁,谁让人家会看病,长得也好看呢! …… 与此同时,英国公得了“皇后因心疼他儿而晕倒”的消息,堵在胸口多年的那口浊气,终於畅快地吐了出来…… 毕竟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姐妹,皇后无嗣,如今沈国舅唯一的儿子也死了……沈家子嗣凋零,沈皇后到了不是还得指望他的一双儿女!? “啊呀……” 往后皆是坦途,他周氏一族再无阻碍,他英国公府也必將再次登临巔峰,重掌权柄! “呦!这不是英国公吗?”一道洪亮带笑的声音陡然传来。 只见內阁次辅裴阁老踱步上前,朝他贺道:“新春大吉,愿国公爷今年仕途顺遂,更上一层啊!” 英国公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忙不迭躬身回礼,脸上堆笑:“裴阁老折煞下官了!阁老新春安康,看您这气色更胜从前,真乃我朝之福啊!” “哪里哪里,”裴阁老抚须而笑,“国公爷才是宝刀未老,雄风犹在。” 寒暄声中,英国公不觉挺直了脊背,果然得了势就是不一样,就连內阁阁老都主动与他热络了! 他暗自得意,发誓,今日定要在人前扬眉吐气,借著惩治平阳侯,重振他英国公府的威风! 第88章 自掘坟墓 金殿上,气氛剑拔弩张。 英国公周康年因著儿子被打、女儿受辱的消息,气得浑身发抖,正站在玉阶前指著萧凛,唾沫横飞: “皇上!平阳侯当街行凶,断我儿臂骨,伤我女容顏,简直无法无天!求皇上为老臣做主!” 萧凛一身青色朝服立於殿中,身姿挺拔,再也没了往日的病弱模样,不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无视眾人探究的视线,面儿上一贯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英国公何不先问问令郎,当街调戏命妇、口出狂言要刨臣祖坟时,可曾想到过王法?” “你!”周康年气得浑身发颤,“几句口舌之爭,岂能当真?!” “倒是你,堂堂侯爵,当街行凶,手段那般狠辣,岂不令天下人齿冷?若不严惩,民心如何安定?!” “口舌之爭?”不等萧凛再开口,侍立御案之侧的大太监许福安適时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皇上,老奴方才听得底下人回报......周大少爷当街扬言,要『踏平平阳侯府』、『掘尽平阳侯祖坟』,还要將平阳侯『吊於城楼,鞭尸泄愤』。” 明宣帝原本半闔著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龙椅。 闻言,他敲击的动作骤然一顿,眼皮驀地掀起,阴冷的目光直刺向周康年。 他儿要掘坟凛儿祖坟?? 周康年心头猛地一跳,急忙辩道:“皇上明鑑!那,那不过是无知小儿逞凶斗狠的混帐话!当不得真!” “倒是平阳侯,眾目睽睽之下,狠毒地將我儿臂骨折断、打得他满面是血,这却是实实在在的伤啊!” “求皇上替老......” “混帐话?”明宣帝缓缓坐直身体,阴沉著脸,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 却让殿內温度骤降。 “朕倒要问问英国公,我燕国律例之中,何时將『刨人祖坟』、『鞭尸泄愤』这等悖逆人伦、骇人听闻的狂言,归为可以轻轻揭过的『混帐话』了?” “这......”周康年神色一滯。 明宣帝猛地拍案:“......这不是威逼恐嚇,是什么?!” “皇上息怒!”英国公『扑通』一声跪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老臣该死!是是是......是老臣教子无方!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重重责罚那个逆子!” 听到周遭似乎有耻笑声,他麵皮由白转红,一股热血直衝天灵盖,不暇思索道:“只是平阳侯他......” “够了!”明宣帝怒声打断,眼中盛著滔天怒火。 眾臣当即齐齐下跪,叩首不起。 半晌...... 明宣帝闭著眼长长吐了口气,示意眾人平身,目光看向始终神色平静的萧凛:“平阳侯,你有何话说啊?” “回皇上,”萧凛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燕律》有载:侵犯官威、殴詈官长、恐喝取財者,属『大不恭』,当杖八十至徒一年,情节严重者,罪加一等,附枷號示眾。” 他略微停顿,抬眸扫过脸色发白的周康年,朗声继续道:“另,覬覦人妻、行止秽乱,若辱及宗室体面......可处徒三年至流三千里,乃至绞刑。” 他声音沉静无波,却字字震慑人心。 殿內霎时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周康年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原本只想就此机会在朝臣跟前儿立立威风,顺便替自个儿子出口恶气......怎么,怎么就被钉上那要命的罪行了呢? 若皇上真听了萧凛的...... 且不说会牵连整个英国公府受人指摘......他儿往后的仕途就全完了,甚至足以动摇他周家家门根基啊! 唉! 他糊涂啊!! 明宣帝转眸看向朝中几位阁老:“诸位爱卿觉得,此事该如何了结啊?” 短暂的寂静后,裴阁老挪著步子站了出来。 周康年定定地看著他,想到他方才待自己和善,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想必裴阁老也是有意与自己交好的,他会帮他的...... 他眉头刚鬆了半分,就见裴阁老拿出一个锦盒,躬身奉上。 许公公看了眼明宣帝,紧忙下去接过,快步呈至御案。 “打开。” “喏。” 打开盒子,就见里面除了一张带字的纸,还躺著一枚羊脂玉佩。 许公公检查过后,明宣帝伸手將玉佩接了过去,他蹙著眉眼,摩挲著上头雕著的精细的麒麟纹,赫然发现,玉佩背面刻著一个“慕”字!? 他幽幽看向阶下:“裴爱卿,这玉佩......与周家那混帐有关係?” 听得皇帝这般称呼自己儿子,周康年脸色唰地白了,秉著呼吸,狠狠闭眼。 完了! 他儿前程彻底完了! “回皇上,”裴阁老语气隱隱带著愤怒,“这是老臣学生交与老臣的,英国公府大公子周慕,欲以三千两白银,『聘』老臣学生妻子刘氏为外室......” “陛下,老臣学生虽官职低微,却也是朝廷命官,周大公子之举,实乃凌辱官室之罪!望陛下明察,严惩恶徒!” “你血口喷人!”英国公彻底慌了。 他那个混帐儿子,真做得出来这种事! 看了眼纸上的字,明宣帝捏著玉佩的指节微微泛白。 左一桩事,右一桩事......还血口喷人? “好一个英国公府!” “好一个周慕!” 皇帝咬牙切齿,脸色愈发阴沉,冷冷扫视眾人。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揣摩不透圣意,一眾大臣缩著脖子,將头埋得极低,生怕对上皇帝的视线。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外头小太监通传:“启稟皇上,苏女医在御书房外候著呢,说是想向皇上稟报太后娘娘病情。” 明宣帝深吸一口气,压下眸中厉色:“宣她上殿。” 第89章 请皇上收回成命! 明明是年节,苏明月步入金殿时,感受到的没有喜庆气氛,只有源源不断的紧张与压迫感。 她垂著眼帘目不斜视,行至御案前,依礼下拜,声音清越:“臣妇苏明月,恭祝皇上新春安康,万岁圣体康泰,愿我大燕风调雨顺,国祚绵长。” 一连串吉祥话,说得沉稳又真诚。 明宣帝看著她伏地的身影,面色稍霽:“平身吧,太后近来如何?” 苏明月起身,依旧垂著眼,恭敬回道:“回皇上,太医院上下尽心竭力,每日药浴不曾间断……太后娘娘凤体越发好转。” “照此下去,待到夏日,应该便可以行动自如了。” “好好好。”明宣帝连连点头,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朕就知道,唯有苏女医可解朕心忧!” 他目光扫过下首挺拔如松的萧凛,话锋一转,“听说,平阳侯的身子也是你调理的?如今看来,你这医术果然不同凡响!” “臣妇不敢居功,侯爷的病,多亏了侯府府医,也是侯爷自身底子好。”苏明月答得谨慎。 “你不必谦逊。”明宣帝摆摆手,“他那府医又不是养了三年两年……你这这才嫁去多久,平阳侯不仅病癒,听说功夫还恢復了许多……” 他居高临下,满眼慈爱地看向苏明月:“说吧,今日给朕拜年,想要什么赏赐?朕今日高兴,允你开口。” 殿中霎时一静。 英国公下意识瞪大眼睛,百官也登时竖起了耳朵……天老爷呦,看来苏女医这是更得圣心了啊! 此女……不容小覷!! 苏明月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身后的萧凛。 萧凛亦回望她,眸光深邃,似乎在暗示她好好想想他马车上与她说的话…… 不多时,苏明月转过身子,仰头看向皇帝。 就在朝臣腹誹苏明月直视圣顏,乃大不敬时,就听她清晰道:“臣妇眼下別无他求,只愿夫君能多为朝廷效力……夫君有了功绩,也好让臣妇不必担忧总被人小瞧、当眾欺辱……” 周康年听得冷汗直流,小腿直打哆嗦。 顿了顿,眾人又听她继续道:“臣妇求皇上给臣妇夫君指派个实职吧,文臣武將皆可,想必他必不会辜负圣恩。” “轰——!!” 殿中一片譁然! 周康年差点跳起来,几位老臣倒吸凉气,连许公公都惊得抬了抬眼。 天老爷呦……这苏氏,竟敢当著这么多大臣的面儿,直接为平阳侯求官? 还……还“文臣武將皆可”? 嘖嘖嘖! 一眾官员更是瞠目结舌,愤怒不已,官员遴选,乃是朝廷根基,岂容妇人置喙? 这苏女医狂妄无知、胆大包天……简直,简直恃宠而骄,不知所谓! 明宣帝也愣住了。 他以为这丫头会为自己谋些好处……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还得费心琢磨怎么扶萧凛一把…… 他看著殿下跪得笔直的苏明月,又看向一旁神色未变的萧凛,忽地笑了。 “平阳侯,”明宣帝语气辨不出喜怒,“你夫人的意思,你可听清了?” 萧凛上前一步,与苏明月並肩而跪:“回皇上,臣,听清了。” “你怎么想?” 萧凛抬首,目光坦荡:“臣但凭皇上差遣,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明宣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桌子上轻轻敲著,似是在认真思索 有大臣趁机上前,急声道:“皇上!官员任免事关国体,岂能因妇人一言而决?此例一开,后患无穷啊!” “……” 一阵唇枪舌剑,另有几位御史也纷纷出列附和:“臣等附议!请皇上三思!!” 苏明月依旧跪得端正,背脊挺直,仿佛周遭所有非议都与她无关。 萧凛用余光看著她,心中熨帖,嘴角强压下笑意。 明宣帝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正要开口,苏明月突然膝行一步上前:“臣妇无知,臣妇知错,还请皇上息怒,不要与诸位大臣为难。” “皇上,臣妇刚才失言,臣妇不敢扰乱朝纲,不分轻重的替夫君谋职了……”她说著,吧嗒吧嗒掉下眼泪,语气惶然。 “臣妇自幼长於乡野,读书少,见识浅,更不通晓多少规矩礼数……” “是以行事难免不够谨小慎微,鲁莽冒失。臣妇惶恐,深怕有朝一日无心之失,惹下杀身之祸……是以,臣妇斗胆,求皇上,赐臣妇一道免死金牌。” 音落,她伏身叩首,额头铁在冰凉的地面上不肯起来。 明宣帝不觉微微瞪大了双眼,下意识看向萧凛。 萧凛与他隔空对视,眼中也透露出一抹茫然…… 嘁嘁喳喳的议论声再次响起,明宣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明月身上,片刻后,他沉声道:“苏女医请求,朕准了。” “朕记得……兵部权侍郎一职,至今虚悬未补?” 殿中瞬间一片死寂。 兵部权侍郎,正五品,掌管军器制用、帐籍核查,虽非显赫要职,却是实打实的京官实缺! 更重要的是——那是兵部的官职!! 皇上这是……真要给平阳侯实权了? “萧凛,”宣帝声音沉缓,“你早年也在军中待过,对军械不算陌生……这个位置,你可能胜任?” 萧凛俯身叩首:“臣,必竭尽全力。” “好。”明宣帝语气不容置喙,“即日起,你便去兵部上任。好好干,別辜负你夫人为你求来的前程。” “臣,谢主隆恩!”萧凛再次叩首。 苏明月倏地抬首。 先扬后抑皇上不懂吗? 她想要的是金牌!是免死金牌!! 哪有皇帝这么离谱的,说赏个五品官就赏了的?那可是兵部!! “臣妇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萧凛猝不及防地扯了下她衣袖,“莫要触怒龙顏,还不快谢恩!?” 苏明月无奈,只得跟著叩首:“臣妇,谢皇上恩典。” 明宣帝挥挥手,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英国公,以及一眾神色复杂的朝臣,淡淡道:“至於周慕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妄言刨坟鞭尸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英国公教子无方,罚俸半年。周慕杖八十,禁足府中反省一年。若再敢胡言乱语,朕决不轻饶!” 英国公浑身一颤,扑通跪倒:“臣……领旨谢恩。” 八十大板? 皇上……这是要他儿的命啊!! 第90章 都有人惦记 出了金殿,苏明月甩开所有人,独自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宫道上。 两侧朱墙高耸,將天空割成狭窄的一道,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映出一片肃冷的白,让人不由觉得更冷了。 苏明月下意识紧了紧外袍,怎么也想不通,皇上为何会答应自己那般离谱的请求,居然真给萧凛那廝封了个官?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耍心眼儿说些有的没的……就该直接求皇上赐给她免死金牌! 失算失算! 简直太可恶了! “苏明月!”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苏明月眉头狠狠一皱,登时加快步子,头也不回。 眼见就要走到宫道尽头,她刚要转弯,一道緋红色身影霍地从转角处躥了出来,一眾人严严实实挡住了苏明月的去路。 “岂有此理……本公主叫你呢!你耳聋了?” 苏明月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垂著眼帘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朝对方福了个礼:“瑞寧公主万福金安。” 宋瑞寧一脸怒气,上下打量苏明月:“抬起头来!本公主问你什么答什么,你要敢骗我就死定了!” 苏明月不动声色地嘆了口气,抬头直视前方,却只能看得到宋瑞寧的脑瓜顶。 “本公主问你,他们都说萧凛哥哥身体好了,不仅能长时间站立,还能以一敌多,是真的吗?” 苏明月道:“回公主的话,传言不假。” 宋瑞寧闻言,心中大喜。 母妃一直不肯答应让萧凛做她的駙马,就是因为萧凛哥哥身体不好……如今萧凛哥哥身体强壮,母妃再也没有藉口阻止她了! 此生,她非萧凛哥哥不嫁,否则她寧可孤独终老!! 至於眼前这个烦人精…… 她狠狠剜了苏明月一眼。 届时隨便寻个藉口將她处置了还不容易?! 她越看苏明月越不顺眼,她那是什么表情? 仗著自己有几分医术,父皇和皇祖母偏爱她,眼睛都长头顶上了!? 宋瑞寧越看苏明月越生气,猛地一把抓住她鹤氅前的带子,用力一扯。 轻便温暖的火狐大氅瞬间落地,寒风凛冽,苏明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眉头紧拧,垂下眼帘看向对面那张国泰民安的脸。 宋瑞寧皮肤白皙、五官周正,一身华服加上满身翡翠金饰,贵不可言,衬得她像朵盛开的富贵牡丹。 她好像比自己还小一岁,要身份有身份,要容貌有容貌……怎的就看上了有妇之夫? 两相沉默之际,宋瑞寧一眼就看到了苏明月脖颈上的淤青。 所以……是萧凛哥哥打了她吗? 宋瑞寧挑了挑眉,眼中泛起得意之色:“原来传言未必全是真的……亏得我还以为萧凛哥哥心悦你呢!” 她弯起眉眼嗤笑了声,“苏明月,我劝你趁早跟我父皇请旨和离,莫要耽误萧凛哥哥姻缘,惹人生厌!” “……”苏明月不以为意。 想到昨夜萧凛好似抱著自己睡了一宿,想到这些时日同床共枕,自己每每睁眼都被萧凛揽在怀里…… 苏明月心说:想来萧凛虽还不喜欢自己,却也不討厌。 “你敢藐视本公主?”见苏明月一副冷冷清清、满不在乎的神情,宋瑞寧刚扬起手想打她, 苏明月却忽然道:“三公主,侯爷来了。” “你说什么?!”宋瑞寧立马转身望过去。 还真在不远处看见了萧凛。 萧凛身边站著的男子,乃是当今二皇子、陵王宋慈。 宋瑞寧脸上漾笑,便要过去:“回头再收拾你!” 又看向她身边的宫人,“你们不许跟著。”不然回去他们就得跟母妃告状。 母妃的手段……她真真是害怕极了。 宋瑞寧心情忐忑,独自走向萧凛。 与此同时,大皇子、也就是辰王宋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笑盈盈走向苏明月:“冬日正寒,苏女医可莫要冻伤了身子。” 堂堂皇长子,本该端肃正直,却让苏明月听出了油腔滑调之感。 说著,他就將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要给苏明月披。 苏明月:“不用了。” 她抬脚想要走。 宋泰却快她一步拦住了她。 此女可是皇上眼前的红人,说替她夫君討官,皇上竟不顾眾臣反对,立马允了! 若能得此女芳心,有她相助,他不信他这个皇长子不能继承大统! 肢体接触,最能惹女子心醉。 冷风呼啸,他伸手去捉苏明月鬢角碎发,几乎要碰到苏明月的脸,苏明月立刻后退一步,“还请辰王殿下自重!” 宋泰嘴角含笑,往前迈了半步,苏明月被自己落地的鹤氅绊住了脚,避闪不及,索性抬脚就踹。 她穿著厚重的棉裙,好在裙子的褶皱足够宽大,腿可以踢得很高。 她用了很下流的一招。 故而,她是结结实实踢了宋泰一下。 这可是除了逃跑,小师叔教给她的保命第二招! 宋泰没设防,也没想到她胆子居然这般大,竟敢公然殴打皇子……下腹狠狠一痛,当即跪了下去,额角瞬间见了冷汗。 有意无意在道口路过的官员们,见状都睁圆了眼睛,包括宋瑞寧。 她苏明月好大的狗胆!? 敢如此对待辰王殿下?? 旁的不说,她也不怕皇贵妃要了她的命! 萧凛蹙眉瞧著这一幕,周身瞬间腾起杀气,阔步朝苏明月走过去。 他这么一走,正巧与宋瑞寧迎面遇上。 宋瑞寧喜形於色:“萧凛哥……” 萧凛从她身边错身而过,肩膀紧贴著宫墙,像躲瘟神。 宋瑞寧:“……侯爷,侯爷还没向本公主问安呢?你就不怕我去父皇面前参你一本?” 萧凛脚步很快,宋泰还没有缓过那口气、吩咐侍卫拿下苏明月的时候,萧凛已经到了近前。 他静静扫视苏明月,眼底带了慍色:“没事吧?” 说著解下自己的大氅给她披好。 苏明月心里咯噔一声,去对上萧凛的眼神,觉得他是气自己又给他惹麻烦了! 两人说话间,宋泰已经挣扎著站了起来,他疼得眼泪汪汪。 瞧见是萧凛,鬆了口气,眼中儘是不屑。 “来人!” “平阳侯夫妇以下犯上,皆是大不敬之罪,將他们给本王拿下,交由慎刑司处置!” 第91章 圣旨 听得辰王的命令,侍卫们面面相覷,脚步迟疑。 一边是盛怒中的大皇子,另一边是御前红人苏女医与新封了官职、威名在外的平阳侯萧凛。 这差事,实在棘手。 “都聋了?愣在那里傻看什么?!”辰王疼得冷汗未消,见侍卫不动,更是怒火中烧。 他怒目切齿,陡然拔高的声音明显发颤,却带著上位者的威压与狠戾: “本王命令你们,即刻將这两个以下犯上的逆臣拿下!违令者,同罪论处!”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慎刑司的刑具硬!” 听著赤裸裸的威胁,侍卫们脸色不由变得煞白。 辰王素来跋扈又记仇,今日若不听他命令,日后怕是会惹来无尽麻烦! 领头的侍卫咬了咬牙,带著几名手下,硬著头皮靠近萧凛。 萧凛侧身挡在苏明月身前,周身除了戾气,儘是不怒自威之势。 两相僵持,剑拔弩张。 眼见侍卫离萧凛越来越近,已然做出准备拔刀之势,宋泰苍白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忍著下腹剧痛,嘴角勾起冷笑,待他们身陷囹圄,这苏明月还不是任他拿捏? 他是皇长子,他母妃是协理六宫的皇贵妃……皇位,他势在必得! 宋慈那货,没资格跟他爭!! 就在侍卫的手几乎要触到萧凛臂膀的剎那…… “圣——旨——到——!” 一道扯著嗓子拉长了调子、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唱喏声突然传来。 眾人皆是一震,鬆了口气的同时,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御前大太监许公公,手持明黄捲轴,自宫道深处快步而来。 他身著紫色长袍,面容肃穆,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所经之处,无论是尚未散尽的官员,还是路过的宫人內侍,纷纷如潮水般退避躬身,屏息凝神。 辰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震惊之余,眼中不由泛起疑惑……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许公公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人群中心,站定。 他先是对著辰王陵王等人行礼问安,隨即展开圣旨,面向苏明月,朗声唱道:“皇上有旨,女医苏氏接旨——!” 周遭所有人当即与苏明月一起,齐齐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女医苏明月,侍奉勤谨,屡有功劳,朕心甚慰,今特赐免死金牌一块儿,以示荣宠,钦此。” 苏明月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许公公。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她走了狗屎运了……居然真叫她弄到免死金牌了!? “苏女医,还不领赏谢恩……” 思绪回笼,苏明月紧忙恭恭敬敬叩首:“臣妇领旨,谢主隆恩!” 许公公將用明黄绸缎包裹的金牌交到苏明月手中,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她,又转向一旁脸色乍青乍白、几乎维持不住体面的辰王宋泰。 宋泰全然没注意到许公公带著暗示的眼神,极度愤怒下胸口剧烈起伏。 父皇登基以来,还是第一次赐出免死金牌……而且居然是给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他莫不是疯了?? 岂有此理……!! 他怒气沉沉地瞪著苏明月。 眼下自己虽不敢与这苏氏公然发难,不代表他不能处置小小一个侯爷! 他强行將目光从苏明月身上移开,如同抓住最后一处洪口,直盯盯瞪著萧凛,厉声斥责跪了一地的侍卫: “都聋了吗?!没听到本王的命令?还不將萧凛拿下!他方才对本王无礼,是犯上!是大不敬!!” 侍卫被逼无奈,只得起身,再次向萧凛围拢。 “辰王殿下!”许公公嘆了口气沉声开口。 他面儿上依旧保持著对辰王的恭敬,眼神却无半分尊崇,“皇上还有口諭给您,先让旁人退下吧。” 宋泰心下一沉,强自镇定,却不准任何人离开。 他铁了心的要处置萧凛,竖一竖自己的威风,让苏明月知道,谁才是她能倚仗的人! 许公公微不可察地摇头,开口字字如冰:“皇上口諭:辰王宋泰,滋扰宫闈,罪不可恕,著即回府,禁足一月,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府半步。” 辰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屈辱:“许公公,父皇为何……” “殿下,”许公公向前逼近半步,扫了眼周遭眾人,压低声音道,“英国公府的大少爷,因著当街调戏官室,眼下已经被抓到宫门口了,皇上下令,要当眾对他行刑。” “……八十杖啊,就算周大公子命大,下半辈子也废了!” 辰王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脚下明显踉蹌了一下。 方才被苏明月踢中的地方又猛地传来剧痛,连带著心口也一阵窒息憋闷,呼吸都变得艰难。 再不敢有丝毫耽搁或辩驳,他近乎咬牙切齿道:“儿臣……领旨!” 音落狠狠拂袖,看也不再看萧凛和苏明月一眼,带著满身狼狈与惊惧,落荒而逃。 瞧著辰王越来越远的背影,许公公面儿上恢復了惯常的平和表情,对周围尚未散去的眾人扬声道:“都散了吧。” 目光掠过萧凛与苏明月时,他微微頷首,隨即拂尘一扬,转身快步朝著御书房方向回去復命了。 宋瑞寧依旧站在原地,看著萧凛护著苏明月的姿態,又看向苏明月身上的披风,使劲儿跺了跺脚,带著宫人悻悻离去。 陵王宋慈始终像个旁观者,远远对著萧凛拱了拱手,也施施然走了。 人群很快散去,宫道上一时寂静,只剩下萧凛与苏明月二人。 萧凛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紧握著免死金牌的手上,那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装作不见,伸手將滑落些许的大氅又为她拢紧。 “走吧,”他声音低沉,“该回府了。” 苏明月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里,那里面的慍色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令人安心的意味。 她轻轻点了点头,將金牌小心收好,与他並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出了宫门,眼见就要登上马车,萧凛忽然看向她:“为何突然要求免死金牌?阿月,你可是有事瞒著为夫?” 第92章 民怨 女医苏明月,一日得了两道封赏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京都城。 因著苏明月开设的济安堂药价低廉、种类齐全,確实惠及了不少穷苦百姓……百姓们每每谈及她,总是点头称讚,承认她確实是个大善人。 就凭著她能不惧被同行报復,让老百姓病了痛了都有药可吃,不至於眼睁睁等死…… 天家看重她、赏赐她,明里暗里想著法儿地护她性命,那也是应该的! 可天仙菩萨一般的人儿,怎可那般自私自利,居然挟恩求报,堂而皇之地替自己的夫君谋职? 坊间得了消息,如同凉水泼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她一个大夫,救人是本分,得些金银也就罢了……官员任命事关天下民生……这这,这成何体统!?” “就是!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层层科举,搏一个出身尚且艰难……她倒好,仗著皇上宠信,轻轻鬆鬆就为自家夫君谋了个五品官!?这让天下读书人情何以堪?!” “说得对!官位岂是能用来討要的赏赐?这对咱们普通老百姓,太不公平!!” “今日她苏明月能替刚刚康復的夫君求官,明日就能替侄子孙子求职!长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在?公义何在?” 只短短一日时间,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茶社酒楼里……铺天盖地的,几乎全是对苏明月的詆毁与谩骂。 什么“牝鸡司晨”、“妇人干政”、“败坏法度”……那些个谩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不知道的,还以为苏明月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想將她苏明月当街活剐了、除之而后快! 苏明月看著晏知閒递来的消息,神色淡然,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暗暗掐算著时间。 前世那场席捲数国、伤亡惨重的时疫,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兴起的…… 快了,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小桃见她愣神儿,有些担忧地接过信笺:“夫人,这流言来得蹊蹺……” “若说您得免死金牌的事被传了出去,谁要是说些什么还有情可原……可侯爷本就有官职在身,若无人故意散播,坊间谁会知道金殿上的事?” 小荷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闻言更是火冒三丈:“这事儿还用琢磨吗?定是那些得了红眼病的人在背后捣鬼!” “他们比不过咱们夫人的本事,嫉妒、羡慕……就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来坏夫人名声!” “別让我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乾的,否则我非拿绣花针把他那张破嘴缝上不可!” 苏明月呵笑,“要是每个都缝,那我们小荷可要累死了!” 主僕三人说著闹作一团。 …… 大年初二,按例是回门的日子。 二房的吕氏得了太夫人同意,带著萧云鏑磨磨蹭蹭回了娘家。 四房的周氏,更是早早便与夫君一起,带著儿子女儿和年礼,喜气洋洋地出了门。 因著柳令仪被禁足府中,连院子也出不去。即便邵晚蕎思家心切,却也只能留下来,衣不解带地照顾她。 整个西苑,一片冷清愁云,似一潭死水。 萧泓毅的伤早就好了,他自己不便去柳家走动,在院子里烦躁地踱了几圈,心思一转,竟径直往渡嵐苑去了。 “夫人,大爷来了,在院门口等著,说无论如何也要见您一面。” 院儿里婆子隔著门稟报时,苏明月主僕三人正拉著流年打叶子牌。 小荷猛地撩起脸上门帘一样密密麻麻的红色纸条,面儿上儘是诧异和鄙夷:“大过节的,他来做什么?” 真是晦气!! 苏明月闻言也觉得意外。 她跟这位非但没什么交情,前世他为了萧云贺诬陷她通敌叛国……她还没腾出手向他报仇呢! 苏明月脸色一垮,没好气儿地扯掉脸上仅有的两张红色纸条,“咱们晚点儿再玩。” 她给流年、小荷、小桃,一人抓了一把碎银子,让他们把东西都收好,才让萧泓毅进来。 萧泓毅掀帘而入,脸上掛著僵硬的笑。 先是规规矩矩地朝苏明月作了个揖,声音刻意放得恭敬:“侄儿泓毅,给叔母拜年了!恭祝叔母新春吉祥,万事顺遂,福泽绵长!” 苏明月坐在上首,手中端著一杯清茶正要入口,闻言只略微抬了抬眼,淡淡道:“大侄子有心了,坐吧。” 她態度不冷不热,既不失礼,也谈不上热络。 萧泓毅咧著嘴,尷尬地在下首落坐,屁股只挨著半边椅子,姿態放得极低。 看了眼手边空荡荡的茶盏,他目光在屋內雅致的陈设上扫了一圈……確实比他三房富贵不少。 “自打叔母住进这渡嵐苑,这主院儿明堂变得愈发清雅宜人、別具一格了……果然人气旺宅啊!” 顿了顿,见苏明月没什么反应,他身子前倾,硬著头皮继续道: “不是侄儿恭维,当初您刚入府时,侄儿就看您举止气度不凡……侄儿一直都觉得,叔母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叔母仁心仁术,得了皇上和太后娘娘的青眼,不仅得天家赐下免死金牌,又为咱们侯爷求得了官职……” “这,这真乃天大的喜事!整个平阳侯府都与有荣焉!!” 他一边说,一边覷著苏明月的脸色,见她依旧神色平静地啜著茶,眉目淡然,心中不免有些著急…… “叔母,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古今侯爷好了,咱们侯府便会越来越好;叔母得脸,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脸上自然也跟著有光。只是……”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愁容与惭愧。 “只是侄儿每每思及自身,便深感不安与羞愧……” “侯爷在叔母的帮衬下,得以为朝廷效力,侄儿身为萧家子弟,却庸碌无为,不能为家族分忧,反而……” “反而什么?”苏明月挑眉。 “反而前些时日还因后宅之事,让叔母受了牵连……侄儿这心里,实在是……” “唉!”他重重嘆了声。 “都是自家人,侄儿也不拐著藏著了,”萧泓毅一眨不眨地看向苏明月,“侄儿也想为侯府和叔母尽一份心力……奈何空有一腔抱负却无从施展!” “侄儿此番,就是想厚著脸皮求求叔母,您看您能否在皇上面前,稍微提携侄儿一二?” “不拘是什么差事,只要能为朝廷、为家族效力,侄儿必定兢兢业业,绝不给婶娘和侯爷丟脸!” 第93章 萧凛就是迴光返照 “呵……”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苏明月听得腻烦,將手中茶盏“咣当”撂在了桌上。 原本聒噪的萧泓毅瞬间安静下来,倏地收回视线。 苏明月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这话倒是说得有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前提是,你得一直是平阳侯府的人!” “……”萧泓毅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这贱妇此言何意啊?? 难道萧凛私下跟她说了什么?要將他们三房赶出侯府? 他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感到不安。 “哼,”苏明月冷冷看向下首,“危急时刻,侯爷会不计代价护我周全,维护我名声……你会做什么?怎么做?” 萧泓毅:“……” “我住进平阳侯府三年有余,这期间,你萧泓毅除了覬覦我的財產,明里暗里瞧不起我,欺辱我没有背景……又为本夫人做过什么?” “你有什么值得我为你开口求官的?”她阴鷙的眸底翻涌著瘮人的狠戾,眼神如刀,似是要將萧泓毅剥皮拆骨。 萧泓毅被她问得一噎,脸上红白交错。 他哪里为苏明月做过什么?不跟著踩几脚都算好的! 可……这也不怪他啊!都是柳令仪那婆娘整日在他耳边儿吹风,他才不小心將这苏氏给得罪了!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见苏明月眼神似是要刀人,说的话又毫无转圜余地……他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悻悻然地告辞离开。 萧泓毅刚掀开挡风帘子去推门,小荷朝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上赶子求人办事儿还空著手来……亏他也好意思?!不愧某些人以前是看守城门的,脸皮果然够厚!!” 小桃用手肘不轻不重地碰了她一下,“行了,快少说两句吧,听说三房小厨房都撤了,大夫人药都快喝不起了……” 萧泓毅被气得脸色奼紫嫣红,面儿上的假笑瞬间垮掉,全当做自己聋了,赶忙出了渡嵐苑。 “啊呸!一群小人得志的贱皮子骚烂货!” “不过是一时走了狗屎运,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有她们哭的时候!!” 低低骂了几句也不解气,萧泓毅越想越恨,脑袋发胀头皮发麻,手抖直打哆嗦。 骂著骂著,他一下就想到了柳令仪…… 都怪柳氏那个蠢货鼠目寸光! 当初若不是她执意拦著,死活不同意云贺娶苏氏这贱人过门,现在富足发达、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就是他们三房了! 他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何至於今日拉下脸来,受这小丫头的閒气!? 萧泓毅咬牙切齿,怒髮衝冠。 他这就回去。 看他怎么收拾柳氏那个贱妇! 走著走著,萧泓毅突然停了下来,“不过话说回来,云贺都出城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音信也没有?怎么还不回来?” 恼怒之余,一丝不安又浮上了萧泓毅心头。 …… 这厢萧泓毅担心萧云贺,心神不安。 寿安居那边,下人们到底没能瞒住消息。 萧太夫人得知萧凛不仅身子大好,竟还得了皇上亲封的五品官职,顿时如遭雷击,眼前阵阵发黑。 狂怒之下,她將屋里能砸的瓷器摆件儿统统扫落在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嚇得刘妈妈和丫鬟们噤若寒蝉。 一通发泄后,她手脚抽筋,痛叫著倒在罗汉榻上,捂著心口好半晌才顺过气来。 “早知如此……早知这贱妇竟有这等本事,当初就该早早结果了她!绝了这个祸根!” 刘妈妈心惊胆战地抚著她的背,压低了声音劝她:“太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身子啊……” “许是……许是侯爷只是迴光返照呢?” “您想啊,侯爷病了二十几年,当年老侯爷亲自去药王谷求医都无功而返,哪能说好就好了?或许只是表面看著……” “迴光返照?”太夫人猛地打断她,眼神泛光,“对,迴光返照……一定是!萧凛那个病秧子,怎么可能真的痊癒!?” 但她很快又不停地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行,咱们不能赌啊秋容……!!” 她猛地抓住刘妈妈的手,目色猩红,“这贱妇万万不能再留了!一天都不能!!” “必须想个办法,將她从渡嵐苑那个乌龟壳里揪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她……不然哪天她真將萧凛那孽障治好了,真怀上孩子怎么办?!” 萧老太太直盯盯看著刘妈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光: “那贱妇不是喜欢炼药吗?她上次不还在咱们门口放毒烟吗?想办法放一把火?就说她炼药不慎,引发火灾,將她烧死在里面!” “这……”刘妈妈有些犯难。 府中护院大半都是侯爷的人,在侯府烧死侯夫人,这风险太大了! 她壮著胆子道:“太夫人,兹事体大,渡嵐苑如今守得跟铁桶似的,轻易不好下手。要不……咱们做两手准备?” 太夫人眼眸瞬间亮了,身子往前蹭了蹭:“你有主意了?快说!” 刘妈妈將脑袋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太夫人,您母家孙家……虽然因著上次南风馆那事,彻底败了,跟咱们也生了嫌隙,但並非彻底无用了……” “自打二老爷被放出来后,不是递了好几次帖子想见您,您都气著不肯见吗?” 提到孙家二老爷孙承礼,太夫人眉头立刻厌恶地皱起。 刘妈妈全当没看见,继续压著声音道:“要奴婢说,既然他惦记著让他那二孙女芷嫣小姐给侯爷做继室,不如您先答应下来……” 太夫人眉头一皱,刚要反对,孙妈妈说:“芷嫣小姐可比苏氏好对付多了!” “只要二老爷肯为了他孙女的前程,替咱们除掉苏氏这个祸患……您先答应他又如何?” “事成之后,一切还不是您说了算?这借刀杀人,岂不比咱们自己动手来得稳妥?” 太夫人听著,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半晌,她下定决心,缓缓点头,“好……就依你,找个时间,我见见他。” 第94章 不一样的年节 整个平阳侯府,似一潭冰封的湖水,表面平静,內里却暗流涌动。 正旦那日,出了宫门,萧凛到底没能从苏明月口中得句实话,便加紧去查柳令仪的昔年往事,他总觉得她与当年佛诞日那桩旧事有关。 另一边,太夫人与萧泓毅各自心怀鬼胎,一个盘算著借刀杀人,一个肠子都悔青了。 若非柳氏那个拎不清的,当初极力反对他儿与苏氏的婚事,如今他便是苏氏的爹! 眼下又何至於如此被动? “早知苏氏那贱人有这等本事和运势......他当初就该休了柳氏,做主让他儿將她娶了!” 对柳令仪的怨懟,对错失机遇的懊恼,在萧泓毅心中反覆灼烧,他总觉得自己得做些什么,才能散去心中鬱气...... 可他该做些什么呢?? 偌大的府邸,年节悬掛的红绸彩灯尚未撤下,却已无多少喜庆之意。 只有主院儿与四房满是节日气氛,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正月初七,天空开始落雪,细碎的雪花飘飘洒洒,人们无不欢欣雀跃,就连小荷小桃都张罗著堆起雪人。 装扮好院落,只等正月十五上元节,再添些花灯做衬,给年节画上个完美的句点。 奈何过犹不及,天公居然不作美...... 鹅毛般的大雪,一下便是整整三日,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 积雪淹没了街道,压垮的寻常房舍更是不计其数。 一场不大不小的雪灾,就这般在以京都城为中心的半个燕国,蔓延开来! 城中的高门望族、积善之家当即纷纷行动起来,在城门外或主要街口搭起粥棚,施捨热粥与旧衣。 一来是为了积德行善,二来也是为了彰显仁德、维繫家族体面与名声。 然而,很快大家便察觉到了不对劲,更察觉到了城中许多事都透著诡异...... 且不说涌入城中的流民数量远超往年,城內城外的街道上,倒毙的尸体也越来越多。 甚至包括寻常百姓、参与救济流民的夫人奴僕,也都开始病重,即便药石齐全,到底还是有人病死了! 太奇怪了! 简直太可怕了! 如此怪象很快惊动了官府,太医院上下也紧张起来。 那些死者被抬到了义庄,准备统一处理。 就连无知小儿都看得出他们面色青灰,口鼻间皆有暗红血渍,死状蹊蹺。 有经验的老者、走街串巷的郎中,私下里不由得回忆起从前经歷过的时疫,眼中皆是紧张惊惧! 很快就连仵作和御医们也傻了眼......他们確定,来天灾了,老天爷又来收人头了! 伴著风雪而来的“疫病”二字,迅速蔓延,比那些冷冽冰寒更快地冻结了人心。 恐慌如同汹涌的洪水,迅速冲毁了所有人心中的侥倖......尤其是那些寻常的百姓们,心中更为恐慌,简直如坠地狱。 善人们纷纷紧闭门户,只留刚搭起没几日的粥棚,空荡荡地摆在那里。 昔日热闹繁华的京都城,转瞬间万巷皆空,一派死寂。 好好的一座城,简直犹如空荡的地狱! 见此情景,一路流亡求生的人们,登时更绝望了...... 要了命了! 老天爷啊......谁来救救他们这些可怜人吶!? 他们不想死! 他们想好好活下去!! 失去最后一口救济,无家可归又无路可去的流民们,为了活命,瞬间拧成一股绳,暗中行动起来。 那些损人利己的事,他们全都做的心安理得...... 起初是商铺频频失窃,接著连普通百姓家中也开始丟失食物、柴炭...... 又短短几日功夫,一些胆大妄为、饿红了眼的流民,开始趁巡城兵士疲惫、人手捉襟见肘之时,公然合伙抢夺! 若非苏明月开设的“济安堂”明里有封闕带人日夜守著,暗中有萧凛派人轮流看著......早就如同其他被洗劫一空的商铺药房一样,被迫关门大吉了! 更有许多人浑水摸鱼,甚至丧心病狂地行奸/淫妇孺幼童之事! 黑云压城...... 一时间,整个京都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维繫了数十年的繁华秩序,濒临崩溃。 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寻常百姓,全都门也不敢出。 族人之间齐齐聚在一起,只为能熬过眼前的难关。 孙家二老爷孙承礼、与二孙女孙芷嫣、独孙孙詡,也是借著这个由头住进了平阳侯府,被萧太夫人“勉为其难”地安置在了寿安居的倒坐房里。 ...... 倒座房环境自然比不过客房,光线有些暗。 虽说比下人房宽敞些,可到底是背阴的角落,大冬天的,寒气顺著砖缝往里钻,炭盆里那点红,只够暖著手脚。 再说屋里桌椅床榻,也都有些旧了,幔帐顏色发沉,一股子许久没人正经住过的霉味儿。 自打孙家因著南风馆的那档子事儿败落后,尚未成亲的孙詡与孙芷嫣就与孙承礼生活在了一处。 不为別的,这俩孙辈儿,是他最看中的孩子。 而孙詡与孙芷嫣也觉得,靠著自己祖父与姑祖母的这份亲缘,他们才有翻身的可能! 可他二人怎么也没想到,欢欢喜喜来了平阳侯府,他们的姑祖母、他们亲祖父一母同胞的姐姐,居然在倒座给他们安排了三间房!? 富贵日子过惯了,虽然也吃过了许多苦头,可孙詡一进门,眉头还是拧成了疙瘩。 他猛地甩开披风,一屁股墩在硬木椅子上,硌得他“嘶”了一声,火气更旺。 “好歹是客,姑祖母就让咱们住这儿啊?” 他斜著眼睛四下里一扫,故意冲门口扯著嗓子嚷嚷。 “咱们好歹也是平阳侯府正经的亲戚,如今因为姑祖母落难了,她好意思把咱们安置在这破地方?” “呵,难道这侯府不是姑祖母当家了?难道这寿安居的事儿,姑祖母都安排不了了?” “连几间客房都不给,跟这儿打发要饭的呢?糊弄谁呢?” 院子里,孙承礼看著明堂方向阴沉著脸冷哼了声。 哼,她这个老姐姐,这是逼著他拿她和萧珣的那点儿破事儿,去敲打她呢! 第95章 苏明月:谁在偷看她洗澡? “隔墙有耳,大哥还是少说两句吧!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家如今落魄了,眼下还有什么可讲究的?” 孙芷嫣余光瞥了眼孙承礼的背影,立在门口,不知该在何处落脚。 若不是她见过侯爷对苏氏的好,心里始终放不下侯爷…… 唉! 早知今日,她就同她那残了腿的妹妹一样,一起隨母亲回外祖家了,也不至於来受这等委屈,遭这个罪! 孙芷嫣走到窗边,摸了摸冰凉的窗欞,缩回指尖碾了碾,状若漫不经心道: “想来姑祖母近来身子不好,早就忘了,祖父是为了帮姑祖母,才没了家业,毁了名声……” “大哥,许多事情,旁人都不知情,如今姑祖母能给咱们个屋檐遮风挡雪,在许多人看来,已是天大的情分了。” 孙芷嫣字字句句都戳在孙承礼的心窝子上。 “行了!”他低喝一声,腮帮子上的肉紧了紧,紧攥的手指关节泛白。 只要处置了苏氏,这平阳侯府,早晚是他说的算! “詡儿,你负责盯著苏氏,只要她一出府,立刻告诉我!” “是,祖父。” 孙詡眉梢微挑,强压著嘴角笑意。 京中贵女大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么傲慢,要么古板……像苏氏那般有趣大胆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苏氏那狐狸精长得还顶顶漂亮,那腰肢,那玉颈……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看起来很是圆润! 他早就相中苏氏了,既然他二妹想取而代之,做这平阳侯府的主母……他倒是不介意苏氏嫁过人,届时可以將她收入房中,做个贵妾。 先不说她在御前有多得宠、小手有多能划拉银子……放在家里,一旦有个头疼脑热,用起来也方便不是!? …… 是夜,孙詡梦见自己在浓雾中追了苏明月一整宿,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能揽美人入怀了……他有些懊恼。 孙芷嫣这一夜睡得也极不安稳,每每闭眼,都是那日三妹在渡嵐苑被打断腿的情景。 她裹紧被子坐起身子,闭著眼睛深呼吸,来缓解內心的不安与期待……可脑子里又控制不住地想起,萧凛为了苏明月而顶撞萧太夫人的情景。 大伯是曾经的卫国公,她曾是高门嫡女,是许多人一直攀附討好的对象。 十几年来,她一直谨小慎微地守著规矩过活。 她在国公府长大,从没见过那般偏爱夫人的丈夫。 更没见过哪位男子会堂而皇之、无所顾忌地抱著女人,在人前肆无忌惮地行走。 那种偏爱,她好羡慕。 她觉得除了不会医术,她哪哪儿都比苏明月强。尤其琴棋书画,苏明月定不如她! 她配拥有这种令人艷羡的偏宠! 对!不是苏明月有多好有多优秀……而是侯爷超脱世俗,不惧流言,不屑规矩……只有侯爷这种男人,才配得上她孙芷嫣! 有些时候,命运会把每个人推到他们该有的位置上。 因著妹妹的事,孙芷嫣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定,可如今孙家倒了,嫁进平阳侯府是她眼下能选择的、最好的出路。 孙芷嫣发誓,她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哪怕豁出性命,也要爬上萧凛的床,做他名正言顺的妻! ……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往年的京都城,这个时候应是火树银花,游人如织,满城灯火通明下儘是欢声笑语。 可今年,因著流民与城中罪案频发之事,街上一盏花灯没有,皇帝甚至下了宵禁令。 这夜,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士沉重的脚步声和鎧甲摩擦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冷风中。 本该喜庆团圆的节日,处处透著一股压抑的冷清。 萧凛虽不负责巡城,可眼下毕竟情况特殊,他又在兵部任职…… 只得亲自带著一队精锐禁军,在几条主要街巷和流民临时安置区外巡视,以防有人趁机滋事。 新年伊始,即便不能出门,也得让百姓在家中过个安生节日。 侯府里,因著苏明月派出不少人去“济安堂”帮忙,府中其余下人又多半负责把守府中几个出口,偌大的侯府中,便只剩下了几个婆子负责巡夜。 府中各院落大门紧闭,屋檐下悬掛的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投下一缕缕微弱而孤寂的光晕。 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得四下一片死寂沉沉,让人心中不寧。 苏明月在萱茂堂的药庐里又忙了整整一日。 譬如“济安堂”送来的病患记录、各安置点反馈的用药情况、晏知閒整理的库存帐目……都需要她亲自过目、调整。 以她一个人的力量,疫病的蔓延根本控制不住! 可与其现在贸然出头,行动处处受限,不如以静制动,先做些她能做的。 是以她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等著皇帝的传召。 一连忙了几日,她终於放下笔墨,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走出药庐时,夜色已深如浓墨。 “夫人,”小荷迎上来,扶著她低声道,“夫人,侯爷命人传话回来,说今夜巡防紧要,恐怕回不来,让您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小桃也说:“夫人,夜里走动容易著了寒气,热水早都备好了,左右侯爷也不回来,您泡泡热水解解乏,今晚就宿在萱茂堂吧,免得再折腾。” 苏明月確实累了,点了点头。 净房里水汽氤氳,苏明月靠在浴桶边,闭目养神。连日的劳累,终於稍稍缓解。 突然,一丝极轻微的、不同於风声的“咔吱”声隱隱钻进苏明月耳中,她登时警惕,猛地睁眼。 甚至没去四下张望,立刻扯过一旁的红色寢衣,吹灭烛火,飞速穿好。 院子里,孙詡刚费力气悄悄拨开窗扇,正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眼睛凑近缝隙,想窥探內里春光……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只有黑漆漆一片? “……她何时把灯熄了?” 想到萧凛一直早出晚归……肯定没功夫陪她温存…… 孙詡眼珠子乱转,心说:难道这小骚货在暗示他……让他偷偷进去? 第96章 大雪夜,杀人夜 孙詡费了半天劲,什么也没看见,一股怒气噌地躥上天灵盖,理智全无。 他心里憋著火,琢磨著祖父为了解决苏明月,好扶他的宝贝孙女上位,已然花了大价钱……心一横,决定翻窗进去。 不然过了今日,他就再难有这种接近苏氏的机会了! 毕竟这小骚货早晚是他的女人,他先验验货又何妨? “嘎吱——”窗扇缓缓打开。 屋里,苏明月后背紧贴著墙壁,屏息听著。 確定真有人躲在外面,她不再犹豫,果断拉响了手边的铃鐺。 “叮铃铃”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孙詡嚇了一跳,从窗台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左右被发现了!见四下无人,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快速爬起来,从窗户翻进去后反手就把窗閂插上。 將闻声赶来的小荷小桃瞬时关在了门外。 “没想到夫人还挺机灵,”孙詡转过身,贼兮兮的眼里泛著色眯眯的光,“可惜,你那两丫头进不来。萧凛也不在,今晚谁也救不了你!” “你放心,小爷我办事一向利索,等其他人从被窝里爬起来,咱们就是正正经经的夫妻了!”届时他再偷偷溜走,他不信苏氏不会替他遮掩…… 他並不知道萱茂堂的净室还有个侧门,邪笑著,借著月光,一步步逼近屏风。 那后头有浴桶,他今晚的新娘子,就在那里等著他呢! 呦呵……好大的鸳鸯桶!他今晚可有福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孙詡心里美滋滋的,脚步不由轻快了几分。 苏明月没说话,只是紧咬牙关,在暗中冷冷看著他,將这笔帐记在了萧太夫人头上。 “美人儿……你跟哪儿呢?別跟小爷躲猫猫了!” “说实话,萧凛那病秧子是不是没少亏待你,他是不是委屈你冷落你了?真可怜呢,小爷我替他疼疼你好不好……” 孙詡支著瘦长的身子停在浴桶边儿,悄咪咪伸出手,猝不及防地使劲儿一捞! 结果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他跟了她两天了,他方才不仅听得清楚,他明明见她进了净房!? 孙詡眉头倏地拧起,不甘心地两只手伸进浴桶里去找…… 苏明月瞅准时机,拿起旁边架子上的铜盆,猛地朝他后脑抡去。 “砰”的一声巨响,小荷小桃恰好齐齐冲了进来。 小桃一手提著灯,下意识地、隨手抓起东西就往那黑影身上砸。 小荷则瞪圆了眼,借著微弱的光亮,紧抿著唇冲向那狂徒,俯身抱著孙詡的腿就给他掀进了水里。 “扑通!” 孙詡没防备,立刻大头朝下扎进了浴桶。 他拼了命地扑腾,两腿儿直蹬,活像只癩蛤蟆! “王八蛋混帐东西!凭你也敢肖想我家夫人!?我弄死你个登徒子!” 小荷刚擼起袖子,苏明月抓起不远处放著的匕首,疾步上前,对著孙詡的小腿就是两刀。 水里“咕嚕嚕”冒出一堆水泡,剧痛下的孙詡,拼尽全力调转身形,猛地从水里钻了出来。 “救……”救命! 不等他喊完,小桃拿过一旁的托盘,对著他的脑袋就是一下子。 “小荷快带夫人走!”她急得脸都白了,“记住千万別闹出动静,否则这事儿传出去只会影响夫人清誉!” 孙詡没想到这三个女人居然如此凶悍,他脑袋疼得嗡嗡直响,看著浴桶里越来越红的热水,连惊带嚇,嗷嗷叫。 “贱人!居然敢打小爷?” “我……我弄死你们!我让你们全都不得好死!!” 他试图从水里站起来,扯著嗓子叫囂。 苏明月眼中杀气一闪,攥著匕首想要上前,让他彻底闭嘴…… 一道寒光忽地闪过,那厚重的浴桶居然“轰”的一声,当即碎裂了一地!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眨眼功夫,净房那扇结实的雕花木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门閂断裂、整个向內倒塌下来! “砰”的一声巨响。 一道裹挟著寒气与滔天怒意的身影,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 大雪飘飘扬扬,刚停了几日,竟是又下了起来。 萧凛一身玄色鎧甲未换,肩头落著未化的雪屑,杀气腾然,眼底翻涌著骇人的狠戾。 眼见那血水就要到苏明月脚边,不等苏明月反应,他解下大氅,以迅雷之势將她裹紧打横抱起。 他一手提剑,一手抱著苏明月,身影倏地一动,快得孙詡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到了近前!? 寒光闪过,他居然眼睁睁……眼睁睁看到自己一双手被砍了下来!!?? “啊——!!” 孙詡刚感受到手腕传来的钻心剧痛,紧接著腹部遭到重重一击,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壁上,又滑落在地。 “噗!”他猛地喷出口血,感觉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侯!侯爷饶命!我……我只是一时糊涂!” 孙詡一看见萧凛,魂都嚇飞了,也顾不上疼了,忍著剧痛嘶声求饶:“侯爷息怒!侯爷饶命!呜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闭嘴!”萧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让人心底发寒,盯著他看的眼神,已是在看一个死人。 孙詡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浑身血液倒流,“叔,叔父,我是孙詡啊叔父!我是卫国公府的大少爷!我,我是太夫人的侄孙啊叔父!” “你你,你不能杀我!杀了我,太夫人不会罢休的!” 萧凛不语,目光冷得像冰,落在趴在地上呻吟的孙詡身上,威压十足。 绝望之下,孙詡突然扯开嗓子尖叫:“救命啊!杀人啦!平阳侯要杀……” 突地…… 声音戛然而止。 萧凛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鞘,银光一闪,孙詡的脖颈上便多了一道血线。 他瞪大眼睛,“嗬嗬”了两声,砰然倒地,再也没了声息。 小荷一把捂住了小桃的眼睛,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血腥味瀰漫。 萧凛垂眸看著怀里人,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夫人可有哪里受伤了?” 苏明月摇头,“就是事发突然,有点儿被嚇到了……” 萧凛闻言眸色瞬间阴沉。 既然他夫人嚇到了……那旁的人,这几日也不必睡了! “来人,把孙詡的尸体切了,隨本侯去寿安居……” 第97章 物归原主 出了净房,萧凛抱著苏明月於屋檐上行走,很快便回到了渡嵐苑。 他將人轻轻放在榻上,將她脸上的几缕碎发细心拨至耳后,“我已让人备了热水,你先梳洗,我去去就回。” 说罢转身就走。 苏明月心有余悸,下意识拉住他衣袖。 萧凛回身,揉了揉她微湿的发顶,声音低沉,带著安抚:“你放心,咱们不会再此住上太久......我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苏明月缓缓鬆开手,目送他离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深更半夜的,他会带著孙詡的尸体去了寿安居。 “砰!” 屋內暖香融融,烛火柔和......好不容易才睡著的萧太夫人,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嚇得陡然一惊,霍地睁开了眼。 她捂著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臟,一睁眼,就见萧凛如鬼魅般立在她床边,正瞪著黑森森的眼睛,无声地、直勾勾地盯著她。 “你......”太夫人又惊又怒,撑著坐起身子,声音尖厉,“深更半夜......萧凛!你疯了不成?!” 萧凛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只目光森寒地、抬眼扫向闻声衝进来的几个下人。 “去,把那两个孙家人押过来。”他冷著声音吩咐道,“不必惊动太多人。” “是。”青九迅速带人出了屋子。 刘妈妈等人被这一行人的气势所慑,不敢多问,只赶紧忙著点燃了屋中所有的灯。 萧凛命人撤走了屏风。 不多时,穿著中衣、惊疑不定的孙承礼,和仅披了件披风、睡眼惺忪却难掩期待的孙芷嫣,被推搡著带到了太夫人的臥房。 屋中烛火通明,萧凛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阴沉。 萧太夫人没有下地,有些无力地倚靠在床柱上。 刘妈妈等人有些担忧,却不敢向她靠近,全都贴著墙壁站著,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孙芷嫣第一次见萧凛身著鎧甲的模样,心口不由得怦怦直跳,脸色倏地通红。 她一双眼睛时不时乱瞄,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他,含情脉脉...... “看什么?!”一旁的青九皱著眉眼厉声喝道,“见了侯爷还不跪下!?” “你鬼吼什么?”孙承礼面露不忿,梗著脖子,“侯爷这是何意?按辈分,我可是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流年已带人抬著床破被子走了进来,扑面而来的血腥味道,使得一眾人当即捂住了口鼻。 屋子中央,几个护卫霍地鬆手,被子散开后,更为浓重的血腥味道瞬间瀰漫开来! 孙詡残缺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了眾人眼前!鲜血已將那被子浸染得暗红一片......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空洞地望著萧太夫人的方向。 “詡......詡儿?!” 孙承礼认得孙詡今日穿的衣裳,更识得他腰间的玉佩。 他如遭雷击,目眥欲裂,猛地扑过去抱住孙儿的尸身。 “詡儿——!!!” 这孩子可是他这一脉的独苗苗啊! 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刺得人耳膜疼。 太夫人与刘妈妈等人嚇得面无人色,连连作呕。 孙芷嫣更是惊恐地捂住了嘴,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先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恐惧淹没。 见萧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女护卫陈连秋迅速敞开窗户。 冷风不设防地灌进屋中,冻得人直打哆嗦,却吹不散满屋的血腥味道。 萧凛老神在在地坐在太师椅上,周身散发的杀意却比窗外寒风更甚。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惊骇欲绝的萧老太太,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孙家教子无方,兄辱亲/妹,秽乱我侯府后宅。此等败类,孙家既无力管教,本侯便代为处置了。” “至於尸首......物归原主,一处不少!” 太夫人浑身发抖,指著萧凛,喉间嗬嗬作响,半晌才道出声音:“你......你竟敢......” “我孙儿冤枉!”孙承礼猛地抬头,赤红著眼嘶吼,“詡儿一直喜欢的是苏氏,又怎会欺辱亲妹!?你......” 自知说漏了嘴,孙承礼瞪著眼,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失声。 他悔啊! 若知道萧凛下手竟如此狠绝,他定会劝詡儿收了心思...... 孙芷嫣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侯爷明鑑......我与兄长清清白白,从无做过逾矩之事!” 孙芷嫣急声解释,萧凛却连眼风都未扫向她。 倒是陈连秋忍不住嗤了一声,“一个覬覦自己叔父的卑劣之人,谁在乎你究竟如何?” “我与侯爷,並於血亲关係!芷嫣倾慕侯爷,想与侯爷共度余生,何错之有?” “若说我哪里错了,便是我没能早些鼓足勇气,与侯爷倾诉衷肠!” 孙芷嫣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望著萧凛,千般柔情万般委屈。 陈连秋深吸一口气,狠狠翻了个白眼。 立刻將从孙芷嫣房中搜出的春宫画册、连同一个可疑的小瓷瓶,双手奉给萧凛,“侯爷,这是从孙二小姐房中搜出的。” 萧凛看也不看陈连秋一眼,似乎她是隱形的。 青九看看陈连秋,又看看自家主子,忙接过东西,放在桌几上,萧凛这才拿过画册隨手翻了翻。 “太夫人,原来这便是你孙家人的教养?本侯今日算是领教了!” 太夫人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颤抖著牙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脸都被丟尽了! 萧凛心中惦记著苏明月,懒得再与这些人浪费时间。 “太夫人一直说,孙家二小姐『知书达理、温婉善良』,想必是不会害人的,那这药......必定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孙芷嫣鬆了口气,用力点头,“侯爷果真明察秋毫,那药不过是些治女子腹痛的寻常药。” “死不悔改,”萧凛沉眸看向青九,“给她灌下去。” “......??”陈连秋有些受伤地看向萧凛。 又是青九!? 侯爷现在,居然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连话都不愿与她说了吗? 难道他那颗心当真捂不热......他真的想撮合她与青九? 可他明明知道她...... 第98章 圆房迫在眉睫 陈连秋心中苦涩,她紧抿著唇,猛地从青九手中抢过药瓶,向孙芷嫣步步逼近。 “不,不要!”孙芷嫣嚇得魂飞魄散,坐在地上拼命往后退,“侯爷饶命!姑、姑祖母救我!” “不过是些治女子腹痛的寻常药,谈何饶命?”萧凛语气森冷。 陈连秋面无表情,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无视她的挣扎,將那瓶中的药粉尽数倒入她口中,又灌了半壶冷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萧凛站起身,眸色无温地睨著在地上痛苦蜷缩、渐渐面色潮红的孙芷嫣: “你们都给本侯记住,本侯此生,只苏明月一个妻子,绝不纳妾续娶!谁敢將歪心思动到本侯夫人头上,敢伤苏氏分毫......孙詡便是下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芷嫣心上,令她心中大骇,连呼吸都窒住了。 也砸得陈连秋指尖微微一颤,紧攥著拳头垂下眼帘。 “自今日起,时疫平息前,未经本侯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寿安居!” “热......好热......”孙芷嫣猝不及防开口,下意识爬向萧凛。 虽早有预料,萧凛还是忍不住猛地皱起了眉,一双阴鷙的眸中漫出杀意。 这种下作手段,是想对付他?还是准备对付阿月? “居然敢带此等秽物进我侯府!来人,將孙二老爷与孙二小姐丟出平阳侯府,没有本侯允许,不许他们再踏入侯府!” “是!” ...... 交代好所有事,萧凛踩著月色回到渡嵐苑,院中寂静,主屋却还透出暖黄的光。 他脚步下意识放轻,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时不时还夹杂几声轻笑...... “好了小荷......要我说,侯爷待主子还算是不错了,你別总挑剔他。起码他还知道担心主子......今夜多惊险啊,得亏他回来的及时!” “担心主子的人多了!”小荷语调突然拔高,又紧忙压低了声音,“封大哥不担心主子吗?晏大哥不担心主子吗?药王谷的每一个人都担心主子!” “可他是主子的夫君,只担心哪里够?我就没听说过谁家夫妻躺一张榻上,是互相抱著对方的脚丫子睡的!” 小荷好几次收拾床铺,都发现萧凛与苏明月的榻上,两只枕头不是並排放著的! 她有时想想,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她家主子哪里配不上他平阳侯了? “亏得咱们主子还一心想跟侯爷好好过日子!”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凛猛然一怔,忍不住悄悄捅破窗纸...... 小桃道:“我也觉得侯爷这点尤为不好!他待主子总是时冷时热的......” 顿了顿...... “咱们主子虽然事事都可以做得很好,不一定非得需要谁来帮衬,可哪个女子不想被人疼著宠著呀?” 这么一琢磨,小桃也有点儿不高兴了。 苏明月抬起眼皮瞧著她俩,噗嗤笑了,给她俩一人塞了块儿甜糕。 “怎么,你俩想嫁人了?” “可有中意的人了?府中的还是府外的?可要我去替你们保媒拉縴??” 小荷小桃倏地挺直脊背、对视一眼,双胞胎的默契登时显现,两人同时侧过头抄地上“呸呸呸”了几声。 而后伸出手指,同时、分別在苏明月两只手背点了点。 小荷、小桃:“大过年的不许说这么晦气的话!快快快!主子快拍木头!!” 见她俩真的急了,苏明月霍地一笑,赶忙双手在炕几上拍了两下。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小荷转了转眸,挪著屁股身子往苏明月跟前蹭了蹭:“主子,奴婢早就想问您了,您......您心里喜欢侯爷吗?” “......”萧凛身形隱在廊柱的阴影里,准备推门的手当即顿住,心头紧张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苏明月捻起一块糕点小口咬著,认真想了想,“唔......有点喜欢吧。我若討厌他,当初也不可能主动要嫁给他不是?” 轰!!! 萧凛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倏地睁大,脑中炸开烟花。 “有点喜欢”......不是厌恶,不是无感,而是“有点喜欢”。 所以小狐狸心里虽然装了许多人,却也是有他一席之地的!? 萧凛心中欢喜雀跃,却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硬是强压著想立刻衝进去,再让她再重复一遍方才那话的心思,依旧静静听的。 “那......侯爷若总是这般对您不咸不淡的,您打算怎么办呀?就这么过下去吗?”小桃紧盯著自家主子,语气里满是担忧。 苏明月这次回答得极为痛快,语气很是轻快,“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不过他若始终这般態度,我便寻个既喜欢我的、我也喜欢他的人相处唄!日子总要往开心了过。” 她呷了口茶,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凑近对面两个小丫头:“况且,我还著急给你们生个小世子、小小姐呢!总不能一直乾耗下去是不是?” “主子言之有理!”屋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闹声。 然而门外的萧凛此刻却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先是萧云贺,再是小师叔......不不不,也许小师叔在萧云贺前面...... 他的小月儿心宽著呢,保不齐......她真会放弃他,去靠近別人! 不行! 既然她是心甘情愿的,既然她也喜欢他,看来圆房的事迫在眉睫了! 他得早日让她有个孩子! 萧凛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再故意弄出声响,屋中霎时安静下来。 刚刚还身形慵懒的苏明月瞬间坐得笔直。 小荷小桃更是手忙脚乱地从临窗炕上爬了下去,规规矩矩站好。 第99章 要做真夫妻 萧凛卸去鎧甲,仔细洗漱后回到臥房时,苏明月已经睡下了。 这些日子同床共枕,他已经能轻易分辨出她是真睡还是在装睡...... 床头角灯洒下的微弱光亮,在她侧臥的身形上投下暖色,胸口的起伏轻缓得几乎看不见。 看来小丫头最近確实累极了。 他同以往一样,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又在唇角停留片刻。 一丝若有似无的甜甜味道在他唇间化开,脑中忽然闪过傍晚隨手翻过的那几页画册...... 那些交缠的墨线驀地有了温度,也似乎变得越发生动。 他別开脸,呼吸却不受控地发沉、越发急促。 静立片刻,他握住她单薄的肩,轻轻將人转过来,苏明月由侧臥变平躺,睡得安稳极了。 萧凛垂著眼帘,一眨不眨地看了她好久,微微敞开的寢衣下,露出一段细腻的锁骨。 做了决定后,他於榻上迈开长腿,整个人瞬间悬在苏明月上方,阴影笼罩下来,將温软如猫儿般的女人,包/裹得严实。 “阿月......”他低声唤她,嗓音有些哑。 “嗯......”苏明月眉心微蹙,眼睫颤了颤,却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似是有些不耐烦。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凛喉结滚了滚,抓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上。 掌心下的心跳如擂鼓,肌理紧绷......苏明月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又要翻身继续睡。 萧凛不再犹豫,低头吻住她的唇。 气息被渐渐夺去,苏明月在窒闷中挣扎著醒来,下意识去推身上的人。 萧凛鬆开些许,鼻尖仍抵著她的鼻尖不愿离开,滚烫的气息直往苏明月脸上扑,“阿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朦朧的视线里,是男人近在咫尺的深黑眼眸。 苏明月怔了怔,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有些发懵。 萧凛瞧著她的神色,一下接一下地轻咬她唇瓣,有些克制,有些急切...... “......”心思婉转,苏明月忽然明白了。 他这是想开了......想与自己圆房啊!? 短暂思忖片刻,苏明月闭上眼,回吻他的同时,手臂环上他汗湿的腰背。 她第一次知道,男人的腰肢居然可以这般硬,胸膛可以这般滚烫...... 得了应允与鼓励的萧凛,心臟瞬间跳乱了节奏。 两人衣衫半褪,就在一切即將水到渠成时...... “叩叩叩!” 急切的敲门声瞬间打破了室內的旖旎。 “侯爷!许公公来了,皇上召夫人即刻入宫!” 萧凛的动作骤然僵住,悬停在苏明月上方,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那双刚刚还浸满情慾的深邃眼眸,在黑暗中迅速冷却、聚焦,他闭了闭眼,喉结又是一滚,再睁开时,恢復了惯有的锐利。 苏明月也彻底清醒过来,脸颊緋红未退,眼中却已是一片清明。 疫情发生快半个月了,皇上与太医院都不曾找过她,眼下却让她深夜入宫,大抵是宫里也出事了! 床帐內,两人心思各异。 四目陡然相对,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凝滯与尷尬。 苏明月僵硬地別过脸,萧凛深深看了她一眼,当即翻身而下,顺手拉过锦被將她严严实实盖好,只露出一张泛著红晕的小脸儿。 “......知道了,让许公公稍等片刻。”他对著门外扬声,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冽,若仔细听,还能辨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隱忍。 “是。” 门外脚步声终於远了,萧凛粗糙的掌心抚了抚榻上人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刚才出了汗,我命人送热水进来,替你擦拭更衣。” 苏明月想说不用了,让小荷小桃进来就行,回过头,萧凛已经去了外间。 ...... 皇宫,御书房。 御医们分成三派,唇枪舌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浓重药味,熏得明宣帝直皱眉头。 本以为吵了一个多时辰了,该有个结果了,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后,卢院判捻了捻鬍鬚,一脸正色,声沉如钟: “苏女医年纪虽轻,没经歷过时疫,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她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疑难杂症,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而且这段时间,也是她一直在向流民施药,老夫亲自去封禁区看过,苏女医的药是有效的,不但可以控制住疫情蔓延,还可令体格强壮者痊癒!” “陛下,老夫以为,当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应由苏女医牵头主持防疫事宜,太医院倾力襄助。” 以卢院判为首的一派小声私语,全都认同地点头。 “简直荒谬!”一向自视甚高、对苏明月颇为不满的吴院使当即高声反驳,“疫病关乎江山社稷,岂能托於一介女流、民间游医之手?” “我等皆寒窗苦读数十载,精研典籍,歷经考选,方入得这太医院。” “论经验资歷......防疫大事,自当由太医院会同各部,擬定严谨方略,再呈报朝廷施行。” “吴院使此言有理,”有御医上前附和, “苏女医那些江湖把式、民间偏方,或许能治得些许疑难杂症......可如何能应对这种几十年不遇一次的时疫?” “若因她误了事,谁能为百姓负责?谁能担下千古骂名?” “呵,”卢宣判阔步走向吴院使,瞪著眼睛声色俱厉,“你的学生,口口声声怕挨骂......可十几日了,谁来管百姓的死活?现在就连宫中都有了病症!” “谁不管百姓的死活了?老夫没有去封禁区吗?没有殫精竭虑吗?她苏明月要是能在短时间控制住疫情,老夫自愿让出院使之位!!”吴院使猛地拂袖,面儿上儘是倨色。 苏明月踏入御书房时,正对上他不屑且傲慢的眼神。 “吴院使此言当真?我若比你先控制住疫情,你可愿告老还乡?”苏明月道。 吴院使当即愣住。 他没想到皇上竟真的会召苏明月入宫。 所以皇上到底是不信任他,这是打算启用这个乳臭未乾的小丫头了? “......”他冲苏明月冷冷哼了一声,转身面向御案,躬身拱手,“陛下,老臣若不能在苏氏之前解决眼下时疫,自愿请辞回乡!” 第100章 苏明月失踪了 翌日,经过彻夜商议,整个太医院分成三队,一队负责留守宫中,另两队抽籤后,分別行动。 东富西贵,南贫北贱。 城西城南的封禁区,由苏明月率卢院判等人医治管控。 城东城北的封禁区,则由吴院使率领其余御医进行医治管控。 明宣帝满眼希冀地看向苏明月:“谁能更早控制住疫情,谁便是新任太医院使,另赏金百两、南珠一斛、良田千亩。” 苏明月眼神瞬亮。 吴院使更是信心满满,脊背都挺直了许多。 出了御书房,苏明月带著一眾御医並一队禁军,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南疫区,將临时租借的一处宅院,作为控制时疫的主要医舍。 疾步进入明堂,苏明月於上首落座,示意一眾御医坐下说话。 “此次时疫,借飞沫、接触便可传播。凡染病者,病初似风寒症状,高热、浑身疼痛、继而出疹......最终咳血而亡。” “眼下情势危急,若不能即刻控制住疫病源头、切断传播,不出十日,疫情必蔓延全城! 卢院判面色凝重:“太医院十日前便请旨圈定了封禁区,可是流民实在太多,难以管束,总有人偷逃出去,来回乱逛......苏女医可有对策?” “流民外逃,无非是饥寒交迫加深了他们的恐惧,”苏明月道,“当务之急,乃『安人心、控源头、防扩散、治已病』。” “我即刻安排施粥放粮之事,同时发放预防汤药。请卢院判带人按病情轻重分区安置病患,隔离诊治。至於药方......” 她取出厚厚一叠纸,示意小荷小桃分发下去:“我一直於府中研製此次疫病的药方,若诸位没有更好的法子,不如先用这些试试。” 卢院判等人接过药方,细看片刻,眼中倏地亮起微光,当即起身行动起来。 苏明月转身向晏知閒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当即以粮食铜板为酬劳,组织没有生病的流民,帮著清理积雪污物,帮著煮粥施粥、熬药分发。 ...... 接连半月,萧凛每日只要得空,必会不顾劝阻,亲自带著乾净的衣物和食盒,策马穿过封锁的街巷,来疫区看望苏明月。 两人常在月下散步,偶尔有一日,看见孙芷嫣衣衫破烂地缩在墙角,守著孙承礼的尸身,向萧凛投来求救的目光。 她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萧凛与苏明月,枯瘦的手指伸向半空,唇瓣无声开合。 萧凛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掠过,如看路边碎石。 苏明月亦是只瞥去一眼,便转回脸,与他低声说起今日病患的情形。 萧凛其实听不太懂她说的那些药理,也丝毫不感兴趣......只是看她欢欣雀跃,他也跟著高兴,扬起的嘴角一直就没落下来过,还时不时伸手揉揉她的头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明月嫌弃他弄乱了她的髮髻,他就不轻不重地、总是去捏一捏她的后颈。 两人一举一动,落入旁人眼中,宛若热恋。 后来某一日清晨,苏明月与晏知閒四处巡查时路过孙府后巷,正瞧见孙芷嫣拼命扒开被雪掩了一半的狗洞。 她身子刚钻进去半截,就被里头的家丁揪著头髮拖了出来,像丟破布袋般,猛地將她扔在雪地里。 “只要有口吃的,谁的床都爬......孙家没有你这种不要脸皮的晦气东西!再敢靠近孙家大宅,打断你的腿!!” 孙芷嫣想开口求饶,忽然看见苏明月,她恨恨地低声骂了几句,逃也似的跑开了。 那日后,再没人见过孙芷嫣。 三日后,巡城的兵士在背风的巷角,发现一具冻僵的女尸......临死时还一心想害死苏明月、好取而代之的孙芷嫣,到底不得好死。 害人者,终害己。 此女不值得人可怜。 未隔几日,苏明月耗费所有资產攒下的粮食渐渐见了底儿。 望著一眼望不到头的领粥的队伍,她沉默片刻,转身对晏知閒道:“备帖......我去城西,挨门挨户地请他们捐粮。” ...... 见免死金牌如见圣上,即便再不愿意,各府也不得不堆起笑脸请苏明月入府,末了还得让她满载而归。 又一连忙了几日,眼见流民中怨声渐起,人心浮动......苏明月站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向眾人宣告,不日粥棚便將足量施粥。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质疑声不断。 就在这时,流民中,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忽然扯著嗓子嘶声大吼: “说得好听!你们这些贵人哪里知道挨饿受冻的滋味儿?我看你们就是装好人装不下去了,要不管我们死活了!” 有人附和:“就是!同样是人,凭什么我们要冻死饿死,她们却穿金戴银!?” “这些个有钱人看似打扮得素净,其实把值钱的东西都藏起来了......平日里,她们耳上一颗珠子,就够咱们一个人吃上几个月了!” 闻言,本就处於绝望边缘的流民们,情绪瞬间被点燃,无数双飢饿又愤怒的眼睛盯上了高台上的苏明月。 法不责眾,那几个搅事儿的流民,红著眼、嘶吼著带领流民冲开维持秩序的禁军,朝著高台衝去! 苏神医是好人,他们也不想害她......可他们也想活啊! “退后!” “全都往后退!!” 禁军们全都慌了......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惊呼声中,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已然伸手,眼看就要抓住苏明月的脚踝! 苏明月眸色骤寒,后退的同时,从袖中抽出匕首...... 她惜命得很,谁也別想轻易推她下地狱! 就在那只脏污的手即將触碰到她的剎那...... 只听“咻——”的一声响,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瞬间穿透了那人的咽喉! 他面儿上的癲狂瞬间凝固,眼中光彩迅速黯淡,哼都未哼一声,便向前扑倒在地,鲜血很快铺了一地,刺得人双眼发红。 “驾!” “驾驾!!” 蹄声滚滚,如雷鸣般震地而来。 眾人惊骇望去,只见长街尽头,铁骑如黑云压至! 为首之人弯弓尚未收起,玄甲凛冽,杀气腾腾......不是新起的萧侯爷还能是谁? 人群霎时一片惊惶,眾人当即尖叫著四下奔逃。 混乱的人潮中,小荷、小桃拼命挤上高台,却骇然僵在了原地! “主......主子呢??” 高台上空空如也,苏明月不知所踪,只剩那柄落在地上的匕首,幽幽闪著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