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第1章 白水河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章 白水河 大明天启七年六月初七·陕西白水县青石村 李承业站在乾涸的白水河上喘著气,手里拿著个锄头,脚边是四五个两尺深的坑,这是他干了一上午的成果。 自打四月李承业从风寒的鬼门关闯了过来,他脑子里就多了些说不清的记忆。 村里的秦爷说那是他烧糊涂时,发的臆想,可这些“臆想”真实得嚇人。 百丈高楼、满地跑的铁皮车、透明琉璃装饰的仙家洞府,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记忆里人们有吃不完的东西,用一个名为手机的东西点几下,就有人把各种山珍海味送到家门口。 这让他当时相信了秦爷的话,这份记忆就是自己烧糊涂时的臆想,毕竟那些吃的就算是金鑾殿里的皇上也未见能吃到,可在那份记忆里,却是人人都可得之物。 这怎么可能? 直到上个月,县衙的老爷们派人来征粮。 四月还不是征夏税的时间,但是王二造反了。 王二,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可以说在白水县的大街上喊一嗓子,就得有十来个回头。 但就在四月十三,那个叫王二的人纠集数百人,以墨涂面,直接冲城,杀进了澄城县衙,当著全城人的面宰了县太爷张斗耀。 对於官府来说,世上没有比造反更大的恶事了。 澄城和白水县是紧邻,而这王二据说还是白水县人。 於是县里做了戒严,征粮拉壮丁种种防备不一而举,生怕他打回来。 问题是王二起事是发生在四月十三日,而李承业四月七日就知道了。 那天正是他烧退去,脑袋多了那份记忆的时间。 这时李承业才悚然惊觉:那些记忆是真的,只不过是未来的记忆。 官府把家里的粮几乎全都拉走了,但人还得活著。 记忆里说,大旱后泥鰍会钻入河床,他信以为真。今天他挖了半天,底下却只有硬如石块的干泥。 他还想坚持下,於是沿著河床往前走了百十步,那里平坦的河床下去了一块。 这是河道的拐弯处,也是往年河水最深的地方。他努力抡了几下锄头,总算撬出点东西。 是一条黄鱔,但是已经死透了,腐烂到了一半,散发著浓重的土腥气和臭味。 他明白了。 记忆或许不假,但记忆里的“乾旱”,远不及眼前这地狱般的光景。天启七年的大旱已是陕西旱灾的第三年,前两年好歹见了些雨,可今年从开春到现在,连一滴雨都没下。 白水河——这条渭河支流北洛河的分支,也彻底断了流。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照著,李承业一阵心悸乾呕,他知道自己可能脱水了。 早上自己只喝了碗清水麩皮粥,按记忆里的说法,这碗粥提供的能量少得可怜,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起身时,目光下意识扫过河沿。他竟然发现就在刚才挖掘的河岸边上,竟长著一小片蓬草,虽然叶片枯黄,但穗子却沉甸甸的。 他扫视四周,除了远处像废墟般的村庄,周围再无半个人影。 隨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李承业拔下一个穗子,揉掉上面的绒毛,露出十几颗比芝麻还小的黑籽。 他碾了几粒放进嘴里,味道虽苦涩,却感到一丝满足。在如今的白水县,这种草籽的珍贵程度仅次於粮食。 他脱下身上的衣服铺在地上,七手八脚地把蓬草的穗子全摘了下来。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地里確定没有遗漏下穗子,这才朝村子走去。 青石村的村头有棵百年大榆树,往年春天,村里人都会摘榆钱和面做榆钱饭吃,可现在树皮都被剥得乾乾净净,只露出光禿禿的白色木茬。 树下靠著个披破羊皮的老头,是村里的老鰥夫老独。 老独原本姓杜,有儿有女,但去年遇上大旱和疫病,全家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自此便有些疯癲,村里开始叫他老独。 他整天坐在这大榆树下望著北边。 那是他妻儿坟墓的方向,像是在等他们来接他。 李承业绕开了他,走进了村子。 整个青石村静得像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犬吠。 最后一只狗在两个月前被人宰了吃了,鸡更是早就没了踪影。 各家门户都半掩著,里面的人大多躺著不动,只为减少能量消耗,整个村子都在一种近乎等死的沉默中煎熬。 李承业没有回自己家,他朝村西头走去——那是他二叔家。 推门进去,二叔李成梁正躺在一床破褥子上昏睡,面色蜡黄,颧骨高耸。 靠在炕头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听见动静,睁眼一看是他,连忙起身从炕上下来。 “承业哥,你来啦” 李承业点了下头:“我摘了些草籽,应该够这两天吃的。二叔怎么样了?” “还是在昏睡,昨晚醒过一阵,餵了半碗粥,又吐了一半。秦爷过来看了,说我大,怕是不成了。” 说到这,李承恩低声哭了起来。 “秦爷的话当不得真,他一个给牲口看病的兽医,怎么给人看的准。” 这话没错。 秦爷,大名秦高正,是村里的兽医,给牛马看病,钉马掌是行家,可给人看病不太行。 但村里都是穷鬼,也请不起正经大夫,只能找治牲口的人凑合看看。 李承业的那场风寒,开始也是他看的,结果看了半月人都快不行了。当时二叔急了,拿了家里最后的积蓄去镇上找了真正的大夫开了几方药,把李承业从鬼门关救了回来。结果没想到这个月二叔倒了下去。 “昨晚我大,迷糊说要吃碗正宗咱同州的羊汤烩麵。我实在搞不来·······” “承恩,”李承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放心,我一定让二叔吃上那碗羊肉烩麵。” 李承恩止住哽咽,抬头看他:“这年景……承业哥,你上哪儿弄去?” “我想办法就是了。”李承业截住他的话头,“你看好二叔就行。” 李承恩怔了怔,终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隨后李承业將自己摘的草籽分了一大半给承恩留下,然后回了自己家。 他上炕,准备歇一会。 按照自己脑海里的那份记忆,现在的年份是天启七年,到了明年年號就要换成崇禎了。 崇禎十七年,新年號的皇上就在煤山上了吊。 陕西在这十七年里,大旱连绵不绝,官贼混战,普通人就跟枯草一样,一片片倒下。 想活下去要么当官军,要么当贼军。官军分两种军户和將爷的家丁。普通军户那就是军官的奴僕,不仅饭吃不饱,还要被人使唤,可做家丁得有门路,他就一农户。 可若是当了贼,自家二叔该咋办? 想著这些问题,李承业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就在他睡眼朦朧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忽然將他惊醒。 第2章 辽餉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章 辽餉 敲锣人高声喊道:“各位乡邻,官府来人了,速到祠堂前集合!”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李承业揉了揉眼睛,锁好门,刚走出去,就遇见对面的邻居石头一家也推门出来。 石头叔去年被朝廷徵发,给榆林送军粮,路上遇到了套虏,没有回来。如今他家只剩下孤儿寡母,石头的年纪跟他弟李承恩一般大。 两家人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青石村以李氏宗族为主,祠堂是村里最重要的聚集地。 此时祠堂前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李承业望著这一张张枯槁的脸,恍惚间竟想起记忆里见过的灾民图。这番景象,比戏文里的饿鬼还要真切三分。 祠堂前站著七八个穿著皂衣的捕快和税吏,其中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马脸,一个矮胖横肉。那胖税吏脸上堆著笑,正与村里最大的地主赵守仁低声交谈,一旁还站著村里的甲首李氏的族长,李嘉轩。他白髮苍苍,但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赵老爷凑到胖捕快耳边说了几句。 马脸的捕快头便“咚”一声敲响铜锣,扯著嗓子喊道:“各位乡亲,今年徵税开始了!如今朝廷为巩固边防,特许加征辽餉,每亩加征银两分,连今年的夏税一同上交!” 此话一出,人群像是被泼了滚水,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嘶声喊道:“两分银子?去年不是才一分二厘吗?怎么一下子翻了一倍还不止!”另一人跟著哀嘆:“莫说两分,便是一分如今也掏不出来啊!” 马脸捕快厉声喝止:“吵什么吵!这都是上头定的章程,咱们也得体谅朝廷的难处。东边正在打仗,澄城王二在作乱,没有將士们在前线拼命,哪来咱们后方的太平日子?” 胖税吏继续道:“限期十天!十天之內,必须如数交齐!李族长仁厚,上次替你们担待了不少,这回可別再指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指著身后祠堂的大门:“王法如山!十天之后,若还有谁敢拖欠不交,或者妄想逃税、逃役……”他猛地提高嗓门,“那就是对抗朝廷,藐视王法!枷锁、牢饭,都是轻的!发配充军,甚至砍头示眾,也由得你们选!都听明白了没有?!一个也別想逃!” “还有,今年的粮长由赵老爷担任,各人的税粮皆交到赵老爷那,再行押解到县衙。” 人群里,承恩压低声音对李承业说:“哥,若是族长担任粮长,中间有些事情还可以通融一下,可要是让赵老狗担任粮长,他不得往死了逼咱们啊。” 这时,被称为赵老狗的赵守仁站起身说:“各位乡邻,今天有幸得到县衙上官的认可,由我来担任这次夏收的粮长。之前一直是李族长担任,他耗费了太多心力,今年就由我来帮他分担。” 听了这话,一旁的族长李嘉轩嘴唇绷得紧紧的,眼里像是要冒火,却又一言不发,显然是无可奈何。 赵老爷接著说:“方才上差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朝廷的难处也是我们小民的难处。辽东將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我们在后方也理当尽力报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仿佛在检视自己的財產。 “我赵某人自幼长在白水,与诸位都是几代的乡谊了。眼下的光景我也心知肚明,青黄不接,今年又遇大旱,大家的日子难啊。”听到这话,下面眾人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赵老爷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我虽不才,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乡亲们被枷锁带走、关进大狱啊。” 他微微倾身,一副真心为乡亲们著想的模样:“没有银子、没有粮食抵税,不要紧,大家可以来找我周转。我赵守仁在此立誓,绝不会趁人之危。乡亲们急需用钱交税,尽可来借贷,利息自然从优。” “若是不想借贷,大家也可以用田產、田契、房屋来抵换,我都照市价收购,绝不让乡亲们吃亏。有了银子交了税负,剩下的还能撑过这个冬天,总好过被官府抓走、田地充公,到时候一无所有的强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为大家指出一条唯一的生路。 这时马脸的捕快又开口了:“大家都听好了——接下来念各户税额,一个个听清楚!” “张五二家,三亩二分地,应缴税银六分四厘,夏粮两石五斗一升,另加征一石半!” 被点到名字的张五二顿时腿一软,踉踉蹌蹌扑到捕快前哭嚎道:“官老爷开眼啊!今年这年景,哪还能交出这么多粮税?再说这两分多银子,叫我去哪儿凑啊……” 马脸捕快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是你的事!我只管通知,別耽误工夫,下一个!” “孙五六家,七亩五分地,应缴税银一两二分!” 捕快每念一户,几乎都激起一片哀鸣。 而且他念的田亩数目,比各户实际耕种的都要多出一些——用的还是多年前的老黄册。 眾人起初还哭天抢地,后来渐渐明白哭也无用,只得咬著嘴唇默默忍下。 “杨崇望家,五亩地,应缴税银一两!”被叫到名字的杨崇望应声走出。 他虽然也面带菜色,身形却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武人气息。 他沉声问道:“我是榆林卫退下来的官军,军户也要缴这么多吗?” 马脸捕快斜眼看他:“杨崇望,你是退役官兵不假,可朝廷只免徭役,税粮从来不免——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杨崇望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念到李承燁时,捕快高声报出:“李承业家,四亩五分地,应缴税银九分!” 可实际上,他家如今只剩下两亩地了。另外那两亩五分,在年前就卖给了村赵守仁。 正当那马脸捕快准备点下一个人时,突然一声。 “你这银子收得不对!” 马脸捕快脸上满是不快,反问:“你说什么?” 李承业直言:“朝廷加征辽餉是9厘,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两分?你这是不是假传圣旨?” 原本不以为意的马脸捕快,听到“假传圣旨”四字顿时严肃起来:“你胡说什么!这两分是堂上的相公们商量定的,怎么会是我假传圣旨?” 李承业抓住话柄追问:“这么说,你收的这些银子,不是皇上要的,只是县里的相公们要的,对吗?” 这话一出,正在和赵老爷聊天的矮胖捕快也转过头来,眼神凶狠地盯著李承业:“你一个乡间小儿知道些什么?朝廷征的辽餉是不超过一分,但银子从咱陕西运到辽东,中间没有花费吗?难道要让老爷们白干活?中间的食宿开销,这不都是银子?” “那你就能加得比朝廷要的还高出这么多?”李承业不依不饶。 “乡野小儿,你懂什么国家大事!”矮胖捕快呵斥著,转头对一旁的李嘉轩说,“李族长,这是你的族人吧?管好点,別让他祸从口出。” 一直沉默的李族长终於开口:“承业啊,这钱是州府里的老爷们定的,不是我们能改的。想法子凑钱吧。” 听到族长这话,原本因李承业的质疑而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李承业知道朝廷征的银子其实不到一分,可到了他们这些税吏手里就变成了两分、三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自家族长不支持他,原本有些想法的乡亲们,现在也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李承业被一阵哭嚎惊醒,声音来自隔壁的石头家。 他推开门,看见石头家门口已聚了四五个人。自幼相熟的朱嶢见他出来,低声说:『石头他娘……昨晚上吊了” 李承业听了心中一沉,却没多说什么。 村子这两个月,他已见多了死亡。 昨晚听闻要徵税纳粮,他就知道,会有人熬不下去。 在他印象里,石头娘是个温和的大娘,他刚病好时,村子光景还没这么糟,大娘还曾拿过一碗杏子来看他。 族长过来瞧了瞧,只能安慰道:“人死不可復生,要好好珍惜当下。” 隨即招呼几个人帮忙处理石头娘的后事。 说是后事,其实格外简单,不过是在村北边的荒地里挖个坑,把人埋了而已。 感念石头娘之前的帮助,李承业也在帮忙的人当中。 坑挖好、土填上后,眾人看著石头跪在娘的坟前哭哑了嗓子,都不好劝阻,只是静静看著。这时,老独不知什么时候转悠到了旁边,嘴里念叨著:“埋得深了,埋得深了。” 眾人都知他疯疯癲癲,便全当没看见他。 见石头哭嚎得实在伤身,李承业上前把他扶起,劝道:“你好好活著,你娘才能安生。哭成这样伤了身体,你娘看见也不会高兴的。” 听了这几句劝,石头才渐渐收敛了情绪。 就在这时,赵老爷带著两三个僕人凑了过来,开口便指责:“石头,你不孝啊!你亲娘走了,你竟然不给她准备棺材,只用草蓆糊弄,这是为人孝子该做的事吗?”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平復心情的石头再次放声哭嚎。 李承业本就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出声反驳:“死的是自家娘亲,哪个娘亲愿意看自己儿子为了她的丧事,搞得家破人亡?” 周遭几个人也都满脸怒光地看著赵守仁。 赵守仁见状,也只是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处理完石头娘的丧事后,下午,李承业想带著承恩沿著河道再寻觅一番,看看还有没有没发现的蓬草,好採摘。 他走到村头,发现有两个人持刀守在村口。 当头那人是村里的浪荡子刘赖子,也是赵老爷家的打手。 他伸出刀鞘拦在两兄弟前。 李承业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和我兄弟想去哪,你也要管?” 刘赖子冷哼一声:“税粮没交清,就想乱跑?赵老爷吩咐了,欠税的人家,想出去可以,但不能全家一块走,得留人看著,以防有人举家逃税!” 李承业攥紧了拳头,一旁的承恩拉住他:“哥,你先自己出去吧,我先回家待著。”看著刘赖子二人手里的长刀,李承业重重点头:“好,承恩,你先回去,我自己出去转转。” 隨后,李承业独自出了村。下午的风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可他却没了上次的好运气。 在河岸边找了许久,別说蓬草,连其他能吃的都没找到,周边光禿禿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著头往村里走,快到村口时,看到刘赖子二人还直直地守在那里,心里顿时一阵窝火。 刚进村子,一股突兀的肉香味却猛地钻进鼻子。 这年月,村里竟还有人燉肉? 第3章 老独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章 老独 顺著香味望去,李承业看到了一栋破败的房子,院墙都已崩塌。 这是村里老独的家,自打他妻儿都没了之后,这院子就再也没有收拾过。 春天时候院墙塌了,他也没有理会。 当他走到老独家院门前时,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这,是杨崇望。 杨崇望看著李承业,先开了口:“你也闻到了那股肉香?” 李承业点了点头。 “现在全村除了赵老狗家之外,別家都没了牲畜。你说这个时候能吃的肉是什么?” 李承业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可他看著杨崇望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突然有点明白了杨崇望暗指的是什么,脸色一白。 杨崇望接著说:“天启四年,套虏来犯,当时我在建安堡,那是整个榆林防线的最前沿。 套虏都是骑兵,没什么攻城器械,也不会攻城,打不进来,却把整个建安堡给围住了。 当时的总兵江应昭是个懦夫,不敢出城迎敌,就任我们被包围,也不来解围。” “原本建安堡里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三月,可周遭小寨的守军们也都逃进了建安堡,粮食就不够吃了。 起先还好,虽然吃的少,但大家好歹还有饭吃。原本想著这次套虏也就跟以前一样也就来个把月,打不下也就撤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围了两个月。 到了后来大家都饿疯了,不仅皮甲、牛皮靴子都煮来吃乾净,饿到最后把用来杀敌的弓弦也给煮了,可吃完这些还是饿。 饿的人心里发慌,饿的人成了疯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等到后来杜文焕將军破敌解围时,整个建安堡里只剩下7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將军没有责怪我什么,而是让我回了家。 今日这村里的肉香,和当初建安堡里的时候是一模一样。” 杨崇望说这话时,那肉香味就像是附骨的虫豸,顺著风在死寂的村里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从门后探出了头,闻著气味挪了过来。 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已经凑到了老独家塌了半边的院子外,伸长脖子望了一望,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嘴里发出声响:“香,真的是肉香。” 李承业看向杨崇望,眼神带著一丝侥倖:“会不会是老独逮到了什么野物?” 杨崇望摇了摇头,神色沉得像块石头:“这大旱天的,什么飞鸟走兽早就跑光了。而且就算有,他一个疯癲老头怎么能逮到?” 话音刚落,老独的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一个叫王二五的村民,脸涨得通红,被那香味吸引地实在忍不住,推开了老独家的房门,隨后便被嚇得连连倒退出来。 眾人往屋里望去,只见房里满地破烂,房中间架著一个简陋的土灶,灶上摆著一个豁口的陶锅,陶锅里正冒著热气,那股诱人又诡异的香味正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老独正蹲在地上,背对著门口,刚才的声响估计是他摔倒时发出的。 他手里拿著吃的往嘴里塞,嘴角淌著血丝,头髮凌乱地粘在脸上。 李承业发现,老独现在身上披著的青黑色破衣,他很熟悉。 那是今天上午石头娘下葬时穿的衣服。 “老独!”李承业厉声喊了一声。 老独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看著不像是人,倒像是什么失了神志的野兽。 他顺著声音看了一眼李承业,隨即又看向土灶,把陶锅护到身后,嘴里发出急切的低吼,像是怕人抢走他的食物。 李承业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陶锅,看清锅里的东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截五指分明的手臂,王二五估计就是看到这一幕才被直接嚇出去的。 “孽障啊!”有村民惊呼出声。 不少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嚇得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 杨崇望走上前去,一把揪住老独的后领,把他从陶锅旁拽开。 老独疯狂挣扎,嘴里喊著:“我的啊!” 李承业看著锅里的惨状,看著疯癲的老独,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只剩一声吶喊: “这他m是个什么世道!” 香味还未散去,祠堂门口已聚满了村民。 族长李嘉轩走到祠堂门前。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剥光了皮却依然矗立的老榆树。 祠堂供桌的祖宗牌位前,老独被两个壮丁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他头髮蓬乱,嘴角的血沫已凝成暗红的血痂,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饿呀……饿呀……”,声音乾涩嘶哑。 李嘉轩先走到供桌前,燃起一炷香,插入香炉,对著牌位深深一揖,隨后转身面向眾人,开口道:“列祖列宗在上。我青石村自山西迁居到此,百余年来歷经灾荒,却从无食人掘坟这等罪孽。如今杜成良丧心病狂,行此禽兽之举,天理难容。” 李承业这时才知道,老独的大名叫杜成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 李嘉轩的目光扫过眾人苍白的面孔,语气严厉:“大明有法度,君父在上,容不得此等恶行。今日先將杜成良押於祠堂后屋看管,日后稟报官府,依律处置。” 人群一片寂静,无人反对,只有石头低低的啜泣声隱约可闻。 老独隨即被两个壮丁架起往外拖去。 他脚步踉蹌,被反绑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经过人群时,李承业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神采,如同木偶。 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主赵守仁摇著摺扇,身著绸缎马褂,在几个僕役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这大旱之年,他依旧面色红润,手中那柄黑檀木摺扇散出的檀香味,与村里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似在强忍什么笑意。见老独被押走,他扬声道:“李族长处置得宜。此等败类,正该严惩。” 话头一转,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飢黄的脸,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乡亲们,如今这年景,谁都不易。可再难,也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赵守仁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总不忍心看著大家饿死。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儘管来我家借贷,银钱米粮都有,利息好商量,总不至於……沦落到老独这般田地,大家说是不是?” 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怒色,但都没有说话。 毕竟按这世道,大概率早晚会求到他门下。 李承业站在人群中,望著祠堂上方的牌位,耳边迴响著族长所说的“大明法度、君父在上”,又瞥见赵守仁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最后想起老独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坚决。 第4章 卖地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章 卖地 月亮刚爬过树梢,四周一片寂静。 李承业取出个破瓦罐,把里面的草籽都倒进锅里,接著把柴火推进灶口,点著火。 昏暗的屋里,灶口的火焰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不多时,锅里便传来了一阵苦涩的香味。 “哥,我回来了。我跟你说……” 推开门的李承恩刚想向李承业匯报自己看到的,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哥,你这是做的草籽粥?” “对,今晚吃个饱,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 想著自家哥哥交代的事情,李承恩咽了下口水,说道:“下午赵守仁家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张五二大叔卖了三亩坡地,才抵了五分税银,想借点粮还得九出十三归,他媳妇和娃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 孙五六大伯没地可卖,借了五两银子缴税,官府只给十天期限,赵老狗说三个月还不上就收了他家的祖屋,大伯按手印时手都在抖……” 李承恩越说越激动:“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么低价卖了地,要么背了高利贷,都是哭著出来的。赵老狗家的管家还在门口耀武扬威,说不愿就等著官府来抓……” 李承业静静听著,手指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的滚开。 他点点头,“知道了。” 隨后给李承恩舀了满满一碗。“多吃点,今天早睡,明天有事要做。” ----------------- 寅时三刻,鸡刚鸣三声。 赵守仁就醒了。他起先摸到的是身侧一团温热的软绵,这是昨天晚上一家农户拿来抵债的女儿。 虽然瘦得像根芦苇杆一样,但是架不住年轻,身条细嫩。 他碰了碰女孩的脸,看到她两眼的泪痕,像是看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之后,皱了皱眉,然后起身,让早已在旁等待的丫鬟伺候著洗漱。 管家赵福也在门外等候。 “今天大门全敞开,门槛都卸了。”他招手吩咐著,“让那些交不上租子的穷鬼不要怕,我赵守仁也是他们的乡亲。” 早饭已摆在临窗的炕桌上,是扎实的陕北吃食。一大海碗燉得奶白的羊汤,撒著碧绿的韭菜末,热气混著羊肉的香味往上蒸腾。 旁边是一大盘子新烙的两面焦黄的千层饃,金黄油亮;还有一碟淋了辣油的浇面蛤蛤,以及一小碟用黄黄芥末拌的羊肚丝。 这顿饭足够三个人吃,却只是赵守仁一顿的饭量。 小时候,赵守仁也是个破落户,那时他感觉能吃个饃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后来他跟了西安府的镇守太监,就此发达起来,自此每一顿早饭都吃得跟过年一样,渐渐成了习惯。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偶尔吸溜汤水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招呼著在门口候著的赵福进来。他吩咐道,“我屋里王老七家送来的那个丫头,等会儿让她娘领回去。” 他用饃饃蘸了蘸碗底最后的汤渣,“拾掇乾净些,包二两红糖给她,就说补补身子。她家今年的税可以到秋后交了。” 赵福应了声“是”,隨后安排下人去了。 用过早饭,他让丫鬟散去,屋里只留下赵福。 他问:“县里的钱师爷那边打点好了?” 赵福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道:“打点好了,老爷。我给他送了50两去。钱师爷的意思是,损耗的名目可以多收,但帐上要乾净,多出来的部分还是老规矩,按四六分,县里拿六成。” 赵守仁用粗布帕子擦了擦嘴和舌头,点点头,隨即又有些气愤地说:“活都是我们干的,钱却要被上面分走,他妈的,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接著吩咐:“今天来交税的人,你要跟他们说清楚,是朝廷要钱,我们赵家只是依例办事,还要替他们担著名分。 多收的粮食单独存好,等过入了冬,粮价涨起来,再补贴给那些过不下去的,当然,得按那时的市价。” 赵福奉承道:“老爷仁厚,照拂乡亲甚周。” 赵守仁又说:“收完税后,给县令和钱师爷的回礼先备好,再挑两只咱这儿的肥羊,弄些好的绸面送去。” 管家退下后,赵守仁走到书案前,给在西安府当军官的儿子写信。 信中写道:“今年大旱,饿殍必眾,粮价入冬將翻数倍。家中田亩新增千余,皆为乡人所售。你在军中,需早屯粮秣,勿失良机。” 隨后他又补充:“昔年我与西安兵备道刘应遇见过几面,此人乃文人出身,颇重书墨。若你行事遇关节阻碍,可携带名人字画,提我之名前去疏通。 另外,王二乱贼,全力弹压,藉此博取军功,早日升职,光照门楣。” 信纸封好后,他用刻著“仁”字的私印盖上火漆,招来一个腿脚麻利的下人,吩咐道:“这信送到西安府大少爷处,走驛站,挑匹快马,儘快送达。” 下人双手接过信,略微迟疑,低声说:“老爷,前一次小的去驛站,那驛丞嘀咕说,现在上官查得严,非公家文书,私信得按规矩给些脚钱。” 赵守仁眼都没抬,將手里的毛笔放在笔架上,不耐烦地说:“给钱?你告诉他,这信是给西安驻军的,半刻耽误不得。他若再敢拿些屁话搪塞,你就问问他还想不想吃这碗饭!惹得老爷我不高兴,我跟县尊说一声,让他换个识大体的驛丞,想来也不难。” 下人浑身一震,深深低下头,应道:“是,老爷,小的明白,这就跟他说去。” 说完,下人揣好信,小跑著退了出去。 赵守仁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院子里,四个精壮的家丁在练棍,舞得虎虎生风。 他叫来家丁头目赵虎,吩咐道:“今天来的人估计不少,看著点,別对乡亲们动粗,但要是有人来闹事、扰乱交粮秩序,也別客气。” 赵虎高声应道:“明白!” 赵府的朱漆大门洞开,门槛都卸了下来。 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户早缩在门外等待,帐房先生摆好了算盘和米斗,那米斗的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 第一个农户几乎是爬进来的,拖著个布袋,將粮食倒进米斗里。 管家赵福拨弄著算盘,看著有些乾瘪的秕谷说道:“还差3斗7升,而且你这粮食成色太差,要折算减三分之一。” 老农哭嚎著求老爷开恩,但赵福就是不鬆口。 实在没招,他颤抖著从怀里拿出地契,赵守仁看见了,上前扶起他说:“这是祖產啊,使不得。”老农磕头不止,只说求老爷给个好价钱。 赵守仁別过脸,对赵福微微点头。 隨即赵福画押,让那老农按印,收了地契。 接著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赵守仁对他有印象,是村东头李家的老大。 去年他老爹去世时,他就已经卖了两亩地,听说今年他家也没什么收成,想来也是来卖地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李大郎正是来卖地的。 只是他的表现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进了赵府的门之后,他便一直在四处张望,听到管家赵福给他报价,也只是稍微爭了一下,多要了1斗小米,便没了二话。 李家的两亩地都是临近河边的水浇地,若不是今年白水河乾涸了,怎么也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往年间,河边这种水浇地,一亩地能值五六两银子,可这次赵府竟然直接以低价拿下,实在是让赵守仁大喜过望。 赵守仁上前说道:“承业啊,不要忧虑,不要悲伤,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你肯干,这地早晚会回到你手里的。” 那李承业居然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应声说:“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谢过赵守仁之后,拿著那袋小米,李承业便大步离开了赵家大院。 离开赵家大院的李承业没有直接回自己家,反而去了村西头。 杨崇望的家就在那里。 第5章 买刀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5章 买刀 李承业推开杨崇望家房门时,杨崇望正坐在炕沿上,磨一把带锈的刀,火星子一闪一闪。 见李承业进来,杨崇望停下手里的活,问道:“这个点过来,有事吗?” 李承业反手带上门,把那袋小米往炕上一放,说:“杨大哥,我想跟你买把刀。” 听到“买刀”二字,杨崇望脸色骤变,手里的磨刀石“咚”的一声砸在炕沿上,追问:“你买刀做什么?” 李承业自嘲地笑了笑,答道:“我想活,而且我不想只有吃人才能活下去。” “吃人”这个词触动了杨崇望敏感的神经,他眼眶睁得大大的,追问:“你什么意思?” 李承业指著那袋小米说:“我卖了我家最后那两亩地,换来的这袋小米。这袋米吃完之后,我还能干什么呢?我不想死,可这是大旱年景,我又能干什么?村里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你以为到时这村里会发生什么?” “大旱饥荒,官府不免税,反而加征辽餉,一味催逼!赵守仁这恶霸更趁火打劫,吸乾咱最后一滴血!” “老独饿疯了,石头的娘被逼死了!再这样下去,青石村的人不是饿死,就是得逼去吃人!” “昨天杨大哥你跟我说,你在边关见过人吃人的惨状,又不想青石村也变成那样,那你就跟我一起来,一起拼出一条活路!” 杨崇望盯著他看了好久,目光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为凝重。他打开炕上的米袋,从里面捏了一粒小米放在指尖,仔细看了看,又鬆开手,小米落在袋子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爹娘没了后,我便投了军,这些年间我也见惯了生死。你说的郑重,可我还想问你一句。” “承业,你真的想好了吗?人一旦拿起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官府不会容你,赵守仁不会放过你,甚至族长那边也未必能容你。” “我想好了。”李承业没有迟疑,“回头就是饿死、被欺负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我就要宰了赵守仁这条恶狗!” 杨崇望把刚才磨的那把短刀扔给李承业: “这刀是我从榆林卫带回来的,这两年没用生了锈,现在我磨乾净送你。但我得问清楚,你打算怎么做?” 李承业接住短刀,刀柄冰凉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底气。 “刚才我去赵守仁家看过,他家里现在也就四五个家丁,虽然都练武、吃得精壮,但只要我们把那些被赵守仁欺压过的乡亲都联繫起来,他们双拳难敌四手,一定能宰了他。给大家分了粮,族长那边也不能说什么。至於官府……” 天启七年的大明官府还很有威慑力,现在陕西虽遭大旱,又有王二起事,但基本秩序还在,不然族长也不会说要把人送官府的话。 “官府来之前我们就先走,等实力大了再打回来,黄龙山离这不远,到时候我们去山里立足。” “事態这么发展下去,这天下很快就不是他老朱家的了,到时我们还怕什么?” 听了李承业的话,杨崇望从炕上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柄预鱼头刀,刀身血槽隱约可见褐色,说明它是柄见过血的凶器。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挑这个头,那我也奉陪到底。” ----------------- 自打白水河干了之后,青石村就彻底安静了。地里的收成全完了,所有人都只能挨一天算一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但今天,李承业家却人声鼎沸,十来个村民聚在院子里,院中央架著一口锅,锅里的米粥正冒著热气,一股股香气沁人心脾。 眾人虽饿得发慌,却没一个人主动去舀粥。 李承业开口道:“今日我叫大家来,不为旁事,就为活命!今年大旱,官府还要加税,这是明著把咱们往死路上逼!赵守仁在这灾荒年景,还配合官府催缴夏税,为虎作倀。今日我招大家来,就是想宰了这老狗,给大家分粮,活下去!” 站在院门口的孙五六搓著手,声音发颤:“可……可赵守仁他儿子是西安府里的百户啊!真动了他,官府肯定会派兵来剿,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死!” 他旁边的朱嶢也跟著点头,目光躲闪:“而且他家里的家丁,个个都带刀,平日里也有操练。咱就是寻常农户,连武器都配不全,这不是去送死吗?要不……再等等?说不定灾荒能过去,官府能网开一面。” 李承业身边的石头攥著拳头,指节发白,却没敢吱声。丧母之痛虽深,但对官府、赵家势力的恐惧,仍压在他心头。 李承业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杨崇望送他的短刀上,刀刃出鞘半寸,身旁几人嚇得退了半步。 他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等?今年这大灾,怎么过得去?老独已经疯了,石头娘也死了,赵守仁把你们的地都占了,就算熬过去灾荒,你们靠什么为生?还不是租他家的地,被他盘剥!王老七,你家闺女还要天天送到赵守仁府上去吗?” 被点名的王老七先是一愣,隨即眼里喷射出怒火:“我……我再也不想了!” 李承业目光扫过眾人:“赵守仁的儿子远在西安,等他赶过来,咱们早拿了粮食跑到黄龙山里去了!他家里就五六个家丁,有咱人多吗?他们是为钱卖命,咱是为活命拼命,拼命的人还怕那些认钱的狗腿子? 你们怕失败、怕被官府抓去砍头,可现在不拼,即使过了这道夏税的坎,各家的存粮也撑不到秋收,你们一样得死! 早死晚死就差两三天,现在拼一把,还有机会真能活下去!” 他拔出短刀,刀尖指著锅:“我李承业今天把话撂在这:愿意跟我去的,留下来喝下这碗粥;不愿意去的,等我们出发了再回家,之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说完,他握紧短刀,胸膛剧烈起伏。 杨崇望走到锅前,拿起勺子:“我来舀第一碗。” 沉默片刻后,村民们陆续应声。 “干了!反正地都没了,烂命一条,拼了!” “对,拼了!总比等著被收了祖屋饿死强!给我一碗!” 最终有十一个人喝了粥,有两人没敢上前,被李承业关在屋里,出发时再放他们出来。 第6章 挑事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6章 挑事 午后的太阳毒辣辣顶在头顶,赵府的门前挤满了人。 长长的队伍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角,都是来交夏税的农户,脸上满是麻木。 管家赵福坐在门廊下的阴凉处,嘴里哼著小调,拨弄著算盘:“张老三,你这麦子杂质太多,得折三成,还差两斗。” 被点名的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赵爷,这是我家最好的穀子了,是最后剩下的粮了!” “官家不认啊,”赵福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家不还有两间平房吗?拿那个出来顶一下,还能倒找一些呢。” “啊?房子?”老汉听了这话,顿时一阵茫然,隨即跪下哭求“还请赵爷宽限个一二”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传来一个声音。 “这穀子哪不好了?我看这是最好的!” 赵福心生怒意,暗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找事”,抬眼望去,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咦?你不是李承业吗?早上不是来卖过地,又来干嘛?” 李承业咽了咽唾沫,右手插进胸口的衣服里,里面正是杨崇望送他的短刀,又跟旁边几人扫视了一眼。 杨崇望朝他点了下头,其他几人没有回应,只是手都攥著发白。 他们的眼睛里都带著惶恐和兴奋。 “早上我是来过,可我觉得你的价格太低,我不想卖了。” “不想卖了?”赵福气得笑了,“你都签字画押,白纸黑字的,你现在跟我说不想卖了?小子你是想找死是咋的?” “我就是不想卖了,咋地?” 李承业往前踏了一步,高声嚷道,“你们仗著赵家的势力压价,这本身就不公道!” 赵福实在气乐了,感觉自己看到个二傻子,“公道,他竟然跟自己谈公道”,挥了挥手,对门旁边的三四个家丁喊道:“来,把那小子给我拿下!” 家丁头目赵虎显然早有准备,之前碍於早上老爷训话没敢动手,此刻得了赵福发话,狞笑著带著两个手下,抡著武器就朝李承业衝去。 原本排成长队的农户“轰”的一声散开,杨崇望他们几个则顺势挤在人群周围。 李承业看著眼前三个大汉,感觉心跳都慢了一拍。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要动手,还是有些紧张。 “白纸黑字的事你也敢反悔?我看你是找死!”赵虎扑到他面前,挥舞著手里带鞘的长刀就朝他脸砸过去。 李承业急忙躲闪,可刀鞘还是狠狠砸在他的右肩上,让他整个身子趔趄了一下。 这一击反而让他彻底惊醒:自己可不是在和平年月,自己要做的事情就是玩命啊!没什么好犹豫的! 他忍著肩膀的巨痛,顺势反扑,直接扑倒在赵虎身上。 旁边两个家丁见状,想上前把李承业扒拉开,却突然听到赵虎一声惨叫,紧接著就看到一滩血从他身上渗出来。 两人顿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人群里就有七八个人围了上来,当头的正是杨崇望。 他挥著一柄官军制式的鱼头刀 ,当头一劈,把一个家丁的脸劈成了两半。 另一个家丁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又被旁边衝上来的石头拿扁担狠狠砸到腿上,“咔嚓”一声脆响,当场就瘸了,惨叫著倒在地上。 原本想等著看好戏的赵福彻底傻了眼,尖叫道:“你们这帮穷鬼竟然敢杀人!” 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李承业大吼一声:“快去夺门,別让他们把门关上!” 他早就观察过,赵守仁家是高宅大院,院墙有两米高。 要是关上门,他们想攻进去只能爬梯子,到时里面的人只要拿根竹竿就能捅人。 原本兴奋的眾人被李承业一提醒,立刻朝大门衝去。 赵福慌慌张张地窜进门里,大喊:“杀人啦!有人造反啦!” 顿时,整个赵家大院乱作一团。 李承业从地上爬起来,大事已定。 方才赵福仓皇跑进內院时,原本剩下的那个家丁本可以趁势把大门关上,可他显然被嚇慌了神,也跟著赵福往內院跑,大门就这么拱手让了出来。 按照事先定好的计策,他们先在大门口製造骚动吸引注意力,把家丁诱出来杀掉,再趁机反杀进去。 目前来看,行动达到了预定的效果。 赵守仁家虽是青石村的大户,外面看正经的高门大院,但是进深却不大,只有两进,进了大门,过了正堂就是內院。 若是他家再传承几代,院子连院子,里面內置粮仓水源,再围上高墙,那就是个坞堡。不来个千八百人想都不要想。 可他发跡却是从自己这一代才开始的,经营日短,让李承业带著十个人就破了门。 而且更要命的是,赵守仁人家僕人丫鬟不少,可看家护院的家丁就那么六七个。 在赵守仁看来,这些僕人,丫鬟好歹能端茶倒水、干点农活,能给他赚钱。 但看家护院的家丁除了收税时看个粮仓,抖下威风外也没別得用处了,多了还消耗自己粮食。 毕竟天启七年还不是日后崇禎三年后年官贼大战的时候,那会儿大家才明白什么叫“邻居屯粮我屯枪,邻居就是我粮仓。” 不光是李承业他们这十一个人事先谋划,其他原本排队交夏税的乡人,见他们杀进了赵家大院,也有不少人跟著冲了进去,准备趁机哄抢。 李承业的胸前一片嫣红,铁锈味钻入鼻腔。倒在地上的赵虎还在微微抽搐,李承业看了他一眼,內心异常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没有丝毫额外的感觉。除了刚才拿刀捅下去时,右手用力稍大,手腕有些疼之外,再无任何不適。 “难道我天生是个杀胚?” “怎么可能?我可是良善人家,都是这世道逼我的!”他在心里默念。 隨后,李承业捡起了赵虎身旁那把带鞘长刀。刚才就是这把刀砸在了他的肩膀上,这是一把雁翎刀,刀身雪白,显然赵虎平日里没少费心保养。 再次走进赵府大院,距离上次他来时不过两个时辰,心境却已完全不同。第一次来时心里满是忐忑与小心,此刻只剩一片平静。 第7章 事成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7章 事成 整个赵府乱糟糟的,除了李承业他们一行人,还有二十来號人在屋里乱窜,手里抱著、拿著的都是赵家的东西。 李承业找到了杨崇望,他正守在后院门口,神色有些著急,见到李承业赶来,顿时大喜过望,急忙迎上来:“承业,那赵老狗想从后门跑,被我们事先安排在那儿的王老七他们堵回来了!” 李承业朝后院门看了一眼,那门紧闭著,门后隱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说话声。 他低声问:“里面现在有多少人?什么情况?” 杨崇望眉头紧锁:“应该还有两个家丁,其余都是赵老狗的老婆儿女和丫鬟僕役。另外这后门是实木的,咱们没趁手傢伙,一时半会儿砸不开。” 他顿了顿,指著门轴位置:“这门槛和门轴,都是石槽铁轴,从外面根本撬不动。现在他们龟缩不出,咱们硬冲的话,估计得填不少人命。” 李承业对杨崇望说:“杨大哥,你先守在这。院子里得先整肃一下,不能让这些人这么乱弄。我去找找有没有长梯,斧子,火油之类的东西,实在不行,咱放火烧他。” 杨崇望点点头,“行,你去吧,我在这守著。” 李承业喊来石头、承恩,还有另外两个之前相熟的人,让他们拦在大门口。 隨即他抽出雁翎刀猛拍大门,高声喊道:“大家安静!” 雁翎刀拍在朱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乱鬨鬨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二十几个衝进赵府的乡民转过身,有人抱著绸缎,有人揣著银钱,还有人肩上扛著半袋粮食。 他们看向李承业,眼神里藏著贪婪与警惕,更多的是原始的兴奋。 李承业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高声问道:“各位乡亲,这赵老狗盘剥咱们多少年?逼死了多少老百姓?今天咱们动手,是替天行道!但这宅子里的东西,得有个规矩分!” “什么规矩?”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嚷道,“谁抢到就是谁的!”好几个人跟著起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承业愣了一下,扫了过去,认出那人是村里的二流子王麻子。 他平时游手好閒,专干偷鸡摸狗的勾当,大荒年景里,气色竟然比其他人好上不少。 李承业挥了下手里的雁翎刀,盯著他:“你现在从这儿走过来,试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 王麻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但周围的乡民都把怀里的东西攥得更紧了,院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这时,后院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原来是院里的家丁听到外面安静了,想从墙上探头想看下情况,被守在门口的杨崇望等人发现,一竹竿捅了下去。 李承业刀尖一指后院,高声道:“你们要拿东西可以,但也得出力!赵守仁还没逮住,他要是跑了,你们这些东西拿得安稳吗?” 这话很管用。 原本想闹事的乡民琢磨了一下,確实是这个理。 要是赵守仁活著跑了,回头带著官府的人找上门,他们肯定得被生吃活剥了。 看到院中的氛围发生了变化,王麻子眼珠转了转,隨后把怀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大声说道:“承业大哥说的对,不宰了赵老狗,咱们谁都別想安生。” 他这一带头,又有几个原本观望的人附和道:“对,先宰了赵老狗再说。” 李承业心中瞭然,王麻子这种人最是滑头,分明是看准了形势,想急於表忠心。 但他此刻確实需要人手,便顺势说道:“王麻子,你带一队人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火油之类的东西,剩下的跟我来找些工具。” 人都是隨眾的,王麻子这个刺头顺服之后,其他人都顺从地听从李承业的指挥行动。 不多时,长梯、斧子和火油都找到了,东西准备好后,都被拉到了后院门口。 李承业和杨崇望商量著该如何攻进去。 杨崇望先开口,既然现在东西已经齐备,人数自己这方也占据绝对优势,那用斧头破开大门杀进去就可以了。 李承业想了一下,提了个建议:“杨大哥,不如我带些人在后门那,待到前门洞开,便架梯翻过去,前后夹击。这样伤亡能少点。” 杨崇望听了,觉得也是,人都聚在前门也是施展不开,不如后门分一路,便连声说好。 之后,李承业带著十来个人到了后门,王老七他们几个人正在那里守著。 见到李承业带了人来,眾人顿时大喜过望。 李承业让大家屏住呼吸、保持安静,不要提前引起赵老狗注意。把找来的两个梯子放在地上,待到前门破开时,再把梯子竖上去,然后一拥而下。 前门那哐哐作响,虽然前门是实木做的的,但斧子一下下砍下去早晚会打开。 隨著砸门声越来越近,院里的女人开始尖叫起来,赵守仁也越来越慌,大喊道:“你们都听著,现在退去,我还能饶你们一命,不做追究。如果你们再继续,等到官府来人,非把你们个个砍头不可!我儿子可在西安府做百户,手底下全是大明精锐,你们跑不了的!” 赵守仁的话让李承业旁边的人有些发抖。 见此情形,李承业说道:“砍我们的头?我看是我们先砍了他的脑袋。要是拿不到粮食,不用他找官府的人,我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我们让路” 这番话安稳了军心,確实,甭管官府日后怎样,今天要是抢不到粮食,他们都撑不过这个年。 哐哐哐,斧头声越来越近,隨后“砰”的一声,是枪响。 隨即还听到有惊呼声。 李承业惊的打了个哆嗦,这怎么会有枪。 “大哥,上吗?”旁边李承恩眼神巴巴地看著他。 李承业醒悟过来,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上!” 他忙指挥人把两个梯子直接搭在墙头,然后一咬牙,叼著刀就爬上梯子,翻到了墙內。 落了地,李承业一看,原来是赵守仁放了一声鸟銃,前门杨崇望那边有人倒下,人群惊呼,竟有溃散之势。 但此时赵守仁和他的几个家丁注意力也都在前面,没注意到他们。倒是几个丫鬟注意到了翻墙而来的李承业,刚刚尖叫几声,李承业便已经衝到了赵守仁的身后,一刀砍在了他的后背。 赵守仁惨叫一声,直接匍匐在地。另外几个家丁见状,顿时失了主心骨,做鸟兽散,但前后门都被堵,他们也逃不到哪里去,只好跪地投降。 李承业喘著粗气,环视著狼藉的后院。 这赵守仁府里的妻妾丫鬟可不少,加起来有十来人,此时要么瘫倒一旁,要么在尖叫。 他看到王麻子那傢伙正在地上摁著一个穿著绸衣的女人,准备脱裤子,显然已经急不可耐了。 李承业也没惯著他,直接走上前,一刀背砸了过去。 原本正准备做好事的王麻子,被这一击,直接萎了,正想发怒,但回头看见拿著滴血雁翎刀的李承业,直接缩了下脖子,脸上挤出个笑容。 “承业大哥,是我不懂规矩,该你先来。” “滚,现在不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去找些绳子,把这些人都先捆了。” 王麻子连声应是,去找绳子去了。 隨即,李承业往前门看去,发现之前被打中的人,竟然是杨崇望。 “真没想到,这赵守仁备了柄手銃。” 杨崇望嘶了声,找了块乾净的棉布將自己的左手胳膊缠了下,李承业上去帮他扎紧打了个结。 那枚手銃的铅丸只是擦伤了他的胳膊。 按杨崇望的说法,这都是小伤,在榆林守边时见多了。 接下来就是清点收穫了。 第8章 族长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8章 族长 砸开库房大门的锁头,看著那堆著跟房梁齐平的粮食袋子,眾人都咽了口口水。隨后在赵守仁住的那间臥房里又翻出了几箱银子,此外还在他书房里找到了一大叠地契和欠条。 院子后面的牲畜棚里还有五头黄牛,三匹驴子,两匹骡子,六匹马以及十几只羊。 看著这些东西,石头他们都不知所措,起事前想著赵守仁在村里巧取豪夺这么些年是该有些积累,但没想这么多。 那些刚才帮忙的人现在嚷著要分东西,看这情形,李承业知道拦不住。 便先给这些人一人发了一袋粮食,让他们背著回去。王麻子那几个人想著还要分银子,但看著李承业和杨崇望那架势,终究没敢说话,幸訕訕地背著粮食走了,只是还不住地回头看。 不相干的人都走光了,此时赵府就剩下他们这些骨干,隨后大家便商议著下一步该怎么办。此外,赵家那些被抓的人怎么处理也是个问题。 杨崇望吊著膀子,走到李承业身前, “我看那些人乾脆全杀了,省得他们找我们报仇。” 李承业有些吃惊地看著杨崇望,但思考一下发现这確实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已经结了死仇,那么斩草就要除根。 赵守仁有三个儿女,除了长子在西安府外,另外一儿一女都在家中,此时都在他们手中。 “杀赵守仁全家,我倒是没意见。但是为虎作倀的管家家丁都已经让我们给杀了,剩下的那些丫鬟僕役也要杀吗,他们也是苦出身。” 杨崇望顿了下,“还是放了吧。” “嗯,大家都是苦出身,没必要伤害同类人。” 两人达成一致,其他人也无异议。隨后他们把丫鬟和小廝都放了,每人还给了升粮食和一两银子。 至於赵守仁的两个儿女,一人一刀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隨后说接下来怎么处理,有了不同意见。 之前守后门的王老七率先开了口:“我觉得就跟咱之前商量好的,备好粮食去黄龙山就行。黄龙山山高谷深,又有丘壑纵横,之前就有人逃税跑进里面,官府也追不到。” 这话说得在理。黄龙山就在他们青石村的北边,过了史官镇就是。 他们这些人赶著牲口、背著粮食,脚程慢点三四天也到了。进了山,官府除非大搜群山,否则也不能奈他们如何。 而且之前他们也听说过,有些抗税的、交不起税的人逃到里边,官府也不去管。 只是一般的百姓要只是不交税跑了,也就跑了,但这次他们可是杀了赵守仁,那人儿子可是在西安府里当差,官府怎么也得派人来抓他们,不会像之前那样找不著,隨意应付两下就完了。 旁边的李承恩说:“我爹重病在身,要跑到黄龙山里,他可能撑不住啊。” 这话也引得了几个人点头,他们家里也有老弱妇孺,自己进深山倒无所谓,但让老人孩子去,他们就有点为难了。 李承业开口道:“黄龙山我们是必须得去的。这粮食確实比我们想的还要多,带不走,而且我们家里有几个像我二叔那样的,也確实不適合长途跋涉。所以我们要发粮。发了粮事就好办了。” “没错,我们当时想的就是活不下去了,这赵老狗又为富不仁,我们才去抢他家的。但不能只让我们自己活下去,把粮食偷偷独占了,那跟赵老狗有什么区別?而且村里都是我们乡里乡亲的,都带著血缘,不能不管他们。” 杨崇望表示了对李承业的支持。 这话在理,而且给村民发完粮之后,村子里的人就都是共犯了,官府来人他们也会帮忙隱瞒。 想清楚这点,眾人都点点头。 有人问:“我们还有时间发粮吗?” “有的是,”这时杨崇望接话,“村头的刘赖子,我们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没有动他,他已经跑了。但就算他现在去县城里告官,官府再派兵来,来回得百多里,怎么也得后天上午,能到我们这就不错了。” “官府的做派,你们也是知道的,向来是有钱死命咬,真要拼命了能看见谁,等他们扯完皮,估计我们早到黄龙山了。” “可刘赖子会不会告密,把我们留在村里的家人给供出来?” 又有人担心地说。 “那就要看一个人了。”李承业语气平稳。 “谁?”眾人立刻追问 “我们的族长,李嘉轩。” 李嘉轩是李家村现存辈分最高的老人,虽然年过六旬,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他家离赵守仁宅子不远,是村里少有的几间还过得去的瓦房之一。 李承业等人刚开始在赵府里喊打喊杀时,李嘉轩就听见了,他让家里人关紧门,让长工鹿三趴在墙头观望赵府动静。 等听到那边平静下来,鹿三说有人扛著粮食出来后。 他知道赵家应该是完了。 李嘉轩出生在嘉靖四十四年,那年也是大旱,村里闹饥荒,家里长辈说日子一天不如一天,但到底那日子还是过了下来。 后来他长大娶妻生子,儿子又娶妻生孙。 现在他跟孙子絮叨的话,和当初爷爷跟他絮叨的一样,都是说日子不好过。 可日子不好过也得过。 大明治下,老百姓过个几年碰次饥荒天灾不是寻常事么,总会过去的。 但今年的旱灾不同以往,因为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普通老百姓家里,风调雨顺得三年才能攒下够吃一年的备荒粮,两年灾荒就足以让一户原本不错的人家家破人亡,何况这已经是第三年了。 从去年开始,李家村里没地的人就已经开始拋荒流亡了,现在还留在村里的,起码家里都有点土地。 留下的人都是捨不得土地,所以不跑。 中国人安土重迁,但凡有点希望都不会逃荒。 前天县城里税吏丘明六来告诉他,今年要加征辽餉,征的比去年还多,他就知道要坏事。 光是旱灾,若官府能賑粮减税,人怎么也能活下去,但大灾之年还要加税,那是要把人真正逼死的。 自从得知今年加征辽餉的消息,他就知道村里要出事,尤其是今年的粮长还不是他,而是赵守仁。 自古以来,粮长就是官府为了省事,找地方大户定下税额,由大户先把税交上去,再向地里的老百姓徵收。 在此期间大户多收一些,官府也默认,靠著这种默契,很多大户都藉此发家。 但李嘉轩不是这样,他老爹是村里的举人公,读书认死理,一辈子没考上进士,讲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因为这点,他老爹的官场生涯也就到了县教諭为止。 李嘉轩读书上的天赋还不如自己老爹,但老爹说的的仁心爱人这一点,他算是继承下来了。 因此他当粮长时,基本上是官府明面上要多少就收多少,从不多收,对一些穷苦人家,他还会补贴一些。 因为这个,他家的宅子二十年没增加过,村里的土地反而还少了一些,但这也让他在村里挣了份好名声。 前任族长故去后,族里人公推他继任族长,那时他才三十出头。 正当他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趴在墙头的鹿三大声呼喊:“老爷啊!赵家那边来了一队人,提刀带枪的,身上还沾著血呢!” 顿时院子里的人就慌乱起来。李嘉轩把手里包铜的拐杖往地下重重磕了磕,喝止道:“慌什么?我在,他们不敢造次。鹿三,你也下来,开大门。” 来的人正是李承业一行人。赵守仁家里兵器不少,他们搜罗了一下,不止找到了些刀枪棍棒,还有两桿鸟銃,综合下来每人两件件还有富裕。 隨即,眾人把手里的锄头、木棍全扔了,换上这些兵器,这也算是鸟枪换炮了。 走到李嘉轩门前,他们刚想敲门,却发现大门竟然自己开了。 大门缓缓打开,李佳轩拄著拐杖立於门內,夕阳从他身后照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眼神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李承业一行人站在门外,不少人的身上还沾著血,手持刀枪,场面显得有些诡异。 李承业深吸一口气,先抱拳行礼,身后的眾人也跟著行礼,手里却还攥著兵器。 李佳轩的目光从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领头的李承业身上,开口说道:“承业啊,你爹李有田前年在驛站餵死了官马,是我给他担的保,让官府没追究。” 李承业愣了一下,这件事他確实记得。 他连忙说道:“谢族长当年援手。” 李佳轩轻轻摇头:“我只是做了族长该做的事情。你今天是来报恩的,还是来灭门的?” 还没等李承业回话,他旁边的朱嶢、王老七等人急忙解释:“李族长,我们怎么可能是来灭门的呢?您对村里有大恩,我们绝不敢像对待赵守仁那样对您!” 李承业接著说道:“那赵守仁为富不仁,这大荒年月还敢加收粮税,勾结官府把大家逼上死路,我们是不得已才抢了他的家、杀了他的人。” 听了这话,李佳轩心里稍稍舒了一口气,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问道:“那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事情?” 李承业答道:“族长,我们想请您召集全村的人,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放粮。” 第9章 羊汤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9章 羊汤 李嘉轩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有些大。 这確实让他没想到李承业等人找自己是做这件事。 但是接著他便赞同道:“放粮是好事,我赞同。” “咚,咚”一阵锣响,村里的人很快聚了起来。这次聚集的位置不是祠堂,而是赵守仁家的大院前。 放粮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村,男女老少从各个角落涌来,乌泱泱一大片,村里现存的三四百口人全都到齐了。 粮食一袋袋从赵府的库房里搬出来,在空地上堆成小山。村民们的眼睛紧紧盯著粮堆,情绪越发高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整个村子仿佛一潭死水被投入巨石,彻底活了过来。 只是在粮袋旁边,有个人被反手绑在一根木桩上,正是赵守仁。他被李承业砍了一刀,虽然现在进气多,出气少,却是没死。此时他脚下还丟了把匕首。 李嘉轩有些愤怒地看向李承业:“你就打算这么放粮?” “没错,就是要这么办。”李承业答道。 刚才他已对全村人宣布了放粮规矩:每人可领一石粮。唯一特殊的是,领粮之前必须捅赵守仁一刀。 原本有几家人不愿这么做,可李承业直接放话:“凡是不想做的,就是赵守仁的狗腿子!赵家的家丁都被砍了,你们想做什么?”那几家人见状,立马老实了下来。 李嘉轩面露悲苦,对李承业说:“你这是要把全村人都拉上你的战船啊!若是官府来围剿,大家该怎么办?” 李承业毫不客气地回应:“只要大家保守秘密,这事不会漏出去。赵守仁是我们杀的。真等官府来人,大家把罪责都推到我们身上就行。但我们留在村里的家人,我不希望有人告密。” 听了这话,李嘉轩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李承业了。 粮食一袋袋被村民领走,赵守仁身上的刀口越来越多,到最后,整个人竟成了一滩烂泥,场面既血腥又噁心。 放粮完成,李承业又当著村里眾人的面把从赵守仁家搜到的欠条直接一把火烧的乾净,引来村民一片欢呼。 从赵府抄出的粮食大约有460多石,按每人1石粮发放后,还剩下一百多石。 一石粮省著点吃,足够一个人吃到今年秋收,村里暂时不用担心饥荒了。 抄家时还剩下十几只羊,李承业想了想,给族长李嘉轩家送去5只,同时从赵守仁家搜出的银子也送了五十两过去。 剩下的七八只羊,他看著笑了。 “把羊宰了!”他挥手下令,“今晚,大家吃顿扎实的!” 眾人慨然应喏,拖出三只肥羊。其中一只大公羊似乎预感到命运,悽厉地叫著,四蹄乱蹬。但很快,刀光一闪,叫声戛然而止。 从赵家拖出的大锅,直接支在院里,大块的羊肉割下来稍微用水一衝,就扔进去。 火是用拆下来的实木院门烧的,极旺。 很快羊肉就在锅里翻滚,浓郁的香味隨著蒸汽一个劲地往上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闹。朱嶢带著几个人从赵府厨房的地窖里,搜罗出了好几坛蒙尘的米酒,拍开泥封,酒香混著肉香,更是让人食指大动。 看见拿出了酒水,李承业本想阻止的。可看著眾人见到酒水欣喜若狂的表情,又想到刚才官军再快也得后天到,索性便不再阻拦,任由大家放开吃喝,自己也从锅里舀出一大块带皮羊肉。 “这肉真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 旁边的杨崇望左手受了伤,正用右手拿著一只羊前腿啃著,说道:“是好久没这么畅快了。天启二年套虏进犯,被我们狠揍了一顿,那时將军也杀羊犒劳我们,也就那次能跟今天相提並论。” 李承业这时起了兴趣,便问道:“蒙古人这些年很厉害吗?他们地方穷,人都吃不饱,也没什么好兵甲,怎么还每年都能打进边墙来?” “为什么?为了活命啊!承业兄弟,你別看咱们村现在饿殍遍野,放在草原上,咱们这儿已经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富庶之地了。就说咱们燉肉的这口大铁锅,” 杨崇望用羊腿骨指了指那口黑沉沉的锅,“在草原上一些小部族里,那就是能当传家宝的物件!他们来抢,就是为了盐、铁、粮食、布匹……为了活下去。边墙两边,其实都一样,闹事,都是因为活不下去。” 李承业默然。 杨崇望嘆道:“我从榆林出来,原本只想过些安稳日子,没想到竟走到这一步。” 看杨崇望听了有些失落,李承业安慰他:“天大地大,抵不过活命最大。若是今天我们不起来反抗,早晚得饿死。这是官府做得不行,不是我们的缘故。太平盛世造反杀人固然不对,但饥荒年岁,为求活命杀人,那就是理所当然。” 杨崇望听完猛灌一口酒,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天底下没有比活命更大的道理,大明不让我们活,我们便乾脆反了!” 两人正说著,火光边缘的阴影里,多了几个犹犹豫豫的人影。李承业眼尖,认出是族里的同辈李洛,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后生。 李承业喊道:“李洛,你们几个蹲那儿干嘛?过来吃肉!” 李洛和那几个年轻人互相推搡了一下,终於鼓足勇气走上前,却“扑通”一声,齐齐跪在了李承业和杨崇望面前。 “承业哥,我们想跟你走。” 李承业愣了一下,放下碗:“我不是给你家发粮了吗?省著点吃,熬过这个冬天应该不难。” 刘二摇摇头,语气很实在:“我家就剩两亩地了,就算每年风调雨顺全种上,也收不了一石粮,吃完您给的粮还是没条活路。我不如跟著您,还能给家里省份口粮。”他声音渐低,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这话听得实在,李承业走到大锅前,捞了两块锅底的肉装进碗里递给李洛。 “那就吃吧,明天早上跟我们来。” 李洛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得了肉,蹲在一边吃得头狼吞虎咽。 类似李洛的情况不在少数,陆陆续续又有十来號人想要跟著一起走,他们或是家里確实艰难,或是觉得留在村里再无出路,前来投奔。李承业也来者不拒,便让王老七他们再杀了一头羊,煮了一锅肉。 人群中,李承业看到村里的兽医秦爷,问道:“秦爷,你怎么也要跟著我们?” 秦爷喝完了一碗羊汤后,才开了口:“你们一走,村里头一头牲畜都没有了,我给谁看病去?给人看病我也连半吊子都算不上。我不跟你们走咋办?而且黄龙山的路我比你们熟,之前我贩过马,走的就是黄龙山的路,到时还能给你们指路呢。” 李承业听了很高兴,从锅里捞了块羊腿递给她,秦爷连忙摆手:“够了够了,我已经吃两碗了,再吃真吃不下去了。”说著还是接过羊腿,擦乾净揣进了怀里。 这时,去给族长送羊和银子的李承恩回来了。 李承恩走到火堆旁,对李承业说道:“哥,东西给族长了,他都收下了。他还把我爹接过去了,说会照顾好他。” 李承业皱起眉头:“我不是让你留下来照顾你大吗?怎么又回来了?” “就是我大让我跟著你的。”李承恩语气坚定,“他自己醒来后说的。他在族长那儿,吃穿有人照料,不缺我一个。我跟著承业哥你出去闯,等將来混好了,说不定还能给我大谋个更好的出路。” 李承业摇了摇头:“承恩,你想清楚了,我们这一出去,可就是要做『贼』了。” 李承恩咧嘴一笑:“那也无所谓!咱村里现在,谁家不是靠著『贼赃』活命?哥,我就跟定你了。” 见状,李承业也不再多说,隨手抄起旁边的酒罈,给自己这个弟弟倒了一碗。 “喝吧,喝好了明天,咱一起上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承业第一个醒来,踢灭了將熄的篝火余烬,叫醒了石头和承恩,让他们去把所有人都喊起来。 短暂的喧闹后,队伍迅速集结、整理。缴获的牛车套上了軛,骡马背上驮满了粮食和紧要物资,人人肩扛手提,將那口燉过羊肉的大铁锅也绑上了一辆牛车。 当这支已经接近百十人的队伍的穿过村子时,不少人打开了自家的门,目送著他们远去,几个妇女还跪了下去。 李承业对著杨崇望说:“看吧,这就是民心。” 第10章 杏子岭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0章 杏子岭 晨雾未散去,一列车队已经行进在陕北乾旱的土路上。 上百人的队伍拉了老长,前头杨崇望带著几个精干的汉子开路,他腰间挎著鱼头刀,眼神警惕地望著前方两侧的黄坡。 队伍中间是几辆黄牛和骡子拉的车,上面装著一袋又一袋粮食,车沿上还绑著那口燉过羊肉的黑铁锅;后头则是些拖家带口的村民,虽然大多面带飢色,走起路来有点打晃,但也能跟得上队伍速度。 李承业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著那柄雁翎刀,频频回首望向队伍里老人妇孺蹣跚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从村子出来的有百十號人,真能上阵拼杀的不过三十来个,其余都是老弱妇孺。这样的队伍,莫说对抗官军围剿,就是路上遇上点土匪流寇,恐怕也未必能应付。 “承业哥,你看前头!”李承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几分慌张。 李承业快步上前,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路陡然收紧,两旁的土崖愈发陡峭。更麻烦的是,领头的那只黄牛不知被什么惊著了,前蹄扬起,连连躁动,死活不肯动弹,后面的车也跟著被它堵住。 “这是山风卷著碎石子在打牛耳朵上,惊著了。”秦爷拄著木棍赶上来,一眼便看透缘由,“这牲口是家养的,没见过山里的阵势,稳住它就好了。” 说罢,秦爷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盐块,慢慢蹲到黄牛跟前,压低声音,一手轻抚牛脖颈,一手將盐块凑到黄牛嘴边。 黄牛起先还很急躁,渐渐被盐块吸引,舔舐起来,气息慢慢平稳。秦爷趁机招招手,李承业带著几个人小心翼翼把牛车往路边挪挪,先让出道路,让其他车先过。” “秦爷,今天多亏了你。”李承业拱手致谢。 秦爷摆摆手,轻嘆道:“这才刚出村不到一天,往后的路更难走。但我担心的是这几年陕北旱得厉害,山里也旱,野物少了,流民土匪却多了起来。咱带这么多粮食赶路,就像块肥肉,少不了会被人惦记。” 李承业点头,对此也有预料。他转向杨崇望:“杨大哥,麻烦你带几个人往前多走一段,遇到岔路口先探探情况;再让兄弟们轮流守在队伍两侧,务必警醒些。” 杨崇望应了一声,当即点了朱嶢、石头等几个手脚利落的后生,拿起兵器便往前去了。 “秦爷,咱多久能进山?” 秦爷眯眼算了算:“今天晚上咱能赶到史官镇北边的杏子岭歇脚,明天傍晚应该就能进山了。进了山,路就难走了,但官军想追也难。黄龙山里沟壑多,认路的能绕晕不认路的。” 正说著,前面探路的朱嶢慌慌张张跑回来:“承业哥!前面……前面道上有人!”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男人们抄起傢伙。 李承业示意大家先別慌,做好警惕。 他跟著朱嶢上前看看情况。 等李承业跟著朱嶢到了他说有人的地方时,杨崇望正在那,只是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隨后眼前的景象让李承业愣住了。 前面路上確实有不少人。 但既不是官兵,也不是劫路的匪徒. 而是流民。 跟他们一样逃出村庄,但是状况却完全不能跟他们相提並论的流民。 官道旁的荒地里,歪歪斜斜搭著十几个窝棚。说是窝棚都勉强,只是用树枝和破蓆子支起来的三角架子。 棚子外或坐或躺著几十號人,个个衣衫襤褸、瘦骨嶙峋。 几个孩子光著身子,正在土里扒拉,像是在找草根。这些孩子浑身消瘦,像个柴火杆一样,但肚子却很大。 李承业知道这是因为长期饥荒导致的腹水肿和胀气,像这几个孩子这样严重的状况,已经很难救下来了。 確认这些人对他们没有威胁之后。 李承业让朱嶢通知队伍继续前进。 他在原地等著。 等到他们的队伍出现在这些流民面前时。 这些流民从窝棚里慢慢爬了出来,也不惊慌,反倒是像恢復了些活力,爬了起来,围在车辆前后。 一个老头,看样子应该是他们领头的,颤巍巍的朝著他们作著揖。 “各位老爷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好几天都没吃东西了。” 李承业喉咙有些发紧。 从这老头的眼神里,他看到了老独的影子。 队伍里有小声嘀咕。显然大家是不想把自己的粮食分给他们。 李承业沉默片刻,转身对旁边的人说:“去,从车上拿袋小米过来。” 旁边的杨崇望拉住了他,低声说道:“承业,咱不是菩萨,这点粮食,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咱自己就要到黄龙山里,什么情况还不知道,粮食够不够吃也不清楚。” 李承业看著杨崇望说:“就给一袋,求个心安吧,否则跟赵守仁有什么区別。” 杨崇望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什么。 一袋米大约有五六十斤,李承业安排好秩序,给他们每人都分了一些。 让他们倒在自己凑出来的破碗破罐里煮。 李承业从车上拿了块烧饼递给之前那个作揖的老头。 “老伯,你们从哪来?” “绥德,从绥德来的。”老头一边啜泣著,一边狼吞虎咽著这块烧饼。 李承业把自己水囊给他,生怕他吃的太急噎死。 “三年没下雨了,地里的苗都旱死了。现在赋税又重,实在是交不起。保长就带人扒了房子,没活路了,只好往南走。听说西安府那边能討著饃,就过来了。” 西安府,关中地,虽说现在水土流失严重,跟秦汉时代的关中粮仓相比有巨大的差距,但若是跟陕北这旱的跟遭雷劈一样的地界一比,简直就是风调雨顺的“天府之国”。 只要陕北有灾荒,人都往关中跑。到了关中有饃吃,这话李承业也听自家老爹说过。 绥德在白水县的北边,距这里至少300里。 这些人是一路乞討,饿著肚子走到这里的,实在是够顽强。 “你们接下来还打算去西安吗?你们可能走不到那。” “走到哪算哪吧。” 老头的话让李承业心里有些发沉,他不確定自己以后会不会也跟这老头一样 这时,一个蹲在窝棚边上的年轻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看著李承业。 “老爷,你们带著兵器和粮食,是要去哪?” 这年轻人,约摸有二十出头,虽然瘦得颧骨凸起,但骨架粗大。脸上还有道伤疤,像是当过兵的。 李承业不动声色地说:“进山,也是寻活路。”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挣扎著站起来。 “带上我,我当过边军,能干活,能砍人。” 李承业和杨崇望对视一眼。 “你叫什么?为什么离开军队?” “我叫韩三虎。朝廷欠了两年的餉,实在活不下去了,就和弟兄们一起闹餉,后来上头要镇压,我就逃出来了。”韩三虎咬牙切齿,“回到家,爹娘都饿死了,地也没了,只好跟著大家一起走了。” 杨崇望走上前,仔细打量他:“在哪个营?守哪个墩?” “榆林卫右营,守的是野猪峁墩。”韩三虎对答如流,还说了几个边军內部的切口。 “把手伸开,我看看。” 接著杨崇望仔细打量了下韩三虎摊开的手掌。 杨崇望点点头,对李承业低声道:“是真的。野猪峁墩在镇北台东边二十里,我去过。收下他吧” 显然杨崇望生了爱才之心。 按他的说法,这个韩三虎右手的食指与无名指的指节粗大,这是经年累月张弓搭箭才能练成的,这是个射箭的老手。 他们之前在赵守仁家里翻出了两张弓,一张硬弓,有六十斤,一张软弓,有三十斤。 据活著的赵家僕人说,这是赵家大少爷赵德明练习射箭时用的,硬弓步射,软弓骑射。 杨崇望之前在建安堡时,守城主要用的就是弓箭,可以五十步外十射七中,不是多有天赋,纯粹熟能生巧。 他用著那张硬弓,再招个弓手,正好把两张弓都用起来。 李承业想著让韩三虎露一手,瞧瞧成色。 但那韩三虎一脸羞意。 “老爷,我一个多月没吃过饱饭,现在拉不开弓。” 李承业看著他那比麻杆粗点的胳膊,暗骂自己糊涂。 隨后便听了杨崇望的话,同意收他入队,只是多一个人吃饭而已,还管得起。 孰知,收了韩三虎一个人,其他流民也都围了上来,哭著喊著求李承业收下他们。 但真不能收了。 李承业一行人去黄龙山是奔著躲官兵的心思,进了山就他们这些人搭配这些车辆转进容易,多一个韩三虎不算什么但再多人就不行了。 歇息完,李承业他们继续上路,有些个流民还想要跟著他们,可是一会就跟不上趟了。 看著有些因为跟不上他们,趴在地上哭的流民,队伍里不少人都別过了头。 走在前面的秦爷开口了。 “人各有天命,我们给他们的那袋米已经够多了,真想彻底救得了他们,除非我们是皇帝老儿。” “大明到了今天,就算皇帝真有心救民,也救不了。” 走在前面的李承业听了秦爷的话,忍不住接口道。 秦爷有些不明白:“这天底下还有皇帝办不到的事吗?” “皇帝也不是老天爷,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给人吃。” “倒是赵守仁家里明明有粮,若是他主动拿出来,足够让全村人熬过今年这个关口。可他不愿如此,反倒趁灾收地。” “灾年本不缺粮,缺的只是公道。若是赵守仁这些士绅老爷们当初愿意开仓放粮,今年咱村里就不会有灾民,咱也不会砍了他的头。” 杨崇望听了摇摇头:“你这话说的容易,可哪有地主老爷家会把自己的粮食主动拿出来送给咱穷人的呢?” “对呀,没有这样的事情。就是皇帝下道圣旨让他们干,他们也不会干。所以我才说皇帝救不了他们。” “况且皇帝也不会下这样的旨意,当年武宗皇帝不过是出塞打了一仗,不听那些大臣的,收了个兵权,就英年早逝了。这天下明面上说是皇帝的,实际是那些士绅地主老爷的。所以我才说这大明没救了。” “地主士绅们各有心思,谁也不会听官府、皇帝的话。旱灾不去,这局势也只能越来越差下去,像我们这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这话题聊的大家都沉默了。 行到午后,他们绕过一个荒废的土围子,秦爷指著北面一道起伏的山樑:“那就是杏子岭。岭下有座破庙,咱们今晚在那儿过夜。” 杏子岭不高,但地势险要,道从岭间穿过,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那座破庙坐落道旁的一处土台子上,早已没了香火,门窗全无,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殿。 队伍在庙前空地停下,开始安顿。女人们拾柴烧水,男人们清理庙里的杂物。 进了庙,李承业发现这应该叫作道观,虽然大殿里供奉的神像已经脱彩风化,可依稀能辨认出是个道人的形象。 隨后秦爷带著杨崇望、韩三虎和李承业,爬上杏子岭的最高处,向北眺望。 夕阳西下,余暉將连绵的黄土丘陵染成暗金色。北面天际,一道深青色的山脉轮廓巍然耸立,那就是黄龙山。 “明天下午就能到山脚下。”秦野指著一条隱约可见的小路,“从那道沟进去,就是入山的路。里头岔路多,得看紧队伍,跑丟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韩三虎忽然开口:“李头儿,杨头儿,有件事得告诉你们。”他神色严肃,“前天我听几个从澄城县逃难过来的人说,王二这两天可能要出来了。” 王二,白水县人。四月份时在澄城县杀官造反,直接攻下了县城,官府不能止,只能看著他在澄城吸纳流民壮大。 迄今为止,已经快两个月了。 韩三虎继续:“逃出来的两个人说,澄城县的粮食都快吃光了。这几日因为粮食分配不均,每日都有內訌死人。听说王二就是白水县人。我想,他可能会要来白水县。” “这倒是个要紧的消息。” 自打王二杀官造反之后,关於他的传闻便不绝於耳。 王二出生的三里村,离青石村有三十里远。 早前李承业就听说过,此人膂力过人,好打抱不平,在乡里颇有侠名。 几人从这杏子岭上下来时,营地里饭已经做好了。 秦爷相当恭敬地把神像前的供桌打扫乾净,奉上了祭品。 双手合十,默默祈福。 第11章 王二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1章 王二 第二天一早,青石村的眾人很早就起来了。 秦爷说的没错,从杏子岭往北,这路就越来越难走了。所谓的老路,也只是前人踩出来、在沟壑丘陵间蜿蜒的羊肠小道。 加之大旱,土地鬆软,牛车走起来相当吃力,有好几次车轮都陷了进去。 还跟过去这两天一样,让杨崇望带几个擅长骑马的年轻人前去探路。 李承业在队伍中间策应,秦爷在队伍后面,看著队伍,別落下人。 “照这个速度,晌午就能到史官镇北面的老君沟。”秦爷擦了把汗,指著前方隱约可见的山口,“过了老君沟,就算是到了黄龙山地界了。” 闻言,大家都鬆了一口气。只要进了黄龙山,官府想找他们也不容易了。 正说著,忽然队伍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李承业看去,是一辆牛车的轮轴断了,车子歪倒在路边,车上的粮食口袋洒了一地。 这辆车是队伍里的第二辆,后面的几辆车都被它堵住了。 李承业过去,看到断的是车轴连接车轮的榫头,显然木质已经朽了。 “这车是我老七家的,”王老七此时脸色有些发青,“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几个干过木匠活的村民围著车轴商量。 最后得出个结论,得重新做个榫头换上,木头从车栏上砍一块就行,但是这至少得需要个把时辰。 李承业爬上左侧的土丘,前后观望了一下,只见丘陵遍布,除了他们这队人之外,再无別人。 “那就修吧。” 做了决定,李承业便招呼著队伍中的其他人先暂时歇息一下。 杨崇望眉头皱成一团。 “早知道出行之前要好好检查一下来著。” “现在说这个也无益,安心修好就是。” 就在车轴即將修好的时候,趴在土丘上望风的石头突然喊了一声: “有人……后面路上全是人!” 李承业心头一紧,几步躥上高处,朝来路望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的一片躁动,像暑天蒸腾扭曲的地气。但很快,那片躁动便有了形状—是人,数不清的人,正从杏子岭的方向漫过来。 他们像是溃堤的洪水,漫过官道,漫过田野,漫过一切稍平坦的土地,填充进这大地的每一道沟壑。 人潮前方,更有数十骑奔腾开路,一面粗布大旗在尘土中招展,旗上隱约可见一个浓墨写就的“王”字。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队伍里全都慌了神,方才因车辆將修而鬆懈的气氛,此刻被这铺天盖地而来的景象碾得粉碎。 “结阵!快!”李承业厉声高喝:“车辆围成圆阵!粮食袋堵住缝隙!男人拿兵器,守在里面!” 眾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將牛车、马车拉到一处,首尾相连,勉强围成一个车城。缝隙处用鼓囊囊的粮袋填塞。 男人们握紧了刀枪棍棒,守在车阵边缘,女人和孩子被护在圈心。 李承业把从赵守仁家得来的那两桿鸟銃也都装好了火药。其中一桿递给李承恩,说:“我打完一銃,你就给我装药,明白吗?” 李承恩此时很紧张,但还是点点头。 人流不多时就把他们围住了。 出乎李承业的预料,这股人並不全是他们昨天看到的那种饥民样式,虽然有些人面带菜色,但整体的秩序还算是良好,而且多为壮年男丁。尤其当先那几十骑,竟有人身著简陋的布面甲,鞍侧掛著长枪,绝非寻常乌合之眾。 在离李承业他们的车阵一箭之地时,一个骑士出阵,大声喊道:“我是澄城王大头领的先锋,你们是什么人?” 车阵內一片死寂,眾人目光惶然。 澄城王大头领?王二! 秦爷清了清乾涩的嗓子,竭力喊道:“军爷!我们是白水县青石村的百姓,遭了灾,逃荒路过此地!” 那骑士扫视著车阵內外堆积的粮袋和他们手里的刀枪,冷笑一声:“逃荒?逃荒还带这般多的粮秣刀兵?哄谁!” 正当秦爷准备再次作答时,李承业摁住了他,自己开口说道:“我们杀了村里的地主老財,分了他的粮食,剩下了这些。我们怕官府追究,才准备逃到黄龙山躲官兵呢。” 那骑士听了这话,有些震惊,隨即打马回了本阵。 过了大约一刻,那骑士又飞奔至李承业他们的车阵前,这次的距离比刚才近了许多,说:“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出来个人,跟我们首领王二哥当面说清楚。” 圈內一片安静。 王二名声在外,虽然他们也是杀了人出来逃难的,但跟王二这种攻破县衙、当堂宰杀官员的行径比起来,仍是小巫见大巫。直面这等人物,由不得人不惧。 “我去!”李承业的声音並不大,但异常清晰。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车阵內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秦爷拽了拽他的袖子,对他说:“承业,这太危险了,恐怕是场鸿门宴啊!”一旁的杨崇望,喉结滚动,紧紧攥住了刀柄。 看著车阵內一张张惊慌的脸。他对著秦爷和杨崇望说:“秦爷,这里就交给你们;杨大哥,你守好阵脚,若是势头不对,不要管这些钱粮,只要人没出事就好。” “承业哥......”李承恩攥著鸟銃的手,不停发抖。 李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解下腰间那柄雁翎刀递给了他,“帮我拿著,等我回来。”他自己则找了根木棍,翻身爬出了车阵。 那骑士见他竟孤身而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调转马头。 骑士在前面缓缓前行,他跟在后面,穿过那队十几人的骑兵,朝后方那面王字大旗下行去。越是靠近,人流越是密集。 在走过前头那些还算精气神不错的年轻人后,出现了很多像之前看到的流民一样的人。 他们有的抱著破碗蹲在路边,有的靠著枯树,眼神空洞,更多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隨著人群挪动,但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了那些持械的壮丁和骑马的汉子。 终于越过这些人群,到了一处略高的土坡下,李承业见到了王二。 此人约摸三十五六岁年纪,身体不算特別魁梧,但骨架宽大,站在那像半截铁塔似的。 他身上里面裹著一件旧號衣,外面套著一件磨损严重的皮甲,头髮用布条草草束著,脸上风吹日晒变得黢黑。整个身体上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很大却亮得逼人。 李承业到的时候,王二正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著什么,周围围著七八个同样面带悍气的头目。李承业的到来显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领路的骑士上前稟报:“二哥,人带来了。” 王二的目光瞬间落在李承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听说你是白水的,白水哪个村的?” “青石村。” “青石村?”王二犹豫了一下,“你们村口那个大柳树还在吗?” “我们村口没有柳树,只有一棵大榆树,有上百年了,但今年估计撑不过去了,树皮都让人扒光了。” 王二点了点头,又问:“听说你杀了地主,怎么回事?” 李承业稳住心神,將自己与村人合伙杀死赵守仁、分粮逃难的事情简要说明了一遍。 王二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腰间的刀柄。等李承业说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倒是条汉子,之前没听说青石村里有你这种人物。听说你们要去黄龙山?” “黄龙山里多土匪。你们这一队人,还带著粮食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们这帮人杀过地主,分过粮,跟我乾的是一样的事情。这年头敢干这事的人,就是自己人。” 他大手一挥,指著周围茫茫的人群,“看见没?这些人里,多少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多少人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你们想去黄龙山里求个自家的小日子,那就是死路一条。只有跟著抱成团,跟著我们走,才真的有一条活路。” 周围那几个头目面露激动之色,显然对王二的话极为赞同。书生模样的人则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李承业身上,带著一分审视。 “你们跟著我走,粮食你们可以自己管,车马自己用,但就一条,得听號令,遇事一起上。” 王二盯著李承业:“你好好想想,是带著老弱妇孺去黄龙山里碰运气,还是跟著我,在这乱世里闯出一条能活的路来。” “此事我不能独断。”李承业缓缓开口,嗓子有些乾涩,“我需要回去和大家一起商量一下。” 王二瞭然地点点头:“我给你一刻钟。时辰一到,是友是敌,你们自己选。” 隨后他摆了摆手,示意刚才来的骑士送李承业回去。 李承业几乎是拖著脚步走回车阵的。他刚翻过粮袋垒的矮墙,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承业大哥,怎么样?他们没对你干什么吧?” “他们想干什么?”杨崇望、王老七还有几个主事的人都围了过来。 李承业舔了舔嘴唇,將刚才王二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是跟著他走,还是进黄龙山碰运气”时,人群里响起了一片低语。 “造反?要我们跟著去造反?”王老七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可是灭九族的罪过啊!我们杀了那赵守仁,好歹还能说被逼急了,哪天皇上大赦,咱还可能有活路。可要跟著他们走,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反贼了。” “可不跟著走,眼下这关怎么过?”杨崇望眉头紧锁,指著外面,“王二现在人多势眾,就咱这点人手家当,在他面前,撑不了两个瞬息。就刚才那队骑兵,咱能挡得住吗?” “王二至少还讲点规矩,说了粮食咱们自己管、车马自己用,还不算最糟的结局。咱要是否了他,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吗?”紧接著秦爷的话让眾人心里一颤。 是啊,看当下的情景,其实他们没得选。 王老七抱著头蹲在地上:“早知道就不该出来,留在村里,也不会现在这样。”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有人红著眼睛反驳,“留在村里也是死!赵守仁的儿子能放过咱们?官府能放过咱们?横竖都是死,我看啊,跟著王二手里有刀,说不定还真能闯条活路出来。” 几个年轻小伙子附和著,只是话里都透著一股虚。 李承业一直沉默地听著,他扫过每一个人的脸。王二给的时间就一刻钟,不能再如此漫无目的地扯皮下去。 他看著秦爷,秦爷也正看著他。 李承业深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都静一静!道理大家都摆明白了,跟著王二走可能是往更大的火坑里跳,但按著原计划去黄龙山,估计眼下这道坎就过不去。王二给了咱一刻钟时间,现在愿意跟著王二走的,站我右手边;还想按原计划去黄龙山的,站到左手边。” 人群安静了一下,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人群躁动的声音,然后有人开始挪动脚步。 杨崇望第一个站到了李承业右手边,眼神决绝。接著是那几个附和的年轻人。 王老七犹豫了很久,看著杨崇望他们已经站过去了,就拉著老婆孩子也慢慢挪了过去。 最后,所有人都站到了右边,左边一个人也没有。 “好!”李承业不再犹豫,转向杨崇望,“杨大哥,让大伙赶紧收拾点东西,把车重新套好,粮食、水这些紧要东西都检查一遍。我去跟王二那边报个信。” ----------------- 与此同时,在王二的本队里。 “大头领,为何不把那队人的粮食全吞了?我看著他们的车里可是装得满满登登的。” 一个穿著藏蓝布面甲的高大中年汉子向王二建议道。 这时,王二身旁一个黑脸胖子开口:“罗岱,王大哥做事自有规章,用不著你多白话。” “种管队,我也是为大家考虑。” 王二抬起手,制止了两人的爭论,隨后说道:“罗大个,那粮车虽然看著不少,可我们现在有多少人?” 罗岱思考了一下,还是回话:“算上五支管队,我们差不多2000人了。要是再加上跟隨而来的流民,估计不下万人。” “是啊,光我们本队就有2000人了。2000人一人一碗粥,那就是一车粮。留他三车粮,也不过我们一日的粮餉,无关大局。” 那罗岱还要再劝:“大头领,行军打仗,多一日粮便可能是决胜的关键。有时候沙场之上,谁吃不住劲,可能就差那一顿饭、何况这一日之粮呢?” 这时王二变得有些严肃:“罗岱,你当初为什么要投我?” 这话问得罗岱有些懵,他还是答道:“当时我从边军中逃回来,衣食无著,听闻大头领占了澄城,仁义放粮,便赶来投奔了。” 王二说道:“当初兄弟们之所以愿意相信我,隨我衝破县城、杀那狗官张斗耀。就在於我平时为人仗义,不恃强凌弱。那队人既然要投我,我不能把事做绝,况且他们还是我乡党。真要是那么做了,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闻这话,罗岱也不再多言,只是拱手表示敬服。 第12章 宿营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2章 宿营 青石村的这支队伍融入进王二的队伍里,就像一条小溪匯入了黄河,打了几个旋就不见了。 上万人形成的庞大人潮移动起来,缓慢而笨重,他们就像是一片移动的蚁群,爬过整片大地。 李承业很快就发现王二的队伍並非铁板一块。 王二队伍的核心是那几十名有马匹、有简易甲冑和兵器的骑兵,地位相当於边军將领的家丁。他们除去担任开路的先锋外,就是环绕著王二和那面大旗。纪律看起来相当严明,而且供给充足。 往外一层是数百名跟著王二一起起事的骨干,都是些胆气壮的青壮,他们叫“老营。”他们算是中坚力量,基本人手一件武器,衣服也还算整齐,好的穿绸缎马甲,次一些的也有一身棉衣麻布。 而最外层也是人最多的,则是听闻王二起事之后不断投奔和裹挟而来的流民,成分复杂。有逃荒的农户、逃卒,甚至还有工匠,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手里只有根木棍、一把菜刀,或者乾脆空著双手就跟著队伍。 维繫著这支队伍的与其说是王二的威望,还不如说是他们对飢饿的恐惧。 青石村的队伍被安排在中后部,离王二的核心和“老营”不算太远,离队伍边缘那些完全失控的人又有些距离,这让李承业稍感安心。 但他们这几辆载著明显粮草的牛车,在周围一片赤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无数双眼睛像狼一样注视著。 “大家都把傢伙亮出来,精神点!”秦爷压低声音提醒著自家人,“但別主动惹事,手要按稳了。” 按秦爷的说法,这和他早年在黄龙山里贩私马时一样。只要你这边手头硬、人心齐,別人见了你,先在气势上输三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就能避免。 杨崇望带了几个人,这次不再仅仅是探路,而是紧张地护卫在车辆两侧。 李承业也在队伍前后奔波,留意著整体情况,生怕有人掉队。 同时,他也在试图观察和学习王二管理这支队伍的方式。 他看到王二並不总是高高在上摆著首领的架势,有时也会骑马在队伍侧翼奔驰,大声呼喊著催促掉队的人赶上来,或者带著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搬开挡路的破车或树木。 至於之前跟在王二身边那个书生模样的人,李承业现在知道他姓徐,之前是个帐房先生,王二起事时选择了投靠,现在被倚仗为军师和粮料官,部队里的后勤都是他在管。 原本李承业以为,只要他们保持谨慎、不掺和別人的事,至少能安稳几天。不料第一天傍晚宿营时,麻烦就来了。 旁晚扎营时,他们的营地选在一片背风的土原下,靠著一条断流的小溪。 青石村的人刚把车辆围成一个小圈,还没搭好简单的灶台,几个穿著破烂號衣、脸上带著痞气的汉子就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倒三角眼,目光直接掠过李承业等人,死盯著车上的粮食。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入了营,粮食物资都要统一安排!” 李承业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来找事的,他拦在车前说道:“这位大哥,我们是从白水县来投奔王大统领。来时王大统领亲口跟我们说,我们的粮食可以自己管理。” “哎呦,”三角眼乐了,他身后的几人也发出不怀好意的嗤笑,“大统领日理万机,怎么会有空跟你们这些新来的掰扯这种小事?我说了,规矩就是规矩,物资要统一调配,你们这些粮食我们先帮你们保管,省得被那些饿红眼的泥腿子半夜摸走。”说著就要挤开李承业去拉车上的粮食。 “鏘!”一旁杨崇望的刀出了半鞘。青石村的其他男丁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傢伙。 三角眼脸色一惊:“怎么,想动手?你们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抽出了隨身的短刃、柴刀,甚至还有斧子。 李承业不知道这三角眼的背景,自己刚加入队伍,还是小心为妙。 他按住杨崇望的手,抱了抱拳说道:“这位大哥息怒,这粮食確实是王大头领允许我们自管的。如果大哥不信,我们可以一起去见大头领,当面问个清楚。若是大头领说要改章程,我们绝无二话。” 三角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忌惮。 他知道今天这事是自己自作主张,若是面前这人说的是真的,大头领真许他自管粮食,而自己把这事闹到了大头领面前,估计自己队长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又打量了一下李承业等人,虽然这些人衣著破烂,但手里的傢伙相当齐整,比他们的装备要好,尤其是刚才那个拔刀的人,眼神里有股豁出去的狠劲,可不像是隨意能拿捏的软柿子。 粮食虽好,但真闹出事来未必划算,上头也未必会偏袒自己。 “哼,你们还敢让大统领为这点事烦心?”三角眼悻悻地收回手,色厉內荏地骂道,“等著瞧,待在大营里不懂规矩,有你们好果子吃!” 说完,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人走后,青石村的眾人却没有丝毫放鬆。王老七腿都软了,念叨著:“这往后可咋过啊?” 李承业脸色也很阴沉,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在这种大营里,缺衣少粮是常態,他们这点粮食就像是块肥肉。 虽然有王二的口头承诺,但真有人饿急了,又能有多大效力呢? “今天晚上值夜分两班,都警醒著点。把车围紧,火不要灭。”李承业沉声吩咐著,又看向杨崇望,“杨大哥,你是边军出身,你看这营里的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崇望嘆了口气,用树枝在地上扒拉著:“王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军队,只能说是一个流民大营。要说真有什么规矩,那就是老的欺负新的、强的吞併弱的。 你看今天这营地乱糟糟的,王二根本管不过来,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影响行军,下面这些齷齪事,他就算知道了,估计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刚才那个三角眼,我看就是王二手底下某个头目的马前卒,来专门试探我们的。他们今天没得手,未必会罢休。” 杨崇望接著分析:“就跟我在军中时一样,新人刚入新军,就得找个靠山罩著,这样才没人敢欺负。” 找个靠山? 明朝绥德镇边军甲冑 第13章 喇叭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3章 喇叭 清晨,一阵悽厉的喇叭声响起,帐篷里的徐有禄捂住了耳朵。 这是投奔来的前边军把总罗岱提的建议,义军要正金鼓,明旗帜,这样行军作战时才能听命而行。 第一阵喇叭响后,大军起床收拾东西做饭 第二阵喇叭响后,大军吃饭、整装待发 第三阵喇叭响后,大军起身出发 徐有禄对这没意见,只是他不明白,这嗩吶咋能吹得如此难听,就跟村里白事上孝子弔孝哭丧似的。 难道榆林镇,绥德镇的那些边军天天早上都听这? 喇叭声停,他从被褥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从自己行李里拿出块铜镜,走出帐篷对著晨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髮和鬍鬚,然后把东西收好。 旁边不时有人见著他,都打招呼:“徐先生好。” 徐有禄原本是澄城东街丰泰米铺的实习帐房。 当初,为了让他进丰泰米铺当伙计,花了大人情,掌柜才勉为其难收下他。 自打进了米铺,他一直尽心尽力,不管是客户的刁难,还是掌柜的施压,他都甘之若飴。 只因为进米铺时,掌柜跟他说过,只要出了师,就有月俸,月俸每个月四钱银子。 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算了下自己吃住都在米铺里,没啥额外花销,一年下来能攒四两。 他也没什么恶习,不赌博也不喝酒,就想出了师有月俸,把同村的二妮娶回家。 可他干了三年,到第四年开春的时候,掌柜也没提给他出师转正。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年底时从牙缝里挤出钱买了二两酒,鼓起勇气问掌柜,掌柜却说他学艺不精,还不能出师。 这简直是笑话! 这几年里,掌柜和东家都曾拍过他的肩膀,说他稳当、心里有帐。 无论谁家来买米,买多少,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月底清帐盘库时,他不看帐本心里就大致有数,一搭算盘,数准没错,怎么就学艺不精了? 他想再问,掌柜却已经不耐烦,挥挥手让他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丰泰米铺里从来没有伙计能成功出师,大家永远都是学徒,只有走了才算“出师”。 可凭著米铺和官衙的关係,他走了之后,又有哪个米铺敢收他呢? 这就是个死结。 村里的二妮也嫁了人,嫁给了村里的黑狗。 黑狗长得瘦,还是个斜眼,但架不住家里有地、肯花钱,拿了一亩地做聘礼,就把二妮娶走了。 二妮嫁走之后,他没了心力,觉得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啥奔头。自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样了。 但就在天启七年,也就是今年四月十三,天变了。 徐有禄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天气好得过分,晴空万里。街上却乱得像炸了窝的蚂蚁,马蹄声、哭喊声混在一起。 他扒著门缝往外看,平时鼻孔朝天的邱师爷像条死狗似的被人从衙门里拖出来,脑袋被摁在街口上,刀光一闪,头就滚落在地。 徐有禄认得那使刀的汉子,是城里铁铺的铁匠,三月份还来铺里赊过两升小米。 当时他还皱眉,觉得以那时的粮价,这穷铁匠怕是一辈子也还不上。 米铺的大门被撞开了,进来的人穿著乱七八糟的衣服,脸都涂黑了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嚇人,他们手里拿著菜刀、锄头,还有从官兵那夺来的腰刀。 掌柜的瘫在柜檯后面,直接尿了裤子。 一个领头的大汉,鬍子拉碴地走到米缸前,抓了一把掺了细沙的米,看了又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不知所措,手里还攥著算盘的徐有禄身上,问:“是算帐的?” 徐有禄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大汉又问:“黑心掌柜该杀不该杀?” 那一刻徐有禄的脑子转得比算盘还快,看见大汉手里的刀,还有他身后那些人像饿狼一样露著凶光,立刻说:“该!他库房里间还藏著50袋没掺沙的好米,银子埋在地窖里,我都知道在哪!” 后来他才知道,这大汉叫王二,也就是后来的王大头领。 王大头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干,管粮管帐。” 隨后王大头领一刀砍了掌柜的脑袋。 就这么著,丰泰米铺的伙计徐有禄,变成了王二麾下的粮料官徐有禄。 义军的帐簿可比米铺里的难多了,柴米油盐,鎧甲兵器诸如此类此前徐有禄从没接触过的东西都需要他记帐,计算。 但是徐有禄反而比之前轻鬆多了。 因为算错了也无所谓。 王二这群人中除了个种怀道读了两年私塾,其余都是大字不识一个。 徐有禄做的帐好坏没人看得出来。 徐有禄就觉得这日子不一样,以前自己只是个隨人召之即来的米铺小伙计,而现在自己管著整个澄城的仓库。 城里春华楼的姑娘们轮流自荐枕席,服侍著自己,天天不重样,只希望能从自己手心漏点粮食的。 除了在王二那些人面前要陪著笑脸,自己就是大爷,日子是真舒服。 尤其是前来剿灭他们的延安卫旗军被打的大败,更让他觉得这日子能持续下去。 只是他渐渐发现有一个问题没法解决:粮食不够吃了。 自打王二占据澄城之后,四方的流民都来了,王二也来者不拒,设棚放粮。 澄城原本就是陕北乾旱的重灾区,这两年粮价就一直是涨,从来没下来过。 关中,山西乃至河南的粮商们都知道陕北粮价高,纷纷运来了粮食,想要发一笔横財。 但是王二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美梦。 澄城城破第二天,徐有禄被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清点城內官私粮仓的存粮,县衙大院的粮仓空的能跑老鼠,但是城里士绅和各家米铺的存粮足有八千石。 这笔粮食足够全城万人吃三个月。 王二当时也大方的开仓放粮,徐有禄当时不敢往自家拿,但是手偏一偏,给那些无人可依的弱女子多一些,却也没人多嘴。 但是没想到的是,这灾民越来越多,不止是澄城的,连附近白水县,宜君县,甚至还有绥德的灾民听到了王二放粮的消息。 一开始,王二听到徐有禄的报告,说粮食不够了,他还不相信,毕竟他记得刚打下城时,粮库里的粮食比山还高。 但听了具体的数据,王二只能挠了挠脑袋让徐有禄回去,他和兄弟们商量一下。 商量了两天,得出了一个结论,澄城不能待了。 得走,去哪呢? 去有粮食的地方。 白水,宜君与澄城紧邻,都有粮食。但白水知县陈献策是个聪明人物,懂得未雨绸繆,早在延安卫还未征剿澄城之前,他就在白水县城检查城防,筹备粮草,整备守城壮丁,看起来不太好惹。 宜君倒是没听说有什么特別的动静,那就去宜君吧。 当时被王二厚礼相请的刘秀才,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骂了句“流寇”,直接溜了。 等到王二带队离开澄城时,不少像刘秀才这样的人都溜了,王二暴怒,但也无济於事。 但徐有禄没走。 然后他就升职成了王二军中的后营管队。 徐有禄一路和老营的义军打著招呼,到了后营。后营里有著王二的全部粮草輜重,徐有禄就是整个义军的后勤大总管。 此时后营那十几口大锅已经开始冒热气,冒出阵阵饭香。 不少人已经拿著碗站在锅前,等待著开饭,只是这些人全都是壮年男性。 王二军中现在缺粮,最为精锐的马队成员,一日两顿乾饭,晚上巡营时还有夜宵热汤,老营的八九百人也是一天两顿饭,但是晚上那顿是稀的。 至於其他那些流民,甭管是老弱还是妇孺,都是隔个一两天发些够熬一顿稀粥的粮食,让他们自行处理。 因为这种粗獷的管理,在远离王二中军的地方,每天夜里总会发生因为抢粮造成伤亡恶性事件,每天早上都有许多人再也爬不起来。 但是只要还能起得来的,都会继续跟著王二前进。 因为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生路。 饭好了,第二阵喇叭声响起。 ----------------- 徐有禄坐在一个马扎上,面前是张粗木小桌。一碗筷子插进去不会晃动的稠粥,一碟咸菜,再有两个煮熟的鸡子,便是他的早饭。相较与那些蹲著喝粥的老营,他的伙食无疑更上了一个档次。 就在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时,发现伙房的孙老六,领著个人站在他前面。 那人垂手立在几步外,看著有些面熟 徐有禄记起这是前两天刚来投奔的一个小头领,叫李承业,还是大头领王二的乡党。 可两人除了初见那一面再无往来。 他心里纳闷,对方今日突然找来,所为何事?难道是粮草不够了? 可他记得李承业来时带了好几车粮草,王二许他自用,这让他当时还颇有遗憾,不能作为大军粮草补充。 李承业上前两步,恭敬地抱了抱拳:“打扰先生用饭了。今日有些私事,想请先生帮忙。” 徐有禄有些好奇,让孙老六先退下,想看看他想干什么。 见左右无人,李承业从怀里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裹,轻轻放在徐有禄的饭桌上,但却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然分量不轻。 “徐先生,这是我们出村逃难时所得的財物,或许能略补营中用度,是我等的一点心意。” 徐有禄打开包袱,里面皆是成色不错的银元宝,掂量一下,约莫有三十余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 若是在他以前的米铺,就算他能顺利出师,也得干上十年才能挣到。只是如今算得上见多识广的徐有禄眼皮都没抬,心里飞快盘算:这李承业送这么重的礼,到底想干什么? “李管队,这是何意?”徐有禄语气平淡,嘴角却微微上扬,“军中自有法度,怎可私自向我献银来补营中用度?” 李承业低声道:“先生明鑑。我们这队人少力薄,如今军中龙蛇混杂,我这小身板,不知哪一天就被路过的『大龙』给吞了。 希望先生能许我部暂归后营节制,来保一时安寧。这些许银两不成敬意,日后还自当厚报。” 徐有禄这下明白了,原来对方是想借自己这张“虎皮”啊! 確实,如今军中缺粮,李承业手下那好几车粮食,简直是块让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而自己的后营是王二直属部队,若是李承业等人有了后营的名头,旁人自然以为他成了王二的老营士卒,不敢再搞事。 最近后营周边流民哄抢粮草事件频发,他不会行军打仗,手底下又没人,实在弹压不住,王二都过问了好几次。 他想起初见时,李承业的手下能结车阵,看起来还算有纪律,若是他们能帮自己解决这个大麻烦,后营的旗號倒也不是不能借。 徐有禄上下仔细打量了李承业一番,说道:“你倒是个有见识的。你们队里的人,甲具器械可齐整?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事情?” “回徐先生,我们队有刀枪30余件、鸟銃两桿、火药铅子若干。队伍里大多是庄稼把式,也有几个做过木匠、铁匠的;年轻后生里,有五六个骑过马、也能射箭的。” 听到“鸟銃”,徐有禄来了兴趣,追问:“质量怎么样,可放过?” “放过,可用。” 李承业当初得到那两桿鸟銃时,特地去演练了一下,三十步內,他打中了作为靶子的那棵柳树的树干。 按照杨崇望的说法,这两桿鸟銃是鲁密銃,做工精良,精铁打造,比边军营里的破烂货强不少。 徐有禄沉吟片刻,招了招手,旁边的孙老六凑了过来。他跟孙老六低声交谈了几句,孙老六便低头而去。 “老六刚才跟我说了,昨天你们帮他砌灶、垒锅,做得很是不错。如今大队行动,首重粮秣,其次是防备官军袭扰。 你们人少,但都是同村出来的,器具也还算齐整。如今营中缺粮,每天都有因偷盗粮草斗殴乃至死伤的事,搞得营中不寧,连大统领都多次询问。 你若是能把这件事办妥了,这后营的旗號便可以借给你。” 自前日扎营以来,李承业他们就屡屡被骚扰,虽然没有第一天那种直接持刀上门的情况,可是这两天每晚都能抓到试图潜入营帐偷粮的人。 有几次还有妇女把孩子扔进他们营地里,扔完就跑,就为了孩子能在他们这吃上一口饭。 他们想找那些母亲都找不到,直接把孩子赶出营地,就是让他们去死,没办法只能把那四五个孩子交给队里的妇人们帮忙看护。 思虑了片刻,李承业便向徐有禄表態道:“先生今有驱策,承业必尽力而为!必將维护好后营秩序,防止流民生乱。” “好,你们就归为后营的第三哨,平日里行军跟在伙房周围,护卫粮车;扎营时也在这一片,做好警哨,夜晚若有人哄抢粮食,务必制止。” “谢过徐先生。” 徐有禄顿了顿,又道:“既然归到我麾下,虽说之前大头领说你们粮食自理,今后,晚饭可以到后营一起吃,我会跟伙房说好。” 李承业大喜,立即躬身行礼:“谢徐先生!我自当遵从先生號令,约束部眾,尽心竭力!” 徐有禄点点头,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们既然杀过地主、分过粮,就知道我们为何而起。前次官军虽被我们击败,还未再次来袭,但不可不防。北边鄜州、延安府方向,听说有官军调动跡象。你队伍里有善骑者,平日里多留意,有异常就迅速来报我。” “是!” 离开伙房后,李承业手心微微出汗,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气。 隨后他又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自家队伍算上承恩,石头这些少年,能拿兵器的也不过才五十余人,而他后营时只是粗略观察,拉輜重的车辆就有上百,更別提那些骡马之类的牲口,而且外围飢肠轆轆的流民起码有七八千人。 要护卫住些东西,力量有点不够啊! 可话已经说出口,该怎么办? 第14章 护卫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4章 护卫 前天和秦爷他们商量过后,大家都认为得暂时找个靠山,而王二队伍里適合的就是徐有禄。 通过这两天的打探,李承业发现徐有禄这人没有自己的基本盘,管的是队伍的后勤、粮草的分发。 他们靠过去,也不担心被这个人直接给吞了,相反,对方可能还会倚重於他们。 事实证明,李承业的预测没错。 奉上一份从赵守仁家抄出的银子后,对方果然接纳了自己这方。 但是没想到,徐有禄竟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个任务,护卫后营粮草。 这就有点麻烦了。 回到营中,將经过告知眾人。 秦爷先开了口:“不如我们再招些人手吧,只要给口饭,外面有的是人手” “不行,”杨崇望反驳道“外面招的人怎知可靠不可靠,军伍之中,不怕人少,就怕人心不齐。” “况且招的少了,於事无补。招的多了,我们现在就这些人管的过来吗?” 李承业认同杨崇望的观点,天下之事,不怕它难,就怕做的人心思不一,都在內耗上了。 “杨大哥,边军在行军作战时,粮草都是怎么照看的?” 杨崇望思索片刻:“天启二年,套虏犯边,榆林镇出边城追击,那次出动了八千人,带了半个月的粮,四百多辆车。护粮的是整整一营兵,两千人。” “这么多人!”王老七惊呼。 旁边的韩三虎解释:“套虏对付边军出击,就是断粮道。只要粮道断了,这仗他们就贏了,所以出塞作战,粮草都会优先保护。” 杨崇望点点头,继续说:“先说行军,前有夜不收探路,左右有游骑巡哨。粮车分三队,每队相隔半里。 每 10辆车为一火,设火长;每 50车为一队,设队长。车与车之间保持 10步距离,这主要是为了防止太近了转不开,太远了也护不住。” 李承业追问:“那扎营呢?” “扎营也有讲究。车辆首尾相连,围成圆阵,中间车辆之间用铁锁相连,而且车厢外侧把车板立起来,当作护墙。另外,车身外 30步要挖壕沟,壕沟外还要布上鹿角和铁蒺藜。” 听到这,眾人都咂舌。 杨崇望苦笑道:“当然,那是正经边军的做法,咱现在要人没人,要器械也没器械。” 李承业:“虽说咱缺人缺物,但有些法子也是可以效仿的。 比如扎营时,用车辆围成车阵,车阵外挖壕沟。虽然咱们没有鹿角,但用竹子做柵栏也行,开拔时把竹子柵栏放在车上,扎营时到地方放下去就能用。 此外,杨大哥,你刚才说的分班巡逻也可以做起来,还要设口令,口令早晚各换一次。” 秦爷听著,眉头越皱越紧:“承业,这……这是要当真打仗的架势啊?咱们不就是护个粮吗?” 李承业看著他:“秦爷你觉得那些饥民看到咱身上的粮食会怎么办?” 他站起身,扫视周围所有人,“咱们得改变观念了,不能再把自己当成逃难的老百姓,而是一支军队。从明天开始,扎营后大家都进行操练,练队列、练阵型,行的话再练习一下边军的武艺,这方面就得劳烦杨大哥多费心了。” 杨崇望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犹豫了一下,说道:“操练,我认为是应该的,但一上来就这么整,大家从没接触过,会不会对此有怨言。” 秦爷,王老七等人都是沉默。 看著他们,李承业目光凝重:“虽然有些残酷,但我还是想告诉大家。我们这个世道要变了,以前风调雨顺时,大家拿著锄头踏踏实实种地,虽有官府豪绅盘剥但到底能活下去,可看这世道,今后只有手里握紧刀的人才能活下来。” “谁先能转变过思路来,谁就抢占先机。” 在场的人听了李承业的话,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这世道真要变了吗? 这时第三阵喇叭声响起,王二的本队出发了,隨后就是后营,然后跟著的流民队伍也都动了起来。 “大家收拾东西,先准备出发吧。” 隨然李承业下令,眾人暂时压下自己的思绪,匯入庞大的行进队伍中。 徐有禄的后营位於整个军队的中后部,前后都是望不到头的人流。 原本李承业还想按照杨崇望刚才说的,给徐有禄提个建议,把车队分成三组,可整个车队两侧全是挤挤攘攘的饥民,即便有人在旁护卫,也赶不走他们,只能作罢。 不过,李承业还是让韩三虎带著两个弓手前出半里,提前探查状况。 队伍开拔时已经快九点了,到下午三四点钟便停了下来,全程大约走了二十余里。 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 扎营时李承业跟徐有禄说了夜晚围成车营的建议,徐有禄觉得可行。 那百十辆輜重车辆围成了个大圈,中间用土袋堆砌,连同车体形成了一道墙。 此外,眾人还按照李承业说的,搜集了一些竹子、木头做成柵栏,安放在车营的两个入口处。 隨后,杨崇望对李承业说:“明哨4人就站在车阵四角,暗哨两人埋伏在车阵外的草丛里,游哨分成两组,每组两人,绕营地百步巡逻。口令你看定什么?” 李承业想了想:“前半夜口令『志气』,回令『团结』;后半夜换过来。” “这口令啥意思?”杨崇望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一种美好的希望罢了。” 杨崇望还是不太明白,不过他不再追问“那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我来值第一班。” 夜深了,车阵外的流民营里隱约传来哭声、爭吵声。有人为了食物和一处避风地打架,甚至闹出了人命。 这时,杨崇望悄悄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问道:“承业,你说我今天做这些有用吗?” 李承业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但至少咱们得试著活下去,而不是等死。” 远处王二的中军大帐里,隱隱传来饮酒嬉闹的声音,那里有酒有肉,还有女人。 而车阵之外,只有饿到快死的流民。 李承业忽然问:“杨大哥,当年你在边军护粮的时候,最怕什么?” 杨崇望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 “內贼。” 第15章 哭泉铺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5章 哭泉铺 接下来几天,李承业等人就一边护卫著后营粮草,一边行军训练,几日下来,起码行走之间,能排成队列。 按照杨崇望的说法,这刚刚是个开头。 不过李承业倒感觉还好,毕竟一周之前,这些人还是些躺在家里等死的农夫,现在能拿起兵器走成行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按照他的观察,王二那些所谓的老营骨干,大部分还不如他们这帮人。 他们行走之间极其散漫,毫无章法,就跟那份记忆里被称为“精神小伙”的存在一样,看著威风,实则懵懂。 徐有禄也过来看了一次,让他们傍晚操练时少点声响,別造成营中流民骚乱,让李承业有些无语。 倒是有个叫罗岱的老营哨长过来看了几次,夸了两句。 这罗岱是绥德镇的把总,因为討餉杀了自家上官,不得已逃亡家乡米脂,后来官府通缉令到了米脂,他再次逃亡。 后来听说王二起事放粮便投了他。 罗岱的那个哨也是王二军中少数几个行军之时能排成队列的存在。 之前也是他建议王二,要正金鼓,明旗帜,起床吹喇叭。 自李承业遇到王二开始,已有六天,这六日里,走了百余里。 这路上盘踞了不少土匪流贼,但一见王二这大军压境的架势不是跑就是归降,就跟那日李承业一样。 王二的部队来者不拒,不断扩编,光后营的编制已经排到第六哨,沿途还不断有流民加入这支庞大的队伍。 从山间出来,渡过淌泥河时,看著汹涌的人群。 李承业估计,现在整个队伍得超过一万五千人,其中其中7成以上都是老弱妇孺。 这些人每天也就一碗清粥吊著命,每天早上都有大批的人醒不过来,但是每每经过一地,又有很多人加入。 通过和这些人的交谈,李承业对陕北这次旱灾波及有多广,才有了粗略的认识。 北自肤施、安塞、洛川起整个延安府,榆林卫一直到西安府北部的韩城三十余县府全部大旱,处处饥荒,百姓若不想饿死,便只能为贼。 这日行到哭泉铺时,王二下令扎营。 之所以叫哭泉这地名,是因为当地有个叫哭泉的泉眼。 传说孟姜女寻夫至此,焦渴大哭,地涌清泉,这齣来的清泉就叫哭泉。 铺,是小型驛站的意思。 哭泉铺,这处驛铺正卡在白水入宜君的节点上,且南通金锁关,驛铺內还建有烽燧台。 当探路的先锋骑马从山道出来时,哭泉铺的那几名铺兵,点了烽火,就撒丫子望宜君城跑,但还是没跑远,骑兵就追了过去,除了一个骑马的铺长,其余全被逮住。 李承业去看了那哭泉,可能是孟姜女遗恨未消,在这大旱年间,这哭泉也未乾涸,只是按照铺兵的说法,水量小了不少。 哭泉边有个水池,是哭泉铺的铺兵自己挖的,供来往旅商饮水用的,用一次一个铜板。这些铺兵从中赚个家用钱。 水池旁边正好有块空地,后营就在这安营扎寨了。 今日伙房尤其忙碌,王大头领下了命令,宜君县就在前面,今晚开始吃饭吃乾的。 伙房人手不足,忙不过来,孙老六还过来向李承业借了十个人手,帮忙烧火。 吃过这顿乾饭,天还没黑,李承业便和杨崇望带著人练阵势。 他们排成三排,第一排是5桿长枪,第二排是刀牌手,盾牌是拿斗笠蒙布改的,第三排则是鸟銃和弓手。 他们就在空地上反覆练习著聚、散、进、守,几个简单的动作,熟悉彼此的位置,听懂简单的命令。 杨崇望说,这算是当年戚大帅留下的战法,也就是鸳鸯阵的简化版。 按理说前方应该有狼筅,阻止敌人接近,但他们没有,只好用长枪代替了。 刚开始练习时,物资都不齐全,其中弓箭缺的最多,就两副。 最后还是秦爷拿著粮食,想办法从流民中换来了十来张猎弓。 第一次练习时,前后各排互相磕碰,不是刀牌手的盾,打在长枪手的背上,就是长枪手的枪桿戳到了后面的弓手身上。 引得围观的人一阵鬨笑。 练习了两三天,现在阵型起码在前进,后退时能保持不大变样。 练了两轮,天渐渐黑下来,李承业便下令解散,让他们各自休息去,这引得眾人一阵欢呼。 几个年轻后生去那水池边打了水,开始擦洗自己身上的污垢。 杨崇望擦了把脸说道:“看样子明天得见血了。” 李承业点了点头。 在一个缺粮的军队里,王二下令人人吃饱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徐有禄军议回来后说,宜君城里加上衙门的三班衙役,防卫力量也就百十人,而且还没听到有官军进驻的消息。 不堪一击。 估计他们明天到了城下,就能直接拿下来。 可李承业心里有些不安。这宜君城旁就是秦直道,整个城就是建在直道旁的塬上面,兼有关隘作用。 宜君城是榆林卫,绥德镇等边镇与关中西安连接的要点。 王二此次带队绕行黄龙山东麓,从山间而出,確实打了宜君县一个措手不及。 但若是朝廷真有心支援的话,凭著交通的便利,估计会来的很快。 ----------------- 此时宜君城县衙中一片鸡飞狗跳。 自从发现哭泉铺烽火后,县中已经大乱。 宜君城在秦直道旁的龟山上,依仗地势,哭泉铺的烽火一点,城里就看到了。 按照过往经歷只要哭泉铺的烽火点起,就意味著边境有蒙古韃子犯边,要求援。 所以当宜君知县周德昭看到烽火时,就以为是蒙古韃子越过了边关。 但是这次烽火不太对劲。 按照成化二年规定的举烽数量:来百人举一烽一炮,来五百人举两烽两炮,千人以上是三烽三炮,五千人以上是四烽四炮,五万人以上就是五烽五炮。举烽火的同时还要放炮,两相对照確保传递信息的正確性。 知县周德昭看到的是三烽,听到的却是五炮。 这是什么意思? 他搞不懂。 难道是韃子犯边的有三千人? 虽然搞不明白,但是周德昭依旧稳如泰山,毕竟榆林、绥德这些边镇离他们还很遥远。 他想找人去哭泉铺问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这帮铺军喝大了? 误点了烽火台,那可是要杀头的罪行。 但隨后一个消息打消了他这个念头。 守城的官兵来报,哭泉铺的铺长骑著一匹口吐白沫的马到了县城。 那铺长喘著粗气来到他面前,说不是韃子入侵,而是流匪作乱,足有上万人,而且已经占了哭泉铺。 之所以只点了三烽,是当时流匪的骑兵已经打进驛铺,没法继续点了。那五炮都是铺长骑著马在半道放的。 这时,周德昭才彻底慌了。 论武力,这些流匪没法和在草原上驰骋的蒙古韃子相比,但宜君城的兵力也没法跟榆林这些边城相提並论。 况且远在天边的强大敌人,不如近在咫尺的螻蚁之患,更何况是上万流匪。 宜君城已经多年未遭受过战火,城里就百十个巡检和衙役,之前也就是干些抓捕些罪犯、下乡催徵税赋的活。 但这次来的流匪无边无际,都有上万人,那城里这百十个人,能干啥? 周德昭的第一个心思就是这日子是到头了。 《大明律》规定,临敌失城、不战而逃者,斩立决。若是殉城,则有抚恤。 他想活,但是不能跑,自家妻儿、老父亲都在呢。 自己就是活下去,他们怎么办? 周德昭敲响了县衙的大鼓,派人去城中有名有姓的大户家里,召他们来县衙,要求他们出壮丁、出物资,守住宜君城。 接著派去侦查的人传来了更详细的情报:占了哭泉铺的那伙贼军,首领叫王二。 王二这个名字,他印象深刻。 陕西已经十几年没有这种杀官造反的先例了,陡然出现一个自然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澄城被杀的那个县令张斗耀,还是他的同乡。 “怎会如此!?” 看著空荡荡的县衙大堂,周德昭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原本一向以儒雅自詡的他,忍不住爆了粗口。 “汝母婢的!” 第16章 宜君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6章 宜君 周德昭是武昌府人,武昌临长江而扼汉江,水运通巴蜀,江南,陆上又是连通西南与中原的枢纽,商贸极盛。 老爹周愷初始以贩丝为业,后来又开织坊,因为善经营,家中大富。 等到了周德昭出生,家里已经不缺钱財,周愷就希望能出个进士,光照门楣。 周德昭自幼也聪明,他老爹便重金延请名师悉心教导。 天启四年,他考中进士,二甲第五。后来殉国的陈维新与降清的李若琳都是他的同年。 放榜的消息传到武昌老家,周德昭的老爹摆了十天的流水大席,隨便往来的人吃喝,四邻八乡都知道了周家出了个进士。 二甲第五这个名次確实值得骄傲,整个大明排第八,实在难得。 往年这个成绩基本上是稳过馆选,可以入翰林院做庶吉士,不出意外三十年后可以入阁,被人叫声阁老。 但天启四年的阁选不一样。 这一年的阁选,主持人有三,分別是首辅叶向高、次辅顾秉谦与朱国禎。叶向高与朱国禎是东林党的首脑,但二人都只想明哲保身,倒是阉党的顾秉谦新入內阁,气势汹汹。 周德昭出身武昌府,算是楚党后备力量,可他老师陈述与顾炎武有旧。 他对党爭其实不感冒,他家里对他的要求就是考中进士,至於之后做多大的官没要求。 有这么一个进士官身已经足以照料他们家的生意。 周德昭本人虽然对仕途颇有想法,但自小衣食无忧,让他像李若琳那样做出跪舔魏忠贤大腿的行为来,他做不出来。 况且就他那个成绩,只要上面要点面子,咋也不可能被刷下来。 然后他就被刷下来了。 这是大明官场教给周德昭的第一课:首先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其次如果你不关心政治,政治就会来关心你。 接著他就被任命为宜君知县。 周德昭来宜君之前就听说陕西多旱,十年七旱是常事,可也没想过会旱成这样,上任三年,他都快忘了雨是啥。 原本宜君县就是块贫瘠之地,但地理位置重要,扼守南北要道,是关中连接延绥、寧夏等边镇的要点。 无论是边军南下,还是关中物资北上,皆需经由此地。 因此,过往商贸也曾一度繁盛。 但自打旱灾起后,边关的贸易也就少了。 宜君的人都叫他“周老旱”,来了三年,旱了三年。 听到这话的时候,周德昭把自己的鬍髭扯断了两根。 可他啥也没说,没办法,谁让他碰上了呢? 大旱年景,可陕西三边的税赋不能停,上头总让他徵税、征粮赋、征粮亩。 宜君丰年时出產也不多,更何况这灾年,他也看开了,上头摊派的杂项火耗,他能推就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城里的士绅百姓无不呼他为“青天大老爷”。 但今天这流匪还没到呢,他只是召集眾人来县衙,就一个也没来,这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苏合!” 候在堂下的捕头苏合一个激灵,忙躬身道:“老爷。” 周德昭一字一顿吩咐:“带上三班衙役,还有巡检司那几个能动的弓手,挨家挨户去请。 从城南杨家开始,到城北的刘家,凡是家里有功名、有田產、铺面超过三间的,全都给我请来。 一个时辰之后,我要在大堂上看到人。” 苏合面露难色:“老爷,不是我不想去。这杨家是宜君的地头蛇,素有名望;刘家府上是绥德镇的將官,这般硬请,恐怕……” “怕什么?”周德昭打断他:“王二贼匪已经占了哭泉铺,明天就可能到宜君,城破之后,他们的名望、关係,还有什么用?” 他盯著苏合,声音压得低沉,带著一股森然杀气:“苏合,你是宜君本地人,家小也在城里。 若是因为你办事不力,延误了守城大事,你猜是本官先按《大明律》办你一个貽误军机之罪,还是王二先破门而入?” 苏合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贼匪要命,但眼前的周老爷更要命。 这位县尊平时对属下也算宽和,可此刻眼里的决绝,让他丝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敢杀人立威。 苏合连忙应道:“是,卑职明白,马上就去!” 他不敢再怠慢,匆匆点齐人手,衝出了县衙。 终於,人都到齐了。 整个县衙大堂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氛围,十几个宜君城里有头有脸的士绅分坐两侧,大多低眉垂目,无人主动开口。 周德昭坐在大堂上首,目光扫过眾人:“诸位贤达,匪情紧急,本官也长话短说。哭泉铺已被流贼王二所占。到明日,贼寇便会兵临城下。 宜君城小兵寡,仅凭衙役、巡检,绝对守不住。 守城不光是为了朝廷,更是为了各位的身家性命。 本官请诸位来,便是想请诸位同舟共济,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共度此劫。” 城南杨家的家主杨慎之,鬚髮皆白,端坐一旁。 他祖上是成化年间宜君县的主簿,从那时算起,在宜君立足已近百年,算得上是本地的名门望族。 “明府,不是我等不想尽力,而是宜君城墙年久失修,北墙塌陷的一角到现在已有数年,还未修復。明日流贼来,如何防御,还不如早做疏散。” “是啊,杨老太爷说的是。” “城墙都不全,岂非让人送死?” “是啊,这如何守得?” 士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周德昭也很后悔。 他上任前一年,宜君连下了半月大雨,城北就有一丈宽的城墙给雨水浸泡塌了。 他刚上任,也想修復这段城墙,但是府库无粮,徵发百姓吧,被这些士绅所阻,说有碍民生。 况且天下承平日久,宜君深处腹地,又哪来的战事? 后来旱灾严重,不少人衣食无著,便进城偷盗。 那处城墙豁口成了他们来往的通道。 周德昭让人做了一排木柵栏堵在那,杜绝盗贼进出之后,也就忘了这件事。 谁料今天成了致命的疏漏。 “那就连夜抢修!”周德昭发狠道,“用砖砌!必须堵上!” “明府,”坐在他右下首的刘家主事刘昌幽幽出声了,“一夜筑墙,非砖石不可。可这砖从何而来?现烧是来不及了。” 是啊,砖都没有,周德昭一时语塞。 这时堂下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年轻的声音: “恩师!何必忧愁,砖有的是!” 第17章 修墙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7章 修墙 说话的人是魏明道,周德昭的学生。 自从被阉党打发出京城,来到宜君这穷乡僻壤,周德昭就有些消沉。 公务上萧规曹隨,他没搞啥新奇动作。 这也是县里士绅对他最满意的一点,就宜君这个环境,不搞事就是最好的。 隔壁澄城的知县张斗耀就是爱表现,想在上级对自己的大计(明代对地方官员的考核)上表现一把。 对百姓催课赋税太过急切,逼出了王二这种人,把自己命都搭上了。 平日里,除去官衙,周德昭去的最多的就是县学,他极为关心本地的儒学教育,时常去讲课。 周德昭能在科举中取二甲前五,这学识不用说,加上他教的又认真。 县中生员都对他很敬佩。 实际上,当周德昭第一次召集各家时,若不是父母拦著,很多生员早就自行过来了。 魏明道从堂下走出,先朝著周德昭施了一礼,然后开口:“恩师,各位叔伯,我家宅院就在城北,房屋院墙皆是青砖垒成的,愿拆了此宅用作修復城墙。” 魏明道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周德昭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明道,你这次毁家紓难的义举,我一定上报朝廷,大加褒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恩师,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有了魏明道的这个榜样,各家也知道得出笔血了,於是纷纷答应出粮出人,协守县城。 然后周德昭命令衙役徵发城里百姓,先挑选壮丁连夜去城北拆院子补城墙。 夜深了,县衙里还灯火通明,周德昭清点完了各家大户送来的粮食,揉了揉太阳穴。 八百石,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但暂时也足够了。 按照之前县衙商量的,各家大户都出人带队守卫县城。全城六千多人,能吃十天。 当知道哭泉铺为王二所占的第一时间,他已经派人去鄜州给知州范志懋通报情况。 现在就希望这位素有官声的范大人能儘快派军队来。 出了县衙库房,周德昭看见一个人影正在门口等候。 “明道,你怎么在这?” 这人影正是今晚在县衙为周德昭打破僵局的魏明道。 “恩师,我家宅院已拆,不知今晚能否在恩师这暂住。” 听到魏明道这么说,周德昭暗骂自己糊涂,竟然忘了给自己这位好学生安排住宿。 “明道,你就先住在县衙的厢房,待击败王二后,我再集全县之力,为你新立宅院。” “谢恩师。” ----------------- 自宋代始,中国就有“官不修衙”的传统。 周德昭给魏明道安排的这间厢房是县衙后院的南厢房,原先住的是周德昭妻儿。 今年开春,周夫人带著孩子回了武昌,这厢房就此空置下来。周德昭之前自己花钱修缮了一番,但是窗边的木头楔子还是有虫蛀。 书童阳生给魏明道铺好了床铺,魏明道躺在上面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少爷,为啥咱不回自己家住,虽说院墙,耳房没了,可苏捕头不是说砖够了,正屋不用拆了吗?” 阳生將地面用扫帚扫了一下,铺上被褥,厢房空间不够,他只能打地铺。 “我给了苏合5两银子,让他把正屋也拆了。” “为啥呀,少爷?” 阳生想不明白,为啥把好好的,不需要拆的正屋也拆了。 “因为少爷我要中举人。” 阳生更想不明白了。 “欲行大事,先有其名,方可事倍功半。”说完这句话,也不管阳生明不明白,他魏明道翻了个身,闭目养神去了。 魏明道家里是做茶砖生意的,每年拉茶砖去草原与蒙古部族互市,用茶砖换骏马,牛羊。 一箱茶砖在產地不过2两银子,到了草原就值十两,换成牛羊再回到內地,就是二十两,这一趟下来就是十倍的利润。 但魏明道家干了十年,在宜君城里依旧是小门小户。 原因无他,利润被抽走了。 做官面生意,上下打点都得到位。除去本钱,路上损耗,一箱茶砖有十四两的利,但从管茶太监开始,各级哨卡,到边关守將,他们加起来要抽走十二两。 能剩下二两,还是他们运气好,没遇到土匪山贼。 一旦有个意外就是血本无归。 自打陕西大旱开始,就连这二两银子他们家也赚不到了。 这条路上,老百姓活不下去做匪的,比比皆是。 还能走这条商路的商队,家里不是这个总兵就是那个巡抚老爷,背景大的很。 魏明道很清楚的知道,想要在大明生意做大,你得官面上有人,而且这官最好是自家人。 他读书很刻苦,就想著哪天科举成功,给自家掛块“进士及第”的牌匾,但无奈宜君就不是什么学风昌盛的地界,出个举人都能传颂多年。 魏明道四次乡试,全掛。 搞得他鬱闷至极,甚至想在自家书房题句“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可最终他还是忍了下来。 他跟著父亲去过边关,知道边关的明军什么样,虽不如开国时精锐,但也是宝刀未老,哪年蒙古闹事,都会去草原上烧荒。 就在魏明道看书看的抓耳挠腮时,周德昭来了。 二甲进士,多少年了,宜君就没见过这么高学歷的父母官。就连宜君县的上级鄜州知州范志懋也不过是个举人。 而且这位父母官,还极其关注本地教育状况,亲自给他们讲课。 魏明道和自己那些同窗都甚是感动。 所以当听说流贼將要围城,恩师传召各家协防时,大家都想出份力,以全师生之谊。 但魏明道想的更多。 明朝科举採用糊名制,並且考卷还要誊录后才能传递到考官那阅卷,尽最大可能防止徇私舞弊。 可明眼人还是能从试卷文风中知道考生是谁。 只要自己能在这次宜君围城中获得大名声,考前再让自己这位恩师修书一封,会试不敢说,但起码乡试问题不大。 就这么畅想著,魏明道睡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太阳已经升起,地上已经没有了书童阳生的踪跡,只是门口已经放好了洗脸水和毛巾。 魏明道洗了把脸出去,正撞见阳生有些慌张地跑进来。 还没等魏明道问话,阳生便著急忙慌地喊道: “少爷,贼寇来了!” 第18章 围城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8章 围城 大明有九边重镇,其中延绥镇、寧夏镇、固原镇三镇都在陕北周遭,生在这片土地的人,几乎都会跟兵事扯上关係。 不同於江南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陕北这地的秀才武德比较充沛,基本人手都有点武艺。 魏明道就自小跟著自家商队的护卫学过拳脚,能拉弓,大刀也能抡的呼呼生风。 听到阳生说有流贼出现,魏明道抄起自己的雁翎刀,就朝城门楼子赶去。 宜君城坐落在龟山之上,是个山城,城墙高两丈二尺,周长有五里。 城墙两丈二尺不算高,但若是加上龟山的山势,则整个高度差就有二十余米。 城外还有条护城河,只是因为乾旱,现在河底只剩了些烂泥。 当初修建宜君城时,就是將其作为关隘考虑的,因此占尽地势。 宜君这地方自古扼守交通要道,一直有个城,但是位置根据朝代需求变来变去。 明朝洪武年间龟山这里只有一个云阳驛,县城在宜君梁的中部。 宜君梁是宜君县的核心山樑,宜君县这个地名也是因它而起。 宜君梁属子午岭的东南支脉,南北走向,南边起点就是哭泉铺,北边则到黄陵,全长80余里,蜿蜒如巨龙,正好划分开陕北与关中。 土木堡之后的景泰年间,明朝边防紧张,时不时有蒙古骑兵突破边关,穿过宜君梁,杀到关中。 於是宜君迁城到了这官道旁边,作为一处关隘防守。 最初宜君城是在龟山北侧。 但是当地石材多为沙岩,不能筑城,当时就用版筑之法垒土墙。 垒土的城墙有个问题,下一次雨就冲一层,每年官府都要重新徵发徭役修补,当地士人不堪其扰。 直到成化年间,当时的主簿杨安,也就是现在城里杨家的先祖向上面打申请,迁城。 迁到哪呢? 就到龟山上。 原先当地石材质量差的问题,现在成了便於施工的优点。 他们將龟山平整出来,山顶平台南北一百八十米,东西六十七米,修建了县衙、文庙和官仓。东侧山腰以下部分则为民居。 整个宜君城就南北两道门,南门叫保障门,保境安民;北门叫金闕门,遥拜北京。 魏明道去的就是保障门。 魏明道带著阳生赶到保障门下时,只见城门口一片乱糟糟的。 大门紧闭,一些拿包袱的人在城门口嚎啕大哭。 有些人和衙役正在维持秩序,试图把这些人群疏散出去。 领头的人魏明道认识,是他的同窗,刘焕。 “孟然,这是怎么回事?” “还用问吗?都是准备逃难的人,但被流贼的骑兵给堵回来了。” 魏明道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流贼竟然还有骑兵。 他印象里流民就是那种田里的庄稼汉,没吃的了,出来找粮吃。 全付身家也就身上那身破布。 流贼就是成群结队的流民。 这两年见的不少,他偶尔也会发下善心,给他们点粮食。 当然那得自己给,他们才能接著,不能抢。 至於骑兵,能养活匹马的人怎么会去当流民? “有多少?” “不少,明府正在城楼上看著呢。” 魏明道向刘焕拱手,然后蹭蹭爬上城楼。 守城的人也认识他,没做阻拦。 上了城楼,看到周德昭正凝神注视著城外。 他顺著周德昭的目光望去,看到了流贼。 出乎预料的是,城外流贼数目並不多。 三四十骑正纵马绕城飞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此外还有三四百人在护城河外,观望著宜君城。 这些人虽都是青壮,但远非昨日传闻之中的上万人。 魏明道不禁低语:“就这点人数,纵是精壮,又如何攻得下宜君?” 周德昭听见了,微微点头。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都觉得敌人虽看起来精悍,但数量太少,根本不可能破城。 只是此前一直沉默观望的刘家家主刘昌开口了: “这些只是敌军的先锋,意在牵制。” 与此同时,城外贼军的罗岱招来一名骑兵,让他回去跟王二回报: “城北的缺口被他们堵上了,我们来晚了,无法一鼓作气攻进去。稟告大头领,我等在此等候。” 那骑兵领命后,疾驰而去。 罗岱就带著人守在护城河边,城墙上的周德昭等人也不敢动。 就这样,城里城外僵持起来,一直到了中午。 魏明道就在城楼待著,待到午饭时分,城墙下传来一阵喧囂。 不一会,周德昭脸色难看的回来了。 阳生凑在他耳边:“少爷,刚才城楼下面有人闹事。” 魏明道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有些大户捐的粮是朽坏的陈米,煮的饭发苦,根本咽不下去。守城的壮丁们不干,就闹起事来了。” 魏明道有些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做这种手脚? 真是利令智昏。 到了下午申时,负责在城楼瞭望的弓手高声喊道: “来人了!贼军大部队到了!” 魏明道顺著方向望去,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的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南边朝著宜君城蔓延过来。 ----------------- 天还没有黑,宜君城外的火堆已经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 李承恩往火堆里加著柴火,架在上面的铁锅,早已经沸腾开,飘出一阵肉香味。 “好了吧。”坐在旁边的石头已经是口水流了一地。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尝一口这里面的牛肉了。 “著啥急,”两人虽是髮小,李承恩可没惯著他,用马勺敲了一下他脑袋。 “牛肉得燉烂了才好吃,而且杨大哥和我哥他们还没回来,咋啦,你不想等他们了?”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石头忙解释道,“就是承业哥干啥去了,怎么这么慢?” “巡营去了唄,今天可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我哥只管咱一哨人,现在他可是三队的队长,手下千多人了,巡营不得多花点时间。” 这时几个身影从石头旁边出现。 “你们聊什么呢?” 说话的人正是李承业,他解下腰间的雁翎刀,围著火堆坐下。 隨后杨崇望,秦爷还有韩三虎,也把身上的兵器放在一旁,围著火堆坐下。 “哥,我和石头在说你巡营的事情。” 秦爷伸了个懒腰,对著李承恩:“今天这个营巡的可是够费劲。承恩,你是想不到我们都见到了什么。” “肯定的,我哥不是升官了么!营地也肯定不一样了” 听了李承恩的话,秦爷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连一向不苟言笑的杨崇望都不禁露出了笑容。 韩三虎因为是刚加入这个团队没几天,还有些拘谨,他忍住了。 李承业伸出手想要摸一下承恩的头,发现隔著石头摸不到,又收了回去。 “承恩,这个官,可不是我想当的。” 就在今天早上义军从哭泉铺开拔前,王二当著眾人的面,给李承业在內的三个人升了官。 李承业由后营第三哨哨长升为后营三队的队长,现在手下一千八百人。 换在大明军队,能统领一千八百人至少得是个千户,正五品。 可如果他的新部下不是群来阵大风都能颳倒的饿殍就好了。 李承业也没想到会这样,他努力训练大家,只是想提高大家在未来的生存率。 但没想到进了有心人眼里,就是所图甚大。 王二虽不全信,但却想试试他的水。 和他一起升职的两个人,一个是土匪头目,一个是地方的保长,手下都各有两百多人。 当初两人都是看王二势大,挡不了,就顺水推舟从了。 升完官,他们听到明天要带人攻城时,脸都白了。 但看著王二身旁两侧挎刀而立的部下,谁都没吭声。 今晚巡营,看著新到营地里,那些比死人只多一口气的饥民,李承业他们只能相顾无言,各自苦笑。 李承业拿出粮食,又杀了一头路上跛了脚的黄牛,让他们今晚起码吃个饱饭。 看著饥民吃完饭,他们才回来。 眾人都累得够呛。 汤好了,李承恩拿出几个木碗,依次传给眾人。 杨崇望用马勺在锅里搅拌了一下,看著隨沸水翻滚的牛肉,深吸了口气。 “这断头饭还真香呢。” “去去,年轻人说什么混帐话。”秦爷听了杨崇望的话,不乐意了,“不就是明天打头阵吗,怎么就上了断头台。” “秦爷,怎么不是,那宜君城你不也跟我们看了,地高城险,想打这样的城池得先用人命把它餵饱了。” 这话说的沉重了,但也是实话。 他们巡营前,先去看了宜君城的情况,確实如杨崇望说的那样是座地高城险的山城。 而且据说之前是漏洞的城北豁口,也被守军给拿砖石堵上了。 唯一的好吧消息就是护城河里没水,成了条宽两丈,底下是烂泥的壕沟。 带著一群饿殍去打这样的山城,即使知道里面没什么正规守军,李承业也觉得悬。 他觉得真相应该是,王二让自己带著人作为炮灰消耗掉守城的箭矢,滚木雷石乃至金汁。 不怪李承业想的阴暗,只是现实正往这方面发展。 只是他对自己能否带著那些饿殍完成这项炮灰工作深感疑惑。 早上开拔时,李承业大致数了下自己这队人的数量,人数两千出头,但到了宜君城下扎营时只剩下了一千八百多人。 有两百人就这么没了,排除少部分掉队走散的,其余都是一口气没过来就死路上了。 行军时,李承业带著人在后面收尸,自己就亲手埋了十几个。 人太多,顾不过来,挖的坑並不深,但好歹是入土为安。 “我倒是觉得这宜君城並不难下。” 韩三虎接过承恩给舀满牛肉汤的碗,道了声谢,盯著冒出的热气说出了这句话。 他忽然感觉周围安静,抬头发现秦爷、杨崇望还有李承业都看著他。 “韩兄弟,说说你的看法。” 李承业现在想听听这位团队新成员的意见。 “將爷,咱绕宜君城时,我发现北墙那豁口是个弱点。” 听了这话,李承业有些失望。 那处豁口他也去看了,已经被青砖给补上了。 韩三虎放下碗,用树枝在火堆旁快速画出了宜君城北墙的示意图,重点標註了那个豁口。 “將爷,杨爷、秦爷,咱绕城观察时,都看到了那段新补的墙,用的还是青砖。 乍一看,这城墙是个硬骨头。 但正因为是赶工抢修的,这就留下了破绽。 我原先在野猪峁墩的时候,就是跟边墙打交道,知道这种急修的城墙最怕什么。 就怕根基不稳,更怕里外两层皮。” “里外两层皮?这什么意思?” 李承业追问道。 韩三虎也没卖关子,直接解释:“寻常筑城墙,打地基、砌砖、填夯土,是一层垒好再往上一层垒。 但他们昨夜赶工抢修,我估摸著很可能只是把砖石在外侧匆匆垒起,做出个墙的样子。 里面根本没来得及用土石填实,只是胡乱填了些沙土碎料。 而且那段墙体原本就有豁口垮塌,怕是地基也鬆动了,他们未必有时间重新加固地基。” 李承业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新墙可能只是个空壳子? “对!” 韩三虎继续道:“而且因为赶工,砖缝里的泥浆估计都没干透,粘合不牢。 若是寻常攻打,箭射刀砍它还能撑得住。 但如果我们集中力气,拿重物去撞,或者拿铁鉤拽拉,说不定就能把这一整片新砌的墙直接撞开或拉塌。” 杨崇望猛地一拍大腿:“我听说过,辽东的女真韃子攻辽阳、瀋阳时,就专门找年久失修的城墙部分,用前端包铁的大木桩反覆衝撞,有时都能撞塌一段。” “要是咱找最沉的木料,前端也包上铁,几十人推著去撞那新墙,说不定真能成!” 李承业心跳加快,如果韩三虎的推测成立,那他们面对的就不是险关要隘,而是一处有致命缺陷的偽劣工程。 但……如何確认呢? 若是像韩三虎猜的那样固然好,可若是里面真的夯实了,明天他们推著撞车过去又撞不动,那不成了城头守军的活靶子。 那可就是送死了。 “將爷,今晚夜深之后,我带两个兄弟摸到护城河边上,儘量靠近北墙,用耳朵贴地听,或许能听出墙根的动静。” “若是能再冒险靠近一些,我就用长杆轻轻捅戳墙根的砖缝,试试虚实。” 李承业沉吟不语,这確实是个大胆的侦查计划。 风险有点高,但回报也可能是决定性的。 “哥,让我跟韩大哥去!我个子小也灵活。” 李承恩忽然出声。 “胡闹!” 李承业、秦爷几乎同时训斥。 杨崇望这时喝光了碗里的汤水,开口道:“韩兄弟的想法值得一试。不过承恩是不能去,就让我和他去吧。” (豆包生图还不熟练,试了好几次图不达意,各位大大先凑合看下,地形是这样的) 第19章 探查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19章 探查 子时刚过,宜君北城墙外。 韩三虎和杨崇望正伏在距离护城河与城墙中间的一处土坎后,两人身上披著破麻布,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杨崇望眯著眼睛,借著城头火把的光,仔细打量那段新补的城墙。 看了半晌,他回头低声对韩三虎说:“你判断的没错,新墙和老墙的裂缝、接缝处顏色深浅不一。” 韩三虎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火光下,老墙是灰黄色的,而新补的那块墙则透著一种生涩的深青色。 更关键的是新旧墙体之间的接缝极其不规整。 按理说正常的墙体修补会有错位接缝,但绝不是它这个样子,上下凸露,像是隨便垒上去的,都没来得及找正。 “杨大哥,你再看它们的墙根。” 墙根远离火光,很是暗淡,得用力看才能看清。 杨崇望使劲看了一会,发现了问题。 老墙的墙基明显比新补的要下沉一块,那是多年沉降的结果,可新墙那边几乎与地面齐平。 “他们没有重新打地基,只是把砖石垒在了垮塌的旧地基上!” 杨崇望没想到这守城的官兵竟然会如此应付了事,地基都不重新打。 对方的行为在他们面前,就相当於把自己脑袋伸到老虎嘴里,赌它饿不饿。 接著,韩三虎从怀里掏出个牛角制的听筒。 这是边军夜不收用来趴在地上侦听远处动静的老物件。 他把听筒一端贴在地上,一端凑近耳朵。 韩三虎听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他收起听筒。 “都是虚的,就算填了土,估计也没填实,至少下半部分是松的。若是垒实的墙,传声应该都是沉实的。” 杨崇望不放心,他接过牛角听筒,要自己听下。 初时杨崇望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但隨著城墙上有巡逻的官兵走过,一些细微的声响透过土壤传来。 老城墙的部分,传回的是一种沉实、均匀的微震,那是厚重土石结构固有的频率。而到了新墙下方,那震动变得……鬆散。 有一种空洞的迴响,仿佛传来声音的不是实心墙壁,而是蒙著皮革的大鼓。 夜里安静,牛角听筒里的声音听的真切。 韩三虎说的没错。 新旧墙体的声音確实不一样。 接著杨崇望和韩三虎对视一眼,趁著巡逻的脚步声远去,两人慢慢挪动,靠近城墙。 韩三虎慢慢抽出腰间別著的短铁钎。 这铁钎一头磨尖了。 他握紧钎子,將尖端缓缓刺向新墙与老墙衔接处的一道砖缝。 尖端插入砖缝,触感很软,几乎没有阻力。 他稍微用力,铁钎竟往里探进了半尺深,然后才被什么挡住。 他换个位置再试,结果类似。 两人又趴著观望了一阵城墙上的守军布置。 这北墙的守军显然比城门处稀疏,巡逻的间隔也更长。 等一队巡逻兵走过,两人才悄无声息地后退,消失在夜幕中。 ----------------- 营地北侧,秦爷带著5个强壮的后生回来了。 他们肩上扛著一根粗壮黝黑的大梁,长约一丈、两尺粗细。 李承业拿刀背磕了磕大梁,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傢伙,够分量。” 这东西做攻城锤绝对是够格了。 秦爷喘了口气:“老榆木的,费了老大劲才从城外的茶水铺子里拆下来的,老营帮人一开始还不让。 我说要么明天你们去攻城,他们才鬆手让我们拆,就这还把连带的房屋都拽塌了。还是前营的罗头领忙说情,才顺利拿下来的。” 歇了一阵后,秦爷指挥眾人把大梁平放在地上,他拿起斧头,在梁木前端刻出一个尖锐的斜面。 然后把斧子递给王老七他们,让他们照著刻的线把攻城锤的尖头削出来。 等攻城锤的尖头削得差不多时,杨崇望和韩三虎也回来了。 两人身上因为爬过护城河的烂泥坑,浑身都是泥巴,散发著臭味。 但两个人不以为然,反而脸上满是兴奋。 “韩兄弟的判断没错,那处新墙確实不结实,上面的砖,若是用铁钎使劲扒拉,都能扒拉下来。” 一见到李承业,杨崇望便迫不及待地说了自己这趟侦查的结果。 “也就是说现在就剩怎么让这攻城锤安全地送到城下了。” 对於这个,李承业已经有主意了。 不过眼前还有件別的事情要办。 “杨大哥,韩兄弟,你们先把这湿衣服换下,虽然这是夏天,但著了凉,受了风寒也要不得。” 接著他把二人拉到火堆前,先烤下火,让承恩拿来了两件旧衣服给他们换下。 晚上的肉汤还有些汤底,又加了两碗水,倒了些小米。 做成肉粥。 “你们且等著喝粥,我去下后营,再来和你们商量明天的事情。” 杨崇望和韩三虎坐在火堆旁,等著粥熟。 “杨大哥,將爷一向如此吗?若我当年上官有他三分,我也就不至於从边军逃亡。” 杨崇望听了韩三虎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他比李承业大七岁,小时候,对方常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玩闹,可谓是自幼相识。 后来自己参军,一去六七年,建安堡解围之后,自己才回乡。 回村两人相见,自己还没认出他,对方就已经躬身行礼。 那时他只是觉得对方长大知礼,也没啥奇异之处。 但今年四月,李承业大病初癒之后,就有了变化,再见面就感觉谈吐见识皆不类凡人。 秦爷说他是生病时发了臆想,脑子糊涂。 杨崇望倒是想到了自己在戍边时听到的那些蒙古僧侣说的话:高德大僧是可以转世的,只要觉醒宿慧,就能重忆过往。 赵守仁催徵税赋时,他真没想到对方会来找自己起事。 自己虽然也是恨透了赵守仁,但是想的也只是忍下这一季,到了秋天有了收成,这日子也就过下去了。 日子能过下去,什么糟样也就都无所谓。 直到李承业找上门,点明了“想规矩活著就得吃人”,若是不想,就得拿刀换粮食。 他才发觉这大旱下,忍到秋收,也没啥用,到底还是没活路。 自己先前不过是在骗自己罢了。 接著和他搭伙,召集村人,杀了赵守仁,分粮,出村,遇王二。 乃至明天就要带人攻县城。 还不到十天发生了这么多事,自己的心早就乱了不止一次,不知道明天会咋样。 同行的村人里私下悲观丧气乃至暗中垂泪的比比皆是。 只有李承业,既不怨天恨地,也不责人怪己,表现的依旧游刃有余,好像他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一点惊慌也没有。 就像韩三虎说的,难道这李承业天生的將才,可以处乱不惊? 可是自己在榆林时,將军见的也不算少,可他们和李承业一比,好像也不一样,缺了点什么。 就在杨崇望因为韩三虎一句感慨陷入对李承业的沉思时,李承业本人则站在后营一顶青布帐篷前。 帐篷里亮著一盏油灯,里面有个人影正举著一本书,显然看的很是投入。 李承业连喊了两声都没听到。 直到第三声。 “先生安好,承业冒昧夜访,还请先生见谅。” 这时人影才动了。 第20章 攻城锤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0章 攻城锤 当李承业站在徐有禄帐篷前时,徐有禄正专心致志地看著一本书。 这书是他在丰泰米铺时就珍藏的,那几年夜深人静时,他就靠著这个疏导忧愁。 书名:《金瓶梅》 直到后来他投了王二,春华楼的姑娘任他选。 这书才被他扔到了旧纸堆里。 可过了一段夜夜笙歌的日子后,他又把这书捡了回来。 正常人有了真人偶像后,不会再把手办当个宝。 但徐有禄不太一样。 虽然春华楼的姑娘对他颇为殷勤,也费心討好,可他喜欢瓶儿小娘子。 现实里的人是没法跟住在心里的人比的。 有些姑娘远远看著时很好,可要是上了手,就全无生趣,心思也就没了。 而书里的人物,你永远见不著,她就会永远勾人心魄。 明天就要攻城了,各营事情一大堆,按说要忙的要死,可是徐有禄却偏偏清閒了下来。 他这个后营管队主要是管粮食,可现在粮食基本都吃完了,剩下的那点也被王二直接拉到他的本队去了。 他也就无事可做了。 原先编在后营的各哨,如今扩编成队,一个个从后营分了出去,明天都要去当先锋打宜君城。 现在整个后营除了火头军外再没別的了,徐有禄可不就清閒了吗? 所以对於李承业的深夜拜访,徐有禄很是惊讶。 再当他提出想要获得徐有禄的帮助时,徐有禄想了一会,就答应了,只是提了一个要求。 “车可以给你,自己来拉。” 李承业向徐有禄寻求的帮助,就是把那些没了粮食的空车给拉走。 这些空车就是明天他填平护城河的关键道具。 送走了李承业,徐有禄回到帐篷里。 捡起《金瓶梅》来,想继续下一章,翻到方才中断之处,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那上面正写著: “……这潘金莲却比瓶儿不同,一味恃宠生骄,顛寒作热。那瓶儿却一味老实,常在爹跟前替俺们说方便儿。隨问怎的,著了人眼,也不言语。” 却怎么也看不下去了。 对於李承业,他自认还算照顾。 虽然当初也收了他的银子。 但在对方归属后营后,自己为他挡掉了好几次不怀好意的试探。 他原本希望藉助李承业维护好后营的秩序,別再出现哄抢粮草的事情。 李承业的表现也確实没令他失望,唯一的问题是他做得有些太显眼了。 每日行军前必早起整队,扎营后还排阵操练,这般纪律,早就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他想干啥? 要知道,就算在老营里头,也只有罗岱那个前边军出身的,才热衷於在义军中推行边军那套纪律和编制。 可除了他自己那队人外,真正在全军施行的也不过是金鼓旗帜这些表面功夫。 大家都认可罗岱这么搞確实能提高战斗力,但是又都不想这么整。 毕竟大头领和这些老兄弟们之所以当初一怒衝冠,杀官造反。 除了当初澄城知县张斗耀太不做人,竟然想在一年內收齐欠了十几年的钱粮,逼人去死外。 也是因为大家都是穷怕了。 老兄弟们对之前在澄城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肆意睡女人的的生活很是满意。 再让大傢伙吃苦训练,没人愿意。 就是在现在,营地边缘每时每刻都有人饿死,但王大头领的大帐內依旧烹羊宰鸡,美酒佳酿不绝。 为什么会这样? 徐有禄也想明白了。 大家虽然起来造反,但谁也没以为自己能掀翻大明这座山。 大明已经两百年了,自己出生前就在,自己死了也会在。 自古陕北不是没造反的,早前刘六刘七兄弟闹得阵势可比现在王二大多了,连绥德都打下来了,可最后不也没了。 想当初自己跟王二出城,也是想著他真能让大家换个活法。 可这些日子下来,他有点心灰意冷了。 几次军前会议,自己提议是不是可以多给流民点粮食。 但都被王二否了,旁边种怀道那些人竟然大声嘲笑他妇人之仁。 浑然忘记了,几个月前他们跟外面那些饿殍是一样的人。 队伍朝宜君出发,越走越近,人也越聚越多,赶都赶不走。 各个头目都视其为累赘,就都归到后营治下。 原本也只是人数多,都是些饿殍,还不足为虑。 但是隨著李承业,土匪黑蝎子这些手上本来就有一支队伍的小头目加入。 后营的实力就暴涨起来了。 那几天,王二对他也变得客气。 直到要打宜君城,用后营各哨为先锋的名义,將原本后营的各个哨长都提拔成队长。 让他们顺理成章地跟自己地位平齐。 这样一来,后营的人马顿时去了十之八九,仅剩的那点粮草也被王二直接接管。 除了几十个火头兵和车夫辅兵,徐有禄这个管队,几乎成了光杆。 不过他也已经不在乎了。 现在就看明天这攻城战怎么样了。 要是拿下宜君,义军还能撑段时间,要是五天之內没能拿下来,粮尽了,也就没义军了。 回到第三队的营地,秦爷和王老七已经把攻城锤架上一辆牛车上。 尖头也包上了铁,只是那铁一条条的,成u字形,看著好些熟悉。 “这都是我存了多年的马蹄铁,这下子可全都用上了。” 秦爷颇为自豪地指著攻城锤的尖头介绍道。 李承业点点头。 这包铁的手艺確实不错,一片片马蹄铁像花瓣似的层层叠叠,把整个锤头裹得严严实实。 杨崇望,韩三虎喝完了粥,也过来一起观看秦爷的手艺。 秦爷很是得意,只是接著杨崇望提出了一个建议: 攻城车得要有四个轮子,还要有个类似剎车的东西。 宜君城过了护城河到墙角整个就是一上坡的山路,有二十几步,上下落差有六七米,这要是没剎车,真能滑下来。 正当秦爷冥思苦想怎么加剎车时,李承业笑了。 “不必那么麻烦。”他声音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找两个利索的人,各抱一块厚实木头跟在车后。车若往后滑,便把木头往轮子下一塞。” 眾人眼前一亮。 这法子糙是糙,可在这节骨眼上,却比什么精巧机关都实在。 现在就看明天战场如何了。 攻城锤,但秦爷造的比这个要短一块。 第21章 抓鬮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1章 抓鬮 王二的中军大帐设在宜君城外的云阳驛里。 驛站的大堂此时已被改造成临时帅帐。 李承业带杨崇望几人到时,屋外站了十几名老营的亲兵,个个挎刀持枪,看著很是精悍,但不成队列,有在低声说笑,看著有些散漫。 除了李承业外,还有两人也在门外等候。 他们分別是和李承业同为新提拔队长的黑蝎子和霍图。 三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黑蝎子的左脸有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说话时连带著整条伤疤都上下抽动,活像一只蜈蚣。 黑蝎子原本是盘踞宜君梁南边山间的山匪,手下有百十人。 日常以打劫小商队,过往旅人为主,偶尔也带人去村里敲大户借粮。 因为大商队,从来不碰,所以这些年官府也不去管他。 在这大旱年景,过得还算瀟洒。 可他的寨子好死不死正好挡在了王二行军的路上。 他也算识时务,一见到寨子下望不到头的队伍,二话不说就投降了。 霍图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著一身半旧的麻衣,背微驼。 他是哭泉铺附近霍家村的里正。 原先这霍家村只有一小半是城里杨家的土地,但旱了三年后,霍家村就改成了杨家村,全村的人都成了宜君杨慎之杨老爷家的佃户。 虽说没了自家土地,是让人痛心疾首,但好歹是让人活下来了。 可今年夏收因为旱灾颗粒无收,杨老爷放话,下半年地不种了。 確实,收的粮食还没撒的种子多,这种地就是赔本买卖。 但不种地,杨老爷也不借粮给他们这些佃户。 日子没法过了。 这时王二来了,霍图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带著全村老少爷们三百多號人投了王二。 等了约摸有一刻钟,一名亲兵高声喊道: “大头领传三位队长进帐!” 三人依次进屋。 堂屋里,王二坐在主位上,罗岱和种怀道等五六个头目分別站在两侧。 “都来了?” 三人躬身行礼“大头领。” 王二从椅子上站起身,指著宜君城的方向。 “城就在那儿,里头有粮,有兵器,有咱们缺的一切,必须打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承业、黑蝎子、胡四三人身上。 “李承业、黑蝎子、霍图,你们三个是新提的队长,手下人也最多。” “今天这头阵,你们来打。” 说著王二走到大堂中央的八仙桌旁,拿起一个粗陶碗,“哐当”一声倒扣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三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子。 一块是黑的,一块是灰的,一块是白的。 “至於谁先去,就看老天爷了。”他把三块石子放在碗底,“黑子先攻,灰子次之,白子最后。抓到哪个,听天由命。” 旁边的种怀道咧嘴一笑:“二哥,这法子公道!” 霍图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李承业沉默看著。 王二把碗罩住石子,手腕一抖,“哗啦哗啦”摇了几下,往桌上一顿:“抓吧。” 黑蝎子第一个伸手,从碗底摸出块石子,是灰的。 霍图手有些抖,犹豫著摸了第二块,是黑的。 李承业拿了最后一块,白的。 “顺序定了。”王二把碗拿开,“霍图,你第一个上,黑蝎子排第二,李承业最后。” 接著王二继续说:“我也知道,昨天划给你们那两千人里能站起来五成就不错了。 我不指望你们真能破城,但箭矢、滚木、雷石、金汁这些东西,你们得逼著守军通通扔下来。 那些人,死光之前,不准撤回来。听明白没有?” 三人脸色都有些发黑,没有回应。 许是看出三人脸色不对,王二补充道:“三位兄弟,不要害怕,这宜君城里人少,远不如我们,而且我会让怀道带队在后面,为你们压阵。” 听这话霍图脸色明显好了不少。 但黑蝎子脸却更黑了,官军都在城里,压阵在我们身后,这种怀道是督战队吧。 不过有些事情就是只能看破不说破。 李承业心里倒没什么波动,在昨天被提拔时,就知道会这样,他已经有所预料。 只是他没想到,王二会用抓鬮来定进攻次序,而自己的运气竟然不错,竟然拿了个第三。 正好可以看看城里官军是怎样守城的。 接著三人领命而去,各自回营地准备。 王二要求霍图最迟一个时辰之后就得带队出现在城墙下。 回到营地,秦爷正在再次检查攻城车和从后营拉来的空车,改装成的填壕车。 填壕车,就是在车上装上泥土袋子,临近壕沟时,猛抽拉车的牲口,让他们衝进壕沟里。 一辆接著一辆,直到把壕沟填满。 元朝末年,曾与王保保爭夺北方的李思齐就用过这招,攻陷凤翔府。 但是与李思齐当时豪华的装备不同,李承业只借来了空车,拉车的牲口早就被老营拉走了。 他们只有靠人力推车到护城河。 所幸,宜君也不是当年凤翔府那样的雄城,护城河或者说护城壕不过两丈宽,比一辆车长不了多少。 “秦爷,你把人找好了吗?” 听到李承业的问话,秦爷的脸上变得严肃起来。 “承业,按你说的,父子在队的,父去子留;兄弟在队者,兄去弟留。再去除身体实在虚弱的,找到了八十七人。” “跟他们说了,只要去做爬城的先登,城破了每人一石粮食。” 八十七人,也够了。 除了寄希望於攻城车撞塌那段新墙,李承业还带人綑扎了十几架长梯。 攻城时,爬云梯抢城头和攻城锤撞新墙会同时进行。 “不过,”秦爷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开口了,“还有很多人央求我,都想去做先登,赚那一石粮食。” 李承业吃了一惊。 他之所以让秦爷去找那些父子,兄弟在一块的人,就是想去的人能为了至亲活命而奋力一搏,留下的人则因牵掛在身,不至於在后方生乱,也更易掌控。 这本是於残酷中兼顾一丝算计与人情,能稳住队伍。 可他没想到,还有那么多没有这般羈绊的人,也愿做这丟命的差事。 秦爷对他苦笑道:“承业,咱在村里时,无论咋样还能吃上草籽,出了村这一路,咱带的粮食更是够够的。” “可营里好些人……他们是吃著观音土,胀著肚子爬到这儿的。这两天喝了粥,尤其是昨天那碗牛肉汤更是把他们魂都勾回来了。他们私下里都说,就是死也得做个饱死鬼,不当饿死鬼了。” “这一石粮食的诱惑力就太大了,他们真的愿意把命都豁出去换一石粮食。” 李承业沉默了。 他环顾营地,那些或蹲或坐、眼神麻木又偶尔闪过一丝饥渴的新附流民。 这些人比自己当初决意杀赵守仁时还要绝望,他们离飢饿的斩杀线可能只有一碗粥的距离,得之则生,不得则死。 王二用这些人命去消耗守城物资,固然冷酷,但他们又何尝不是在用性命做最后一搏,赌一个微茫的活路? 他之前那点基於亲情的算计,在这种铺天盖地的生存欲望面前,竟显得有些……“讲究”了。 “告诉他们,”李承业的声音有些乾涩,但很快恢復了平静,“愿意去的,都记下名字,若城破,按名领粮。但规矩不变,父子兄弟同在的,优先按之前的法子来。 另外秦爷,跟杨大哥说,挑出咱二十个兄弟来,加入这先登队里。 不是要爬梯子抢城头,而是盯住了,別让这些人一上去就溃下来,或者慌得忘了推车架梯。咱的攻城车和云梯,得用到刀刃上。” “嗯!” 秦爷重重点了点头。 “还有,”李承业最后补充道,“让大伙抓紧最后时间吃点东西,喝点水。我去前面看看霍图和黑蝎子怎么打。” 他要亲眼看看,城上的官军抵抗到底有多坚决,箭矢擂木的密度如何,守城的章法怎样。 他这第三波攻击,既可能是捡便宜的时机,也可能是面对已然熟悉了流贼攻城模式的守军的迎头痛击。 就在这时,王二的本队传来隆隆的鼓声,这是王二在为霍图出阵擂鼓助威。 在鼓声里,李承业遥望见一队长长的队伍朝著宜君城南门而去。 第22章 积尸塞川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2章 积尸塞川 霍图的队伍都是他的乡里乡亲,这一点和李承业的队伍是一样的。 大家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谁家锅大碗小都清楚得很。 对於霍家村的后生们来说,霍图真就是自己家亲叔伯一般的人物。 霍图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不想自己同村的这些娃死在自己前面。 於是他就让自己村里的人拿著锄头、耙子跟在那些昨日才划给他的流民后面,往城墙冲。 但就在队伍到了宜君城下时,停下了。 队伍停时,霍图正在队伍中间,气喘吁吁带著人扛梯子。 知道第二天要攻城,霍图连夜找人,用竹子、木头做了不少长梯子。 论起攻城,他除了晓得“爬城墙”跟“砸城门”,再整不出別的花活。 所以这些梯子金贵得很,他不放心交给旁人,就亲自带人扛著。 发现队伍停了,但前面的人却没什么动静。 霍图撂下手里的梯子,拨开人群来到最前线,才发现队伍停在了宜君城南门口的护城河前。 这里原本有座木桥,是万历年间乡绅捐修,但前天守军连夜將桥板拆了个乾净,只留下光禿禿的桥桩。 人群前头是霍图的亲外甥,看著这护城河下的烂泥,一筹莫展。 见霍图来了,外甥如释重负,问道:“舅,这沟咋过去嘛?底下泥厚滴很,不好趟啊!” 霍图差点没被气死。 自己这些人都造反了,马上要攻城陷地了,就因为这河底泥厚,不敢过去? 要不是自己姐姐死的早,这外甥自小跟著自己长大,知道他实诚,自己真想一巴掌扇死他。 就在这时,宜君县城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是霍家村的霍老四吗?你咋在这?” 霍图家里排老四,前面三个兄长都没活到成年。 不是相熟的人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这声音,霍图听著熟悉。 “是杨家的权大爷吧!” 说话的是杨慎之家的管家杨权,以前杨家夏秋两季去霍家村收租子,都是他去的。 每次都是霍图接待他,两人也算是相熟。 “杨老太爷不给地种,没活路咧,不造反还能弄啥?” 霍图回应。 “就为这?” 杨权追问道。 “就为这。” 霍图坚定地说。 城头城下一片寂静。 旁边的知县周德昭不禁捂住额头,隨后他探出城墙垛子。 “我是宜君县知县周德昭。霍老四,刚才听你和杨管家交谈,你也是本分人家出身。 只要你们散去队伍、各回本村,我就让杨老太爷把地续给你们种,造反的事我也帮你们平了,咋样?” 这话一出,霍图的队伍里一片嘈杂。 “前两年交的租粮,能还俺们不?” 霍图问道。 “知县老爷都发话咧,只要你们迴转,就恕你们造反之罪,你们还敢张口要粮?” 杨权急了,生怕周德昭答应,直接抢话头。 “回村就算给地种,眼下没粮,这时节也种不活庄稼,还是个死。对不住咧老爷,这城……俺还得打。” 霍图反驳道。 说话间,旁边有个人没站稳,从护城河这边滑了下去。 “有人下去了!” “冲啊!过河!” 大家都以为他是主动跳下去要翻城墙,於是纷纷跟著跳,像下饺子似的跳进河里,踩著烂泥往前爬。 城头上的人见状大惊失色。 不知谁射出了第一支箭,隨后箭矢纷纷射了下来,现场一片混乱。 原本还有点乡情的温和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城头上,周德昭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 “上啊,打进城里,人人分粮!” 霍图大声给自己这方人鼓著劲。 “放箭!快放箭!拦住他们!” 杨权的尖叫声率先响起,充满了恐惧。 在听到霍图打进城里就分粮的许诺后,原本还要被锄头、耙子推著才能前进的饥民也变得凶猛起来。 梯子一架架被搭在城头,饥民红著眼睛就往上爬。 他们没啥正规的兵器,有把菜刀就算是全副武装了,不少人就是拿著根削尖的木桿当枪用。 但他们这种不要命的劲头就是天启七年陕北最要命的武器。 城墙上的壮丁和衙役们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嚇到了,在捕头和各家主事人的呵斥下,举起提前准备好的石块,木头就朝著城墙下、梯子上砸。 就城下这个人群密度,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往下砸,就能砸到人。 魏明道带著几个身高体壮的巡检兵举著大刀,沿著城墙奔跑,看到搭上城垛的梯子就猛砍梯头。 他读过些兵书,知道这是守城的紧要处。 砍到第五架梯子时,他发现城墙上已经看不到架的梯头了。 他扶著里侧城墙喘口气,感觉头上凉嗖嗖的,摸了一下后脑勺,发现发冠里全是汗水。 城墙上临时充作弓箭手的壮丁们也有不少累得喘气。 这时城楼下大门里侧,传来惊呼“流贼砍门了!” 但魏明道无动於衷,甚至还鬆了口气。 因为这大门昨天上午就被土袋给堵死了。 知县周德昭下决心死守,乾脆直接把两道城门直接封死了,要么贼人破城,要么官军解围。 否则谁都別想进来。 饥民初时有股子血气之勇,不要命地往城墙上爬,但隨著梯子不断被城墙上的守军推翻、砍倒。 加上实在是饿得太久,就前天晚上王二下令吃了顿饱饭,实在是没啥体力。 城头的滚木、石块伴隨著箭矢不断飞砸下来,梯子上掉下的人也越来越多,霍图的队伍溃散了。 有人想拦,但根本拦不住。 很多人爬下护城河,想再爬起到护城河外面,但后来的人直接踩在了他的身上。 紧接著下一个人又踩在刚才人的身上。 最初的那个逃跑的人已经完全陷进河底的泥里,也成了一摊烂泥。 宜君城外的护城河在建城时,是借著山脚下挖,深两丈有余,后来年久日深,积了泥土,到现在只剩一半。 但现在这一丈深的护城河,在南门口这段,只有一尺深了。 全都是人的尸骸。 血都浸湿了河床两边的土壤,城头的周德昭闻之欲呕。 就在霍图等人砍城门无果,要守军打击地溃逃时,周德昭就下令不要攻击了。 他身边的几个捕快连续高喊了多声,城墙的壮丁和巡检才停了下来。 然后城墙上的人就一起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积尸塞川。 不少人还活著,他们伸出手,扒拉著,想从这片血色泥泞里爬出来。 可他们本就饿了许久,又被这么踩踏,很快就没了力气,伸出的手渐渐的没了动静。 除了几个靠近岸边的,浑身猩红的爬了出来,再无其他。 守城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都脸色发白、呕吐了起来。 霍图惊魂未定地跌坐在护城河北边。 当他看见用梯子实在难以登上墙头时,就招呼几个同宗后生举著几张旧桌子躲著从上而下的石块和箭矢,往城门去。 到了城门,他带著人使劲拿斧子砍大门。 宜君城的大门是实木包铁皮的,原先是很坚固,但时间长了旧铁皮脱落,打了不少补丁。 他们砍了大半天,把斧子都砍的卷了刃,把左边城门下面一个补丁的地方给砍透了。 就当他们准备再接再厉时,发现里面不透光, 城门里边被东西给堵住了。 再回头看,大部队已经溃散了, 人人陷在护城河的壕沟里,挣扎著,想要爬出来,却没有成功的。 这时城墙上的箭雨和石块也停了。 霍图带著那几个后生绕过城门口这段护城河,爬了上来。 他呆呆地看著那一段积尸河,脑袋里空荡荡的。 自己外甥好像也在里面。 第23章 黑蝎子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3章 黑蝎子 王二將本阵设於宜君南门外约一里处的空地上,霍图出发时,在此为他擂鼓助威。 李承业带著韩三虎、杨崇望等人,立於中军左侧一处土丘上,霍图进攻的全过程都看得清清楚楚。 霍图的队伍彻底垮了。 出发时的一千五百人,待脱离城下时,还能聚在一起的不到两百人。 一小半是直接倒在了城头射下的箭雨与投掷的石块,剩余的大部是逃跑时陷在护城河里,再也没爬出来。 不少逃过护城河的人一鬨而散,任凭压阵的种怀道怎么收拢,也没法把这些嚇破了胆的人聚集起来。 军中议论声嗡嗡而起,惊惶与骚动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杨崇望几人也是看得心惊肉跳,怔在当场。 韩三虎紧紧地握著刀柄,绷得骨节发白。 李承业心中也是浪潮翻涌,但他知道自己是头,不能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嘴唇下意识抿紧了。 许久之后,杨崇望开了口: “这城上箭矢怎如此之多?” “確实,按理说一个小县衙门带巡检有个十来张弓就了不得了,可我看著就城头这块就不下三十张弓。” “是不是有官军援兵?” 几人討论中,韩三虎提出了个疑问。 “不像,”杨崇望反驳道:“那些弓手明显都是新手,刚会拉弓,射箭的时候小半个身子都从垛子探了出去。只要待过军队的弓手都不会这么干。” “也就是说,只是城里弓箭武器多?” “这个就不知道了。” 这时,霍图耷拉著脑袋,带著剩下的百多人经过,每个人都垂头丧气,甚至有几个因为亲人死在城下在哭泣。 李承业走下土堆,迎了过去。 “霍兄,这宜君城是个什么情况?能否赐教一下。” 李承业的语气诚恳。 霍图面上灰败,双眼空空,听到李承业的话,像是回了一点神。 “门里面被堵死了,梯子也立不住,这城没法打······” 他话说到最后带了哭腔,隨后摆摆手,示意李承业不要再问了,自顾自的带人往大营走。 李承业还想再问点什么,忽然听见有马蹄疾响。 一骑从中军飞奔而来,是个老营装束的传令兵,勒韁喝道: “霍图!大头领有令:败军之將,不可入大营乱我军心!带你的人去后营整队待著,无令不得擅动,违者斩!” 霍图听了一怔,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顺从地带人朝后营去。 接著隆隆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到黑蝎子攻城了。 魏明道有些心疼地看著手里的雁翎刀,刀头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豁口。 这是守城时砍梯头用力过猛,刀砍到了城墙上。 这刀是他爹在他考中秀才时找城里的炼锋號给打的。 炼锋號锻打的兵刃又快又趁手,方圆百里都很有名,远在绥德镇的將校们都托人来定製。 他爹原本是想给魏明道打柄剑的,但魏明道翻了个白眼。 他说这都天启年了,又不是洪武开国那会,谁家秀才公出门会佩剑。 还是打把刀吧,要是考不上举人,去投军也许用得上。 他爹骂他乌鸦嘴,但还是给他打了这把雁翎刀,用的是百炼的雪花铁,十足好料。 抽出鞘来,刀身清澈地跟镜子面一样,就像一泓秋水。 也许是魏明道乌鸦嘴灵验了,此后四次乡试,他都名落孙山。 他爹也发愁,但也没招。 就想著多赚点银子,可以找找门路。 天启七年春寒刚过,魏明道的老爹就带著人马去了涇阳,准备要多造点茶砖,今年多干一笔。 正是因为魏明道老爹不在,他才敢做出把自家老宅拆了补城墙的决定。 念叨著“將军难免阵前亡,瓦罐难离井上破”,魏明道从倚靠的城墙上撑起身,收刀入鞘。 此时整个宜君城南门城墙的四五百人都跟刚才的魏明道一样,歪七扭八地靠著墙休息。 魏明道站起身,四处寻找了好一会,才在城门楼的里侧找到了自己的恩师,周德昭。 周德昭,左侧还有旁污物,应该是他不久之前吐的。 城外护城河里如地狱般的场景,没有人见到还能保持平常心。 “恩师,我看了城头除了有几个壮丁不慎搬石块时砸到自己外,没有其他伤亡了。” “那就好,那就好。” 周德昭喃喃回应著魏明道的匯报。 “只是有一点,现在南墙的箭矢不太够了,要不把两侧东墙和西墙的箭矢匀一部分过来?” “军库里没有吗?” “恩师,宜君城里的军库只是为关中到固原镇的转运库,能留下的多是陈年旧械,箭矢这些消耗品基本都是急需品,一般不会留存。” “就咱现在用的这些箭矢都是因为做工差,被固原镇军嫌弃,才留下的,但就这样,也没多少。” “那就运一部分来吧。” “是,恩师。” 正当魏明道带著人,把东西两墙的箭矢各搬了一半到南门这时,他又听到了鼓声。 鼓声隆隆,跟前次如出一辙。 黑蝎子跨在匹抢来的杂毛马上,左脸的刀疤像条蜈蚣,隨著他咧嘴的动作一抽一抽。 “都瞧见霍图的队伍怎么死的了?”他声音嘶哑,像沙石磨擦,“挤成一团,就是给人当箭垛、当滚木雷石的肉垫子!” 他手下那百十號积年悍匪鬨笑起来,眼神里透著狼一样的凶光。 这些人与霍图手下那帮乡党完全不同,虽也面有菜色,但骨架粗大,手里提著的也是刀枪,而不是什么菜刀,锄头,甚至有几个身上还套著不知从哪扒来的破烂皮甲。 他马鞭凌空一抽,指著那群瑟瑟发抖的流民:“你们是填沟队!”又指了指自己的老兄弟,“我们是登城队,也是督战的。” “填沟队的规矩就一条:散开,往南门护城河冲,扔柴捆,丟土袋,架云梯,把沟给老子填出几条路来!弓矢滚木来了也得挺著。谁敢回头,老子砍死他!” 他確实比霍图多了几分章法。 鼓声一催,第一队八百余人便呼喝著扑向南门,梯子扛得稀疏,人跑得也散,城上箭矢簌簌落下,却再难形成霍图攻城时那种箭雨覆盖的惨景。 出发之前,黑蝎子已经做过筛选,那些实在体弱,跑不起来的人,他直接扔下了,只带著这八百多相对有些气力的饥民。 守军的注意力都被第一队调动起来,黑蝎子亲率的第二队已悄然贴近东墙。 这段城墙靠山势而建,外侧有个缓坡,垛口也因年久失修矮了半尺。 黑蝎子昨夜也来摸了情况,选定了这处做突破口。 他当土匪前干过石匠,眼睛毒得很。 “上鉤索!”他低喝。 十来个悍匪从腰后解下带铁鉤的绳索,在头顶呼呼抡圆了猛甩上去。 这是他们之前敲大户,翻墙头练出的技艺。 “咔!咔!”几声,铁鉤咬住了垛墙。 这些人手脚並用,猿猴般向上攀爬,竟比扛梯子快了数倍。 城头顿时一阵慌乱。 “东墙!东墙有贼人扒城!” 惊呼声中,原本集中在南门的弓手和壮丁仓促涌来。 有石头砸下,却被匪徒敏捷地蹬墙闪避,只砸得城墙闷响。 一个匪徒甚至半空中探手,用短刀猛刺垛口后探身推石的守军手腕,惨叫声中,一块石头失手坠下,砸中城下另一名正从护城河爬出的匪徒。 黑蝎子这套声东击西的法子,虽然简单,但確实让守军吃了苦头。 魏明道带著人狂奔到东墙时,已有三四个匪徒翻上了垛口,挥舞著腰刀与守城壮丁混战成一团。 一个衙役被劈倒,血溅了魏明道半身。 他咬牙顶上去,雁翎刀格住一记劈砍,虎口震得发麻。 这些匪徒的力气,绝非第一次攻势的那些饥民可比。 “火!用火油!”周德昭在远处嘶吼著下令。 几罐掺了松脂的菜油被点燃后拋下,城墙根顿时腾起一片火光。 两个正攀到一半的匪徒惨嚎著坠落。 油引燃带起的浓烟滚滚而起,城上守军也被呛得咳嗽连连,攻势为之一缓。 黑蝎子狞笑著,眼看就要趁乱再上。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城门楼子方向传来。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南门城楼上那尊从未使用的洪武年间老炮,竟喷出了一大团硝烟! 虽然没有任何人被击中,但城下佯攻的第一队却被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后撤。 周德昭抓住了这喘息之机,將南墙的一部分人手带著去东墙。 砖石、沸水、弓矢倾泻如瀑,更有壮丁持长矛从垛口向下猛戳。 黑蝎子手下再是凶悍,也终究是血肉之躯。 攀上城头的七八个匪徒相继被围杀,鉤索被砍断,填壕的柴捆也被守军扔下的火把点了起来。 “大哥,顶不住了!兄弟们折了三十多个了!” 一个头目满脸菸灰,踉蹌跑来。 黑蝎子盯著城头那道矮垛,眼角抽搐。 他知道,机会已失。 守军缓过神来,又有了那尊老炮壮胆,再耗下去,自己这点老本都得赔光。 “撤!” 他虽极不甘心,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可就在这时,宜君城的北墙那突然发出震天的喧囂。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跑到周德昭面前: “知县老爷,北墙,北墙也有贼人上来了!” (洪武十年铁炮,內径21厘米,长度100厘米,估计重量也在440千克左右。) 第24章 出营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4章 出营 宜君城建在龟山上,依著山势而建,是个不规则的圆城。 圆城比起方城来说有个优势,那就是可以用更少的人防守。 作为一个小县,宜君城內有六千多人,男女减半,再去掉老人孩子,还有大约一千五六的男性是可以守城的壮丁。 周德昭用了一切手段,並且对全城恐嚇说,只要城破了,流贼就会洗城,最后也只动员了差不多一千人。 这一千人虽然和王二那上万的流民大军比是少了一点。 但平心而论,这个动员率已经远超大明地方官员的標准线了。 这都仰赖周老爷,平时在宜昌还做个人。 百姓之间纠纷官司,他都按照律法和人伦来判,自己逢年过节也不摊派受贿。 涉及到豪绅,上级的事情,他也尽力转圜。 尤其是这两年大旱,衙门夏秋收两税时潜规则的火耗,他也盯著给去了。 虽然这惹得县衙官吏在背后骂他“周老旱”外,又加了句“周老抠。” 但宜君的百姓,至少是城里的百姓对这位父母官还是挺感激的。 所以当周老爷號召全城百姓一齐守城时,各巷各里都有人去了。 但无论什么感激真到了生死关头,也就淡了。 正当个那衙役扑倒在周德昭面前,哭嚎著说北墙有贼人来袭时。 北墙那边轰地一声,接著城墙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然后是冲天的灰尘。 然后周德昭听到了有人高呼“城破了!” 接著城墙上原本还在往黑蝎子头上扔石头的壮丁们,就四散而逃了。 ----------------- 就在黑蝎子在城下整队,给那些饥民训话时,李承业已经返回了自家的营地。 一进了营地,李承业便说: “不能再等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可我们不是排在黑蝎子之后攻城吗?王二能同意吗?” 秦爷有些犹豫,他搞不明白黑蝎子还没开始呢,承业怎么现在就要带人出去。 “真要等黑蝎子打完我们再去,我们这就成添油战术了,让城里守军轮著打。” 应该说这本来就是王二的目的,让李承业,霍图还有黑蝎子这三人消耗掉守军的武器和精力, 然后他带著老营来做个最后一击。 但这不是李承业想要的。 他观察清楚了,这宜君城是不大,但守军不算少,环城一圈,起码每个城垛子后面都看到人了。 照著王二说的,轮流上,到最后,他们这帮人还能剩下几个,不好说。 “王二,那纯属瞎指挥,他想的挺好,划给每队两千人,差不多围三缺一,消耗完我们,守军也差不多了。” “可他忘了这两千饥民里挑不出五百个能走到那城下的人。” “咱得按昨天晚上定好的做。现在黑蝎子吸引了守军注意,正是好时机。” “如果我们单独去,即便能撞开城墙,也会伤亡惨重。” 这话一出,大家都没话说了。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成为被牺牲的那一个。 那就行动吧。 在黑蝎子带人用鉤索,爬东墙时,李承业带著挑好的三百多人,推著攻城车和粮车改装的填壕车已经到了北墙外的一处土堆那。 借著土堆遮掩,他们把大部分车辆给隱藏起来。 北墙的守军望见李承业等人,但只看到了百十人与两三辆罩著布的平板车。 虽然守军也大为紧张,但李承业等人並未行动,他们也只能做警戒。 黑蝎子那边攻势越来越猛,南墙与东墙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但北墙守军依旧警惕,没有过去支援。 直到东边升腾起浓烟,不止是喊杀声还伴著人的哭嚎不断传来,北墙这边终於有人动了。 苏合是宜君的兵房典吏兼捕役首领,整个宜君县官面上的二號人物。 原本按照《大明会典》,一县之內排第一的是知县,往下依次是县丞、主簿、典史,至於六房典吏都是不入官身的,算是次等人。 苏合就是这样一位官老爷眼里的次等人。 他之所以能当这二號人物,是因为宜君现在既没有县丞,主簿,也没有典史。 明朝官员任职需“避籍”,也就是也就是官员不得在本省,尤其是本府、本县及邻近地区任职,以防同乡宗族势力坐大。 县丞,主簿至少要求个举人、贡生,典史得要个秀才功名。 然而在宜君这种贫瘠小县,没有哪个外地举人,贡生愿来。 实际整个陕北就没几个人愿意来,周德昭的上官鄜州知州范志懋就是举人出身,因为敢於任职,由县丞一步步升到了知州。 这要是在关中以及江南地区想都不要想。 原本宜君还有个典史,姓刘,但前年想法子调到了延安府去,周德昭也没补人,那位置就一直空著了。 现在宜君城两道城门,知县老爷守南门,兵房典吏守北门。 前次霍图那次攻势虽然弄出了个积尸塞川,但除了消耗的箭矢、石头外,对城头的人造成的伤亡相当有限。 但黑蝎子的这次却不一样。 他抓住东墙的弱点猛攻,而且手下的积年老匪也够悍勇,城上这些今日之前从没见过血的壮丁一时之间被打得节节败退。 见到黑蝎子在东墙得手,已经有几个老匪登上城头大杀四方,原本只是装样子的填壕队,也疯狂起来。 他们架上长梯,也往城头攻去。 一时之间南墙和东墙都岌岌可危。 若不是发现自己负责的北墙外出现了贼军,苏合早就带人去支援知县老爷了。 毕竟战前周德昭向他许愿了,只要打退流贼,他就向吏部举荐,让苏合以破贼有功为名直接担任典史。 由吏入官,进编制,可是这么多年他的梦想。 可是北墙外那百多名贼军就是停在那,不攻也不退,不知道干什么。 原本苏合还能耐得住性子,但隨著南墙和东墙那边情势愈加危急,他也顾不得了。 让自己的副手带著百十人去东墙支援。 副手走后,北墙外贼军仍旧没动,苏合暗暗舒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南门炮响。 苏合真没想到那门洪武老炮还能打响,自己小时候可还在上面撒过尿。 看样子,南门那边真是豁出去了。 不顾老炮炸膛把自己崩死的风险也要开炮。 不过確实管用,这声炮响之后,南门外的流贼被嚇得溃了。 看样子,这波进攻,贼军也要无功而返了。 就在苏合这么想著时,北墙外的贼军动了。 第25章 破城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5章 破城 在听到那声炮响后,李承业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身旁李洛、王老七等人的眼里开始出现惶恐,就是出身边军的杨崇望和韩三虎也开始变得紧张了。 毕竟被箭射死和被炮打死可不一样,被炮打中了,人可是连个全尸都没有。 再不行动,李承业怕他们胆气散了。 於是李承业跳上一辆填壕车: “推车,过壕!” 没有鼓声,但有吶喊。 三百多人咆哮著像一道浪潮,从土堆后涌出。 最前面是二十辆填壕车,每辆车堆满土包、柴捆,由七八个汉子躬身猛推,车轮碾地面,发出隆隆的滚动声。 北墙上的苏合瞳孔骤缩。 “放箭!快放箭!” 稀疏的箭矢从墙头落下。 李承业这批人是精选过的,除了八十多名青石村的老弟兄,其余都是在流民中挑出的、还能跑得动的青壮。 按照杨崇望出发前教的,他们散得很开,推车的猫腰躲在车后,跟著跑的则借著车辆的掩护。 第一波箭雨只射倒了三四人。 “衝过去!別停!”李承业在队伍侧翼奔跑,“到壕边就卸车!”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护城河就在眼前。 “卸!” 王老七吼了一声,和几个汉子猛踹车槓。 填壕车一头栽进壕沟,土包柴捆轰然滚落。 第二辆、第三辆紧接著衝来,斜斜撞在前车的残骸上,更多的土石倾泻而下。 “架木板!” 秦爷带著十来个后生,扛著连夜赶製的厚木板衝上来。 这些木板是从多的空车上拆下来的,板子之间用木钉钉住,再用麻绳綑扎加固,丈余长、两尺宽。 他们喊著號子,將木板架在填壕车垒起的“桥墩”上。 “上!快上!” 李承业第一个踏了上去。 木板在脚下嘎吱作响,但承住了他的重量。 他回头吼道:“杨大哥,带弓手压制墙头!韩三虎,护住攻城车!” “得令!” 杨崇望带著二十余名弓手在壕边散开,张弓搭箭。 他们用的是这几天从流民中换来的猎弓和赵守仁家那两张硬弓,箭矢也是自製的竹箭、骨簇,但此刻仰射城墙,依然形成了威胁。 “就你了!”韩三虎喝道,一箭射出。 墙垛后一个正探身放箭的弓手惨叫著栽倒。 攻城车被推上来了。 这辆用老榆木大梁改制的撞锤,前端包著层层马蹄铁,泛著乌光。 车架底下装著四个木轮,十多人喊著號子,一寸寸往前推。 “快扔石头!砸那个大车!”苏合在墙头惊恐地喊叫。 他没想到区区流贼竟然能打造出攻城车。 几块脑袋大小的石头被壮丁合力抬起,从垛口推出。 一块砸在攻城车前的地面上,溅起土块;另一块正中车架左侧,“咔嚓”一声,一根支撑木断裂。 “別停!继续推!”李承业这时已经衝到护城河对岸,挥舞著雁翎刀,为后面的人指示著方向。 一支流箭擦过他脸颊,他也毫不在意。。 李承恩、石头带著几个后生扛著备用木槓衝上来,顶住倾斜的车架。 攻城车摇摇晃晃,却未倒下,继续向前。 距离城墙还有十五步。 墙头的反击骤然猛烈。 不止箭矢,还有沸水。 一大锅抬上垛口,接著冒著白汽的滚水倾泻而下。 两个推车的汉子被当头浇中,惨嚎著翻滚倒地,皮肤瞬间红肿起泡。 “举盾!举盾!” 临时用门板、斗笠蒙布做的简陋盾牌被举起,但沸水无孔不入,又有几人被烫伤。 队伍开始出现慌乱。 “不能退!”李承业眼睛红了,“退也是死,进也是死,撞开墙,才有活路!” 他亲自衝到攻城车后,肩头顶住车架。 “一二—推!” “嘿,哟!” 眾人齐吼,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於衝过最后一段坡路,狠狠撞向那段青砖新墙。 “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声闷雷。 城墙微微一震,砖缝间的泥灰簌簌落下。 “有效!”韩三虎眼睛一亮,“再撞!” 攻城车被拖回几步,眾人再次发力前冲。 “咚!咚!咚!” 连续三次撞击,新墙表面的青砖明显出现了裂纹,向內凹陷了一块。 墙头的苏合脸色惨白,他看得清楚,那段墙在晃动! “倒火油!烧车!” 几个守军费劲抬来一罐火油。 油罐被砸碎在攻城车前,火把扔下。 “轰!” 烈焰腾起,瞬间吞没了攻城车前部。 推车的汉子们惊呼后退,但是有人身上沾了火油,顿时成了火人,哀嚎著扑进护城河的烂泥中。 李承业也被热浪逼退两步,但他知道此时决不能退,咬紧牙关,朝周围大喊:“快往上撒土” 承恩他们几个听见了,不顾城墙上射来的箭矢,弯腰用手抓起一蓬蓬土就撒向火焰。 火势稍减,但攻城车前端的包铁已被烧得通红,木架多处炭化。 “车要散了!”王老七绝望地喊道。 李承业看向那段新墙。 上面已经密布蛛网纹,但仍未坍塌。 就这么撤退吗,可又能退到哪去?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若再撞不开,等南墙守军过来支援,箭石沸水齐下,他们这三百人全得交代在这里。 “杨大哥!”他吼道,“带弓手上前,压制墙头!” 杨崇望应了一声,带著弓手冒险前压,箭矢如蝗向上拋射。 墙头守军被压製得一时抬不起头。 “剩下的人,”李承业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被烟燻黑的脸,“跟我推车,再来一次!” 他撕下一截衣襟,缠在手上,率先按住滚烫的车架。 掌心一阵灼疼,但他死死抵住。 李承恩、石头、王老七、韩三虎……一个接一个的手按了上来。 “撞!” 眾人齐声嘶吼,脚步踉蹌却坚定。攻城车如一头负伤的老牛,拖著火焰与浓烟,再次猛地冲向城墙。 “咚!!!” 这一声巨响,远胜先前。 新墙的裂缝骤然扩大,整片墙体向內凹折,然后轰然坍塌! 砖石如瀑布般倾泻,烟尘冲天而起。 一段丈余宽的豁口,赫然洞开。 “墙破了!” 欢呼声、惊叫声、喊杀声混作一团。 墙头的苏合被震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著贼军如潮水般从豁口涌入。 “堵住!堵住缺口!”他挣扎著爬起,却被一支流箭射中大腿,惨叫著倒下。 李承业第一个踏过缺口,这城真就这么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壕沟上铺著的木板已被踩得歪斜,攻城车在火光中渐成焦架,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尸体与伤员。 代价惨重。 但目標,达成了。 第26章 进城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6章 进城 城未破之前原本还显得很是坚韧的守军,在城被撞破之后,直接四散奔逃。 说到底,守城的的多为壮丁,都是平头百姓,有城墙护著,不用直面刀锋时,做些射箭,扔石头的事情还显得问题不大。 但没了那层保护他们的城墙,底子就露出来了。 杨崇望带著人上了墙头,把大明的旗给砍了,城下的人一片欢呼。 秦爷正把伤员归拢在一块,李承业抓住一个逃跑不及时,被他们揪住的壮丁。 “这城里哪有大夫?” 那壮丁被嚇傻了,只顾著说饶命。 李承业忍不住给他一耳光,他才暂时冷静下来,指了个位置。 这时杨崇望也从城墙上下来,旁边还绑了个宽脸汉子,那汉子一身皂衣,头髮散乱,左腿还在流血。 “承业,看我抓到了谁?”杨崇望有些喜悦地道。 “他是谁?” “宜君的捕头,这北墙就是他守的,城里的大户、仓库,官衙,他都知道在哪。” 这倒是个好消息,虽然打进了城,但是宜君城里的情况李承业他们都不清楚。 现在有了捕头这个地头蛇,那事情就好办了。 “那这样,杨大哥,你带著人跟著他先去仓库,我找到大夫拉过来治伤员,有情况及时互传消息。” “好,就这么办。” 杨崇望带著剩下人中还算完好的去了城中仓库的方向。 隨后李承业招呼承恩出城去,把他们还在营地里的人带过来。 北墙崩塌產生的巨大烟尘,王二在中军也望见了。 一开始李承业出营,他就知道。 对於李承业不按顺序,在黑蝎子行动后直接展开攻势,王二並不反对。 反正他对於李承业、黑蝎子还有霍图的定位就是消耗敌人的炮灰。 这种战术在出了澄城攻打各个镇子、城寨,他早已用惯了。 但在今天他没预料的事情有很多。 首先是霍图的惨败,他没想到就是一条护城壕,会把上千人给留那。 他知道这霍图是个庄稼把式,没见过战事,但也没想到会蠢成这样。 其次是黑蝎子,这积年土匪果然有两手,他看见黑蝎子的人趁乱多次登上东墙,实在是有几分悍勇。 但更让他意外的是自己那位白水的乡党李承业。 他竟然直接带人撞塌了城墙,打进了宜君。 这让他不禁想起这段时间他在营地中的种种举动,此人似乎不同一般。 不过城破到底是好事。 他紧急下令,老营迅速集结,朝北墙而去。 站在南墙的魏明道看到城外流贼的本阵中,上千骨干集结起来,朝著北墙迅速进发,再想到刚才那阵巨大的烟尘,就知道大事不好。 他在城墙慌张的人群中找到了已经懵懂的周德昭。 “恩师,城墙已不可守,还是退回城內再做打算吧。” 但周德昭没有回应他,此时他还没从城破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满脑子都是,城破了?咋破的?该咋办?这一脑袋问號。 魏明道看周德昭实在不是短时间能回过神来的样子,招呼著几个县衙的差役还有自己的同窗,架著周德昭就下了城墙,往县衙去。 王二赶到北墙时看到那个巨大的豁口,嘴角不禁上扬,又看到李承业没有进城,在那救治伤员,笑意更胜。 他一边招呼著自己手下快进城,肃清残敌,一边走向李承业。 “承业兄弟,你这次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都不知咱白水县竟有你这样的用兵高手,朝廷真是埋没人才啊!” “不敢当大头领称讚,实在是弟兄们敢於拼命,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个领头羊罢了。” 王二目光闪了闪,李承业这份“不居功”让他有些意外,也更觉此人深浅难测。 他哈哈一笑,环视周围正在呻吟的伤员和忙碌救治的秦爷等人:“承业兄弟不光会打仗,还体恤部下,难得,难得啊!” 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城虽破了一角,但城內残敌未尽,需儘快肃清,那些府库、官衙、大户宅邸,也都需儘快控制,免得被些宵小浑水摸鱼。”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的架势:“你部伤亡不小,又立了首功,这肃清残敌、控制要地的辛苦活儿,就交给我的老营弟兄。你带人好好在此休整,救治伤员,再把北门这边彻底控住,便是大功一件!待料理完城里,我再为你论功行赏!” 隨后王二带著老营大步迈入城內,旁边秦爷凑近李承业,压低声音: “他这是不是让我们就在这门口守著。” 李承业点了点头,这王二初见豪迈,但现在看也不过一袁绍罢了。 “秦爷,不用担心,杨大哥已进城,我们的东西少不了。” 隨著王二的大队人马进城,原本还试著反抗的人都偃旗息鼓,四处躲藏。 但是王二的老营本身纪律也不咋样,时不时有人从大部队开小差,窜入一些富贵人家的宅院进行打劫。 王二起初不以为意,也不进行处罚,但老营的其他人见王二如此,便更加肆无忌惮。 发展到最后,整个老营都散了架,各个头目分別带著手下劫掠,甚至因为一家院子较好,几方人同时看上,彼此爭执不下,动起刀兵来。 这时王二才知道要制止,但手下已无成建制的力量,只能听之任之。 想著待发泄完,这些人自然会回营。 宜君城內南高北低,有家资的人多把宅院安在城南,而城北多是贫户。 李承业等人占据北墙后,往外占了两条街,借用居民房子安置伤员。 这些房子的百姓原先见流贼进院惊恐不已,但隨后发现这些流贼不杀人也不抢东西,只是要求他们腾出床铺安置伤员,便也接受了。 开始攻城时,李承业带了三百人,待城破,只有百十人完好,但死的人也不多,只有十几个,大部分人都是受伤。 在明朝这个时代,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受伤的人大部分將会在接下来半月內因为伤口感染而一个个死去。 尤其是那几个被开水烫伤的,刚开始他们半个身子是呈粉红色,过了一会儿就出现了大面积的褐色水泡。 虽然人精神看著还不错,可李承业通过那份记忆知道接下来的感染就要命了。 他从城里找来的那个大夫,过来看了下,就朝李承业隱晦地摇了摇头。 李承业记起有种叫酒精的东西可以杀毒消菌,但那东西需要烈酒蒸馏,可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搞。 这时日头已经偏斜,但城內喊杀声不断,並且从城南开始往城北扩散。 李承业只好从承恩带来的人里挑出五六十个还算健壮老实的,让他们拿著兵器,装样子守在街口。 几股散兵游勇见了,觉得不好惹就自行避开了。 但李承业心下仍不安稳,若杨崇望那批主力在此,何须如此狐假虎威? 於是他让韩三虎去找找杨崇望,对方怎么一去不返,到现在还没有消息传来。 但韩三虎刚出发还没一刻,他就回来了,后面还跟著一个车队。 这是怎么回事? 李承业正诧异间,已瞧见韩三虎身后的杨崇望,正一脸愧色地站在那里。 第27章选择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7章选择 “实在是没想到,官仓中竟全是是陈米朽粮。” 与杨崇望同去官仓的王老七一脸愤慨, “我们进了库房打开袋子就傻了,那小米都发黑了,这得是放了多少年啊!” 旁边杨崇望有些无奈地对李承业说: “就是这样,我们打开官仓,发现里面的粮食除了百十袋是今年新米外,其余的都霉坏的不能吃了。” “不过粮库边上的武库倒还有些武器,看著还行。” “我们刚要派人报信,那种怀道就来了,撵我们走,我自然不干,於是就拔了刀子。” “后来僵持不下,王二来了,说给我们一半,还给我们找车拉走,我就同意了。” “就是这么个情况耽误到现在。” 李承业听罢点点头,毕竟目前实力还是不如王二,暂时忍让一下。 “杨大哥,你做的没错,现在不能跟王二爭一时长短。只是这宜君城里官仓都没粮,那粮食在哪?” “当然是在城里老爷家了,”这时秦爷拿著烟杆走了过来,“就跟在村子里一样,咱们都快饿死了,但赵守仁家粮多的都堆到屋樑了。” 这话有道理,自古官仓空荡荡,私仓饱饱。 解决粮食的问题还是得找那些大户豪绅。 只不过看著喊杀声不绝的城南,李承业陷入沉思,自己要带人去那吗? “若是各位大人想要粮草,小人知道哪有。” 声音从屋角传来。 李承业和杨崇望等人是在一间民居里交谈,这里也安置了几个伤员,说话的正是一个脑袋缠著布带的伤员。 李承业奇道:“你怎么会知道?” “小人本就是城內人,蒙首领善心救治,愿意为大王效劳。” 李承业有些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看看秦爷。 秦爷挠了挠头,小声对几人说“怕是救治时把他和新来的弟兄弄混了,毕竟大家合营才两日功夫,人头还认不熟。” 闹了这个乌龙,李承业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仗都打完了,有余力救助下对方,也是可以的,只是要区分开。 以后一定要做好自己人的识別,这里先暂时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你说的粮食在哪?” 李承业直接问那人。 “首领,就站在这附近。” 嗯? 隨后这人接著解释:“原先这北墙缺口三年未修,刘家就用这道缺口做走私,在这附近建了个仓房。后来县太爷用木柵栏堵住缺口之后,这处仓房就成了他家存租粮的库房。” “你咋知道的?” 杨崇望有疑虑,这种私家库房都是隱秘事,他一个城中贫民咋知道的。 “小人曾给他家扛过活。” 这便说的通了。 “那你就带我们去看看看。” 李承业一锤定音,决定去看看。 刘家的库房隱藏在城北的贫民区深处,外头看著与普通民宅无异,非得走到跟前才能察觉不同。 院子里的痕跡这里应该是有人看守的,但此刻空无一人,估计是城破之后就逃了。 一见到这正房大门,李承业就知道那汉子说的没错。 那大门用的材料是手掌厚的实木,门轴都是铸铁的,上面掛了个大锁。 不是富家库房,谁造个门用料如此扎实。 砸开锁,门一打开,整个库房堆满了各种东西,不止有装著粮食的袋子,还有成捆的皮毛、刀剑,里面还有草蓆垫著的盐袋。 “这可真是好东西。” 秦爷打开门口的一个白布小袋,里面是些块茎类的东西,指给李承业看,“这是三七,上等的药材。” 类似这种小白袋子,还有不少,应该也都是药材。 李承业对韩三虎吩咐道:“三虎,带著人在外面看好,这都是咱们的了。” 韩三虎点头应是,隨即开始在外面布置人。 然后李承业转头对秦爷说:“你看哪些要用,都搬出来,先救人再说。” 秦爷隨即开始仔细检查这到底还有些什么东西。 就在李承业等人兴高采烈地搬著东西时,宜君县衙里正上演著一出生死离別。 自打被自家学生架回县衙,周德昭才清醒了过来,接受了城破的现实。 接下来该咋办呢? 城既然已破,流贼应该很快就到这县衙。 果然不久城中就不断有人大喊流贼进城了,同时有浪荡儿趁机上街劫掠,百姓哭嚎声起。 周德昭觉得现在得全自己大明臣子的气节。 城不能守,当以一死报君父。 唯一庆幸的是,今年开春滴雨未下,他就感觉这宜君会出事,提前把妻儿送回了武昌老家。 现在看来这竟是自己科举后最明智的一件事。 正在周德昭想著是上吊,投井还是自刎时,魏明道闯进了县衙后堂。 “恩师,贼军已乱啊!” 正在撕绸缎的周德昭,停住了手。 县衙服侍的僕役早就四散逃走,连做个上吊绳,现在都得周老爷自己做。 闯进后堂的魏明道看周德昭正在撕扯一段白色丝绸,一下子明白他在干什么了。 但他全当不知道,继续对周德昭说著自己的发现。 “刚才我在中街,看到贼军大队都已自行分解,散成小队,在城內打劫。贼军衣著杂乱,若是我们换衣足以混跡其中,逃出城去。” “可,可我曾向全城父老许诺与城共存啊。” “恩师,”魏明道的口气变得语重心长,“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况且您也是竭尽全力,但无奈敌军人多势眾,我们力弱才败的。” “就是府台,巡抚又能说什么呢?说到底还是他们剿匪不力,以致於王二流窜到了我们宜君,造成今日祸局” 起初魏明道把周德昭架回县衙后,就溜了。 他觉得自己对这位恩师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毁家紓难,城头喋血,做学生做到这个份上,够可以了。 接下来他要为自己考虑。 魏明道换上自家书童的旧衣服,至於那把雁翎刀,他实在有点捨不得,就埋在县衙伙房的灶里。 接著他就用灶灰抹了把脸,上了街道,装作流民往北门去。 原本他以为既然城破,贼军的第一目標肯定是县衙,毕竟这里象徵著大明的威严与权力。 可他上了街就发现流贼就是流贼,他们居然四散在城中打劫,县衙反而没人管了。 这时他想到了周德昭,自己似乎可以带著这位恩师一起逃走。 毕竟之前他投在这位恩师身上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乍一放弃,实在心痛。 於是他再度返回了县衙后堂。 “恩师,死则死矣,生却可为国除贼!” 第28章 秩序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8章 秩序 周德昭听了魏明道的话,撕绸缎的手停了下来。 魏明道知道自己这位恩师平素行事颇有士大夫风度,但骨子里不是什么刚烈的人物。 这世间螻蚁尚且偷生,何况人呢? 周德昭站起身去了臥房,魏明道等了好一会,仍不见他出来。 莫非没人伺候,连换身衣裳都如此费时? 正在魏明道心里抱怨怎么这么长时间没动静时,周德昭出来了。 身上竟还是原来那套官服。 “恩师,你这是?” 魏明道一怔。 “明道,”周德昭神色平静,显然是想透了,“为师想明白了,虽然我不如杨忠愍公般刚强,但也知为官一方,守土有责。” 魏明道听了这话,暗道一声要糟,就想开口再行劝说,可周德昭伸出右手挡在魏明道面前,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大明开国二百年,何曾有过守官失土免责之人呢?为师知道你是为我好,可在其位总有不得不担的责任。” 说完,周德昭將一个小包袱递给魏明道。 包袱不大,但很沉。 “这是宜君的县令大印还有我为你写的一封书信,只要你送到鄜州范知州那,他定当明白原委。” “去吧。” 最后这两字似乎用尽了周德昭的全部力气。 魏明道知道事已经不可挽回,没有谁可以阻止一个男人决意赴死。 魏明道只能把包袱放在一边,整肃衣冠,恭恭敬敬朝周德昭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提起包袱转身推门而去。 周德昭目送魏明道消失,然后看向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绸缎,不禁自嘲: “周德昭啊周德昭,你到这时还计较这些……阎王殿前,谁管吊死鬼用的是绸子还是麻绳?” 说罢,捡起了之前扔在地上的一柄腰刀,进了臥房。 ----------------- 宜君县衙位於宜君城最高处,从县衙往城下有条长街,是整个宜君商铺最兴旺的街市。 先前魏明道返回县衙时,三五成群的贼兵正挨家挨户敲著店铺,只要是看中的东西就统统搬走。 商铺主人哭求哀告,希望这些贼兵手下留情,但这些贼兵却哈哈大笑,抢得愈发欢腾。 魏明道看见了也只能骂一声,贼王八。 不过这些贼兵虽然劫掠,但並不刻意杀人,这也是之前魏明道跟周德昭说,可以换衣涂灰混出城去的原因。 但等他从县衙侧门再次出发,却发现这长街上不一样了。 有一队贼兵,有百余人,在长街上列队敲锣而行,见到有在被洗劫的店铺,二话不说,这队贼兵就对里面的贼兵一顿棍棒招呼。 待里头的人服软告饶,才停手,用绳索捆了双手,押到队伍后面。 到魏明道看见时,已经有三四百人手缠绳索,跟在这队贼兵后面。 他凛然,这应该是贼军中最精锐的部队。 再看那在队前发號施令的头领,约莫二十来岁,身上一领粗布旧衣汗渍泛白,头上戴著顶旧毡帽,五官瞧著普通,唯独一双眼睛很是清亮。 他认真观察,把那头领牢牢记住。 长街上,站在队伍前头的李承业有些无奈,他原本不想蹚这滩浑水的,可现在还是沾上了。 在找到那个刘家仓库后,他就张罗部下收拾东西,轮流休息。 从开始廝杀到城墙崩塌,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晌午了。 六月的天,火辣辣的热。 在和杨崇望交代好,分班值守,轮流吃饭休息后,李承业找了个没人的房子,寻了块阴凉地便躺了下去。 这一躺下去,他就睡到日头偏西。 这一战他是累坏了,从前夜开始,他就没好好休息,昨晚更是要整备器械,根本没睡。 待到上午决死拼杀,更是耗尽了全部精力。 醒来,发现身旁放著一大碗金黄的糜子饭,上面还有些凝固的羊油。 应该是承恩他们做好饭,发现自己睡著,给端过来的。 饭有些凉了,但是熟透的糜子混著羊油香的很。 李承业醒来正饿,狼吞虎咽吃完这一大饭,感觉还有点饿,但状態已经恢復了不少。 他刚走出那家房子,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 他定睛一看,竟然是个人。 一个抱著婴儿的妇人正蹲坐在地上。 那妇人应该是在打盹,没注意到李承业出现,探出的腿绊到了李承业。 那妇人被李承业这下给惊醒了,下意识张口想要骂什么,待看清李承业,却哐哐跪下磕头。 “大王饶命,贱妇没看清是您。” 李承业一下子张二摸不著头脑,这是咋回事? 还没等他意识到这是什么回事,他出来的那房子前的整个巷口都有人在磕头。 嘴里念叨的跟那妇人一样都是“大王饶命。” 直到此刻,李承业才看清整个巷子密密麻麻全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妇孺皆有。 看装束,他们明显是城里居民。 这时承恩拨开跪拜的人群,走到李承业面前,向他解释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王二进城后,无力约束部下,导致老营现在正在劫掠全城。 靠近北墙这几个街区,因为有李承业等人占据,加之都是些穷人,老营的人碰了几次钉子,暂时未再过来。 周围的百姓见这有秩序,没有杀人越货,便纷纷拖家带口而来。 原本杨崇望等人还想拦著不让进来,但人越来越多,又不愿朝著这些手无寸铁之人拔刀,便只好让他们进来了。 但是按照之前李承业管理营地的规矩,让他们分散开,无故不得走动,一家人在一处。 想著等李承业想来再做些细致安排。 听清原委,李承业也头大了。这几处巷道,粗略一算也有两千多人,宜君城小半个县城的人都来了。 幸亏营地留守那千余人没让他们进城,否则这得挤成一锅粥。 这时又有人来报,罗岱来访。 对於罗岱这个人,李承业印象还是不错的。 边军出身,行止有章法。 他那一哨两百多人应该是王二除了马队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精干部队。 前次,李承业被提拔为队长那次,也是他说了几句话,让王二在划拨人的同时给了他和霍图、黑蝎子各一车粮,不然就凭著李承业从青石村带出的粮食,今早就该断粮了。 “罗大哥,有何事来访啊?” 李承业迎了上去,便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对方来意。 这个时候,王二那边正忙,怎么会让自己手下大將来自己这。 罗岱苦笑著:“李兄弟,城中秩序大乱,老营不听安排自行抄掠,王大头领希望能从你这借兵恢復城內秩序。” “借兵?” 李承业瞭然,確实城內的喊杀声,哭嚎声愈演愈烈。 原本还以为王二能控制得住,看现在的样子,是束手无策了。 但这兵又不能不借,毕竟自己现在还在王二下听招呼。 可若是跟刘备借荆州一样,有借无还,那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李承业便索性跟罗岱说:“那我就和罗大哥一起去,恢復全城秩序。” 罗岱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於是计划一番后,两人各带一队自己人马,沿街敲锣搜索。 若是士兵听到锣声,立即归队,便恕他无罪。 可若是听见了锣声,还执迷不悟,小罪棍棒,大罪直接斩首。 至於罪行大小如何判断,自定。 李承业这边从北门出发,沿街敲锣搜索,只有少部分老营士兵听到锣声归队,其余人仍我行我素,甚至拿著刀朝李承业叫囂能奈我何。 李承业也不惯著,他现在也明白了什么叫慈不掌兵。 在砍了十几颗人头后,这些抢劫的士兵也知道害怕了,即使不归队,也不敢持械反击。 然后他就一路到了宜君城中央的长街上。 看著队伍后方那一大长趟的被捆著手的老营士兵,李承业觉得今日过后,应该会有不少人记恨自己。 第29章 甲冑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29章 甲冑 原定破城后开的庆功宴,因为自家兵马乱作一团,王二也没心思开了。 只是让徐有禄给李承业送来了十几只猪羊,作为犒赏。 对於这些猪羊,李承业现在不怎么稀罕了。 在整肃乱军过程中,从那些打劫的士兵手上,李承业可以说收穫颇丰。 穷家小户的东西,能找到失主的,都儘量还回去了。 那些富家大户们见李承业温和,便也想討要,可被李承业一句“攻城时,你为何不开城门?”全给堵了回去。 估计他们心里都在咒骂李承业这个贼头。 可李承业不在乎,有一句话他深以为同:天下之事不在於寡,而在於不公。 財富极度不均是世间乱源。 天不能均之,他自来均之。 林林总总,布匹,粮食,银子乃至牲口牛羊,实在是不少。 天黑了,在和罗岱合力將老营士兵都送回营寨后,李承业也收队回营,开始杀羊宰猪,蒸锅做饃,且做欢庆。 煮羊的第一口铁锅还是从赵守仁家抄走的那个。 全营上下一千五百余人,每人都分到了一碗满登登的羊肉汤和一大盘金黄的饃饃。 眾人吃得喜不自胜,不少连碗底子都舔乾净了。 李承业没有向有的人说的那样,首领要有首领的样子,这样的宴会单独要整一席,他也跟眾人一起排著队,一起领了羊汤。 一大碗羊汤呼嚕嚕下肚,李承业感觉自己肚子都圆了,这时才感觉饱了,下午那碗糜子饭顶多是个三分饱。 秦爷这时过来,指了个没人的角落,李承业知他有事要和自己说,便起身跟了过去。 刚到那,秦爷压低声音:“承业,库房清点完了,粮食药材都好说。 但我们在最里头,发现了鎧甲,还不在少数。” “鎧甲?!” 李承业的呼吸都瞬间重了几分。 自打踏上造反这条路,鎧甲对於他们来说就是比金银更硬的硬通货,是战场上实实在在的命! 可一路上,实在没机会得到。 他二话不说,跟著秦爷,快步走向库房。 越过韩三虎布置的岗哨,两人再次进入那间库房。 火光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摆放的几具甲冑,与寻常所见截然不同。 那是三四副“紫花布甲”与一具“锁子甲”。 紫花布甲防护上半身及腰部,甲片並非缝在紫色布面之內,而是由精铁锻打的札甲片通过皮革绳精心编缀而成,甲片表面泛著保养良好的暗哑青光,边缘还有细密的卷边,防止磨损绳带。 尤其当中一具,胸前一面鋥亮的护心镜,大如海碗,映著火光,显得格外夺目。 那具锁子甲则更显精巧,上面关键部位还缀了甲片增强防御,柔软贴身,可穿在外衣之內,但铁环密匝,触手沉实,绝非寻常工匠能有的工艺。 “好东西!这怕是得將官才配用的!” 李承业虽不精通,也看得出不凡,心中惊喜。 这几具甲,足以让杨崇望、韩三虎这样的核心战力防御力陡增。 “不止这些,”秦爷脸上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他引著李承业走到库房最內侧,那里堆著七八个不起眼的大木箱。 秦爷费劲地撬开其中一个箱盖。 映入眼帘的,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油纸隔开的布面甲。 数量很多,粗看一箱就有十几副。 这些布面甲外观统一,皆是靛蓝色棉布面,布满黄铜泡钉,虽然有些存放痕跡,但布料结实,泡钉齐全。 秦爷提起一件,手感沉甸甸,內衬的铁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看里面,”秦爷翻开內衬,只见铁叶子大小规整,关键部位叠压紧密,虽不如外面那几具札甲精良,但远比王二老营那些破烂货强得多。 “那边还有几箱,”秦爷指向更角落几个同样制式但稍小的箱子,“我们撬开一条缝看了,不是成甲,是裁好的厚布、成摞的铁叶子、泡钉、还有成卷的皮革绳……像是隨时可以开工造甲、补甲的物件。” 李承业的喜悦渐渐被巨大的疑问取代。 粮食、盐、药材可以说囤积居奇,私藏一些刀枪弓箭也能理解,但如此数量、规制统一的制式布面甲,甚至將官级別的精良札甲,还有配套的製造材料。 这绝非一个普通地方豪强该有、敢有的东西! “去叫杨大哥来。”李承业沉声道。 不多时,杨崇望匆匆赶来,身上还带著些许酒气。 当他看到库房內的甲冑时,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隨即扑到那几具精良铁甲前,手指细细摩挲甲片边缘、编缀方式,又逐一检查那些布面甲的成色和內衬。 “了不得……真了不得!”杨崇望的声音带著激动,“承业,这几件好的,”他指著齐腰甲和锁子甲,“这用的是『苏钢』打的甲片,韧而坚,这编法,这护心镜的厚度和弧度……不是寻常卫所出品,很可能是『匠营』或者將官自家养的好匠人手工打制。 穿这个的,至少是个实职千总,或者把总里极得赏识、有战功的家丁头目。” 他转身又拎起一件布面甲:“这些就更明白了。看这靛蓝布色、泡钉排列,这是榆林镇或延绥镇边军前两年换装的一款制式布面甲!我当年在建安堡,做梦都想换上一身这种新甲,比当时我们身上那套老破货强多了!” 但紧接著杨崇望眉头紧锁,他对著李承业说:“听那捕头说,刘家在延绥镇为將。我原先只当是寻常卫所军官。现在看这手笔,怕不是那么简单。” 確实寻常军官,捞钱置地常见,但私下里购置如此数量的制式军甲,他想干什么? “把刘家人找来问下,不就都明白了。”李承业想的乾脆。 “怕是不成了,那家人城破就跑得无影无踪,我从官仓那回来就想去他家敲个大户拿些粮草,谁料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几人都有些无语。 不过东西已经到手,他们又都是反贼,谁还在乎它原先要给谁用的? 李承业上前,把那件带护心镜的紫花布甲拿起来掂量了一下。 “好东西,就是有点沉了。” 这件甲得接近三十五斤,李承业自己都不一定吃的消。 说著,李承业把它递给杨崇望,“杨大哥,这甲就属於你了。” 杨崇望虽然早有预料,但接过这甲还是笑得咧开了嘴。 剩余甲冑也得安排上,不能让它们继续在这吃灰。 第30章 送礼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0章 送礼 仓库里的甲冑很快清点出来了。 除掉给杨崇望的那件紫花布甲,外紫花布甲还有三副,锁子甲一副,箱子里的靛蓝布甲有一百一十副,那些零碎的甲冑零件粗略估算也能拼成三十副布面甲。 加上之前在这发现的刀枪等兵器,这差不多是边军精锐家丁一整个哨的武器鎧甲。 原本李承业想著既然有了好甲冑,就发下去,让大傢伙用起来。 毕竟若是攻北墙时,他们若能人手一件甲冑,估计伤亡只会有现在的十分之一。 但很快,李承业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那就是他队伍的大部分人瘦弱的连这布面甲都撑不起来,就是勉强穿上了,行动都是个困难,逞论上阵杀人。 最后,他上千的部属中也就挑了五十九人能穿上这甲冑,剩余的甲冑只能暂时放著。 就在李承业苦恼时,杨崇望穿著那身紫花布甲来安慰他。 “承业,莫急。这情形,我在榆林镇见多了。” “杨大哥,空有宝山,却搬不动,这滋味……”李承业苦笑。 “听我说,”杨崇望指著那些靛蓝布面甲,“这些甲,一副连铁叶连盔带罩面,少说二十斤往上。 咱的弟兄,饿了多少时日? 肚里没食,身上没肉,骨架子都是虚的,猛然套上这么一身,莫说衝杀,走几步都能累趴下。”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紫花甲:“就这,还是託了这些天几顿饱饭、几碗肉汤的福,我才敢穿上。 边军募兵,首要就是挑身板!家丁为何精锐?顿顿有粮,时常见油腥,身上有力气,才能披得动甲、耍得开刀!” “何况就是在边军中也不是人人能披甲的,除了营兵外大部分人也就是穿身战袄。” “確实杨大哥,如你所说,我有些急迫了。” 李承业大大方方承认了。 不过隨后他又想到了一点,继续开口: “杨大哥,不过既然有了甲冑,咱也得操练起来了。不然这甲冑也只能是明珠暗投了。” “这倒是。”杨崇望肯定的点点头。 隨后李承业把这段时间想的东西一股脑倒出。 “我想这些甲冑正是个契机,按著能不能穿甲上阵,正好把咱的自己人分个三六九等出来。” 他掰著手指头继续说: “第一等,就是这五十九个能披甲的。这就是咱的『战兵』,是刀刃。 甲冑、好刀、硬弓,先紧著他们。往后伙食,他们得比旁人厚一分,练得也要最狠。他们的家人,也得优先照顾。这些人,就是咱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等,是那些现在穿不动甲,但骨架还行、年轻有把子力气的。这些人,就是『辅兵』或者预备的战兵。 让他们从穿最轻的皮甲、或者只戴个铁盔开始,先练队列,练力气,挑石锁,拉软弓。 每天多给半碗稠粥,眼见著身子骨起来,再慢慢加码。他们眼瞅著战兵吃得好、穿得好,自然有奔头,练起来才有劲。” “第三等,才是老弱妇孺和实在虚弱的。 他们也不能閒著,砍柴、烧水、做饭、照看牲口、缝补衣物、甚至跟著秦爷辨识草药、帮著照看伤员。总之,人人都要有事做,不能有閒人。” 杨崇望听了,大加讚赏。 “承业,你是个將才,这可以说是分门別类,各用所长了。” “只是这里面有一点,”李承业认真地看著杨崇望“我没入过军旅,这具体操练方面还得杨大哥你多上心。” “承业,你这就放心吧,我一定尽心尽力”说到这,杨崇望有些迟疑,但还是继续“只是我当年在边军也只是个小旗官,手底下也就四个人。一起走走队列,指点日常武艺尚可,可是整队训练,人一多我就管不过来了。” 这倒也是实情,让一个小旗官直接管理一个哨人马,肯定会出乱子的。 不过,李承业瞬间想到一个可以解决他们这个问题的人物。 “杨大哥,看样子,咱们得去拜个师呢。” “拜师?什么老师?” 杨崇望一时没明白,疑惑地看著李承业。 ----------------- 罗岱心里憋著一股火。 此刻他正在宜君南门这,看著眼前护城河里的尸骸,一阵烦躁。 就是因为前日破城时,自己整肃乱军,下手狠了些,就被种怀道那傢伙在大头领面前上眼药,让自己来做这收尸的烂事。 自己的副手刘业看著这堆积在一起的尸堆,有些为难地说“把总,要不就算了,乾脆连这段护城河一起埋了吧。” “你以为我不想?”罗岱没好气地打断他,朝旁边努了努嘴,“可你看那傢伙,能答应么?” 说罢副手看著罗岱说的那个傢伙,也是一阵沉默。 跟他们来收尸的还有一个人·霍图。 此时他正不管不顾地挖著那些尸骸,每辨认出一具同村人,就哭一阵,然后小心翼翼地將尸身拖出,交给身后的同村后生去安葬。 至於不是他们村的人,则让罗岱的部下接过,拖到城西挖个大坑直接埋了。 也幸亏有霍图这些人肯主动去跳下护城河去挖掘,找尸首,罗岱这群满心不情愿的手下才勉强在旁边撑著,没撂挑子。 这活从昨天下午开始干,干到今天才算是差不多。 就在罗岱想著什么时候能结束时,他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承业兄弟,你咋来这了?” 六月天热,尸体本身就腐烂的快,上百具尸体混杂起的气味简直无法形容。 李承业强忍著捂鼻子的衝动,走到罗岱身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破城时,得了几件东西,想必也只有罗大哥合適,便来相赠。” 一听是来送礼的,罗岱心情好了不少,正想说什么,但尸堆那,传来一阵震天的哭嚎。 “我的外甥啊!咋跟我姐姐交代啊!” 听到这哭声,罗岱脸上抽搐了一下,转头堆旁边的副手刘业说:“刘业,你现在盯著,我跟李队將聊些话。” 副手刘业点头应是。 隨后罗岱带著李承业到了远离南城门的一个凉棚內。 李承业隨后让跟在自己身后的韩三虎,將一个木箱放到罗岱脚下,然后打开。 原本还不以为意的罗岱一看清木箱內的东西,顿时坐不住了。 “这……这是……” 第31章 萨尔滸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1章 萨尔滸 李承业送上的,正是一件紫花布面甲。 罗岱一见,眼里几乎要冒出光来,他轻轻抚摸著这布甲的表面,又用手指敲了敲钵胄的帽缨。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罗岱讚嘆著,“比起工部老爷们造出来,糊弄边军的那些破烂货强多了。” 忽然他又神色暗淡起来“要是当年杜太师有这么一副好盔,也不至於被东虏给一箭射死。” 罗岱说的杜太师,李承业知道是谁。 杜松。 榆林卫世袭的武职出身,刚入边军就因为打仗脸黑手狠,被蒙古人叫“杜黑子”,再后来因为这人胆贼大,作战极其生猛,又被蒙古人叫“红狼山”,打到最后,蒙古人求爷爷告奶奶就盼他別来草原,但没用,他还是我行我素,后经百余战,无一败绩。 蒙古人被打得没办法了,听说明朝武官最大的官是太师,便敬畏地称他杜太师。 这位杜太师在绥德镇当总兵时,整个陕北边墙內外都是静的。 直到今天,草原上的蒙古人赌咒发誓,最毒的一句还是“出门撞见杜太师”。 但就是这么猛的人死在了萨尔滸,死因是被东虏的一支箭射穿了头盔。 收好这套紫花布面甲,罗岱看向李承业。 “承业兄弟,送这么贵重的礼物,不知是有何事?” 罗岱知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对方还送自己这么好的甲冑,一定是別有所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但罗岱已经下了决定不管李承业接下来说什么,这副甲冑他是不会还回去的。 李承业也不隱藏,便直接说了:“罗大哥,吾等既然已举事,早晚要和官军对上的,自当训练队伍。 可我手下虽有几位兄弟是边军出身,懂些小队廝杀的章法,可没操练过大队人马。 听闻罗大哥这里,边军出身的俊杰不少,能否派遣一二,帮忙训练一下部眾。” 听了李承业这个要求,罗岱心里放鬆了下来,原来只是帮忙训练下人马,这倒也简单,只是他也知道不能轻易答应,免得被人看轻。 於是罗岱故作犹豫,停顿了下开口:“承业兄弟,果然是有大志向的,只是我部也是新卒多,也正缺军官训练,这……” 李承业看他语气並不坚决,便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但他也不揭破,只是语气愈加诚恳:“罗大哥说的是,各队现在都是新卒多,都缺训练,我也知我这般求人行为是夺人所爱。 无论送何等礼物都不能表明心意。 只是前日破城时,除了今天这件紫花布甲外,还有些靛蓝布面甲,我愿再送十副布面甲,助罗大哥早日成军。” 十副靛蓝布面甲! 罗岱闻之大喜,这价码已经比他预期的要高了。 当即,他当即痛快答应下来。 隨后他便招手,把自己的副手刘业叫过来,对著李承业介绍。 “这是我的队副刘业,字刚甫,他可是世袭百户出身,军中诸般操典、阵型、號令无一不精。 让他去你那帮衬些时日,保准给你练出个模样来。” 听了这话,李承业仔细打量起这位罗岱的队副来。 这位刘队肩宽蜂腰,臂长有力,年岁二十出头,跟自己相仿,皮肤有风吹日晒的痕跡,但眉眼之间能看出过去些清朗的底子来。 跟罗岱说的世代卫所百户的出身,倒有几分相符。 只是他有点不解,正经的卫所军官怎么也来投贼了。 许是看出了李承业的疑惑,这位刘队副抱拳苦笑: “把总,抬举了。什么世袭百户,现在不过是个破落军户罢了。” 接著通过他的敘说,李承业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刘业確实是延安卫的百户家出身,但是到他这一代败落了。 而败落的原因是萨尔滸之战。 大明开国时的卫所制到了天启年间早就腐朽地不成样子了,额定一卫用兵时需满员5600人,但真到用兵之时能有四分之一就不错了,且里面还多老弱病残。 刘业所在的延安卫也是这样,卫所的军田早就被各级军官侵占,军户都变成军官家的佃户。 刘业祖上为他家挣了份百户的世职,到他父亲这代,算上占的田地和职田,差不多有五百亩田地。 有这五百亩田地,刘业少年时代过得是正经大明良家子的生活,不用为衣食发愁,就一门心思读书练武,就想著长大了怎么报效朝廷,光照门楣。 可萨尔滸之战来了,朝廷徵调四方精锐,去辽东剿灭女真韃子。 刘业的父亲是卫所百户,大明养他们一辈子,就是用在这一时。 他爹领著他这个百户所里还剩的七八名汉子,跟著自家千户大人去了辽东。 然后就没回来。 出战前刘业知道兵凶战危,但想著自家父亲这些卫所兵也就是协助押送粮草,不用跟女真韃子面对面白刃战,应该没事。 可萨尔滸之战,大明集天下精锐的十二万大军竟然全灭,杜松、刘綎等名將尽歿。 大明与后金攻守易势,自此后数年努尔哈赤带八旗女真进占了整个辽东。 得知父亲阵亡的消息,刘业发誓將来要杀光女真韃子为父报仇。 但是还没等刘业报仇,紧接著的就是生存危机。 萨尔滸之战是万历四十七年,那年刘业才14岁。 大明初年武职承袭是男子十八岁,成化之后放宽到了十五岁。 没了百户的官职,刘业家一下子就垮了,先是占的田地被卫所其他军官拿走了,就剩七十亩百户职田, 因为他爹是阵亡,朝廷按照恩养条例,要给“优给”,也就是按他爹原先俸禄给予抚恤,一直到刘业成年。 可卫所的俸禄早就欠发了多年,各级军官就靠土地的营收活著。 於指挥使大人做主,给他留了这七十亩土地。 原本刘业想著再过一年,自己就十五岁了,就能够承袭百户的武职,拿回土地。 可等他到了十五岁,要去承袭武职时,延安卫的指挥僉事王绩宗表示:想要承袭百户武职需要二百两银子。 这二百两银子的名目叫“袭职买閒银”,凡是武官子弟想要承袭父辈职位,都要按照官位高低出这“袭职买閒银”。 当年辽东的李成梁就因为没有这笔银子在北京蹉跎了多年。 二百两银子,在延安府是70亩土地二十年的收成,而且这二十年还得风调雨顺,旱涝不生。 刘业就是把全部家当卖了也拿不出来这笔银子。 他没招,就提著坛他爹酿下的高粱烧,去了隔壁父亲交好的百户家里,求了封荐书到了延绥镇。 刘业当时就想著凭自己这身从小练就的本事,难道不能跟祖上一样再博他一个功名? 结果还真不能。 他在延绥镇呆了四年,不说立功授勋,就连活著都艰难。 除了在延绥的第一年刘业见过军餉,然后一直没著落了。 逼得他没招,主动申请去长城外巡边,就想能不能遇到个落单的套虏。 拿他人头换赏银。 这样日子也算结结巴巴过下去了,就是那二百两的银子,看著遥遥无期。 但到了天启四年后,辽东屡次告急,朝廷把钱粮都紧著关寧军用,延绥镇的將士就成了后娘养的。 人头的赏银也兑现的不及时了。 一天晌午吃饭,菜淡而无味,不知谁说了句朝廷把盐钱都给剋扣了,军士们忍不下去了,鼓譟起来闹餉。 军士们一路闹进了榆林城里,扬言要把城里的钟楼给拆了泄愤。 要是別的建筑也就罢了,可这钟楼又叫凯歌楼,是当年正德皇帝出塞巡边,在此检阅三军时建的。 这钟楼要拆了,榆林城里的大小官佐没一个有好下场。 当时延绥巡抚岳和声,咬紧了牙关,拿出了七千两朝廷买战马的银子,交给延绥总兵杜文焕,让他出面安抚军士。 当时军士里拖欠军餉最少的也有两年,按照边军战兵一月9钱银子算,至少也得是21两。 这七千两银子根本不够发的。 但杜文焕的叔叔是杜松,父亲是杜桐,两代三人都是歷任延绥总兵,面子广,威望高。 最后军士一人发了二两,回了营。 闹餉事件传到北京,引来朝廷申斥,当年十月巡抚岳和声就死在了任上。 上头总要有人承担责任的,士兵回营了,就要拿刘业这些在闹餉中被推出来的中级军官,来杀一儆百。 也就是那时,刘业和罗岱出了延绥,做了逃兵。 后来刘业在延安卫躲了半年,直到延绥镇的海捕文书发到了那,不得已再次逃亡。 听到王二造反,便想来碰碰运气,遇上了罗岱,做了他的队副。 听了刘业的人生经歷,李承业不得不感慨大明真的要完,把一个良家子逼成了反贼。 刘业这样的遭遇在边军中绝非孤例。 从罗岱手上收穫到刘业这么一个受过大明正规军事训练的人才,李承业心中著实欣喜。 不过在回北城墙营地路上的一番交谈,让李承业感觉刘业,虽然现在对大明失望透顶,但仍想著光宗耀祖。 回到营地,还没等李承业安置好刘业,秦爷就找上了门。 “承业,烈酒找好了,不过你说的法子真管用吗?” 闻听此言,李承业顿时面露喜色。 早前在破城时,见到满地的伤员,李承业就琢磨著救治他们的方法。 刚进城,他就带人劫了城里的大夫,让他来给伤员治伤。 可这大夫擅长的是內科,他看了伤势后,除了金创药算是对症外,另外就是开了些活血化瘀,疗补五臟的方子。 从这方面,这城里大夫还比不上秦爷。 秦爷处理伤口时,还会用清水洗净伤口,仔细去除掉伤口沾染的尘埃碎草之类的杂物,保证包扎时伤口的洁净,连用的棉布也可能是乾净的。 李承业问秦爷他为啥知道这么整,秦爷答得也很乾脆。 这牲口顶角划破了皮,折断了腿,他也是这么整的,纯粹是乾的多了。 这么看来,秦爷不只是个兽医,还是个经验丰富的“蒙古大夫”。 李承业对秦爷说烈酒清创后可杀毒,秦爷也认同可以试一试。 只不过和李承业的认知来自那份后世记忆不同,秦爷是早年就听说过“烈酒可杀阴毒”,可怎么用他不知道。 李承业將秦爷找来的烈酒,往一个浅口小白瓷盘里倒了一些。 然后用火摺子点了上去,淡蓝色的小火苗生起来。 周遭围观的人都惊呼好烈的酒,真是烧酒。 蓝色火焰在白瓷盘里“嘶嘶”地燃烧了一会,生出阵白雾,熄灭了。 李承业用手指捻了了盘底,有水渍,酒味很淡了。 按照那份记忆里的说法,纯酒精燃烧后会生成少量水,但现在这瓷盘里剩的水有刚才倒入的酒量的三分之一。 这可算不上是少量。 不过仓促之下,能找到这样的烈酒也不错了。 “秦爷,这是什么酒?” “这可是凤翔府的柳林酒,一口下肚烧三番。咱陕北可没比这更烈的酒了,咋样?” “能用,不过最好还是要更烈的酒。” “那可不好找了。” 看著秦爷正琢磨的样子,李承业提醒他“秦爷,这酒能用,就用这酒给伤员一天擦一次伤口,同时把包扎的棉布条也换成煮沸后的新棉布。” 秦爷这时也回过神来,“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我感觉这起码比用水洗的好。” 隨后秦爷带著几个打下手的后生去了伤员的住所,开始给他们换药。 李承业有些歉意地对在旁一直看著的刘业说“让刘兄弟久等了。” 刘业倒是不以为烦,反而对李承业说:“李队將,若在延绥有你这么关心伤员的上官,也不会有那么多因为小伤就送命的兄弟了。” “那时我们受了伤也就是往伤口上撒把草木灰,或者敷上醋布,好不好只能看命硬不硬了。” 见到刘业如此態度,李承业对他更为满意了。 城墙下空地,杨崇望正带一队人在练鸳鸯阵,长枪在前,刀盾手居中,弓手在后。 操练的全员都顶盔摜甲,看著极其英武。 李承业带刘业过去观看,刘业看了一会,眉头开始皱起。 他对著李承业认真地说:“若是对付县衙巡检、卫所,这阵势是够了,可若是用来对付边军,那就是找死了。” 第32章 阵前论兵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2章 阵前论兵 出乎刘业预料,李承业听了他的话没有恼羞成怒,反而神色依旧如常。 这让他心里对这位王二军中新崛起的头目,不由高看了几分。 “那刘兄弟能否给我和眾兄弟讲解一下,这阵型为何不能应付边军?” 刘业当即頷首表示没问题。 当李承业带著一个陌生汉子刚出现在空地旁边时,杨崇望就看见了。 但他没有啥反应,还是一丝不苟地带著大傢伙进行操练。 今天是全员披甲训练的第一天。 队里就他和韩三虎之前穿过穿甲冑,其他人都是刚放下锄头不久,连刀都才拿了没几天。 因此大多人都不適应,操练中不仅出了不少错误,还闹了些乐子。 有个叫王栓的矮壮汉子,第一次套上布面甲,步子迈大了些,甲裙猛地向上一掀,正好卡在自己大腿根,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壳的龟,两腿捣腾半天也没挣脱,最后还是旁边两人笑著帮他掰开。 诸如此类的事情不在少数,杨崇望见一次就打一小棍,被打的人齜牙咧嘴。 可大家兴致还是很高,毕竟是第一次穿甲冑。 杨崇望看到李承业跟他打手势,让他暂时休息下,他高喝一声:“全体——收势!” 整个队伍应声而止。 收势的动作虽有快有慢,但还算整齐。 “解散!大家都歇一会。” 眾人哗的一声散开,纷纷找个阴凉地,脱下甲冑,喝口水。 杨崇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迎向李承业。 他看著旁边的陌生汉子问道: “承业,这是?” “这位是罗头领帐下的刘队副,卫所世袭百户出身,精於练兵布阵。” 杨崇望明白了,这便是求取的老师。 接著李承业侧身引见,对刘业道:“这是杨崇望杨大哥,也是延绥镇边军出身,现在队伍的训练都由他操持。” 刘业抱拳行礼:“见过杨教头。” 杨崇望也抱拳还礼。 此时解散后的眾人这时也看到了李承业,纷纷过来打招呼。 “承业哥!” “队將!” “头儿!” 石头提著水瓢跑过来:“承业哥,你看我练得咋样?”旁边的承恩也凑过来,他脸上的汗水都还没擦乾净。 李承业拍了拍石头的肩膀,视线扫过眾人:“都別急著散,弟兄们都过来!” 很快大家围过来坐成一圈,李承业指著刘业给眾人介绍:“这位刘兄弟是用兵的行家,咱们听听他对这操练的看法。” 眾人目光都集中在刘业身上。 刘业看著眾人满是汗水却格外认真的脸,心下有些触动。 他在边军多年,从没见过上官让士卒这样围坐论兵。 他清了清嗓子,抱拳回礼:“诸位弟兄操练得很是刻苦,阵列整齐,刘某方才看了佩服。” 听了这话,围坐的人群里发出一阵窃笑声。 大家都清楚自己刚穿甲冑第一天表现是咋样的,刻苦是刻苦,但绝算不上整齐。 杨崇望咳嗽一声,这才安静下来。 刘业隨即转入正题:“只是若以此刻所练的鸳鸯阵,去对阵榆林、延绥那些常年与蒙古韃子廝杀的边军,尤其是在陕北这种开阔地界,恐怕大家是要吃亏的。” 这话一出,人群中又传来一阵低语,有人皱眉、有人面面相覷,但更多人是看向杨崇望。 毕竟这个阵法是他一手操持训练的。 杨崇望心里生起了波澜,但面上仍保持平静:“刘兄弟这话是怎么说的?当年我在建安堡,就是用这鸳鸯阵守城的,蒙古韃子可没哪次能討到好。” “守城与野战,战法上天差地別。” 刘业先下了一个结论,然后从地上捡起几块土坷垃,在圈中央的空地上摆弄起来。 他用大块的表示偏厢车,小块的表示步卒,又折了几根草茎权当骑兵。 隨后他摆弄著这几块土坷垃讲解道:“守城时有城墙可依,有险可恃,敌骑冲不起来,步兵可以结阵固守。” “但在陕北上打仗却跟守城不同,”他指了指远处苍茫的黄土塬,“陕北地势起伏连绵却无险阻,骑兵可纵横驰骋。 鸳鸯阵每队才12人,前后纵深不过数步,骑兵一个猛衝就能凿穿;即便用数十小队连成大阵,也移动缓慢、两侧空虚,极易被骑兵绕后袭扰。 鸳鸯阵毕竟是戚少保在南方多山崎嶇之地创出的兵法,不能完全照搬在咱当下环境里。” “那以刘兄弟之见,我们该如何练?” 听完分析,李承业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刘业目光扫过场上那些穿著崭新靛蓝布面甲、却仍显瘦弱的士兵,又看了看周围简陋的环境。 “当务之急,不是追求复杂阵型,而是先立住『根本』。”他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 “首先要练听令和站稳。听令这块我刚才看杨教头解散时下令,大家已经有了听令的意识,但还是得练。 练到无论敌军骑兵如何呼啸,射来的箭如何密集,只要没有命令阵型都能不散。 这需要反覆操练简单的集结、展开、固守命令,让服从命令成为每个人的本能。” 其次便是要有火器。 我看咱队伍里人多瘦弱,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养壮的,但火器如鸟銃这些操作不需要像战兵一样必须身高体壮,只要练得多熟练了就好。 最好还是有几门炮,这东西只要摆出来,就没有敌人不小心的。” “好!” 听到这,李承业不禁叫了声好,这刘业观察力確实不一般。 这与他这两天想的一样,鸟銃火器这两天他已经在进行搜寻了,目前也有了些眉目。 “最后必须儘快建立一支哪怕规模很小的精锐马队,不需他们正面冲阵,但至少能侦察、传令、袭扰,关键时刻也能掩护步兵侧翼或追击溃敌。” 李承业听了豁然开朗,他又看向杨崇望。 “杨大哥,你以为怎样?” 杨崇望听了刘业的分析和建议,也觉得对方说的毫无问题,都是切实中肯之言。 自己心中那丝波澜平息下去了。 隨即他表示:“刘队副真是俊杰,我不能及也。” “哪里哪里,我只是见的多了些而已。”刘业赶紧摆摆手,表示谦逊。 “那这样,明天开始,就由刘业兄弟负责整体训练,杨大哥你在旁辅助,需要什么东西直接告诉我,我来解决。” 刘业抱拳:“敢不从命!必尽心竭力。” 就在这时,王老七气喘吁吁地跑来:“承业,大头领那边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让各队头领速去县衙议事!” 李承业与杨崇望、刘业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第33章华州卫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3章华州卫 王二在县衙后堂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自打进了这宜君县,他就感觉事情有点失控。 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难以指挥。 这两天他总想起刚起事那会儿,自己带著百十个弟兄,杀进县衙,宰了狗官,是何等痛快! 现在他手底下超过一万人,各路头目明面上尊他一声“大首领”,但背地里都各行其是。 明明进城之前,他已经三令五申不能劫掠,要有纪律,但进了城就有人管不住手脚。 开始自己还想抓几个典型来个严惩,但被种怀道等一干老兄弟给拦住了。 “二哥,万万不可!”种怀道那日拽著他袖子,指著窗外乱鬨鬨的街道,苦口婆心,“刚进城就杀自己人,寒了弟兄们的心,往后谁还跟咱卖命?再说……”他压低声音,指著城外的方向,“罗岱那帮米脂来的贼配军正看著呢,咱先处置自家老兄弟,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他当时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其他人见抢劫没有惩罚,也纷纷涌上街去,发展到最后,整个老营都上街公然抢劫。 那时他想管也管不住了。 原本他想著这帮兄弟抢一把,发泄发泄,也就该收手回营去。 毕竟几个月前,大家都是穷苦人。 但他忽视了人心的欲望一旦被勾起,就无穷无尽了。 自己手底下这帮人不仅想要抢劫,还有把全城杀光的趋势,逼得他不得不找“外人”的力量来处理自己这帮部下。 李承业和罗岱虽然不是自己起事之前就跟隨的老兄弟,但加入自己这支义军后,凭著实打实的本事迅速崭露头角。 罗岱这个人还可以理解,毕竟是边军把总出身,行伍多年,经验老道。 但李承业这个人他就有点看不明白了。 同样是白水农户出身,但这个人自投入义军,就狠抓操练,严明纪律,跟他那些同为白水乡党,但爱享受的老兄弟就不一个画风。 尤其是攻城时,他竟然只带著自己的一队人就率先破城而入,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用这两人把闹事的老营兵將都送回了营,但也惹得老兄弟们对自己心生不满。 背地里甚至有人议论自己这个大首领压不住阵,名不副实。 这怎么能行。 就当他想找个事情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老大时,在外面警戒的马队传来了一个消息。 “二哥,已经確定了,就一千多卫所军。” 种怀道兴冲冲地闯进后堂,还没看见王二便嚷道。 “消息確凿吗?” 王二霍然转身,紧盯著他。 “確定,马队的刘国兴亲自出手捉了个落单的旗军,问出了明细。 他们是从华州赶过来的卫所军,我们从澄城出来朝白水出发,他们就跟著我们。后来我们变道来宜君,这群人傻不愣登地还扑去了白水县,就在昨天他们才从延水赶了过来。” 而且他们因为是跨境追击,粮草补给也不行,逮住的那小子说他们现在一天就两顿稀的,已经有几个在道上饿晕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王二听了种怀道的解释,心中大定。 这次一定要手下这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当家的。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把各家头目,全都召来!” “是!” ----------------- 李承业赶到县衙大堂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霍图,黑蝎子,罗岱,徐有禄等人都在,大堂两侧排满了座位,却无人落座。 罗岱靠近李承业,压低声音:“听说是有官军的消息,大首领才招我们来。” 官军? 李承业心中一动。 “是边军还是卫所军?” “这就不清楚了,”罗岱摇摇头,“只是看到马队那边都已经出城了,別的我也不太清楚。” 若是边军,那现在就得考虑撤离的事情。 经过刘业和杨崇望的普及,李承业对现在边军的实力已经有了充分认知,就他们现在这个状况实在难以抗衡,但若是卫所旗军,那就可以看看具体情况。 过了大约有一刻,有人高喊“大首领到!” 堂內顿时肃静。 王二还是穿著那件旧皮甲,但外面罩了一件崭新的绸袍,大步走入,身后紧跟著种怀道。 他径直走到县令审案的主座前,扫视眾人,说了句“诸位请坐。” 种怀道率先坐到了右边第一个座位上,罗岱见状便直接坐了左边首座上,两个人隔空对望。 原本李承业想著隨便找个座位就行,但这时罗岱却向他招手。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在了李承业身上。 而原本准备坐在左侧次座的黑蝎子有点手足无措。 李承业见状,便也放弃了隨便找个位置的心思,就坦然走了过去,就在黑蝎子准备闪开时,坐在了左边第三个位置上。 李承业朝著黑蝎子和罗岱分別抱拳行礼。 罗岱点了下头,黑蝎子则带点慌张的抱拳回礼。 除了这段小小插曲,大家都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王二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马队来报,在城南二十里处,发现一支官军,已经过了哭泉铺,正朝宜君城开来。” 情况介绍完,堂下顿时一片喧囂。 “敢问大头领,来袭官军人数多少,装备怎样,可有骑兵?” 罗岱率先发问。 “约有千人,前锋百余人皆披甲而行,后队情形尚未探明,未见骑兵踪影。” 王二也一一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作了解答,最后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从华州开来的卫所旗军。” 听到这最后一句,原本因闻听对方“披甲”而眉头微蹙的罗岱,神情明显一松,隨即抱拳请战: “那就请以我部为先锋与官军作战。” “不,前次已经是以罗大哥为先锋进攻这宜君城了,这次该换我了。” 说话的人是种怀道,说完还朝罗岱撇了一个眼神。 罗岱因为这个眼神忿忿不平,想要再爭,却被王二抬手止住。 “此战,无须分什么先锋后队。”王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声音不大,却带著决断,“各家弟兄,一同出战!让那些官老爷们瞧瞧,咱陕北的爷们,不是好惹的!” ---------------- 也就在此时,刚过哭泉铺的华州卫所千户张世雄,骑在一匹瘦马上,没来由地感到右眼皮一阵狂跳。 第34章 观察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4章 观察 张世雄用手揉了好几下右眼,这眼皮才不跳,他隱隱感觉今天可能要出事。 他回头看著拖拖拉拉扯出去足有二里的队伍,想了会,高声喊道:“都停下,休息会。” 队伍里的人响起一阵欢呼。 一个穿著土黄色泡钉布面甲,盔枪上插著三个褐羽的中年军官听到休息的命令,快步从队伍中间赶到张世雄身前。 “张千户怎么停了?” “天太热。先暂且歇会,让士兵们喝口水。” “可我们出发了还不到一个时辰。”中年汉子显然不满意张世雄的解释,语气中带著质疑“我们得快快赶到宜君城,要是流贼內乱消停了,这仗可不好打了。” “陆百户,宜君城內的情况说到底只是个书生一面之词,我们打仗得有真凭实据,不能偏信”张世雄摆摆手“我已经派了塘骑去宜君城下探查下情况,误不了事。” 眼见不能让张世雄更改命令,这位陆百户竟直接回了自己队伍,走时也没朝张世雄行礼。 这时一个人凑在张世雄身边,“千户大人,这陆炳忠如此不知礼数,待会行军时,要不要我给他个教训。” 张世雄眯了下眼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这陆炳忠的叔叔是指挥僉事,这个恶人不要做了。” “是,大人。” “对了,江景你去前边看看到底什么情况,这塘骑去了这么久还没回信,我心里不踏实。” “是,大人,我这就去。” 张世雄其实根本不想来打这一仗的。 他是华州千户所的千户,王二造反的澄城归属同州,应该由同州千户所剿办。 只是同州千户所现在没人了。 今年四月,当得知有人在澄城造反,杀官放粮之后,同州千户孙大器乐疯了。 陕北大旱,同州也遭了灾,千户所里屯的田收成少的可怜。 虽然平日里军户就是千户大人的佃户,但跟士绅家的佃户遭灾了可以任他们自生自灭不同。 卫所的军户因为还有军役这东西,不能让他们全都饿死。 於是孙大器就想法子搞粮食,可大旱之年从关中拉来的粮食贵的嚇人,他又不捨得花钱买粮食。 他知道这些军户八辈子也还不上他花的粮食钱。 正苦恼时,接到了王二在澄城造反的消息。 孙大器盘算著,不就是一伙饥民起事嘛,有什么难处理的。 他之前也剿灭过类似的情况。只要人去了,这些饥民弱的可怜,直接就给办了。 饥民暴动,在他眼里反倒成了机遇:带上几百旗军,以剿匪之名向沿途大户征粮索餉,最后剿完流贼再吞没贼赃,岂非一举两得? 完美。 於是孙大器就带著四五百號刚放下锄头的旗军向澄城去了。 接著他就被王二身后铺天盖地的流民给踩死了。 华州千户所和同州千户所同属於潼关卫,同州千户带著人没了后,压力顿时转到华州这边。 潼关卫指挥使韩乘驹给张世雄下了道命令。 让他带兵围剿。 但张世雄说卫所器械不全,粮餉不足,没法出战。 过了十几日,他都毫无动静。 韩乘驹亲自带著一队人马也就是刚才陆炳忠这个百户,去了华州的卫所官衙,把话挑明了。 王二杀官造反的事情已经通了天,天启皇帝都知道了,內阁明发廷寄,须速平此乱。 在这件事上,一贯和阉党爭斗的东林党也没唱反调,双方难得有了一次共同意见。 这仗,他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避是避不过去了,张世雄只能硬著头皮出征。 但一路他畏畏缩缩,就是不想跟王二正面交锋。 没办法,他觉得自己对上王二有点悬。 有几次他远远望见了王二的部队。 虽然破破烂烂,器械不全,但人实在太多了。 他麾下这些军户,多年未曾真刀真枪操练过,实在是没把握。 他已经快六十了,就想安稳过日子,不想爭什么军功。 况且流贼的军功含金量这么低,还真不够塞牙缝的。 大明论功,首级赏银分等鲜明。北边女真脑袋最值钱,倭寇、蒙古次之,西南苗变又次之。 相较这些四夷首级,帝国內部的流贼首级价格最低。 而且首级赏银的兑现上也有区分,女真韃子的首级是立兑,蒙古韃子的现在多是记功,但一年到底也能见著银子,但流贼土匪的就看情况了。 况且对於此次指挥使韩乘驹制定的南北对进,聚歼流贼的军事策略,张世雄也嗤之以鼻。 纯粹是兵书看多的书呆子,才想出这样的计策。 让他这一路沿官道,由南到北前进,死死咬住流贼,不让它逃窜,然后由韩乘驹带一队关中军从北边压过来,两军匯合,全歼流贼。 可这韩乘驹就没想过流贼为何在贼前面有个流字。 他们追了一路还是在渭河边给王二逃了,再接到消息就是宜君城被他攻陷。 然后在来宜君的路上,碰见一个带著宜君县令大印的秀才,说城內流贼內乱,正是破敌良机。 听了这消息,那陆炳忠心里就跟被猫挠了一样,开始上躥下跳,催促进军。 可他不明白,越是觉得胜利在望,也越是最危险的时候。 张世雄望著远处黄土盪起的尘烟,又摸了摸开始隱隱跳动的右眼皮,总感觉哪不对。 离张世雄约莫有六七百米远的一处土丘上,有几个人正小心趴在地上观察著张世雄这支军队的一举一动。 当看到他们停下来歇息,开始喝水时,李承业也不禁舔了舔嘴唇。 刘业对李承业小声说:“这支军队应该是由两支不同隶属的部队组成的。”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李承业有些好奇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对方停下歇息时,里面有一队人马与左右皆无交谈,自行饮水,且衣甲顏色有异。” 顺著刘业手指的方向,李承业也观察到了在这支卫所军的中间偏后部分,確实有百十人聚在一起,与其他人有道明显的界线,而且这群人的衣服甲冑明显比其他人鲜艷。 这倒是个重点发现。 接著李承业和刘业以及和他们同来的韩三虎互相交换自己观察到的东西,避免遗漏。 他们眼下这支军队確实是支卫所旗军,总人数在一千两百余人,其中有甲的人大约有三成,也就是不到四百人,鸟銃手有两百人,持长枪刀盾的各有两队,每队在百人上下,至於骑兵现在只看到二十余人,且在队伍前后奔驰,应该是作为塘骑使用。 剩下的人都是民夫,分布在拉輜重的车辆左右。 虽然和王二开会时的情报有出入,但是出入不大。 “走吧,”李承业压低声音招呼著刘业和韩三虎,“接下来就看王二想怎么迎敌了。” 第35章 遭遇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5章 遭遇 三人从土丘上滑下来,土丘下面朱嶢正努力控制著四匹马,让它们不要发出嘶鸣。 “承业哥,上面怎么样?” 朱嶢將手中的韁绳分別递给李承业、刘业和韩三虎,一边问道。 一匹身上斑驳、鬃毛很长的蒙古杂花马见到李承业,兴奋地打了响鼻。 这马还是从赵守仁家找到的,秦爷说它牙口好,肩高有七尺,可以做战马,但是出村这一路尽让它拉车了。 昨天听了刘业的话,要组建马队,它就成了李承业的坐骑。 “按他们这个走法,估计今天也到不了宜君。”李承业答道。 朱嶢听了有些气馁。 “这官军带个“官”字怎么也真像个官老爷家的小姐似的,走得这么慢。” 旁边的韩三虎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昨日开完军事会议之后,宜君城里眾人摩拳擦掌要给这伙官军好看,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来。 直到马队哨探来报,这官军过哭泉铺走了有十里就直接安营扎寨了。 大家只好先各回各营。 今日早上,李承业想看下真实情况,就自请来做侦查。 他带著刘业他们从这陕北的沟壑间绕远道,迂迴来这官军侧翼进行观察。 但他们看到的与王二马队哨探看到的差不多。 看到这,李承业不禁想到一个可能,难道这官军知道王二在宜君正集结大部队严阵以待,故意放慢步伐,让他们泄气? 李承业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刘业。 刘业沉思了一会,先是点了一下头,隨后摇头。 “李队將,这官军的塘骑就是到了宜君城下,也就无法得知王大首领正等著他们,怎么会因此故意放慢行军速度呢?” “我倒是觉得他们好像在等人。” 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李承业: “你的意思是,这伙官军还只是一部分,后续可能还有大队官军尚未赶来匯合,所以这伙官军走得慢是在等友军。” “有可能。”刘业点点头。 “走,我们回宜君,把这情况告诉王二。” 四人翻身上马,朝宜君城飞驰。 等他们赶到宜君城时,王二正在南城门上望著远方。 李承业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告诉了王二,王二听著皱起了眉头。 他也认为李承业说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是官军大队在哪呢? 於是他让自家的马队扩大搜索范围,宜君城外三十里都要探查得到。 到了下午,各支马队小队回来匯报,均未发现其他官军踪跡。 正当王二想著是不是李承业分析错误时,张世雄的卫所军开始出现在城头上人的视线內。 原本还有些拖沓的卫所军在看到宜君城时,行动开始变得快速起来。 张世雄看著宜君城头每个垛子后面都有两三名贼军,虽然因为自己这边的出现慌乱,但依旧在其岗位,便知道流贼的內乱早已结束。 “来人,安营扎寨,今天就到这了。” 士卒齐声应诺,隨后解开车辆,,拉出帐篷,鹿角这些东西。 原本王二已经决定出城迎击,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可种怀道等人却劝他不如明日背靠城墙,等官军来攻。 王二同意了。 但原因不是什么要背墙而战,而是他部下里多雀盲症。 雀盲症这种穷人病,一到天黑便目不能视。 这官军下午才到宜君边上,若是主动进攻,等到自己整好队伍来到官军阵前估计天已经黑了。 这还怎么打仗? 罢了暂且让这官军修整一夜。 李承业自官军到达宜君城下,便一直关注著他们。 这帮卫所旗军虽然行军时看著拖拉,除了六七百名看著精干的军士外,其余多为老弱,看著有些费拉不堪的感觉。 可这些人扎营时有条不紊。 先划界线,放鹿角,然后挖壕沟,挖出来的土又堆在壕沟內侧成为一道矮土墙,然后沿著营地外侧每隔大约三十来米,就放了一个大柴堆。 天黑了,火堆燃起,照得营地外边通明。 而且整个营地修筑期间,始终有约三百人披著甲冑,拿著武器在旁警戒。 军队的素质不好说,但领军的人绝对是个宿將,行事很有章法。 晚上王二再次召开军议,表示明日一早全军出动消灭这伙官军。 李承业对此没啥意见,毕竟这是昨天大家就已经都同意的事。 只是王二让他留守城中,做好接应。 这让他有点不明白了。 “这有啥不明白的,”秦爷敲了敲他的烟杆,“胜了,官军缴获自然全归他;若是败了,你想他还会回这宜君城吗?” 秦爷的分析让李承业点点头。 “那咱就这么等著?” 旁边听著的杨崇望有些忿忿不平:“胜了没咱一点事,若是输了咱就是城里替他挡刀的。” 看著杨崇望那张带著愤愤的脸,李承业沉默片刻,反而笑了笑。 “杨大哥,秦爷,王二这么安排,其实是好事。” “好事?”杨崇望瞪大眼睛。 “他让我们留守,是信不过我们,怕我们抢功,也怕我们背后捅刀。”李承业的语气异常的冷静,“但反过来想,他把最信任的老营和能打的头目都带出城,这城里……暂时不就我们说了算么?” 秦爷吸菸的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道光。 “你是说……” “我当然希望王二能胜,可看卫所军扎营的样子,领兵那个千户不像庸將。王二的人马虽多,真能拧成一股绳的,不过老营那几百。剩下的像黑蝎子那种人都有他自己的算盘,关键时候不一定靠得住,罗岱倒是能打,但王二未必放心用他。” 他顿了顿,“这一仗,变数太多。”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杨崇望问。 “明天只要王二一出城,秦爷你就带著人把全城的牲口都集中起来,套车,装上能带的东西。此外杨大哥,你不是在武库发现一批没人用的鸟銃吗,也都带上,火药更是要拿全了。” “只要咱有备无患,就不怕什么意外。” 李承业安排得仔细,杨崇望没了意见,只是秦爷这时犯起了嘀咕。 “承业,你说要是王二贏了,看到咱这么做?会不会……” “那也没啥,到时就说我们看他久攻不下,要去支援他。若这王二是个聪明人,就会看破不说破,私底下再找场子。那我们到时再说。” 第36章 佛朗机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6章 佛朗机 晨光微曦,一阵尖锐的喇叭声响起。 原本半梦半醒的李承业听到这喇叭声,便一下子从床上翻身爬起。 他推开自己住的房门,见隔壁杨崇望已经顶盔摜甲,全副武装起来。 “杨大哥。” 杨崇望点头示意,陆陆续续周边的人都起来了。 安置住所时,李承业將能披甲的战兵全都安置在这条街上住户里,一家少的两人,多的五人。 也不白住,每家给发了两升粮。 见人都齐了,李承业和杨崇望便带著他们去了这几日他们操练的空地上。 七八口大锅早已架起来,锅上升腾起夹杂著饭香的热气,旁边还有用石头垫起来的三张案板,几个辅兵正在切醃的萝卜条。 秦爷在一旁看著一口锅,拿著木勺搅拌著锅里,不时尝一口,品品咸淡。 秦爷看的这口锅与其他几口锅不同,这锅里冒的是肉香。 “老汉我早起来,把剩的那头羊给杀了,今天办大事,得让后生们吃上肉才有气力。” “辛苦秦爷了。”李承业拱手。 “哪呀,我这个老汉也只能做到这了。”秦爷摆摆手。 饭好了,没有足够的桌凳。便一人拿两只碗,一碗羊肉,一碗稠粥上面放些咸菜,自己找位置吃去。 周边也有早起的小孩,看到李承业他们的吃食,馋得直流口水。 刚吃完饭不久,第三阵喇叭声便响起,隨后是隆隆鼓声。 李承业带著三十名披甲的战兵以及两百多二线的辅兵往南门去。 王二正在南门外聚眾,看到李承业这三十名全甲的战兵,眼前一亮。 “李兄弟,手下这些甲兵看著著实雄壮。” “大头领过奖了,只不过是破城时运气好,搜寻到了这些甲冑,便给兄弟们都穿上了。” 王二的目光从这三十副布面甲上扫过,落在了李承业身上,李承业穿的是那件锁子甲,外罩了件布袍。 “运道好也是本事,昨晚既然已经定好,那这宜君城我便託付给你了。” “大头领放心,”李承业迎上他的目光“承业既受留守之託,便不敢懈怠。” “在此便祝大头领,旗开得胜。” “好!” 王二还想说点什么,但数千人都等著他呢,最后只是拍了拍李承业的肩膀,上了自己的战马。 坐在马背上的王二,望著周遭数以千计的部下敬服的目光,顿感一股豪气干云。 “出发!” 王二一马当先,衝出城门。 罗岱、黑蝎子、种怀道等头目各引部眾,紧隨那面高擎的“王”字大旗。 步骑混杂,烟尘渐起,浩荡的人马如洪流般涌出城门,在城外原野上铺展开汹涌的阵势。 李承业挥挥手把旁边的石头招来。 “去通知杨大哥和秦爷,按昨天我们商量的办。” “是,大哥!”石头领命朝城北而去。 ----------------- 宜君城內第一阵喇叭声时,张世雄就隱约听见了。 张世雄选的扎营位置离宜君城有三里,这个距离若敌军突然出城袭击,能给他留一刻钟的反应时间。 布置在城外的哨探来报,说看到城內有大片炊烟升起。 张世雄便判定贼军要出城。 凡是真要守城的一方,因为城墙上需要一直有人留守,因此吃饭也是轮流吃。 伙房一直开火,但是规模不会太大。 但哨探说城內炊烟四起,连绵不绝,这规模就有点大了。 他便急命人吹號集结全军,同时也命火头军马上做饭,做顿乾的。 饭碗还没放下,他便听到宜君城內有重重鼓声传出,紧接著塘骑来报,宜君城门开了。 “真是贼寇,都不给人吃个饭的时间。” 骂了这么一句,张世雄让隨从给他披甲,拿起自己那柄相伴多年的长刀,便出了大帐。 营里的士兵也都听到了那阵鼓声,知道大战將临,但捨不得碗底那些饭,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从华州出来这一路,他们可几乎没吃过饱饭,卫所本就缺粮,还强行出战,只能是饱一顿飢一顿。 张世雄年轻时,正是张居正担任內阁首辅的时代,张文忠公的霹雳手段之下,朝堂文武皆被其慑服。 正经进士及第的大臣尚且要夹著尾巴,何况他这种世袭上来的千户,所以张世雄对朝廷规矩很是敬服。 现在张世雄人老体衰,也没了早年心气,粮草不够,也不敢勒索沿途的士绅大夫,生怕他们告自己一状。 他手底下的这些旗军也只能一边忍著饿,一边剿匪。 之前张世雄在知道王二没去白水县后,还硬是待了两天,就是为了白水县令陈献策多要两天的粮草。 士兵们把饭吃完,王二也正好出城。 看著顺著官道,从宜君城冒出的一片黑压压的人潮,不少士兵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张世雄按刀立在营前的土墙上,花白的鬚髮在晨风中微动。 他眯著眼,看著前方那片黑色的浪潮。 “敌势汹汹啊,大人。”一旁的百户江景低声道。 “不过是乌合之眾罢了,只能依仗人多”张世雄沉声道,隨即对著营內兵士下令:“弓弩火銃上墙!长枪刀盾营门內列阵!” 眾兵士轰然应诺,各自站好自己的位置。 “陆百户!” “属下在。”大战將临,这时陆炳忠也知道厉害,对张世雄变得恭敬起来。 “你部是我军唯一的骑兵,隱於营后丘壑间,听我號令。贼军若全力攻营,其侧翼必虚,届时你率马队突出,直插其左肋,务必搅乱其阵!” 陆百户抱拳,瓮声应了句“得令”,便转身下墙招呼自己部下从营寨后方出去,避免被王二观察到。 见陆炳忠带队安然出营,並没有引起王二军中动静,张世雄对亲兵道:“去,让炮队把炮拉到前营来。” 这一路行来速度颇慢不止是因为士卒飢饿,也是因为他带了三门佛朗机炮。 不提路途的艰辛,眼下这三门佛朗机炮成了他守住营寨的救命稻草。 只是炮弹不多,要用在关键时刻。 很快三门佛朗机炮被拉到前营,领头的炮长头上出了一头汗水。 张世雄抚摸著炮口下令道: “把这三门炮都对准贼军中间那杆『王』字大旗的方向,估算好距离,装填好子銃,但没老子命令,谁都不许动!” 第37章 炮轰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7章 炮轰 宜君城头,李承业扶著城垛远望前方。 石头气喘吁吁地过来稟报:“大哥,秦爷和杨教头开始行动了。” 李承业简单嗯了一声,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城外。 ----------------- 城外官军营寨前,山呼海啸般的吶喊猛然爆发! 王二的大军进入离官军营寨还有百十米的距离时,隨著“王”字大旗往前一指,人潮骤然加速,尤其排在最前面的人更是狂吼著冲向官军营盘! 营前土墙上的张世雄巍然不动,他冷眼看著贼军前锋冲入自家弓箭射程,便猛然挥刀:“放箭!” 箭矢顷刻间如雨而降,这些贼军前锋除了几个带队的小头目穿著件旧布甲外,大多一身麻衣,对於箭矢毫无抵挡力。 首轮箭矢过后,前排衝锋的人便瞬间变得稀疏了。 几个因为运气好侥倖没被射中的贼军,正因为自己身边忽然变得空荡荡的而发懵,可眨眼间后续衝锋的人赶了上来,推著他们继续往前进。 但紧接著又是一阵箭雨,这次好运气没有继续眷顾刚才那几个人,他们倒了下去。 可他们虽然被箭射中了,但还没死,他们正想挣扎一下时,后续汹涌而来的人把他们跟刚才倒下的人一样踩在了脚下。 张世雄的弓箭手只有一百五十人,分为两班轮流放,刚放完第二轮就有贼军衝到壕沟前的鹿角边,用刀劈斩连接鹿角之间的绳索。 这时张世雄再次挥刀下令:“鸟銃手上前!” 早已在弓箭手身后等候的鸟銃手侧身上前,站成一排。 “放!” 一阵烟雾声响,刚才在砍绳索的贼军全部倒下,连带著后边二十步之內的贼军也被扫倒一片。 “第二列——放!”负责指挥鸟銃手的百户继续下令。 又是一阵烟雾声响,营寨前再次被清出一片来。 “第三列——放!” 这次烟雾声响之后,汹涌的人群似乎冷静了下来,有人开始想往后退。 张世雄站在鸟銃手后,对著那两列弓箭手下令:“对空拋射!” 飞驰的箭雨越过了鸟銃的射程,射在前锋中段的人身上。 这种只能被动挨打,无法还手的感觉让人恐惧,不知是谁向后迈出了第一步,紧接著向后的人越来越多。 张世雄舒了一口气。 他鸟銃手加弓箭手加起来还不到五百人,分成五队,虽然保证了射击的连绵不绝,但是若这流贼真有那么两三百悍不畏死之辈,不做停顿地一气猛攻还真会突入他的营寨。 不过显然这些流贼只有些血气之勇,只要身旁有人倒下,那股勇气也就散了。 就在张世雄以为起码可以遏制贼军的锐气时,原先要后退的人突然被拦住了。 开头跑的那几个人,被砍下了脑袋,头颅顶在竹竿上高高举起。 “王大將军有令,退后者死,勇进者赏,凡是突入官军营寨者,人给粮一石!” 几个大嗓门的贼军在人群中举著那顶著人头的竹竿在人群中边行跑边喊。 原本有些沉寂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张世雄的眼神冷了下去,这王二果然不是一般的贼人,够狠,也够果决。 人群再次朝著官军营寨汹涌向前,而且这次人群里夹杂著一些手里举著简陋盾牌,看著比旁边之人更身强体壮的老贼,他们的武器也更精良,甚至还有些穿著布甲。 有这些人做著骨干,人群再次顶著箭矢和鸟銃射出的弹丸衝到了鹿角前。 在几个举著木盾的老营士卒的掩护下,霍图用手里的大刀劈断了鹿角间的绳索,然后和自己村里的一个后生合力把一个鹿角直接踢到了壕沟里。 “上啊,官军寨子就要破啦!” 人群变得更加疯狂,咆哮著前进! 一个年轻的鸟銃手看著壕沟前那个头裹白布,岁数跟他爹差不多的贼人大喊,那贼人每喊一句,贼军就狂热几分。 他心里生怯,往鸟銃里填装的火药便下意识多了几分,生怕少了打不死对方。 隨著身旁百户的命令,年轻的鸟銃手瞄准了前排那个头裹白布的贼人。 “第二队——放!” “砰”的一声,烟雾散去,鸟銃手捂著眼睛哀嚎起来。 他的鸟銃炸膛了。 仿佛这就是个信號,此后陆续有五六桿鸟銃炸膛,看著那些被炸膛伤到的同袍惨样,其余鸟銃手畏缩不敢再装填。 管鸟銃手的百户直接抽出自己的佩刀,架在一个不敢装填的鸟銃手脖子上 “马上装填,不然不等你炸死,我就先砍了你脑袋!” 看著百户凶残的模样,鸟銃手们开始战战兢兢地给鸟銃装火药。 可就是耽搁的这一点时间,贼军已经突破了壕沟,甚至將土墙凿出了几个缺口。 张世雄在心里骂死了都司军器局的那帮鸟人,他早知道他们东西不行。可粗製滥造到这个地步他却没想到。 这批临出征前才拨付的鸟銃这才开了几轮?就这么炸膛了。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贼军已经顺著那几个土墙缺口攻入了营寨。 张世豪的亲信江景带著一队刀盾手,拼了命想把那几个缺口给堵住,但堵住这一个,那一个又开了,两个都堵住了,中间的土墙被外面的人给凿开,又出现了一个新缺口。 江景手里的刀都砍的卷了刃,但还是挡不住汹涌而来的贼军。身旁的人也所剩不多,就在想著该咋办时,左侧一个亲兵喘著粗气提醒他: “大人,你看千户大人举青旗了,让我们撤。” 江景回头一看,除了他这队人之外,其他官军都已经撤到营里粮车后面了。 原本堆在后营的粮车此时连成了一条曲折的直线,车辆缝隙间都站著几个弓箭手和鸟銃手。 刚才江景的奋战,正好给了其他官军与贼军分开的机会,让他们撤到了粮车后面。 见到撤退命令,江景带著所剩不多的部下朝著粮车跑去,身后是贼军兴奋的喊声 “官军逃了!” 江景看到青旗后行动也够果决,但无奈他和贼军纠缠的太过深入。他这一跑,贼军几乎是贴著他背追杀,直到跑到粮车前,张世雄亲自带著一队亲兵才把自己的这个心腹救了下来。 隨后,从粮车的缝隙间射出一阵阵箭雨与弹丸,將冲的过头的贼军再次打翻在地。 战场霎时间一静。 就在这时,炮队的炮长大声喊道“千户大人,贼军大旗动了!” 那杆“王”字大旗在贼军主力的簇拥下朝著营寨前进,越过营寨前遍地的尸骸与伤员,越过壕沟,最终停在营寨大门的位置。 就是此刻! 张世雄眼中精光爆射,厉声喝道:“佛朗机,给老子轰!” 命令通过旗號迅速传达。 防线中央的两辆辆车被猛地推开,三门早已装填完毕、调整好射角的佛朗机炮露出了狰狞面目,子銃上的引线已经烧到底。 “轰!!轰!轰!!” 第38章 突袭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8章 突袭 佛朗机炮自嘉靖年间传入明朝,因其採用子母銃的结构,射速相较其他前装炮更快,而被当时在江浙统兵御倭的戚继光所钟爱。 在戚继光的部队中,根据重量和口径的不同共装备七种不同型號的佛朗机炮。 一千斤以上的叫大將军炮,多用来镇守要塞城池;一千斤以下、五百斤以上的被叫作二將军炮,五百斤以下、百斤以上的叫做三將军炮,而百斤以下的根据重量再分四將军炮和五將军炮,二將军到五將军全都是野战炮。 张世雄从卫所武库拉出来的这三门炮都是二將军炮,炮身六百斤,配九个子銃,单个实心铁弹重三斤二两。 三声炮响之后,又紧接著是两轮急促的炮响,佛朗机炮的射速优势体现无遗! 九颗单个重三斤二两的实心铁球呼啸著划破空气,狠狠砸入王二本队密集的人群中。 一瞬间,人体,甲冑、兵器仿佛都成了脆弱不堪的纸片,全被洞穿,粉碎,铁弹犁出一道血色的通道。 惨叫声与哀嚎声替代了之前狂热的吶喊,许多人直接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袭击给嚇傻了,呆立原地,但更多的人则是被眼前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向后或两侧溃散,王二的中军一片混乱。 “打中了,千户大人,打中了!”炮长兴奋地大喊,周围的官军也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士气为之一振。 但张世雄没有笑。 他目光穿过那些混乱的贼军,烟尘散去,王二那杆大旗仍在! 大旗之下正有一个人挥著长刀,对著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嘶吼著,甚至那人还亲自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小头目。 是王二。 “朝著大旗再开炮!” 张世雄咆哮著发出命令。 “大人,”这时炮长变得慌张“其他子銃装的都是散弹,铁弹就那几个已经都打出去了。” 此刻张世雄恨不得把这炮长给吃了,但他也知道这毫无意义。 “那就打散弹!”张世雄大吼著给炮长下了命令,转身对掌旗官:“给陆炳忠发信號,骑兵出击!就是现在!” “是,大人!” 赤色的进攻令旗猛然挥动。 在营寨侧后方,早已等得焦虑的陆炳忠,看到信號,眼中凶芒毕露,翻身上马,高举战刀:“兄弟们,隨我杀贼!” 王二此时惊魂未定,刚才官军那阵炮击,最近的一颗离他只有两步远,把他一个自小熟识的老兄弟给砸的四分五裂。 待炮击结束,他浑身摸索一下,毫髮无伤。 果然老天爷眷顾於我。 他收拾好心神,拔出腰刀,砍死一个试图逃跑的老营伍长,对著刚才官军开炮的位置怒吼:“官军的炮弹只能打死胆小鬼,往前冲的人才不会死!” 周围的眾人被他威喝所震慑,带著对官军的痛恨,纷纷鼓起余勇,朝前衝去。 官军的大炮这时又开炮了,射出的是散弹,前面的人刷地一下子像被割麦子一样倒下,但是后面的人看不见,继续往前推搡。 很快他们就衝到了粮车前面,跟持长枪的官军开始互捅,但不断有人扒开粮车,与车阵里面的卫所军开始短兵相接。 王二感觉这把要稳了,虽然自己这边跟官军缠斗交换比感人,基本上一个官军阵亡要换三四个自己人倒下,可是王二这边人更多。 现在的陕北不缺吃粮的汉子,只要竖起招兵大旗有的是人。 但就在这时,从营寨北边杀出一哨骑兵来。 陆炳忠一马当先,五十余名骑兵紧隨其后,如同一柄锋利的钢刀,猛然划向贼军左翼。战马奔驰的马蹄声初时被前方的喊杀声所掩盖,待到贼军发觉,他们已然扑到阵前。 “官军马队!” 王二的左翼多是裹挟来的饥民与少数战力不济的小头目部下,骤见精锐骑兵冲阵而来,顿时大乱。 陆炳忠根本不理会那些散乱的溃卒,带著自己的家丁,死死盯著前方的“王”字大旗方。 他伏低身子,长刀平举,將马速提到最快,狠狠撞入贼军阵中! 刀光过处,血浪翻腾,无一合之將。 骑兵的衝击力在此刻展现的淋漓至极,仓促结阵的贼军步卒被轻易撕开缺口。官军骑兵所过之处,一片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陆炳忠虽为人处世总显傲慢,被同僚上司詬病,但他之所以傲是有资格的。 一个骑兵锋矢阵使来,他杀透了左翼贼军,直逼王二中军。 王二虽然心神稳定了下来,但他身边的其他人还未彻底从佛朗机炮的轰鸣中清醒过来,此时中军还未恢復正常,又有骑兵突袭,更加混乱。 几个从澄城时就跟隨王二的老营头目慌忙间组织人手,试图拦截,但在高速攻击的骑兵面前显得极为无力。 眼看陆炳忠只要再往前突进二十步,就能衝到王二大旗下,到时即使斩杀不了王二,可只要砍倒王二的中军大旗,贼军必溃。 就在这时,侧方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响,紧接著就是一阵密集的弓弦震动声。 “咻咻咻——!” 一阵箭雨自王二中军的侧后方泼洒过来,虽不算精准,但足够密集,正在往前猪突猛进的官军骑兵瞬间被罩住了。马上的骑兵身穿甲冑,被一下子射倒的倒不多,但他们座下的战马却是个个受伤。 尤其是紧跟著陆炳忠前冲的几个家丁战马全都栽倒在地,这些倒地的战马,將后面试图继续衝锋的骑兵给拦住了。 陆炳忠身旁只剩了二三人,前方王二大旗下已经有一队长枪手排成了列,长枪正对著他。 陆炳忠只能咬碎了牙,返身把地上的一个家丁拉上马,和后面的骑兵会合,准备再重新来一拨攻势。 可就在他准备行动时,只见一支约两百人的贼军步卒从刚才箭雨来袭的位置斜刺里插上,正好拦在他衝击的路线上。 这队人虽跟其他贼军一样衣著杂乱,但行进间颇有章法,士卒手里多是长枪大刀,前列还竖起了一些简陋的櫓盾,当头那人身穿边军把总以上才能穿著的紫花布面甲,正是罗岱及其部下! “罗岱在此!官狗休得猖狂!” 隨著罗岱的怒吼,他的部下將长枪从盾墙缝隙间伸出,形成了一堵带刺的墙壁。 陆炳忠看著这堵盾墙,又看下自己的部下,出发时五十余骑,现在只剩下三十个余人,个个带伤,不少人跟自己一样差点被扎成了刺蝟,战马有不少口吐白沫了。 再看四周,贼军其余士卒已经开始慢慢围了上来,情况实在不乐观。 “转向!扯呼!” 陆炳忠嘶吼著下令。 在发觉已经无法斩將拔旗,拖下去只能被贼军围死后,陆炳忠最终决定撤退。 他拨转马头,手中长刀划过一个圆弧,將两个逼近的贼兵砍翻,带著剩余的部下如旋风般向外掠去,沿途又杀伤了不少来不及闪避的贼军散兵。 罗岱也不追击,他清楚自己的步卒根本追不上骑兵,目前稳住阵线才是最重要的。 王二从差点被骑兵突袭斩首的惊慌中恢復过来。他站在大旗下,面孔因愤怒和后怕而扭曲。 官军的火炮和骑兵都是照著他本人的脑袋来的,这实在是不能不让人感觉愤怒。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刚才的骑兵突袭应该是官军最后的底牌。 现在这张底牌已经失效了,还有什么可惧? 他咆哮著,挥刀指向已然残破的官军营墙:“弟兄们!官军的火炮哑了!骑兵也被咱打回去了!他们没花样了!跟老子衝上去,碾碎他们!打破营寨,里面的粮食財货都是咱们的!” “杀啊!” 这一次王二不再保留,他將剩余的老营士卒都投入进攻,混杂著被悬赏刺激到眼睛发红的饥民,他们匯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浪潮,狠狠拍在官军营盘上! 第39章 雨土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39章 雨土 张世雄拄著刀,喘著粗气,刚才一个贼兵的长枪捅到了他的肩膀上,虽然仗著甲厚给挡了下来,但还是一阵气喘。 他不禁怀念起自己年轻时,在播州的崇山中爬一夜山,天一亮就发动进攻,也不觉得累,可现在不行了。 贼军挫败了陆炳忠的突袭后,士气大振,攻势愈发猛烈。 前冲的贼人几乎毫不在意自己的生命,跳上粮车就往下扑,浑然不在意下面是不是有人拿刀等著他们。 这些贼人状若疯魔,可张世雄知道,几个月前这些人还都是地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张世雄想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可现实也容不得他想这些。 “千户大人,快撑不下去了!” 江景右手持刀捂著自己流血的肩膀,向他靠过来。 “坚持住!郭指挥使有传信,他会来的。” 面对奋战的部下,张世雄只能说些他自己也认为不太能实现的话。 江景见状,一声怒吼又冲了出去。 但此刻整个用粮车堆成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贼军推开车辆,已经將他们包围。 张世雄知道这种时候要是下令撤退那就是被人衔尾追杀,到最后可能没有一个活下来。 相反坚持下去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此时他也对自己没能提前做好撤退规划而后悔。 ----------------- 李承业在城头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战,他认为马上就要有结果。 官军的主將不是无用之辈,相反战术用的很是巧妙。 不论是开头的弓箭和鸟銃搭配射击,还是营中二次防御,乃至炮火集射以及最后的骑兵突袭,时机用得都可以说恰到好处。 但是群蚁噬象。 官军比贼军人数差太多了,而且这周遭的地形想逃也逃不了。 中间一条三四里宽,由雨水衝出的大道,两侧是黄土崖,这种狭隘的地形打了败仗逃跑也迟早会被人给追上。 官军的战术不错,武器装备更是比流贼强出不知多少,但这一切在王二的人海战术面前全都无效了。 官军最接近成功的那次就是骑兵突袭,但是人太少了,但凡再多三十人,可能就將王二斩於马下了。 看著王二的军队已经將官军团团包围,李承业觉得没啥看下去的必要了。 他招来石头。 “跟秦爷说,把车都卸了吧,用不著准备了。” 石头有点摸不著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按照李承业说的去传话。 就在李承业也准备下城楼时,忽然听到有人嘀咕: “北边怎么起雨土了?”(明代称沙尘暴叫雨土,顾名思义: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泥土/尘土) 李承业骤然扭头,仔细盯著北边的大道。 是一片雨土,起初还很细微,但转瞬间它就迅速扩大了,而且这片雨土的前面还有些黑影在领著雨土前进。 在这片雨土中,李承业听到了马蹄声,如雷鸣般的马蹄声。 “是骑兵!大队的骑兵!” 不止是他,战场上嗅觉敏锐的人在这一刻都察觉到了来自侧后方的致命威胁。 那雨土里的烟尘滚动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看清轮廓。 是骑兵!数百骑! 队列整齐,如同奔驰的铁流。 最前头那两排骑兵,甲具森然,不止是人披甲,连带著骑兵胯下的战马也披著一层布面甲,宛如一堵移动的城墙。 一面猩红的“韩”字大旗在队伍最前头猎猎作响,以最决绝的姿態,朝著王二大军毫无防备的后阵,碾压过去! “韩”字大旗? 李承业脑中急转,是哪路官兵?还是说这就是自己之前猜测的官军后援?不过他们怎么是从北边来? 种种疑问占据了他的脑海。 正在全力猛攻官军营盘的王二部队,后阵多是辅兵,民夫和裹挟来的脆弱部分,根本难以抵挡这样一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的猛烈攻击。 战场形势瞬间天翻地覆! 已经被贼军围在一个小圈子里的张世雄先是一愣,待看清那旗帜上的“韩“字和骑兵冲阵方向,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 “援兵!是我们的援兵!坚持住,儿郎们,韩指挥使的援兵到了!” 原本濒临崩溃的官军士气大振,爆发出惊人的斗志,竟开始把贼军朝营墙反推出去。 王二大军则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中。 正面是突然爆发反击的死战官军,后方则是以雷霆之势砸来的铁甲洪流。 那“韩”字骑兵根本不做任何迂迴,直接以蛮横的姿態,切入王二后阵。而这后阵也根本没做任何反应,任凭这数百骑兵一路践踏,碾压。 几乎就在瞬间这后阵就彻底崩溃,溃逃的人流又倒卷回中军和前阵。 王二此刻目眥欲裂,看著直直朝他衝来的骑兵以及自家后阵的惨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要完。 昨日,李承业给他说官军行动迟缓,似有等待后续援兵的意思。他初听惊讶,於是派遣马队以宜君城为中心南北六十里探查了个仔细。结果探马回报,並无其他官军踪跡。 自己才放心带大队出城围攻这官军营寨。 可眼下看,这突袭而来的官军大队骑兵怕是早已避开了自己的探马,就等自己围攻营寨即將胜利的这一刻,来个突然袭击,让自己万劫不復。 王二试著收拢部队,转向迎击这支官军骑兵,但中军阵脚被后阵的溃兵冲的大乱,每每刚收拢起几十人就被衝散,实在难以召集人手。 与此同时官军骑兵离自己身旁的这杆大旗越来越近,王二已经能看清对方先头骑兵打著的大旗写著什么字。 隨著官军骑兵近在咫尺,王二內心的恐惧越来越大。终於他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招呼著种怀道等几个老兄弟朝南边大道飞奔去,只留下那杆“王”字大旗在原地。 李承业在城头看见隨著王二中军的大旗被那支官军骑兵砍倒,原本还有点秩序的王二大军一下子做鸟兽散,像是一滴墨汁,滴在清水里,扩散开。 满山遍野全都是逃散的贼军,官军骑兵也丝毫不手软,一味砍杀,一直追著溃散的人群朝南边杀去。 也有一部分贼军往北边逃,很快就到了宜君城下。 看到这个状况,李承业打开城门,但自己却带著部下朝北门飞奔。 承恩跑在他身边,一边喘著气一边对李承业说: “哥,我看官军往这边来了!” 第40章 进山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0章 进山 从一开始,李承业就没打算死守这座军城。 城墙残破尚未修復,城中百姓把他们当成流贼,內外都不稳定,这城根本没法守。 所以他一开始就让秦爷和杨崇望他们做好准备,就想著一旦事情不顺就赶紧逃走。 虽然早有这个想法,但李承业还是没料到王二会败得这么惨。 上万人的队伍全被打散,眾人爭相逃命。 其实官军骑兵数量並不多,加起来估计也不到五百人,却凭著这点人手打崩了上万人的队伍。 李承业下令打开南城门,放那些逃到城门口的流贼进来,他不是多好心,只是想藉此抵挡一下官军可能发起的抢门进攻。 等他赶到北城门时,秦爷还在装车,看到这一幕,李承业忍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 之前王二打进官军营寨时,他曾让石头传令卸车,可后来官军大队袭来,秦爷又重新套车,这一来一往才耽误到现在。 “不装了!”他对著秦爷和其他人直接说道,“官军马上就来,已经套好的车就赶著走,其他的能带的东西让牲口驮著,別再折腾了,赶快走,向西进黄龙山!” 李承业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混乱的人群嗡的一声炸开,哭泣声、催促声混作一团,但现在也没办法。 隨著“嘎吱”一声,城门被打开,人流爭相涌出。 宜君城西边十余里处沟壑连著重重的黄龙山群岭,李承业感嘆了一句:兜兜转转,自己还是要进这黄龙山。 队伍扶老携幼出了城,刚走了有两里,队尾有人惊呼: “骑兵——东边塬上!” 李承业回头望去,是一队官军骑兵,有三十余骑,此刻已经衝进了队伍后尾。 原本还有些秩序的队伍顷刻间就崩溃了,就跟之前的王二大军一样。 一样的情形,唯一不同的是李承业的队伍只有千余人,但官军也只有三十余骑。 李承业迎著官军骑兵而去,对著杨崇望等人大喝“莫乱,结阵!” 那些刚穿上甲冑没几天的新编士卒,原本因为官军骑兵突袭变得慌张,但此刻见李承业竟然迎著官军骑兵而去,好像也找到了主心骨。 纷纷按照这两天训练的,按照杨崇望的指挥站成阵列,弓箭手也拿出弓箭,但是看著在队伍中间大开杀戒的官军骑兵,竟一时犹豫了。 李承业看出了他们是在担心现在射会不会误射中队伍里的其他人。 但是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李承业厉喝“放箭,不然我们人都要被官军杀了。” 听此,弓箭手不再犹豫,张弓搭箭,二十几支羽箭射了出去,骑兵倒是只射中一两个,其余全都落在队伍其他人身上。 但李承业仍旧让他们放箭。 几次箭雨,也让这队骑兵回过神来。 陆炳忠看著贼军士卒已经排成队列,其中前排那四五十人竟然还是全副甲冑,这可是他之前在王二大军中都没见到的。 这队贼军到底是什么人? 但此刻也由不得他多想,眼看这队贼军就要压上来了。 他还是决定暂时撤退,自己人少,犯不著跟贼军在这死磕。 陆炳忠把掛在脖子上的骨哨吹响,部下们心领神会,纷纷跟著他撤退了。 打退了这支骑兵后,李承业却没感到半分轻鬆。 他四下一看,就刚才官军那阵突袭,已经彻底惊散了队伍。 秦爷、王老七护著几十个妇孺蜷在一道土坎下,面如土色;承恩、石头正嘶喊著收拢跑散的牲口,声音已带哭腔;更远处,无数人影没入沟壑丘陵,哭喊声隨风飘荡,显然是再也聚不拢了。 “哥!东南边……又有大股烟尘!”这时承恩声音发颤地对他说。 李承业朝东南边望去,確实是有大股烟尘,似乎是追击王二的官军骑兵回来了。 眼下只能继续撤。 简单重整了下队伍, 李承业便带著人继续往山里撤。 一路疾行,有走的慢的妇人,他在后面便搀一把,把人放车上,待到要入山时,车过不去了,他便背著。 在他身体力行之下,队伍里的其他人也相互扶助,总算是都进了山。 进了山口还不行,又往里走了两三里,眼见官军怎么也不能马上追来,才让眾人坐下歇口气。 这时李承业清点下人手,发现只剩下了五六百人,妇孺多是青石村一起出来的同村人。 其他的人不是在官军的突袭下瞎跑了,就是在后续的撤退中自己拿著东西悄摸走了。 对此,李承业也不能做什么,只能说一句各安天命吧。 自打出了村,他就知道这样的事就是註定会发生的。 不过接下来再瞎跑就不行了,於是李承业找到杨崇望。 “杨大哥,我和你带两个人去前面探探路吧,咱不能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山里乱窜。” “是该这样,不过我自己带两人去就行了,这队伍目前还少不了你。” 对於探路,杨崇望没意见,但是他觉得自己去就行了,现在整个队伍都人心惶惶,需要李承业这个公认的领头人在这做个定海神针。 李承业明白了杨崇望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於是杨崇望便带著朱嶢等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脱了甲冑,只提著把刀就去了。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队伍里的人那口气也都喘匀了,也有人从前面回来了,只是不见杨崇望。 “队將,”说话的人是李生,他是被王二分队时才跟的李承业,长得有点嫩,同队的人都叫他相公。“杨头在前面发现个山村,说晚上可以在那扎营,他在那守著,就派我先过来报信。” 山村? “多大的村子?”李承业问道。 “约莫有个十几户人家,村子看著不大,就在一处山沟里。”李生掐著指头回道。 既然这样,李承业便招呼眾人,开始出发。 与此同时,张世雄也进了宜君城。 “这么说,城里的贼人看到王二败了就直接往山里跑了?” “是,千户大人。”陆炳忠双手垂立,恭敬地向张世雄做著匯报。 “那贼人中有甲士上百,我部不到三十人,还人人带伤,实难阻挡。” 张世雄摆摆手,示意陆炳忠停下。 “我不是责备你没拦下那股贼军,大战过后,我军伤筋动骨,王二贼首都已逃命去,些许残贼不足为虑。” “现在我只是想知道韩指挥使追击王二现在到哪了。” 闻听此言,陆炳忠这个韩乘驹的心腹也有点无语,韩乘驹自大同镇借了300骑兵,奔驰一路,足见其勇猛,可与勇猛相对的是这位指挥使也是个顽固性子,不见王二首级誓不收兵,此时他也不知道对方在哪。 第41章 羊洼村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1章 羊洼村 羊洼村是黄龙山山沟里的一个小村庄,不过十来户人家的样子。 李承业这几百號人一涌进去,立时就把村子挤满了。 村里领头的一个姓陶的老汉,嚇得见李承业就磕头喊“大王”,生怕这群带刀挎枪的汉子祸害村里的妇人孩子。 李承业上前扶起他,又从怀里取出约莫二两银子递过去:“老丈,我们只暂住一两日,绝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您放心。” 陶老汉將信將疑,但有这话和银子,总比没有强,毕竟眼前这些人可都全副武装,提刀拿枪的。 安顿下来后,李承业立刻派人去村口把守。 天色黑透,借了村民的锅灶,饭食的香气飘起来,可队伍里却没人说话,一片死气沉沉。 秦爷蹲在墙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杨崇望低著头,可嚓可嚓地磨著刀。 粥饭在锅里滚开了,也没人上前。 李承业站起来,走过去拿起勺子搅了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中格外扎耳,眾人都抬起头看他。 “承业,你笑啥?”秦爷闷声问。 李承业心里暗道总算有人问了,再不问自己得笑的喘不过气来。 收了笑,他咳了一声:“我笑大伙儿何必哭丧著脸?要我说,咱这算是贏了!” “贏了?”眾人面面相覷。 “没错,贏了!”李承业提高声音,“咱们全须全尾地从宜君城撤到这儿,还不叫贏?想想王二那上万人马,一天就垮了,还剩几个?咱们是折了些人手,可老幼妇孺都在,精壮汉子也在,武器甲冑也保住大半——这还不叫贏?” 这么一听,倒也有理。 眾人心头那口堵著的气,似乎鬆了些,人们开始起身盛饭。 杨崇望端了碗粥走到李承业旁边,压低声音:“接下来咋办?你有章程没?” “眼下得看官军怎么动。”李承业也压低声音,“我已派了哨探盯住山口。若官军没大举进山的意思,咱们就先喘口气。等把周围沟沟坎坎都摸清楚了,再定下一步。” 杨崇望点点头,这確是眼下最稳当的路子。 队伍便在羊洼村歇下。 第二天哨探回报,官军大队並未进山,只在宜君城外扎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消息传来,眾人心里稍安。李承业决定再歇一日就走。 临走前,他带人把村里各家的水缸全挑满了。 村中存粮无几,李承业便又给了些银子,让村民日后自行买粮,算是这两日的补偿。 他们带走了村里的两口旧铁锅,继续往西走。 沿著山路又走了约莫三十里,眼前又出现一个村子,却空无一人,显然荒废已久。 家家户户门上掛著锁。 秦爷看了一圈,嘆道:“怕是全村逃荒去了。锁著门,是盼著荒年过了还能回来……看这光景,难了。” 李承业让人撬开门锁,將隨行的妇孺和伤员安置进还能遮风挡雨的屋里,其余健壮者则在村边空地上挖搭窝棚。 虽是七月暑天,山间夜露却重,直接睡地上容易得病。 队伍逃得匆忙,虽带了点药材,可在这山里,一旦病倒就是麻烦。 他们便在这荒村暂时安顿下来,等外面风声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眾人便在村里休整操练。 如此过了十来天,周边的路也探明了。 往南再走六十里,出了黄龙山,有个地方叫平桥口。从那儿往北,就是黄陵。 听说那边今年开春落了两场雨,旱得不厉害,粮食也有。 大家便议定,下一步就去那里。 正当眾人准备动身时,有人找上了门。 来的是羊洼村的陶老汉。 他一见李承业就跪下了,哭嚎著:“李头领,救命啊!” 李承业赶忙扶起他:“老丈这是怎么了?慢慢说。” 待问清缘由才知道,这次的祸根竟是李承业留下的那二两银子。 羊洼村原本十来户,逃荒走了一半,剩下的四五家,日子也紧巴。 那日李承业他们走后,陶老汉儿子便揣著银子去宜君城买粮。 城里的秩序算是恢復了,只是没了县官,眼下由回来的几家大户共管。 老汉的儿子穿著破烂,却掏出整锭银子买粮,难免惹人疑心。粮铺掌柜多问几句,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来歷,便被人报了官。 衙门里惊堂木一拍,他没经过这场面,三两句就漏了底,说是“流贼给的”。 当下就被锁了,银子成了铁证。 人听说要解送府城判大刑。 李承业听罢,觉得这事不能不管。 人是受了自己牵连,不救,必死无疑。 做人不能没良心。 想了片刻,他对陶老汉说:“我想法子。” 杨崇望却有些犹豫:“大伙儿都说定了去黄陵,粮食也剩的有数。来回一折腾,粮咋办?路咋走?” 这確是实情,但人无信不立,眾人虽然心里有想法,到底还是没有表露出来。 眾人一同商议后,决定分头行事。 李承业那边只需四五名好手便够,轻装简从,快去快回。 杨崇望那边因为可能要动手“开门砸大户”,就得多备些人手。 於是把人手分开,李承业带著刘业、韩三虎等五人去救陶老汉的儿子,事成后直接赶往黄陵匯合。 杨崇望则带剩余人先往黄陵去。 第二天晚上,李承业等五人换了装束,牵著马,將甲冑和兵器包在包袱里搭在马背上,悄悄出了黄龙山。 李承业是王二军里的一个头目,加上在宜君城內曾挨家挨户处理过乱军,城里不少人都见过他,因此不宜直接露面。 於是刘业带著两人混进城去,主要任务是打听清楚:陶老汉的儿子关在城里哪里? 很快消息传来,却是个坏消息:他那儿子竟已在昨天被押往府城去了。 几人闻言,心下一沉。 “队头,府城路远,关卡又多。咱……还去吗?”韩三虎此时有些犹豫。 刘业在旁不说话,只是等著李承业的指示。 “得去救!”李承业斩钉截铁道,“说好了救人家儿子,怎么能半途而废?他只是昨天才被押走,咱们快马加鞭,应该还赶得上。” 眾人听他这么说,便不再异议。 李承业翻身上马,带著刘业、韩三虎,朝府城方向疾驰而去。 府城离宜君县有三百六十里,驛站的快马一天就能到,但若是押解犯人,赶著囚车则需要三到四天。 第42章 黄来儿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2章 黄来儿 今天早上,老孙头起床时没听到乌鸦叫,觉得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按理说,寻常人家是听到喜鹊声才觉得有好事,可老孙头知道,如今这年月,早上出门看不见乌鸦就是好事,说明今天附近没死人,乌鸦不在这觅食。 老孙头的这间酒水铺子,卡在甘泉通往延安府的十字路口上,南来北往经过的商旅总要在这歇歇脚。 昨天他就接待了三拨人。 一个是赶回家的书生,一个是过路的驛卒,还有一队往草原上贩茶的茶贩子。 那书生要了个烧饼,驛卒只要了碗茶水。 但稀奇的是,那帮贩茶的茶贩子,竟然也只是要了烧饼和茶水就算了。 往年间,这些茶贩子在外奔波,僱主总要为那些保鏢护卫安排肉食,可现在也只是烧饼管够了。 老孙头不禁感慨,这年景是一年不如一年。 就在这时,他听到从北边响了一阵马蹄声。 经年累月,他听得多了,能大体分出骑行的是什么样的人。 那马蹄声应该是来自四五匹马的,但就是这声有点沉。 不多时,那些骑马的人在路尽头显现出来。 是五个官军骑兵。 老孙头心里不禁暗骂:今天到底是啥倒霉日子,自己咋能觉得早上是好兆头呢? 这年头,朝廷的军队发不出餉来,军纪败坏得很。 凡是在外行军,莫不吃拿卡要,与匪徒相比最多是不杀人罢了。 这群骑兵来得快,人显然是来不及跑了。 老孙头跑进铺子后院,让闺女把脸抹上灶台灰,躲在柴火堆后边不要出来。 三年当兵,老母猪赛貂蝉。 谁也不知道,这些当兵的看到自己女儿会干出什么事来。 很快,那队骑兵就来到了老孙头的铺子前。 当首的那人穿了身锁子甲,骑著一匹蒙古的杂花马,马儿眼里透著灵性,鬃毛也长。其余人也是全副甲冑,提刀拿枪。 那人勒住马,对旁边一人说:“刘兄弟,你確定是这家铺子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错儿,就是这儿。”刘业肯定地回答,“通往延安府,这里是必经之路。往日里南来北往,这里热闹得很。” 刘业的话音刚落,李承业往远处眺了眺,有几个单独的行人见到他们这几人的装束,显然以为他们是边军,都被嚇跑了。 “看样子是我们早到了。那我们就先坐那儿歇会儿吧。”李承业说著,几个人下了马,把马拴在了铺子前的马槽里。 韩三虎喊来老孙头,交给他一两银子:“餵上点马料,再杀只羊。” 老孙头用牙咬了咬银子,確定是真的,欢天喜地去杀羊。 但他还是不让自己女儿出来,只是自己动手张罗。 在陕西正常年景,一只羊得七八钱银子。 大旱之下,这个年景羊就更贵了,但是韩三虎给的是银子。 银子这东西,在陕西购买力是很强的。 陕西这地方,工商经济实在难以和南方比较,银子的来源也少得很。 尤其是每年交税的时候,因为朝廷要的是白银,农户家里又没银子,只能拿粮食去换,都会被市场上的大户趁机压价,银子因而更值钱。 正常年景,老孙头酒水铺子那两只瘦羊,一只也就三四钱,现在给一两已经算是很大方了。 李承业他们从宜君县出发之后,想著押送囚犯的队伍比他们早出发,乾脆走了小路绕了个道儿。 刘业本人就是延安府北边人,路也熟悉的很。 他们抄小路到了这个酒水铺子这儿。 按照刘业的说法,这里是去延安府的必经之路,押送囚犯的队伍肯定要经过这儿。 而且按日程算,他们应该还在自己后面。 羊很快杀好了,上锅煮去,冒出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 李承业这一行人一早就出发,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为了跑在押送队伍的前面。 如今闻到这肉香味儿,不禁直咽口水。 这时,有个人也进了铺子。 过路的人看著李承业他们这全副盔甲、兵刃俱全的样子,连靠近都不敢靠近,都躲著走。 自他们坐下之后,这还是第一个进店的。 男人一张蜡黄脸,个子也不高,扛著根哨棒,牵著一匹掉了膘的黄马。 这人將马拴在了铺子旁边的柳树下,没让马往槽前凑。 人进了铺子,闻到肉香味儿,喉咙滚动了一下。 再看到铺子里有四五个穿盔带甲的军爷,男人心里一紧张,隨即又放鬆开来,选了张离李承业他们远的桌子,朝著伙房喊道:“老孙,来碗水。” 老孙头听到这个声音,眉毛不禁皱了起来。 一听他只要一碗水,眉毛就皱得更紧了。 “李鸿基,我跟你说过,我铺子里烧水也要柴火的。你过来光要碗水不要別的,我这买卖咋做得下去?” 那人听了陪著笑说:“孙叔,有水吗?算不得什么。下次发了餉银,我来你这儿买羊杀,咱俩一起吃。” “你这一个月四钱银子,也就刚养活自己,还说请我吃肉?哎,等哪天你当了驛丞再说吧。” 那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六钱嘛……”老孙头再次嗤笑道:“你拿过六钱吗?” 这次,对方哑口无言了。 李承业听著两人的交谈,在听到对方名字之时,心里猛地一跳。那份记忆冒了出来,告诉他,这人,可能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但真的这么巧吗? 李承业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打量了一下。那人身上穿著一件破烂的衣服,衣服依稀可见是青灰的底子,这是驛卒穿的。 “敢问阁下,可是米脂的李鸿基?” “在下正是李鸿基,也是米脂县人。不知军爷是?”对方显然对李承业知道自己是米脂县人感到有些惊奇。 叫李鸿基,又是米脂县人,乾的工作还是驛卒。这个人,大概率真的就是十七年后打进北京城的那位闯王了。 锅里的羊肉好了,李承业招呼著店家也给李自成端了一碗。 正当李自成,或者现在该叫李洪基,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推辞时,从北边大路那边,来了一辆囚车。 周围有四五个衙役守著它。 李承业有些遗憾地对李鸿基说:“看样子,这肉得晚一会儿再吃了。” 第43章 不吃你羊肉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3章 不吃你羊肉 苏合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自打官军收復宜君之后,他便时来运转。 先是发现了一批贼人未来得及带走的財货粮食,把他们献给了张世雄,洗刷了被贼人俘虏从贼的罪责,然后又领著城里剩余的大户维护好了秩序,把残留的流贼都抓了出来。 算上囚车里的这批贼人,自己已经往延安府送了两批。 只要知府大人首肯,接下来自己典史的位子就稳了。 就这么想著,苏合骑著马晃晃悠悠地到了老孙头的酒水铺子前。 七月天热得快,走路的人已经出了一身细汗。 看到酒水铺子上的幌子,几个衙役便喊渴。 苏合笑骂了一句“这帮贱痞子”,但还是翻身下马,在铺子外就喊:“老孙头儿,上几壶凉茶!有什么吃的,也给上一下!” 苏合也是这条路上的常客,对这老孙头家的铺子也熟悉得很。 可听他招呼,铺子里却没人出来。 苏合的眉毛挑了挑,正打算上前,就发现马槽已经拴了五匹马。 “吆,这老孙头,今天来大客了呀。” 他走了进去,就见到两桌顶盔戴甲的军爷。 还没等他上前招呼,坐在桌子旁的一个穿锁子甲的人站了起来。 “是苏捕头吧?好久不见了。” 苏合只感觉这人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难道是张千户麾下的旗军?可看他这装束,明显是个军官。 可张千户麾下,难道还有自己不认识的军官? 虽然没认出对方是谁,苏合还是弯了腰:“您是?” “苏捕头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是谁往你的腿上射了一箭?” 听到面前这穿锁子甲的人这么一说,苏合打了个激灵,再仔细一看,他认出这是谁来了。当时就是这人带人撞破了自己把守的北墙,然后贼军入了城! 苏合咬紧了牙,才把想喊人的衝动给咽了下去,因为他发现另外坐著的那四个“贼军”也全都站了起来,手里都握著刀。 苏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李……李爷?您怎么在这儿?有事您招呼一声就行了,不用专门来找我。” 李承业也有些惊讶於对方的灵活应变。 旁边的李鸿基虽不知道两人什么关係,但感觉这氛围有点儿僵硬,於是慢慢后退到了酒铺的门口。 这时,外面的那几个衙役也进了铺子,看到苏合站在一个边军军官面前,有个衙役胆大,便朝苏合问道:“合爷,这位军爷是?” “这是我一位至交好友!前些天贼军……也是这位爷救下了我!”苏合赶紧开口,生怕自己这些手下们看出什么,引得李承业等人衝动,把自己给宰了。 “店家!羊肉还有没有?给诸位兄弟都上一上!” 李承业这时朝著伙房喊道。 老孙头一听,扭捏地走出来对著李承业说:“军爷,咱就那一只瘦羊,若是给大傢伙儿都上,还是有些不够啊……” 还没等李承业回话,苏合便张了嘴:“说我们这些下差,有口羊汤喝就不错了,哪能那么多事!”说著朝老孙头说,“羊肉不够,多加点儿水就是了!” 见李承业也没意见。 老孙头点头应是,去后厨把剩下的肉汤加了水,又煮开了。 衙役们一片欢腾,感谢这位自家捕头的“至交好友”。 毕竟这年景,就算他们是县衙的捕快,吃顿肉也算是难得了。 李承业把苏合拉到一张桌子旁,避开那些衙役,乾脆地跟他说:“我今天就是来截囚的。 你要是配合我,我就不杀人。你要是不配合,我杀了你再把人放了。” 苏合听得膝盖一软:“李爷,按您说的,我把人放了,您別杀我就行。”说著,苏合把那囚车的钥匙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李承业接过钥匙,拍了拍苏合的肩膀:“好好吃饭,吃完饭我们再走。” 接著,李承业来到了李鸿基的面前。李鸿基此时警惕地看著他。 “你不是官军。” “这你咋看出来的?”李承业有些好奇。 “那捕头明显是在怕你。我看他又把那钥匙给你。” “哦,原来是这样啊。”李承业心想,这李鸿基的观察力还是挺敏锐的。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那宜君城是我破的。那捕头当时是我手下败將。” 李鸿基听了直接暴起,伸手去拿自己那根哨棒。 李承业也不拦他,只是说了一句:“你觉得你一个人打得过我们5个人吗?” 確实。 李鸿基纵然从小练过棍棒武术,可也对付不了五个全副武装、手持刀剑的汉子,何况对方还身披甲冑,这就更没法打了。 见李鸿基恢復了平静,李承业便对他说:“这大旱年景,官府不想著救灾,还横徵暴敛。我们这些人,不起来造反,还有什么活路呢?” 李鸿基拧著脖子说:“那是……那是皇帝身边有奸臣!等皇上知道了咱这民间疾苦,定是要免税賑灾的!” 李承业听了不由一乐——未来大明的掘墓人,此时竟对大明如此忠心耿耿。 “你是管著驛站传信的?官府的来往文书,你也见了不少,走的路、看的地方也不少了。就算有賑灾,哪次能落到实处? 朝堂定下了征辽餉银子,经过了州县,到了农户手里,这九厘就变成了二分,甚至三分。” “这不正说明君父圣明,只是底下官员贪婪无度,是奸臣吗!” “可你想过没有?没有这些官儿,这皇上又该如何治理天下呢?” “总……总有好官的。” “那你见过吗?” 这下子,彻底把李鸿基干沉默了。 李承业等了半天,想看他还会再说什么。 结果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不吃你的羊肉。” 这让李承业觉得有点儿好笑。 此时,这位未来的李闯王,真就是大明忠臣,不吃嗟来之食。 李承业乾脆摆了摆手说:“你要走就走吧,去告官也无所谓。我不会拦你的。” 李鸿基听了李承业的话,有点儿不敢置信,但还是试著走出了铺子。 见確实没人拦他,他快步跑到柳树下,解开了韁绳。 他翻身上了马,想了下,没有立马离开,反而骑著马来到铺子门口,喊道:“里面的军爷,留个名?” 见李鸿基现在还称呼他为“军爷”而不是“贼寇”,李承业笑了。 他走出铺子,看著李鸿基的眼睛: “我叫李承业,把这名字记住嘍!” 第44章 演戏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4章 演戏 目送李鸿基走后,李承业回到了铺子里。 铺子里,几个衙役正狼吞虎咽地扒拉著碗里的羊肉,汤汁溅得满桌都是;刘业、韩三虎等人也在吃著,但筷子起落间,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在那些衙役身上。 苏合则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挑著,目光不时瞥向门口。待李承业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光影里,他眼皮一垂,迅速收回了视线。 李承业回来,坐到苏合面前。 “苏捕头,这羊肉不合你口味吗?” 苏合连声应道:“哪有,哪有。” “既然这样,那就赶快吃吧,吃完好办事。” 这话一出,苏合愣住了。 但看到对面的李承业已经拿起了筷子,他也只好跟著。 李承业吃完了,碗刚放下,就听到对面的苏合压低声音哀求道:“李爷,能求您个事儿不?” “什么事?” “您待会儿办事前,把我们几个都给绑了吧。” “咦?” 李承业一下子来了兴趣。 “若是让您这么大摇大摆地就把囚犯给接走,我回去,指定被安上一个通贼的罪名,让朝廷把脑袋给砍了。您若肯放我这一马,日后……日后但有吩咐,水里火里,我苏合绝不含糊!” 听了他的话,李承业想著以后在官府那边儿有个內应,能隨时传个消息,或许日后真能派上大用场。 於是李承业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希望苏捕头你记著今天说的话。不然咱以后只能再见一面了。” 苏合听出了李承业话里的威胁,连连说不敢。 最后,李承业对著刘业他们使了个眼色。 当即,几人起身,就在那几个衙役还懵然不知喝汤时,把刀架上了他们脖子。 “都別动!”韩三虎低喝。 “捕头!”一个衙役惊叫。 隨后苏合猛地跳起来。 “李二郎!我没想到你竟然从贼啦!” 他一脸怒意,但是眼神里却传出哀求的意思,希望李承业能配合他一下。 李承业也隨他愿,说两句戏本上的词。 “朝廷昏庸,官府无道。我等举事,乃是替天行道!。” 隨后,一个刀鞘砸上,砸到了苏合的眼角,把他砸出了血。 苏合眼里满是震惊,他预想的可没有这一出儿。 但是李承业也不答话,只是自顾自地让韩三虎把他们这几个人用绳子给捆在一起。 旁边的老孙头都看傻了。 他不明白,原先一起吃饭的两拨人怎么打了起来? 但他也只是缩进伙房,不敢动弹。 李承业也就当没看到他。 最后,李承业出了铺子,看到了放在门口的囚车,里面挤著五六个囚犯。 他想,这帮衙役真是胆子大,竟然连个人也不留在这儿看守,听到有羊肉就全进去了,现在可好,被他一勺烩了。 午后的日头正毒,白晃晃地晒著门口那辆孤零零的囚车。车里挤著五六个囚犯,在狭小闷热的木笼中萎靡不振,对李承业的出现毫无反应,只当又是过路的军官。 直到李承业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了那把沉重的大铁锁,吱呀一声拉开了囚车门。 “都出来吧。” 囚犯们愣住,不敢相信。待看清门真的开了,那个穿锁子甲的“军官”也让开了路,才有人试探著,手脚並用地爬了出来。其余人见状,也爭先恐后地涌出,瘫倒在车旁的阴影里,大口喘著气。 “谁是陶老二?”李承业问。 “……我是。”一个面色黝黑、带著憨厚相的中年汉子从人堆后面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你爹求到我那儿,让我来救你。” 陶老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您……您是?” 没等李承业回答,囚犯中忽然有人哑著嗓子叫了一声:“是……李兄弟吗?” 李承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脸上带著血痂的汉子正挣扎著想站起来。他仔细辨认,从那污浊的面容和熟悉的身形中,终於认了出来:“霍图?” “真是李兄弟!”霍图激动起来,想上前却又腿一软。他衣衫襤褸,裸露的皮肤上满是鞭痕,显然受过不少折磨。 见状,李承业让韩三虎去伙房舀了碗剩的羊汤,又拿了几个凉烧饼。 霍图一口气喝了三大碗汤,吃了四个烧饼,才停住嘴,摸著滚圆的肚子,向李承业感谢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李兄弟但有吩咐,霍图这条命,就是你的!” 见他吃够了,李承业才问起正事。 那日王二败后,他们就进了黄龙山,此后外界的事情就都不清楚了。 李承业一发问,霍图就把自己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倒出来了。 “那日骑兵突袭时,我正在营盘东边跟官军的残兵缠斗,眼看就要打破最后那点官军防御了……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呢,就有人在外面喊『败了败了』。然后人就哗地散了。” “我见著那些骑兵扫过来,也就隨大流,跟著逃命的人往南边儿跑,希望能找个缺口、沟壑躲进去。官军骑兵就跟在我们后面追杀。几次骑兵都从我身边掠过去,但就是没砍到我。 最后我寻了个小沟,躲了进去。待到天黑,直到外面安静了,我才出来。出来就见到了遍地的尸骸。” “我寻思著,宜君城是肯定回不去了,想著往北边儿是不行,就继续往南边儿走吧。 就是走的时候,我也不敢走大道了,就捡那些丘陵小道、黄土斜坡这些地方走。 直到第二天早上,碰到了一伙人,也是一起逃命的。 他们说看见王二哥往东南方向去了。大家商议著,还是得抱团儿,一起往东南方向去寻王二哥。” “路上因为实在是饿,没吃的人陆陆续续的都散了。 到最后只剩下了我和另外七八个人。 到了一处丘陵下,我们又遇到了黑蝎子那伙人。” 听到“黑蝎子”这个名字,李承业有点儿好奇地问道:“他们怎么样?” “他们好著呢,起码是比我好太多了。 他那伙老兄弟们基本上都在。 我们见他时,他们不知从哪儿弄了头牛,就在那里杀牛烤肉吃。见到我们,那黑蝎子虽然警惕,但还是分了我们一块肉。吃完了,我问他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寻王二哥去,他就说不去了。他要回他的山里,当他的山大王去。 但是他跟我们说,王二哥已经不在东南了,官军追得急,已经往西边去了。” “得到这个消息,原本还想跟我同去寻王二哥的那几个人,心气都散了。 我的心气也散了。就想,咋的,就是死也得回到自己家里吧。我就自己往老家霍家村去了。 到了村子,还没见上家里人呢,就被几个衙役捕快给摁住了。 因为之前我打县城时,在官府那儿掛了號,他们认为我是贼首。他们来我老家查看,正好逮住了我。” “那王二哥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在县衙的时候,我听那些差人们说,王二哥往蒲城去了。说是那边儿也有人起来造反,闹的声势不小的。估计王二哥是想跟他联兵,共抗官军吧。” “蒲城?” 听到这儿,李承业走到角落里,拍了拍苏合的脸说:“蒲城有人造反了,是谁?” “一伙盐贩子。” 第45章 盐贩子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5章 盐贩子 私盐贩子造反,在中国古代可谓是源远流长。 远的不说,元朝末年跟朱元璋爭天下的张士诚,便是私盐贩子出身。 这帮人敢犯私盐,就一定得有武力倚仗,同时走得远、见得广,对社会情形、官场勾结乃至地方势力都有足够的了解。 所以,他们一旦开始闹事,成事的概率就很大。 在蒲城造反的这个人,就是个盐贩子,叫做洪基良。 他是本地的豪强,做盐业贩运这行已经两代人了,一直走的是官商路子。 但就在今年六月份,他的官商路子忽然走不通了,变成了私商。 原因很简单:他上边靠山倒了。 朝廷打击私盐,从来只会抓运输途径上的这些盐贩子,而不会去追问源头——这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因为盐贩子的盐也是从官家正规的盐场里凭票据领出来的。 之所以官家盐场里出来的盐变成了私盐,无非是盐税未曾上缴朝廷。 明朝实行盐引制,一张引,运一引盐。 平日里,凭著上面人的护著,他贩盐走的都是官方大道,路上歇脚住的都是驛站。 可上面人一倒,原本合规合法的生意,眨眼就成了违法乱纪之事。 原本这洪基良还想重新找关係疏通,可他这块肉太肥,上面早已有人看中了。 常年刀口舔血的洪基良看清楚了形势,索性鋌而走险。 他假意放出风声要花重金走关係,把县丞、主簿都给请到了家里。 只有县令刘兆奎刚上任没多久,也看不上他靠贿赂官家做买卖的手段,没去。 也正是这个决定,救了县令自己一命。 杀了县丞和主簿,洪基良心想事已闹大,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想把县城也夺下来,把平日里和自己有仇怨的几家全收拾了。 但县令刘兆奎是个厉害人物,硬是带著一帮衙役巡检,把他打出了城。 被赶出城的洪基良,就带著自己的手下,打出了“官逼民反”的旗號,裹挟著新聚拢的人,开始祸害城外的各个村镇。 “原来是这样。”李承业像是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道,“那宜君城里的官军,是不是往蒲城去了?” 李承业在宜君打探时,就发现城里已经没了官军主力,只剩些老弱维持秩序。 “去啥呀,”苏合摇著头说,“官军?回华州去了。” “嗯?这是为何?” “知州范志懋给陕西巡抚胡廷宴大人上了条陈,说卫军在追击王二时有意怠慢,以致王二溃兵为害乡里。潼关卫的指挥使韩乘驹大人一听就火了,说这宜君本是延安卫的事,现在王二已经被打散,他不管了,然后就自顾自带兵回了华州。张世雄千户也跟著带人走了。” “是这么大的事儿?怪不得……”李承业在宜君城里见不到官军,打探也没有消息,还以为他们都出去追击王二了。 弄清楚这一切,李承业也就不再理会苏合,转身走到霍图面前说:“霍老哥,今后你有啥打算?跟著我们一起走吗?” 出乎意料,霍图说:“我还要回霍家村。” “这……”李承业怔了怔,“你都已经在村里被捉过一次,怎么还说要回去?”“ “我和队里的后生们说好了,若是大家跑散了,就往家里去聚。上次是我运气不好,没注意到村里有官府的人。这次我小心些,应该不会再被逮住了。 不管最后能有多少后生活下来,但我是一定要回去看看、等等他们的。” 听了这话,李承业知道劝也无用。 苏合那匹马毛色油亮,走在路上容易惹眼。 他让老孙头取来一副旧马鞍,装在了那匹拉囚车的老马背上,又给他包了些乾粮。 刘业则把一个和他身形差不多的衙役的衣服剥了下来,递给霍图换上。 就这样,李承业几人看著霍图一个人骑著那匹老马,穿著有点彆扭的號衣,晃晃悠悠地朝著霍家村——他老家的方向去了。 收拾好东西,李承业对刘业和韩三虎说:“咱们也得走了。” 从老孙头的酒水铺子离开,李承业他们把甲冑脱了,放在包袱里。 苏合那匹好马,给了陶老汉的儿子。 李承业带著他一路骑行到了去宜君和去黄陵的岔路口,给他指路,便分道扬鑣了。 黄陵,所在的县叫中部县,县治在桥山下城。 在陕北这大旱的年景里,这中部县今年竟下了两场雨,被当地人认为是老祖宗保佑。 而且,与其他县比如白水、宜君不同,黄陵所在的中部县,有免税。 万历三十五年,黄陵地震。 当时朝野间有议论,说是“天下有警”。 万历皇帝派了使者专门来祭祀。 没过几年,辽东事变,后金崛起,人们对此说法更是深信不疑。 黄帝庙的庙田是不纳税的,周边的士绅也比外地的要富裕些。 李承业等人走的这条路是咸榆道,想要到黄陵,须翻越桥山,穿过洛川塬。 他和杨崇望原定的是四天后在离桥山南边的偏桥口匯合,事办完到这用了两天。 天色见沉时,他们还在桥山的山道里,虽然是山道,但因为是官道,来来往往走的人多,不算难走。 又加上是月中,月亮照的明,几人便决定乾脆举著火把走夜路,过了桥山再歇息。 於是李承业他们到了下半夜出了桥山古道,在片林子里扎营休息。 虽然睡的晚,但几人醒的却很早。 有队行商早起赶路,马脖子下掛的铃鐺,把他们给吵醒了。 既然起来了,几人索性起来,继续赶路。 然后就发现这黄陵的人確实比他们经过的宜君、甘泉要好不少。 虽然在路上也不时看见衣衫襤褸外出逃荒的流民,但多是单身户,还没发展到整村的人一起外逃的地步。 李承业按照预先商量好的,在偏桥口等了半天,见到了作为前哨的朱嶢。 不多时杨崇望等人也从山里出来了。 见到队伍没啥变化,李承业提著的心放了下去。 “承业!这黄陵,咱算是来对了!” 第46章 周家堡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6章 周家堡 李承业听了杨崇望这话,来了兴趣。 “杨大哥,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两天,我让手下的弟兄们,都散出去打探了一下黄陵的情况。” “这黄陵的穷人,比起宜君、白水来,也就是家里多了一碗米的量,照样是勒紧裤腰带等死。 但是这地方的地主豪绅家里可就不一样了。 不少人把土地掛在黄帝庙的庙田名下,借香火之名,多少年不纳税、不纳粮,家里攒的积蓄可了不得。 咱找个大的,敲一笔,破一家,估计咱过冬的粮食都能有,还能得些金银细软,招兵买马。” 李承业沉思片刻:“豪绅的富庶,竟到这个地步吗?黄陵並非膏腴之地,竟也能囤积如此財富……” “土地兼併,积年累月,何况还有庙產这等免赋的招牌。”杨崇望讥讽道,“现在的问题是,咱选哪家下手?” 然后杨崇望把他探得的情况跟李承业细细说了说。 “目前我们得知的情况,主要有三家。 一家姓黄,跟黄帝庙的庙祝是本家,关係匪浅,家里有百十顷土地,大半掛在庙產名下。 另一家姓李,就在这平头关旁边儿,地要多一些,有二百多顷,靠著关卡,做些不明不白的买卖,家底也厚。 第三家要远一点儿,在周家堡,土地也最多,足有五百多顷。他们家家主是个退了休的京官,这些年占了不少地。” 杨崇望顿了顿,分析道:“按理说,这三家,咱们集中力量,哪家都拿得下来。但问题是,拿得下来,不一定都能运得走。 黄、李两家离咱们近,但离黄陵县城也近。周家堡偏远些,但也在黄陵县境內。 咱们这支满载粮餉的车队往回走的时候,保不齐黄陵县里的官府,或是附近卫所的兵,就敢出来袭击。 要知道那些卫所军,平日里虽是废柴,可要是闻到粮食味,那也是饿疯了的狼。” 李承业敲了敲手指问道:“这三家里,哪家的名声最不好?最不做人事?” “李家吧。”杨崇望答得乾脆,“欺行霸市,强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过人,佃户租子收得最狠,灾年也不见丝毫减免。 但也离县城最近的,打起来动静大,官军反应最快。” “其次呢?” “那就该是周家了。”杨崇望想了想,“黄家家里好歹知道点儿收敛,平日里修桥补路装点门面,这灾年也偶尔施点薄粥,放点陈粮,虽说是做样子,到底比李家强些。 周家这些年仗著他家里是京官,巧取豪夺的事干了不少,民间积怨颇大,只是仗著他家势大,旁人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那就周家吧,咱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 与此同时,周家大院之內,周崇礼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仰头看著院子西边的角楼,那上面正有一尊虎蹲炮。 周崇礼今年五十八岁,头髮已花白大半,从北京致仕归乡已经有三年了。 相较於在任时的清瘦,现在他富態了许多,但眼里的精明却没变。 他是陕西人,明末的官场以地方地域性划分,像楚党、浙党等,而他是陕党。 托乡党前辈张朴的提携,加之自己一直会做人,升到了吏部主事的位子上,他对此原本挺满意的。 登堂入阁不敢奢求,毕竟他没进过翰林院,但一任侍郎还是可以望一望的。 但天启以来,党爭酷烈,先是东林党得势,对他们这些非东林党之人大加贬斥;后来天启四年,魏忠贤得势,又要置东林党於死地。 双方斗得不可开交,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陕西的乡党中有不少人都投靠了魏忠贤,可周崇礼觉得,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没有哪个权势熏天的太监有好下场,就算是现在这位自称“九千岁”的魏忠贤,他估计也长久不了。 那几年的冷板凳也让他,对权力的欲望也没有刚进仕途时那么热烈,索性上了辞官表,回乡隱居。 自从考中进士、离乡赴任开始,这二十年间他很少回陕西老家。 他记得年轻时,自家这中部县虽然不算山明水秀、富庶一方,但也年年有收成,能让人安稳度日,所以他父亲才能凭著三百亩土地的產出把他供到进士,送到北京。 可他致仕回乡后发现,陕西的大灾几乎一年接一年,没个间断。刚回家那年闹涝灾,之后就全是旱灾。 经年累月的灾害让他感觉形势不妙,於是號召村里人出钱出力,修建了这座大院,说它是院子,其实更像是东汉末年出现的坞堡。 他这份准备是对的,自打灾荒以来,常有流民进村求食,山上的匪徒也下来过,但都被他家的堡子打退了。 眼看局势越来越紧张,他还托之前官场好友从潼关卫所里弄来了两门虎尊炮和些许兵器、弓箭。 至於甲冑之类的东西,他没弄,封建王朝除非这人明目张胆要造反,否则没人敢弄甲冑。 这时,长子周文启朝他走来。 周文启三十出头,穿著绸布长衫,眉宇之间有周崇礼的影子,但是眼神要凶狠的多。 “父亲,各处我都安排妥了:东西两墙各十人,南墙十二人,北墙靠著山坡,放了二十人。三班轮值,每班三个时辰。” 周崇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仍然注视著角楼。 “父亲,咱这堡墙坚固,又有火炮,担心个甚?” 周崇礼看著儿子,有些恨铁不成钢:“我之前就跟你说,与邻为善,多做好事,花不了几个钱儿。可你就是没听。这世道,家財万贯,不一定是好事儿。” 周文启对自己老父亲这个看法不以为然。 这些年父亲在外为官,家里的事都是他操持的。 要不是他,家里怎么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富甲一方。父亲真是在北京为官太久了,不了解陕西民间的乡情。 这仁义道德只能表面上说说,真为家里办事儿,还得是看谁手段硬。 不过他也是有点儿后悔,觉得前些年不应该对村里那些人那么严苛。 村里的人逃荒大半,这两年又有土匪袭扰,全靠自家这些人手应付,总是勉强。 不过现在起了这大院、这堡墙,想来啊,应是不用再担心什么了。 就在这时,家里下人来报,说是村口来了一队官兵。 官兵?官军来他这儿干啥? 此时,打著官军旗號、穿著甲冑偽装成明军的李承业,遥望著村中心那个大院儿,不,那不能说是大院儿,那就是个城堡。 这周家堡,是有点不好打。 第47章 进村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7章 进村 那日商量完之后,他们便定下了要来周家堡。 又过了一日,李承业对这周家堡了解的情报也更加详细了。 据说周家堡是名副其实的深宅高院,前后戒备,里面人数也不少,而且据说还有两尊炮。 火炮的威力,现在李承业可是太清楚了。 之前他在宜君城头看到,王二大军开始就差点被官军那一个炮火击中给葬送掉。 他又亲自带人在周家村边上抓了外出打柴的村里人问清楚,是两尊虎蹲炮,炮长不过一人高,入口粗如儿臂,就架在墙头角楼上。 之前有过流贼进村,炮声一响,直接就被嚇跑了。 不光如此,周家大院的院墙也不低,一丈有余。 只要里面的人关起门来,在墙头放炮,外面的人就是能拿得下来,但死伤肯定也不在少数。 但看著他们这身跟一样的官军甲冑,李承业想了个计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当天中午,李承业带著人就大摇大摆朝著周家村出发,一路把官军那个目中无人表现的淋漓尽致。 刚进村口,就看到一个穿著绸缎马褂、扎著文人巾的中年男人迎上前来。 他抬头看著高头大马上的李承业,拱了拱手。 “不知是哪路的军爷?怎么到了我们周家村这穷乡僻壤来?” 李承业骑在马上,並不搭话,装作倨傲模样。 旁边刘业出来说道:“我家李爷,乃潼关卫韩指挥使麾下的千户,近来追击王二流贼到了此地。听说,前些日子有股贼人从这方向过去了,是不是?” 王二? 不是听说在宜君那败了吗?怎么追到黄陵来了? 周文启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他也看出眼前这些人衣甲俱全,確实是精锐,不是一般的穷酸卫军。 “是来自潼关卫的將爷呀!家父周崇礼与指挥使韩乘驹大人是故交,前些日子还说过要去潼关卫拜访一下韩大人呢。” 李承业与刘业两人对视一眼,没想到对方和潼关卫还有这种关係。 这时李承业开口了:“周老爷家既然和我家韩大人有这层关係,我就直说了。现在追击贼寇,輜重粮餉接济不上。想向周老大人暂借一些。” “啊……这。” 周文启明白了,为啥官军会到他家来,原来过来打秋风的呀。 可是看著对方百十號人,衣甲俱全,刀兵齐整,他想说个“不”字,有点儿张不开口。 陕北这地界,和直隶、河南的地方不同,因为兵士多,大家知道,这兵要是作起恶来,那可就是杀人劫货没个止境。 所以但凡有点儿商量,都会退一步,犯不著为几只鸡、几斗米把士兵给逼反了。 “那……不知大人需要多少粮草?” “我们这里有二百人,一人两天的饭,不知道周大人行不行?” 周文启鬆了口气,知道面前这千户还算“懂规矩”,不是太贪。 二百人,两天的饭,一人是四斤粮,也就是八百斤,虽然让他很是肉疼,但比他预期得要少多了。 看来还是自家父亲的名头起了作用。 “行,李千户,我这就招呼家里人给大人备饭。” “周公子果然公忠体国。” “其实,还有件事希望大人能帮一下忙。” “什么事?” “村里头有几个穷鬼,一直不肯交租税,希望大人能帮忙……催一下。” 李承业听了好笑,但还是应道:“行,些许小事,没问题。” 李承业跟著周启文往村里走去,一路上他目光扫过周遭的地形。 周家大院背靠著一座陡峭的土崖,算是它的天然屏障。 整个院子的墙高度將近一丈五,青砖到顶,打磨得很是平整,上面可以让人站立放箭。 东西两角各有一座砖石砌垒的实心角楼,高出墙头丈余许,就像是边塞的烽火台一样,而且隱约可见有两个炮口指著刚才李承业走过的道路。 院子的正门包裹著厚厚的铁皮,上面是钉著铜製的门钉,整个门需数人合力方能推开。 这时门缝半开,隱约可见有几个持矛挎刀的家丁在旁走动。 这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富户宅院?分明就是一座军事坞堡啊! 李承业暗自凛然。 在距离大门约三十步时,周启文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故意用眼角余光频频瞥向李承业身后那十几名穿著甲冑的士兵。 脸上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戒备,虽然依旧熟络,但戒备之意明显。 李承业看出他的心思,当即说道:“周兄,贵府门禁森严,非同寻常人家。我这大队人马往前,確实有贸然惊扰的嫌疑。 只是我久仰周老大人的清誉,昔日他在京师为官,风骨正直,令人敬仰。 既然路过宝地,岂能不登门向老大人请安?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容我带两三个隨从入內给大人磕个头?” 周启文听言,紧绷的神色鬆弛了大半,心道:这千户也算知趣识礼,顾及我父亲的名声,只带两三个人进去。 自家宅里家丁上百,他就这两三个人,也不怕他闹出什么风浪来。 他脸上笑容重新变得真挚,说道:“李千户言重了,家父得知千户如此掛念,必定欢喜,请隨我来。” 说罢,便侧身在前引路。 李承业微微点头,同时与身后的韩三虎、刘业、杨崇望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几人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隨即李承业带著韩三虎,刘业和同村的李洛上前,將刀掛在身侧,空手跟著周启文向院內走去。 其余人马则在杨崇望一个手势下,原地不动,宛如塑像,只是目光紧盯著李承业的背影。 “嘎——吱——” 厚重的包铁木门被四个家丁费力地推开。 门內是一个以青石板铺就的宽敞前院,两侧廊下站著不下二十名手持白蜡杆、腰刀,甚至还有几副弓弩的健壮家丁,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正对大门是通往第二进院落的垂花门,门楣高耸。 周启文站在门槛內,回身做出延请姿態,笑容满面:“李千户,寒舍简陋,请……” “进”字尚未出口,变故陡生! 第48章 公审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8章 公审 一直落后周启文半步,看似正抬头欣赏门楣雕花的李承业,身形突然毫无徵兆地朝前一动。 左手瞬间扣死周启文右肩,右手寒光一闪,那柄雁翎刀的锋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动。”李承业的声音很低,却带著透骨的杀意。 周启文浑身战慄,喉咙里“咯咯”的,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外的韩三虎也猛地抽刀砍倒了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家丁,隨后刘业和李洛也解决了自己身边的家丁,剩下的那个家丁屁滚尿流地往前爬去。几人也不追赶,只是展开架势,守好大门。 “官兵是假的!是贼人!抢门!快关……”院內一个站在前排、反应极快的家丁小头目,在短暂的大脑空白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嘶吼著下令。 然而,李承业等人的动作一切都太快了。 前院瞬间陷入诡异的凝滯,隨即惊呼、怒骂、兵刃急切出鞘的摩擦声、脚步声乱成一锅粥。 几个家丁下意识想扑上来,却看著被李承业拿刀架著的周启文不知所措。 更多的人则陷入混乱,有的转身想往內院跑,有的慌慌张张试图去正堂喊老爷。 “杀!” 这时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自村口方向炸响! 紧接著是沉重、密集、迅捷如鼓点般的奔跑声,以及甲叶相互激烈碰撞发出的连绵不绝的“哗啦”鏗鏘声! 杨崇望一马当先,率领著百余名早已蓄势待发的披甲战兵,不再掩饰,直接向周家大院猛衝而来! 那试图组织抵抗的家丁头目目眥欲裂,挥刀指向门口,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变形:“挡住他们!死也要……” “咻——噗!” 一声轻微的弓弦震颤几乎被嘈杂淹没。 站在李承业侧后方的韩三虎,不知何时张弓搭箭,对准那头目射了出去。 眾人只觉眼角黑影一闪,那头目后续的吼叫便戛然而止。 一支黑色尾羽的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其大张的口中,箭尖从后颈透出寸余! 这精准的一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院內家丁们本就摇摇欲坠的斗志。 “杀啊!”杨崇望魁梧的身躯挟著衝锋的巨力,狠狠撞入前院,手中的鱼头刀將一名持矛刺来的家丁连人带矛被劈得踉蹌倒退。 紧隨其后的战兵如潮水般涌入,刀光闪烁间將零星的抵抗淹没。 残余的家丁不是魂飞魄散地跪地乞降,便是丟下兵器,哭爹喊娘地逃向內院。 战斗开始得突兀激烈,结束得乾脆利落。 李承业將浑身瘫软的周启文推给身旁的李洛,让他绑起来,自己则大步流星踏入內院。 零星的喊杀和碰撞声很快在各处角落平息。 不多时,几名战兵从装饰最为考究的正房內,拖出一个头髮披散、狼狈不堪的胖老者。 此人正是惊慌中来不及穿戴整齐的周崇礼。 他被粗暴地摜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屈辱。 “搜!每一间房,每一寸地,掘地三尺!粮食、金银、布匹、铁器、文书,所有东西,全部清出来,集中到前院!” 李承业的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院里迴荡。 眾人轰然应是。 接下来的大半日,周家大院如同被彻底犁过一遍,连一个角落也没放过。 隱蔽的地窖入口被从床下、柜后找出;结实的夹墙被铁锤暴力破开;假山下的密室、水井旁的暗格……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主要是粟米、麦豆,亦有部分白米)、一坛坛醃菜腊肉被搬出,在前院堆积成数座令人心悸的小山;沉重的箱笼被撬开,黄白之物在阳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芒;库房里的绢帛、粗布、盐巴、药材,乃至保养得鋥亮的长短兵器、弓弩箭矢,都被逐一清点搬运出来。 在清理周崇礼的书房时,刘业格外仔细。 他在书架上一个上锁的紫檀木匣里找到了一沓信笺。 刘业抽出最上面几封快速瀏览,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他不敢耽搁,拿著木匣快步走到正在监督清点的李承业身边:“队头,出大事了,你看这个。” 李承业接过信笺。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但是落款赫然是“陕西巡抚胡廷宴”。 信的內容多是閒话家常、问候身体、议论些朝中无关痛痒的传闻,字里行间透著熟悉。 但关键的是在一封信笺的末尾处有写“陕地不靖,弟在乡里,若遇匪患急情,可速告兄知”。 更有一封周崇礼写完但还未寄出的信稿,更是在其中直言: “……近日乡里颇有刁民不靖,流言四起。倘有跳梁之辈胆敢犯境,万望胡兄念及旧谊,速发王师,以靖地方,弟闔家存歿之感念不尽……” 李承业的瞳孔微缩。 这周崇礼与陕西巡抚胡廷宴竟是多年知交,私谊深厚至此,已非寻常地方豪绅与官员的往来。 破了周家堡等同於狠狠扇了巡抚胡廷宴一记耳光。 以明朝官场的作风和胡廷宴封疆大吏的身份,此事不可能轻轻放过。 大队官军的围剿,恐怕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 李承业沉默片刻,隨即將木匣连同里面的信件隨手丟在那堆翻出的欠条和地契中,对著刘业说: “刚甫兄,不用在意这些,都是些將死之人罢了。” 刘业听了,虽知这是李承业宽慰他,但心里依旧一松,原本对將来官军围剿力度变大的担心就这样消失了大半。 待周家的东西都清点出来,李承业让人敲锣打鼓把周家村所有的男女老少都聚集起来。 当著眾人的面,把那堆欠条和地契一把火烧了。 不少村民起初不敢相信,待確定是真的,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隨后,李承业把周启文和周崇礼拉到村民面前。 “你们现在谁有冤屈,直接告我,我为你们做主!”李承业站在村民面前高喊。 但无人敢於站出来。 周家在这一带积威甚重,虽然看著他们现在被按倒在地,可还是无人敢出头。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动静。 李承业继续说道:“那难不成,我烧的那些欠条都是合情合理的吗?那我岂不是害了好人?” 这时,周启文仰著脖子说:“我周家一向仁义礼善,关爱乡邻,这村人都是知道的。” 原本还毫无动静的村民们听了周启文这么一说,突然炸了起来。 一个看著有二十来岁的汉子冲了出来,他指著周启文喊道:“你这个畜生!去年冬天硬说我爹欠租,生生把他打死在雪地里,竟然还说自己是仁义礼善!” 周启文听了,犹自仰著脖子辩解:“谁打死他?只不过是他不小心,体弱跌死在雪地里而已。再说,你爹確实是欠了我家租子。” 那年轻人听了,愤怒更甚,上前狠踢了周启文一脚。李承业也不阻拦。 自这年轻人开了头,人群便躁动起来。 “我闺女就是被他们抢去抵债的,现在生死不知啊!” “我家的田,我祖上传下来的田,就被他们用一张破欠条夺走了!” “乡亲们!”李承业见时机到了,便高喊,“这周家作恶多端,今日该如何处置,乡亲们说?” “杀了他!” “千刀万剐!” “让他偿命!” 看著暴怒的人群,周启文面如死灰,裤襠湿了一片,知道自己死劫难逃。 李承业看向被押在一旁的周崇礼:“周老爷,您觉得呢?” 周崇礼闭上眼睛,半晌才沙哑道:“孽子作恶……合该有此报应。只求诸位好汉,放过我周家其他无辜之人。稚子何辜……” “无辜?”一个老农颤巍巍走出人群,“我儿子饿死的时候,你那孙子正拿著白面饃饃餵狗!你周家哪个人手上没沾著我们的血?” 见此,周崇礼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只是用尽力气喊了一句“朝廷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隨即周启文和周崇礼两父子都被一刀砍了脑袋。 只是接下来,看著周启文那对只有七八岁的儿女,行刑的战兵有点下不去手,看向李承业。 “既然受了他父辈的恩惠,锦衣玉食这么多年,那现在也到了偿还的时候。” “除恶务尽。” 隨著李承业的命令,战兵不再手软,將周家剩余的男丁以及周启文的儿女全都斩杀殆尽。 算了算,能带走多少东西后,李承业把剩下的东西都散给了村里的村民。 这又引得百姓跪拜,很多人还要加入李承业的队伍。 但李承业经歷了王二那次大败后,不再隨意收人,要捡选精干。 他抬起手,对著村民: “我等前路未卜,刀口舔血,只收能跟上趟、能拿刀杀敌的壮丁!”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酷,“拖家带口者,不收!体弱多病者,不收!年纪未满十六、超过四十者,需格外健壮,经考验方可!” 最终只留下了十几人,其中就包括之前第一个站出来飞踢周启文的汉子,名叫张元武。 第49章 南泥湾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49章 南泥湾 就在李承业等人攻陷周家堡十一天后,身在陕西西安府的巡抚胡廷宴收到了奏报。 看到好友周崇礼全家被杀、田產被分的消息,他气得將书桌上的笔架狠狠摔在地上:“岂有此理!哪来的流贼,竟敢如此猖狂!连在籍乡官都敢抢,还敢灭门!来人,叫標营的王廉过来!” “是。” 不多时,陕西抚標营的营总王廉走了进来。 见到胡廷宴,他二话不说,先行了个军礼:“大人找卑职有何吩咐?” “黄龙山一带出了一股流贼,当地官吏无能,制不住他们!周崇礼周老爷全家遇害!我命你立刻带人,会同延安卫的军兵,將这股流寇就地剿灭,速速查办!” “是。”王廉抱拳领命,转身就要走。 不料他刚到门口,门外传来一声“且慢”。 胡廷宴怒目看去,想知道谁这么大胆子敢拦他的命令,却见来人是自己的师爷陆畔。 陆畔走进来,先对王廉说:“陆营总请稍候,胡大人还有些事未曾安排妥帖,待安排妥当后,再传您。” 王廉没看这位师爷,只望向胡廷宴,显然只听他的命令。 陆畔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胡廷宴。 胡廷宴歷来拿主意都要听自己这位绍兴师爷的意见,这次虽然怒气冲冲直接下了令,但还是对王廉摆了摆手:“陆营总,你先下去吧,待会儿我再叫你。” “是。”王廉不多问,听命退下。 等王廉走后,胡廷宴脸上怒意明显:“陆畔啊,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怎么敢当眾阻拦我的命令?” 陆畔对胡廷宴的怒气毫不在意,只是先嘆了口气:“东翁啊,您怎么如此糊涂?如今这光景,怎能再轻易出兵剿贼?况且动的还是您的抚標亲兵。” 胡廷宴见他这般痛心疾首,反倒忘了刚才的火气,问道:“这话怎么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前些日子,大人没听说陛下落水受寒,至今已缠绵病榻数月未愈吗?”陆畔接著说,“我大明天子乃火德,向来与水相剋。自天启陛下之前,正德皇帝不也是落水而亡吗?此次陛下落水后,病了快三个月了。 我怕……陛下这病,怕是不容易好啊。” “你是说……?”胡廷宴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打住。 陆畔见他领会,便不再深言,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如今魏公公全赖陛下宠信,方能揽权结党、势倾朝野。万一陛下有个三长两短,魏公公的权势何依? 况且东翁您已为魏公公立过生祠,在旁人眼中,您早已是公公的『自己人』。到时……您又该如何自处?” “这……”胡廷宴心中一凛。 近来他也隱约听到陛下病重难愈的风声,起初还担忧,后来事忙便淡忘了。 师爷说得对,陛下久病绝非吉兆,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陆畔继续道:“倘若陛下果真不幸山陵崩,大人您此时大张旗鼓派兵剿贼,成了,没人念您的好;若是败了,那全是您的罪过。既然如此,一动不如一静。” “你说得有理。”胡廷宴点头,“可那股流寇,难道就放任不管?” “严令地方官,让他们督率乡勇,限期剿灭,谁的防区谁负责。大人切记,万不可主动调遣兵马,授人以柄!” “罢了,罢了。”胡廷宴嘆息,“朝局如此,纵然我等想镇守地方、绥靖秩序,恐怕也是不能啊。只是可惜了我那好友崇礼……” 陆畔连忙宽慰:“周老爷家中尚有子侄在外,血脉未绝。日后大人多加照拂便是。” “也是。”胡廷宴这才想起,好友的次子似乎在西安府游学,“那我日后多看顾他们几分便是。眼下……也只好如此了。” 说罢,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而此时,远在黄龙山中的李承业还不知道,正是因为京师朝局的风雨飘摇,他才侥倖躲过了一场本將到来的大规模围剿。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二日,天启帝於紫禁城中驾崩,信王登基,是为崇禎帝。 崇禎继位不足三月,权阉魏忠贤便死於流放凤阳途中的皇陵附近。 次年,陕西巡抚胡廷宴因“剿匪不力、怯懦畏战,致使流贼坐大”之罪被罢免,由刘广生接替。 但刘广生能力远不及胡廷宴,又因看不清朝局而不敢轻举妄动。 加之当年旱情未绝,多地反爆发洪涝,民间投贼之事再起,且规模更大。 而在黄龙山中的李承业,自攻破周家堡后,率部沿黄龙山东麓南下,转战四县,所到之处破城寨,抢大户,粮草布匹所得甚多。 他还对当地劣绅进行公审,被当地人称为“铁面判官”。 虽然李承业曾考虑,若想在官军围剿下行动迅速,便不可过多收纳人员、携带笨重物资。 但因灾情严峻、官吏盘剥,前来进山投奔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不得已,他开始在山中寻觅能聚集並安置更多人的地方,最终在延安府地界找到了一处所在——这块地方在270年后,將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南泥湾。 “杨大哥,你看这地怎么样?”李承业问道。 杨崇望望向眼前,只见遍地是半人高的荒草。 他拿刀砍向旁边一棵小树,那树长得不高,木质却异常坚实,一刀竟未能砍断。 “这地……咋能算好?咋种庄稼?你咋想到来这儿的?”杨崇望显然不认为这是好地。 旁边的秦爷打趣道:“说你是杨石头,你还不服,脑袋真跟石头似的。这地在平常年景,顶多算个中田,可放到如今,它就是上田!” 杨崇望不解,看向李承业:“这话怎么说?” 秦爷解释道:“山间的地,它不缺水啊!平地里旱起来,像咱老家白水那边,就算守著渭河、洛河也存不住水,地很快就旱透了。 可山间能聚拢水汽,哪怕只下点小雨,雨水也能匯过来。所以,在这大旱年头,山间有水的荒地,就是好地!明白了吧?” 杨崇望这才恍然,又问李承业:“承业,你是咋知道这地方的?” 李承业笑而不语。 他自然是凭著后世记忆中南泥湾的名声找来的。 此前又寻访了几位老农打听,说法与秦爷大同小异,便確认了这是荒年屯垦的好地方。 只是他伏下身细看地面,只见土里满是碎石块,不禁面露难色:“地是好地,可要想把它清理出来,怕是一年的工夫都不够。” “这倒是实情。”秦爷附和道,“寻常开荒,得用三年:头年深耕、捡石头、撒点种子,不求收成,只为除尽杂草;第二年復耕;第三年理清土地、除尽草根,这地方算真正开成。” 周围几人都嘆了口气。 贫苦人家,哪有余力熬过三年无收成还能继续开荒? “这地,还是要开。”李承业对秦爷和杨崇望说道,“我看这灾荒,近几年怕是完不了。 自天启四年起,陕北已旱了三年,今年秋后虽下了些雨,却多是骤雨、暴雨,雨停地干,旱根未除。 咱们现在抢了些大户,尚有余粮支撑开荒。可再过两年,怕是大户家也没余粮了,到时抢都没处抢,这地里种出来的,就是保命粮。 况且,开荒也能给跟著咱们的老弱找些正经事做,正好安定人心。” 听到这话,原本有些反对意见的杨崇望等人也不作声了。 自上个月攻破周家堡后,仅仅一月间,便有两三千人陆续逃进山里来投奔,且势头有增无减。 他们既不能从山里把这些人往外赶。 那等於推他们去死,就不能不为长远做打算。 不过要开垦荒地就得需要耕牛和农具,这又从哪找呢? 第50章 农具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50章 农具 关於农具短缺的问题,李承业早已有所考虑。 他部队里拉车的牛,多半是从大户那里抢来的,分出一部分用於耕地倒还够用。 但农具却是个难题。 无论是耕地的犁,还是锄头、镰刀,之前缴获的许多都被隨军的铁匠熔铸成刀枪了。 如今要开垦南泥湾,需要大量铁质农具,仅靠把多余的兵器改铸,肯定远远不足。 刘业与眾人商议后,提出了两个办法:要么自己挖矿、炼铁、打造农具;要么还是用老办法——去抢。 打造农具与打造兵器不同,用生铁即可,无需木炭,有煤炭就行。 而黄龙山旁的同州地界,也就是李承业的老家白水一带,有几处浅层煤矿,倒可以利用。 但眾人更倾向於去抢,毕竟自己打造远不如抢来得快。 起初,李承业也有同感。 他们如今队伍里已有近八百精壮,其中战兵近二百,其余辅兵也都是能日行五十里的汉子,拖著大车去抢农具本不是难事。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自古以来,都是“坐匪”才能成势,哪有流寇能长久的? 后世在延安府起家的那位,也是从“坐寇”立足而兴。 而记忆里山西、陕西的诸多豪雄,正因各自为战、只知劫掠,最终才便宜了关外的满清。 既然不想重蹈覆辙,现在就必须朝“坐寇”的方向走。 开荒是第一步,炼铁、打制甲冑、兵器和农具,就是第二步。 李承业把这想法对杨崇望、刘业、韩三虎等人说了。 刘业出身世袭武职家庭,深知稳定根据地和后勤的重要,全力支持;杨崇望不反对也不支持,只是觉得麻烦;韩三虎等人没什么意见。 见无人强烈反对,只有中立与支持,李承业便拍板定下:“先搜罗铁匠、筹集铁矿,咱们自己打造农具;实在筹不到,再去抢。” 很快探得消息,同州有几家原属延安卫的铁匠铺,手艺不错,匠户也不少。 李承业当即决定:“我们去打同州。” “就为了抢点铁打农具,便要打同州?这是不是太冒进了?”杨崇望满脸不可置信。 不单是杨崇望,这回连刘业也表示反对:“咱们只是缺铁製农具,直接去打州城,確实有些过头了!” 这时,李承业才发觉,自己急躁了。 自打得知信王登基为帝,改元崇禎,李承业便明白,离那个风起云涌的明末世道越来越近了。 尤其是这几日来,他听说府谷的王嘉胤起兵,宜川的王左掛聚眾。 诸多將在明末舞台上留下姓名的人物,都已开始陆续崭露头角。 李承业虽未敢奢望自己能走到最后,却觉得,既然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又知晓未来之事,总得奋力一搏。 这份心思让他渐渐有些急躁。 可眼下明军的实力依然强大。 边军虽欠餉严重、士气低迷,可对他们这些刚刚举事的人来说,仍旧是难以撼动的强敌。 这些日子,他与刘业、杨崇望等人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操练士卒,无不尽心竭力,但时日终究尚短,根基未稳。 若是真按他说的,去打同州,就是胜了,怕也是损兵折將,为官军所记恨,得不偿失啊。 正当李承业反思该如何搜罗到足够的铁匠和原料时,山外的探马回报:有位熟人求见。 “竟然是罗大哥!好久不见,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李承业热情地迎上前去。 罗岱此刻的模样著实狼狈:满脸胡茬,头髮蓬乱,身后只跟著十几个人,不少人两手空空,刀枪甲冑都不齐全,显然是遭了大罪。 见李承业神情真挚,並未因他们人少势孤而露出轻视,罗岱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上前道:“李兄弟啊,自那日宜君城外大败之后,我便如丧家之犬,被官军追得几乎无处容身!” “怎会如此?”李承业诧异道,“我前些日子还听说,王二哥在宜川那边又聚起了人马,声势不小啊。” 罗岱苦笑道:“是啊,王二哥是再起了声势,可那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接著,他便细细讲述了那日败后的遭遇。 原来,当初王二被潼关卫骑兵突袭中军时,罗岱正负责中军守卫,他手下的人马一战便损失大半,最后只带著不到百人的弟兄撤出战场。 隨后他向南撤退,却偏偏那又是官军追击的主要方向。 加之他的队伍训练有素、撤退时队形不乱,官军骑兵见他们抱团而行,误以为其中有要紧人物,便穷追不捨,一直追过了趟泥河方才罢休。 那时罗岱清点手下,只剩三十来人,粮草器械更是丟得精光。 为了给弟兄们寻口饭吃,罗岱曾试图攻打周边大户。 可那些大户早已风闻王二起事,纷纷召集佃户登墙严守,他们人少力薄,根本打不进去。 没办法,只得在山边暂且落草。 可王二闹出的动静太大,连过往商队都不敢再走那附近的官道。 他们饿了两日,好不容易撞上一支商队,竟是神木艾家的商队,对方护队的刀手足有七八十人。 他们不敢动手只好眼睁睁看著对方经过。 最终走投无路,他们袭破了一处驛站,才吃上了三天来的第一顿饱饭。 驛站乃是朝廷要害,逃散的驛卒很快报到了县衙。 县里听说他们只有三十余人,便派巡检领兵追剿。 按说罗岱本不把巡检司的兵勇放在眼里,可那时他们已是惊弓之鸟,只能一味逃窜。 就这样流窜了两个多月,靠劫掠零星粮车、过往小商队勉强餬口。 后来听说李承业在黄龙山攻破周家堡,不仅队伍未散,反而聚起不少人马,便一路寻声投奔而来。 “原本我也想去宜川投奔王二哥,可路途实在太远,中间官军关卡又多,过不去……只得来投奔你了,李兄弟。”、 “罗大哥言重了!什么投奔不投奔的,您能来,就是看得起兄弟。我这儿有什么,罗大哥就吃什么;日后罗大哥若有了更好的去处,自行离去便是,兄弟我绝无二话。” 罗岱望著李承业真挚的神情,不禁感慨:“今日方见兄弟你这般英雄气概!” 隨后,李承业便领著罗岱进了营地。 刘业与罗岱相见,彼此又是一番寒暄。 当晚,营地杀鸡宰羊,为罗岱一行人接风洗尘。 席间,罗岱听说李承业正为缺少铁匠、铁矿原料发愁,便开口道:“我倒是知道哪儿有这些东西。” “哪里?”李承业追问道。 “王庄!” 第51章 见闻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51章 见闻 说到王庄,天下最有名的当属河南的福王庄。 当年万历皇帝为让爱子福王就藩,一次赏赐庄田四万顷,令朝野震惊,福王也因此被称为“天下首富”。 然而福王的田產若与秦王相比,却仍是小巫见大巫。 毕竟福王就藩不过一代,而秦王自太祖时封藩西安,歷时已二百余年,名下田產庄园不可胜数。 只是秦王的土地不如福王的那样集中,而是散落陕地各处,且凡藩王庄田,必定是当地最膏腴之地。 故有言道,大明天下的田產,三成握於宗室之手,且是最好的三成。 先前,李承业並非没打过王庄的主意,只是周边的王庄距黄龙山这穷乡僻壤颇远,即便能打下来,运输也是大难题。 路途遥远,万一途中官军出来拦截,只能丟弃所得粮草,白费功夫不说还得搭上人命。 此时他仔细问起罗岱所知的这处王庄详情,罗岱答道:“这王庄其实算不得正经庄田。 早先在沮河沿岸发现了铁矿,秦王府便將那片地买占下来,虽名作王庄,实则以採矿为主,只零星夹杂著几百亩田地。 挖出的铁料多运往西安府与延绥镇,因恐犯朝廷忌讳,他们常將铁直接炼成铁块、铁锭才起运。 之前我们在山里做买卖,遇上一支有官军押运的商队,打著王府旗號,护送的人却不多,心里好奇,上前探查后才知其中原委。” 弄清情形后,李承业便吩咐韩三虎明日带几名精干手下,先去哨探那处王庄的虚实。 之后眾人继续饮酒吃肉,中间颇是尽兴,罗岱更是喝得大醉。 第二日清早,罗岱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住的屋子是用山中木料搭的,入地约五尺,虽则简陋,但锅碗瓢盆、床褥铺盖一应俱全。 出门后方知,这竟是左近最好的屋子,旁人告诉他,这是李承业將自己住的屋子让了出来。 罗岱听罢,心下不由动容。 他问门口路过的人李承业在何处,对方答道:“掌盘子正带人在前头开荒哩。” 八月的日头到午间便毒辣起来,干活都拣早晚凉爽时分。 罗岱寻去时,只见李承业正领著人沿山间平地拓荒,刈草伐木,將砍下的柴荆归拢成堆,眾人轮流背走,显是要留作柴火用。 罗岱近前有些好奇的询问:“兄弟,这是做啥?” 李承业见罗岱过来,便把手中的镰刀递给旁人,也迎上去。 “我盘算著要在这地方开荒种地。光靠劫掠终非长久之计,得把这儿当作立根之基。只是开荒之前,地上杂草乱树太多,我本想放火烧荒,又怕山中林木连片,得先斫清枝条、打好防火隔道,点火时才不致蔓延成山火。”李承业答道 罗岱虽对李承业要在此垦殖的念头不置可否,嘴上仍是称讚了几句。 日头渐渐毒辣,,李承业跟罗岱说了几句,便招呼眾人:“今日上午的活计先到此为止。” 眾人隨即收拾工具,將柴火捆好,背著回营。 李承业也背上一捆,往营地走去。 罗岱见状,觉得周围人人都背柴,就自己空手太过突兀,便同样背起一捆柴火跟了上去。 李承业见他不熟悉农活,背上的柴火歪歪斜斜,不由觉得好笑。 便停下等他过来,帮他扶正了背上的柴火,两人结伴而行。 回到营地,只见刘业正在操练队伍,操练的是边军的队列章法。 日头之下,百余名披甲士卒列队站立,纹丝不动,如同木雕。 刘业手中拿著一根细棍,在队列间来回巡视,查看是否有人动弹。 但凡有人稍动,他便上前敲打一棍,隨即將那人逐出队列,如此周而復始。 罗岱在边军中待过不少时日,却从未见过这般操练方式,不由好奇地问李承业:“兄弟,这是甚么法门?练不好挨棍子我明白,可为何还要將人赶出队列?” 李承业拿起水袋喝了口水,解释道:“眼前这些人正在拣选。 近来投奔我的人越来越多,山中存粮虽尚可支撑,也须俭省使用。我按战力將眾人分为数等:第一等是能披甲上阵杀敌的锐卒;第二等是纪律严明、堪为战兵的士卒。眼下他们正是在练披甲负重、看韧性,进行选拔,看谁能坚持到最后,留下者便可编入战兵队。” “你这选拔,是多少人中取一个?”罗岱追问道。 “千人中取十人。” “嗬!这可真是百里挑一!” “正是。粮秣有限,只能走精兵之路。只要咱们比官军跑得快、打得狠,便不惧其大队围剿。”李承业说道,“此前陕西兵备道刘应遇曾想趁我打大户时,设伏围剿,我直接率部从他左翼击穿了他的埋伏。” “刘应遇这人我也听过,”罗岱接话道,“他是文官出身,却熟读兵书,这两年剿过好几股流贼,此人可不好对付。” 李承业点头:“確非易与之辈。那次之后,他又数次企图围剿、困堵我军,皆被我预先识破,反將其挫败。 这些日子,投奔我的流民日益增多,刘应遇便在周边几处要道增设巡检司,拦截流民,不令其前来投我,想来是忌惮我积聚人力。” “可他忘了,逼得百姓来投我的,正是賑济无方的官府。大路不通,不少流民便沿山间小径潜行入山,只为投奔,只不过途中常有人失足摔伤。” 最后李承业说了句,“人心在我啊!” 罗岱听罢,不禁连连頷首讚嘆。 刘业练兵极为严苛,直至日头升到头顶,直晒下来,也未鬆懈分毫。 直到看见绝大多数人都开始摇晃站立不稳,方才下令解散休息。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瞧见李承业向他招手,便走了过去,先向李承业抱拳一礼,又朝罗岱点了点头。 三人围著一个石墩坐著,上午开荒时,眾人在山里采了不少五味子,此刻承恩给洗净,端上了一盘。 李承业给罗岱、刘业倒上水,请他们尝尝这山间野果。 “这山果滋味不错,酸甜適口。” 刘业道谢后尝了一颗,果然觉得爽口,隨后不知不觉间便吃了一小捧。 秦爷后营那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秦爷便把李承业叫走了。 此时只剩罗岱和刘业两人在,罗岱见周遭人皆在远处,便开口问道:“刘业兄弟,你觉得承业兄弟这人能成事否?” 第52章 皓月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52章 皓月 刘业正要再取五味子的手停住了,略感不解:“罗大哥此言何意?” “昨日他对我礼数周全,我甚是感激。今日上午又带我四处看了一圈。我观李承业此人,似有成事的根骨,却又不太拿得准,故想问问你。” 罗岱继续说道“毕竟你跟隨他日久,知其內情。而你我又是交心的兄弟,没什么不能直言,我便径直问了。” 刘业沉吟片刻,答道:“李承业此人,確有过人之处。 他体恤部下,前些日子从周家堡查抄的金银,除留后勤必需之数,余下皆按人头亲自分给眾人,自己所留份额亦只是与寻常战兵相仿,还不如给我的多。 平日饮食起居皆与部眾相同,並无过多讲究,且士卒未用完饭,他绝不先食,確有吴起之风。 处事公正,行事亦有章法。无论是烧荒还是垦田,皆是稳固根基的长远之策。 此前他曾言『天下能成事者皆为坐寇,而非流贼』,我深以为然。” “照你这么说,李承业这岂不正是成事的气象?”罗岱不禁看著刘业追问道。 刘业却摇了摇头:“他这人虽爱兵如子,却不会用兵如泥,太惜人命,做事多仁慈之举。 他能否成事,犹未可知。 况且如今天下,乱局未显。虽说陕北连年灾荒,民不聊生,边军也欠餉日久,怨气鬱积,可大明立国毕竟二百余载,根基尚在,未见倾颓之象。” “说得是,此时谈成事,的確为时尚早。”罗岱点头附和,又问道,“那王二与他相比如何?” 这次刘业语气篤定:“米粒之辉,安能与皓月爭光?” “哦?你这评价!”罗岱听罢不由哈哈大笑,“你方才还说未必能成事,转眼却给出这般比喻!哈哈……” 两人相视,俱是大笑。 这边罗岱心似有了决断,那头的李承业却正为另一件事头疼不已。 “大头领,请您为我做主啊!”一位老婆子哭哭啼啼地跪在李承业面前,涕泪交流。 李承业与秦爷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老婆子旁边还跪著一位肤色微黑、但眉眼依稀可见俊俏的年轻妇人,低著头不敢言语。 而妇人旁边站著的朱嶢也低著头。 事情原委並不复杂。 这两个月,李承业在山中站稳了脚跟。投奔来的人越来越多,前些时日投奔来的人里,有拖家带口的的,其中一家便是这儿子带著媳妇老娘和孩子一起来的。 为了拿粮餉养家,这家的儿子就报名辅兵上了战场,但运粮回山时遭了官军袭击,不幸中了流矢,伤重不治。 而他生前恰在朱嶢手下那队。 朱嶢回到营地后,就带了些粮食去看望这家人。 这本是李承业所鼓励的,毕竟当头领理当抚恤自己部属家眷。 谁知一来二去,朱嶢与这家守寡的儿媳竟互生了情意。 老婆子看在眼里,心中焦急:儿子尸骨未寒,儿媳便想跟人走,自己还拖著个年幼的孙子,这年景里如何活得下去? 於是她一状告到了秦爷那里。 先前营地里也出过类似情形:但凡有强姦妇女的,李承业查实后皆按军法处斩;后来对於那些两厢情愿的,他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伦之情在所难免,只严惩强暴恶行。 但此番朱嶢与那寡妇虽是彼此有意,却有家中长辈坚决反对,这般情形还是头一回遇到,连素来见多识广的秦爷也觉得棘手,只好將李承业叫来决断。 “咋办?”秦爷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无良策。 老婆子方才的哭嚎早已引来不少人围观,李承业到场后,眾人虽不敢再凑近,却仍站在远处指点张望。 李承业思忖片刻,径直开口:“朱嶢,过来。你与这位娘子,究竟是何关係?是存心戏弄,还是真心愿娶她为妻?” 说到“为妻”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 朱嶢这愣小子还未全然明白,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旁边的妇人却立刻会意,连忙说道:“是,朱嶢他曾答应娶我为妻。”说著还轻轻用胳膊撞了朱嶢一下。 李承业见状,心中不由赞道:“这妇人倒是个灵醒人。” 这时朱嶢才如梦初醒,忙不迭附和:“是,是!我答应娶她为妻!” “那此事便如此定了。”李承业扶起老婆子,温言道,“令郎不幸战歿,確是伤心事。可今后朱嶢既娶了你家儿媳,你便將她当作女儿看待;她嫁与朱嶢后,朱嶢自会把你当亲娘侍奉,你的孙子便是他的儿子。日后他若有半分不孝,你只管来找我,我替你作主。” 老婆子止住泪,呆呆地望著李承业。 旁边的秦爷也补充道:“老人家,这年头家里没个顶梁的汉子,如何活得下去?还不快谢过大头领周全!” 老婆子这才转过来,连忙叩头:“哎哟,多谢大头领!多谢大头领!” 朱嶢也反应过来,知道事情已得圆满处置,咧著嘴傻笑起来。 李承业不禁扶额。 这是他的髮小,性子他最清楚,虽说敢打敢杀,却实在算不上机敏。 解决完这一档子事,李承业又跟著秦爷去了伙房。 先前人少时,眾人都在一处起灶做饭;如今人多了,便改为各队自行领取粮米,自备锅具炊煮。 秦爷所管的伙房,如今主要承担的是管理仓库的职责。 李承业跟著秦爷来到伙房所在,只见五六口大铁锅正不停翻炒著。 锅里是糗,也叫炒粟。 顾名思义就是炒熟的小米,炒制时加入盐末,是从先秦时就有的行军粮。 行军途中若无暇举火,抓一把就水咽下,就可充飢。 其实最宜炒作充做行军粮的当是麵粉,但大旱之年麦子缺水难长,他们所获粮秣仍以小米为主。 李承业从锅中捏起一小撮炒粟,尚有些烫手,观其色泽已呈焦黄,显然已经炒好了。 他问道:“咱们如今正经编列的战兵有五百人,辅兵隨征隨用。单这五百人,每人至少须备三日乾粮,眼下还差多少?” 负责伙房的头目答道:“五百人三日的口粮,按一人一日两斤算,需一千五百斤上下。眼下这些,估摸明日晌午前便能全部炒制完毕。” “如今想来,只备这五百人的份量尚且不够,须按两千人份预备。” 李承业对著秦爷说道。 “预备这么多作甚?”秦爷疑惑道。 “咱行军打仗不能只有战兵,推车运粮的辅兵亦须计入,且人数不少。而营中也须常备一份,”李承业解释道,“虽说咱这山寨隱蔽,官军平日不敢轻易进山,可万一上司严令催逼,官兵强行入山围剿,亦未可知。 届时若战事顺利便罢,倘若情势不利,须急速转移,途中匆忙难以举火,这些乾粮便是救命之物。 况且山中潮湿多虫,咱现在粮谷虽多却不易久储,炒干之后既耐存放,也不易招引虫蚁。” 秦爷听罢点头,显然认可这番考量。 “那承业你再下山时,弄个石磨来,我把那点麦子也给磨了。” “行,我记住了。” 也就在这时,李承业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哥,山口那来人了!” 第53章 火龙烧仓 大明:从流贼开始席捲天下 作者:佚名 第53章 火龙烧仓 来的人是承恩,脸上带著急迫,可李承业听了却没什么特別反应。 无他,只因为这些时日来黄龙山投奔他的人实在太多。 早已司空见惯。 其实不光是他这里,整个黄龙山区,四面八方都在源源不断涌入流民。 黄龙山东抵西安府同州,南接郃阳、澄城、白水,北邻延安府的洛川、宜川,南北长约六十里,东西宽约五十里,周边这一圈恰恰都是陕北旱灾最严重的州县。 逃荒避税的百姓,若不打算从贼造反,多半会选择躲进黄龙山。 当初李承业他们离开村子,首要目標也正是藏身此山。 如今整个黄龙山区,除李承业这一股较大的势力外,还散布著超过三十股规模较小、但也在千人以上的流民团伙,至於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更是数不胜数。 “大哥,这回的人不一样,说是您的旧识,还说自己是个官。”李承恩说道。 “官?”这下李承业倒有了兴致,“他说叫什么了吗?” “他说自己叫苏合,之前在甘泉与您见过。” “苏合。”念著这个名字,李承业笑了。 这位苏老爷竟会主动找上门来,確实让他有些意外。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当初顺手在老孙头的酒铺放走他,也只是想著多留一条了解朝廷动向的线。 此后这些日子,不过派人去他那儿取些从驛站流传出来的邸报,並无更多交集。 据派去取邸报的李洛说,每次见面他都如临大敌,生怕旁人知晓。 最近上月底,更听说他升了典史,成了宜君县的“四老爷”,开始有意躲著他们,儼然是想划清界限。 李洛几次上门找不见人,后来乾脆扮作他家人直闯县衙,才见得著面。 这次如此主动,而且还是亲自前来,著实透著古怪。 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想这位苏老爷会给他带来些有趣的消息。 此时,李承业嘴里的苏老爷正赔著笑脸,小心翼翼地看著几个用红缨枪围成圈指著他的少年。 这些小子看著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可手中红缨枪的枪尖却闪著寒光。 早听说这李贼在山里苦练兵马,用心甚专,兵备道的刘大人几次围剿都没得手,先前只以为是谣言。 可如今看来连他手下的几个小子能拿枪成阵,恐怕所言非虚啊。 一念至此,苏合不禁为朝廷担心起来,但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先前李承业每次出山打粮,无论收穫多少,总会分出一部分散给沿途百姓。 许多百姓觉得李承业並非那等吃人掠地的凶寇,便將自家养不活的小子送来投奔,想著给孩子寻条活路。 里头不少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 放在往年,这些孩子再过两年就是家里的壮劳力,怎么也得留著顶门立户。 可这两年大旱,地里收成太少,加上“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他们正是长身体能吃饭的时候,家里实在难以养活。 只得將孩子送出来,交给李承业,只求一个活命的机会。几月下来像这般的少年,已不下两三百人。 李承业参考记忆里的后人智慧,组建了“红缨队”,让李承恩、石头分別管著。 让这些孩子每日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役,稍加操练后,便派往各处山口守望哨探。 没曾想效果颇佳,有好几回,官军探子见他们是孩童便不以为意,结果露出破绽,被当场拿获。 此刻举枪的这孩子名叫郭四郎,在家行四,上头还有两个成年的兄长,家里香火有继,便给了他一张饼,把他送了出来。他旁边那位姓全,因出生时西边飞来一只老鸦,家里觉得不祥,也没取大名,就一直唤作“全老鸦”。 两人正低声嘀咕: “李爷去了这许久,怎还不回来?”全老鸦有些担忧。 “说甚呢?他总得先稟报大统领,说清来由。咱好生看著便是,我看这人……眼珠子乱转,不像个安分的。” 郭四郎倒是镇定,显然对自家队长信心十足。 此时日头已过正午,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苏合虽站在树荫下,仍觉酷热难耐,不住地用汗巾擦拭额头。 为免引人注目,他今日未穿绸衫,只著一件青布麻衣,料子虽薄,却依旧汗流浹背。 正等得心焦,想问问旁边那几个持红缨枪的少年时,李承业带著李洛从山道走了过来。 李承业刚走到离苏合七八步远处,苏合“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把旁边的郭四郎和全老鸦嚇了一跳。 “求李爷救命啊!” 话音未落,他已“咚咚”磕起头来,砸得地上尘土轻扬,显然是用足了力气。 李承业一时摸不著头脑,连忙快步上前將他扶起:“苏老爷,你总得先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才能知道救不救得了你。” 苏合抹了抹眼角好不容易挤出的两滴泪,说道:“只求李老爷帮我杀一人。” “杀谁?” “县令。” 这话让李承业更疑惑了,他看向身旁的李洛:“宜君城新来了县令?” 这也怪不得他困惑不解。 昨日罗代来之前,他才听完探马的稟报,宜君那边一切如常,並未听说有新官上任,也无甚异动。 李洛也摇头,表示未曾听闻。 苏合赶紧解释:“不是宜君,是延长县令。” 嗯? 李承业索性不再猜,直接问道:“你不是在宜君当差么?这延长县令与你何干?” 苏合这才定下神,开始诉说。 虽然他说的隱晦,但李承业却也一五一十的明白了原委。 只因这位苏合苏老爷自觉有把柄攥在李承业手中,虽然现在只是传递些朝廷邸报,却总怕对方会得寸进尺。 万一哪日要他做內应,再破宜君城,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身岂不付诸东流? 於是他便竭力活动,图谋调任外县。 若他还是个捕头,此事自然难办,可如今他已是典史,虽不入流,终归是正经官身。 他便托人使钱,恰好得知延长县有个仓库大使的缺位。 一想管仓库总是肥差,且离宜君甚远,宜君日后便出了事也牵连不到自己,於是掏出家底,寻了门路打点。 上头倒也守信,果真將他调了过去。 可到任之后,他才发觉情形远非所想。 首先,他调任前,李承业尚未选定南泥湾为根基,只在黄陵一带活动;待他调至宜川,李承业已决意將老营设於南泥湾,而南泥湾往南不过百余里便是延长,比宜君更近了。 这还不算最糟,他接手的仓库竟是空的。空仓也罢,可帐面上竟还记著三千石存粮,这就真要命了。 歷来新旧官员交接,最要紧的便是帐目盘查,尤其是仓库钱粮,须得前后任签字画押,清楚交割。 否则日后亏空追责,板子只会打在现任身上。 可他细细一打听,前任竟是酒后失足落水而亡,才空出了这个职位。 “这岂非坑人?”苏合心想。 这年景旱得连黄河都要见底,人却能淹死在水里? 罢了,既然前任已故,他便將实情稟报了宜川县令於士登。於士登只道知晓,说那些粮食已挪用於賑灾备荒,只是手续未及办理。听得县令这般说法,当时苏合心里稍安。 只是过了还不到十日,陕西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忽来严令,命延安府所属州县整备粮草,兵备道刘应遇將督率巡检司、卫所官兵,全面清剿陕北流贼。 据说此次刘应遇得按察使石维屏支持,获全权调度,整个陕北卫军皆听其调遣,誓要將陕地流贼一举肃清。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整备粮草的差事便落了下来。 这一下,苏合傻了眼。 上任这几天,苏合也算工作得力,自己带人跑到了乡间,从几个还有人的村镇收了百余石税粮。 可上峰却要求至少备足两千石,还差一千九百石。现在粮价高涨,如此巨数,便是卖了苏合全家,也凑不出零头来。 而此刻,那於士登竟似翻脸不认人,只一味催逼他速速补齐仓粮,否则便要以“营私舞弊”参劾他。 苏合不解於士登为何前后態度迥异。 后来,还是县衙师爷偷偷点拨,让他设法劝说本县大户“借粮”填补亏空,待日后徵得税粮再行归还。 且这借粮还不能以县衙名义,须得苏合以个人身份去借。 苏合本是宜君人,来延长不过十日,人生地不熟,脸面能有多大,焉能从那些土財主手中借出粮来? 无奈之下,他还是硬著头皮挨户拜访,结果毫无意外,全县大户无一应承。 事情至此,已陷绝境。 於士登的催粮令一日紧过一日,仓里空得跑鼠,分明是拿他当替罪羊了。 走投无路之际,苏合被逼出了一个狠计:谁催命,便杀了谁。 只要宜川县令於士登一死,出了这等命案,谁还有暇追究粮草之事? 此事便可糊涂了结,大不了丟官,总好过丟命。 可杀县令的人得能干还得可靠,他手下那些人跟他欺压个良民敲诈个外地行商还可以,杀官就太过高看他们了。 这时,他便想起了李承业。 自古以来官兵剿贼,贼杀官吏,天经地义。 若是县令不“小心”被贼人所杀,只能说是天不从人愿,害我上官,扯不到他苏合身上。 李承业听罢,不禁失笑。 这苏合的算计,虽嫌粗直,倒也算得上一剂“解药”。 人死帐烂,確是自古通理。只是……未免太过糙了些。 只是李承业还关注另一点,他径直问苏合:“你说这刘应遇要率领卫所、巡检的官军剿灭陕北流贼,这信心是谁给他的?” 这不是李承业看不起刘应遇,这几个月交手下来,他知道此人难缠。可要说单凭卫所军就想扫清整个陕北的流贼,未免有些痴人说梦。 粗略估算,仅黄龙山內聚集的流民乱眾就不下八万,而在宜川、府谷、绥德等地流窜的大小股农民军,零零总总也有数万之眾。 反观明朝如今的卫所军,朽烂不堪已是人尽皆知。 此前王二在榆林城外大败,当时潼关卫已尽出主力,可王二所部尚不足两万,潼关卫的主將张世雄部便已损兵折將。 潼关卫属陕西都司与兵部直管,粮餉相对延安卫来说更有保障,而且每年兵部职方司还会清点潼关武库器械。 可就算这样,潼关卫的战力与开国之初相比也是十不存一。 听说前些日子华州千户所里处处披麻戴孝,千户张世雄还被卫中军属堵在衙门口不敢出来。 那些人都是来討自家男人战死的抚恤,可朝廷的抚恤迟迟不发,军心更是溃散。 这般缺额少员、无粮无餉的卫所军,要想剿灭流贼,实在难如登天。 至於苏合方才提到的巡检司,其兵马倒是比卫所军强上一些。 按后世的说法,类似地方治安武装,或许可比作各县的特警支队。 这批人常年镇守要道关隘,虽说甲冑不全,官府粮餉也多不足,但因为能从过往商旅手中收取常例钱,状態相对卫所军要好上不少。 可他们最大的问题是人数太少。 明朝的巡检司,一司不过百十人,其中弓手鸟銃占半数。 当初宜君县城生变,周德昭发动全县巡检与衙役捕快,才凑出两百人,其余守城官兵皆是强拉的城內壮丁。 此外还有一点令人生疑:陕西布政使竟命延长县备足两千石军粮,这个数目对李承业所知的延安府卫所现有兵力而言,明显过多。 除非刘应遇还藏著不为人知的后手,就如当初的王二一般,杀手鐧是关中来的骑兵,只是情报未曾显现。 一念及此,李承业心中凛然。 隨即他对苏合道:“杀不杀县令,这事暂且另说。但你粮仓的亏空,我替你平了如何?” 苏合连忙问:“这自是极好!只不知李爷打算如何平法?不杀县令,这帐目如何能平?” 李承业道:“简单得很。我派人直接把你那粮库烧了,不就成了?” “啊?”苏合一惊 李承业笑了:“贼人抢粮,不慎失火,粮仓尽毁——这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苏合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极,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