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大人,表小姐她又跑了》 第1章 给二爷请安 一场秋雨一场寒。晨起的雨丝像浸了冰的棉线,斜斜织在青砖黛瓦上,没有夏日暴雨的闷躁,却带著一股子钻缝的凉,顺著衣料缝隙往骨头缝里渗。 江晚寧立在游廊下,指尖冻得泛了红,仍下意识地把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夹袄拢了又拢——料子薄,挡不住秋寒,却也只能將就。 另一只手稳稳提著食盒,木盒边缘被她掌心的温度焐得微热,里面是她寅时就守在小厨房熬的百合杏仁粥,熬得糯烂,怕凉了失了药效,她脚步走得轻且快,不敢耽搁。 入秋这些日子,老夫人身子总不爽利,前阵子染了风寒,喝了好几帖苦药,风寒虽压下去了,咳疾却缠缠绵绵没好透。 江晚寧听春桃提了一嘴,便主动求了刘嬤嬤,说想试著熬药膳调理——她在老家时,母亲也曾用这方子治过秋咳,温和不挑人。 没承想不过五日,老夫人夜里竟不怎么咳了,不仅赏了她一对银鐲子,连府里那些先前瞧她孤苦、总带轻蔑的下人,看她的眼神也软和了些。 还没走到福禧堂的月亮门,就听见院里传来下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嗓门亮得撞在雨丝里:“老夫人!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江晚寧的脚步顿了顿,食盒的提手在掌心硌了一下。 她垂眸理了理衣襟,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慌,才跟著那下人身后,轻手轻脚进了院。 正屋的软榻上,老夫人捏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顿,隨即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欣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刘嬤嬤笑著递上温好的茶盏,凑趣道:“这不是惦记著您嘛!知道您盼著中秋家宴人齐,就算是跑马也得赶回来看您。” 老夫人接过茶盏,指尖敲了敲盏沿,嗔怪却没半分真气:“你就惯著他!要我说,真孝顺就该早日娶个媳妇儿回来,別总让我操心。都三十出头的人了,还不成家。他大哥像他这年纪,宴哥儿都能跑著喊人了!” 话音刚落,门外的小丫鬟就掀了帘子进来,屈膝道:“老夫人,表小姐来了,正在门外候著呢。” 主僕俩这才歇了话头,老夫人扬声道:“让她进来吧。”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一股秋寒裹著纤细的身影进来。江晚寧双手捧著食盒,先屈膝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没半分諂媚:“晚寧给老夫人请安。” 这便是老夫人喜欢她的地方——聪明却不外露,懂分寸,不趋炎附势。 换作別的姑娘,见著老夫人高兴,早凑上来搭话了,哪像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只做该做的事。 “快起来,”老夫人看著她单薄的衣裳,眉头皱了皱,“天这么凉,怎么不多加件披风?手炉也没带一个,瞧著都冷。” 江晚寧笑著直起身,把食盒递给旁边的小丫鬟,轻声解释:“回老夫人,早起守著炉子熬粥,满屋子热气,倒不觉得冷。走在路上才觉出风凉,又怕粥凉了失了药性,就没回去取披风。” 她说的是实话——为了熬这粥,她盯著砂锅搅了近一个时辰,生怕糊底,手心都沁了汗。 这会儿站在暖烘烘的屋里,倒觉得后背有些发寒,只是她没说,只往门口挪了挪,怕自己带进来的寒气扰了老夫人。 老夫人见她这般体贴,眼底的慈爱又浓了几分,摆了摆手:“傻孩子,晚一刻也无妨,冻著自己才不值当。” 刘嬤嬤早已接过食盒,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她笑著问:“表小姐今日熬的是什么?闻著倒清爽。” “是百合杏仁粥,”江晚寧轻声道,“百合能滋阴润肺,解秋燥,从根上缓咳嗽,还能安神助眠;杏仁是润燥止咳的,一者治本一者治標,正合老夫人眼下的身子。想著您早上胃口浅,熬得糯些,当早膳吃正好。” 老夫人和刘嬤嬤对视一眼,都笑了——这孩子,连“治本治標”都想好了,倒比府里的厨子还用心。 正说著,外间的帘子又被掀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带著风走进来。玄色锦袍上绣著暗银云纹,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修长。 男人面容清俊得近乎凌厉,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深如寒潭,天生带著几分疏离的威压。 “给母亲请安,”他屈膝行礼,声音低沉,“儿子回来迟了,劳母亲掛心。” 江晚寧站在角落,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不管见几次,她都得承认,裴忌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只可惜...... “差事办得怎么样了?”老夫人嘴上仍带著点埋怨,语气却软了,“一走就是三个月,连封家书都没有。” “业已办妥,”裴忌直起身,接过刘嬤嬤递的茶,“回来时在江南遇了点事,耽搁了几日。” “妥了就好,”老夫人看著他清减的下頜,又心疼起来,“瞧著瘦了不少,外面的饭菜是不是不合口味?” 刘嬤嬤趁机打趣:“二爷在外头,就带几个小廝,哪能照顾周全?依老奴说,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老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是看著裴忌长大的,最懂老夫人的心事——这婚事,再不提就真的晚了。 老夫人嘆了口气,语气沉了些:“你原是最不用我操心的,可总不成家也不是事儿。京里想跟你结亲的姑娘,能从永定门排到城郊去,可你偏不点头。时间久了,什么閒话没有?连……连『断袖』的话都传进府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静了。裴忌握著茶盏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刘嬤嬤见势不对,赶紧打圆场,递上一碟蜜饯:“老夫人彆气,这事儿让大奶奶操持就好!大奶奶家世好,眼光准,定能给二爷挑个好姑娘。” 老夫人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她本就这么想,大儿媳是定国公嫡女,人品贵重,打理家事井井有条,她选的人,错不了。 沉默片刻,裴忌才轻嘆了声,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全凭母亲做主。” 说罢,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那姑娘穿著单薄的夹袄,肩膀微微缩著,像是还在冷。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这么点? 老夫人见他盯著江晚寧,赶紧拉过话头:“这是晚寧,你先前见过的,从老家来的,暂住府里。” 江晚寧知道躲不过,便往前挪了一小步,屈膝俯身,声音比寻常低了些:“晚寧见过二爷。” 第2章 你还挺『懂事』 裴忌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没说话,只那双深潭似的眸子沉了沉,像积了层化不开的寒。 “你这脸色別嚇著晚寧。”老夫人见他这副冷沉沉的模样,赶紧打圆场,转头对著江晚寧时,语气又软了下来,“晚寧先回去吧。” “是,晚寧告退。” 江晚寧像得了特赦,垂著眸,脚步放得极轻,恭顺地退了出去。 棉帘落下的瞬间,她才悄悄鬆了口气——方才裴忌那眼神,太沉,压得她心口发紧。 屋里,裴忌的脸色更难看了。 三个月没见,她不仅没多看自己一眼,方才听见母亲提他的婚事,竟也半点波澜都没有。 好,真是好得很。 “母亲想必也乏了,”他压下心头的躁意,起身行礼,“儿子先回去更衣,晚些再来陪母亲用饭。” “去吧,歇会儿也好。”老夫人挥了挥手。 等裴忌走了,刘嬤嬤才笑著打趣:“二爷就是面冷心热,您瞧,刚回府连衣裳都没换,先过来给您请安,心里分明惦记著您呢。” 老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却带著几分愁绪:“他孝顺我知道,可一日不成家,我这心就一日悬著。午后让老大媳妇儿来一趟,让她也帮著留意留意。” 老夫人素来宽厚,从不给儿媳妇儿站规矩,更不需要小辈们晨昏定省,只是每月初一十五论论规矩罢了。 “老奴省得,您放宽心就是了。” 另一边,江晚寧刚踏出福禧堂的门,就被一阵寒风裹住,忍不住打了个瑟缩。 她拢紧夹袄,带著春桃往自己住的小院走——那院子在裴府最偏的角落,院墙有些斑驳,屋里陈设也简单,可对半年前孤身投奔的她来说,已是难得的容身之所。 裴忌离府的这三个月,她靠著熬药膳討老夫人欢心,日子也算安稳。可这份安稳,像踩在薄冰上,总怕哪天就碎了。 “表小姐请留步。”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江晚寧转身,见是裴忌身边的小廝清风,勉强挤出一抹笑:“清风,你怎么来了?” 清风飞快地扫了眼四周,见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二爷回府了,让小的来请姑娘去清梧院一敘。”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有劳你传话,我这便过去。”她神色凝了凝,让春桃先回院子,自己则绕开迴廊,避开往来的僕从,往清梧院的方向走。 清梧院是裴忌的住处,他喜静,院里只留了几个从小跟著的小廝,连洒扫的丫鬟都少。 从前有个丫鬟仗著几分姿色,想偷偷溜进去攀附,刚进院门就被裴忌让人拖了出去,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丫鬟,府里人都知道,这位二爷看著温文,实则心狠手辣,从此再没人敢往清梧院凑,连院子周边都透著股冷清。 江晚寧推开虚掩的后门,院里静得只听见风吹梧桐叶的声响。 清风早已在廊下等著,见她来,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小声道:“二爷在里头等您。” 江晚寧屈膝道谢,刚要迈步,却被清风拉住了。他凑到她耳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姑娘小心些,二爷今日心情不太好。” 江晚寧无奈地撇撇嘴——在她印象里,裴忌的心情就没好过几次。她再次谢过清风,才攥紧了衣角,忐忑地往书房走。 到了门口,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天大的决定,才轻轻推开了门。 裴忌已经换了身素色锦袍,正坐在书案后写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字跡遒劲有力。 江晚寧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么忙,还叫自己来做什么?念头刚起,就见裴忌抬了头,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她慌得赶紧收敛起心思,垂首盯著自己的鞋尖。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裴忌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可江晚寧知道,他越是平静,就越危险。她硬著头皮,挪著小碎步往前走了几步,却还离书案老远。 裴忌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才三个月没见,怎么又瘦了?肩膀窄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可他又想起,她身上该有肉的地方,其实软得很……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垂下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慾,再开口时,语气冷了几分:“我说,过来。” 这声冷喝让江晚寧浑身一颤,心口“怦怦”直跳,却不敢再耽搁,认命地往前挪,直到站在他身侧。 她依旧垂著头,像个犯了错等待责罚的学生,明明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这位“阎王”不快。 “天凉了,怎么穿得这么单薄?”裴忌的目光落在她洗得有些发白的夹袄上,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慍怒,“我之前送你的衣裳首饰呢?” 江晚寧心里苦笑——那些衣裳料子华贵,首饰虽素净却也精致,哪像她一个孤女能穿得出去的?这不是明著告诉旁人,她和他有关係吗? 可面上,她依旧温顺地回答:“二爷送的都太贵重了,我平日里也用不上。今日出门走得急,忘了带披风,不碍事的。” 裴忌怎会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他分明特意挑了些顏色雅致的缎子,首饰也只选了银质的,她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的关係。 他盯著她,突然开口:“母亲今日提起我的婚事了。” 江晚寧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他说这个做什么?可对上裴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又觉得一阵发毛,赶紧低下头,斟酌著开口:“二爷身份尊贵,二奶奶的位置自然要好好选,必得是豪门贵女,才配得上二爷……” 声音越说越小,因为她看见裴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眉峰拧得紧紧的。她心里纳闷:自己说的没错啊,难道他不喜欢豪门贵女? “呵。”裴忌突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倒挺『懂事』。” 江晚寧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那你呢?”裴忌向后靠在太师椅上,哪怕坐著,目光依旧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身上,“待二奶奶进门,你该如何自处?” “我……”江晚寧的指尖攥紧了衣料,声音带著几分艰涩,“晚寧身份卑微,不敢有別的肖想。” 这话是真的。她从没想过要当什么夫人、贵妾,在这深宅里,她只想好好活著而已。 “呵,你倒是真懂事。”裴忌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看著她那瓣殷红的唇,怎么就净说些让他不痛快的话? 江晚寧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慌了,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过去。 她惊呼一声,跌坐在裴忌的膝上,下一秒,滚烫的唇就覆了上来,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细密而炽热的吻铺天盖地,带著他身上清冽的墨香,霸道得不容她抗拒。 江晚寧浑身发软,只能任由他抱著,任由他予取予求,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第3章 送给我做妾 良久,江晚寧几乎要溺在那滚烫的吻里窒息时,裴忌才终於鬆开她。 怀中的人软得像一滩春水,鼻尖泛红,杏眸里蒙著层水雾,泪珠悬在眼尾,颤巍巍的不肯落下——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倒像是他方才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裴忌心口莫名一烫。是了,他的確欺负她了。 方才还绷著的心思,见她这副情態,竟瞬间软了下来,连先前憋著的那点怒意,也散得没了踪影。 “委屈了?”他的声调放得极轻,轻得连自己都没察觉,竟带著几分哄慰的意味。 江晚寧紧咬著泛红的下唇,將头偏向一侧,用沉默抵抗著方才的霸道。她才不要理他——分明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却还来问她委不委屈。 裴忌被她这副又倔又软的模样逗笑了,低低的笑声落在她耳畔,带著几分愉悦:“这会儿倒不装那贤良温婉的样子了?” 江晚寧心里腹誹:谁装了?她本就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是他偏要揪著不放。 下一秒,裴忌的手臂骤然收紧,將她更深地圈进怀里。他低头凑到她泛红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句都带著压迫感:“晚寧,你今天……很不乖。” 滚烫的气息扫过颈侧,江晚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忍不住在他怀里瑟缩了一下。这无意识的小动作,却像根火星,瞬间点燃了裴忌眼底的暗火。 他眸色沉沉,慾念翻涌,不等江晚寧反应,便打横將她抱起,轻轻放在宽大的书案上,隨即俯身压了下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笼罩,阴影里,他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疏离冷淡,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汹涌欲望,像头锁定猎物的猛兽,势要將她拆吃入腹。 江晚寧太熟悉这眼神了。她慌乱地偏头躲开他的吻,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气息不稳地哀求:“不……不行,別在这里……” 裴忌充耳不闻。分別三个月,思念早已刻进骨血,若不是方才在母亲那里见了她,他也不会前脚人刚走,就让清风去把人叫回来。 他轻易制住她躲闪的脸颊,再次吻了上去,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这三个月的空缺都补回来。 他的吻沿著她纤细的脖颈往下,带著灼人的温度,大手也不安分地抚过她的脊背,点燃一片滚烫。 江晚寧的声音里染上哭腔,带著无法控制的颤抖:“求你了……別在书房……” 这里满是书卷气,庄重肃穆,她实在无法接受在这样的地方…… 裴忌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就在这儿,我等不了……” 他太熟悉这具身体了,知道哪里能让她意乱情迷,哪里能让她在他怀里颤抖著妥协。 江晚寧无力地睁开眼,瞥见四周高耸的书架、满架的典籍,强烈的羞耻感涌上来,最终只能认命地闭上眼,任由自己被他带著,沉浮在翻涌的情潮里。 裴忌憋了太久,此刻像不知饜足的饕餮,一遍又一遍地索取。哪怕江晚寧哑著嗓子哭求,他也没停下,直到窗外夕阳西沉,暮色漫进书房,屋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整洁,处处是凌乱的痕跡。 江晚寧浑身脱力,未著寸缕地昏睡在一旁的软榻上。裴忌起身,將自己的玄色披风盖在她身上,转身去了浴房。 等他换了身乾净的素袍出来,眼底的欲色早已被惯有的冷漠取代,仿佛方才在书房里失控的人不是他。 他走到软榻边,轻轻掀起披风一角——她雪白的肌肤上,密密麻麻满是吻痕与指印,深浅交错。一阵懊悔涌上心头:太久没碰她,竟没了轻重。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散乱的髮丝,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扰了她:“晚寧,等我成了婚,就跟母亲说,让她把你赐给我做贵妾。有我护著你,以后不用再怕。” 这话刚落,软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装睡的偽装被戳破,江晚寧眼底满是错愕与冰凉。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她的一生?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一句“赐你做贵妾”,便要將她的后半生困在这深宅里。 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轻得像声嘆息。 裴忌见她“顺从”,满意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得去陪母亲用饭了。你若饿了,就让清风给你弄些吃食,我晚些回来。” “不必了,我一会儿就回去。”江晚寧急忙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里。 裴忌看了她一眼,语气带著点调侃:“你还能走?” 江晚寧的脸瞬间红透,小声囁嚅:“能……” 心里却忍不住暗骂:若不是他,她怎会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倒装起好心来了。 裴忌也不勉强——她素来不肯在他这里留宿,每次都要漏夜赶回自己的小院。他拿过一旁的药膏,放在榻边:“回去记得涂,不然明天该起不来了。” 等裴忌走了,江晚寧才强撑著起身,忍著浑身的酸痛穿戴整齐。借著暮色的掩护,她脚步虚浮地走出清梧院,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那处偏僻的小院。 春桃早已在门口来回踱步,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声音里满是焦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嚇死奴婢了!” “我没事。”江晚寧摆了摆手,声音还有些沙哑。 春桃却红了眼——她白天见了清风,就知道姑娘定是被二爷叫走了。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怎么又要回到从前? 她扶著江晚寧进屋,帮她脱衣上药时,见她身上满是青紫的痕跡,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二爷也太过分了!姑娘,您这样没名没分的跟著他,算什么事啊?您从前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的小姐,若不是家里遭了难,怎会受这种委屈?这事儿要是传出去……” “春桃,別说了。”江晚寧打断她,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能在裴家安身,已经不容易了。不过……快了。” “快了?”春桃不解地看著她。 江晚寧却没再解释,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儘快想办法离开这里。 思绪忍不住飘回从前:江家曾是当地的富户,父母就她一个女儿,把她宠得像颗明珠。可后来父亲生意失败,债主临门,他本想带著妻女躲一阵子,却在路上遇到了劫匪。她和春桃躲在客栈的水缸里才逃过一劫,父亲临死前,把一块刻著“江”字的玉佩塞给她,让她来京城找裴家,他们定会收留她。 她本不想麻烦旁人,可一个孤女,在这乱世里根本无法立足。 孝期刚过,老家的表亲就打著为她张罗婚事的幌子,实则想霸占江家剩下的铺子和田產。她寡不敌眾,只能在成婚前夕带著春桃逃出来,拿著玉佩投奔了裴家。 原以为找到了容身之所,却没想到寄人篱下的日子,竟这么难。 第4章 这怕是不妥 那时候,江晚寧身上的盘缠早就见了底。裴府的下人最是会看碟下菜,见她孤苦无依,没了接济,便连份热饭都懒得给她留。 她和春桃常常是早上啃块凉饼,晚上就著热水咽几口咸菜,飢一顿饱一顿的日子里,她算是真真切切尝透了人情冷暖的滋味——从前在江家做小姐时,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直到偶然遇见裴忌。其实第一面,她就从他眼底看出了不对劲——那目光太沉,带著几分探究,几分势在必得,绝不是看普通远亲的眼神。 可她没办法,她需要他的帮助,需要他给的安稳,哪怕这份安稳,是用自己换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她起初也想过认命——反正早已没了家,不如就做只被他圈养的金丝雀,至少能活下去。 可裴忌外出办差后,她偶然发现,老夫人竟是条能让她真正立足的路。江家从前开著药铺,她从小耳濡目染,识得药材,懂些医理,便试著熬了药膳送过去。没承想,这一手竟真的討了老夫人的欢心。 此刻,江晚寧坐在灯下,盯著跳动的烛火发呆。裴忌昨晚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晚晚,等我成了婚,就跟母亲说,让她把你赐给我做贵妾。” 做妾?她绝不能接受。妾是什么?是主母可以隨意打骂发卖的物件,是要日日守著空院,等男人应付完正妻、忙完公事,才或许能想起的存在。就算侥倖有了孩子,也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连一声“母亲”都听不到。 “不行!绝对不行!”她无意识地低呼出声。 “姑娘,什么不行?”春桃端著热水进来,见她神色恍惚,疑惑地问。 江晚寧摇了摇头,把话咽了回去。但眼底的光却亮了——她已经有了主意...... 一夜没合眼,天刚亮,江晚寧就起身去了小厨房,熬好陈皮蜂蜜水,掐著时辰送到了福禧堂。 “晚寧来了?今儿又做了什么好东西?”老夫人笑著接过刘嬤嬤递来的白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也暖了几分。 “回老夫人,是陈皮蜂蜜水。”江晚寧轻声解释,“陈皮能理气化痰,药性又温和,最適合这个时节健脾润喉,您喝著也不觉得苦。” 老夫人抿了一口,果然觉得喉咙舒爽了不少,笑著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拉著江晚寧的手道:“昨儿我让老大媳妇儿过来,跟她商量老二的婚事,说著就提到你了。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伺候我尽心,我也不能一直拘著你。我让老大媳妇儿顺带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適的人家,让她给你掌掌眼,总不能委屈了你。” 江晚寧心里一紧,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著几分急切:“老夫人,晚寧还小,眼下只想在您身边多伺候些日子,能得您指点,就是晚寧的福气了。” 大奶奶素来瞧不上她这个“远亲”,若是让大奶奶帮著找婆家,指不定会把她许给什么人。更何况,她如今和裴忌的关係,怎么可能嫁人?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也没让你现在就嫁。”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带著几分疼惜,“先看著,有合適的就定下,不然过两年耽搁了,就成老姑娘了。你看老二,这么大年纪还不成家,外头的閒话还少吗?” “什么閒话?我不在乎。”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门帘被掀开,裴忌走了进来。 他在院里就听见母亲要让大嫂给江晚寧做媒,好在她拒绝了——可她能拒绝多久?他心里莫名发慌,脚步便快了几分。 江晚寧看见他,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怕他口不择言,把两人的关係说破,那可就真的没迴旋余地了。 “你这孩子,怎么还偷听人说话?”老夫人嗔了他一句,却没真的生气,“我跟晚寧说体己话呢,你冒冒失失进来,哪有半点长辈的样子?”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哪管有没有外人在。 可今日裴忌只是皱著眉,没说话——他方才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担心婚事,竟忘了江晚寧也到了適婚年纪。 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攫住了他。就像攥在手里的糖,突然有了要化掉的跡象,他怕稍不注意,这颗糖就没了,再也不属於他。 他余光扫向江晚寧,见她也一脸惴惴不安,心里才稍稍鬆了些——她定是不想嫁人的,毕竟她早就是他的人了,怎么能嫁给別人? 可单单想到她站在別的男人身边,笑盈盈地说话,他就觉得心口发闷。不如就现在说破,省得夜长梦多。 “母亲,其实我……”裴忌刚开口,就被江晚寧急声打断。 “老夫人!”她声音微微发颤,手心全是汗。方才裴忌看她的眼神太沉,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今日若是把话挑明,她就真的完了。 满屋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江晚寧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继续道:“晚寧能得裴家收留,已是天大的幸事,绝不敢肖想其他。况且晚寧身份卑微,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求能一直留在您身边伺候您。” 她顿了顿,刻意抬眼扫了裴忌一眼,语气放得更软:“而且昨儿听老夫人提起二爷的婚事,自然该以二爷的终身大事为先。晚寧这点小事,哪敢叨扰老夫人和大奶奶?” 裴忌几乎要气笑了——她倒会拿他做挡箭牌。可他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哪家大户人家会在娶妻前先纳妾?若是传出去,哪家贵女还肯嫁给他? 江晚寧说完,悄悄观察著裴忌的神色,见他眉峰拧得更紧,周身的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心里也发慌——他该是听懂了,可怎么反而更生气了? 老夫人却没多想,只觉得江晚寧这孩子愈发懂事,嘆了口气道:“也罢,反正不急。我让人多帮你留意著,若是你自己有了可心的人,也儘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多谢老夫人。”江晚寧屈膝行礼,声线儘量平稳,可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不敢想,若是今日裴忌真的把话挑明了会怎样。老夫人或许会骂裴忌几句,可终究不会为了她这个外人,跟自己的儿子撕破脸。 到时候,老夫人会厌弃她,府里的下人会指指点点,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露怯。江晚寧又行了一礼,轻声道:“老夫人,您慢用,晚寧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没敢回头,可后背却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那目光太沉,太利,像毒蛇锁定了猎物,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心惊胆战。 第5章 確实有人了 江晚寧刚退出去,老夫人便立刻板起脸,看向裴忌,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老二,我已经跟你大嫂说定了,过两日办场赏花宴,把京里適龄的贵女都请来。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儘管跟你大嫂提——这一次,婚事必须定下来。” 裴忌闻言,脑子里晃过江晚寧纤细的身影,隨即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家世不用太好,长相也无所谓。关键是性格温顺,能容人,別胡搅蛮缠,好拿捏就行。” 老夫人握著佛珠的手一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这哪是挑正妻?倒像是在挑个不碍眼的摆设,只要不挡著他的事就成。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不成老二在外面真有人了?还是那种身份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才愿意找个正妻回来“摆样子”? 越想越觉得对,先前怎么催都不肯鬆口,从南边回来就突然同意了,莫不是在江南收了个扬州瘦马? 老夫人脸色瞬间沉了,语气也严肃起来:“老二,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面已经有人了?” “呵,母亲眼尖,瞒不过您。”裴忌倒也不藏著,语气淡淡,“確实有这么个人。” “你糊涂!”老夫人急了,声音也提了几分,“你如今仕途正好,將来是要进內阁的,怎能栽在女人身上?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绝不能进裴家的门!” 裴忌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她想岔了。可江晚寧的事,现在確实不能说——等新妇进门,尘埃落定后再提,才更稳妥。反正江晚寧在他手里,跑不了。 他站起身,敷衍道:“母亲多虑了,儿子还有公务要处理,先退下了。” 看著裴忌决绝的背影,老夫人紧紧攥住刘嬤嬤的手,声音里满是担忧:“刘嬤嬤,你说老二他……会不会真的被外面的女人迷了心?” 刘嬤嬤是裴家老人,最懂察言观色,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温声劝道:“老夫人別急,二爷肯鬆口成婚,就是好事。外面那女人再好,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主儿,等新夫人进了门,知书达理的,保不齐二爷就跟她举案齐眉了。” 老夫人嘆了口气——她这儿子,哪是会跟人举案齐眉的性子? “再者说,娶妻娶贤,纳妾才看色。”刘嬤嬤继续说,“就算二爷一时糊涂,日后您或是二奶奶做主,给二爷房里塞几个老实本分的,时间久了,那外头的也就淡了。您看大爷,不也有几个姨娘通房,可最看重的不还是大奶奶?” 这话算是说到了老夫人的心坎里。是啊,不过是个玩意儿,新鲜劲儿过了,自然就忘了。等老二媳妇儿生了一男半女,重心在孩子身上,老二也就收心了。老夫人想到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刘嬤嬤却悄悄抬眼,看向江晚寧方才离去的方向,神色暗了暗——方才二爷看表小姐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罢了,许是自己想多了,二爷怎么会瞧上一个孤苦无依的远亲? 另一边,江晚寧刚踏出福禧堂的门槛,手心还攥著汗。方才真是险,差一点裴忌就把话挑明了。 可她挡得了一次,还能挡得了第二次、第三次吗?这层窗户纸,早晚要破,到时候她该怎么办?必须儘快想办法才行。 “表小姐!” 一道尖细的声音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江晚寧回头,见是大奶奶柳氏身边的吴妈妈——柳氏的陪嫁丫鬟,如今是锦荣苑的管事妈妈,在裴府里,除了刘嬤嬤,就属她最有脸面,平日里眼高於顶,从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大奶奶请您过去一趟。”吴妈妈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带著几分不耐。 江晚寧心里一沉——方才老夫人说,昨儿跟大奶奶提了她的婚事,想来是为了这事。她还没缓过神,吴妈妈又皱著眉催:“表小姐?您听见没有?” “啊……是,有劳吴妈妈,我这就跟您去。”江晚寧定了定神,跟在吴妈妈身后,往锦荣苑走。 锦荣苑的正厅里暖得很,精致的铜炉里燃著上好的银丝碳,散出淡淡的果木香。柳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穿一身絳紫色锦袍,上面绣著缠枝牡丹,金线勾勒的花纹在暖光下闪著亮。 她头上插著金丝八宝簪,虽说年过四十,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风韵犹存,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威仪,让人不敢亲近。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屈膝行礼,声音恭顺:“晚寧给大奶奶请安。” 柳氏却没叫她起来,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却透著股怠慢。江晚寧就这么屈著膝,膝盖渐渐发颤,也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柳氏才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著压迫:“昨儿婆母跟我说了你的亲事,你自己有什么主意,不妨说说。” 江晚寧的腿已经麻了,声音带著几分细微的颤抖:“回大奶奶,老夫人抬举,可晚寧身份卑微,不敢为这点小事叨扰您。” 柳氏见她態度恭顺,没敢僭越,这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大奶奶。”江晚寧扶著一旁的椅子扶手,慢慢直起身,腿还在发颤,只能恭顺地站在一旁。 柳氏抬眼扫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鄙夷——这模样,纤细柔弱,眉眼间又带著点说不清的媚態,难怪婆母会可怜她,只是……终究是个没根基的孤女。 “你懂进退就好。”柳氏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婆母吩咐了,我自然会帮你留意。”她原本是想隨便找个寻常人家把江晚寧打发了,可今早收到娘家大哥的消息,心里却突然改了主意。 “多谢大奶奶,晚寧感激不尽。”江晚寧低著头,不管心里怎么警惕,面上的礼数半点不敢少。 “过几日家里要办赏花宴,到时候你也跟著出来见见客吧。”柳氏说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底藏著算计。 江晚寧心里咯噔一下——从前这种宴席,她是没资格参加的。 一来是身份不够,二来大奶奶的女儿裴语嫣向来瞧她不顺眼,柳氏也怕她抢了裴语嫣的风头。今日怎么突然好心让她去?怕是来者不善。 见江晚寧没回话,柳氏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温和了些:“你身上这衣裳都旧了,顏色也寡淡,见客不像话。我库房里有几匹青色的缎子,回头让人送去给你,裁两件新衣裳。另外,去我匣子里挑几件素雅的首饰,让表小姐带回去。” 江晚寧心里的疑云更重了——柳氏素来瞧不上她,平日里连正眼都少看她,今日怎么突然这般“体贴”?这反常的態度,让她心里愈发不安。 第6章 小兔子生气 江晚寧心里虽满是警惕,却不能拂了柳氏的“好意”,只能屈膝行礼,声音恭顺:“多谢大奶奶体恤,晚寧记下了。” 从锦荣苑出来,她一路心事重重,连脚下的石板路都没看清。刚推开自己小院的木门,手腕就被一股力道攥住,下一秒整个人被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凛冽的松木香裹著男子身上的暖意袭来,她原本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鬆,停止了挣扎。 裴忌本因早上的事憋了股气,见怀里的人没再反抗,反而乖乖靠著自己,心头的躁意竟莫名散了大半。 “二爷怎会来这儿?”江晚寧从他怀里抬起头,睫毛还带著点湿意,眼神清亮地望著他。 裴忌挑眉,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散漫:“我不能来?” “自然是能的,”江晚寧轻轻挣了挣,从他怀里退开半步,“整个裴府,哪有二爷去不得的地方。” 话虽这么说,她却清楚——从前裴忌来过一次,嫌这院子狭小、陈设简陋,说要把她搬到清梧院旁边,是她以“喜静怕扰”为由拒绝了。打那以后,他便很少踏足这里。 “刚刚去哪了?”裴忌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我这一路都没寻到你。” “大奶奶找我,说过几日赏花宴的事。”江晚寧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攥著衣角——她不確定裴忌在福禧堂到底听了多少,只能捡著无关紧要的说。 “只是赏花宴?”裴忌往前凑了半步,气息逼近,“没聊別的?比如……你的亲事?”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她抬眼望进裴忌深邃的眸子,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没了。” 裴忌本是来“秋后算帐”的——早上她拿他当挡箭牌,还敢跟他装傻。可看著她此刻眼底藏著慌的模样,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俯身,故意放低声音,语气像真的一般:“我跟母亲说了,要纳你做贵妾。你收拾收拾,明日就搬去清梧院。” 这话像道惊雷,狠狠砸在江晚寧心上。她瞬间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脸色一点点变白,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裴忌原以为她会惊讶,或是羞涩,却没料到她会是这副模样——像是天塌了一般,满眼的惶恐。 他眉头皱起,语气多了几分不满:“怎么?你不愿意?” 江晚寧没说话,一颗颗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著:“完了……全都完了……” 裴忌看著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他上前一把將她从地上捞起来,力道有些重,语气却带著不易察觉的慌乱:“江晚寧!你就这么不愿意跟著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江晚寧被他攥著胳膊,指尖传来的力道让她稍稍回神。她抬眼望著裴忌,眼底满是红血丝,声音带著哭腔,一字一句像锥子般扎人:“我怕什么?二爷自然不怕!可我呢?一个投奔来的孤女,不安分守己,反而勾搭府里的爷——传出去,我还能在裴家活下去吗?老夫人会怎么看我?府里的人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你口口声声说要纳我,可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你真的为我想过吗?这就是你的真心?把我架在火上烤?” 这些话,她憋了太久,此刻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裴忌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直以为,只要有他护著,没人敢欺负她,却忘了她在裴家无依无靠,最怕的就是流言蜚语。 “我……是我思虑不周。”憋了半天,他只说出这么一句,语气竟软了下来。 江晚寧胡乱抹了把眼泪,抽泣著问:“你说什么?” “我没跟母亲提纳你的事,”裴忌的耳尖竟有些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誆你的。” 他原以为这话能让她消气,没料到江晚寧听完,脸色更沉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连平日里的谨小慎微都忘了,一把推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屋里走,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甩上了房门。 裴忌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真的生气了,还敢跟他甩脸子。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从前的江晚寧,总是乖乖的,像只怕人的小白兔,今日却像被惹急了的兔子,竟敢“咬”他了。 这笑声不大,却把躲在墙角偷看的清风嚇了一跳——二爷莫不是气傻了?表小姐都这么甩他面子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屋里,江晚寧靠在门板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她刚刚竟然敢跟裴忌甩脸子……是嫌自己命长吗?他就这么走了,日后会不会报復她?可转念又想,若是能因祸得福,让他彻底不纠缠自己,倒也值得。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吧。反正她早晚要离开裴家,这点不快,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道,裴忌会不会记恨她。 接下来的一天,江晚寧都惶惶不安,生怕裴忌派人来寻她。可直到天黑,也没见清风的影子,更没听到裴忌的消息。她这才稍稍鬆了口气,想著许是他气过了,没放在心上。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赏花宴的日子越来越近,柳氏让人送来了裁好的浮光锦衣裙——料子是上好的,淡青色的锦缎在日光下泛著细碎的光泽,耀眼却不张扬。往日里,这样贵重的料子,绝轮不到她一个外姓远亲。 江晚寧摸著光滑的锦缎,眼底闪过一丝明悟——柳氏这么做,定是有別的打算。可转念一想,她突然有了主意。 “春桃,把这衣裳拿来,我试试。” 春桃这几日见她忧心忡忡,正担心著,见她终於有了精神,连忙点头,帮她换上衣裙。 铜镜里的女子,一身淡青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唇瓣像含著颗樱桃,透著淡淡的粉。一双琉璃般的眼眸清澈见底,眼波流转间,似有光华暗蕴。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珍珠玉簪松松挽住,却已是艷压群芳的模样。 春桃看得愣了神,眼眶微微发红——自从来到裴家,自家姑娘总是穿著半旧的素衣,很久没这般好看了。 江晚寧对著镜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春桃说:“走吧,许久没见嫣姐姐了,咱们去她院里瞧瞧。” “啊?姑娘要去见语嫣小姐?”春桃瞬间慌了,急忙拉住她,“您忘了?语嫣小姐一向刁难您,您穿成这样过去,她肯定会生气的!” 江晚寧怎会不知道?裴语嫣是柳氏的女儿,素来眼高於顶,见不得她受半点关注。 可眼下,她必须从裴语嫣嘴里套出柳氏的打算——哪怕会被刁难,这一趟,她也非去不可。 她拍了拍春桃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无妨,我自有分寸。” 第7章 晚寧巧破局 江晚寧掐著辰光来的——这个时候,裴语嫣该刚从柳氏院里请安回来。 她的院子与锦荣苑只隔一道垂花门,素来都在柳氏院里用早饭,此刻过去,准能碰上。 初晨的阳光斜斜洒下来,落在淡青色的浮光锦上。江晚寧每走一步,裙角都泛著细碎的柔光,像裹了层月华,远远望去,竟晃得人眼生疼。 裴语嫣刚跨出垂花门,就被这抹光亮刺了眼。定睛一看,竟是江晚寧!她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淬著冰:“站住!” 江晚寧停下脚步,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欠身:“嫣姐姐安好。” “你身上这浮光锦,从哪儿来的?”裴语嫣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著她的裙子,几乎要將那衣料灼穿——这料子她求了母亲好几次,母亲都没鬆口,怎么会落到江晚寧手里? 江晚寧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语气带著几分“受宠若惊”:“嫣姐姐不知道吗?是大奶奶昨日特意赐我的,还嘱咐我明日赏花宴上穿著呢。” 裴语嫣盯著她的脸,气得指尖发颤。往日里,江晚寧总穿一身半旧的素衣,发间只插支银簪,怯生生的像株不起眼的草。 可今日稍作打扮,那眉眼竟美得晃眼,连这淡青色的裙子都被她衬得贵气起来。 若是明日赏花宴,她这般出现在眾人面前,哪还有自己的位置?尤其是……若安世子瞧见她这模样,眼里还能有自己半分影子? 裴语嫣越想越气,胸口像堵了团火,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就凭你也配参加赏花宴?你知道明日来的都是什么人吗?京里的王公贵族、世家小姐!你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身份卑微得像泥,要是衝撞了贵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江晚寧像是被她的话嚇了一跳,隨即露出一副羞涩又为难的模样,指尖轻轻绞著裙角,声音细弱:“可……大奶奶千叮嚀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去。她说……说明日会帮我相看相看,找个如意郎君呢。” “你说什么?!”裴语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相看?明日京里的青年才俊都会来,江晚寧竟也敢做这种梦?她凭什么?! 看著裴语嫣怒不可遏的模样,江晚寧心里却清明起来:看来裴语嫣根本不知道柳氏的打算,连这浮光锦的事,柳氏也没跟她说。这就更奇怪了。 她故意顺著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天真”:“可不是嘛,还是老夫人先提的呢。我本就觉得叨扰了裴家,如今还要劳烦大奶奶为我的亲事费心,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正想著去给大奶奶道个谢,嫣姐姐若是得空,不如咱们一道去?” “你给我闭嘴!”裴语嫣再也忍不住了,手腕猛地一扬,“啪”的一声脆响,狠狠扇在江晚寧脸上。 力道重得让江晚寧踉蹌著跌坐在地,半边脸瞬间肿得老高,连唇角都磕出了血珠,顺著下巴往下滴。 “姑娘!”春桃眼圈瞬间红了,扑过去护住江晚寧,抬头瞪著裴语嫣,声音带著哭腔,“语嫣小姐!您怎么能动手打人?” 裴语嫣还觉得不解气,眼神扫过身边的丫鬟。那丫鬟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把抓住江晚寧的袖子,猛地一扯——“嘶啦”一声,上好的浮光锦被撕出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 春桃急忙挡在江晚寧身前,双手张开,像只护崽的小兽:“不准碰我家姑娘!” 裴语嫣看著地上狼狈不堪的主僕俩,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江晚寧,我倒要看看,明日你这副模样,怎么去参加赏花宴!”说完,她甩了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裴语嫣的身影消失,春桃才赶紧扶江晚寧起来,心疼得直掉眼泪:“姑娘,你疼不疼啊?她怎么能这么过分!咱们去找老夫人评理去!” “別去。”江晚寧按住她的手,脸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鬆了口气——目的总算达到了。她忍著疼,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咱们先回去。” 回到小院,春桃急忙拿出药膏,想给她敷上,却被江晚寧拦住了:“不必。” “姑娘!”春桃急了,“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您要是不上药,明日脸肿得更厉害,怎么见人啊?” 江晚寧看著她泛红的眼眶,知道她是真心疼自己,轻声解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去『惹』她?为的就是这个。” 春桃愣住了:“为了……挨一巴掌?” “柳氏怎会平白给我浮光锦?”江晚寧靠在椅上,缓缓道,“连裴语嫣都没有的料子,偏给了我这个『远亲』,这里头定然有古怪。你想,前几日老夫人刚让柳氏帮我相看亲事,后脚她就送了我这么贵重的裙子,还特意让我穿去赏花宴——这赏花宴,明著是给二爷相看贵女,暗地里,柳氏肯定也想给裴语嫣物色人家。” 春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她一心想让自己的女儿嫁个好人家,怎么会允许我抢了裴语嫣的风头呢?”江晚寧的眼神沉了沉,“所以这裙子,根本不是好意,是她对付我的手段。说不定明日宴上,会故意让我出丑,好让眾人觉得我心思不正,配不上任何人家。” 春桃这才反应过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那……那咱们明日別去了!” “自然不去。”江晚寧摸了摸红肿的脸颊,语气平静,“但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现在好了,脸肿了,裙子也破了,明日我只说身子不適,不便见人,柳氏也没法逼我去——毕竟人是她女儿打的,衣裳是她女儿撕的,我这张脸摆出来,丟的是裴家的人,她不会让我去丟人现眼的。” 春桃这才放下心,长舒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担忧:“可这次躲过去了,下次呢?大奶奶有了这心思,咱们总不能一直防著啊!不如……不如告诉二爷吧?二爷知道了,肯定会护著您的!” “春桃!”江晚寧的声音沉了下来,打断她,“求人不如求己。他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更何况,我跟他本就不该有牵扯。咱们要想的,是彻底离开裴家的出路,而不是依赖任何人。” 春桃看著她坚定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姑娘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只是这条路,难走得很。 第8章 柳氏的算盘 晨光刚漫过裴府的朱漆大门,府里就炸开了锅。 丫鬟们捧著鲜切的花枝往花园跑,小廝们忙著搭赏戏台子,连厨房都飘出了甜香——全府上下都在为今日的赏花宴忙碌,唯独锦荣苑的正厅里,气氛透著股压抑。 柳氏端坐在餐桌前,银匙舀著燕窝红枣粥,眼神却没落在碗里。 吴妈妈站在一旁,把各处布置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却攥著帕子,吞吞吐吐的,像是有话不敢说。 “还有事?”柳氏放下银匙,瓷勺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粥汁溅出几滴在描金桌布上,她却没在意。 吴妈妈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压得低:“回大奶奶,今早表小姐院里的春桃来回话,说……说表小姐病了,今日的宴,怕是来不了了。” “哐当!” 柳氏猛地把银匙拍在碗里,粥碗晃了晃,差点翻倒。 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怒意:“今日沈家那小霸王也要来!她不出现,难不成让嫣儿去应付?!”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去!把江晚寧给我带过来!就算是拖,也得把她拖到宴上!” “这……”吴妈妈的脸更苦了,柳氏的计划她清楚,可眼下这情况,哪是“拖”就能解决的? 柳氏见她磨磨蹭蹭,正要发作,吴妈妈却突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急道:“大奶奶,老奴知道您的心思——春桃一走,老奴就派人去瞧了,表小姐不是真病了,是……是被人打了!” “被打了?”柳氏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里满是疑惑,“这节骨眼上,谁敢动她?难道是……婆母?” “不是老夫人。”吴妈妈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咱们家小姐。老奴派去的人瞧得清楚,表小姐半边脸肿得老高,巴掌印子都没消呢!这模样要是带到宴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岂不是丟裴家的脸?” 柳氏听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攥著桌布,指节泛白——好好的一盘棋,全被自己这个蠢女儿搅黄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著怒意:“去!把嫣儿给我叫过来!” 门外的丫鬟不敢耽搁,一溜烟跑了出去。吴妈妈赶紧给柳氏递上一杯温茶,柔声劝道:“大奶奶消消气,那江晚寧本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浅,得了您赏的浮光锦,忍不住穿出去显摆,也难怪小姐气不过。这事儿,也不全是小姐的错。” “可沈祈风今日要来!”柳氏喝了口茶,胸口还是发闷,“若是不能借著江晚寧跟沈家搭上线,这机会就错过了!”沈家在京中势力不小,宫里还有贵妃撑腰,若是能让江晚寧討得沈祈风的欢心,裴家和定国公府日后的路,可就好走多了。 正说著,裴语嫣蹦蹦跳跳地进来了,手里还攥著支刚摘的海棠花:“母亲,宴上的戏台搭好了吗?我听丫鬟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柳氏就猛地拂开她伸过来的手,厉声骂道:“蠢货!” 裴语嫣被骂得一愣,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委屈地瘪著嘴:“母亲……您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往日里母亲最疼她,从没这么凶过。 柳氏看著她这副娇纵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敢问!你说说你,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江晚寧打成那样做什么?!” 裴语嫣这才明白母亲为何生气,顿时炸了毛:“好啊!那个贱人还敢去您那儿告状?不就轻轻打了她一巴掌吗!母亲,您怎么还向著外人说话啊!” “你还敢嘴硬!”柳氏正要再骂,吴妈妈赶紧拉过裴语嫣,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我的大小姐!您忘了?大奶奶这么急,是因为沈家的沈小公子今日要来!那位爷的脾气您还不清楚?好色成性,若是让他瞧见江晚寧……” 裴语嫣的呼吸瞬间顿住,手里的海棠花“啪嗒”掉在地上。 她赶紧抓住柳氏的袖子,声音都发颤:“什么?沈祈风也要来?母亲,您是想……想让江晚寧去应付他?” 柳氏无奈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她原本是想让江晚寧穿那身浮光锦,在宴上吸引沈祈风的注意,若是沈祈风瞧上了,她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江晚寧送过去,跟沈家搭上线。可现在,江晚寧被打成这样,计划全乱了。 “母亲,沈祈风可不是什么好人!”裴语嫣急了,“他还没娶亲,府里就有一堆小妾通房,还天天去烟花巷!若是他看上我……那可怎么办啊?” “现在知道怕了?”柳氏毫不留情地抽回袖子,语气里满是失望,“方才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母女俩正愁眉不展,一旁的吴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带著几分试探:“大奶奶,老奴倒有个主意,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都这时候了,有话就说!”柳氏抬头看向她,眼里带著几分期待。 吴妈妈斟酌著说道:“老奴派人瞧了,表小姐的伤只在脸颊,若是让她用轻纱覆面,旁人也瞧不出什么。再说,表小姐本就生得好,单看眉眼和身形,也不怕沈小公子不动心。” 裴语嫣立刻皱起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她不过是姿色尚可,沈祈风见多了美人,哪会看上她?” “话不能这么说。”吴妈妈连忙道,“轻纱覆面才更勾人啊!再说,咱们可以把表小姐单独安排,不让她见其他客人,只等沈小公子过来,让他们『偶遇』——这样既不会让人瞧见她的伤,也能让沈小公子注意到她。” 柳氏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得越来越快,眼里渐渐亮了。 这確实是个折中的办法——只要能让沈祈风瞧上江晚寧,把人送过去,她们就算跟沈家搭上了线。到时候,宫中有贵妃和三皇子,宫外有沈家扶持,那从今后...... “好!就这么办!”柳氏拍板决定,“吴妈妈,这事儿你亲自去办,务必让江晚寧今日出现在宴上!” “是!老奴这就去!”吴妈妈领了命,快步走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柳氏看著裴语嫣,语气软了些,带著几分叮嘱:“嫣儿,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母亲不能护你一辈子,日后你嫁了人,凡事都得自己拿主意。你这个样子,母亲怎么放心?” 裴语嫣立刻凑过去,抱著柳氏的胳膊撒娇:“嫣儿才不嫁人呢!嫣儿要一辈子陪著母亲!” 柳氏被她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哪有不嫁人的道理?你要是真不嫁,那安世子怎么办?难不成,你要让给你表姐?” 提到安世子,裴语嫣的耳尖瞬间红透,手绞著裙角,小声嘟囔:“母亲,您胡说什么呢……我跟安世子没什么的。” “没什么?”柳氏笑著摇了摇头,“安世子的人品、家世、样貌,在京中都是一等一的好。他母亲景阳侯夫人跟我是旧交,你若是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裴语嫣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嫣儿都听母亲的。” “你哥哥的婚事已经定了,等你的婚事也落了地,母亲这颗心,才算真的放下了。”柳氏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对未来的盘算。 第9章 不得不屈从 吴妈妈领著一眾丫鬟婆子,踩著碎步浩浩荡荡涌进江晚寧的小院子,连通报都免了,径直推开了堂屋的门。 江晚寧抬眼望见这群人来势汹汹,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襟——今日这关,怕是没那么容易过了。 “吴妈妈怎的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大奶奶那边有吩咐?”她语气平静,目光却落在吴妈妈身后几个面生的婆子身上。 吴妈妈瞥见江晚寧肿著的半边脸,语气半分客气都没有:“老奴是奉大奶奶的命,来接表小姐去前院赴赏花宴的。” 江晚寧眉尖轻轻一蹙。她原以为脸肿成这样,柳氏总该放过她,没成想对方竟还不肯罢休。 “可我家姑娘半边脸都肿著,这怎么出去见那些贵女公子?”春桃站在一旁,忍不住替自家姑娘抱不平。 “这里有你一个下人插话的份吗?”吴妈妈陡然拔高了声音,眼神里的傲慢仿佛她不是管事妈妈,而是裴府的主子。 江晚寧却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柔声道:“春桃,不得无礼。吴妈妈是裴府的老人,身份自然比我们这些外府来的体面些——” 只是再体面,终究是府里的管事,江晚寧话里的软刺戳得吴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面子上顿时掛不住。 可没等她发作,江晚寧又转向她,语气诚恳:“吴妈妈,倒不是晚寧故意拿乔。您瞧我这张脸,实在没法去见客,若是衝撞了贵人,反倒给大奶奶添乱。还请您回去替晚寧跟大奶奶解释两句。” “呵,多大点事?”吴妈妈嗤笑一声,“找块轻纱遮了便是,难不成还能让人瞧出花来?” 江晚寧心尖猛地一沉,咯噔一声——千防万防,还是没躲过柳氏这一步。 她强压著心慌,斟酌道:“这……怕是不妥吧?宴上都是贵客,轻纱覆面未免失了待客的礼数。” “有什么不妥?”吴妈妈步步紧逼,“不过是让表小姐帮个小忙罢了。今日府上宾客多,人手实在周转不开,表小姐总不能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寒了大奶奶的心吧?” 江晚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借住裴府,本就矮了一截,若是此刻拒绝,传出去便是“托大忘恩”“不尊长辈”的名声。 可柳氏三番五次逼她赴宴,到底安的什么心? 思忖片刻,她终是鬆了手:“吴妈妈说的是,裴府和大奶奶的恩情,晚寧不敢忘。既如此,我隨你去便是。” 吴妈妈脸上立刻露出得意的笑:“这才对嘛,那表小姐现在就跟老奴走?” “吴妈妈稍等。”江晚寧拦了一句,“虽说是轻纱覆面,可衣著也得齐整些,才不算失了体统。您在院里等我片刻,我换身衣裳就来。” 吴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穿的还是昨日的旧衣,倒也觉得有理,便冷哼一声:“那老奴在门外等你,別让大奶奶久等。”说罢,转身带著人退到了院门口。 人一走,春桃立刻扑过来,声音发颤:“姑娘!您不能去啊!柳氏肯定没安好心!”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宴上有不少贵女公子,柳氏非要我去……是想让我当眾出丑,还是另有图谋?”她忽然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若是真如她所想,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她快步走到梳妆檯旁,拉开抽屉,取出一包褐色药粉,小心塞进贴身的香囊里。 隨后转身嘱咐春桃:“你別跟我去,我走之后,你立刻去清梧院找清风,把我被柳氏带走的事告诉他,还有这几天我脸肿的缘由,也一五一十说清楚。但愿……是我想多了。” “姑娘!奴婢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去冒险?”春桃红了眼眶,死死攥著她的袖子。 “你必须留下找人救我。”江晚寧语气坚定,“若是连你都跟去,今日我怕是真的没活路了!” 春桃看著她眼底的决绝,终究是含著泪点了头。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都是这般身不由己。 片刻后,江晚寧换了一身月白色素裙,脸上覆了层薄如蝉翼的轻纱,缓步走出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连吴妈妈都愣了愣——她打扮得素净,却偏偏透著股“清水出芙蓉”的灵气,那层轻纱不仅没遮丑,反倒衬得眉眼愈发灵动,添了几分朦朧的美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吴妈妈暗自点头:瞧著这模样,倒比平日里更勾人——这样一来,沈小公子那边,怕是更要上心了。 而前院此时已经来了不少宾客,裴语嫣跟在柳氏身边,应付著几位相熟的贵女。 柳氏看著她身上的浅碧色衣裙,皱了皱眉:“你怎么换了这身素衣出来?平日里不是最爱鲜丽的顏色吗?” 裴语嫣哪肯承认是学江晚寧那副样子,只撇著嘴道:“总穿鲜丽的也腻,换身素的怎么了?” 柳氏白了她一眼,这点小心思哪瞒得过她。这时,一个小丫鬟快步上前,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柳氏听完,嘴角立刻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吴妈妈已经带著江晚寧去花园了,你先回院子等著。等沈祈风那边跟她『成了事儿』,你再出来。” 裴语嫣心里不情愿,却也知道沈祈风的性子——京里的贵女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也只有江晚寧那个蠢货,才会撞上去。 她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另一边,春桃在院门口等了片刻,確定没人盯著,立刻拔腿往清梧院跑。 清风正在院里洒扫,见她扶著门框衝进院,胸口剧烈起伏著,连话都说不完整,连忙放下扫帚迎上去:“春桃?你不跟著表小姐,怎么跑这儿来了?” 春桃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话:“出……出事了!我家……我家姑娘被吴妈妈带走了!要去……要去赏花宴!” “什么?!”清风脸色骤变,“被谁带走?带去哪了?” 春桃急急忙忙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话还没说完,清风突然一拍大腿,懊恼道:“糟了!二爷压根不在府里!” “什么?!”春桃的声音瞬间变尖,“姑娘说……说只有二爷能救她啊!” 清风也急得团团转,片刻后猛地定住神:“这样!咱们兵分两路!我现在骑马去城外找二爷,你去福禧堂候著——若是午时我还没回来,你就直接求老夫人出面!” “好!清风小哥,你一定要把二爷找回来啊!”春桃死死抓著他的袖子,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放心!我快马加鞭,肯定来得及!” 两人没再多说,立刻分头行动。一个往马厩跑,一个往老夫人的院子赶,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而此时的江晚寧,正跟著吴妈妈往花园走。 她还不知道裴忌不在府里——她原以为这场赏花宴是为裴忌相看贵女设的,就算他前两日跟自己拌了嘴,也该留在府里露个面。却没料到,这唯一的指望,偏偏不在府中。 第10章 一石三笨鸟 江晚寧跟著吴妈妈到了后花园,心里还满是疑云,就见对方指著廊下一盆绿菊,再三叮嘱:“表小姐可得上心,宴席开前千万看好这盆『凤凰振羽』,这可是大奶奶特意寻来的珍品,要是出了差错,谁都担待不起。” 江晚寧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边缘。 那绿菊的瓣叶细长捲曲,层层舒展著,真像极了凤凰展翅时垂下的翎羽,顏色从花心的浓绿向外渐淡,晕出几分清雅的光泽,观赏性十足。 这样的极品绿菊,整个京城怕是也找不出第二盆,柳氏能弄来,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可她费这么大劲,难道就只为让自己看一盆花?还是想在这花上做文章,藉机陷害她? 江晚寧摇了摇头,暗自思忖:不对,这花的价值早已不是银子能衡量的,就算把她卖了,也赔不起这一盆——柳氏若真要陷害,断不会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当诱饵。 即便如此,江晚寧依旧不敢放鬆。她在裴府寄人篱下,早已尝够了身不由己的滋味,人性这东西,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另一边的花厅里,各家贵女已陆续到齐,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桌边,捧著茶盏低声閒谈。 “你们听说了吗?裴老夫人近来正忙著给裴二爷张罗婚事呢!”一个穿粉色衣裙的贵女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好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真的假的?我前儿还听人说,裴二爷素来不近女色,怎么忽然就鬆口了?” “嗨,那都是外面瞎传的!”另一位贵女摆了摆手,“听说裴二爷是没碰到合心意的,再加上常年忙著公务,婚事才耽搁下来。如今老夫人催得紧,想来是要有动静了。” “要说裴二爷,相貌、家世、才情,哪样不是顶尖的?就是性子冷了点,外面都叫他『冷麵阎王』,这般人物,寻常姑娘家还真不敢嫁。” “话可不能这么说——就算不敢嫁,也想凑个热闹瞧瞧啊。你看那边跟大奶奶说话的,那不是嘉寧郡主的女儿谢知锦吗?人家可是早就惦记著裴二爷了,咱们啊,也就是个陪衬。”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不远处的谢知锦。谁都知道,前年皇家围猎时,谢知锦不慎坠马,是裴忌救了她,自那以后,她就非裴忌不嫁,硬生生耽误了两年婚事。 嘉寧郡主为此找过裴忌好几次,软磨硬泡都没用——毕竟嘉寧郡主没什么实权,裴家在京中根基稳固,裴忌又得陛下器重,这门亲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如今听说裴忌要谈婚论嫁,谢知锦还是巴巴地来了。 “大奶奶这儿的雨前龙井,滋味真是绝了。”谢知锦端著茶盏,笑著对柳氏说,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显然是在等裴忌。 柳氏脸上堆著笑,把一碟酥油鲍螺推到她面前:“谢小姐客气了,不过是府里小厨房寻常做的点心,您尝尝看,入口便化,不腻口。” 她自然清楚谢知锦的心思,可裴忌早已明说对谢知锦无意,她可不想在这事上触小叔子的霉头,只能虚与委蛇。 “今日这赏花宴真是热闹,早就听闻大奶奶治家有方、待人亲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谢知锦话里有话,想趁机打听裴忌的消息。 柳氏却故意岔开话题,笑著说:“谢小姐谬讚了。等会儿开席,我还备了一盆『凤凰振羽』,那可是绿菊里的极品,到时候还请谢小姐多指点几句。” 谢知锦愣了一下——“凤凰振羽”的名头她早有耳闻,只是从未见过,当即点头:“绿菊本就罕见,『凤凰振羽』更是珍品,今日能得见,也是知锦的福气。” 柳氏正觉得应付得累,就见吴妈妈悄悄走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立刻起身,对著谢知锦歉意道:“谢小姐,后厨那边还有点事要吩咐,您先坐著,我去去就回。” 看著柳氏离去的背影,谢知锦暗暗攥紧了手里的绢帕,懊恼不已。她本想问问裴忌到底看中了哪家姑娘,可一碰到跟裴忌相关的事,她就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囫圇,白白错过了机会。 刚走到僻静处,吴妈妈就急忙说道:“大奶奶,沈家小公子已经到了,这会儿在前院,大公子正陪著呢。” “知道了。”柳氏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想办法把他引到后花园去,別让人瞧见。” “您放心,老奴都安排好了。”吴妈妈点头应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都浮起志在必得的笑——仿佛江晚寧已经落入了她们的圈套。 花园里,江晚寧正盯著那盆“凤凰振羽”出神,忽然瞥见假山后面零星开著几簇金银花。 她心里一动:老夫人近来总说口乾,用金银花煮梨糖水再合適不过,不如摘些回去,明日让厨房做了给老夫人送去。 而且假山后的位置极好,抬头就能看见那盆绿菊,既不耽误看顾,又能做点有用的事。 江晚寧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摘了一小捧,估摸著够了,便掏出手绢包好,塞进了怀里。 正要转身回去,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吊儿郎当的嗓音:“小美人呢?不是说在后花园等著吗?人在哪儿?耍老子玩呢?!” 江晚寧身子猛地一僵,忙矮下身躲进假山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妈的,敢骗老子!真当沈家好欺负不成?”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带著几分气急败坏的粗鄙。 江晚寧躲在后面,心怦怦直跳——柳氏果然没安好心!还好她没一直守在菊花旁,可眼下若是出去,必定会撞上这个男人; 若是躲著不动,万一他四处乱闯,发现了自己,到时候人赃並获,她就算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怎么办? 千钧一髮之际,江晚寧忽然眼前一亮——既然柳氏不仁,那就別怪她不义!她悄悄在地上抓了两把泥沙,一把塞进荷包,另一把攥在掌心,屏住呼吸等著。 等那男人走到假山侧面,江晚寧猛地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下意识回头,她趁著这瞬间,將掌心里的泥沙狠狠朝他眼窝处撒去! “啊!我的眼睛!谁?!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老子?!”沈祈风只觉得双眼刺痛难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根本睁不开眼,只能捂著眼睛原地跳脚,“知道老子是谁吗?你敢这么对我,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 江晚寧立刻退到几步开外,故意捏著嗓子,装出娇蛮的语气:“我管你是谁!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敢在裴府后花园撒野,等我告诉我母亲,定要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你这个贱人!看我不弄死你!”沈祈风被骂得怒火中烧,却看不见人,只能循著声音的方向胡乱扑过去。 他脚下没个准头,猛地撞到了廊下的花架——“哐当”一声脆响,那盆名贵的“凤凰振羽”连盆带花摔在地上,瓷盆碎裂,花瓣散落了一地。 江晚寧看著地上的狼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又提高声音喊道:“呵,真是蠢得可怜!我母亲那边该招呼完客人了,我这就去找她,让她好好教训你这个毁了珍品的蠢货!”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花园外走去——现在,该去为自己“善后”了。 第11章 景阳候世子 江晚寧离开后花园前,特意绕到池塘边,蹲下身仔仔细细的清洗。 指尖在冰凉的水里反覆揉搓,连指甲缝里的泥沙都抠得乾乾净净,又把鞋底贴在石板上蹭了又蹭,確保没留下半点痕跡。 待双手擦乾,她才攥紧荷包,快步往裴语嫣的芳菲院去。 借著廊下的阴影,江晚寧小心翼翼地將荷包里的泥沙倒在院门口,又指尖捻著,沿路零星撒了些——若真要查起来,这些便是能引开嫌疑的重要“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多留,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赶,得儘快为自己製造不在场证明才行。 花厅是万万去不得的,柳氏母女定然在那里,她只稍稍辨了辨方向,便急匆匆往东边的林子走。 深秋时节,林子里落满枯黄的叶,每日都有下人来洒扫枯枝。 前几日在老夫人处,她恰巧听僕妇们閒聊,说有个婆子在林子里不慎崴了脚——这倒是个能“顺理成章”的由头。 江晚寧一路狂奔,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追来。 可就在她再次转头的瞬间,额头突然撞上一片温热的软肉,力道反弹得她鼻尖发酸,忍不住蹲下身捂著脸轻呼出声。 “小姐,你没事吧?”头顶传来一道裹著暖意的声音,像浸了温茶,“是在下走路冒失,撞到你了。” 江晚寧捂著鼻子抬头,撞进一双满是焦急的眸子。 眼前的男子身著素色长衫,熨得平整无褶,墨发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身姿如修竹般挺拔,眉眼间是江南烟雨似的温润——与裴忌那种带著侵略性的冷硬长相,截然不同。 “没、没事,是我走路没看路,该我给公子赔礼才是。”江晚寧想鬆开手行礼,却觉一道温热的液体顺著人中滑到唇边,滴在素白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殷红。 “姑娘!你流鼻血了!”安沐辰慌了神,急忙从怀里掏出手帕,却又僵在半空——他一个陌生男子,怎好直接递手帕给姑娘家?只能眼睁睁看著鼻血透过薄纱,在江晚寧的脸颊旁洇开,像一朵妖冶的花。 江晚寧也有些尷尬,没料到撞这一下竟会流鼻血。 面纱已被血浸湿,再戴著反倒惹眼,况且眼前这公子已是目击者,倒不如摘了省心。 她抬手解下面纱,露出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哪怕半边脸颊还带著浅肿,鼻尖泛著红,淌著鼻血,也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安沐辰看得怔住,直到江晚寧轻咳两声,才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泛红,像做了坏事被抓包,笨拙地將手帕递过去:“姑娘,先用这个擦一擦吧。” 江晚寧婉拒了,直接用沾了血的面纱擦拭鼻尖,动作利落不做作。 安沐辰看著她,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握著帕子的手紧了紧:“在下景阳侯府世子安沐辰,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原来是安沐辰——裴语嫣平日里总把他掛在嘴边,说他温文尔雅,气度不凡。 江晚寧暗自嘆气,这么好的人,可惜偏被裴语嫣惦记著。 她微微頷首回礼:“安世子客气了,小女江晚寧,暂借住在裴府。” 此时鼻血已止住,只是鼻尖依旧泛红。安沐辰的目光落在她半边微肿的脸颊上,那痕跡分明是被人掌摑过的——再看她素净的衣裙,料子寻常,显然在裴府过得並不如意。 “江姑娘,”安沐辰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这伤……可是府里的下人刁难你?若真是如此,我去跟裴大奶奶陈情,她素来明事理,定会还你公道。” 江晚寧的苦笑漫上唇角。在裴府这些日子,除了春桃,竟没人这般问过她。就连裴忌,也从未多问一句。 眼下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却给了她久违的暖意,让她险些红了眼眶。 “安世子多虑了,”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罢了。” 安沐辰看著她眼神从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垂著头的模样透著股说不出的落寞,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江晚寧打断:“安世子,若您真为我好,便不要再提此事了。晚寧谢过您的好意,先行告辞。” 说完,江晚寧再次行礼,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她与安沐辰本就不相干,没必要过多纠缠,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戏”做足,免得夜长梦多。 安沐辰望著她落寞的背影,脚步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放轻脚步,像怕惊著什么,始终跟在江晚寧身后一小段距离——既確保能看见她,又不被她发现。 可走著走著,他发现江晚寧只是漫无目的地逛著,直到走到林子深处,才突然停住脚步。 安沐辰立刻躲进旁边的草丛,红著脸屏住呼吸——他以为江晚寧是要方便,正想转身避开,却听见了轻轻的挖土声。 他疑惑地探出头,只见江晚寧捡了根粗细適中的树枝,用力刨著土,动作又快又轻,很快挖出一个浅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又用土把坑填好,脚在上面踩了踩,再拢些落叶盖在上面,做得天衣无缝,看不出半点痕跡。 做完这些,江晚寧环顾四周,確定没人后,从贴身香囊里拿出一包褐色粉末,指尖蘸著,均匀抹在脸颊和脖颈处,眼神冷得像冰。 待江晚寧转身离开,安沐辰才敢从草丛里出来。他走到那片被处理过的土地前,蹲下身,轻轻拨开落叶和泥土,挖出了那个荷包。 安沐辰指尖捏著荷包,看著上面绣得精致的莲花,他眉头拧了起来——这荷包看著寻常,里头装的是什么?江姑娘为何要特意埋起来? 第12章 好戏开场了 江晚寧自然没察觉安沐辰会去而復返,更不知自己的举动已落入他人眼中。 她做完这一切,抬头望了望天色,估摸著好戏该开场了——嘴角先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晨雾般消散,隨后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也不知道春桃找到裴忌了吗?这场戏缺了裴忌可开不了场,她这步棋,本就是孤注一掷。可她没得选,不这么做,怕是一辈子都逃不出裴家的束缚。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见春桃从门后衝出来,手臂箍得她发紧,眼泪蹭在她的素色衣襟上,声音发颤:“姑娘!您去哪了?奴婢找了您半天,嚇死了!” 没等江晚寧开口,春桃猛地鬆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倒抽一口冷气:“姑娘您的脸怎么了?满是红疹!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我没事。”江晚寧按住她的手,声音沉了些,“二爷呢?” “二爷快马加鞭从城外赶回来,一听说您被吴妈妈带走,立刻派人寻您。可半道上碰到了沈家小公子,听说您还没找到,二爷就满府找人去了!后来大奶奶那边说出事了,还跟您有关,二爷就先去了花厅,让奴婢在这儿等您,说您一回来就去报信。” 果然如她所料。江晚寧心里掠过一丝复杂——该庆幸裴忌心里有她,还是该忧心他这般大张旗鼓,任谁都能嗅出他们关係不寻常? 罢了,与其等裴忌挑明,不如她先发制人。 “你现在就去花厅找二爷,”江晚寧俯身,在春桃耳边低语了几句,见春桃虽疑惑却点头,又补了句,“照我说的做就好,別多问。” “奴婢明白!”春桃攥紧了手,又担忧地看了眼她的脸,“可您这红疹……” “放心,不碍事。” 江晚寧目送春桃跑远,转身回了屋。 铜镜里的女子,半边脸颊仍有浅肿,眼下又覆了层淡红的粉末,像染了风寒般憔悴——她望著镜中的自己,眼神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此时的花厅早已乱作一团,赴宴的贵女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没敢贸然离开的。 裴忌和柳氏分坐两端,一个面色冷得像冰,指节不自觉攥紧;一个坐立不安,裙摆被手指捻得发皱。后堂不时传来沈祈风的嚎叫,夹杂著器物碎裂的声响,他身边的小廝早骑著快马回沈家报信了。 柳氏心里像揣著团火,大夫怎么还没来?沈祈风要是出了半点差错,借她十个胆子也担不起——沈家虽官职不高,可沈祈风的姐姐是宫里圣眷正浓的贵妃,姐弟俩素来亲近,沈祈风再胡闹,贵妃都能给兜底。 一旁的裴语嫣缩著肩,大气不敢喘。她从小就怕这位二叔,更想不通:江晚寧不过是个借住的表小姐,二叔怎么会这么著急? 就在柳氏坐立难安时,春桃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福了福身:“二爷、大奶奶,我们家姑娘找到了!” 裴忌“腾”地站起来,椅腿在青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手不自觉攥紧了:“人呢?她怎么样?” “姑娘回小院了,可……”春桃故意顿了顿,露出为难的神色。 “可什么?”裴忌的声音沉了几分。 “姑娘脸上肿得更厉害了,浑身还起了红疹,像是对什么东西过敏,现在正歇著呢。” 柳氏没等裴忌开口,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尖刻:“过敏?我看是为了躲避罪责编的託词!她把沈小公子伤成这样,依我看,该直接报官!” “大嫂,”裴忌转头看她,眼神里带著审视,“这么急著定罪,是有什么证据,还是早就认定是晚寧做的?” 柳氏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慌——这位小叔子素来冷淡,今日却明著维护江晚寧。 再看春桃对裴忌说话时的熟稔,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出来:难不成这两人早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暗通款曲? 她强压著心慌,冷笑道:“二叔,江晚寧是未出阁的姑娘,哪用得著二叔这般费心?若是传出去,这话可好说不好听啊。” “好不好听的不用大嫂操心了,”裴忌的话像冰锥,直戳柳氏的心,“大嫂还是想想,待会儿沈家人来了,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吧。”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是啊,沈家虽是皇亲,可理亏在先,若是闹开了,她原本想把江晚寧推出去顶锅,既能给沈家交代,又能除了这个眼中钉。 可裴忌这“老母鸡护崽”的態度,让她打了退堂鼓——可转念一想,裴家的脸面总比一个借住的姑娘重要,就算裴忌想护,也护不住! 柳氏定了定神,脸上又恢復了镇定:“不劳二叔费心,沈家那边,我自有说辞。” 两人正僵持著,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声响——沈夫人哭天抢地的声音先飘进来:“我的儿啊!你在哪?!”紧接著,沈大人脸色铁青地领著大夫,大步走了进来。 柳氏忙起身迎上去,脸上堆著假笑:“沈夫人,令公子在里屋呢,快请大夫进去瞧瞧!” 沈夫人和大夫刚进里屋,就发出一声惊呼。只见沈祈风躺在榻上,双眼紧闭,脸皱成一团,眼尾还断断续续流著淡红色的泪——估摸著是泥沙伤了眼膜的缘故。 “我的儿啊!”沈夫人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身边的丫鬟扶住,“裴家!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我儿好端端来赴宴,怎么就成这样了?!” 沈大人也转向裴忌,语气带著压迫:“裴大人,今日之事,你裴家若不给老夫一个交代,休怪老夫去宫里找贵妃娘娘评理!” 裴忌原本要往里屋走,闻言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他的眸子倏地眯起,像淬了腊月的寒霜,戾气毫不掩饰地溢出来:“交代?沈大人倒先说说,今日男客在前院书房,女客在花厅,沈公子为何要去后花园?这就是沈家教的『做客之道』?” 一句话戳得沈大人脸色更青——他哪不知道自己儿子的德性?定是见了姑娘家,又起了色心,才摸去了后花园!可他怎么甘心就这么认怂,刚要开口辩驳,里屋突然传来沈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他的话。 第13章 就是裴语嫣 沈夫人的哭声像被掐断的琴弦,尖锐又悽厉,刺得门外几人心里发紧,忙不迭往里屋涌。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沈大人最先衝进去,脚步踉蹌著扶住桌角——只见沈夫人趴在榻边,手拍著床板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大夫捏著脉枕,眉头拧成疙瘩,连连摇头。 裴忌、柳氏跟著进门,原本就不大的里屋挤满了人,空气都变得逼仄起来。 沈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大夫身上,沈大人更是急得声音发颤:“大夫!我儿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诸位放心,沈公子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大夫顿了顿,眼神避开沈大人的目光,语气放得极轻,“只是沈公子的眼睛,怕是以后……” “以后怎么?!”沈大人猛地攥住大夫的手腕,指节泛白,“难不成……瞎了?” “倒不至於完全失明。”大夫慌忙解释,却越说越轻,“只是视物会变得模糊,大件东西能辨个大概,可细微之处,比如文字、纹样……怕是再也看不清了。” 这话跟“睁眼瞎”没两样。沈大人只觉得头顶“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沈家就这一根独苗,若连字都看不清,往后怎么入朝为官?怎么承袭家业?他踉蹌著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脸色比纸还白。 “啊啊啊!那个贱人!我要杀了她!”榻上的沈祈风听到“看不清”,情绪瞬间失控,挣扎著要爬起来,眼尾的血泪顺著脸颊往下淌,蹭在枕头上,红得刺眼,“父亲!一定要杀了她!为我报仇!” 沈大人猛地回过神,目光像淬了毒似的扫过屋里的人:“谁?是谁伤了你?老夫要让她碎尸万段!” 柳氏见状,忙上前两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瓷片,声音带著刻意的柔和,却掩不住心虚:“沈大人,您先息怒。都怪我,是我让江晚寧那丫头去后花园看『凤凰振羽』,许是沈公子想去赏花,两人起了爭执,才被那丫头误伤了……” 她想把责任全推给江晚寧,话音刚落,就被裴忌打断。裴忌眉峰一挑,语气里带著冰碴儿:“大嫂没见到江晚寧,也没问过前因后果,怎就篤定是她伤的人?” “当时后花园就她一个人!不是她是谁?!”裴语嫣攥著帕子,忍不住抢话,声音里带著急慌——她怕沈家迁怒到自己身上。 这话刚出口,榻上的沈祈风突然顿住,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侧过头,朝著声音的方向:“刚刚是谁在说话?!” 眾人面面相覷,柳氏忙打圆场:“是小女语嫣,小孩子家口无遮拦,沈公子別往心里去。” 小孩子家? 沈祈风脑子里突然炸响——花园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尖利、蛮横,跟刚刚裴语嫣的语调一模一样! 那些话在耳边翻涌,和裴语嫣的声音死死叠在一起。 沈祈风瞬间红了眼,挣扎著要下床:“父亲!是她!伤我的人是裴语嫣!就是她的声音!我绝不会认错!” “你胡说八道!”裴语嫣嚇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仪態,尖声反驳,“我今天一直跟在母亲身边,连后花园的门都没踏进去过!” 柳氏也慌了,急忙挡在裴语嫣身前,对著沈家人赔笑:“沈大人,沈夫人,这绝对是误会!嫣儿今日半步没离开过我,怎么会去后花园伤沈公子?肯定是江晚寧做的!咱们把她叫来对质,一问便知!” “误会?我儿的眼睛都快瞎了,哪来的误会!”沈夫人突然止住哭,像疯了似的扑向裴语嫣,指甲几乎要挠到她的脸,“我要杀了你这个小贱人,为我儿报仇!” 屋里瞬间乱作一团:沈夫人追著裴语嫣打,裴语嫣抱著头躲,头髮散了一地,哭声刺耳;柳氏慌忙拦在中间,被沈夫人推得一个趔趄,裙摆都被扯破了;丫鬟们想拉架,又不敢上前,只能围著转圈。 “够了!”沈大人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震得叮噹响,闹剧瞬间停了。 他脸色铁青地看向裴忌:“裴大人,今日之事,你裴家必须给我沈家一个交代。不管伤我儿的是裴语嫣,还是那个江晚寧,这帐都得算清楚——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忌虽看不惯沈家的跋扈,却也知道沈祈风在裴家受伤,裴家理亏。更何况,他不信江晚寧会做出这种事——她性子软,平日里连蚂蚁都不忍踩,怎么敢伤沈祈风? 他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沈大人先移步前厅,我大哥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今日之事,若是真与我裴家人有关,裴某绝不姑息。” 沈大人冷哼一声,也知道在里屋闹没用,便嘱咐丫鬟好生照看沈祈风,跟著眾人往前厅去。 这边刚到前厅,就见老夫人被丫鬟扶著进来。她银簪綰髮,衣著整齐,眼神扫过满室的人,屋里的低气压顿时散了些。 裴渊也紧隨其后,脸色凝重——他在公署就听说出了大事,一路急著赶回来。 沈大人见人齐了,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压迫:“裴老夫人,二位裴大人,老夫本不该在裴家说重话。可你们也知道,祈风是沈家独苗,连贵妃娘娘都疼他。今日不管谁对谁错,我儿在裴家伤了眼睛,这是事实。裴家若不给我沈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休怪老夫去宫里找贵妃娘娘评理——我沈家,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话里话外,都是要裴家交出“凶手”,否则就要闹到宫里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沈大人的心情,老身懂——为人父母的,哪能见著孩子受委屈不心疼?只是老身来得匆忙,到现在还糊涂著呢:沈公子好端端的,怎么会去后花园?又怎么伤了眼睛?咱们得把前因后果弄清楚,才能论对错,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大人身上,缓缓补充:“退一万步说,若是裴家人故意伤人,老身第一个不依,但这中间若是有什么隱情,也不能让无辜之人含冤不是?” 老夫人这话软中带硬——她早听过沈祈风的劣跡,若真是这小子先犯了混,那这事儿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14章 不关我的事 裴渊接过老夫人的话头,语气带著几分公务缠身的沉稳,又藏著一丝不耐:“母亲说得是。裴某今日本在衙门处理公务,府中出了这等事,至今还没弄明白来龙去脉。宴哥儿呢?让他来回话。” 一旁的下人忙躬身回话:“回大爷,大公子原是在前院送男客,没承想安世子去东边林子时,被树枝划伤了胳膊。大公子特意让人来报,说安顿好安世子就来前厅回话。” “什么?沐辰哥哥受伤了?”裴语嫣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裙摆扫过凳腿,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得去看看他!” “你不能走!”沈夫人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拦住她,眼神里满是警惕,“你现在嫌疑最大,莫不是想借著看安世子的由头,趁机潜逃?这可別是你们裴家的计谋,想让凶手金蝉脱壳!” “你胡说什么!”裴语嫣被戳中痛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我家,我用得著逃吗?” “就是!这事儿跟我家嫣儿半点关係都没有!”柳氏生怕沈夫人再动手打女儿,急忙上前挡在裴语嫣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沈夫人別血口喷人!” “够了!”裴渊猛地一拍桌,桌上的茶盏震得叮噹响,满室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吵了这么久,没一句有用的!谁能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说清楚?” 柳氏见裴渊动了怒,不敢再添乱,忙上前一步,將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只是话里话外,把自己和裴语嫣摘得乾乾净净,只往江晚寧身上泼脏水,说她“故意刁难沈公子”“失手伤了人还想躲”。 裴忌听完,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著冰碴儿:“大嫂说话可得凭良心。眼下连人都没见著,你就篤定是晚寧做的,是不是太草率了?就算要定罪,也得给人一个辩驳的机会吧?” 老夫人坐在上首,听著裴忌的话,心里总觉得不对劲——这孩子素来冷淡,对府里的事从不上心,今日却这般护著江晚寧,实在反常。 柳氏捕捉到老夫人的神色,立刻添了把火,语气说得微妙:“二叔,嫣儿可是您的亲侄女,江晚寧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她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一向置身事外的二叔,这么为她说话?” 这话像根针,扎得满室的人都看向裴忌。沈家夫妇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满是探究;老夫人更是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裴忌——这两人,难不成真有什么猫腻? “大嫂,”裴忌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柳氏,语气冷得嚇人,“帮理不帮亲,这跟谁是我侄女,没有半分关係。” 柳氏被他的眼神看得腿软,却咬著牙不肯退——如今只有把江晚寧推出去,她和嫣儿才能脱身。 “好了,別爭了。”老夫人压下心头的疑惑,脸色沉了下来,对一旁的刘嬤嬤吩咐,“刘嬤嬤,去把江晚寧叫来,当面问清楚。” 刘嬤嬤领命离去后,老夫人坐在椅上,越想越乱——她忽然想起前几日裴忌提过的择偶要求,再联想到裴忌看江晚寧时的眼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翻涌。 没等她理清思绪,刘嬤嬤就领著江晚寧进了厅。 江晚寧换了块素色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可露在外面的额头、还有伸出的手背上,满是细密的红疹,看著触目惊心。 “晚寧拜见老夫人、大爷、二爷,还有沈大人、沈夫人。”她微微屈膝行礼,姿態从容,没有半分慌乱,连声音都平稳得很。 自她进屋起,裴忌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才离开几天,她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红疹遍布,看著就疼。 这眼神太过直白,满厅的人都瞧得明白,老夫人攥紧了手里的绢帕,指节泛白。 “晚寧,”老夫人没了往日的温和,语气里满是质问,“我且问你,沈公子的眼睛,是不是你伤的?” 老夫人何等精明,此刻早已瞧出她和裴忌的不对劲。江晚寧心里虽有愧疚,却知道眼下不是示弱的时候,她抬起头,眼底满是茫然:“沈公子?老夫人说的是哪位?晚寧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还装糊涂!”柳氏立刻接话,语气尖利,“当时只有你在后花园看著『凤凰振羽』,不是你伤的,还能有谁?” 江晚寧垂下眼,將手背抬得更高了些,红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回大奶奶的话,今早吴妈妈確实带我去了后花园,让我照看那盆花。可吴妈妈走后没多久,我就浑身发痒,很快手上、脸上就起了这些红疹,许是早上吃错了东西。我实在受不住,周围又没人帮忙,只好先离开后花园。至於沈公子受伤的事,晚寧真的一无所知。” “哼!早不起红疹,晚不起红疹,偏偏这个时候起,哪有这么巧的事?”裴语嫣素来瞧不惯江晚寧这副“受气包”模样,忍不住讥讽,“怕不是故意装病,想躲罪吧?” 江晚寧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著委屈:“是晚寧不好,没能看好花,还耽误了赏花宴……若大奶奶觉得是我的错,晚寧甘愿受罚。” “別以为你装可怜就行!”柳氏不肯放过她,话里话外都在挑拨,“后花园离你的院子不远,你没回院,莫不是伤了人心里害怕,躲起来了?还害得二叔回府后找不到你,满府乱找!”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裴忌和江晚寧身上,连沈夫人都眯起了眼,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味道。 江晚寧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般,低声道:“我……我迷路了。” “哈哈哈!”裴语嫣笑得前仰后合,语气满是嘲讽,“江晚寧,你编瞎话也编得像点!你在裴家住了大半年,还会迷路?怕不是傻子吧!” “我……”江晚寧急得眼圈泛红,看向老夫人,语气带著恳求,“老夫人,您是知道的。晚寧来了这么久,很少出门,除了去您的福禧堂,府里其他地方几乎没去过。就算偶尔出去,也有下人带路。今日身上难受,又慌了神,走著走著就忘了路,兜兜转转进了一片林子。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一出来就立刻回院了,真的没躲著谁。” 老夫人心里一动——刘嬤嬤前几日还跟她说过,江晚寧性子老实,待在院里从不惹事,怕给人添麻烦。这么说来,她迷路倒也说得通。 “林子?你去的是东边的林子?”裴语嫣突然抓住了重点,眼神瞬间变得尖利——安沐辰不就是在东边林子受的伤吗? 江晚寧怯生生地点头:“好像是……晚寧也记不太清了。” “好啊你这个贱人!”裴语嫣瞬间炸了,衝上去就要打江晚寧,“勾搭沈祈风还不够,竟然还敢勾搭我的沐辰哥哥!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第15章 她叫我名字 裴语嫣眼里只剩怒火,什么礼仪体面都拋到了脑后,猛地朝著江晚寧扑过去,指甲恨不得挠破她的脸。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饶是裴忌反应再快,也只堪堪拽住裴语嫣的后襟,没能完全拦住——江晚寧躲闪不及,被裴语嫣一把揪住了头髮,两人瞬间扭打在地上。 说是扭打,其实更像裴语嫣单方面施暴:她骑在江晚寧身上,一手扯著头髮,一手往她脸上扇。 江晚寧只能蜷著身子,拼命护著自己的头脸。爭执间,江晚寧的面纱被扯落在地,髮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满是红疹的脸上,左颊那片未消的红肿格外扎眼,狼狈得让人心疼。 “都愣著干什么!快把她们拉开!”老夫人气得手指攥著扶手,指节泛白,声音发颤。 她原以为孙女只是活泼些,本性纯良,没承想竟在宾客面前动手打人,裴家的脸今日算是丟尽了! 裴忌上前,一把將裴语嫣从江晚寧身上拽起来,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刺耳。裴语嫣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下来——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柳氏像被针扎了似的,一把將裴语嫣搂进怀里,摸著她泛红的脸颊,抬头瞪著裴忌,语气带著怨懟:“二叔这是做什么?对著小辈动手,传出去不怕叫人笑话吗?” 裴忌没理会柳氏,目光落在江晚寧身上:她刚从地上爬起来,脖子上几道血痕还在渗著血珠,素色的衣领沾了点点殷红,触目惊心。 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委屈得像受了惊的小鹿,让裴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將江晚寧护在身后。 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沉得像化不开的墨,眼底翻涌著灼人的怒火,连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这样的裴忌,让柳氏和裴语嫣都嚇得不敢出声——他们从未见过他这般嚇人的模样。 “此事无关长幼,更不论尊卑,只问本心。作为裴家的嫡长女,你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就隨意动手伤人。《女则》和《女训》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仅如此,柳氏,你作为宗妇,若是打理不好裴家,管教不好儿女,那自然有人能做这个位置。” 这话太重了——裴语嫣若是落个“无礼善妒”的名声,日后哪家还敢娶?柳氏若是被罢了宗妇之位,只会沦为京城贵妇圈的笑柄。 裴渊想开口劝和,却被裴忌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大哥若是教不好女儿,我这个做弟弟的,不介意代劳。”裴忌的目光带著威慑,裴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前厅里静得可怕,只有裴语嫣压抑的哭声。她猛地挣脱柳氏的手,朝著旁边的八仙桌角扑过去,哭喊著:“二叔偏心!明明是她勾引沐辰哥哥,还要折辱我!我死了算了!” 柳氏就在旁边,一把拉住了她——裴语嫣本就不是真的想死,不过是耍耍脾气,等著人来哄。可裴忌却面无表情地扬声喊:“清风!” “奴才在!”清风应声从门外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按住大奶奶,就让大小姐撞。”裴忌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今儿个她要是真撞死了,我便算她刚烈,死后可入裴氏宗祠,风光大葬。” “是!”清风起身,对著柳氏抱拳:“得罪了,大奶奶。”话音未落,便伸手將柳氏拉到一旁,牢牢按住。 裴渊这下坐不住了,衝上前拽裴忌的胳膊:“二弟!你疯了不成?过了!” 裴忌却咧嘴一笑,那笑里满是寒意:“怎么,大哥想陪你宝贝女儿一起?” 裴渊被这笑容看得心里发毛——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向来说到做到。他咽了口唾沫,竟不敢再上前。 裴语嫣看著没人护著自己,顿时慌了,站在原地,眼泪汪汪的,没了主意。以前她一闹自杀,柳氏总会顺著她,可今日…… “怎么不动了?”裴忌一步步朝她走近,语气带著嘲讽,“需要二叔帮你一把吗?” 裴语嫣嚇得浑身发抖,脚像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开。就在裴忌离她还有两步时,他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猛地掐住裴语嫣的脖颈,力道大得让她瞬间喘不过气,脸涨得通红,嘴唇渐渐发紫,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老二!快放手!你这是做什么!”老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急得直拍桌子。 裴渊也衝上来拉裴忌的手,可裴忌的手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柳氏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却被清风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裴忌看著出气多进气少的裴语嫣没有丝毫手软,反而,只要他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扭断裴语嫣的脖子。 “裴忌,放手!”江晚寧这才回过神,踉蹌著扑过去,双手抓住裴忌的胳膊,声音带著哭腔,近乎哀求,“她会被掐死的!快放手!” 裴忌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著江晚寧泛红的眼眶,听著她嘴里喊出的“裴忌”——不是“二爷”,是他的名字。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真好听。明明声音力带著颤抖,却像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他心上,连眼底的怒火都瞬间淡了几分。 裴忌缓缓鬆开手,任由裴语嫣摔倒在地上,却没有再分半个眼神给她。 “咳咳……咳……”裴语嫣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流,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裴忌就这样望著江晚寧,一动也不动。这一瞬他觉得,有江晚寧在他身边真好。 屋內的人心思各异,可老夫人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老二什么样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说一不二,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和阴狠,只是平日里隱藏的深罢了。 但其实若裴家今日破败了,老二会比老大更適合做家里的掌权人,他的狠厉会带著裴家重新起復。 但......若是家族昌盛,那么老大的仁慈更能平稳发展。 更让老夫人没想到的,是江晚寧的一句话,竟让老二鬆了手。 老夫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该觉得后怕。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有了软肋......这是会要他的命的...... 第16章 泼妇裴语嫣 江晚寧望著裴忌脸上那抹温吞的笑,指尖却猛地发凉——一股寒意顺著脊骨往上爬,激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从未了解过裴忌。 柳氏最终奋力挣脱了清风的束缚,扑到裴语嫣身旁看著她脖子上骇人的红痕,忍不住颤抖出声。 “嫣儿,嫣儿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咳咳咳,母亲,母亲!”终究也只是个未经歷练的闺阁女儿家,哪里见过这些,此刻裴语嫣压著嗓子,恐惧的泪水夺眶而出。 裴忌被这哭声打断,不再像『望妻石』一样的盯著江晚寧,而是从容不迫的转身道:“这件事情要弄清楚很简单,首先,晚寧是不是不舒服,后面有大夫,一看便知。其次,裴语嫣今日去了哪里,在不在宴席处?晚寧又在何处?可有证人证物?最后,便是沈祈风的口供,虽说伤了眼睛,可他能听能感受,若真是裴语嫣和晚寧二人之中一人所为,那他必定能分的出来。” 裴忌的话有理有据,两边的人也都没有异议,毕竟谁都没想到裴忌竟然会这么疯...... 现在沈家老两口倒是安静的可怕,尤其是沈大人,他一直看不上沈祈风,看现在跟裴忌比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儿子顺眼了很多。 毕竟沈祈风除了好色之外,也没这么的...... 见眾人都无异议,裴忌一个眼神儿给到清风,清风立刻心领神会。进屋將大夫和沈祈风『请』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大夫一脸惊恐的看著裴忌,其实他刚刚在里屋听的清清楚楚,可不敢触这位爷的霉头。 別说大夫了就连沈祈风现在也老实多了,毕竟横的就怕不要命的。裴忌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下得去手,更遑论他一个外人了。而且裴忌刚才的说法他是信服的,现在就看裴忌怎么做了。 “大夫,劳烦给这位小姐看看她身上的红疹是怎么回事。”裴忌语气温和,可大夫却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 江晚寧见状也不再多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洁白的手腕让大夫把脉。 可就在大夫要上前之际,就感到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凉...... 奥,对对对。 他急忙掏出手帕覆盖在江晚寧的手腕上,这才感觉后背阴冷的目光好了些许。 大夫把完脉,看了手上的红疹以及询问了一些基本症状之后,当时心下便瞭然。 “启稟各位贵人,这位小姐应该是过敏了。如果不是吃了什么东西的话,那应该是碰到了什么花草。” 裴忌闻言眉心微皱道:“她今天碰到『凤凰振羽』了,可是对菊花过敏?” “是有这个可能的,因为这位小姐的症状主要集中在皮肤上,所以应该不是误食了什么,而是触碰到了什么才对。” 江晚寧听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蕁麻粉这种东西,是个人碰上基本都会过敏。原先她偶然得了一些蕁麻草,便想著磨成药粉用来防身,没想到竟然给自己用了。 听完大夫的话之后,柳氏和裴语嫣的脸色不由的惨白了几分。 “不......不对!虽然证明江晚寧確实是过敏了,可谁能证明她没伤沈祈风!这事儿透著古怪!”柳氏强壮镇定的反驳道。 “既然这样,沈祈风?你说。” 沈祈风突然被裴忌点名,磕磕绊绊道:“说......说什么?” “说说迷失为何会出现在后花园儿,又是如何受伤的。说的越仔细越好。” 沈祈风闻言,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后说道:“我本来跟裴小公子在书房赏画,但確实枯燥的很,便想著四处转转透透气儿。结果没走多远,就听到一旁的园子里有两个下人嚼舌根......” “听说了么,今儿个宴席,大奶奶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盆『凤凰振羽』,名贵的不得了!” “是么?这么名贵的花儿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有这个荣幸见到。” “当然可以了,我刚刚从后花园儿过来,远远就看到了有个漂亮的小姐在看著那盆『凤凰振羽』。哎呀,你是不知道,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这么俊俏的人。” “是么?那我待会儿忙完,也得敢在宴席开始之前去头瞄一眼,说不定......还能跟小美人说上两句话呢!” 原本沈祈风就就觉得宴席枯燥,一听说有美人,哪里还能坐得住?隨便拉了个下人问了后花园儿的位置就摸了过去。 裴忌听完就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故意说给沈祈风的,就这个蠢货听不明白。 “继续说。”裴忌真是一个字儿都不想和沈祈风多说。 “然后我就过去了,去了只看到了桌子上的绿菊,根本就没看到有什么美人儿。结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有人从我身后偷袭,直接扬了一把泥沙抹在了我的脸上。” “不过......” 沈祈风將那人的话原封不动的学了出来,大家一听就明白这事儿有古怪。 裴忌抬头和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儿,母子俩都心照不宣。 “我敢肯定——就是裴语嫣!就是她的声音,错不了!!!”沈祈风嘭的一声把拳头砸向一旁的桌面。 沈夫人看到后,赶忙心疼的揉了揉沈祈风的拳头,心疼的不得了。 “你胡说八道!你敢污衊我?!我看你就是跟江晚寧合起伙来污衊我!”裴语嫣从小到大只有她污衊別人的份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嫣姐姐,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晚寧......晚寧都没见过沈公子,更遑论什么......晚寧真的没做过。” 晚寧哽咽这说完之后,沈祈风更加確定那个女人不是江晚寧。江晚寧的声音婉转动听,可伤他的那个泼妇,嗓音尖锐!不是裴语嫣是谁?! 裴语嫣还要继续呛火的时候,裴忌冷声制止道:“够了,我问你,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我在我自己的院儿里,我院子里的丫环都能作证。” 第17章 让她嫁给我 “哼,你院儿里都是家生子或者签了死契的下人,那可都是你的心腹,她们说的话如何能证明?”沈夫人终於智商在线了一回。 “这是在我家,全都是奴僕,她们不能证明,谁能证明?!再说了,我没有人证,难道她江晚寧就有人证么?!” 就在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我能为江小姐作证。” 安沐辰在裴承晏搀扶下走了进来,左胳膊上还缠著厚厚的棉布。 “安世子?” “沐辰哥哥?” 眾人齐刷刷的望向了安沐辰,原来,安沐辰包扎完之后本想告辞。可没承想,下人来通传,说二爷要掐死大小姐,让裴承晏赶紧过去看看。 裴承晏问了前因后果之后,安沐辰便立刻表示自己在林子中確实碰到了江晚寧,愿意同他一齐前来作证。 安沐辰上前几步,弯腰行礼后,朗声道:“今日承晏兄告知我当日我们一同移栽的柏树,如今不仅活了过来,涨势也十分喜人。我一时按捺不住,便跟承宴兄知会一声后,独自去了林子里。” “不巧,碰上了江姑娘,我还以为她是来赴宴的贵女,后来才知道是借住在府上的表小姐。” “沐辰可以作证,当时江姑娘確实是在林子里。” 虽然安沐辰心中也有疑惑,譬如她为何將荷包藏在林子里。又譬如为何將药粉抹在脸上。 但看到江晚寧,浑身都是红疹,髮髻散乱,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但上面的血珠已经凝固。 再想想前因后果,他想大概她也是有苦衷的。况且她一人孤身在此,若是自己不为她作证,那沈家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江姑娘这是......” “无妨,多谢安世子为我作证。”江晚寧自觉失態,连忙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屈身行礼。 “这是谁做的?怎能如此欺辱江姑娘?今日在林间我便发现,江姑娘的脸颊有被人掌摑的印记。老夫人,这话原本不该晚辈来说,可......打人终归是不对的。” 老夫人面色有些难看的望向江晚寧,这才几日不见,她......確实是受了不少委屈。 “晚寧,你脸上的伤是谁打的?”老夫人厉声质问道。 江晚寧確实低下了头,没有说一个字。 一旁的柳氏和裴语嫣嚇得不由得紧张万分,生怕江晚寧告状。 “这府里就这么大,有什么事儿能瞒得住?你且放心大胆的说,不然的话也查得出来,不过时间的问题罢了。”其实就算江晚寧不说,单看柳氏和裴语嫣那做贼心虚的样子,老夫人也猜出来几分。 “是......是晚寧跟嫣姐姐起了爭执,嫣姐姐就......” 江晚寧此话一出,眾人哪里还能不明白,敢情这脸上的巴掌印儿都是裴语嫣打的。 安沐辰闻言不由的愣神,怪不得自己在林子中说要为她惩戒刁奴,为她向柳氏稟明,她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原来她在裴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裴忌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晚晚没想到裴语嫣竟然敢如此行事,看来他不在家的时候,柳氏和裴语嫣没少欺负晚寧...... 还有这个安沐辰......裴忌牢牢盯著安沐辰,他看向江晚寧的眼神中全是心疼! “你胡说!分明就是......” “嫣儿!够了!”柳氏沉声呵斥住將要继续辩驳的裴语嫣。眼下这个情形,不管是不是她做的,墙倒眾人推,怕是不认也得认了。 “婆母,大爷、二爷,还有沈大人和沈夫人。”柳氏噗通跪倒在地,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这事儿不论是不是嫣儿做的。此刻她都百口难辩,可......念在她年纪还小,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教导好她,只要能平息此事,就是怎么罚她,我都认了。” “母亲......这事儿真的不是我做的!是他们在诬陷我啊母亲!”裴语嫣不敢相信,柳氏就这么轻易的將她舍了出去。 可柳氏也有自己的算盘,一来沈祈风到底没有性命之忧,那裴语嫣也不会因此丟了性命。二来她得从里面摘出来才能保住裴语嫣,毕竟她身后还有定国公府。 可裴语嫣哪里晓得柳氏的『苦心』,哭的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按理说,这是大房的事,老大,你拿个章程吧。”老夫人想著先让裴渊试试水,看看沈家人的態度,再继续想对策。 裴渊面露难色的起身道:“嫣儿骄纵成性,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了,既如此,那便罚她去家庙思过五年,五年內不得离开家庙半步。另外,改日我將亲自上门致歉。不知沈大人对此意下如何。” “什么?!我不要去家庙!!!”让裴语嫣去家庙,还不如杀了她。 家庙里清苦,什么都没有。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个苦。更何况,还是五年。 老夫人更是没想到,老大竟然会罚的这么重。毕竟按理说,年后就该给裴语嫣定亲了,柳氏也曾私下暗示过她钟意景阳候府的安世子,若真去了家庙五年,那这亲事...... 况且一旦此事传出去,只怕裴语嫣以后也再难找到婆家了...... 沈大人和沈夫人闻言也有些难办,虽说这惩罚也不可谓不重。但跟他们儿子的眼睛和仕途比起来,又能算得了什么? 可又不能真杀了她吧?若是个普通人,杀也就杀了。她不仅是裴家的人,外祖更是定国公...... 就在眾人沉默之际,裴忌缺突然出声道:“你们吵什么?还是听听苦主的意思吧。” 裴忌冷眼瞧著沈祈风异常安静的模样,就知道,以沈祈风的性子,儘管他大哥已经给出了很大的让步,但沈祈风绝对不可能同意这样的条件。 果然,眾人只听到沈祈风淡淡的回覆道:“我沈家不需要你们把女儿送到家庙,更不需要裴家登门道歉。只需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让——裴语嫣......嫁给我。” 第18章 柳氏的幻想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里落针可闻。 唯有裴忌的嘴角似有若无地扯出了一道浅浅的弧度,又转瞬即逝。 “你......沈祈风你做梦!我绝对不可能嫁给你!你死了这条心吧!”裴语嫣气红了双眼,声嘶力竭的怒吼道。 京城谁人知道沈祈风的做派,那可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嫁给他,她这辈子就完了,更何况他现在的眼睛还...... 不行!绝对不行! 可沈祈风似乎很满意裴语嫣的反应,含笑说道:“只要裴家大小姐答应嫁给我,这件事儿我沈家就不再追究了,从此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就是一家人了。” “若是不成,那我便进宫告御状!你裴家自己掂量著办吧。” 沈祈风说完之后,沈父沈母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心里顿时就有了答案。 是啊,沈祈风的眼睛现在变成了这样儿,名声又......京城中哪有贵女愿意嫁给他?如此一来若亲事能成,那他们也算是和裴家、定国公府坐在了一条船上。 再说了,只要成了亲,想怎么拿捏裴语嫣,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到时候必定让这个小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不!我不要嫁给沈祈风!!!若是嫁给他,还不如死了算了!!!”裴语嫣此刻是真慌了,若是真嫁给了沈祈风,那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而柳氏却是沉默著一言不发。是啊,她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啊。 不仅如此,靠著姻亲的关係,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虽说有点委屈自己的女儿,可那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只要手段够硬,还怕镇不住后宅里的鶯鶯燕燕吗? 若是再给他们沈家生下嫡长孙,那......柳氏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面无法自拔。全然没想到单是沈夫人给儿媳妇立规矩这一条,就够裴语嫣受的。 现在每个人心里都有著自己的盘算,但无外乎都是利益当头,没人在意裴语嫣的感受。 反而江晚寧听了沈祈风的话,著实替裴语嫣捏了一把汗,可想想今日若自己没识破柳氏的阴谋,那留给自己的,要么就是入府做个小妾,要么就是一根白綾。 想到这里,江晚寧的心也冷了几分,不知道这算不算咎由自取。 “沐辰哥哥!沐辰哥哥,你救救我,咱们从小青梅竹马,你救救我!我不要嫁给沈祈风!” 此刻的裴语嫣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扑到安沐辰的身边,拽住安沐辰的袖子,声泪俱下。 “裴小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我一直以来都拿你当妹妹看待的。还请......还请自重。” 安沐辰慌忙退后几步,低声推拒。说实在的,他母亲之前也有意无意的向他透露过,想跟裴家结亲的想法。毕竟他母亲跟裴家大奶奶是手帕交,他明里暗里的也拒绝过几次,他对裴语嫣是真的无意。 安沐辰解释完,还不忘悄悄瞥了江晚寧几眼,生怕她误会自己一样。 可江晚寧此刻根本无心想这些,倒是一旁裴忌,把安沐辰的眼神儿尽收眼底。 “沐辰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我......” “嫣儿!够了!还嫌不够丟人!”柳氏制止住了裴语嫣的话头,既然景阳候府无意,那眼下,跟沈家结亲就是最好的抉择。 虽说三皇子还年幼,可圣上龙体康健,保不齐动了立幼的念头呢!到时候他们定国公府说不定还从龙有功! 柳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但还是控制著自己的喜悦,行礼问道:“不知道婆母的意下如何?” 事到如今,裴老夫人还有什么看不明白。他们捨得自己的女儿去受苦,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 於是淡淡道:“只要你们做父母的愿意,我没什么肯不肯的。” “夫人,此事......” 裴渊的话直接被柳氏打断,柳氏拽过裴渊,低声道:“若真去了家庙五年,等嫣儿回来名声早就完了!还嫁的出去吗!眼下有裴家和定国公府护著,沈家不敢把嫣儿怎么样!只要嫣儿爭气,早日生下嫡长子,以后的日子一定会顺遂的。” “可是......” “可是什么呀!若今日这事不能善了,神沈家真的去告御状!贵妃娘娘如今风头正盛,隨便吹吹枕边风,裴家就完了!” 裴渊听到柳氏这么说,最终也是无话可说,只能把头瞥向一边不再言语。 “既然沈公子这么说了,那咱们就说定了。只不过三谋六聘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听到柳氏这么说,裴语嫣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好,一言为定!”沈祈风早就料到裴家人不会拒绝自己。 裴语嫣!你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等好容易送走了沈家的人,裴语嫣也失魂落魄的被柳氏拽走了。 安沐辰看著江晚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裴忌冷冷的看著,刚要开口,就听老夫人说道:“老二,你跟我来一趟。” 江晚寧一顿,知道该来的,终於要来了。 裴忌一顿隨即道:“先回院子等我,晚些我去寻你。” 江晚寧闻言,机械性的点了点头。目送著老夫人和裴忌离开,厅上就只剩下安沐辰、江晚寧和裴承晏。 “安世子,我送你回去吧,今日之事......”裴承晏面色有些为难。 “承晏你放心,我晓得的。不会出去乱说的。”安沐辰自然明白裴承晏的担忧。 “那便多谢了,今日是我裴家招待不周,改日定当登门致歉。”裴承晏也想不明白好好的赏花宴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可他不是看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是涉及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他也是有口难辩。 “承晏你这话说的就严重了,咱们之间不必如此拘礼。” 一旁的江晚寧思索再三,还是上前道:“多谢安世子今日为我说了句公道话,晚寧在此谢过了。” 安沐辰心中有很多话想说、想问。可看到江晚寧如此狼狈的模样,又什么都问不出来。 “江姑娘还是让大夫再瞧瞧,开点內服外敷的伤药好生调理才是。” “多谢安世子。表哥,我在此多有不便,便先告辞了。” “你先回去吧,晚寧。这儿有我看著呢。” 江晚寧闻言便不再多留,转身往自己的小院儿去了。 第19章 另外想办法 老夫人面色铁青,声音里压著怒意:“你跟江晚寧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执意想找个不上不下的正妻就是为了她?” 裴忌漫不经心的摆弄著眼前的茶盏。面对老夫人的怒气也只是轻笑道:“是。” 虽然老夫人早有准备,可听到儿子这么说,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想怎么办?抬为贵妾?若没有今日这档子事儿,等正妻进门你想抬就抬了。可今日莫说沈家人,就是你大张旗鼓的满院子搜人,只怕没等到天黑,这事儿就能传遍京城!到时候哪家的贵女还愿意嫁给你?!” 老夫人无奈的长嘆一口气,原本裴忌这年岁就不太好找,现在又闹成这样!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既然这样,那我就娶了晚寧便是。如此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胡闹!” 老夫人简直要被裴忌气出心臟病来了!但想想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吃软不吃硬,便也只好强压怒火,语重心长的劝道。 “晚寧是个好孩子,这不假。可她一个孤女,怎么能给你做正室!她一没身份,二没背景。你若娶了这样正妻,日后这官场仕途,要少了好大一块的助力,你懂不懂?!” “儿子一路走到今天,从不仰仗任何人,今后也不需要旁人提携。儿子看中晚寧,原本不想把事儿闹大,让她难堪。既然变成现在这样,儿子觉得也没什么不好。若母亲不同意晚寧为正妻,那这正妻之位就空著吧。反正清梧院地方也不够,容不下別的女人。” “你!你!”老夫人捂著胸口说不出一句话。 刘嬤嬤见状,急忙上前轻拍著老夫人的后背顺气,而后劝慰道:“老夫人您息怒啊。” 隨即刘嬤嬤看了裴忌一眼之后,俯身在老夫人耳边低语道:“老夫人,二爷的脾气您是最清楚的。硬碰硬只会伤了母子情分。这事儿不如从別处想办法,徐徐图之啊。” 老夫人心下一动,是了,这事儿说不定还是得从江晚寧身上想办法!说不定她的话裴忌能听得进去...... 想到这里,老夫人的脸色才缓和了一点。 “行了,折腾了一天了,你先回去吧。容我再想想。” 裴忌见状,淡淡的起身行礼道:“母亲劳累了大半日,好生歇息吧,儿子告退。” 目送裴忌离开之后,老夫人忍不住呢喃道:“不行,绝对不行......” 此时的江晚寧也带著春桃回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碰到的下人都忍不住的侧目打量著她。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这样炽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还是会觉得如芒在背。 好不容易,主僕俩忍著异样的目光回到了院子里,春桃忍不住道:“姑娘,现在咱们怎么办啊?” 江晚寧努力扯了扯嘴角,故作轻鬆道:“放心吧春桃,车到山前必有路,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而此时的锦荣苑,確实另一番光景。 柳氏一回来,便开始盘算起裴语嫣的婚事,两家已经约了日子过礼,沈家更是希望婚事越快越好。 “吴妈妈,派个人回府跟哥哥说一声儿,就说等沈家来过礼的时候,请他们过来给嫣儿撑撑场面。” “是,大奶奶。奴婢这就去办。”吴妈妈有些担心的看著一言不发的裴语嫣,这毕竟也是她从小看大的孩子,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柳氏顺著吴妈妈的视线望去,看到裴语嫣落寞的立在一旁,像行尸走肉一般。 柳氏挥了挥手,吴妈妈便带著屋子里的下人退了出去,给她们母女俩留下点空间,说点体己话儿。 “嫣儿,母亲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著安世子,可现下你的婚事已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日子?”裴语嫣抬眼,眼底一片冷嘲,“是指望我嫁给那个瞎子,过好日子吗?” “你这孩子!你......”柳氏刚要发作,但是她也能理解裴语嫣此时的心情,於是语气放缓了说道:“嫣儿,女子嫁人更看中的是家世,你別看沈家现在不如景阳候府门第高。但是你別忘了,沈祈风的嫡姐现在可是贵妃娘娘,还育有皇子,若是他日......那沈家的地位可就大不一样了!” “您是如何得知,圣上的意思。若圣上传位给皇后娘娘的二皇子呢?您可別忘了,二皇子已经成年了。皇后的母家是威远將军府。横看竖看,都是二皇子更占先机。到时候......到时候沈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嘶,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若是圣上属意二皇子,那早就封为太子了,还能等到今天?圣上迟迟不下册封的旨意那就是另有打算!” 柳氏环顾四周后,小声说道:“你舅舅已经派人跟我说了,入今圣上在后宫独宠贵妃娘娘,又对三皇子宠爱有加,这朝中的风向已经开始变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与沈家交好?” 裴语嫣不悦的皱著眉,心里开始暗暗权衡。 “还有,你別看沈祈风后院儿鶯鶯燕燕一堆,现下京中的人看不上他。可我听说,已经有人家想把家中的庶女送过去给他做妾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这些人家已经开始拉拢沈家了!只要三皇子册封,那沈祈风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国舅爷』!到时候想娶谁家的贵女娶不到?” 原本还有些不甘心的裴语嫣此刻也变得有些犹疑,原本她觉得景阳候府的家世摆在那,等她嫁过去,就是世子夫人,未来的侯夫人! 可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若三皇子真能上位成功,那沈家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柳氏见裴语嫣低头沉思,就知道这事儿她听进去了,又继续添了一把火。 “沈家可就这么一个独苗儿,只要你儘快生下沈家的嫡长孙,那你的位置就不可撼动了。况且,先不说贵妃娘娘时不时的赏赐。那沈夫人的娘家是南方有名儿的富商,到时候这些钱不都是你的?那可是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这不比景阳候府清汤寡水儿的日子来的要好?” 第20章 夜探香闺劫 “可是......”裴语嫣被柳氏说的心思微动,但即便如此,一想到沈祈风那粗鄙不堪的样子,裴语嫣心里就犯膈应。 “还可是什么呀!你別担心,只要有英国公府在,他沈家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这倒不是柳氏夸口,入今这庆国朝堂上数得著的武將,除却皇后的母家威远將军府,便只有定国公府。 老定国公那可是跟著先皇打过江山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老定国公虽然不在了,但威望还在。贵妃若是想跟皇后分庭抗礼,定国公府是唯一的选择。 也正因如此,柳氏才敢放心把裴语嫣嫁到沈家。俩家人现在都需要一场姻亲来稳固跟彼此的关係。 “行了行了,现在你跟你哥哥的婚事都有了著落,母亲这心啊,也算是踏实了。嫣儿你放心吧,到时候母亲必定给你备上一份儿厚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裴语嫣听到柳氏这么说,心里才算稍稍好过一些。隨即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不过......以后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鲁莽了。沈祈风的事儿当真不是你所为?” “哎呀!母亲!真的不是我!你说我閒著没事儿招惹他干嘛!我又不是没见过他,见著他不绕路走就不错了,那还能主动招惹?!” 柳氏瞧著裴语嫣的话不似作假,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还真是小瞧她了!也是,能把老二拿下,会是什么简单货色吗?”柳氏捏紧了手帕,心想这事儿没完! “母亲,您说什么呢?”裴语嫣不解。 “没什么,接下来你安心待嫁就是,旁的事你一概不用管。”柳氏怕再节外生枝,还是决定先安抚住裴语嫣。 “江晚寧那边儿你最近也少去招惹。” “什么?!她今天把我害的那么惨!还跟沐辰哥哥眉来眼去的,看我不......”一提起这事儿裴语嫣就恨得压根儿痒痒。 “行了,还想再挨一巴掌不成?眼下你二叔护著她,不能轻举妄动。可照今儿这一出,你二叔早晚纳了她。既然如此,那我们何必趟这趟浑水。” “母亲,难道就这么放过她?还让她嫁给我二叔?!”那不就成了她长辈了?裴语嫣第一个不乐意。 “嘶,”柳氏有时候觉得裴语嫣真是不够聪明,语气略带嫌弃道:“她什么身份,难不成妄想做正妻?做梦去吧!依我看,最多也就是个贵妾。不过,妾这玩意儿,还不是由著主母隨意拿捏。” 想到这里,母女俩的脸上露出了阴鷙的笑容。 “母亲的意思难道是......”裴语嫣瞬间明白了柳氏的想法,“还是母亲聪明,嫣儿明白了。” 端看他父亲身边的小妾,就知道江晚寧的下场,裴语嫣光是想想,就觉得痛快。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裴忌踩著月色来到了江晚寧的小院儿。 “二爷?”江晚寧原以为裴忌今天不会过来了,没承想他竟然漏夜前来。看来裴忌入今行事愈发不把礼法当回事,也不知道这一路上有多少人看到他过来。 “怎么?不是告诉你我会过来了吗?”裴忌一脸的春风得意,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打量著江晚寧的小房间,隨即不满的撇了撇嘴。 “收拾收拾,今晚就搬到我哪儿去吧。” !!! 江晚寧听完呼吸都停了一瞬,难不成,老夫人没有劝说裴忌吗?还是他仍旧一意孤行? 裴忌见江晚寧愣在原地,挑眉问道:“怎么?不愿意?” “自然......不是的。”江晚寧心知眼下还不是跟裴忌撕破脸的时候,“只是太仓促了些......况且人言可畏,我倒没什么,只不过传出去,对二爷的名声不好。不如先缓缓......” 裴忌的眼神落在江晚寧身上,看到她脸上的红疹已经退了不少,只是脸上的巴掌印和脖子上的抓痕依旧刺眼。 裴忌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江晚寧靠近。隨即缓缓抬起手...... 江晚寧此刻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现在的裴忌更让人捉摸不透。 可就在江晚寧害怕的闭上眼睛,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之后,裴忌却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江晚寧的脖颈。 雪白的脖颈上一道又一道的抓痕,破坏了原本的美感,但暗红色的伤痕与雪白的肌肤交织在一起又显得异常妖嬈。 裴忌的眼神在烛火的映照下晦暗不明,可江晚寧缺被他摸的毛骨悚然。一想到这双正在抚摸著她脖颈的手,今天差点掐死裴语嫣,她就忍不住的胆寒。 “被人欺负了为什么不还手?又为什么不告诉我?”裴忌的嗓音低沉又性感,再加上他好看的皮囊,不明真相的人怕是真的会被他蛊惑。 可只有江晚寧才知道他骨子里的疯狂...... 裴忌就这样盯著江晚寧,一只手抚摸著江晚寧的伤口,见她不说话,另一只手直接一把將人拉进怀里,而后强迫江晚寧抬头与自己对视。 “二......二爷......我......” 江晚寧的话被裴忌极具侵略性的吻给堵了回去,江晚寧本能的將手撑在裴忌的胸膛,想要推开他。 但想到入今的形势,这力气就怎么也使不上。 江晚寧忍不住在心里劝慰自己道:再等等......再忍忍...... 在江晚寧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裴忌终於撒开了她。江晚寧大口喘著气,瘫软在他怀里。 而裴忌则是扭头凑到江晚寧耳边,温热的气息侵略著江晚寧的神经:“晚寧,我从前竟不知你如此聪慧,不过,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江晚寧疑惑的抬起头与裴忌对视,他这是......他这是知道什么了不成? 可裴忌眼眸中的慾火跳动,隨即猛烈的吻裹挟著江晚寧一同起起伏伏。 裴忌一遍又一遍的索取,一遍又一遍的让江晚寧叫他的名字。仿佛这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带了什么魔力一般。 入秋的夜变得格外的长,屋內的烛火燃了一夜,直至天明,裴忌才放过她...... 第21章 万万没想到 天际刚洇开一抹浅灰,晨雾还缠著窗欞,裴忌便已悄无声息地从锦被中抽身。 前厅里,清风该是已备好马匹——他本只想再看一眼榻上的人便走,没承想昨夜情动难抑,竟又折腾了大半宿。 目光落在江晚寧沉睡的侧顏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裴忌喉结轻滚,忍不住俯身,指尖掠过微凉的锦被边缘,轻轻將被角往她颈侧掖实。 隨即,他在她光洁的额角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像怕惊扰了好梦,转身便决绝地跨出了房门,没再回头。 他却不知,房门合拢的声响刚落,榻上的江晚寧便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只有一片沉寂的凉。 她撑著酸软的身子坐起身,目光扫过散落的衣袍、榻边翻倒的茶盏——处处都是昨夜的痕跡,心口像被什么堵著,闷得发慌,竟辨不清自己在这裴府里,究竟是他一时意动的慰藉,还是登不得台面的牵绊。 良久,她才哑著嗓子唤了声“春桃”。 门帘被轻轻掀开,春桃端著铜盆进来,见她醒著,声音里满是疼惜:“小姐,这才卯时刚过,您再歇会儿吧?”昨夜二爷留宿的动静,她在门外听得真切,自家姑娘本就身子弱,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江晚寧对著铜镜坐下,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泛著青黑,她强撑著扯了扯嘴角:“无妨,一会儿去给老夫人请安。” “可……可今日没备药膳啊?”春桃急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拿食盒,“要不小姐再等等,奴婢这就去后厨熬!” 看著丫鬟慌慌张张的模样,江晚寧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摇了摇头:“不必了。只怕今日……老夫人也没心思吃药膳。” 春桃虽不懂其中缘由,却也知道自家小姐从不说没把握的话,只得按捺下焦急,伺候她洗漱更衣。等江晚寧裹紧了素色披风,两人便踏著晨露,早早站在了福禧堂的门口。 守在门口的刘嬤嬤见著她,先是愣了愣——往日里这位表小姐来,哪回不是提著食盒?怔愣过后,她才敛了神色,笑著將人迎进门,转身便快步去內室稟报。 “什么?江晚寧来了?”老夫人正捻著佛珠,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刘嬤嬤,“没带食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就她和春桃两个人来的,瞧著是来请安的样子。”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沉,心里凉了半截:昨儿老二宿在她那儿,今儿连装样子的药膳都省了,这是存了恃宠而骄的心思?她搁下佛珠,语气冷了几分:“让她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其实她早已拿定主意:若是江晚寧安分,日后等老二娶了正室主母,便抬她做贵妾,也算全了情分;可若是她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便別怪自己不念旧情。 门帘轻晃,江晚寧缓步走了进来。没等老夫人开口,她便撩起裙摆,规规矩矩地跪下身,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三叩九拜,动作郑重得不像请安,倒像谢罪。 老夫人眉头一蹙,语气带著几分不耐:“这是闹哪出儿?” 江晚寧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晚寧蒙老夫人垂怜,收容在裴府度日,如今却在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辱没门楣的事来——今日特来请罪。” 老夫人与刘嬤嬤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是想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认了错? 她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不绕弯子。老二心里有你,我知道。他日等他迎娶主母进府,我便做主,抬你为贵妾,你……” “老夫人!”江晚寧急忙打断她,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缓缓抬起头,眼尾泛红,一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落在青石地面上,砸得人心头髮软。 老夫人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怨不得江晚寧——她的儿子她最了解,若是他不愿意,没人能强迫他。 可终究是自己的儿子,她即便知道,也得为他遮掩一二。 见老夫人神色鬆动,江晚寧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却依旧条理分明:“晚寧蒙老夫人收留,原想著伺候您一辈子,也算报答您的恩情。可如今……晚寧不得不厚著脸皮,再求您一个恩典。” 刚软下去的神色又冷了回来,老夫人蹙紧眉头:“你想求什么?” “晚寧斗胆……求老夫人开恩,送晚寧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什么?!”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老夫人和刘嬤嬤都惊得变了脸色。 刘嬤嬤手里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老夫人更是直起身,声音发颤:“你要离开裴家?为什么?” “晚寧福薄,配不上二爷。”江晚寧指尖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却依旧抬著头,眼神亮得像淬了光,“这事儿若是传出去,於裴家名声、於二爷前程,都没好处。晚寧虽说家道中落,身份卑微,可父母在世时,也是把我当作掌上明珠教养,知书识礼,明辨是非。此生……我绝不为妾!” 她顿了顿,又重重磕了个头:“老夫人切莫误会,晚寧不是要要挟什么。只是晚寧孤身一人,没依没靠,凭自己的本事,根本走不出这京城。所以今日……斗胆求老夫人成全。” 额头抵著地面,能感受到青石的凉意,江晚寧的心却在狂跳——她赌的,就是老夫人顾念裴家名声,也赌她对自己还有一丝旧情。 老夫人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心里五味杂陈。原以为她是个柔弱可欺的孤女,没想著竟有这般风骨,倒让她高看了几分。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你可想好了?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晚寧想好了。”江晚寧站起身,依旧跪著,身子却挺得笔直,“晚寧只想离开京城,带著春桃去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重新过日子。” “好。”老夫人终是鬆了口,“这事儿我允了。你先回去,待我想好对策,让刘嬤嬤去寻你。” “谢老夫人成全!” 江晚寧眼底瞬间涌进光亮,却又强忍著没让泪掉下来,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虽轻,却带著前所未有的轻快——成了,她终於能离开这困住她的裴府了。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老夫人沉默了许久。刘嬤嬤捡起帕子,撤走凉透的茶盏,又换了杯新的递过去,轻声问:“老夫人在想什么?” “刘嬤嬤,你说咱们这样做,是不是对她太狠了?”老夫人捻著佛珠,语气里带著几分犹豫。 “老夫人也是为了二爷啊。”刘嬤嬤嘆了口气,轻声劝道,“如今朝堂局势复杂,二爷要往上走,身边得有个能帮衬的主母——若是娶了晚寧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別说助力,反倒是个把柄。眼下二爷或许是真喜欢她,可日子久了,感情磨没了,门不当户不对的,她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更难。您这样做,不光是为了二爷,也是为了她好。” 老夫人听完,长舒了一口气,捻著佛珠的手也稳了:“你说得对。这深宅大院,勾心斗角的,她一个孤女,哪应付得来?就算真让她做了贵妾,也是委屈了她。这样一来,倒也算是两全。” “那老夫人的意思是……” “就来一场大火吧,什么痕跡都烧个乾净。”老夫人闭了闭眼,语气斩钉截铁,“找个替身,再给她换个新户籍,派心腹送她去江南水乡,让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再也別回京城了。” “老奴明白了,您只管放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捻著佛珠。佛珠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心里却没了方才的犹豫——只要是为了裴家好,为了儿子好,她做什么都愿意。 第22章 中秋別前敘 江晚寧兴高采烈的往回走,脚步竟比平日轻快了许多,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石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藏不住的欢喜在轻轻蹦跳。 自从进了裴府,日子就像浸在凉水里,连笑都要掐著分寸,可今日从老夫人院里出来,心口却像晒著暖融融的太阳,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再过几日,她就能彻底离开这里,不用再看旁人的脸色,不用再在裴忌面前装乖顺,不用再把“討好”两个字刻进日子里了。 “姑娘,打从老夫人那出来,您就高兴的不得了,是有什么喜事吗?” 江晚寧伸手拉过春桃的手,指尖带著点雀跃的温度:“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那可太好了!只要姑娘高兴,奴婢就高兴!” “走,”江晚寧牵著她往屋里走,“今日给你做酒酿圆子,再臥两个糖心蛋,咱们也好好庆祝庆祝——往后啊,好日子还长著呢。” 日子像被风吹著走,一晃就是三天。院角的桂树悄悄开了,细碎的金瓣落满青石板,踩上去软乎乎的,连风里都掺了蜜似的甜。 这三日里,沈家派人来过了礼,两家人的亲事算是正式定下了。 可江晚寧多数时候都待在院里,要么帮春桃理理针线,要么就坐在窗边看云,心里算著离中秋的日子,倒也过得安稳。 直到昨日傍晚,刘嬤嬤借著老夫人嗓子不適,来请她做一盅药膳为名,进了內屋。 刘嬤嬤压低声音道:“姑娘,都安排妥当了。明日中秋,二爷要入宫赴夜宴,戌时三刻,会有人在西角门候著你,马车都备好了,直接送你出城。老夫人准备了两具尸体,只待你主僕二人离开之后,便一把大火烧个乾净。”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筒里摸出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层层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户籍文书,“老夫人托人办的新户籍,名字是『陆雪』,从此世界再无江晚寧。” 江晚寧双手接过文书,指尖碰到纸页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在抖。 文书上的“陆雪”两个字是小楷写的,笔锋端正,右下角盖著暗红的官印,摸上去还有点硌手。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晌,眼泪忽然就砸了下来,落在“雪”字的最后一笔上,把墨跡晕成了一小团云:“多谢老夫人,也多谢嬤嬤……” “姑娘快別这么说。”刘嬤嬤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腹带著常年做活的粗糙,语气却软,“老奴看著二爷长大,他待谁都冷著脸,唯独对你,多了几分耐心。你若愿意留下......” 江晚寧把户籍紧紧抱在怀里,像抱著块暖玉,胸口却绷得发紧:“嬤嬤的好意我懂,可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刘嬤嬤见她眼神坚定,知道劝不动,便嘆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小包,递到她面前:“这是老夫人让我给你的。她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没点银钱傍身不行,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每张都是通兑的,你拿著,往后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安家,都能应急。”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只是老夫人有句话要我带给你——他日你若遇著难处,只管让人捎信来,裴府还能帮你一把。但有一条,你再也不能见二爷了,连裴府的门,都不能再踏进来。” 江晚寧捏著蓝布包的手紧了紧,布料下的银票硬挺挺的,带著点墨香。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嬤嬤,老夫人的心意我记在心里,可这钱我不能收。我在裴府住了三年,吃穿用度都是裴府的,如今还要拿老夫人的钱,我……” “拿著!”刘嬤嬤不由分说把布包塞进她手里,指腹按在她手背上,带著不容推辞的温和,“这是老夫人的心意,你若不收,她老人家反倒会掛心。你拿著钱,往后过得好,才是真的对得起她。” 刘嬤嬤走后,江晚寧坐在桌边,她摸了摸那张户籍,又摸了摸银票,眼泪悄悄落在布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原以为离开会是轻鬆的,可此刻心里,却像掺了糖的醋,又甜又酸。 可这点酸涩,很快就被期待盖了过去。她把户籍和银票小心收进妆奩的最底层,又用帕子裹了两层,才放心地合上。 明日就是中秋,只要挨过明日,她就能离开了。 可没想裴忌却突然回来了。不仅如此,他还让清风过来只会她,让她去清梧院一敘。 江晚寧看著窗外的天色忍不住嘆了一口气。她明日就要走了,这大抵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这般想著,先前的排斥也少了很多,隨即理了理衣襟,便跟著清风去了。 走在抄手游廊里,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红色的光裹著暖意,把廊柱上的缠枝纹映在地上,像铺了层碎金。 清梧院的院门没关,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亭子里亮著灯。裴忌没在屋里等,反倒坐在亭中的石凳上,身上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根玉簪束著,少了平日的戾气,多了几分温和。 见她来,他抬手招了招,声音像被温水泡过:“过来坐。” 江晚寧走过去,才发现石桌上铺著块青布,上面摆著几碟精致的菜,旁边的锡壶里温著酒,壶嘴掛著颗小水珠,轻轻晃一下,就滴落在青布上,晕开个小湿点。 “二爷今日怎的有如此雅兴?” 裴忌没直接回答,反倒牵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他的手刚从袖筒里伸出来,带著点室外的凉意,碰到她手腕时,又慢慢暖了过来,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指节:“明日便是中秋,可圣上要夜宴群臣。我不能陪你赏月,今日就当……提前陪你过节。” 江晚寧的心尖轻轻颤了一下——他竟还记得要陪她赏月。 她垂著眼,看著两人交握的手,轻声安慰:“不妨事的,二爷以公务为重,晚寧明白。” 裴忌握著她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得让人心慌:“今年陪不了你,可往后每一年的中秋,我都想陪著你过。等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在院里种棵桂花树,你做酒酿圆子,我陪你赏月,好不好?” 这话像一撮温火,轻轻烫在江晚寧的心上。她猛地抬眼,撞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眸子很亮,像盛著夜里的星星,里面映著她的影子,满是温柔。 江晚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著,又酸又软。 “我给你带了样东西。”裴忌没察觉她的异样,反倒从怀里摸出个暗红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锦盒上绣著缠枝莲,针脚细密,他递过来时,指尖蹭到了她的手,喉结动了动才开口,“你……打开看看。” 江晚寧接过锦盒,慢慢打开,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里面铺著层雪白的绒布,绒布上躺著一支银簪,簪头是块润白的玉石,雕成了弯月的形状,月亮旁边臥著只小兔子,兔子的耳朵雕得细细的,连眼睛都嵌了粒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闪著微光。 “喜欢吗?”裴忌的声音有点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给女子送东西。 江晚寧的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玉石,心里又暖又酸:“喜欢,谢谢二爷。只是晚寧没料到……没给二爷备礼,是晚寧失礼了。” 她是真的没料到,裴忌会给她送簪子。这温柔来得太巧,偏偏是在她要走的时候...... “不用备礼。”裴忌打断了她的思绪,伸手从她手里拿过簪子,“我帮你戴上。” 他站起身,站在她身后,指尖轻轻拨开她的髮髻。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她,银簪插进髮髻时,冰凉的触感贴著她的头皮,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著镜里的她,簪子插在发间,衬得她的侧脸更软,忍不住低声说:“好看,真好看。” 江晚寧望著镜里的自己,又望著他落在她发间的手,耳尖悄悄红了。两人虽早有亲密,却从未有过这般温情的时刻,亭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地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连空气都变得软乎乎的。 裴忌望著她的侧脸,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岁月静好。 他想一辈子这样看著她,看岁岁中秋,看年年月圆。 两个人虽然挨得很近,但心思却各异。一个念著岁岁相伴,一个装著明日离別...... 第23章 酒后情难断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两人推杯换盏间,江晚寧的脸颊渐渐染上薄红,像上好的宣纸上晕开的胭脂。 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今夜的月亮却格外皎洁硕大,悬在墨色天幕上,洒下一片清辉。 江晚寧托著腮,望著月轮出神,眼底不知藏著几分愁绪。 而裴忌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分一秒都捨不得移开。 她此刻眼神有些迷离,反应也慢了半拍,红扑扑的小脸像颗熟透的蜜桃,软嫩得让人想咬一口。 “在想什么?”裴忌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江晚寧虽然有些喝多了,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她闻言顿了顿,隨即懒洋洋地开口,带著几分酒气:“在想……在想你啊~” 裴忌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只觉得此刻的她可爱得紧,忍不住轻笑追问:“想我什么?” “不……不告诉你。”江晚寧摆了摆手,挣扎著想站起身,却脚下一软,踉蹌著就要摔倒。 裴忌眼疾手快,伸手一拽,顺势將人稳稳捞进自己的怀里。 江晚寧跌坐在他腿上,手不自觉地搭在他肩头。 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瀰漫开曖昧的气息,连晚风都似乎变得缠绵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冰凉,轻轻抚上裴忌的面庞,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他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挺,下頜的线条。 裴忌喉头滚动,体內一股燥热悄然蔓延。 “真好看~”江晚寧喃喃自语,她想把这张脸,永远刻在心底。 裴忌知道,许是酒意上涌,今夜的她格外大胆,可他偏偏很喜欢这样的江晚寧,也不躲,也不恼,任由她在自己怀里“为所欲为”。 “你……”裴忌刚要开口,唇便被一双冰凉的唇瓣堵住。 他呆愣在原地,而江晚寧却像只小猫,在他唇上又咬又啃。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可唇舌交缠间,彼此温热的气息又烫得他口乾舌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裴忌回过神,立刻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江晚寧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一次,放纵这一次,权当还了他的恩情,也断了这段孽缘。 裴忌再也按捺不住,打横抱起江晚寧,大步流星地回了屋。 夜凉如水,可两颗孤单的心,却在这一刻找到了彼此的温度。 翌日清晨,江晚寧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浑身酸痛地从床上醒来。刚要起身,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捞了回去。 她瞬间清醒了几分,身后的人却只是把头埋在她的后背,蹭了蹭她的髮丝,呢喃道:“醒了?” 江晚寧从未在裴忌这里过过夜,更没有过这般温存,一时之间身体僵硬,隨之而来的便是难以言喻的尷尬。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记起自己是如何勾著他,如何婉转承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让她面红耳赤。 “嗯。”她只能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裴忌抬头吻了吻她的髮丝:“今日休假,不必上早朝,多睡会儿。” “不……不了,我还是先……先回去吧。”江晚寧刚撑起身子,就又被他拽了回去。 裴忌搂过她的肩膀,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胸膛上,下巴抵著她的头顶,语气带著几分无赖:“怎么,酒醒了就想不认帐?” “什么……什么不认帐,你別胡说!”江晚寧磕磕绊绊地反驳,脸颊却早已红透。 裴忌闭著眼,听著她慌乱的声音,嘴角忍不住上扬。“也不知道昨夜是谁,缠著我……”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话未说完,便被江晚寧急忙伸手捂住了嘴。 裴忌缓缓睁开眼,对上她羞恼的眸子,眼底满是笑意。 江晚寧见状,就知道自己被耍了,气呼呼地转过头,不再理他。 裴忌轻笑一声,看著头顶的青纱帐,他素来不是赖床之人,可今日才发现,与心爱之人一同赖床的时光,竟如此愜意。 他转头看见江晚寧气呼呼的后脑勺,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好了,不逗你了。”见她依旧不理人,便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江晚寧的脸瞬间更红了,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却被裴忌轻巧躲开,隨即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挣扎著捶打他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手腕,禁錮在头顶。 晨起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房间,室內一片春光旖旎。 又荒唐了大半个上午,两人起身时已近正午。江晚寧无奈,只得留下陪他用了午饭。 可饭后裴忌仍不肯放人,又拉著她在院子里赏花。 院中金桂开的正好,江晚寧突发奇想,在院中采了桂花,打算做桂花蜜。 这些事情裴忌可谓是一窍不通,只能在一旁给江晚寧打打下手。 江晚寧先用开水把花烫过,再放在阳光下晾乾。 裴忌则蹲在一旁,仔细地挑拣著桂花里的杂质,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满是温柔。 “记得以前第一次做桂花蜜,我把盐当成糖放了,结果整罐都没法吃。”她笑著提起往事,裴忌就蹲在一旁,指尖捏著细小的枯枝与残叶,挑拣得格外认真,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她——夕阳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连侧脸的轮廓都染著暖融融的光,让他看得有些出神。 江晚寧先在罐底铺了一层晶莹的蜂蜜,然后接过裴忌递来的桂花,均匀地撒在蜂蜜上。一层桂花,一层蜂蜜,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的桂花香越来越浓,混著冰糖的清甜,格外愜意。 隨后江晚寧让清风回自己的院子里取来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后里面是些浅褐色的细碎颗粒,带著一种独特的清香。 “这是什么?”裴忌好奇地凑过去。 “这是陈皮碎,”江晚寧一边说著,一边把陈皮碎撒在最上层的桂花上,“一般人做桂花蜜不会放这个,但我母亲说,加了陈皮碎,桂花蜜不仅能保存更久,喝的时候还会有一丝回甘……” 想到这里,江晚寧顿了顿,隨即又將罐子仔细密封好。 裴忌看出了她的心思,也转移话题道:“那到时候桂花蜜醃好了,记得给我做糕点吃。不然的话,看我怎么罚你!” 裴忌说完还忍不住抬起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江晚寧的额头。 两人就这么说说笑笑,直到快到入宫的时辰,裴忌才依依不捨地牵著她的手来到后门。 裴忌第一次觉得时光飞逝。他捨不得放手,更捨不得让她走。“晚寧。” “嗯?”江晚寧有些疑惑,他今日格外的黏人。 “过了中秋,我就跟母亲提,纳你为妾,可好?”裴忌小心翼翼地试探。 江晚寧愣住了:“可……你尚未娶正妻,我……” “不会有正妻了。”裴忌打断她,语气坚定。 “什么?”裴忌说的太快,江晚寧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里只有你和我。”裴忌握紧她的双手,眼神郑重,“我无法给你正妻之位,但我保证,此生不会有別的女人。” 江晚寧闻言,呼吸一滯。她从未想过,裴忌会对她如此。 “晚寧,你……愿意吗?” 江晚寧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权当是最后一次,哄他高兴吧。 裴忌见她点头,欣喜若狂,將人紧紧拥入怀中。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是他没看到,怀抱里的江晚寧,眼底的光芒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第24章 中秋宫夜宴 夜幕垂落时,紫宸殿的琉璃瓦已浸在溶溶月色里,檐角鎏金铜铃隨晚风轻晃,碎了满殿桂香。 丹陛之下,千盏绘著玉兔捣药的宫灯沿汉白玉栏杆次第排开,暖黄光晕映得青砖地如铺碎金,连殿外那株三百年的古桂,都似被镀了层蜜色。 明黄蟠龙御座上,皇帝端坐於上首,皇后娘娘在离皇帝不远处安坐。 案上玉盘盛著新摘的洞庭碧螺春与冰鉴镇著的蟹粉酥,银壶中桂花酿的甜香漫过珠帘。 两侧朝班分列而坐,文官乌纱帽上的鷺鷥补子、武官甲冑上的鎏金兽面,在灯火下明暗交错——左列的老丞相执笏躬身,听户部尚书奏报秋粮收成时,指节还轻轻叩著牙笏;右列的镇国將军刚將酒盏凑到唇边,便见身旁的羽林卫校尉悄悄拽了拽他的袍角,目光引向殿中舞姬的水袖。 殿侧珠幔后,后宫嬪妃们的霞帔似堆著云锦:贵妃的点翠步摇垂著珍珠流苏,隨她执团扇的动作轻轻晃;新晋的昭仪正拈著朵桂花,往身旁小公主的发间插;几位位份稍低的嬪御围坐在一起,看乐师指尖在箜篌上翻飞,笛音绕著樑上蟠龙雕花打转。 皇子们倒少了些规矩:年方五岁的三皇子萧景川追著盏玉兔灯,锦缎靴子踩得青砖噠噠响,被乳母轻声拉住时,还嘟著嘴去够案上的蜜饯;早已成年的二皇子萧景宸则立在御座侧,替皇帝分赏西域进贡的夜光杯,杯沿映著月色,晃得人眼晕。 忽有钟鼓齐鸣,殿外烟花骤起——赤金的“桂子飘香”刚在夜空炸开,银白的“玉兔逐月”又腾空而起,引得嬪妃们纷纷起身隔帘观望,连素来持重的老臣都抬了头。 帝后相视而笑,抬手示意宫人添酒,玉盏相碰的脆响混著乐声、笑声,顺著敞开的殿门飘出去,与檐角铜铃、阶下虫鸣,揉成了中秋夜最暖的迴响。 裴忌坐在文官列的第三席,絳緋色官服衬得周遭烛火都暖了几分,衣上暗绣的缠枝莲纹只在抬手时漏出银线微光,腰间羊脂玉带鉤压著衣摆,连垂落的褶皱都显得规整。 案上玉盏盛著桂花酿,旁侧的蟹粉酥还冒著细白热气,可他指尖未碰酒盏,只將玉笏轻搭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倒比身侧雕花木椅更显端凝。 殿中舞姬的水袖翻飞如流云,乐师的笛音绕著樑上蟠龙打转,邻座的御史正与户部侍郎低声谈笑,他却垂著眼,目光似落在案上茶盏里的月影,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凉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忌这副模样,谢知锦已悄悄瞧了半盏茶的功夫,连母亲嘉寧郡主递来的蜜饯都忘了接。 直到额角被人轻轻一点,带著几分不耐的声音撞进耳里:“知锦!魂都飞哪儿去了?” 谢知锦猛地回神,指尖的团扇“啪”地晃了下,鬢边插著的银桂花釵也跟著颤了颤。 她慌忙敛了目光,垂首道:“啊?母亲……没什么,我瞧这月色正好呢。” “月色?”嘉寧郡主冷笑一声,抬手將帕子掷在案上,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你那眼睛明明黏在裴忌身上!別以为我看不见——先前你递帕子、送香囊,哪次不是热脸贴冷屁股?他三番五次拒你於千里之外,你倒好,还巴巴地盯著人家看!” “我的脸都被你丟尽了!”嘉寧郡主越说越气,“你没听见京中最近的流言?都传疯了!说他跟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不清不楚,前些日子更是为此差点掐死自己的亲侄女——那样阴鷙狠戾的人,你还恋著做什么?这下总该死心了吧!”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重,谢知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终是沉默著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遮住了眸底的光。 那些流言,她早从贴身丫鬟嘴里听过百遍。可每次想起裴忌的模样,那样的人,怎么会自降身份缠上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会对亲侄女下狠手?定是有人见不得他顺遂,故意泼的脏水。 况且……谢知锦的唇角悄悄勾了点极淡的弧度,指尖摩挲著团扇上的玉兔纹。就算流言是真的,又何尝不是件好事?京中那些自詡清高的贵女,最忌讳男子沾污名、行狠事,定然会避著裴忌走。 可她不怕。 不过是个碍眼的远亲,顶多算个妾室罢了。等將来她嫁进裴家,裴忌新鲜感过了,还不是任由她处置?到时候,裴忌身边便只剩她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谢知锦悄悄抬眼,又望向那抹緋色身影。月光落在裴忌的官服上,似镀了层冷霜,可她的心里,却莫名暖了几分——仿佛自己与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正悄悄缩窄了些。 就在谢知锦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际,殿內乐声忽歇,鎏金铜钟敲过第三响时,御座上的皇帝缓缓起身。 明黄蟠龙龙袍垂落如流云,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著柔光,龙角处缀的东珠隨动作轻晃,映得案上冰鉴里的桂花酿都染了层金辉。 他左手按在腰间玉带鉤上,右手持著柄白玉圭,圭面映著月色,倒比殿內宫灯更显温润。 “今夜月色满庭,桂香盈殿,倒不负这中秋良辰。”陛下的声音不高,却似带著穿透力,顺著敞开的殿门漫到阶下,连古桂树上棲息的夜鸟都静了几分。 他目光扫过丹陛两侧的文武百官,乌纱帽翅整齐如列,甲冑上的鎏金兽面在光下明暗交错:“今岁秋收丰稔,北疆亦传捷报,此乃百官同心、將士用命之故。” 说至此处,他微微抬手,玉圭轻抵掌心,“朕知诸位平日勤谨,或伏案批文至深夜,或戍边守土离乡关——今夜且卸政务,与朕共赏这中秋月,同饮这团圆酒。” 文官列里,老丞相率先执笏躬身,鬢边白髮沾著烛火的光:“臣等谢陛下体恤!”话音落时,满殿百官皆屈膝行礼,甲冑碰撞的脆响、朝靴叩地的闷声,混著檐角铜铃的轻晃,成了最庄重的应答。 陛下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转而落向殿侧珠幔后的后宫嬪妃与阶下的宗室子弟、京城贵女:“后宫诸卿操持內闈,宗室子弟勤学修身,乃至京中贤才皆心繫家国——今夜不分朝野內外,只论家国团圆。” 他看向身旁的皇后,皇后含笑頷首,示意宫人將御案上的西域夜光杯分赏下去,“朕已命御膳房备了新酿的桂花酒,诸位且满饮此杯,愿我庆国山河永固,子民安乐,岁岁如今朝!” 宫人捧著银壶穿梭於席间,夜光杯盛著琥珀色的酒液,映著月色与烛火。贵女们敛衽屈膝,公子们躬身垂首。 待眾人举杯时,陛下率先饮尽杯中酒,龙袍袖口扫过玉盘,带起一缕桂香:“宴饮继续,莫负月色!” 乐声再起时,殿外烟花恰好腾空,赤金的“桂子飘香”在夜空炸开,映得陛下龙袍上的金线更亮。 百官的谈笑声、嬪妃的软语、公子贵女的嬉闹,渐渐与乐声融在一处,而御座上的陛下望著满殿融融暖意,指尖摩挲著玉圭,眼底也盛了几分月色的温柔。 第25章 宴席惹风波 宴席过半,烛火映得满殿流光。沈贵妃身著石榴红蹙金双绣宫装,蹙金绣线在暖光里泛著细碎的亮,领口袖边的银线缠枝莲纹隨动作轻晃,裙摆垂落的珍珠串更似檐角风铃——她抬手拨弄茶盏时,珠串相撞,脆响细碎,衬得她眉眼灵动,华贵里裹著几分娇俏,竟像从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人。 可这份娇俏转瞬便凝在脸上。沈贵妃眼尾扫过主位,皇后正端坐在凤椅上,脊背挺得如寒松,周身威严像织了层无形的屏障。 她头戴累丝嵌宝金凤冠,十二串东珠垂至眉际,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烛火掠过便漾开细碎的光,却半点没压垮她的端庄;明黄色绣金凤凰朝服虽厚重,剪裁却衬得她身姿从容,腰间明黄玉带掛著翡翠佩饰,举手投足间,竟似將世间所有华贵与威严都拢在了身上。 “哼。”沈贵妃纤眉一挑,鼻间溢出声轻哼,却带著十足的不屑。转头便对身侧掌事宫女汀兰低骂:“惯会端著皇后的架子装模作样,不知情的,怕真当她和陛下是琴瑟和鸣的恩爱夫妻呢。” 汀兰指尖捏著酒壶的手紧了紧,飞快扫过四周——见都是自己人,才敢上前给她添酒,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醉了些,今日殿內文官御史都在,这话传出去,怕是要落人口实。” “怕什么?”沈贵妃抬手推开酒杯,语气里满是不甘,“我不过说眾人都知的实话!这宫里除了她,便该以我为尊,凭什么她能稳稳坐在陛下下首,我却要和那些庸脂俗粉挤在一处?” “娘娘息怒,”汀兰急得额角冒了汗,“老祖宗的规矩摆著,陛下虽宠您,可今日满殿言官看著,也是为了护著您啊。” “护我?”沈贵妃冷笑,目光死死盯著皇后身侧的二皇子,“她不过仗著父兄当年从龙有功!不然,陛下怎会让她占著中宫之位?” “娘娘……”汀兰还想劝,却见沈贵妃已別过脸,眼底的野心明晃晃的——早晚,她要把那个位置抢过来。 另一边的裴忌倒没心思看这场暗斗。他指尖捻著玉扳指,只觉满殿的丝竹酒气都透著乏味,索性起身离席,想找处清净地透透气。 倚在朱红廊柱旁,夜风袭来,带著丝丝寒意。裴忌望著远处隱在夜色里的亭台楼阁,他忽然晃了神:明明午后才和她分开,怎么此刻心头却空落落的,满是她的影子? “裴大人,您也在这啊~” 甜得发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缠过来,裴忌眉头瞬间拧成川字,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转身时,果然见谢知锦笑意盈盈地站在身侧,髮髻上的桂花银釵还在晃动。 “谢小姐?”他语气冷淡,连多余的寒暄都没有。 “裴大人还记得知锦?”谢知锦脸上的笑意更浓,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半步。 裴忌心里冷笑:想忘也难——就因当年救过她一次,她便借著嘉寧郡主的关係缠了自己许久,简直是不厌其烦。 他刚要转身离开,谢知锦却急忙上前一步,拦住了他:“额……听闻,裴大人最近在议亲?” “谢小姐有话不妨直说。”裴忌的耐心已快耗光,指节微微泛了白。 谢知锦咬了咬唇,像是鼓足了勇气:“知锦听说,您议亲时,无端传了些流言——说您与一个孤女走得近,有不清不楚的牵扯。想必是有人妒忌您,编出来重伤您的吧?” 裴忌忽然勾了下唇,笑声里带著冷意:“谢小姐,裴某不知你是从何处听来的,不过今日裴某可以郑重的告诉你——这不是谣言。” “我就知……”谢知锦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睁大,像是没听清,“您、您说什么?” 没等她反应过来,裴忌已绕过她要走。谢知锦急了,伸手便拽住他的衣袖,却被裴忌像被烫到般猛地甩开——力道重得让她踉蹌了一下,他看她的眼神,竟像在看什么秽物。 “谢小姐请自重。”裴忌额角青筋跳了跳,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怒意。 “裴大人,我……”谢知锦的心臟狂跳,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硬著头皮道,“您可知,未娶妻便纳旁的女子,於理不合?这样一来,您的亲事……” “这与谢小姐何干?”裴忌打断她,语气冷得像冰,“管好您自己的事,少打听別人的閒事。” 他再次转身,可谢知锦却又一次拦住他,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红得快滴血:“知锦的意思是……若你我成亲,我、我可以不在乎你纳多少妾室……” 这话出口,裴忌像是真见了什么秽物一般,嚇得后退半步,眼底的厌恶再也藏不住:“谢小姐,当初我救你,是念及你是嘉寧郡主的女儿,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入籍挟恩相逼不成?我裴忌自始至终,都没有与你成婚的意思——即便要娶,也绝不会是你。听明白了吗?” 大颗泪珠突然砸在青石板上,谢知锦捂著脸,肩膀不住地抖。她都已做到这般卑微,竟还要被他如此羞辱! 裴忌看都没看她,只觉一阵厌烦,冷声道:“还请谢小姐日后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別做些引人误会的事。否则,最后难堪的,只会是你自己。” 说罢,他转身便回了宴席,没再回头。 谢知锦缓缓放下手,泪水糊了满脸,可眼底却淬了毒般亮。她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望著裴忌的背影,一字一顿地咬出名字:“裴、忌……今日之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裴忌回殿后,只觉得满心烦躁,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场,一出东华门,便见自家小廝清风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额角还沾著汗。 “怎么了?”裴忌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清风嘴唇动了动,却迟迟没开口,挣扎了片刻才急声道:“二爷!不好了!家里……家里出事了!” 第26章 绝处逢新生 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火星,裴忌几乎是从奔马上摔下来的,锦袍下摆被马鐙勾破了一道大口子,却浑然不觉。 抬眼望去,西侧的院子此刻正燃著冲天大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著雕花窗欞,將院墙上爬满的蔷薇藤烧得噼啪作响,焦黑的断藤裹挟著火星,从半空坠落。 屋顶的椽木已烧得崩裂,“轰隆”一声,半片瓦檐塌了下去,浓烟裹著灰烬滚滚升空,连月色都染成了灰濛濛的一片。 “晚寧!”裴忌嘶吼著就要往里冲,手臂却被赶来救火的家丁死死拽住。 他疯了似的挣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家丁的胳膊里,留下几道血痕:“放开我!她还在里面!晚寧还在里面!” “二爷!不行啊!”家丁的声音带著哭腔,“火太大了,房梁都快塌完了,进去就是送死啊!” “送死?”裴忌猛地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在里面!我怎能让她一个人!” 他用力甩开家丁的手,刚迈出一步,又被另几个下人扑上来按住。混乱中,他看到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满是菸灰,连鬍鬚都被火星燎焦了。 “管家!”裴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人拽到面前,声音里带著哀求,又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厉,“晚寧呢?你告诉我,晚寧在哪?她是不是出来了?你说啊!” 管家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老泪纵横地摇头:“二、二爷……我们赶来时,院门是从里面閂著的……没见著姑娘出来……救火的人找了半天,也没……没找到……” “没找到?”裴忌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愿相信。 他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两步,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火海...... 裴忌想起江晚寧以前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会在小厨房里做药膳,有的时候还会靠在窗欞边望雨。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烧不尽的浓烟,呛得他喉咙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终於被压下去。残垣断壁间还冒著青烟,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地堆著,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两个家丁抬著一副简易的木板走过来,上面盖著块白布,白布边缘还沾著未燃尽的火星。 “二爷……”家丁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裴忌心上,“在、在里屋的塌梁下……找到两具尸首,看穿著……像是表小姐和她的丫鬟……” 裴忌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白布下的轮廓清晰可见,不大,像是两个蜷缩著的身影。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碰到白布的边角。 终於,他掀开了白布的一角——焦黑的布料黏在尸骨上,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只有头上的一只银簪依稀可以看出兔子的模样。 “不……”裴忌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带著撕心裂肺的痛。他猛地跪下去,膝盖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伸手想去触碰那枚银簪,却又怕碰碎了这仅存的念想,手指悬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 “晚寧……”他抱著那块沾血的白布,將脸埋进去,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嘶吼,“是我来晚了……是我没护住你……你回来啊……你看看我啊……” 晚风卷著灰烬吹过,带著未散的焦糊味,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离別,奏著最后的哀歌。 裴忌跪在残垣断壁间,一遍遍地叫著她的名字,声音嘶哑,泪水混著嘴角的血跡,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却再也换不回他心尖儿上的人...... 突然,他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狠狠砸中,一股腥甜猛地从喉咙里涌上来。 裴忌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耳边的风声、家丁的低语瞬间变得模糊,他想撑著地面站起来,身体却软得像没了骨头。 “哇——” 一口鲜红的血雾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焦黑的墙壁上,像极了去年春日里,梨香院梨树上落下来的花瓣,却带著刺目的绝望。 他踉蹌著晃了晃,喉咙里还在不断涌上腥甜,眼前的残垣断壁、漫天灰烬开始旋转、模糊,最后彻底变成一片漆黑。 “二、二爷!”旁边的家丁刚要上前,就见裴忌身体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他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快!快扶二爷起来!”管家疯了似的扑上前,颤抖著探向裴忌的鼻息,指尖触到那微弱的气息时,才稍稍鬆了口气,却又瞬间红了眼,“快备软轿!请大夫!再去通报老夫人!” 几个家丁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裴忌抬起来。他的头歪在一侧,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嘴角的血跡还在缓缓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与之前那滴混在一起,像是在这片焦土上,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癒合的伤口。 而此时的京郊,马车軲轆碾过城郊的土路,发出“吱呀”的轻响,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墨色的夜空——几颗疏星缀在天上,远处京城的轮廓已缩成模糊的影子,连那曾困住人的宅院,都渐渐隱在了夜色里。 江晚寧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布裙,指尖还带著些未散的微凉,却紧紧攥著春桃的手,眼里映著车窗外的星光,亮得像藏了团暖火。 “別担心,”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却坚定,“不会有人会追上来的。”这话像是安慰春桃,但更像是江晚寧说给自己听的。 春桃用力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往车外瞟了一眼,小声道:“姑娘,方才离开时,那火燃得那样大,二爷……他会不会以为您……” 江晚寧指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软意,却很快被对未来的期待压了下去。 她从袖中摸出块用油纸包著的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春桃,笑著说:“他迟早会想明白的,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的。” 桂花糕还带著淡淡的甜香,春桃咬了一口,心里的不安渐渐散了。她看著自家小姐眼底的光,也跟著笑起来:“姑娘,咱们到了江南,要找个什么样的院子呀?” “要找个带小院子的,”江晚寧眼睛亮了亮,指尖在空中轻轻比划,“院子里要种上梨树,等来年春天开花时,满院都是白的;秋天结果了,咱们就摘下来熬梨膏。再种些你喜欢的茉莉,夏天坐在廊下,既能闻著花香,又能看月亮。” “还要养只猫!”春桃急忙补充,“要那种圆滚滚的,冬天能抱在怀里暖手的!” “好,养只猫,”江晚寧被她逗笑,眼角弯成月牙,“再在院外开个小铺子做药膳,赚的钱够咱们吃喝就好,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马车驶过一道小桥,桥下的溪水泛著粼粼的光,映著车帘上的细碎花纹。江晚寧靠在车壁上,听著春桃嘰嘰喳喳地数著未来的打算——要给猫起什么名字,要学做江南的桂花糖粥,要去看钱塘的大潮——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只觉得胸口的闷意都散了,连夜风都带著江南的温柔。 江晚寧咬下一口桂花糕,甜意漫过舌尖,心里的憧憬也愈发清晰。马车渐渐驶远,將京城的纷扰与火光都拋在了身后,只载著满车的期待,朝著满是花香与月光的江南,慢慢行去。 第27章 夜袭遇故人 马车軲轆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时,轮轴“吱呀”的呻吟几乎要散架,扬起的尘土裹著夕阳金辉,扑得车帘满是灰痕。 日头偏西的光景,总算在道旁那座掛著“悦来客栈”木牌的两层小楼前停了下来。 江晚寧扶著车辕下车,只觉双腿像灌了铅,膝盖处的肌肉因连日顛簸泛著酸麻,连站稳都要借著春桃的搀扶。 这一路往青溪镇去,足足走了大半个月——白日里马车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晃荡,硬邦邦的座椅硌得人骨头疼。 桃跟在后面,一手拎著塞得鼓鼓的小包袱,一手还在揉著腰,眉头皱成一团:“姑娘,可算到地方了!我这腰都快被顛断了,再啃两天乾粮,我舌头都要尝不出咸淡了!” 江晚寧笑著点头,指尖拂过鬢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素色布裙上沾著不少泥点,早已没了往日的清爽,可此刻能看到客栈的灯火,心里还是鬆了口气:“先去开间房,洗个热水澡,再让后厨燉碗粥,好好歇一晚。” 春桃手脚麻利,很快就开了两间房:一间让赶车的小廝歇脚,另一间她和江晚寧同住。 两人轮流洗了热水澡,褪去一身尘土,换上乾净的粗布衣裳,又下楼吃了碗热粥配著咸菜——简单的吃食,却比这半月来的乾粮香上百倍。等吹灯躺下时,窗外的虫鸣声刚起,江晚寧连日紧绷的神经总算放鬆,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可没等她睡沉,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蛮横的马蹄声——不是寻常赶路的轻快,倒像是有人刻意勒紧韁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震得楼板都微微发颤。 江晚寧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急忙推了推身边的春桃:“快起来,不对劲!” 两人手忙脚乱穿好衣服,江晚寧目光扫过床底,迅速蹲下身摸了一把黑灰。 不等春桃反应,她就往自己脸上匀了匀,又抓过春桃的手,在她两颊也抹了几道——黑灰遮住了原本清丽的眉眼,倒添了几分落魄相,正好能掩人耳目。 “姑娘,这是……”春桃声音发颤,江晚寧却压著声线道:“別问,一会儿不管见著什么,都低著头別说话。”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哐当”一声踹开。两个手持长刀的汉子闯进来,粗声喝道:“都给老子出来!楼下集合!”客栈里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嚇得尖叫,被汉子狠狠瞪了一眼,瞬间噤声。 眾人被赶到一楼大厅时,五六个精瘦汉子已把大厅堵得严实——个个蒙著黑布,只露双凶光毕露的眼,为首的那个把刀往桌子上“啪”地一拍,木屑震得飞起来:“都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金银首饰、铜钱银子,半点都別藏!谁敢藏私,老子这刀可不长眼!” 掌柜的缩在柜檯后,手忙脚乱地把钱匣子往怀里塞,却被一个汉子揪著衣领拽出来:“老东西,藏什么藏?把钱都交出来!” 几个客人嚇得抱头蹲在地上,有人不小心碰倒了碗,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春桃脸色惨白,死死攥著江晚寧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姑娘,是山匪……” 江晚寧心里也紧了紧,却强装镇定,把春桃往身后护了护。可她没料到,为首的山匪扫了一圈,目光竟落在了她身上——即便脸上抹了黑灰,那身形和露在外面的清亮眼眸,还是让山匪眯起了眼。他甩开掌柜,几步衝过来,伸手就要拽江晚寧的手腕:“这小娘子长得不错,正好带回去给我大哥做压寨夫人!” 刀锋般的手指刚要碰到衣袖,门外突然掠过几道青影——快得像阵风,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山匪的手被一柄长剑精准挑开,力道之大,让他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咚”地撞在木柱上,疼得齜牙咧嘴,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什么人?竟敢打家劫舍?”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淬了冰,瞬间压下了大厅的慌乱。江晚寧抬头望去,只见来人站在门口,身著一袭青布长衫,腰间繫著墨色玉带,玉带上掛著枚成色极好的白玉佩。 他身形挺拔,眉眼清俊,明明没带什么杀气,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几个山匪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见了什么厉害角色。 江晚寧看清那张脸时,心猛地一沉,差点咬到舌头。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她下意识地往春桃身后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別认出来!她现在这幅模样,而且当时不过是一面之缘,他应该认不出才对。 为首的山匪缓过劲,强撑著喊道:“你、你是谁?敢管老子的閒事!”安沐辰没答话,只抬手轻轻一挥。身后立刻衝上来十几个护卫,个个身著劲装,腰佩弯刀,动作利落得不像话。 没等山匪反应,护卫们已把人围了起来——刀刃闪过冷光,不过片刻功夫,山匪手里的刀全被打落,手腕上都添了道浅伤,疼得他们抱手哀嚎,再没了之前的凶气。 “绑了,送去附近县衙,交由官府处置。”安沐辰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护卫们齐声应道“是”,迅速用麻绳把山匪捆了,还堵上他们的嘴,押著人往外走。 客栈里静了片刻,掌柜的才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对著安沐辰拱手作揖:“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您真是活菩萨啊!若不是您,我们这小店今日怕是要遭殃了!” “老板不必多礼。”安沐辰淡淡頷首,目光扫过大厅,“我们途径此地,不知客栈还有客房吗?” “有有有!楼上还有好几间上房,我这就带您去!”掌柜的连忙引路,安沐辰带著两个护卫跟在后面,正好要从江晚寧身边经过。 江晚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得泛白,头埋得快低到胸口。她能感觉到安沐辰的目光扫过自己,那一瞬间,呼吸都差点停了。 安沐辰莫名觉得有些眼熟,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自己在这里怎么会有熟悉的人呢。 好在他没多停留,脚步依旧往前。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江晚寧才长长舒了口气,拉著春桃就往房间跑。 一进房间,江晚寧就急著翻包袱:“春桃,快把东西收好,不能待在这了!” “怎么了,姑娘”春桃一头雾水,却还是听话地把衣物往包袱里塞。 “刚才救咱们的人,是安沐辰!景阳侯府的世子安沐辰!”江晚寧的声音带著急色,“他跟裴家有交情,要是被他认出来,传到京里去,咱们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什么?!”春桃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连忙捂住嘴。 闻言春桃也不敢耽搁,跟著扎紧包袱,又去前台结了帐——掌柜的还在庆幸躲过一劫,没多问,只嘱咐她们夜里赶路小心。 两人拎著包袱悄悄出了客栈,赶车的小廝已在马车上等著,见她们出来,连忙掀开帘子。江晚寧和春桃钻进马车,刚坐稳就催道:“快走!” 小廝应了声,甩起马鞭,马车缓缓驶离悦来客栈,消失在夜色里。 而楼上的客房里,安沐辰正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手指轻轻摩挲著上面的莲花图案,一言不发。 “公子,山匪已押去县衙,官府说会从严处置。”下属推门进来,躬身稟报。 “嗯。”安沐辰把荷包贴身收好,“客栈里外都检查过了吗?可还有山匪同伙。” “都检查过了,没有异常。”下属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件事奇怪——刚才被山匪调戏的姑娘,带著丫鬟结了帐,已经离开客栈了。” “哦?”安沐辰抬了抬眉,“刚受了惊嚇,怎么还敢走夜路?这附近可不太平。” 话音刚落,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不对!她们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往东南方向去了,刚走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下属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 “立刻备马!”安沐辰快步往外走,他刚才只觉得身形眼熟,没多想,可这一切太不合常理了——万一真是她呢?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马车上,江晚寧靠在车壁上,心里仍有些发慌。春桃坐在旁边,声音带著颤:“姑娘,咱们会不会再遇到山匪啊?小廝说南边闹水患,好多人流离失所,有的当了山匪,有的沿路乞討……咱们两个女子,带著包袱,会不会太扎眼了?” 江晚寧皱了皱眉,她也担心,可现在已没有回头路。“別担心,走官道应该安全。”她说得不確定,更像自我安慰。 春桃点了点头,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只有軲轆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由远及近,不是慢悠悠的赶路声,而是快马加鞭的急促,像是有人在追赶。 江晚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遭了!” 第28章 客栈诉隱情 残夜的风裹著几分凉意,卷著路边枯草碎屑,颳得乌篷马车的布帘簌簌作响。 春桃紧紧攥著怀里的包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裹著止不住的颤意:“怎么办啊姑娘,怕不是安世子的人追上来了?” 江晚寧靠著冰冷的车厢壁,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木缝,一时之间,进退为难。 “车里的人,出来。”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冰粒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掐断了江晚寧的思绪。 她掀开车帘一角,瞥见车外立著的四名护卫,腰间佩剑泛著冷光,而不远处的白马上,安沐辰正凝眸盯著车门,墨色的眸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连握著韁绳的手都绷得笔直,仿佛怕一眨眼,车里的人就会消失。 江晚寧轻轻嘆了口气。横竖都是躲不过,与其被人揪出来,倒不如自己走出去。 她理了理身上半旧的素色布裙,將散乱的髮丝別到耳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 皎洁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肩线。安沐辰只一眼,心臟便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骤然鬆开——眼前的女子眉眼清亮,虽面色有些苍白,却分明是他离京之前“葬身火海”的江晚寧! 他震惊得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却没发出一个字。狂喜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得他有些发晕,连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身下的马匹似是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发出一声低嘶。 安沐辰几乎是跌下马背的,衣袍扫过地面的枯草,他几步就衝到江晚寧面前,双手抬了又抬,终究是没敢碰到她,只吶吶地开口,声音里还带著未平的喘息:“江……江姑娘!你……你没死!” 江晚寧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欣喜,眉头轻轻蹙起。她与安沐辰不过是在裴家的赏花宴上见过两面,虽知他待自己並无恶意,可此刻他这副“失而復得”的模样,却让她猜不透心思——他是来抓自己回裴家的,还是……另有目的? “安世子……你……”她刚想开口问,却被安沐辰打断。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安沐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急切,耳尖微微泛红,手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尷尬地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蜷著。 见他这副模样,江晚寧悬著的心稍稍放下。至少眼下看来,安沐辰並不打算为难她。 几人重新折返回镇上的客栈时,已是三更天。客栈老板正趴在柜檯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揉著眼睛抬头,一眼就瞥见了安沐辰以及身后护卫的气势,顿时清醒了大半。 他连忙堆起笑,眼神却忍不住偷瞄江晚寧和春桃,手指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却半个字也不敢多问——这等衣著华贵的贵人,可不是他能隨便打听的。 安沐辰带著江晚寧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识趣地端上一壶雨前龙井,又摆上两个青瓷茶杯,躬著身子退了出去,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月光透过窗欞,洒在桌面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只有茶壶里的茶叶缓缓舒展,散出淡淡的茶香。 良久,安沐辰才拿起茶壶,给江晚寧斟了一杯茶。 茶水在杯中晃了晃,泛起细小的涟漪。“江姑娘,山野小店,没什么好茶,你姑且用一点暖暖身子吧。” 江晚寧起身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里的思虑又沉了几分。 她捧著茶杯,抬眸看向安沐辰,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试探:“看安世子的神情,应该是已经知道我的『死讯』了。” “是。”安沐辰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恰逢离京的前日,京中传来裴家大火的消息,说……说借住的表小姐不幸身故。”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只是在下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在回来的路上,他早已猜到江晚寧是假死。可他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离开裴家? 江晚寧握著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沿在指尖留下一道浅痕。她垂眸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只是……只是想离开那里,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话说到一半,她便没了下文——毕竟她现在並不想再提起他和裴忌的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沐辰却懂了,只怕她在裴家的日子,定是过得极难。否则不会如此大费周折的想要离开。 “那……”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江晚寧猛地站起身,直直地跪了下去。 青瓷茶杯“噹啷”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打湿了她的裙摆。 “安世子,”江晚寧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虽然此事有些唐突,但还是恳请安世子,不要將见过我的事情告诉旁人,可好?” 安沐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猛地起身时,带得身后的凳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慌忙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江晚寧的胳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她:“江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將她扶起来后,看著她眼底强忍的水光,安沐辰连忙解释:“江姑娘,上一次在裴家我没有拆穿你,这一次……我同样不会说出去的。” 江晚寧闻言,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安沐辰。 他……他竟然早就知道! 一滴清泪恰好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江晚寧慌忙转过身,抬手擦去眼泪,指尖的凉意让她稍稍稳住了慌乱的心。 安沐辰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更慌了,语气也变得语无伦次:“我……我不是要以此要挟姑娘什么!我……我的意思是,我明白姑娘在裴家的难处,所以我绝不会把你的行踪说出去,你信我!” 江晚寧转过身,看著他一脸认真解释的模样,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心里忽然明白了——安沐辰对自己,似乎不止是“相识一场”那么简单。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缓和了些:“既如此,那便多谢安世子了。” “不用谢。”安沐辰鬆了口气,隨即又想起什么,眉头重新蹙起,“对了,你们现在要去哪?如今外面不太平,你们两个弱女子,实在太危险了。” 江晚寧垂眸,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裙摆:“我……我们也没想好。只想著离京城远远的,隨便找个小镇子落脚,到时候再从长计议。” 儘管江晚寧知道安沐辰没有恶意,但是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再相信任何人了。 安沐辰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眸看向江晚寧,眼神里带著几分殷切:“我这次是要去江南游学,一来是想感受一下南方的风土人情,二来是想拜访一下当年的恩师。江姑娘若是不嫌弃,咱们可以一道出发。路上有我和护卫在,也能护你们周全。” 江晚寧看著他眼底的期待,心里顿时犯了难。一方面,她知道安沐辰说的是实话——南边她从未去过,如今又兵荒马乱,有他同行,確实安全得多;可另一方面,她又不想再跟京城的人有任何牵扯,哪怕安沐辰对她並无恶意,也怕日后再生事端。 许是看出了她的为难,安沐辰连忙补充道:“姑娘別误会,在下並没有別的意思,只是出门在外,多一份照应总是好的。咱们相识一场,换做任何人,都无法看著你们两个姑娘家身处险境而不顾的。” 话说到这份上,江晚寧再也不好回绝。她微微屈膝,对著安沐辰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安世子了。” 安沐辰看著江晚寧,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的笑意像揉碎了的月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心里暗自庆幸——看来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愿,竟真的把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待江晚寧带著春桃上楼回房,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后,安沐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对著空气轻轻挥了挥手,一名护卫立刻从暗处走出来,单膝跪地:“世子。” “你立刻动身回京,查一下裴家那场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安沐辰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姑娘一个人,绝做不出这种周密的假死之计,定是有人在背后帮她。还有那具用来顶替她的尸体,到底是谁?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都给我查清楚。” “是。”护卫应声起身,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转眼就消失在了客栈门口。 安沐辰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月色。月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里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决心。 第29章 吾妻江晚寧 霜降刚过,京城的冷就裹著雪粒子砸下来,比往年早了足有半月。 巷子里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禿禿的枝椏戳在铅灰色天空下,像极了裴府灵堂前掛著的白幡,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扰得人心头髮紧。 裴忌站在灵堂正中时,咳得几乎弯下腰,指节攥著素色丧服的衣角,指缝里还隱隱透著暗红——那是前几日又吐了血的痕跡。 下人递来的参汤被他挥手推开,目光死死钉在供桌上的灵位上,黑漆描金的牌子上,“裴氏江晚寧之灵位”七个字,像七根针,扎得他眼眶发疼。 这场丧事办得极隆重,是按裴家二房主母的规格操办的。白绸绕满了裴府的廊柱,连院角的桂树都繫著素色布条,裴忌就守在灵堂里,不分昼夜。 族老们曾围著他拦阻,说江晚寧未得正式名分,算不得裴家妇,葬入祖坟不合祖制。他当时正扶著灵柩喘咳,闻言猛地抬眼,眼底熬得通红,却淬著冷硬的光,声音像冻过的铁:“她就是我裴忌的妻子,我想让她葬在哪,就葬在哪。” 看著裴忌狠厉决绝的样子,没人敢再劝。毕竟谁都知道,这位在官场上意气风发的裴大人,自江晚寧“亡故”后,就像丟了半条命,谁都不知道他要是真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从前的意气风发,身姿挺拔,如今变成了穿著宽大的丧服也显不出身形,颧骨凸起,眼窝陷下去,连鬢角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白霜,整个人沧桑得像老了十岁。 裴老夫人在佛堂里摔了茶盏。青瓷碎片溅在青砖上,她指著灵堂的方向,气得手都抖:“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熬成这副鬼样子!朝也不上,事也不管,这还像我裴家的儿郎吗?!” 话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念珠——她何尝看不出,这孩子的心,早跟著江晚寧埋进了坟里。 裴忌告了长假,把朝堂诸事都推了出去。他如今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他日日抱著江晚寧的灵位,然后拎著酒壶,一壶接一壶地喝。酒是江晚寧从前爱喝的桂花酿,如今却只剩满室辛辣。 喝到半醉时,他就从怀里摸出那支被大火烧得辨不清纹路的玉兔银簪,指尖轻轻摩挲著焦黑的边缘,仿佛还能触到她从前綰髮时的温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晚寧,”他对著灵位轻声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酒液顺著下巴滴在灵位的黑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你怎么这么狠心,都不曾入梦来看看我......”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窗欞上,凝成薄薄的霜花。裴忌抱著灵位,指尖轻轻拂过“江晚寧”三个字,眼神空洞得像能装下整个寒夜的冷。 银簪在他掌心泛著微凉的光,像极了从前她靠在他怀里时,指尖的温度。 廊下的雪还在落,柳氏却在自己的暖阁里烘得浑身燥热。 紫铜炭炉里燃著上好的银骨炭,噼啪声里溅出细碎的火星,把她鬢边的赤金镶珠簪子都映得发亮。 她斜倚在铺著貂绒垫的贵妃榻上,手里攥著个白瓷暖炉,指尖轻轻摩挲著炉身的缠枝纹,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窗外隱约传来灵堂方向的哀乐,断断续续的,像根细刺,却半点扎不透柳氏此刻的好心情。 她想起前几日族老们围著裴忌爭执祖坟之事,想起裴忌咳著血也要护著江晚寧的灵柩,想起如今满京城都在传“裴大人为爱疯魔”——这些话听在別人耳里是惋惜,落在她心里,却是比炭炉还暖的喜。 “真是天助我也。”柳氏低声呢喃,指尖在暖炉上轻轻一点,“死了个江晚寧,竟连带著把裴忌也拖垮了。这可不是双喜临门么?” 从前的裴忌,事事强过裴渊,连带著族里的资源都往他倾斜,她这个大房主母看著风光,实则处处受限。 如今裴忌自顾不暇,朝堂也不去了,二房算是彻底垮了,往后这裴家的权柄,算是真真落到她和夫君手里了。 “娘,您看这嫁衣的绣工怎么样?”门帘被轻轻掀开,裴语嫣提著大红的嫁衣下摆走了进来,裙角扫过地面时,那抹鲜红像团烈火,骤然撞进满室暖黄里,又与窗外的白雪形成刺目的反差。 她转了个圈,水红的绣线绣成的並蒂莲在裙摆上绽开,却半点没让她露出欢喜,反而皱著眉扯了扯领口。 “真是晦气!”裴语嫣往炉边凑了凑,语气里满是嫌恶,“江晚寧早不死晚不死,偏赶在我成亲前头没了!如今府里白幡掛得到处都是,连我的嫁衣都得隔著灵堂送过来,想想都膈应。” 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排斥这桩婚事了,毕竟自从她跟沈家的婚事传出以后,身价也是跟著水涨船高。毕竟现在朝堂之上夺嫡之爭初现,眾人入今都在思索著如何站队。而裴语嫣却抢先一步嫁进沈家,大家都在感慨这天是真的要变了...... 她才高兴了没几天,谁料江晚寧的丧事一办,府里连点喜庆气都没了,连带著她试嫁衣的兴致都少了大半。 柳氏闻言,放下暖炉坐直了身子,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眼底的算计藏在笑意里:“別胡说,这话要是让你祖母听见,又该说你不懂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儿身上的红嫁衣,声音压得低了些,“你该谢她才是。你二叔如今这模样,算是彻底废了——朝堂告假,府里不管,连族老们都不敢再指望他。往后啊,再没人能碍著咱们大房的道了。” 裴语嫣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嫌恶散去,换上了几分得意:“娘说得对!要不是她死了,二叔哪能变成现在这样?这么说,我还真得『谢谢』她?” 她说著,伸手摸了摸嫁衣上的金线,指尖的温度混著炭炉的暖意,让她彻底忘了灵堂的哀乐,只觉得未来的日子,像这嫁衣一样,红得耀眼。 暖阁里的炭火还在燃,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裴府的白幡压得更低,却压不住暖阁里这藏在算计里的欢喜,与不远处裴忌抱著灵位醉酒的悲戚,隔著一场大雪,成了两个世界。 第30章 我们是朋友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时,江晚寧指尖终於鬆开了攥得发皱的绢帕。半个月来,车帘外的风光从官道,渐渐变成了乡野的青禾黛山,连风里都少了几分逼人的贵气,多了些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春桃早已按捺不住,扒著车窗往外瞧,见前方街口掛著“青溪镇”的木牌,连忙回头唤她:“小姐!到了!您快看,这镇子看著多热闹!” 江晚寧掀开车帘一角,目光缓缓扫过街面。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铺子挑著褪色的布幌,有卖糖画的老者正用小铜勺在青石板上勾出栩栩如生的蝴蝶,引得孩童围著拍手; 挑著菜担的老农肩上搭著汗巾,吆喝声洪亮又质朴;街角的包子铺冒著白雾,热气裹著麦香飘得老远。这里没有京城的兵荒马乱,也没有裴家的压抑沉鬱,连行人的脚步都带著几分自在。 “確实是个安生地方。”江晚寧轻声道,心里却悄悄盘算起另一件事——如何让安沐辰“知趣”离开。 这半个月来,安沐辰的照顾细致得近乎妥帖。她晕车时,他会提前备好薄荷糖与暖炉;她夜里难眠,他会让隨从在车外轻声弹些舒缓的曲子;就连三餐,也总能精准避开她不爱吃的葱姜,端上她偏爱的清淡菜式。 可这份好,却让江晚寧越发不安。 两人决定先回驛站与安沐辰说清楚,转身就瞥见街口的驛站方向,一抹月白色身影正倚著门框望过来——是安沐辰。 他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见她们过来,立刻快步迎上来,笑容里带著几分雀跃:“晚寧,春桃,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刚去街口的酒楼订了菜,都是新鲜的河鲜,快隨我进去。” 江晚寧脚步一顿,下意识想推辞,却被安沐辰不由分说地引著往驛站里走。 驛站的二楼雅间收拾得乾净,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街景,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清蒸鱸鱼冒著热气,翡翠青菜透著鲜亮,还有一碗温热的鸡汤,飘著几颗红枣。 “我记得你不爱吃油腻的,就让厨房少放了盐。”安沐辰一边给她布菜,一边笑著说,“青溪镇的河鲜很有名,你尝尝这鱸鱼,肉质很嫩。” 江晚寧捏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出浅白。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安沐辰:“安世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叫我沐辰就好。”安沐辰抬眸,眼底带著几分认真,“这一路咱们也算同路,不必总叫『世子』,生分得很。” 这话他这半个月来提过好几次,江晚寧却总觉得身份有別,不敢逾矩。可 如今话到嘴边,她也只能硬著头皮改口:“沐辰,我和春桃今天逛了逛青溪镇,觉得这里民风淳朴,远离俗世……我们想在此地定居。” 话音落下,安沐辰夹菜的手猛地一顿,银筷在瓷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神色:“青溪镇虽好,却未免太小了些。再往前不远就是临江府,那里风景更胜,也更繁华,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说不定你会更喜欢那里。” “我性子喜静,不爱繁华。”江晚寧垂下眼睫,声音轻却坚定,“我们今日回来,也是想……同你告別。多谢你这一路的照顾,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 安沐辰闻言,脸上並未露出不悦,只是淡淡抬手,给她添了勺鸡汤:“先吃饭吧,菜要凉了。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江晚寧看著碗里飘著的红枣,心里越发忐忑。她能感觉到安沐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几分探究,却又不显得冒犯。 春桃在一旁只顾著低头吃饭,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微妙,不敢多言。 饭后,安沐辰提议去驛站旁的溪边散步。夕阳西下,余暉把溪水染成了金红色,岸边的柳叶垂在水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两人並肩走著,一路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与水声交织在一起。 江晚寧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她不知道安沐辰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愿离开,还是另有打算?正琢磨著该如何再开口,却听见安沐辰忽然嘆了口气。 “晚寧,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安沐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眉头微蹙,神色带著几分为难,“原本不想让你烦心,可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江晚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攥紧了裙摆:“沐辰,这是何意?”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母亲的家书。”安沐辰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观察著她的反应,“我母亲与裴家大奶奶有些交情,信里提了些裴二爷的事……” “裴忌?”江晚寧的呼吸猛地一滯,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满是慌乱,“他……他怎么了?” “你別慌,我没把你的行踪告诉任何人。”安沐辰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更柔,“只是信里说,裴二爷得知你的『死讯』后,一直不肯相信。他找了仵作重新验尸,好像发现了些蹊蹺,现在正派手下的人四处搜寻,据说还因为这事,跟裴老夫人闹翻了脸,裴家上下现在乱得很。” 江晚寧只觉得脊背发凉,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她好不容易才从裴府逃出来,若是被裴忌找到,岂不是又要回到那个牢笼里? 她想起裴忌那双深邃的眼,想起他平日里的冷硬,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江晚寧的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恐惧,“青溪镇这么小,若是他的人找来,我……” 安沐辰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隨即收敛神色,语气带著几分关切:“我就是担心这点。依我看,你不如先跟我去临江府暂避一段时间。临江府大,人多眼杂,裴忌的人就算找过去,也不容易查到。而且临江府离青溪镇不远,等日后风头过了,你若是还想回来,咱们再回来就是。” 江晚寧的眼神动了动,显然是被说动了。可她转念一想,又有些犹豫:“可是……你不是还要游学,还要拜访恩师吗?我跟你去,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怎么会?”安沐辰笑了,眼底带著几分真诚,“游学本就没有定数,多你一个伴,反而更热闹。而且我的恩师就在临江府,到时候我引荐你们认识,我师母为人隨和,做的糕点更是一绝,你们肯定能谈得来。”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的暖意像是春日的阳光,渐渐驱散了江晚寧心里的不安。 她想起这半个月来安沐辰的照顾,想起他从未有过半点逾矩的举动,心里忽然有些愧疚——或许,真的是她小人之心了。 若是安沐辰对她有所图谋,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那……那就麻烦你了。”江晚寧屈膝行礼,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激。 安沐辰连忙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衣袖,又迅速收回。他看著她的眼睛,笑容越发温和:“晚寧,这一路下来,我瞧你性子直率,心底也善良,很想跟你交个朋友。若是你不嫌弃,以后我叫你晚寧,你叫我沐辰,可好?” “朋友?”江晚寧一愣。 “怎么,你不愿?”安沐辰故作委屈地挑眉,眼底却带著笑意。 “不是的!”江晚寧连忙摇头,语气有些急切,“只是……我怕我会连累到你。” “无妨。”安沐辰拍了拍胸口,语气带著几分自信,“我可是景阳侯府的世子,你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出事。”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紫色。溪边的风带著凉意,却吹不散江晚寧心里的暖意。 安沐辰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著临江府的趣事,说恩师的书房里有很多珍贵的古籍,说师母最擅长做桂花糕,说临江府的西湖醋鱼比青溪镇的河鲜更鲜美。 江晚寧听著,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她望著眼前的溪水,望著身边笑容温和的安沐辰,忽然有些恍惚——若是没有裴忌,没有裴府的那些纠葛,她是不是就能过上这样安稳自在的日子?有朋友,有牵掛,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强装坚强。 “咱们在此休整一夜,明日一早便出发去临江府,如何?”安沐辰停下脚步,看著她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期待。 江晚寧点点头,眼底带著几分嚮往:“好。” 晚风拂过,柳叶轻轻晃动,映著天边的晚霞,温柔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江晚寧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波折,却忽然有了几分勇气——或许,跟著安沐辰去临江府,真的是个正確的选择。 第31章 不是朋友吗 一夜休整,晨光破开晨雾时,画舫已驶入曲临江的主航道。江风裹著水汽拂过甲板,捲起两岸青山的苍翠,將连日赶路的疲惫涤盪大半。 江晚寧扶著雕花栏杆而立,淡青色衣裙被风掀起一角,春桃攥著她的袖口,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远处顺流而下的渔船。 “姑娘,我昨儿听船家说,临江府的码头边全是好吃的! 糖蒸酥酪、蟹黄汤包,还有刚捞上来的河虾炸著吃,想想都流口水。”春桃说著,还夸张地咽了咽口水。 江晚寧被她逗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满脑子就装著这些吃食。”话里带著嗔怪,眼底却漾著柔得化不开的宠溺,“放心,到了临江府,定让你把想吃的都尝遍。” “就知道姑娘最疼我!”春桃乐得差点蹦起来,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件带著暖意的墨色织锦披风轻轻落在江晚寧肩上。 江晚寧回头,撞进安沐辰含笑的眼眸里。他指尖还残留著披风內衬的暖意,声音被江风揉得格外温和:“江上风硬,仔细吹凉了身子。” “多谢安世子。”江晚寧低声道谢,耳尖微微发烫。春桃在一旁看得真切,捂著嘴偷笑:“还是安世子心细,怕风闪著姑娘。” “春桃,別乱说话。”江晚寧慌忙制止,脸颊又热了几分。 安沐辰却不恼,只抬手挠了挠鼻尖,眼底的笑意更浓:“左右到了临江府也无事,到时候我带你们四处转转,保准让春桃吃个尽兴。” “多谢安世子!”春桃机灵,知道该给两人留空间,福了福身便退进了船舱。 甲板上只剩两人並肩而立,江晚寧攥著披风的系带,指尖微微发紧。沉默半晌,她还是抬了头,声音轻得像江雾:“你……早就知道裴语嫣的事是我做的,对吗?” 安沐辰愣了愣,隨即缓缓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我?”江晚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沐辰低头望著江面,水波映著他的眼眸,竟添了几分认真:“第一次在裴府见到你,你左脸颊的巴掌印还没消,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落寞,我便猜你在裴家过得不顺。后来在承晏那里,听到了小丫鬟说的来龙去脉,也猜到了一些。”他转头看向江晚寧,目光澄澈,“但你从未想过害她,不过是想自保罢了。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揭发你?” 江晚寧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攥著系带的手指鬆了松,低声道:“多谢……” “我们不是朋友吗?”安沐辰笑了,眼底盛著星光,“朋友之间,何须言谢。” 江晚寧望著他的笑容,也轻轻弯了唇角,语气郑重:“没错,我们是朋友。以后我就是你的新朋友——陆雪。” “好,陆雪。”安沐辰轻声重复,將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可下一秒,江晚寧的笑容便淡了下去。她垂眸望著江面,眉头微蹙:裴忌若是发现她“死”得蹊蹺,会不会大肆追查? 若是闹大了,京中的人会不会顺著线索找到这里?那到时候...... “怎么了?”安沐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没什么。”江晚寧勉强笑了笑,“风有些大了,我先回船舱了。” 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安沐辰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护卫送来的密信,信上说,裴忌在眾人面前说道:“她是我的妻子”。想到这里,安沐辰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可若真是如此,江晚寧为何要假死脱身?当时京中传的沸沸扬扬,说裴忌要纳一个孤女为贵妾!他为此还伤怀过几天。 “定是裴忌要强取豪夺,她才会假死脱身。”安沐辰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更何况,他派人查过陆雪这个户籍,竟发现背后有裴老夫人的手笔。 这里面定然藏著秘密,可他不在乎——只要江晚寧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江晚寧回到船舱时,春桃正守在桌边温茶。见她脸色不好,春桃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姑娘,喝口茶暖暖身子。是不是还在担心京中的事?” 江晚寧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觉得暖和:“没事。” “姑娘別担心,”春桃坐在她身边,轻声安慰,“咱们现在换了身份,又离京这么远,没人会找到咱们的。再说还有安世子在,他定会护著咱们的。” 春桃的话並没有让江晚寧感到安心。安沐辰待她极好,可每次看到他,京中那些压抑的过往就会涌上心头。 她轻轻嘆了口气:等风头过了,还是带著春桃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吧。 翌日清晨,画舫缓缓停靠在临江府的码头。刚一靠岸,就闻到了空气中混杂的鱼腥气与糕点香——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著货箱吆喝著穿梭,小贩推著食车叫卖,船桨划水的声音、孩童的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挪不开眼。 “小心些,別走散了。”安沐辰自然地走到江晚寧身侧,手臂微环,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春桃跟在两人身后,眼睛早就被街边的糖画摊吸引了。 几人走出码头,就近找了家临水的酒楼。安沐辰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清蒸鱸鱼泛著莹白的光泽,蟹粉豆腐裹著金黄的汤汁,酱爆河虾香气扑鼻。 “临江府的河鲜是一绝,京里都难吃到这么新鲜的。”他给江晚寧夹了一筷子鱸鱼,“吃完饭咱们先找家客栈安顿,明日一早就去拜见恩师。” 江晚寧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我跟著一起去,会不会不太合適?” “怎么会?”安沐辰笑了,“家师性子隨和,最喜热闹,师娘也极好相处,定会喜欢你的。”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恩师和师娘有三个儿子,这辈子就盼著有个女儿,却一直没能如愿。到时候师娘见了你,说不定都捨不得放你走呢。” 这话让江晚寧的不安消了大半,甚至生出几分期待。她抬眸看向安沐辰:“那我们下午出去转转,给恩师和师娘买些礼物吧?” 安沐辰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她刚才说“我们”?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笑著点头:“好啊,我们一起去。” 吃过饭,几人找了家清净的客栈安顿好,便上街买礼物。安沐辰早从京里带了上好的文房四宝给恩师,又选了几匹绣著缠枝莲的绸缎给师娘。 江晚寧转了好几家店,都觉得不合適,直到看见街角的花铺——铺子里摆著一盆墨兰,叶片修长翠绿,顶端缀著几枚饱满的花苞,雅致又不失生机。 “文人多爱兰,恩师定然会喜欢。”江晚寧伸手轻轻拂过叶片,眼底满是欢喜。 “晚……雪儿,”安沐辰刚想叫她“晚寧”,又及时改了口,“这盆兰花生得別致,师娘见了也会高兴的。” 江晚寧耳尖微红,转身就要付钱。安沐辰刚想拦,就听她说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该由我付钱。况且这一路上,都是你在费心,这次就让我来。” 安沐辰看著她认真的样子,终究还是鬆了手,只在一旁静静陪著。 两人刚走出花铺,就听见旁边茶馆里传来一声笑:“你看那对小夫妻,买盆花还这么恩爱,感情可真好!” 江晚寧的脸颊瞬间爆红,刚想解释,却见安沐辰耳尖也泛了红,却没反驳,只是笑著接过她手里的兰花,轻声道:“走吧,咱们再去看看別的。” 第32章 陈府话时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窗欞外还沾著些晨露,江晚寧便跟著安沐辰收拾妥当。 青绸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的轻响,车帘缝隙里漏进的风带著些草木清香——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一处宅院门前。 那宅院是典型的江南形制,青砖黛瓦上爬著暗绿的藤蔓,门楣上方悬著块紫檀木牌匾,上面“陈府”二字是用行书题的,笔锋遒劲,墨色虽有些年头,却仍透著股洒脱劲儿。 安沐辰身边的护卫上前,双手递上烫金边角的名帖,门內的老管家接过看了眼,立刻笑著躬身:“安公子快请,先生和夫人一早就在等了。” 几人隨管家进了院,才发觉这院子比外头瞧著更雅致。青砖铺就的小径旁种著各色花卉,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缀在枝头;墙角的梔子含苞待放,隱约飘著清甜的香;连廊下还摆著几盆文竹,叶片疏朗,透著股书卷气。 江晚寧跟在安沐辰身后,刚转过连廊,还没到正厅门口,就听见一阵浑厚又爽朗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沐辰,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你师母都要让丫鬟去驛站催了!” 说话的人从屋里迎出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著件月白色锦缎长衫,腰间繫著块墨玉佩,手里摇著把素麵摺扇,鬢角虽有些许银丝,却丝毫不显老態,反倒透著股“清风道骨”的超然。 紧隨其后,又有位妇人走出来,年纪与他相仿,穿件浅碧色襦裙,鬢边簪著朵珍珠海棠簪,皮肤白皙,眉眼间满是温婉——正是陈先生与陈夫人。 “师傅,师母。”安沐辰率先躬身行礼,动作规整;江晚寧也连忙跟著屈膝,姿態恭谨。 老两口见了江晚寧,先是一愣,陈先生挑了挑眉,陈夫人则抿著嘴笑了笑,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才由陈夫人开口问:“沐辰,这位姑娘是?” “回师傅师母,这是陆雪,我的……朋友。”安沐辰说“朋友”二字时,耳尖悄悄红了点,眼神也下意识往江晚寧那边飘了飘。 陈先生和陈夫人对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陈先生捋了捋鬍鬚,眼神里带著点打趣;陈夫人则直接走上前,伸手拉住江晚寧的手,指尖温润,语气热络:“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大,別吹著了。” 进了正厅,丫鬟刚奉上热茶,陈夫人就拉著江晚寧坐在身边,细细打量著她,越看越喜欢:“我叫你雪儿吧?这姑娘生得真俊,眉眼软和,看著就討喜。” 江晚寧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浅红,却还是轻声应道:“夫人好。” “哎,叫什么夫人呀!”陈夫人摆了摆手,语气亲昵,“就跟著沐辰叫师母,听著多亲切。” “师母~”安沐辰在一旁笑著插话,语气里带著点无奈,“您別这么盯著雪儿,小心把人嚇坏了。” “这孩子,我哪能嚇坏雪儿?”陈夫人嗔了安沐辰一眼,又转头看向江晚寧,眼神愈发慈爱,“雪儿,你们一路从京城过来,舟车劳顿的,是不是累坏了?” “还好,有劳师母掛心了。”江晚寧轻声答道,举止得体,瞧得陈夫人心底更软了——她家里几个都是皮小子,哪有这么温温柔柔的姑娘,连说话都跟浸了蜜似的。 正说著,安沐辰忽然在一旁提醒:“雪儿,你不是给师母带了礼物吗?” 江晚寧这才想起,连忙起身,从春桃手里接过那盆墨兰。 她双手捧著瓷盆,递到陈夫人面前,轻声说:“第一次来拜访师母,也不知您喜欢什么,路过花市时见这株墨兰造型雅致,想著师母或许会喜欢,若有不周全的地方,还望师母不要嫌弃。” “哎呦呦!老陈你快来看!”陈夫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接过瓷盆,指尖轻轻碰了碰墨兰的叶片,转头献宝似的对陈先生说,“你书房博古架上缺的就是这么株兰,摆上去正好!” 陈先生放下茶杯,凑过来仔细瞧了瞧,也点头笑道:“雪儿姑娘有心了。这墨兰是『金边达摩』的品种,叶片厚实,花苞饱满,是株好兰。”他向来不喜金银俗物,最钟爱这些花草君子,江晚寧这礼物,恰好送到了他心坎里。 安沐辰在一旁看著,眼底带著笑意,悄悄朝江晚寧递了个眼神——那意思仿佛在说:你看,我就说他们会喜欢。 江晚寧感受到他的目光,轻轻弯了弯嘴角:“先生和师母喜欢就好,倒是我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陈夫人拉著江晚寧的手就往门外走,语气急切,“雪儿,我后院还种了不少花草,有几盆茉莉刚开,我带你去瞅瞅!” “哎?师母?”安沐辰刚想出声阻拦,怕江晚寧不自在,陈先生却摆了摆手,笑著说:“算了,由著她们去。咱们坐著说话也枯燥,让她们姑娘家聊聊天也好。” 安沐辰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作罢。 待陈夫人和江晚寧去了后院,陈先生才收起笑意,看向安沐辰,语气凝重起来:“最近京中局势如何,可还稳得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安沐辰也收敛了神色,腰背挺直了些:“尚可,但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几位皇子的夺嫡之爭已经逐渐明朗,只怕过不了多久,朝廷就要动盪了。” 陈先生捋著鬍鬚,眼神里带著点瞭然:“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朝政之事,说到底还是要站队。只是这站队可不是小事——一旦选错了,那可是要把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都赔进去的。” “那依师傅之见,哪位皇子的胜算更大些?”安沐辰问道,语气里带著些求教的意味。 陈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身子骨还硬朗,却迟迟不立太子,想必是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陛下只有三位皇子。大皇子常年驻守边关,虽有军功,却离京太远,朝中根基浅;二皇子虽已成年,性格却太过柔善,镇不住场面,更何况……陛下与皇后娘娘之间,本就有心结。”陈先生顿了顿,又道,“我瞧著,陛下是存了立幼的心思,想等三皇子再长几岁,看看他是不是可塑之才。” “那二皇子就一点胜算都没有吗?毕竟他是嫡子。” “嫡子的身份是优势,但陛下与皇后的心结是死穴——单这一点,二皇子就失了先机。”陈先生摇了摇头,“除非威远將军府愿意奋力一搏,全力扶持二皇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眼下京中局势混乱,最稳妥的法子,还是明哲保身。”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傅教诲。”安沐辰点点头,心里暗道——师傅说得对,景阳侯府如今不能冒风险,贸然站队,只会把整个家族拖入泥潭,倒不如先稳住阵脚,静观其变。 他正沉思著,陈先生却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亲事啊?” “什么?”安沐辰猛地抬头,脸颊瞬间红了,眼神都有些慌乱,“师傅,您、您说什么呢?我跟雪儿……不是那种关係。” 陈先生见状,故意摆出嫌弃的样子,摆了摆手:“哦?那就是还没追到手唄?也是,雪儿姑娘模样好、性子好,你小子要是不用点心,人家可不未必看得上你。” “师傅!”安沐辰有些窘迫,耳根都红透了。 “行了行了,小辈的事我不管。”陈先生收起玩笑的神色,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但为师得提醒你一句——花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沐辰心上。 而另一边的后院里,陈夫人正拉著江晚寧看她种的花草,从茉莉说到月季,说得兴致勃勃。 忽然,江晚寧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几株植物上,眼睛微微一亮:“师母,您院子里还种著草药?” 陈夫人一愣,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见是几株薄荷和紫苏,惊讶道:“咦?你怎么识得这是草药?寻常姑娘家见了,只会当是普通的草呢。” “我家中以前是开药铺的,耳濡目染,便识得一些常见的草药。”江晚寧轻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陈夫人一下子来了兴致,拉著她蹲在草药旁,语气热切,“我种这薄荷是想著夏天做薄荷粥解暑,紫苏则是燉鱼时放一点去腥味,你懂药理,倒能跟我聊聊——我总觉得药膳做得还不够好,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江晚寧便耐心跟她讲起药膳的搭配,比如紫苏除了燉鱼,还能和生薑一起煮水,驱寒效果好;薄荷除了煮粥,还能晒乾了泡茶,搭配少量蜂蜜,清热又润喉。陈夫人听得连连点头,越聊越觉得投缘,心里对江晚寧的喜爱又多了几分。 两人聊了约莫一个时辰,一个小丫鬟匆匆走过来,躬身道:“夫人,老爷派人来请您和雪儿姑娘回去,说安公子看天色不早了,想著该回驛站了。” “回什么回!”陈夫人大手一挥,语气坚决,转头看向江晚寧时,又恢復了温柔,“哪有你们到了临江府还住客栈的道理?今儿个就在家里住,我这就让厨房准备准备,都是你没尝过的江南菜。” “这、这不合適吧?”江晚寧有些侷促,毕竟是第一次上门,住下来总觉得打扰。 “有什么不合適的!”陈夫人拉著她的手就往回走,脚步轻快,“我这就去跟沐辰说,他要是敢不同意,我就罚他跟小时候一样抄《论语》!” 说著,便拉著江晚寧回了前厅——安沐辰正站在窗边看天色,见她们回来,刚要开口,就被陈夫人抢了话头:“沐辰,今儿个你和雪儿就住在家里,不许回驛站!” 安沐辰看著师母坚定的眼神,又瞧了瞧江晚寧略带窘迫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好,都听师母的。” 第33章 月下影壁人 午饭后的日头斜斜掛在檐角,洒下一片暖金。陈夫人攥著江晚寧的手,脚步轻快地领她去挑院子——那处院落在主院东侧,院门边栽著两株垂丝海棠,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你看这窗景,晨起能瞧见露水滴在芭蕉叶上,夜里还能听著竹影晃窗欞,多清净。” 陈夫人指著西窗,又伸手拂去江晚寧发间沾的花瓣,眼底的慈爱像温过的蜜,“一应被褥都是新晒过的,熏了茉莉香,你若嫌味重,我再让下人换些清淡的。” 江晚寧望著陈夫人忙碌的身影,指尖轻轻触了触院中的海棠花枝——这是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妥帖与关怀,像幼时母亲替她整理衣襟那般暖。 暖意从心口漫到眼眶,她忙低下头,声音轻软:“劳烦师母费心了,这样就很好。” 不远处的迴廊下,安沐辰倚著朱红廊柱,手里转著枚玉扣,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晚寧身上。 旁人只当他被冷落,却不知他瞧著她眉眼间舒展的笑意,心里比自己得了好东西还熨帖——只要她能在这儿拋开京中那些烦忧,哪怕被忘在一旁也无妨。 待暮色漫进庭院时,江晚寧的住处已布置得妥妥噹噹。她踩著青石板回主院赴宴,身上已换了件新衣裳:是匹罕见的紫萝烟纹软纱罗裙,裙摆绣著几簇银线缠枝兰,走动时便像有淡紫烟气绕著脚踝; 头上攒著的赤金如意蝴蝶簪,簪尾垂著两粒细小的珍珠,隨她的脚步轻轻晃荡,衬得她原本素净的脸庞添了几分娇俏,连眼角的弧度都软了下来。 她刚掀帘进屋,安沐辰手中的茶盏便顿了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指尖也未察觉——他从前只见过她穿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裙,眉宇间总笼著层淡淡的怯意,如今这般鲜活的模样,竟让他瞧得有些发怔。 喉结轻轻滚动,他才想起移开目光,却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只觉心跳比平日快了半拍。 江晚寧被他看得不自在,手指绞著裙角,耳尖泛红:“是师母硬要替我打扮的,她说……说这顏色衬我。我实在盛情难却,才……” “这哪是衬你,这是把你衬得比院儿里的海棠还好看!”陈夫人笑著走过来,拉过江晚寧的手晃了晃,又看向安沐辰,眼底藏著打趣的光,“我原先就盼著有个女儿,定要给她梳这样的髮髻,穿这样的裙子,如今总算圆了心愿。” 安沐辰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作揖:“多谢师母为雪儿费心。” “呦,你倒先谢上了?”陈夫人捂嘴笑起来,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像揣了颗甜枣似的,“我给雪儿打扮,跟你这小子有什么干係?”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温水里,瞬间让两人红了脸。安沐辰的耳尖烧得发烫,忙错开目光,声音都有些发紧:“师母,时候不早了,先入席吧?” 江晚寧更是低著头,连颈后都染了层薄红,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眼安沐辰——却见他也正往这边看,四目相对的瞬间,又慌忙错开。 陈夫人笑得更欢,拉著江晚寧往主位旁的空位走:“雪儿来,坐我旁边。” “师母,这是青山兄长的位子。” 安沐辰的话让江晚寧连忙挣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她本就觉得在陈家白吃白住,还收了新衣裳首饰,如今再占了陈家公子的位子,实在过意不去。 “嗨,他一个糙小子,坐哪儿不一样?”陈夫人按住她的肩,又朝刚进来的陈先生使了个眼色。 陈先生放下手中的书卷,温和地笑:“雪儿姑娘不必拘谨,咱们家没那些规矩,就当在自己家便是,隨便坐。” 江晚寧还在犹豫,便见安沐辰朝她点了点头,眼底带著安抚的笑意。 她这才鬆了口气,轻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小声道:“多谢先生,多谢师母。” 正说著,院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洌的声音,带著几分爽朗:“父亲、母亲!我听说沐辰来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掀帘而入,安沐辰一见他,便笑著迎上去:“兄长!” 两人张开双臂抱了抱,拍著彼此的背寒暄,陈青山这才注意到一旁立著的江晚寧,眼中闪过几分诧异:“这位是?” “这是陆雪陆姑娘,沐辰的朋友,而且雪儿还懂药理呢。”陈夫人抢在江晚寧之前开口,又朝她眨了眨眼。 江晚寧连忙起身行礼,声音软软的:“青山兄长安好。” “陆姑娘安好。”陈青山这辈子净跟药材打交道,少见这样娇俏的姑娘,说话都不自觉放轻了语气,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我在临江府开了家药铺,叫『本草堂』,铺子里不少罕见的草药,姑娘若是感兴趣,改日我带你去瞧瞧?” “不敢当,我只是粗略懂些药膳,算不得懂药理。”江晚寧连忙摆手,语气带著几分谦逊。 “药膳也是学问!”陈青山一说起药理就停不住话头,拉著她絮絮叨叨,“我先前琢磨著用山药茯苓做糕,总觉得少了点清甜味,姑娘若是有心得,咱们倒能聊聊……” 安沐辰在一旁听著,忍不住插了句嘴:“没成想兄长竟弃文从医了?从前你不是说要考功名吗?” 陈青山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坦然:“当官要拘著性子,我这脾气实在不合適。再说青川、青海那两个小子,读书比我上心,让他们走仕途更合適。” “他啊,当初说要开药铺,我还以为他三分钟热度,没成想竟坚持了这么久。”陈先生端起茶盏抿了口,眼底满是欣慰,“不过人这一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也算一件幸事。” 江晚寧坐在一旁,看著陈家父子兄友弟恭、夫妻和睦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这样的家庭氛围,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忍不住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温馨时光。 “都別站著了,快吃菜!”陈夫人说著,拿起公筷夹了块清蒸鱸鱼,放进江晚寧碗里,“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鱼肉嫩,刺也少,凉了就腥了。” 安沐辰见状,故意皱起眉,一脸委屈:“师母,您也太偏心了!我来了这么多次,您都没给我夹过鱼。” “你少装模作样!”陈夫人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夹了块鱼放进他碗里,“你从前在这儿,哪次不是把鱼肚子都吃了?雪儿第一次来,让著点她怎么了?” 江晚寧尝了口鱸鱼,莹白的鱼肉浸在清浅的汤汁里,带著淡淡的姜香,入口即化。 她眼睛亮了亮,连忙朝陈夫人道谢:“师母的手艺真好,比外面酒楼做的还好吃。” 这话让陈夫人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又接连给她夹了好几样菜,直到江晚寧的碗堆得像座小山,才肯罢休。满桌的欢声笑语里,江晚寧竟忘了京中的那些纠葛,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香甜。 用过晚饭,江晚寧陪著陈夫人在花园里散步。月光像撒了层碎银,落在梔子花丛里,虫鸣声断断续续,晚风裹著花香拂过脸颊。陈夫人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聊家常,从院里的花该怎么浇,到临江府的集市哪天最热闹,句句都透著亲近。 江晚寧静静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心里的暖意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越涨越满。 送陈夫人回主院后,江晚寧才慢悠悠往自己的院子走。刚转过迴廊,便见一抹墨色身影倚在院门边——安沐辰手里端著个白瓷茶盏,茶盏里冒著淡淡的热气。 “你怎么过来了?”江晚寧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安沐辰直起身,將茶盏递到她面前,指尖还残留著茶盏的温度:“看你晚饭吃了不少,怕你撑著不舒服,特意让厨房煮了陈皮山楂水。” 江晚寧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又慌忙缩了回去,耳尖泛著红:“多谢你,我陪师母在花园溜达了一会儿,现在好多了。” 身后的春桃凑过来,捂著嘴偷笑:“还是安世子心细,连姑娘吃多了都记著,比我这个贴身丫鬟还周到。” “春桃!”江晚寧轻拍了下她的胳膊,嗔怪道,“不许胡说。” 春桃吐了吐舌头,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我去给姑娘拿件披风,夜里风凉。”说著,便提著裙摆跑开了,只留下两人站在月光下。 院门边的海棠花还在落瓣,一片粉白的花瓣落在江晚寧的发间。安沐辰抬手,指尖轻轻替她拂去,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你若是住得不习惯,或是缺了什么,儘管跟我说,別客气。” 江晚寧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轻轻点头,声音比月色还软:“这里很好,我很喜欢。真的谢谢你。” 明月高悬在墨色的夜空里,清辉洒在两人身上。安沐辰望著江晚寧泛红的耳尖,望著她唇边浅浅的笑意,只觉得这夜里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两人並肩站在院门边,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悄悄交叠在青石板上,像一对悄然依偎的璧人。 第34章 柳氏知真相 霜降已过,京城的暖意早被朔风卷得无影无踪。青石板路上凝著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连空气都透著刺骨的凉。 清梧院的门紧闭了十数日,门环上蒙著层灰,院里却时时飘出浓重的酒气,混著深秋的萧索,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忌就蜷缩在这院中的冷地上。墨色锦袍皱得不成样子,前襟沾著乾涸的酒渍,胡茬疯长遮住了原本清俊的下頜,唯有那双曾含著星光的眼,此刻半睁半闔,盛满了化不开的浑浊。 他怀里紧紧抱著一方紫檀木灵位,指尖反覆摩挲著“江晚寧”三个字,指腹磨得发红髮烫,却似浑然不觉——那灵位的温度,仿佛是他攥在手心唯一的暖意。 “哐当!” 一声巨响,清梧院的木门被狠狠踹开,木屑簌簌落在霜地上。裴老夫人由刘嬤嬤搀扶著进来,玄色褙子上绣的暗纹在昏暗里泛著冷光,鬢边银簪隨著她的怒气微微晃动。 她扫过满地狼藉:破碎的酒罈滚得四处都是,酒液浸透青砖,散发出酸腐的气息,而裴忌就陷在这狼藉中央,醉得人事不醒,唯有抱著灵位的手臂,绷得死紧。 老夫人的怒气瞬间衝上来,眼底翻著厉色,只一个眼神递过去,刘嬤嬤便心领神会。 她手一抖,那壶凉透的茶水晃出几滴,溅在自己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可看看老夫人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端著茶壶上前,手腕微扬,带著冰意的茶水便泼向裴忌。 冷水浇头,裴忌猛地打了个寒战。眼睫上掛著水珠,他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间,先看见的不是老夫人的脸,而是自己怀里灵位是否沾了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確认木牌乾燥,他才缓缓抬眼,撞进老夫人满是失望的眸子——那眼神像淬了冰,刺得他心口发疼。 “你到底还要荒唐到什么时候?”老夫人的声音拔高,手里的素色帕子被攥得变了形,胸口因怒气不住起伏。 裴忌却只扯了扯嘴角,笑声嘶哑得如同破锣,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茶水,手臂却下意识地將灵位往怀里又紧了紧,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荒唐?”他重复著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自嘲,“母亲觉得,没了晚寧,我怎么样才算不荒唐?”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吗?”老夫人气得声音发颤。 “前途?”裴忌忽然嗤笑出声,猩红的眼底浮出血丝——那是多日未眠、酗酒熬出来的红。 他指尖依旧贴著灵位上的名字,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算什么东西?我裴忌活了三十多年,前半生循规蹈矩,只为裴家的名声、母亲的期许活。直到遇见晚寧,我才知道阳光是暖的,糖是甜的,连风里都带著花香。” 他猛地站起身,酒劲让他晃了晃,却死死护著怀里的灵位,不让它有半分倾斜:“如今她没了,这锦绣前程,这泼天富贵,於我而言,不过是一堆冰冷的石头!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软,重重摔在地上。落地的瞬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垫在灵位下方,硬生生承受了撞击的力道——灵位稳稳贴在他心口,连一丝磕碰都没有。 他喘著气,伸手摸过脚边半坛残酒,拧开泥封便仰头往嘴里灌,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也模糊了眼底的泪。 “你!你简直是……无药可救!”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刘嬤嬤连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著“息怒”。 裴忌却不管不顾,只抱著灵位喃喃:“晚寧,別怕,我护著你……” “好好好,你就在这自生自灭吧!咱们走!”老夫人狠狠甩袖,转身便往外走,背影里满是决绝,唯有攥紧的帕子泄露了她一丝心痛。 房门重新被合上,裴忌抱著怀中的灵位,呢喃道:“晚寧......晚寧......” 等回到福禧堂,老夫人刚坐下便捂著胸口咳嗽,刘嬤嬤屏退了屋里的丫鬟,才敢压低声音开口:“老夫人,您看二爷这般模样……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不如把表小姐找回来,说不定二爷见了人,就醒了呢……” “找回来?”老夫人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如刀,“你可知他如今疯魔到了什么地步?若是让他知道真相,他还能认我这个母亲?” 刘嬤嬤嘆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可那两具尸体本就有破绽,二爷如今心思全在灵位上,没心思细查。可仔细想想,尸体被烧之前就没了气息,细究起来的话……” “细究也轮不到旁人!”老夫人打断她,指尖敲击著桌面,良久才幽幽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我没想过他会对一个女子这般痴迷。但我不后悔——人死了,他顶多消沉一阵子,总能走出来。可江晚寧活著,他的心就全在她身上,裴家的前程,他的仕途,全都得毁了!” 刘嬤嬤沉默了,她看著老夫人鬢边新增的白髮,终究只是嘆了口气:“老奴派去的人说,江姑娘已经南下,走得远远的了。” “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別回来。”老夫人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烛光摇曳中,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复杂。 可两人都没察觉,窗外的阴影里,一个穿青布丫鬟服的小丫头正屏住呼吸。 她耳朵贴在窗纸上,手心攥得全是汗,听见“江晚寧活著”“南下”几个字时,身子猛地一僵。 等屋里的声音渐小,她才踮起脚尖,猫著腰沿著墙角快速溜走,绕了好几个僻静的巷子,才敢加快脚步,往锦荣苑的方向跑。 锦荣苑內,柳氏正坐在窗边翻帐本,听见小丫鬟的话,手中的玉簪“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江晚寧她没死?坟里埋的是假的?” 小丫鬟被她的反应嚇得腿一软,忙点头:“是……是真的,奴婢亲耳听见老夫人和刘嬤嬤说的,还说江姑娘已经南下走远了,二爷不知道真相……” 吴妈妈急忙上前,扶著柳氏的胳膊,皱眉道:“大奶奶,您小声些!这要是让旁人听见,可就糟了!” 吴妈妈隨手掏出了一个银錁子扔给小丫鬟,叮嘱她嘴严实一点,隨即將人打发了出去。 自从裴忌消沉之后,柳氏为断绝裴忌起復,就收买了老夫人屋里的一个小丫鬟,没想到竟然意外得知这个惊天秘密! 吴妈妈顿了顿,又道,“可千万不能让二爷知道了真相,万一二爷重新振作起来,咱们之前的心思不就白费了?” 柳氏却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一拍桌案,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白费?不,这是天赐的机会!” 她走到镜前,看著镜中自己的笑容,越发得意,“你想,二爷如今把江晚寧看得比命还重,若是让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婆母搞的鬼——是婆母骗他晚寧死了,还把人送走,他会怎么想?” 吴妈妈愣了愣,隨即眼睛一亮:“母子反目!” “正是!”柳氏冷笑一声,指尖划过桌案上的玉佩,“到时候,他一门心思要找江晚寧,哪还有功夫管裴家的事?这裴家的权柄,不就落到咱们手里了?” “可咱们怎么把这事告诉二爷呢?总不能直接去说吧?”吴妈妈还是有些担忧。 柳氏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眼,眼神里满是狡黠:“老二不是把那假尸体埋进裴家祖坟了吗?既然是假的,那咱们就给二爷送份『惊喜』——让他自己发现那坟里的猫腻,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她嘴角勾起一抹深沉的笑,“你去安排人,把江晚寧的棺槨刨出来,顺便把尸身再毁一遍!” 第35章 尸身现端倪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府里的青石板还沾著露水,清风就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袍角蹭著泥点,髮髻也散了半边,人还没站稳,声音就带著哭腔颤:“二……二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裴忌歪在榻上,宿醉的钝痛还箍著额角,昨夜没喝完的残酒还在案上晃著微光,连睁眼的力气都懒得匀出。 他只掀了掀眼尾,连话都懒得应,仿佛清风嘴里的“大事”,远不及喉间的酒气更让他在意。 可清风却不敢退,膝盖软著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二爷……是表小姐……表小姐的坟塋……她、她那边……” “表小姐”三个字刚飘进耳朵,裴忌浑身的酒意瞬间被惊怒衝散。他猛地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在地,下一秒就攥住了清风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猩红得嚇人:“你把话说清楚!晚寧怎么了?她的坟怎么了!” “被人挖了!”清风的声音破了音,眼泪砸在裴忌的手背上,“表小姐的坟塋被人刨开,尸身……尸身也被翻出来毁了,连、连全尸都凑不齐了……”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裴忌心口。他瞳孔骤缩,一口气没上来,身形猛地晃了晃,若不是清风急忙伸手扶住,几乎要栽倒在榻边。 往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裴二爷,此刻脸上只剩下滔天的慌乱——江晚寧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连死后都容不得半分委屈,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裴忌一把推开清风,赤著脚就往门外走,冰凉的青石板硌得他脚心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这是江晚寧“死”后,他第一次踏出裴府大门,玄色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隨意披了件素色长衫,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清风不敢耽搁,抓起裴忌的鞋履,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裴家祖坟在京郊的太华山,山脚下的松柏长得遮天蔽日。等裴忌策马赶到时,坟地周围已经围了十几个护卫,个个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喘。 见裴忌来,眾人慌忙散开,让出一条通往坟塋的路——那座新立的石碑倒在一旁,碑上“裴氏江氏晚寧之墓”六个字被划得乱七八糟,坟坑被翻得狼藉不堪,黄土里掺著焦黑的残片,触目惊心。 裴忌的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紧,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有千斤重。他一点点挪到坟坑边,视线落在那堆四散的尸身上时,眼底的血色几乎要溢出来——几块焦黑的残肢散在黄土里,其中一块还连著半片素色衣料,那是他亲手为晚寧选的葬服,料子是最软的云锦,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怎么回事?”裴忌的怒吼震得周围的松柏叶子簌簌往下掉,“查!现在就去查!” 护卫们齐刷刷跪下,没人敢应声。还是清风从后面赶上来,喘著气解释:“二爷,表小姐的墓前每日都安排了人守著,贡品鲜花也从没断过。今日一早,守墓的兄弟来换班,就看到了这景象……属下已经派了天机堂的人去追查,绝不放过任何线索!” 说罢,清风“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是属下监管不力,请二爷责罚,无论什么处罚属下都认!” 裴忌却突然静了下来。他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块焦黑的尸骸,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口发寒。 江晚寧在京中无亲无友,性子软和,从没得罪过谁,如今人都死了,谁会这般狠心,连她的安寧都要破坏? 是裴语嫣?可转念又摇了摇头——裴语嫣再跋扈,也绝不敢在裴家祖坟撒野。 那会是谁?难道只是为了羞辱她?裴忌的脑子乱得像一团麻,宿醉的钝痛又涌了上来,太阳穴跳得厉害,眼前的景象开始打转。他想撑著坟坑边缘站起来,却脚下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二爷!”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裴忌,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叶子——这些日子,裴忌昼夜饮酒,茶饭不思,身子早就垮了。 等大夫赶到裴府时,裴忌已经昏睡了过去。老大夫把著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半晌才嘆了口气:“二爷这是心病缠上了身子。脉象虚浮,肝气鬱结,肺腑都受了损。老夫能开剂方子,帮他调理调理,可治標不治本啊。若不尽心调理只怕......” “只怕什么?”清风急忙追问,声音都发紧。 “只怕……”老大夫顿了顿,摇了摇头,“怕是会折损寿数。” 清风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送走老大夫,端著熬好的药守在床边,看著裴忌苍白的脸,心里又急又疼——自表小姐走后,二爷就像丟了魂,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真怕他撑不住。 期间,老夫人和大房的人都来探望过,见裴忌没醒,也只能嘆著气离开。直到第二天傍晚,裴忌才悠悠转醒。 “二爷!您醒了!”清风惊喜地站起身,连忙端过一旁温著的药,“快把药喝了吧。” 裴忌却偏过头,避开了药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查得怎么样了?有线索吗?” 清风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他迟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兄弟们见表小姐的尸身散了,想著先拼凑起来,再重新安葬……可天机堂的一个兄弟懂些仵作的门道,看了之后,说……说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裴忌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挣扎著要坐起身,“哪里不对劲?你仔细说。” “那兄弟说,活人被大火烧死,肌肉受热会剧烈收缩,手脚必然是蜷缩的,像攥著拳头似的,行话叫『斗拳状』。” 清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表小姐那具尸身……手指只是微微挛缩,关节都是松的,一点也不蜷。后来我们找了京都府的仵作来,仵作还查了尸身的口鼻——里面乾乾净净的,连一点菸灰炭末都没有。” 裴忌的呼吸猛地一滯。 “仵作说,”清风硬著头皮继续,“要么,表小姐和春桃在起火前就已经没了气;要么……要么那两具焦尸,根本就不是表小姐和春桃!” 轰的一声,裴忌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晚寧?那晚寧呢?她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忌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烫。可裴忌转念又一想,有能力把两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裴府,再一把火烧了偽装成意外,还能让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这京城里,除了裴家的人,还能有谁? 是柳氏?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可隨即又摇了摇头——柳氏若想杀晚寧,有的是办法,没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人带走。 那剩下的……裴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清风。”裴忌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属下在。” “去查,”裴忌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从沈祈风在裴家出事那日起,到起火前,母亲身边的人——尤其是刘嬤嬤,她们见了谁,做了什么,哪怕是给外面送了一封信,都要一五一十地查出来!” “是!”清风立刻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裴忌叫住他,补充道,“再去查京都府最近半个月的户籍登记。”裴忌心想没有户籍和路引她们根本就出不了京! 清风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等清风走后,裴忌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摩挲著锦被上的花纹。心口又疼又暖——疼的是这些日子的煎熬,暖的是晚寧可能还活著。 天刚擦黑时,清风就回来了。他站在床边,手里攥著一张纸,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查到了?”裴忌抬眼看他。 “是。”清风走上前,把纸递过去,“刘嬤嬤在起火前三天,让她儿子托关係见了京都府的人,办了一张外地的户籍——名字叫陆雪。这个陆雪最后消失在江南一带,剩下的兄弟们还在继续查。” “还有,天机堂的人查到,起火前两天,京郊的义庄丟了两具女尸,一具十六七岁,一具二十出头,身形跟表小姐和春桃差不多,义庄的人已经报了官,只是京都府压下来了。” 陆雪…... 裴忌捏著那张户籍纸,指腹微微发颤。所有的猜想都得到了印证,他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口发疼,眼泪都快逼出来。 清风急忙上前给裴忌顺气,却见裴忌抬起头,眼底虽有红血丝,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只是那笑里掺著酸意,声音也带著点哑:“好啊……做得真好。” 第36章 临安出疫情 往日里总散著半旧衣袍、眉宇间凝著化不开颓气的裴忌,此刻却判若两人。 他將散在额前的髮丝仔细梳拢,用玉簪固定妥当,一身素色锦袍衬得身形依旧挺拔,只是脸色那抹未褪的苍白,还残留著几分病態。他踩著青石板路往福禧堂去,步履沉定,再无半分往日的散漫。 福禧堂內,檀香裊裊,老夫人正捻著紫檀佛珠,目光落在摊开的佛经上,指尖隨著经文节奏缓缓转动。 忽听得“吱呀”一声,堂门被人直接推开,寒风裹著些许凉意闯了进来,佛珠转动的节奏骤然停住。 老夫人抬眼,便见裴忌阴沉著脸立在门口,连通报的丫鬟都被他拦在了门外,那周身散出的骇人气势,让一旁侍立的刘嬤嬤都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老二?你怎么过来了?”老夫人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声音依旧维持著往日的镇静,只是捻著佛珠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几分。 裴忌没有应声,只冷著脸一步一步往堂內走,青石板被他踩得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敲在人心上。 待走到老夫人面前,他缓缓抬起手,举起一张户籍单子,指节捏著单子边角,几乎要將那薄纸攥破,声音冷得像冰:“劳烦母亲为我解惑,这单子上的『陆雪』是谁?竟能劳烦母亲亲自出面,为她落了户籍。” “陆雪”二字出口的瞬间,老夫人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手中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刘嬤嬤见状,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声音带著些许慌乱:“都是老奴的错!所有事都是老奴一人所为!是我一时糊涂,打著老夫人的旗號求人脉办的事,与老夫人无关,还请二爷明察!” 裴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带著刺骨的嘲讽:“刘嬤嬤,府里谁不知道你是母亲最信任的人?没有她的授意,借你十个胆子,你敢违背她的意愿私办户籍?” “够了,刘嬤嬤起来吧。”老夫人沉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却又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刘嬤嬤迟疑了片刻,才扶著桌腿慢慢起身,垂著头站在一旁,眼角却悄悄往老夫人那边瞥。 “是我把晚寧送走的。”老夫人抬眸,迎上裴忌通红的双眼,语气却依旧硬挺,“但你要清楚,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我没逼她。” “没错!老奴可以作证!”刘嬤嬤急忙接话,声音带著几分急切,“老夫人原本想著,表小姐若是愿意,便给您做妾,可表小姐说什么『此生绝不为妾』,哭著求老夫人送她走,老夫人也是心软才应了的啊!” 裴忌盯著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只觉得指尖发凉,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著疼。 “其实你心里明镜儿似的,江晚寧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却还在这里伤心不已。不过好在,她已经走了,连我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们今生的缘分已了,该放下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发颤却又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可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满是血丝,那是极致的痛苦与不可置信。 话音刚落,裴忌突然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腥甜几乎要衝破牙关,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指腹蹭到唇角,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跡。 刘嬤嬤见状,急忙上前想帮他顺气,却被他侧身避开。 “二爷!您这是何苦呢!”刘嬤嬤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老夫人这么做都是为了您啊!” 裴忌艰难地稳住气息,眼神却愈发坚定:“什么缘分已了,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江晚寧在哪,我就去哪找,就算翻遍江南,我也一定能找到她。” 说完,他不再看老夫人和刘嬤嬤担忧的神色,转身大步离去。 堂內,老夫人捡起地上的佛珠,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佛珠被她转得飞快,嘴里不住地喃喃:“冤孽!真是冤孽啊!” 裴忌刚回了自己的院子,清风便上前在裴忌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忌眉心微皱,没用半刻钟便换了一身緋色官袍,腰带束得紧实,一改先前的鬆散。 他对著铜镜理了理衣领,確认仪容无误后,便急匆匆往皇宫去,步履间带著急切,却又刻意维持著朝臣的体面。 御书房內,皇帝正靠在龙书案后,听小公公匯报宫外动静。当听到“裴忌求见”时,他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疑惑:“裴忌?他好些了?” 一旁的大总管李德顺躬身笑道:“想必是裴大人想通了,特意来给陛下谢罪的。” “哼!朕说过要原谅他了?”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笔,语气带著几分不满,“让他在廊下跪著,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起来。” “嗻。”小公公领命退了出去。李德顺看了眼窗外,廊下的风裹著雪粒子,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不由放低声音道:“陛下,今儿风大。裴大人前些时日又急火攻心晕过一次,这一跪怕是受不住。” “怎么?你要替他求情?”皇帝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探究的目光落在李德顺身上,语气里带著一丝审视。 李德顺连忙笑道:“老奴哪敢替裴大人求情?只是想著,裴大人这一病,已经耽误了不少朝中要事。若是他再跪出个好歹,最后耽误的,还是陛下您的事啊。” 他抬眼瞧著皇帝神色缓和了些,又补充道:“况且,前些日子听闻裴大人晕过去,陛下您不还想派个太医去瞧瞧吗?可见陛下心里,还是记掛著裴大人的。” 皇帝闻言,长嘆了一口气,將茶盏放回案上:“朕有么?罢了罢了,让他给朕滚进来!” 李德顺笑著躬身退了出去,片刻后,裴忌便进了御书房。他跪下行礼,声音虽带著几分沙哑,却依旧恭敬:“臣裴忌,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 裴忌起身,垂手立在一旁,沉声道:“启稟陛下,臣刚刚收到消息,江南那边情况危急。虽已入冬,可江南温度异常升高,更有部分州县连日阴雨,河堤溃口,农田被淹,大批流民聚集,再拖下去,恐生民变。臣自请前往江南主持賑灾,还请陛下允准。” 皇帝眼神微微眯起,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朕前些时日確实想让你去江南——毕竟你熟悉地方事务,能镇住场面。可你当时病著没见宣旨太监,朕便把这事交给二皇子了。” “陛下,二皇子殿下金尊玉贵,从未经歷过賑灾之事,江南如今流民混杂,条件艰苦,恐损殿下玉体。”裴忌急忙说道,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臣虽身体未愈,但应付賑灾之事尚可,还请陛下派臣去。” “哼。裴忌,你就別跟朕绕圈子了。”皇帝往后一靠,靠在龙椅上,目光锐利地盯著他,“说说吧,你这么急著去江南,到底是为了賑灾,还是为了別的事?” 裴忌身子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沉默片刻后,如实道:“不满陛下,臣的妻子江晚寧……不见了。臣查到,她最后留下的踪跡,就在江南一带。臣想去找她。” “妻子?”皇帝皱起眉头,“你的妻子不是没了吗?怎么又冒出个『不见了』的妻子?” “这……说来话长,一两句话间,臣实在解释不清。”裴忌面露难色。 “啪!”皇帝猛地一拍龙书案,案上的茶盏都震得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色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裴忌和李德顺见状,立刻跪了下来。 “裴忌!”皇帝的声音带著怒火,“你现在心里,还有没有家国天下?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早知如此,当年暗卫营的兵权,朕就不该交给你!” 裴忌额头贴著冰凉的地毯,声音恭顺却坚定:“是臣的过失,臣知罪。但江南灾情刻不容缓,流民流离失所,若不及时处置,恐引发更大祸端。臣恳请陛下,让臣戴罪立功,前往江南賑灾。” 裴忌是存了私心,但灾情同样刻不容缓。交给二皇子他也是真不放心。他想著等到了江南,他处理賑灾,就让清风带人去找江晚寧的下落。 御书房內静了许久,只听得见皇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良久,皇帝的心情才稍稍平復,抬手扔了一本奏摺到裴忌脚下:“看看吧。” 裴忌起身,捡起奏摺,手指划过纸上的字跡,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奏摺上写著,临安已出现瘟疫,起初只是发热、无力、咳嗽,与风寒无异,可没过几日,患者身上便会起水皰,高烧不退,死亡率极高,如今每日都要亡数十人,流民的聚集更让疫情有扩散之势。 “临安……发现了瘟疫?”裴忌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 “二皇子已经带著太医和药材先行去了临安,但他没经歷过这种事,镇不住场面。” 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立刻带著暗卫营的人,日夜兼程赶去临安。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控制疫情,绝不能让瘟疫蔓延到其他州县,流民也要妥善安置,不许出乱子。” “臣——遵旨!”裴忌叩首,声音鏗鏘有力。 起身时,他心中满是自责——这些日子,他只顾著沉溺在失去江晚寧的痛苦里,竟连江南的灾情和瘟疫都忽略了。 那些在瘟疫中死去的百姓,那些流离失所的流民,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可眼下裴忌更担心的是江晚寧的下落,若此时她身在江南,会不会...... 裴忌不再多言,对著皇帝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御书房外的风雪依旧,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更沉、更坚定——他不仅要去江南找江晚寧,更要守住那里的百姓,守住这天下。唯有如此,他才能护得江晚寧可能存在的一方安稳。 第37章 临江府生乱 檐角垂落的银杏叶还沾著半分反常的绿意,江晚寧和安沐辰刚到前厅,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截住——陈夫人攥著半块未绣完的兰草帕子,青布裙角沾著泥点,脸色白得像晨霜里的瓷,隔著庭院就喊:“出事了!外面出事了!” 江晚寧的心猛地沉了沉,指尖下意识蜷起。 安沐辰看到她发颤的手背,转向陈夫人时声音稳了稳:“师母別急,慢慢说。” “是瘟疫!”陈夫人扶著廊柱喘了口气,眼眶泛红,“青山刚送了信,说临安城已经死了上百人,棺木都堆到城门外了!现在疫气往四周漫,咱们临江府虽远,可码头是往来要道,今早已经戒严了。官府贴了布告,不让隨便上街,我已经让小廝去採买米粮了。” 江晚寧望著院角反常绽放的荷花,眉头拧得更紧。江南的冬天虽暖,却从没有过十月底还穿单衣的道理,这般异常的气候,倒像是疫气滋生的引子。 安沐辰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叩:“临安遭疫,朝廷定会派官賑灾,布告上没提是哪位大人前来吗?” 这话像根细针戳进江晚寧心里,她攥著衣角默默祈祷——千万別是那人,千万別是…… “布告上只写了戒严令,没提官员。你师父一早就去县衙探消息了。”陈夫人嘆了口气。 “那我也去一趟,”安沐辰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江晚寧拽住。他回头时,见她唇瓣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最终只化作眼底的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会有事的。”安沐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软了些,“我去去就回,你在家陪著师母。” 江晚寧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腹还残留著他袖口的暖意。陈夫人已经开始吩咐下人洒石灰、封门窗,她却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上前:“师母,青山兄长是开药铺的,可有带艾草回来?焚烧艾草能消毒。” “青山已经送回来了,已经分去各房了。” “那他还在本草堂?” “在呢!”陈夫人嘆了声,“现在人人自危,都抢著买艾草什么的,铺子里都快挤破头了,我真怕他出事。” 江晚寧心里一急,不等陈夫人反应,拎著裙角就往外跑:“我去铺子里找他,问问疫症的详情!” “雪儿!”陈夫人急忙喊住她,转头对小廝道,“快跟上去!拿著这个面纱,让姑娘路上戴上!” 街巷里静得反常。往日里叫卖糖粥的吆喝、挑夫的號子全没了踪影,只有风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滚,撞得朱漆门环叮噹作响。 家家户户都紧掩门窗,偶有缝隙里透出的目光,也满是惊惧。小廝捧著面纱快步跟上,江晚寧攥著那方粗布面纱,只觉得风里都裹著不安的气息。 本草堂前早已乱作一团。黑压压的人挤在铺子门口,有人伸手去扯门板,有人声嘶力竭地喊著“给我艾草”,陈青山额角冒著汗,青布褂子被扯得歪了,手里的帐本掉在地上沾了泥,却顾不上捡,只扯著嗓子喊:“大家冷静!排好队!” 可人群哪里听得进去,往前涌的力道差点把门板撞裂。江晚寧站在人群外围,望著那片混乱,忽然瞥见对面餛飩摊没收的八仙桌——她踩著桌腿爬上去,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碎银铜板,哗啦啦往人群外撒,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银錁子!捡钱了!晚了可就被人捡光了!” 碎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外围有人弯腰去捡,接著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挤得密不透风的人墙顿时鬆了些。江晚寧趁机拨开人群,踩著铜板进了铺子。 “雪儿姑娘?”陈青山见她进来,又惊又急,“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乱,要是沾了疫气……” “先稳住大家。”江晚寧打断他,转身对著还在骚动的人群,声音沉了几分,带著让人没法忽视的郑重,“各位,我知道大家怕瘟疫传来,可这么拥挤,若是有人已经沾了疫症,岂不是一人出事,全家都要担风险?” 人群瞬间静了,原本往前涌的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慌忙用袖子捂住口鼻,连地上的铜板都忘了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熏艾不是唯一的法子。”江晚寧继续说,目光扫过每个人,“家里有醋的,烧滚了熏屋子;门口撒些石灰,也能防秽气。出门记得戴面纱,勤洗手,別跟陌生人凑太近——这些比抢艾草更要紧。” 话音刚落,就有人小声附和:“姑娘说得对,万一挤著病人就糟了。” 渐渐的,人群开始自觉排队,彼此间隔著一臂的距离,没人再往前涌。 陈青山鬆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雪儿姑娘,多亏你了。” “青山兄长,”江晚寧的语气沉下来,“临安的疫症到底是什么症状?” 陈青山走到后堂,压低声音:“今早有个从临安逃来的客商说,起初跟风寒没两样,发热、咳嗽,可过一两天,身上就会长出水皰,高烧能烧到说胡话。最多两晚,人就没气了。而且传染性极强,只要跟病人说过话、碰过病人的东西,不出三天就会发病。”他顿了顿,眼底满是忧虑,“临安封城时已经晚了,但不少有过接触的人早逃了,咱们临江府……怕是......” 江晚寧的心揪得更紧。疫症发展到这个地步才封城,就像泼出去的水,哪还收得回来?她攥了攥手心:“艾草库存够吗?” “不够。”陈青山摇头,“这东西平时只用来驱虫,铺子里存货本就少,今早一抢,现在只剩几麻袋了。我想出去进货,可城门已经封了,根本出不去。” 江晚寧忽然想起什么,“兄长府上可有医书?尤其是古籍,或许能找到应对疫病的法子。” 陈青山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匙:“父亲书院的东厢房有不少医书,都在书架第二层。你直接去拿就是。” 他把钥匙塞给江晚寧,“咱们兵分两路,我在铺子里守著,给大家分药材、说防疫的法子;你回去翻医书,若是能找到什么法子,咱们也能早做准备。” 江晚寧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片,心里却定了些。她望著铺外排队的人群,又看了看陈青山疲惫却坚定的脸,点头道:“好,咱们分头行事,还请青山兄长多加小心。” 陈青山见状用力点了点头,目送江晚寧离开之后,便开始吩咐人烧艾草、撒石灰。 原本的晴空万里,瞬间变得乌云密布。这临江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第38章 陈先生疑心 马蹄声砸在空寂的青石板上,急促得像要撞碎临江府上空凝住的沉闷。 潮湿的晚风卷著江雾漫过街面,往日里车水马龙的主街此刻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余响,路上三两个行人皆是行色匆匆。 只剩几盏褪色酒旗耷拉著,被风扯得微微晃。戴青布面罩的差役提著铜锣走过,“哐哐”声混著墙根霉味飘散开,倒让这城池更显萧索。 朱红府衙门前的石狮子蒙了层薄灰,门內漏出的牛油灯光在阶前投下细碎光斑,堂內人声嗡嗡地漫出来。 “沐辰?你怎的来了?”陈先生的声音先传出来。他身旁穿青色七品官袍的中年人闻声转身,正是临江知县孟春和,眉眼间还凝著几分焦灼。 “这位是……”孟春和的目光落在安沐辰身上,满是疑惑。 “此乃景阳侯世子安沐辰。”陈先生侧身介绍。 孟春和忙躬身行礼:“下官临江知县孟春和,参见安世子。” 安沐辰抢步上前虚扶,“孟知县不必多礼,快请起。” “孟知县,沐辰是我的学生,今日便让他旁听议事吧。”陈先生补充道。孟春和哪敢推辞,忙侧身让出主位后的太师椅:“世子身份尊贵,理当上座。” 安沐辰却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陈先生身旁空位坐下,目光已落向案上摊开的江南舆图:“孟知县主持大局,我坐此处旁听即可,您接著说。” 孟春和还想再劝,见陈先生微微頷首,才鬆了口气,重又站回舆图前。他拿起毛笔,在临安的位置重重圈了个红圈,红墨晕开时,堂內的议论声也渐渐歇了:“诸位,临安疫情已染及江南三县。咱们临江府是水陆中转码头,朝廷的补给、賑灾的粮药,全得从这儿过。方才接到京中急报,二皇子萧景宸殿下,不日便会亲来督阵。” “二皇子殿下?”有人低呼出声。安沐辰听到“萧景宸”三个字时,紧绷的肩背悄悄鬆了些...... “殿下亲来本是好事,可咱们也得防著变数。”孟春和嘆了口气,毛笔尖在舆图上划过临江府与临安之间的水道,墨痕像道裂痕,“虽说两地隔了几十里,可临安昨日才封城,此前怕是已有流民逃出来了。加上前些日子几个县闹水患,本就有不少人无家可归,如今再掺上疫情……情况比咱们想的还要险。”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眾人头上,堂內瞬间静了,连呼吸都变得轻悄。 孟春和攥紧了毛笔,指节泛白:“眼下朝廷已派驻军封了江南各路口,咱们临江府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地盘。只要百姓有粮吃,就不会出乱子;可若是断了粮、没了药,真闹起民变,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孟知县放心!”黄老板突然拍了拍胸脯,绸缎马褂上的米屑簌簌往下掉,“虽说水陆都封了,可我米铺里的存粮,够临江府百姓吃两个月。还有几个坊市囤的蔬菜鱼虾,只要省著用,撑到二皇子殿下赶来绝没问题!” “有黄老板这话,我便放心大半了。”孟春和脸上刚有笑意,就被周老板的嘆息打断。 “粮食够了,药材怎么办?”周老板往前凑了两步,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临江府的艾草、苍朮本就不多,如今路封了,想调都没地方调啊!” 堂內的气氛又沉了下去,几个乡绅互相递著眼色,都没敢接话。孟春和却突然抬高了声音,將毛笔往案上一放:“诸位不必担心!京中急报说,二皇子殿下此次带了大批药材,还隨行了太医院的御医。只要咱们撑到殿下赶来,定能熬过这关!” 眾人这才鬆了口气,交头接耳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孟春和对著满堂人拱手:“接下来还得拜託诸位——黄老板负责调度粮食,周老板清点现有药材,乡绅们帮忙安抚各村百姓,衙役们加强巡逻。咱们齐心合力,定能保临江府百姓不受瘟疫侵扰!” 眾人纷纷起身回礼,连声道“全凭孟知县吩咐”。等孟春和把城门口设卡查流民、街巷烧艾撒石灰的细节都安排妥当,天色已擦黑。 安沐辰跟著陈先生走出县衙,街上已亮起昏黄的灯笼,巡逻的差役踩著灯光走过,面罩下的眼睛满是警惕。两人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轆轆”的闷响,混著远处江潮的声音。 陈先生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捋著鬍鬚,眉头拧成个疙瘩:“我实在没料到,陛下会派二皇子来江南。” 安沐辰愣了愣:“二皇子来有何不妥?大皇子在北疆戍边,三皇子还年幼,除了他,也没更合適的人选了。” “你还是把朝堂之事想得太浅。”陈先生摇了摇头,眼神沉得像深潭,指节轻轻叩了叩车壁,“二皇子一旦下场,这事就不只是賑灾平疫了——而是牵扯到党爭。你想想,若是他在江南稳住局面、得了民心,声望会涨到什么地步?” 安沐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他之前只念著二皇子的能力,却忘了朝堂暗流——沈家早年掌管江南织造局,势力盘根错节,二皇子若是在这儿立功,日后岂不是断了沈家的臂膀? “老师的意思是……贵妃娘娘和沈家会从中作梗?”安沐辰的声音不自觉放低。 “但愿是我多虑了。”陈先生话没说完,突然坐直身子,手指在车壁上轻敲,“不对!二皇子年轻,从未管过江南庶务,未必能镇住这里的势力。这么简单的道理,陛下不可能不明白。” 他捋鬍鬚的手顿了顿,眼神微微眯起:“依陛下的性子,眼下夺嫡之势渐显,他本该派个两边都不靠的钦差来,既不偏二皇子,也不得罪沈家。可他偏偏把二皇子推到台前……” “难道陛下是想一石二鸟?”安沐辰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不確定,“一来测二皇子的能力,看他能不能在江南站稳;二来也是试探沈家——若是沈家敢动手脚,陛下正好有理由削他们的势力?” 陈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圣心难测,谁也猜不准。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保住江南百姓。若是疫情闹大,再大的党爭也没用。” “老师放心,我定会尽力。”安沐辰攥紧了拳头,马车外的灯笼光透过车帘缝隙照进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两人一路沉默著回到陈府,刚下车,一股酸冽的醋香就裹著晚风扑面而来。几个下人戴著眼罩,端著陶盆沿院墙泼洒深褐色的液体,盆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匯成小小的水洼,泛著微光。 第39章 我都陪著你 陈先生见状,急忙捂住口鼻,皱著眉问:“这是在做什么?” 管家模样的下人忙上前,声音透过面罩传过来,显得有些闷:“回先生,是雪儿姑娘吩咐的。姑娘从本草堂回来后,说艾草不够用,还得烧醋消毒,让府里人都戴上面罩,不许近距离说话,连餐具都要煮过才能用。” “雪儿出去了?”安沐辰突然抓住下人的胳膊,手指攥得对方疼得皱眉,“她何时去的本草堂?现在人在哪?” 他的声音里满是急切,心臟“砰砰”跳得厉害——外面疫情凶险,雪儿怎么还敢独自出门? “姑娘已经回来了,此刻在书房呢。”下人慌忙答道。 安沐辰没再说话,转身就往书房跑。穿过迴廊时,瞥见廊下掛著的艾草束,叶子还带著新鲜的绿意,药香隱隱漫开。 他越跑越急,脑子里全是乱绪——万一她染了疫怎么办?万一遇到流民衝撞怎么办? 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暖融融的烛光。安沐辰推开门,就见江晚寧坐在案前,面前堆著一摞医书,《伤寒论》《千金方》摊开在桌上,书页上画满了红圈。 她手里握著支毛笔,正低头在纸上写著什么,头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鼻尖沾了点墨渍,指尖还沾著些药末,看起来有些狼狈,却格外认真。 “雪儿!”安沐辰快步走过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目光从她额头扫到指尖,连她袖口沾著的草屑都没放过,“不是让你在家待著吗?怎么还去本草堂?外面这么危险,你不知道吗?” 江晚寧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嚇了一跳,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染黑了刚写好的药方。 她抬起头,声音轻轻的:“我没事,只是去青山兄长那里问了问情况。” 安沐辰看著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止不住的担忧。他拿起案上的纸,上面是几行工整的小字,写著预防疫病的药方,旁边还標註著“每日煎服一次”“孩童减半”“孕妇需减桂枝”,字跡里满是细心。 “你这一下午,就在写这些?”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手指轻轻拂过纸上的字跡,能感受到宣纸的粗糙,也能想像出她伏案时,时不时揉一揉发酸的手腕。 江晚寧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晒乾的艾草,还有几包分包好的药材:“我回来之后想了几味药材,下午让人跟本草堂的先生请教了,这些药材煮水喝应该能防疫病。想著府里人可以喝,若是外面百姓需要,也能分些出去。” 安沐辰看著布包里的药材,又看了看她沾著墨渍的指尖,心里又暖又酸。下意识抬手轻轻替她拭去鼻尖的墨点,声音放得更柔:“以后不许自己出去了,要什么跟我说,我去买。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他没再说下去,可语气里的后怕,像潮水般裹住了江晚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江晚寧有些不適应,她转过头抿了抿唇,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案上的《千金方》,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里写著『疫者,天地之厉气也,避之则吉』,咱们只要做好防护,应该无碍。” 但隨即江晚寧又无力的將书本合上,一脸担忧道:“只是我翻阅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与这次疫情相关的只字片语。症状不同,那药方自然也不相同。我医术有限,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安沐辰闻言鼓励道:“不会啊,你看,你懂医书,还会教府里的人如何防御。这很好啊。明日我便將你的这些方法告诉孟知县,让孟知县推广出去,到时候相信会有更多的人受益。” 安沐辰的话重新点亮了江晚寧,“真的吗?我有帮上忙吗?” “自然。只是有一点你得答应我,在不能出去乱跑了,外面太危险了。我不想你以身涉险。” “我明白的,我不会给大家添乱的。我已经跟青山兄长说好了,他在外面本草堂忙活著,我在这里翻遍医书古籍,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安沐辰闻言却是无奈摇头道:“我不是嫌你在添乱,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安沐辰说完,抬手轻弹了一下江晚寧洁白光滑的额头,眼里满是无奈。 “什么?”江晚寧有些愣神,但隨即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低下头不再敢抬眼看他。 安沐辰见状也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们还有时间。於是便不再逗他,而是继续说道:“我已经去问过了,这次来賑灾平疫的是二皇子,你可以放心一些了。” 听到这里,江晚寧才知道原来早上他看明白了自己的担忧,还特意去问了情况。 “多谢。”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坚定,眼睛里的光像烛火,在昏暗的书房里闪著暖光。 安沐辰看著她的眼睛,缓缓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下“齐心”两个字,墨汁透过宣纸,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印记:“只要咱们齐心,一定能熬过这个难关的。” “虽说来得是二殿下,但是京中毕竟要来人,为保万一,你就待在家里。等疫情结束,道路解封,不论你想去哪里游山玩水,我都陪你去,好吗?” 安沐辰柔声说著的话像羽毛一样,轻抚过江晚寧的心。她从未感受到这样的尊重。他理解自己,尊重自己,也不强迫自己。他好像跟裴忌完全不一样...... 江晚寧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安沐辰见状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心情畅快极了。 窗外的醋香还在飘,此刻闻起来,竟也没那么刺鼻了。烛光映著两人的身影,落在摊开的医书上,把疫情的担忧、未来的期许,都悄悄揉进了这安静的夜晚里。 第40章 临江府生变 接下来的日子,临江府的空气像浸了冰,连街角的狗都蔫头耷脑的。没人再敢凑堆说话,买东西时递钱都隔著帕子,走在街上总忍不住盯著旁人的脸,怕看见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第一例疫病,出现在码头最热闹的那片货场。 染病的是个姓王的扛货工,四十来岁,壮得像头老黄牛,平时能扛著百斤的麻袋走半条街。可这病邪猛得很,他在家烧了两天,起初只当是受了风寒,让媳妇熬了锅薑汤,蒙头捂汗。 可汗没捂出来,烧却越退越高,到第三天时,嘴唇都烧得发焦,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媳妇急得直哭,家里的药罐熬干了底,黑褐色的药渣粘在罐壁上,像极了他泛青的指甲盖。 实在没法子,她攥著家里最后几文钱,揣著帕子捂紧口鼻,跌跌撞撞往药铺跑。 城里的药铺早得了官府的叮嘱,但凡来求医的,只要说有高热,必须先报官。坐堂的老大夫问了几句症状,手一抖,赶紧让学徒去喊官差。 不过半个时辰,两个穿皂衣的官差就堵在了王家院门口,木门吱呀一声开时,满院的药味混著汗臭扑面而来——王工已经烧得胡话连篇,他媳妇抱著门框哭,眼泪把帕子浸得透湿。 可谁也没料到,疫病的传得这么快。第二天一早,官差再去查看时,王家四口全倒在了炕上,一个个脸烧得通红,呼吸粗得像破风箱;连头天去报信的两个官差,也开始打摆子,其中一个掀开衣襟,后腰已经冒出了几颗淡红色的水皰。 消息传到县衙时,孟春和正对著安沐辰先前写的防疫册子发呆。那册子边角早被他翻得卷了毛边,上面“隔离”“通风”“烧煮衣物”几个字,他用硃笔圈了又圈,可真到了实处,才知难如登天。 药材库的帐本摊在案上,甘草、柴胡、金银花的库存全画了红圈,底下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西边那座用来隔离病人的宅子,原本只准备了二十间房,如今没几天,已经挤得连廊下都要摆床了。 他捏著帐本的手直抖,指节泛白,耳边总响著外面传来的咳嗽声,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病人青紫的脸。 偏这时,城外又涌来了大批的难民——看他们身上的补丁和口音,就知道是从临安逃来的。几十號人挤在城门外,像被风吹聚的枯草,有的怀里揣著饿得哭不出声的孩子,日头毒的时候就往城根下缩,到了夜里就蜷在土坡后,哭声混著北风,能飘进半座城。 离城门近的人家,夜里关著窗都能听见“开门吧”“给口饭吧”的哀求,还有孩子的啼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刀子割心。 县衙的议事厅里,烛火噼啪响,映得眾人脸色都不好看。米铺的黄老板先开了口,他指尖捏著茶碗沿,指节都泛了白:“依我说,这城门绝不能开!先不说这些人里有没有染病的,单说吃食——朝廷的救灾粮到现在还没到,城里的粮铺都开始限量卖粮了,真把人放进来,万一粮吃光了,咱们临江府的百姓喝西北风去?” “黄老板说得在理。”周老板也跟著点头,他喉结滚了滚,目光飘向窗外的城墙,声音压得低,“现在城里的药材都见底了,医馆的老大夫连自己的药箱都快空了,咱们自己人都顾不过来,哪还有力气管外面的?” 这话戳中了眾人的心事,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烧著灯芯的声音。孟春和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安沐辰和陈先生身上:“二位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什么法子?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饿死在城外……” 安沐辰和陈先生对视一眼,陈先生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落在眾人乱糟糟的心思里:“放任不管万万不可。若是难民死在城门外,等二皇子到了,咱们没法交代;再者,人命关天,哪能真见死不救?只是救法要讲究——既不能放进城,也不能让他们冻死。” “陈先生的意思是……”孟春和往前凑了凑。 “老师是说,在城外搭棚安置。”安沐辰接话,眼神扫过眾人,语气篤定,“眼下天气暖,让差役去城外空地上搭些草棚,再从粮仓里拔些陈米,熬成稀粥给他们果腹,每日派医官去巡查,若是有发热的,直接隔离开。等二皇子来了,再让他定夺后续。” 这话一出,眾人都鬆了口气——既没违背“不让人进城”的底线,又能给上面一个交代。孟春和当即拍板,让差役带著工具和粮食去城外,连夜里都没歇著,灯笼的光在城外晃了半宿。 可临江府这边急得火上房,二皇子萧景宸的马车却还在慢悠悠地晃。马车里铺著厚厚的锦垫,桌上摆著银盘,里面盛著番邦进贡的葡萄,紫莹莹的,颗颗饱满。 萧景宸斜倚在软垫上,手指捏著颗葡萄,剥了皮往嘴里送,葡萄皮隨手扔在银碟里,沾了点汁也不在意。旁边的小几上放著酒壶,他时不时倒一口,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锦垫上,也只皱眉挥了挥手,让侍从赶紧擦。 按路程算,他们早该到临江府了,可萧景宸自小在京里养尊处优,哪受过这份舟车劳顿?头天走了半个时辰就喊腰酸,第二天见了山路更是直皱眉,愣是让车队放慢了速度,每天走不到三个时辰就歇脚。 跟在车外的太医们急得团团转,手里的药箱都快攥出汗了,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劝——这位皇子虽说性子温和,可真要是惹恼了,谁也担不起责任。 车厢里,姜隨侍是皇后特意派来的,见这情形,实在忍不住了。他后背早沁了汗,却不敢擦,只躬著身子,声音放得极软:“殿下,这疫情……实在刻不容缓。临江府的药材怕是撑不了几天了,咱们若是能快些赶路,说不定能救不少人。万一这事传到陛下耳中,怕是……” “哎,慌什么?”萧景宸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指尖还沾著葡萄汁,“这山路顛得人骨头都散了,再说咱们带了这么多东西——药材、米粮、还有我的行李,走不快不是很正常?”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又倒了杯酒,“我记得侍从说,再走一日就能到码头,到时候换水路,顺流而下,不是更快?误不了事。” 姜隨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看见萧景宸眼底的漫不经心,话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这天高皇帝远的,自己不过是个侍从,真要是惹得殿下不快,隨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打发了,甚至……他不敢再想,只能垂著头退到一边,心里暗暗嘆气。 第41章 绣血染惊声 和萧景宸这边的悠閒不同,裴忌的队伍正快马加鞭往临江府赶。官道旁的树林里,几匹骏马喷著白气,裴忌靠在老槐树上,闭著眼养神。 他胡茬冒了半寸,眼底的青黑像泼了墨,身上的玄色劲装沾了不少尘土和草屑。 清风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捧著个粗瓷碗,碗里是掰碎的硬饼,泡在温水里,算是软和些。 他递过去的时候,手还护著碗沿,怕洒了:“二爷,吃点东西吧。您这两天就没正经吃几口,再这么熬,身体扛不住。” 裴忌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他接过碗,指尖碰著碗沿,温温的。“还有多远?”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磨了砂纸。 “照咱们的脚程,最晚后日一早就能到临江府。”清风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咱们抄的是小路,应该能追上二殿下。到了临江府,您先休整一下,然后咱们再去找二殿下匯合。” 裴忌喝了口泡饼的水,喉结动了动。“到了临江府,你就別跟著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递过去——那是江晚寧的画像,边角被他揣得有些软,“你带著画像,再挑几个手脚麻利的暗卫,分散开找。找到人了,就去临安跟我匯合。” “可二爷……”清风急了,往前凑了一步,“临江府有瘟疫,您身边没人跟著怎么行?不如让暗卫去寻人,属下跟著您,也好有个照应。” 裴忌抬眼看向他,眼神很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清风看著他的眼神,心里一沉——他知道江晚寧在裴忌心里的分量,也不再劝,只接过画像,郑重地抱在怀里:“二爷放心,属下就是把江南翻过来,也一定找到表小姐。” “若是……”清风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若是表小姐......您知道眼下的江南可不比从前。”清风没有明说,可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裴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碗,指节泛白,水从碗边晃了出来,滴在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却有力,像砸在石头上:“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她。” 说完,他把碗里剩下的泡饼一口咽下去,翻身上马。玄色的身影落在马背上,马鞭一扬,清脆的鞭声划破树林的寂静。 几匹骏马跟著扬起蹄子,朝著临江府的方向奔去,马蹄声震震,惊得树上的飞鸟扑棱著翅膀,飞向暮色渐沉的天空。 而此刻的临江府陈宅,夜色已经浓了。陈青山自从自告奋勇负责城外的防疫棚后,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陈夫人放心不下,每晚都坐在堂屋里等,桌上的茶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直到听见院门外的脚步声,才肯去睡。 江晚寧怕她孤单,每天晚上都过来陪她说话。此刻,两人坐在窗边,月色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陈夫人手边的针线笸箩上,线轴滚了半圈,缠著的青线鬆了头。 “万幸青川和青海不在江南。”陈夫人望著窗外的月亮,轻轻嘆了口气,手指摩挲著针线笸里的顶针,“那两个孩子,性子隨了青山,都是急脾气,要是在这儿,肯定耐不住性子待在家里,非要去城外帮忙不可。到时候我这颗心,更是悬在半空了。” “师母別担心。”江晚寧握著陈夫人的手,那手有些凉,“青山兄长做事稳重,知道要顾著自己的身子;青川和青海在京里,有景阳候府照应,肯定会平平安安的。再说,青山兄长现在做的是救人的大事,这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师母应该为他骄傲才是。” “我自然骄傲。”陈夫人笑了笑,眼里却带著泪光,“可为人父母的,哪能不担心?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只要没看见他平平安安站在我面前,我这心就落不下来。” “师母放心吧,还有沐辰他们跟青山兄长一起,必然出不了什么乱子的。” “雪儿,这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白日还要看医书,晚上再这么陪著我,时间长了,身体该吃不消了。”陈夫人忍不住担忧道。 “不妨事的,左右青山兄长和沐辰不回来,我也睡不著。我还让春桃在小厨房看著药膳。最近青山兄长劳累,该好好补补才是。” 陈夫人见状也不再劝了,只是慈爱的拍了拍江晚寧的手,隨即说道:“你有心了,你看,我在家閒著无事,为你绣了一条帕子,还差几针就......哎呦。” 陈夫人话音未落,就赶忙抬手,只见银针一不小心刺入手中,手上的帕子也被鲜血染红。 “师母,您没事吧?” 江晚寧急忙起身查看,只见天青色的锦帕上绣著的並蒂莲,此刻被一滴鲜血染红。 而陈夫人见状不禁蹙眉道:“这......这是不是......”陈夫人一脸的担忧。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师母別多想,定是您有些睏乏了,才会一不小心的。不会有事的。”江晚寧笑著从陈夫人手中接过锦帕,又隨手倒了一杯茶放在陈夫人身旁。 江晚寧还想再说些安慰的话,可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不是轻轻的叩门,是用拳头猛捶门板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撞开。连窗欞都跟著颤了颤,桌上的茶碗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堂屋里的两人听到声响瞬间就都愣住了,陈夫人手里的顶针“噹啷”一声掉在笸箩里,夜色里的砸门声还在继续,混著外面隱约的呼喊声,让原本安静的夜晚,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42章 撑起一片天 檐角的铜铃在凉夜里晃出细碎的响,江晚寧刚扶著陈夫人转过抄手游廊,便见影壁后立著个玄色短打的身影——腰悬长刀,面罩遮了大半张脸,袖口还绣著临江府县衙的铜印纹样。 陈夫人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的兰草绣帕,夜半官差上门歷来不是吉兆,她强压著心头的慌,声音里带了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不知这位官爷深夜造访,可有要事?” 面罩下的声音像是裹了层潮棉,闷闷地透出来:“陈夫人,安世子差属下送信儿回来——陈大公子方才在县衙突然晕厥,此刻他与安世子已按规矩隔离,世子怕您忧心,特意让属下来说一声。” “晕厥?隔离?”这两个词像重锤砸在陈夫人心头,她身子晃了晃,眼前猛地一黑,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师母!”江晚寧忙伸手托住陈夫人软下来的身子,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 她高声唤来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小心翼翼地將人扶进內室的拔步床,又掐了掐陈夫人的人中,见人气息渐稳,才转身看向官差。 她指尖还沾著师母的汗,却强定了神,屈膝福了福:“劳烦官差大哥跑这一趟。我这就让人收拾些换洗衣物与常用之物,还请您代为转交。另外……不知陈先生如今如何了?” “陈先生正与孟知县在正堂议事,今夜怕是回不去了,暂无大碍。” 江晚寧的心稍稍落地,却又想起里头的人,咬了咬唇:“官差大哥,能否通融一二?我就跟著过去远远看一眼青山兄长与安世子,绝不靠近,也绝不添乱。” 官差皱著眉沉吟,江晚寧见状,忙从荷包里摸出几枚沉甸甸的银錁子,趁著官差分神的间隙,悄悄塞进他掌心。 银锭的凉意透过布帛传来,官差喉结动了动,终是鬆了口:“姑娘收拾妥当了便隨我来,只是切记,不可过界。” “多谢大哥!”江晚寧鬆了口气,忙嘱咐婆子给陈夫人守著,又唤来春桃:“你去我房里取青山兄长与安世子的日常所需之物,再包些点心一类放的住的吃食,让小廝快些备好。” 春桃刚应下,见她转身要走,急忙拉住她的袖口:“姑娘!方才我听婆子说,陈大公子怕不是染了瘟疫才晕的,您这去了……” “不去看一眼,我不安心,师母醒了也会不安心。”江晚寧轻轻挣开她的手,眼底亮得像淬了星子,“你看好师母,若半个时辰后她还没醒,就去本草堂请李大夫,切记別让她出门。” 春桃知道她性子,只能红著眼点头:“姑娘一定当心,若有差池,奴婢……” “放心。”江晚寧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取了块细纱布蒙住口鼻,跟著官差往门外走。 子时的街面静得只剩风卷枯叶的声,县衙门口的红灯笼泛著暖而沉的光,四个持戟兵卒守在门口,见了官差才侧身让开。 往里走时,每过一道院门都有兵卒盘问,空气中飘著艾草与苦药混合的气味,刺得人鼻腔发紧。 “姑娘,安世子与陈大公子就在里头,属下只能送您到这。”官差停在一间耳房外,“门窗封了,只留了个小口递东西,您別靠近。” 江晚寧点点头,提著包袱走到门边,指尖轻叩了叩木板。 “是谁?”门內传来安沐辰的声音,带著难掩的疲惫。 “是我。” 话音刚落,门內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门板上的小口被推开——安沐辰也戴了面罩,额前的碎发沾著薄汗,刚要凑近看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往后退了两步,眼底的焦急几乎要透过布帛溢出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待著吗!” “师母听了消息晕了过去,我若不来,她醒了定然也要跑一趟。”江晚寧把包袱从小口塞进去,声音软却坚定,“青山兄长怎么样了?” 安沐辰的肩膀垮了垮,指尖攥著包袱的系带,指节泛白:“他已经开始开始发热了,我用凉水擦了好几遍身子,体温也没降下来……怕是......二殿下的人迟迟不到,临江府已经没有多少草药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你呢?”江晚寧急忙追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生怕看到半分异样。 “我还好,只是我不能弃兄长於不顾。”安沐辰抬眼看向她,借著屋內昏黄的灯光,望著门口那道纤瘦却挺直的身影,喉结动了动,“雪儿,等二殿下到了,我就安排你和春桃离开临江府,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走。”江晚寧打断他,“眼下这种情况我怎能一走了之?当务之急是找到对症的药,你和青山兄长千万別放弃,我跟师母也不会放弃的。” 安沐辰猛地一震,从前他总觉得她是温室里的娇花,风吹不得雨淋不得,可此刻见她顶著夜色闯来,眼神亮得像燃著的灯,才忽然发觉,这朵花早已有了直面风雨的筋骨。 他有好多话想说,想告诉她自己有多怕再也见不到她,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我……我答应你。” “你若有需要,就托官差找我。”江晚寧又叮嘱了几句,“陈先生和师母那边我会照看,你们不必担心。” “好。” “包袱里是些吃食和生活用品,缺什么就说,我还会派人来送东西的。” “嗯。” 安沐辰此刻不敢抬头,只能江晚寧说什么就是什么。 江晚寧见状也不再久留,转身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安沐辰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又在半空僵住,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去。她咬了咬唇,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軲轆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江晚寧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车板,脑子里飞速过著医书里的记载——《千金方》言“疫毒者,清热祛邪为主”,可寻常清热药不管用,难道这疫毒有变异? 她想起之前在书中见过“青蒿可祛暑热”的记载,只是青蒿性凉,能不能治瘟疫?或许……可以试试不同的炮製方法? 思绪正乱著,马车忽然停了。小廝掀开车帘,声音带著急意:“姑娘,夫人醒了,正问您呢!” 江晚寧急忙跳下车,先去耳房换了身乾净的细棉布裙,又让婆子烧了艾草熏了衣摆,才敢往內室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陈夫人急切的声音:“雪儿回来了吗?快让她进来!” “师母,我在。”江晚寧站在门槛外,没敢靠近,“您身子还弱,別起身。” 陈夫人撑著身子坐起来,眼底满是红丝:“青山怎么样了?沐辰呢?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染了瘟疫?” 江晚寧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却还是扯出个温和的笑:“师母您別担心,青山兄长只是劳累过度晕了过去,没染瘟疫。他怕您牵掛,特意让我告诉您,等歇两天就回来了。安世子也好好的,正陪著他呢。” “真的?”陈夫人显然有些不信,声音里带著颤。 “真的。”江晚寧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柔,“陈先生还在县衙议事,等忙完了就回来。府里的事有我,您安心养著,等青山兄长回来,还得靠您照顾呢。” 陈夫人这才稍稍放下心,点了点头:“好,好……那你也別太累了,有事就让下人去做。” “我知道。”江晚寧又陪她说了几句,见她神色渐缓,才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夜风卷著艾草的气味吹来,她眼底的温和渐渐褪去,只剩下坚定。转身往书房去时,她在心里默念: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第43章 裴忌终抵达 江晚寧伏案时,案上烛火已燃至第三根,灯油顺著灯芯淌下,在青釉灯盏里积了圈琥珀色的痕。 她指尖捏著半块墨锭,反覆摩挲著《神农本草经》泛黄的纸页,目光凝在“青蒿味苦,寒,无毒”那行字上——纸角被指尖磨得发毛,旁边密密麻麻批註著“骨节留热”“明目”的註解,还画了株简笔青蒿,叶片纤长,带著几分仓促的认真。 案头堆著的医书摞得比她的髮髻还高,《伤寒杂病论》摊开在“青蒿配知母、生地”那页,硃笔圈出“滋阴清热”四字,旁侧添了行小字:“瘟疫高热不退,或可引此理?” 她又翻出昨夜寻到的残卷,指尖点著“酒擦身降温”那句,眉头微蹙,隨即取来素笺,將这偏方与白虎汤“主治高热烦渴”的记载並在一起誊抄,墨汁未乾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欞,在笺纸上投下淡金的纹。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指腹按去眼底的红血丝,又仔细將十几张誊抄纸叠好,塞进素色锦囊里。 起身时踉蹌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一夜未眠,连身上的月白襦裙都沾了墨点与烛油,却顾不上整理,匆匆取了细棉面罩系在頜下,脚步轻快又急切地往本草堂去。 本草堂的木门刚卸下门閂,李大夫正弯腰扫著阶前的落叶,见江晚寧来,还未开口便被她递来的锦囊惊住。 他枯瘦的手指展开素笺,目光从《本草纲目》“青蒿灰合石灰煎膏除疮息肉”的记载,移到“酒擦降温”的偏方上,指节不自觉攥紧了纸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嘶——姑娘是说,这瘟疫癥结不在风寒,而在邪热內郁?”李大夫抬眼时,眼里满是震惊,隨即化为急切的亮意,他往堂內让了两步,引著江晚寧到诊桌前,“先前我等按风寒开方,用了麻黄、桂枝,反倒让病患高热更甚,原来竟是辨错了证......” 江晚寧頷首时,鬢边碎发垂落,沾了点晨露:“晚寧浅读医书,只觉高热不退是急症,若能先以青蒿清其內热,再將捣敷的青蒿辅以黄连、冰片抹在水皰处,或能缓解痛痒。只是用药分量与配伍禁忌,还得靠李大夫定夺。”她说著屈膝行礼,语气里满是恳切。 李大夫连忙虚扶住她的胳膊,老脸上满是愧色:“姑娘这是折煞老朽了!我行医几十载,竟困在『风寒』的旧例里,若不是姑娘点醒,不知还要耽误多少病患。” 他隨后弯腰行礼,在江晚寧诧异的目光中捧著素笺转身,脚步都比寻常快了几分,“我这就去县衙,找临江府的其他大夫共同斟酌研究,绝不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意!” 此刻两人之间没有身份贵贱,也没有长幼尊卑。这一礼,是两个医者,对生命最虔诚的守护;是彼此拼了命,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的执著。 江晚寧望著他踉蹌却急切的背影,嘴角刚牵起抹浅笑,一阵眩晕突然袭来——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的青砖墙渐渐模糊,她伸手想去扶门框,指尖却扑了个空。 意识消散前,只听见堂內学徒惊呼“江姑娘”的声音,隨即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临江府的城门在夕阳下泛著冷硬的铁色,界碑上“临江府”三个大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却仍能辨出遒劲的笔意。 裴忌勒住韁绳时,黑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乾裂的土路上,扬起阵黄尘。他身披玄色披风,风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目光扫过城门口那片临时搭起的草棚——草蓆破了大洞,露出里面垫著的枯草,几个衣衫襤褸的难民蜷缩在棚下,手里捧著豁口的陶碗,碗里只剩些餿掉的粥水,还有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正扯著妇人的破衣哭要吃的。 “二爷,临江府到了。”清风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他刚要上前,却见两个难民踉蹌著扑过来,枯瘦的手几乎要抓到裴忌的披风,暗卫营的人立刻拔刀,雪亮的刀刃在夕阳下泛著寒芒,嚇得难民“扑通”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裴忌抬手阻了暗卫,指节攥著韁绳,指腹泛白:“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聚在城门外?”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在最前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沾著泥污,颧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得渗血:“大...大人,小的是从临安逃来的...临安闹瘟疫,死了好多人...我们想进临江府避难,可知县大人说...说府里粮食药材都不够了,只让我们在这儿等著...” “粮食?”裴忌的眉峰骤然拧紧,“朝廷的賑灾米粮早就该到了,他们为何不开城门?” 男人猛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小的不知啊!只听守城的差役说...说米粮还在路上...我们在这儿待了好几天了,就靠府里偶尔送来的些陈米度日...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住了...” 裴忌的目光扫过草棚后几个盖著草蓆的土堆,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翻涌成巨浪。他扯下风帽,露出冷沉的眉眼:“进城。” 守城的兵卒见了裴忌腰间的玄铁令牌,手一抖,城门“嘎吱”一声缓缓推开。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铺子掛著“歇业避疫”的木牌,风卷著落叶掠过路面,显得格外萧条。 县衙的大门没关,裴忌带著人径直闯入时,孟春和正坐在案前,手里捧著杯凉茶,对面的陈先生还拿著疫民名册,指尖停在“城西染疫者三十人”那行。听到脚步声,孟春和手一抖,茶杯“哐当”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满地,茶水浸湿了名册的边角。 “这......这是什么意思?”孟春和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而裴忌则是沉声问道:“萧景宸带来的钱粮去了那?” 孟春和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什么人竟然敢直呼二殿下的名字?看见对方人多势眾,又这么明目张胆。 孟春和继续哆哆嗦嗦道:“二......二殿下还未到临江府,这......这临江府都快断粮了,再加上药材也所剩无几,为保全城百姓,我......我实在是不敢放他们进来啊!” “你说什么?萧景宸还没到?”裴忌深吸一口气,果然,最让他担心的事情出现了。萧景宸这个畜生! 而一旁的陈先生则是沉著冷静的行了一礼之后问道:“敢问阁下是......” 裴忌的指尖抵在腰间的令牌上,声音低沉而有力,“吏部尚书——裴忌......” 第44章 青蒿巧入药 “裴大人?!” 裴忌的话音刚落,堂內的陈先生与孟春和只觉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砸中,脸色瞬间褪尽了血色。 孟春和僵著身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谁不知道裴忌的名號? 孟春和定了定神,双腿发软得几乎站不稳,双手死死攥著官袍下摆才勉强稳住身形,哆哆嗦嗦地躬身行礼,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音:“拜、拜见裴大人!下官……下官竟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还请大人恕罪!” 他头埋得极低,额前的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落在冰凉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陈先生也迅速收敛了神色,虽不如孟春和那般失態,却也端正了姿態,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沉稳中带著几分无奈:“裴大人,並非孟知县不尽力。临江府这场疫症来得急、来得凶,如今府中米粮早已告急,药材更是见底,连熬製寻常汤药的甘草都所剩无几,可染病的百姓却一日多过一日……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裴忌闻言,眉头微蹙,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淬了冰,扫过堂內二人时,满是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沉声道:“清风。” “属下在!”立於裴忌身后的青衣护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带两人日夜兼程,务必找到萧景宸。”裴忌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北风,“等回京之后,我必参他一本——玩忽职守,枉顾人命之罪!” 清风闻言离开脚步匆匆地退出府衙,连门都未来得及轻轻带上,可见行事之急。 堂內再度陷入沉寂,裴忌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缓缓落在孟春和身上。那目光锐利得如同刀刃,似要將人从里到外剖开,孟春和只觉后背一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触怒了这位煞神。 裴忌见他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嫌恶,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他最瞧不上这种遇事只会惶恐、毫无担当的官员。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冰冷:“孟知县,立刻將临江府所有染疫人员的名单、米粮库存明细、药材剩余数目,还有府衙近几日的调度记录,全都整理出来给我过目。另外,给我找一间清净的房间当临时办公之所,即刻便办。”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孟春和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著,转身就要往外跑,脚步慌乱得差点撞上门框。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兴奋的呼喊:“孟知县!有了!有法子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大夫手里紧紧攥著一张纸,跑得气喘吁吁,花白的鬍子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晃动,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连额头上的汗珠都顾不上擦,径直往堂內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可他刚跨进门槛,目光不经意间对上裴忌那双冰冷的眸子,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猛地顿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了,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的乾涩。 堂內的气氛又冷了几分,陈先生见状,忙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份沉寂:“李大夫,可是疫症的事有了进展?” 李大夫这才缓过神,忙將手中的纸递到身前,对著堂內眾人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著未平的喘息:“回、回诸位大人,方才我与府中几位老大夫一起商议,反覆核对医书,觉得这个方子可行!只是这组方的配伍和剂量,还需再斟酌调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急切,“可眼下最大的难题是,咱们手里的青蒿太少了,不够试验用。所以想劳烦孟知县派人去城外多采些青蒿回来,越多越好!” “青蒿?”孟春和愣了一下,直起身子,脸上满是疑惑,“李大夫,这青蒿遍地都是,平日里也就用来餵牲口,它……它还能入药治疫症?” “当然能!”李大夫急忙点头,语气里满是激动,“说起这事,还得多谢陈先生府上的那位姑娘。是她翻遍了医书,从一本旧籍里找到了用青蒿治热病的记载,才给了我们启发!若不是她,我们还得在原地打转呢!”他丝毫没有隱瞒江晚寧的功绩,言语间满是感激。 “哦?”陈先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著实没想到,陆雪竟还有这样的本事。他印象里的陆雪,总是安安静静的,平日里要么在房里看书,要么就是照料府中的花草,却没成想,在这危急关头,竟是她给眾人指了一条明路。 一旁的裴忌听著,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原本冷硬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他看向李大夫,语气依旧严肃,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寒意:“既如此,孟知县,即刻派人去城外采青蒿,要多少给多少,不得延误。”见孟春和连连应是,他又转向李大夫,追问,“这药方多久能研究出最终的版本?” 李大夫对上裴忌的目光,只觉压力再度袭来,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他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回大人,我们需先用青蒿试验配伍,確定组方后,还得在染病的百姓身上测试剂量,確保药效的同时不伤人……前后算下来,大概需要十天左右。” “十天?”裴忌的眉头重新皱起,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悦。临江府的疫症一日比一日重,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条人命。 可他也清楚,医理之事容不得半分急躁,欲速则不达,若是因为急於求成出了差错,后果只会更严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急切,沉声道:“尔等儘管安心研究,不必顾虑其他。无论是药材、人手,还是其他需要,都可以直接跟孟知县提,他若解决不了,便来找我。但有一条——务必儘快拿出能治病的方子。” “是!属下遵命!”李大夫躬身行了一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府衙大门,才敢长长地舒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透了。 裴忌见疫症总算有了些眉目,脸色这才彻底缓和了些,不再像刚才那般冷若冰霜。他扫了一眼堂內的陈先生和孟春和,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离开,步伐沉稳,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 直到裴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外,孟春和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却发现后背的官袍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苦著脸,喃喃自语:“这叫什么事啊……先是安世子,现在又是裴大人,过几日还有二殿下……我这临江府是招谁惹谁了?” 他越想越怕,只觉得自己这顶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眼下只求能安稳度过这场劫难,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45章 安沐辰担忧 临江府的风里早浸了药味,混著秋日的萧瑟,飘在冷清的街道上。 陈先生站在县衙大堂的廊下,孟春和的抱怨还在耳边打转“采青蒿哪那么容易?城外荒坡都被踏遍了,再找就得往深山去,疫症这么凶,谁肯去啊!” 可他半点心思也无,只盯著阶前被风捲动的落叶,眉头拧成了疙瘩。 裴忌今日午后突然入城,一身玄色官袍沾著风尘,却半点不见疲態,只几句话就点了萧景宸賑灾不力的癥结,那眼神里的锐利,绝非临时受命的隨意。 陈先生心头早有的猜测,此刻总算落了实:陛下终究是不放心二皇子萧景宸。临江府疫症蔓延,若真出了岔子,动摇的是朝堂根基。派 裴忌来,既是督促进度,更是用这员“铁面御史”般的干將,压下临江府的乱局。 “孟知县。”陈先生转过身,打断了孟春和的唉声嘆气,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抱怨解决不了事。裴大人方才说的,让你派人去城外采青蒿研製药方,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迟一天,就多几个染疫的百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他的恩怨,等疫症过了再议不迟。我得去后院看看沐辰和青山,先走一步。” 孟春和这才收了怨懟,一拍大腿:“是是是!陈先生说得对!”他连忙喊来衙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备三辆马车,多带些乾粮和绳索,去城外深山采青蒿!谁敢推諉,按抗命处置!” 陈先生没再停留,快步走到后院,“沐辰?是我。”陈先生轻轻敲门,指节碰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青山的状况怎么样了?” 门內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安沐辰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著掩不住的疲惫:“陈先生。青山兄长还在发热,烧了一天一夜,时好时坏,刚刚还说胡话……李大夫的药喝了两剂,也没见好转。” 隔著门板,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力。这几日他守著青山,几乎没合过眼,眼底的红血丝怕是早堆成了片。 陈先生嘆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想给些安慰:“你也別硬撑,自己垮了,谁来照拂青山?方才李大夫让人捎信,说雪儿姑娘找到了用青蒿治疫症的法子,现在正和药铺的人一起研究药方,最多十天,就能出成果。你们再撑两天,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门內又静了静,隨后安沐辰的声音郑重了些,带著几分希冀:“我知道了,多谢陈先生。雪儿聪明,李大夫经验足,他们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可陈先生话锋一转,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带著几分凝重:“对了,沐辰,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吏部尚书裴忌,今日午后已经到临江府了,现在就在县衙。” “什么?!” 门內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呼,紧接著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安沐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衝到了门边。 门板被他的手按得微微发颤,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连气都喘不匀:“老师,您说谁来了?裴忌?是京里那位吏部尚书裴忌?” “是他。”陈先生的声音也沉了几分,“看他的意思,是陛下派来督管賑灾的,怕二皇子在临江府出岔子。他刚到就提了萧景宸玩忽职守、枉顾人命,往后临江府的局面,怕是要更复杂了。” “糟了!糟了!”安沐辰的声音瞬间慌了,像是被火烧了眉毛,他急促地拍著门板,指节敲得“砰砰”响,“老师!您快回去!立刻去找雪儿,让她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要去!也別让她见任何人,尤其是裴忌!一定要把话带到,千万不能耽误!” 陈先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嚇了一跳,眉头皱得更紧:“沐辰,这是为何?裴大人虽严厉,可雪儿姑娘是在研製药方,於賑灾有功,他怎会为难她?” “来不及解释了!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安沐辰的声音里带著焦躁,甚至有几分哽咽,“总之,裴忌绝不能见到雪儿!一旦见了,一定会出事!老师,您现在就去,越快越好!让她务必躲著裴忌,千万不能让他认出她!” 陈先生见安沐辰如此失態,往日里他最是沉稳,就算青山染疫,也只是忧心,从未这般慌乱,便知事情定然不简单。 他不敢再耽搁,连忙应道:“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找雪儿姑娘,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说完,他转身就往陈府赶,脚步比来时快了数倍,衣角被风掀得翻飞。 心里满是疑惑:沐辰为何对裴忌如此忌惮?雪儿姑娘和裴忌之间,难道有什么渊源?可此刻容不得他细想,先找到雪儿姑娘才是首要之事。 可刚跨进陈府二门,就见丫鬟春杏抹著眼泪跑过来,哭声都发颤:“先生!不好了!雪儿姑娘昨日去本草堂帮忙熬药,傍晚突然就晕过去了!夫人现在正守在西厢房,都快急哭了!” 陈先生心头“咯噔”一下,脚步更急,几乎是小跑著往西厢房去。掀开门帘的瞬间,就见陈夫人坐在床沿,握著江晚寧的手,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眼泪还掛在腮边。 江晚寧躺在素色锦被里,脸色白得透光,连唇瓣都没半分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著,一动不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床边还放著一本摊开的药书,书页上沾著几滴药汁,想来是晕过去前还在研究药方。 “怎么会这样?”陈先生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江晚寧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陈夫人见他进来,声音发颤:“昨日她去本草堂,从清晨熬药到傍晚,连口饭都没顾上吃。我听说青山病倒了,心里慌,也没顾上派人去接她。后来本草堂的伙计来报,说她熬药时突然就倒了,我才赶紧让人把她接回来。” 她指尖轻轻抚过江晚寧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李大夫去了疫区问诊,派去寻別的大夫的小廝,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万幸她手脚没发热,许是这几日连著熬夜、又没好好吃饭,累脱了力……定是这样的,对吧?”最后那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眼底的惶恐藏都藏不住。 陈先生看著江晚寧毫无生气的模样,又想起安沐辰的嘱託,心里更沉。他上前拉著陈夫人的手,把她带到外间廊下。 院中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落,堆在阶前像一层薄薄的愁绪。他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满是凝重:“夫人,京里来了位贵人,是吏部尚书裴忌,今日已到了县衙。沐辰特意让人捎信,千万不能让雪儿姑娘撞见他。往后几日,你多费心,把家里的门看紧些,別让她出去,也別让外人进来见她。” 陈夫人一愣,隨即点头:“我晓得了,我一定看好她。”可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攥紧了陈先生的袖口,语气里满是担忧,“那青山呢?他在县衙后院,会不会有事?我这心里,一边掛著雪儿,一边记掛著他,总觉得不安生。” 陈先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儘量放平缓,可眼底的疲惫还是藏不住:“放心,我刚从县衙回来,青山虽还发热,但气息还算稳。李大夫说了,只要熬过这几日,等青蒿药方出来,就能好转。”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这几日染疫的人越来越多,好多人熬不过三日就没了气息。可这话不能说,怕陈夫人更熬不住。 陈夫人听他说得篤定,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鬆,转身又往厢房去,脚步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把庭院染成了深褐色。风卷著落叶打在栏杆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陈先生站在廊下,想著前几日陈府里还满是笑语。 可如今,瘟疫一来,隔壁李家的小儿子没了,前街的药铺日日挤满了求医的人,好好的临江府,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拆得七零八落,连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痛。 他只盼著,青蒿药方能快点成,更盼著,裴忌不要轻易找到这里沐辰那般急切的嘱託,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第46章 贵妃的打算 江风裹著江南特有的潮湿水气,狠狠拍在临江府的码头上。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发滑,清风领著几名隨从匆匆奔来,靴底踏过路面时溅起细碎的水花——可终究晚了一步。 远处载著萧景宸的船已扬起青帆,船桨划开江水的声响渐渐被风声吞没,最后缩成水天相接处的一个小黑点。清风望著那抹影子消失在雾色中,指节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腹蹭过冰凉的剑鞘,满是懊恼。 半晌,清风才重重嘆了口气,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散:“罢了,先回去復命。”说罢,率先转身,背影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沉鬱。 接下来的几日,临江府的疫情如同脱韁的野马,彻底失控。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秩序的街巷,如今已是十室九空。临街的铺子大多虚掩著门板,偶有几声无力的咳嗽从紧闭的窗欞漏出,巷口的墙角下,甚至能看见来不及收敛的薄棺,上面只盖著一张破旧的草蓆。 裴忌站在府衙的二楼,望著楼下空寂的街道,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昨日刚派去临安的探子今早传回消息,说临安的灾情比临江府更甚——城门口的防疫柵栏早已形同虚设,守城的兵士倒了大半,城中百姓连寻一口乾净水喝都难,整个临安城,几乎成了一座被瘟疫笼罩的死城。 裴忌心中焦灼,他在抵达临江府的那个深夜,烛火燃了整整半宿。他伏案疾书,將临江府的惨状、疫情的蔓延速度,以及萧景宸迟迟未到的消息,一字一句都写进奏摺里。 奏摺写罢,他亲自將其封入竹筒,唤来最得力的亲信,嘱咐道:“飞鸽传书回京,务必交到陛下手中。” 不过三日,那封奏摺便出现在了龙书案上。陛下捏著奏摺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读到“萧景宸未至,临江府疫民哀嚎”时,他猛地將奏摺摔在案上,隨手抓起案头那方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向地面。“砰”的一声脆响,砚台四分五裂,墨汁溅得满地都是,连铺在地上的明黄色地毯都染了一片漆黑。 “这个孽障!”陛下的声音里满是震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江南百姓在水深火热里挣扎,他倒好,竟枉顾人命!” 一旁侍立的李德顺见状,嚇得魂都快飞了。他连忙膝行上前,膝盖在金砖上磕地发响,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陛下,您保重龙体啊!想必二殿下定是路上遇了什么变故,才耽搁了行程,绝非有意延误。” “变故?”陛下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朕当初还想著,若他能在江南稳住局面,便再给他些差事歷练,可如今看来,是朕错了!他跟他那个母后,简直就是……” 后面的话越来越难听,李德顺哪里敢再听?他连忙伏在地上,头埋得更低:“陛下息怒!好歹裴大人已经到了临江府,裴大人素有才干,定能稳住局面,您可千万不能气坏了身子啊!” 听到“裴忌”二字,陛下的怒气才稍稍平復了些。他深吸一口气,指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传旨。” 李德顺连忙应道:“嗻。” “江南疫情及一应事务,交由裴忌全权处理,”陛下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二皇子萧景宸延误灾情,待其返京之后,再做定夺。另外,告诉裴忌,关键时刻可先斩后奏,无需另行请旨。” 李德顺闻言,心中猛地一惊——陛下这话,无异於將萧景宸彻底排除在了江南事务之外,更是明著告诉满朝文武,他对二殿下失了信任。 但他不敢多问,只连忙叩头:“奴才遵旨。”起身退下时,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陛下的背影,心中暗忖:怕是要变天了,二殿下这一遭,怕是难了。 消息传到前朝,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为萧景宸辩解,说他或许真的遇了意外;也有人顺著陛下的態度,暗指萧景宸不堪大用。而后宫的春禧宫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暖阁里燃著上等的龙涎香,鎏金熏笼上摆著刚剥好的新鲜荔枝,颗颗饱满多汁。沈贵妃斜倚在铺著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支嵌著东珠的步摇,听汀兰说完前朝的动静,忍不住笑出了声,连眼角的细纹都染上了笑意。 那支步摇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上面的东珠碰撞著,发出细碎的声响,活像她此刻得意的心情。 “哎呀,真是笑死本宫了,”沈贵妃用银签挑起一颗荔枝送进嘴里,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陛下先前还想著抬举萧景宸,让他去江南立些功劳,没想到竟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汀兰垂首站在一旁,顺手为贵妃添了盏温热的花露茶,笑著附和:“可不是嘛!现在整个前朝后宫,谁不在看皇后娘娘的笑话?这脸啊,可真是丟到江南去了。”说罢,她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幸灾乐祸。 沈贵妃闻言,笑意更浓。她放下步摇,抬手抚了抚鬢边的珠花,语气里满是憧憬:“这可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本宫。等本宫的川儿再长大些,能替陛下分忧了,到时候,哪里还有皇后母子什么事儿?” “三殿下聪明伶俐,自小就深得陛下喜爱,论才干、论品性,自然不是旁人能比的。”汀兰適时地顺著她的话头说,眼神里满是討好。 隨即汀兰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不过,二殿下如今去了江南,咱们要不要让大爷帮忙盯著些,免得他又搞出什么花样。” 沈贵妃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屑,“不必了,有裴忌在江南盯著,他萧景宸就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咱们啊,犯不著蹚这趟浑水。” 汀兰连忙应道:“娘娘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不过,”沈贵妃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算计,“你还是派人去给哥哥递个话,前朝的声音不能少。该让御史弹劾萧景宸的,继续弹劾。这个时候不给皇后添堵,什么时候添?” “奴婢明白,这就去办。”汀兰躬身应下,转身退出了暖阁。 沈贵妃重新靠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嘴角还带著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將来成为太后,三皇子萧景川登上太子之位的模样。 第47章 皇后的算计 暮色漫过长秋宫的飞檐,將殿宇染成沉鬱的墨色。 与春禧宫那边飘来的丝竹声不同,这里连风都带著滯涩的凉意。 殿內只点著两盏青铜宫灯,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明明灭灭,灯芯结著厚厚的烛泪,像凝固的愁绪,映得屏风上绣的鸞凤都失了往日的明艷,翅尾沾著一层薄灰,透著说不出的萧瑟。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贴著墙根站成两排,青灰色的宫服几乎与阴影融在一起。 小太监小禄子的指尖紧紧捏著腰间的拂尘,指节泛白。方才皇后拍案时,他余光瞥见凤椅扶手上的东珠串震落了两颗,滚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却没一个人敢弯腰去捡。 谁都知道,皇后娘娘这火憋了一下午,裴忌那道参奏二殿下的摺子,就是捅破火药桶的火星子。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明黄色宫袍的裙摆垂在地上,绣著的缠枝莲纹却没半分暖意。 她抬手重重拍在扶手上,檀木椅身发出沉闷的声响,嵌在扶手里的东珠又颤了颤,语气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宸儿不过是耽搁了几日路程,这一路风餐露宿没人看见,裴忌倒好,一道摺子就想治他『玩忽职守』的罪?!” 话音刚落,殿外又传来一阵风,吹得窗欞“吱呀”作响,烛火猛地暗了下去,將皇后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腕上戴著的羊脂玉鐲滑到小臂,那是兄长戍边前送她的,此刻冰凉的玉贴著皮肤,倒让她稍稍冷静了些。 安姑姑端著青瓷香炉从偏殿进来,她走得极稳,指尖避开炉壁的烫意,將香炉轻轻放在皇后手边的小几上。 浅白色的烟从鏤空的炉盖里飘出来,带著松针与柏子的淡香,是宫里特製的安神香。 她屈膝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柔,却字字都落在点子上:“娘娘,先闻闻这香,这气大伤身,不值当。” 她抬手替皇后拢了拢披风的领口,继续道:“眼下说再多气话也无用。裴大人的摺子已经递到了御书房,沈大人那边定然已经得了信,说不定此刻正召集心腹,要煽动朝臣联名请旨严惩二殿下。您要是乱了分寸,才真中了他们的计。” 安姑姑是看著皇后长大的,从潜邸时就跟著她,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早成了皇后最信任的人。她说话向来不绕弯子,却总能点醒当局者。 皇后深吸了一口安神香,胸口的怒意渐渐平復,只是眉宇间仍凝著疲惫:“可我在朝中无人可用啊。兄长常年守在西北,连京中都难得回一次,沈氏却凭著她兄长在户部的势力,还有那些攀附沈家的官员,明里暗里给宸儿使绊子。她还想著让老三做太子,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说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玉鐲,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她与陛下是青梅竹马,可自从沈氏入宫,陛下的心思就渐渐偏了。 安姑姑看著皇后眼底的红意,心中嘆了口气,却还是压低声音,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计较:“娘娘,依奴婢看,咱们非但不能为二殿下求情,反而要让人去联络那些中立的官员,让他们也上摺子参二殿下。” “你说什么?”皇后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她几乎要从凤椅上站起来,“安姑姑,你糊涂了?宸儿是我的儿子,我怎么能让別人参他?” “娘娘別急,听奴婢把话说完。”安姑姑上前两步,凑到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二殿下延误灾情是事实,就算您跪到御书房外求情,这顿责罚也免不了。可若是朝中官员一边倒地参他,连那些素来不偏不倚的老臣都跟著递摺子,陛下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不对劲?” 皇后的眉心拧得更紧,指尖顿在宫袍的鸞鸟纹上,金线绣的鸞鸟眼尾被指甲掐出一道白痕。 她沉默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意:“你是说,让陛下觉得,这是沈家在背后操纵,故意针对宸儿?把事情往党爭上引?” “正是。”安姑姑眼中露出讚许的神色,“奴婢想著,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就把水搅得更浑些。咱们再让人在私下里递些话,说『二殿下无德,不如立三殿下为太子』,您想想,陛下最忌恨的就是结党营私,他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怀疑沈氏在背后搞鬼吗?” 皇后顺著她的话一想,先前的焦虑散去了大半,她忍不住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可话音刚落,她又皱起眉,语气里带著不確定,“只是……陛下真的会信吗?这些年,他对沈氏和萧景川愈发上心,我总怕他真的想立萧景川为太子。” 安姑姑拿起一旁的绢帕,轻轻擦了擦皇后眼角的湿意,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却满是恳切:“娘娘,您与陛下是少时情分,陛下怎会为了一个死人,真的伤了与您的情分?再说,若是陛下真的厌弃您,当年就不会把大殿下派去极北了。极北是什么地方?零下几十度的苦寒之地,常年与蛮族交战,九死一生的地方。他若是心里真的有那个女人,又怎会让大殿下去受那份苦?” “可自从那个女人死后,陛下就再没踏过长秋宫的门……”皇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心酸。她至今还记得,那个女人刚入宫时,陛下为了她,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后来她难產而死,陛下更是对她和宸儿愈发冷淡。 “娘娘,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您也该放下了。”安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再说,陛下若是真的惦记她,又怎会让大殿下在极北待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召回?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只是拉不下脸来,毕竟当年您为了那个女人的事,跟陛下闹了那么久的彆扭。” 皇后听著,眼眶渐渐发热。是啊,若陛下真的放不下她,又怎会让她的儿子去极北歷练?说不定,陛下只是等著她先服软。这些年,她总是端著皇后的架子,不肯低头,倒把两人之间的情分越推越远。 安姑姑笑著又为她添了些安神香,“娘娘您就放宽心,好好歇一会儿。二殿下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事的。” 皇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任由松针的淡香縈绕在鼻尖。殿外的风还在吹,烛火依旧晃得厉害,可她的心却渐渐安定下来。 她知道,这场与沈家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只是她没看见,在她闭上眼睛假寐时,安姑姑悄悄退到了一旁。她望著那盏冒著白烟的青瓷香炉,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殿內的烛火又暗了一下,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冰冷的金砖上,像一道藏不住的心事。 第48章 终於抵临江 萧景宸的船终於在第三日傍晚泊上临江府码头时,暮色已像浸了墨的纱,沉沉压在灰濛濛的江面上。 往日里该泊满商船、挤满挑夫的码头,如今只剩几艘断桅的破船歪在浅滩,滩涂边的枯草被风卷著,裹著不知是霉味还是腐味的气息,往人鼻腔里钻。 连码头上的青石板都裂著缝,缝里嵌著干硬的泥块,再不见半分江南水乡的灵秀。 “嘖。”萧景宸皱著眉,从袖中摸出一方绣著银线云纹的生丝手帕,层层叠叠捂住口鼻,指节都因嫌恶泛了白。 他踩著僕从递上的锦垫下了船,绣著盘龙的靴子刚沾地,便又飞快抬了抬,仿佛地上沾了什么脏东西:“这码头是什么味儿?这么难闻。” 姜隨侍刚要躬身回话,说句“许是灾民滯留久了”,却见自家殿下忽然定住脚,原本嫌弃的脸瞬间僵了——萧景宸眯著眼,拿手帕挡著光往前凑了两步,像是不敢信自己的眼睛,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远处立著的人,一身墨色劲装早被江风磨得泛了白,腰间繫著块暗纹令牌,风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那人肩上还沾著些泥点,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正直直盯著码头这边。 “裴……裴大人?”萧景宸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磕磕绊绊的,手里的手帕差点滑落在地。 他往后缩了缩脚,两个眼珠子却瞪得溜圆,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忌没答,脸色铁青得像淬了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萧景宸的心尖上,码头的风卷著他身上的寒气,让萧景宸下意识攥紧了衣摆。 “萧景宸。”裴忌的声音比江风还冷,刚到跟前,便伸手攥住了萧景宸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陷进萧景宸衣料下的皮肉里,疼得萧景宸倒抽一口冷气。 “你知道整个江南有多少人等著你救命吗?!” “不是!我……”萧景宸想挣开,可裴忌的手像铁钳似的,根本挣不动。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裴忌连拖带拽地往码头外走,绣鞋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殿下!二殿下!”姜隨侍急得直跺脚,忙上前想拦,可刚走到裴忌身后,便对上裴忌回头时那道恶狠狠的目光。 那眼神像要吃人,姜隨侍的话瞬间堵在喉咙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殿下被拖走。 裴忌把萧景宸拖到城外的灾民棚时,天已经全黑了。棚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破衣烂衫遮不住青紫的皮肉,还有些人倒在地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哀嚎,身边的孩子攥著他们的衣角,哭声细得像猫叫。 风里除了霉味,还多了股淡淡的药味,却压不住那若有若无的腐气。 萧景宸长这么大,別说离开京城,连京郊的庄子都没去过几次。 他这辈子见惯了锦衣玉食、歌舞昇平,哪里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 一时竟僵在原地,连裴忌鬆开他的手都没察觉,只直勾勾地盯著不远处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老人手里攥著半块发霉的饼,却连咬动的力气都没有。 “看看。”裴忌一把將他往前推了推,萧景宸踉蹌著差点摔倒,扶住旁边一根朽坏的木柱才站稳。 “这些人现在流离失所,靠啃树皮、吃草根活著,就盼著朝廷的救灾米粮和银子救命!你可知你延误一日,会饿死多少人?会有多少人染上疫症病死?” 裴忌的话像重锤,一下砸在萧景宸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我不是故意的”,可看著眼前的灾民,看著那些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的孩子,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从今日起,你每日卯时来这里架锅煮粥,未时去城里的医棚帮大夫碾药、煎药,直到疫情结束。”裴忌的声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什么?!”萧景宸猛地回过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卯时?卯时天还没亮!裴忌,你疯了?本殿下是庆国皇子!你凭什么指使本殿下做这些粗活?” “呵。”裴忌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萧景宸被那眼神看得汗毛倒竖,后颈发僵,可还是梗著脖子,不肯低头。他是皇子,就算有错,也轮不到裴忌来教训。 裴忌没再多说,只抬手往旁边示意了一下。两道黑影立刻从暗处走出来,是两个穿著玄衣的暗卫,身材高大,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不好惹。他们走到萧景宸身旁,一左一右站定,身上的杀气让萧景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陛下有旨,江南疫情由我全权处置。”裴忌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嘲讽,“至於你,萧景宸,你延误救灾的事,等回京陛下再跟你细算。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归我管。” “裴忌!你敢!”萧景宸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要去推裴忌,“本殿下要上摺子参你!你以下犯上,不怕被抄家灭族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左边的暗卫突然上前一步,反手扣住了他的胳膊。那力道大得惊人,萧景宸只觉得胳膊像是要被拧断似的,疼得他齜牙咧嘴,眼泪都差点掉下来:“啊!痛!快鬆开!你们敢对本殿下动手?反了!反了!” “既然你不愿意干活,那就去牢里好好想想。”裴忌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 他大手一挥,两个暗卫立刻架住萧景宸,一个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再辱骂,另一个拖著他的胳膊,往临江府县衙的方向走。 萧景宸被捂得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蹬著腿,可怎么也挣不开暗卫的钳制。 临江府县衙的地牢在衙署最深处,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萧景宸被暗卫粗暴地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著坐起来,抬头一看,地牢的墙上掛著不少刑具,铁链、烙铁、夹棍,在微弱的油灯下泛著冷光,空气里满是铁锈和霉味,呛得他直咳嗽。 “哐当”一声,暗卫锁上地牢的门,转身就走,根本没理会萧景宸的叫喊。 “喂!你们回来!放我出去!”萧景宸爬起来,扑到门边,使劲拍著门板,“你们知道本殿下是谁吗?敢把本殿下关在这里,等本殿下出去,定要砍了你们的脑袋!放我出去!” 可门外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再无其他动静。萧景宸拍了一会儿,手都拍红了,也没人应。他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地牢,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影子忽大忽小,显得格外阴森。 长这么大,他连宫里的偏殿都没住过,更別提这种地方了。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再也没了刚才的囂张。 第49章 药方起爭执 另一边,清风看著暗卫把萧景宸拖走,忍不住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对裴忌说:“二爷,他毕竟是皇子,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陛下那边怪罪下来……” “怪罪?”裴忌叉著腰,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残月,语气里满是不屑,“早晚都是要撕破脸的,早一步晚一步没区別。” 话音顿了顿,他眉峰骤然沉下,指尖叩了叩腰间玉佩:“你现在就去清点他带来的物资,米粮按人头分,药材优先送城外灾民棚和城里的医棚。昨夜城西医棚又收了二十个高热的,不能等。还有临安,今早传来消息说黄连、柴胡快断了,你让驛站备最快的驛马,每五十里换一次人,药材半刻都不能耽搁。” “太医那边也安排妥当,”裴忌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亮著灯的医棚,窗纸上映著此起彼伏的身影,“留三个在这儿跟著本地大夫琢磨药方,剩下的分去周边县城,教当地郎中辨疫症、配汤药,別让疫情往北边传。” 清风一一应下,刚要转身离开,却被裴忌叫住了:“清风。” “属下在。” “清点完物资,你就去找晚寧。”裴忌的语气软了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可很快又被凝重取代,“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清风愣了一下,隨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裴忌望著清风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灾民棚,夜色里满是咳嗽声与低泣。他实在没心思再想別的——当务之急是控疫,是保住江南这千万百姓。 定了定神之后,他抬手理了理劲装领口,转身往县衙后院走。隔离、发粮都不够,必须得有能治疫症的药方才行。 可刚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激烈的爭吵,连窗欞都震得嗡嗡响。 “我再说一遍!你们这方子根本不行!”一个苍老的声音带著傲慢,是太医院的王太医,他捋著山羊鬍,眼角的褶子都透著不耐烦,手里的药方纸被抖得哗哗响,“青蒿性寒味苦,古籍里只说能治疟疾,眼下这疫症,病人又吐又泻,还发高热,跟疟疾差著十万八千里!依我看,这方子根本没必要再研究,纯粹是浪费药材!” “王太医说得对!”旁边一个穿緋色官袍的中年太医立刻附和,他捧著药箱,头点得像捣蒜,“青蒿入药治疫,闻所未闻!要是用在灾民身上,出了差错谁担责?本官看,还是从温补著手,用黄芪、当归调气血,再加些陈皮理气,才是稳妥之法。” 其他几个太医院的人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是啊,温补才不伤身”“咱们太医院的方子,哪次不是稳妥的?”“本地大夫不懂规矩,乱用药可不行”。 “你们这是胡来!”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大夫猛地站起来,手里攥著药方的手指泛白,指节都在抖,正是临江府的李大夫,他气得脸通红,眼眶里满是血丝,显然是连著好几天没合眼了。 “这些日子,我们试了多少方子?有用吗?那些病重的灾民,喝了药反而吐得更厉害,高热也退不下去!眼下这青蒿方子,是我们查了《千金方》《本草拾遗》几十本古籍,才定下来的,只是用法用量还得调,对那些快撑不住的人来说,这是唯一的希望啊!” 他身后几个本地大夫也急了,穿青布褂子的老大夫拍了桌子,药碗都震得叮噹响:“李大夫说得对!我们昨天给两个高热不退的灾民试了半剂,夜里就退了些烧!不能因为你们没试过,就把路堵死!” “试?出了人命你负责?”王太医冷笑一声,“你们这些地方大夫,懂什么叫辨证施治?” 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连裴忌走进来都没察觉。直到裴忌在门口轻咳一声,那声咳带著冷意,像冰粒砸在地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太医和大夫都转头看向门口,太医院的人脸色瞬间发白,本地的大夫也愣在了原地。 裴忌皱著眉走进来,玄色劲装沾了些夜露,月光从他身后的月亮门漏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沉声问道:“在吵什么?”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王太医见状,忙不迭上前,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都带著颤:“回、回稟裴大人,下官们在討论治疗疫症的方子,一时声音大了些,扰了大人,是下官的不是。” 方才的傲慢早没了踪影,只剩下討好的谦卑。 裴忌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他的脸:“哦?这方子是有什么不对?王太医不妨直言。” 王太医咽了口唾沫,偷偷瞥了眼李大夫,硬著头皮道:“回大人,这青蒿方子……下官们都看过了,实在不对症,与其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不如儘早选用其他的方子,免得耽误了灾民。”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对症?”李大夫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都哑了,他手里的药方被汗水浸得发皱,“我们已经琢磨出三个剂量,这几日就能在轻症病人身上试!大人,这是我们这么多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找到的法子,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他身后的本地大夫也纷纷点头,眼里满是恳求——他们看著灾民一个个倒下,心里比谁都急。 裴忌缓缓抬眸,先看了看李大夫一行人眼底的红血丝与疲惫,又扫了眼王太医等人躲闪的目光 。他伸手从李大夫手里接过药方,指尖触到那张纸,还带著李大夫手心的温度。快速扫过上面的药材与剂量,他抬眼看向王太医,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王勉,你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裴某以为圣上派你来江南,是让你来救死扶伤的,不是让你来摆太医架子的!” 话音未落,他手一扬,那张药方“啪”地甩在王太医脸上。药方纸刮过脸颊,带著油墨的凉意,王太医踉蹌著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裴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裴忌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指点著案几,每一下都像敲在眾人心上,“这几位大夫连日守在医棚,熬药、试方,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为的就是早日结束瘟疫。而你们呢?刚到江南,连疫症的症状都没摸透,就隨意否定別人的心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目光扫过太医院所有人,冷得像寒冬的风:“从古至今,哪一个医术大家的方子是天生就有的?不都是一次次试出来的?眼下瘟疫肆虐,民不聊生,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们都得试!若是各位太医放不下身段,不愿跟本地大夫一起琢磨,那就从哪来的回哪去!我裴忌这里,用不起只会指手画脚的人!” 太医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吭声。他们是陛下派来的,若是就这么回去,不仅会被陛下追责,还会落个“临阵脱逃”的名声,以后在太医院也抬不起头。王太医的脸更是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著衣角,半天说不出话。 裴忌见状,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李大夫,语气缓和了些,眼里多了几分敬重:“李大夫。” “草民在!”李大夫没想到裴忌会如此力挺自己,眼圈一红,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带著哽咽。 “裴某准许你们继续试验青蒿方子,”裴忌抬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本地大夫,语气郑重,“需要药材、需要人手,只管跟我说,我立刻让人去办。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时间不多了,江南的父老还在等著我们。烦请诸位,多费心了。” 李大夫用力点头,泪水差点掉下来:“草民定不辱命!” 其他本地大夫也纷纷拱手,眼底的疲惫里终於透出了光。有了裴大人的支持,他们终於能放手一试了。屋里的气氛渐渐鬆了下来,只有太医院的几个人,还僵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很。 第50章 裴忌起疑心 王太医一行人离开之后,院外的灯笼已挑亮了半条街,昏黄的光让裴忌心头的沉鬱又重了几分。 他原本打算去寻孟春和商安排一下增设几个新的棚点,眼下临江府的疫民越来越多,仅有的三个粥棚早已供不应求,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可刚要离开,就听到李大夫急促的吩咐声,那声音裹著焦虑,几乎要撞进夜风里:“快!按这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个时辰內务必送到后院安世子那里!陈大公子的烧再退不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安世子?”裴忌的脚步猛地顿住,周身的急切瞬间凝住,仿佛夜风里的寒气都钻进了耳中,让他疑心是连日操劳生出的幻听。 他转过身,眉峰拧成一道深痕,看向正捧著药方的李大夫:“等一下。你说的安世子,是哪一位?” 李大夫见是裴忌,忙垂手回话,语气却难掩焦灼:“是京里来的贵人,说是咱们家陈先生早年教过的学生。这几日一直守在后院照顾大公子,最近也染上了疫气,咳得厉害呢。” 京里来的安世子……裴忌心头咯噔一下,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景阳侯府的小世子安沐辰。 那孩子不在京城里待著,怎么会突然跑到瘟疫横行的江南来?他压下心头的诧异,追问了后院的位置,便踏著满地月光往那边去。 裴忌立在木门前,指节叩门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安沐辰。” 门內的安沐辰正倚在窗边咳得胸口发闷,帕子按在唇上,指缝间已隱约见了点淡红。听见这声沉冷的唤,他手中的茶盏猛地晃了晃,温热的茶水溅在青灰色袖口,留下一片湿痕。 他定了定神,暗嘆一声“该来的终究躲不过”,才清了清嗓子,语气儘量放得平缓:“裴世叔。” 果然是他。裴忌闻言眉峰皱得更紧:“你不在京里待著,跑到江南来做什么?” “世叔有所不知,”安沐辰扶著桌沿站起身,咳意又涌上来时,忙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待那阵咳劲过去,才缓声道,“我此番是来江南游学的,先前听闻恩师住在临江府,便想著先过来拜望,没成想刚到就赶上了瘟疫……”他没撒谎,对裴忌这种人精,撒谎只会引火烧身,只是他刻意略过了有关江晚寧的缘由。 “你的恩师,就是陈先生?”裴忌的目光隔著门洞,试图从那故作镇定的神情里找出破绽。 “正是。”安沐辰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攥著衣摆,不敢与裴忌的视线对视,他怕自己眼底的慌张会露了馅。 这番话听著天衣无缝,可裴忌心里的疑云却没散。他正想继续追问,却见安沐辰又捂嘴咳起来,那咳嗽声急促又压抑,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你也感染了瘟疫?”裴忌的声音沉了沉。 “大抵是吧,”安沐辰咳得眼眶泛红,语气却带著几分无奈,“青山兄长为了城外难民奔波,先染了疫。我日夜守著他,想来是躲不过了。” 裴忌沉默片刻,又问:“景阳侯府知道你的情况吗?” “还不知,”安沐辰连忙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也请裴世叔莫要告知他们。父母年纪大了,若知道我在疫地染了病,怕是要急坏了。眼下没消息,对他们而言反倒是好消息。” 裴忌看著他眼底的真切,心里倒生出几分讚许——这孩子倒比萧景宸那混小子懂事些。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缓了语气:“放心,京里那边我不会提。你也不必太担心,李大夫已研製出药方,这两日汤药就会送到,好好休养便是。” 一听到“药方”二字,安沐辰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最怕的就是裴忌追问药方的来歷,一旦牵扯出江晚寧,以裴忌对江晚寧的执念,后果不堪设想。 他强压著心慌,顺著裴忌的话感慨:“李大夫確实辛苦,这般大的年纪,还日夜守在药房里熬药。能研製出药方,真是临江府的福气。” 裴忌闻言頷首:“李大夫有功,待疫情结束,我自会为他请旨嘉奖。” 见裴忌半句没提药方的“异常”,安沐辰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看来裴忌还不知道江晚寧的事,也不知道那药方是江晚寧帮忙完善的。 他鬆了口气,又强撑著陪裴忌说了几句场面话,直到裴忌转身离开,他才扶著门框滑坐在地,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的淡红,又深了几分。 安沐辰这边忧心忡忡,待在陈府的江晚寧,更是整日活在惶恐里。 西跨院的窗欞糊著浅蓝的纱,风一吹就轻轻晃荡,像极了江晚寧那颗悬在半空的心。自那日从昏迷中醒来,听闻裴忌已到临江府的消息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日里哪怕是坐在窗边刺绣,指尖也会莫名发颤;到了夜里,更是频繁做噩梦。 梦里总是回到那座朱门紧闭的裴府,裴忌立在雕花木廊下,玄色锦袍上的暗纹在烛火下泛著冷光,他眼神冰寒,开口时声音裹著刺骨的嘲讽:“江晚寧,你倒是会躲。骗了我就想一声不吭地跑掉?” 她想逃,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著裴忌一步步走近,那双曾温柔牵过她的手,此刻却像是要扼住她的咽喉…… 夜夜被噩梦惊醒,江晚寧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原本饱满的脸颊陷了下去,眼底的青影重得像染了墨,连往日里亮得像星子的眼睛,也失了神采。 这日午后,春桃端著描金白瓷盘轻轻推开房门,盘里的藕粉桂花糖糕透著浅粉,还冒著淡淡的热气。 她见江晚寧又靠在床栏发怔,手里的绣针半天没动一下,眼底的心疼又浓了几分,忙快步上前,把盘子递到江晚寧跟前,语气带著点討好的献宝:“姑娘,您瞧!我照著您教我的法子做了藕粉桂花糖糕,用的是咱们刚到临江府时酿的桂花蜜,今儿刚开封,甜得很呢,您尝尝?” 江晚寧抬眼,看见春桃眼底的期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她不想扫了春桃的兴。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糕点的温热,轻轻捏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桂花的甜香瞬间漫进嘴里,藕粉的软糯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唇齿间还留著蜜香。若是往日,她定会欢喜地多吃两块,可此刻,那点甜味却像隔了一层雾,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好吃。”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春桃见她肯吃,立刻喜笑顏开,可还没等她再说句话,就见江晚寧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盘子里,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袖,眼底的光又暗了下去。 “姑娘,您再吃一块吧?”春桃的声音低了些,带著点恳求,“您这几日都没吃多少东西,再这么下去,身子该熬不住了。” 江晚寧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叶上,声音里裹著化不开的愁绪:“没胃口。” 裴忌这两个字,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都让她不得安寧。只要裴忌还在临江府,只要他还没走,她就觉得自己像个藏在暗处的逃犯,隨时可能被揪出来。 “姑娘,您也別太担心了。”春桃犹豫了半天,还是握住了江晚寧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想给她点安慰,“裴二爷他……他未必会查到这里来。咱们改了姓氏,府里的人都只当您是安世子的朋友,没人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只要咱们不出去,就不会被他发现的。” “不会吗?”江晚寧喃喃自语,眼神里满是不確定。裴忌那样心思縝密的人,临江府就这么大,他若真想查,又怎么会查不到? “当然不会!”春桃连忙加重语气,像是在说服江晚寧,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等疫情一结束,裴二爷肯定会回京城去。到时候城门解封了,奴婢就陪著姑娘离开这里,咱们去苏州,去杭州,找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回来了!” 春桃的话像一粒定心丸,让江晚寧悬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她望著春桃坚定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再等等,等疫情结束,等裴忌离开,她就带著春桃走。到时候山高水远,她和裴忌,便再也不会相见了。 第51章 临江迎曙光 粗瓷碗刚挨到床沿,安沐辰就先憋住了气。那股苦得钻鼻腔的药味,混著枕上结硬的旧药渍酸气,直往喉咙里冲。 他捏著瓷勺的指节泛白,勺沿刚触到陈青山的唇瓣,就见对方乾裂的唇角往下一垮,黑漆漆的药汤顺著下巴淌,瞬间浸透了枕巾上早已硬邦邦的药痕。 “青山兄长,慢些……”他急得声音发哑,忙摸出粗布帕子去擦。 帕子刚碰到陈青山的脸颊,那股能烫得人指尖发麻的温度就传了过来。像按在烧红的烙铁上,他手一缩,心口跟著揪成了团,连呼吸都滯了半拍。 前几日陈青山烧得迷糊时,还会哼哼著胡话,一会儿叫“老师”,一会儿念著“本草堂”,那点声息好歹是个念想。 可现在,床上人直挺挺地躺著,眼睫纹丝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极浅极慢的起伏,瞧著竟像没了生气的躯壳。 安沐辰半跪在地,膝盖抵著冰凉的地面,咳得弯下了腰。胸腔里的痒意翻涌不休,他攥著帕子的指节都攥得发白,哑声道:“咱们说好的……老师师母还在等……你不能倒在这儿……” 缓过那阵咳,他又舀了勺药。这次他小心地托著陈青山的后颈,拇指轻轻蹭了蹭对方僵直的下頜,一点一点把药汁往喉咙里送。 药碗空了又续,指尖被药汁浸得发皱,连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直到暮色漫进窗欞,金红的光落在陈青山脸上,他无意间再摸那额头...... 烫意没了。 安沐辰的手猛地顿住,以为是自己咳得头晕眼花。他赶紧换了手背贴上去,又把掌心拢成杯状捂住对方额头,反覆试了三四遍,那温温的触感始终在指尖。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眼眶瞬间热得发疼,声音里带著哭腔:“成了……真的成了!” 消息传到药庐时,李大夫正盯著药罐里翻滚的青蒿,闻言抄起药箱就往外冲。粗布面罩往脸上一勒,草鞋都没系稳,跑起来趿拉作响。 踏进房门,那股药味混著淡淡的汗味扑面而来,他几步衝到床边,手指飞快搭在陈青山腕上。 指腹下的脉象起初虚得像游丝,探了片刻,竟渐渐稳了些。李大夫屏息凝神,又换了个角度细诊,良久才鬆开手,长长舒了口气。 额角的汗顺著面罩边缘往下滴,砸在床沿上:“管用!这青蒿方子真管用!就是剂量得按体质调,我这就回去改!安世子,这些时日多亏了您啊。” “青山兄长没事就好。”安沐辰刚开口,咳意又涌了上来。他捂著嘴咳了好一会儿,指缝里漏出的气都带著哑:“只要江南百姓能好起来,我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李大夫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脸色白得不正常,眼下泛著青影,说话时气息弱得像风一吹就散。他皱紧眉头:“您这症状不对,没发热却总咳,让我诊诊脉,一併调副药?” 安沐辰没推辞,伸腕时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浅淡的红痕,那是前几日拧凉水帕子时,被瓷盆边缘蹭的。李大夫的手指刚搭上去,脸色骤变:“寒气入了肺腑!您这是怎么弄的?” “他之前高热不退,我没別的法子……”安沐辰垂著眼,指节无意识地抠著床沿木纹,把那木纹都抠得发白,“只能一遍遍用凉水拧帕子擦身子。手泡久了,许是就受了寒。不碍事的,忍忍就过去。” 李大夫瞬间懂了,陈青山能撑到现在,全靠安沐辰用这笨办法硬扛。他“扑通”一声就往下跪,袍角扫过地上的药渣子:“草民代陈家谢您!若不是您,大公子他——” “李大夫快起来!”安沐辰急忙去扶,却因咳得太急,手没稳住,两人都晃了一下。他喘著气:“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快多熬些药分发给百姓,早一日控住疫病才好。” “草民定不负嘱託!” 李大夫刚转身,就被安沐辰叫住。他见安沐辰警惕地瞥了眼门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轻了:“李大夫,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儘管说!” “青蒿入药的法子,是雪儿姑娘告诉您的吧?” “正是。”李大夫愣了愣,立刻道,“您放心,我这就跟裴大人说,绝不敢贪墨姑娘的功绩!” “万万不可!”安沐辰情急之下咳得更凶,喉咙里涌上一丝腥甜。他赶紧低下头,帕子刚碰到嘴角就洇开一点暗红,他飞快地把帕子折了三层攥进手心,指节泛青。 抬眼时,他脸色又白了几分:“雪儿姑娘的身份……不方便透露。您务必守住这个秘密,別把她的事说出去。” 李大夫看著他凝重的神色,心里猜了七八分,这里头定关乎姑娘安危。他重重点头:“草民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安沐辰鬆了口气,靠在床柱上,眼皮重得几乎要合上。 李大夫出了门,直奔裴忌的衙署。案上的烛火快烧到根了,蜡油淌了满案,裴忌按著眉心,那里已掐出了红印,面前堆的疫况文书压得砚台都歪了。 听闻方子管用,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焦虑散了大半,指节在案上一敲,声音稳得很:“立刻架大锅熬药!每个百姓都得喝到!没起色的,大夫上门把脉调整用量!” 他顿了顿,又补道:“疫死之人和用过的东西全烧了!差役带艾草石灰,挨家挨户烧,犄角旮旯都別漏!方子快马送往其他县!” “是!”底下人齐声应著往外冲。只剩几个太医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先前还说青蒿方子无用,这会儿连头都抬不起来。裴忌瞥了他们一眼:“去给李大夫打下手,能帮多少是多少。” 太医们低著头应了声“是”,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裴忌刚要吩咐別的,忽然对暗卫道:“把萧景宸提出来,让他去城外分药恕罪。不愿就继续关著,不给饭吃。” 暗卫身形一闪就没了影。 衙署外,天已蒙蒙亮。街上渐渐有了动静,差役们抬著大锅往空地走,青蒿的苦味顺著风飘得老远。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眼里的死灰散了些,多了点光。 安沐辰靠在床沿,听见窗外传来差役的吆喝声,嘴角轻轻勾了勾——临江府的天,总算要亮了。 第52章 裴忌定行期 萧景宸被从牢房里提出来时,脸上还凝著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杵在那口半人高的铁锅旁,手里攥著柄沉甸甸的铁勺,指节都泛了白——长到这么大,別说煮药,他连御膳房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腾起的热气裹著苦涩的药味往鼻尖钻,萧景宸皱著眉狠狠挥了挥勺,药汁溅在灶台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不过两日光景,他掌心已磨得通红,指根处甚至起了两个透亮的水泡,握著勺柄时,那股钝痛顺著指尖往胳膊肘窜,连带著手都止不住地发颤。 “殿下,您慢些,药汁要溢出来了。”一旁的姜隨侍正提著陶碗给灾民分汤药,见他动作急躁,忙放轻声音提醒,目光扫过他泛红的掌心,又补了句,“您没事吧?要不歇片刻?” “歇?”萧景宸咬著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火气,“你没看见那些盯著我的人?只要我敢停手,他们立刻就把我扔回那暗无天日的牢里去!” 他越说越气,铁勺在锅底刮出刺耳的声响,“等本殿回京,定要让裴忌这小子知道,什么叫规矩!” 姜隨侍嘆了口气,一边给上前的老妇递过温好的汤药,一边小声劝:“殿下且忍忍吧。眼下江南各州府都归裴大人调度,连孟知县都得听他的,咱们好汉不吃眼前亏啊——您忘了,您是奉旨賑灾,真闹僵了,反倒落人口实。” 这话像根刺,扎得萧景宸更不痛快。明明他才是捧著圣旨来的,结果到了临江府,裴忌倒成了主事的,他反倒成了个被人盯著干活的“囚徒”! 可再恼,他也没辙——裴忌派来的人眼观六路,连他揉个手的功夫都有人盯著,只能咬著牙继续搅药。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哭闹声,打断了萧景宸的怨念。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人都没了,凭什么要烧了他?入土为安是老祖宗的规矩,你们这是要把他挫骨扬灰啊!”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大娘扑在自家院门上,双手死死攥著门板,指甲缝里都嵌了泥,眼泪混著鼻涕往下淌,嗓子哭得嘶哑。 她身后,几个百姓也跟著附和,有个中年汉子怀里抱著个小小的棺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是啊,官爷,我们棺木都备好了,就请你们高抬贵手,让我儿入土吧!” 哭喊声此起彼伏,围过来的灾民越来越多,几个负责督管的差役站在院外,面面相覷,没了主意。 他们是奉了令来处理瘟疫死者的,可面对这些哭红了眼的百姓,总不能真的动粗。都是平头百姓,又没犯事,硬来只会激起民愤。 萧景宸见状,眼睛一亮,用胳膊肘懟了懟身旁的姜隨侍,压低声音,带著点看热闹的兴奋:“快看,有好戏了。” 姜隨侍皱了皱眉,没接话,只是往那边瞥了眼,他总觉得,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果然,没过片刻,远处就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裴忌穿著一身素色官袍,身后跟著孟春和与几个幕僚,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围在院外的百姓和差役见了,立刻敛了声息,纷纷屈身行礼:“裴大人。” 那大娘虽不认识裴忌,却也看出他是领头的,当下也顾不上害怕,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这些官爷非要把我家老头子的尸首拖去城外烧掉,这……这连个全尸都不给留,我怎么对得起他啊!” 她一跪,身后的百姓也齐刷刷地跪了一片,有几个老人甚至磕起了头:“裴大人,求您开恩,让逝者入土吧!” 那几个差役见状,也赶紧跪了下来,额头抵著地面:“是卑职等人办事不力,没能劝服百姓,还请裴大人责罚。” 裴忌连忙上前,伸手將最前面的大娘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沉稳:“老人家快起来,地上凉。大家的心情,裴某都明白——亲人走了,本就痛彻心扉,如今还要让你们看著尸首被烧,换做谁,都难以接受。” 他这话一说,人群里的哭声又低低地响了起来,有个妇人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裴忌顿了顿,等哭声稍缓,才继续说道:“但大家也得替活著的人想想。眼下疫情虽控制住了,可今年的天气反常,都这月份了还这么暖和,尸身放久了容易腐坏,万一滋生了病菌,再让大家染了病,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咱们已经失去了不少亲人,不能再让更多人出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百姓们虽仍有不舍,却也慢慢安静了下来。他们都经歷过瘟疫的可怕,知道一旦復发,后果不堪设想。 裴忌看在眼里,继续道:“裴某刚跟孟知县商量过了,打算在城外建一座祈福寺,逝者的灵位都供奉在寺里。一来,寺里的香火不断,能让他们早登极乐;二来,大家日后想祭拜,也有个去处。这样安排,大家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百姓们都愣住了。寻常百姓想在寺庙里供奉灵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裴大人竟愿意为他们建一座寺。 沉默了许久,那大娘终於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地说:“……多谢裴大人。只要能让他的灵位供奉在寺庙,烧就烧吧。” 有了她这句话,其他人也慢慢点了头,纷纷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没人敢再看那院门口,都低著头,小声地呜咽著。 孟春和这时也上前一步,对著百姓们拱了拱手:“大家放心,朝廷不会忘了你们。等疫情彻底过了,朝廷会拨下银两,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百姓们这才慢慢散开,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浓重的低落。 裴忌正要跟孟春和交代后续的事,扭头却瞥见了不远处的萧景宸,他正探著脑袋往这边看,眼神里还带著点没藏好的看热闹的意味。 萧景宸被他抓了个正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握著铁勺在药锅里胡乱搅了起来,只是方才还在发颤的手,此刻抖得更厉害了。 裴忌见状,也没恼,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回头,继续跟孟春和说话:“孟知县,临江府的疫情虽有好转,但还得再观察几日。若是这几日没反覆,裴某打算去临安和其他几个受灾的地方看看。这次疫情扩散的范围广,我必得亲自去转一圈,才能放心。” 孟春和一听他要走,连忙道:“原本该留裴大人多住几日,让下官儘儘地主之谊。只是下官也知道,裴大人身上担著圣諭,公务繁忙,便不耽误您了。” 裴忌点头:“眼下虽稳住了,但切不可鬆懈。艾草和石灰要每日按时消杀,尤其是灾民聚居的地方,半点不能马虎;还有入口的水和粮食,必须彻底煮熟,绝不能让疫情捲土重来。” “下官明白!”孟春和赶紧应下,又补充道,“下官已经让人把您说的这些写成了告示,贴在各个街口了。” “如此便好。”裴忌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裴某想带李大夫一起走。这次的药方是他先研製出来的,带著他去其他地方,能更快地帮百姓治病。不知孟知县意下如何?” 孟春和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搓了搓手,有些犹豫:“这……裴大人,若是李大夫走了,万一疫情有反覆,下官怕……” 裴忌看出了他的顾虑,笑道:“孟知县放心,裴某会留下两个太医在此驻守。若是真有反覆,你派人去临安寻我,我立刻把李大夫送回来。” 孟春和这才鬆了口气,连忙拱手:“既如此,那便多谢裴大人体谅!下官没意见。” “好。”裴忌转身,对身后的暗卫吩咐道,“那就定在两日后出发,你先去跟李大夫说一声,让他准备准备。” “是,大人。” 幕僚领命而去,裴忌又跟孟春和交代了几句细节,这才慢慢往县衙走去。 第53章 平地一声雷 微风卷著临江府雨后的潮气,终於吹散了多日笼罩在城头上的疫云。街头巷尾虽仍少见喧闹,却已没了往日的惶惶,连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都似悄悄透出些生机——这两日,临江府中再无新增的染疫百姓,算是真正稳住了局面。 裴忌带著李大夫与满车的賑灾药材、粮米离城时,孟春和陈先生等人立在北城门的石狮子旁相送。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軲轆軲轆”的轻响,载著希望的队伍渐渐缩成官道尽头的黑点,直至被垂落的暮色吞尽,几人才相顾点头,各自转身投入未竟的琐事里。 陈青山早已醒转,只是大病初癒的身子虚得厉害,连抬手都要喘上两口气。 陈夫人守在床边,指尖抚过儿子颧骨上凹陷的弧度,指腹触到的全是硌人的骨感,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锦被上,当即让人寻了软轿,小心翼翼地將儿子抬回了家。 时隔多日,安沐辰终於再见到心心念念的江晚寧。彼时江晚寧正立在陈青山的臥房窗前,望著床上脸色惨白如纸的陈青山,又看向一旁坐著的安沐辰。 他比往日瘦了大半,青色的胡茬隱约冒在下巴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正用一方素帕捂著嘴,压抑著断断续续的咳嗽。 “青山啊,这才几日不见,你怎的瘦成了这模样?”陈夫人握著儿子的手,声音哽咽,“是娘没照看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苦……” “师母,咳……咳咳……”安沐辰勉强止住咳,声音轻得像羽毛,“青山兄长已无大碍,只是气血亏空,好好將养些时日,定会痊癒的。” “好孩子,”陈夫人转向他,眼眶又红了,“我都听你老师说了,这些日子多亏你守著青山,端药餵水从没懈怠。师母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安沐辰轻轻摇头,目光掠过江晚寧时,悄悄软了几分:“师母言重了。青山兄长於我,便如亲兄长一般,照料他本就是我分內之事,无需言谢。” 一旁的江晚寧见两人都面色憔悴,温声开口:“青山兄长和沐辰定是还没吃什么东西?我去小厨房做些小米山药粥、百合莲子羹,再燉一盅沙参玉竹老鸭汤。都是温软好克化的吃食,慢慢调理著,身子能恢復得快些。” “真是麻烦你了,晚寧。”陈夫人看著她,眼神里满是疼爱,只觉这姑娘比自家闺女还贴心。 “我同你一道去。”安沐辰撑著桌子想要起身,动作间竟晃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晚寧本想劝他留下休息,话还没出口,便见他望著自己,眼神里带著几分执拗:“有些话,想同你说。”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厨房去,廊下的紫藤花落了满地,被风卷著贴在两人衣角。安沐辰走得慢,时不时要停下咳两声,江晚寧便刻意放慢脚步,等著他。 “裴忌今日便离了临江府。”沉默了许久,安沐辰先开了口道。 江晚寧轻轻点头,指尖拂过廊柱上的雕花:“方才听师母说了,陈先生他们去城门口送了他。”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紫藤花叶的“沙沙”声,伴著安沐辰压抑的咳嗽。江晚寧终究忍不住,侧头看他:“你这咳疾总不见好,想来是前些日子劳累,伤了肺气。那盅沙参玉竹老鸭汤,你多喝些——沙参养阴,玉竹润肺,最是適合你如今的身子。” 安沐辰跟在她身后,望著她的背影,听著她温温柔柔的叮嘱,心头竟莫名安定下来,仿佛连日来的疲惫都被这声音抚平了。他轻轻应了声:“好。” “你还是先回房歇著吧,”江晚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现在这身子最怕见风,万一再受了寒,反倒得不偿失。等我把汤燉好,让小廝给你端过去。” 安沐辰望著她眼底的关切,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他其实很想留在小厨房,看著她繫著围裙忙碌的模样,可身体实在乏得厉害,连眼皮都在打架。 回房后,安沐辰倒头便睡,这一睡竟睡了整整一日。期间江晚寧每隔半个时辰便让春桃去探看一次,听春桃说他呼吸匀净、只是眉头微蹙,既没发热,也没再咳嗽,才稍稍放下心来。 想来是这些日子绷得太紧,终於能鬆口气,便累得睡沉了。她特意留了个机灵的小廝在安沐辰房外守著,叮嘱他一旦安沐辰醒了,立刻来告诉自己。 戌时三刻的梆子刚敲过,安沐辰才悠悠转醒。小廝见状,忙不迭地往江晚寧的院子跑,连鞋都差点跑掉。 江晚寧立刻带著春桃,提著温在食盒里的老鸭汤往安沐辰的院子去。此时院中风灯昏黄,月光像流水似的洒在青砖地上,映得满院银辉。 她站在院门口,望著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如今已是入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终究於礼不合,便將食盒递给迎上来的小廝,细细叮嘱:“汤还热著,你伺候公子趁热喝了。他刚醒,若是想吃些別的,便来告诉我,我再去做。另外,让他喝完汤別再熬夜,早些歇息。” 小廝一一应下,刚要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著安沐辰带著咳嗽的呼喊:“雪儿……咳……咳咳……” 江晚寧回头,只见安沐辰只穿了件月白里衣,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头髮还散著,脸色因著急而泛起一丝红晕,却依旧难掩苍白。 “你这是做什么?”江晚寧急忙上前,声音里带著几分嗔怪,“怎么不多披件衣裳?若是再受寒,之前的调理不就白费了?” 安沐辰看著她,忽然笑了,眼底的疲惫散去不少,只剩几分顺从:“我……我听见你的声音,著急出来见你,忘了。” 这时,守在房里的小廝捧著一件素色披风跑出来,江晚寧接过,立刻上前为安沐辰繫上,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脖颈,只觉一片冰凉,心里更添了几分担忧。 “汤我已经让小廝给你端进去了,”她退后一步,看著他,“你快进去喝了,早些休息。有什么事,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 安沐辰闻言,对著春桃和小廝挥了挥手。两人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將空间留给他们。 月光下,安沐辰握著披风带子的手渐渐收紧,双唇紧抿著,像是在鼓足勇气,又像是在犹豫。 “沐辰?”江晚寧见他半天不说话,不由得疑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安沐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他打开锦盒,里面躺著一支银质步摇。步摇的主体是两片栩栩如生的莲叶,莲叶间缀著一朵小小的荷花,荷花下面掛著几颗圆润的珍珠,像雨后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这是……”江晚寧盯著那支步摇,瞳孔微微一缩,似是想起了什么。 “出事之前,我在西街的首饰铺里看到的,”安沐辰的声音有些发颤,握著锦盒的手也在轻轻抖动,连呼吸都变得滯涩,“觉得这支步摇很衬你,便买了下来,本想早些送给你,却没成想……耽搁到了现在。你……你喜欢吗?”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慌又乱。她看著那支步摇,又看著安沐辰紧张得泛红的耳尖,指尖蜷缩起来,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安沐辰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慌了,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我就是觉得这支步摇好看,很配你,没……没別的意思。你若是不喜欢,也没关係,我……” “不是的。”江晚寧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得像嘆息,“多谢你,沐辰。” 安沐辰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了星星:“那……那我帮你戴上吧?” 江晚寧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上前一步,一股清冽的药香混著淡淡的墨香縈绕在她鼻尖。 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见安沐辰小心翼翼地捏著步摇,指尖轻轻挑起她耳后的一缕髮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银质的步摇贴著她的髮鬢落下,三颗珍珠垂在耳侧,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在月光下泛著流光。 可就在此时,一道裹挟著寒霜与怒意的声音忽然从月亮门后炸开,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直直砸在两人之间:“江——晚——寧!” 第54章 陈皮桂花蜜 马车在路上顛簸著,裴忌和李大夫在马车上討论著治疗瘟疫的相关事项。 “那照李大夫的意思,瘟疫现在隱隱有变异之势?”裴忌忍不住皱起眉头。 李大夫恭敬道:“不错,现在有部分病人出现了不同的后遗症,例如味觉失灵、久咳不止等方面,病症也各不相同。所以草民认为有可能是这个疫情进化了,但也说不好。” 裴忌闻言,表情也不自觉的变得凝重起来。 李大夫见状继续说道:“但也无妨,草民已经將所有的药方都带了过来。另外草民也与其他聊几位大夫聊了一下,毕竟现在也没有確切的证据证明真的在变异,但草民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裴忌接过李大夫手中的药方,没再说什么。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 李大夫看著裴忌一脑门子官司的样子,从一旁拿出一个锦盒,打开后往裴忌身前推了推。 “裴大人,吃点糕点垫垫肚子吧。” 这是他们临走前,陈先生带来的,说怕他们路上饿,带了些家中的点心留著路上用。 裴忌看著盒子里的各色点心没什么胃口,只是轻轻摇头道:“不必了,李大夫多用一些吧。” 裴忌虽然不懂医术,但还是继续翻看著李大夫拿过来的药方,想著自己多了解一些也是好的。 而另一旁的李大夫见状,无奈的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隨即李大夫疑惑的看了一眼手里的点心,心中疑惑道:没错啊?是藕粉桂花糖糕啊?怎么回味有点怪怪的? 一旁的裴忌见到李大夫一脸的疑惑,忍不住询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李大夫闻言,又咬了一口说道:“没什么不妥,就是感觉这个藕粉桂花糖糕味道怪怪的。像是......陈皮的味道。” 李大夫话音刚落,裴忌捏著药方的手停了下来。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什么?” “这是陈皮碎,一般人做桂花蜜不会放这个,但我母亲说,加了陈皮碎,桂花蜜不仅能保存的更久,喝的时候还会有一丝回甘。” 裴忌放下手中的药方,拿起盒子里的藕粉桂花糖糕,伸出舌尖舔了一口上面的桂花蜜。 裴忌瞬间瞳孔收缩,没错!是陈皮! 裴忌一时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手一滑,桌子上的药方散落了一车厢。 李大夫不明白裴忌这是怎么了,只能伸手去捡药方。李大夫將药方拾起,而后放在桌子上,疑惑道:“裴大人,您没事吧?” 裴忌的思绪被打断,刚要开口,就赫然看到眼前的药方!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裴忌拿起来,这字跡...... 以前他常拘著江晚寧在书房同自己一起练字作画,这笔跡...... “这张药方是谁写的?!还有这点心是哪来的?!”裴忌双眼通红,一脸急切的询问道。 李大夫被这突如其来的状態搞得措手不及,可对上裴忌那要將他生吞活剥了的眼神。 李大夫颤颤巍巍道:“是......是一位姑娘。这青蒿入药之法便是她想出来的。只是我答应了旁人,不將她的事情说出来。” 裴忌闻言似乎想到了什么,上车前他看到了这是陈先生送的食盒。 陈先生......安沐辰...... “是安沐辰不让你说的?”裴忌厉声质问道。 “这......您怎么知道?”李大夫不解道。 裴忌真是气笑了,好啊,真的很好。 “那姑娘叫什么?”裴忌此刻虽然笑著,但眼底的怒火滔天,仿佛隨时都要喷涌而出。 李大夫见状哆哆嗦嗦道:“叫......雪儿姑娘。具体姓什么我......我不记得了。” “陆雪?!” “对!就是陆雪!”李大夫肯定道。 裴忌闻言,直接撩开帘子,出了马车便翻身上马。 “两个人跟我走,剩下的继续前往临安城。咱们临安城匯合。”说完便用腿一夹马腹,隨后疾驰而去。 只有李大夫撩开帘子,看著往反方向而去的三人,一头雾水。 三人快马加鞭,乘著月色进了城。守城的人见到裴忌又折返回来,不解道:“裴大人?您这是?” “陈先生家住哪里?”裴忌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陈先生住在东四大街,往里走第三户,匾上写著陈府。”守城的士兵指引完方向,裴忌便疾驰而去。 守城的士兵见状,只好急忙前去县衙,通报孟知县,这裴大人又杀回来了。 裴忌远远的就看到了陈府的牌匾,手下两人敲开府门。小廝睡眼惺忪的刚打开门,一柄泛著寒光的刀便架在了脖子上。 “陆雪在哪?”裴忌冷著一张脸问道。 “雪儿姑娘在......在后院。”小廝哆哆嗦嗦道。 “带路!” 几人一路赶到,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 裴忌横眉冷皱问道:“雪儿姑娘人呢?” 小丫鬟磕磕绊绊道:“去......去给安世子送汤了。” “呵~”裴忌冷笑出声,这么晚了去送汤?江晚寧啊江晚寧,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裴忌提著刀赶到安沐辰的院门口,迎面便撞到了深深刺痛他的一幕,只见安沐辰將一支步摇簪在江晚寧的髮髻上。 郎情妾意,真是一副唯美的场面啊! 裴忌死死攥住手里的长刀,,一字一句道:“江——晚——寧!” 第55章 江晚寧摊牌 江晚寧不可置信地转头时,裴忌立在院门口,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领口绣的银线暗纹在昏光里泛著冷光。 最让她心悸的是他的眼神:眼尾上挑的弧度裹著淬毒的寒意,瞳孔深处却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暴戾与痛楚,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像极了猎物入网前,猎人最后一次的“温柔”注视。 江晚寧的身形晃了晃,指尖掐进掌心,钝痛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完了。 安沐辰原本伸著要扶她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看见裴忌的瞬间,他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急忙捂住嘴剧烈咳嗽。 裴忌的目光掠过安沐辰,最终落在江晚寧身上。失而復得的人就站在眼前,可心口的刺痛却比她消失的这段时间更甚。 原来以前的听话乖顺全都是假的!答应他要嫁给他也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裴忌的胸腔像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刀刃刮过的疼。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骨泛白,一双眸子彻底被寒霜覆盖,连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凝了冰,满是森然的戾气。 “裴世叔,”安沐辰咳得胸腔剧烈起伏,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此事与雪儿无关,是我……”他还想替她辩解,话没说完,就被裴忌的冷笑打断。 “雪儿?”裴忌往前踏了一步,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她是江晚寧,是我裴忌的人。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替她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暗卫们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跟了裴忌这么久,从未见过他这般失控的模样,那隱忍的怒火,像隨时会喷发的火山。 江晚寧其实想过被抓回去的场景:或许是跪地求饶,或许是鱼死网破,甚至想过乾脆一头撞死,也比再回到那个金丝笼里强。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反而冷静得可怕。指尖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她知道,不能连累安沐辰,更不能连累好心收留她的陈先生和师母。 她缓缓屈膝,膝盖磕在青石板上时发出闷响,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脊背挺得笔直。 抬起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决绝:“全都是我一人的主意,与安世子、陈家无关。要打要杀,裴大人悉听尊便,但求您……不要伤害无辜之人。” 裴忌看著她这副为了旁人卑躬屈膝的模样,反而气笑了。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出,带著说不出的悲凉与愤怒。 他找了她这么久,夜里想她想得辗转难眠,甚至为了她,不惜放缓了朝堂上的动作,可她倒好,在这里跟別的男人“逍遥快活”,如今还为了別人,对他低头? 碍眼!真的太碍眼了! 他一路赶来时,脑子里全是狠劲:抓到她,要扒了她的皮,打断她的腿,让她再也不敢逃。可当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里映著他的模样时,所有的恨意又都变成了失而復得的庆幸。只要她还在,只要她还活著,就算恨他,也没关係。 裴忌大口喘著粗气,胸口的怒火与心疼交织,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良久,他才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安沐辰见状,挣扎著要上前阻拦,却被暗卫牢牢架住。他本就虚弱,此刻连推开暗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著裴忌走到江晚寧面前。 裴忌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摇晃的步摇上,隨即一抬手,把安沐辰送的步摇拔出来,隨意丟在地上。那感觉仿佛在丟一件垃圾。 江晚寧的余光瞥向那支步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也不过是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而已。 裴忌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眉头忍不住蹙起。她瘦了,下巴尖得硌人,眼底的青黑说明这些日子没睡好。 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跟我回去,既往不咎。” 江晚寧愣住了。她以为等待她的会是酷刑,是裴忌歇斯底里的愤怒,却没想到是“既往不咎”。可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让她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哀伤,像深秋的寒蝉,嘶哑又绝望。 她抬起头,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决绝:“既往不咎?裴大人,怎么算既往不咎?你把我圈在身边,继续做你听话的玩物。这就是你的既往不咎?” “我就算死,也绝不跟你回去。” 这句话像惊雷,炸得在场的人脸色全变。暗卫们悄悄交换眼神,心里都在为江晚寧祈祷。还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裴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黑得像浓墨。他死死盯著江晚寧,几乎是咬著后槽牙说道:“江晚寧就为了安沐辰这么个连自己都保不住的废物,你竟然这么跟我说话?” “他是废物,你又是什么好东西?”江晚寧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落下,“对你而言,我跟那些听话的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別?不过是一个需要事事依附你、不能有半点自己想法的玩物!” “我受够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积压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与愤怒,“我真的受够了!我江晚寧不喜欢披著温顺的外衣日日同你演戏!我不想做个卑贱的妾室,更不想待在你身边!你听明白了吗?” 她往前凑了凑,目光死死锁著裴忌的眼睛,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今天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我——江晚寧!绝对不会再跟你回去!” 裴忌的胸口闷得发疼,积攒的怒火像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找不到出口。 他看著眼前这个倔强的女人,跟从前那个会软软喊他“二爷”的江晚寧简直判若两人。这口气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让他几乎要失控。 又沉默了片刻,裴忌猛地抬手。江晚寧以为他要打她,下意识闭上眼,却没等来预期的疼痛。只有后颈传来一阵钝痛,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在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裴忌眼底那抹复杂的痛楚。 裴忌顺势將人搂进怀里,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忍不住收紧手臂,掌心触到她冰凉的后背时,才惊觉自己的手竟在发抖。 “晚寧!”安沐辰见状,疯了似的挣脱暗卫,想要衝过去拦住裴忌,却被暗卫再次按住。他看著裴忌抱著江晚寧转身的背影,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咙,张口便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像绽开的红梅,刺得人眼睛发疼。他身体一软,重重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陈先生夫妇闻讯赶来。看到院门口的暗卫,又看到裴忌怀里昏迷的江晚寧,还有地上吐血昏迷的安沐辰,两人顿时愣在原地。 “沐辰!”陈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急忙扑过去查看安沐辰的情况,陈先生也快步跟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裴忌没有回头,只是抱著江晚寧走到院外的马前。他翻身上马,將人牢牢圈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避开迎面而来的夜风。 马身微微顛簸,他却护得极稳,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此刻他才敢確认,她没丟,她还在。 “驾!”裴忌勒紧韁绳,马鞭落下,骏马嘶鸣著朝前奔去。 风声里,他低头看著怀里人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不管她怎么闹,这次绝不会再让她跑了。江晚寧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第56章 从未爱过你 等江晚寧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她强撑著身体想要起身,只听到——哗啦一声。 江晚寧不可置信的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是一条细长的锁链,另一端牢牢的系在床头上。 江晚寧见状,用力的拉扯了几下,锁链丝毫未动,反而是自己的手腕被锁链磨得的通红。 就在江晚寧望著锁链愣神之际,门外的人似乎听到了响动,推门而入。 裴忌面无表情的一步一步走过来,江晚寧面色惨白,低著头不去看他。 裴忌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望著她。见江晚寧始终没有抬头,像赌气一般。 隨即伸手捏住了江晚寧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望向自己。 江晚寧无奈伸手想要掰开裴忌的手指,却发现他力气大的惊人,仿佛要將自己的骨头捏碎一般。 江晚寧不忿的恶狠狠的盯著裴忌,裴忌却突然觉得,他养的小兔子齜牙咧嘴的也挺有意思。 江晚寧见裴忌还笑得出来,直接一口咬在裴忌的虎口上。江晚寧很快就感觉腥甜的气息在自己的口腔瀰漫,可裴忌愣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良久,江晚寧才终於鬆了口。裴忌看著江晚寧嘴唇上的一抹殷红,竟然野性十足,这不禁让他有些蠢蠢欲动。 裴忌虎口上的皮肉外翻,伤口狰狞,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淡淡的低下头,想堵住那瓣唇。 江晚寧像看疯子一样看向裴忌,见他俯身,忙不迭的往后退。手上的锁链也哗啦一声。 裴忌见状,不悦的皱了皱眉,他按住江晚寧的肩旁,把人往身前拽。裴忌整个人都沾满了欲色,这代表了什么,江晚寧再清楚不过。 “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江晚寧双手撑在裴忌的胸前,僵硬道。 果然,裴忌停下了动作,饶有兴趣道:“奥?说出来听听,哪里错了?” 裴忌的语气没有丝毫的起伏,可她明白,这极致的平静下面暗藏著怎样的波涛汹涌。 江晚寧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我......我不该骗你,也不该逃走。我错了......求你放过我吧。” 可没承想江晚寧的求饶非但没求得裴忌的原谅,反而让裴忌怒火中烧。他脸色难看的继续掐住江晚寧的下巴,凑近道:“你如今是连骗我都懒得骗了?是想不出理由,还是懒得找理由?” 江晚寧见状,沉默著一言不发。 裴忌见状却更生气了,既然不想说,那就做点什么吧。 裴忌直接把人扑倒,江晚寧一脸惊恐道:“你......你要做什么?你放开我!裴忌!” 江晚寧忍不住的拳打脚踢,可这点力道,连给裴忌挠痒痒都不够。 “你说我要做什么?当初不是你心甘情愿的么?现在又求我放开你了?” 裴忌握住江晚寧的手,举过头顶,不由分说地便低头吻住了身下的人。 腥甜在两人的口中交织,江晚寧愤恨的咬住裴忌的嘴唇,鲜血再次涌出,可裴忌不在乎。 良久,裴忌终於放开了她。猩红的血液顺著江晚寧的嘴角缓缓流向脖颈,留下一道妖冶的痕跡。裴忌现在手上、嘴上都是伤,可他浑然不觉。 “裴忌,我告诉你。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从来都没有!” 江晚寧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让裴忌原本平息的怒意再次上涨。他握著她手腕的五指猛然收紧。 而后裴忌突然笑了,这个笑让身下的江晚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一怒之下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现在,她有点后悔了。 裴忌的眼神从上到下的扫视著江晚寧的身躯,平静的说道:“是因为安沐辰对吗?” 江晚寧闻言凤鸞的摇头:“不,不是的。跟安世子没有关係!” 裴忌笑了,一提到安沐辰,她就如此在意。裴忌的一只手握住江晚寧的两只手腕。 另一只手缓缓拂过她的脸颊,嘴角,最后顺著美丽的脖颈继续往下。 只听——嘶啦一声,江晚寧的衣裙就被撕裂了。 可裴忌並没有住手,无论江晚寧怎么挣扎,裴忌都置若罔闻。 “所以你是为了安沐辰才要离开我,离开京城的?你就那么在意他?你们两个是什么时候背著我在一起的?是上次赏花宴之后?还是之前就已经认识了?怪不得他会为你作证。你们俩是碰巧遇上的,还是相约好了要私会?既然这样,那他便不该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江晚寧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拼命的反抗。 “我当初真的以为你死了,我无心朝政。为你守灵,把你以裴家二夫人的身份葬在祖坟。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对你好一些......再好一些。” 江晚寧闻言一怔,她没想到自己走后裴忌竟然会...... “我每天都在借酒消愁,让自己像一摊烂泥一样的活著。日日看著我送给你的玉兔银簪,可你呢?你有片刻想起过我吗?” 还没等江晚寧开口,裴忌便俯身再次堵住了她的唇。他不想听......她怕她说出什么更伤人的话。 泪水混合著血水,两人的吻又苦又甜。裴忌呢喃道:“晚寧,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第57章 跟没做一样 天光大亮时,屋內的喧囂才终於偃旗息鼓。 晨雾从半开的窗欞钻进来,裹著满地狼藉。月白的襦裙被撕成碎片,玄色锦袍的下摆压在凳脚,连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扣都滚到了床底,沾著几缕散乱的青丝。 江晚寧蜷缩在锦被深处,只露出半张毫无血色的小脸,还有那只被玄铁锁链锁著的手。锁链磨破了江晚寧的手腕,紫红色的伤痕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蜿蜒,像一道狰狞的烙印。 裴忌撑著身子坐起身,指腹触到她手腕时,分明觉出一丝凉意,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隨即抬手扯断锁链,“噹啷”一声扔在地上。 锁链落地的震响里,昏迷的江晚寧睫毛颤了颤,手腕下意识地瑟缩,额角渗出的薄汗浸湿了鬢髮。 裴忌盯著她这副模样,心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他明明將人困在身边,將她的顺从攥在手里,可她全程一言不发,眼睫垂著,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活脱脱一个没了魂魄的提线木偶。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反抗都让他憋屈,明明什么都做了,但心里就跟没做一样! 他利落的翻身下床,锦靴踩过地上的衣料碎片,连余光都没再分给床上的人,隨便抓了件外袍裹上,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的清风早已垂手立著,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眼神不敢乱瞟。昨夜屋內的动静他听得真切,此刻见裴忌唇上还留著齿痕,更是大气不敢出。 “回二爷,”清风躬身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据春桃说她和表小姐是半路遇上安世子,此前並无交集。因著一路跟著安世子,没用她们的路引,咱们的人才断了踪跡。” 裴忌指尖捻著袖角,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清风偷瞄他神色,又补了句:“春桃还说,表小姐与安世子自始至终克己復礼,未曾有过半分逾矩。” “够了。”裴忌喉间滚出一声冷斥,“林知县在哪?让他带著李大夫去书房候著。”清风应声退下时,裴忌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临安的疫情比临江府严重数倍,他原本不该把江晚寧留在这里的,但...... 等他处理完公事,换了衣裳又熏了艾,才推门进屋,屋內已被收拾乾净。江晚寧还是像只受惊的小兽,蜷在锦被里缩成小小一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忌刚要开口,目光便落在了桌案上,那碟精致的糕点、两碗早已冷透的粥,竟一口未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上前一把掀开锦被,將人拽了起来。 江晚寧身子晃了晃,轻呼出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昨夜的折腾让她浑身像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著疼。 “江晚寧,”裴忌的声音里淬著冰,“你从昨天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江晚寧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连眼皮都懒得抬,压根不愿理会他。 裴忌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嘴角扯出个极难看的笑:“怎么,你想死?” 他见江晚寧依旧沉默,便鬆开手,后退半步,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刺骨的寒意:“好啊,既然你想死,我便成全你。只是黄泉路上孤单,不如……多找几个人陪你,如何?” 江晚寧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著他。裴忌脸上还掛著笑,可眼底的冷意像寒冬的冰棱,直直扎进她心里。 “杀谁好呢?”裴忌故作思索,“春桃?还是陈家夫妇?”他顿了顿,见江晚寧脸色瞬间惨白,又慢悠悠补了句,“不如安沐辰好了?让你们做对苦命鸳鸯,黄泉路上也有个伴,怎么样?” “不要!”江晚寧猛地从床上滚下来,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却顾不上疼,伸手抓住裴忌的衣摆,声音里满是颤抖,“求求你不要……我就只剩下春桃了,陈家夫妇和安世子也是无辜的,你放了他们,求求你……我怎么样都好,求你放过他们!”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滑落,砸在裴忌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脸色惨白如纸,眼尾泛著猩红,从脖颈往下,密密麻麻的曖昧红痕隱在衣领里,与腕间的伤痕相映,触目惊心。 裴忌盯著她抓著自己衣摆的手,指节泛白,指尖还在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心头那股憋屈感又涌了上来,却故意放缓了语气,玩味道:“放了他们?可你这么不乖,我很生气……” 话还没说完,江晚寧突然猛地起身,踉蹌著扑到桌前,伸手抓起冷掉的糕点,就往嘴里塞。糕点渣子掉在她衣襟上,她却不管不顾,噎得直咳嗽,眼泪混著碎屑往下掉。 裴忌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江晚寧,你疯了!” 江晚寧抬起头,脸上沾著糕点屑,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样……这样可以吗?我吃了,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裴忌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快要爆炸。这明明是他想要的结果!她听话,她服软,可看著她这副作践自己的模样,他心里竟只有密密麻麻的疼,还有挥之不去的憋屈。 他猛地转头,对著门外吼道:“重新做些清淡的粥菜进来!要热的!” 屋內又陷入沉默。江晚寧垂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襟,直到下人端著热气腾腾的小菜和白粥进来,撤走了冷掉的食物,裴忌才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江晚寧,你知道现在江南有多少人吃不上饭吗?” 江晚寧身子一僵。是啊,现在流民遍野,饿殍满地,多少人连一口热粥都喝不上,自己却在这里赌气浪费粮食。她垂著脑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泛起一丝愧疚。 裴忌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拿起白瓷勺,盛了碗温热的米粥递到她面前。这次江晚寧没有赌气,顺从地接过,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竟觉得有些烫。 “坐那慢慢吃。”裴忌指了指桌边的凳子。 江晚寧强撑著快要散架的身子,走到桌边坐下,捧著粥碗,一口一口地喝著。米粥熬得软糯,却在她嘴里味同嚼蜡,连一丝暖意都尝不出来。 裴忌看著她慢吞吞的样子,心头又冒起火,忍不住放狠话:“你再不好好吃饭,我保证春桃也没饭吃!” 江晚寧手里的勺子“吧嗒”一声掉进碗里,溅出几滴米汤。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急切:“春……春桃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可裴忌却像没听见似的,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多吃点菜,补补身子。” “我吃,我都吃!”江晚寧抓过勺子,大口往嘴里扒饭,却又突然停下,盯著裴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吃完了,你就放了她吗?” 裴忌的忍耐终於到了极限,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先吃饭。” 江晚寧却没动,握著勺子的手紧了紧,眼神里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裴忌,春桃到底在哪里?” 裴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重复道:“我说了,先吃饭。”他伸手拿过另一把勺子,塞到她手里,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时,又皱了皱眉。 可江晚寧的手指死死攥著勺子,猛地一用力——“砰”的一声,白瓷勺应声碎裂。她捡起一片最锋利的瓷片,毫不犹豫地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瓷片太尖,瞬间划破了皮肉,猩红的血液顺著指缝流出,滴在衣襟上,又顺著脖颈往下,与之前的红痕交织在一起。 “江晚寧,你做什么!”裴忌脸色骤变,伸手就要去抢瓷片,却被江晚寧猛地后退避开。 “放了春桃!”江晚寧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抵在脖颈上的瓷片又用力了几分,鲜血顺著脖颈往下淌,染红了衣领,“你放了她,我就放下这个,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第58章 还得是清风 裴忌望著江晚寧抵在颈间的碎瓷片,猩红血珠顺著瓷刃边缘往下淌,那抹红刺得他眼仁发疼。 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后槽牙狠狠咬合,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度,连额角青筋都突突跳著:“江晚寧,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威胁到我?” 他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来啊,你今天敢死,我就让春桃、陈家夫妇,还有那个安沐辰,全都给你陪葬。” 话虽狠戾,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到几乎失去血色,指骨微微颤抖。方才江晚寧垂眸时那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像根软刺,猝不及防扎进了他心里。 江晚寧浑身一震,抵著脖颈的瓷片晃了晃,血痕又深了些。她抬眼望裴忌,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是啊,她不过是他囚在身边的玩意儿,既没自由,也没尊严,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左右他的决定? 力气像被抽乾的井水,从四肢百骸里泄了个乾净。她无力地垂下手,碎瓷片“噹啷”一声落在青砖上,人也顺著床沿瘫坐下去,裙摆沾著颈间的血,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散乱的髮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露出来的脖颈与手腕全是伤痕,像个被摔得裂纹满身的白瓷娃娃,风一吹就要碎了。 裴忌见状,方才的暴怒瞬间被慌意取代。他几乎是踉蹌著衝上去,指尖先碰了碰她颈间的伤口,確认没伤著要害,才慌忙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攥在掌心时,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清风!清风!”裴忌弯腰將江晚寧打横抱起,她身子轻得像片羽毛,他手臂绷得发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小心翼翼將人放回床榻,又扯过锦被裹住她冰凉的身子,转头朝门外吼道,“快取金疮药和乾净纱布来!” 清风听得动静,抱著药箱疾步赶来,进门时还撞见裴忌正用指腹轻轻蹭掉江晚寧脸颊上的血污,那模样竟有几分笨拙的温柔,与方才的狠厉判若两人。他不敢多看,將药箱放在桌案上,躬身退到门边候著。 江晚寧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绣纹,任由裴忌替她处理伤口。颈间的伤不算深,可掌心那道口子却翻著皮肉,狰狞得很。裴忌上药时,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麻木的模样,比她方才拿瓷片抵颈的决绝,更让裴忌心头髮堵。他想起昨夜她缩在锦被里发抖的样子,想起她今早一口未动的粥,怒火又一点点往上冒,包扎的动作也重了些:“江晚寧,从今天起,你一顿饭不吃,春桃就饿一天;你敢再作践自己,我就加倍罚在他们身上。不信,咱们就试试。”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药箱盖子被带得“砰”一声合上。他没再看江晚寧一眼,带著清风大步走了出去,连廊下掛著的灯笼都被带起的风晃得直响。 屋內又陷进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卷著落叶敲在窗纸上。良久,一滴温热的泪落在江晚寧的掌心,紧接著,大颗大颗的泪珠子砸下来,晕开掌心未乾的血跡,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她抬手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漏出来,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最后乾脆蜷缩起身子,將脸埋进锦被里,任由泪水浸湿了枕巾。 廊下,裴忌背对著房门,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暮色渐沉,天边染著一层灰扑扑的暗,冷风扫过他的衣袍,却吹不散胸口的憋闷。 换做旁人敢这样忤逆他,早就没了性命,可偏偏是江晚寧,他既捨不得罚,又忍不住气,像一拳砸在了棉花上,力道全卸了,只剩满心的烦躁。 清风站在他身后,见他指腹还在渗血,犹豫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放得极轻:“二爷,您彆气坏了身子。表小姐她……也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裴忌猛地转头,眼底还带著未散的怒意:“钻牛角尖?她都敢拿命跟我赌了!”话虽如此,他却抬手揉了揉眉心,显然也没真打算对江晚寧怎么样。 清风见状,壮著胆子再劝:“属下倒有个主意,不如把春桃放出来,让她去伺候表小姐。一来,有春桃在,表小姐或许能多吃些东西;二来,春桃是她最亲近的人,劝著些,说不定表小姐就想通了。” 裴忌顿了顿,目光落在廊柱上的雕花上,沉默了片刻。他其实没真为难春桃,不过是把人关在地牢里。此刻听清风这么说,倒觉得有几分道理,至少,能让江晚寧好好吃饭。 “去办吧。”裴忌挥了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却没再反对。 清风鬆了口气,提著早就备好的食盒往地牢去。地牢里潮湿得很,霉味混著土腥味扑面而来,春桃缩在角落里,头髮乱糟糟地缠在一起,衣服上沾著泥污,见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敌意。 “一天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肚子。”清风將食盒递到她面前,里面放著两个菜包和一碗热粥。 春桃却別过脸,冷哼一声:“我不吃你们的东西!除非你们放我见我家姑娘!” 清风咋舌,心想这主僕俩真是一个性子,都这么倔。他故意嘆了口气,转身作势要走:“行吧,既然你不想吃,那就算了。反正表小姐现在也没人伺候,饿肚子、伤口疼,都让她自己受著吧” “等等!”春桃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拽住清风的袖子,眼神急切,“我能去见姑娘了?” 清风这才转过身,把食盒塞到她手里:“二爷开恩,放你回去伺候表小姐。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心里得有数。” 春桃接过食盒,动作麻利地打开,抓起菜包往嘴里塞,闻言动作一顿,疑惑地望著清风:“什么意思?” “表小姐还在跟二爷赌气,”清风压低声音,刻意放重了语气,“二爷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真把他惹急了,表小姐能有好果子吃?你要是劝不好表小姐,让她继续跟二爷对著干......”他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个“抹”的动作,眼神狠厉,“到时候,你跟表小姐,一个都活不了。” “啪嗒”一声,春桃手里的菜包掉在乾草上,沾了一层灰。她脸色瞬间惨白,手抖得厉害,却立刻拽住清风的袖子,声音带著哭腔:“清风小哥,你放心!我一定劝姑娘!我一定让她顺著二爷!你別让二爷伤害姑娘,求你了!” 清风见她慌了神,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他拍了拍春桃的手,语气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快吃,吃完我带你去见表小姐。” 春桃重重点头,捡起地上的菜包,不顾上面的灰,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眼泪混著食物咽下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姑娘出事! 第59章 暂时的和平 春桃攥著衣角,在清风引著的迴廊里快步走,方才她匆匆换了身浆洗得柔软的月白襦裙,鬢边还沾著两缕没理顺的碎发,可心里头的急火却烧得她顾不上这些。 直到那扇雕著缠枝莲的木门“吱呀”推开,她一眼望见榻上蜷缩的身影,声音当即碎了:“姑娘!姑娘!” 江晚寧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颊边,眼眶红肿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哭声早就耗干了力气,只剩些细碎的抽噎。 春桃的声音飘过来时,她还以为是昏沉里的幻觉,直到一双带著薄茧的手轻轻攥住她的手腕,那熟悉的温度烫得她猛地回神。 “姑娘!奴婢……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著您了!”春桃扑在榻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江晚寧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江晚寧这才怔怔地眨了眨眼,指尖颤抖著抚上春桃的脸颊。確认那不是虚影,確认她没有伤,悬了多日的心才终於落了地。 可春桃的目光扫过她时,却陡然僵住:江晚寧领口露出的纱布渗著暗红的血,手腕上的绷带也鬆了些,露出底下青紫的瘀痕,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娇怯明艷的模样? “姑娘,您这是……是二爷他……”春桃的声音发颤,指尖想碰又不敢碰,只觉得心疼得像被针扎。 江晚寧却扯著嘴角笑了笑,那笑意浅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触就散:“没事的,春桃。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春桃鼻尖一酸,忽然想起清风在来的路上叮嘱她的话,忙抹了把眼泪,左右瞧了瞧,见窗欞外只有树影晃动,才压低声音:“姑娘,咱们现在可不能跟二爷对著干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总能等到机会的。” “机会?”江晚寧呢喃著这两个字,眼神又暗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抠著榻上的锦缎。 “是啊姑娘!”春桃急忙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您想想老爷和夫人,咱们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怎能就这么放弃?您得振作啊!” 这话像一束微光,忽然照进江晚寧沉暗的心。她望著春桃泛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她若是垮了,春桃怎么办?那些还在等著她的人怎么办?攥著锦缎的手指慢慢鬆开,眼底的死寂终於淡了些,多了丝微弱的光亮。春桃见她神色鬆动,这才悄悄鬆了口气。 门外的清风听得屋里的哭声渐歇,虽没听清具体的话,却也猜到春桃该是劝住了表小姐,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守在廊下。 接下来的几日,裴忌没再露面。江晚寧靠著春桃的照料,伤口渐渐结痂,脸色也稍好了些,只是夜里总容易醒,醒了就望著窗纸发呆。 这天夜晚,她刚洗漱完躺下,身上盖著的薄被忽然被人轻轻掀开。江晚寧惊得要喊,唇瓣却被一阵熟悉的气息裹住——是裴忌,他身上带著夜露的微凉,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该是从疫情安置点过来的。 “是我。”裴忌的声音哑得厉害,透著掩不住的疲倦。他利落地上了榻,从身后圈住江晚寧的腰,下巴轻轻枕在她的脖颈处,那重量不算重,却让她僵了身子。 江晚寧的手指攥紧了床单,刚要推他,身后的人又开口了:“我真的很累,只想抱著你睡一会儿,不做別的。”顿了顿,语气里又添了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但你再动,我就不敢保证了。” 江晚寧的动作顿住了。她能感觉到裴忌的呼吸落在颈间,带著浅浅的起伏,確实不像有別的心思。 沉默了片刻,她终究还是鬆了手,任由他抱著。裴忌似乎察觉到她的默许,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颈窝,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身后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江晚寧闭著眼,心里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恨他的霸道,怨他的逼迫,可此刻感受著他掌心的温度,又莫名觉得有丝安稳。 她咬了咬唇,暗自腹誹:算了,就当是被一条黏人的狗抱著,熬过这夜便是。想著想著,困意也渐渐袭来,她终於沉沉睡去。 而她睡著后,身后的人却陡然睁开了眼。裴忌的目光落在江晚寧的发顶,眼神复杂。 有占有欲,有心疼,还有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他轻轻抬手,指尖碰了碰她颈间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第二日江晚寧醒来时,榻边早已没了裴忌的身影,仿佛昨夜的温存只是一场梦。 可自从那夜起,两人却渐渐有了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每到深夜,裴忌总会踏著月色来,天不亮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只抱著她睡觉。 江晚寧起初还彆扭,后来竟也习惯了。习惯了他掌心的温度,习惯了他落在颈间的呼吸,甚至习惯了睡前等著那阵熟悉的脚步声。 大半个月后,清风带来了好消息:临安及周边郡县的疫情总算控制住了。可这消息落在江晚寧耳里,却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疫情控制住了,裴忌很快就要返京了。她不想回去,不想再踏入裴家那个牢笼,更无顏面对裴老夫人。 这天夜里,裴忌像往常一样从身后抱住她时,江晚寧犹豫了许久,终於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日,便要回京了吧?” 身后的裴忌动作一顿。这是大半个月来,江晚寧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搭在她腰上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指尖能清晰地摸到她腰上的骨头,裴忌不悦的皱眉,她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江晚寧察觉到他的力道,心又提了起来,眼神躲闪著解释:“我……我不想回去。不是不跟你走,是不想回裴家,你別误会。”她知道现在硬碰硬没有好处,一旦回去,想再出来可就难了,倒不如先留在外面,再寻找脱身的机会。 裴忌闻言,手上的力道果然鬆了些。 他抬手拉住江晚寧,轻轻一带,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声音放得格外温柔:“你不喜欢,我就不逼你。只要你高兴,在哪儿都一样。” 江晚寧靠在他怀里,心里忍不住冷哼: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谁知道你日后会不会变卦?可嘴上却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著。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没有爭吵,没有猜忌,倒有了片刻难得的和平。 第60章 不如不相见 三日后天未亮,晨雾还裹著几分凉意时,江晚寧已牵著春桃的手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舖著一层厚厚的云纹锦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端,角落还煨著一只描金暖炉,氤氳的热气混著浅淡的兰芷香,將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这比她们来时那辆漏风的旧马车,竟好了不止十倍。 江晚寧蜷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毯的纹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揣著一团揉皱的棉絮。 来时的仓皇、在临江府的纠葛、还有方才的悵然,缠在一处,说不清是酸是涩。 “表小姐,行囊都妥当了,咱们这就出发?”清风的声音隔著车帘传来,带著几分恭谨。 江晚寧轻轻应了声“嗯”,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缓缓匯入前方的车队,朝著京城的方向驶去。一路无话,唯有车轮滚动的“咯吱”声伴著风声,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 可当马车行至城外十里坡时,却猛地一顿,惯性让江晚寧的身子晃了晃。 “怎么了?”春桃揉著胳膊,忍不住伸手挑开车帘一角。 她的手刚顿在半空,瞳孔便骤然缩起,隨即猛地缩回脑袋,声音发颤地凑到江晚寧耳边:“姑娘……是......是安世子!他怎么会在这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安沐辰?他怎么会来这里? 將近一个月未见,那个往日里温润挺拔的少年,竟瘦得脱了形。宽大的月白锦袍套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似的晃荡,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还亮得让人心慌,直直地站在车队最前头,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拦住这条路。 前方高头大马上,裴忌的脸色早已沉得像墨。他手指摩挲著韁绳,指节泛白,冷声道:“安世子不在临江府好好將养,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安沐辰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隨即捂住心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在抖。 待咳意稍缓,他才抬起眼,声音轻却坚定:“我来见雪儿姑娘。” “呵——”裴忌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安世子怕是病糊涂了?我说过,她是江晚寧,不是什么陆雪。这点,你最好搞清楚。” 可安沐辰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越过裴忌的肩头,直直落在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帘上,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对我而言,她从来都是陆雪。” 裴忌握著韁绳的手猛地收紧,指腹几乎要嵌到里头去。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景阳侯府这小子竟然这么碍人眼! 他勾了勾唇角,语气里的嘲讽更甚:“那又如何?你看,她都不愿下车看你一眼。安世子,又何苦自討没趣?” 车厢里的江晚寧听得一清二楚,指尖早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她怎么不想见?可她不能。 裴忌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今日若是下了车,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更何况,她如今身早就无顏再见任何人了。 “姑娘……”春桃看著她苍白的脸色,小声劝道,“安世子特地从临江府赶来,身子还弱著呢,真的不见吗?” 江晚寧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嘆息:“明知没有结果的事,何必再做?眼下这般,已是最好的了。” 裴忌见马车始终没有动静,紧绷的肩线终於鬆了些,连眼底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他瞥了眼安沐辰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带著几分施捨般的提醒:“安世子,看来她確实不想见你。还是回去好好养伤吧。景阳侯府可就你这么一根独苗,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闹著玩的。” 说完,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带著车队缓缓向前。当江晚寧的马车经过安沐辰身边时,他猛地上前两步,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雪儿!” 清风见状,立刻翻身下马车,挡在安沐辰身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安世子,请自重。” 安沐辰僵在原地,眼睁睁看著马车从自己眼前驶过。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那薄薄的车帘后,不过一墙之隔,却连一面都见不到。 他望著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视线慢慢模糊,胸口的闷痛越来越烈。 “世子,您身子还没好,从临江府赶来已是舟车劳顿,再这么熬著,身子会垮的!”身旁的小廝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想扶他。 可安沐辰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死死盯著那辆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唇边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像开了一朵悽厉的红梅。安沐辰的身子晃了晃,隨即直直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世子!世子您醒醒!”小廝的惊呼声响彻在空旷的山坡上。 车厢里,江晚寧靠在车壁上,脸色比安沐辰还要白。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动静,那声“世子”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她终究只是攥紧了衣角,一言不发。 她已经不能再连累任何人了。可即便回了京,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想办法离开裴忌的掌控。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月,终於在一个午后抵达了京城。当那座熟悉的朱漆城门映入眼帘时,江晚寧忍不住掀开车帘望去。 城门上的铜钉泛著冷光,城楼下行人往来如梭,叫卖声、马蹄声混在一起,是她曾以为再也听不到的烟火气。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这里了,没承想...... 就在这时,车帘被猛地掀开,裴忌翻身坐了进来。他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语气平淡:“我得先进宫復命,你先回去。” “我不回裴家。”江晚寧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可话音却格外倔强。 裴忌看了她一眼,竟没反驳:“我知道。城里我有一处私宅,已经让人按你的喜好布置好了,待会儿清风带你过去。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跟他说便是,让他重新改。” 江晚寧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她没想到,裴忌竟真的答应了她的要求。她抿了抿唇,不轻不重地一点头,算是应了。 裴忌又补充道:“今日宫里头事多,我怕是要回得晚些,你先歇著,不用等我。” 江晚寧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解。她何时问过他回不回、要不要等了?可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別过了脸。 进了城,她们的马车便与车队分了开。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才稳稳停下。 “表小姐,到了。”清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江晚寧牵著春桃下了马车,十一月底的京城,寒风刺骨。江晚寧裹紧身上的披风,抬头一看,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眼前这座宅院的朱红大门上,掛著一块烫金牌匾,上面赫然写著两个字:江府。 “这是……”江晚寧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微微收紧。 清风挠了挠头,语气自然:“二爷说,这宅子是送您的,自然该叫江府啊。” “送我的?”江晚寧愣住了,眼里满是疑惑。 “是啊,难道二爷没跟您提过?”清风也有些诧异了。 三人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竟有些微妙。 清风也连忙道:“表小姐,您先进去看看吧?二爷说了,您要是有哪儿不喜欢,儘管跟我说,保管改到您满意为止。” 江晚寧心里依旧满是疑惑,可看著眼前这座掛著“江府”牌匾的宅院,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跟著清风和春桃,一步步走了进去。 第61章 雪归人悵然 青灰瓦檐下悬著半融的冰棱,棱尖凝著剔透的水珠,风一吹便坠在青砖上,碎成星点湿痕。廊下朱红柱础裹著层薄霜,指腹轻触便觉刺骨的凉,连院角的石井栏都凝了细碎的白,像是谁撒了把细盐在上面。 墙角红梅斜逸出疏枝,虬曲的枝椏撑著点点殷红花瓣,瓣上裹著的霜粒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暗香循著青砖地漫过来时,铅灰天幕忽然漏下细雪。先是零星几点,沾在梅梢便给殷红镶了圈碎银;继而簌簌落得密了,素色阶台上没半盏茶的功夫,就积了层浅白,像铺了层揉碎的云絮。 雪雾渐笼,將院角的竹影、檐下的灯笼都晕成了淡墨,满院清寂得只剩雪落的簌簌声,连风都似静了。 春桃见江晚寧立在雪地里出神,忙上前將帷帽重新为她拢好,系带时特意拉得紧了些,指尖触到她耳尖的凉意,又往她肩头拢了拢披风:“姑娘,这京中雪后更寒,仔细冻著。您看那红梅,雪裹著倒更显喜庆了。” 江晚寧低头拢了拢袖角,没应声。春桃抬手掸去她肩头的碎雪,雪粒落在掌心便化了,冰凉的水渍沾在指腹。 她快步上前,双手掀开厚重的墨色棉帘,帘內暖融融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裹得人浑身一松。 江晚寧跨进门时,呵出的白气在鼻尖绕了圈便散了,冻得发僵的指尖渐渐泛了热,连袖口的寒气都被暖意烘得淡了。 屋內铺著厚密如云朵的浅灰羊毛毯,靴底沾的雪粒踩上去,只听得极轻的“沙沙”声,转瞬便被毯子吸了去,连点湿痕都没留下。 正中摆著一张紫檀木案几,木纹细腻如流水,案上立著只天青汝窑瓶,釉色温润得像浸过春水,瓶里斜插两枝风乾的芦花,穗子泛著浅褐,不艷不俗,倒添了几分野趣。 靠墙的多宝阁摆得错落有致,莹润的白玉小摆件映著暖光,带冰裂纹的古瓷盏叠在描金托盘里,连阁顶悬著的铜铃都雕著细巧的云纹,风过时该是清脆的响,此刻却静得很。 东侧墙角立著尊三足铜暖炉,炉身缠枝纹被炭火映得发亮,暖意顺著炉壁漫开来,连旁边的湘妃竹帘都染了层暖红。炉边矮凳上搭著块绣梅锦缎软垫,针脚细密,梅蕊处还缀著银线,摸上去软乎乎的。 最显心思的是案头那只银壶,壶口飘著细白的水汽,带著淡淡的松萝茶香,旁边扣著两只白瓷茶盏,指尖一碰盏沿,温意便顺著指腹漫到心口。显然是有人算著她回来的时辰,提前半个时辰就温上了茶。 满室器物不见鎏金错银的奢华,却处处透著妥帖,连窗欞上糊的素色窗纸都选得极细,衬得外头的雪色愈发清透。春桃帮她解披风时,指尖扫过领口的绒毛,轻声道:“姑娘,这宅子比先前在裴家住的好太多了,二爷分明是花了心思的。” 清风端著茶盏过来,斟了杯清茶递到江晚寧面前,茶汤清绿,浮著几片茶叶。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靦腆:“表小姐,二爷知道您不喜人多,这宅子就留了四个下人,都是手脚乾净、嘴严实的,平日里只做洒扫、烧饭的粗活,没您的吩咐绝不会近正屋半步。” 江晚寧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心里却沉了沉,声音平静无波:“替我谢过二爷。” “这可使不得。”清风连忙摆手,“还是表小姐您亲自跟二爷说才好。这一路劳顿,您先歇著,小的就不打扰了。”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內静了下来,春桃看江晚寧有些失神,小心翼翼的问道:“姑娘您是不喜欢这布置吗?” 江晚寧望著案上的汝窑瓶,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雪落:“没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只金丝雀了而已。” 春桃站在一旁,见她眼底的落寞,小心翼翼地开口:“姑娘,您別这么说。奴婢前些日子听清风讲,咱们假死离京那阵子,二爷他……真的快撑不住了。清风跟了二爷十年,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二爷都没那样意志消沉过。他几乎就没好好吃过饭,夜里就抱著您的『灵位』,一动也不动,跟个木桩似的。” 她顿了顿,见江晚寧没生气,才壮著胆子继续:“其实……换做从前,咱们假死的事被二爷抓到,只怕当时就……可二爷非但没怪您,还特意寻了这处宅子,事事都按著您的喜好来,您不是不爱薰香吗?这屋里连个香炉都没摆;您喜欢素净,这窗纸、地毯都是浅顏色的……” 江晚寧抬眸看她,眸子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辨不出情绪:“你想说什么?” “奴婢嘴笨舌拙,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春桃急得红了眼,“可姑娘,您想想,咱们一路出逃,有多难?在荒郊破庙躲雨,连块干饼都分著吃,夜里还要防著歹人。这世道对咱们女儿家本就苛刻,独行路上处处是荆棘,总得找个能遮风挡雨的人,才算有个安稳归宿啊。” 江晚寧握著茶盏的手指紧了紧,茶汤的暖意却没传进心里。她当然知道春桃是为了自己好,可那道坎横在心里,怎么也迈不过去:“春桃,你说的我都明白。只是我不甘心,也不情愿。我不想做笼里的雀,不想做依附男人的丝萝,更不想沦为谁的玩物,连自己的去处都由不得自己。” 她说著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抵著窗欞,缓缓推开半指宽的缝隙。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雪的清冽,拂在脸上凉得发疼。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墙角那株红梅上,殷红的花瓣裹著雪粒,在暮色里像燃著的一点火星,可她眼底的光却沉沉的,辨不清是悵惘还是倔强。 春桃站在她身后,看著她单薄的背影映在窗纸上,像幅淡墨画,终究没再开口,只默默取了件夹袄,轻轻披在她肩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满了庭院,也落进了人心底。 第62章 换一道赏赐 裴忌与江晚寧在城门口作別后,便带著萧景宸直奔皇宫復命。 此刻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御书房內却是另一番暖意融融。地龙將青砖烘得烫手,素色锦缎帘幕垂落时,连殿外呼啸的风声都被滤得只剩细碎的呜咽。 紫檀木书架直抵梁顶,架上典籍按经史子集码得齐整,边角处泛著经年摩挲的柔光;角落的饕餮纹铜炉里燃著龙涎香,一缕青烟缠上悬在梁下的宫灯,昏黄的光晕里,连案上摊开的奏摺纸页间,都浸著三分醇厚绵长的香气。 陛下斜倚在铺了白虎皮的坐榻上,玄色龙纹常服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间一串墨玉佛珠。他右手执支狼毫硃笔,笔尖悬在奏摺上,眉峰微蹙著,指节无意识地摩挲著笔桿。 案头黄金龙纹镇纸压著叠待批的奏本,偶有寒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香雾轻轻晃荡,却半点没扰到他垂眸阅文的专注。 李德顺躬著腰,双手捧著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换走陛下手边凉透的茶盏,声音压得比香雾还低:“陛下,宫人来报,裴大人已过承天门,估摸著这会儿快到殿外了。” 陛下闻言,手腕轻转將奏摺合上,硃笔搁在笔洗里,溅起两点墨花。他端起新茶抿了口,指尖叩了叩杯沿:“裴忌这趟江南差事,办得乾净利落。派个小太监去殿外迎迎,他到了不必通传,直接领进来。” 李德顺心里门儿清,陛下这话,既是疼惜裴忌冒雪赶路,也是想先听听差事的细况,忙应了声“嗻”,转身招呼了个伶俐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两句。 此刻裴忌进城的消息,早被守城门的兵士传到了各府宅邸,只是各人心思不同:有盼著他领赏的,也有等著看萧景宸笑话的。萧景宸自己倒先沉不住气了,他缩在披风里,鼻尖冻得通红,却还端著皇子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凑到裴忌身侧:“咳——裴大人,待会儿见了父皇,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本殿下相信你心里该有数吧?” 裴忌脚步没停,只斜眼扫了他一下,那眼神冷淡得像殿外的雪,看得萧景宸心里发毛。裴忌心想:他又犯什么病? 见裴忌竟无视自己,萧景宸气得攥紧了拳,声调也拔高了些:“喂!裴忌!好歹本殿下也是堂堂皇子,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裴忌终於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指节因为天冷泛著白:“殿下的面子?在庆国百姓眼里,恐怕还不如江南灾民脚上的鞋底子实在。萧景宸,有这功夫琢磨说辞,不如好好想想,待会儿见了陛下,该怎么解释你干的好事。” “你!”萧景宸被堵得说不出话,看著裴忌转身就走的背影,气得对著空气挥了两拳,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眼珠一转,忽然瞥见廊下候著的小太监,忙招了招手。那小太监快步上前,萧景宸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隨即才不情不愿地跟上裴忌的脚步。 两人刚踏进御书房,萧景宸正想撩著衣袍行礼,就见一本奏摺“呼”地朝自己面门飞来。那奏摺上还沾著淡淡的龙涎香,带著陛下的怒气直扑眼前。 萧景宸嚇得往后一缩,踉蹌著躲了过去,奏摺“啪”地砸在身后的屏风上,宣纸裂开一道细纹。 “逆子!”陛下猛地拍在案上,镇纸旁的茶盏都晃了晃,溅出的茶水打湿了奏摺边角,“江南百姓都在等救济,你倒好,在路上游山玩水,差点耽误了正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萧景宸哪还敢犟嘴,“噗通”一声就跪伏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这阵仗他太熟了,再顶嘴只会挨更重的罚。 “陛下保重龙体。”裴忌在一旁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他倒不是想替萧景宸求情,只是御书房里的怒气快凝成团了,他总得做个场面,免得陛下气坏了身子。 陛下喘了口气,指著萧景宸,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人命关天的事,你竟敢当儿戏?!” “儿臣知错!儿臣一时糊涂,还请父皇息怒!”萧景宸把脑袋磕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青砖,声音里带著刻意装出的悔意,不知情的人看了,倒真会以为他是个幡然醒悟的孝子。 陛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沉了下来:“既知错,便受罚。从今日起,你府上的用度削减一半,三年俸禄尽数充入江南賑灾银,给灾民重建家园。另外,每日卯时到酉时,必须去上书房读书习礼,少一个时辰,就再加半年俸禄!” “啊?”萧景宸猛地抬头,脸色瞬间从白转青,嘴角撇得能掛油瓶,“六、六个时辰?父皇,儿臣身子骨弱,哪受得住这么折腾?还有用度……那岂不是连玉雕摆件都买不起了?” “怎么?还嫌罚得轻?”陛下眉峰一挑,伸手就要去拿案上的另一本奏摺,“那便再加——” “不必了!儿臣领命!儿臣谢父皇教诲!”萧景宸嚇得忙又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跪好,生怕陛下真的再加罚。 陛下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耐:“行了,赶紧滚出去,別在这儿碍眼。” “是,儿臣遵旨,儿臣告退。”萧景宸起身时,还不忘偷偷瞪了裴忌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懟,像是在说“都是你害的”,隨后才拖著沉重的脚步,磨磨蹭蹭地退了出去。 等萧景宸走后,李德顺也跟著躬身退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御书房的门,將殿外的风雪与殿內的暖意隔成了两个世界。 陛下靠在坐榻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按著眉心的褶皱,声音里满是疲惫:“朕怎么就养出这么个难堪大任的儿子……” “陛下息怒。”裴忌垂著眸,语气斟酌著,“二殿下本性並非顽劣,只是自幼养尊处优,少了些民间疾苦的歷练。这次江南一行,想必也该明白些事理了。”他心里清楚,皇家的事最是微妙,陛下自己能骂儿子,旁人却不能说半个“不”字,只能顺著台阶给陛下找补。 陛下嘆了口气,从案上拿起一份明黄捲轴,递给裴忌:“这次江南賑灾,你处置得妥当,既没让灾民流离,也没让地方官钻了空子。嘉奖的旨意朕已经擬好了,明日就让人送到你府上——赏你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再晋一阶,授从一品驃骑將军。” 裴忌接过捲轴,指尖刚触到明黄的綾缎,忽然想起江晚寧在城门口的模样,忙单膝跪地,將捲轴举过头顶:“臣斗胆,想请陛下换一个赏赐。” 陛下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他原以为裴忌会求兵权,或是求封地,却没想到他竟要换赏赐。陛下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著:“哦?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朕听听。” 裴忌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郑重了些:“臣斗胆,想向陛下討一道圣旨——臣愿放弃陛下的这份恩典,求婚嫁自由,娶臣真心想娶之人。” 陛下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盯著裴忌看了半晌,忽然笑出声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裴忌啊裴忌,朕倒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不是说你夫人病逝了?后来又说寻不到踪跡,怎么,这是找著了?” 裴忌的耳尖微微泛红,他素来沉稳,还是头一次在陛下面前露出这般窘迫的模样。陛下见他这副样子,倒觉得新鲜,大手一挥:“罢了罢了,朕准了。让李德顺把赐婚的圣旨一併给你送去。” “臣谢陛下隆恩!”裴忌叩首在地,额头触到青砖时,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捧著两道明晃晃的圣旨走出御书房时,风雪已小了些,细碎的雪沫落在圣旨上,很快就化了。裴忌將圣旨小心地揣进怀里,紧贴著心口,那温度像是能传到心里去。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街巷,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眼下圣旨到手,该去办正事了。 第63章 裴府起风波 铅灰色的天穹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裴府上空。鹅毛大雪裹著朔风,斜斜砸在朱漆大门上,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门前那对汉白玉石狮子便被糊成了两个圆滚滚的白团,连鬃毛的纹路都快看不清了。 裴忌披著件玄狐大氅,狐毛领上落满雪粒,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他靴底碾过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冻硬的棉絮上,沉闷又坚定。 檐角的铜铃被风雪扯得左右乱晃,“叮铃”声细碎又呜咽,反倒衬得他周身的沉凝气场愈发浓烈,连绕著他打转的寒风都似矮了三分。 踏入內院,廊下掛著的红灯笼被雪打湿,红绸耷拉著,倒添了几分寂寥。僕妇们见了他,忙敛衽屈膝行礼,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忌的目光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往老夫人住的福禧堂去。 福禧堂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青砖地面都透著暖意。空气中飘著陈年普洱的醇厚香气,混著炭盆里松针的淡香,暖融融地裹著人。 老夫人斜倚在铺著獭兔绒垫的酸枝木椅上,银白的髮丝用赤金抹额束得整齐,抹额上嵌的珍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 她手里摩挲著一串沉香佛珠,指腹反覆蹭过圆润的珠粒,眼神却有些放空。 方才还在惦记裴忌会不会被风雪堵在路上,此刻听见脚步声,才猛地回神。 旁边的梨花木小凳上,坐著穿墨色布衫的刘嬤嬤。她正低头用银签拨著炭盆里的火星。银签尖碰到暗红的炭块,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火星子往上跳了跳,又落回灰里。 “回来了。”老夫人抬眼看向门口,目光先落在裴忌肩头未化的雪粒上,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藏不住抱怨,“雪这样大,怎不多带两个隨从?冻著了身子,可怎么好?” 话虽硬,可她攥著佛珠的手鬆了些,眼底的担忧也散了。见裴忌全须全尾儿地站在面前,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了地。刘嬤嬤也停下拨炭的手,抬头看向裴忌,眼神里满是鬆快。 裴忌解下大氅递给旁边的侍女,玄狐毛扫过侍女的手背,对方连忙缩了缩手。他躬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平稳:“母亲放心,儿子无碍。” 直起身时,他的目光与刘嬤嬤对上,刘嬤嬤忙起身,手里还攥著银签,语气恭敬:“二爷回来了,外头冷,老奴去给您倒杯热茶暖暖身子。”说著便要往桌边的茶盘去,却被老夫人抬手拦下。 “不必忙,先坐著。”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刘嬤嬤归位。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裴忌身上,手上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些,珠粒相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先前送走江晚寧的事……就不提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几年你要是无意娶亲,那就再缓缓,京里適龄的姑娘多,总有合你心意的。”她其实还记著裴忌得知江晚寧被送走时的冷脸,此刻想先缓和气氛,却没料到,这话反倒成了导火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话像块软石头,轻轻砸在裴忌心上,却激起了千层浪。他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从怀中缓缓取出个明黄色捲轴。 捲轴边缘绣著精致的龙纹,在暖光里晃得人眼晕。他指尖捏著捲轴一角,指节微微泛白。他知道母亲见了这东西,定会动怒,可他没有退路。“母亲,儿子的亲事……陛下已然有了定夺。” 老夫人捏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沉香珠从她指缝间滑了颗出来,“嗒”地砸在扶手上。她瞳孔微缩,声音发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这是……圣旨?你……你竟去求了陛下赐婚?” 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像藤蔓似的缠上来。莫不是他找到了江晚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嚇得她心口发慌。 “是。”裴忌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浅影,语气却不含半分退让,“儿子去求陛下允准儿子婚姻自由,儿子……是一定要娶江晚寧的。” “江晚寧!”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动作太急,抹额上的赤金流苏晃得人眼晕,她倒抽一口冷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你竟然还惦记著那个女人?她已经……”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裴忌如今的模样,分明是找到了人。老夫人面色一僵,声音带著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难道你……你找到她了?” 裴忌沉默不语,只是微微頷首,算是默认了。隨后他抬眼,目光与老夫人对视,眼底是难得的固执,像淬了冰的铁,硬得掰不动:“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儿子已將她安置在別处,只是从今往后,我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谁也不能再动她。”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抬手“啪”地拍在桌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噹作响,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描金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子。 “你!你这是要跟家里翻脸吗?”她声音发颤,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为了一个外人,你连母子情分都不顾了?” 刘嬤嬤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老夫人身边,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慢,像哄孩子似的。她低声劝道:“老夫人,您彆气坏了身子。二爷也是一时情切,被猪油蒙了心,您慢慢说,总有商量的余地。” 说著,她转头看向裴忌,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劝诫,眼神里满是担忧:“二爷,老夫人也是为您好啊。况且这表小姐的家世实在是……拿不出手。再说了,您要是真娶了她,到时候非议四起,您可就……!” 裴忌看向刘嬤嬤,神色缓和了些,刘嬤嬤是从小看著他长大的。可提到江晚寧,他的语气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鬆动:“刘嬤嬤,晚寧於我,不是外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仕途也好,非议也罢,儿子都担著,只求母亲別再为难她。” 老夫人喘著气,看著裴忌寸步不让的模样,眼圈慢慢红了。眼泪顺著她眼角的皱纹往下流,滴在獭兔绒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可知我为何费尽心思也要送走她?”她声音哽咽,带著无尽的无奈,“我原以为你心中从无儿女私情,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可你看看你现在——为了她,做了多少糊涂事!若她心里有你,也就罢了!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啊!儿啊,温柔乡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儿子知道母亲的苦心。”裴忌的声音软了些,眼底也掠过一丝愧疚,可他的立场依旧没改,“可儿子不能没有她。无论以后姻缘际会如何,儿子都想放手一搏,哪怕最后是输,也认了。” 他说著,屈膝躬身,行了个標准的大礼,腰弯得极低,“母亲,圣旨已下,木已成舟。儿子今日来,是告知母亲,也是求母亲成全。往后儿子会常来看您,若母亲愿意,儿子也会把晚寧带来给您请安。” 说罢,他直起身,目光在老夫人发红的眼眶上停留了片刻,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风雪顺著敞开的门涌进来,卷著几片雪花落在暖阁的地面上,很快便化了。侍女连忙上前关门,將寒气挡在外面,却挡不住暖阁里的凝重。 暖阁里,老夫人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手里的佛珠突然从掌心滑落,珠子滚在青砖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像敲在人心上。 刘嬤嬤连忙弯腰去捡,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惹老夫人不快。她捡起佛珠,轻轻放在老夫人膝上,又扶著老夫人坐稳,轻声道:“老夫人,您別伤心。二爷是您一手带大的,心里最敬重您,只是这情字迷了心窍,过些日子总会想通的。” “想通?他若能想通,今日便不会拿著圣旨来逼我!”老夫人抹了把眼泪,语气里满是绝望,“这江晚寧,就是他的劫啊!是裴家的劫啊!” 刘嬤嬤嘆了口气,坐在老夫人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在老夫人耳边:“老夫人,依老奴看,这事急不得。二爷性子倔,您越是拦著,他越是护著那位江姑娘,倒不如先顺了他的意,免得真伤了母子情分。往后的日子还长,咱们再从长计议。”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思忖,手指轻轻攥了攥帕子:“那位江姑娘既在別处,老奴查明住处之后便去瞧瞧。到时候想法子劝劝她,若她……”刘嬤嬤没把话说完,可眼底的冷意却藏不住,“咱们再想別的法子,也免得您和二爷闹得太僵。” 老夫人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椅扶上的缠枝莲雕花,指腹蹭过冰凉的木头,心里却像烧著一团火。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声音嘶哑:“也只能这样了……我绝不能看著他毁了自己,毁了裴家……”话没说完,她眼底已闪过几分厉色,像结了冰的刀子。 刘嬤嬤连忙应下:“老奴省得。您放心,老奴定会办妥。”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一颗火星溅起来,落在灰里,很快便灭了。暖阁里的茶香依旧醇厚,却混了几分滯涩的气息,绕在樑上散不去。 窗外风雪依旧,寒风拍打著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没人知道,这场围绕著江晚寧的暗涌,才刚刚开始,往后的裴府,怕是再难有安稳日子了。 第64章 柳氏的不安 裴忌玄狐大氅的影子刚从福禧堂月洞门的雪幕里消失,消息便像长了脚的雪粒子,顺著廊下积雪的缝隙滚,绕开往来的僕役,悄没声儿溜进了大房柳氏住的锦荣苑。 锦荣苑的暖阁里,沉水香燃得正烈。菸丝从缠枝莲纹银炉里裊裊升起,先缠上樑间悬著的玛瑙宫灯。 灯上嵌的红宝石被暖光映得发亮,菸丝绕著灯柱转了三圈,才慢悠悠散开,把满室都浸在清苦又华贵的香气里。 柳氏斜倚在铺著孔雀蓝锦缎的软榻上,榻边小几上摆著一碟蜜橘,橘皮剥得整齐,堆在描金碟子里。 她指尖捏著一瓣蜜橘,晶亮的汁水顺著指缝往下滴,刚要送进嘴里,就听见门外侍女压得极低的回话声。 她嘴角的笑意先漫了开来,眼尾弯成一道细弧,却没看侍女,只斜睨著立在一旁的吴妈妈。 吴妈妈见柳氏看过来,忙凑上前两步,帕子在手里搓了搓,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大奶奶,您猜怎么著?方才福禧堂的小丫头偷偷跟老奴说,二爷今儿跟老夫人吵起来了,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连那串日日摩挲的沉香佛珠都摔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屋子都是呢!” 她说著,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柳氏耳边,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谁能想到二爷竟是个情种?为了那个无依无靠的江孤女,连老夫人的脸面都敢驳!往后啊,这裴家的后院,怕是要更热闹了!” 柳氏这才把蜜橘送进嘴里,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快意。 “热闹才好。”她慢悠悠嚼著橘瓣,声音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算计,“母亲偏心老二不是一天两天了。虽说府里是大爷掌家,可府里的田庄、铺子,哪样不是先紧著老二挑?就连门口的门房,见了老二的隨从都点头哈腰。如今他们母子生了嫌隙,咱们大房才有机会把该得的拿回来。” 吴妈妈连忙点头如捣蒜,头点得太急,鬢边的银髮都晃了晃。可笑著笑著,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凑近柳氏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大奶奶,话是这么说,可老奴总有些担心。老夫人最疼二爷,这次虽说闹得凶,可万一老夫人气消了,真就顺著二爷的意,认了那个江晚寧呢?到时候母子俩和好如初,咱们之前的盘算,不就全落空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浇在柳氏心头。她捏著橘核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橘核被捏得变了形,汁水从指缝挤出来,沾在锦缎软榻上。 是啊,若老二真铁了心护著江晚寧,母亲未必不会妥协。 一旦母子和好,老二依旧是裴家的心头肉,她这个大奶奶,依旧只能在锦荣苑里守著这点家底。 英国公府与沈家的合作,怕是也难有进展。 “不行。”柳氏猛地坐直身子,玉鐲在腕间撞出“叮”的脆响,眼神里的漫不经心褪去,多了几分厉色,“绝不能让他们和好。我在裴家站稳脚跟,沈家才会待嫣儿更客气些。若老二占了上风,咱们的日子,还能有安稳?” 提到女儿,柳氏的语气软了些,“说起来,嫣儿嫁去沈家也有一个月了。”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安,“不知道她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 吴妈妈连忙笑著宽慰,上前替柳氏续了杯热茶:“大奶奶您別担心!上次小姐和姑爷回门,老奴看得真切。姑爷虽眼睛不好,可进门就伸手帮小姐拢披风,吃饭时还特意把小姐爱吃的水晶肘子夹到她碟子里,多体贴啊!再说沈家如今多风光?三皇子得沈贵妃扶持,势头越来越盛,二殿下又在江南出了岔子,京里的勛贵谁不羡慕小姐嫁了个好人家?您啊,就等著享清福吧!” 柳氏端起茶杯,指尖碰著温热的杯壁,眉头却没完全舒展开。她何尝不知道沈家如今的地位?上个月裴语嫣出嫁,沈家摆了五十桌流水席,京中勛贵来了大半,红绸从沈府大门一直铺到街口,连宫里都赏了块御笔题词的“德门庆衍”匾额,那排场,让她在誥命夫人的宴会上被恭维了半个月。 可只有柳氏隱约觉得不对。上次回门,语嫣穿著一身石榴红的褙子,脸上笑著,眼底却藏著几分化不开的落寞。 提起沈府的日子,只说“婆母和善”“下人恭敬”,问及沈祈风的日常,更是含糊其辞,如今想来,那落寞的眼神,竟像根刺似的扎在她心上,添了几分不安。 第65章 裴语嫣受虐 而此刻的沈府,西跨院的烛火还亮著。烛芯烧得太长,火苗忽明忽暗,把铜镜里的人影晃得支离破碎。 裴语嫣坐在梳妆檯前,身上穿的月白绣兰草襦裙,裙摆上的银线被烛火映得发寒。 她抬手取下头上的羊脂玉簪,长发如瀑般垂落,发间还残留著白日参加沈府家宴时的薰香。 那是沈夫人赏的“百合香”,香得腻人,却驱不散指尖的凉意。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贴身侍女绿韵端著洗脚水进来了。绿韵穿著浅绿布裙,手里的铜盆冒著热气,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夫人,您今儿早上在夫人院里站了两个时辰,又陪著在宴席上迎来送往的,泡泡脚解解乏吧。”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眼神落在裴语嫣的小腿上时,又飞快地移开了。 裴语嫣握著玉簪的手顿了顿,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是掩不住的青黑。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绿韵放下铜盆,蹲下身替裴语嫣脱鞋袜。鞋刚脱下,就能看见她脚踝处的青紫。 那是昨日沈祈风醉酒,把她推倒在门槛上撞的。袜子褪下来时,更触目惊心:小腿上满是伤痕,旧的青紫还没消,新的红印又叠在上面,有的地方甚至破了皮,结著暗红的痂。 绿韵的手指碰著那处伤痕时,裴语嫣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外人都说她嫁得好,说沈家权势滔天。可只有裴语嫣自己知道,这西跨院根本不是什么夫家,而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夜里她常常被噩梦惊醒,梦见沈祈风醉酒后狰狞的脸,梦见他手里的马鞭抽在身上的疼,梦见自己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 沈祈风也根本不是人——他折磨人的手段五花八门,白日里在人前装得人模狗样,夜里关起门来,就露出獠牙。 除了夜夜的折磨,白日里她还要去沈夫人院里站规矩,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斥。 她不是没想过求救。上次回门前,她原本想把沈祈风的所作所为告诉母亲,求母亲带她离开。 可回门的前一夜,沈祈风竟然……竟然做出那等污秽不堪之事。 裴语嫣怕了…可没想到换来的確是变本加厉的折磨。 烛火突然“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落在铜镜上,映得裴语嫣的影子晃了晃。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吹灭了烛火。她怕那跳动的火苗,会映出她眼底的绝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看似明亮,实则满是裂痕。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酒罈摔在地上的声音。 裴语嫣浑身一僵,手指死死攥著帕子,指节泛白。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是沈祈风醉醺醺地回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带著浓烈的酒气,像一条毒蛇,正慢慢缠上她的脖颈。 她下意识地往床角缩去,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门被猛地踹开,冷风裹著刺鼻的酒气涌进来,沈祁风扶著门框站在门口,身形晃了晃。 他没戴那副定製的金丝眼镜,浑浊的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语嫣身上,像淬了毒的刀。 “躲什么?”他迈开步子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裴语嫣的神经上,“看见我就怕了?当初害我眼睛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 裴语嫣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不是我做的!”她抬起头,声音带著刻意的硬气,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尊严,“沈祁风,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肯相信就是江晚寧做的!” “呵呵,”沈祁风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他伸手掐住裴语嫣的下巴,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是不会让你好过的!”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裴语嫣眼眶泛红,可她偏不肯示弱,梗著脖子骂道:“我恶毒?比起你沈家人,我算什么?你母亲白天在外面说给我燉了燕窝滋补,转头就让下人给我端冷饭;你对外说我是沈家捧在手心的少奶奶,可谁知道我连出门都出不去!我恶毒?到底是谁恶毒?” 这话像点燃了沈祁风的导火索。他猛地鬆开手,反手一巴掌甩在裴语嫣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裴语嫣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肿起来,火辣辣的疼顺著神经蔓延到太阳穴,耳鸣声嗡嗡作响。 她捂著脸颊抬头,眼里还带著未褪的倔强,可在沈祁风冰冷的眼神里,那点倔强很快就碎了。 沈祁风盯著她,眼神里满是厌恶:“还敢顶嘴?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用,你以为你能在沈家待到现在?” 他伸手揪住裴语嫣的头髮,把她往床上拽。裴语嫣挣扎著,可她的力气在醉酒的沈祁风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的后背重重撞在床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沈祁风,你放开我!”她喊著,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方才的硬气荡然无存。 她从来都是这样,嘴上厉害,可真到了受委屈的时候,骨子里的软弱就会冒出来。 沈祁风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放开你?你把我害成这样,我没让你偿命就不错了。” 他伸手摩挲著自己的眼角,语气阴鷙,“你知道我现在看你是什么样子吗?模糊一片,就像你这个人一样,让人噁心。” 裴语嫣咬著唇,不敢再说话。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多的打骂。她能做的,只有忍。 不知过了多久,沈祁风终於发泄够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衫,看都没看床上蜷缩著的裴语嫣。 只是淡淡地说道,“你最好老实点,別想著跟別人说什么。要是让我知道你敢透露半个字,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裴语嫣身体一僵,没有回应。 沈祁风隨即就转身离开了房间。门被关上的瞬间,裴语嫣再也忍不住,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知道,沈祁风是去找后院那些女人了。 她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可在沈家,她就像一个透明人,一个任人宰割的玩偶。 沈家对外总是说如何如何善待她,沈夫人更是逢人就夸她懂事,说她和沈祁风感情好。就连沈祁风也不再纳新的女人了。 可只有裴语嫣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沈家精心编织的谎言。 就算她有一天忍不住说了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大家只会觉得她是不知足,是在无理取闹。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裴语嫣蜷缩在床上,感受著身上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觉得,沈家就像一座巨大的牢笼,而她,就是笼中那只快要窒息的鸟。 第66章 相拥而眠夜 吏部衙署的烛火终是熄了。裴忌將最后一本奏疏放好,指尖掠过纸面残留的墨香,抬眼时,窗欞外已浸满了冷白的月色。三更梆子的声音响起。 裴忌起身伸了个懒腰,可看著桌上忽明忽暗的烛火,莫名的就有点放心不下她。 也不知是圣旨的缘故还是什么,就是有点…有点想见她。 青石板路覆著层薄霜,月色洒在上面,像铺了层碎银。 裴忌裹紧了外袍,风里还带著桂树的冷香,他想起江晚寧畏寒,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到了別院门口,守夜的春桃刚要躬身行礼,他便抬手止住,只低声问了句“你家姑娘睡下了?”。 春桃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已睡了一个时辰”,裴忌这才鬆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往旁边去。 进了耳房,他先让丫鬟备了热水。铜盆里的水冒著热气,氤氳的白雾模糊了镜中他的眉眼。 连日处理政事的疲惫还在,可一想到里屋熟睡的人,眼底便添了几分柔和。 他褪去沾著寒气的官袍,指尖触到温水时,特意试了试水温,怕太烫或太凉,扰了稍后近身的暖意。 沐浴过后换上素色锦袍,连髮带都选了最软的绸带,才提著衣摆,轻得像片云似的挪进了臥房。 臥房里只点著盏小银灯,昏黄的光落在江晚寧脸上,將她的睡顏映得格外柔和。 她侧躺著,长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鼻尖微微蹙著,像是梦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裴忌站在床边,目光从她蹙起的眉尖滑到微抿的唇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想起白日里她靠在马车上打盹,睫毛颤巍巍的样子,那时便想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的发,却又怕惊了她,如今这般近在咫尺,倒生出些近乡情怯的忐忑。 指尖终究是抵不住心动,轻轻落在她的侧脸。锦缎般的肌肤带著温软的触感,他的动作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瓷,生怕稍重些便扰了她的安眠。 可指尖刚碰到她的颊,江晚寧便轻轻皱了皱眉,头往枕里埋了埋,呼吸也乱了半分。 裴忌立刻收回手,心里竟有些慌乱,仿佛做了错事的孩童,只静静站著,听她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他瞧著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才发觉锦被似乎有些薄。白日里丫鬟说按往常的厚度备的,可江晚寧这几日舟车劳顿,身子许是比往常更畏寒些。 裴忌终究还是掀开被子一角,轻轻躺了进去。刚挨著床榻,便感觉到身边人的身子轻轻抖了一下,想来是被他带进的微凉空气惊到了。 他立刻往她身边凑了凑,手臂小心地环住她的腰。刚碰到她的身子,便觉怀里的人像寻著热源的小猫,立刻往他怀里钻了钻。 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连脚都往他腿边凑,整个人都缠了上来。 裴忌僵了一下,手臂悬在半空,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俩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过。往日里在朝堂上雷厉风行,处理公务时冷静自持,可此刻怀里拥著温软的人,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兰花香,心臟却像擂鼓似的,“咚咚”地跳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听到她浅浅的呼吸落在他的衣襟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羽毛似的搔著他的心尖,让他浑身都泛起暖意。 身体早已起了反应,可他看著怀里人安稳下来的睡顏。方才蹙著的眉舒展开了,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便立刻压下了心底的躁动。 他想起她昨日在马车上抱怨说“骨头都快顛散了”的样子,便觉得此刻的心动再重要,也不及她睡个安稳觉。 裴忌轻轻调整了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紧紧环著她,將自己的暖意儘可能地裹住她。 他低头看著她的发顶,鼻尖蹭到她柔软的髮丝,心里满是踏实的软意。窗外的月色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带著夜里的寒气。 江晚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他怀里蹭了蹭,呢喃了一句模糊的话,听不清內容,却让裴忌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他抬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安抚易碎的珍宝,低声在她耳边说:“睡吧,我在。” 话音落下,怀里的人便彻底安稳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裴忌就那样抱著她,听著她的呼吸声,感受著她身上的温软,连往日里处理政事的疲惫都消散了。 他原本以为深夜归来会扰她,此刻却觉得,这般相拥而眠的暖意,才是这漫漫长夜里最珍贵的慰藉。 他闭上眼,鼻尖縈绕著她的气息,心臟的跳动渐渐与她的呼吸同频。纵然心底还有些未平的悸动,可只要想到她此刻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便觉得所有的克制都是值得的。 月色渐深,臥房里的小银灯依旧亮著,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温柔得像是一幅浸了暖墨的画。 第67章 北边出大事 江晚寧醒时,先触到的是一片温热的胸膛。锦被下的手臂还环著她的腰,指腹贴著她后腰的软肉,带著晨起未散的暖意。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入目是裴忌垂落的发梢。墨色髮丝混著晨起的微光,几缕落在她的颈间,痒得人心里发慌。 她先是僵著身子没动,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混沌得很。昨夜里她分明是在自己的臥房歇下的,怎么醒来就窝在裴忌怀里了? 鼻尖縈绕著他身上独有的冷松香气,混著淡淡的墨香,不是她房里惯有的味道。她试著轻轻抬了抬身子,腰肢刚离开那圈温热的臂弯,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裴忌的声音裹著刚醒的沙哑,像揉过的丝绸,贴在她耳边:“醒了?” 他说话时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垂,江晚寧猛地一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反被他拉著往回带了带,整个人又跌进他怀里。 后背贴著他紧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却让她愈发不自在。“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耳尖早已红透,埋在枕头上不敢抬头。 裴忌没答,只伸手捻了捻她耳后的碎发。指腹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江晚寧又是一阵瑟缩。 他太清楚她的软肋了,耳后那片皮肤最是敏感,腰侧的软肉碰不得,连说话时语气重些,她的眼眶都会悄悄泛红。昨夜他按捺了半宿。此刻人醒著,软乎乎地在怀里挣动,倒让他想起昨晚上没做的事。 江晚寧正琢磨著怎么挣开,后颈突然覆上一片温热。裴忌的吻落得轻,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顺著她的颈侧往下,抵著她的衣领。 她惊得要张嘴喊,唇瓣却被他用指腹按住了。“別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著几分慵懒的沙哑,指尖却精准地捏住她腰侧的软肉,轻轻一按。 江晚寧的力气瞬间就卸了,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乱了。窗外的阳光正好,初冬的日头不烈,像碎金似的透过菱花窗,落在床榻的锦被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帐幔晃了晃,將屋內的暖香拢在里面。沉香混著他身上的冷鬆气,竟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江晚寧闭著眼,能感受到他的手掌顺著她的衣摆往上,指尖划过的地方像烧著了似的,连带著心跳都快了半拍。 她想推,手却抵在他的胸膛上,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又慌忙缩了回去,只敢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像只闹脾气的小猫。 裴忌被她这小动作逗笑了,吻落在她的发顶,眼睛里都带著笑意。 江晚寧的脸更红了,埋在他怀里嘟囔著,话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吻堵了回去。屋內的阳光慢慢移著,从床脚爬到帐沿,又落回两人交缠的指尖。 直到窗外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清风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带著几分谨慎:“二爷,北边来信儿了。” 裴忌的动作顿了顿,埋在江晚寧颈间的头抬起来,眼神里的慵懒还没散,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替江晚寧拢了拢散开的衣领,指尖蹭过她泛红的耳垂,轻声道:“我去去就回。”说完又在她额头印了个吻,才掀开锦被起身。 江晚寧躺在床上,看著他穿衣的背影,腰肢还泛著酸软。裴忌穿的是件月白里衣,带子松松繫著,露出的肩线流畅紧实。 他转身时,她正好撞见他眼底的柔光,可不过一瞬,那柔光就被沉凝取代,手指正捏著腰间的玉带,动作乾脆利落,再没了方才的散漫。 等帐幔外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动静,江晚寧才撑著胳膊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红痕,她伸手摸了摸,脸又热了。“畜生。” 她咬著唇骂了一句,声音里却没多少怒意。昨晚上她怎么会睡得那么沉?连裴忌进了臥房都不知道。她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到绣著兰草的软毯,就踉蹌了一下。腰肢的酸意比想像中重,想来是方才闹得太厉害。 而裴忌刚走出后院,脸上的柔意就散得乾乾净净。清风捧著个深色木盒站在廊下,见他过来,立刻递上密函:“公子,半个时辰前北边的暗卫送到的,说是急件。” 裴忌接过密函,指尖捻开火漆时动作极快。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跡潦草却遒劲,不过几行字,他的眉峰却渐渐蹙起。 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下頜线愈发锋利,指节捏著信纸,渐渐泛了白。“北疆的粮草,被人动了手脚?”他的声音冷了些,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沉怒。 清风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暗卫说,前几日运粮的队伍在雁门关外遇了劫,粮草丟了七成,护送的人只回来了两个,还都受了重伤。送消息的人怕走漏风声,绕了三道路才到京城。” 裴忌闭了闭眼,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北疆是庆国的边防要地,眼下初冬已至,若是粮草短缺,驻守的兵士怕是挨不过这个冬天。 他之前就嘱咐过负责粮草的官员,务必谨慎,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去备车,”他睁开眼,眼底已没了半分方才的慵懒,只剩锐利,“我要进宫见陛下。” 清风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就传来马车軲轆滚动的声音。裴忌转身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窗欞后似乎有个纤细的影子一闪而过,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马车。 马车驶出裴府大门时,初冬的风裹著寒意颳了过来,捲起地上的落叶。裴忌坐在马车內,指尖还残留著方才触碰江晚寧髮丝的柔软,可眼下他心里装的,全是北疆的急报。 他掀开马车窗帘,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宫门,眼神渐渐沉了下去——这粮草被劫,怕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而江晚寧站在窗前,看著那辆黑色的马车消失在巷口。春桃端著梳洗的水进来,见她望著窗外出神,轻声问道:“姑娘,您在看什么?” 江晚寧收回目光,將玉佩塞进袖中,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方才裴忌转身时,她分明看到他眼底的凝重,心里竟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封密函里写了什么,却隱隱觉得,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欞落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可她心里却像被风吹过似的,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第68章 还有大殿下 裴忌踏入御书房时,暖炉里的银霜炭正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殿內瀰漫的沉鬱。 陛下伏案而坐,面前摊著北疆送来的急报,硃笔悬在半空,墨汁已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斑。 见裴忌进来,陛下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晨起未散的疲惫:“密函你看过了?北疆粮草被劫七成,这事儿你怎么看。” 裴忌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御案上的舆图。淡青色的墨跡勾勒出北疆的山川河流,雁门关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正是此次劫粮之地。 他直起身,指尖在舆图边缘轻轻敲了敲,“劫粮的人动作利落,且清楚运粮队伍的路线,臣怀疑是朝中有人泄了消息,否则北疆防线严密,外人断不可能如此精准得手。” 陛下闻言,手指捏著奏摺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自己人出问题……”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去年查贪腐,北疆就有人牵涉其中,原以为已经清乾净了,没想到还留著祸根。” 初冬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案上的奏疏,陛下抬头看向裴忌,语气多了几分急切,“你且说说,眼下该如何应对?匈奴那边可有动静?” “今年秋汛来得早,北疆牧草枯黄得快,匈奴的牛羊怕是撑不过冬天。”裴忌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匈奴王庭的方向,“往年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派人来边境互市,今年却连个影子都没见著。想必他们是在等,等咱们粮草短缺,再趁机南下劫掠。若是將士们断了粮,別说抵抗,恐怕连守关都难。” 陛下沉默著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你说得在理。”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可眼下北疆无可用之人啊。威远將军林昌华驻守西北,要防著西域的部族,动不得;英国公府……老英国公在世时,还能镇住北疆的兵,可如今接任的英国公......哪里能担此重任?” 裴忌没再接话。他知道陛下的难处,朝堂上看似人才济济,可真正能领兵戍边的,掰著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英国公是老国公的独子,自小娇生惯养,去年秋天不过是去军营巡查,就因为马惊摔了腿,养了三个月才好,这样的人,別说领兵打仗,怕是连军营的规矩都拎不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的通报声:“陛下,宰相大人与几位大人求见,说是有北疆的要事启奏。” 陛下眉头皱得更紧,却还是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几位大臣鱼贯而入,为首的是鬚髮皆白的老宰相,身后跟著兵部尚书和两位御史。几人刚躬身行礼,兵部尚书就急声道:“陛下,北疆劫粮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臣等商议了半日,觉得当务之急是儘快派得力之人去北疆督粮,同时镇守边关,以防匈奴来犯!” “说得容易!”另一位御史立刻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派谁去?威远將军远在西北,若是调他去北疆,西域那边怎么办?万一西域部族趁机作乱,岂不是顾此失彼?” “那总不能派小英国公去吧!”兵部尚书提高了声音,“去年他去军营,连马鞍都系不好,让他去北疆,不是把將士们往火坑里推吗?依臣看,不如从京营调一位將领过去,再让威远將军分些兵力支援,好歹能撑过这个冬天。” “京营的將领?”老宰相终於开口,声音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京营的兵久居京城,从未上过北疆的战场,连那边的风雪都扛不住,如何能领兵?再说,威远將军的兵力若是分出去,西北防线就空了,西域的吐谷浑部族盯著西北的马场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兵力空虚,他们必然会动手,到时候南北两线开战,陛下,咱们耗不起啊。” 御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暖炉里炭火的噼啪声。几位大臣你看我,我看你,都没了主意。陛下靠在龙椅上,闭著眼,手指轻轻按著太阳穴,显然被这爭论搅得头痛。 裴忌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舆图上极北的位置,那里標註著一个小小的標记。那是大殿下萧景睿驻守的地方,只是常年无人提及,几乎快被朝堂遗忘了。 就在这时,老宰相往前迈了一步,躬身道:“陛下,臣倒有个人选,或许能解北疆之困。” 陛下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哦?宰相但说无妨。” 几位大臣也都看向老宰相,连兵部尚书都暂时压下了爭执的念头。老宰相捋了捋鬍鬚,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缓缓开口:“臣说的,是在极北驻守的大殿下,萧景睿。” “萧景睿?”陛下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 裴忌的眼神也微微一动,萧景睿自十年前被陛下贬去极北驻守,那里终年风雪,条件艰苦,除了每年一次的奏报,几乎再无消息传回京城。 朝堂上的人要么忘了他,要么觉得他早已被陛下放弃,没人会把他和“领兵戍边”联繫起来。 “正是殿下。”老宰相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沉稳,“大殿下驻守极北十年,熟悉北疆的气候和地形,且极北与匈奴的边境相邻,殿下这些年也並非毫无作为。臣去年曾见过极北送来的军报,殿下在当地训练了一支骑兵,擅长在雪地作战,战斗力不输京营的精锐。更重要的是,殿下是皇室宗亲,派他去北疆,既能稳定军心,又不必担心他有异心,比派外臣去更稳妥。” 兵部尚书皱了皱眉:“可大殿下毕竟是被贬去极北的,陛下若是此时召他回来,会不会……” “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何谈贬謫之说?”老宰相打断他的话,看向陛下,“陛下,北疆之事迫在眉睫,匈奴隨时可能南下,咱们没有时间犹豫了。大殿下熟悉北疆,若是派他去督粮兼镇守边关,想必能解眼下之困。” 陛下沉默著,目光落在舆图上极北的位置,那里的標记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想起十年前萧景睿离京时的模样,少年人一身戎装,跪在宫门前,说“儿臣愿去极北,替父皇守好这大胤的北大门”,语气里没有丝毫怨懟。 “裴忌,”陛下突然开口,看向站在一旁的裴忌,“你觉得宰相的提议如何?萧景睿……他真的能担此重任吗?” 裴忌躬身道:“臣虽未与大殿下打过交道,但十年前殿下在京营时,曾隨老英国公操练过兵马,当时老国公就说过,殿下有勇有谋,是个领兵的好料子。如今殿下在极北驻守十年,想必早已不是当年的少年郎。依臣之见,不妨派殿下先去稳住局面,在派一队人马携粮草从京城出发。” 陛下点了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终於下定了决心:“好!就按宰相说的办。裴忌,你立刻照这个意思擬一道圣旨,不得延误!另外,传朕的旨意,让户部儘快调拨粮草,先运一批去北疆,缓解將士们的燃眉之急,至於泄消息的內奸,也著你一併查探,务必揪出来!” “臣遵旨!”裴忌躬身领旨,御书房內的大臣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御书房外的风更紧了,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飘远。几位大臣见陛下已有决断,也纷纷躬身告退。 第69章 京中暗潮生 裴忌离开御书房时,初冬的寒风已卷著碎雪粒子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马蹄踏过朱漆宫门外的石桥,远处鼓楼的更声刚过巳时,京城里却没了往日的热闹。临街的商铺虽开著门,伙计们却都缩在柜檯后搓著手,眼神里藏著几分不安。 北疆劫粮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如今已然飘进了寻常百姓家。裴忌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街角三三两两私语的百姓,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韁绳,指腹触到皮革上的纹路,竟比御案上的舆图还要硌手。 吏部衙署的朱漆大门就在眼前,裴忌翻身下马后,快步向后院走去。迈过门槛,就觉一股凉意裹著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吏部的值房远没有御书房暖和,暖炉里的银霜炭只烧了小半炉,案上堆著的考功簿还泛著冷意。 “大人。”清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裴忌走到案前坐下,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案沿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未凉的茶上。 “圣旨已擬了大半,户部那边也传了话,午后便会调粮启程。”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底的沉鬱,“你探到的消息,说吧。” 清风將手里的纸条递过去,纸上用炭笔写著几行小字,字跡潦草却清晰:“沈大人刚刚偷摸出了府,没走正门,坐的是家僕的青布小轿,从英国公府的侧门进了府,至今未出。隨行的还有他的贴身幕僚,带了个紫檀木匣子,瞧著分量不轻。” 裴忌捏著纸条的指尖微微用力,纸角被攥得发皱。沈大人此时去找英国公商议,无非就是沈家不满这件事情落到了萧景睿的头上,向著急商量个对策出来。 “皇后那边呢?”裴忌放下纸条,目光落在屏风上绣著的寒梅图上,梅枝遒劲,却透著几分孤冷,像极了极北的风雪。 清风垂眸,声音压得更低:“长秋宫今日格外安静,除了辰时派內侍去御膳房传了次点心,再没外人进出。安姑姑一早去了趟內务府,领了些新制的暖炉炭,没提北疆的事,也没见与其他宫苑传消息。” 裴忌沉默了。皇后一向是宫里最沉不住气的,如今北疆出了这么大的事,萧景睿被推出来当人选,她竟半点动静没有。 是真的不担心,还是在暗中筹谋?他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节奏与御书房里陛下敲击御案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疲惫,多了几分难辨的深沉。 “萧景睿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许久,裴忌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尾音裹在暖炉的热气里,若不仔细听,几乎要被炭火烧裂的噼啪声盖过。 清风抬眸,眼神里多了几分篤定:“大殿下那边早已妥当。上月末便让暗卫传了信,说极北的骑兵已整训完毕,粮草也备了三个月的量,只等京城的动静。方才暗卫又来报,说殿下昨夜已命人將营帐、兵器都装车了,只要圣旨一到,即刻便能启程,绝不会耽误正事。” “正事”二字入耳,裴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隨即他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考功簿,封面上“北疆”二字被硃砂圈了出来,刺眼得很。 “知道了。”他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再去盯著沈大人和英国公府,他们若是有动作,立刻来报。”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清风躬身退下,棉帘掀起又落下,值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暖炉里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裴忌端著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鬢边的髮丝微动。 京城的水,果然要更混了。沈大人与英国公府勾结,皇后在后宫按兵不动,而萧景睿……很快就要带著极北的风雪,回到这座他阔別十年的京城了。 御书房的旨意还在暖炉余温里未凉,长秋宫的安神香已在鎏金兽首炉里燃得幽微。 皇后斜倚在铺著白狐裘的软榻上,眉头拧得紧紧的,指节捏著锦帕泛白,额角的青筋隱隱跳动——方才听到內侍说老宰相举荐了萧景睿,她这头疼的老毛病就又犯了。 “娘娘,闻闻这位安神香吧。”安姑姑端著描金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著盏青瓷香炉,正缓缓飘著白烟。 皇后皱著眉头问道:“你说,萧景睿若是真去了北疆,要是立了军功,陛下会不会让他回朝?” 她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目光落在榻前的暖炉上,炉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眼底的担忧忽深忽浅。 安姑姑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给暖炉扇了扇风,炭火噼啪声更响了些:“娘娘这是忧思太过了。您想啊,这宫里向来是母凭子贵,可也有子凭母贵的道理。二殿下的生母是您,您是正宫皇后。可大殿下呢?他生母不过是个奴婢,当年生下他没多久就没了,连个封號都没捞著。就算大殿下真得了军功,那又如何?身份摆在这呢。” 皇后的眉头鬆了些,却还是没放下心:“可万一……陛下念著他驻守极北十年,再加上平乱有功,心软了呢?” “怎么会呢?依奴婢看,大殿下回来倒不一定是件坏事。”安姑姑放下团扇,凑到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娘娘您想啊,大爷去年冬天就咳得厉害,林家又就子谦少爷这么一颗独苗,如今还在西北跟著大爷练兵,亲事都误了。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守在西北吧?等將来咱们二殿下继位,到时候收拢了大殿下,派他去镇守镇北,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话像颗定心丸,皇后的眼神亮了些,她捏著锦帕的手缓缓鬆开,靠在软榻上长长舒了口气。 可没过片刻,她又坐直了身子,眼底重新蒙上一层忧色:“只是……那个女人的死,毕竟跟咱们有关。当年若不是咱们......她也不会去得那么快。万一萧景睿查出来……” “娘娘说什么呢?”安姑姑立刻打断她,语气里带著几分篤定,“那个女人明明是生產时大出血,產后虚空了身子,药石罔效才去的,宫里的人都知道,连陛下都亲口说了『天命难违』,这跟咱们有半点关係吗?再说,当年经手的人早就死无对证了,谁还能翻出旧帐来?” 炭火的热气裹著安神香的气息,一点点漫进鼻腔,皇后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 “罢了。”她闭著眼,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却又藏著几分算计,“就让萧景睿和沈家去斗吧,咱们啊,就继续坐山观虎斗,看谁能笑到最后。” 安姑姑笑著点头,拿起团扇又给暖炉扇了扇,鎏金兽首炉里的香灰簌簌落下,像极了京城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轻轻一拂,便落了满炉的尘埃。 第70章 暖阁谋陷计 英国公府的暖阁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鎏金铜炉的兽首嘴里吐著暖雾,却驱不散满室的沉鬱。 地上铺著的西域地毯绣著繁复的云纹,被往来的靴底踩得发皱,案上摆著的碧螺春早已凉透,茶盏边缘凝著的水珠顺著杯壁滑落,在紫檀木案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啪”的一声,英国公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盏底与木案相撞,惊得烛火颤了颤。 他穿著件石青色锦袍,鬢角已染了些许霜白,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眉眼此刻拧成一团,指节捏得泛白:“陛下这是明摆著不放心我!老英国公府世代戍边,我父亲当年为了守雁门关,连命都丟在了那里,如今却要让一个被贬十年的庶子去北疆主事,这不是打我们英国公府的脸吗?” 沈大人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角的暗纹,眼底满是焦灼。他刚从侧门进来时,额角还沾著雪粒子,此刻已化得湿了一片:“英国公您消消气,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宫里刚传了消息,沈贵妃得知陛下准了老宰相的举荐,当场就摔了茶盏,连陛下派去的內侍都给晾在了殿外。咱们现在要是拿不出对策,等萧景睿真去了北疆,万一立了军功,咱们两家可就都没好日子过了。”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英国公稍稍冷静了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三个幕僚身上。 都是跟著英国公府多年的老谋士,最是擅长权衡利弊。其中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幕僚上前一步,躬身道:“公爷,沈大人,依在下看,陛下重用萧景睿,一来是怀疑北疆有內奸,不敢再把兵权交给与北疆旧部牵扯深的人;二来是觉得萧景睿在极北十年,无党无派,用著放心。可萧景睿毕竟是皇室宗亲,若是真让他在北疆站稳了脚跟,將来回了京城,对咱们两家確实不利。” 另一个留著山羊鬍的幕僚立刻接话:“李兄说得在理。但萧景睿也不是没有弱点。他在极北十年,虽说练了支骑兵,可北疆的布防、匈奴的习性,未必有咱们熟悉。而且他刚接旨,必然急於证明自己,行事难免急躁。只要他在北疆出了差错,陛下自然会想起英国公府的好。毕竟威远將军远在西北,要防著吐谷浑,根本抽不开身;京营的將领又都是些没上过战场的花架子,到时候除了国公爷,陛下还能指望谁?” “出差错?”英国公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萧景睿当年在京营时,就跟著我父亲学过兵法,父亲还夸过他心思縝密。如今在极北待了十年,指不定更难对付了,怎么让他出差错?” 沈大人这时从隨身的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一张摺叠的纸,递到英国公面前:“公爷您看,这是我让人查的萧景睿在极北的消息。他那支骑兵虽说是精锐,但也得有粮草才行啊。如今陛下让户部调粮去北疆,最快也要一个半月才能到。若是……若是匈奴在这期间南下,萧景睿的粮草接不上,兵力又刚到北疆没来得及熟悉布防,岂不是要吃大亏?”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三个幕僚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透著几分犹豫。 穿灰布长衫的幕僚迟疑道:“可匈奴那边……往年这个时候,他们都在等互市,今年却没动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南下?万一咱们算错了,萧景睿顺利稳住了北疆,那咱们可就白费功夫了。” “那就让他们南下。”沈大人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咱们把萧景睿的行军路线、粮草存放的位置透给他们,再许给他们一些好处,他们必然会动心。今年秋汛早,匈奴的牛羊死了不少,他们本就缺粮草,只要有机会,绝不会放过。” “什么?”英国公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你要通敌?这要是被发现了,咱们两家都得满门抄斩!” “国公爷,这不是通敌,是借刀杀人。”沈大人急忙拉住英国公,语气急切,“只要做得乾净,谁会知道是咱们透的消息?到时候萧景睿打了败仗,北疆告急,陛下只会忙著找人收拾烂摊子,哪里还会查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 山羊鬍幕僚这时也上前劝道:“国公爷,沈大人说得有道理。眼下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萧景睿要是真在北疆立了功,回了京城,那咱们以后的日子......倒不如破釜沉舟,赌一把!” 英国公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著案角,指腹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託,让他守住英国公府的荣耀。可种种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最终都化作了对萧景睿的忌惮和对权势的渴望。 “好。”许久,英国公终於鬆开手,指节上的血色慢慢恢復,“就按你说的办。匈奴那边,你去联繫,务必做得乾净,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另外,你再让人去北疆的旧部那里打个招呼,若是萧景睿向他们调兵,就找藉口推脱,別让他顺利集结兵力。” 沈大人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国公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只要萧景睿一败,陛下必然会请您出山,到时候北疆还是咱们的天下,萧景睿这辈子都別想再回京城。” 三个幕僚也纷纷躬身道贺,暖阁里的气氛终於缓和了些。英国公重新坐下,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让他觉得丝毫寒意。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雪花落在暖阁的窗欞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沈大人揣著那张写有萧景睿消息的纸,从侧门悄悄离开英国公府,青布小轿早已在巷口等候。 轿夫抬起轿子,在雪地里稳稳前行,轿內的沈大人闭著眼,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心里盘算著如何联繫匈奴,如何確保计划万无一失。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身影从英国公府对面的茶楼上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雪中,朝著吏部的方向走去。 京城的雪,越下越大了,仿佛要將这座充满算计的城池,彻底掩埋在一片白茫茫之下。而北疆的风,也正裹挟著寒意,朝著萧景睿的军营疾驰而去,一场由人心算计引发的战火,即將在北疆的土地上点燃。 第71章 药膳启新念 辰时的日头刚爬过京城的青砖灰瓦,將暖融融的光洒在凹凸的瓦当上,又顺著飞檐淌下来,落在街面的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可这暖意落在江晚寧身上,却没完全驱散她心头那点受制的滯涩。就像笼中鸟见了暖阳,明知外头自在,偏被银丝缚著翅膀,连展翅都不敢尽兴。 春桃挎著只绣了缠枝莲的小巧竹篮,蹦蹦跳跳走在身侧,活像只刚出笼的雀儿,嘴里嘰嘰喳喳没个停:“姑娘你快看,前头那掛著朱红招牌的就是!『福瑞斋』三个金字亮堂堂的,他家玫瑰酥饼可好吃了,那馅儿是用暮春头茬玫瑰花瓣拌的,加了陈年桂花蜜,甜得一点不齁,还带著花瓣儿呢!” 江晚寧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街角处立著块打磨得光滑的朱红招牌,“福瑞斋”三字用赤金粉描了,在日头下泛著温润的光。 铺子前围著不少人,竹蒸笼掀开时冒起的白汽裹著甜香,像团软云似的飘得老远,连街对面卖糖画的老汉都忍不住往这边瞅。 裴忌派来的小廝阿福早赶在前面,將那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马车辕上掛著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他回身躬身时,手还下意识攥了攥腰间的布带,语气恭谨却带著几分不易察的拘谨:“姑娘,小的就在这儿候著,您要是选点心费劲儿,或是拎著沉,喊一声小的就过去搭手。” 江晚寧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蹭过月白綾袄的袖口暗纹。她怎会不知,这“候著”实则是“看著”。 自她被裴忌带回府,身边就总跟著这样的人,明著是照料,暗著是看管,连她昨夜多翻了两页医书,今早都被张妈妈旁敲侧击问了句“姑娘可是睡不著”。 她拢了拢领口,將颈间那缕被风吹散的髮丝掖回去,跟著春桃往铺子走。刚到门口,一股混著药香的甜意就钻进了鼻腔——不是寻常点心的油甜腻人,倒像雨后青石板上飘著的草木香,清润得能沁到肺里去。 “老板,先来两斤玫瑰酥饼!要刚出炉的,热乎的才香!”春桃熟门熟路地凑到红木柜檯前,踮著脚往里头瞅,却见掌柜的正忙著给一位穿藕荷色罗裙的贵女装点心。 那贵女鬢边簪著支珍珠步摇,手里捧著的描金纸盒上,印著两个小小的墨字“茯苓”,盒缝里还飘出淡淡的药香。 江晚寧多闻了两口,鼻尖轻轻动了动,轻声问道:“掌柜的,您这新蒸出来的,可是茯苓饼?” 柜檯后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下巴上留著缕花白的山羊鬍,脸上堆著和气的笑,眼角的皱纹都透著亲切。 他闻言抬眼打量江晚寧,见她虽穿著素净的綾袄,却眉目清雅,眼神亮得像浸了水的玉,便笑著点头:“姑娘好灵的鼻子!这是昨儿刚上的新货,茯苓饼配著酸枣仁糕,都是按药膳方子做的。您瞧这位小姐,就是来復购的,昨儿买了一盒回去,今早一早就来了,说是吃著安神。” 江晚寧上前两步,指尖轻轻碰了碰柜檯上摆著的茯苓饼——饼皮细腻得像婴儿的肌肤,捏著软而不塌,还带著刚出炉的余温,凑近闻时,除了茯苓的清苦,还有淡淡的枣花蜜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山药气,显然是按医理调和过性味的。 “掌柜的,这茯苓饼是用什么方子做的?竟能把药材做得这样適口。” “姑娘是懂行的?”掌柜的更显热情,从柜檯下搬出个红漆食盒,打开来里头摆著几样点心,“不瞒您说,这方子是我远房表弟给的,他在城外开了家药铺,是个懂医理的郎中。他说现在京里的贵女们,都不爱吃太甜腻的点心,反倒偏爱这种养身的——既解馋,又能调理身子。我一开始还怕卖不出去,只做了两笼试试,没想到刚摆出来就被抢光了,昨儿到今儿,订点心的帖子都收了十几张。” 春桃在一旁听得咋舌,手里已经攥了块刚出炉的玫瑰酥饼,咬得嘴角沾了点酥皮:“原来点心还能这么做?姑娘你以前给老夫人做的药膳汤,要是也做成点心,肯定比这个还好吃!” 江晚寧却没接话,心里像是被温水浸过的石子轻轻一撞,忽然漾开了圈。 所谓“药食同源,能把药材做成寻常人爱吃的吃食,才是真的救苦救难,比开方子抓药更有用”。 从前她只想著给老夫人调理身子,或是帮府里的丫鬟们治些头疼脑热,却从没试过將医理用在“卖”上,如今听掌柜的一说,才恍然大悟:原来药膳不仅能治病,还能做成点心、做成物件,让更多人喜欢,更能凭著这个,挣出一份完全属於自己的生计。 她想起这些日子虽衣食无忧,却处处受制。裴忌的態度总是不明不白,府里的丫鬟婆子虽不敢明著怠慢,却也总在背后窃窃私语;就连出门买块点心,都要被阿福这样的人盯著,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她就像笼中的鸟,看似有精致的笼子,却没有半分自由。若是能做些药膳相关的物件卖,既能用自己的本事挣钱,又能慢慢攒些力气,说不定哪天,就能彻底离开裴府,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掌柜的,”江晚寧定了定神,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指尖轻轻叩了叩柜檯,“这茯苓饼和酸枣仁糕,我各要一盒。另外,还想多问您一句,这药膳点心的食材,您都是从哪儿採买的?我瞧著这茯苓的成色,倒像是云南那边的好货。” 掌柜的见她问得仔细,倒也不藏私,捋著山羊鬍笑道:“姑娘果然识货!这茯苓、山药这些乾货,是从西市东口的『仁心堂』进的,他家老板是个实诚人,药材都是正经渠道来的。” 老板是个实诚人,江晚寧一一记在心里,隨即轻声道谢。 第72章 街遇裴语嫣 等春桃付了钱,两人提著裹了三层油纸的点心包往外走时,江晚寧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福瑞斋”的招牌,那股茯苓混著蜜香的味道,仿佛还縈绕在鼻尖,像根细细的线,牵著她心里的念头。 “姑娘,你刚才问那么多,难不成也想做点心卖?”春桃咬著玫瑰酥饼,含糊地问,嘴角的酥皮被风吹得晃了晃。 江晚寧低头看著手里的茯苓饼纸盒,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的描金纹路,眼底渐渐有了光——不是之前那种蒙著水汽的迷茫,而是像烛火被拨亮了似的,透著坚定:“春桃,这家店的点心做得好,咱们没必要抢人生意。不过它倒给了我別的启发——你想,贵女们既爱养身,又爱精致,若是以药材製成香囊,比如用薰衣草、合欢花做安神的,用玫瑰、茉莉做养顏的;或是做些药制的胭脂水粉,比如加了珍珠粉的脂膏,加了桃花露的腮红,你说会不会有人买?” 春桃眼睛一亮,手里的酥饼都忘了咬:“肯定有人买!姑娘你这主意简直是神了!上次小丫鬟还说,京里的胭脂铺卖的脂膏总闷痘,要是咱们做的药制胭脂,又养肤又好看,肯定抢著要!只是……二爷会不会不让啊?他连您多出门会儿都不放心,要是知道您想做买卖,怕是要拦著。” 这话像一盆冷水,轻轻浇在江晚寧稍稍热起来的心上,让她刚冒头的念头顿了顿。她抬头望向巷口的马车,阿福正站在车旁,手搭在车辕上,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裴忌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盯著她,別说开铺子做买卖,恐怕连她多买些薰衣草、珍珠粉,都会被问得仔仔细细。 可她攥著纸盒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受制的日子她过够了,就算眼下艰难,也得试试。 她想起掌柜的说“贵女们都爱养身”,想起自己药箱里那些晒好的薰衣草、磨好的珍珠粉,心里渐渐有了个模糊的念头:或许不用急著开铺子,先试著做些样品,比如做两个安神香囊,托张妈妈带给府里相熟的夫人们尝尝;再做盒珍珠脂膏,让春桃悄悄问问丫鬟们的口风。若是有人喜欢,总能找到机会。 两人走到马车旁,阿福上前接过她们手里的点心包,躬身道:“姑娘,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 江晚寧点了点头,弯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车厢里便只剩她和淡淡的点心香。她悄悄打开茯苓饼的纸盒,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清苦的茯苓混著甜润的枣花蜜,在舌尖慢慢化开,那味道不似寻常点心的甜腻,反倒带著股踏实的暖意。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还沾著点饼屑的甜香。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她心里不仅有对自由的渴望,更多了一个能抓住自由的法子。 用她最熟悉的医理,做最合人心意的物件,一步步走出裴忌的束缚,走出这看似华丽却冰冷的牢笼。 马车刚碾过巷口的青石板,还没驶出两步,突然一阵剧烈晃动,江晚寧下意识伸手扶住车壁,膝头的茯苓饼纸盒险些滑落。 车外传来阿福急促的喝止声,混著马蹄的惊嘶,喧闹得让人心慌。 “怎么回事?”春桃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往外看,隨即脸色一白,缩回身子小声道,“姑娘,对面来了辆马车,差点撞上咱们的车辕!” 江晚寧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街对面传来一道尖利的呵斥,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朵疼:“瞎了你们的狗眼!赶车没长眼睛吗?这是沈家的马车,你们也敢衝撞!” 沈家的人? 车外的阿福早已下了马车,躬身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小的赶车太急,衝撞了贵府的马车。只是我们这是裴府的车,还望贵人通融一二。” 京中谁不知裴忌的名號,寻常权贵都会给几分薄面,江晚寧原以为这话能平息事端,没料想对面传来“嗤”的一声冷笑,紧接著车帘被人猛地撩开,露出一只戴著赤金护甲的手,指甲上涂著蔻丹,晃得人眼晕。 “裴家?”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倒要看看,是裴家哪个不长眼的,敢挡我的路。谁在马车上?给我下来!” 竟然是裴语嫣。 江晚寧闭了闭眼,知道躲不过去,索性理了理月白綾袄的衣襟,扶著春桃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刚站定,就对上裴语嫣的目光。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罗裙,裙摆绣著缠枝牡丹,鬢边插著支累丝嵌宝的凤凰步摇,妆容精致得像朵盛放的花,可脸色却很差,眼神更像是淬了毒,死死盯著江晚寧,像是要把她生吞了似的。 “竟是你?”裴语嫣看清江晚寧的模样,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围观的人都悄悄探头,“江晚寧,你还真的没死?竟然还敢出来招摇过市?!” 江晚寧蹙眉:“沈夫人,何出此言?” 裴语嫣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江晚寧的肩膀,却被春桃伸手拦住。她瞪著春桃,又转向江晚寧,眼底满是怨毒:“若不是你故意陷害我,我怎么会落得这样下场?” 江晚寧看著裴语嫣歇斯底里的样子,想来她在沈家应该过得也不怎么样。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有人对著江晚寧指指点点,春桃急得脸通红,想替她辩解,却被江晚寧轻轻按住手。 江晚寧抬眼看向裴语嫣,声音平静却带著力量:“沈夫人,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在裴府,从未主动招惹过你。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未免有失身份。” “有失身份?”裴语嫣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你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配跟我谈身份?我告诉你,今日这事没完!你衝撞了沈家的马车,又惹我不快,即刻给我给我跪下道歉,本夫人还能大人不计小人过。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她说著,就朝身后的沈家僕妇使了个眼色,那僕妇立刻挽起袖子,就要上前抓江晚寧的胳膊。 江晚寧往后退了半步,正要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隨著熟悉的男声:“住手!” 第73章 狭路故人逢 江晚寧和裴语嫣同时回头,目光撞向巷口驶来的那辆乌木马车——车帘未掩,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露在披风外的苍白手指,正虚虚搭在车辕上,指尖泛著近乎透明的凉意。 待马车停稳,僕从掀开厚重的墨色披风,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下。安沐辰比记忆中瘦了太多,往日丰神俊朗的轮廓如今只剩单薄的骨架,裹在宽大的白狐毛披风里,竟显得有些晃悠悠的。 他的脸色是病態的惨白,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宣纸,连唇瓣都淡得没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隔著薄雾般的倦怠,依旧亮得惊人。 领口的白狐毛蓬蓬鬆鬆,衬得他下頜线愈发尖细,整个人仿佛被寒风抽走了大半生气,只剩一副撑著的躯壳,连呼吸都带著不易察觉的轻颤。 “安世子?”江晚寧下意识轻唤,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错愕。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不敢再抬眼。 自上次在临安一別之后,她便再没见过安沐辰。如今见他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口竟莫名泛起一丝涩意,像吞了半颗未熟的青梅。 裴语嫣的反应却激烈得多,她脸上的怨毒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沐辰哥哥?” 她往前迈了两步,石榴红的裙摆扫过地面,缠枝牡丹的绣纹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刻在骨子里,即便嫁入沈家、怨懟江晚寧,可再次见到安沐辰,她的眼底还是翻涌著藏不住的亲近,步摇上的珠玉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可安沐辰竟像是没看见她一般,目光径直越过她,牢牢的落在江晚寧身上。 他脚下的步子有些虚浮,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披风下摆扫过青石板,留下浅浅的痕跡,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倒。 裴语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隨即被更深的怒火取代,那怒火像燎原的野草,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 江晚寧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她把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她该说什么呢?问他为何瘦成这样?还是解释自己与裴忌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亦或是上次在十里坡为何避而不见?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侷促,指尖把月白綾袄的衣襟攥得皱起,像揉皱了一片云。 “你......你还好吗?”安沐辰的声音比从前低哑了许多,像是被寒风磨过的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停下脚步,站在江晚寧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满是疼惜,那疼惜像温水,悄悄漫过江晚寧紧绷的神经。 这话彻底点燃了裴语嫣的怒火。她猛地跺了跺脚,石榴红的裙摆因动作扬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好啊,江晚寧!你可真有本事!勾搭我二叔还不够,现在连沐辰哥哥也不放过!真真是好手段啊!” 她的声音尖利,带著破釜沉舟的怨毒,引得周围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江晚寧身上,密密麻麻地疼。 “沈夫人慎言!”安沐辰急忙开口反驳,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甚至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江晚寧身前,像一道单薄却坚定的屏障,“我与江姑娘清清白白,不过是故人相见,还请沈夫人莫要信口胡言,坏了別人的名声。” 裴语嫣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著安沐辰:“沐辰哥哥?你竟然叫我沈夫人?”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陪我爬树掏鸟窝,替我背闯祸的黑锅,那一桩桩一件件......这些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可你为了她,竟然这样对我?” 她还要再说,身后的贴身丫鬟绿韵急忙上前,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夫人!您快別说了!眼下这么多人看著呢,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事儿若是传回沈府,少爷和老夫人要是知道您在外这般闹腾,少不得又要罚您......老夫人那边本就看您不顺眼,若是再听闻您与安世子纠缠不清,怕是要动家法的!” 绿韵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裴语嫣的怒火上。她浑身一僵,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她嫁入沈家后,婆母素来严厉,规矩大得嚇人,丈夫沈祈风更是......平日里对她本就不甚待见,若是今日在大街上与裴府的人爭执、还牵扯出安沐辰的流言,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磋磨。 她今日本是偷偷溜出来,为婆母取定製的云锦料子,想著藉此能让婆母高抬贵手,少让她站规矩。 若是因此惹了祸,怕是今后连府门都难得出了,更別提日后在沈家立足。 裴语嫣死死攥著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帕子上绣著的缠枝莲都被捏得变了形。 她目光怨毒地剜了江晚寧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在骨子里,那眼神淬了毒,恨不得將江晚寧生吞活剥:“江晚寧,你给我等著!今日之事我记下了,这事儿没完!” 说完,她猛地甩开绿韵的手,转身快步登上自己的马车,车帘被她狠狠摔下,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宣泄满心的不甘。 车夫不敢耽搁,立刻扬鞭赶车,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带著刺耳的声响匆匆离去,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第74章 寒街话旧情 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还忍不住回头,对著江晚寧和安沐辰指指点点,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柳絮一样飘过来,落在耳边格外刺耳。 有人说江晚寧狐媚,勾了裴二爷又勾安世子;还有人猜安世子为何瘦成这般模样,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春桃鬆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江晚寧的胳膊,小声道:“姑娘,您没事吧?刚才可嚇死我了,语嫣小姐......奥不,沈夫人真是太不讲理了!” 江晚寧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低著头,不敢去看面前的安沐辰。空气中瀰漫著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著白狐毛的暖意,让她心里更乱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久久不能平静。 安沐辰看著她紧绷的肩膀,眼底的疼惜更浓,他想抬手,似乎想替她拂去鬢边的碎发,却又下意识收回,声音放得更柔:“方才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说完便轻轻咳嗽了两声,肩膀微微颤抖,苍白的脸色因咳嗽染上了一丝浅浅的红晕,却更显得脆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江晚寧这才不得不抬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角,轻声道:“多谢安世子解围。世子身体可有不適,怎好在外奔波?看这天气寒凉,世子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好。”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疏离的客气,像隔著一层薄薄的纱。 安沐辰闻言,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脆弱的花:“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没想到会遇到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紧紧攥著的茯苓饼纸盒上,那描金纹路在阳光下闪著微光,“你也喜欢福瑞斋的点心?” 提及点心,江晚寧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她点了点头:“茯苓饼清润不腻,想著尝尝鲜。” “我记得在临江府的时候你总喜欢做藕粉桂花糖糕,”安沐辰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带著几分悠远,“你那时候总说外面的糕点太甜腻,不如自己做的可口。” 往事突然涌上心头,江晚寧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从前在陈府,安沐辰回来的时候总喜欢带这种各样的吃食给她。还有师母......总是会给她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只是眼下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世子说笑了,”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一旁的阿福见两人站在街边许久,来往行人依旧有不少探头探脑,忍不住上前躬身道:“姑娘,安世子,街上风大,寒气重,您身子弱,姑娘也该回府了,免得二爷担心。” 阿福的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江晚寧立刻道:“是啊,世子,风大,您也快些回去歇息吧。我先告辞了。”她说完,福了福身,便扶著春桃转身要上马车。 “晚寧!”安沐辰突然开口叫住她,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像怕她突然消失一般。 江晚寧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她知道,有些过往,终究该放下;有些关係,终究该疏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她如今跟在裴忌身边,哪怕身不由己,也不该再与安沐辰有过多牵扯,否则只会徒增麻烦。 他看著她纤细的背影,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自己这些日子的思念,想说他从未怪过她,想说他一直在找机会帮她脱离裴忌的掌控,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轻声的叮嘱:“照顾好自己。裴忌……他若对你不好,你便……你便找机会捎个信给我。” 他没说完,江晚寧却已经明白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带著一丝无奈与决绝:“世子放心,我会的。只是日后,你我还是少些交集为好,免得惹人口舌,对世子名声不利。”说完,她不再犹豫,扶著春桃的手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目光。江晚寧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迴荡著安沐辰低哑的声音,眼前浮现著他苍白清瘦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茯苓饼纸盒上的描金纹路,清苦的茯苓香混著甜润的蜜香再次縈绕鼻尖,可这一次,那暖意里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味。 她本想问问陈先生和师母,还有青山兄长的近况。可多说无益,她不能再牵扯更多的人了。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稳而规律。江晚寧知道,今日的偶遇不过是插曲,她的路还得自己走。 一步步走出这华丽的牢笼,这才是她眼下最该做的事。那些儿女情长、过往纠葛,都该暂且搁置,自由,才是她最迫切的渴望。 而车外,安沐辰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他抬手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白得嚇人,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浅浅的血跡,落在洁白的帕子上,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僕从急忙上前扶住他:“世子,您没事吧?快上车歇息!大夫说了您不能受风寒、不能动气的!” 安沐辰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目光依旧望著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忧虑。 他瘦了这么多,病了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她被裴忌强行带回府中,日夜担忧,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罢了。 今日再见,她虽清瘦,好在眼底有光,不像从前在裴家那般怯懦无助,可他知道,裴忌的府第,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人,也快要困住她的心。 但安沐辰相信,江晚寧肯定是被逼无奈!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把她救出来!绝不能让她继续受苦。 “走吧。”他轻声道,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披风的白狐毛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团无力的雪。 巷口恢復了平静,只剩下青石板上残留的马蹄印,和空气中渐渐散去的点心香与药香,交织成一段未完待续的过往,在微凉的风里,悄悄酝酿著新的波澜。 第75章 刘嬤嬤到访 马车碾过巷口的薄雪,軲轆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渐行渐止。江晚寧掀开车帘,冷风裹挟著雪沫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拢了拢衣襟。 抬眼望去,廊下立著的身影熟悉又陌生——刘嬤嬤裹著件半旧的墨色夹袄,鬢边银丝被寒风拂得微微颤动,往日总是带著暖意的眉眼,此刻虽蹙著眉,眼神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刘嬤嬤。”江晚寧迈下马车,敛衽行礼时声音带著一丝悵然。 她望著嬤嬤熟悉的轮廓,想起在裴家时受到的照拂,那些细碎的暖意,至今仍在记忆里留著余温。 刘嬤嬤的目光先落在江晚寧脸上,见她面色清瘦却依旧眉眼清丽,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隨即才看向春桃手里鼓鼓囊囊的点心匣子,眉头又轻轻蹙起:“表小姐,回京了怎的不回府上去住,也不回去拜见老夫人呢?老夫人可是掛心的很。”刘嬤嬤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疏离,全然不似往日的熟稔。 江晚寧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晚寧......实在无顏面对老夫人和嬤嬤,故而暂且没敢回府拜见。”她侧身让开:“刘嬤嬤,外面天冷,风雪又大,咱们进屋说吧,別冻著您。” 引著刘嬤嬤进屋,暖炉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屋內暖意融融。梨花木桌椅被打磨得温润发亮,墙角摆著一盆开得正盛的水仙,窗台上还放著几盆小巧的多肉,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过。 刘嬤嬤目光扫过屋內的陈设,眼底掠过一丝瞭然——这些布置,处处透著裴忌的用心,看来他对这江晚寧,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两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春桃给嬤嬤倒了杯热茶,水汽氤氳著升起,模糊了彼此的眉眼。刘嬤嬤捧著茶杯暖著手,沉默片刻才开口,语气诚恳:“你不该回来的。” 江晚寧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泛白,滚烫的茶水也没能暖热她冰凉的指尖。江晚寧低垂著头,盯著杯中晃动的茶影,没说话。 “走都走了,在外面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刘嬤嬤嘆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当初老夫人冒险把你送走,你是怎么答应老夫人的?入今又回来做什么?” 春桃在一旁听的著急,忍不住插嘴:“嬤嬤,这不能怪我们姑娘!我们在临江府赶上疫情,被困住了走不不掉,好不容易熬到疫情好转,二爷突然带著人把我们抓回来了,姑娘也是身不由己啊!” 刘嬤嬤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缘故,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竟是这样?二爷他……” 刘嬤嬤隨即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转而沉声道:“可不管是被抓回来还是主动回来,现下人已经在京城,说这些也於事无补。”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响,打破了屋內的静默。 刘嬤嬤语气凝重起来:“表小姐,你可知晓,因为老夫人当年送你走的事,二爷跟家里翻了天。他如今更是连裴家大门都不踏进一步。” 江晚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只知道裴忌强行將她带回京城,却从没想过,他竟为了自己与家族反目。甚至为她不惜做到了这种地步! 那些过往的恩怨,似乎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缠绕得愈发复杂。 “这也就罢了。”刘嬤嬤继续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焦灼,“眼下京中流言四起,都说二爷在外养了外室,说的话难听得很。那些御史本就盯著裴家,再这么闹下去,早晚要参二爷一本,这对他的前程不利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她看著江晚寧,语气恳切:“老奴今天来,也是斗胆劝劝你。哪怕是为了裴家的名声,为了二爷的前程,你也不该一直这样住在外边。平白落人口实,对你对二爷,都没有好处。” 江晚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刘嬤嬤的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无非是让她回裴家,做裴忌的妾室,用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分,去堵住悠悠眾口,去保全裴家的名誉,去成全裴忌的前程。 可凭什么?凭什么为了裴家的名声,为了裴忌的前程,就要牺牲她的自由?她拼了命假死逃离,就是为了摆脱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拜託做妾的命运,拜託那些看人脸色的日子!如今难道还要再走回头路? 她感念刘嬤嬤往日的恩情,也明白嬤嬤的出发点是为了大家好,可这份“好”,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沉默在屋內蔓延,像一层厚厚的积雪,压得人胸口发闷。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迸出几粒火星,很快又归於沉寂,仿佛也在为这场僵局嘆息。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坚定,却依旧带著对长辈的恭敬:“刘嬤嬤的好意,晚寧心领了。只是回裴家这件事,只怕晚寧恕难从命。” 刘嬤嬤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语气也急了几分:“你怎么这么执拗?!”她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老奴是看著二爷长大的,还能害你不成?回了裴家,有二爷护著,有老夫人疼著,总比在外边无名无分强!那些流言蜚语,也能不攻自破!” “嬤嬤,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江晚寧也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中的翠竹,声音轻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想要的,是自由。裴家於我而言,从来都不是归宿,而是牢笼。我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不能再把自己困进去了。” “你这孩子,真是油盐不进!”刘嬤嬤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指著江晚寧的手都微微颤抖,显然是被她的固执彻底惹恼了。 她刚要再说些重话发难,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隨著风雪的呼啸,一步步逼近,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门帘被冷风掀起一角,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夹杂著雪的清冽气息。屋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呜的风声像在低泣,为这屋內剑拔弩张的氛围,又添了几分凝重。 第76章 裴忌护晚寧 门轴转动的声响被窗外呼啸的风雪吞没,甫一推开,一股刺骨的寒气便裹挟著漫天雪沫汹涌而入,瞬间衝散了屋內大半暖意。 裴忌立在门口,墨色斗篷上积满了蓬鬆的雪粒,肩头与发梢凝著薄薄一层白霜,隨著他抬步进来的动作,雪粒簌簌滑落,在青砖地上积起浅浅一痕,转瞬又被屋內的暖气融成点点水渍。 玄色暗纹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面容冷峻如冰雕玉琢,狭长的凤眸扫过屋內剑拔弩张的氛围。 刘嬤嬤面色涨红,手指微微颤抖,而江晚寧站在一旁,眼眶泛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遭了风雪却不肯弯折的翠竹。 他的目光在江晚寧泛红的眼尾顿了顿,那点不易察觉的疼惜如石子投入深潭,漾开转瞬即逝的柔波,隨即又被周身的寒气覆住。 “刘嬤嬤。”裴忌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浸了雪水的古玉,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却又对长辈保持著应有的恭敬,“这么冷的天,风雪又急,您怎么亲自跑来了?” 刘嬤嬤见裴忌归来,满腔的火气像是被骤然浇了一盆冷水,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她敛了敛神色,躬身行礼,语气却依旧带著焦灼:“二爷回来了。老奴实在放心不下表小姐,更忧心您的名声在外被人嚼舌根,才斗胆过来劝劝她。可表小姐性子执拗,说什么也不肯回裴家......” 话音未落,裴忌已迈步走到江晚寧身边。长臂一伸,自然地將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却又带著不容侵犯的保护欲,將她与刘嬤嬤的焦灼隔了开来。 他抬手解下肩头的斗篷,递给一旁躬身等候的小廝,指尖掠过斗篷上凝结的冰碴,声音平静却字字坚定:“她不愿意,便不勉强。” “二爷!”刘嬤嬤急得往前半步,胸口微微起伏,“这可不是儿女情长的小事!关乎裴家百年清誉,更关乎您的仕途前程啊!老夫人为此日夜难安,食不下咽,您怎能如此任性,置家族荣辱於不顾?” “嬤嬤。”裴忌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锋,却又不失温和,“我知晓您是为了裴家好,也是真心为晚寧著想。但晚寧的心意,我不能不顾。她不想回裴家,我便绝不会逼她半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愈发沉凝有力:“至於京中的那些流言蜚语,隨他们去说便是。我裴忌行得正坐得端,俯仰无愧天地,难道还怕旁人几句閒言碎语?” 目光转向刘嬤嬤,他补充道:“更何况是我执意把晚寧带回京城,此事从头到尾皆是我的主意,所有后果,自然由我一人承担。她住在这里,有我护著,往后谁也不能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 刘嬤嬤看著裴忌护犊子般將江晚寧挡在身后的模样,心中重重嘆了口气。 她伺候裴家几十年,自小看著裴忌长大,深知这位二爷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看似冷峻疏离,实则骨子里藏著一股子执拗,尤其是在江晚寧这件事上,显然已是铁了心。 她的目光越过裴忌的肩头,落在江晚寧身上,眼神复杂得如同揉碎的月光,有疼惜,有惋惜,还有一丝无可奈何:“表小姐,老奴再劝你最后一次。你好好想想,二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多少双眼睛盯著他,实属不易啊。你若肯回裴家,哪怕只是个名分,也能堵住那些悠悠眾口,护他一程。” 江晚寧对著刘嬤嬤深深一揖,腰肢弯得极低,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酸涩:“多谢嬤嬤这些年的掛心与照拂,晚寧心领了。只是回裴家之事,晚寧心意已决,实在恕难从命。日后若有机会,晚寧定会亲自回去探望老夫人和嬤嬤,以报当年收留之恩。” 刘嬤嬤见状,知道再劝下去也不过是徒增尷尬,只得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罢了,老奴也不逼你了。强扭的瓜不甜,只盼你日后莫要后悔。” 转而看向裴忌,她语气恳切,“二爷,你抽空还是回府看看吧。老夫人年纪大了,日夜惦记著你,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裴忌頷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了,过几日便回。”他看向一旁的小廝,吩咐道,“天色不早了,风雪又大,嬤嬤一路辛苦,你亲自送嬤嬤回府,路上务必仔细些,莫要让嬤嬤受了寒。” “是,二爷。”小廝应道。 刘嬤嬤对著两人再次躬身行礼,又深深看了江晚寧一眼,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才转身跟著小廝离去。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雪与寒凉,屋內只剩下裴忌和江晚寧两人,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尷尬与沉默,唯有暖炉里的银骨炭偶尔噼啪作响,迸出几粒火星,又迅速归於沉寂。 江晚寧率先打破这份静默,声音轻软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谢谢你。”她抬眼看向裴忌,眼底带著真切的感激,“若不是你及时回来,我与嬤嬤今日怕是要闹得很难堪。” 裴忌看著她,眼底的冷峻渐渐褪去,如同冰雪消融,染上一丝温柔的暖意。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泛红的眼尾,却又在半空微微停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沾染的一点雪沫:“我说过,不会逼你做不喜欢的事。” 顿了顿,他补充道,“刘嬤嬤也是关心则乱,一心为了裴家,为了你我,並无恶意,你莫要怪她。” 江晚寧摇了摇头,睫毛轻轻颤动,像蝶翼在扇动:“我知道嬤嬤是为了我好,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终究不一样。” 她想起刘嬤嬤刚才的眼神,心里一阵酸涩,“我念著她的好,也感激老夫人当年的收留之恩,若不是裴家,我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可我真的不能回裴家。” 裴忌拿起桌上早已温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只觉一片微凉。“喝口茶暖暖身子。”他看著她捧著茶杯、指尖渐渐回暖的模样,眼底深邃如夜,藏著难懂的情绪,“你不想回,便不回。有我在,往后没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 江晚寧握著温热的茶杯,暖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像是被风雪搅乱的湖面。 她感激裴忌的维护,感激他尊重自己的选择,可这份沉甸甸的维护,却让她愈发迷茫。 她与他之间,隔著太多东西。隔著当年裴家对她的恩与怨,隔著她假死逃离的过往,隔著身份悬殊的鸿沟,更隔著她对自由的执著与坚守。他是高高在上的裴家二爷,是朝堂上前途无量的官员,而她只是个无名无分、想要逃离过往的孤女。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狂风卷著雪粒拍打在窗欞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又像是嘆息。 第77章 风雪赴北疆 极北之地的风,烈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卷著漫天雪沫子,刮在人脸上生疼,仿佛要生生割开皮肉。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雪覆盖了所有轮廓,唯有远处的营帐在狂风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萧景睿立在营帐外的雪地里,玄色披风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下摆沉甸甸地坠著凝结的冰碴,每一次摆动都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身形极为健硕,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厚重的黑色鎧甲勾勒得愈发分明,如同巍峨山岳般沉稳矗立。肩甲上雕刻的苍狼图腾,在昏沉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哑光,狼目狰狞,似要挣脱鎧甲的束缚。 鎧甲缝隙里嵌满了未消融的雪粒,层层叠叠,那是极北十年苦寒岁月刻下的独有印记,洗不掉,磨不去。 最慑人的是他的脸。剑眉入鬢,眉峰凌厉如出鞘的剑锋,眉心因常年紧绷而刻著一道浅浅的沟壑;鼻樑高挺笔直,鼻尖冻得微红,却丝毫不减其英挺。 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如同刀削斧凿般凌厉,泛著冷硬的光泽。一双丹凤眼狭长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深黑如寒潭,沉淀著十年风霜淬炼出的冷冽,不笑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压。 此刻他正垂眸望著脚下的积雪,睫毛纤长浓密,沾著细碎的霜花,隨著呼吸轻轻颤动,为那份冷硬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离。他素来不苟言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紧抿的薄唇,唇线分明,透著几分隱忍与桀驁——这是被流放极北十年,在生死边缘反覆挣扎,也磨不掉的锐气。 “圣旨到——” 尖细的嗓音穿透呼啸的风雪,带著几分摇摇欲坠的颤抖。宣旨太监被两个小太监死死搀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积雪里,厚重的棉靴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他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带著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身后跟著的几名宫廷侍卫,也都面色惨白,额头上凝著冰霜,双手缩在袖中,步履踉蹌,显然是被这极北的酷寒折腾得筋疲力尽。 见到萧景睿的那一刻,太监的声音陡然顿住,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锐利的丹凤眼。他伺候皇室多年,却从未有人有这般迫人的气场——那是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杀伐之气,混著极北的凛冽风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让人从骨子里发寒,连呼吸都变得滯涩。 萧景睿缓缓抬眸,丹凤眼扫过太监一行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没有丝毫停留,只是淡淡頷首:“劳公公远途跋涉,天寒地冻,进帐宣旨吧。”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重锤敲在青石上,带著极北特有的冷硬质感,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太监莫名鬆了口气,连忙躬身应著“不敢不敢”,哆哆嗦嗦地跟著他钻进了营帐。 营帐內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榆木案几、一张硬板床榻,案几上摆著半张残破的舆图,边缘被岁月磨得卷了边,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圈著几处边境要地,有些地方还沾著乾涸的血跡。 角落里的炭火盆里,火苗微弱地跳动著,释放出零星暖意,却驱不散帐內常年盘踞的寒气,墙壁上甚至凝结著一层薄薄的冰花。 太监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小心翼翼地展开明黄色的圣旨,锦缎上绣著的龙凤图案在微弱火光下闪著光泽。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拉长了语调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今岁年景歉收,北疆粮草匱乏,匈奴蛮夷蠢蠢欲动,屡犯边境,扰我子民,危我国门。大皇子萧景睿,勇毅过人,熟諳兵事,昔年征战有功,朕心甚慰。特命尔即刻率部启程,前往北疆驻守,接管北疆军政要务,整肃军纪,安抚军心。另,北疆粮草屡遭劫掠,事关边防安危,著尔彻查此事,揪出內奸,严惩相关人等,以安军心,以固国门。钦此。” 念完圣旨,太监双手捧著递上前,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胸口。他能清晰感觉到萧景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带著千钧重量,压得他脊背发僵,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景睿闻言,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垂眸望著那明黄的圣旨,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过片刻,他便收敛了思绪,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锦缎的微凉,声音鏗鏘有力,没有半分迟疑:“儿臣领旨,谢主隆恩。”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丝毫怨懟,仿佛这十年的流放从未存在过,他还是那个曾经叱吒风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殿下。 太监见他领旨痛快,心中的石头落了大半,连忙躬身道:“殿下英明,陛下还说了,北疆安危繫於殿下一身,望殿下早日肃清边患,安抚北疆子民,不负朕之所託。” “公公放心,”萧景睿將圣旨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丹凤眼扫过舆图上北疆的位置,目光变得愈发坚定,“北疆是庆国国门,一寸山河一寸血,有我萧景睿在,匈奴蛮夷休想得逞,必护北疆万无一失。”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对著帐外喊道:“传我將令,全军收拾行装,清点兵刃粮草,半个时辰后,拔营启程,赶赴北疆!” 帐外立刻传来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声震寰宇,没有丝毫拖沓。这是他在极北十年亲手训练的三千亲卫,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好手,忠诚不二,唯命是从。 太监听得暗自心惊,没想到这位被流放的大殿下,在极北之地仍有如此威望,这般军纪严明的亲卫,便是在京城禁军之中也少见。 半个时辰后,风雪稍歇,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萧景睿翻身上马,胯下黑马神骏非凡,通体乌黑髮亮,唯有四蹄雪白,正是他在极北雪原捕获的野马驯化而成,名为“踏雪”。 这匹马跟著他南征北战,灵性十足,此刻正不安地刨著蹄子,喷著白气,似也急於奔赴战场。 他勒住韁绳,回头望了一眼驻守十年的极北营帐,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他十年风霜的土地,眼底没有半分留恋,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隨即双腿一夹马腹,沉声道:“出发!” “驾!”三千亲卫紧隨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沫,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在茫茫雪原上疾驰而去,扬起的雪尘遮天蔽日。 第78章 军门初交锋 极北到北疆,虽直线距离不算遥远,但路途艰险异常。白日里,狂风卷著雪粒肆虐,打在人脸上如同刀割,视线受阻,只能凭著残破的舆图和多年的行军经验辨认方向。 夜晚,气温骤降至零下数十度,寒风呼啸如鬼哭,连耐寒的战马都冻得瑟瑟发抖,鼻息间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士兵们只能轮流守夜,围著微弱的篝火取暖,裹著厚重的鎧甲打盹,稍不留意,手脚便会被冻伤。 萧景睿始终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色披风早已被风雪打透,结冰的布料摩擦著鎧甲,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却仿佛不知寒冷,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標枪一般,丹凤眼中锐利不减,时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生怕遭遇匈奴的埋伏。 偶尔有士兵体力不支,踉蹌著几乎摔倒,他便勒住马韁,让亲卫递上温热的乾粮和烈酒,自己却从未停歇,只是偶尔勒马驻足,借著微弱的天光查看舆图,调整行进路线。他的脸颊被风雪冻得通红,嘴唇乾裂起皮,却始终未曾吭过一声。 有亲卫心疼他,策马上前劝道:“殿下,连日赶路,兄弟们都已疲惫不堪,不如找个避风之处歇息半日,让大家缓口气?” 萧景睿摇头,声音冷冽如冰,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匈奴隨时可能南下,北疆守军涣散,粮草匱乏,多耽误一刻,北疆的百姓和將士便多一分危险。日夜兼程,全速赶路!” 他知道,北疆是庆国的北大门,一旦失守,匈奴铁骑便会长驱直入,烧杀抢掠,生灵涂炭。 他更知道,这是他重回朝堂、洗刷冤屈的唯一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十年流放的屈辱,十年隱忍的苦楚,都將在北疆这片土地上,一一清算。 马蹄声踏碎长夜,风雪为伴,星辰为引。萧景睿带著他的三千亲卫,在茫茫雪原上疾驰,朝著北疆的方向,一往无前。 他们的身影在天地间显得渺小,却又透著一股撼天动地的力量,仿佛要劈开这漫天风雪,为庆国开闢出一条安寧之路。 风雪裹挟著疲惫,在第三日黄昏终於收敛了几分锋芒。 萧景睿勒住“踏雪”的韁绳,玄色披风上的冰壳隨著动作簌簌剥落,砸在冻土上碎裂开来。 他抬手抹去脸上凝结的霜花,指腹触及之处,是冻得发麻的滚烫。那是极致严寒与体內热血相撞的温度。 视线尽头,北疆军营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依山而建的营帐连绵起伏,本该肃杀的军寨,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散漫。 营门口的柵栏歪斜著,几根木桩已经鬆动,露出半尺宽的缝隙。两名士兵斜斜地靠在柵栏上,一人双手插在袖筒里,嘴里叼著根乾枯的草棍,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另一人乾脆蹲在雪地里,和同伴围著几块碎石打牌,身上的鎧甲歪歪扭扭掛在肩上,护心镜撞到一起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却没人理会。 更扎眼的是旁边堆放的兵刃,长枪的枪头生了锈,弯刀隨意扔在雪地里,被人踩得满是泥污,全然没有半点保家卫国的利器该有的模样。 “呵。”萧景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丹凤眼中的锐利瞬间凝成冰棱。 十年极北戍边,他见过最艰苦的条件,也带过最精锐的队伍,却从未见过如此形同虚设的守军。 这样的军纪,莫说抵御匈奴铁骑,恐怕连流寇都挡不住。粮草被劫、边境告急,此刻看来,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驾!”亲卫统领催马上前,马蹄踏碎营前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守营士兵被惊动,慢悠悠地直起身,眯著眼打量著迎面而来的队伍。看到萧景睿一行人满身风霜、鎧甲结冰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敬畏,反而露出几分轻慢的疑惑。 “站住!”其中一名高个士兵抬手阻拦,语气敷衍,“北疆军营重地,閒杂人等不许靠近!你们是哪个山头的?趁早滚远点,別在这儿碍事!” 亲卫统领勃然大怒,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乍现:“放肆!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奉旨前来接管北疆军政的大殿下萧景睿!还不速速开门迎接,跪地接旨!” “大殿下?”高个士兵愣了愣,隨即和同伴交换了个戏謔的眼神,嗤笑出声,“就他?一个被流放极北的弃子,也敢冒充殿下?我说你们是不是冻傻了?赶紧走,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他说著,还拍了拍腰间的短刀,眼神里满是挑衅。 “你敢辱没殿下!”亲卫统领怒不可遏,翻身下马,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啪”的一声脆响,高个士兵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嘴角瞬间溢出血丝,重重摔在雪地里。 这一巴掌彻底点燃了导火索。其他守营士兵见状,纷纷抄起身边的兵刃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敢在我们北疆军营动手?兄弟们,给他们点顏色瞧瞧!”一时间,刀枪出鞘的声响混杂著怒骂,营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住手!” 萧景睿的声音陡然响起,没有拔高,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威压,如同寒冬腊月里的冰锥,瞬间刺得所有人动作一滯。他缓缓翻身下马,玄色鎧甲与地面接触,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每一步踏出,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积雪在他脚下咯吱作响,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一步步朝著混乱的人群走去。 丹凤眼缓缓扫过围上来的士兵,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极致的冰冷,仿佛在看一群死人。被他目光扫过的士兵,无不浑身一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中的兵刃都有些握不稳。方才还囂张的气焰,瞬间被这股无形的杀气碾得烟消云散。 就在这时,营內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正是北疆守军统领李將军。 他身上的將军鎧甲穿得歪歪扭扭,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华贵的锦袍,腰间还掛著一块成色极佳的玉佩,显然平日里过得极为舒坦。 他刚喝了酒,脸上泛著红晕,眼神迷离,斜睨著萧景睿,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吵什么吵?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李將军打了个酒嗝,目光落在萧景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当看到他鎧甲上的冰碴和冻得通红的脸颊时,嘲讽的笑意更深了,“哦,原来是萧大殿下啊?久仰久仰。” 第79章 铁腕震北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陛下这是没人可用了,才把你这个流放犯从极北捞出来?告诉你,北疆这地方,可不是你这种失势的皇子能待的。老子在这儿经营了五年,上到副將,下到小兵,哪个不听我的?你想接管?简直是白日做梦!” 李將军的话像针一样扎在眾人心上,几个副將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说法。守营士兵们也重新鼓起勇气,看向萧景睿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不屑。 萧景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十年流放,他听过无数污言秽语,早已练就了心如磐石的隱忍,可此刻,李將军的囂张跋扈,连同这北疆军营的糜烂不堪,都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怒火。 他缓缓抬起头,丹凤眼死死锁住李將军,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將他洞穿:“李將军刚刚说什么?本殿下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李將军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但他仗著自己背后有朝中重臣撑腰,又在北疆根基深厚,依旧硬著头皮道:“我说你是个废物!流放犯!不配管北疆的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別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话音未落,萧景睿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眾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迈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萧景睿便已欺近李將军身前。不等李將军反应过来,他探出手,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李將军的脖颈。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门口。 李將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瞳孔里写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他双手拼命地抓著萧景睿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可萧景睿的手如同钢浇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管被硬生生掐断,空气无法进入肺中,脸颊由红转紫,舌头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垂死挣扎声。 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副將们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守营士兵们手中的兵刃“哐当”落地,一个个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狠厉的人,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徒手掐断统领的脖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萧景睿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丹凤眼中的冷冽更甚,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碍眼的螻蚁。他看著李將军在自己手中逐渐失去挣扎的力气,身体软软地垂下,才缓缓鬆开手。 “咚”的一声闷响,李將军的尸体重重地摔在雪地里,眼睛圆睁,死不瞑目。温热的鲜血从他脖颈的伤口处涌出,很快便在严寒中凝结成冰,染红了一片白雪。 萧景睿缓缓收回手,抬手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丹凤眼扫过目瞪口呆的副將和士兵们,声音冷冽如寒冬的北风:“本殿下最痛恨目无军纪、行为散漫之人。”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副將身上,语气陡然加重,带著雷霆万钧之势:“如此军纪败坏之师,如何抵御外敌?如何保家卫国?北疆是庆国的门户,容不得尔等如此糟蹋!从今日起,北疆军营,由本殿接管!” “所有將士,即刻到校场集合,一刻钟后,开始操练!”萧景睿的声音如同军令,字字鏗鏘,“队列不齐者,罚!动作不標准者,罚!偷懒耍滑者,罚!谁敢违抗军令,谁敢阳奉阴违,这就是你们的下场!”他伸手指了指地上李將军的尸体,目光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另外,”萧景睿的目光转向营內深处,那里正是粮仓和军械库的方向,“粮草被劫一事,本殿会亲自彻查。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到什么人,只要与此事有关,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整个军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雪粒和血沫,打在士兵们的鎧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死神的低语。 短暂的死寂之后,副將们率先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末將遵命!殿下饶命!”他们的声音带著哭腔,额头磕在冻土上,很快便渗出血跡。 守营士兵们也如梦初醒,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密密麻麻的身影在营门口蔓延开来,口中高喊:“谨遵殿下號令!誓死追隨殿下!”声音震天动地,却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敬畏。 萧景睿看著跪倒在地的眾人,丹凤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北疆的烂摊子,远比他想像的更棘手。涣散的军纪需要用铁腕重塑,潜藏的內奸需要一一揪出,匱乏的粮草需要设法补充,而蠢蠢欲动的匈奴,更是虎视眈眈。 但他別无选择,十年流放,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等的就是一个洗刷冤屈、重振旗鼓的机会。 他转身登上营门口的高台,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翅的黑鹰。站在高处,北疆的山河尽收眼底,苍茫的大地被白雪覆盖,远处的边境线隱约可见,那里,便是匈奴铁骑时常出没的地方。 萧景睿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丹凤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寒星,照亮了这片沉寂已久的北疆大地。 从这一刻起,北疆,换了天。而他萧景睿,必將以铁腕肃清边患,以热血守护国门,让匈奴蛮夷闻风丧胆,让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小覷! 第80章 雪夜书房谋 烛火的微光在深夜的书房里摇曳,映得裴忌稜角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指尖捏著那封密信,信纸边缘因被反覆摩挲而微微发皱,上面的字跡早已烂熟於心。 大殿下肃清军中异己的捷报,字字都透著杀伐决断的利落。可裴忌的眉眼间並无半分轻鬆,反而凝著一层化不开的沉鬱。 他抬手,將密信的一角凑向烛焰。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上来,顺著信纸纹路迅速蔓延,黑色的灰烬隨著火焰的跳动簌簌落下,落在他素色的锦袍袖口,又被他轻轻拂去。火星在寂静的夜里噼啪作响,像是在灼烧著某种不可言说的隱秘。 “眼下大殿下已经基本控制住了局面,事情也在按照预期发展,二爷可该放心了吧。”清风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裴忌没有立刻应声,直到密信彻底燃尽,只剩下一捧细碎的黑灰,他才缓缓將手收回,对著烛火轻轻一吹,灰烬便化作齏粉,飘散在空气里,无跡可寻。他转身,大步走向窗边,推开那扇雕花木窗。 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雪后特有的乾净凛冽。窗外,雪已经停了,漫天的乌云散去些许,露出几颗疏淡的星子,微弱的光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映得整个世界一片通透的白。 远处的屋脊、庭院里的花木,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轮廓模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银白,连风都像是冻住了,听不到半点声响。 裴忌望著这片雪白,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身上的锦袍並不厚重,可他似乎感受不到寒意,只是定定地望著远方,声音沉得像是浸了冰:“粮草什么时候能到?” 清风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恭敬地回道:“回二爷,北边的粮道被大雪阻了大半,驛站传来消息,最快也得大半个月才能运到前线。” “大半个月……”裴忌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语气里满是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屋檐上滑落的雪花,那雪花落在掌心,瞬间便融化成一滴冰凉的水珠,凉意顺著指尖蔓延至心底。“也不知道匈奴能不能熬上大半个月。” 这话看似是在说匈奴,可清风心里清楚,裴忌真正担心的,是前线那些靠著粮草支撑的將士,是大殿下好不容易稳住的战局。匈奴铁骑凶悍,若是粮草不济,军心一旦动摇,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裴忌在吏部这些日子,明面上是处理冗官琐事,暗地里却一直在为前线筹措粮草、协调各方,早已心力交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坠落的轻响。裴忌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雪地尽头,像是要穿透这无边的夜色,看到前线的烽火狼烟。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上次沈大人和英国公密谋之后,便再无动静了?” “没错。”清风如实答道,“自从上次之后,两人再没有私下接触过,府里的动静也都平平,看不出任何异常。” 裴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事出反常即为妖。” 他沉声说道,“如今萧景睿已经控制住了局势,他们按兵不动,要么是在蛰伏等待时机,要么就是在策划著名更大的阴谋。”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清风身上:“派人盯紧他们,不管是府里的往来访客,还是外出的行踪,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动,都要立刻回报,不得有半分遗漏。” “是,二爷,属下这就去安排。”清风恭敬地应道,正要转身退下,却又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裴忌见他欲言又止,眉头微挑:“还有事?” “二爷,”清风斟酌著语气,小心翼翼地说道,“您已经在吏部熬了这么多日了,日日处理公文到深夜,连口热饭都没能好好吃。如今京中局势稍定,您也该回去歇歇了,身子要紧啊。” 裴忌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冷硬似乎鬆动了些许。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里確实传来一阵酸胀的疲惫感。 这些日子,吏部的事务繁杂,还要暗中配合大殿下的行动,协调粮草、安抚官员,几乎没有片刻喘息的时间。可他心里清楚,此刻还不是鬆懈的时候。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清风的劝说,反而话锋一转,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她最近在做什么?” 清风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裴忌说的是谁,连忙答道:“回二爷,是表小姐。表小姐最近几日倒是清閒,让人从城外的药铺买了些白芷、桃花、珍珠粉之类的药草,天天跟春桃在房里鼓捣胭脂水粉,还亲手绣了几个香囊,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別的动静,也没出门拜访任何人。” 裴忌听完,紧绷的下頜线条柔和了些许,眼底的沉鬱也散去了几分,心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样也好。”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有点事情做,总不至於太过枯燥。” 自从回京之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不再有爭吵,也不再有往日的亲昵,每次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像是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偶尔在府中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便各自散去。 这种相敬如宾,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和睦,可只有裴忌自己知道,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些什么。就像一杯温吞的水,淡而无味,却又让人无法忽视那份缺失的滋味。 窗外的雪光依旧明亮,清冷的空气让裴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眼下,粮草之事才是重中之重,沈大人和英国公的异动也不能掉以轻心,儿女情长,终究要放在家国大事之后。 “你先下去吧,盯紧沈大人和英国公,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裴忌转过身,恢復了往日的冷漠,语气平静地对清风说道。 “是,二爷。”清风看出他不愿再多谈,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轻轻退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影。裴忌独自站在窗边,望著窗外一片雪白的世界,久久没有动弹。他的身影在烛光下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他知道,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將会是关键。粮草能否按时抵达,匈奴是否会有异动,沈大人和英国公是否会趁机发难,这一切都像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81章 夜归起爭执 屋內瀰漫著清苦的药香与甜润的花香,交织成独特的气息。江晚寧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著一柄小巧的银勺,將研磨得细如粉尘的白朮粉,缓缓兑入盛有珍珠粉的白瓷碗中。 碗底还沉著少许白茯苓与白芷的细末,这几味皆是典籍中记载的美白圣品,她又滴入两滴蒸馏过的玫瑰露,用玉簪顺著一个方向细细搅拌,直到粉末与花露完全融合,呈现出莹润的米白色膏状。 “姑娘,这粉摸起来竟这般细腻。”春桃凑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手里还捧著先前调好的一盒口脂。 那口脂是用紫草、当归熬製的药油,混合了蜂蜡与野蔷薇汁,凝练成温润的玫红色,开盖时便飘出淡淡的药香与花香,不似市面上的脂粉那般甜腻。 江晚寧抬头笑了笑,拿过春桃手中的口脂盒,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她的唇上:“试试上色如何,当归能滋养唇肌,紫草显色又不刺激,应该不会起皮。” 春桃对著铜镜抿了抿唇,顿时眼睛一亮:“太好看了!姑娘您瞧,这顏色嫩得像刚开的蔷薇,还透著点莹润的光,比我上次托人买的那盒好太多了!”她忍不住用指腹蹭了蹭唇角,只觉触感柔滑,半点不黏腻。 正说著,门外传来几个小丫鬟的轻笑声,原来是春桃按江晚寧的吩咐,去前院叫了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来试用。 领头的绿萼接过江晚寧递来的美白粉,小心翼翼地扑了点在脸上,对著铜镜一看,顿时惊呼:“姑娘,这粉也太神奇了!我这暗沉的脸色,竟亮堂了不少,还不卡粉!” 另一个叫青禾的丫鬟试了口脂,又拿起一瓶江晚寧特製的玉容露——里面加了麦冬、玉竹与桃花瓣,能补水润肤。她倒了点在手心揉搓,拍在脸上后,忍不住感嘆:“这玉容露抹著凉丝丝的,先前换季干得脱皮的地方,竟舒服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隱约传来几声梆子响,伴隨著一阵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丫鬟们也渐渐放开胆子,七嘴八舌的说起:“听说城西今日又戒严了,好像是抓什么人呢。”另一个丫鬟连忙摆手:“別乱说话,如今京城不太平,咱们守好自己的本分就好。” 江晚寧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並未多言。眼下京中局势纷乱,不是她可以掺和的,还是少听少言,明哲保身为好。 正准备让春桃收拾桌上的瓶瓶罐罐,却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带著几分急促,不似平日里的从容。 春桃也听到了,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连忙起身:“这个时辰,会是谁来?”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一股寒气裹挟著风尘味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屋內的脂粉香与药香。 裴忌站在门口,玄色的锦袍上沾著些许尘土,髮丝微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平日里总是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此刻却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连眼瞼都带著淡淡的青黑,仿佛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二爷?”春桃惊得连忙福身行礼,语气里带著几分拘谨,“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 江晚寧也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微微蹙起,但终归什么都没说。小丫鬟们见裴忌回来了,也立刻行礼离开,不敢久留。 裴忌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还透著未散的寒气。目光扫过桌上琳琅满目的瓶罐,以及散落在一旁的药草碎屑,眼神微顿,“你在做这些?” “嗯,閒来无事,配了些胭脂水粉,加了些中药,让丫鬟们试试效果。” 裴忌扫了一眼后重新將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说,你前些日子,碰到安沐辰遇上了?” 江晚寧心里微微一动,她早就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住。於是点了点头,坦然道:“是,那日出去买点心,回程时遇上了安世子,说了几句话便分开了。” “说了什么?”裴忌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却紧紧锁住她,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 “也没什么,”江晚寧不愿多说,因为她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怕裴忌比她自己知道的都要详细。 裴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沿,指腹冰凉。他自然知道安沐辰不会是“路过”那么简单,只是江晚寧这一句都不想辩驳的样子让裴忌很不高兴。 “以后,少与他接触。”裴忌的声音沉了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像是在下达一道无法违抗的指令。 江晚寧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为一抹自嘲的笑意,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半分暖意:“裴大人这话,说得不对吧?我每天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裴大人心里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裴忌。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江晚寧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江晚寧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角竟泛起了淡淡的红意,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看著裴忌,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当初你说,只要我不愿意,便可以不回裴家,不必受那些束缚。可现在呢?” 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疲惫与失望:“派人时刻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我见谁、做什么都要一一过问,这样的日子,跟坐牢有什么分別?”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吹得窗欞“吱呀”作响,像是在应和她的委屈。江晚寧的眼眶越来越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不如,裴大人將我关起来好了。这样既不必费心派人监视,也省得我碍了你的眼,大家都省事。” 裴忌闻言,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底的疲惫被错愕与焦灼取代。他看著她泛红的眼角,看著她眼底的失望与倔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担心她,担心她被捲入京城的风浪里,担心她受到伤害。可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那股莫名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第82章 你这真可怜 裴忌喉间的解释已酝酿成形,舌尖滚过数次,出口时却骤然变了味,冷硬如冰:“江晚寧,我是不是太宠著你了?” 这句话像淬了寒刃的冰棱,精准地刺穿江晚寧最后一道防线。她心口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滯,眼底那点仅存的、希冀著他能懂自己委屈的微光,应声而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 她不再挣扎,原本抵在他胸膛、还带著几分抗拒的手,指尖先是泛白,隨即失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肩头垮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木偶,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任他钳制。 可这份顺从,非但没让裴忌的怒火稍减,反倒被她这副引颈就戮的模样激得愈发狂躁。 他俯身逼近,灼热的气息裹著难以宣泄的痛楚与戾气,喷在她敏感的颈侧,那只攥著她手腕的大手,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疼得江晚寧眉梢不自觉地蹙起,却依旧咬著唇,一声不吭。 “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裴忌猛地扬手,桌上的青瓷茶盏、描金胭脂盒、盛著玉容露的白瓷瓶,还有江晚寧熬夜三日、反覆调试的几盒美白膏,尽数被他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有的弹到墙角发出清脆的迴响,有的直接磕在门槛上,碎成更小的齏粉;那温润的玫红色口脂、莹白的美白膏,混著流淌出来的玉容露,在青石板地上蜿蜒蔓延,像一道道凝固的血泪,衬得满室狼藉。 那是她耗尽心血的成果,是她在这压抑府邸里仅有的慰藉,此刻尽数化为乌有。 “看著我!”裴忌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指腹用力掐住她的下頜,强迫她抬头。 江晚寧却偏过脸,刻意避开他的视线,目光死死黏在地上那些破碎的瓷片上。她记得那只白瓷瓶是春桃帮她寻来的,瓶身上还描著细小的桃花纹;那盒美白膏里的白朮粉,是她亲手捣了两个时辰才得的细粉。 如今,一切都成了残骸,就像他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关係,再也无法拼凑完整。她的沉默,是最无声的对抗,比任何尖锐的反驳都更能刺痛裴忌。 恐慌,一种从未有过的、即將彻底失去某样珍宝的恐慌,瞬间攫住了裴忌的心臟。他怕她这副彻底心死的模样,怕她从此再也不看自己一眼,怕她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恐惧,只能用自己唯一熟悉的方式——占有与征服,来確认她还属於自己。 他粗暴地扯开她肩头本就残破的衣料,布料撕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刺耳。微凉的空气瞬间裹住她裸露的肌肤,引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慄,那不是羞怯,而是源於屈辱与恐惧的本能反应。 他滚烫的唇隨即落下,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惩罚性的啃咬,从她纤细的锁骨一路向下,留下一个个曖昧却带著刺痛的红痕,像是要在她身上刻下专属的烙印,宣告他的所有权。 他的动作带著一种毁灭般的决绝,手掌抚过的地方,只留下冰冷的压迫感,没有丝毫暖意。江晚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怒火,还有那怒火之下,她读不懂的、汹涌的痛苦。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血珠顺著唇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屈辱和疼痛像密密麻麻的藤蔓,缠绕著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带著颤抖。 她的身体被迫承受著他的重量与怒火,灵魂却仿佛飘离了这具躯壳,悬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著这场荒诞的闹剧。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在眼睫上凝聚成晶莹的水珠,她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它们滑落——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哪怕心已经碎成了齏粉。 裴忌察觉到了她的僵硬,那是一种心死般的冷漠,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他疯狂。他猛地抬起头,一只手用力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细腻的脸颊,留下深深的指印。 “恨我吗?”他死死盯著她乾涸的眼眶,声音低沉如困兽的咆哮,带著破釜沉舟的绝望,“那就恨吧!江晚寧,就算你恨我入骨,你也只能是我的!” 江晚寧的目光终於缓缓聚焦在他脸上。他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痛苦而微微扭曲,布满红血丝的眼底翻涌著太多复杂的情绪——怒火、恐慌、挣扎,还有一丝深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嘆息,却字字清晰:“裴忌,你这样……真可怜。”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裴忌狂怒的迷障。他的动作猛地一滯,周身暴戾的气息瞬间凝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瞳孔剧烈收缩,呼吸一窒,他怔怔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女人。她眼中没有恨,只有毫不掩饰的怜悯,还有那怜悯背后,彻底的失望与疏离——那是比恨意更伤人的东西,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著他的心。 “我可怜?”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苍凉,带著浓重的自嘲,“是,我可怜!我可怜到要用这种方式,才能留住一个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女人!” 他再也无法承受她的目光,猛地低下头,將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混杂著压抑的呜咽,一下下敲打在她的肌肤上,也敲打在她死寂的心湖。 所有带著侵略性的动作都奇异地停了下来,他只是像一座骤然失去支撑的山峦,无力地压著她,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寻求某种慰藉。 良久,久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久到江晚寧的四肢开始发麻,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昏厥过去,他才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著明显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说道:“晚寧……別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的冷硬与狂躁,只剩下从未有过的脆弱,像个迷路的孩子,带著无措的哀求。 第83章 雪落心已碎 江晚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篤,篤,篤——”三更天了。 清脆的梆子声穿透寂静的夜,像一根针,狠狠扎在裴忌的神经上。他浑身一震,像是被瞬间拉回现实,眼中的迷茫与脆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醒后的狼狈与慌乱。 他猛地从她身上起来,踉蹌著后退一步,背对著她,双手快速整理著自己凌乱的衣袍。玄色的锦袍依旧沾著尘土,领口的盘扣扣错了位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动作僵硬地拉扯著,指尖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在沉沉的夜色里,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仓皇。 脱离了他的钳制,江晚寧立刻蜷缩起身体,用手臂紧紧抱住自己。残破的衣裙勉强遮住关键部位,裸露在外的肌肤还残留著他的温度,却让她觉得一阵刺骨的寒冷。 她缓缓从冰冷的桌面上滑落,“咚”的一声跌坐在满地狼藉之中,碎裂的瓷片硌在膝盖和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她却浑然不觉,仿佛所有的知觉都已麻木。 空气中瀰漫著奇异的气息——破碎瓷片的土腥味、残留的药香与脂粉香,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像他们之间被彻底打碎的过往,再也回不到最初。 “姑娘!”春桃带著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看到满地残骸和蜷缩在地上、衣衫不整的江晚寧,她眼泪立刻涌了出来,快步上前,將破碎的衣衫紧紧裹在江晚寧身上,“姑娘,您还好吗?疼不疼?” 江晚寧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摊混著瓷片的膏脂上,眼神空洞。 直到春桃的哭声在耳边响起,她强撑著的最后一丝力气才彻底耗尽,眼泪终於无声地滑落,顺著脸颊滚落,滴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最大的瓷片,那是装美白膏的白瓷瓶碎片,边缘还带著细腻的描金花纹。 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瓷面,触感熟悉而陌生。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將那片锋利的瓷片握在了手心,冰冷的触感刺痛了皮肤,一丝鲜红的血珠顺著瓷片边缘渗出,滴落在地上,与那些膏脂融为一体。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春桃见状,嚇得魂飞魄散,急忙伸手去掰她的手,声音带著哭腔,“快鬆开!会割伤手的!” 江晚寧却死死攥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有些东西,確確实实,在今夜,在他將她按在桌上的那一刻,在她辛苦数日的心血化为齏粉的那一刻,在他带著怒火与绝望强行亲近她的时候,就已经如同这些瓷片一样,彻底碎裂,再也无法弥合了。 裴忌衝出房间,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燥郁与那挥之不去的、名为“可怜”的评价。他站在庭院中,任由冷风颳过脸颊,带来阵阵刺痛,却浑然不觉。 他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內隱约传来春桃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拳头紧紧握起,骨节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悔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將他淹没。他想转身回去,想推开门,想抱住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怕失去她。 可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动。他怕看到她那双充满失望与疏离的眼睛,怕听到她再说出那句“你真可怜”,更怕自己亲手將她推得更远,再也拉不回来。 庭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嘆息。裴忌就那样站著,背对著那扇门,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像,在沉沉的夜色里,独自承受著无尽的悔恨与煎熬。 江晚寧已经整整两日水米未进,原本就清瘦的身子此刻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散的纸,铺在冰冷的床榻上,连呼吸都带著若有似无的颤音。 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衬得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霜的蝶翼,垂落著,连颤动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侧躺著,蜷缩成一团,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不是哭泣,而是虚弱到极致的生理反应。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透过窗欞漏进来,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那深入骨髓的寒凉。 春桃坐在床沿,眼眶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手里端著一碗温热的米粥,粥香裊裊,却丝毫勾不起江晚寧的半分食慾。 她已经劝了整整一日,嗓子都哑了,语气里满是哀求:“姑娘,您多少吃一口吧,哪怕喝一口米汤也好啊……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掉的。” 江晚寧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层厚厚的雾,黯淡无光,连聚焦都显得格外费力。 她看著春桃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著她眼下的乌青,看著她因为连日操劳和担忧而憔悴不堪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春桃……”她的声音嘶哑乾涩,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著喉咙发疼,“苦了你了。” 春桃鼻尖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瓷碗边缘,溅起细小的水花。“姑娘说什么傻话,奴婢跟著您,从来都不觉得苦。” 她伸手想去碰江晚寧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就被江晚寧轻轻避开了。 江晚寧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床幔上绣著的缠枝莲纹上,那是她当年亲手挑的花样,如今却蒙著一层灰,像她被碾碎的人生。 第84章 可以解脱了 “这世上,就只剩你我相依为命了。”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我原以为,只要再撑一把,总能找到出路,总能逃离这里……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造化弄人。” 她顿了顿,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微弱却急促,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春桃急忙放下粥碗,伸手顺著她的背,力道轻柔得怕碰碎了她。 “姑娘,您別胡思乱想,总会有办法的。”春桃的声音带著哭腔,她知道江晚寧经歷了什么,那些接二连三的打击,那些深入骨髓的屈辱,早已把这个曾经骄傲坚韧的女子压得喘不过气。 从被裴忌掳回这座牢笼开始,她看著江晚寧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被现实狠狠摔碎,直到如今,连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都耗尽了。 江晚寧缓了缓气息,眼神里带著一丝深深的眷恋,还有一丝决绝。“春桃,我累了,真的太累了。”她看著春桃,目光温柔得让人心碎,“我撑不下去了。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好好活下去。” 春桃浑身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姑娘,您说什么呢?您要是不在了,奴婢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別傻了。”江晚寧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摸著春桃的脸颊,指尖冰凉,“他们看管你没有那么严,你还有机会逃出去。我的妆匣里,有几百两银票,那是我仅剩的积蓄,你拿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嫁个好人家,过安稳日子,別再跟著我受苦了。”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她唯一能为春桃做的事了,她自己得不到的自由,得不到的安寧,多想让这个跟著自己顛沛流离、忠心耿耿的丫鬟替自己实现。 她不想让春桃陪著自己,在这座牢笼里耗尽青春,甚至赔上性命。 “奴婢不要!”春桃猛地摇头,双手紧紧抓住江晚寧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您要是死了,奴婢也绝不独活!” 她的声音悽厉,带著撕心裂肺的绝望,“当年若不是姑娘救了奴婢,奴婢早就没了性命。这些年,姑娘待奴婢如亲姐妹,奴婢怎么可能丟下您一个人?” 江晚寧看著春桃泪流满面的脸,眼角终於划过一丝清泪,那泪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知道春桃的性子,执拗而忠诚,可她真的不想让春桃为自己陪葬。 她缓缓闭上眼睛,將脸埋进枕头里,浑身蜷缩得更紧了,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疲惫像潮水般將她淹没,四肢百骸都叫囂著酸痛,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她想起了曾经的日子,爹娘还在的时候,庭院里的桂树开得正盛,她和春桃坐在树下,吃著藕粉桂花糖糕,笑声清脆。 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憧憬,想嫁一个良人,过著琴瑟和鸣的日子;想起了被裴忌掳走后的挣扎,那些逃跑的计划,那些隱忍的偽装,那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希望…… 她真的挣过了,真的努力过了,可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平?为何要將她逼到这般绝境? 不知过了多久,江晚寧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眼神里带著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还隱隱透著一丝温柔。她看著依旧在默默垂泪的春桃,轻声说道:“春桃,我口苦得厉害,突然想吃你做的藕粉桂花糖糕了。” 春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隨即被狂喜取代。姑娘终於肯吃东西了!这是不是意味著,她还没有完全放弃?“姑娘,您等著!奴婢这就去做!”她擦乾眼泪,语气急切又带著小心翼翼的希冀,生怕自己动作慢了,江晚寧又会改变主意。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蹌,连落在床沿的粥碗都忘了拿。看著春桃匆匆离去的背影,江晚寧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冷的床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春桃。她在心里默默说。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骗你离开,原谅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你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可我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江晚寧挣扎著从床上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耗费著她仅剩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她扶著床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踉蹌著走向梳妆檯前。 她轻轻打开妆匣,里面放著几件残存的首饰,还有一个用锦缎包裹著的小包袱。她颤抖著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包白色的药粉,粉末细腻,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冷光。 她盯著药粉看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了春桃红肿的眼睛,想起了爹娘的笑容,想起了那些曾经的美好时光。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眷恋与不舍,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难受得厉害。 可隨即,那些屈辱的画面,那些绝望的日夜,那些被碾碎的尊严,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裴忌的冷漠与羞辱,旁人的指指点点,日復一日的囚禁与折磨……这样的日子,她一天也不想再熬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最后的决定,眼神变得异常果决。她抓起一把药粉,没有丝毫犹豫,便塞进了嘴里。药粉入口苦涩,带著一种灼烧般的痛感,顺著喉咙滑下去,瞬间蔓延开来。 她强忍著不適,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已久的窗户。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梅映雪,美得惊心动魄。 远处的屋顶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积雪,像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纱衣,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给这死寂的庭院增添了一丝生机。 江晚寧静静地看著窗外,眼神里充满了眷恋与不舍。她多想再闻一闻桂花香,多想再吃一口春桃做的糖糕,多想再回到曾经的日子……可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腹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紧接著,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她知道,药效发作了。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洁白的雪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片刻之后,她猛地低下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鲜红的血珠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像一朵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目而绝望。 血越吐越多,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窗下的一片雪地。她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像断了线的风箏一般,重重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她的身体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意识在迅速模糊,耳边仿佛传来春桃的声音,还有爹娘的呼唤。她想睁开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再看一眼春桃,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但她的心里却异常平静。终於,不用再受苦了。终於,可以解脱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雪地上的红梅开得愈发鲜艷。江晚寧的眼睛缓缓闭上,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第85章 泣血牵机引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春桃趴在床边,哭得肝肠寸断,乌黑的头髮散乱开来,衣袖被泪水和汗水浸透,肩膀剧烈地颤抖著,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著:“姑娘,你醒醒啊……春桃不能没有你……”床边的脚踏上,散落著几块染血的绢帕,暗红色的血跡在素白的绢帕上格外刺眼。 而床上,江晚寧静静地躺著,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垂落,覆盖住眼底的所有情绪。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泛著淡淡的青灰。一阵微弱的咳嗽传来,她的胸口微微起伏,隨即,一口暗红的鲜血从嘴角溢出,顺著下頜滑落,滴落在衣襟上。 那鲜血像是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裴忌的心上。 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平日里运筹帷幄、泰山崩於前而色变的裴二爷,此刻竟失了所有章法,耳边的哭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江晚寧吐血的声音,一下下敲击著他的耳膜。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站在一旁同样手足无措的清风,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清风的胳膊里。 “大夫呢?!”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恐慌,“大夫到底在哪里?!” 清风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脸上满是焦急道:“二爷,属下已经让人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了,按理说就快到了……”他顿了顿,看著裴忌通红的眼眶,又急忙补充道,“二爷您……您先冷静些。” “冷静?”裴忌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神空洞而痛苦,“我怎么冷静?” 他缓缓鬆开清风的胳膊,踉蹌著上前,目光紧紧锁在江晚寧毫无血色的脸上。那是一张他看了无数次的脸,平日里或是带著浅浅的笑意,或是带著一丝倔强的疏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毫无生气,脆弱得仿佛一触就碎。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想要確认她是否还活著。 “別碰她!” 一声尖利的怒吼骤然响起。春桃猛地抬起头,原本哭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死死地盯著裴忌。 她猛地挥开裴忌的手,力道之大,让裴忌踉蹌著后退了一步,指尖堪堪擦过江晚寧的鬢角,只触到一片冰凉。 清风顿时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忙上前想要打圆场,却被春桃凶狠的眼神逼退。 “都怪你!”春桃的声音哽咽著,却带著蚀骨的恨意,她指著裴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若不是,姑娘她怎么会想不开!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她?!” 春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裴忌的心臟。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想要说以前的话並非出自真心。可话到嘴边,却被一股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堵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若不是他。江晚寧又怎么会...... 就在裴忌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中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下人欣喜的呼喊:“大夫来了!李大夫来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药箱的带子紧紧勒著肩膀,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一进门,看到床上江晚寧的样子,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来不及歇口气,便急忙放下药箱。 “让开!”春桃立刻收起情绪,一把將还愣在原地的裴忌推到一旁,急切地对李大夫说,“李大夫,您快救救我家姑娘!她刚才吐了好多血,一直昏迷不醒!” 李大夫点点头,神色严肃地走到床边,示意春桃扶著江晚寧的手腕,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搭了上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李大夫沉稳的呼吸声。裴忌站在角落里,目光紧紧盯著李大夫的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片刻后,李大夫猛地收回手,眉头紧锁,沉声道:“是『牵机引』。” “牵机引?”清风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不是……那不是剧毒吗?” 李大夫点点头,语气凝重:“好在剂量不大,毒素虽已侵入肌理,但尚未伤及心脉,还有一线生机。”他一边说著,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整齐地排列著数十根金针,“我先用金针封住她的几处主穴,阻止毒素蔓延,再辅以针灸,將体內的毒素逼出。” “那就劳烦李大夫了!”春桃立刻说道,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只要能救姑娘,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李大夫嗯了一声,对春桃说:“你留下帮忙,按住姑娘的手臂,施针时她可能会因为疼痛挣扎,切不可让她动。”隨后,他转头看向裴忌和清风,“其他人都出去,施针期间需要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 裴忌还想留在房间里,哪怕只是远远看著她,可看著李大夫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床上气息奄奄的江晚寧,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跟著清风走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房间里的一切。裴忌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和衣袍,带来一阵阵寒意,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雪地里冻成冰晶的血跡,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平日里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微微佝僂著,像一只受伤的孤兽。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著,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断回放著江晚寧的样子,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倔强,她的绝望。春桃的指责一遍遍在耳边迴响,像魔咒一般,让他无法喘息。 他终於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沉稳冷静”,不过是对她的漠视和残忍。 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护她周全,却没想到,最终伤害她最深的人,却是自己。 廊下的灯笼还在摇晃,光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映出他孤寂而绝望的身影。 现在他只希望,李大夫能创造奇蹟,能让江晚寧醒过来。 只要她能醒过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是用他的性命去换,他也心甘情愿。 第86章 求生意志弱 北风卷著零星的雪花,从院墙外呼啸而入,像是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刮过廊下的立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雪花不大,却带著刺骨的寒意,落在裴忌的发梢、肩头,转瞬融化成水珠,顺著衣料滑落,在他身下的青石板上积起一小片湿痕。 清风站在不远处的廊下,裹紧了身上的棉袍,牙齿还是忍不住轻轻打颤。他偷偷打量著角落里的裴忌,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此刻的裴忌竟像是一尊没有知觉的石像,就那么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背脊微微佝僂著,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的墨发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著旁人看不懂的痛苦与绝望,连雪花落在眼瞼上,他都未曾眨一下。 “二爷,要不您进屋避避风雪?”清风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上前低声劝说,“这雪越下越大了,您再这么待著,怕是要冻出病来。” 裴忌没有回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死死地锁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用眼神將门板灼穿。门內的每一丝动静,都牵动著他的神经。 方才李大夫说还有一线生机的话语,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支撑著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可越是期待,內心的恐惧就越是浓烈。 他怕,怕那一线生机最终还是会消失,怕他再也没有机会对江晚寧说一句对不起。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声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煎熬得让人难以忍受。裴忌不知道自己在廊下待了多久,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冻透了,血液仿佛都要凝固。 他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关节僵硬得不听使唤,稍微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几乎是瞬间,裴忌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芒。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可身体早已冻僵,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刚一用力,便踉蹌著往前扑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身旁的廊柱,才没有摔倒。 他的膝盖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零件在勉强运转,每一个动作都伴隨著刺骨的寒意与酸痛。 “李大夫,怎么样?”裴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浓浓的鼻音,几乎不成调。他扶著廊柱,一点点挪动脚步,朝著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李大夫从房內走出来,脸上带著一丝疲惫,眉头却比刚才舒展了些许。他对著裴忌缓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语气凝重地说道:“幸不辱命,毒素已经暂时被我用金针逼出了大半,姑娘的脉象总算平稳了一些。” 裴忌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间提起,他急切地追问:“那她……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李大夫嘆了口气,目光中带著一丝惋惜,“姑娘本就身子孱弱,这次中毒虽剂量不大,但『牵机引』毒性猛烈,还是伤了根本。我已用金针护住她的心脉,也开了排毒养气的方子,能不能熬过来,终究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裴忌苍白的脸色,又补充道:“关键是……姑娘的求生意志太过薄弱。施针之时,她明明有过片刻的清醒,却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愿费,眼神里全是绝望。若她自己不想活,再好的药石,也难以回天啊。” “求生意志薄弱……”裴忌低声重复著这句话,心臟像是被再次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江晚寧是真的对这个世界,对他,彻底失望了。是他,把那个曾经眼里有光、对生活充满期待的姑娘,逼到了这般境地。 “我进去看看她。”裴忌说完,不等李大夫回应,便拖著僵硬的身体,一步步挪进了房间。 屋內的炭火盆里,木炭正燃著微弱的火光,散发出一丝暖意,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让人有些窒息。 江晚寧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的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睡梦中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脸颊因为之前的毒素侵蚀,显得更加尖细,下頜线清晰得让人心疼。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一滴未乾的泪珠,像是冰雪凝结而成,脆弱得一碰就碎。 裴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她毫无生气的脸上,心中的愧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 他缓缓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膝盖与冰冷的木板接触,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却丝毫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江晚寧的手。她的手冰凉刺骨,像是一块寒冰,让裴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將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感受著那微弱的温度,眼眶瞬间红了。 “晚寧,对不起。”他的声音哽咽著,带著浓浓的悔恨,“是我不好,是我糊涂,是我一次次伤害了你。” “我以为我是在护你周全,却没想到,我才是那个伤你最深的人。” “你醒过来好不好?”他轻轻摩挲著她冰凉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乞求,“只要你醒过来,你想怎么样都好。你想离开这里,我就送你走,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你恨我、怨我,我只要你活著。” “晚寧,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让我弥补你,让我好好照顾你,哪怕只是远远看著你,我也心甘情愿。” 他的话语低沉而真挚,带著无尽的悔恨与痛苦,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迴荡。泪水终於忍不住从眼眶中滑落,滴落在江晚寧的手背上,温热的泪珠与她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一旁的春桃看著裴忌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不甘,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她刚要上前阻止裴忌触碰江晚寧,手腕却被一旁的清风猛地拉住了。 “走走走,春桃,”清风压低声音,用力拽著春桃往外走,“李大夫一个人煎药忙不过来,咱俩去帮帮忙,没人盯著,万一煎药的火候出了差错,可就耽误姑娘的病情了。” “放开我!”春桃挣扎著,回头瞪了裴忌一眼,眼中满是警惕,“我不放心姑娘,我要留在这里看著她!” “姑娘有裴二爷看著呢,不会有事的。”清风一边说著,一边使劲把春桃往门外拉,“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帮李大夫把药煎好,让姑娘能早点喝上药,这才是真的为姑娘好。” 春桃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著清风坚定的眼神,又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动静的江晚寧,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被清风硬生生拉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安静,只剩下裴忌压抑的哭声和江晚寧微弱的呼吸声。 裴忌依旧跪在床边,紧紧握著江晚寧的手,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他就这样静静地跪著,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著道歉的话语,祈祷著江晚寧能够醒来。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雪花越下越大,像是要將整个世界都覆盖。而屋內,裴忌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著江晚寧冰凉的手,也一点点诉说著他迟来的懺悔。 他不知道江晚寧是否能听到,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会给他弥补的机会,他只知道,他会一直在这里等著,直到她醒来的那一刻。 第87章 药香浸寒夜 寒夜凛冽,穿堂风裹著院外的雪沫子,刮在窗欞上沙沙作响,却冲不散厨房瀰漫的苦涩药味。 春桃握著蒲扇的手冻得发红,指节泛白,扇叶在药罐下有气无力地晃动,火苗忽明忽暗,映得她眼眶里的泪珠子愈发晶莹。 那泪像是坠在冰棱上的水珠,悬了许久,终於忍不住顺著眼角滑下,砸在烧得发烫的青砖地上,“滋”地一声化作白雾,转瞬即逝。 她盯著药罐里翻滚的药汁,褐色的液体咕嘟冒泡,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却驱不散指尖的寒意。 “春桃,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二爷......”清风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筒里,不住地搓著,脸上满是为难。他是裴忌身边的小廝,棉袍上还沾著未化的雪粒,既心疼春桃的煎熬,又怕她口无遮拦惹祸上身。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春桃猛地回头打断,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嚇人,语气又急又冲:“不怪他怪谁?!要不是他,姑娘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声音陡然拔高,清风嚇得魂都飞了,急忙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让春桃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警惕地探头往厨房门外望了望,雪色映得庭院惨白,只有风吹积雪的簌簌声,巡夜的家丁裹著厚棉袄缩在廊下,离得远。 清风这才鬆了口气,压低声音凑到春桃耳边,呼出的白气混著药味:“我的姑奶奶,你可小点声音吧!议论朝廷大员,要是被有心人听见,不光是你,连里屋的表小姐都要受牵连!” 春桃被捂得喘不过气,心里的火气与委屈一併涌上来,张嘴就往清风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清风疼得倒抽冷气,却不敢鬆手,直到春桃鬆了口,他才收回手,手背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渗著血丝,在冻得发红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来啊!杀了我啊!”春桃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衣襟上,很快便洇湿了一片,带著刺骨的凉,“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也跟著她去!”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却依旧倔强,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绝望。 清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知道春桃跟了江晚寧十几年,情同姐妹,如今江晚寧昏迷不醒,春桃夜里守著,手脚都冻僵了也不肯歇息,心里的痛不比任何人少。 “放心吧,表小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只能重复著这些苍白的安慰,伸手想去拍春桃的肩膀,却被她侧身躲开。 春桃不再理会他,重新拿起蒲扇,这次扇得更用力了,胳膊酸痛也浑然不觉。火苗被扇得旺了些,暖意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死死盯著药罐,眼神专注得嚇人,仿佛那里面装著的是能救回江晚寧性命的唯一希望,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药香愈发浓烈,苦涩中带著一丝回甘,那是大夫特意加的甘草,可春桃闻著,只觉得满嘴都是苦味,混著鼻尖的寒气,格外难熬。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药终於熬好了。春桃熄了火,拿出乾净的瓷碗,小心翼翼地將药汁滤出,褐色的药汁顺著纱布缓缓流入碗中,没有一丝残渣。 她端起碗,手指被烫得微微蜷缩,却顾不上吹凉,反而借著这暖意搓了搓手,脚步轻快又沉重地往內屋走去,清风默默跟在她身后,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敢再多言。 內屋的光线很暗,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墙角摆著的铜製暖炉燃著银丝炭,却依旧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映得陈设都蒙著一层淡淡的光晕。 裴忌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半跪在江晚寧的床边,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一身的疲惫。他的袖口微微捲起,露出的手腕冻得发青,青筋隱现,显然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他的眼神紧紧锁在江晚寧苍白的脸上,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痛楚与自责,连春桃进来都未曾察觉。 江晚寧盖著厚厚的云锦棉被,小脸依旧毫无血色,看得人心头髮紧。 春桃见状,脸上依旧阴沉著,却没像先前那样冷言冷语。她走到床边,將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勺,舀了一勺温热的药汁,轻轻递到江晚寧的唇边。 可药汁刚碰到江晚寧的嘴唇,就顺著嘴角流了下来,滴在月白色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痕跡。 春桃心里一紧,又舀了一勺,试著將江晚寧的下巴微微抬起,指尖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药汁还是像先前一样,餵多少流多少,根本咽不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她急得眼圈更红了,手微微发颤,银勺里的药汁晃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触觉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倒让冻僵的手指有了些知觉。 “姑娘,你醒醒啊,喝点药吧......”她的声音带著哀求,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怕滴在姑娘脸上冻著她,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春桃无计可施,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裴忌动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药碗上,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没等春桃反应过来,他便伸出手,端起矮几上的药碗,手腕一翻,猛灌了一大口。药汁的苦涩混著暖意滑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只想著不能让药凉了。 “你干什么!”春桃又惊又怒,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制止。她怎么也没想到,裴忌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她的手才伸到一半,就硬生生停住了。只见裴忌俯身,小心翼翼地凑近江晚寧的脸,他的气息带著药味和淡淡的寒气,却刻意放得极轻,然后微微侧头,將口中的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伤了昏迷中的人,更怕寒气顺著缝隙钻进她体內,眼神里的专注与急切,让春桃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第88章 余毒引危机 她看著裴忌的侧脸,雪光透过窗欞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和紧绷的下頜线,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一点点將温热的药汁渡给江晚寧。 江晚寧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这暖意惊扰,竟真的將那口药汁咽了下去,苍白的脸颊上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春桃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那把银勺,心里五味杂陈。她心里恨极了裴忌。可此刻那份恨意里又掺进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指尖冻得冰凉,却在触碰到江晚寧脸颊时刻意暖了暖,那份小心翼翼,不似作偽。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骨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只是默默地看著裴忌一勺一勺地將药汁渡给江晚寧。 药碗渐渐空了,裴忌直起身,气息有些不稳,嘴角还沾著些许药渍。他没有去擦,只是低头看著江晚寧,伸出冻得发僵的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晚寧,喝了药就会好起来的。”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安慰江晚寧,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呼出的白气落在江晚寧的额前,很快消散。 春桃默默地端起空药碗,转身往外走。经过清风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瞥见他手背上的牙印还泛著红,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脚步走出了內屋。 屋外的寒风迎面吹来,颳得脸颊生疼,却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了些。她知道,不管她多恨裴忌,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姑娘好起来。只要姑娘能好起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內屋里,裴忌依旧半跪在床边,目光紧紧锁著江晚寧的脸,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他將自己的手搓热,轻轻覆在江晚寧冰凉的手背上,试图给她传递些许暖意。 油灯的光晕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与窗外的雪色交织在一起,满室的药香中,渐渐瀰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繾綣与苦涩,在寒夜里静静流淌。 裴忌半跪在床边,指尖还残留著方才渡药时触到的温热。他的目光胶著在江晚寧苍白的脸上。 方才餵完药,她的唇瓣总算染上了一丝药汁的褐红,不再是之前毫无血色的惨白,他心里刚升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却见那抹红迅速蔓延开来,顺著她的下頜爬上脸颊,渐渐晕成一片不正常的酡红。 “晚寧?”裴忌轻声唤她,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他试探著伸出手,指尖先触到了她的额角——那触感滚烫得惊人,像是按在了烧红的烙铁上,让他浑身一震,指尖下意识地缩了缩。 他心头猛地一沉,隨即俯下身,將整个手掌覆在她的额头上。那温度灼得他掌心发疼,比白日里炭盆里的炭火还要灼热几分。 江晚寧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鼻翼翕动,原本微弱的气息此刻带著热气,拂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不好!”裴忌低喝一声,猛地直起身,眼底的担忧瞬间被惊惶取代。他转身看向门口,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清风!清风!” 守在门外的清风本就竖著耳朵留意屋內动静,听见裴忌的呼喊,立刻推门而入。寒风顺著门缝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几片碎雪,让屋內的油灯猛地晃了晃。 “二爷,怎么了?”清风裹著一身寒气,脸色冻得发白,见裴忌神色慌张,心里咯噔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快去前院请李大夫!”裴忌的目光死死盯著江晚寧泛红的脸,语速快得惊人,“晚寧发热了,烫得厉害!” 清风一听,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耽搁。他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转身就往外冲,厚重的棉门帘被他撞得“啪”地一声甩在门框上。 屋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他一脚踩下去,发出“咯吱”的脆响,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鞋袜,冻得他脚尖发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顾不上拢紧衣领,只是拼了命地往前院跑,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雪地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內屋里,春桃早已扑到床边,伸出手想去碰江晚寧的脸,却被裴忌一把拦住。“別碰,烫得厉害。”裴忌的声音沙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碎胸腔。 春桃的手僵在半空,看著江晚寧脸上不正常的酡红,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姑娘怎么会突然发烧?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在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裴忌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方才渡药时,她明明咽得很顺利,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变故?难道是牵机引的毒性又发作了?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喘不过气。 不过片刻,屋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夹杂著李大夫的咳嗽声。“让让,让让!”李大夫被清风扶著,快步走了进来,手里的药箱重重地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上的棉袍沾了不少雪沫,鬍鬚上甚至掛著几缕白霜,显然是被仓促叫醒,连收拾的功夫都没有。 “李大夫,您快看看晚寧!”裴忌立刻侧身让开位置,语气里满是哀求。 李大夫也不耽搁,放下药箱就坐到床边,颤抖著伸出手指,搭在江晚寧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因常年施针而布满薄茧,此刻却冻得有些僵硬,需要先在掌心呵了口气,搓了搓才能准確把脉。 屋內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李大夫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片刻后,李大夫猛地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难看。 “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凝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牵机引的毒性还是过於凶猛,方才那剂药虽勉强餵了进去,却没能压制住余毒,反而引发了邪火攻心!” 第89章 生死一线间 “邪火攻心?”春桃闻言,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幸好被一旁的清风扶住。 她抓住李大夫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大夫,那该怎么办啊?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春桃,別激动,听李大夫说。”裴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著李大夫,等待著他的下文。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湿,在这寒冬夜里,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大夫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老夫现在就为她施针,先稳住她的心脉,压制住邪火。另外,立刻去拿冷水来,用布巾蘸著给她擦拭额头、脖颈和腋下,给她降温。这样烧一夜,就算能挺过来,人也会被烧傻的,甚至可能损伤心脉,再无醒转之日!” “冷水?”春桃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漫天风雪,“这大冬天的,用冷水……会不会让姑娘更难受?” “顾不得那么多了!”李大夫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她现在是內热外寒,体表滚烫,內里却被毒性缠著,手脚冰凉就是明证。用冷水降温,才能护住她的神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裴忌闻言,立刻转头对清风吩咐道:“清风,快去厨房打水!要冷水,越多越好!” “是!”清风应声,转身就往外跑。这次他学乖了,顺手抓起门口掛著的厚棉袄披在身上,却依旧顾不上系扣子,任由寒风灌进怀里。 厨房的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他拿起木瓢,使劲敲碎冰层,舀起满满一盆冷水。水寒刺骨,刚触到他的手指,就冻得他一个激灵,指尖瞬间变得通红髮紫。 他不敢耽搁,端起水盆就往內屋跑,路上溅出的水珠落在地上,很快就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此时,李大夫已经打开了药箱,取出了一排银针。银针在油灯的光晕下泛著冷冽的光泽,李大夫先用酒精棉擦拭过银针,又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针尖的锋利度,隨后便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为江晚寧施针。 江晚寧躺在床上,眉头紧紧蹙著,脸上的酡红越来越深,像是要滴出血来。 可奇怪的是,她的手脚却依旧冰凉刺骨,裴忌伸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得那触感像是握著一块寒冰,冻得他手指发麻。 他下意识地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可那冰凉像是深入骨髓,无论他怎么搓揉,都难以化开半分。 “她这是毒性鬱结在体內,阳气被遏,才会出现这种寒热交织的症状。”李大夫一边捻动著银针,一边沉声解释,“老夫施针的穴位,都是用来疏通经络、发散邪火的,能不能起效,还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欲。” 银针一根接一根地刺入江晚寧的穴位,李大夫的动作精准而沉稳,每一次下针都力道均匀,捻转、提插,一气呵成。 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清风端著冷水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连忙放下水盆,拿起一旁的布巾,想帮李大夫擦汗,却被李大夫摆手制止了:“不用管我,快拿布巾蘸水,给她降温!” 裴忌早已上前,拿起一块乾净的布巾,蘸了蘸盆里的冷水。水的寒意顺著布巾传到他的手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江晚寧滚烫的脸颊,心里一阵不忍,却还是咬了咬牙,將蘸了冷水的布巾轻轻敷在她的额头上。 “嘶——”仿佛是感受到了冷水的刺激,江晚寧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姑娘!”春桃立刻凑上前,眼眶通红地看著她,“您再忍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裴忌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更换著布巾。他先擦了江晚寧的额头,又顺著她的脖颈擦到腋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春桃也上前帮忙,两人轮流用冷水擦拭,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温热,清风又连忙跑去换了一盆新的冷水。 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寒风像是要將整个屋子都掀翻。 屋內,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著李大夫专注施针的身影,映著裴忌和春桃焦急忙碌的模样,还有江晚寧躺在床上,寒热交织、生死未卜的身影。 李大夫的银针还在一根根地起落,江晚寧的呼吸依旧急促,脸上的酡红似乎褪去了些许,可手脚依旧冰凉。 裴忌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与她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一些,却依旧不敢有丝毫鬆懈。 这註定是一个漫长的寒夜,窗外的积雪越积越厚,屋內的眾人却无暇顾及。 他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这一夜的煎熬能换得江晚寧的平安,希望她能熬过这凶险的一关,早日睁开眼睛。 第90章 北疆急报传 夜色渐深,风雪愈发猖獗,呼啸著拍打窗欞,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撕扯著这方小小的屋子。 屋內的油灯添了第三次灯油,灯芯跳跃著微弱的光,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平添了几分焦灼。 江晚寧的情况远比李大夫最初预判的更为凶险。 就在第三十七根银针刺入膻中穴时,她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滚烫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要害。 原本急促的呼吸骤然停滯,脸上的酡红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苍白,嘴唇却泛著诡异的青紫色。 “不好!邪火攻心,竟要衝溃心脉!”李大夫脸色大变,手中的银针猛地向下沉了半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裴公子,按住她的四肢,莫让她挣扎,否则银针移位,后果不堪设想!” 裴忌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用膝盖顶住江晚寧的膝盖,双手紧紧按住她胡乱挥舞的胳膊。 她的身体滚烫得惊人,隔著薄薄的寢衣,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將他的掌心灼伤。 可与此同时,她的指尖却依旧冰寒,指甲因为缺氧而呈现出暗紫色,每一次抽搐都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震得裴忌手臂发麻。 “姑娘!姑娘您醒醒!”春桃嚇得魂飞魄散,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双手死死按住江晚寧的脚踝,指腹因为用力而深深嵌进她冰凉的皮肤里。 李大夫的额头上,汗珠已经匯成了溪流,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屏气凝神,另一只手迅速拿起一根更长的银针,对准江晚寧眉心的印堂穴,手腕微颤,银针如闪电般刺入,隨后快速捻转起来。 “噗——”一声轻响,江晚寧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珠溅落在洁白的枕头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朵悽厉的墨梅。 隨著黑血吐出,她停滯的呼吸终於恢復,却依旧急促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细微的呜咽,胸口剧烈起伏著。 “总算泄出些许毒气。”李大夫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这只是暂时的,邪火仍在体內肆虐,稍有不慎,便会捲土重来。” 裴忌看著枕头上的黑血,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鬆开按住江晚寧的手,小心翼翼地用乾净的帕子擦拭著她嘴角的血跡,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 她的脸颊重新染上酡红,却比之前淡了些许,呼吸虽然依旧急促,却平稳了一些。 “继续擦,不能停。”李大夫一边调整著银针的角度,一边吩咐道。 裴忌和春桃不敢耽搁,继续用冷水擦拭著江晚寧的额头、脖颈和腋下。盆里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清风带著人跑厨房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的手脚早已被冷水冻得红肿不堪,指尖裂开了细密的口子,渗著血丝,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每次都跑得飞快,生怕耽误了片刻。 厨房的水缸里,冰层越来越厚,每一次舀水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清风咬著牙,用木瓢狠狠砸向冰层,冰层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隨著他粗重的喘息。 冷水溅在他的脸上、脖子上,瞬间便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只是胡乱抹了一把脸,便端起水盆往內屋跑。 屋內,李大夫的施针还在继续。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可速度却慢了下来,显然已经耗尽了大半体力。 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几次险些栽倒,全凭著一股意志力支撑著。 “李大夫,您歇口气吧,喝口水再继续。”春桃看著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劝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必。”李大夫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此刻正是关键时刻,一旦停手,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裴忌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李大夫手边:“李大夫,饮一口润润喉,耽误不了片刻。” 李大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温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他的乾渴和疲惫。他放下水杯,深吸一口气,再次俯下身,继续施针。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下去,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露出了微光,第一缕晨曦透过窗纸,照进了屋內,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 就在这时,江晚寧的身体突然轻轻一颤,原本紧紧蹙著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脸上的酡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恢復了些许苍白的本色。 裴忌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原本灼人的温度竟然降了下来,虽然依旧有些温热,却已经趋於正常。 他心中一喜,连忙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暖意,不再是之前那般刺骨的冰凉。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退热了!姑娘退热了!”春桃惊喜地叫出声,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李大夫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 他看著江晚寧平稳的呼吸,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总算是挺过来了,邪火已退,心脉稳固,接下来只需好生休养,便能慢慢恢復。” 裴忌悬了一夜的心终於落了下来,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被晨曦一吹,竟有些发凉。 他看著床上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的江晚寧,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连日来的焦虑和担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清风也鬆了口气,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手脚的红肿和裂口在晨光下格外明显,可他却毫不在意,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就在眾人刚要鬆口气,准备收拾残局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门房焦急的呼喊:“公子!公子!外面有人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裴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中咯噔一下。在这种时候,必然是出了大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晚寧,见她依旧安稳地睡著,便对春桃吩咐道:“好生照顾晚寧,我去去就回。” 春桃连忙点头:“奴婢会守著姑娘的。” 裴忌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出內屋。只见庭院中站著两个黑衣人,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身上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他们见到裴忌,立刻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参见首领!” “起来吧,何事如此紧急?”裴忌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眼神却带著一丝凝重。 其中一名黑衣人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递上:“首领,北疆急报。匈奴前几日已对北疆要塞发起猛攻,守军伤亡惨重,好在大殿下提前警觉,这才抗住了!只是眼下粮草始终未到,这么拖下去只怕撑不了多久。” 裴忌接过信函,指尖触及信封,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比昨夜的冷水还要刺骨。 他拆开信封,快速瀏览著信上的內容,脸色越来越沉。 天刚蒙蒙亮,刚刚熬过一夜凶险的眾人,还未来得及享受片刻的安寧,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情,再次推入了新的风暴之中。 第91章 风云惊突变 庭院中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寒,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响,与暗卫低沉的稟报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凝重。 裴忌捏著那封染著墨痕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两名黑衣人,沉声道:“仔细说说,大殿下是如何提前警觉的?” 左侧那名身形稍高的暗卫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无波,却难掩语气中的焦灼:“回首领,据北疆传回的密信,大殿下半月前巡查边境时,便察觉匈奴异动。他们的商队往来愈发频繁,且多是精壮男子,行跡诡异。大殿下当即下令加固城防,在城外隱蔽处设下三道暗哨,又將原本分散驻扎的兵力收缩至主城,这才在三日前的夜袭中保住了要塞。” “夜袭具体情形如何?”裴忌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此刻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平復他心中的波澜。 “匈奴是在三更时分发难的,”暗卫继续稟报,“他们借著风雪掩护,用云梯攻城,箭雨密集如蝗。幸得大殿下早有准备,城墙上的滚石、热油早已备好,暗哨也及时发出警报。可即便如此,守军伤亡依旧惨重。”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北疆士兵常年疏於操练,往日里只当匈奴不敢轻易南下,多有懈怠。大殿下到任后虽日日督促操练,可积习难改,不少人连兵器都握不稳,临阵时慌了手脚,竟有甚者误触了自家的防御机关。” 裴忌目光依旧紧锁著暗卫:“继续说。” 另一名矮些的暗卫接口道:“但此事疑点颇多。匈奴此次夜袭,竟精准避开了我军的两处伏兵,直奔城防最薄弱的西北角。更蹊蹺的是,战前一日,负责粮草调度的参军突然称病,將调度权交给了副手,而那副手正是三年前从匈奴地界归附而来的汉人。” “归附之人?”裴忌眉峰一蹙,“此人背景可有查明?” “查过,表面上是战乱中流离失所的流民,被前將军收留后提拔。”暗卫答道,“可大殿下察觉,他近半年来与城外常有书信往来,只是书信內容皆为寻常问候,找不到通敌的直接证据。此次匈奴围城,粮草迟迟未到,也与他负责的调度环节有关,说是运输队遭遇暴雪受阻,可据暗线回报,运输队早在三日前便已抵达北疆外围,却迟迟未进城。” 裴忌低头沉思,指尖的玉佩被摩挲得温热。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关键——粮草是军中命脉,若內奸真在粮草上动手脚,再勾结匈奴里外夹击,北疆要塞不出三日必破。 而一旦北疆失守,匈奴铁骑便能长驱直入,沿途州县毫无抵御之力,届时必然是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京城也將陷入险境。 “首领,”高个暗卫见他不语,又道,“大殿下在信中说,北疆守军虽仍在坚守,但士气低落,不少士兵已心生惧意。匈奴兵力是我军三倍有余,且皆是能征善战的骑兵,若再无援军与粮草,城池迟早会被攻破。” 裴忌抬起头,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消融的积雪,远处天际已泛起橙红,可这晨光却照不进他心头的阴霾。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內屋的方向,门帘低垂,隱约能想像到江晚寧安睡的模样。她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脸色苍白,呼吸微弱,此刻定然最需要人陪伴。 他想起昨夜她浑身抽搐、口吐黑血的模样,想起自己握著她冰冷的手,感受著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心臟便一阵抽痛。 他多想就这样守在她床边,等她醒来,看她睁开眼,哪怕只是轻声说一句话也好。 可肩上的责任如泰山压顶,北疆的百姓在受苦,国家的安危悬於一线,他又怎能坐视不理? 裴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与迟疑,转身对清风吩咐道:“你留在这里,寸步不离守著姑娘。李大夫经验丰富,有他在,我也能安心些。”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若是姑娘醒了,立刻派人告知我,切记,无论她有任何需求,都要尽全力满足。若有突发情况,哪怕是拆了这屋子,也要护住她的周全。” 清风连忙躬身应道:“二爷放心,属下必定守好姑娘,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裴忌又看向李大夫,此刻老大夫正坐在廊下歇息,脸色依旧疲惫。“李大夫,”他走上前,微微躬身,“晚寧的身子刚有起色,后续的调养就劳烦您了。药材方面,无论多么珍稀,只管开口,我会让人即刻寻来。” 李大夫摆摆手,目光带著几分讚许:“二爷不必多礼,医者仁心,老夫定会尽力。江姑娘吉人天相,已熬过最凶险的关头,后续只需静心休养,辅以汤药,不出半月便能醒转。只是……”他看了一眼裴忌,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裴忌追问。 “只是她体內余毒未清,醒后怕是会体虚乏力,情绪也不宜大起大落。”李大夫嘆道,“二爷此去,若能早日归来便是最好。” 裴忌心中一暖,点头道:“多谢李大夫提醒,我定会儘快处理完北疆之事,赶回来陪她。” 他再次望向內屋,脚步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多想再进去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静静站一会儿,可他怕自己一旦踏入那间屋子,便再也挪不开脚步。 家国天下与儿女情长,此刻如两把利刃,在他心中反覆拉扯,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首领,时候不早了,若要入宫面圣,需得儘快动身。”暗卫轻声提醒,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裴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不见半分迟疑,只剩下决绝与坚毅。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將那份对江晚寧的牵掛深深埋入心底,沉声道:“备马,去皇宫。” “是!”两名暗卫齐声应道,转身便要去安排。 裴忌最后看了一眼內屋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帘,看到床上那抹纤细的身影。心中默念:晚寧,这天下与你同样重要,天下要安定,而你也一定要平安啊。 念罢,他不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庭院。晨光洒在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积雪上,带著几分孤勇与决绝。 门外,骏马早已备好,嘶鸣声划破清晨的寧静。裴忌翻身上马,韁绳一勒,骏马便扬尘而去,朝著皇宫的方向疾驰。 第92章 急报引群爭 裴忌的马蹄声在皇宫青石板甬道上骤然停歇,“嗒”的一声脆响后,溅起的细碎尘土还未及落地,他已利落掀翻马鐙,身形挺拔地跃下马背。 沿途值守的宫卫见他神色紧绷,步履匆匆,连寻常的躬身通报流程都省了,只飞快抬手示意放行,喉结微动,却未敢多问。 北疆急报昨夜已由驛卒送抵皇宫,红漆封套上“十万火急”四字刺目,整个皇宫都笼罩在紧张氛围中,谁都清楚,今日御书房里的议事,绝非寻常爭论,而是关乎北疆存亡、牵动朝堂格局的风波。 推开御书房那扇雕著云龙纹的厚重朱漆门时,一股凝滯的气息瞬间將裴忌裹住。 铜炉里燃著的龙涎香,本该带著醇厚温润的香气,此刻却与案几上堆积的奏摺墨味交织,混杂著几分若有似无的焦虑,在殿內沉沉不散。 最上方的那份北疆急报,边角被指尖捻得发毛,硃批的“急”字渗著墨痕,格外扎眼;一旁的青瓷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杯壁凝著细密的水珠,顺著杯身滑下,在案几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跡。 陛下坐在龙椅上,金绣的龙纹衣袍垂落在椅侧,他指腹按在眉心,指节反覆摩挲著奏摺边缘,眉峰拧成的川字几乎能夹碎一枚铜钱。 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时,眼底的疲惫像蒙了层雾,连往日里沉稳的语气,都透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烦躁。 殿中群臣分列两侧,姿態各异,每一个细微动作里,都藏著各自的心思。老宰相拄著乌木拐杖,站在左侧首位,拐杖顶端的麒麟纹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他花白的鬍鬚垂在胸前,双眼微闔,似在闭目养神,可每一次指尖摩挲麒麟纹,都慢而沉,像是在掂量著每一句话的分量,连呼吸都放得轻而稳,生怕打乱了殿內的平衡。 右侧的显眼位置,被沈大人与英国公牢牢占据。沈大人身著绣著银线祥云的锦袍,领口的祥云纹在烛火下泛著细碎的光,腰间悬著的羊脂玉带,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玉响。 他看似站姿从容,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偶尔侧头与英国公交换眼神时,眼底的算计像藏在云后的阴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又清晰地透著对局势的掌控欲。 英国公则一身玄色鎧甲未卸,鎧甲缝隙里还嵌著些练兵场的沙砾,肩甲上的一道新划痕,斜斜划过兽首铜扣,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刚从演武场赶来,带著几分武將的张扬与急切。 他双手抱在胸前,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实,下頜微抬,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內群臣,脸上的不耐毫不掩饰,仿佛这场议事的结果,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陛下,臣恳请陛下正视北疆局势!”沈大人率先打破沉寂,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捧著那份皱巴巴的急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刻意压著尾调,显得既急切又“克制”。 “昨夜北疆再传急报,匈奴铁骑衝破雁门关西侧隘口时,竟像是摸清了守军布防,直扑薄弱之处,如今已连破三座边城!大殿下带著剩余部眾死守嶧城,城中百姓流离失所,守军伤亡过半,而这一切,皆因大殿下领兵无方啊!” 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群臣,最后落在陛下脸上,眼底藏著一丝试探。 隨即话锋一转,语气放缓,像是真的痛心疾首:“然臣並非有意苛责大殿下,毕竟大殿下年纪尚轻,初掌北疆防务,终究欠缺几分沉稳。可如今嶧城被围,內外断绝,若再放任他执掌兵权,恐怕北疆万里河山,真要落入匈奴之手了!” 沈大人话音刚落,英国公立刻上前半步,鎧甲的金属部件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殿內迴荡,震得殿角的铜铃轻轻晃了晃,烛火也跟著颤了颤,投在墙上的人影瞬间乱了几分。 “陛下,沈大人所言句句在理!”他嗓门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石板上,带著武將特有的鏗鏘,却句句都往萧景睿的痛处戳,“大殿下年纪尚轻,仗著在极北戍守过几年,虽有几分勇力,但北疆乃国门重地,需派经验老道的將领镇守才是。” 两人一唱一和,沈大人“明里劝诫、暗里指责”,把萧景睿的“过错”说得既“客观”又“无可辩驳”;英国公则乾脆利落地质疑其能力,字字锋利,句句都想將北疆困局的罪责,牢牢钉在萧景睿身上。殿內其他重臣见状,立刻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几派。 几位平日里依附沈大人与英国公的官员,纷纷往前凑了凑。 其中一位户部主事,身子弯得极低,声音带著几分諂媚的急切:“陛下,沈大人与英国公所言极是!如今北疆军粮本就告急,嶧城之內更是粮草短缺。若不及时换將,將士们连饭都吃不上,久而久之,必定心生不满,到时候军心涣散,嶧城必破,后果不堪设想啊!”说罢,他偷偷瞥了一眼沈大人,见对方微微点头,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身。 另有几位中立的重臣,则面露难色,彼此交换著犹豫的眼神,欲言又止。吏部侍郎双手拢在朝服袖中,指尖互相掐著,纠结了许久,还是硬著头皮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或许另有隱情。大殿下在极北戍守十年,並非毫无领兵之才。此次匈奴来犯,据驛卒传回的消息,兵力是以往的三倍之多,且战术刁钻,专挑边城薄弱处进攻,大殿下或许是力不从心。不如先问清北疆具体局势,再做定论,也不至於太过草率。” “问清局势?”沈大人立刻反驳,嗤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著吏部侍郎,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侍郎大人倒是心宽!北疆如今通信受阻,等问清局势,恐怕匈奴早已攻破嶧城,顺著雁门关南下了!再者,萧景睿身为主將,无论粮草丟失有何隱情,无论匈奴兵力如何强盛,局势糜烂至此,他都难辞其咎!” 第93章 一言惊御殿 “沈大人此言未免太过绝对。”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宰相,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乌木拐杖,轻轻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篤、篤”两声,沉而有力,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殿內原本嘈杂的爭论声,顿时像被掐断了似的,渐渐小了下去。 老宰相抬头看向陛下,目光浑浊却锐利,扫过沈大人与英国公时,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陛下,北疆困局事关国本,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不可草率定论。沈大人与英国公担忧北疆安危,心急如焚,这份心意可嘉;但若此时贸然撤换主將,新將到任,先要熟悉嶧城地形、认全麾下將士、理清北疆防务,少说也要三五日。可嶧城之內,粮草怕是撑不了那么久,这三五日,便是城中將士与百姓的生死关,恐会延误战机,反而让匈奴有机可乘。” 英国公闻言,脸色瞬间一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往前一步,鎧甲再次发出“哐当”的声响,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宰相大人这是在为萧景睿开脱吗?如今北疆守军连饭都吃不上,將士们怨声载道,萧景睿连最基本的粮草调度都做不好,这样的主將留著何用?难道要让北疆的將士们、百姓们,都陪著他送死吗?” “英国公息怒。”老宰相不卑不亢地回应,拐杖再次轻轻落地,“粮草调度一事,並非全由主將决定。北疆路途遥远,多是崎嶇山路,粮草运输本就艰难,近日又逢暴雪,山路被封,运输延误在所难免。再者,之前军粮丟失之事,尚未查清。在此事未水落石出前,便將所有罪责全推给萧景睿,是否太过武断?” 英国公脸色瞬间涨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抬手就要反驳,刚张开嘴,又有几位中立重臣上前附和老宰相的说法。 兵部老臣捋著鬍鬚道:“宰相大人所言极是,军粮丟失疑点重重,贸然换將恐失军心;”礼部尚书也补充道:“嶧城乃北疆咽喉,主將骤换,城內守军必乱,此事需谨慎啊!” 一时间,殿內再次吵作一团——附和沈大人、英国公的官员,指著老宰相与中立派,指责他们“偏袒萧景睿”“不顾北疆安危”。 中立官员则据理力爭,坚持“先查军粮、再定罪责”,双方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烛火被吵得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缠斗不休,像极了此刻朝堂上的暗潮汹涌。 陛下坐在龙椅上,听著耳边的爭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他看著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群臣,一边是贵妃兄长与手握兵权的英国公,背后牵扯著二殿下的势力。 一边是德高望重的老宰相与中立重臣,秉持著朝堂稳定的底线。此事无论如何决断,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够了!”陛下猛地一拍案几,“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青瓷茶杯猛地跳起,凉透的茶水泼出大半,洒在那份急报上,墨痕瞬间晕开,像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殿內的爭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大臣都猛地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刚才还据理力爭的官员,此刻都垂著肩,不敢抬头看陛下阴沉的脸色。 陛下深吸一口气,指腹用力按了按眉心,压下心中翻涌的烦躁。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內,从沈大人紧绷的侧脸,到英国公涨红的面颊,再到老宰相沉稳的身影,最后落在刚进门不久、一直沉默站立的裴忌身上。 裴忌站在殿门一侧,神色平静却锐利,將殿內的每一场爭执、每一个眼神都看在眼里。陛下看著他,那道沉得像山的目光,终於透出几分期待与信任,语气缓和了几分,沉声道:“裴忌,你在府中彻夜推演北疆局势,又素来沉稳公正,如今群臣吵了半天,没个定论,倒吵得朕心烦意乱。你说说,你对此事,究竟有何想法?” 御书房內的空气像冻住的墨汁,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裴忌往前站了一步,只抬手拢了拢袖口,动作从容却带著不容忽视的气场。“沈大人、英国公。” 他开口时,目光先扫过殿中那两份被翻得卷边的北疆急报,再缓缓落向二人,“二位大人今日句句不离『大殿下领兵无方』,可臣倒想问问,眼下嶧城被围,守军伤亡过半,匈奴铁骑距雁门关不过百里,是追究过错要紧,还是保住北疆、护住数十万军民要紧?”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殿心。吏部侍郎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认同,却又飞快垂首,生怕被沈大人瞥见。 几位依附沈党的官员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往沈大人身后挪了挪;老宰相依旧拄著乌木拐杖,双眼微闔,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停住了摩挲麒麟纹的动作,耳廓微微动著,显然在仔细听著。 裴忌未等眾人反应,继续说道:“大殿下初掌北疆防务不假,可半月前匈奴商队异动,是他先察觉端倪,加固城防、设下暗哨;三日前匈奴夜袭,是他带著守军死战,才保住嶧城未破。这般临危不退,怎就成了『领兵无方』?” 他顿了顿,指节轻叩案几,声虽不高,却如碎玉落盘,“更何况,臣已让人查探,北疆连降暴雪,粮草运输队被困在野狼谷,最快也需五日后才能抵达。此刻若只知爭论罪责,耽误了救援时机,北疆一破,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到时候,二位大人能担得起这亡国之责吗?” “你!”英国公猛地攥紧拳头,鎧甲的兽首铜扣被攥得发出“咯吱”声,肩甲上的新划痕在烛火下泛著冷光,“裴忌,你这是在偏袒萧景睿!难不成你也与他勾结,想包庇他的过错?” “英国公慎言。”裴忌眼神一凛,“臣所言,句句皆有依据,绝非偏袒。”说著,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凝重,“而且,臣还有一事要稟——此次北疆遇袭,绝非偶然,军中必有內奸!” “內奸?”这两个字刚出口,御书房內瞬间炸开了锅。中立派的一位御史猛地站直身子,惊得腰间的鱼袋撞在朝服上,发出“咚”的轻响。 沈大人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他下意识地捋著頷下鬍鬚,指尖却用力过猛,扯断了两根鬍鬚,疼得他嘴角抽搐,却不敢声张,只眼神阴鷙地盯著裴忌,心中暗惊不好。 英国公也愣了愣,玄甲下的肌肉瞬间绷紧。此刻裴忌提及內奸,难不成是他发现了什么? 若內奸被揪出,不仅沈大人要遭殃,连他也会被牵连,到时候兵权旁落,多年经营便会毁於一旦。 第94章 奋力破危局 想到这里,英国公眼底的焦躁再也藏不住,上前一步道:“裴忌,你休要危言耸听!怎就扯出內奸来了?你有证据吗?” “证据自然有。”裴忌迎上英国公的目光,字字清晰,“其一,匈奴夜袭时,精准避开了我军在城东、城西的两处伏兵,直奔城防最薄弱的西北角——这两处伏兵的位置,是大殿下半月前刚调整的,除了军中核心將领,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其二,战前一日,负责粮草调度的参军突然称病,將调度权交给了副手,而那副手,是三年前从匈奴地界归附的汉人。这两件事凑在一起,不是內奸作祟,又是什么?” 殿內瞬间沉寂,只有铜炉里的龙涎香燃著,菸丝裊裊上升,却散不开满殿的疑云。 沈大人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悄悄抬眼看向陛下,见陛下正皱著眉,指尖反覆摩挲著案上的急报,脸色凝重,心中更是慌乱。 他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开口:“裴大人,你说的这些,皆是一面之词。北疆急报已断三日,你的暗线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莫不是为了偏袒萧景睿,故意编造的谎言?” 这话正中要害,群臣纷纷看向裴忌,等著他的回答。裴忌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抬眼,与陛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底带著几分请示,陛下则微微頷首。可这眼神互动不过一瞬,却被老宰相看在眼里。 老宰相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他终於明白,裴忌今日这般锋芒毕露,绝非一时衝动,而是早有准备,且得到了陛下的默许。 那“暗线”,多半是陛下的暗卫营传来的消息,裴忌不便明说,便需要有人帮他稳住局面,同时將话题引向救援的核心,而非纠结於消息来源。 想到这里,老宰相拄著乌木拐杖,轻轻在青石板上敲了两下,“篤、篤”的声响瞬间压下了殿內的议论。 “沈大人,此言差矣。”老宰相的声音苍老却有力,花白的鬍鬚隨著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裴大人既敢在陛下面前提及內奸,必然不会无的放矢。更何况,裴大人所言有理有据,这些疑点,確实值得深究。” 裴忌心中一暖,知道老宰相已明白他的意图,立刻顺势接话:“宰相大人所言极是。臣並非要在此刻揪出內奸,只是想提醒诸位,若不儘快调兵支援,等匈奴与內奸里应外合,嶧城必破。到时候,別说查內奸,连北疆的万里河山,都要落入匈奴之手了!” “调兵?”英国公立刻抓住机会反驳,“如今京中精锐多在城郊演武场,若调京兵前往,京畿防卫便会空虚;若调西北的晋绥军,又怕西域诸国趁机发难,裴大人,你说该调哪支兵马?”他故意將难题拋给裴忌,想让他陷入两难。 裴忌还未开口,宰相大人已率先说道:“英国公此言,未免太过杞人忧天。西域诸国近年受我庆国恩惠,且国力衰弱,绝不敢贸然发难。晋绥军离北疆最近,若让晋绥军统领周策星夜兼程,三日內便可抵达嶧城外围,解燃眉之急。” 宰相大人转头看向裴忌,眼神带著几分试探,裴忌立刻頷首附和:“宰相大人考虑周全。驃骑营皆是精锐骑兵,机动性强,可由副统领林岳带队,明日启程,作为后续支援。一来可接应晋绥军,二来可防备匈奴分兵南下,三来,若粮草运输队遇袭,驃骑营还能前去救援。如此安排,既能稳住北疆局势,又能兼顾各方防线,最为稳妥。”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宰相大人提出调兵方向,裴忌补充细节,既堵住了英国公“腹背受敌”的藉口,又將话题彻底从“弹劾萧景睿”“质疑消息来源”引到了“救援北疆”上,完全打乱了沈大人与英国公的计划。 沈大人脸色铁青,想再反驳,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宰相大人德高望重,裴忌的安排又滴水不漏,他若再阻挠,便会落下“不顾国家安危”的骂名。 英国公也皱著眉,玄甲下的手指反覆攥紧又鬆开,心中暗恨:没想到裴忌竟与宰相勾结在一起,这下不仅扳不倒萧景睿,说不定还得惹一身腥。 中立派的官员们见老宰相与裴忌站在一起,也纷纷鬆了口气。吏部侍郎率先躬身道:“陛下,宰相大人与裴大人的安排极为周全,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调兵支援北疆!”其他中立官员也纷纷附和,齐声道:“臣等附议!” 陛下看著殿內的局势,眉峰间的川字终於舒展了些。他看向裴忌与老宰相,眼底带著几分讚许,隨即重重拍了一下案几:“好!便依宰相与裴卿所言!”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旨意:晋绥军统领周策,即刻率领三万精锐星夜驰援北疆,三日內务必抵达嶧城,协助大殿下守城;驃骑营副统领林岳,率领一万骑兵明日启程,作为后续支援,同时负责护送粮草运输队;裴忌,朕命你统筹全局,暗卫营归你调遣,彻查北疆內奸一事,若有任何异动,可直接向朕稟报,无需经过朝堂!” 裴忌立刻躬身领旨:“臣遵旨!定不辱使命,解北疆之危,揪出內奸!” 宰相大人也微微躬身:“陛下圣明,北疆定能化险为夷。” 沈大人与英国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不甘与阴鷙。他们缓缓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臣等遵旨。” 可心中却已盘算起来——裴忌要查內奸,他们必须儘快动手,绝不能让裴忌查到自己头上。 铜炉里的龙涎香渐渐燃尽,残留的香气与墨味交织,却不再那般凝滯。只是谁都知道,御书房內的爭论虽已结束,可朝堂之上的暗流,北疆的烽火,以及那藏在暗处的內奸,都还未平息。 裴忌站在殿中,感受著沈大人与英国公投来的冰冷目光,心中清楚,接下来的路,不仅要救北疆,还要与朝堂上的暗流博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第95章 缓兵救嶧城 御书房鎏金铜炉的炉沿凝著一层细密的白霜,炉內银骨炭燃得旺,裹著淡淡的松烟香,却似被殿內沉鬱的气息裹住,只在陛下御案周遭漾开浅浅暖意。 裴忌立在案前,靴底沾著宫道的积雪,融化后在金砖上洇出两道浅痕,像他心头挥之不去的疑云。 方才陛下屏退眾人时,那道扫过他的目光,冷得像护城河里冻实的冰层,藏著他伴君多年早已熟稔的审视。 显然,陛下要谈的,绝非寻常朝事。 陛下並未即刻开口,只垂眸翻著案上堆叠的奏摺,明黄的绸布封套被他指尖翻得沙沙作响。 翻到第三叠时,他忽然顿住,指尖落在一份泛黄的密报上,那是暗卫营上月递来的奏呈,封皮上“沈、英密谈”四个字,被他的指腹反覆摩挲,边缘已微微起毛。 殿內静得可怕,唯有炭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时落在铜炉壁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窗外寒风卷著鹅毛大雪,狠狠砸在冰花窗上,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裴忌的心上。 良久,陛下终於抬眼,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裴忌脸上,语气平静却藏著锋芒,连名带姓地唤他:“裴忌,之前朕颁旨让萧景睿前往北疆镇守,隨即沈卿便夜访英国公府,二人关著门密谈这事你怎么看?” 裴忌心头一凛。那密谈距此刻已过去近一月,彼时他还曾派人去英国公府外守著,但具体谈了什么並不清楚。 如今北疆突发內奸之祸,萧景睿被困嶧城,陛下竟又翻出这笔旧帐,显然是將二者暗暗系在了一起,连带著他这个“知情者”,也被纳入了审视的范围。 不等裴忌开口,陛下的嘴角已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指腹叩了叩案上另一份標著“北疆急报”的朱红奏摺,纸页上“嶧城断粮”“匈奴围城”的字样格外刺眼。 “那密谈过去近一月,如今北疆就出了內奸,萧景睿被困嶧城,守城士兵连掺了糠的粥都喝不上,粮草也撑不了几天。裴忌,你不觉得这前后太过蹊蹺?” 裴忌闻言,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依旧保持著沉稳,拱手答道:“陛下,臣也觉得可疑。但眼下臣並没有实质证据,不敢贸然定罪。” 陛下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漫天飞雪,雪花落在窗欞上,瞬间凝成冰珠。 他端起案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却没咽下去,只含在口中,声音里添了几分疲惫:“还有两个月便要过年了,裴忌,你说,这北疆的战事,年前能平息吗?” 裴忌闻言,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朝服下摆,缓缓说道:“陛下,臣猜测此次匈奴南下,並非真心要与我庆国决战,实在是天灾所迫。上月北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压垮了匈奴三座大牧场,牛羊死伤过半,不少小部落的人,冻饿而死的已有上百。” “据说如今匈奴的士兵在雪地里挖草根,甚至煮食冻死的兽骨,若不是走投无路,他们断不敢轻易犯我疆土。若此时我庆国能暂借部分粮草,让他们能度过这个寒冬,许他们来年开春以皮毛、牲畜偿还,或可暂息战事,为我军爭取时间。” “暂借粮草?”陛下猛地抬眼,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御案上,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奏摺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音量也提高了些许:“裴忌,你可知这话若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朕的將士在北疆浴血奋战,朕的百姓被匈奴掳掠,整个城池男丁被杀,女子被掳,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你让朕给他们送粮草,这不是损国威,是丟尽了庆国的顏面!” 裴忌早料到陛下会有此反应,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臣所说的『暂借』,不过是缓兵之计。眼下大殿下被困嶧城,守城士兵的棉衣短缺,不少人冻得手指都握不住刀,趴在城墙上就冻僵了,根本无力与匈奴抗衡。” “而匈奴那边,看似围攻得紧,却只围了嶧城、雁门、云漠三座城——这三座城是北疆粮草囤积地,却不是通往京城的咽喉要道。臣思量著,这或许是他们的计谋——以三座城池为筹码,逼陛下坐下来谈条件,要么给粮草,要么让北疆让出水草丰美的黑河谷地。”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他眉头微蹙,指尖摩挲著御案上的羊脂玉扳指,那扳指是先帝赐给他的,此刻被他转得嗡嗡作响。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纠结:“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应对?若真要谈,那战死的將士、受难的百姓,他们的冤屈该如何安放?朕百年之后,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陛下,臣绝非主张与匈奴和谈了事。”裴忌连忙解释,声音里带著几分恳切,“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不让事態进一步恶化。北疆冬日严寒,我庆国士兵多是中原人,耐不住这般酷寒;可匈奴人自幼在雪地里长大,裹著兽皮就能在雪地里行军。此时强行开战,我军必然损失惨重,大殿下的安危也难以保障。不如先以粮草为诱饵,与匈奴谈停战,让他们撤去嶧城之围,救出大殿下,再把掳掠的百姓接回来。” 他顿了顿,抬头望著陛下,眼中满是坚定:“待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我庆国从各州调遣的大军也集结完毕,再率军北上。届时我军粮草充足、棉衣齐备,匈奴却因冬日消耗过大,元气未復,正好一举扫平匈奴部落,不仅能为战死的將士、受难的百姓报仇,更能永绝北疆之患,让陛下成为千古明君。” 第96章 君疑遣裴疆 陛下听著,脸上的迟疑渐渐褪去,语气却依旧缓和不了多少:“你说的有理,可这钦差人选,却让朕犯了难。朝中大臣,要么像沈大人、英国公那般心思难测,说不定还与內奸有勾结;要么只懂文治不懂武功,去了北疆也是白搭。派谁去北疆,才能既稳住匈奴,护住萧景睿,又能盯紧京中的动向,不让沈、英二人作乱?” 话已至此,裴忌自然明白陛下的心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京中沈、英二人虎视眈眈,说不定正等著他离京后兴风作浪;府中江晚寧身子孱弱。余毒未清。 他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可北疆战事紧急,大殿下危在旦夕,陛下的託付与猜忌交织在他心头,他终究无法推脱。 裴忌缓缓跪下,玄色朝服的褶皱铺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轻轻抵在砖面,能感受到金砖传来的刺骨寒意。他沉声道:“陛下,臣愿领命,前往北疆平乱。” 御书房內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燃烧的声响,还有陛下平稳却深沉的呼吸声。陛下看著跪在地上的裴忌,目光中的猜忌与考量交织。 他信裴忌的能力,却也怕裴忌手握兵权后,万一与萧景睿联手,生出异心。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著试探:“裴忌,你可知此行凶险?北疆天寒地冻,匈奴心狠手辣,动輒便屠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更何况,那密谈之事尚未查清,你若离京,沈大人、英国公若再生事端,调动京畿兵力,你在北疆也难以安心啊。” “启稟陛下,臣离京前,自会安排妥当。至於沈大人与英国公,陛下可暂夺他们手中部分兵权,以『协防京畿』为由,將沈大人麾下的驛传兵、英国公麾下的京卫营,调往城郊的清风营驻扎,既不让他们有作乱之机,也不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陛下点了点头,指尖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拋出一个难题:“那和谈之事,若匈奴狮子大开口,不仅要粮草,还要割让黑河谷地,你该如何?若大殿下在嶧城有任何差池,比如被匈奴掳走,或是……你又该如何向朕交代?” 这些问题里的试探显而易见,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刺著裴忌的神经。裴忌心中清楚,却依旧坦然应答:“陛下,臣与匈奴和谈,只许粮草,绝不割让一寸土地。若匈奴不肯让步,臣便坚守城池与他们耗著——只要陛下能及时调运粮草、棉衣至北疆,我军有城池可守,耗得起;可匈奴是游牧部落,冬日里没有粮草补给,耗不了多久。” “至於大殿下,臣会亲自率军赶赴嶧城,哪怕拼尽性命,也定会將他平安救出。若大殿下有半分差池,臣愿提头来见陛下!” 陛下凝视著裴忌坚毅的神色,又沉默了片刻,终於挥了挥手:“起来吧。朕知道你的能力,也信你一次。明日午时,你带著朕的圣旨,率五千禁军前往北疆。记住,北疆之事,既要稳,不可贸然开战;也要留有余地,不可把匈奴逼急了,免得他们鱼死网破;京中的动静,需每日派人传回密报,不得有误。” 裴忌缓缓起身道:“臣遵旨。” 此时,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添炭,一股寒风裹著雪粒涌入殿內,吹得案上的奏摺微微颤动。 小太监冻得通红的手刚碰到铜炉,便不小心碰掉了炉边的火钳,“噹啷”一声落在金砖上,嚇得他连忙跪地请罪:“陛下恕罪!” 陛下挥了挥手,让他退下,目光却望著门外的飞雪,忽然道:“裴卿,离京前,可回府看看。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江氏身子弱,冬日里最怕冷,好生安顿好后宅,也好无后顾之忧啊。” 裴忌心头一暖,隨即又涌上一丝寒意——陛下连他府中江晚寧畏寒的事都知晓,足见暗卫对他的监视从未停歇,哪怕是后宅琐事,也逃不过陛下的眼睛。 他低头应道:“谢陛下关怀,臣定会安顿好內宅,明日午时前,必到城门口领旨启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午时,朕携百官在正阳门为你送行,以亲王礼壮行,让天下人知道,朕对北疆战事的重视,也对你的信任。” 裴忌躬身退出御书房,室外飞雪已愈发猛烈,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朝服上,瞬间积起薄薄一层。 他抬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远处的宫灯在雪中摇曳,像一颗颗微弱的星火。 那上月的密谈疑云未散,沈、英二人的心思难测;北疆的冰雪战场凶险万分,大殿下的安危悬在一线;陛下的信任与猜忌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裹得他喘不过气;府中江晚寧的牵掛,更是他心头最软的牵绊。 这个冬天,不管是北疆的冰雪战场,还是君臣间的人心博弈,都註定布满荆棘。裴忌迈开脚步,朝宫门外走去,靴底踩在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在漫天飞雪中,渐渐被覆盖。 亥时末的江府,早已浸在漫天风雪里。朱漆府门紧闭,门檐下掛著的两盏羊角宫灯,被寒风颳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门前积雪上,映出一片朦朧的白。 马蹄声从巷口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府门前。裴忌翻身下马。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朝事操劳、御书房的君臣博弈,早已让他身心俱疲,此刻只觉得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隨行的侍从连忙上前,替他拂去身上的积雪。裴忌踩著积雪下车,靴底深陷进雪地里,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雪水顺著靴筒渗进去,冻得脚踝发僵。 “二爷回来了!”门房听见动静,慌忙提著灯笼跑出来,冻得通红的手哆哆嗦嗦地拉开门閂。 灯笼的光落在裴忌脸上,门房才看清他的模样:眼窝深陷,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脸色比府外的积雪还要苍白,连平日里挺直的脊背,都微微有些佝僂。 刚走到二进院的月亮门前,一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是清风。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袍,领口、袖口都缝了厚厚的狐裘,却还是冻得鼻尖发红。 见了裴忌,他连忙上前,目光扫过裴忌濡湿的朝服、苍白的脸色,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二爷,您可算回来了。”清风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担忧,伸手想扶裴忌,却被裴忌轻轻避开,“表小姐那边一切安稳,李大夫傍晚来把过脉,说牵机引的毒性暂时稳住了,只要按时喝药,不惹她动气,这几日不会有大碍。” 第97章 寒笔书离情 裴忌点点头,脚步没停,朝著江晚寧的院落走去。清风紧隨其后,看著他步履蹣跚却依旧急切的模样,忍不住嘆了口气,低声劝道:“二爷,您这模样实在撑不住了。御书房议事定是耗了不少心神,眼下离启程还有些时辰,您哪怕歇半个时辰也好,不然身子该垮了。” “没时间了。”裴忌终於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扫过四周,见四下无人,便侧身凑到清风耳边。他的气息带著淡淡的寒气,话语轻得像雪沫子,只有清风能听清。 清风原本还带著担忧的神情,听著听著,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等裴忌说完,他连忙点头,躬身道:“二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办,定不耽误事。” 说完,清风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藏青色的棉袍在风雪里翻飞,很快就消失在迴廊的尽头。裴忌望著他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推开江晚寧院落的角门。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竹枝的轻响,还有西厢房里隱约传来的药香。廊下守著两个小丫鬟,见裴忌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二爷。” 裴忌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言,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西厢房的门。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薰香、药香扑面而来,与外面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房间里点著两个黄铜暖炉,炉內的银骨炭燃得正旺,没有半点菸味,只让整个房间暖得像初春。 床幔是半掩著的,淡青色的纱幔垂落下来,挡住了床榻上的身影。裴忌放轻脚步,走到床榻边,缓缓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昏黄的烛火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光晕刚好落在江晚寧的脸上。 她的脸色依旧是那般煞白,没有半点血色,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著,呼吸平稳而微弱,胸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先前因毒性发作而蹙著的眉头,此刻也舒展开来,想来是药效起了作用,终於能安稳睡一觉。 裴忌望著她的睡顏,目光渐渐柔和下来。他想起小时候,江晚寧刚被接到裴府时,也是这般瘦弱,总跟在他身后“二哥、二哥”地叫著,冬天里冻得小手通红,还非要拉著他去院子里堆雪人。那时候的她,眼里满是光亮,不像现在,这般脆弱,连睡梦中都带著几分不安。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脸颊时,又猛地收了回来——他的手刚从外面进来,还带著刺骨的寒意,怕惊扰了她,也怕冻著她。裴忌搓了搓手,试图让手暖和些,可指尖的冰凉,却像是顺著血脉,一直凉到了心里。 他在榻前坐了许久,借著昏黄的烛火,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描摹她的模样:眉梢的弧度、鼻尖的小巧、唇角的浅涡,哪怕是她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心,都想牢牢印在心里,生怕此去北疆,再无机会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燃得只剩下小半截,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啪”地一声炸开,打破了房间的寂静。裴忌回过神,轻轻起身,没有再看床榻上的人,转身走到外间的书桌旁。 书桌上铺著一张素色的宣纸,旁边放著一方端砚,砚台里的墨还带著些许余温,想来是白日里丫鬟们刚磨好的。裴忌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然后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 他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翻涌的情绪。落笔时,笔尖在宣纸上顿了顿,才缓缓写下第一个字。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偶尔会停下笔,抬头望向里间的床幔,眼神复杂,有不舍,有牵掛,还有几分决绝。 等写完最后一个字,裴忌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他拿起宣纸,放在一旁晾乾,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红色的蜡块,又摸出火摺子。 点燃火摺子时,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他將蜡块放在烛火上慢慢融化,然后小心翼翼地滴在信封封口处,等蜡液凝固,才將信收进怀里,贴身放著——那里带著他的体温,能让信保持乾燥,也像是能贴近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裴忌走到门口,唤了一声:“春桃。” 很快,一个穿著粉色棉袍的丫鬟走了进来,正是江晚寧的贴身丫鬟春桃。她手里端著一碗刚温好的药,见裴忌站在书桌旁,连忙躬身行礼:“二爷。” 裴忌从怀里取出那封封好的信,递到春桃面前,语气格外郑重:“这封信,你好生收著。等晚寧醒了,务必亲手交给她,她看了,自然会明白。” 春桃双手接过信封,指尖碰到信封时,能感受到里面纸张的质感,也能感受到裴忌递信时的郑重。她抬起头,看著裴忌的脸,忽然发现,他眼底的疲惫之外,还裹著一层厚厚的忧伤,像窗外的风雪,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爷,您……”春桃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问什么,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裴忌又叮嘱道:“往后几日,你要寸步不离地守著晚寧。李大夫会留在府中,每日辰时、酉时各来把一次脉,药要按时煎,温好了再给她喝,切不可凉了。” “还有,我已安排了可靠的人在府外候著,若是府里有任何异动,或是晚寧的病情有变化,你不用惊动其他人,直接去找他就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晚寧醒了之后,別跟她说太多事,免得她动气,影响病情。若是她问起我,你就说我有公务在身,过几日便回。” 春桃一一记在心里,用力点了点头:“二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顾,绝不姑娘让她姑娘出半点差错。” 裴忌看著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里间的床幔,那里躺著他最牵掛的人,可他却不能再多停留片刻——离明日午时启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他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容不得他沉溺於儿女情长。 他转身朝著门外走去,脚步坚定,没有回头。春桃站在原地,捧著那封沉甸甸的信,看著裴忌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裴忌的玄色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渐行渐远,靴底踩过积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却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寒风拍打著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诉说著离別与牵掛。春桃握紧了手里的信,心里暗暗想著,一定要好好照顾表小姐,等二爷回来。 第98章 我认江晚寧 翌日清晨,裴忌一身玄色劲装,回了裴府。 丫鬟轻手轻脚掀开臥房的棉帘,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內燃著炭盆,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老夫人斜倚在铺著锦缎软垫的榻上,身上裹著厚厚的羊绒披风,脸色苍白如纸,眉峰因昨夜未歇的咳疾微微蹙著,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柳氏正坐在榻边矮凳上,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瓷勺舀起药汁,细细吹凉了,才小心翼翼递到老夫人唇边。 “婆母,您慢些喝,这药是太医刚调的方子,喝了能缓些咳疾。”虽说柳氏也埋怨过老夫人更看重裴忌,可这些年老夫人待她宽厚,眼下她多尽些孝心也是应该的。 老夫人刚咽下一勺药,抬眼便瞥见了站在门口的裴忌,握著瓷碗的手猛地一顿,咳意瞬间涌了上来。 她忙侧过身,用绣著兰草的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咳得连气都喘不匀,帕子边缘竟洇出一点淡红。柳氏连忙放下药碗,伸手顺著老夫人的后背,轻声安抚:“婆母別急,別呛著肺腑。” 裴忌快步上前,蹲在榻边,伸手轻轻扶住母亲的胳膊,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沙哑:“母亲,您慢些,別慌。” 老夫人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抬眼望著裴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原本想说的话,终究只化作一句带著哽咽的轻唤:“你回来了?” 裴忌点头,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面容上,心头像被重物坠著般沉,还是硬著头皮开口,语气儘量平稳:“母亲,您这是咳疾又犯了?可找大夫瞧了没有?” 老夫人无力的摆摆手道:“老毛病了,不妨事。你今儿怎的有空回来?” 裴忌闻言沉默一瞬后说道:“我今日便要赶赴北疆,放心不下家里,特意回来瞧瞧。” “北疆?”裴母猛地坐直身子,原本虚弱的气息瞬间绷紧,握著帕子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那地方常年战火纷飞,匈奴骑兵时常南下劫掠,多少將士去了便再也没能回来。若是裴忌有个三长两短,她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一时之间,裴母只觉得胸口发闷,气血翻涌,握著瓷碗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柳氏正准备再餵一勺药,没防备老夫人突然动了,手肘被撞得一歪,“哐当”一声,瓷碗重重摔在地上。 滚烫的药汁溅了满地,瓷碗碎成数片,锋利的瓷片沾著深褐色药渣,溅湿了柳氏的裙摆,留下一片深色印记。 “哎呀!”柳氏低呼一声,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脸上先闪过一丝慌乱,隨即恢復镇定。 可在裴忌说出“去北疆”的那一刻,她的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了几分,隨即又迅速下落。仿佛刚才的笑容不存在一般。 可老夫人哪里顾得上地上的碎碗和药汁,一把抓住裴忌的手,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裴忌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紧:“你不能去!那北疆是吃人的地方,眼下时局动盪,你若是......”她声音里满是绝望,身子因激动不住颤抖,连带著榻边的锦缎流苏都晃了起来。 裴忌轻轻拍著母亲的手背,耐心解释:“母亲,此次去北疆是陛下亲旨,边关告急,將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孩儿身为朝廷官员,岂能袖手旁观?您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知道母亲担忧,可君命难违,边关百姓流离失所,他实在无法推辞。 老夫人还想反驳,可看著裴忌坚定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泪落得更凶,眉峰蹙得更紧,满是无奈与牵掛。 裴忌见母亲情绪稍缓,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柳氏,语气变得严肃:“母亲,眼下朝堂局势微妙,孩儿想叮嘱一句,府里最好闭门谢客,少与外界往来,凡事谨慎,莫要捲入不必要的纷爭。一切都等我从北疆回来再说。” 这话看似对母亲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说给柳氏听的。柳氏是英国公妹妹,裴语嫣又嫁入沈府,如今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不在府中,唯有避嫌才能保全家人。若是因柳氏的关係,让裴家捲入英国公府或沈家的纷爭,后果不堪设想。 柳氏端著的手微微一僵,心里涌起浓烈的不情愿。闭门谢客便断了与外界的往来。更何况她身为英国公妹妹,府中往来皆是达官贵人,突然闭门不出,难免被人议论。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老夫人点了点头,语气带著疲惫:“你说得对,眼下局势不稳,该避避风头。老大媳妇儿,往后府里的事,就按忌儿说的办,除了必要往来,其余客人一概不见。” 裴老夫人发了话,柳氏即便不情愿,也只能低下头,声音闷闷应道:“是,婆母,儿媳晓得了。”眼底掠过一丝不悦,握著碎碗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裴忌见柳氏应下,心里稍稍鬆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告辞,却听裴母又开口了。 老夫人隨即拉著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语气软得像棉花:“你这一去生死未卜,关於江晚寧的事,母亲想通了。以前是母亲固执,觉得她无父无母、出身普通,配不上你,可如今……什么门第规矩都不在乎了,只要你能平平安安从北疆回来,你和晚寧愿意回府住,我就认她这个儿媳。” 裴忌听到“江晚寧”三个字,身子微微一怔,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有难言之隱。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身,对著裴母深深鞠了一躬:“母亲,您安心养病,莫要担忧,也莫要累著自己。府里的事,就劳烦大嫂多费心。” 柳氏连忙应道:“二叔放心,婆母有我照料,定不会出差错。你在北疆务必保重。” 裴忌点头,再看了一眼母亲含泪的眼睛,终究转过身,大步朝著门外走去。棉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屋內的暖意与药味,也隔绝了母亲的牵掛、柳氏的心思。 庭院里的寒气更浓了,裴忌紧了紧腰间的佩剑,脚步坚定地走向府门,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带著对母亲的牵绊,也带著对前路的决绝。 第99章 城闕送征人 临近午时,阳光已褪去晨雾的微凉,洒在朱雀城门的朱红漆面上,映出斑驳的木纹与铜钉的光泽。 文武百官已按官职高低列队完毕,宛如一幅铺展的锦绣长卷。 官员们皆敛声屏气,身姿挺拔,偶有目光交匯,也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回视线,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正传来御驾行来的动静。 队列一侧的特殊区域,气氛与百官队列既有重合的庄重,又藏著各自的心思。二殿下萧景宸也终於被放出来了。 他身著玄色亲王蟒袍,金线绣就的五爪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的身形愈发頎长。 他双手负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自从上次从江南回来之后,他便日日被拘在上书房。 课业多的根本做不完不说,俸禄还减半!这一段时间真是把萧景宸磨的苦不堪言。 在二殿下身旁,三殿下萧景川正被乳母稳稳牵著。五岁的孩童身著明黄色小亲王袍,领口绣著精致的云纹,胖乎乎的小手攥著一块蜜饯,却因场合特殊,不敢隨意塞进嘴里。 他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羽林卫的银甲晃得他眯起眼睛,百官的朝服色彩斑斕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指,看到裴忌身上的玄甲时,更是踮起脚尖,小声问乳母:“乳母,那位將军的衣服好亮,是不是比宫里的金甲还结实?” 乳母连忙用手帕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三殿下便抿著嘴,乖乖站著,只是眼神依旧在裴忌身上打转。 沈大人与英国公就站在两位殿下不远处,两人的脸色如同今日的云层,始终凝著一层阴翳。 沈大人手中的朝珠被他攥得发烫,圆润的珠子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他平日里总是面带温和笑意,今日却嘴角紧绷,眼神浑浊,时不时瞥一眼皇城方向,又快速收回,生怕被人察觉异样。 英国公则身形魁梧,紫色朝服穿在身上更显威严,可他的下頜线绷得笔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自从昨天知道了裴忌要去北疆的消息,他们就彻底坐不住了。这一切都在与他们的谋划背道而驰。这一下打乱了他们的全部计划。 “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大殿下。”沈大人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御驾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里满是焦灼。 “裴忌这一去北疆,便是守在边境的咽喉之地,咱们先前与匈奴的那些往来,虽说都用了暗线,可万一被他揪出半点线索……” 话未说完,他便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一旦事情败露,不仅他们两人性命难保,整个家族都会被牵连,满门抄斩的结局,光是想想就让他心神俱裂。 英国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狠厉:“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看看陛下今日的態度,若真如咱们所想,那裴忌……” 他话锋一转,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裴忌,那眼神里的杀意,如同寒冬的冰刃,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隨著太监尖细的唱喏声传来:“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转身,躬身行礼,齐声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色的御輦缓缓驶来,八匹纯白的骏马昂首挺胸,笼头上的金丝在阳光下闪著光,御輦两侧的侍卫手持仪仗,步伐整齐划一。 陛下身著十二章纹龙袍,冠冕上的珠旒隨著步伐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走下御輦,目光缓缓扫过百官,最后落在裴忌身上——裴忌身著玄色鎧甲,鎧甲上的兽面护心镜泛著冷光,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尊不可撼动的山岳。 “北疆乃我庆国的门户,自先帝时期,便饱受匈奴侵扰。”陛下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透过空气传遍城楼下的每一个角落。 “前些时日,匈奴又犯我庆国边境,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朕日夜难安。若不能守住北疆,只怕京城便无安寧之日。” 他顿了顿,走到裴忌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举动让百官譁然,要知道,帝王向来威严,极少对臣子有如此亲近的动作。 陛下却仿佛没看到百官的反应,继续说道:“如今,朕將北疆的安危交付给你了。” “朕已命户部调拨三十万石粮草,派禁军护送前往北疆,又命兵部调遣三万骑兵,听你调遣。” 陛下的语气愈发郑重,“你到了北疆,既要严整军纪,奋勇抗敌,也要体恤將士,安抚百姓。若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朕在京中,等你凯旋。” 裴忌闻言,单膝跪地,右手按在鎧甲上,目光坚定地望著陛下,声音洪亮如钟,没有半分迟疑:“臣,定不辱使命!” 他的声音穿透了城楼下的寂静,迴荡在朱雀大街上空,让百官的神情愈发庄重,也让沈大人与英国公的脸色愈发阴沉。 裴忌起身,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禁军队伍。五千禁军早已整装待发,战马披著鎧甲,背上插著绣有“裴”字的大旗,將士们手持长枪,眼神坚毅。 裴忌翻身上马,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扬,大喝一声:“出发!” 剎那间,战马嘶鸣,蹄声如雷,五千禁军紧隨裴忌之后,朝著北疆的方向策马而去。“裴”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鎧甲碰撞的声音、马蹄声、將士们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震彻天地。 百官也纷纷直起身,脸上带著对凯旋的期许,唯有沈大人与英国公,依旧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大人的眼神里满是决绝,英国公的眼神里则藏著狠厉,无需言语,彼此都懂了对方的心思:裴忌绝不能安稳到达北疆,若不能在半路除掉他,一旦他在北疆查到什么,他们便再无退路可言。 英国公趁著眾人不注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已安排了人手在黑石谷等候,那里是前往北疆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若能做成匈奴劫杀的假象,陛下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沈大人闻言,点了点头,攥紧的朝珠终於鬆开,却依旧心有余悸:“务必小心,別留下任何痕跡,一旦出了差错,咱们就万劫不復了。”英国公頷首,目光望向裴忌离去的方向,眼神里的杀意,愈发浓烈。 第100章 嶧城绝处守 北疆的寒冬从不含糊,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整个嶧城裹进冰窖里。 雪花混著刀子似的寒风,没日没夜地刮著,城墙外的荒草早被冻成了灰白色的枯草,贴在冻得开裂的土地上,如同凝固的浪涛。 嶧城的城墙歷经数轮战火,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东段的城垛被匈奴的撞车撞塌了大半,露出黢黑的夯土,夯土上嵌著断裂的箭杆,箭杆上的羽毛早已被寒风颳得乾乾净净,只剩下结冰的箭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城墙根下,散落著破碎的鎧甲、断裂的长矛,还有些没能及时掩埋的尸体,早已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身上的血渍顺著衣缝流下,在地面上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痕,与积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还是血。 城墙上,大殿下萧景睿靠在残破的城垛上,算是难得的片刻歇息。 他身上的玄色鎧甲早已失去了光泽,甲片缝隙里嵌满了暗红的血渍,经过几日的严寒侵袭,全都冻成了暗黑色的冰壳,每动一下,甲片之间便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像是隨时会碎裂。 他几日没合眼,眼窝深陷,眼下泛著浓重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杂乱地冒出来,沾著一层白霜,连睫毛上都凝著细小的冰粒。 可即便如此疲惫,他的眼神依旧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星,紧紧盯著城墙外那片连绵起伏的匈奴帐篷——那些帐篷是黑色的,像一群蛰伏的野兽,在风雪中微微晃动,时刻散发著致命的威胁。 “殿下,喝口热水吧。”一个年轻的士兵端著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的水冒著微弱的热气,还没递到萧景睿面前,便有大半散成了白气。 这士兵名叫阿虎,不过十八岁,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左手却缠著厚厚的布条,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又冻成了硬块,边缘处还渗著淡淡的血丝。 他的右手紧紧攥著碗,手指冻得红肿开裂,每一根指节都泛著青紫色,可递碗的动作却格外稳当。 萧景睿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冰凉,他仰头喝了一口,热水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身体里的寒意,反而让冻得麻木的喉咙泛起一阵刺痛。 他把碗递还给阿虎,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士兵们,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城墙上的士兵们,个个都和阿虎一样,面带菜色,嘴唇乾裂得渗出血丝,有的士兵断了胳膊,用布条简单绑著,依旧用单手攥著长矛。 有的士兵脚冻烂了,无法站立,便坐在城垛后,用双手拿著弓箭,隨时准备射击;还有些老兵,身上带著旧伤,新伤又叠在上面,可他们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 靠近城门的角落,两个士兵正互相包扎伤口。年纪稍大的老兵叫陈老栓,左腿被匈奴的马刀砍伤,伤口很深,他咬著一根木棍,任由年轻士兵用烧过的布条给他包扎。 布条碰到伤口时,他浑身一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哼一声。年轻士兵的手也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冻得麻木。 他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说:“陈叔,再撑撑,朝廷的补给肯定快到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吃口热饭,换身暖和的衣服了。” 城墙下的民居,大多已在匈奴的进攻中损毁。有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黢黑的木樑,木樑上还缠著未燃尽的布条;有的墙壁被匈奴的火箭烧得焦黑,只剩下断壁残垣,墙角处堆著百姓们抢出来的少量衣物和粮食。 百姓们挤在几间相对完整的土坯房里,老人和孩子裹著单薄的破棉絮,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呵著白气,试图驱散寒意。 几个妇人围在一口破锅旁,锅里煮著的是磨碎的麦麩和野菜,水面上飘著一层薄冰,她们用勺子小心翼翼地把稀粥分到粗瓷碗里,先递给老人和孩子。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里几乎没什么粮食,可他还是喝得格外香甜。 喝完后,还舔了舔碗沿,抬头对母亲说:“娘,我还想喝。”母亲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眶泛红,却只能摇了摇头:“乖,剩下的要给爷爷和士兵们,等朝廷的粮食到了,娘给你煮一大碗白米饭。” 就在这时,几个年轻的汉子扛著铁锹和石块,朝著城墙走去。他们是嶧城的百姓,没有武器,便拿著农具,帮著士兵们修补城墙的缺口。 其中一个汉子叫李铁牛,他的妻子在之前的进攻中被匈奴的箭矢射中,不幸去世,他把年幼的孩子託付给邻居后,便主动来帮士兵守城。 他的手冻得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渗著血丝,可他扛著石块的动作依旧有力,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百姓说:“兄弟们,城在人在,城破了,咱们的家就没了!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匈奴进来!” 百姓们纷纷点头,原本脸上的恐惧,渐渐被坚定取代,他们跟著李铁牛,走到城墙缺口处,开始奋力修补。 “殿下,这补给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啊?”陈老栓拄著长矛,一瘸一拐地走到萧景睿身边,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咱们的粮草已经撑不了三天了,今天早上分粮,每个士兵就只领到了半块冻硬的麦饼,百姓们更是只能吃磨碎的麦麩和野菜。再这样下去,不用匈奴破城,咱们和百姓们都得冻饿而死啊!” 陈老栓的话,像是点燃了士兵们心中的焦虑,周围的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脸上满是不安。 “是啊,殿下,咱们已经守了半个月了,朝廷怎么还没消息?” “是不是朝廷忘了咱们嶧城了?” “再没有补给,我怕有些士兵撑不住了……”议论声越来越大,有的士兵甚至低下了头,眼神里藏著一丝绝望。 萧景睿看著眼前的士兵们,心中满是愧疚和担忧。他知道,大家已经撑到了极限,粮草断绝,寒冬刺骨,匈奴的进攻一波比一波猛烈,换做任何人,都会感到绝望。 可他是嶧城的守护者,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让士兵和百姓们失去希望。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凝成细小的冰粒。他走到城墙中央,举起手中的佩剑,佩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 第101章 血战北疆关 “兄弟们,乡亲们!”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穿透了寒风,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知道大家现在很难,粮草断绝,寒冬难耐,匈奴虎视眈眈,可我萧景睿向大家保证,朝廷绝不会忘了咱们嶧城,绝不会忘了守在北疆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前往京城送信,相信不久之后,朝廷的补给就会送到。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守住嶧城,等援兵一到,咱们就能反击匈奴,把他们赶出北疆!” 士兵们和百姓们听著萧景睿的话,原本焦虑的脸上渐渐有了神采,眼神里的绝望被坚定取代。 陈老栓率先喊道:“殿下说得对!咱们守的是家国,就算拼了命,也绝不投降!”“绝不投降!守住嶧城!”士兵们和百姓们齐声吶喊,声音穿透了寒风,迴荡在嶧城的上空。 可就在这吶喊声还未消散之际,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號角声——“呜——呜——”的號角声裹著刺骨的寒风,如同野兽的咆哮,瞬间打破了嶧城的短暂平静。 紧接著,便是匈奴士兵的吶喊声,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不好!匈奴又进攻了!”城墙上的哨兵高声呼喊,声音里带著急促。 萧景睿猛地握紧佩剑,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朝著城墙上的士兵们大喊:“所有人戒备!守住城墙!弓箭手上前,滚木礌石准备!”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弓箭手纷纷跑到城垛后,拉弓搭箭,箭杆上的冰粒隨著动作掉落;负责搬运滚木礌石的士兵,儘管浑身疲惫,却依旧奋力扛著沉重的滚木,朝著城墙边缘跑去。 百姓们也没有退缩,年轻的汉子们拿起农具,守在城墙缺口处,老人们则帮著士兵们递弓箭、搬石块,连孩子们都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准备隨时朝著城下扔去。 很快,匈奴的大军便出现在了视线里。只见城外的匈奴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朝著嶧城城墙涌来,马蹄踏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微微晃动。 匈奴士兵个个身著厚重的皮甲,脸上涂著暗红色的油彩,手中挥舞著马刀和长矛,有的士兵还背著弓箭,在骑兵前方,还有几辆由壮马牵引的撞车,撞车的前端裹著厚厚的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冷光,朝著嶧城的城门直衝而来。 “放箭!”萧景睿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鬆开手指,箭矢在寒冷的空气中划过,带著尖锐的呼啸声,朝著匈奴骑兵射去。 几个匈奴骑兵躲闪不及,被箭矢射中,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瞬间便被后面的马蹄碾过,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可后续的匈奴骑兵依旧源源不断地衝上来,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他们一边衝锋,一边朝著城墙上射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在城墙上,有的射中了城垛,溅起细小的冰屑;有的射中了士兵,发出沉闷的响声;还有的射中了城墙下的民居,点燃了屋顶的乾草,冒出滚滚浓烟。 “快,用滚木礌石砸!”萧景睿大喊著,亲自扛起一块沉重的礌石,朝著城下的匈奴骑兵砸去。 礌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一个匈奴骑兵的身上,那骑兵惨叫一声,当场倒在地上。 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纷纷效仿,滚木和礌石如同冰雹般朝著城下砸去,砸得匈奴骑兵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匈奴的进攻实在太过猛烈,撞车很快便衝到了城门下,“轰隆轰隆”的撞击声震得城门摇摇欲坠,城门上的木板已经裂开了几道缝隙,木屑隨著撞击声不断掉落。 几个匈奴士兵趁机从缝隙中钻了进来,挥舞著马刀朝著士兵们砍去。 “守住城门!绝不能让他们进来!”萧景睿大喊著,挥舞著佩剑朝著匈奴士兵衝去。佩剑与马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萧景睿的手臂震得发麻,可他丝毫没有退缩,反手一剑,刺穿了一个匈奴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鎧甲上,瞬间便冻成了冰。 身边的阿虎看到有匈奴士兵朝著萧景睿扑来,立刻举起长矛,朝著那匈奴士兵刺去。 长矛刺穿了匈奴士兵的肩膀,可那匈奴士兵却依旧不死心,反手一刀,砍在了阿虎的右腿上。 阿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可他依旧紧紧攥著长矛,朝著匈奴士兵的腿上刺去,直到把对方刺倒在地,才鬆了一口气。 陈老栓坐在城垛后,用弓箭不断射击,每射一箭,他的手都会因为寒冷和疲惫而颤抖,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箭无虚发,接连射中了好几个匈奴士兵。 突然,一支匈奴的箭矢朝著他射来,他躲闪不及,箭矢射中了他的肩膀。陈老栓皱了皱眉,拔出箭矢,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又拿起弓箭,继续射击。 城墙下的百姓们也在奋力抵抗,李铁牛扛著一根粗大的木头,朝著衝过来的匈奴士兵砸去,木头砸在匈奴士兵的身上,把对方砸得口吐鲜血。 几个妇人则拿著剪刀和菜刀,朝著爬上城墙的匈奴士兵刺去,哪怕自己身处险境,也绝不退缩。 寒风依旧在刮,雪花依旧在飘,城墙上的鲜血不断流淌,又不断冻结,滚木礌石越来越少,弓箭也所剩无几,可嶧城的士兵和百姓们,依旧没有丝毫退缩。 他们用身体挡住城门,用手中的武器抵抗匈奴的进攻,哪怕身上带著伤,哪怕冻得浑身发抖,哪怕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边缘,他们依旧挺直了脊樑,用生命守护著嶧城,守护著身后的家园。 萧景睿看著身边一个个浴血奋战的士兵和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嶧城的处境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可他更知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绝不能让匈奴踏进嶧城一步。他握紧手中的佩剑,朝著所有人大声喊道:“兄弟们,乡亲们!战至最后一人,咱们也绝不投降!杀!” “杀!杀!杀!”吶喊声再次响起,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匈奴的吶喊声,在北疆的天空中久久迴荡。 第102章 援军解危城 “杀!杀!杀!”吶喊声穿透风雪之际,城门的裂痕已蔓延至半尺宽,匈奴士兵的马刀顺著缝隙不断往里捅,城上的士兵用长矛死死抵住,手臂青筋暴起,每一寸僵持都耗竭著最后的力气。 萧景睿的佩剑已染满鲜血,剑刃上凝结的冰碴隨著挥砍簌簌掉落,他余光瞥见城门閂即將断裂,心头刚涌起一丝沉坠,忽然听见城北方向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號角声。 那號角声不似匈奴的粗野咆哮,反倒清亮激昂,裹著寒风穿破廝杀声,直直撞进每个人耳中。城墙上的哨兵猛地抬头,瞳孔骤然紧缩,隨即朝著城下嘶吼:“殿下!援军!是援军到了!” 萧景睿浑身一震,循声望去,只见西北方的雪原尽头,一道黑色闪电正朝著嶧城疾驰而来。 马蹄踏在冰冻的地面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比匈奴骑兵的衝锋更显凌厉,扬起的雪雾中,一面绣著“周”字的战旗猎猎作响,在风雪里格外醒目。 “是晋绥军的旗號!是周统领来了!”有老兵认出旗帜,激动得声音发颤。 城上的士兵和百姓瞬间忘了疲惫,纷纷探头眺望,原本紧绷的脸庞迸发出狂喜,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熊熊火光。 萧景睿握紧佩剑的手微微鬆开,紧绷的脊背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城下的匈奴士兵也察觉到异样,纷纷回头张望,原本凶狠的衝锋势头骤然停滯。 他们只见那支驃骑营骑兵渐渐逼近,队列整齐如刀切,骑士们身著玄色鎧甲,鎧甲边缘凝著白霜,手中马刀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冷冽的寒光,宛如一支从地狱衝出的铁军。 周策骑著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走在队伍最前方,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目光扫过城下混战的局面,瞬间便理清战况。 “驃骑营听令!左路分队绕至匈奴后侧,右路分队牵制敌骑,主力正面衝锋!”他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驃骑营士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彻雪原,隨即队伍迅速拆分,呈斜线阵形展开——左路骑兵策马绕向匈奴后方,扬起的雪雾遮蔽了匈奴的视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右路骑兵则直接冲向匈奴的侧翼,马刀劈砍间发出“咔嚓”声响,瞬间撕开一道数尺宽的口子。 主力骑兵则朝著匈奴的中军猛衝,马蹄踏过之处,匈奴士兵纷纷倒地,马刀劈砍盾牌的脆响、匈奴士兵的惨叫此起彼伏。 匈奴首领见状大惊,原本以为嶧城已是囊中之物,竟没想到援军来得如此迅猛。 他急忙下令调整阵型,想要首尾兼顾,可驃骑营的攻势太过凌厉,左路分队已然绕至后侧,与正面的主力骑兵形成夹击之势,匈奴军队瞬间陷入两难境地,原本整齐的阵型变得混乱不堪,黑色的骑兵阵如同一盘散沙。 城墙上的萧景睿抓住时机,高声下令:“所有人听令!开门出击,內外夹击匈奴!” 城门后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欢呼,合力推开摇摇欲坠的城门,手持武器朝著匈奴士兵衝去。 百姓们也紧隨其后,年轻汉子们举著农具劈砍,老人们递出仅剩的弓箭,连孩子们都捡起石块朝著匈奴扔去,嶧城內外的吶喊声交织在一起,比风雪更具穿透力。 萧景睿一马当先,佩剑劈向一名匈奴百夫长,剑刃穿透对方皮甲的瞬间,鲜血顺著剑刃汩汩流下。 周策策马赶来,马刀横扫,將两名匈奴骑兵斩落马下,隨即朝著萧景睿頷首:“殿下,末將来迟!” “来得正好!”萧景睿眼中燃著战火,“今日务必將匈奴赶出北疆地界!” 两人並肩作战,驃骑营的士兵与嶧城的守军、百姓配合默契,匈奴士兵腹背受敌,渐渐难以支撑。 原本凶悍的匈奴骑兵此刻如同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有的想要朝著北方突围,却被驃骑营的左路分队死死拦住。 有的想要退回城外,又被嶧城的守军截杀,惨叫声、马嘶声、武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迴荡在嶧城上空。 匈奴首领看著麾下士兵不断倒下,知道大势已去,咬牙道:“撤!快往北撤!” 剩余的匈奴士兵纷纷朝著北方逃窜,驃骑营的士兵策马追击,马刀劈砍间,匈奴士兵的尸体倒在雪地里,鲜血很快便被冰雪冻结。 萧景睿下令留下部分士兵清理战场,其余人跟隨驃骑营追击数里,直到確认匈奴士兵彻底逃离北疆边境,才下令收兵返回。 回到嶧城时,风雪渐渐小了,城墙上的硝烟尚未散尽,地面上散落著武器、尸体和结冰的血跡,可空气中却瀰漫著胜利的喜悦。 士兵们和百姓们纷纷围拢过来,对著周策和驃骑营的士兵高声欢呼,欢呼声穿透残留的风雪,久久迴荡。 阿虎忍著右腿的伤痛,拄著长矛站起身,脸上满是激动的笑意;陈老栓的肩膀还在渗血,却咧著嘴拍手,眼眶泛红;李铁牛扛著木头,朝著驃骑营士兵高声喊道:“多谢各位兄弟!救了嶧城!” 周策翻身下马,朝著眾人抬手示意,声音沉稳:“守护北疆,本就是末將与驃骑营的职责,无需多谢。” 他隨即转向萧景睿,语气放缓,“殿下,此次前来,末將不仅带来了驃骑营的精锐,还带来了粮草,足够嶧城军民支撑到朝廷拨的粮草赶到,后续补给还会陆续送达。” 萧景睿闻言,心中巨石轰然落地,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百姓和士兵,高声说道:“乡亲们,兄弟们!周统领带来了粮草,咱们的燃眉之急解决了!朝廷没有忘了我们,北疆的防线,我们守住了!” 眾人闻言,瞬间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不少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连日来的飢饿、寒冷与恐惧,在看到粮草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只见城外的官道上,数十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上印著朝廷粮仓的印记,负责押送粮草的士兵正有条不紊地將麻袋卸下,搬到嶧城的粮仓中。 百姓们纷纷围过去,看著麻袋里饱满的穀物,脸上露出久违的安心笑容。 老人们摸著穀物,眼眶泛红,低声念叨著“有救了”;年轻的妇人抱著孩子,看著粮草马车,嘴角扬起笑意;士兵们则卸下疲惫,互相搀扶著,看著粮仓渐渐堆满,心中的踏实感愈发浓厚。 萧景睿走到周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感激:“周统领,此番多亏了你及时赶到,否则嶧城危矣。” 周策摇头,语气坚定:“殿下坚守嶧城,军民同心,才撑到了援军到来,功劳当属殿下与嶧城百姓。”两人相视一笑,风雪中,他们的身影格外挺拔。 城墙上的积雪依旧未化,可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冰雪上泛著微光,也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嶧城的危机暂时解除,粮草充足,援军驻守,北疆的寒风依旧凛冽,可嶧城军民的心中,已然燃起了不灭的希望,他们知道,只要齐心协力,定能守住这片家园,抵御一切来犯之敌。 第103章 雪落佳人苏 屋外的雪不知下了多少时辰,簌簌落声裹著凛冽寒气漫过院墙,积在檐角的雪团沉甸甸坠著,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將青砖地面铺得愈发厚实,连院角那株老梅枝都压弯了弧度,裹著一层莹白霜雪,只剩零星花苞在雪层里藏著,难见半点艷色。 屋內却截然相反,黄铜炭炉里燃著上好的银骨炭,橘红色火苗静静舔舐著炭块,泛著暖融融的光,將炉身烤得温热。 炉上煨著的药壶微微冒著细烟,淡苦的药香混著炭香漫在空气中,不呛人,反倒添了几分安稳。 靠窗的床榻铺著厚厚的锦褥,藕荷色纱帐半垂,遮住了大半床沿,只漏出床尾一角绣著缠枝莲的锦被,衬得屋內暖意融融,竟真如早春时节般和煦。 春桃就这么枯坐在床沿边的梨花木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眼底的疲惫。 她的手轻轻搭在江晚寧露在锦被外的手背上,那指尖微凉,没有半分暖意,这触感让春桃的心又往下沉了沉,眼眶不自觉地泛红,泪珠在眼尾打转,憋了许久才没掉下来。 自打李大夫上次耗了大半心血才牵制住江晚寧体內的牵机引之毒,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可谁也没想到,毒性虽解,江晚寧却始终闭著眼沉睡著,不管是唤她名字,还是餵她喝参汤,都毫无反应,就像失了魂魄般,只靠著每日的汤药和米浆吊著性命。 这些日子,春桃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白日里换药、擦身、煨药,夜里就蜷在床尾的小榻上,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生怕错过江晚寧醒来的瞬间。 她望著床上人的睡顏,江晚寧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没什么血色,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往日里那双含著清光的眸子此刻紧紧闭著,没了半分灵动。 春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江晚寧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心里满是心疼:“小姐,您醒醒好不好?雪都下这么大了,您要是醒著,还能陪我看院外的梅花开呢。” 话音刚落,春桃忽然察觉到掌心下的指尖动了动,极轻微的一下,像是错觉。 她猛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江晚寧的手,心臟怦怦直跳,连大气都不敢喘。过了片刻,那指尖又轻轻动了动,这次比刚才明显些,紧接著,江晚寧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停在花瓣上的蝶翼,轻轻扇动了两下。 春桃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砸在床沿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强忍著哽咽,不敢出声惊扰,只紧紧攥著江晚寧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急切与期待。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江晚寧的睫毛颤得愈发频繁,呼吸也渐渐深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浅促微弱。 忽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眸光起初有些涣散,带著几分茫然,像是蒙著一层薄雾,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先是落在头顶绣著流云纹的帐顶,隨即缓缓转动眼珠,最终落在了床边红著眼眶的春桃身上。 春桃见她真的醒了,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只咬著唇,硬生生把哽咽咽了回去,眼底满是惊喜:“小姐,您醒了……您终於醒了!” 江晚寧望著春桃泛红的眼眶和脸上未乾的泪痕,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辨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动了动唇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刚醒时的虚弱,却又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轻轻说道:“没想到……连死都死不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扎得春桃心里一疼。 她连忙伸手拭去脸上的眼泪,声音带著哽咽:“小姐说什么胡话呢,活著多好啊,您要是真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江晚寧微微偏过头,目光透过半垂的纱帐望向窗外,隱约能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耳边似乎也传来了雪落的簌簌声。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闪过中毒时的画面,那种五臟六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四肢百骸都被毒素侵蚀的麻木感,还有意识渐渐模糊时的绝望,仿佛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她本以为,那样剧烈的毒性,定然是活不成了,却没想到,竟真的熬了过来。 “疼吗?”春桃见她眉头微蹙,连忙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眉心,语气里满是担忧,“李大夫说您毒性刚解,身子还虚,要是哪里不舒服,您跟我说,我去喊李大夫来。” 江晚寧缓缓摇了摇头,重新睁开眼,看向春桃,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气力:“不用,我没事。” 她动了动手指,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春桃攥得很紧,便没有再动,只是静静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暖意,那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到心底,驱散了几分刚醒时的茫然与寒凉。 春桃见她不再说话,只静静躺著,连忙起身倒了杯温水,又找了个软垫垫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起来,生怕牵动她的伤口:“小姐,您刚醒,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我去给您热碗参汤,补补身子。” 江晚寧靠在软垫上,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春桃忙碌的身影上。 春桃穿著一身浅青色的侍女服,头髮简单挽在脑后,发间插著一支素银簪子,背影纤细却透著韧劲。 这些日子,定然是她守在自己身边,费心照料,不然自己恐怕也撑不到现在。 她端过春桃递来的温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瓷杯,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她轻轻喝了一口温水,沙哑的喉咙舒服了不少,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漫天飞雪依旧没有停歇,屋內却暖得让人安心。 她轻轻嘆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句“连死都死不了”里,藏著的不仅是自嘲,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 春桃端著热好的参汤回来时,见江晚寧正望著窗外出神,便轻轻將参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说道:“小姐,参汤热好了,您趁热喝吧,李大夫说这参汤能补气血,对您身子好。” 江晚寧回过头,看向春桃手里的参汤,汤碗里的参汤泛著淡淡的琥珀色,飘著些许参片,香气浓郁。 她没有拒绝,任由春桃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地餵她喝参汤。 参汤温热,顺著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渐渐扩散开来,驱散了体內残留的寒气,也让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血色。 “小姐,您都睡了好久了,可把我们急坏了,老爷和夫人得知您醒了,定然会很高兴的。” 春桃一边餵参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语气里满是雀跃。 江晚寧静静听著,偶尔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春桃餵完参汤,见她神色疲惫,便轻轻將她放平,盖好锦被:“小姐,您刚醒,身子还虚,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在旁边守著您,您醒了就能看到我。” 江晚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次闭眼,却没有再陷入沉睡,意识清醒得很,耳边能听到炭炉里火苗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春桃轻轻的呼吸声,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药香和炭香,温暖而安稳。 第104章 脉间藏隱忧 炭炉里的银骨炭仍燃得旺,暖烟顺著炉口缓缓飘出,將屋內的药香烘得愈发温润,却驱不散空气中悄然蔓延的凝重。 江晚寧靠在床头,身后垫著厚厚的锦垫,藕荷色的寢衣衬得她脸色稍显红润,可眼底仍藏著未散的虚弱,方才喝了小半碗参汤,此刻正微垂著眼,指尖轻轻搭在膝头,神色淡然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一遭的人。 春桃端著空碗正要退出去清洗,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伴著僕从恭敬的问候:“李大夫,您来了。” 她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涌上喜色,连忙转身迎上去:“李大夫,您可算来了,姑娘今晨醒了!” 门帘被掀开,身著青布长衫的李大夫走了进来,鬚髮皆白,眉眼间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医者的严谨。 他目光先落在江晚寧身上,见她醒著,微微頷首:“醒了便好,先让老夫把把脉,看看体內余毒情况。” 江晚寧抬眸看向李大夫,声音依旧轻柔沙哑,带著刚醒后的慵懒:“有劳李大夫。” 说著,她缓缓伸出手腕,搭在床头的脉枕上,指尖微微蜷缩著。 春桃连忙搬来凳子放在床边,又递上一杯热茶,目光紧紧盯著李大夫的神情,一颗心悬了起来。 李大夫坐在凳上,指尖轻轻搭在江晚寧的腕间,闭目凝神,指腹感受著脉搏的跳动。起初,他眉头微蹙,隨即渐渐舒展了些许,可不过片刻,眉头又重新拧起,神色愈发凝重,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几分沉鬱。 屋內静得只剩炭炉里火苗噼啪作响的声音,春桃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江晚寧垂著眼,望著自己苍白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李大夫指尖的力道,见他神色变化,心底渐渐泛起一丝不安。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李大夫才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著江晚寧,嘆了口气:“姑娘,你能醒来已是万幸,牵机引之毒烈无比,老夫虽已解了大半,却未能將余毒彻底清除。”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春桃心底的欢喜,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可置信地看著李大夫,声音都带著颤抖:“李大夫,您说什么?毒性没清完?可姑娘明明已经醒了啊?” 江晚寧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的淡然渐渐散去,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著李大夫,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李大夫摆了摆手,语气凝重:“此前確实是解了致命的毒素,保住了性命,可这牵机引太过霸道,有几分余毒渗入了经脉深处,老夫一时难以根除。如今这些余毒在她体內形成了短暂的和平,暂时不会发作,可老夫不敢保证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 “那该怎么办啊?”春桃攥紧了手里的手帕,指尖都泛了白,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姑娘隨时都要受这余毒威胁吧?李大夫,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李大夫捻著鬍鬚,沉思许久,才缓缓开口:“办法並非没有,只是需得一味稀有药材,名为『雪凝珠』,此药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终年被冰雪覆盖,採摘难度极大,寻常人根本寻不到,且此物百年难遇,能不能找到,全看姑娘的造化。”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能寻到雪凝珠,辅以其他药材炼製,便能彻底清除体內余毒,姑娘可保终身无虞。可若是寻不到,这些余毒隨时可能破体而出,届时毒性发作比上次更为猛烈,老夫怕是也无力回天。” 春桃听得心头一紧,雪凝珠?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她从未听过这药材,更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可一想到江晚寧隨时可能面临的危险,她眼底忽然涌上一股坚定,暗暗咬了咬牙:无论多难,她都一定要找到这雪凝珠,绝不能让姑娘再受苦楚。 她悄悄抬眸看了眼江晚寧,见她垂著眼,神色不明,连忙收敛了眼底的急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笑著对李大夫说:“多谢李大夫告知,只要有办法就好,我们慢慢找便是。小姐刚醒,身子还虚,您再叮嘱些注意事项吧。” 李大夫自然看出了春桃的心思,微微頷首,转向江晚寧:“姑娘醒来后需多静养,忌寒凉、辛辣之物,不可动怒,不可劳累,儘量少吹风,每日按时喝老夫开的汤药,稳固体內气息,或许能延长余毒和平期,为寻找雪凝珠多爭取些时间。” 江晚寧轻轻点头,声音清淡:“多谢李大夫提醒,晚寧记下了。” 她眼底没有太多波澜,仿佛早已看淡了生死,可垂在膝头的指尖,却悄悄攥紧了寢衣的布料,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连死都死不了,如今又要受余毒牵制,这般苟延残喘,倒不如一了百了。 李大夫又叮嘱了春桃几句煎药、照料的细节,留下新的药方,便起身告辞。 春桃送李大夫到门口,回来时见江晚寧正望著窗外出神,雪花依旧漫天飞舞,院角的梅枝被雪压得更低,零星的花苞在雪地里若隱若现。 “姑娘,您在看什么?”春桃走过去,轻声问道,顺手將落在江晚寧肩头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刻意掩去眼底的担忧,语气轻快,“李大夫说了,您只要好好静养,按时喝药,身子很快就能好起来,后续的事交给我就好,您別操心。” 江晚寧回过头,看向春桃,见她眼底带著笑意,神色坦然,便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垂著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自然察觉到了春桃的刻意隱瞒,也猜到李大夫定然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可她不愿戳破,如今这般境地,知晓太多反而徒增烦恼。 春桃见江晚寧没有追问,悄悄鬆了口气,心里暗暗盘算著,等安顿好姑娘,便悄悄派人去打听雪凝珠的下落,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將药材寻来。 她正想著,院外忽然传来门房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门帘被轻轻掀开,门房神色恭敬又带著几分紧张,躬身说道:“小姐,春桃姑娘,门外有贵客登门拜访,说是特意来看望小姐的。” 春桃一愣,贵客?这个时候会是谁?小姐刚醒,身子虚弱,本不宜见客,可既然称是贵客,定然身份不一般,也不好直接拒之门外。 她看向江晚寧,见江晚寧眼底也闪过一丝微怔,隨即微微頷首:“劳烦跟贵客说一声,我身子尚未痊癒,无法起身迎客。留下姓名,他日定当登门拜访。” 门房应了声,连忙退了出去。春桃疑惑地皱起眉:“姑娘,会是谁啊?这个时候特意登门,还说是贵客。” 江晚寧摇了摇头,眼底带著几分茫然,她沉寂许久,早已不与外界过多往来,此刻突然有贵客登门,实在蹊蹺。 她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然:“你跟著去看一眼吧。” 第105章 惟愿卿长安 寒风卷著碎雪,往朱漆大门外扑涌而来,雪粒打在脸上,带著细碎的凉意。 春桃跟著门房往府外走,棉鞋踩在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呵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被寒风搅散,冻得她鼻尖发红,睫毛上都凝了层薄薄的霜花。 刚绕过门廊拐角,她便撞见了立在雪地中的身影。安沐辰长身玉立,月白锦袍外罩著一件银狐披风,领口处的狐毛蓬鬆柔软,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发温润,只是披风边缘沾了些落雪,显然已在此等候许久。 他的身子瞧著比先前好了不少,不再是病懨懨的虚弱模样,站姿挺拔如松,可面色依旧透著几分苍白,像上好的羊脂玉蒙了层淡淡的雾色。 春桃盯著他看了片刻,总觉得他哪里和从前不一样了,可又说不来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她愣了愣神,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裹著寒气,却难掩惊讶:“安世子,您怎么会在此处?天这么冷,若冻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 安沐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春桃冻得发红的脸颊上,语气放得轻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我本不想前来叨扰,更怕给晚寧造成负担。” 他抬手拢了拢披风领口,指尖微凉,目光飘向府內深处,像是在確认什么,“只是前几日听闻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四处採买药材,想来是身子不適。恰好……恰好裴大人不在京中,怕无人照料她,便挑了些上好的滋补药材,亲自送过来,略尽绵薄之力。” 说到“裴大人不在京中”时,他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似是怕这话显得太过刻意,又怕春桃误会自己別有企图,语气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 身后的小廝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著一个紫檀木锦盒,锦盒表面雕著缠枝莲纹样,边角镶著细碎的银纹,看著便极为贵重,盒盖缝隙间隱约透出淡淡的药材清香,混著雪气,格外清冽。 春桃望著那锦盒,眉头轻轻蹙起,心里犯了难。安世子身份尊贵,这份药材定然价值不菲,贸然收下,怕是不妥,可若是拒绝,又辜负了世子的一片心意,更怕拂了他的好意。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紧了袖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抬眼看向安沐辰,眼神里满是期盼,语气带著几分忐忑:“安世子,您见多识广,府中定然藏著不少珍稀药材,敢问您……可见过雪凝珠这味药材?” 话音刚落,安沐辰的眉头猛地蹙起,原本温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手捻著披风的系带,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著几分急切追问:“你要这味药材做什么?雪凝珠性寒,乃是罕见的解毒圣品,寻常病症根本用不上,难不成……”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顿住,瞳孔微微缩起,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些许,目光紧紧盯著春桃,语气里满是紧张,“难不成晚寧她中毒了?” 春桃被他问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睫毛快速颤动著,心里乱作一团。 她不知道该不该把晚寧的事告诉安沐辰,若是说了,万一惹出什么事端,可该如何是好?可若是不说,安世子或许真的知道雪凝珠的下落,这可是晚寧唯一的希望。 她咬著唇,纠结了许久,终究还是把心一横,抬眼看向安沐辰,语气带著几分执拗,又藏著一丝恳求:“世子您先別问这么多,您就告诉奴婢,您到底见过雪凝珠没有?” 安沐辰看著她眼底的急切与焦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心里愈发確定此事定然与晚寧息息相关,只是春桃不愿多说,他也不便逼迫。 他缓缓收回前倾的身体,眉头依旧紧蹙著,语气低沉而凝重:“雪凝珠我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从未亲眼见过,此物极为罕见,寻常王公贵族府中都未必能寻到。它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悬崖峭壁上,常年被冰雪覆盖,採摘极为凶险,且果实成熟后形如珍珠,通体雪白,故而得名雪凝珠。”但隨即安沐辰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晦暗不明。 听著他的话,春桃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原本紧攥著袖口的手缓缓鬆开,指尖泛著凉意,浑身都透著一股无力感。 连景阳侯府的世子都只在古籍中见过,从未寻到过,她一个小小的丫鬟,又该去哪里寻找这味药材? 她垂著眼,睫毛上沾了几片细碎的雪花,却浑然不觉,鼻尖微微发红,声音带著几分哽咽:“连世子您都找不到……那……” 安沐辰將她的神態尽收眼底,看著她眼底的失落与绝望,心里愈发心疼晚寧,也更加確定晚寧定是中了毒,且急需雪凝珠解毒。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內院方向,指尖渐渐泛起凉意,语气却愈发诚恳:“春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晚寧中了毒,急需雪凝珠救命?你若是信得过我,便把实情告诉我,或许我能想到办法,就算一时寻不到雪凝珠,也总能找到解毒的法子。” 春桃抬起头,看著安沐辰眼底的诚恳与担忧,心里渐渐动摇。安世子一直对江晚寧极好,先前江晚寧遇险,他也多次出手相助,想来不会害晚寧。 春桃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把心一横,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声音带著几分后怕,缓缓开口:“世子,您说得没错,姑娘確实中了毒,中的是牵机引。先前她一时想不开,服了毒,万幸被及时救下,保住了性命,可大夫说,牵机引毒性猛烈,虽暂时压制住了,却没能彻底清除,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会毒性復发,一旦復发,便回天乏术,而唯一能解牵机引的,便是雪凝珠。” 说到“牵机引”三个字时,安沐辰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愈发苍白,指尖紧紧攥著披风的系带,指节泛白,眼底满是震惊与心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责。 他怎么也没想到,晚寧竟然会服下牵机引这般烈性的毒药,定然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选择寻死。 他沉默了片刻,努力平復著心底的情绪,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眼神里满是期盼:“春桃,我能见她一面吗?就远远的看一眼就行,不用惊动她,我知道她安然无恙,便立刻离开,绝不叨扰她。” 寒风依旧卷著雪花扑来,落在两人身上,安沐辰的银狐披风上已积了一层薄雪,春桃的粗布棉袄上也沾了不少雪粒,可两人都浑然不觉。 第106章 药材有线索 春桃看著他眼底的期盼与小心翼翼,心里渐渐软了下来。安世子这般担心晚寧,只是远远看一眼,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妥,或许安世子真能寻到雪凝珠。 她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雪水,声音带著几分柔和:“世子,您跟我来这边吧,內院偏角的迴廊处,能远远望见晚寧姑娘的窗边,不会惊动她。” 安沐辰闻言,眼底瞬间泛起暖意,连忙点头,跟著春桃往府內偏角走去。两人踩著积雪,脚步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寒风呼啸著穿过迴廊,捲起地上的积雪,打在廊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安沐辰的目光一直紧紧盯著內院的方向,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院內的人,原本苍白的脸上,终於多了几分血色。 走到迴廊拐角处,春桃停下脚步,抬手往前方指了指:“世子,您看那边,那扇半开著的窗户,便是姑娘的房间。” 安沐辰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扇半开的窗户,透过窗户,他隱约能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影。 看到那道身影,安沐辰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眼底满是暖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这大冷的天,怎么还开著窗?仔细再受凉了。”安沐辰担忧道。 春桃闻言神情落寞道:“姑娘说,屋子里太闷,她又出不去,便开开窗透透气也好。” 他静静地站在迴廊的阴影里,目光紧紧锁著那扇窗户,生怕错过什么,雪花落在他的发间、肩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只要能看到晚寧安然无恙,便已足够。 过了片刻,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春桃,语气带著几分感激:“多谢你,春桃,能看到她没事,我就放心了。这些药材你一定要收下,都是些滋补身体的,或许能帮晚寧调理身子,压製毒性。若是后续有需要,或是寻到了雪凝珠的线索,我会派人告知你的。” 春桃点了点头,接过小廝递来的锦盒,入手温热,显然是特意暖过的,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多谢世子关心,奴婢定会转告姑娘您的心意,也会好好照料姑娘。” 安沐辰闻言微微摇头,又望了一眼那扇窗,眼底满是不舍道:“不必让她知道,你只管照顾她安心养病就是。”隨即安沐辰便转身,领著小廝缓缓离去。 寒风卷著雪花,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夜里,银狐披风在风雪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白梅。春桃抱著锦盒,站在迴廊下,望著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渐渐多了几分希望。 风雪越下越烈,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往街巷深处灌,落在安沐辰的银狐披风上,转瞬便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他踩著积雪快步前行,锦靴踏过之处,积雪被碾得紧实,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寒风颳得披风猎猎作响,却丝毫吹不散他心头的急切。 方才春桃说江晚寧中了牵机引的话,像根细密的针,死死扎在他心上,牵机引剧毒无解,唯有雪凝珠可救,可这药材罕见至极,他先前只在古籍中窥得只言片语,如今突然记起母亲曾提过,偏生细节模糊,只隱约记得与宫中有关,越想越焦灼,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他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母亲当年提及此事的场景,却只抓得住零星碎片,看不清全貌。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指尖冰凉,心底暗自祈祷:母亲一定记得清楚,一定有办法,晚寧不能有事。 不多时,景阳侯府的大门便出现在风雪尽头,守门的小廝见他急匆匆归来,连忙上前掀开门帘,躬身迎道:“世子,您可算回来了,外面雪这么大,冻坏了吧?” 安沐辰摆了摆手,没多余言语,裹紧披风便往府內走,靴底的积雪蹭在青石砖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跡,一路穿过迴廊,直奔母亲居住的暖阁而去。 暖阁內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炭火烧得正旺,铜炉里飘出淡淡的松木香,驱散了所有寒意。 阁內摆著几盆盛放的兰草与山茶,翠绿的枝叶间缀著娇艷的花苞,花瓣上还沾著细碎的水珠,显然是刚被照料过。 景阳侯夫人正坐在靠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捏著小巧的喷壶,缓缓往兰草的枝叶上洒水,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温婉。 她今年已近四十,却保养得极好,乌黑的长髮挽成精致的垂掛髻,簪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脖颈纤细白皙。 身上穿著一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领口袖口滚著银狐绒边,柔和的色调衬得她面色莹润,不见半分老態。 眉梢微弯,眼尾带著淡淡的暖意,鼻樑秀挺,唇瓣涂著浅豆沙色的唇脂,气质端庄嫻雅,既有侯府主母的温婉大气,又藏著几分江南女子的柔婉细腻。 听到脚步声,景阳侯夫人缓缓抬眼,见安沐辰急匆匆闯进来,身上裹著一身寒气,披风上还沾著不少积雪,不由得皱起眉头,放下喷壶起身迎上前,伸手便想去触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沐辰,你怎的这时候回来了?外面雪下得这么大,你身子还没痊癒,受了寒可怎么好?” 第107章 深宫藏秘药 指尖刚触到他的额头,便觉一片微凉浸来,景阳侯夫人心头更疼,连忙转头吩咐身旁丫鬟:“快取件厚披风来裹上,再端碗滚烫的薑汤,给世子暖暖身子,仔细受了寒加重病情。” 安沐辰侧身避开丫鬟递来的披风,满心都被“雪凝珠”三个字揪著,哪里还顾得上御寒,反手攥住母亲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语气急切又藏著几分忐忑:“母亲,您先別忙这些,儿子有急事问您。前几年儿子好像听您提起过雪凝珠这味药材,您还记得吗?便是那极为稀有的解毒圣品。” “雪凝珠?”景阳侯夫人被他问得一愣,抬手理了理鬢边垂落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缓缓坐回梨花木椅上,指尖轻点著桌面的暗纹,陷入沉思。 暖阁內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声响衬得屋內愈发静謐,兰草的清芬混著铜炉里的松木香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安沐辰立在一旁,手心悄悄沁出薄汗,目光紧紧锁著母亲的神色,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她记不起来这一线生机。 片刻后,景阳侯夫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恍然,抬手拍了拍掌心,语气篤定道:“我想起来了!可不是提起过嘛,那还是六年前的事。当时沈贵妃怀著三皇子,不知被何人下了毒,虽不致命,却日夜不適。陛下疼她,当即就把內库中所有珍稀的解毒药材都送到了春禧宫,里头就有一味雪凝珠。” 她顿了顿,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抿了口温茶,指尖摩挲著杯沿,回忆著当年的场景,继续说道:“那雪凝珠极是难得,据说当时整个太医院都没几人见过实物。沈贵妃得了那药材,特意在宫中设了小宴炫耀,逢人便说陛下最疼她和腹中皇子,连这般稀世珍宝都捨得拿出来。我当年去中宫给皇后请安,恰好遇上沈贵妃带著一眾宫妃路过,听她得意洋洋地跟旁人显摆,才记下了这雪凝珠的名字。” 安沐辰闻言,心头瞬间涌上狂喜,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连带著原本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他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藏不住难以掩饰的激动:“那母亲,沈贵妃当年用了那雪凝珠吗?那药材如今还在不在春禧宫?”只要药材还在,哪怕多费些周折,哪怕要低声求人,他也要想办法弄到手,晚寧就有救了。 景阳侯夫人摇了摇头,指尖依旧摩挲著茶盏边缘,语气带著几分不確定:“这我就说不清了。当年沈贵妃中的毒不算严重,太医用几味寻常药材调理数月便痊癒了,那般稀世的雪凝珠,想来她也不会轻易动用,多半是妥善珍藏起来了。毕竟雪凝珠可遇不可求,留著便是一条性命保障,她那般爱惜自己,又看重腹中皇子,定然捨不得轻易用掉。” 说到这里,景阳侯夫人忽然抬眼看向安沐辰,眼底满是担忧,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凝重道:“对了,你突然追问雪凝珠做什么?莫不是你自己中了毒?还是府里其他人出了状况?你可別瞒著我,要是真有急事,咱们景阳侯府就算倾尽全力,也要把药材寻来。” “母亲,您別担心,儿子没事,府里也都好好的。”安沐辰连忙安抚,怕母亲多想,语气放缓了些,指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是儿子的一个朋友中了剧毒,急需雪凝珠解毒。儿子四处打听都没消息,忽然记起您当年提起过,便急著回来问您。” 他不敢说是江晚寧,生怕母亲知道后,觉得他为了一个女子不顾自身安危,再多加阻拦,断了这唯一的希望。 谁知景阳侯夫人一听是为了朋友,当即板起脸来,鬆开他的手,语气严肃道:“什么朋友值得你这般模样?天寒地冻的往外跑,回来又急著追问药材,你这身子尚未痊癒,前几日夜里还咳喘不止,忘了太医怎么叮嘱的?早知道江南会闹瘟疫,我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游学。老天保佑,真是万幸你能平安回来,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我该怎么活?” 她越说越担心,眉峰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后怕:“眼下你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养身子,別管旁人的閒事。实在不行,明日我再去趟中宫,求皇后娘娘派个宫中的太医来府里,再给你好好诊治一番,开些滋补的方子,务必让你早日痊癒。” “母亲,真不用,儿子已然好多了,夜里早就不咳喘了,身子硬朗著呢。”安沐辰连忙笑著安抚,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您就放心吧,儿子自有分寸,不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那雪凝珠的事,儿子自己会想办法,不会麻烦您和府里。” 景阳侯夫人看著他眼底的执拗,知道自己劝不住,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渐渐软了下来:“你啊,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倔得像头小牛,娘也管不住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能委屈自己,更不能拿身子冒险,要是实在没办法,一定要告诉娘,咱们景阳侯府还能帮你撑著,不用自己硬扛。” “儿子知道了,多谢娘。”安沐辰心头一暖,看著母亲满是担忧的眉眼,连忙点头应下。 暖阁內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兰草的清香縈绕在鼻尖,暖意裹著周身,他却忍不住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沈贵妃那里既然可能藏有雪凝珠,他便一定要想办法求来,哪怕付出再多代价,也要救江晚寧,绝不能让她再受半分苦楚。 他又陪著母亲说了几句閒话,拣些轻鬆的家常安抚她的担忧,见母亲神色渐渐缓和,才藉口身子乏了,起身回了自己的院落。 刚踏入院內,他便立刻叫来贴身小廝,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立刻去查,六年前沈贵妃获赠雪凝珠一事的详情,还有春禧宫如今是否还藏有雪凝珠,藏在何处,务必查得仔细些,行事隱秘些,不可惊动任何人。” 小廝连忙躬身应下,转身裹紧披风,快步消失在漫天风雪中,身影转瞬便融进了白茫茫的雪雾里。 安沐辰立在廊下,望著窗外纷飞的大雪,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心底默默念著:晚寧,再等等,我一定能找到雪凝珠,一定能救你,绝不会让你有事。 风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渐渐凝起薄霜,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坚定与执著,藏著对她的满心牵掛。 第108章 迟笺牵心绪 风雪仍在窗外肆虐,卷著鹅毛大雪拍打窗欞,发出簌簌轻响,屋內却暖得適宜,炭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漫出淡淡的暖意,混著案头安神香的清浅气息,裹著整间臥房。 春桃抱著温热的紫檀木锦盒,脚步放得极轻,指尖轻轻推著虚掩的房门,木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锦盒入手沉甸甸的,药材的温润暖意透过木盒渗出来,顺著指尖漫进心底,可春桃心里却揣著几分忐忑,既盼著这些滋补药材能帮江晚寧调理身子,又怕提及安沐辰的名字,惹得姑娘心绪不寧。 她悄悄抬眼望向床榻,只见淡青色的纱幔半垂著,遮住了榻上大半身影,只隱约能看到江晚寧斜倚在软枕上,身上盖著厚厚的云锦棉被,髮丝鬆鬆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江晚寧虽已醒了些时日,可毒性未清,身子依旧虚弱得很,大多时候都昏昏沉沉的,清醒时也总没什么精神,眼神淡淡的,透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 方才窗外风雪声稍歇,她刚勉强撑著身子靠坐起来,耳边便传来房门响动,意识还有些模糊,只微微侧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著病后的沙哑:“是谁来了?” 春桃闻言,脚步顿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锦盒边缘的银纹,心里犯了难。 她知道江晚寧向来不愿与安沐辰过多牵扯,总觉得自己会拖累他,若是如实说来人是安沐辰,姑娘怕是又要心绪鬱结。 可若是瞒下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安世子一片真心,送来的药材也是实打实的滋补好物,瞒著反倒辜负了这份心意。 她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床榻边,將锦盒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语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是…是安世子。他听闻咱们府里这些日子一直在四处採买药材,担心姑娘身子不適,便特意挑了些温补的药材送过来,都是些养气血、护脾胃的好东西,想来能帮姑娘调理调理身子。” 说这话时,春桃始终垂著眼,不敢去看江晚寧的神色,只悄悄用余光瞥见她放在被面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心里愈发紧张。 江晚寧本以为是裴家来人,却没料到,竟是安沐辰。 她微微睁大了些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沉了下去,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听闻採买药材?”她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攥著被角,云锦的布料细腻,却硌得指尖有些发紧,“怕不是这些日子,一直盯著江府这边的动静吧。” 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牵机引剧毒在身,前路未卜,本就该离所有人都远些,尤其是安沐辰。 他是景阳侯府的世子,身份尊贵,前途坦荡,若是再因自己牵扯上什么事端,或是被人詬病,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想到这里,江晚寧便沉默了良久,臥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几分落寞。 她微微垂著眼,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几分坚定:“以后还是少与他来往吧。我们如今这般境况,自身都难保,不能再害了他。” 她不想让安沐辰因为自己,陷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病情担忧焦虑,损耗身子。 春桃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江晚寧的心思,嘆了口气道:“姑娘放心,奴婢知道分寸,日后定不会让安世子再来叨扰姑娘。只是这些药材…也是安世子一片心意。” 江晚寧顺著她的目光看向矮几上的锦盒,紫檀木的盒子精致贵重,隱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药材清香,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摆了摆手:“留下吧,好生收著。” 春桃见她应下,心里鬆了口气,正想转身去收拾锦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梳妆檯。 她打开梳妆檯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纸,信封是普通的米白色,边缘有些微微泛黄,显然已经放了些时日。 她捏著信纸,转身走回床榻边,指尖微微用力,將信纸攥得有些发皱,犹豫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姑娘,这是二爷走之前,特意交代奴婢交给您的。他说…等您身子好些了,就拿给您看。” 江晚寧听到“二爷”两个字,身子微微一僵,目光落在春桃手中的信封上。 信封上的字跡苍劲有力,带著几分熟悉的笔锋,正是裴忌的字跡。她的心猛地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抗拒,有疏离,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波澜。 她微微撇过头,避开那封信的视线,语气冷淡:“烧了吧。” “这…”春桃闻言,连忙摆手,急声道,“姑娘,不可啊。二爷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奴婢,说您看完这封信之后,就都明白了。他还说,无论您看完之后是什么想法,都希望您能好好活著。” 江晚寧沉默著,没有说话,眼底的情绪愈发复杂。她心里千般不愿,不愿再想起裴忌。 可春桃的话,还有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著她的心,让她难以彻底割捨。 江晚寧纠结了良久,指尖在被面上反覆摩挲著,最终还是缓缓抬起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拿来吧。” 春桃见状,连忙將手中的信纸递了过去,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江晚寧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接过信纸,指尖触到信封粗糙的纸质,还有上面微微凸起的字跡,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 她捏著信封,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犹豫了再三,终究还是抬手,轻轻捏住信封的封口,缓缓將其拆开。 第109章 愿卿岁无忧 江晚寧斜倚在铺著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裹著素白狐裘,脸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唇瓣泛著淡淡的青,连露在裘外的指尖都带著凉意。 她缓缓抽出內里叠得齐整的信纸,纸页带著墨香与几分寒气,那是他常用的松烟墨气息,熟悉得让她心口骤然一缩,连呼吸都滯了半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她眼帘轻垂,一目十行读了起来。 起初指尖仅轻捏著纸页边缘,读到半途,力道不自觉收紧,纸页被捏得微微发皱,连带著呼吸都渐渐急促,眼底原本淡淡的波澜,瞬间翻涌成惊涛。 信上字跡依旧挺拔,却有几处笔锋凝滯,似是寒夜落笔时墨锭凝住,又或是心绪翻涌难平,字里行间藏著的繾綣与决绝,透过微凉纸页,直直撞进她心底。 “晚寧吾卿: 今吾已赴北疆戍边,寒关万里,烽火连营,生死难料,恐难归期。 寒夜守於卿榻前,见卿昏睡不醒,容顏憔悴,霜鬢隱现,千言万语堵於喉间,终难宣之於口,唯以锦书寄意,诉吾寸心。 昔年裴府初遇,恰逢寒冬雪落,卿立於廊下遭人刁难,眉睫凝著碎雪,清婉眉目间藏著几分倔强,吾心便已乱矣。 吾自幼惯见刀光剑影,不解儿女情长,更不知如何待心仪之人。 总以为將卿留於身侧,筑屋避寒,护卿周全,便是为卿好,却未曾想,强行束缚之態,口是心非之语,竟深深伤了卿心。 吾常出狠话令卿寒心,然每言出口,吾心更痛。卿欲离去时,吾强留不放,只怕卿孤身难安。 吾曾偏执认为,爱之一字,便是將卿困於羽翼之下,隔尽风霜,护卿一世安稳,却忘了卿本是山间雀,亦嚮往天高海阔,而非困於方寸暖阁,失了自在。 卿毫无生气臥於吾前,指尖触及卿冰凉肌肤,竟觉天旋地转,彼时方知,所谓占有束缚,皆是虚妄。 比起卿心悦吾、伴吾左右,吾更愿卿能平安醒来,岁岁无忧,不惧寒来暑往。 若卿今日睁眼见此信,便知吾心意已改,从此天高海阔,卿欲往何处,寻何归宿,吾皆不再阻拦,亦不再强求。 唯愿卿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喜乐常伴,不惧风霜,便是吾此生最大心愿。 忌” 读到“今吾已赴北疆戍边”一句,江晚寧瞳孔骤然紧缩,指尖猛地一颤,信纸滑落半寸,又被她慌忙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霜雾瞬间凝在眼睫,再定睛时,那行字依旧清晰,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心口,闷痛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竟走了? 寒关万里,烽火连天,连一句当面告別都没有,就这样奔赴生死未卜的北疆。 一行清泪毫无预兆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了“生死难料”四字,墨跡顺著纸纹扩散,似是將他的决绝与牵掛,都染得愈发浓烈。 紧接著,一滴又一滴泪珠接连落下,顺著苍白脸颊滑落,有的砸在衣襟上,洇出小片湿痕,有的冻在腮边,透著刺骨的凉,连呼吸都带著哽咽的寒意,胸口像是被寒雾裹住,闷得喘不过气。 “怎么了,姑娘?”守在一旁的春桃见她肩头颤抖,泪落不止,脸色愈发难看,急忙上前半步,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信里写了不好的事?您刚醒,可別伤了身子。” 江晚寧抬手拭泪,指尖沾了满手湿意。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喉咙却像是被寒冰堵住,只发出细碎的哽咽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攥紧信纸,纸页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墨字沾了泪水与指尖的凉意,愈发模糊,可那些字句早已刻进心底,挥之不去,翻来覆去灼著她的思绪。 接著往下读,读到“比起卿心悦吾、伴吾左右,吾更愿卿能平安醒来”时,泪水落得更凶,肩头颤抖得愈发厉害。 原来他不是不懂爱,只是性子笨拙,不知如何表达;原来他那些冷漠强势的背后,藏著的全是小心翼翼的牵掛;原来她昏迷的寒夜,他守在榻前,藏了这么多无法言说的愧疚与不舍。 她从前总怨他偏执霸道,怨他困住自己的自由,怨他从未给过她温暖,却从未想过,他早已將她放在心尖,连放手都藏著最深的成全。 震惊如同寒潮般將她淹没,她不敢相信,那个向来不肯低头、强势惯了的他,竟会说出放手的话。 往日里的委屈、不甘、怨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泪水,顺著脸颊滑落,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然消散。 读完最后一句“唯愿卿往后余生,平安顺遂,喜乐常伴”,江晚寧缓缓合上信纸,將其紧紧抱在怀中。 泪水依旧不停,浸湿了信纸,寒意透过湿痕渗进来,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暖意与刺痛。她靠在软榻上,望著窗欞上的薄霜,眼神渐渐变得迷茫。 她盼了许久的自由,盼著能挣脱他的束缚,寻一处安稳之地。 可如今,没有了他的束缚,她本该欣喜,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此去北疆,能否平安归来;不知道他们之间,是否还有再见之日;更不知道,这份迟来的知晓,是否还有机会当面诉说。迷茫如同窗外的寒雾,笼罩著她的思绪,看不清前路,也理不清心底的牵绊。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渐弱,余温裹著细碎的烟絮浮在半空,却烘不热江晚寧眼底的凉。 她垂著眼,泪珠顺著苍白的颊边滚落,砸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指尖攥著帕子,指节泛著青白,偏要扯出抹浅淡的笑,哑著嗓子应春桃:“春桃,咱们可以走了。” 春桃瞧著她这强撑的模样,满心担忧,伸手递过乾净帕子,声音里藏著疑惑:“走?”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诧异,“二爷竟放您走了?先前他那般执拗,怎会突然鬆口?” 江晚寧接过帕子,轻轻拭去颊边泪痕,睫毛轻颤,缓缓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嗯,放我走了。” 语气里藏著难掩的释然,又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茫然。 春桃见状,忙劝道:“姑娘,您可別心急。如今外头天寒地冻,风雪又大,您身子还没好好调理。况且二爷这会儿不在京中,咱们不如先留些时日,把身子养好了再走也不迟,总好过冒著风雪赶路,再伤了根本。” 江晚寧望著窗外飘落的雪粒,指尖摩挲著帕子边缘,沉默片刻,眼底的茫然渐散,只剩几分动容,轻轻应了声:“也好。” 第110章 风刀侵甲寒 京城的冬天虽冷,檐角积雪不过数寸,寒风卷著雪粒扫过街巷,裹紧棉袍便能抵御大半,可比起北疆的北风,终究是差了很远。 自离开京城地界,越往北行,寒意便越甚,起初只是侵骨的凉,到后来风裹著冰碴子刮在脸上,竟似刀割般疼,连呼出的白气都能瞬间凝成细碎的霜花,粘在唇瓣与眉梢。 裴忌身著冰冷的鎧甲,外罩一件镶著狐裘的墨色披风,披风下摆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却丝毫未撼动他挺拔的身形。 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韁绳握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著冷白,目光沉凝地望著前方茫茫风雪,眼底不见半分倦怠。 身后,五千禁军排成整齐的队列,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溅起细碎的冰屑,他们身著厚重的鎧甲,鎧甲缝隙间早已结了薄冰,却无一人敢放慢脚步,只听得见整齐的脚步声与风雪呼啸交织,在空旷的荒原上迴荡。 这支队伍已日夜兼程赶路多日,白日顶著风雪疾驰,夜里仅歇两个时辰便再度启程,人人脸上都带著难掩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可腰间的长刀始终佩得端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尽显禁军的精锐之气。 裴忌知晓北疆局势紧急,嶧城是抵御匈奴的重要屏障,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是以不敢有半分耽搁,就连饮食都多是在马背上解决,只偶尔停下让队伍短暂休整,便又立刻赶路。 而在他们身后百里之外,三万铁骑正紧隨其后支援,铁蹄踏破寒霜,旌旗迎著北风舒展,气势磅礴,为前方的禁军筑牢后盾。 行至一处避风的山坳,裴忌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休整,刚翻身下马,便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却清晰:“二爷,暗卫营急报。” 来人一身黑衣,面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是暗卫营派来传递消息的人。 裴忌頷首,伸手接过暗卫递来的密信,指尖触到信纸时,只觉冰凉刺骨,想来这密信是在极寒天气里加急送来的。 他拆开密信,借著微弱的天光仔细查看,密信上的字跡潦草却工整,寥寥数语便將嶧城局势说清——晋绥军的周统领已提前赶到嶧城,迅速整合城中兵力,稳住了混乱的局面,匈奴虽屯兵城外,却並未发动大规模进攻,只是时不时派出小股兵力进行小范围骚扰,试探嶧城的防守虚实。 看完密信,裴忌的眼底闪过一丝瞭然,果然如他此前猜测那般,匈奴此次陈兵边境,並非真的想大举南下入侵,毕竟晋绥军与禁军战力不弱,他们若强行进攻,必定损失惨重,得不偿失。 这般反覆试探却不全力出击,分明是想借著边境局势施压,逼朝廷坐下来谈条件,无非是想要更多的粮草、布帛,或是划分更多的牧场。 想通这一点,裴忌心中的紧迫感稍缓,却並未放鬆警惕,匈奴心思狡诈,难保不会中途变卦,唯有儘快赶到嶧城,掌控局势,才能万无一失。 休整片刻后,队伍再度启程,越靠近嶧城,天气便越发恶劣,气温低至极致,真正到了水滴成冰的地步。 士兵们口中呼出的白气,刚飘到空中便凝成霜雾;马鞍上的铜环,用手一触便粘得生疼,稍一用力,便能撕下一层薄皮;就连马蹄踏过的水坑,转眼便冻成坚冰,稍不留意便会打滑。 白日里还好,尚有微弱的天光,到了夜里,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队伍携带的火把照亮前路,火光在风雪中摇曳,映著士兵们坚毅的脸庞,也映著沿途荒芜的景象。 放眼望去,儘是光禿禿的荒原与覆雪的山丘,不见半点绿意,更无人家炊烟,唯有寒风呼啸,似野兽般嘶吼。 这日入夜,裴忌见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便下令在一处开阔的荒原上扎营休整。 士兵们迅速分工,有的捡拾枯枝搭建篝火,有的卸下马鞍让马匹休息,有的则裹紧披风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 不多时,几堆篝火便燃了起来,跳跃的火光碟机散了些许寒意,也照亮了周围的景象。眾人围坐在篝火旁,手中捧著温热的薑汤,小口啜饮著,薑汤的暖意顺著喉咙滑入腹中,稍稍缓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与寒冷。 夜色渐深,月色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覆雪的地面上,泛著冷冽的银光。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阵阵狼群的嚎叫,声音悽厉绵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让人不寒而慄。 士兵们听到狼嚎,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警惕地望向山林方向,却並未有人慌乱,毕竟他们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早已习惯了边境的险恶。 清风是裴忌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跟著他多年,心思细腻,知晓裴忌连日操劳,便从行囊中取出一块乾粮,又倒了一碗温热的薑汤,走到裴忌身边,將乾粮与薑汤递过去,低声道:“二爷,您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一路辛苦了。” 裴忌接过乾粮与薑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暖意稍稍蔓延开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乾粮,是用杂粮製成的,坚硬难咽,却能果腹,这几日他与士兵们同吃同住,从未有过半分特殊待遇。 他咬了一口乾粮,慢慢咀嚼著,听清风继续说道:“二爷,咱们明日就能到黑石谷了,过了黑石谷,再策马疾驰一日,便能抵达嶧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忌闻言,缓缓点了点头,咽下口中的乾粮,喝了一口薑汤,暖意驱散了口中的乾涩,他抬眼望向篝火旁的士兵们,只见他们大多靠在一旁休息,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保持著警惕。 他沉声道:“兄弟们一路奔波,比我更辛苦。今夜在此好好休整,养足精神,明日一早便出发,务必儘快赶到嶧城。” “是,二爷!”清风领命,转身便去传达命令,安排士兵轮流值守,以防意外发生。 待安排妥当后,清风回到篝火旁,见裴忌正望著远处的月色出神,眼神放空,显然是在思索著什么,脸上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 清风跟隨裴忌多年,自然知晓他心中牵掛之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轻声安慰道:“二爷,您可是还在担心表小姐?那李大夫我瞧著颇有本领,医术精湛,定能治好表小姐。表小姐吉人天相,必定不会有事的,您不必太过忧心。” 裴忌闻言,缓缓回过神来,眼底的放空褪去,只剩下几分复杂的情绪。 第111章 路途忧故人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呢喃道:“京中可有传来消息?关於她的。”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江晚寧。 清风见他这般模样,心中瞭然,却只能如实回覆:“二爷,北疆苦寒,天气恶劣,飞鸽传书极难,鸽子在途中极易受风雪所阻,甚至可能冻毙;便是派专人骑快马传递消息,日夜兼程赶路,也很难撵上咱们的队伍,毕竟咱们这几日都是日夜不停,未曾有过多耽搁。” 裴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北疆与京城相隔千里,又逢寒冬,消息传递本就困难重重,他这般询问,不过是心存一丝侥倖罢了。 知晓暂时无法得知京中的消息,裴忌也不再多问,只是缓缓闭上双眼,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想要闭目养神,缓解连日的疲惫。 可闭上眼后,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晚寧的身影。 她苍白的脸庞,虚弱的眼神,还有此前梨花带雨的模样,一一在眼前闪过,让他心头一阵揪紧。 “希望佛祖保佑,江晚寧平安无事,早日康復。”裴忌在心中默默祈祷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掌心微微泛汗。 可刚想到这里,他便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自嘲与茫然。他自幼便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向来只信自己,认为所谓的祈福祷告不过是自欺欺人,可如今,竟会为了一个人,向素未信奉的佛祖祈求庇佑,这般模样,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寒风依旧呼啸,篝火跳跃著,映著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牵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他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隔著千山万水,隔著茫茫风雪,他不知江晚寧此刻是否安好,只能將满心的牵掛藏在心底,化作赶路的动力,只盼著能儘快平定北疆局势,早日回京,亲眼確认她的安危。 篝火旁,士兵们渐渐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唯有值守的士兵依旧警惕地望著四周,手中的长刀紧握,不敢有半分鬆懈。 狼群的嚎叫依旧在远处迴荡,与风雪声交织在一起,谱写著北疆寒途上的艰险与坚毅。 裴忌静静坐著,望著跳动的火光,心中思绪万千,却终究压下所有杂念,闭目养神,为明日的赶路积蓄力量。他知晓,前路依旧艰险,唯有稳住心神,才能带领兄弟们顺利抵达嶧城,守住边境,也才能早日回到那个让他牵掛的人身边。 翌日清晨,北疆的天还沉在一片浓墨似的暗里,晓光未破,冷风却比昨夜更烈几分,卷著碎雪沫子往人骨缝里钻。 裴忌外罩的甲冑上凝著层薄霜,指尖触上去冰得发疼,他抬手拢了拢领口,目光扫过身前整肃列队的五千禁军,沉声开口:“收拾行装,即刻出发。” 禁军將士皆是精锐,一夜露宿虽受北疆寒气侵袭,却无半分懈怠,闻言纷纷俯身整理行囊与兵器,甲冑碰撞的脆响、马蹄踏碎薄冰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不多时,队伍便整装完毕,裴忌翻身上马,玄色战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著冻硬的地面,他抬手一扬马鞭,沉声喝道:“启程。” 队伍沿著崎嶇山道前行,晓光渐渐破开云层,却难驱散北疆的寒意,阳光落在覆雪的山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沿途草木稀疏,儘是枯黄的矮丛与裸露的黑石,风颳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声响,似鬼哭般渗人。 將士们缩著脖颈,紧握著手中的长枪与弓弩,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北疆之地向来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遭遇不测,由不得半分大意。 行至正午时分,前方隱约出现一道狭长的谷口,远远望去,谷口两侧的山石皆是深黑色,陡峭如削,仿佛是被巨斧硬生生劈开一般,谷內雾气繚绕,看不清深处景象,正是此行必经之地——黑石谷。 “二爷,前方便是黑石谷了。”身旁的清风勒住马韁,指著前方的谷口,语气带著几分凝重,“这谷道狭窄,两侧山势险峻,怕是容易藏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忌微微頷首,目光紧盯著黑石谷,眉头微蹙。 他策马往前几步,离谷口更近了些,冷风卷著谷內的寒气扑面而来,带著几分腥气,隱约还有草木腐烂的味道。 谷口两侧的黑石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有些地方还残留著乾枯的藤蔓,垂落下来隨风晃动,像是鬼魅的触手。 谷道入口仅容三骑並行,往里望去,更是狭窄曲折,阳光难以穿透厚重的雾气,谷內昏暗一片,只能隱约看到脚下蜿蜒的小径,两旁皆是陡峭的石壁,稍不留意便会失足坠落。 “確实险峻。”裴忌沉声道,指尖摩挲著腰间的佩剑剑柄,“传令下去,队伍放慢速度,前后戒备,弓弩手做好准备,一旦有异动,即刻应对。” “是!”清风应声而去,很快便將命令传达下去。 五千禁军队伍缓缓驶入黑石谷,行进速度放缓了许多,前排的將士手持盾牌,警惕地盯著两侧的石壁,后排的弓弩手则搭箭上弦,目光紧盯著谷內的每一处角落,气氛渐渐变得压抑起来。 谷內的风比谷外更烈,刮过石壁发出刺耳的呼啸声,雾气沾在將士们的甲冑上,很快便凝成了薄霜。 脚下的小径崎嶇不平,布满了碎石与泥泞,战马行走其上,不时打滑,將士们需紧紧拽著韁绳,小心翼翼地前行。 两侧的石壁高耸入云,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线天光,昏暗的环境让人心里发慌,仿佛隨时都会有危险从暗处袭来。 队伍深入黑石谷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裴忌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他勒住马韁,侧耳倾听,谷內寂静得有些反常。 第112章 黑石谷遇袭 北疆的冷风裹著细碎雪粒,在黑石谷內盘旋穿梭,刮过陡峭石壁时,卷出呜咽似的低响,混著谷內浓得化不开的雾气,添了几分阴森。 寻常山谷即便险峻,草木枯槁也该留些蜷曲的枝椏,石缝间纵无繁花,亦该藏著零星苔蘚。 可这黑石谷內,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光禿禿的黑石壁泛著冷硬的光,脚下泥泞混杂著碎石,踩上去湿滑难行,只剩彻骨寒意顺著靴底往上钻,冻得人四肢发僵。 “不对劲。”裴忌心头骤然一紧,那股莫名的不安陡然翻涌上来,指尖下意识扣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腹蹭过冰冷的剑鞘纹路,触感坚硬却难压心头悸动。 他抬眼扫过两侧高耸的石壁,目光锐利如鹰,很快便察觉到异常——石壁上垂落的乾枯藤蔓,缠绕方向杂乱无章,与石壁自然生长的纹路相悖,边缘还留著新鲜的摺痕,显然是近期被人动过手脚,藤蔓下方隱约露出几道细小的缝隙,黑漆漆的看不清內里,倒像是特意凿出的藏人洞穴。 他俯身低头,视线落在脚下的泥泞里,瞳孔微微一缩。 几片残破的箭羽混在碎石与污泥之间,若不仔细瞧极易忽略,箭羽边缘泛著暗沉的铁色,尾端缠著粗糙的麻线,正是匈奴常用的制式,与庆国禁军箭羽的蚕丝缠线截然不同,显然是有人在此停留过的痕跡。 “有埋伏!”裴忌瞳孔骤缩,厉声喝道,声音沉厚有力,穿透谷內的风声,“全体戒备,弓弩手上前,守住两侧石壁!”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密密麻麻织成一片,像是无数只寒鸦扑棱翅膀的锐响,从头顶与两侧石壁同时传来。 紧接著,无数支箭矢从石壁缝隙与顶端岩石后射了出来,密密麻麻如暴雨般落下,箭簇闪著森寒的光,直奔禁军將士而来。 禁军將士心头一震,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拉到极致,前排持盾的將士几乎是本能地將盾牌高举过顶,手臂青筋暴起,死死攥著盾柄。 “叮叮噹噹”的声响此起彼伏,箭矢撞在盾牌上,迸射出细碎的火星,不少將士躲闪不及,箭矢穿透衣甲,深深刺入皮肉,倒在地上痛苦呻吟,鲜血顺著伤口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泥泞。 “尔等竟敢在此设伏!”裴忌怒喝一声,手腕翻转间,佩剑出鞘的寒光划破昏暗雾气,“叮”的一声脆响,將一支迎面而来的箭矢劈成两半,断箭坠落在地,溅起细小的泥点。 他目光紧盯著两侧石壁,只见无数匈奴士兵从石壁后的洞穴与顶端岩石后跃出,身上裹著破旧的兽皮,髮丝凌乱如枯草,眼中闪著嗜血的凶光,手中的弯刀映著微弱天光,寒气逼人,嘶吼声粗礪如兽吼,震得人耳膜发疼,纷纷朝著禁军將士扑了下来。 “杀!”匈奴士兵的喊杀声震彻山谷,与禁军將士的怒吼交织在一起,原本寂静的黑石谷瞬间变成了廝杀的战场,血腥味与兵器的铁锈味很快便瀰漫开来,混杂著泥土的腥气,让人作呕。 裴忌策马冲入敌阵时,玄色战马扬起前蹄,將一名匈奴士兵踹飞出去,那人重重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瘫倒在地。 他手腕用力,佩剑劈砍间带起凌厉的风,一名匈奴士兵的头颅应声落地,鲜血溅起数寸,染红了脚下的泥泞。 另一名士兵举刀袭来,他侧身避开,剑尖顺势刺入对方胸膛,抽出时鲜血顺著剑身汩汩流下,身旁的黑石被溅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禁军將士起初的慌乱褪去后,精锐之师的素养尽显,持长枪的將士排成锋锐的阵型,枪尖直指匈奴士兵的胸腹,每一次挺刺都精准狠辣。 弓弩手则半蹲在地,屏住呼吸瞄准目標,箭矢射出的声响接连响起,每一支箭都力求夺命,与匈奴士兵展开殊死激战。 可匈奴士兵早有准备,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两侧石壁陡峭高耸,禁军將士难以兼顾前后左右,只能被动防御。 匈奴士兵不断从高处推下滚石与擂木,巨大的滚石裹挟著风声砸下来,“嘭”的一声巨响,將禁军將士手中的盾牌砸得四分五裂,木片飞溅,不少將士躲闪不及,被滚石砸中肩头或腿部,骨头断裂的脆响夹杂在廝杀声中,让人不寒而慄。 受伤的將士倒在地上,疼得蜷缩起身子,却仍想挣扎著拿起兵器,禁军原本整齐的阵型渐渐变得混乱,缝隙越来越大。 “二爷,这山谷地形不利於我们,怕是撑不住了!”清风浑身浴血,肩头的箭簇深深嵌入肉中,鲜血顺著甲冑的缝隙汩汩流下,浸透了身下的战马鬃毛。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乾裂发紫,却仍死死攥著手中的长枪,策马艰难地来到裴忌身旁,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气急切得近乎嘶吼。 裴忌目光扫过战场,心头沉甸甸的。地上早已躺满了尸体,庆国禁军的玄色甲冑与匈奴士兵的兽皮交错叠压,鲜血从尸体的伤口处不断渗出,匯成细小的溪流,顺著崎嶇的小径蜿蜒流淌。 匈奴士兵却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两侧石壁后涌出,攻势越来越猛,手中的弯刀劈砍间,不断有禁军將士倒下,防线已然濒临崩溃。 “稳住!”裴忌沉声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声音穿透嘈杂的廝杀声,传入每一位將士耳中,“我们是庆国禁军,岂能惧这些匈奴小儿!尔等隨我奋勇杀敌,保卫家国!” 將士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原本疲惫的身躯仿佛又注入了力量,纷纷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的兵器,哪怕手臂酸痛、身上带伤,也依旧挺直脊樑,继续与匈奴士兵廝杀,怒吼声此起彼伏,震彻山谷。 裴忌策马穿梭在敌阵之中,佩剑舞动如飞,每一剑都直指匈奴士兵的要害,倒下的匈奴士兵越来越多,尸体在他身旁堆积如山。 可长时间的廝杀早已耗尽他大半体力,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汗水顺著脸颊滑落,与溅到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顺著下頜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挥剑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却依旧咬牙坚持。 就在这时,左侧石壁的一道缝隙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光,一支裹著黑布的冷箭悄然射出,箭簇闪著森寒的光,划破雾气,速度快如闪电,带著凌厉的劲风,直奔裴忌后心而来,隱蔽得毫无踪跡。 裴忌正挥剑斩杀身前一名匈奴士兵,那士兵的弯刀刚劈到半途,便被他一剑斩断手腕,那人惨叫著倒下。 就在这分神之际,他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心头猛地一沉,想要转身躲闪,却已然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向右侧身,试图避开要害。 可那支箭速度太快,精准地射中了他的胸口,“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箭簇穿透厚重的玄色甲冑,狠狠刺入胸膛,箭身大半没入体內,只剩下箭尾的麻线露在外面。 剧痛瞬间席捲全身,裴忌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鲜血顺著箭身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胸前的鎧甲,温热的血顺著衣襟往下淌,与身上的寒气交织在一起,格外难受。 他手中的佩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剑身插入泥泞之中,微微晃动。 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从战马上直直摔了下去,重重地落在满是尸体与鲜血的泥泞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泥点与猩红的血珠。 周围的廝杀声依旧震耳欲聋,匈奴士兵的嘶吼、禁军將士的怒吼、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可裴忌却渐渐听不清晰,那些声音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迷雾,变得模糊遥远。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晃动模糊,原本猩红的鲜血、冰冷的黑石渐渐交织成一片混沌,胸口的剧痛如潮水般不断袭来,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 他死死咬著牙关,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手指微微蜷缩,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摸到满手的泥泞与温热的鲜血,再也无力起身,意识一点点陷入混沌之中,只余下钻心的剧痛与北疆刺骨的寒风,紧紧縈绕在周身,挥之不去。 第113章 雪霽惊闻变 雪停已有三日,檐角的冰棱在暖阳里渐渐消融,滴答滴答落著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细碎的湿痕。 江晚寧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搭在乌木拐杖上,杖身雕著浅淡的缠枝纹,打磨得温润趁手,握著不硌掌心。 她气色好了许多,褪去了先前的苍白蜡黄,唇上染了些淡淡的粉,眉宇间的鬱结也散了大半。 往日里连起身都费力,如今借著拐杖的支撑,竟能慢慢挪著步子走个两三丈远。 春桃总说,姑娘这是心结解了,身子骨才跟著舒爽起来,江晚寧听著,没应声,只是垂眸看著枕边那封折得整齐的信纸。 她这几日翻看了无数遍,信纸边缘都磨得有些发毛,指尖抚过那些字跡,心里竟说不清是鬆快还是別的滋味。 从前盼著逃离,盼著摆脱他的禁錮,可真等他鬆了口,反倒有些茫然。只是这份茫然里,藏著难以察觉的暖意,连带著身子都跟著轻快,竟真的一日好过一日。 此刻日头正好,透过窗欞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她的衣摆上,暖融融的。 江晚寧挪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著雪后清冽的气息涌进来,却不刺骨,反倒让人神清气爽。 庭院里的红梅开得正盛,雪沫沾在花瓣上,红白相映,格外好看,几只麻雀落在枝椏间,嘰嘰喳喳地啄著残留的雪粒,一派生机盎然。 她看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只觉得这日子,总算有了些盼头。 谁知这份寧静没维持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春桃慌张的呼喊,门帘被猛地掀开,春桃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手里端著的药碗晃了晃,褐色的药汁洒出些许,溅在她的青布裙摆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脸色惨白,气息急促,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姑、姑娘,不好了,出大事了!”春桃扶著门框,大口喘著气,眼神里满是惊慌,“外面、外面都在传,二、二爷他……” 江晚寧心里猛地一沉,莫名的恐慌顺著脊椎往上窜,指尖攥紧了拐杖,指节泛白,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怎么了?” 春桃咬了咬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地说道:“二爷他……死了。” “哐当”一声,乌木拐杖应声倒地,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江晚寧浑身一僵,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幸好及时扶住了窗框,才没直接栽倒。 她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看著春桃,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急促又尖锐:“不可能!裴忌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死!” 春桃眼圈泛红,看著姑娘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哽咽著解释:“是、是外面传来的消息,都说二爷路上遇了埋伏,隨行的禁军死伤大半,二爷他……没撑过去。现在京城里都传疯了,连街边的小贩都在说这事,应该、应该不会有错……” 江晚寧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春桃后面的话她听不真切,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裴忌死了”这四个字,反覆盘旋。 她缓缓鬆开扶著窗框的手,身子一软,瘫坐在床沿上,后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著执拗的不肯相信:“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裴忌那么厉害,他怎么会出事?” 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春桃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焦急又心疼,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慰:“姑娘,您別这样,保重身子要紧,或许、或许外面的消息是假的呢?再等等,说不定会有准確的消息传来。” 江晚寧没有应声,只是呆呆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脑子里乱糟糟的,只觉得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与此同时,裴府深处的正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紫檀木桌椅整齐摆放,案几上的青瓷花瓶里插著几支枯梅,更添了几分肃穆。 柳氏坐在下首,脸上满是震惊之色,双手紧紧攥著帕子,指节泛白,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惶恐:“大爷,二叔他……真的出事了?外面的传闻,是真的?” 裴渊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著藏青色锦袍,眉头紧紧皱著,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凝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低沉沙哑:“眼下京中都在传,沸沸扬扬,想压都压不住。方才宫里来人,传了几位重臣进宫议事,看这情形,怕是……凶多吉少。” 柳氏闻言,身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之色,眼眶泛红,轻声道:“二叔年纪轻轻,怎么就遭此横祸……母亲那边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受不住,她素来最疼二叔,骤然听闻这般消息,定然会急出病来。眼下还是先瞒著母亲吧,等事情有了定论,再慢慢告诉她,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裴渊点了点头,神色疲惫地说道:“你说得是,母亲身子本就不好,经不起这般打击,暂且瞒著她,先稳住府里的人心,別乱了阵脚。府里的事,你多上心些,安抚好下人,別让他们乱嚼舌根。” “老爷放心,妾身晓得分寸。”柳氏垂眸应道,声音恭顺柔和,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微微低头,掩去了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愈发温婉贤淑。 裴渊又叮嘱了几句府里的琐事,神色凝重地起身,朝著门外走去,想来是要去处理府里的各项事宜,或是打探宫里的消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柳氏才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悲戚与惶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眼底满是得意与畅快,连带著眼神都亮了许多。 一旁侍立的吴妈妈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恭喜大奶奶,贺喜大奶奶!二爷这一死,往后裴家的大权,可不就都落在大爷手里了?就连国公爷那边,也能省心不少,不用再忌惮二爷了。” 柳氏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指尖摩挲著袖口上绣著的暗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语气带著几分轻快与篤定:“是啊,总算是了了一桩大事。裴忌在世一日,哥哥在朝中就多一分阻碍,他素来受陛下器重,威望又高,挡了多少人的路。如今他不在了,哥哥没了掣肘,定然能得到陛下的重用,往后仕途顺遂,我英国公府,必定能恢復往日的辉煌,甚至更胜从前。” 她想起哥哥先前的嘱託,想起这些年在裴府隱忍的日子,想起裴忌处处压过裴渊一头的模样,心里就格外不畅快。 如今裴忌死了,所有的阻碍都没了,她在裴府的地位也愈发稳固,往后这裴府,便是她说了算,想想就让人舒心。 吴妈妈笑著附和:“大奶奶说得极是。” 柳氏轻笑出声,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茶水温润醇厚,顺著喉咙滑下去,暖了身子,也暖了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眼底的算计与得意,与方才恭顺温婉的模样判若两人。她望著窗外,心里盘算著后续的事宜,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所有的愿望,都快要实现了。 第114章 暗室谋北疆 而江晚寧的房间里,依旧一片沉寂。春桃守在一旁,看著姑娘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焦急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江晚寧缓缓抬起头,望著窗外的暖阳,眼眶泛红,心里反覆念叨著:“裴忌,你不能死,你说过要放我走的,你不能食言……”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活著,还是仅仅因为他没兑现承诺,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慌乱的心底,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像是一场噩梦,让她难以承受。 暮色四合,京城街巷渐次沉寂,唯有零星灯笼在檐下晃著微弱光晕,藏住暗处流转的阴私。 沈大人一袭粗布青袍裹身,头上帷帽压得极低,帽檐垂下的皂色纱幔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避开巡夜卫兵的视线,顺著英国公府后墙的阴影辗转,最终由侧门悄然入內,引路的僕役脚步轻悄,连烛火都掩在袖中,生怕泄了半分动静。 暗室之內,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沉。英国公早已端坐案前,一身玄色常服未系玉带,反倒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阴鷙狠戾。 见沈大人进来,他抬眼扫过对方周身,確认无人尾隨,才抬手示意落座,声音压得极低:“沈大人倒是准时,裴忌那边的消息,想必已经坐实了?” 沈大人掀帘落座,指尖摩挲著案上微凉的瓷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自然,黑石谷一战,裴忌全军覆没,尸骨都未必能寻得全。” 他语气轻淡,眼底却翻涌著快意,“那黑石谷两侧是峭壁,中间仅容一队人马通行,本就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匈奴得了消息,怎会放过这等机会?” 话音落,英国公猛地拍案,眼底满是畅快:“好!好一个斩草除根!裴忌屡次坏我们的事,如今终於除了这颗眼中钉,往后行事也少了许多阻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狂喜。 而沈大人放下瓷杯,眼神骤然沉冷,“裴忌虽死,但北疆兵权仍握在萧景睿手中,若不趁此时机斩草除根,日后待他稳住局面,我们之前的谋划,怕是要尽数落空。” 英国公眉头微蹙,指尖叩著案面沉思。 “匈奴刚胜裴忌,气焰正盛,必然会趁机再犯。”沈大人俯身向前,声音愈发隱秘,“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英国公可在明日早朝请命,主动前往北疆督运粮草,兼安抚军心。” 英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迟疑,“这般主动请缨,会不会引得陛下起疑?” “陛下此刻正忧心北疆不稳,裴忌战死,军心浮动,匈奴虎视眈眈,他急需一位重臣前往镇场。” 沈大人缓缓分析,语气篤定,“英国公你主动请命,既显忠心,又能解陛下燃眉之急,他只会觉得你顾全大局,怎会起疑?” 英国公闻言,指尖的叩击渐渐停住,眼底闪过思索,隨即沉声道:“话虽如此,可到了北疆,如何动手?萧景睿的亲兵也不是吃素的,稍有不慎,我们便会引火烧身。” “这便是要细细谋划的。”沈大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到了北疆,你先以督运粮草为由,稳住朝堂那边的视线,暗中联络我们安插在北疆的人手。待匈奴再次侵扰之时,必然军心浮动,我们便趁机製造混乱——或是在他行军途中,故意泄露行踪,引匈奴设伏;或是在粮草营中纵火,趁乱派人动手,事后將一切推到匈奴奸细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要咱们找准时机,让他死於乱军之中,便是天衣无缝。届时北疆大乱,你再以安抚军心之名,暂掌部分兵权,事后回京復命,只说萧景睿力战殉国,陛下即便悲痛,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英国公听得频频点头,原本的迟疑渐渐消散,眼底只剩志在必得的狠戾:“好计策!如此一来,往后朝堂之上,便无人能与我们抗衡。” 他抬手与沈大人碰杯,烛火映在杯中酒液里,晃出细碎的寒光,“明日早朝,我便向陛下请命,前往北疆。” “此事需万分谨慎,半点差错都不能有。”沈大人叮嘱道,“请命之时,措辞要恳切,多提安抚军心、稳固边防,切莫露了半分私心。到了北疆,凡事需与我书信往来,信件需加密传递,避免被人截获。” 英国公頷首应下,指尖捏紧酒杯,语气狠绝:“放心,既已走到这一步,我绝不会功亏一簣。裴忌已除,萧景睿也活不了多久,待扫清这两大障碍,往后这京城的天,便该换个模样了。” 沈大人嘴角勾起一抹阴鷙的笑,与英国公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毫不掩饰的算计与快意。 暗室里的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的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映出几分狰狞,窗外夜色正浓,一场针对北疆的阴谋,正悄然蔓延开来,只待次日晨光乍现,便要借朝堂之风,吹向千里之外的疆场。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115章 生死皆未卜 深夜的御书房,烛火摇曳如星,数十支蟠龙烛將殿內照得明晃晃的,烛泪顺著鎏金烛台缓缓滑落,凝结成蜿蜒的泪痕。 满室沉檀香雾氤氳繚绕,混著地龙蒸腾的暖意,顺著金砖缝隙漫溢开来,將寒意隔绝在朱漆大门之外。 可这融融暖意,却丝毫驱不散案前那道明黄色身影眉宇间的倦色与寒凝,仿佛连周遭的热气,都被他眼底的沉鬱冻住了几分。 陛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触到的皮肤带著一丝微凉,连日来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早已让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身心俱疲。 而方才朝堂上的喧囂爭执,此刻还在耳畔嗡嗡作响,如同一群聒噪的蜂虫,搅得他心烦意乱,几乎要將这位叱吒风云的帝王淹没。 当边关八百里加急的驛卒浑身浴血,跌跌撞撞闯入大殿,高声宣读“裴忌在黑石谷遭匈奴突袭,隨行的五千名禁军也伤亡惨重,主事官裴忌殞命”的消息时,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老宰相拄著拐杖,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翘得老高,痛心疾首道:“陛下!裴忌乃百年难遇的奇才啊!他虽为文官,却自幼得名师传授武艺,马术箭术不输武將,更兼胸有丘壑。如今他猝然离世,这北疆更是危在旦夕啊!”说罢,老太傅重重顿了顿拐杖,地砖上竟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御史大夫为首的文臣一派,却神色凝重,御史大夫推了推鼻樑上的玉簪官帽,缓缓开口:“陛下,此事恐有蹊蹺。黑石谷乃北疆防务要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裴忌此次行踪极为隱秘,仅告知了兵部与边关主將,匈奴人何以精准设伏?依臣之见,此事绝非单纯的匈奴偷袭,背后恐有党爭构陷之嫌,还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陷入一片寂静,隨即便是更激烈的爭论。 有人暗指裴忌近年深得帝宠,锋芒太露,遭人嫉恨;有人猜测是皇子之爭牵连,毕竟裴忌到现在都没有明確站队哪位皇子,难免引人猜忌。 陛下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捏得龙书案边缘的流云雕纹硌得掌心生疼,指腹下的木纹深深浅浅,仿佛刻著朝堂上那些或悲愤、或激昂、或阴鷙的面容。 他隨手翻开案上堆叠的奏摺,最上面那本便是边关送来的急报,素白的宣纸上,硃砂笔写下的“殞”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入眼底,让他心口一阵发紧。 黑石谷他是知道的,两侧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有一条窄道可供通行,是北疆防务的咽喉之地。 据急报所言,匈奴此次派出的兵力足有数百人,且皆是精锐骑兵,这般大规模的调动,边关竟毫无察觉? 还有裴忌身边的禁军,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以一当十,怎会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种种疑点,如同一团团迷雾,在陛下心头縈绕,挥之不去。 “陛下,夜深了。”一声低低的呼唤拉回了他的思绪。 李德顺端著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托盘上的白瓷茶杯氤氳著裊裊热气,清新的茶香冲淡了些许御书房的沉闷。 他跟隨陛下多年,最是懂得这位帝王的脾性,见他神色凝重,便知他仍在为裴忌之事烦忧。 他將茶杯小心翼翼地放在陛下手边,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陛下您已经熬了三个晚上了,龙体为重。前几日太医还叮嘱过,说您肝火过旺,需好生歇息。您看是去哪位娘娘宫中歇息,还是在偏殿將就一晚?” 萧彻没有接茶杯,目光依旧胶著在那“殞”字上,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探究,仿佛是在问李德顺,又像是在自问:“李德顺,你说裴忌是真死了吗?” 这话一出,李德顺的身子猛地一僵,端著托盘的手微微颤抖,滚烫的茶水在杯盏中轻轻晃动,险些洒出来。 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滴落在冰凉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宫中沉浮三十余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做到如今的掌印太监,见惯了宫廷內外的尔虞我诈、生死离別,最是懂得祸从口出的道理。 帝王的心思深不可测,这话看似是隨口一问,实则暗藏试探,更是关乎朝堂格局与人心向背的大事,哪里轮得到他一个太监置喙? 若是回答“死了”,万一將来裴忌活著回来,或是查出另有隱情,他便是欺君之罪;若是回答“没死”,又像是在质疑帝王的判断,且此事尚无任何凭据,纯属臆测。无论怎么说,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奴才……奴才不敢僭越。”李德顺慌忙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甚至微微发颤,“国事自有各位大臣与陛下商议,奴才只是个伺候主子的,不敢妄议朝堂之事,还请陛下赎罪。”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料黏在皮肤上,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即便殿內地龙烧得正旺,也无法驱散这深入骨髓的惊惧。 他伏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盼著陛下能早日消气,不再追问。 萧彻看著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挥了挥手:“起来吧,朕没怪你。” 他自然知道,这话问谁都没用。李德顺胆小怕事,不敢说;大臣们各有私心,或为派系利益,或为自保,所言未必属实。真正能给他答案的,或许只有时间,或是一场不计代价的彻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带著雨前龙井特有的甘醇,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指尖摩挲著杯壁上精致的缠枝莲纹,那纹路细腻光滑,是匠人精心雕琢而成,一如他曾经以为的太平盛世,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暗藏裂痕。 片刻之后,陛下的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如鹰,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语气沉声道:“传朕旨意,令暗卫营副指挥使苏靖即刻入宫,领三百暗卫,暗中前往北疆,彻查裴忌遇袭一事。务必查明匈奴突袭的真相,裴忌的生死,以及是否有內奸作祟,所有线索都要一一核实,不得遗漏分毫。此事事关重大,切记不可声张,若有泄露消息者,格杀勿论!” “另外,封锁裴忌殞命的消息,对外只称其巡查途中遭遇匈奴袭击,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同时令兵部加强北疆防务,密切关注匈奴动向,切勿轻举妄动。” “奴才遵旨!”李德顺连忙应声,如蒙大赦般站起身,躬身退了出去,起身时腿还有些发软,走路都有些踉蹌。他轻轻带上了御书房的朱漆大门,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门关上的瞬间,萧彻再次看向案上的急报,指尖缓缓抚过那个刺眼的“殞”字,眼神复杂难辨,既有痛惜,有疑虑,更有不容侵犯的怒火。 烛火跳动,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映在身后的九龙屏风上,龙影与人心交织,添了几分孤高与威严,也藏著几分无人能懂的沉重与决绝。 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灯火依旧明亮,如同这位帝王心中不灭的执念。 而北疆的风,正卷著黄沙,朝著京城的方向,悄然袭来。一场关乎忠臣生死、朝堂安危的彻查,已然在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16章 求药破中立 与御书房的沉凝肃杀不同,京城另一端的景阳侯府,西跨院的书房依旧烛火通明,如暗夜中孤悬的星子,映著满室清寂。 安沐辰身著一袭月白暗绣竹纹锦袍,墨发用羊脂玉冠束起,额前几缕碎发隨著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生得一副俊朗清逸的面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本该是温润如玉的模样,此刻眉宇间却縈绕著一层化不开的鬱结,连眼底的光都黯淡了几分。 作为景阳侯府的世子,他自小受祖父教诲,承袭“沉稳內敛,处事周全”的家训,无论面对何种变故,向来是不动声色、从容应对。 可此刻,这位向来镇定的世子爷,指尖却在紫檀木桌案上无意识地快速敲击著,“篤篤”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焦灼。 桌案上,一盏雨前龙井早已凉透,碧色的茶叶沉在杯底,没了半分热气。 他这几日遍访古蹟,可都没有半分应对牵机引的法子。 那天春桃的话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安沐辰心头,时时刻刻提醒著他,江晚寧身上的牵机引之毒,已深入骨髓,时日无多。 这些日子,安沐辰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甚至动用了景阳侯府潜藏多年的暗线,终於可以確定,那雪凝珠確实在沈贵妃手中。 按理说,找到解毒奇药的下落,他该欣喜若狂才是,可安沐辰心中却只有沉甸甸的顾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景阳侯府自开国以来,便恪守“不涉党爭,中立自守”的家训。 从祖父辈在夺嫡之爭中置身事外,保全家族;到父亲承袭爵位后,始终游离於各大派系之外,只专心打理家族產业与地方民生,这才让景阳侯府在朝堂风雨飘摇的百年间,得以安然无恙,稳居勛贵之列。 可沈贵妃是谁?她是三皇子萧煜的生母,出身名门沈家,手握后宫大权,沈大人皆虽不在朝中担任要职,却也形成了势力庞大的“党派”。 这些年来,沈贵妃凭藉著过人的智谋与狠辣的手段,不仅在后宫站稳了脚跟,更是暗中为三皇子拉拢朝臣,结党营私。 不少世家大族为了攀附权贵,纷纷倒向三皇子阵营,而那些拒绝依附的家族,或多或少都遭到了打压,有的甚至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景阳侯府若是此刻向沈贵妃低头求药,无疑是向外界宣告与三皇子结盟,从此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往后朝堂风云变幻,夺嫡之爭愈演愈烈,景阳侯府必將被捲入这趟浑水,成为其他皇子的眼中钉、肉中刺,百年基业可能毁於一旦。 安沐辰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祖父临终前的模样。 彼时祖父臥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却依旧紧紧攥著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沐辰,景阳侯府的存续,不在於权势有多滔天,而在於『中立』二字。朝堂如棋局,步步惊心,唯有置身局外,方能明辨是非,保全自身……切记,切勿为一时之念,毁了家族百年根基。” 祖父的话语犹在耳畔,带著临终前的殷切嘱託,重如千钧。 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在牵机引的折磨下慢慢死去? 那毒发作时,浑身骨骼寸断,抽搐不止,痛不欲生,他连想都不敢想,那样清雅坚韧的江晚寧,要如何承受这般苦楚。 但他又怎能违背祖父的嘱託,背弃家族的家训,让传承百年的景阳侯府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世子爷。”门外传来心腹下属秦风的声音,低沉而谨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安沐辰缓缓睁开眼,压下心头的翻涌,沉声道:“进来。” 秦风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躬身行礼后,便垂首立在一旁,语气恭敬地稟报:“您吩咐查的事情,还有后续消息。听说沈贵妃近日正在为三皇子物色贤內助,虽三皇子年仅五岁,尚未到成婚之年,但沈家有意提前拉拢几家勛贵世家,估计是想著先把亲事定下来,稳固三皇子的根基。” 他顿了顿,见安沐辰没有说话,便继续说道:“沈贵妃向来精明,最擅借势。若是咱们此时上门求药,想必贵妃娘娘定会乐见其成,以此將景阳侯府彻底绑在三皇子的战车上。” 安沐辰的指尖猛地一顿,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眸看向秦风,眸色深沉如夜,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知道。可一旦结盟,將来景阳侯府的身家性命,便都繫於三皇子一身了。” 三皇子萧煜虽年幼,但沈家人心思活络,野心不小。三皇子虽有沈党扶持,却也並非稳操胜券。他日无论哪位皇子登基,依附於对立派系的家族,都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安沐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带著秋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却未能吹散他心中的鬱结。 院外的月光皎洁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树影,一如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事。 他重新坐回桌前,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泛黄卷宗,那是景阳侯府歷代先祖的事跡记载。 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详细记载著祖父当年在夺嫡之爭中,如何拒绝各方拉拢,始终保持中立,最终在皇位更迭的血雨腥风中,让景阳侯府安然无恙的故事。 祖父在卷宗末尾亲笔写道:“中立非懦弱,而是权衡之术。朝堂如棋局,一子错,满盘皆输,唯有置身局外,方能明辨是非,保全自身。” 可如今,这棋局却將他逼到了绝境。一边是此生挚爱的女子;一边是传承百年的家族,是祖父与父亲毕生守护的基业。无论选择哪一边,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这让他如何抉择? 夜色渐深,书房內的烛火摇曳不定,映著安沐辰纠结的面容。 他站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著难以言喻的沉重。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眼底的迷茫与犹豫被决绝取代。 无论如何,晚寧的性命不能不顾。至於景阳侯府的未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可以向沈贵妃求药,但需得设法保留一丝余地,不能完全被三皇子牵制。 “秦风,”安沐辰沉声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备一份厚礼,不必过於张扬,以探望贵妃娘娘为由即可。明日一早,隨我入宫求见沈贵妃。” 秦风一愣,显然没想到安沐辰会如此快做出决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句恭敬的应答:“是,世子爷。”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知道,明日踏入皇宫的那一刻,景阳侯府百年不变的中立立场,便將彻底崩塌,家族的命运也將隨之改变。可他別无选择…… 第117章 痴念困深宅 一夜未眠,天未破晓,景阳侯府的庭院还浸在浓淡交织的晨雾里,青砖黛瓦隱在朦朧水汽中,唯有西跨院的烛火燃了整夜,直至晨光微熹才渐渐黯淡。 安沐辰起身整理衣袍,指尖抚过月白锦袍上的竹纹暗绣,昨夜定下入宫求药的决绝仍在心头滚烫。 他取过案头备好的礼单,叠好塞进袖中,又理了理羊脂玉冠束起的墨发,额前碎发被指尖捋得整齐,眼底带著未消的倦意,却难掩那份志在必得的坚定。 他脚步轻捷地穿过迴廊,晨霜沾湿了衣摆,带著几分沁凉的寒意,却丝毫未减他前行的速度。 府门近在眼前,守门的家丁垂首立在两侧,见他走来,正要上前见礼,阴影里忽然窜出几道身影,为首的正是秦风。 不等安沐辰反应,秦风已带著两名健壮家丁上前,铁钳般的手掌牢牢扣住了他的双臂,力道沉得惊人。 “秦风!你放肆!”安沐辰猝然一惊,下意识挣扎起来,手腕用力扭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袖中的礼单被攥得发皱。 他抬眸瞪向秦风,眼底满是错愕与急切,嗓音因一夜未歇而带著些许沙哑,“快鬆手!” 秦风垂著头,俊朗的面容绷得紧绷,目光死死盯著地面的青砖缝隙,连眼角余光都不敢看向安沐辰,手上的力道却分毫不松。 任凭安沐辰如何挣扎扭动,如何高声呼喊求助,他始终缄默不语,肩头微微绷紧,透著难以言喻的隱忍与为难。那副避而不视的模样,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安沐辰的急切,心头骤然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顺著脊背蔓延开来。 他知晓秦风的性子,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若非得了极重的吩咐,断不会如此行事。 府中能让秦风这般违逆他的,唯有父亲与母亲。如此说来,答案便不言而喻了。 “辰儿,你这急著出门,是要去给做什么?”温厚却带著冷意的嗓音从一旁的游廊下传来,打破了僵局。 安沐辰身形一僵,挣扎的动作骤然停下,缓缓转过头去,只见景阳侯夫人身著一袭深絳色绣缠枝莲锦袍,由侍女搀扶著缓步走来,鬢边金釵隨著脚步轻晃,映著晨光,却难掩眉眼间的慍怒与忧色。 安沐辰喉间发紧,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被按住的双臂绷得笔直,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昨夜他心思全在入宫求药之事上,未料到消息会走漏得如此之快。 景阳侯夫人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细细打量著他眼底的急切与难掩的牵掛,心头的火气更盛。 昨夜还是秦风来报,她才知道原来安沐辰南下染疫,是为了一个孤女。近日又其四处寻访药材,耗费人力物力。 起初她不肯信,派人细细查问,才知那女子名唤江晚寧,不仅出身寻常,如今更是裴忌身边的人,而安沐辰此番执意要出门,竟是要为了她入宫求药,不惜搭上景阳侯府的百年基业。 “为了一个女子,你竟能做到这般地步?”景阳侯夫人的语气沉了下来,带著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南下为她染上性命垂危的瘟疫,让全府上下提心弔胆,如今好了伤疤忘了疼,竟还要不顾侯府安危,为了她去攀附沈贵妃,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景阳侯府的百年声誉?” “母亲,我……”安沐辰喉结滚动,想为江晚寧辩解,想说她並非旁人眼中那般不堪,想说他並非不顾家族,只是江晚寧命在旦夕,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凌厉的眼神打断,剩下的话语堵在喉间,竟无从说起。 “你不必多言,你想说什么,我都清楚。”景阳侯夫人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那样出身不明的女子,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入景阳侯府的大门,更不配做我的儿媳。你父亲还不知情,若是知晓你为了一个女人,竟要將侯府拖入党爭的浑水,气坏了身子,你担待得起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沐辰眼底的不甘,语气又添了几分沉重:“景阳侯府能安稳百年,靠的便是不涉党爭、中立自守的家训。沈贵妃野心勃勃,三皇子派系树敌眾多,你此刻向她低头求药,便是將整个侯府绑在她的战车上,他日朝堂变动,我们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百年基业旦夕倾覆,你祖父临终前的嘱託,你都忘了吗?” 祖父病榻前的话语犹在耳畔,枯瘦的手指攥著他的手,反覆叮嘱中立的重要性,可江晚寧苍白的面容、牵机引发作时的苦楚,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安沐辰闭上眼,心头像是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边是亲情与家族重任,一边是挚爱与道义担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母亲,晚寧她……”他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没能说完一句话。 景阳侯夫人看著他执迷不悟的模样,心头又气又急,不再与他多费口舌,转头对秦风吩咐道:“把世子带回西厢院,派人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踏出院子半步,更不许任何人给他传递消息。” “是,夫人。”秦风应声,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咬牙加重了力道,与两名家丁一同架著安沐辰往西厢院走去。 “母亲!你不能这样!你放我出去!”安沐辰奋力挣扎,嗓音陡然拔高,带著绝望的呼喊,眼眶因急切而泛红。 他转头望著景阳侯夫人的背影,希望能唤起母亲的一丝惻隱之心,可侯夫人始终背对著他,身形挺拔,未曾有半分动摇,裙摆扫过青砖,留下决绝的痕跡。 一路拖拽至西厢院,房门被重重推开,安沐辰被推搡著进了屋,不等他站稳,门外便传来落锁的声响,“咔嗒”一声,像是斩断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衝到门边,用力拍打著门板,指节重重撞在木门上,传来阵阵钝痛,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高声呼喊:“开门!放我出去!秦风,开门!母亲!” 门外静悄悄的,唯有晨雾流动的轻响,没有任何回应。安沐辰拍了半晌,手掌被磨得通红,嗓音也渐渐沙哑,直至再也发不出声音,才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抬手摸出袖中皱巴巴的礼单,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跡,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满心都是对江晚寧的牵掛与担忧,还有对现状的无力与焦灼。 游廊下,景阳侯夫人立在原地,听著西厢院传来的呼喊声,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忧虑。 侍女上前轻声劝道:“夫人,世子爷也是一时糊涂,您別太动气,伤了身子。” 侯夫人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却带著坚定:“糊涂?他这糊涂,险些毁了整个侯府。看来,不能再任由他这般下去了。” 她抬眸望向远处的天际,晨光渐渐穿透晨雾,洒下细碎的光芒,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沉吟片刻,她低声呢喃道:“是该儘快给辰儿定下一门亲事了。寻一位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世家小姐,既能稳固侯府根基,也能断了他这些不切实际的念想,让他收心顾家,往后再不许这般任性妄为。” 说罢,她转身往內院走去,脚步沉稳,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京中適龄的世家千金,需得是家世清白、性情温婉之人,方能配得上景阳侯府世子,也能拢住安沐辰的心。 西厢院內,安沐辰蜷缩在门边,听著外面的动静渐渐消散,心头的绝望愈发浓重。阳光透过窗欞洒进屋內,落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他知晓母亲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极少有转圜的余地,此番禁足,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脱身。 可江晚寧的毒耽搁不起,多拖延一日,便多一分危险,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出去。 第118章 疑云索朝堂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的马车便已驶上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一如车中英国公此刻的心境。 他身著一身簇新的朝服,玉带束腰,鬚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眼底藏著难掩的意气风发。 英国公一路盘算著上朝后的措辞,想著如何在陛下面前从容领命,如何整顿北疆军务,心中早已勾勒出一幅执掌军权的图景,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痒,满是志在必得的篤定。 马车行至宫门处,他整理了一番衣袍,昂首下车,正欲隨著眾臣入宫,却见宫门处的內侍上前,高声传旨:“陛下今日龙体不適,免朝一日,眾卿各自回府待命。”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骤然浇在英国公心头,方才的满腔热望瞬间凉了大半。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强压下心头的诧异,与眾人一同躬身接旨。 待內侍退去,周遭的官员三三两两散去,低声议论的话语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更让他心头髮沉。 “听闻北疆那边消息有变,裴大人並非殞命,只是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呢。” “可不是嘛,今早吏部那边递来的消息,说是传信兵漏了详情,裴大人中箭后尚有气息,只是伤势过重,难以回天,却也没断了生机。” “若裴大人当真没死,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根根细针,扎得英国公心神不寧。 昨日沈大人还言之凿凿说裴忌已死,今日朝臣便改口称生死未卜,朝局变幻莫测,由不得他不多想。 他原本篤定的心思,此刻竟生出几分动摇,后背隱隱渗出一层薄汗,方才的意气风发渐渐被不安取代。 恰逢此时,沈大人缓步走来,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英国公见状,连忙上前,借著人群的掩护,刻意放慢脚步,与沈大人並肩而行,趁四周无人注意,悄悄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与疑虑:“沈大人,方才宫中传闻,你可听闻了?那裴忌……你確定他当真死了?” 沈大人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焦灼,眉头微蹙,隨即收回目光,语气篤定,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英国公放心便是,此事千真万確。一箭正中心口要害,那般伤势,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绝无生还可能。” 话虽如此,英国公心中的不安却未消减半分。他抬手摩挲著袖角,脚步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可今日陛下突然免了早朝,朝野上下口风又变,若裴忌当真没死,那北疆之事……咱们先前的盘算,岂不是要落空?” 他原本满心期待今日上朝领命,如今计划被打乱,又听闻这般传闻,心中难免惶恐,生怕到手的机会飞了去。 沈大人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见无人留意二人谈话,才低声道:“陛下不过是一时龙体不適,总不能日日免朝。依我看,陛下今日不见眾臣,多半是尚未想好接替人选,毕竟替换人选需得审慎考量。”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英国公,语气带著几分安抚,又暗含提点:“这未必不是好事。今日回府后,你即刻联络朝中相熟的同僚,让他们暗中造势,多在各处提及你的资歷与能力,待陛下商议此事时,自然会有人为你进言。届时眾望所归,你接手北疆军防之事,便是板上钉钉,无人能及。” 听闻此言,英国公心头的焦虑稍稍缓解了些。他点点头,深以为然,沈大人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广博,行事稳妥,有他相助,此事多半无虞。 压下心头的不安,他轻轻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几分舒展的神色,与沈大人並肩往宫门外侧的马车行去。 一路沉默片刻,英国公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色柔和了几分,转头看向沈大人,语气带著几分关切:“对了,沈大人,许久未曾问及嫣然的近况,不知她在府中过得如何?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裴语嫣是他亲妹妹的独女,也是他唯一的外甥女,自小在他身边长大,性子虽说急躁了些,但他向来疼惜这个外甥女。 当初將她许给沈大人的独子沈祁风,原是想著沈家门第相当,沈祁风虽然眼睛有疾,但嫣然嫁过去定能安稳度日,可如今想来,却难免有些牵掛。 提及裴语嫣,沈大人脸上的神色陡然一僵,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指尖微微收紧。 他顿了一瞬,才迅速敛去眼底的异样,脸上挤出一抹平和的笑容,语气平淡地回道:“英国公放心,语嫣在府中一切安好,祁风待她敬重有加,小两口相处和睦,並无不妥。”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可那瞬间的凝滯,却没能逃过英国公的眼睛。 只是英国公满心牵掛外甥女,並未深想,只当是沈大人一时未曾反应过来,闻言便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那就好,那就好。嫣然这孩子,打小被我们宠著,性子烈了点,遇事容易衝动,不懂府中规矩,在沈家多有叨扰,往后还仰仗沈大人多费心照看,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英国公言重了。”沈大人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自然,轻声应道,“嫣然是祁风的妻子,便是我沈家的儿媳,照料她本就是分內之事,理应如此。” 话说完,沈大人便收了话头,转头望向远处的街景,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拢上一层淡淡的愁绪。 英国公见他沉默,只当他是在思虑朝中之事,也未曾多问,自顾自想著联络同僚的事宜,马车旁的氛围一时陷入沉寂。 唯有沈大人心中清楚,裴语嫣在沈家的日子,远没有他说的那般顺遂。 沈祁风自小娇惯长大,性情確实……再加上沈祁风一口咬定自己的眼睛就是被裴语嫣害成这样的。裴语嫣在后院那还能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只不过沈夫人和沈祁风有手段,裴语嫣也不敢回去告状,就算知道她的境遇,沈大人也从未放到过心上。 可这事终究关乎沈家顏面,又牵扯著两家情谊,更不能让英国公知晓实情,免得徒生事端,坏了两家的交情,也扰了眼下谋划北疆之事的大局。 马车渐渐驶近分岔路口,二人各自的马车在此处分开,沈大人拱手作別,看著英国公的马车渐渐远去,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眼底的凝重愈发深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暗嘆,只盼著北疆之事能顺利落定,至於府中之事,看来得跟沈夫人说一声,这个节骨眼上,裴语嫣可不能出事。 而英国公坐在马车內,满心都是北疆帅位的盘算,虽仍有几分对裴语嫣的牵掛,却也未曾深思沈大人的异样,只等著回府后联络同僚,为自己铺路,全然不知外甥女在沈家的处境,早已是进退维艰。 第119章 迟迟没动静 沈大人忙完公务踏著暮色回府时,肩头还沾著几分朝堂上的沉鬱气息。 此刻眉宇间攒著化不开的愁绪,一脑门子官司压得人喘不过气。 僕从们见他神色凝重,皆敛声屏气,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不敢有半分惊扰。 穿过抄手游廊,远远便听见后院暖阁方向传来细碎的声响,夹杂著女子压抑的低啜,沈大人脚步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却还是抬脚朝那边走去。 暖阁內,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冷意。 裴语嫣缩在角落里,身上只著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料子粗糙得磨人。 不过半载光景,她早已没了当初初嫁沈家时的飞扬气焰,原本丰腴姣好的身段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著衣料都能瞧见嶙峋的肩骨,面色惨白如纸,眼下泛著浓重的青黑,一双往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满是惊惧与隱忍。 沈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支玉簪,眼神刻薄地扫过裴语嫣,语气尖酸:“杵在这里做什么?当真是个丧门星,杵哪儿都碍眼!” 话音未落,她抬手便將案上的一盏冷茶扫落在地,茶水溅了裴语嫣一身,冰冷的水渍顺著衣襟渗入肌肤,激得她微微一颤,却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垂著头不敢动弹。 这般磋磨,於裴语嫣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自沈祁风伤了眼睛,科举之路彻底断绝后,沈夫人便將所有怨恨都倾泻在她身上,后院里磋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或让她彻夜劳作,或剋扣饮食,或言语折辱,桩桩件件都往人心尖上扎。 可裴语嫣无法,她原本也想过给母亲和舅舅报信,可她无论到哪都有人跟著。后面沈祁风更是丧心病狂的在她…在她身上刺青…… 上面的污言秽语若是让人看到了,只怕顿时就会被没入官奴,毕竟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此乃不忠不孝之举。 到时候她就算回了裴家只怕是也难逃自裁的命运。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心里还怨著我?”沈夫人见她这般逆来顺受,心中的火气反倒更盛,伸手就想去拧她的胳膊,手腕却在半空被人截住。 沈夫人一愣,转头见是沈大人,脸上的戾气稍敛,却仍带著几分不甘:“老爷,你回来了。” 沈大人鬆开她的手,目光落在裴语嫣身上,见她那般狼狈模样,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淡淡开口,语气难得温和了几分:“你先回去歇著吧。” 裴语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怔愣片刻,见沈大人神色平静,不似作偽,便连忙起身,踉蹌著福了福身,几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暖阁,生怕晚走一步,这难得的宽容便会收回。 她的脚步踉蹌,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连带著那点微弱的气息,都仿佛被暖阁內的压抑吞噬殆尽。 待裴语嫣走后,沈夫人当即沉下脸,语气不满地开口:“老爷,你这是做什么?若不是这个贱人,咱们风儿怎么会伤了眼睛,一辈子的前程都毁了,科举无望,往后可怎么是好!这般磋磨她,都是她咎由自取!” 提及儿子的遭遇,沈夫人眼中满是疼惜与怨毒,看向裴语嫣离去方向的眼神,狠得像是要吃人。 沈大人走到案前坐下,僕从连忙上前重新沏了热茶,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的纹路,神色淡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裴家的人,更是英国公的亲外甥女,身份摆在这里,不是能隨意磋磨的。” “身份又如何?她害了风儿,便是天大的过错!”沈夫人依旧不服气,语气带著几分执拗,“难不成仗著英国公府的势,咱们就要任由她逍遥?” 沈大人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沉了沉,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你懂什么?眼下我正同英国公有大事相商,三皇子要在朝堂立足,离不开武將的支持,英国公手握兵权,在武將之中威望极高,是咱们拉拢的关键,也是三皇子最需要的一把利刃。这个节骨眼上,若是把裴语嫣磋磨得太过火,惹得英国公不快,坏了咱们的大事,岂非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且仔细想想,只要宫中贵妃娘娘能稳稳扶持三皇子上位,待三皇子登基,贵妃便是后宫主位,咱们沈家便是皇亲国戚,到时候权势滔天,放眼京中,还有哪家能与咱们抗衡?届时沈家成了京中第一大家族,你想怎么磋磨裴语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何必要爭这一时之气?” 沈夫人闻言,脸上的怒意渐渐褪去。她虽心思不如沈大人深沉,却也明白家族兴衰的关键,知晓三皇子上位对沈家意味著什么。 英国公府的支持至关重要,裴语嫣此刻便是维繫两家关係的纽带,確实不能太过放肆。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压下了心中的怨懟:“老爷说的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沈大人见她想通,神色稍缓,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又想起一桩事,语气严肃起来:“还有一事,你需放在心上。他们二人成亲已有半载,裴语嫣的肚子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可不行。” 沈夫人闻言,有些疑惑:“老爷的意思是?” “必须让她儘快怀上孩子。”沈大人眼神锐利,语气篤定,“有了孩子,才能真正稳固咱们两家的姻亲关係,即便日后有什么变故,凭著这孩子,英国公府也不得不对咱们多有顾忌。就算裴语嫣真有一天没撑住,没了性命,只要孩子还在,沈家与裴家、英国公府的联繫便断不了,这层关係就能一直维繫下去,於咱们沈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沈夫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蹙著眉道:“可风儿他……他向来对裴语嫣没什么情意,如今又因眼伤心存芥蒂,让他主动亲近裴语嫣,会不会太委屈风儿了?毕竟那贱人害了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沈大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决,“眼下大局为重,风儿身为沈家子弟,当以家族利益为先。再者,若不是靠著裴语嫣维繫关係,你们这般日日磋磨,哪天把她折磨死了,我拿什么去跟裴家人和英国公交代?到时候两家反目,咱们的谋划全白费不说,沈家还可能陷入险境,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 沈夫人细细琢磨著他的话,心中的顾虑渐渐消散。是啊,只要能让沈家飞黄腾达,委屈儿子一时又何妨? 等裴语嫣生下孩子,没了利用价值,到时候再寻个由头处置了她,既能解心头之恨,又不影响家族利益,岂不是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沈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原本的为难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算计与阴毒。 她缓缓点头,语气坚定:“老爷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去找风儿说,定让他儘快让裴语嫣怀上孩子。” 等孩子落地,便是裴语嫣的死期!到时候,定要让她尝尽苦楚,为风儿的眼睛报仇雪恨!沈夫人在心中暗暗盘算著,压在心头的鬱气终於消散,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沈大人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同。 沈大人见她彻底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没能驱散他眼底的冷意。在他眼中,裴语嫣不过是一枚维繫关係、谋求利益的棋子,有用时便好生留著,待棋子失去价值,或是碍了前路,便可以隨时捨弃,至於她的生死荣辱,从来都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暖阁內的炭火依旧跳跃,映得二人的神色忽明忽暗,那些关於权势、利益的密谋,隨著裊裊茶烟悄然散开,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將远在偏院、尚未知晓自身命运的裴语嫣,牢牢笼罩其中,前路茫茫,不见光亮。 第120章 寒夜怨难平 沈夫人的劝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字字句句都锚在家族兴衰的要害上,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死死扣在沈祁风心头。 她细数著三皇子登基后的滔天权势,念叨著沈家未来的无上荣光,话里话外皆是逼迫,逼著他压下对裴语嫣的滔天怨懟。 沈祁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怎能不恨?恨裴语嫣毁了他的双眼,让他多年苦读付诸东流,科举之路彻底断绝;恨她让自己从前途无量的才子,沦为京中人人耻笑的废人。 更恨她毁了他的人生,让他日日活在阴霾与屈辱之中。 可母亲的话语如警钟在耳畔反覆迴响,沈家的荣辱兴衰皆繫於这桩联姻、这份算计,他纵有万般不甘,千般怨恨,也只能咬牙隱忍,硬著头皮应下这桩让他噁心至极的差事。 夜色渐沉,寒月隱在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昏沉,刺骨的寒风卷著细碎的冷意,刮过沈府的青砖黛瓦,带著浸骨的寒凉。 沈祁风身著一袭玄色锦袍,锦袍上绣著暗纹,却难掩他周身的冷意,他身后跟著一眾身强力壮的僕妇婆子,一行人踏著沉沉夜色,往沈府最偏僻荒凉的角落走去。 那处院落本是府中堆放废弃杂物的地方,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后来不过是草草清扫出一间狭小的土屋,便成了裴语嫣的容身之所。 夜风卷过院角的枯树枝椏,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鬼魅啼哭,又似冤魂低语,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淒凉冷清,让人不寒而慄。 土屋狭小逼仄,屋顶的瓦片多处破损,夜风顺著缝隙灌进屋內,风雪带著刺骨的凉意,刮在人身上像刀子割一般。 屋內的陈设简陋到了极致,一张破旧的木板床摆在屋角,床腿有些鬆动,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的声响,床上铺著一床薄薄的被褥,早已洗得发白起球,边缘处甚至磨出了破洞,露出里面粗糙的棉絮。 墙角胡乱堆著几件半旧的素色衣衫,布料粗糙不堪,还沾著未洗净的污渍。 案上孤零零放著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残留著些许冷粥的痕跡,屋內连盏像样的油灯都没有,只点著一支半截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屋內的一片昏沉,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寂寥。 自从上次裴语嫣当街与江晚寧爭执之后,沈夫人便断了她所有的体面,她从裴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早被沈夫人调去柴房干最粗重的活计,日日被磋磨得形容枯槁,苦不堪言,哪里还有余力顾及自家小姐。 如今裴语嫣的衣食住行,全凭自己打理,可她自幼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得来这些粗活? 加之府中下人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见她没了靠山,失了宠爱,便变著法地欺辱针对。 每日送来的饭食,从来都是后厨剩下的残羹冷炙,米饭生硬结块,菜餚早已凉透,甚至常常混著泥沙,有时迟了一步,连这等吃食都没得剩,她常常饿得头晕眼花,腹中空空如也。 冬日里寒风凛冽,她既无厚实的棉衣御寒,屋內也无充足的炭火取暖,手脚早已冻得生满冻疮,红肿溃烂,一碰便钻心地疼。 平日里,下人们还会时不时指派她做些繁重的活计,劈柴挑水,洒扫庭院,稍有迟缓或是做得不好,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打骂,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痕,日子过得竟连府中最低等的粗使丫头都不如。 此刻,裴语嫣正蜷缩在床角,身上紧紧裹著那床单薄破旧的被褥,可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下午好不容易得来的半碗冷粥,早已消化殆尽,饿得她五臟六腑都像是绞在一起,隱隱作痛。 她拢了拢身上的被褥,將自己缩得更紧些,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晚寧初到裴家时的模样。 那时的江晚寧,寄人篱下,性子怯懦胆小,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討好,瞧著便让人心生不耐。 她那时仗著自己是裴家正经小姐,百般刁难,抢过她的新衣,夺过她的吃食,动輒便是一番言语折辱,甚至有时还会指使下人捉弄她,看著江晚寧委屈落泪的模样,她只觉得快意。 如今想来,自己当初那般囂张跋扈的行径,竟与眼下沈府眾人对她的欺辱,如出一辙,皆是仗著身份地位,肆意践踏他人的尊严。 可裴语嫣心中没有半分悔意,过往的所作所为並未让她心生愧疚,反而涌上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恨意。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瞬间燃起了怨毒的火光,死死盯著屋角的黑暗,仿佛要將那处洞穿。 若不是江晚寧,若不是她暗中设计陷害自己,她怎会落得这般境地?怎会从高高在上、眾星捧月的贵女,沦为如今这般在沈府任人践踏、苟延残喘的弃妇?这笔血债,她记下了,迟早要跟江晚寧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恨意正浓,胸腔中翻涌的怨毒尚未平息,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粗鲁的踹门声。 “哐当”一声巨响,破旧的屋门被猛地踹开,凛冽的寒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入屋內,吹得案上的蜡烛火苗剧烈晃动,明明灭灭了几下,险些彻底熄灭。 裴语嫣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沈祁风领著一群僕妇婆子站在门口。 第121章 根本不当人 他面色阴沉得嚇人,眉宇间攒著化不开的不耐与嫌恶,周身散发著骇人的戾气,那股子冷意直直扑面而来,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深入骨髓的恐惧,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凝固。 她下意识地挣扎著想要起身,可还未等她撑起身子,两名身强力壮的僕妇便率先上前,一把钳住了她的手臂,粗糙的手指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的骨头捏碎,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动弹不得。 裴语嫣眼中满是惊慌,挣扎著想要开口询问,话未出口,一只粗糙厚实的手掌便猛地捂住了她的嘴,將她所有的话语都堵回了喉咙,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咽声,眼底满是无助与惊惧。 紧接著,一名僕妇端著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走上前来,碗中药汁浓稠,散发著刺鼻难闻的苦涩气味,甫一靠近,便让人闻之欲呕,胃里阵阵翻涌。 “灌下去!”沈祁风站在门口,语气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目光落在裴语嫣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而非与他拜过堂、入过册的妻子。 僕妇得了指令,毫不犹豫地俯身,另一名僕妇死死按住裴语嫣的下頜,强行掰开她的嘴,端药的僕妇手腕一倾,將那碗滚烫苦涩的中药猛地灌了进去。 滚烫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又烫又苦,带著浓烈的药味,呛得裴语嫣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一同涌出,顺著脸颊滑落,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咳嗽都牵扯著胸腔发疼。 沈祁风站在一旁,听著她压抑的咳嗽声,只觉得心烦意乱,那声音像是针一般扎在心上,让他满心厌烦。若不是记著母亲的嘱託,关乎著沈家的大计,他连片刻都不愿在此地停留,多看裴语嫣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眼。 他皱著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僕妇们赶紧动手,不愿再多耽误片刻。 得了沈祁风的示意,僕妇们动作愈发粗鲁狠厉,手上力道加重,几下便將裴语嫣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撕扯开来,布料破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刺耳。 裴语嫣白皙消瘦的身体瞬间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寒风颳过肌肤,冻得她浑身剧烈战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 可隨机她们便愣了一下,裴语嫣的后背竟然有大片的刺青,她们虽不识字,可这世家贵族的女子怎么会有刺青?那是贱奴才会有的啊? 裴语嫣似是想到了什么,拼命挡住自己的后背,不想被人看到。 可隨机她们像拖拽牲畜一般,死死將她按在床上,粗糙的手掌按著她的肩背、腰身与四肢,让她无法动弹分毫。 裴语嫣眼中满是绝望与屈辱,拼命地挣扎著,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咽哭喊,可她本就体弱,连日来食不果腹、寒冻交加,力气早已耗竭。 在这群身强力壮、下手狠辣的僕妇面前,她的挣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螻蚁撼树,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只能任由她们摆布,承受著即將到来的屈辱。 沈祁风眉峰蹙得更紧,那褶皱里攒著化不开的嫌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污了他的眼。他缓步上前,玄色锦袍扫过地面的尘灰,脚步落得极轻,却带著一股迫人的冷意,直直压向床榻边的裴语嫣。 守在床边的僕妇察言观色,见状立刻伸出粗糙厚实的手掌,死死捂住了裴语嫣的口鼻。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深陷进她苍白的脸颊,將她到了嘴边的呜咽硬生生堵回喉咙,只余下喉咙里溢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裴语嫣眼角滚落,顺著脸颊滑下,浸湿了身下早已泛黄髮脆的被褥,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像是她无声的泣血。 冰冷的床榻硌得脊背生疼,木床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被褥渗进肌肤,冻得人浑身发颤。 僕妇们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带著不容抗拒的粗鲁,死死按著她的四肢,力道大得似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没有温情,没有尊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唯有赤裸裸的强迫与肆意的践踏,將她的体面碾得粉碎。 裴语嫣浑身紧绷,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囂著不適,可那疼痛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屈辱与绝望来得汹涌。 她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过往的骄傲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昔日在裴家,她是眾星捧月的小姐,衣袂翩躚,笑语嫣然,何曾受过这般折辱? 可如今,她像一件毫无生气的器物,被人按在冰冷的床榻上肆意摆弄,连挣扎的权利都没有。这般境遇,与圈栏里任人摆布的牲畜配种,又有什么本质区別? 她曾引以为傲的家世、尊严、傲骨,在这一刻被彻底撕毁、碾碎,化作齏粉,散在满室的寒风里,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钝痛蔓延开来,带著无尽的悲凉,让她几乎窒息。 整个过程里,沈祁风始终站在床畔,面色冷硬如冰,眼底的厌恶从未有过半分消散,仿佛多看裴语嫣一眼,多与她有半分触碰,都是对自己的玷污。 他的目光落在別处,不愿沾染半分这里的狼狈,动作间儘是敷衍与不耐,没有半分夫妻间的温情,只剩纯粹的任务式敷衍。 待一切落幕,沈祁风没有半分停留,毫不犹豫地抽身退开。 他甚至未曾低头看裴语嫣一眼,抬手理了理衣襟上並不存在的褶皱,仿佛方才的触碰让他沾染了什么污秽,眼底的嫌恶更甚,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去,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那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满室的狼藉,与裴语嫣那颗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沈祁风走后,僕妇们並未就此离去,反而愈发肆无忌惮。 几人上前,粗鲁地拽住裴语嫣的四肢,將她的身体强行摆成一个极其屈辱怪异的姿势,又牢牢按住她的肩背与腰身,不让她有半分动弹的余地。 “少夫人,您也別怪我们心狠手辣,”其中一个僕妇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淡淡开口,“这般姿势是夫人特意吩咐的,说是更利於受孕,您且忍一忍,也是为了沈家的子嗣著想。” 裴语嫣浑身脱力,四肢软得像没有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任由僕妇们摆布,泪水顺著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鬢髮,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透著一股蚀骨的寒凉。 她睁著空洞无神的眼睛,望著屋顶破损的瓦片,缝隙里漏进细碎的寒风,吹得她浑身发颤。 心底一片死寂,没有波澜,没有挣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只觉得这般活著,倒不如死了乾净,生不如死的滋味,此刻她算是尝得透彻。 一炷香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著裴语嫣的心神。 第122章 怨狠所有人 待香燃尽,僕妇们才缓缓鬆开手,动作依旧粗鲁,鬆开时的力道让她的身体晃了晃,撞在床板上,又是一阵钝痛。 紧接著,有人端来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药汁浓稠,散发著刺鼻的苦涩气味,远远便能闻得让人作呕。 两个僕妇上前,一人按住她的下巴,一人捏开她的嘴,毫不留情地將那碗中药猛地灌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呛得她喉咙生疼,顺著食道滑入腹中,带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感,胃里剧烈抽搐,可她浑身无力,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苦涩的药味在口腔与胸腔间瀰漫,久久不散。 灌完药,僕妇们收拾好碗碟,便径直扬长而去,脚步匆匆,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 临走时,她们留下了两个身形粗壮的婆子守在门口,美其名曰是留下来伺候她起居,实则是寸步不离地监视,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利於受孕的举动,耽误了夫人的吩咐。 屋门被“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的微光,屋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裴语嫣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浑身赤裸著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像一头被主人丟弃的牲畜,浑身冰凉,毫无尊严可言。 她一动不动地躺著,泪水早已流干,眼眶泛红髮肿,眼底只剩下麻木与死寂,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乾,只余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门外,两个婆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毫无顾忌地嚼著舌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穿透单薄的门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裴语嫣耳中,像是故意说给她听一般。 “嘖嘖嘖,你们瞧瞧,这就是当年风光无限的裴家大小姐,英国公府的亲外甥女?” 一个婆子撇著嘴,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想当初刚嫁进沈府的时候,那架子端得比夫人还足,穿金戴银,颐指气使的,对咱们这些下人更是呼来喝去,半点情面都不留,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老天有眼,报应不爽!” 另一个婆子立刻附和著,语气越发刻薄,眉眼间儘是幸灾乐祸:“可不是嘛!什么金枝玉叶,我看就是个丧门星!自打她嫁进来,少爷就倒了大霉,眼睛坏了,科举也黄了,好好的前程全毁了,如今她自己也落得这般境地,真是害人害己!” “刚才里头那场面你们瞧见没?跟猪圈里的猪狗配种似的,半点体面都没有,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丟尽了裴家的脸,也丟尽了咱们沈府的脸!” “要我说啊,她就是活该!当初仗著有英国公府撑腰,在府里作威作福,谁的面子都不给,如今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拿捏?” 又一个婆子插了话,语气里的不屑溢於言表,“你们瞅瞅她住的这地方,漏风漏雨,吃的是残羹冷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活得还不如咱们这些下人自在舒心,真是可怜又可恨!可怜她落得这般下场,可恨她当初那般囂张跋扈!” “可怜什么?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先前开口的婆子翻了个白眼,语气越发尖锐。 “她当初在府里横行霸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夫人早就说了,只要她一日怀不上身孕,少爷就日日过来,有的她受的!我看她这身子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就倒,能不能撑到怀上孩子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哪天就熬不住了!” “熬不住才好呢!”旁边的婆子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恶毒的期盼,“省得占著少夫人的位置碍眼,一个不下蛋的鸡,留著也是浪费粮食!依我看吶,就算少爷日日来,她也未必能怀上,到时候夫人定不会轻饶了她,有她好受的,咱们就等著看好戏吧!” “而且,她的后背是什么?难不成是刺青?那不是贱奴才会在身上刺青吗?” 另一个婆子压低声音道:“谁能想到堂堂的闺女,竟然……” 她们话没说完,却笑的猖狂放浪。一句句刻薄恶毒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在裴语嫣的心上,每一刀都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渗出血丝,可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底的恨意如同疯长的毒藤,疯狂蔓延开来,缠绕著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將她的理智吞噬。 她恨沈祁风的绝情冷漠,恨沈夫人的阴狠毒辣,恨这些僕妇婆子的趋炎附势、肆意欺辱,更恨江晚寧——若不是江晚寧当初“陷害”她,她怎会从云端跌落泥沼,承受这般非人的折辱? 这份恨意浓烈得几乎要衝破胸膛,支撑著她残破不堪的身躯,在无边的黑暗里苟延残喘。 屋內的寒风依旧呼啸,从屋顶的破洞、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浑身发僵。 案上的蜡烛火苗渐渐微弱,最后“噗”地一声熄灭,屋內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裴语嫣躺在冰冷的床榻上,任由黑暗將自己彻底吞噬,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看不到半分光亮。 无边的屈辱、深入骨髓的绝望,还有滔天的恨意,交织缠绕在她心头,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有朝一日能挣脱这牢笼,重获自由,定要让所有欺辱过她、伤害过她的人,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第123章 高热频梦魘 夜露深重,寒意透过窗欞缝隙钻入耳房,榻上的裴忌只觉浑身滚烫难耐,意识似沉在混沌泥沼里,浑浑噩噩间,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热度。 额间冷汗涔涔滚落,浸湿了鬢髮,黏在苍白的颊边,往日里清雋挺拔的身姿蜷缩著,眉头拧成一道深川,唇瓣乾裂,偶尔溢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呢喃,气息微弱得似风中残烛。 意识沉浮之际,眼前骤然浮现出一片朦朧天光,竟是裴府后花园的景致。草木葱蘢,石径旁的月季开得正好,却偏生衬得假山后头那抹纤细身影愈发单薄。 江晚寧立在斑驳的石影里,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月白色罗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粗绸,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还缝著一道浅灰色的针脚,该是春桃替她补过的。 裙摆沾了些草屑泥点,许是方才被下人驱赶时不慎蹭到的,她垂著眉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颤,眼底攒著细碎的委屈,唇瓣抿得紧紧的,连指尖都攥得发白。 明明受了委屈,却不敢哭出声,只敢怯生生地往假山深处缩了缩,活像只被惊到的小鹿,无措又惶恐。 她身侧的春桃亦是一脸愤愤,双手叉著腰,脸颊涨得通红,看向不远处几个洒扫丫鬟的眼神里满是怒火,却又碍於身份不敢发作。 只能压低声音在江晚寧耳边气鼓鼓地念叨:“小姐,她们太过分了!不过是语嫣小姐身边的狗仗人势的东西,竟也敢这般欺辱您,故意把浇花的水泼您身上,还说您是来歷不明的野丫头,不配待在裴府……” 春桃的话音未落,不远处那几个丫鬟便交头接耳起来,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哼,不过是个没靠山的,咱们小姐教训教训她,也是让她认清楚自己的身份。” “就是,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穿得这般寒酸,丟的还不是裴府的人。”她们说话时,眼神时不时往假山这边瞟,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全然没把这对主僕放在眼里。 江晚寧听见那些话,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眼底的委屈更甚,却还是伸手轻轻拉了拉春桃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春桃,別说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我们躲著些便是了。” 她初来裴府,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日子本就艰难,裴语嫣素来骄纵,见不得她处处压她一头,便总找些由头刁难,府里的下人向来趋炎附势,自然都向著裴语嫣,没人肯为她们说一句公道话,这般委屈,她早已默默受了许多回。 不远处的廊下,裴忌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目光牢牢锁在假山后的少女身上。见她那副隱忍委屈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喉间像是堵了块棉花,闷得发慌。 他素来知晓裴语嫣的性子,也隱约察觉江晚寧在府中受了委屈,却总因琐事缠身未能细细护著,此刻见她这般无措可怜,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下意识地抬步朝她走去,伸出手,想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告诉她不必害怕,有他在,没人再敢欺辱她。 可指尖堪堪要触碰到她的发梢时,眼前的景致骤然扭曲,像被狂风搅乱的水波,瞬间支离破碎。 耳边传来尖锐的哭喊声,画面一转,竟到了一间简陋的厢房里。 江晚寧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素衣,眼眶红肿得像核桃,泪水顺著脸颊汹涌而下,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 她望著裴忌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温顺,只剩满满的绝望与控诉,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字字泣血:“裴忌,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到底哪里碍著你了?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不想做你的妾,我不要……”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裴忌心上。裴忌愣住了,心臟骤然缩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告诉她他从没想过勉强她,想护她周全,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想上前抱住她,安抚她的情绪,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在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底的绝望越来越深。 不等他再做挣扎,画面再次天旋地转,周遭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这一次,是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陈设简陋,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药味与血腥味。 江晚寧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毫无半分生气,原本灵动的眼眸紧紧闭著,长长的睫毛毫无动静,嘴唇泛著诡异的青紫色。 突然,她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口黑血,顺著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素色的枕头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紧接著,更多的黑血从她口中呕出,大口大口,像是止不住一般,染红了她的衣襟,也染红了身下的被褥。 “晚寧!”裴忌瞳孔骤缩,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他疯了似的衝上前,跪在床边,颤抖著伸出手,想擦掉她嘴角的血跡。 可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片冰凉,那黑血像是永远擦不乾净,越擦越多,很快便沾满了他的双手,粘稠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带著刺骨的寒意,也带著绝望的气息。 他看著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眼底的生机一点点褪去,原本温热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那双他曾无数次凝望的眼眸,再也没有睁开过。 巨大的恐慌与悲痛席捲了他,他死死攥著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却再也唤不回她的回应。 过往的种种片段,此刻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晚寧……对不起……”他哽咽著,一遍遍地呢喃著她的名字,满心都是悔恨与绝望,若是当初他能再护她几分,若是当初他能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意,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一滴清泪顺著裴忌的眼角落下,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意识在痛苦中渐渐回笼,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声,模糊而遥远。 “二爷!二爷您醒醒啊!”清风跌跌撞撞地扑到榻边,看著裴忌眉头紧蹙、神情痛苦的模样,眼底满是焦灼,伸手轻轻拍著他的肩膀,声音带著哭腔,“二爷,您別嚇我啊,您快醒醒!” 一旁的大夫正坐在桌边收拾药箱,闻言抬眸看了眼榻上的人,缓缓开口,语气还算平和:“无妨,他这是高热引发的梦魘,胡言乱语也是高热所致。方才已经餵了退热的汤药,只要能顺利退了热,神智清醒过来,便无大碍了,只是后续还需好好调理,不可再劳心费神。” 第124章 北疆有內奸 清风闻言,悬著的心稍稍放下,连忙对著大夫躬身道谢:“多谢大夫,辛苦您了。” 说著,便转过身,牢牢守在榻边,目光紧紧盯著裴忌,生怕他再出什么岔子,指尖紧紧攥著,满是担忧。 角落里,萧景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榻上的裴忌身上,神色复杂。 他方才一直静立在旁,清晰地听见了裴忌昏迷中反覆呢喃的名字——江晚寧。 他与裴忌相识多年,素来知晓他性子沉稳內敛,行事果决,向来以大局为重,极少有这般失態的时候,更遑论为儿女情长牵绊至此。 没想到时隔多年,裴忌竟会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失魂落魄,深陷梦魘难以自拔,当真是稀奇,也让他有些意外。 萧景睿静静看了片刻,见裴忌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些许,便抬步走到清风身边,沉声道:“好生守著你家二爷,密切留意他的体温,若是退热了便及时告知於我,若是高热不退,立刻再去请大夫。” “是,小的记下了,多谢大殿下关怀。”清风连忙应声,语气恭敬。 萧景睿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如今匈奴铁骑压境,边关战事吃紧,他与裴忌皆是身负重任,容不得有半分差池,眼下裴忌臥病在床,军中诸多事务更需他费心打理,实在不敢有片刻鬆懈。 不再多言,萧景睿转身迈步走出帐篷,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只是眉宇间的愁绪,却比来时更重了几分。 帐篷內,清风依旧守在榻边,目光灼灼地盯著裴忌,满心期盼著自家二爷能早日清醒过来,褪去高热,恢復康健。 而榻上的裴忌,虽未完全清醒,眉头却已渐渐舒展,口中的呢喃轻了许多,想来那噬人的梦魘,总算是暂时褪去了。 帐外朔风卷著细雪,拍打著毡帐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扰得人心底难安。 眼下北疆的局势看著算是勉强稳住,匈奴铁骑暂未再发动大规模突袭,各营寨按部就班地布防休整,可萧景睿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暗处的危机从未消散,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那日他正对著舆图復盘布防,指尖刚划过黑石谷的標记,帐外便传来探子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风尘,甲冑上沾著山间的草屑,单膝跪地时声音带著未平的喘息:“殿下,黑石谷內有异,隱见匈奴兵卒往来,似在暗中设伏,行踪极是隱蔽。” 萧景睿指尖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来。黑石谷是驰援北疆的必经要道,地势险峻,两侧崖壁陡峭,中间山道狭长,向来是布防重点,寻常时候绝无匈奴兵卒敢在此逗留。 他心头一动,忽然记起裴忌的行程——按原定计划,裴忌该在这几日抵达边境,黑石谷恰是他来营中的必经之路。匈奴骤然在此设伏,目標定然是裴忌。 念及此处,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传令让周统领率部进攻匈奴大本营。 此举意在牵制匈奴主力,不让他们有多余兵力支援黑石谷的伏兵,可下令的瞬间,萧景睿心底仍存著顾虑。 周统领虽久在晋绥军任职,领兵有几分能耐,可北疆战局错综复杂,人心难测,连日来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谁也不敢保证身边之人全然可靠。 若周统领稍有疏漏,或是暗中存了別的心思,此番牵制恐难奏效,甚至可能暴露己方意图。 思及此,萧景睿没再多等,点了十二名心腹亲信——皆是跟隨他多年、忠心不二且身手矫健之辈,换上劲装,备妥兵刃行囊,悄然离了营寨。 彼时天边狂风卷著寒意刮过脸颊,带著北疆特有的凛冽,马蹄踏过山间碎石,发出的声响被眾人刻意压到极低,生怕惊动沿途潜藏的眼线。 一行人疾驰至黑石谷外数里处,便勒住马韁翻身下马,將马匹藏进密林深处的沟壑里,而后徒步向著谷中潜行。 越靠近谷口,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便越浓重,借著崖壁投下的阴影,萧景睿示意眾人俯身贴紧石壁,目光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向谷內望去。 只见山道两侧的树后、石缝间,隱约藏著匈奴兵卒的身影,手中弓箭引而不发,长刀斜挎腰间,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山道两端,显然是早已布好了埋伏,只等目標自投罗网。 萧景睿攥紧了腰间长剑,指节泛白。果然是冲裴忌来的,匈奴能精准掌握裴忌的行程,甚至算准他途经黑石谷的时辰,绝非凭空猜测。 他正欲吩咐亲信暗中布控,以备接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顺著山道缓缓而来。 片刻后,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里,为首那人正是裴忌。 裴忌似也察觉到谷中气氛不对,行进间放缓了速度,眉头微蹙著扫视四周,抬手示意身后亲兵戒备。 可终究是迟了一步,他话音刚落,亲兵们猝不及防,当即有几人中箭倒地,惨叫声在山谷间迴荡。 不过片刻工夫,亲兵们便已伤亡过半,阵型渐渐溃散。 萧景睿在暗处看得心头焦灼,掌心沁出冷汗,却强行按捺住衝出去的衝动。 此时贸然现身,只会打草惊蛇,匈奴伏兵数量不明,且占据有利地形,硬拼只会让己方损失更重,反倒救不出裴忌。 他紧盯著战局,目光牢牢锁在裴忌身上,看著他挥剑斩落箭矢,盔甲上已溅上数点血污,却依旧奋力抵挡,可四面八方的攻势愈发猛烈,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忽然,一支冷箭从右侧崖壁的灌木丛后射出,角度刁钻至极,恰好避开了裴忌挥剑的轨跡,也躲过了亲兵的盾牌。 裴忌彼时正俯身扶起一名受伤的亲兵,未曾察觉身后的危机,那支箭直直射向他的肩头,“噗”的一声穿透甲冑,深入肌理。 裴忌闷哼一声,身形猛地踉蹌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肩头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银甲汩汩流下,在山道上滴落成串。 清风急忙上前护住他,可匈奴兵卒已然趁机围了上来,长刀劈砍间,亲兵们节节败退,裴忌靠著岩壁勉强支撑,意识已因失血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渐渐有些晃动。 “动手!”萧景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话音未落,十二名亲信已然齐齐衝出,手中兵刃寒光乍现,朝著匈奴伏兵侧翼杀去。他们本就隱匿在暗处,此刻骤然发难,打了匈奴兵卒一个措手不及,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乱了阵脚,惨叫声此起彼伏。 萧景睿趁机身形疾掠而出,长剑横扫,將靠近裴忌的两名匈奴兵卒斩於马下,隨即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裴忌,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腹,沉声道:“是我,撑住。” 裴忌涣散的目光微微聚焦,看清来人是萧景睿,紧绷的心神稍松,无力地靠在他肩头,气息微弱:“……有內奸……”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便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萧景睿心头一沉,不再多言,架著裴忌的手臂,借著战场的混乱,朝著谷外突围。 亲信们奋力抵挡追兵,长刀劈砍间带出阵阵风响,为二人开闢出一条退路,箭矢擦著耳畔飞过,兵刃相撞的脆响不绝於耳,身后匈奴兵卒的嘶吼声步步紧逼,却终究没能追上。 一行人一路疾驰,不敢有半分停留,直到奔出十余里,確认甩开了追兵,才寻到这处隱蔽的地方安营扎寨。 医兵连夜处理伤口,箭头再差两分便刺入心脉,裴忌自被送来后便一直昏迷未醒,气息时弱时强,看得人心头揪紧。 烛火跳动了一下,將萧景睿的思绪拉回现实。他抬手拂过裴忌额前散乱的髮丝,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裴忌遇袭绝非意外,匈奴能精准设伏,必然是有人泄露了行程,北疆境內,定然藏著內奸。 这內奸潜伏在暗处,洞悉己方动向,若不儘快揪出,日后必成大患,別说稳住局势抵御匈奴,怕是连身边人的安危都难以保障。 萧景睿攥紧了拳头,指节泛出青白,目光里淬著冷意。 等裴忌醒来,先问清他沿途所见所闻,再彻查此事,无论这內奸藏在军中何处,是身居高位还是隱於基层,他都必须將其揪出,以绝后患。 第125章 二人定计谋 北疆的风烈得紧,卷著戈壁滩的砂石,日夜不停拍打著军帐的布帘,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內烛火昏黄,映著榻上那人苍白如纸的面容,裴忌已昏迷整整三日,气息微弱,眉头时常不自觉蹙起,似在梦魘中挣扎。 清风守在榻边,眼瞧著主子这般模样,心揪得紧紧的,茶饭难进,只一遍遍温著汤药,时不时伸手探探裴忌的脉搏,盼著他能早日醒转。 第四日正午,日头总算透过帐帘缝隙洒进些许暖意,落在裴忌的指尖。 榻上之人睫毛忽然轻轻颤了颤,幅度极轻,却被时刻留意著的清风捕捉到。 清风心头一紧,屏住呼吸俯身细看,只见裴忌缓缓睁开了眼,眸中先是一片混沌,渐渐才聚起些许光亮,带著久病初醒的滯涩与虚弱。 “二爷!您终於醒了!”清风再也按捺不住,声音哽咽,喜极而泣,滚烫的泪珠顺著脸颊滚落,忙不迭想去扶他,又怕动作重了伤著他,手脚都显得有些无措。 裴忌张了张嘴,想唤一声清风,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乾涩得发疼,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动了动唇瓣,才发觉嘴唇早已乾裂起皮,轻轻一碰便有细碎的裂口渗出血丝。 清风见状,哪里还敢耽搁,急忙转身到桌边,倒了一碗早已温著的水,小心翼翼端到榻边,一手轻轻托住裴忌的后颈,將碗沿凑到他唇边,慢声道:“二爷,慢点喝,润润嗓子。” 北疆海拔甚高,水向来烧不开,这碗水带著几分微温,口感虽略显粗涩,却像是甘霖般,顺著裴忌乾裂的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那份灼人的乾涩。 他缓了缓,又抿了两口,总算能发出声音,只是嗓音嘶哑得厉害,字句断断续续:“萧……萧景睿呢?” “大殿下昨日还特意过来瞧过您,见您仍没醒,军中尚有要务需处置,便先回嶧城了。” 清风连忙回话,又补充道,“属下这就派人去请大殿下过来,让他知晓您醒了的喜讯。” 裴忌轻轻点头,无力地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的布纹上,脑海中渐渐回笼昏迷前的片段。 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暗箭袭来时的锐响,还有身边护卫拼死护他的身影,显然是有人蓄意为之,绝非意外。 派去传信的士兵脚程极快,不过半个时辰,萧景睿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他掀帘而入时,脚步都带著几分急切,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榻上,见裴忌果然醒著,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悬了三日的心总算落了大半。 他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与裴忌对视一眼,两人眼底的凝重与瞭然,便无需再多言语。 “此次遇袭绝非偶然。”裴忌先开了口,嗓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敢断言,朝中定有人通敌叛国,他们这般急於取我性命,说到底,还是不愿见我活著回京城。” 萧景睿坐在对面的木凳上,指尖叩了叩桌面,目光沉冷:“北疆战事吃紧,我身在前线,京中势力鞭长莫及,却仍有人急於取你性命,可见这细作背后的势力,要么与你有深仇,要么便是忌惮你回京之后,会动摇他们的根基。如今你『重伤未愈』,正是引蛇出洞的良机。他们定然想確认你的生死,甚至想趁机再下杀手,只要我们放出诱饵,不愁他不上鉤。” 裴忌缓缓点头,视线扫过帐篷帘幕,帐外传来北疆特有的烈风,卷著砂石拍打布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沉吟道:“诱饵需做得逼真,且不能太过张扬。若直接放出我已醒转的消息,太过刻意,细作未必敢轻易试探;若只说有伤员安置在城外,范围又太广,难以锁定目標。” “不如这般,就说城外临时营帐中,安置著几名隨军医官与重伤难行的士兵,其中一人伤势危重,需专人照料,对外只含糊其辞,却暗中透出这营帐守卫相对鬆懈的跡象。细作若想探查我的下落,定会留意这类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藏著关键的地方。” 萧景睿眼中闪过讚许,补充道:“我会亲自挑选可靠的人手,乔装成伤员与医官,守在营帐之中,外围再布下暗哨,皆选那些在军中资歷较深、且与各方势力无牵扯的老兵,他们心思縝密,不易暴露。另外,营帐周边的杂务,暂时交由后勤营的人打理,细作若想靠近,大概率会借著送物资、清理营帐的由头,我们只需紧盯那些行事反常、过分关注营帐內动静的人便可。” 两人商议既定,便不再耽搁。萧景睿即刻起身安排,临走前又叮嘱清风,务必好生照料裴忌,帐內一应动静皆需低调,不可让外人察觉裴忌已然清醒的实情。 清风连连应下,端来温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餵裴忌吃下,又为他敷上伤处的药膏,动作轻柔细致。 傍晚时分,北疆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残阳如血,映得远处的戈壁滩泛著一层冷寂的红光。 营內的消息悄然传开,说是前几日战事中受伤的几名士兵,因城內营帐紧张,被临时安置在嶧城外西侧的几顶小帐篷里,隨行的只有两名医官,平日里除了送三餐与药材,少有外人往来。 消息不算隱秘,却也不算张扬,恰是那种容易被人忽略,却又能让有心之人捕捉到的程度。 萧景睿布下的暗哨,分散在营帐周围,皆穿著与戈壁色调相近的衣衫,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著营帐周边的动静。 夜色渐浓,寒风愈烈,帐外的篝火燃得噼啪作响,映得人影绰绰。 约莫亥时左右,一道瘦削的身影借著夜色的掩护,缓缓走了出来。 这人是后勤营负责分发物资的小兵,名叫李二,平日里沉默寡言,性子怯懦,做的都是些搬送粮草药材、清理杂务的粗活,向来不起眼,军中少有人会特意留意他。 李二手里拎著一捆乾草,晃晃悠悠的想往外走,可他转悠了几圈,去给几个士兵铺完床之后。 趁著月色,来到了一处乱石堆旁,李二再三確认並没有人跟著之后,把手里的一个小竹筒压到了乱石之下。隨即便装作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而不远处的一名暗哨已然將李二的反常举动看在眼里,指尖悄悄比了个手势,讯息飞快地传到了不远处萧景睿所在的临时据点。 萧景睿收到讯息,眸色一沉,低声对身旁的护卫道:“按计划行事,待他离开后,在僻静处动手,切记不可惊动旁人。” 护卫领命而去,悄然调整暗哨的位置,將李二离开后的必经之路围了起来。 第126章 暗夜抓內奸 待李二离开之后,一名暗哨立刻上前打开了竹筒,发现了里面的內容,果然是指向城外的伤员。 隨即暗哨將纸条收好,將竹筒重新放回。 剩下的人分头行动,两人去捉拿李二,其余的人继续守株待兔。 李二刚离开不久,便已被人扼住了他的手腕,捂住了他的口鼻,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李二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奈何对方力气极大,他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带走。”其中一名黑影低声开口,两人架著李二的胳膊,拖著他朝著不远处的一处废弃营帐走去,动作乾脆利落,全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丝毫没有惊动周边的人。 废弃营帐內,烛火摇曳,萧景睿早已在此等候,见人被带来,抬眸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二,语气冷冽:“李二,你可知罪?” 李二被鬆开口鼻,却依旧被死死按住,他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强作镇定道:“將军……小人不知何罪之有?小人只是按例给伤员送乾草铺床,为何要抓小人?” “送乾草?”萧景睿冷笑一声,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李二,“你看这是什么?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谁?”萧景睿將纸条扔到李二面前。 李二心中一慌,眼神愈发闪烁,却仍死不承认:“大殿下说笑了,小人並不知道什么纸条,小人也不知大殿下在说什么。” 此时,裴忌在清风的搀扶下,缓缓走进了废弃营帐。 他身形依旧虚弱,步伐缓慢,却自带一股威压,目光落在李二身上,淡淡开口:“你无需狡辩,我们既已將你拿下,便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你在军中任职三年,平日里谨小慎微,从不与人爭执,看似毫无存在感,实则最適合做细作之事。眼下人赃並获,你只需如实交代,背后指使你的人是谁,你传递过哪些讯息,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李二听到裴忌的话,身体猛地一震,抬眸看向裴忌,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隨即又被绝望取代。 他知道,事到如今,再狡辩已是无用,可一想到背后的势力,想到远在京城的家人,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嘴唇紧紧抿著,一言不发。 萧景睿见状,沉声道:“你若顽抗到底,休怪我们无情。你该清楚,军中处置细作,向来是严惩不贷,不仅你自身难保,你的家人也未必能安然无恙。但若你肯招供,我们或许能帮你护住你的家人,免受牵连。” 这话像是戳中了李二的软肋,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眶泛红,却依旧咬著牙,不肯开口。 过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萧景睿与裴忌,声音带著几分沙哑:“我……我没有背后之人,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旁人无关。” “你以为这般说,我们便会信你?”裴忌眸色微沉,“以你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军中核心讯息,更不可能精准知晓我的行踪,若无人指使,无人为你提供便利,你如何能完成细作之事?你若执意隱瞒,於你於你的家人,都没有任何好处。” 李二闭上双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似是在做著剧烈的挣扎。 过了许久,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没了之前的惊惧,只剩下决绝。 他突然猛地用力,挣脱开身旁护卫的束缚,不等眾人反应过来,便猛地將手伸进嘴里,用力咬了下去。 “不好!”萧景睿心中一惊,急忙下令:“拦住他!” 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想要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李二嘴角迅速溢出鲜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名护卫上前探了探李二的鼻息,对著萧景睿与裴忌摇了摇头:“大殿下,二爷,他……他服毒自尽了。” 萧景睿眉头紧锁,走到李二身边,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他牙齿缝里藏著一颗细小的毒丸,想来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旦事败,便服毒自尽,不留任何把柄。 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倒是个狠人,为了不泄露讯息,竟这般决绝。” 裴忌看著地上的尸体,眼神沉鬱。他早就料到细作可能会有后手,却没想到对方竟如此乾脆,连一丝招供的可能都不留。 这般决绝的態度,更能说明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覷,且对细作的掌控极严,或许李二的家人早已被对方掌控,他若招供,家人便会遭殃,所以他才会选择以死封口,只求不连累家人。 清风看著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道:“大殿下,二爷,这李二一死,线索岂不是断了?我们好不容易抓住他,却还是没能查到背后之人……” 裴忌缓缓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却又不失冷静:“暗哨不是还在蹲守吗?希望他们能顺藤摸瓜,抓到背后之人。但李二的死,也提醒我们,接下来的排查,需更加谨慎,切不可再打草惊蛇。” 萧景睿嘆了口气,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沉声道:“先让人將他的尸体妥善处置,对外只说他突发恶疾去世,不可声张细作之事,免得引起军中恐慌。至於背后的势力,不管今夜有没有人前来接头,但只要他们仍在暗中活动,迟早会露出马脚。接下来,我们需暗中梳理军中人员,尤其是那些近期异动频繁、或是与京中势力有牵扯之人,务必找出隱藏的隱患。” 裴忌頷首赞同,扶著清风的手,缓缓转身走出废弃营帐。 夜色更深了,北疆的寒风卷著寒意,吹在身上刺骨,就像此刻两人的心境,虽成功抓获了细作,却因对方的自尽而陷入了新的僵局。 线索中断,背后的黑手依旧潜藏在暗处,虎视眈眈,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27章 裴忌破天机 北疆的寒夜,绝非中原温软月色可比。朔风如万千柄淬冰的刀锋,劈开旷野的沉寂,卷著鹅毛大雪呼啸而过,发出的呜咽声竟似困兽悲鸣,穿透层层帐幕,直往人骨缝里钻。 帐外积雪早已没膝,踩上去便是深陷的雪窝,稍一挪动便会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寒夜中格外刺耳。 六名暗哨如精心雕琢的石雕,嵌在帐周隱蔽的雪丘与枯树之后,玄色劲装吸尽了最后一丝微光,与浓黑的夜色熔铸一体。 他们牙关紧咬,口鼻间呼出的白气刚触到零下数十度的空气,便瞬间凝作细密的霜花,簌簌落在胸前衣襟上。 睫毛早已掛起半寸长的冰碴,视线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著不远处那堆毫不起眼的石堆——那里埋著李二临终前藏匿的竹筒,筒內是揪出军中內奸的关键线索,亦是他们今夜以性命相护的核心。 酷寒如毒蛇,顺著靴底钻入肌理。暗哨们的靴底早已与冻硬的雪地冻成一体,双腿麻木得如同不属於自己,知觉渐失的痛感顺著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没有一人挪动半分。 他们是萧景睿从亲卫中亲手挑选的精锐,经受过百日冰窖蛰伏、千里追踪的严苛训练,能在绝境中保持数日纹丝不动。 此刻,每人心头都燃著一簇火,那是对殿下的忠诚,是对內奸的憎恶,更是对军中安寧的执念——守好石堆,便是守住了揪出內奸的唯一希望,绝不能辜负殿下的託付。 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像无数根细针抽打在脸上,疼得人眼眶发酸。 可他们连眨眼都不敢频繁,只凭著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视著方圆三里內的每一处风吹草动。 枯树摇晃的枝椏、雪块坠落的轻响、远处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都逃不过他们敏锐的感知,却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帐篷內,烛火跳跃著橘红色的光晕,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厚重的毡布上,隨著火光摇曳,平添了几分凝重压抑。 萧景睿身著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银狐毛领的貂裘大衣,狐毛蓬鬆柔软,却依旧掩不住他周身凛冽如寒川的气场。 裴忌坐在一旁的胡凳上,双手拢在狐裘袖中,身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脸色沉静得如同深潭,不起半分波澜,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泄露了他內心的縝密思索。 清风站在一侧,垂首敛目,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他偷偷抬眼,瞥了眼自家主子紧蹙的眉头,又看向一旁沉思的裴忌,终究是不敢多言,只能將担忧藏在心底,连大气都不敢出。 帐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火星偶尔溅起,落在案上的宣纸边,瞬间熄灭。 外面风雪呼啸的声响隔著帐幕传来,忽远忽近,更添了几分难耐的沉寂。三人都在默默等待著黎明的到来。 终於,东方天际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如同宣纸被淡墨晕染开来。 紧接著,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云层,如利剑般刺破黑暗,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让人不由得眯起双眼。 风雪似乎小了些,旷野上的景物渐渐清晰起来。那堆石堆依旧静静地躺在雪地里,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埋在下方的竹筒纹丝未动,四周的雪地平整如新,连半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怎么会这样?”清风忍不住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困惑与失落。李二已死,消息封锁得极为严密,除了帐內三人与这六名暗哨,再无他人知晓竹筒之事,內奸为何没有出现?难道是他们的计划暴露了? 裴忌缓缓站起身,久坐的双腿因受寒有些僵硬,起身时微微一顿。清风急忙上前搀扶,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被刺骨的寒意惊得缩了缩手。 裴忌走到帐篷门口,伸手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让帐內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尖的寒意顺著皮肤蔓延开来,冻得指节有些发僵,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思绪。 “有两个可能,”他沉声道,声音带著一丝被寒气冻过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第一,內奸隱匿在暗处,识破了我们的陷阱,故意按兵不动。” “不可能!”萧景睿立刻出声反驳,语气坚定,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的暗哨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侦查能力顶尖,別说有人靠近石堆,便是方圆三里內有只兔子跑过,他们也能立刻察觉。” 他对自己的部下有著绝对的信任,那些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经受过生死考验,绝不可能出现紕漏,更不可能让內奸在他们眼皮底下隱匿踪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忌闻言,转过身看向萧景睿,目光深邃如古井,带著几分探究:“既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通过別的方法,提前知晓了这是个陷阱。”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內三人,最后落在桌案上那盏即將燃尽的烛火上,开始仔细梳理前因后果。 良久,裴忌陡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乾草?铺床?”他低声呢喃著这两个词,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昨日傍晚,李二曾按照惯例,给各营帐的士兵送去铺床的乾草,这本是例行公事,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件看似普通的举动,会不会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猫腻? 他走到桌案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內格外清晰,也敲在萧景睿与清风的心头上。 萧景睿也在飞速思索著。李二平日负责后勤杂务,给士兵铺床本是寻常之事,军中上下无人在意。 可若李二早已察觉自身危险,想要传递消息给內奸,又不能明目张胆,便极有可能借著铺乾草的机会做文章。毕竟,后勤杂务人员往来各营帐,不易引人怀疑。 片刻后,裴忌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去查!立刻去查李二昨晚给谁铺了乾草,又或是没给谁铺乾草!”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不容违抗的威严,“现在只有两个可能,如果你的人没问题,那问题就出在李二昨晚见了谁,或者没见谁。但我更倾向於后者——他没见谁,或者说,他没给某个人铺乾草。” 萧景睿闻言,眼眸骤然一亮,瞬间明白了裴忌的意思。李二铺乾草本是例行公事,按规矩每个营帐都该分到足量的乾草抵御严寒。 若他故意不给某人铺乾草,或是在给某人铺乾草时做了特殊標记,便能在不与人直接接触的情况下传递消息——比如,暗示对方处境危险,或是计划有变。 可后来李二自尽身亡,没能按原计划回到营中,內奸迟迟未收到后续消息,便察觉到了不对劲,自然不会再贸然前来取竹筒。 “好!”萧景睿当机立断,对著帐外沉声道,“传我命令,立刻封锁军营,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逐一询问昨晚接收乾草的士兵,重点排查李二未送达乾草的营帐,以及接收乾草时发现异常的人,任何细节都不许遗漏!” “是!”帐外的亲兵早已整装待命,闻言立刻领命,脚步匆匆地离去,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空旷的营地里迴荡。 帐篷內,气氛依旧凝重。清风看了一眼两人紧绷的神色,低声道:“二爷,我去看看您的药熬好了没,这北疆天寒,您这伤可不能大意。” 清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放下帐帘,將风雪与喧囂一同隔绝在外。帐內的烛火依旧跳跃,却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几分,映著两人沉凝的身影,在北疆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绝而坚定。他们都明白,这场与內奸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28章 十年再並肩 帐內顿时只剩下萧景睿和裴忌两人。 旧友重逢,阔別十年,原本应该有说不完的话,可此刻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嘴边,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烛火跳跃,映在两人脸上,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这十年里,萧景睿远离京城,扎根极北,而裴忌,则在京中步步为营,暗中布局,只为等待一个能够再次重逢的机会。 时光荏苒,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痕跡,却没能冲淡彼此心中的情谊。 儘管这十年里,他们各自经歷了太多的风霜雨雪,见惯了人心叵测、世態炎凉,可当目光交匯的那一刻,依旧能在对方眼中看到熟悉的真诚与信任。 良久,裴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带著释然,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翘著桌角,这是他年少时便有的习惯,每当思索或心绪不寧时,总会做出这个动作。 “我说过,会带你回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坚定不移的力量,“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京中布局多年,是时候了。” 十年前的承诺,他从未忘记。哪怕前路艰险,哪怕危机四伏,他也始终记得,要將好友从风雪中带回京城,要为他们共同的理想而战。 萧景睿闻言,眼眸中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依旧平静得如同深湖。 他缓缓转过身,走到桌案旁,提起桌上的铜壶,给裴忌倒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氳,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他端著茶杯,一步一步走到裴忌身边,將温热的杯子递到他手边。 裴忌伸手接过,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两人之间的沉默变得不再尷尬。 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静静地对视著,在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不移,看到了对未来的期许,也看到了那份跨越十年、从未改变的兄弟情深。 “京中局势,如今如何?”萧景睿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关切。他虽远在北疆,却也知晓京城暗流涌动,裴忌独自在那里布局,定然不易。 裴忌喝了一口热水,缓缓说道:“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皇后与贵妃在后宫分庭抗礼。沈大人背后把持朝政,暗中培植势力,结党营私。这些年,我在朝中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之人,也暗中掌握了一些他们的把柄,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便能一举打破僵局。”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萧景睿却能想像到他在京中步步为营的艰辛。 仅凭一己之力,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中站稳脚跟,甚至暗中布局,这份胆识与智谋,绝非常人所能及。 “李二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萧景睿沉声道,“军中必定还有內奸,与京中势力相互勾结,若不除之,后患无穷。”北疆是京城的屏障,一旦军中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裴忌点了点头,认同道:“你放心,我已让清风暗中调查军中將领的背景,尤其是那些近年来被提拔、或是与京中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人。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將內奸揪出来。” 萧景睿看著裴忌篤定的眼神,心中悬著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下。有裴忌在,他便多了一份底气。 十年未见,好友的智谋依旧,那份运筹帷幄的气度,比起当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帐篷外,传来了亲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帐內的寧静。萧景睿与裴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期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进来!”萧景睿沉声道。 亲兵掀帘而入,脸上带著一丝凝重:“主帅,裴先生,查到了!昨晚李二分发乾草时,唯独没有给西侧营帐的偏將赵武送去,而且有士兵反映,李二在给赵武邻帐铺乾草时,动作格外缓慢,似乎在刻意停留。” “赵武?”萧景睿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赵武平日里表现普通,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竟然藏得如此之深。 裴忌眼中也闪过一丝锐利:“看来,这位赵偏將,便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事不宜迟,立刻带人去控制赵武,仔细搜查他的营帐,务必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好!”萧景睿当即下令,“传我命令,即刻包围西侧营帐,捉拿赵武,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亲兵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帐內,两人再次对视,眼中都露出了一丝释然。追查內奸之事,终於有了眉目。 风雪渐渐停歇,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了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长长的光斑。帐篷內的烛火依旧在燃烧,却似乎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十年了,”裴忌忽然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感慨,“没想到,我们还能有並肩站在一起的一天。” 萧景睿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这是他今日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意:“我说过,只要活著,总有重逢之日。” 十年风雨,十年等待,所有的隱忍与坚守,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他们曾隔著千山万水,各自为战,如今,终於再次並肩,为了共同的理想,为了当年的承诺,也为了这天下苍生,即將掀起一场席捲京城的风暴。 裴忌看著萧景睿眼中的笑意,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必定充满荆棘与危险,可只要身边有这位好友相伴,他便无所畏惧。 “回京之后,”萧景睿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郑重,“当年的事情,我们一起查个清楚。那些亏欠我们的,都要一一討回来。” 裴忌重重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自然。欠了我们的,无论过多久,都必须还!” 两人的目光再次交匯,无需过多言语,彼此心中都已明了。这不仅是一场关於內奸的追查,更是一场关於正义与公道的较量,一场关於兄弟情谊与理想信念的坚守。 帐篷外,马蹄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朝著西侧营帐的方向而去。北疆的风雪虽寒,却挡不住两人心中的热血与坚定。一场新的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第129章 棋子终可弃 京城的雪,下得愈发猖獗了。 铅灰色的天幕像是被捅破了一般,鹅毛大雪簌簌倾泻而下,將宫墙、街巷、屋檐尽数裹进一片苍茫的白。 寒风卷著雪粒,呜咽著掠过朱雀大街,敲打著英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门环上的铜绿在白雪映衬下,泛著冷冽的光。 府內的庭院里,老梅被积雪压弯了枝椏,花瓣上凝著冰碴,连平日里清脆的鸟鸣都销声匿跡,只剩风雪呼啸,满院寂寥。 英国公身著玄色锦袍,负手立在书房窗前。 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沉鬱。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窗欞上凝结的冰花,脑海中反覆迴响著朝堂上陛下那番决绝的话语,以及眾臣或惋惜、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话他当日在殿上说得鏗鏘,可陛下一句“不忍断柳家香火”,便將他所有的壮志都堵了回去。 柳家世代忠勇,祖父战死沙场,父亲马革裹尸,满门英烈皆是用热血铸就的忠名。 可如今,他这个英国公却只能待在京城之中“享清福”了。 “公爷,沈大人到了。”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稟报。 英国公转过身,脸上的沉鬱稍敛,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焦灼:“请他进来。” 不多时,沈大人迈步而入。刚一进门,他便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笑道:“这鬼天气,可真够冷的。公爷府中的银丝炭倒是旺。” 英国公示意他落座,侍女奉上热茶。沈大人捧著茶盏,暖了暖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英国公紧绷的侧脸,缓缓开口:“国公爷还在为朝堂上的事烦心?” 一句话正中英国公的心事。他端起茶盏,却並未饮用,只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描金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沈大人,你说陛下这究竟是何意?”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压抑的不甘,“北疆战事吃紧,满朝文武皆举荐我前往驰援,可陛下偏偏以『柳家独苗』为由拒绝!” 沈大人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国公爷息怒。陛下此举,或许真的是体恤柳家忠勇,不忍国公爷涉险。毕竟老英国公为国捐躯,陛下心中始终感念,如今就只剩公爷一根独苗,他自然是要多加护佑的。” “护佑?”英国公自嘲地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语气中带著一丝焦灼与不甘,“眼下陛下不打算派我去北疆,那之前的图谋不都白费了?” 沈大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变得愈发深邃。 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英国公莫慌。陛下虽未明著派您出征,可眼下满朝文武,论谋略、论勇力、论对军务的熟悉程度,谁能及得上您?陛下心中清楚,只是一时有顾虑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谈及了另一件事:“况且,北疆那边的情况,未必如我们想像的那般顺利。裴忌在嶧城生死不明,如今北疆大雪封山,道路阻隔,消息根本传不回来。说不定,裴忌早就死的连渣都不剩了。” “裴忌他……”英国公欲言又止,心中满是担忧。 “国公爷放心。”沈大人语气篤定,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鷙,“那样的天气,北疆气温低至零下几十度,大雪封山,粮草断绝。裴忌就算没被杀死,也得被活活冻死。说不定现在嶧城都快守不住了。” 他语气放缓了些,带著几分安抚:“英国公只管安心就是。眼下朝中也只有您这一员大將可用了。只要北疆那边出事了,嶧城失守,雁门关局势进一步恶化,陛下就算再顾虑,也不得不派您顶上啊。到时候,您再领兵出征,解救大殿下於水火之中,那便是盖世奇功,谁也撼动不了您的地位。英国公只管放心就是。” 沈大人的话,像是一剂定心丸,让英国公心中的焦灼稍稍缓解了些。他沉思片刻,觉得沈大人说得颇有道理。 如今北疆局势危急,陛下一时的犹豫,或许只是出於体恤,可一旦战事进一步恶化,陛下终究还是要倚仗他的。 毕竟,满朝文武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熟悉军务、能征善战的將领了。 “但愿如此吧。”英国公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却也多了几分期盼。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的琐事,沈大人便以天色已晚为由,起身告辞。 沈大人坐在轿中,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温和。他掀开轿帘一角,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雪景,眼神冰冷而锐利。轿內的暖炉燃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英国公……”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此举,哪里是体恤,分明是不信你了。” 从陛下拒绝派英国公出征的那一刻起,沈大人便心中有数了。 “既然陛下不信你,那你这颗棋子,也该到了发挥最后作用的时候了。”沈大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北疆图谋之事走漏了风声,总得有人来承担罪责。到时候,把你推出去顶罪,既平息了朝野的怒火,又能削弱柳家势力,陛下必然乐见其成。”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如今只需静静等待北疆的坏消息传来,到时候,他再在朝堂上推波助澜,將所有的罪责都扣在英国公头上就是。 他暗中与內奸勾结,导致战事失利。无论哪种说法,都足以让英国公府万劫不復,而他,则可以借著这个机会,扫清障碍,进一步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 轿子在风雪中前行,碾过厚厚的积雪,留下深深的痕跡。 沈大人靠在轿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始终掛著一抹算计的笑容。 他知道,京城的这场大雪,不仅覆盖了街巷,更掩盖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而英国公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等待著那个根本不会到来的出征机会。 北疆的风雪依旧肆虐,嶧城的消息断绝,军中的锄奸行动还在继续。 京城的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杀机四伏。苏瑾瑜与沈大人的密谋,陛下的猜忌与制衡,还有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势力,都在这场漫天风雪中,悄然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终將席捲整个大靖王朝,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第130章 梅宴递青笺 京城的雪仍没有停歇的意思,连日的严寒將庭院里的花木冻得瑟瑟发抖,唯有几株红梅顶著积雪,在皑皑白雪中绽出点点嫣红,暗香浮动。 江晚寧的闺房设在宅院西侧的暖阁,四麵糊著厚厚的棉纸,窗欞上蒙著一层细雪,透过朦朧的雪光,能看到屋內燃著的银骨炭,火光跳跃,將房间烘得暖意融融。 她斜倚在铺著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裹著一件月白色的貂绒披风,脸色带著几分久病初愈的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溪,此刻却凝著一层淡淡的愁绪。 榻边的小几上,摆著一排精致的瓷碗瓷碟,里面盛著碾碎的花瓣、研磨好的香粉,还有几味晒乾的药材——玫瑰、茉莉、白芷、当归,甚至还有些罕见的雪莲花瓣,都是她特意寻来的。 江晚寧的指尖纤细,此刻正捏著一根银簪,细细搅拌著碗中粉色的膏体,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她近来常做的事。自从裴忌音信全无后,她便总觉心口空落落的。 她便又研製起了胭脂水粉,她特意在里面加了些温补气血、安神养顏的药材,想打发这漫漫长日。 “姑娘,您歇会儿吧,这都忙活大半个时辰了。”春桃端著一杯温热的红枣桂圆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李大夫说您身子弱,不宜久坐劳神。” 江晚寧抬起头,对著春桃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倦意,却依旧温婉:“不妨事,坐著也是閒著。” 她拿起桌上的一小盒刚做好的胭脂,对著铜镜轻轻抹了一点在唇上,粉色的膏体带著淡淡的玫瑰香,还夹杂著一丝当归的微苦,却並不违和。 可刚放下胭脂盒,她的眼神便又暗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铜镜边缘的雕花,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忌的身影。 她始终不信裴忌会就这样死去,可越是不信,心中的不安就越是强烈,像一根细细的针,时时刺著她的心。 她拿起桌上的一株晒乾的雪莲花瓣,放在鼻尖轻嗅,那清冷的香气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躁动。 就在她沉浸在思绪中无法自拔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另一个小丫鬟捧著一个红色的锦盒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好奇:“姑娘,景阳侯府派人送了一封请柬,说是请您去参加赏梅宴。” “景阳侯府?”江晚寧微微一怔,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字跡娟秀,写著邀请江晚寧於三日后前往景阳侯府参加赏梅宴,落款是景阳侯夫人。 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道:“姑娘,景阳侯夫人不就是安世子的母亲吗?听说这次赏梅宴,是为了北疆战事筹措善款,邀请了京中不少名门闺秀和夫人呢。” 江晚寧心中疑惑更甚。她与景阳侯府素无往来,虽说安沐辰……可景阳侯夫人为何会突然给她下帖子? “难道是安世子的意思?”春桃猜测道。 江晚寧摇了摇头,安沐辰不会做这样的事。 “就说我身体不適,推了吧。”江晚寧沉吟片刻,说道。她本就不喜热闹,如今更是多事之秋,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姑娘,別啊!”春桃连忙劝阻,“这可是为北疆战事筹措善款的好事,您若是能去,也能为二爷、为北疆的將士们出一份力。而且您在家也待了这么久了,身子也好多了,出去走走,呼吸点新鲜空气,说不定心情也能好些。” 春桃的话,恰好说到了江晚寧的心坎里。她確实想为北疆做些什么,这些日子总想著能做些什么,略尽绵薄之力。 若是赏梅宴真能筹措到善款,支援北疆战事,那她去一趟,也算是有意义。 更何况,她在家中待得久了,日日对著庭院里的雪景,心中的鬱结也越来越深。 或许出去走走,见见不同的人,看看別处的梅花,能让她暂时忘却心中的烦恼。 “而且姑娘,”春桃又补充道,“说不定在宴会上,能听到一些北疆的消息呢?” 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江晚寧。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从前裴忌在时,她日日想要逃,甚至恨不得他去死。可如今真出了事,她又盼著他平安。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晚寧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隨即回復道:“好,我去。”江晚寧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了些,“你替我回了来人,就说我三日后准时赴约。” “太好了!”春桃脸上露出笑容,连忙应道,“我这就去安排。姑娘,您三日后穿什么衣裳?要不要我把那件石榴红的织金锦裙找出来?再配上您新做的胭脂,定能艷压群芳。” 江晚寧看著春桃雀跃的模样,心中的愁绪也淡了几分,浅笑道:“不必太过张扬,选一件素雅些的就好。” 春桃应了声,转身出去安排了。青禾也收拾起桌上的胭脂材料,房间里又恢復了寧静。 江晚寧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夹杂著雪粒吹了进来,带著几分刺骨的凉意,却也让她清醒了许多。 窗外的红梅在风雪中傲然挺立,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却依旧开得热烈。 江晚寧轻轻合上窗户,將风雪关在外面。她走到妆檯前,拿起那盒刚做好的胭脂,细细端详著。 三日后的赏梅宴,她定要好好准备,不仅是为了筹措善款,更是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而此刻的景阳侯府,景阳侯夫人站在廊下,看著庭院里的梅花,听著下人的回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神深邃,仿佛早已预料到江晚寧会答应赴约。看来这场赏梅宴,註定不会平静。 第131章 谢女妒恨生 三日时光如指间沙,倏忽而过。 “小姐,都准备好了。”春桃捧著一件月白色暗绣寒梅的褙子走进来,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景阳侯府离咱们这儿不算近,乘马车约莫要两刻钟,咱们早些去,也免得挤在门口与人寒暄。” 江晚寧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触到冰凉的绣线,梅枝的纹路细腻逼真,仿佛能嗅到清冽的梅香。她微微頷首:“走吧。” 马车轆轆驶出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江晚寧掀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京城依旧繁华,朱楼画栋鳞次櫛比,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可谁又能想到,千里之外的北疆,正战火纷飞,將士们浴血奋战,用性命守护著这片土地的安寧。 马车行至景阳侯府门前,远远便望见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僕从们穿著簇新的衣裳,正忙著引导宾客入內。 府门前的石狮子旁,几株红梅开得正盛,嫣红的花瓣映衬著巍峨的府邸,既显气派,又添了几分雅致。 春桃扶著江晚寧下了马车,刚走到门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赴宴的宾客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男人们身著锦袍玉带,女眷们则穿金戴银,妆容精致,一个个珠光宝气,谈吐间尽显华贵。 相比之下,江晚寧一身素净的月白褙子,虽面料上乘,却无过多装饰,在人群中显得格外低调。 “那是谁家的姑娘?瞧著面生得很。” “是啊,衣著倒是素雅,可这场合,怎么穿得如此简单?莫不是哪个远房亲戚?” “看著不像啊,京城里稍有头脸的人家,咱们哪个不认得?这姑娘瞧著眼生得紧。” 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落在江晚寧耳中。她面上依旧平静,唇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未曾听见这些议论。 她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结交权贵,更不是为了爭奇斗艳。旁人的议论,於她而言,不过是过耳云烟。 春桃听得有些气愤,忍不住低声道:“小姐,她们太过分了,凭什么这么说您?” 江晚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轻柔却坚定:“无妨,嘴长在別人身上,隨她们去吧。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好。” 说罢,她抬步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的宾客,试图寻找熟悉的身影,或是能打探到消息的人。 景阳侯府的庭院极大,沿著青石板路往里走,穿过几重院落,便到了赏梅的主场地。 一片开阔的庭院里,栽种著数十株红梅,枝繁叶茂,花开正艷,远远望去,宛如一片胭脂云。 庭院中央搭建了精致的戏台,两侧摆放著桌椅,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品茶聊天,赏梅观景,一派热闹景象。 江晚寧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春桃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茶香裊裊,混著空气中清冽的梅香,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焦躁。 她端著茶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衣著华贵的男眷们,他们或是高谈阔论,或是低声商议,话题大多离不开朝堂局势,偶尔也会提及北疆战事。 每当听到“北疆”二字,江晚寧的心便会猛地一紧,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可每次都失望而归。他们谈论的,多是战略部署、军餉筹措,从未提及裴忌的名字。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 江晚寧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廊下,站著一位身著桃红色蹙金绣袄的女子。 女子生得容貌姣好,柳叶眉,杏核眼,唇红齿白,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傲气,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眼神冰冷,仿佛要將她洞穿。 这女子,正是谢知锦。 谢知锦的手指紧紧攥著腰间的玉佩,指节泛白,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她死死地盯著江晚寧,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打量,越看越觉得不甘。 就是这个女人?就是这个让裴忌心心念念,为了她不惜与家族闹翻,甚至在中秋宴上狠狠羞辱自己的女人? 长相也不过如此!眉眼清秀,气质温婉,却毫无出眾之处,既没有世家贵女的雍容华贵,也没有绝色佳人的倾城之貌。 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孤女,凭什么能得到裴忌的另眼相待?凭什么能让裴忌为了她,不惜得罪自己这个嘉寧郡主的女儿? 谢知锦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她今日本是无意来此赏梅宴的。嘉寧郡主昨日特意找她,语重心长地叮嘱,说这场赏梅宴名为赏梅,实则是景阳侯夫人为世子安沐辰挑选妻室的幌子。 景阳侯府与谢家家世相当,且两家都秉持著不参与党爭的立场,景阳侯夫人早已暗中向嘉寧郡主透露出结亲的意愿,此次宴会,便是想让谢知锦好好表现,爭取能与安沐辰定下婚约。 嘉寧郡主再三强调,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前方北疆战事吃紧,皇帝本就对朝臣们耽於享乐有所不满。 景阳侯夫人选在这个时候为儿子挑选妻室,虽是私下安排,却也需谨慎行事。谢家若能与景阳侯府联姻,便是强强联合,日后无论朝堂局势如何变化,都能稳如泰山。 谢知锦对安沐辰並无多少好感,只知他是京城里有名的温润公子,才情出眾,人品端正,却从未放在心上。 她心中倾慕的,一直是那个惊才绝艷、少年成名的裴忌。 若不是裴忌对江晚寧情根深种,若不是裴忌在中秋宴上那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自己的示爱,让自己顏面尽失,她也不会对安沐辰的婚事有半分兴趣。 更何况,她起初也觉得,在北疆战事正酣之际,举办这样的宴会实在不妥,一不小心便会触怒龙顏,惹祸上身。 第132章 梅宴惹风波 嘉寧郡主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特意让人打探了一番,回来告知她,安沐辰近日竟对一个孤女颇有好感,景阳侯夫人此举,也是为了断了安沐辰的念头,让他专心於家族联姻之事。 谢知锦本已打算拒绝前往,可当她听到那个孤女的名字是江晚寧时,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是江晚寧! 那个毁了自己心意,让自己受尽羞辱的女人!如今裴忌生死未卜,想来江晚寧此刻定然是忧心忡忡,惶惶不安。 这样的好机会,她怎么能错过?她一定要亲自去赴宴,一定要在眾人面前好好羞辱江晚寧一番,让她也尝尝被人轻视、被人羞辱的滋味,这样才能抚平自己心中的怨气。 想到这里,谢知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换上了一副得体的笑容。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提起裙摆,朝著江晚寧所在的角落走去。 她的步伐优雅,身姿摇曳,吸引了不少宾客的目光。 眾人纷纷侧目,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暗自讚嘆嘉寧郡主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容貌才情皆是上乘。 江晚寧也注意到了朝自己走来的谢知锦,心中微微一凛。 她虽不认识谢知锦,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敌意,那目光中的冰冷与不善,让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她放下茶杯,抬眸看向越来越近的谢知锦,唇角依旧掛著那抹淡淡的、疏离的笑意。 该来的,总会来。她早就料到了今日不会太平,但既然敢来这场宴会,便早已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谢知锦走到江晚寧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轻蔑:“这位姑娘看著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位宾客听见。一时间,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晚寧身上,带著好奇与探究。 江晚寧缓缓起身,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民女江晚寧,受景阳侯夫人所邀,前来参加赏梅宴。” 她没有过多的解释,既不卑不亢,也不刻意討好。 “江晚寧?”谢知锦故作惊讶地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原来你就是那个传闻中,让裴大人念念不忘的孤女?” 她特意加重了“孤女”二字,语气中的嘲讽不言而喻。 周围的宾客闻言,顿时炸开了锅。原来这位就是裴大人放在心尖上的女人?难怪看著面生,竟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议论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江晚寧的脸色依旧平静,可放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她知道,谢知锦是故意的,故意在眾人面前提及此事,就是想让她难堪。 “这位小姐说笑了。”江晚寧抬眸,迎上谢知锦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民女与裴大人只是旧识,谈不上念念不忘。” “旧识?”谢知锦嗤笑一声,语气越发尖酸,“江小姐倒是谦虚。若只是旧识,裴大人怎会为了你,不惜与家族反目?江小姐,你可真是好本事啊,一个孤女,竟能让裴大人如此倾心相待,真是让人佩服。”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针,刺向江晚寧。周围的目光也变得越发复杂,有同情,有嘲讽,有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反驳,却被江晚寧轻轻拉住了。 江晚寧看著谢知锦,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位小姐,您所说的事情与民女无关。至於裴大人与家族的矛盾,更是他们的家事,民女不便置喙。今日乃是景阳侯府的赏梅宴,亦是为北疆战事筹款的善举,小姐若只是想在此处寻衅滋事,恐怕也有失身份。”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宴会的初衷,又暗指谢知锦的行为有失体面。 谢知锦脸色一僵,没想到江晚寧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她本以为江晚寧是个柔弱可欺的孤女,只要自己稍加羞辱,她便会惊慌失措,狼狈不堪。 可眼前的江晚寧,虽看似温婉,却有著一股骨子里的坚韧,丝毫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 这让谢知锦心中的怒火更甚。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庭院中央的戏台,语气带著几分阴惻惻的意味:“江小姐倒是会说话。不过,你以为你今日来此,捐些银两,就能洗白自己的身份,就能让人高看你一眼吗?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就算裴大人现在还护著你,可他如今身在北疆,生死未卜,你觉得你还能得意多久?”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江晚寧心中最柔软、最担忧的地方。裴忌的生死,是她心中最大的痛。谢知锦的话,如同利刃,狠狠剜在她的心上,让她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谢知锦见状,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报復的快感。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要让江晚寧痛苦,要让她知道,没有裴忌的庇护,她什么都不是。 周围的宾客也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纷纷噤声不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等著看一场好戏。 江晚寧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痛楚。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復了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冰冷:“民女相信裴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倒是这位小姐,应该也是身份尊贵之人,不思为北疆战事尽一份心力,反而在此处搬弄是非,羞辱他人,想必这才是有失身份之举。” “你!”谢知锦被她懟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江晚寧竟然敢如此顶撞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急促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眾人循著声音望去,只见景阳候夫人和安沐辰一起站在那里。 安沐辰急忙上前问道:“晚……江小姐,你没事吧?” 安沐辰不知道母亲竟然把江晚寧也请了过来,更没想到江晚寧会来,毕竟她身子尚未痊癒,这天寒地冻的再染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第133章 谢知锦发难 寒风吹过景阳侯府的赏梅庭院,枝头艷红的梅瓣被卷得轻颤,落在青石砖上,添了几分冷峭。 安沐辰目光落在江晚寧苍白的脸上,眉心瞬间拧成死结,眼底翻涌著显而易见的担忧,下意识便想抬步上前,伸手扶她一把,指尖刚要触到她的衣袖,却又猛地顿住,硬生生將动作收回。 他知晓此刻这般境地,贸然碰触反倒不妥。 江晚寧將他的迟疑看在眼里,垂在身侧的手悄悄鬆了松,抬眸看向他时,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无妨,多谢安世子掛心。” 她的声音清浅,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稳,即便面色苍白,也未有半分狼狈之態。 安沐辰闻言,心头的担忧更甚,转头看向谢知锦时,眼底已染了冷意,周身的温润气息褪去大半,多了几分世子爷的威严。 他刻意往前站了半步,將江晚寧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谢知锦,语气沉沉,警告之意毫不掩饰:“谢小姐,今日乃是我景阳侯府设宴,宴请的皆是京中宾客,向来以礼相待,来者皆是客。还请谢小姐谨言慎行,莫要在此处无端生事,失了贵女的体面。” 他的话掷地有声,周围原本低声议论的宾客都下意识静了几分,目光纷纷落在几人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谢知锦本就因江晚寧的反驳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被安沐辰这般当眾警告,更是心头火起,脸色涨得泛红,看向安沐辰的眼神满是不忿,语气尖酸又刻薄:“怎么?安世子这是要护著这个孤女?江小姐当真是好手段啊,一边勾著裴大人对自己念念不忘,不惜与家族反目,另一边又能让安世子这般为你出头撑腰,这般本事,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她说著,故意抬高了几分音量,確保周围的宾客都能听见,眼底满是恶意的嘲讽,篤定江晚寧定会被这话逼得慌乱失措。 “谢小姐你休要胡言!”安沐辰怒极,刚要上前一步反驳,衣袖却忽然被轻轻拉住,他转头望去,只见江晚寧不知何时已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眼神清亮而坚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无需多言。 安沐辰愣了愣,见她神色沉稳,不似逞强,便暂且压下怒火,退到一旁,却依旧紧盯著谢知锦,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江晚寧缓缓走到谢知锦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两步,她没有谢知锦那般居高临下的姿態,却莫名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目光直直盯著谢知锦,看得她心头莫名一慌,竟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谢小姐是吗?”江晚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先前多了几分锐利,“晚寧虽不知谢小姐是京中哪户人家的贵女,但自幼便知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凡事需讲证据,不可妄加揣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宾客,又缓缓落回谢知锦身上,语气篤定,“今日景阳侯府设宴,既是赏梅雅事,更是为北疆战事募集善款,惠及前线浴血的將士,这本是桩功德无量的事,谢小姐不聊善举,反倒在此处对晚寧妄加污衊,不知是何用意?” “再者,”江晚寧微微抬眸,迎上谢知锦躲闪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谢小姐口口声声说晚寧勾著裴大人,可你所言之事,可有半分证据?即便晚寧与裴大人真有情谊,那也是我们二人之间的事,与谢小姐毫无干係,你又何必这般上心,屡次出言羞辱?晚寧曾在裴家短暂借住过一段时日,那时与裴家人多有接触,却从未听闻过谢小姐的名號,也不知你与裴家交情深厚,或是与裴大人情谊匪浅,竟能这般为他『打抱不平』?” 她的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每一句都戳中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听得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 “这江姑娘说得在理啊,凡事都要讲证据,这般无端污衊確实不妥。”有人轻声感慨,目光落在谢知锦身上,多了几分质疑。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倒想起了,这谢知锦以前不就是总缠著裴大人吗?当年裴大人救过她一次,她便日日寻机会凑上前,可惜裴大人从未理会过她。如今见裴大人对江姑娘不同,怕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故意来找茬的吧!” 这话声音不算小,恰好传到谢知锦耳中,让她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难堪至极。 还有人低声议论:“说到底还是气度不够,同为女子,这般当眾羞辱一个孤女,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失了贵女的风范。”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根细针,扎得谢知锦浑身不自在,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几乎要將帕子戳出洞来,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反驳,试图挽回顏面。 就在这时,一道带著几分阴惻惻的声音忽然从庭院一侧传来,打破了周遭的喧闹:“真是好热闹啊。” 眾人循著声音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来,寒风卷著梅瓣落在她的衣袍上,衬得她愈发清瘦。 江晚寧抬眸望去,瞳孔微微一缩,心头莫名一沉——来者竟是裴语嫣。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裴语嫣竟瘦得脱了形,一身华贵的织金锦袍裹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撑不起来一般。 往日还算圆润的脸颊陷了下去,眼窝微微凹陷,那双曾带著几分娇纵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化不开的阴鷙,周身縈绕著一股冷冽的气息,让人无端生惧。 第134章 裴语嫣发疯 寒风卷著细碎的梅瓣掠过庭院,落在裴语嫣空荡荡的织金锦袍上,衬得她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將她吹倒。 她垂眸,瘦骨嶙峋的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掠过衣料,触感微凉,心底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屈辱与窃喜交织,这腹中的孩子虽来得不堪,却终究让她暂时拜託了原本的生活,还换来了今日隨沈夫人出席宴饮的机会。 抬眼时,她嘴角已噙上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双凹陷的眸子里盛满了浓稠的怨毒,死死锁在江晚寧身上,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尤其是瞥见安沐辰依旧护在江晚寧身侧,眉头紧蹙、神色警惕地盯著周遭,那份维护毫不掩饰,裴语嫣的心便像被钝刀狠狠剜过,密密麻麻的疼里裹著滔天怒火。 她与安沐辰自幼相识,乃是旁人眼中天造地设的青梅竹马。 那时她以为,凭著两家情谊与彼此的熟悉,往后定能顺遂嫁给他,做他唯一的妻。 可这份念想,终究成了泡影,他眼中从未有过她,如今更是对江晚寧这般上心,连旁人的污衊都要奋力阻拦,这份落差与不甘,早已在她心底酿成了毒。 裴语嫣压下眼底的戾气,语气放缓,带著几分故作无辜的閒適,缓缓开口问道:“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怎么闹得这般热闹?”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莫名的穿透力,瞬间让周遭的议论声弱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著看她如何表態。 谢知锦见状,心头难免犯疑。她知晓裴语嫣是裴忌的亲侄女,按理说该恨极了搅得裴家不寧的江晚寧,可方才裴语嫣的神態太过平静,让她一时拿不准对方是来帮自己,还是另有打算。 可眼下她正处於难堪境地,急需有人撑腰,便也顾不得多想,语气带著几分不耐与急切,快步上前半步,对著裴语嫣道:“沈少夫人来了,来得正好!我们方才正说著这位江小姐,她本事可真大,竟害得你二叔与裴家反目决裂,闔家不寧也要护著她,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她说著,故意抬了抬下巴,眼神挑衅地扫过江晚寧,等著裴语嫣顺著自己的话头,一同发难羞辱江晚寧。 裴语嫣闻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心中暗喜——真是天赐良机! 谢知锦的话恰好给了她发难的由头,今日她定要让江晚寧身败名裂,尝尽她这些时日所受的苦楚。 可她面上却故作惊讶,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慌乱与急切,像是生怕谢知锦说错话一般:“谢小姐可莫要胡说!这……这其中定有误会,我二叔与晚寧妹妹素来清清白白,绝无旁人传言那般不堪。”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满脸探究的宾客,语气放得更轻,带著几分似是而非的犹豫,“只是……只是晚寧妹妹许是不太喜欢裴家的氛围,不愿留在府中,这才跟著我二叔单独搬了出去住。谢小姐可千万莫要胡言乱语,坏了晚寧妹妹的名声。” 这番话看似是在为江晚寧辩解,实则字字诛心,故意將“单独搬出去住”的事公之於眾,语气中的欲盖弥彰,任谁都能听出端倪。 话音落下,庭院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隨即便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声,当真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什么?!他们二人竟然真的搬出去一起住了?先前京中的传言竟然是真的!”有人满脸震惊地咋舌,下意识拔高了音量,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中带著几分八卦与鄙夷:“是啊!我先前就听人说过,裴家二爷为了一个孤女,跟老夫人大吵了一架,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带著那女子搬离了裴府,独自居住。当时我还以为是旁人杜撰的閒话,没想到竟是真的!” “无媒无聘,孤男寡女一同居住,这与无媒苟合有何区別?方才她还振振有词地辩解自己与裴大人清清白白,现在看来,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有人语气刻薄地嘲讽,眼神轻蔑地扫过江晚寧,像是在看什么不堪的人。 “可不是嘛!沈少夫人可是裴家的人,是裴二爷的亲侄女,她说的话岂能有假?想来定是这江晚寧心机深沉,迷惑了裴二爷,才让他做出这等不顾家族顏面的事!”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肆无忌惮,看向江晚寧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探究,彻底变成了鄙夷与不屑,甚至还夹杂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唾弃。 风评瞬间反转,方才还偏向江晚寧的舆论,此刻尽数倒向了裴语嫣与谢知锦这边,所有的指责与嘲讽都朝著江晚寧袭来,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困住。 谢知锦见状,脸上的难堪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得意与囂张。 她挑衅地看向江晚寧,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仿佛在说“你终究还是逃不过”,那神情,囂张又刺眼。 春桃站在江晚寧身侧,將眾人的议论与鄙夷的目光尽数看在眼里,气得浑身发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也浑然不觉。 她实在忍无可忍,刚要上前一步,开口反驳这些污衊之词,替自家小姐辩解,手腕却被江晚寧紧紧拽住。 春桃愣了愣,转头看向江晚寧,只见她脸色比先前更白了几分,唇瓣紧抿,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著,指节泛白,显然也承受著极大的压力。 可她的眼神依旧坚定,没有丝毫慌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春桃莫要衝动。 春桃知晓自家小姐的心思,不愿她在眾人面前失態,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愤愤地瞪著裴语嫣与谢知锦,眼底满是不甘。 安沐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本想顾及裴语嫣的身份,不愿与她当眾起衝突,可她这般刻意污衊,顛倒黑白,甚至不惜毁掉江晚寧的清誉,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安沐辰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裴语嫣,语气沉重而急切,带著不容置疑的反驳:“沈少夫人,休要胡言乱语!江小姐品性纯良,绝不是你口中那般不堪之人,你怎能这般隨意毁人清誉!” 他的维护直白而坚定,丝毫没有避讳,让周围的议论声稍稍弱了几分。 可裴语嫣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愈发阴冷。 她抬眸看向安沐辰,眼神复杂,有怨懟,有不甘,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决绝,语气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嘲讽:“安世子,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她与我二叔之间的事情,其中的纠葛,你难道不清楚吗?” 第135章 旧事当眾揭 她顿了顿,故意放慢了语速,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满脸好奇的宾客,像是在吊足眾人的胃口,隨即一字一句地拋出更惊人的秘辛:“当初她不知为何,突然假死逃离京城,断了所有踪跡,难道不是安世子你一路暗中护送,帮她隱匿行踪?最后还是我二叔费尽心力,才將你们二人在江南抓获。这桩旧事,安世子难道忘了吗?”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庭院中炸开,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满脸震惊地看著安沐辰与江晚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纠葛背后,竟然还藏著这般惊人的秘辛——假死逃离、暗中护送、亲自抓回,桩桩件件都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与纠葛。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激烈,也更加肆无忌惮。“我的天!竟然还有这等事?假死逃离,还让安世子护送,这江晚寧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让两位贵人这般上心?”有人满脸震惊地低语,眼神中满是探究与疑惑。 “看来这江晚寧当真心机深沉,不仅迷惑了裴二爷,连安世子都对她另眼相看,甘愿为她冒险护送逃离。这般手段,真是让人防不胜防!”有人语气鄙夷地嘲讽,看向江晚寧的眼神充满了厌恶。 “难怪沈少夫人这般针对她,想来定是知晓其中內情,看不惯她这般水性杨花,周旋於两位贵人之间!”眾人的议论越来越难听,各种不堪的揣测与指责纷纷涌向江晚寧,让她承受著双倍的压力。 裴语嫣站在一旁,看著江晚寧被眾人指指点点、深陷舆论漩涡,听著那些刺耳的议论声,眼底满是报復的快感。 她早已豁出去了,这段时日她在沈府受尽委屈,过得生不如死,既然她不好过,那江晚寧也別想安稳度日,定要让她身败名裂,尝尽世间苦楚,才能抚平她心中的怨恨。 江晚寧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疼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口的刺痛。 裴语嫣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在她心上,那些尘封的旧事被当眾揭开,还被刻意扭曲抹黑,让她百口莫辩。 她抬眸看向裴语嫣,对方眼底的怨毒与快意毫不掩饰,那般刺眼。 安沐辰看著江晚寧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的隱忍,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愈发浓烈。他没想到裴语嫣竟会当眾揭开这些旧事,还刻意扭曲事实,让她承受这般羞辱。 他转头看向裴语嫣,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愤怒:“裴语嫣,你怎能这般顛倒黑白?当初的事情並非你所说的那般,你为何要故意污衊晚寧?” 裴语嫣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疯魔的决绝:“顛倒黑白?安世子,到底是我顛倒黑白,还是你不愿承认事实?你心里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她江晚寧搅得裴家不寧,毁了我的念想,我定不会让她好过!” 寒风裹著冷意掠过景阳侯府的庭院,枝头红梅簌簌坠落,落在青石砖上、宾客的衣袍间,却半点驱散不了周遭诡异凝滯的气氛。 方才裴语嫣拋出的秘辛如同惊雷炸响后,满院的喧囂竟骤然沉寂,只剩下风卷梅瓣的轻响,衬得空气里的压抑愈发浓重。 宾客们面面相覷,眼神里藏著震惊、探究与鄙夷,却没人敢贸然开口打破这份死寂,只悄悄將目光胶著在江晚寧身上,那视线如同实质,带著刺人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景阳侯夫人站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丝帕,心头满是震惊与懊恼。 今日设宴,名为赏梅,实则是为了给安沐辰相看京中世家贵女,更藏著另一层心思。 自从她察觉到自己的儿子对江晚寧不同寻常,那孤女无依无靠,身份低微,绝配不上景阳侯府的世子。 她本想借著宴会的场合,让江晚寧见识到世家贵女的风采,再暗暗挫一挫她的锐气,让她认清自己与安沐辰之间的云泥之別,知难而退,主动远离辰儿,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可她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朝著这般失控的方向发展。谢知锦挑衅生事已是意外,更没想到裴语嫣会突然横插一脚,还不顾一切地將江晚寧与裴忌搬离裴府、甚至假死逃离的旧事尽数捅了出来,桩桩件件都往曖昧齷齪的方向引导,彻底搅乱了她的计划。 如今满院宾客都知晓了这些秘辛,辰儿的名声难免受牵连,今日的相看更是成了笑话,景阳侯夫人越想越心焦,脸色也沉了几分。 她知晓不能再任由事態发展下去,否则不仅江晚寧的清誉尽毁,景阳侯府与裴家的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念头闪过,景阳侯夫人立刻快步上前,脸上勉强挤出几分温和的笑意,朝著裴语嫣开口,语气带著刻意的平缓,试图圆场:“语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辰儿当初离京,分明是去江南游学,专程拜见他的恩师求学问道,与江小姐没有任何牵扯纠葛,你定是记错了,莫要在此处胡乱揣测,惹得大家误会。” 她说著,目光飞快扫过周围的宾客,带著几分安抚与示意,隨即伸手,用力攥住了裴语嫣的手腕。 她的力道极大,指尖几乎要嵌进裴语嫣纤细的皮肉里,眼神锐利如刀,警告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適可而止,別再胡来,否则谁都没好果子吃。 可此刻的裴语嫣,早已被心中的怨恨与报復的快意冲昏了头脑,哪里还会忌惮景阳侯夫人的警告? 这段时日她在沈府受尽冷遇,腹中子来得屈辱,满心的委屈与不甘无处发泄,如今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能將江晚寧踩在脚下,让她身败名裂,怎么可能轻易收手? 她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刺痛,却半点没有退缩之意,反而猛地用力一挣,硬生生挣脱了景阳侯夫人的钳制,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裴语嫣后退半步,抬眸看向景阳侯夫人,眼眶瞬间泛红,语气带著浓浓的委屈与恳切,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夫人,我怎会乱说?我这也是为了您,为了安世子,更为了我们裴家啊!” 她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不存在的泪痕,目光扫过满院宾客,语气愈发沉重,“您也知晓,我二叔为了江晚寧,与家族反目,搬离裴府,现如今生死未卜;如今安世子又对她这般上心,不顾一切护著她,若是再这般下去,景阳侯府与裴家,岂不是要因为这一个女人,都闹得家不成家、顏面尽失吗?我只是不忍心看两家落到这般境地啊!” 她的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透著“为大局著想”的恳切,不知情的人听了,定会觉得她是真心为了两家好,满心都是善良与担忧。 可只有裴语嫣自己清楚,这番话不过是她偽装的幌子,眼底深处翻涌的,全是扭曲的快意与怨毒——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敌视江晚寧,让她被千夫所指,永无翻身之日。 景阳侯夫人看著裴语嫣这般油盐不进、不识大体的模样,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隱隱翻涌著怒意。 她眉峰紧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心头的懊恼更甚。 第136章 趁热要打铁 今日这场宴会,她筹备了许久,本是想为安沐辰挑选合適的婚配对象,稳固侯府的势力。 可如今被裴语嫣这么一闹,场面彻底失控,满院宾客都在议论江晚寧与辰儿、裴忌的纠葛,谁还有心思关注世家贵女?这场相看,彻底泡汤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眼神冰冷地瞪著裴语嫣,嘴唇动了动,想斥责几句,却又顾忌著场合与裴家的顏面,终究还是忍了回去,只死死攥著丝帕,指节泛白,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周围的宾客见状,也渐渐看出了端倪,知晓景阳侯夫人是想息事寧人,可裴语嫣却执意要闹大,一时间,窃窃私语再次响起,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对裴语嫣的揣测与对景阳侯府的同情。 裴语嫣將景阳侯夫人的怒意与隱忍看在眼里,却半点不在意,反而觉得愈发畅快。 她要的就是这般效果,要让所有人都无法置身事外,要让江晚寧陷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她趁热打铁,不再理会景阳侯夫人冰冷的眼神,缓缓转过身,朝著江晚寧的方向走去。 她身形纤细,步伐缓慢,衣袍隨风轻摆,加上眼眶泛红、神情委屈的模样,竟透著几分弱不禁风的可怜。 走到江晚寧面前,裴语嫣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阴鷙,隨即又换上满满的恳切与无奈,语气柔和得近乎虚偽:“晚寧妹妹,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有些情谊,我本不愿多说什么。”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眼神闪烁,恰到好处地欲言又止,像是有诸多难言之隱,话里的留白瞬间引人遐想,让周围的宾客下意识屏住呼吸,更篤定她与江晚寧、裴忌之间定有齷齪。 停顿片刻,裴语嫣才继续开口,语气带著浓浓的担忧,仿佛真心为安沐辰著想:“长辈之间的事,繁杂纠葛,我一个晚辈,本不好置喙,也不愿多管。可我母亲与景阳侯夫人素来交好,我与安世子自幼相识,情同手足,是多年的朋友,我实在不忍看他一时糊涂,误入歧途,毁了自己的前程与名声啊。” 她说著,缓缓上前半步,眼神里满是“真诚”,语气带著几分哀求:“晚寧妹妹,我知晓你或许有自己的难处,可安世子是景阳侯府的希望,不能因为一时执念毁了一生。还请你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主动远离他,莫要再纠缠不清,也算是成全了他,也成全了两家,可好?” 话音落下,裴语嫣的眼眶彻底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那副委屈又善良的模样,瞬间博得了不少宾客的同情。 “沈少夫人真是好心啊,这般为安世子著想,还顾及两家情谊。”有人低声感慨,看向裴语嫣的眼神满是讚许。 “是啊,反观江晚寧,明知自己身份低微,还纠缠著安世子与裴二爷,真是不知廉耻。” 也有人附和,语气里的鄙夷更甚,看向江晚寧的眼神如同看洪水猛兽。 谢知锦站在一旁,看著裴语嫣这般“演技精湛”的模样,眼底满是得意与畅快。 她没想到裴语嫣竟会这般不留余地地针对江晚寧,如今两人联手,江晚寧定然插翅难飞,今日定能让她受尽羞辱,身败名裂! 她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江晚寧,等著看她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模样。 春桃站在江晚寧身侧,將宾客们的议论与裴语嫣虚偽的模样尽数看在眼里,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麻木也浑然不觉。 她实在忍无可忍,转头看向江晚寧,眼神里满是焦急与愤怒,急切地想替她辩解,却被江晚寧再次牢牢拽住。 春桃看著自家小姐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心疼,却也知晓小姐的顾虑,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愤愤地瞪著裴语嫣,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懟。 江晚寧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得指节泛白,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尖锐的疼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却远不及心口的刺痛。 裴语嫣这番话,看似恳切哀求,实则字字诛心,每一句话都在刻意引导眾人误解她,將她塑造成一个纠缠不休、不知廉耻的女人,彻底將她推向深渊。 她抬眸看向裴语嫣,对方眼底的泪痕清晰可见,可那深处藏著的恶意与快意,却半点也瞒不过她的眼睛。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与愤怒,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愈发坚定,没有丝毫慌乱与退缩。 她知晓,此刻越是辩解,越是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让裴语嫣愈发得意,让宾客们愈发鄙夷。可她也绝不会任由他人这般污衊自己,践踏自己的清誉。 安沐辰將江晚寧的隱忍与坚定看在眼里,心头的心疼与愤怒愈发浓烈。 他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上前一步,挡在江晚寧身前,目光锐利地看向裴语嫣,语气沉重而愤怒,带著满满的失望与斥责:“裴语嫣,你太过分了!江小姐从未纠缠过我,你为何要这般顛倒黑白,故意污衊她?你这般处心积虑地毁她清誉,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著世子爷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坚定,瞬间压下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安沐辰转头,看向满院宾客,语气诚恳而郑重:“今日之事,与江小姐无关,皆是误会。当初我离京游学,与江小姐偶遇,顺手帮了她一些小忙,绝非裴语嫣所说的那般不堪。至於她与裴二爷的事,想必也有隱情,绝非旁人揣测的那般齷齪。还请诸位莫要轻信谣言,隨意污衊江小姐的清誉。” 可他的辩解,在裴语嫣先前刻意引导的舆论面前,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宾客们闻言,大多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怀疑,甚至有人低声嘲讽:“安世子这是被迷惑得太深了,还在替她辩解。” “是啊,若非真有纠葛,怎会这般不顾一切地维护?看来沈少夫人说的都是真的。” 议论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甚,各种不堪的揣测与指责纷纷涌向江晚寧与安沐辰。 第137章 直言辨是非 景阳侯夫人站在一旁,看著儿子这般维护江晚寧,心头的怒意更盛,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暗著急,想著如何才能儘快平息这场风波,挽回侯府的顏面。 裴语嫣看著安沐辰这般维护江晚寧的模样,眼底的怨毒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可脸上却依旧维持著楚楚可怜的模样,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眼泪终於滚落下来,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更添了几分委屈:“安世子,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你怎的反倒怪我?我都是为了你好啊……” 她的声音哽咽,模样可怜,让不少宾客更觉得是安沐辰被迷惑,裴语嫣受了委屈。 庭院中的寒风似乎更烈了些,捲起满地梅瓣打在人身上,带著刺骨的凉意。 可比寒风更让人窒息的,是周遭宾客们鄙夷的目光与窃窃私语,那些议论声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 但江晚寧没有被这汹涌的舆论裹挟,她既没有慌乱失措,也没有悲愤欲绝,只是缓缓抬步上前,身姿虽显单薄,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端庄与坚定。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裴语嫣那张掛著泪痕的脸,掠过谢知锦得意的神情,最终落在满院宾客身上,声音清冽如寒泉,却字字清晰有力,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沈少夫人说的不对。” 一句话,让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著看她如何辩解。 江晚寧继续说道:“裴大人如今远在北疆戍边,我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对证,看似百口莫辩。但各位不妨仔细想想,若真如沈少夫人所言,我与安世子有私奔之举,还被裴大人亲自抓回京城,这般有损两家顏面、甚至可能引发景阳侯府与裴家嫌隙的大事,景阳侯府岂会一无所知?” 她微微侧身,目光转向景阳侯夫人,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问询:“若侯府当真知晓此事,今日这场遍请京中名流的赏梅宴,又为何会请我前来?让一个『勾引』世子、『败坏门风』的女子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岂不是自扫顏面?沈少夫人的话,未免太过自相矛盾了。” 这番话逻辑清晰,一针见血,直指要害,让原本喧囂的庭院彻底陷入沉寂。 宾客们面面相覷,眼神中满是思索,先前的鄙夷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疑惑。 是啊,景阳侯府何等看重顏面,若江晚寧真有那般不堪之事,怎会让她出现在今日的宴会上? 景阳侯夫人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江晚寧竟能如此镇定自若地抓住关键反驳。 她心头快速盘算,江晚寧的话恰好给了她台阶,既能维护侯府顏面,又能顺势平息这场风波,当下便立刻附和道:“没错!语嫣,你定是听信了谣言,胡乱揣测。辰儿若是真做了得罪裴大人的事,我今日岂会再给裴家下帖?更不会邀请江姑娘前来赴宴。” 她语气篤定,带著侯夫人的威严,目光扫过眾人:“我景阳侯府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断不会纵容子弟做出这等有失体统之事,更不会让品行不端之人踏入府中。” 有了景阳侯夫人的背书,宾客们的疑虑更甚,看向裴语嫣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江晚寧没有停歇,乘胜追击,继续说道:“沈少夫人说我假死离京,这一点,我並未否认,也所言不虚。”她坦然承认,反而让眾人愈发惊讶,连裴语嫣都愣了愣,没想到她竟如此直接。 “我离开京城时,用了『陆雪』这个化名,”江晚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並非毫无踪跡可寻,若有心之人想要查证,不难查到我当时离京的確切时日,也能查到安世子离京游学的行程。两者时间相隔甚远,路线更是南辕北辙,何来同行私奔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裴语嫣身上,一字一句道:“退一万步说,我与安世子確实在江南相遇,但那並非刻意为之,而是因为彼时江南突发瘟疫,道路封锁,我们皆被困在当地,进退不得。是瘟疫让我们滯留江南,而非你口中不堪的私奔。” “再者,”江晚寧微微抬眸,神色坦荡,“在我离开京都之前,我与安世子仅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在去年裴家的赏花宴上。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交集。沈少夫人,你倒是说说,仅一面之缘的两个人,何来私奔的情谊与勇气?” 她的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每一条都有据可依,每一句都戳破了裴语嫣的谎言。 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只有冷静从容的陈述,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宾客们纷纷点头,先前的鄙夷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认可与赞同。 “说得有道理啊,仅一面之缘,怎么可能私奔?”有人低声议论,语气中满是认同。 “是啊,时间路线皆有路引可查,沈少夫人的话確实站不住脚。”另一人附和道,看向裴语嫣的眼神多了几分质疑。 裴语嫣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被江晚寧堵得哑口无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谢知锦也慌了神,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江晚寧竟如此能言善辩,还得到了景阳侯夫人的附和,眼看著风向就要逆转,她急得手心冒汗。 就在这时,安沐辰往前站了一步,与江晚寧並肩而立,目光坚定地看向眾人,语气郑重地补充道:“江小姐说的句句属实,並无半分虚假。不仅如此,还有一件事,我想在场诸位或许並不知晓。” 他的话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庭院中再次安静下来,连风卷梅瓣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安沐辰继续说道:“当时江南瘟疫蔓延,灾情危急,无数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而控制住那场瘟疫的核心药方,最开始便是江小姐研製出来的。” 第138章 疫功昭於世 “什么?”席间忽有人低呼,惊色漫过眉眼,满座皆凝。 安沐辰未作半分停顿,声线沉稳如初,字字清晰落进眾人耳中:“后来江南李大夫等几位医者,以此方为基潜心改良,终製成普適性更强的药剂,才得以在全境推行。彼时江南瘟疫骤起,我在江南协助恩师与诸位医者抗疫救灾,绝非裴语嫣口中所谓的私奔。” 话音落下,宛若平地惊雷炸响,满院宾客骤然瞠目,难以置信的神色在脸上铺展蔓延,连呼吸都似滯了半瞬。 谁也未曾想,眼前这看似柔弱无依的孤女,竟有这般胆识能耐,能於瘟疫横行之际,研製出救命良方。 这绝非寻常女子可及之事,便是饱读医书、享誉当世的名医,也未必有这般医术与魄力。 “你……你胡说!”谢知锦率先回神,慌忙开口反驳,语气慌乱难掩,尾音带著几分色厉內荏的虚浮,“安世子莫不是为替江小姐开脱,便故意信口胡诌?一个女子怎可能研製出抗疫药方?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死死盯著安沐辰,眼底满是急切的施压,妄图逼他退缩,可安沐辰的目光依旧沉定如石,未有半分动摇。 他转眸看向谢知锦,语气添了几分不悦,更含著不容轻慢的郑重:“谢小姐,饭可乱吃,话不可妄言。此事绝非我凭空编造,字字句句皆为实情。” “江南李大夫乃是享誉一方的名医,品性正直,从不妄语,他可作证;我恩师隱居江南多年,德高望重,恩师一家亦全程投身抗疫,同样能为佐证;此外,当年受此方庇佑的江南百姓不计其数,若有人心存疑虑,大可派人前往江南查证,一问便知分晓。” 安沐辰的话语掷地有声,自带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所列证人皆是有名有姓、德望兼备之辈,绝非可隨意捏造的虚影,由不得眾人不信。 庭院中的气氛瞬时逆转,先前縈绕在江晚寧身上的鄙夷与指责,此刻尽数化作震惊与敬佩,悄然流转在宾客眉眼间。 眾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低声议论起来,声浪较先前更盛几分,却无半分恶意,反倒满是惊嘆。 “原来如此!竟是在江南抗疫时相识,还一同救了那般多百姓!”有人满脸嘆服,看向江晚寧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这江姑娘当真是奇女子!不仅胆识过人,更精通医术,能研製抗疫药方,实在难得!”另一人由衷讚嘆,语气里满是认可。 “先前倒是错怪她了,没想到沈少夫人竟会编造这般谎言,污衊如此有风骨的女子。” 有人语气中带著几分愧疚,看向裴语嫣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鄙夷;“是啊,比起江姑娘的大义,沈少夫人这般所作所为,实在太过狭隘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对江晚寧的讚许,亦夹杂著对裴语嫣与谢知锦的质疑。风向彻底逆转,江晚寧从先前人人唾弃的“荡妇”,转瞬成了受人敬仰的奇女子,这般落差之大,令在场眾人皆始料未及。 春桃立在一旁,望著眼前反转的局面,激动得眼眶泛红,先前憋在心底的委屈与愤懣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骄傲与畅快。 她紧紧攥著拳头,看著自家小姐被眾人敬佩,心中满是自豪——她家小姐本就不凡,怎会被些许污衊轻易打倒? 景阳侯夫人脸上也渐渐漾开欣慰之色,先前的担忧与懊恼尽数褪去。 江晚寧的表现远超她的预期,不仅聪慧机敏、能言善辩,更有这般出眾的医术与风骨,这般女子,即便出身低微,也绝非池中之物。 她看向江晚寧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与审慎,心中对这个孤女的认知,已然悄然转变。 谢知锦僵立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她万万没料到,事情竟会演变成这般模样,不仅没能羞辱到江晚寧,反倒让她声名大涨,自己反倒落得个搬弄是非的骂名。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丝帕,指尖几乎要將帕面戳破,却一句话也辩驳不出,只能在眾人各异的鄙夷目光中,狼狈地垂下沉眸,满心皆是难堪。 裴语嫣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她死死盯著江晚寧,眼底翻涌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双手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蔓延至麻木也浑然不觉。 她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自己费尽心机,甚至豁出一切,只求让江晚寧身败名裂,可到头来,反倒成就了她,让她成了眾人敬仰的奇女子,而自己却沦为人人唾弃的说谎者。 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心头,裴语嫣只觉喉咙发甜,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著下唇,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不至於当场失態。 她清楚知晓,今日不仅没能扳倒江晚寧,反倒將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往后在京中的名声,怕是彻底毁了。 江晚寧立在眾人目光的焦点处,承受著满场的敬佩与讚许,神色却依旧平静淡然,未有半分骄傲自得。 她微微垂眸,望著地上被寒风捲起的梅瓣,心中未有太多波澜。她从未想过刻意彰显什么,只是不愿被人隨意污衊,坏了自己的清誉。 如今真相大白,流言散去,於她而言,便已足够。 安沐辰站在她身侧,望著她淡然沉静的模样,眼底满是欣赏,亦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知晓,这场风波虽暂歇,可她定然承受了不少委屈。他微微侧头,声音放轻,缓缓道:“江小姐,今日之事,委屈你了,改日我景阳侯府必当登门谢罪。” 江晚寧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通透:“无妨,清者自清。安世子言重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难掩的坚韧,让安沐辰心中愈发敬佩。 庭院中的寒风渐渐平息,暖煦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红梅枝头,点点殷红映著柔光,衬得满院生辉。 这场由赏梅宴引发的风波,在江晚寧的冷静应对与安沐辰的倾力佐证下,终得以暂时平息。 第139章 孕讯惊四座 廊下的风携著几分凉意,轻轻撩动厅堂门前悬掛的鮫綃帘幕,细碎的声响里,沈夫人与柳氏的身影缓缓映入眾人眼帘。 沈夫人身著一袭石榴红缠枝莲纹锦裙,裙摆曳地,行走间珠翠叮噹,衬得她面色愈发红润,眼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自得。 方才在景阳侯府门口沈夫人拦下了柳氏,一番说辞滴水不漏,既瞒过了他们虐待裴语嫣的实情,又哄得柳氏放下心来,只当女儿是孕反严重才身形消瘦,这般算计得逞,让她连带著身姿都挺拔了几分。 身侧的柳氏亦是容光焕发,她穿了件月白色绣玉兰花的褙子,外罩一件水粉色披风,鬢间插著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翠羽便轻轻晃动,尽显华贵。 昨夜里得知女儿裴语嫣有孕的消息,她险些彻夜未眠,满心都是欢喜与筹谋。 如今裴忌生死不明,往后府中大权定然要落到丈夫裴渊手中,她便是名正言顺的裴家主母,女儿又怀了沈家骨肉,在沈家站稳了脚跟。 这般双重顺遂,让她眉宇间满是飞扬的气焰,连看人的眼神都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二人一前一后,踩著从容的步子踏入厅堂,全然未曾留意周遭的氛围早已悄然变了味。 厅堂內的宾客们原本或低声交谈,或静候事態发展,见她们进来,纷纷收住话语,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隱晦的审视,有淡淡的不屑,还有几分碍於沈家权势的隱忍,唯独没有半分真切的热络。 下人们更是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器物,生怕一不小心捲入是非之中。 可沈夫人此刻满心都沉浸在自己安抚住柳氏的窃喜里,无暇顾及旁人目光;柳氏则被未来当家主母的愿景迷了心窍,只觉满室之人都该对自己敬畏几分,竟无一人察觉这份诡异的沉寂。 行至厅堂中央,柳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骤然定格在安沐辰身侧的女子身上,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错愕与轻蔑。 那女子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裙摆无过多纹饰,素净得与这奢华的侯府厅堂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身姿端坐,脊背挺直,眉眼清丽,气质淡然,即便衣著朴素,也难掩一身从容气度,正是江晚寧。 柳氏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披风的系带,语气带著几分猝不及防的质问,打破了厅堂的静謐:“江晚寧?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算低,带著几分刻意的张扬,仿佛在强调江晚寧的格格不入,试图以此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 江晚寧闻言,缓缓抬眸望去,眼底无波无澜,澄澈的眼眸中未含半分怯意,只是平静地与柳氏对视,尚未开口回应。 一旁的安沐辰已率先察觉到柳氏语气中的不善,不等江晚寧出声,便沉声道打断了她的质问:“裴夫人,江小姐是我景阳侯府请来的贵客。” 他的语调沉稳有力,刻意加重了“贵客”二字,目光落在柳氏身上时,带著几分疏离的冷意,隱隱透著不容置喙的维护之意,瞬间便压下了柳氏身上的气焰。 柳氏闻言,眉头骤然拧紧,心头满是疑惑与猜忌。 她自然知晓江晚寧前些时日被裴忌带回京城,只要江晚寧不进裴家,她是不放在心上,更未曾將她放在眼里。 可如今,江晚寧竟出现在景阳侯府,还被安沐辰这般郑重地称作“贵客”,这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暗自思忖,裴忌与景阳侯府素来无甚深交,江晚寧究竟是何来歷?又何时与景阳侯府搭上了线?难道她与裴忌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扯? 这般念头在心底辗转,让柳氏看向江晚寧的目光多了几分戒备与审视,只觉这女子看似淡然,实则或许藏著不简单的心思,若是往后碍了她或女儿的路,便是个麻烦。 沈夫人在旁听得“江晚寧”三字,心头亦是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去。 见江晚寧气质不俗,即便身处眾人目光之中,也依旧从容不迫,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只是她此刻满心都记掛著掩盖虐待裴语嫣的实情,生怕多生枝节,不敢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便悄悄拉了拉柳氏的衣袖,示意她莫要再多问,眼底的疑虑却终究藏不住,悄悄掠过江晚寧的身影,带著几分探究与忌惮。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氏被沈夫人轻轻一拉,方才回过神来,目光转而投向厅堂另一侧的裴语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裴语嫣端坐於椅上,面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嘴唇乾裂,身形也消瘦得厉害,原本丰腴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眼底满是难掩的疲惫与惊惧,脸色更是铁青得嚇人,与往日的娇纵模样判若两人。 柳氏心头一紧,先前被沈夫人安抚下去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快步走上前,伸手想去触碰裴语嫣的脸颊,语气满是心疼:“嫣儿,你怎的瘦成这般模样了?” 裴语嫣见母亲到来,眼底闪过几分委屈与慌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默默垂眸,攥紧了身前的裙摆。 柳氏见状,愈发心疼,只当她是孕反严重所致,便柔声安慰道:“確实瘦了太多,不过女子有孕本就如此,孕反厉害些也是常事,等再过几个月,胎象稳了,便不会这般难受了。” 她说著,抬手轻轻拍了拍裴语嫣的手背,语气满是怜惜,全然未曾察觉女儿眼底深藏的恐惧。 这话一出,厅堂內瞬间一片譁然,眾人这才知晓,原来裴语嫣竟是有孕了。 先前眾人虽知晓裴语嫣行径骄纵,甚至对江晚寧多有刁难,心中多有不喜,可沈家如今权势滔天,如日中天,在京中地位稳固,无人敢轻易得罪。 即便心中不屑,表面上的面子终究是要给的,毕竟谁也不愿为了这点小事,与沈家结下樑子。 第140章 毒计又再生 厅堂內的氛围骤然大变,方才凝滯的沉寂与隱秘的审视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刻意营造的热闹,喧囂里裹著几分藏不住的虚偽。 宾客们见状,纷纷敛去先前眼底的异样,脸上硬生生挤出客套的笑意,三三两两地起身走上前,目光齐刷刷落在沈夫人与裴语嫣身上,贺喜之声此起彼伏,接连撞入耳膜。 “恭喜沈夫人,贺喜沈少夫人!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沈家后继有人,实在可贺!”身著锦袍的中年男子拱手笑道,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可眼底却无半分真切的喜悦,不过是碍於沈家如今的权势,虚与委蛇罢了。 身旁的夫人也连忙附和,抬手抚了抚鬢边的珠釵,笑意盈盈道:“沈少夫人有孕,往后沈家定是人丁兴旺,福气绵长,往后可得好好静养才是。” 更有年轻些的女眷围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著吉祥话,“这般喜事,沈府定要大办一场,也好让京中眾人都沾沾喜气”,话语间满是奉承,却难掩语气里的敷衍。 沈夫人听得这些贺词,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了一处,她抬手虚扶著上前道贺的宾客,语气带著几分得意的谦和:“多谢各位抬爱,不过是嫣儿怀了胎,些许小事罢了,倒是劳烦各位掛心了。” 说罢,还不忘侧头看向身侧的裴语嫣,眼底满是张扬的喜色,全然忘了先前对裴语嫣的苛待。 柳氏站在一旁,更是满面春风,指尖不自觉摩挲著袖口的绣纹,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此刻接受道贺的是自己一般。 女儿怀了沈家骨肉,往后在沈家的地位愈发稳固,裴忌生死不明,裴家大权迟早落在丈夫手中,她往后便是风光无限的当家主母,这般顺遂境遇,让她满心都是得意,连回应宾客时的语气都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可唯有角落里的谢知锦,望著眼前这一派热闹景象,只觉得心头气血翻涌,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懣顺著心口蔓延开来,堵得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方才她蓄意针对江晚寧,本想借著言语刁难败坏她的名声,让她在眾人面前难堪出丑,可到头来,不仅没能达成目的,反倒让江晚寧借著从容应对的姿態,得了个好名声,反观自己,倒成了眾人眼中尖酸刻薄、无理取闹的存在,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如今裴语嫣不过是怀了身孕,眾人便这般趋炎附势,纷纷围上前道贺討好,全然忘了方才裴语嫣如何刁难江晚寧,如何骄纵跋扈。 这般鲜明的落差,让谢知锦越想越气,指尖死死攥著裙摆,布料被揉得皱起,指节泛出青白,心底的不甘如同野草般疯长,恨不得立刻上前搅乱这场虚偽的热闹,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指尖缓缓鬆开,眼底掠过一抹阴鷙的算计,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內的眾人,最后稳稳落在角落里端坐的江晚寧身上,那眼神带著几分挑衅与算计,似是篤定她无法脱身。 片刻后,谢知锦缓缓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几分刻意的清亮,足以让厅堂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沈少夫人怀了身孕,这当真是件天大的喜事,难怪先前瞧著沈少夫人气色稍弱,竟是孕中反应所致。说起来,江小姐医术高超。不如今日便劳烦江小姐给沈少夫人把个脉,瞧瞧胎象是否安稳,也好让眾人都放心。” 这话一出,厅堂內瞬间陷入死寂,方才的喧闹戛然而止,连风穿过窗欞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宾客们纷纷收敛笑意,目光齐刷刷投向江晚寧,眼底满是探究与好奇,还有几分隱秘的看热闹之意。 谁都能看穿,谢知锦这一招看似是善意提议,实则暗藏杀机,心思歹毒至极。 一来,江晚寧如今虽有医术之名,却无显赫家世支撑,若她应下把脉之事,便是默认自己身份低於身为沈少夫人的裴语嫣,甘愿屈身为之效劳,等同於承认自己终究低她们一等。 二来,若是江晚寧拒绝,眾人难免会心生疑虑,怀疑她的医术名不副实,甚至会揣测当初疫区的治疗药方,究竟与她有没有关係,是不是她窃取了旁人的成果,才换来了如今的虚名,到时候她苦心经营的名声便会一夕崩塌。 无论江晚寧如何抉择,似乎都难逃两难境地,只能任由谢知锦摆布。 安沐辰坐在一旁,听得谢知锦这番话,眉头瞬间蹙起,眼底掠过几分冷意,深邃的眼眸中满是瞭然——他早已看穿谢知锦的算计,无非是想借著此事为难江晚寧,毁她名声。 他指尖微微收紧,正想开口为江晚寧解围,打破这两难的局面,余光却瞥见江晚寧依旧神色淡然,端坐於椅上,素色的裙摆垂落在地,衬得她身姿愈发清瘦挺拔。 她指尖轻轻划过微凉的杯沿,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全然未將眼前的困境放在心上,澄澈的眼底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反倒透著几分洞悉一切的淡然,让安沐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静静望著她,眼底多了几分期许与担忧。 柳氏与沈夫人闻言,却是一头雾水,茫然地看向周遭的宾客,又转头望向谢知锦,脸上满是困惑,不明白她为何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提议。 柳氏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很快反应过来,心底暗自思忖:江晚寧虽先前说她学过些粗浅医理,也给自家婆母调理过身子、做过几样药膳,可那终究只是皮毛功夫,哪里能与京中有名的大夫相比? 语嫣如今怀了身孕,胎象贵重,本就虚弱,若是江晚寧医术不精,把脉时出了差错,或是不慎惊扰了胎气,后果不堪设想,她可不敢拿女儿的身孕冒险。 这般想著,柳氏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护在裴语嫣身前,姿態带著几分护犊的强硬,语气坚决不容置疑:“多谢谢小姐这般关心嫣儿,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这晚寧先前確实跟著家中长辈学过些粗浅医理,偶尔给我家婆母调理身子、做些药膳尚可,可算不上什么高超医术,实在登不上檯面。不过这把脉之事,还是算了吧,如今嫣儿刚怀身孕不久,胎象尚且不稳,身子又娇弱,还是谨慎些为好,可不敢轻易劳烦旁人,免得惊扰了胎气,反倒误了大事。” 她说著,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看向江晚寧的目光也带著几分不信任,显然是怕她医术不精坏了大事。 沈夫人也连忙跟著附和,快步走到裴语嫣另一侧,脸上堆著勉强的客套笑意,语气急切地帮腔:“是啊是啊,谢小姐一片好意我们真切感受到了,实在多谢费心。如今我们早已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大夫,专门来看顾嫣儿这一胎,每日都会亲自上门把脉问诊、调理身子,胎象之事有专业大夫照料,定然稳妥无虞,就不必劳烦江小姐多此一举了,免得折腾下来惊扰了嫣儿,反倒不好。” 她嘴上说著客气话,心底却早已乱作一团,慌乱与恐惧顺著脊背蔓延开来,手心冒出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裴语嫣这一胎本就是靠服用烈性药物强行促成,那药性凶猛霸道,不仅对母体损伤极大,胎象也暗藏诸多隱患,加之她们先前对裴语嫣诸多苛待,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雪上加霜,早已亏空严重。 若是让江晚寧这般懂医术的人把脉,定然能轻易察觉出异样,到时候不仅虐待裴语嫣的实情会彻底暴露,这服药得子的隱秘也会公之於眾,届时沈家顏面尽失,沦为京中笑柄不说,还可能惹来非议,后果不堪设想。 这般想著,沈夫人看向江晚寧的目光多了几分浓重的忌惮,心底暗自祈祷,只盼著她能知趣些,不要轻易应下此事,免得撕破脸皮,大家都不好看。 厅堂內再度陷入沉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紧张的气息顺著风蔓延开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第141章 圣旨突降临 江晚寧端坐於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微凉的杯沿,澄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谢知锦这一招不可谓不阴毒,字字句句都掐在了要害上,让她一时之间当真进退两难。 其实自从裴语嫣踏入厅堂的那一刻起,江晚寧便已察觉她气色异样——面色蜡黄泛白,毫无孕中女子该有的温润光泽,眼底隱沉著淡淡的青黑,唇瓣也透著几分病態的浅淡,分明是长期气血亏损、身子亏空过甚的模样。 这般孱弱的底子,贸然怀上身孕,本就凶险重重,怕是从一开始便步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出岔子。 可方才沈夫人却言之凿凿,说早已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大夫每日上门为裴语嫣诊脉调理,连她一个外女都能轻易看穿的亏空,那些常年浸淫医理、经验老道的名医怎会毫无察觉? 江晚寧心底疑竇丛生,眉尖微蹙,难道是谢知锦与裴语嫣早已串通一气,故意设下这个圈套,就等著引她入局? 若是应下把脉之事,她无显赫家世傍身,如今虽有医术之名,却终究是孤身一人,为身为沈少夫人的裴语嫣屈身把脉,便是默认自己身份低於对方,往后难免会被这些趋炎附势之人轻视拿捏。 可若是不应,先前安沐辰费尽心力为她辩解医术、澄清流言,好不容易为她正名的声誉便会付诸东流。 眾人定会心生疑虑,怀疑她的医术名不副实,甚至会揣测当初疫区的治疗药方究竟与她有没有关係,是不是她窃取了旁人的成果才换来了如今的虚名,届时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將一夕崩塌。 左右权衡间,周遭的目光愈发灼热,有探究,有看热闹的戏謔,还有谢知锦那带著挑衅的阴冷视线,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心头微沉。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的裴语嫣,对方正站在沈夫人身侧,垂著眼帘,看不清神色,可微微紧绷的肩头却似在隱忍著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攥著衣襟,透著几分难以察觉的慌乱,反倒让江晚寧的疑虑更甚。 就在这僵持难决、空气都快要凝固之际,一道尖锐却带著十足威严的声音突然穿透厅堂的喧囂余韵,硬生生打破了满室的凝滯:“陛下有旨——景阳侯府接旨!” 这话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攫住了厅堂內所有人的注意力,先前的纠结、算计与试探尽数被慌乱取代。 眾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大內总管李德顺李公公正昂首立在庭院中央,一身大內总管的服饰格外扎眼,衬得他周身自带皇家仪仗的肃穆威严,手中高举著一卷明晃晃的明黄圣旨,圣旨边缘绣著繁复的祥云纹路,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透著不容褻瀆的庄重。 “快!都隨我去院內接旨!”安沐辰率先反应过来,起身时下意识侧头看了江晚寧一眼,眼底带著几分隱晦的安抚,隨即快步迈步走出厅堂,身姿挺拔,尽显侯府气度。 其余人也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敛去心神,匆匆整理好衣袍,连平日里最讲究姿態的夫人小姐们都顾不上端庄,躬身快步涌向庭院,齐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跪定,脊背挺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有柳氏小心翼翼地扶著裴语嫣,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江晚寧也隨眾人一同起身,缓步走到庭院中,与眾人一同跪定,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身旁的谢知锦,见她脸色铁青,显然是没料到会突然传来圣旨,打乱了她的算计,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懣,却碍於皇家威严,不敢有半分异动,只能死死攥著裙摆,隱忍不发。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细却清晰有力的声音缓缓传开,满含帝王的威严与厚重:“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北疆战事吃紧,边军將士浴血戍边,粮草军备亟待补充,家国安危繫於一线。景阳侯府深明大义,心繫山河,主动牵头为北疆筹款募物,紓解国难,其忠其义,可昭日月,特予以嘉奖,彰其家国担当。朕亦愿以身作则,捐出御书房珍藏和田玉玉佩三枚、鎏金瑞兽摆件五件、锦缎百匹,助力北疆军备;望京中王公贵族、世家府邸、文武百官皆能效仿景阳侯府,同心同德,共渡时艰,倾己之力护我山河安稳、黎民安康。钦此——”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眾人齐声叩首,声音整齐划一,满是恭敬敬畏,叩首时衣袍摩擦青砖的声响整齐有序,庭院內满是肃穆之气。 待李公公缓缓收起圣旨,眾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纷纷围上前对著李公公说著恭维话,言语间满是对陛下圣明的称颂,也不忘夸讚景阳侯府的忠义担当,语气恳切,全然没了先前的敷衍与虚浮。 李公公笑著頷首回应,几句寒暄过后便带著宫人离去,庭院內的肃穆氛围稍稍散去,却瞬间被另一股热闹取代。 先前跪接圣旨的眾人纷纷回过神来,想起圣旨中的內容,纷纷主动开口,踊跃提出捐赠財物,以响应陛下號召。 “景阳侯府为国分忧,实乃我辈楷模,我愿捐白银五万两,助力北疆將士!”身著锦袍的人率先开口,语气热忱,引得眾人纷纷附和。 “我捐粮草千石、布匹五十匹!” “我愿捐珍贵药材十箱,为边军將士调理伤病!” 一时之间,庭院內满是眾人踊跃响应的声响,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先前厅堂內谢知锦刁难江晚寧的那番小插曲,竟似从未发生过一般,被眾人刻意拋在了脑后,尽显趋炎附势的本色。 沈夫人见状,也急忙说道:“侯府此番壮举,实在令人敬佩,我沈家也愿尽一份绵薄之力,捐白银十万两,聊表心意,为北疆將士略尽微薄之力。” 说罢,她又似不经意般瞥了江晚寧一眼,眼底的忌惮依旧未散,却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显然是借著捐款的由头,想儘快淡化先前的尷尬。 第142章 走不出侯府 江晚寧静立在庭院一隅,日光透过枝椏洒在她素色裙摆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她望著眼前一派沸沸扬扬的景象,眼底始终平静无波,澄澈的眼眸里映著眾人踊跃捐款的模样,却未染上半分暖意,仿佛早已將这世间的虚偽与趋炎附势看得通透。 她心中清明,眾人此刻这般爭先恐后,哪里是真的心怀家国、牵掛北疆將士?不过是碍於陛下圣旨的威严,又忌惮景阳侯府的滔天权势,想借著捐款的由头藉机討好罢了。 方才还围著裴语嫣假意贺喜、极尽奉承之能事,此刻又转头对著安沐辰百般恭维,这般见风使舵的姿態,如出一辙的虚偽,著实可笑,又透著几分世事凉薄的可嘆。 人群中的谢知锦,看著眼前热闹得近乎荒诞的场面,又下意识瞥了眼不远处神色淡然的江晚寧,心底的不甘与怨毒如同沉寂的火山再度翻涌,几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缚。 她费尽心机设下那般阴毒的困局,本想將江晚寧逼入绝境,毁她名声、让她难堪,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竟轻易打破了她的算计,让江晚寧侥倖脱身,这让她如何甘心? 她死死咬著下唇,唇瓣几乎要被咬出血来,指尖用力攥紧裙摆,华贵的绸缎被揉得皱巴巴一团,指节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才勉强让她维持著几分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正想拨开人群上前,再寻个由头刁难江晚寧,试图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先前的纠葛上,让江晚寧再无脱身之机。 可她的脚步刚动,手腕便突然被一只力道惊人的大手死死扣住,那力道蛮横又冰冷,仿佛要將她的骨头捏碎一般,剧痛顺著手腕迅速蔓延开来,让她骤然蹙眉,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谢知锦猛地转头,便撞进安沐辰冷冽如冰的眼眸里。 他周身縈绕著骇人的寒气,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冻僵,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眉眼间满是慑人的戾气,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穿透人心的威慑力,字字句句都透著不容置喙的狠厉:“谢小姐真当我景阳侯府是摆设吗?” 话音未落,他扣著谢知锦手腕的指尖再度微微用力,谢知锦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手腕发麻,冷汗瞬间顺著额角渗出,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今日你若再敢对江小姐出言不逊、刻意刁难,我保证,你绝对走不出景阳侯府的大门!” 这赤裸裸的威胁,带著十足的压迫感,让谢知锦心头狠狠一颤。 她素来知晓安沐辰言出必行,景阳侯府权倾朝野,即便她母亲是郡主,可並无实权。 若是真的彻底惹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怕是连她背后的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到了嘴边的刁难之语,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烈火,灼烧得难受。 她只能怨毒地瞪著江晚寧,眼底满是不甘与愤恨,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將江晚寧凌迟。 可忌惮於安沐辰的威慑,她终究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拼尽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捂著疼痛难忍的手腕,狼狈地后退了好几步,慌乱地避开了安沐辰冰冷的视线,连头都不敢再抬。 江晚寧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暖意,如同冬日里的一缕暖阳,驱散了些许周遭的寒凉。 安沐辰的维护直白又强硬,毫无半分遮掩,硬生生为她挡去了谢知锦的步步紧逼,替她挣脱了困局,这份心意,她自然明白。 她缓缓抬眸看向安沐辰,恰好他也转头望来,眼底的冷冽与戾气已然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隱晦的关切,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间,无需过多言语,彼此的心意便已瞭然,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流转。 沈夫人捐完款项后,便再也无心停留,一心只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眼神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见无人过多关注自己,便迫不及待地拉著裴语嫣的手腕,快步朝著府门方向走去,显然是不想再与江晚寧等人有过多纠缠,生怕夜长梦多,再出什么岔子,暴露了裴语嫣身孕的秘密。 江晚寧望著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安沐辰耐心应酬完前来捐款的眾人,待宾客们稍稍散去些许,便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江晚寧。 见她神色依旧淡然,只是眼底藏著几分挥之不去的思索,便缓步走上前,周身的戾气尽数褪去,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方才之事,不必放在心上。谢知锦性子偏激,心胸狭隘,往后我会让人多留意她的动向,不会再让她隨意刁难你,扰你清净。” 他早已看穿谢知锦的心思,也瞧出了沈夫人的反常与慌乱,只是不愿江晚寧再捲入这些世家宅斗的是非纠葛之中,只想护她安稳顺遂,远离纷爭。 江晚寧抬眸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虽淡,却透著几分真切:“我无碍,今日多谢你。” 她知晓安沐辰的一片好意,也明白今日若不是他及时强硬阻拦,谢知锦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她怕是要陷入更大的麻烦之中。 庭院內的热闹渐渐散去,前来捐款的宾客们陆续捐赠完毕,便纷纷起身告辞。 离开时,每个人都不忘对著安沐辰再三奉承寒暄,言语间满是对景阳侯府的敬畏与討好,姿態谦卑,与来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知锦也夹杂在人群中一同离去,离开景阳侯府大门前,她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府內的方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不甘与怨毒,似是在无声地发誓,今日所受的屈辱与挫败,她定会加倍奉还,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江晚寧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重新恢復了平静,只是指尖悄然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了些许薄汗。 她心中清楚,今日不过是侥倖脱身,谢知锦心性狭隘,睚眥必报,绝不会轻易放过她,往后的日子,怕是难以再安稳清净。 第143章 从来只有你 江晚寧静立在一株老梅下,素色的锦裙上落了些细碎的雪沫,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剔透。 她指尖冰凉,寒风颳过脸颊,带著刺骨的寒意,却不及她眼底的半分清冷。 庭院中依旧残留著几分喧闹,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著些冠冕堂皇的话,无非是感念皇恩、牵掛北疆將士,可那眼底的敷衍与功利,却瞒不过江晚寧的眼睛。 “姑娘,天这么冷,您身子弱,要不咱们去廊下避避?”春桃轻声劝道,伸手替江晚寧拂去肩头的雪沫。 江晚寧轻轻摇头,目光转向不远处缓步走来的安沐辰。 风雪吹红了他的耳廓,却丝毫不减他眉宇间的矜贵,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还残留著几分方才威慑谢知锦时的冷冽。 待安沐辰走近,江晚寧才缓缓抬手,从腰间繫著的荷包里摸索。 那荷包是春桃绣的,上面绣著几朵淡雅的寒梅,针脚细密,此刻被寒风冻得有些发硬。 她摸索了片刻,才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银票,票面因被体温焐著,带著一丝微弱的暖意。 “安世子,”她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被寒风一吹,更显清冽,“这一千两银票,虽算不上什么,却是晚寧的一点心意,愿能为北疆战事略尽绵薄之力。” 安沐辰看著她递过来的银票,又看了看她苍白的面色和冻得微红的指尖,心中一紧。 这一千两,怕是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不可,”安沐辰当即推辞,將银票递迴给她,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你如今身子尚未痊癒,汤药食补哪样不需要银钱?北疆战事有朝廷和世家大族支撑,不缺你这一千两。你留著这些银子傍身,莫要这般委屈自己。” 江晚寧没有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递来的手。 寒风卷著雪沫吹过,她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身形也有些虚浮,显然是出来的时间太久,又费了心神,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她的面色比方才更显惨白,连唇上的血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世子说笑了,”她缓了缓气息,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晚寧孑然一身,吃饱穿暖便已足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北疆將士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守护家国安寧,晚寧虽为女子,不能亲赴沙场,这点银钱又算得了什么?还请安世子莫要嫌弃才好。” 安沐辰闻言,心中更是震动。他望著江晚寧那双清澈却带著倔强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纯粹的赤诚与担当。 他重新握紧手中的银票,那薄薄的纸片仿佛有千斤重,承载著一个女子在困顿之中,对家国最深沉的牵掛。 “怎么会嫌弃?”安沐辰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敬意,“你的这份心意,比千金万银更重,胜过旁人万千虚与委蛇的馈赠。我定会將这笔银子妥善转交,用於北疆军需,绝不辜负你的一片赤诚。” 江晚寧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寒梅初绽,带著几分脆弱,却又格外动人。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看向安沐辰,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忐忑:“不知安世子……可知道裴忌的下落?坊间传闻他……他……真的死了吗?” 提及裴忌,江晚寧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手帕。 安沐辰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裴忌。他沉吟片刻,如实答道:“目前並无明確的下落。北疆战事胶著,大雪封路,消息传递不便,如今还是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江晚寧低声重复著这四个字,紧绷的心弦反而鬆了些许。 她知道,在这般冰天雪地的北疆,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还有一丝希望。 她攥著手帕的手指缓缓鬆开,手帕上的兰草纹样已被指尖的冷汗濡湿,在寒风中透著几分凉意。“多谢安世子告知,晚寧知道了。” “我们之间,非要如此生分吗?”安沐辰看著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失落,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总是唤我『安世子』,就不能像从前那般,叫我一声『沐辰』吗?” 江晚寧闻言先是一愣,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著她不敢深究的情愫,如同冬日里的暖阳,想要驱散她周身的寒凉。 她连忙移开目光,扫视了一圈四周。庭院里已没多少人,只有几个洒扫的僕役在远处忙碌,並未留意这边的动静。 她心中一紧,这才鬆了一口气,低声道:“世子身份尊贵,晚寧不敢逾矩。” “身份尊贵又如何?”安沐辰上前一步,逼近了些许,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我不在乎那些虚礼,也不在乎什么身份之別。江晚寧,我心悦你,自始至终,皆是如此。” 这是安沐辰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跡。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耳根也染上薄红,平日里沉稳从容的世子爷,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被寒风一吹,更显真挚。 江晚寧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再次环顾四周,见无人关注这边,才稍稍放下心来,声音带著几分慌乱:“安世子莫要说些混话!景阳侯府是百年世家,日后还要靠您撑起门楣,您自该寻一位出身名门、家世显赫的豪门贵女为妻,方能助您一臂之力。晚寧不过是一介孤女,蒲柳之姿,才疏学浅,委实不堪相配。” 她的话语说得决绝,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早在裴府寄居时,她便看清了世家大族的规矩与权衡。 世家大族的女主人,需要强大的家族背景作为支撑,需要门当户对的联姻来巩固家族地位,而她一无所有,如何能配得上安沐辰这般清风霽月的人物? 更何况,她心中还牵掛著生死未卜的裴忌,这份情意,她无法回应,也不能回应。 “不不不,你很好,真的很好。”安沐辰急得连连摆手,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结结巴巴地辩解道,“那些豪门贵女,个个娇生惯养,心思深沉,哪里比得上你这般赤诚通透、坚韧善良?她们看重的不过是景阳侯府的权势,而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 他今日本就壮著胆子想要把话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明白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看著江晚寧苍白的面容,看著她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身形,眼中满是心疼与急切,恨不得立刻將她护在怀中,替她挡去所有风雪与纷爭。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著几分威严的声音插了进来:“辰儿,跟江小姐聊什么呢,聊的这么开心?”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景阳侯夫人正缓步走来。 她神色温和,目光却在两人之间流转,带著几分探究。风雪落在她的斗篷上,瞬间便融化了,更显她周身的雍容华贵。 江晚寧心中一松,连忙敛去脸上的复杂神色,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回侯夫人,民女方才將一千两银票交由世子,愿为北疆战事尽一份绵薄之力。数目微薄,还请侯夫人与世子莫要嫌弃。” 她刻意岔开了话题,不愿让侯夫人察觉方才的异样。 第144章 聪明人说话 景阳侯夫人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道:“江小姐言重了。为国分忧,乃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你有这份心意,便已是难能可贵,怎会嫌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几分歉意:“今日之事,是我景阳侯府招待不周,让江小姐受了委屈。谢知锦性子偏激,说话不知轻重,江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江晚寧心中明白,侯夫人指的是方才谢知锦的刁难。 她从容一笑,神色坦荡:“侯夫人严重了。今日之事与景阳侯府无关,晚寧心中清楚得很,並未放在心上。” 景阳侯夫人见她这般通情达理,心中暗暗讚许。她看得出来,江晚寧是个聪明通透之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省心不少。 可看著自家儿子那副魂不守舍、满眼都是江晚寧的模样,她心中的忧虑又重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安沐辰,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辰儿,方才听闻有几位贵客要告辞,你快去送送,可別失了咱们侯府的礼数。” 安沐辰心中虽不情愿,还想再跟江晚寧说些什么,可他身为景阳侯府的世子,待客之道不可废。 他深深看了江晚寧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不放心:“江小姐,我先去送送贵客,待会儿便回来送你回去,你在此处稍候,莫要乱走,仔细冻著。” 江晚寧点了点头,轻声应道:“世子放心去吧。” 看著安沐辰离去的背影,景阳侯夫人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晚寧,语气郑重:“江小姐,我也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我便不兜圈子了。” 江晚寧心中瞭然,侯夫人特意支走安沐辰,想必是有话要对自己说。她从容頷首,神色平静:“侯夫人有话不妨直说,晚寧洗耳恭听。” 春桃站在江晚寧身后,见侯夫人神色严肃,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侯夫人定是要说些不利於自家姑娘的话,心中满是愤懣,却又不敢多言。 景阳侯夫人上前一步,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江晚寧的眼睛:“我希望江小姐可以离辰儿远一些。” 她的话语直接而决绝,没有丝毫掩饰:“辰儿是景阳侯府的继承人,身上肩负著侯府百年基业的重任。可他现在一心扑在你身上,连朝堂之事、家族事务都有些懈怠了。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为了儿女情长,毁了自己的前程,更毁了景阳侯府的未来。”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春桃心上。她气得脸颊涨红,忍不住想要反驳,却被江晚寧用眼神制止了。 江晚寧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侯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神色坦荡,语气平静无波:“巧了,侯夫人的想法,与晚寧不谋而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晚寧还对世子说,世子清风霽月,人中龙凤,自该有门当户对的良人相配,携手並肩,共护侯府荣光。他日世子成婚之时,晚寧必当备上一份厚礼,恭贺世子觅得佳偶。” 她的话语说得坦坦荡荡,眼神清澈,没有丝毫虚偽与做作。 寒风拂过她的发梢,將她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落在景阳侯夫人耳中。 景阳侯夫人闻言,心中不由得一怔。她原本以为江晚寧会哭闹辩解,或是故作委屈,却没想到她竟如此乾脆利落,甚至主动提出远离安沐辰。 这般坦荡,倒显得自己方才的直白有些小人行径了。 可她为了儿子的前程,也顾不上这些了。她脸上重新露出笑意,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江晚寧的手。 “江小姐果然是心思玲瓏、明事理之人。”景阳侯夫人的语气缓和了许多,带著几分真切的讚许,“我知道江小姐是个有分寸的人,可为人父母,不得不多考虑一层。待他日江小姐觅得良配,我景阳侯府也该送上一份厚礼,聊表心意。” 江晚寧没有推辞,轻轻回握住侯夫人的手,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真诚的笑意:“那便多谢侯夫人了。晚寧相信,有缘自会相逢,日后若真能觅得良人,定当告知侯夫人,不负这份厚爱。” 景阳侯夫人见她这般通透,心中的顾虑彻底消散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拉著江晚寧说了几句閒话,无非是叮嘱她好生休养身子,冬日里天寒,莫要再为琐事操劳,日后若有难处,可遣人来侯府告知。江晚寧一一应下,神色恭敬却不失分寸。 不多时,安沐辰便回来了。他送完贵客,心中记掛著江晚寧,脚步匆匆,远远便看到母亲与江晚寧相谈甚欢,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却也鬆了一口气。 “母亲,江小姐。”安沐辰走上前,目光落在江晚寧身上,关切地问道,“江小姐,方才可有冻著?要不要去暖阁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江晚寧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世子关心,晚寧无碍。” 景阳侯夫人看著儿子眼中的关切,心中暗道,好在江晚寧是个明事理的,否则今日之事,还真不好收场。她笑著说道:“辰儿,既然贵客都送完了,你便送江小姐回去吧。江小姐身子不好,这般冷的天,早些回去歇息才是。” “是,母亲。”安沐辰应道,心中涌起一阵欢喜。 江晚寧向景阳侯夫人行了个礼:“侯夫人,晚寧告辞了。今日多谢侯府款待,也多谢侯夫人的体谅。” “一路小心。”景阳侯夫人頷首道,目光落在江晚寧单薄的身影上,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讚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安沐辰陪著江晚寧走出景阳侯府,春桃跟在身后。 此时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人並肩走著,一路沉默,气氛有些微妙。 安沐辰几次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知道母亲定然是对江晚寧说了些什么,看江晚寧的神色,似乎比之前更加疏离了。 走到侯府门口,江晚寧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安沐辰行了个礼:“世子,送到此处便好,晚寧自己回去即可。多谢世子今日的照拂。” “我送你回去吧,天色已晚,雪又下得这么大,路上不安全。”安沐辰坚持道,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满是心疼。 “不必了,”江晚寧轻轻摇头,“春桃陪著我,不会有事的。世子还是早些回府吧,侯府事务繁忙,莫要因晚寧耽误了正事。” 她的语气疏离却客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说罢,她便带著春桃,转身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隨即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安沐辰站在原地,望著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安沐辰长舒一口气道:“她终究还是拒绝了我……” 第145章 春禧宫密语 春禧宫的午后总浸著几分静謐,暖融融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欞,筛落在金砖地面上,映得殿內鎏金摆件泛著温润的光,却驱不散空气里悄然盘旋的算计。 沈贵妃一身絳紫绣缠枝莲纹宫装,鬢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坐於上首铺著软垫的宝座上,眉眼间带著几分端庄华贵,眼底深处却藏著不容错辨的锐利。 下首客座上,沈大人身著藏青官袍,腰束玉带,面容与沈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神色更为沉敛,指尖轻叩著桌沿,似在斟酌要事。 殿內侍奉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在外,只留兄妹二人相对而坐,连呼吸都比寻常轻了几分。 沈贵妃端起手边的白玉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水的清润並未冲淡她心头的筹谋,缓声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哥哥,景川的未婚妻人选,你这些时日可有看中的?” 五岁的萧景川是她在宫中立足的根本,也是沈家未来权势的依託,唯有为他寻一门能稳固势力的亲事,拉拢足够的朝臣助力,才能让他在暗流涌动的皇室中站稳脚跟,往后才有更多胜算。 这话问出口时,沈贵妃的目光落在沈大人身上,满是探寻与期许,她深知哥哥在朝堂上周旋多年,眼光毒辣,考量周全,所选之人必定能为景川添力。 沈大人闻言,抬眸迎上沈贵妃的视线,神色沉稳,缓缓开口:“臣这些时日仔细斟酌过朝中诸位大臣的家眷,思来想去,老宰相的小孙女倒是个合適的人选。” 他顿了顿,似在梳理措辞,將考量一一说来,“那孩子虽年长三殿下四岁,如今已九岁,且老宰相年事已高,说不定哪日便会告老还乡,脱离朝堂纷爭。” “但关键在於,老宰相为官数十载,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人脉根基深厚,即便日后归隱,那些旧部门生也多会念及师恩,若三殿下与他家结亲,这些势力自然会偏向三殿下,定然能为咱们带来不小的助力,这对殿下往后的路益处极大。” 他说得句句在理,老宰相的势力虽不似鼎盛时那般锋芒毕露,却暗藏底蕴,若是能藉此拉拢,確实能让萧景川的处境稳固不少。 沈贵妃听罢,指尖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陷入沉思,眉峰微蹙,似在权衡利弊:“年长四岁倒也无妨,孩童年纪相差些许不算大事,悉心教导相处,日后总能和睦。哥哥眼光向来独到,所选之人定然不会有错。” 她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疑虑,“只是老宰相向来谨慎,朝堂之上向来两边不靠,不偏不倚,从不轻易站队,这般性子,他会愿意让孙女嫁与川儿,与咱们沈家绑在一处吗?” 这便是最关键的顾虑,老宰相歷经三朝,心思深沉,从不愿捲入皇子纷爭,想要说动他,绝非易事。 沈大人闻言,却缓缓端起一旁的茶盏,掀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娘娘多虑了,此事,那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他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抗拒的强势,多年来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他有的是办法让老宰相点头,软硬兼施也好,暗中施压也罢,只要能为萧景川铺路,为沈家稳固权势,些许手段並不算什么。 沈贵妃听罢,眼底的疑虑瞬间消散,隨即会心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她与哥哥一母同胞,自幼一同长大,哥哥的手段她再清楚不过,但凡他认定要做的事,从没有办不成的,既然哥哥这般说,想必早已想好对策,无需她再多费心。 殿內的气氛稍缓了些,沈贵妃放下茶盏,想起家中之事,语气多了几分关切:“对了哥哥,风儿的眼睛近来可有好些?前几日我特意让人去太医院叮嘱,让太医们再好好斟酌方子,这不,昨日刚新配了几副调理的药,你今日回去时正好拿上,给风儿煎服著试试,说不定能有些成效。” 沈风是她唯一的侄子,也是沈家下一代的指望,先前被裴语嫣所害,坏了眼睛,近乎半盲,此事一直是她心头的痛,更是难以消解的恨。 提及儿子的眼疾,沈大人脸上的沉敛多了几分凝重,指尖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无奈与悵然:“不必了,劳烦娘娘费心。风儿的眼疾,太医们早已看过无数次,试过各种法子,终究是回天乏术,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这话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沈贵妃心上,她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怒意,眼底翻涌著戾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泛白:“又是裴语嫣这个毒妇!” 她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恨意,“若不是她心肠歹毒,暗中算计,风儿怎会落得这般境地,成了半个瞎子!” 一想到侄子失明后的模样,想到裴语嫣的所作所为,沈贵妃便怒不可遏,若不是碍於裴语嫣如今的身份,还有其他考量,她早已想让裴语嫣付出代价。 沈大人见状,连忙开口劝慰:“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如今追究这些,也已是无用之功。好在裴语嫣如今已然怀孕,若是她能顺利生下嫡子,往后咱们好好培养这个孩子,尽心辅佐三殿下,照样能为沈家效力。” 他的话语平淡,却藏著深沉的算计,裴语嫣於他而言,早已不是儿媳,而是生育的工具,唯有她腹中的孩子,还有利用的价值。 沈贵妃闻言,怒意稍缓,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缓缓点头,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哥哥说的是。等裴语嫣顺利生下嫡子,她也就没什么用处了,自然没必要再占著沈家正妻的位子。”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声音里带著几分残忍:“毕竟女人生產本就是一道鬼门关,九死一生,到了那时候,是死是活,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这话里的深意不言而喻,沈大人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他看著沈贵妃眼底的狠戾,没有丝毫异议,反而缓缓頷首,语气篤定:“娘娘所言甚是。等她生下孩子,也该有个了解。”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带著相同的阴狠与算计,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怜悯。 不过短短几句话,便已无声无息地为裴语嫣判了死刑,將她的生死与利用价值,算得明明白白。 第146章 权弈扫荆棘 最后沈大人问道:“娘娘,近来皇后的头疾可有缓和?太医院那些人,就没什么稳妥的法子?” 提及皇后,沈贵妃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鬆却藏著暗爽:“缓和?依本宫看,她那病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慢悠悠地说道,“如今她日日被头疾缠扰,动輒疼得难以起身,夜里更是辗转难眠,全靠著特製的薰香才能勉强合眼。后宫那些琐碎事务,她早已无力顾及,多半都推给了底下的妃嬪打理,便是偶尔过问几句,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不过是强撑罢了。” 话里话外皆是对皇后的轻视,沈贵妃想起宫中眼线传回的消息——皇后病中理事时频频出错,连皇帝前去探望,见她憔悴不堪的模样,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敬重,心中便愈发畅快。 皇后失势,於她而言,便是最大的利好,往后这后宫,迟早是她的天下。 沈大人听罢,眼底闪过一丝瞭然,隨即頷首,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附和:“皇后病重,后宫诸事繁杂,如今多半都要劳烦娘娘费心,娘娘真是辛苦了。” 这话正说到沈贵妃心坎里,她抬抬手,將水葱般纤细白皙的手指凑到眼前,指尖圆润饱满,透著健康的粉晕,那是养尊处优、权势在握的模样。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语气带著几分娇纵与得意,却又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哎呀,哥哥这话可就见外了。这后宫本就该有人悉心打理,皇后既然撑不起来,本宫自然要多费心些。” 她微微挑眉,语气带著几分炫耀,“哥哥你说,这宫里若是没了本宫,那些琐事乱成一团,岂不是要乱了套?” 沈大人闻言轻笑,顺著她的话应道:“娘娘说的是,有娘娘坐镇后宫,方能安稳有序。” 他话锋一转,谈及朝堂局势,神色愈发沉敛,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如今皇后在后宫无力理事,二殿下那边更是自身难保——先前江南賑灾一事,他处置失当,灾民怨声载道,朝中弹劾他的奏章堆得像座小山,陛下对此颇有不满,屡次当眾斥责。这般境况,於咱们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江南賑灾本是二殿下拉拢民心、稳固势力的好机会,却不料他玩忽职守,致使灾情迟迟得不到缓解,反倒引发了民怨。 提及此事,沈贵妃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里满是狠戾,话风陡然转沉:“仅仅是弹劾斥责,倒还不够。若能藉此机会,彻底废了皇后与二殿下,断了他们的念想,那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再好不过。” 她早已不满足於只在后宫掌权,更想让萧景川稳稳占据储君之位,日后顺利登基,届时沈家便是真正的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而皇后与二殿下,便是横在她与萧景川面前最大的障碍,唯有除之,方能安心。 沈大人闻言,抬眸与她对视,眼底满是篤定,语气沉稳而有力:“娘娘放心,臣心中自有谋划。如今他们母子二人皆是困局缠身,皇后失势、二殿下失宠,陛下对他们的信任早已大不如前,再添几把火,这一天,想来不会太远了。” 他在朝堂上早已布下诸多眼线,暗中筹谋许久,只待合適的时机,便能一举將皇后与二殿下拉下马,届时无人能再与萧景川抗衡。 沈贵妃听罢,心中愈发踏实,可转念一想,又记起另一桩隱患,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对了哥哥,北疆那边的事怎么样了?那萧景睿虽说生母出身低微,没什么继位的可能,可他的存在始终是个隱患,毕竟是长子啊。” 她向来心思縝密,容不得半点威胁萧景川前路的因素存在,萧景睿虽无爭储之心,可若他日生了异心,终究是个变数。 “本宫绝不允许任何人,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能碍著我川儿的路,萧景睿这个弊端,必须除了才稳妥。”沈贵妃的语气冰冷,眼底满是不容置喙的狠意,容不得半点商量。 沈大人早已料到她会提及萧景睿,对此早有安排,闻言神色依旧沉稳,语气里带著几分冷冽的篤定:“娘娘儘管放心,臣早已暗中布置妥当。他们一行人,绝无可能活著从北疆回来。”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著令人胆寒的阴狠,为了扫清障碍,他早已不择手段,哪怕是牺牲一整支军队,也在所不惜。 沈贵妃听罢,悬著的心彻底落下,长舒一口气,眼底的凝重散去,重新染上得意与安心:“有哥哥在,本宫便彻底放心了。” 有沈大人在朝堂上运筹帷幄,为萧景川铺路搭桥,清除所有障碍,她只需在后宫稳住阵脚,牢牢掌控后宫权柄,笼络皇帝的心,母子二人內外呼应,往后的路定会一帆风顺。 沈大人看著她安心的模样,缓缓頷首,语气郑重地承诺:“娘娘无需多虑,眼下您只需稳坐后宫,牢牢攥住后宫的权柄,好好照拂三殿下,让陛下愈发看重你们母子。至於朝堂上的纷爭,还有北疆的隱患,臣自会一一妥善安排,定会为娘娘与三殿下扫清所有阻碍,保你们前路无忧。”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闪烁著对权势的渴望与狠戾,彼此心照不宣。 殿外的日光依旧温暖,海棠花依旧娇艷,可殿內的算计与杀机,却比寒冬更冷。皇后病重、二殿下失势、萧景睿命悬一线,他们一步步筹谋,一点点扫清障碍,只为將萧景川推向权力的顶峰,也让沈家彻底站稳权力之巔。 沈贵妃唇角的笑意愈发张扬。她能想像到日后的光景——皇后被废,二殿下失势,萧景睿葬身北疆,而她稳坐贵妃之位,甚至有望登上后位,萧景川被立为储君,沈家权倾朝野。 这般光景,光是想想,便让她心头畅快不已。 第147章 寒帐夜声沉 北疆的寒冬,狂风卷著雪沫子,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刮在人脸上,疼得钻心。 城墙根下的积雪早已没过膝盖,冻得坚硬如铁,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深缝,將人吞噬。 营地里的帐篷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边角处结满长短不一的冰棱,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冷冽白光,將刺骨寒意死死锁在北疆的天地间,不见半分消散的跡象。 这些时日,萧景睿率领將士们坚守嶧城,凭藉险要地势和必死决心,硬生生抵御了匈奴不下十数次进攻。 每一次交战,都是冰天雪地里的殊死搏斗,匈奴人抱著破釜沉舟的狠劲,不顾一切地往城墙上冲,而庆国將士们忍著刺骨严寒和身体的伤痛,寸步不让,城墙上下早已染遍了鲜血,雪地里的尸体被冻成冰坨,分不清是庆国男儿的忠骨,还是匈奴士兵的残骸。 自从上次彻查营中內奸之事后,裴忌的身子便彻底垮了。先前留下的伤口本就未愈,连日操劳加上北疆酷寒,伤口不仅没能好转,反而开始发炎溃烂,暗红色的脓血顺著纱布渗出,將原本洁白的布条染得触目惊心。 更要命的是,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发热,烧得昏昏沉沉时,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模糊间,满是將士们在雪地里浴血奋战的身影。 可北疆不比京城,物资匱乏到了极致,尤其是药材,早已所剩无几。军医翻遍了所有药箱,也只能找到些普通的消炎草药,根本无法根治裴忌的伤势,只能勉强压制著病情,让他不至於彻底倒下。 裴忌就这样断断续续养了许久,身子时好时坏,大多时候只能臥在榻上,连起身都需要人搀扶,可营中的事、前线的战报,依旧要靠他一一斟酌决断,半点不敢鬆懈。 反观匈奴那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深入庆国边境,早已陷入缺衣少粮的困境,可越是如此,他们的进攻就越猛烈、越拼命,像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妄图靠著一股狠劲攻破嶧城,掠夺生存的物资。 可即便如此,在萧景睿的殊死抵抗下,匈奴人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而折损了不少兵力,营地里的怨气和飢色,一天比一天浓重。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营中的內奸。上次排查过后,所有可疑人员都一一核实,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跡,那名隱藏在暗处的內奸,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连裴忌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当初的判断出了差错,或许內奸根本不在排查的范围里,又或许,对方的偽装太过完美,早已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终於,在军医的悉心照料和裴忌的强行支撑下,他的伤势稍稍好转,至少能勉强起身行走,不用再整日臥在榻上。 刚能下床,裴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给匈奴首领递去消息,提出谈判的请求。他心里清楚,继续打下去,庆国將士们只会损失更惨重。 匈奴士兵大多裹著厚实的兽皮,兽皮上还带著未褪尽的兽毛,紧紧贴在身上,將寒风隔绝在外。 他们常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早已习惯了这般冰天雪地的环境,哪怕赤著胳膊在雪地里走动,也仿佛感受不到丝毫寒冷,眼神里满是凶狠的戾气。 可庆国的將士们,绝大多数都已经得了严重的冻疮,轻的红肿发痒,碰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重的伤口开裂流脓,鲜血顺著指尖滑落,滴在雪地里,瞬间便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粒,连握兵器的力气都没有。 裴忌站在城墙上,看著將士们冻得发紫的脸庞和满是冻疮的手脚,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著,疼得厉害。 他可以忍受自己的伤势反覆,可以承受操劳疲惫,却无法眼睁睁看著这兄弟,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冻死、战死,他做不到,也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让人意外的是,匈奴那边很快就答应了裴忌的谈判请求。毕竟饿著肚子打仗,士兵们早已飢肠轆轆,战斗力大不如前,再加上萧景睿的殊死抵抗,他们不仅没能攻破嶧城,反而损失惨重,根本没有占到半分便宜。 与其继续在这里耗著,不如先看看庆国的谈判条件,或许能从中捞到些好处,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机会,也好过在风雪里饿著肚子等死。 深夜的中军大帐,相较於城外的酷寒,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帐中央的篝火燃得正旺,跳动的火焰將帐篷內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帐篷的布面上,忽明忽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烟火气,混合著浓郁的药味,透著几分沉重的氛围。 裴忌斜靠在铺著厚褥子的榻上,身上盖著两层棉被,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紫色,连呼吸都带著几分虚弱的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身上缠著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隱约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色血跡,那是伤口发炎溃烂的痕跡,哪怕靠著仅有的草药勉强压制,依旧会时不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提醒著他身体的虚弱。 清风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汤药还冒著裊裊的热气,浓郁的苦涩味在帐篷內扩散开来,让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二爷,慢些喝,別烫著。”清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他坐在榻沿边,一只手轻轻托著裴忌的后颈,另一只手拿著勺子,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嘴边细细吹了吹,確认温度適宜后,才缓缓递到裴忌的唇边。 裴忌微微偏过头,张开嘴,將那勺汤药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顺著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淡淡的暖意,却也刺激得他眉头微微蹙起。 他本就因为发热没什么胃口,这汤药又格外苦涩,喝了几口便觉得有些反胃,胸口隱隱发闷,可他知道,这碗药是维持伤势的关键,若是自己倒下了,北疆的將士们就更难了。 於是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適,配合著清风的动作,一勺一勺地將汤药喝了下去。每喝一口,他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直到一碗汤药见了底,裴忌才缓缓闭上眼,靠在榻上,微微喘息著,缓解喝药后的不適,嘴唇上还残留著淡淡的药苦味,挥之不去。 第148章 雪夜诉危情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伴隨著风雪呼啸的声音,紧接著,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涌了进来,吹得帐內的篝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火星四溅,差点熄灭。 萧景睿顶著漫天风雪走了进来,他身上穿著厚重的鎧甲,鎧甲上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白雪,有些地方甚至结上了一层薄冰,隨著他的动作,雪块簌簌地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头髮和眉毛上都凝著一层厚厚的白霜,像是染上了冰雪,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紫,显然在风雪中待了许久,受了不少寒。 萧景睿隨手放下门帘,將外面的风雪隔绝在外,然后抬手抖了抖肩上的积雪,又伸手用力拍了拍鎧甲上的薄冰,冰屑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成了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片湿痕。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身上的寒意,可那刺骨的冷意早已钻进了骨头缝里,顺著血液蔓延到全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指尖依旧冰凉刺骨,连握拳都觉得有些僵硬。 萧景睿抬眼看向榻上的裴忌,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眼神里瞬间涌上几分浓重的担忧,快步走到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裴忌缠著纱布的左臂上,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的开口:“今日的药喝了?伤势有没有好些?” 清风將空碗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对著萧景睿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回大殿下,药刚喝完,二爷今日没再发热,只是身子还是虚弱得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稍微动一下,伤口就疼得厉害。” 萧景睿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担忧又浓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看著裴忌缓缓缓过神来,才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你身子时好时坏,伤口还没癒合,甚至还在发炎,真的要选在明日去跟匈奴谈判吗?匈奴人向来狡猾多疑,谈判地点又在城外,远离城墙的保护,若是谈判时出了什么意外,你的身子根本支撑不住,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裴忌靠在榻上,缓了缓喝药后的不適,听到萧景睿的话,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却依旧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落在萧景睿的耳中,带著沉甸甸的重量:“殿下,我能等,可营中的兄弟们不能等。你也看到了,这半个月来,风雪越来越大,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兄弟们身上的棉衣早就磨破了洞,里面的棉絮露了出来,被风雪打湿后冻成硬块,根本抵挡不住寒气。” “很多人都得了严重的冻疮,轻的红肿发痒,夜里疼得睡不著觉,重的伤口开裂流脓,连握兵器的力气都没有,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坚守在城墙上,每次匈奴进攻,都拼尽全力去抵抗,没有一个人退缩。” 裴忌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涌上几分深深的愧疚与心疼,他微微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將士们的身影,有的才十几岁,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纪,却远离家乡,来到北疆保家卫国,如今却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忍受著寒冷与伤痛,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些时日,我们已经折损了不少兄弟,有的是战死沙场,尸骨埋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家乡都回不去;有的是因为冻伤严重,没能熬过去,在痛苦中咽了气。” 裴忌的声音带著几分哽咽,胸口传来一阵闷痛,“若是继续开战,匈奴人耐寒,又抱著破釜沉舟的决心,而我们的將士们早已疲惫不堪,冻饿交加,战斗力越来越弱,只怕到最后,兄弟们都会冻死、战死在这里,我不能看著他们白白牺牲,我做不到。” 萧景睿看著裴忌眼中的愧疚与心疼,心里也不好受。 他何尝不知道將士们的艰难,这些时日,他每天都在城墙上指挥作战,看著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看著他们满是冻疮的手脚,看著他们冻得发紫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著几分不甘,开口道:“可是,裴忌,我们已经抵御了匈奴十数次进攻,他们缺衣少食,士兵们也早已飢肠轆轆,连走路都没了力气,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若是我们再坚持一下,未必不能將他们耗走,等到他们粮草彻底耗尽,自然会主动撤退,到时候我们就能不战而胜,何必冒险去谈判?” 萧景睿的话音未落,裴忌便缓缓睁开眼,眼神锐利地看向他,语气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不可,你太乐观了。你应该清楚,眼下进攻嶧城的,不过是匈奴的一支前锋部队,並不是他们的全部兵马。他们的主力部队正在草原上集结,兵力是这支前锋部队的两倍不止,若是我们现在耗下去,等到他们的大部队赶来,这冰天雪地的,我们粮草短缺,药材匱乏,將士们大多冻伤,根本没有战斗力,到时候別说守住嶧城,能不能守住整个北疆,都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眼神里涌上几分凝重,语气也沉了下来:“更何况,营中的內奸至今没有任何线索,这始终是个心腹大患。之前我们排查了营中的將士,从將领到士兵,一一核实身份,询问日常的行踪,查看是否有异常的举动,甚至搜查了將士们的帐篷,可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跡,甚至连一点可疑的线索都没有。” 第149章 情谊胜风雪 “这个內奸藏得极深,若是他在关键时刻给匈奴传递消息,或者在军中作乱,我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裴忌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虚弱的身体,继续说道:“我来北疆之前,已经跟陛下当面稟报过北疆的情况,陛下也同意了我的计划,暂时与匈奴和谈,稳住他们,给我们爭取时间。” “等到明年春暖花开,气温回升,我们的粮草和药材也能及时运到,將士们的伤势也能养好,到时候再联合其他边境的军队,一举歼灭匈奴的主力,彻底解决北疆的隱患,这才是长久之计,也是对將士们、对北疆百姓最负责的选择。” 萧景睿沉默了下来,裴忌的话句句在理,他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他看著帐中央跳动的篝火,火焰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眼神里带著几分纠结与担忧,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的计划周全,可我始终担心,迟则生变。” “匈奴人向来反覆无常,不讲信用,若是他们表面上答应和谈,暗地里却继续集结兵马,囤积粮草,或者等到明年,他们的实力更强,到时候我们未必能占到上风。而且,那个內奸一日不除,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寧,谁知道他会不会在和谈期间搞出什么乱子,给匈奴人通风报信,破坏我们的计划?” 帐篷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帐篷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透著几分沉重压抑的氛围。 裴忌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断思索著谈判的细节,他知道萧景睿的担忧並非多余,匈奴人確实不可信,內奸也確实是隱患,可眼下,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他只能儘量做好万全的准备,確保谈判的顺利,同时提防匈奴人和內奸的阴谋,哪怕付出一切,也要为將士们爭取到喘息的时间。 萧景睿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佩剑,剑鞘冰凉,触感清晰,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復了几分。 他眼神紧紧盯著篝火,心里五味杂陈,既担心裴忌的安危,又担心和谈会出意外,更担心迟则生变,可他也明白,裴忌的决定是正確的,为了营中的將士们,为了北疆的安危,他们只能走这一步。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裴忌,保护好嶧城,保护好北疆的每一寸土地,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过了许久,萧景睿终於从沉默中回过神来,他抬眼看向裴忌,眼神里带著几分坚定,开口道:“明日的谈判,我不能陪你一起去。匈奴人狡猾,若是我离开军营,万一他们趁机进攻,军中没有主心骨,將士们容易慌乱,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军中必须有人坐镇,稳定军心,防备匈奴人的突袭,这个人,只能是我。” 裴忌缓缓睁开眼,看向萧景睿,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我明白,你不必担心我,我自有分寸。军中確实需要你坐镇,有你在,我才能放心地去跟匈奴谈判,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萧景睿看著裴忌苍白却坚定的脸庞,心里的担忧更浓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我已经跟周统领说好了,明日让他陪你一起去城外谈判。周统领作战勇猛,心思縝密,经验丰富,有他在你身边,也能多一份保障。我已经跟他交代过了,若是谈判过程中情况不对,他会第一时间保护你撤离,绝不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几分凝重,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明日谈判的地点,选在了嶧城城墙外的一片空地上,距离城墙不算太远,若是发生意外,我们也能及时接应。我会亲自在城墙上坐镇指挥,安排好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守在城墙之上,弓箭都已上弦,隨时准备发射。若是匈奴人敢耍花样,对你和周统领不利,我会立刻下令放箭,掩护你们撤离嶧城,绝不让匈奴人伤你们分毫。” “记住,裴忌,”萧景睿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涌上几分决绝,继续说道,“若是和谈无法达成,千万不要强求,不要为了和谈而委曲求全,更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和北疆的利益开玩笑。我们是庆国的男儿,保家卫国是我们的使命,战死沙场是我们的荣耀,从来都不是耻辱。若是真的无法和谈,大不了就是一战,哪怕拼尽全力,我们也要守住北疆,守住我们的家国,绝不退缩,绝不投降!” 裴忌静静地听著萧景睿的话,眼神里带著几分动容,他能感受到萧景睿话语中的担忧与坚定,也能感受到这份同生共死的兄弟情谊。 他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千钧之力,落在萧景睿的耳中:“景睿,我知道你的心意,也明白你的担忧。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更不会拿北疆的利益和將士们的性命去冒险。我去谈判,是为了给兄弟们爭取时间,为了稳住匈奴,不是为了委曲求全,更不是为了向匈奴人低头。” “若是匈奴人提出过分的要求,损害庆国的领土,伤害庆国的百姓,我绝不会答应,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哪怕拼上我这条命,也绝不会让庆国受半分委屈。” 裴忌看著萧景睿,眼神里带著几分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让兄弟们白白牺牲,更不会让你们在这里白白浪费性命。信我,明日的谈判,我一定会尽力,一定会给兄弟们一个交代,给北疆一个交代,也给庆国一个交代。” 萧景睿看著裴忌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担忧渐渐平復了几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坐在帐篷里,对著帐中央跳动的篝火,相顾无言,帐篷內的氛围依旧沉重,却又透著几分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是並肩作战的兄弟,是可以同生共死的人,彼此的心意,早已超越了言语的表达,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这份情谊,比山高,比海深,比这北疆的冰雪更坚定,更纯粹。 篝火依旧在燃烧著,跳动的火焰映在两人的脸上,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帐篷外的风雪依旧呼啸著,冰冷刺骨,可帐篷內的两人,心中却都有著一团炽热的火焰,那是对家国的热爱,是对兄弟的信任,是对胜利的渴望,支撑著他们在这冰天雪地的北疆,坚守著自己的使命,守护著身后的家国与百姓,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始终义无反顾。 第150章 踏雪启和谈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睿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知道时间不早了,裴忌需要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谈判。 他站起身,对著裴忌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处理剩下的军务,明日谈判的各项事宜,我会一一安排妥当,你不必操心。有任何情况,会派人立刻来告诉你。” 裴忌点了点头,缓缓闭上眼,轻声道:“好,你也早点休息,別太操劳,军中的事,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多交给手下的將领去做,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才能守住北疆。” 萧景睿应了一声,深深地看了裴忌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与不舍,最后还是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再次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门帘落下,帐篷內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只有篝火依旧在默默燃烧,温暖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清风收拾好矮桌上的碗碟,又给裴忌盖了盖被子,生怕他著凉,轻声道:“二爷,夜深了,你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去谈判,需要养足精神,才能应对匈奴人。” 裴忌点了点头,示意清风下去休息,清风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帐篷,只留下裴忌一个人在帐內。 裴忌靠在榻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画面,有將士们冻伤的脸庞,有匈奴人进攻时的凶狠,有查內奸时的毫无头绪,还有明日谈判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好的,坏的,顺利的,凶险的,一一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的心始终紧绷著,无法放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帐顶,眼神里带著几分凝重,心里充满了担忧,却也有著坚定的信念。 他知道,明日的谈判,对他来说,是一场硬仗,不仅要面对狡猾多疑的匈奴人,还要提防隱藏在暗处的內奸,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復,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让北疆陷入更大的危机。 可他没有退路,为了营中的將士们,为了北疆的安危,为了身后的家国百姓,他必须迎难而上,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往无前。 裴忌轻轻嘆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缠著纱布的左臂,伤口传来一阵隱隱的疼痛感,提醒著他身体的虚弱,可这份疼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了心中的决心。 他缓缓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著谈判的细节,思考著应对匈奴人的策略,想像著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以及对应的解决办法。 最后,一道倩影映入脑海,明日一去不知能否平安归来。但若不能,他总要想办法护她一世周全。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帐篷外传来了將士们早起训练的声音,他才稍稍缓过神来,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到来,那场关乎北疆安危的谈判,也即將开始。 帐篷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依旧是灰濛濛的一片,透著刺骨的寒意,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无法洒下半点温暖。 营中的將士们早已起身,有的在整理兵器,有的在擦拭鎧甲,有的在简单地吃著乾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疲惫,却也有著几分期待与坚定。 他们都已经听说了今日裴大人要去跟匈奴谈判的消息,心里既有对和平的期待,也有对裴將军安危的担忧,可他们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等待著谈判的结果,也做好了隨时战斗的准备。 裴忌在清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穿上厚重的鎧甲,鎧甲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伤口也因为鎧甲的束缚,传来一阵刺痛。 他强忍著不適,站直了身体,看向帐篷外灰濛濛的天空,眼神里满是坚定。他知道,今日的谈判,关乎著无数將士的性命,关乎著北疆的未来,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很快,周统领便来到了帐篷外,恭敬地说道:“裴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我们可以出发了。” 裴忌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对著清风道:“走吧。” 清风搀扶著裴忌,缓缓走出帐篷,迎面而来的寒风,带著刺骨的凉意,吹得人瞬间清醒了几分。 周统领跟在两人身后,眼神警惕地观察著四周的动静,时刻防备著可能出现的危险。 城墙上,萧景睿早已坐镇指挥,数百名弓箭手密密麻麻地守在城墙之上,弓箭上弦,眼神锐利地盯著城外的方向,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裴忌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萧景睿,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没有言语,却有著千言万语的默契。 萧景睿对著裴忌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信任与鼓励,也带著几分担忧与牵掛。 裴忌也对著萧景睿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然后转过身,带著周统领,一步步朝著城外的谈判地点走去。 脚下的积雪厚厚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寒风依旧在吹著,刮在脸上,疼得钻心,可裴忌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带著对未来的期许,带著对將士们的责任,带著对家国的忠诚,朝著那片决定北疆安危的空地走去,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谈判,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51章 寸土不相让 嶧城外的空地中央早已被人简单清理出一片区域,两边分別立著几顶临时搭建的毡帐。 匈奴人的毡帐以黑色为主,绣著狰狞的兽纹,透著一股野蛮凶悍的气息,与裴忌身后嶧城的城墙遥遥相对,空气中瀰漫著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裴忌在周统领和清风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到空地中央的谈判桌前,厚重的鎧甲在寒风中泛著冷硬的光,身上的伤口被鎧甲束缚著,隱隱的刺痛顺著骨缝蔓延开来,他却丝毫没有显露半分异样,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如渊,落在对面缓缓走来的匈奴首领身上。 匈奴首领名为呼衍骨,身材高大魁梧,身上穿著一件狐裘大衣,毛色油亮,想来是难得的珍品,可即便裹著厚重的裘衣,也难掩他身上的剽悍之气。 他脸颊宽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眸子带著贪婪与凶狠,扫视裴忌的目光如同饿狼盯著猎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身后跟著十几名匈奴將领,个个手持弯刀,腰间掛著弓箭,神情桀驁,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挑衅。 “裴大人倒是有胆量,孤身一人敢来我匈奴的地界谈判,就不怕有来无回?”呼衍骨率先开口,声音粗嘎沙哑,带著浓浓的草原口音,话语里满是威胁之意。 裴忌神色未变,抬手示意身后的周统领和清风退到一旁,自己则在谈判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桌面边缘,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裴某是为北疆和平而来,若呼衍骨首领有诚意,今日便好好谈,若只想逞口舌之快,那便不必浪费彼此时间。” 呼衍骨嗤笑一声,大喇喇地坐在裴忌对面,將狐裘大衣的领口紧了紧,目光扫过嶧城的方向,眼神里的贪婪更甚:“和平?想要和平也简单,只要庆国拿出足够的诚意,我匈奴自然愿意撤兵,不再侵扰北疆。” 裴忌抬眸看他,语气淡然:“首领不妨说说,何为足够的诚意?” 呼衍骨眼中精光一闪,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条条细数起来,语气囂张,带著不容拒绝的霸道:“第一,庆国需向我匈奴供奉粮食十万石,茶叶五千斤,布匹三万匹,这些物资需在十日內送到我匈奴的营地,少一分都不行;第二,嶧城以西的三座城池,包括临洮、雁门、云朔,需划归我匈奴管辖,往后这三座城池的百姓与土地,皆归我匈奴所有;第三,庆国需每年向我匈奴缴纳岁贡,白银五万两,丝绸两千匹,持续十年,以此彰显庆国的臣服之心。” 话音落下,呼衍骨身后的匈奴將领们纷纷附和,眼神凶狠地盯著裴忌,仿佛只要裴忌敢说一个不字,他们便会立刻扑上来將其撕碎。 周统领和清风站在裴忌身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著兵器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怒火,若不是裴忌没有下令,他们早已忍不住上前反驳。 裴忌听完呼衍骨的要求,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双沉静的眸子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冷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地,字字鏗鏘:“呼衍骨首领,你这哪里是要诚意,分明是狮子大开口,妄图侵占我庆国的国土,掠夺我庆国的物资,如此无理的要求,裴某不可能答应,庆国也绝不会同意。” “不可能?”呼衍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面震动,上面的茶杯都跟著摇晃起来,他怒视著裴忌,语气凶狠,“裴大人,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便下令强攻嶧城,到时候破城之日,鸡犬不留,你信不信?” “我信你有强攻之心,却不信你有破城之力。”裴忌迎上呼衍骨的目光,语气篤定,没有半分畏惧。 “呼衍骨首领,你以为你们匈奴的处境,本大人一无所知吗?今年草原並非丰年,春夏之际遭遇大旱,草木枯萎,牛羊死伤过半,你们的粮草本就储备不足,入冬之后,草原严寒,更是缺衣少粮,不少部落都已经断了粮草,甚至出现了部落之间爭抢物资的情况,內部矛盾早已激化。” 呼衍骨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被凶狠取代,强装镇定地喝道:“一派胡言!我匈奴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怎么可能缺衣少粮?裴大人,你少在这里妖言惑眾!” “妖言惑眾?”裴忌嗤笑一声,继续说道,“你若粮草充足,为何要急於攻打我北疆?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提出谈判,妄图掠夺物资?若不是你们撑不了多久了,想要儘快从庆国这里获取补给,怎么会如此急功近利?呼衍骨,你麾下的士兵,看似凶悍,实则不少人早已面黄肌瘦,身上的衣物也破旧不堪,甚至有的士兵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这样的军队,即便人数眾多,又能撑得了几日?” 裴忌的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匈奴的要害,呼衍骨身后的几名匈奴將领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眼神闪烁,不敢与裴忌对视,显然裴忌说的都是事实。 呼衍骨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燃烧起来,他没想到裴忌竟然將匈奴的处境摸得如此清楚,原本以为可以凭藉围困之势逼迫裴忌妥协,却没想到反被裴忌戳穿了虚实。 “你……你胡说!”呼衍骨恼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指著裴忌的鼻子,语气狰狞,“裴忌,別给脸不要脸!今日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你休想活著离开这里!” 裴忌也缓缓站起身,眼神冷冽地看著呼衍骨,语气坚定:“想要我庆国割地赔款,绝无可能!若是你们愿意撤兵,归还之前掠夺的物资和百姓,裴某可以做主,给予你们一些粮草作为补偿,算是庆国对草原受灾的体恤,但若你们执意要战,我庆国將士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嶧城的城墙,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第152章 箭雨破重围 双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僵持不下,寒风呼啸著掠过空地,捲起地上的积雪,仿佛也在为这场剑拔弩张的谈判增添几分寒意。 呼衍骨死死地盯著裴忌,眼中的贪婪与凶狠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裴忌说的是事实,匈奴確实撑不了多久了,若是不能儘快获取物资,恐怕不等攻下嶧城,自己麾下的军队就会因为缺粮而不战自溃。 可他又不甘心就此妥协,毕竟已经围困嶧城多日,付出了不少代价,若是只得到一点粮草补偿,实在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呼衍骨的眼神猛地一沉,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他悄悄给身后一名身材瘦小的匈奴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朝著裴忌的方向挪动了几步,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裴忌敏锐地察觉到了呼衍骨的异样,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提醒周统领,那名匈奴士兵突然暴起,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朝著裴忌的胸口狠狠刺去,动作快如闪电,带著凌厉的杀意,口中还嘶吼著:“去死吧!裴忌!”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清风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朝著裴忌身前扑去,想要挡住这致命一击。 而周统领反应更快,他本就时刻警惕著匈奴人的动静,见士兵暴起,立刻抽出腰间的长剑,朝著那名匈奴士兵的手腕斩去,剑光凌厉,速度快得惊人。 “噹啷”一声脆响,长剑与短刀相撞,迸发出刺眼的火花,匈奴士兵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短刀瞬间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周统领的力道震得后退了几步,踉蹌著站稳身形,眼神里满是惊愕与不甘。 与此同时,清风也已经扑到了裴忌的身前,张开双臂,將裴忌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盯著匈奴人,身上的气息紧绷,隨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险。 裴忌站在清风身后,看著眼前的一幕,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与冷意,他看著呼衍骨,沉声质问道:“呼衍骨,谈判不成,便要痛下杀手?你匈奴人的诚信,就是如此不堪吗?” 呼衍骨看著刺杀失败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隨即又露出了囂张得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身后的匈奴將领和士兵们立刻纷纷拔出兵器,眼神凶狠地朝著裴忌等人围了上来,空气中瞬间瀰漫起浓郁的血腥味,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诚信?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诚信又算得了什么?”呼衍骨笑著说道,语气残忍,眼神里满是贪婪,“裴忌,只要杀了你,嶧城的军队不足为惧,到时候別说粮食、茶叶、布匹,整个北疆的土地和物资,都是我匈奴的囊中之物,杀了你,我能得到的,可比谈判多得多!” “原来如此。”裴忌瞬间明白了过来,眼神变得愈发凝重,心中的疑惑也解开了大半,匈奴人根本就没有谈判的诚意,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杀了自己,瓦解嶧城的军心,从而轻鬆攻占北疆。 就在这时,呼衍骨猛地抬手,大喝一声:“杀!给我杀了他们,一个都別留!” 话音落下,匈奴士兵们立刻朝著裴忌、周统领和清风扑了上来,弯刀劈砍的声音、士兵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恶战正式开始。 周统领手持长剑,挡在最前面,剑光挥舞间,將衝上来的几名匈奴士兵逼退,每一招都直指要害,下手狠辣,毫不留情;清风虽然只是裴忌的隨从,武功却也不弱,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弯刀,配合著周统领,死死地护住裴忌的安全,面对匈奴士兵的围攻,丝毫不惧。 裴忌站在两人身后,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疼痛愈发剧烈,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髮丝,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没有丝毫慌乱,冷静地观察著战场的局势。 匈奴士兵人数眾多,足足有几十人,而他们这边只有三个人,局势对他们极为不利,想要突围,难度极大。 城墙上,萧景睿一直紧盯著城外的谈判地点,心中满是担忧,当看到匈奴士兵突然暴起刺杀裴忌时,他的脸色瞬间大变,心臟猛地揪紧,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怒火。 紧接著,看到匈奴人全员动手,將裴忌三人团团围住,萧景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朝著城墙上的弓箭手高声下令:“匈奴人背信弃义,蓄意刺杀裴大人,全体弓箭手听令,放箭支援!务必护住裴大人的安全!”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早已蓄势待发,听到萧景睿的命令,立刻毫不犹豫地鬆开了手中的弓弦,“咻咻咻”的箭雨声瞬间响起,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黑色的雨点一般,朝著城外的匈奴士兵射去。 箭矢穿透空气的声音刺耳,不少匈奴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箭矢射中,倒在了积雪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积雪,场面惨烈无比。 匈奴士兵们没想到城墙上的弓箭手会突然放箭,顿时乱了阵脚,一部分人忙著躲避箭矢,攻势也弱了几分,原本被死死围困的裴忌三人,压力瞬间减轻了不少。 裴忌看到城墙上的箭雨,知道是萧景睿下令支援,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他看著眼前混乱的战场,目光落在了之前那名试图刺杀自己的匈奴士兵身上,那名士兵正躲在几名匈奴將领身后,想要趁机逃跑。 裴忌眼神一凝,立刻朝著周统领高声喊道:“周统领!那名刺杀我的匈奴士兵,一定要抓活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死了,必须把他带回去!” 周统领闻言,立刻朝著裴忌示意的方向看去,一眼就锁定了那名士兵,他点点头,大声应道:“是!” 说完,周统领猛地加大了攻势,长剑挥舞得更快,將身前的几名匈奴士兵逼退,然后趁机朝著那名刺杀士兵的方向衝去。 第153章 退敌擒活口 那名士兵见状,嚇得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却被周统领快一步追上,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冷的剑锋贴著皮肤,让他瞬间不敢动弹,只能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恐惧。 “抓住了!”周统领將那名士兵的手腕反绑在身后,押到裴忌面前,沉声说道。 裴忌看著被押过来的匈奴士兵,眼神锐利如刀,仔细地打量著他,心中的猜测愈发肯定。 匈奴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谈判时蓄意刺杀自己,显然是有恃无恐,背后必然有人撑腰,否则以匈奴如今的处境,即便再贪婪,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庆国彻底撕破脸,毕竟一旦开战,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 而能让匈奴人有如此底气的,除了朝中的內奸,不可能有其他人。 之前查內奸时,一直毫无头绪,找不到任何线索,如今抓住了这名刺杀自己的匈奴士兵,只要好好审问,一定能从他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顺藤摸瓜,找出隱藏在朝中的內奸,彻底瓦解內奸与匈奴人的勾结,消除北疆的內患。 “很好。”裴忌缓缓开口,语气冰冷,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带好他,绝不能让他有任何意外,等击退了这些匈奴人,立刻把他带回营中,严加审问,我要知道,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匈奴人与朝中的內奸,到底勾结了多久,还有哪些阴谋诡计!” “属下遵命!”周统领沉声应道,紧紧地押著那名匈奴士兵,防止他趁机自尽或者逃跑。 此时,城墙上的箭雨依旧不断,匈奴士兵们死伤惨重,原本囂张的气焰被彻底打压下去,不少人开始心生退意,想要朝著匈奴的营地方向逃窜。 呼衍骨看著眼前的局势,脸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他没想到萧景睿会如此果断,直接下令放箭,更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刺杀计划不仅失败了,还损失了这么多士兵,甚至让刺杀裴忌的人被抓了活口。 “撤!快撤!”呼衍骨知道,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惨重,甚至可能全军覆没,只能咬牙下令,让剩余的匈奴士兵朝著北方逃窜。 匈奴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朝著匈奴营地的方向跑去,周统领想要追上去,却被裴忌拦住了:“不必追了,先清点伤亡,保护好俘虏,把受伤的士兵带回营中救治,剩下的人守住城外的防线,防止匈奴人再次反扑。” 周统领点点头,立刻按照裴忌的命令行事,安排士兵们清理战场,救治受伤的同伴,同时严密看管被抓住的匈奴俘虏,防止出现意外。 清风走到裴忌身边,看著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道:“二爷,你的伤口好像裂开了,要不要先回营中处理一下?” 裴忌抬手摸了摸身上的伤口,果然感觉到纱布已经被鲜血浸湿,疼痛难忍,他摇了摇头,眼神依旧坚定地看著匈奴人逃窜的方向,沉声道:“无妨,先確认战场的情况,確保没有遗漏的匈奴士兵,等一切安排妥当,再回营处理伤口。” 城墙上的萧景睿看到匈奴人被击退,裴忌安全无事,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下来,他立刻下令让一部分士兵下城墙,支援裴忌清理战场,同时亲自带著几名將领,朝著城外跑去,想要儘快赶到裴忌身边。 积雪上,尸体遍地,鲜血染红了大片的白雪,兵器散落一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人不寒而慄。 裴忌站在战场中央,看著眼前的惨状,眼神凝重,心中清楚,这场战斗虽然暂时击退了匈奴人,却只是北疆战事的一个缩影,只要朝中的內奸没有被揪出,匈奴人的威胁就始终存在,北疆的和平,还远远没有到来。 但他並不畏惧,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有萧景睿的支持,有千千万万忠诚的將士,有身后的家国百姓,为了守护北疆,为了揪出內奸,为了天下太平,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一往无前,绝不退缩。 而被抓住的那名匈奴俘虏,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只要撬开他的嘴,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將无所遁形。 萧景睿快步走到裴忌身边,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渗血的左臂,眼中满是担忧:“你怎么样?伤口要不要紧?” 裴忌看向萧景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没事,当务之急,是把那名俘虏带回营中,立刻审问,我敢肯定,他一定知道一些线索,只要审出结果,我们就能掌握主动,彻底粉碎匈奴人与內奸的阴谋!” 萧景睿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好,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审讯的地方,现在就带俘虏回营,由我亲自审问,一定要让他说出实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的决心,一场围绕著俘虏的审讯,即將拉开序幕,而这场审讯,也將彻底揭开匈奴人与朝中內奸勾结的神秘面纱,北疆的危局,或许即將迎来转机。 第154章 断指破迷雾 积雪被马蹄踏碎,溅起的雪沫混著未乾的血跡,在凛冽的北风中凝结成冰冷的霜粒。 周统领亲自押著那名匈奴俘虏,粗糙的麻绳將俘虏的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每走一步,俘虏的脚踝都会被绳索牵扯,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周统领的手死死按在他的后颈,掌心的力道仿佛能隨时拧断他的脖颈,眼中的寒意让他浑身发冷。 裴忌跟在队伍一侧,身上的伤口早已撕裂,鲜血浸透了外层的鎧甲,顺著甲片的缝隙往下滴,落在积雪上,瞬间融出一个个小小的血洞。 刺骨的寒风颳过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让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脚步却依旧沉稳。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俘虏的背影上,眸底满是凝重,心中反覆思索著匈奴人招供的可能,以及背后隱藏的內奸,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萧景睿急忙上前拦住裴忌,裴忌缓慢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萧景睿这才稍稍放心,可看著裴忌的伤口在流血,皱著眉头吩咐道:“快请军医。” 安顿好裴忌之后,萧景睿走在最前方,身上的鎧甲还沾著战场的硝烟味,眉宇间满是急切与怒火。 方才战场上的刺杀还歷歷在目,若不是裴忌反应迅速,若不是城墙上的箭雨及时支援,后果不堪设想。 他攥紧了腰间的佩剑,指节泛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从这俘虏口中审出真相,揪出那个通敌叛国的內奸,为北疆的將士们討回公道,也为天下百姓清除隱患。 军营深处的审讯室早已布置妥当,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室內只点著几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光將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著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地面上冰冷的石板泛著寒气,角落堆著几根粗壮的木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铁锈味,让人不寒而慄。 周统领將俘虏狠狠推到地上,俘虏踉蹌著摔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梗著脖子,眼神凶狠地瞪著面前的萧景睿和裴忌,嘴里嘰里呱啦地骂著匈奴语,语气囂张又恶毒,显然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 “啪!”萧景睿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油灯剧烈晃动了一下,火光摇曳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放肆!到了这里还敢嘴硬,我劝你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刺杀裴忌的,匈奴人与朝中內奸到底有何勾结,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匈奴俘虏冷笑一声,用生硬的庆国话回骂道:“你们这些庆国狗,別想从我口中套出任何话!就算死,我也不会让你们得逞!我们大匈奴迟早会踏平庆国,把你们都杀了!”说著,他还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一旁的士兵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裴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那名俘虏,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偽装。 他知道,对付这种顽固的俘虏,硬来或许效果不佳,唯有精准打击他的软肋,才能让他彻底崩溃。 萧景睿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缓缓起身,走到俘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住背后的人?就能为你的部落立功?” “我告诉你,你错了。如今匈奴部落粮草短缺,士气低落,若不是有內奸相助,根本不敢与我庆国开战。你若是老实招供,我可以饶你一命,还能给你一笔钱財,让你远走他乡,再也不用参与这战乱之中。” “可你若是执意顽抗,不仅你会死无全尸,你的家人、你的族人,也会因为你的顽固,承受我庆国大军的怒火,到时候,整个匈奴部落都会为你陪葬!” 萧景睿的话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俘虏的心上。俘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中的囂张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慌乱。 他知道,萧景睿说的是实话,如今的匈奴部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强盛的模样,若是真的彻底激怒庆国,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家人也確实会受到牵连。 可他依旧咬著牙,不肯鬆口,只是眼神躲闪,不敢再与萧景睿对视。萧景睿见状,心中瞭然,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开始鬆动,当即示意身边的士兵採取进一步的措施。 两名士兵上前,將俘虏的胳膊死死按住,另一名士兵则拿起一根烧红的铁钳,缓缓靠近俘虏的脸颊,灼热的温度让俘虏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热浪,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是谁指使你刺杀裴忌?”萧景睿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铁钳越来越近,俘虏甚至能闻到自己头髮被热浪烤得微微发焦的味道,死亡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再也坚持不住,猛地闭上眼,嘶吼著说道:“我说!我说!別烧我!” 萧景睿示意士兵放下铁钳,冷声道:“说清楚,別耍花样!” 俘虏大口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汗水和恐惧,声音颤抖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是谁要裴忌的命,我只是奉命行事。几天前,一个庆国人找到了我们的首领呼衍骨,说愿意花重金买裴忌的人头,还说事成之后,会给我们部落提供大量的粮草和兵器,首领见有利可图,就派我和其他几个兄弟,趁著谈判的时候动手,没想到……没想到会失败。” 萧景睿的眼神一沉,追问道:“那个庆国人长什么样子?你有没有看清他的容貌?他是朝中的官员,还是军中的將士?” 俘虏用力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懊恼:“我没看清他的全貌,他当时戴著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说话的声音也故意压低了,听不出太多特徵。我只记得……我只记得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 “左手食指少了一截?”萧景睿重复了一遍俘虏的话,眉头紧紧皱起,在脑海中搜寻著符合这个特徵的人,可军中將士眾多,朝中官员更是不计其数,一时之间根本无法確定这个人的身份。 裴忌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个特徵太过具体,只要仔细排查,必然能找到线索,可关键在於,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对方一旦察觉,很可能会销毁证据,甚至连夜逃跑,到时候再想抓住他,就难上加难了。 就在两人陷入沉思的时候,站在萧景睿身边的李校尉突然眼前一亮,猛地向前一步,语气激动地说道:“殿下!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萧景睿看向李校尉,眼中满是期待:“是谁?快说!” 李校尉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沉声说道:“是军中负责餵马的老周头!前段时间,我去马厩取马的时候,正好看到老周头在给马添草料,他的左手食指確实少了一截,肯定就是他!” 第155章 北疆锄奸始 “餵马的老周头?”裴忌的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下了一块,困扰许久的內奸线索,终於有了突破口。 他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地说道:“李校尉,你確定没有认错?老周头的特徵,真的和俘虏说的完全吻合?” “绝对没有认错!”李校尉肯定地说道,“我当时看得很清楚,绝不会记错!而且老周头平时总是刻意用袖子遮住左手!” 萧景睿闻言,心中怒火中烧,当即就要下令:“来人!立刻去马厩把那个老周头抓起来,带到审讯室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通敌叛国,谋害裴將军!” “等等!”裴忌急忙从外面衝进来拦住了萧景睿,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衝动,现在还不能抓他。” 萧景睿有些不解地看著裴忌:“你们过来了?为什么不能抓?我们已经有了线索,只要把他抓起来审讯,肯定能从他口中审出更多的真相,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出他背后的同伙!” 裴忌轻轻嘆了口气,耐心地解释道:“景睿,你想想,这个老周头能隱藏这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心思縝密,行事谨慎,背后很可能还有其他同伙。若是我们现在贸然把他抓起来,他的同伙一旦察觉,必然会立刻销毁证据,甚至提前逃跑,到时候我们就算审出了老周头,也很难再揪出他背后的人,无法彻底瓦解內奸的势力。” “而且,我们现在只有李校尉的证词和俘虏的供词,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老周头就是那个通敌的庆国人,万一抓错了人,不仅会打草惊蛇,还会影响军中士兵的士气,得不偿失。” 萧景睿仔细想了想,觉得裴忌说得很有道理,他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问道:“那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放任他,看著他继续和匈奴人勾结吧?” 裴忌的眼中闪过一丝计谋,缓缓说道:“我们可以先不打草惊蛇,派人暗中监视老周头的一举一动,记录他每天的行踪,看看他和哪些人有接触,有没有和匈奴人传递消息的跡象。同时,我们可以故意放出我重伤不愈、已经陷入昏迷的消息,让內奸以为我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对他们构不成威胁,放鬆警惕。” “到时候,他们很可能会趁机联繫匈奴人,或者做出其他异常的举动,我们只要牢牢盯著老周头,就能抓住他们的把柄,等到证据確凿的时候,再动手將他们一网打尽,彻底清除北疆的內患!” 萧景睿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好主意!就按你说的办!这样既能稳住內奸,又能找到確凿的证据,还能引出他背后的同伙,一举多得!” 说完,萧景睿立刻开始安排任务:“周统领,你立刻挑选几名心腹將士,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暗中监视老周头的行踪,不管他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都要仔细记录下来,绝对不能让他发现,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和裴二爷匯报!” “属下遵命!”周统领沉声应道,眼中满是坚定,转身立刻去挑选人手,准备执行监视任务。 萧景睿又看向身边的军医,说道:“军医,你立刻去营中散布消息,就说裴將军在战场上伤口撕裂,伤势严重,已经陷入昏迷,生死未卜,让营中的將士们都知道这件事,切记,一定要做得逼真一些,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军医连忙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安排完一切后,萧景睿看向裴忌,眼中满是担忧:“你的伤口確实需要好好处理,现在任务已经安排下去了,你先回营帐,让军医为你重新包扎伤口,好好休息一下,后续的事情,我们再慢慢商议。” 裴忌低头看了看,伤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知道自己確实需要处理伤口,否则伤口感染,只会影响后续的计划。 他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先回营帐处理伤口,监视老周头和散布消息的事情,就拜託你多费心了。一旦有任何情况,立刻派人通知我。” “放心吧,我会亲自盯著的!”萧景睿拍了拍裴忌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 隨后,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裴忌,朝著他的营帐走去。裴忌的脚步有些踉蹌,脸色依旧苍白,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心中清楚,这场与內奸和匈奴人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老周头只是一个突破口,他背后必然还隱藏著更大的阴谋,只有彻底揪出所有的內奸,粉碎他们与匈奴人的勾结,北疆才能真正迎来和平。 周统领很快就挑选好了几名心腹將士,他们换上了普通士兵的鎧甲,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马厩附近,密切关注著老周头的一举一动。 老周头依旧像往常一样,待在马厩里餵马、清理马粪,看起来毫无异常,可他偶尔会抬头看向营外的方向,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思索著什么,这细微的举动,早已被暗中监视的將士们记录了下来。 军医也按照萧景睿的吩咐,在营中散布了裴忌重伤昏迷的消息。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將士们都忧心忡忡,纷纷向军医询问裴忌的情况,军医则按照事先交代好的,一脸凝重地表示裴忌伤势严重,能否醒来还很难说。这个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老周头的耳中。 老周头听到消息后,手中的草料猛地掉落在地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隨即又快速恢復了平静,弯腰捡起草料,继续餵马,可他的动作却明显变得有些急促,时不时地会朝著裴忌营帐的方向望去,显然,裴忌重伤昏迷的消息,让他的內心產生了波动。 潜伏在附近的周统领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肯定老周头就是那个通敌的內奸。 他没有贸然行动,只是让手下的將士们继续严密监视,同时立刻派人將老周头的异常举动,匯报给萧景睿和裴忌。 裴忌在营帐中接受军医的治疗,军医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重新包扎,伤口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了冷汗,可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放在老周头的动向上面。 当听到手下匯报老周头听到消息后的异常举动时,裴忌的眼中闪过一丝冷笑,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开始奏效了,內奸已经开始露出破绽,只要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等到抓住確凿的证据,就能將他们彻底绳之以法。 萧景睿收到匯报后,也鬆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暗战,他们已经占据了主动。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继续耐心监视,等待最佳的时机,就能一举粉碎內奸与匈奴人的阴谋,还北疆一片安寧。 第156章 酒肆传密讯 周统领带著人,在马厩附近潜伏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偽装成巡逻的普通士兵,借著清理营区、投餵牲畜的由头,牢牢盯著马厩的动静。 夜里便躲在附近的帐篷角落,裹著厚重的鎧甲抵御北疆的寒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那个看似普通的餵马老人。 老周头的日子过得像钟錶般规律,天不亮就起身,扛著草料去马厩,仔细地给每一匹战马添料、梳毛,连马厩的角落都打扫得乾乾净净,閒暇时便坐在马厩门口的石阶上,眼神平静地望著营外的戈壁,看起来和军营里那些年迈的杂役没什么两样。 可周统领知道,这份平静的背后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亲眼见过老周头餵马时,指尖不经意间攥紧草料,指节泛白,也见过他望著营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於老者的狠厉,那是一种被仇恨浸泡过的眼神,冰冷又灼热。 到了第六日午后,老周头餵完最后一批战马,將马厩的门轻轻掩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朝著营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左手习惯性地缩在袖子里,步伐不快,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和往日里慢悠悠的模样截然不同。 周统领立刻警觉起来,朝身边的將士递了个眼神,几人迅速跟上,远远地跟在老周头身后,始终保持著安全的距离,既不被他发现,又能清晰地看清他的行踪。 出了军营,老周头沿著土路朝著嶧城的方向走去。 老周头一路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和路边的商贩閒聊几句,问一问粮草的价格,看起来像是寻常的採买,可周统领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在暗中观察著周围的动静,確认没人跟踪后,才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壁上爬满了枯草,阳光很难照进巷尾,透著一股阴冷的气息。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酒馆,酒馆的木门斑驳破旧,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幌子,上面写著“老酒馆”三个字,门口连个招揽客人的伙计都没有,看起来生意冷清得可怜。 老周头站在酒馆门口,左右看了一眼,確认没人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周统领立刻带人躲在巷子口的拐角处,死死盯著酒馆的大门,低声对身边的將士吩咐道:“守住前后门,任何人都不准进出,等他出来,立刻控制住酒馆里的人,动作要快,別打草惊蛇!” 將士们沉声应下,迅速分散开来,悄悄绕到酒馆的后门,將整个酒馆围得水泄不通。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酒气和烟火气,角落里的桌子上摆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酒馆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身材瘦削,脸上带著一道浅浅的疤痕,正坐在柜檯后擦拭著酒杯,看到老周头进来,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嗯,一壶烧刀子。”老周头点了点头,走到靠窗的桌子旁坐下,背对著门口,正好能看清窗外的动静。 老板端著一壶温好的酒走过来,放在桌子上,递酒杯的时候,手指不经意间在老周头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同时將一张摺叠得整齐的纸条塞进了他的袖口。 老周头不动声色地將纸条攥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窗外,確认没人跟踪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藏在衣襟里的布条,布条上用特殊的墨水写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军营里的布防消息,他趁著喝酒的间隙,悄悄將布条递给了老板。 老板接过布条,快速塞进柜檯的抽屉里,和老周头没有再多一句交流。 老周头喝了半壶酒,又坐了片刻,確认周围没有异常,才起身结了帐,慢悠悠地走出了酒馆,朝著军营的方向走去,全程神態自然,仿佛只是单纯来打了一壶酒。 等老周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周统领立刻挥手,沉声道:“行动!” 埋伏在周围的將士们立刻冲了出来,一脚踹开酒馆的大门,朝著里面扑去。酒馆老板见状,脸色骤变,想要伸手去摸柜檯下的短刀,却被率先衝进来的將士死死按住,手腕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 “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儿撒野!”老板挣扎著怒吼,眼神里满是警惕和凶狠,试图用气势嚇退眾人。 周统领走进酒馆,目光扫过四周,冷声说道:“少装蒜,我们是北疆军营的人,老实交代,刚才老周头给你的是什么东西?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將士们立刻在酒馆里搜查起来,很快就从柜檯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块写著消息的布条,还有一些加密用的符號图纸,以及几只信鸽脚环。 周统领拿起布条,看到上面的军营布防信息,眼神一沉,將布条收好,走到老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这些消息要送到哪里去?老周头背后还有哪些同伙?” 老板梗著脖子,咬紧牙关,一句话都不肯说,脸上满是决绝。 將士们见状,想要动手用刑,周统领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停下,眼神冰冷地看著老板:“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查不出来吗?落在我们手里,你迟早都要交代,与其受皮肉之苦,不如老实招供,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老板依旧沉默,不管眾人怎么质问,都闭紧嘴巴,直到一名將士拿出烧红的烙铁。 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冷冷地说道:“我没什么好说的,老周头拿来的消息,一份会通过驛站的暗桩送往京城,一份会交给草原上来的牧民,让他们转交给匈奴的首领,至於其他的,你们別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 第157章 泣血问苍天 说完,他猛地低下头,朝著旁边的柱子撞去,幸好身边的將士反应迅速,一把拉住了他,才没让他得逞。 周统领看著顽固的老板,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穫,立刻让人將老板押回军营,严加看管,同时让人快马加鞭去驛站附近排查暗桩,防止消息提前泄露。 处理完酒馆的事情,周统领立刻带人返回军营,第一时间去见萧景睿和裴忌,將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匯报清楚:“殿下,裴二爷,老周头果然和那酒馆老板是同伙,我们在酒馆里搜到了他传递的军营布防消息,那老板已经承认,消息会送往京城和草原,现在人已经被我们押回军营了!” 萧景睿听完,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好个老东西,果然是通敌叛国的奸人!既然证据確凿,立刻派人去马厩抓捕老周头,绝不能让他跑了!” 裴忌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深思,听到萧景睿的话,点了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抓他,不过要小心行事,別让他狗急跳墙,做出极端的事情。” 周统领立刻领命,带著將士们朝著马厩走去。此时的老周头正坐在马厩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梳子,慢慢梳理著一匹战马的鬃毛,动作温柔,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到將士们走进来,他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反抗,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平静地看著眾人。 “老周头,你通敌叛国,勾结匈奴,证据確凿,跟我们走吧!”一名將士上前,想要抓住老周头的胳膊。 老周头轻轻挣开,自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走。” 说完,他最后看了一眼马厩里的战马,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转身,跟著將士们朝著审讯室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慌乱,那份坦然,让在场的將士们都有些意外。 审讯室里,灯火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萧景睿和裴忌坐在桌子后面,眼神严肃地看著被押进来的老周头。 老周头被按在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却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萧景睿看著老周头,压抑著心中的怒火,沉声质问道:“老周头,我们已经查到了你的罪证,你和嶧城酒馆的老板勾结,传递军营布防消息给京城和匈奴,你为什么要通敌叛国?为什么要背叛北疆,背叛朝廷?” 老周头低著头,沉默不语,仿佛没听到萧景睿的质问,手指微微蜷缩,左手依旧下意识地缩在袖子里,遮住了手腕的位置。 萧景睿见他不肯说话,怒火更盛,正要再次质问,裴忌伸手拦住了他,缓缓开口,语气比萧景睿温和了一些,却带著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您能在军营里隱藏这么久,必然不是天生的奸佞之辈,或许你有什么难言之隱,不妨说出来,若是有冤屈,我们或许能帮你做主,可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坐实,不仅是你,连你的家人都会受到牵连,你当真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听到“难言之隱”和“家人”这两个词,老周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一直低垂的头缓缓抬了起来,眼神里不再是平静,而是翻涌的恨意,他死死地盯著裴忌和萧景睿,声音沙哑,却带著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没什么苦衷,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给我儿子陪葬!”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审讯室里炸开,萧景睿和裴忌都愣住了,没想到老周头通敌叛国的背后,竟然和他的儿子有关。 老周头看著两人震惊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又狠厉的笑容,缓缓抬起了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 眾人定睛一看,只见他的左手食指少了一截,伤口虽已经癒合,却留下了明显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根手指,是我自己砍断的,就是为了记住这份仇恨,记住我儿子是怎么死的!” 老周头的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充满了恨意,过往的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將他淹没在痛苦和愤怒之中。 老周头的儿子叫周明,今年才二十岁,从小就心怀报国之志,两年前,不顾老周头的阻拦,毅然加入了北疆军营,成为了一名士兵。 那时候,北疆军营还不是萧景睿接管,而是由李將军统领。 李將军为人贪婪自私,根本不顾及士兵们的死活,在军营里一手遮天,纵容手下的亲信剋扣士兵的军餉和粮草,中饱私囊。 士兵们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训练,上了战场更是浴血奋战,可拿到手的军餉却少得可怜,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穿的鎧甲破旧不堪,手里的武器也大多是锈跡斑斑的残次品。 周明性子耿直,看不惯李將军和他亲信的所作所为,多次和身边的士兵抱怨,后来更是联合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战友,收集了李將军剋扣军餉、贪污军备的证据,想要向朝廷揭发李將军的罪行,还军营一个清明。 可他们的举动,早就被李將军的亲信察觉,李將军得知后,又惊又怒,担心事情败露会影响自己的仕途,便立刻想了一条毒计,反咬一口,诬陷周明和那些战友通敌叛国,说他们是收了匈奴的钱財,故意收集假证据,想要挑拨军心,顛覆北疆军营。 李將军根本不给周明他们辩解的机会,直接下令將他们打入大牢,对他们严刑拷打,逼他们承认通敌的罪名。 周明寧死不屈,就算被打得遍体鳞伤,也始终不肯认罪,还在牢里大声喊冤,指责李將军的恶行。 李將军见状,彻底没了耐心,为了以绝后患,竟然在一个深夜,秘密下令將周明和他的战友们全部处死,尸体被偷偷埋在了军营外的乱葬岗,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给他们的家人。 老周头得知儿子被诬陷通敌、关进大牢的消息后,连夜从老家赶到北疆军营,跪在军营门口,求著士兵们让他见李將军一面,想要为儿子求情,可士兵们都畏惧李將军的权势,根本不敢通报,还对他拳打脚踢,將他赶出了军营门口。 老周头不甘心,就在军营门口守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一口隨身带的乾粮,渴了就喝路边的冷水,直到第三天傍晚,才从一个良心未泯的士兵口中得知,周明和他的战友们已经被李將军秘密处死,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那一刻,老周头感觉天塌了,他唯一的儿子,那个心怀热血、想要保家卫国的孩子,没有死在和匈奴的战场上,反而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死在了奸臣的诬陷之下,连一个清白都没有留下。 他再次衝进军营,想要找李將军拼命,却被士兵们死死按住,又一次被打得浑身是伤,扔出了军营。 躺在冰冷的地上,老周头看著北疆军营的方向,心中充满了绝望和恨意。 他看著那些士兵们麻木的眼神,看著李將军依旧在军营里作威作福,看著那些和他儿子一样的士兵们,还在被剋扣军餉、被肆意欺压,却敢怒不敢言,他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恨李將军的贪婪狠毒,恨那些助紂为虐的亲信,更恨这个黑暗的军营,恨这个让他儿子含冤而死的地方。 从那天起,老周头的心里就只剩下了復仇的念头。 他回到老家,处理好家里的事情,然后用刀砍断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以此立誓,一定要为儿子报仇,一定要让那些害死儿子、漠视儿子冤屈的人,都付出代价。 第158章 忠义两难全 为了能进入军营,接近李將军的势力,他隱姓埋名,託了很多关係,才以餵马杂役的身份,进入了北疆军营。 在军营里,他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身份和仇恨,每天勤勤恳恳地餵马,从不与人爭执,渐渐贏得了周围人的信任,没人知道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老杂役,心里藏著如此滔天的恨意。 后来,李將军被萧景睿所杀,北疆军营由萧景睿接管,军营里的风气虽然好了很多,可老周头的仇恨並没有因此消散。 在他看来,是整个北疆军营,是这里的所有人,间接害死了他的儿子,如果不是军营里的人都畏惧权势、漠视不公,他的儿子就不会含冤而死,李將军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所以,他答应帮那些人办事,暗中联繫匈奴的人,想要藉助外敌的力量,顛覆北疆军营,让北疆陷入战火之中,让这里的所有人,都为他的儿子陪葬。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刻意用袖子遮住自己断了小指的左手,平日里行事谨慎,从不和人过多接触,只有每隔几日,才会借著去嶧城打酒的机会,和酒馆里的暗线对接,传递军营里的消息。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是通敌叛国,是背叛家国,可他已经不在乎了,儿子的冤死,早已让他失去了理智,復仇,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我儿子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他才二十岁,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被那些畜生害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 老周头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混合著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淒凉,“李將军死了又怎么样?这个军营里,还有多少人知道我儿子的冤屈?还有多少人曾经漠视过他的痛苦?既然没人为他做主,那我就自己来报仇,我要让北疆的所有人,都给我儿子陪葬,我要让这片土地,都染上鲜血,这样才能告慰我儿子的在天之灵!”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老周头压抑的哭声和愤怒的嘶吼,萧景睿和裴忌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都格外沉重。 萧景睿没有想到,自己接管的军营里,竟然发生过这样的冤屈之事,他看著老周头痛苦的神情,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愤怒,愧疚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军营里的旧疾,愤怒李將军的狠毒和残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忌的眼神也格外凝重,他看著老周头断了小指的左手,看著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恨意,知道这个老人的心里,已经被仇恨彻底填满,想要挽回,已经很难了。 老周头的遭遇確实令人同情,儿子含冤而死,换做任何人,恐怕都难以承受这样的打击,可他选择用通敌叛国、牺牲北疆百姓和將士性命的方式来復仇,这样的行为,终究是不可饶恕的。 过了许久,老周头的情绪渐渐平復下来,他擦乾脸上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的人不是他。 他看著萧景睿和裴忌,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知道,我做的这些事,罪该万死,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求你们,能帮我儿子洗清通敌的冤屈,让他能堂堂正正地入土为安,除此之外,我再无他求。”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看著老周头,沉声说道:“老周头,你儿子的冤屈,我们一定会彻查到底,我们会为你儿子恢復名誉,让他的冤屈得以昭雪。” “但是,你通敌叛国,传递军营消息,意图顛覆北疆,害死无辜之人,这些罪行,你也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国法难容,我们不可能因为你的冤屈,就纵容你的恶行。” 裴忌点了点头,补充道:“你想要復仇,我们可以理解,可你选错了方式,你这样做,不仅不能告慰你儿子的在天之灵,反而会让更多无辜的人失去生命,让更多家庭像你一样破碎,这不是復仇,这是在製造更多的悲剧。你儿子心怀报国之志,若是他泉下有知,知道你用通敌叛国的方式为他报仇,他也绝不会安息。” 老周头听到萧景睿说会为儿子洗清冤屈,身体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可很快又被冰冷的恨意覆盖:“我不在乎什么后果,我只知道,我为儿子报仇了,只要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就算死,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再次低下了头,沉默不语,不管萧景睿和裴忌再怎么劝说,都不肯再多说一句话。 周统领站在一旁,看著老周头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既痛恨他的通敌叛国,又同情他的悲惨遭遇。 萧景睿和裴忌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和凝重。 老周头的事情,让他们意识到,北疆军营虽然在他们的治理下,风气有所好转,可之前留下的隱患和冤屈,还有很多需要去解决。 老周头的復仇计划虽然被挫败,可消息已经传递了一部分,京城和草原的暗线还没有彻底清除,这场与內奸和匈奴人的较量,依旧没有结束。 “先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別让他再做出极端的事情。”萧景睿站起身,对著身边的將士吩咐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疲惫。 “另外,立刻派人彻查周明的冤案,收集李將军及其亲信的罪证,上报朝廷,一定要为周明和那些含冤而死的士兵们,討回一个公道。” “属下遵命!”將士们立刻领命,押著老周头走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只剩下萧景睿和裴忌两人,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著两人沉重的脸庞。 裴忌看著桌子上那块从酒馆里搜来的布条,眼神深邃地说道:“老周头只是一个棋子,他背后还有京城和草原的势力,看来,这场暗战,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复杂,我们必须儘快找出京城的暗桩,阻止消息泄露,同时加强北疆的防御,防止匈奴人趁机进攻。” 萧景睿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地说道:“不管有多复杂,我们都必须坚持下去,不仅要清除內奸,粉碎匈奴人的阴谋,还要整顿军营,为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討回公道,让北疆的军营真正清明,让將士们能安心报国,让北疆的百姓能安居乐业,这不仅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对那些心怀热血、为国捐躯的士兵们最好的告慰。” 窗外,北疆的寒风依旧呼啸,夜色越来越浓,可审讯室里的两束目光,却异常坚定。这场围绕著內奸、仇恨与正义的较量,虽然已经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可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老周头的悲剧,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军营里曾经的黑暗,也让萧景睿和裴忌更加坚定了守护北疆、还天下清明的决心。 第159章 雪夜启归程 北疆的雪,似是要將整个嶧城吞入无边无际的苍茫之中。 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寒风卷著雪粒,抽打在残破的城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像是在为这座困守北疆的孤城,也为城中臥病的人哀鸣。 裴忌躺在帐篷內,床榻铺著厚厚的乾草,却依旧挡不住从泥土墙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原本英挺的眉峰拧成一团,额头上覆著一层细密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北疆苦寒,药材匱乏,伤口早已化脓溃烂,腐肉的腥气混著草药的苦涩,在狭小的房间里瀰漫不散。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攥住了裴忌的喉咙,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沫,落在洁白的被褥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刺得人眼睛生疼。 守在床边的清风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用乾净的布条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动作轻得生怕碰疼了他。 “二爷,您再撑撑,大夫马上就到。”清风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 可所谓的大夫,不过是嶧城本地略通医术的老者,手里只有些寻常的草药,连像样的金疮药都凑不齐。 老者颤巍巍地揭开裴忌的伤口敷料,看著那化脓发黑的创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无奈,摇了摇头道:“大殿下,裴大人这伤久久不愈,又染了北疆的寒毒,寻常草药根本压制不住。如今伤口已经腐坏,若不能得到对症的药材和高明的医治,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萧景睿站在一旁,玄色的战袍上还沾著雪沫,他眉头紧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萧景睿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老者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除非能立刻回京,太医院的圣手或许有办法,可这千里迢迢,大雪纷飞,裴將军的身子,怕是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回京?萧景睿何尝没有想过。可北疆正值多事之秋,匈奴虎视眈眈,嶧城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他若是离开,城中將士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而裴忌的伤势,又確实耽搁不起。这几日,裴忌的高热反反覆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甚至会认错人,嘴里喃喃地说著些模糊不清的话,大多是关於战场、关於家国。 萧景睿走到床榻边,轻轻握住裴忌冰凉的手。裴忌的手曾经是那么有力,可如今,却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裴忌,你醒醒,”萧景睿低声唤道,“你不能有事。” 回应他的,只有裴忌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就在萧景睿近乎绝望之际,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了漫天风雪。亲兵警觉地拔出佩剑,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暗卫营副统领苏靖,奉陛下密令,前来嶧城。”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景睿心中一动,连忙起身快步走出房门。 只见风雪之中,十几名黑衣骑士勒马而立,他们身著玄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著面罩,只露出一双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虽然同样一身风雪,却难掩其身上的凛然之气,正是暗卫营副统领苏靖。 苏靖见到萧景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卑职参见大殿下” “苏统领,”萧景睿连忙扶起他。话未说完,苏靖便已察觉不对,目光锐利地扫过萧景睿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沉声道:“陛下听闻裴將军在北疆战死的消息,始终不肯相信,特命我带暗卫前来核实,顺便查明此事背后是否有蹊蹺。” “他没死,”萧景睿连忙说道,侧身让开道路,“但情况比战死更糟,你快隨我来。” 苏靖跟著萧景睿走进房间,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裴忌。 当看到裴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以及胸前渗出的暗红血跡时,苏靖瞳孔骤缩,一直紧绷的情绪瞬间失控,快步衝到床榻边,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二爷!”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裴忌,却又怕弄疼了他,最终只是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伤势反覆恶化,”萧景睿在一旁低声解释,“嶧城的大夫和药材都不行,根本压制不住他伤口的腐坏和体內的寒毒,已经昏迷好几天了,刚才还咳了血。” 苏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身为暗卫营副统领,经歷过无数风浪,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性子,可面对裴忌的状况,他还是有些乱了方寸。 他仔细查看了裴忌的伤口,又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越皱越紧。 “伤口化脓严重,寒毒入体,脉象微弱,”苏靖沉声道,“再这样拖延下去,他必死无疑。” “我知道,”萧景睿的声音带著苦涩,“可北疆不能没有我,我走了,嶧城就完了。” 苏靖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看著萧景睿:“大殿下,北疆有你守护,我放心。但二爷不能有事。如今之计,只有带他回京,太医院有专门医治刀伤和寒毒的圣药,也有最好的大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回京?”萧景睿面露难色,“这千里迢迢,大雪封路,他的身子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苏靖语气坚决,“留在嶧城,就是等死。回京之路虽险,但至少有希望。我带的暗卫都是精锐,马术精湛,而且我已经备足了御寒的衣物和应急的药材,路上会儘量放慢速度,照顾好他。” 萧景睿看著床榻上气息奄奄的裴忌,又看了看苏靖坚定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知道,苏靖说得对,这是目前唯一能救裴忌的办法。“好,”萧景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苏统领了。裴忌交给你,我放心。” “大殿下放心,”苏靖拱手道,“我定会护他周全,平安抵达京城。” 当下,苏靖便吩咐暗卫们行动起来。他们將裴忌小心翼翼地抬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马车內铺著厚厚的狐裘,还放置了暖炉,儘量保持温暖。 苏靖又从隨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太医院秘制的金疮药和解毒丹,小心翼翼地给裴忌服下,又重新处理了他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天地间依旧是一片苍茫。苏靖让人备好马匹和乾粮,准备起程。 萧景睿走到马车边,掀起车帘,看著依旧昏迷不醒的裴忌。他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坚定。“裴忌,”他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却有力,“你放心地回京养伤,北疆就交给我了。我会守住嶧城,守住我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疆土。” 他不知道裴忌是否能听到,但他还是一字一句地说著,像是在承诺,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苏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 “大殿下,我们该起程了。”苏靖提醒道。 萧景睿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裴忌一眼,缓缓放下车帘,后退一步,对著苏靖拱手道:“苏统领,裴忌就拜託你了。” “分內之事。”苏靖回礼,翻身上马,沉声吩咐道,“出发!” 十几名暗卫纷纷上马,簇拥著载有裴忌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嶧城城门。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很快又被飘落的雪花覆盖。 萧景睿站在城楼上,看著那支队伍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匈奴的方向。 风雪依旧,北疆的战事还未结束,但他知道,他必须坚守在这里,为裴忌守住这片疆土,也为大靖守住这道防线。 而马车內,裴忌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弧度。 苏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纷飞的大雪,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裴忌,眼神坚定。 回京之路,道阻且长,风雪交加,但他一定会带著裴忌,平安抵达京城。 第160章 夜半故人归 朔风卷著碎雪,扑稜稜地撞在京城的朱门青瓦上,转眼便是腊月。 寒天冻地的时节,连平日里最热闹的朱雀大街,白日里也少见行人,唯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缩著脖子跺著脚,用冻得发颤的嗓子吆喝著,声音很快就被寒风吞噬。 江晚寧却像是感受不到这刺骨的寒意,每日天不亮就揣著暖手炉出门,直到月上中天,才踏著一地碎琼乱玉归来。 她那件素色的锦缎披风,总是沾著满身的风雪,拂开时,能抖落细碎的冰晶。 江南抗疫的事跡,自从赏梅宴后没过几日,竟传遍了大街小巷,连深宫里的贵人都遣人来打探。 江晚寧本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可这突如其来的声名,倒让她生出一个念头——开一间属於自己的铺子。 铺子不必大,却要雅致。里面摆著她亲手调配的药妆脂粉,胭脂里掺了珍珠粉与桃花膏,养肤又提色;眉黛用青黛混著茯苓末,细腻服帖,不伤眉骨。 还有各式各样的药香囊,用白芷、藿香、薄荷等药材配伍,或驱虫避秽,或安神助眠,皆是她这些日子熬灯夜读,从医书里寻来的方子。 这铺子,是她以后在京城的根,是她安身立命的依仗。 於是,江晚寧便更忙了。白日里,她要盯著铺子的装修,从门窗的雕花到货架的样式,事事亲力亲为。 工匠们见她一个年轻女子,顶著风雪日日守在工地上,冻得鼻尖通红,却半点不娇气,不由得都多了几分敬佩。 夜里回了住处,她又一头扎进药房,借著昏黄的烛火,研磨药材,调配膏方。 屋子里总是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混著脂粉的甜气,闻著竟格外安心。 春桃看著自家姑娘这般操劳,心疼得直掉眼泪。 这日傍晚,江晚寧刚从铺子里回来,脱下沾雪的披风,便又坐在了案前,拿起一桿小秤,仔细称著药材。 春桃端著一碗热腾腾的薑汤走过去,放在她手边,声音里带著哽咽:“姑娘,您歇歇吧。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好,您的身体……可经不住这样折腾啊。” 江晚寧握著秤桿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春桃。灯下,她的脸色是掩不住的苍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她笑了笑,声音轻缓:“没事的春桃,忙起来,总比静下来胡思乱想的好。” 春桃看著她强撑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似的,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她哪里不知道,姑娘是心里装著事。 这些日子,江晚寧总是做噩梦。梦里总是裴忌。 梦里的场景,总是一片血色。裴忌穿著玄色的鎧甲,浑身浴血,战袍被染红得发黑,他就那样站在一片残垣断壁里,朝著她伸出手,嘴唇翕动著,像是在唤她的名字。 可她无论如何也听不清,只能眼睁睁看著他的身影一点点倒下,被血色淹没。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惊出一身冷汗,从梦中醒来。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寒风呼啸著掠过窗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谁的呜咽。 醒了之后,便再也睡不著了,索性披衣起身,对著一盏孤灯,研磨製药,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逼著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裴忌,没有时间去问他的消息。可越是这样,那身影在心底,反倒越是清晰。 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滑过,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铺子里的装修渐渐收尾,药妆与香囊的方子也愈发纯熟。 只是,裴忌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江晚寧有时会站在窗前,望著漫天风雪出神。 她想,或许他是安全的,只是战事繁忙,无暇顾及京城的消息。又或许……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尽数压进心底。 这日深夜,万籟俱寂。整座京城都沉睡在风雪之中,连打更的梆子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江晚寧刚收拾好案上的药材,准备歇息,忽然听到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怕惊扰了谁,却又带著几分急切。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辰,会是谁? 春桃在外面声音刻意压低,还带著几分不安道:“姑娘,后院来了一群黑衣人,点名要见姑娘。” 江晚寧披了一件披风出门,她与春桃对视一眼,春桃也是满脸疑惑,却还是提了盏灯笼,战战兢兢地跟著她往后门走去。 寒风卷著雪沫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江晚寧攥紧了身上的披风,示意春桃安心。 江晚寧撑著的油纸伞,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抬眼望去,只见门外的雪地里,站著几个身著黑衣的汉子,个个都用黑色的斗篷遮著脸,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为首的那人,身形挺拔,纵然蒙著面,也掩盖不住一身的戾气。 苏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几分急切,又带著几分凝重。 他朝著身后挥了挥手,几个汉子便抬著一副担架,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担架上,躺著一个人。那人同样盖著黑色的斗篷,只露出下半张脸。 可身形熟悉的却让江晚寧的呼吸骤然一滯。 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颤抖著手,轻轻掀开了那斗篷的一角。 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映入眼帘。 剑眉紧蹙,薄唇毫无血色,往日里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戏謔与锐利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 是裴忌。 江晚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衝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去,手脚冰凉。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指尖却抖得厉害,悬在半空中,久久不敢落下。 “江姑娘,”苏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沙哑,“二爷他……身受重伤,中间醒过一次说此次回来不能惊动任何人,还请你……想办法救救他。” 风雪更大了,卷著漫天的寒意,將江晚寧裹得严严实实。她看著担架上昏迷不醒的裴忌,那双紧闭的眼睛,眼角似乎还凝著一丝血痂。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带著哽咽的低语: “快,抬进来。” 油纸伞从手中滑落,掉在雪地里,发出一声轻响。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转瞬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著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第161章 临危不自乱 江晚寧大脑停顿了一瞬间,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在这剎那凝固。 但也仅仅是一瞬,求生的本能与护短的决心让她瞬间回过神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春桃,声音急促却透著不容置疑的镇定:“立刻马上去请李大夫,就说我的旧疾又犯了,咳得厉害,请他老人家来看看。” 春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机械地点头:“好……好,奴婢这就去。” 江晚寧却没鬆手,反而加重了力道,压低声音,目光如炬地一字一句地叮嘱:“还有,今晚的事,让府上的人都把嘴给我守严了。若是有半个字泄露出去,绝不轻饶。” “好……好,奴婢知道。”春桃闻言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但好在这院子里的人都是裴忌精心挑选的人,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安顿好这些,江晚寧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正准备跟著担架一起进屋的苏靖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眉头紧锁,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苏大人请等一下,为什么不见清风?他去哪了?” 江晚寧太了解裴忌了,清风是他最信任的贴身护卫,平日里形影不离,若是裴忌出了这么大的事,清风绝不可能不在场。 苏靖身形一顿,显然没料到江晚寧在这种慌乱的时刻还能保持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他愣了一下,隨即低声解释道:“中间二爷醒过一次,强撑著一口气让清风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了。我们几个稍后也有各自的任务,不能在此久留。二爷这边……就烦请江姑娘多费心了。” 苏靖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女子,此刻却像一只护崽的母狮,挡在门口,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 他原本以为,江晚寧看到裴忌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早就嚇得瘫软在地,手足无措了,却没想到她竟能如此沉著冷静,甚至还能顾及到清风的去向。 江晚寧听了苏靖的解释,心中虽然还是隱隱不安,但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她咬了咬牙,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却依然警惕地说道:“人在我这儿,你们可以走了。这大半夜的,若是被人看到你们这副打扮进出我这院子,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苏靖沉默片刻,看著江晚寧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江姑娘。若有什么难处,或是二爷情况危急,您就让人在屋檐下掛上一只带图案的灯笼。那我便会知晓,立刻赶来。若无事,直掛寻常灯笼即可。” 说完,苏靖又恋恋不捨地看了一眼屋里那张惨白的脸,眼中满是担忧。 但他深知自己肩上的重任,不敢再多做停留。他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飞上了屋檐,如同融入黑暗的夜鹰,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隨著苏靖等人的离去,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的声音。江晚寧这才感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但她很快扶住门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身看向屋內,只见裴忌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身上衣襟被鲜血染得通红,那刺目的红色让江晚寧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裴忌的脉搏。 指尖触及他手腕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了江晚寧的全身。 他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隨时都会停止跳动。 院门外的石板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春桃略显慌乱的呼喊,江晚寧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原本紧绷的神经又绷得更紧了些。 她快步走到门口相迎,寒风裹胁著夜露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却丝毫不敢分心。 “江姑娘,李大夫来了!”春桃扶著李大夫匆匆进门,背上的药箱磕磕绊绊撞著后背,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一路催促著跑过来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李大夫喘著粗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目光先落在江晚寧身上。 只见她虽然脸色算不上红润,却眼神清亮、身姿挺拔,除了眉宇间的焦灼,哪里有半分旧疾復发、命在旦夕的模样? 他刚要开口询问,目光无意间扫过屋內,看清床上之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药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银针、草药散落出来,滚了一地。 “这、这是……裴、裴二爷?”李大夫的声音都在发颤,花白的鬍鬚隨著急促的呼吸不停抖动。 不是说裴二爷在北疆死了吗?整个京城都传遍了,现下怎么会在这里? 江晚寧顾不上捡地上的东西,急忙上前扶住李大夫,语气急促却沉稳:“李大夫,事不宜迟,你快看看裴忌!他伤得极重,脉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了。”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李大夫瞬间回过神来。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心中的惊惧,他定了定神,弯腰捡起药箱,快步走到床边。 江晚寧立刻让开位置,顺手將屋內的烛火拨得更亮了些,跳动的火光映在裴忌脸上,更显得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李大夫颤抖著伸出手指,搭在裴忌的手腕上。 起初他的指尖还有些不稳,片刻后便渐渐沉静下来,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 第162章 剔肉现生机 屋內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李大夫的呼吸声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春桃站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著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李大夫才收回手,重重地嘆了口气。“江姑娘,”他转过身,语气沉重,“二爷这伤势,实在是凶险至极。他失血过多,心脉虚弱,全靠著一口真气吊著,换成旁人,恐怕早就回天乏术了。”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冰凉,却还是强作镇定问道:“李大夫,可有法子能救他?” “先看看伤口再说。”李大夫说著,从药箱里取出一把乾净的剪刀,示意江晚寧帮忙。 江晚寧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托起裴忌的上半身,儘量避免牵动他的伤口。李大夫拿著剪刀,轻轻剪开裴忌胸前染血的衣襟,动作轻柔却利落。 隨著衣襟被一点点剪开,那道狰狞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瞬间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伤口位於左胸偏上的位置,足足有三寸多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利器狠狠撕裂开来。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伤口距离心臟仅有毫釐之差,若是再偏上半分,裴忌此刻早已毙命。 可即便侥倖避开了心臟,这伤口的状况却糟糕到了极点——伤口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甚至泛著些许乌青,显然已经严重发炎。 更令人不安的是,伤口处並未癒合,反而不断有浑浊的脓液渗出,混合著未乾的血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却刺鼻的恶臭。 那气味混杂著血腥气,在密闭的屋內瀰漫开来,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春桃只看了一眼,便嚇得脸色惨白,捂住嘴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眼里满是惊恐,再也不敢多看第二眼。 江晚寧也觉得一阵噁心涌上喉头,她强忍著不適,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盯著那道伤口。 她清楚地看到,伤口深处的血肉已经有些发黑、腐烂。 李大夫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伤口周围的皮肤,裴忌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跟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別无二致。 李大夫收回手,指尖沾了些许脓液,他放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样?李大夫?”江晚寧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隨著尖锐的疼痛。 李大夫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沉声说道:“江姑娘,二爷这伤口深可见骨,且伤口无法癒合,想必是北疆阴寒,寒气入体。若是再拖延下去,毒素攻心,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他性命。” “那该怎么办?”江晚寧急忙追问,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她保持著清醒。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李大夫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江晚寧,“先用银针施针,护住他的心脉,阻止毒素继续蔓延。然后,必须將伤口处腐烂的腐肉彻底剔除乾净,再撒上特製的止血粉,最后厚厚敷上生肌粉,刺激新的血肉生长。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和坦诚:“只是……江姑娘,你要知晓,这过程极其痛苦。剔除腐肉堪比刮骨疗毒,即便是健康之人,也未必能承受得住,更何况二爷此刻昏迷不醒,身体本就虚弱,恐怕要受极大的罪。而且,老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江晚寧闻言,浑身一僵,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裴忌平日里的模样。他总是一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样子,哪怕是面对险境,也从未露出过半分狼狈。 可如今,他却毫无反抗之力地躺在这里,要承受这般锥心刺骨的痛苦。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决绝。 她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语气却异常坚定:“李大夫,这是唯一的办法吗?” “正是。”李大夫重重点头。 “那便开始吧,不能再耽搁了。”江晚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无论多痛,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能放弃。他裴忌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 李大夫看著她眼中的坚定,心中不禁有些动容。他原本以为江晚寧只是个寻常的深闺女子,面对这样的场面,怕是早已嚇得不知所措,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果敢决绝。 他点了点头:“好!那老夫便拼尽全力一试。” 说著,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著数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光。“不过,老夫一个人怕是很难完成。江姑娘,你得同老夫一起帮忙。” 江晚寧立刻点头:“李大夫儘管吩咐,我该怎么做?” “等老夫用银针护住二爷的心脉后,便用刀具剔除腐肉。”李大夫一边说著,一边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刀,用乾净的纱布擦拭著,“老夫下刀之后,你要立刻用乾净的纱布按住伤口,快速撒上止血粉,阻止血液大量流失。等腐肉剔除乾净,你再將生肌粉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用纱布包扎好。整个过程必须快、准、稳,不能有丝毫耽搁,否则二爷怕是撑不住。” “我明白了。”江晚寧郑重地点头,目光落在那把闪著寒光的手术刀上,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裴忌。 “春桃,”江晚寧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春桃,语气沉稳,“你立刻去准备一盆滚烫的热水,再拿几匹乾净的纱布、一壶烈酒过来。记住,动作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 春桃虽然心中害怕,但看到江晚寧如此镇定,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忙点头:“是,奴婢这就去。”说完,便快步退出了房间,脚步虽然还有些慌乱,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屋內,李大夫已经开始准备施针。他先用烈酒仔细擦拭了裴忌胸口的皮肤,又將银针放在火上烤了烤,进行消毒。 江晚寧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紧紧盯著李大夫的动作,生怕打扰到他。 李大夫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他手持银针,对准裴忌胸前的几处穴位,快速刺入。 银针入体的瞬间,裴忌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依旧没有醒来。 第163章 稳脉渡危关 烛火如豆,在雕花窗欞间摇曳,將屋內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裴忌躺在铺著素色锦缎的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胸口处的伤口狰狞可怖,暗红色的血渍早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凝结成硬痂又被新的渗血濡湿。 “这是护心穴,”李大夫枯瘦的手指捏著一根细长的银针,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目光如炬,紧盯著裴忌胸前的穴位,声音沉稳如钟,“此穴能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气血耗散。” 话音未落,银针已如流星般精准刺入穴位,针尾微微颤动。紧接著,他手腕翻飞,一根根银针循著经络次第落下,“这几处是曲池、合谷、血海诸穴,专攻止血固气,能最大限度减少伤口渗血。” 李大夫的动作快而稳,每一次下针都乾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行医数十载,经手的危重病患不计其数,可此刻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江晚寧立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裴忌毫无生气的脸庞上,指尖攥得发白。见李大夫汗湿重衣,她连忙拿起案几上叠放的乾净素色手帕,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汗水,动作轻柔得生怕打扰到他下针。 “多谢江姑娘。”李大夫低声道谢,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裴忌的伤口,手上的银针依旧有条不紊地刺入穴位。 江晚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裴忌身上,心中默默祈祷,只盼著这些银针能真的护住他的性命。 片刻后,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裴忌脐下关元穴,李大夫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指尖划过皮肤,带下一片湿凉。 “好了,心脉暂时稳住了。”他转身看向江晚寧,眼神凝重,“江姑娘,接下来便是最凶险的一步,需將腐肉尽数剔除,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你准备好了吗?”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胸腔中满是混杂著各种气味的浊气,却让她愈发清醒。 她点了点头,伸手从案几上拿起早已备好的止血粉和叠得整整齐齐的乾净纱布,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瓶,心中的坚定又多了几分。 “李大夫,我准备好了。”她的声音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却异常明亮,如寒夜中的星火。 李大夫不再多言,转身从药箱中取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刀刃经过烈酒浸泡消毒,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光芒。 他將手术刀在火上又燎了一遍,確认无虞后,俯身对准裴忌胸口的腐肉,缓缓下刀。 “嘶啦——” 锋利的刀刃划破腐烂的皮肉,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內格外清晰。江晚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纱布,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隨著刀刃缓缓移动,黄绿色的脓液夹杂著暗红色的污血汩汩涌出,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愈发浓烈,直衝鼻腔。 江晚寧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逼回涌到喉咙口的酸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伤口,不敢有丝毫分心。 “按紧伤口。”李大夫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江晚寧立刻反应过来,双手持著纱布,紧紧按在裴忌伤口边缘,待李大夫割下一块暗褐色的腐肉时,她迅速撒上止血粉。 白色的粉末接触到温热的伤口,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瞬间被鲜血染红,黏附在伤口上,起到了暂时止血的作用。 她的动作乾净利落,衔接得天衣无缝,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纱布都有些打滑,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裴忌虽深陷昏迷,意识混沌,却仿佛能感知到极致的痛苦。每割下一块腐肉,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牙关紧咬,似乎要將下唇咬碎。 细密的冷汗从他苍白的额角渗出,顺著鬢角滑落,浸湿了耳后的髮丝,又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划出几道血痕。 江晚寧看著他痛苦不堪的模样,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带著一丝哽咽:“裴忌,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你一定要撑住......”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嘆息,消散在空气中。 李大夫的额头也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著脸颊滚落,砸在床榻边缘。他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也已耗尽了大半力气,可握著手术刀的手却依旧稳定如初。 他小心翼翼地剔除著每一块腐肉,眼神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这一处伤口,生怕一不小心伤到周围健康的皮肉,或是触动到裴忌脆弱的心脉。 “江姑娘,再加把劲,腐肉已去大半。”李大夫喘著粗气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有力。 江晚寧用力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忌的脉搏虽然依旧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比最初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有时无。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一颗火种,在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知道,只要挺过这一关,裴忌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屋內的烛火渐渐黯淡下来,烛芯结了长长的烛花,发出“噼啪”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欞照进屋內,驱散了些许阴霾。 李大夫终於放下了手术刀,那把曾经寒光闪闪的刀刃,此刻已沾满了污血和腐肉,变得污秽不堪。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著,仿佛刚跑完一场长途奔袭。“好了,腐肉都剔除乾净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江姑娘,快撒生肌粉。” 江晚寧立刻拿起旁边的生肌粉,手腕微倾,白色的粉末均匀地撒在裴忌清理乾净的伤口上。 粉末厚厚地覆盖在创面,瞬间吸收了残留的血跡和脓液,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她动作轻柔地展开纱布,一层一层地为裴忌包扎伤口,力道適中,既確保不会鬆动,又避免压迫到伤口。 做完这一切,江晚寧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李大夫也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两人相视一眼,眼中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有著劫后余生的欣慰。 就在这时,春桃端著一盆冒著热气的热水走了进来,刚跨过门槛,便被屋內残留的气味呛得皱了皱眉。 她看到屋內狼藉的景象,再看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的裴忌,还有两位瘫坐在椅子上的人,小心翼翼地小声问道:“姑娘,李大夫,都、都结束了吗?” 江晚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结束了。春桃,你把盆放下,待会儿用温水给裴忌擦擦身体,动作轻点,別碰到他的伤口。” “是,奴婢晓得。”春桃连忙將水盆放在床边的矮凳上,不敢多问,转身又匆匆去准备乾净的帕子和热水。 李大夫休息了片刻,缓过一口气,再次起身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搭在裴忌的手腕上,为他诊脉。 起初,他的眉头还微微蹙著,片刻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了一丝笑意。 江晚寧见状,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凑上前,语气中满是焦急和期盼:“李大夫,怎么样?他的情况还好吗?” “江姑娘,幸不辱命。”李大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二爷的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气血也开始缓缓回升。只要后续悉心照料,按时换药、服药,再辅以温补的膳食,我想不出半月,他便能醒来,日后再好生调养著,应该没有大碍。” 江晚寧闻言,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李大夫看著她,眼中带著一丝讚许:“江姑娘,你今日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寻常女子见了这般血腥场面,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可你不仅沉著冷静,临危不乱,下手更是乾净利落,若不是你从旁协助,二爷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江晚寧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带著一丝沙哑,却透著真诚:“这都是李大夫的功劳,是你医术高明,力挽狂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换做任何人,都会这般做的。” 第164章 心力又交瘁 “李大夫,”江晚寧转过身,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沙哑,“今日劳烦您辛苦了。只是裴忌伤势未稳,变数难料,晚辈斗胆恳请您暂且住下,容晚辈在府中备了客房,也好隨时为他诊脉调方。” 李大夫刚收拾好药箱,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瞭然頷首。他行医多年,自然明白此刻裴忌的状况容不得半分疏忽,且此事牵涉甚广,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 “江姑娘思虑周全,老夫理应留下。”他抚了抚頷下花白的鬍鬚,“二爷伤势凶险,后续需时时观察脉象变化,调整用药,住下也方便。” 江晚寧鬆了口气,连忙吩咐春桃:“去把西跨院的客房收拾乾净,烧上热水,再备些清淡的膳食送到李大夫房中。务必悉心照料,不可怠慢。” “是,姑娘。”春桃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却不敢有半分喧譁。 安排好李大夫,江晚寧又看向守在床边的另一名丫鬟:“你仔细盯著二爷,若他有任何动静,无论是睁眼、呻吟,或是伤口渗血,都要立刻来报。切记不可隨意触碰他的伤口,也不要惊动旁人。” “奴婢晓得,姑娘放心。”丫鬟恭敬应答,眼神专注地落在裴忌身上。 江晚寧这才放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短短几步路,她却走得有些踉蹌,昨夜强撑的那股劲一旦鬆懈,便再也支撑不住。 脑海中反覆回放著剔除腐肉时的血腥场景,裴忌痛苦抽搐的模样如烙印般挥之不去,手心仿佛还残留著纱布的粗糙触感与鲜血的温热。 回到房中,倦意终究难挡,她和衣躺倒在床上,却辗转难眠,半梦半醒间,儘是裴忌苍白的脸庞与刀刃划过皮肉的声响。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的御书房內。 苏靖一身玄色劲装,身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与奔波的风尘,单膝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桿標枪。 御书房內静謐无声,只听得见烛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与陛下翻阅奏摺的沙沙声。 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铺满了宽大的紫檀木御案,烛光照在陛下鬢角的银丝上,泛著淡淡的光泽。 这位执掌朝政数十载的帝王,此刻正垂眸看著奏摺,脸上无甚表情,唯有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苏靖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而清晰,“臣幸不辱命,已將裴大人护送回京,安置於江姑娘府邸。只是……裴大人伤势过重,至今昏迷未醒。” 陛下翻奏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苏靖,目光深邃如潭:“详细说说。” “是。”苏靖深吸一口气,將北疆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 “哦?”陛下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意思是,朝中有人与匈奴勾结?” “臣不敢妄下定论,但依大殿下和裴大人所言,种种跡象表明,此事绝非巧合。” 御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起来。陛下沉默著,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可放在膝上的双手却缓缓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他执掌江山数十载,经歷过无数风浪,却从未想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有人敢做出通敌叛国的勾当,而且还是在这年关將至、举国欢庆之际。 “裴忌现在怎么样了?”陛下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陛下,”苏靖连忙答道,“情况不是很乐观。” 他顿了顿,补充道:“裴大人清醒时曾嘱託,暂不將回京之事告知朝中眾人,以免打草惊蛇,影响暗中调查。臣以为,此事事关重大,且年关將至,朝中人心浮动,不如暂且隱瞒,待查明內奸,再作打算。” 陛下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神色复杂:“也好。就按裴忌的意思办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落满寒霜的梧桐枝,深深嘆了口气。年关將至,腊月二十八之后便要封朝,直到正月十五之后才会復朝。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太多变数。內奸未除,匈奴虎视眈眈,裴忌昏迷不醒,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力交瘁。 近些时日,他总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往日里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他总能精神抖擞,不知疲倦,可如今,不过看了半个时辰,便觉得头晕目眩,精力大不如前。 或许,真的是老了。他心中掠过一丝悵然,却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是一国之君,肩上扛著万千黎民的生计,容不得他有丝毫懈怠。 “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陛下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许,“下去歇息吧。暗中调查之事,务必小心谨慎,不可打草惊蛇。有任何进展,立刻向朕稟报。” “臣遵旨。”苏靖恭敬地叩首,“陛下也请保重龙体。” 说罢,他站起身,轻轻退了出去,脚步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御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也隔绝了尘世的喧囂。 陛下重新回到御案前,看著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公文,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拿起一份奏摺,却再也无心翻阅,脑海中反覆迴荡著苏靖的话,北疆的战事、內奸的阴谋、裴忌的伤势,还有这动盪不安的朝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紧紧缠绕。 烛火摇曳,映照著他孤单的身影,御书房內的寂静,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 风雪叩柴门 窗外的风雪不知疲倦,卷著碎玉般的雪粒,狠狠砸在窗欞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根细针,轻轻刺著人心。 江晚寧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头昏脑涨,浑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一般,连抬手的动作都显得有些迟缓。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及脸颊时,却猛地一僵——那是一片冰凉的湿润,带著未乾的泪痕。 她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那是泪水。 江晚寧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沾染的泪水在昏黄的烛火下泛著细碎的光,转瞬便在微凉的空气中蒸发,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她刚才……是做梦了吗? 记忆像是被风雪揉乱的丝线,杂乱无章地缠绕在心头。 江晚寧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却也让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她缓了缓神,掀开身上的薄被,起身来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裴忌依旧静静地躺在那张拔步床上,被厚重的锦被裹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室內燃著一盆炭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隨著呼吸有节奏地起伏著,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硬如铁、或是带著算计与深沉的脸,此刻却显得格外柔和。 没有了往日的凌厉与防备,没有了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就这样安静地闭著眼,不悲不喜,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阴谋、战火,都与他无关。 江晚寧怔怔地走到床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顾忌地描摹他的眉眼。 借著摇曳的烛火,她看到他眉峰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背负著沉重的心事。 他的鼻樑挺拔,唇色苍白乾裂,却依旧透著一股坚毅的弧度。 江晚寧想,如果当初…… 可转念又一想,算了,哪来的什么如果当初。 时光最是无情,从来不会给人重来的机会。 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造成的伤害也已经造成了,无论她现在如何假设,如何后悔,都无法改变那些血淋淋的事实。 江晚寧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底的雾气再次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指尖在离他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那温热的气息透过空气传来,让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终究是没有落下去。 “裴忌。”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沉睡著。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失焦,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你平安醒过来,往事全部作废。你我恩怨两清,我不再恨你,也不再怨你,可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可床上的人依旧没什么动静,仿佛根本听不到她的话,也不在乎她的爱恨情仇。 江晚寧苦笑了一声,收回了手,指尖残留著他身上的微凉气息。她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他听不见。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重新坐回床边的圆凳上,开始检查他的伤口。 这是李大夫离开前特意嘱咐的,每隔几个时辰就要查看一次,防止伤口裂开或者感染。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解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白色布条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生怕一不小心就牵动了他的伤口。 还好。 江晚寧鬆了一口气。 伤口处的药膏还保持著湿润,白色的布条上没有渗出一丝血跡。 生肌粉覆盖住了狰狞的创面,想来癒合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恶化。 她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凉,但那脉搏的跳动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 不再像刚送来时那样细若游丝、仿佛隨时会断掉,而是变得平稳而坚定,带著顽强的生机。 江晚寧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看来李大夫的医术確实高明,裴忌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心情却依旧复杂得难以言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惊扰了室內的寧静。 紧接著,是春桃压低了声音的稟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姑娘,安世子来了。” “安沐辰?”江晚寧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错愕与警惕,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 他怎么会来? “估摸著是听说您旧疾犯了,特意来探望的。”春桃喘了口气,低声回復道,“世子的隨从还在门口候著,说世子担心您的身体,特意带来了不少名贵的补品,想进来看看您。” 江晚寧沉默了。她看著床上依旧昏迷的裴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室內的烛火摇曳,將他的影子映在墙上,显得格外脆弱。 “春桃,你去告诉他,就说我最近忙著铺子的事情,日夜操劳,不过是有些乏累,旧疾並无大碍,让他不必掛心。如今雪下得紧,路滑难行,还是早些回去吧。” 春桃见江晚寧態度坚决,便不再多言,恭敬地应道:“奴婢明白了。” 春桃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室內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裴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风雪中,安沐辰身著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外面披著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领口和袖口镶著雪白的狐毛,衬得他面容俊朗,却也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他的身边站著几个隨从,手里提著精致的礼盒。 安沐辰在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听说昨夜急招了李大夫前来。 安沐辰怕江晚寧牵机引的药效再发作,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於是也不顾上什么其他的,他只想来確认一下江晚寧的安危。 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其他都都无妨。 第166章 识破旧疾谎 很快,大门敞开,春桃从里面探出身子来。 几步快步走到安沐辰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恭敬却带著一丝刻意的疏离:“安世子,我家姑娘让奴婢代为道谢。姑娘说,最近打理铺子確实累著了,並无大碍,让世子不必掛念。如今雪下得紧,路滑难行,姑娘劝世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只是累著了?”安沐辰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丝探究,“我听闻昨夜李大夫被紧急请入江府,至今未出,我担心得紧,还请春桃姑娘通融一下,就像上次一样让我进去,哪怕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看看她一眼。只要她没事,我便放心了。” “世子,万万不可!”春桃连忙上前一步,脸上满是为难,“姑娘说了,她如今需要静养,不宜见客。世子的心意,姑娘心领了,还请世子莫要为难奴婢。” 她的態度恭敬,却寸步不让,死死地守在门口,不让安沐辰再往前踏进一步。 安沐辰的脚步顿住了。他看著春桃坚定的眼神,心中的疑惑更甚。 春桃是江晚寧的贴身丫鬟,向来对江晚寧忠心耿耿,平日里若是江晚寧有半点不適,她比谁都著急。 可今天,她不仅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像是在刻意阻拦他进门,这实在太过古怪。 他隱隱觉得,事情恐怕並那么简单。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安沐辰没有再坚持,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笑容,只是眼底的疑惑更深了,“劳烦春桃姑娘转告晚寧,若是有任何需要,隨时派人知会我一声就是。” “另外这些东西劳烦你转交给晚寧,对她的身体有益处。” “多谢安世子,奴婢一定转告。”春桃鬆了一口气,命人结果这些礼盒,隨后连忙屈膝行礼。 安沐辰闻言便转身离开,踏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朝著景阳侯府的方向驶去。 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安沐辰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暖意。 他靠在车厢壁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脑海中反覆回放著刚才与春桃的对话,以及春桃那异常的表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难道说江晚寧根本就没病? 可如果江晚寧根本就没有生病?那她为什么要让李大夫连夜入府,还对外宣称旧疾復发? 一个不安的念头在安沐辰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他需要证据,不能仅凭猜测就妄下定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风。”安沐辰唤了一声。 车厢外,一个身著黑衣的隨从立刻应声:“世子。” “你去查一件事。”安沐辰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李大夫昨夜被请入江府后,至今未出。你去查查,他在江府期间,都让药店送了什么药材过去,清单要一字不差地给我拿来,另外再找人看看,到底是治什么的。” “属下明白。”秦风沉声应道,立刻翻身下马,消失在风雪之中。 安沐辰看著窗外飞逝的雪景,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但愿是他想多了…… 马车缓缓驶入景阳侯府,安沐辰下车后,径直走进了书房,耐心等待秦风的消息。 不出一个时辰,秦风便带著单子赶了回来。 秦风恭敬的双手递上,待安沐辰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清单上的药材,密密麻麻写了一整张纸:当归、川芎、红花、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黄芪、党参、白朮、熟地、白芍、阿胶、仙鹤草、地榆炭、龙骨、牡蠣、炉甘石…… 虽说旁的他不清楚,可黄芪党参阿胶是补气养血的。 “可有打听这药方是治什么的?”安沐辰询问道。 清风恭敬地回答道:“回世子,我找了几个大夫看过了,都说是治疗严重的外伤和失血过多的。当归、川芎、红花活血化瘀;三七、血竭、乳香、没药止血止痛、生肌敛疮;黄芪、党参、白朮、熟地、白芍、阿胶补气养血,针对的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气血亏虚;仙鹤草、地榆炭凉血止血;龙骨、牡蠣、炉甘石则是外用,用於伤口收敛、防止感染。” “更重要的是,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极大,远超寻常外伤所需,显然是用於伤势极为严重、失血过多的病人。” 安沐辰的手指紧紧攥著清单,指节泛白。他就算不熟悉医术,也太清楚这些药材的用途了。 江晚寧根本不可能受如此严重的外伤,更不可能失血过多到需要用这么多补气血、治外伤的药材。 那么,这些药材,是给谁用的? 京中最近有谁重伤需要如此大规模的药材来救治?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裴忌! 只有裴忌,那个在北疆战场重伤失踪的裴忌,才有可能需要这样的治疗。 也只有江晚寧,才会收留他,为他隱瞒行踪,甚至不惜对外谎称自己旧疾復发,请来李大夫为他诊治。 一切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安沐辰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隨即又被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安沐辰走到窗边,望著窗外依旧漫天飞舞的风雪,陷入了沉思。 安沐辰的脑海中反覆权衡著利弊,眼神变幻莫测。 “秦风。”他再次唤道。 “属下在。”秦风立刻出现在书房门口。 “你立刻派人,密切监视江府的一切动静。”安沐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无论是进府的人,还是出府的人,都要一一记录在案,尤其是那些形跡可疑的人。” “属下遵命。” “还有,”安沐辰补充道,“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包括府中的其他人。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属下明白,定当小心行事。”秦风恭敬地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安沐辰一人。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药材清单,反覆看著上面的每一味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江晚寧啊江晚寧,你终究还是为了裴忌,不惜以身犯险。 裴忌,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第167章 晚寧对不起 腊月的京城,寒意已刺骨到了极致。呼啸的北风卷著鹅毛大雪,日復一日地肆虐著京城的街巷,屋檐下的冰棱凝结得足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却透著砭骨的寒凉。 可江府的西厢房內,却儼然是另一番天地——一盆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与炭火的气息,温暖得如同暮春时节。 江晚寧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瓦罐,都是她店里的新品,想著年后店铺开张用得上。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勺將一种淡黄色的药膏舀进小瓷盒里,动作轻柔而专注。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鬢边的碎发被映照得有些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寧静而温柔。 这些日子,她基本上都守在这里给裴忌换药。整整六天了,裴忌的面色逐渐有了一丝血色,却丝毫没有清醒的跡象。 可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裴忌的眼皮缓缓掀开,露出了一双蒙著水汽的眸子,眼神迷茫而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他转动著眼珠,茫然地打量著四周,陌生的床幔,熟悉的药香,还有……桌边那个熟悉的身影。 当他的目光落在江晚寧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就这样怔怔地看著她,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深深的动容。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那般温暖,那般耀眼,仿佛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北疆战场受了那样重的伤,又遭遇內奸暗算,定然是活不成了。 弥留之际,他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她的模样——年少时桃花树下的笑顏,被他伤害时眼中的泪水。 他以为,此生再也看不到她了。 裴忌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目光繾綣而深沉,仿佛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室內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之间无声的凝望。 恰好此时,江晚寧一抬头,正好对上裴忌深情繾綣的目光。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裴忌的脸,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江晚寧也愣住了,手中的银勺“噹啷”一声掉落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生怕这只是自己连日操劳產生的幻觉。 直到裴忌喉结滚动了一下,哑著嗓子,用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唤了一句:“晚寧……”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著久病初愈的虚弱,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江晚寧的心。 积压在心底多日的担忧、焦虑、委屈,还有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著脸颊滚落,砸在手上,冰凉刺骨。 她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地走到床边,目光紧紧锁住裴忌的眼睛。 四目相对,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无数个日夜的隔阂与伤害。 他们就这样对视了很久,久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久到江晚寧觉得,所有的恩怨情仇,都在这无声的凝望中,悄然发生了改变。 “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江晚寧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去叫李大夫!” 她说著,便要转身离去。 可就在这时,裴忌突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著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 “嘶——”牵扯到胸前的伤口,裴忌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怎么了?没事吧?”江晚寧立刻停下脚步,连忙俯身靠近他,眼中满是焦急,“是不是伤口裂开了?我看看!”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他身上的锦被,解开缠在胸前的布条。 还好,伤口处白色的布条上没有渗出丝毫血跡,看来只是牵扯到了伤口,並无大碍。 江晚寧这才鬆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中却依旧砰砰直跳。 裴忌躺在床上,目光紧紧追隨著她的身影,眼神深情而繾綣,带著一丝愧疚,一丝庆幸,还有一丝失而復得的珍视。 被他这样直白地注视著,江晚寧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还以为在做梦。”裴忌轻声说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著一丝笑意,“如果这是梦,那我寧愿一辈子都不要醒过来。” “別胡说。”江晚寧皱了皱眉,语气带著一丝嗔怪,“你已经没事了,好好休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裴忌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懊悔,“回来的路上,我止不住地请求老天爷。求他让我別死,最起码留一口气,再回来看你一眼。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以前错得有多离谱。” “你刚醒,身子还虚,別说这些了。”江晚寧打断了他的话,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不,我要说。”裴忌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晚寧,我心悦你。” 这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江晚寧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裴忌,眼底满是震惊。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裴忌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其实,我从第一眼见你就心动不自知。”裴忌的目光温柔而真挚,缓缓诉说著藏在心底的话。 “可是我以前太蠢了,根本不明白什么是爱。”他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懊悔,“我总以为,把你留在身边,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把我的意愿强加给你,就是保护你、爱护你。” “我想纳你为妾,是我的错。我知道母亲门第观念重,不愿接受你,可我却天真地以为,只要先把你纳入府中,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反正我这辈子也不会再娶正妻,清梧院只有你和我。” “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裴忌的声音哽咽了,一滴清泪顺著他的眼尾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只想著自己的执念,一次次地伤害你。你不愿做妾,我却逼你;你想离开,我却囚禁你;是我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了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晚寧,对不起……” 第168章 还是裴忌吗 他一遍遍地说著“对不起”,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愧疚,像是要將这段时间所有的亏欠,都倾诉出来。 江晚寧静静地听著,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过往的一幕幕,还在脑海中浮现。他逼她做妾时的强势,囚禁她时的冷漠……这些伤害,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心底,从未真正消失。 可此刻,看著他苍白的脸庞,听著他真挚的懺悔,感受著他眼中的痛苦与懊悔,她的心,却还是忍不住动摇了。 她气愤他以前的所作所为,恨他的自私与偏执,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可当他躺在病榻上,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用那样卑微的语气向她懺悔时,她却发现,自己心中的恨意,似乎並没有那么强烈了。 江晚寧气呼呼地把头转向一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故意不看他,也不说话。 裴忌看著她孩子气的模样,心中既酸涩又欣慰。 她没有立刻拒绝,没有骂他,这是不是意味著,她並没有那么恨他了? “你气我,不原谅我,都是应该的。”裴忌轻声说道,语气带著一丝卑微,“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的。但是,我必须为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向你道歉,向你恕罪。” “等京城的事情料理结束……”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侧脸,声音带著一丝忐忑,“你想去哪里,我都陪著你。我……我不是要监视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跟著你,保护你。如果你不想见我,那我就躲得远远的,只要能看到你平安喜乐,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著,因为紧张,语气有些磕磕绊绊,眼神中满是不安,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江晚寧听著他笨拙而真诚的话语,看著他紧张得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充满期待与不安的眼睛,心中的委屈和气愤,突然就消散了大半。她最终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江晚寧心想: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冷硬如铁、心思深沉的裴二爷吗? 此刻的他,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 裴忌看到她笑了,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如同冰雪初融,温暖而耀眼,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阴霾。 室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柔和起来。炭火依旧在燃烧,药香依旧在瀰漫,可空气中,却多了一丝甜腻的曖昧与和解的温情。 江晚寧转过身,看著他脸上的笑容,心中百感交集。她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语气带著一丝嗔怪:“谁要你陪了?你还是先好好养好身体再说吧。” 虽然依旧是责备的语气,可其中的冰冷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裴忌心中一喜,连忙点头:“好,我都听你的,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一定好好养身体。” 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那你是不是……没有那么气我了?” 江晚寧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拿起小几上的药碗,语气生硬地说道:“等你好了再说!” 说著,她便快步走向外间,只是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裴忌看著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 他知道,她心中的芥蒂並没有完全消除,他们之间的过往,也不是一句告白、一句道歉就能彻底抹平的。 但至少,她没有拒绝他的懺悔,没有再次推开他。 这就足够了。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去弥补过去的过错,去重新追求她,去守护她。 这一次,他一定会学著如何去爱,如何去尊重她的意愿,如何用她喜欢的方式,陪在她身边。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可西厢房內的温暖,却足以抵御一切严寒。裴忌躺在床上,目光望向窗外,眼神中充满了希望与坚定。 江晚寧重新端著热好的汤药走进来,看到裴忌正出神地望著窗外,眼神温柔而坚定。她心中一动,轻声说道:“药热好了,趁热快喝了吧。” 裴忌回过神,看向她手中的药碗,点了点头。 江晚寧扶著他向上挪了几分,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软枕,然后小心翼翼地將药碗递到他嘴边。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裴忌却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甜的药。 因为他知道,这碗药里,不仅有治癒他身体的药材,还有她对他的关心,还有他们之间,那重新燃起的、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喝完药,江晚寧收拾好药碗,又为他检查了一遍伤口,確认没有问题后,才鬆了口气。 “你虽然醒了,但身体肯定还很虚弱,再睡一会儿吧。晚些时候让李大夫再把一次脉看看。”江晚寧说道,语气依旧带著一丝生硬,却难掩关心。 “好。”裴忌点了点头,却没有闭上眼睛,而是依旧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晚寧,你……別走好不好?” 江晚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床边的矮凳上。 室內再次陷入了寧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之间那无声的陪伴。 阳光透过窗欞,缓缓移动著位置,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第169章 怎么罚都行 江晚寧刚为熟睡的裴忌掖好被角,就听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知道是李大夫来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门口相迎。 “李大夫,辛苦您了。”江晚寧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李大夫摆了摆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江姑娘客气了,二爷能醒过来,便是最好的消息。我来看看他的恢復情况。” 两人一同走进內室,裴忌已经醒了,正靠在软枕上,目光平静地望著他们。 看到李大夫,他微微頷首,声音依旧带著几分虚弱:“有劳李大夫。” “二爷不必多礼。”李大夫走到床边,示意裴忌伸出手。他將手指搭在裴忌的手腕上,闭上眼睛,仔细诊脉。 室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李大夫沉稳的呼吸声。 江晚寧站在一旁,双手微微攥著衣角,心中有些忐忑,目光紧紧盯著李大夫的脸色。 过了许久,李大夫才缓缓睁开眼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恭喜二爷,贺喜江姑娘。二爷的脉象已经平稳有力了许多,气血也在慢慢恢復,伤势癒合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江晚寧悬著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那就好,多谢李大夫。” “不过,”李大夫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將军此次伤势过重,伤及肺腑,失血过多,虽已无性命之忧,但后续的养护至关重要。切记不可再受半点外伤,也不能受寒著凉,否则不仅会影响伤口癒合,还可能落下病根,甚至影响寿数。” 他顿了顿,仔细叮嘱道:“饮食上要以温补为主,等过一段时间多吃些补气养血的食材,比如红枣、桂圆、山药、鸡汤之类,切忌生冷辛辣之物。平日里也要多静养,不可思虑过重,更不能动怒,保持心境平和,对恢復才有利。” 江晚寧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应和:“多谢李大夫提醒,我都记下了。” “如此便好。”李大夫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药材,递到江晚寧手中,“这是我新调配的补气血的方子,每日煎服一剂,连服七日。另外,外用的生肌药膏也要按时更换,不可懈怠。” “我明白。”江晚寧接过药材,小心翼翼地收好。 李大夫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准备起身告辞。 江晚寧连忙挽留:“李大夫,外面风雪正大,不如明日再离开吧?” 李大夫笑著摇了摇头:“不了,还有病人等候,我便不多留了。若是二爷还有任何不適,隨时派人去唤我。” 送走李大夫,江晚寧回到內室,看到裴忌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心中一动,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问道:“你身子还虚,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裴忌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不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北疆那边……想必还有许多事等著处理,苏靖他们,应该也很担心我。” 江晚寧心中瞭然,她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问道:“那你要不要见一见苏靖?若是想见,我便按之前的约定,在房檐下掛一盏带图案的灯笼,他看到了,自然会过来。” 裴忌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点了点头:“好。”他確实有许多事要问苏靖,京城的局势,內奸的排查,还有清风那边的情况,这些都让他放心不下。 可话虽如此,他看著眼前的江晚寧,心中却又生出一丝不舍,只想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享受这难得的安寧。 夜幕渐渐降临,江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江晚寧按照约定,让春桃取来一盏新的灯笼,灯笼上绣著一个精致的福字,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她命人將灯笼掛在西厢房的房檐下,红色的光晕透过灯笼纸洒下来,照亮了门前的一小片空地,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 回到內室,江晚寧端来温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餵裴忌喝下。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裴忌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目光一直追隨著江晚寧的身影,从未离开。 餵完药,江晚寧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瓦罐,还有一些晒乾的花草。 她拿起一个小巧的玉簪,蘸了一点淡黄色的膏体,仔细地涂抹在指尖,然后又拿起几朵晒乾的玫瑰,放在掌心轻轻揉搓。 裴忌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眼神温柔而专注。 她的动作轻柔而嫻熟,眉头微蹙,神情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温暖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素白的衣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鬢边的碎发被映照得有些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寧静而美好。 他看了许久,终於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江晚寧抬起头,对上他温柔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我想开一家药妆铺子。” “药妆铺子?”裴忌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嗯。”江晚寧点了点头,拿起一个装著淡粉色膏体的瓷瓶,递到他面前,“这些都是我自己研製的,用的都是花草和药材,可以润肤、养顏、祛疤,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裴忌接过瓷瓶,轻轻打开,一股淡淡的玫瑰清香扑面而来,清新而不刺鼻。 他看著瓶中细腻的膏体,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瞬间晦暗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带著一丝迟疑和愧疚:“之前我们……吵架的时候,我打碎的那些瓶瓶罐罐,是不是就是这些你研究了很久的东西?” 江晚寧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想起了那次激烈的爭吵,裴忌盛怒之下,挥手打翻了她放在桌上的所有心血,那些她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研製出来的药膏、香露,全都摔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香气瀰漫了整个房间,也碎了她的心。 可时过境迁,那些曾经让她心痛不已的画面,如今再回想起来,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怨懟,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悵然。 她收回手,淡淡开口道:“无妨,都已经过去了。你当初……应该也不是有意的。” 听到她轻描淡写的语气,裴忌的心中愈发自责。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是何等的暴怒,何等的蛮不讲理。 他只想著自己的执念,只想著要將她留在身边,却从未考虑过她的感受,从未珍惜过她的心血。那些都是她日日夜夜的心血,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寄託,却被他亲手毁了。 “我……我错了。”裴忌的声音哽咽了,眼眶微微泛红,“晚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那些都是你用心做出来的东西,我却那样不珍惜,那样伤害你。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只要能让你消气。” 江晚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冷硬如铁、骄傲自负的裴忌吗? 第170章 他是谁的人 那个从来不会低头认错,从来不会说“对不起”的裴忌,竟然会如此卑微地请求她的惩罚。 她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罚你?” “嗯!”裴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带著一丝急切,“只要能让你消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江晚寧看著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著一丝嗔怪:“你现在还躺在床上,浑身是伤,我罚你做什么?” 裴忌的眼神暗了下去,似乎有些失落。 看到他这副模样,江晚寧心中一软,隨即补充道:“等你好了,身体完全康復了,就去我的药妆铺子里做个伙计吧。端茶倒水,扫地擦桌,什么都要干,就算是你將功抵过了。” 裴忌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燃起了火焰。 他几乎是立刻就急切地点头答应:“好!好!我答应你!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別说做伙计,就算是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太过急切,像是生怕江晚寧会反悔一般,脸上满是惊喜与激动,眼眶里的泛红还未褪去,却已经染上了笑意。 江晚寧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现在的裴忌,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威严与冷硬?分明就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天真又可爱,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不过,这样的他,倒是比以前那个冷冰冰、动不动就发脾气的裴忌,可爱了不少。 就在这时,窗户被轻轻叩了两声,声音极轻,若不是室內太过安静,几乎要被外面的风声掩盖。 江晚寧瞬间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警惕起来。她起身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压低声音问道:“谁?” “是我,江姑娘,苏靖。”窗外传来苏靖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江晚寧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放鬆下来。她抬手推开窗户,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著雪花的凉意。 苏靖身著黑色劲装,身形矫健地翻身进屋,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干嘛不走门啊?”江晚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將窗户关好,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苏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习惯了。以前执行任务,都是这样进出,走门反而觉得不自在。” 江晚寧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也理解。苏靖常年在刀尖上討生活,警惕性极高,这样的进出方式,对他来说早已成为一种本能。 “那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江晚寧看了一眼床上的裴忌,又看了看苏靖,主动为他们让出了说话的地方。 她拿起小几上的瓷瓶瓦罐,转身朝著外间走去,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忌正看著她,眼神温柔而繾綣,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温暖而耀眼,像是冰雪初融,又像是春日暖阳,驱散了他眉宇间所有的阴霾。 江晚寧心中一动,轻轻带上了房门,將室內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门关上的那一刻,裴忌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靠在软枕上,感受著室內的温暖,想著刚才江晚寧温柔的话语、嗔怪的眼神,还有那句“罚你做伙计”的玩笑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只会在权谋与战火中度过,心中只有家国天下,没有儿女情长。 他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江晚寧,永远无法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可现在,她就在隔壁,近在咫尺,他们之间的坚冰正在慢慢融化,这样的幸福,来得太过突然,太过珍贵,让他忍不住想要紧紧抓住,再也不放手。 “二爷。”苏靖看著裴忌脸上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心中也由衷地为他高兴,“您感觉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裴忌回过神,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只是眼底依旧残留著一丝暖意:“好多了。现在情况怎么样?內奸有没有什么动静?清风那边有消息了吗?” 苏靖站在床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憨厚,只剩任务在身的沉肃。 他垂眸躬身,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二爷,属下这几日循著京城的暗线追查,从驛站附近的布防暗桩顺藤摸瓜,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粮铺。那粮铺表面做著南北货贸易,实则是传递消息的中转点。顺著粮铺的帐目往下查,发现常年为其供货的商户,竟是十多年前从北疆迁到京城的,而这家商户的女婿,正是兵部的一名参军,姓柳。” 他顿了顿,补充道:“与此同时,清风已赶回北疆。按照您的吩咐,他顺著那卖酒老板的铺子倒查货源与联络人,发现老板每月都会往京城进一批特製的酿酒原料,收货地址虽几经周转,最终的落脚点,也指向了这位柳参军的外家。两条线索一交匯,便彻底锁定了他。” 裴忌沉默了半晌,喉间溢出一声轻咳,脸色因牵动伤口而添了几分苍白。 他抬眸看向苏靖,眼神锐利如刃,带著一丝不解与凝重:“柳参军?兵部的文职参军,职位不算显赫,为何之前查內奸时,从未查到这条线?” 苏靖脸上露出一丝愧色,低头道:“属下失职。一来,这位柳参军行事极为低调,平日里只埋头处理文书,从不参与派系爭斗,职位又不算核心,很容易被忽视;二来,他们的联络全借著正规买卖的幌子——粮铺的帐目做得天衣无缝,酿酒原料的运输也走的是官办驛道,看似合规合法,实则暗藏玄机。若不是同时从京城和北疆双向追查,又恰好揪出了卖酒老板这个关键节点,根本想不到这看似毫无关联的两处,竟都繫於他一人身上。” 他语气愈发凝重:“更隱蔽的是,柳参军的岳家在北疆时本就是普通商户,迁京后依旧操持旧业,多年来从未与军中人员有过明面往来,谁也想不到他们会借著亲缘关係,成为传递军防机密的枢纽。” 裴忌缓缓鬆开攥紧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梳理著线索:北疆的內奸、京城的暗桩、兵部的参军……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渐渐串联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他心头。 “那他是谁的人?”裴忌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苏靖,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追问。 第171章 嚇著晚寧了 苏靖的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他迟疑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確认这个答案的分量。 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的噼啪声也变得格外清晰,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压抑。 最终,苏靖深吸一口气,垂眸沉声,一字一顿道:“回二爷,查到的线索显示,这位柳参军……是皇后娘娘的人。” 党爭暗流涌,孤胆入深宫 “皇后……” 裴忌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只觉得荒谬绝伦,却又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条潜伏在北疆的毒线,竟然一直延伸到了后宫最尊贵的凤座之下。 等一下! 但这太不合常理了。 裴忌靠在床头,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运转。 皇后林氏,出身將门,其兄林昌华乃是驻守西北的威远將军,手握重兵。 北疆与西北唇齿相依,互为屏障。一旦北疆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届时西北防线必然腹背受敌,林家经营多年的根基也將摇摇欲坠。 “她疯了吗?”裴忌喃喃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置信,“边关不能动,这是连稚童都懂的道理。林昌华久在军中,皇后难道不知唇亡齿寒?北疆若破,下一个就是西北!” 苏靖也是一脸困惑:“属下也觉得蹊蹺。林家世代簪缨,皇后虽身处深宫,可也是从小在在林老將军的教导下长起来的。也不至於短视至此。” 裴忌沉默了。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 不对! “如果……是为了兵权呢?”裴忌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可怕的事实,“一旦北疆战事吃紧,大殿下出事,北疆的兵权便会出现真空。林昌华远在西北,且受朝廷猜忌,绝无可能兼领北疆。届时,谁最有可能接手这北疆大军?” 苏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英国公!” “没错。”裴忌冷笑一声,眼底寒光乍现,“贵妃的娘家侄子取了裴语嫣,便是同英国公府搭上了线。英国公手握京畿卫戍之权,一直对北疆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若是北疆乱了,朝廷急需宿將镇守,英国公便顺理成章地能拿到这把兵权……” “所以,这背后之人根本就不是皇后,反而他们还想利用这件事扳倒皇后和二殿下……” “鷸蚌相爭,谁得利啊?” 说到这里,裴忌的脸色更加难看。若真是如此,那这盘棋下得太大了,大到不惜牺牲数万將士的性命,大到不顾北疆千万百姓的死活。 “可是二爷,”苏靖急道,“若是让英国公得了北疆兵权,贵妃一系如虎添翼,皇后的地位岂不是更岌岌可危?”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无论如何,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通敌那么简单了,它牵扯到了储君之爭,牵扯到了朝堂最核心的权力更迭。一旦处理不好,便是一场腥风血雨。” 苏靖见裴忌久久不语,只是神色变幻莫测,不由得试探著问道:“二爷,那这事儿……要不要上报给陛下?” 裴忌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里透著无尽的疲惫:“现在还不是时候。更何况,我们没有確凿的证据,仅凭一个柳参军的口供和几条商贸线索,根本扳不倒贵妃。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她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 他顿了顿,看向苏靖:“北疆现在的情况如何?” “消息还没传过来。”苏靖沉声道,“但大殿下向来英勇,且治军严明,晋绥军的主力想必也已经赶到了。只要不是內奸从中作梗,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裴忌点了点头,神色稍缓:“那就好。有景睿在,我还能放心一些。” 他闭目沉思片刻,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苏靖,京城这边……应该还不知道卖酒的老板被抓了吧?” “应该不知道。”苏靖立刻回道,“他们的联络是一月一次,现在还没到约定的日子,京城这边的暗桩应该还没察觉异常。” “好!”裴忌的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像是抓住了破局的关键,“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快传信给清风,让他不用回来了,直接回北疆找景睿。然后……” 裴忌压低声音,附在苏靖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靖的眼睛越睁越大,隨即重重点头:“属下明白了!这一招若是成了,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去吧,务必小心。”裴忌挥了挥手。 苏靖刚要转身离开,却被裴忌叫住了。 “等等。”裴忌撑著身子坐直了一些,神色凝重,“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乔装进宫一趟。” “什么?!”苏靖惊呼出声,猛地转过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裴忌,“二爷,您疯了?您的身体……您现在连下床都困难,怎么进宫?而且宫里现在眼线眾多,若是被人发现您没死,还藏在江府,那江姑娘和您都……”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裴忌摆了摆手,打断了苏靖的劝阻,语气坚定,“这件事情太大了,涉及国本,涉及北疆数十万將士的性命。除了我,没有人能说动陛下,也没有人能压得住这朝堂上的悠悠眾口。这件事情,必须得由我来说,才可以。” “可是……”苏靖还想爭辩。 “没什么可是。”裴忌的眼神凌厉如刀,不容置疑,“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就说裴忌有要事面圣,关乎江山社稷。陛下……他会明白的。” 苏靖看著裴忌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位主心骨。裴忌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只能咬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苏靖转身欲走,刚退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裴忌略显尷尬的叮嘱:“苏靖。” “二爷还有何吩咐?” 裴忌轻咳了一声,目光飘向门口,声音低了几分:“下次……走门。別再翻窗户了,嚇著晚寧了。” 苏靖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都什么时候了,二爷竟然还在担心这个。 但他看著裴忌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也是一暖,躬身应道:“属下明白。那属下……告退了。” 苏靖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屋內再次恢復了寂静。裴忌靠在床头,听著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只觉得伤口处隱隱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脑海中全是即將到来的风暴。 进宫,面圣,指认贵妃,揭露党爭……这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別无选择。 第172章 能得一知己 夜色渐深,风雪愈发猖獗,卷著雪粒狠狠砸在江府的窗欞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警告著世人这寒夜的凶险。 江晚寧算了算时辰,苏靖与裴忌谈话该有一个多时辰了,炭火怕是燃得差不多了。 李大夫反覆叮嘱,裴忌重伤初愈,最怕受寒,一丝风寒都可能让之前的调养前功尽弃。 再者,西厢房门窗紧闭了大半日,空气不流通,也不利於他恢復。 思忖间,江晚寧起身披上厚厚的狐裘披风,领口和袖口的白狐毛蓬鬆柔软,堪堪遮住她冻得微红的脸颊。 她没有叫春桃,独自一人踏著院中厚厚的积雪,朝著西厢房走去。 积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雪沫子溅到裙摆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渍。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江晚寧抬眼望去,只见裴忌靠在软枕上,眉头微蹙,眼神深邃地望著窗外的风雪,像是在沉思著什么,神情凝重得让人心头髮紧。 开门的声响惊动了他,他猛地回过神,目光落在江晚寧身上,瞬间褪去了几分沉鬱,染上了温柔的暖意。 “晚寧?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裴忌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更多的却是关心,“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天寒地冻的,你怎么不多穿点?” “我来看看火盆。”江晚寧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添了几块上好的银骨炭。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高,將她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柔和,“李大夫说你不能再受冻了,我怕炭火不够旺,冻著你。” 她动作嫻熟,添完炭火后又顺手拨了拨,让火焰燃烧得更均匀。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看向裴忌,却见他依旧是那副失神的模样,眼底藏著深深的忧虑,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江晚寧心中一动,走到床边坐下,轻声问道:“苏靖来,是不是说了什么要紧事?” “哦?没什么,就是些琐事。”裴忌勉强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闪躲,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江晚寧更加確定他有事瞒著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裴忌的手腕上。指尖刚一触及,便感受到他脉搏跳动得异常急促,虽有力却杂乱,显然是心绪不寧到了极点。 裴忌手腕上感受到一片冰凉,心头一紧,连忙反手握住了江晚寧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冰,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怎么这么凉?没带个汤婆子吗?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江晚寧的手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著,可这股暖意却驱赶不了她体內的阴寒。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走得匆忙,忘了。” “你还是先说说你吧。”她抬眸,目光锐利地看著裴忌,“你的心很乱,脉搏急促不稳,是碰上什么难办的事了?” 裴忌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会医术也不全是好的,什么事一搭脉就瞒不住你。” “別打岔。”江晚寧的语气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到底出什么事了?” 裴忌看著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他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没想骗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需要进宫一趟。” “什么?”江晚寧猛地从床边站起来,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这样的风雪,你要进宫?裴忌,你可知你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你现在连下床都下不了,伤口还没完全癒合,若是路上受了风寒,或是有什么意外……” “晚寧……”裴忌看著她泛红的眼眶,心中一阵刺痛,连忙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件事情关乎黎民百姓,关乎江山社稷,我不能不去。” “裴忌!”江晚寧气呼呼地打断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裴忌看著她又气又急、眼眶通红的模样,心中充满了愧疚。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微微侧身躲开。 他只能放缓了语气,耐心地解释道:“晚寧,人都说事不关己,高高掛起。可若人人都如此,那国不成国,家不成家。难道北疆的將士们不知道在家里陪著父母亲人、心爱之人,共度一世更幸福吗?可他们依然顶著漫天风雪,驻守在苦寒的北疆,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屏障,只为身后的同胞能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我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不能让他们没死在战场上,反而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就好像当时临江府爆发瘟疫,你明知前路凶险,却依然毅然决然地寻找药方,不就是为了能让更多无辜之人活下去吗?我们都一样,都做不到眼睁睁看著生灵涂炭而无动於衷。” 江晚寧闻言,身体猛地一僵。泪水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个道理,她何尝不明白?可如今,事情落到了裴忌身上,她却变得如此自私。 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他,不想再看著他满身是伤、九死一生。 原来,当一个人心里有了牵掛,真的会变得胆小而自私。 江晚寧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便朝著门口走去。 “晚寧!”裴忌急忙开口叫住了她,声音中带著一丝慌乱和不舍。 他们好不容易才解开了误会,重新走到一起,他真的不想因为这件事再次失去她。 江晚寧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我去为你准备御寒的衣物。” 说完,她便推门走了出去,留下裴忌一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裴忌才反应过来,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而温柔的笑容。 他知道,他的晚寧懂他。她虽然担心他、捨不得他,却依然选择支持他的决定。 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第173章 借势乱朝堂 深夜的景阳侯府书房,静謐得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几盏铜製烛台燃著幽黄的火苗,忽明忽暗地映照著室內的陈设,也將安沐辰的影子拉得頎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鬱。 安沐辰斜倚在铺著狐裘软垫的太师椅上,双目微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坠。 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领口松垮地敞开些许,却依旧掩不住周身凛冽的气场。 书房內没有燃炭,寒意丝丝缕缕地浸进来,与他身上的冷意相得益彰。 “世子。”秦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沉寂。 安沐辰缓缓睁开眼,眸底没有半分睡意,反而透著一丝锐利的清明。“查到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回世子,”秦风垂眸稟报,语气带著一丝谨慎,“属下按您的吩咐,日夜盯著江府动静。方才亥时三刻,有个黑衣人趁夜翻进了江府西厢房方向,身手极为矫健,落地时悄无声息,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在里面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时依旧是原路离开,属下的人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察觉,只远远跟著,见他最后朝著皇宫方向去了。” “皇宫方向?” 安沐辰的眼眸陡然一凝,原本慵懒的姿態瞬间绷紧,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得凌厉。 他猛地坐直身体,指尖的摩挲动作也停了下来,玉坠在掌心硌出一道微凉的痕跡。 这个消息,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疑团。 江府深夜出现黑衣人,且最终去向是皇宫,结合之前查到的、李大夫为江府採买的大量治外伤药材,答案已然昭然若揭——裴忌果然在江府养伤! 安沐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神变得愈发幽深。 “裴忌……”他低声呢喃著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与算计,“带著一身重伤从北疆秘密回京,却不即刻表明身份,反而藏在晚寧那里,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世子,”秦风补充道,“北疆那边因为风雪太大,驛道受阻,消息根本传不回来。大殿下和晋绥军的具体情况,还有匈奴人的动向,暂时都一无所知。” 安沐辰沉默了。他抬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清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开始飞速復盘这一连串的事情,梳理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繫。 事情的源头,还是要从老宰相力荐萧景睿前往北疆说起。 萧景睿是陛下的庶长子,向来不受重视,在朝堂上几乎没有根基。 而在此之前,北疆兵权空缺,最热门的人选便是沈贵妃娘家的英国公。 英国公手握京畿卫戍之权,势力庞大,若是再接管北疆大军,沈贵妃一系便会如日中天。 皇后虽出身將门,兄长林昌华是西北威远將军,却远在边关,绝无可能兼领北疆。 如此一来,皇后手中根本无人可用,只能眼睁睁看著英国公夺走北疆兵权,任由沈贵妃一系压过自己。 可老宰相的一道奏摺,却打破了这个僵局。他力排眾议,举荐萧景睿前往北疆督战。 这个提议看似荒唐,却恰好击中了皇后的软肋——想必她寧愿让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子去北疆,也绝不愿让沈贵妃等人得逞。 於是,皇后一反常態,对这道举荐奏摺闭口不言,变相默认了萧景睿的任命。 沈贵妃一系自然不愿,却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著萧景睿接管北疆。 可隨即北疆便传来战事吃紧的消息,裴忌奉命前往北疆支援,却在途中遇袭,重伤失踪。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像是意外叠加,可细细思索,却处处透著诡异。 安沐辰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与烛火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皇后、沈贵妃、英国公、萧景睿、裴忌……所有人都被捲入了这场漩涡之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派系爭夺利益。 而裴忌的重伤归来,无疑是打破当前平衡的又一个变数。 安沐辰的眼神闪烁不定,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秦风,语气低沉而坚定:“去沈家,给沈大人传个信儿。” 秦风一愣:“沈大人?” “没错。”安沐辰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阴鷙,“就说裴忌已经回来了,正在京城养伤。记住,別透露他藏在晚寧那里,也別让人知道这消息是我们传出去的,做得隱蔽些。” “属下明白。”秦风躬身应道。 “等一下。”安沐辰叫住了他,语气陡然变得冰冷,眼神中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事若是再敢透露给我母亲知道,就別怪我不顾念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秦风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属下不敢,世子放心,属下定会办妥。” 秦风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安沐辰靠在太师椅上,看著烛火中不断爆开的烛芯,火星四溅,映得他眼底的光芒忽明忽暗。 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低声呢喃道:“既然水已经混了,那不妨就……再混一些吧。” 他本想置身事外,可这场党爭大戏,既然已经开演,他没有理由只做一个旁观者。 裴忌的归来,是变数,也是机会。他將这个消息透露给沈家,无疑会让局势更加混乱,而混乱,往往意味著新的机遇。 沈贵妃一系得知裴忌归来,必然会有所动作;皇后那边若是察觉,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而裴忌本人,带著重伤归来,又捲入这复杂的党爭,处境必然更加艰难。 安沐辰要做的,就是在这混乱之中,坐收渔翁之利。 他要看著各方势力相互倾轧,相互消耗,等到他们两败俱伤之时,便是他景阳侯府再度崛起之日。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夜色愈发浓重,仿佛要將整个京城都吞噬。书房內的烛火依旧跳动,映照著安沐辰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庞。 第174章 深宫暗涌生 深夜的沈府,烛火通明如昼。沈大人枯坐於书房,手中紧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裴忌归京,秘养”。 他反覆摩挲著纸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裴忌竟然没死……”沈大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可先前北疆传回的消息,明明是他遇袭重伤……” 这消息太过突然,太过诡异。裴忌身负重伤却秘密回京,还瞒得滴水不漏,这背后定然藏著天大的秘密。 他是不是查到了什么?是不是已经揪出了什么线索? 一连串的疑问如潮水般涌上沈大人的心头,让他浑身发冷,坐立难安。 他起身在书房內踱来踱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窗外的风雪依旧未停,呼啸的风声像是鬼魅的低语,搅得他心神不寧。 他太清楚裴忌的手段了,那是个心思縝密、行事狠辣的角色,一旦被他盯上,绝无善了。 “无风不起浪……”沈大人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凝重,“既然有人敢把这消息递来,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裴忌定是回来了,而且大概率已经掌握了部分证据。” 这一夜,沈大人彻夜未眠。他时而坐在案前,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性;时而走到窗边,望著漫天风雪,心中一片冰凉。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事不宜迟,必须立刻进宫见贵妃娘娘,早做打算。 次日清晨,风雪稍歇,宫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气之中。 沈大人身著朝服,步履匆匆地走进皇宫,径直前往沈贵妃的春禧殿。他递上的摺子很快被通传进去,片刻后,便有宫人出来引他入宫。 春禧殿內暖意融融,薰香裊裊,却掩不住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息。 沈贵妃正坐在梳妆檯前,由宫人为她梳理长发,闻言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哥哥,你说什么?裴忌活著回来了?这是真的?” 她身上穿著华贵的云锦宫装,鬢边插著累丝嵌珠金釵,却难掩眼底的惊惶。裴忌这个名字,就像是悬在她心头的一把利剑,让她日夜难安。 沈从安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后,无奈地摇了摇头:“昨夜有人將消息送到了府上,只说裴忌已归京养伤,却未言明具体位置和伤势情况。消息的真假尚未可知,但此事无风不起浪,我们不得不防。” “那……那裴忌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沈贵妃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目前还不清楚。”沈大人的脸色凝重,“北疆风雪太大,消息闭塞,裴忌到底查到了多少,我们都无从知晓。但他这个时候秘密回京,绝不可能是为了养病那么简单。” 沈贵妃闻言,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走动,脸上满是焦虑:“可现在年关將至,宫中诸事繁杂,陛下的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沈大人看著她慌乱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贵妃娘娘放心,有臣在,绝不会让事態失控。今日进宫,臣是想请贵妃娘娘这两日多留意陛下的动静,尤其是陛下的身体状况和召见的大臣,这样我们才能早做防范,不至於被动。” “哥哥的意思是?”沈贵妃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陛下的动静。 沈大人四下看了一眼,见殿內只有心腹宫人,便上前一步,对著自己的脖子横著比划了一下,眼神阴狠而决绝。 “哥哥!你……你这是何意?”沈贵妃嚇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是想……弒君?”这两个字,她几乎是咬著牙说出来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妹妹,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沈大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昨夜我反覆盘算,若是裴忌真的掌握了我们勾结匈奴的证据,一旦揭发出来,咱们沈家从上到下,包括你和三殿下,都保不住性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破釜沉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陛下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隨时可能龙驭宾天。如今大殿下远在北疆,被战事牵制;皇后的哥哥林昌华驻守西北,鞭长莫及。而京中,我们有英国公手握京畿卫戍之权,只要陛下一死,我们便可立刻號令京畿,拥护三殿下继位。到时候木已成舟,就算他们想反对,也回天乏术了!” 沈贵妃被他这番话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几步,摇著头道:“不行!这万万不行!弒君乃是灭九族的大罪,一旦失败,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妹妹,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选择吗?”沈大人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沉重,“勾结匈奴、传递军防机密的事情一旦曝光,我们就是板上钉钉的通敌叛国之罪,下场只会比弒君更惨!” 他看著沈贵妃苍白的脸,继续趁热打铁道:“而且,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谁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立下遗詔,传位於大殿下或者二殿下?万一皇后手里握著一道对我们不利的遗詔,等陛下驾崩,你和川儿怎么办?沈家怎么办?川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难道忍心看著他被皇后一系斩草除根吗?” “我的川儿……”一听到儿子的名字,沈贵妃的情绪瞬间崩溃,泪水顺著脸颊滚落,“不,我不能让我的川儿出事!” 她的儿子,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牵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为了儿子的未来,她可以付出一切。 “妹妹,我们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沈大人的声音温柔了一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其等到东窗事发,被別人刀架在脖子上,不如我们先动手,趁热打铁,为川儿铺好一条通往帝位的康庄大道。只要川儿登上了皇位,我们沈家就永远安全了,你也能成为太后,享尽尊荣。” 沈贵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中的挣扎如同惊涛骇浪。一边是弒君的滔天罪名,一边是儿子的未来和沈家的存亡,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哥哥……我……”她想说什么,却被沈从安打断。 沈大人附耳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这……”沈贵妃听完,脸色更加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恐惧和犹豫。 “想想川儿!”沈大人加重了语气,“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只要他能当上皇帝,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句话,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沈贵妃心中的防线。她看著哥哥坚定的眼神,又想起了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庞,一行清泪缓缓落下。她知道,自己已经別无选择。 沈贵妃缓缓闭上双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华贵的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犹豫和恐惧被一种母性的决绝所取代,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好……我答应你。你说,我该怎么做?” 沈大人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场豪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第175章 且待云开时 西厢房的炭火燃得依旧旺盛,却驱不散裴忌心头的焦躁。 从清晨等到日暮,江晚寧整整一日未曾露面,连春桃也只是送来三餐便匆匆离去,不肯多言半句。 裴忌靠在软枕上,目光频频瞟向紧闭的房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被褥上的暗纹。 昨夜他提出要冒雪入宫时,她泛红的眼眶、哽咽的声音,此刻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她是真的生气了吧?气他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气他將家国大义看得比她还重。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比胸前的伤口还要磨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残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就在裴忌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去找她时,房门终於被轻轻推开。 “晚寧……”裴忌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忐忑。 江晚寧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的春桃手里提著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还抱著一副看起来颇为奇特的木质支架。 江晚寧的脸色略显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黑,显然这一整天也未曾好好歇息。 她的指尖有些红肿,指腹上还留著细密的针脚痕跡,一看便知是忙碌了许久。 江晚寧径直走到床边,將手中的包袱放在床榻內侧,又示意春桃把支架搁在一旁。 裴忌怔怔地看著她,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江晚寧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解开了其中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灰黑色的棉袍,看起来寻常无奇,可她伸手展开时,便能看到內里密密麻麻的针脚——原本的棉花层被尽数拆开,换成了上好的白狐皮毛,拼接得严丝合缝,既保暖又不显得臃肿。 “外面天寒地冻,你伤口未愈,最是畏寒。”江晚寧一边说著,一边示意春桃帮忙,要將棉袍给裴忌换上,“我把库房里的皮草都拆了,一针一线缝在里面,外面套上常服,旁人看不出异样,也能护住你不受寒。” 裴忌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指尖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忍。这样厚重的衣物,定然是熬了许久。 春桃小心翼翼地扶著裴忌,江晚寧则轻柔地为他套上棉袍。衣物上身,瞬间传来一阵暖意,从肌肤蔓延至心底。她的动作很轻,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换好衣服,江晚寧又拿起那副木质支架。那並非普通的拐杖,而是用坚硬的铁木製成,底部包著防滑的铜套,中间还连著几条柔软的皮革绑带。 “你的伤在胸前和肋骨,还没长牢,若是只用普通拐杖,手臂用力不均,很容易扯裂伤口。”江晚寧蹲下身,仔细地將支架绑在裴忌的腰间和腿上,“我跟李大夫商量了大半日,才想出这个法子。它能借著腰部和腿部的力量帮你借力,虽然穿脱麻烦些,也有些磨人,但能最大程度保护你的胸腔不受震动。” 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裴忌的皮肤时,让他微微一颤。可她的动作却格外细致,每一个绑带都调整到最合適的鬆紧度,反覆检查了好几遍,才放心地直起身。 “还有,”江晚寧又从另一个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裴忌手中,“这是我特製的止痛香膏,若是路上伤口疼得厉害,就拿出来闻一闻,能缓解些。” “路上让苏靖扶著你,別走太快,避开风口和人多眼杂的地方。” 她低著头,絮絮叨叨地说著注意事项,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透著真切的担忧。 从穿衣保暖到行路安全,再到面圣时的应对,事无巨细,仿佛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清楚。 裴忌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听著她温柔的叮嘱,心中的焦躁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暖流。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用这样无声的方式,为他打点好了一切。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中,迟疑了片刻。 江晚寧一愣,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 裴忌稍稍用力,她便受力不稳,轻轻倒向他的怀中。 “裴忌!你的伤口!”江晚寧惊呼一声,连忙挣扎著想要起身,生怕压到他的伤处。 “別动。”裴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手臂牢牢地圈住她的腰,將她稳稳地拥在怀里,“让我抱会儿。” 他的怀抱算不上宽厚,却异常安稳,带著淡淡的药香与炭火的暖意。江晚寧僵了一下,终究还是放弃了挣扎,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感受著他略显急促的呼吸。 一旁的春桃见状,脸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还贴心地將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江晚寧怕压到他的胸口,微微撑起身,想往一旁挪了挪。 裴忌却无奈地嘆了口气,收紧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紧了些。“接下来的京城,怕是不会太平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所以,我打算让苏靖送你离开京城避一避。” “什么?”江晚寧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直直地看向他。 在两人视线交匯的那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温柔与不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 “你……你会有危险吗?”江晚寧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说自己不想离开,想说她想留在京城陪著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句询问。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武功,不懂权谋,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累,甚至可能被敌人当作要挟他的筹码。 裴忌看著她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她的髮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不想骗你,会有一些危险。”他坦诚道,“但我身边有暗卫保护,你不必太过担心。相反,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其实我也捨不得让你走,可只有你安全无虞,我才能专心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江晚寧知道,他说得对,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窝在他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將脸颊埋进他的颈窝,感受著他身上的温度。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浸湿了他的衣襟,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等京城的事情料理完了,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去寻你。”裴忌低头,在她的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带著郑重的承诺,“到时候,我陪你去开你的药妆铺子,做你的伙计,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到时候还请江老板不要嫌弃。” 江晚寧紧紧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皱著眉头,一句话也没再说,心中翻涌著不舍、担忧与无奈。 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中交织。没有过多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这沉默里,藏著最深的眷恋,也藏著最沉重的告別。 第176章 双线惊变起 戌时末的京城,夜色如墨,寒星隱没在厚重的云层后,只有一轮残月挣扎著透出些许微光,洒在覆著薄雪的街道上,泛著清冷的光晕。 城门处的守卫早已换了岗,盘查虽依旧森严,却难掩深夜的倦怠。 江晚寧坐在顛簸的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望著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这是她第二次离京,上一次是假死脱身,彼时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被裴忌发现踪跡的惶惶不安,只想著逃得越远越好。 可这一次,车窗外的风依旧凛冽,雪花又开始零零散散地飘落,她的心头却被沉甸甸的担忧填满,每一次车轮滚动,都像是在撕扯著她的牵掛。 临行前,她为裴忌换了最后一次药。解开层层布条时,那道狰狞的伤口依旧触目惊心,虽已结痂,却並未完全长牢,稍稍一动便可能裂开。 她当时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反覆叮嘱他务必保重,他只是温柔地看著她,一遍遍说著“等我”。 “姑娘,外面雪又下大了,快把帘子放下吧,別冻著。”春桃递过来一件厚厚的披风,轻声劝道。 江晚寧点点头,放下车帘,將满身的寒意隔绝在外。车厢內燃著一个小巧的炭盆,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寒凉。 寒鸦在车顶上方盘旋,发出悽厉的叫声,像是在预示著什么不祥。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突然猛地停下,惯性让江晚寧身子一晃,险些撞在车壁上。 “怎么了?”江晚寧心头一紧,与春桃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安。她伸手挑开车帘一角,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粒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只见马车前方,一群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 他们身著统一的玄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长刀在残月的映照下泛著森寒的光芒,杀气腾腾。 苏靖早已翻身下马,手中长刀出鞘,挡在马车前,神色凝重如铁。“江姑娘,待在车里別动,小心!”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镇定。 江晚寧和春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脚冰凉。春桃紧紧攥著江晚寧的衣袖,声音发颤:“姑娘,这……这是些什么人?” 江晚寧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著那些黑衣人,心中一片冰凉。 “你们是什么人?”苏靖横刀而立,厉声喝问,目光锐利地扫过为首的黑衣人,试图从他们身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那些黑衣人却没有丝毫废话,为首之人抬手一挥,其余人便如饿狼般一拥而上,长刀划破夜空,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扑苏靖而来。 苏靖早有防备,挥刀迎上,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属交鸣声。他身手矫健,刀法凌厉,一人独占数名黑衣人,一时间竟不落下风。但对方人多势眾,且个个身手不弱,招招狠辣,显然是死士之流。 车厢內,江晚寧紧紧咬著嘴唇,看著车外刀光剑影,心急如焚。她知道苏靖武功高强,可架不住对方人多,长久下去,必然会吃亏。 “春桃,把这个拿好。”江晚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春桃手里,“这里面是迷烟,若是情况危急,便掷出去。” 春桃颤抖著点头,紧紧攥著瓷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车外的战局。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那是鲜血的顏色。苏靖虽奋力抵抗,身上却已添了几处伤口,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江晚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无能为力,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深处,御书房內烛火通明。 裴忌在两名暗卫的搀扶下,乔装成普通的宫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御书房。他身上的伤依旧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著胸前的伤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色依旧沉稳,目光锐利如鹰。 御书房內,陛下早已端坐於龙椅之上,身著明黄色常服,面容虽带著几分病容,眼神却依旧清明锐利。看到裴忌进来,他並未起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 “参见陛下。”裴忌刚要躬身行礼,便被陛下抬手拦下。 “行了行了,不必多礼。”陛下上下打量著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不便的步履上,语气中带著一丝关切,“伤得怎样?怎么不好好养著,非要巴巴地进宫来?” “臣没事,多谢陛下掛念。”裴忌摇了摇头,声音虽有些虚弱,却依旧坚定,“臣此次入宫,是有要事稟报陛下,事关北疆安危,事关江山社稷,臣不敢耽搁。” 陛下点了点头,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你伤成这样,还执意进宫,想必是出了大事。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裴忌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疼痛,缓缓开口,將北疆內奸作祟、与京城势力相互勾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出来。 从老周头的招供,到柳参军的线索,再到背后牵扯出的皇后与沈贵妃一系的党爭,条理清晰,证据確凿。 陛下静静地听著,脸色越来越沉,手指紧紧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御书房內的气氛愈发压抑,烛火跳动,映照著陛下阴沉的面容。 “……眼下京城的人並不知道柳参军已经落网,也不知道臣尚在人世。”裴忌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所以臣斗胆,想求陛下恩准,传假消息进京——就说臣已在北疆身死,大殿下也身受重伤,北疆战局岌岌可危。如此一来,便可逼那些隱藏在暗处的人浮出水面,让他们露出马脚,我们也好一网打尽。” 陛下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他自然明白裴忌的意图,这是一场险棋,用裴忌和大殿下的“安危”作为诱饵,引蛇出洞。一旦成功,便能彻底清除內奸,稳定朝局;可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有把握吗?”陛下看著裴忌,语气郑重地问道。 裴忌沉默了一瞬,坦诚道:“臣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也是最快捷的法子。拖延下去,只会让更多人捲入其中,北疆的將士也会白白牺牲。” 陛下盯著他看了许久,眼中渐渐闪过一丝讚许与决绝。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沉声道:“好!就按你说的做!” 君臣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多年的信任与默契,让他们在这一刻达成了共识。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暗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语气急促:“启稟陛下!裴大人!苏统领在城外遇袭,身受重伤!” “什么?!”裴忌猛地上前一步,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却顾不上理会,急切地追问道,“苏靖怎么样了?他现在何处?” “苏统领拼死抵抗,最后释放了信號烟火,属下等人赶到时,他已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现已送往太医院救治。”暗卫连忙回道。 裴忌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脸色苍白如纸。苏靖是去送江晚寧离京的,他遇袭,那江晚寧呢? “与苏靖同行的人呢?”裴忌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地盯著暗卫,“江姑娘和她的丫鬟,她们怎么样了?” 暗卫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摇了摇头:“回將军,属下等人赶到时,现场只有苏统领和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並未看到其他同行之人。” “什么?”裴忌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江晚寧不见了? 第177章 佳人踪跡渺 御书房內的烛火剧烈摇曳,映著裴忌惨白如纸的脸。“江晚寧不见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周身的寒气瞬间冻结了空气。 方才与陛下定计的沉稳荡然无存,只剩下蚀骨的焦急与恐慌,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剧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江晚寧在京中向来谨言慎行,除了打理药妆铺子的琐事,从未与人结怨,更不可能招惹到能调动这样的势力。 能神不知鬼不觉养著一群刀刀致命的死士,且敢在城外截杀他派去护送的人,放眼京城,唯有那几股能搅动朝堂的核心势力。 沈家!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裴忌的脑海。沈贵妃一係为了夺权,连勾结匈奴、谋害北疆將士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今得知他可能归来,必然狗急跳墙,想要拿江晚寧作为要挟。 “陛下,臣恳请即刻前往太医院查看苏靖伤势,同时彻查截杀之事!”裴忌猛地躬身,伤口的疼痛让他身形一晃,却依旧目光坚定。 陛下看著他失態的模样,心中瞭然,沉声道:“准了。朕即刻命人封锁城门,严查出入人员。” “谢陛下!”裴忌不再多言,转身在暗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出御书房。 深夜的太医院灯火通明,药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瀰漫在冰冷的空气中。 裴忌刚踏入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太医们急促的议论声。 他快步走进病房,只见苏靖躺在病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上的伤口被层层布条包扎著,却依旧有暗红的血跡不断渗出,浸染了床褥。 他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显然已是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裴大人?您……”太医本想问他不是在北疆吗?可身为宫廷太医,见过太多隱秘之事,於是不再多问。 “裴大人。”为首的太医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见礼,神色凝重,“苏统领伤势过重,身上刀伤共计十七处,三处伤及要害,失血过多,臣等已尽力止血,但能否醒来,还要看他自身的造化。” 裴忌走到床前,目光落在苏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显然是衝著取命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苏靖手臂上的一道刀痕,心中的怒火与自责交织在一起。 是他,是他让苏靖去护送江晚寧,也是他,没能预料到敌人会如此丧心病狂,竟在半路设下埋伏。 “太医,无论如何,务必保住他的性命。”裴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离开病房,裴忌示意暗卫带他去查看那些黑衣人的尸首。停尸的偏院寒风刺骨,几具黑衣人尸体並排躺在地上,身上的玄色劲装已被血污浸透。裴忌蹲下身,不顾尸体的冰冷与血腥,仔细检查起来。 这些黑衣人的双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显然是常年握刀习武之人。他掰开其中一人的嘴,发现其舌下藏著一枚黑色的药丸,散发出淡淡的腥苦味——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显然是死士无疑,一旦任务失败,便会立刻自尽,不留任何把柄。 “大人,这些人的武功路数狠辣直接,不似寻常江湖门派,更像是专门训练的死士。”一旁的暗卫低声稟报。 裴忌缓缓起身,眼神阴鷙得可怕。能训练出如此专业的死士,且出手便是绝杀,除了沈家背后的英国公府,他想不出第二个人选。 “传令暗卫营,全员出动,以城外遇袭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搜查,务必找到江姑娘和春桃的踪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密切监视沈府、英国公府以及宫中沈贵妃一系的所有动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稟报!”裴忌的声音冰冷刺骨,带著彻骨的杀意。 “属下遵命!”暗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部署。 裴忌站在寒风中,身上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雪花依旧零零散散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融化成冰凉的水渍,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望著城外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晚寧,你一定要平安无事,等我来救你。 与此同时,春禧殿內依旧灯火通明。沈贵妃端坐於榻上,手中紧握著一枚玉佩,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心中本就焦躁不安,此时心腹宫女匆匆走进来,神色慌张地稟报:“方才太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有一个穿著黑斗篷的人出现,身形不便,像是身上带伤,而且身边跟著的是陛下的暗卫。” 黑衣人?带伤?陛下的暗卫? 沈贵妃的心臟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难道是裴忌?他真的没死,而且已经进宫见过陛下了?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忍不住后退几步,跌坐在榻上,眼中满是惊惶与绝望。 “娘娘,现在怎么办?”宫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贵妃双手紧紧抓著衣襟,心中天人交战。裴忌活著回来,陛下必然已经知晓了一切,他们的计划已经岌岌可危。 若是现在收手,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可若是继续下去,胜算又有多少?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三殿下萧景川。那个天真烂漫、尚未长大的孩子,是她在这深宫中唯一的牵掛与希望。她不能让他出事,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一切。 “不行!”沈贵妃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惊惶被一种决绝的疯狂所取代。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已是生死关头,要么成功,让儿子登上皇位,沈家荣耀加身;要么失败,满门抄斩,万劫不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慌,沉声道:“通知下去,动手吧。” “娘娘,这……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宫女嚇得脸色发白。 “冒险?”沈贵妃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现在还有退路吗?要么生,要么死,我们只能赌一把!为了川儿,为了沈家,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本宫也要试一试!”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春禧殿內的烛火摇曳,映著她扭曲而决绝的脸庞,一场关乎皇位更迭、生死存亡的惊天阴谋,即將在这寒冷的冬夜,彻底爆发。 第178章 金丝笼中雀 头痛欲裂,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江晚寧在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朧的视线里,是陌生的穹顶。 雕花的紫檀木樑架上悬著一盏鎏金宫灯,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来,却驱不散周身的寒意。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浑身却酸软无力,头晕目眩得厉害,喉咙里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甜腥味——那是迷烟的味道。 这是哪里? 江晚寧撑著手臂,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布置极为豪华的房间,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墙壁上掛著锦绣屏风,绣著繁复的缠枝莲纹样;窗边摆放著一张梨花木梳妆檯,上面陈列著各式精美的玉器首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可这奢华的布置,却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像是一座精致的牢笼。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城外的风雪,寒鸦的哀鸣,马车突然停下的瞬间,还有那些身著玄色劲装、眼神冰冷的黑衣人。 苏靖拔刀护在车前,刀光剑影交织,鲜血染红了积雪。隨后便有一道黑影扑来,口鼻被一块带著异香的帕子捂住,再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春桃! 江晚寧心中一紧,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因腿脚发软,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春桃?春桃!”她轻声呼唤著,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只听到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內室的阴影处,似乎坐著一个人。 屋內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暗,那人隱在屏风后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 江晚寧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那些黑衣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攥紧了衣袖,踉蹌著朝著阴影处走去。距离渐渐拉近,那人的轮廓愈发清晰,是个男子的身影,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坐姿挺拔。 “你……你是谁?”江晚寧鼓起勇气,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人闻言,缓缓向前探了探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宫灯的光晕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熟悉的眉眼——剑眉星目,鼻樑高挺,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江晚寧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不可置信地开口:“安世子?” 怎么会是安沐辰?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头晕目眩。安沐辰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反而令江晚寧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安沐辰的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任何异样,“身体可还有什么不適?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疼?” 他说著,便迈步朝著江晚寧走来,步伐从容,带著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江晚寧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眼神中满是震惊与警惕:“是你?那些黑衣人,是你派来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沐辰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篤定:“今后你先在这好好休息,缺什么就跟下面人说,他们会照办的。” 他刻意避开了她的问题,这让江晚寧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紧闭的门窗上,隱约看到窗户纸上映著几道黑影,显然是有人在外看守。 “这是哪里?”江晚寧的声音冰冷,“春桃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她此刻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看向安沐辰的眼神里,只剩下警惕与厌恶,与以前那个对他尚存一丝礼貌的江晚寧判若两人。 安沐辰看著她眼中的疏离,心中掠过一丝不悦,却依旧没有发作。 他抬起手,想要抚摸一下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仿佛还是那个温润的世子爷。 可江晚寧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向后一挪,堪堪躲开了他的触碰。 安沐辰的手停在半空,僵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恼。 他缓缓收回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春桃没事,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让人好好安置她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她分毫。” “我也是为了你好。” 又是这句话。 江晚寧简直要气笑了,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以前,裴忌也总说“为了你好”,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將她留在身边,束缚她的自由;如今,安沐辰又用同样的藉口,將她掳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软禁起来。 “为了我好?”江晚寧冷笑一声,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把我掳走,把我关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这就是为了我好?安沐辰,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我离开!”她直视著安沐辰的眼睛,语气冰冷而决绝,“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我要去找春桃,我要离开这里!” 她说著,便转身朝著门口走去,想要推开房门。可刚走了两步,就被两个突然从门外进来的侍女拦住了去路。 她们身著统一的青色衣裙,神色冷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显然是奉命阻拦。 江晚寧心中一沉,回头看向安沐辰,眼中满是愤怒:“安沐辰,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法的?” “犯法?”安沐辰轻笑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在这京城里,只要有权有势,什么是法?什么是不法?” 他缓缓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中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占有欲:“你以为裴忌能护你一辈子吗?他现在自身难保,深陷党爭漩涡,隨时都可能丧命。而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的负累,最终落得个悽惨的下场。” “我把你带到这里,是为了保护你。”安沐辰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只要你留在这里,乖乖听我的话,我就能保你平安。等京城的风波过去,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你的铺子,我可以帮你开遍京城,甚至全国。” 江晚寧看著他眼中的贪婪与占有,只觉得一阵噁心。 她猛地別过头,语气坚定:“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我只想离开这里,而不是被你关在这个金丝笼里,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囚徒。” 她的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安沐辰的心里。他脸色微沉,眼神变得阴鷙起来:“晚寧,裴忌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江晚寧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安沐辰,我不是你们任何人的所有物。安沐辰,你和以前的裴忌一样自私,甚至比他更卑劣!” 安沐辰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他死死地盯著江晚寧,眼神冰冷。 可片刻后,他又缓缓平復了情绪,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虚偽的笑容:“没关係,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阴鷙,“別再试图激怒我了,对你没有好处。” 说完,他便大步走了出去,房门被轻轻关上,隨后传来“咔噠”一声锁响,將江晚寧彻底困在了这座豪华的牢笼里。 第179章 深宫生异变 江府西厢房內,炭火燃得正旺,却暖不透裴忌心头的寒凉。 他靠在软枕上,身上盖著江晚寧临行前为他缝製的厚衾,胸前的伤口在李大夫的精心调理下虽有好转,却仍在隱隱作痛。 这具身体,是李大夫耗尽心血、江晚寧日夜照料才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他清楚自己不能再肆意糟蹋,可江晚寧杳无音讯的消息,如同一把钝刀,日夜在他心上割磨。 暗卫们每隔一个时辰便来稟报一次搜查进展,可每次带来的都是“暂无踪跡”的消息。 裴忌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他知道,晚寧若是落在沈家手里,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可若是落在其他势力手中,后果更是不堪设想。焦虑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李大夫端著药碗走进来,见他神色凝重,忍不住劝道:“二爷,您伤势未愈,不宜思虑过重。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您先把药喝了,保重身体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裴忌睁开眼,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远不及心中的苦涩浓烈。“多谢李大夫,”他声音沙哑,“有劳你多费心了。” 李大夫嘆了口气,摇了摇头:“二爷客气了,江姑娘临走前反覆叮嘱,务必让您按时服药、安心养伤。您若是垮了,江姑娘回来,我可没法交代。” 提及江晚寧,裴忌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隨即又被浓重的担忧取代。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预示著又一个夜晚即將来临。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神色慌张地衝进房间,单膝跪地,语气急促:“二爷!大事不好!宫里传来消息,陛下突然病倒了,昏迷不醒,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什么?!”裴忌猛地坐直身体,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一阵剧痛,他却顾不上理会,眼神锐利如鹰,“你再说一遍?陛下怎么了?” “回二爷,”暗卫连忙回道,“半个时辰前,承德殿突然传来急报,陛下在批阅奏摺时突然晕厥,至今未醒。太医院的院判带著一眾太医前去诊治,却查不出任何病因,连脉相都乱得蹊蹺。” 裴忌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陛下身体虽偶有不適,却一直还算康健,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结合之前苏靖遇袭、江晚寧失踪的事情,答案不言而喻——定是沈家狗急跳墙,为了夺权,对陛下下了黑手! “陛下现在在哪里?”裴忌追问,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陛下仍在承德殿內,”暗卫回道,“但……皇后娘娘和沈贵妃已经带人守住了殿门,不允许任何人隨意进出,连咱们的人,也被他们以『妨碍诊治』为由赶了出来,根本无法靠近陛下。” “皇后和……沈贵妃?”裴忌眉头紧锁,眼中满是不解。皇后与沈贵妃向来势同水火,爭斗不休,如今陛下昏迷,她们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承德殿,还联手封锁了殿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情况危急,陛下昏迷,朝政必然陷入混乱,沈贵妃一系定然会趁机夺权,而皇后也绝不会坐视不理。京城的局势,怕是要彻底失控了。 “密切监视皇宫动向,尤其是承德殿和沈府的动静,有任何情况,即刻稟报!”裴忌沉声道,“另外,继续扩大搜查范围,务必找到江姑娘的下落!” “属下遵命!”暗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离去。 裴忌靠在软枕上,神色凝重。陛下昏迷,晚寧失踪,沈贵妃夺权,皇后虎视眈眈……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他牢牢困住。 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想办法破局,否则不仅晚寧性命堪忧,庆国的江山社稷,也將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与此同时,皇宫承德殿內,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內殿之中,陛下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十几名太医围在床前,神色焦急,有的搭脉,有的翻查医书,有的低声议论,却始终无法確定陛下的病因。 “院判大人,怎么样了?陛下的脉象到底如何?”一名年轻的太医忍不住问道。 太医院院判摇了摇头,脸色凝重:“陛下的脉象紊乱不堪,时强时弱,不似风寒,不似中毒,也不似旧疾復发,老夫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脉象。”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陛下一直昏迷下去吧?”另一名太医急道。 院判嘆了口气,沉声道:“只能先施针稳住陛下的气息,再慢慢探寻病因。传令下去,取金针来!” 外间的偏殿內,皇后和沈贵妃相对而坐,气氛剑拔弩张。 皇后身著一袭明黄色宫装,鬢边插著凤釵,神色威严,可眉宇间却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痛苦。 她的头疾最近发作得愈发频繁,常常痛得彻夜难眠,今日更是从得知陛下昏迷的消息后,头痛便未曾停歇,一阵阵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也让她本就暴躁的脾气变得更加阴晴不定。 二皇子萧景宸站在皇后身旁,身著深蓝色锦袍,面容俊朗,神色担忧。见皇后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忍不住劝道:“母后,您的头疾又犯了,不如先回宫歇歇,这里有儿臣盯著便是。” 皇后摇了摇头,强忍著头痛,声音沙哑:“不行,我不能走。”她清楚,眼下正是关键时刻,陛下昏迷,太子之位悬空,沈贵妃虎视眈眈,她若是离开了承德殿,沈贵妃必然会趁机掌控局面,到时候不仅她的儿子萧景宸会陷入险境,整个林家也將万劫不復。 她必须留下来,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 沈贵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著一袭桃红色宫装,妆容精致,神色慵懒,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看著皇后强忍痛苦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缓缓开口,声音柔媚却带著刺骨的寒意:“皇后娘娘还是先回宫歇歇吧,您这头痛得厉害,若是再在这里硬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就不好了。眼下太医们都忙著照料陛下,怕是匀不出人手来救治皇后娘娘了。” 第180章 兵闯承德殿 “你!”皇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嗡嗡作响,她因头痛和愤怒,浑身都有些颤抖,“沈氏,你少在这里冷嘲热讽!別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陛下昏迷,你心里怕是乐开了花吧!” 沈贵妃挑眉,故作惊讶地说道:“皇后娘娘这话可就冤枉臣妾了。陛下昏迷,臣妾心中悲痛万分,怎么会乐呢?倒是皇后娘娘,您这头疾来的可真是时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发作,莫不是想藉此推脱责任吧?” “你胡说!”皇后气得脸色通红,指著沈贵妃,声音都有些变调,“沈氏,你別得意得太早!本宫告诉你,只要有本宫在,你就休想得逞!你那些阴谋诡计,在本宫面前,不堪一击!” “哦?是吗?”沈贵妃轻笑一声,语气慵懒,“皇后娘娘还真是臣妾肚子里的蛔虫啊,臣妾心里想什么,您都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过,皇后娘娘,时代不同了。以前有陛下护著你,护著林家,你自然可以横行霸道。可现在,陛下昏迷不醒,这后宫,这朝堂,到底是谁的天下,可就不一定了。” “你敢!”皇后怒视著她,“沈贵妃,你別忘了,本宫是皇后,是六宫之主!你不过是个贵妃,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皇后又如何?贵妃又如何?”沈贵妃站起身,缓步走到皇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在这深宫里,从来都是成王败寇。谁能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谁才是最后的贏家。皇后娘娘,您的儿子萧景宸固然优秀,可我儿景川,也未必差到哪里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野心与决绝:“皇后娘娘,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各为其子,各凭本事。谁能笑到最后,就看天意了。” 皇后看著沈贵妃眼中的野心与疯狂,心中一阵冰冷。她知道,沈贵妃已经彻底撕下了偽装,接下来,便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爭斗。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头痛,缓缓站起身,与沈贵妃对视,眼中满是不甘与决绝:“好!本宫倒要看看,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偏殿內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两位身份尊贵的女人,目光交锋,火花四溅。她们身后,是各自的家族,是各自的儿子,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这场围绕著皇位的爭斗,从陛下昏迷的那一刻起,便已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承德殿內的对峙正剑拔弩张,皇后怒极攻心的斥责声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沉凝的劝阻,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皇后娘娘慎言吶。” 话音未落,殿门已被人从外侧推开,凛冽的寒风裹胁著雪粒涌入,吹得殿內烛火剧烈摇曳,映得眾人脸色忽明忽暗。 沈大人身著藏青色官袍,面色阴鷙地走在前方,而紧隨其后的,竟是身著玄铁鎧甲、腰佩长剑的英国公! 鎧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英国公身形高大,面容刚毅,周身散发著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身后还跟著数名手持利刃的亲兵,瞬间便將殿门堵住,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你……你们……”皇后看清来人,瞳孔骤缩,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蔓延全身。 她强撑著头痛欲裂的眩晕感,指著二人,声音因愤怒与震惊而颤抖,“未经传召,怎可擅闯承德殿!你们真是胆大包天,莫非是想谋逆不成!”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沈贵妃突然的有恃无恐,陛下蹊蹺的昏迷,还有眼前沈家人与英国公的联袂出现,显然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阴谋! 林家兄长远在西北,京中兵力空虚,他们便是瞅准了这个时机,要对她和二殿下下手! 沈贵妃见状,脸上立刻绽开一抹得意的笑容,莲步轻移,款款走到沈从安身边,亲昵地扶住他的手臂,眼神轻蔑地扫过皇后:“姐姐这话可就说重了。沈大人和英国公乃是忠君爱国之人,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揪出谋害陛下的真凶,何来谋逆之说?” 萧景宸虽久未涉足朝堂,此刻也察觉到了致命的危机。 他连忙上前一步,將皇后护在身后,虽因紧张而声音磕磕绊绊,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怒视著沈从安与英国公:“你们……你们私闯宫禁,带兵围堵承德殿,还敢狡辩!这分明就是要造反!” “二殿下此言差矣。”沈大人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阴惻惻地扫过殿內眾人,声音冰冷如刀,“我等今日前来,並非造反,而是清君侧!林皇后伙同御前太监李德顺,暗中下毒谋害陛下,意图扶持二殿下登基,祸乱朝纲,此事现已查证属实,铁证如山!林皇后,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伏法吗!” “什么?你们……你们血口喷人!”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头痛愈发剧烈,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萧景宸连忙扶住她的胳膊,焦急地喊道:“母后!您怎么样?” 皇后强撑著一口气,指著沈从安,声音嘶哑:“沈从安,你休要在这里栽赃陷害!本宫与陛下夫妻多年,情深义重,怎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分明是想借著陛下昏迷,剷除异己,扶持你那外甥登基!” “是不是栽赃陷害,一看便知。”沈大人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了一下。很快,两名亲兵押著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了进来,正是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德顺! 此时的李德顺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髮髻散乱,官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嘴里塞著一块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呜咽声,眼神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亲兵將他扔在地上,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李德顺!”皇后看到他,瞳孔骤缩,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她知道,李德顺是陛下最信任的太监,如今被沈从安抓来,必然会被屈打成招,成为诬陷她的“铁证”。 “林皇后,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沈贵妃走到李德顺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身体,语气慵懒却带著刺骨的寒意,“李德顺已经全部招供了,是你许诺他高官厚禄,让他在陛下的汤药中下毒。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你胡说!”皇后嘶吼道,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疼痛与心中的悲愤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崩溃,“李德顺是陛下的亲信,怎会被你轻易收买?这分明是你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沈氏,沈从安,你们这是看我林家京中无人,便肆意妄为,栽赃陷害!” “姐姐,事到如今,多说无益。”沈贵妃脸上的笑容愈发虚偽,眼中却满是胜利者的傲慢,“大势已去,你若识相,乖乖认罪伏法,本宫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情分上,说不定还能保二殿下一命,让他安然无恙地离开京城,颐养天年。但你若执意不从,冥顽不灵……” 她的话顿了顿,与沈从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后二人一同看向一旁的英国公。 第181章 深宫剑拔张 英国公身形高大,玄铁鎧甲覆身,周身肃杀之气却敛了大半,面色浮出几分明显的为难,脚步迟迟未动。 方才沈贵妃与沈从安投来的眼神,带著威逼,更带著捆绑,让他心头百般挣扎。 英国公世代镇守京畿,手握卫戍之权,虽与沈家素有勾结,却终究是朝廷勛贵,深知谋逆逼宫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皇后虽势弱,可林家世代忠良,西北兵权仍在林昌华手中,若是今日之事稍有差池,不仅沈家万劫不復,他英国公府也会被连根拔起。 更何况,陛下只是昏迷,尚未龙驭宾天,真要对皇后与二殿下动手,君臣名分这道坎,他终究难跨。 他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指节泛白,鎧甲的护腕摩擦出细碎声响,目光游移间,竟不敢直视皇后那双满是悲愤与怒斥的眼眸。 沈从安將他的犹豫尽收眼底,心中瞭然,缓步上前,走到英国公身侧,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英国公,事到如今,你我两家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今日你若退了,便能独善其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內瑟瑟发抖的太医与宫人,声音更沉:“皇后素日恨你我两家入骨,林家兄长远在西北,若陛下醒来,皇后掌权,你勾结沈家、把持京畿的罪证,她岂会放过?届时我沈家倒了,你英国公府,不过是紧隨其后的下场,满门抄斩,无一倖免!” 这番话正中英国公要害,他浑身一震,面色愈发凝重。沈从安说得没错,他与沈家勾结多年,传递军防机密,打压异己,桩桩件件皆是铁证,早已没了回头路。 沈从安见他神色鬆动,立刻趁热打铁,拋出诱饵,语气带著十足的诱惑:“不若你我两家联手,今日助我沈家扶三殿下登基,他日大事一成,你便是首功之臣。眼下北疆兵权悬空,届时莫说北疆的兵权尽归你手,便是陛下亲封你为镇国大將军,总领天下兵马,又有何难?” 镇国大將军!总领天下兵马! 这八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英国公耳畔,让他心头猛地一颤。他毕生所求,便是执掌天下兵权,比肩开国功臣。 如今这唾手可得的荣耀与权力,就摆在眼前,只要赌这一把,便能得偿所愿,光耀门楣。 英国公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野心,方才的顾虑与犹豫,在滔天的权势诱惑下,渐渐消散。 他想起多年来被林家压制的憋屈,想起北疆兵权的诱惑,想起镇国大將军的无上尊荣,更想起沈家倒台后自己的灭门之祸。 横竖都是一赌,何不赌一把大的?贏了,便是权倾天下,输了,不过是鱼死网破。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野心彻底压过了最后一丝顾虑,猛地把心一横,牙关紧咬。 只见他缓缓抬眸,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与狠厉。周身的肃杀之气再度迸发,玄铁鎧甲在烛火下泛著冷冽的寒光,他抬手按在佩剑剑柄上,沉声道:“沈大人所言极是,你我两家同船共济,今日之事,在下便奉陪到底!” 话音落,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再也没有半分迟疑,大步向前踏出一步,挡在沈从安与沈贵妃身前,目光如炬地看向皇后与萧景宸,语气冰冷,带著杀伐果断:“林皇后通敌谋逆,毒害圣上,罪证確凿,拒不认罪,臣请即刻將其拿下!” 短短数语,彻底敲定了谋逆之心,也將英国公府与沈家牢牢绑在了谋逆的战船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殿內烛火剧烈摇曳,映得英国公的脸庞忽明忽暗,也映得皇后脸色惨白如纸,萧景宸浑身颤抖,满眼不敢置信。 沈贵妃见状,嘴角的笑容愈发得意,沈从安也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至此,沈家与英国公府彻底联手,承德殿內的局势,彻底倒向了谋逆的一方,皇后与二殿下的绝境,已然无路可退。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亲兵纷纷抽出腰间长刀,刀刃在烛火的映照下泛著森寒的光芒,直指殿內的皇后与萧景宸。 殿內的太医们早已嚇得瑟瑟发抖,纷纷缩到角落,不敢出声。宫女太监们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有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杀气与绝望,原本庄严神圣的承德殿,此刻儼然变成了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皇后看著眼前的刀光剑影,看著沈贵妃与沈从安得意的嘴脸,看著英国公眼中的决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知道,沈从安与英国公手握京畿卫戍之权,如今又诬陷她谋害圣上,师出有名,她和萧景宸已然陷入了绝境。 林家远在西北,京中无兵无將,陛下昏迷不醒,无人能为她做主。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终究是將她逼到了悬崖边上。 “母后……”萧景宸紧紧护著皇后,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依旧不肯退缩,“您別怕,有儿臣在,他们休想伤害您!” 皇后看著儿子坚定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儿子的这份坚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是多么的苍白无力。但事到如今,她也绝不能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著头痛欲裂的痛苦,缓缓站直身体,眼神凌厉地扫过沈从安、沈贵妃与英国公,声音虽带著疲惫,却依旧透著皇后的威严:“沈从安,沈氏,英国公,你们休要得意!本宫乃大胤皇后,林家世代忠良,岂容你们这般污衊!今日你们能顛倒黑白,构陷忠良,他日必然会遭天谴!陛下醒来之日,便是你们身首异处之时!” 沈从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皇后娘娘,事到如今,还做著白日梦呢?陛下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数啊。” 他抬手示意,几名亲兵立刻上前,想要捉拿皇后与萧景宸。 “谁敢!”萧景宸拔出腰间的佩剑,挡在皇后面前,虽然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摆出了防御的姿態,“想要伤害母后,先过我这一关!” 承德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极点,一场血腥的廝杀,似乎即將爆发。 第182章 血洗承德殿 沈贵妃见英国公已然站队,皇后母子已成瓮中之鱉,脸上的笑意愈发凉薄,莲步轻移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皇后,声音柔媚却淬著刺骨的寒意:“姐姐,事到如今,再做无谓挣扎不过徒增羞辱。不若我们做个交换,你今日自裁於此,谢罪於陛下,妹妹便再次立誓,绝不伤景宸分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宸紧绷的脸庞,字字句句都戳著皇后的软肋:“你林家如今京中无援,景宸又无兵权傍身,今日之事,横竖是难逃一劫。你若自行了断,保全皇家顏面,妹妹不仅留他性命,还会派人送他平安离京,保他一世安稳,远离这深宫权谋的刀光剑影。” “不可能!”萧景宸猛地嘶吼出声,死死將皇后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地瞪著沈贵妃,“沈氏,你休要痴心妄想!我与母后同生共死,绝不可能让母后为了我枉死!母后,您切莫听她的鬼话,她心狠手辣,怎会真的信守承诺!” 萧景宸的声音带著撕心裂肺的急切,字字泣血,可林皇后听著这番话,心头却只剩一片寒凉的清明。 她何尝不知沈贵妃的品性?阴险狡诈,背信弃义,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她半分侥倖。 沈家与英国公府联手,兵权在握,罪证构陷已成定局,她若拒不从命,等待她和景宸的,只会是更悽惨的下场——不仅身败名裂,被冠上谋逆的滔天罪名,景宸也难逃一死,甚至林家满门都会被牵连。 可若是以她一命,换景宸一线生机,纵使前路艰险,至少儿子还活著。 为人母后,护子便是天性。纵使她是六宫之主,坐拥凤冠霞帔,此刻也不过是个想保全儿子性命的母亲。 林皇后的目光缓缓掠过萧景宸焦急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温柔,隨即猛地转头,愤恨地死死盯著沈贵妃,目光如刀,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本宫可以依你所言自裁,但你必须对天起誓!发誓绝不伤景宸性命,发誓即刻派人送他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召回,不得加害於他!若违此誓,你那宝贝儿子萧景川,此生不得好死,登不得帝位,终其一生,活在顛沛流离、病痛缠身之中!” 这般狠毒的毒誓,直戳沈贵妃的逆鳞。她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眼底闪过一丝阴鷙的戾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萧景川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倾尽一切想要推上皇位的依仗,怎容得旁人如此诅咒? 可眼下,林皇后一心求死护子,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鱼死网破,徒生变数。 沈贵妃压下心头的怒火,强扯出一抹虚偽的笑容,抬手对著殿內的烛火躬身,一字一句道:“本宫依你所言起誓,若违此誓,便如你所言。” 誓言落定,林皇后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她抬手,猛地拔下鬢边那支累丝嵌珠金凤簪——这是陛下当年册封她为皇后时亲赐的信物,金簪锋利,簪尖寒光凛冽,承载著她半生的荣宠与荣光,今日,却要成为了结自己性命的利器。 萧景宸见她动作,心头大骇,惊呼著想要阻拦:“母后!不要!”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林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赴死的决绝,手腕猛地用力,將金凤簪狠狠扎进自己的脖颈处!锋利的簪尖刺破皮肉,瞬间涌出滚烫的鲜血,染红了簪身,也溅湿了她明黄色的凤袍。 她甚至未作半分停留,反手將金簪狠狠拔出,鲜血如泉涌般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大片凤纹,刺得人睁不开眼。 “母后——!” 萧景宸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承德殿,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温热的鲜血便溅了他满脸满身,浓重的血腥味直衝鼻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林皇后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了下去,那双原本威严凌厉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委屈、不甘,还有对儿子最后的牵掛与不舍。 她想抬手再抚摸一下儿子的脸庞,却终究无力垂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凤袍浸染鲜血,华贵不再,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一代皇后,终是为了保全爱子,落得个刎颈自裁的下场。 萧景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將皇后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声泪俱下,嘶吼不止,哭声悲慟,震得殿內眾人皆是心头一颤。可沈贵妃与沈从安只是冷冷看著,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计谋得逞的漠然。 沈从安与沈贵妃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上前一步,朗声道:“林皇后勾结內侍,下毒谋害陛下,罪证確凿,被揭发后自知难逃其咎,自裁以谢天下,以儆效尤!”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悲痛欲绝的萧景宸身上,淡淡道:“至於二殿下……” “即刻送他离宫,遵贵妃娘娘之命,保全其性命。”英国公沉声开口,大手一挥,立刻有两名亲兵上前,粗鲁地架起瘫软在地的萧景宸。 “放开我!我要陪母后!沈氏!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萧景宸奋力挣扎,双拳胡乱挥舞,眼中满是滔天的恨意,可他一介文弱皇子,怎敌得过身强力壮的亲兵,不过是徒劳无功。 沈贵妃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状若疯癲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二殿下,何必如此激动?本宫答应过你母后,绝不伤你性命,自然言出必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皇后冰冷的尸体,语气带著几分凉薄的感慨:“不过,你母后还真是蠢得可以,竟真以为本宫会留一个隱患在世上。本宫是不会杀你,可也绝不能为我的景川,留下一个能威胁皇位的对手。本宫与你母后,皆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今日之事,只能怪你投错了胎,別怪本宫心狠。” 这番话,彻底撕碎了她虚偽的面具,露出了骨子里的狠辣与自私。 萧景宸目眥欲裂,恨得牙齿咯咯作响,却被亲兵死死按住,连一句完整的怒骂都无法喊出。 沈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看他,转头对著英国公,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英国公,废了他的双腿。断了他的帝王之心,让他这辈子都困在轮椅上,与皇位彻底无缘,永无翻身之日。” 英国公闻言,身躯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忍。萧景宸终究是陛下的亲生皇子,纵使身陷谋逆案,这般折辱致残,未免太过残忍。更何况,林皇后方才以命换子,他亲眼所见,心中难免有愧。 “贵妃娘娘……”他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英国公,”沈贵妃冷冷瞥了他一眼,声音陡然加重,“你今日踏出谋逆这一步,便已无回头之路。留著萧景宸健全之躯,他日林家捲土重来,或是有人借他之名作乱,你我两家,乃至景川,都將万劫不復。你要的是镇国大將军,是天下兵权,而非妇人之仁!” 一句话,点醒了犹豫不决的英国公。他心头一凛,深知沈贵妃所言不假,今日之事,要么斩草除根,要么后患无穷。他咬了咬牙,闭了闭眼,沉声道:“遵贵妃娘娘懿旨。” 话音未落,其中一名亲兵已然抽出腰间短棍,对著萧景宸的膝盖狠狠砸下! “咔嚓——”两声脆响,伴隨著萧景宸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承德殿。那惨叫声悽厉至极,听得殿內太医宫人皆是浑身发抖,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这惨烈的一幕。 萧景宸的双腿瞬间瘫软无力,如烂泥般耷拉著,膝盖处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袍。极致的疼痛席捲全身,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双目紧闭,直挺挺地昏死过去,脸上还残留著泪水与血渍,狼狈不堪。 亲兵见状,立刻拖著他瘫软的身体,向外走去,只留下一路刺目的血痕。 沈贵妃看著萧景宸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林皇后冰冷的尸体,脸上的笑容终於舒展,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皇后已死,二皇子残废离京,林家的依仗尽失,这后宫,这朝堂,终於要成为她和萧景川的囊中之物了。 沈从安目露狠戾,抬手一挥,殿外亲兵即刻涌入,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转瞬之间,殿內太医、內侍尽数殞命,鲜血漫过青砖,无一人倖免。 承德殿內,烛火摇曳,血腥味与药味交织在一起,瀰漫不散。地上的血跡蜿蜒流淌,映著殿內生机迅速消散,一场惨烈的皇权之爭,终究以林皇后的殞命、萧景宸的残废和满殿的尸首,落下了血腥的帷幕。 第183章 京华风云变 不过半日光景,承德殿的惊天变故,便如长了翅膀一般,席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晨雾未散的街口,茶肆酒楼,甚至寻常百姓的柴门小院,处处皆是窃窃私语,议论声沸沸扬扬,惊惶与揣测交织,瀰漫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人人都在传,林皇后心怀叵测,暗中下毒谋害陛下,幸得沈贵妃明察秋毫,当场揭发其罪状。 皇后罪证確凿,无顏面对天下,最终在承德殿刎颈自裁,血溅凤袍;二殿下萧景宸牵涉其中,本应同罪论处,沈贵妃念其皇室血脉,宅心仁厚,法外开恩,派人將他暂且送离京城,保全性命。 流言越传越盛,添油加醋之下,竟成了沈贵妃忠君护国、大义灭亲的美谈,而林皇后则成了毒妇谋逆的千古罪人。 一时之间,京城人心惶惶,人人皆嘆天要变了。 原本依附林家、站队皇后一系的官员亲眷,个个如惊弓之鸟,闭门不出,瑟瑟发抖,生怕沈家清算旧帐,祸及自身。 而那些早早投靠沈家、攀附沈贵妃的人,却是腰板挺直,昂首挺胸,走在街上满面春风,言语间儘是对沈家的吹捧,儼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景阳侯府內,暖阁之中炭火正旺,沉香裊裊,却衬得安沐辰周身的气息愈发清傲。 他端坐於软榻之上,指尖轻捻一枚白玉棋子,听闻手下人稟报的市井流言,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志在必得的笑意,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篤定:“还真成了。” 沈家果然没让他失望,一朝发难,便扳倒了皇后,废了二皇子,掌控了皇宫大局,这般雷霆手段,果然不负他的押注。 安沐辰將棋子落於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当即起身,朗声道:“走吧,备车,咱们该去沈府,给沈大人道贺去了。” 身旁的秦风连忙躬身应下,紧隨其后。 二人行至府门,安沐辰刚要抬脚登上马车,脚步却陡然一顿,侧首看向秦风,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声音平淡却带著几分关切:“她那边,还是不肯吃东西?” 秦风闻言,面露难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回世子,江姑娘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分毫饮食了。下人送过去的珍饈佳肴、精致点心,摆满了一桌,姑娘却是一眼未瞧,一口未动,就那么枯坐著,一句话也不肯说。” 安沐辰听罢,俊朗的眉眼蹙起,一声轻嘆溢出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他沉吟片刻,终是转身,对著秦风吩咐道:“先去后院看看。” “是,世子。” 安沐辰转身,踏著青石小径,径直往后院的清幽院落走去。 这座院落是他特意为江晚寧安排的,雕樑画栋,陈设奢华,极尽周全,可自江晚寧被安置於此,这里便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 推门而入,屋內暖意融融,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晚寧一袭素色衣裙,静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身姿单薄,脊背挺直,宛若一尊玉雕的美人,眉眼低垂,眸光沉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身旁的梨花木桌上,摆满了各色精致菜餚,热气早已散尽,点心糕点也失了酥脆,可桌前之人,自始至终未曾动过分毫。 她就这般坐著,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將至,一日一夜,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唯有眼底深处,藏著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 安沐辰看著她这副模样,心头一阵酸涩,又夹杂著几分难以言说的慍怒。 他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满桌冷透的饭菜,终是率先开口,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清冷,点破她的软肋:“江晚寧,你是不是忘了,你体內还留著牵机引的余毒?” 牵机引之毒,霸道狠戾,虽被压制,却未彻底根除。若是这般绝食下去,只怕用不了几天又倒了。 可江晚寧仿若未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依旧垂眸静坐,周身散发著拒人千里的疏离,仿佛眼前的安沐辰,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云烟。 安沐辰心头的慍怒渐消,只剩满心的无奈与疼惜。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带著几分近乎哀求的意味:“多少吃一些,好不好?若是这些不合你的胃口,我即刻让人撤了重做,你想吃什么,哪怕是山珍海味,或是街边小吃,我都让人去寻。” 他语气温柔,姿態放低,极尽迁就,可江晚寧依旧缄默不言,唇瓣紧抿,眸光死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入她眼底,扰她心神。 这般视而不见的漠视,终是惹恼了安沐辰。 他牙关紧咬,后槽牙隱隱发酸,心头翻涌著不甘与愤懣,终是沉下脸,拋出了最能撼动她心神的筹码,声音冷硬,字字戳心:“你执意绝食,是想寻死?那外面的事你也不想知道了?裴忌的生死安危,你也半点不在意了?” 死寂的眸光终於有了波澜,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一双清冽的杏眼直直看向安沐辰,眼底翻涌著急切与焦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安沐辰捕捉到她眼中的波动,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酸涩,还有几分不悦,却终究还是压下所有心绪,沉声道:“吃东西,只要你肯吃,吃完了,我便把我知道的一切,悉数告诉你。” 一字一句,皆是承诺,亦是要挟。 江晚寧怔怔地看著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起身,移步走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筷子,动作机械而僵硬,夹起一口饭菜送入口中,味同嚼蜡,毫无滋味,腹中翻涌著抗拒,可心底的执念支撑著她,必须吃下去,必须知道裴忌的消息。 她就这般一口一口,慢吞吞地进食,不问滋味,不求饱腹,只为换取那一丝关於裴忌的音讯。 安沐辰坐在一旁,静静看著她,目光复杂难辨,有心疼,有不甘,有执念。他偶尔伸手,为她夹一筷她往日爱吃的菜餚,动作轻柔,宛若对待稀世珍宝,可江晚寧从未侧目,只顾著埋头机械进食。 待江晚寧勉强吃了小半碗饭,放下筷子,抬眸看向安沐辰,声音乾涩沙哑,不带一丝情绪,直截了当:“现在,可以说了么?” 安沐辰看著她这般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一声长嘆,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与不甘,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情愫:“我以为,你是恨他的。毕竟,裴忌曾囚你,伤你,用那般强硬的手段將你留在身边,对你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可我始终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身受重伤,或是对你说了几句道歉的软和话,你便这般轻易地原谅他了?” 第184章 痴念付水流 他想不通,他与她出生入死,护她周全,事事以她为先,倾尽了真心,可她的眼中,从来都只有裴忌。 江晚寧迎上他泛红的眼眸,没有丝毫迴避,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打断了他的质问:“安世子,我问你,他现在如何了?” 安沐辰被她这般无视,心头的委屈与不甘瞬间涌上心头,眼眶骤然猩红,眼底氤氳起一层水汽,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让其滑落。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带著几分哽咽的沙哑,嘶吼著问道:“为什么?江晚寧,告诉我为什么!我与你出生入死,相知相伴,我们明明那般契合,为什么你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我?” 他的爱意,炙热而偏执,卑微而执著,终究还是败给了裴忌,败给了她心中的执念。 江晚寧看著他眼底的泪水与痛楚,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却终究还是硬起心肠,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字字清晰,断了他所有念想:“安世子,自始至终,我都只拿你当朋友。我明白你对我的好,也感激你的照拂,可我也曾多次言明,你我之间,绝无可能。不论这世间是否有裴忌的存在,我与你,都註定只能是朋友,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屋內再度陷入死寂。 安沐辰怔怔地看著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猩红的眼眶中,终究还是有一滴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宛若他支离破碎的真心。 江晚寧抬眸,澄澈的杏眼直直注视著安沐辰猩红的眼眸,目光坦荡,无半分闪躲,一字一句,字字鏗鏘,宛若冰珠落玉盘,敲碎了安沐辰心底最后一丝奢望:“因为——本质上,你们两人並无不同。” 安沐辰浑身一震,眼底的痛楚与不甘僵住,怔怔地看著她,仿佛未曾听懂这话里的深意。 江晚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弧度,继续道:“安世子,你该清楚,我江晚寧,此生绝不做妾,这也是当初我假死离京的根本缘由。” 一语道破心底最深的执念,字字诛心。 “你身为景阳侯府世子,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江晚寧的声音平静,却带著洞悉一切的清醒,“今日你护我,宠我,不过是一时心动,可我若真留在你身边,於你而言,终究不过是个解闷的玩物,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亦或是妾室。” 这些话,字字句句,皆是现实,亦是安沐辰心底最不愿承认,却又无法辩驳的真相。 他岂会不知?景阳侯府百年勛贵,规矩森严,母亲素来看重门第,府中上下更是盯著世子妃的位置,盼著能与名门望族联姻,巩固侯府权势。 江晚寧出身平凡,无家世傍身,別说做世子妃,便是做个良妾,都会引来满府非议,朝堂詬病。 安沐辰喉结滚动,指尖攥得发白,声音带著几分沙哑的执拗,死死盯著江晚寧,追问:“那裴忌呢?他权倾朝野,身份更是尊贵,你又为何甘愿留在他身边?他便能给你正妻之位,便能护你周全,免你非议吗?” 在他看来,裴忌与他確实別无二致,皆是身居高位的权贵,皆是被门第规矩束缚之人,裴忌能给的,他安沐辰未必不能给,裴忌做不到的,他甚至能拼尽全力去爭。 江晚寧闻言,眸光柔和了一瞬,却依旧清明,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释然:“可他已经答应放我走了。不再强迫我留在他身边,不再用权势束缚我的自由,许我天高海阔,任我自由自在。” 这便是最根本的不同。裴忌懂了她的执念,惜了她的傲骨,肯放手,肯成全。 她抬眸,看向安沐辰,眼中带著一丝恳切,轻声道:“安世子,你既懂我心意,便放我走吧。此地於我而言,不过是另一座牢笼,纵是金玉堆砌,也暖不透我心底的寒凉。” 安沐辰彻底愣住了,仿佛被惊雷劈中,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从未想过,裴忌竟会答应放她走。那个偏执霸道、將她护在羽翼下便不肯鬆手的裴忌,竟会甘愿放手? 他喉间发涩,心头翻涌著万般情绪,急切地开口,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都快了几分,带著几分慌乱的真心:“我可以娶你为妻的!晚寧,我真的可以!只要我接手景阳侯府,掌了侯府大权,府中上下,便再无人敢置喙我的决定,无人敢非议你的出身!我现在已经……已经在暗中筹谋,很快便能执掌侯府!” 他急切地辩解,语无伦次地许诺,眼底闪烁著炙热的光芒,那是他藏了许久的真心,是愿为她倾尽一切的执念。 “够了。” 江晚寧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看著安沐辰眼中的炙热,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却终究还是硬起心肠,字字珠璣,道破这看似美好许诺背后的残酷现实。 “安世子,你怎么就是不明白?身在其位,必谋其政。” 她缓步上前一步,目光清明,字字恳切:“即便今日你力排眾议,娶我为世子夫人,敢问我,一介孤女,无世家教养,无母家傍身,能撑得起景阳侯府的门面吗?侯府的迎来送往,宗亲的礼尚往来,朝堂的交际应酬,我能应对自如吗?” “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会说你安世子为了一个平民女子,罔顾门第规矩,貽笑大方;会说我江晚寧狐媚惑上,攀龙附凤,不堪为世子夫人。这般流言蜚语,日日縈绕,你能护我一时,能护我一世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沐辰骤然苍白的脸庞,继续道:“你的母亲能接受我吗?能真心待我,认我这个出身平凡的儿媳吗?侯府的下人们,能真心敬我,服我吗?” “更遑论,天长地久,岁月消磨,今日你对我满腔爱意,可待这爱意被门第的束缚、旁人的非议、琐碎的家事消磨殆尽,你还能如今日这般,敬我,爱我,护我如初吗?” 一连串的追问,宛若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安沐辰的心底,戳破了他所有的幻想与许诺。 第185章 侯府谋新局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晚寧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现实,都是他无法迴避,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景阳侯府的规矩,世家的门第,母亲的態度,旁人的非议,爱意的消磨……桩桩件件,皆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安沐辰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眼底的炙热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颓然。他竟无言以对,无法反驳。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带著一丝不死心的执拗,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再次追问:“那裴忌呢?他便能做到这些吗?他能不顾门第,不顾非议,给你一份安稳无虞的幸福吗?” 江晚寧闻言,眸光微微一颤,沉默了一瞬,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迟疑,却又带著几分篤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前路会如何。” 她坦诚自己的迷茫,却也从未否认心底的牵绊:“但现在,他不再强迫我,不再勉强我,是真的设身处地站在我的立场,为我考量,为我打算。他懂我的执念,惜我的傲骨,肯放手,也肯成全。” “更何况,我与他之间,缘起缘落,纠缠许久,本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便能说清楚的。” 她看著安沐辰,轻声道:“你说的没错,你们二人,本质上都是身居高位的权贵,都被门第规矩所缚,於旁人而言,或许並无差別。可於我而言,细微处,终究还是有不同的。” “哪里不同?”安沐辰死死盯著她,像是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自己死心,也能让自己甘心的答案。 江晚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道:“於我而言,不同了。” 仅此一句,便胜过千言万语。 裴忌的那份懂得,那份成全,那份放手,便是她心中最珍贵的不同。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將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语气平静,却彻底断了安沐辰所有的念想:“安世子,你对我,不过是一时新鲜,一时心动,是得不到的执念罢了。这偌大的景阳侯府,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我这般平凡女子,而是一位出身世家大族、知书达理、能助你稳固权势、撑得起侯府门面的贵女,方能配得上这世子夫人之位。” “这一点,你我心中,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屋內彻底陷入死寂,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映著安沐辰惨白的脸庞,和眼底那片彻底熄灭的光芒。 他终究还是输了,输的不是权势,不是门第,而是那份最珍贵的懂得与成全。 安沐辰终究是不知自己是如何踏出那座清幽院落的。 廊下的寒风卷著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才稍稍吹散了心底那份蚀骨的酸涩与颓然。 江晚寧的字字句句,宛若冰锥,狠狠凿在他心上,碎了他满腔痴念,断了他所有奢望,只余下一片狼藉的真心,散落在冰冷的青砖之上,无人捡拾。 他立在风雪中,身形挺拔,却难掩周身的落寞,俊朗的眉眼间覆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眼底的猩红未褪,残存的泪渍早已被寒风冻成薄霜。 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安沐辰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周身的气息再度恢復了往日的清傲与沉稳,唯有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未散的暗沉。 他抬手拂去肩头的落雪,沉声道:“备车,去沈府。” 秦风早已候在一旁,见他神色恢復如常,心知世子已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去安排车马。 不多时,一辆低调却奢华的黑色马车驶出景阳侯府,碾过京城街巷的薄雪,朝著沈府疾驰而去。 此时的沈府,因承德殿宫变一事,已是戒备森严,府门內外亲兵林立,神色肃然,往来僕役皆是步履匆匆,噤若寒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沈从安刚处理完朝中一应事宜,安抚好站队沈家的官员,正端坐於书房內,斟酌著后续扶持三殿下登基的章程,听闻下人来报,景阳侯府安世子登门求见,不由得面露诧异,眉宇间瞬间凝起几分警惕。 景阳侯府世代勛贵,素来秉持明哲保身之道,从不涉足朝堂党爭,不偏不倚,独善其身,这是满京城皆知的事情。 如今宫变刚定,局势未稳,安沐辰这个时候突然登门,实在反常至极,由不得他不心生戒备。 “安世子?他孤身前来?”沈从安放下手中的硃笔,沉声问道,眼底满是探究。 “回大人,安世子只带了一名隨从,並无其他人手,已在府外等候。” 沈从安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心中百般思量。 安沐辰此人,绝非等閒之辈,这个时候来访,定然別有深意。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景阳侯府手握京中部分暗线势力,若是能拉拢过来,於沈家而言,无异於如虎添翼。 纵使有诈,他沈府如今戒备森严,也不惧其耍什么花样。 “请他进来。”沈从安终是沉声吩咐,神色凝重,做好了万全的防备。 片刻后,安沐辰缓步走入书房。他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周身清傲依旧,只是眉宇间隱隱带著几分未散的倦意,却丝毫不影响他的从容气度。 踏入书房,他目光扫过端坐於案后的沈从安,当即拱手行礼,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清朗,率先开口道:“沈大人,在下特来为大人道贺。” 沈从安端坐不动,目光锐利地打量著安沐辰,面上不动声色,故作疑惑的挑眉,沉声反问:“不知安世子此言何意?沈某近日忙於府中琐事,並无值得道贺之事,世子怕是认错人了。” 他身居高位,城府极深,宫变之事乃是天大的机密,纵使已成定局,也绝不会轻易承认,更何况面对的是素来不涉党爭的安沐辰,更是要百般试探,谨防圈套。 安沐辰见状,唇角的笑意愈发淡然,缓步走到书房中央,目光坦荡地迎上沈从安的审视,字字清晰,一语道破核心:“沈大人何必故作糊涂?贵妃娘娘与大人雷霆出手,在得知裴忌已然回京的第一时间,便有条不紊布局逼宫,扳倒皇后,废黜二殿下,掌控皇宫大局,这般胆识与谋略,放眼朝堂,无人能及,在下怎能不佩服?特来为大人贺,贺沈家他日权倾朝野,三殿下登临大宝。” 第186章 药珠换密踪 此言一出,书房內的气氛骤然凝滯。 沈从安浑身一震,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眼底的诧异与惊疑瞬间溢於言表。 沈从安神色陡然沉凝,放下茶杯,指尖重重抵在桌案上,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安沐辰,语气带著几分冰冷的试探:“沈某依旧不明白安世子所言何意。逼宫之事更是子虚乌有,世子莫不是听了坊间流言,前来消遣沈某?” 安沐辰看著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心中瞭然,缓缓抬手,负於身后,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沈大人,裴忌回京的消息,是在下传与你的。若非在下提前递信,告知大人裴忌已归,大人与贵妃娘娘,怎会如此仓促却又有条不紊地发动宫变?怕是早已被裴忌占了先机,落得个万劫不復的下场。” 一句话,石破天惊! 沈从安瞳孔骤缩,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安沐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竟是你!”沈从安失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惊疑,隨即又迅速敛去神色,恢復了几分城府,沉声追问,“景阳侯府素来明哲保身,从不涉足党爭,世子此举,冒天下之大不韙助我沈家,究竟意欲何为?” 安沐辰此举,实在太过反常。景阳侯府守著百年基业,安稳度日便可,何苦蹚宫变这趟浑水,一旦事败,便是灭门之祸,沈从安不得不防,不得不问。 安沐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著几分洞悉世情的清醒与决绝:“沈大人以为,一味地明哲保身,便能护景阳侯府百年安稳吗?” 他缓步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书房內悬掛的山河图,声音沉缓,字字皆是肺腑之言,亦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朝堂风云变幻,今日林家倒台,明日便可能是其他世家,景阳侯府若是一味置身事外,只会渐渐远离朝堂中心,沦为边缘势力。天长地久下去,侯府无朝堂依仗,无实权傍身,除了日渐没落,最终湮没於歷史尘埃,再无別的出路。” 这是安沐辰长久以来的顾虑,亦是景阳侯府潜藏的危机。他身为世子,肩负著侯府兴衰荣辱,岂能眼睁睁看著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所以,”安沐辰抬眸,目光灼灼地看向沈从安,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在下今日前来,不过是希望能为景阳侯府寻一条明路,提前效忠明主,为侯府谋一个百年安稳,为自己谋一个锦绣前程罢了。” 他直言不讳,道出了投诚的心思,无半分遮掩。 “哦?”沈从安挑眉,眼中依旧满是怀疑,显然並未全然相信安沐辰的话。 安沐辰聪慧过人,智计无双,怎会轻易甘心投诚?更何况景阳侯府势力不俗,安沐辰此举,怕是另有图谋。 沈从安身居高位多年,最是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安沐辰助他沈家,定然有所求。 沈从安並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安沐辰,目光锐利,静待他道出后续的条件。 安沐辰自然知晓沈从安心中的疑虑,也不恼,只是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篤定,亦是投诚的唯一要求:“在下可以承诺,从今往后,景阳侯府上下,竭尽全力辅佐三殿下,为沈家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沉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所求之物,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书房中掷地有声,震得沈从安心头一颤: “但,有一个条件。” 沈从安心头一紧,沉声追问:“什么条件?” 安沐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唇齿轻启,一字一顿,清晰道: “雪凝珠。” 沈从安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口中喃喃重复:“雪凝珠?” 这三字入耳,只觉依稀耳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何物,眉宇间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凝神思忖片刻,陡然眸光一震,像是猛然记起关键,抬眸死死盯住安沐辰,沉声確认:“你说的,可是当年陛下御赐给贵妃娘娘的那枚雪凝珠?” 当年贵妃娘娘难產伤了根本,陛下遍寻天下方求得这一枚,赐下后便被沈贵妃珍而重之地收在密室,视作保命之物,等閒绝不示人,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安沐辰唇角微勾,頷首应声,语气篤定:“不错,正是那枚御赐雪凝珠。” 沈从安心头虽仍有疑虑,不明白安沐辰放著权倾朝野的前程不要,偏偏只求这一枚药材,可转念一想,心头反倒安定了几分。 无欲无求的投诚最是可怕,往往暗藏惊天图谋;而有所求的交易,反倒来得坦荡,更易掌控。 安沐辰所求不过一株药材,於沈家而言,不过是舍一件珍宝,便能换得景阳侯府全力归顺,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更何况景阳侯府乃是京城老牌勛贵,世代底蕴深厚,暗中更是掌控著不少朝堂暗线与世家人脉。 如今景阳侯府率先投诚,那些素来明哲保身、观望局势的老牌势力,必然会纷纷效仿,倒向沈家与三殿下。 如此一来,朝堂格局便会彻底倾斜,三殿下登基之路,便能扫清大半阻碍,林家残余势力也不足为惧。 一枚雪凝珠,换景阳侯府倾力相助,换朝堂大势归心,何其划算。 沈从安指尖轻叩桌案,沉吟片刻,眼底的迟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竹在胸的沉稳。他抬眸看向安沐辰,语气沉凝,不拖泥带水:“雪凝珠,我可以给你。” 话音未落,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住安沐辰,拋出了自己的条件,字字鏗鏘,不容置喙:“不过,沈某也有一个条件。” 安沐辰早知他不会轻易应允,神色未变,淡然頷首:“沈大人请讲。” “裴忌在哪里。” 沈从安一字一顿,沉声发问,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锋芒。裴忌乃是沈家心腹大患,此人不死,始终是悬在沈家头顶的利剑。 他回京之后便没了踪跡,暗卫搜遍京城也毫无头绪,安沐辰既能提前打探到裴忌回京的消息,定然知晓其藏身之处。 唯有找到裴忌,除之而后快,沈家与三殿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安沐辰闻言,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却並未直言,只是语气平静,带著几分不容商议的篤定:“沈大人放心,见到雪凝珠,我自会將裴忌的藏身之地,一字不差地告知大人。” 一手交珠,一手交人,公平交易,互不拖欠。 沈从安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无半分虚言,终是缓缓頷首,沉声道:“好,一言为定。” “如此,在下便静候沈大人的好消息了。”安沐辰拱手行礼,神色从容,无半分留恋,转身便要告辞。 沈从安抬手示意,沉声吩咐下人送客,目光落在安沐辰挺拔的背影上,眼底满是复杂的算计。 雪凝珠虽珍贵,却不及江山权柄万分之一,只要能除却裴忌,收服景阳侯府,这枚珠子,送得值! 安沐辰步履从容地走出沈府书房,寒风卷著落雪扑面而来,他抬手拂去肩头碎雪,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精光。 雪凝珠,唯有此物能解江晚寧体內牵机引的余毒,他所求,从来都不只是权势,不过是护她一命罢了。 至於裴忌的下落,不过是他与沈家交易的筹码,待拿到雪凝珠,一切,便由不得沈家做主了。 马车碾过薄雪,缓缓驶离沈府,车帘微动,安沐辰的目光望向远方,深邃难测。 第187章 只求你平安 沈从安与安沐辰定下交易,出了书房便即刻备轿入宫。彼时皇宫內外皆由沈家与英国公府把控,守卫虽森严,却见了沈从安的令牌便一路放行,畅通无阻。 踏入沈贵妃的长乐宫,暖意融融的殿內熏著名贵的龙涎香,却掩不住沈贵妃眉宇间的几分慍色。 她正倚在软榻上,把玩著一枚赤金镶玉的鐲子。 “哥哥可是有什么要事??”沈贵妃抬眸,开门见山,半点不绕弯子。 沈从安躬身行礼,神色凝重,直言道:“正是。安沐辰投诚,愿率景阳侯府全力辅佐三殿下,却唯独只求一物。” “何物?”沈贵妃挑眉,心中暗忖,无非是权位俸禄,这些於沈家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雪凝珠。”沈从安一字一顿道出,话音未落,沈贵妃猛地坐直身体,脸色骤沉,手中的鐲子险些摜在地上,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与不舍:“你说什么?他要雪凝珠?那是陛下御赐的至宝,是本宫的保命符,岂能轻易予人!” 那雪凝珠乃世间罕见的奇药,当年她难產伤了心脉,缠绵病榻许久,陛下遍寻天下方求得这一枚,这些年一直被她珍藏在密室的锦盒中,视作掌上明珠,等閒绝不示人。 沈从安早知她会不情愿,轻嘆一声,缓步上前,低声劝道:“贵妃娘娘,臣弟何尝不知雪凝珠珍贵。可景阳侯府非比寻常,乃是京城老牌勛贵之首,暗中掌控著无数世家人脉与朝堂暗线,安沐辰更是智计无双。若能收服景阳侯府,那些素来明哲保身的老牌贵族,必会纷纷倒向我们,三殿下登基之路,便会畅通无阻,稳如泰山。” 他顿了顿,字字恳切,戳中沈贵妃最在意的要害:“一枚雪凝珠,换景阳侯府倾力相助,换满朝勛贵归心,换川儿名正言顺登临大宝,这笔买卖,划算至极。况且那珠子虽珍贵,却不及川儿的江山社稷万分之一,娘娘三思。” 沈贵妃心头一颤,指尖死死攥紧锦帕,指节泛白。她虽万般不舍雪凝珠,却更看重儿子的皇位。 景阳侯府的助力,是沈家如今最需要的,安沐辰所求唯有此珠,已是天大的让步,若是拒了,怕是会错失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良久,沈贵妃终是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不舍尽数化作狠厉的决绝:“罢了!为了川儿,这枚珠子,本宫给了!” 说罢,她抬手唤来心腹宫女,低声吩咐数句。宫女领命,匆匆入了內室密室,不多时便捧著一个雕花木盒出来,盒身镶嵌著细碎珍珠,精致无比。 沈贵妃接过木盒,指尖抚过盒面,眼中满是疼惜,缓缓打开。 盒內铺著雪白的锦缎,一枚通体莹白、宛若凝雪雕琢而成的珠子静静躺在中央,珠身流转著淡淡的寒光,隱隱散发著清冽的药香,正是那枚稀世至宝雪凝珠。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雪凝珠,递到沈从安手中,语气带著几分不甘的叮嘱:“哥哥务必收好,切莫遗失,更要让安沐辰信守承诺,不得反悔!” “娘娘放心,臣省得。”沈从安郑重接过雪凝珠,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又想起朝堂局势,沉声追问,“陛下那边,如今情况如何?” 提及陛下,沈贵妃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带著几分漠然的篤定:“暂时无碍。那药只会让他昏睡不醒,断不会伤及根本。”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不过哥哥放心,如今太医院上下皆是咱们的人,陛下的生死,全在我们一念之间。想让他醒,他便能醒,想让他龙驭宾天,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沈从安闻言,眸光沉凝,沉吟片刻后道:“不急。再等几日吧。待彻底拿下景阳侯府,再收服那些观望的老牌贵族,让他们尽数上表拥立三殿下,届时民心所向,朝臣归服,川儿继位,便更加名正言顺,无人敢置喙。” 若是此刻让陛下薨逝,难免落人口实,说沈家逼宫弒君,反倒不美。不如静待几日,待大势已定,再让陛下“病逝”,顺理成章扶三殿下登基,方是万全之策。 沈贵妃心中虽急著让儿子登基,却也知晓沈从安考虑周全,只得按捺住心头的急切,沉声应道:“也罢,本宫便再忍几日。只求哥哥能早日助川儿坐稳皇位。” 沈从安躬身应诺,不再多留,揣著雪凝珠,匆匆出宫,径直赶往景阳侯府。 彼时景阳侯府书房內,安沐辰早已等候多时,周身气息沉稳,眉宇间带著几分难掩的急切,唯有眼底深处,藏著对雪凝珠的期盼,更藏著对江晚寧的牵掛。 见沈从安入內,安沐辰目光率先落在他的怀中,沈从安会意,当即从怀中取出锦盒,缓缓打开,將那枚莹白剔透的雪凝珠递了过去:“安世子,雪凝珠在此,你查验一番。” 安沐辰並未贸然接手,而是抬手唤来侯府中最精通药理的大夫,沉声吩咐:“仔细查验,確认是否为真的雪凝珠,有无被动过手脚。” 大夫躬身领命,小心翼翼接过雪凝珠,先是凑在鼻端轻嗅,又借著日光细看珠身纹路,指尖轻捻,反覆查验许久,终是躬身回稟:“世子,此珠通体莹白,药香清冽,乃是正宗的雪凝珠,质地精纯,毫无杂质,亦未被动过手脚,可入药使用。” 安沐辰悬著的心终是落下,眼底闪过一丝释然,这才抬手接过雪凝珠,入手微凉,清冽的药香縈绕鼻尖,確是真品无疑。 “沈大人果然守信。”安沐辰唇角微勾,取过一旁备好的宣纸,提笔蘸墨,寥寥数笔写下江府的地址,折好后递予沈从安,“裴忌便藏在这里,沈大人可自行前去捉拿。” 沈从安接过宣纸,迫不及待展开一看,见地址清晰明了,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狂喜与狠厉。裴忌这个心腹大患,终是要落网了! 他也不多做停留,当即拱手道:“安世子爽快,沈某告辞!”话音落,便攥著地址,大步流星离去,临行前还不忘吩咐隨行亲兵,即刻点齐人手,直奔江府而去,势必要將裴忌一举拿下。 书房內再度恢復平静,安沐辰握著手中的雪凝珠,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从容尽数化作浓烈的牵掛。 他即刻转身,对著门外沉声吩咐:“即刻去请李大夫速来侯府,切记,不可惊扰旁人,务必將李大夫安全请来。” 李大夫乃是最清楚江晚寧体內牵机引余毒的医师,深知此毒的霸道与雪凝珠的用法,唯有他亲自出手,才能確保万无一失,解去江晚寧体內的余毒。 秦风躬身领命,即刻快步离去。 安沐辰缓步走到窗前,目光望向江晚寧所在的院落方向,手中紧紧攥著那枚雪凝珠,低声自语,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江晚寧,有这雪凝珠,纵使千难万险,我也定会护你性命无忧,解你身上之毒,绝不让你有半分闪失。” 窗外寒风依旧,落雪纷飞,可安沐辰的心头,却因这枚雪凝珠,燃起了一丝滚烫的希冀。 第188章 心安知卿在 沈从安攥著地址,率一眾精锐亲兵疾驰出沈府,马蹄踏碎京城街巷的薄雪,溅起漫天雪沫,一路声势浩荡,直奔江府而去。 彼时天色已沉,暮色裹挟著寒风笼罩街巷,江府坐落於城南僻静处,朱门紧闭,院內静悄悄的,不见半分灯火,透著几分诡异的冷清。 沈从安心头隱隱掠过一丝不安,却依旧抬手厉声吩咐:“破门,围起来!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务必生擒裴忌!” 亲兵轰然应诺,手持长刀猛地撞向朱门,“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木屑纷飞。 数十名亲兵一拥而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將江府院落团团围住,前院、厢房、后院逐一搜查,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此起彼伏,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沈从安踏入府中,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桌椅摆放整齐,却蒙著一层薄尘,显然多日未曾有人精心打理,西厢房更是窗门大开,屋內陈设简单,早已人去楼空,连一丝人气都未曾留下。 “大人,院內搜遍了,空无一人!连个僕役都没有,像是早就撤离了!”亲兵统领躬身回稟,语气满是诧异。 沈从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脸上的狠厉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怒。他攥紧手中的宣纸,指节泛白,纸张被揉得褶皱不堪,眼底怒火翻涌,厉声嘶吼:“人去楼空?安沐辰!好一个安沐辰!竟敢戏弄我!” 他满心以为手握地址便能一举拿下裴忌,除却心头大患,怎料竟中了安沐辰的圈套,得来的不过是一处空城,这等羞辱,怎能让他不怒? 沈从安胸膛剧烈起伏,喘著粗气,怒火攻心之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零碎的记忆,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神色骤然凝滯,喃喃自语:“江府……江姓……” 他凝眉思忖片刻,陡然眸光一震,像是猛然记起前因后果,眼底闪过一丝恍然与阴鷙。 他想起来了!前日沈夫人回府,还怨声载道地提及景阳侯府的赏梅宴,裴语嫣在宴上丟了天大的脸面,竟是被一个姓江的女子当眾折辱,让沈家顏面扫地! 那女子,叫江什么来著? “来人!”沈从安厉声吩咐,眼底满是狠戾,“即刻去查这江府的归属,掘地三尺也要查清这宅子的主人是谁,还有,传令下去,封锁京城各城门,严加盘查,绝不让裴忌逃出京城半步!” “属下遵命!” 亲兵领命而去,沈从安立在空荡荡的江府院內,寒风卷著落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凉,却压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憋屈。 而另一边,裴忌早已远离江府,藏身於京郊一处隱秘的別院之中。 这別院乃是暗卫营早年置办的据点,地处偏僻,院墙高耸,守卫森严,四周皆是密林遮掩,等閒之人根本无从察觉。 作为暗卫营首领,裴忌在京中布下了多处藏身之地,皆是为防不测,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自得知承德殿宫变,陛下昏迷不醒,林皇后刎颈自裁,二殿下萧景宸被废黜双腿、放逐离京的消息后,裴忌便知京城局势已然糜烂到了极致,沈家与英国公府联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若再不及时反击,这庆国江山,怕是真的要易主,落入三殿下萧景川之手,沦为沈家的囊中之物。 彼时他尚在江府养伤,听闻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知沈家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心腹大患,定会循著蛛丝马跡寻来,当即下令撤离江府,带著心腹暗卫连夜转移至此。 此刻,裴忌身著玄色锦袍,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向京城方向,眉宇间覆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周身气息冷冽,满是凝重。 窗外寒风呼啸,落雪纷飞,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寒凉刺骨,焦灼万分。 可眼下,他伤势未愈,暗卫营虽势力尚存,却碍於沈家掌控京畿兵权,不敢轻举妄动,唯有静待时机,等那关键的消息传入京城,方能一击制胜,逆转乾坤。 只是,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针毡在背,煎熬万分。 而比江山社稷更让他忧心的,是江晚寧。 自那日京中大乱,江晚寧失踪后,他便派人遍寻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甚至沈家的各个据点,却始终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忌心头的担忧,一日胜过一日。他太清楚沈家的狠毒,江晚寧若是落在沈从安或沈贵妃手中,以她与自己的牵扯,沈家定然会將她当作要挟自己的筹码,早早便会派人传信,逼他束手就擒。 可如今,京中局势动盪至此,沈家却始终未曾拿江晚寧做文章,连一丝关於她的消息都未曾流露,这反倒让裴忌愈发心慌,各种最坏的猜测在心头翻涌,怕是她遭遇了不测,又或是被沈家秘密囚禁,受尽折磨。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满是刻骨的牵掛与焦灼,恨不能即刻寻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护她周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就在裴忌心绪纷乱,焦灼难安之际,一名暗卫疾步闯入別院,单膝跪地,神色凝重,语气急促地稟报:“二爷!属下在外的眼线传来急报,李大夫被人强行带走了!” 裴忌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沉声急问:“谁干的?!” “回二爷,是景阳侯府。”暗卫躬身回稟,字字清晰。 景阳侯府!安沐辰! 轰的一声巨响,宛若惊雷在裴忌耳畔炸开,他脑中瞬间一片清明,所有的疑惑与担忧,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豁然开朗。 难怪沈家未曾拿江晚寧要挟,难怪遍寻不到她的踪跡,原来她竟在安沐辰手中! 安沐辰绝对不会伤她性命,反倒会护她周全。 一念及此,裴忌悬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终是轰然落地,紧绷的脊背微微鬆懈,眼底的焦灼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释然。 只要江晚寧在安沐辰手中,至少性命无忧,这便足够了。 “传我命令,”裴忌迅速敛去心绪,恢復了往日的沉稳果决,沉声吩咐,“即刻调派精锐暗卫,严密盯梢景阳侯府的一举一动,安沐辰的行踪,江晚寧的情况,哪怕是风吹草动,也要即刻来报,不得有半分差池!” “属下遵命!” 暗卫领命退下,裴忌再度望向窗外,目光沉沉,又沉声追问身旁的亲卫:“清风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亲卫躬身,神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回二爷,清风大人那边,尚无任何消息传回。” 裴忌闻言,心头再度揪紧,眉宇间的凝重更甚。 他攥紧掌心,指腹深深嵌入皮肉,却浑然不觉疼痛,唯有在心底一遍遍急切地祈求,声音嘶哑而坚定: 快一点,一定要快一点。 第189章 药珠解余毒 安沐辰端著一碗温热的汤药,缓步踏入江晚寧的院落时,屋內静悄悄的,唯有窗欞缝隙漏进的寒风,卷著几缕细碎雪沫,轻轻拂过案几。 江晚寧一袭素白衣裙,静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脊背挺直,身姿单薄,目光怔怔地望向窗外纷飞的落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眸光沉寂,宛若结了一层薄冰,眼底藏著化不开的忧思与茫然,周身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冷孤寂,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扰不了她的心。 安沐辰立在门口,將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阵酸涩,终究是低低地嘆息了一声,步履轻柔地走上前,將手中的药碗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晚寧,把药喝了吧。” 汤药熬得恰到好处,碗沿氤氳著淡淡的热气,清苦的药香混著一丝微淡的清甜,縈绕在鼻尖,驱散了屋內几分寒凉。 江晚寧闻言,缓缓转眸,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碗汤药,眸光未起半分波澜,语气疏离而平静,不带一丝情绪:“先放那儿吧。” 依旧是这般拒人千里的態度,仿佛他的心意,他的担忧,於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累赘。 安沐辰看著面前冒著裊裊热气的药碗,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並未依言放下,反而缓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灼灼地望著她苍白的容顏,声音低沉而恳切,字字皆是真心:“你近日忧思过重,茶饭不思。这是我特意请李大夫为你调的养神方子,补气血,寧心神的。” 他不提牵机引的毒,只说是寻常养神汤药,怕的是她心生抗拒,不肯饮下。 江晚寧听到“李大夫”三字时,眸光骤然微动,沉寂的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波澜。 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下意识地抬手,接过了那碗温热的汤药。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暖意顺著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几分指尖的寒凉。 江晚寧低头,鼻尖轻嗅,却嗅到汤药中除却寻常药材的清苦,还夹杂著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清冽药香,与往日李大夫开的养神方子,味道截然不同,隱隱透著几分异样。 她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抬眸看向安沐辰,似是想问些什么。 安沐辰早已料到她会察觉,率先开口解释,语气平静,字字如实相告,却隱去了雪凝珠的关键:“你放心,这方子无碍。李大夫说,你体內余毒未清,忧思过重会引毒上行,故而在养神方子里新加了几味珍稀药材,能镇心神,更能对你体內牵机引的毒性,起到极好的抑制作用,虽不能根除,却能保你身子安稳,不再受余毒侵扰。” 他说得恳切,目光坦荡,无半分虚言。 江晚寧听罢,眸光再度黯淡下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几分自嘲的弧度。 抑制毒性又如何?她如今身陷侯府,身不由己,这般生不如死的日子,多活一日,不过是多添一日煎熬罢了。 就算这碗药里是穿肠毒药,於她而言,也无妨。 倒不如一了百了,省却了这无尽的牵掛与煎熬。 江晚寧心头打定主意,再无半分迟疑,端起药碗,仰头便饮。 清苦中带著一丝清甜的药汁,顺著咽喉滑入腹中,温热的触感一路蔓延至五臟六腑,带著几分奇异的暖意,却也隱隱透著一丝昏沉之意。 她一饮而尽,动作乾脆利落,不带半分留恋,隨即抬手將空碗递还给安沐辰,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无半分波澜。 安沐辰看著她一饮而尽,悬在心头的千斤巨石,终是轰然落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释然与欣喜。 他接过空碗,隨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目光紧紧锁住江晚寧的脸庞,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异样。 正如李大夫所言,这汤药中除却养神药材,更融入了雪凝珠的精粹,辅以数味抑毒药材,既能镇住牵机引的余毒,更能让她安心昏睡数日,好好休养身心,驱散连日来的忧思与疲惫。 不过片刻功夫,汤药的效力便悄然发作。 江晚寧只觉一股浓重的倦意,猛地席捲全身,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绵软无力,眼皮重若千斤,再也支撑不住,眸光渐渐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身子晃了晃,便要朝著一旁倒去。 “晚寧!” 安沐辰早已做好准备,见状连忙伸手,稳稳地將她纤细的身躯牢牢接住,顺势將她拥入怀中。 温软的身躯靠在自己的胸膛,淡淡的馨香縈绕鼻尖,触手可及的是她单薄的脊背,滚烫的心跳隔著衣衫相互交融,安沐辰只觉心头一阵滚烫,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动作轻柔地抚摸著她乌黑柔顺的长髮,指尖划过她苍白的脸颊,带著无尽的怜惜与珍视,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字一句,皆是藏了许久的真心,宛若情人间的呢喃,又带著几分无奈的偏执,在寂静的屋內缓缓响起: “晚寧,此番事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认。我不求你能回心转意,不求你能爱上我,我只是希望你活著。好好活著,平安顺遂,无灾无难,便足矣。” 哪怕她的心里,从来都只有裴忌,哪怕他做的这一切,在她眼中不过是偏执的囚禁,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她活著,便好。 安沐辰抱著怀中昏昏欲睡的江晚寧,感受著她均匀的呼吸,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与决绝,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与沈从安交易的画面,心中明镜似的通透。 他何尝不知,与沈家合谋,无异於与虎谋皮。沈从安心机深沉,沈贵妃狠戾毒辣,沈家一门皆是利慾薰心之辈,今日能与他交易,明日便可能为了权势,反手將景阳侯府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他別无选择。 如今京城局势大乱,沈家与英国公府联手,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林家倒台,忠良被害,朝堂之上早已是沈家的天下。 景阳侯府纵使百年勛贵,素来明哲保身,可在这乱世之中,覆巢之下无完卵,就算他不与沈家合作,想要独善其身,也是难如登天。 沈家野心勃勃,迟早会对景阳侯府这般老牌勛贵下手,要么归顺,要么覆灭,別无他路。 既如此,不如以身入局,主动投诚,借著沈家的势力,谋取一线生机。既可为景阳侯府寻一条安稳之路,护住百年基业,更能借著沈家的权势,护住江晚寧的性命,解去她身上的余毒。 至於沈家的算计,裴忌的安危,京中的局势,他自有筹谋。 与虎谋皮又如何?只要能寻得一丝突破口,他日便能借力打力,逆转乾坤,护得他想护的人,守得他想守的家。 安沐辰低头,看著怀中已然昏睡过去的江晚寧,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的忧思与憔悴,睡得安稳而恬静,他眼底的决绝,渐渐化作一抹温柔的坚定。 第190章 入局搏乾坤 安沐辰將江晚寧小心翼翼安置在软榻上,抬手为她掖好滑落的锦被,指尖轻拂过她恬静的眉眼,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动作轻柔,躡手躡脚地退到门口,確认屋內暖意融融,无半分寒凉,才轻手轻脚带上门,转身离去。 刚走至廊下,秦风便神色焦灼地快步迎上来,脚步匆匆,压低声音急切稟道:“世子,大事不好!侯爷怕是已然知晓您与沈家合作的事,此刻正在正厅书房等著您,脸色难看至极,府中下人都嚇得不敢近前。” 安沐辰闻言,脚步陡然一顿,俊朗的眉宇间掠过一丝瞭然,眼底无半分慌乱。 他与沈家交易,动用侯府暗线,这般大事,本就瞒不住老谋深算的父亲,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 “我知道了。”安沐辰淡淡应声,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周身的温柔尽数敛去,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凛冽,迈步径直朝著书房走去,步履从容,无半分迟疑。 书房內早已是气压低至冰点,檀香裊裊却掩不住满室的怒火。 老侯爷身著藏青色锦袍,鬚髮微霜,面色铁青,正背著手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似要被踏出坑来,周身散发著骇人的怒意,连案上的笔墨纸砚都似在微微颤抖。 听闻脚步声,老侯爷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锁住推门而入的安沐辰,眼底怒火翻涌,蓄势待发。 安沐辰躬身行礼,刚要开口请安,“父亲”二字尚未出口,老侯爷已是怒不可遏,抬手抓起案上一方厚重的端砚,朝著他狠狠砸来,厉声嘶吼:“孽障!你可知罪!” 砚台裹挟著劲风袭来,带著老侯爷滔天的怒火,力道十足。 秦风跟在身后见状大惊,刚要惊呼提醒,却见安沐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既不躲,也不闪,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嘭”的一声闷响,端砚结结实实砸在安沐辰的额角,石质的砚台撞得皮肉生疼,瞬间破开一道血口,滚烫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著鬢角滑落,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衣领,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青砖上,刺目猩红,煞是惊心。 安沐辰闷哼一声,身形稳如泰山,依旧挺直脊背,眉眼低垂,面无表情,仿佛被砸中的不是自己,感受不到半分疼痛,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老侯爷见状,浑身一震,眼中的暴怒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本意是怒极惩戒,让这逆子知难而退,何曾想过他竟会这般硬生生受下,连躲都不躲! 惊愕转瞬即逝,怒意再度翻涌,老侯爷指著安沐辰,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带著颤音,厉声喝斥:“孽障!还不跪下!” 安沐辰闻言,缓缓屈膝,顺势跪在冰冷的青砖上,额头的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额前碎发,一滴滴落在青砖上,晕开朵朵血花,刺目耀眼,却依旧垂眸不语,静待老侯爷发落。 “你可知你现在在干什么?!”老侯爷怒极攻心,指著他的鼻子厉声质问,胸膛剧烈起伏,“景阳侯府百年基业,祖训昭昭,不涉党爭,明哲保身!这是刻在宗祠牌位上的规矩,你竟敢视若无睹,勾结谋逆的沈家,你这是要將景阳侯府满门上下,尽数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啊!” 老侯爷痛心疾首,字字泣血,“沈家是什么货色,你难道不清楚?狼子野心,心狠手辣,连皇后都敢逼死,连陛下都敢囚禁,这般齷齪狠毒之辈,你竟敢与之同流合污!” 安沐辰跪在地上,额头的血还在流,声音却沉稳平静,字字清晰,抬眸望向老侯爷,眼底满是清醒与篤定:“敢问父亲,如今京城是何局面?沈家掌控皇宫,把持禁军,逼死皇后,废黜二殿下,囚禁陛下,满朝文武半数归降,京畿兵权尽在其手。眼下这局势,就算我们恪守祖训,景阳侯府又能坚持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沉缓,句句道破现实:“沈家势大,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林家忠烈,尚且落得这样的下场,景阳侯府纵使百年勛贵,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你还敢犟嘴!”老侯爷闻言,怒火更盛,抬脚狠狠踹在他身侧的地面,青砖震得发响,“你知晓沈家齷齪,便该明白他们的狼子野心!今日与你合作,不过是利用景阳侯府的声望收服老牌勛贵,待事成之后,第一个要剷除的,便是你这个知晓他们全部阴谋的眼中钉!你这是猪油蒙了心,要拖著全家一起死啊!” “父亲多虑了。”安沐辰依旧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时势造英雄,乱世之中,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沈家看似势大,实则內忧外患,急功近利,未必能吃得下这偌大的江山棋局,谁吃了谁,还不一定呢。” 他心中自有筹谋,与沈家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以身入局,不过是为了寻得一线破局之机。 老侯爷被他这番话噎得气血翻涌,指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气得浑身发抖,厉声质问道:“你既然什么都明白,明知是与虎谋皮,还要执意为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安沐辰闻言,眸光微微一颤,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隨即又恢復了沉稳,俯首沉声道:“父亲,您已年迈,府中诸事,自有儿子一力承担,您无需忧心。儿子此番行事,自有分寸,断然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拖著景阳侯府满门上下出事,父亲只管安心颐养天年便是。” 他字字篤定,句句恳切,既是承诺,亦是担当。 言罢,安沐辰不再多言,缓缓起身,额头的鲜血依旧流淌,却浑不在意,对著老侯爷深深躬身一礼,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徒留老侯爷在原地气得鬚髮倒竖。 “逆子!逆子啊!”老侯爷怒极,抬手將案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扫落在地,碎裂声、碰撞声此起彼伏,却终究拦不住安沐辰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怒火中,终究还是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心疼与担忧。 安沐辰踏出书房,寒风迎面吹来,额头的伤口阵阵刺痛,却丝毫影响不了他的神智。 秦风早已候在门外,连忙递上一方乾净的锦帕,神色担忧:“世子,您怎么样?” 安沐辰抬手接过锦帕,胡乱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抹去满脸血污,露出依旧俊朗却带著几分凌厉的眉眼,语气平淡无波,沉声问道:“吩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秦风连忙躬身回稟,神色凝重:“回世子,一切都已安顿妥当,李大夫也已连夜送去了別院,只是……他伤势確实太重……” 安沐辰闻言,眉宇间未起半分波澜,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坚定,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字字掷地有声,留下无尽悬念: “无妨。告诉李大夫,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191章 生死两难择 京城的局势,一日紧过一日,已然到了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地步。 寒风卷著鹅毛大雪,连日笼罩整座皇城,街巷间行人寥寥,皆是行色匆匆,噤若寒蝉,连坊间的叫卖声都消失无踪,唯有宫墙內外的肃杀之气,一日浓过一日。 沈家把持朝政,一手遮天,对外宣称林皇后心怀不轨,谋害陛下,才引得宫变废后,可这说辞太过牵强,满朝文武皆是心知肚明,不过是沈家夺权的藉口。 那些素来耿直忠烈的朝臣,不信她会做出谋逆之事,纷纷自发齐聚宫门前,跪地请愿,只求沈家给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还皇后一个公道。 他们手持朝笏,跪在皑皑白雪之中,任凭寒风刺骨,雪花落满肩头,声声请愿震彻宫墙,却终究抵不过沈家掌控的禁军。 禁军將士手持长刀,虎视眈眈將朝臣团团围住,沈从安更是连面都未曾露,只派心腹传旨,称朝臣蛊惑人心,意图谋逆,再敢闹事者,一律拿下问罪。 这般强硬的態度,非但未曾平息眾怒,反倒让京中人心惶惶,愈发看清了沈家的狼子野心,只是碍於沈家权势滔天,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皇城內外,暗流涌动,危机四伏,偌大的京城,宛若一口即將沸腾的沸水,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炸开。 而另一边,沈府书房內,沈从安立在案前,手中攥著一卷密报,眼底闪过一丝阴鷙的精光,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自那日江府扑空,他便下令彻查江府归属,以及江晚寧的所有底细,暗卫连日奔波,终是將江晚寧、裴忌与安沐辰三人之间的过往,查得一清二楚。 原来江晚寧与裴忌早已纠缠多年,而安沐辰对江晚寧更是情根深种,执念颇深。 这层关係,宛若一道惊雷,让沈从安瞬间豁然开朗,一个歹毒的计谋,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愈演愈烈。 沈从安即刻备轿,直奔景阳侯府,一路畅通无阻,踏入侯府书房时,安沐辰正低头批阅文书,周身气息沉稳凛冽,眉宇间还带著几分未散的倦意,额角的伤口虽已结痂,却依旧透著几分狰狞。 见沈从安不请自来,安沐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淡淡开口:“沈大人今日登门,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沈从安也不绕弯子,径直走到案前,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锁住安沐辰,开门见山,一语道破核心,语气带著几分篤定的狡黠:“安世子,你费尽心思,不惜与我沈家交易,求取雪凝珠,说到底,怕不是为了那个叫江晚寧的女子,对吧?” 此言一出,书房內的气氛骤然凝滯,寒风从窗欞缝隙钻入,带著刺骨的凉意。 安沐辰握著狼毫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俊朗的脸庞覆上一层寒霜,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冷冷抬眸看向沈从安,语气冰冷刺骨:“沈大人此言,不知所云。” “安世子何必故作糊涂。”沈从安唇角笑意更甚,宛若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步步紧逼。 安沐辰眼底寒光暴涨,周身气压低得可怕,书房內的温度仿佛骤降数度,连空气都似要凝结成冰。沈从安竟敢將主意打到她身上? “沈大人,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安沐辰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皆是警告。 “安世子放心,本大人並非有意为难。”沈从安见状,非但不惧,反倒笑得愈发狡黠,缓缓道出自己的目的,“如今裴忌不知所踪,却定然还藏匿在京中,一日不除,终是心腹大患。我只是想借江晚寧一用,以她为饵,逼裴忌主动现身罢了。” 他要的不是江晚寧的性命,而是裴忌的人头!只要江晚寧在手,裴忌定会不顾一切前来相救,届时便是他瓮中捉鱉,除却大患的最好时机! “你敢!” 安沐辰怒喝一声,周身的怒意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拍案而起,书桌震颤,笔墨纸砚尽数晃动,眼底杀意翻涌。 江晚寧是他拼尽全力护著的人,他怎会容许沈从安將她当作诱饵,置於险地?这事儿,绝无可能! “沈大人,这事儿,没得商量。”安沐辰语气决绝,字字鏗鏘,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也休要再打她的主意,否则……” “哦?”沈从安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宛若老狐狸终於抓到了猎物的把柄,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的篤定,“这么说来,江晚寧確实在安世子手里,对吧?” 一句话,轻飘飘炸开,却精准戳破了安沐辰的偽装,让他再也无法否认。 安沐辰脸色铁青,周身怒意更盛,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动手,却终究还是忍住了。他知晓沈从安既然敢来,定然有所依仗,不会这般轻易罢休。 “安世子,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之间说话,我便不绕弯子了。”沈从安收敛笑意,神色骤然凝重,语气带著几分不容抗拒的威胁,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今日一早,贵妃娘娘已然请来京中各家勛贵世家的女眷,入宫前往宝华殿,为陛下祈福诵经。”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安沐辰骤然变色的脸庞,缓缓吐出最致命的一句话,宛若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安沐辰的心口:“其中,就包括了——景阳侯夫人。” 轰的一声! 宛若惊雷在耳畔炸开,安沐辰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的怒意骤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震惊与恐慌。 他最在意的人,除却江晚寧,便是自己的母亲。景阳侯夫人素来体弱,沈家竟敢將主意打到母亲身上,以她为人质,逼他就范! 安沐辰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猛地衝上前,一把攥住沈从安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他的脖颈捏碎,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声音嘶哑而暴怒,字字泣血:“沈从安!你敢动我母亲!” 他素来沉稳內敛,从未有过这般失態,可见沈从安挟母相逼的举动,彻底触怒了他,也彻底击中了他的软肋。 沈从安被攥著衣领,呼吸困难,却依旧满不在乎,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安沐辰的手背,语气淡然,却带著十足的篤定与威胁:“安世子,莫要动怒。我可是带著十足的诚意来的,只要你肯將江晚寧借我一用,逼出裴忌,我保证,不仅侯夫人安然无恙,江晚寧也定会完璧归赵,毫髮无损。” 他吃定了安沐辰重情重义,护母心切,定然不会眼睁睁看著侯夫人身陷险境。 “所以,现在,就是你做选择的时候了。” 沈从安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锁住安沐辰猩红的眼眸,一字一句,宛若催命符,在寂静的书房內迴荡。 安沐辰攥著沈从安衣领的手,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挣扎与痛苦,猩红的血丝布满眼眶,周身的怒意、恨意、无奈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吞噬。 这道选择题,於他而言,何其残忍,何其艰难。 第192章 饮恨暂低头 良久,安沐辰攥著沈从安衣领的手,终是缓缓鬆开,指节因用力过度泛著青白,连带著肩头都微微颤抖。 千防万防,步步筹谋,终究还是没防住沈从安这老狐狸的阴狠算计。 他算准了自己护母心切,算准了江晚寧是自己的软肋,竟不惜以景阳侯夫人为人质,逼他就范。 这一步棋,狠辣至极,也精准至极,让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安沐辰踉蹌著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周身的戾气尽数化作难以言说的颓废,脊背微塌,再也没了往日的清傲挺拔。 额角的旧伤因情绪激盪,隱隱渗出血丝,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唯有一双眼眸,赤红如血,死死盯住沈从安,声音嘶哑得宛若砂纸磨过,字字泣血,带著蚀骨的恨意与决绝:“沈从安,今日我依你所言,將晚寧交予你。但你记著,她若少一根汗毛,受一丝委屈,我安沐辰纵使拼上景阳侯府满门性命,踏平你沈府,也要与你不死不休!” 这不是威胁,而是剜心的誓言。江晚寧是他豁出一切也要护的人,今日迫不得已送她入险地,已是锥心之痛,若她再有半点闪失,这世间便再无退路可言。 沈从安见状,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抬手理了理被攥皱的衣领,语气淡然:“安世子放心,本大人只求裴忌现身,並非要伤江姑娘性命,自然会护她周全。” 言罢,便静立一旁,静待安沐辰动身。 安沐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褪去几分,只剩一片死寂的沉凝。 他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朝著后院走去,每一步都似灌了铅,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得人心头髮颤。 秦风紧隨其后,见世子这般模样,心头酸涩,却半句劝慰的话都不敢说,唯有默默隨行,护其左右。 后院的院落依旧清幽,屋內暖意融融,江晚寧静臥在软榻上,雪凝珠的药效尚未散尽,依旧沉沉昏睡。 许是汤药滋养,她往日苍白的面色,此刻竟染了几分淡淡的红润,眉眼舒展,睫毛轻颤,睡得安稳恬静,宛若不染尘埃的仙子,丝毫不知自己即將被捲入滔天漩涡。 安沐辰立在榻前,目光痴痴地凝望著她的容顏,眼底翻涌著无尽的心疼、愧疚与不舍,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在眼底打转,迟迟不肯落下。 他抬手,指尖带著小心翼翼的珍视,轻轻抚上她微凉的脸颊,指腹摩挲著她细腻的肌肤,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带著无尽的自责与无奈,飘散在寂静的屋內:“晚寧,对不起。” 对不起,终究还是我护不住你。 对不起,让你身陷险境,沦为诱饵。 对不起,我终究还是食言了。 话音落,一滴滚烫的泪珠,终是从眼尾滑落,砸在江晚寧露在锦被外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宛若一颗火星,烫得人心头一颤。 江晚寧似有所感,睫毛轻轻颤了颤,却终究未曾醒来。 安沐辰心头一紧,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取来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轻柔地披在她身上,细细拢好衣襟,再將暖融融的围帽为她戴上,遮住大半容顏,只露出小巧的下巴,严防她受半点风寒。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晚寧温软的身躯打横抱起。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仿佛一触即碎,安沐辰双臂微收,將她牢牢护在怀中,下巴抵著她的发顶,鼻尖縈绕著她发间淡淡的馨香,心头的酸涩与愧疚,愈发浓烈。 从后院到前厅,安沐辰却走得无比艰难,每一步都沉重得宛若跨越千山万水。 怀中的人睡得安稳,他却心如刀绞,恨不得此刻替她承受所有风雨,所有凶险。 院落外,寒风卷著落雪纷飞,安沐辰將江晚寧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抵挡寒风,步履沉稳却滯涩地朝著前厅走去。 青石路上的落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伴著他沉重的心跳,奏响一曲锥心的离歌。 前厅內,沈从安早已等候多时,见安沐辰抱著江晚寧现身,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却並未上前,依旧保持著距离,生怕安沐辰临时反悔。 安沐辰立在厅中,低头看了眼怀中依旧昏睡的江晚寧,终是抬眸,目光冷冽地看向沈从安,沉声道:“我可以將她交给你,但秦风必须跟著,寸步不离。少了他,我不放心。” 秦风是他最信任的亲信,武功高强,心思縝密,有他跟著江晚寧,至少能护她一时周全,能第一时间传递消息,也能在危急关头,拼死护她性命。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亦是最后的牵掛。 沈从安闻言,略一思忖,便爽快应下:“没问题。不过是多个人隨行,无妨。” 只要江晚寧到手,別说一个秦风,便是十个八个,他也不在意。如今大局在握,裴忌指日可擒,这点小事,不足掛齿。 安沐辰闻言,紧绷的心神稍稍鬆懈,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將江晚寧交到秦风怀中,抬手重重拍了拍秦风的肩头,声音低沉而恳切,字字皆是嘱託,亦是死令:“秦风,照顾好她。护她周全,若是她有半点差池,你也不必回来了。” “世子放心!属下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江姑娘周全!”秦风躬身领命,双臂稳稳托住江晚寧,神色凝重,眼底满是决绝。 安沐辰看著秦风怀中安稳的江晚寧,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狠下心,別过脸,不再多看,生怕自己一时心软,做出衝动之举,连累母亲与晚寧。 沈从安见人已到手,不再多做停留,抬手示意秦风动身,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安沐辰陡然开口,声音冷硬,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母亲呢?” 沈从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篤定:“安世子放心,待我带著人安全离开侯府,贵妃娘娘自然会放景阳侯夫人安然离宫,绝无半分刁难。” 言罢,再不耽搁,大摇大摆地带著秦风与昏睡的江晚寧,走出景阳侯府,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疾驰而去。 马车軲轆碾过落雪,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安沐辰立在府门前,目光死死盯住马车离去的方向,赤红的眼底,恨意翻涌,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阴鷙可怖,宛若蛰伏的凶兽,蓄势待发。 寒风卷著大雪,扑在他脸上,刺骨的凉,却丝毫浇不灭他心头的怒火与恨意。 沈从安的阴狠,沈家的算计,今日之辱,今日之憾,他悉数记在心头。 这一刻,安沐辰周身的颓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冷冽与坚定的决绝。他抬手拭去额角渗出的血丝,指尖攥得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沈家得势! 第193章 设计诱孤臣 除夕的脚步日益临近,京城的街巷却无半分辞旧迎新的暖意,反倒被一层浓重的肃杀之气笼罩。 鹅毛大雪连下数日,积雪没膝,將皇城內外染成一片惨白,恰似沈家人心的寒凉与狠戾。 沈从安將江晚寧安置在重兵把守的密室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深知裴忌重情重义,江晚寧便是他的死穴,只要拿捏住这一点,不愁他不现身。 为了赶在除夕前扫清所有障碍,让三殿下萧景川年后能顺理成章继位,沈从安行事愈发雷厉风行,当晚便下令,让手下人连夜赶製数千份布告,於次日清晨张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天刚蒙蒙亮,寒意刺骨,城门一开,一队队身著黑衣的沈府私卫便扛著浆糊和布告,穿梭在京城的各个角落。 朱门高墙、市井巷陌、茶肆酒坊、甚至寻常百姓家的柴门旁,都被贴上了醒目的黄色布告。布告上的字跡遒劲,却透著一股子血腥味,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奸女江晚寧,心术不正,狼子野心,竟敢暗中投毒谋害贵妃娘娘,罪证確凿,天地难容!为正纲纪,昭告天下,定於明日午时,在菜市口將其斩首示眾,以儆效尤!” 布告一贴出,瞬间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百姓们冒著严寒,纷纷围拢过来,踮脚围观,议论声沸沸扬扬,炸开了锅。 “江晚寧?这不是之前在景阳侯府赏梅宴上,那个酒了江南百姓的江晚寧?” “我的天!竟敢谋害贵妃娘娘,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对啊,前日还传沈贵妃揭发皇后谋逆,怎么突然冒出个江晚寧毒害贵妃?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管他什么猫腻,沈家现在权倾朝野,说她有罪,她便是有罪!” “明日午时斩首,这也太急了吧?离除夕就剩两天了,怎么非要赶在这时候?” 眾人议论纷纷,有震惊,有质疑,有畏惧,却无一人敢公开质疑沈家的决定。 沈从安要的便是这种效果,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就是要让裴忌无处可藏,不得不为了江晚寧现身。 消息像长了翅膀,短短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连深宫之中、侯府之內,都知晓了这惊天消息。 而京郊那处隱秘的別院,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凝重。 一名暗卫冒著风雪,神色慌张地闯入屋內,单膝跪地,將一张皱巴巴的布告递到裴忌面前,语气急促而焦灼:“二爷!京城各处都贴满了这布告,沈从安要在明日午时,斩了江姑娘!” 裴忌正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飞雪,眉宇间覆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听闻此言,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布告,目光死死盯住上面的字跡,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宛若数九寒天的寒冰。 “谋害沈贵妃?斩首示眾?”裴忌低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嘲讽,“沈从安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何等聪慧,瞬间便识破了沈从安的伎俩。若是真要杀江晚寧,沈从安大可在密室之中悄无声息地动手,何必这般大张旗鼓地张贴布告,闹得满城风雨?无非是为了逼他现身罢了! 江晚寧是他的软肋,这一点,沈从安拿捏得死死的。 可……明明江晚寧在安沐辰手中! 裴忌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之前的种种线索:安沐辰对江晚寧的痴心执念,他与沈家的交易,李大夫被景阳侯府带走,江晚寧的失踪…… 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一个残酷的真相浮出水面——安沐辰与沈家,竟然合谋在了一起! 安沐辰为了权势,为了景阳侯府的存续,终究还是选择了与虎谋皮,將江晚寧当作了交易的筹码,推向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安沐辰!”裴忌咬牙切齿,声音嘶哑,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本以为安沐辰虽偏执,却对江晚寧心存真心,定会护她周全,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般狠心,將她当作诱饵,送给沈从安摆布! 滔天的怒火与担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裴忌吞噬。 暗卫们见状,皆嚇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他暴怒的神情。 裴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今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救下江晚寧。 可北疆那边,依旧杳无音讯。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显得那般煎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宛若鬼哭狼嚎,衬得屋內的气氛愈发凝重。裴忌来回踱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思索著各种可能的营救方案,可无论哪一种,都需要足够的兵力和时机,而这两样,他如今都没有。 “二爷,要不我们拼了!召集所有暗卫,明日午时在菜市口劫法场!”一名心腹暗卫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决绝,“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护江姑娘周全!” 裴忌闻言,脚步陡然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劫法场?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沈从安定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著他自投罗网。 到时候,別说救不出江晚寧,就连他和所有暗卫,都要葬身於此,白白牺牲,甚至可能连累更多的人。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行。”裴忌沉声拒绝,语气坚定,“沈从安早已设好陷阱,我们若是贸然行动,只会中了他的奸计,非但救不出晚寧,反而会让你们也跟著冒险。” 他不能拿江晚寧的性命冒险。 暗卫们闻言,皆面露绝望,纷纷低下头,不再言语。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著江姑娘被斩首吗? 裴忌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布告上“明日午时”四个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一点点推移,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窗外的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北疆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裴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焦灼与绝望越来越浓。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当夜幕降临,屋內点起烛火,跳动的火光映著裴忌坚毅却疲惫的脸庞。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江晚寧的容顏,她的笑,她的泪,她的倔强,她的温柔……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他不能失去她。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让她活著。 良久,裴忌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挣扎与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194章 捨命赴死局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暗卫们,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午时,我去菜市口。” “二爷!”暗卫们大惊,纷纷抬头看向他,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从安要的是我,不是晚寧。”裴忌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悲壮的决绝,“我去用我的命,换晚寧的命。只要能让她活著,我死而无憾。”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也是最无奈的办法。他知道沈从安最想杀的人是他,只要他现身,沈从安为了擒住他,定然会暂时放过江晚寧。 暗卫们闻言,纷纷跪地,语气哽咽:“二爷!万万不可啊!您若是出事,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江姑娘也绝不会同意的!” “这是命令。”裴忌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你们不必跟著我,待我走后,即刻撤离京城,前往北疆,无论如何,都要联繫上大殿下,为我和晚寧,为陛下,为那些冤死的忠良,报仇雪恨!” 他已经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裴忌的目光落在烛火下的布告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 距离午时,还有一夜的时间。 裴忌的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他握紧拳头,心中暗暗思忖:或许,还能再拼一次! 他不能就这么轻易放弃,为了江晚寧,为了心中的道义,他必须再赌一次! 午时將至,京城菜市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乌泱泱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踮脚翘首,议论声嗡嗡作响,盖过了呼啸的寒风。 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著尘土溅起,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躁动。 高台之上,断头台的木架寒光凛冽,刽子手身著黑衣,手持鬼头刀,刀刃在微弱的日光下闪著慑人的冷芒,只待午时三刻一到,便要手起刀落。 江晚寧被两名粗壮的兵卒按在行刑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粗麻绳紧紧捆著,勒得肌肤生疼。 雪凝珠的药效尚未完全散尽,她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被灌了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人声、风声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这就是那个毒害贵妃娘娘的江晚寧?看著挺柔弱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歹毒。” “谁说不是呢!沈家现在权倾朝野,她说不定是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才落得这般下场。” “嘘!小声点!小心被沈府的人听见,把你也抓起来!” 周遭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江晚寧皱了皱眉,混沌的脑子努力运转,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鬼地方?还被扣上了“毒害沈贵妃”的罪名? 她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麻绳却越勒越紧,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高台之下,沈从安身著锦袍,立於一眾亲兵之中,面色阴鷙地扫视著围观的人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身影。 他身后的亲兵们个个手持利刃,神色肃然,將刑场周围围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別想轻易飞进去——这是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就等裴忌自投罗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午时快到了,裴忌还没来,会不会……”身旁的副將低声请示,语气带著几分迟疑。 沈从安冷嗤一声,眼底满是篤定:“急什么?裴忌对这江晚寧情根深种,就算他明知是陷阱,也定会来!再等等,他跑不了!” 他算准了裴忌的软肋,这场戏,他必须唱到底,不仅要除掉裴忌这个心腹大患,还要藉此震慑那些心怀异心之人,为三殿下继位扫清所有障碍!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一阵骚动,像是被无形的手分开一条通道。 一道玄色身影踉蹌著从人群中走出,步伐虽有些不稳,却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正是裴忌! 他面色苍白,唇瓣乾裂,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连日来奔波劳累,伤势未愈又强行支撑。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行刑台上的江晚寧身上时,所有的疲惫与狼狈都瞬间褪去,只剩下浓烈的心疼与焦灼。 沈从安一眼就瞥见了人群中的裴忌,瞳孔骤然一缩,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狂喜——来了!他果然来了! 沈从安身后的亲兵们立刻蠢蠢欲动,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 “慢著。”沈从安抬手制止,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让他上来。既然他这么想见江晚寧,本大人便成全他,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裴忌对周遭的动静恍若未闻,目光紧紧锁定著高台上的身影,脚步不停地穿过人群,径直走上断头台。 兵卒们碍於沈从安的命令,並未阻拦,只是警惕地围在一旁,手持利刃对准了他。 他走到江晚寧面前,俯身蹲下,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粗糙的指尖抚上捆著她手腕的麻绳,力道恰到好处,几下便將死结解开。 麻绳脱落,江晚寧手腕上留下了深深的红痕,裴忌看著心疼不已,指尖轻轻摩挲著那片红肿的肌肤,动作繾綣而温柔。 “唔……”江晚寧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醒,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缓缓抬起头,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当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放大,满是难以置信:“裴忌?你怎么在这?这是……哪里?” 她甩了甩昏沉的脑袋,目光扫过周围乌泱泱的人群,又看向身旁的断头台和刽子手,瞬间明白了什么,心头一紧:“他们要杀我?” “没事了,没事了。”裴忌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手掌温柔地抚摸著她的髮髻,力道带著安抚,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要把她的模样牢牢刻进脑海里,哪怕下一秒便是万劫不復,他也无怨无悔。 “哼,真是感人至深啊。”沈从安的嗤笑声从台下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温情。他缓步走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著相拥的两人,眼底满是讥讽与阴狠,“裴大人,好久不见啊。” 裴忌將江晚寧护在身后,起身直面沈从安,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冷冽如冰,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 第195章 刑场弈权谋 他挑眉冷笑,语气带著几分嘲讽:“沈大人也別来无恙。看来这几日大权在握,日子过得倒是滋润。” “托裴大人的福,”沈从安冷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台下所有百姓都听得一清二楚,“若不是裴大人『劳苦功高』,勾结匈奴,妄图里应外合染指我庆国江山,本大人也不会有今日的『机缘』,替陛下清理门户!” 他故意放大声音,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这“罪名”,坐实裴忌通敌叛国的污名,让他百口莫辩! 台下的百姓闻言,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比之前更甚,看向裴忌的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有震惊,有怀疑,也有鄙夷。 江晚寧躲在裴忌身后,听得怒火中烧,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裴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却依旧保持著镇定。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住沈从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大人,你攀咬构陷的本事,倒是越发炉火纯青了。见著谁不顺眼,就给谁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任你摆布吗?”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带著一股凛然正气,压过了台下的议论声,让不少百姓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看向沈从安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质疑。 沈从安脸色一沉,没想到裴忌在这种境地之下,还能如此镇定自若地反驳,甚至煽动民心!他厉声喝道:“休要狡辩!你勾结匈奴的证据,本大人手中应有尽有,岂容你在这里混淆视听!” “证据?”裴忌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沈大人不妨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是匈奴的书信,还是通敌的信物?亦或是有人证在场?空口白牙,就想给我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沈大人,你当这天下的公道,都被你沈家攥在手里了吗?” 他步步紧逼,语气犀利,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戳向沈从安的要害。 沈从安被问得一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哪里有什么真凭实据?所谓的“通敌叛国”,不过是他为了除掉裴忌,临时编造的罪名罢了! 他本以为裴忌今日是自投罗网,只要將他拿下,任凭他怎么说,百姓都会相信,却没想到裴忌竟然如此伶牙俐齿,还敢当眾质疑他! “你……你这是在狡辩!”沈从安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来人!將这通敌叛国的逆贼拿下!休要让他在这里妖言惑眾!” 早已蓄势待发的亲兵们立刻一拥而上,手持利刃,朝著裴忌扑了过来。 裴忌將江晚寧死死护在身后,目光冷冽,周身气息暴涨,哪怕伤势未愈,此刻也爆发出惊人的气场。 他抬手格挡,动作乾脆利落,虽略显吃力,却依旧稳稳地挡住了第一个亲兵的攻击,鬼头刀与他腰间的短剑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台下的百姓们也看傻了眼,有人忍不住喊道:“没有证据就抓人,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是啊!沈大人若是有证据,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別在这里仗势欺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渐渐朝著不利於沈从安的方向发展。沈从安脸色铁青,看著台上浴血奋战的裴忌,又看向台下群情激愤的百姓,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慌乱——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了他的掌控! 裴忌一边抵挡著亲兵的攻击,一边目光死死盯住沈从安,声音冰冷而决绝:“沈从安,今日你若敢伤我分毫,他日我定要踏平你沈府,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的积雪与尘土,刑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午时的日光透过铅灰色的云层,洒在菜市口的刑场上,却带不起半分暖意。寒风卷著积雪碎屑,在人群中呼啸穿梭,颳得人脸颊生疼,却吹不散空气中凝滯的杀机与焦灼。 沈从安被裴忌问得语塞,心底暗骂裴忌难缠,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 他深知“通敌叛国”的罪名纯属捏造,手中根本无半分实证,再纠缠下去,只会被裴忌牵著鼻子走,惹得台下百姓愈发质疑。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哪怕不能立刻坐实裴忌的罪名,也要將江晚寧这枚棋子用到底。 心念电转间,沈从安脸上的阴狠骤然敛去,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无辜嘴脸,语气平缓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裴大人说笑了。通敌卖国的重罪,自有三司会审,朝廷自有公断,今日之事,与那无关。” 他侧身抬手,指向被裴忌护在身后的江晚寧,声音陡然拔高,足以让台下所有百姓听得一清二楚:“今日我们要处置的,是这毒害贵妃娘娘的凶手江晚寧!人赃並获,罪证確凿,午时三刻已至,还请裴大人莫要妨碍本官行刑,否则,便是与朝廷为敌!” “什么?”江晚寧闻言,浑身一震,之前因药效残留的混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困惑与急切。 她猛地从裴忌身后探出头,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对著沈从安高声辩解:“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见过沈贵妃,更別说毒害她!沈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她这些日子一直被困在景阳侯府,一直昏睡著,连侯府大门都没踏出半步,怎么可能去毒害深居宫中的贵妃?这罪名来得太过荒唐,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裴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太清楚沈从安的伎俩,无非是想拿江晚寧当筹码,逼自己就范。 与其在这里纠缠於莫须有的罪名,不如直接戳破他的图谋。 裴忌上前一步,將江晚寧牢牢护在身后,宽厚的脊背如铜墙铁壁,挡住了所有窥探与杀意。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沈从安,语气冷硬而直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沈大人,不必再耍这些旁门左道的花招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要的人是我,与晚寧无关。直说吧,怎么样才能放过她?”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呼啸的寒风中清晰地传到沈从安耳中。 第196章 迷局反转生 沈从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歪扭的笑意,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摊开双手道:“裴大人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江晚寧毒害贵妃娘娘,乃是人赃並获,宫中侍卫亲眼所见,她房內还搜出了残留的毒药,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讥讽与挑衅:“本官实在听不懂裴大人是何用意?莫不是想凭著自己的身份地位,让本官徇私枉法,放了这弒君害妃的重罪之人?这恐怕不妥吧,若是传出去,天下人岂不是要笑话我庆国律法形同虚设?” 他故意將“徇私枉法”“律法形同虚设”等字眼掛在嘴边,就是想將裴忌架在道德与律法的火上烤,让他进退两难。 台下的百姓们也跟著议论起来,有人附和沈从安的说法,觉得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不能因裴忌的身份就放过江晚寧;也有人觉得此事疑点重重,沈从安的话前后矛盾,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这沈大人说的是人赃並获,可江姑娘方才说自己没见过贵妃,到底谁在说谎啊?” “不好说啊,裴大人看著不像是会徇私枉法的人,江姑娘也不像是心肠歹毒之人……” “嘘!小声点,小心被沈府的人听见!” 议论声此起彼伏,刑场上的气氛愈发紧张,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衝突。沈从安身后的亲兵们早已蓄势待发,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盯著裴忌,只待沈从安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 裴忌眉头紧蹙,正要开口反驳,打破沈从安的诡辩。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突然从刑场西侧的隱秘巷口传来,打破了场上的僵局: “沈大人,恐怕是抓错人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安沐辰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额角的伤口依旧带著淡淡的疤痕,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清傲气度。 他缓步从巷口走出,步伐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刑场上的眾人,最终落在沈从安身上,语气篤定,字字清晰: “江姑娘这几日一直与我同在景阳侯府,寸步未离,断没有可能潜入宫中,毒害贵妃娘娘。沈大人这般兴师动眾,怕是弄错了凶手吧?” 此言一出,刑场上瞬间一片譁然! 百姓们震惊地看著安沐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景阳侯府世子竟然为江晚寧作证?还说江晚寧这几日一直和他在一起?这消息太过惊人,让眾人一时之间都忘了议论。 沈从安脸色骤变,猛地看向安沐辰,眼底满是震惊与恼怒。他万万没想到,安沐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公开为江晚寧作证! “安世子,你……”沈从安又惊又怒,指著安沐辰,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安沐辰却並未理会他的怒火,径直走到刑台之上,站在裴忌与江晚寧身侧,目光坦荡地迎上沈从安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大人,江姑娘的行踪,我可以作证,府中上下也可以作证,她绝无作案的可能。” 江晚寧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运转。安沐辰的出现,他的证词,沈从安的反应,裴忌的护佑……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瞬间拼凑完整,一个清晰的答案浮现在她脑海中——他们针对的从来都不是她! 她不过是个出身平凡、无依无靠的孤女,何德何能让沈从安这般兴师动眾,张贴布告,设下刑场,闹得满城风雨?唯一的可能,就是裴忌! 沈从安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她的命,而是裴忌的命!她不过是沈从安用来引诱裴忌现身的诱饵,一枚隨时可以丟弃的棋子! 想明白这一点,江晚寧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凉,隨即又被一股强烈的决绝取代。她不能让裴忌因为自己陷入险境,不能让沈从安的阴谋得逞! 裴忌是何等人物,他是暗卫营的首领,是忠君爱国的良臣,是她心尖上的人。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被沈从安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江晚寧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裴忌的怀中挣脱出来。她的动作突然而决绝,让裴忌和安沐辰都愣了一下。 她转过身,面对著沈从安,也面对著台下乌泱泱的百姓。冬日的寒风拂起她鬢边的碎发,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怯懦。 “不必再查了。”江晚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与风声。 她抬眸,迎上沈从安震惊的目光,又看了看裴忌焦急的眼神,最后將目光落在安沐辰平静的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我毒害的贵妃娘娘,我认罪。” 这七个字,宛若惊雷,在刑场上轰然炸开。 裴忌脸色骤变,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声音急切而沙哑:“晚寧,你胡说什么!不是你,你不能认罪!” 安沐辰也皱起眉头,不解地看著江晚寧,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要自认罪状。 沈从安先是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与错愕。他万万没想到,江晚寧竟然会主动认罪! 这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只要她认了罪,裴忌便再也没有理由阻拦,他既能除掉江晚寧这个“隱患”,又能顺势拿下裴忌,简直是一箭双鵰! 江晚寧却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只是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地看著沈从安,再次重复道:“沈大人,毒害贵妃娘娘的人,是我。所有的罪名,我一人承担,与旁人无关。”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真的是她犯下了这滔天大罪。台下的百姓们彻底炸开了锅,议论声比之前更加激烈,有人震惊,有人惋惜,有人不解,却再也没有人怀疑这罪名的真实性。 寒风依旧呼啸,日光依旧惨澹,刑场上的气氛却因为江晚寧的一句话,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裴忌看著她决绝的背影,心急如焚;安沐辰望著她单薄的身躯,若有所思;沈从安则满脸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第197章 权弈护余生 江晚寧话音刚落,便抬步要朝著沈从安的方向走去,决心一力承担所有罪责,换裴忌一线生机。 可她刚迈出半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死死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 是裴忌。 他猛地伸手拦住了她,过於用力的动作牵扯到了身上未愈的伤口,胸口一阵剧痛袭来,裴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著额角滑落,眉头紧紧蹙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却依旧死死攥著她的手腕,不肯鬆开分毫。 “你……”江晚寧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焦急与担忧,“没事吧?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裴忌强忍著胸口的剧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无妨。”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底翻涌著无尽的疼惜与决绝,压低声音,字字恳切:“晚寧,別傻了。就算你认了罪,沈从安也绝不会放过我。他的目標从来都是我,你这样做,不过是无谓的牺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场西侧的隱秘巷口,语速极快地叮嘱:“待会儿你顺著那条巷子立刻离开,我早已安排好人在巷口接应你。出了京城,一路向西,切记,不要再回头,永远不要再踏入京城半步。” 江晚寧闻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顺著脸颊滚落,砸在裴忌的手背上,滚烫而冰凉:“我不走!我不能丟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著裴忌落入沈从安的手中?怎么可能独自逃生,留他在这虎狼窝中挣扎? 裴忌看著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如刀绞,却依旧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繾綣,眼神却带著一种诀別的深情:“晚寧,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捲入这些权谋爭斗之中,不会身陷险境,更不会被安上这样莫须有的罪名。” “是我太自私了,”他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愧疚,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明知道你嚮往安稳平淡的生活,却还是拼命想要留住你,留住这本不属於我的美好。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后悔,如果当初没有强行將她留在身边,或许她现在依旧是那个在江南小镇过著安稳日子的江晚寧,而不是站在刑场上,面临斩首之祸的罪臣。 江晚寧哭得更凶了,哽咽著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裴忌打断:“沈从安没有我通敌叛国的实证,他不敢轻易对我怎么样。我对他还有用,他需要利用我牵制暗卫营,牵制那些忠於陛下的旧部,所以,我不会有事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去接受一场简单的调查,可江晚寧却知道,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沈从安心狠手辣,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江晚寧沉默了,泪水依旧在流,却不再挣扎,只是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裴忌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便绝不会更改。他是在用自己的自由,换她的生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沐辰突然动了。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面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著骇人的低气压。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將江晚寧从裴忌手中拉到自己身边,力道之大,让江晚寧踉蹌了一下。 “沈大人,”安沐辰的目光阴狠地盯住沈从安,语气冰冷刺骨,“这件事情疑点重重,江姑娘的供词前后矛盾,所谓的人证物证也含糊不清,依我看,还是应该再仔细调查一番,免得诬陷了好人,寒了人心。” 他此言一出,沈从安先是一愣,隨即不屑地嗤笑一声。 在他看来,安沐辰和裴忌不过是两个被情爱冲昏头脑的蠢货,为了一个女人爭来抢去,根本成不了大器。 他故作大度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既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安世子去查吧。本大人相信安世子的公正严明,定能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话锋一转,他目光锐利地盯住裴忌,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不过,裴大人通敌叛国的嫌疑尚未洗清,还需跟我回去接受详细调查,待查明真相,再做定论。” “不要!”江晚寧闻言,瞬间挣脱安沐辰的手,想要衝到裴忌身边,“安沐辰,你放开我!裴忌!你不能跟他走!” 她拼命挣扎,手脚並用地想要推开安沐辰,可安沐辰的手臂宛若铁钳一般,死死地圈著她的腰,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没有半点鬆开的跡象。 江晚寧急得眼泪直流,嘶吼著:“安沐辰!你放开我!我不准你带他走!” 安沐辰脸色依旧阴沉,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沉声道:“別太激动了。雪凝珠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激发,你方才情绪波动太大,已经引动了体內牵机引的余毒。再这样下去,毒性上行,会要了你的命的。” “雪凝珠?”江晚寧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安沐辰,眼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你……你怎么会有雪凝珠?那碗药……” 她猛地想起了在景阳侯府喝下的那碗汤药,想起了那奇异的清冽药香,想起了连日来的昏睡。 原来,那碗药里竟然有雪凝珠!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挣扎。 安沐辰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趁著江晚寧愣神的瞬间,迅速从袖中掏出一方带著淡淡异香的手帕,毫不犹豫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迷香,药效迅猛。江晚寧只觉得一股浓郁的香气钻入鼻腔,脑袋瞬间变得昏沉,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绵软无力,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安沐辰连忙伸手,稳稳地將她软倒的身躯打横抱起,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生怕碰伤了她。 第198章 谋局生变数 他低头,看著怀中昏睡过去的江晚寧,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著,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模样楚楚可怜,让人心疼不已。 隨即,他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裴忌,语气冰冷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承诺:“她不会再有事了。” 这句话,既是说给裴忌听,也是说给自己听。从今往后,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再受半点伤害。 裴忌看著被安沐辰抱在怀中的江晚寧,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释然。 沈从安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场闹剧,最终的贏家,终究是他。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亲兵:“带走!”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裴忌的胳膊。裴忌没有反抗,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安沐辰怀中的江晚寧,眼底满是眷恋与不舍,隨即毅然转身,跟著亲兵离开。 寒风依旧呼啸,捲起地上的积雪与尘土,刑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安沐辰抱著江晚寧,立在原地,看著裴忌被带走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昏睡的佳人,眼底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定。 他转身,抱著江晚寧,朝著景阳侯府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场权谋博弈,他早已入局。为了江晚寧,为了景阳侯府,也为了心中的道义,他必须步步为营,拼死一搏。 沈从安,裴忌,还有这动盪的天下,他都要一一应对。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护好怀中的人,让她平安醒来,让她体內的毒性彻底清除,让她远离这所有的纷爭与危险。 马车早已在巷口等候,安沐辰小心翼翼地將江晚寧抱上马车,为她盖好厚厚的锦被,又吩咐车夫放慢车速,平稳行驶。 马车缓缓驶离菜市口,朝著景阳侯府而去。车厢內,江晚寧依旧沉沉昏睡,眉头微蹙,仿佛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安沐辰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感受著她微弱的脉搏,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晚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再等一等,很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马车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安沐辰撩开帘子,赫然发现面前一排的黑衣人…… 另一边,兵部地牢深处,不见天日,只有壁上摇曳的火把投下昏黄而诡异的光影,將四周的刑具映照得愈发狰狞。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腐烂腥臭,混杂著铁锈与血腥气,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潮湿的石壁上凝结著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寂静的地牢中迴荡,宛若催命的符咒。 裴忌被粗壮的铁链五花大绑在刑架上,手腕、脚踝乃至脖颈都被牢牢锁住,铁链深深嵌入皮肉,勒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血污浸透,之前未愈的伤口在拖拽与捆绑中再度裂开,鲜血顺著衣摆滴落,在脚下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 他微微垂著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略显急促,却依旧挺直脊背,未曾有半分屈膝求饶的姿態。 即便身陷囹圄,沦为阶下囚,他眼底的锋芒与傲骨,也未曾被这地牢的阴寒湿气消磨半分。 刑架周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带刺的铁鞭、烧得通红的烙铁、冰冷的夹棍、锋利的匕首…… 每一件都泛著诡异的寒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过往的血腥与残酷,让人不寒而慄。 沈从安端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太师椅上,手中捧著一杯温热的茶水,神色泰然自若,仿佛不是在阴森的地牢中审讯要犯,而是在自家书房中閒坐品茶。 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裴忌身上,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讥讽。 “裴大人,”沈从安放下茶杯,声音在空旷的地牢中迴荡,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其实我们本可以不用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几分诱惑与威胁:“贵妃娘娘与三殿下向来赏识裴大人的才干,若你肯迷途知返,效忠贵妃娘娘与三殿下,归顺我沈家,过往的一切,皆可既往不咎。三殿下登基之后,你依旧权倾朝野,何等风光?” “可惜啊,”沈从安摇了摇头,语气转为冰冷,“你偏偏执迷不悟,非要与沈家为敌,与三殿下为敌。既然如此,那也怪不得本官心狠手辣了。”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的刑具,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这些刑具,每一件都能让人生不如死。裴大人是个聪明人,何必受这份罪?只要你在认罪书上籤下名字,认了通敌叛国这条罪状,本官可以保证,让你死得痛快一些,免受这些皮肉之苦。” 在他看来,裴忌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无论他多有骨气,在这些残酷的刑具面前,终究会低头认罪。 只要拿到裴忌的认罪书,便能坐实他通敌叛国的罪名,震慑那些忠於陛下的旧部,为三殿下登基扫清最后的障碍。 然而,出乎沈从安意料的是,裴忌在听到他的话后,竟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轻笑,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在阴森的地牢中迴荡,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嘲讽,听得沈从安心头莫名一紧。 “哈哈哈……”裴忌的笑声震得铁链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布满了血污与汗水,眼底却闪烁著狡黠而锐利的光芒,直直盯住沈从安,“沈大人,你以为,凭这些刑具,就能让我认罪?” 他的笑声渐渐停歇,语气冰冷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想让三殿下继位,稳固江山,可你別忘了,没有传位的圣旨,没有陛下的亲笔御批,三殿下就算坐上了龙椅,又能如何?” 沈从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警惕,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裴忌看著沈从安慌乱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继续说道:“一个没有玉璽,没有传位圣旨的王储,就算强行登基,天下人会信服吗?那些忠於陛下的旧部,那些手握兵权的藩王,会甘心臣服吗?” “你说什么?!”沈从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摔落在地,茶水四溅。他死死盯住裴忌,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滔天的怒火,“玉璽……你动了玉璽?!” 玉璽!传国玉璽!那是皇权的象徵,是江山社稷的根基。 裴忌看著沈从安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愈发篤定,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从安耳中: “沈大人,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给我留一日的时间,更不该……放江晚寧离开。”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在沈从安耳边炸开。他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给裴忌留一日时间?放江晚寧离开?这与玉璽有什么关係? 无数个疑问在沈从安脑海中翻涌,让他心神大乱。 他死死盯住裴忌,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裴忌却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底带著高深莫测的笑意,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地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火把的光影摇曳,映著沈从安惊慌失措的脸庞,也映著裴忌从容不迫的笑容。 沈从安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低估了裴忌,也低估了江晚寧。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擒住了裴忌,掌控了全局,却没想到,自己早已落入了裴忌的算计之中。 无数个谜团縈绕在沈从安心头,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与不安。他知道,这场权谋博弈,远远没有结束,而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掌控权。 裴忌依旧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眼底,却闪烁著胜利的光芒。 他知道,沈从安已经慌了,只要他慌了,接下来的事情,便会朝著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沈从安,你以为你贏了吗?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199章 原来是这样 地牢深处的空气,本就因裴忌那句诛心之言而凝滯,此刻更是被沈从安的暴怒搅得翻涌沸腾。 他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泰然自若,猛地起身,大步衝到刑架前,一把攥住裴忌染血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將那单薄的布料撕裂。 沈从安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难听,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裴忌!你別给我装疯卖傻!立刻、马上把玉璽交出来!只要你乖乖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他太清楚玉璽的重要性了,那是三殿下继位的唯一凭证,是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利器。 没有玉璽,就算三殿下强行登基,也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迟早会被那些藩王旧部推翻。 裴忌被他勒得脖颈生疼,呼吸愈发困难,可脸上却依旧掛著一抹云淡风轻的轻笑。 他微微抬眸,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声音虽因失血而虚弱,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的篤定:“沈大人,这话怕是说错了。现在,玉璽就是我的护身符。你杀了我,这辈子,你都別想查到玉璽的下落。” 他料定了沈从安不敢杀他,料定了沈从安会投鼠忌器。 这地牢虽是囚笼,可只要玉璽的秘密还在他身上,他便有恃无恐。 沈从安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攥著裴忌衣领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不敢真的下狠手。 他死死盯著裴忌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恨得牙痒痒,却偏偏无可奈何。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地牢厚重的石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哐当”一声巨响,惊得壁上火把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安沐辰浑身带著凛冽的寒气,衣衫凌乱,髮髻散乱,满脸的气急败坏,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的目光如炬,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刑架上的裴忌身上,当看到裴忌浑身是伤、被铁链死死缚住、血跡斑斑的模样时,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但这错愕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盛的怒火。 他几步衝到刑架前,一把推开还攥著裴忌衣领的沈从安,指著裴忌的鼻子,怒声嘶吼,声音里带著浓浓的恐慌与暴戾:“裴忌!你把江晚寧带到哪里去了?!” 方才他抱著江晚寧坐上马车,刚走没几步,便被一排黑衣人拦下。那些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目標明確,正是衝著昏睡的江晚寧而来。 他拼死抵抗,却还是被对方趁乱劫走了人。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裴忌——除了他,谁还会有这般能耐,在京城布下这么多暗线,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裴忌看著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浓,带著几分戏謔与嘲讽,慢悠悠地开口:“安世子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方才在刑场上,明明是你亲手带走了晚寧,用迷香迷晕了她,將她抱上了马车。现在人不见了,你却跑到这里来问我要人?这话,说不过去吧?” 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真的与此事无关,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让安沐辰篤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少在这里装蒜!”安沐辰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盯著裴忌,语气篤定得不容置疑,“除了你,谁还敢动我的人?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示弱被沈大人抓走,就是为了引我放鬆警惕,好趁机劫走晚寧!” 他太了解裴忌的手段了,看似身陷囹圄,实则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至极。 裴忌闻言,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带著几分畅快,几分不屑:“安沐辰,我不妨告诉你,我已经把人送走了。你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晚寧。” 这句话,宛若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安沐辰的心臟。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挥拳,狠狠砸在了裴忌的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裴忌的脸颊瞬间浮现出一片青紫,嘴角溢出鲜血,头也被打得偏向一边。 铁链因这剧烈的动作,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 安沐辰喘著粗气,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死死盯著裴忌,声音嘶哑而怨毒,字字泣血:“裴忌!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她体內雪凝珠的药效还没有完全激发出来,万一这一路奔波,引得毒性上行,她会死的!” 裴忌怔愣了片刻,不解的眼神望向安沐辰道:“什么雪凝珠?” 安沐辰也懵了,难道裴忌不知道? 隨后他自嘲般的笑著说道:“裴忌啊裴忌,若不是你,晚寧怎么会中牵机引?她虽然醒了,可余毒根本排不出,只能暂时压制在她体內,隨时都有毒性復发的可能。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这些话,他憋了太久太久。自从知道江晚寧中了牵机引的毒,看著她默默承受痛苦的模样,他的心里就像是被刀割一样。 他恨裴忌,恨他將晚寧捲入这场纷爭,恨他让她承受这般苦楚。 裴忌的头缓缓转了回来,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安沐辰,眼底的嘲讽与戏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牵机引的毒?雪凝珠?暂时压制?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江晚寧那双总是带著疲惫的眼睛,她微凉的指尖,她偶尔皱起的眉头,她苍白的面色……原来,她一直默默承受著这样的痛苦? 他一直以为,只要將她送走,远离京城的纷爭,她就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却没想到,她的身上,竟然还带著这样的剧毒,时时刻刻都在承受著生死的煎熬。 裴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嘴唇颤抖著,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旁的沈从安突然嗤笑一声,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著眼前这齣闹剧,语气带著浓浓的讥讽,落井下石般地开口:“原来如此。本官说呢,安世子当初怎么会不惜与我沈家交易,费尽心思求取雪凝珠。闹了半天,竟是为了救这位江姑娘啊~” 他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裴忌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裴忌猛地看向沈从安,又看向安沐辰,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安沐辰为了救晚寧,竟然不惜与虎谋皮,与沈家这样的齷齪之辈做交易? 原来,他为了晚寧,竟付出了这么多? 一时间,无数复杂的情绪涌上裴忌的心头——震惊、愧疚、自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第200章 声东復击西 地牢深处的寒气,仿佛能穿透骨髓,將人冻得四肢百骸都泛著冷意。裴忌看著安沐辰那双赤红的、满是焦灼的眼睛,心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却唯独不敢吐露半分实情。 他太清楚沈从安的为人了。这个老狐狸就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们,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江晚寧的下落,是他如今最大的底牌,也是护她周全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让沈从安知道她身在何处,以沈从安的狠辣,定会不择手段地將她抓回来,当作牵制自己、要挟安沐辰的筹码。 到那时,江晚寧所面临的,將会是比刑场更可怕的境地。 所以,无论安沐辰如何逼问,他都不能说。 裴忌缓缓垂下眼帘,避开安沐辰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声音低哑而疲惫,带著一丝无能为力的喟嘆:“人已经走了,我现在也没办法。” 话音落,他轻轻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銬。沉重的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地牢里迴荡。 冰冷的铁镣深深嵌入皮肉,勒出的红痕早已结痂,此刻晃动间,又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跡。 他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我如今是阶下囚,被铁链锁著,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连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可能去控制那些带走晚寧的人?又怎么可能给你她的下落? 安沐辰死死盯著他那双晃动的镣銬,又看了看他满身的伤痕,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丝无力取代。 可他心里的担忧,却半点都没有减少。雪凝珠的药效还没完全发挥,晚寧体內的牵机引隨时都可能復发,她现在身边没有可靠的人,没有对症的药,一旦毒性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安沐辰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一旁的沈从安。那个老狐狸正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们,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显然是等著他们说漏嘴,好趁机打探江晚寧的下落。 安沐辰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里待得越久,越是危险。沈从安的耳目遍布地牢,多说一个字,都可能给晚寧招来杀身之祸。 他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担忧,狠狠“哼”了一声,猛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朝著地牢外大步走去。 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捲起地上的尘埃与血腥气。 他走得决绝,没有回头,却將满心的牵掛,都留在了这阴冷的地牢里。 沈从安看著安沐辰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阴鷙。 安沐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牢门口。厚重的石门,被亲兵缓缓关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將地牢与外界彻底隔绝。 沈从安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住刑架上的裴忌。 他缓步走上前,脚步落在潮湿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忌的心上。 “裴忌,”沈从安的声音,冰冷刺骨,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別以为你不说,我就没办法。不交出玉璽,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抬手,指了指刑架旁那些泛著寒光的刑具,眼底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这些东西,还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我倒是想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刑具硬!” 裴忌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看著沈从安那张狰狞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沈大人儘管试试。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撬开我的嘴,还是先等来玉璽的下落。” 他料定了沈从安不敢真的对他用重刑,料定了沈从安会投鼠忌器。这场博弈,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沈从安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终究不敢真的下令动刑。他死死盯著裴忌,恨得牙痒痒,却偏偏无可奈何。 地牢里的气氛,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铁链偶尔碰撞的脆响。 而另一边,安沐辰早已走出了兵部的大门,坐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放下,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寒意。 车厢內,燃著一盆小小的炭火,散发著微弱的暖意,却驱散不了安沐辰心头的冰冷。 他一进车厢,便立刻掀开帘子,对著外面候著的秦风沉声吩咐:“秦风,立刻派人,守住京城的所有城门。另外,再调派两队人手,分赴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沿著出城的官道,仔细搜寻江姑娘的下落。一旦发现踪跡,立刻回报,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遵命!”秦风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安沐辰看著秦风离去的方向,缓缓放下帘子,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外,寒风呼啸,卷著鹅毛大雪,拍打在车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马车缓缓驶动,軲轆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迴荡。 安沐辰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地牢里的画面——裴忌满身的伤痕,那双带著嘲讽却又藏著一丝坚定的眼睛。 安沐辰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下意识地喃喃自语:“不对啊……” 他坐直身子,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眉头紧紧蹙起,开始在脑海中復盘整个局势。 沈从安为了抓住裴忌,为了稳住京城的局面,早已下令封锁了所有城门。 城门处,亲兵把守森严,盘查得极为严格,別说带著一个昏睡的弱女子,就算是寻常百姓,想要出城,都要经过层层盘问,核对身份。 晚寧现在还受著雪凝珠和迷香的影响,身子虚弱,神智不清,根本无法独自行动。 那些带走她的人,带著这样一个目標明显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出城?又怎么可能在沈从安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而且,京城这么大,出城的官道就那么几条,沈从安的人肯定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带著晚寧,目標太大,根本跑不远,不出半日,就会被沈从安的人发现。 裴忌那么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安沐辰的脑海里,再次响起裴忌在牢里说的那句话——“人已经走了,你这辈子都別想再见到晚寧”。 这句话,说得太刻意了,太急切了,反而像是在刻意引导,引导他往城外去追。 安沐辰的眼睛,越睁越大,眼底的疑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清明。 裴忌这是在声东击西! 他故意说人已经送走了,故意说得那般决绝,就是为了让他和沈从安都以为,江晚寧已经不在京城,从而將注意力都放在城外的搜寻上。 而实际上,江晚寧根本就没有出城,而是被藏在了京城的某个隱秘之处! 只有这样,才能避开沈从安的耳目,才能真正护住晚寧的周全。 安沐辰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篤定,字字鏗鏘,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人肯定还在城里!” 他悬著的心,突然鬆了一半,却又立刻提了起来。 城里虽然避开了出城的风险,可同样危机四伏。沈从安的耳目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一旦被发现,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安沐辰不再犹豫,立刻掀开帘子,对著车夫沉声喝道:“停车!调转方向,回府!” 车夫连忙勒住韁绳,马车缓缓停下,在积雪里打了个转,朝著景阳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內,安沐辰握紧了拳头,眼底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第201章 除夕孤城寂 腊月三十,除夕。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一日的京城早该是张灯结彩,热闹喧天了。 家家户户的门上贴著烫金的福字,屋檐下掛著红彤彤的灯笼,街巷里满是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还有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空气中都瀰漫著腊肉的咸香与年糕的甜腻,处处透著闔家团圆的喜庆。 可今年,却截然不同。 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冷冷清清,连个行人的影子都难寻见。 两旁的商铺尽数紧闭著门板,往日里隨风招展的幌子,此刻蔫蔫地耷拉著,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霜。 家家户户的院墙內,听不见半点欢声笑语,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嘆息,被寒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街上看不到半分喜庆之色,倒是一队队身著玄甲的官兵,手持长矛,腰佩利刃,踏著积雪,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在街巷中来回巡逻。 他们的脚步声沉重而冰冷,踩碎了地上的薄雪,也踩碎了这座京城最后的年味。 寒风卷著鹅毛大雪,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残叶与雪沫,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有胆子大的百姓,偷偷掀开窗缝往外瞧上一眼,看到那肃杀的兵甲,便又慌忙缩回去,锁紧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年,怕是过不好了。 谁也不知道,这场风波会持续到何时,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家门,会不会在某个深夜,被官兵敲响。 夜幕,早早地便笼罩了整座京城。 往年的除夕夜,定是万家灯火,烟花爆竹声彻夜不绝,火树银花,照亮半边天。 可今年,入夜之后的京城,一片死寂。漆黑的夜幕沉沉地压下来,只有官兵手中的火把,在街巷中摇曳著微弱的光芒,更添几分阴森。 別说烟花爆竹了,就连寻常人家点灯的都寥寥无几。整座京城,像是一座沉睡的孤城,寂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而此时的江晚寧缓缓睁开了眼睛。 头痛欲裂,浑身还有些绵软无力,想来是之前迷香的药效还未完全褪去。她眨了眨眼,適应了片刻的黑暗,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江晚寧心头一惊,正要挣扎著坐起身,却瞥见不远处的墙角,立著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宛如一株青松,静静地立在那里,气息內敛,若非仔细看,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谁?!”江晚寧嚇了一跳,猛地缩了缩身子,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几分恭敬:“江姑娘不必害怕。属下是二爷手底下的人,奉命前来保护姑娘。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跳。 悬著的心,瞬间落了地。她鬆了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鬆下来,只是隨即,一股浓烈的担忧,便涌上了心头。 她撑著发软的身子,坐起身,急切地问道:“他怎么样了?裴忌他……”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沉稳的声音:“江姑娘放心,二爷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 江晚寧怎会听不出来?她咬了咬嘴唇,眼底瞬间氤氳起一层水汽。 可她能做什么呢?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只能被他藏在这里,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无能为力。 浓浓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鼻尖发酸。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泪水,环顾四周。熟悉的桌椅,熟悉的床榻,这一切,都太过熟悉了。 “这是……江府?”江晚寧的声音,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黑衣人点了点头,解释道:“二爷说,眼下外面兵荒马乱,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沈从安料定姑娘会被送出城,定然將注意力都放在了城外的关卡,绝不会想到,姑娘竟藏在京城腹地,藏在这旧宅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咱们是从小厨房的地道进来的,隱蔽得很,外面的官兵,绝不会发觉。只是委屈姑娘了,眼下风声太紧,不能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厨房有地道?”江晚寧疑惑道。 “是的,二爷一直在防著这一天,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江晚寧闻言低下头,看了看身上盖著的几床厚被子。將她裹得严严实实,倒也不觉得冷。她动了动手指,指尖温热,不再像之前那般,总是冰凉的。 这几天,她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怕冷了。 难道是……雪凝珠起了效果? 脑海中,瞬间闪过安沐辰的脸。 那春桃呢? 江晚寧的心,猛地一紧。 春桃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如今,她被裴忌的人藏在了这里,那春桃,还在安沐辰的手里吗? 安沐辰会不会因为她的逃走,而迁怒於春桃? 一想到这里,江晚寧的心,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蜷缩在被子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听著远处偶尔传来的官兵的脚步声,只觉得一阵茫然。 这个除夕,註定是难熬的。 裴忌被困在阴冷的地牢里,承受著沈从安的折磨;她被藏在旧宅里,惶惶不安;春桃生死未卜,不知身在何处;安沐辰或许还在满城搜寻她的下落;而沈从安,正坐在他的高堂上,运筹帷幄,算计著这天下的棋局。 所有人,都在煎熬。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寒风呼啸,捲起漫天雪沫,拍打在窗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晚寧紧紧攥著被子的一角,眼底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下来,滴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不知道,这场风波,何时才能平息。 她只知道,她一定要活下去。 活下去,等裴忌回来。 活下去,找到春桃。 活下去,看到沈从安的阴谋,彻底败露的那一天。 夜色,依旧深沉。 这座被风雪笼罩的京城,在寂静中,酝酿著一场即將到来的,更大的风暴。 第202章 承德殿夜话 除夕之夜,寒风卷雪,呼啸著掠过皇城的琉璃瓦,將整座紫禁城裹进一片刺骨的寒意里。 承德殿內,烛火通明,数十根臂粗的红烛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映亮了殿內的雕樑画栋,却驱散不了半分凝滯的冷清。 往年的今日,这里定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陛下身著龙袍高坐御座,文武百官齐聚一堂,奏乐舞剑,恭贺新禧,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陛下昏迷数月,至今未醒,躺在龙塌之上,气息微弱;皇后被诬谋逆,早已自尽;二殿下被指同谋,贬黜流放,生死未卜。 朝堂之上,沈家一手遮天,人心惶惶。这般光景,除夕宴自然是办不成了。 偌大的承德殿,空旷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殿外偶尔传来的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声声入耳,更添寂寥。 沈贵妃一袭华贵的凤袍,静坐在龙塌边的锦凳上。锦袍上绣著的百鸟朝凤图案,在烛火下熠熠生辉,金线勾勒的纹路,衬得她容顏愈发艷丽,可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寂寥,宛若一潭死水。 她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龙塌上昏睡的陛下身上。陛下两鬢斑白,面容憔悴,早已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唯有眉宇间,还残留著几分帝王的威严。 沈贵妃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陛下苍老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珍宝,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飘散在殿內的空气里。 “陛下您知道吗?当年家里送我进宫的时候,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淡淡的悵惘,像是在诉说別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过往。 “那时候我才十六岁,正是豆蔻年华,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可陛下您呢,已经是垂垂老矣的模样。我想著,这辈子就要跟一个同我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困在这深宫高墙里,心里就堵得慌。” 沈贵妃轻轻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浓浓的苦涩。 “可为了家族的荣光,为了沈家的前程,我没得选。我只能精心打扮,穿上最漂亮的衣裙,故意在您每日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等著。我学著那些大家闺秀的模样,故作矜持,装作偶遇。现在想来,那些小计谋,怕是拙劣得可笑吧?”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悠远,像是透过时光的缝隙,看到了当年那个青涩的自己。 “可我没想到,陛下您竟然看透了,却还是选择了宠爱我。您把我接进了寢宫,日日伴在左右,嘘寒问暖。后来我生下了川儿,您更是龙顏大悦,力排眾议,封我做了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啊……” 说到这里,沈贵妃的声音顿住了,神色愈发寂寥。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那上面涂著鲜艷的蔻丹,却再也映不出当年的欢喜。 “臣妾原想著,就算陛下年迈,就算这深宫寂寞,可只要陛下的心里有臣妾,有川儿,臣妾就知足了。臣妾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不在乎別人说我是为了权势才攀附陛下。”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可话音未落,她的眼神骤然一变。方才的温柔与悵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凶狠与怨毒。她猛地抬手,扫向身旁矮几上的药碗。 “哐当”一声脆响,药碗应声落地,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涩气味。 “可没想到!这一切都只是因为臣妾肆意跳脱的样子,像极了那个女人!那个卑贱的宫女!” 沈贵妃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歇斯底里的嘶吼,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死死盯著龙塌上昏睡的陛下,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臣妾当了这么多年的替身!这么多年的宠爱,原来都是偷来的!竟然还是沾了那个女人的光!”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绝望。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底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这一切的真相,都是从李德顺的嘴里挖出来的。 李德顺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也是当年那件事的亲歷者。沈从安原本为了扳倒皇后,將他抓进了天牢,用尽了酷刑。 李德顺不堪折磨,不仅乖乖栽赃皇后谋逆,还颤颤巍巍地,吐出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宫廷秘辛。 那段秘辛,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沈贵妃的美梦。 当年,陛下与皇后大婚之初,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谐的时光。皇后出身將门,端庄贤淑,温婉大方,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是陛下的贤內助。 可陛下终究是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他的心,终究还是偏了。 他爱上了皇后宫中一个身份卑贱的洒扫宫女。 那宫女生得清丽脱俗,性子活泼跳脱,与端庄的皇后截然不同,却偏偏入了陛下的眼。 陛下不顾朝野非议,不顾皇后的顏面,执意將那宫女留在身边,百般宠爱。不久之后,宫女便怀了身孕,生下了大皇子。 那段时光,是陛下最欢喜的日子。可好景不长,宫女在生產时,突发血崩,撒手人寰。陛下悲痛欲绝,迁怒於刚出生的大皇子,认为是他剋死了自己的母亲。 可后来,陛下才渐渐查清,宫女的死,並非意外,而是皇后一手策划。皇后嫉妒那宫女的恩宠,更容不下她生下皇子,便暗中下了毒手。 陛下震怒,恨不得立刻废了皇后,为心爱之人报仇。可彼时,林家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是朝廷的屏障。 若是废了皇后,惹怒了林家,西北边防便会岌岌可危,甚至可能引发兵变。 帝王的权衡,从来都不是只凭喜好。 陛下终究是忍了下来。他没有废后,没有公开处置皇后,只是暗中收买了皇后身边的安姑姑,日日在皇后的汤药里,加了一味慢性毒药。 那毒药不会立刻要了皇后的命,却会慢慢侵蚀她的身体,让她日日饱受头痛之苦,缠绵病榻,直至油尽灯枯。 这么多年来,皇后的头痛之症,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而是陛下亲手种下的毒。 沈贵妃站在殿內,看著满地的药汁,听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眼底的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悲凉。 原来,陛下对她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她像那个宫女。原来,她引以为傲的贵妃之位,不过是一个替身的荣耀。 那她这些年的汲汲营营,这些年的苦心算计,又算什么呢? 沈贵妃缓缓蹲下身,看著龙塌上沉睡的陛下,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203章 立储起纷爭 沈贵妃抬手,用指尖狠狠抹了一把脸颊的泪痕,冰凉的泪水沾在指尖,却烫得她心头阵阵发紧。 方才的歇斯底里与悲慟,仿佛被这一拭彻底抹去,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復,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她缓缓站直身体,凤袍的裙摆扫过地上碎裂的药碗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龙榻上气息奄奄的陛下,往日里眼中的繾綣与爱慕,尽数化作了刺骨的寒意,语气冷得像殿外的寒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以后,本宫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心。” 真心?在这深宫之中,真心是最无用的东西。她掏心掏肺地陪了陛下这么多年,到头来,不过是做了別人的替身。 既然如此,那她便不要这虚妄的真心了,她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沈家的荣光,是她的儿子萧景川能稳稳坐上那龙椅。 话音落,沈贵妃不再看龙榻上的人一眼,转身便朝著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凤冠上的珠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再也听不出半分旖旎。 殿外的风雪依旧,寒风卷著雪沫扑面而来,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沈贵妃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径直坐上了等候在外的凤輦。帘幕落下的瞬间,她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也彻底归於平静。 承德殿內,烛火依旧通明,却再也照不暖那片死寂的冰冷。 翌日,正月初一。 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时,一道噩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座京城的上空——陛下龙驭宾天,驾鹤西去。 一时间,满城縞素,举国哀悼。 原本就死气沉沉的京城,更是被一层浓重的悲戚笼罩。家家户户门前掛起了白幡,街巷里再也听不到一丝声响,唯有此起彼伏的哀乐声,在寒风中迴荡,声声泣血。 承德殿被改作了灵堂,殿內白幡高悬,香火繚绕。先帝的灵位摆在正中央,上面写著“大行皇帝之位”的字样,庄严肃穆。 沈贵妃一身素服,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褪去了往日的华贵,却依旧难掩那份骨子里的威仪。 她牵著年仅六岁的三殿下萧景川,跪在灵位前的蒲团上。 萧景川穿著一身小小的孝服,小脸哭得通红,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叫龙驭宾天,只知道那个平日里会摸他头、给他讲故事的父皇,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死死攥著沈贵妃的衣角,哽咽著,一声声唤著“父皇”,稚嫩的哭声,听得人心头髮酸。 沈贵妃垂著眼帘,默默垂泪。晶莹的泪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素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的眼泪,是在哭那个赐她贵妃之位的先帝,还是在哭自己这半生,终究是错付了的荒唐。 站在灵堂一侧的沈从安,脸色却算不上好看。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原本,他是想让先帝多活两日的。只要一日找不到传国玉璽,三殿下继位就名不正言不顺,可沈贵妃却一天都等不了了。 他知道,他这位妹妹,是恨极了先帝。恨他的宠爱是假的,恨他的温柔是偷的。 可眼下,木已成舟,先帝已崩,他只能硬著头皮,將这场戏唱下去。 沈从安深吸一口气,抬眼,朝著身旁的一个心腹递了个眼色。 那心腹心领神会,立刻从朝臣的队伍里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刻意的悲慟,响彻整个灵堂:“先帝撒手人寰,举国同悲!还请贵妃娘娘保重贵体!如今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庆国的万里江山,还得靠娘娘和三殿下支撑著,才能安定民心啊!”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感人肺腑,明眼人却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逼宫,是在逼著朝臣们拥立三殿下继位。 站在下方的朝臣们,顿时炸开了锅。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迟疑与为难,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先帝走得太急了,连传位詔书都没留下啊!” “是啊!三殿下固然聪慧,可终究年幼,如何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的重任?” “嘘!小声点!没看到沈大人就在那里站著吗?”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 沈家一手遮天,先帝驾崩得蹊蹺,如今又想强行拥立幼主,这庆国的江山,怕是要改姓沈了! 就在这人心浮动,朝臣们敢怒不敢言的关键时刻,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老臣有话要说。”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老宰相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年逾古稀,鬚髮皆白,身上的孝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他拄著一根拐杖,一步步走到灵堂中央,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却又带著一股凛然的正气。 老宰相对著先帝的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沈从安的身上,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先帝在位数十载,勤政爱民,恩泽四海。如今先帝猝然离世,未立太子,这储君之位,当慎之又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跪在蒲团上的萧景川,又缓缓移开,语气带著几分斟酌:“中宫皇后的嫡子,二殿下,如今被流放边陲……” 说到这里,老宰相停顿了一下。他心里清楚,二殿下被流放,是沈家一手策划的冤案。 可眼下,嶢嶢者易折,他若是公然为二殿下鸣冤,怕是立刻就会被沈从安扣上谋逆的罪名。他只能暂时隱忍,另寻他法。 老宰相深吸一口气,抬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震:“可诸位不要忘了,北疆,还有大殿下!立嫡立长,古之常理!三殿下固然聪慧仁孝,可毕竟年幼,怕是……难当此大任啊!” 这句话,宛若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灵堂內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沈从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阴鷙,几乎要溢出来。 第204章 急报破僵局 老宰相的话音刚落,灵堂內便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唯有香火燃烧的轻烟,裊裊娜娜地飘向殿顶,无声地搅动著凝滯的空气。 沈从安脸色阴沉如水,却並未立刻开口。 他身旁的吏部侍郎,早已心领神会,当即迈步出列,对著老宰相拱手一揖,语气却带著几分咄咄逼人的锐利:“老宰相此言差矣!” “大殿下虽是先帝血脉,可生母出身卑微,不过是一介洒扫宫女,这身份摆在明面上,如何能服眾?” 吏部侍郎的声音洪亮,迴荡在灵堂之上,字字句句都带著刻意的贬低,“更何况,大殿下自幼便被送往北疆,长於军营,终日与兵戈为伍,从未受过正统的帝王教化。论学识,他不识孔孟之道;论礼制,他不懂朝堂规矩;论谋略,他只知沙场拼杀。这样的人,若是登上皇位,怕是会將这庆国的江山,搅得鸡犬不寧!” 他话音一转,目光落在蒲团上的三殿下身上,语气瞬间变得恭敬:“反观三殿下,乃是沈贵妃娘娘所出,身份尊贵。自小便养在宫中,由先帝亲自教养,熟读诗书,精通六艺,言行举止皆有皇家风范。虽年仅六岁,可天资聪颖,仁孝敦厚。只要有贵妃娘娘辅佐,有我等朝臣尽心竭力辅佐,何愁江山不稳?” “此言甚是!”又一名沈从安党派的御史站了出来,高声附和,“立储一事,当以先帝心意为准。先帝在世时,对三殿下何等宠爱,诸位有目共睹!若先帝泉下有知,定然也属意三殿下继承大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处处透著偏袒。沈从安一派的官员见状,纷纷附和起来。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大殿下身份尷尬,断不可继承大统!” “三殿下聪慧过人,有贵妃娘娘和沈大人辅佐,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儘快拥立三殿下登基,以安民心!” 一时间,灵堂內半数官员的声音匯聚在一起,声势浩大,仿佛三殿下继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老宰相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动。他拄著拐杖,猛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厉声喝道:“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立嫡立长,乃是千古不变的祖制!”老宰相的声音苍老却鏗鏘有力,压过了那些附和的声音,“大殿下虽生母出身不高,可终究是先帝的长子!他在北疆驻守多年,抵御匈奴,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护我庆国边境安寧!这样的人,岂能以『出身卑微』四字抹杀功绩?” “反观三殿下,”老宰相的目光扫过那个还在抽泣的孩童,语气带著几分痛心,“他尚且年幼,如何能分辨忠奸,如何能决断朝政?拥立他登基,不过是让他做个傀儡皇帝!大权旁落,沈家一手遮天,这庆国的江山,迟早要毁在你们手里!” 老宰相的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位忠於先帝的老臣站了出来,纷纷附和。 “老宰相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违!大殿下战功赫赫,当为储君!” “沈家野心昭然若揭,拥立幼主,分明是想把持朝政,图谋不轨!” “先帝尸骨未寒,你们便迫不及待地逼宫,良心何在?!” 兵部尚书更是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北疆数十万铁骑,皆是大殿下的旧部!若真拥立三殿下登基,大殿下岂能甘心?届时北疆铁骑挥师南下,战乱四起,受苦的,终究是天下百姓!” 两派官员,涇渭分明,各执一词,爭执不休。 支持沈从安的官员,大多是近年来靠著沈家提携上位的,他们言辞犀利,步步紧逼,一心想要拥立三殿下,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支持老宰相的官员,多是三朝元老,忠於先帝,他们死守祖制,忧心江山社稷,寸步不让。 灵堂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双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唾沫横飞,吵得面红耳赤,全然不顾先帝灵位就在眼前,早已没了半分哀悼的心思。 年幼的萧景川被这阵仗嚇得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躲在沈贵妃的身后,紧紧攥著她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 沈贵妃依旧跪在蒲团上,垂著眼帘,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爭执与她无关。 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放在膝上的手,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沈从安站在一侧,冷眼看著这场闹剧,眼底闪烁著阴鷙的光芒。 他知道,这些老顽固,终究是成不了气候的。今日之事,无论他们如何反对,三殿下登基,已是定局。 就在双方爭执得最白热化的时候,一道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衝破了皇城的寂静,朝著承德殿的方向疾驰而来。 紧接著,一道高亢的呼喊声,划破了灵堂內的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八百里加急!北疆八百里加急!求见贵妃娘娘!求见沈大人!” 这声呼喊,宛若一道惊雷,瞬间炸响在承德殿的上空。 正在爭执的官员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爭吵,纷纷循声望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在殿外戛然而止。 一名浑身是雪,风尘僕僕的驛卒,跌跌撞撞地衝进殿內,单膝跪地,高举著手中的木匣,声音嘶哑而急促: “北疆急报!八百里加急!事关重大!” 整个灵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木匣上。 沈从安的脸色,骤然一变。 北疆的急报?是匈奴那边出了差错?那不成……北疆失手了?还是萧景睿平了北疆战乱? 无数个念头,瞬间在他的脑海中翻涌。这个节骨眼儿上,任何消息都有可能导致局面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贵妃也缓缓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隨即又被冰冷的镇定取代。 她知道,这封八百里加急的急报,將会彻底改变眼前的局面。 第205章 急报传死讯 灵堂之內,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沈从安手中那封染著风尘的急报,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香烛燃烧的轻烟裊裊升起,缠绕著白幡低垂的流苏,殿外的寒风穿过窗欞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与不安。 沈从安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上前。他的脚步看似沉稳,唯有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颤抖。 这封来自北疆的急报,关乎著沈家的未来,关乎著三殿下能否顺利登基,容不得半分差池。 他走到驛卒面前,接过那封密封的急报。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蜡时,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连带著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沈从安定了定神,抬手捻碎封蜡,展开信纸,目光如炬,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字跡。 起初,他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紧接著,那震惊便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取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底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下志得意满的光芒。 只是这喜悦太过短暂,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重新换上一副沉痛的模样。 沈从安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內鸦雀无声的朝臣,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刻意压抑的悲慟,响彻整个灵堂:“北疆急报,大殿下萧景睿,率军追击匈奴残部时,遭遇埋伏,力战不敌,不幸战死沙场!” “轰——”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在眾人的头顶轰然炸响。 灵堂之內,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唯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在这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朝臣们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殿下萧景睿,怎么会突然战死?这怎么可能?! 老宰相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中的拐杖“咚”的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浑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不停地呢喃著:“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他……他怎么会……” 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瞬间席捲了老宰相的四肢百骸。 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若非身旁的侍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而站在灵位一侧的沈从安,不著痕跡地与沈贵妃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真是天助我也! 萧景睿一死,最大的威胁彻底剷除,这庆国的江山,再也没有人能与三殿下爭夺了! 沈贵妃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指尖轻轻拍了拍躲在她身后的萧景川,声音温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就在这时,沈从安一党的官员们,立刻反应过来。他们纷纷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声泪俱下,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仿佛真的在为大殿下的死而哀伤。 “大殿下英勇殉国,实乃我庆国之殤啊!”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大殿下已逝,二殿下被流放,先帝血脉,唯有三殿下一人!还请贵妃娘娘下旨,拥立三殿下儘快登基,以安民心,以固江山!” “三殿下仁孝聪慧,定能继承先帝遗志,带领我庆国走向繁荣昌盛!千秋万代,永垂不朽!” 一声声附和,此起彼伏,响彻灵堂。那些官员们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作响,態度坚决,气势汹汹,仿佛谁若敢反对,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 而原本站在老宰相身边,支持大殿下继位的官员们,此刻却一个个噤若寒蝉,低著头,不敢言语。 萧景睿已死,他们失去了最大的依仗,沈从安权势滔天,若是此刻站出来反对,恐怕只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绝望的气氛,在灵堂內瀰漫开来。 老宰相看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口一阵气血翻涌。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素色孝服。 他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斥责沈从安的狼子野心,想要唤醒那些趋炎附势的朝臣,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悲愴的呢喃:“真是天要亡我庆国啊……” 话音落,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老宰相!” “快!快传太医!” 身旁的官员们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搀扶著老宰相。 沈从安冷冷地瞥了一眼昏死过去的老宰相,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他对著身旁的亲兵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把老宰相抬下去,好生照料。” 这“好生照料”四个字,听在旁人耳中,却带著浓浓的威胁之意。 处理完老宰相,沈从安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扫过殿內的每一个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臣工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先帝驾崩,大殿下殉国,二殿下获罪流放,先帝血脉,只剩下三殿下萧景川一人。”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故而,正月初十,举行登基大典,拥立三殿下萧景川,继承大统!” 此言一出,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剩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覷,最终只能无奈地跪倒在地,对著沈贵妃和三殿下的方向,俯首称臣:“臣等遵旨!” 整齐划一的声音,在灵堂內迴荡,带著一丝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沈从安看著满地俯首称臣的官员,嘴角终於扬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沈贵妃也缓缓抬起头,眼底闪烁著胜利者的光芒。 阳光透过窗欞,洒落在灵堂之內,照亮了满地的跪伏身影,也照亮了沈从安与沈贵妃脸上的得意。 他们似乎已经看到,三殿下登基之后,沈家权倾朝野,一手遮天的景象。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那名传递急报的驛卒,在眾人跪地称臣的瞬间,悄然退出了灵堂,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第206章 地牢母子劫 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了一层惨澹的金红。 沈贵妃与沈从安並肩走在积雪皑皑的宫道上,寒风卷著雪沫,打在两人华贵的衣袍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贵妃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凤釵上的珠翠在暮色中微微晃动,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焦灼。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从安,语气带著几分抱怨,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哥哥,初十登基是不是太晚了?川儿一日不坐上那龙椅,本宫这心里就一日不得安寧。” 这些日子,她总在夜里惊醒,梦里儘是些兵荒马乱的景象。心口像是压著一块巨石,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悄然逼近。 沈从安脚步沉稳,玄色官袍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花,他抬手拂去肩头的雪,声音低沉而篤定:“怕什么?大殿下战死北疆,二殿下流放蛮荒,满朝文武大半都已归顺,如今这京城,还有谁能阻碍三殿下登基?”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只是……传国玉璽一日不到手,三殿下的皇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那些老臣未必就真的甘心臣服。” 提及玉璽,沈贵妃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起来。她停下脚步,凤眸中闪过一丝阴鷙,声音冷了几分:“那哥哥可得想想办法!江晚寧那个女人如同人间蒸发,找不到半点踪跡,可裴家还在京城啊!” 她冷笑一声,指尖死死攥紧了袖中的锦帕:“我就不信,裴忌那个硬骨头,能眼睁睁看著裴老夫人,看著裴家满门上下,为了他一个人赴死!” 裴忌的软肋,便是裴家。这一点,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沈从安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他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权衡:“唉,原本我不想动裴家。毕竟裴家是百年世家,世代忠良,在朝野和民间都颇有声望。再加上英国公那层关係,若是贸然动手,传出去,难免会落得个苛待忠良的骂名,於三殿下的名声不利。” 可眼下,局势逼人。玉璽一日不到手,他们一日不得安心。 沈贵妃见他犹豫,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蛊惑的意味:“哥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眼下这局面,容不得我们有半分仁慈!” 她凑近沈从安,目光灼灼:“只要把裴老夫人请到沈府『做客』,再將裴家的子弟看管起来,你说,裴忌还能硬气到几时?他要么交出玉璽,保全裴家;要么死守秘密,看著裴家满门倾覆。我就不信,他会选后者!” 沈从安沉默了。 寒风卷著雪粒,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看著远处沉沉的暮色,眼底的迟疑渐渐被狠厉取代。 是啊,为了沈家的荣耀,为了三殿下的江山,牺牲一个裴家,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下定了决心,声音冷得像冰:“罢了,顾不了那么多了。今夜三更就动手。” 沈贵妃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她屈膝福身,声音带著一丝雀跃:“那本宫就等著哥哥的好消息了。” 一场针对裴家的阴谋,就在这风雪交加的暮色里,悄然敲定。 与此同时,兵部地牢深处。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杂著浓郁的血腥与腐臭,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墙壁上的火把,被穿堂而过的寒风撩拨得忽明忽暗,跳跃的光影,將刑架上的人影拉得奇形怪状,更添几分狰狞。 裴忌依旧被粗壮的铁链绑在冰冷的木架上,手腕和脚踝处的皮肉,早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乾涸的血渍浸透,又被新的血液染得通红,粘稠的血液顺著木架的缝隙,一滴滴落在地上,匯成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他低垂著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出血,气息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断了一般。 连翻的酷刑折磨,早已耗尽了他的力气,若非心中还有执念支撑著,他恐怕早已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哗”的一声,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裴忌浑身一颤,原本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了几分。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视线模糊地看向面前的人影。 还未等他看清来人是谁,一道苍老而悽厉的呼喊,便穿透了地牢的死寂,狠狠撞进了他的耳膜。 “儿……儿啊!” 那声音,嘶哑破碎,带著浓浓的哭腔,还有难以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裴忌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地牢的门口,两个身著黑衣的侍卫,正架著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妇人。老妇人身上的锦袍,早已被雪水打湿,髮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与尘土,正是——裴老夫人! “母亲?!” 裴忌目眥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与木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 手腕和脚踝处的伤口,被铁链再次撕裂,鲜血汹涌而出,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拼命地挣扎著。 “你们放开她!你怎么敢这样对誥命夫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颤。 裴老夫人看著刑架上满身是血的儿子,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把尖刀狠狠剜过,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挣脱开侍卫的束缚,踉蹌著扑到刑架前,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裴忌脸上的血污,却又怕碰疼了他。 “儿啊……我的儿啊……” 裴老夫人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哭得肝肠寸断,“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看著母亲苍老的容顏,看著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的泪水,裴忌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像是堵著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合著脸上的血水,蜿蜒而下。 他怎么会让母亲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怎么会让她捲入这场纷爭,承受这般苦楚? 沈从安他怎么敢! 地牢门口,沈从安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看著刑架上痛苦挣扎的裴忌,看著跪地痛哭的裴老夫人,声音冰冷而戏謔:“裴大人,別来无恙啊?” 他缓步走到裴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底满是得意的算计:“现在,裴大人应该愿意跟本官好好谈谈玉璽的下落了吧?” 裴忌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沈从安,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將人吞噬。 他知道,沈从安这是在用裴家,用他的母亲,逼他屈服。 第207章 慈母殉忠魂 阴冷的地牢里,火把的光影忽明忽暗,將刑架上裴忌的身影拉得頎长而狼狈。 他看著被侍卫架在一旁的母亲,看著她鬢边的白髮沾著尘土,看著她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疼惜,眼底翻涌著极致的挣扎。 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慈母,此刻正落入沈从安的魔爪,隨时可能性命不保;另一边是他筹谋已久的大计,是护住庆国江山的最后希望,玉璽的下落一旦吐露,沈家便会彻底掌控朝堂,三殿下登基,黎民百姓都將陷入水深火热。 裴忌的嘴唇颤抖著,乾裂的唇角渗出血丝,喉间像是堵著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目光在母亲和沈从安之间来回游移,眼底的犹豫不决,像一把钝刀,凌迟著他的五臟六腑。 裴老夫人何等通透,只一眼,便看穿了儿子的两难。她缓缓抬起颤巍巍的手,不顾侍卫的阻拦,踉蹌著上前,指尖轻轻抚上裴忌的眉眼。 “儿啊,”她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母亲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肩上扛著千斤重担。別犹豫,做你认为对的事情。” 她的拇指轻轻拭去裴忌眼角的血与泪,笑容慈爱而决绝:“母亲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活了这么大年纪,够了。没什么好怕的,更没什么捨不得的。” “母亲!”裴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泪水汹涌而出,混合著脸上的血污,蜿蜒而下。 沈从安见状,脸色骤然阴沉。他上前一步,一把將裴老夫人拉到自己身侧,力道之大,让老夫人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 沈从安眼底满是狠戾,声音冷得像冰,恶狠狠地恐嚇道:“裴老夫人还请慎言!” 他死死盯著裴忌,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裴忌,你看清楚了!你母亲的性命,就在我一念之间!交出玉璽,我不仅放了她,还能保裴家上下平安。若是执迷不悟,今日,便是你们母子的忌日!” “沈从安!”裴忌目眥欲裂,眼珠子仿佛要瞪出眼眶,猩红的血丝爬满了眼白。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与木架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手腕和脚踝处早已溃烂的伤口,被铁链再次撕裂,鲜血汹涌而出,顺著木架滴落,在地上匯成一滩刺目的红。 疼,钻心刺骨的疼。可这点疼,哪里比得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看著母亲被沈从安死死攥著胳膊,看著她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觉得心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 给,还是不给? 给了,便是功亏一簣,辜负了先帝的嘱託,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盼;不给,母亲便会命丧於此,他將背负一世的愧疚。 裴忌的內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逼疯。 就在他纠结万分,理智快要崩塌的瞬间,沈从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朝著身旁的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侍从心领神会,立刻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裴老夫人的脖颈上。 冰冷的利刃,紧贴著温热的皮肤,锋利的刀尖,瞬间划破了一层薄薄的皮肉,一丝殷红的血珠,缓缓渗了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不要!”裴忌睚眥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他拼命地晃动著身上的铁链,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眼眶赤红,“沈从安!有什么冲我来!放开我母亲!”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颤。 沈从安得意地笑了,他就知道,裴忌的软肋,永远是他的母亲。他正要开口,继续逼迫裴忌,却没料到,变故陡生。 谁也没想到,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太太,竟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裴老夫人猛地偏过头,避开侍从的手,同时抬手,死死攥住了那把匕首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掌,也染红了那把冰冷的匕首。 侍从猝不及防,被她挣脱开来。裴老夫人握著匕首,踉蹌著往后退了几步,脊背死死地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的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你……你做什么?”沈从安彻底慌了神,他怎么也想不到,裴老夫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裴老夫人手中的匕首逼退。 裴老夫人將匕首紧紧抵在自己的脖颈上,目光死死地盯著沈从安,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鏗鏘,带著一股凛然的正气:“老身不懂什么天下大事,也不懂什么权谋诡计。但老身懂自己的儿子!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的目光扫过沈从安那张狰狞的脸,眼底满是不屑与鄙夷:“你们沈家狼子野心,妄图篡夺江山,祸乱朝纲,老身岂能让你们用我这条老命,威胁我的儿子,成全你们的阴谋!” 这些日子,她虽居於內宅,却也听闻了不少朝堂上的风声。 “母亲!您要做什么?您別衝动!”裴忌看著母亲手中的匕首,看著那紧贴著脖颈的寒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拼命地晃动著铁链,木架被他晃得嘎吱作响,“母亲!放下匕首!有话好好说!您別做傻事!” 他已经猜到了母亲的心思,那是一种决绝的、以死明志的心思。 他怕了,真的怕了。他寧愿交出玉璽,寧愿背负千古骂名。 裴老夫人缓缓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裴忌。 她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带著无尽的疼惜与期许,一行浊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儿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著千斤重的分量,“以前的事,別怪母亲。是母亲太固执……” 她顿了顿,看著裴忌泪流满面的模样,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护你想护的人,守你想守的江山。別为母亲难过,更別为了母亲,放弃自己的初心。” “不要!母亲!我求求你!放下匕首!”裴忌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地牢里迴荡,绝望而悲愴。 他拼命地挣扎著,手腕和脚踝处的伤口,血肉模糊,白骨隱隱可见,可他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他看著母亲的嘴唇微微翕动,看著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昏暗的地牢,看著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不要——!” 一声悽厉的呼喊,划破了地牢的死寂。 裴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握著匕首的手,猛地用力。 寒光一闪,鲜血飞溅。 滚烫的血液,溅落在冰冷的石壁上,溅落在沈从安的官袍上,也溅落在裴忌的脸上。 裴老夫人的身体,缓缓软倒下去,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躺在一片血泊之中。 她手中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母亲——!” 裴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像是一头濒死的孤狼。 他的理智彻底崩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乾,头无力地垂下,泪水混合著血水,汹涌而出。 地牢里的火把,依旧摇曳著。光影明明灭灭,映著地上那滩刺目的血泊,映著裴忌惨白如纸的脸,也映著沈从安脸上那错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气,还有一丝,令人窒息的悲凉。 沈从安僵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裴老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威胁,竟会逼死一位花甲老妇。 而刑架上的裴忌,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犹豫与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和焚尽一切的,滔天恨意。 那恨意,如同地狱的业火,足以將这地牢,將这京城,將这沈家,焚烧殆尽! 第208章 恨火焚囚心 地牢深处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裴老夫人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像一道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进在场每个人的眼底。 沈从安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与狠戾,瞬间被错愕与慌乱取代。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年逾花甲、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竟会有如此决绝的魄力。 他原以为,凭著裴老夫人的性命,定能逼得裴忌屈服,却没料到,这场博弈,竟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 沈从安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看著地上那滩迅速蔓延的血跡,只觉得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裴老夫人一死,事情就彻底闹僵了。从今往后,他与裴忌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能是不死不休。 “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阵悽厉而猖狂的笑声,突然响彻地牢。 裴忌仰著头,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泪横流。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刻骨的恨意,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髮颤。 他身上的铁链,隨著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刺耳声响,手腕脚踝处的伤口,再次迸裂,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地面。 他笑够了,缓缓低下头,猩红的目光,死死盯住沈从安,那眼神,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著毁天灭地的戾气。 “沈从安,”裴忌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字字泣血,“你以为,逼死我母亲,就能让我屈服?你做梦!” 他猛地挣动铁链,厉声嘶吼:“玉璽的下落,你这辈子都別想知道!我裴家世代忠良,满朝文武,谁不与裴家有几分交情?今日你敢动我裴氏一族分毫,你看这满朝文武,能不能无动於衷!” 裴忌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沈从安的心底:“你以为,大家看不穿你沈家的狼子野心吗?我裴家今日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明天!你敢开这个头,就不怕他日,眾叛亲离,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吗?” 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沈从安心头的怒火,也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裴家在朝野经营多年,门生故吏不少。今日逼死裴老夫人,已是理亏。若是再敢动裴家其他人,定会激起公愤,那些蛰伏的老臣,怕是会立刻跳出来,联名弹劾。到那时,就算三殿下登基,只怕也难以服眾。 沈从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他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得他齜牙咧嘴,却丝毫不敢发作。 该死!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从安的心头,涌起一股滔天的怒火,却无处发泄。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失算了。 他狠狠瞪了一眼刑架上的裴忌,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隨即,他猛地转身,对著一旁瑟瑟发抖的狱卒,厉声喝道:“废物!一群废物!” 狱卒们被嚇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沈从安喘著粗气,目光阴鷙地扫过眾人,声音冰冷刺骨,带著赤裸裸的威胁:“听著!三日內!我要知道玉璽的下落!不论你们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扒皮抽筋,也要给我撬开他的嘴!若是办不到,你们所有人,都要给我人头落地!” “是是是!属下遵命!”狱卒们磕头如捣蒜,脸色惨白如纸。 就在这时,一旁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地上裴老夫人的尸首,声音颤抖著问道:“大人,那……那老夫人的尸首,该如何处置?” 沈从安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只觉得一阵晦气。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秘密送回裴家!”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补充道:“派人去敲打敲打裴渊,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別跟著裴忌一起胡闹,否则,休怪我沈从安不客气!对外就宣称,裴老夫人因忧心裴忌,积鬱成疾,昨夜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裴渊性格懦弱,贪生怕死。敲打他一番,既能稳住裴家其余人等,又能堵住悠悠眾口,可谓一举两得。 侍从连忙点头应下:“属下明白!” 沈从安再也不愿多待片刻。这地牢里的血腥气与悲凉气,快要让他窒息。他狠狠一挥袖子,啐了一口,骂道:“晦气!”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著地牢外走去。玄色的衣袍,扫过地上的血跡,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跡。 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轰隆”一声闷响,將地牢与外界彻底隔绝。 狱卒们面面相覷,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连忙取来一张草蓆,七手八脚地將裴老夫人的尸首裹好,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 裴忌眼睁睁地看著他们,抬起自己母亲的尸首。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草蓆上。那上面,渗出的血跡,红得刺眼,红得灼心。 他的身体,僵得像一块冰。他的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烧红的烙铁,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翻涌著的恨意,几乎要將这地牢,焚烧殆尽。 他看著母亲的尸首,被一点点抬出自己的视线。 他看著那滩血跡,在地上,蜿蜒出一道绝望的轨跡。 他看著地牢的石门,缓缓闭合,將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裴忌缓缓垂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他的喉咙里溢出,像是受伤的孤狼,在暗夜里,发出最悲凉的哀嚎。 母亲,儿子不孝。 沈从安,沈家…… 裴忌的眼底,燃起两簇幽冷的火焰。那火焰里,是滔天的恨意,是不死不休的决绝。 今日之仇,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我必踏平沈府,诛灭沈家满门,为母亲报仇,为裴家雪恨,为天下苍生,除此巨恶! 地牢里,只剩下铁链碰撞的脆响,和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一旁的狱卒看著裴忌凶狠的眼神,不由的咽了口唾沫,可沈从安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於是他只能再次拿起了一旁的刑具…… 第209章 裴府陷危局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裴府的上空,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將这座百年世家的府邸裹得严严实实。 朱红的大门紧闭著,门楣上的灯笼被寒风颳得左右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与压抑。 厅堂之內,烛火摇曳,映著满室的愁云惨雾。 裴渊焦躁地在青砖地面上来回踱步,他身上的锦袍早已被冷汗濡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一旁的刘嬤嬤,此刻她正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攥著一方绣著兰草的锦帕,哭得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浸湿了锦帕,她哽咽著,一声声唤著“老夫人”,声音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髮酸。 “大爷,老夫人被带走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咱们总不能就这样乾等著啊!” 刘嬤嬤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焦急,“要不,咱们去求求沈大人?求求他发发慈悲,放了老夫人吧!” “求?怎么求?”裴渊烦躁地一挥手,语气里满是绝望,“府里府外,早就被沈从安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了!別说出去求人,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话音刚落,便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抓著头髮,眼底满是颓然。 他知道,沈从安是铁了心要拿老夫人要挟裴忌,这一趟,只怕是凶多吉少。 厅堂的角落里,柳氏却显得格外镇定。她端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参茶,慢条斯理地抿著,脸上看不出半分担忧,反而隱隱透著一丝庆幸。 如今沈家权倾朝野,三殿下登基在即,裴家若是识时务地归顺沈家,不仅能躲过这场灾祸,说不定还能再攀高枝。 老夫人固执,非要护著裴忌那个犟种,置全府安危於不顾。 不过好在她哥哥现在已经跟沈家坐在了一条船上,想必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守门家丁惊慌失措的呼喊:“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呼啸著灌进厅堂,將烛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十几个身著黑衣的侍从,簇拥著一副担架,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担架上,盖著一块厚重的白布,雪沫落在白布上,迅速融化,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空气瞬间凝固,裴渊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母亲呢?” 刘嬤嬤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担架。突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白布的边缘,耷拉下来一只枯瘦的手。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指关节微微凸起,手腕上还戴著一只玉鐲——那是老夫人戴了几十年的东西,她绝不会认错! “老夫人!” 刘嬤嬤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扑上前去,死死地攥住了那只手。 入手一片冰凉僵硬,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温暖。刺骨的寒意,顺著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刘嬤嬤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掀开了那块厚重的白布。 露出来的,是老夫人毫无血色的脸。她双目紧闭,嘴唇发紫,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在目,乾涸的血跡凝结在素色的衣领上,刺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老夫人啊——!” 刘嬤嬤再也忍不住,抱著老夫人的尸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在场的人无不心头一颤。 裴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担架上的母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柳氏在一旁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踉蹌著扑到担架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母……母亲!您怎么会这样?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为首的侍从,眼底满是滔天的怒火:“我母亲明明是被你们带走的!她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侍从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怒火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声音冰冷而傲慢:“裴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裴忌勾结匈奴,里应外合,妄图顛覆我庆国江山,罪大恶极!裴老夫人深明大义,得知此事后,自责教子无方,愧疚自尽。我家沈大人念及裴家世代忠良,不忍让老夫人暴尸在外,特意命我们將尸首送回,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胡说八道!”裴渊猛地嘶吼出声,眼眶赤红,“我弟弟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他忠君爱国,一心为国为民,怎么可能勾结匈奴?这是污衊!是你们沈家污衊他!” 他虽然性子懦弱,却也知道,裴忌自小在老夫人的教导下,心怀天下,忠君报国,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 侍从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与嘲讽:“污衊?裴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带著赤裸裸的威胁:“若不是我家沈大人从中斡旋,念及往日情分,就凭裴忌犯下的滔天大罪,足以株连九族!现在,裴家上下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已经是沈大人开恩了!” 侍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裴渊,眼底满是轻蔑:“裴大人,您自己选吧。是乖乖地將老夫人秘密发丧,对外宣称病逝,保住裴家满门的性命;还是闹得人尽皆知,让裴家上下几十口人,都跟著裴忌一起下地狱?” “你……”裴渊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死死地攥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看著担架上母亲的尸首,又想到府里几十口人的性命,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把钝刀凌迟,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柳氏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了裴渊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急切的规劝:“大爷!你冷静点!想想咱们裴家上下几十口人啊!还有孩子们!你要是衝动行事,咱们全家都得陪葬!” 她死死地拽著裴渊,眼神里满是警告。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跟沈家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只要保住全家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 裴渊看著柳氏眼中的恐惧,又听著刘嬤嬤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瞬间席捲了全身。 他踉蹌著后退了两步,瘫坐在地上,眼眶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侍从看著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冰冷,再次警告:“记住了,对外就说裴老夫人惦念裴忌,忧思过度,昨夜在睡梦中溘然长逝。旁的,一概不许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若是敢多言半句,我可就不敢保证,裴家满门能不能看到正月十五的花灯了!” 说罢,侍从不再看眾人一眼,对著身后的手下一摆手,冷声道:“咱们走。” 一群人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厅堂,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再次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彻底熄灭。 厅堂之內,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刘嬤嬤的哭声,愈发悲切。裴渊瘫坐在地上,死死地咬著嘴唇,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 柳氏站在一旁,看著担架上的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第210章 忠僕殉主归 铅灰色的天,依旧飘著细碎的雪沫。 先帝龙驭宾天,举国縞素,本就透著一股死寂的悲戚。 而裴府的上空,更是被一层浓重的哀慟笼罩著。 第二日,裴老夫人“忧思过度,溘然长逝”的消息,便悄然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国丧期间,一切从简,裴家纵使有心操办,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灵堂就设在正厅,白幡低垂,香火繚绕,素色的幔帐被寒风撩得微微晃动,更添几分萧瑟。 来往祭奠的宾客不少,有裴家的世交故友,有朝堂上的同僚,还有些感念裴老夫人仁德的百姓。 他们皆是一身素服,面色凝重,对著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上三个头,低声说几句悼念的话,便匆匆离去。 裴渊一身孝服,麻木地站在灵堂一侧,机械地回著礼。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没有半分神采,仿佛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木偶。 母亲的尸首被送回府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某样东西,就彻底碎了。 沈从安的威胁还在耳边迴响,裴家几十口人的性命,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敢哭,不敢怒,甚至不敢对外吐露半句真相,只能任由这无边的绝望,將自己一点点吞噬。 宾客们的安慰,同僚们的嘆息,落在他耳中,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他只是木然地拱手,木然地说著“多谢”,目光空洞地望著灵堂中央那块写著“裴门李氏之灵位”的牌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与前堂的喧囂不同,后院的一隅,却是一片死寂。 刘嬤嬤独自坐在老夫人的臥房里,房內的陈设,依旧是老夫人在世时的模样。 窗台上摆著老夫人亲手种的兰草,案几上放著老夫人常看的书,锦榻边,还放著一双老夫人未绣完手帕。 刘嬤嬤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她打开妆奩,里面放著几支成色不算顶好的簪子,还有一对银鐲子。那是老夫人当年赏她的,她戴了几十年,从未离过身。 她颤抖著伸出手,將自己花白的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髮髻,又小心翼翼地將那支嵌著蓝宝石的簪子,插进髮髻里。 隨后,她又从箱底翻出一件藏青色的锦裙——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是当年老夫人过六十大寿时,赏她的料子,她捨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底。 刘嬤嬤慢慢地换上锦裙,又对著铜镜,仔仔细细地理了理衣襟。 镜中的老人,鬢髮如雪,脸上布满了皱纹,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近乎决绝的光芒。 她环顾著这间熟悉的臥房,目光温柔地扫过每一件陈设,像是在与这座她待了一辈子的府邸,做最后的告別。 良久,刘嬤嬤才缓缓转身,走到案几前。案上,摆著一堆老夫人生前喜欢的玩意儿——一只竹编的蟈蟈笼,一串菩提子佛珠,还有一方刻著兰草的砚台。 她將这些东西,一件件搬到院子里,又找来一叠黄纸,堆在那些玩意儿旁边。 寒风卷著雪沫,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刘嬤嬤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她划亮一根火摺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黄纸。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黄纸燃烧的灰烬,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老夫人,”刘嬤嬤蹲在火堆旁,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这些都是您喜欢的,老奴给您烧过去了。” 她看著火苗一点点吞噬掉那些玩意儿,眼底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伺候了老夫人一辈子,老夫人待她,不是主僕,胜似姐妹。 老夫人走了,这偌大的裴府,便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刘嬤嬤从袖中,缓缓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瓶塞被打开,里面装著几粒黑色的药丸,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她没有丝毫犹豫,將那些药丸,尽数倒进了嘴里,又拿起案几上的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顺著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刘嬤嬤缓缓站起身,踉蹌著朝著前堂的灵堂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胸口隱隱传来一阵剧痛,可她的脸上,却带著一抹释然的笑容。 此时的灵堂,宾客已经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守灵的下人。 刘嬤嬤一步步走到灵位前,缓缓跪下。她对著灵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人,別怪老奴没用……”刘嬤嬤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奴没本事替您报仇,也没本事护著二爷……可老奴能陪您一道去,黄泉路上,您也好有个伴……” 话音未落,一股腥甜的气息,猛地涌上喉咙。刘嬤嬤的嘴角,缓缓溢出一缕乌黑的血跡,顺著下巴,滴落在素色的孝服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黑。 “嬤嬤!”守灵的下人见状,惊呼著扑了上来。 刘嬤嬤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抬起头,望著灵位上老夫人的牌位,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她的脸上,依旧带著那抹释然的笑容,口中喃喃地念著:“老夫人……等等老奴……老奴……来了……”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她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最终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下人们的惊呼声,在空荡荡的灵堂里迴荡著,裴渊猛地回过神来,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刘嬤嬤,看著那嘴角的黑血,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第211章 破局寻芳踪 而此刻,景阳侯府的书房里,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烛火通明,映著安沐辰冷峻的侧脸。他端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 这些日子,他几乎將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可江晚寧的踪跡,依旧是杳无音信。派出去的人手,一拨拨地回来,带来的,都是“一无所获”的消息。 安沐辰的眉头,紧紧地蹙著,眼底满是疑惑。 “不应该啊……”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著一丝不解,“裴忌明明说人已经送走了,可城门把守森严,他怎么可能带著一个昏睡的女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 一旁的秦风,垂手侍立著,脸上满是疲惫。他看著自家世子紧锁的眉头,低声回道:“世子,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京城的客栈、寺庙、別院,甚至连那些偏僻的小巷子,都搜了个遍,確实没有江姑娘的踪跡。会不会……人真的已经出城了?” “不可能。”安沐辰猛地抬起头,语气篤定,眼神锐利如刀,“沈从安封锁了所有城门,盘查得极为严格,他裴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带著晚寧,从沈从安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指轻轻敲击著掌心,目光灼灼地盯著窗外的风雪:“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裴忌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声东击西。他故意说人已经送走了,就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若是按照这个思路……” 安沐辰的脚步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就是把人藏到了我们想不到,或者说,下意识里不会去查的地方。” 秦风闻言,陷入了沉思。他皱著眉头,低声念叨著:“想不到的地方……京城之內,除了皇宫,那便是沈家、英国公府,还有咱们景阳侯府……这些地方,守卫森严,等閒人进不去,也没人敢贸然搜查……还有……” 说到这里,秦风的声音猛地一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 “还有什么?”安沐辰立刻转过身,目光紧紧地盯著他,语气急切地追问道。 秦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迟疑:“还有……江府。” 江府。 安沐辰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了下来。 安沐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语气篤定,一字一句道: “找到了。” 残雪压著江府颓圮的院墙,北风卷著雪沫,顺著窗欞的缝隙钻进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著旋。 破旧的窗纸早已被寒风撕裂,露出黑洞洞的口子,呼啸的风声裹著寒意,灌得整间屋子冷得像冰窖。 江晚寧裹著三床厚厚的棉被,蜷缩在床脚,將自己缩成了一团小小的虾米。被子是暗卫寻来的旧棉絮,又沉又硬,勉强能挡些寒气,却抵不住这刺骨的阴冷。 她的手脚早已冻得冰凉,指尖泛著青紫色,连带著心口都像是被冰块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这些日子,为了不引人注意,暗卫不敢生火,连热水都没有。 每日的吃食,不过是些从外面买来的凉果子,还有几块硬邦邦的炊饼。暗卫是裴忌手底下的人,在暗卫营里,风餐露宿是常事,啃冰碴子、睡雪地都不算什么,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已经算得上安稳。 可他忘了,江晚寧娇弱的身子,哪里经得起这般磋磨。 起初,江晚寧只是觉得冷,白日里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夜里更是冻得睡不著觉。 后来,她开始咳嗽,喉咙痒得厉害,咳得撕心裂肺,却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暗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计可施。 裴忌的命令是死守江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暴露行踪。 可他终究还是低估了这寒冬的厉害,也低估了江晚寧的虚弱。 这天傍晚,雪又下了起来,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將江府的庭院盖得严严实实。 江晚寧缩在被子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可没过多久,一股热气又猛地从心底涌上来,灼烧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脸颊烫得惊人,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上的棉被被掀开了一角,却依旧觉得燥热难耐。 “冷……好冷……”她迷迷糊糊地囈语著,意识早已混沌不清,“裴忌……”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断断续续的,带著浓浓的鼻音。暗卫守在床边,听到她的胡话,心头猛地一沉。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入手一片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 暗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发烧了。 而且烧得这么厉害。 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大夫,没有药物,这烧若是退不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暗卫的眉头紧紧蹙起,心里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住了,沉甸甸的。 他开始后悔,后悔没有顾及江晚寧的身子。 就在他心神不寧,思索著要不要冒险出去找大夫的时候,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暗卫的脸色骤然一凛,猛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他警惕地看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砰——!” 一声巨响,紧闭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寒风裹著雪沫,瞬间涌进了房间。 几道黑影鱼贯而入,为首的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不是安沐辰是谁? 安沐辰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瞬间锁定了床榻上的人影。 他看到江晚寧蜷缩在床脚,脸颊通红,嘴唇乾裂,眉头紧紧蹙著,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安沐辰的脸色,瞬间变得阴冷可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將空气冻结。他的拳头死死攥著,指节泛白,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 这群人,竟然把晚寧藏在这种地方,让她受这般苦楚! “拿下!” 安沐辰的声音,冷得像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侍卫便一拥而上,朝著暗卫扑了过去。 暗卫早有防备,拔剑出鞘,寒光一闪,便与侍卫们缠斗在一起。 他身手矫健,剑法凌厉,一时间竟与十几名侍卫打得难解难分。刀剑碰撞的脆响,在房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双拳难敌四手,侍卫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暗卫渐渐体力不支,身上接连挨了几拳,嘴角溢出鲜血。 他踉蹌著后退一步,死死地挡在床前,目光警惕地盯著安沐辰,像是一头护崽的孤狼。 安沐辰懒得看这场打斗,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江晚寧的身上。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蹲下身,看著她通红的脸颊,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第212章 假璽谋登基 他伸出手,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 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指尖。 安沐辰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怒火更盛,却又夹杂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將江晚寧从被窝里捞了出来,打横抱进怀里。 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浑身滚烫,却又微微发著抖。安沐辰的心,瞬间揪紧了。 “晚寧,別怕,我来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抱著她,转身便朝著门外走去,步伐急促而稳健。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秦风!”安沐辰的声音,响彻在雪夜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请李大夫!让他带著最好的药材,立刻到景阳侯府!若是晚了一步,唯你是问!” “属下遵命!”秦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急切。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策马朝著李大夫的府邸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破了雪夜的寂静,溅起一片片雪沫。 安沐辰抱著江晚寧,快步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进车厢,又將厚厚的狐裘盖在她身上,生怕她再受一丝寒气。 车厢里燃著炭盆,暖意融融。江晚寧在他怀里,依旧迷迷糊糊的,嘴里断断续续地说著胡话。 “裴忌……別去……危险……” 安沐辰听到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被浓浓的心疼取代。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有我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他看著她苍白的面容,看著她蹙起的眉头,心里暗暗发誓。 马车缓缓驶动,軲轆碾过积雪,朝著景阳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夜色深沉。 而江府的庭院里,暗卫被侍卫们制服在地,他看著马车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绝望,却又带著一丝释然。 至少,江姑娘安全了。 兵部地牢的阴冷,像是生了根的毒,浸透了每一寸石墙。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狱卒们耗尽所有的手段,也足以让裴忌的气息,微弱得只剩下游丝一缕。 烙铁烫过的皮肉早已溃烂发黑,鞭子抽过的地方结了又裂,渗著暗红的血珠。 裴忌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无力地垂著,凌乱的髮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遮住了他的眉眼。 他的嘴唇乾裂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里,还燃著一丝不肯熄灭的火苗。 狱卒们轮番上阵,酷刑用尽,威逼利诱的话说了一箩筐,可裴忌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油盐不进,任凭他们如何折腾,始终不肯吐露半个关於玉璽的字。 “大人,实在不行了!”一个狱卒擦著额头的冷汗,对著前来巡查的沈从安心腹哭丧著脸,“裴忌现在就吊著一口气,再用刑,怕是真的要断气了!到时候,玉璽的下落就彻底查不出来了!” 心腹皱著眉,看著刑架上毫无生气的裴忌,也是一筹莫展。 他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匆匆赶回宫中,將地牢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给了沈从安。 此刻的春禧殿,烛火通明,沈从安与沈贵妃相对而坐,两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沈贵妃烦躁地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湿了桌案,“裴忌那个硬骨头,竟是半点口风都不露!再过几日就是登基大典,没有玉璽,川儿的皇位如何坐得稳?” 她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安,眼底满是慌乱。 这些日子,她总做噩梦,梦见自己和川儿被推上断头台,梦见沈家满门抄斩。那噩梦,真实得让她心惊肉跳。 沈从安的脸色,也是阴沉得可怕。他手指紧紧攥著桌角,指节泛白,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知道,裴忌是铁了心要跟他耗到底,再这么拖下去,迟早会夜长梦多。 他沉默良久,目光陡然变得狠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抬眼看向沈贵妃,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如……” “不如什么?”沈贵妃心头一跳,连忙追问。 沈从安凑近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不如,咱们刻一个假的玉璽,替换上去。” “什么?!”沈贵妃闻言,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站起身,失声惊呼,“这……这如何使得?!玉璽乃是国之重器,岂能造假?若是被人发现,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满脸的难以置信。造假玉璽,这简直是疯了! “如何使不得?”沈从安却显得异常冷静,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只要做得足够逼真,谁能分辨真假?更何况,登基大典之上,百官朝拜,万眾瞩目,谁又敢上前细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川儿顺利登基。只要皇位坐稳了,生米煮成熟饭,就算日后有人发现端倪,也无能为力了。至於玉璽的真假,后面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沈贵妃看著沈从安那双充满野心的眼睛,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 可她转念一想,眼下確实没有別的办法了。若是错过了登基大典,夜长梦多,恐怕连造假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咬了咬牙,眼底的犹豫渐渐被狠厉取代。事到如今,也只能鋌而走险了。 “好。”沈贵妃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就按哥哥说的办!一定要找最好的工匠,务必做得天衣无缝!” 沈从安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开始安排人手去寻能工巧匠,又让人偷偷描摹玉璽的样式,务必做到分毫不差。 將造假玉璽的事情安排妥当,沈从安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於稍稍鬆弛了一些。 事情都办妥后,他也难得的早早结束回了沈府,与家人一起用饭。 第213章 续弦暗谋生 沈府的饭厅里,灯火通明,一桌丰盛的菜餚摆在正中,热气腾腾。 沈夫人端坐主位,沈祁风坐在一侧,偌大的饭厅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沈从安刚一落座,目光便扫过了饭桌的另一端。那里坐著的,是他的儿媳,裴语嫣。 许久不见,裴语嫣的面色差到了极点。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显怀了,可她的脸颊却凹陷下去,颧骨凸起,一双大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满满的憔悴与疲惫。 沈从安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当初娶她,不过是为了拉拢英国公府。如今三殿下登基在即,沈家权倾朝野,等到三殿下登基之后,也就没有他英国公府什么事了。 原本想著用裴语嫣腹中的孩子跟英国公府加深羈绊,现如今……可毕竟是沈家的骨血,若是个有福的去母留子便是。若是个没福气的,就跟著裴语嫣一道去了便是。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没吃几口,裴语嫣突然捂住了嘴,脸色一白,猛地站起身,踉蹌著朝著门外跑去。 紧接著,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听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沈祁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厌恶地蹙了蹙眉,重重地搁下碗筷,冷哼一声,骂了句“晦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饭桌。 沈夫人的脸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她嫌恶地瞥了一眼门外的方向,语气冰冷地说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按理说,都过了三个月了,早该不吐了,偏偏这般娇气,闹得人连饭都吃不下!” 她对著一旁的丫鬟厉声吩咐:“去!给少夫人把饭续上!她不吃,我的孙儿也要吃!饿著我的乖孙,仔细她的皮!” 丫鬟不敢怠慢,连忙应声,端著一碗白粥,匆匆追了出去。 片刻之后,裴语嫣脚步虚浮地走了回来。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一丝哀求:“母亲,我……我真的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沈夫人冷冷地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刻薄,“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怀了沈家的子嗣,就该安安分分地养著身子!若是敢饿著我的孙儿,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裴语嫣看著沈夫人那张刻薄的脸,又想起方才沈祁风那嫌弃的眼神,心头一阵酸楚,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地嘆了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那碗白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粥是温热的,可她的心里,却冰冷一片。 她知道,自己在沈家的地位,全靠著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只要她能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就能坐稳沈家少夫人的位置。 到时候,母凭子贵,她就能摆脱如今这般任人欺凌的日子,就能在沈家站稳脚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为了这个目標,她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 只是,裴语嫣永远都不会知道,沈从安和沈夫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著。 在他们的计划里,她不过是一个生育的工具。只要她生下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的利用价值,就彻底耗尽了。 她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就是她的忌日。 裴语嫣强撑著最后一丝力气,將碗里的粥喝得乾乾净净,又勉强夹了几口清淡的青菜,咬了半块甜糕。 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受刑,胃部的翻涌几乎要將她吞噬,可她不敢停下。 沈夫人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著她,那眼神里的嫌恶与不耐,让她连喘息都觉得小心翼翼。 放下碗筷时,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母亲,儿媳……先行告退了。”她声音沙哑,低著头,不敢去看沈夫人的脸,也不敢奢望能得到半句关心。 沈夫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碍眼的东西:“去吧去吧,回你院子里好好养著,別到处乱跑,小心伤著我孙儿。” 裴语嫣默默屈膝福身,转身时脚步虚浮得险些摔倒。她扶著冰冷的廊柱,一步步挪向自己的院子。 寒风卷著雪沫,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冻得她瑟瑟发抖,可这寒冷,哪里比得上心底的凉。 等裴语嫣的身影刚消失在迴廊尽头,沈夫人便重重地將手中的银箸拍在桌上,脸上的嫌恶再也掩饰不住。 “真是个晦气的东西!好好一顿饭,被她搅得半点胃口都没有了。”她拿起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沈从安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罢了,她如今怀著孩子,暂且忍忍便是。” “忍?”沈夫人立刻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老爷,您瞧瞧她那副样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脸色差得嚇人,谁知道能不能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依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早些为风儿打算起来了?咱们提前物色著,找个適龄的世家女子,等日后……给风儿做续弦才好。” 沈从安闻言,放下茶杯,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如今三殿下登基在即,沈家即將权倾朝野,自然该为沈祁风寻一门更有分量的亲事,既能巩固沈家的地位,也能为沈家开枝散叶。 “你说得有道理。”沈从安的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准备著吧。以咱们家如今的地位,不必急著定下续弦之位。倒是可以先给风儿纳几房贵妾,最好是出身名门、身家清白的女子,也好早日开枝散叶,为沈家添丁进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后院那些鶯鶯燕燕,只要不闹出乱子,就由著他去吧。男人嘛,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不必管得太严。” 沈夫人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最看重的便是子嗣和门第,沈从安的话,正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老爷说得是!”她连忙附和,“我这就去寻摸著,看看京城里哪些世家有適龄的姑娘。家世、容貌、品性都得挑一挑,可不能委屈了风儿。” “嗯。”沈从安点了点头,“此事不必急於一时,先暗中打听著。等国丧过了,登基大典也办完了,咱们再风风光光地操办起来。到时候,整个京城的世家,还不得挤破头想把女儿送进咱们沈府?” 说到这里,沈从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如今沈家的权势,早已今非昔比。三殿下登基后,他便是当朝国舅,权倾朝野,那些世家大族,自然要爭相巴结。 沈夫人也跟著笑了起来,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名门闺秀爭相涌入沈府,沈祁风左拥右抱,沈家子嗣兴旺,一门荣华富贵,绵延不绝。 饭厅里的烛火,映著两人得意的笑容,却照不进角落里那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们全然忘了,此刻在冷院里强撑著的裴语嫣,正怀著他们沈家的骨肉,忍受著身心的双重折磨。 第214章 凝珠驱寒毒 景阳侯府的暖阁內,沉香裊裊,暖意融融。 紫铜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映得满室温馨,与江府的冰寒破败形成了天壤之別。 江晚寧静静躺在床上,身上盖著一床柔软的云锦棉被,被角绣著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已褪去了之前那抹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渐渐平稳,绵长而均匀。 李大夫正坐在床边,手中捏著一枚银质针具,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只见他手腕轻扬,银针如流星般刺入江晚寧手腕的穴位,隨后轻轻捻转,手法嫻熟至极。 安沐辰站在一旁,玄色锦袍的衣摆垂落在地,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江晚寧的脸上,一瞬也不敢移开,眉头紧紧蹙著,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也生怕惊扰了行针的李大夫。 暖阁內静得出奇,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李大夫行针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李大夫缓缓拔出最后一枚银针,长舒了一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转过身,对著安沐辰拱手道:“世子放心,江姑娘的烧已经退下去了。” 安沐辰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了一些。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江晚寧的额头。 入手一片微凉,不再是之前那般灼人的滚烫,他紧绷的下頜线,终於柔和了几分。 “她还要昏睡多久?”安沐辰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依旧停留在江晚寧的脸上,捨不得移开。 李大夫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这……老夫也说不准。”他顿了顿,解释道,“雪凝珠乃是世间罕见的奇药,传说中能解百毒,却从未有人真正用过,它的药效和后续反应,老夫也无从考究。” “不过,”李大夫话锋一转,语气篤定了几分,“老夫可以確定,江姑娘体內的牵机引毒性,正在被雪凝珠的药效慢慢削弱。方才行针时,老夫已探得她体內气息渐顺,毒素蔓延之势已被遏制。只是这排毒醒转的过程,因人而异,到底要多久,老夫实在拿不准。” 他看著安沐辰,郑重地叮嘱道:“世子,江姑娘此次遭逢大难,身子本就亏空,又受了寒邪侵袭,还中了剧毒。接下来的日子,万万不可再让她奔波劳顿,情绪也不能大起大落,必须安心静养,悉心照料,方能让她早日醒来,彻底清除体內余毒。” 安沐辰认真地听著,缓缓点了点头,將李大夫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多谢李大夫,辛苦您了。” 他转头对著身后的侍从吩咐道,“送李大夫回府,另外,按李大夫的方子,每日按时煎药,不可有半分差错。” “是,世子。”侍从连忙应下,恭敬地引著李大夫离开了暖阁。 李大夫刚走,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春桃被丫鬟领了进来。 她一身素衣,头髮有些散乱,脸上满是焦急之色,一进门,目光便四处搜寻,当看到床上躺著的江晚寧时,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姑娘!我的姑娘啊!”春桃扑到床边,想要触碰江晚寧,又怕惊扰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哭得泣不成声,“您终於没事了!嚇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这些日子,被安沐辰的人安置在侯府的偏院,虽然衣食无忧,却日日担忧江晚寧的安危,吃不下睡不著,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如今见到江晚寧平安无事,悬著的心终於落了地,积攒多日的情绪,瞬间爆发出来。 “好了,她没事。”安沐辰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对著春桃说道,“她服用了雪凝珠,解了体內的牵机引之毒,只是药效发作,需要昏睡一段时间。接下来,就劳烦你在这好好照顾她,饮食起居,用药煎药,都要仔细些。缺什么东西,或是有任何需要,只管跟府里的人说,他们会尽力配合你。” 春桃闻言,连忙止住哭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对著安沐辰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世子!多谢世子救了我家姑娘!奴婢一定好好照顾姑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充满了感激。 安沐辰看著床上依旧昏睡的江晚寧,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牵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江晚寧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肌肤,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真的想就这样守在她身边,直到她醒来。可他知道,他不能,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安沐辰恋恋不捨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眼底的温柔渐渐被凝重取代。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犹豫,转身朝著门外走去。 刚走出暖阁,秦风便迎了上来。他一身劲装,神色肃然,见安沐辰出来,立刻上前一步,低声稟报:“世子,一切都准备好了。” “嗯。”安沐辰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著府外走去。 青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到府门口,即將踏上马车时,安沐辰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探究与算计,呢喃道:“去大牢。”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咱们去看看,那位往日叱吒风云、寧死不屈的裴大人。” 秦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瞭然,立刻拱手应道:“是,世子。” 马车早已备好,黑色的马车载著安沐辰和秦风,缓缓驶出了景阳侯府的大门,朝著兵部大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215章 狱內双雄对 地牢的阴冷,比隆冬的寒风更甚三分。潮湿的石壁上凝结著水珠,顺著斑驳的痕跡缓缓滑落,滴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架上,跳跃的火光忽明忽暗,將长长的甬道映照得鬼影幢幢,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血腥气、霉味与汗臭,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安沐辰身著玄色锦袍,踏著沉重的脚步声,缓缓走进地牢深处。他的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与乾草,发出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秦风跟在他身后,神色肃然,手中提著一盏宫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些许黑暗,却照不透这地牢里的绝望。 走到关押裴忌的牢房前,牢门是厚重的实木打造,上面镶满了铁钉,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安沐辰抬手示意狱卒开门,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裴忌瘫坐在墙角的乾草堆上,身上的衣袍早已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 有的伤口被粗糙的布条胡乱包扎著,渗出的鲜血將布条染得暗红,有的伤口甚至还在微微渗血,与地上的乾草粘连在一起,触目惊心。 他的头髮凌乱地披散著,沾满了血污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一双紧闭的眼睛,和乾裂出血的嘴唇。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依旧锁著沉重的铁链,铁链与皮肉摩擦的地方,早已溃烂不堪,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在铁链上,泛著冰冷的光泽。 此刻的他,气息微弱,浑身散发著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金尊玉贵、叱吒风云的裴大人模样? 显然,沈从安是真的怕他死了,才让人草草包扎了伤口——毕竟,玉璽的下落还没问出来,裴忌活著,才有价值。 狱卒上前,哗啦一声打开了牢门的锁链,刺耳的声响打破了牢房的沉寂。 安沐辰迈步走了进去,宫灯的光线照亮了裴忌的脸,他居高临下地站在裴忌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细细打量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 裴忌似乎早已习惯了地牢里的动静,听到锁链打开的声响,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来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的身体微微蜷缩著,像是在抵御这刺骨的寒冷,又像是在守护著最后一丝残存的尊严。 安沐辰站在原地,沉默地打量了他片刻,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扫过地上那滩早已乾涸的血跡,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嘲讽:“往日里金尊玉贵、呼风唤雨的裴大人,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真是令人唏嘘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穿透力,在空旷的牢房里迴荡。 裴忌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浑浊不堪,却依旧透著一丝未灭的锐利。 当他看清眼前站著的人是安沐辰时,乾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沙哑而冰冷的声音:“原来安世子是来落井下石的,倒是让我小瞧你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讽,仿佛即便身陷囹圄,也依旧不屑与安沐辰为伍。 安沐辰闻言,脸上的嘲讽更甚。他缓缓蹲下身,与裴忌平视,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我可没那个閒工夫落井下石。我来,是想问问你,江晚寧到底去了哪里?” 这话虽是问句,安沐辰的心里却早已瞭然。江晚寧此刻正在景阳侯府的暖阁里静养,他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做戏给沈从安的人看——毕竟,沈从安眼线眾多,他今日来地牢,若是不提江晚寧,反倒会引起怀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裴忌听到“江晚寧”三个字,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隨即又被浓浓的讥讽取代。 他轻轻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是早就告诉你了,人已经走了吗?安世子是耳朵不好,还是记忆有问题?” 他自然不会相信安沐辰找不到江晚寧,如今这般询问,不过是各怀鬼胎罢了。 安沐辰像是被他的態度彻底激怒,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裴忌的衣领。 入手一片粘稠的血污,冰冷而噁心,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力道之大,几乎要將裴忌的衣领撕碎。 “裴忌,別给脸不要脸!”安沐辰的声音骤然变冷,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怒火,“把玉璽交出来!三殿下初十便要登基,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別不珍惜!” 他的语气带著赤裸裸的威胁,仿佛只要裴忌说一个“不”字,便会立刻取他性命。 裴忌被他揪得脖颈发紧,呼吸微微一滯,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难忍,他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眼底却燃起一丝倔强的怒火。他看著安沐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凭他萧景川,也配?” 他不过是沈从安手中的傀儡,如何配坐拥庆国的江山,如何配执掌传国玉璽? 安沐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三殿下不配,难道二殿下配?还是说,你心心念念的大殿下配?”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语气带著一丝残忍的试探:“哦,对了,裴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吧?前几日北疆传来急报,大殿下为了守卫边疆,抵御匈奴入侵,已经战死沙场了。” “什么?” 这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裴忌的心上。他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揪住他衣领的手不自觉地鬆开。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底瞬间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著安沐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说什么?” 安沐辰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即又被冰冷的漠然取代。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裴忌,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消息千真万確,北疆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整个京城的权贵都已知晓,你以为我会拿这种事情骗你?” 安沐辰看著他这副模样,知道时机已到。他再次开口,语气带著一丝诱惑,又带著一丝威胁:“大殿下已死,二殿下被流放,如今这庆国,早已是三殿下的天下。交出玉璽,归顺三殿下,我还可以保你一个全尸。” 裴忌猛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死死地盯著安沐辰,嘴唇颤抖著,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悲痛化为浓浓的恨意,声音嘶哑却坚定:“沈从安狼子野心,我裴忌绝不与这等乱臣贼子为伍!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交出玉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在空旷的牢房里迴荡。 安沐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冥顽不灵!” 安沐辰丟下这四个字,再也不看裴忌一眼,转身便朝著牢房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秦风紧隨其后,抬手示意狱卒关上牢门。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闭合,將裴忌的身影重新隔绝在黑暗之中。 第216章 世子布暗棋 地牢的铁门沉重闭合,锁链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只余下石壁间迴荡的余音。 裴忌依旧瘫坐在乾草堆上,浑身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血腥味与霉味在鼻尖縈绕不散。 他垂著头,凌乱的髮丝遮住了大半张脸,无人看见,他衣袖下的手正剧烈地颤抖著。 那颤抖並非源於恐惧,裴忌缓缓抬起头,眼底褪去了先前的绝望与空洞,迸发出一道惊人的光亮。 他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中的计划,在绝望的土壤中,已然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狱卒重新锁好牢门,铁链“哗啦”一声扣紧,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裴忌,见他依旧低垂著头,仿佛被彻底击垮,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方才安沐辰与裴忌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这般重要的消息,自然要第一时间稟报给沈大人。 狱卒不敢耽搁,快步转身,沿著昏暗的甬道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尽头。 地牢外,寒风凛冽,雪花依旧零星飘落。安沐辰踏著积雪,登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冷与喧囂。秦风立刻递上一方雪白的锦帕,安沐辰抬手接过,擦拭著方才揪扯裴忌衣领时沾上的血污。 殷红的血跡落在洁白的锦帕上,显得格外刺目,瞬间便將帕子染得斑驳。 “路线和守备都记下了?”安沐辰將染血的帕子丟在一旁,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秦风垂手侍立在一旁,恭敬回道:“回世子,都记下了。地牢的甬道布局、守卫换班的时辰,还有外围的兵力部署,属下已一一牢记在心。” 安沐辰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安沐辰的指尖轻轻敲击著车厢壁,目光锐利如鹰,“现在,继续派人出城,沿著先前的路线搜寻,声势做大些,务必让沈从安相信,我还在为寻找江晚寧而奔波。” “是。”秦风应声。 “另外,”安沐辰话锋一转,语气愈发凝重,“让那边的人做好准备,初十的登基大典,便是咱们的机会,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属下明白!”秦风重重頷首,隨即转身,掀开车帘,悄然离去,前去部署各项事宜。 马车缓缓启动,軲轆碾过积雪覆盖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內,安沐辰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运转著,將所有细节一一梳理,確保计划万无一失。 安沐辰前往地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到了沈从安的耳中。 沈府书房內,炭火熊熊,暖意融融,与地牢的冰寒形成鲜明对比。 沈从安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神色悠然。听闻稟报,他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哦?安沐辰去了地牢?他跟裴忌说了些什么?” 前来稟报的下属,正是方才在暗地监听的狱卒。 他躬身行礼,將安沐辰与裴忌的对话,一字一句,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安沐辰询问江晚寧的下落,到两人爭执,再到安沐辰提及大殿下战死,威逼裴忌交出玉璽,最后愤然离去,无一遗漏。 沈从安听完,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轻蔑:“还真是个满脑子都是女人的废物。都到了这个时候,心思还放在江晚寧那个丫头身上,难怪成不了大事。” 在他看来,安沐辰空有景阳侯府的家世,却胸无大志,被儿女情长牵绊,根本不足为惧。 “可不嘛。”下属连忙附和,“听说安世子离开地牢后,又派了一大群人出城,估摸著还是去寻找江姑娘的下落。看来,他是真的把心思都放在了女人身上。” 沈从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他放下手中的玉佩,话锋一转,问道:“英国公那边怎么样了?” “回大人,英国公正按照您的吩咐,亲自带队守卫贵妃娘娘的宫殿,同时巡查京城各处防务,不敢有半分懈怠。”下属恭敬回道。 沈从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还算他能干。不过,也真是蠢得可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等三殿下顺利登基,坐稳了皇位,便没他柳家什么事了。他们家从上到下,都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以为攀附了沈家就能高枕无忧,却不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 英国公柳家,不过是他夺权路上的一颗棋子,如今棋子尚有利用价值,他自然要暂且容忍,等大局已定,再收拾柳家,易如反掌。 “对了,还有那个裴语嫣。”沈从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冰冷地吩咐道,“告诉夫人,让她提前找好稳婆,务必安排妥当。等裴语嫣生下孩子,就让她死在產房里,做得乾净些,別留下任何痕跡。” 裴语嫣的利用价值,便是她腹中的孩子。只要孩子平安降生,她便再无用处,不如一了百了。 “属下遵命!”下属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书房门外,廊檐下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端著一个木製托盘,托盘上放著几碟精致的茶点。 寒风拂过,吹动她单薄的衣袍,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地捏著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几乎要將木盘捏碎。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早已被她咬得失去了血色。 隨即,又立刻缓过神来,端著木盘,逃离了书房。 第217章 奉天殿祭祀 腊月初十,天还未亮,夜色的浓墨尚未褪去,启明星悬在天际,洒下一缕微弱的清辉。 整座皇城却已从沉睡中甦醒,宫道上灯火通明,宫灯摇曳的光晕,將积雪映照得如同碎银一般。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头戴乌纱,踩著厚厚的积雪,踏著沉沉的夜色,朝著皇城正中的奉天殿匯聚而去。 今日,是新帝萧景川的登基大典,是沈家权倾朝野的巔峰时刻,也是庆国朝堂,一场无声的较量。 奉天殿內,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殿顶的盘龙藻井,描金绘彩,在烛火的映照下,透著一股威严与华贵。 正中央的龙椅,铺著明黄色的锦缎,扶手上雕刻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会腾云驾雾而去。殿內的樑柱上,掛满了象徵皇权的明黄绸缎,与白幡交织,透著几分国丧未毕的肃穆,又带著几分新帝登基的喜庆,气氛诡异而压抑。 寅时三刻,钦天监高声唱喏:“吉时將至——” 隨著这声唱喏,一队內侍簇拥著一个小小的身影,缓步走进了奉天殿。 正是年仅六岁的萧景川。 他身上穿著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袍角绣著繁复的盘龙纹样,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只是龙袍对於他而言,实在太过宽大,衣摆拖在地上,沾染了些许雪水的痕跡,显得有些滑稽。 他的头髮被梳成了总角,戴著一顶小小的皇冠,困得睁不开眼,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惺忪,睫毛上还沾著淡淡的水汽,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內侍半扶半架著往前走。 “陛下,抬步,莫要踩了龙袍。”贴身內侍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著,生怕这位年幼的新帝,在这万眾瞩目的时刻出了差错。 萧景川嘟著嘴,揉了揉眼睛,小脸上满是不情愿。 他昨夜被沈贵妃叫醒了好几次,又是沐浴更衣,又是斋戒祈福,折腾到后半夜才合眼,此刻困得厉害,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力气,哪里懂得什么登基大典,什么江山社稷。 紧隨其后的,便是沈贵妃。 此刻的她,已然卸下了贵妃的凤冠霞帔,换上了太后的翟衣。一身石青色的翟衣,上绣五彩翟鸟,裙摆曳地,缀著细碎的珍珠,行走间,珠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头上戴著的太后凤冠,更为华贵,九龙四凤的造型,栩栩如生,象徵著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的妆容肃穆,眉峰微挑,眼底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兴奋,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 从贵妃到太后,不过是一步之遥,却是她半生汲汲营营的终极目標。 她走到萧景川的身侧,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胳膊,柔声说道:“川儿,別怕,跟著礼官的指引做就好。” 她的声音温柔,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萧景川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小小的手掌心里,满是冷汗。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站在奉天殿的丹陛之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对母子身上。 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滯。 两派官员的神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从安一党的人,一个个昂首挺胸,扬眉吐气,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们或是沈家提拔的亲信,或是见风使舵的趋炎附势之辈,今日新帝登基,沈太后临朝称制,便是他们飞黄腾达的日子。 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看向沈太后与萧景川的目光,充满了諂媚与恭敬。 “太后娘娘凤仪天成,陛下龙姿凤章,实乃我庆国之福啊!”户部侍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內的寂静。 “此言甚是!有太后娘娘辅佐陛下,我庆国定能国泰民安,千秋万代!”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里满是阿諛奉承。 而另一侧,以老宰相为首的反对派官员,则一个个愁眉苦脸,面色凝重。老宰相被两个侍从搀扶著,脸色苍白,嘴唇乾裂,身体虚弱不堪,但今日的登基大典,他无论如何都要来。 他看著丹陛之上那个年幼懵懂的新帝,看著那个凤冠霞帔的沈太后,浑浊的眼底满是悲愤与无奈。 大殿下战死,二殿下流放,如今这庆国的江山,竟要落在一个六岁的孩童手中,落在一个野心勃勃的妇人手里! 他身旁的兵部尚书,亦是眉头紧锁,低声嘆息:“先帝若泉下有知,怕是也难以瞑目啊。” “唉,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臣,摇著头,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们纵然心中不甘,纵然知道沈家的狼子野心,却也无力回天。如今京城內外皆是沈家的兵马,他们手无寸铁,除了隱忍,別无他法。 钦天监的唱喏声再次响起,划破了殿內的喧囂:“吉时到——祭祀天地,拜謁列祖列宗——” 繁琐而庄严的祭祀仪式,就此拉开序幕。 礼官手持礼器,高声唱和著祭文,声音抑扬顿挫,迴荡在奉天殿的上空。萧景川被沈太后搀扶著,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殿外的祭坛前。 祭坛之上,摆放著三牲五穀,香火繚绕,青烟裊裊,直上云霄。 按照礼制,新帝需先行盥手之礼,净手净面,以示对天地祖宗的敬重。內侍端来金盆,萧景川懵懂地伸出手,冰凉的水溅在手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隨后,他又在礼官的指引下,上香,献爵,跪拜。 一个六岁的孩子,哪里懂得这些繁复的礼节。他跪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都是沈太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冻得发麻,小小的脸上满是委屈,却不敢哭出声来。 沈太后始终陪在他的身边,身姿挺拔,神情肃穆。她的目光扫过祭坛之下的文武百官,扫过那一张张或諂媚或悲愤的脸,眼底的野心,愈发炽烈。 祭祀天地之后,便是拜謁太庙。 长长的仪仗队,簇拥著萧景川与沈太后,朝著太庙的方向走去。宫道上的积雪被清扫乾净,却依旧寒气逼人。 文武百官跟在仪仗队的后面,踩著冰冷的石板路,一步步前行。老臣们的脚步虚浮,体力不支,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太庙之內,供奉著庆国歷代先帝的牌位。萧景川在沈太后的搀扶下,对著牌位三跪九叩,稚嫩的磕头声,在寂静的太庙內迴荡,听得人心头髮酸。 祭祀仪式,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当萧景川再次被搀扶著回到奉天殿的丹陛之上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曦穿透云层,洒落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他早已困得睁不开眼,靠在沈太后的怀里,昏昏欲睡。 沈太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目光扫过殿內的文武百官,声音清亮,带著一股威严:“传圣旨——” 一名尖著嗓子的太监,捧著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走上丹陛。那圣旨之上,盖著一枚鲜红的玉璽印鑑...... 太监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奉天殿: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大行皇帝龙御宾天,朕以冲龄,承继大统,仰赖列祖列宗之庇佑,太后之辅佐,百官之同心……” 詔书的內容,无非是些歌功颂德之词,无非是宣告新帝登基,太后临朝称制,沈从安为太傅,总领朝政。 殿內的沈从安一党,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老臣们则沉默著,缓缓跪倒,低垂著头,一言不发。 太监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眼看就要念到詔书的末尾,就要宣布新帝登基,百官朝贺。 可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而有力的声音,突兀地从殿外传来,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奉天殿的上空: “且慢——” 第218章 殿前惊变起 “且慢——” 这道清冷沉厉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奉天殿的上空。 正在宣读圣旨的太监,声音戛然而止,捧著圣旨的手微微发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满殿的文武百官,皆是一愣,纷纷循声望去。 沈贵妃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捲了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萧景川的手,指尖冰凉,力道之大,掐得萧景川疼得蹙起了眉头,却不敢吭声。 她与身侧的沈从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是谁? 是谁敢在这登基大典之上,公然搅局? 只见奉天殿的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凛冽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呼啸著灌了进来,吹得殿內的烛火剧烈摇曳,明黄的幔帐翻飞作响,將殿內肃穆的气氛,搅得支离破碎。 一道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披一袭亮银色的鎧甲,甲冑上雕刻著精致的云纹,在晨曦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著宝石,隨著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墨发高束,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剑眉星目,面容冷峻,正是景阳侯府世子——安沐辰! 往日里的安沐辰,总是身著锦衣玉袍,温文尔雅,带著几分世家公子的閒散与不羈。 可今日的他,却截然不同。一身戎装,煞气凛然,眼神锐利如刀,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他的身后,跟著数十名身著玄甲的官兵,手持长枪,腰佩利刃,神情肃然,步伐一致,堂而皇之地踏入了这庄严肃穆的奉天殿。 他们迅速分列两侧,將殿门牢牢守住,手中的长枪,寒光闪闪,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满殿的文武百官,皆是譁然。 “安世子?” “他怎么会来?” “还穿著鎧甲,带著兵?这是要做什么?”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原本寂静的奉天殿,瞬间变得骚动起来。 沈从安最先反应过来,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快步上前,面色阴沉地喝道:“安沐辰!你好大的胆子!今日乃是新帝登基大典,你身披鎧甲,擅自带兵闯入奉天殿,是想谋逆不成?”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安沐辰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安沐辰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那名太监手中的圣旨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没有理会沈从安的质问,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奉天殿: “沈大人此言差矣。是在下来迟了,差点错过这新帝登基的最重要时刻,心中惶恐不已,又何来谋逆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圣旨上,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哎?沈大人,您这是找到传国玉璽了?裴忌总算是鬆口吐实了?真是奇了怪了,你说他好端端的,把玉璽藏起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自己登基称帝?” “哗——!” 安沐辰的话音刚落,奉天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满堂的文武百官,皆是大惊失色,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什么?玉璽丟了?还是被裴忌拿走了?” “裴忌?不是说他死在北疆了吗?” “是啊!怎么他还活著?” “若是玉璽真的丟了,那……那现在这圣旨上的印鑑,是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假的?”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从安的身上,落在那枚鲜红的印鑑上。 老臣们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精光,原本黯淡的神色,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他们看著沈从安铁青的脸色,看著沈贵妃慌乱的神情,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原来如此! 原来沈家所谓的玉璽,根本就是假的! 沈从安的脸色,此刻已经难看到了极点,铁青中透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抖。 他死死地盯著安沐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带著滔天的怒火:“安沐辰!你疯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安沐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当眾揭开玉璽的真相!他更没想到,安沐辰竟然敢把裴忌的事情,抖搂出来! 如今他当眾提及,无疑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动摇新帝登基的根基! 安沐辰仿佛没看到沈从安的怒火一般,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大人何必动怒?在下不过是担心这玉璽的真偽,毕竟传国玉璽乃是国之重器,岂能有半分差错?” 他话锋一转,对著身后的官兵,沉声吩咐道:“为了保险起见,在下已经派人,从地牢里把裴大人请来了。正好今日,文武百官齐聚一堂,不如就让裴大人亲自来说说,这玉璽,到底在何处?” 话音未落,安沐辰身后的官兵,立刻闪身让开一条通路。 只见两名玄甲官兵,架著一个满身血污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人浑身破烂不堪,身上的衣袍早已被血渍浸透,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有的还在渗著血丝,有的已经溃烂化脓,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头髮凌乱地披散著,沾满了血污与尘土,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腕和脚踝上,还残留著铁链磨过的血痕。 他被两名官兵架著,脚步虚浮,身形踉蹌,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那双从凌乱髮丝间透出的眼睛,虽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透著一股不屈的锋芒。 满殿的文武百官,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这……这是裴忌? 他竟然还活著?! 沈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险些站立不稳。她死死地盯著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眼底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 沈从安的拳头,更是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將人吞噬。 就在眾人震惊不已,窃窃私语之际,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裴渊猛地推开身前的官员,踉蹌著冲了出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熟悉的身影,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眼中蓄满了泪水。 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撩开了那人脸上凌乱的髮丝。 露出的,是一张惨白却依旧坚毅的脸。 纵然满身血污,纵然伤痕累累,可裴渊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二弟,是裴家的骄傲,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忠君报国的裴忌! “二……二弟?” 裴渊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一行滚烫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第219章 裂痕藏玄机 “啊?还真是裴大人!” “不会错的!裴渊大人都认出来了,那肯定是裴忌啊!” 此起彼伏的惊呼,如同沸水一般,在奉天殿內炸开。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裴忌那满身血污的身影上,惊涛骇浪在眼底翻涌。 老臣们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原本黯淡的眼眸里,迸发出久违的光亮。 他们看著裴忌虽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脊樑,看著沈从安铁青的脸色,心中的疑云,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连裴忌都活著,那沈家口中的“玉璽”,又有几分是真的? 而沈从安一党的人,此刻却慌了神。他们面面相覷,眼神闪烁,方才那股扬眉吐气的得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沈从安气得浑身发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往前一步,指著裴忌,厉声喝道:“简直是妖言惑眾!裴忌勾结匈奴,通敌叛国,罪证確凿!本官將他打入地牢,严加审讯,乃是为了庆国的江山社稷!哪里来的什么玉璽之说!”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带著几分色厉內荏的慌乱。此刻的他,急需一个助力来稳住局面。 沈从安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搜寻著那个熟悉的身影——英国公! 英国公手握京畿兵权,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只要他站出来,振臂一呼,定能压下这满殿的骚动。 可他看了一圈,却连英国公的影子都没瞧见。 沈从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沈大人这是在找英国公吗?” 安沐辰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著几分淡淡的戏謔。他负手而立,银色的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眼神锐利如鹰隼,“真是不巧,国公爷今日身子不爽,怕是来不了这登基大典了。” 沈从安猛地转头,死死地盯著安沐辰,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你对他做了什么?” 安沐辰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岂会对英国公做什么?不过是昨夜派人,將他那不成器的儿子,从秦楼楚馆里揪了出来。国丧期间,宗室子弟狎妓饮酒,乃是重罪。 英国公爱子心切,又被安沐辰拿了把柄,只能乖乖交出兵权,闭门思过,哪里还敢来这奉天殿蹚浑水? 没有了英国公的兵权,沈从安的底气,便去了大半。 丹陛之下,裴渊看著弟弟浑身的伤痕,看著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看著那乾涸的血跡与未愈的溃烂,心疼得如同刀绞。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怕碰疼了弟弟,只能颤抖著悬在半空,声音哽咽:“二弟……二弟你怎么样?他们……他们竟对你下如此狠手!” 裴忌靠在两名官兵的身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了脊樑。他听到裴渊的声音,艰难地抬起头,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咳出几声血沫。 他看著兄长泛红的眼眶,摇了摇头,隨即目光转向满殿的文武百官,转向那枚盖在圣旨上的鲜红印鑑,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安世子……安世子说的没错,这玉璽……是假的。” “轰——!”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再次將奉天殿搅得天翻地覆。 “假的?玉璽竟然是假的?” “那新帝登基,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家好大的胆子!竟敢偽造传国玉璽!” 议论声愈发汹涌,连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忍不住交头接耳,看向沈从安与沈贵妃的目光,充满了质疑与愤怒。 沈贵妃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端庄肃穆,她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声音尖锐,带著浓浓的厉色:“裴忌!你休得胡言!你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说的话岂能当真?哀家看你,分明是与安沐辰串通一气,故意来此搅局,妄图动摇我庆国的江山社稷!” “是啊!”立刻有沈从安的心腹跳出来附和,“裴忌罪该万死,他的话如何能信?指不定是安世子许了他什么好处,他才在这里顛倒黑白!” 这番话,倒是让不少人犹豫起来。 殿內的骚动,似乎平息了几分。沈从安的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就在这时,裴忌突然冷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悽厉,带著一股看透生死的决绝,在奉天殿內迴荡:“串通一气?顛倒黑白?”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目光死死地盯著沈从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起来这事,还得感谢先帝!”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沈从安,也愣住了。 裴忌深吸一口气,忍著浑身的剧痛,继续说道:“先帝曾与我说过,当年他初登大宝,日夜操劳国事,一日批阅奏摺至深夜,在用印时不慎將传国玉璽摔落在龙书案上。万幸的是,玉璽的完好无损,只是在印面上,磕出了一条极细的裂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道圣旨,声音愈发清晰:“那条裂缝极为隱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只要用上印泥,盖在明黄的綾缎之上,那裂缝便会留下一道极浅的印痕!寻常人瞧不出来,唯有知晓內情之人,才能辨出真偽!” 裴忌死死地盯著沈从安,眼底满是嘲讽:“沈从安,你仿造的玉璽,或许能瞒过天下人的眼睛,可那道裂缝,你能仿造得出来吗?” 他抬起手,指向那道圣旨,厉声道:“只要將先帝在位时,盖过玉璽的旧圣旨取来,两两比对,这玉璽的真假,便一目了然!” 满殿的文武百官,皆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这传国玉璽,还有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道圣旨上,聚焦在沈从安惨白的脸上。 奉天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殿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动著明黄的幔帐,发出猎猎的声响。 第220章 旧事覆乾坤 奉天殿內,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文武百官的目光,如同无数支利箭,齐刷刷地钉在沈从安的身上。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探究,有愤怒,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沈从安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站在丹陛之下,手指死死地攥著,指节泛白,甚至微微发颤。裴忌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底。 仿造玉璽的时候,他找遍了京城最好的工匠,力求一模一样,连玉璽上的纹路,都復刻得分毫不差。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传国玉璽上,竟然还藏著这样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一道先帝不慎摔出来的细缝! 他敢保证,自己仿造的玉璽,外表毫无破绽。可那道细缝……他根本不知道!若是真如裴忌所言,只要比对旧圣旨,便能辨出真偽,那今日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 偽造传国玉璽,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沈从安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圣旨上的印鑑,脑海里天人交战。答应比对?还是拒绝? 答应,便是自寻死路;拒绝,便是心虚,只会让百官的质疑更甚。 就在沈从安犹豫不决,冷汗涔涔而下之际,丹陛之上的沈贵妃,终於按捺不住了。 她看著满殿骚动的百官,看著沈从安的狼狈模样,看著安沐辰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一股滔天的恐慌与愤怒,瞬间席捲了她的理智。 只差一步!只差最后一步,她的儿子就能坐稳龙椅,她就能成为权倾朝野的太后!她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的大计! 沈贵妃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她指著安沐辰与裴忌,声音尖锐刺耳,带著歇斯底里的疯狂:“尔等休要胡言乱语!岂容你们在此妖言惑眾,置喙皇家之事!” 她死死地盯著殿外的侍卫,厉声喝道:“来人!將这群乱臣贼子给哀家拿下!敢在登基大典之上搅局,通通打入天牢,凌迟处死!” 侍卫们面面相覷,却迟迟不敢上前。 安沐辰带来的玄甲官兵,早已將奉天殿的出入口牢牢守住,一个个手持长枪,目光锐利,虎视眈眈。 他们的腰间,还掛著英国公的兵符虎符——那是足以调动京畿兵马的信物。 没有虎符,这些侍卫,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安沐辰看著沈贵妃歇斯底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冽,却带著浓浓的嘲讽,在寂静的大殿里迴荡:“沈贵妃好大的威风。只可惜,这奉天殿,不是你沈家的一言堂。” 他缓步上前,银色的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沈大人说裴忌通敌叛国,可有实证?若有实证,为何不公之於眾,交由三司会审,明正典刑?” 安沐辰的目光,落在裴忌满身的伤痕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若没有实证,便对当朝二品大员私自动刑,百般折磨,將人囚於地牢,生死不明。如此行径,是为臣之道?是为君之德?此事,怕是经不起推敲吧?” “说得好!” 一声苍老的呼喊,打破了殿內的沉寂。老宰相拄著拐杖,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浑浊的眼底满是激动:“安世子所言极是!裴大人乃是忠良之后,岂能仅凭沈家一言,便定了通敌叛国的死罪?此事,必须彻查!” “不错!三司会审!还裴大人一个公道!” “沈家私设刑狱,滥用私刑,分明是欲盖弥彰!” “裴大人身上的伤,便是铁证!” 一时之间,百官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那些原本畏惧沈家权势的官员,此刻也鼓起勇气,纷纷开口附和。 他们看著裴忌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看著沈从安与沈贵妃慌乱的神色,心中对沈家的疑虑,已然变成了確信。 沈从安的脸色,此刻已经惨白如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沙哑却带著一丝威严:“够了!今日是新帝登基的大典,乃是举国同庆的日子!不管有什么事,都容后再议!莫要在此喧譁,误了吉时!” 他试图用登基大典的名头,压下这场风波。 只要萧景川坐上龙椅,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他有的是办法,收拾这些跳樑小丑! 可安沐辰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带著浓浓的嘲讽:“沈大人的脸皮,在下从前怎么没发现,竟然这么厚?” 安沐辰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沈从安,扫过沈贵妃,最后落在丹陛之上那懵懂无知的萧景川身上:“都到了这个时候,沈大人还想著自己的权势,想著让一个六岁的孩童,做你沈家的傀儡皇帝吗?”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振聋发聵的力量,响彻整个奉天殿:“不过既然沈大人想拖延时间,那咱们不妨好好捋一捋!” 安沐辰伸出手,扳著手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三殿下萧景川之所以要登基,是因为先帝驾崩,大殿下战死北疆,二殿下被流放蛮荒,朝中再无其他成年皇子。可诸位不妨细想一下,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盯著沈贵妃,声音带著一丝冰冷的质问:“先帝骤然驾崩,沈家所言,是林皇后下毒谋害。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实情,真的是如此吗?林皇后就算不如贵妃受宠,可毕竟是中宫,她的哥哥守卫西北,二殿下又是嫡子。若拼尽全力,未必没有一爭的可能,何必如此鋌而走险?!” “轰——!”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奉天殿的上空。 百官皆是一愣,隨即,一道道震惊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在沈贵妃的身上。 林皇后! 先帝中毒后,沈家却一口咬定,是林皇后下毒谋害先帝,林皇后自裁於承德殿,二殿下也被流放。当时便有人怀疑过,只是都被沈家压了下来。 如今...... 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隱情? 沈贵妃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著安沐辰,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怨毒,声音尖锐得如同破锣:“住嘴!安沐辰!你休要在这里妖言惑眾!污衊哀家,污衊沈家!” 第221章 含恨问奸佞 安沐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邪魅而冰冷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带著几分洞悉一切的戏謔,几分即將揭开真相的凌厉,在晨光映照下,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妖言惑眾?”他缓缓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拖得稍长,带著浓浓的嘲讽,“若在下的话是妖言惑眾,那不知……他的话,是不是也算妖言惑眾?” 话音未落,安沐辰修长的手指轻轻一弹,清脆的响指声在死寂的奉天殿內骤然响起,格外突兀。 “唰——” 隨著响指声,他身后的玄甲侍卫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紧接著,两名身著黑衣的侍卫,缓缓推著一辆乌木轮椅,一步步朝著大殿中央走来。 轮椅的軲轆碾过奉天殿光滑的金砖地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那声音不快,却异常沉闷、刺耳,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带著一股诡异的韵律,让人心头髮紧,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文武百官皆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地盯著那辆缓缓靠近的轮椅。 烛火摇曳,光影在轮椅上明明灭灭,看不清上面坐的究竟是谁。 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笼罩在宽大的玄色披风里,逆著殿外涌入的晨光,轮廓深邃,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沈贵妃的心臟,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紧紧攥住了身侧萧景川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孩子细嫩的皮肉里。萧景川疼得瘪了瘪嘴,却被她眼中的恐慌嚇得不敢作声。 沈从安的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他死死地盯著那辆轮椅,眼神锐利,试图看清上面的人。 可逆光的阴影太过浓重,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让他心中疑竇丛生。是谁?安沐辰到底还藏著什么后手? 轮椅缓缓前行,每靠近一步,那股压抑的气息便浓重一分。 殿內的烛火,仿佛也被这气息所迫,摇曳得愈发剧烈,將眾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歪歪扭扭,如同鬼魅。 终於,轮椅停在了大殿中央,与丹陛遥遥相对。 逆光的阴影渐渐散去,上面坐著的人,缓缓抬起了头。 当那张脸映入沈贵妃与沈从安的眼帘时,两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是……是你?!”沈贵妃的声音,尖锐得如同破锣,带著浓浓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身体摇摇欲坠,若非扶住了身旁的龙椅扶手,几乎要瘫倒在地。 沈从安的脸色,也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地盯著轮椅上的人,眼底满是惊骇与慌乱。 轮椅上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早已被他们宣布“永世不得回京”的二殿下——萧景宸! 昔日的萧景宸,是庆国最耀眼的皇子。他性子跳脱,意气风发,眉眼间儘是少年人的张扬与不羈,常常纵马街头,饮酒作乐,虽偶有任性,却也放荡不羈。 可如今的他,却判若两人。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紧身衣袍,外面罩著一件宽大的披风,披风的下摆遮住了他的双腿,却依旧能看出,那双腿无法动弹。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线紧绷,线条凌厉,眉宇间的跳脱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死寂,以及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仇恨与怨毒。 他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奉天殿內的眾人,最后定格在沈贵妃与沈从安的身上。 那目光太过锐利,太过冰冷,带著毁天灭地的恨意,让沈氏兄妹浑身发凉,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二……二殿下?” “真的是二殿下!他……他不是被流放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而且他的腿……” 满殿的文武百官,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譁然之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起。 他们看著轮椅上的萧景宸,脸上写满了震惊、疑惑与难以置信。 当初沈家对外宣称,二殿下萧景宸勾结林皇后,谋害先帝,罪证確凿,被剥夺皇子身份,流放蛮荒之地,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新帝登基的大典之上!而且,看他这模样,双腿显然是废了! “是啊,二殿下不是被流放了吗?”安沐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大殿的喧譁。 他走到萧景宸的轮椅旁,居高临下地看著沈从安与沈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可怎么就废了双腿,出现在这奉天殿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死死地盯著沈氏兄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这事,恐怕还得问问沈贵妃和沈大人吧?”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氏兄妹的心上。 沈贵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神慌乱,四处躲闪,不敢与萧景宸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对视。 沈从安也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他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 他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厉声喝道:“安沐辰!你竟敢勾萧景宸,擅闯奉天殿,图谋不轨!他早已因谋逆之罪被流放,如今私闯京城,更是罪加一等!” 他试图用“谋逆”的罪名,来转移眾人的注意力,来打压萧景宸与安沐辰。 可安沐辰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却带著浓浓的讽刺:“谋逆?沈大人,你还好意思说谋逆二字?” 他伸手指著萧景宸,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振聋发聵的力量:“二殿下本是堂堂皇子,却被你们污衊谋逆,废去双腿,流放蛮荒!途中遭遇伏击,险些丧命,虽侥倖存活,但受尽折磨!这一切,难道不是你们沈家一手策划的?!” 萧景宸坐在轮椅上,始终一言不发。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沈贵妃与沈从安,眼底的仇恨如同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將人吞噬。 他的手指,紧紧攥著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显然是压抑著极致的愤怒与痛苦。 奉天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百官的目光,在萧景宸、安沐辰与沈氏兄妹之间来回扫视。真相的轮廓,似乎越来越清晰,而沈家的罪行,也越来越令人心惊。 第222章 斩草不除根 萧景宸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冷笑,那笑声沙哑而悽厉,带著彻骨的恨意,在奉天殿內迴荡不休。 他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死死攥住轮椅两侧的扶手,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转动著轮轴。 “咕嚕——咕嚕——” 轮椅缓缓前行,每挪动一寸,都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玄色披风的下摆隨著轮椅的移动轻轻晃动,遮住了他无法动弹的双腿,却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悲愤与决绝。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神却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锁定著丹陛之上的沈从安与沈贵妃。 不过短短数步,却像是跨越了生死鸿沟。 当轮椅停在丹陛之下,与沈氏兄妹遥遥相对时,萧景宸猛地抬起头,积压在心底的恨意与冤屈,如同火山般喷发而出: “你二人,蛇蝎心肠,丧尽天良!” 他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带著震人心魄的力量:“先帝待你沈家不薄,封你兄妹高官厚禄,宠信有加!可你们呢?为了权势,为了这至高无上的皇位,竟然暗中下毒,谋害先帝!” “为了掩盖罪行,你们顛倒黑白,嫁祸我母后!污衊她与我勾结,意图谋逆!” 萧景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却死死地忍著没有落下,“母后一生温婉贤淑,母仪天下,岂容你们这般污衊!她为了保我性命,为了保全林家满门,只能认下这破天的骂名,自裁於承德殿!” “我母后的冤魂,至今仍在皇城上空徘徊,日夜泣血!” 话音未落,萧景宸猛地抬起手,指著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尽的痛苦与愤怒:“你们害了先帝,逼死我母后还不够!竟还废我双腿,將我贬为庶人,流放蛮荒!可这还不能满足你们的狼子野心,流放途中,你们竟然派人一路追杀,势要將我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声音带著浓浓的哀求与控诉:“诸位大人,今日我萧景宸能活著站在这里,全凭天意眷顾,全凭安世子出手相救!我今日现身於此,不为权势,不为皇位,只为揭露沈氏兄妹的滔天罪行,为先帝报仇,为我母后洗刷冤屈!” “轰——!” 萧景宸的血泪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殿內掀起了惊涛骇浪。 文武百官皆是大惊失色,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愤怒。 他们看著萧景宸那无法动弹的双腿,看著他苍白脸上的血泪,看著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再联想到裴忌的遭遇,联想到那枚真假难辨的玉璽,心中对沈家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狼子野心!沈家真是狼子野心!” “谋害先帝,逼死皇后,残害皇子,这等罪行,天地难容!” “杀了他们!为先帝报仇!为皇后娘娘报仇!”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席捲了整个奉天殿。 百官们义愤填膺,纷纷向前逼近,目光死死地盯著沈从安与沈贵妃,恨不得將他们生吞活剥。 沈从安与沈贵妃被这阵仗嚇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沈贵妃的身体摇摇欲坠,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嘴里语无伦次地辩解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哀家没有……” 沈从安强压下心头的恐慌,他知道,此刻若是认怂,便是死路一条。他猛地上前一步,指著萧景宸,厉声喝道:“休要听他一面之词!这都是污衊!是你与安沐辰串通一气,编造的谎言!你们这是诛心!是想借百官之手,除掉我兄妹二人,谋夺皇位!”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带著几分色厉內荏的慌乱,试图煽动百官,混淆视听。 沈贵妃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附和道:“是啊!你们胡说!哀家根本就没有派兵去杀你!纵使……纵使你母后有错,哀家念在往日情分,也绝不会对你一个孩子下此毒手!这都是安沐辰挑唆的,是他想谋反!” 她的话漏洞百出,却依旧抱著一丝侥倖,希望能骗过百官。 “是吗?” 安沐辰的声音,带著淡淡的嘲讽,適时地响起。他缓步走到萧景宸身边,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沈贵妃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沈贵妃口口声声说没有派人刺杀二殿下,可你能保证,沈大人没有背地里做些什么吗?” 这句话,如同精准的尖刀,瞬间戳中了沈氏兄妹之间的隔阂。 沈贵妃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从安,眼中满是惊疑与质问:“哥哥?” 她虽然野心勃勃,却也尚存一丝妇人之仁,当初流放萧景宸,她本是想留他一条性命,可如今听安沐辰这般说,再联想到萧景宸此刻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怀疑。 沈从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狠狠地瞪了沈贵妃一眼,眼神中满是怨懟与不耐。 他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他与沈贵妃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低语:“斩草不除根,必然惹祸端!”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著浓浓的恨意:“当初我就说,要將他就地正法,永绝后患!是你妇人之仁,非要留他一条性命,如今怎么样?养虎为患,酿成今日之祸!” 沈贵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沈从安。她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哥哥派人刺杀景宸! 她知道,沈从安的话,虽然声音微小,却可能被身旁的人听到。而这短短几句话,便足以坐实他们刺杀皇子的罪行! 奉天殿內,百官的愤怒愈发高涨,逼近的脚步越来越近。 沈从安与沈贵妃被困在丹陛之上,如同瓮中之鱉,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萧景宸坐在轮椅上,看著沈氏兄妹反目成仇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他知道,復仇的时刻,终於要来了。 可就在这时,沈从安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他猛地拔出旁边禁军腰间的佩剑,指向逼近的百官,厉声喝道:“谁敢上前!今日便是他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