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第001章 聘奶娘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1章 聘奶娘 柳闻鶯正垂首立在一排妇人间,等著应聘裕国公府的奶娘。 一个穿著藏青比甲的嬤嬤慢悠悠地踱步,眼神如同挑选货物般从她们身上划过。 “都抬头,伸出手。” 柳闻鶯和其他妇人依言照做。 田嬤嬤从最右边开始初步筛查。 “指甲缝里有泥垢,不行!” “身上味道太重,不行!” “头髮有垢,不行!” 柳闻鶯处在最后一位,听著其他人一个个被筛出去,她难免紧张。 今晚她和女儿落落能不能吃饱饭,就看能不能应聘上公府的奶娘了。 柳闻鶯是穿越来的,她大学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也在行业里深耕。 不但做过育儿师,还做过养老院主管,日夜奔忙只为攒钱买房,却在一次夜班后猝然穿来,睁眼便是夫君的灵堂。 原主是个苦命人,饥荒年被卖做童养媳,熬到成亲诞女,怎料夫君意外身亡。 婆家骂她丧门星,生不出把儿,將刚坐完月子的她与襁褓中的女儿赶出门,连件厚衣服都没给。 纵然拥有现代见识,知晓平等自由。 可在这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一个无依无靠,还拖著个奶娃娃的寡妇,想要活下去谈何容易? 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若非绝境,她也不会来这高门大户碰运气。 只要有个差事,不管奶娘还是丫鬟,先保障自己活下去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 其他应聘奶娘的妇人,一个个被各种理由淘汰。 终於,田嬤嬤停在柳闻鶯面前,仔细打量后,总算点了点头。 “身材丰润,奶水定然足,隨我来吧。” 柳闻鶯心头一松,应了声:“是。” 跟在田嬤嬤身后,从角门入府。 府內庭院深深,迴廊曲折。 柳闻鶯被引到一间偏院厢房,门推开,一股淡淡的乳香扑面而来。 屋內已立著九名妇人,皆是青布素衣。 神色或侷促或期盼,见她进来都抬眼扫了扫,又各自垂首。 柳闻鶯是最后来的,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 刚刚在府外只是第一重筛选。 大夫提著药箱进来,给她们十人一一诊脉。 身有疾病,不够健康的都被淘汰。 留下来的又被带到內室检查身体。 轮到田嬤嬤上前,她检查得更细,掰开牙口看舌苔,又拨开衣领看了看肩颈和胸脯的皮肤。 確认体毛不重,身上没有明显的疤痕,才算过关。 这一轮下来,又有四个妇人被淘汰,屋子里只剩下六个。 柳闻鶯不由暗地咋舌,到底是大户人家,选个奶娘都堪比选秀。 本以为如此就算结束,没想到田嬤嬤端来六只碗。 “你们各挤点乳水出来,麻利点。” 检查完身体大夫都退了出去,剩下的都是女眷。 但柳闻鶯还是不自在,背过身去挤。 不多时,六个小碗里都盛了温热汁液。 田嬤嬤將六个碗放在一个托盘上,什么也没说,端著便出去了。 门被重新关上,留下六个妇人煎熬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柳闻鶯盯著脚下砖缝,心里七上八下的。 不多时,田嬤嬤推门进来,指了柳闻鶯和另外两个妇人。 “你,你,还有你,成了,小少爷肯喝你们的奶。” 原来最后一关居然是看小少爷会喝谁的奶。 田嬤嬤说完从袖袋里掏出碎银子,分別塞到柳闻鶯三人手里,一人一两。 “这是定金,那好了,现在立刻回家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回来,误了时辰,这差事就没了!” 另外两个被选中的妇人顿时喜形於色,紧紧攥著那银子,连声应著,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落选的三人则是一脸灰败,垂著头,默默离开了房间。 转眼间,屋子里就剩下柳闻鶯一个人。 田嬤嬤正要去安排其他事务,却见柳闻鶯杵在原地,不由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不走?不是让你们回家收拾东西吗?” 柳闻鶯上前,“嬤嬤,我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事?快说!” 对方不像好相与的人,但別无他路,不得不硬著头皮开口。 “我能不能带孩子一起来府里做差事?” “什么?”田嬤嬤像是什么听到极其荒谬的事,音调拔高,“带孩子进府?你当公府是菜市场吗?” 柳闻鶯却並未退缩,语速加快,哽咽著將自身遭遇和盘托出。 “嬤嬤別生气,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十年前闹饥荒,爹娘为了两个馒头把我卖给人家做童养媳。 今年才与夫君成亲,怀上孩子,谁知前段时间夫君进山,遇上大雨,失足跌下山崖,人就那么没了。” 柳闻鶯逼自己哭出来,添几分可怜相。 “婆家嫌我克夫,又怪我生的是个女儿,传不了香火,丧事一办完,就將我们母女俩赶了出来。我无亲无故,实在是活不下去,才来府里寻条活路。 这差事是救命绳,只要能当差,我愿將月钱分分半予您,只求给孩子一口饱饭罢了!” 一开始还能压低声音倾诉,但说到后面柳闻鶯愈发情真意切。 她工作那么多年,攒下的钱眼看就能全款买房,结果一朝穿越成被扫地出门的寡妇,哭都没地方哭。 田嬤嬤听著柳闻鶯声泪俱下的恳求,眉头拧成疙瘩。 “不行!绝对不行!公府是什么地方?规矩大过天,从来没有奶娘带孩子进府的先例,我可担不起这风险!” 大夫人產后体虚,奶水稀少,小少爷又挑剔得很,不是谁的奶都吃。 这两日几乎將京城里適龄的妇人都筛了一遍,才勉强挑出她们三个合適的。 若是为了一个奶娘带孩子的无理要求,惹出什么祸端,她这管事嬤嬤的位置怕是都坐不稳。 田嬤嬤说完就要赶柳闻鶯走,差事没了,柳闻鶯也没法,只好准备离开。 然而,门外急匆匆跨进来一个丫鬟。 紫竹语气焦急,“田嬤嬤,奶娘呢?不是说找到了吗?小少爷饿得直哭,大夫人都催好几遍了!” 刚刚那三碗奶不餵还好,一喂,吃米汤也没能完全吃饱的小少爷尝到滋味,很快又饿了。 田嬤嬤堆笑,“快了快了,她们回家收拾东西马上就回来。” 紫竹瞪大眼,“马上是多久?火烧眉毛的事啊。” 天无绝人之路,眼见事情有转机,柳闻鶯也不走了。 她心一横,抢话道:“姑娘,方才小少爷喝的三碗奶里就有一碗是我的。” 话音未落,手腕被紫竹拉住,“那还磨蹭什么?跟我走。” 田嬤嬤张嘴想拦,紫竹回头甩了一句。 “小少爷要是有什么闪失,你我都吃罪不起!” 田嬤嬤訥訥闭上嘴,瞪了柳闻鶯一眼,跟著走。 柳闻鶯低头不敢言。 ………… 第002章 入公府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2章 入公府 汀兰院,主屋。 柳闻鶯被紫竹带进內室,便见拔步床上靠坐著位锦衣妇人,云鬢松挽,戴著防风帽子,免得月子里受寒。 那妇人正是大夫人温静舒,怀中襁褓里的婴孩正扭动啼哭,小脸涨得通红。 “奶娘呢?”温静舒急问。 紫竹將柳闻鶯拽到身前,“来了来了,小少爷刚刚喝的三碗奶里就有她的。” 柳闻鶯快步上前行了个浅礼,“见过夫人,还將小少爷交给我餵奶。” 温静舒鬆了手,柳闻鶯接过孩子,一边抚背一边让人取块温湿布来。 丫鬟应声而去,片刻便取来。 內室里都是女子,柳闻鶯接过布巾,也顾不上什么避讳。 解开衣襟擦拭乾净后,调整姿势,让孩子舒適地躺在臂弯里,然后熟练地引导他含住。 小少爷似乎是饿极了,立刻本能地吮吸起来。 餵完奶,柳闻鶯並未立刻將孩子放下,而是再次將他竖抱起来。 小少爷的脑袋靠在肩膀,掌心呈空拳状,从下往上轻轻拍著他的后背。 温静舒是头胎,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见柳闻鶯竖抱婴孩轻拍,她撑著锦被坐直些,问:“你这是做什么?” 柳闻鶯老实作答:“回大夫人,这是给小少爷拍嗝。婴孩吃奶时难免吸入空气,积在腹中便会哭闹胀气,轻拍后背能让气顺些,睡得也安稳。” 不过片刻,婴孩便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柳闻鶯將睡熟的孩子还给温静舒。 温静舒望著怀中熟睡的幼子,眉眼愈发温柔。 自燁儿降生,因自己无乳,燁儿更是挑嘴,换了几个乳娘都不肯好好吃,日夜哭闹不休,今日竟是头回这般安稳。 温静舒看向柳闻鶯,“你是个细心讲究的,紫竹给她赏点银子。” 紫竹拿出荷包塞过来,“拿著吧,这是大夫人赏你的。以后好好伺候小少爷,用心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 掌心的荷包分量沉甸甸的,用的布料也是丝绸,柳闻鶯心狂跳不止。 不愧是公府,隨手赏赐,就足够她们母女在宽裕地过上大半年了。 但柳闻鶯没有接,而是捧在半空中,屈膝道:“大夫人厚赏,我感激,只是这赏赐,我不敢接,我还不是府里的奶娘。” 温静舒脸色骤变,“你这话什么意思?那方才燁儿喝的……” 燁儿娇弱,若喝了不乾不净人的奶,岂不是要出大事? 紫竹也急了,转头瞪向跟进来的田嬤嬤,“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嬤嬤脸色发白,慌声道:“这、这她是过了筛的,就是……” “夫人容我来说吧,”柳闻鶯接过话茬,將之前给田嬤嬤的那番说辞再次娓娓道来。 末了,她恳切道:“我知道公府规矩,只是若不能带孩子入府,她孤身在外,恐难活命。若夫人肯留下我们,我会尽心竭力照顾小少爷。” 温静舒沉默半晌,最终还是鬆了口。 於情,她自己是新母亲,刚刚经歷生育之苦,更能体会骨肉相连的情感。 於理,对方孤儿寡母,自己微微伸手,便能被视为救命稻草,往后必定会尽心尽力照顾燁儿。 “罢了,看在燁儿肯吃你的奶,你便留下吧。” 太好了! 柳闻鶯心头巨石落地,她和孩子有著落了。 “谢大夫人!” 温静舒挥挥手,让嬤嬤带她下去安顿。 刚走出主屋,田嬤嬤便似笑非笑地说:“你啊,可真是运气好。” “咱们大夫人是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对下人也宽厚。如今又刚生了小少爷,正是母性最盛的时候,见不得奶娃娃受委屈。” “换作平日,这般换规矩的事,你想都別想!” 话里的酸意裹著几分讽刺,明摆著嫌她方才陈情,抢了自己的话头。 柳闻鶯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她初来乍到,根基全无,哪里敢得罪府里的老人? 脸上堆起感激又惶恐的笑容,柳闻鶯毫不犹豫將刚才大夫人赏赐的荷包,双手捧著,塞给田嬤嬤。 “嬤嬤说的哪里话,我今日能留下,全仰仗你刚才点头,这恩典说到底是嬤嬤给的,我可不敢贪私。” 银钱往后还能挣,得罪人给自己穿小鞋可就得不偿失了。 田嬤嬤见她姿態放得极低,又会说话,脸色缓和了大半。 將荷包揣进袖中,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个明白人。既然夫人开了金口,你便好好当差,伺候好小少爷是正经。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吧,別误了时辰,我也好给你安排住处。” “是是是,奴这就去!” 一路小跑回到城东集市,柳闻鶯找到豆腐摊。 摊位后,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的妇人正忙著给客人切豆腐。 她专门做豆腐营生,又姓王,被叫做王豆腐。 王豆腐见柳闻鶯她奔来,眼角堆笑,“看你这一头汗,跑这么急,事儿成了?” “成了!主家还允我带落落入府!” “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恭喜恭喜啊!” 王豆腐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那可是国公府,你往后总算是有著落,不用再带著孩子吃苦。” 柳闻鶯感激不已。 她被扫地出门后,抱著女儿流落街头。 是王豆腐见她可怜,收留了她们母女。 虽然只是让她们住在柴房,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每日也能吃上几口饭,不至於忍饿挨冻。 王豆腐自家的男人腿脚不便,做了重活,家里家外都靠她一个人张罗,日子也紧巴,能这般帮衬,已是天大的恩情。 “王姐,这段日子还是要多亏了你收留我们母女。”柳闻鶯说著,眼眶有些发热。 “说这些干啥,快別叨叨了。” 王豆腐摆摆手,从摊位后面抱出一个用小薄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诺,丫头刚餵了点米汤,睡著呢,乖得很。” 柳闻鶯確实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带走,只有怀里的孩子。 临离开前,柳闻鶯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布包,塞到王豆腐手里。 “王姐,这三百文你务必收下,谢谢你这些天的照拂。” 那钱是她回来的路上將一两银子换成的零钱。 王豆腐推拒,柳闻鶯態度坚决。 “你不收,我心里难安,就当是给大哥抓药,或是补贴家用。” 王豆腐最后还是收了,感慨道:“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好了,快去吧,別让主家等急,往后在府里,你自己多当心吶。” “誒,好嘞。” ………… 第003章 见大爷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3章 见大爷 日头將近午时,柳闻鶯在约定时辰前回到国公府角门。 角门前,已经有了上午通过筛选的其他两名奶娘。 田嬤嬤见她抱著孩子准时回来,也没多问,淡道:“跟我来。” 这一次,柳闻鶯才算是真正看清了国公府內的景象。 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抄手游廊曲折迂迴。 一路行来,不知穿过了多少道月门,路过多少处栽种著奇花异草的庭院。 府邸之大,远超想像,直走得脚底发酸,才终於在一处名为幽雨轩的院落前停下。 幽雨轩紧邻著大夫人所居的汀兰院,为了方便奶娘们隨时听候召唤。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齐。 柳闻鶯和其他奶娘站在院子中央,听候田嬤嬤差遣。 “你们三个,以后就在这幽雨轩当差,专门伺候小少爷。” “月钱是三两银子,按月发放。若是差事当得好,主子们自然有赏。” “但若是出了差错,轻则扣罚月钱,重则撵出府去,都听明白了?” 三两银子!柳闻鶯心中一动。 这在外面足够寻常五口之家三四个月的嚼用了,国公府果然阔绰。 “你们三个轮班照看,每人四个时辰,白日夜里轮著来,交接时务必说清少爷的吃喝睡况,不许出半点差错。” “是,谢嬤嬤提点。”三人齐声。 田嬤嬤交代完毕,指了指厢房,“那屋子是给你们住的,自己进去选床位罢,动作快些安顿。” 厢房內窗明几净,乾净齐整,该有的生活用具应有尽有。 三张简单的木板床,上面铺好统一的青布被褥。 两名奶娘抢先,选了靠里面窗户的床位。 柳闻鶯抱著孩子,默默走到靠近门边,光线稍暗的那张床铺前。 这个位置出入方便,夜里孩子若是哭闹,也不会太影响里面的人,正合她意。 选定床位,三人互道了姓名。 柳闻鶯知晓穿赭衣裳的叫秋月,穿青衣裳的叫翠华。 三人刚说了几句话,厨房便有人送来午饭。 一大碗熬得奶白的鯽鱼汤,一碟炒得油亮的猪蹄,还有几样清炒时蔬和雪白米饭。 全都是专门为奶娘准备的膳食,吃了方便下奶。 翠华和秋月看著这饭菜,眼睛都亮了。 她们是平民出身,除了坐月子,平日哪里能吃到这般精细又滋补的菜餚? 就连柳闻鶯,自穿越来连吃一段时日素菜豆腐,此刻也不禁口舌生津。 三人围坐在外间的小桌旁,都顾不上多说话,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饭刚吃完,汀兰院有小丫鬟来传话。 “翠华奶娘,轮到你当值,隨我来。” 翠华连忙擦嘴,跟著出去了。 屋內只剩柳闻鶯和秋月两人。 秋月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盘,未语先带三分笑,十分和气。 “我比你大,就叫你一声柳妹子了。我看你带著孩子,怎么不放家里让人带?这奶一个孩子就够累人,你还得奶两个,身子怎么吃得消。” 柳闻鶯刚给女儿餵过奶,闻言顿了顿。 她初来乍到,本不想多言,但秋月態度友善,日后同住一处,有些事瞒也瞒不住。 简略地將自己身世又说了一遍,只道夫君新丧,婆家不容,不得已才带孩子出来寻活路。 秋月听著,唏嘘道:“原来你这般不容易,真是苦命啊!不过你也別太忧心,现在有了差事,总能活下去。” “对了,往后咱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互相也是照应。” “多谢秋月姐,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咱们都是伺候小主子的,理应互相帮衬。” 秋月笑著摆手,一副热心肠的样子。 然而,当她转身的剎那,脸上笑容瞬间淡去。 原以为对方是什么关係户,没想到只是个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 不过是仗著运气好,奶水合小少爷胃口而已。 跟她这种正经人家出来的奶娘,终究是不一样的。 夜色渐深,公府內点起了灯烛。 柳闻鶯用过晚饭便去接翠华的班,她被排到晚班。 小少爷裴燁暄才出生三天,正是最磨人的时候,每隔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就要餵次奶,夜里更是离不得人。 翠华交班时,显而易见的疲惫。 柳闻鶯倒不觉得十分难熬。 她在现代工作时,连轴转的大夜班都熬过,照顾新生儿,反而有种驾轻就熟的镇定。 仔细检查了孩子的尿布,又摸了摸体温,无不细心。 等到夜里,小主子果然饿得哭了。 旁边备著温水,柳闻鶯清洁后熟练地餵奶。 室內静謐,只有孩子满足的吞咽声细细响起。 柳闻鶯全神贯注餵奶,忽然听得门外守夜的小丫鬟惊讶道:“大爷?您、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看看燁儿。” 一道男声响起,低沉如古寺晨钟,裹著夜晚的清冽。 下一刻,內室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高大身影迈了进来,鸦青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周身透著一股久经朝堂的內敛严肃。 柳闻鶯下意识侧身,试图用臂弯和孩子作遮挡,但再怎么遮掩也来不及。 她只能维持著姿势,低头垂眸。 裴定玄也没料到会撞见奶娘哺育燁儿的场面,脚步停在三尺外。 年轻的妇人侧身坐著,身姿窈窕,低垂的脖颈弧度优美,露出一段细腻肌肤。 常年裹在衣襟下的肤色白皙,不是了无生机的灰白,而是血色红润的粉白。 燁儿依偎在那片温软丰腴之间,发出细微声响。 裴定玄素来沉稳,此刻撞见意料之外的一幕,心下微颤。 他应当要迴避的,但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儘管柳闻鶯骨子里是个现代灵魂,对哺乳这类事看得开明。 但被一个陌生男子撞见衣襟丨半丨解的模样,双颊还是控制不住发烫。 这人怎么回事?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好不容易等到小少爷吃饱喝足,柳闻鶯立刻拉好衣襟。 她一边熟练將孩子竖抱轻拍,一边屈膝行礼。 “奴婢方才在餵奶,未能立刻拜见大爷,请大爷恕罪。” ………… 第004章 偷打量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4章 偷打量 裴定玄双眸在她整理好的衣襟上一扫而过,面无表情,“燁儿今日可还安好。” 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柳闻鶯心下稍安,“小少爷今日精神尚可,餵奶前奴婢检查过並未发热,睡眠也还算安稳,只是新生儿易醒,奴婢会勤看著。” 她回答得条理清晰,裴定玄听著,目光不自觉再次投过来。 不过之前是落在身子,这次是落在脸上。 新来的奶娘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清丽,鼻樑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 许是刚生產完不久,她的脸颊丰润白皙,透著一层健康红晕,如同染了胭脂的羊脂白玉。 裴定玄眸色渐深,旋即收敛心神。 “好好照顾燁儿。” 说完他不再停留,高大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直到他走了,柳闻鶯才彻底放鬆下来。 这位大爷,看著严肃,倒也不算太难相处。 就是他那看人的眼神,好似在审讯犯人,实在有些让人招架不住。 柳闻鶯摇了摇头,將这点异样拋开,继续专心拍哄著怀里的小主子。 …… 裴定玄从侧屋出来,便要回主屋。 屋內,温静舒本已就寢,但听丫鬟来报说大爷回来,便立刻披衣起身,想要下床迎接。 裴定玄进屋,几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 “躺著,起来做什么。” 温静舒被他按回床上,仰头望著丈夫,有些委屈。 “自生產那日,你便再没回来过,我还你忘了府中有个幼子。刑部……就这么忙吗?” 裴定玄在床边绣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嗯,有个案子事发突然,脱不开身。” 他睁眼,看向妻子苍白憔悴的脸,“你缺什么,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屋里的下人便是。” 我缺的是你陪著吶……温静舒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出口。 “妾身知道了,府里一切安好,夫君不必掛心。” 温静舒打了个哈欠,窗外夜色已深,提议道:“我伺候夫君早些休息吧。” 裴定玄摇头,“不了,你好好坐月子,我回书房还有些卷宗要看。” 理由正当,只是透著公事公办的疏离。 说完,他还扶她睡好,动作温柔体贴。 “你先歇著,我明日再来看燁儿。” 等到裴定玄离去,温静舒唇边的笑容垮了。 紫竹轻声劝:“夫人,大爷这也是关心您的身子,怕晚上吵到你呢。” 是啊,旁人都说他是关心她的。 但为什么心臟却像压了一团浸湿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呢? 两人成婚两年,相敬如宾,他礼貌周到,却唯独缺少夫妻之间该有的温存与牵掛。 仿佛她只是他需要尽责照顾的正妻,而非心心念念的枕边人。 温静舒侧过身,面对床幃,將眼角的酸涩逼了回去。 …… 天蒙蒙亮,柳闻鶯准备回幽雨轩休息。 刚走进月洞门,迎头就撞见门外的翠华奶娘。 翠华一见她,冷哼著擦肩而过,眼里的嫌弃不满几乎凝成实质。 柳闻鶯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弄得一愣,翠华是个沉默寡言的,平时也不与她们说话,自己何处得罪她了? 怀揣疑惑进屋,床上的女儿便哭了起来。 柳闻鶯知她晚上没有人照顾,饿得厉害,便立即解衣哺育。 落落吃到奶,立刻安静下来。 餵完孩子,桌上还有厨房送来的早饭,仍旧是下奶的滋补膳食。 柳闻鶯默默吃著,心头却在想翠华態度转变的原因。 饭后,秋月收拾妥当准备去轮值。 她比较好说话,柳闻鶯便趁著翠华在屋外院子,低声询问。 “秋月姐,我瞧著翠华姐似乎有些不高兴,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开罪她了?” 秋月往外睨去,確认翠华听不见才说:“唉,你別往心里去。其实是昨晚你当值的时候,你家丫头许是饿急,哭闹小半宿。” “翠华她睡眠浅,被吵得一夜没睡安稳,天亮时自然火气大。” “还是我过去帮著餵了孩子几口奶,孩子才慢慢睡著。” 柳闻鶯明了,愧疚不已:“原来是这样,真是对不住姐姐们,也多谢秋月姐昨夜帮忙。” “没事儿,互相帮衬嘛。” 秋月摆摆手,脸上笑容和气,“不过往后夜里还得儘量让孩子安静些,府里规矩大,若是惊扰了主子,总是不好的。” “我晓得了。”柳闻鶯点头应下。 秋月又宽慰她两句,转身出去当值去了。 上了一宿夜班,柳闻鶯本打算补觉的。 但心里记掛著这事,便寻了空当,找上翠华。 “翠华姐,昨晚我女儿哭闹,打扰你休息实在对不住。” 说著,她將荷包里的一百文钱掏出来作为歉意。 “往后还请翠华姐多担待担待。” 翠华眼皮没抬一下,也没接她的钱。 “担待?我倒是想,可我睡眠浅经不起折腾。不是我说你,自己都照顾不过来,还硬要带孩子进府,这不是给旁人添乱吗?” 翠华索性一股脑將怨气都撒出来,“吵一晚就算了,往后你轮夜班,难道夜夜都要这么吵?我还睡不睡了?差事怎么当?” 柳闻鶯熬了一夜,此刻也是睏倦不堪,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仍是耐著性子,好声好气地保证。 “翠华姐教训的是,只是我夫死被婆家赶出门,没人照顾落落才放在身边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儘快想办法的。” 昨日初入府,柳闻鶯说起身世时,翠华不在,她也不是爱管閒事的人,今日才听得知带娃入府的缘由。 她態度恭顺,翠华也不好再继续发作,扭过头不理她。 柳闻鶯也知道光靠嘴上保证无用,还得拿出实际行动。 等秋月回来,她便商量道:“你看咱们能不能换个轮次?这样夜里落落即便哭闹,也吵不到人了。” 秋月为难,“好妹子,不是我帮你,实在是我眼睛不好,一到夜里就看不清东西,怕照顾不好小少爷。” 柳闻鶯只好作罢。 接连碰软钉子,指望旁人体谅或换班是不现实了,只能自己想办法。 她仔细留意幽雨轩的布局,厢房旁边紧挨著两间耳房。 耳房虽小,堆满杂物,但收拾收拾,也能辟出一块儿地容她们母女二人居住。 若是能搬去那里,夜里女儿即便哭闹,也不至於吵到旁人,能省去许多口舌是非。 打定主意,柳闻鶯去寻田嬤嬤,提出请求。 田嬤嬤看了她一眼,“那屋子又暗又小,哪里是能住人的?” “能遮风挡雨,奴婢就感激不尽,总好过吵得旁人不安生。” “你倒是个会替旁人著想的,也罢,你自个儿愿意去就去。” 柳闻鶯一笑:“谢谢嬤嬤!” 田嬤嬤叫住她:“等等,我话还没说完,那屋子你自己收拾,府里可没多余的閒人来帮你。住可以,若是弄坏了里面的东西,仔细你的皮!” 话听著严厉,却是准了的意思。 柳闻鶯再次道谢,才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她对这位田嬤嬤倒是有几分改观。 田嬤嬤表面看著冷硬,规矩也卡得死,但只要不触及府里底线,也並非不近人情。 在这规矩森严的公府里,能遇到刀子嘴豆腐心的管事嬤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 第005章 敢爬床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5章 敢爬床 柳闻鶯很快將耳房清扫乾净,又费了些力气將原先的木板床铺搬进去。 做完这些,累得腰酸背痛,加之熬了一整夜,她几乎一沾枕头就抱著落落沉沉睡去。 一觉睡得沉,直到日头偏西才转醒。 怀中的女儿也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並未哭闹。 自那日后,柳闻鶯带著女儿在耳房安顿。 去汀兰院前她会给落落餵得饱饱的,减少夜醒啼哭。 柳闻鶯奶水很足,府里厨房做的下奶餐也有效,同时奶两个孩子还会涨奶。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闻鶯也渐渐摸清了府里的脉络。 裕国公与国公夫人鶼鰈情深,並未纳妾,在勛贵之家实属难得。 国公夫人膝下共有四位子女,都是嫡出。 长子便是裴定玄,如今在刑部任职,前途无量,为人沉稳严肃,颇有其父之风。 他的妻子温静舒,也就是柳闻鶯如今伺候的大夫人,温婉端庄。 次子裴泽鈺,在吏部任职,也已成婚。 妻子是林家千金林知瑶,听闻这位二夫人性子也是个温柔的。 只是过门两年至今无所出,暗地里没少请医问药。 三子裴曜钧,尚未及冠,据说也就今年的事了。 是个翩翩少年郎,尚未入仕,在国子监进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四女裴容悦,国公夫妇唯一的嫡女,备受宠爱。 就是自幼体弱,常年汤药不断,至今没有议亲。 理清这些关係,柳闻鶯对偌大的国公府也算有个模糊的轮廓,免得日后衝撞了人都不知道是哪位主子。 这日傍晚,三个奶娘正吃著饭,田嬤嬤突然闯进来,催促她们。 “吃吃吃!还知道吃呢!快隨我去前院集合,麻利点!” 柳闻鶯连忙將最后几口饭扒拉进嘴里,待会还要照顾小主子,得赶紧吃饱才能攒力气。 三人出了幽雨轩,都是一脸茫然,跟著其他僕役一同朝著前院涌去。 等她们赶到,前院宽敞的庭院里,已是黑压压站满了人,几乎闔府的奴才都被召集於此。 场子中央,一个穿水绿纱衣的丫鬟被两个家僕按在长凳上,衣衫凌乱,髮髻鬆散。 另外两个家僕手持碗口粗的棍棒,一下下狠打在她腰臀。 那丫鬟疼得面色惨白,涕泪横流,不断哀嚎求饶。 “三爷、三爷我错了!三爷饶命啊——” 柳闻鶯顺著丫鬟叫喊的方向望去,廊檐下的阴影里摆著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慵懒地坐著一人。 那人一身朱红锦袍,衣摆绣金色云纹,玉簪束墨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出色的脸。 眉眼狭长,眼尾上挑,鼻樑高挺。 明明是朱红的艷色,若穿著的人不合適便极容易被顏色压住,但在裕国公府三爷身上却是不会。 棍棒声和哀嚎声交织,底下眾人噤若寒蝉。 侍立在裴曜钧身侧的管事上前,声若洪钟。 “都睁大眼看清楚了!这贱婢胆大包天,竟敢趁著三爷宴饮微醺,行那爬床的下作勾当!” “按照府里家规,此等心术不正之人,重责五十大棍,发卖出府!” 裴曜钧召集闔府奴才过来,目的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他將要及冠,不少心怀鬼胎的丫鬟都想偷偷爬床,今儿是最好的一次警醒。 然而五十大棍还未打完,长凳上的绿衣丫鬟就已气绝身亡。 鲜血浸透单薄纱衣,滴滴答答落在石板,蜿蜒开刺目的红。 红顺著砖缝四处流淌,最终有一线流到柳闻鶯脚边。 柳闻鶯抬脚避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被打死了? 奴才堆里有人影晃动,裴曜钧抬眼睨了一下,但人数实在太多,只看得见乌鸦鸦的脑袋,便收回视线。 柳闻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时候三爷驱散大家她都不知。 心里唯有一个念头,什么攀附,什么妄念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谨守本分,奶好小少爷,拿到月钱,攒银子养活女儿就够了。 这府里的风云变幻,她是一丝一毫都不想沾染。 浑浑噩噩地回到幽雨轩,田嬤嬤也跟著走进来,敲打她们。 “都看清楚了吧?咱们公府家风清正,国公爷和夫人以身作则,膝下三位公子房里至今都没有通房妾室,这才是真正的勛贵世家风范!” “你们既进了府,领了差,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若是谁心大了,学那下作胚子的样……”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刚才那丫鬟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鑑!听明白了没!?” 柳闻鶯三人惶恐:“听明白了,嬤嬤。” 前院的插曲结束,柳闻鶯该上的值还得去。 她守著小少爷,坐在床边的绣凳上,心底却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不久前那血腥一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来自和平安寧的时代,何曾亲身经歷过这等草菅人命的残酷? 即便不断告诉自己谨守本分即可,但那直面死亡的衝击和恐惧,依旧让她心神不寧。 床上的燁儿似乎感受到她的不安,扭动身子,瘪瘪嘴哭起来。 柳闻鶯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镇定,给孩子餵奶。 小傢伙找到熟悉源泉,用力吮吸起来。 她垂头,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因此並未察觉,一道视线隔著窗户落在身上。 直到將燁儿餵饱,又熟练地拍出奶嗝,將孩子哄睡放回床上。 刚一转身,余光瞥见帘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挺拔人影,柳闻鶯嚇了一跳。 正巧那人亦打帘进来,柳闻鶯看清后屈膝行礼,“大、大爷。” 屋外不是有守夜的丫鬟吗?大爷进来,怎么一丁点声都没有? 裴定玄走上前,“燁儿睡了?” “回大爷,小少爷喝了奶刚睡著。” 裴定玄頷首,在刑部任职多年锻炼出的洞察力,他一眼便发觉她內心的不安。 “府里若是缺了什么,或是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声音淡淡,如同例行公事的交代。 顿了一下,裴定玄找补:“奶娘状態安稳,才能照看好孩子。” 想不到他竟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 “大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照料小少爷。” 裴定玄“嗯”了声,没再说什么,便如来时一般离开。 確认他走了,柳闻鶯轻轻吁口气。 这位公府大爷,气场实在太强,每次面对,都不由自主地紧张。 不过,隨著裴定玄夜间来看孩子的次数多了,柳闻鶯也渐渐摸到了一些规律。 大爷公务极其繁忙,常常是夜深人静时才回府。 但他极爱孩子,无论多晚,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必定是先来汀兰院看看熟睡中的儿子。 能如此牵掛孩子,想来他与大夫人的感情应是十分恩爱的吧? ………… 第006章 花生酥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6章 花生酥 光阴飞逝,柳闻鶯入府也有一个月。 今儿是府中发放月钱的日子。 田嬤嬤將银子分发给三个奶娘,“这是你们上个月的月钱,每人三两,自己点清楚了。” 柳闻鶯、翠华和秋月各自上前,领了自己那份。 三两银子握在手,让人都踏实不少。 翠华和秋月得了银子却不能乱花,而是要捎回家里。 秋月分出要带回去的那部分,留给自己的所剩无几。 她转头正好瞧见柳闻鶯將银子都放进自己荷包,鼓鼓囊囊的,半是羡慕半是酸溜溜。 “还是柳妹子你好啊,挣多少就能给自己和丫头花用多少。不像我们,辛辛苦苦一个月,这手里还没焐热乎呢,就得紧著给家里送回去。” 柳闻鶯浅浅一笑,“难不成秋月姐也想像我这样,连个能託付银钱,捎句口信的亲人都没有?这样的福气你也想要吗?” 是不是她平日表现得太好说话?能隨意用话贬损? 不给点顏色,真当她是软柿子? 翠华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整理床铺。 秋月乾巴巴地笑:“这福气我消受不起,还是你留著吧。” 柳闻鶯也没再搭理秋月,出屋去追田嬤嬤,將三两月钱分出一半塞给她。 “嬤嬤,这是我之前答应你的,要是我能入府做活,月钱就要分一半给你。” 有人送银子上门,田嬤嬤也不吝嗇笑脸。 “倒是个知恩的,刚刚我看你进府不久,牙齿还利了不少。” 柳闻鶯訕笑,“我也是没办法。” “你做的好,一味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田嬤嬤扫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府里人多水深,我便也提醒你一句,不该做的不该说的要牢记,行差踏错一步,丟出府都算轻的。” 柳闻鶯正色,“是,谢嬤嬤提点。” …… 日头偏西,柳闻鶯带著落落在耳房打盹儿。 迷迷糊糊间,被一阵推搡弄醒。 秋月站在床前,脸上笑容热络,手里还拿著一个油纸包。 “快醒醒,今早是我说话不得当,惹到你,尝尝我才买的花生酥就当做赔罪了。” 柳闻鶯睡得有些懵,下意识接过她递来的一块花生酥,却没有吃,问:“这点心是哪儿来的?” 秋月迫不及待扔了块进嘴,含含糊糊道:“我不是给嬤嬤告假,伺候完小主子就回家送月钱嘛?” 她家就住在公府后头那条巷子,近得很,回来的时候路过点心铺就买了一包花生酥解馋。 “你信我的,他家花生酥用料扎实,糖也熬得好,保准你吃了喜欢。” 柳闻鶯还是有所顾虑,刚进府的时候,田嬤嬤就叮嘱过她们。 做奶娘的,入口的东西需得格外注意。 有些食材性热燥火,或是容易引起孩子过敏、消化不良的,都得忌口。 手里的花生酥变成烫手山芋。 吃吧,怕万一出了什么问题,自己担待不起。 不吃吧,又怕拂了秋月的好意,显得不识抬举。 思来想去,柳闻鶯將花生酥放回油纸包,歉然道:“多谢秋月姐好意,只是我这几日肠胃不舒服,吃了反倒难受。” 说完,她又状似无意地提醒:“不过我记得,嬤嬤不是教过咱们要忌口吗?姐姐还是少吃些为妙,免得影响了小少爷。” 秋月正吃得高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不以为然。 “就吃一两块,能有什么事儿?你也太谨慎了。” 况且她奶过两次孩子,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还要这丫头来教? 真是穷讲究,不识货! 夜里,翠华轮值回来,秋月再次拿出油纸包,要请她吃。 翠华扫了一眼,兴致不大,“你自己留著吃吧,我不饿。” 接连碰了两次壁,秋月悻悻收回手,对著翠华背后“呸”了一下。 神气什么?都是当奴才的,装什么装? 暗骂完,又狠狠咬了一口花生酥。 柳闻鶯並不知这一切,按时去汀兰院接班。 第二日清晨交接时,她对秋月叮嘱几句孩子吃奶的情况,便回房补觉。 下午是翠华去接秋月的班,柳闻鶯刚刚躺下准备午憩,就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田嬤嬤气势汹汹,“你们两个快去汀兰院!” 柳闻鶯和秋月一头雾水,还是依言去往,进入主屋才知道出事了。 內室,燁儿躺在床上大哭不止,白嫩的小脸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点。 大夫被请来诊治,片刻后,得出结论。 “小少爷这症状是过敏,只是过敏源繁多,眼下尚不能確定是何物引起。” 温静舒坐完月子,梳妆打扮样样不落,饶是如此,脸也气得涨红。 “查!给我仔细地查!燁儿怎么会突然过敏?” 小主子出事,贴身照顾的奶娘们难辞其咎。 柳闻鶯、秋月,以及本该上值的翠华都跪在地上,心提到嗓子眼。 大夫人身边的嬤嬤亲自动手,依次仔细检查了她们的双手、指甲缝、衣袖,甚至髮髻,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查不出过敏源,就无法对症下药。 一筹莫展之际,大夫又道:“大夫人,病从口入。小少爷年幼,除了奶水,並未进食他物。这过敏之源,多半还是出在入口的东西上。” “或许是奶娘们吃了什么性发之物,通过乳汁过给了小少爷,这才引动了风疹。” 厨房负责採买和製备奶娘膳食的婆子也被叫了来。 她战战兢兢地回:“给奶娘们的下奶餐食,都是入府那日就定好的单子,这一个月来从未变过,也都是些温和滋补的寻常食材,並无什么发物。” 厨房送的餐食吃了一个月都没问题,怎的偏偏今日出事? 紫竹心思敏捷,立刻抓住关键。 “大夫人,厨房的膳食既然没问题,那定然是有人私下里偷吃了不乾净的东西,才连累了小少爷!” 柳闻鶯和翠华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中间的秋月。 此刻,秋月也不算好,身子抖如筛糠。 恰在此时,搜了幽雨轩的田嬤嬤快步走进来。 “大夫人您看看,这是在幽雨轩找到的。” 温静舒没接,大夫主动接过油纸包,查验后断言。 “小少爷花生过敏,奶娘食用大量花生,通过乳汁传给小少爷,才让他生病。” 温静舒盛怒,“说!这花生酥到底是谁吃的?” 柳闻鶯和翠华还未来得及开口,秋月突然膝行几步,指著柳闻鶯哭喊。 “是她!大夫人,是她吃的!” ………… 第007章 假嘴脸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7章 假嘴脸 秋月急中生智,眼见躲不过去,索性將罪责全推给柳闻鶯。 只因她无依无靠,最好拿捏。 柳闻鶯被泼脏水,也不是锯嘴葫芦,正要辩白,忽听上方传来温静舒的冷笑。 “你当本夫人是傻子吗?” “柳闻鶯入府的缘由,我一清二楚,是我给她们母女一条生路,她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份差事,又怎会做出恩將仇报之事?” “反倒是你,眼神闪烁,心虚狡辩当我看不见吗!” 柳闻鶯没想到大夫人不是偏听偏信的,反倒心如明镜。 一直沉默的翠华突然开口,“回大夫人,奴婢可以作证是秋月吃的。我们自入府以来,从未踏出府门半步。” “唯有秋月,昨日以回家送月钱为由,向田嬤嬤告假出府,花生酥也是她在外购买带回。” “她一个人吃不够,还想让奴婢也跟著吃,只是奴婢没接。” 柳闻鶯自觉她与翠华平日不算亲近,甚至因孩子夜里哭啼有过齟齬。 但她此时说话,无异於將秋月罪行按死,给柳闻鶯洗脱嫌疑。 温静舒眼刀射向田嬤嬤,田嬤嬤立刻躬身,“回大夫人,奴婢的確给秋月批了假,谁知她居然在外面乱吃,奴婢也不知啊。” 人证物证俱全,证据確凿,秋月退路全无。 她不住磕头求饶,“大夫人饶命,是奴婢嘴馋,奴婢也不知道小主子会花生过敏啊,奴婢知错再也不敢了!” 温静舒抱紧怀中浑身红疹的儿子,恨不得將秋月千刀万剐。 “饶你?你贪嘴妄为,致使燁儿受这么多苦,你的奶水也沾了花生气息,决不能再入燁儿的口,府里还留你何用?” 她厉声吩咐,“拖出去!重打二十棍,丟出府,永不再用!” 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不顾秋月哭嚎挣扎,拖死狗一样把她架起来带走。 悽厉哭声渐渐远去,內室恢復寂静,大夫忙著给小少爷开药。 未得大夫人允许,柳闻鶯和翠华依旧跪在地上,后背濡湿一片。 处置了秋月,餵燁儿吃过药,温静舒心头的怒火稍歇,但余怒未消。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几人。 “田嬤嬤,你监管不力,罚你三个月月钱!” 田嬤嬤不敢有丝毫怨言,“奴婢领罚,谢夫人开恩。” “还有你们两个奶娘,你们未直接犯错,但同住一院,没有劝阻亦有失察之责,各罚一个月月钱。” 柳闻鶯和翠华齐声应道,“奴婢领罚。” 她们自然肉疼那一个月的辛苦钱,但也知道这算是从轻发落。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把小少爷伺候好,还怕没有赏赐吗? “都下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屋。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闷。 田嬤嬤脸色难看,她作为管事嬤嬤,罚的也是最多,自顾自走在前面。 柳闻鶯两人默默跟在后面。 直到回了幽雨轩,田嬤嬤径直回了屋子,院子里只剩下她们二人,翠华才看向柳闻鶯,有话要说。 “翠华姐?” 翠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些,“经过今日这事,我也看出来你是个老实本分,心思正的。” 柳闻鶯有些意外,没有接话,等著她的下文。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秋月已经被撵出去,府里就剩我们两个奶娘,小少爷那边的活计定然比以往更重。” “所以……翠华姐是想咱们日后互相帮衬?” “是这个理。” 她主动示好,柳闻鶯也没有让人热脸贴冷屁股的道理,点点头。 翠华见她人不坏,也直白说:“你带著孩子不容易,我晓得,往后你若去当值,我帮你照看一会儿也无妨。” 这话简直说到柳闻鶯心坎坎,她怕的就是当值时落落无人照看。 之前实在没办法,只能硬扛,现在翠华主动提出帮忙,那可太好。 何况,经歷过敏一事,柳闻鶯看得出翠华本性不坏,她只是慢热,对外冷淡,实则是个热心肠。 柳闻鶯感谢不已。 翠华摆手,“谢什么,说起来你家丫头还吃过我的奶水呢。” 柳闻鶯困惑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无? “还记得咱们刚来第一天吗?你晚上去照顾小少爷,你孩子哭得厉害,秋月嫌吵,竟说要把孩子抱去院外晾著,大晚上的,那风多凉,孩子还不得冻出病来?” 竟还有这事! 翠华继续,“我哪里能让她胡来,当场跟她吵起来,我说都是做娘的,別人的娃娃就不是娃娃了吗?哪能这么狠心?最后还是我抱过丫头,餵了她些奶水,才哄睡著。” 柳闻鶯突然气笑了,“她当时不是这样跟我说的,说是你嫌落落吵闹,她看不过去才帮忙餵的。” 翠华冷哼一声,“她那张嘴最会顛倒黑白,若不是那晚我跟她吵过,亲眼见她那副刻薄嘴脸,只怕我也会被骗过去。” 柳闻鶯觉得就这么赶走秋月真是轻了,恨不得拿棍子亲自打上十几下才解气。 “你也別往心里去,府里待久了,什么样的人见不到?往后多留个心眼便是。” 柳闻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 是她把事情想得简单,以往工作里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难缠的,有蛮不讲理的。 但她忘了自己如今身处的可是权贵能草菅人命的时代,底下的人也是口蜜腹剑,防不胜防。 柳闻鶯吃一堑长一智,“不管怎样,都多亏翠华姐心善,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哪儿有你说的那么言重啊。”翠华挥挥手,笑了。 柳闻鶯回到耳房,抱著落落,不得不感慨。 深宅大院,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看起来和气亲切的,背地里藏著刀子。 而表面冷硬,不好相与的,却屡屡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 柳闻鶯明白,想要立身,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终有一日,她会给自己和落落拼出一个温馨的小家。 ………… 第008章 人偷看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8章 人偷看 秋月被赶走后,府里暂时没再添新奶娘。 柳闻鶯与翠华一人轮值六个时辰,白日连著黑夜转,喘口气的功夫都少。 这还不算,更难受的是,大夫人一朝被蛇咬,怕再出岔子,拨了两个心腹丫鬟贴身跟著她们。 名义上是帮著搭把手,实际上就是大夫人的一双眼睛,无时无刻不盯著她们。 饮食起居,样样都要报备。 这般连轴转加严密监视,不过几日,两人都熬得没精神。 但高门大户的差事,从来由不得人鬆劲,她们也只能咬牙硬扛,盼著小少爷儘快痊癒,盼著田嬤嬤再招新的奶娘进来。 今夜轮到柳闻鶯值夜。 小少爷刚被餵饱,换好乾爽尿布,並没有立刻睡著。 反而睁著一双乌溜溜,如同黑葡萄的大眼睛,好奇地东看西看。 柳闻鶯將他抱在臂弯轻轻摇晃。 许是熟悉了她身上的气息,小傢伙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衝著她露出一个纯真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驱散柳闻鶯连日被疲惫笼罩的心田。 一个多月了,他从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小肉团,渐渐变得有反应,会盯著人看,甚至会露出笑容,很是治癒。 柳闻鶯忍不住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孩子柔嫩脸颊。 “小坏蛋,就知道笑,可把我累坏了。” 小傢伙似乎觉得痒,挥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笑得更开心。 守在旁边的丫鬟起初还强打著精神,但夜实在深了,万籟俱寂,唯有柳闻鶯轻柔哼唱孩子哄睡的歌声。 没过多久,小丫鬟脑袋便开始一点点,抵著墙壁睡去。 柳闻鶯抱著孩子在室內踱步,边走边哼歌,怀里的小傢伙渐渐闭上眼。 將孩子放回床上,柳闻鶯也困得不行。 打个盹儿吧。 她坐在脚踏上,身子轻轻靠在床沿。 本想闭目养神片刻,但眼皮太沉重,几个呼吸间,柳闻鶯也靠著床睡去。 夜深人静,裴定玄处理完公务,回到汀兰院。 他如往日一般先去侧屋看燁儿。 內室里,三个人睡得很熟,裴定玄看向儿子,呼吸平稳,面色红润,脸上的红点也消退了。 前阵子奶娘乱吃东西,害得燁儿生病的事,裴定玄也收到消息,但温静舒已经处置好,他也不再插手。 看著燁儿,裴定玄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床沿那道纤细身影吸引。 她歪著头,靠在床边睡熟。 乌髮散出几缕,落在侧脸,衣襟因俯身微微敞开,露出白皙颈侧,以及隨著呼吸起伏的浑丨圆。 裴定玄站在原地,静静凝了她片刻。 空气里似乎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属於她身上的。 鬼使神差,他上前几步,靠近那道纤影。 醉玉颓山似的影子笼罩下来,將她完全覆盖。 鸦青色袖口探出修长手指,用指尖极轻地拂开那缕扰在她脸侧的顽皮髮丝。 指腹不可避免擦过她温热腮边,触感细腻柔滑,让他忍不住贴近了些,捏了下她的脸肉。 和想像中一样温软,很舒服。 裴定玄竟想要再多一点接触,陌生情愫暗暗缠绕在心间。 柳闻鶯被人触碰,不安地皱了皱眉,似乎要醒。 裴定玄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復平日里冷峻莫测的样子,隱没在外室阴影。 一会儿,柳闻鶯迷迷糊糊睁眼,小少爷在床上睡得正香,看守丫鬟也呼吸均匀,一切如常,並无异样。 奇怪,她刚刚怎么感觉有人? 应该是自己太累了,做梦了吧…… 柳闻鶯调整靠姿,拢了拢衣襟,並未將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很快,袭来的倦意再次將她拖入睡眠。 若她再细心点,便能发现帘外,灯烛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 站了片刻,那道影子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离去。 这样夜班惊醒,总觉得有人触碰的情形,持续了小半个月。 起初,柳闻鶯只当自己太过疲惫,精神不济產生的错觉。 毕竟每日值守六个时辰的夜班,还要被丫鬟时刻盯著,出些幻听幻觉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次数一多,她也起了疑。 那感觉太真实了。 有时是鬢边髮丝被拂开,有时仿佛有温热呼吸掠过颈侧。 甚至有一次,她半睡半醒间,能感受到一道视线久久落在自己身上。 可每一次醒来,內室里都只有安然熟睡的小少爷和打盹的丫鬟,再无其他人。 难道是自己病了不成? 疑竇难消,趁著轮休的空档,柳闻鶯去找大夫看身体。 公府这样的人家,养著专门的府医。 平日里不仅伺候主子们的安康,下人们若有个头疼脑热,也能来瞧看,算是主家的一份恩典。 只是库房的药材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货色,专供主子们使用,下人们是万万动不得的。 若生病,只能拿著府医开的方子,自己花银钱去外面抓药。 大夫仔细问了柳闻鶯的症状,又给她號脉。 “脉象细弦,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之兆。” 至於柳闻鶯所说的夜间惊悸,多半是操劳太过,心神耗损所致,毕竟公府的治安有目共睹,断不会有贼子宵小潜入。 大夫还想开点药,但柳闻鶯拒绝了。 她如今还在哺育孩子,许多东西都不能吃,何况药物。 大夫叮嘱,让她多吃些百合莲子一类温和的食物滋补。 柳闻鶯道了声谢,就要回去给田嬤嬤反应。 府里就她们两个奶娘,若生病了,难免主子责罚,这点需求不会苛待,况且还有大夫的医嘱。 从府医那儿出来,沿著鹅卵石小道往幽雨轩走。 国公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景致虽好,路程却是不近。 走著走著,柳闻鶯忽感胸口胀痛,很快湿意蔓延。 她涨乳了。 落落如今四个多月,已经开始吃一些米汤、果泥之类的辅食,对母乳的需求不像之前那么频繁。 而小少爷那边,由她和翠华轮流餵养,她白天轮休时间长一些,奶水便会积蓄起来。 若在平时,她在幽雨轩便能处理。 可此刻还在路上,该怎么办。 ………… 第009章 小阎王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09章 小阎王 柳闻鶯想放任不管,但衣襟很快会湿透一大片。 回去的路上,难免遇到其他人,失礼不说,那也太尷尬了。 正焦急间,瞥见不远处花园拐角,立著假山石。 假山背后形成相对隱蔽的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至。 柳闻鶯来不及多想,快步绕到假山后面。 这里果然僻静,有几丛疏竹掩映,將外界视线隔绝大半。 她连忙背对著来路,解开系带处理…… 花园另一头的六角凉亭里,裴曜钧手里拿著一根细长曹茎,正和下人们斗蛐蛐。 罐子里两只蛐蛐斗得激烈,红须颤颤,黑甲泛光。 周遭下人们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咬它!红將军,给爷要它啊!” 然而,那只被裴曜钧寄予厚望的红將军有些怯战,被对手逼得节节后退。 裴曜钧好看的眉头蹙起,满是不耐。 “输了!” 红將军斗败,裴曜钧將鼓鼓的荷包丟在桌上,让下人们分钱。 没想到他养了半个月的红將军,竟然被咬得落荒而逃,真是丟脸。 另一个守在亭外望风的僕从走进来。 “三爷,小的刚才瞧见有个丫鬟鬼鬼祟祟躲到那边假山后头,您看……会不会又是哪个院里不死心的,故意凑上来……” 僕从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是又来个白日做梦,攀高枝的。 若放在平时,对方没有爬上床惹裴曜钧嫌恶,他懒得理会,直接让人轰走了事。 可偏偏此刻,他斗蛐蛐落了下风,心头一股邪火没处发,正好有人撞上来。 丟开手里草茎,飘来的桃花眼里闪过恶劣兴味。 “既然是衝著爷来的,岂能让她失望?” 他要亲自去捉她,好好会一会。 裴曜钧绕过嶙峋的假山,果然看见一个纤细身影背对著,似乎在忙著什么。 隱约嗅到淡淡的香气,还不及分辨,已一把扣住那女子的肩膀,用力將她扳过来。 “鬼鬼祟祟躲在这里,想做什……” 斥责的话戛然而止。 映入眼帘的並非预想中含羞带怯的脸,而是晃眼的白。 日光盈盈,照得肩膀肌肤白到透明,再往下…… 裴曜钧脑袋里嗡的一声,前一刻还倨傲的眼眸此刻瞪得圆溜,直勾勾盯著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俊美无儔的脸庞迅速涨红,尤其是耳根红到滴血。 柳闻鶯更是嚇得魂飞魄散!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躲在这里处理居然会被人撞见。 撞见就算了,那人还是府里锦绣皮囊,雷霆手段的三爷。 她可是亲眼见过他下令打杀爬床的丫鬟。 柳闻鶯颤抖地拉上衣领,慌乱繫著衣带,也不管是不是死结。 她已经做好准备承受对方怒气,却意外发现,对方僵立在那里,眼神发直,仿佛丟了魂。 机会来了! 顾不上多想他为何这般反应,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趁著裴曜钧还在呆傻状態,柳闻鶯用尽全力推开他,如同受惊的兔子衝出假山,很快消失在花草掩映处。 凉亭里,几个下人还在伸脖张望,低声猜测三爷会如何处置胆大包天的小丫鬟。 “肯定少不了一顿骂!” “依我看,少不得要掌嘴撵出去。” “说不定直接让婆子拖出去打板子!” 正议论著,却见假山石那边人影一闪,出来的不是威风凛凛的三爷,而是纤细身影。 她低头护胸,一溜烟地往外跑没了影,那速度快得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下人们都愣住,面面相覷。 这……怎的回事?三爷呢? 几人互相使了眼色,赶到假山后面。 他们素来张扬肆意的三爷,正背对他们,站在假山石旁,一只手还捂著刚才被撞的胳膊。 “三爷,您没事吧?”一个僕从上前小心翼翼问,“刚才那丫鬟,要不要奴才们去把她追回来?” “是啊,她竟敢衝撞您,决不能轻饶!” 裴曜钧闻言,猛地转头,下人们这才看清他的神情。 脸还是那张出眾的脸,只是双颊和耳根都有著不自然的红。 眼神也有些飘忽,不似之前的锐利逼人,罕见的慌……乱? 下人们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追什么追!” 裴曜钧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声音都比平时高几分,欲盖弥彰似的烦躁。 “算了,一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本少爷懒得跟她计较!” 瞥到丛竹间绿油油竹叶上的乳白水珠,裴曜钧立刻移目,补充道:“还有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听见了吗?” 他们三爷何时这么宽宏大量了? 下人们满腹疑惑,但还是躬身应道:“是是是,奴才们什么也没看见。” 裴曜钧不再多言,抿唇沉脸走出去,蛐蛐也不斗了。 幽雨轩。 被裴曜钧那么一嚇,柳闻鶯跑回来还心惊胆战好一阵子,就怕对方找上门。 但等了许久,幽雨轩內风平浪静,对方似乎没打算追究。 柳闻鶯这才鬆一口气,回神时已经是傍晚,补觉也补不成。 晚上还是她当值,强打著精神去到汀兰院。 如此战战兢兢过了几日,柳闻鶯才彻底放鬆。 田嬤嬤也带来好消息。 因著秋月被撵走,府里奶娘人手不足,怕伺候小少爷不够精细。 这段时日她紧著在外头物色,总算又找到两个沈家清白的妇人进府。 经过一番检查和教导,如今幽雨轩里有四个奶娘。 人手充裕,排班自然也重新调整。 每人只需守三个时辰,比之前轻鬆不少。 田嬤嬤被罚了月钱,但柳闻鶯不忘当初答应之事,还是將月钱匀一半给她。 因而,特意將她调到白日的班次,活儿也相对清爽。 这样一来,柳闻鶯的作息总算正常,也能有更多精力陪陪落落。 落落原先不叫这名儿,叫阿麦,陈阿麦。 是原身的婆婆,见屋外麦子熟了,隨口取的,敷衍又潦草。 柳闻鶯穿来后便觉得彆扭,她的女儿,合该有个更好听,寓意更美好的名字。 她本名也姓柳,女儿便隨母姓吧。 她希望女儿的人生能如云捲云舒般自在,又能有踏实安稳的落脚之处。 那就叫……云落,柳云落。 如今,落落已经四个多月,不再是只知道吃睡的小婴儿。 她能稳稳抓住柳闻鶯用碎布料做的布老虎,能看著柳闻鶯的脸呵呵地笑。 血脉的牵绊,真是神奇。 陈家不要她们母女,那她们母女便相依为命,也能把日子过得亮亮堂堂。 ………… 第010章 假夫妻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0章 假夫妻 清晨,柳闻鶯用过早饭,便去往汀兰院当值。 刚走到住院廊下,便见一个穿著鹅黄云锦裙、身姿窈窕的年轻妇人,扶著丫鬟的手,款款而来。 想必这就是府里的二夫人林知瑶。 柳闻鶯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行礼。 林知瑶並未留意到她,逕自走进內室。 大夫人温静舒笑说:“知瑶来了?快坐,今儿天气好,正想著你会过来走动。” 柳闻鶯跟在后面,悄无声息进入內室,照例先去看了看小床上还在酣睡的小少爷,然后垂首侍立在角落,儘量降低存在感。 温静舒和林知瑶坐在罗汉榻的两侧,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瞧著燁儿又长大了些,眉眼愈发像大嫂你。” 林知瑶看著小床的方向,语气里裹著喜爱和羡慕。 温静舒笑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也別急,缘分到了你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呀。” 两人絮絮叨叨嘮著家常,柳闻鶯站在角落听著,心中瞭然。 大夫人和二夫人是自幼相识的手帕交,感情深厚,后来又同年嫁入裴家,成了妯娌,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温静舒说著,拉过林知瑶的手轻拍。 “老实说,我倒是羡慕你和二爷,二爷性子温润谦和,最是体贴人,不像大爷,整日里就在刑部忙活,十天半月见不著几回人影……” 林知瑶唇角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那瞬间还是被柳闻鶯捕捉到。 就见林知瑶端起手边的茶,借著动作掩去眼底情绪。 再抬眸时已是巧笑嫣然,她岔开话题。 “大嫂快別取笑我了,我听婆母前几日还说,因著燁儿出生,大伯最近回府的次数可比以往多多了。” “他呀,也就是回来看看孩子罢了……” 温静舒摇摇头,“罢了,不说他了。说起来,咱们未出阁那会儿,我就常忧心你。” “忧心我?” “是啊,你性子极好,就是太温软和顺,若是將来嫁个不知冷热的,会受多少委屈啊?幸好你嫁的是二爷。” 二爷裴泽鈺谁不知道?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最是温文知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裴家大爷和二爷就是两个极端。 一个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拒人於千里之外。 另一个出了名的好相与,谦和温逊。 温静舒明明说的是贴心话,落在林知瑶耳朵里却成了扎心言。 袖中指尖微微瑟缩一下,强顏附和道:“是啊,夫君他……待我是极好的。能嫁入裴家,与姐姐做妯娌,是我的福分。” 说完,又端起快要见底的茶盏,藉以掩饰不自然。 柳闻鶯俯身轻轻调整著小少爷的襁褓,她低眉顺眼,仿佛全部心神都在孩子身上。 然而,得益於前世多年护工生涯锻炼出的观察力,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在公府里这项又得到精进。 这位二夫人和她口中的二爷,感情恐怕並非如外人看来那般伉儷情深。 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呢? 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奶娘,主子们的恩恩怨怨,她无意探究,更不会多嘴半句。 知道的太多,未必是福气。 …… 排班调成白日后,柳闻鶯的日子肉眼可见好起来了。 首要的好处便是无需再熬夜,充足的睡眠是灵丹妙药,不过几日,脸色愈发红润。 许是休息好了,心神安寧,困扰她小半个月的夜半惊醒再未出现。 另一个好处,则是能有机会跟著大夫人在府中走动。 譬如每隔几日,温静舒去给国公夫人请安时,会带著燁儿一块去。 作为奶娘,柳闻鶯自然也要隨行伺候。 譬如今日,天光晴好,温静舒身子爽利了些,便吩咐奶娘抱著燁儿一同去和春堂请安。 和春堂位於国公府的中轴线,坐北朝南,院落宽敞,花木繁盛。 还未进门,便闻到一股清雅的檀香。 走进正堂,紫檀木扶手椅上端坐一位身穿絳紫色锦袍的妇人,容貌与裴定玄有几分相似。 正是裕国公夫人,裴吴氏。 “儿媳给母亲请安。”温静舒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柳闻鶯抱著孩子,也跟在后面深深福礼,然后便垂首恭立在温静舒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位置既能让国公夫人看到孩子,又不至於太显眼。 “快起来,坐吧。” 裴夫人笑著虚扶了一下,眼眸落在红底金线绣花的襁褓上,温柔说:“快抱燁哥儿过来让我瞧瞧。” 柳闻鶯连忙上前,將孩子交过去。 裴夫人接过孙子,低头仔细端详。 小傢伙睡得脸蛋红扑扑,小嘴还无意识咂摸,喜爱之情溢於言表。 “好,好,瞧这眉眼像极了定玄,静舒啊,你辛苦了,为我们裴家添了个好孙儿。” 温静舒忙谦逊了几句。 和春堂內,一派和乐融融。 裴夫人抱著小孙儿,与温静舒说著话,满心怜爱。 忽然,原本在祖母怀里安安稳稳的小主子毫无预兆地大哭起来。 哭声响亮震天,四肢也在襁褓里用力挣扎。 “哎哟,这是怎么了?” 裴夫人嚇了一跳,连连拍抚,却毫无效果。 温静舒也焦急站起身靠过来,“是不是饿了?还是尿湿了不舒服?” “国公夫人,大夫人,让奴婢看看?” 侍立在旁的柳闻鶯上前,接过小主子。 她先是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並不发热,检查了尿布,也是乾爽洁净的。 至於餵奶,来之前她便餵过一次,现下小主子也不肯再吃。 “回国公夫人,大夫人,小少爷並非飢饿,也未曾尿湿。”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快把大夫叫来,燁哥儿这么哭著,我也揪心。” 裴夫人遣丫鬟去叫大夫,柳闻鶯也並未閒著,將孩子放在罗汉榻上,得到允许后开始检查。 包裹严严实实的襁褓,一层层地解开。 前世做过育婴师和护工,养成了细致和耐心。 柳闻鶯用手探进去,一点点仔细检查襁褓的每一寸。 当她拂过孩子后背一处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手一抖,柳闻鶯心下凛然,小心翼翼拨开,定睛一看居然是根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 第011章 嫉妒心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1章 嫉妒心 “找到了!” 柳闻鶯將绣花针取出来,呈给裴夫人和温静舒看。 罪魁祸首取出,小主子也不怎么哭了。 温静舒嚇得脸色发白,將儿子抱在怀里,心疼得直掉眼泪。 “好好的,怎么会有针呢?是谁要害我儿!” 裴夫人亦是震怒,“查!这襁褓是谁经的手?” 很快便查清,襁褓是新买的,上面的绣花针是绣庄的绣娘落下的。 襁褓则是上一个轮值的奶娘新换上,因著赶时间,並未仔细检查,竟未发现里面混了一根针。 绣庄粗心大意,管事已经前去要说法。 而那奶娘也被叫来,得知前因后果,嚇得魂不附体,跪地求饶。 盛怒之下,裴夫人下令重罚粗心大意的奶娘,扣三个月月钱,並打了十下手板,以儆效尤。 处置完失职的奶娘,裴夫人將目光转向柳闻鶯。 刚刚她如何找出针,又如何哄好燁哥儿,裴夫人都看在眼里。 “今日多亏了你心细如髮,否则燁哥儿不知要受多少罪。” 大夫来检查过,只是后背被扎出个小针眼,涂点药连疤都不会留。 裴夫人语气温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回国公夫人,奴婢姓柳,叫闻鶯。” 裴夫人点点头,对身旁的嬤嬤吩咐:“赏柳氏十两银子,外加两匹杭绸,算是嘉奖她今日的细心和功劳。” “谢夫人赏赐!” 十两银子,抵得上三个多月的月钱了! 午后,柳闻鶯回到幽雨轩。 没过多久,国公夫人承诺的赏赐便被两个丫鬟送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十两亮闪闪的银锭子,还有两匹触手滑腻的上好绸缎。 其他奶娘看著那些赏赐,眼神各异,有羡慕的,也有暗自咂舌的。 而被罚了月钱、打了手板的奶娘姓李,此刻捧著自己红肿的掌心,坐在角落的铺位上。 屋子的门没关,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柳闻鶯得的赏赐。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憋屈。 不过几刻钟,凭什么自己倒了血霉,挨打受罚,而她却能在主子面前,还得了丰厚赏赐? 一股邪火直衝脑门,李奶娘霍然站起身,指著柳闻鶯的鼻子骂:“你是故意的对不对?” “那根针,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故意不说,偏偏等到夫人面前,当著所有主子的面,才装模作样找出来。” “你就是存心踩著我往上爬,在主子面前表现你自己,好深的心机啊!” 柳闻鶯瞧著她那歇斯底里,推諉责任的模样,又气又笑。 “李奶娘,你这话可就太没道理!小少爷哭得厉害,身为奶娘我心中焦急,只想儘快找出缘由,何来心思去算计什么表现不表现?” 那针夹在襁褓里,小主子被人抱来抱去,针在其中移动,难免什么时候就扎到人。 小主子被扎哭,是柳闻鶯当值的时候出的事。 她找出来了还好,倘若找不出来,是大夫查出来的,她也免不得一顿罚。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奶娘就是要心细如髮,確保小主子周全,我及时发现缘由,避免小主子受到更大伤害,是分內的事,怎的到你嘴里,反成过错了?” 柳闻鶯能忍受辛苦,无法容忍別人给她扣帽子。 李奶娘被她一连串条理清晰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得通红。 眼看道理上说不过,那股邪火和嫉妒让她彻底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 “我胡说?谁知道那根绣花针是不是你自己放进去的?!贼喊捉贼的把戏,谁不会演?” “你就是故意弄出这事来,好显得你能干,踩著我们往上爬!” “你——”柳闻鶯气得发抖。 另一个比柳闻鶯她们晚进府的赵奶娘,见状一把挽住李奶娘的手臂,看似劝解,实则拱火。 “柳妹子、李姐姐,快少说两句吧!气大伤身何必呢?” 她嘆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幽雨轩外凑热闹的僕从们都听见。 “咱们这些后进府的,根基浅,哪里比得上人家早来的,会来事呢?忍一忍就过去了,爭不过的……” 一番话,將个人矛盾扩大成新人老人之间的对立。 李奶娘找到同盟似的,回握赵奶娘的手,指指点点柳闻鶯。 二对一,柳闻鶯还真不一定能斗得过。 偏在这时,田嬤嬤被招来。 “都聚在这吵吵啥呢?隔著老远就听见你们嚷嚷,这么有精神头,怎么不去主子面前吵个痛快?” 围观看热闹的僕从立刻散开,各做各的事。 李奶娘像是抓到了救命草,扑到田嬤嬤跟前告状。 “嬤嬤!我怀疑今日小主子襁褓里的绣花针,根本就是柳闻鶯她自己放的,她贼喊捉贼,故意强出头!” 和春堂发生的事,田嬤嬤早有耳闻,今儿来幽雨轩也是为了耳提面命奶娘们,打起精神照顾小少爷。 田嬤嬤精明的眼睛眯起,“哦?有这回事?” 倘若田嬤嬤再信对方,柳闻鶯当真是孤立无援。 心知此刻是关键,绝不能露怯。 “奴婢入府时日不长,但深知奶娘职责重大,小主子安危重於一切。奴婢若有半分害人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闻鶯目光坦荡,迎上李奶娘的视线。 “我敢发誓,你敢吗?倘若你有半句污衊我,就全家死光!” 李奶娘双唇紧闭,气焰消弭不少。 柳闻鶯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今日之事,全因李奶娘当值疏忽,奴婢及时发现隱患,乃是分內之事,不敢鞠躬。李奶娘刚才所言,不仅污衊奴婢,更是质疑国公夫人和大夫人的明断。” “恳请嬤嬤彻查,还奴婢一个清白!” 田嬤嬤能在国公府做到管事嬤嬤,自然不是糊涂人。 那李奶娘分明是受罚后心有不甘,再被赏赐激红了眼,才胡乱攀咬。 更何况,赏罚是国公夫人亲自定下,质疑柳闻鶯,不就等於质疑国公夫人看走眼? 田嬤嬤对著李奶娘厉声,“怎么罚怎么赏都是主子们的决断,你若不服,就跟我去主院一趟,请大夫人来断个是非曲直。” ………… 第012章 认乾娘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2章 认乾娘 一听说要去主院对质,李奶娘只差没嚇破胆。 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气急败坏的胡言乱语,若真到了主子面前,她十个屁股也不够打的! “不、不去了……” 不过是外强中乾的纸老虎,又蠢又坏。 要不是小少爷肯喝她的奶,一辈子都没有踏进公府的资格。 “哼,既然不敢去,还愣著做什么?府里养著是让你们吃白饭,嚼舌根的吗?” “是,嬤嬤……” 李奶娘和赵奶娘灰溜溜地散开,躲进厢房。 待她们散开,耳房只剩下柳闻鶯和田嬤嬤,以及浑然不知熟睡的落落。 床头未收的银锭和绸缎在粗陋的房间內极是耀眼。 田嬤嬤咂了咂嘴,“嘖,十两银子,还有上好的杭缎,你在主子面前可真是吃得开啊。” 柳闻鶯拿起银子捧到她面前,“嬤嬤说笑了。今日若非嬤嬤平日教导有方,奴婢又岂能懂得要细心当差?” 田嬤嬤愣了下,没料到她会如此乾脆。 “这是主子赏你的,我哪敢要?快收起来吧。” 柳闻鶯却执意往前又递了递。 “嬤嬤,您就收下吧。若不是当初您心善,准我带著落落入府,又允我搬去耳房,我们母女俩如今还不知在何处漂泊。” 田嬤嬤十分受用,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许多。 终是伸手接过了银子,揣进袖袋。 “你这人……倒是个有心的。” 收了银子,心情大好,看著柳闻鶯顺眼了不少,便又多提点了一句:“你可知,方才那李奶娘,为何要那般不管不顾地往你身上泼脏水?” 柳闻鶯默了一瞬,回答:“是因为奴婢当著她的面,得了主子的赏赐,而她却只能受罚。大家都是做奴婢的,我出了头,她便觉得刺眼,心里不平。” 田嬤嬤讚许点头,“是个明白的。府里的下人最是眼热,见不得旁人比自己好。 你这次立了功,得了赏,明里暗里的眼红都会冒出来。往后行事既要细致,也要藏几分锋芒。”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奴婢明白了,多谢嬤嬤教诲。” 柳闻鶯看著田嬤嬤,真心实意说了句:“嬤嬤,您真是个好人。” 田嬤嬤被她这话说得一愣,“你不怕我?” 她在府里待了大半辈子,管著这些下人,素来以严厉刻板著称,下人们见了她多半是敬畏有加,甚至有些惧怕。 像柳闻鶯这样,得了赏赐想著分润给她,还真心实意说她是个好人的,倒是头一个。 柳闻鶯嘴角掛著一丝恬淡笑意,“嬤嬤虽然规矩严,但心地是好的,行事也公正。奴婢感激嬤嬤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 她说话时坦坦荡荡,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諂媚或虚偽。 田嬤嬤一时感慨万分,想到自己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混帐儿子和懒散儿媳,不禁百感交集。 在府里熬了这么多年,虽有些权势,可也內心孤寂。 田嬤嬤做了决定,“柳娘子,我老婆子在府里待了这么多年,虽说也是个下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到底积攒了些人面。” “你若是不嫌弃,日后私底下便唤我一声乾娘,若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有人刻意刁难,我这个做乾娘的,总能替你周旋一二。” 柳闻鶯大喜,她本就无依无靠,若能认下田嬤嬤做乾娘,无疑是找到一个靠山。 “女儿柳闻鶯,见过乾娘!” 一声乾娘,叫得又脆又甜。 “好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乾娘,这银子我也不能要。” 田嬤嬤將那十两银子还回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啊,咱们在府里也有个照应。” 柳闻鶯用力点头,眼眶微热。 …… 小少爷两个多月了,眉眼愈发灵动,不再是初生时那般吃了睡,醒了哭的小糰子。 如今只要有人在跟前逗弄,他便会咧开小嘴,咯咯笑著挥舞小手。 乌溜溜的眼珠还能隨著人的身影灵活转动,模样討喜得紧。 这般大的孩子,总不能再让他一直吃了睡,睡了吃。 柳闻鶯的育儿知识派上用场,若是长期奶睡,不仅难养成规律作息,往后断夜奶,戒抱睡都会格外费劲。 每次餵完奶,她竖抱起来拍出奶嗝,再带著他在光线明亮的窗边站一会儿,让他看看自然景物,告诉他那是什么。 有时,她会拿来一个顏色鲜亮的软布球,吸引他的视线。 小傢伙看得专注,小手小脚还会兴奋地蹬动。 玩上约莫一刻钟到两刻钟,等到他开始出现打哈欠的信號,柳闻鶯才会轻轻哄他入眠。 温静舒起初见柳闻鶯餵完奶不让孩子立刻睡,还抱著他玩有些不解。 柳闻鶯便耐心解释这是为了让孩子区分开吃和睡,適当逗玩能活络精神,也能养成好作息, 温静舒见儿子在柳闻鶯的照料下,確实精神头更足,哭闹减少,睡眠也渐渐变得安稳规律。 她便也放下心来,由著柳闻鶯施为,还让其余奶娘都跟著柳闻鶯学。 这日清晨,天气晴好。 餵完奶,见小少爷精神头足,大夫人便兴致勃勃带著奶娘和丫鬟们,去花园里晒晒太阳。 日头金黄透亮,照得花园一地斑斕。 一行人簇拥著来到了花园里一处避风又向阳的亭子。 温静舒从柳闻鶯手中接过儿子,小傢伙似乎很喜欢温暖的感觉,眯缝著眼睛,小脸上露出舒適表情。 “瞧我们燁儿,多喜欢晒太阳。” “是啊,小少爷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紫竹附和温静舒。 其余丫鬟也笑语晏晏,都围著小少爷打转,这个逗弄一下,那个夸讚一句。 被眾人围在中间的裴燁暄忽然扭动了一下小身子。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感觉便透过襁褓传到温静舒的手上。 “哎呀,尿了尿了!”温静舒抱著孩子,最先感受到。 柳闻鶯立时上前,石凳石桌太冷硬,她让紫竹抱著孩子,准备换尿布。 早有准备的丫鬟捧上来一个盛著温热清水的铜盆,以及乾净柔软的布巾和新的尿布。 柳闻鶯解开,擦拭,清理,包好。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功夫。 “好了大夫人。” 柳闻鶯將重新变得乾爽舒適的小少爷抱起来,递还给温静舒。 “这里没事了,你们去把污水倒了吧。” 柳闻鶯和那丫鬟齐声应道,一人端起水盆,一人拿著换下来的脏尿布,离开亭子。 端著那盆污水,柳闻鶯跟著引路的丫鬟往花园深处走。 她对府里的路径还不算太熟,便低声问那丫鬟:“这水该倒在何处?” 那丫鬟是个性子急躁的,隨手往旁边月季花丛一指,“就倒这儿唄,正好给这些花啊草啊的浇浇水,施施肥。” 偌大国公府,不会有这么不合规矩的,柳闻鶯犹豫著不敢倒。 ………… 第013章 见二爷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3章 见二爷 “哎哟,你怎么这么磨嘰!” 丫鬟见柳闻鶯磨磨蹭蹭,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水盆,嘴里嘟噥。 “一点脏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不成还要端出二里地去倒?” 她胳膊一扬,就要將盆里的水朝著那月季花丛泼去。 水泼出去的剎那,花丛另一侧的拐角处,恰好转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僕从首当其衝,被那盆污水迎头泼了个正著! “哎哟喂!” 僕从被泼得懵了一瞬,隨即跳脚惊叫起来,抹开脸上的水珠大喊。 “谁啊?谁倒的水?!没长眼睛啊!” 他身后三步,一位月色锦袍的男子也遭波及,锦面洇出深色水痕,玉白靴面有明显的水渍。 泼水的丫鬟看清来人,尤其是看清后面那位身著月色锦袍的男子时,嚇得腿一软。 她自知闯祸,不敢多言。 柳闻鶯慌忙屈膝行礼,头垂得低低的。 那被泼了一头一脸污水的小廝正要破口大骂,柳闻鶯抢先一步道歉。 “大哥你息怒,实在对不住,奴婢们是汀兰院的,方才是在照料小少爷,这水……是刚刚给小少爷擦身用的。” 那小廝一听是伺候小少爷的人,又听这水是给小少爷用过的,到了嘴边的骂词顿时噎住,脸色由怒转笑。 “原来是小主子用过的,难怪闻著还有股奶香!小主子金贵,用过的,那指定是好的,好的!” 前后反差极大的態度,让柳闻鶯和那丫鬟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死死咬住下唇,肩膀却耸动。 柳闻鶯强压笑意,再次道歉,“话虽如此,但弄湿了你的衣衫,总归我们的不是。” 她又转向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月色锦袍男子,深深福了一礼。 “奴婢们鲁莽,不慎污了您的衣袍,万望贵人恕罪。” 柳闻鶯未曾见过他,並不知他的身份,但一句贵人称呼总是没错的。 裴泽鈺在柳闻鶯解释时,注意力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低著头,身段窈窕,脖颈低垂的弧度优美,声音清润,条理清晰。 尤其与那惊慌失措的丫鬟对比,显得格外沉著冷静。 她很聪明,那番话解释了水的来源,也点明了她们的身份。 如此,想要追究也得看在大嫂的面上。 然而,裴泽鈺最厌自作聪明的卑微下人。 “既是无心之失,下次仔细些便是,起来吧。” 他声音如同上好的玉石相击,清越温和,而说出口的话堪称宽和,若是旁人听了,只怕要感激涕零。 瞧,旁边的丫鬟已经面带感激。 但柳闻鶯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一丝极度嫌恶,远超被无意冒犯的程度。 余光里,柳闻鶯偷偷打量他。 男人修眉朗目,肤色比常人更白,唇色淡,像上等瓷釉里隱约透出的桃花纹。 那双眼眸,清澈却冷,像浸著冰的山泉。 水面映人,水底藏刀。 男人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极其细致地擦拭並未被水沾染的双手。 擦拭的力度,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认真。 洁癖。 一个照面,她便读出这条讯息。 那话语里的嫌恶也就不奇怪。 她们刚才那盆水,刚好踩在他的雷区。 柳闻鶯和丫鬟谢恩,这才依言站起身,只是依旧垂头。 裴泽鈺微微頷首,没再说什么,带著僕从走远。 直到裴泽鈺和僕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园,闯祸的丫鬟才猛地鬆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嚇死我了!幸好遇到的是二爷,脾性最是温和宽厚。” “那是二爷?”柳闻鶯恍然大悟。 刚刚那位二爷与大爷裴定玄的冷峻威严,三爷裴曜钧的张扬穠丽皆不相同。 他气质清贵,宛如一块精心雕琢的美玉,光华內敛。 只是,这块美玉,过於洁净,洁净到不容一丝尘埃沾染。 丫鬟还在拍著胸脯说:“是啊,得亏是二爷,要是撞上大爷或者三爷,咱们今天少不了一顿罚。” 柳闻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话。 早先她便觉得不妥,不让泼,结果偏要抢过去泼,如今知道后怕了? 適才面对二爷,她也不是滥好人,只是不说上几句话,自己肯定也要被牵连。 不再言语,两人打了乾净的温水,重新回到亭子。 午后,到了交接的时辰。 柳闻鶯告知翠华小少爷的情况。 “辰时末吃的奶,玩了两刻钟,巳时初睡的,睡了將近一个时辰,午时初醒的,刚餵完没多久,眼下正精神著。尿布也是新换的。你多留意些,估摸著再玩小半个时辰,就该有困意了。” 翠华点点头,“你呀,心比针还细。前儿李奶娘冲你发难,別往心里去,那种张狂货,早晚踢到铁板。” 那天的爭论,她在照顾小主子,压根不在场,今儿才得知。 况且,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翠华对柳闻鶯的观感早已从最初的冷淡挑剔,变成了如今的认可维护。 柳闻鶯笑了笑,“我只求她別真闹出大祸。要是被赶出去,人手又少,累的还是咱们。” “可不是,她爱拔尖儿,让她尖去,只要別连累咱俩,我才懒得理。” 两人对看一眼,皆是苦笑,各自忙活。 晚饭后,柳闻鶯端著温热的米糊,坐在小凳上,一勺勺餵给怀里的落落。 落落五个月了,已经能吃些辅食。 米糊糊沾了小半脸,模样憨態可掬。 餵饱了女儿,柳闻鶯將她放在铺著软垫的床上,任由她自己去抓握一个洗乾净的小布老虎玩耍。 她自己则点亮了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拿出了上次国公夫人赏赐的那两匹杭缎。 一匹是水红色的,一匹是湖绿色的,顏色都十分鲜亮。 这样的好料子,给主子们做衣衫是极好的,给她和落落穿,倒是有些奢侈了。 柳闻鶯摩挲著那光滑的缎面,心中已有了打算。 她裁下一块水红色的缎子,准备给女儿做小衣服。 除了给落落做衣裳,她还特意从那块水红色的缎子上,裁下部分。 她打算用这块布,塞上棉花,做成几个小巧的布球或者小动物形状的抓握玩具,送给小少爷。 如今小少爷快三个月,正是开始发展手部精细动作的时候。 尤其需要一些安全有趣的玩具来吸引他抓握,锻炼他的手部力量和协调性。 布扎的玩具,柔软不会伤到他,顏色也鲜亮,正合適。 至於小少爷穿的衣裳,府里有专门的人负责,轮不到她这个奶娘来操心。 刚把给落落做的小罩衫和给小少爷准备的布球玩具收好,柳闻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正准备吹灯歇下。 房门被敲响,打开,只见翠华站在门外,少有的一脸兴奋。 “快,跟我来,有好戏看了!” ………… 第014章 偷东西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4章 偷东西 “怎么了?”柳闻鶯不明所以。 “去了你就知道了!” 翠华不由分说,拉著她的手腕就往外走,来到奶娘们居住的厢房门口。 还未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赵奶娘的声音又尖又急,“……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拿你的破鐲子了?” “不是你还能有谁?我下午明明放在枕头底下,回来就不见了。” 李奶娘气急败坏,隱约带著哭腔,“那个时辰就只有你在屋里!不是你偷的,难道鐲子自己长腿跑了?” “呵,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弄丟了,或者塞到哪个犄角旮旯忘了,又来胡乱攀咬?前几日你才攀咬了柳奶娘,现在又来攀咬我?我看你就是个麻烦精,逮著谁咬谁!” “你放屁!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平日里装得跟个好人似的,背地里尽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把鐲子还给我!” “你说谁偷鸡摸狗?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我就说了怎么著!你个贼婆娘!” 两人越说越激动,从最开始的对骂升级到肢体衝突,扭打起来。 翠华看得兴致勃勃,甚至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把红艷艷的枣干,塞了一半到柳闻鶯手里。 “来来来,边吃边看,就当是嗑瓜子了。” 柳闻鶯被她这举动逗得有些想笑,接过枣干,也捏了一颗。 她们做奶娘的,饮食上诸多忌讳,瓜子之类的炒货容易上火,是万万不能碰的。 但这补血的枣干倒是无妨。 柳闻鶯一边嚼著枣干,一边往屋內望。 忽地想起什么事,她对翠华道:“我记得今晚不该是李奶娘去照看小主子吗?” 翠华浑不在意地撇撇嘴,“谁知道她呢?许是光顾著吵架,把差事都忘到脑后去了吧?管她呢,咱们看咱们的戏。” 正说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田嬤嬤边跑边骂,“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吵?” 话音方落,她已经一阵风似的衝进厢房。 田嬤嬤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髮散乱,隨意披了件外衫,压抑不住的怒火快要从眼里喷出来。 李奶娘和赵奶娘也好不到哪儿去,釵环散乱,衣衫不整,田嬤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二话不说,上前两步,伸出两只手,精准地揪住了二人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 “疼啊!嬤嬤饶命!” 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瞬间被耳朵上传来的剧痛制服,齜牙咧嘴地鬆开对方。 “反了你们了!大半夜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李奶娘耳朵吃痛,又急又委屈,“嬤嬤,是她偷了我的银鐲子!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啊!” 赵奶娘尖声反驳,“嬤嬤明鑑!奴婢冤枉!奴婢根本没见著她的鐲子。” “够了!” 田嬤嬤厉声打断,刀子般的眼神刮向李奶娘。 “你的事,能有小主子重要吗?误了当值,让小主子饿著冻著,你有几个屁股都打开花的?还不给我滚去当值。” 李奶娘被骂得浑身一哆嗦,纵然心里有万般委屈,也不敢耽搁,捂著还在发疼的耳朵,眼泪汪汪地跑去汀兰院。 赵奶娘见状,忙对著田嬤嬤行礼,討好道:“多谢嬤嬤为奴婢做主……” 田嬤嬤却没好气地打断她,“別给我来这套虚的,下半夜还得你去接班,若是你也悟了时辰,我连你一块儿罚。” 赵奶娘连声保证。 处理完屋里的两个,田嬤嬤看向门口还没来得及溜走的柳闻鶯和翠华。 柳闻鶯可以回耳房,翠华却是想溜也没地儿去。 田嬤嬤走到窗边,什么也没说,將手掌往两人面前一摊。 柳闻鶯和翠华对视一眼,訕訕地將手里的红枣干放到掌心。 田嬤嬤捏起一颗枣干,丟进嘴里嚼了嚼,语气听不出喜怒,“看得挺起劲儿?有这么好的戏,怎么不喊上老婆子我一起看?” 翠华訕笑,“她们太吵,我没法只好出来躲躲。” 柳闻鶯倒是知错能改,低头道:“我们知错,下次不敢了。” 田嬤嬤看著她们俩这副鵪鶉样,又嚼了一颗枣干,哼道:“行了,大晚上的不睡觉,学那夜猫子听墙角?” “赶紧都给我回去歇息,明日当差若是没精神,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此话听著严厉,实则已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柳闻鶯和翠华如蒙大赦,对著嬤嬤行礼后,各自溜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日子便在小少爷长大的一天天里静静过去。 小少爷五个月的时候,幽雨轩里又起了波澜。 这日柳闻鶯当值回来,刚进幽雨轩,就见厢房敞著门。 李奶娘眼睛红肿,一面低声啜泣,一面收拾自己的包裹。 旁边还站著个面无表情的婆子,盯著她。 李奶娘因绣花针之事被罚,又跟赵奶娘大打出手,安分了不少。 怎的如今像是要被遣走了? 柳闻鶯去问田嬤嬤,一问才知,她一而再再而三懈怠瀆职,府里便遣她走人。 弄清楚状况,柳闻鶯就要回耳房,赵奶娘却主动凑上来搭话。 “唉,李奶娘也真是……好好的差事,就这么丟了。往后院子里就咱们三个,更该互相帮衬才是呀。” 赵奶娘说著,面上带著明显的示好。 柳闻鶯淡淡一笑,“你说的也是,我们理应互相照应。” 她並未接对方过於亲热的暗示。 赵奶娘见她態度不冷不热,唇角维持的笑容有些僵。 她似乎想再说什么,手无意间抬起来理了理鬢角。 手一抬,袖口便下滑,露出腕子上的一个银鐲子。 柳闻鶯无意扫过,呼吸微屏。 那晚李,奶娘丟了鐲子后找过一段时日,天天听她念叨鐲子的样式,柳闻鶯不会记错。 如今李奶娘才被逐出府,她丟的东西就出现在赵奶娘手上,没有猫腻,谁信? 赵奶娘察觉到柳闻鶯目光的停顿,慌忙將袖子往下拉,乾笑两声,找了个藉口匆匆回屋去了。 柳闻鶯心中吃惊,面上不显,並未当场点破那鐲子的来歷。 等到翠华轮值回来,柳闻鶯才寻了个无人注意的间隙,將她拉到耳房。 ………… 第015章 是非地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5章 是非地 柳闻鶯將今日所见低声告知翠华。 翠华听完,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我早就觉得那赵氏不是个安分的。你只当做没看见,莫要声张。” 柳闻鶯心有不安,“李奶娘这段时日好好的,怎的就突然被赶走?莫不又是她搞的鬼?” 翠华是第三次上门做奶娘,对於大宅里的门道更为老练。 她摇摇头,“还真不一定是赵氏。小主子日渐长大,食量虽增,但能吃辅食后,四个奶娘的乳水都丰沛得很,有些冗余了。” “原先我在的人家比不上公府,为了月钱考虑,等孩子长大些便会遣走人。公府这样的人家,不缺钱,但讲究分寸。” 何况人多了也不利於管理,李、赵吵架不就是人多的弊端吗? 柳闻鶯脑子活络,一听便明了。 “所以赵奶娘是早就有所听闻,偷了她的鐲子,故意激化矛盾,埋下雷点,好让主家决定遣人的时候,第一个选的就是李奶娘?” 翠华点了点头,“八成如此,那李奶娘自己立身不正,屡出差错,给人当了靶子也是活该。” 她还有后话没说,但柳闻鶯也能感受出。 赵氏心思也忒深沉歹毒了些。为了自己能留下,不惜用这等下作手段。 后背一阵发凉,柳闻鶯只当自己照顾好孩子,做好奶娘本分就行,没想到方寸之地,下人们也会互相陷害。 柳闻鶯:“那咱们往后对著她,面上过得去,不要深交。” 翠华点头,深深看了眼柳闻鶯。 “翠华姐,你有话要说?”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变了许多。” 柳闻鶯疑惑。 “不是说你性子变了,是感觉你通透许多。刚进府那会儿,你瞧著怯生生的,做什么都犹犹豫豫,像在雾里迷路的人。” “可现在你不一样了,无论是照看小少爷的细致劲儿,还是应对这些是非的沉稳,都比从前利落太多。” 被说中心事,柳闻鶯心头一跳。 刚穿越到这个时代,她对规矩、人心一无所知,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还有身如浮萍的漂泊无依感。 如今熬过最初的慌乱,渐渐摸熟府里的门道,才算站稳脚跟。 柳闻鶯垂眸,掩去眼底的真情流露。 “哪有什么通透不通透的,不过是跟著嬤嬤和姐姐们学府里规矩,人心深浅,看多了听多了,自然就懂了些。” 翠华听了,倒也没深想,只当她是开了窍。 “学得好,多学多看,总没错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 李奶娘的离去给柳闻鶯敲响警钟。 她看得分明,裕国公府规矩森严、等级分明,所谓的情分和安稳都是极其脆弱的。 主子们可以因为细心给予赏赐,也可以因为疏忽或无用而弃之如敝履。 奶娘的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根基浅薄,全繫於小主子一身。 小少爷尚在襁褓,离不开奶水,她们这些奶娘自然被看重。 可孩子总会长大,一旦断了奶,不再需要她们,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她確实可以趁著现在月钱丰厚,努力积攒银两。 但自己和落落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手里若捏著些钱財,岂不等同稚子抱金於市?极容易引来歹人的覬覦。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法治社会,权势和背景才是硬道理。 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寡妇,带著个奶娃娃,若是被人谋財害命,拋尸荒野,恐怕连个替她们母女申冤报官的人都没有。 仅仅是想想,柳闻鶯不寒而慄。 思来想去,柳闻鶯渐渐明晰了一个念头。 不能只想著攒钱离开。 至少在拥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或者找到可靠的依靠之前,公府反而是她们母女最安全的庇护所。 公府门第高贵,等閒人不敢轻易招惹。 府里虽然也有明爭暗斗,但至少表面上维持著秩序。 哪怕日后小少爷不再需要奶娘,她也可以想办法在府里谋求一个其他的差事。 哪怕是做个洒扫庭院的粗使丫鬟,或者去厨房帮工。 只要能留在府里,有一份稳定收入和遮风挡雨的住所,便足够了。 活下去,站稳脚跟,才能去图谋更好的未来。 想通这点,她愈发卖力照顾小少爷。 並且有意识地让自己的细心和巧思被主子看见。 裴燁暄最近睡熟了便会流口水,柳闻鶯连夜赶製出几块口水巾出来。 她没有贸然给小少爷围上,先找到紫竹请示。 “小孩子长牙期口水多,容易闹口水疹,奴婢便做了几个口水巾,用的是最柔软的细棉布,吸水性好,不会磨伤皮肤,不知能否给小少爷用上?” 紫竹接过那几块缝製得针脚细密的口水巾,“我去问问大夫人。” 片刻后,紫竹回到侧屋,脸带笑意。 “大夫人准了,还说你之前做的那些布扎玩具也很好,小少爷玩得很开心,夸你是个有心的。” 柳闻鶯做出感激模样,“谢夫人夸讚,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给小少爷围好口水巾,柳闻鶯心里飞快盘算。 大夫人的夸讚固然让她欣喜,却远远不够。 布扎玩具也好,口水巾也罢,都是小情小绪,她得做些更能立住脚的事。 机会总是不期而至。 柳闻鶯照常来到汀兰院接班。 一进內室,便见温静舒抱著咿咿呀呀的小少爷,脸上有著疲倦。 小傢伙如今五个多月,精神头足,醒著的时候几乎一刻不得閒。 饶是温静舒身子將养得好些了,抱久也觉得手臂酸麻。 而更让她头疼的是,面前的桌子上堆放著厚厚一摞帐册和单据。 国公夫人將中馈交给她打理,她產后休养这段时日,铺子和田庄的帐目积压了不少。 数字繁琐,条目眾多,温静舒看得眼花繚乱。 温静舒见到柳闻鶯,如见救星,赶紧让她把燁儿抱过去。 府里来来去去那么多奶娘,交给柳闻鶯她放心。 柳闻鶯接过孩子,调整姿势,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一边轻拍,一边柔声安抚。 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留意著温静舒那边的情况。 ………… 第016章 留下来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6章 留下来 温静舒拿起一张单据,对著帐册上的某项,喃喃自语。 “锦绣阁上月採买丝线花了一百五十两?似乎有些多了……” 她提笔似乎想要批註什么。 柳闻鶯目光敏锐,瞥见了那单据上的一个细节,心中计算飞快。 她记得之前无意中听丫鬟们閒聊提起过,上月江南新到了一批上等湖丝,价格比往常要低上一成。 若按往常价格计算,一百五十两確实偏高,但若按降价后的价格计算…… “大夫人,奴婢斗胆,上月因江南新丝上市,湖丝价格普遍降了一成。 一百五十两的採买价,若是按旧价算確有些高,但若按新价核算物料和工费,似乎还在合理范围內,或许並无不妥?” 她这话一出,主屋里安静下来。 侍立在旁的紫竹皱眉,责备道:“夫人看帐,自有决断,你一个奶娘,做好分內事便是,怎可胡乱插嘴?” 温静舒也停下了笔,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闻鶯。 她被积压的帐目弄得头昏脑涨,方才也只是凭感觉觉得数额偏高,並未细想缘由。 此刻被柳闻鶯一点,倒是想起来了,似乎確有这么回事。 被紫竹训斥,柳闻鶯没有顶嘴,坦然认错。 “紫竹姑娘教训的是,是奴婢多嘴了。” 主子没有说话,紫竹也不可能越过大夫人去追究。 “你带著小少爷去侧屋,不要再打搅夫人查帐。” “是。”柳闻鶯离开。 主屋內,温静舒被柳闻鶯一提醒,立刻重新拿起那张单据和对应的帐册,仔细验算起来。 她本就是世家出身,並非对帐目一窍不通。 此刻静下心来,按照柳闻鶯提示的市价降一成,重新核酸,果然发现之前的判断有误。 “去將柳奶娘叫过来。” “啊?”紫竹纳闷。 “让你去就快去。” 紫竹能在大夫人跟前侍奉多年,何尝不是有眼力劲,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去將柳闻鶯叫回来的时候,语气恭敬不少。 柳闻鶯去而復返,抱著孩子,安静侍立在一边。 温静舒招她过来,语气温和,又指了几笔帐让她核算。 柳闻鶯算的很快,温静舒重新验算过的確没有错处。 再抬首,温静舒看向她,甚至带著一丝不耻下问的意味。 “你倒是细心,方才你说的那个……將同类支出归拢核算,再与往期比对的法子,颇为便捷清晰,可能再与我细说一二?” 机会来了。 柳闻鶯斟酌著说出,將现代会计中一些基础的知识,深入浅出地解释给温静舒听。 她大学时考过初级会计证,这点儿帐目不算难。 温静舒听得极为专注,越听眼睛越亮。 打理產业多年,她自然也有一套方法,何曾听过如此条理清晰的记帐和核算方式? 柳闻鶯所言,仿佛给她打开一扇新的窗,眼前堆积如山的帐目也不再那么令人头疼。 “妙,此法甚妙,你这些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竟闻所未闻。” 柳闻鶯料到会有此问,心中早已备好说辞。 “回大夫人,奴婢的邻居是在商號做帐房先生的,耳濡目染多了,便零星记下了一些皮毛。” 温静舒没有起疑,感慨道:“让你只做奶娘,倒有些屈才了。” 柳闻鶯心中狂跳,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大夫人言重,奴婢不敢当,能得夫人收留,在府中有一席安身之地,奶大小少爷,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求日后能一直留在府里,有口饭吃。” 温静舒是何等聪慧之人,岂会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想到她方才展现的算帐能力,以及平日照顾燁儿的尽心尽力。 温静舒微微一笑,“你是个好的,心思正,又肯用心,放心吧,即便日后燁儿断了奶,府里也不会亏待你。” 此话,便是一个明確的承诺了! 高悬的心落下一半,柳闻鶯忍不住屈膝。 “谢夫人!奴婢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夫人大恩!” 自那日在大夫人面前展露打理帐目的才能后,柳闻鶯的职责悄然发生了变化。 除了轮值照顾小少爷裴燁暄,在温静舒的授意下,她要帮著整理和核算那些堆积的產业帐目。 虽然不能偷閒,但柳闻鶯甘之如飴。 她重新设计了帐册的格式,將收支项目分门別类,更加条目清晰。 还建议温静舒设立辅助帐册,专门记录往来的赊欠和库存变动。 温静舒起初也只是让她试试看的心態,柳闻鶯做完的,自己还要再检查一番。 但看了结果,温静舒惊嘆讚赏不绝,发话道:“轮班外的空档,你也来理帐,月钱另加一两。” 柳闻鶯自然应诺。 累吗?累的,但能在公府留下来,再累也无妨。 这日午后,柳闻鶯照常来理帐。 小少爷被翠华抱去隔壁午睡,大夫人则去了国公夫人处说话尚未归来。 主屋內一片静謐。 柳闻鶯在外间临窗设置的小书案前伏案理帐,算盘珠子时不时被拨响。 守在她身边的丫鬟捂著肚子,小声道:“我肚子疼得厉害,得去趟茅厕。” 柳闻鶯从帐册中抬起头,“快去快回。” 丫鬟负责看著她们奶娘的一举一动,怕吃了不该吃的,对小主子有损害。 柳闻鶯是个听话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丫鬟便也放心离开。 她一走,偌大的主屋內,便只剩下柳闻鶯一人。 半晌,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柳闻鶯正全神贯注地核对著一条复杂的往来帐目,並未立刻留意。 只以为是那丫鬟回来了,或是其他当值的僕役。 那脚步声跨过门槛,在珠帘前停顿。 隔著摇曳珠串和朦朧纱幔,隱约可见书案前一道纤细的背影,正低头书写。 墨发如云,身姿窈窕。 他悄然走近,从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那纤细背影。 柳闻鶯正凝神计算,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 手中笔嚇得掉在地,染开一小团墨渍。 谁胆子敢这么大?夫人屋里居然也敢非礼! 柳闻鶯猛然回头,看清来人,居然是……是大爷裴定玄! ………… 第017章 怕误会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7章 怕误会 柳闻鶯与裴定玄四目相对,空气凝滯。 脑中空白了几个呼吸,旋即反应过来。 大爷定是把她错认成了大夫人! 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奶娘做出如此逾矩的亲昵举动呢? 柳闻鶯后退几步,挣开他的手臂,惊悸道:“大爷恕罪,奴婢不知是大爷驾临。” 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縈绕的淡淡奶腥味,让裴定玄抿紧唇。 他无法解释刚才自己的举动,只將目光移开,落在书案上的帐册。 “这些是你在整理?” 柳闻鶯不敢邀功,將功劳大半推给温静舒。 “回大爷,奴婢学过一点理帐,见夫人打理家事繁忙,理帐时常头疼,便主动请缨搭把手,也是夫人不嫌弃,指点了奴婢不少门道。” 裴定玄听著,未置可否,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桌案,那些帐册比他以往所见都要清晰明了。 根本不像温氏之前的作风。 柳闻鶯头垂得很低,余光瞥见门口,一截嫩粉色裙角闪过。 是那刚才去茅厕的丫鬟。 福至心灵,柳闻鶯骤然想到一个可能。 那丫鬟定然是回来了,方才那逾矩的一幕,难保没被瞧见。 若是传扬出去,说她一个奶娘勾引大爷,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轻则被逐,重则性命难保。 危急关头,柳闻鶯脑中灵光一闪。 “大爷您请坐,奴婢去给你倒杯茶来。” 快步走到桌前,柳闻鶯倒了一杯热茶,转身走向裴定玄。 裴定玄伸手就要接,柳闻鶯將將递出去的剎那,手腕突然脱力。 那杯温热的茶水连同茶盏,尽数泼洒在了裴定玄胸前的衣袍上,深色的水渍迅速晕染开来。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柳闻鶯跪倒在地,懊恼不已,“奴婢手滑,没能拿稳茶盏,污了大爷的衣袍!奴婢罪该万死!求大爷重重责罚!” 罚她吧,她寧愿挨板子也不想被冠上勾引主子的罪名,抓去沉塘。 变故来得突然,裴定玄被泼了水,难免慍怒。 他正要开口,温静舒来了。 “夫君今日回来得倒早。” 温静舒见到裴定玄很是欣喜,然而看清屋內的情形,笑容收敛不少。 “这是怎么了?” 温静舒的目光在丈夫和柳闻鶯之间逡巡。 柳闻鶯惶恐,“回夫人,是奴婢的过错!奴婢方才为大爷奉茶,一时手滑,不慎污了大爷的衣袍。” 柳闻鶯在她身边伺候也有些时日了,无论是照顾孩子还是打理帐目,向来细心稳妥,从未出错,今日怎会如此毛躁? 裴定玄面色平静,“无妨,小事。” 温静舒心思细腻,虽觉蹊蹺,但见丈夫並未追究,柳闻鶯又是一副嚇坏了的样子,便也只將疑虑暂且压下。 “你平日是最稳妥的,今日怎如此不小心?想来是核对这些帐目耗神了。罢了,既然大爷不怪罪,你且先退下吧。” “谢夫人,谢大爷宽宏!” 柳闻鶯快步退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敢再看裴定玄一眼。 掏出帕子,温静舒帮裴定玄擦水,柔声,“夫君快去里间换身衣裳吧,莫要著凉了。” 等裴定玄换好衣裳,温静舒让奶娘把小睡方醒的燁儿抱过来。 小傢伙被裹在柔软的锦绣襁褓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著,看到父亲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夫君你看来,燁儿如今愈发认得人了,见到你便笑呢。” “前两日下人说他开始长牙,容易流口水,给他做了好些柔软的口水巾围著。” “还有那些布扎的小玩具,他抓在手里能玩上好一会儿……” 温静舒轻声细语,將孩子的点滴成长,一一说与丈夫听。 裴定玄静静地听著,襁褓里孩子眉眼与自己愈发相似,他是他的血脉传承。 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柔和,眼底也流露出温情动容。 天光正好,孩子咿呀,妻子软语,此情此景很温馨美满。 温静舒说完,眼波温柔地看向丈夫,期盼道:“夫君要抱抱燁儿吗?” 她並未直接將孩子递出去,而是保持著怀抱的姿势,隱隱期待著丈夫能就著这个姿势,將她和孩子一同拥入怀中。 自从生產之后,他们夫妻之间,似乎总是隔著一层无形的纱,少了往日的亲密。 可裴定玄伸出手,只接过了儿子。 小小的身体落入怀,带著乳香和温度,裴定玄的心也跟著软化。 他有些笨拙地调整著姿势,让小傢伙更舒服些。 温静舒看著他专注抱孩子的侧影,怀中骤然一空,连同那颗期盼的心,也仿佛跟著空了一块。 一丝落寞如同细微的藤蔓,悄然缠绕心尖。 但她很快便將情绪压了下去,脸上重新绽开温婉得体的微笑。 “瞧啊,燁儿在你怀里多乖。” 裴定玄抱著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儿子,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书案。 “你让一个奶娘去理帐?” 暗自神伤的温静舒闻言收敛心神,“起初我也只是让她试试,没想到她真有一手理帐的好本事。不瞒夫君,有些简便实用的法子,我还是向她请教学来的。” 她顿了顿,怕裴定玄觉得她用人有疏漏,补充道:“她整理的帐册,我都仔细看过,无一错漏。” 裴定玄意外,没想到柳闻鶯的理帐本事,能让出身世家的妻子都为她说这么多好话。 方才柳闻鶯还说是夫人教导,將功劳尽数推给妻子。 不张扬,不居功,当真是谦虚。 “嗯。”裴定玄应了一声,唇角掛笑。 会照顾孩子,心细如髮,会打理帐目,能力出眾,懂得分寸,知道进退…… 那点毛手毛脚,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裴定玄回来本就是为了取一份紧要的卷宗,拿上东西,又匆匆赶往刑部去了。 他前脚刚走,珠帘轻响,丫鬟红玉低头走进,脚步迟疑。 温静舒坐在窗边,望著丈夫离去的方向出神。 因著公务繁忙,他们夫妻聚少离多,温静舒以为自己本该习惯的,但还是不舍。 见红玉前来,她收回思绪,“怎么了?有事便说。” 紫竹见红玉吞吞吐吐,催促道:“在夫人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赶紧稟告!” 红玉噗通一声跪下,“奴婢怀疑柳奶娘她用心不纯!” ………… 第018章 赶出府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8章 赶出府 温静舒脸色倏地一肃,坐直了身子。 “胡说些什么?柳奶娘做事勤恳,照顾燁儿尽心尽力,何来用心不纯之说?你可知攀咬他人是何等罪过?” 红玉被呵斥得身子一颤,但话已出口,她也只能硬著头皮继续。 “奴婢不敢胡说!大爷回来前,奴婢因肚子不適离开片刻,回来的时候,在门外,奴婢亲眼看见……看见大爷抱住了柳奶娘。” 温静舒惊怒,“你確定?” “千真万確,奴婢看得清清楚楚。” 紫竹惊疑不定,望一眼大夫人,低声附和:“夫人,红玉向来胆小,若非亲眼所见,断不敢如此胡说。” 温静舒面容发僵,大爷寧愿去抱一个奶娘,都不肯抱她么? 此事放在以往,温静舒不会情绪波动这般大,偏偏发生在產后她变得更敏感。 但她到底不是偏听偏信的人,更不能仅凭一个丫鬟的片面之词就定了柳闻鶯的罪。 她强压翻涌的情绪,不容置疑质问。 “红玉,你方才所言,若属实,自然不能轻纵。但若其中有误,或是你看花了眼,污了柳奶娘清白,这后果你可能承担?” 目光如炬,盯著红玉,“再者,若柳氏真存了那等不堪的心思,意图勾引主子,方才又为何要故意打翻茶盏,弄脏大爷的衣袍,惹大爷不快?说话要讲证据。” 红玉被问得哑口无言,囁嚅道:“奴婢、奴婢只是將自己所见如实稟报,证据如何去寻?她定然不会承认的……” 紫竹:“夫人所言极是,空口无凭,確实需要证据。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若那柳氏真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必然是个贪慕虚荣、见钱眼开之人,奴婢有一策能让她露马脚。” 她凑近温静舒耳边,將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沉默良久,温静舒点头,“就依你所言去办吧。” 次日,柳闻鶯如常来到汀兰院当值。 主屋內一切看起来都与往日无异。 大夫人神色温和,正抱著小少爷轻声细语地说话。 紫竹和红玉等丫鬟也各司其职。 记掛著昨日的风波,柳闻鶯行事愈发谨慎。 见屋外难得阳光明媚,温静舒便吩咐僕人们抱著孩子出去晒晒太阳。 走到半道,温静舒却想到什么,对柳闻鶯吩咐。 “燁儿那条绣了小老虎的新口水巾落在屋子里,你去取来,那条他戴著最是舒服。” “是,夫人。” 柳闻鶯不疑有他,將孩子暂时交给旁边的紫竹,转身回去。 主屋空无一人,丫鬟们都在外面洒扫。 柳闻鶯在內室的镜台上找到口水巾,拿起就要走,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物什吸引住。 一只赤金桌子,款式繁复,镶玉嵌珠,分量也足。 它就那样被隨意地放在镜台边缘,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取下,忘了收好。 柳闻鶯的脚步顿住了。 金光耀眼,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这只金鐲子,若是换成银钱,足够普通人逍遥快活很长时间。 屋內依旧寂静,空无一人,她要做些什么,没有人会知道。 柳闻鶯摇摇头,逕自走出內室,但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將手伸向金鐲…… 柳闻鶯回到大夫人身边。 大夫人带著孩子在花园里略坐了坐,喝了半盏茶,等日光小了,便准备回去。 一行人回到屋內。 温静舒在主位坐下,紫竹则状似无意地走向內室,镜台空空如也。 她脸色微变,快步走回温静舒身边,俯身耳语。 “夫人,鐲子不见了。” 温静舒拂过鬢边的手僵住,冰冷的视线射向柳闻鶯。 柳闻鶯正蹲在软榻边,悉心为燁儿更换口水巾。 方才在花园里,柳闻鶯照顾孩子时的专注温柔歷歷在目。 她甚至一度动摇,觉得紫竹的计划是否多此一举,是否冤枉了好人。 可此刻,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倖和信任都被砸碎了。 引狼入室! 她竟然真的引狼入室! 自己那般信重她,允她带孩子入府,让她近身伺候燁儿,让她接触帐目。 没想到她竟是个手脚不乾净,心思齷齪的! 被欺骗背叛的怒火几乎衝垮了温静舒的理智。 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她对侍立在旁的丫鬟沉声道:“把燁儿抱到隔壁去。” 小主子陡然被接走,柳闻鶯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不敢多问,垂手恭立在原地。 她做错什么了吗? 柳闻鶯心慌意乱。 “柳氏,我且问你,自你入府以来,我待你如何?” 柳闻鶯心头警铃大作,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一字一句斟酌,將温静舒放在首位。 “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不仅准奴婢带著女儿入府,给予安身立命之所,更是信任有加,允奴婢打理帐目。夫人的恩德,奴婢没齿难忘,唯有尽心竭力报答。” “恩重如山?没齿难忘?”温静舒重复她的话,“好一个尽心竭力!这就是你报答我的方式?” 柳闻鶯彻底慌了,急声道:“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夫人如此动怒?” 温静舒砰地一拍桌子,“你还要装傻到几时?昨日你与大爷在屋內拉扯不清,今日又胆大包天,偷盗我的金鐲!” “我真是看错了你!原以为你是个老实本分的,没想到竟是居心叵测、品行败坏之人!勾引男主子在前,偷盗財物在后,燁儿身边岂能留你这等祸害?” 她越说越气,更是心寒彻骨,决然下令:“来人!將这贱婢给我拖出去!即刻逐出府门。” “夫人,您听奴婢解释,那鐲子……” 柳闻鶯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可早已候在一旁的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捂住她的嘴,將她所有的辩解和呼喊都堵了回去。 婆子在她耳边警告,“还想狡辩?夫人没打你板子再丟出去已是仁慈了,闭嘴吧你!” 她被那两个婆子粗暴地拖拽著,一路出了主屋,穿过迴廊,沿途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怎么会这样,一定有什么误会,夫人连她辩解的机会都不肯给。 柳闻鶯心中一片冰冷。 ………… 第019章 被误会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19章 被误会 柳闻鶯被带走后,主屋內陷入死寂。 温静舒颓然坐回椅子上,秋阳明明暖融融的,她却觉得发冷。 方才的盛怒褪去,只剩满心的悵然与心寒。 她怎么就……看走了眼呢? 那个沉静细心,懂得感恩,甚至颇有才干的柳闻鶯,內里竟是如此不堪? 紫竹和红玉轻声劝慰。 “夫人,您別太难过了,为那种人不值得。” “是啊夫人,好在发现得早,没让她真做出什么祸事来。” 温静舒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说。 “把燁儿抱去侧屋那儿吧,我歇一会儿。” 丫鬟们依言將小少爷抱走。 温静舒起身,走到镜台前,准备卸下发间的簪环小憩,紫竹在旁伺候。 心不在焉地拔下一根赤金点翠簪,温静舒习惯性地就要放入妆匣中。 拉开妆匣最上面一层的小抽屉,看清里面的东西,温静舒愣住了。 抽屉里,赫然躺著一只金光闪闪的鐲子。 鐲子……怎么会在这儿?不是被柳闻鶯昧走了吗? 她呆愣在梨花凳上,足足有好几息的时间。 紫竹见状,也伸头看到抽屉里的鐲子惊诧万分。 “呀,那鐲子怎么在这儿?” 一个念头在温静舒脑中闪过。 弄错了! 她弄错了! 柳闻鶯根本没有偷鐲子,反倒帮忙把鐲子收好。 紫竹只是粗看,並没有细查。 她冤枉了她啊! “快,快去把柳闻鶯找回来!” 幽雨轩內,气氛压抑。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立在门口,冷眼盯著柳闻鶯。 “麻利些,別磨蹭!” 柳闻鶯默默收拾自己和女儿那点少得可怜的东西。 田嬤嬤闻讯匆匆赶来,对著两个婆子赔笑脸,塞过去几个铜钱,好言好语。 “两位行个方便,她毕竟是伺候过小主子的人,纵有天大的错,好歹让她把东西收拾利索了。” 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將铜钱往怀里揣,“田嬤嬤,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你给她说好话是想忤逆主子的意思吗?” 田嬤嬤不敢硬顶,“言重了,我老婆子哪敢啊?只是念在往日情分,给她留一炷香的功夫,细细收拾,免得落了什么。你们是知道我做事靠谱的,我就在这儿守著,保证不耽误事儿,如何?” 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看在田嬤嬤平日的情面上鬆了口。 “最多一炷香,多一刻都不行。” 待那两个婆子退到门口守著,田嬤嬤这才转身。 柳闻鶯默默流泪,手下不停收拾。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要被赶走?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触怒大夫人的事?” 柳闻鶯抬起泪盈盈的双眼,被不清不楚赶走,她心里也委屈。 “乾娘,我真的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夫人却说我勾引大爷,还偷了她的金鐲子,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田嬤嬤听著,眉头紧锁。 柳闻鶯的性子她也看得清楚,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的人。 但主子的心思,岂是她们这些下人能揣测和质疑的? 她拍了拍柳闻鶯的背,嘆道:“孩子,这府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没做错什么,但运气不好,撞到了主子的气头上,或者说碍了谁的眼,也就,唉……” 摇了摇头,田嬤嬤说不下去,只是道:“別想那么多了,既然主子发了话,说什么都没用了。 好在你还年轻,手脚勤快,带著落落出去,虽说艰难些,但总能找到条活路,出去了也要万事小心,乾娘罩不住你了。” 柳闻鶯知道田嬤嬤已经尽力,再说无益。 出去?她们孤儿寡母,无亲无故,出去之后,又能有什么比公府还要好的活路? 事已至此,柳闻鶯心如死灰,將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打结,背上肩。 她抱起懵懂无知、正睁著大眼睛看著她的女儿落落,对著田嬤嬤深深弯腰。 “乾娘,这些日子,多谢您照拂,我们走了……” 田嬤嬤眼圈泛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柳闻鶯抱著孩子,准备跟两个婆子走出幽雨轩。 忽地,传来一阵跑步声和呼喊。 “等等,等等!” 眾人循声望去,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紫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柳闻鶯,语气急切,“先別走了,跟我回去。” 柳闻鶯愣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两个婆子也面面相覷。 “紫竹姑娘,这、夫人不是下令……” “夫人改主意了,现在就要她!” 紫竹见柳闻鶯还背著包袱抱著孩子,行动不便,嘱託旁边的田嬤嬤,“你先帮她拿著东西,照看孩子。” 田嬤嬤不明所以,但见是夫人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亲自来追,心知必有转机,连忙接过包袱和落落。 紫竹则不由分说,拉著还有些浑浑噩噩的柳闻鶯,快步朝著汀兰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被半拖半拽地拉回主屋,柳闻鶯忐忑不安。 不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又要拉她回来打一顿板子再赶走吧? 主屋內,温静舒看著被紫竹带回来的柳闻鶯。 她鬢髮散乱,几缕髮丝垂落在脸颊边,想来是方才被婆子拉扯所致。 再想到自己方才的武断和那躺在妆匣里的金鐲子,温静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 她放柔了声音问:“柳氏,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本夫人说?” 柳闻鶯没有抬头,垂下的眼底有著未散的惊惧和迷茫。 要说什么? 辩解还是哭诉? 她想起田嬤嬤的话,在这府里,有时候对错並不重要。 沉默片刻,柳闻鶯还是选择陈述,陈述自己没有过错。 “回夫人,奴婢……无话可说,唯有事实稟明。” “奴婢对夫人、对小少爷,从未有过半分居心叵测。那金饰,奴婢確实未曾偷拿。” “至於勾引主子,更是子虚乌有。” 她逆来顺受、却依旧坚持清白。 温静舒看清她的底色,愈发愧疚,“柳闻鶯,今日之事,是我误会了你,委屈你,抱歉。” 世家贵女,身份尊贵,向来只有下人认错求饶的份,何曾有过主子向下人道歉的道理? 可见温静舒品性之温良正直,確非寻常。 ………… 第020章 好补偿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0章 好补偿 对於大夫人的道歉,柳闻鶯忙道:“奴婢不敢当。” “起来吧。” 温静舒亲自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將她扶起。 “此事原是我的不是,听信了片面之词,未曾细查,便让你受了这等委屈。” 柳闻鶯的手被她拉著,轻轻拍打。 “你的为人,我看在眼里,你心细稳妥,照顾燁儿尽心,打理帐目更是得利,於我而言,已是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今日是我昏了头,你莫要往心里去。” 此番话不仅推心置腹,还包含了歉意和肯定。 柳闻鶯心中积压的委屈渐渐被温暖融化,眼角又有些湿了。 温静舒的歉意没有停止在嘴上,“待会儿我让人给你送去十两黄金,算是我给你的补偿,也是你这些时日辛苦理帐应得的。” 十两黄金!?相当於她几年的月钱了。 还没完,温静舒又说:“那幽雨轩的耳房,终究是逼仄了些,也不是长久的住处,你带著孩子,总该有个像样的安身之所。” “我会让人收拾出府里东南角的一处小房间,虽不算宽敞,但胜在独门独户,清净向阳,以后你们母女便搬到那里去住吧。” 单独的房间不再是与人合住,也不用担心孩子哭啼会打扰旁人,有了真正属於她们母女的一方小天地。 柳闻鶯心底百感交集。 一炷香前,她险些被赶出府门,一炷香后,便得了夫人的厚赏和安置。 怎么不算一种大起大落? “奴婢……谢夫人赏赐,势必感激不尽。” “你莫要与我有嫌隙就好。”温静舒扶起她。 此次风波凶险,可也让柳闻鶯因祸得福。 非但得了嘉赏补偿,更可贵的是贏得大夫人的信任和倚重。 刚踏进幽雨轩的月门,赵奶娘便凑了上来,故作关切。 “你可算回来了,方才我听说你被赶出府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李奶娘被撵,赵奶娘推波助澜。 如今自己似乎落难,她又岂会安好心?面上的幸灾乐祸遮都遮不住。 柳闻鶯懒得与她虚与委蛇,顺著她的话,適当露出几分落寞和认命。 “嗯,你消息灵通,大夫人的確让我收拾东西离开。” 赵奶娘一听,极力压制的上扬嘴角失控,语调轻快。 “哎呀!真是太突然了!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惹得夫人动怒了呢?咱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本分,可不能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假意挽留,实则话语里充满了贬低和嘲讽。 “赵奶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声冷斥传来,翠华沉著脸靠近,盯著赵奶娘道:“柳妹子是去是留,自有夫人决断,轮得到你在这里说风凉话?” 赵奶娘被翠华当眾呵斥,脸上有些掛不住。 但见柳闻鶯似乎真的被赶走了,自觉少了一个竞爭对手,底气也足了些。 她撇撇嘴,对著翠华阴阳怪气,“你冲我发什么火?我这不是关心柳妹子吗?现在幽雨轩里伺候小主子的只剩下咱们两个,你往日里那般清高,往后啊,咱们可得『好好』相处才是!” 说完,她得意瞥了柳闻鶯一眼,扭著腰肢就要回屋。 翠华对著她的背影啐了口,这才转向柳闻鶯,语气温和。 “你別听她在那儿嚼舌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没事吧?” 柳闻鶯很感激帮自己说话的翠华,等到落魄时,才知周围的人是好是坏。 “翠华姐,我没事,夫人那里有些误……” 话音未落,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来的是大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紫竹。 她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手里捧著些东西。 紫竹笑容和煦,与柳闻鶯套近乎,“夫人让我把这些东西给你送过来。这是夫人赏你的十两黄金,夫人觉得不够,又添一套银头面呢。” 她示意小丫鬟將东西送上,闪闪发光的金钉子,並一套做工精致的银饰。 柳闻鶯明了,当著眾人的行赏,是大夫人给她的脸面。 但她也不会蹬鼻子上脸,连忙屈膝行礼。 “谢夫人赏赐,有劳紫竹姑娘跑这一趟。” “柳奶娘客气了,都是应当的。” 紫竹目光扫过一旁已经目瞪口呆的赵奶娘,语气微凉,“夫人说了,柳奶娘是她信任的人,往后若是有什么不长眼的衝撞了你,你只管找夫人便是,夫人自会为你做主。” 赵奶娘脸上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凝固,变得惶恐不安。 柳氏不是、不是被赶出府了吗?怎么还会有赏赐,还会有夫人给她撑腰? 那她刚刚找茬,岂不是自寻死路? 赵奶娘忍不住失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紫竹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是说她被赶走了吗?” “其中有些误会,如今已经澄清,怎么?你很失望?” 赵奶娘被噎得脸色清白,冷汗涔涔。 她再蠢也听明白了,柳闻鶯不仅没被赶走,反而更得夫人器重。 自己刚才那般冷嘲热讽的作態,简直是跳樑小丑。 她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柳闻鶯討好。 “柳妹子,你看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刚才都是误会,你可別往心里去。” 对於这等趋炎附势之人,柳闻鶯连眼神都懒得给她。 紫竹让她收好赏赐就走了,柳闻鶯正好看见闻讯赶来的田嬤嬤,一併拉上翠华,三人进了耳房。 赵奶娘被独独留在门外晾著,也只得訕笑。 屋內,落落被田嬤嬤照顾得很好,柳闻鶯放下心。 她打开方才只装些细软的包袱,这次索性將大夫人赏赐的头面、金钉子,自己做的布扎玩具都归置好。 翠华见她更加细致地收拾,难免疑惑,“不是不走了吗?” 柳闻鶯笑道:“是啊,我不走了,大夫人给我腾了间单独的屋子,许我带落落过去住,我这不收拾东西,准备搬过去呢。” “真的?”翠华也真心实意为她高兴,“耳房又小又暗,有了自己的屋子,你带著落落也方便许多。” 她见柳闻鶯这边无事,自己当值的时辰也快到了,“你慢慢收拾,我得去汀兰院,到时再去看你。” “誒。” 屋內只剩下田嬤嬤和柳闻鶯母女,田嬤嬤拉起她的手,“说说吧,怎么回事?担心死老婆子我了。” ………… 第021章 遇三爷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1章 遇三爷 柳闻鶯也不扭捏,將自己被误会偷东西,大夫人要赶她出府,而后在妆匣里找到鐲子,把她带回来道歉並补偿,事无巨细说出。 听完,田嬤嬤感慨万千,连声道:“阿弥陀佛,真是万幸万幸。” “咱们夫人到底是个心善明理的,知道自己错了,肯拉下脸面来弥补。” “要是换成其他要面子手段狠的主子,纵使知道自己冤枉你,为了维持威严,多半也是將错就错。” 想到什么,她压低声音告诫:“经过这事,你也该长个心眼。勾引男主子可是顶大帽子,若不是夫人明辨,你今日就真栽了。” 她往门窗瞟了几眼,確定没人,才继续道:“定是有人瞧你得脸,在背后嚼舌根,往后离府里的男主子远些,万不能再沾半点嫌疑。” “乾娘,我记住了。” 经此一事,柳闻鶯算是彻底明白,在府里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本分和能力,还有主子的信任。 至於其他的,尤其是府里的男主子们,她都要远远避开。 收拾好东西,柳闻鶯便带著落落去了大夫人安排的居所。 到了才知,大夫人的补偿与安抚,並未止步於十两黄金和一处独立的居所。 小院內种著两株石榴,窗下摆著崭新的木桌凳,里间炕铺铺著厚实的棉垫。 基本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外,还有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正垂手恭立。 “奴婢小竹,大夫人吩咐了,日后便由奴婢在此伺候,帮著奶娘照看孩子,顺便做些洒扫浆洗的杂活。” 平日里要轮值照顾小少爷,还要抽空帮大夫人打理帐目,柳闻鶯精力实在有限。 有了小竹帮忙看顾落落,她便能更专心地当差,也不必时时担心女儿无人照料。 柳闻鶯心头一暖,眼眶愈发温热。 “替我谢谢大夫人。” 有小竹帮忙,柳闻鶯很快安置好一切。 第二天上值的时候,她便发现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屋子虽然清净自在,但位置確实有些偏僻,距离汀兰院有一段不短的路程,每天当值都要穿过大半花园。 有这么个住所就不错了,柳闻鶯也不会嫌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第一次她掐著时辰,匆匆赶往汀兰院。 她沿著一条鹅卵石小径快步疾走,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嬉笑声。 柳闻鶯无心打探,只想快些到达,莫要耽误轮值的时辰。 却见一个五彩斑斕的蹴鞠如同流星般,直直朝著她面门砸来。 本能地抬起手臂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蹴撞在她的小臂上,弹落在地。 手臂上传来的痛感让她蹙了蹙眉。 “欸!那边的,把蹴鞠给小爷拿过来!”张扬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柳闻鶯抬头,花园齐整的草坪上,一群人站在那儿。 为首一人锦衣华服,墨发高束,眉眼穠丽,不是三爷裴曜钧又是谁?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又撞上这位小阎王了! 柳闻鶯心里叫苦不迭,已经引起裴曜钧注意,她想逃也没法逃。 只得捡起蹴鞠递过去,“三爷,您的蹴鞠。” 声音细若蚊吶。 他没有立即接,而是盯著她的发顶,语带戏謔。 “瞧你这缩头缩脑的样子,跟只鵪鶉似的。怎么?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柳闻鶯心臟狂跳,生怕他將自己认出来,努力把声音压得不像平时的调,“三爷说笑,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那便抬起头来,让小爷我瞧瞧。” 天塌了。 他怎么那么难缠? 再这么纠缠下去,汀兰院那边就要迟到。 思来想去,比起三爷,还是大夫人更重要,只要三爷不知道她是谁,又如何找麻烦? 而大夫人那边,她若真的有半分怠慢,板子是肯定不会少吃的。 柳闻鶯心一横,也顾不得许多,將手中蹴鞠往脚边一丟,飞快道:“主子们还有事,奴婢先告退了。” 话落人已转身,撒开腿跑出花园。 旁边僕从啐了一口:“好没规矩的丫鬟,三爷还没叫退呢。” 裴曜钧却並未动怒,看著她仓惶逃窜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又莫名其妙。 怎么见他跟见阎王爷似的? 弯腰捡起地上的蹴鞠,在手里掂了掂。 方才,她虽然一直低著头,但在她丟球转身的剎那,他还是瞥见了她的侧脸轮廓。 皮肤白净,鼻尖挺翘,樱桃小唇。 不知怎的,这张脸竟让他生出一种熟悉感。 是在哪里见过呢? 裴曜钧蹙眉细想,脑海中驀然闪过假山石后,那片晃眼的雪白丨丰丨腴。 一股热意毫无预兆衝上头顶,就连握著蹴鞠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三、三爷?您可是病了,怎么脸这般红?” 旁边的僕从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裴曜钧突然恼羞成怒,粗声粗气地吼:“没病!我踢蹴鞠热的!” 说罢他狠狠一脚將蹴鞠踢得老远,力道之大,让旁边的小廝都缩了缩脖子。 三爷这火气,来得可真够莫名其妙啊。 僕从心里嘀咕,却也不敢多问,赶紧跑去捡球。 晚膳过后,汀兰院难得迎来了三爷裴曜钧的身影。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叔子到访,温静舒意外,打趣儿他。 “哟,今儿个是什么风,把咱们三爷给吹到我这汀兰院来了?” 裴曜钧手里拿著一个做工精巧的拨浪鼓,面上是一贯的漫不经心。 他將东西往桌上一放,语气隨意,“路过街市,瞧著这玩意儿有趣,正好拿来给燁儿玩玩。” 温静舒笑著道了谢,见他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屋內扫视,便吩咐道:“去把小少爷抱来,让他三叔瞧瞧。” 不一会儿,赵奶娘將小少爷抱过来。 裴曜钧逗了逗侄儿,將那拨浪鼓塞到他手里,目光却又不自觉往旁边侍立的奶娘身上瞟。 屋內只有赵奶娘和另几个面熟的丫鬟在,不是他要找的人。 兴致淡了几分,又隨意与温静舒说几句閒话,便藉口有事,起身告辞了。 温静舒见他来去匆匆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只当他是少年心性,並未深想。 谁知第二日下午,裴曜钧竟又来了汀兰院。 ………… 第022章 採花贼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2章 採花贼 下午当值的是翠华。 她见三爷驾临,抱著裴燁暄恭敬行礼。 裴曜钧的目光在屋內逡巡一圈,依旧没有看到那个他想见的身影。 他隨口问了问侄儿的情况,翠华一一恭敬作答。 裴曜钧心不在焉地听著,眼神却总往门口瞟,似乎在期待著什么。 直到翠华回完话,室內再次陷入安静,他找的那个人没有出现。 抿了抿唇,裴曜钧脸上那点强装的兴致彻底消散,连藉口都懒得找,转身离开。 他接连两日造访汀兰院,虽未久留,但这反常的举动还是引起院內人的注意。 紫竹替温静舒梳理著长发,“夫人,您说三爷这是怎么了?往常难得来咱们院子一趟,这两日倒像是转了性,来得这般勤快。” 温静舒对著镜中看了看髮髻,语气是长嫂对顽劣幼弟的纵容。 “他那个性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谁知道又琢磨什么新鲜玩意儿呢?只要不在外头惹是生非,由著他来吧。” 府里上下都知道,三爷最是坐不住,闯祸的本事远胜读书习武,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已是难得。 紫竹却没那么乐观,“三爷这都快及冠的人了,行事还是跳脱,没个沉稳样子,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 “有的人成熟本就慢些,旁人说再多都没用,得自己跌个实实在在的跟头,才能真正长记性。” “跌跟头?”紫竹失笑,“就三爷那身份,那脾气,府里府外,谁敢给他跟头跌?他不让別人跌跟头就谢天谢地了。” “蚁多还能咬死象,何况是骄象。” 紫竹好奇,“那谁能叫三爷跌跟头?” “看看吧,世事无常,谁又说得准?” 温静舒也想不到自己会一语成讖。 將来能让那位混世小魔王接连吃瘪的,正是她们院子里看似最安分守己、低眉顺眼的柳闻鶯。 而柳闻鶯则在小屋內给落落缝衣服,对此丝毫不知,更不知自己在无形中逃过了两次裴曜钧的“搜捕”。 至於裴曜钧,他本就是少年心性,兴致如水面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 连续两次扑空,没见到想见的人,他那点新鲜劲儿便也淡了,觉得无趣。 之后便不再往汀兰院跑,转头又將注意力投向了別处的新鲜事。 平静度过几日,夜色深深,柳闻鶯结束一日忙碌,回到府邸东南角属於自己的小屋。 推开门,屋內点著一盏温暖的油灯,小竹正和落落玩耍。 “柳姐姐回来啦?饭菜都在食盒里温著,我这就去端来。” “辛苦你了,小竹。” 柳闻鶯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 有了勤快贴心的小竹,她確实轻鬆不少,至少回到这方小天地,能立刻吃上一口热乎饭菜。 很快,小竹便將简单的两菜一汤摆上了桌。 只是下人的份例,但一荤一素,米饭管饱,对柳闻鶯而言已是满足。 两人围著桌子,一边吃饭,一边閒聊起来。 “柳姐姐你听说了吗?最近京城里可不太平,闹採花贼呢!” 柳闻鶯夹菜的手顿住,“採花贼?” 小竹用力点头,將自己从其他僕役那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倒出来。 “说那贼子胆大包天,起初还只是对寻常人家的妇人下手,近来愈发猖狂,连好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都遭了殃!” 无怪前几日听大夫人提起,说大爷裴定玄回府的次数愈发少了,即便回来也是深夜,带著一身疲惫。 牵扯到官宦人家,想来刑部为这桩案子,定然压力巨大,忙得焦头烂额。 “还没抓到人吗?”柳闻鶯问。 小竹摇摇头,“还没有,那贼子狡猾得很,来无影去无踪。” “不过柳姐姐你放心,咱们国公府警卫森严,不会有事的。” 柳闻鶯点头,公府的守备她自然是放心的。 那隱藏在暗处的採花贼,专挑女子下手,难免扼腕。 如今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若再遇上这等祸事,简直是灭顶之灾。 吃过晚饭,小竹手脚麻利收拾好碗筷,便回了分配下人房歇息。 屋內只剩下柳闻鶯和早已熟睡的女儿落落。 小竹说公府守卫森严,採花贼定然不敢来,但柳闻鶯独自带著孩子住在相对偏僻的角落,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 她思来想去,还是去小厨房找了根结实趁手的烧火棍,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熄灯搂著女儿躺下。 如此警惕过了几日,外面一直风平浪静。 这日回来,小竹说那闹得满城风雨的採花贼已经被官府擒获,投入大牢了。 柳闻鶯才彻底踏实,將那根烧火棍也收到门后,希望没有用到的一天。 是夜。 柳闻鶯搂著女儿,睡得正沉。 半夜她莫名醒来,查看落落没有哭闹,准备再次睡去。 然而,一阵极其细微,不同於夜风掠过树枝的窸窣声响起。 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落叶上。 一种源自本能的警觉驱散柳闻鶯的睡意。 心臟在寂静的夜里咚咚狂跳起来。 贼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 外面又是什么动静? 確定外面有人,柳闻鶯也不疑神疑鬼,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攥著烧火棍,贴著门框往外挪。 月光下,墙头果然立著道黑影,身形頎长。 黑影翻过高墙,落地时像是没站稳,踉蹌几步。 这处本就是府邸最角落,墙壁连著府外,竟真有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现在去叫巡逻的已经来不及了,柳闻鶯不甘心坐以待毙。 恐惧转为狠劲,她屏息逼近。 黑影背对她,身形摇晃,酒气隨风扑来。 趁其不备,柳闻鶯咬紧牙关,抡圆了木棍朝他后背扫去。 “哎哟!” 痛呼骤然响起,黑影反手捂著背部就要跪下去。 柳闻鶯一击得手,正要再补一下。 借著朦朧的月光,看清了被打之人因吃痛而转过来的脸。 絳红袍角,墨发玉簪歪在一边。 居然是三爷裴曜钧? 柳闻鶯高举半空的烧火棍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深更半夜,从府外翻墙跑进来? 裴曜钧挨了一记闷棍,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捂著火辣辣作痛的后背,齜牙咧嘴怒道:“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打小爷我?” 她好像,闯大祸了。 ………… 第023章 敲闷棍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3章 敲闷棍 完了完了,闯大祸了! 柳闻鶯竟然打了府里的三爷! 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烧火棍哐当掉在地上。 灭顶的恐惧袭来,柳闻鶯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逃! 她转身就想跑,可裴曜钧动作更快。 儘管他醉意朦朧,身手依旧敏捷,一把就攥住了她,力道大得惊人。 “打了小爷就想跑?谁给你的胆子?” 柳闻鶯挣扎,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拉扯之间,肢体不可避免撞在一起。 她本就入寢,衣服系得宽鬆,为著入眠舒適。 此刻一通剧烈挣扎,领口更是松垮开来,露出一抹浅色的小衣和丰丨腴弧度。 裴曜钧本就喝了酒,气血翻涌,神智不算十分清明。 温香软玉在怀,挣扎间那若隱若现的光景,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如同最烈的药,衝垮他薄弱的理智。 他呼吸变粗,眼神也变得幽深危险。 柳闻鶯似有所感,空著的那只手慌忙去掩自己的衣襟,“三爷,你放开奴婢!” 她的抵抗在醉酒的裴曜钧面前显得无力。 手腕太细也不好,譬如现在,两只腕子都能被他一只手擒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他用空著的那只手,勾起她的下巴,迫她抬头,对上那双氤氳醉意和谷欠望的眸子。 “躲什么?”他低笑,气息灼热喷在她脸上,“小爷我找了你几次,都让你溜了……这次看你还往哪儿跑?” 话尾未落,在柳闻鶯惊恐万分的目光中,他猛地低头,攫取她微凉的双唇。 “唔唔……” 仿佛找到渴求已久的甘泉,辗转吮吸。 他带著酒后的粗鲁和少年人特有的生涩与急切。 不知吻了多久,他放过她的唇,却没打算放过她。 “找到你了……” 唇与唇接触带来浓重酒气,熏得柳闻鶯眼角泛红。 她听清了裴曜钧那句含含糊糊的话,心里更是冰寒一片。 他果然记著之前的仇,如今借著酒劲来报復了。 若是等他彻底酒醒,想起今晚的事。 无论是她动手打了他,还是之前的逾矩,桩桩件件都能让她吃不了兜著走。 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从心底窜起。 就在裴曜钧试图再次吻过来时,柳闻鶯捡起脚边的烧火棍。 趁著他意乱情迷,防备最弱的时候,照著后颈敲了下去。 “呃……” 裴曜钧闷哼,动作骤僵。 他看了柳闻鶯一眼,隨即瞳孔涣散,高大的身躯软倒。 世界顿时安静了。 柳闻鶯握著棍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打一棍是打,打两棍也是打,不打白不打。 谁让他先冒犯自己的? 冷静下来后,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裴曜钧,柳闻鶯开始后怕。 颤巍巍地去探他的颈动脉,还好,还在跳动,没死。 但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倒在她的屋前。 丟开棍子,柳闻鶯费力地拖拽起昏迷不醒的裴曜钧。 他身量高大,十分沉重,柳闻鶯几乎是连拖带拽,才將他弄到离住所有点距离的小道上。 她將他摆成一个侧臥的姿势。 又匆匆捡了几块不大不小的石头,胡乱地丟在他身边和脑袋附近,营造出他醉酒夜归,不慎跌倒晕厥过去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浑身虚脱。 她不敢久留,但也不能就这么离开,索性躲在暗处观察。 心,跳得厉害。 虽说人是敲晕了,可下手不知轻重。 若是三爷真有个什么好歹,伤到要害,她这条命恐怕也到头了。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里一点点过去,远处终於传来焦急的脚步声。 是裴曜钧身边的僕从,他们从角门回院子,左等右等,等不到三爷,便寻来了。 很快,有人发现倒在路中间的裴曜钧。 一阵手忙脚乱,僕从们小心翼翼地抬起裴曜钧离开。 柳闻鶯也回去。 此夜註定无眠,直到天光渐亮,她勉强起身。 事已至此,后悔恐惧都已无用。 只能祈祷裴曜钧醒来后,当自己是醉酒摔晕,全然不记得昏厥前发生的事。 昭霖院。 天光大亮,唤醒裴曜钧的不是刺目晨光,而是后颈钻心的疼痛。 抬手一摸,鸡蛋大小的鼓包。 轻轻一按,疼得他倒抽凉气,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 他昨儿个明明是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后来……后来是怎么回来的? 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翻墙,然后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再然后就是一阵剧痛…… 被人打了?! 裴曜钧怒火中烧,忍著痛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贴身僕从立刻推门而入,“三爷,您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適?” 天蒙蒙亮时,僕从就召府医来看过,只是有些皮外伤,外加宿醉,歇息两日便好。 裴曜钧指著后脑,杀气腾腾,“我后脑怎么回事?昨夜可是被人暗算了?” 僕从忙摆手,“爷说笑呢!昨儿晚上您是喝多了,回来的时候……呃,又走了老路,从东南边那墙头翻进来。” “许是天黑,没瞧清楚脚下,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了一下,这才晕了过去。” “那处黑灯瞎火,奴才们找了好一会儿才寻著您。” 裴曜钧皱眉,昨夜喝得兴起,回府已过了子正。 无论从正门还是角门,都会被门房告密。 他怕母亲责骂,照例绕到东南墙根。 那截墙连通外巷,是他经常偷溜回府的秘密通道。 翻进府里的地方也偏僻,无人居住。 那么多年,他翻惯了,从未失手。 难道这次真是自己喝太多,脚底发软,没走几步路就阴沟里翻了船? 他努力回想昨晚的细节,却只有破碎模糊的画面。 月色,纤细人影,似有若无的奶香。 再想深究,便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阵阵抽痛。 “给爷弄点醒酒汤来,头疼。” 喝过醒酒汤,吃过午饭,裴曜钧瘫在椅子上,心底的烦躁感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昨晚似乎不止是摔倒那般简单。 裴曜钧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你们昨晚……真没在附近瞧见什么女人?” “三爷,真没有!奴才们找到您的时候,您就一个人躺在那小道上,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 第024章 来算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4章 来算帐 旁边另一个僕从悄悄杵了回话的一下,示意他別多言。 三爷翻墙回来摔一跤晕过去,本就够丟人了,还要强调当时的惨样,屁股不要了? 裴曜钧將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头冒著无名火。 他裴三爷纵横京城,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一群没用的东西!”他迁怒地瞪了一眼垂手侍立的僕从们。 “连个小爷我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这个月的月钱都別想要了。” 僕从们面面相覷,心里叫苦连天,也只能齐声应:“是,三爷。” 裴曜钧让他们都出去,自己一个人好好静静。 他就不信,自己想不出昨晚翻墙后的细节。 以及那个女人的模样! 汀兰院。 柳闻鶯强撑精神做活儿,虽然没有出错,但眼底青黑可掩饰不了。 大夫人温静舒瞧见,关切问:“你今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好?还是近日理帐太过耗神了?” 她哪敢说是昨晚没睡还把府里的三爷给敲晕了? 只得顺著温静舒的话,含糊应道:“谢夫人关心,昨晚……落落有些闹腾,奴婢没睡踏实,不碍事的。” 温静舒不疑有他,只当她是照顾孩子辛苦,又兼之打理帐目费神。 正巧丫鬟端了燉好的补品进来,温静舒示意,“这燕窝燉得不错,你也用一碗吧,补补精神。” 柳闻鶯受宠若惊,“大夫人,太贵重了,奴婢不敢。” “让你用便用著,你帮我打理帐目,照顾燁儿,也甚是辛苦。身子要紧,莫要推辞了。” 柳闻鶯见推脱不过,只得感激谢恩,接过那碗燕窝。 温静舒看她小口喝著,言语里带著如释重负的轻鬆。 “那些帐目都是我孕期攒下的,乱糟糟堆了半年,亏得你细心,如今也快理完了,往后咱们都能鬆口气。” “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奴婢不觉得累。” 温静舒笑了笑,目光有些飘远,想起什么轻轻嘆气。 “若是……若是知瑶的性子能再利落些,帮我分担一些,我也不至於如此事事亲力亲为,也能多些时间陪伴燁儿……” 她这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感慨。 二夫人林知瑶是她的手帕交,性子温婉和顺,但在打理庶务上,確实算不得精明能干。 柳闻鶯识趣闭紧嘴巴,幸好有手里的燕窝。 主子们妯娌之间的事,哪里是她一个奶娘能置喙的? 好在温静舒也是隨口一提,並未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 下午,柳闻鶯回到东南角居所。 尚未走近,便听见小竹的苦苦哀求。 心下一沉,她快步走近。 裴曜钧正一脸烦躁站在屋前,他面前的小竹被嚇得瑟瑟发抖。 “三爷,奴、奴婢真的不敢啊!” 小竹哭著,手里被强行塞了一根烧火棍。 裴曜钧拧眉,语气恶劣:“让你敲就敲,哪儿那么多废话?” 小竹哪里敢对主子动手?嚇得只会摇头掉眼泪。 裴曜钧去而復返,正好遇见小竹,但又觉得小竹的年纪对不上,便想让她还原现场。 小阎王终究还是找上门了。 柳闻鶯本可以悄然溜走避开,但落落还在屋內酣睡。 谁知道小阎王气急败坏,会不会迁怒孩子? 更何况祸事本就是她惹下的,又怎能连累无辜的小竹? 柳闻鶯衝上前,將魂不附体的小竹彻底挡在身后,顺势將棍子拿下来丟在地上。 “奴婢见过三爷。” 裴曜钧目光落在柳闻鶯看似恭顺的脸上,脑袋里破碎的画面被拼接起来。 月色下惊慌失措的脸庞…… 挣扎时散开的衣襟和那抹馨香…… 还有后颈那记毫不留情的闷痛! 他想起来了! “是、你!” 裴曜钧咬牙切齿,“昨晚是你打了我?” 怒火扑面而来,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柳闻鶯:“是。” 要不是她打了自己,裴曜钧还得夸她一句乾脆利落。 他长这么大,横行京城,只有他揍別人的份,何曾被一个下人,还是个女人敲过闷棍? 敲完了,对方还这么一副义正言辞的態度。 “好,很好。” 裴曜钧怒极反笑。 “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我向来不是好惹之辈,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打了我一下,我就要打你十下!” 换作平常,柳闻鶯就该跪下来痛哭流涕求饶。 后脑打十闷棍,铁打的人也难活。 出乎意料,对方垂眸道:“三爷息怒,奴婢並非有意冒犯,只是近来京城不寧,时有採花贼作乱,奴婢害怕,故而备了根烧火棍在身边,仅为防身。” “昨夜深更,突然出现不明人影,翻墙而入,行踪鬼祟。试问,此情此景,哪个独居女子能不害怕?” “奴婢以为是贼人潜入,情急之下出手自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早知是您,奴婢有十个胆子都不敢。” 裴曜钧被她说辞噎得一滯,隨即怒火更炽。 “你是说小爷我是採花贼?” “奴婢不敢,三爷身份尊贵,自然与那等宵小之辈不同。但三爷昨夜翻墙而入,又正值採花贼猖獗之时,难免引人误会。” “误会?”裴曜钧气笑了,“照你这么说,你打人还有理了?” “奴婢只是自卫。” “好一张利嘴!纵然你说破天去,也改变不了你一个卑贱奴婢,动手打了主子的事实。以下犯上,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 柳闻鶯声音不大不小。 “奴婢是下人,但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府为佣,並未签下死契卖身於此。 最坏的下场,不过是被责打一顿,赶出府去罢了。人微言轻,挨顿打,丟了差事,虽痛,却也认了。” 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属於主家的私有財產,打死官府也不会管太多。 但良民就不一定了。 “倒是三爷您金尊玉贵,此事闹开势必传到国公爷和夫人耳中,追问您为何深夜翻墙而归。公府家法森严,若是损了三爷的体面,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她心思縝密,早在敲下那一棍时,就已经將后续可能都想了一遍。 裴曜钧放著正门角门不走,偏偏要翻墙,定然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原因。 无论如何他不敢將事情闹大,捅到注重门风和规矩的国公夫妇面前。 从裕国公与夫人恩爱,府中並无妾室通房就能看出,这公府的家风是何等清正? 裴曜钧受宠,但若传出深夜翻墙的污名,也难逃一顿罚。 第025章 放过她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5章 放过她 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奶娘挨打,赶走就赶走了。 可他裴三爷若因此事被家法伺候,损了顏面,那才是真正的伤筋动骨。 此刻,攻守易形。 裴曜钧拿捏身为奴隶的她。 而她柳闻鶯,又何尝不是捏住了他的把柄? 裴曜钧被她这番话堵得面色铁青。 这女人……竟然敢威胁他? 脸上的怒意消退,接踵而来的却是阴沉和冰冷。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容残忍,“你真当我没办法治你?” 他抓住柳闻鶯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柳闻鶯下意识挣扎,但蚍蜉撼树。 裴曜钧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拽著她朝著屋內拖去。 “柳姐姐!”小竹哭著扑上前想要阻拦。 光天化日之下三爷都要罚柳闻鶯,等关上门又该是何等折磨? “滚开!” 裴曜钧看也不看,抬脚虚踢一下。 並未真的踹到小竹,可凌厉的气势已將她嚇得跌坐在地,眼睁睁看著柳闻鶯被强行拖进。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裴曜钧用力关上,隔绝內外。 正睡得香甜的落落被訇然的关门声惊醒,哇地大哭。 “放开我!孩子哭了!” 柳闻鶯心如刀绞,母性本能压倒对裴曜钧的恐惧,想办法摆脱他的钳制。 裴曜钧正在气头上,被她一推,更是怒火中烧。 柳闻鶯满心满眼都是啼哭不止的女儿,挣脱开来,將落落抱在怀里安抚。 “落落不哭,娘在这儿,不怕不怕” 孩子受了惊嚇,一时难以平静,小脸在她怀里乱蹭,显然是饿了。 裴曜钧一步步逼近,打算新帐旧帐一起算。 却见柳闻鶯背对著他,忽然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裳。 裴曜钧愣住,像是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声音都变了调。 “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不对,青天白日,你……小爷我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人。”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女人难道是想用那种方式来求饶? 他僵在原地,非礼勿视地偏头。 心里乱糟糟的,竟隱隱生出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唐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投怀送抱並没有发生。 身后唯有孩子逐渐被安抚好的哭声,以及……一种细微的吞咽声? 裴曜钧等了半晌,忍不住回头。 窗明几净,天光明亮。 柳闻鶯侧身坐在床沿,衣襟確实解开了些许,但並非他想像中的不堪。 她低头正给孩子哺乳,神色平静。 光线勾勒脖颈和侧脸的柔美线条,她全然关注孩子,充满母性光辉。 原来她宽衣,是为了餵孩子…… 裴曜钧脸颊瞬间爆红。 他刚刚都在想什么啊? 巨大的尷尬让他无地自容,方才那股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泄了个一乾二净。 餵饱落落,小傢伙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在她怀里重新沉沉睡去。 柳闻鶯帮她擦去小脸上的泪痕,將女儿放回床上。 做好一切,才转身看向变得格外安静的裴曜钧。 柳闻鶯无声嘆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走到裴曜钧跟前,没有再看他的眼,低眉顺目,认命道:“三爷,奴婢自知有罪,如何处置,全凭三爷发落。” 她是真的认命了。 或许她真的不適合待在公府吧。 好不容易凭藉一点微末的才能,得了大夫人的几分青眼和信任。 以为柳暗花明,终於能为自己和女儿挣得一线安稳,却偏偏惹上了小阎王。 她亲眼见过爬床丫鬟被活活打死的惨状。 自己如今可是实打实地敲了这位小爷的闷棍,继续留在这里,谁知道这位性情乖张的小阎王会用什么法子来折磨她? 恐怕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与其整日提心弔胆,不知何时大祸临头,倒不如就此离开。 是打是罚,是驱是赶,她都认了。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旦想通了最坏的结果,柳闻鶯心底那份对权贵的畏惧反而淡去了不少。 可畏惧褪去,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却涌上来。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只是想在府里安安分分地活下去,照顾好女儿而已。 她从未主动招惹过谁,甚至处处小心避让。 是裴曜钧自己深夜翻墙,行为鬼祟,她才出於自卫动了手。 如今却要因此断送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这世道为何对她们母女如此不公? 越想越觉得心酸难抑,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將坠未坠,像沾露海棠,可怜得紧。 裴曜钧被她这副模样一撞,心口莫名发闷,却拉不下脸,只別过头哼声:“小爷我挨了打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委屈上了?” 柳闻鶯听出话里鬆动,小心翼翼试探,“那三爷的意思是饶过奴婢了?” 难道有转机? 她被泪水洗濯过的眸子愈发清澈明亮,如黑曜石似的。 裴曜钧被她满含希冀地盯视,心里的彆扭感更重。 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那他裴三爷的面子往哪儿搁? 后脑勺的包还隱隱作痛呢! 可若是真把她赶出去……他似乎也没那么想…… 最终裴曜钧恶声恶气丟下一句:“想得美,先记著,等爷后脑这包消了,再同你算总帐!” 话罢,他像是生怕自己反悔,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记著好啊记著好啊! 柳闻鶯高兴不已。 等时间一长,他脑袋上那个包消了肿,没了证据,谁还能空口白牙地说她打了主子闷棍? 届时再求求大夫人,难保不会全身而退。 接连几日,柳闻鶯都过得颇为顺遂。 积压的帐目终於全部打理清楚,交给了温静舒。 大夫人对此十分满意,不仅口头夸讚,还又赏了她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鐲子。 没了帐目压力,柳闻鶯只需专心轮值照顾小少爷,日子顿时清閒不少。 可这份清閒在今儿下午被打破。 柳闻鶯正抱著小少爷在汀兰院主屋內,温静舒挑著新送来的布料样子,准备做冬衣。 屋內一派安寧。 忽听得门外丫鬟通传:“三爷来了。” 珠帘响动,一身緋色锦袍,神采飞扬的裴曜钧迈步而来。 ………… 第026章 牛皮糖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6章 牛皮糖 “大嫂今日气色真好。” 裴曜钧笑著同温静舒打招呼,目光却扫过垂首侍立的柳闻鶯。 柳闻鶯察觉到,將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缩成一团。 他怎么又来了? 温静舒並未察觉异常,笑著与他寒暄起来,问些近日起居,学业成绩之类的家常话。 裴曜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著,视线却总是不受控制往柳闻鶯的方向飘。 他看著她低眉顺眼的侧脸,想起那日她委屈泛红的眼眶,又想起更早之前假山后的惊鸿一瞥。 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这感觉很快那结结实实的闷棍打散。 他该是要找她算帐的,怎么能忘了此行目的呢? 柳闻鶯如芒在背,时间怎么过得那么慢,每一息都是煎熬。 她好想离开,但找不到合適的藉口。 怀里的裴燁暄忽然扭动一下,紧接著大哭。 “小主子尿了!”她急道。 温静舒便让她带燁儿去侧屋换尿布。 柳闻鶯如蒙大赦,抱著孩子飞快离开。 旁人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当她是真的对小少爷上心。 只裴曜钧眯眸,想躲他?没门。 侧屋內,柳闻鶯刚给裴燁暄换好乾爽的尿布,小傢伙舒服了,又咿咿呀呀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去把水倒了吧。” 柳闻鶯头也不抬地吩咐,等了片刻,却无人应答。 原本守在她身边的丫鬟红玉不见踪影,而门口,不知何时倚了一道修长的人影。 裴曜钧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斜靠在门框上。 他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睨著她,一副爷来討债的囂张模样。 柳闻鶯心一沉,退了几步,后腰撞到床沿。 “三爷您怎么来了?这里是大夫人的院子……” 言外之意,汀兰院可不是他能隨隨便便作乱的地方。 裴曜钧嗤笑一声,慢悠悠踱步进来。 他不忘反手將门掩上些许,虽未关严,但足以隔绝外面大部分的视线。 “我知道。” 他语气懒散,猫捉老鼠般的玩味,“怎么这汀兰院小爷我还来不得?”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他步步逼近,柳闻鶯只能步步后退。 直到脊背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 裴曜钧在她面前站定,学著那些紈絝子弟调戏良家女的轻浮腔调。 “躲什么?那日不是挺能耐的吗?嗯?” 柳闻鶯被他激得又羞又怒,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抬手给他一下。 “在公府待腻了?” 抬起来的手僵住,生了锈一样慢慢垂下。 她怎么会待腻? 她不想离开公府,更不想离开小主子和大夫人。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和大夫人相知相惜,还有一日日长大,会冲她咯咯笑的小主子。 她都捨不得。 不得不说裴曜钧真的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柳闻鶯脖颈一折,低首求饶:“奴婢知错,往日种种都是奴婢不是,求您高抬贵手,不要再为难奴婢了。” 她本就生得清丽,此刻泪眼婆娑,长睫湿漉漉津在一起。 与她那日的伶牙俐齿截然不同。 如雨中梨花,颤颤欲坠。 裴曜钧眸色渐深,兴味更浓,“怎么能算是为难呢?” 他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她湿漉漉的眼角。 柳闻鶯羞愤交加,却又不敢轻易躲闪,怕惹恼对方。 极度的紧张和情绪激动之下,她忽然感觉到胸口一阵熟悉的胀痛。 溢丨乳了。 身前传来的濡湿感和无法忽略的奶腥味,柳闻鶯窘迫得无地自容。 她抬手交叉遮挡,就要转身。 裴曜钧的动作比她更快,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將她牢牢钉在原地。 “躲什么?”裴曜钧挑眉,旋即瞭然,“上次在假山后面,你也是因为这个?” 柳闻鶯脸颊微热,“是……能不能让奴婢去处理一下?” “不处理会怎么样?” 非但没有鬆手,反而饶有兴致。 “衣服会湿透,奴婢会很难堪。” “那就不处理。”他散漫鬆手,唇角笑容恶劣,“你难堪关我何事?我总得算算你敲我闷棍的帐。” 只要她不舒服,他就舒服了。 柳闻鶯怔住。 裴曜钧:“你是木头还是呆头鹅?愣来愣去的。” 柳闻鶯丝毫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冷言嘲讽,说几句又不会掉肉。 她迅速抓住一个关键点,只要她忍著溢丨乳的难受和尷尬,不立刻去处理,他就不再追究那晚闷棍的事了? 这笔买卖听起来很划算啊。 她来自现代,哺乳期溢丨乳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虽然湿了衣服確实尷尬,但也仅限於此。 比起挨一顿伤筋动骨的打板子,或者直接被赶出府。 这点不適和丟脸,不值一提。 思及此,她原本羞愤欲绝的心情竟然奇异地平復了不少。 这波不亏。 “三爷,您说的可是当真?” 裴曜钧见她开始不羞不恼,反觉自己这刁难变得无趣。 適才还盛满惶恐忐忑的眼里只剩下一种……务实和考量? 这女人怎么一点儿都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是应该更羞耻,更加无地自容吗? 裴曜钧准备再说些什么,扳回一成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燁儿还没换好尿布吗?” 话音未落,温静舒已经推门走进来。 瞧见不久前离开的裴曜钧竟还杵在这儿,难免诧异。 “你怎么还在?不是说要回去了吗?” 裴曜钧迅速收敛脸上外露的情绪,恢復平日里漫不经心的模样。 “正要走,顺道再看看侄儿。” 温静舒不疑有他。 有她这位长嫂在场,裴曜钧纵然心思百转,也不好再继续方才那近乎无赖的纠缠。 趁著温静舒去看燁儿的间隙,他凑到柳闻鶯耳边,飞快道一句。 “你等著。” 余怒未消的声音,如同烙印烫在柳闻鶯耳廓。 说完他就走了。 他一走,柳闻鶯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胸前濡湿粘腻的感觉依旧清晰,让人极其不適。 她含胸驼背,试图遮掩。 小动作並未逃过温静舒眼睛,她也是做娘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缘由。 “看来燁儿最近添了辅食,奶水丰沛些,倒也不是全然的好事儿。” 柳闻鶯羞得快要钻地缝,“大夫人……” 温静舒也不逗她,体贴道:“好了,这里没什么事,你且先回去换身乾爽的衣裳吧,这般黏著也不舒服。” “谢夫人!” ………… 第027章 吃一吃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7章 吃一吃 柳闻鶯本以为侧屋那番纠缠后,自己好歹能清净几日。 没想到小阎王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阴魂不散。 她刚轮完值,沿著迴廊往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走。 边走边盘算回去后能给落落做点什么新鲜辅食。 行至花园一处假山掩映的角落,忽然从旁伸出一只手將她拽进花影深处。 裴曜钧倚石长身玉立,金线絳袍惹眼。 柳闻鶯嚇了一跳,看清是他后,悬吊的心不高不低的。 “三爷,您这是做什么?” 裴曜钧好整以暇地抱臂睨她,“怎么?见到小爷我很意外?” “三爷昨日在大夫人院里,不是说好只要奴婢不处理,就放过奴婢吗?”柳闻鶯试图装糊涂。 “我何时答应要放过你?你倒是会诡辩啊。” 行,装糊涂走不通。 见她不说话,只是沉默抿唇,一副被戳穿后无言以对的模样。 裴曜钧低笑起来,“看来你打爷的那一下,没把你打怕,倒是把你的胆子给打肥了,连主子的话都敢掉地上了?” 昨儿从汀兰院回去后,他並非没想过整治柳闻鶯的法子。 比如寻个由头斥责她怠慢差事,或者直接让管事的將她打发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去。 但转念一想,这女人如今是大嫂眼前得用的人,打理帐目井井有条,照顾侄儿也细心周到,深得大嫂信任。 自己若毫无缘由地动她,大嫂那边定然不依,少不得要过问,甚至惊动母亲。 更关键的是他半夜翻墙,是绝对不能捅到爹娘面前。 若为了整治一个奶娘,把自己折进去,挨一顿家法。 那才是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丟人丟到家。 思来想去,裴曜钧发现,这事儿还真不能明著来,不宜声张。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治她! 柳闻鶯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三爷,您到底想要奴婢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就是这样,她越忐忑不安,他就越开心。 裴曜钧故意不言,让她越来越慌,心底恶劣的趣味得到极大满足。 柳闻鶯紧张不已,呼吸频率加快,胸膛不住起伏。 裴曜钧的双眸黏在她的起伏,语出惊人。 “你先给小爷吃一吃,小爷姑且饶过你。” 柳闻鶯没反应过来,“吃什么?” “侄儿能吃的,我为何不能?” 他、他竟然想……?! “你无耻!” 那和非礼有什么区別? 她只是做奶娘,又不是做小妾! 柳闻鶯像个炮仗,被裴曜钧一句话点燃引线。 偏偏他就喜欢她这副炸毛跳脚,又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 “怎么?不愿意?” 裴曜钧语带轻挑,“小爷我还没跟你算帐呢,这点小小的补偿都不肯?” 柳闻鶯丝毫没有顺从的意思。 裴曜钧那点耐心也耗尽。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他脸色一沉,不再废话,伸手去扯刺绣花纹的衣襟。 “你放开……” 柳闻鶯拼命护住,可那点力气在裴曜钧面前不值一提。 单薄的衣裳就要被撕碎。 “三弟,你在做什么?” 一道低磁男声斜插而来。 裴定玄自花园小径徐步而来,官袍利落,眉峰冷冽。 “大哥?”裴曜钧背脊一僵,瞬间收敛戾气。 他一转身,便露出身后的柳闻鶯。 模样清丽的奶娘拢禁衣襟,鬢髮凌乱,眼角微红。 裴定玄迈步上前,目光严厉地钉在裴曜钧身上。 “光天化日,拉拽妇人,行止轻浮!” “裴曜钧你下个月便要及冠行礼,这就是你学的规矩?对得起父亲母亲的教导,对得起裴家的门风吗?” 裴曜钧被训,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辩起。 他可以对柳闻鶯胡搅蛮缠,但在向来公正严明、积威甚重的大哥面前,那些小把戏全都派不上用场。 他梗著脖子,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低声:“我……知错了。” “知错就回去闭门思过,若再让我看到你有此等行径,我必稟明父亲母亲,家法处置!” 裴家三爷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父亲母亲,以及眼前这位大哥。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柳闻鶯,他头也不回地窜出假山。 假山后,只剩下裴定玄和惊魂未定的柳闻鶯。 纵然此时羞窘难当,但她也没忘府里规矩大过天,对著裴定玄的方向行礼。 “奴婢……谢过大爷。” “无事吧?” 简单三个字让柳闻鶯鼻尖微酸,但她心中门儿清。 方才大爷看似严厉斥责,將三爷训了一顿。 可说到底,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奴才。 大爷那般疾言厉色,更多的恐怕是出於维护公府门风、管教幼弟的责任。 瞧那裴曜钧,不过是挨了顿骂,连实质性的惩罚都没有,还不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奴婢无事。” 裴定玄望她片刻,语声低缓:“日后他再欺负你,可以来找我。” 他抬手,欲拍她肩以作安抚。 大掌將落未落,柳闻鶯已惊得一颤。 男人指尖一顿,终究收回握拳,淡声补了一句:“回去吧。” 柳闻鶯还没有客气地再三道谢,他就已经走远了。 调整好情绪和仪容,柳闻鶯也走出假山,回自己的屋子。 许是那日被大爷撞见並训斥,裴曜钧有所忌惮。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未曾再来找柳闻鶯的麻烦。 柳闻鶯乐得清静,將全部心神都放在了照顾落落和小主子身上。 时光飞逝,小主子已经六个月大了。 长得白白胖胖,大眼睛乌溜溜的。 他不再满足於躺著或被人抱著,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並且开始尝试爬行。 秋日阳光暖融融照进內室。 柳闻鶯將一块厚实柔软的毯子铺在罗汉榻上,让温静舒拿著色彩鲜艷的拨浪鼓,坐在毯子一端。 拨浪鼓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裴燁暄被那鲜艷的顏色和好听的声音吸引,趴在毯子的另一端、 他昂著小脑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著拨浪鼓,嘴里发出“啊啊”的急切声音。 见无人帮忙,小胳膊小腿开始用力,一拱一拱地朝著母亲的方向努力爬去。 看著他努力挪动的可爱模样,眾人都忍俊不禁,像个毛毛虫。 小燁儿快要爬到母亲跟前,伸出小手去抓拨浪鼓。 忽然,他停下来,仰起小脸小嘴一张,发出两个音节。 “妈……妈……” ………… 第028章 发高烧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8章 发高烧 小主子的发音含糊不清,但確確实实是妈妈! 温静舒难以置信看著儿子,旋即眼眶红了,抱起燁儿惊喜道:“燁儿,我的燁儿会叫娘了!” 小主子开口说话,可是天大的喜事! 温静舒欣喜之余,当即下令,汀兰院內所有下人和奶娘,统统赏赐红包。 眾人皆是欢喜谢恩。 恰逢府中赶製的新冬衣也分发了下来。 分到柳闻鶯手上的,是一件质地厚实柔软的深绿色棉袄。 领口和袖口还镶著一圈毛绒绒的滚边,穿在身上既暖和又舒適。 公府便是公府,连给下人准备的冬衣,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比外面寻常百姓家穿的不知要好上多少。 自打入了公府,虽有波折,却得大夫人器重,如今连冬衣都这般周详。 柳闻鶯心头愈发篤定,要好好当差,守住她和落落的安稳。 转眼入了冬,北风呼啸,气温骤降。 柳闻鶯早早穿上公府新发的冬装,临出门前不忘叮嘱小竹。 “天冷了,把落落的襁褓再裹紧些,领口用绒绳系牢,可別让寒风灌进去。” 小竹连连点头,手脚麻利。 相比之下,小少爷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汀兰院的主屋內,炭火在雕花铜盆里烧得正旺,驱散寒意。 待到最冷的三九天,府里还会烧起地龙,届时更是温暖如春。 小少爷的冷暖,自有无数人精心照料,精细得很。 夜里,万籟俱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柳闻鶯累了一天,本想搂著女儿早早歇下。 可落落却一反常態,一直哼哼唧唧地哭闹,不肯安睡。 无论是耐心拍抚还是哼唱,都不奏效。 柳闻鶯心中起疑,伸手探向女儿的额头,温度高得不正常。 落落髮烧了! 小竹年岁轻,没照顾过小孩,缺乏经验,柳闻鶯不怪她,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孩子退烧。 大半夜,柳闻鶯抱起落落去找府医。 好不容易敲开了府医的门,胡大夫被从睡梦中唤醒,见到是小孩生病,也不敢怠慢,连忙披衣起身诊治。 他仔细检查落落的状况,又探过脉。 “是风寒入体引发的高热,烧得厉害,得赶紧用药,还要提防夜里惊厥。” “惊厥?” 柳闻鶯是有育婴证的,知道小儿高热惊厥的凶险,若处理不及时,会对大脑造成损伤。 也就是俗称的烧坏脑子,变傻了。 她的落落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胡大夫,求您救救落落!” 胡大夫提笔迅速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柳闻鶯,嘆道:“方子老夫开了,只是府中药材,都是精挑细选供给主子们使用的,规矩森严,断没有给下人使用的道理。” 柳闻鶯不再犹豫,用厚毯子將落落严严实实地裹好,只露出小鼻子呼吸,准备去府外抓药。 府医所住地方离前院正门最近,柳闻鶯便不多想,心急如焚赶到。 值守的门房一听她深夜要出府,说什么也不肯放行。 “不是我不通融,深更半夜的,府里有规矩,下人不得隨意出入,你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女儿的脸越来越红,温度越来越高。 柳闻鶯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不管不顾跪下来求他。 “怎么回事?” 裴定玄披著一件墨色大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门房见到大爷,立刻躬身行礼。 裴定玄却不闻不问,只盯著柳闻鶯以及怀里襁褓。 “孩子病了?” 柳闻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將落落突发高烧,经过府医诊断需防惊厥,以及必须去外面抓药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大爷,求您开恩,让奴婢出去吧,落落她情况紧急,怕是等不到天明。” 裴定玄对门房挥挥手,“放行。” 门房不敢再多言。 “谢大爷!谢大爷!” 柳闻鶯连声道谢,抱著孩子就要往外冲。 “站住。”裴定玄却叫住她。 柳闻鶯脚步一顿,不解回头。 “现在已是宵禁时辰,药铺早关了门,你孤身出去,非但抓不到药,还可能被巡夜的金吾卫盘问,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那怎么办?难道就放著落落不管,一直烧下去吗? 柳闻鶯很快做出决断,“奴婢会小心不碰到金吾卫,孩子实在是等不得。” “莫要鲁莽,我陪你去。” 柳闻鶯不可置信看著他。 裴定玄不再多言,跨过大门,才发现她没跟上。 “还愣著做什么?不是急著抓药?” 柳闻鶯现在不是客套拖拉的时候,每耽搁一刻,落落就多一分危险。 她跟著裴定玄,上了马车。 深夜街道空旷无人,唯有国公府的马车疾驰而过。 车厢內,柳闻鶯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高烧不退的女儿身上,並未注意到,另一道目光落在她面上,久久不移。 裴定玄倚著柔软车壁,眸光深邃。 灯影晃动间,映得女子侧脸线条柔白,额前碎发被汗微黏,更显怜人。 马车拐过街角,前方似乎有什么障碍物,车夫猛地拉住韁绳。 “吁——” 马车剧烈急剎。 柳闻鶯抱著落落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定玄长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她,將她连同孩子一起带入怀中。 柳闻鶯惊魂未定,鼻尖充斥属於成年男人的冷冽味道。 她起身找府医匆忙,穿得不多。 裴定玄扶住她,掌心触及她腰间那不盈一握的纤细和背脊的单薄。 同样,清馨皂角与淡淡奶香混合,让他心神一盪,竟生出几分想要多停留片刻的荒唐念头。 柳闻鶯却谨记不能冠上勾引男主子的罪名,连忙抱著孩子退回角落。 “大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裴定玄怀中骤空,那点温香软玉的触感和馨香也隨之消散。 柳闻鶯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以及她急於撇清关係的辩解,裴定玄眸色沉了沉。 沉默片刻,他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车厢內陷入沉默,柳闻鶯紧紧抱著孩子,不敢抬头。 而裴定玄则目光幽深,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漆黑街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 第029章 他要的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29章 他要的 马车在药铺门前停稳,柳闻鶯不等隨从搬来轿凳,见车辕离地面不高,便纵身跃下去。 她几步抢到药铺紧闭的门前,抬起手砰砰砰地砸在门板上。 “大夫!开开门,救救孩子!” 门內传来窸窣声响,一个药童拉开门閂,睡眼惺忪,嘟噥著探出头。 柳闻鶯也顾不上解释,挤开门缝便闪身而入,语速极快地將落落的症状一一道来,並把府医开的药方拿出来。 药童很快去抓药,药铺內还能煎药,只要银钱给够。 等待煎药的时辰格外漫长。 炉火上的药罐咕嚕咕嚕冒开,嗅到逐渐瀰漫开的苦涩药香,柳闻鶯紧绷的心弦稍弛。 后知后觉,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方才心急如焚,竟未察觉夜里如此砭骨。 柳闻鶯只披了件外衫,夜风从门缝窗隙钻入,激得她不由自主地打冷颤。 偏在这时,一件厚重的披风毫无预兆罩落下来,带有上等香料的幽幽气息。 披风用的料子也是好极,刚罩上便暖意融融。 柳闻鶯愕然侧首,裴定玄面容冷峻,眉宇间惯常凝著一抹严肃,不见多少波澜。 “马车上备用的,你先披著。”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多少关切。 柳闻鶯並非扭捏作態之人,此刻天寒孩子病,任何推辞都是矫情。 於是便拢紧了那件犹带他气息的披风,頷首低语,“多谢大爷。” 披风隔绝了寒意,身体渐渐回暖。 药终於煎好,柳闻鶯亲自试了温度,才慢慢餵进孩子口中。 苦涩的药味让落落不適地扭动哭泣,但柳闻鶯餵药姿势纯熟,没费多少力气。 许是药力起作用,孩子不再哭得那般声嘶力竭。 柳闻鶯一直悬著的心,至此才稍稍落到实处。 取过包好的剩余几剂药材,柳闻鶯走出药铺。 马车静静候在门外,她这次踩著脚凳,轻手轻脚上了车。 车內,裴定玄沉默寡言,闭目养神。 柳闻鶯也无意打扰,只將熟睡的落落换了个更舒適的姿势抱著。 回程比去时慢些,车轮碾过枯枝落叶,吱呀作响。 马车行至离公府还有两条巷子的主街,忽被一队执火持戟的金吾卫拦下。 火光跳跃,映照甲冑与戟刃,冰冷锋利,森森然。 柳闻鶯隔著车窗缝隙望去,不由心头一紧。 当朝律法严苛,宵禁之后,无令夜行者,可被当街处死。 自己一介奶娘,若被查获,只怕…… 想到此,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比方才在药铺里受冻时更甚。 车夫已停下马车,与外面的金吾卫交涉。 不多时,车壁被人从外面敲了敲。 身侧一直闭目养神的裴定玄睁开眼,並无慌乱,十分沉静。 自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边缘镶著金线,隔著车窗递了出去。 外面传来金吾卫验看令牌的声音,隨即恭敬道:“原来是裴大人,卑职冒犯,请恕罪,放行!” 马车重新缓缓启动,裴定玄也已將令牌收回,闔上双目。 归途寂寂,柳闻鶯不敢打扰,只偷偷打量。 他眉心微蹙,平日里挺直的肩背也显出几分鬆弛,眉宇间积著挥之不去的疲態。 想来是白日在朝堂操劳,深夜又为她的事奔波,才会这般劳累。 夫人和大爷,都是极好的人啊…… 马车平稳停在公府门外,柳闻鶯抱著已然安睡的落落,小心翼翼地下车。 她让门房帮忙抱一下落落,解开身上披风,叠得齐整后双手捧起。 “多谢大爷深夜相助,这份恩情,奴婢记在心上,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照看夫人与小主子,以报万一。” 这样男子款式的衣物,她不能收。 裴定玄接过披风,披风带著她的体温,薰香也染上了奶香。 她將他的相助,全然归因於別处,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涩然。 她记在心上的是恩情,是回报,是主僕之谊。 可他想要的,何止是这些? 然而,千般心绪终是压在眼底,“嗯,夜深了,快回去吧。” 柳闻鶯再次道谢,抱过落落,走上与他相反的路。 回到屋子,没睡两个时辰便要去汀兰院当值。 柳闻鶯眼带血丝,几次將打呵欠的衝动压下来。 但她异样还是被温静舒瞧见,“你今日精神不济,可是夜里没睡好?” 柳闻鶯如实回答:“劳大夫人掛心,是落落昨晚忽然发烧,奴婢带她出府寻医问药去了。” 温静舒一听,面上关切更甚:“孩子病了这般大事,怎不遣人来报我一声?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抱著孩子出去,多危险。” 柳闻鶯心下感动,“更深夜重,奴婢不敢打搅夫人。” 有些事也得坦然,昨夜遇到大爷之事,门房目睹,车夫知晓,深宅大院里哪有密不透风的墙? 与其將来从旁人口中传出什么变味的閒话,让大夫人心中存了芥蒂,不如自己此刻便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柳闻鶯早就做了决定,要与府里的男主子们划清界限,不惹半分嫌疑。 於是,她温声续道:“昨夜奴婢要出府时,遇到大爷,幸得大爷相助,及时抓药服下,落落才能无恙。” 说完她又补充道:“大爷仁厚,体恤下人,夫人您平日也是宽和慈悲的主子,待奴婢们恩重。奴婢能在汀兰院当差,得您和大爷照拂,是奴婢的福气。” 她说得坦诚,又自然夸讚了裴定玄,更没忘记温静舒,一碗水端得平平稳稳。 温静舒听后点点头,夸她话说得周全。 “大爷他因著在刑部任职的缘故,成日里与案牘律法,乃至些阴私诡譎之事打交道,难免养出一副严肃面孔。 莫说是你们做下人的,便是我刚嫁进来那会儿,头一回见他,也被他那股子冷肃劲儿嚇了一跳呢。” 顿了顿她目光投向窗外一株將开未开的黄梅,目光幽远,想起些许旧事。 “可日子久了便知道,他那人是面冷心热,內里最是重情念旧,处事也极有担当,只是不惯於言辞表露罢了。” 温静舒话里並无多少夫妻间旖旎的亲密,更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相处下来的了解与认可。 柳闻鶯垂眸浅笑,不敢过多评价府中男主子,只顺著话茬。 “夫人慧眼,最能识人。大爷这般品性,是夫人的福气,也是府上的福气。” ………… 第030章 旁支来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0章 旁支来 “你啊就是嘴甜。”温静舒被她夸得眉眼弯弯,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她確实极喜欢这个奶娘,性子沉静稳重,行事妥帖周全,对燁儿更是尽心尽力,一片赤诚。 这样知进退、懂本分又真心实意的人,在这深宅里並不多见。 个念头在她心中转了转,便柔声道:“落落毕竟是孩子,身子骨弱,你住的地方有偏,冬日里难免阴冷。 往后不忙的时候,你可以带落落来我这里。” 侧屋炭火烧得足,比柳闻鶯的屋子要暖和许多。 柳闻鶯不敢相信,迟疑著,“夫人……这合適吗?” “有什么不合適的?燁儿也一日日大了,总困在屋里由丫鬟嬤嬤们围著,少了些活泼气。让他多和落落这样的同龄人接触接触,也是好的。” 话已至此,柳闻鶯再推辞便是矫情不识抬举了。 “多谢夫人体恤!奴婢代落落一起谢过夫人,只是落落病未痊癒,等她彻底好了,奴婢再带她过来,免得过了病气给小主子。” 温静舒莞尔,“不急在一时。” 年关將近,腊月的风虽寒冽,却掩不住廊廡下渐次掛起的红绸灯笼透出的暖光。 裕国公府今日一早,便迎来车马声。 原是裴家远在江南的旁支,裴承翰的夫人梁氏拖家带口,专程赶赴京城。 一来是年末依礼謁见宗族尊长,二来也是为著家里子弟明年春闈之事,提前拜会打点。 除了裴承翰其人因公务繁忙没有来,其余的都来了。 如此场合,自然需主母亲自坐镇。 裴夫人今日穿了身赭色锦缎褙子,头髮梳得齐整,戴了全套的点翠头面。 温静舒身为长房嫡媳,端坐在裴夫人下首左侧,温婉沉静。 二夫人林知瑶亦盛装打扮,坐在温静舒对面,娇娇柔柔笑著。 梁氏被请上座,喝了口茶,扫过厅內眾人,笑著问道:“怎地不见四娘子?前次来信,还听说她身子有些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四娘子便是裴容悦,府里排行最末的妹妹,也是裴夫人唯一的女儿。 裴夫人语气宠溺,“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前几日受了点寒,虽已无大碍,但近来天寒地冻的,风一吹就容易反覆,便让她在暖阁歇著,今儿就不来了。” 梁氏连连点头,笑著附和:“还是弟媳疼孩子,女孩子家身子金贵,是该仔细养护著。”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只是看似家常的敘话里,隱隱透著一股较量。 梁氏说起江南今年丝价大涨,自家织坊生意如何红火,又装作无意提及家中子弟明年科举,希望主家能帮忙疏通关係。 裴夫人端著茶盏,用碗盖轻轻撇著浮沫,听得神色淡然,不紧不慢。 “江南富庶,生意兴隆是好事。至於京中人事嘛,定玄在刑部,向来只问律例章程,外间那些迎来送往、人情托请,他一概是不理的。 而泽鈺(二爷)在吏部,更要避嫌。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都有了,安稳守成最是要紧,大嫂你说是吗?” 梁氏脸上热络的笑容僵住,“自然……是的。” 说来说去就是嫌弃他们唄!拿什么家族做挡箭牌? 她落了下风便索性住了口,看向奶娘怀里的襁褓,岔开话头。 “哟,这定是燁哥儿吧?快抱过来让我瞧瞧,早就听说弟媳得了金孙,今日可算见著了。” 柳闻鶯看了一眼大夫人,得到大夫人允许后,方將小主子交给梁氏抱著。 梁氏不是蠢人,深知同气连枝的道理,再如何暗中较劲,也不能真的撕破表面脸皮。 她抱著裴燁暄,顺势转了神色,换上一副慈爱的模样。 “悄悄这小模样,这眉眼,俊得很呢!” 梁氏嘴里嘖嘖称讚,眼里真真切切流露出羡慕。 裴家这一支,裴定玄是嫡长,仕途顺遂,如今又得了这般健康可爱的嫡子,眼看是前程似锦,门楣光耀。 反观自家,虽有些许资財,子弟中却尚无特別出色的,如何能不眼热? 裴夫人听著话儿比喝了蜜还舒心,“小孩子家,莫要夸太过。” 她口中谦辞,语气里的得意却掩不住,“不过,燁哥儿这孩子,確是省心,也是他娘亲,还有他二婶,照料得精心。” 得了婆母明明白白的夸讚,温静舒连忙屈膝,“母亲过誉了,照料夫君和孩子本就是儿媳的本分,多亏母亲平日里指点,儿媳才能做得周全。” 林知瑶也跟著欠身,“长嫂打理內院更为辛苦,儿媳不过是搭把手。” 两人一唱一和,谦逊得体,更显出主母治家有方,裴家妯娌和睦。 梁氏听著看著,心中那点羡慕化作实质的酸水。 瞧瞧人家这婆媳,这妯娌,伶俐会说话,將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再想想自家后宅那些鸡毛蒜皮、明爭暗斗,顿觉索然无味。 真是眼红。 “弟媳真是好福气啊!”梁氏酸溜溜的,“长子有为,孙儿康健,媳妇们又都是这般贤惠懂事,这般齐全的福分,真是羡煞旁人!” 裴夫人听得心中更是畅快无比,通体舒坦,“都是一家人齐心罢了。” 主子们嘮家常热闹,柳闻鶯却不敢放轻鬆。 这位新来的夫人,指甲涂著艷红丹蔻,打磨尖锐,一个不留神就怕划伤裴燁暄细嫩的肌肤。 若小主子有个什么差池,不会罚主子,只会罚奴才。 首当其衝的,必是她这个奶娘。 柳闻鶯垂首敛目,姿態谦卑,但无时无刻不关注著裴燁暄。 时间在紧绷中缓慢流逝,温静舒將她召来吩咐。 “这时辰燁儿该用些辅食了,你去小厨房將备好的山药泥取来,照顾孩子你最精细,別人我不放心。” 主子吩咐在上,柳闻鶯不得不遵从。 小厨房离得不远,厨上的婆子早已將燉得烂烂的山药泥备在暖盅里。 柳闻鶯仔细检查了温度,又拿软巾裹好盅子,不敢有丝毫耽搁,一路急行回去。 刚到和春堂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惊呼声。 不过半盏茶,就出大事了。 ………… 第031章 莲子糖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1章 莲子糖 柳闻鶯进到屋內,只一眼便心呼不好! 小主子方才还白白嫩嫩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髮紫。 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极大,小嘴也大张著,却发不出连贯的啼哭,只有艰难的抽气声。 是噎住了! 温静舒已然乱了方寸,她紧紧抱著孩子,眼泪滚落,“燁儿!我的燁儿!” 她徒劳拍打孩子的后背,却毫无章法,眼见孩子面色愈发骇人,温静舒几乎要晕厥过去。 文文弱弱的林知瑶嚇得捂住心口,“这、这是怎么了?” 裴夫人见燁儿口唇开始泛紫,已是怒髮衝冠,指著梁氏呵斥。 “我的孙儿方才还好端端的,怎么到了你手里就变成这样?燁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你拼了!” 梁氏带来的家眷早都瑟缩著不敢说话。 而她本人被劈头盖脸的怒吼嚇得一个趔趄,脸上血色尽失,连连摆手。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啊!许是燁哥儿自己呛了风,或是早先吃了什么不妥的,怎能都赖上我?” “你撒谎!”裴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若非被嬤嬤死死搀住,几乎要扑过去。 “我孙儿一向康健,从未有过这等急症,分明是你毛手毛脚,不知轻重!府医呢?府医怎么还没到!” 一个嬤嬤跪下来颤声回:“回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了。” 厅里乱作沸锅,柳闻鶯怕温静舒哭得晕过去,连忙安抚。 “闻鶯,我知道你很会带孩子,你一定有什么办法,你快救救燁儿啊!” 柳闻鶯害怕担责,但箭在弦上,她也很难眼睁睁看著小主子出事而自己不作为。 “那还请让大夫人相信奴婢。” “只要你能救燁儿,什么都好!” 温静舒將孩子交给她。 柳闻鶯解开襁褓,將燁儿面朝下,头部低於身体,稳稳地趴伏在自己左前臂上。 用左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固定住孩子的下頜,右掌根部已然抬起。 “你要干什么?”裴夫人厉声喝问。 “住手,怎敢如此对待小少爷。” 几个嬤嬤丫鬟也发出低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温静舒泪水直流,不忘拦著她们,“母亲,再等等,闻鶯她不会害燁儿的!” 柳闻鶯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掌下小小的身躯上。 右掌根部对准孩子背部两肩胛骨之间的位置,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巧劲,连续拍击。 “哪儿有这么救孩子的,快住手!”裴夫人坐不住,就要叫人將柳闻鶯和孩子强行分开。 “哇——” 一声响亮的哭啼突然炸开,紧接著,一个圆溜溜、湿漉漉的东西从燁儿口中掉出来,竟是一颗糖渍莲子。 隨著莲子吐出,燁儿可怕的脸色逐渐恢復正常。 应对被噎住的急救方法,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可以用海姆立克急救法。 柳闻鶯有过急救培训,没多久就將小主子救回来。 屋內適才还乱作一团,如今顿时鸦雀无声。 还是温静舒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柳闻鶯手中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喜极而泣。 “燁儿,我的燁儿,没事了燁儿……” 裴夫人也心有余悸,差一点,她就让人拉开那奶娘,险些延误了对燁哥儿的救治。 柳闻鶯擦了擦汗,也没殷勤邀功,垂首站在大夫人身后,乖得不像话。 府医终於来了,见屋內气氛怪异,虽不明就里,但医者本能让他立刻上前。 “快让老夫看看小少爷。” 丫鬟將他带来的路上,已经將小少爷的情况说清。 温静舒忙將孩子递过去,府医仔细诊察了一番,连连点头。 “幸亏处置得及时得当,异物卡喉最是凶险,婴孩气道窄细,片刻延误便是性命之忧,还好有人提前將莲子异物催吐出来,救了小少爷一命啊!” 他还有句话没说,那便是若等他赶来再施以救治,只怕无力回天。 未尽之言没有明说,但都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小主子被方才那窒息的痛苦嚇得不轻,哭得撕心裂肺。 温静舒紧紧搂著他,柔声低哄,不住地亲吻孩子的额头。 府医开了安神的方子,仔细观察后,得了主子允许才退下。 屋內的气氛並未因孩子的转危为安,真正鬆快下来。 眾人的目光匯集在地上那颗,从燁儿嘴里吐出的糖渍莲子上。 柳闻鶯见主子们情绪稍定,才敢低声开口。 “回各位主子,像莲子瓜子花生等坚果之物,是万万不能入口的,一旦不慎吸入气管,若解救不及,顷刻间便能……要了性命。” 她只是捡著府医的话,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育儿常识。 那么问题来了,那枚险些要了命的莲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为了待客,每个座位旁边的小几上,都摆放著精致的攒盒,里面盛著各色乾果蜜饯。 糖渍莲子、盐炒杏仁、五香瓜子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原是给大人们閒谈时解闷的。 接触过燁哥儿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一直抱著孩子的奶娘柳闻鶯,方才逗弄过孩子的梁氏,孩子的母亲温静舒,裴夫人也曾在孩子抱进来时疼爱过片刻。 柳闻鶯是奶娘,深知利害,绝无可能主动给孩子餵食这个,况且事发时她並不在。 温静舒是亲生母亲,爱子如命。 裴夫人是何等身份阅歷,岂会不知这浅显道理? 那么…… 裴夫人刀锋似的锐利目光射向梁氏。 到底是国公夫人,气度也非平常妇人能比。 梁氏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声音尖利地辩解起来。 “弟媳,你看我是什么意思?我没有餵哥儿吃莲子,许是他的小手抓来抓去,不知何时抓到了几上的莲子,又放进了嘴里,他还小不懂事,抓到什么都会往嘴里送。” 梁氏咽了咽口水,续道:“方才咱们都说著话,聊得火热,谁也没特別盯著燁哥儿的小手不是?兴许就是那一眨眼的工夫,纯属意外吶。” “我还没说是不是你,你倒自己忙於撇清关係,心中没鬼,谁信?” 裴夫人冷笑,“今日是我孙儿福大命大,遇上个胆大心细的奴才,捡回一条命。若是真有个好歹,大嫂你也不想知道后果吧?” ………… 第032章 旧恩怨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2章 旧恩怨 梁氏被裴夫人不善语气刺得浑身一颤,心头那点侥倖彻底粉碎。 裴夫人认定是她疏忽,从而导致燁哥儿险死还生。 若是寻常人家,只怕早被拖出去打杀。 可她毕竟不是僕役,她是国公爷大哥的夫人,夫君也是有官身的。 今日若真被按上罪名,不仅自己名声尽毁,夫君的前程,乃至江南那一支在宗族里的脸面,都將荡然无存。 就算她是故意做的,裴夫人无凭无据,她打死也不会承认! 打定主意,梁氏挺直脊背,“弟媳此言,可是不相信我?我好歹也是裴家妇,是官家誥命,怎么会去害一个后辈?” 裴夫人夹枪带棍反问:“呵,你怎么不会?” 梁氏像是被戳穿心思,硬生生被激出一股豁出去的硬气。 “今日若因一桩意外,你无凭无据就在厅堂之上怀疑我,传扬出去,於裴氏一族的名声,於定玄、泽鈺侄儿的官声,也未必是好事,弟媳你可得想清楚。” 裴夫人眸色骤然一深,显然被气得不轻。 她可以不顾一切发作,但正如对方所言,无凭无据,事情闹大,对长房、对裴定玄,裴泽鈺確实没有好处。 家族內部倾轧的丑闻,是任何高门大户都竭力避免的。 柳闻鶯立在温静舒身后,將一切看在眼里。 梁氏和裴夫人的对抗,说到底都是宗族势力之间的较量。 她不过是个仰人鼻息的奶娘,哪有她置喙的余地? 只得低眉顺眼,但求別被波及。 不曾想,听梁氏说完一番话后,气鼓鼓的裴夫人当真放走了她,梁氏便携著家眷全须全尾离开和春堂,住进国公府。 待梁氏等人离去,屋內紧绷的气氛才为之一缓。 燁哥儿哭累也睡著了,静静躺在温静舒怀里。 直到此刻,温静舒悬著的心才落回实处。 她看向斜后方的柳闻鶯,“今日真是多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等府医到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裴夫人也看过来,敛去怒容,“你今日护主有功,確是该赏,去取我那对赤金嵌珠的鐲子赏给柳氏,另外本月的月钱加倍。” 柳闻鶯恭恭敬敬领赏道谢。 海姆立克急救法,看似粗鲁,实则有效。 若无用,她恐怕小命不保,这些赏赐都是她拿命换,应得的。 回到汀兰院,柳闻鶯给小主子餵下府医开的安神汤药,又是一顿安抚,待他缓缓睡去。 紫竹进来內室,说大夫人唤她,柳闻鶯才转步离开。 温静舒坐在外间临窗的炕上,屋內一时静默,只有炭火的轻响。 她放下喝了一口的参茶,眉宇间有些疲惫。 “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梁氏那边……终究是不甘心的。” 柳闻鶯垂手侍立,隱隱有种大夫人要提点她的感觉,但她不敢多猜。 “奴婢愚钝,只知护著小主子平安。旁的事,不敢妄加揣测。” 温静舒轻轻摇头,“你是个聪明的,今日若非带著你,后果不堪设想。有些事让你知晓些根底,日后在府中行走,心里也好有个计较。” 柳闻鶯洗耳恭听,温静舒整理好思绪后娓娓道来。 “咱们裕国公府,看著花团锦簇,一门显赫。可內里,也有些陈年的纠葛。如今的国公爷,並非老国公原配所出。” 老国公的第一任夫人出身清贵但福薄,诞下长子后不久便病故,那位长子便是今日来的梁氏的夫君,裴承翰。 论起来,裴承翰是正经的嫡长。 后来老国公续弦,娶了如今的老夫人,生下国公爷。 国公爷裴鸿泰和裴承翰,都是嫡出,年纪相差也不算太大。 当年老国公年事渐高,裕国公的爵位该由谁承袭,在宗族里,並非没有过议论。 按照长幼,似乎该是原配嫡长。 可裴承翰当时在官场上出了些不大不小的紕漏,被御史参了一本,虽说未伤根本,却也被先帝斥责,后来便外放到州县去了,也就是江南。 如此一来,爵位便顺理成章,落在自幼长在京城,且在朝中稳步行走的次子,也就是如今的国公爷头上。 分家之后,原配那一支便成了旁支,虽也顶著裴姓,享著族荫,终究是隔了一层,渐行渐远。 温静舒嘴角勾起无奈的弧度。 “裴承翰那一房心底对此事,终究是意难平。总觉著当初那官场上的差错,未必没有蹊蹺,觉著是如今的国公爷使了什么手段,夺了本该属於他们的爵位荣光。 因此,面上虽还维繫著亲族礼数,心底的芥蒂与不甘,却是年深日久,难以消弭。” 柳闻鶯静静听著,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那梁氏能顶著裴夫人的生怒,说出软中带硬的话。 也难怪裴夫人虽恨极,最终却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所以吶……” 温静舒看向柳闻鶯,语气温和郑重。 “今日之事,梁氏或许真有疏忽,也或许有些別的难以言说的心思。但无论如何,只要燁儿平安,这些帐便只能暂且记下。 今日你做得很好,燁儿交给你照顾我放心。” 柳闻鶯哪里不清楚,这是让她日后提防梁氏再下什么黑手,伤及小主子的性命。 “奴婢谨记,必定照料好小主子和大夫人。” 温静舒点点头,脸上的倦色遮不住,“你明白就好,差不多时辰了,今日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柳闻鶯回到居所,屋內炭火虽不及汀兰院暖,但也透著几分融融暖意。 她先给落落餵了奶,又哄她將药汁喝下。 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小傢伙喝完药便眨巴著眼睛睡了过去,小脸红扑扑的,已无往日的病容。 再喝一天药就能好了。 没什么事了,柳闻鶯便让小竹回去歇著。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柳闻鶯坐在桌边,白日里那些纷乱的画面,不受控涌上心头。 最清晰的是和春堂內,她给小主子施救,周遭所有人都质疑她、怀疑她,甚至暴怒、斥责。 唯有大夫人给予她十成十的信任。 被人全然信赖的感觉,原来这样好。 好到她此刻回想起来,心头仍会泛起一丝微热的熨帖。 第033章 毒心肠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3章 毒心肠 可梁氏的所作所为,实在恶劣卑鄙。 若不是她恰好懂急救之法,小主子今日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窒息缺氧到一定时间,会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那梁氏竟想让一个健康的孩子变成傻子。 裕国公府的金孙是个傻子,不仅家人悲痛,传出去更是顏面扫地。 自己就更別说了,纵然有不在场证明,但主家迁怒,她又岂会好过? 梁氏想著一箭三雕,好歹毒的心思! 柳闻鶯不知不觉攥紧拳头,心底愤懣。 若是能帮大夫人解决这个心头之患,给小主子出口气,大夫人也会对她更加青眼相看。 往后在府內的日子也会顺风顺水吧。 可她该怎么做呢? 柳闻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渐次亮起的灯火勾勒出公府庞大的轮廓。 接下来的数日,公府表面依旧是年关將近的忙碌与喜庆,內里却因远道而来的旁支,平添几分滯闷与暗涌。 裴夫人那日和春堂一场惊怒,虽未直接发作到底,但嫌恶之心已昭然若揭。 自那日后,她便藉口精神短乏,將招待梁氏一家的琐事,尽数推给了长媳温静舒,懒得再见那令她心堵的一家人。 梁氏连同她带来的两个孩子,就这么在府中客院住了下来。 他们倒是颇有些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只是时不时在生活上显出挑剔与难缠。 今日嫌客院炭火不够旺,夜里睡得冷。 明日说京中的厨子做不来地道的江南小菜,口味不合。 后日又抱怨丫鬟伺候不够精心,茶水不是烫了便是凉了。 桩桩件件,看似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可架不住日日念叨,处处挑刺。 梁氏把在裴夫人那儿受得气,尽数撒到温静舒头上。 温静舒何尝品不出其中深意? 每每听著梁氏抱怨,太阳穴都隱隱作痛。 偏生为了维持家庭和睦的表象,她不能撕破脸,更不能如同婆母那般直接甩手不理。 几日下来,温静舒被磋磨得不成样。 紫竹端著新沏的参茶进来,这已经是今儿的第三盏了。 见主子又在为客院下人的调度劳心费神,既心疼又气闷。 见茶盏放在炕几上,压低声音愤愤道:“夫人,您瞧瞧您才几日,人都熬瘦了一圈。西院那边分明是存心找茬,若是能把她们赶走就好了。” “紫竹,不得胡说。” “奴婢说的不对嘛?再这么待下去,莫说年关事务,光是管他们一家子的事,您的身子骨都要被榨乾了!” 温静舒摇头不言。 紫竹见主子不欲多谈,更是憋闷,一转头,正好见柳闻鶯从內室出来,手里拿著燁哥儿换下的尿布。 她像是找到了同盟,凑上前去。 “柳奶娘,你素日最是有主意,快想想,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们早些离了咱们府上,也好让夫人清净清净?” 柳闻鶯將尿布叠好,交给丫鬟拿出去处理,说话时谦逊不已。 “紫竹姑娘说笑,奴婢不过是个奶娘,只在照顾孩子上略有些粗浅经验,哪懂这些待客往来的大事?” 紫竹却不依,只觉柳闻鶯太过谨慎。 “柳奶娘何必过谦?前几日小少爷那样凶险,若不是你,哪能化险为夷?难道你就眼睁睁看著夫人这般受累不成?” 她一番话是真情实感,也是病急乱投医。 恨不得柳闻鶯立刻化身女诸葛,献上一条妙计。 柳闻鶯思了思,笑道:“奴婢的確不懂待客之事,不过……” 想到什么,她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什么?你快说呀,急死我了。”紫竹催促。 温静舒也將目光看过来。 柳闻鶯也不卖关子,“奴婢见识浅薄,於待客之道、家族体面的大关节上,確无良策,也没办法真如紫竹姑娘所言,去请走他们。” 她眨眨眼,眸光流转间,清澈狡黠。 “奴婢想著,夫人如今生產完不久,连日劳神,怕是於康健有碍,若是『病』上一场,或许能让眼前烦恼稍减一二。” 她故意强调病一字。 紫竹反应过来,“装病?” 温静舒下意识否定,“这如何使得?年关將近,府中事务都得我去主持。” “夫人,正因年关夫人才更需保重自身,莫要因旁人的刁难而伤了身。 何况女子分娩,本就是大伤元气,大夫亦曾叮嘱需调养数年,方得稳固。 夫人如今体弱乃是实情,即便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任谁也说不出半个娇弱。” 她顿了顿,见温静舒凝神倾听,並无不悦,才继续道。 “倘若夫人装病,旁人看在眼里,自会觉得西院那一家著实难伺候,竟將主家的大夫人累病倒了,此为其一。” 紫竹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追问:“那其二是什么?” “其二,她们一来,府中先是小主子出了那样大的险事,如今若夫人您再病倒,外人眼里难免会觉得她们自带晦气,专衝撞府中贵人。” 这话已有些大胆,柳闻鶯说完便垂下头,等待温静舒的反应。 温静舒抬起眼,重新打量柳闻鶯。 没想到她竟有这般玲瓏心思,用的法子亦是四两拨千斤。 “行吧,姑且试试。” 次日,汀兰院就传出消息,大夫人病了。 府医来请过脉,说了些“產后失调,心脉耗损”之类的话,总之是让大夫人好生休养,切忌再受搅扰。 於是,汀兰院很快掛起静养不见的牌子。 招待梁氏的差事,温静舒都名正言顺推了。 头两日,那位梁氏还不明就里,只当温静舒是真病了。 她想要去探望,才到门口就被丫鬟拦下来。 “梁夫人万安,大夫叮嘱我们大夫人需得静养,不便见客,夫人的心意,奴婢们一定代为传达。” 接连两日,梁氏都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回过味来,便明白了。 定然是温静舒不耐自己的纠缠挑剔,索性称病躲清静。 想通这一点,梁氏心里的火蹭一下就烧起来。 好一个裕国公府的长媳,装病躲客,半点不把远道而来的族亲放在眼里! ………… 第034章 四娘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4章 四娘子 偏偏这是在裕国公府,人家的地盘上。 梁氏就算再不满,再觉得被怠慢,也只能忍著。 邪火发不出去,憋在心里,便烧得五臟六腑都难受。 梁氏不敢也不能去寻温静舒或裴夫人的晦气,便將满腹的怨气,尽数撒在公府奴僕身上。 她身边带来的婆子丫鬟也颇有眼色,跟著主子的腔调,对国公府派来伺候的下人横挑鼻子竖挑眼。 西院当差的僕役们,真是叫苦不迭,私下里怨声载道。 西院的鸡飞狗跳,终究传到裴夫人耳中。 是夜,国公爷裴鸿泰忙完公务,便回和春堂。 裴夫人见他面露疲色,先伺候他用了盏参茶,待他气息稍缓,便挥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嬤嬤在门外守著。 “爷儿,西院那边最近可是热闹得很。”裴夫人將手中暖炉递过去。 裴鸿泰接过暖炉,揉了揉眉心:“承翰家的?不是让静舒照应著吗?” “静舒?”裴夫人冷哼一声,“静舒早就被她们气得病倒。” 她趁机將梁氏如何挑剔难缠,在西院如何作威作福的事都说了一遍。 末了,更是將燁哥儿那日险死还生的凶险,与温静舒如今染病联繫起来,语气森然。 “先是你嫡亲的孙儿,差点折在那莲子手里,如今又是你的儿媳,被生生累病。这哪里是什么远亲?分明是来討债添堵的。 难不成真的要留她们继续赖在府里,搅得鸡犬不寧么?” 国公爷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燁哥儿的事,他后来也知晓了,自是后怕震怒。 但涉及兄长一家,又牵扯旧事,他总有些顾虑。 “到底是兄弟一场,他的家眷远道而来,我急著赶人,传出去像什么话?” “老爷,到了这时候,你还顾念著那点兄弟情分?你顾念他们,他们可曾顾念过你的亲孙子、你的嫡媳?难不成,要等真出了无可挽回的大事,你才肯决断么?” 国公爷何曾不疼燁哥儿?何尝不体恤温静舒? 只是身处他这个位置,顾虑总是更多。 他烦躁站起身,在屋內踱步,“那你待如何?难道要我直接开口,让他们立刻回江南?这成何体统!” “他们行事不顾体统,我们还要一味忍让,才叫失了体统!” 裴夫人知硬逼无用,思忖一番后开口,“爷儿若是觉得直接开口不妥,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婆母不是在城外庄子静养吗?原是说过了腊月二十再接回府中过年,不若今年將婆母提前接回来。” 国公爷的生母,也是裴老夫人与已故的老国公爷,伉儷情深。 后来国公爷继承爵位,老国公便与妻子隱居京郊山林,过起归隱生活,只逢年节大事才回府。 后来佬国公爷病逝,裴老夫人便也常居城外那处別庄,多半时间都在缅怀。 唯有每年年关將近,为了团圆祭祖,才会应允儿孙的恳请,回府住上一段时日。 况且,裴老夫人的性子,他们都明白,最是喜静,也最不喜人聒噪搬弄是非。 梁氏那等做派,在裴老夫人面前,定然是討不了好的。 陈年旧事在前,裴老夫人可不一定会给梁氏好脸色看。 届时,梁氏也会知难而退。 这法子,確比直接驱赶要委婉高明得多。 “可行,今年天冷得早,北边听说已闹了几场不小的雪灾,早些接母亲回来也好。” 裴夫人頷首,“那明日我便安排车马去接婆母。” “嗯,有劳夫人,夜深了,安置吧。” 夫妻二人不再多言,合被歇下。 腊月初五,天色微明,寒气砭骨。 裕国公府正门前的空地上,已乌泱泱站了一群人。 为了迎接老夫人回府,闔府上下皆不敢怠慢。 国公爷与裴夫人立於最前,有公职在身的大爷和二爷也都告假候著。 柳闻鶯作为奶娘,亦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主子,站在主子们稍后些的丫鬟僕妇队伍里。 清晨的冷风无孔不入,她將小主子搂得更紧些,借著人群遮挡些寒风,目光却被前方几道身影吸引了去。 最惹眼的莫过於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四娘子裴容悦了。 她穿了一件极厚实的银狐裘斗篷,头上更戴著一顶及肩的素色帷帽,遮风的同时也將面容掩得严实。 手里还抱著鎏金暖炉,身形在厚重的衣物下依旧显得单薄纤弱。 静静立在那儿,如同一株被冰雪覆盖的名贵兰花。 柳闻鶯目光稍移,落在前头並肩而立的大爷与二爷身上。 大爷裴定玄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寒雾里身姿挺拔如松。 二爷裴泽鈺霜衣玉冠,唇角含笑,却笑不及眼底,温润中自带疏离,叫人不敢近身。 再往后,便是因早起而打盹的三爷裴曜钧,烫金红袍猎猎,墨发束以赤缨,腰间悬玉。 看到裴曜钧,柳闻鶯心头便是一紧,將自己往人堆里藏。 遇上小阎王,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 眾人在门口约莫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长街尽头才传来清晰车马声。 一架青篷乌顶的马车,在数名僕妇的簇拥下缓缓驶来,最终稳稳停在了国公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 车帘被隨行的僕妇恭敬掀起,国公爷整理衣袍,大步上前,亲自伸手搀扶。 裴夫人也紧隨其后,脸上露出得体笑容。 一位老妇人的身影,出现在车辕处。 她动作略缓却不见蹣跚,稳稳地下了车。 裴老夫人穿著一身深青色锦缎褙子,外罩同色镶滚玄狐皮的鹤氅,白髮盘得利落,戴一套翡翠头面。 她不復年轻,但並无多少老態龙钟之感,通身上下,只有沉淀下来的矍鑠与持重。 “母亲一路辛苦。”国公爷搀著母亲,语气恭敬。 裴老夫人微微頷首,“年关事忙,还劳你们早早候著。” 裴夫人忙道:“母亲言重,接您回府团圆是应当的,路上可还平稳?” “尚好。” 裴老夫人简略应了,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依次上前行礼的孙辈上。 待孙辈们都见过礼,裴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面孔,感慨不已。 “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模样也都变了啊……” ………… 第035章 老夫人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5章 老夫人 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温静舒开口。 “祖母,外头风大,您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先进屋暖和暖和,再慢慢敘话?” 裴老夫人看向她,认出这是长孙媳,“人老了,是不比从前耐寒了,都进去吧。” 一行人这才簇拥著裴老夫人,浩浩荡荡地转向府內。 目的地是位於国公府中轴线后方,更为幽静轩敞的明晞堂。 明晞堂乃是当年老国公爷与老夫人居於府中时的正院住所。 自老国公爷去世,老夫人长居城外后,这里便一直空置著。 但府中下人从未敢怠慢,日日洒扫,时时通风,纤尘不染。 明晞堂內,裴老夫人坐了主位,国公夫妇陪坐下首左右。 几位爷及其妻子和四娘子也依次落座。 柳闻鶯抱著燁哥儿,在温静舒身后隨时听候吩咐。 裴老夫人坐定后,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看看曾孙。 得了温静舒示意,柳闻鶯抱著小主子上前。 只见裴燁暄戴虎头帽,脸似粉团,黑眸滴溜溜转,正啃著小拳头。 裴老夫人眉开眼笑,伸手轻触孩子额头,“精神头儿真好,长得也壮实,跟定玄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罢,解下腰间福寿玉佩,放进襁褓,“曾祖母给的见面礼压惊辟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温静舒站起身,“孙媳代燁儿谢过祖母了。” 之后,裴老夫人又问了大爷和二爷的公务,是否兢兢业业,恪尽职守。 三爷学业如何,读了什么书?明年春闈可做好准备。 不忘关切四娘子裴容悦的身体,叮嘱她好生用药。 裴夫人则在一旁適时补充,屋內笑语晏晏,一派和乐。 约莫过了些时辰,茶都续了一轮。 门外才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女子慌乱的嗓音。 “儿媳梁氏给母亲请安!” 眾人闻声,目光齐齐转向门口。 只见梁氏拉著孙女,身后跟著打扮花团锦簇的女儿,急匆匆出现在明晞堂外。 她显然起得仓促,髮髻上插戴的珠釵也有些歪斜。 梁氏一见堂內济济一堂,连老夫人都已端坐主位,自己竟是最后到的,心头便是一慌。 快步上前,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对著老夫人的方向深深福礼。 “儿媳给母亲请安,因著昨儿孙儿闹腾,起得迟,来得晚了些,还请母亲恕罪。” 老夫人端著茶盏,跟没听见没看见似的,只慢条斯理用碗盖撇著茶沫。 梁氏维持著福身的姿势,腰渐渐弯得酸麻。 都怪西院的下人,全是懒怠东西,也不知道叫她一声! 实则,下人们定然是去唤了的,可依著梁氏那跋扈性子,起床气怕是比天大,下人们轻唤一次不见醒,谁还敢去触第二次霉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氛凝滯得令人窒息,就连身为柳闻鶯都感到闷窒。 梁氏几乎要支撑不住,脸色白了不少。 终於,老夫人才將凉掉的茶盏搁在桌上。 “起来吧。” 梁氏连忙直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站稳,喏喏道:“谢……母亲。” 裴夫人仿佛这时刚注意到她,不咸不淡道:“嫂子既然来了,就坐下吧,孩子们也怪冷的,带到旁边暖阁去,让嬤嬤们照看著吃些点心。” 梁氏脸上火辣辣的,强笑著应了。 她带来的孙女被嬤嬤领走,女儿身为母亲也不会留孩子一人,也跟著走了。 这一下,更是让她失了依仗,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梁氏心里盘算,总不能就这样丟脸,该挽回些顏面才好。 老夫人与公府的人说了会儿话,问过朝中动向、家中琐事,才將注意力转向角落里的梁氏。 “承翰媳妇,你们久居江南也有些年头了。承翰如今在任上,可还顺遂?家中子弟读书进益如何?” 来了! 梁氏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笑容。 “劳母亲惦记,承翰在任上一切都好,我儿去岁考评也得了甲等,这不忙著应付明年的春闈才没上京呢。家中几个小子,虽不及京城族兄们出息,却也还算用功。” 说著说著,梁氏语气里不由带上几分显摆。 “江南文风盛,请的先生也是当地有名望的,孩子们的诗文,连知府大人都曾夸讚过呢。” 她越说越觉得顺畅,仿佛找回在西院作威作福时的底气,连腰杆都挺直,只等著老夫人夸讚。 然而,老夫人听完,面上並无多少讚许之色。 “江南是好地方,富庶安寧,只是我听说,去岁漕运上似乎有些不太平?还有几处丝市,也闹过些小风波?” 梁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老夫人所言她自然有所耳闻,甚至知道自家生意也受了些影响。 但在国公府里,她只会拣光鲜的说。 “是……有一些,不过都是小事,已经平息了。” “平息了就好。” 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方继续。 “江南虽富,人心却也易浮动,商事繁杂,利益牵扯尤多。承翰在那地方为官,更要谨慎,切莫被浮財虚名迷了眼。” 老夫人的意思很明显,宦海浮沉,根基稳固最是要紧,无论主家还是旁支,只要姓裴都同气连枝,若旁支一步行差踏错,牵连的,可不止自身。 听起来像是寻常长辈对晚辈的告诫劝勉,语气也算不上严厉。 可落在梁氏耳里,就不是那么回事。 裴承翰之所以会外放江南,不还是因为当初在京中行差踏错一步吗? 那番话哪里是敘旧关心,分明是故意敲打! 梁氏感到深深的屈辱,脸颊肌肉微微抽动,挤声道:“母亲说的是,儿媳定当谨记,回去转告夫君。” 她不能反驳,否则便是不敬尊长,不识好歹。 “嗯。” 老夫人淡淡应了声,不再看她,转而与裴鸿泰说起祭祖事务。 柳闻鶯偷偷覷了一眼梁氏。 她膝盖上的帕子几乎绞烂,面上却还是稀疏平常的笑容。 嘖嘖嘖……想来这高门大户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 明面笑意盈盈,暗地里不知藏著何等歪斜心思。 柳闻鶯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 第036章 一物降一物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6章 一物降一物 裴老夫人回来后,府里的规矩便重了。 首要的便是晨昏定省。 裴老夫人发了话,她既回了府,做儿媳孙媳的,每日请安礼不可废。 除了一直病著的四娘子裴容悦得以豁免,国公夫人、大夫人、二夫人,以及西院的梁氏。 她们每日卯时初刻,皆需准时前往明晞堂正厅,向老夫人请安问好。 对裴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而言,虽是添了件事,却也习以为常。 可对在西院鬆散惯了的梁氏,却是苦不堪言。 梁氏每日天不亮就挣扎著起身,顶著刺骨的寒风,从客居的西院穿过大半个国公府,走到明晞堂去。 一次两次尚可咬牙坚持,连著几日下来,她便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还只是其一。 裴老夫人到底是国公爷夫妇接回来的,自然听到了梁氏在府里作威作福的风声。 如今借著晨昏定省的由头,明里暗里对梁氏的磋磨便来了。 但磋磨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非是將当初梁氏对公府下人发的难,施加回去。 梁氏起初还强撑著辩解两句,或是事后在西院摔打东西出气。 可渐渐地,她发现连西院的下人变得懒怠敷衍,老夫人虽不多言,看向她的目光也日渐冷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梁氏恍然惊觉,老夫人是借著规矩和孝道的由头,给国公夫人和大夫人报仇呢。 她气得不行,但一时又没有反击回去的办法,带来的后辈也是懦弱的。 老夫人手段高明,她有苦说不出,告状都没处告。 连著七八日下来,梁氏被弄得身心俱疲,感受到当初大夫人的感受。 这日请安,梁氏再也撑不住,硬著头皮,对老夫人福身。 “母亲,儿媳在府上叨扰多日,实在感念盛情。年关將近,江南家中诸事繁杂,家中长久无主妇操持,终究不妥。 因此儿媳想明日便带著孩子们启程南返了,这样紧赶慢赶,还能赶在除夕前回到家中。” 老夫人放下茶盏,眼里似有瞭然。 “既如此家事要紧,我也不便强留。路上小心,替我给承翰带个好。” 没有挽留,没有客套。 梁氏强忍屈辱,连忙道:“是,儿媳一定把话儿带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当日,梁氏便指挥著下人收拾行李,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透,便带著家眷,离开了裕国公府。 消息传到汀兰院时,温静舒用著一盏冰糖燕窝。 那日梁氏请辞的时候,柳闻鶯也在场,但如今听到紫竹眉飞色舞的描述,还是忍俊不禁。 温静舒面上也展露出舒心笑容。 “柳奶娘,你照顾小主子怕是没注意,那日她说要回去时,那脸色青白交错,眼神躲闪,强撑著那套託词,怕是连她自己都不信,简直是太有趣了。” 柳闻鶯默默听著紫竹的话,手中安抚小主子的动作不停。 “走了也好,夫人也能安心將养身子了。” “是啊,走了好。”温静舒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看向柳闻鶯沉稳细致的模样,前些日子她那装病的点子,虽未直接导致梁氏离去,却也让她避开梁氏锋芒。 更是无形中配合了婆母后续的磋磨,使得梁氏更快地知难而退。 温静舒心情甚好,语气更为温和,“闻鶯,这段时日,你也跟著操心不少,我瞧著,你身上这衣裳还是入秋时做的,顏色也旧了。” 她对紫竹抬了抬下巴示意。 “去把我那匹新得的藕荷色织锦缎子,还有那盒子里收著的两对赤金丁香耳坠,一併取来,赏给闻鶯,再让绣坊的人来,给她和落落都量量尺寸,赶在年前做两身新衣裳。” 柳闻鶯受宠若惊,“夫人厚赏,奴婢不敢当。” “你应得的,快起来吧,过了年,还有的忙呢。” 自梁氏一家子离开后,裕国公府的日子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赶在除夕前,府里的地龙也烧起来了。 汀兰院暖阁內,炕上铺著厚厚的锦褥,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並排坐在上面。 左边的是穿著宝蓝色小袄的小主子,他如今快七个月大,经过前些时日的调养,精神十足。 右边的则是穿著淡青色棉袄的落落,她比裴燁暄大上三个月,小脸也圆润,一双眼睛像极了柳闻鶯,清澈安静。 两个小傢伙坐在一起,一个白乎乎胖嘟嘟,一个玉雪可爱,清秀恬静。 燁儿活泼好动,手里抓著一个布老虎,时不时还试图去碰碰落落手里握著的顏色稍旧的布小羊。 落落则安静得多,只是乖乖坐著,任由燁儿触碰。 两个粉雕玉琢的婴孩並肩而坐,那画面就像观音菩萨座下福气满满的胖娃娃。 温静舒半倚在炕桌另一侧的引枕上,温柔目光在两个孩子间流转,嘴角噙笑。 柳闻鶯立在炕边,隨时看著孩子不掉下来。 “啊!娘……娘……” 燁儿忽然丟开布老虎,口齿不清地喊著。 “哎,娘在这儿呢。” 温静舒將孩子搂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亲。 “我们燁儿真聪明,都会叫娘了。” 燁儿得了夸奖,看向一旁的落落,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在邀请她一起玩,或者炫耀自己会说话。 落落却依旧安静,只是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小嘴微张,没有任何回应。 柳闻鶯瞧著落落这模样,心底潜藏的焦虑不由涌动了一下。 说来,落落比小主子还大些,可除去饿了尿了,生病难受了,会发出啼哭,极少发出清晰的声音。 平日里也总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柳闻鶯清楚,按常理,孩子开口说话有早有晚,有些孩子一岁多才说话也是有的。 只要落落耳朵灵光,眼神灵动,便无大碍。 没关係呀,落落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掛,开窍早晚又有什么区別呢。 柳闻鶯笑著,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柔软的细发。 她的落落不会说话,但头髮浓密又黑,长得也快,多好啊。 手指离开额头,落落突然发出一个声音。 “凉、亲……” 稚嫩的声音,就像春日第一颗破土而出的嫩芽。 ………… 第037章 得善待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7章 得善待 柳闻鶯听见落落叫娘亲了,虽然这两个字被她说成“凉亲”,但指向是很明確的。 “落落?你刚才叫娘亲了?” 柳闻鶯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 落落被母亲突然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眨了眨大眼睛,小嘴又抿了抿。 她再次尝试著,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娘、亲……” “落落,我的落落,你会叫娘亲了!” 柳闻鶯哽咽,激动得语无伦次。 须臾失態后,她意识到自己还在夫人面前,立刻止住哭泣。 “大夫人,落落她刚才终於叫奴婢娘亲,我奴婢太高兴,才让失了態。” 温静舒瞧她这般模样,也是感同身受。 “我懂,燁儿第一次开口叫我的时候,我不也是欢喜得给大家都发了红包,散散喜气吗?” 紫竹也凑趣笑道:“就是就是,落落一开口就是娘亲这么复杂的词儿,柳奶娘高兴也是应该的,日后啊也是个顶顶聪明的姑娘呢。” 有哪家的孩子,先不学怎么叫爹娘,一开口就是娘亲,不是一鸣惊人是什么? 得了大夫人的宽慰,柳闻鶯也不再惶恐。 她低头,吻了吻落落的发顶,“聪明不聪明的,奴婢不求,只求落落这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就好了。” 新年將至,落落一声娘亲是她收到最好的礼物了。 正说著,暖阁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帘外。 玄色衣袍,沉静面容。 屋內眾人连忙起身恭迎,温静舒率先道:“大爷来了。” 柳闻鶯心头亦是一跳,不敢將落落放在炕上,抱著孩子,跟著眾人行礼。 裴定玄似乎刚从外头回来,肩头还带著一丝未散的寒气,身形笔直。 “不必多礼。” 裴定玄迈步走进来,看向温静舒怀里的燁儿身上,目光柔和不少。 旋即,他视线便落在了柳闻鶯怀中的女孩。 女孩小脸白净,眉眼清秀,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小手紧抓母亲衣襟。 直凌凌的目光停留片刻。 温静舒出声:“大爷,这是柳奶娘的女儿,叫落落。落落和燁儿年纪相仿,我想著让两个孩子多在一处玩耍,对燁儿的成长也有益处。” 主子和奴才的孩子玩在一块,在高门嫡子眼里看来,容易不合时宜,毕竟尊卑有別。 温静舒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柳奶娘孤儿寡母,在府中不易,两个孩子做个伴,也是好的。” “孤儿寡母?” “是,柳奶娘命苦,夫君因故去世,婆家不厚道將她扫地出门。她虽无依无靠,但性子沉静稳妥,做事也极尽心。” 话语间,温静舒不无对柳闻鶯的怜惜与维护。 温静舒说话的时候,柳闻鶯始终低著头。 她身姿纤穠合度,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夹棉褙子,乌髮松松綰了个简单的髻,只別了一支素银簪子。 因著方才的激动,眼尾还残留著一抹未褪尽的红晕,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抱著孩子安静立在那儿,仿佛那些苦难与不堪,都已沉淀在心里最深处。 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带著嗷嗷待哺的婴孩,被婆家驱逐,孤身飘零…… 其中的滋味,绝非命苦二字可以尽述。 裴定玄眸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 柳闻鶯似有所感,抬了一下眼睫。 两人的目光,有了一剎那的交匯。 像被烫到似的,柳闻鶯很快移眸避开。 短暂的对视快得仿佛不曾发生,旁人都未察觉。 裴定玄开口:“既然都是府里的人,自该好生对待。” 这话,对温静舒回应的同时也是表態。 奶娘的孩子可以与小少爷一同玩耍,成长。 仿佛还觉不够,裴定玄接过燁儿,而后又转向落落。 “来。” 柳闻鶯不好拂主子的面,將落落交给他。 裴定玄稳稳地接过落落,另一只手依旧抱著燁儿。 他身材高大挺拔,臂力显然不弱,一手一个婴孩,竟也显得从容。 燁儿在他怀里很是兴奋,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呀呀叫著。 落落倒是很安静,一眨不眨地盯著近在咫尺,这张严肃却並不凶恶的俊脸。 眾人瞧著素来威严冷肃的大爷,一手抱著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一手抱著奶娘的女儿。 两个可爱的孩子在他臂弯里,连带柔和了他惯常板著脸的稜角。 温静舒心头悄然泛起暖意。 先前裴夫人私下私下与她说过,別看大爷冷清冷性的,男子初为人父后心性常会变软。 从前她只当是长辈的安慰,如今亲眼目睹裴定玄抱孩子时的温柔模样,才是真的信了。 汀兰院里当差已久的丫鬟嬤嬤同样觉得,大爷確实比以往更亲切。 唯有柳闻鶯,眉头轻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清道不明。 大夫人对她的好很好想通,但大爷又为什么? 花园里帮她赶走作乱的三爷。 深夜出府被阻拦,还亲自带她去抓药。 如今又是对她的女儿和顏悦色,十分亲近。 柳闻鶯一时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有个不苛待下人的主子难道不好吗? 或许就是对方心肠好、面冷心热呢? 自己这般疑神疑鬼,未免徒增烦恼。 暖阁那日后,柳闻鶯將心中异样压下,只当是自己多思多虑。 但日子仍然悄然起了变化。 裴定玄身边的得力僕从,陆续从京中乃至周边各地搜罗物什,都是专给幼童玩耍的巧致物件。 用细竹篾编成的彩色小动物,嵌琉璃珠子、转动起来还叮咚作响的玲瓏球,还有木头雕成的、可以拆分组合的马车和屋舍模型…… 每一样都做得精巧有趣,確是用心挑选的寓教於乐之物。 令柳闻鶯意外的是,这些送到汀兰院的玩具玩意儿,无一例外,都是双份。 一份自然是给小少爷的,另一份所给的人不用多想,府里唯二的孩子,落落。 起初,柳闻鶯是万万不敢收的。 “这如何使得?主子们厚爱,奴婢心领,万不敢受。” 大夫人倒是温言道:“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你就收下吧,否则多出来的一份也只能丟了。” 柳闻鶯才忐忑不安地收下,对著大夫人千恩万谢。 她想著,无论大爷是出於何种缘由,这份实实在在的善待是做不得假的。 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性子,如今许多意料之外的照拂,心中那份想要报答的念头便愈发强烈。 从今往后,定要好好照顾小主子和夫人,绝不辜负他们信任。 只是收下玩具后,柳闻鶯的心头总是有一缕顾虑。 希望是她多想了吧…… 大爷那样的人,何曾对一个下人假以辞色? 当然是他心善。 ………… 第038章 同床梦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8章 同床梦 是夜。 汀兰院內的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主屋內室还留著一盏纱灯,光线朦朧。 温静舒沐浴过后,长发半干,披散在后。 她端坐妆檯前,紫竹在身后替她绞乾头髮。 “赵奶娘已將小主子抱去侧屋安顿,值夜的丫鬟都在那里候著,夫人放心。” “嗯。” 镜中的女子应了一声,眉眼依旧温婉秀丽。 因產后精心调养,肌肤也恢復了从前的白皙。 可她自己知道,终究是和从前不同。 腰身虽已纤细不少,却再不復少女时的轻盈曼妙。 小腹虽平坦了,肌肤却到底鬆软了些,不再紧致如初。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未出阁时,她也是这般对镜理妆,满心是对未来夫婿的羞涩期待。 嫁入裴家后,与裴定玄虽非浓情蜜意,却也相敬如宾。 可自从怀了燁儿,到生產、坐月子、调养…… 细细算来,他们竟快一年未曾同寢一床。 今晚,是他吩咐要回来的日子,温静舒备了惊喜。 绞乾头髮后,紫竹转身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早就备好的寢衣。 那是一件极轻柔的粉色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纱衣,料子薄如蝉翼,隱隱透出肌肤的顏色。 紫竹伺候著她褪去外袍,换上纱衣。 纱衣確实合身,勾勒出身形曲线,但胸前和腰下都绣著缠枝莲纹,半遮半丨露,更为诱人。 “唉,终究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温静舒嘆道。 紫竹忙轻声安慰,“夫人快別多想,大爷见了您备的惊喜,定是欢喜的,况且您为大房诞下嫡长孙,劳苦功高,大爷心里都记著呢。” “行,你下去歇著吧,夜里无需人守著,有需要再叫你。” 紫竹知趣退下。 温静舒躺进床幃,默默等著。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 裴定玄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的官袍,只著寢衣,身上有著沐浴后的微湿水汽。 冷峻的眉眼间是被公务缠身的倦色,他並未多看帐內,掀开另一侧锦被,躺了下来。 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温静舒翻身,主动靠近。 “大爷。” “嗯?”裴定玄以为她已经睡了。 温静舒深吸一口气,借著帐外透进的朦朧光线,看著他闭目的侧脸轮廓,轻声开口。 “妾身瞧著大爷似乎很喜欢落落那孩子,燁儿如今也健壮,若是……若是咱们再能有个女儿,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那该多圆满。” 她说这话时的殷殷期盼藏不住。 裴定玄没有睁眼,平躺在床,双手搭在腹部,睡得很规矩。 “燁儿还未满周岁,你身子也未完全养好,大夫说过產后需得调养一二年,此时再怀,於你身子有损,並非好事。” 他的话条理清晰,理由充分。 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她考量,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对於温静舒而言,却像一盆温水,不烫,却足以浇灭她心头的火苗。 “是……大爷思虑得是,妾身欠考虑了。” “嗯,睡吧。” 裴定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 温静舒却难以安枕,只觉得身上那件特意准备的纱衣,有点扎人。 她的精心准备,他连看都没有看。 温静舒再也躺不住,掀开被子,小心翼翼不惊动裴定玄,將纱衣换成最普通的寢衣才重新躺回去。 夜色深沉,同床异梦。 越靠近除夕,公府內便越是忙碌。 闔府上下的奴僕,无论是有头有脸的管事嬤嬤,还是粗使的丫头小廝,无不是脚下生风,打起十二分精神。 对於裕国公府这样的勛贵门第而言,年终祭祖。 绝非寻常人家上几炷香,磕几个头那般简单。 祠堂內早已布置妥当,供桌上摆满了三牲、鲜果、酒醴。 族中长辈齐聚一堂,按辈分排立,国公夫妇领著子孙们依次上前。 焚香、跪拜、奠酒、读祝文,每一步都严肃森然。 柳闻鶯与其他丫鬟立在角落,看著主家们一遍遍躬身行礼。 空气里瀰漫檀香与烛火的味道,连活泼的燁儿都被庄重氛围感染,乖乖依偎在温夫人怀里不哭不闹。 祭祖仪式繁琐,从辰时一直持续到未时才堪堪收尾。 府中主子们连口气都未喘匀,便又得紧赶著准备下一桩大事。 那便是前往京郊香火最盛的大相国寺祈福。 这也是裴家多年的惯例,年关之际,闔府主子上至老夫人、国公夫妇,下至各房少爷娘子,皆需前往大相国寺敬香礼佛。 一来是酬谢神佛一年庇佑,二来也是为来年祈福。 今年腊月格外寒冷,北风凛冽,前几日更是飘了场不小的雪。 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得太过折腾。 因此府中早做了决定,將往年多在正月初进行的祈福,提前到腊月。 祭祖一毕,便直接动身,也好赶在除夕前將所有大事尘埃落定,安心守岁。 东南角小屋,柳闻鶯接到通知后,手脚麻利地收拾著行装。 闔府前往大相国寺祈福斋戒,一去至少三日,她作为照料燁哥儿的奶娘,自然需得跟隨伺候。 小竹帮忙抱著落落,脸上写满羡慕。 “柳姐姐你可真好,能跟著主子们去大相国寺,听说那寺庙可大了,香火旺得不得了,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都去那儿上香呢!” “不过是职责所在,跟著去伺候小主子罢了。” 路上顛簸,寺里清苦,未必比在府中自在。 “那怎么能一样?能出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呀!而且……” 她压低声音,带著少女特有的羞怯与期盼,“我听说大相国寺求姻缘也最是灵验。” 小竹的父母都在府中做些杂役,明年就要满十五。 大户人家,丫鬟到了及笄之年,主家往往会酌情考虑其婚配之事,或是配给府中小廝,或是放出去自行婚嫁。 “柳姐姐,若是你得空能不能帮我求一道姻缘符回来?” 她怕柳闻鶯觉得自己贪心,又补充道:“我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盼著將来能配个老实本分,知道疼人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小竹心愿简单,態度又好,柳闻鶯哪里能不帮。 “好,我记下了,求姻缘符,求菩萨保佑,让我们小竹日后能得个如意郎君。” 小竹顿时喜笑顏开,连连道谢。 柳闻鶯收拾好行装,除了日常用的衣物,不忘带上些许散碎银钱,以及预防孩子著凉的薑糖膏。 出门在外,总需防备万一。 但更希望这一路不会有什么风波发生。 ………… 第039章 同乘车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39章 同乘车 翌日清晨,天色尚且灰濛濛的,裕国公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囂。 数辆马车排成长龙,护卫家丁前后簇拥,浩浩荡荡朝著京郊大相国寺的方向行去。 这个时辰是翠华在夫人身边照看小主子。 她心好答应与柳闻鶯换班,方便柳闻鶯带落落,车马劳顿,有母亲在身边孩子会更安心。 柳闻鶯身为奶娘算是沾了光,与赵奶娘还有其他一些有职司的管事嬤嬤们同乘一辆较为宽敞的青篷马车。 比起平日只能跟在主子车驾后步行,已是体面许多。 车厢內还算暖和,铺著厚毡,角落里放著暖炉。 同车的几位嬤嬤管事,有的低声交谈著家中琐事,有的闭目养神。 柳闻鶯抱著裹得严实的落落,坐在靠窗的位置,微微掀开一线车帘。 飞速后退的街景逐渐被郊外的枯树荒原取代。 落落很乖,在母亲怀抱,在马车晃悠里沉沉睡去。 车队出了城,速度便缓了下来。 道路渐渐崎嶇,开始向著京郊的玉鸣山行驶,大相国寺坐落在山顶。 行至半山腰,马车猛地一顛,摇晃几下后竟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田嬤嬤探头问道。 车夫跳下车辕检查:“实在对不住,车轴的榫头好像有些鬆脱了,不敢再走,怕有危险。” “那可怎么办?” “得赶紧想法子修修,或者换辆车。” 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路上,哪里去寻替换的马车? 修车更是需要工具和时间,前头主家的车队可不会等他们。 “算了算了,大家都下来走走,要是追不上主子们的车队,遭殃受罚的还是自己。” 无奈,柳闻鶯只得抱著落落隨眾人下车。 山间气温本就比城里低上许多,此刻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竟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路两旁儘是落了叶的枯树,枝丫上凝著一层晶莹雾凇,美则美矣,却很冷。 好在离大相国寺已经不远,咬牙走上一段也就到了。 同行的嬤嬤管事们,大多穿著厚实的棉衣皮袄,倒还能抵挡。 柳闻鶯自己虽也穿得不少,可怀里的落落年纪小,即便裹著小被子,在这山风凛冽的环境里也渐渐受不住。 山风卷著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怀里的落落开始打小喷嚏,柳闻鶯焦急万分。 再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下去,落落非病倒不可。 她想找到大夫人的马车,哪怕只是求个情,让落落暂时上去避避风寒也好。 可车队影影绰绰,她一时也分辨不清哪一辆是汀兰院的。 正彷徨无措间,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戴著玉扳指的手从里掀开,露出一张玩世不恭笑意的脸,裴曜钧。 他的目光在雪中步行的几人扫过,最后落在柳闻鶯身上,扬眉道:“喂,那个抱孩子的,过来。” 实在不是他有心,只是抱著孩子的柳闻鶯太容易认出。 柳闻鶯不想和小阎王有关係,谁知道他有没有安好心,乾脆装作听不见。 裴曜钧见她不动,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不耐道:“我不想说第二遍。” 落落恰在此时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小身子在她怀里一颤。 柳闻鶯看著女儿通红的小脸,再想想前路漫漫,风雪不止。 罢了,是福是祸,总比让孩子冻病强。 低下头,快步上了马车。 车厢內果然温暖如春,角落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沉水香扑鼻,与方才外间的酷寒判若两个世界。 她不敢多看,一进去便缩到了离裴曜钧最远的角落。 裴曜钧靠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 见她这副恨不得缩进车厢壁里的模样,嗤笑一声,懒洋洋道:“离我这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柳闻鶯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敢。” “那你不坐过来点?就不怕冻著你怀里的小傢伙?” 柳闻鶯无法违逆,抱著落落一点一点地向车厢中间挪,选了个折中的位置重新坐下。 她畏畏缩缩、如临大敌,裴曜钧觉得无趣,注意力便落到她怀里的落落身上。 小傢伙进了暖和地方,缓过劲来,睁著一双大眼睛,好奇打量他。 大约是觉得裴曜钧身上鲜亮的衣袍和腰间的玉佩很稀奇。 “这就是你女儿?”裴曜钧问,语气隨意。 “是,三爷。”柳闻鶯低声答,手臂暗暗收紧。 落落安静可爱的模样,谁看了不喜欢?就连裴曜钧也起了几分兴趣。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屈起,用指关节去碰落落软乎乎的脸颊。 跟豆腐做的一样,柔软光滑得不可思议。 他还拿起手上价值千金的玉佩,用下面缀著的流苏络子去晃。 落落被晃动的流苏吸引,伸出小手试图去抓,小嘴咧开“咯咯”笑出声。 孩子的笑容纯净无邪,娇憨十足。 裴曜钧没料到这小不点不但不怕他,还笑得这么开心。 他眼中也漾开一丝真实的,不带任何戏謔的笑意。 笑意软化他眉宇间惯有的张扬,看起来就像邻家热情的大哥哥。 “哼,你女儿可比你討人喜欢多了。” 小阎王脾性刁钻,喜怒无常,柳闻鶯打定主意,绝不多言,唯恐说多错多,默默祈求路程快些结束。 “今儿我也算是解了你们母女的燃眉之急吧?冰天雪地的,要不是我善心大发,你们就算走到寺里也得冻掉半条命。” 果然,他又要算帐了。 柳闻鶯敛眉低目,“是,多谢三爷援手。” “光嘴上谢可不行,加上之前那笔帐,你打算怎么还?” 之前的帐柳闻鶯自然记得,那时她帮他当做採花贼,打了两闷棍。 虽非故意,却也触犯了他。 柳闻鶯实在摸不清裴曜钧到底想要什么? 银子吗?她那点钱他都不够看的。 別的什么,她也不敢想。 思忖片刻,只得硬著头皮道:“回三爷,之前是奴婢冒犯,三爷若有吩咐,奴婢尽力去做。至於今日的马车之恩,奴婢可以付钱,不白坐。” “付钱?就你那点月钱,不也是府里发的?拿我府中的钱,付我的车资?” ………… 第040章 討人喜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0章 討人喜 “拿我府中的钱,付我的车资?” 裴曜钧话里带著明显的轻蔑。 柳闻鶯脸上微热,却也挺直脊背。 “月钱是府里所发,但也是奴婢凭自己双手做事挣来的,乾乾净净。” 裴曜钧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她会有此一言,十分硬气。 盯著她看了两个呼吸,倒没再继续讥讽,话锋一转又绕了回去。 “之前的帐,你说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身体前倾,靠近了些,本是好奇,但却有种若有似无的曖昧。 “那花园里我提的条件,你为何不愿?” 他提的条件是,要吃她的…… 柳闻鶯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那个……坚决不行!” 意料之中再次被拒绝,裴曜钧变得不耐烦。 他靠回垫子上,忽然又生一计,隨口道:“那这样,把你女儿送来给我玩几日,这总行了吧?瞧著怪有趣的。” 落落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宝贝,才不是什么隨便送出去的小猫小狗。 柳闻鶯斩钉截铁:“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耍我玩呢?” 裴曜钧被她接连两个斩钉截铁的“不行”噎得气闷,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声音提高了些,语气也冲。 原本安安静静待著的落落,被突如其来怒意嚇到了,小嘴一瘪,,嗷嗷大哭起来。 孩子的哭声嘹亮委屈,充斥整个车厢。 裴曜钧被哭声震得一愣,满腔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一下瘪了。 他……嚇到小孩了? 裴曜钧有些愧疚,以及不愿承认的尷尬。 他皱眉,说话依旧硬邦邦的,但没了方才的怒气。 “哭什么哭?还不快哄好。” 柳闻鶯也顾不得其他,摇晃手臂,给落落哼歌听。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欞……” 她的嗓音本就清润,刻意放柔,像春日里的溪流般缓缓流淌,安抚人心。 裴曜钧靠在锦垫上,不受控制悉心听她吟唱。 那调子简单质朴,透著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与公府里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她吟唱的时候,侧首全神贯注看著孩子,露出白净的一截皮肤,被绒绒领子包裹。 那截肤色似雪白,比雪粉。 歌声里有种令人沉静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安静。 落落的哭声渐渐小了,在母亲温柔持续的哼唱中,眼皮开始打架。 而裴曜钧听著那舒缓悠扬的小调,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鬆弛。 原本只是靠在垫子上,后来不知何时,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微微歪向一边…… 轻微的鼾声,在柳闻鶯低柔的哼唱间隙,响了起来。 柳闻鶯歌声一顿,诧异看去。 適才还气势汹汹的三爷,已经歪在锦垫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睡著了。 这也算好事儿吧? 小阎王睡著了,就不会来折腾她和女儿。 马车载著一大一小两个沉睡的人,在风雪中平稳驶向山寺。 …… 马车在大相国寺山门前停稳,庄严肃穆的钟声悠远传来,涤盪人心。 车外传来僕从恭敬的呼唤:“三爷,大相国寺到了。” 裴曜钧甦醒,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混沌。 刚刚那场安稳睡眠,让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车厢温暖,空气里似乎残留著淡淡的乳香,以及縈绕在耳边挥之不去的歌声。 揉了揉额角,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刚刚她坐的地方。 空的。 “她们人呢?”裴曜钧刚醒,声音微哑。 “回三爷,柳奶娘说不敢打搅三爷安睡,已经先行下车往寺里去了。” 不敢打搅?怕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吧。 掀开车帘,清冽含雪的寒风立刻灌进来,让人彻底清醒。 寺门前人头攒动,裴府的主子僕从们正井然有序地往里走,准备安顿。 他在人群中逡巡,很快便看到了那个抱著孩子的窈窕身影。 她正隨著人流,一步步踏入那香菸繚绕的佛门圣地。 很神奇,人来人往,他总是第一时刻就能发现她。 一定是她抱著孩子太显眼。 对,定然是这样,不会有別的原因。 放下车帘,他重新靠回垫子上,没有下车。 那一觉,睡得实在太沉,太舒服。 有多久没这样了? 自从上次花园里被大哥训斥后,他的日子就变得不好过起来。 父亲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对他愈发严厉,时不时便要抽查他的功课,还请了更严苛的夫子来盯著他。 连平日里一起喝酒玩乐的狐朋狗友,见了他都绕道走,生怕触了国公爷的霉头。 这些时日,他几乎被四书五经、策论文章淹没,梦里说的梦话都是之乎者也,何曾睡过一个囫圇觉? 偏偏就在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在他看不起的下人身边,他竟然睡著了,还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那女人身上似乎有种奇怪的特质,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鬆下来。 哼,想就这么躲开他?没门。 裴曜钧嘴角勾起邪气和兴味的弧度。 他整了整衣袍,掀帘下车。 寒风扑面,精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知道她的好后,他裴三爷,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她。 大相国寺歷史悠久,香火鼎盛。 寺中设有专门接待贵客的云水寮,屋舍精洁,陈设雅致。 並且与普通香客信眾居住的安单堂分开,互不干扰。 裕国公府地位显赫,自然是入住云水寮最好的几处院落。 主子们自有独立的禪院精舍,跟隨的僕从们则按职司分派到不同的禪房。 跟著引领的知客僧和府中管事,柳闻鶯来到分配给內院奴婢们居住的禪房前。 此处环境清幽,推窗可见寺中古柏,只是屋舍有限,需得几人合住。 负责內院人事安排的是田嬤嬤。 田嬤嬤將眾人安排在大通铺后,悄悄將她拉到一旁。 “你带著落落,与人同住怕是不便,我瞧那边角上还有一间小些的禪房,原是堆放杂物的,我让人收拾出来,你单独住著,也便宜些。” 柳闻鶯心中感激,正要道谢,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哟,田嬤嬤给自己人安排单间,怕是不合规矩吧?” ………… 第041章 结梁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1章 结梁子 说话的是另一位姓孙的嬤嬤,她与田嬤嬤同样掌管內院。 孙嬤嬤专司厨房採买及一应饮食安排,与主人事的田嬤嬤素来有些齟齬。 两人明爭暗斗多年,此刻见田嬤嬤要给柳闻鶯行方便,立刻出来阻挠。 孙嬤嬤踱步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云水寮的屋子都是有数的,各位主子跟前得脸的妈妈姐姐们尚且要两三人一同安置。 她一个奶娘,倒要独占一间?传出去旁人还以为咱们国公府没规矩,惯得下人不知轻重呢。” 转了转三角眼,她特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几个正等待安置的僕妇都听得见。 “大家都是来伺候主子、祈福斋戒的,谁没个难处?若都像你这般偏袒,这差事我还怎么当?” 田嬤嬤被她夹枪带棒的话气得脸色发青。 “我如何安排人手住处,自有我的道理。她带著幼儿,与人同住不便,万一惊扰同住之人的休息,耽误伺候主子,责任你担得起吗?” 不过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罢了,怎么就叫坏了规矩? 孙嬤嬤就是有意针对她,不让她好过。 “哎呀,这话田嬤嬤说的,咱们都是奴才,为主子尽心是本分,哪有因为自己不便就要求特殊的道理?” 孙嬤嬤毫不示弱,“咱们是来礼佛的,不是来享福的!我看还是一起住大通铺好,大家挤一挤暖和,也显得咱们国公府的下人齐心,你说不是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执起来,引得周围僕妇们纷纷侧目。 孙嬤嬤得理不饶人,刻意刁难。 柳闻鶯站在一旁,不过须臾便看得清楚。 孙嬤嬤此举,一半是衝著与田嬤嬤的旧怨。 另一半,恐怕也是因著自己平日得大夫人几分青眼,频频获赏,惹了某些人的眼。 不能让田嬤嬤为难,更不能因这点小事成为眾人焦点,平白惹来更多是非。 柳闻鶯拉了拉田嬤嬤的衣袖,对著孙嬤嬤道:“两位嬤嬤不必爭执,奴婢確实不该要求特殊,就住大通铺挺好的。” 田嬤嬤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气闷,“你……” 柳闻鶯对她摇头,示意不必再说。 旋即她看向孙嬤嬤,眼眸清正,“只是方才孙嬤嬤说的不知轻重,奴婢不敢认。” “奴婢自入府以来,恪守本分,尽心伺候。今日之事本是田嬤嬤体恤,奴婢感念在心。孙嬤嬤入府多年,思量得的確多,这事儿不放就此打住。” 她看似退让服软,实则点明孙嬤嬤仗著资歷欺负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了田嬤嬤的面子,也堵住孙嬤嬤想要继续借题发挥的嘴。 她不惹事,但也不代表她怕事。 孙嬤嬤没料到她一个年轻奶娘,竟有这般口齿和胆量,一时语塞。 “哼,那就按规矩办,都散了吧!” 等她走远,田嬤嬤拉著柳闻鶯到角落说话。 “那姓孙的素来与我不合,倒是牵连了你,日后你见著她走远些,免得被波及。” “多谢乾娘,我都记著呢,你也別放心上,不要动气。” 柳闻鶯温言安慰。 裕国公府一行便在大相国寺安顿下来。 翌日,天色未亮,云水寮各处便亮起了灯火。 主子们起身盥洗后,便跟隨寺中僧人一同进行晨间课诵,以表虔诚,修身养性。 主子们去前殿课诵,隨行的丫鬟僕妇们自然也各有职司。 有的隨侍在殿外廊下听候吩咐,有的忙於打理院落,皆不得閒。 唯独柳闻鶯,因需寸步不离照料小主子,得了意外清閒。 晨课持续约莫一个时辰,温静舒回到禪院时,眉宇间还有早起的倦色。 稍作歇息用了早膳,便又要开始今日的另一项功课,抄写佛经。 这是老夫人定下的规矩,亦是年节祈福的心意。 需得亲手誊抄,完成后呈给太夫人过目,以表诚心。 净手后,温静舒研墨提笔,开始一笔一划,虔诚誊写。 小主子经过一夜酣眠,又用了些米糊,此刻正是精神头十足的时候,不时去抓母亲的衣角或是桌上的经卷,活泼得很。 温静舒被小小的干扰弄得有些无奈,索性对侍立一旁的柳闻鶯吩咐。 “燁儿在这儿我怕是半个字也写不成,你带他出去走走吧。” 寺里清净,景色美丽,让孩子沾沾浮光也是好的。 “对,记得戴上暖炉,仔细別冻著。” “是,夫人。” 临走前,柳闻鶯不大放心地看了看炕上玩著布偶的落落。 温静舒看出她的顾虑,“落落乖巧安静,就留在这儿不会扰我,紫竹你看著点。” 柳闻鶯这才放心,向大夫人行礼后退出禪房。 一出门,脱离母亲的视线和禪房拘束,小主子像是出笼的小鸟,兴奋地挥舞小手,东张西望。 大相国寺建筑恢宏,古木参天,廊下悬掛铜铃,阶前蹲踞石兽,都让他新奇不已。 柳闻鶯抱著他,只在云水寮附近的迴廊慢慢散步。 行至一处较为僻静的转角,迎面走来位鬚眉皆白、面容慈祥的老僧。 老僧手持念珠,见柳闻鶯抱著个活泼可爱的娃娃,不由停下脚步,单手合十,念了声佛號。 柳闻鶯连忙侧身避让,也微微頷首致意。 燁儿好奇看向他光禿禿的脑袋,眼神清亮。 “阿弥陀佛,此子眉目含慧,將来定是有福之人。” 老僧並不觉得冒犯,伸出手指在燁儿额前虚点一下,口中低诵了一句梵文。 柳闻鶯虽不懂梵文,却也知道这大约是僧人的祝福,欢喜躬身,“多谢大师。” 燁儿似乎也觉得这位老爷爷有趣,竟也不怕生,对著老僧咧开小嘴笑。 得了僧人祝福,柳闻鶯想起答应小竹求姻缘符的事,问过僧人后,便循著他所指点的方向而去。 到了法物流通处,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柳闻鶯不知流程,正好见到旁边洒扫的年轻僧人,便上前询问。 那年轻僧人听了,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之色。 毕竟来求姻缘符的多是年轻女子,像柳闻鶯这般带著孩子来求的倒是少见。 ………… 第042章 大爷恼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2章 大爷恼 柳闻鶯察觉年轻僧人的疑惑,连忙解释。 “小师父莫怪,我也是替人求的,她年纪到了,却不能亲自来求,托我代为求取。” 年轻僧人点头瞭然,告诉柳闻鶯求姻缘符需得去前殿观音阁,那里有专司此事的知客僧。 还需报上姓名八字,奉上香油钱,再由僧人於佛前诵经加持后方可得。 柳闻鶯仔细记下,又问了香油钱的大致数目,心里有底后朝僧人道谢离开。 按照僧人指点,柳闻鶯来到位於大雄宝殿侧后方的观音阁。 此处香火亦盛,往来多是女子。 阁內供奉的观音宝相庄严慈悯,低眉垂目。 柳闻鶯寻到值守的知客僧,报了小竹的名字和生辰,又奉上香油钱。 知客僧接过,记在簿上,又取出黄色符纸。 符纸叠成三角状、用红丝线系好。 他拿著转身至观音像前,低声诵念经文后递给柳闻鶯,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愿施主心愿得成。” 柳闻鶯取得姻缘符后对著观音像拜了三拜,才抱著小主子退出去。 沿著来时的路返回云水寮,正走著,却不经意瞥见古柏后,转出一道熟悉身影。 二夫人林知瑶今日穿了一身较为素净的蛋青色衣裙,外罩银狐裘斗篷。 她身后跟著两个丫鬟,正从观音阁另一侧的偏殿出来,看样子也是刚刚上完香。 柳闻鶯正欲上前行礼,却听得林知瑶身侧一个丫鬟低声说了什么。 “……夫人诚心,菩萨定会保佑,早日为二爷添个麟儿……” 求子? 先前小主子出生不久,林知瑶便来汀兰院探望。 温静舒与她的交谈中也提及过子嗣问题。 如今大房已经有了燁儿,二房又岂能一直不开花结果? 无怪林知瑶会趁著祈福日子来观音前求子。 稍稍犹豫,林知瑶便走远了。 柳闻鶯听了那等秘辛也不想再凑上前,索性当做没遇见,在周围等了些许,才往云水寮走。 回到云水寮,温静舒所在的禪房,已接近午时。 柳闻鶯回来时,温静舒刚刚抄完一段经文,正搁笔歇息。 见到燁儿,她露出笑意:“小皮猴可玩够了?” 柳闻鶯將燁儿交给大夫人,不忘將刚刚遇到老僧祝福的事情说出来。 温静舒听了,果然十分高兴。 “竟有这等机缘?真是我们燁儿的福气啊!佛祖保佑,菩萨保佑!” 周围的丫鬟也都纷纷附和,说著吉祥话。 连带著因柳闻鶯得了好彩头,眾人待她也更为和善。 至於怀里那道姻缘符,以及路上偶遇二夫人的事,柳闻鶯只字未提。 前者是私事,不足为道。 后者更得烂在肚子里,决不能透出半分。 温静舒心情甚好,赏了柳闻鶯一碟寺里特製的素点心,柳闻鶯谢过,正好垫垫肚子。 午后,到了交班的时辰。 柳闻鶯將小主子交给翠华,又大概说了今日的情形,见无其他吩咐,才抱著玩累的落落告辞离开。 她前脚刚走不久,后脚裴定玄便踏入。 温静舒见了他,忙让座奉茶。 裴定玄在临窗的炕上坐下,与温静舒说了几句话,看了看孩子。 隨意一瞥,瞧见炕桌下掉落的符纸。 那顏色形制,一看便知是寺中常见的祈福符籙。 他顺手拈起来,“这是何物?” 温静舒和一旁伺候的紫竹都看了过来。 紫竹眼尖,咦了一声,“好像是柳奶娘的东西,许是不小心落下了。” 温静舒也看了,认出是姻缘符的样式,不由笑道:“原来她还去求了姻缘符?” 紫竹也凑趣道:“柳奶娘不到双十,年纪轻轻守了寡,心里盼著能再有个依靠,也是人之常情。” 何况大相国寺的姻缘符最是灵验,若不是要伺候夫人,她也想去求呢。 “是啊,她是个好女子,勤谨本分,又疼孩子。若是能遇到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后半生也有个著落。” 温静舒说著,“对了,回头我倒是可以替她留意,府里或是庄子上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夫人仁心!” 主僕二人说得颇为投入,都想著这是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温静舒甚至开始思忖府中哪些管事或年岁相当的僕役品性可靠。 一个奶娘的姻缘之事,於裴定玄而言,本是无足轻重。 但听著她们为她筹划,討论著配哪一个下人好,他心底莫名烦躁。 那烦躁感来得突兀且毫无道理。 眼前骤然划过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那日风雪夜里她护著孩子时的倔强模样。 配给下人?那些下人当真配得上她吗? “够了!” 温静舒和紫竹的谈话被打断,俱是一惊,愕然看向裴定玄。 裴定玄眉宇间凝著一层薄怒,方才那点平和早已消失无踪。 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不明白无名火气从何而来。 对上温静舒疑惑的目光,他更觉心烦意乱,霍然起身,一言不发走出去。 “大爷?”温静舒唤了一声,他却头也未回。 屋內眾人皆是不解。 大爷向来沉稳,极少这般喜怒形於色,今日这是怎么了? 裴定玄大步走出禪院,冰冷的山风迎面扑来,吹得他发热的头脑清醒几分。 几次深呼吸,凛冽的空气灌进肺腑,人已彻底清明。 然而手里竟还攥著一物什,正是那枚黄色的姻缘符。 柔软符纸已被他攥得发皱,红丝线缠绕在指间。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人难受。 他並非想干涉什么,只是觉得那议论让他感到极其不悦,甚至……刺耳。 鬼使神差,他捏紧那枚符,迈开脚步,朝著云水寮下人们所住的禪房走去。 他知道她在那里。 穿过月洞门,绕过放生池,前方出现一片梅林。 时值寒冬,寺中红梅正开得热闹,枝头积著未化的白雪,红白相映。 在一株姿態虬劲的老梅树下,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柳闻鶯已脱去了在主子跟前时那过於恭谨的外壳,身姿放鬆,仰头赏梅。 雪花零星飘起,几点莹白悄然落在她乌黑的发间,身姿窈窕,面容清丽。 如同红梅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朵。 ………… 第043章 缺男人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3章 缺男人 柳闻鶯抱著落落在梅林里驻足,並非全然为了赏景。 孩子不能总拘在屋子里,需得时常接触外界的风物,方能慢慢建立起强健的体魄。 只要把握好时辰,不让她受冻,闻闻寒梅冷香,总是有益处的。 相反老是闷著,更容易生病。 落落也被满树繁花吸引,伸出小手,想去够低垂的梅枝。 柳闻鶯抱著她靠近些,小手指轻轻触碰到冰凉的花瓣和积雪,凉得她呀地轻呼一声。 却也不哭,只是好奇地看著雪花融成水。 柳闻鶯帮她擦乾净雪水,对著那小手呵了几口热气。 而后用自己的掌心包裹住,柔声哄道:“落落乖,是不是凉了?娘亲给暖暖。” 正低头专注间,柳闻鶯似有所感,回头却见几步开外,裴定玄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玄色身影与身后苍虬的梅树融为一体,眸光沉沉。 柳闻鶯心下纳罕,但也垂下眼睫行礼,“大爷。” 只当是偶然遇到,行过礼后,大爷便会自行离去。 然而裴定玄竟然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隨著他的靠近,无形的压迫感也隨之袭来。 柳闻鶯不由自主后退,后背几乎抵上了梅树树干。 不知这位素来威严的大爷,为何会露出这般神情。 就像是在对她失望? 裴定玄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 “你要求姻缘?” 什么意思?柳闻鶯怔愣。 见她怔然不答,裴定玄语气愈发冷硬,甚至带上一丝讥哨意味。 “就这么缺男人?” 口吻很是轻蔑,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一直以来柳闻鶯带著落落都谨小慎微地活著,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何至於被他用如此不堪的语气质问? 一股热血衝上头顶,压过了素日的恭敬乖顺。 “奴婢缺不缺男人,与大爷无关。” 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已经招惹过三爷,不能再顶撞大爷。 大爷素来严肃,掌管刑狱,她是瞎了眼才敢顶撞。 “奴、奴婢一时失言,不是那个意思,还请大爷恕罪!” 然而对方似乎不愿听她的辩解,一枚黄色物什被丟到她怀里,不偏不倚。 “你的东西,收好。” 裴定玄依旧听不出息怒,说完转身就走。 柳闻鶯抓起黄符,又摸了衣袖內的暗袋,空空如也。 她这才恍然大悟,定是之前在大夫人那儿不小心弄丟姻缘符。 没想到竟被大爷捡到,还……送了回来。 姻缘符里面可是有著小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小竹信她才告知她,万一被別人捡到,她该如何面对小竹? 柳闻鶯庆幸的同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尷尬。 无论大爷如何,他替她寻回了东西,总该道谢的。 眼见玄色身影就要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角,柳闻鶯也顾不得多想,抱紧落落追了上去。 “大爷,留步!” 她扬声唤道,因抱著孩子,又走得急,声音不免有些喘。 前方裴定玄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走得更快了。 柳闻鶯心中焦急,也加快了步子。 小径堆雪本就湿滑,她又抱著落落,深一脚浅一脚,颇为吃力。 裴定玄听得身后鍥而不捨的跑动声,眉头蹙起,脚下速度不由放慢些许。 见距离拉近不少,柳闻鶯心中一喜,更是努力往前赶。 眼看就要追上,脚下却忽然被埋藏在雪堆里的树枝绊住。 “啊!” 柳闻鶯失去平衡,但做母亲的本能让她死死护住孩子,不惜侧身坠地。 这一摔,怕是要手臂骨折。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则及时扶住了她抱著孩子的胳膊,將她堪堪扶住,避免摔跌。 惊魂未定的柳闻鶯抬头,正对上裴定玄近在咫尺的脸。 站稳之后,裴定玄立刻鬆手。 “你来做什么?” 柳闻鶯定了定神,幸好怀里的落落没有嚇到。 她对著裴定玄福礼,“奴婢是来感谢大爷的,多谢大爷帮奴婢寻回失物,” 咬了咬唇,她將声音放得更低,“方才奴婢言语无状,顶撞了大爷,是奴婢的不是。” 她就这么看重? 为了劳什子符,追上来道谢,险些摔倒。 缺男人缺到这般地步? 裴定玄薄唇抿成线,就要甩袖离去。 柳闻鶯却赶在他抬脚时说:“这姻缘符对小竹十分重要,她明年就要及笄,若是弄丟,奴婢实在无言面对她。” 风雪仿佛停歇了一瞬,裴定玄抬起的脚步落下,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帮小竹求的姻缘符?” “是,小竹纯良,又信得过奴婢,奴婢便应了帮她这个忙。” 得知符纸並非为她自己所求,裴定玄胸口的鬱气顿时消散。 他自嘲似的摇摇头,“原来如此,方才的顶撞我不计较,回去吧。” 柳闻鶯却没动,斟酌开口:“还有一事,奴婢想跟大爷说。” 裴定玄静听。 “奴婢的姻缘,自有奴婢自己做主。” 她是在回答刚刚裴定玄说她“缺男人”的话。 上一刻说是顶撞要道歉,下一刻又振振有词地表明態度。 她啊……有主见又有分寸。 裴定玄心头畅快,语气也有著难得的温和。 “我知道了,你的事你自己定便是。快回去吧,別冻著孩子。” 柳闻鶯这次才躬身道谢,抱著落落往禪房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裴定玄仍站在梅树下,玄色衣袍与白雪红梅相映,身姿伟岸。 她摇了摇头,大爷真是阴晴不定。 前一秒还冷若冰霜,下一秒便和顏悦色,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夜里,云水寮的大通铺里鼾声四起,偶尔夹杂几句含糊梦囈。 柳闻鶯睡在靠墙角落,身边是熟睡的落落。 换了环境,柳闻鶯浅眠,辗转许久才勉强有一点睡意。 可没过多久小腹微胀,想来是晚间用了些汤水。 无奈她只得小心翼翼掀开身上厚棉被,摸索著披上外衣,躡手躡脚地下了通铺,朝著外头的净房走去。 夜风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解决完內急正欲快步返回屋子,刚走到檐下阴影处,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 ………… 第044章 哄他睡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4章 哄他睡 “唔——!” 柳闻鶯骇得魂飞魄散,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拼命挣扎,却因口鼻被捂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那抓住她的人手劲极大,绝非女子。 他是谁?到底要做什么?自己怎的那么倒霉? 害怕从心底油然而起,忽然那人出声:“別叫,是我。” 柳闻鶯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借著雪光的反射,扭头看去。 裴曜钧穿著一身朱红色箭袖锦袍,外罩一件灰色大氅,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烦躁。 小阎王?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是深更半夜,僕役居住的通铺外头? 裴曜钧见她认出自己不再挣扎,才缓缓鬆开捂著她口鼻的手,却並未完全放开,圈著她的手臂,防止她逃跑。 柳闻鶯得以呼吸,立刻大口喘了几下,惊疑不定,“三爷?您来这里做什么?不合规矩。” “规矩?”裴曜钧嗤笑,倦怠的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睡不著,这破寺庙,清规戒律,闷死个人!床板又硬,脑子里嗡嗡的全是白天念的经!” 他顿了顿,“之前在马车上,你哼的那歌,再给我唱一遍。” 柳闻鶯愕然,就为了这个? 深更半夜跑到下人住的地方,就为了听她哼歌? 柳闻鶯试图拒绝,“夜深人静如何使得?奴婢……” “少废话,去我臥房哼歌,把爷哄好了就放过你。” 裴曜钧不耐烦打断她,手上用力,要將她带走。 柳闻鶯哪里肯依?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若是被人瞧见,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拼命往后缩,急道:“三爷不可,奴婢的孩子还在里面!” 孩子小离不开娘亲,她是万万不会去的。 提到孩子,裴曜钧动作一顿,隨即又想到什么,竟道:“那把孩子一起抱过来。” “不行,落落还小,夜里不能受凉。” 接二连三的拒绝让裴曜钧火大,“柳闻鶯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现在就扛你走,信不信?” 他说完后真的作势要动手。 柳闻鶯嚇得魂不附体,这位爷行事向来不按常理,说得出未必做不出。 “別別別,三爷別,奴婢抱孩子同去就是了。” 见她服软,裴曜钧才冷哼一声,鬆开钳制她的手,示意她快去快回。 “別想耍花招。” “奴婢不敢。” 柳闻鶯手脚冰凉推开门,在满室鼾声中,摸索著回到自己的铺位。 用厚厚小被子將落落仔细裹好,她才准备离开。 旁边铺位上的翠华却被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半撑起身子,“这么晚了,你抱著落落去哪儿?” 柳闻鶯的心跳差点骤停,好在夜里够黑,叫人看不清她的异样。 “落落尿了,我抱她出去收拾,免得她不舒服哭闹,吵著大家。” 理由倒也寻常合理,翠华本就睏倦,闻言哦了一声,便又倒头睡下。 柳闻鶯不敢再多停留,抱著落落,如同做贼一般,轻手轻脚闪出屋子。 廊下阴影里,朱红色的人影还在等著她,见她出来便转身示意她跟上。 夜里的寒气比白日更甚,呵气成霜。 远处殿宇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飞檐斗拱乍看像是兽类的剪影。 偶尔有夜风吹过,檐下风铃叮铃清响。 走在这空旷寂静、光影幢幢的寺庙迴廊里,柳闻鶯心中忐忑,抱紧了落落。 走在前面的裴曜钧,察觉到她细微颤抖,忽然笑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柳闻鶯抿了抿唇,没说话。 “那晚你拿棍子打我的时候,不是挺熟练,挺胆大的么?怎么黑灯瞎火的佛寺,倒把你嚇住了?” 旧事重提,还是这般语气。 心头那点恐惧,忽然就被莫名的恼意冲淡了些。 “三爷心眼真小,老是揪著那点事不放。” “我心眼小?我没把你揪出来打一顿板子再赶出府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心宽似海了!你还敢嫌我心眼小?” 话说得重,却也並非虚言。 公府里以下犯上,確是重罪。 柳闻鶯没再吭声。 確实,他能將此事按下不提,只时不时拿来噎她,已算是格外“宽容”了? 至少比直接发落要强。 见她沉默,裴曜钧似乎也失了继续斗嘴的兴致,只催她赶紧跟上。 裴曜钧的禪房位於云水寮一处相对独立的清幽处,与僕役们拥挤的大通铺自是云泥之別。 推门而入,暖融炭火气息混合檀香味扑面。 屋內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仅仅一眼就明辨出主子与下人的分別。 柳闻鶯將落落安置在烧得正热的暖炕上。 “磨蹭什么?快唱。” 裴曜钧脱去大氅,不甚耐烦地坐在床沿。 柳闻鶯站在床边,只觉喉咙发乾,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奴婢、有些……”她支支吾吾。 “怎么了?”裴曜钧眉头紧锁,耐心告罄。 “回三爷,奴婢不抱著孩子,唱不出来。” 她可不是託词,平日哼唱都是为了安抚落落,心神专注於孩子身上。 此刻让她对著小阎王清唱,实在难以进入状態。 “这有何难?” “啊!” 柳闻鶯被他用力一拉,天旋地转间,竟被他拽得跌坐在床沿。 紧接著,裴曜钧不由分说,扯开厚重的床幃一角,將她整个人往里带。 眼前一暗,柳闻鶯人已半靠在床榻內侧的板壁上,裴曜钧就势在她身侧躺下,脑袋一歪,毫不客气地枕在她腿上。 “三爷!” 男女授受不亲,他、他怎么敢?! 裴曜钧对她的惊骇浑然不觉,甚至颇为舒適地在她腿上调整姿势,理所当然道:“这样总行了吧?快唱,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头颅的重量也实实在在压在她腿上。 “唱。”裴曜钧闭著眼,又催促了一遍。 此刻若不依他,还不知道这位爷会做出什么事来。 柳闻鶯颤巍巍开了口,“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欞……” 但声音乾涩,断断续续,全然失了那日的轻柔婉转。 裴曜钧眉头立刻蹙起来,不满打断:“上次不是这样,你糊弄爷呢?” ………… 第045章 知內情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5章 知內情 “奴婢没有,只是嗓子太干,唱不好。” “事儿真多。” 裴曜钧嘟噥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朱红色的锦袍衣襟微敞,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领口,碎发垂鬢,遮去平日张扬,添了几分隨性。 他从桌上夺过水壶和空杯,倒满,粗率地递给柳闻鶯。 “喝!” 柳闻鶯怔了一下,接过:“谢三爷。” 端起杯子,水温適中,並不烫口。 清润水流滑过乾涩喉咙,確实舒服许多。 “不够还有。”裴曜钧晃了晃手里满噹噹的水壶。 柳闻鶯摇头,“够了。” 裴曜钧这才放下水壶,重新躺回她腿上,闭眸让她继续。 柳闻鶯也闭上眼,摒弃杂念,將心神沉入歌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欞,蛐蛐儿叫錚錚,好比那琴弦声,琴声儿轻,调儿动听……” 这一次没了先前的紧绷,调子婉转柔和,像山涧清泉,在寂静的夜里静静流淌。 伴著她低低哼唱,他呼吸渐匀,眉峰舒展,沉沉睡去。 確认他已然睡熟,柳闻鶯才敢微微睁开眼,悄悄打量近在咫尺的小阎王。 他眉目英挺,睫羽浓长,唇线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锋利,下頜却已显出硬朗稜角。 正是介於少年与男人之间的青稚与锋芒並存。 府里三位爷她都见过,与大爷的沉冷肃容,二爷的如玉如雪不同,他是张扬而明媚的,如同烈日骄阳。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寂寂无声。 柳闻鶯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著,腿上枕著熟睡的裴家三爷。 落落咂咂小嘴,亦睡得香甜。 炉火映雪,一夜酣眠。 天色未明,僕从唤醒熟睡的三爷。 “时辰快到了,三爷您该起身了呀!” 床上,裴曜钧正沉在一夜无梦的酣眠深处,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深沉。 僕从的呼唤如同隔著一层厚厚棉絮,模糊遥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吐出几个字:“柳……闻鶯……別停……” 僕从竖著耳朵,也只捕捉到零碎的音节:“蚊子?大冬天哪儿的蚊子?” 顾不上纠结蚊子不蚊子的,僕从焦急不已:“三爷醒醒!误了早课时辰,老夫人怪罪下来,咱们可都吃不了兜著走啊!” 裴曜钧被持续不断的噪音搅扰,睡意渐消,终於甦醒。 下意识伸手摸向枕畔,空的,锦缎冰凉。 再看向暖炕那儿,小傢伙也不见了。 裴曜钧霍然坐起身,环顾四周,除了他和僕从,只有极淡的快要散掉的奶味儿。 “早上可曾看见有什么人从我房里出去?” 僕从被他问得一愣,茫然摇头:“没有啊,奴才天未亮就来了,没看见什么人。” 他想到什么忽然脸色一白,声音发抖。 “三爷您、您不会是……看见什么不乾净的了吧?这、这可是佛门净地啊!” “闭嘴,胡说什么!” 裴曜钧已经瞭然,那女人,定是趁他睡熟,天未亮时,抱著孩子悄悄溜走了。 十分机警,知道避人耳目。 溜得跟耗子一样,倒是快。 下午,柳闻鶯从大夫人的禪房內回来,默默坐到自己的床位上。 大通铺里,几个不当值的僕妇围坐一起,手里做著些简单的针线,嘴里也没閒著,低声抱怨这几日寺中斋戒的清苦。 “嘴里真是淡出个鸟来!顿顿白菜豆腐,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 “可不是嘛!寺里规矩还多,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动輒就是跪啊拜啊的,我这老腰都快折了。” “还是府里自在,活儿是不少,好歹能吃口热乎的、带荤腥的。” “忍忍吧,明儿个不就下山回府了?听说府里年酒都备下了,到时候……” 提到回府,眾人脸上都露出几分期待。 回府?角落里的柳闻鶯也有触动。 一旦回府,守卫森严,想来三爷就算再荒唐,也不敢像昨夜那般,轻易將她一个奶娘拖入自己臥房了吧? 想到此,柳闻鶯心中稍安。 然而,昨晚的情景不期然再次浮上心头。 火盆温热,腿上的重量,孤男寡女…… 幸好她溜得快,未曾被人撞见。 否则,即便她是被迫,爬床的罪名也足以让她万劫不復。 那爬床丫鬟的下场还歷歷在目,悽惨不已,她看得清楚,也记得明白。 正胡思乱想间,有个婆子的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说起来柳奶娘,你这孩子倒是乖巧,除了头一晚有些闹腾,昨晚安生得很。” 府里有个丧夫带孩子入府的奶娘,下人几乎都知道。 “是啊,小傢伙瞧著就省心。” “不愧是奶娘,还是你会带孩子。” 柳闻鶯笑容温顺,“大家过奖了,孩子小,头一晚不適应,这几日熟悉了环境,自然就睡得安稳些。” 眾僕妇听了,也觉得有理,又说了几句閒话,便转了话题。 大相国寺三日祈福斋戒圆满结束。 天色刚破晓,柳闻鶯抱著落落,登上那辆修好的马车。 车厢內依旧拥挤,但与上山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归心似箭。 车厢內,几位同行的嬤嬤管事也放鬆了许多,低声交谈著府中年节还剩哪些未备之事。 田嬤嬤坐在柳闻鶯身侧,忽地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那日上山,半路马车坏了,是三爷让你上了他的车?” 她更想问,柳闻鶯和三爷有没有扯上什么不该扯的关係。 柳闻鶯不知道该不该说,只道:“那日风雪大,落落冻得直打喷嚏,三爷瞧见了,便让奴婢和孩子上车避避风寒。” 田嬤嬤闻言,感慨道:“三爷啊,虽说性子是跳脱顽劣了些,行事也没个章法,但这心肠,到底还是像国公爷和夫人,是好的。” 心善?柳闻鶯不敢苟同。 “若是心善,又怎会大活生生打死一个人……” 瞧她神色,田嬤嬤瞬间明了,往柳闻鶯身边凑了凑,低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三爷性子暴戾?” 柳闻鶯没说话,算是默认。 “傻孩子,府里的弯弯绕绕哪有那般简单?” 就算是府里握著奴僕的卖身契,也不能隨意打杀下人。 按当今的律法,真要出了人命,是要往官府报备,说清缘由的。 “你入府晚,不知道內情。那丫头,原是二夫人房里的丫鬟,瞧著伶俐,被拨去三爷院里伺候茶水。 她心气高,见三爷年轻俊朗,又未娶亲,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若只是存了攀附的心,勾引主子,最多也就是被发卖出去。 可她偏偏鬼迷心窍,不知从何处弄来些腌臢药物,悄悄下在三爷的茶水里。” ………… 第046章 困寺庙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6章 困寺庙 “那可是药啊,是药三分毒,万一伤了主子的身子,谁能担待得起?这已经不是痴心妄想,而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了!” 这次下的是春丨药,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什么毒药? “主家处置她,一是她犯了大忌,以下犯上,谋害主子。 二来,也是杀鸡儆猴,让府里那些有歪心思的都看看,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底线!真以为国公府是能由著她们胡来的地方?” 柳闻鶯静静地听著,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的暴戾残忍,背后居然还有这样的因果。 那丫鬟不仅逾越规矩,更是触碰主家不能容忍的底线,谋害主子安危。 按当朝律法就算是將她移送官府,也很难活著出狱。 而她自己呢? 那晚她无心打了裴曜钧闷棍,但也实实在在是冒犯。 若他真是凶残暴戾,睚眥必报之人,又岂会只是將此事按下,偶尔拿来噎她两句,甚至还让她上车避风雪。 或许裴曜钧並非她想像中仗势欺人的紈絝。 他性子顽劣,行事不羈,令人头痛,但內里还存著一份良善底线。 柳闻鶯对裴曜钧的观感有些微妙的变化。 “乾娘说的是,是我先前想岔了。” 田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些內幕也好。” 柳闻鶯点了点头,將田嬤嬤的话记在心里。 忽地,马车剧烈顛簸,猛地停下。 这次停得比上山时那次还要突兀,车厢內眾人皆是一阵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又怎么了?这回可別又是车坏了!” 田嬤嬤稳住身形,没好气朝外问道。 车夫並未立刻回话,只听得外头传来交谈声。 车內眾人坐不住,掀帘查看。 只见马车前方不远处,原本清晰的山道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坡。 巨大雪块夹杂断折的树木枝干,从上方山坡滑落下来。 道路彻底被掩埋堵塞,一眼望去,竟不知雪堆有多深多厚。 更糟糕的是,鹅毛般的雪花正簌簌落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 “大雪封路了?!” 前头主家的车驾也被迫停了下来。 很快便有管事来回奔跑传话,雪崩封路,无法通行。 为保安全,所有人即刻掉头,返回大相国寺暂避,待风雪稍歇,道路清理后再行下山。 消息传来,眾人心中俱是一沉。 好不容易熬过三日清苦,眼看就要回去,却在这节骨眼上出事。 可面对天地之威,谁也不敢多言。 回到大相国寺,气氛与离开时的鬆开截然不同。 寺中僧人也已知晓山道被封的消息,尽力安排香客住下。 国公府一行人自然还是入住云水寮。 本以为这场大雪不过是冬日寻常,至多耽搁一两日便能放晴通路。 谁知,这场雪却像是发了狠,一连五日五夜,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下愈大。 暴雪日夜不息,將玉鸣山彻底变成与世隔绝的孤岛。 大雪阻断了山路,也阻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寺中储存的炭火、粮食、药材虽还有些,但眼看这雪毫无停意,坐吃山空,又能支撑多久? 加之香客滯留,人员混杂,不安的情绪蕴生蔓延。 起初是炭火短缺,寺庙储备木炭充裕,但骤然增加数倍滯留的香客,消耗速度远超预计。 到了被困的第三日夜里,分配给大通铺的炭火便已见底。 最后一盆炭燃尽,將將熄灭,屋內的温度迅速下降,恍如冰窖。 柳闻鶯是被冻醒的,厚重棉被也难以抵御严寒,冷气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 身边同住的僕妇丫鬟们也陆续被冻醒。 “冷死了,炭呢?快快添些炭啊!”一个婆子牙齿打颤喊道。 “哪还有炭?管事说了,寺里存的炭先紧著主子们和病弱的用,咱们做下人的,只能熬著。” “熬?这怎么熬?会冻死人的!”有人低泣起来。 大人尚能咬牙硬撑,可孩子却受不住。 落落在柳闻鶯怀里小脸冰凉,鼻息微弱。 柳闻鶯心疼如绞,连忙將她紧紧搂在怀中,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温暖她。 想起自己出门前带了备用的薑糖膏,便用指尖剜了一点,抹在落落的口中,希望能稍稍驱散一些寒气。 生薑发热,落落不再抖了,但终究是杯水车薪。 柳闻鶯不是坐以待毙的脾性,望向紧闭的窗外,朦朧树影,不时有被雪压折的树枝掉落。 没有炭,为何不能自己捡柴生火? 大相国寺依山而建,周围都是山林,即便大雪封山,近处也定能找到可用的枯枝败叶。 “我们不能这么干等著受寒,寺里没有炭,我们可以自己捡柴生火。”柳闻鶯提议。 她话一出,黑暗中先是一静,隨即响起几声嗤笑和质疑。 “捡柴?外头风雪那么大,冻都冻死了,去哪里捡?” “就是,就算捡来了,湿漉漉的,也点不著啊!” “柳奶娘,你带著孩子,就別折腾了,省点力气吧。”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退缩,寧愿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也不想出去吹风。 柳闻鶯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她得以身作则。 “行,那我先去探探路,有没有哪位姐姐愿意跟我一同去?多个人,也多份力,也能多捡些回来,大家都能暖和点。” 一阵沉默后,有两个婆子走出来答应帮忙。 “与其在屋內打冷战,不如出去活动活动也暖和点!” 翠华也想去,但被柳闻鶯劝住。 “外头太冷,我想托你帮我照看落落行吗?” 將孩子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唯有翠华。 “你放心,我一定看好落落。” 柳闻鶯將落落交给翠华,裹紧自己所有能穿的衣物,一头扎进门外肆虐的寒意之中。 屋外,正值深夜,寒意浓浓。 柳闻鶯和另外两个被她说动的僕妇,提著一盏勉强能防风的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及膝深的积雪里。 寺庙里的积雪日日都有人铲,但半夜无人清理,不过几个时辰就积了这般厚。 一开始几人只是通铺附近捡被风吹落、半埋在雪里的细枝。 柳闻鶯一边捡,一边仔细观察著四周的地形和树木分布。 她记得,寺庙后墙附近有几棵高大的松树,树冠茂密,树下积雪似乎比別处要薄一些。 三人便朝著后墙的方向移动,果然,靠近那几株虬劲的老松,脚下的积雪明显浅了不少。 松针层层堆积,她们拨开松针和表层的浮雪,下面露出不少枯死松枝,比完全暴露在风雪里的要乾燥许多。 三人精神一振,手脚麻利地捡拾起来。 “够了够了,再多就拿不动了!” 三人满载而归,门一开,屋內挤在一起发抖的眾人都看了过来。 柳闻鶯顾不上歇息,立刻动手。 她先將最乾燥的细松枝和松塔掰碎,堆在炭盆中央,借来火摺子凑近那堆引火物。 嗤的一声,一小缕青烟冒出,旋即火苗跳动,迅速引燃周围的细枝。 “著了!真的著了!还不呛人!” 温暖气息,隨著火光跳跃,开始驱散屋內严寒。 ………… 第047章 巧取暖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7章 巧取暖 火堆燃烧得颇为充分,几乎没有黑烟冒出,还有淡淡的松脂香气。 原本瑟缩的眾人不由自主地向火盆靠拢,伸出冻僵的手脚。 “凑什么凑?是你们生的火吗?就想著占便宜,滚啊!” 適才与柳闻鶯同去捡柴火的婆子可不是好相与的,怒骂刚刚冷言冷语,现在又要贴过来取暖的人。 眼见柳闻鶯她们成功升起温暖无烟的火堆,其他观望的人再也坐不住。 很快,又有几拨人裹紧衣物,衝进夜色中。 两炷香后,她们抱著从各处胡乱捡来的、沾满冰雪的湿柴树枝回来,试图如法炮製时,却遇到麻烦。 那些柴火要么点不著,要么一点燃就冒出滚滚浓烟,熏得乌烟瘴气,呛得人涕泪横流。 “咳咳咳……怎么回事?柳奶娘她们烧的怎么没烟?”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抱怨。 “就是,熏死人了!这火没法升!” 说到底都是同事,既然提到柳闻鶯,她也不好充耳不闻。 起身走过去,拨弄一下那些湿柴,柳闻鶯温声。 “姐姐们捡的这些柴太湿了,直接烧自然烟大呛人。得先捡那些不容易受潮的、相对乾燥的才行。” 有人沮丧道:“冰天雪地的,哪里去找乾燥的?” 柳闻鶯便將自己方才的观察和经验说了出来。 “寺庙里有些地方积雪薄,比如高大松树下面,松针厚,能挡住不少雪,底下的枯枝就没那么湿。 还有背风的屋檐下、石缝里,有时也能找到些乾柴。 捡的时候,挑那些摸著发脆、顏色发灰的,避开那些发黑髮软、一捏就出水汽的。” 她顿了顿,又道:“捡回来半湿不乾的柴,也不能直接扔进火里,得像我们这样,先放在火边慢慢烤著,把潮气烘乾了再烧,一次別添太多,火才能旺,烟也小。” 眾人听她讲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不由得信服了。 有了明確的方法指引,再次行动起来。 这一次,她们按照柳闻鶯说的,专挑那些背风、积雪薄的地方寻找,仔细辨认柴火的乾湿。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人多力量大,很快,更多的、相对乾燥的柴火被源源不断地运回通铺。 柳闻鶯指导著她们將湿柴合理烘烤,控制火势。 渐渐地,几个火盆都陆续升起了旺火。 温暖火焰驱散严寒,通铺不再冰冷砭骨,到底能好好睡一觉了。 有了前一夜的成功经验,柳闻鶯捡柴生火的法子很快在僕役中传开,甚至传到了各房主子们的耳朵里。 清晨,禪房內温静舒拥著厚厚棉被,怀里抱著燁儿。 大雪封山后,大爷便很少回来过,与二爷他们商量对策。 炭盆里的火快要熄灭,屋內温度骤降。 燁儿小脸也有些发青,精神萎靡不少。 “这可如何是好?寺庙里难道真的一点炭火都匀不出来了?”温静舒忧急。 紫竹一脸愁容:“管事说,剩下的炭火要优先供给老夫人和国公爷国公夫人,以及病著的四娘子。咱们这边,只能先紧著炭火了。” “那想想办法,去外面捡些能生火的也行。” “柴火烟大,小主子金贵如何能用?” 正一筹莫展之际,紫竹突然想起今早起身时的传闻,忙道:“大夫人,奴婢听说,昨夜柳奶娘她们在通铺里用捡来的乾柴生火,烧得又旺又没什么烟。” “当真?闻鶯还有这本事?还不快叫来。”温静舒希冀。 “誒。” 恰巧紫竹推开门,遇到前来换班的柳闻鶯。 “太好了,柳奶娘你快说说是怎么生火的,咱们的炭火也不够用了。” 柳闻鶯先恭敬行礼,將昨夜观察地形,寻找乾燥柴火,以及引火烘烤的法子,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温静舒听罢,点头:“难为你想的周全,你们就按闻鶯说的,带几个人去寻些合適的乾柴来。” 柳闻鶯则留在禪房內,帮著將炭盆清理乾净,又寻了些不要的旧布头备用。 不多时,紫竹她们抱回几捆枝木。 柳闻鶯亲自动手生火,她手法熟练,火势控制得极好,不多时,一盆旺火便升了起来。 虽然不如银丝炭那般无声无息,但也只是有些微的白烟,很快散去,屋內迅速被暖意充盈。 温静舒看向柳闻鶯目光更添几分讚许。 不愧是她看中的人,细心又稳妥。 就在这时,怀里的燁儿打了个小喷嚏,温静舒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燁儿怕是著了凉,寺里缺医少药的……” 柳闻鶯没有犹豫,將衣袋里的扁瓷盒,双手呈上。 “大夫人,奴婢这里还有些自製的薑糖膏,是用老薑汁和红糖熬的,最是驱寒暖身。给小主子用温水化开,餵上一些,或许能缓解。” 瓷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深褐色、凝膏状的东西,散发著浓郁的薑糖香气。 温静舒惊讶,“你还带著这个?” 柳闻鶯垂首,“冬日天寒,怕受冻,便时常备著些。” 想来她是为自己的孩子准备的吧,但如今燁儿有难,她也没有藏私。 温静舒心中感动,“好,好,快按闻鶯说的,给燁儿餵一些。” “我来吧。” 柳闻鶯主动用温水化开一小勺薑糖膏,餵给燁儿。 许是那甜中带辣的滋味新奇,燁儿喝下后,精神好很多。 温静舒看在眼里,拉著柳闻鶯的手,感慨道:“待此番脱困回府,我定要再好好赏你。” “小主子平安无虞便是最好的。”柳闻鶯谦虚,脸上扬起笑。 寺庙里炭火缺失的危机,在柳闻鶯的法子下暂时缓解。 但乾柴能取暖,燃烧也快,消耗大,需得不断有人冒著风雪外出寻找。 更关键的是寺庙外的乾柴也有限,並非取之不尽。 为著节省燃料,在老夫人的主持下,公府的女眷们白日儘量都聚集在一块儿。 大家一起围著火盆烤火,閒话家常,挨过这漫漫白日,等到晚上再各自回去歇息。 起初几日,眾人尚能维持著体面,说些京中旧闻,或是议论这场罕见的大雪何时能停。 可话总有说完的时候。 屋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永无休止。 日復一日困在寺庙,面对同样的面孔,人心难免焦虑。 缺少炭火温暖只是第一关,更艰难的考验还在后头。 柳闻鶯往外看,天地一片纯白,雪又深了。 ………… 第048章 净雪水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8章 净雪水 午后,太夫人靠在铺了厚褥的圈椅里,有些口乾舌燥。 “拿水来。” 侍立在侧的丫鬟取过桌上的水壶,准备倒水,倒出来的却是空气。 “老夫人恕罪,水……水没了,奴婢这就去添。” 丫鬟连忙告罪,提起空壶,匆匆退了出去。 屋內眾人並未在意,只当是寻常添水。 裴夫人甚至轻声对老夫人道:“母亲稍候,茶水片刻就来。” 这一等,却等了许久。 许久过去,那丫鬟才回来。 可她手里提著的依旧是空壶,刚进来就噗通跪倒在地。 “老夫人不好了,寺里水井,被、被冰封,打不上水!” “什么?” 屋內眾人,包括闭目养神的老夫人都睁大眼。 “奴婢刚刚去厨房打水,厨房的僧人说,井口结了厚厚一层冰,凿了半天都没有破开,他们在想办法了。” 先是少炭火,现在又是断水,那么之后是不是缺粮? 何况炭火短缺尚可捡柴,食物减少尚可节省,可没有水……人能坚持几天? 屋內气氛骤冷,比外间的风雪过之而无不及。 眾人皆慌,就连素来沉稳的老夫人,脸上也露出凝重神色。 没有了水,別说洗漱饮食,便是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断水?!这可怎么办?” “没有水……没有水怎么活?” “老天爷啊,这是要绝了我们的生路吗?” “我的嘴唇都干得裂开了……” 窃窃私语迅速变成惊呼与抱怨。 连日来的紧张寒冷,物资匱乏,早已让眾人的神经绷到了极限。 老夫人重重咳嗽一声,手里的握著的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 “慌什么!天无绝人之路!没有井水,难道不能取雪水吗?” 雪水? 对啊,外面满山遍野都是雪!取之不尽! 裴夫人连忙道:“母亲说的是!快,多派些人去取乾净的雪来,用乾净的锅子化了,烧开了喝!” 命令一下,丫鬟僕妇们行动起来。 不多时,几盆晶莹洁白的积雪便被取了回来,倒入洗净的铜壶或陶罐中,架在升起的火堆上慢慢融化。 洁白的雪化为清亮的水,眾人喉咙里的乾渴感觉似乎也得到缓解。 但柳闻鶯总觉不对。 雪看著乾净,实则不然。 它从天而降,不知沾染了多少尘埃污物,又覆盖在地面,与泥土、枯叶、甚至鸟兽粪便混杂。 直接取来融化饮用,只怕…… 烧融化的雪水重新放进水壶,眾人得了温水润喉,剎那间放心不少。 温静舒正要喝,却被柳闻鶯拉了袖子。 柳闻鶯声音放低,“大夫人,雪水看著乾净,实则不然,您和小主子暂且忍一忍,先別喝。” 温静舒习惯相信她,便没有喝。 其他人却没有这般顾虑,早已渴极,见雪水融化便迫不及待饮下。 温静舒以不渴为由,暂时推拒了。 一开始並未有异样,乾渴得到缓解,温静舒也渴得不行,开始坐不住。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出事了! 先是裴夫人身边的一个嬤嬤,她刚刚喝得最多,如同牛饮。 忽然捂著肚子,脸色发白,告退出去。 紧接著其他人也面露痛苦之色,如同连锁反应一般,禪房內接二连三有人开始感到腹中绞痛,噁心欲呕。 “哎哟……我的肚子……” “不行了……我、我想吐……” “快……快扶我出去……” 屋內眾人但凡喝过雪水的都开始出现反应。 只大夫人温静舒和四娘子裴容悦没有喝过。 温静舒瞧这场面,后怕不已,幸好她有柳闻鶯提醒。 老夫人年纪最大,反应也最为剧烈,捂著胸口,乾呕不止,几乎要晕厥过去。 裴夫人自己也觉不適,强撑著指挥已经乱作一团的下人们。 “快,快扶老夫人躺下!去请府医!快去!” 隨行的府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过来。 他一看这场面,再询问了眾人饮用了融化的雪水,顿时跺脚长嘆。 “糊涂啊,雪水岂能直接饮用?看似洁净,实则污浊不堪,极易引起腹泻腹痛,体弱之人更甚!这、这……” “胡大夫先別说了,快给母亲和祖母都看看吧。”温静舒面色尚好,提醒道。 胡大夫先为症状最重的老夫人诊脉,又询问了其他人情况。 “老夫人这是寒邪入体,引发了旧疾,又兼腹泻,情况不妙!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有肠胃不適之症。老夫这就开方子,止泻固本。可是……” 他苦笑,“药材尚有,可这煎药的水又从何而来?” 缺水啊,缺乾净的水。 用了脏雪水,不仅没能解渴,反而引发腹泻。 禪房內一片愁云惨雾,大夫人的方向却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奴婢或许有个法子。” 裴夫人此刻也顾不得许多,急道:“快说吧,什么法子?” 柳闻鶯定了定神,道:“雪水污浊,融化后直接饮用自然不行,但若经过仔细过滤,或可勉强一用。奴婢需要一些乾净的细纱布,还有烧过的木炭。” 细纱布?木炭?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温静舒一贯相信她,立刻吩咐紫竹,“去厨房找最细密的纱布来,还有烧透了的木炭!” 没有烧过的木炭不好找,但烧过的木炭却还是不难找。 紫竹领命,匆匆而去,不多时便取了东西回来。 柳闻鶯先取来乾净的陶罐,在罐口蒙上两层细纱布,用细绳固定好。 然后新收集一堆积雪,积雪取自高处、未被践踏,相对洁净。 將陶罐放在火上烤,雪水融化后,透过第一层纱布,滤去大部分草屑灰尘。 第二层纱布再次过滤,但雪水仍然有些浑浊。 木炭派上用场,敲碎后放到新的纱布里,再將纱布浸入雪水。 木炭具有极佳的吸附作用,雪水经过乌黑炭层流出,再次沉淀,炭灰落在底,上面则是清澈的水。 “这……水能喝?”有人迟疑地问。 孙嬤嬤见柳闻鶯真的弄出了清澈透亮的水,阴阳怪气。 “谁知道你鼓捣出来的东西干不乾净?別是表面看著清亮,里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脏东西,老夫人金尊玉贵,万一出了岔子,你担待得起吗?” ………… 第049章 救四娘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49章 救四娘子 孙嬤嬤有意刁难,柳闻鶯与其同她爭辩,不如以身作则。 柳闻鶯从陶罐中舀了半碗水,当著眾人的面仰头一饮而尽。 温静舒想阻止,已来不及。 適才喝过雪水的人腹痛如绞还歷歷在目,她可別出什么事。 柳闻鶯喝完,將空碗放下面色如常。 她对著老夫人和裴夫人福身,“奴婢以身试水,府医在此,可隨时诊脉。此水虽不敢说绝对洁净,但经此过滤,比直接饮用雪水安全许多。” 裴夫人也不大信,但见她信誓旦旦,便开了恩,“那便先等著吧。” 时辰一点点过去,柳闻鶯成了屋內的焦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神色从容,並无任何不適之状。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间,她依旧安然无恙。 府医上前为她把了把脉,又观察她的面色,点头道:“脉象平稳,暂无异常。此法虽不能完全净水,但如今情况紧急,以此水煎药,或可一试。” 裴夫人也忍不住肚子的不適,立刻道:“那就按她的法子,多准备些过滤过的水,赶紧给母亲和病倒的人煎药!” 有了明確的方法和柳闻鶯的亲身示范,下人们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几罐相对清澈的过滤水被製备出来。 老夫人服下汤药后,剧烈的呕吐和腹泻终於渐渐止住,灰败的脸色也恢復血色。 其他人服了药,症状也都有所缓解。 躺在床上的老夫人缓过气,听裴夫人讲述方才的经过。 一双浑浊眼睛看向侍立在温静舒身后的柳闻鶯,她示意贴身嬤嬤,从自己腰间褪下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观音坠子。 “你……做得很好,”老夫人说话还有点发虚,“这坠子赏你了。” 柳闻鶯慌忙跪下接过,“奴婢谢老夫人,奴婢不敢居功,只是尽了本分。” 角落里,孙嬤嬤瞧著柳闻鶯手中那枚从老夫人身上摘下来的玉坠,又听她故作谦虚,心里酸得冒泡。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巧知道些土法子,下次……可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 田嬤嬤让她不自在,她更不会轻易放过田嬤嬤的人! 风波暂歇,禪房內重归平静。 病倒的人需要休息,未病的人也是心力交瘁。 眼见著天色不早,眾人也无心再聚,准备各自返回住处。 女眷们纷纷起身向老夫人行礼告退。 一直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四娘子裴容悦,扶著丫鬟的手刚站起,还未跨出屋门,身形忽地一晃,软软栽倒下去。 “四娘子!” “悦儿!” 丫鬟婆子们慌忙围上去,七手八脚地將她扶到最近的榻上。 老夫人强撑著坐起,连声唤著悦儿,裴夫人也疾步上前。 幸好府医未离开,及时给四娘子诊脉。 裴容悦双眸紧闭,唇色青紫,浑身不住地颤,尤其是四肢,冷得如同冰块。 府医脸色凝重,迅速做出判断。 “四娘子这是寒气侵体,引发了旧疾。” 府医常年为四娘子调养身体,最是了解她的病情。 她本就体弱,心肺先天不足,如今这情形,怕是冻著了。 “冻著了?怎么会?” 裴夫人又急又疑,“寺里炭火短缺,但我也没断悦儿屋里的炭火啊,她身子弱,我又不是拎不清。” 她一心为女儿著想,就算缺了旁人的炭火,也不会让她受冻。 但裴容悦身边的贴身丫鬟跪下来,哭著稟告,她方得知內情。 “老夫人,裴夫人,是四娘子她自己担心老夫人和夫人的炭火不够用,硬是让奴婢们省下炭火,悄悄送到您们那儿,自己只留一点点。昨儿半夜炭火不够,估计四娘子才冻著了。” 裴夫人眼眶涌上泪光,心疼气恼,“这孩子怎么这么傻!” 老夫人也嘆了口气,看向四娘子的眼里有著无尽疼爱。 府医著急,不由插话:“四娘子寒气已深入肺腑,血脉凝滯,若不立刻让她暖和过来,舒缓心肺,只怕……有性命之忧!” 裴夫人连声下令,“快把所有的木炭和柴火都拿来,全烧了,悦儿不能出一点事!” 可木炭早已告罄,乾柴也所剩无几,即便重新去拾取,大量柴火堆进去散发的浓烟也呛得人难以呼吸。 府医施针用药,也只能暂时护住心脉,驱寒回暖却非一时之功。 眾人心急如焚,偏偏束手无策。 孙嬤嬤定了定心神,瞥到大夫人身后的藕荷身影,突然哎呀一声,吸引所有人注意。 “柳奶娘不是最有法子吗?方才过滤雪水救了大家,这会儿四娘子性命攸关,你怎么反倒一声不吭,不想想办法救救四娘子?” 孙嬤嬤说完心中冷笑,四娘子的病是胎里带来的旧疾,体弱畏寒,非寻常受冻可比。 故意点出柳闻鶯,就是想看她束手无策、当眾出丑。 就算主子们不因此责罚她,至少也会觉得她先前不过是侥倖,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日后自然不会再那般看重。 温静舒听出孙嬤嬤有意找茬,正想开口,垂首静立的柳闻鶯却什么都不怕似的站上前。 “回各位主子,府医也说过要儘快让四娘子暖和起来,便算是解了性命之忧,奴婢不会医术,但想起一个土法,或可一试,为四娘子驱寒回暖。” 裴夫人此刻顾不得什么土法洋法,只要能救女儿性命。 “快说!” “需要寺中最大的陶盆一个,烧得滚烫的鹅卵石,厚实的棉布或旧衣被褥,以及一些閒置的粗布。” 虽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但此刻无人敢质疑。 厨房很快送来一个半人高的宽口陶盆。 一堆大小適中的鹅卵石,在火堆中烧得滚烫通红。 厚棉被和旧衣物不难找,粗布寺中也不缺。 柳闻鶯开始动手,先用厚棉被將陶盆內部铺垫了一层,然后將烧热的鹅卵石倒进盆中。 石头一入盆,便发出嗤嗤声响,棉被迅速被烘热。 又將剩下的棉被和旧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在陶盆外部,用布条扎紧,只在上方留出些许缝隙散热。 一个简易却实用的暖石盆便做成了。 盆內炽热的石头能持续散发热量很久,外层的棉被既能防止烫伤,又能將热量牢牢锁住,形成一个稳定的热源。 柳闻鶯让人將这个暖石盆搬到裴容悦躺著的脚边,保持安全距离。 而那些粗布被裁剪成宽窄適宜的长条,如同编辫子一般,將几条布条交错编织起来。 不多时,便编成了两个长约尺余、中空如袖筒般的暖袖。 柳闻鶯將暖袖套在裴容悦手臂,另一端则连在暖盆上。 暖石盆持续散发热量,烘烤裴容悦的下肢,溢散出的热量也没浪费,用粗布编织的暖袖连接,如同两个小暖炉,將她的双手包裹。 裴容悦冰冷僵硬的四肢开始回暖,青紫唇色慢慢褪去,转为淡淡的苍白。 ………… 第050章 小出手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0章 小出手 在府医的施针下,裴容悦很快转醒。 “悦儿你醒了!”裴夫人险些喜极而泣。 差一点她的宝贝女儿就要在这冰天雪地的寺庙里丧命…… 老夫人也鬆了口气。 温静舒適时出声,为柳闻鶯说话。 “闻鶯,你这法子真是奇了,十分管用。” 府医上前检查裴容悦的状况,捻须点头。 “妙!此法以石储热,棉被保温,袖筒虽简陋但胜在密实,护住手部要穴,避免热量散失,也算对症下药!” 老夫人心中大石落地,看向温静舒,“你从哪儿找来的妙人?” 先是净化雪水,又是製取暖神器,可不是妙人嘛? 温静舒听得祖母夸讚,谦逊道:“祖母过誉,闻鶯心细罢了,也是四娘子福泽深厚,方能遇难成祥。” 柳闻鶯也不再沉默,“奴婢只是依著乡间所见,幸得老天保佑,四娘子无恙。” 实则她是想到乡下冬天取暖时用的火炉,没有电没有炭火,便用鹅卵石代替。 至於袖筒就更简单了,参考移动式保暖袖套的原理,就地取材,大胆尝试。 顿了顿,柳闻鶯没忘记刚刚有意给自己设陷阱的孙嬤嬤。 “说起来方才还要多谢孙嬤嬤,若非孙嬤嬤关切询问,奴婢一时慌乱,还真未必想得起这微末法子。” 孙嬤嬤有火发不出,一股恶气堵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本想看柳闻鶯出丑,却不想反让她又立一功,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裴容悦虽然初醒迷茫,但也听明白了大概。 她对著柳闻鶯,气若游丝,“多谢……你。” 柳闻鶯忙道:“四娘子言重,折煞奴婢了,您好好將养才是。” 有头脑、知进退、懂谦虚,柳闻鶯算是彻底在公府主子们面前露面,且留下不浅的印象。 她並非多管閒事,待日后小主子断奶,她能在府里留下做活儿。 即便有大夫人承诺会將她留下,那也是不够的。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府里捧高踩低之事多如牛毛,她唯有攀至高位才能护落落和自己周全。 公府管事大丫鬟的位置太高,那便从主子们的心腹丫鬟做起吧。 四娘子转危为安,暮色来临,眾人疲惫不堪,各自散了,返回住处歇息。 柳闻鶯与大夫人分道,朝著僕役通铺的方向走去。 屋外冻人,她埋头走著,儘快赶回屋子取暖。 拐过一个转角,前方突地衝出一个黑影,速度极快,慌不择路,直直地朝她撞过来! 柳闻鶯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对方是穿著公府小廝服饰的年轻僕从,捂著额头,脸上满是惊慌,怀里的东西也被撞掉。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长眼,撞到姐姐了!姐姐没事吧?” 他年纪不大,被嚇得脸色发白,眼中甚至隱有泪光,不像是故意衝撞。 柳闻鶯抚了抚被撞得有些发麻的肩膀,不打算计较,“我没事,倒是你这般急匆匆的,是出了什么事?” 那僕从见她並未怪罪,反而出言关心,更是羞愧难当,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姐姐你不知道,小的……小的闯大祸了!” “什么祸?” 僕从带著哭腔,“小的是、是在二爷跟前伺候的。今儿早上,二爷嘱咐小的把他那件霜色暗纹的锦袍拿出来,说要换,那袍子是二爷极喜欢的。 谁曾想小的笨手笨脚,倒隔夜茶水的时候没端稳,洒了些在袍子,留下好大一片茶水渍,怎么弄也弄不乾净。” 他越说越怕,声音嚇得发抖。 “本来府里只打算在寺里待三天,带的替换衣裳就不多。这一困就是这么多天,衣服本来就不够换,二爷见了那水渍,当时脸就沉了,让小的拿出去丟了。” 丟了?柳闻鶯有些意外,那等料子的衣裳,直接丟了未免可惜。 不过想到那位二爷有洁癖,似乎也不奇怪。 “是啊,丟了。”僕从抹了把眼泪,又怕又悔,“姐姐你是不知道,二爷平日里很好伺候,但像今日为了件衣裳就发这么大脾气,还是头一遭。 小的真是怕极了,我娘还在庄子上等我月钱过日子呢……” 他说著,竟真的呜呜哭了起来。 “你先別哭,我有个法子,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那污渍去掉。只是成与不成,並无把握。你可敢让我一试?” 僕从欣喜若狂,巴不得接受。 反正那衣裳主子也不要,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救。 柳闻鶯接过僕从递来的衣裳,触手顺滑柔软,果然是上好的锦缎,顏色是雅致的霜色,上面暗绣银色云纹,低调华贵。 污渍在身后腰际靠下的位置,约莫铜钱大小,淡黄色在素净的霜色上格外显眼,还容易引起误会。 柳闻鶯要了点温水,又向寺內借了一点点麵粉和皂角粉。 先用温水软化,然后取一小撮麵粉和皂角粉均匀撒在湿润的污渍表面。 “这能行吗?皂角水都试过了……”僕从不確定。 “试试看,我加了麵粉,吸附力会更强一些。” 柳闻鶯轻声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乾爽的棉布对摺几下,覆在撒了粉末的污渍上。 用掌心隔著棉布,对著污渍处按压、揉搓。 除了皂角粉之外,麵粉除去污渍也能起到辅助作用。 原理很简单,物理吸附和细微摩擦,可以把污渍从布料表面“拔”出来。 僕从不明白什么其中道理,只一眨不眨盯著。 隨著柳闻鶯耐心的按压揉搓,淡黄色的水印正逐渐褪去。 如此重复,直到污渍上面的粉块板结,用温水洗乾净再擦拭。 处理好的衣裳就著灯笼的光查看,原本刺眼的污渍已然消失无踪。 “真的没了,跟新的一样!姐姐你真是神了!” 僕从凑过看了又看,激动得眼泪又要涌出来。 “佛门净地说什么神不神的,好了,赶紧拿回去吧。” “好嘞,小的还没问过姐姐名字呢,日后定当报答。” “我叫柳闻鶯,是大夫人房里的奶娘。报答就不必了,你以后当差仔细些便是。” 僕从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抱著衣裳在廊下不肯走,说是要送她。 “行了行了,我自己回去就好。” 柳闻鶯推辞几句,拢了拢领子,往通铺方向走去。 僕从则拿著焕然一新的衣裳回到二爷所居的禪院。 他不敢直接去扰了主子的清净,便先打算整理好,改日再寻机会呈上。 刚走到小径上,便迎面遇上了正从禪房出来的二爷裴泽鈺。 ………… 第051章 粮食缺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1章 粮食缺 裴泽鈺依旧身穿惯常的浅色常服,外罩同色狐裘,他目光隨意一扫,叫住僕从。 “不是让你处理了?” 僕从嚇得一激灵,躬身行礼,“回二爷,是奴婢想著再试试,看能不能补救,结果当真补救了!” “污渍去了?” “去掉了,二爷您看,真的一点都没有痕跡。” 僕从如同献宝似的,將原本有茶水污渍那面展示给裴泽鈺看。 霜色锦缎光滑如初,暗银云纹流转,那处令他颇为不悦的污渍,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非亲眼见过之前的狼藉,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你是用什么方法除去的?” 僕从不敢隱瞒,老实回答:“回二爷,这法子不是奴才想的。是大夫人房里的柳奶娘,她心善,见奴才著急,便教了奴才一个乡间的土法子。” 柳奶娘?裴泽鈺脑海里並没有什么特別的印象。 府中奶娘丫鬟眾多,他向来不甚留心。 “知道了,衣裳你自行处置,不必留著。” 说罢,他便不再停留,缓步离去。 啊?恢復原样的名贵衣裳也不要了吗? 新来的僕从不明白是大户人家的讲究,还是主子本身的挑剔。 只挠著脑袋,对著衣裳茫然。 又过了三日,离除夕越来越近,大雪仍无停歇之意。 往年这个时候,国公府里早已张灯结彩,满院都是腊梅的清香,一派热闹喜庆。 如今困在这深山古寺里,前路茫茫,连归期都摸不著,哪里还有半分年味儿? 最大的威胁,除了寒冷,还有飢饿。 寺內粮窖日益见底,粮食供应不上。 主子们的份例自然是要优先保障的。 但即便缩减再缩减,到了这几日,也只剩下一碗勉强算得上稠的米粥,配上几根酱菜。 而下人们的处境,则更为艰难。 每日分到手的,只有一碗近乎米汤的稀粥,几口便喝完了,胃里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柳闻鶯没有吃自己的稀粥,而是餵给落落。 她也很饿,奶水不足。 到了夜里更是难捱,腹中飢饿感如同火烧,令人无法入眠。 旁边铺位的翠华也窸窸窣窣动了动,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她也饿得睡不著。 “翠华?” “柳妹子?你是不是也饿得睡不著?” 柳闻鶯点了点头,想到她看不见,又轻声回:“是啊。” “唉,什么时候才能下山啊,这样下去没吃的,哪里来的奶水去餵小主子。” 没有奶水,饿坏了小主子,她们这些伺候的奶娘,第一个逃不了干係。 柳闻鶯亦沉默了。 飢饿与寒冷不同,寒冷尚可想办法生火取暖,可食物…… 冰天雪地的,寺庙周围的野物早已绝跡,除非…… 先前饿肚子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过一个念头。 只是不合规矩,但眼瞎,规矩之类的,在生存面前,微不足道。 她靠近翠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我有一个法子,或许能弄到点吃的?” 黑暗中,翠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但大雪封山的,去哪里弄?寺里厨房都空了……” “不在寺里,在寺外。” “寺外能有什么?柳妹子你可別是饿昏了头。” 柳闻鶯:“顾不了那么多,饿死太窝囊,我们不如拼一拼,只是我需要翠华姐你帮我。” 翠华一口答应:“你儘管说。” “我出去的时候落落就交给你照看,另外这事儿你可別往外说。” “放心吧,我的嘴你还不知吗?” 柳闻鶯借著起夜的由头,从通铺溜了出去。 夜里很黑,但积雪莹白,反的光恰好能照亮地面。 翠华饿得厉害,也没期望柳闻鶯当真能寻到什么吃食。 直到下半夜,柳闻鶯將她叫了出去。 “喏。” 柳闻鶯掏出两个厨房捡的搪瓷碗,揭开上面当做盖子那个,一股诱人鲜香扑面。 “咕嚕”一声是翠华的肚子不爭气叫了。 碗里是乳白色、微微泛著油光的汤汁,隱约可见几块鱼肉沉在碗底,热气裊裊。 “这是鱼汤?” “嗯。” “你从哪儿弄来的?” 翠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放心,不是偷的。”柳闻鶯將碗塞到翠华手里,“快趁热喝点,暖暖身子,填填肚子。” 翠华馋的口水直冒,但还是说:“那你呢?你喝了吗?” “放心吧,刚出锅的时候我就喝了一碗。” 不再犹豫,翠华也顾不得许多了,一碗汤很快见底,连碗底都舔得乾乾净净。 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翠华满腹疑惑,“这鱼汤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柳闻鶯:“刚来大相国寺的时候,我便四处閒逛,发现梅林往后,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放生池的水就是从那儿引来的,但湖泊位置偏僻,已经算是离开寺庙日常洒扫的地界。” 刚来此,柳闻鶯注意湖水尚未完全封冻,便留了心,这几日实在饿得受不住,便想著去捕鱼。 趁著夜色,柳闻鶯去到厨房找到镐子等物件,便去湖泊处凿冰捕鱼。 冰封的湖水缺氧,有了孔洞,鱼儿便爭先恐后游到洞口附近。 再用削尖的木棍刺鱼,如此便能捕到。 至於鱼汤,则是柳闻鶯翻到厨房废弃不用的破砂锅,將鱼剖腹去鳞后煨熟的。 翠华听后嘖嘖夸讚,“柳妹子,平时看出来你可真是胆子大,这可是庙里,怎么就沾上荤腥了?不过要是我有你这头脑,我也那般做,都快饿死了,还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 信佛礼教都是不愁吃喝的主子才做的,她们连命都保不住,也不讲究那些。 翠华:“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也可以帮你啊。” 一想到那么黑那么冷的天,柳妹子一个人在外面凿冰捕鱼,她就没来由的心酸。 柳闻鶯:“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况且我们都走了,落落谁看呢,翠华姐你也帮了我很大忙吶。” 翠华点头,“好,有了法子,以后我们倒是可以轮流去。” 柳闻鶯同意,“只是务必小心,这事儿还是不能让人知道?” 捕鱼充飢和生火取暖不同,前者不患寡而患不均,柳闻鶯心里门清儿,更不会给別人留下自己的把柄。 ………… 第052章 被二爷抓包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2章 被二爷抓包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粮食暂时不缺,柳闻鶯的心便定了下来。 接连几日,她都趁著夜深人静或是傍晚来临,悄悄溜到后山那处偏僻的湖泊,故技重施。 她还从寺中废弃的杂物里,找到一些细麻绳,自己摸索著编织了一张简陋,却颇为结实的小抄网。 此外还摸索出更高效的法子。 凿开冰眼后,將盐巴均匀洒在冰眼四周。 盐能降低冰点,使冰眼边缘的冰层加速融化、扩大。 同时盐分渗入水中,更容易让缺氧的鱼儿聚集到洞口附近。 这样一来,半炷香的工夫,便能捞到两三尾虽不大却足够鲜活的鱼儿。 田嬤嬤对她有恩,除了前几次得到的月钱和赏赐分给她一半,后面柳闻鶯还要再分,田嬤嬤都不要。 念著干母女的恩,柳闻鶯也没忘记她,將熬出的鱼汤分她一部分。 田嬤嬤世情练达,更不会往外说。 这日傍晚,柳闻鶯带上工具,熟门熟路来到梅林后的湖泊。 寻到冰层较薄的位置,柳闻鶯开始凿冰捕鱼。 冰层渐开,露出下方幽深寒冷的湖水。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將里面所剩不多的盐粒撒在冰眼边缘。 接著便是等待。 柳闻鶯屏息静气,半跪在冰面上,一手握著自製的抄网,眼睛紧紧盯著那小小的洞口。 湖水幽暗,起初並无动静。 但很快,几条银白色、约莫手指长短的小鱼,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 柳闻鶯眼疾手快,抄网轻轻一探,再一提,两条小鱼便落入了网中。 她心中一喜,不多时,又捞起两条。 柳闻鶯不贪多,四条小鱼煮的汤够她们三人喝。 旁人饿得面黄肌瘦,她们若吃得满面油光,反倒惹人怀疑。 柳闻鶯准备收工,一道清冷平和忽然自身后响起。 “佛门清净之地,竟敢擅动杀念,沾染荤腥?” 手中的抄网和装鱼的布袋险些脱手掉落,柳闻鶯心臟狂跳,回首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株覆雪的苍松下,立著一道霜白色的身影。 裴泽鈺今日未披狐裘,只著一身素净的霜色直裰,外罩同色棉氅衣,腰间繫著简单的玉带。 乌髮用一根白玉簪整齐地束著,一丝不苟。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雪松、冰湖融为了一体。 雪光映衬下,他气质高华出尘,深眸淡淡扫来,独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感便让柳闻鶯硬了头皮。 完了,被二爷当场抓包。 听说府里的这位二爷性子温和,她要不再求通融通融? “奴婢见过二爷。” 柳闻鶯在冰面上屈膝行礼,身子有些抖,看上去是怕的,其实是冷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柳闻鶯。” 柳闻鶯?不就是前日补救衣裳的那个下人?裴泽鈺有些印象。 “你可知大国寺乃佛门圣地,忌杀生,戒荤腥?” 他缓缓走近两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声,“你在此捕鱼,已犯寺规,更是对佛祖不敬。” 平静之下的质问远比直接的呵斥更让人心慌。 但柳闻鶯也想问,若佛祖真有灵,又岂会眼睁睁看著这么多人快要被困死饿死? 她內里还是现代人,本就不信这些,此刻为了活命捕鱼,更谈不上什么敬畏。 但她也明白心里的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柳闻鶯定了定心神,伏低身子,无奈道:“二爷明鑑,奴婢並非有意褻瀆。实在是寺中断粮多日,奴婢只是想寻些吃食,活命而已。 况且湖泊地处偏僻,已出寺庙地界,奴婢想著不算在佛门禁地之內,求二爷开恩。” “伶牙俐齿。”裴泽鈺淡淡吐出四个字,明褒实贬,“为了活命,便可罔顾规矩,擅作主张?” 柳闻鶯不敢接话,怕忍不住反驳。 她乖顺模样在裴泽鈺眼里便是愧疚害怕得无话可说。 罢了,身处府外,他也不是多管閒事之人。 “將东西收拾乾净,莫要留下痕跡,今日之事,我未曾看见。” 说罢他转身离开,霜色身影很快融入雪色。 誒? 二爷这算是不和自己计较了? 柳闻鶯都做好被责罚的准备了,没想到对方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还好还好,看在对方不与她计较的份上,她由衷夸二爷一句大人有大量。 东西收拾乾净? 做梦吧,好不容易捞的鱼,她怎么捨得放? 而且鱼也快乾死了,不吃白不吃。 柳闻鶯找了个隱蔽角落,麻利地处理著那几条小鱼。 鱼虽然不大,但不能不处理啊,尤其鱼胆是苦的。 就在鱼汤煮好,撒上盐就能开喝时,一道霜色身影悄然靠近,投下来的影子正好罩住蹲在地上的柳闻鶯。 柳闻鶯看著头顶平白冒出的影子,一顿一顿地回头。 二爷清俊面容轮廓分明,唇角掛著笑,但温度很冷。 柳闻鶯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鱼汤险些捧不住。 “不但敢在佛寺捕鱼,还敢生火熬汤,是未將我的话听入耳?” 二爷是鬼吧?怎么无处不在的。 柳闻鶯苦笑。 二爷大人有大量,放了她一次,恐怕不会再放第二次。 不如…… 柳闻鶯脑中起了个大胆的念头。 她將小半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递过去,笑容有些强装出的諂媚。 “寺中断粮,人人飢肠轆轆,鱼汤虽简陋,却也能暖身果腹,二爷要不要尝尝?” 裴泽鈺看著递到面前的陶碗,碗沿还有缺角,是他从未见过的寒酸。 但乳白色的汤汁微微晃荡,散发出鲜香,实在勾人。 喉结上下滚了滚,裴泽鈺竟真的伸出手,接过破碗。 然而他没有立刻喝,抬眼看向柳闻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喝了这汤,便与你成了同谋,日后便不好再拿此事罚你了,是么?” 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被他一眼看穿,人啊也不能太聪明。 “奴婢不敢,只是顾念二爷身体,人是铁饭是钢,那么久不沾荤腥,喝点热汤也是好的。” 人是铁饭是钢?她说的话倒是有点趣味。 裴泽鈺不再言语,將碗凑到唇边,吹了吹热气,张唇饮下。 汤汁温热,带著鱼类的鲜甜和淡淡的咸味,顺著喉咙滑下,因清粥寡水而麻木的味蕾,顿时活了过来。 身为公府二爷,他吃过的山珍海味不计其数,但没有哪一次及得上这一碗鱼汤的美味。 “味道尚可。”裴泽鈺评价。 柳闻鶯鬆了口气,只要二爷喝下,她的如意算盘就打好了。 可她没想到对方也不是好糊弄的。 裴泽鈺放下空碗,面上玩味尽显,“不过,就算我喝了鱼汤又如何?我是主子,你是奴婢,我说我未曾喝过,你觉得旁人会信你还是我?” ………… 第053章 被吃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3章 被吃了 柳闻鶯难以置信。 二爷怎么可以这样? 喝了她的鱼汤就算了,还要倒打一耙? 府里的主子,真是除了那位面冷心热的大爷,没一个好人。 下人们都说二爷温润谦和,最是好相与。 可自己每次遇上他都没好事。 他哪里好相与了? 柳闻鶯气得咬唇,但她也认清状况。 对方是主子,高高在上,他的一句话,自然比她这个奴婢的百句千句都有分量! 不敢表现出来,柳闻鶯双肩颤颤,气的! 瞧著柳闻鶯气极但不得发作的模样,裴泽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困在寺里的日子漫长无趣,一丁点事儿都能作为谈资传遍。 裴泽鈺不去听,但不妨碍下人们的討论传进他的耳。 捡柴生火、过滤雪水、製作暖盆暖袖、甚至他的那件衣裳都与她有关联。 今日撞见她捕鱼,初时確有不悦,觉得她胆大妄为。 但听她辩解得有条有理,再看那双清澈执拗的眼,心头的不悦悄然散去,反而起了一丝……逗弄的心思。 逗弄目的达到,还平白喝了一碗鱼汤,裴泽鈺当即负手,瀟洒离去。 柳闻鶯立在原地,胸口闷得发疼。 可恶!太可恶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二爷看著人模人样,心肠却是黑的! 她什么都没捞著,还搭了碗鱼汤进去! 但柳闻鶯可不会因为二爷横插一脚,就放弃好不容易寻到的果腹生路。 当晚饿得睡不著,她便和田嬤嬤一起去湖泊捕鱼。 有著田嬤嬤放风和搭手,两人收穫颇丰,一部分熬成汤,补充体力。 另一部分要是能烤成鱼乾就好了,以备不时之需,也不用日日出来捕鱼。 可一直喝鱼汤,柳闻鶯新的烦恼接踵而至,她开始涨乳了。 乳水比之前还要丰沛充盈,而落落和小主子都吃得饱,消耗不掉源源不断的乳水。 每到晚上,胸前沉甸甸的胀痛感將她扰醒。 涨乳若不及时处理,不仅难受,还容易引发炎症。 柳闻鶯只好偷偷溜出大通铺去解决。 今晚,柳闻鶯照例被胸前的胀痛扰醒。 雪夜人静,柳闻鶯轻手轻脚出屋,想著去无人的角落,转弯便撞上一堵温热的“墙”。 月色晦暗,雪光明亮,映出一张少年意气的脸。 “三、三爷?”柳闻鶯心臟狂跳,声音都变了调。 “最近这几晚你似乎都不在屋內,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 柳闻鶯心提到嗓子眼,万不能让他抓住自己半夜去捕鱼的把柄。 “三爷说笑,奴婢一直在屋內睡著呢,睡得很熟。” “睡得熟?”裴曜钧嗤笑,“那现在呢?睡得熟的人,怎么这个时辰站在门外吹冷风?” “奴婢起夜也是时常有的事……” 裴曜钧显然不信她这套说辞,但他也懒得深究。 困在寺中,日日被父亲叫到跟前督学,他烦闷更胜以往。 今夜辗转难眠,还是没忍住来到僕役聚居之处。 本来以为会同前几晚一样,不会遇到她,今日偏偏又撞见了。 “带上那小傢伙,跟我走。”裴曜钧命令。 柳闻鶯自是不愿,“夜深,落落已经睡了,奴婢……” “要么你带她跟我走,要么我带你走,选。” 他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主儿,柳闻鶯挣扎无果,只好抱上落落,跟著裴曜钧。 一路无话。 禪房內暖融,裴曜钧脱了大氅扔在一边,自顾自解开外衫,在床上靠坐。 不忘指向身旁位置,示意柳闻鶯过来。 柳闻鶯不得不从,將落落放在榻上安顿好,僵硬地在裴曜钧床上坐下。 裴曜钧也不多言身子一歪,脑袋再次毫不客气地枕上了她的腿,闭眸道:“唱。” 又是这样。 柳闻鶯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只盼著这位爷能快点睡著,她好带著落落离开。 低低哼起那首月儿歌,轻柔婉转,若水深流。 岂料歌声未半,一阵奇怪的咕嚕声突兀响起。 寺里送来的稀粥小菜,对於裴曜钧一个男子远远不够。 如今腹中空空,飢肠雷鸣。 歌声戛然而止。 柳闻鶯:“……噗嗤。” 没忍住,笑出声。 裴曜钧身体一僵,合上的眼眸倏然睁开,脸上闪过尷尬。 他猛地坐起身,扭过头,声音硬邦邦的,“你什么都没听见!” “嗯嗯嗯嗯,好好好,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呢。” 裴曜钧怀疑她在敷衍自己,但他找不到证据。 “三爷,奴婢还要唱吗?” “继续。”裴曜钧重新枕回她的腿。 嗯……还真把她的双腿当做枕头了。 柳闻鶯无奈,只好再次开口。 许是连日未能睡整觉,唱著唱著,柳闻鶯自己的眼皮也开始发沉。 意识一点点模糊,沉入黑暗。 歌声越来越低,最终归於沉寂。 柳闻鶯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就这样靠著板壁,沉沉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睡去后,一直枕著她的裴曜钧睁开了眼。 烛火被床帐掩住,变得昏暗,裴曜钧一睁眼便能望见她毫无防备的睡顏。 纤浓睫毛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柔,嘴唇微抿,褪去了醒时的戒备与恭顺。 与寺中大多数人因飢饿而面黄肌瘦、憔悴不堪不同,她双颊含粉,如同雪地里悄然绽放的一枝红梅。 裴曜钧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移。 忽然,他眸光一凝,落在了胸前衣襟处。 那里不知何时,竟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湿痕还在以不快不慢的速度,一点点扩大。 这是…… 他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撑起身子凑近。 一股淡淡的奶香混合清幽体香,縈绕鼻尖。 心跳莫名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衝动,攫住了他。 他伸出手,迟疑地捻住衣带一端。 向外一扯,带子鬆开,露出素色小衣。 以及一片细腻如玉的肌肤。 裴曜钧低下了头,窗外冷雪肆虐,屋內软雪盈怀。 ………… 第054章 三爷低声下气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4章 三爷低声下气 柳闻鶯是被一阵***叫醒的,那感觉陌生奇异,但並非疼痛。 带著湿**的触感,从锁骨下方传来。 混沌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她茫然睁眼,低头一看。 只见一个毛茸茸的乌黑脑袋,正埋在跟前。 而那奇异感的来源正是…… “啊……” 短促的惊叫哽在喉咙里,柳闻鶯本能地推开伏在身上的人。 裴曜钧被她推得向后仰倒,脊背撞在床栏。 那张惯常带著张扬神色的俊朗面容,薄唇微张,唇角掛水渍,眼尾泛红,带著饜足的慵懒,竟比平日更蛊惑。 眼神有些发直,似乎还未完全从方才**又甘美的触感里回过神。 甚至无意识舔了下唇角,一滴都不浪费。 柳闻鶯只觉五雷轰顶,手忙脚乱地拢住**。 忍不住了,好委屈,好屈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柳闻鶯眼眶红润润的,蓄起的泪花轻轻一眨便滚落,滴在锦缎被子里消失不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裴曜钧还是看见了。 她哭了,自己把她弄哭了。 他素来天不怕地不怕,闯了祸也有裕国公府的名头担著。 生平头一遭,在一个女人面前束手无策。 裴曜钧想摆出平日里那副混不吝的模样,但怎么都不对劲。 他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却被柳闻鶯嫌弃地扭头躲开。 从来只有裴三爷嫌弃別人的时候,何时有过他明晃晃被嫌弃的时候?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上那么多,笨拙地解释:“我、我没想怎样!” “就是看你衣襟s了,不舒服,便想帮你……” “帮?那是帮吗?你哪儿有那么好心,分明是……**於我!” 被逼到这个地步,柳闻鶯什么规矩体统都顾不得了。 裴曜钧被她带著哭腔的指控噎了一下,面上狼狈,却又不甘示弱地反驳。 “我怎么就不是帮了?你难受,我帮你处理了,难道不好吗?省得你湿著衣衫,又冷又不舒服。” 不想再听他强词夺理的诡辩,柳闻鶯踉蹌著就要下榻离开。 “站住。” 见她真要走,裴曜钧想也未想便伸手去拽她的胳膊。 “放开我,让我走!”柳闻鶯挣扎,眼泪流得更凶。 “外面风雪那么大,你抱著孩子能去哪儿?回那个又冷又挤的通铺?再说了,你这样子出去,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柳闻鶯几乎是吼出来的,“风雪再可怕,也没有你可怕!” 裴曜钧像被一根刺猝不及防扎了一下,握著她的手鬆动几分。 可他忽然意识到,倘若今夜就这样让她走了,以她的性子,日后恐怕会躲他远远的。 不行,不能让他走。 裴曜钧手上用力,將柳闻鶯拽过来,紧紧箍在自己怀里。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抱过一个女子,只觉得她身子又软又轻,很好抱。 柳闻鶯仿佛一条被钓上岸的鱼,拼命扑腾。 裴曜钧试图安抚,“好了好了,別哭了,之前你打我闷棍的事就此一笔勾销行了吧?” “不行!” 更头疼了,他何曾低声下气地哄过人? 但她哭得厉害,一抽一抽的,心头便似跑进了一只猫儿,不停用爪子挠他的心。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被迫身处裴曜钧怀中,听著他那彆扭的保证,柳闻鶯哭腔渐止。 哭也哭了,骂也骂了,事情已然发生,再怨天尤人、沉溺於羞愤也无济於事。 与其纠缠於这个时代虚无縹緲的尊重,不如將这屈辱,化成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 至少,能让她和落落的日子,好过一些。 “我要银子。” “嗯?” “很多很多的银子。”柳闻鶯重复,“今晚之事,三爷若想一笔勾销,便拿银子来换。” “……” “怎么?三爷不给?” 裴曜钧低声笑起来,旁的女人费尽心思想往他床上爬,得到的何止是银子。 但他没想到自己在柳闻鶯眼里,竟然还没有那些黄白俗物来得有吸引力。 “行啊,银子爷有的是。等回了府,自然给你多多的银子。” 柳闻鶯趁著他心情尚可,立刻提出第二个要求。 “还有今晚之事,请三爷务必守口如瓶。除此之外,我希望三爷日后能放过我,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银子固然重要,但自由和安寧更重要。 她不想再被这位喜怒无常、行事荒唐的三爷纠缠不休。 裴曜钧却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不行。” “为何?” 为何?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想到她要“桥归桥,路归路”,从此避他如蛇蝎,他心里便莫名涌起不悦和抗拒。 “没有为何,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心知再討价还价也是无用。 这位爷的性子,越是逼迫,恐怕反弹越厉害,她不能再激怒他。 柳闻鶯抱上落落就要走,这回他没拦她。 房门被拉开,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人头脑清醒不少。 “明晚,我还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自背后幽幽传来。 柳闻鶯低低啐了句“无赖”,头也不回仓皇逃走。 被骂的三爷丝毫没有恼怒,反而心情大好。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风雪虽略小了些,却丝毫没有放晴的跡象。 后半夜从裴曜钧禪房回来后,柳闻鶯便睁著眼睛直到天明。 晨起时,眼下青影浓得嚇人,去照顾小主子时,温静舒见她面色不好,也没有深究。 困在山上多日,又有谁面色是好的呢? 傍晚,暮色降临。 没几个时辰就到约定的时间。 去?她如何能再去?无异於羊入虎口。 不去?以那位三爷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柳闻鶯魂不守舍,难得没有去捕鱼。 快要到入睡的时辰,田嬤嬤恰好將她招了出去。 “好消息,我刚才听前头帮忙铲雪的奴僕们回来说,大爷二爷带著府里护卫,还有寺中僧人一起动手,总算把堵塞山路最大的那处雪堆给铲开了一条小道!最迟后天,咱们就能回去了。” 柳闻鶯一喜,“乾娘,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啊,现在管事正叫歇息的奴僕都去帮忙铲雪,多个人多份力,能早一刻是一刻!” 柳闻鶯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去,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她有逃脱三爷魔掌的法子了。 ………… 第055章 被雪埋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5章 被雪埋 “乾娘,麻烦你帮我照看落落。” 柳闻鶯將孩子塞进田嬤嬤怀里,就要出去。 田嬤嬤一愣:“你这是要去哪儿?外头天都黑了,风雪又大……” “我也去帮忙铲雪,就像你说的,一个人,多一分力,就能早一点把路通开,咱们也能早一点回家!” “你?”田嬤嬤吃了一惊,“那铲雪可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儿,雪又厚又硬,那些爷们儿干起来都吃力,你去能顶什么用?別累坏了身子。” “乾娘你可別小瞧我。” 柳闻鶯將领口裹得严严实实。 “我虽是女人,力气可不小,以前……以前在乡下,什么重活累活没干过?挑水劈柴,样样都行,如今为了能早点回去,出把力气算什么?” 她这话半真半假。 原主在婆家吃过苦,但柳闻鶯穿越前的工作经歷也不是虚的。 那些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需要她抱上抱下、翻身擦洗,没点力气可做不到。 见她不撞南墙不回头,田嬤嬤也无甚好劝的,只叮嘱道:“那你千万小心,別逞强,安全最要紧。” “好嘞乾娘!” 柳闻鶯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被大雪封堵的山路尽头。 暮色苍茫,风雪迷眼。 数十个人影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奋力挥动著铁锹、木铲,甚至还有临时削尖的木板。 帮忙疏通的有穿著僧袍、光头上落满雪沫的僧人。 有滯留在此、急於回家的普通香客。 更多的则是国公府的护卫和年轻力壮的下人。 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在白茫茫里尤为醒目。 裴定玄站在稍高的一块岩石上,正与寺庙的住持低声商议。 柳闻鶯连忙在堆积的工具旁寻了一把还算趁手的铁铲,找了个人少些的雪堆边缘,学著旁人的样子,用力铲了下去。 旁边一个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国公府护卫看到她,轻蔑开口:“这活儿重得很,可不是你们女人家该乾的,別累著了,还是回去吧。” 柳闻鶯没有答话,双臂用力,將一铲沉重的积雪扬起,甩到旁边。 与其废话,不如用行动证明。 那护卫见状,挑了挑眉,也不再劝,只当她是来凑个热闹,很快便会知难而退。 时间一点点过去,气温越来越低,呼出的白气凝成冰霜。 许多一开始干劲十足的人,此刻都已气喘吁吁,动作慢了下来,甚至有人靠在铲子上短暂休息。 柳闻鶯也被冻得手脚麻木,像个机器,重复铲下,扬起,甩出的动作。 渐渐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了。 “看不出来女人家家的真有把子力气!” “是啊,干了挺久,还一声不吭,比有些小子都能扛。” 连之前那个劝她回去的护卫,也对她竖起大拇指,“行啊,佩服!” 柳闻鶯只是点了点头,回以微笑。 她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泄了。 上半夜,护卫队长走过来,指著前方一处被眾人合力挖得已经鬆动、但体积依然庞大的雪堆。 他对几个看起来力气尚可的人,包括柳闻鶯下达命令。 “你们几个去那边帮忙,把那块鬆动的大傢伙给彻底清掉!小心看著点上面,別塌了!” 柳闻鶯提著铲子,跟著那几个人走了过去。 雪堆確实庞大,像一座小山包,底部已经被掏空了不少,上方悬著大量的积雪。 几人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挖掘著底部支撑的雪块,试图让它自然缓慢地滑落。 柳闻鶯选了一个侧面,专注地铲著。 雪堆底部越来越薄,上方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差不多了,大家退后点,让它自己……”护卫队长话未说完。 异变陡生! 庞大雪堆並没有如预想般缓慢滑落,而是猛地向內一塌! 上方悬著的数以吨计的积雪,如同失去了最后的束缚,轰然垮塌下来! 雪堆崩裂,白浪般拍下。 速度太快,逃不出去了! 柳闻鶯只来得及抬臂,便被雪流卷倒。 陷入昏厥之前,一片玄色骤然覆下,宽肩如墙,替她挡了那记重击。 雪粒轰鸣中,她听见男人低闷的哼声。 腰被铁臂箍住,整个人被护在那人胸腹之间,鼻端儘是冷雪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 裴……定……玄…… …… 意识如同在粘稠漆黑的深水中浮浮沉沉。 一阵阵熟悉又令人心焦的啼哭仿佛破开厚重黑暗,直抵柳闻鶯灵魂深处。 落落……是落落在哭…… 微弱的认知如同亮光,顷刻间劈开混沌迷雾。 “唔……” 柳闻鶯用尽全力,费力睁开沉重眼皮。 光线刺目,让她不由眯眼適应了片刻,而后才看清眼前景象。 略显简陋的房梁,身下是熟悉的铺著旧褥子的床铺。 这是……她在国公府角落的房间,她回来了? “呜哇哇!” 落落的哭声更响,就在身边,小小的落落裹著被子放在她床铺里侧,小脸哭得通红。 “落落不哭,娘在这里。” 柳闻鶯心疼,要去抱她。 可浑身是散了架一般,尤其胸口和后背传来阵阵闷痛,手臂也酸软无力。 “柳姐姐你醒了!”门口传来小竹惊喜交加的声音。 小竹端著黑乎乎的药汁,见她醒来,又惊又喜。 “小竹,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回府了?” 她还有些懵懵然。 “是啊回国公府了!” 小竹快步走进来,將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忍不住又哭起来。 “柳姐姐你知不知道被雪埋了,差点就回不来了,大夫都说你要是再不醒,就危险了……” 从小竹口中,柳闻鶯拼凑出自己被雪埋后的事。 雪埋了他们之后,在场的眾人都拼命施救,索幸先前已经清理不少积雪,他们被救出来,无人死亡。 山路也通了,次日他们就被带回公府,由公府出面请大夫治疗。 柳闻鶯运气比较好,头脑没有受到严重撞击,只肘关节肋骨处被撞淤青。 但她一直不醒,大夫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判定她无事,一切都要等醒来后再看。 或许是在大相国寺被困吃不好睡不好,柳闻鶯一昏迷就是一天一夜。 如今缓过劲儿来,她驀然想起当时的景象。 摇摇欲坠的雪堆,轰然垮塌的白色巨浪,以及那一抹將她护住的玄色衣袂。 柳闻鶯抓住小竹的手急切问道:“大爷呢?大爷他怎么样了?” ………… 第056章 大爷受伤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6章 大爷受伤 昏迷前那最后一瞥,柳闻鶯绝不会看错。 是大爷裴定玄,千钧一髮之际,用身体护住了她! 小竹擦了擦眼泪,连忙道:“柳姐姐你別急,大爷他没事,他也埋了,但是有大夫全程照料,比姐姐你醒得早多了。倒是姐姐你,一直不醒,把我们都嚇坏了……” 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若不是他,自己恐怕命丧雪堆之下,轻一点也不会只受皮外伤。 救命之恩,沉重如山,他没事,她才能心安。 安抚好落落,又喝下小竹送来的药。 柳闻鶯靠在床头,感觉力气恢復了一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触到一根细细的红绳,顺著绳子拉出,一枚小小的姻缘符便露出来。 自从上次不慎遗落被裴定玄捡到后,她便寻了根结实的红绳,將这符籙仔细系好,掛在了脖子上,贴身戴著。 除非她人丟了,符籙才会丟。 “小竹,喏,给你求来了,大国寺观音阁的姻缘符,开过光的。” 小竹接过那枚尚带著柳闻鶯体温的符籙,怔愣后红了眼圈。 “柳姐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我……” 她都差点命悬一线了,还想著自己的姻缘符,怎不让人动容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傻丫头有什么好谢的,答应你的事,自然要做到。” 柳闻鶯虚弱笑笑,拍了拍她的手,“快收好,愿它能保佑你得偿所愿,觅得良缘。” 小竹用力点头,將符籙仔细地贴胸收好,抹了把眼泪,对著柳闻鶯小脸认真。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儘管吩咐。” 柳闻鶯初来乍到,能在深宅之中,得到一份真挚情谊,实属不易,她也同样珍惜。 “好,我记下了,小竹妹妹先別哭了,我不是没事吗?” 小竹破涕为笑,又忙前忙后伺候她喝了点水,给受伤的地方涂了药。 做完这些她说:“姐姐你先歇著,我这就去告诉田嬤嬤你醒了的消息!她老人家担心得不行,昨儿守了你大半夜呢!” 不多时,田嬤嬤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一进门见柳闻鶯清醒地靠坐著,悬著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田嬤嬤走到床边,握住柳闻鶯的手后怕不已,“你这孩子那铲雪的活儿也是你能去的?唉,真是嚇死我了!幸好老天保佑!” “乾娘,我真没事了。”柳闻鶯虚弱一笑,就想起身下榻。 田嬤嬤扶著她,柳闻鶯走了几步后便像个没事人似的行走如风。 “你看,我一点不適症状都没有!” “没事就好啊,大夫人那边也惦记著你呢,你既然醒了,精神尚可,便隨我去给大夫人回个话,也好让她彻底放心。” 柳闻鶯点头,换了身保暖衣服便跟著田嬤嬤。 田嬤嬤搀扶著她,慢慢朝汀兰院走去。 主屋外间,翠华正抱著燁儿轻声哄著。 经过寺庙被困,小主子倒像个没事人一样,同往日一般活泼。 见到柳闻鶯,翠华眼睛一亮,上下打量她后鬆了口气。 “阿弥陀佛,你可算醒了,听说你被雪埋住,我魂儿都快没了。” “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就好,大夫人还有大爷都在內室说话呢,你进去吧,小心些回话。” 柳闻鶯頷首,紫竹问过大夫人,从內室出来后掀帘让她进去。 恭谨迈入內室,地龙暖得如同开春,浓郁药香扑鼻。 雕花拔步床上,温静舒坐在床沿的梨花凳,餵床上的裴定玄吃药。 裴定玄身上穿著玄色燕居服,並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髮带挽著,额头上缠著一圈洁白纱布。 温静舒给他餵完药,將空碗递给丫鬟才说:“闻鶯,你来了,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適?” 柳闻鶯连忙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奴婢给主子们请安,劳夫人掛心,奴婢已无大碍。” 温静舒仔细看了她的脸色,虽然不如往日红润,但眼神清明,气息也稳,比裴定玄的苍白要好不少。 “无事便好,此行意外连连,凶险万分,我们能平安归来,也属万幸。” 顿了顿,语气转为讚赏,“你在寺中的种种表现,生火取暖、过滤雪水、帮助四娘子,桩桩件件皆是急智善心,如此忠勤聪慧,实在难得。” 她说完示意丫鬟,这是要履行当初在寺庙给柳闻鶯许下的诺言。 紫竹捧过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托盘,上面用红布盖著。 “二十两黄金算是赏你的,另外准你休假五日好生將养身子,燁儿那边我会另派人暂时照看。这些日子,你便安心歇著,不必急著当差。” 二十两黄金!还有五日假期! 柳闻鶯心里一震,深深福下身去,“奴婢谢大夫人厚赏!” “起来吧,都是你应得的。”温静舒含笑让她起身。 柳闻鶯谢恩起身,此间没她什么事,正欲告退。 一直沉默不言的裴定玄忽然开了口。 “静舒,我有些饿了,想吃你之前做的杏仁酪。” 温静舒从善如流站起,“你想吃那我现在就去做。” 说罢她带著紫竹等贴身丫鬟,轻步退出了內室,只留两个伺候裴定玄的丫鬟。 內室很静,呼吸都变得清晰。 柳闻鶯正想悄悄然离开,抬眸时不经意与他双眼对撞,僵住身子。 裴定玄让其余丫鬟都下去,只留她一人,眸光深沉难辨。 “柳闻鶯。”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室內响起,柳闻鶯心弦一颤。 算是入府半年多来,大爷第一次唤她。 她思了思,还是上前垂首道:“奴婢在,奴婢叩谢大爷救命之恩。” 当时情况危急,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看得清楚。『 裴定玄本不在那雪堆塌方的正下方,是为了救她才衝过来的。 若非裴定玄援手,她不可能只受点轻伤。 既然如此,她道谢也是应该的。 裴定玄神色鬆弛不少,说:“过来。” 柳闻鶯依言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拔步床约三步远的地方。 “再近些。” 柳闻鶯心下犹豫,却还是遵从命令,又往前挪了两步。 然而裴定玄似乎仍不满意,他忽地抬起手,目標像是她的脸颊,又或是她垂在肩侧的一缕髮丝。 ………… 第057章 必有后福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7章 必有后福 就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快要触碰到柳闻鶯的前一刻。 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大爷!” 柳闻鶯低呼一声。 裴定玄的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你怕我?” 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全是因为他,他自己也不好受。 柳闻鶯垂眼,“奴婢不敢,大爷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尊卑有別,奴婢不敢逾矩。” 不敢逾矩?她这哪里是不敢逾矩,分明是刻意划清界限。 他救了她,护了她,生死关头迸发出来,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悸动与保护欲。 难道在她眼里,就只值得一句尊卑有別,不敢逾矩? 柳闻鶯心中却是雪亮。 她不傻,大爷素日里是何等严肃端方,怎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奶娘,在千钧一髮之际捨身相救? 或许有主僕之义,有责任之心,但绝不仅仅如此。 而这份“不仅仅”,於她而言,不是荣宠,是祸端。 她一个带著孩子的寡居奶娘,在这世道里本就步履维艰。 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身之地。 她没有,也不敢有攀龙附凤、一步登天的痴心妄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所以,她躲开了。 哪怕这会让他不悦,会显得她不识抬举。 室內再次陷入沉寂,仿佛有无形的弦在两人之间拉紧。 柳闻鶯一句话不说,任由那根绷紧的弦断裂。 錚—— 无形的弦断了。 裴定玄的声音比刚才更沉,多了几分倦意,“你退下吧。” 柳闻鶯暗暗鬆了口气,“是,奴婢告退。” 可就在她转身要踏出內室时,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 方才还端坐著的裴定玄一手撑住额头,喝完药后恢復一点的血色瞬间褪去。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试图稳住身形,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柳闻鶯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他即將栽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和肩膀。 裴定玄被她扶住,身体的重量大半倾靠过来。 两人一站一坐,脑袋不偏不倚埋在她胸前柔软处,滚烫呼吸透过薄衫,像烙铁烫得肌肤发颤。 他们皆是一僵,心跳纷乱。 “大、大爷您好生歇著,奴婢去唤大夫。” 柳闻鶯让他躺下,匆匆说完就要走。 但腕子却在转身时被攥住,力道很大,钳得她有些疼。 柳闻鶯骇然回头,对上一双深沉暗火的眼眸。 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那里的情绪。 “先別走。” 她越是躲,他越是不想放。 柳闻鶯急了,用力挣扎,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乾脆说出心里话。 “您放开奴婢!求您了!您是主子,奴婢是下人,云泥之別!” “您对奴婢的那些好,於奴婢而言,不是恩典是穿肠毒药。奴婢消受不起,也不敢要!求大爷高抬贵手,放过奴婢吧!” “毒药?”裴定玄重复这两个字。 穿肠毒药……吗? 原来,他自以为的庇护,生死关头不受控制的本能,在她眼里,竟是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他算是彻彻底底体会到。 手腕上的桎梏一点点鬆开,柳闻鶯如同惊弓之鸟,立刻后退,捂著腕子,看向床榻上的他,警惕又哀戚。 裴定玄躺在床上,闭上了眼,不想再看她。 “你走吧。” 柳闻鶯不犹豫,飞快退下。 田嬤嬤被其他人叫走去做事儿,柳闻鶯也省得与她解释刚刚屋內发生的事。 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偏房,反手紧紧閂上门,柳闻鶯缩在冰冷的床上。 她抱著膝盖,將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是那种在绝对地位与权势面前,无力反抗的畏惧。 这种滋味她在裴曜钧那里尝过一次,不想再在裴定玄身上尝到。 过了许久,狂跳的心逐渐平復,理智回笼。 柳闻鶯开始强迫自己细想,到底是从什么开始,那位高高在上,严肃疏离的大爷注意到了她? 最初夜值,她被撞见餵奶,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暗潮? 还是落落生病,他深夜冒雪陪她去抓药,马车顛簸,他伸手扶住她肩的片刻温度? 难怪他给小主子的玩具也会给落落一份。 也难怪姻缘符掉落时,他会沉下脸,误以为那是她为自己求的…… 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他们是不可能的,国公府世子之位虽然还未决定,但他为嫡长,品行优越,官运亨通,很有可能是他。 他有家室,况且夫人待她恩重如山,於情於理,柳闻鶯都不想与他沾染瓜葛。 她不想让夫人伤心,更不会做小。 今日她故意把话说得极重,也是为了斩断他所有念想。 大爷那样骄傲的人,被她拒了,应当不会再纠缠吧。 裴定玄的恩情,她铭记於心,日后若有能力,定当以其他方式回报。 但除此之外,她与他,只能是主僕。 腊月三十,除夕。 柳闻鶯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许是昨日经歷了太多情绪起伏,又喝了安神汤药,这一觉竟睡得格外沉。 推开门,清冽寒气扑面的同时也带来混著爆竹硝烟的年味。 幸好,醒得是时候。 若是再晚上一日,便要错过除夕了。 国公府规矩,除夕这日,除了各房必须当值的下人,以及负责年夜宴席的厨房人手。 其余僕役大多可以轮休,甚至家在京中的,还可告假半日回去与家人团聚。 府中亦会在厨房院子,备上几桌年夜饭。 虽比不得主子们精致,却也算丰盛美味。 夜幕降临,厨房外已是红灯笼高掛,人声鼎沸。 院子里足足摆满七八张大圆桌,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 厨房的大师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大盆的燉肉,整条的鱼,堆成小山的白面馒头,还有时鲜菜蔬和凉拌小菜。 比不上主子们宴席的珍饈,但与普通人家而言也算是放开肚子吃肉。 柳闻鶯被田嬤嬤拉著,和小竹、以及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婆子丫鬟坐在了一桌。 翠华告假回家团聚去了,赵奶娘今晚值夜伺候小主子,也不在。 小竹脸蛋红扑扑的,端著一杯米酒,笑嘻嘻地凑过来,“来,柳姐姐,我敬你一杯,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经过寺庙一遭,还有那枚失而復得的姻缘符,小竹对柳闻鶯是越发亲近敬佩了。 田嬤嬤也笑著给自己添了满满一大杯酒,“对对对,你啊福大命大该敬酒敬大的!” 同桌的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杯附和,大过年的,大家都很开怀。 “谢谢大家,谢谢田嬤嬤和小竹,也愿大家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柳闻鶯不能喝酒,便以水代酒与大家碰杯。 仔细想想,穿越来到这儿也快一年了,她適应力很强,有时候觉得现代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 第058章 喝醉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8章 喝醉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僕役们三三两两,有的继续饮酒谈笑,有的则已带著微醺的醉意,准备回屋守岁或歇息。 柳闻鶯陪著喝得有些多的田嬤嬤,走到廊檐下透气。 冬夜的寒风刺骨,但远处街巷间,连续不断响起噼里啪啦爆竹声,除夕夜不设宵禁。 两人並肩站著,望著夜空,听著象徵除旧迎新的声响。 “又是一年了啊……” 田嬤嬤嘆气,醉醺醺的语气里裹著沧桑。 “乾娘喝点热茶,解解酒,也暖暖身子。”柳闻鶯轻声应道,顺便將手里的茶杯递给她。 田嬤嬤接过来,呷了一口,热流顺著喉咙而下,驱散心口鬱结。 “对了乾娘,翠华都回家团聚了,你也是京中人怎么不回去?你的家人他们……” “家人?团聚?”田嬤嬤没听她说完就打断,自嘲笑笑,絮絮说起家里事。 田嬤嬤育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命苦,前些年得病早早去了,留下个寡媳带著孙子,日子也艰难。 二儿子就是个討债鬼,好赌成性,挣一个花两个的主,娶了个媳妇,也是个好吃懒做、眼皮子浅的。 两口子自己没本事,就指著她这把老骨头在公府里挣这点月钱过日子。 平时见不著人,一见面,除了要钱还是要钱,恨不得把她这把老骨头榨乾。 她又灌了一大口酒,“回去?回去做什么?看他们那张只会伸手要钱的嘴脸?我还不如就待在这府里,清清静静!” 柳闻鶯亦唏嘘不已,她头一次听田嬤嬤详细说家里的情况,不想竟有这么多苦楚。 “乾娘……”柳闻鶯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轻轻拍了拍她苍老的手背。 田嬤嬤反手握住她,借著酒意,话也说得更开了些。 “闻鶯啊,你別怪我,当初你刚来府里应聘奶娘的时候,我对你態度不算好,甚至有些挑剔。” 她她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回到了那时。 “不是我故意为难,一来公府用人谨慎,尤其是照料小主子的,不是我一个老婆子能一言堂决定的。 二来我也是怕啊,深宅大院的人来人往,知人知面不知心,怕引狼入室,对不起大夫人的信任。” 柳闻鶯倒是不介怀她当时对自己的刁难。 “乾娘多想了,我怎么不在意的。” “不在意就好,我也没想到你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勤快本分,心善又聪明,之前是我误会你,对不住。” 柳闻鶯:“乾娘快別这么说,当初若不是你处处照拂,我和落落还不知要受多少磋磨。” “呀,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不进去烤火,外面多冷啊。” 两人正说著,小竹忽然窜出来,巴巴凑进来,热络地招呼她们进去。 “也是,先不说了,你身子刚好別冻著。” 田嬤嬤点点头,就要拉著柳闻鶯,三人一同进屋。 忽然,柳闻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小包。 “乾娘,小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压岁钱,討个吉利。” 小竹接过红包,捏了捏惊喜道:“呀,我也有?” 田嬤嬤更是愣住,平时只有不孝子孙朝她伸手要钱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 “这怎么使得?我是长辈,该我给你才是。” “乾娘,在我老家那边,不光是长辈给晚辈压岁钱。 等晚辈长大了,有了能力,过年时也要给长辈包红包,是孝敬,也是祝福,祝愿长辈健康长寿,福气绵延。 我没有什么亲人,乾娘待我如亲女,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收。” 此话说得情真意切,田嬤嬤听得心头滚烫。 她在这府里熬了大半辈子,伺候过的主子不少,得过的赏赐也有。 可这样不带任何目的,纯粹出於晚辈心意和祝福的压岁钱,却是头一遭。 “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真真的心肝女儿,谁要是敢欺负你,我豁出这条老命去,也要护著你!” 孤身来到异世,能有人推心置腹的庇护,柳闻鶯又何尝不感动? “有乾娘疼我就是最大的福气,还有小竹,咱们都要好好的。” 小竹在旁也听得动容,用力点头。 三人相视而笑,之前因各自身世家境而產生的唏嘘,都在这一刻被冲淡。 田嬤嬤心情激盪,顺手拿起旁边的杯子,“来,咱们再喝一杯,就当庆祝过年了。” 柳闻鶯笑著应好,也拿起旁边的杯子。 她没注意,適才她与田嬤嬤说话时,两人的杯子挨得极近。 仰头喝了一大口,液体入喉,略显辛辣的味道冲了上来,直衝脑门。 “咳咳咳……”柳闻鶯被呛得猛咳。 米酒清甜,后劲可不小,柳闻鶯本就酒量浅得可怜,几乎算是一杯倒。 只喝了一杯,酒气上头,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起红霞。 “哎呦,拿错了,怎么我喝了水,你喝了我的酒!” 田嬤嬤一看她这模样,就知道坏了,连忙扶住她。 不过几息,柳闻鶯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听著小竹和田嬤嬤的声音都像隔著一层水。 “没、没事……就一口而已……” 醉了的人才不会承认自己醉呢。 田嬤嬤到底年长有经验,当机立断道:“快,小竹,你把落落抱过来,咱们俩一起把闻鶯送回去,醉酒还不简单,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小竹点点头。 田嬤嬤搀著柳闻鶯,小竹抱著落落,几人在爆竹声里离开厨房,朝著府里东南角走去。 两人扶著踉踉蹌蹌的柳闻鶯走在路上,夜风一吹,柳闻鶯胃里翻搅得厉害,头也更晕,几乎整个人都掛在田嬤嬤身上。 她们穿过月洞门,前方迴廊影影绰绰走来几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清雋,时常穿著的素色衣裳因过年换成了绣著金边的常服,却更显他整个人芝兰玉山,如雪山映霞,风骨內敛。 二爷裴泽鈺刚从家宴出来,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田嬤嬤几人立刻退到一旁,等著他先离开。 经过时,裴泽鈺懒懒散散掀了下眼帘,恰巧瞥见红晕满面、眼神涣散的柳闻鶯。 ………… 第059章 又惹三爷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59章 又惹三爷 “怎么回事?”裴泽鈺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润。 田嬤嬤和小竹拉著柳闻鶯行礼。 “回二爷,今儿过年大家都很高兴,柳奶娘不慎误饮了一口酒,酒量浅,有些醉了,奴婢们正送她回去歇息。” 裴泽鈺看了一眼明显醉得不轻的柳闻鶯,又瞥了一眼小竹怀里的孩子,淡声:“阿福,你去搭把手。” “多谢二爷体恤!”田嬤嬤感激。 然而,还未等阿福接过手,另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迴廊尽头插了进来。 “哟,二哥,这么巧?送下人回去这点小事,何须动劳你的人?” 三爷裴曜钧亦从家宴出来,依旧是一身张扬朱红锦袍,倒与过年的氛围尤为相衬。 他在筵席上也喝了不少酒,脸带酒意,眼神却很亮。 裴曜钧几步走过来,挡在阿福面前,对著裴泽鈺说:“扶人这种活,交给我的人就是了,二哥你贵人事忙,先请回吧。” 说完,他朝自己的僕从挑了挑下巴,示意接过柳闻鶯。 田嬤嬤和小竹却提起了心。 怎么会遇到三爷?联想到他平日里的名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心了? 裴泽鈺眉头紧蹙,下人琐事他向来懒得理会。 “隨你。” 说罢,便要带著人离开,显然不欲多管閒事。 就在这当口,被田嬤嬤搀扶著的柳闻鶯,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也抑制不住。 她猛地挣脱田嬤嬤的手,弯腰哇地一声吐出来。 好巧不巧,裴曜钧为了显示自己的热心,站得离她不远。 那一滩混杂著酒气与食物残渣的秽物,不偏不倚,悉数喷洒在他簇新的鹿皮靴上。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四下惊呆。 田嬤嬤和小竹目瞪口呆,嚇得魂飞魄散! 裴泽鈺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好看的眉头蹙得不能再紧。 他洁癖极重,多看一眼都是脏了眼睛,连忙加快步子离开。 而受害人裴曜钧…… 他低头,靴面上那一滩散发著难闻气味的污渍,脸上的表情在灯笼光下变幻莫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惊愕、震惊、难以置信。 最后化为压抑不住的暴怒,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柳闻鶯吐完之后,似乎舒服了些,迷迷糊糊抬头瞥见前方那抹清冷出尘的身影。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二、二爷……给二爷请安。” 怎么每次遇到裴泽鈺,自己都很倒霉? 裴曜钧闻言脸色更黑,她醉酒连二哥都认出来了,却没认出被吐了一靴子的自己?! “好……很好!”裴曜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不再理会田嬤嬤和小竹,厉声道:“你们两个把孩子抱走,赶紧滚!” “三爷……”田嬤嬤还想求情。 “你们若想让她轻点受罚,就赶紧滚。” 瞧著三爷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田嬤嬤知道再求也无用,反而可能激怒他。 她咬了咬牙,对小竹使了个眼色。 小竹会意,抱著落落,两人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当务之急是把孩子安顿好,再去寻救援。 两人將落落带回房间,小竹满心担忧,“田嬤嬤,怎么办吶?” “闻鶯她素来最得大夫人器重,我想办法去求求大夫人。” “那我和你一同去!” “不行,你看著孩子,我一个人去就好。” 田嬤嬤下了决心,到时候就算要罚,也她一人被罚,不把小竹牵扯进来。 待田嬤嬤赶到汀兰院,却被告知大爷和大夫人在家宴上都喝了不少,已经歇下,说什么都不让她进去。 田嬤嬤在院子外面心急如焚,但也无可奈何。 另一边,裴曜钧將醉得七荤八素的柳闻鶯带回自己居住的昭霖院。 院中当值的丫鬟僕从见三爷脸色铁青,一身狼藉地拽著个明显醉酒的女子回来纷纷低头垂目,噤若寒蝉。 “备热水!叫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来!” 裴曜钧將柳闻鶯丟在铺著厚毯的地上,自己则烦躁地脱掉沾满秽物的靴子,不忘嘱咐下人把靴子烧了。 很快,两个粗使婆子按照裴曜钧的命令,將迷迷糊糊的柳闻鶯扶到侧屋去收拾。 裴曜钧自己也去了浴房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气与那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换了絳色家常燕居服,腰间系带鬆散,胸膛半敞,隨意披在肩的头髮犹带湿气。 一身清爽水汽入了主屋,裴曜钧隨意一扫,目光便黏在罗汉榻上。 柳闻鶯已被婆子们安置在那里。 她侧身蜷在引枕上,沉沉睡去。 屋里只点了两盏昏黄纱灯,光线朦朧,更衬她肌肤耀白。 微湿的乌髮打著卷贴在颊边,酒意未消,两颊浮起桃红色。 她蜷缩的姿势毫无防备,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利爪、慵懒安眠的猫儿。 活色生香的画面让裴曜钧胸腔里那股怒火,被无声浇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悸动与口乾舌燥。 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確有几分姿色。 尤其是此刻褪去了平日的恭谨与戒备,显出纯然娇憨、任人採擷的模样,更是勾人心魄。 但心动的感觉只是一瞬。 他可没忘记,就在刚刚,她认出了二哥,却没认出自己。 何况,前几日在寺庙,他让她夜里去禪房,她竟敢不来。 新帐旧帐交错,不如今晚好好算一算。 他靠近罗汉榻,伸手捏住柳闻鶯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她没有醒,鼻息轻匀,红唇微张,吐息间还带著些许清甜的酒气。 “睡得这么香?” 裴曜钧加重了几分劲道。 柳闻鶯在睡梦中不適地蹙了蹙眉,含糊地哼了一声。 她这副全然无知无觉的模样,令裴曜钧心里的邪火更盛。 “看来,是我对你太过纵容了。今晚非得好好罚你不可,让你长长记性。” 裴曜钧撂下狠话,也没管对方能不能清楚,到底是先出了一口气,心头痛快不少,否则他真怕自己气出病来。 现实里裴曜钧捏著她下巴的手,和近在耳畔的气息,被柳闻鶯醉意朦朧的感官,扭曲成落落不安的扭动和哼唧。 “落落乖,不闹了,娘亲在这儿呢……” 她伸出手凭著本能,竟一把环住了近在咫尺的“闹腾源头”,然后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 ………… 第060章 小祖宗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0章 小祖宗 裴曜钧猝不及防,被柳闻鶯抱在怀里。 下一刻,更让他措手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柳闻鶯將他搂在怀中,哄孩子似的,一边用手拍背安抚,一边用脸颊轻蹭他的发顶,细声软语道:“乖乖睡,娘亲唱歌给你听。” “月儿清,风儿明……” “睡吧睡吧,梦里有糖吃呢。” 裴曜钧被她强抱著,整张脸埋进散著乳香的柔软之中。 他浑身僵硬,完全忘记挣扎。 听到她哄孩子似的口吻,耳根瞬间通红,原先的火气被突如其来的温软冲得七零八落。 僵在她怀里,他声音闷闷地警告:“別想著这样我就会饶过你。” 话虽狠,尾音却不受控地发颤。 柳闻鶯低笑,指尖穿过他墨发,一缕缕地顺著,“小祖宗,真难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声小祖宗化作羽毛扫过心尖,裴曜钧最后仅剩的火气也散了。 但他堂堂裴三爷,岂能被一个妇人当做孩子似的哄,多丟面? 裴曜钧试著挣脱,“別抱我了。” 柳闻鶯醉得迷迷糊糊,当落落又要闹腾,“是不是饿了,娘亲餵你……” 说著把衣襟扯开些,將他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快吃快吃……” 裴曜钧唇瓣触到温软,呼吸一滯,猛地扑到她,“柳闻鶯你知道我是谁吗?” 柳闻鶯眯眸,食指点了点他的鼻尖,笑得傻气,“小祖宗呀……” 裴曜钧咬牙,额角青筋直跳,“好,很好。” 昭霖院主屋,地龙烧得旺,温暖如春。 对於习惯了清寒,加之因醉酒而体温升高的柳闻鶯来说,无疑太过燥热。 她不舒服地去扯身上的衣物,经过清洗后,婆子给她换了宽大的素白中衣。 本就松垮的令页口一扯,又敞开许多。 露出大片莹白, 山峰起伏。 昏黄灯光下,她就这般静静躺著,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纯然不自知的诱丨惑。 正准备起身的裴曜钧愣在榻上,目光如同被磁石牢牢吸引。 凸起的喉结不由自主滚动。 方才被她拥抱哄慰时好不容易压下的悸动,如同死灰復燃,捲土重来。 前几日在大相国寺禪房,那短暂接触的奇异触感与甘甜滋味,让他念念难忘。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我帮你好不好?” 最萌中的柳闻鶯听到耳边有人说话,含糊地“嗯”了声。 无意识的“嗯”,在早已心猿意马的裴曜钧听来,无异於默许和邀请。 他眸色暗沉如墨,脑中紧绷的弦剎那间崩断。 不再犹豫,俯下身,仿若在沙漠里迷路良久,被甘泉吸引的旅人,急切地掠夺。 “呜啊……”柳闻鶯仰颈。 声音娇媚婉转,像猫儿轻啼。 裴曜钧听得情丨动,力道不自觉加重,舌丨尖肆虐。 “疼,不舒服,不要了……” 柳闻鶯觉得难受,双手无力地推拒压在身上的重量。 这一声如冷水浇头,裴曜钧瞬时僵住,慌忙鬆开。 柳闻鶯醉眼迷濛,双手推他肩,泪珠掛在睫梢,“別碰我……” 裴曜钧慌了手脚,忙不迭坐起,懊恼低哄:“是我莽撞,不碰了,你別哭。” 两人之间的地位竟奇异调转,方才还气势汹汹要惩罚人的裴三爷,此时像个做错事的人,笨拙地討饶。 不得不说裴三爷的哄人手段虽然稚嫩,但也有两把刷子。 柳闻鶯像受惊后被安抚的猫,被一点点顺毛,止住泪意,乖乖睡了过去。 下半夜,天色未明。 柳闻鶯在一阵头疼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身下铺著的锦褥异常柔软舒適,与她平日用的截然不同。 空气里浮动的薰香亦是陌生清冽。 懵懵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繁复精美的帐顶。 这……不是她的房间! 柳闻鶯一惊,彻底清醒。 昨儿年夜饭,她误饮酒水,滴酒不沾的她顿时就醉了,被乾娘和小竹搀扶…… 然后呢?然后似乎遇到了二爷,当著他的面,吐了。 再然后……便是一片破碎空白。 柳闻鶯想要坐起身,却感到胸前异常沉重,低头一看。 一个毛绒绒的乌黑脑袋正枕在她胸口,睡得很沉。 而她自己,身上竟只穿著一件陌生的、宽大的素色中衣。 衣襟在睡梦中早已鬆散,露出大片雪白和一抹歪到一边的杏色小衣。 “啊……”惊叫衝破喉咙,柳闻鶯一把推开覆在身上的人。 毫无防备的裴曜钧被她推得直接从榻上滚落,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倒在铺著厚毯的地面。 这一下摔得不轻,也彻底將他从睡梦中惊醒。 “嘶——!” 捂著被撞疼的后脑勺,裴曜钧呲牙咧嘴地坐起来,睡眼惺忪,“谁?找死吗?” 一抬头,便是柳闻鶯因惊惧而毫无血色的小脸。 她紧紧揪著衣襟,看他如看洪水猛兽。 四目相对,昨夜的记忆也迅速回笼。 裴曜钧脸上的暴躁褪去,变得尷尬。 “你发什么疯?” 他揉了揉后脑,没好气地站起身。 柳闻鶯抓起榻上的引枕,用尽全身力气砸过去。 “你这个登徒子,混蛋,你把我带到这里,对我做了什么!” 引枕柔软没什么杀伤力,裴曜钧轻易偏头躲过。 但被她这般指著鼻子骂,还拿东西砸他,先前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 “我对你做了什么?” 裴曜钧气极反笑,一步步逼近榻边,眼神危险。 “你搞搞楚,昨夜是你醉得像滩烂泥,吐了我一身!我好心把你带回来,让人给你清洗乾净,你不知感恩就罢了,醒来就撒泼,这是你报答人的方式?” “好心?感恩?” 柳闻鶯气得浑身发抖。 “我竟不知三爷何时开始喜欢管閒事,我纵然喝醉,田嬤嬤和小竹也不会对我置之不理,定然是你强行带我过来的。” 她虽然醉了,但清醒后脑子可聪明。 裴曜钧被她说中,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依然强词:“她们巴不得把你这个麻烦丟给我!” “你胡说!” 柳闻鶯厉声反驳后,心知跟这位三爷爭论毫无意义,她现在只想离开。 然而,裴曜钧长臂一伸,住了她的肩膀。 柳闻鶯被按倒在锦褥上,隨即他整个人欺身而上,利用身高和力量的绝对优势,將她牢牢禁錮。 ………… 第061章 拿玉佩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1章 拿玉佩 “放开我!” 柳闻鶯惊惶失措,拼命挣扎踢打。 她越是想挣扎逃开,裴曜钧便越是压制。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著单薄衣物。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灼热体温和强健的肌肉线条。 裴曜钧俯视她因挣扎而涨红的脸,髮丝凌乱,双眸盈盈似要哭泣。 身下的柔软仿若化成无形的鉤子,勾著他倾身,想要抱个满怀。 他凑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千钧一髮,衝动被他克制。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个奴才敢一而再再而三对主子动手,不想活了?嗯?” 柳闻鶯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或者说浓烈的男性气息让她难以適应。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你记性不好,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在大相国寺的时候,我让你夜里来我禪房,你为何不来,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那夜,他从戌时等到子时,毕生的耐性都消磨乾净。 柳闻鶯被他压得难受,又听他提起这桩,心中更是气苦,偏过头。 “我去帮忙铲雪了。” “铲雪?铲雪都能把自己给埋了,你可真有本事。” 此话戳中柳闻鶯的痛处和难堪。 她怒而回头,清凌凌双眸瞪著他。 “我有没有本事,用不著三爷评判!” “我是国公府的奶娘,签的是雇契,不是卖身契!我的行踪,我的安危,都与三爷无关!” 裴曜钧被她一激,捏著她肩膀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现在说无关?晚了!从你打我闷棍开始,从你上了我的马车开始,从你……哼,总之,现在你说无关就无关?” 他凑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將她吞噬,“你缺席的那晚,今晚就当是补偿了。” “谁答应要给你补偿了?”柳闻鶯满脸通红,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裴曜钧却盯著她看了几秒,撑起身子,从她身上离开。 身体骤然一轻,柳闻鶯却不敢放鬆,依旧缩在榻角,警惕十足。 红木雕花柜抽屉被拉开,裴曜钧取出一叠整齐的银票。 “答应你的,这里有五百两银子,通宝钱庄的银票,隨时可以兑取,够不够?” 寺庙那晚,事情已然发生,柳闻鶯便想著能弥补一点是一点,向他討要许多许多银子。 如今,他都偿还了。 五百两雪花银,的確不少。 若是出府后寻个普通的小院落安家,再置办些简单的家什。 母女二人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哪怕什么活计都不做,也足够支撑二十年以上的嚼用。 若是再加上大夫人赏赐的那些黄金和首饰变现后,她们甚至能过得更为宽裕些,在物价稍低些的州县置办田產铺面,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 念头如同野火燎原,在心中疯狂蔓延。 之前她从未想过主动出府,相反会想尽办法留下来。 大夫人待她宽厚,田嬤嬤等人也多有照拂,比起在外无依无靠,府里至少能提供安全的棲身之所。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大爷对她莫名其妙的好感,像头顶悬著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而眼前这位裴三爷肆意纠缠,更是让她不堪其扰。 若能有这笔钱作为依仗,带著落落离开,或许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 念头太过诱人,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抓那叠银票。 然而,裴曜钧像是看穿她的盘算,“我劝你最好別打什么歪主意。” “五百两是小爷之前承诺给你的,若你敢拿著这银票,动什么出府走人的念头,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裴家在京城的势力,不用我提醒你。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有的是办法抓你回来。” 柳闻鶯立即否认,“我没有。” “没有最好。” 揣好银票,换上原先的衣裳,柳闻鶯逃跑似的离开昭霖院。 晨曦破出云层,天蒙蒙亮。 清晨雾气寒凉,怀里揣著的银票却烫得发慌。 走到无人僻静的角落,柳闻鶯手指探入胸襟,那里除了一叠银票,还有一块温润微凉的硬物。 那是一块质地上乘的羊脂白玉佩,中间鏤空,细细看去鏤空部分形成一个“钧”字。 玉佩触手生温,显然是常年佩戴、沾染了主人气息的心爱之物。 之前在昭霖院,三爷欺身压著她,两人纠缠推搡间,她扯下他脖间玉佩,藏了起来。 裴曜钧对她纠缠不休,行事又霸道乖张,毫无顾忌。 若是將来真的闹到不可开交,东窗事发的地步,她也有辩解的余地。 三爷的贴身玉佩就是最好的物证。 他对她纠缠不休,也別怪她留个心眼。 只要他不伤害自己和她在乎的人,柳闻鶯也不会做什么。 但求裴三爷对於她的兴趣与新鲜感能儘快散去。 仔细將玉佩重新贴身藏好,又確认那张银票也放得稳妥。 柳闻鶯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髮髻和衣襟,朝著自己的居所而去。 推开房门,內里的景象让她心头一软,又有些酸楚。 田嬤嬤和小竹竟都还没睡,两人就坐在桌子边,守著落落。 见她推门进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 “闻鶯!” “柳姐姐!” 田嬤嬤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你总算回来了,三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罚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哪儿?” 小竹也凑过来,眼圈红红的,一夜未睡好。 两人眼中毫不作偽的关切,让柳闻鶯心头暖暖。 如果颈间胸前那些吻痕也算惩罚的话,她的確伤得不轻。 柳闻鶯摇摇头,强顏欢笑道:“乾娘,小竹,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真没事?”田嬤嬤不信。 三爷虽然性子不算坏,但她身为奴婢冒犯主子,又岂能轻易被放过? “真的没有,就是罚我站了一晚上,別的没什么……” 田嬤嬤拍著胸口,“罚站一夜就站一夜吧,人没事就好,三爷那性子没动手就算是万幸。” 小竹扶著她,“柳姐姐快坐下歇歇,我去给你倒热水。” “好了,你们不用管我,趁著还有点时间都回去歇息吧,我真没事。” 柳闻鶯也不忍见关心自己的人受苦受难,將两人赶回去歇息。 ………… 第062章 及冠礼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2章 及冠礼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柳闻鶯的意料,竟过得异常平静。 后来从田嬤嬤和其他下人的閒谈中,她才得知缘由。 正月十五,乃是三爷裴曜钧的生辰,亦是男子极为重要的及冠之礼。 国公府上下,尤其是裴曜钧本人,为了筹备仪式,已是忙得脚不沾地。 国公夫妇对此极为重视,光是挑选加冠的赞者、宾客名单、仪程安排,便反覆斟酌了许久。 裴曜钧作为主角,更是被拘著学习各种礼仪规矩,试穿繁琐的冠服,自然无暇他顾。 转眼,正月十五,雪霽初晴。 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不仅宗族亲眷齐聚,更有不少与裴家交好的朝中同僚、勛贵世家遣人送来贺礼,或亲临观礼。 及冠礼设在府中最为宏敞肃穆的宗祠前厅举行。 未时初刻,仪式正式开始。 柳闻鶯作为照料燁儿的奶娘,有幸跟隨在大夫人身后,得以在观礼人群的外围,远远见证隆重典礼。 厅內布置得庄严古朴,香案、礼器一应俱全。 今日的裴三爷,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褪去了惯常的朱红锦袍,换上了一袭玄色的深衣,庄重端严。 一双桃花眼褪去往日轻佻散漫,敛了几分锐气,透著少见的沉稳。 赞者高声唱喏,首先进行的是初加,象徵著成年立身,志在圣贤。 再加皮弁,寓意执兵戈以卫社稷。 三加爵弁,昭示著可担家族之责。 礼成之后,他转身面向宾客,行拜谢礼。 柳闻鶯竟有剎那的恍惚。 风吹过,衣袂翻飞,那模样,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流连花丛、玩世不恭的三爷? 眼前的男子,头戴爵弁,身著与冠相配的玄端礼服,腰束大带,佩玉鏗鏘。 与之前將她压在榻上非礼的裴三爷完全不同。 希望他及冠后能更成熟些,別再纠缠自己了…… “嘭”一声,礼炮冲天,碎红如雨。 及冠完成的裴曜钧目光穿过观礼人群,精准找到那抹淡青身影。 少年已及冠,男人锋芒初露,眼底却仍是那抹熟悉的促狭。 柳闻鶯抱紧燁儿,垂眸掩去波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嘛,希望估计要落空…… 及冠礼,闔府的主子也来了。 其中也包括大爷裴定玄,他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专注仪式的进行,从头至尾,未曾向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一瞥。 仿佛那日雪地捨身相救,都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柳闻鶯=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他不再关注她,对她而言,便是最好的局面。 至少不用急著出府了。 典礼在庄重的乐声中接近尾声,礼成后,柳闻鶯也跟著温静舒回汀兰院。 及冠礼结束,但上元佳节的热闹可没有就此消散。 每逢正月十五,京城都有盛大的花灯会与烟火表演。 小竹早已心痒难耐,溜到柳闻鶯房里,眼睛亮晶晶地邀请。 “柳姐姐外头可热闹了!听说朱雀大街上全是花灯,还有杂耍戏法,烟火更是好看得紧,咱们要不要出府去瞧瞧?” 主家恩典,过年期间,若忙完自己的事可以出府回家或者游玩。 落落已经长了两颗牙,柳闻鶯忙著给她按摩牙齦,闻言摇了摇头。 “落落还小,夜里风大,我就不去了。” 小竹撇了撇嘴,又立刻想到什么,“那我去替柳姐姐逛逛,给你带个最漂亮的花灯回来。” 田嬤嬤在一旁做针线活儿,笑著嘆道:“这丫头还是小孩子心性。” 眼瞅著时辰不早,她揉了揉脖子和腰,“我这老骨头也熬不住了。” “乾娘快回去睡吧。”柳闻鶯关切。 “好,好。” 柳闻鶯將田嬤嬤送出屋子,正要回去,漆黑天边却绽开一朵烟花。 隨之而来的,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烟火次第绽放,將夜空染得绚烂无比。 落落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发出“烟发烟发”。 柳闻鶯便搂著她在院子里看烟花。 等烟火渐渐稀疏,柳闻鶯准备抱落落回屋歇息,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竟是裴曜钧,身上带著夜露寒气,锦袍依旧是红色但暗了几分。 “外头花灯会正热闹,要不要我带你出去逛逛。” 柳闻鶯后退,与他拉开距离。 “三爷恕罪,奴婢要照看孩子,不便外出。” “这有何难?”裴曜钧叫来僕从,帮忙照看。 柳闻鶯仍是不想,他看不出来吗?自己只想离他远远的。 “三爷有兴致自己去便是,何必拉上奴婢。” 裴曜钧却勾唇一笑,眉眼间带著几分顽劣,及冠礼上的沉稳模样仿佛只是梦一场。 “今日生辰正逢上元,父亲让我在房里温书,我偏不,就要去看花灯会。” 国公爷不让,那他只有翻墙才能出府,否则无论是正门还是角门出府的消息都会从门房传到父亲那儿。 柳闻鶯:“三爷放心,奴婢绝不会將此事说出去。” “空口无凭我可不放心,除非你我都攥著对方的把柄,才不会去告密,我才十成十放心。” 话音方落,裴曜钧便伸手要去抱她。 柳闻鶯嚇得脸色一白,怀中孩子趁机被僕从抱走。 而裴曜钧竟不管不顾將她头朝下,扛在肩头。 “你放开我!” 她素来恐高,被他这么悬空抱起,万一手鬆指不定要摔成什么样。 “我去,我陪你去就是了!” 裴曜钧挑眉,果然收手,將她放回地面。 “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祖宗…… 柳闻鶯暗自咬咬牙,对抱著落落的僕从叮嘱了好几遍,才跟著裴曜钧翻墙。 裴曜钧轻车熟路,踩著墙根的杂物,三两下便翻了上去,俯身朝她伸手。 “上来。” 柳闻鶯看著墙的高度,腿肚子微微打颤,却也只能硬著头皮上。 踩著杂物上了一半,裴曜钧伸手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提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翻下去,落了地。 柳闻鶯站稳身子,抬眼望去,墙的另一边,是一片流光溢彩的人间烟火。 ………… 第063章 花灯会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3章 花灯会 起初,柳闻鶯被迫跟在裴曜钧身后,心思全然不在那璀璨花灯会上。 可隨著他们匯入主城大街汹涌人潮,眼前一切,渐渐让她有些目眩神迷。 上元节花灯会的盛况与热闹,与她旅游时见识过的大唐不夜城相比,还要恢宏震撼,处处都是鲜活生动的市井气息。 两侧的商铺楼阁,甚至是高大的树木枝椏上,全都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材质五花八门,绢纱朦朧,琉璃剔透,竹篾灵巧,在烛火或灯油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更有千百盏花灯组成的灯楼高达十丈,飞檐翘角皆缀琉璃,火树银花从城头泻到城尾。 柳闻鶯仿若也融入这万千人潮之中,成为一粒粟,一滴水。 她跟在裴曜钧身后顺著长街往前走,周遭是看不尽的热闹与繁华。 行至一处灯摊前,那掛在正中间,最显眼处的花灯做得异常华美。 八角宫灯样式,绢纱上绘著精致的仕女游春图,內里的机关带动画面旋转,光影流动间,仕女们仿佛活了过来。 四周围了不少人,大多仰头欣赏,嘖嘖称奇。 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穿著新棉袄,扯著母亲的衣角眼巴巴望著,“娘亲,我想要那个会动的灯……” 摊主旁边立著的木牌,上面写著:本摊花灯,概不出售,猜中灯谜十条者,任选一盏相赠。 妇人面露难色,“宝儿乖,那灯要猜中好多谜语才能得,娘猜不出来。咱们去买个糖人儿好不好?” 小女孩却不依,扁了扁嘴,依旧执著地望著那盏灯。 柳闻鶯恰巧走到近前,看到这一幕,那小女娃与落落一样有著大眼睛,让她想起落落心中微软。 她走上前,柔声道:“很喜欢那盏灯吗?” 小女孩点点头,与落落相似的黑葡大眼满是期待。 柳闻鶯笑了笑,直起身对那妇人道:“要不我替孩子试试?” 妇人惊讶摆手,“这怎么好意思?那灯谜听说挺难的,不然也不会没人答对了。” “无妨,试试看。” 柳闻鶯看向摊主,“老板,规矩是猜中十条,任选一盏?” 摊主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见有人挑战,立刻来了精神。 “正是正是,娘子好眼力,咱这儿的灯都是精心製作的,不卖只赠,图个雅趣,只要十文钱就能有猜灯谜的机会,猜对十个任选一盏。” 本就是买卖生意,却说的多么冠冕堂皇。 柳闻鶯倒也没多计较,交了十文钱,准备猜灯谜。 每年上元节,裴曜钧都会溜出府邸,在柳闻鶯看来盛景非凡,於他而言,却是稀疏平常。 原本他站在几步外,百无聊赖地看著街景,见柳闻鶯竟主动要去猜什么灯谜替小孩贏花灯。 不由踱步过来,轻笑一声,“就你?认得几个字?別到时候十条猜不中一条,白给人看笑话。” 柳闻鶯凝神准备,闻言也不恼,淡淡瞥了他一眼,“三爷若不信,看著便是。” 用如今的话来说,她好歹也是寒窗苦读十数年,总不可能一个灯谜都猜不出来吧。 裴曜钧挑眉,没再说话,抱臂站在一旁。 挑战开始,摊主从一个竹筒里隨机抽出写著谜面的纸条。 第一条:“远树两行山倒影,轻舟一叶水平流,打一字。” 柳闻鶯:“聪慧的慧。” 第二条:“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柳闻鶯:“告知的告。” 第三条:“……” …… 柳闻鶯答得不疾不徐,声音清晰。 灯谜虽有些难度,但多是民间流传的经典谜语,柳闻鶯应付自如。 接连七八条,她都顺利答出,引得周围渐渐聚拢了些看热闹的人,纷纷低声讚嘆。 裴曜钧面上的戏謔竟也逐渐淡去,没想到平日里看著温顺的奶娘,心思居然也活络不少。 第九条:“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打一物什。” 柳闻鶯:“是桌子。” 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周围的人都屏住呼吸,那小女孩更是紧紧攥著母亲的手,眼睛一眨不眨。 摊主也有些紧张,抽出下一张纸条,展开念道:“南望孤星眉月升,打一字。” 这个谜面显然比前面的要文雅晦涩许多。 柳闻鶯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南望、孤星、眉月升,组合成一个字? “南”可能指方位,也可能指“南”字本身? “孤星”像一点? “眉月”是象形,像一撇或弯鉤? “升”又作何解? 时辰一点点过去,周围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的喧囂。 柳闻鶯隱约觉得这个字应该不复杂,但一时之间,竟卡住了思路。 摊主展顏,笑著提醒:“娘子,时间可不多了哦,十、九、八……” 倒计时如同催命符,柳闻鶯更加心慌意乱。 就在摊主数到“三”时,一道清朗男音在她身后响起。 “是庄字。” 柳闻鶯抢在倒计时结束前回答:“庄!” 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也茅塞顿开。 摊主愣了愣,没想到对方还真答出来压箱底的谜题了。 只是那走马灯是他的门面,若就这么给出去,实在不甘心。 “这位娘子,方才最后谜底是你身旁的公子答出,按规矩可不算数吶。” “规矩?” 裴曜钧不等他说完,上前一步,周身那股属於公府贵胄的迫人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並未高声,只是盯著那摊主。 “你方才只说需猜中十条,可曾规定必须由同一人从头猜到尾?最后一条,她已说出答案,时间也刚好,何来不符规矩之说?” 他目光如刀,“还是说,你想坏了上元节的规矩,砸了自己的招牌,小爷我可以好心帮你。” 帮什么?当然是帮忙砸摊子了! 那摊主被他气势所慑,又见裴曜钧衣著气度皆是不凡,心知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物。 “不敢不敢,是小的糊涂,娘子猜中了,这些花灯您隨意挑选便是!” 柳闻鶯只要了最先看中的那盏灯。 接过灯,她转手便给了小女孩,看她抱著灯欢喜转圈的模样,眼底也漾开浅浅笑意。 小女孩的母亲忙拉她道谢,“荷儿,快说句吉祥话谢谢善人。” 荷儿仰脸,看看柳闻鶯,又看看她身后负手閒立的锦衣公子,將年节里听来的好话一股脑儿倒出。 “荷儿祝姐姐和哥哥百年好合,多子多福,福气满满!” …… 第064章 前路昭昭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4章 前路昭昭 小女孩脆生生的话一出,柳闻鶯耳根轰然热起。 她慌忙摆手,“莫乱说,我不过是府里……” 话未说完,一只白皙的手她身侧虚虚一拦。 裴曜钧踱步而来,深红云纹的袍角在灯影里掠过。 他微微俯身,对著懵懂的荷儿,唇角勾起一抹堪称和煦的笑。 “灯好看,话也吉利。去吧,仔细別燎了手。” 妇人连连道谢,牵著欢天喜地的女儿没入人流。 待她们身影看不见了,柳闻鶯才转眸看向身侧好整以暇的男人。 灯火阑珊,他面容英气逼人,唇角却总凝著一缕玩世不恭的弧度。 “三爷方才为何阻拦我解释?奴婢人微言轻,倒也罢了,只是怕污了三爷清贵身份。” 裴曜钧眉梢一挑,桃花眼斜睨过来,“人家小娃娃诚心祝福,你急赤白脸解释,不正是告诉她错啦?大过节的,一点容人雅量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微微抿紧的唇,笑意更深了些,“再说,被人误以为和你是一对,吃亏的是小爷我,我都认了,你急什么?” 柳闻鶯被这番倒打一耙的话噎得哑口无言。 方才他出声解了灯谜的窘迫,她还想著道声谢,此刻那点感激之情,竟被堵得半点不剩。 “三爷舌灿莲花,我说不过你。” 裴曜钧没將她明褒实贬的话放在心上,看著她气鼓鼓的侧脸,被花灯映得泛红的耳廓,如同熟透的樱桃,心尖莫名一痒。 他忍住伸手去捏的衝动,抬脚向前:“走了,前面还有更好看的灯,难不成你要在这里站一夜?” 两人顺著人流往前,长街的喧囂渐渐淡了些。 前方便是护城河,河面漾著碎金似的光,漂著星星点点的河灯。 晚风拂过,带来几分清冽的水汽。 裴曜钧隨手从街边摊上拈起一枚面具,是青面獠牙的儺神样貌,对著她比了比,作势要嚇她。 “三爷,奴婢不是三岁小孩……” 想嚇唬她,再练个三五年吧。 “行,我也不嚇你,今日是我的及冠礼,算起来,也是生辰,你还没给我送生辰礼。” 正月十五是裴三爷的生辰,府中今年大办,各房都送了礼。 可她一个奶娘,身为下人,没有提前预备,也无立场赠送。 “三爷说笑,府中什么珍奇没有,怎会缺奴婢这点微末心意。” “那个不一样。” 裴曜钧將面具丟回摊上,跟在她身侧,灯火映得他眼底有跳跃的光:“怎么,捨不得银子?你上次在我这儿拿了足足五……” “三爷。” 柳闻鶯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对上他这副无赖模样真有几分束手无策。 “您一个主子,朝下人伸手討礼,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裴曜钧嘖了一声,忽然凑近。 柳闻鶯后退,脊背抵上桥栏。 前是他高大的身影,身后是潺潺河水,退无可退。 “你就说给不给吧?”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 “礼……奴婢送便是。”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只求三爷让让路。” 裴曜钧满意地直起身。 柳闻鶯快步走开,瞥见不远处的小贩正提著一篮河灯叫卖,便走过去挑了一盏莲花灯,付了铜板递给裴曜钧。 “就这个?”裴曜钧嫌弃。 “礼轻情意重,三爷若嫌弃,便还奴婢。” 好歹也是三文钱。 裴曜钧將手收回去,“也罢,总比没有强。” 两人行至下游人少处。 河边已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在放灯,点点暖光顺流而下,恍若星河倒坠。 柳闻鶯帮他点燃灯芯。 烛火在莲花中心亮起,映得纸瓣透出温暖的光晕。 她將灯轻轻放入水中,趁著莲花灯未飘远,低声说:“快许愿吧。” 裴曜钧蹲在岸边,很给面子地闭眸。 柳闻鶯也给自己放了一盏河灯,同样闭眸。 新岁晏然,前路昭昭。 不求富贵,不求姻缘,只愿往后岁月平安顺遂,前路光明可见。 “你许了什么愿?” 柳闻鶯睁开眼,见裴曜钧正侧头看她,眼底映著河中万千灯火。 她站起身,拍去裙摆沾染的尘土,“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裴曜钧也站起身。 “那三爷许了什么愿?”柳闻鶯反问。 裴曜钧学著她方才的语气:“说出来就不灵了~” 柳闻鶯被噎了一下,別过脸去。 这人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放完莲花灯,柳闻鶯看中一只兔子灯,便想著买下带回去给落落。 眼见时辰差不多,裴三爷也逛累了,两人就要返程。 忽地,一阵马蹄疾驰声由远及近。 “曜钧!” 几匹骏马拦住前路,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公子,显然与裴曜钧相识,是侍郎家的嫡子陈瑾睿。 他身后跟著三五紈絝,个个醉眼惺忪,显然是刚从酒肆出来。 此处虽然人流稀疏,但闹市纵马,亦是触犯禁令,他们却丝毫不在意,想来家世非凡。 裴曜钧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何事,我正要回府。” “及冠大喜,怎能这么早回府?” 陈瑾睿翻身下马,酒气扑面,“哥几个在眠月阁摆了席,专程等你!走走走,今日非得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极乐!” 说话间,陈瑾睿的目光瞥见旁边的柳闻鶯,眼睛一亮,“哟,这是你新收的丫鬟?生得倒清秀,一起带上!” 柳闻鶯垂首,“奴婢是公府奶娘,不便隨行。” 男人一有钱就去花天酒地,上至高门下至平民莫不如是,她不想去。 陈瑾睿却哈哈一笑,伸手就要拉她,“奶娘?奶娘更好!最会照顾人!今日裴三爷生辰,你敢不从?” 他的手还未触及柳闻鶯衣袖,就被柳闻鶯躲过去。 她躲避的姿势很巧妙,看上去像是挪步,怕被走过的路人撞到。 幸好陈瑾睿喝了不少酒,並不计较。 “曜钧,你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兄弟吧?” 几个紈絝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起鬨。 裴曜钧扫了他们一眼,豁然笑开,“行啊,既然诸位盛情,那就去坐坐。” ………… 第065章 春风一醉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5章 春风一醉 眠月阁临河而建,三层朱楼灯火通明,丝竹声夹杂著娇笑阵阵飘出。 才进门,浓郁脂粉香便熏得柳闻鶯呼吸一窒。 堂內鶯鶯燕燕见来了贵客,立时围了上来。 陈瑾睿是常客,熟门熟路地引著眾人上了三楼常年包下的雅间。 房门推开,內里陈设极尽奢华。 早有几位曼妙女子候在房中,见人进来,齐齐福身,声若黄鶯。 “恭迎各位公子。” 陈瑾睿推著裴曜钧在主位坐下,自己挨著坐下,对那几个女子使了个眼色。 “今日是裴三爷及冠之日,你们可得拿出看家本事,好生伺候!” 话音未落,香风已袭。 两个穿著轻纱襦裙的女子便依偎到裴曜钧身侧,一个执壶斟酒,一个縴手已搭上他的肩膀。 “三爷,奴家名唤怜月,敬您一杯。” “奴家惜云,愿三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或许是公府家风清正,裴曜钧平时最多的就是和狐朋狗友喝喝酒,从未真的让花楼女子伺候过。 浓郁的香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得不侧头避过递到唇边的酒杯,“我自己来。” “哟,曜钧,你该不会还是个雏儿吧?今日兄弟们非得给你开开窍不可!” 陈瑾睿见状,笑得更欢,大言不惭。 他拍手叫来老鴇,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又进来三位姑娘,个个姿容冶艷,衣衫轻薄。 裴曜钧被围在中间,脸色越来越沉,再迟钝也明白陈瑾睿打的什么算盘珠子。 像他们这样家世的公子,若要初通人事,大多是府里长辈给纳通房丫鬟。 极少数放浪形骸的才会在花楼流连,譬如陈瑾睿那样的。 裴曜钧推开又一杯递到面前的酒,起身欲走,“今日乏了,改日再聚。” “哎!別走啊!”陈瑾睿一把拉住他,使了个眼色。 身旁名唤怜月的女子会意,端起酒杯柔声。 “三爷莫恼,是奴家们不会伺候。这杯酒就当赔罪,您喝了,奴家们便退下,可好?” 一杯酒而已,裴曜钧接过一饮而尽。 陈瑾睿拍手:“这才对嘛,来,继续喝!今日不醉不归,刚刚的都別放在心上。” 裴曜钧被强留,看来他们不把自己灌醉,是不会放他离开。 酒过三巡,紈絝们越发放浪形骸。 有搂著姑娘调笑的,有猜拳行令的,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曜钧,再喝一杯!” 陈瑾睿又凑过来,亲自斟酒。 裴曜钧接过喝了,脸色微变,“你换酒了?味道怎么不一样。” 陈瑾睿笑道:“自然不一样,这可是眠月阁珍藏的醉春风,要不是今日特殊,我也捨不得大出血啊。” 裴曜钧便没有多想,只是喝的越多,他便越发觉得体温升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今日就到这儿吧。” 他甫一站起身,还未迈开步子,脚下便踉蹌,旁边的女子伸出玉臂软软扶住…… 眠月阁三楼的长廊尽头,柳闻鶯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深深吸了口夜风。 她受不住雅间內的乌烟瘴气,索性藉口尿遁。 此刻倚在窗边,看著楼下大堂的纸醉金迷。 朱栏綺户间,舞姬水袖翻飞,乐师轻拨丝弦。 金银如流水,光阴似掷沙,好一场繁华迷梦。 “砰——” 雅间门被推开。 柳闻鶯回头,陈瑾睿和另一个紈絝架著裴曜钧出来。 他双眸紧闭,面色潮红,额发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几乎掛在他们身上。 “怎么回事?”柳闻鶯急问。 “曜钧喝多了,闹著要回去呢。” 柳闻鶯当机立断,“奴婢这就回府叫人。” “誒,等等!”陈瑾睿叫住她,“你这一去,动静就大了。国公府门禁森严,这个时辰你要如何叫开后门?就算叫开了,怎么跟门房交代?” 裕国公府的家风他们有目共睹,裴曜钧屡次翻墙偷溜出府,他们更是心里有数。 “那怎么办?”柳闻鶯看著意识不清的裴曜钧,犯了难。 自己一个女子,如何能將这么个大男人弄回府去? 陈瑾睿眼珠一转:“我在二楼开了间休息的厢房,你先扶曜钧过去歇著。等天亮他酒醒了,自己回去便是。” 柳闻鶯不大想在花楼过夜。 陈瑾睿又道:“你放心,那房间清静,没人打扰。你夜里照看照看,餵些水,等他缓过来就好。” 另一个紈絝也帮腔:“就是就是,总比现在回府让曜钧挨家法强。” 他们几位主子已经有了算盘,又怎会將柳闻鶯的想法放在眼里? 无可奈何,柳闻鶯只得跟隨在裴曜钧身后,进了房间。 眠月阁的厢房隔音做得极好,清净许多,陈设也雅致。 柳闻鶯將裴曜钧扶到榻上躺下,替他脱了靴子,又拉过锦被盖好。 眼瞅著他安置下来,陈瑾睿就要走,不忘在迷迷糊糊的裴曜钧耳边低语。 “兄弟给你备了好东西,等你醒来可別辜负咱们的一片好心啊。” 他说话很轻,柳闻鶯离得远,没有听见。 “好好照看。”陈瑾睿起身,对柳闻鶯吩咐。 “奴婢知晓。” 陈瑾睿喝了不少酒,就像一个移动酒罈,熏得厉害。 柳闻鶯说完便屏息等他离开。 待他快要走到门边,柳闻鶯正欲鬆口气,却见他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逡巡。 灯光下,她微松的衣襟露出一截白皙颈项,纤腰束得盈盈一握胸脯傲然。 陈瑾睿酒劲儿上头,眼中闪过淫丨邪,忽然折返伸手便要来捏她的下巴。 “方才没细看,如今仔细瞧瞧,倒是个尤物。” 他笑得轻佻。 柳闻鶯后退,膝窝磕到床沿。 “陈公子自重,奴婢是裕国公府的人。” “裕国公府的人怎么了?不过是个奴才,等曜钧醒了,我向他討了你,他能不给?” 说著,手已抓住她衣袖,打算將她带走戏弄。 柳闻鶯正要不管不顾挣脱,不想身后传来沙哑声音。 “陈二。” 裴曜钧半撑起身子,斜倚在床头。 他面色仍潮红,呼吸也乱,可那双桃花眼里凝著冰霜。 “裕国公府的人怎么了?” 他重复他的话,不疾不徐,但其中咬牙切齿的意味足以让陈瑾睿脸色骤变。 陈瑾睿訕笑著鬆手,“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 裴曜钧没接话,目光像有实质,陈瑾睿乾笑两声。 “那你好好歇著,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说著便往门口退,手触到门閂时,他回头对裴曜钧挤出一抹笑,意味深长。 “今晚你可得好好享受,別浪费兄弟们的一番心意啊。” 房门吱呀关上,室內重归寂静。 裴曜钧仍旧维持半撑身子的姿势,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隱现。 柳闻鶯轻声唤道,“三爷,你还好吗?” ………… 第066章 「鶯鶯」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6章 「鶯鶯」 花楼灯火曖昧,薰炉里的香雾浓得似乎化不开。 烛火昭昭里,柳闻鶯凑近床沿,俯身关切, 脖颈肌肤雪白。 裴曜钧看得清,她並不是真的关心自己,更像是害怕他出事,她自己也会因此受罚的忧切。 “呵……你回去,不用管小爷我。” 他连说话的吐息都是滚烫的,压抑而断续。 柳闻鶯自然想走,如蒙大赦,但手指触到门框,突然止步。 醉酒之人夜里容易呕吐,若是无人照看,被呕吐物堵塞了呼吸,等第二天被人发现早就凉透了…… 不能走。 她折身回来,“三爷醉酒,夜里需要人照应,奴婢就在外间,有事您唤一声。” 幸好眠月阁的房间够宽敞,屏风將室宇隔成內外。 说完后,內室沉默了。 透过屏风上的剪影,半倚的身子逐渐躺平,他应该无事,只是懒得应。 柳闻鶯抿唇,走向靠窗的软榻。 將窗牖关紧,免得冷风灌进,软榻铺著青缎褥子,供客人临时休憩之用。 柳闻鶯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墙角一盏小烛台。 她在软榻上躺下,和衣而臥,却毫无睡意。 內室的动静断断续续传来,先是压抑的喘息,然后是窸窣的翻身响动。 柳闻鶯闭著眼,下定决心,只要他不唤自己,自己便不会凑上去。 半晌,內室的动静渐渐平息。 她以为裴曜钧已经睡熟,绷紧的神经稍松,困意便涌了上来。 灯芯噼啪一声,柳闻鶯沉入梦乡,睡得正香。 突然,腰间一沉。 不同於自身的触感让柳闻鶯惊醒。 昏昧光线里,一只滚烫的手掌搭在她腰侧。 五指收拢,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 裴曜钧不知何时站在软榻边。 一豆烛火燃到尾声,窗外透进微光,照出他的轮廓。 裴曜钧齐整的衣衫被扯得凌乱,领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汗湿胸膛。 墨发披散,几缕黏在额角,那双总是轻挑的双眸此刻赤红一片,像燃著幽暗的火。 他呼吸灼热,气息喷在她颈侧,烫得她瑟缩。 “三爷……”柳闻鶯心尖儿发颤,儘量朝后缩。 但软榻只有那么大,她能躲到哪里去? 他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在极力克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前倾,將她困在榻角。 “帮我……” 他俯首埋在她**,声音含糊急切。 “柳闻鶯,我快疯了……” 柳闻鶯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绷直了身子,儘量不与他相接触。 可奈不住他偏要凑过来。 “三爷想让奴婢怎么帮?” 比起他发颤低哑的声音,她的嗓音冷静许多。 裴曜钧没有立刻应声,视线落在她**。 微微敞开的**从上往下看是另一番光景。 ****就像一团好吃的糯米糕。 **滚动,眼底暗潮翻涌。 裴曜钧如同饿极的狼,努力压制体內的**。 没等到回应,柳闻鶯从他臂弯溜出去,“我去给你找大夫!” 可脚尖还没触到地面,就被人从后箍住细腰,滚烫胸膛贴上脊背。 他低头,埋在她侧颈,热气喷洒,“来不及了,陈二他们给我灌的酒有问题,帮帮我……” 柳闻鶯诧然,无怪陈瑾睿临走前说的那番古怪话语,原是打了这么个算盘。 他们想趁著裴曜钧及冠之日,给他尝尝新鲜滋味。 高门贵公子的玩笑她不想搀和,就算要尝滋味,这滋味也不能从她身上获取。 柳闻鶯拼命推拒,“我去给你找其他人。” “来不及了,我忍不了……” 裴曜钧被折磨得濒临崩溃。 他不管不顾吻了上来。 吻毫无章法, 像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於寻到甘泉。 带著浓重的酒气,撬开****。 他的体温真的太烫了,被他紧紧抱著,柳闻鶯像被扔进火窟,四下皆是他的气息,逃无可逃。 寻到呼吸的档口,柳闻鶯大嚷,制止他继续:“三爷!你停下!” 她急得死死抵在他**的手都不禁发颤。 “不要停。”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停……” 他还要凑上来。 “三爷!难道你真的想及冠当日,与我这么个奴婢扯到一起?” 话像一根针,刺进裴曜钧神经,骤然让他清醒一瞬。 但也只有那一瞬。 酒中药力如火烧,他所有的理智都被谷欠望碾得粉碎。 他摇头,像饿极的兽,低头便去寻她唇。 错误犯一次就好,再犯第二次就是傻。 柳闻鶯不管不顾推开他,將他掀翻在地上,就要跑出去。 “我去找经验丰富的姑娘,她们能帮三爷——” 到底是烟花地,大夫不好找,姑娘还不好找吗? 话音未落,腰肢再次被箍紧。 裴曜钧哑声贴在她耳侧,难得露出可怜:“我不要別人……” 他已经被狐朋狗友摆一道,被药力支配谷欠望,又怎么能在烟花地再次放纵? 身为公府嫡子的矜贵与倨傲,让他难以忍受这种侮辱。 说著,他的手已探向她**,想要解开**,却因急切而笨拙,几次都没能解开。 柳闻鶯慌忙按住他的手,“三爷不可。” “我管不了那么多!” 裴曜钧抬起头,赤红的眼里水光瀲灩,分不清是汗还是生理性的泪。 他看著她,目光近乎哀求,“鶯鶯,帮帮我……” 这一声鶯鶯,叫得她魂飞魄散。 入府那么久以来,与小阎王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不少,他几时这样叫过她? 缠绵又破碎,如同咒语,缚住柳闻鶯的躯体,斩断所有退路。 柳闻鶯的大脑白茫茫一片空。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趁机贴上她。 柳闻鶯抓住他,四目相对。 她看清他眼底翻涌的**,也看清那近乎绝望的乞求。 理智正被吞噬,若置之不理,后果不堪设想。 僵持良久,柳闻鶯终於是鬆了口风。 “这样可以吗?”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不言而喻。 裴曜钧怔住,眼底涌现茫然,隨后便被更汹涌的**淹没。 他点头, 急切得像个终於討要到糖的孩子, 反握住她。 指尖触到**,柳闻鶯浑身一抖,就要缩回去,被他死死按住。 他哑声哄著,额头抵著她的。 “別怕,跟著我,我教你……” ………… 第067章 飞枝头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7章 飞枝头 黎明透窗,雪色映在榻前。 裴曜钧眼睫微颤,没有睁开,怀里的温软让他情不自禁再次搂紧。 “咳……” 女子轻咳,扰他甜梦。 不对,他怎么会听到女声? 裴曜钧霍然睁眼,怀里是被他抱了一夜的柳闻鶯,此刻正冷眼盯著他。 他慌忙鬆手,尷尬地咳了一声。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种种涌入脑海。 眠月阁姑娘的巧笑倩兮,狐朋狗友意味不明的笑,那杯碧莹莹的酒,还有……软榻上痴缠的吻。 “三爷醒了?” 柳闻鶯的声音自一侧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裴曜钧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尷尬像藤蔓般缠绕上来,昨夜他失控的索取,以及那些低声下气的恳求,都化作滚烫羞耻,烫得他恨不得昏死过去。 “我……”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音节。 柳闻鶯缓缓坐起身。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裳,穿戴整齐,但裴曜钧还是瞥见她右手腕子的红肿。 都怪他太过放纵…… “三爷既然醒了,那便结帐吧。” 裴曜钧一愣:“结帐?” 柳闻鶯对著旁边的铜镜拢了拢鬢髮,“嗯,昨夜奴婢帮了三爷,按眠月阁的规矩,也该有赏钱不是吗?” 此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裴曜钧脸上。 他猛然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胸膛上几道细细的红痕。 “柳闻鶯,你把小爷当做什么了?嫖客吗?” 柳闻鶯终於转身,正视他,“三爷是京中的膏粱子弟,人中龙凤,在烟花巷柳之地宿一夜又算得了什么?” 或许是这话太过逾矩,柳闻鶯福了福身,当做道歉。 “况且奴婢只是觉得,昨夜之事既已发生,不如明码標价,银货两讫,也免了日后麻烦。” 她有什么错? 富家子弟玩丨弄良家子后,不就是给几锭碎银就想了事吗? 她不过是提前做了他们会做的事情罢了。 “三爷昨夜弄坏了奴婢的衣裳,也该赔的,不是吗?” 他昨晚太过焦急,解衣带时全然没有耐心,扯掉她一条衣带,幸好还有另一条。 怒极反笑,裴曜钧脸色难看至极,“你倒是会算帐。” “过日子的人,自然要精打细算。”柳闻鶯垂眸。 “你要多少?” “六百两。” “行,回府给你。” “银货两讫,昨夜之事,还请三爷忘了。回府之后,您依旧是三爷,奴婢依旧是奶娘。” 她说得轻描淡写,浑不在意的態度,如同一把钝刀,切割裴曜钧的心头肉。 忘了? 她身体的温度,他將脸埋进她颈项,牙齿叼住软肉时的细细品味,真的能忘吗? 裴曜钧忽觉心口空了一块,冷风颼颼地往里灌。 “你就这么想撇清?” 柳闻鶯没回答,走到桌边,拿起昨晚那只给落落买的兔子灯。 烛火早已燃尽,但样式还是精美的。 “天快亮了,奴婢提醒三爷该回去了,免得太晚被国公爷责罚。” 说完她提著兔子灯,拉开门閂。 晨风涌入,吹动素色裙摆。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裴曜钧僵在榻上,昨夜种种,像一场荒唐的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不,留下了。 胸膛的几道红痕,还有心尖空落落的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瑾睿推门进来,脸上掛著討打的笑。 “哟,醒啦?如何?兄弟够意思吧,那药可是西域来的好东西,能让人一夜威风不倒,尽兴的同时能將事情清清楚楚都记住!” 裴曜钧抬起头,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淬著杀气。 “你过来。” 陈瑾睿心里发毛,却还是凑上前,嬉皮笑脸,“怎么,没尽兴?我瞧那婢子走出去,脚步稳当著,你该不会……” 揶揄的话尚未说出口,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 陈瑾睿踉蹌后退,撞上博古架,瓷瓶哗啦碎了一地。 他捂著被打的脸,不可置信,“裴曜钧!你疯了!” 裴曜钧赤膊走下榻,身形挺拔出眾,薄肌线条流畅,眼神却像要將人生吞活剥。 “你昨晚好好招待我,我也该『好好』感谢你,不是吗?” 说完,又砰砰落下几记重拳,打得陈瑾睿哀嚎连连。 …… 赶在天色大亮之前,柳闻鶯回到公府。 翻墙是不行了,她一个人没办法翻上去,只好走角门。 从角门溜回府时,她不忘將几锭碎银子塞进门房手里。 “昨夜上元节贪玩迟归,劳烦小哥,就当没瞧见我。” 门房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地应下。 柳闻鶯鬆了口气,躲著清晨洒扫的下人,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门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夜荒唐,此刻回想,竟像隔世般遥远。 只有身上隱隱的酸痛,袖子遮掩的红肿痕跡,提醒她昨夜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將兔子灯放在桌上,便去看落落。 时辰还早,落落睡得很熟,安静乖巧。 柳闻鶯换了身乾净的衣裳,重新梳洗,打算去汀兰院上值。 刚收拾停当,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闻鶯,开门。” 是田嬤嬤。 这么早,她来找自己做什么? 柳闻鶯心有疑惑,拉开门道:“乾娘?” 田嬤嬤上下打量她,见她无事,吐了口气。 她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走角门的时候,看到柳闻鶯的背影,还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但跟上去才发现就是她。 她一个奶娘,断不可能有什么外出採买的活儿。 那么早出现在角门,只说明她昨夜出去过,现在才回来。 “实话告诉我,你昨夜去哪儿了?” “我……” 柳闻鶯心头很乱,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我昨夜和三爷在一起。” 饶是田嬤嬤见惯风浪,还是嚇了一跳,“什么?” 柳闻鶯娓娓道来,“昨夜我被三爷拉去逛花灯会,路遇三爷的朋友侍郎陈家公子,又被他们拉去眠月阁。 他们起鬨让三爷喝了下……料的酒,奴婢……” 后边的话她没有明说,但不言而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田嬤嬤是她的乾娘,她也理应说出来,日后有什么事,也好早做准备。 得知昨夜內情的田嬤嬤听后,倒吸一口凉气,手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左右张望,確定四周无人,將柳闻鶯推进屋子,关上门。 田嬤嬤拉著柳闻鶯的手,郑重谨慎地问:“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 第068章 她不愿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8章 她不愿 “闻鶯,你想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田嬤嬤问。 柳闻鶯一怔,没想到乾娘想的跨度会那么大,没绕过弯。 “三爷刚及冠,裴夫人那边,估摸著该给他挑通房了。” “教导人事,总要选个知根知底、稳妥可靠的。你年纪轻,模样好,性子也沉稳,更难得的是已经和三爷有了这层关係。” 她握住柳闻鶯的手紧了紧,“只要你愿意,乾娘可以帮你。” 柳闻鶯沉默了。 从奶娘变成三爷房里的女人,身份微贱,却比奴才好不少。 若將来能生下一儿半女,或许还能抬个姨娘。 可那又如何? 没有情分的男女之事,一次是荒唐,两次是交易,三次四次便只剩不堪了。 爬床不是她想走的路。 “乾娘,我不想。” 田嬤嬤不解:“为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三爷虽荒唐,但毕竟是国公府嫡子,你跟了他,往后……” “乾娘,”柳闻鶯打断她,抬起眼,眸光清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也说过,做人要踏实,要本分。” “我一个寡妇,能进国公府做奶娘,已是天大的福分,再奢求別的,便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柳闻鶯婉言相拒,话也说得平静,却让田嬤嬤心头一震。 她的乾女儿还不到双十,就已经丈夫早逝,无父无母,入府许久,安分守己,將小主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从不惹事,从不抱怨,像一株静默的兰草,在角落里安静生长,很有韧劲。 原以为她会抓住这个机会,没想到,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清醒。 田嬤嬤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是好的。” 有的话她不能多言,在深宅大院浮沉数年,看过那么多事,高门贵户看著光鲜,內里的苦楚,又有谁清楚? 她不掺和这趟浑水,是好的。 “你放心,既然决定不想,昨夜的事,乾娘帮你打点,你就安心照顾小主子。” 柳闻鶯点头,“谢谢乾娘。” “去汀兰院的时辰要到了吧,快去吧,別想其他的。” “嗯。” 柳闻鶯临走前確认落落的状態无事后,推开门先走出去。 晨光熹微,霜雪渐融。 前路昭昭,她要走的,是自己选的路。 …… 从汀兰院回来没多久,柳闻鶯正给落落餵苹果泥,顺便教导她开口说话,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她开门,只见一名青衣僕从双手奉上个红漆小匣,“三爷吩咐送过来的,柳奶娘清点確认一下数量?” 柳闻鶯接过,打开匣盖,果见一叠崭新的银票,朱印鲜亮。 清点后確实是六百两无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裴曜钧混不吝,倒也是个守信用的。 “没错。” 將锦盒收好,僕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闻鶯看向他,“还有事?” 那僕从抓耳挠腮,终究还是挡不住好奇:“冒昧问一句,柳奶娘是如何从三爷手里拿到这么多银子的?” 要知道,他们三爷虽出手阔绰,却也极少对府里的下人这般大方,更何况是六百两这样的数目。 柳闻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想知道?” 僕从连连点头。 “那就去问你们三爷,他若愿意告诉你,自然会说。” 说罢,她转身回房,砰地关上门。 僕从站在门外,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摸了摸险些被门板撞到的鼻子。 他哪里敢真的去问三爷? 自家主子今早从外面回来时,脸色就阴沉得嚇人,周身的寒气能冻死人。 没多久三爷彻夜未归的消息就从门房那儿传到夫人耳朵里。 裴夫人动了怒,连早餐都没让三爷吃,就罚他去祠堂面壁思过。 直到刚刚才被放回昭霖院。 刚回昭霖院,还没喝茶歇息,就遣他把银票送过来。 这时候去触三爷的霉头,岂不是自討苦吃? 僕从撇了撇嘴,只能压下满心的好奇,转身灰溜溜地回去復命。 屋內,柳闻鶯將匣子放进床头的暗格里,与之前的银票、黄金放在一起。 这些金银是她和落落日后生活的底气。 日子流水般淌过,转眼便是开春。 如柳闻鶯所愿,裴曜钧没再找过她,她乐得清閒自在。 依旧每日照顾小公子,做点手工活,打理屋外的花草。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看到那盏兔子灯,想起河边顺流而下的莲花灯。 但很快便会摇摇头,將这些杂念甩开。 裕国公府却没能平静几日。 公府本该按惯例筹备迎春宴,宴请京中各家勛贵,维繫情谊。 可宴会前,老夫人忽然病倒了。 那日晨起,老夫人说头疼,午后用膳时右手忽然拿不住筷子。 府医来看,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剂祛风散寒的药。 谁知到了夜里,老夫人半边脸都歪了,说话也含糊不清。 府医这才慌了神,诊出是中风之症。 汤药灌下去,针灸扎下去,老夫人的病情却未见好转。 短短两日,从面瘫发展到半身偏瘫,整条右腿动弹不得,右手也蜷缩成鸡爪状,连话都说得囫圇。 国公爷急得团团转,一面命人遍寻京城名医,一面让各房晚辈轮流侍疾。 本是尽孝的好机会,可裴夫人却犯了难。 她出身高贵,嫁入国公府二十余年,养尊处优惯了,最受不得病气药味。 老夫人房里终日瀰漫著汤药的苦涩气息,还要伺候病人翻身、擦洗、餵药,这些脏活累活,她哪里吃得消? 於是侍疾的担子,便悉数落在了掌中馈的长孙媳温静舒肩上。 温静舒也犯了愁,迎春宴的帖子都擬好了,如今老夫人一病,宴会自然要取消。 这倒罢了,最让她头疼的是侍疾。 白日要处理府中庶务,夜里要去老夫人房中守夜,几日下来,人都瘦了一圈。 柳闻鶯抱著小主子常伴温静舒左右。 见到她守在老夫人榻边,一勺一勺地餵药。 药汁常从老夫人歪斜的嘴角流出来,温静舒便不厌其烦地擦拭。 动作温柔,態度恭敬,眼神却疲惫得让人心疼。 这日,柳闻鶯带小主子下去餵奶,回来的时候正遇上府医诊脉出来,摇头嘆气。 “如何?”温静舒从主屋追出来问。 府医拱手:“大夫人恕罪,老夫人先前困在寺庙太久,寒气侵体,才让中风病发骤急。如今汤药针灸都试过了,见效甚微,小的实在无能为力。” 温静舒脸色白了白,强撑著让他下去。 等府医走了,她靠在廊柱上,闭著眼,许久没动。 柳闻鶯看在眼里,心里某个柔软之地被触动。 她思了思,拉过一旁的紫竹在角落说话。 “紫竹姑娘,我有一个偏方,或许能帮到老夫人的中风面瘫之症。” ………… 第069章 中风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69章 中风了 紫竹眼睛一亮,连忙追问:“柳奶娘快说。” 柳闻鶯不卖关子,“用新鲜的鱔鱼血,趁热敷在老夫人脸上,每日三次,坚持几日,对面瘫或许有缓解作用。” “好呀,走快和我一起去和大夫人说说。” 紫竹拉著她就要上前。 “別別別,”柳闻鶯推拒,“你只管將这个法子告诉大夫人,切记,別说是我提的主意。” “为何?” “我人微言轻,这主意若是从我这儿说出来,怕有人不信,紫竹姑娘是大夫人身边的老人,你去说,更稳妥些。” 锋芒太盛不是好事,柳闻鶯学著掩盖锋芒。 她想帮温静舒,但又不想处处给自己揽功。 紫竹犹豫,“若是真的有效,便是你的功劳怎好不提?” 柳闻鶯摇首,“没关係,只要能解夫人的忧虑就好。” 紫竹点点头,表示理解。 回去后,紫竹立刻將鱔鱼血敷面的偏方告诉了温静舒。 温静舒尚有疑虑,將府医召来过问。 府医听说是民间偏方,態度颇为谨慎。 “若大夫人执意要试,须得小心些。鱔鱼血要新鲜,敷面时间不宜过长,一旦有红肿瘙痒,立即停用。” 得了府医首肯,温静舒便命人每日去市集买活鱔鱼,取血敷面。 头两日,未见什么起色。 到了第三日,老夫人歪斜的嘴角似乎正了些。 第五日,右眼能闭得拢了。 第七日,说话虽还含糊,但已能听清几个字。 变化细微,但病情也算有好转,闔府上下都鬆了口气。 温静舒面上也有了笑意,赏赐紫竹一对赤金鐲子,又给老夫人院里的下人都加了月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汀兰院的下人见紫竹得了赏赐,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柳闻鶯恰好上值路过,站在人群外静静看著。 旁边的丫鬟红玉凑过来,压低声音替她不平。 “那日我也在旁边,这偏方明明是你给出来的,怎么好处全让紫竹得了?你也太亏了。” 柳闻鶯闻言笑了笑,“没什么亏不亏的,能真的帮到老夫人,让夫人少些烦忧,比什么都强。” 红玉见她神色坦然,半点没有嫉妒之意,也只好撇撇嘴,不再多说什么。 柳闻鶯也绕过人群,去屋里照看小主子。 人群中间的紫竹转了转眸子,自柳闻鶯踏进院子,她便注意到了。 本来心虚她会上前戳穿自己,抢夺功劳,没想到她和红玉说了什么便主动离开。 紫竹高悬的心放下些许。 她不是故意抢功劳的。 柳闻鶯自打进府,总能引得夫人关注和信任,连带著自己这贴身丫鬟的风头都被压了几分,心里本就有些不自在。 如今柳闻鶯自己明说不愿出风头,功劳送上门来,她自然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领赏时,温静舒握著她的手连连夸讚,紫竹忙著磕头谢恩,把真正提出主意的人拋到九霄云外。 周围的奉承声此起彼伏,她被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光裹著,竟也觉得这功劳本就该是自己的。 柳闻鶯不出声,算是个懂事的,大不了日后她多多照拂她就是。 可谁也没料到,当日晚上,一直用鱔鱼血敷面的老夫人,病情骤然加重。 原先只是吐字不清、嘴角微斜。 如今竟成了明显的口眼歪斜,连口水都控制不住地往下流,模样瞧著格外嚇人。 府医联合从京中有名的大夫联合诊治,一番查验后,凝重稟报。 “老夫人这是中毒了!” “市集上卖的鱔鱼是商贩去河沟里抓的野鱔鱼,本就带著几分毒性,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骨弱,偶尔敷一次或许能暂解症状,可长期连续敷用,毒性便积在体內,引起反噬!” 噗通一下,紫竹嚇得跪在地。 偏方是她提出来的,如今老夫人出事,她难逃干係! 明晞堂出事的消息传到和春堂,裴夫人风风火火赶过来。 得知老夫人因偏方加重病情,气得她对温静舒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你就是这么掌家的?!” “病急乱投医也不辨个真假,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母亲,是儿媳的错,儿媳知错了……” 温静舒被训得满脸通红,抬不起头。 等到给老夫人解毒,温静舒才敢回屋休息。 彼时已是深更半夜,她將从裴夫人那儿的怒火撒到紫竹身上,不仅收回之前的赏赐,还罚她在柴房跪三个时辰。 大半夜的,紫竹跪在柴房里,膝盖又酸又疼,心里更是委屈得发慌。 她何尝不想把柳闻鶯供出来? 可领赏时她贪功隱瞒,如今受罚才说出真相,旁人只会觉得她是攀咬推卸责任。 不仅救不了自己,反倒会落个品性卑劣的名声。 思来想去,她只能默默打碎牙和血吞,把所有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 事发是在夜里,柳闻鶯並不当值。 次日得知消息,也十分意外。 她当初只想著帮温静舒分忧,没料到偏方会出岔子,更没想著让紫竹替自己挡了这场责罚。 心里过意不去,她便差小竹去府外买来精致糕点,寻了个空隙,来到紫竹的房间。 紫竹跪了一晚上,惩罚结束时双膝伤得起都起不来,只得躺在床上休养。 见给自己送饭的是柳闻鶯,她冷著脸说:“你来做什么?” 柳闻鶯將食盒递上前:“李氏糕点铺的杏花酥,香甜可口,尝尝?” 紫竹瞥了眼食盒,別过脸去,“来看我笑话?还是怕我说出不该说的话,来堵我的嘴?” 柳闻鶯也不弄弯弯绕绕,嘆气道:“我知你愿我,那日本是我好意,我也不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你平素就聪明机灵,承认吧,老夫人病情加重也在你的预料里,就等著拿我去替罪羊呢。” “不是的!”柳闻鶯慌忙解释,“偏方是真的,鱔鱼血对於面瘫是有疗效,但我不曾想到野鱔鱼会有毒性。” 现代用的鱔鱼都是养殖的,毒性减弱得几乎没有,她也是有所遗漏。 紫竹不理睬她。 柳闻鶯急得跺脚,“我真不是有意的,不过此事从头到尾,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你。你若怨我,我认。你若想告诉少夫人实情,那我去说。” 大不了她去告诉大夫人,偏方是自己提供的,要罚就罚她。 紫竹是大夫人的陪房丫鬟,从娘家带来的,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柳闻鶯不想与她生出罅隙。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唯有坦白,或许能让紫竹不再怨恨。 柳闻鶯放下食盒,就要出去找大夫人。 紫竹偏叫住她,“等等!” ………… 第070章 太子临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0章 太子临 柳闻鶯止步,回首静静等待紫竹后头的话。 紫竹胸膛起伏,许久才平静,她別过脸不好意思地说:“算了。” “什么?”柳闻鶯不確定。 “我说算了,大夫人既然已经罚了我,这事便算揭过了。我若再说出你,少夫人还要再查一遍,徒添烦恼。” 她顿了顿,眼睫眨了眨,“况且……你当初让我去说,也是信我。” 只能怪她运气不好,享功劳的时候若將柳闻鶯也点出来,有难就不会自己独当。 “糕点我收了,你的歉意我也收了,回去吧。” 柳闻鶯见她心结解开,唇角的笑压也压不住,“你不怪我就好。” “都是为主子分忧,说什么怪不怪。” 紫竹神色懨懨,柳闻鶯也不敢再叨扰,行礼后便告辞。 瞧著她离开的背影,紫竹心里五味杂陈。 她原先还因柳闻鶯抢了自己的风头而心存芥蒂,如今看来,是自己小肚鸡肠。 若不贪功,便不会被罚。 不过,经此一事,她看得出柳奶娘是个心好的,值得大夫人信任。 冬雪消融,春风渐暖。 庭院里的草木抽出了新芽,老夫人的病情却始终没有好转,依旧瘫痪在床。 柳闻鶯抱著小主子去明晞堂,偶尔也会留下帮忙。 温静舒憔悴了许多。 她侍疾尽心,从擦洗翻身到餵药餵饭,事事亲力亲为。 二爷裴泽鈺也来得勤。 他公职在吏部,每日下值后便直接来老夫人院里,从无缺席。 有时坐在榻边给老夫人读会儿书,有时只是静静守著,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看出这位二爷对祖母的感情是真的深厚。 他握著老夫人枯槁的手时,眼神温柔得像变了个人,全无对旁人的疏离冷淡。 自那回困守寺庙,捕鱼喝汤之后,裴泽鈺待她如同寻常奴婢。 起初柳闻鶯还有些忐忑,怕他拿乔,可日子久了便发现,他是真的忘了,或者说……压根没放在心上。 这样也好。 屋內静謐,裴泽鈺下值回来正给老夫人讲著府外的趣事。 门外响起脚步声,伴隨著管事火急火燎的通报。 “大爷回来了,还带著御医大人!” 眾人皆是一愣,温静舒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迎了出去。 柳闻鶯也抱起小主子,退到一旁。 帘子打起,裴定玄快步走进。 他身后跟著位年约五旬、身著御医院官服的老者,再后头还有两个捧著药箱的小內侍。 裴定玄声音里有著难得的喜色,“陛下得知祖母病重,特命孙御医前来诊治。” 温静舒屈膝,难掩激动,“皇恩浩荡,妾身代祖母谢陛下隆恩。” 这些日子她为老夫人的病操碎了心,此刻见御医亲至,如何能不激动? 裴泽鈺也肃然起身,对著孙御医深深一揖:“有劳孙大人。” 孙御医拱手还礼:“大爷、二爷、大夫人客气,此乃陛下隆恩,老夫自当尽力。” 他说著,目光望向屏风后的內室。 “容老夫先诊脉。” 裴定玄頷首,对温静舒和裴泽鈺道:“我们先去花厅迎接贵客,孙大人诊脉需安静,莫要打扰。” 今日贵客与御医同至,想必所谓的贵客也是皇宫中人。 三人离开,裴定玄瞥见角落里的柳闻鶯。 柳闻鶯察觉到视线扫过来,呼吸屏住。 “你抱著燁儿也去花厅。” “是。” 柳闻鶯轻声应道,跟著退了出去。 廊下春风和暖,海棠花瓣簌簌飘落。 花厅內,沉香裊裊,桌上早已备好精致茶点。 柳闻鶯跟在温静舒身后进去,裕国公正与一位锦衣公子对坐饮茶。 那公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著玄色暗金蟒纹锦袍,鹰眸锐利,正含笑听著裕国公说话。 “父亲。”裴定玄和裴泽鈺上前行礼。 裕国公点点头,转向萧辰凛,笑著介绍:“大殿下,这两位是犬子,一个在刑部任职,另一个则在吏部。” “早听闻裴家大公子和二公子年少有为,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平静,语气和煦,可柳闻鶯却听得莫名脊背发凉。 她偷偷抬眼打量,当朝储君太子萧辰凛双眸为褐瞳,眼神看人也极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眸底深处隱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至少不是面上那样谦和。 裴家两兄弟还在与他恭维周旋。 裴泽鈺淡淡:“殿下谬讚。” 裴定玄沉稳:“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萧辰凛轻笑,“这世上能把本分尽好的人,可不多了。” 说完別有深意的一句话,他转向裕国公,另起话头。 “陛下能派孙御医来,也是看在您为朝廷鞠躬尽瘁的份上,孤不过是顺水推舟,说几句话罢了。” 萧辰凛说得轻描淡写,可厅中眾人心里都明白,他是在卖人情。 裕国公连忙拱手:“殿下仁德,老臣感激不尽。” “国公爷言重了。” 萧辰凛摆摆手,注意力转移到温静舒身上,“这位便是府上大夫人吧?孤听闻大夫人侍疾尽心,孝心可嘉。” 温静舒连忙福身:“妾身分內之事,不敢当殿下夸讚。” 萧辰凛点点头,没再多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太子表面温文尔雅,言语客气,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天家无父子,更无真情。 他能在朝堂立足,靠的绝不只是嫡长子的身份。 裴家眾人招待太子不久后,太子掐著时辰差不多,也该回宫。 又是一阵起身相送。 主子们恭谨有加,而柳闻鶯抱著燁儿站在最角落,目光低垂只盯著自己素色鞋尖。 朝堂事,天家恩,皇子意。 与她一个奶娘无甚关係,守好怀里的孩子,尽好本分,便是她的全部。 正想著,外头传来脚步声,孙御医去而復返。 “诸位大人,微臣已为老夫人诊过脉,老夫人中风日久,经络淤塞,非一朝一夕能疏通,需得长期调理,汤药、针灸、按摩,缺一不可。” “陛下有旨,命微臣留在贵府,直至老夫人病情好转。往后每日晨昏定省,微臣都会来诊脉换方。” 裕国公连连頷首:“孙御医辛苦,静舒啊,你去安排,挑个清静雅致的院子,离老夫人住处近些,方便孙大人隨时看顾。” 温静舒福身应下:“儿媳明白。” 御医常驻臣子府邸医治,那可是天大的殊荣。 温静舒待会还有事要招待,不方便带孩子,侧首对柳闻鶯道:“你先带燁儿回去歇著吧。” “是。” 柳闻鶯福身,抱著小主子退出去。 路过一眾主子,她瞧见大爷裴定玄与孙御医目光短暂交匯,孙御医也似轻轻点了点头。 一闪而过的异样,快得如同错觉。 柳闻鶯只当自己眼花,並未放在心上,从容退出花厅。 ………… 第071章 烧糊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1章 烧糊了 孙御医在裕国公府安顿下来后,立刻为老夫人诊察,制定了一套全新的针灸调理之法,每日辰时都会准时到老夫人房中治疗。 自打老夫人中风,明晞堂便成了府里重心。 温静舒日日都会来,柳闻鶯带著小主子也紧跟左右。 孙御医给老夫人施针时,柳闻鶯抱著入睡的小主子,閒来无事在旁边观察。 孙御医年过五旬,面容清癯,手法沉稳。 银针在他指间捻转,一根根刺入老夫人头面、手臂的穴位。 柳闻鶯的目光落在老夫人右腿的几处穴位上。 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位置都对,可孙御医下针的角度和深度,却让她微微蹙眉。 她在现代刚毕业做护工时,照顾过不少瘫痪老人,其中中风偏瘫的占了大半。 那些年,她跟著康復科的医生学了不少。 最开始只是帮忙取针、按摩,后来看得多了,也记住了常用穴位和手法。 尤其阳陵泉这一处,主治下肢痿痹,针尖当斜向內下方刺入一寸半,可孙御医方才那针,分明偏了半分,深度也不够。 还有足三里,应直刺一寸至二寸,他却只进了一寸。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中风患者的针灸,穴位准不准,深浅对不对,直接关係到气血能否通畅。 可她终究不是正经学医的,孙御医那么做,或许有他的道理? 正思忖间,已施针完毕。 温静舒侍疾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府里还有琐事需要她去打点,便给老夫人擦了脸,离开明晞堂。 回汀兰院的路上,柳闻鶯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大夫人,奴婢今日看孙御医施针,有几处穴位……似乎与寻常治法略有不同。” 温静舒偏首,“有何不同?” 柳闻鶯將所见细细说了,尤其提到阳陵泉和足三里两处的偏差。 温静舒听完却笑了,“你呀就是做事太谨慎。” “孙御医是宫里老人了,医术高明,太后娘娘的头风症都是他治好的,他那么施针,自有他的道理。” 柳闻鶯垂首,“夫人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祖母病著,,闔府上下都悬著心。但你毕竟不是医者,这些事,还是交给御医吧。” “奴婢明白。” 抱著小主子回到汀兰院,又照顾一两个时辰,便到了交班的时候。 柳闻鶯没有多虑,交给翠华后便回去。 春日渐深,庭中海棠谢了,又绽出嫩绿的新叶。 接近辰时,孙御医便提著药箱准时来到老夫人院中,熟练为老夫人施针。 扎完针后,他对著守在一旁的丫鬟吩咐。 “老夫今日需用艾灸温通之法为老夫人疏通经络,此术需静,你们都退下吧。” 丫鬟们应声退出。 辰时刚过,温静舒才携著人匆匆而来。 她今日因著庄子上送来的帐目出了些紕漏,耽搁了时辰。 正要往屋里去,就被守在门外的丫鬟福身拦住。 “大夫人,御医吩咐今日给老夫人医治最忌打扰,让奴婢们都在外面等。” 温静舒闻言点头,“好,那我去侧屋等著,別在这里吵到御医诊治。” 侧屋布设雅致,温馨融暖,下人们將上好的茶点都端上来侍奉。 温静舒让柳闻鶯走近些,燁儿见是母亲,立刻张开小手要抱。 她从柳闻鶯怀里接过燁儿,脸上的焦躁缓和了些,逗著他说起话来。 柳闻鶯侍立一旁,看著母子俩玩耍。 小主子如今九个月大,正是爱笑爱闹的时候,抓著温夫人衣襟上的流苏装饰咿咿呀呀,模样可爱极了。 时间在孩童的笑语中悄然流逝。 侧屋的漏壶滴滴答答,今日天清气朗,太阳从云层里钻出,光影透过窗欞在地上挪移。 柳闻鶯抬眸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从她们来到明晞堂开始算,已过去近一个时辰,再是如何治疗,也该结束了。 她想起在现代时,康復科的针灸治疗,每次不过两刻钟。 即便是复杂的推拿按摩,也很少超过半个时辰。 中风患者体虚,治疗更不宜过久,否则气血耗损,反而不利。 她出声提醒,“大夫人,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温静舒正被燁儿逗笑,闻言一愣,“一个时辰了?” “是,从我们到明晞堂算起,已接近一个时辰。” 那孙御医的治疗未免太久了。 “去看看。” 温静舒將孩子交给柳闻鶯,扶著紫竹的手起身。 一行人出了侧屋,行至主屋门前,却见院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二爷裴泽鈺今日穿一身靛蓝直裰,腰悬玉佩,显然也是掛念老夫人的病情,前来探望。 “二爷。” “大嫂。” 两人互相称呼,准备同时进主屋。 守门的丫鬟见主子们过来,再次汗著额头说:“大夫人,二爷,御医吩咐,治疗未毕,不得打扰。” “都过了一个时辰,再如何治疗也该够了。”温静舒態度坚定,“你进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那丫鬟不敢耽搁,折身进屋,不过片刻她跑出来,脸色煞白。 “不、不好了!” 温静舒和裴泽鈺心头一沉,推开大门,快步往屋內走去。 柳闻鶯和紫竹等丫鬟紧隨其后。 一进屋,浓郁的艾灸味道扑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哪儿来的焦糊味道? 孙御医从八仙桌上霍然站起身,神色慌张,眼神躲闪,眉眼间还带著几分未散的睡意,竟是刚刚惊醒的模样。 再往內室的床上看去,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老夫人躺在榻上,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凸出来。 而她的右腿小腿处,艾灸用的薑片上,赫然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 底下的皮肤已被灼伤,红肿起泡,边缘泛著不正常的顏色。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正是从此处传来。 老夫人痛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中风后失语,她连呼痛都不能。 屋內一片死寂,柳闻鶯回过神,注意到站在博古架后的丫鬟,脸色比旁的害怕责罚的丫鬟更白。 並且她的鞋面上,沾著几点新鲜的泥渍。 主屋廊下铺著青石板,庭中花圃才浇过水,泥土湿润。 按照规矩,她应当入內伺候,怎会鞋上沾泥? 柳闻鶯尚未想清楚,便被温静舒一声肝胆俱颤的“祖母”打断。 温静舒扑到床边,浑身血液都凉了。 ………… 第072章 不对劲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2章 不对劲 怎就出了这种事,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作为侍疾孙媳的她该怎么办? 温静舒快急疯了。 裴泽鈺同样情绪波动极大。 他在外向来是谦谦君子,待人接物温润有礼,便是对下人也不曾高声呵斥。 可此刻,他看著祖母腿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灼伤,只觉一股火直衝头顶。 若非眼前这是宫里派来的御医,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孙御医,这是怎么回事?” 孙御医衣袍的后背完全汗湿,紧贴在脊樑上。 他弓著身,额上冷汗涔涔。 “艾灸温通本是良法,只是、只是老夫人气血虚弱,肌肤感应迟钝,老夫一时失察,火候过了些……” 孙御医说的对也不对,艾灸本该隔著薑片,温热渗透,徐徐图之。 可眼前这情形,分明是艾绒堆积过厚,火势失控,生生將薑片烧穿,灼伤了皮肉。 一切都源於医者太过大意,竟没有时刻观察留心。 裴泽鈺冷哼,“一时失察?从你开始医治到现在,足足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你都在失察?” 他上前一步,逼视孙御医:“还是说孙御医你根本就是故意为之?” 孙御医腿一软,险些跪倒。 他头一次与裴家二爷接触,竟不知道他也是威压极强的主儿。 “裴二爷明鑑,老夫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国公夫人,此次真是意外!” “我祖母中风失语,动弹不得,便是被生生灼伤,也呼救不能,你说的意外倒是挑得好时候。” 他胸膛起伏,眼尾气得泛红。 若是寻常 医者,他早命人拖出去杖责了。 偏偏他是御医,是宫里的人,打不得,骂不得,甚至连重话都得掂量著说。 这种憋屈,比怒火更灼人。 “二弟,眼下最要紧的是祖母的伤,有什么话……等处理好了再说。” 温静舒眼圈通红,显然也是气极了,却还强撑著理智。 作为公府长媳,她比谁都清楚孙御医背后是太医院,是宫里的体面。 便是真有疑点,也不能当场发作。 裴泽鈺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怒意稍敛,“孙御医,还愣著干什么?” 孙御医慌忙去取烫伤药膏。 柳闻鶯站在温静舒身后,看得清楚,孙御医给老夫人处理伤口时,手抖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打翻药瓶。 他的目光也始终不敢与榻上的老夫人对视。 心虚。 这个词在她心头掠过。 孙御医哆哆嗦嗦地为老夫人上药。 药膏是太医院特製的玉容生肌膏,清凉镇痛。 即便如此,药膏触及伤口的瞬间,老夫人还是浑身剧颤,老泪滚滚而下。 裴泽鈺看不下去,“轻些!” 孙御医嚇得一哆嗦,手上力道更乱。 “让开。” 裴泽鈺冷声,夺过药膏亲自为祖母上药。 “祖母,孙儿在这儿,疼的话……您眨眨眼。” 老夫人眨了眨眼,泪水涌得更凶。 裴泽鈺为老人揩去眼角的泪水。 柳闻鶯站在一旁,看著祖孙温情一幕,鼻尖发酸,她也想家里的人了。 但她很快沾了沾眼角,平復心情。 裴泽鈺身为府中二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握的是笔墨书卷,极少有照顾人的时候,看得出他涂抹药膏的动作並不熟练,但胜在轻柔。 他和老夫人的感情真的很深厚。 药上好了,裴泽鈺为老夫人盖好被子,又拭去她额角的汗。 起身,看向孙御医,与他一起走向外间,“我祖母情况如何?” 孙御医战战兢兢,“灼伤虽深,但未及筋骨,用玉容膏日日敷之,月余可愈。” 裴泽鈺盯著孙御医的眼神像要將他生吞活剥。 “孙御医在太医院多少年了?” “三十、三十三年了。” “呵,能在太医院待三十三年,想必医术精湛,行事谨慎。” “老夫……不敢当。” “不敢当?”裴泽鈺眼底的冷意像是能凝结出冰锥,“我看孙御医敢当得很。” “我祖母中风失语,动弹不得,你便在她腿上施以艾灸,生生將皮肉灼伤,这等精湛医术,这等谨慎行事,满太医院也找不出第二个吧?” 话是软刀子,不见血,刀刀割在要害。 孙御医老脸涨红,羞惭与恐慌交织,“老夫承认,有过疏漏,那也是老夫昨夜未曾休息好,今日精神不济,这才出了差错。” “一句未曾休息好就能搪塞过去吗?孙御医把我裕国公府当什么了?” 裴泽鈺难得咄咄逼人,“你是宫里派来的人,我敬你三分,可你若以为仗著这点身份,便能在我裕国公府为所欲为。 那我也不妨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奏明圣上,让圣上评评理,看看太医院派来的御医,是如何医治国公夫人的!” “不可!”孙御医脱口而出,声音变调。 一旦闹到御前,丟的不仅是他的脸,更是整个太医院的体面。 到时候別说他这顶乌纱帽,便是性命能否保住都难说。 “老夫知错,愿竭尽全力为老夫人医治,將功折罪。” 孙御医认了。 裴泽鈺冷眼相待,不为所动。 温静舒从內室走出来,屏风並不隔音,她听得清楚。 “二弟,祖母伤势要紧,此时若將孙御医问罪,太医院另派医者前来,又要重新诊断、开方,反倒耽误母亲治疗。” 她对孙御医勉强和顏悦色,“御医,您是宫里老人了,应当知道轻重,今日之事好在发现及时,未酿成大祸,可若再有下次……” “绝对不会有下次!”孙御医急忙接口。 温静舒看向裴泽鈺的眼神带著恳求,“那二弟你看……” 他知道大嫂说得对,此时动孙御医,於祖母无益。 “今日我看在大嫂面上,暂且信你一次。但你记住,我祖母若再有半点差池,莫说你这御医之位,便是你孙家满门,我也要討个说法!” 孙御医浑身一颤,頷首:“老夫明白。” 这场意外暂且告一段落,三日后是裕国公府闔府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 虽因老夫人抱恙免了晨昏定省,但每旬一次的全家问安却未取消。 辰时未至,主屋外的迴廊上便陆续来了人。 二爷与二夫人是最先到的。 林知瑶性子温婉到近乎懦弱,进门后便垂首立在丈夫身后,连呼吸都放得轻。 紧接著是国公爷与裴夫人。 稍后一些的是大爷与大夫人,还有四娘子裴容悦。 裴容悦自幼体弱,由丫鬟搀著,一步三喘地走过来,纤弱得像风中芦苇。 “四妹妹当心。”迈过门槛时,温静舒扶了裴容悦一把。 “我没事,祖母要紧。”裴容悦摇摇头,声音细弱。 一屋子人聚在暖阁外间,却无人高声说话。 丫鬟们奉上茶点,也悄无声息地退下。 裕国公先开口:“母亲今日如何?” 温静舒稟报:“孙御医晨间来看过,说中风之症有些起色了。” 国公爷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那就好。” 裴夫人红著眼圈,“真是苦了母亲了。” 眾人沉默。 正此时,里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 第073章 闻鶯救急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3章 闻鶯救急 里间传来的异响,起初是细微的“呃呃”声,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接著声音变大,变成连续不断的、短促的呃逆,一声接一声,又快又急。 “怎么回事?”国公爷倏然站起身。 裴泽鈺疾步走进,眾人紧隨其后。 床上,老夫人双目圆睁,面色青紫,胸口剧烈起伏。 她张著嘴,想呼吸,却被一阵阵无法控制的呃逆打断。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哮鸣音,越是拼命呼吸,越是窒息。 柳闻鶯见状心下一沉,这是中风后呃逆,因脑部受损影响膈肌功能所致。 严重时可导致呼吸困难,甚至窒息。 “母亲!”裕国公坐在床沿,伸手想为她顺气,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裴夫人也慌了神,“这、这是怎么了?” 裴定玄厉声吩咐,“快去请孙御医。” 可远水救不了近火。 在老夫人一声声短促剧烈的呃逆中,她面色已从青紫转为可怕的灰败,胸口起伏微弱,眼白上翻,眼看就要窒息。 等不及了,国公府宽阔,若等御医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柳闻鶯站出来,“老夫人是中风后的併发症,必须要儘快救治,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的危险。” 温静舒眼睛一亮,“闻鶯你懂怎么救治对不对?你快救救祖母!” 满屋目光剎那间聚焦在柳闻鶯身上,惊诧、疑惑、轻蔑…… 裴夫人第一个不允,“她?一个奶娘,懂什么医术?” “母亲,在大相国寺的时候,我突发寒疾便是柳奶娘用土法暂缓的,眼下情况危急,让她试试吧。” 出乎意料,平时沉默的四娘子竟为柳闻鶯说话。 可裴夫人依旧不允,“胡闹!你祖母金尊玉贵,岂能由得一个下人胡来?若出了差池,谁担得起?!” “我担。” 裴定玄突然启唇,“母亲,事到如今不能再拖了。柳奶娘平日做事稳妥,我愿为她担保,若是出了差错,我一力承担。” 温静舒笑容感动,她没想到夫君会为自己撑腰至此。 柳闻鶯也想不到,关键时刻,居然又是大爷为她出头。 从落落半夜发烧,他带她寻医问药,到雪堆崩塌,他將她护在身上,再到现在当著裴夫人的面全然的支持信任…… 柳闻鶯对他有些愧疚。 裕国公看著床上气息奄奄的母亲,心头一横,拍案道:“让她过来。” 一家之主发话,裴夫人纵有千万般不愿也无可奈何。 得到应允,柳闻鶯没时间犹豫,也没时间惶恐。 她快步挤开围在床边的眾人,观察老夫人的状况。 面色灰败,瞳孔已有散大跡象,不能再等了。 “二爷,还请您扶住老夫人肩背,让她坐起些。” 离得最近的裴泽鈺没有犹疑,依言照做。 柳闻鶯绕到老夫人身后,回忆著现代急救培训时的要点。 中风后呃逆,是因脑部受损导致膈肌痉挛,需打破异常神经反射。 她抬起手,掌心蓄力,突然在老夫人后背正中猛拍一掌! “啪——” 清脆的击打声格外刺耳。 裴夫人惊呼,“你!” 话音未落,柳闻鶯已转到老夫人面前。 她伸出双手拇指,精准按住老夫人眉头的攒竹穴。 此穴主治呃逆、头痛,拇指用力,向內上方顶压,力道沉续。 一秒,两秒,三秒…… 老夫人身体猛地一颤。 她开始大口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灰败的面色泛起一丝血色。 涣散的瞳孔也重新聚焦,她眨了下眼,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滑落。 一切归於平静,老夫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成了。” 柳闻鶯鬆手,示意二爷將老夫人继续支撑,坐起比躺著更有利於呼吸。 一番急救下来,她也废了不少力气,后背浸湿,却还强撑站直,缩到角落。 裴家人都怔怔看著床上的老夫人,她依旧虚弱,可呼吸平稳了,面色缓过来了。 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裕国公长长舒出一口气,踉蹌一步被裴定玄扶住。 “父亲。” 他摆摆手,看向柳闻鶯,“你做得很好。” 这时孙御医才满头大汗地赶过来。 “快给母亲看看。”事急从权,裕国公也不好怪罪,免了孙御医行礼。 孙御医上前诊脉,片刻后躬身稟明。 “老夫人脉象虽弱,但已趋近平稳,方才呃逆发作,能如此快速止住,实属万幸,是谁……做的?” 角落里的柳闻鶯垂首道:“是奴婢。” 孙御医捋须頷首,“很好,你所用之法恰到好处。” 这话无异於认可。 刚刚还强烈制止的裴夫人犹如被打了两耳光,脸上掛不住,別过头去。 温静舒瞧出端倪,適时上前,柔声徐徐:“祖母既已安稳,闻鶯你带燁儿下去。” 柳闻鶯会意,从紫竹怀里抱过孩子,就要退出主屋。 门帘落下,隔绝內室的凝重,风波再起。 裴泽鈺將老夫人安置好,斜睨一眼孙御医,冷声道:“父亲、母亲,儿子有话要说。” 裕国公夫妇示意他开口。 “祖母病重至今,孙御医奉旨诊治已有半月,这半月里祖母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屡生险情。” 孙御医浑身一颤,想辩解,却被裴泽鈺凌厉的目光钉在原地。 “先是艾灸灼伤,今日又突发呃逆,儿子不敢妄测御医用心,可事实摆在眼前。” “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一波三折,儿子恳请父亲母亲更换御医。” 挡风的毡布门帘厚重,却隔不断屋內对话。 柳闻鶯抱著小主子站在门边,並未立即离开。 她听得清楚,裴泽鈺那番话字字尖锐却也字字赤诚。 二爷对祖母的感情,当真深厚。 正想著,屋內传来孙御医的告罪声:“国公爷、夫人,老夫惭愧,二爷所述之事实乃老夫疏忽!请国公爷降罪!” 接著是裕国公的声音,明显在给他台阶。 “孙御医言重了,你奉旨而来,日夜操劳,难免有疲累疏忽之时。陛下龙体欠安时,也是你妙手回春,又岂会在专业上犯什么大错?” 毕竟孙御医是太子美言,陛下派来的,真要是定下他专业有误,反倒像是在质疑太子和陛下的眼光。 “静舒,你去安排让明晞堂再多加一倍的下人,轮流守著母亲,寸步不离地伺候,务必避免再出任何意外。” “是,父亲。”温静舒应下。 裴泽鈺见父亲突然转变態度,为孙御医开脱,眉头紧紧皱起,还想再爭辩几句,却被裕国公抬手打断了。 “好了,多说无益。母亲刚脱离险境,需要静养,都回去吧。” 柳闻鶯退到廊下,主子们依次从屋內走出。 她没敢抬眼,低眉顺目的余光里瞥见一抹鸦青色衣摆在跟前停留须臾。 ………… 第074章 重信任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4章 重信任 汀兰院。 柳闻鶯刚把玩累睡著的小主子放在小床里,就被紫竹召了过去。 丫鬟奉上新茶,温静舒端著却没心思喝。 “闻鶯。” “奴婢在。” “今日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祖母怕是真的危险了。” 柳闻鶯浅浅一笑,“大夫人言重,我只是碰巧懂得些急救之法。” “你莫要轻视自己,先前我还觉得孙御医的医术定然万无一失。” 温静舒指的是那次,柳闻鶯提出来孙御医施针的手法不正常。 一处不正常就罢了,可几次下来,桩桩件件都透著不对劲。 反倒是柳闻鶯,此次都能稳住局面。 温静舒神色认真,“你心思细,又懂些门道,依你看孙御医这几日的诊治当真只是疏忽吗?” 柳闻鶯默然。 大夫人这么问,怕是心中已有猜疑。 半个月来,大夫人去明晞堂都带著她和小主子。 借著隨行机会,柳闻鶯也仔细观察过,孙御医施针依旧谨慎,用药也精细,可总在一些细微处透著古怪。 比如穴位的下针角度始终偏差半分。 这些偏差单独看都不致命,甚至可以解释是因人制宜的调整。 但叠加在一起,联繫之前的意外,就很难用疏忽解释了。 倘若孙御医真是粗心大意之人,长了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在宫里更不可能行医三十余年。 柳闻鶯斟酌好方道:“大夫人,奴婢不懂医理,不敢妄言。只是……孙御医是宫里派来的,医术定然精湛,可精湛之人,却屡犯低级错误,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温静舒眼神一凛。 紫竹在旁纳罕道:“莫非是有什么隱情?” 掌著青花瓷盏的手陡然收紧,温静舒细眉顰蹙。 老夫人是国公府的定海神针,若是老夫人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这个掌家孙媳,首当其衝要担责任。 不管背后有无隱情,她都要彻查下去,守护祖母安危。 “紫竹,明晞堂那边,不是要加派人手吗?记得从我院子里调些人过去,要机灵稳妥的。” 这是要安插眼线,时刻注意。 紫竹会意:“奴婢这就去挑人。” 温静舒叮嘱:“记住,让他们眼睛放亮些,祖母每日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药,甚至和什么人接触过,我都要知道。” “是。” 紫竹退下后,温夫人又看向柳闻鶯:“燁儿那边,你多费心,这段日子府里不太平,孩子身边不能离人。” “奴婢明白。” “你是个稳妥的,今日你又救了祖母,我记在心里,往后我信你。” 温静舒说话声线轻柔,但话里的分量可不轻。 柳闻鶯心头微震,“谢大夫人信任,奴婢必当尽心。” 温静舒笑著点头,越看她越是喜欢。 奶娘交接的时辰差不多到了,温静舒便让她回去,好好歇息。 从汀兰院出来,春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什么温度。 大夫人对紫竹的吩咐可见,她要动手彻查,查孙御医,查明晞堂,查府里可能存在的黑手。 望门贵族总有一些见不光的事情,裕国公府又与朝堂息息相关,不会一直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出手解救老夫人对不对,但若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做。 朱门紧闭,迴廊寂寂,可她为人的心是鲜活火热的。 但求不要將自己和落落捲入就好。 当晚,明晞堂又出事了。 老夫人睡前喝药时,突然出现吞咽困难的症状。 刚咽下去两口,就剧烈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值守的丫鬟嚇得肝胆俱裂,一边拍著老夫人的背顺气,一边派人火速去通知各院主子。 二爷是最先赶来的,见老夫人咳得几乎喘不上气,当即沉了脸。 上午出事后,他就没再指望孙御医,而是让人请了京中一位名医,专门在府里候著。 那位名医一番诊察后得出老夫人剧烈咳嗽的缘由。 “老夫人的症状像是药物相衝所致。” 他要来残留的药渣,从中找出卵圆形的紫苏子,“问题出在此药。” 紫苏子理气宽胸,但老夫人年轻时落水有过严重咳疾,肺气素虚。 “紫苏子虽能理气,性温而散,对肺气虚者,久用或用量不当,反易耗伤肺气,引发呛咳、吞咽不利。老夫人中风后本就气虚,再用此药,无异於雪上加霜。” 孙御医站在一旁,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静舒接到消息时,刚歇下没多久,闻言立刻起身,披了件外衣就往明晞堂赶。 她一路走得急促,到了屋里,看著床上依旧咳得虚弱的老夫人,又听丫鬟复述刚才的情形,心头生寒。 裴泽鈺想要守在祖母身边,被温静舒劝退。 “侍疾本就是我的活儿,更深夜半的,二弟还是儘快回去休息吧。” 裴泽鈺不愿,裴定玄发话:“你先回去,我和父亲今晚商议好,明日必定给你满意答覆。” 父亲、大哥、大嫂都在相劝,裴泽鈺若再坚持就显得固执。 他悻悻回去,临走前不忘颳了孙御医好几个眼刀。 京中名医先用针灸缓解老夫人呛咳,再换方子,重新熬药。 一番忙碌,到子夜时分,老夫人的状態才渐渐平静。 温静舒守著又观察了半个时辰,確定老夫人无恙,才拖著疲惫身子回屋。 紫竹帮她拆卸釵环,低声劝道:“大夫人,夜深,先歇息吧。” 温静舒摇头:“大爷呢?” 紫竹回道:“大爷与国公爷去书房商议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无妨,我等他回来,你去把灯挑亮些,给夫君留著。” 紫竹见她態度坚决,便不再劝说,上前將烛火挑得更亮了些,橘黄色的光晕照亮屋內角落。 温静舒坐在桌前,默默留灯,盼归。 ………… 第075章 有蹊蹺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5章 有蹊蹺 深夜,书房。 琉璃灯中火舌微颤,映得正在议事的父子二人面庞半明半暗。 “父亲,孙御医之事不能再拖了。” “孙御医入驻府中以来,接连出岔子,艾灸烫伤、施针存疑,如今更是开错药方,用了祖母禁忌的药材,险些酿成大祸,太子殿下送来的人,根本不可靠!” 裕国公捏了捏酸胀眉心,“我知晓,可他是太子送来的,若此刻退回去,便是打太子的脸。” 裴定玄嘴角扯出冷意,“父亲为太子顏面考虑,可太子可有为祖母的身子考虑?” 裕国公何尝不知?母亲躺在榻上痛苦挣扎的模样,他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那是生他养他的母亲,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 但他是裕国公,是太子党中坚,有些事,不是单凭感情就能决断的。 “这几次祖母遇险,全都是侥倖,侥倖有下人懂得急救之法,侥倖二弟有备无患。可侥倖之事,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指望?” “若是下次再出意外,没人能及时施救,祖母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父亲,您真的忍心吗?” 裴定玄字字句句戳在裕国公的心坎。 见父亲神色鬆动,裴定玄趁热打铁,继续相劝。 “父亲,祖母的病情拖不起了,就算会让太子不悦,我们也该以祖母的性命为重,不是吗?” 裕国公沉默良久,重重嘆气,“罢了,就按你说的办,明日我便上书陛下,请陛下將孙御医召回宫中。” “是,父亲。”父亲能做出这个决定,已是顶著极大压力。 但祖母的身子不能完全不顾。 裴定玄顺势开口。 “父亲还有一事,前几日二皇子递信过来,说听闻祖母病重,二皇子十分关切,他认识一位游歷四方的名医,擅治中风偏瘫之症,若咱们需要,可代为引荐。” “他倒会做人情。” 裕国公府是铁桿太子党,与二皇子素来不睦。 若是接受二皇子引荐的医者,无异於向外界释放某种信號。 “儿子知晓其中忌讳,可祖母的身子难道不比政见之分重要吗?” 裕国公眉头皱得更紧,“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一个游走四方的游医,又能有什么真本事?” 裴定玄难得反驳,“御医虽医术正统,却久居宫中,诊治的多是王公贵族的常见病症,眼界反倒受限。” “而游医走南闯北,见过的疑难杂症不计其数,应对各类突发病情的经验,未必比不上圈养在宫中的御医。” “再者,二皇子既然敢举荐,想必这位游医確有过人之处,不妨让他来试试,若是真能对祖母的病情有益,便是天大的幸事。 若是不行,再將他送走便是,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裴定玄反覆陈明利害,强调此刻唯有以老夫人的病情为重,其他皆是次要。 当今陛下尊崇孝道,百善孝为先。 若老夫人不治身故,传出去裕国公又该以何顏面立於朝堂。 裕国公勉为其难答应。 眼见天际渐亮,裴定玄没有回汀兰院,在书房歇下后,次日一早便將孙御医送走。 孙御医本就因接连出错心有余悸,见裴家並未深究,也鬆了口气,灰溜溜回宫。 两人在花厅闭门相敘,旁人只猜是留给孙御医的一点体面,没有深究。 沉霜院。 裴泽鈺素衣缓带,立在紫檀大案前,执笔悬腕,正在练字。 他身任吏部考功司郎中,本是春闈科举的核心主事官员之一。 但今年裴曜钧要赴春闈,为避嫌,便早早上书告假,留在家中静养心神。 笔尖在纸上游走,本该心无旁騖,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远。 飘到昨日,祖母呃逆发作时,满室慌乱的情景。 眾人围在榻边,束手无策。 柳闻鶯挤进人群中央,半跪在床沿,临危不乱用熟练的手法为祖母缓解。 裴泽鈺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细致。 她背脊挺直如松,空掌拍背,指尖点穴,动作乾脆毫不拖泥带水。 力道看著轻巧但十分到位,短短时间,她额角便渗出汗珠,衬得她像一瓣沾露的海棠,倔强又鲜活。 那时的她与寺庙后山捕鱼的模样判若两人,一个沉静可靠,一个油腔滑调。 他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一面,是自己小覷了…… “二爷,孙御医被遣走了。”僕从入屋,送来消息。 裴泽鈺思绪被打断,重复確认:“遣走了?” “千真万確,小的亲眼看见大爷將孙御医遣出府的,临走前还在花厅与他敘事良久,想来是给他留点体面呢。” 笔锋一顿,墨汁飞溅,好好的墨宝顿时被糟蹋。 “二爷?”僕从吃惊。 “丟了吧。” 话音未落,裴泽鈺已扔笔出屋。 汀兰院里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香雪。 裴泽鈺踏著落花走来,步子又急又重,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他今日穿了身月色直裰,腰间只悬了块素玉,平日温润含笑的脸上,结了层薄冰。 裴泽鈺刚跨进门,便见柳闻鶯抱著孩子从侧屋出来,想来是去给孩子餵乳,衣襟微松。 她穿的是素色襦裙,外罩浅青比甲,墨发简单盘成团云髻,簪了支银簪子。 晨光落在地身上,清清淡淡的,像一株沾了露水的兰草。 裴燁暄在她怀里咿咿呀呀,伸手去够她鬢边的碎发。 她微微偏头躲过,唇角弯起温软的笑。 “小主子別闹奴婢了……” 声线也是清琅琅的,好听的紧。 裴泽鈺心头那股火气,莫名消了几分。 须臾之间,柳闻鶯走近瞧见他,敛了笑意,抱著孩子福身:“奴婢见过二爷。” 裴泽鈺“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没说什么,逕自走进屋。 温静舒正坐在厅里看帐本,见他进来,起身笑道:“二弟来了,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大哥可在?” “今日休沐,他在书房呢。”温静舒察觉他神色不对,试探著问,“可是有事?” “有些话要问大哥。” 裴泽鈺不欲多说,拱了拱手,转身即走。 一路疾行,穿过迴廊,来到裴定玄的书房外。 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裴泽鈺抬手叩门,不等里头应声,推门而入。 裴定玄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卷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 裴泽鈺开门见山,“孙御医之事,我不过问,我且问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祖母?!” ………… 第076章 做文章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6章 做文章 裴泽鈺待人接物总留著三分余地,鲜少动怒,说好听是温润谦和,实则是对外物都很淡薄。 如今他气势汹汹,赶到书房质问大哥,话一出口便是极重。 裴定玄让侍奉笔墨的奴僕退下关门,书房內只余兄弟二人。 他將卷宗放在手边,“坐下说。” “不必,我不管你们朝堂上那些党爭,也不管你心里向著谁,可你怎么能拿祖母的身子做文章?” “二弟,我知你聪敏,许多事瞒不过你,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何要这么做?” 裴泽鈺抿唇不语。 裴定玄垂头,“我没有选择,朝廷如今分为两党,父亲是坚定的太子党。可太子的为人……二弟,你在吏部,应当比我更清楚,太子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裴泽鈺当然清楚。 太子阴鷙多疑,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年江南水患,太子一党剋扣賑灾银两,致使数万流民饿死街头。 此事他虽未亲眼得见,但吏部考核地方官员时,那些触目惊心的卷宗,他翻过。 “父亲是忠臣,忠的是君,是国,我也曾以为,忠君便是忠太子。”裴定玄摇摇头,“这些年看著太子所作所为,我动摇了。” 他起身绕过案牘,走到裴泽鈺面前,声音沉重,“太子阴鷙利己,不得民心。他若登基,是百姓之祸,更是社稷之危。 而二皇子我私下接触过几次,他仁厚爱民,有治国之才,更有帝王之相。” 裴泽鈺心头剧震,“所以这就是你利用祖母,离间父亲与太子之间的缘由?” 裴定玄没有否认。 他走到书案边,手指拂过案上一方青玉镇纸。 那是祖母在他十六岁生辰时送的,玉质温润,上头刻著持重守正四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弟,裴家百年勛贵,看著风光,实则早已是眾矢之的。” “太子党视咱们为棋子,二皇子党视咱们为绊脚石,父亲忠心耿耿,可这份忠心,在帝王眼里,未必不是威胁。” 他转身看向弟弟,“你是我们三兄弟里最有才华的,当年殿试一甲第三,探花及第。 不仅才学过人,更是风姿卓绝,连陛下都曾赞你玉树临风,当为朝堂添色,可这些年呢?” 月色袖袍下的手渐渐握紧。 “你入仕多年,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看似顺遂实则……” 裴定玄顿了顿,还是將戳人心的话说出,“从五品。堂堂探花,多年光阴,只谋得从五品,二弟,你当真甘心?” 甘心吗? 当然不甘。 他记得殿试放榜那日,琼林宴上,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陛下亲自为他簪花,笑说:“裴家二郎,才貌双全,是我朝幸事,他日必为国之栋樑。” 那时他也曾以为,凭一身才学,满腔抱负,定能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可现实呢? 翰林院三年,他埋头修史,编撰典籍,那些锦绣文章最终都锁在故纸堆里。 调任吏部后,他兢兢业业,考核官员,整顿吏治,可每有建言,总被一句年轻气盛轻轻带过。 不是他无能,而是家世太煊赫了。 裕国公府,名门望族,父兄皆掌实权。 这样的门第,帝王岂会不忌惮?平衡各方势力,才是帝王心术。 他裴泽鈺再有才,也只能在从五品的位置上慢慢熬,熬到父亲致仕,熬到兄长退隱,熬到裴家不再一家独大。 这些道理,他懂。 所以这些年,他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將自己活成一块温润的玉。 光而不耀,稜角尽藏。 可夜深人静时,那份不甘,依旧会像毒草般疯长。 “有些话不必再说。” “为何不必?二弟,你还年轻,难道真要在这从五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裴家的將来,终究要靠你们。” 裴泽鈺扯了扯嘴角,“靠我们?大哥,你如今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裴家的將来吗?还是为了你自己的抱负?” 裴定玄默然,半晌他道:“我的抱负,就是裴家的將来。朝堂之爭,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咱们不爭,便只能等著被別人吞掉。 父亲选择太子,我选择二皇子,无论谁贏,裴家都有一条退路。” 裴泽鈺声音发涩,看著他非常陌生,“所以祖母的病,便成了这局棋里的一枚棋子?” “二弟,我没有利用祖母,我比谁都希望她老人家康健。” 裴泽鈺没说话,朝堂之爭竟能將一个人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下次。”他妥协了。 同室操戈,不是明智的做法。 裴定玄释然,“你放心,祖母也是我的祖母,我向你保证她不会再有事。” “嗯。” …… 春日烂漫,暖风习习,將满院海棠花的香气吹得愈发浓郁。 公府东南角的僻静小院子里,今日格外热闹。 柳闻鶯起了个大早,將落落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抱出来。 小丫头如今满了一岁,眉眼长开了些,像枚粉雕玉琢的糯米糰子。 她醒了也不哭,只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软软地喊:“娘亲……” 叫得柳闻鶯心头髮软。 孩子满一岁,是要办抓周礼的。 柳闻鶯早早精心筹备,想给孩子討个好彩头。 虽然地方逼仄了点,但別的孩子有的,她的孩子也不能缺呀。 她为落落穿上新缝的衣裳,茜红色小褂子,领口袖边用金线绣著小小的虎头纹,能辟邪镇惊。 裤子是葱绿的,裤脚绣了五毒花样,老话都说,这样的花样能让孩子远离灾祸,平安康健。 鞋是虎头鞋,帽是五毒帽,一身穿戴齐全了,落落坐在床上,挥著去够帽子两边垂下的流苏,咯咯地笑。 “咱们落落今日满周岁啦。” 柳闻鶯亲了亲女儿的小脸,眼底满是温柔。 翠华端著一盆温水进来,见状也笑。 “真快,一晃眼就满岁了,柳妹子手艺好,这身衣裳也做得精神。” 田嬤嬤和小竹也来了,一个拿著梳子要给落落梳头,一个捧著胭脂要给她点眉心痣。 屋里笑声阵阵,其乐融融。 ………… 第077章 满岁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7章 满岁了 抓周礼简单,柳闻鶯在床上铺了块崭新的红布,上头依次摆了几样物事。 一支小巧的毛笔,笔桿是湘妃竹的,笔头柔软,盼她知书达理。 一团彩色的丝线,绕得整整齐齐,盼她心灵手巧。 一架小小的木算盘,珠子油亮,盼她精於计算。 一把孩童玩的小木锹,打磨得光滑,盼她脚踏实地。 还有一个白面馒头,蒸得暄软,顶上点了红点儿,盼她一世口福,衣食无忧。 田嬤嬤看著这几样东西点头,都是实在的。 东西被放到床头,落落被柳闻鶯抱到床尾。 小丫头今日格外精神,扶著娘亲的手站稳了,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前方的新奇玩意儿。 “落落快去挑一样你喜欢的。” 落落看看娘亲,又看看那些东西,小嘴抿了抿,忽然鬆开手,朝前走了两步。 小身子晃悠悠,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小竹伸手想扶,柳闻鶯却轻轻摇头,她想让女儿自己来。 落落先走到毛笔前,蹲下身,伸出小手指戳了戳笔头,却没有拿起。 她又看向旁边的丝线团,抓了一下,又去抓算盘。 木算盘珠子被她拨弄得哗啦响,小傢伙觉得有趣,乐呵呵地笑起来。 笑了两声,注意力又被旁边的小木锹吸引。 最后,她的注意力落在那个白面馒头上。 落落盯著看了会儿,突然伸出小手,一把將馒头抓在手里。 田嬤嬤笑了:“好,有口福。” 可落落没停。 她一只手抓著馒头,另一只手又去抓算盘。 算盘抓起来了,接著是丝线团,也抓起来了。 毛笔有点长,她抓了几次才抓住。 最后是小木锹,被她牢牢攥在掌心。 小傢伙两手抓得满满的,每样东西都不肯放,整个人扑倒在红布上,像只护食的小兽。 屋里先是一静,之后爆发出笑声。 小竹笑得直不起腰,“哎哟,咱们落落这是全都想要啊!” 翠华也笑,“贪心的小丫头。” 田嬤嬤抹了抹眼角,“好好好!样样都抓,样样都好!將来定是个全才!” 柳闻鶯对著女儿那副全都要的霸道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她上前將落落抱起来,小傢伙还不肯鬆手,紧紧攥著那些战利品。 “娘亲……”她奶声奶气地喊,把馒头往柳闻鶯嘴边送。 柳闻鶯低头,假装咬了一口,“谢谢落落,真好吃。” “真是个孝顺的女娃娃啊……” 大家都欣慰而笑,笑声如清泉从屋內淌出来,越过矮墙,淌进春日的阳光里。 门外有人驻足留步。 屋门敞开著,里头的情景一望便映入眼帘。 小小的院落收拾得乾乾净净,墙角几株月季开得正好。 屋內床边围了几个人,她们正笑作一团。 床上铺著红布,散落著几样小玩意儿。 被柳闻鶯抱在怀里的那个小丫头,一手抓著馒头,一手攥著算盘,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著什么,逗得眾人又笑起来。 纯粹、乾净、真实、难得的欢喜。 他正出神,田嬤嬤先看见了来人,笑容僵在脸上,慌忙迎出来。 “奴婢们见过大爷。” 屋里瞬间安静。 小竹和翠华也赶紧站直,垂首敛目,方才的欢快荡然无存。 柳闻鶯抱著落落转过身,看见他有些讶异,福身道:“大爷。” 怀里的落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睁著大眼睛看裴定玄,小手还抓著那个馒头。 既然被看见,裴定玄也不躲,逕自走进来。 这屋子著实简陋,但胜在乾净整洁,处处可见所住之人对生活的喜爱。 他的看向床上的红布。 主人家没问,可她也不能做哑巴,唯有先解释一番。 “大爷,奴婢的女儿今日满岁,按民间习俗办了抓周礼。 怕是……吵到府里安静了,若要罚,罚奴婢就好,与田嬤嬤她们无关。” 她说得平静,可抱著孩子的手臂却微微收紧。 是人都害怕惩罚,她也是,但她有担责的勇气。 她总是这样,用最恭顺的姿態,扛最重的担子。 “你不必紧张,孩子满岁是喜事,何来吵闹之说?”裴定玄语气轻缓,並无厌烦。 他走近些,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眉眼间有几分柳闻鶯的影子,日后也是个美人胚子。 “抓了什么?” 柳闻鶯迟疑,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孩子。 “都抓了……” 裴定玄一愣,眼中掠过笑意,“倒是贪心。” 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个金灿灿的长命锁,锁身鏨著长命百岁四字,下头垂著三枚小铃鐺,轻轻一晃,叮铃作响。 “这个给孩子。” 柳闻鶯摇头,“太贵重了,奴婢不敢要。” 她果然不肯收,裴定玄编了理由:“本打算给燁儿备的,可他还有些时日,用不上,今日与落落有缘正好送她,难不成你要落落的福缘?” 话说得巧妙,堵住了柳闻鶯推拒的理由,做娘亲的哪儿会不希望孩子好? “那……奴婢代落落,谢大爷赏。” 柳闻鶯將金锁放在落落掌心,小傢伙握住了,开心地摆手。 “快给大爷说谢谢。” “靴……靴。” 孩子笑容纯净无瑕,被感谢的裴定玄不自觉扬眉展顏。 “好生照顾孩子。” 他说完便走了。 一直闷不吭声的翠华和小竹凑上来,两人拍著胸口。 “好险好险,大爷怎么会来咱们这儿?” “是啊,嚇死我了,方才正笑著呢,一抬眼看见大爷站在门口,魂儿都快飞了!” 田嬤嬤见两人还在惴惴不安,拍了拍她们的肩膀,“瞧你们这点出息,大爷许是在府里隨意散步罢了,府里的路,哪儿他不能走?” 说完她又看向柳闻鶯,安抚道:“你也別多想,大爷今日不仅没怪罪,还赏了长命锁,这是天大的体面呢。” 翠华点头,“嬤嬤说得是,大爷是主子,想去哪儿还用得著咱们这些下人操心。” 柳闻鶯將长命锁收好,应了一声。 裴府偌大,大爷怎么偏偏就拐进了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偏僻地儿? 碰巧散步吗? 希望吧。 ………… 第078章 不敢查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8章 不敢查 汀兰院。 午后暖阳融融,岁月静好。 柳闻鶯扶著裴燁暄在厚厚的地毯上练习走路。 小傢伙如今快满周岁,正是学步的时候,一双小腿还站不稳,摇摇晃晃的。 她半弯著腰,双手轻轻托著他的腋下,柔声哄著:“小主子真棒,再走两步……” 裴燁暄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蹣跚著往前迈步。 温静舒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帐册,见孩子走得好,唇边便漾起温柔笑意。 正这时,紫竹从外间进来,脚步轻快。 “大夫人,明晞堂那边有消息了。” 温静舒神色一肃,放下帐册,对屋里其他几个侍立的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外头候著。” 丫鬟们应声退出。 柳闻鶯见她们要谈事,也抱起裴燁暄准备走。 “闻鶯,你留下,我信你,不必避讳。” “是。”柳闻鶯將裴燁暄重新放回地毯上,继续扶著他学步。 紫竹这才压低声音继续稟报。 “咱们派去明晞堂的人说,孙御医確实是太子举荐,陛下下旨派来的。 入府这半月,他除了每日给老夫人施针开药,几乎没有別的事,偶尔会去大爷的书房,许是商议老夫人的病情。” 孙御医与大爷有往来,並不奇怪。 大爷是嫡长子,祖母病重,他过问诊治方案,合情合理。 若只是查到这些,紫竹不会特意来稟报,想必还有更深一层的发现。 “咱们的人还留意到,那日老夫人被艾灸烫伤,明晞堂有个丫鬟行事格外祟祟。” 温静舒眉头蹙起,“继续。” “那丫鬟名叫倩儿,在出事前偷偷出了屋子,时间很短,很快就回来了。” “那把丫鬟找来,我要亲自过问。” 紫竹福身,快步离去。 柳闻鶯耳尖竖起,听得仔细。 那日老夫人出事,她也是在场的,如今想来当时的確见到一个丫鬟行色鬼祟。 没多久,紫竹便將倩儿带了过来。 柳闻鶯认出,她就是那日躲在博古架后的丫鬟,鞋子沾著泥土。 当时她就觉得古怪,如今看来,果然有问题。 “那日老夫人被艾灸烫伤,你去外面做了什么?” 温静舒开门见山质问,语带压迫。 倩儿嘴唇囁嚅,一个劲磕头,“回大夫人,奴婢没有擅自离开,只是去方便了……” “方便?明晞堂內就有净房,你为何要跑出去?我看你是做了错事,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眼神一沉,对紫竹吩咐:“去把家法拿来,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家法硬!” 一听家法二字,倩儿嚇得心肝俱裂,哭著喊道:“大夫人饶命,奴婢招,奴婢全招!” 温静舒示意紫竹停下,冷声:“说清楚。” 倩儿抹了把被嚇出的眼泪,断断续续地交代。 “奴婢是明晞堂负责薰香和看守门户的丫鬟,那日是大爷找到奴婢,让奴婢在老夫人的薰炉里加一样东西。主子发话,奴婢不敢不从,就照办了。” “那东西是什么?”紫竹追问。 “奴婢不知道!大爷没说,只是给了奴婢一个小小的纸包,说不会损伤人的性命,东西加到薰炉里烧过之后就无影无踪,老夫人被烫伤那日我出去也是为了將纸包丟掉……” 温静舒猛地拍了下案几,震得茶盏盖叮噹作响。 “放肆!你可知诬陷主子是何等大罪?” 倩儿嚇得一哆嗦,额头磕得砰砰响,却一口咬死:“奴婢没有攀咬,確確实实是大爷交代的!” 温静舒闭眸,难以置信。 自幼端方,克己復礼的夫君,怎么会对自己的祖母下手? 太荒唐了! 她扶额,声音透出疲倦,“你先下去,在偏房候著,不准乱跑,不准跟任何人说话。” 倩儿不敢多言,连忙磕了个头,踉蹌著起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登时安静下来,只剩清风吹过窗牖的细微声响。 柳闻鶯扶著小主子站在一旁,冷不丁听到府內秘辛,大气都不敢喘。 她只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奶娘,听到不该听的,只觉如芒在背。 紫竹犹豫著开口,“大夫人,那接下来还要继续查吗?” 温静舒摇头,按著鼓鼓跳动的太阳穴,晕眩得不敢睁眼。 “不必查了。那个丫鬟,你寻个合適由头,把她遣送出府,走得越远越好,別让她再在府中多待一刻。” “是,奴婢这就去办。” 紫竹退下后,屋里又只剩下温夫人与柳闻鶯,以及什么都不知道的裴燁暄。 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连柳闻鶯都不敢置信,幕后之手会是大爷。 她想起大爷赠给落落的长命锁,想起他雪崩时的相护…… 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对至亲下手呢? 朝堂之爭?权势倾轧?还是…… 柳闻鶯甩甩头,將杂念拋开。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是她一个奶娘该操心的。 紫竹办事利落,將人送走后很快回来。 温静舒坐在原位,再也没动过,愁眉不展。 倩儿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咽不下。 柳闻鶯瞧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有什么办法能让大夫人开心一些呢? 柳闻鶯蹲下身,调整裴燁暄的面向,在他后背拍了拍,施加推力。 “娘、娘……” 孩子奶呼呼的喊声將温静舒从沉闷情绪里捞起。 裴燁暄摇摇晃晃迈开步子,朝著母亲的方向,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还不稳,走两步就晃一下,却倔强地不肯停下。 温夫人的目光追隨著儿子,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小傢伙走到一半,腿一软,身子往旁边歪去。 时刻关注的柳闻鶯正要扶,他却自己稳住了,又继续往前走。 终於,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温夫人的裙摆,仰起小脸,“娘、娘啊……” 温静舒眼底的愁苦,一剎那如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 她俯身將儿子抱进怀里,掩饰不住的熨帖欣慰。 “燁儿真棒,走得真好。” 紫竹在旁也笑了,柔声说著:“小主子真厉害,才十个月就会走路了,奴婢瞧著,比寻常孩子稳当多了。” 温夫人低头看著儿子红扑扑的小脸,眼中终於有了真切的笑意。 她亲了亲儿子的额头,轻声道:“是啊,咱们燁儿最厉害了。” 屋里的气氛,因著孩子的笑声与稚语,不知不觉缓和了许多。 温静舒看向垂首静立的柳闻鶯,笑著说:“闻鶯,谢谢你。” ………… 第079章 放榜日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79章 放榜日 温静舒心思聪颖,明白是柳闻鶯故意为之,想让孩子逗她开心。 柳闻鶯不敢居功,福身道:“奴婢做了应做的,不该担谢,大夫人言重。” 温静舒笑了笑,柳闻鶯点醒她,有孩子在,她什么都不怕,旁的就当做看不见吧。 孩子需要一个温暖完整的家。 “后日去和春堂,你隨我去。”温静舒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出声吩咐。 柳闻鶯頷首,“奴婢谨记。” 后日。 阳春三月,草长鶯飞。 国公府的和春堂前,花木扶疏,一派欣欣向荣。 除了老夫人尚在明晞堂养病未至,闔府上下几乎都聚在了这里。 国公爷与夫人端坐正堂上首,大爷裴定玄与大夫人温静舒,二爷裴泽鈺与二夫人林知瑶分坐两侧,三爷裴曜钧与四娘子裴容悦相对而坐。 柳闻鶯抱著裴燁暄,立在大夫人身后。 自从眠月阁之后,她已经许久未见过裴曜钧了。 久到她已经將那晚之事忘却,几乎想不起来什么。 但裴曜钧今日一身鲜红锦袍,又让她的记忆变得鲜活。 他坐在二爷下首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 今日是他的重要日子,许是討个吉利,才穿了这样鲜艷的顏色。 及冠之后,他多穿暗红色,而非张扬的鲜红鎏金。 鲜亮底下却也藏著拘谨与紧张。 柳闻鶯见他时不时抬眼望向堂外,又迅速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一口。 平日里那般不羈洒脱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堂內,几位主子聊著家常,话里话外都是对春闈的期盼。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 堂內的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堂內瀰漫无形焦灼,如弓弦越拉越紧。 似有所感,裴曜钧又一次望向堂外。 外面终於有了动静。 “中了!三爷中了——!” 僕从跌跌撞撞跑进院子,人还未到,声音已远远传来。 裴曜钧从圈椅里弹起来,唰地起身。 僕从衝进堂內噗通跪倒,气喘吁吁却满面春风。 “恭喜国公爷!恭喜三爷!三爷高中贡士了!” “好,好!”裕国公第一个抚掌大笑,甚是欣慰。 裴夫人亦笑容欢慰,连声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站起身的裴曜钧唇角一点点扬起,越扬越高,笑容灿烂至极。 笑意耀眼得几乎要压过他身上那袭红袍。 “恭喜三弟高中。”裴定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祝贺。 裴泽鈺也走过来恭贺,“三弟寒窗苦读终得回报,贡士只是第一步,往后殿试,更要再接再厉。” 裴容悦捂著唇角笑道:“恭喜三哥哥。” “多谢大哥二哥四妹,你们的教诲我谨记於心呢!” 裴曜钧笑得眉眼弯弯,先前因紧张忐忑而丟失的张扬鲜活再度回来。 堂內恭喜声不绝於耳,大好的日子,国公爷发话给府里下人们都发发红包,散散喜气。 丫鬟僕从们也个个喜气洋洋,连柳闻鶯都不禁弯了唇角。 真好,寒窗苦读,金榜题名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时刻。 裴曜钧被眾人围著,笑得畅快。 他抬眼,像是不经意与柳闻鶯的视线对上。 旋即,他冲她眨了眨眼,得意洋洋。 柳闻鶯移目,假装没看见。 难为大喜的日子,三爷还有兴致逗她。 堂內的热闹久久未散。 裕国公捻须而笑,“钧儿此次能中贡士,可见平日是用功了,好,好啊!” 裴夫人也连连点头,“我就知道,咱们钧儿是有出息的。” 平日看著不著调,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裴曜钧站在父母面前,那身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父亲母亲过奖了,儿子不过是侥倖,那些题目恰巧都温习过罢了。” 说得谦虚,可那上扬的唇角,晶亮的眸子,哪有一点侥倖的样子? 裕国公告诫,“莫要志得意满,贡士只是过了第一关,下个月还有殿试,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届时陛下亲自主考,满朝文武皆在,你可不能给裴家丟脸。” 裴曜钧收起玩笑神色,郑重拱手,“父亲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让裴家蒙羞。” “这才像话,接下来好生歇歇,但也莫要荒废了功课,殿试在即,须得稳扎稳打。” “儿子明白。” 盼了一日的喜讯终於传来,裕国公夫妇再与晚辈们温言后便让人散了。 裴燁暄被温静舒抱过去,柳闻鶯垂手紧隨其后往外走。 行至门槛处,忽觉左手小指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触感温热,一触即分像是要吸引她的注意。 柳闻鶯侧眸,居然是裴曜钧。 他冲她眉飞色舞,似有话要说。 幼稚,柳闻鶯狠瞪了他一眼,別过脸跟著大夫人往前走。 廊外春光正好,花香袭人,前后都是散去的主子僕从,谁也没注意到他们短暂隱秘的接触。 原以为裴曜钧会就此作罢,未想到从汀兰院下值回去的路上还是被逮住了。 柳闻鶯被严严实实困在隱蔽处,身前是鲜红人影,身后是坚实墙角。 海棠枝椏垂落,粉白的花瓣簌簌飘下,落在她肩头、发上,也落在那人金线绣联珠纹的衣襟上。 柳闻鶯抬眼便对上裴曜钧含笑的眸子。 他逆光而立,俊美的面容在斑驳光影里明明灭灭。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攥著她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果然……还是被这小阎王捉到了。 柳闻鶯暗恼,面上平静,极尽丫鬟的恭谨作態。 “三爷何故拦住奴婢?” 裴曜钧低笑,笑声懒洋洋的。 他非但不鬆手,反而俯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不少日子没见,有没有想爷?” 他问得轻佻,还有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 柳闻鶯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转脸,下巴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挑起,迫使她直视他。 四目相对,他的桃花眼里盛著细碎的光,笑意盈盈。 可著劲儿捉弄她呢。 柳闻鶯抿唇,想他?才没有。 眠月阁后他忙著备考,她乐得清净,没有这位爷时不时的荒唐举动,她不知多自在。 可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万万不能说。 “三爷说笑了,奴婢不敢妄想。” “不敢?” 他捏著她下巴的手不老实,摩挲几下,感受绸缎般的细腻柔滑。 “我看你敢得很,方才在和春堂瞪我那眼,可不是不敢的样子。” “三爷看错了……” 下巴被他指尖挑得更高了些,柳闻鶯不得不仰起脸,两人呼吸交织。 “別把我当傻子,你的性子我清楚,这些日子没我在跟前闹你,说不定乐得清閒。” 你知道就好…… 柳闻鶯抿唇不语,一副“您说得都对”的恭顺模样。 裴曜钧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晚上来我屋。” ………… 第080章 来三爷屋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0章 来三爷屋 他说:“晚上来我屋。” 柳闻鶯怔住。 “许久没听你唱歌了,春闈结束,爷终於能好好睡一觉,你唱支小曲儿,助助眠。” 柳闻鶯冷了脸,压著涌上来的情绪,“三爷说笑了,那是给小孩子听的摇篮曲,而且奴婢也不是卖唱的。” 她脾气上来,拨开他的手就要走。 “一百两。” 身后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 “勾栏卖唱的一曲可值不到这么多,你唱一次,我给你一百两,如何?” 裴曜钧等著她回答,慵慵懒懒,吃准了她会答应。 一百两对任何一个下人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柳闻鶯没什么骨气,一个人首先要活下去才有谈骨气的资格。 “三爷说到做到,奴婢遵命。” 与其让他日后再寻由头纠缠,不如答应,了事的同时还有钱能拿。 裴曜钧得逞后眼中笑意更浓,故意凑近她,温热气息拂过颈侧。 “晚上我在昭霖院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那身红衣在春日花影里渐行渐远,像一团烧著的火,灼得柳闻鶯耳根发烫。 送上门的银子不要白不要,就当接了个兼职。 白天奶孩子,晚上做人形催眠音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柳闻鶯看得很开。 夜色渐深,月隱星稀。 昭霖院主屋的灯火还亮著,透过窗纸晕开朦朧黄光。 柳闻鶯穿著一身素色襦裙,脸上蒙了块深色绢帕,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她站在门外,迟疑后抬手叩门。 “进来。” 屋里传来慵懒声音。 柳闻鶯推门而入。 屋內点著两盏絳纱灯,映得来人身影纤穠合度。 裴曜钧斜倚在床榻上,絳红寢衣半敞,墨发散落,见她进来这副打扮,嗤地笑出声。 “做贼呢?蒙著脸,怕人认出来?” 府里旁的丫鬟,恨不得贴上来与他有点什么,好藉机生事,攀附高枝。 只有她躲他像躲瘟神。 柳闻鶯没接话,福了福身,抬手取下绢帕。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她將绢帕折好,收进袖中,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唱。 “这么远唱给自己听?离近些。” 下一刻,柳闻鶯被拉上床幃,腿间压下来重量。 他枕在她腿间,乌髮散落她膝头,像铺开的墨缎。 不属於自己的体温骤然接触,柳闻鶯身体僵硬,就想推开他。 “银子不要了?” 柳闻鶯动作顿住,认命放下手。 罢了罢了,就当哄孩子,那可是一百两,不是一两也不是十两。 柳闻鶯低低哼起调子,这回她哼唱的是乡间小调,调子简单,词也简单,讲的是农人春耕秋收,日子平淡却踏实。 声音不高,低低的,柔柔的,如同哄孩子入睡时的哼唱。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一点点奶香,乾净,温暖,裴曜钧满意地勾起唇角。 烛火摇曳,將两人交丨叠的身影投在墙上。 歌声渐低,终至无声。 裴曜钧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稳绵长,枕在她腿上,一动不动。 柳闻鶯停下,低头看他。 眉目浓丽,褪了几分稚气。 眉骨棱朗,鼻樑挺拔,唇锋薄润,下頜线条不再圆润,而是带著男子特有的锋利。 灯火描过他微卷的长睫,在颊侧投下一弯浅影,俊美得近乎不真实。 垂在身侧的那双手大而修长,骨节分明,掌心软白。 一看便是金尊玉养、握笔抚弦长大的。 而她自己的呢? 虽然也细长,可指腹掌心都有薄茧,那是做农活留下的痕跡。 右手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是冬日劈柴时不小心划的。 两双手像把两片云放在一处,一片养在琉璃天,一片生在泥土里。 云泥之別,一目了然。 就像他们两个人。 一个锦衣玉食,前程似锦的国公府三爷。 一个为奴为婢,带著女儿艰难度日的奶娘。 裴曜钧对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像富贵閒人偶然瞧见一只有趣的鸟儿,逗弄几日,赏些食水,等兴致过了,便拋之脑后。 而那只鸟儿,却要在这短暂的恩宠里,惶惶不安,生怕哪一日,便被遗忘在角落。 她不会是那只鸟儿,也不想成为。 晚风穿过窗缝,带著几分春日的凉意,吹动帐幔一角。 烛火爆了一朵灯花。 夜,还很长。 四月初,春深似海。 皇城含光殿內,晨光透过高敞的殿门斜斜洒入,照亮一室肃穆。 殿试是科举最后一关,由天子亲自主持。 殿內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裴曜钧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崭新贡士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执笔悬腕,宣纸上已写了大半,字跡遒劲洒脱,风骨不羈,字如其人。 周遭几个贡士,大多眼圈青黑,神色疲惫。 殿试前最后几日,谁不是焚膏继晷,恨不得將满腹经纶再温习一遍? 唯独他,神清气爽,眉眼间不见半分倦色。 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好。 枕著那人温软的腿,听她低柔哼唱,鼻尖縈绕著乾净温暖的皂角香。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微亮,她已不在,可那份安寧,却长留心底。 笔尖一顿。 眼前的策论题到了关键处,需引经据典,却又不能落俗套。 裴曜钧蹙眉沉思,忽然,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清秀的、总是低垂著的脸。 眉眼温静,唇角微微抿著。 那样恬静,那样美好。 裴曜钧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笔尖重新落下。 方才堵塞的思路,竟在这一瞬豁然开朗。 典籍章句,治国良策,翩飞涌来,却又井然有序。 他下笔如飞,字字珠璣,行云流水。 监考的翰林学士踱步经过,在他身侧停留片刻,目光扫过卷面,眼底有讚许。 日头渐高,殿內光线明亮。 裴曜钧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卷面整洁,论述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更有几分独到的见解。 他自觉,这已是他能写出的最好的文章。 殿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贡士们依次起身,將考卷交给內侍,鱼贯退出含光殿。 裴曜钧步出宫门,崭新袍服衬得他神采飞扬。 “曜钧!” “裴三!” 几声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 第081章 鲜衣怒马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1章 鲜衣怒马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纷纷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平日里与裴曜钧一同廝混的狐朋狗友,今日特地来等殿试结束,要拉他去庆贺。 裴曜钧视线掠过眾人,陈瑾没来。 也是,上次眠月阁挨揍之后,陈瑾见他都绕著走,哪还敢凑上前? 其余几个,倒是脸皮厚得很,仿佛那些齷齪事从未发生过。 “走!眠月阁新来了批胡姬,最会跳胡旋舞,那身段,那眼神嘖嘖嘖……今日非得给你庆贺庆贺!” 为首的公子哥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殿试结束,该鬆快鬆快了!” 几人七嘴八舌,便要拉他上马车。 裴曜钧挣开,眼底没什么温度,“今日乏了,改日吧。” 有人不满,“乏什么乏?咱们特意等你,连席面都订好了!曜钧,你可不能扫兴啊!” “就是,上次你就扭捏,这次再不去,可不够意思了!” “真不去了,家里还有些事。” 裴曜钧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径直走向国公府的马车。 “哎——曜钧!” “裴三!你真不去啊?!” 身后呼喊声渐远。 裴曜钧登上马车,帘子落下,隔绝外头喧囂。 而宫门外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爹的,真不给面子!” 为首的啐了一口,“考了个贡士,尾巴就翘上天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进士及第呢!” “就是,大家同为世家子,偏他不走荫官路,非要走什么科举。” “傻得厉害!现在倒好,连跟咱们廝混都不愿了,怎么,官还没当上,就要做清流了?” “依他那个性子,就算科举入仕,仕途又能如何?嘖,眼高於顶,不懂变通,迟早要碰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呸!装什么清高!咱们走著瞧!” 几人骂骂咧咧,也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 后日殿试放榜的日子到了。 僕从阿財在屋里走来走去,步子又急又碎,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时不时抬眼看向床榻,他家三爷还闭目躺著,锦被盖到胸口,呼吸平稳,一副酣睡未醒的模样。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但只有裴曜钧自己知道,他一宿都没怎么睡著。 殿试结果关係到他裴三爷的顏面,哪儿能真的睡踏实? 阿財搓著手凑到床边,小声道:“三爷,您说放榜的人该到府里了吧?都什么时辰……” “闭嘴。” 昨夜他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策问字眼,此刻被阿財吵得脑仁生疼。 “再聒噪,滚出去。” 阿財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到一边。 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三爷,您要不要起来等?这么躺著,万一传旨的来了,岂不是失礼……” 裴曜钧抄起手边的软枕砸过去:“让你闭嘴没听见?!” 阿財接住枕头,訕訕不敢再言。 屋里重归寂静,裴曜钧闭上眼。 他不是不紧张。 他是国公府三爷,是世人眼中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 別的世家子早早走了荫官路,在六部衙门里混个閒职。 唯有他,被父亲压著走科举说什么裴家儿郎,该有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 他这些年是读了书,也用了功,可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哪个不是悬樑刺股? 若殿试卷子得了个最低等,传出去,岂不是丟尽了裴家的脸? 那些狐朋狗友会怎么笑他? 正烦躁间,阿財又蹭了过来,小声嘟囔。 “若柳奶娘在这儿说这么多话,三爷怕不觉得吵,还当仙曲听呢。” 昭霖院就那么大,没有丫鬟,只有僕从,可每隔几日晚间屋里飘出的女声,他们想不知道都难。 裴曜钧睁开眼,瞪他,“皮痒了?” 確实,若是她在这儿,便是嘮叨,他也乐意听。 可这话能说吗? 裴曜钧抄起另一个枕头砸过去。 阿財早有准备,接住枕头,赔著笑脸:“小的不敢,小的就是瞎猜,若柳奶娘得知三爷进士及第,怕也会赶来道喜?” 这话说得討巧,裴曜钧爱听。 正说著,府外传来震天的锣鼓声。 锣声急促,伴著马蹄踏踏,由远及近。 “捷报——裕国公府三公子裴曜钧,殿试二甲第七名,进士及第——!” 声音穿透高墙,传遍整座府邸。 昭霖院里,阿財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来了!报喜的来了!三爷,快!快出去接喜报!” 裴曜钧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却强作镇定,快步走出屋子。 府门外已聚满了人。 管家带著一眾僕从候在阶下,见了他连忙躬身道喜。 府门前,朝廷派来的报喜官已勒马停驻,身后跟著一队仪仗,锣鼓喧天,喜气洋洋。 “恭喜裴公子!贺喜裴公子!” 报喜官翻身下马,拱手笑道。 “公子二甲第七,进士及第,实乃大喜!请公子即刻更衣,隨下官打马游街,而后入宫赴琼林宴!” 裴曜钧拱手还礼。 大夫人温静舒也带著一眾女眷出来,柳闻鶯抱著裴燁暄,站在人群后头,身影纤弱,並不起眼。 可她就是在那儿。 裴曜钧唇角微扬,收回视线,对报喜官道:“有劳大人稍候,容裴某更衣。” 更衣毕,他换上送来的崭新进士袍服,头戴乌纱,腰佩玉带,在眾人簇拥下走出府门。 府门前已备好高头大马,通体雪白,鞍轡鲜亮。 裴曜钧翻身上马,身姿挺拔,鲜衣怒马。 锣鼓再起,仪仗开道。 队伍缓缓前行,沿著长街徐徐而行。 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纷。 更有大胆的女子,从临街楼阁里拋下香帕花朵,娇笑声阵阵。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长安花。 裴曜钧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旁如织的人潮,唇角噙著笑意,心头想的,却是临行前那一眼。 她站在台阶上,抱著孩子,远远望著他。 目光交接的剎那,她眼底也是有暖意的,微微点头仿佛在祝贺。 裴曜钧心头一热,笑意更深。 游街毕,已是下午。 裴曜钧回府稍作休整,便要入宫赴琼林宴。 阿財激动得满脸通红,一边替他整理衣冠,一边絮叨。 “三爷,您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进士及第啊!往后就是官身了!” “小的听说琼林宴设在御花园,那得是多气派!小的这辈子还能跟著三爷入宫见识见识,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裴曜钧瞥他一眼:“就你这点出息。” 阿財嘿嘿笑,“小的就是没出息嘛!三爷,您说宫里会不会有宫女给咱们倒酒?那得是多漂亮的……” “闭嘴。”裴曜钧打断他,“今晚你不必跟我入宫。” 阿財一愣:“啊?那谁伺候三爷?” “就让你今早念来念去的那日伺候不就行了?” 阿財眼睛瞪得溜圆:“三、三爷,您是说柳奶娘?!” ………… 第082章 琼林宴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2章 琼林宴 房间內,柳闻鶯下值回来,正拿著一只布玩具逗落落。 小傢伙如今越发活泼,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小脸笑得像朵花儿。 窗外春夜静謐,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闻鶯以为是小竹,头也未抬:“怎么回来了?可是又落东西了?”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倚著的人,是一身青罗进士朝服的裴曜钧。 那身崭新的朝服挺括合身,衬得他挺拔如松。 帽侧插翠羽银枝,腰束光素银銙,脚下黑皮朝靴纤尘不染。 而他眉眼间那股恣意张扬,比往日更盛,像春日最灼灼的桃花,开到了极致。 柳闻鶯愣然,这个时辰他不是该入宫赴琼林宴了吗?怎会出现在这里? “三爷,你怎么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阎王的事最难缠。 裴曜钧傲然,语气带著几分施捨隨意,“琼林宴无趣得很,带你入宫见见世面,也算是你的福气。”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陪孩子,她还小,离不开人。” 柳闻鶯想也没想就拒绝。 “这有何难?我让人来帮你照看,保证照顾得妥妥帖帖。” “奴婢不去。”柳闻鶯一副吃下秤砣铁了心。 可裴三爷决定要做的事就算撞破南墙也要做。 “三百两,隨我赴宴三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你可稳赚不亏。” 若是威逼胁迫柳闻鶯还不一定会低头,但利诱她就要考虑考虑。 没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钱財乃身外之物,但没有钱財寸步难行。 他也惯会拿捏她的性子,知道她难以拒绝。 “三爷,琼林宴何等庄重,奴婢一个奶娘身份低微,入宫真的好吗?” “怕什么?天塌了也有爷顶著,你只要侍奉好爷就行。” 柳闻鶯勉为其难答应了。 半个时辰后,柳闻鶯跟在裴曜钧身后踏入宫门。 在现代,她曾经去过紫禁城旅游,红墙黄瓦,金碧辉煌,已足够震撼。 可眼前的大魏皇宫,比紫禁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宫殿群平地起高楼,层层叠叠,灯火如星河倾落,照得玉阶如昼。 宫人垂首疾行,衣袂无声。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阶列队而行,低声交谈,却无一人敢高声喧譁。 皇权如宫殿庞大,压得人难以透气。 身临其境,仿若沧海一粟,渺小得微不足道。 含光殿內,灯火通明。 新科进士已按名次入座,前三排离御座最近,皆是二甲前列与一甲三鼎甲。 裴曜钧的位置在第三排正中,离那三个万眾瞩目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柳闻鶯作为隨从,被安排在裴曜钧身后侍立。 裴曜钧从容入座,青罗朝服,意气风发。 周围已有官员上前道贺,他一一还礼,举止得体,言谈从容,全然不似平日那个荒唐不羈的三爷。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面。 正出神间,殿门口传来一阵喧譁。 几个公子哥儿走进来,身上官袍掩盖他们几分紈絝气。 他们一群正是裴曜钧平日里的结实的狐朋狗友,靠著荫官在朝里捞了閒职,今日琼林宴请文武百官,他们自然也在列。 几人原本说笑著,可一进殿,看见裴曜钧坐在那般靠前的位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尤其是前日邀请裴曜钧去看胡旋舞的侍郎家公子,脸色难看,红一阵白一阵。 他们私下里如何贬低裴曜钧,如何嘲笑他傻得厉害、装清高,此刻都被这实实在在的名次,狠狠打了脸。 二甲第七,进士及第。 离一甲三鼎甲,只差那么几步。 而他们呢?靠著父荫混个从六七品,在朝堂上连句话都说不上。 裴曜钧显然也看见了他们。 他唇角微勾,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朝他们举了举。 几人脸色更难看了。 碍於场合,碍於裴曜钧的家世,他们不得不挤著笑上前。 “曜钧,不,裴进士,恭喜恭喜啊!” 侍郎公子乾笑拱手,“二甲第七,真是……真是给咱们长脸了!” “就是就是,咱们早就说,曜钧是有真才实学的,这不,一考就中!” “往后在朝堂上,还得请裴进士多照应照应咱们这些老朋友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恭维的话说得漂亮,可那笑容假得刺目。 裴曜钧慢悠悠抿了口酒,自得看向他们。 “你们客气了,我不过是侥倖,比不得你们早早在朝中歷练多年。” 话语委婉,可谁听不出里头的讽刺? 早早歷练?不过是靠著荫官混日子。 几人脸上掛不住,却不敢发作,只得訕笑著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匆匆寻了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们都排在角落,与裴曜钧的位置天差地別。 回到位置也不安分,目光忍不住往裴曜钧那儿飘。 方才他们便注意到,裴曜钧身边的丫鬟,虽然穿著素净,可身段窈窕,低眉垂目的模样,別有一番清韵。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早就凑上去调戏几句,甚至盘算著改日寻个由头要来玩玩。 可今日裴曜钧摆架子,又是在琼林宴上他们可不敢造次。 將狐朋狗友们赶走,裴曜钧心里快意,平日里混在一起,別以为他不知道他们如何贬损自己。 说他家世显赫又如何?还不是连个官身都捞不到。 如今也算扬眉吐气,什么称兄道弟,不过表面朋友。 当著柳闻鶯的面,他到底没再次丟脸。 柳闻鶯站在他身后,好奇地四处张望。 裴曜钧见她那副没出息土包样子,起了调笑心思。 “第一次入宫见世面,看傻了?” 本以为她会嘴硬,会反驳,可她竟大方承认了。 “长见识了?”他继续逗她。 “是,確实……长见识了。” 殿內辉煌灯火,百官华美衣冠,还有御座上那空著的、象徵著至高权力的龙椅,柳闻鶯置身其中,不得不感慨万千。 没有故作镇定,没有强装不屑。 这样的坦诚,比任何矫饰都更动人。 裴曜钧喉结滚动,正想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內侍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满殿寂静。 所有人起身行礼。 柳闻鶯也慌忙跟著眾人有样学样。 天子入座,百官山呼万岁。 琼林宴的流程,正式开始。 ………… 第083章 宴会风波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3章 宴会风波 琼林宴开始,先是陛下亲自为前三甲簪花。 然后是新科进士集体谢恩,陛下赐酒。 琉璃盏盛著琥珀色的御酒,由宫人一一奉上。 裴曜钧接过,举杯谢恩,一饮而尽。 再是奏乐,宫廷乐师抚琴吹笙,曲调庄重雍容。 最后,陛下赐诗,勉励新科进士忠君报国、勤政为民。 由翰林学士当眾诵读,诗句鏗鏘,寓意深远,满殿官员皆凝神静听。 柳闻鶯站在裴曜钧身后,静静看著这一切。 她忽地明白自古以来的文人为何要寒窗苦读,为何执著於科举。 这样的盛大时刻,確实值得骄傲。 陛下日理万机,赐诗后便离席,筵席比之前更热闹,放得开。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丝竹之声转为轻快。 新科进士们放鬆下来,互相敬酒道贺,谈论著未来的仕途,憧憬著前程锦绣。 裴曜钧也被同科围住,一杯接一杯地敬酒。 琼浆交错,丝竹鼎沸。 裴曜钧作为新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又是靖国公府的嫡子,自然成了眾人拉拢的对象。 除了同科进士轮番敬酒,各部官员也纷纷上前。 吏部的、户部的、兵部的,甚至几位阁老都派了门生来递话。 “裴公子年少有为,往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照应!” “曜钧兄才学过人,他日必为国之栋樑,这杯酒,在下先干为敬!” “裴三爷,家父托我向您道贺,改日定要过府一敘……” 酒杯相碰,笑语喧然。 裴曜钧被围在中间,眉眼间笑意从容,应对得体。 裕国公与大爷裴定玄、二爷裴泽鈺也过来了。 裕国公看著被眾人簇拥的幼子,掩不住的欣慰。 他拍了拍裴曜钧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眼神里的骄傲,却胜过千言万语。 大爷与二爷也相继举杯:“三弟,恭喜。” “谢大哥、二哥。”裴曜钧与他们碰杯,一饮而尽。 父子兄弟几句寒暄,便又被旁人拉走说话。 裴曜钧重新陷入人潮,像一颗被眾星捧月的明珠,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 柳闻鶯依旧伴在他身后,可隨著人越来越多,她渐渐被隔在了人墙之外。 喧囂声、乐声、敬酒声、恭维声冗杂交织,像一张巨大的网,將她隔绝在外。 她垂著眼,看著自己素青裙摆,与周围那些华美的衣袍格格不入。 像误入鹤群的雀鸟,侷促,不安。 裴定玄在不远处与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她。 他看见她孤零零坐在那儿,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想起那日雪山,她拒绝他接近时疏离眼神与抗拒话语,心头那点衝动,终究还是按下了。 罢了。 她既不愿,他又何必强求? 正思忖间,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官员互相搀扶著走过,其中一人脚下踉蹌,猛地撞向柳闻鶯。 柳闻鶯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她慌忙伸手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衣袖却被那官员的酒杯波及,泼湿了一片。 “没长眼啊?!哪儿来的下人,敢挡本官的路!” 那官员醉眼惺忪,指著她便骂。 柳闻鶯站起身,垂首道:“奴婢失礼,请大人恕罪。” 那官员醉得不轻,不依不饶:“恕罪?你弄脏了本官的官袍,一句恕罪便完了?这是琼林宴,在座的哪个不是达官显贵?” 话越说越难听。 柳闻鶯抿紧唇,没再辩驳。 在这种场合,任何解释都是徒劳,身份卑微,便是原罪。 正僵持间,一道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周主事。” 那醉醺醺的官员闻声回头,看见来人,酒顿时醒了一半。 “裴、裴侍郎……下官失態,让裴侍郎见笑了。” 裴定玄走到柳闻鶯身前,以一种维护的姿態站定。 “这是我府上的人,若有衝撞,裴某代她赔个不是。” 周主事摆手,“不敢不敢!原来是裕国公府上的人,误会,都是误会。” 说罢,他又恭维了几句,便识趣地转身离开。 柳闻鶯垂眸,“奴婢多谢大爷。” 裴定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已恢復平日的恭谨,眉眼低垂。 “你怎么来的?”他忽然问。 柳闻鶯没隱瞒:“是三爷带奴婢来的。” “胡闹,宫里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似觉不妥,又补充道:“我不是说你。只是宫规森严,稍有不慎便会招惹祸端,三弟他太胡闹了。” 他说得克制,言语里夹著不易察觉的关切。 “奴婢知道的。” 她越是过分恭谨,他心头的复杂情绪便越发清晰。 她似乎总是这样,用恭谨做盔甲,將真实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深吸一口气,裴定玄移开视线,“我让僕从送你出宫。” 柳闻鶯迟疑,“三爷身边只带了奴婢一个隨从,若是奴婢走了,后头恐怕……” 恐怕会被责罚。 话未说完,但裴定玄听懂。 “我去他说,你不必忧心。” 柳闻鶯沉默片刻。 她担心的並不只是被责罚,裴曜钧虽荒唐,但也是个守信用的。 她忧心的还有那三百两银子。 来也来了,世面也见了,中途被大爷送走就非她所愿,三爷知道,也该给她拿三百两吧? “奴婢听大爷安排。” 裴定玄点点头,召来自己的僕从阿泰,吩咐几句。 阿泰躬身领命,对柳闻鶯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闻鶯又福了福身,转身跟著阿泰往宫门方向走。 宫道蜿蜒,月光如水。 阿泰领著柳闻鶯离开含光殿,夜风穿过迴廊,带著湖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隱约的丝竹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柳闻鶯忽然察觉不对。 阿泰的脚步越来越慢,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她看去,只见阿泰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一手捂著肚子,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不舒服?” 阿泰咬咬牙,本想强撑,可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实在忍不住了。 “柳、柳奶娘,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得去解决一下。”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这……”阿泰有些犹豫。 “我就在这儿不乱走,你快去快回便是。” 阿泰实在撑不住了,点点头,捂著肚子匆匆往一旁的岔路跑去,背影狼狈。 柳闻鶯站在原地,目送他背影消失,这才环顾四周。 此处应是皇宫眾多花园里的一座,不远处是个湖泊,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一座白玉石桥横跨湖上,桥那头便是灯火辉煌的含光殿,隱约还能听见宴饮的喧囂,以及宫墙下偶尔传来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柳闻鶯拢了拢衣襟,春夜的风带著凉意。 一直站在道上也不好,她走到湖边的一处假山旁,寻了块乾净的石阶坐下,静静等著。 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泰还没回来。 柳闻鶯有些不安,正想起身去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脚步声。 ………… 第084章 二皇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4章 二皇子 前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沉稳,从容,不紧不慢,不是阿泰那种急促踉蹌的步子。 柳闻鶯心头一紧。 能在宫里夜间隨意走动的,非富即贵。 万一是哪位皇子公主,或是得宠的妃嬪,她一个下人撞见了,岂不又是麻烦? 方才含光殿那场风波还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再招惹是非。 柳闻鶯慌忙起身,闪身躲进假山后的阴影里。 假山嶙峋,孔洞交错,正好能將她纤瘦的身子藏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一行人缓缓走上白玉桥,绕过湖泊,经过宫道。 走在前面的,身著太子规制的蟒袍,约莫二十出头,面容英俊。 他身后跟著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垂首躬身,姿態恭敬。 太子萧辰凛走到桥头,停步望湖,语气漫不经心。 “裴家那个老三,倒是运气好。” 他身后的文士低声应和。 “殿下说的是,裴三爷虽中了进士,可毕竟年轻,又是紈絝性子,翻不起什么大浪。” “紈絝子?倒未必,能中二甲第七,总归是有些本事,不过无所谓。” 他胜券在握般篤定,“裕国公府是孤的党羽,裴鸿泰那老东西还算识相,如今他小儿子又入了仕,裴家更是与孤绑死。” 文士諂媚道:“殿下英明,裴家大爷在刑部,二爷在吏部,如今三爷又入仕,一门三杰,皆可为殿下所用。” “刑部那位才是关键,將来承袭爵位的是他,执掌裴家的也是他,至於那个老三,不过是个添头……”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大约是朝中其他事务。 柳闻鶯听得模糊,只觉字字句句都透著权谋与算计。 他们边走边说,声音渐远,彻底听不见。 假山后,柳闻鶯浑身冰凉,她不过是陪裴曜钧赴一场宴,怎会撞见这样的秘密? 太子党羽、爵位继承、朝堂算计都被她听到了。 若是被太子知道……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阿泰怎么还没回来? 不会是出事了吧? 突然涌出的念头让她更加不安。 柳闻鶯悄悄探出头,往阿泰离开的方向张望,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什么人?!” 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数道火把的光亮照了过来,將假山后的阴影照得无所遁形。 柳闻鶯僵在原地,一队身著甲冑、手持长戟的禁卫军朝她逼近。 柳闻鶯道出身份,“我是隨新科进士入宫的隨从。” 为首的禁卫军上下打量她,“隨从?为何躲在此处鬼鬼祟祟?可有腰牌?” 腰牌?她哪里有什么腰牌,三爷也没给过她呀。 或许阿泰有,阿泰是大爷的人。 “腰牌在另一个僕从那儿,他方才肚子疼,去寻茅房了,让我在此等候。” “在假山后躲躲藏藏等候?我看你是居心叵测,想行不轨之事!带走!” 两个禁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 “放开我!我真的是隨从!” 柳闻鶯挣扎,“你们可以去含光殿问,问裴三爷,问裕国公府的人!” 禁卫军队长全然不信,“今夜琼林宴,人多眼杂,保不齐就有宵小混入宫中,押走!交给內廷司审问!” 內廷司是宫中审问犯事宫人的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 完了。 柳闻鶯浑身发冷。 若是被押走,只怕凶多吉少。 落落怎么办?女儿还在府里等著她…… 就在柳闻鶯绝望之际,一道清越琅琅的男声自夜色中悠然响起:“且慢。” 队长正被打断行事,正要呵斥何人胆敢阻拦,抬眼看清来人,脸色骤然一变。 “卑职参见二皇子殿下!” 其余禁卫军也齐刷刷跪下,甲冑碰撞,声响清晰。 柳闻鶯怔怔抬头。 月光下,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来,他穿著矜贵常服,银冠束髮,眉目清俊。 尤其唇角噙笑像春夜里的风,拂面而来,不带半分凌厉。 可那双眼睛明明在笑,却让人无端觉得,笑意並未到达眼底。 二皇子萧以衡走到近前,“这是怎么了?” 队长连忙稟报:“回殿下,卑职巡逻至此,发现此女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身上又无腰牌,形跡可疑,正欲押往內廷司审问。” 萧以衡挑眉,看向柳闻鶯。 柳闻鶯抓住机会辩驳,“回二皇子,奴婢是裕国公府的隨从,隨三爷入宫赴宴,並非贼人。” 队长厉声:“既是隨从,为何不隨侍主子左右,反而躲在此处,行鬼祟之事?” “是大爷觉得奴婢粗鄙,怕衝撞贵人,这才遣人送奴婢出宫。 只是送奴婢的人突然有急事暂时离开,让奴婢在此等候,他很快便回。” 巡逻队长冷笑,“很快是多快?从发现你到现在,少说也有一盏茶,那人呢怎的还不回?” “我、我不知道……” 队长不再浪费时间,“宫规森严,躲藏窥探已是重罪,带走!” 不!不能被带走! 柳闻鶯不管不顾,朝著萧以衡俯身跪下,只求抓住最后的一线生机。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还望殿下明察!” “大胆贼人,还敢阻拦殿下!” “奴婢不是贼人!” “好了。”萧以衡抬手,打断两人的爭执。 他走到柳闻鶯面前,微微俯身,“本殿认得你,方才在含光殿,你站在裴三爷身后。” 柳闻鶯重重点头。 萧以衡直起身,对巡逻队长道:“既是裴三爷带来的人,便不是贼人,放了她吧。” “殿下!” “本殿说放便放,稍后会遣人亲自送她出宫,绝不会让她在宫中逗留生事,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二皇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禁卫军哪里还敢反驳,只得给个面子,带队离去。 柳闻鶯踉蹌著站起身,终於鬆了口气。 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她也顾不上。 二皇子绝非无缘无故好心搭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奴婢,不过是看在裕国公府的面子上罢了。 她定了定神,对著萧以衡屈膝行礼。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奴婢回去之后,定当稟明大爷、三爷,是殿下出手相助。” ………… 第085章 谁的人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5章 谁的人 听柳闻鶯说罢,萧以衡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笑意更深。 他重新且仔细地打量她。 方才离得远,只觉她身段窈窕,此刻近了,才看清她的容貌。 算不得绝色,却清秀乾净,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如泉。 即便在惊惧中,依旧藏著几分倔强。 身姿丰腴,腰肢却纤细,一身素青襦裙简单,掩不住玲瓏曲线。 倒是个姿容不错的,也够聪明。 知道搬出裴家来提醒他,这“恩”不会白施。 可惜只是个婢子。 萧以衡心中那点兴味,悄然淡去。 “既是裴家的人,本殿自当照拂一二,来人——” 一个宫人应声上前。 “送这位姑娘出宫。” “是。” 宫人躬身领命,柳闻鶯也福身,才跟著宫人离开。 至於阿泰的下落,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依照她的身份也爱莫能助,倒不如出宫回府后告知主子,才是解救的方法。 皇宫腹地广阔,宫道蜿蜒曲折,柳闻鶯跟著宫人走了许久,才绕过那片湖泊。 宫门遥遥在望,她加快脚步,只想快些离开。 斜刺里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攥住她的手腕。 柳闻鶯惊得浑身一颤,看清来人稍稍稳住心神。 “三爷?” 裴曜钧將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眉头紧锁,“怎的要走?” 柳闻鶯被问得一噎,领路的宫人上前一步,垂首道:“前面直走便是熙和门,出了门就能离宫了。” 裴曜钧这才注意到他。 “他是谁?” “是二皇子殿下派来送奴婢出宫的宫人。” “你怎会与二皇子扯上关係?” 柳闻鶯简略解释,“方才奴婢等候时,不慎遇见禁卫军巡逻队,是二皇子殿下路过,为奴婢解了围,又命这位公公送奴婢出宫。” 裴曜钧脸色更沉。 “有劳公公了,回去替我向二皇子殿下道谢,就说裴曜钧记下这份情,改日必当登门致谢。” 宫人躬身:“裴三爷言重了,奴才定当转达。” “嗯,接下来就不劳公公了。” 说完也不管宫人如何回应,裴曜钧拽著柳闻鶯就抬步。 方向却是与熙和门背道而驰。 柳闻鶯一愣,急忙要挣开:“三爷不是要出宫吗?门在那边……” 裴曜钧脚步不停,“出宫?你刚刚不是还挺喜欢宫里吗?怎么,现在就这么想走?” 柳闻鶯被他拽得踉蹌,强撑解释:“是大爷让奴婢——” 裴曜钧猝然停步,打断她,“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裴定玄的人?他说让你走,你就乖乖跟著走?我的话呢?你当耳旁风?” 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呼之欲出。 柳闻鶯被他的尖锐刺中,抿唇低声,“奴婢是大夫人雇的奶娘。” 言下之意,她不是大爷的人,也不是三爷的人,是大夫人的人。 裴曜钧被她这话噎住,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奶娘,是不是我对你太好,让你连说句好话哄我开心都不愿意?” 他逼近,气息灼热几乎喷在她脸上。 顶著莫名其妙的怒火,柳闻鶯弱弱道:“奴婢是实诚人……” “呵。” 裴曜钧攥紧她的手腕,转身大步就走。 他身高腿长,步子又急又快,柳闻鶯几乎是被他拖著走。 好几次脚下趔趄,险些摔倒,可裴曜钧像没察觉似的,只顾著往前冲。 月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个怒气冲冲,一个狼狈不堪。 大好日子,他中了进士,本该春风得意,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偏生要撒在她身上? 她做错了什么?不过是听从大爷的安排而已。 柳闻鶯哪里知晓,裴曜钧方才在含光殿耐著性子应酬,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摆脱轮番敬酒的官员与同科进士。 他满心欢喜去找她,发现她早已没了踪影。 细问下才知,人被裴定玄送走了。 “大哥,柳闻鶯是我的人,你一声不吭就把人送走,问过我了吗?” 裴定玄停下交谈,反问:“她是你的人?” “柳闻鶯是雇契,按道理她是汀兰院的人。” 汀兰院是他的院子,言外之意不就是他的人吗? 这个认知让裴曜钧心头冒火。 “我带进宫来的,自然是我的人。” 说罢,他转身就走。 夜风扑面,裹著春寒。 心头那把火,烧得他浑身滚烫,难受至极。 柳闻鶯。 他要找到她。 …… 柳闻鶯被裴曜钧攥著手腕,一路疾行。 手腕疼得厉害,几次想开口让他慢些,可他那副阴沉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 他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错。 终於他们在一处僻静地停步。 位置恰好不好,正是方才柳闻鶯躲藏的那片假山湖泊。 湖面如镜,波光粼粼,远处的含光殿灯火辉煌,隱约还能听见宴饮的喧囂。 柳闻鶯心头一紧。 又是这里。 方才就是在这儿,她差点被禁卫军抓走,若是再撞上巡逻队…… “三爷奴婢刚刚就是在这儿被禁军当做歹人,差点被押走,万一……” “怕什么?我穿的衣服还不能说明身份吗?” 確实。 有他在便是最好的护身符。 哪个巡逻队敢抓今日琼林宴的角儿?敢抓裕国公府的三爷? “那三爷是要赏景吗?” 月光如水,湖面倒映著远处宫殿的灯火,美得如诗如画。 裴曜钧笑了,“赏,是要赏景。” 柳闻鶯被他看得心跳微跳,这人真是古古怪怪的。 她还是离远些好。 这般想著,她便悄悄挪动脚步,想退到他身后去,安安分分做个透明人。 可她才动,裴曜钧便察觉了。 “啊——” 柳闻鶯被他抓住手臂,力道之大足以让失去平衡。 摔跌之下,柳闻鶯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两人一起摔倒在湖边草坪。 砰的一声闷响,柳闻鶯结结实实摔在裴曜钧身上。 鼻尖撞到他坚硬胸膛,疼得她眼眶一热。 紧接著她慌了,三爷当了她的肉垫,若是摔出个三五好歹,她也难辞其咎。 “三爷你没事吧!有没有摔著哪儿?” 柳闻鶯刚要撑著起身,后腰突然被一股力道压住。 裴曜钧顺势將她再度往自己怀里按去,双臂紧紧圈住她,抱得结结实实。 ………… 第086章 筵席后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6章 筵席后 柳闻鶯被裴曜钧搂抱在怀,如此近距离的贴合,她清晰嗅到他身上浓郁酒气。 他到底喝了多少酒,竟醉得这般不分轻重?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后腰被箍得更紧,半点动弹不得。 柳闻鶯无奈劝道:“三爷,我不是引枕,你不是说好要赏景的吗?” 裴曜钧像是听见了又似没听见,揽著她腰的力道松松,让她能勉强支起上半身,又无法完全起身。 而他就这样仰躺在草地上,用那双朦朧迷醉的眼,一寸寸描摹她的五官。 月光落在脸上,照亮她清秀的眉眼。 柳闻鶯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独特的、乾净的气质。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肤色在月光下莹白如玉。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总是恭顺低垂,可偶尔抬起时,澄澈得像山涧清泉,能映出人心。 裴曜钧看著,忽然笑了。 笑容傻乎乎的,带著醉后的憨態。 “赏景……嗯,赏景……” 他喃喃重复,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绝美丹青。 柳闻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又起不来。 她试图跟他讲道理,“三爷,你醉了,奴婢扶你回去歇息可好?” “不好,我就要在这儿、在这儿……做什么来著?哦,赏景。” “……那地上凉,你先起来,奴婢在后面隨侍陪著你好吗?” “不好!” 裴曜钧想也没想就拒绝,他突然用力,带著她翻了个滚。 草地柔软,两人瞬间调换姿势,变成柳闻鶯躺在下方,他压在上方。 坚实双手撑在她身侧,形成一个包围圈,柳闻鶯被牢牢困在其中。 裴曜钧垂眸,定定瞧著她,眼底的迷醉更浓了,瞳孔被酒精麻丨痹而逐渐涣散,却又执拗专注,仿佛她是世间唯一的景致。 柳闻鶯被盯得心头髮慌,他的眼神越来越危险,像是蛰伏的兽,终於要露出獠牙。 两人之间只隔著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想必他也是的。 呼吸逼近,浓烈气几乎要將她淹没。 柳闻鶯脑中一片空白。 他要吻她? 不可以! 柳闻鶯双手用力,双腿也使力,连推带踹,將他掀在一旁。 裴曜钧醉得厉害,被她这么一推一踹,竟真的没稳住身形。 咚地一声倒在旁边草地,脑袋晕乎乎,半天没缓过劲,倒也没力气计较。 抓住机会,柳闻鶯连滚带爬地从裴曜钧身边逃开。 跑出几步,夜风一吹,她又生生剎住脚步。 她就这么跑了,將他一个人扔在这湖边? 万一他醉得厉害,掉进湖里怎么办? 那自己作为隨侍奴婢,岂不是也要偿命? 裴曜钧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她不行,她还有落落呢。 柳闻鶯咬了咬牙,终是转身走了回去。 她蹲下身,轻轻推了推他,“三爷,我们回府好吗?” 裴曜钧睁开涣散的眼,看了她半晌含糊道:“不回,还没赏够……” 典型的耍起了酒疯。 柳闻鶯耐著性子,声音放得更软,像哄孩子。 “景已经赏过啦,夜里凉再待下去要生病的。咱们回府,回府我给你唱小曲儿好不好?就唱你喜欢听的那种。” 她软乎乎的语气近於撒娇,裴曜钧极吃这套。 “好啊,回去、听曲儿……” 柳闻鶯舒气,架著他的胳膊,扶著他往前走。 幸好方才跟著宫人走了一遭,她大致记著出宫的路。 一路搀扶著裴曜钧走出熙和门,宫门外早已停著裴府的马车。 阿財正焦急地在马车旁来回踱步,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三爷这是怎么了?” 柳闻鶯简略解释:“三爷喝多了,劳烦搭把手,扶三爷上车。” 阿財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搀著裴曜钧,將他扶上马车。 车厢內铺著厚实绒毯,点著一盏小灯,光线温暖。 柳闻鶯將裴曜钧安顿好,又取了薄毯盖在他身上。 阿財在车外低声:“柳奶娘,坐稳了吗?咱们这就回府。” “坐稳了。”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发出轆轆声。 一波三折的夜晚总算要结束了。 等回了府,將他交给阿財,她便能回自己屋,看看落落,然后好好睡一觉。 柳闻鶯想要鬆口气,可对面的人偏不让她如意。 马车甫一行驶没多远,裴曜钧便急不可耐吻了上来。 猝不及防,柳闻鶯惊得脑中一片空白。 他吻得又急又重,像一头失控的兽。 酒意蒸腾,他指掌如铁,扣住她后颈唇便压下来。 辛辣的烈酒气息,碾过她齿列。 柳闻鶯双耳嗡鸣,只觉世界被他的味道灌满。 苦、甜、炽、烫,理智如火舌卷雪般瞬息成雾。 她被迫仰颈,背脊贴上冷硬厢壁,他却仍觉不够,另一手探到她腰后,收臂,將她整个人提向自己。 他很用力,柳闻鶯尝到了血腥味,反激起他更重的占有。 唇舌传来的疼痛让柳闻鶯混沌的大脑清醒。 他在吻她,不是做梦。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冰冷,下一刻,巨大的羞恼涌上来,她开始挣扎。 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搡,指甲甚至隔著衣料抓挠。 腿也乱踢,试图將他从身上掀下去。 可裴曜钧却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像要將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唔……放、开!” 柳闻鶯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眼。 没有用。 柳闻鶯几乎窒息,脑中嗡嗡作响,手脚发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空白的脑海里出现一叶小舟,在汹涌的谷欠望浪丨潮里顛簸、沉浮,隨时都可能被彻底淹没。 “三爷?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车厢內的动静终於惊动了外头的阿財。 柳闻鶯浑身一僵,不能让阿財进来! 她忙挣出半口气,颤声朝外道:“没事,唔——” 尾音未落,裴曜钧掌住她下頜,又覆唇而上。 攻势更重了,仿佛在惩罚她还有一丝力气去对旁人做出回应。 柳闻鶯被逼得泪意上涌。 裴曜钧钧一个翻身,將她压下,两人一起滚落到铺著厚绒毯的车厢地板上。 ………… 第087章 酒后吻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7章 酒后吻 柳闻鶯摔在绒毯上,倒不疼,可身上压著的重量却让她喘不过气。 阿財没再听到回应,似乎有些不安,扬声道:“三爷、柳奶娘,你们要是不舒服就说一声,奴才加快些速度,咱们快些回府!” 说罢,马鞭声响起,马车骤然加速。 她不敢出声,只拼命推搡著身上的裴曜钧,想让他停下来。 裴曜钧对她的推拒置若罔闻。 他甚至抓住她乱推的手,按在自己腰侧,然后更用力地吻她。 柳闻鶯挣扎,全然失了方寸,不小心按到他肌理结实的腹部下方。 裴曜钧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嘆息,隨即再低头,唇改换目標,覆上她耳珠,湿热气息灌入。 乱了,都乱了…… 马车停在裕国公府大门外时,夜色已深。 阿財勒住韁绳,跳下车,对著车厢內恭敬道:“三爷、柳奶娘,到了。” 车厢內一片死寂。 阿財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下纳闷,正要掀开车帘查看,帘子从里面被猛地掀开。 柳闻鶯从车厢里钻出来,鬢云散乱,气息微促,唇色殷红得近乎艷丽。 阿財嚇了一跳:“柳奶娘,你这是……” “三爷耍酒疯了。”柳闻鶯低眸,心虚回应。 阿財探头往车厢里一看,裴曜钧半躺在软榻上,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耍酒疯能把柳娘子嘴唇都弄肿了?这得是多大的疯? “辛苦柳奶娘了。” “没事。” 柳闻鶯打算將烂摊子直接交给阿財,自己拍拍屁股就要走,免得再被裴曜钧纠缠。 可刚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阿財的声音:“柳奶娘,等等!” 阿財试图去扶裴曜钧,可裴曜钧却死死扒著车厢壁,不肯起身,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喃喃著:“闻鶯、柳闻鶯……你別跑……” 阿財拽了半天也没拽动,无奈道:“实在对不住,看来三爷只认你,你看能不能再帮个忙,跟我一起把三爷送回昭霖院?” 柳闻鶯耳根子软,最重要的是她怕裴曜钧醉酒后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牵扯到自己,乾脆答应送佛送到西。 一炷香后,柳闻鶯和阿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醉得瘫软的裴曜钧扶回昭霖院主屋。 柳闻鶯正要抽身离开,阿財却急急叫住她。 “柳奶娘,你帮人帮到底,三爷额角的伤得赶紧敷一敷。” 她这才注意到,裴曜钧额角確实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大约是方才在马车里,又或是在宫里撞到的。 “小的毕竟是男子,手重没有女子细致轻柔,上药的事儿还是女子来更稳妥些。” “你家主子院里没其他丫鬟吗?” 为何偏偏又是她? 阿財苦笑,“还真没有,这些年府里一二再而三有丫鬟想爬床,三爷一怒之下,就把昭霖院的丫鬟都遣散了,只留下我们僕从伺候。” 柳闻鶯无语,他还真是任性…… 可看著裴曜钧额角那块淤青,心头那点愧疚,到底还是压过了抗拒。 罢了。 帮人帮到底吧。 毕竟那伤虽然是他活该,谁让他不安分,可到底也与自己有关係。 阿財见柳闻鶯答应,就要下去打热水拿伤药,柳闻鶯及时叫住他。 “我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本是大爷的僕从阿泰带我出宫的,但被三爷先带了出来,阿泰他……” “柳奶娘放心,小的会找人给汀兰院那边递话,想来不会有事的。” 有阿財帮忙,柳闻鶯也就放心阿泰了。 暖帐低垂,烛火半昏。 柳闻鶯坐在床沿守著裴曜钧,祈祷他不要再像刚才那般闹。 但很可惜,她的祈祷没有生效。 裴曜钧的酒似醒未醒,將床沿的她连拖带拽上来。 “三爷!” 呼声刚出口,已被他手臂箍紧。 男人滚热的呼吸烙在她颈侧,长腿横来,把她锁成一只茧。 柳闻鶯被当成了人形抱枕。 拉扯间,她**松绽,锁骨下……。 裴曜钧醉意氤氳……。 更低地偎进去。 柳闻鶯又羞又怒,伸手去推他。 “鶯鶯別走……” 他含糊唤著,带著醉后的黏腻。 一声亲昵的称呼勾起柳闻鶯极力想要掩藏的记忆。 那晚眠月阁,他药效发作时,也曾这样唤过她。 低低的,沙哑的,裹著某种绝望的渴求。 “鶯鶯我喘不过气……” “为什么喘不过气?” 裴曜钧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但很久没有回答。 也是,醉酒的人怎么会思考? 都是他无意识、不受控的行为,酒醒后他不一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然而,裴曜钧的沉默久到柳闻鶯以为他已经睡著,正要轻轻挣开脱身时,他铁臂倏然收紧,低声道。 “看不到你……就想见你。” “见到你……就想……你。” “……了你……就难受。” 柳闻鶯脑中闪过田嬤嬤的话,三爷及冠了,夫人正张罗著给他挑通房。 他平日荒唐,但到底还是白纸一张。 如今黏在她身上,不过是一个成年男子,在酒精催化下,最直白、也最笨拙的****。 与情爱无关。 与风月无关。 他很难受,蜷缩起身子,紧紧抱著她,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 柳闻鶯嘆了口气,终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三爷,需要奴婢帮你么?” “好……” …… “鶯鶯……” 他又唤她,额头上的青筋隱跳。 柳闻鶯不理,闭眸凝神。 ……他倒抽一口气,颈背瞬湿。 “痛?” “不,”裴曜钧摇头,眼中迷离更甚。 锦被之下只余呼吸。 屋內的灯烛执著地燃烧。 屋外,阿財端著水盆和伤药,正欲敲门,却隱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 他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们三爷可算开窍了。 阿財识趣地转身,悄悄退下,没再打扰。 ………… 第088章 手工费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8章 手工费 翌日。 薄曦透窗,映得纱帐发白。 裴曜钧缓缓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昏沉感铺天盖地袭来,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又沉又胀。 他皱著眉,抬手想揉揉额角,指尖却触到一块明显的肿块,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 宿醉的后遗症汹涌而来,喉咙干得冒烟,胃里也翻江倒海。 他撑著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露出衣领散乱的上身。 昨夜那身青罗朝服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此刻只穿了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来人!”他哑著嗓子唤道。 门被推开,阿財端著醒酒汤和热水进来。 他脸上掛著止不住的笑意,眼睛都快眯成缝。 “三爷可算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 他將东西放在桌上,上前来扶。 裴曜钧瞥他一眼,蹙眉:“你笑什么?怎么照看的,让爷头上嗑这么大个包?” 阿財笑容更深,一边拧帕子递给他,一边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道:“三爷真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了?” 昨晚…… 裴曜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努力回想。 记忆像是被撕碎的纸片,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自己怒气冲冲地从宴席上离开,在宫门前找到了柳闻鶯。 她当时正要出宫,身边还跟著个宫人。 然后他將她拽走,带到了湖边……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 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月光,湖水,她惊慌失措的脸。 再往后,就是马车里,某种温软的唇上触感。 想到那个吻,裴曜钧耳根一热,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昨晚发生什么了?” 阿財脸上的笑容更曖昧,“昨晚三爷喝多了,是柳奶娘將您送回院子的,到了昭霖院,柳娘子本想走,可您……” “我怎么了?”裴曜钧心头一紧。 阿財忍著笑,“您扒拉著人家不让走啊。” “真的?” 追问的话一出口,裴曜钧脑中闪过一些破碎画面。 烛光下,床幃中,他抱著她不肯放。 他还埋首在她衣襟汲取,她柔荑拂腹,一路往下,火流窜脊。 裴曜钧脸色唰地涨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住口!別、別说了!” 阿財识趣地闭上嘴,虽然刚刚他什么出格的话儿都没说。 裴曜钧坐在床沿,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不仅强吻了她,还……还拉著她的手,做了那种事。 等他消化得差不多,阿財低眉顺眼道:“三爷这是想起来了,那奴才也就不用再多嘴提醒了。” 裴曜钧身子坐直,竟露出几分毛头小子似的局促不安。 “她后来什么反应?有没有生气?” 阿財回忆著昨夜的情形,如实回话。 “柳奶娘走的时候倒没怎么生气,下半夜才走的,临走前还说……” “说什么?” “说三爷您要是有良心,就多给她添一点手工费。” 此手工费当然不是简单的手工费,裴曜钧差点被口水呛到,窘迫地咳嗽几声。 確实。 昨夜那般……那般对她,確实该多给些银子。 不过在她心里,自己真没有银子有吸引力吗? 裴曜钧到底还是守信用的,咬著牙道:“去,从我私库里取六百两银票给她送去。” 六百两,比之前答应好的三百两,足足多了一倍。 她总该满意吧? “那三爷,奴才把银子送过去之后呢?” “什么之后?送了银子还能有什么之后?” 阿財搓了搓手,笑得愈发討喜,“奴才是想著,小少爷眼看就要满岁,大夫人那儿到时候肯定要遣散一批多余的奶娘。” “三爷您要是真对柳奶娘上了心,真喜欢,不妨早做安排。” “谁说我喜欢她了?”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裴曜钧猛地拔高声调。 “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还不快去送银子!磨蹭什么!”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阿財憋著笑,连连应著一溜烟地跑出了主屋。 屋里重归寂静。 裴曜钧坐在床沿,胸膛起伏,情绪被阿財那几句话狠狠搅乱。 按规矩,侄儿断奶后確实不需要那么多奶娘了。 柳闻鶯虽是大嫂亲自雇的,可毕竟不是家生子,若真要遣散,她多半在列。 那她会去哪儿? 回乡下?还是另寻人家? 不对,她是寡妇,回乡下多半是不可能的,离开公府应该是找一个人再嫁。 一想到这种可能,裴曜钧心里浮起不可名状的情绪,鬱闷、憋屈,还有恐慌。 不行,不能让她走。 等侄儿满岁后,若大嫂真要遣散她……他就去要人。 以他的身份,要个奶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到时候,她就是他昭霖院的人,日日都能见到。 想通后裴曜钧心头那股杂乱情绪散去,唇角不自觉勾笑,就连额角的肿块仿佛都不那么疼了。 窗外晨光明媚,鸟鸣啁啾。 入夏,国公府草木葳蕤,爬墙虎顺著院墙蜿蜒而上,绿意漫过高墙。 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灼灼,映著碧瓦朱檐,更添喜庆。 热闹时节恰逢小少爷裴燁暄的周岁宴,府內提前多日开始筹备,红帖四散发出,广邀京中权贵、亲友故交前来赴宴。 正厅之內人声鼎沸,宾客满堂。 今日的小主角裴燁暄,被打扮得格外金贵惹眼。 一身大红色绣金团福纹的缎面小袄,腰间繫著一条明黄色的鸞鸟纹玉带。 头上戴著顶镶金嵌宝的小帽,帽沿缀著一颗指头大的东珠。 颈间掛著长命锁,金灿灿的,下头垂著三枚薄金小铃鐺,脚上一双栩栩如生虎头鞋。 一身穿戴,从头到脚,无不透著国公府嫡长孙的金贵与娇宠。 温静舒抱著他走到正厅主位前。 主位上坐著老夫人。 经过那位二皇子引荐的游医数月精心调理,老夫人的身子已大有起色。 虽还不能下床单独行走,可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能说话了。 温静舒將裴燁暄放进老夫人怀里,“祖母您抱抱燁哥儿,他今日周岁了。” 老夫人接过孙子,胳膊还有些发颤,却稳稳接住,低头看去,笑容慈蔼。 “好、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裴燁暄被母亲和奶娘们教导得很好,认出曾祖母,咿咿呀呀地笑。 老夫人心都化了,“这孩子像他爹小时候。” 温静舒含笑点头,“是,眉眼像定玄,性子更活泼些。” ………… 第089章 抓奶娘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89章 抓奶娘 正说著,宾客们纷纷上前道贺,无不夸讚几句小少爷长得周正、有福气。 厅內一派祥和景象。 时辰到,厅內的喧闹才渐渐平息,周岁宴的礼仪开场。 到底是高门贵族,不似普通人家的抓周礼那般简单,而是要经过一系列繁琐流程。 先是裴定玄从老夫人手里交接过裴燁暄,抱去裴家祠堂。 裕国公站在祠堂门口,衣装严肃,神色庄重。 祠堂內供奉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肃穆威仪。 裕国公作为家主亲手焚香,恭敬三拜,而后启开案上香炉,將三炷清香插入炉中。 裴定玄抱著儿子,在蒲团上跪下,朝著祖宗牌位,郑重三叩首。 裴燁暄被父亲按著小脑袋,也像模像样地低了低头。 拜祖毕,眾人移步回正厅。 抓周礼设在正厅中央。 地上铺了极广的红毯,从厅门一直延伸到主位前,鲜艷夺目。 红毯上依次摆放著数样精致昂贵的小物件,琳琅满目。 左列文房,羊脂玉小砚、紫金貂毫、景泰蓝笔架。 右陈武具,鎏金小弓、银丝软剑、犀角箭筒。 中央財宝:夜明珠、金元宝、珊瑚树。 还有象徵仕途的官印,象徵健康的药葫芦,象徵福气的寿桃。 件件寸许,精工巧制,晃得人眼花。 与柳闻鶯为落落准备的那几样简单朴素的抓周物件相比,形成天壤之別。 柳闻鶯站在厅侧,心有波动,她不求落落大富大贵,小富即安就好。 抓周开始,温静舒將儿子放在红毯尽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燁儿快去挑一样喜欢的。” 小傢伙站定,迈开肉乎乎的小短腿,大眼睛扫过满地物件,似乎在认真挑选。 厅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这个小小的人儿,会抓出怎样的前程。 一步,两步…… 经过紫毫笔,没停。 经过鎏金弓,没看。 经过金元宝,没理。 他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穿过满地的金玉珍玩,径直朝红毯另一端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裴燁暄却不管,他只盯著前方,小嘴抿得紧紧的。 终於,他走到了红毯尽头。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一截青色裙摆。 满厅寂然,所有人都怔住了。 被抓住的柳闻鶯也僵在原地。 始作俑者小傢伙还仰著小脸,冲她咧嘴笑,“奶娘……” 柳闻鶯慌忙蹲下身,想让他放开,可裴燁暄却攥得更紧,小嘴一扁,可怜兮兮地说:“奶娘,饿饿。” 厅內气氛更加诡异。 堂堂国公府嫡长孙的抓周礼,不抓文房武具,不抓財宝珍玩,却抓了个奶娘的裙角。 温静舒及时上前打圆场,“诸位见笑,想来是燁儿饿了。” 她话语得体,既解柳闻鶯的围,也没扫眾人的兴。 上座的裴夫人脸色微沉,眉宇掠过不悦。 但她也拎得清,小孩子心性,饿了便顾不上其他,若是硬逼著,反倒失了喜庆的氛围。 “闻鶯还不快带燁儿下去吃东西,仔细別让他哭了。” “是,夫人。”柳闻鶯如蒙大赦,抱起裴燁暄,顶著满院宾客的目光,快步往侧厅走去。 到了侧厅,柳闻鶯在椅子上坐下,解开衣襟清理好,將裴燁暄抱到怀里。 小傢伙立刻含住,大口吮吸。 柳闻鶯低头,心情复杂难言,“小主子,你差点害死我了……” 可裴燁暄哪里听得懂这些,只闭著眼,专心地吃奶。 柳闻鶯嘆气,回想方才,一个奶娘竟被嫡长孙如此依赖,在讲究尊卑规矩的公府里,简直是僭越。 往好了说,是她照顾得好,哥儿离不得她。 往坏了说,便是她居心叵测,刻意笼络小主子,攀附高枝。 无论哪种,对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她不能出事。 她还得活著,把女儿养大。 裴燁暄吃饱了,鬆开小嘴,打了个小小的奶嗝,在她怀里蹭了蹭。 柳闻鶯轻轻拍著他的背,將他抱稳,然后整理好衣襟,站起身。 抓周礼的时辰耽搁不得,她该回去了。 柳闻鶯刚推开侧厅的门,迎面撞上一道高大身影。 裴定玄不知何时已候在门外,面色平静,“把燁儿交给我。” 柳闻鶯依言照做,这是连小主子都不让她碰了? 裴定玄接过儿子,淡声道:“你先在侧厅等著,哪儿都別去。” “是。”柳闻鶯心往下沉。 重新回到寂静侧厅,柳闻鶯站在原地,脊背发凉。 大爷让她待著不出去,是不是怕她再出去惹事? 方才抓周礼上小主子的行为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旁人也会这么认为吗? 国公爷与夫人会怎么想?老夫人会怎么想? 越想,心头越凉。 正惶然间,侧厅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是赵奶娘。 她今日也穿了身新衣裳,枣红色的襦裙,髮髻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银簪,脸上抹了脂粉。 但那双三角眼里却闪著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哎哟哟,我当是谁呢,来是咱们柳奶娘呀。” 柳闻鶯垂眼,不接话。 赵奶娘却不依不饶,凑近了些,“想著聘期快到了,就要出风头让主家留下?嘖嘖嘖,真是好算计。” “不过啊,我劝你別高兴得太早,这府里啊最讲究规矩。你今日这般出风头,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咯!” 门扉又动了。 这回进来的是翠华。 她方才一直在正厅帮忙,此刻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听见赵奶娘那番刻薄话。 翠华眉头一皱,上前將柳闻鶯挡在身后。 “赵奶娘,今儿是大喜日子,你少说两句吧。柳妹子也是尽心照顾小主子,何来出风头一说?” 赵奶娘被呛了一句,瞪眼道:“你懂什么!我这是好心提醒她,別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奶娘,这话也是能乱说的?若让主子见,你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提到主子,赵奶娘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放肆,扭著腰出去了。 侧厅里只剩下柳闻鶯与翠华。 翠华转身,拍著柳闻鶯的肩安慰。 “你別听她胡说,她就是嫉妒你得了小主子青眼。今日是大喜日子,国公爷和夫人不会在这种时候责罚下人的。” 柳闻鶯心头被温暖,可她心里清楚,今天不会被责罚,不代表往后就没事了。 主家若是真要计较起来,有的是办法算帐。 ………… 第090章 定去留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0章 定去留 “我没事的,翠华姐你快回去吧。” 柳闻鶯反过来劝她,“今天你多在主子跟前伺候著,总能多拿点赏钱,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別在这儿陪我耽误了。” 翠华见她状態尚好,便点了点头。 “那我先过去,你要是有什么事可別憋著。” “好,我不会的。” 外间的热闹透过门窗缝隙传进来,反衬得侧厅愈发冷清。 柳闻鶯立在窗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不知过去多久,一道灼眼身影晃了进来。 裴曜钧从宴席上溜出,一进门便上下打量她,唇角勾起戏謔弧度。 “怎么?这是犯了错,被主子罚在这儿反省了?” 柳闻鶯孤零零站在不远处,垂下头,“与三爷无关,就不劳三爷费心了。” 裴曜钧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他手肘撑在桌沿,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道:“怎么无关?你在裴家的抓周礼上出差错,大哥那个人最重规矩,你怕是要挨罚咯。” 柳闻鶯打了个哆嗦,却强撑著不想在小阎王面前露怯。 “奴婢听凭主子发落。” “话说得轻鬆,要是你真被打一顿板子赶出去,到时候可別哭。” 错觉吧?她怎么觉得小阎王在关心自己? 柳闻鶯悄悄抬眸,与他直勾勾的眼神撞在一块,没半分关心,全是戏弄。 她是脑子被门夹了,才觉得他在关心自己。 “三爷放心,奴婢便是哭也不会在三爷面前哭,毕竟……三爷忘了?那几晚你哭得比奴婢厉害多了。” “哪几晚?” 话一问出口,裴曜钧瞬间想起那几晚的旖旎光景,脸色唰地一下就红了。 “胡、胡说!我那是……那是激动!舒服地哭!不是……不是那个哭!不对!爷没哭!”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一点信服度都没有。 语无伦次,越描越黑。 瞧著他现在模样,柳闻鶯心头鬱气散去大半。 “三爷说没哭,那就没哭吧。” 裴曜钧被她这副“你说什么都对”的態度噎住,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气笑了。 本来还打算,若她镇北赶出去或是遣散了,他还能让她回来,进昭霖院。 可她油盐不进、半点不领情,裴曜钧突然就不想说了。 两人正僵持著,门外传来僕从的敲门声。 “三爷,国公爷找你呢。” “催什么催!爷这就来!” 裴曜钧瞟了一眼柳闻鶯,推门而出。 他一走,厅內重回空寂,但柳闻鶯的情绪比之前好多了,不再那么焦躁忐忑。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著润嗓。 裴曜钧前脚刚走,没多久,日头斜照的门扉又被推开。 裴定玄跨进来,柳闻鶯一惊,连忙放下杯子,垂首福身。 “奴婢见过大爷。” 她不明白,今儿是小少爷的周岁宴,大爷与大夫人也是主角,满堂宾客,觥筹交错,他为何能脱身来此? 直到他走近,柳闻鶯嗅到他身上仍带著厅堂里的薰香与酒气。 想必是刚从敬酒堆里脱身。 收敛自己的胡思乱想,一片沉默中柳闻鶯率先开口。 她决定先认错。 “大爷,方才抓周礼上,是小主子主动抓住奴婢的裙角,奴婢並非有意,但此事让府里在宾客面前没了体面,奴婢甘愿受罚。” 她语气诚恳无比,做好了接受责罚的准备。 公府的规矩不会真的把她打死吧? 她是雇契,不是卖身奴才。 裴定玄皱眉,语带意外,“你以为我是来罚你的?” 柳闻鶯一愣,抬头茫然道:“难道不是吗?” “裴府不是不分黑白的人家,燁儿才刚满一岁,懵懂无知,是他主动抓住的你,你並没有做错什么,何谈责罚?” 听到这话,一直高悬的心终於安然落地。 能明辨是非,不迁怒下人的主家可不多,柳闻鶯再次俯身,“奴婢多谢大爷。” 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没想到裴定玄再度开口。 “柳闻鶯,你不会因为这件事被赶出府,我保证。” 他话里的分量很重,作为奴婢,听到这话,本该感恩戴德,跪地叩谢主子的回护与恩典。 可柳闻鶯却怔住。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他话里有话似的,藏著更多的东西,不仅仅是主家对奴婢的安抚,还有一种格外的许诺。 像某种深埋地底的岩浆,偶然衝破岩层,露出炽热滚烫的一角,却又在转瞬间被强行压回。 裴定玄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才的情绪有些外放,微微收敛神色。 “宴上也给下人备了席面,在西跨院偏厅,你快过去吧。” 西跨院的偏厅离正厅本就远,但主家恩典,有特意给下人们准备,还挑剔什么? 柳闻鶯回过神,连忙福身,“谢大爷体恤,奴婢这就去。” 裴定玄没动,柳闻鶯只好先行退下。 她走过,淡青裙角翩若雪羽,擦过他垂著的指尖。 裴定玄指节微动,半分欲握,终究任那抹凉意滑走。 掌心收拢时,只剩一抹乳香余温,剎那间被暑风吹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步走出侧厅,重新匯入宴席的喧囂。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分道扬鑣。 距离裴燁暄的周岁宴已过去三日。 汀兰院內,窗下竹帘半卷,暑气被隔在外头。 温静舒坐在主位上杭,怀里抱著裴燁暄。 小傢伙刚午睡睡醒,精神正好,浑然不知今日將决定几位奶娘的去留。 柳闻鶯、翠华、赵奶娘三人垂首立在厅中,姿態恭谨,心中却各有思量。 柳闻鶯面色平静,那日周岁宴大爷的保证言犹在耳,但她更相信大夫人。 大夫人允诺过就算小主子日后长大,也会让她留在府里做差事。 翠华也从容,她性子不爱管閒事,做事也稳妥。 唯有赵奶娘,脸色不太好,她曾经和李奶娘有过罅隙,还闹出过事情。 如今小少爷满岁,要遣散多余的奶娘,她只怕是第一个被遣的。 温静舒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启唇。 “燁儿如今满岁了,按府里的规矩,奶娘不必再留那么多。今日叫你们来,便是要定下往后的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最左边,“闻鶯。” 柳闻鶯凝神,上前道:“奴婢在。” ………… 第091章 被遣走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1章 被遣走 “你照顾燁儿尽心,燁儿也亲近你,便留下吧。” 毫无疑问。 柳闻鶯福身:“谢大夫人。” 温静舒又看向翠华与赵奶娘。 “你们两个之中再择一人留下。” 话音落下,赵奶娘站出来连声哀求。 “求大夫人留下奴婢!奴婢照顾小少爷从不敢懈怠,每晚餵奶把尿,从无怨言!奴婢对小主子最上心了!” 说著,她话锋一转,语气尖刻起来。 “不像有些人,在周岁宴那种重要的场合抢风头,害小少爷抓周不成,这等僭越之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话说得诛心,將柳闻鶯那日的意外,说成居心叵测的抢风头。 柳闻鶯脸色微变,强压住给自己辩解的欲望。 主子没让她说话,自己贸贸然开口,只会討嫌。 温静舒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就当赵奶娘以为是她的话奏效时,温静舒冷声:“够了!” 赵奶娘打了个寒颤,话头被掐断,险些咬著舌头。 “那日本就是意外,燁儿主动抓住闻鶯,说明他与闻鶯亲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是祸端?休要再拿此事说嘴!” “大夫人,我……”赵奶娘还想再说。 温静舒打断她,“赵奶娘这近一年的辛苦我都知道,如今燁儿大了,身边留不了那么多人,你——” “大夫人。” 温静舒正要宣布决定,被翠华上前截断。 “奴婢想请辞。” 她的话一出,满室皆静。 连柳闻鶯都惊愕地看向翠华。 公府对下人的待遇极好,否则赵奶娘也不会抢得那么费尽心思。 但翠华怎的就放弃了? 凭著翠华的稳重妥帖,留下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 翠华福身,“回大夫人,奴婢家中还有三个孩子和父母们要养,这一年过去,奶水也不如从前足了,正好回去照看家里的娃娃。” 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既然要走,温静舒也不会多留。 “你既有孝心,又有难处,我便准了,去帐房多支三个月月银,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夫人恩典。”翠华跪地叩谢。 温静舒敲定最终安排,“那便留下闻鶯和赵奶娘继续在府里。” 赵奶娘挤出几分諂媚的笑,忙不迭地应下。 柳闻鶯亦道了声谢。 院里的奶娘从三人减到两人,值夜的规矩自然要重新排定。 先前柳闻鶯一直轮的白日,如今便被调去了夜班。 三人从主屋出来,赵奶娘得意地瞥了柳闻鶯一眼,扭著腰走了,显然是去接手照顾裴燁暄。 柳闻鶯却没立刻离开,她走到翠华身边低声:“翠华姐,你……” 翠华笑了笑,拉住她的手,“走,陪我去收拾包袱,有什么话儿待会儿说。” 两人並肩往旁边的幽雨轩走,进了屋,翠华便开始收拾东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府里发的衣裳,几样简单的首饰。 她没攒下什么钱,每个月发的月银或者赏钱都被送回家里贴补。 柳闻鶯也不干看著,上前搭把手,帮她叠衣服。 翠华也不推辞。 收拾好包袱,正要出门,紫竹赶来手里捧著个小布包。 “这是夫人让送来的,里头不光有这月的月银,还有夫人额外赏的遣银。” 翠华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数目不少。 她朝汀兰院的方向福了福身。 紫竹又看向柳闻鶯,“你和翠华平日情谊不错,你就送送她。” 柳闻鶯点头应下。 两人出了幽雨轩,沿著迴廊往角门走。 一路上粗话低声说著话,柳闻鶯静静听著。 “我家就住在后面的柳树巷,屋门前有棵老槐树,很好认。你以后要是得空,一定要去家里坐坐,咱们也不是不能再见。” 柳闻鶯重重点头,“我一定去。” 翠华笑笑,確认四周无人,又低声交代。 “还有赵奶娘那个人,你千万小心,她今日得了便宜,可心里未必服气。值夜时若有什么不对劲,寧可去喊人,也別一个人硬扛。” 心头一暖,柳闻鶯頷首:“我记得,翠华姐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相识一场,性子又合得来,是缘分。” 说著话,角门已在眼前。 守门的门房认得翠华,得到消息后,检查她的包袱,確认没带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便放了行。 两人站在角门外,长街喧囂,车马粼粼。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她们身上。 “我走了……”翠华拎起包袱。 柳闻鶯抱住她,“翠华姐,保重。” “你也是啊,一定要记得来找我。” 说完她背著包袱,一步步走入熙攘人潮。 她没回头,最终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柳闻鶯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翠华走了,府里真心待她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少了一个。 怎么可能不难过? 难以言喻的低落情绪涌上心头,柳闻鶯怔怔站在街头,任凭风吹拂著衣角。 昭霖院。 裴曜钧正歪在榻上翻著书,他登科后被分到工部观政,有许多东西要学习。 但裴曜钧根本就不是能静下心读书的性子,当初被爹娘耳提面命温书科举入仕,已耗费他毕生所剩不多的耐心。 突然,阿財急匆匆从外边跑进来,进门就嚷。 “三爷,三爷!大夫人那儿有动静了,今儿遣散多余的奶娘,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已经往角门去,看样子是要离府了。” 裴曜钧腾地坐起身,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真遣散了?怎的是两个?” “奴才也不清楚啊,只听说是大夫人今儿將三个奶娘都叫去了汀兰院,说是哥儿满岁了,奶娘不必留那么多,要遣散人,结果柳奶娘和另一个奶娘都已经去角门。” 那日周岁宴后,他虽赌气不想帮她,可心里却一直惦记著。 想著等侄儿满岁后,若大嫂真要遣散她,他便去要人,將她留在昭霖院。 这才几日?怎么就突然遣人了?! 裴曜钧抓起外袍就往身上披,胡乱间连衣带都系错,交叉在一起成死结。 阿財在后头追著喊:“三爷,三爷,您等等奴才啊!” ………… 第092章 他的关切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2章 他的关切 裴曜钧哪里顾得上身后的奴僕。 角门在府邸西侧,离昭霖院不近,他一路狂奔。 如若他能静下心,就会琢磨出阿財话里的不对劲。 可他满脑子只剩“柳闻鶯要走了”一个念头。 为什么大嫂要遣散她? 她不是最机灵,最得信任的,她还救过四妹和祖母。 是因为那日抓周礼上的意外?还是另外什么隱情? 她会不会哭?会不会难受? 翻涌而来的无数念头让他心口闷痛,脚步更快。 终於,角门在望。 远远的,他就瞧见那个熟悉身影。 素青襦裙,纤细单薄,孤零零立著,背对他,面对长街喧囂,一动不动。 像是被遗弃的猫儿,提不起劲儿。 裴曜钧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被我说中了?犯错被赶出来了?” 柳闻鶯正望著翠华消失的方向出神,冷不防被人抓住手腕,嚇了一跳。 回头便看见裴曜钧那张因疾跑而泛红的脸,气息不稳,热气都呼在她脸上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柳闻鶯还在怔愣间,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手上力道消失,裴曜钧鬆开她,负手站在她面前,下巴扬起,略带施捨。 “看你可怜兮兮的模样,要是没地方去,正好我昭霖院缺个伶俐的丫鬟,你就过来伺候小爷我。” 说完他胸有成竹地等著她感恩戴德。 毕竟从一个被遣散出府的奶娘,变成他身边的丫鬟,是天大的恩典不是吗? 可柳闻鶯只是看著他,清眸瞪大了些,没半点回应。 裴曜钧皱眉,很快想通了关键。 “怎么?是觉得月钱少?不乐意?也是,你向来爱银子。”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我给你月钱翻倍,比你当奶娘的时候还多,这样总行吧?” 柳闻鶯眨眨眼,眼神里多了刚才没有的东西,是无奈。 裴曜钧心底的篤定又少几分,“你是不是还牵掛孩子?也行,你要是想把孩子接来我院子里也可以,只要別让她吵到我。” 那个小傢伙粉雕玉琢,他见过,还挺喜欢的。 这话已经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柳闻鶯却还是沉默著,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裴曜钧脸上的自信渐渐褪去,心里涌上一丝莫名的忐忑。 他色厉內荏的佯装呵斥,“你別得寸进尺,我好心收留你,你还想怎么样?” “噗嗤”一声,柳闻鶯没忍住,笑了出声。 她的轻笑像根羽毛,轻飘飘拂过裴曜钧心尖,让他浑身都烧了起来。 慍恼,羞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 她竟敢笑他? 他堂堂国公府三爷,紆尊降贵来招揽她,她不识好歹就算了,怎么还能笑他?!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裴曜钧耳根烫得厉害,故作凶狠。 柳闻鶯敛了笑意,眼中依旧漾著浅浅的柔光。 “三爷误会了,奴婢是出来送翠华的,不是被遣散,而且大夫人第一个决定留下的奶娘就是奴婢。”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裴曜钧头上。 他怔住了。 不是被遣散?是……送人? 那他方才那些施捨般的话,岂不是全成了笑话! 裴曜钧脸色红透,酡红蔓延至脖颈。 他猛然转头,狠狠瞪向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阿財。 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阿財嚇得一哆嗦,哭丧著脸,无声地用口型辩解:三爷,奴才也不知道啊,事发突然…… 裴曜钧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当场踹他一脚。 蠢奴才!打听消息都打听不清楚!害他丟这么大脸! 可当著柳闻鶯的面,他又不能真的发作,只能死死忍著。 太丟人,简直丟人丟到家了。 哦对,他现在就在自家门口。 裴曜钧努力平復,转身就要走,一刻也不想多呆。 但脚步才迈出去,又生生止住。 他背对柳闻鶯,声音闷闷的,“我方才说的那些都作数,你可以好好考虑……” 他別彆扭扭的,但柳闻鶯心里却觉得暖洋洋,软乎乎。 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奴婢记得。” 没答应,也没拒绝。 裴曜钧等了片刻,没等到他想要的答案,哼了一声,不再停留,大步跨入角门。 阿財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冲柳闻鶯挤了挤眼睛。 柳奶娘,你可千万要考虑考虑啊。 柳闻鶯看得真切,忍俊不禁。 这个裴三爷啊,是浪荡了些,但心地总是不坏的。 可惜,她还不想做什么丫鬟,只想在大夫人身边尽忠。 暮色四合,公府里渐次上灯。 柳闻鶯用过晚饭,便去接赵奶娘的班。 裴燁暄如今满周岁,比从前好带了许多,能睡整觉,夜里只需餵一次奶,换一次尿布,倒不算太累。 赵奶娘交班时,脸色不大好看,小主子日益长大,白天闹腾得厉害,她带的辛苦。 白日她辛苦,晚上柳闻鶯不就轻鬆了? 无怪她脸色难看。 柳闻鶯没在意,只抱著裴燁暄进了侧屋。 小傢伙刚吃饱,精神尚好,小手抓著她的衣襟,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她,满是依赖。 柳闻鶯心头髮软,抱著他在榻上坐下,轻轻拍著他的背,哼著乡间小调。 听了一会儿,裴燁暄开始打哈欠,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柳闻鶯將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薄被,又轻轻拍了一会儿,小傢伙便沉沉睡去。 她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静静守著。 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著夏日的微热,还有庭中花草的清香。 正出神时,门扉被推动,有人进来了。 高大,挺拔,步伐沉稳。 柳闻鶯侧首望去,立时站起身,“大爷。” 裴定玄也没料到值夜的是她,脚步微顿,眼中掠过讶异,却转瞬即逝,只淡淡道:“嗯。”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著熟睡的儿子。 他今夜未著朝服,只穿鸦青纱袍,玉冠低束,鬢角略散,像刚从同僚的烧尾宴上抽身。 灯晕映他眉骨,暖黄里带一点酒后的微红。 “今日燁儿可好?”他问,声音压低,怕吵醒孩子。 柳闻鶯垂首回稟。 “回大爷,小主子今日一切安好。 晨起喝了半碗米糊,玩了一个时辰便睡了回笼觉。 午膳用了些肉糜和菜泥,下午在院里看了会儿花儿,又睡半个时辰。 晚膳前喝过奶,方才玩了一会儿,这才刚睡下。” ………… 第093章 温馨画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3章 温馨画 柳闻鶯说得细致,裴定玄静静听著,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 她惯常的低眉顺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温静。 声音低柔,如春夜里的风,拂过心尖,不疾不徐。 裴定玄听著,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再次泛起涟漪。 他其实並不需要知道这么细。 燁儿的起居,自有温静舒和僕人操心,他平日过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此刻,他却不想打断她。 甚至还想听她说更多。 “米糊可加了糖?”他忽然问。 柳闻鶯一怔,抬眼看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又慌忙垂下。 “回大爷,没加糖,大夫人吩咐过,小主子还小,饮食宜清淡。” “嗯。”裴定玄点头,又问,“下午看花,看的什么花?” “是庭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小主子很喜欢,盯著看了许久。” “午睡可安稳?有无惊梦?” “睡得安稳,未曾惊梦。” “晚膳可足量?” “足量,小主子胃口很好。” 一问一答,细致入微。 柳闻鶯虽不解大爷为何问得这般细,却还是认真回答。 她只当他是关心孩子,看似冷峻的大爷,原来对燁儿这般上心。 可她不知道,裴定玄问这些,不止关心燁儿,还有別的缘由。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流逝。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竟已过了两盏茶的时辰。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她不好。 “好好照顾燁儿。” 裴定玄掀帘,离开侧屋。 柳闻鶯走到床边,替裴燁暄掖了掖被角,又坐回绣墩上。 窗外月色清冷,蝉鸣渐歇。 第二日,柳闻鶯照常来汀兰院上值。 烛火昏黄,夜风微热。 依旧是昨日那个时辰,裴定玄走了进来。 若是此刻侧屋有值守的丫鬟,定会满心意外。 大爷向来公务繁忙,虽说每次回府后都会来看望小少爷,可像这样连续两晚都在这个时辰过来,也是极少有的事。 只是近来老夫人的身子仍需精心照料,府里大半的人手都被派去了明晞堂伺候。 汀兰院这边,一来有柳闻鶯和赵奶娘两个熟悉小少爷习性的奶娘轮流值守,在府里做了一年多,无需过度防备,便没有额外再派丫鬟夜间值守。 这也让裴定玄的到来,少了许多顾忌。 今儿白日里裴燁暄贪睡,足足歇了两个时辰,到了夜里便精神头十足,半点睡意都无。 柳闻鶯抱著他踱来踱去,哼著轻柔的摇篮曲,又拿拨浪鼓逗著哄著,可小傢伙就是不买帐,小手小脚蹬个不停,嗓门清亮得很。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裴定玄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裴燁暄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父亲,挥舞著小胳膊小腿,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还没睡?” 柳闻鶯苦笑福身,“回大爷,小主子今日白天睡得多,夜里精神头好,奴婢也想办法哄睡呢。” 小傢伙挣扎著要往父亲怀里钻,裴定玄迟疑伸手,將儿子接了过去。 柳闻鶯鬆了口气,趁机道:“大爷,小主子这是想跟您玩呢,您不妨抱著他走一走,轻轻拍他的背,跟他说说话。” 裴定玄怔了怔,他其实不太会带孩子。 刑部经手的都是大案,他公务忙,平日来看孩子,多是匆匆一瞥。 像这样亲手抱孩子、哄孩子睡觉,实在少有。 他学著柳闻鶯方才的模样,抱著儿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柳闻鶯在一旁轻声指导。 “对……就这样,慢慢走。” “手可以再低一些,托著他的背。” “嗯……可以轻轻哼点小调,不用成曲,隨意就好。” 裴定玄照做。 他抱著儿子,慢慢走著,脚步沉稳,手臂稳当。 他不太会哼歌,便只低低地、不成调地哼著几个简单的音节。 父亲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裴燁暄小脸贴在他胸前,黑亮的眸子慢慢合拢,呼吸匀长。 成功將孩子哄睡,裴定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他会为了儿子,学著如何做父亲。 窗外的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欞洒进来,將三人的身影框在一方窗景里。 男子轮廓深邃,低首凝子。 女子俯身察看,眉眼温婉。 孩子小脸粉嫩,酣然熟睡。 夜风拂帘,灯影摇曳,定格成一幅静謐温软的画卷。 温馨的画面没定格多久,就被脚步声打破。 温静舒走进,期然瞧见裴定玄。 “方才门房回稟,说夫君先前就回府了,知晓你回来第一件事定是来看燁儿,这都过了许久,便过来瞧瞧,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柳闻鶯忙侧身退到窗影里,低眉顺耳,连呼吸都放轻。 裴定玄转过身,看向妻子,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疏离。 “无事,燁儿今日闹腾,不肯睡,我便学著哄哄他。” 温静舒轻轻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 “夫君劳累一日,回来还要费心哄孩子,是我的不是,没能照料好他。” 怀里空了,裴定玄也不想久留,“既然孩子睡熟了,咱们走,免得惊扰。” 话音落下,他先行一步。 温静舒將燁儿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顺手拨开他额前细发,回头吩咐。 “闻鶯,好生守著哥儿。” “是,大夫人。” 第三夜的月色,比前两晚更清透些。 裴燁暄今日作息正常,早就裹著软被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得像窗外的风。 柳闻鶯却没閒著,她取来几样东西。 彩线,艾草叶,还有香珠。 她这几日抽空做驱蚊手绳。 入夏后蚊虫渐多,裴燁暄细皮嫩肉,被叮了几次,起了小红点。 柳闻鶯想起在现代时,曾见人用艾草和香珠编手绳驱蚊,便试著做了几个。 给裴燁暄戴上后,果然有效,再没被蚊虫骚扰。 温静舒见了,觉得精巧又实用,便让她再多编些,给汀兰院里的人都用一用。 柳闻鶯正低头编著,门帘又是一动。 裴定玄又来了。 他今日似乎更疲惫些,眉宇间的倦色看得出最近的案子十分棘手。 可那双深眸在看进来时,依旧漾起柔和。 ………… 第094章 编手绳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4章 编手绳 柳闻鶯慌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要行礼。 裴定玄抬手虚扶,指尖在她肘弯处一触即离。 “孩子睡了,不必多礼。” 柳闻鶯点点头,退后让出空间,能让大爷好好看孩子。 裴定玄没说什么,只走到小床边,低头看了儿子片刻。 而后视线扫过她方才放下的那些手工物件上。 彩线,艾草,香珠,还有几个已编好的、小巧精致的手绳。 他眼中掠过一丝询问。 柳闻鶯轻声解释:“入夏蚊虫多,奴婢给小主子编了几个驱蚊手绳,里头有艾草和香珠,戴著能防蚊虫。 夫人见了便让奴婢再多编些,给院里的人都用一用。” “你的手很巧。” 交叠放在小腹前的手指蜷了蜷,柳闻鶯將脑袋垂得更低。 “不敢当,不过是些粗浅手艺。” 裴定玄拿起一个已编好的驱蚊手绳,细细端详。 花纹简洁,彩线交织成流畅的云纹,艾草与香珠均匀分布,清新雅致。 是她亲手做的,別具巧思。 院里的下人都有,他也很想要一个。 裴定玄摩挲手绳上的纹路,爱不释手。 柳闻鶯察言观色,明白他动了想要的心思。 她垂睫,“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让大爷见笑了,奴婢赶出余下几条,一併交与大夫人,想必大夫人会给大爷一枚。” 委婉的推拒,分寸拿捏得极好,滴水不漏。 手绳,大爷能得,但决不能是直接从她这里获取。 裴定玄何等聪颖,很快明白她的顾虑。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怕流言蜚语,怕惹祸上身,怕与他扯上不该有的关係。 若不是借著夜里来看燁儿的由头,他怕是连这般与她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嚇著她。 裴定玄將手绳放回去,语气依然温和。 “也好,不急在这一时。” 烛火摇了一下,映出他指背微紧的青筋,却终究没再过多言语。 他走了,背影被落地纱灯拉得修长克制。 门扉合拢,柳闻鶯暗暗舒了口气。 她没立刻去碰那被放下的手绳,仿佛上面的温度仍然残留。 柳闻鶯低头继续编绳,彩丝缠紧,心弦颤动。 …… 清晨,天光微亮,国公府门前已停了辆青幄马车。 柳闻鶯到得早,一身齐整的淡青色衣裙,髮髻梳得齐整,只簪了支银簪。 昨儿傍晚,大夫人忽然叫她,说是今日要带小主子出府一趟,让她也跟著。 柳闻鶯没多问,只应下。 白日里带小主子的是赵奶娘,怎的特意叫上她? 思忖间,府门內传来脚步声。 温静舒带著几个丫鬟走出来,赵奶娘抱著裴燁暄紧隨其后。 小傢伙今日穿了身浅蓝色的小衫,戴著同色虎头帽,刚醒没多久还眯著呢。 温静舒见她按时到了,点点头,先行上了马车。 赵奶娘抱著孩子故意落后一步,瞪向柳闻鶯:“你怎么来了?” “大夫人昨儿吩咐,让我今儿隨行。” 赵奶娘眼中掠过一丝忿忿。 她早就知道,柳闻鶯比自己更得大夫人看重,两人都是奶娘职责,凭什么她更得信任?这怎能不让赵奶娘忌惮? 可忌惮归忌惮,面上却不能露。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笑:“原来是大夫人吩咐,那快上车吧。” 温静舒已先上了马车,丫鬟们也跟著上去。 马车內空间不大,温夫人坐在正中,赵奶娘抱著孩子坐在右侧,柳闻鶯与两个丫鬟挤在左侧。 裴燁暄似乎不喜欢赵奶娘身上的味道,小眉头蹙著,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地要找柳闻鶯。 赵奶娘脸色难看,却不敢发作,强笑著哄道:“小主子乖,马上就到了……” 温静舒扫了一眼,没说话,闭目养神。 马车軲轆軲轆地往前驶,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便缓缓停了下来。 柳闻鶯掀开车帘一角,只见临街的铺子掛著一块黑漆描金的牌匾,看著气派得很。 丫鬟们先跳下车,打起车帘,温静舒率先下车。 赵奶娘和柳闻鶯跟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铺子里走。 走进铺子,温静舒招手让柳闻鶯上前。 柳闻鶯听命,垂首立在她身侧。 “之前我便瞧出你心思细,不仅会算帐,还识得字,这般能耐,只做个奶娘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柳闻鶯心头一惊,“大夫人谬讚,奴婢只是略懂皮毛,能伺候好小主子就心满意足。” “你不必自谦。” 温静舒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想將柳闻鶯培养起来,作为自己的副手。 日后打理公府產业,总要有个信得过、又有能力的人帮衬。 柳闻鶯出身清白,无依无靠,若是能將她收为己用,是个不错的选择。 “先跟著学学,不合適再说。”温静舒没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转身便往铺子里走去。 她一面走一面说:“这铺子是府里的產业之一,主营绸缎布匹,你仔细看看帐册和往来的单据……” 柳闻鶯没想到自己会得大夫人如此器重,她也想抓住机会,好好往上走,至少给自己和落落一个兜底,便也认真跟著学习,不敢有半分懈怠。 铺子里的动静,裴燁暄可没心思关注。 他被赵奶娘抱在怀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早就被街对面小摊上的拨浪鼓、竹蜻蜓吸引了。 小胳膊小腿蹬个不停,一个劲儿地往外面挣。 温静舒听到孩子的声响,转头看一眼,无奈笑著。 “赵奶娘,你带他去对面小摊上把喜欢的玩意儿买来,让他好好玩玩,別在这儿闹著。” 赵奶娘听不懂什么打理產业的门道,正觉无趣,闻言立刻应下:“哎,奴婢这就去!” 柳闻鶯跟著温静舒在铺子里巡视、核对帐册,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时辰。 事情办完,温静舒留掌柜说话,柳闻鶯便出去。 才出铺门,日头正毒,她抬手遮额,目光扫去,却见赵奶娘正站在旁边一个卖珠花的小摊前,跟摊主討价还价。 而她怀里,哪里还有小主子的身影? 柳闻鶯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赵奶娘,小主子呢?” ………… 第095章 拍花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5章 拍花子 赵奶娘正跟摊主磨著价,眼看就要以心仪的价钱拿下那支珠花。 冷不丁被柳闻鶯打断,她不耐烦地回头:“嚷什么嚷?小主子不就在旁边坐著吗,还能跑了不成?” 柳闻鶯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把孤零零的竹椅子,椅面上空荡荡的。 “我问你小主子在哪儿?!” 柳闻鶯难得语气重了些,赵奶娘被她的质问惹恼。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被主子使唤也就罢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呼来喝去?” 大家都是伺候人的奶娘,她年岁还比柳闻鶯长些,就算主家看重柳闻鶯,也轮不到她来颐指气使。 “你好好看看,哪里还有小主子的影儿?” 柳闻鶯懒得与她爭吵,揪著她的袖子转身往旁边看。 赵奶娘跟著回头,空椅入目,她脸色唰地惨白。 不见了,小主子不见了! 手里的珠花握不住,掉在地上碎开。 “不可能!刚刚还在这儿呢!” 赵奶娘摸了摸椅面,已经是冰凉的。 “不会的!我给小主子买了竹蜻蜓,他玩得尽兴,我就想著旁边就是铺子,大夫人她们也在,便去旁边看看珠花,想著给自己买点东西,就、就一小会儿的工夫啊……” 裴燁暄才一岁多,走路都要人看著,能跑哪儿去? 柳闻鶯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奶娘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把一岁多的孩子单独撂在椅子上!他穿得好,指不定被人盯上,抱走了!” 赵奶娘脸色白得像纸,牙齿咯咯打颤。 她知道自己完了。 若小主子真有个三长两短,莫说这份差事,便是这条命,怕也保不住。 “我、我……我以为就一会儿……”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找到孩子,才是要紧。 柳闻鶯厉声吩咐,“你赶紧进去稟报大夫人,让府里儘快派人来找!记住,实话实说,別想著推卸责任!” 赵奶娘哪还敢耽搁,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跌跌撞撞往铺子里冲。 晚一刻,小主子就多一分危险。 柳闻鶯没等她,转身就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等公府的人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可街市人海茫茫,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混作一团,要找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谈何容易? 柳闻鶯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快思索。 拍花子拐孩子,第一件事多半是换衣服。 燁儿平日穿得金贵,浅蓝色小衫,虎头帽,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孩子。 拍花子为了掩人耳目,定会给他换上普通衣裳。 这么想著,她便专挑那些抱著幼童、衣著朴素的妇人或汉子看。 看见一个身形相似的,就快步追上去,扒开人群细看,接连看了四五个,都不是裴燁暄。 日头毒得发白,柳闻鶯也急得不行。 心焦如焚之际,前方一个灰衫妇人忽然侧身避让驴车。 她怀里抱著东西,被薄布盖著,避让的时候,风掀开薄布一角,藕段似的小胳膊晃出来,腕间葱绿倏忽一闪。 那是她亲手给裴燁暄编的驱蚊手绳,尾端留了缕浅青色流苏。 不会认错的! 来不及多想,柳闻鶯小跑跟上去。 那妇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程愈发加快,在拥挤的街市上穿梭自如,专挑人少的岔路走。 柳闻鶯紧紧跟在后面,生怕一个眨眼就把人跟丟了。 没过多久,妇人拐进了一条僻静巷子。 “站住!” 妇人浑身一抖,將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低头猛衝。 柳闻鶯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上去攥住那截灰袖子。 “把我家小主子还来!” “你胡说什么?这是我亲儿子。”妇人眼皮抽搐,额角渗汗。 “这是裴府的小少爷!你看他手腕上的手绳,是我亲手编的!” 柳闻鶯嗓音拔高时,巷口已有零星人影驻足。 妇人眼底掠过慌色,忽然发力推搡。 柳闻鶯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就见那抹灰影要往巷子深处钻。 手边正好有人晾衣的竹竿,又直又长。 柳闻鶯想也未想,操起竹竿朝妇人膝窝打去。 妇人踉蹌倒地,止住逃跑动作。 柳闻鶯弃了竹竿扑上去,就要去夺小主子。 谁想那妇人也是个狠角色,双手腾不出,竟张口咬住她手腕。 柳闻鶯疼得不行,却还是借著狠劲將小主子彻底拽入怀中。 薄布掀开,露出裴燁暄白玉似的小脸,他呼吸均匀,只是睡了。 庆幸涌上来,柳闻鶯起身就想离开去报官。 然而,后颈骤然一凉。 视野开始倾倒,瓦檐、人影、妇人怨毒的脸都在旋转。 栽倒在地前,柳闻鶯不忘护住怀里的人。 昏迷时,耳朵边隱约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男人凶狠:“你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万一失手,我们俩都得完蛋!” 女人抽气哼了一声:“你早点出来帮忙,我也不至於挨那几竿子。” 下一秒,柳闻鶯感觉到有人踢了自己好几脚,肋骨生疼。 她死死抱著怀里的燁暄,最后一点意识也消散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手脚都被粗麻绳绑得死死的。 身子下面顛来簸去,还有车轮軲轆軲轆的响声。 是在马车上,身下垫著硬邦邦的稻草,扎得皮肤发痒,空气里一股难闻的霉味。 柳闻鶯费力地坐起身,借著破烂车篷漏进来的一点光,看清角落里挤著几个小孩,有男有女,全都像她一样被绑著。 燁儿就在她不远处,不知被餵了什么,裹著薄布还昏睡著。 一个八九岁模样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很亮,见她醒过来,小声提醒。 “別乱动,也別出声,不然他们要打人的。” 柳闻鶯被堵住嘴,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表达:“你们都是被拐来的?” 男孩机灵听懂了,“我是在自家门口玩,被人从后面捂住嘴拖走的。” 旁边一个梳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声抽泣,“我在家门口剥豆子,被人拖走的。” 还有別的孩子,也是同样的惊惧害怕,他们要么被拐走,要么被强行绑走。 柳闻鶯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从醒来察觉身处的环境,到听孩子们说起被拐的经过,下手的是一对手段嫻熟、分工明確的团伙。 要想在他们手底下逃走不是易事,但也並非没有可能。 比如现在…… 顛簸的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著官兵的呵斥。 “例行盘查,车厢打开!” ………… 第096章 被拐走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6章 被拐走 遇到守城门的官兵盘查,柳闻鶯心中希望顿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停下,拉的什么?” 粗嘎的喝问声近了,能听见官靴踏在地上的响动。 柳闻鶯喉咙被堵著,发不出喊,只能拼命用被缚的脚去踢身下的车板。 “咚,咚咚——” 那兵卒顿了顿,朝车厢尾部看来:“什么动静?” 柳闻鶯踢得更用力。 男人反应极快,一个侧身就挡在了车厢尾部与兵卒之间,脸上堆笑。 “军爷!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家什,还有老家带来的酸菜罈子,路上磕碰,难免响动。” 妇人也不知何时凑到了兵卒近旁,塞了几枚银钱,圆滑不已。 “军爷辛苦,买点茶水水润润喉,咱们可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就想赶在太阳下山前早些回村子里呢。” 兵卒探身,只见车厢里堆得高高的破旧箱笼、麻袋,甚至还有几捆带著泥的农具,將后面狭窄的空间遮挡得只剩一片浓黑。 帘子一掀开,酸菜和土腥味瀰漫开来。 柳闻鶯他们在杂物后头,能瞧见兵卒探身的影子,但他显然检查得不够仔细,没有发现他们。 心急如焚,柳闻鶯想让刚刚的小孩也跟著弄出动静,只要他们说一声,就能得救了。 可小孩们被毒打得不轻,轻易不敢发出声响。 “行了行了,快走。” 兵卒並未深究,將他们放行,转身去检查后面的人。 车帘落下,隔绝最后一点光与希望。 车轮再次吱呀转动起来,出城了。 柳闻鶯心口那点燃起的火苗,被彻底碾熄,只剩下一片冰冷灰烬。 马车在崎嶇的土路上摇晃了不知多久,终於再次停下。 车帘被粗暴掀起,夜风灌入,吹得稻草乱飞。 那灰衫妇人提著盏昏黄的油灯钻进来,朝角落里瑟缩的孩子们看去。 孩子们立刻像受惊的鵪鶉般低下头。 最后,她居高临下看著柳闻鶯,嘴角撇了撇。 “哟,醒得挺快,醒了就给老娘安分点!別指望还有人能来救你。”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下凑了凑,油灯几乎要燎到柳闻鶯的头髮,恶狠狠地补充。 “要不是车上的迷药不够了,非得把你也迷晕过去,省得你瞎折腾,差点害死我们!” 她抬脚就朝柳闻鶯小腿踹去。 硬邦邦的鞋底踹在骨头上,闷闷地一响。 柳闻鶯疼得身体一蜷,死死咬住堵口布,瞪著她。 “嘖,还敢瞪?” 妇人被这眼神激得火起,还想再踢。 男人也探进来,制止道:“行了,踢坏了卖不上价,亏的是咱们自己。” 他有著一双三角眼,眼皮耷拉,猥琐的视线在柳闻鶯被麻绳绑住的起伏曲线上流连,咂了咂嘴。 “这趟也不算亏,这娘们儿虽是个麻烦,但模样身段……嘖嘖,等到了地头,收拾乾净卖出去,说不定比这几个小崽子加起来还值钱。” “呸!” 妇人猛地扭过头,油灯跟著一晃,“收起你那点花花肠子!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以为我不知道你肚里那点蛔虫?” 男人立刻举起双手,做出討饶的样子。 “哎哟,我这不全是为你,为咱们这趟生意著想嘛?你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她就一货物,跟那些罈罈罐罐没两样,等换了银子,还不是娘子你说了算?” 妇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刀在男人和柳闻鶯之间剐了几个来回,没再说什么。 她放下油灯,开始粗鲁地检查孩子们身上的绳索是否牢固,又掰开一个孩子的嘴看了看牙口,动作熟练得像在检查牲口。 男人则蹲在车厢口,摸出菸袋锅子,就著油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眯著眼,视线依旧时不时飘向柳闻鶯,混著令人作呕的垂涎。 两人一唱一和,浑然將车厢里的人当做即將脱手的货物,计较著成色与价钱,毫无顾忌。 柳闻鶯心里透亮,眼下这荒郊野岭的,拍花子看得紧,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她只能压下焦灼,安静地缩在车厢角落,儘量节省体力。 拍花子也不是把他们整日关在马车里。 约莫每隔三四个时辰,男人將车停好,掀开帘子,像赶牲口似的把孩子们吆喝下去,解决吃喝拉撒的事。 那几个大点的孩子,早就被打怕了。 男人一声令下,他们便规规矩矩地排著队,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被拐来没多久的动作稍慢一点,后脑勺就会挨上一巴掌,或是被狠狠踹一脚。 每次见到这些,柳闻鶯心痛至极,却无能为力。 她连自己都顾不上,更別说护著这些孩子了。 妇人对她更是提防,除了解手,其余时候根本不给她鬆绑。 就连解手,也只准她去离马车不远的草丛,还得站在原地盯著。 柳闻鶯將这仅有的一点自由,当成救命的机会。 每次被押著下车,她都会趁著妇人不注意,悄悄抓几把车厢里的稻草。 等到了解手的地方,她便借著蹲下的动作,把稻草丟下。 这些稻草沾著车厢里的霉味,和路边青绿的野草截然不同,是再好不过的记號。 她做得极为隱蔽,每次都只压一小撮,生怕被察觉。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柳闻鶯被绑走的第三天,夏日的暑气愈发浓重。 日头毒得像是下了火,將车篷烤得滚烫。 密闭的车厢简直成了蒸笼,浑浊的热气里混杂著汗餿、尿臊和稻草腐烂的异味,熏得人头晕目眩。 几个孩子的小脸通红,嘴唇乾裂起皮,连哭的力气都没了,蔫蔫地歪倒著。 连车外的男人和妇人自己也受不了这股味道。 晌午过后,马车偏离了原先的道路,拐进一条林木茂密的野径,循著水声,停在了一条颇宽的河边。 妇人率先跳下车,狠狠吸了口林间空气,又嫌恶地捂住鼻子,回头瞪向车厢。 “一群腌臢货,臭得跟粪坑似的!这样子怎么卖钱?” 男人上前撩开车帘,目光扫过里面蔫头耷脑的孩子。 最终落在柳闻鶯身上,她虽然狼狈,但眉眼间的清致轮廓仍在,只是皮肤被闷得有些不健康的潮红。 ………… 第097章 找到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7章 找到了 “都滚下来,老娘发善心,让你们洗洗这一身骚臭!” 妇人吆喝著,手里甩著根竹条。 孩子们被连推带搡地赶下车,脚上的绳子被解开,但手腕却被一条长绳串著。 柳闻鶯没有被放开,妇人临走前警告地剜了她一眼。 “老实待著,別想著耍花样,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孩子们像拴蚂蚱一样连成一串,由妇人牵著,走向河边一处水浅的地方。 他们被喝令脱下所有衣服,赤身踏入冰凉的河水。 妇人就站在岸边,叉著腰,眼睛像鉤子一样盯著,不许他们往深处走,也不许交头接耳。 稍大点的孩子机械地掬水冲洗身体,小的则冻得直哆嗦,眼泪混著河水往下淌。 柳闻鶯和太小的裴燁暄被留在车上。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男人靠过来。 他脸上没了往日的凶神恶煞,反倒带著几分刻意的和善,弯腰解开柳闻鶯脚上的麻绳。 “天热,你也去河边洗洗吧,清爽点,我带你去,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绳子被解开,柳闻鶯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是被勒得太久的缘故。 她警惕地看著男人,“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好心带你洗个澡。” 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拽著柳闻鶯手腕的麻绳將她带下车。 她被带到河边的僻静处,几块巨大的青黑色臥石半浸在水里,石上生著滑腻的青苔,岸边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你是个明白人,荒郊野岭的,跑也跑不掉,好好洗,洗乾净了,人也清爽,对大家都好。” 男人的眼神在她沾了草屑污渍,却纤细难掩的脖颈处流连,催促不已。 “愣著做什么?快洗啊。” 他哪里是好心带她洗澡,分明是打著齷齪的主意。 柳闻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四周,芦苇丛密,跑是跑不掉的,只能先顺著他的意,寻个机会反击。 “手还绑著,怎么洗?” 她抬起被麻绳勒得红肿的手腕,声音轻软。 男人立刻荤笑起来,“怕什么?我帮你洗啊。” 说著,他就伸手要去解她领口的布扣。 柳闻鶯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 就在男人要生气发作时,她脸上漾出一抹假意的温顺。 “你別急,我自己洗得乾净,等我洗清爽了,待会儿做事,不是更舒服吗?” 这话像是鉤子,一下勾住了男人的心。 荒郊野岭的,她一个弱女子,就算解开绳子,也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男人解开她手上的麻绳,“算你识相。” 束缚一松,柳闻鶯的手腕传来一阵酸胀,她活动了一下腕子。 然后,开始慢吞吞地解自己早已脏污不堪的衣带,半天才解开一个结。 “磨蹭什么,快点!”男人等得不耐,逼近几步。 柳闻鶯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弱兔。 她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去,声若蚊蚋,羞窘哀求道:“你別看,转过去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很快的……” 男人被她这副模样哄得骨头都酥了。 这女人果然是个软的,半点威胁都没有。 他被哄得转过身,不忘催促。 “麻利点,待会老子狠狠疼你!” 在他转过身之后,柳闻鶯面上的柔弱羞怯褪得乾乾净净。 她没有去解衣带,而是就著弯腰的姿势,右手抓住一块石头。 没有丝毫犹豫,石块精准无比朝著男人的太阳穴砸去! 男人虽被欲望冲昏了头,却也留著几分警惕。 柳闻鶯挥石砸来的瞬间,他猛地侧身,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格挡。 石块没能正中太阳穴,而是狠狠砸在他抬起的小臂上。 但锋利的石棱擦过他额角,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鲜血涌出,糊了半张脸。 男人吃痛闷哼,避开太阳穴的要害,却也被震得眼前发黑,身子踉蹌栽倒在地,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机会稍纵即逝! 柳闻鶯扔了石头,转身就往外跑。 可刚迈出两步,脚腕被拽住。 男人愤怒至极,用劲一拉,柳闻鶯失去重心,摔倒河边,脚踝也被拉脱臼,钻心的疼痛传来。 她痛得几乎晕厥,求生意志仍在,双手撑著身子向前爬。 “贱人!敢伤我!” 男人摇摇晃晃站起来,额头的血流进眼睛,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一步跨出河水,朝柳闻鶯后颈抓去。 柳闻鶯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顺手抓起身下石子扔向男人面门。 男人偏头,没被那点毛毛雨似的石子干扰到。 柳闻鶯用未受伤的左脚和手肘支撑,试图逃跑。 太慢了,男人轻易追上来,一脚踢在她腰侧。 柳闻鶯疼得蜷缩,眼泪被逼出来。 男人不再给她机会,俯身,沾满血污和水渍的手,扼住她纤细的脖颈,五指收紧。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非弄死你不可!” “呃……” 呼吸被剥夺,空气变成奢侈。 柳闻鶯去掰那只手,却是徒劳的,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撼动不了分毫。 耳畔嗡嗡作响,男人狰狞扭曲的面孔在视野里渐渐模糊。 要死了吗…… 落落……燁儿…… 意识即將沉入无尽黑暗。 “咻——”尖锐的破空之声响起。 紧接著是利器深深嵌入皮肉的闷响,以及骨头碎裂的脆声。 扼住喉咙的力道骤然消失,男人身体猛地一僵,表情凝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心口。 一支黝黑无光,尾羽犹自微颤的铁箭,透胸而过,箭尖从他后背冒出一截,带著淋漓的血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涌出一大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溅起一片河水,再无声息。 柳闻鶯呛咳,贪婪呼吸带著血腥味的空气。 她茫然抬头,顺著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芦苇丛被人群分开。 官兵队伍涉水而来,其中打头的骑著高头大马。 骏马通体漆黑,四蹄如雪。 马上之人,一身玄色束袖衣装,几乎与身后绿得幽深的树林融为一体。 他身姿挺拔,手执短弩,弦尚微颤,冷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里。 ………… 第098章 大爷道歉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8章 大爷道歉 柳闻鶯看清来人,心臟剧烈狂跳。 绝处逢生的战慄从四肢百骸传来,她挣扎著想站起来,脚踝却传来剧痛,让她跌坐在地。 “大爷……” 裴定玄的眸光在她惨白面容,脖颈红痕,脱臼脚踝一一掠过。 四周忽地瀰漫起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与肃杀,炎炎夏日的河湾,温度骤降。 他下马奔来,捞起她的腰肢帮她起身。 “还能动吗?” 柳闻鶯顾不上品味他低沉语气里的关切,脖颈的疼痛和脚踝钻心的痛处,都比不上心头的焦急。 她用沾满污泥的手抓著他的袖子,短暂忘记尊卑礼数。 “大爷,小少爷还有那些孩子都在不远处被他的同伙看著,快去救他们,求你……” 裴定玄低声截断她的话,臂弯收得很紧。 “放心,燁儿和其他孩子都已被安稳救下,那个拐子也被控制住。” 他带来的人手早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河边抓捕那个妇人,另一路来找共犯,此刻想来那边已经得手。 听到他们平安的消息,柳闻鶯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 她看向地上死的不能再死的男人,捡起石头狠狠砸过去。 让他欺负自己,死了,也该被鞭尸! 柳闻鶯砸得用劲,身形不稳,幸有裴定玄施力扶住。 “你的伤?” “我还好……” 激动情绪平復下来,柳闻鶯才后知后觉感到冷颼颼的凉意。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一番撕扯缠斗,她的外衫几乎被扯烂,中衣也松垮不堪,露出大片肌肤和伤痕。 她想抱臂遮掩一二,可一动,脚踝遽然疼痛。 裴定玄仔细打量她如今的惨样,沉下去的眼眸里戾气再次翻涌。 他没再多说,解下身上玄色织金暗纹的外袍,兜头罩在柳闻鶯身上,裹住她破碎衣衫和满身狼狈。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有效隔绝河风的凉意和他人的视线。 为她披衣时,指尖触到她后颈,才觉体温烫得惊人。 “你状况不好,我带你回去。” 柳闻鶯甚至没听完他的一句话,意识便被热浪包裹著抽离。 她张了张唇,想要回答,视野里的天地顛倒,陷入暗色漩涡,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柳闻鶯!” 裴定玄將她圈往怀抱,阻止她滑落的趋势。 低头看去,怀中女人彻底昏厥,明明脸色难看,却还是眉宇舒展,得知燁儿获救后的笑意尚掛在唇角未完全散去。 他將眉头锁得更紧,漠然脸上看不出別的情绪。 翻身上马,將柳闻鶯稳稳护在怀中,带著她与燁儿扬蹄而去。 官兵训练有素,不需要他下令便已经控制现场,收敛尸体,安置被救孩童。 ……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一点一点艰难地浮上来。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草药味和陈旧木味。 柳闻鶯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帐顶。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尤其腰侧、肋骨、小腿传来一阵阵钝痛。 柳闻鶯缓了很久也没能坐起来,喉咙乾涩,火烧火燎,她一出声连自己都惊呆了。 沙哑得根本不似她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甦醒惊动屋外始终守著的人。 门推开,年轻的官兵见她睁了眼,登时脸上露出喜色,抱拳道:“请稍有,属下这就去稟报大人姑娘醒了。” 大爷? 柳闻鶯混沌的脑子迟钝转动,河滩、血色、铁箭、玄色身影……破碎记忆逐渐拼凑。 对,是大爷千钧一髮之际救了她,那这里是……哪里? 柳闻鶯艰难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房间宽敞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窗欞半开,透进的天光已是午后模样。 不是国公府內她所知的任何一处院落,空气里的药香也非府中的薰香。 没等她理清头绪,门再次被推开。 裴定玄走进来,他已换了身阔袖常服,依旧是沉鬱的玄色,衬得肤色冷白。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適?” 柳闻鶯想起身,却牵动身上的伤,疼得直皱眉。 “別动。” 裴定玄靠近床沿,手小心地探到她颈后,另一手托住她的肩背,將她扶坐起来。 柳闻鶯浑身疼得厉害,却咬著牙没哼出声。 靠坐在柔软枕上,被他身上那股內敛的沉水香似有若无笼罩,柳闻鶯局促不安,想道声谢,喉咙却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喝点水润嗓后再说话。” 裴定玄端过旁边温著的水,递到她唇边。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些许乾涩的灼痛。 柳闻鶯喝了小半碗,才勉强开口,“多谢大爷救奴婢。” 声音依旧沙哑,不復往日清越,像破旧风箱,但总算能勉强成句。 裴定玄墨眸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搅动起一丝阴鬱波澜。 如果能早些找到她,她便不必受这许多苦楚,不必伤痕累累,不必连嗓音都损毁至此。 虽然这些伤都有痊癒的一日,但她受过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恨自己找的不够快。 即使公府已经出动所有人手,他也接连三日未能睡过一个整觉。 “大爷,燁儿他们……” 她想问燁儿以及那些孩子的下落。 “燁儿无虞,至於那几个孩童,也已救下,后续会被送回家。” “那两个夫妻,他们是一伙的,专门做拍花子的勾当……” 柳闻鶯费尽全力说了好长一句话,她很关心那对恶人夫妻的下场。 “你放心,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女人也已经招供。他们是拍花子里专司转运的熟手,狡诈多端,惯会抹去行跡,寻常追捕难以寻踪。 他们经手孩童不下数十,多是趁人不备掳走,或从更小的拐子手中接货,一路北上贩卖。此番若非你警觉挣扎,又留下线索……” 他没有说完,但柳闻鶯明白。 若非柳闻鶯沿途做记號,留下踪跡,她和燁儿,还有那些孩子,恐怕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开启地狱的一生。 如今,燁儿被找回,那些孩子也被解救,唯有她与恶人周旋,伤得最重。 他忽然觉得,一箭穿胸,让那个男人死得太轻鬆了。 裴定玄眼尾泛起暗红,紧抿的唇低声:“抱歉,我应该来得更快一些。” ………… 第099章 松心防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099章 松心防 柳闻鶯愣住了。 她从未想到大爷会给自己表达歉意。 拧眉看向他,侧脸冷峻,深邃眼眸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冰冷怒意,有沉鬱慍色,还有一丝懊悔? 大爷他是不是仍对自己心存妄想…… 柳闻鶯被自己乍然生出的念头烫了一下,立刻摇著头,“不,若不是大爷及时赶到,奴婢早就被掐死了。” 河边濒死的窒息感,如今回想仍后怕不已。 “奴婢多谢大爷救命之恩。” 她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而显得虚弱又勉强。 裴定玄进来半晌,恍然想起还未给她上药。 大夫来看过,她受的是多数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脖颈的掐伤和脚踝的脱臼。 脚踝脱臼已经復位,脖颈则伤及咽喉,需要涂药。 他从床边的小几取来青瓷药盒,坐到床沿。 “先別说话,我帮你上药。” 柳闻鶯往后缩了缩,避开他的贴近。 “这点小事不敢劳烦大爷,还是找旁人来吧。” 男女有別,这般近距离接触,於礼不合,她心里始终存著芥蒂。 “驛站简陋,隨行的都是官兵和打杂的粗汉,没有旁的女眷,你要是想让別人来,也可。” 柳闻鶯咬唇,犹豫道:“那我自己来就好。” 然而,手臂刚抬起一半,手腕处被粗糙麻绳磨破的伤处便传来刺痛。 一只微凉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避开那些伤口。 “不行,你手抖成这样,药若涂的有偏差,留下疤痕如何是好?” “大爷不必如此在意,我本就不是什么千金小姐,皮肉上留点疤,没什么要紧的。” 在她看来,能从拐子手里活下来,能护住小主子,这点伤痛和疤痕,根本不值一提。 她说话时笑容很淡,但很坦然通透。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撞在他心口,比箭矢还利。 他见过无数娇生惯养的千金娘子,个个都把容貌看得比什么都重,稍有磕碰便哭哭啼啼。 在他眼里,又有哪一个及得上她半分? 面对凶徒以命相搏的是她,绝境之中留下记號的是她,伤重至此,却还先惦记他人安危的也是她。 这么好的她,不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 未曾出口的话,在他胸中激盪,化作更沉重的心疼,与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怒意。 对她如此看轻自身的怒意。 他鬆开她的手,却未將药膏递去。 反而用自己指尖蘸取,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頜,迫得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 “不许动。” 他偏要给她上药。 柳闻鶯像是被点了穴道,身子僵住。 颈侧的肌肤甚为敏感,药膏触及,凉意被涂抹均匀,化开后便是他指尖的体温。 那温度让她浑身汗毛几乎倒竖。 想侧头躲避,下頜却被他稳稳固定住。 “大爷,別……”她声音发颤,破碎不成调。 “你若想让別的男人碰,也可以,我不强求。” 裴定玄明面给出选择,暗地里却掐断她的退路。 驛站之中並无其他女眷,让陌生男子贴身上药,她更无法接受。 认命般,柳闻鶯闭上眼,不去看他,仿佛也能缓解心头的紧张。 温热的指尖在她闭眸时,在颈项间游走,涂抹开一层又一层沁凉。 距离极近,呼吸稍微大点,就能拂过他的面庞。 他涂抹得极认真,但实在是太慢了。 柳闻鶯经受不住煎熬,启唇道:“奴婢不怕痛的,大爷不必如此细致,力道重些也无妨,莫要耽搁你的正事。” 她感到那涂抹药膏的指尖微微一顿。 “没有什么可以耽搁。” 他重新落指,力道轻柔如羽毛扫过。 难受的不仅是柳闻鶯,还有他。 她仅仅穿著单薄中衣,领子並不严实,稍微低眸就能看见雪峰沟壑,他努力控制自己视线落在指尖,顺便说话分散注意。 “女子最重皮相,我岂不知?世家女子日日精心养护,无非是在意自己的容貌。” 他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细致用心。 “肤若凝脂,吹弹可破,方为美,若有半分磕碰留疤之虞,便如天塌一般。” 柳闻鶯的见解倒与他不同。 “那是她们对自己的经营,自己喜欢,看著舒心。” 裴定玄:“精心养护容貌,不是为了寻个好姻缘,好归处?” 柳闻鶯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 “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已经有了落落,往后只愿能好好护著她长大,嫁人之事早已不做他想,又何须忧虑留不留疤?” 这份將自身置於末位的淡然,像一根细韧丝线,勒紧裴定玄的心臟,带起一阵尖锐的窒闷。 “既然用了药,便需见效,留疤与否不由你说了算。” “大爷若是笑话,我便不说了。” “不会,你想说便说。” 劫后余生,柳闻鶯心防鬆动,得到他的回应才缓缓说起藏在心底的想法。 “其实姻缘一事我也想过,若是將来出府,我想做点小生意,赚点安稳钱餬口,然后呢……” 她声音沙哑,却因染上一丝虚弱憧憬而显得柔和。 “若有可能,便招个老实本分的入赘夫婿。不拘他是什么出身,模样如何,有无本事,只要人不坏,心地善良。” 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满是对安稳日子的嚮往,也藏著过往的辛酸。 “大爷或许不知,奴婢是被婆家赶出来的,这世道太难,一个家中无男人的妇人,会平白受许多欺辱和白眼。 哪怕是自立门户,也总有人觉得你好捏,好欺负。” “所以那个入赘的夫婿,他不需要太出挑,哪怕平庸些,甚至窝囊些都无妨。” 说到这里,她极轻地自嘲了一下,“我只需要借一个名头,一个幌子,让我能安安稳稳地做我想做的事儿就好。” 指尖轻飘飘的力道,恰好重按在皮下淤血最凝滯的地方。 柳闻鶯猝不及防,疼得发出短促的轻嘶。 “……抱歉。” 裴定玄的思绪还陷在她方才那番话里,闻声立时收手。 柳闻鶯摇头,“没关係。” 她能想到,大爷何等身份,恐怕从未做过伺候人的细致活计,他能亲自动手上药已属天方夜谭,手上力道有些失控再正常不过。 自己方才那一声,怕是让他不自在了。 她正暗自懊恼,却听对方忽然开口。 “不会有那天。” 不会有哪天? 是指她出府后,无人庇护,会受人欺凌的那天吗? 还是指她所畅想的,招个入赘夫婿、借名立户的那天? ………… 第100章 三爷抱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0章 三爷抱 柳闻鶯心底转过许多念头,想问,话到嘴边,却胆怯了。 他说完后,仿佛也不需要她回应,重新涂抹药膏的力道控制得极好,均匀稳妥,极尽专注。 很快,颈间的药膏涂抹完毕,清润的凉意覆盖了所有不適。 玉罐的盖子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噠脆响。 裴定玄站起身,高大身影將光线遮挡。 “好生休息,稍后会有人送饭食汤药进来,明日便启程回京。” 他走了,柳闻鶯想不通那句话的疑思,便也不纠结,安然躺好休息。 她要儘快恢復身体,落落还在京城等著她呢。 两日后。 官道平坦,车轮轆轆,马蹄声声。 与不久前被捆缚於腥臭板车,强行掳走不同。 此番归来柳闻鶯坐在宽敞舒適的马车里,身下垫著厚实的锦垫。 怀中抱著已恢復精神,正睁著大眼睛好奇张望的小主子。 对面坐著的是闭目养神的裴定玄。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背脊挺直地靠著车壁。 马车內空间不小,但他的存在感太强,清冽肃穆的气息无声瀰漫,让柳闻鶯不自觉將呼吸放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马车渐近城门,速度放缓。 外头传来熙攘人声、车马声,还有守城兵卒偶尔的喝问。 柳闻鶯忍不住抬手,轻轻掀开车窗锦帘的一角。 熟悉的城门楼巍然矗立,进出的百姓商贩络绎不绝。 几个兵卒懒洋洋地站在两侧,有时盘问两句,有时直接挥手放行,与那日所见,並无太大不同。 她放下帘子,收回目光。 喉间的伤让她声音沙哑,她忍不住低低嘟噥一句。 “城门盘查若是能再细致些,不知能救下多少被强行带走的妇人与孩童……” 那日她被拐时,若非士兵盘查草率,或许他们早就被发现了,也不至於受那么多苦楚。 她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並未指望得到回应。 裴定玄却睁开了眼,“你说得无错,盘查鬆懈是大错。此案涉及范围甚广,牵连甚重。 后续彻查时,不仅要抓捕所有涉案的拐子,相关的守城官员、士兵,凡是玩忽职守、甚至收受贿赂纵容包庇的,都要被追责。” “那就好。” 有他这般態度上摺子,往后京城的城门盘查,会真的严格起来,那些潜藏的拐子,也能少些可乘之机。 柳闻鶯彻底放心,低头轻轻蹭了蹭燁儿柔软的额发。 半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国公府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前。 朱漆大门早已敞开,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除了因腿疾不便的老夫人休养未出,府中有头有脸的主子、管事、乃至有体面的嬤嬤丫鬟,几乎都聚在了门口。 车帘被侍立一旁的小廝恭敬打起。 裴定玄率先弯腰下车。 他身形挺拔,玄色衣袂拂过车辕,落地无声。 “大爷!燁儿他在哪儿?” 急切的女声响起,温静舒不顾平日端持仪態,提裙衝上前。 她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憔悴不堪,眼眶红肿,显然是这几日担忧哭泣所致。 “燁儿呢?我的燁儿可安好?” 车帘再次微动,柳闻鶯抱著裴燁暄躬身而出。 她身上穿著临时找来的青布衣裙,头髮也只简单挽起,面容没什么血色,脖颈处的纱布显眼。 她怀里的小糰子,白白嫩嫩,没遭什么罪。 “大夫人,小少爷在这儿。” “我的燁儿!” 温静舒扑上来,將裴燁暄紧紧搂入怀。 她低头,脸贴著孩子温热的小脸,失而復得,泣不成声。 裴燁暄也认出了母亲,扭动一下身子,发出含糊地叫唤:“娘亲……” 这一声如同解除了某种定身咒。 “阿弥陀佛,祖宗保佑!” “小少爷总算回来了!” “谢天谢地!” 眾人登时围拢上去,七嘴八舌,有念佛的,有道贺的,有忙著查看小少爷是否受损的。 温静舒被簇拥在中间,眼泪鼻涕也顾不得了,只一遍遍抚摸著孩子,感受他的存在。 將小傢伙递出后,柳闻鶯尚在马车上。 所有的关注与情绪,都理所当然地倾注在那金尊玉贵的小主子身上。 轿凳因刚刚眾人的围拥被挤到远处,她扶著车辕,试图自己下车。 右脚踝的伤处经固定上药,不再剧痛,但肿胀未消,根本使不上力。 她试了下,一用力就疼得厉害,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一只宽厚大掌无声伸到她面前。 是裴定玄,他折返回来,就站在车辕旁,离她仅一步之遥。 那只手平摊著,掌心向上,意思明確,借他的力下来。 柳闻鶯不太敢接受,眾目睽睽下,她若搭上去便做了逾越主僕界限的动作。 “大哥,你还是快去看看燁哥儿吧,大嫂抱著他哭个不停,看著怪揪心的。” 緋红身影挤到马车边,正是裴三爷。 因突如其来的打断,裴定玄只能收回手。 柳闻鶯心里反而鬆了口气,她实在不敢承大爷的情。 打算忍著脚踝的痛,慢慢滑下来。 姿势不太雅观,但好用就行。 可她忘了裴定玄,还有裴曜钧。 裴曜钧哪里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他见柳闻鶯动作迟缓吃力,眉头一挑,竟是不由分说,直接她的腰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將人从车辕上打横抱下来。 柳闻鶯潜意识抓紧他锦袍前襟,稳住身形。 她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这位府里出了名的小阎王,可偏偏是他伸出援手。 幸好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温静舒怀里的燁儿身上,围著孩子问长问短,没人留意到马车旁小小的插曲。 除了站在稍远些的二爷裴泽鈺。 他注意到大哥伸出的手,也看见三弟莽撞的相助。 但他什么也没说,唇线微抿,侧首掩去情绪,仿佛未见。 裴曜钧动作倒是利落,將她稳稳放在地上后,隨即鬆了手。 动静不大,但也有不少下人目睹。 但裴三爷是什么性子?府里上下没人不清楚。 行事只凭喜好,张扬不羈到了骨子里,做事从来只凭自己的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著。 如今见他抱著奶娘,下人们只敢偷偷瞥两眼,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別提上前多嘴了。 ………… 第101章 盼她归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1章 盼她归 裴定玄那日找到人后,第一时间便传了消息回府,只说小少爷平安,不日即归。 至於奶娘如何,受了何等伤,自然无人细问,也无人在意。 裴曜钧得了信,知道侄儿没事,便仿佛了却一桩心事,至於其他,他懒得理会。 方才在门口,他瞧见柳闻鶯下车艰难,心弦微动,隨心所欲帮上一帮。 “愣著做什么?” 柳闻鶯站在原地没动,便听到裴三爷不耐烦地催促。 “我在等大夫人……” “等他们做什么?你脚上不是还有伤,干站著不需要休息?” 柳闻鶯被裴曜钧拽进府,刚绕过影壁,他便嫌弃她走得慢,再次打横抱起。 “三爷!” 柳闻鶯这回是真的慌了,刚刚就算了,这可是在府內。 虽说已绕过影壁,隔绝主子们视线,但往来僕妇丫鬟眾多,被他抱著走,成何体统? “你放奴婢下来,奴婢自己可以走。” “就你这蜗牛爬的速度,走到天黑也回不去。” 裴曜钧嗤笑一声,抱得稳稳噹噹,迈开长腿便走。 他臂力不小,柳闻鶯那点挣扎於他而言如同挠痒。 “少囉嗦,小爷我难得发回善心,你就老实待著吧,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扔池子里去?” 他语气恶劣,却並无真正要伤害她的意思。 柳闻鶯却怕他说一不二的混不吝性子,眼见挣扎无用,她只能將脸死死埋低,恨不得变透明。 緋红锦袍上那股甜腻的香气將她笼罩,与大爷身上沉静的气息截然不同。 裴曜钧抱著她,穿廊过院,脚步生风。 越往內院走,人影便越是稠密。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来,又飞快移开,做自己手头的事。 只是空气里,难免浮动起一些压抑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余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阿財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他脸上堆起惯有的圆滑笑容。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下人听见。 “柳奶娘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拼著命把小少爷全须全尾地救回来,自己个儿伤成这样。 咱们三爷心善,瞧著她行动实在不便,这才顺手帮一把,带她回去歇著,再正常不过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风扫著那几个下人。 下人们哪敢不应和,连忙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柳闻鶯將脸埋得更深,旁人不知她还不知吗? 阿財那些话不过是粉饰太平,她与三爷那点隱秘纠葛,才是让她心虚的罪魁祸首。 行至一处岔路,左侧是昭霖院,右侧是较为僻静的东南角。 裴曜钧的脚步转向昭霖院的方向。 不行,绝不能去他的院子! 一旦踏进那里,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坐实了某种曖昧不清的关係。 “三爷,別去昭霖院行吗?” 裴曜钧岂是会乖巧听她话的人。 “求你了三爷,別带我去你屋……” 柳闻鶯急得眼泪都快涌出来,湿意掛在长睫上强忍著没掉下来,眼里满是哀求与惶恐,像被逼至绝境的小鹿。 她太清楚,若是被裴曜钧抱著进了他的院子,明日府里定然会传遍关於她的流言蜚语。 到时候,別说继续留在大夫人身边照顾燁儿,恐怕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裴曜钧向来討厌女人哭哭啼啼,觉得矫情又麻烦。 他当然知道她在怕什么,深宅大院,流言蜚语能吃人。 他行事荒唐,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行。 “瞧你那点出息,怕成这样。” 到底是心软了,裴曜钧拐上右边那条僻静小路。 抱著她,裴曜钧穿过几道窄廊,来到那排低矮朴素的房舍前,找到了柳闻鶯住的那一间。 没等阿財上前开门,他抬脚不太客气地踢开。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柳闻鶯皱紧眉头,那扇门本就老旧,经他这么一踹,要是真坏了,自己还得想办法修…… 裴曜钧將她放在床后,並未即刻离开。 他站在狭小逼仄的房间中央,面带嫌恶扫视四周。 没想到公府里还有这般简陋的地方,角落里堆著几件旧物,桌椅都是些不起眼的粗製家具。 与他那陈设精致的昭霖院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你就这么喜欢这个草窝?我那儿隨便拨一间耳房给你住,也比这儿强百倍。” 柳闻鶯靠坐在床头,弱声反驳,“三爷那儿再好,也不是我的屋子……” 在她看来,话说得俗气些,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草窝。 裴曜钧没料到她还敢反驳自己,而且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轻挑眼神在她包扎好的颈项和手腕剐过,裴曜钧语带嘲讽。 “行啊,出府能把自个儿弄得浑身是伤,差点连命都丟了,你倒还有力气在这儿跟我犟嘴?挺有本事啊你!” 柳闻鶯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她的屋子是不大,能轻而易举看个全部。 但进来这么久,她都没找到落落的影子。 顾不上脚踝的伤,柳闻鶯撑著床沿就想往下挪。 裴曜钧眼疾手快,按住她肩膀。 “你都成这样,还想去哪儿?脚不想要了?” 柳闻鶯被他挡著,心急如焚,“三爷,奴婢得去找落落,那么久没见她,奴婢实在担心。” “落落落落!你就知道落落!” 裴曜钧声量拔高,带著一股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邪火。 “你看看你自己,脖子差点被人掐断,脚也废了,一身是伤。你先担心担心你自己行不行?旁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那不一样!落落是我的女儿,她那么小,离了我……我怎么能不担心?” 裴曜钧无动於衷,俊脸写满不耐与烦躁。 柳闻鶯气他阻拦自己,心底的话脱口而出,藏著几分尖锐。 “若是三爷的亲人突然不见,三爷还能像现在这样泰然自若吗?还能说出这样轻飘飘的话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骤然死寂。 裴曜钧神色遽冷,薄唇倏地抿成一条线,眸色深得嚇人。 柳闻鶯突然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但她也是急得没办法。 他要藉此罚她也好,做什么都好,都不能阻拦她要见落落。 ………… 第102章 大功臣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2章 大功臣 “三爷,求你走吧,奴婢真的没什么事。” 柳闻鶯不想与他爭吵,无力说著。 她声音很轻,像一堵冷墙,硬生生把他隔在墙外。 裴曜钧站在床沿,第一次尝到被驱逐的滋味。 只有他对別人摆脸色的份,何曾被人直白地驱赶过? 知晓燁哥儿被拐走,他著急。 知晓她与燁哥儿一同失踪,他更是焦急如焚。 大哥裴定玄在刑部,追踪查案、调兵遣將无人能及。 二哥裴泽鈺在吏部,人脉通达,消息灵通,也能疏通各方关係。 唯有他,刚刚入仕不久,官职低微,手里没权没势,在这场搜寻里,竟连半点忙都帮不上。 这些日子,府里因燁哥儿被拐,闹得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等到大哥传回消息,只有短短一句“燁儿无恙,不日即归”。 对柳闻鶯则只字未提。 他怕到时候马车驶回府门,下来的只有大哥和燁哥儿。 而她就像断线的纸鳶,零落在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再也回不来。 幸好她回来了,全须全尾,没缺胳膊少腿。 可那缠在脖颈、手腕和脚腕上的纱布,白得刺眼,无声诉说她失踪后遭了多大的罪。 旁人都围著燁儿打转,嘘寒问暖,把她这个拼了命护住小主子的人晾在一边。 她这个拼死护主的奶娘,就像一块被用旧了的抹布,在完成使命后,被悄然遗忘在角落。 她独自站在高高的车辕上,脚踝的伤让她寸步难行,却几乎无人注意她的窘迫。 若不是他出手,她指不定要在马车上困多久。 他自认做得够周到了,可她呢?不仅半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跟他说话就像吃了炮仗似的。 句句带刺,嘴里没一句好话,连片刻的好脸色都不肯给。 裴曜钧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慌。 他图什么?热脸贴冷屁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就不该有那多余的心思。 让她自己在马车上晾著,让她自己一瘸一拐地挪回来才好! 无名火涌上心头,裴曜钧再也待不下去,狠狠一脚踹在门板上,震得屋子都发颤。 他甩袖走了,阿財跟在身后,面对柳闻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没说什么,还是选择转身跟隨主子。 门被摔得震天响,柳闻鶯身子微微一颤,幽幽嘆了口气。 公府门前喧囂未散,温静舒抱著燁儿,哭得岔气,她抱得很紧,像一鬆手孩子就会再度消失。 妻子激动失仪,裴定玄惯常冷硬的眉眼拧紧,他伸手僵硬地安慰。 “莫要再哭,仔细伤身。” 犹豫片刻,他续道:“此次燁儿能无恙归来,全靠奶娘拼死护住。” 温静舒抽噎著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丈夫,又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儿,情绪终於慢慢平復些许。 她用帕子拭泪,哽咽道:“夫君说的是,这次真是菩萨保佑……” 忽地想起什么,目光四下逡巡,“对了,闻鶯呢?这次要不是她,我的燁儿定然遭受不少罪。” 周围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迟疑。 他们刚才明明看见柳闻鶯被三爷裴曜钧打横抱走了,可三爷的性子他们哪敢隨便议论? 其中,有个胆子稍大些的下人上前,含糊其辞回道:“回大夫人,柳奶娘回去了。” 掐头去尾,挑最重要的说便是。 “回去了?”裴夫人眉头一皱,不悦道,“主子们还在此处,她一个下人,倒先自己走了?这般没规矩。” 裴定玄不自觉维护,“母亲,她为护燁儿,伤势颇重,脖颈险些被扼断,脚骨亦伤,能捡回一命已是侥倖。” 他顿了顿,“况且若非她沿途留下记號,追捕亦不会如此顺利。” 一直沉默的裕国公捋了捋短须,“好了,燁哥儿能平安回来便是天大的喜事,下人既护主有功,便该重赏,些许小节,不必过於拘泥。” 他一锤定音,將裴夫人那点不悦轻易压下。 温静舒抹泪,“父亲说的是,闻鶯此番確是大功,该赏,该重赏!回头儿媳便亲自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药材补品,再封一份厚实的赏银,定要好好酬谢她。” 她对柳闻鶯感激颇重,別说重赏,就算让她亲自去道谢,她也心甘情愿。 眾人自然连声附和,簇拥抱著燁儿的温静舒和几位主子往府內走去。 另一边,柳闻鶯在逼仄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落落的影子。 她再也顾不上脚伤,扶著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想要出去打听。 刚出门迎面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当先的是温静舒身边的贴身丫鬟紫竹,身后跟著两个小丫鬟,最后缀著田嬤嬤。 她们手里捧著朱漆托盘,沉甸甸的,上覆红绸,看不清具体何物。 “柳奶娘,你此番护住小少爷,立下大功。大夫人特赏你黄金百两,上等宫缎两匹,以及人参、燕窝等补品,还有几样精巧首饰,让你好生將养身子。” 她语气更是温和,“大夫人特意嘱咐了,让你不必著急,安心把伤养好,待身体大安了,再回小少爷身边上值不迟。” 红绸揭开,托盘上的物件堆得满满当当,绸缎莹润,首饰琳琅,金锭子色泽耀眼。 柳闻鶯强压著心头的焦急,敛衽行礼,“劳烦紫竹姑娘跑一趟,谢过大夫人恩典。” 紫竹將东西送到,又温声安抚几句,便带著两个小丫鬟离开。 田嬤嬤上前,將柳闻鶯扶回屋子坐好,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 “你啊,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往后在这府里怕是能行走自如,未必还需要老婆子我护著了。” 凭著这份功劳,她往后在府里的处境定能好过从前不少。 但柳闻鶯没心思去深究话里的深意,更没去看那些价值不菲的赏赐。 她紧攥田嬤嬤的手腕,焦灼得快哭了。 “乾娘,落落呢?我找遍屋子都没瞧见她。” “你別急,”田嬤嬤拍著她的后背顺气,“落落没事,她在昭霖院呢。” 昭霖院?三爷的地方? 落落怎么在那儿? ………… 第103章 来道歉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3章 来道歉 柳闻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竟然被安置在三爷的院子里。 “乾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落落怎的会去昭霖院?”她忙追根究底。 田嬤嬤娓娓道来,“那日小主子失踪,府里乱成一锅粥,上上下下的人都被派出去寻人,我和小竹也不例外。” “落落才一岁多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府里哪里还有人手顾得上她?” “是三爷瞧著孩子可怜,特意吩咐阿財把落落抱去昭霖院,还叮嘱院里的人好生照料,衣食住行,半点没亏待孩子。” 弄清楚后,柳闻鶯只觉耳畔隆隆作响,有什么东西在心间炸开。 窒息感遽然袭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误会三爷了,只当他抱自己回来是意气用事,一时兴起。 却不知,在她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日子里,是他替她照拂年幼的女儿。 而自己方才还对他恶语相向,直白去赶,毫不留情面地划清界限。 柳闻鶯五味杂陈之际,门口有人造访。 阿財抱著穿上簇新衣衫的落落走进来,小傢伙白嫩嫩的,欣然在昭霖院过得极好。 “柳奶娘,你可算回来了,三爷吩咐,既然你平安归来,孩子也就该回到母亲身边。” 柳闻鶯接过女儿温软的身子,鼻尖酸涩,险些落下泪。 知晓落落在昭霖院,而自己又开罪了三爷,她原以为若是去昭霖院要回落落,定要被他刁难几句。 万万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动身,他竟已经主动让人把孩子送回来。 她一直以为睚眥必报、斤斤计较的人,居然也有温柔良善、热心肠的一面。 落落见到许久未见的娘亲,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漾开甜甜的笑,小手紧抓不放,“娘亲、抱!” 软乎乎的小糰子偎在怀里,暖得柳闻鶯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 她低头蹭蹭女儿柔软发顶,连日来的惊惧疲惫,都在这时烟消云散。 阿財见母女俩团聚,咧嘴笑了笑,便作揖道:“小丫头给你送到,小的也该回去復命了。” “等等。” 阿財转过身,苦著脸,“柳奶娘还有何吩咐?三爷这会儿正憋著火呢,小的要是回去晚了,指不定要挨罚。” 裴曜钧的火气从何而来,柳闻鶯一清二楚。 自己方才那些话句句如刀,怕是將他的援手之意,伤得彻底。 “劳烦阿財替我向三爷道谢的同时再道个歉,先前是我言语衝撞,对不住他。” 阿財一听,神色为难,“柳奶娘,不是小的推脱,这道谢嘛小的可以带到,但道歉怕是不行……” 他连连摆手,“不是小的嫌烦,只是道歉这种事,哪有让別人代劳的道理?还是得亲自去才显诚意。” 柳闻鶯怔了怔,细细一想,阿財说得確实在理。 “是我考虑不周,可我现在別说走去昭霖院,下地都难,等我伤好一点,定然去给三爷赔罪。” “哎这就对了!柳奶娘你是个明白人,那小的就先回去復命了,你好好养伤。” 说完,他不再耽搁,麻溜地转身走了。 昭霖院,主屋。 室內薰香裊裊,陈设华贵透著主人特有的奢靡与隨性。 裴曜钧换了身家常的朱红暗纹锦袍,屈膝斜靠在宽大榻上,手里把玩一只精巧的鼻烟壶。 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事情办完了?” 阿財小跑著进来,利落地躬身行礼。 “回三爷,办完了!落落已经平平安安送回柳奶娘手里了,柳奶娘抱著孩子,欢喜得什么似的!” 裴曜钧“嗯”了一声,鼻音拖得有些长。 阿財覷著他的脸色,往前凑了凑,洋洋得意。 “三爷,送完后您猜怎么著?按小的自个儿琢磨的那么一说,柳奶娘果然觉得过意不去,她亲口答应等腿脚好些,第一件事就是来昭霖院,亲自给三爷赔不是!” 话罢阿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裴曜钧,笑容諂媚又邀功。 適才,裴曜钧从柳闻鶯那里气冲冲地摔门出来,一路疾走回昭霖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阿財跟在后头,察言观色,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等回了院子,见主子兀自坐在那里生闷气,阿財便大著胆子凑上去,出主意。 说不用主子主动找她,保管能让柳奶娘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刚刚送落落回去那番话,便是阿財刻意引导的。 此刻听阿財復命,法子確实有效,裴曜钧嘴角动了动,想要上扬,扬到一半又飞快抿紧。 他嗤了一声,將鼻烟壶隨手丟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 “谁稀罕她的道歉了,自作多情。” 阿財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三爷您大人大量,自然不会跟个嚇人计较,都是小的多嘴,多嘴。” 他面上应承得飞快,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主子嘴硬心软,若是不稀罕,神色作甚那么矛盾呢? “不过柳奶娘那伤看著是真不轻,肿得老高,怎么说也得养个七八日才能走动吧。” “七八日?还要等那么久?” 话一出口,裴曜钧自己先愣了一下。 隨即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抿,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態。 怎的就把心里话漏出来了? 要是被阿財看出来,岂不是说明自己很在意她? 裴曜钧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下去吧。” 阿財瞧著主子这口是心非的模样,憋著想笑又不敢笑,恭恭敬敬应了声便退出去。 门扉合拢,薰香无声燃烧。 裴曜钧陷在柔软引枕里,目光落在某处虚空,慢慢思索。 七八天那么久,谁要等了! 屋子里,剩下柳闻鶯母女和田嬤嬤。 落落吃饱喝足,又玩了一会儿,抵不住困意,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 柳闻鶯將她小心地放在床內侧,盖好薄被,这才有心思与田嬤嬤说话。 田嬤嬤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映入眼帘的是柳闻鶯苍白脸色,她嘆了口气,开始说起这段时日府里的情形。 “你和小少爷失踪后,府里就跟炸了锅似的。 大夫人当时就厥过去了,醒来后眼泪就没断过,大爷一句话没说,直接点了人手就出府。 至於那个罪魁祸首赵奶娘……” ………… 第104章 深夜访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4章 深夜访 “至於赵奶娘,照看小主子不力,让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孩子弄丟,本是大过,按规矩,打一顿板子撵出去都是轻的。” 田嬤嬤摇摇头:“也是她命不该绝,许是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出去寻人时格外仔细,还在街口被一辆疾驰的马车给撞了,伤得不轻,如今还躺在下房那边养著。” “大夫人仁慈,念在她也是著急寻人,又伤成这样,便没有当场施罚,不过府里以后怕是也容不下她。” “如今是因著你受伤,小少爷身边缺人伺候,暂且用她顶一顶,等过些时日,你身子好些,府里重新採买调教一批新人进来,她这差事,也就到头了。” 柳闻鶯默默听著,心里滋味不可谓不复杂。 一夕之间,命运翻转。 她拼死护主,虽伤痕累累,却得了主家青眼厚赏。 赵奶娘一时疏忽,便可能前程尽毁,甚至丟掉性命。 “还有老夫人那儿,你也知晓的,自打冬天中风,身子骨就一直不大好,小少爷失踪的事儿万万不敢告知她,怕急火攻心,再出个好歹。” “谢谢乾娘,我都省得,绝不多嘴。” 两人说完话,又坐了会儿,小竹便拎著食盒进来。 “柳姐姐现在是功臣,大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都是利於伤口癒合的滋补饭菜。” 小竹边说,边將食盒里的碗碟一样样取出,摆在桌上。 国公府对待下人的吃食不差,平日里就算粗茶淡饭也是有一荤一素的。 今日桌上,摆的更是丰盛。 燉鸡汤、红烧狮子头、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晶莹的白米饭,汤是撇净了油的枸杞乌鸡汤,香气扑鼻。 这饭食规格,几乎赶上有些体面的管事和大丫鬟的份例了。 小竹將饭菜拿出来还没完,又取过一个白瓷小盅。 “这是府医给开的调理內腑的汤药,柳姐姐用完饭记得吃。” 该做的该嘱咐的都做完,小竹用脚勾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旁边,对著柳闻鶯托腮敬佩不已。 “柳姐姐你这次可太勇敢了!府里谁听了,不夸你一句忠勇?”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守著本分,算不上什么忠勇。” “怎么不算啦?换成旁人,怕是早就嚇得腿软,哪里有胆子和歹人反抗?” 小竹贴心把碗筷递到她手里,“你就別谦虚,快趁热吃,鸡汤熬得可香,补身子正好。” 柳闻鶯不再多言,饭菜確实可口,浓郁鸡汤滑入喉咙,暖得她浑身都舒服。 等她吃完,田嬤嬤和小竹上前收拾碗筷。 柳闻鶯还想搭把手,被她们齐齐拦住。 “你就好好歇著,別乱动,养伤才是要紧事。” 小竹也跟著点头。 “多谢乾娘和小竹了。”柳闻鶯感激不尽。 两日的光景,在疼痛,汤药与女儿的咿呀学语里度过。 今晚夜色降临,公府內除了值夜的下人都已入睡。 白日里因著汤药的缘故,柳闻鶯昏昏沉沉睡了许久,晚上反而没什么睡意。 落落也是正长身体,贪睡眠的时候,被她哄得在床里侧蜷成小小一团,呼吸绵长安稳。 床头点了一盏油灯,照亮方寸之地,柳闻鶯就著微光,膝上摊开块布。 布上面散落各色丝线、光泽温润的珠子,清幽香气的艾草。 她在编驱蚊手绳。 就是先前入夏,为小主子和汀兰院的主子下人们准备的那种。 原本的数量只够汀兰院用,后来出事,更是耽搁。 如今养伤,她正好有大把空閒时间,左右无事,不如再多编一些。 柳闻鶯手形纤细,但掌心和指腹因长期劳作存著薄茧,一双手在灯火下灵活穿梭、缠绕、打结,如同翩躚蝴蝶。 吱呀一声,门轴轻动,发出突兀响声。 房门被推开,夜风裹挟著更深露重的凉意袭来,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晃。 以为是小竹来给她添水,柳闻鶯手上正打著结,没有抬头,“小竹来了?不是和你说过,晚上不必来的,我没事……” 话音未落,一股与屋子格格不入的薰香撑著夜风,钻入鼻腔。 柳闻鶯编结的手指僵住,抬眸望去。 他站在蒙昧光线里,但也不难看出身形高挑修长。 一身朱底绣金线的箭袖锦袍,墨发用赤金髮冠高束,正是本该在昭霖院安寢的裴三爷。 四目相对,柳闻鶯说不惊讶是假的。 “三爷?深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睡不著,出来散散步。” 散步?昭霖院距离这儿可不近,几乎要横穿大半个国公府后园,且路径曲折僻静。 深更半夜,他裴三爷会睡不著散到这里来? 这话鬼才信。 但柳闻鶯没有说出口,想起两日前对他的误会,心里打得愧疚便翻涌上来。 她撑著床沿起身,不顾脚踝还有些发沉,规规矩矩对著他行礼,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先前是奴婢言语无状,衝撞了三爷,还请三爷莫要计较。 奴婢不知三爷心善,顾念落落年幼无人照看,將她接去昭霖院悉心照料,奴婢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出言不逊,恶语伤人……奴婢知错了。” 休养了两日,脚踝的红肿確实消下去不少,只是著地稍久,还是会隱隱发疼。 她努力站得笔直,脊背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的失礼再惹他不快。 裴曜钧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他面上的细微神情笼在阴影里,明灭不定。 她脑袋低垂,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不过是两三句道歉的话,就將他几日来的火气浇灭得乾净。 他希望她认错后悔,赔礼道歉的,尤其阿財带回来消息,他確实有那么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隱秘期待。 可当她真的不顾伤势,郑重其事地卑微道歉,他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得意,反像被什么东西狠拧心口,闷闷地疼。 “……知道错就行了,爷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裴曜钧板著脸,语气硬邦邦的,试图维持那份惯有的高高在上。 ………… 第105章 薅手绳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5章 薅手绳 “三爷真的原谅奴婢了?” 柳闻鶯不太敢相信,他就这么轻飘飘放过自己了? 且不说三爷是个睚眥必报的性子,先前將他误认成採花贼,打了几闷棍,他还气势汹汹要加倍討回来。 虽然最后那几棍子,也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式討回来,而是別的……方式。 “怎的皮痒,非要挨上几板子才舒服?” 裴曜钧忍住,没说出更刻薄的话。 柳闻鶯弱声反驳,“倒也不是……” “那你还站著做什么?伤都好利索了?” 柳闻鶯依言直起身,因为保持福礼的姿势略久,脚踝又有些不適,身形摇晃。 裴曜钧强忍著上前扶她的衝动,最后还是没忍住,半扶半搀地將她送回床边。 他的视线扫过散落的物什,彩绳丝线,艾草香珠。 “深更半夜不睡觉,鼓捣这些做什么?” 听他问及床边的东西,柳闻鶯如实回答。 “奴婢在编驱蚊手绳,夏日蚊虫多,戴在身上能清净些,先前只编了些给汀兰院的人,这两日养伤閒著,便多编些。” 裴曜钧眉梢一挑,“能驱蚊虫?我也要。” 柳闻鶯没拒绝,从一堆手绳里,拣了根编得最周正的递过去。 “这个是新做好的。” “不要这个。” 裴曜钧断然拒绝,柳闻鶯的手停在半空,目露不解。 “我要你手上那条。” 白皙腕子上繫著一根半旧的手绳,青绿色的绳结被摩挲得微微发亮。 柳闻鶯將手腕往回收了收,“三爷这是奴婢用过的,已经旧了。” “用过的怎么了?谁知道你新编的那些有没有用?你戴过的,好歹是试过的,总比新的靠谱。” “用料编法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別。”柳闻鶯耐著性子解释。 若裴曜钧能听进去,就不是裴三爷了。 “我就要你手上的,给不给?”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小臂,避开手腕淡红的伤痕,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挣不脱。 他微微俯身,眼底带著几分戏謔的威胁:“你自己取下来,还是要我动手薅?” 柳闻鶯简直无语,他倒还知道自己这叫“薅”,亏得说得出口。 左右不过是一根手绳,也不是什么金贵物件。 他要,她给。 抬手解下绳结,將手绳递了过去。 裴曜钧鬆开她,却没立刻接,而是伸出手腕,理直气壮道:“帮我戴上。” 迟疑几息,柳闻鶯还是替他系好。 绳结本就可以调节大小,她顺著他的手腕调至合適的鬆紧。 他腕骨分明,皮肤白皙,和那根青绿色的手绳竟莫名相配。 裴曜钧举起手腕,对著油灯仔细看。 半褪色的丝线映在他眼里,还沾著淡淡的草木香,混著她身上的气息,闻著竟格外舒服。 裴曜钧颇为满意,勾起唇角。 “三爷还有何事吗?” 柳闻鶯想赶人了。 裴曜钧放下手,像是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事,夸张地打呵欠,有了困意。 “行了,夜深,小爷要回去睡觉了。” 来时一阵风去时亦然,吹得油灯又是一晃。 好歹这回他隨手带上房门。 屋子里重新恢復寂静,柳闻鶯对著那堆未完成的半成品,和腕间空落落的感觉,怔怔出神。 次日清晨,天光破开云层,给青瓦镀上淡金。 裴曜钧醒得早,一睁眼就瞧见腕间那抹青绿,忍不住摩挲。 用过早膳,他慢悠悠地踱出昭霖院,沿著抄手游廊晃荡。 转过月洞门,迎面就撞上了裴泽鈺。 二爷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捏著卷书,正缓步往书房去。 裴曜钧本没打算显摆,顶多就是遇上了,隨口打个招呼便罢。 “二哥早。” 谁知裴泽鈺的目光,竟先一步落在他的手腕上。 那抹青绿实在扎眼,与裴曜钧平日戴的手串玉佩挨在一处,透著几分格格不入的朴素。 偏又被他宝贝似的戴著。 他自然认得,那是柳闻鶯编的驱蚊手绳。 先前燁儿失踪,眾人齐聚汀兰院,他见过下人们戴过,青绳草结,样式寻常得很。 可此刻瞧著裴曜钧腕间的那一根,不知怎的,竟觉得格外碍眼。 裴曜钧没察觉他的异样,凑上前去,“二哥是往书房去?” “閒来无事,看看书罢,三弟今日倒是起得早,手上的绳绳……倒是別致。” 裴曜钧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夸讚,得意扬手。 “那是自然,这可是……” 话到嘴边,他又猛地咽了回去,含糊道:“反正顶好用。” 裴泽鈺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错开身,与他擦肩而过。 无人发现他长袖掩盖下的书卷被捏得变了形。 又过了两日,汤药调理加之柳闻鶯本身体质不算太弱,脚踝的伤处已基本消肿。 只要不跑跳、不长久站立,行走已无大碍。 手腕的皮外伤结痂,正在慢慢脱落。 最严重的脖颈掐痕也淡去不少痕跡。 这日一早,柳闻鶯便换了身浆洗得乾净平整的青色布裙,挽好头髮。 有段时日未踏足汀兰院,再走进院落,瞧著熟悉的扶疏花木,柳闻鶯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廊下扫的丫鬟婆子见到她,目光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少了往日的平淡或轻视,多了几分打量、好奇,乃至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径直去了正屋。 温静舒刚用过早膳,正由紫竹伺候著漱口净手,听闻柳闻鶯来了,忙让人请进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大夫不是说需得多將养些时日么?何必急著来当值?” 一连串的问题带著真切的关怀。 柳闻鶯上前,恭谨福身,声音仍残留沙哑,但比前几日清亮了。 “回大夫人,奴婢身上的伤已无大碍,府里不养吃白饭的閒人,奴婢既然无事,便该回来尽心伺候小少爷,报答大夫人的恩典。” 哪家主子不喜欢这样勤快、知恩、又聪明伶俐的下人? 温静舒闻言,起身亲自扶起柳闻鶯。 “快起来,什么吃白饭的閒人?这话说得不对,你可是燁儿的救命恩人,让你多歇息些时日是应该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 第106章 最信任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6章 最信任 温静舒握著柳闻鶯的手,语气愈发亲和。 说完后,不忘扬声吩咐紫竹。 “去,把汀兰院当值的人都叫来。” 不多时,汀兰院里上至有头有脸的贴身丫鬟,下至负责洒扫浆洗的二等、三等丫鬟並几个粗使婆子。 二三十號人,都规规矩矩地聚在了正屋前的空地上,垂手侍立,鸦雀无声。 温静舒牵著柳闻鶯走到廊檐下,面对眾人。 燁儿归来,她今日气色好上许多,不似当日在府门前的憔悴失態,恢復了当家主母的端庄雍容。 “今日把大家都叫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眾人皆屏息凝神,竖耳聆听。 “柳奶娘此次护主有功,自今日起,柳氏不单是燁哥儿的奶娘,也是我信得过的人。 往后,她在我跟前,便如紫竹一般。她对你们说的话,便如同我说的话。 她让你们做什么,你们便需听从,不得怠慢,更不得阳奉阴违,都听明白了?” 能让大夫人说出“信得过的人”,那可是主子身边最亲近,最体面的位置,柳闻鶯算是真真正正在汀兰院一步登天了。 短暂的寂静后,眾人齐声回应。 柳闻鶯立在温静舒身侧,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 手心有些微汗湿,她没想到大夫人会如此抬举自己。 她不能也不想辜负大夫人的全然信任。 柳闻鶯向著温静舒和底下眾人,再次行礼,“奴婢谢大夫人厚爱,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 温静舒满意頷首,拍了拍她的手,往下道:“好了,大家散了吧,各司其职。 闻鶯你隨我进来看看燁儿,他几日不见你,可不安生呢。” 在汀兰院照顾裴燁暄多时,到了下值时辰,柳闻鶯如往常出屋。 可还没走出院门,就被下人们不约而同,或明显或含蓄地围拢上来。 “柳奶娘你可算回来了,身子可大安?” “柳奶娘可真是好本事,护著小主子平安归来,往后可得多多提携咱们。” “可不是嘛,柳姐姐如今是大夫人跟前的红人,往后在汀兰院,还望姐姐多照拂一二。” 七嘴八舌,奉承討好之声不绝於耳。 有真心佩服她胆识的,有眼热她骤然得势前来巴结的。 一张张脸上堆著或真诚或虚偽的笑意,目光灼亮,仿佛她身上镀金似的。 穿越至今,柳闻鶯何曾经歷过这般阵仗? 在国公府里,她也是安分守己,能不多说就不多说的奶娘。 除了必要往来,鲜少有人会特意关注她。 此时被簇拥在中间,各种目光、话语纷至沓来,柳闻鶯有瞬间的受宠若惊。 但惊惶没有持续太久。 好歹做了数年的管理工作,非但专业精通,待人接物亦圆融练达。 “劳大家掛心,我已无大碍。” “都是本分,当不起豪杰二字。” “往后也还需各位姐姐嬤嬤多帮衬……” 態度不卑不亢,言辞得体,並未因骤然得势而拿乔,摆架子,也没有因追捧而忘形。 柳闻鶯在眾人的包围圈里左右逢源。 就要离开汀兰院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赵奶娘,她头上缠著厚厚纱布,脸色蜡黄,孤零零站在一丛月季旁。 她远远望著这边热闹,嘴唇翕动,踌躇不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闻鶯不再与眾人周旋,找了个藉口脱身。 见她要走,眾人也识趣散去。 柳闻鶯不打算掺和赵奶娘的事,可赵奶娘却拉住她。 “柳、柳奶娘。” 被叫住了,柳闻鶯不得不停步,转头看她。 “赵奶娘,你不在屋子里照看,小主子醒了怎么办?” “小主子刚吃过哄睡著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赵奶娘连连解释,扯著柳闻鶯的袖子都快破了。 “我找你有事,求你帮帮我。” 她不由分说,拉著柳闻鶯往僻静的角落走。 到了无人处,赵奶娘鬆开手,双膝砸地噗通一声,竟是直接给柳闻鶯跪下。 柳闻鶯嚇得后退几步,“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我先前照看不力,险些害了小主子,是我该死,可我家里还有老小要养活,若是被赶出去,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如今你是大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求你在大夫人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求求她发发慈悲,別把我赶出府去!” 柳闻鶯抽回自己被拽住的胳膊,“你该清楚,府里规矩分明,你的去留是主子决定的,並非我一个下人能插手。” “你能的!” 赵奶娘急得眼眶通红,“方才大夫人还当著所有人的面帮你立威,只要你在她跟前替我说几句好话,她一定会答应的。” 同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逾越主子定下的规矩,更何况赵奶娘犯的是大错。 见柳闻鶯不为所动,赵奶娘的眼泪终於掉下来,哽咽著吐露实情。 “求你了,我家里孩子和公婆生病,常年要吃药调理,每个月都要花一大笔医药钱。 我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赚不了几个钱,全靠我在府里的月银撑著。 公府的月银丰厚,外面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差事?若是被赶出去,我家孩子公婆就活不成了!” 赵奶娘不顾头上的伤,磕头恳求,“求你发发慈悲,帮帮我吧!就当是积德行善,求你了!” 她情绪激动,动作幅度不小,袖子往上滑,露出一只银手鐲。 柳闻鶯看著眼熟,一把擒住她的手,止住她的磕头乞求。 赵奶娘被她拽得趔趄,抬起涕泪横流的脸,惊愕看她。 “这就是你当初偷拿李奶娘银手鐲的原因吗?” 话似惊雷,劈得赵奶娘浑身猛颤。 她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就想用袖子遮住那只银鐲。 “不、不是偷的,是我娘家陪嫁的,你看错了……” 色厉內荏,仓皇躲闪。 “是不是陪嫁,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闻鶯抿唇,“起初你有心挑事,偷了李奶娘的鐲子死不承认,她被逐出府,背后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如今轮到你自己犯错要被赶出去,倒反过来觉得委屈了?” ………… 第107章 小考察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7章 小考察 “我那是有苦衷的啊!” 赵奶娘急得直哭,还想为自己辩解。 “而且李奶娘先前在背后说你坏话,还故意刁难你,我把她赶出去,也是在帮你啊!” 柳闻鶯打断她,“我与她的恩怨,自有我自己的处置方式,轮不到你借著我的名头行齷齪事。” 赵奶娘损人利己,死不承认就算了,竟然还想拿她下水,实在可恶。 被柳闻鶯的气势嚇了一跳,赵奶娘没有退却,硬是咬著牙不住作揖。 “是是是,是我错了,我猪油蒙心,不该那般做!” “柳奶娘,过去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磕头赔罪,只求你看在我走投无路的份上,帮我在大夫人面前开开金口就好。” “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怎么样都行!” 她磕著头,额前的纱布再次洇出血色。 一个为了私利可以偷窃构陷同院,如今为了自保又能毫不犹豫出卖尊严,许下空头诺言的人,其心性之卑劣,可见一斑。 给柳闻鶯做牛做马?只怕是引狼入室,反噬其身。 这样的人,连与她往来,柳闻鶯都觉得脏手。 “我还有事要做,赵奶娘也做好自己的本分吧。” 柳闻鶯抽出裙摆,头也不回离开。 一剎那,赵奶娘所有的哀求、表演,都似肥皂泡噗地一下被戳破。 她跪在冰冷地面,刚刚还布满哀戚泪水的脸上,只剩下灰败之色。 渐渐地,又渗出一种近乎扭曲的怨毒。 自那日温静舒当眾立威,柳闻鶯正式成为大夫人的信任之人后,生活便彻底改变了轨跡。 不再仅仅局限於奶娘的职责,她开始跟隨温静舒学习打理府外的几处商铺產业。 起初只是在一旁听著,看著温静舒如何处理帐目,如何与掌柜、管事们交谈。 如何察验货物,如何应对生意场上的各种琐事与突发状况。 温静舒见她沉静肯学,一点就透,且因著救子之恩,对她格外青眼有加,便也悉心指点。 柳闻鶯学得极其认真。 白日她跟著温静舒出门,去往实地查看学习。 夜里她待燁儿睡下后,得空时也核对帐目。 夏日炎炎,京城的日头毒辣得很。 纵使出门多是乘车,但穿梭於店铺库房之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免不了要曝露在烈日之下。 不过月余光景,柳闻鶯原本白皙的肤色,肉眼可见黑了一层。 但她那双眼睛,却一日比一日明亮有神。 从前要为生计打算,如今能接触到商铺的事务,学到新的本事,就像给自己的未来多铺了一条路,心里踏实得很。 一段时日下来,柳闻鶯將温静舒教的內容悉数掌握。 无论看帐本时辨別错漏,还是与伙计沟通时拿捏分寸,都做得有模有样。 温静舒將她的努力与进步看在眼里,愈发满意。 午后,温静舒处理完府中庶务,將柳闻鶯叫到跟前。 “这些日子你跟著我学了不少,城西绸缎庄和南街脂粉铺的几本旧帐,你也核得清清楚楚。” 柳闻鶯垂首恭立:“都是大夫人教导有方,奴婢只是尽本分。” 温静舒笑了笑,从手边拿起一本簇新的帐册和一块对牌。 对牌小巧,刻著“裴府”字样和特殊花纹。 “光核旧帐不够,还得经些实事。” 温静舒正色道:“城东有一处咱们府的米粮铺子,叫丰裕號,地段不错,掌柜姓周,是个老人。 今日,便由你去一趟丰裕號,將这季的帐目仔细查核一遍,看看铺面经营如何……” 温静舒还嘱咐了许多事,柳闻鶯都一一记在脑海。 大夫人在她身上投入那么多日的心力,总要见到收穫,今儿独自去铺子便是一次考察。 “大夫人放心,奴婢定然办妥。” “嗯,去吧。” 接过帐册和对牌,柳闻鶯回房略作整理,换了身便於行走,稍显体面的夏布衣裙,看过落落和小竹,这才往府门方向走。 城东离公府不近,柳闻鶯打算步行前往,一则显得勤勉,二则也能省些车马开销。 岂料刚走到二门附近,便有门房堆笑迎上来。 “大夫人吩咐了,说柳奶娘去城东路远,特意让备下马车,在府门外候著。” 柳闻鶯心下感念温静舒的体贴周到,頷首道:“有劳。” 待她走到国公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外,果然看见马车停著。 只不过是两架。 前面一架是常见的青帷小车,样式朴素低调。 而后头那架,颇为高调张扬的朱轮华盖,车厢宽大,帘幕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连拉车的两匹马都神骏异常,毛色油亮。 莫不是府里哪位主子恰巧也要出门? 正犹豫著是否要上前隔著帘子请个安,那华盖车的锦帘却被人从里面撩开。 张昳丽张扬、嘴角天生微翘的俊脸探了出来,桃花眼精准锁定车外的柳闻鶯。 柳闻鶯没想到车里竟是这位爷,她正好是侧身,打算装作没看见就要上了前面那架青帷马车。 “柳闻鶯。” 被叫住了,想躲也没法儿躲。 柳闻鶯唯有转身,垂眸行礼,“三爷安好。” “要去哪儿?” “奴婢奉大夫人之命,去城东办些差事。” “那正好,小爷我大发慈悲捎你一程。” “奴婢不敢扰三爷清静。” 她委婉拒绝,偏生裴曜钧容不得她拒绝。 “清静?小爷我今儿个就不想清静,还是你觉得我的马车不够宽敞?” 看著一个都比青帷马车两个大的华盖车,柳闻鶯的头也快一个比俩大。 “三爷说笑,只是男女有別,同乘一车,恐惹人非议,於三爷清誉有损。” 裴曜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鼻嗤一声。 “小爷我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玩意儿?少废话,上来。” 他乾脆跃下马车,攥住柳闻鶯的手腕,不忘避开她之前的伤处,半拉半拽地,將她往车上带。 柳闻鶯挣扎不得,又不敢在府门口闹出太大动静。 阿財机灵地放下脚凳。 柳闻鶯:…… 最后还是被迫同乘一车。 车厢內果然宽敞奢华,包著柔软厚布,设有固定的矮几,甚至还有冰鉴散发著丝丝凉气。 与她那青帷小车的简陋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裴曜钧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吩咐阿財:“走吧,去城东。” ………… 被天罚了,前面有几章被关小黑屋,现在修改后放出来会有语句不通的地方,没办法已经是最大限度保留原文,所以真的需要读者宝子们追更,才能看到最新最原版的內容。 第108章 赖上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8章 赖上了 阿財应了一声,鞭子轻响,马车平稳驶动。 柳闻鶯儘量將自己缩在车厢角落,与他保持最大距离。 她揣著对牌物什,目光低垂,盯著脚下繁复的花纹地毯。 “三爷是要去城东办事吗?” 她忍不住问,总不至於真是顺路吧? 裴曜钧靠在车壁上,漫不经心地摩挲袖子下遮掩的驱蚊手绳。 那根从她手上要来的手绳,他倒是日日戴著,从未摘下。 “不是。” 那还怎么叫做捎一程……柳闻鶯腹誹。 “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他直勾勾盯她,眼底戏謔,“府里待著无聊,正好跟你出去逛逛,玩玩。” 柳闻鶯皱眉,认真纠正:“奴婢不是去玩的,是去城东查帐看情况,有正经差事要办。” “谁说玩就不是正经事,况且你查你的帐,我玩我的,互不耽误。” 他还往她身边又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再说,有爷在身边陪著,说不定还能帮你解决些麻烦呢。” 柳闻鶯后颈发麻,別过脸,不再接话,心里暗自祈祷这一路能清静些。 裴曜钧铁了心要跟著,一副你去哪儿我便黏去哪儿的无赖模样,任柳闻鶯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话间,马车行至城东坊市前。 因著今日恰逢大集,通往米粮铺所在街巷的路口,被人流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马车又往前艰难挪动了一段,实在无法再进。 阿財在外头回稟:“三爷,前头人太多,车马实在过不去了,得步行了。” 柳闻鶯立刻道:“无妨,剩下的路不远,我走过去便是。” “步行?这么多人,又挤又热,怎么走?”裴曜钧先她一步皱起眉头。 柳闻鶯已撩开车帘,外头熙熙攘攘,热气蒸腾。 “三爷若是觉得不便,现在调头回去,也还来得及。” 正好,她乐得摆脱他。 “我既然来了,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一点激將法裴曜钧都吃不了。 他抢先跳下马车,落地站稳,转过身,朝还在车上的柳闻鶯伸出手。 阳光有些刺眼,他逆光站在车下,脸上的神情看不太真切。 只有那只伸出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没忘记她曾经受过伤的脚腕。 柳闻鶯搭上他的掌心,借力落地。 一触即分。 “阿財,看著车。” 裴曜钧吩咐一句,率先朝著坊市走去。 柳闻鶯落后他半步,两人一前一后,匯入拥挤人潮。 七拐八绕,总算到了丰裕號所在的街面。 相对宽敞些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丰裕號的招牌黑底金字,颇为醒目,铺面也不小,看上去生意应当不错。 “就是这儿了,三爷请便,奴婢还有差事要办。” 柳闻鶯福礼,先跨进去,裴曜钧不急,慢悠悠晃进来。 铺子里伙计正在招呼零散客人,柜檯后坐著一个穿著体面绸衫,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正低头拨弄著算盘,想必就是周掌柜。 听到脚步声,周掌柜抬头,先看到前面的柳闻鶯。 她一身藕荷布裙,料子尚可,但样式简单,头上也只簪了根素银簪子,年纪轻轻,相貌清丽。 今日是府里例行查帐的日子,但来人面生得很,不像是常来的管事娘子,更不像是哪位主子。 如若她是来查帐的,怕也是大夫人身边新提拔的丫鬟。 周掌柜在丰裕號做了十几年掌柜,自认是老人,对府里派个年轻丫鬟来查帐,心下便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是走个过场。 態度上,便带出了几分不经意的轻慢。 他並未起身,坐在柜檯后,拖著长腔问:“这位娘子看著面生,来小店是买米,还是……?” 周掌柜端详柳闻鶯脸上身上,完全忽略被她遮住的裴曜钧。 柳闻鶯將手中的对牌放在柜檯上。 “周掌柜,我奉大夫人之命,前来核验丰裕號本季帐目,这是对牌,请掌柜查验。” 周掌柜瞥了一眼那桃木对牌,確是府中之物。 “原来是大夫人跟前的人,失敬失敬。 查帐嘛,这帐册繁杂,进出琐碎,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得明白的,不如先坐下喝杯茶,我让伙计把总帐拿来,慢慢看?” 周掌柜话说得客气,暗指柳闻鶯年轻不懂行,查帐不过是做做样子,莫要耽误他正经生意。 柳闻鶯仿佛没听见周掌柜话里的敷衍,平静不已。 “有劳周掌柜,茶水不必。烦请將本季所有出入流水细帐、库房盘存录、往来契据,一併取来,我就在此核对。” 她公事公办的样子,让周掌柜脸上的假笑僵硬,终究还是转身,朝后堂喊了一下,吩咐伙计去取帐册单据。 他不信她一个丫头片子能看得完。 等待间隙,柳闻鶯也並未坐下,而是走到陈列的米粮样品前,隨手抓起小撮粳米,检验观察。 日光从敞开的店门斜射,在她低垂的侧脸镀上淡金薄纱,她睫毛纤长,投出静謐阴影。 挺秀鼻尖因店內闷热沁出细小的汗珠,唇瓣微微抿著,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浸於事务中的认真专注。 裴曜钧原本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扫视街景与铺內陈设,对查帐这等枯燥事毫无兴趣。 可他的视线,不知不觉被那垂首检视的藕荷色身影吸引了去。 她额角的细汗滑到鬢边,被光线一照,亮晶晶的,像细小的碎星。 心底某根弦被这光点灼了一下,明明素衣简髻,偏比任何锦绣都刺目。 裴曜钧忽然生出荒谬念头,若把这星子摘下来藏进怀里,许比任何玩物都更叫人惦记。 伙计抱著一大摞帐册单据出来了,重重地放在柜檯上。 柳闻鶯收回检视米粮的手,走回柜檯前,也不坐,就站在那里。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帐册翻开,手指偶尔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几下,有疑惑处便用炭笔在一旁的草纸上记下什么。 秀丽的眉宇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周掌柜起初还端著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 隨著时辰流逝,他面上的轻鬆渐渐掛不住。 ………… 第109章 三爷撑腰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09章 三爷撑腰 周掌柜有些坐不住了。 柳闻鶯看帐的速度极快,目光精准。 几处他自以为做得隱晦的含糊之处,竟被她一一指出询问。 “五月初八,进上等粳米一百石,帐记市价一两二钱一石,可同期东市泰丰號同等粳米掛牌价仅一两一钱五分,差价缘由为何?” “六月十二,出陈米五十石与刘记酒坊,记为次等米价,七钱一石。 但库房盘存录上,同期並无相应次等米出库记录,且刘记』来只用新米酿酒,此笔帐目,似乎对不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平静,句句切中要害。 並且有旁证或疑点支撑,並非空口白话。 周掌柜额角开始冒汗,他放下茶碗,试图解释。 “娘子有所不知,米价时有浮动,泰丰號那日或许恰巧促销。 至於刘记那笔,许是伙计记错了库房批次。” “市价浮动应有同行比价记录为凭,促销也需有凭证。” 柳闻鶯打断他,清凌凌的目光看过去。 “至於库房批次,一笔五十石的大宗出货,伙计能记错,掌柜核验时也未发现么?” 周掌柜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知道遇上了硬茬。 她不仅懂帐,心思还极细,且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看这做生意,哪能笔笔帐目都那么清清楚楚,一点差错没有? 有些时候,也是为了铺子周转,或是打点些人情往来,难免有些……灵活之处。” 他堆起笑脸,语气软下来,带著点央求的意味。 “大家都是给主家当差的,混口饭吃不容易,何必如此较真?你回去在大夫人跟前美言几句,就说一切正常,咱们都记著你的好,日后定然相报。” 他近乎明示,想让柳闻鶯高抬贵手,大家行个方便。 柳闻鶯合拢帐簿,眼神冷下来。 “大夫人將查帐之事交予我,便是信我能釐清帐目。帐目不清,便是欺瞒主家,损耗不明,便有中饱私囊之嫌。 我是来查帐的,便要对得起大夫人信任,灵活二字不该用在糊涂帐上。” 那点人情与方便被堵死,周掌柜的假笑掛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 “你年纪轻轻,口气倒是不小!我在丰裕號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银钱米粮数以万计,难道还不如你一个丫头片子懂得经营之道?” “些许微末出入,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你何必揪著不放?说句不好听的,你也不过是个丫鬟,操著主子的心,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撕破脸便撕破脸,无凭无据的,就算闹到主家面前,他不信大夫人放著自己这个十多年的老人不管,而去偏袒一个新人。 两人剑拔弩张,几个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偷偷瞧著这边。 柳闻鶯也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轻慢,激出了火气,正要反驳。 “呵。” 一声散漫轻嗤,突兀地插进来。 一直靠在门边,仿佛置身事外看热闹的裴曜钧,踱步到柜檯旁。 他斜睨柜檯后的掌柜,这样的人还不配他用正眼瞧。 “周掌柜是吧?你觉得她个丫鬟,年纪轻资歷浅,指挥不动你,是吧?” 周掌柜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冷汗涔涔。 后知后觉想起,他是跟著柳闻鶯一起进来的,难道也是公府的人? “那……” 裴曜钧往前倾了倾身,眸光冷冽。 “爷说话够不够分量?指挥不指挥得动你?” 话音落下,如同冰珠砸地。 周掌柜被裴曜钧这股子桀驁又威严的气势慑住,心里惊疑不定。 他在裴府商铺当差多年,向来只知道府里的商铺归大夫人温静舒打理。 巡查对帐这类事,从来都是主母或是管事嬤嬤出面,从未有过男主子掺和的先例。 可眼前这青年,衣著华贵,气度不凡,说话的口吻更是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正暗自猜疑,就听见柳闻鶯侧过身,恭敬喊道:“三爷。” 三爷! 周掌柜脑中轰地一声,双腿发软,差点当场跪下。 国公府那位三爷,他虽未见过本人,但这位爷的名声,在京中也是如雷贯耳。 裴家三爷行事恣意,喜怒无常,家世显赫,最是得罪不起! “原、原来是三爷驾临!小老儿有眼无珠,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先前与柳闻鶯叫板的倨傲与恼羞剎然消失,周掌柜从柜檯后跑出来,躬身作揖,几乎要將腰弯到地上去。 “三爷恕罪,小老儿方才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该打!该打!”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扇自己嘴巴。 裴曜钧却已没了看他表演的兴致。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她是奉大夫人的命来查帐,你好好配合便是,若再有半分糊弄……” 没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周掌柜岂会不懂? “是是是!小老儿一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有了裴曜钧这尊煞神坐镇,接下来的查帐过程变得异常顺畅。 周掌柜再不敢耍任何花招,柳闻鶯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需要调取什么单据凭证,他立刻亲自或催促伙计去办。 该补的凭证补上,该调整的帐目调整,態度诚恳得无可挑剔。 柳闻鶯心中瞭然,却也未再多言,只专注做好差事。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帐目基本釐清。 柳闻鶯道:“今日暂且到此,先前的疑点与补救,我会如实稟报大夫人,还望周掌柜日后经营能帐目分明。” “娘子说得是,小老儿定然谨记,绝不再犯!” 周掌柜连连保证,亲自將柳闻鶯和裴曜钧送到铺子门口,躬身相送,姿態卑微到极点。 走出丰裕號,外头的日头仍旧炽烈。 解决好差事,柳闻鶯心头微松,正想著如何与不请自来的三爷分开,是直接回府还是怎的? 裴曜钧却已先开了口:“事情办完了?” 该说不说,他帮了自己大忙,如若没有他出手,柳闻鶯约莫还要在铺子里与掌柜周旋良久。 承了好处,柳闻鶯的態度更是恭敬,“是,多谢三爷。” 裴曜钧还想继续说什么,但注意力被街市上喧囂热闹的景象吸引。 ………… 第110章 逛市集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0章 逛市集 今日大集,除了各色店铺,街边还有许多临时摆出的地摊。 卖的都是些乡下农户自產的瓜果蔬菜、山野乾货、竹编藤器、粗布土仪等。 不值什么钱,胜在琳琅满目,充满生活气息。 这些东西,对於自幼长在锦绣堆里的裴三爷而言,倒是颇为新鲜。 一个老汉挑著的担子路过,里面是些青黄不一的、椭圆形带刺的果子。 “那是什么?”裴曜钧指著问。 柳闻鶯看过去,答道:“回三爷,那是刺梨,山里野生的,味道酸甜,可生吃也可晒乾了泡水喝,有助於消食。” “这个呢?”他又指向妇人篮子里红艷艷、形状奇特的果子。 “那是拐枣,熟透了很甜,但里面有核,一般是孩子们摘来当零嘴。” “那边竹编的小玩意有点意思……” 裴曜钧来了兴致,沿著街边慢慢走著,看到不认识的、觉得稀奇的,便停下来问柳闻鶯。 柳闻鶯也並非样样精通,但农家出身,又在市井生活过,多数都能说出个名目和大概用途。 见她答得流利,裴曜钧眼中的兴味更浓,不再只是看看问问,更是掏钱买下。 “刺梨来两兜。” “拐枣装一包。” “竹编的蚂蚱和蟈蟈笼,各拿一个。” “山里採摘,自家晾晒的干蘑菇?闻著挺香,也包一些。” 他买得隨意,也不怎么讲价,图个新鲜有趣。 柳闻鶯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拎满各式各样的土特產。 脸上笑嘻嘻,心里暗暗叫苦。 裴三爷是要把集市都搬回去吗? 见他越买越多,且不少东西显然於他无用,柳闻鶯不禁委婉提醒。 “三爷,那些东西府里怕是用不上。” 裴曜钧正拿起一个做工粗糙,憨態可掬的陶土小猪。 闻言,瞥她一眼,理直气壮。 “用不上就不能买?小爷看著高兴,买回去摆著玩不行?” 柳闻鶯:“……” 行,你有钱,你任性。 他还要往一个卖竹製炊具的摊子前凑,柳闻鶯看著怀里摇摇欲坠的东西,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 “三爷,东西实在太多,我是真的拿不动了……” 裴曜钧看了看她的狼狈样,到底意犹未尽地停手。 “成吧,先回去。” 抱著一大堆乡土玩意儿,两人总算挤出了最热闹的集市段。 丑萌的陶土小猪拋上拋下,裴曜钧颇为满意这趟收穫。 “市井街巷嘈杂腌臢了些,但也足够热闹有趣,比整日待在府里,或是去装模作样的茶会酒局有意思多。” 街边的卖瓜老汉费力吆喝、满头大汗。 面前摆著一地圆滚滚的西瓜,青皮上带著新鲜泥土,在烈日下显得有些蔫巴。 老汉脸上的沟壑里积著汗,眼神殷切地望著过往行人,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柳闻鶯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一瞬,不高不低的声音飘向前方。 “三爷觉得有趣,是因为你只消在此体验一日,看个新鲜,图个乐子。” 看过,买过,转身就能回到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府邸,外面的喧囂尘土、炎炎烈日又与他有什么干係呢? “听你的语气,觉得我说的有错?” 裴曜钧握紧陶土小猪,回望她,步子停下。 “奴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要是不说个三六九来,当心我回府罚你。” 没有人喜欢听大道理,被说教,柳闻鶯抬手指向那个卖瓜的老汉。 “对於三爷来说市井生活是游戏,是閒趣,但对他们而言是生计。 卖瓜的大爷辛苦耕耘一年,所有的指望,都在这短短一两个月的瓜季,盼著瓜熟蒂落,能卖个好价钱,换一家老小的口粮。 或许还能余下一点,给孙儿扯块布做身新衣。” 裴曜钧顺著她看向被晒得有些发蔫的西瓜上。 她继续道:“但若上连日阴雨,瓜甜不了,卖不上价,或是今日这般日头毒辣,集市人多,竞爭也大,他的瓜未必能全卖出去。 稍有闪失一地的瓜就烂在地里,一年的汗水和盼头,便可能付诸东流。” “一日为生计奔波,便有一日的忧惧,一年到头,未必能得一年文包。 三爷今日觉得新奇有趣的乡土特產,在他们眼里是赖以活命的根本,这样的市井生活,三爷还觉得轻鬆愜意么?” 他生於钟鸣鼎食之家,长於锦绣丛中,从未体会过何为生计所迫,何为看天吃饭。 他嘴里的有趣,与柳闻鶯口中描述的生计,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默然片刻,裴曜钧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將陶土小猪塞进袖袋。 “那又如何?纵然有朝一日我变成平民百姓,也定然过得好,卖瓜不行,那就卖別的,天下之大,还能饿死不成?” 三爷话说得硬气,仿佛换个行当,就如同他换件衣裳、换匹坐骑那般简单。 柳闻鶯明白与他多说无益,巴掌不落在身上不知疼,他没有体会过,自然无法理解那种为生计发愁的窘迫。 轻嘆了口气,她没再反驳,心底却想。 若真有那么一天,让他尝尝民间疾苦,或许就不会轻飘飘地说大话了。 不过,也只是想一想作罢。 参天大树般的裕国公府,怎会有短缺他衣食住行的时候? “嗯,三爷说的都对,三爷是天之骄子,岂会被黄白俗物难倒?”她敷衍道。 她嘴上高捧,神色却是苦哈哈的,裴曜钧的眼睛可不是摆设,看得分明。 “你这女人,倒是不知好歹,方才铺子里若非小爷出面,那掌柜能痛快配合你?” 平白被她说道一番,裴曜钧心里苦,开始翻起旧帐。 “三爷说的是,今日在丰裕號,確是仗了三爷的势,奴婢多谢三爷。” 她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 “但就算三爷不在,奴婢亦有法子將帐目查清,將问题厘定,只是要多磨些时辰。” 不是说大话,从丰裕號出来后,她便一直在自省方才的应对。 锋锐眉梢高高挑起,裴曜钧拉长语调,“哦?那你倒说说,没我在,你打算怎么解决?” ………… 第111章 小姑子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1章 小姑子 柳闻鶯便將自己方才自省的思路缓缓道出。 “周掌柜轻视奴婢,根源在奴婢的身份。奴婢会先亮明大夫人的嘱託,强调查帐是府里的规矩。” “他若仍不配合,奴婢將错漏上报给大夫人,他这个掌柜的位置未必能保住。” “周掌柜是老人,清楚大夫人的脾气,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赌上自己前程。再者就算他是顽固执拗之辈,奴婢还有更厉害的法子……” 被她勾起好奇心,裴曜钧续问:“什么法子?” “丰裕號並非独家生意,东市米粮行当竞爭不小。周掌柜经营多年,有人脉,但对手亦不少。” “我若查帐时,对铺面经营、货物成色提出质疑,传扬出去对他掌柜名声,乃至丰裕號的信誉都有影响。” “权衡利弊后,他最终还是会选择配合,至少不敢明目张胆欺瞒。” 只是这招太损,柳闻鶯不会用。 隨著她一句句的分析,裴曜钧唇角轻蔑渐敛,眸色渐深,难得正色。 “这么说来,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话里带火,气氛陡沉,连周围的热闹都仿佛被隔绝开来,多了几分凝滯。 柳闻鶯浑然未觉,摇头诚恳。 “三爷说的哪里话?不管怎么说,今日都多亏你,若三爷不嫌弃,奴婢请三爷用顿便饭,聊表谢意可好?” 灼灼暑风拂过,裴曜钧盯著她被晒得微红的脸。 胸口那股无名火被这阵风吹得散也不是、聚也不是。 “那就走,不吃白不吃。” 正值晌午,两人忙完查帐的事,又在市集閒逛不少时辰,早已腹中空空。 裴曜钧抬步朝著街口那栋,最为气派显眼的三层酒楼走去。 悦来楼是城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据说一顿饭的花销,抵得上寻常人家半月嚼用。 她摸了摸自己腰间荷包,沉甸甸的。 因著今日外出办差,又不知会否有额外开销,她特意带了银两在身,不然还真还不起小阎王的人情。 饶是如此,想到要在这等地方请裴曜钧吃饭,心头还是难免有些肉痛。 小阎王的舌头有多刁,她不是昭霖院丫鬟,未亲身体验过,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非路边小摊能打发的。 裴曜钧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地停下脚步,笑容恶劣地调侃。 “怎么?摸著你那点家底儿,捨不得了?” 他最是懂她爱財的性子,平日里半点亏都不肯吃。 如今要她掏银子请自己吃这么一顿,定是肉疼得紧。 “奴婢没有。”她矢口否认,他说得她好像视財如命。 “没有?那你为何每次事后总要银子?” 每次事后…… 她秒懂他说指的是什么,那几次荒诞意外,她都会向他索要银钱,態度坚决,毫无转圜。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比起与身份悬殊的三爷有任何感情上的牵扯,银货两讫的交易,对她而言,才是最有利可图,最安全的。 但个中缘由,柳闻鶯怎能宣之於口? 说出来,只怕会即刻点燃他本就易燃的怒火。 柳闻鶯快走几步,抓住擦身而过的酒楼伙计。 “劳烦,要一间清净的雅间。” 跑堂的伙计闻言,笑容热情,躬身道:“二位官来得不巧,今儿生意红火,楼上的雅间早早就订满了。” 以裴三爷的脾性,怕是忍受不了大堂的嘈杂,柳闻鶯想著是否要换个地方。 她问过裴曜钧,裴曜钧不甚在意,“走得累,就这儿。” 他是真的饿了,懒得再折腾。 “那劳烦你给我们寻个安静的位置。” “好嘞,大堂靠窗那边还有个清净位置,视野也好,不知可否?” “可以。” 两人被引到靠窗的一张四方桌旁坐下。 窗外街景熙攘热闹,大堂也坐了不少客人,但桌椅摆放宽敞,他们偏安一隅,不算太过喧闹。 跑堂很快奉上热茶和菜单。 菜单厚厚一本,以精致的綾面装订,上面菜色琳琅满目。 从山珍海味到时令小炒,一应俱全,后面標註的价格自然也颇为可观。 柳闻鶯怕被小阎王大宰痛宰一顿,忙不迭拿过菜单,先点起来。 她点得几块,一气呵成,將几样价格中等偏上的招牌菜都点了。 照顾裴曜钧身份口味的同时,又控制住开销。 她不敢真让三爷自己点,万一他隨口一句“把你店里的招牌都上一遍”,她怕是真要留在这里刷盘子抵帐。 “那这位客官呢?” 可显然伙计不是与她一心的,不忘问裴三爷是否满意。 好在裴曜钧是个怕麻烦的,“就按她说的上,快著点。” “得嘞,招牌炙鸭一份,清燉莲藕排骨汤、清炒豆苗、鸡丝凉麵,客官您稍候,马上就来!” 跑堂记下菜名,高声唱喏著退下去。 不多时,菜便陆续上来了。 两个伙计轮流將菜品端上桌,摆盘不及公府精细,但也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慾。 穿著酒楼统一粗布衣裙、梳著利落圆髻的女伙计端上最后一道菜。 她放下盘子后,没有立即离开,神色怔愣地看向柳闻鶯,眼里盛满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恍惚。 “菜已全部上齐,客官们请用!” 另一个男伙计说完后將她拽下去,到角落边训斥。 “你还想不想好好干了?试工三天还毛手毛脚,盯著客人看什么?惹恼客人,你吃罪得起吗?” 陈银娣对著男伙计连连討饶,“李哥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好好干。” “最后一次,不许再出岔子!” “我知道了李哥,求你別赶我走,我要是拿不到工钱回去,我男人欠了赌坊的债,说要是再还不上,就要把我卖了抵债,求求你……” 男伙计缓和几分,“也不是不给你机会,你好好干活,別再犯错。” “誒!” 炙鸭皮脆肉香,凉麵爽滑开胃,汤水清淡適口。 裴曜钧吃饱喝足,心情愉悦,柳闻鶯的银子没白花。 待吃完,他拿起桌上湿帕擦手,便起身兀自走出酒楼。 柳闻鶯放下筷子,得先去柜檯结帐。 柜檯上的帐房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报出一个数目,与柳闻鶯心中估算相差无几。 她掏出荷包,仔细数出银两付钱。 正要走出酒楼,忽觉身后有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柳闻鶯回头,却谁也没看见。 角落里,陈银娣手里端著空盘子,没急著送回后厨。 她一直在观察新来的客人,在柳闻鶯付钱时靠近,听到她清越声音,结合外貌,终於將她认出来。 柳闻鶯未曾多想,朝外疾步,只想快些跟上已经晃悠出去的裴三爷。 跨出酒楼,来到热浪扑面的街市,刚走几步,背后猝然响起不敢置信的呼唤。 “你是……柳闻鶯?!” ………… 第112章 错认姘头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2章 错认姘头 谁叫自己? 声音尖利,口音浓重。 柳闻鶯脚步顿住,疑惑转身。 陈银娣竟从酒楼里追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瞪大眼睛死死盯著。 阳光直射下来,將陈银娣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她年纪不大,身形瘦削得有些过分,裹在酒楼统一的粗布衣裙里,空荡荡的。 一张脸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劳,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手上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油污。 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柳闻鶯绞尽脑汁思索,终於与脑海里的人物有了些联繫。 她怎么也没法將眼前这人,和记忆里的小姑子重叠起来。 原主还在陈家时,陈银娣是个养得白嫩微胖的姑娘。 那时候的陈银娣,有原主这个童养媳在,哪里用得著干粗活? 整日里只需要坐在屋里做些针线,或是跟著她那尖酸的母亲串门子。 家里的苦活累活,从来都是一股脑丟给原主来做。 但眼前的陈银娣,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 短短一年多,她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一副乾瘪的骨架子。 柳闻鶯凝眸,才从瘦脱相的脸上,认出几分当年轮廓, “你是陈银娣?” 但陈家人不是该在城外乡下,守著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吗? 怎么会跑到城东的酒楼里当跑堂? 陈银娣见她认出自己,情绪顿时激动。 她怎么也想不通! 柳闻鶯被她和娘扫地出门的时候,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厚衣裳都没带走。 原以为,柳闻鶯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最好的下场,就是沦为街头乞丐,冻死饿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眼前的柳闻鶯呢? 纵然晒黑了些,但皮肤透著健康的光泽,比她经歷风吹日晒的模样,白皙得多。 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透著一股从容气度。 气色更是丰润得很,哪里有半分落魄? 再低头看看柳闻鶯身上穿的棉布衣裳,摸上去定然绵软舒服。 这等衣裳,对陈银娣来说,简直是贵不可言的好东西,她连摸一摸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被赶出去的柳闻鶯能过得这么好? 沉溺在跌宕起伏的情绪里,她甚至没听见柳闻鶯的话。 柳闻鶯久久得不到回应,脸色冷下来。 自打被陈家赶出去的那天,她就与他们家,彻底断绝关係。 那些故意为之的磋磨,不是不记得,只是懒得再提,更懒得与眼前的人纠缠。 那边的三爷早已走出几丈远,柳闻鶯不欲再耽搁,快步追上去。 她脚步刚动,陈银娣如梦初醒,牢牢拽住她。 瘦弱的身子在此刻迸发出大得惊人的力道,指甲都要隔著袖子嵌进皮肉。 “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你、我……家里过不下去,地卖掉还债,娘也病了,我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只好进城寻条活路。” 她语无伦次,红脸赤脖说出自己的窘迫,“你是我嫂子,不能放著我们一家子不管。” “陈银娣!”柳闻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是不是忘了,当时是你们把我赶出门的,自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係了。” 当初丈夫意外去世,原主带著未满月的孩子有多么悲苦,她们可有过半分怜悯? 若真有,就不会大冬天把原主赶走。 懒得再与陈银娣废话,柳闻鶯扯出手就走。 “柳闻鶯,你就这么走了,还是不是人!” “我是你小姑子,你现在过上好日子,见到家里人,不仅不认,还想一走了之?”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前方不远处的裴曜钧终於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折身回来,扫向抓著柳闻鶯不放的疯妇。 “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陈银娣沉浸在悲愤指控里,冷不丁被打断。 指尖眼前的年轻男子,衣著华贵,容貌昳丽,漂亮的桃花眸冷冰冰地倨傲俯视,其中的厌烦让她浑身凛然。 她看清了裴曜钧通身的气派打扮,再联想到柳闻鶯如今的体面,自认为合理的念头窜了出来。 “我是谁?我是柳闻鶯的小姑子,她是我嫂子。” “她从小就吃我家,喝我家,我哥去世还没到两年光景,就攀上高枝了?” 陈银娣又嫉又恨,“我说你怎么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在外面勾搭上了野男人!靠卖身子换来的吧?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她越骂越难听,言语污秽不堪,不惜將积压的所有怨忿,都化作最恶毒的臆测,泼向柳闻鶯。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看向柳闻鶯和裴曜钧的目光也变得曖昧、探究,甚至鄙夷。 裕国公府是何等清正的门户,岂能容旁人詬病? 陈银娣想寻死,柳闻鶯还没活够呢。 “你別再胡言乱语,我与三爷只是主僕,不是你想的那样。” “主僕?你当我瞎的不成?哪家主子吃饭的时候会让丫鬟同坐一席? 瞧他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姘头是什么?还有你这副狐媚样子,你敢做我还不能说? 我就要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勾引男人,丟尽我们陈家的脸!”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柳闻鶯脾性再好此刻也被吵得头疼,反抓住她的胳膊,喝道:“我没有姘头,你再胡说我不会要你好过。” 笑话,天大的笑话! 当年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的柳闻鶯,也有这么硬气,敢威胁她的时候? 十多年来,陈银娣习惯欺压这个便宜嫂子,哪儿能被她三言两语就嚇唬住? 柳闻鶯越是认真,便证明她说的越接近真相。 “呸,谁信!你个不守妇道的人,勾搭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定然是个好色之徒,被你迷了心窍!” “你再骂一字试试。” 裴曜钧周身气压低得嚇人,围拢看热闹的行人都不禁避开远离。 “骂的就是你,野男人!姘——” 她话未说完。 裴曜钧动了。 他確实不打女人。 但不代表会容忍一个疯妇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他。 陈银娣还在满嘴詆毁,下一刻,极大的力道踹在她的小腹上。 瞬间,她如同破布娃娃,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 ………… 第113章 闹市斗殴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3章 闹市斗殴 陈银娣被踹飞,倒在悦来楼门口台阶。 她捂著肚子蜷缩成一团,疼得五官扭曲。 那一脚,裴曜钧收了力道,否则以他的身手,足以要了疯妇的命。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来、狠戾果决的一脚震慑住。 裴曜钧掸了掸衣袍下摆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带著柳闻鶯就要走。 “你还说不是她的姘头,你们姦夫淫妇……” 陈银娣奄奄一息,適才那脚踹飞她的身子,也將她的理智踹得崩断。 衣著华贵的公子哥儿,当街对瘦弱可怜的女子施以暴力,打完人就想扬长而去。 围观路人不明真相,加之陈银娣顛倒黑白,不少人被煽动情绪,义愤填膺。 几个自詡正义的热心汉子堵住裴曜钧和柳闻鶯的去路。 “打完人就想走,还有没有王法?” “天子脚下,岂容你们撒野!” “伤风败俗,糟污不堪!” 事態变得严重,麻烦大了。 柳闻鶯上前,试图解释。 “诸位冷静,事情並非你们所见,是她先出言污衊,纠缠不休……” “呸!你和打人的是一伙儿,自然帮他说话。” 膀大腰圆,短打装扮的汉子啐了一口,指著地上蜷缩的陈银娣。 “瞧瞧她被打成什么样?你们有钱就能仗势欺人?今天非得討个说法不可!” “就是,看他细皮嫩肉的,下手可真黑!” “別听他前面的女人狡辩,方才我都听见,被打的骂他们姦夫淫妇,定然是他们被当街撞破,恼羞成怒才动手……” 裴曜钧被人拦住去路,粗鄙揣测和指责一句句化作实质砸在身上。 他何时受过这等鸟气?被一群市井莽夫当街围堵? “滚开!” 几人被他猖狂激怒,膀大腰圆的汉子怒喝一声,率先挥拳就朝裴曜钧面门砸来! 身后几人见状,也纷纷呼喝扑上,拳脚齐出。 裴曜钧眼神一厉,不退反进! 他身形灵活如游鱼,侧头避过那势大力沉的拳头。 同时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一拧。 那汉子顿时痛呼,庞大身躯向前踉蹌。 而迎接他肋下的是裴曜钧的左肘击。 “呃啊!” 汉子闷哼著倒退数步,脸色发白。 下一刻,另一人的拳头已到腰间。 裴曜钧抬膝格挡,借力旋身,一脚踹中那人膝窝,让他下盘不稳扑通倒地。 动作迅捷狠辣,招式简洁有效。 堂堂国公府嫡子文武双全不过是入门底线罢了。 然而,双拳也有难敌四手的时候。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虽无章法,但仗著人多势眾,拳脚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裴曜钧既要护著身后的柳闻鶯不被波及,又要应对层出不穷的攻击,难免捉襟见肘。 混乱中,一个瘦高男子覷准空档,操起手边工具就砸过来。 裴曜钧架开正面两拳,察觉侧后方风声,急忙闪避。 他避开颅顶要害,格挡的手背却被硬物狠狠擦过。 皮肉霎时被划开,寸许上的伤口出现,鲜血立刻涌出,顺著修长手背蜿蜒滴落。 被人伤到,裴曜钧眉心一沉,戾气更盛。 他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胸口,將其击退。 街面上的混乱愈演愈烈,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巡街的官兵闻讯赶来。 “住手!” “京兆府办案!统统住手!” 威严厉喝盖过场中喧囂。 身著皂衣、腰佩朴刀的差役分开人群,疾步衝进来,手中铁尺、锁链哗啦作响,迅速將斗殴的双方隔开。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聚眾斗殴!涉事人等,全部带走!” 无论裴曜钧、柳闻鶯,还是那些围攻的汉子,以及躺在地上呻吟的陈银娣,都被差役们不容分说控制。 有汉子不服,想要爭辩,立即被差役用铁尺抵住。 “有什么话,到府衙再说!” 柳闻鶯本以为会被直接押往京兆府衙门,接受盘问甚至审讯。 但他们被押走的並未是往府衙的方向,而是对面一家颇为雅致的茶楼。 茶楼掌柜似乎早已得到吩咐,见官差进来並不惊慌,恭敬引他们上了二楼,来到最为宽敞僻静的雅间。 柳闻鶯心中疑惑更甚,跟著差役走进,一抬眼愣住了。 雅间內茶香裊裊,布置清雅。 临窗的紫檀木茶桌旁,正坐著两人。 左边那人深緋官袍,不怒自威,乃是京兆府尹吴大人。 右边则穿浅緋官袍,胸前绣著云雁补子,玉润冰清,正是二爷裴泽鈺。 裴泽鈺正端著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品著,听到动静,扫过形容狼狈的裴曜钧和柳闻鶯。 柳闻鶯与他四目相对,心头陡然紧张。 每次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总会遇见二爷。 柳闻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曜钧也看到了裴泽鈺,甩了甩还在渗血的手,不甚在意道:“二哥。” 裴泽鈺放下茶盏,视线在他手背停留片刻。 “这个时辰你不在工部观政,跑来东市做什么?” 裴曜钧不太想答,抿唇未言。 他这般態度,裴泽鈺唇角的笑意淡去许多,转头对著吴大人道:“今日之事,便按京兆府的章程,公平处置即可。” 顿了顿,他补充:“不必因涉事者身份,有所偏颇。” 吴大人拱手回应,表面应下。 但秉公?如何秉公? 当街斗殴,双方各有损伤,按律皆可拘押罚银,甚至杖责。 偏偏一方是裕国公府的三公子,非他能开罪得起。 吴大人打量裴曜钧一圈,终究没敢让他跪下。 对著柳闻鶯、陈银娣和那几个斗殴男子沉声:“你们几个,跪下回话,说清楚方才打架斗殴的缘由!” 陈银娣腹痛厉害,被两个差役架著勉强跪稳。 见京兆尹问话,她抢先哭嚎起来。 “青天大老爷,民妇冤啊……!” 她將先前的谎话复述,添油加醋地说柳闻鶯如何忘恩负义,裴曜钧如何仗势欺人,把自己塑造成十足的受害者。 吴大人眉头微蹙,看向柳闻鶯,“她所言可是实情?你与她是何关係?” 柳闻鶯顶著吴大人和裴泽鈺压迫,条理清晰回答。 “回大人,她確实是民女昔日的小姑子,但去年民女被她们扫地出门,便已经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今日在东市偶遇,纯属陈银娣见民女过得安稳,心生嫉妒,故意寻衅滋事,污衊清白。” 赵大人点了点头,又看向那些跪著的汉子:“尔等为何参与斗殴?” 为首的膀大腰圆汉子面对官家,很难不忐忑。 “回大人,草民也是见有人当街踢打弱女子,实在看不过眼才出手阻拦。” 其余几人同样附和,当时情况复杂,他们全凭一腔热血,有人先动手,便哄然而上。 但冷静下来,他们已不如方才街头那般硬气,意识到事情不似表面简单。 最后,京兆尹的问话轮到裴曜钧。 ………… 第114章 维护她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4章 维护她 “裴三公子,你说说当时情形。” 裴曜钧神色慵懒,半点没有被审问的拘谨。 “陈氏骂我公府丫鬟,还连我这个主子一起辱骂,言语污秽不堪,我踹她一脚已经是手下留情。” 吴大人便询问除了陈银娣之外的其余人,得到的回答皆是陈银娣辱骂在先,不堪入耳。 陈银娣见状,急得还想爭辩,吴大人已不耐烦听她哭嚎,一拍桌子:“肃静!” 事情脉络清晰,陈氏纠缠辱骂在先。 三公子年轻气盛,动手踢人,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 那些市井汉子不明就里,衝动围殴,亦有不当。 听完眾人陈述,京兆尹已有定论。 “此事已然明了,陈银娣你因嫉妒柳闻鶯如今的生计,当眾编造谣言污衊。 还肆意辱骂裴府三公子,寻衅滋事,乃是此次事端的罪魁祸首。” 对著几个参与斗殴的汉子,他挥手:“你们几个,虽系误会,但动手殴打亦是不对,本该治罪,念在你们被蒙蔽,初衷热心,便不予追究,速速离去。” 那些汉子已被裴曜钧的身份和眼前的阵仗嚇住,大呼大人明鑑后,相互搀扶著离开。 他们溜得比兔子还快,连索要医药钱的心思都不敢有。 “至於陈氏,你与柳氏关係已尽,仍当街辱骂,寻衅滋事,是此次事端源头。 按律,当掌嘴二十,罚银十两,拘押三日。念你身有伤痛,本官姑且从轻发落,罚银十两,即日缴纳。” 陈银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被打得这么惨,最后反而要罚她的钱? “青天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判啊!”她嘶声喊道,“是他先打我的,他是柳闻鶯的姘头,你不能因为他们有钱有势,就偏向他们啊。” 她一口一个姘头,听得吴大人脸色发黑。 “糊涂妇人!这位乃是当朝裕国公府的三公子,身份尊贵,岂会看上你的前嫂子?” “什么公府母府!反正他们就是不清不楚!你们就是偏帮他们!” 吴大人大人被她这蛮不讲理、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鬍子直翘,也懒得再与这毫无见识的文盲村妇多费唇舌。 “將她带出去,交由属地里正严加管教,再敢寻衅滋事,定从重处置!”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架起陈银娣。 陈银娣又蹬又踹,朝柳闻鶯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你见死不救,不得好……” 差役掏出汗巾塞进她嘴里,咒骂顿时变成含糊的呜呜声。 陈银娣被强行拖出去,雅间內恢復原有静謐。 只余京兆尹、裴家兄弟以及柳闻鶯四人。 京兆尹没有发令,柳闻鶯尚且维持姿势,跪在原地。 一抹絳色织锦袍角,忽地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裴曜钧受伤的手隨意垂在身侧,血已凝住,暗红刺目。 “就这么喜欢跪著?起来。” 她直起身,因保持跪姿过久,腿脚发麻,尤其是脚踝旧伤处绵软得使不上劲。 离她最近的人伸手虚扶,帮她稳住身形后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之事有劳吴大人费心处理,我与三弟还有些话要敘,姑且失陪。” 京兆尹拱手,让他们请便。 “三弟隨我来。”裴泽鈺頷首,站起身,看也不看裴曜钧一眼。 走到门边,他並未回头,清润平缓的声音传来。 “柳氏你也过来。” 柳闻鶯心头松的半口气,又提起来。 三人移步隔壁更为僻静的雅间。 裴泽鈺当先走入,在临窗主位坐下。 裴曜钧隨后进来,扯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柳闻鶯,她轻巧带上门,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工部观政的时辰,你跑闹市打架,当街踢踹妇女,还有何解释?” 声线温温却寒霜。 裴曜钧扬眉,满不在乎,“我有何错?她是我的下人,在外面被人肆意辱骂,跟打我裴府的脸有什么区別?” 本想说一句打狗还得看主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我没把那疯妇怎么样,已经算是给足面子。” 他並未夸大其词,身为长兄之一,裴泽鈺不是没有领略过自家弟弟的冒失脾性。 曾经在宴会上与同为世家的公子斗殴,將对方打得肋骨尽断,半年下不了床。 但裴泽鈺並未觉得他收敛力道是件好事,他听得出裴曜钧蛮横话语里,藏都藏不住的维护之意。 “呵,方才你在吴大人面前说那夫人辱骂於你,你才动手,如今倒成了维护下人?” 裴曜钧被他问得一噎,旋即强硬起来,“就不能两者都有?” 两人爭执间,裴泽鈺眸光微转,落在默不作声的柳闻鶯身上。 柳闻鶯自然感受到降临头顶的视线,该来的终究要来,二爷叫她过来,绝非仅仅是让她旁听。 从角落里走出,来到屋子中央,柳闻鶯对著裴泽鈺深深屈膝。 “二爷,今日之事皆因奴婢而起,累及三爷受伤,给府上抹黑,给二爷、三爷添麻烦。 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裴曜钧盯著她任打任罚的侧影,眉头拧成疙瘩,胸口莫名的升起烦躁感。 他跨步上前,硬生生插在柳闻鶯与裴泽鈺之间。 “罚她做什么?她挨的骂比我还难听!” “裴曜钧!” 连名带姓,罕见的严厉。 从小到大,这位二哥对他不算亲近,但也从未展现过如此严厉的一面。 即使是他从前惹出更大的祸事,比如打伤某个不开眼的紈絝,二哥也多是轻描淡写替他摆平。 二哥情绪淡漠,最严重也不过说他两句胡闹。 今儿不过是替府里的人出头,怎么就惹得他这般动气? 琢磨不透二哥心思,裴曜钧梗著脖子,不认为自己有错,“二哥你说,我听著就是。” 他油盐不进,一心维护。 裴泽鈺听得额角突突直跳,不愿再管。 见他真要走,裴曜钧叫住他,“二哥,你要去哪儿?” 裴泽鈺脚步未停,手触及门扉时,略略侧过脸。 光影在他温润侧脸分割出明暗界限,声音平淡无波。 “我尚有要事在身。” 他没有言明,今日与京兆尹在此,本是因著吏部与京兆府之间的例行公事需要接洽。 也未曾提及,偶然在茶楼上瞥见楼下骚乱,认出自家弟弟的身影,才临时起意。 让京兆尹出面,將一场可能闹得满城风雨,抹黑公府的斗殴事件,悄无声息按在茶楼雅间里处置。 对著背影,裴曜钧仍是忍不住追问:“那你会把今日的事告诉爹娘吗?” ………… 第115章 遑论动心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5章 遑论动心 “事到如今,你还怕爹娘知晓?”裴泽鈺轻嘲。 打人的时候不怕,被官府捉拿的时候不怕,回府倒怕上了? “二哥你明明知晓,错不是我挑起的,但若真闹到爹娘跟前,一顿家法我怕是逃不掉的。” 裴泽鈺嘆气摇首,“你已及冠,又入仕观政,行事当有分寸,性子也该学著收敛。今日之事我可意替你按下,但若有下次……” “二哥放心,不会有下次。” 裴曜钧信誓旦旦保证,就算有,也会做得乾净些,不会再让他知晓。 官袍衣袂划过一道清冷弧线,在柳闻鶯身侧停下。 她安静地立在那儿,布裙素净,脊背笔直,垂眸静立,自有一分不卑不亢。 裴泽鈺拂袖离去。 出了雅间,裴泽鈺沿著茶楼的木製楼梯缓步而下。 他脚步沉稳,心思却未停。 他们兄弟三人,性情迥异,大哥冷峻孤高,手段雷霆,三弟张扬不羈,喜怒隨心。 但骨子里,都流淌著裴家嫡系一脉相承,深入骨髓的傲气。 这种傲气,让他们目下无尘,轻易不会將旁人真正放在眼里,遑论动心。 三弟今日对这女子的態度,明显异於旁人,护短得紧。 可他实在难以相信,以三弟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会真的看上一个身份卑微的奴婢。 別说三弟不会,他亦不会。 绝不会。 事情收尾,柳闻鶯与裴曜钧也没有继续留在城东的理由。 两人走到坊市口,裴府的马车还守在原地。 阿財踮著脚张望,瞧见两人便迎上来,却看见裴曜钧手背的伤,嚇得脸色骤变。 “三爷,您这手是怎么了?” “没事。”看也没看他,裴曜钧钻进车厢,丟下一句硬邦邦的回答。 柳闻鶯紧隨其后,却没有立时上车,“先回去吧,具体缘由等过后我再与你细说。” 阿財正要点头,准备上车驾马,没想到柳闻鶯又道:“劳烦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快步朝著集市那边走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柳闻鶯回来了。 阿財定睛一看,见她手里提著大大小小的包裹。 竹编的蚂蚱蟈蟈笼,用油纸包好的刺梨拐枣,还有干蘑菇等土特產,零零碎碎,鼓鼓囊囊。 提著那沉甸甸的大包小包,柳闻鶯上了车。 华盖车內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意,驱散车厢內的暑热。 裴曜钧靠坐在柔软的垫子里,受伤的手隨意搭在膝上,心情並未因离开茶楼而好转。 车帘晃动,有人钻进来,裴曜钧睨眼看去,宽敞的马车被大包小包占据不少空间。 “你提这些破烂做什么?” 柳闻鶯把东西放到脚边,老实回答:“三爷不是喜欢吗?千金难买心头好,总不能就这样丟了。” 他愣了愣,目光掠过那些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小玩意。 “隨你。” 其实他对那些集市物件也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谈不上多喜欢。 他抬手摸了摸袖袋,指尖触到碎片。 先前买的那只小陶猪,在打斗时被波及,已经碎成了片。 柳闻鶯主动凑过去,“三爷,奴婢帮你清理如何?” “嗯。” 柳闻鶯將碎片清除乾净儿,而后又从大包小包里拿出药膏和纱布。 她去取土特產的时候,不忘顺路在药铺买了处理皮外伤的东西。 “三爷,你手上的伤需得上药包扎,以免沾染污秽,不利癒合。” 裴曜钧鼻哼一声,算是默认。 得到许可后,柳闻鶯小心地挪近了些。 她的动作很嫻熟,先用乾净的帕子轻轻擦拭掉伤口周围的血跡。 力道轻柔得几乎没有存在感,而后用指尖蘸取適量药膏,均匀涂抹。 最后仔细用纱布缠好,细心打了个规整的活结。 整个过程中,她微微低著头,神情专注。 车厢內光线柔和,他甚至能看清她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马车恰好碾过碎石,车身摇晃。 柳闻鶯被这顛簸带得身体不稳,潜意识扶了一下他的腕子。 肌肤相触,温热与微凉碰撞。 她温度偏低,拂过时,带著一点凉,一点轻,像夏夜风掠过水麵。 柳闻鶯及时抽身,退到旁边。 幸好裴曜钧没有计较,只问:“你之前经常受伤?” 他应当误会了,见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嫻熟,便猜测她过往经歷坎坷,时常受伤。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专业技能过硬,区区包扎不在话下吧? 柳闻鶯含糊应了声“嗯”。 裴曜钧没再追问,收回已经包好的手,握拳又鬆开,森然说: “那疯妇最好祈祷別让我撞见,不然,可不止一脚。” 回到公府,柳闻鶯径直去汀兰院给大夫人报备今日出府办事的情况。 温静舒午憩刚起,正由紫竹伺候著梳头。 听闻柳闻鶯回来了,便让她进內室。 “闻鶯回来了?帐目查得如何?” 温静舒从镜中看到她,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柳闻鶯福了福身,“回大夫人,丰裕號本季的帐目已查核完毕。” 她拿出那本重新整理誊抄清楚的帐册。 “帐册在此,奴婢已將发现的几处疑点、周掌柜的解释与补救措施,以及奴婢的核查意见,都附在了后面,请大夫人过目。” 温静舒接过,隨手翻了翻。 上面字跡工整,条理清晰,標註分明。 她眼中讚许之色更浓,“嗯,做得不错。周掌柜那边可还配合?” “起初周掌柜见奴婢年轻面生,有些轻慢敷衍,待奴婢指出帐目中的紕漏后,他便端正了態度,后续配合尚可。” “帐目已基本釐清,奴婢认为,周掌柜在细微处有灵活操作的嫌疑,但大面上尚无严重紕漏,具体如何处置,还请大夫人定夺。” 她如实回稟,没有添油加醋,將处置权交还给主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温静舒欣慰頷首,她明白周掌柜是什么性子,有些倚老卖老的小毛病。 让柳闻鶯去丰裕號,是她的打算,若柳闻鶯连周掌柜都不能治服,也不能做她的副手。 “辛苦你了,来回奔波没再遇到別的麻烦吧?” 温静舒隨口一问。 ………… 第116章 被偏袒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6章 被偏袒 柳闻鶯迟疑,按照常理,她只需匯报公事即可,私下的遭遇,尤其涉及三爷,本不该多言。 但今日之事闹得不小,与其等日后从別处传入温静舒耳中,引起猜疑,不如自己先坦诚。 “查帐之事尚算顺利,只是奴婢出府后便遇到三爷,三爷隨奴婢同去的。” “遇到他,你没事吧?” 誒?不应该是关切三爷是否有事么? 柳闻鶯没转过弯,但还是摇头回道:“奴婢没事,倒是三爷有事。” “他怎么了?”温静舒神色微凝。 柳闻鶯將遇到陈银娣之事,掐头去尾,简略道来。 “奴婢在回程时,偶遇从前在夫家的小姑子,她认出奴婢后,言语激动,產生了些……误会与口角。” 她略去陈银娣那些具体的污言秽语和关於姘头的指控,可温静舒何等聪明? 听她回话里的犹疑,便知口角绝非寻常爭执。 又联想到她提及三爷也在,心中隱约有了不好的预感,追问:“然后呢?三弟他没插手吧?” “那陈氏纠缠不休,口出狂言牵涉到三爷,还煽动路人,与三爷发生衝突。” 闹市衝突可大可小,温静舒面上露出惊色,“那你们没事吧?” “奴婢没事,只是三爷手背受了些皮外伤,奴婢已简单处理过。” 此后她又提到京兆尹插手才將事情了结。 最后她屈身,双膝磕在地上,“无论怎样,今日之事都因奴婢而起,奴婢有罪,请大夫人责罚。” 柳闻鶯能预想到,出府一趟,未將主子的事十全十美办妥就算了,还惹出祸端。 大夫人定然会有所责罚吧,她都受了。 但想像中的斥责並未到来,室內静默片刻后,温静舒长辈般的安抚柔柔落下。 “傻闻鶯,你没事就好。” 柳闻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静舒看著她怔忡模样,笑意更深,无奈道:“三弟是什么样的人,我自打嫁进这府里,看了这么些年,还能不清楚么?” “从小到大,他闯的祸可不少。上房揭瓦,下河摸鱼,跟人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 “皮肉伤而已,算不得什么,他那身板,皮糙肉厚的,休养几日便又能活蹦乱跳。” 她顿了顿,“倒是你,遇到那等纠缠,又险些被捲入斗殴之中,怕是嚇得不轻,没受伤便是万幸。” 大夫人不怪她…… 柳闻鶯鼻子发酸,大夫人对她已经不是简单宽宥,更多的是近乎偏袒的关切。 从一年多前穿越至此,柳闻鶯便步步小心,心头紧绷到极致的弦,在此刻骤然鬆弛下来。 有对大夫人回护的感激,有对自己能得此厚待的受宠若惊。 更有一种,漂泊无依的孤舟,被纳入港湾庇护的、酸涩的暖意。 柳闻鶯忍住眼眶涌上的湿意,“奴婢谢大夫人体恤……”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 温静舒让紫竹將她扶起来,“你今日奔波查帐也辛苦了,先回去好生歇著。” 柳闻鶯拜谢后,回到自己小屋。 落落在小竹怀里玩得欢实,她与小竹说了会儿话,便定神走到放著藤箱前。 柳闻鶯从中取出用素色锦帕包裹的小包。 解开锦帕,里面是五根编织精巧、色彩雅致的驱蚊手绳。 与她之前编给汀兰院眾人的不同,这几根手绳的彩线,在编织前,特意药水浸泡过。 药水是从府医那里討来,按方子配好的驱蚊药材熬製,驱蚊效果应当更佳。 就是製作过程颇为繁琐,她也是在养伤閒暇时,断断续续才做出这五根。 她原本想著,等大夫人得空时,再寻个由头献上,聊表心意。 可经歷今日之事,此刻或许正是时候。 略作整理,柳闻鶯再次折返回汀兰院。 温静舒已不在內室,见她去而復返,讶异道:“还有何事?” 柳闻鶯將改良过的手绳奉上,说明与之前的不同处。 温静舒接过手绳,仔细看了看,面露笑意:“你啊,真是多心了。” “东西我收下,你好好回去休息吧,晚上燁儿还需你照顾。” “是,奴婢多谢大夫人。” 是夜,刑部衙署深处灯火通明。 公府小少爷被被拐案余波尚未平息,牵动了张庞大黑网的线头。 顺藤摸瓜之下,一桩盘踞京城周边多年的人口失踪被贩卖的大案被层层揭开,刑部上下正日以继夜地推进查破工作。 经过多日的审讯、排查与追踪,衙役与捕快们循著线索,一步步摸清了他们的完整犯罪链条。 从如何在市井乡间掳走孩童妇女,到通过隱秘的车马行、水路码头转运。 再到在固定的暗桩进行分级定价、转手销售。 最后如何按层级分赃,每个环节都清晰呈现在卷宗上。 收网指令下达,刑部联合京兆府衙役,多路出击,將拐子团伙一网打尽。 裴定玄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一袭官袍衬得面容愈发冷白肃穆。 书案前,站著刑部主事並两位经验老到的捕头。 此案不仅涉及京畿治安,更牵涉到顶头上司的嫡亲骨肉。 他们匯报起来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力求巨细无遗。 “……涉案人等共计三十七名,除当场射杀一人外,余者已全部收监,罪证確凿,供词画押无误,三司会审已毕,只待秋决。” 裴定玄微微頷首,指尖在卷宗边缘轻叩,示意继续。 一名下属上前,接著稟报。 “经查,该团伙行事周密,分工明確。掳掠目標以孩童为主,岁数跨度极大,上至十二三的半大少年,下至三四个月的襁褓婴儿。” “那些年纪小的,懵懂无知,最是好控制。而稍大些的,但凡有半分挣扎反抗的苗头,他们便用迷药迷晕再带走。” “被掳走的孩子醒来时,早已被转运至百里之外,连家在何处都认不了。” 说罢,下属从怀中取出个小巧的青瓷瓶呈上。 “这便是从人贩子窝点搜出的迷药,无色无味,用帕子浸湿后捂住口鼻顷刻间便丧失反抗力,若是下入吃食或是散到空气里,片刻就能生效。 据人犯招供,迷药效果甚佳但不会伤及性命,他们也是高价从黑市辗转买来的,源头隱蔽,属下们还在追查。” 待下属將所有细节稟报完毕,主事適时总结。 “大人,此案脉络已基本清晰,证据链完整,首恶伏诛,从犯尽擒,可结了。” 烛火啪地爆了个花,照亮裴定玄眼底寒潭。 “嗯,此案牵连甚广,诸位辛苦,后续收尾事宜,依律办理即可,大家都回去好生歇息几日。” “是!谢大人体恤!”几人欣喜,眼白的红血丝都淡去不少,退出值房,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內恢復寂静,裴定玄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那只青瓷瓶上。 收瓶入袖,吹熄烛火。 ………… 第117章 沐浴时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7章 沐浴时 赶在宵禁鼓声落下前,裴定玄乘车回到公府。 他没先回主屋,而是径直走向了安置燁儿的侧屋。 连日忙於查案,他能陪伴幼子的时间少之又少,心中始终存著几分愧疚,以及別的情绪…… 侧屋內只点著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暗柔和。 天气燥热,柳闻鶯则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轻轻为燁儿扇去暑热。 裴定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比起之前在河滩上苍白羸弱的模样,她的气色养得好上许多。 就是肤色黑了些,想来是跟著温氏学习打理庶务,时常外出的缘故。 温氏重用她的事,他自然知晓。 府中內务向来由温氏掌管,她既觉得此人可用,他也不会过多干涉。 裴定玄走到床边,俯身仔细看过燁儿,確认孩子安好无虞,他才直起身。 他问了几句关於燁儿饮食起居的相关,柳闻鶯都切实回答,声线细弱,放得极轻,生怕吵醒。 不多会儿,裴定玄离开侧屋,袍角带起的风微凉,吹得灯焰晃了晃。 送走大爷,柳闻鶯鬆了口气,重新坐回小凳。 没多久,眼皮和脑袋重得像是灌铅。 许是今日奔波查帐、遭遇变故,身心俱疲所致。 侧屋给守夜的奶娘备了一张软榻,算不上宽敞,只能用作歇息。 柳闻鶯没多想,和衣歪在软榻上,本想闔眼养养神,竟沉沉睡去。 夜渐深。 子时已过,万籟俱寂。 闔府都陷入沉睡,连廊下的虫鸣都稀疏不少。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 侧屋门轴忽地吱呀自开,夜风灌入,带著夏草与夜露的潮气。 窗幔被掀起,月光如白练,斜斜切进来,拂过她垂落裙角。 青纱轻扬,像碧绿水面被风揉皱,层层盪到暗处。 一道被月光拖得极长、极淡的影子,无声无息投在侧屋地砖。 ……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將深蓝夜幕染上朦朧灰白。 柳闻鶯醒来时,眼皮沉重,头脑也残留著昏沉。 没有饱睡一觉后的精神十足,很是奇怪。 她眨眨眼,许久才回神,意识到身下躺著的地方是侧屋,而非自己的屋子。 竟然在汀兰院一觉到天亮? 柳闻鶯惊讶,她最近值夜的时候睡眠轻浅,何况是照顾小主子这等重要差事。 就算疲惫不堪,也是在软榻上略躺一躺。 难道是昨日波折太多,精神过於紧绷,鬆懈下来后便睡得格外沉? 柳闻鶯撑著身子坐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也顾不上太多,连忙起身去往床边。 低垂床幔被拨开,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脸恬静,並无异样。 小主子无事就好,看来真是她多疑多虑。 替燁儿掖好被角,与前来换班的丫鬟进行交接,柳闻鶯轻手轻脚退出侧屋,回自己的居所。 夏日的夜闷热得很,她值守时又不敢贪凉,衣衫都沾了层薄汗,黏在身上不好受。 柳闻鶯准备换上乾净衣裳,手指触及衣带时微微一顿。 衣带打结的方式,似乎与她平日的习惯不同。 她习惯打的是简单利落的活结,结头小巧,不易散开。 但此刻衣带打的也是活结,但缠绕的圈数略多,结头也稍大些。 柳闻鶯皱了皱眉,盯著那绳结看了半晌,心里掠过异样。 转念一想,许是昨日太累,系衣带时昏昏沉沉,隨手打了个结自己忘了,便没再多想。 解开衣带,换了身乾爽的衣裳,又对著铜镜理鬢髮,待收拾妥当,天已经大亮。 自那日撞见陈银娣的风波过后,柳闻鶯在府里又恢復往日的生活节奏。 白日里或跟隨温静舒学习打理庶务,夜里也时常需要去侧屋值夜。 接连几晚仍旧是她守夜,身上难免沾染汗意与尘气。 府中下人自有定例,洗澡不比主子方便,多是七日才可去专门的澡房淋浴一次。 但柳闻鶯素来爱洁,又因照顾孩儿,更觉身上清爽些才好。 她不忍麻烦旁人,便在自己屋子里买来浴桶,每隔三日,烧上两大桶热水,费力提回屋子,痛痛快快泡澡。 其余日子,则用温水浸湿帕子,仔细擦身。 今日,又到她“大洗”的日子。 閂好房门,柳闻鶯褪尽衣衫,將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恰到好处,驱散夏夜微燥和连日疲惫。 柳闻鶯靠在桶壁上,闭眸享受难得的安寧。 热水浸润肌肤,带来舒適的鬆弛感。 她拿起澡豆,开始细细揉搓身体。 水流滑过肩颈、手臂、腰腹…… 拂过胸前时,她微微蹙了下眉。 那两处微微红肿,触之有点刺疼。 摸上去也比平时要敏丨感些。 柳闻鶯愣了愣,先是有些茫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是了,落落和燁儿都已经长牙。 两个小傢伙吮吸起来力道不小,定是前几日给哪个孩子餵奶时,不留神被吸破皮。 她轻轻按了按那微红处,確实有些疼,但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內。 下次餵奶时得更加小心些,或者调整姿势。 將小小的不適拋到脑后,柳闻鶯继续用澡豆揉搓身体。 洗完澡,柳闻鶯换上乾爽柔软的衣裳。 她正用布巾擦拭著湿漉漉的发梢,忽地小腿被软乎乎的白糰子贴过来。 落落睡醒,从床上爬下来,怀里抱著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布偶兔子。 那是柳闻鶯养伤时抽空,用旧棉花缝製的。 兔子耳朵长长的,软软地耷拉著,隨著落落的走动,一只耳朵拖在地上,一甩一甩,憨態可掬。 “娘亲,要和娘亲玩。” 落落开口得晚,但说话清晰却很快,不过一岁半就能准確表达。 她渴望陪伴的小模样融化柳闻鶯的心。 她放下布巾,弯腰將女儿连同大兔子抱起,在怀里掂了掂。 “好,娘亲陪落落玩。” 柳闻鶯抱著她在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绘本。 绘本用的是结实的粗纸,每页画著简单的图案,旁边配著工整大字。 图案多是日常所见之物,太阳、月亮、花朵、小动物、碗筷、桌椅等等。 柳闻鶯指著一个图案说,落落便照著念,偶尔还能极快地认出下一个,聪明得不行。 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柳闻鶯心里软成一汪水。 窗外清风携著蝉声,屋內软糯童声与温柔女声交织成岁月静好的模样。 ………… 第118章 先招惹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8章 先招惹 夜色渐浓,星子疏朗。 近日刑部大案已结,同僚与下属接连摆酒庆贺。 裴定玄推却不得,辗转好几场酒局,回来时一身浓重酒气,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本想去侧屋看看,但怕酒气惊扰,打消念头,难得先回主屋。 出乎意料,屋內並非漆黑一片,留著盏柔和纱灯。 温静舒还未睡,正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就著灯光翻看书卷,手边小几上温著醒酒汤。 见丈夫归来,温静舒放下书捲起身。 “大爷回来了,我备了醒酒汤,可要先用些?” 裴定玄“嗯”了声,接过那碗温度適宜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汤水带著淡淡的药香和甘甜,熨帖了被酒气熏灼的胃腑。 “热水已备好在浴房,大爷去沐浴解解乏吧。” 温静舒走近,接过空碗,轻声说道。 裴定玄未再多言,脱下外袍,进入浴房。 浴房內水汽氤氳,一只宽大的柏木浴桶中盛满了热水,水面漂浮著舒缓解乏的香料与花瓣。 裴定玄褪去中衣,仰面靠在桶壁,热水没过胸口,肌肉线条被灯火镀上一层暖金。 他闔眼揉著眉心,酒意未散,呼吸里还带著淡淡的官酿辛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水声轻微,蒸汽裊裊。 珠帘轻响,有人走进来。 裴定玄並未睁眼,只以为是进来添热水的丫鬟。 然而,温软的手先落在男人濡湿的鬢角,顺著颈线缓缓下滑,停在他肌肉饱满的肩颈,力道轻柔地揉按。 温静舒只著了件薄绸寢衣,衣带松松,领口微敞。 她一双温柔眸落在丈夫宽阔的肩背,和浸在水中却肌理分明的胸膛。 氤氳水汽模糊他冷峻轮廓,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慵懒。 她与他成婚数载,聚少离多。 他忙於公务,常年浸淫於刑部那等肃杀之地,性情愈发冷厉內敛。 而她掌理偌大公府內务,亦是劳心费力。 两人皆是忙碌,即便同处一室,能静下心来相处的时候也不多。 加之燁儿年幼,她多分心照顾,夫妻间的亲密更是稀疏。 如今燁儿日渐长大,府中事务她越发得心应手,还有器重的人代为打理。 夜深人静,看著时常空荡的床榻另一侧,身为女子的那点心思便悄然浮动。 掌理中馈,是她的职责。 为夫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亦是不可推卸的重任。 她与裴定玄膝下仅有燁儿一子,终究是单薄了些。 於情於理,她都该……主动些。 指尖在他肩颈处流连,感受肌肤之下蕴藏的力量与热度。 她大胆的触碰本应唤起夫妻间应有的温存。 可裴定玄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前几日夜里窥见的雪白。 细腰、圆浑,青丝散在榻沿,像月光揉碎的雾。 画面清晰得近乎突兀,带著夜色独有的私丨密与禁丨忌。 温静舒將手缓缓下移,就要朝著垒块分明的腹部探去—— “静舒,可以了。” 裴定玄伸手,猛然扣住她的腕骨。 温静舒的动作僵住,脸上笑意也淡去几分,眸底闪过失落,却很快掩饰过去。 “是我冒失,那夫君慢洗……” 挣开他的手,温静舒离开令她窒息的水汽蒸腾的浴房。 珠帘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復又归於沉寂。 裴定玄独自浸在渐渐变凉的水中,直到凉意彻底浇灭体內莫名升起的灼烫。 他才缓缓睁眸,深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沉的晦暗,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从浴桶中起身,水珠沿著精悍身躯滚落。 擦乾身体,换上乾净的寢衣,走了出去。 外间,温静舒已恢復平日端庄模样,只是强顏欢笑的面下藏著黯然。 將他候出来,温静舒迎上去,主动帮他捋顺衣领的褶皱。 裴定玄没有拒绝。 似乎想缓和气氛,又或是真的想起件事。 温静舒递来一枚手绳,薄荷与艾草药香淡淡。 那是一根青绿与月白丝线交织编织的手绳,中间缀著小小的碧璽珠子。 青绿色让他莫名想起那个人,如同被翠嫩荷叶包裹,一层层揭开后,露出如菡萏花瓣般粉白的弧度。 “適才沐浴时,我见大爷手背有几处红点,想是被夏日蚊虫滋扰,底下的人心思周到,做出驱蚊手绳,颇有奇效,夫君不妨试试?” 她没明说那製作的人是谁,但裴定玄心下瞭然。 指尖捏著那枚青绿色的手绳,触感细腻。 裴定玄忽地涌起一股莫名的衝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著,烫得他坐立难安。 他只想立刻、马上见到柳闻鶯。 念头来得又急又猛,容不得他细想。 顷刻间,身隨意动,他朝屋外走去。 “大爷?”温静舒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这么晚,你要去何处?” 夜风灌入,吹动裴定玄鸦色衣摆。 他长腿跨出门槛,未回头,丟下一句简短的话,消散在浓重夜色。 “去看燁儿。” 侧屋静极,只余一盏灯芯捻得极小的油灯,散发昏黄如豆的微光。 裴燁暄在床內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得像拂过窗沿的风。 夜已深,柳闻鶯白日忙碌,夜里便觉疲倦,侧臥在另一张软榻上休息。 她身上穿著夏日轻薄的青碧衣裙,因侧臥姿势,衣襟微松,露出小截白皙秀美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裙裾因翻身的缘故,滑落至小腿肚,露出一段弧度优美的脚踝和半只秀足。 足型纤巧,脚趾圆润如珠。 半掩在散落的裙袂底下,衬著月色,竟像一只敛了羽翼、半臥休憩的乳鸽,透著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裴定玄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锁住软榻上那道纤细的身影。 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漾开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下意识地去摸袖袋,空空如也,才想起已经换过衣裳,瓷瓶不在。 心念电转,他明知该转身,却挪不动脚步。 天人交战,脚步竟先於理智,缓缓朝著软榻挪去。 他俯身贴近,鸦色寢衣覆上青绿薄衫,衣料相贴,沉水香与乳香交缠,旖旎在灯火里无声滋长。 他指腹克制地掠过她鬢边,將一缕散发別到耳后,声音低哑得几不可闻。 “柳闻鶯,是你先招惹我的……” ………… 第119章 我要你 被扫地出门,奶娘入公府成人上人 作者:佚名 第119章 我要你 胸前一阵…痒,柳闻鶯在浅梦里蹙眉,意识像被羽毛拨弄,一点点浮上来。 前几日夜里总是睡得昏沉,像被什么东西魘住了一般,一觉到天亮,连翻身都少。 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潜意识里仍绷著一根弦,又或许是身体本能的警觉,她的睡眠变得意外浅薄。 意识在黑暗中缓缓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胸口传来的, 奇异又温热的s丨吸与舔丨s。 柳闻鶯迷茫睁眼,尚未全然清醒,只低头看去。 视线所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团鸦青色的、质料极好的丝绸。 以及一片乌黑浓密的发顶。 有人正伏在她月匈前! 心头咯噔一下,惊愕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三爷! 一定是三爷! 只有他,才会胆大包天,深夜竟敢在深夜潜入汀兰院的侧屋,对她做出这等事…… 她抬手掀他,喉咙里的惊呼破口而出,“三……” “爷”字尚未出口,伏在她胸前的人抬起头。 不是预想中那张昳丽张扬,总带著三分风流笑意的桃花面。 油灯將尽,残光斜映出鸦青寢衣半敞,锁骨分明,肤色冷白。 他眉骨如削,眼睫上还沾著一点湿雾,像刚从浴房的水汽里走来。 薄唇紧抿,下頜线因齿关暗咬而绷得锋利,克制到近乎狼狈,却仍泄出一丝迷恋。 那双眸子沉如渊星,灯火一映,竟似燃著暗火。 是大爷,裴定玄。 柳闻鶯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怎么会……怎么会是大爷? 那个高高在上、外冷內热,那个亲手將她从歹人手下救起的大爷?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对她做出这种事? 柳闻鶯惊得浑身僵直,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惊叫,可尚未出口,已被他掌心覆住。 “嘘,別喊。” 大脑在经歷剎那的空白后,仿佛被强行按下重启键,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运转。 是了,不能喊,若是惊动旁人,撞见现下状况,她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但不代表她会什么都不动,柳闻鶯手忙脚乱拢住被扯开的衣襟。 遮掩方才被肆丨意丨侵扰的雪白丨莹润。 可她忘记软榻本就狭窄,她一番剧烈动作,身体顿失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地向榻外栽倒。 眼看就要撞上冰冷的地面,腰肢被人陡然錮住。 裴定玄稳稳揽住她,將她半跌出去的身子捞了回来。 两人离得更近了,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衣料,清晰无比地传递。 “別乱动也別出声,答应了就点点头。” 柳闻鶯忙不迭点头,乖顺得像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钳制一松,她像条受惊的鱼,从他身下滑溜出去。 缩到离他儘可能远的角落,后背墙壁的冰冷让柳闻鶯稍稍冷静些,她才缓声道。 “大爷,您喝醉走错了,这里是侧屋……” 方才两人距离极近,她分明嗅到他身上醒酒汤的味道,便临时胡诌出这么个理由。 醉酒走错地方认错人,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可对面的人,用浸著墨色的眸子,牢牢攫住她。 语气篤定,没有半分含糊,將她的侥倖击碎。 “我很清醒。” 他不是醉酒,不是误认,他是清醒的。 明知道她是谁,明知道这是哪里,却依然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 柳闻鶯的眼尾瞬间泛红,水汽氤氳在眼底,眼看著就要滚落下来。 “大爷,我不愿……求你了……” 躲避像细密的刺,扎在心上,疼得他浑身难受。 裴定玄整个人欺身逼近,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墙壁。 柳闻鶯被他困在狭小空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灼热滚烫。 “为何不愿?” 他盯著她泪眼朦朧的脸,一字一顿,给出承诺。 “我会对你好。” 如何对她好?像对待一个可以隨意摆布的玩意儿,一个见不得光的禁臠吗? 她不要。 “我现在的日子就很好,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对不起……大夫人。” 她以为只要提起大夫人,总能让裴定玄顾念几分夫妻情分,將荒唐的心思逼退。 但裴定玄眉头只是蹙了一下,眸底的晦暗与偏执,並未消散,反而更深重了些。 “静舒是主母,掌理中馈,贤良淑德。” 他启唇,带上了一丝柳闻鶯无法理解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我敬重她,但这与我要你,並无衝突。” 在旁人看来,裕国公府家风严谨,他身为长子且位居刑部侍郎,房中只有温氏一位正妻。 比起那些三妻四妾、流连花丛的同僚,已是难得的异类。 从前他公务繁忙,心思全在案牘与仕途,也未有过旁的念头。 偏偏遇上了她。 一向公正严明、断案铁面无私的刑部侍郎,此刻眼底燃著从未有过的私慾。 柳闻鶯心头一震,眼眶被泪意烫得几乎睁不开。 她不禁闭眸,盈润润的泪滴滑落。 裴定玄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水。 “我要你,便会给你名正言顺的身份。” “可你问过大夫人她愿意吗?” 柳闻鶯颤声开口,泪珠掛在睫毛上,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 “她会的,静舒明理,识大体,她掌理后院,自会安排妥当。” 她摇首,“但我不愿,伏低做小的日子我过够了,不想做妾,更不想同別人分享……一个丈夫。” 裴定玄压低的眉梢挑起,讶异万分,“你想要正妻之位?”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不可能。” 国公府嫡长子的正妻,绝非一个被扫地出门的奶娘可以肖想。 根植於骨血里的门第观念与礼法规矩,他无需思考,答案便已註定。 柳闻鶯听到他斩钉截铁的不可能,心头反而一松。 她要的就是这样。 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 “大爷也觉得不可能,那对於奴婢来说是一样的。” 清凌凌的双眸仿佛在说,她就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的女人,不值得他如此费心。 裴定玄锋锐的眉头蹙得更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