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第1章 血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章 血契 “后生仔,咪再犹犹豫豫啦,横竖你也辨不清这西洋字。” “手印落,黄金来!” 人贩子黄四的声音充斥著不耐烦,扳指抵著陈九的虎口,硬生生把他的拇指往契纸上按。 陈九僵持著没动。他刚下船没多久,眼前还晃著海浪。 二十步外,铁链拖地的声音刺耳,八个赤膊汉子抗著甘蔗捆走过,脚踝上的镣銬已经和烂肉长在一起,每走一步,小腿就有些微微的打颤。 这片陌生的赭红土地,空气中全是恐惧的味道。 就在一个时辰前,一个刚下船试图反抗的同乡被眼前这个人贩子的打手狠狠收拾了一顿,疼得那人浑身抽搐,最后直接疼晕了过去,被几个同乡扶在队伍后面。 他想起叔公陈昭在祠堂带著大家祭拜时,曾讲过一个古老的故事。那是秦末汉初,齐地有个叫田横的豪杰,兵败之后,不愿受汉王刘邦的招降之辱,自刎於孤岛。隨他出逃的五百壮士,听闻其死讯,竟也相继引颈就戮,无一人苟活。 “后生仔,”叔公的声音隔著重洋在他耳边迴响,“咱渔家人活在水上,命如浮萍,可男人立世,总得有几分骨气。田横五百士,寧蹈东海而死,不肯折腰侍新主。这便是『士可杀不可辱』。人活著,若是没了那口气,便真与咸鱼无异了。” 如今,这“气”字,重逾千斤。是屈辱地按下这手印,换取一口苟延残喘的吃食,还是……陈九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监工腰间的短枪。 “叼那妈!做木偶咩?发紧乜懵!” 黄四的乡音已经变了调,不那么地道,听起来有点费劲。 陈九垂下眼,目光落在摊开的契纸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弯弯曲曲的西班牙文字,像一群扭动的虫子。在纸页的最底下,用粗劣的墨水写著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josé chen”。 “josé chen”,这是他们到哈瓦那港中转时,那些穿制服的西班牙管事给他们这些“猪仔”取的洋名。 往后八年,甚至更久,这便是他在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的身份符號了? “这…”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地挤出几个字,“这是卖身契?” “契约!文明人签的是契约!” 黄四恶狠狠地纠正道,脸上那横肉抖了抖,却不等陈九再开口,便已换上一副諂媚的笑容,转头对著不远处那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满脸络腮鬍的西班牙监工点头哈腰。 “马上好,马上好,班乡下马騮就是不懂规矩!” 黄四回头,不想在监工面前暴露这些“猪仔”是被骗来的。他强忍著不耐烦,掏出块脏兮兮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月俸八块鹰洋,管三顿饱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比你在新会种地强十倍咧,咪再磨蹭,后面仲有大把人等著画押!” 陈九环视四周。 绕了这么遥远的海路,几经辗转,却仍逃不过为奴为隶的宿命。 旁边那个身材高大的白皮胖子鞭子“啪”地抽在空气里,眼神死死盯著黄四。 “画押!” 黄四再也忍耐不住,声音骤变,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旁边两个身形彪悍的打手立刻心领神会,摸上腰间,杀气腾腾地向陈九逼近。 陈九没动,反而抬手指向百米外冒著黑烟的压榨房:“那是……西洋炼丹炉?” 黄四一愣,隨即哈哈大笑,“后生仔有眼光!那是西班牙老爷的聚宝盆,进去的甘蔗出来就是白的银子………” 话到一半,他突然收声,扳指重重敲在契约上,“少废话了,按手印!” 陈九嘆了口气,拇指终於落下。 黄四猛地一压,长长的指甲在纸上掐出个月牙形的凹痕,隨即一把抽走契约,咧嘴笑道:“记住了,在这儿……”他瞥了眼旁边端著长枪的西班牙守卫,声音压得极低,“人比甘蔗甜。” 面前这个男人没吭声。 远处房子里的西洋机器轰隆隆地响,咒骂声、铁链声混在一起。 陈九跟著前面的人走,心里却在想:田横五百士,他们死得其所。而我,这条命,在这又该如何活? —————————————————- 烈日把甘蔗叶烤得打了卷。 陈九弓著腰,喘著粗气,儘量调整姿势让脚镣避开脚踝肿胀处。他嘴唇乾裂,舌头抵在上顎,妄图从口腔中挤出一丝唾液来缓解乾渴,却徒劳无功。 “九哥,撑住啦!”客家仔阿福小声鼓励。 可就在这时,阿福脚下一软,一个踉蹌向前扑去。脚镣串连著八个人,这猝不及防的一倒,整条人链轰然倒地,砸进泥泞之中。 阿福昨天夜里烧的厉害,今天起床时整个人都打晃。 “chino猪!” 西班牙监工胡安立刻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了过来,鞋底狠狠地碾在了阿福的手指上。 手里的皮鞭更是毫不留情地连续抽了好几下,每一鞭都带著风声,在阿福瘦弱的脊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红的鞭痕。 客家仔痛得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语无伦次地用蹩脚的西班牙语求著饶。 陈九舔了舔乾裂得快要渗出血的嘴唇,低垂著头,默不作声。 脚下的镣銬是种植园主的杰作,脚镣用料很重,没有工具很难弄断。白天上工时候监工会把脚镣串在一起,晚上才会解开。 他来得不久,却已经学会用畜生的方式活著。 低头、驼背、不说话、不看人、不思考......成为行尸走肉。 可是还有人比他更苦。 这条人链里还有唯一一个女人,阿萍。 一个裹了小脚的女人,竟也能和他们这些壮劳力一起,在这毒日头底下干著同样沉重的活计,这让陈九每次看到她那瘦弱却又倔强的身影时,都会下意识地低下头,沉默不语。 他不敢多看,怕会想起远在家乡的阿妈。 她的脚镣比男人们的要轻巧一些,但这並非监工发了善心。那减轻的重量,是用她每周都要去监工房里“学习西班牙语”换来的……上一次,从那间紧闭的屋子里传出的惨叫,让整个工棚的男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敢多说一句话,也没人敢多看一眼。 其实,她若是肯“听话”一些,便不必跟著陈九他们一起,在这甘蔗地里受这份苦。可这女人性子刚烈,每次被拖进那间屋子,都会拼死反抗,惨叫怒骂,让那些鬼佬监工大失所望,恼羞成怒之下,便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砍蔗、运蔗、熬……日復一日,无穷无尽。 陈九拖著脚镣刚走完一趟,监工的铜哨便刺进耳膜。疲惫的汉子们立刻扑向蔗田,像饿狼抢食。砍不够数?全队饿饭。 “快些干,后生仔。” 那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梁伯在提醒他。 太阳毒得能剥皮,陈九握刀的手已经麻木。忽然右眼炸开剧痛……..飞溅的甘蔗纤维扎进瞳孔,像辣椒水泡过的针。 “挺直!走!” 梁伯的肘顶猛击他后腰,毫不客气。 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甘蔗园里来的最早的一批华工,平时沉默寡言,也不说自己的名字,甘蔗园的华工都叫他梁伯。 大家都隱隱得挺敬重….或是畏惧他。 新来的“猪仔”私下议论,说梁伯年轻时曾是个武师,手上有十几条人命;也有人说他是个漕帮的舵主,因帮派爭斗才被迫出洋;还有传言称他是个落魄的秀才,因为得罪了官府才变卖家產,漂洋过海。 无论哪个版本,陈九只知道一点......这老人身上有一股常人难及的沉稳与坚韧。 八人锁链阵再度移动时,陈九的右眼已经蒙上血雾,世界变成模糊的猩红色。 除了眼睛看不清楚,鼻子里闻到的那股烤麵包的焦香,却让他更加痛苦难当…… 新鲜黄油混合著焦的香气,像鉤子一样勾得他那早已空空如也的胃袋阵阵抽搐。 穿制服的监工胡安,此刻正悠閒地倚在不远处的木板房旁,慢条斯理地將涂满了鹅肝酱的麵包送进嘴里,吃得满嘴是酱。 阿萍的竹笠悄悄倾斜,她故意撞了一下盛满甘蔗汁的木桶,趁著监工没发现快速用手指蘸了一下水。 “闭眼。” 这潮州女人趁监工没回头,快速地替他擦揉了下眼球。甜水渗入伤口,竟然比西班牙人发的劣质药膏更镇痛。 ———————————— 正午休息的钟声,毫无徵兆地突然敲响。陈九刚捧起那只用半边椰壳做成的破碗,便看见三个膀大腰圆的黑奴,拖著一块宽大的木板,从远处走了过来。 木板上,躺著一个早已奄奄一息的福建少年,浑身长满了令人作呕的红色皰疹,手腕上,还胡乱繫著几页被撕碎的、印著西班牙文字的纸张。 “白番怕血。” 梁伯突然耳语,混浊的眼珠一闪一闪。 陈九没听懂梁伯话里的意思。 老人轻轻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为他解释道:“那些鬼佬男女不忌,这后生仔是一个监工的相好,做的时候出了血,又被那鬼佬瞧见身上长了红疹子,怕是染上了什么脏病,所以才急著要弄个什么驱魔仪式,把他烧成灰,撒进甘蔗田里当肥料。” ——————————————— 焚尸堆准备好了。 梁伯嘆了口气敲了敲铁皮桶,十六名华工立刻匍匐成圈,这是这是华工出海多年默认的规矩,给病患送终时,活人要当死人的棺材盖。 那个早已病入膏肓的福建少年,被两个监工粗暴地拖到了圆圈的中央。他的身上,被胡乱洒满了印著《马太福音》经文的纸片,据说是请来的西班牙神父施下的驱邪法术,能净化他那被魔鬼玷污的灵魂。 陈九不禁想起刚认识这个福建少年的模样.......彼时他还很爱乾净,言谈举止间透著书香门第的气息。他说他父亲是广雅书院的讲席,家道中落才不得不出洋谋生。而今,这个满怀希望的年轻人,却要以如此屈辱的方式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 今日又押送来六名惠州汉子的黄四被监工胡安抓做壮丁,要他为这些被他卖来的“猪仔”负责。这个人贩子陪著笑脸站在一旁,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滚落。 “叼他妈,晦气!”黄四小声咒骂,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不满。 这吃人的世道! 他捏著手帕站在上风处,躲开臭味,“张阿財自愿献身肥田,尔等需念咒助其早登极乐。” “自愿个屁!”有人小声骂道,“狗日的假洋鬼子!” 陈九听见少年胸腔里发出的嗬嗬声,像漏气的风箱。 一直闭目沉默的老华工梁伯,此刻依旧一言不发。 “吃断头饭!” 监工胡安踢翻木桶,一堆霉变的木薯团滚进甘蔗渣堆里。 阿萍见状,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手忙脚乱地用几片宽大的甘蔗叶裹起三个还算乾净的木薯团,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想偷偷带回去给那个还在发著高烧的客家仔阿福。 西班牙监工的鞭子刚要落下,福建少年突然痛苦的抽搐著唱起童谣:“月光…光…..照地堂…” 这旋律简单而悲凉,少年的声音虽然微弱哽咽,却如一记重锤,敲打在每一个华人的心魂深处。那是家乡的歌谣,是他们儿时记忆中最温暖的旋律。 陈九的脚镣猛地收紧,拉的脚踝生疼。 黄四的金牙在火光里闪了闪,突然沉默。几息之后改用家乡话:“后生仔,去给他个痛快。” 他递来短刀。 匍匐的人群中央,福建少年突然恢復清明,看著持刀而来的陈九,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陈九看著眼前这个虽然风吹日晒,但仍然跟他们这些粗人不一样的清秀面孔,不禁为他眼里的恳求心痛。 刀尖刺入心窝的剎那,陈九感觉有硬物抵住掌心。 少年的手指夹著半片银幣一样大小的玉,偷偷塞了过来。陈九心头一颤,赶紧攥在手里。 火堆逐渐燃烧,烈焰升空扬起两三米高。 染了脏病,监工们也很紧张。 这种病他们知道会传染,因此专门从牙缝里挤出银幣,请了西班牙神父来“做法事”。等烧起来之后,神父走到旁边念念有词,胸前掛著晃眼的十字架,手里的瓶子撒出一道彩虹。 “烧路引咯!” 梁伯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悲吼。匍匐在地的华工们,纷纷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黄表纸,点燃后,朝著火堆的方向扔去。无数燃烧的纸钱灰烬,隨著灼热的气浪盘旋上升,在昏暗的天空中,如同无数只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礼成!” 黄四也象徵性地从怀中摸出几张纸钱,隨手洒进了火堆。 返工时,陈九偷偷打量了那块玉片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在內侧看到几个小字,“致公堂丁卯”,不知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扛著沉重的甘蔗捆,再次经过那早已熄灭的焚尸堆时,陈九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早已被烧得焦黑的头骨。 只念过陈家祠堂私塾的陈九对福建少年一直很尊敬,还想让他帮自己写封家书。 可惜还没说上多少话就变成了隨风飘散的灰。 蒸汽机重新启动时,滚滚白烟从泄压阀喷出,在黄昏中逸散。 第2章 新会陈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章 新会陈 新会县茶马镇,咸水寨。 珠江口的夜风裹住成阵咸腥灌入寮棚,陈九將最后一条鱼掛上竹架。 月光从烂瓦缝度漏低出来,正照住阿妈弯低的背脊。 “明日初八,寅时三刻涨潮,別误了时辰。”阿妈往灶膛塞了把柴嘱咐他。 “九仔收完东滩的定置网,记得再捎上些……” 陈九甩了甩手上的血珠,正要应声—— “哐......!” 铜锣声突然撕碎了渔村的夜。 火把沿著滩涂逼近,踏碎牡蠣壳的脆响传来,陈九听了一阵,猛地站起来,撞翻木凳。 那铜锣和囂张的脚步声,是那班狗差佬! 阿妈的手像铁钳似的攥住他的腕子,手里的虾酱“哗啦”翻到在地上。 “从后窗走,晚些再回来!”她掰开他的手指,急急忙忙把祖传的刀拍进他怀里防身,刀鞘上“新会陈氏”四个小字被火光照得发亮,像是要烧起来。 ———————————————— 陈九蜷在船底数心跳,能听见差役的靴子已经踹开了自家寮棚的门。 咸水寨的破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的舢板卡在两条船中间躲著,还算隱蔽。差役的鬨笑混著阿妈压抑的闷哼传来,像钝刀子割肉,一下比一下狠。 “死八婆生养的好崽子!”李书办踹翻虾酱缸,“县尊老爷要三百担鲜蚝贺寿,你们倒敢拿臭鱼烂虾糊弄?” 陈九指甲抠入船板,木刺扎入肉都不觉痛。 他认得这个声音,上月就是此人强征了阿彩姐的婚船,逼得那女人跳了伶仃洋。刀在鞘中轻颤,似是在提醒他那句三叔公常说的话:“渔家把刀,出鞘就要见血。” 陈九听著母亲压抑的痛呼,实在无法忍耐。 他被愤怒冲红了眼睛。 海水冷冰冰地舔他的脚踝,可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王阿四被活活打死的惨叫,陈大娘全家掛在土墙上的人头……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腾。陈九闭上眼,可眼皮底下全是恨。 ———————————— 子时的更梆声响,陈九用嘴叼著渔刀爬上礁岩,在黑暗中疾行。 直到看见那差役住的公舍才停下脚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沾著碎蚝壳的烂鞋和布条绑腿乱糟糟扔在臥房门前,他解下腰间浸透桐油的麻绳,指节翻飞间打出十二个阎王结,並细致的掛上了鱼鉤,这是捆鯊的杀网,他父亲的拿手好戏。 第一个差佬踩中陷阱惨叫,陈九的刀轻轻抹开第二个人的喉咙。热血喷上墙面,他遵循著老豆教他剖鱼的诀窍:刀锋贴鳃盖入,顺势挑断龙骨。祖传的长刀欢快饮血,他一一照做,手腕翻转一一宰杀。 “第五个。”陈九踩著李书办的背脊,声音沉闷而嘶哑。 ———————————————— 潮水漫过滩涂,陈九的舢板吃水已到极限。船板夹层里除了差役身上搜出的財货散银,还有半坛混著点血丝的虾酱。 他想强拉著母亲上船,那个一脸笑意的小女人却只是摇头拒绝, “仔,我吃惯了这里的水。” 他顺著水流在死黑的夜里无声地哭嚎了半晚。 ————————————————— 天还没亮,铁镣的寒意已经咬进脚踝。陈九蜷在茅草铺上数著呼吸,隔壁肺癆鬼老林的咳嗽声就没停过,那老汉咳出来的血沫子在墙角成了一片黑点。 他舔了舔裂开的嘴皮子,尝到眼角滑下来的咸泪。这玩意儿比监工赏的餿水还金贵,好歹喝了不肚痛。 工棚里鼾声、呻吟声此起彼伏。陈九缩在冰冷的草蓆上,睡不著了,他掌心又碰到那枚玉佩。 “致公堂……”他默念著,试图从这三个字中找出些许线索。这难道是一个组织?一个秘密的会社?“丁卯”又代表著什么?某个特定的年份,还是某种特殊的含义? 他想起福建少年临死前那双眼睛,那里面充满了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期盼? 苟活,还是赴义? 契约已签,文书已落。他似乎已经选择了前者。可这枚玉佩,这福建少年临死前的託付,又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將他与某种更加宏大、更加凶险的命运紧紧相连。 少年临死的眼神悄悄落入了他心中那片名为“不甘”的荒原。 —————————————————— 监工房里西班牙猪的呼嚕打得震天响,在恍惚中,天慢慢亮了。监工房的铜铃骤响,又是一天开始。 甘蔗田里的烂臭味能熏死苍蝇。陈九麻木地用砍刀劈进蔗杆,却猛地听见身后皮鞭破空的尖啸,他本能缩了缩脖子,结果鞭梢却抽在旁边客家仔阿福背上。 阿福的破衫裂开,露出新伤叠旧伤的脊樑,血珠溅到陈九脸上,滚烫得让他一愣。 他前些天烧得跟炭火似的,陈九都以为他要见阎王了。 “chino猪,这捆少了两斤!”胡安监工的皮靴重重碾进泥里,西班牙语的咒骂混著鞭子声劈头盖脸砸下来。陈九低头盯著自己的镰刀柄,听著阿福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手也越来越抖。 缠刀柄的麻布上,满是茧子磨破的血,那血早就发黑髮硬,和汗酸味混在一起,臭不可闻。 他的手本是最硬的…….常年扯渔网、绞缆绳,茧子厚得能磨断麻绳。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在这鬼地方撑过一周。 听见监工骂骂咧咧地走开,陈九收回思绪,一边挥刀,一边用余光扫视四周。 露水顺著脖颈滑进衣领,流淌在烙铁留下的猪仔编號上,那伤口已经有些溃烂,被水刺得生疼。 砍下来的甘蔗头在脚下“吱呀”作响。陈九盯著前面梁伯拖曳的脚镣,发现他左腿比昨日瘸得更狠。 昨夜收工时,监工把他按进碱水池“洗脚”,现在他小腿的皮肉正像煮烂的芋头,一片片剥落。 监工们似乎知道谁是这群苦力的主心骨,专挑最硬的骨头来碾碎。 ———————————————— 陈九能吃苦,打渔的日子和甘蔗园不分伯仲。 但他厌倦这样猪狗一样的生活,比起县衙差役的眼神,西班牙人看他的眼神更要蔑视上几分。 这种眼神陈九之前就见过,那是从他逃出家门后开始。 在澳门內港的臭鱼筐里,看著洋大人用铁链拖拽他的同胞。那些人的辫子缠在铁柵上,一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 “chino! más rápido!” 监工胡安巡视一圈又跑到他们这里来了,鞭子抽在陈九裸露的脊背上。这是他今日第一个鞭痕。 血水顺著脊背淌下,像那露水一样刺得他背上生疼。 陈九没有作声,弯腰继续綑扎蔗杆。四指粗的甘蔗叶边缘锋利如锯齿,在他小腿上划出细密的血线。 这鬼佬比广州见过的还要盛气凌人,完全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陈九咬著后槽牙,手里的砍刀攥得死紧。这日子要是再这么过下去,迟早得烂在这片甘蔗地里。 ———————————————— 日头爬上棕櫚树梢时,黑奴卡西米尔拖著铁链送来木桶。陈九的陶碗磕在桶沿的豁口上,舀起半碗浑浊的汤水。煮烂的芭蕉混著木薯块在汤里浮沉,间或能捞到半截罗非鱼骨,这大概是监工们昨夜宴会丟弃的残渣。 他蹲在灌溉渠旁,就著漂满飞虫的水面喝汤。汤里掺了粗盐,咸得发苦,却要分三口慢慢咽下:第一口润裂开的唇,第二口压绞痛的胃,第三口含在舌底,骗自己这是阿妈煮的咸鱼粥。 厂汽笛突然嘶鸣,震落旁边茅草屋顶积著的蔗渣灰。陈九伸出舌头接住一片灰烬,竟尝出些许焦味,这是焚烧逃跑者遗体时的气味,化作了这般甜腻的尘。 第3章 瘦虎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章 瘦虎 又是一天。 阿福睡在他的身侧,呼吸宛如拉风箱,像是隨时会断气。 梁伯翻过身去,嘆了一口气。 阿福的命像野草一样坚韧,扛住了高烧,却扛不住连日劳作,毫无营养的木薯糰子带来的折磨。 这客家仔至多十四五岁,瘦得都脱了相,偏生笑得没心没肺。 陈九没有问过点解他会来到甘蔗园,他不敢问,也不想问。 海上的风浪早早地教会了沉默。 烈日、潮湿、海风、疲惫会让人张不开嘴。 再者说,有些事,知道不如烂在肚里。 初升太阳的光漫过蔗田,客家仔阿福踉蹌著栽进泥沟,连带拽得陈九膝窝磕在碎石上,这是他们被铁链拴在一起的第十三天。 这一条人链全都停下了,梁伯没有像往常一样拿胳膊肘顶他的腰,前面的阿萍回头看来的眼神也是悲慟难名。 “对、对唔住……”阿福蜷在沟底咳著,喉间滚动的气音像漏风的破帆。陈九搀扶他的时候摸到他腕骨的稜角,想起阿福高烧退了之后,晚上竟然还能灵巧地用甘蔗叶编出螳螂、蟋蟀。 这是为数不多的少年人的快乐。 高烧抽走了少年最后一丝元气,如今他瘦得连铁镣都嫌宽。 胡安的马靴又逼近了。 “?perros perezosos!”(懒惰的狗!) 皮鞭破空声传来,陈九本能地弓背护住阿福。鞭梢却狡猾地绕过他肩头,精准地咬住阿福的小腿, “咪打!佢病重未愈!”(別打了,他病重还没好!) 陈九的乡音蹦出喉头,一时也顾不上对方听不听得懂。 胡安绿眼珠里闪过豺狼见血的光,鞭子舞得更急。阿福的旧伤又被打烂,血珠溅在陈九眼皮上,瞬间就让他眼里通红一片。 又一鞭落下,陈九低头护著阿福,眼睛紧紧贴在阿福后颈的奴隶烙印上,心头止不住得发颤。 田横五百士选择了壮烈,他们是“士”。而自己呢?一个远渡重洋的猪仔,签了卖身契的奴隶,还有资格去谈论“义”吗? 可若连这点念想都磨灭了,自己与那些被隨意打杀的牲口,又有何异? “够了!”陈九忍不住暴喝,肌肉记忆比思绪更快,右手攥住鞭梢的瞬间,他听见手掌摩擦撕裂的嘎吱声。 胡安的脸逆住光,扭曲成庙里的恶鬼相,绿眼珠几乎凸出眶。阿福的喘息也凝在喉头,化作一声呜咽。 整片蔗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无数双赤脚深陷泥沼,连风都屏住了呼吸。陈九的虎口卡著鞭节,血珠子顺著牛皮纹路爬向胡安的手。 “啪!” 血珠终究跌落泥地。 “鬆手,黄皮猪。” 胡安从牙缝里挤出蹩脚的粤语,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背后的梁伯悄悄露出了半个身子。 远处洗著木桶的黑奴卡西米尔佝僂的背脊猛然绷直,铁链在脚踝撞出清响。他黢黑的掌心攥紧了打饭的勺子,眼神正对胡安的脑袋。 肺癆鬼老林停下了闷咳,手里的的绣镰刀悬在半空,刀尖凝著將落未落的甘蔗汁。这个平日最会偷奸耍滑的老油条,此刻竟用身体挡住身后哆嗦的马来少年阿吉。 阿萍手里的甘蔗捆砸在泥地上。她脏兮兮的手指不停的颤抖。 要出事了...... 连惯常绕著腐肉盘旋的禿鷲都敛翅落在树上,血红的眼珠倒映著这场寂静的暴乱。 胡安看著不为所动的陈九,嘴角扯出冷笑:“?tigre con dientes?(长牙的老虎?)” 他的左手摸出腰间燧发枪,指向了陈九的脑袋。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掌心的血突然滚烫让他几度想要鬆手。 “撒手!黄皮杂种!” 胡安的西班牙语混著唾沫喷在他的脸上,他已经鬆开了鞭子的手柄,走到了陈九的面前,狠狠地拿枪管抵在他的脸上。 “狗崽子!狗崽子!” 哨塔上的守卫发现了底下的异常,示警的钟突然敲响。 “叼你老母!”陈九齿缝迸出怒骂,血汗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其他几名监工从厂阴影中躥出。 胖子叠戈的棍头包了铁,上周刚砸碎过逃跑黑奴的膝盖。 独眼佩德罗提著烧红的烙铁,焦臭味隨他奔跑一路飘散。 混血杂种安东尼奥吹著轻佻的口哨,木棍他手间翻转,满脸都是兴奋。 阿福突然剧烈咳嗽,血沫喷在胡安的靴子上。这成了压垮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西班牙佬瞬间癲狂,枪托照住陈九太阳穴狠砸。 “叫你抓鞭子!叫你不听话!” “嘭!” 陈九旋身將阿福甩开,枪托砸在肩胛骨,他反手成爪,五指如虎口咬向胡安咽喉: “今日唔系你死就系我扑街!” 陈九的咆哮震落了甘蔗叶上的露珠。 胡安踉蹌后退,喉结在陈九指节下擦过:“?sujeten a esta bestia!(按住这头野兽!)“ 蔗田轰然炸锅。 胡安惊悚的吼叫响起,跌倒在泥地里。 陈九被铁镣扯到,脚踝的创口流出脓液,险些也跟著跌倒在地。 两根木棍同时砸向陈九的左右膝窝,一根砸向他的脑袋。他踉蹌跪地,看见阿萍姐的嘴在很小幅度的颤抖,看著他的眼神满是悲痛。 这个女人做不了太多,只能含著眼泪用最恶毒的话诅咒这些白皮猪。 陈九拼命地在地上挣扎,眼睛死死盯著胡安。 叼他妈!只差小半步就能抓到枪,就只差半步! 在脑袋遭到重击前,无尽的悔恨和愤怒交织,让他忍不住发出哀鸣。 肺癆鬼老林突然暴起,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大,硬生生拖住左右两人扑前两步半。生锈镰刀划出个半弧,“咔嚓”一声斩入白皮监工后颈。 “冚家铲!食屎啦狗崽子!” 独眼佩德罗的烙铁按在他背上,焦糊味混著潮州方言的咒骂冲天而起。 监工脖子上的热血“嗤”地飆上三米高,淋湿了半边蔗叶。 老林快意地大笑,笑声响彻甘蔗林的每一寸土地。 他瞄得很准,像是日日夜夜都在为这一下准备。那个白皮监工的后颈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裂口,无论如何也是活不成了。 布满细密缺口的镰刀並不锋利,却在孤注一掷的决心下撕开了监工的脖颈,创口狰狞可怖。 滚烫的热血喷涌,笑声中混杂著难以置信的尖叫。 陈九耳膜差点被惨叫声刺穿。心里却带著快意想著,条百几斤的鬼佬,叫得比咸水寨三百斤的黑猪还悽厉。 几棒子打在了陈九的脑袋和腿上,刺骨的疼,隱隱有骨裂的细响。 但他死死不肯让黑暗吞噬,看著死去的监工,嘴里的血沫都开始变甜。 死的好! 杀的好! 两个监工控制住了他,另外两个的监工赶去控制另一条人链的华工。 独眼佩德罗烦透了眼前这个身形枯槁狂笑不止的老头,烧红的烙铁直接捅向老林的嘴里,哪料到异变陡生。 老林被按住肩膀,却猛然仰头,伸长了脖颈猛地咬住独眼监工的手,人肉和骨头在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滚烫的血腥气直衝颅顶。他的牙齿深深陷入手掌里,竟硬生生將烙铁扭偏方向。 “滋啦!” 烧红铁块擦过老林耳尖,正正印在肥佬叠戈胳膊。白烟窜起,空气里立刻瀰漫起烤猪油的香气。 “?maldito chino!(该死的清国佬!)“ 燧发枪轰响与西班牙佬惨叫同时炸开。陈九太阳穴突突跳动,看见老林满口鲜血,被一枪打在天灵盖上。 隨后他枯瘦的身躯僵住,却仍死死咬住独眼佬半截手掌。 “抵死!抵死啊!” 陈九吐出口血沫,忍不住嘶吼。监工按实他的手脚,又是一棍子挥下。 第4章 杀鸡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章 杀鸡 十几名名监工阴森著脸,把两百多个瘦骨嶙峋衣衫不整的劳工聚在一起。 这里主要是华工,还有小部分黑人。 这是陈九第一次看到整个甘蔗园的大部分人,从他眯缝著带著血色的眼睛里。 他被吊在一旁,像年猪一样等著被扒皮开膛。 一群肚子撑得肥大的蚊子围著他嗡嗡地飞,在他身上趴著大快朵颐。 陈九只觉得痒。 胖子叠戈骂骂咧咧地挥舞剥皮刀割开老林的衣服前襟,露出纹著的半幅妈zu像,老林说过,这是当年下南洋时闽南船婆给他刺的护身符。 这个肥腻的胖子胳膊已经缠上了绷带,渗出几丝血跡,伤的不重却让他烧红了眼。 该死的黄皮猴子! 同僚捂住脖子喷血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子里,这种恐惧被他强行按在心底,化为愤怒,恨不得將眼前的尸体剁成粉末。 叠戈抬头看了一眼胡安,这个庄园主眼里的红人他不敢得罪,见他没有別的指示只好退到一旁,啐了一口唾沫。 都是监工,凭什么你在这指手画脚的,要不是你跟猪仔较劲,老子还在屋里躺著呢! 嘶..... 手臂上的伤又让他忍不住牙酸呻吟。 该死的黄皮猪!该死的胡安! ——————————————— “这是你们的海神娘娘?” 胡安一般不说汉语,说也是用来骂人,但此刻不同。 他不想用他高贵的西班牙语侮辱这群猪仔,说了这帮贱民也听不懂。 他得意的昂起脑袋,叼著一根粗大的雪茄,抽了一口之后他用雪茄烫瞎妈zu的左眼,青烟混著皮肉焦臭腾起。 “给这些猪仔开开眼!” 胖子叠戈得到指示,拿著剥皮刀上前。刀刃切入老林胸口的剎那,老林乾瘪的胸腔突然发出”咯”的一声,积存的肺癆脓血从伤口喷出,正浇在胖子叠戈的脸上。腥臭的血腥味瞬间散开,胖子叠戈双眼暴凸,噁心地连连后退,然后愈加愤怒地走上前开始折磨。 “看好了!”胡安扯开嗓子,生硬的汉语混著血腥气,“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被折磨完的老林最后被掛了在木桿上轻晃。 “呕......” 厂黑工没忍住,被这惨烈的景象一激直接吐在安东尼奥的皮靴上,换来当头一棍。几滴黏液被海风吹到马来仔阿吉面上,糊住睫毛。少年抖似暴风雨中的舢板,身后的阿萍死死按住他肩头,另一只手在他背脊轻抚........肺癆鬼老林生前最疼这个马来仔。 他哭得泣不成声。 属於西班牙监工的震慑仪式还没有结束。 只能说陈九足够幸运,老林死前的奋力一搏给他分担了大部分火力。 以至於“屠宰”完老林后,胡安有些兴致缺缺,情绪从最高点上开始下滑。 “把他关到笼子里去。” 这看似平静的话却让人群中本来缩的像鵪鶉一样的梁伯挺直了背,他嘴皮子发颤,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的同乡死死拉住,不能动弹分毫。 “搞么个?唔要命啊你!”(搞什么,不要命了你!) 同乡缩著头,小声地骂道。 梁伯有些失神,看著场地中央搬上来的铁笼,眼神都有些恍惚,他喃喃道:“畜生!是蒸刑…..是蒸刑啊……..” ——————————————— 陈九被倒拖向铁笼,视线所及是无数双甘蔗林一样的赤脚。他突然发现有些脚的主人们正用特定节奏踩地,他们不敢发出声音,只敢抬起脚后跟踩地。像是无声的抗议。 阿萍的破衣下,马来少年阿吉的眼睛像小鸡仔一样惶恐、布满泪水。 眼前这曾弄死过十二个逃跑者的刑具,看著並不那么恐怖。罗德里格斯的绳子套住陈九的双手,把他扔进笼子里,厂汽笛恰在此时拉响,盖过了阿福撕心裂肺的喊叫, “九哥!九......哥......!” “九哥!” 他被身边人紧紧环抱著,很快就挨了一鞭子,抽在脸上,血水和泪水一起滚下。 铁笼合拢之后很小,连转身都难,陈九听见自己骨骼的哀鸣。绳子绑的太紧。浑身的疼痛反而清醒,他透过铁柵,眼神落在外面,胡安正用燧发枪挑起阿福的下巴。 安东尼奥的眼睛在女工间游走,混血杂种哼著下流小调。 黑番和华工们低头沉默不语,似一片被暴风压弯的蔗林。 浆池边的排水沟里,蹲著个约莫十岁的男孩。左眼蒙著块脏兮兮的布。孩子正用锈铁片刮取池底的渣,食指在泥地上勾画著什么。 那是小哑巴,甘蔗园里唯一一个不被限制的华人。 他瞎了一只眼还是个哑巴,西班牙人对他很放心,常常让他来跑腿。 黑番们很高大,明明大家都是吃的一样的东西,他们却看起来状態好些,也可能是皮肤挡住了身上的溃烂和疤痕。 陈九自由地发散著,尽力思考以压下心中热血冷下之后的恐惧和多余的情绪。 他耳朵自动略过胡安那些蹩脚的汉语和西班牙掺杂的咆哮,心理慢慢平静了些。 不知道从哪里刮来几滴水滴在陈九脸上。他舔舐著唇齿间的血腥,忽然尝到一丝咸。原来这不是汗不是血,是隨蒸汽升腾的海风,是千百里外珠江口的味道。 “阿妈...” 铁笼里响起声几不可闻的呢喃。陈九沾满血痂的眼皮微微颤动,恍惚间看见:咸水寨村口的夕阳下,阿妈还在等他。 —————————————————— 陈九在眾人的注视下被关到了蒸馏房里,隨即在喝骂声中离去,他们还有活计要干,用以供养甘蔗园这个巨大的西洋炼丹炉。 只是陈九明白了,这里炼的不是,而是人。 毒辣的太阳点燃了蒸馏房,让本来就布满高温蒸汽的房间更加难受。 要不是胡安还没想要了他的命,只要把笼子往核心处的几口超大密封铁桶平移几米,他熬不过半天。 蒸汽里混杂的和水在铁笼顶部凝结掉落,每滴都滚烫无比。陈九的脊背不得已靠在铁笼的杆子上,偶尔被烫醒。清醒的时候要儘量躲开,躲开的时候要儘量小幅度挪动,以免揭离时带下片皮肤。 他的舌尖反覆舔著嘴唇,儘管卡西米尔送来的糊糊比平常稠,却也相应减少了水分。 昏昏醒醒中,一个昼夜已然捱过了。 胡安推开门,看见这个黄皮猴子正用舌头舔舐铁桿上的水。西班牙人晃著块奶酪,故意在他眼前晃出残影。 “汪一声,这就是你的。”胡安身上还带著一股像是妓院里的脂粉味。陈九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只是喉结动了动,唾沫咽下时扯得食道生疼。 他不想说话,停下了自己动作並且闭上了眼。 “?hijo de puta!(婊子养的!)” 熟悉的西班牙语叫骂响起,铁笼突然剧烈摇晃。是胡安將奶酪一脚踢到了蒸馏管上,融化的乳脂在高温下散发著甜腻腻的味道。 陈九听见自己胃袋的哀鸣,却把牙关咬得更紧。 他知道胡安在熬他。 第5章 熬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章 熬鹰 黄昏的时候,胡安又来了,踩著皮靴绕著铁笼缓缓踱步。他特意绕了几圈,手中的水瓶倾斜著,让清水从笼顶浇下。 泛著凉意的水滑落脊背,又流到笼子下面的地上。 他期待著看到陈九像条狗一样爬过来舔舐水珠,哀求他多给一些。可笼中的身影只是静静靠在角落,连头都没抬一下。 “瞧瞧这双眼睛。” 胡安忍住没发火,走近前用鞭柄挑起陈九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碧绿的瞳孔里倒映著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让胡安想起马德里斗牛场里待宰的公牛,愤怒、倔强,却又无可奈何。 这种绝对的支配感让胡安浑身战慄。 三个月前那个华工也是这样,明明被绞索勒得满脸紫胀,却始终不肯求饶,据说还当过兵。 当陈九的唾沫啐在他昂贵的鹿皮靴上时,胡安不怒反笑。猎物越是挣扎,驯服时的快感就越是强烈。 深夜的刑房里,胡安仔细清点著他的收藏。铁匣里的“战利品“已经积累到十四件:清虫的手骨、黑奴的耳骨、混血妓女的首饰......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这些藏品,想像著不久后就能將那个东方人的灵魂也收入其中,在他的掌心跳动、挣扎,最终臣服。 第三天清晨,淡淡的腐臭味瀰漫在铁笼周围。陈九盯著自己开始溃烂的脚趾,三只绿头苍蝇在伤口上產卵,细小的蛆虫从粉白色的腐肉中探出头来,他有时候在想,不如死在那天好了,免受这样的折磨。 胡安这次特意带了烤猪蹄,油脂在铁笼外滋滋作响,诱人的香气充斥著整个空间。 “想吃吗?” 胡安故意將烤猪蹄戳进铁笼,滚烫的猪皮按在陈九的脸上。 这香气太像记忆中阿妈过年时燉的猪蹄,灶火映著她新补的蓝布衫,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没哭,眼珠子转动,看向眼前这个色厉內荏的白皮猪。胡安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腕在发抖。笼中人的伤口明明已经开始腐烂,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骇人,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吃啊!” 胡安再次忍不住发怒,粗暴地將烤猪蹄捅到陈九脸上,把陈九的脸烫得发红。 他期待著看到对方像其他奴隶那样摇尾乞怜,可那个东方人只是沉默。最终胡安愤怒地將食物扔在地上,摔门而去。 可他不知道,陈九的手指已经抬不起来了。烤猪蹄金黄的脆皮泛著油光,不断刺激著他的味蕾。 蒸馏房外脚镣碰撞的声音在耳边不断放大,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做狗…就能活?” 这个念头像毒水母一样缠住他的心臟。蒸汽中阿妈的背影突然转过身去,髮髻上的簪子微微颤抖。他颤抖著伸手想去够笼外的猪蹄,却在碰到铁栏的瞬间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恍惚间,他想起了客家仔阿福。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体里怎么会迸发出那么强大的生命力? 那夜胡安在妓院喝了两杯朗姆酒,菲律宾妓女胸前的白肉突然变成了陈九的脸。他暴怒地掐住妓女的脖子,直到妓院的打手破门而入。 回营地的路上,他还是忍不住想。 到底要怎样才能让这个硬骨头的黄皮猴子跪在自己面前? ———————————— 漆黑的夜里,卡西米尔的黑影掠过蒸馏房。半片甘蔗叶从铁笼缝隙递进来,裹著沾著甘蔗浆的菜叶子。陈九大口嚼著,不放过甘蔗叶的纤维,甚至能尝到卡西米尔指甲缝里的泥浆和泔水味。 黑人愣了一下,用手指指了一下他嘴巴外面的甘蔗叶,陈九拿出来才发现上面刻下了一个字,在月光下露出透明的纹路。 那是一个“忍”字。 似是觉得这样还不保险,卡西米尔的脸贴著铁柵。陈九看见他乾裂的唇翕动著,口型是粤语的“忍”字。当陈九不自觉想要重复读出声音时,那个“忍”字突然噎在自己喉咙里。 他只好缓慢地点了点头。 黑人也点点头,看著他吃下全部的东西,努力朝他笑了一下,露出两排大白牙。 这两天卡西米尔有时会趁著送饭时单独给他带来一块湿透的布,藏在他的衣服里,这样陈九能挤出点为数不多的水来喝。 卡西米尔悄悄转身走了,没有一点声响。 他的脚镣处塞了一圈衣服,明显不是他的。 在甘蔗园,每个人都只有一身衣服,甚至很多来得久的华工只剩了一条裤子,上衣早都磨破了。 卡西米尔来这一趟,指不定就有几个人这会儿光著屁股。 不管是谁在背后帮他,陈九都由衷的感激。 —————————————————— 第五日 陈九发烧了。 高烧让铁笼长满海葵。陈九看见老林的肠子变成鰻鱼游向珠江口,笼子的铁条在蒸汽里开出木,蒸汽里阿爹阿妈的身影时不时浮现,跟他讲一些听不清的俚语。 胡安的脸扭曲变换,像是长出了獠牙,变成了一只白皮野猪。 “做我的狗,给你自由。” 白皮野猪这次的话说的非常標准,是两广福建地区的官话。 他可能也看出了陈九已经强弩之末,准备给这场驯狗过程画上完美的句號,乃至专门去请教了这句话的发音。 说不定就是那个金牙黄四,他会时不时得出现在甘蔗园,带来一批新鲜的炼丹炉燃料。 胡安抓著陈九的手伸出笼外,指向外面的空地。 “我可以让你当队长,不用干活。” 陈九的指尖刚刚触到笼外空气,却又突然缩回。他看见外面颳起了大风,铺天盖地。 闪电劈开蒸馏房的黑暗,胡安在陈九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终局。 笼中人溃烂的躯体与铁条长在一起,宛如受难的圣徒雕像。而那双眼睛——上帝啊,那根本不是人类的眼睛! 是珠江口的颶风,是加勒比海的暗涌,是所有被他吊死的冤魂聚成的深渊。 他害怕了。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胡安扯开笼锁,掏出燧发枪顶住陈九的眉心,想展示自己最后的威严,可是手却不受控地颤抖, 陈九突然笑了,露出渗血的牙齦,哼出段渔民船歌。 “狂风怒吼海茫茫, 舵稳心坚志自强。 浪打船头声似鼓, 男儿何惧海天长。 阿哥掌舵力千钧, 阿妹摇櫓意气新......” 没等他唱完,胡安落荒而逃,他听见背后传来铁笼的呻吟,仿佛有暴雨倾盆应和男人唱著的船歌,整片甘蔗园在暴雨中化作怒吼的巨兽。 胡安又往妓院去了,这次他要走远一点,那家常去的妓院都不欢迎他。 当夜胡安喝得烂醉。 凌晨时分,胡安醉醺醺得裹著热浪进来蒸馏房。他提著马灯出现,灯影里晃著个巨大的铸铁钳子。阿福被架到笼前,少年浮肿的眼里满是恐惧不安。 “选吧。”铁钳在陈九眼前晃动,“他的手,还是你的手?” 第6章 巡礼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章 巡礼 胡安的马灯撞开浓稠的黑暗,灯影里晃动的不是人影,而是头醉酒的野兽。 西班牙人找到了新的方法,铁钳在手中挥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执著於驯服这条黄狗,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认输,仿佛一枪崩死他,就让自己高贵的人格受辱。 阿福被倒拖在地,像条在渔网里垂死挣扎的鱼。 “?hola, tigre!”(你好啊,老虎) 胡安这次很有把握,也因此话里多了几分笑意。他看陈九睁开眼睛,还努力笑了笑,隨后用铁钳挑起阿福的下巴,少年浮肿的左眼已经睁不开,右眼底的恐惧里却藏著倔强,死死盯著笼中人脊背上交错的血痂,那是之前替他挡下鞭子时留下的。 他还记得。 “看看你的小老鼠。” 他满意地看著陈九的眼神,又看著地上的杰作。少年双手被反绑著,腕骨肿得发亮。陈九的喉结动了动,拳头越攥越紧。 胡安得意极了,铁钳末端在阿福腕骨与陈九眼前来回游移。 “选啊!”监工突然大声咆哮,“他的手,还是你的手?” 阿福忍不住剧烈咳嗽,他的病一直没好,咳得撕心裂肺,直到血沫溅在铁钳上。陈九的视线被那抹猩红灼痛。就在老林杀监工的前一夜,这双手还灵巧地编了只草蜢仔,在月光下活灵活现地举给他看。 咳嗽声里,掌心的痛楚突然突然变得好远,阿妈那句“从后窗走”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浮现。陈九突然明白,那是种寧死都不肯看仔低头的决绝。 西班牙人等够了,“或者……”他扯下阿福的上衣,露出胸前新旧交错的鞭痕,“今天我就把他打死这这里?” 陈九的视线与阿福相撞。少年浮肿的右眼眨了眨,睫毛上掛著半颗凝固的血珠。 “哑巴了?” 胡安狞笑著拔出腰间的砍刀,寒光一闪。 阿福的辫子齐根而断。最后的故土印记,就此斩落。 “吼.....!” 陈九在铁笼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紧接著他的嘴被铁钳撬开,髮丝混著血腥味塞满口腔。陈九突然愣住,这是客家围屋后山苦丁茶的味道,是暴风雨夜两人躲在茅草棚里分食芭蕉芯的味道,是活著的味道。 “吞下去!” 铁钳抵住喉头。陈九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阿福又开始哭了,发出泣血般的呜咽,手在地上拼命挣扎,却被监工的皮靴狠狠踩住。 “九哥!九哥,莫管我了!” “九哥....是细佬冇用....” “我返唔去啦,九哥,替我睇睇祖屋,睇睇阿妈......” 陈九在混沌中看见阿福的嘴唇颤抖著,在呜咽中挤出最后的客家话。胡安冷笑著,故意放任这临终的告別。 他记得初见阿福时,少年辫梢繫著朵甘蔗田里摘的野草,说等契约满了要回梅县开间茶铺。 黑暗中,胡安还未来得及反应,地上的少年突然爆发出悽厉的嘶吼。他竟扭动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学著肺癆鬼老林,牙齿狠狠咬住了监工的皮靴!陈九的瞳孔里映出阿福张大嘴的身影,那么瘦小,却又那么决绝。 监工的骂声惊醒了整片甘蔗园。 隔著靴子,阿福已经拼尽了全力。 胡安一脚踹开阿福的头,轻蔑地晃了晃脚。 “找死!” 西班牙人的铁钳再也不肯忍让,狠狠地砸在阿福背上。少年疼得蜷成虾米,却朝铁笼咧开带血的牙。他在笑,笑得像死前的老林一样。 陈九咬碎了嘴里的髮辫,头髮里的污垢混著血水咽下喉咙。 “收手。” 这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倒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恶鬼。胡安的棍子悬在半空,阿福仅剩的那只眼睛猛然瞪大。 “我认。” 铁钳噹啷落地。胡安的笑声猖狂到了极点,却盖不住阿福喉咙里漏出的呜咽。 那不是痛呼,当年载著三百猪仔的“黑船”驶离澳门时,满舱都是这样的哭声。 —————————————— 清晨,第一缕阳光剖开天空。 霞光顺著马坦萨斯省的山脊流淌下来,將圣卡洛斯甘蔗园切割成两重天地:东侧是翻涌的甘蔗海,千万根灰绿色茎秆在晨风中俯仰;西侧矗立著製厂的三根铸铁烟囱,把连夜熬煮的焦气息喷向天空。 窝棚群匍匐在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一边是绿油油的甘蔗海,一边是铁灰色的机器厂。 二十间窝棚蜷缩著,棕櫚叶铺就的屋顶泛著霉斑,像一群搁浅的、正在腐烂的船。 “嗶!” 铜哨声刺破雾气。 窝棚木板门被砸出闷响,监工的皮鞭在半空甩出爆鸣。劳工们佝僂著挤出棚屋,晨光勾勒出他们嶙峋的脊背......那些影子太瘦了,仿佛甘蔗地里斜插的、未被收割的残秆。 监工们一边喝骂,一边把劳工们的脚镣锁在一起。 八人一组的铁链从窝棚口开始延伸。 甘蔗林在他们面前展开。 这是大地的馈赠。三米高的蔗秆密如柵栏,顶端羽状穗沾满金粉似的朝阳,根部却浸在长年累积的腐叶与血汗里。 风过时,整片蔗海泛起绿浪,露珠跌落似无声泪。 厂墙外,未及处理的甘蔗渣堆成小山,发酵的酸味引来黑压压的蝇群。 另一边,製厂张开机械巨口。 透过生锈的铁格窗,可见十口沸腾的大锅正在熬煮浆,粘稠的焦红色液体表面浮著泡沫,如同溃烂的伤口渗出脓血。 劳工们赤脚在蒸汽间穿梭,用木勺捞出杂质。 甘蔗园边上停著三辆运马车,车皮用西班牙文漆著“甜蜜贡品”。 ———————————— 监工们也正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快点!你们这些黄猪!” 胖子叠戈一边咒骂,一边用鞭梢扫过阿萍的小腿。她踉蹌半步,铁链牵动整组人摇晃,瘸腿的梁伯险些栽倒。 锁链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绷直,梁伯抬头望向身后,製那边的蒸馏房冒出滚滚白烟。 昨夜阿福被蛮横地带走,笑声尖叫声让他难以入眠,而现在连最硬颈的陈阿九都生死不明。 新来后生仔稍露反骨就人间蒸发。梁伯摸住心口自问:呢把老骨头,仲(还)顶得几多次这种场面? —————————— 胡安的皮靴踹开蒸馏房的门。西班牙人特意卸了他的脚镣,却给他加了一个项圈。 客家仔阿福被扔进了笼子,延续对陈九的折磨。 “今日你做头骡,”胡安甩过一个短柄砍刀,“骡子继续干活吧。” “你只要听话,乾的好,我就把他放出来。” 陈九握住刀柄,低头看了看。 他藏起自己的眼神,乖乖地把砍刀倒持。 胡安满意地点点头,趁著他转身,陈九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少年,阿福的气息,已经弱过风中残烛。 ———————— 陈九脖颈的铜铃在早晨的蔗田里格外刺耳,似条被白鬼牵著游街的狗。 西班牙人攥著铁链,拽著他在垄沟间穿行。无数双赤脚陷在泥里,刀锋斩落甘蔗的节奏突然变得有些整齐,像是是无声的抗议。 最前排的广东仔们低头挥刀,睫毛却止不住颤动。他们认得陈九,还来不及替他还活著高兴,那项圈的铃鐺响声就让心头一冷。 刚满十四岁的少年突然失手砍偏,甘蔗汁溅到胡安靴面。 “鏗!” 监工叠戈的刀背立刻敲响陈九项圈:“畜生示范下怎么砍!”铜铃狂震中,少年瞥见陈九溃烂的脚踝,那里渗出的脓和血痂混在一起鼓成一大团。 短短几天,这个曾经凶恶如狼的汉子,就被鞭子抽成了温顺的家狗。 陈九抬眼扫视周围的西班牙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默默干活。没人注意到他嘴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须知,再驯良的狗,逼急了都会咬断人喉管。 第7章 小刀序曲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章 小刀序曲 胡安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甘蔗园的猪仔们虽然可以隨意鞭打,但偶尔他们眼神里那些不明的意味总是让他有些发怵,进而更加暴戾的摧残他们,满足自己的快感。 那种深藏眼底的情绪没有被他的手段融化,反而愈演愈烈。 这两个月已经弄死了二十几个,埃尔南德斯老爷很不满。 死个人不要紧,要是耽误了厂的生產他一样也承受不起。 圣卡洛斯只是一个小甘蔗园,而马坦萨斯省有一百多个甘蔗园,大的有上千公顷,竞爭激烈的要死。胡安不关心这个,他想起那些大甘蔗园,这里面的油水胡安一想就心潮澎湃。 这些该死的黄皮猪! 干活怎么不知道勤快点。 上次在酒吧,西德罗甘蔗园的那个臭屁克鲁斯,又包了个顶漂亮的女人,妈的,腿比月亮还白,这好事我怎么赶不上。 想到酒吧,胡安又有些心痒痒,看著天已经黑了,他將浸透汗臭的皮鞭缠在腰间。 “今夜带你去见见世面,黄狗。” 胡安用生硬的粤语笑著,將麻绳套在陈九脖颈的项圈上,另一端系在马鞍铁环。马匹喷出的热气扑面而来,那颗黑玛瑙一样的眼珠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可怜人。 陈九垂头盯著自己的脚,任由胡安拽著绳子翻身上马,这是庄园主埃尔南德斯老爷赏给他的安达卢西亚纯种马,是他平日里炫耀最多的奢侈品。 马匹沿红土路小跑,陈九被迫踉蹌跟隨。 麻绳勒入脖颈的旧伤,每一次喘息都扯动锁骨,折磨胸腔。胡安有时故意让马匹贴紧甘蔗田边缘疾驰,带刺的蔗叶抽打著陈九的脸,划出细密刺痒的血痕,不致命但备受折磨。 他大口喘息著,强忍著脚踝的刺痛,数著步伐。 “跑快点!”胡安猛扯绳索。 今天胡安大发慈悲扔给他的奶酪和咸肉他一口都没有浪费,但此时仍然肚子响雷。 穿过甘蔗田后,红土路陡然转向海岸悬崖。月光下的加勒比海泛著磷光,浪涛在岩壁和礁石上轰鸣,如同深海的歌喉。 胡安勒马停在悬崖边,指向不远处的雷拉镇郊外,那有一条隱隱约约的大龙:“瞧见没?那儿就是你们华工造的铁路!” 陈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不吭声。他不懂怎么铺铁路,但知道那里老乡们的境遇不会比自己好哪里去。 接近雷拉镇时,铁轨与运蔗马车道交匯,几个混血妓女倚在一栋石头房子墙边上嗤笑。 “瞧瞧这西班牙老爷的新宠物!”一个捲髮女人將廉价的甘蔗酒泼向陈九,一边取笑。酒精刺痛他脊背的鞭伤,让他下意识就打了个哆嗦,“比黑奴还便宜吧?听说清国人连骨头都能榨出!” 陈九眯起眼,躲开妓女们玩味的眼神,看向她们身后。 妓女们身后依靠著的斑驳的墙面上,隱约可见灰黑色的汉字“生无契”,不知道是否也曾有逃跑的华工路过此处,用血写下这几个心痛不已的字。 胡安显然读不懂这些符號,他正醉心於向路人展示“驯服东方牲口”的威权:每当马蹄加速,他便用鞭柄狠戳马臀,迫使陈九在碎石路上拖出血痕。 每次马匹猛地加速,陈九就会被狠狠地拽倒在地上,要是不快点站起来,皮肉都要划烂。 好在胡安还惦记著去酒馆炫耀,见他支撑不住的时候就主动放缓速度,取笑他骨头不够硬。 —————————————————— 等看到雷拉镇的“黑圣母”酒吧的昏黄灯火,陈九的脚底、膝盖已血肉模糊,满身都是青淤和红肿。 胡安在橡木门前勒马,將韁绳拋给侍者,却未解开陈九颈间的绳索。酒吧內溢出菸草与甘蔗酒的气息,几名醉醺醺的种植园主正举杯高呼:“敬甜蜜的古巴!敬永不枯竭的黄血!” 胡安踹开门的瞬间,陈九瞥见吧檯后悬掛的砍刀,这东西现在比什么都亲。 一进入酒吧,酒与雪茄混合的味道裹著弗拉明戈吉他声扑面而来。陈九脖子上的麻绳拴在了吧檯铁环上,活像条待宰的狗。 枝形吊灯晃得人眼晕。墙上糊著的《马德里画报》早就泛了黄,版画里,古巴甘蔗田绿得像地毯,黑奴和华工弯著腰收割,监工的鞭子在天上飘。 吧檯后方的酒架上,一瓶瓶朗姆酒標籤印著“马坦萨斯省特產”。 老板菲德尔·门多萨斜倚在调酒的器具旁。他继承了西班牙父亲的高颧骨与薄唇,眼尾却曳著母亲,一名广州娼妓遗传的凤眸弧度。 他擦拭勺的动作优雅如贵族,袖扣刻著家族徽章。只可惜,指尖却皸裂发黑,暴露了优雅底色下的难堪。 两名种植园主正用手杖敲击地板,催促他倒酒:“快点!別让你的清国血统玷污了西班牙人的耐心!” 菲德尔没有露出一丝烦躁,尽力保持著手的稳定,深凹进去的眼眶吞没了眼神。 舞台中央,弗拉明戈舞娘佩帕甩开红色裙摆。她的吉普赛血统让腰肢柔韧婉转,骨盆前推的动作直白而魅惑。 她忽而旋身避开乐手伸来的响棒,裙裾扫过台下西班牙种植园主或监工酒气熏蒸的脸,忽而跪地后仰,脖颈绷成弓弦,唱起勾人心魄的情慾小调。 一名黑奴出身的鼓手突然起身,用掌心拍击手鼓的边缘,佩帕隨即以脚跟叩击地板,踢踢踏踏,酒吧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雪茄的烟雾中,她的耳环忽闪,而台下醉汉们拋出的银幣,正一枚枚坠入她裙子里,有的滑落到白腻高耸的山丘中。 陈九一直盯著她脚踝的银链,隨著她的舞姿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他总觉得这也是一种镣銬。 胡安瘫坐在椅子上,让陈九跪在一边,靴底轻轻碾著他的手指:“瞧瞧我的黄狗!比你们养的狗听话多了!”他得意地大笑,看著其他种植园主和管事的目光,將端上来的酒一点点洒下陈九脊背,酒精渗入鞭痕,引得一阵抽搐。酒吧鬨笑声中,菲德尔忙完手里的事,抬眼看过来。 陈九抬头时,正对上那双黑眸的丹凤眼,那人眼神里满是冷漠。 这几乎是陈九见过最好看的男人。 酒吧老板迴避了他的眼神,转头倚在橡木吧檯边,取过一瓶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陈九的眼里,他有著冷硬的轮廓,眉眼却温婉。 “让牲口待在马厩更合適。” 菲德尔突然拎起手里那瓶哈瓦那俱乐部的陈酿,径直走向胡安的酒桌。 他的西班牙语带著广东人吞尾音的习惯,像什么东西含在喉咙里。满座种植园主鬨笑起来,有人很小声地骂了句“杂种”,但菲德尔的凤眼只盯著胡安:“拴在这儿,你的『黄狗』会嚇跑客人。” 胡安冷冷地盯著他看了几眼,接过酒仔细看了一眼,马上就笑了,他隨手解开绳索,將陈九踢向菲德尔。 ———————————— 侍者將陈九锁进后院马厩,菲德尔喊他去继续服务。隨即转头瞥向他的脚踝,腐肉翻卷,脓血浸透麻布。 十二岁那年,父亲发了酒疯狠狠地鞭打母亲,直到打得她疼痛昏迷,背上的伤也是翻捲成这样。 醒来后那个男人也只是嫌弃她的血弄脏了自己的地毯。 母亲哭著抱著他用广州话喃喃:“人不如畜。” “別出声。” 菲德尔蹲下身,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只隨身的小铁盒。盒里是半块发黑的蔗不知道在纪念谁、一小瓶医用酒精,以及几片晒乾的剑麻叶(马坦萨斯原住民曾用其汁液止血)。 他面色依旧冷漠,却蹲下身子蘸著酒精替陈九擦拭伤口,陈九不知道这个陌生男人是什么意思,肌肉因剧痛抽搐,却咬紧牙关未吭一声。 “你运气好,没染上坏疽。” 菲德尔低声说。他见过太多截肢案例,古巴的医生们极度依赖烙铁止血,他父亲庄园里的黑工和华工只要是截肢,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酒精擦过腐肉时泛起白沫,还有隱隱的臭味,但他依旧面色不改。 两人警惕又陌生的气氛里,马厩外突然响起脚步声。菲德尔立即站起身,迅速將盒子收好放进怀里塞进,转而用西班牙语高声训斥:“畜生!再敢咬断韁绳就把你卖给制胶厂!” 骂完这句他就匆匆离开,再也没有看陈九一眼。 脚步声渐远后,陈九的脚踝仍在灼烧。酒精渗入伤口的剧痛慢慢变成一阵一阵的刺痒,像无数蚂蚁啃噬著骨缝。他没心思细想这个陌生男人是为什么大发善心,只是仰头抵住潮湿的砖墙,贪婪地盯著顶棚裂缝漏下的一丝月光。 酒吧后窗飘来断断续续的声浪,拍在马厩墙壁上。 他仿佛能看见里面的画面,胡安用西班牙语吼著下流小调,高兴了就把酒杯一扔,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有个声音很粗的种植园主大笑:“再运一千个华工来,產量还能翻三倍!” 舞娘的赤足重踏地板,节奏欢快异常。 他的太阳穴忍不住隨鼓点突跳。陈九闭上眼,压抑著疼痛。 脑海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浮现出菲德尔的凤眼。那双眼让他想起澳门“猪仔馆”堂主李四爷。同样混血的瞳孔,同样將怜悯与算计混在一起。 出了家门,他几乎分不清陌生人的善意是不是真心。 李四爷之前递来的“契约”也充满了真诚:“签了这张纸,你就能衣锦还乡。” 他开始学会警惕。 当菲德尔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陈九正用手指捏著一块碎陶片,小心翼翼的在墙根处打磨边缘,以免发出过大的动静。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躺好,假装晕死过去。 “半死的鱼要翻身,要等潮水浸透。”他在心里默念著,这是阿萍姐教他的潮州谚语。 等了一阵,却没听见来人有任何的危险行为。 他带来了什么?好香..... 他忍不住眼睛悄悄打开一个小缝。 菲德尔没有叫醒装睡的陈九,他將客人吃剩的烤猪肉撕成碎末,混著甘蔗酒直接塞到他嘴里。 陈九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迟疑了几秒才敢吞咽。 菲德尔注视著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男人。他脖颈的筋肉虬结成渔网绳结,疤痕自破衣露出的胸口蜿蜒至锁骨。他见过哈瓦那斗兽场的缅甸虎,被铁链锁住时也是这般低头进食,肩胛隨咀嚼起伏如暗潮。 “你犯咗咩错?” 他突兀地用粤语问。陈九立刻僵住,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面前这个人的粤语非常熟练,是標准的广府话,能听出来绝不是监工那种学了半桶水的。 “我阿妈系广州人。” 菲德尔看出了他的震惊,只是淡淡的解释了一句,眼神里平静异常。 吧檯方向传来胡安醉醺醺的狂笑。菲德尔看他吃得差不多,將酒瓶塞进草料堆,转身准备离开。 “可以唔可以给我一把刀?” “嗯?” 陈九的喉音混著猪油黏在舌根:“给我一把刀。” 这次换菲德尔僵在草料堆旁。 “別忘了,我是半个西班牙人。”他自嘲地说完,指尖忍不住摸了一下袖扣,那上面雕刻有家族纹章上的葡萄藤。 “你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了,不怕我告诉胡安,你今晚就得死吗?” “半个汉人。”陈九扯动颈间麻绳,“你阿妈教你唱过《斩龙谣》吗……..半条命也是命。” “广府也会唱,我听那里的小孩唱过。” 马厩突然灌入酒吧的欢笑声,打破了菲德尔的沉默,这个混血男人冷冷地注视著眼前这个胆大包天之徒,几个呼吸之后,他抽出了贴身小刀。 这是哈瓦那铁匠精心打造的好刀,刀柄嵌著玳瑁,形似一条野生刀鱼。 陈九翻转手腕,渔民绑绳结的技巧在指间翻飞。 这把刀全长大约六寸,刀身细长如柳叶,弧度近似陈九剖鱼用的小刀,非常顺手。 菲德尔盯著他的手,看著他自顾自地把玩那柄小刀,“你点知我唔会告发?” “今夜,不是我死,就是他死。” 菲德尔的凤眼终於有了几分神采,不再是刚才的冷漠模样,“別让甘蔗汁锈了刃。” —————————— 胡安拽紧麻绳,將陈九扯得踉蹌,回头刚要说话,一肚子里的酸水就喷溅在陈九肩头,黄绿色的一大片。 “爬!黄狗……学驴叫!” 他胡乱甩动马鞭抽向蔗田,把几颗甘蔗抽的东倒西歪。 庄园大门悬著鯨油灯,守卫恩里克拄著枪起身,坑坑洼洼的脸挤出諂笑:“胡安老爷,您喝好回来啦?” 胡安压根没搭理他,踹开铁门,拽著麻绳跌撞前行。 “黄狗……嗝……滚回去吧……” 胡安甩著马鞭指向窝棚,西班牙语里满是喝醉之后的不耐烦,没能得到炫耀之后的夸讚,让他有些对这个黄皮猴子失去兴趣了。 陈九没动,他只是在垂头盯著胡安腰间的钥匙串。那串铜钥匙隨著这头肥猪的步伐撞击著枪套,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你怎么还没滚?” 看著越走越近的陈九,胡安刚想发怒,陈九小心翼翼的声音已经传到耳朵里。 “大人,我今天听见了有几个人私下里在说一些危险话!” “什么!?” 胡安晃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他拽了拽绳子:“都有谁?说什么?.........算了,到我那里说.....嗝。” 胡安的宿舍紧邻刑房,铁鉤与皮鞭还掛在墙上。陈九被踹跪在地,胡安胡乱喝了一口凉水,自顾自地坐下,没注意陈九的手悄悄抚过腰间,两个手掌握在一起,藏著那柄玳瑁小刀,连刀柄都渗出冷汗。 “说!都是哪些该死的猪……”胡安瘫坐在椅子上,短枪拍在一边。 他的酒嗝再次喷在陈九脸上时,刀锋已滑出掌缝。 陈九喉结滚动,新会方言混著血腥气挤出牙缝:“有人要杀你!” 胡安瞳孔骤缩,他立刻有些清醒,青筋暴起的手猛地揪向地上跪伏之人的衣领,陈九脖颈猛然后仰,左手擒住胡安右手虎口。 刀光自下而上斜挑,寒芒如银鲤破浪。 钢刃刺入胡安下頜的剎那,陈九腕部急旋三寸,刀尖搅碎舌骨直插颅底。杀鱼惯用的利落再现:断神经、碎小脑,毙命无声…胡安瞳孔骤扩,酸水胃液抑制不住地从鼻腔涌出,陈九顺势將他二百磅的身躯抵向墙壁,刀柄玳瑁纹路深陷指腹。 短枪坠地的闷响中,陈九抽刀横抹,刃口沿颈椎缝隙切入,筋肉分离的触感如剖开鱼脊。头颅垂落的瞬间,他抬膝顶住尸体,右手刀光再闪——三根手指齐根而断,正是胡安鞭打他们的那只右手。 血瀑喷溅,陈九舔去溅到唇边的血,眼神冷厉而凶狠。 “便宜你了,胡安。” 第8章 鹰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章 鹰洋 胡安的喉管还在汩汩涌血,陈九的掌心却已凉透,指节因过度发力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几个动作几乎抽乾了他酝酿一晚的精神,刚才因过度集中屏住的呼吸这才慢慢放开。 他开始急促喘息著,后背的麻衫被冷汗浸透,紧贴在鞭痕交错的皮肤上。 两脚的刺痛让他不得不抵住桌沿缓缓站直,血渍滴落,在胡安的地毯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闭眼深呼吸三次,心跳渐缓。他抹去额前冷汗,这些天观察得来的一些信息在脑中交错浮现。 “东边哨塔、中间的窝棚、监工宿舍后面的库房里应该有兵器……”他蘸血在地板勾画,血珠沿著手指游走,匯成甘蔗园简易的地图。 这是来自咸水寨一个渔民家庭顶樑柱的本能。 哪里的鱼肥美,哪里能避开朝廷的船,哪里有暗礁。 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已理清步骤:一定要先摸掉哨塔的守卫,他站得太高,底下的风吹草动瞒不住。 再用胡安的钥匙开窝棚区的大门,带华工们取出刑房和库房的武器。 。。。。。。 谁?! 刚刚有一道黑影从窗外掠过! 陈九的太阳穴突跳,刚刚平復的心跳又开始打鼓,往全身泵血。 身后的门板突然传来指甲刮擦的细响,渗入一丝冰凉的夜风。 陈九闪电般翻身贴墙,刀刃抵住来者咽喉的瞬间,却对上一只浑浊的右眼。哑巴少年的左眼眶凹陷如乾涸的珊瑚礁,右眼却亮得瘮人。这孩子赤脚踩在地里,直勾勾的看著地上的尸体和满墙满地的血,一点也不怕。 “你……”陈九的刀尖微微颤抖,一时间不知道该警惕还是直接下狠手做掉。哑巴少年却突然扯开麻衫,露出胸膛里藏著的几张厂包装纸。 陈九一手持刀,另一只手接过哑巴掏出的纸,每页边缘都画满小人。 持枪的小人、哭泣的小人、焚烧的小人。 有一张背面是用木炭画的粗细不一扭曲的黑线,有的位置標著十字架,有的地方画了砍刀,还有绞索图案。 哑巴少年丝毫不理会他的刀尖,跪坐在血泊旁,把包装纸在地上摊开,剩下的那个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 “这里?”陈九指尖戳向蜘蛛符號。 哑巴空洞的眼窝对著陈九,右手模仿监工挥鞭动作,又指指蜘蛛八条腿。陈九恍然:”八个守卫?“ 少年猛摇头,抓起八枚石子撒在地上,移走五枚,剩余三枚排成三角。 陈九皱著眉头,还是有些看不懂。 他又指了指纸右下角的一只狗的符號,哑巴突然扑倒在地,蛆虫般扭动爬行,手肘膝盖交替前蹭,三息后跳起拍打裤管。 陈九的呼吸骤然收紧。 这个他懂了,这里有个狗洞,仔细看了看方位,这里能从窝棚区穿到厂,厂那边有夜班,主要是些西班牙人,应该是几个负责看守锅炉和蒸馏房的技术工。 见他懂了,哑巴左手捂住口鼻,右手模仿监工饮酒姿態。陈九頜首,这是告诉他厂那边的守卫今夜饮酒了。少年隨后攥拳捶胸,眼白上翻吐出舌头,指尖在咽喉不断地比划著名。 陈九怔怔地看著他,重重点了点头。 哑巴停下了所有的动作,走到他身边,死死抓住陈九血污斑斑的掌心,看向他的那只眼里跳动著油灯的火星和泪。 陈九心神颤动,想摸摸他的脑袋又收回了手。他仔细收起哑巴的包装纸,环顾四周,开始找些趁手的工具。 踢开胡安瘫软的尸首,拉开维多利亚式玻璃柜,上层堆著几个银质勋章,底层则压著几样冰冷的铁器。 最显眼的是一把钢製砍刀,刃长两尺,刀背带锯齿,平时没见胡安用过。陈九试挥一刀, 十分压手,很有分量,头重脚轻,很適合砍头。 旁边是一把精美的匕首,镶象牙柄的折刀。陈九顺手別在腰间。 哑巴也没閒著,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崩死了肺癆鬼老林的短柄燧发枪,他將枪塞进自己怀里,被金属冷意激得一阵哆嗦。 陈九没阻止他,这燧发枪他不会用,顺手將杀了胡安的玳瑁小刀拍进哑巴掌心。 “防身。” 利器加身,陈九多了几分底气,目光投向胡安的书桌,那里堆著一些本子,封面烫著金色西班牙文,在火光下闪著光。 陈九隨手翻开几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符號和西班牙文晃得他眼晕。 纸页纷飞中露出一张对摺的厚牛皮纸,纸页对摺后依然很长,上面一行楷书正字——《华工交割单》,中西双语对照。 中文部分用毛笔书写,西班牙文为哥特体印刷,加盖火漆印。 下面一行写著 卖方:澳门“福昌號”黄四(硃砂指印覆压“绝无强迫”条款)。 买方:圣卡洛斯种植园埃尔南德斯·门多萨。 陈九首手指些颤抖,强忍著心里的情绪往下接著看,再往下是货品清单,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名。 王远,alfonso wong,25,广东潮州,身价45鹰洋。 梁阿水,lucas liang,31,广东琼山,身价40鹰洋 李金妹,maria li,19,福建厦门,身价35鹰洋 林阿四,guillermo lin,37,广东潮州,身价40鹰洋 指尖划过“林阿四”时,陈九想起他被一枪致死的场景。 他的尸首还在杆子上掛著,只不过早都被禿鷲啃得只剩下骨架。 陈九的太阳穴又开始突跳,他的手指有些过分用力,差点扯烂了这张纸。 油灯闪烁,將“40鹰洋”几个墨字直接刻在了他心里。 澳门出发前夜,黄四將一枚鹰洋拍在木桌上,当著他们炫耀:“傻仔们,这一枚钱,够你吃一年虾酱饭!” 满眼憧憬的劳工们互相传阅著这枚鹰洋,心里全是富贵还乡的渴望。 “陈九,josé chen,23,广东新会,身价50鹰洋。” 血丝涌上眼眶,帐册数字扭曲成那些死掉的同乡尸体。他意识到自己如同鹰洋一样,被熔铸、流转、榨取剩余价值,最终沦为名单上一串冰冷数字。 一眼看下去,这页名册上足有一百条鲜活的人命。 最下面是一行小字。 运输损耗:圣卡洛斯种植园购买100人,途中死亡17人,按契约已扣除15%身价赔付种植园。 “若华工反抗,卖方须赔付双倍身价”,最下面贴著黄四亲笔签收的赎罪券,金额恰是100鹰洋。 大概黄四也觉得倒霉,肺癆鬼杀了个监工,闹大了,白白从手里漏出100鹰洋的油水。 纸页在陈九掌心再次被用力揉捏得发皱,他抓起胡安的羽毛笔,蘸著地板上黏稠的血浆,在交割单背面写下: “黄四,一百鹰洋买命钱,够买你全族棺材钉!” 血字未乾,製厂的汽笛撕破夜空。陈九將名单折成小片,塞入腰间暗袋。 “走!” 算帐,不是只有你们会! 第9章 刃与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章 刃与矛 瞭望塔的鯨油灯在黑夜中很显眼,陈九掐灭了屋里的油灯。 “先做低(宰了)哨塔那两个。”他刀尖点地,低声同哑巴仔交代。 “识路冇?” 哑巴少年点点头,先他一步拉开木门,如壁虎贴墙游走,独眼在阴影里依然敏锐。 陈九不敢出声,只好跟在身后。 脊背擦过监工宿舍粗糲的墙面,陈九的脚包了胡安床上扯下来的布,但即便如此每走一步都在轻微渗血。 他不知道哑巴带的路是否正確,但此刻也別无选择。 七拐八拐之后,两人伏在甘蔗丛中,哑巴的独眼在黑暗中泛著冷光,手指向西侧。那里立著四根西班牙红松木桩组成哨塔,顶端悬著铸铁警钟,两名守卫的长枪在月光下十分显眼。 陈九终於鬆了一口气。 哑巴对甘蔗园的熟悉超乎他的想像,避开了很多麻烦。 他点点头,两人开始贴著甘蔗废渣堆爬行,沾了一身臭哄哄的发酵渣。十日前挨的鞭伤被麻布衣料不断摩擦,又疼又痒。 穿过排水渠后,哑巴指向头顶,瞭望塔守卫正用步枪枪管挑灯芯,火光一闪一闪。 终於到了! 陈九的脊背紧贴著哨塔木桩,强忍著身上的不舒服屏气凝神。头顶传来守卫的皮靴声,他攥紧砍刀,刃口倒映出哑巴少年的手势:竖两根手指,划向咽喉。 他掏出怀里用布包好的胡安的钥匙串,小心的递给哑巴。 麻布上有三个血字,杀出去! “赶快去打开窝棚那边的门,带他们去拿刀、枪。” “唔好再嚟搵我!” (“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罢转身,哨塔木梯近在咫尺,他改用牙咬住匕首,砍刀別在腰间,攀上第一级横樑。 月光掠过警钟,陈九的血和心臟已经再次滚烫。他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一件武器——疼痛是最后的淬火。 哨塔的木梯有些露水,陈九赤足攀爬,脚趾勾住锈蚀的铆钉。塔顶传来西班牙语的哼唱,陈九蛰伏在阴影里,悄悄露出两个眼睛。 一个守卫正侧对著他,倚著步枪打盹,制服领口敞开,露出脖颈上十字架项炼。 另一个守卫正背著身子抽菸。 陈九毫不迟疑,翻身上步,猎豹般扑出,左手如蟹钳扣住离他最近的打盹守卫的喉咙,右手匕首自腰椎刺入,旋腕挑断脊神经,紧接著匕首就迅速抽出划过脖颈。 这具尸体尚未瘫软,徒留下惊骇瞪大的双眼。 陈九丝毫不敢停留,转身踏步,砍刀横劈的剎那,剧痛却在此刻炸开。攀爬时痛苦加重的脚一晃,导致这一刀有些偏。 另一个守卫猛然侧身,刀锋卡进钟架横樑。陈九的匕首直捅对方腰腹,却被枪托挡住,西班牙折刀刀刃上斜弹开守卫拇指,血喷进他瞪大的瞳孔, “敌......” 守卫的咆哮混著血沫炸响。陈九的膝撞狠狠顶向其胯下,右手抠进他喉结,生生把后面的话捏死。守卫垂死挣扎地把枪托抵住陈九胸口,还想扭转枪口开枪。 他发狠將人抵到栏杆处,匕首贯胸而入,刀尖穿透心臟直至全部没入。 铜钟在打斗中被撞出很轻的嗡鸣,陈九额角青筋暴起,匕首疯狂捅刺守卫心窝,直到那具躯体烂如厂的甘蔗渣。 死寂中,他瘫坐血泊,气力尽失。 涣散的目光盯著轻颤的钟,懊悔与遗憾交织—— 砍歪的这一刀,唔知要几多条命来还。 今夜之后,这座曾为殖民者掌管的警戒钟,將只为自由而鸣。 他不担心他的同乡是否愿意拿起刀来反抗。 老林的一刀早就给了他答案。 陈九拄著砍刀站了起来,身上的血浆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有事没做完,不能瘫在这里。 —————————————— 月光从窝棚的窗户缝隙里穿过。 梁伯的腿在梦中抽搐.......火炮掀翻天京城墙时,他的腿也是这般被震颤搞得刺痛。远处传来铁器的碰撞声,老兵的眼皮猛然弹开,右手已攥住枕下磨尖的短矛,那是他用榨汁机的废零件改制的凶器。 十几具瘦削的躯体在通铺上陆续坐起。 门外响起脚跟匆忙踏地的声音,梁伯嗅到一阵菸草的焦臭.....那是监工巡逻前惯抽的雪茄味。 “轰!” 窗外东南角突然炸开一声钝响,气浪震得窝棚棕櫚顶拼命落灰。老兵眼里闪过惊疑,这绝对不是火药爆破,而是铁锤砸墙的动静。他看见阿吉的脚链在月光下绷直,马来少年正躲在草蓆山瑟瑟发抖。 木门就在这时被撞开。哑巴少年逆著月光立在门口,高举的麻布被夜风鼓成战旗,血写的“杀”字歪斜如断颈挣扎的毒蛇。 少年独眼扫过眾人,用力挥舞著手里的麻布进来跑了一圈又跑出去了。 窝棚外骤然爆发的陌生语言的战吼,让梁伯脊椎发麻。黑人卡西米尔的身影堵在月光中,他挥舞刀的弧度和祖辈在刚果老家砍下的法国人头颅时几乎一样。 “老梁!!!” 他听见了同乡在外面的怒吼, “带班友衝出去啊!” 梁伯瘸著腿刚探出门槛,硝烟便呛进肺叶。 平静的夜色被搅碎了。 製厂的火光、步枪的枪口焰、西班牙人胡乱挥舞的火把,在夜空中泼出癲狂。 三十步外,黑人卡西米尔正將砍刀捅进监工胯下,刀刃自敌人胸腹穿出时带出半截肠子,手法还带著砍甘蔗的利落。 三个华工蜷在运蔗车后发抖,其中一人攥著断成两截的木棍。穿睡袍的监工头目突然从木质小楼的露台现身,雷明顿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片空地。 “趴低!!”梁伯嘶哑地吼出声,瘸腿横扫绊倒愣神的潮州仔。铅弹擦著他们头皮飞过,將木头墙面轰出碗大的豁口,木头碎屑瀑布般倾泻,裹住一名华工抽搐的躯体。 “老梁!带人撞出去!” 梁伯的同乡用粤语嘶吼,后背赫然插著半截餐刀。 梁伯瞥见阿萍正用铁锹拍击自己的脚镣,潮州女人披头散髮像疯了一样。马来少年阿吉猴子般躥过屋顶,不知道去哪里。 一个壮实些的汉子正让人站在墙边,他拿著锤子挨个砸开铁镣銬。 西班牙人的口令声突然凌乱。梁伯浑浊发黄的眼睛捕捉到胖子叠戈匆匆赶来,只穿了个裤衩,一边气喘吁吁的跑一边往枪里填火药。 老兵哈哈一笑,自己沉寂如死灰一样年迈的心臟又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呢一日终於来啦!! 他狞笑著躲到一边,看准时机掷出短矛,贯穿肥佬的眼窝。 在武昌城头,自己用抬枪轰碎清军参將的脑袋时,也同今天一样痛快。 第10章 老枪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章 老枪 甘蔗田在烧。 阿昌攥著私藏的一节铁链衝进火海时,想起一年前广州码头的英国贩子说过的话:“八年契,顿顿白米饭。”可甘蔗园的饭里只有蛆虫拱动的木薯团,佩德罗的猎犬吃得都比他们油光水滑。 上百个影子在火光里跳动。有人用粤语嘶吼,有人操著福建土话咒骂,更多人沉默著逃跑向四面八方,晕头转向。 “阿昌,跟我来!” 那是梁伯在喊,喊的是他的潮州同乡,也是他参军时候的老伙计。 佩德罗的猎枪炸响,阿昌趁著火光在混乱中奔向柵栏边的小老头。铅弹擦过他耳际,打穿了身后举火把的潮州少年。 “小四!” 来不及悲伤。 佩德罗的络腮鬍沾著火星,枪管再度抬起。 “狗崽子!” 一个黑人趁著夜色掐住佩德罗的脖子,旁边一个满脸是血的华工举著刚抢来的刀狠狠砍进佩德罗的肩胛骨,西班牙人发出阉猪般的嚎叫。阿昌扑上去攥住枪管,猛地拧他的手腕。 那只啃食过人肉的黑色猎狗死死咬住举著刀的华工,紧接著就被一刀砍在狗头上,呜咽不止。 看著阿昌已经脱离险境,梁伯拔出插在胖子叠戈眼窝里的短矛,胖子的短銃不知道掉哪里了,地上一片甘蔗渣混著石子烂泥,他不想浪费时间找火药和弹丸,环顾四周。 三五个无头苍蝇似的影子从面前窜过,有个台山仔抱著流血的膀子哭喊:“阿叔的头被打烂啦!” 十几个人影正在角落里焦急地踱步,为首的那个人正在用大锤敲打铁镣,闷声不绝於耳。 乱!太乱了! 监工的煤油灯已经被踹翻,火苗窜起三丈高,烧亮了半边窝棚区的天。 远处已经有人逃到了甘蔗林,不知道为何也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能再这样了,再这么耽误下去,谁也活不了! 梁伯抓起地上一把掺著石子的泥巴抹脸,灼痛让人清醒。他突然扯开嗓子吼起潮州船工號子,破锣声压过枪响。 嘿哟!嘿哟! 天顶雷公催帆走哟! 地下阿娘守祠堂! 一船鱼来一舱货哟! 血汗换米养家乡! 几十条黑影应著號子聚过来,甚至有人跟著唱了起来。 梁伯看过眼前这一条条惶恐不安的人影,大声喊道: “会喘气的排三列!男的拆门板当盾,女人小孩捡石头砸狗眼,身强体壮的跟在我身后,会用枪的也跟著我,快点!” 阿萍突然从人后衝起来,半边身子还染著血。她扯下了死人的裤腰带,把砍刀绑在颤抖不止右手上:“算我一个!” 眾人轰然响应,分头开始行动。 刚才跑开的哑巴大口喘著气跑回来,身后还跟著高大的黑人卡西米尔,以他为首后面还缀著几个凶悍的黑奴。 “还记得上次让你带黑番去的那个狗洞吗?快走!” “跟我走!不要掉队,咱们去仓库抢刀枪!” 梁伯疾呼。 ———————————— 梁伯的脚镣磨得踝骨见了血,每跑一步就在红土上摁出个冒泡的猩红印子。一个惠州汉子在前头学鸟叫,这是他们用半年时间,在鞭子底下磨出来的暗號。 每跑一阵,带头人就叫两声,以免掉队。 这里面有些人长期营养不良,有夜盲症。 他们这一行人不敢举火把,趁著监工和守卫们还没反应过来衝出了窝棚的柵栏。 树影里突然炸开一簇枪火,冲在最前头的惠州汉子立刻矮了半截,嚇得哑巴少年身子又佝僂了三分。 梁伯眼睁睁看著他天灵盖掀起来,脑浆子溅在甘蔗叶上,被月亮照得亮晶晶。哑巴少年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回头拽著身后的几人往房子的阴影里滚。 “叼佢老母西班牙狗!!”后面谁在嘶吼,话音未落就被铅弹钉进喉管。 脚镣拖慢了速度,转眼间路上就多了四具尸体。平日最凶的混血杂种安东尼奥举著转轮手枪包抄过来,阿水突然张开双臂扑上去。子弹打穿他肋骨的瞬间,这个总偷藏木薯饼的琼州佬,一口咬住监工耳朵。 “走啊!”他满嘴血沫吼道,死命抱住安东尼奥胳膊。五六个戴镣銬的立刻叠罗汉般压上去,扭打成一团。 梁伯数著枪响。 三四息都没动静了,该是正在换弹了。 他狠狠拽了一下身边的哑巴,示意他接著带路。 此刻必须赌一把! 紧贴著阴影连冲十几米,製厂高高的柵栏底下,排水渠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窟窿,平日里用甘蔗废渣和腐烂的茎干挡著。 不知是何年何月想要逃跑的华工磨出来的狗洞。 跟著哑巴爬过洞口,绕过守卫巡逻的製厂区的大门,一行人悄悄混进了往日需要严格搜身的核心区域。 梁伯等在最后面,佝僂著身子钻进去,有些气喘。 从黑暗中刚刚起身,走在他前面的阿昌正用铁链勒住守卫的脖子。月光下,阿昌的脸十分狰狞,嘴角歪著。上个月佩德罗用鞭子抽得他脸上肿了半个月。铁链狠狠地绞进皮肉,守卫的靴子地上蹬踹几下后没了声息。 “冚家铲躲柵栏边偷懒,嚇死老子!” 阿昌放下已经断气的守卫,把他手里的步枪扔给梁伯。 “仲识用吧,阿哥?”(还会用吧?) 梁伯摸了一把枪,又从地上的守卫身上摸出弹药,没有吭声。 哑巴少年的手在抖。从胡安身上扒出来的黄铜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眼,仓库铁门吱呀裂开条缝,月光扫在成排的甘蔗刀上——刃口还粘著点点血锈。 最里头木箱上堆著十桿陈旧的步枪,开门声惊醒了箱底的几只老鼠。 第一个抢到砍刀的台山佬反手就开始狠狠地劈脚镣中间的铁环。铁器相撞的火星里,梁伯看见他咧开的嘴分外开心。 “去拿刀,不要拿枪!”梁伯拽住第一个扑向步枪的后生仔,“揸惯锄头的手扣不稳扳机!”同乡的后生不甘心地点点头,转向甘蔗刀。 哑巴少年突然猛扯梁伯的衣角,外面传来叫喊,从窗户望去,五六个持枪守卫正顺著声音赶来,领头的举著煤油灯。 他端出手上这支枪。枪管比太平军惯用的抬枪细长,木托上烙著蝌蚪般的洋文,枪机处凸起一块铸铁构件。这是好枪,他在苏南见过李秀成的亲卫用过,据说能“一弹穿三甲”。 梁伯摸索著掰开枪机,后膛“咔”地弹开,露出黑洞洞的弹巢。他颤抖著从尸体上摸来的弹药包里摸出一枚铜壳弹。这比他熟悉的纸壳火药弹沉得多。 老兵咽了口血沫,將子弹塞入枪膛,枪机回扣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举起刚装填好的步枪,枪托抵肩的姿势还是像以前一样稳当。 十几米外,守卫正举著枪逼近。梁伯將准星对准领头守卫的脑袋,然后又不放心地移动到上半身。 食指扣动扳机的剎那,燧发枪时代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缩颈。 却听见“砰”的一声炸响,远比土製火銃清脆。 枪托重重撞在锁骨上,硝烟中,那领头的守卫像被无形巨掌拍中,仰面栽进泥地里。守卫乱作一团,有人用西班牙语尖叫,紧接著开始四散藏匿。 梁伯愣怔盯著冒烟的枪口,突然狂笑起来。这笑声裹著十年征伐的苦痛......从村里的竹矛到粗製的土炮,他们始终在捡拾敌人丟弃的兵器作战。而今掌中这杆“洋妖邪器”,竟成了最后的復仇之火。 他踉蹌起身,从袋子里扒出更多铜壳弹。每装填一发,便默念一个死在甘蔗园的熟悉的名字:小四、麻三、老钟……枪机开合的声音像划破黑暗的燧石。 第11章 乱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章 乱局 阿福在昏睡中浮浮沉沉。 他梦见阿妈在灶台熬粥,柴火噼啪声却突然变成炸雷—— “砰!” 铁笼在震盪,阿福蜷缩的脊背撞上笼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男人带著呻吟的低吼。 是九哥的声音!他挣扎著扒开眼皮,蒸汽更浓了,白雾里浮著眼里的血丝。 阿福看见血淋淋的手掌卡在门轴处,指节还有半截守卫的衣袖。笼外传来拖行的脚步声,门口突然被血手推开,指甲缝糊著穷苦人的黑泥。 “阿九哥?”他嗓子哑得像被浆浇过。 黑影扑到笼前,陈九的短衫已成碎布条,胸口有半截刀痕。 他咧嘴笑时,嘴上的豁口滴著血:“死仔包…我来接你回屋企…” 钥匙串在染红的指尖晃荡,却怎么也塞不进锁眼。 铁锁“咔嗒”落地的瞬间,阿福闻到陈九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腥味。 铁笼的锁刚卸下,蒸馏房外突然又响起火枪的闷响。 “砰!” “砰!” 陈九把他推到墙边,自己却迎著枪声又探出门外。 “九哥!”阿福嘶喊著爬起,掌心按到团温热的东西,是陈九身上淌下来的血。 ———————————— 卡西米尔的砍刀在月光下忽闪。 他和他的弟兄不会用枪,只从仓库拿了刀,並且砸断了脚镣。 七个影子贴著甘蔗田匍匐前进,腐烂的蔗渣黏在赤脚上,反倒掩了声响。 监工宿舍飘来劣质雪茄的臭气、混著朗姆酒和血腥的味道。 几个监工宿舍的门都大开著,还有一间不知道被谁放了火。门口满是乱糟糟的脚印。 这个该死的猪在哪?! 卡西米尔压抑著心中的愤怒一间一间挨个查看,胡安坐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血整整流了一地。 另一间宿舍里更惨,尸首趴在地上,只穿了一条內裤,身体被愤怒的工人砸成一团烂肉,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找了半天,直到最后掩著门的那间。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间屋子靠近哨塔,塔上面的灯还没灭,愤怒的华工还没被衝散理智。 卡西米尔示意两个人翻上去看看,他则持刀靠近了房门。 门廊下吊著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卡西米尔一脚踹开木门,床上的白皮猪怀里搂著个印著女王头像的酒瓶,旁边还放著鸦片杆子。 刚果裔的姆巴第一个扑上去,膝盖压住肥腻的肚皮,短刀插进喉管前特意转了半圈,这是他们部落里处决叛徒的手法,让血慢慢呛进肺里而死,痛得不能再痛。 玛利亚姆掰正死人的脸朝卡西米尔摇摇头,黑人头子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他们翻找了一圈,终於在满是刑具的那间“恶魔的屋子”找到了目標。 这间房子里面至少有二十人的冤魂。 罗德里格斯被铁链倒吊在木桩上时,左腿已经没了膝盖骨。这是他还想求饶逃跑时被一刀斩断的。 卡西米尔用生锈的大铁鉤刺穿罗德里格斯的锁骨,將他绑住倒吊在木桩上。木桩下的木桶內积著前日熬煮的甘蔗浆,浓稠拉丝。这是西班牙人最珍视的財富之源,此刻却成了復仇的燃料。 “你喝够了我们的血,现在该喝自己的了。” 卡西米尔低语,舀起一瓢冷却的浆浇在罗德里格斯赤裸的脊背上。这个白皮猪曾用滚烫浆灌入逃跑兄弟的鼻腔,现在冰凉的浆顺著皮肤滑落,竟比火焰更灼人。 当罗德里格斯全身覆满,卡西米尔又浇上煤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布囊。那是黑人妹子艾尔玛被眼前这个人姦杀后,他从焚烧殆尽的残余里偷抓的一把灰。 “地下的祖先,活著的兄弟,今夜火里见证一切。”他用祖鲁语高喊,將火把掷向浆和煤油覆盖的躯体。火焰“轰”地窜起三米高,罗德里格斯的惨叫与甘蔗渣燃烧的噼啪声交织,空气中瀰漫著焦肉与焦的诡异甜香。 七名黑人围成一圈,完全无视了外面纷飞的嘈杂和叫喊,竟也真的没有不速之客来打断他们的仪式。 他们用力地跺击地面,祭奠死去的兄弟和姐妹。 火焰中,罗德里格斯扭曲的身影逐渐坍缩成焦炭,隨著烟雾飘向夜空。 ———————————————— 甘蔗园在夜幕中裂成几块色斑。 製厂仍然在蒸腾著烟,梁伯那队人正举著火把穿过残骸,铁链捆著两个还在呼吸的西班牙人。 中间窝棚区的火光猩红漫天,卡西米尔的黑人队伍踏著燃烧的棕櫚叶前进; 正南方大门处,溃逃的零散人影晃不叠地向著黑暗中四面八方逃荒。 甘蔗田在好几个方向同时燃烧,火线沿著灌溉沟渠推进,照亮整个夜空。 客家仔阿福左肩架著陈九,右手攥紧从陈九手上夺下来的砍刀。这把刀质量很好,没有明显的卷刃,只是崩了几个小口,但是手柄处已经粘腻得几乎握不住,手指攥在上面像握住了满是粘液的泥鰍。 陈九几乎走不动路,身子斜倚靠在阿福身上,两个人颤颤巍巍地行走,几乎是乱葬岗的孤魂野鬼。 远远得跑过来一个矮小的身影,跑的飞快,几乎让阿福来不及反应。 哑巴少年钻进陈九的肋下,努力挺直了腰杆。 “你还活著啊,真好……” 陈九喃喃自语。 ———————————— 陈九醒来时仰臥在地上,身下垫著三块染血的蓝印布。左肩胛骨嵌著半截刀刃。 阿萍將蒸煮过的布条浸入监工房间里找到的酒,以前干过接生婆的王氏用小刀挑开陈九肩头的渣子。来自厦门的十四岁少女小阿梅跪压住他痉挛的小腿。 “忍住了,后生仔!”王氏拿著沁过酒的布条用力绑扎给他止血,阿萍將一截木头塞进他牙关。 刺痛过后,陈九总算清醒了少许,低垂著双眼看著周围乌央乌央的黑影。 残月被浓烟遮挡,燃烧的甘蔗田在夜风中翻捲起赤红波涛。许多人影在焦黑铁门处匯聚,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抻长又搅乱。 十几具尸体横陈在门柱下,覆著甘蔗叶。 一个伤心的老农跪在少年尸身旁,用竹片刮取粘在铁链上的碎肉。那孩子的脚踝已与镣銬长成一体。 铁匠李阿福找来的大斧和锯条弄开最后一批脚镣,断裂的锁头坠地发出清响。 十七名伤员躺在门板拼成的担架上,一个年龄颇大的女人带著几个帮手用酒冲洗伤口。 东侧仓的烈焰突然爆出巨响,成千上万捆甘蔗在火中熊熊燃烧,浓烟裹著甜腻的死亡气息漫过人群,烧焦的浆黏在女人们散乱的髮辫上。有人开始咳嗽,咳出血沫。 抱著尸体的客家少妇跪倒在地,哭声像野火般蔓延,六七个满脸稚嫩的少年被推至队列中央。 卡西米尔拉著最后一匹马走过来,带著十几个黑人站在陈九的身后。 哑巴和客家仔阿福一左一右看护在他的身边。 梁伯的头髮早已经散开,白髮在空中飘舞。 “阿九,顶唔顶得顺?”他的声沙哑得似被火撩过。 陈九的眼皮沉重得似灌了铅,只时微微頷首:“现在...点样?” “班白皮猪已经扫清。”梁伯嘅指甲缝里仲有血痂,“剩低两个生口,等紧问话。” 风卷著血腥味掠过,两人之间沉默了几息。梁伯突然攥紧手中染血的帕子,喉结滚动: “阿九...胡安是你杀的...?” “是。”陈九答得乾脆,嘴角的血痂裂开一道新痕。 “哨塔嗰两个...” 陈九没有出声,轻轻点了点头。梁伯看见后生仔背上的鞭伤已经化脓,黄水渗入粗布衫。 老人家用帕子抹过陈九糊满血的脸,手震得厉害。抹到后面,帕子突然湿了一大片.....不知几时,自己的眼泪也跟在眼眶打转。 “傻仔...”梁伯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我们这些人都欠你一条命......” 第12章 困兽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章 困兽 “你啊,藏宝不如藏卵。”老兵甩出陈九藏在窝棚床下的玉玦,小小的一块青白色玉片又回到陈九手上。 陈九攥紧玉玦边缘的豁口,手指摩挲內圈四个小楷:“致公堂丁卯”。他忽然抬头:“你识得这字吗?” 梁伯正用刀给一个长木棍削一个切口,以换掉自己短矛的柄,木屑混著答话溅出来:“大概是洪门的切口?死掉的那后生仔漏过风,家里长辈给他的信物。” “既然给你了你就留著!逃得出这片焦地,老子带你去找天地会的兄弟摆香堂。” 砍刀猛地劈开空气,他接著说道“还剩三十六个能提刀的,十一个掛彩的,十四个囫圇老弱。死掉的无算。” “剩下的都跑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远处传来铁锅坠地的哐当声,夹杂著阿昌潮州土话的咒骂。 “米盐分装在褡褳里,包上油布!你快去带人去拉马车……” 梁伯的靴跟碾过满地碎屑。 “走,同我去伺候白鬼,只有你跟鬼佬出去过,眼珠子比这帮食蔗渣的醒目。” ———————————— 甘蔗田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两个被捆得结实的西班牙人跪在人群中间。製厂的技工安德烈斯不停地发抖,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另一个长著八字鬍的守卫则低垂著头,嘴唇发白,不时偷瞄左右。 两人用西班牙语快速交谈著,语气越来越急促。虽然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濒死野兽般的恐惧,却不需要翻译就能感受到。 梁伯的矛插在火堆旁,木柄缠的麻布被热浪掀得簌簌响。 西班牙守卫外衣上的纽扣在火光里反光。 “老实点!”梁伯踢了一脚,粤语混著嘶哑的声音砸过去。技工的蓝眼珠缩成一团,喉头滚出一串颤音,一团血沫的嘴里溅出“por favor, déjame ir!”。 “地图。” 阿昌拿过来一大张黄纸,那是从监工房找来的地图, 梁伯拄著枪站在火光中,浑浊的眼睛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他用手指了指海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做出划船的动作。 安德烈斯浑身一颤,目光闪烁。他似乎明白了梁伯的意思,但装作不懂。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黑奴们拖著铁链围成半圈,阿昌突然啐了口唾沫,黄痰精准落在他的靴子上。 安德烈斯抽搐著抬起未烧伤的右眼,瞥见远处甘蔗田里竖起的竹竿——上面插著三个熟悉的头颅。 凌晨的风卷著火星掠过,梁伯明白了他不肯说,抓起一把热灰抹在俘虏颤抖的嘴唇上。 “?madre mia!(我的圣母啊!)” 旁边的八字鬍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恐惧。他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被强忍著疼痛的安德烈斯狠狠瞪了一眼。 阿昌一脚踹在他后腰上:“別老嘰里咕嚕的!你们总得会比划!” 安德烈斯痛得蜷缩起来,他突然尝试用蹩脚的英语说:“death, i can help。”声音里带著几分期待,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梁伯愣住了,转头看向陈九。陈九注意到,当他们显露出对英语的困惑时,安德烈斯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真是可悲,满是华工的甘蔗园,除了死掉的胡安竟然再没有人会说粤语。 往常掛在嘴边的“快去工作!”、“懒惰的猪!”倒是说得很平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八字鬍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喜悦。安德烈斯却暗暗掐了他一把,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九心里一动。他上前一步,示意阿昌把地图放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西班牙文。 他指著地图,又指指大海。安德烈斯故作茫然,但额头的青筋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八字鬍在同伴的威胁下虽然不敢说话,但当远处又传来一声马嘶时,他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似乎在进行剧烈的思想斗爭,眼睛不住地瞟向远方。 陈九咬牙,在地上画了条简易的船,边画边指著远处。这次,八字鬍再也按捺不住。他猛然挺直了身子,用力点头,指著东南方向的一块小標识,然后伸出手指,屈指数了三下。 安德烈斯勃然大怒,用西班牙语低声咒骂。但八字鬍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在地上疯狂地比划,不时回头望向山路的方向,再看看天色,脸上写满了急切。 陈九看著他的反应,心里突然一颤,一种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的脑海:是了,今夜闹这么大,恐怕很快就有差役或者当兵的要来了。而这个八字鬍,显然更害怕华工们一怒之下杀了他,也不愿等人来“救”他。 他在地上的小船旁边迅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那手指比划了一下,八字鬍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点头,甚至跪直了身子向前探来。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陈九冰冷的眼神时,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原来这鬼佬说的是个小岛!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再次传来。八字鬍彻底慌了,他用头猛撞地面,嘴里念叨著听不懂的话,像是在求饶。 安德烈斯突然开口,急促的西班牙语里带著几分威胁。八字鬍脸色煞白,但很快又抬起头,眼里满是决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然后向东南方向一指,意思再明显不过......带路,或者杀了他。 陈九眯起眼睛。死到临头还想玩心眼的安德烈斯,和已经彻底崩溃的八字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蹲下身,直视安德烈斯的眼睛,用刀尖指指他的喉咙,然后向东南方向一指。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德烈斯脸色发白,但还是倔强地摇头。陈九二话不说,手起刀落,在他大腿上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顺著裤管流下,安德烈斯发出一声闷哼。八字鬍被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用手指向东南方。他一边比划一边发出“嘘嘘”的声音,还做出隱藏的手势。 那里,一定有他们的秘密。 正此时,一个老华工骑著大马气喘吁吁得跑进来,两个俘虏瞥见大门处衝进来的老华工,满脸的绝望和不可思议。 老周几乎是死死抱著马脖子回到火堆前,裹脚布绞在了鞍桥上,露出紫黑的断趾。 显然他没怎么骑过马。 “换人!”梁伯要去扯韁绳,老周却挣扎著坐正,龟裂的嘴唇迸出句台山土话:“当年打土匪,刀枪火銃都挨过,怕只畜牲?”他反手抽下束裤的草绳塞进马嘴当嚼子,两腿一夹,公马疼得扬蹄嘶鸣,驮著他再次撞进夜幕。 梁伯突然抬手示意眾人噤声。他蹲下来,仔细看著两个西班牙人的反应——刚才那种眼神,那种带著期待的躁动,无一不在说明一个事实。 “要赶快走了,”他沉声说,“我派了两人骑马在大路边躲著,每隔一刻回来一次。白鬼这个反应,追兵肯定很快就到。这么大的火,不可能没有反应。阿九,你觉得要多久?” 陈九皱眉想了想:“我拿不准,但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夜里都在睡觉。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 “那还等什么!”阿昌急了,“赶紧上路!” 梁伯冷哼。 “你以为先跑就能保命?呸!白鬼有的是马!吃的是牛肉乾,饮的是酒,追起人来快过七月颱风!我们拖两袋米,多喘三口气......”,他突然拽过陈九的衣襟,露出他身上的疤,“这找来的吃的喝的、烂铁锅,是拿来救命的!人人伤得这么重,能熬过三日路?” “十年前咱们突围,饿到啃皮带,照样砍翻绿营!为何?轻装!可如今.....”,他猛戳地图上標出大概方向的小岛,“这条退路不是娘胎!沿著海跑,没有饭吃,没铁锅煮水,你屙尿饮吗?” 他骂起了劲儿,突然揪住一个身旁路过的往怀里狂塞玉米的小子,玉米粒从指缝漏下。 “贪!老弱背粮,青壮押后......裹脚布缠紧些,哪个包裹散开引来白鬼,老子亲手剁他包袱!” “记住!多往怀里揣一袋米,少活半炷香,要命还是要饱,自己同阎王倾!东西全都集中一起归置!” “等一下,”陈九一直观察著地上的两个俘虏,突然拦住怒髮衝冠的老兵,“这两个人刚开始没那么慌,咱们要跑了还能追得上咱们吗?”他紧盯著安德烈斯的脸,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猎犬!没准他们有猎犬!” 那个独眼佩德罗的黑狗平日里没少啃人血。 此话一出,几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在陆地上,再快的脚程也甩不开猎犬的追踪。 “怎么办?”阿昌强行压低著声音轻声问。 陈九指向东边:“从甘蔗园的大门出去,跑一盏茶的功夫有个悬崖。悬崖下是海湾,水流很急,能冲淡我们的气味。顺著海湾走,说不定能找到渔船。”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路?”阿昌没忍住问。 “今夜胡安带我去镇上,就是从那边走的。海水离得不远,那处崖应该不算高,赌一把了,如今也没得选。”陈九说著,已经开始打手势示意背后站著的卡西米尔行动。他做了个拉绳子的动作,做了好几次,卡西米尔点头,立即带著几个黑人兄弟快步离去。 眾人沉默著对视一眼,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了。 阿昌主动带著几人端著枪爬到了大门柵栏的高处警戒。 梁伯迅速催促起搜集物资的队伍。十几个女工分头行动,不断地翻找来食物和能充当药品的东西,阿萍和王婆检查之余带著女人们撕床单做绷带,指挥著大家把伤员放在拉甘蔗的马车上。 陈九行动不便,跟著少年们一起把找到的东西开始分类整理。 陈九看著忙碌的眾人,心里暗暗著急。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这些咸肉要带上,”他指著厨房搜出来的食物,“泡了盐的耐放。把那边的甘蔗也装些,补充体力。” 黑人带著几个华工搜寻绳索回来了。他们把晾衣绳、拴马的韁绳,甚至是捆甘蔗的麻绳都收集起来。陈九仔细检查每一根绳子的结实程度,挑出最粗的几根。 梁伯带著人从仓库又抬出来几个木箱,陈九看了一眼,惊喜异常。 终於,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收集齐了。梁伯让大家把紧要的物资分散开,每个能走动的人都背上一些。剩下的全部装车,由马拉著。 陈九环视四周,確认没有遗漏,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那条白鬼指出来的小岛固然是希望,但悬崖险峻,能不能找到渔船,如何面对后续的追兵,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梁伯拄著矛背著枪走过来:“那这两个西班牙佬呢?“ 陈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俘虏,眼神一冷。他指了指八字鬍,又指指前方的路,然后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梁伯心领神会,枪托重重砸在安德烈斯的后脑。满脸油光的技工一声不吭倒在地上,陈九上前,匕首直直地捅进心窝,八字鬍被嚇得直发抖。 拉上仅存的一个俘虏,眾人开始迅速撤离。 来到异国他乡,受尽折磨,终於是自由地走出这个甘蔗园了。 哑巴和阿福馋著陈九在前面带路,伤员和老弱妇孺在中间,几个身强力壮的断后。卡西米尔带著他的人守在队伍两侧,虽然不能交谈,但他们默契地保持著队形。 卡西米尔也深知,在这种情形,不团结的话死路一条。 八字鬍被五大绑推搡在侧面走。 长长的人队在月光下蜿蜒前行,像条挣扎的巨蟒。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陈九不时回头观望,远处的火光还在跳动,但已经看不清甘蔗园的轮廓了。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已经到了。 “九哥,铁路...” 客家仔阿福突然拽住他的衣角。 ———————————— 他们穿过最后一片甘蔗田,海风突然扑面而来。悬崖在黑暗中慢慢中显形,二十米高的岩石断崖垂直劈入加勒比海。 陈九俯身检查悬崖,借著月光能看见下面有一条窄窄的礁石带。他取出绳子在手里试了试韧性,这是最后挑拣出的船用缆绳,结实得很。 七十一个逃亡者在崖边平台上挤作蚁群。 “打桩!”梁伯挥动木矛,几名单独挑出来轻伤的汉子立刻抡起手里的工具。这些本该用来收割作物的铁器,此刻正在距离岩石几米外的地上楔入粗木桩。 “打结实些,別让人白白丟了性命!” 第13章 逃亡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章 逃亡 太阳已经快出来了。 海湾水面上漂浮的淡淡薄雾还未散尽,浪头已开始拍打悬崖底部的礁石。 海风卷著焦黑的灰烬掠过崖顶,焚烧种植园的火,此刻还在一公里外明明灭灭。 逃亡者们挤在悬崖顶上,汗珠顺著烙著编號的脖颈滑落,渗进匆忙间找来的西班牙人的衣服里。 “分三批下去。” “先去人沿途打桩,然后把伤员和女人送下去,咱们快去製作路障!” 梁伯用手势示意阿昌,“你挑几个会打绳结的先下去,快!” 阿昌带著人奔走疾呼,很快几个以前的渔民站了出来。 甘蔗园的华工大多都是广东福建地区,几乎每三个人就有一个家里是渔民。 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此刻生命在与时间赛跑。 “快!绳子分三股,马上下降!” 领头的阿昌压低嗓子,腰间缠著的粗麻绳被迅速解开。几个青壮渔民扑向崖边,將两指粗的棕绳绕过钉好的木桩,打了死结。绳头拋下悬崖,瞬间被黑暗吞没。 第一组由三名成员组成先锋队,开始选择岩缝密集的线路,用铁钎和甘蔗刀將硬木斜著楔入裂缝,麻绳绕桩三圈固定。 阿昌的指尖在潮湿的岩壁上摸索,多年捕鱼生涯让他对潮汐与礁石有著近乎本能的感知。 他將砍刀插入岩缝作为支点,仔细看著蓝到发黑色的海面,向著上方传递消息 “流急水(涨潮)就杀到!斩脚趾(加快)!” 他用粤语轻喊,声音被海风撕碎。 “再快些!” 瘸腿的梁伯用拐杖敲击岩壁,暗哑的潮州口音刺破浪涛声。 他单膝跪在崖顶的边缘,仔细观察著下方的动向。 “准备!” 男人们把伤员和女人捆在背上,抄起备好的木棍。 十五岁的阿福攥住绕了木棍的绳段,掌心被粗糙的纤维刺得生疼。他学著前头老渔民张阿南的动作,將绳子在短棍上绕了两圈,绳尾甩过右肩缠住腰胯。 他们在悬崖边排著队,虽然急促不安,但谁也不敢吭声。 “你也先走吧。“梁伯对陈九说,“你身上还浸著血。“ 陈九摇头:“我同你押尾,得看著他们都下去。“他指了指在旁边发抖的八字鬍,”这鬼佬也留到最后,免得反骨。” 梁伯嘆了口气,开始安排第二批人下崖。阿昌他们第一批先锋在下面接应,找了个避风的礁石安置。 岩壁被雾水粘滑,下去的过程异常缓慢。陈九看见卡西米尔正站在崖边,用手势指挥他的人帮忙。虽然语言不通,但那些黑人知晓为了逃命,也在努力配合。 “脚蹬直!身子往后倒!”老张低吼一声,率先消失在崖边。阿福深深看了一旁正在安排人抓紧卸掉马车上剩余物资的陈九,隨即闭眼往后仰,脚底蹭过湿滑的岩壁时,整条绳索猛地一颤。 上面有人开始下降了。 二十米下的海浪声越来越响。麻绳在木棍上吱呀摩擦,灼热透过粗布衣烫著大腿。阿福听见头顶传来呜咽:是个裹小脚的女人悬在半空,缠在腰间的绳结正缓缓鬆脱。 “抓紧!”他腾出左手拽住她腰间的绳头,牙齿咬住自己那截绳索。咸涩的血味在口中漫开,女人借力重新绕紧绳圈。下方忽然响起扑通声,先下去的人摔进了缓慢上涨的海水里。 三个黑奴正用种植园抢来的铁锹在岩壁上一边下降一边用来支撑,他们的脊背因常年扛蔗捆而佝僂,却在垂直绝壁上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气。 王氏领著几个妇人,把包好的食物和水囊系在腰间。阿萍怀里的酒瓶用布兜紧紧地绑在胸前,她走到崖边时,脸色煞白,但还是咬著牙抓住了绳子。 悬崖上的雾比下面更浓,浪头撞碎的咸味混著晨雾扑在阿萍脸上。她佝著虾米似的背,用布条缠住掌心,指节扣进岩缝里渗出的苔蘚。背后竹篓里一个最小的十二岁的孩子被麻绳捆著,一顛簸就发出痛苦的呜咽。 暴乱开始的时候他冲在前面,想给被烧死的福建少年报仇,却被一枪打断了腿。 “莫害怕,莫害怕……” 下方五步远的礁石滩上,十几个黑影正贴著潮线蠕动。 不知道在海风中摇摇欲坠多久,终於落地。 她左脚刚踩上一块蛤壳密布的凸岩,右方李叔背的陶瓮就磕在石棱上,半瓮醃椰肉哗啦泼进浪里。老人喉头滚出半声哽咽,被浪声碾碎了。 抬头往上看,刀劈斧凿的岩壁上掛满了蚂蚁一样的黑影,奄奄一息的老黄被一个黑奴背著,每下一尺就吱呀惨叫。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照亮了悬崖北侧新崩落的断面。 海天相接处,朝阳终於喷涌而出,把逃亡者藏身的礁石投射出巨大的阴影。 “梁伯!木桩子要断喇!”看守桩子的汉子哑著嗓子低吼。 树梢上的哑巴看了他一眼,继续死死盯著远处大路的尽头,他蹲在树杈上,脖子还掛了一个监工的铜哨子。 老兵下了马,一瘸一拐地从稀薄的晨雾里钻出来,手里的长矛当撬棍插进岩石缝。那双吊梢眼还像饿狼似的亮。 陈九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压稳!”梁伯喉咙里滚出半句粤语,长矛倒持猛击木楔。 汉子的虎口被震得发麻。 刚刚梁伯和陈九带著最后一批人,选择了大路前面的一处弯道,推了马车,利用车体自重和木质结构的稳定性横亘於道路中央。车厢的木板和车轮构成第一层阻挡,他们迅速拆解马车部件,將车辕、木板一些斜插在地面,一些堆叠於马车后方,形成交错的尖刺状结构。 路障下面还做了最后一道保险。 做完这些回来,人和物资都已经下去得差不多了。 “后生仔,走吧。”老兵咧开乾枯的嘴。 “你带他们走,去找那个白鬼指的岛,”陈九摇摇头,把一个小小的火药罐的牛皮绳在掌心缠了三圈,“得有人把桩子拆了,正好我去前面会会那班鬼佬。” 梁伯的长矛重重磕在岩石上:”拼命的事还轮不到重伤號。”他指了指陈九还在渗血的脖颈和肩膀。 “你连枪都不会用,上赶住去送死?” “你的脚也不好,跑都跑不快。” 陈九给自己腰上掛上监工的牛皮水袋,“那个白鬼我信不过。”他踢开脚边带血渍的碎石,“胡安带我去镇上的酒吧,那里的老板混有咱们的血,偷偷帮了我,没有他给的小刀,我杀了胡安也得死。我想去试试去找他,能不能再给咱们找一条生路。” 悬崖下发出沉闷的敲击声......是看著潮水的人在发信號。梁伯把背后的枪甩到前面:“那我陪你,有个照应。” 陈九摇摇头,脸上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神色:“你不认识路,再一个,逃跑的人越多目標越大。” “快走吧!” “沿路做上標记,要是能寻到消息,我自去追你们。” 那敲击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急促了许多。陈九最后探头望了眼海湾,破晓的雾靄里,金光满天。 潮水涨得比人快。 犬牙交错的礁石正在慢慢被海水淹没,风也转向了。 留给他们的窗口期就还有几分钟。 梁伯最后拴上了绳子,肩头勒著两袋火药,腰上缠的麻绳串了最后几袋物资。 他手里攥著长矛,绳子缠在木柄上,跟在八字鬍的后面赶上了最后的逃命绳道。 陈九顾不上管他,他在树下喊了半天的哑巴,这个倔强的小脑袋却怎么也不肯下来。 ———————————— 当梁伯最后割断绳索时,太阳的光晕已染红岩壁。 歪歪曲曲的岩峰中留著木桩楔入的痕跡,麻绳断口参差不齐地飘在海风中。礁石间,逃亡者们互相搀扶著没入潮汐。 悬崖顶上突然轻微闷响,陈九推下的粗木桩贴著崖壁砸落。阿萍缩进一处凹岩,飞溅的碎石擦过竹篓。 潮水漫到梁伯脚下时,前面的队伍顺著岩壁已经半截身子都陷在了海水里,阿昌走在前面,粮食袋浮起来,他不得不高举过头顶,颈侧青筋暴起如蚯蚓。 背后悬崖传来哨子的尖啸。晨光刺破雾靄的剎那,他听见了远处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音。 “他们来了!“梁伯突然说。 一声嘹亮的號角在夜空响起。 —————————————————— 太阳初升,穿过甘蔗林的缝隙。 陈九与哑巴少年蜷缩在废弃的马车残骸后,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抖。回头看了眼小哑巴,后者在地上刨了一个坑,插进去一根空心的管子,伏在地上听马蹄声的距离。 海风狂舞,甘蔗林翻涌如浪,西班牙骑兵的皮鞭声与马蹄声穿透薄雾。 “要来了!” 陈九指向马车堆里的木箱,那是殖民者用来熏蒸甘蔗田的硫磺。 哑巴立刻会意,两人用砍蔗刀撬开木箱,硫磺粉末混著其他不知名的粉渣簌簌洒落。三辆马车歪倒在路上,堆成半人高的路障。 陈九掏出偷藏的火摺子时,东南风骤起,裹挟著海雾掠过石灰岩山丘。 风向比刚才有些歪,没有正对著大路方向,但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陈九深吸一口气,迅速点燃火摺子,掷向硫磺堆。硫磺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火光,青白色浓烟如毒蛇般窜起。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震耳欲聋。陈九和小哑巴迅速钻入甘蔗林中,隱没在高大的甘蔗丛后。甘蔗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 从甘蔗种植园到殖民者铺设的碎石路,此刻横亘在前的是一支西班牙骑兵队的长龙。 西班牙骑兵队长佩德罗萨的呵斥声迫近,马匹喷著白汽,铁甲胸鎧在雾中泛著寒光。他骑在马上,有些心不在焉。 最近这几年,暴乱事件层出不穷,甚至山林里都拉出了一支黑奴的起义军。 怎么那些乖顺的黄皮猪也开始反抗? 他本不愿意紧急出动,这几年的暴乱死了不少巡逻队的兄弟,他亲眼见过那些暴徒的凶狠,那是能烧穿一切的愤怒,无畏生死。 但是圣卡洛斯甘蔗园虽然並不算大,他的主人却背景深厚,跟他们的上级,国民警卫队的指挥官是勾肩搭臂的好“兄弟”。 在得到消息后,他儘量拖延时间,整理好了队伍,直到天亮才堪堪出发。 10名披甲骑兵,30个步枪手他自信已经足够镇压局面。 烟雾裹著硫磺的味道钻入骑兵的鼻子时,十匹安达卢西亚战马正小跑著冲在碎石路的拐弯处。 冲在最前的两匹栗色公马突然扬起前蹄,燃烧的毒烟顺著风灌进它们湿润的鼻孔。佩德罗萨的坐骑“暴风”將韁绳扯得笔直。 后方八名骑兵来不及勒马,撞成一团。 三十名奔跑的步枪手在骑兵身后陷入更深的混乱。 步枪手的队长刚刚下令停下整队,前排士兵就被受惊的战马撞翻。 那个甘蔗园逃跑报信的守卫洛佩兹,坐骑被烟雾刺痛双眼,发狂般將他甩落马背。 等硫磺烟雾稍微散了些,陈九看见十匹战马里有四匹把骑手甩进了甘蔗田,三匹在弯道上摔断了腿骨。 这条路是西班牙人五年前为了镇压起义拓宽的,此刻却成了这些铁甲骑兵的囚笼。 惊慌的步枪队胡乱射击,铅弹却只乱飞,连鸟都没有打死一只。 陈九见到起了效果,鬆了一口气,拽著哑巴贴地后退,慢慢钻进甘蔗林深处。 他们透过硫磺烟雾望见西班牙士兵抓挠著灼痛的咽喉。 陈九抓起浸湿的麻布捂住口鼻,硫磺刺鼻的气味中混杂著烧焦的马鬃味。 不等最后一声暴怒的枪响消散在浓烟中,两人踩著腐烂的甘蔗叶渐行渐远。身后的硫磺仍在闷烧,青烟如復仇的魂灵缠绕著殖民者的铁甲。 ———————————— 两个身影在密不透风的甘蔗林间踉蹌穿行。 陈九左脚缠著浸血的破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哑巴少年紧紧搀著他,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目光扫过身后被压弯的蔗叶。 他们穿进甘蔗林已经一个时辰,此刻正横穿平原的红壤区。这片被太阳炙烤的土地上,甘蔗田如绿色海洋般延展,翻涌的叶片割裂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阴影。 不知道是哪个甘蔗园,面积如此之大,无边无际。 哑巴突然拽住陈九,手指向远处泛著银光的水痕,那是马坦萨斯省纵横交错的溪流之一。两人跌撞著扑进及腰的溪水,陈九咬住衣角將呻吟咽回喉咙,哑巴却警觉地望向对岸。水声惊动了溪边喝水的鸟,扑稜稜飞向天际。 第14章 舞娘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4章 舞娘 溪边的湿气,丝丝缕缕地透过单薄的裤管往上渗,陈九这才察觉,自己竟是跪坐在溪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小哑巴正用几片宽大的棕櫚叶捲成一个简陋的漏斗,小心翼翼地往他乾裂的嘴边送水。溪水里混著上游漂来的甘蔗渣滓,一入喉,便在舌根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实在是太累了。一夜未曾合眼,长途奔袭,连著手刃了五人,他的体力与精神,都已逼近了极限。 “歇两刻钟……” 陈九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几乎就要昏死过去。他强忍著周身传来的剧痛,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胡安怀里那块银壳怀表,想看看时辰,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也好。 然而,指尖触到的,却是一把早已凝固的血痂。左肋和左大腿上的伤口,在冰冷的溪水中泡得发白浮肿,翻卷的皮肉边缘,还嵌著河底衝上来的污黑泥沙。 他想解下腰带,重新扎紧不断渗血的伤口,却发现右手的食指早已肿胀得如同熟透的紫茄子一般,那是先前掰断监工颈骨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纪念”。 这一夜,天太黑,逃得太急,他甚至都来不及仔细查看自己身上的伤。 小哑巴瘦小的身子突然一僵,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东南方向的林子里,一群宿鸟被惊起,“扑稜稜”地四散飞开,风中隱约传来几声短促而凶狠的狗吠。 陈九心头一紧,迅速將匕首贴著心口藏好。他屏息凝神,默默数著远处的狗叫声,也不知数了多少声,那追兵的动静,总算是转向了北边的山坡。 他低头一看,裤管上又渗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跡,將原本绑在腿上的麻布条带浸染得更加触目。小哑巴见状,二话不说,便撕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露出底下纵横交错、早已结痂的鞭痕。他用牙齿配合著右手,笨拙却又异常仔细地为陈九重新包扎伤口。断崖方向,冷不丁传来几声追兵的枪响,子弹呼啸著掠过林梢,惊得河里的游鱼在水面划出一道道凌乱的波纹,旋即便没了踪影。 这一夜的暴乱,不知有多少华工在惊慌失措中四散奔逃,也不知又有多少人,倒在了追兵的枪口之下,或是被凶狠的猎犬撕成了碎片。无数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逝在追求自由的逃亡路上。 听著远处断断续续的枪声,陈九的眼前,又仿佛浮现出圣卡洛斯甘蔗园里那尸横遍野、火光冲天的惨烈景象。 他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小哑巴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截芭蕉芯,在嘴里嚼烂了,急忙塞进他口中。那股带著草腥味的汁液滑过乾涩的喉管时,他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一阵阵如同破旧风箱般嘶哑的呼声。 成群的蚊蚋在耳畔“嗡嗡”作响,令人心烦意乱。他努力想保持清醒,但耳边潺潺的溪水声,却渐渐化作了故乡渔村那日夜不息的潮汐声。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阿妈坐在昏黄的油灯下,佝僂著背,缝补著破旧的渔网。灯火摇曳,那微弱的火苗,隨著他每一次沉重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向著无边的黑暗深处坠落。 也不知为何,最近这些日子,他总是会无端地想起阿妈。 咸水寨子有千般万般不好,可终究是家啊……阿妈她,还好吗? ———————————— 夜幕即將降临,陈九终於悠悠醒转。 小哑巴依旧蹲坐在他身边,小小的手里,紧紧攥著陈九给他的那柄玳瑁小刀。见他醒来,那只独眼中,瞬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我睡了多久?” 陈九挣扎著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抬眼望向远处,天边最后一抹金黄色的余暉,已然隱没在起伏的山丘之后。 小哑巴摇了摇头,將一个木薯团递到他手里。陈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肚子也早已饿得咕咕作响,正拼命地向他抗议。 看样子,自己竟已昏睡了整整一天。 也不知梁伯他们逃到哪里了,是否还安全? 他眺望了一阵,强撑著走到溪流边,掬起清凉的溪水抹了把脸,感觉精神似乎恢復了不少。 “你还能走么?咱们要抓紧走了。” 小哑巴沉默著点了点头,开始默默收拾散落在地上的零碎物件。 陈九心中涌起一阵愧疚。这小哑巴跟著他,也是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此刻定然也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瘦小的脑袋,示意他不必太过慌张。两人稍作休整,便趁著天边尚存的最后一丝光亮,沿著溪流旁的灌木丛,继续艰难跋涉。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他们终於抵达了西北方向一片隆起的山丘。这里的地势陡然攀升,茂密的热带硬木与蕨类植物交织缠绕,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小哑巴搀扶著陈九,在陡峭的山壁上艰难攀爬。石头缝隙里的碎屑和土渣,不时从他们紧抓的指缝间滑落。远处,依旧能隱约听见几声模糊不清的犬吠。 追兵,依旧如跗骨之蛆,一刻也不曾停歇。 当一轮残月费力地从厚重的云层中爬出来,清冷的月光洒下,这片荒凉的山岭总算被照亮了几分,不再是先前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漆黑。 他们寻了个断崖边的岩洞,暂时躲藏起来。从洞口望下去,山谷之中,雷拉镇的炊烟正裊裊升起,教堂那標誌性的红色尖顶,在夜色中依旧高高矗立於小镇的中央。 雷拉镇的北岸,是西班牙殖民者用坚硬的石头砌成的总督府与教堂;南岸,则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华工与黑奴混居的简陋棚屋,骯脏而破败。东侧的码头上,漂浮著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和工业废料,水面泛著令人作呕的白色泡沫。 一条蜿蜒曲折的黑色“大蛇”,从北岸隆隆穿过,那是专门用来运输蔗的铁路。 陈九的左脚早已肿胀溃烂得不成样子,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之上。 小哑巴走在前面,奋力拨开那些带著尖刺的灌木枝叶。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朦朧的暮色里,依旧显得锐利而可靠,仔细辨认著方向,引领著陈九,一步步向著小镇的郊外靠近。 海风迎面扑来,远处,亮著几团昏黄摇曳的光亮,看样子,应该便是还在连夜卸货的码头。 陈九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前方不远处的路边树林里,三具华工的尸体赫然吊在粗壮的枝椏间,隨著夜风轻轻晃荡。他们的脚趾早已被海鸟啄食得露出了森森白骨,裤管上凝固著大片早已乾涸发黑的血痂。 看样子,是昨夜出逃的华工不幸被抓,殖民者便將他们吊死在此,以儆效尤。 “走水路罢。” 陈九轻轻嘆了口气。眼前这条路,想必常有巡逻队经过,他们再沿著两旁的树林行走,已不再安全。 小哑巴点了点头,拽著他,两人压低了身子,借著夜色的掩护,慢慢前行。走过一柱香的功夫,两人便趟进了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借著微弱的月光,向著码头的方向奋力泅渡。 他们紧贴著那些长满了藤壶的礁石游动,湿透的裤管一不小心,便会缠上那些如同死人头髮一样的水藻。 肩上和腿上的伤口,在海水的浸泡下,又开始丝丝缕缕地往外渗血。 他们摸索著在冰冷的海水中游了半日,总算是靠近了码头的岸边。 “手脚麻利点!” 监工粗暴的吆喝声,混杂著皮鞭抽打在皮肉上发出的清脆爆响,从不远处的码头上传来。两人愈发小心谨慎,浑身湿淋淋地从冰冷的海水中爬起,紧贴著码头下方黝黑的岩壁,借著夜色的掩护,匍匐前进。 又往前挪了一段距离,他俩寻了个码头岩壁下方的豁口,蜷缩在里面。冰冷的海水依旧拍打著他们的脚踝,反而让陈九那因失血过多而有些昏沉的神经,清醒了几分。 头顶上,油灯昏黄的光芒扫过货船的吃水线,照亮了船身上用油漆刷著的模糊不清的西班牙文字。 陈九仰著头,借著岩石的遮挡,仔细观察著码头上的动静。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吃力地从船上往下卸著一袋袋沉重的煤炭。监工的皮鞭每抽响一次,煤灰便会隨著那剧烈的震动,纷纷扬扬地飘落在他头顶。 两个黑奴拖著一辆沉重的板车,从他们藏身的岩壁旁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蛤蜊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几片锋利的碎壳不小心溅到了陈九的脸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痕,他却依旧咬著牙,一声不吭。 夜深了,海风也越发刺骨,两个人冻得都有些受不住了。他们躲藏的位置,不仅要忍受冰冷海水的不断拍打,还要硬抗那夹杂著水汽的海风。 又在豁口里瑟瑟发抖地躲了一阵,码头上卸货的华工们,开始往马车上堆放第三层煤炭包了,看样子,这船货总算是快要卸完了。 监工似乎也有些疲乏,骂骂咧咧地走到最前面的一辆马车旁,点燃了一支雪茄。陈九仔细观望了片刻,见四周无人注意,便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先將小哑巴托起,然后借著哑巴的拉力,自己也勉强爬了上去。 两人趁著夜色,从码头侧面一处相对低矮的区域翻身上了岸,然后便如同两道黑色的影子,迅速钻进了停放在最后面的那两列马车底下。此时,那些卸货的华工们刚刚离开,正吃力地去搬运最后一批货物。 小哑巴身形本就矮小灵活,他手脚並用地快速一个翻身,便悄无声息地窜上了马车,敏捷地拉开缝隙,將自己瘦小的身躯挤了进去,然后又用一块破旧的麻布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陈九则一直警惕地环视著左右。拉车的驮马似乎被身后木板车的轻微晃动惊扰,不满地喷了几个响鼻,晃了晃硕大的脑袋,但很快便又安静了下来。 当监工那沉重的皮靴声再次从远处折返,一步步逼近时,陈九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蜷缩在马车底下,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稍稍鬆了口气。 那些背著沉重麻袋的华工们的身影,已经在摇曳的灯光下渐渐靠近。陈九瞅准一个空当,悄无声息地闪到最后一辆马车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自己那早已僵硬不堪的身子挤了上去,然后开始吃力地搬动那些沉重的麻袋,试图將自己掩藏起来。 他的手脚早已不听使唤,慌乱之间,一个年老的华工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他。 那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眼珠扫过陈九脖颈的烙印和他身上深红的血渍,突然佝僂著转身挡在在监工即將转来的视线上。 “快装满了!”老汉用台山话高喊,龟裂的脚掌重重踏下地面。其余扛著麻包的五人沉默著放缓动作,身影交错成一道人墙,挡住监工的煤油灯光。 陈九的瞳孔缩了缩。 “?qué está haciendo el cerdo al ralenti!” (猪仔磨蹭什么!) 监工逼近。陈九猛地蜷身,一个接一个的麻包压在他的身侧和头顶,把他掩埋。 陈九著急忙慌地把最后一片衣角拽进麻袋堆,缺牙老汉直勾勾地盯著他,將浸透汗臭的麻布盖在他头顶。然后就狠狠地挨了两鞭子,监工愤怒的咆哮几乎响彻码头。 终於,马车在一阵剧烈的顛簸中缓缓启动。陈九从麻袋的裂缝中,隱约看见了那个老汉早已被磨得皸裂出血的脚后跟。那里,也同样缠著冰冷的脚镣。一步一蹣跚,一道细细的血线,顺著他乾裂的脚跟缓缓滑落,在积满煤灰的地面上,留下一点点暗红的印记,让陈九的心,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悄悄扒开煤袋的一条缝隙,朝外面望去。马车紧贴著码头仓库的墙根,缓缓驶进了小镇那狭窄而骯脏的街道。巷子尽头,隱约飘来一阵阵油煎咸鱼的焦香,还混杂著附近雪茄作坊里飘出的浓郁菸叶味。 从马车上逃下来的时候,陈九再次对上了那个老汉的眼睛。他默默地取下了掛在腰间的砍刀——那是一把真正的好刀,连著砍翻了五个西班牙监工,刀刃却依旧锋利如初,未曾卷刃。 他將那柄砍刀,轻轻地掖进了板车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然后又和旁边几个默不作声的华工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迅速转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 黑圣母酒吧后院。 一处空置的棚子里,马吃的草料堆在一起,小哑巴的脊背紧贴木围栏,乾草刺得他鼻腔发痒。 草料堆里,陈九的伤口在隱隱发烫,火烧火燎一般。 刚刚那一趟,浑身湿透,又经歷了先前那番惊心动魄的折腾,两个人早已是精疲力尽,此刻正紧紧搂抱著,蜷缩在草料堆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悄无声息地躺了足有两刻钟,耳边是酒吧后窗里传来的阵阵喧闹的欢笑声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却也只能静静地等待著,等待著夜深人静的那一刻。 小哑巴並不知道陈九带他来这里,究竟有何打算。他只是固执地、一步不落地紧跟著这个早已遍体鳞伤、几乎只剩半条命的男人,並不在意要去往何方,也不在意前路是生是死。 马厩里拴著十几匹高头大马,偶尔会不耐烦地打几个响鼻,喷出几股热气。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陈九的身侧,那只仅存的独眼,透过乾草的缝隙,警惕地死死盯著月光下木门外那条漆黑幽深的巷道。 有人来了! 三米开外,一个醉醺醺的卫兵,嘴里哼著不成调的西班牙小曲,摇摇晃晃地撞开了马厩的木门。 “求您……求您让我见见他。” 女人的喘息声先於身影传入马厩。陈九看见一只脚踝绊在门槛上,缀著银铃的舞鞋不小心甩脱,露出脚跟。 银亮的光追著那具身体照进来,透过草堆的缝隙窥见一抹晃动的瓷白。舞娘佩帕的鞋陷在泥污里,蕾丝裙摆被夜风掀起,露出青葱般的小腿。 她的脖颈被人拽成惊人的弧度,后仰著大口喘气,西班牙卫兵的另一只手正抵住她起伏的锁骨,手指陷进肌肤,汗水顺著ru沟滚落,滑进山谷中。 “你哥哥是暴乱犯,迟早餵了鯊鱼。” 那卫兵一边说著,一边用空著的那只手,缓慢而又带著几分戏謔地,挑开了她胸前那件系带。浓烈的酒气混杂著令人作呕的汗臭味,毫不留情地喷在她耳朵上。 “除非……你愿意替那个杂种,好好地赎罪?” 佩帕的指尖抠进卫兵的衣袖。 她嘴里发出几声呜咽,膝盖一软跪在地上,裙子立刻就被乾草末和脏兮兮的泥土染黑。 “对,就这样……”卫兵拽起她湿漉漉的捲髮,强迫她仰头盯著自己。 他们之间那带著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陈九一个字也听不懂。但那些粗暴的动作,以及女人脸上那绝望的神情,其中所蕴含的屈辱与暴虐,却是那般清晰可见,根本无需任何言语来詮释。 草料堆中的陈九绷直脊背,哑巴少年按住他颤抖的手腕。他们自己的血痂还在渗脓液,此刻暴露便是死局。 还没等卫兵开始粗暴的享受,马厩外忽然传来集合哨的尖啸。 卫兵咒骂著甩开佩帕,她像被抽去骨头的玩偶瘫倒在地。月光恰好漫过她半裸的脊背,两侧的蝴蝶骨十分明显,微微起伏著。 “明日再来收拾你。”卫兵繫紧裤腰带衝出门,隨手把佩帕的珍珠耳环扔到泥里。 “黄猪又暴乱了!”巷外骤然爆出嘶吼。 紧接著就是激烈的马蹄和脚步声,令人不安。 卫兵的身影消失在马厩,舞娘跌坐在翻倒的草料堆旁,衬裙的系带松垮地垂在肘弯。 那个女人突然用束腰捂住脸,忍不住哭出了声。没繫紧的衬衣豁口隨著她的哭声一抖一抖的。陈九的视线被那抹晃动的雪白烫得生疼。 十七岁那年在渔市,他见过被差役拖拽的张家小女,衣服被扯烂,肚子和大腿也是这样刺目的白。 他攥紧匕首,转过头去不忍再看。 女人缓缓支起身子,指尖抠进泥地里,像是在埋怨自己。肩头的带子又不小心滑落,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 她低声啜泣著,捡起地上的珍珠耳坠重新卡进耳垂,穿好了衣服,酒吧里还有工作等著她。 ———————————— 草料堆里的两人沉默地擦拭刀具,恢復体力。刚刚翻出了袋子里的木薯团,就著水大口吞咽,陈九也不知道菲德尔会是什么样的態度,万一要向卫兵举报,他们还要喋血逃亡。 七十人的性命压在他的肩头,不容得他不患得患失。 从昨夜那场惨烈的暴乱开始,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平生第一次,他亲眼目睹那么多曾经熟悉的面孔,如同田埂上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般,如同渔网中那些徒劳挣扎、濒临死亡的鱼儿一般,在他眼前痛苦地扭曲、然后永远地沉寂下去,甚至,死无全尸。 平日里那些习以为常的侮辱与虐待,此刻如同走马灯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中滑过。他突然开始痛恨自己过去的懦弱与麻木。 为什么在咸水寨的时候,他总是將希望寄托在那些差役老爷们偶尔发作的善心之上?为什么总是躲在阿爸阿妈的身后,让他们为自己遮风挡雨? 即便是阿爸死后,阿妈那矮小瘦弱的身躯,也从未让他受过半分真正的委屈。 他痛恨自己手刃差役太晚。 或许,在那一夜,自己就该不顾一切,强拉著阿妈,驾著那条破旧的小渔船,逃向茫茫无际的大海。可是,这天下之大,又能逃往何处呢? 在家乡,他只是一个身份卑微、任人欺凌的渔民;来到这异国他乡,他又被人用铁链拴著,像狗一样劳作,朝不保夕,贱如草芥。 什么时候,才能寻得一处,不再受人欺辱,能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地方? 他攥紧了手里的刀,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开闢一片天地的强烈的渴望。 我不能死在这里! 第15章 交易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5章 交易 雷拉镇的夜,不再是往日的沉寂。四面八方涌来的嘈杂,裹挟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笼罩了这座西班牙殖民地的小镇。 菲德尔·门多萨立在“黑圣母”酒吧二楼的小窗边,目光沉静,穿透厚重的夜色,俯瞰著镇上混乱的街道。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斑驳的窗台上,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著一种近乎苛刻的优雅。 作为门多萨家族一个常年隱於阴影下的私生子,他比许多沐浴在阳光下的正牌继承人,更在意这些旁人或许不屑一顾的仪態。 这份刻意维持的优雅,並未能全然掩盖他內心的波澜。 一名僕役面色慌张地匆匆跑上楼,將一则令人不安的消息,气喘吁吁地递到他的耳边:棚户区爆发了大规模的骚乱,数百名华工和黑奴手持简陋的武器,杀了许多监工和镇民,正在疯狂地製造混乱,並已开始四散奔逃。 镇上的卫兵已在各处集结,街头巷尾都响起了零星的枪声,正对那些暴民进行血腥的绞杀。火光在镇子的几个角落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僕役说完,仍心有余悸地补充道:“今日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先是听说不知道哪个甘蔗园出了大事,死了好多人,今晚镇子里又……唉,也不晓得家里人怎么样了,那些该死的乱民!” 菲德尔微微眯起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凤眼,眼底既有血脉中带来的平静內敛,又透著几分西班牙殖民者特有的冷漠。 他望著窗外空荡荡的街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而密集的枪响,夹杂著犬类的狂吠,以及燃烧的木屋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整座小镇仿佛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微微颤抖。 “都回去吧,” 菲德尔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街上不太安全,各自回家,锁好门。” “真的?!” 那僕役脸上的忧惧顿时被惊喜取代,匆忙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朝楼下衝去,跑到楼梯半途,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朝菲德尔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的仁慈,先生。” 菲德尔並未留意僕役的举动,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夜马厩中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身上。 他很难想像,仅凭自己隨手递出的那把可笑的玳瑁小刀,竟能掀起如此波澜。身为门多萨家族的一员,即便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他依然拥有一些寻常僕役难以接触到的消息渠道。 他不仅知道圣卡洛斯甘蔗园发生了暴乱,更清楚那里的监工和守卫被屠戮殆尽,尸骸被残忍地堆在甘蔗园的入口,断肢残骸堆成了一座令人作呕的小丘。 硫磺燃烧產生的毒烟,废了几匹上好的安达卢西亚马,十几个吸入烟雾的士兵,至今还躺在镇上的教会诊所里呻吟。 听说,即便是熊熊大火,也没能將浸入泥土的血跡完全烧尽,巡逻队赶到现场时,当场就有好几个年轻士兵吐了出来。 那种近乎疯狂的残忍手段,不仅极大地镇住了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警卫队,连酒吧里那些平日把“黄皮猪”掛在嘴边的酒客,也收敛了许多,言语间少了几分轻佻。 今日,镇上许多甘蔗园的监工和种植园主,都如临大敌般加强了庄园的守备。 这些从遥远东方漂洋过海,被当作“猪仔”贩卖至此的华人劳工,一旦爆发出那股子血性,著实令人心惊胆寒。 早些年,马坦萨斯省的甘蔗园並不怎么用华工,田里干活的大多是黑人奴隶和本地僱工。 然而,过度的压榨最终点燃了反抗的烈火,几个脑满肠肥的贵族被愤怒的黑奴活活烧死在自家的甘蔗园里。 那群黑奴啸聚山林,甚至与一些不满殖民统治的本地人联合起来,组建了起义军,时常袭扰种植园、破坏铁路,成了殖民政府心头的一根刺。 从那以后,大批大批的人贩子便从遥远的澳门扬帆起航,將一船又一船辫子长长、面黄肌瘦的“黄皮猪仔”运抵古巴。他们在这里,继续著被压榨、被奴役的悲惨命运。 殖民者似乎永远学不会教训。为了不让一枚金幣从指缝中溜走,他们不仅榨乾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分肥力,也榨乾了每一个劳工的最后一滴血汗。 “这,恐怕还只是个开始啊……” 菲德尔低声喃喃,语气复杂难辨。以他对西班牙总督府那帮官僚的了解,恐怕用不了多久,更加酷烈血腥的镇压手段,便会如同乌云一般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从得到棚户区暴乱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间酒吧,静静等待著那个男人的再次出现。 他去了太多次马厩,多到连酒吧的侍者都察觉到了几分异常。 他不知道那个叫陈九的男人是不是已经死在了昨夜的混乱之中,又或者,是倒在了骑兵队的马蹄和火枪之下。但他心中却隱隱有一种预感——那个身形瘦削、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的男人,还活著。 只要他还活著,菲德尔就有把握,陈九一定会来找他。 在这片殖民者遍地的马坦萨斯省,能讲一口流利粤语,並且有能力为他们提供帮助的,恐怕也只有他菲德尔·门多萨了。 而自己那个一直隱忍未发、深藏心底的计划,似乎也因为这个男人的出现,而有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楼梯,刻意控制著自己的步伐,不因內心的迫切而失了平日的镇定与从容。 当他来到酒吧一楼时,大厅里早已空无一人。平日里喧闹嘈杂的酒客们,此刻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张翻倒的桌椅和满地破碎的酒瓶。 真是一片狼藉……那些心急如焚的侍者、僕役、舞女和厨师,恐怕连收拾的心思都没有,便已各自逃回家中,紧闭门窗。暴乱的可怕,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忆犹新。当刀枪在街头呼啸,连那些本该维持秩序的卫兵,也会忍不住趁火打劫,分一杯羹!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钉在大门上的一件物事上,也不知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 那是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玳瑁小刀,此刻正牢牢地钉在厚重木门的门把手旁。刀柄的血槽中,还残留著些许早已乾涸的暗红色痕跡——那正是他借给陈九的武器。 菲德尔的脚步顿住了,嘴角终於忍不住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果然来了。” 他低声自语,隨后不再迟疑,迈步朝后院的马厩走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低矮木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马粪味和潮湿草料的霉味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顶棚破洞处漏下的几缕惨澹月光,恰好照亮了草料堆旁蜷缩著的两道身影。一个是身形瘦削的男人,另一个,则是个更显矮小的少年。他们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与乾涸的血跡,显然刚刚经歷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 陈九在哑巴少年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拖著那副疲惫不堪的残躯,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地注视著不期而至的来客。 那双在血与火中淬炼过的眸子,锐利如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菲德尔,让他心中那份因一切尽在掌握而滋生的些许自满与轻视,瞬间烟消云散。 那是一双一言不合,便会暴起杀人的眼神,充满了不驯的野性与决绝。 菲德尔虽然自恃接受过严格的格斗与击剑训练,但他此刻却丝毫不敢去赌,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在下一刻便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与他同归於尽。 原本已在腹中酝酿好的、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呵斥与质问,顿时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换上一种平稳的语调,缓缓开口道:“你还是这般大胆。” 声音低沉而温和,听不出丝毫怒意。 他仔细打量著眼前的两人,目光尤其在那个男人苍白而坚毅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 陈九迎上菲德尔深邃的目光。他知道,此刻已无半分退路,唯有赌上一切。 “我估到(猜到)你会来。”他开口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带著些微的破音,直接得不带一丝转圜。 “我也没有太多选择,不是么?” 菲德尔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謔,像是在开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我还以为你会带上一半人杀进来,用刀指著我的喉咙。” 他不等陈九接话,便用眼神示意他们保持安静,隨后迅速起身,警惕地检查了一下马厩四周,確认並无异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的伤势很重,跟我来。” ———————————— 菲德尔將陈九和哑巴少年带到了酒吧幽暗的地下酒窖。 这里阴冷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排排橡木酒桶散发出的陈年酒香与木头髮霉的混合气味。 但对於这两个刚刚逃出生天的亡命徒而言,这里,却是眼下难得的一处安全庇护之所。 菲德尔指挥著两人,將酒窖角落里堆放的几个空酒架挪动拼凑,勉强搭成了一张宽大的“桌子”,然后示意陈九躺上去。 他取出了那柄失而復得的玳瑁小刀,在摇曳的煤油灯火上仔细炙烤消毒,不经意间瞥见了哑巴少年那双充满警惕与敌意的独眼。 “放心,” 菲德尔的声音在空旷的酒窖中显得有些沉闷, “我在大学时主修的便是医术课程。”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嘲,“只是未曾想过有一天,竟会真的用它来救人。” “先把你这些伤口处理一下。”菲德尔解开陈九肩上早已被血污浸透凝固的破布条,眉头微微蹙起,凝视了那翻卷外露的伤口片刻,然后才取来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冲洗。 接著,他熟练地点燃酒精灯,將消过毒的小刀在火上又燎了燎,开始为陈九清理伤口。 陈九死死咬著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却强忍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未曾发出一声呻吟。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菲德尔的脸,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俊朗面容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然而,对方的表情却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涟漪,才隱约透露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思绪。 “剩下的便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菲德尔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莫名的感嘆, “你应该庆幸遇到的是我。这边的医生如今还沉迷於用烧红的烙铁来为你止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酒精在这地方可是稀罕物,金贵得很,足够买下你这条命。” 陈九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承受著酒精渗入伤口时那股难以言喻的灼烧与刺痛。 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些在甘蔗园中度过的,如同地狱般的日日夜夜。 那些被皮鞭抽打、被无情虐待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他胸口一阵阵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所以,还要继续跑下去啊…… 等到伤口处理完毕,重新用乾净的麻布包扎妥当,菲德尔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水,目光转向蜷缩在一旁、始终保持著警惕姿態的小哑巴。 那少年的一只眼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漆黑一片,看上去极为瘮人。见菲德尔的目光转向自己,他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躲到了陈九的身后。 “看来你是不需要了。”菲德尔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他仔细地清洗了双手,然后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在繚绕的烟雾中,缓缓开口道:“想说什么,便说吧。” 陈九的喉音混著脓血:“珠江口的水鬼託梦给我,说再不回家,魂要散成蜉蝣……老板,给条生路。” “回家吗?” 菲德尔吸了一口烟,没有正面回覆:“你还有多少人?” “一百。” “一百!” “不得不说,你们比我想像的厉害,我以为你们最多三四十人。” 菲德尔知道一百人有水分,但是没戳破,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缓缓开口:”你知道今晚上镇子里的华工也在做跟你们一样的事吗?“ 陈九沉默地点点头。 菲德尔瞳孔一缩,手里的雪茄都僵持住了。 ”跟你有关?“ 陈九自嘲地笑了下,挣扎著从桌子上坐起来。 ”我只是给了一把刀。“ ”一把刀…一把刀…”菲德尔突然轻笑“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该怎么称呼你?” 陈九见他眼神郑重不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他的名字,沉吟了下开口:“陈九,新会人,世代打渔。” “打渔..我还没有汉文名字,以后我会考虑起一个。菲德尔,门多萨家族的私生子。” “顺嘴一提,你烧掉的那个甘蔗园严格来说是我的產业。” 紧接著他无视了陈九突然紧张起来的眼神。 “放轻鬆,那个早就被我叔叔霸占了。” 陈九会想起在胡安房间里看到的那封牛皮纸“是爱而..男德斯?我没记错的话。” “看来你知道的真不少,陈九。” 菲德尔的脸在地下室的黑暗里若隱若现,看不清表情,他接著开口说道“我认识一个走私商人,认钱不认人,我可以帮你们联繫。” “但是他不去清国,那条航线被人贩子掌握,背后有王室的影子。风险太大,我料想他也不敢。” “他的船从这里走私和菸草去旧金山,我可以让他把船舱空出足够你们喘气的空间。” “知道旧金山吗?san francisco,你们称为金山,我觉得那里可能更適合你们,我去过,那里有唐人街,就是全是华人的地盘。” “你们有一百人,在那里也许能立足。” 陈九听著他不急不缓的说出这一串话,本能让他怀疑,却又潜意识里被男人的语气感染,开始相信。 这真的是一条生路吗? 他在澳门李四爷和其他华工嘴里听过旧金山,他们往往用极富感染力的词喷著唾沫向他形容“那是財富聚集的地方!金山!脚底下踩的都是金子!” 经歷甘蔗园里发生的一切,他对海外所谓的发財梦都充满了怀疑。 但正像他说的,他没得选。 陈九倚靠在临时拼凑起的桌子上,看了眼脚下的血水和散落一地的绑带,想了想嗨生死未卜的梁伯等人,沉默了许久开口“我要付出什么,船费要多少钱?” “不必说这个,相信我,让走私贩子放弃利润来装人,这一趟的航行的费用对你们来说的是天文数字。” “把你们一百人全部重新卖了也许可以。” 菲德尔冷笑一声,表情略有不屑“走私商人的胃口远比你想像的大,尤其是当下这个时间,你们逃犯的身份根本瞒不住,会让这个价格再往上涨三四倍。” “我也出不起这个钱。” 陈九有些错愕,心底刚刚浮起的一丝希望眨眼间破灭,他都已经做好了不惜一切逃离古巴的决心,却被菲德尔轻飘飘的一句又击碎。 “別这么看我,我虽然是个贵族,但只是个私生子,只配拥有一家酒吧,在这里整夜陪著醉鬼消磨生命。” 他突然加重语气,按灭雪茄,居高临下的走近,並俯视著陈九,话语间透著一股子冷厉。 “所以,为了你们的船资,也作为一笔交易,你,你们要帮我做一件事。” “你剖开埃尔南德斯的肚子,我会保你们所有人活著踏上三藩。” “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第16章 出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6章 出海 昨夜的焦炭味在街道上挥之不去。 马坦萨斯省的水汽太过丰富,每天都湿漉漉的。 轮轂碾过鹅卵石的声音惊醒了蜷在屋檐下的野狗,朝他呲牙的时候还能看见牙齿上深红的血渍。 看来有暴民从这条街道路过,周围的褪了色的彩漆木屋墙上左一块右一块的黑斑,分不清是血还是被火焰灼烧过。 他的母马突然喷著鼻息不肯挪步,低头一看,原来是车轮正压著半条被整齐砍下来的胳膊,透著灰白。 菲德尔抿了抿嘴,拽紧湿漉漉的韁绳绕开那条胳膊。 这些画面在古巴这块殖民地少见了。 自从去年开始爆发起义,古巴就越来越混乱。 他能感觉到背后马车里细微的颤动,蜷缩在空酒桶里的陈九和哑巴少年有些不安分,导致和其他装著朗姆酒的桶碰撞,在死寂的街道传出有些发闷的迴响。 “安静。”菲德尔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身后车厢的围栏。 “陈九,我的命现在也在你手里。” ———————————————— 菲德尔驾著马车驶进一条主街道,终於听见活人的动静。裹头巾的老妇人正用破布子擦洗墙上的血手印,陶罐里的水被都染成了淡红色,脸上只剩下麻木。 一队疲惫的卫兵扛著长枪从马车旁边经过,身上满是血腥味和硝烟味。 他们非常沉默,甚至没有多看马车一眼。 菲德尔皱著眉头把鞭子甩出个空响,母马加快了步子。 东边天空开始泛黄大亮,终於驶出住宅区,望见了港口的桅杆。除了密密麻麻低矮的渔船,还有两艘巨大的西班牙护卫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码头沿岸几乎被血洗了一遍,十几个西班牙卫兵正骂骂咧咧地指挥民眾用海水洗地,旁边的木板车上挤满了人形的“货物”,麻布下面露出的手和脚还在往下滴血。 昨夜比他想像的还要酷烈,码头这边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能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一个持枪的守卫看见了他驻足不前的马车,面容严肃地上前询问。 “干什么的?” 守卫走近之后,狐疑的目光在他黑色的瞳孔与金棕色鬈髮间上下打量,本能的有些警惕,一只手放在了肩带上。 “不必紧张。” 菲德尔下了马车,笑了笑,“我无意打扰你们的工作,今天是我叔叔的忌日,他死在了海上,所以每年的今天我会去海上给他送酒过去。” 守卫的脸背著天光,看不清表情。 “他是我们家族最喜欢喝酒的了。” 菲德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怀念,守卫却根本没看他,而是绕车厢一周,拔出腰间的军刀在木桶上轻戳,刀尖划过好几个松木桶。 菲德尔脊背有些僵硬,迅速下了马车,衝著守卫再次笑了笑,主动从车厢尾部拿出撬棍,在守卫的注视中撬开了一桶酒。桶盖打开后,一股浓郁的酒液香气扑鼻而来。 “这桶酒送给你们。” 守卫的脸色好了一些,问道“你的名字?我需要上报给队长。” “菲德尔,菲德尔·门多萨。” “在这等著。” —————————————— 等到太阳已经爬上一节,马车终於被允许驾驶出,菲德尔的背心都有些湿透。 他甚至紧张得不敢回头,生怕又被叫住。 马蹄声渐远后,一个年纪大些的守卫朝地上里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杂种倒是把门多萨的狡猾学了个十成。”他拍了拍松木桶,探头仔细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强忍著著就来一口的衝动。 “你,还有你,过来!” “赶紧把这桶酒藏起来,別让队长知道。” “晚上咱们好好喝一杯。” 旁边几个守卫兴高采烈地走过来,一夜廝杀的疲惫都冲淡了少许。 一旁的新兵突然凑近:“听说他妈以前是洗衣妇?” “洗衣妇?”老兵突然怪笑起来,嘴里的酸臭味喷在年轻守卫脸上,“连门多萨庄园的马夫都知道——那女人本来就是个任人骑的婊子。” 老守卫一边打量著菲德尔离去的背影,一边擦拭著昨夜沾上血的燧发枪,枪托上还有用刻刀划下的密密麻麻的印记。“跟昨晚上死在这的黄皮猪仔一样,”他朝一边扬了扬下巴,“都是chino人。” 新兵为了听更多的八卦,连忙摸出皱巴巴的捲菸给几个人分了一下,自己最后才点燃。 老守卫抽了一口,从牙缝里挤出冷笑。 “门多萨家的小崽子——等著看吧,迟早也要被他的叔叔吃干抹净。”老兵说著拍了拍擦乾净的枪管,指缝间也染的通红。 “等等,他刚刚说他叔叔不是死了吗?” “贵族老爷的事谁知道呢哈哈,没准他还有十几个叔叔轮番准备给他生妹妹。” —————————————— 码头旁边的渔船扎堆的区域,菲德尔一直走过连续几条空著的船后,终於听见了人声。 昨夜的暴乱和守卫的检查看来影响很大。 船夫罗穆阿尔多从渔网堆里直起身。 这是一艘老旧的单桅帆船,木船壳上最初涂刷的靛蓝漆已褪成斑块。 船帆主体是用粗麻布製成的,但是布满了补丁。上面估计用的是甘蔗种植园的麻袋片,补丁处还能看见褪色的西班牙酒標。虽然有些磨损,但看起来依然结实耐用。 船尾的甲板上,摆放著一些简单的渔具。渔网堆成一团。旁边是一些木製的桶和篮子,用来装载捕获的鱼虾。甲板上还有一些工具,鱼叉、绳索和木槌。 “你这船能装多少货?” “安娜號能装二十桶鯖鱼。”男人用手挑开黏连的额前头髮,露出眼睛。他的西班牙语虽然说得含混黏糊,但能听出来不是本地人后学的。 菲德尔点点头,上船走进船舱打量內部,船舷两侧,有几个小舷窗。船舱里堆放著一些简单的家具,还有一张吊床。空间很大,看来船夫没有夸张。 “我要运这些酒出海。”他走上甲板,和船夫商量。“不远,今天就可以往返。” 船夫顺手把手里干活的短刀插到一边:”今天出海?” 他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圈掺著黑色斑点的牙,看著有些瘮人,“今天价格要翻倍,那些该死的chino猪到处乱跑,溺死在码头边上一堆,卫队的人抓著我捞了一早上的尸体。” 菲德尔冷冷地看著他,弹出一枚鹰洋银幣。 “六十比索。”罗穆阿尔多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接著又露出他那个脏兮兮的笑容。 菲德尔盯著他的牙看了好几秒,解下自己的钱袋,拋出足数的银幣。 “还得再加三瓶朗姆酒,我不要那种劣质的甘蔗酒。” “我知道你是开酒吧的,门多萨先生。” 罗穆阿尔多舔了舔嘴唇,用手抓住差点掉向海面的最后一枚银幣,观察了下成色。 菲德尔没看他,只是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天色,嘴里吐出一句,“可以。” “我再给你加一瓶,去找个人把我的马车牵回酒吧,跟酒保说,马上你的酒就会兑现。” 回应他的是船长諂媚的笑,“遵命,我的门多萨老爷。” 第17章 转轮手枪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7章 转轮手枪 船夫直起身,笑眯眯地点点头,他掏出一个哨子,突然用力吹响。 码头错综交杂、密密麻麻的渔船群中探出了零星几个脑袋。 罗穆阿尔多跟他们几个交代了几声,几人开始分工,一个小伙子手脚麻利的开始驾上马车挪移位置,几个渔民开始一桶一桶的往船上搬运,这种装满朗姆酒的木桶非常沉,有两百多斤,往往需要四个人用木棍绳子配合,很是吃力。 搬到其中一桶时,重量明显不对,轻了至少一半。一名船夫惊讶出了声。 菲德尔风度翩翩地站在一边,点燃了一根雪茄,根本没搭理他们。 罗穆阿尔多跟身边另一个肩膀顶著木桶的人使了个眼神,晃了一下,木桶也没有传来酒液晃动的触感。 他们把酒桶搬到船舱里,罗穆阿尔多的手有些蠢蠢欲动地想打开看看。 “嗯?你是对我的酒有什么想法吗?” “不敢不敢,门多萨老爷。” 船夫头子赶忙露出脏兮兮的门牙赔笑,接著去搬了。 十几桶酒有惊无险地搬运完,罗穆阿尔多留下了一名船夫,两人开始操弄著帆船出港。 —————————————— 太阳驱散了海湾凹陷处薄薄的雾气,船夫知道刚才自己的討价还价让这位“贵族老爷”不爽,因此在问清了具体位置之后也没多嘴,沉默著开始航行。 那处悬崖附近的海湾比较偏僻,鱼货也很少,几乎没什么人去。 一个时辰后,悬崖的轮廓浮现,菲德尔终於鬆了与口气,他仔细瞧了片刻,確认和陈九描述的地方一致。 罗穆阿尔多攀爬下桅杆,给出指令。 “往东北偏两度。” 跟上船的另一个船夫抹了把糊住眼角的渣子,晒得黢黑的胳膊在挽舵时紧绷,略微有些生锈的转轴发出哀鸣。 渔船正切进两股暗流的交匯处,缆绳吃力地绷直,外面的毛絮都有些崩断。 “这他妈是魔鬼的直肠!” 掌舵的船夫改用西班牙语方言接二连三地咒骂,舵轮颤抖,让他险些控制不住。 悬崖底部有很小的涡流,和他正在较劲。 当船缓缓逼近悬崖,罗穆阿尔多猛地拽动主帆索,和舵手配合。浸透海水的绳索在他掌心拼命摩擦,两人使出浑身解数,终於让船体远离了悬崖底下的礁石,船身在水面上摆尾慢慢停下。 到了。 狡猾的船夫喘了口气,打量著眼前高耸的岩壁,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带著十几桶酒来这处偏僻的海湾。 他有心想问,但看菲德尔的眼神並不算好惹就没有多事。 等下还是要找机会再多要点。 多年海上生涯让他的远视极好,隔著海潮看过去,绳索和木棍组成的下降通道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隨著风飘舞,让他下意识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是有人从这里攀爬下悬崖逃跑? 潮水在拍打在礁石上发出轰鸣,罗穆阿尔多转身,却只发现混血青年正用枪口指向自己心臟的位置。 “你要……” 砰! 一声枪响。 惊起海鸟无数。 —————————————— “你这是什么枪?” 陈九攥著匕首,眼神盯著菲德尔手里的短枪。 在他还没偷偷摸到另一个船夫身后时,菲德尔已经连杀两人,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掌舵的船夫脑袋被崩开,抽搐著倒下。罗穆阿尔多的尸体仰躺在醃鱼桶旁,心臟蹦出一个淌血的洞口。 “转轮手枪。” “colt revolver。” “给你看看。”菲德尔看出了陈九的好奇,用手指勾著递给他。 陈九见过些枪,死掉的监工胡安粗硬的火銃还差点崩死他,但都没有手上这把小枪带给他的震撼。不管是家乡的差役还是西班牙人的长枪短枪,发射后都需要重新装填弹药,还要隨身带著各种大小零碎,十分麻烦。 他信不过这种东西,更相信自己手里的刀。只要躲过第一枪,他就可以趁著机会用刀抹掉他们的脖子。 菲德尔这把短枪第一次给了他无力反抗的恐惧,以刚刚菲德尔的表现,在他衝进敌人身前,早已成了一团乱肉。 两声枪响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他咽了口唾沫,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学会用枪了。 菲德尔这把枪很美,拿在手里也很轻便,前面一根圆柱形枪管,枪管的前端有一个黄铜製的准星,木质油润的把手让他几乎都想据为己有。 “可以连发几次?” “其实它做不到真正的连发,需要这样。” 他拿过陈九手里的枪,拨开转轮,给他看里面蜂巢一样的结构,里面还剩下四颗黄澄澄的子弹,甩上转轮,对准海面,將击锤向后拉至待击位置,此时弹膛自动旋转,將下一个弹巢对准枪管。 “每次射击后,需要重复手动上膛和扣动扳机的动作,实现连续射击。” “熟练的话,可以快速连发。” “好枪。” “多少钱?” 菲德尔笑了笑。 “按说我该送你一把,毕竟还要靠你去挣我的命,但这把是我用来保命的武器,不能给你。” “不过你去三藩的话我介绍你买,在那儿不贵。这里地下渠道稀缺,要60刀乐,大概五十几块鹰洋。” 陈九明白了,这大概是他之前吃五十年虾酱拌饭的钱。 他转头对一边的小哑巴说“回头也给你弄一把。” 他莫名觉得以小哑巴走路无声的习性,用这把枪很合適。 省得他一天揣著胡安那把粗笨的枪不肯撒手。 ———————————— 陈九和小哑巴两人费力地把船夫的尸体扔下海,重伤未愈,干起体力活来很不顺手。 他喘了口气说道“你不该杀他俩。” 离家短短几个月,他已经杀了不少人,莫名地开始冷血,面对尸体也不形於色,还热乎的血洒在手上只让他觉得黏腻。 “我知道码头的船夫抱团,他们不回去会有很大的暴露风险。” “能杀掉我那亲爱的叔叔,我就是门多萨家族在古巴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法律上能掌握家族的所有財產,虽然要费些功夫,但这些称不上是要命的麻烦。杀不掉,我也要赶快跑路了。” “没准以后还要逃去三藩求你给口饭吃。” 菲德尔的神色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不是只有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第18章 作狗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8章 作狗 梁伯他们撤离的时候沿途给他留下了標记,但是又不敢太过於显眼,生怕引来追兵,因此陈九找的很费劲。 有的是在岩壁上刻下字,有的是在礁石旁边摆下石头堆砌的块垒。 在酒吧地窖时,菲德尔劝陈九养几日伤再做行动,也正好避开因为镇上暴乱引起的戒严,但陈九不肯,担心的就是当下的情况。 再过几日,这些標识被海风吹拂和潮水冲烂,恐怕就要失散。 仅仅过去一个日夜,却仿佛已经过去很久,那生死搏杀之间系上的无形情谊,是难以用其他感情替代的联繫,正指引著他加快脚步。 异国他乡,茫茫大海边,一群人的信任难能可贵。 陈九突然开腔,“你又是怎么来这里的?”。 菲德尔抹了一把头上的细汗,看著眼前乱石滩一样的海湾,除了海鸟和衝上滩头的贝壳死鱼空无一物。 海风卷著腐烂的气味,他走累了,蹲下顺手捡起沙子里的死鱼,没想到脖子上的吊坠从胸膛里掉出来,耷拉到地上。 “一个被撵出西班牙的丧家之犬?” “呵。” “为什么要执著於杀掉你的叔叔?” 陈九顶著烈日,找菲德尔閒聊以抵抗內心逐渐涌起的烦躁不安。 菲德尔把死鱼扔掉,“看见这个吊坠了吗?我母亲咽气前塞给我的,还有只一摸一样的在我父亲某个情妇脖子上晃荡。” 陈九眯眼打量,没有吭声。 菲德尔突然轻笑“多讽刺?我父亲用给隨处可见的廉价货包养情妇,而我母亲到死都以为这是定情信物。”他突然掐住陈九手腕,“知道他们怎么对待混血私生子吗?十二岁生日那天,我父亲在皇家俱乐部把我押上赌桌。当那个英国佬的手摸进我衬衫时,老门多萨说,这杂种的血统正適合当宠物!我忍了这么年才能继续当“尊贵的门多萨”。” 陈九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砍刀:“我更习惯用刀。” 菲德尔不置可否,“你不懂门多萨这三个字的力量。” “知道哈瓦那港为什么叫“白银之港“吗?门多萨家的运银船每月十五號吃水最深。” “想要让那个老男人跪在我的脚下对我和我的母亲懺悔,我需要掌握古巴这里门多萨的財力。” “那个该死的埃尔南德斯,他抢走了唯一属於我的財產!那是我仅剩的希望。” 陈九有些无法认同,只是晃了晃脑袋。 “其实在你们之前,我托人联繫过古巴的反抗军。” “他们藏在山里,有大概几百人,有枪。我本来想借他们的力量,但他们信不过我。” “我一样有西班牙人的血,可惜啊;他们恨透了殖民者。” 陈九突然回头,认真地看著他。 “我们也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会为这件事尽全力,我会说服我的同胞为你的復仇计划流血。不为別的,只为了靠自己的血挣命,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別。” ———————————— 找到梁伯他们足足了三个时辰。 在那一段对话之后,两人俱都陷入了沉默。 “九哥!” 远处一个小小的人影飞快的从看不见的角落处冲了出来。 那是客家仔阿福。 他的眼睛里满是重逢的欢喜,紧接著又踌躇间停下脚步,看著陈九背后的混血帅哥。 “九哥,这是?” “不妨事,带我过去。” 客家仔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时不时紧张地用余光打量菲德尔。 不只是他,陈九也是,现在看到其他人种的外番都有一种隨时持刀衝上去搏命的恐慌。 走过一刻,阿福沿著海湾的碎石,带著他们来到一处树林后的避风处,在一个凹形拐角,近海。他从身上抽出半片生锈的锄头,在树林旁边的一块石头上敲击信號。约莫半盏茶功夫,不远处传来沉闷的回应。 有梁伯在,他们还算谨慎。 陈九不自觉有些激动,加快了步子,走到藏身地,却只看见逃亡者们正用海边捡来的牡蠣混著木薯充飢。 粮食不够吃。 他快速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华工,角落处用芭蕉叶捂著几具一动不动的身影,看来是有伤员扛不住去世了。 那股子激动也不知不觉消散。 “九哥。” “九哥。” “阿九回来了?” 华工的眼神们带著热切与欢喜,尤其是少年们的眼神,滚烫且热烈。 逃亡的日子里,梁伯他们的敘述可能让这些死里逃生的人重新认识了这个第一个提刀反抗的人。 黑番们跟华工混坐在一起,抬起的眼眸怔怔地看著他。 卡西米尔点头冲他笑了笑。 陈九一一扫过去,和他们对视。 哑巴少年却又些情绪激动,他突然拽开路过的某具“尸体”身上的叶子,露出底下青涩的脸。 女人们躲开哑巴的眼神,只是沉默。 梁伯独坐在半截插在地里的桅杆上,看见陈九的身影猛地坐了起来。 “阿九。” 陈九点点头,侧转身子露出后面的菲德尔。 “我们先聊一下,你先等一等。” 菲德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並不在意,他只是快速地瞄了一眼梁伯,紧接著又继续看向地上的逃亡队伍,转头走到一边。 —————————————— 有太多话要说,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 两人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情绪涌动,一时张不开口。 “那个西班牙人呢?” “让我宰了。” “那狗娘养的给我们指了条路。“ “走到了才才发现是个本地人的渔村,要我们和渔民夺船。” 阿昌凑到一边坐下,“老梁瞧见渔婆子怀里吃奶的崽,我们就退走了。那船都挤在一起,有人住在船上,不好下手。” “白猪们不把人当人,我却还没变成畜生。” “都是海上討生活的,要抢人家的船势必要刀枪见血。” 梁伯说完突然剧烈咳嗽,显然甘蔗园的日子和这两天的廝杀逃亡让他年迈的身子有些撑不住。 “我想了想,索性就在这里等你吧。” “要是你不来,我们就扎几个筏子往海上去了。现如今也不指望白猪指的那个岛,死在海上,也好过被人欺辱死在他乡。” “海浪会把我们带回家。” 陈九看著他和阿昌落寞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破生死的冷淡。 “你带的那个外番我看也不必相信,咱们就地解决了他,往海上去吧阿九。” 这是阿昌在说话。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地。” 他摇摇头,冲这个和两人说道 “我找你们正是为了商量,还有一件事需要咱们搏命。” 梁伯诧异的抬头看向他。 “菲德尔,他的母亲是广府人。” 陈九了点时间给两人解释菲德尔的来歷和这笔赌上性命的交易。 梁伯愣了一会,揉了下瘸腿,才有些落寞地开口。 “天京城破那夜,老子拖著这条烂腿爬过护城河,“可等老子漂到古巴这鬼地方.....” 他顿了顿,突然说起之前的岁月。 “我用这双手敲碎过无数清妖的脑袋,也送走过六个大官!”梁伯愈加剧烈咳嗽,“可每回打完仗,活著的弟兄越来越少……到后来连娘们肚里的崽都要上阵!” “本想打出个太平盛世,却死伤无数,家乡出来的兄弟伙死的就剩我和阿昌两个。” “逃不过衙门的通缉,老子本想著,这辈子就在甘蔗渣里烂成灰……” 他皱纹纵横的脸看向海面,喃喃道“连甘蔗都要吃人,还能怎么样呢?” “我打了一辈子仗,到头来快死了还在给白鬼当猪狗。” “阿九,我这条命可以交给你,可是娃娃们不能再给清妖当狗,不能再给洋人当狗,你可能做到?” “我不论洋人说的是真是假,如果是你答应我,老子用最后这口气给你们压火药!” 陈九看著有些强忍激动的老兵,回身看了看对前路无限迷茫的华工们,有些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肩头,让他心里堵闷难受。 海风卷过,阿昌低声说道:“不管如何,总强过在古巴给西班牙鬼挖坟!” 梁伯缓了缓胸膛里的愤懣,“天京陷落,我们满地逃窜,逃了半辈子......唉,旧金山我知道,那里有我们太平军的老人,如果那混血杂种说的是真的,还有些老弟兄可以联繫。人人发一把火枪,还能再动一动。” “三藩的华工,死者十之三四……” “阿九,你要想清楚,那里一样不好过,一样要拿命去拼。” 陈九盯著梁伯的眼睛,看著老人眼里的火光。 “阿九你要想清楚,这回又要多少人的头趟这条生路?” 瘦削的新会渔民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 “梁伯,阿昌叔……” 他的胸膛里有千言万语,却突然凝噎。 他拔出匕首,猛地割断头上的辫子,粤语混著血腥:“今日立契!”將髮辫缠在匕首上,“哪个再给鬼佬当狗——肠穿肚烂餵古巴的鱼!” “再叫我孤魂野鬼,永世不得归家。” “生在自由地,死不上枷锁!” —————————————— 这一句的声音有些大,华工们匯集眼神看向最前方的三人。 陈九转身面向眾人,扯开衣襟露出纵横交错的鞭痕。酷烈的太阳將西班牙监工烙下的编號照得十分显眼。 他布满老茧的右手举起从西班牙监工处抢来的弯刀。 陈九的土话如滚雷,用刀背重重敲了下断裂的桅杆。 “乡亲们瞅瞅我这身人皮!” 刀刃比划著名身上烙印的数字,险些划出血来。 “咸丰八年,县城的税吏用毛笔曾在我胸口写下一个字——贱!说我们陈家男丁生来就是跪著喘气的牲口!” “刚来这里时,西班牙人又在我的脖子上烙印。” “在甘蔗园,胡安要我舔净他靴底的马粪!”陈九抓起把沙土塞进口中咀嚼,血水从嘴角溢出。“我咽了!因为那时我以为,膝盖软了能换口餿饭!” “可当我被吊在蒸汽房,被当狗一样牵著跑山路,我才明白,我跪著救不了我这条贱命!” “看看阿萍!看看死掉的小先生!” “小先生识的字加起来超过我们所有人,却被白鬼日日蹂躪,烧死在大家面前。” “阿萍姐时不时就被监工抓到房里折磨。” “你们想让娃儿第一眼看见的,是白鬼的鞭子?还是清妖的木棍?这天灵盖上的辫子——比咸水寨子屠宰场的猪鬃还贱!” 菲德尔站在远处沉默著看著陈九,他將砍刀划破自己手掌,血淋淋地举起辫子。 “前日夜里火烧甘蔗园,谁带咱们杀出血路?” “谁还了咱们自由?” “是手里的刀,是手里的枪!是日日夜夜手掌里的甘蔗铡刀!(突然指向哑巴少年)是这哑崽给老子带的路!” “是梁伯带人抢的仓库!” 潮水轻轻涌动,淹没陈九的脚踝。 “今天我把话说尽!要自由——咱们自己来取!要活路——用一切挡路的血开道!白鬼的律法?那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陈九喘了口气,一一看过所有人的眼神,降低了声音说道 “我知你们有许多人想著回家继续当个缩头乌龟,能苟活一日是一日。” “你躲的过白鬼的追捕,躲的过海上风浪,躲得过差役的欺辱吗?能给家里的婆娘,家里的老幼一口饱饭吗?” “大家来这里挣命,可发过一个月的俸?” “唯有自强,有自己的地盘!从白鬼红毛鬼那里抢饭吃!” 陈九用刀指向远处的菲德尔。 “我从他口中得知,三藩有咱们同乡的地盘,有华人自己的街道!既然別人可以,咱们也可以!” “现如今,咱们要去替他卖命,换一张去三藩的船票,去三藩用血討生活。” “如何!” “如何!” 菲德尔看了半晌,突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玳瑁小刀割断自己的一缕金髮,大声用標准的广府话说道 “今日我於此立契,若有违承诺,叫我不得好死!” 梁伯走到眾人前面,从女工面前的地上拿来一个小碗,割破手掌,將血洒入碗中。 “在这里,咱们用刀枪斩过镣銬,砍过白鬼!” 梁伯用刀尖挑起陈九的染血髮辫——“在旧金山,就能用血肉筑忠义坟!” “谁敢让咱的子孙再当猪仔——就先从老子的尸身上跨过去!” 阿昌手里的水壶砸碎在礁石上。 “干了!” “从今往后!咱们的命归自己——用血写生辰!用枪炮站脚跟!” 第19章 突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9章 突袭 “我们还有六十三人,其中青壮不到一半。” 陈九和菲德尔站在不远处看著梁伯和阿昌在仔细地挑人。 “你不会真以为我信了你说的一百人?不过不必担心我的想法。”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金髮男人掏出身上仅剩的一根雪茄,点燃后轻轻甩了甩,却没有抽,递给了陈九。 “尝尝。” 陈九摇头拒绝。 “可惜了,partagas habaneros,我也就只剩这一根了,平日里捨不得抽。” “其实跟你到这里之后,我看到你们的人,反而增强了几分信心。” 陈九有些惊诧,扭头看著他。 “有老弱,有伤员,有女人,有小孩。”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九再次摇头。 看他的样子,菲德尔没有回答,只是在雪茄的青烟中笑了笑。 ———————————— 海浪在礁石上撞出白沫,帆船缓缓地滑行。 满载了华工的渔船吃水很深,让驾船者不得不小心翼翼。 “下锚!”船匠阿炳低喝。 铁链悄悄入水,无声入海。 是夜,一群人挤在船舱內,从废弃盐场登陆,船距海岸不远时,这群多半当过渔民的汉子下水泅渡三百米,登陆后以甘蔗叶扫平沙滩足跡,渔船远去藏起自己的影子,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十八个精挑细选的人员,其中还包括了卡西米尔带著的两个黑奴。 陈九有些看不懂这个黑番,在明確表示了不需要他们为这件事流血之后,卡西米尔努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执拗,坚持挑出了两个人跟上了他。 语言不通,没办法交流。但看这样子,黑奴们是跟定了华工这帮人。 眾人沿乾涸的雨季河道迂迴,避开西班牙巡逻队常走的大路。 华工皆剪掉了辫子,包著头巾,沉默地跟著前面带路的金髮男人。 他隨身携带有地图,时不时的会拿出怀表形的一个指南针校准方向。 菲德尔的脸色凝重,身体都有些过分紧绷,呼吸声很重。 陈九没有宽慰他,生死就在今晚,人之常情。 那夜他长途奔袭,奔向差役衙门的时候也是如此。几个月过去,他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愈发平静,只是调整呼吸,节省体力。 梁伯腿脚不便,跑不快,有两个小伙子专门负责背他,临走前专门给两人吃了顿监工房里搜出来的奶酪咸肉。 穿行三公里,从西南方向绕过雷拉镇,赶在怀表的指针对准那个“4”之前,抵达目的地。 来之前,已经商量復盘过好几次计划。 眾人观察完地形后,各自分队,中间不发一言。 —————————————————— 庄园矮墙凸起的石头硌著手肘,陈九扶著石头直起腰,一一数过墙头的尖锐铁矛。 最宽处两掌半,足够塞进鱼叉柄撬出缺口。 他鬆了一口气,刚想往里看,巡逻的守卫油灯扫过,他立刻躺倒在旁边地上的烂叶堆里,让阴影罩住。 庄园占地很大,四周围著一圈矮墙,正门车道铺了碎石,两侧对称种植古巴桃棕櫚。 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池中央立一个高大的青铜像,手持的剑斜指下方。 正中是一栋白色建筑。 白色灰泥外墙,红陶瓦的屋顶,拱形门窗框。二楼阳台都是半圆形的雕铁栏杆,有个守卫的黑影在二楼露台抽菸,菸头一闪一闪的红光在黑夜里十分显眼。 根据菲德尔的情报,二楼东窗就是主臥房。 等守卫走过去,陈九眯起眼测算距离:主臥阳台到马厩看著只有几十步,万一这庄园的主人足够警觉,这么点距离足够那肥猪逃命用。 有三四个连在一起的棚屋在主建筑西北侧,棕櫚叶顶棚,泥墙。应该是奴隶住的地方,距离主建筑至少三百步。 菲德尔面色凝重,放下手里的单筒望远镜。 守卫比之前多一倍。 他摸出绘製的简易换岗图,对著月光吃力地琢磨了半天。纸上画满了陈九看不懂的符號。 为了这张图,他之前假意求那个该死的埃尔南德斯办事,了巨资送礼,就为了能找机会閒逛,了解庄园里的守卫情况。 现如今,重金换来的情报几乎成了废纸。虽然有心理预期,但还是让他心底不由自主得忐忑不安。 梁伯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要过了菲德尔手里的单筒黄铜望远镜。 这西洋镜他用过,之前在直隶地区的沧州血战,他崩死了一个清军的参將,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东西,用过很多年。 这金髮杂种还是太嫩,大战当前,有太多意外情况,还是要靠自己眼睛去看。 不同於那夜甘蔗园的廝杀,此时一眾人商討战术,奔袭战场,重回战场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犹记那日,去往北伐的路上冷得刺骨。 那是咸丰三年,跟著林將举旗时,兄弟们一起喝过酒。將军说等打进北京城,要重开太平盛世,让每个老百姓都有饭吃。 天下一家,同享太平。 阿生总念叨家里两亩甘蔗地,说打完仗就回去熬红,阿贵笑著说想娶个漂亮婆娘。沧州城的浓雾吞了他们最后一声叫喊,像被掐灭的烟锅子。 情报来讲,沧州城內守军不过三千。林將大旗一挥,梁伯带著人就衝进了那日的大雾里。 城破之后的巷子里,那个使短棍的沧州人青布包头,凶猛异常,梁伯亲眼见他用棍梢挑开阿生的喉结,又反手敲碎阿贵的太阳穴,血珠子染红了白雾。 他的腿就是那时折的。短棍擦著铁甲缝隙打进来,喀喇一声,梁伯还记得栽在尸体堆里感受到自己小腿骨碎了的巨痛。那沧州人小眼睛眯成缝,举起棍子要补最后一下,忽然被乱军冲开。后来才知道,这杀神那天至少废了四十个精锐。 城破时残阳如血,两万精锐死伤近四千,他从家乡带出的老兄弟死了几近一半,旗下全是血肉模糊的熟悉面孔。 他那时站在血染红的街上,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好多衣衫襤褸的老百姓、乡勇如此顽强。 那是恨极了他的眼神,恨不得让他被野狗分食的愤怒。 不是要重开太平吗?不是要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吗? 为何? 林將下令屠城,满城哀嚎震天。 浓雾尽散,遍地尸血。 自那之后,他带著人当了逃兵,回了天京隱姓埋名,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每日只是饮酒度日,荒废人生。 直到现在,过去近二十年,才重新有勇气直视自己的前半生。 梁伯的眼神在夜色中再次聚焦,年过五十,又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这失而復得的喜悦刺激得他浑身发烫。 看了足足一刻钟,梁伯聚集眾人,开始重新调整队伍。 斩首组8人(陈九、梁伯、卡西米尔、菲德尔、哑巴等人)从庄园东南角翻越一米五左右的矮墙,沿僕役洗衣房外侧前进。 阿昌、船匠阿炳、率十人分两队潜入南侧棕櫚林: 一队五人在林东点燃浸油棕櫚叶 二队五人在林西用自製大弹弓向主楼屋顶发射硫磺火药罐。 眾人领命散去。 ———————— 陈九的手掌压住矮墙,指头用力做好准备。 身后七人屏息蹲伏,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屈膝顶住墙根,两个华工立刻交叉手腕搭成踏脚台。 蹬墙,翻越,落地。 脚底板的刺痛还在,铁矛刺啦一声划破衣袖,惊得他立刻张望四周。 菲德尔紧跟著他跳下矮墙,在陈九身侧指示方向。 悄悄走过几步停下观察,西南角主楼上掛著的油光下面就是晾晒区,一大片的床单隨风扬起, 陈九打了个手势:“趴低!爬过去!” 他们沿著洗衣房外墙绕过马厩后面的马粪堆,穿过床单之间的空隙,之后就是他们的目標厨房后门。 八个人像蚯蚓一样在泥地里蠕动,手肘磨得生疼。 没过多久,十五步外的厨房后门隱约可见。 “別动、再忍一会...好,行开咗。”(走开了),陈九听著守卫脚步声远去,鬆了口气。 庄园的厨房后门很大,是两扇厚重的木门组成。 平日里要从这里搬卸马车上的食材,厨师和僕役也只允许从此处出入,决不允许进入主楼內部。 菲德尔喘了口气走上前,取出携带的鱼油瓶,把木塞子咬在齿间,粘稠的液体顺著门轴倒下。陈九和小哑巴分別用匕首尖抵住门栓缝隙撬动,动作不大却让几人满头是汗。稍动几下,棕櫚林方向的爆炸声准时炸响。 “快啲!” 梁伯皱著眉头低声催促。 他转身让跟著的华工从背袋里取出锯条待命,这是从甘蔗园搜出来的锯子上拆下来的,偶尔会在监工手里客串一下截肢工具。 得益於他们本著能用上就都带上的心理,搜刮来的这些零七八碎竟然都派上了用场。 “要是閂死了就锯!不要费事等!快啲!” 这种厚重的木门要是打不开门閂,会极大的增加风险。 老伙计阿昌和船匠在牵制火力,他们耽误的太久那边一个都活不了。 陈九的额头在微凉的晚风中不住地渗出细汗,远处的硫磺味隨风捲来,终於,门栓咔嗒弹开的震颤从刀尖传到他虎口。 那口一只吊著的气终於是吐了出来。 “快!” 门悄悄打开,他们迅速穿过厨房通道里的布帘往里面走。 通道最后是东楼梯,一股淡淡的潮湿味道钻进鼻孔,几人越走越慢,直到一声怀表表盖弹开的轻响传进耳朵里。 陈九握紧砍刀,刀背抵住突突跳的太阳穴。 布帘子下面,八个人的呼吸声和外面那口大掛钟的“滴答”声都忍不住混在一起。 悄声穿过最后一道帘子,楼梯那里一个守卫抓著枪有些紧张,在原地踱步,不知道是该出去支援还是守在原地。 卡西米尔看准时机,手里的短矛快速掷出, “噗!” 四米距离,铁尖贯喉的声响被南边第二声爆炸盖住。热血喷在红色的地毯上,很快融为一体。 陈九抽出贯穿守卫咽喉的铁钎,扭头警告了一下不听指挥擅自行动的黑人。两名华工迅速堵住守卫还在呻吟的嘴巴,用厨房找来的袋子裹住尸体,抱起来扔到储物间的角落。 队伍上了楼梯,沿著走廊潜行,从厨房找来的布裹紧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拐角处冷不丁撞见一个巡夜僕役,匕首迅速割喉。 ———————————— 阿炳是跟陈九同船卖到古巴的华工,这是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梁伯跟他仔细聊过之后让他当了领队。 他是顺德人,之前在福州税关官办船厂当大匠。 其他多的陈九也不知道,梁伯没告诉他。 老船匠经验很丰富,他指挥眾人做了硫磺火药罐,用厂搜刮的硫磺混合木炭粉,装入挑选的厚壁空心椰子壳,掛上浸蜡棕櫚纤维绳当引信。 陈九他们走后,阿炳看好风向,带著人转移到甘蔗园南侧,估摸著时间,点燃了三处倒了油树叶堆,火势顺风而起,越烧越大。 阿昌叔带领的西队也已经就位,看著火势一起,立刻用粗製的大號弹弓发射硫磺火药罐,第一发命中別墅西角,第二发坠入前院坛。 两队的动作瞬间打破庄园的寧静。 “哪里来的声?” 守卫队长马里恩从困意中惊醒,他正咬著雪茄巡逻到马厩这里,没注意南边烧起来的一团火光。 本来正想靠著栏杆眯一会儿,突然就被巨大的声响嚇了一跳。 这两天,埃尔南德斯的脾气变得暴躁异常,连他也挨了一鞭子。 圣卡洛斯甘蔗园烧掉了大半,监工和守卫死了个乾乾净净,厂的设备也损毁了大半,想要继续开工恐怕要等大半年。 这些年吃进去的利润不仅都要赔进去,最可怕的是成了贵族间的笑柄。 这让庄园主又惊又怒,光是今天就打杀了三个华人僕役。 赶在这个时间,马里恩也不敢触他的霉头,应要求临时加派了两队守卫,日夜看守,不敢懈怠。只是时间太紧张,找来的人只是样子货,枪都开不明白。 圣卡洛斯甘蔗园和雷拉镇这两天的惨剧近在眼前,谁也不敢再忽视黄皮猪仔的危害。 喷泉旁的小子们已经趴下开火了,弹壳叮叮噹噹砸在大理石上。 “阿尔瓦罗!带两个人去堵住南柵栏!” 愤怒的马里恩吼著,端著枪开始呼喊指挥。这帮杂种在此时动手,让他的心里有些不好的猜测。 白烟从棕櫚林里漫过来,熏得人睁不开眼。有个黑影在林子里晃,守卫们朝那儿打了一圈子弹,却只听见铁片叮噹响。 狗娘养的,人在哪? 第20章 收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0章 收网 “点火!” 油棕櫚叶堆轰然燃起火焰,火舌迅速吞噬围栏上方的尖锐铁矛尖。远处別墅二楼,守卫的身影猛地扑到窗前,像是发现了这里的火光。 “叮——叮....” 铁片互相撞击的声音划破夜空。 阿昌手臂青筋暴起,三米长的铁链在他手中如同活蛇扭动。 金属碰撞声不断地在棕櫚林间迴荡,他们所在位置的东北方向传来几声西班牙语的咒骂,紧接著是步枪的轰鸣。 守卫上鉤了。 这是阿昌他们之前打伏击的经典战术。 虽然老,但是依然好用。 链子上拴著碎铁片,隨著他的手腕扭转,发出几十人行军的响动来。 “再来!”阿昌压低声音吼道。 身后瘦小的阿福一个翻滚钻进土坑,弹弓拉满的吱呀声后,硫磺罐呼啸而出。椰子壳在別墅屋顶炸开一团火光,二楼的人影顿时踉蹌后退。 火药罐里的铁片已经嵌进了白色外墙。 “鱼头食饵啦!” 阿福刚咧嘴笑,为自己的准头高兴。一梭子弹就打飞了他头顶的棕櫚叶。 阿昌叔骂了一声,一把將他按进泥坑里,阿福呜咽一声,立刻感觉有温热的血溅到了脖子上,转头一看,右边的阿水连哼都没哼一声,半个脑袋飞进了火堆。 “继续甩链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阿昌叔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开后生仔的尸体,手中铁链又开始猛甩。 几步外的阿忠配合著摇晃树冠,整片林子仿佛有二十条枪在装弹。朝这边逼近的西班牙人火力开始分散,一发子弹擦过阿昌叔的耳朵,带起的热风烫得耳朵生疼。 人越来越多,直到庄园里也衝出七八个守卫,朝著他们这边奔跑。 阿昌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停下摇晃,立刻吹响哨子,埋伏在大门旁的青壮年看准时机,猛地拉起藏在地上的渔网。最前面的守卫顿时被绊倒,阿昌叔抬手就是一枪,放到了那个看不清面孔的白鬼。 “撤!” 他抢过阿福手里的大弹弓,甩出最后两枚硫磺罐,爆炸声掩盖了所有动静。 最后,阿昌回头看了眼庄园。守卫们开始慌了,躲在大门后盲目地射击。 “蛋散(菜鸟)!”他恶狠狠地咒骂,知道这些白鬼活不过天亮。 ————————————— 主楼內。 梁伯握紧手里的短枪,楼上突然传来枪响。这比他预计早了好一会儿,让他立刻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九哥!”身后兄弟突然闷哼一声。 陈九旋身甩出飞刀,四米外,一名举枪的守卫被钉在楼梯转角,血柱喷上墙面。 另一名负伤的守卫死死缠住一名兄弟的小腿。 “顶你个肺!”梁伯手起刀落,甘蔗刀砍进守卫后颈骨,那人下巴立刻耷拉下来。受伤的兄弟瘫在血泊里,咬牙按住伤口:“唔使理我...快啲上!” 陈九点点头,摸到走廊第一扇门边,身后的七人贴著墙无声移动。 突然“叮铃铃.....”作响,走廊尽头响起刺耳铜铃声。 “叼!有哨兵!” 梁伯抬手就是一枪,摇铃的守卫应声倒地。陈九箭步上前,“噗”地捅穿第二个守卫心窝。尸体挣扎的时候撞碎了一旁摆置的瓶,哗啦一声立刻就惊动了三楼。 “?quién está ahi?(谁在那里?)”楼上传来喝问。 梁伯啐了一口:“你同细路仔继续上,我同卡西米尔返转头!” 陈九点头。 “外面交俾(给)你。” 主楼守卫清得七七八八,但外面枪声越来越密。 梁伯选择了最危险的任务.....他们人手太少,不得不先突破內部再分兵。 —————————————— 二楼转角阴影里,壁灯突然大亮! “砰!” 队伍里一个兄弟当场扑街。 “趴低!”陈九一把扯住往前冲的小哑巴。身侧的菲德尔抬手“啪啪”两枪,开灯的守卫顿时捂著胳膊惨叫。 “跟住我!” 陈九边喊边扬手撒出石灰粉,趁势跃起一刀封喉。 没想到那守卫垂死之间还能扣动扳机,“轰”地一枪轰碎了头顶的水晶吊灯! 玻璃碎片擦过陈九耳廓,鲜血直流。震耳欲聋的枪声让他暂时失聪,耳边只剩嗡嗡的声响。 菲德尔情急之下一枪打灭壁灯。 黑暗重临,远处也隨之而来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估计是阿昌叔得手准备撤退了。 喘息间小哑巴从他身边穿过,毫不犹疑,仿佛不知道死亡为何物。他矮著瘦小的身体贴地疾行,登上三楼走廊,手里的匕首从还反应不过来的守卫肋骨刺入。捅完立刻就警觉地跳开,毫不留恋。 —————————————— 埃尔南德斯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湿透了身下的丝绸床单。 窗外的枪声一声接一声,火光冲天,把屋子里面都照成火红色。他一把踹开身边熟睡的情妇玛利亚娜,立刻下了床。 “maldito!”(该死的!) “发生什么了!” 他摸出床头柜里的转轮手枪,攥紧之后放在放在胸前,才带来了一丝丝安全感。走廊地板“咚咚”震动,惨叫声混著陌生的粤语喊杀声越来越近。 “啊——” 玛利亚娜终於惊醒,赤裸著上身坐起,晃著胸前两坨沉甸甸的白肉。这女人愣了两秒,突然发出刺耳尖叫,手忙脚乱找衣服。 这个蠢女人! 埃尔南德斯来不及骂她,躡手躡脚地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听到几声查缴,还闻到股劣质黑火药味,燃烧不充分,硫磺味很重。 突然“砰”的一声响,子弹穿透门板,木屑飞溅。 “maldito!”他嚇了一跳,再也不敢犹豫。咬住手枪,肥胖的身躯猛地扑向露台。撞开了露台的门,玻璃碎了一地,本来应该重重落地,睡袍却被露台的雕铁栏杆勾住。 甚至来不及骂出声,悬空的恐惧让他瞬间清醒。 他赶忙扯断睡袍滚进灌木丛,压断几根树枝。刚踉蹌爬起,还没来得及跑,一个冰冷枪口就抵住后脑。 “唔好乱动,死肥佬。”(別乱动,死胖子) 黑影缓缓地用麻绳套住他脖子,越勒越紧。 埃尔南德斯一只手紧紧抠著绳子,另一只手还想要偷偷抬枪,突然寒光一闪。 不知道几根手指飞了出去。 剧痛让他想惨叫,却被绳子勒得满脸紫红,只能发出“嗬嗬”声。 “退返主楼里面。”梁伯收起枪,佝僂著身子在前面带路。 ———————————— 彩窗破碎处透进火光。 陈九刚割下首级,菲德尔就急不可耐破门而入,却只看见个缩在角落发抖的半裸女人。 “人呢?!”菲德尔衝到露台,死死盯著下面漆黑的灌木丛,拳头捏得咯咯响。 陈九喘著粗气跟进来,一看他表情就明白了:“梁伯在外面,放心。” 扫了一眼臥室里奢华到极点的布置,陈九转身就走,下面还不知道怎么样,没时间在这里停留。 “那个女的你处理。” 陈九毫不留情。 “下面仲未搞掂,快啲!”(下面还没搞定,快点) 第21章 断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1章 断头 “晚上好,叔叔。” 菲德尔相隔半个月再次见到他的亲叔叔,那个男人的睡袍已经扯破,裸露出大片白腻噁心的躯体,在地上蠕动仿佛一条蛆虫。 上次见他,他还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叼著雪茄,傲慢地骂他这个丟尽了门多萨家族脸面的杂种。 此刻他跪在地上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混血青年,他的黑眼睛像极了那个贱女人。 在西班牙门多萨的庄园,那个黄皮肤的女人整日就会哭哭啼啼,他有一次不耐烦地在厨房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恶趣味的时候,那个女人的眼神也和这个狗崽子一样,满是通红血腥的愤怒。 “菲德尔?”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竟然和这些黄皮...” 满是泥的马靴踹中他的下顎,差点让后槽牙磕碎了舌尖。 菲德尔蹲下身,左轮枪管挑起埃尔南德斯的下巴。 “母亲葬礼那天,你烧了我的出生证明。”菲德尔用枪管指著他的脸,“家族把我发配到马坦萨斯,让我踏踏实实在这里老死,你却像鬣狗一样要把我最后的食物夺走。” 埃尔南德斯突然暴起,右手抓向对方的枪。手指却摸了空。 菲德尔虽然愤怒,动作却依旧很快,言语却依旧不急不缓。 “哈瓦那的生意不够你的胃口吗?” “我本来都已经认命,你却非要逼我到这个份上。” “连酒鬼都敢光明正大的嘲笑我,亲爱的叔叔。” “我这两年真是想尽了办法杀你啊。” “每次好不容易攒了点钱,我都迫不及待的送来见你。我怕你玩腻了,更怕你离开这里。” ———————————————— 子弹撞碎彩窗的剎那,梁伯静待一秒,从窗户探头开出一枪,却没有命中。陈九背贴断壁残垣,能听见外面守卫皮靴逼近的脚步声——还有十人,不,至少十五人正从庄园外面包抄上来。 这里面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开枪非常狠辣,他们依託庄园內部的墙体防守十分吃力。 只有两桿枪,聊胜於无。 守卫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被耍了,开始蚕食剩下的华工。 也不知道昌叔和阿炳叔他们怎么样了。 “还剩两发。”太平军老兵喘著粗气蹲下来,枪管烫得能烙饼。陈九蜷在雕衣柜后,手掌轻轻抚摸过刀刃。 破门之后將是更狠辣的肉搏战。 “菲德尔!快!” 陈九催促著金髮男人被情绪裹挟微微战慄的背影。 “东侧三个上来了!”金山伯的吼声混著枪响。陈九翻滚过厚厚的地毯,燧发枪子弹擦过后颈,在木墙板上凿出一个冒烟的孔洞。 他举起储物间收集来的煤油,泼在了东侧窗户外面,小哑巴扔出手里的蜡烛,瞬间爆燃。 —————————— “饶我一命。”埃尔南德斯抹去嘴角的血沫。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菲德尔的嘴角突然上斜,像是听到了滑稽到极点笑话,他不再等待,举起转轮手枪,准备用剩下的子弹终结这个缠绕自己两年的心魔。 地上的男人看出了黑洞洞枪管里的决绝,用西班牙语放声尖叫。 “我还有钱!都给你!” “书房的暗室里有整箱的银幣!还有费尔南多银行有我的私產!带我去,只有本人能取!” “足够买下整个哈瓦那!” 可惜子弹无情地穿过他肋骨的间隙。 菲德尔隱约听见一声皮肉绽开的轻响,原来子弹射穿脂肪和內臟的声音比他想像中更软,也更轻。埃尔南德斯的瞳孔开始扩散,临死前却突然迸发出癲狂的笑:“你终究流著门多萨的血...” “不。”菲德尔淡淡地回答,“从今天起,门多萨家的血只流在泥土里。” ———————————— 窗帘在夜风中疯狂摆动,月光將叔侄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行刑结束的仪式现场。 菲德尔站在大厅中央,脚下是被血染红的地面。火光映照著他半边脸,阴影中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抽搐的肥猪。 没想到堂堂门多萨家的人,死得这么难看...... 菲德尔踢了踢埃尔南德斯的身体,这头死猪一动不动。 他不断付出努力的两年时间,他无数次幻想过眼前这个画面,却依然没想到作为“尊贵的门多萨”,眼前这个在家族也是排在前列的男人死得如此狼狈窝囊。 正如他的“高贵血统”,不过是强姦犯留在ji女肚子里的耻辱烙印。 陈九的刀抵住尸体的脖子,正要砍下头颅,菲德尔突然按住他:“等等!” 他扯下窗帘的束带,又从壁炉旁抄起一根拨火棍。 “得让他们看清楚是谁的脑袋。”菲德尔冷笑,“这些守卫不是效忠门多萨,只是害怕门多萨。” 门外传来霰弹枪的轰鸣,木门碎片四溅,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陈九手起刀落,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头颅滚到菲德尔脚边,他毫不犹豫地用束带將那颗瞪著眼睛的头绑在棍子上。 ———————————————— 梁伯打光了子弹。 老人抽出腰刀,深吸一口气准备搏命。五名守卫嘶吼著从门洞往里冲,子弹四处乱飞。 “接著!”陈九將插著人头的棍子扔向门口的梁伯。棍子立起来,埃尔南德斯染血的金髮在晨风中飘动,分外显眼。 菲德尔隱入阴影,屏住呼吸。 守卫队长里奥的刺刀突然停在半空。 门洞深处的黑暗里,菲德尔可以转换了声调,用西班牙语高喊:“看看你们主子的下场!” 梁伯的腰刀趁机劈下,里奥踉蹌后退。其他守卫终於看清了棍子上的人头,有人发出惊恐的叫声。不知是谁先扔了刀,金属落地声接连响起。那颗头颅像胜利的旗帜一样掛在破碎的大门上。 陈九拄著刀喘气,看到窗外的守卫像退潮般逃跑。有人对著人头画十字,更多人边跑边撕掉衣服上的门多萨家徽。 菲德尔捡起地上的一块碎肉,突然大笑:“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將那块肉弹向天空,“他们从来不信奉门多萨,只信权利和金钱。” 梁伯用布条缠住流血的手臂,指著外面:“得快点走了,涨潮前船得过暗礁。” “是该好好搜刮门多萨家了,你说呢,门多萨老爷?” 陈九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菲德尔看著满地狼藉,握紧了那根插著人头的棍子。 第22章 走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2章 走私 艰难作战之后,自然是瓜分战利品的环节。 收拢了队伍,眾人分成几队开始收敛尸体,分区域搜索一切能用得上的物资。 —————— 菲德尔不断换著位置敲击书房的墙板,直到敲到空心处,仔细听了听迴响。 陈九的匕首撬开偽装成护墙板的柜门,菲德尔举高鯨油灯,矮门背后的暗室里西班牙银幣堆成小山,还有成摞的书本册页。 陈九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银幣刺痛了双眼,他还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白银堆在一起。菲德尔不为所动,只是轻哼一声,翻找半天,抓起帐册就著煤油灯翻动,忽然冷笑:“三十万比索,这个白痴还真没说谎,这么多钱够买下总督半支舰队了。” “这么多的私產,恐怕你真是做了见不得人的生意啊。” 他喃喃自语,完全无视了陈九的身影。 菲德尔提著灯找了半天,终於从一处暗格找到了想要的帐本,“哈瓦那码头3號仓,马坦萨斯圣卡洛斯甘蔗园...” “这么大额的走私?” 菲德尔突然深吸一口气,为死去的叔叔的胆量感到震惊。 帐目上,光是今年就从哈瓦那的港口运输了四十多万比索的货物,这无异於刨殖民地的坟。 哈瓦那作为古巴最大的港口,全年所有正规渠道的货物吞吐量也就一百多万比索。 西班牙通过严格的贸易垄断和高额税收试图控制殖民地的经济,但走私活动的泛滥会削弱了其贸易垄断,这等於变相动摇对殖民地的统治。 合法贸易的关税可能高达29%,而走私贸易则完全避开了这些税收。 正规渠道的货运必须要接受码头严格的检查,还有总督舰队的监督护航。想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进行大额走私,没有总督的默许根本不可能。 埃尔南德斯非要从哈瓦那过来抢走他的甘蔗园,原来不止是为了羞辱他。成吨的菸草偽装成蔗进行申报,逃避海关检查。 这条线恐怕不知道有多少贵族、官员参与,在殖民地的血池上趴著吸血。 古巴已经成了这些人疯狂的敛財窟。 要是让王室知道,埃尔南德斯绝对会被吊死,门多萨这个坚定的保王派恐怕也会吃不了兜著走。 这是一条成员之间分工明確,从採购、运输到销售形成完整的链条。 他沉默片刻,突然意识到啥了埃尔南德斯之死会给这幕后的贵族、官员带来多么大的恐惧,这帮人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刨地三尺也要把他们全部灭口,想了一下菲德尔还是决定不告诉陈九他们,他將帐本塞进怀里:“这个我有大用。” 陈九点点头,没说什么。西班牙语的帐本给他也看不懂。 “这些够船资吗?” “足够。” 阿昌叔带人撑开麻袋,银幣雨点般砸进粗麻布的闷响里。 门多萨的书房有太多秘密,菲德尔突然有些后悔一枪崩死了埃尔南德斯。他索性自己留下来继续翻找,试图找出更多的蛛丝马跡,以换取后续更丰厚的政治回报。 陈九嘱咐了一声让他快点,就跟著搬运银货的华工下了楼。 一番战斗,十八个人的队伍死了四个,一同从甘蔗园里爬出来的恶鬼还没见到自由就已经牺牲,这让陈九的心情有些压抑,抿著嘴唇一直不想说话。 —————————— 锁链坠地,三十七个被驱赶的人在火把下瑟缩。 陈九用找来的斧头砍断最后一条镣銬,“要走的领银幣!要留的领枪!” 华人厨师抓起地上的刀,又触电般扔下:“拿了武器...就是叛奴...” “不拿枪也是!”阿昌叔有些愤怒,“西班牙人会追杀每一个呼吸过自由空气的人!” 一个二十多的男人突然挤出人群,裤脚还粘著地上未乾的血:“我爹死在甘蔗田...大哥,我跟你杀洋鬼子!” 他基础人群,抓起枪的动作让梁伯有些晃神,这动作太像二十年前战死的小兄弟。 那时,大家都为了彼此內心的憧憬拿起武器走向战场。 半生蹉跎过去,后生仔们又走上同样的路,只是这次,不知道还能否马革裹尸还。 最终,有十几个人选择了留下。连番廝杀的华工和黑奴们儘管努力在释放善意,可是满身暴烈的气息让人可怖。许多人选择了相信自己,拿了刀和一小袋子银幣就匆匆消失在天光將亮的夜里。 一箱又一箱的財货装上马,还有十几支不同的枪,梁伯抚过枪身,闻著熟悉的油脂和火药味。这些都是保养得当的致命武器。 “够武装半个火枪队。”梁伯缓缓开口。 这些都是他们在三藩立足的依仗。 —————————— 陈九勒马回望。 庄园方向腾起的烟雾正在不断变亮的天空中逐渐变得醒目。 “十八人出,三十一人归。” 梁伯突然感嘆,死去的弟兄从身上各自取了点“物件”,包在一起绑在马背,等待著將来也许能漂洋过海,回到老家安葬。 中国人讲落叶归根,剩下的尸体却只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埋在这个庄园里,让五十岁的老人有些难受。 驮满货的马在庄园外的小径匯集,菲德尔最后沉著脸赶来,陈九给他指了指一边给他准备好的一匹绑好银钱的好马。 菲德尔喘了几口粗气,刚刚他在断壁残垣里画了一个大大的起义军的符號,希望能短暂地误导那些藏在幕后的势力。 “走私船的事我会儘快安排,在得到我的消息之前你们不要有任何动作。” “下个月会有一支西班牙海军过来,最少上千人。” “上千人?!” 陈九不可思议地开口。 “独立军选了总统出来,首相震怒,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抹除起义军存在的痕跡。” “上千人只是个开始,这个数字很快会膨胀的上万,甚至十几万。” 菲德尔扫视了一眼陷入沉默的眾人。 “古巴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绞肉机,趁著这个窗口我会赶紧送你们出去。” “好在,这段时间卫兵和巡逻队应该没空理你们了。”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心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浑身僵硬。 他有勇气对几十人挥刀,可上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 “保重。” 菲德尔苦笑一声,潮声中,第一缕阳光掠过他的金髮,那贵族血统的象徵,此刻泛著蓝灰色的冷光。 他应了一声,转身打马离去。 杀掉埃尔南德斯只是第一步,还有太多的首尾要处理。 今夜虽然顺利杀掉他的亲叔叔,可是其背后隱藏的秘密让他分外不安,冲淡了心中的喜悦。 海风捲走未尽之语。晨光中,逃亡的人们拉长的影子交错重叠,分不清哪个是贵族私生子,哪个是苦力,哪个是黑奴。 旧金山在等著这群背井离乡的可怜人。 第1章 三藩!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章 三藩! 同治八年的初春,陈九逃到澳门,从澳门猪仔馆的李四爷那里卖掉从差役处抢来的財物,换来了一张去往古巴的船票。 那时他还天真的以为能挣到钱,带老母过上好日子。 陈九付了船资,因此在船上享有一个八人间的简易铺位,其他同船的“猪仔”就只能人挤人地生活在暗无天日的船舱下面。他们才刚出发,就已经背了近百鹰洋的债务。 船资三十,没钱支付船资就只能抵押自己未来的收入,往往翻倍。 这些人里有活不下去的难民,有像陈九一样犯了事的逃犯,竟也有听信了传教士或者人贩子的良家子。 在家乡工作一整年难以果腹,海外的工作一月五到八鹰洋的收入让这些人前赴后继地来送死。 船舱昏暗无光,三个多月的航行几乎毁掉了他们的眼睛,导致下船后几周內都见光流泪。 猪仔船抵达哈瓦那港口后,接著就被古巴的人贩子卖往各个甘蔗园。 早春离家,此时已经盛夏转秋,才刚半年,陈九却感觉已经沧海桑田。 货舱木门在锈蚀合页的吱呀声中开启时,咸腥的海风卷著暑气涌进来。 七十多个黝黑的面孔浮动,甲板在烈日下泛著白光,远处甘蔗园的青烟笔直升向苍穹,像无数根折断的骨头在燃烧。 生死一瞬,在古巴的种种,一件一件翻涌过他的脑海。 时至今日,他们又要去另一个异国他乡。 陈九不自觉地嘆了一口气。 船上的水手远远地看著他们上船,涇渭分明的站在一边。陈九这伙人经过血与火的淬炼,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杀气让人不自觉警惕。 十几杆长枪,几乎人人都有刀,连十几岁的少年看他们的眼神都像毒蛇一样。 船长叼著菸斗看著甲板上蠕动的人群,默不作声,心底却隱隱有些后悔。 同为混血杂种,在西班牙殖民者当中都是底层中的底层,只能靠著冒著生命危险走私点货物餬口。他和菲德尔在黑圣母酒吧相识,很快就在菲德尔的刻意经营下建立了隱秘的联繫。 他也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可这一船的利润足足够他来回四趟,不由得他不动心。 菲德尔再三保证,这帮黄皮不会闹事,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他这是走私船,没有那么多的空间住人,所以多数还是挤在货舱。不过看在钱的份上铺了乾草,也不禁止“货物”们上甲板吹风,总的来说比人贩子的船要好上不少。 货舱重新封闭后,眾人才在稻壳堆里摸到彼此的温度,柱子上掛了油灯,因此还算有些光亮,让人安心不少。 航行开始了。 —————————— “十一月冬,十二月年, 阿爸金山多寄钱。 新年人人做新衣, 买个肥鹅过肥年” 底舱铁柵栏把加勒比海的夜空切成碎块。浪头一撞船板,咸水就顺著甲板缝往下漏。阿昌拿生锈的铁皮罐接水,哼著老家的小调哄新人睡觉。 上船第七天风暴来的时候,整片海都疯了。货舱吊灯砸在舱壁上,碎玻璃混著酸臭味在黑暗里乱窜。十六岁的阿福缩在陈九怀里打摆子,说梦见监工把滚烫的甘蔗汁往他鼻孔灌,浆从眼眶往外冒。 头顶舱门被风撕得咯吱响,海水从缝里倒灌进来,在舱底积成晃荡的水洼。陈九最恨这种命不由己的感觉。在咸水寨那会儿,他一个人就敢划舢板闯海,现在倒好,窝在货舱里什么都干不了。 漂到第四十三天头上,信天翁掠过桅杆的时候,雾里的旧金山海湾渐渐露出真容。 陈九眯眼打量海湾里那些渔船。想著万一活不下去了还能带兄弟们重操旧业打渔,就是不知道这的官差是不是也跟老家似的把人往死里逼。 暗流號的船头撞上岸,晨光正好劈开淡淡的薄雾。几十根橡木桩支棱著歪斜栈桥,每根木桩上都钉著铁丝网。 这个码头不打,都没停几艘船。 卡西米尔带著五个黑番们殿后,扛著捆好的木箱。里头是他们缴获的火枪和几十把砍刀,还有半桶粗盐防潮。梁伯拄著长枪当拐杖在侧面照应著。 陈九的短髮乱糟糟的,头髮里结著盐壳子。他裹著监工胡安那件鹿皮马甲,前襟被烧了三个焦洞,露出里头带血的麻布衫。哑巴少年套著帆布条编的鞋,紧跟在他屁股后头。 他们一行人已经亮出了刀,持在手上。 谁也不知道下船是什么情形。 他们带了刀枪,还有大量的金银细软,食物、临时药品等,由不得不小心。 远处被太阳照亮一大片的建筑,都很低矮,大多是木质或者砖石的建筑,最高不超过三层,街道上人流像蚂蚁一样。 菲德尔说过,他们即將登陆的是旧金山的南部,是一个相对贫困的区域。这里有许多隱蔽的码头和港口,便於走私船的停靠。 南滩是一个充满活力但又混乱的区域,居住著大量的移民,包括爱尔兰裔、华人和义大利裔,充满了喧囂和混乱。 远远看过去,码头东侧货堆旁,將近二十个爱尔兰壮汉正在清点刚卸下船的木箱。酒瓶碰撞声混著唾沫飞溅的脏话,在潮湿空气里格外刺耳。一个大鬍子的头目坐在一边的木桶上擦枪, 陈九和梁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些明显不好惹的红毛鬼。 这些红毛鬼被晒的皮肤发红,身材高大,体格强壮。货堆外有几个像是领头的人围坐在一起。他们穿著宽鬆的布衬衫和深色长裤,外罩一件厚实的羊毛外套。其中一人戴著一顶宽边帽,另一人则戴著一顶毡帽。他们的脸上带著粗獷的线条,眼神中和陈九对视时透露出危险和警告的意味。 这些黑帮成员的腰间都有凸起,不是短枪就是刀。 第2章 南滩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章 南滩 爱尔兰人的头目从箱子上坐了起来,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他们的衣服明显浆洗过,不是往常猪仔下船时的那种脏污恶臭,可衣服上几乎人人都带著清洗不掉的血渍。 衣服穿得乱七八糟,麻布短袖下又配了一个那帮西班牙佬喜欢穿的裤子,有的还穿著马甲。 至少四桿枪已经架在了栏杆上,虽然枪口朝著天,但他毫不怀疑只要一发起衝突,子弹就会崩开他的脑壳。 这是哪个辫子佬的社团招来的新人? 他的手把在腰间,冷冷地注视著船上的眾人。 这几年,这帮任人宰割的黄皮猪仔突然开始抱团抵抗,搞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团体,从他们嘴里抢饭吃,搞得他们十分头疼。 被他们堵住就往唐人街里面躲,那里面至少几千华人,他们人少的话轻易也不好进去。上个月醉酒的查理去那个街骗钱,被人割了耳朵扔了出来。这么多年相处,这帮黄皮猴子的性格他们也摸得清楚,都是怂货,只有唐人街里面有些帮派,多少还有点骨气。 “暗流號”的船长快步从陈九身边经过,宽檐帽下的眼睛警告了他一眼。 他紧接著就带上了笑意,赶快走下船和紧张的爱尔兰黑帮说著什么,紧接著递出了一袋子银幣。这是走私船的惯例,以换取黑帮的“庇护”,至於这个钱最终是不是流向了哪个官员情妇的床上,他也不在乎。 头目点点头,放过了船长。 陈九鬆了一口气,看著船长的手势开始安排人下船。 “黄皮猴子交过路费!”本来在一旁坐视的红鬍子突然用手枪指向走在最前面的陈九,“每人一个银幣,或者留条胳膊餵鯊鱼。” 他嘴里喊出的英语陈九根本听不懂,他下意识地拔出了砍刀,左手还不忘了掏出转轮枪。 这是杀掉埃尔南德斯的战利品,出於对武力的渴望,他几乎打光了配套的子弹,不知道打死了多少海上的飞鸟,现如今也足够称得上熟悉。 甲板上的梁伯、阿昌等人枪迅速端起。 一声声铁器的声音接著响起,身后队伍的男女老幼不约而同地扔下了包裹,掏出了利刃。 卡西米尔突然咳嗽,黑人壮汉齐齐踏前一步。 最外侧光著膀子的黑人姆巴突然咧嘴,露出牙齿。他身上有数道在部落时刻下的疤痕纹身,这是他作为部落最勇猛的战士的標誌。 对於能逃出生天,来到新的地方。这帮黑人虽然嘴上交流不来,但是每次行动都不落入人后。 搬货的爱尔兰人和坐在一旁的黑帮成员呼喝声响起,一群人掏出武器伴隨著骂声开始合围。 “黄皮猪!你们要干什么!” “找死吗!” “放下武器!” 紧接著,船舱里出现了更多手持砍刀的华人。 他们都没有辫子,有的简单在脑后扎起,有的索性披著。在急促的脚步声中,一片冷光亮在场中,在太阳下明晃晃的刀刃林立而起。 持刀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眼神像饿狼一样充满著战斗的欲望,无一人后退。 一旁搬货的爱尔兰工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红鬍子的手指在扳机上顿住,一时间有些发愣。余光还瞥见陈九身边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少年袖口寒光微闪。 是群凶徒! 狗屎的甘蔗园工人!这群人绝对见过不止一次血。 康纳在心里狠狠骂了船长几句,確认了內心对於那群华人黑帮的猜测,突然收起手枪,冲陈九露出了一个笑脸。 “just kidding,please。” 他这一句话有些突然,让身后的爱尔兰人也猝不及防。 陈九没有笑,冷冽的眼神瞄过红鬍子的脖子,让他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当最后一名华工蹚过一脚深的污水滩时,太阳已经大亮。陈九回头望去,“暗流號”正在起锚转向。船长看著他倚著舵轮吹口琴。 旋律带著送走瘟神的喜悦。 他真想留下来看看这帮人在三藩能闯出怎样的局面,可惜。 船长踢了一脚刚刚留下的一箱子银幣,巴尔巴利海岸区的酒吧舞厅里,白人姑娘性感的屁gu还在等著自己纵情驰骋! 这处爱尔兰人控制的地盘,姑娘质量太差。 ———————————————— 一行人走在南滩的街道上,脚踏实地的感觉冲淡了四十多天航行的摇晃感。 走出爱尔兰黑帮控制的码头区域,两边的人才慢慢多起来。 泥泞的道路两边是砖石砌筑的三角屋顶房子,跨度很大却很矮,稀稀拉拉的,旁边经过不同肤色的人投过来的微妙眼神让陈九有些不自在。 他已经太久没有在如此多陌生人的环境待过。 一行人正走著,角落里突然钻出个瘦长人影。那人脏兮兮的青布长衫下摆沾著鱼鳞,辫梢缠著褪色的红绳,咧嘴笑时露出一嘴缝隙有点大,导致漏风的门牙:“这位老爷可是要找落脚处?鄙人姓黄,专给初到金山的同乡搭桥铺路。” 陈九本能的排斥姓黄的,这让他想起古巴自己还没有手刃的黄四。 “黄先生这份热心肠,怕不是白使的?” 黄阿贵的门牙露出来笑了笑,手指像打算盘似的在空气中虚点:“大爷说笑了,一点点茶水钱。你们这样乱走一通,万一撞到码头巡警,费更多。”他突然压低嗓子,“前些日子新到的惠州帮,捨不得银毫子,当场就有人吃了枪子,剩下的现在还在海湾警局吃鞭子呢。” “什么数?” “只要一美元,这位老爷。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事实上他早已经关注到了陈九等人,从刚刚的码头就偷偷跟著,看到人少了才赶忙凑上前来,一个月都没有收入了,再这么下去都得饿死。 但有一点他没说错,从失业后到现在,他天天都游窜在南滩找机会,对这里確实门儿清。 陈九这帮人绝对有钱,就算没有钱,有枪也胜过一切。 南滩这里有枪的没有几家,四五桿长枪的更是见都没见过,这里更流行手枪。事实上,开枪在这里也是少数,被巡警抓到,整个帮会都要挨整。大多数时候都用刀。 一把成色合格的转轮手枪在黑市最少四十美元,这是他之前在太平洋铁路公司三四个月的工资,问题是没有势力庇护,今天敢动枪,明天就会被吊死在码头上。更別说那些洋人根本不会卖给他,华人的帮会更不用想。 陈九弹出一枚墨西哥鹰洋。 “这个够吗?” “够了够了。” 黄阿贵的脸挤出真心的笑容,他用牙咬了一下,眉开眼笑。 墨西哥鹰洋在美国比纸钞好用,这玩意含银量高,美国佬很认可,找当铺那小子兑肯给他多加一个10美分的硬幣。 在铁路公司挣的钱他已经托上个月返乡的表兄带回了家,他还想再多挣一点给老家修个宅院。 “我们这里有七十多个人,帮我们找个休息的地方。” “不要耍滑头,知道吗。” “晓得的,各位老爷放心,晓得的。” 黄阿贵引著眾人穿过堆满杂物泥泞的街道,七拐八拐走到一条大路上,这条街的建筑明显大气许多,有艷丽的色彩、精美的立面装饰、凸窗和圆尖塔。看样子是到了南滩的繁华区域。 这条街道布局较为规整,两旁排列著各种商店和住宅。虽然还是泥土路,但是乾燥许多,有部分地方还铺了碎石,看起来没有那么脏污。 街上偶尔能看见几辆马车,还有行人来来往往。 第3章 洪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章 洪门 街道两边店铺很多,有服装店、鞋子店、还有肉铺、卖吃食的,很是丰富。 看著满街的中文標语,陈九一行人顿感亲切,脚步都不自觉放慢了许多。 两街交匯处的空档,大概几十个华工聚集在这里,或蹲或坐,穿著大都一致的工作服,不知道在干什么,气氛有些低沉。 黄阿贵顺著陈九的眼神看过去,语速突然加快,每个字都裹著隱隱的不甘心:“铁路去年贯通时,五千华工像撒豆子似的滚下山。白鬼铁路公司赖了三个月工钱,转头就在《纪事报》登告示说华人抢饭碗。” 他踹开挡路的破木箱,露出底下发霉的招工启事。 “诚聘筑路工”的墨跡早都成了鬼脸。 “今年九月铁路完工,我们就全部都没活干啦。” “他们聚在那里,是想等著码头来找人卸货呢。” “看见那铁皮屋顶没?”他拽著陈九拐进暗巷,指缝里渗出冷汗,“原本是华工宿舍,上月被改成了羈押所。之前有几个新寧的在金山带头搞罢工,就被吊死在那根烟囱上。” 走了一阵,突然血腥味突然浓起来,陈九不自觉有些警惕,忘了看路,靴底踩到了些粘稠的东西。原来是到了几家华人开的肉铺附近,满地都是鸡头鸭爪,身旁猪肉档的铁鉤子上还掛著半扇猪肉。 “如今铁路上的兄弟,三成在指望著码头开工,五成满处晃荡,要不在罐头厂要不在成衣厂,或者乾脆在洗衣店,钱数不到之前的一半。” 他踢开一只死老鼠,“剩下两成像我这样,靠给新来的同胞指路混口饭吃。” “狗日的白鬼,在铁路上挣钱的时候,这也要扣那也要扣,住宿伙食、工具使用费,样样都要扣,最后到手不到足数的三分之一。” “去年兄弟们闹了一阵,才给提高了一点。” “几个带头的被爱尔兰的白鬼整整欺负了一年。” 黄阿贵像是变了一个人,全然无了刚才圆滑的笑意,话变的又多又密,像是要把全部的不满倾诉出来。 “从铁路上下来之后,我就和兄弟伙一起在南滩寻饭吃。” “辫子税、呼吸税、走夜路税...”他喉咙里滚出冷笑,残缺的牙咬得咯吱响,“前些日子卖云吞麵的阿姐,就因少给巡警交五美分的贿赂,被扒了裤子当街剪辫子。” “这帮狗日的就是欺负我们。” “这世道,白鬼的鞭子抽过来时,总得有人当挥鞭的,有人当挨抽的。”他回头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陈九和梁伯,“区別是今天交的买路钱,够当几天挥鞭子的。” 陈九和旁边的梁伯对视一眼,具都看出了彼此眼里的意味。 果然三藩也没什么两样。 陈九出声问道“那没有人反抗吗?” 黄阿贵突然沉默了,眼神有些怪异地看了一眼陈九和他身后的眾人。 瘸子、瞎眼小子、女人、老人、还有黑番。 他壮著胆子问道“你们是来投奔哪个会馆的吗?” 梁伯突然插嘴,“你放心大胆地说,我们是从鸟粪岛逃出来的,也是刚刚过来,举目无亲的。” 黄阿贵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言语间仍有些犹豫。 陈九又弹出一枚鹰洋。 黄阿贵迟疑片刻,还是接过钱,看了看四周,壮著胆子开口,“现如今不比之前了,除了会馆之外,好多强人拉帮结派,搞了许多什么宗亲社,同乡会,还有什么行业保护会。” “一开始我听说都还好,互相帮忙什么的,那时候我还在铁路上工,听到消息还有些后悔没赶上。” 黄阿贵有些感慨:“你可知上个月沉进海湾的那具尸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四处看了看,“这是一个什么洗衣行业保护会做的,就因那几个后生的洗衣店不肯交amp;#039;平安银amp;#039;,还敢和他们动手。” 陈九冷哼一声,询问道,“行业会不是给老乡撑腰的?” “撑腰?”黄阿贵突然嗤笑出声,”一开始说的好听,后来就开始各种要钱,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们现如今也人多了,得罪不起。” “还有些同乡会更狠,收钱时说能保你家小平安,转头就把你闺女卖到巴尔巴利海岸的窑子抵债。”他撩开衣襟给陈九看自己肋下的刀疤,伤口被缝得像蜈蚣一样,很丑,“这就是去年得罪一个人的下场,我拜託他给家里寄信,结果这狗娘养的昧了我的钱,我带著工地上的兄弟找上门去,还被他们那个同乡会围起来打,还挨了一刀。” “他们在唐人街开了间小赌馆,听闻投靠了人和会馆,每天都成麻袋装钱。有些活不起的烂鬼就跑去他们混饭吃。” “不过也有好的了,现如今大家日子都不好过,抱团总归有好处的。就是总有那种捞偏门的强人带头欺负人。” 陈九默默听著,突然问道:“我来这里听说一个叫致公堂的?他们……” 黄阿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开始后悔给这帮人说这么多,他犹豫少许继续开口说道:“有时候,他们的人会跟著基督会在门口发米。” “中华基督长老会你知道?几个鬼佬出钱开的,有时候发米发麵包,就是老拉著人信他们的教。总得算好喇....” 他內心开始猜测这些人就是洪门从国內找的人,心里暗暗叫苦。 一开始就猜错了! 真是信了这帮人的鬼话,什么逃工?狗屁,哪里的逃工拿著刀枪棍棒大摇大摆的。 他几乎认定这帮人就是洪门的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带路,却是一句閒话也不肯多说了,生怕跟这些帮派背景的人沾上关係。 洪门!那是多大的威风,从国內到三藩,有哪个没听过洪门的名號。 起个名字叫“致公堂”就以为他不晓得了? ———————————— 转过蒸汽瀰漫的洗衣作坊,潮湿的砖墙上突然现出几个隱蔽的汉字招牌。黄阿贵掀开某间窝棚的门帘,微风混著霉味扑面而来,二十几张双层竹床挤在大通间里,塞得密密麻麻。“月租五美元。”他踢开墙角打翻的痰盂,露出床底,“贵重物件放这儿,东西丟了不管。” “你们人多,隔壁还有一间,两间价钱翻倍。” “这乱得狠,夜里若听见铃响,抄起床底砍刀就对了。” 他说的时候指了指门背后掛著的小铃鐺,陈九皱了皱眉头,没多说什么,他早打定了主意要去唐人街,如今这里不过是暂时歇脚,忍忍便罢了。 “先住几天,两间都要。”他从腰间袋子里取出两块银幣直接递给黄阿贵,没有给他討价还价的余地。 “有吃食吗?” 黄阿贵摸了摸手里的墨西哥银幣,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还有的赚,声调终於轻快起来:“这的冯老板是我过命兄弟,他的叉烧饭里可是实打实的好肉。“ “我这就去吩咐他做。” 第4章 冈州会馆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章 冈州会馆 黄阿贵嘴上没个把门的,推荐的住所和吃食还算公道。 这处临近海边被高高的桩子撑起来的一排屋子还算隱蔽,至少陈九过来这半天没看到其他人。 只有他口中的冯老板带著伙计送来了一大桶饭和一大盆叉烧,还有汤和蔬菜,盛得很满,够他们七十多人吃饱。 老冯是个黑脸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手上老茧很厚。 每人一碗混合著穀皮、糊粉的糙米饭,再舀上一勺子叉烧和几片简单的蔬菜,一人份要6美分,冯老板给他们打了折,只收了四块银幣。 陈九咬下叉烧的瞬间,色焦香裹著五香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跟他在广州府吃的都差不多了,记忆里,那次还是三叔公带他去的。 很好吃。 手里的竹筷不小心噹啷坠地,黄阿贵咽了口唾沫,眼睛在屋子里不算明亮的光线下闪烁:“陈爷吃出乡愁了?” “嗯。” 陈九刨了一大口饭,看了站在一旁有些馋意的黄阿贵,心里一软。 “你也吃吧。” “我看了,还够。” 黄阿贵本能地就想推辞,可是肚子里正在闹饥荒,欲言又止,闹了个红脸。 市场上正经猪肉要6美分一磅,他想吃肉了就自己买回去拿清水煮了放点盐就吃的很香,老冯的叉烧饭下料很足,上好的白和香料一样也不少,6美分不贵,可他一年到头也捨不得吃几次。 他在铁路公司不是技术工,一个月薪水是35美元,实际到手12美元,来金山工作一年多,攒的钱几乎一分不少的让表兄带了回去。 这不是特例,铁路上的华工几乎人人如此。 沉默了片刻,他也去盛了一碗,没好意思多盛。吃得香甜,眼泪却在眼眶打转。 他也想家了。 眾人都有些哽咽,阿萍和几个女工更是红透了眼眶,米粒混著眼泪鼻涕一口一口。 当眾人都在狼吞虎咽时,窝棚背后的码头方向突然传来长鸣。陈九端著碗到了窗边,倚著望向海湾,新到的苦力船正在卸货,蚂蚁般的人影沿著跳板蠕动。“当年我也是这般光景。”黄阿贵端著碗凑过来,声音突然低沉,“如今替你们找的每张床铺…….唉,以前都睡过苦工兄弟。” ———————————— 饭后,陈九和梁伯商议,留下阿昌和卡西米尔带队看家,他俩让黄阿贵带著去唐人街看看。 小哑巴蹲在门口,看见陈九动身毫不犹豫就跟上,陈九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从那天夜里小哑巴偷窥他杀掉胡安之后,就寸步不离,陈九劝了几次,小哑巴都不为所动,索性也就隨了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唐人街,这是他们此行的目標,一个完全由华人生活的地区。 这也是支撑他们跨越四十多天海路的信心。 走过半个时辰,巷口闪过巡警的身影,黄阿贵嘴里骂了两声,拐了个弯,拉著两人猛地推开某间中药铺的后门。 “到了。” 浓郁的当归味里,豁然开朗的街道让身后三人愣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和他们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街道不过两丈宽,一样是土路。街道中间还算乾燥,两边却污水横流。渗著废水和脏污混合的泥泞,蒸腾起臭气。 沿街主要是些西式建筑,偶尔边边角角夹杂著些木构建筑挤挨,支著褪色掉漆的门板。 很多建筑的二层都探出竹竿,晾晒的麻布、衣服在风中飘荡,遮住了阳光,显得街道两边有些昏暗。 街道两侧西式建筑上的招牌是熟悉的繁体字,“广生隆米铺”的匾额斜掛著半扇,露出后面“三邑会馆”的木牌;“福寿堂药局”的幌子下堆满咸鱼桶,穿长衫的帐房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戴瓜皮帽的劳工们佝僂著穿行在街道上,土布短打破旧襤褸,辫子无力地垂悬在脑后。 这些横贯铁路完工后失业的华工,如今四处游荡。 偶有一两个年纪大的女人擦身而过,小心翼翼地避开街道两边的烂泥。 这里和老家的镇子有些像,却很脏。 陈九和梁伯都沉默了,跟在黄阿贵的身后,神色复杂难明。 黄阿贵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大抵明白他们的失望。 “按鬼佬的历法,从一八四几年到现在,很多人慢慢都聚在这里,现如今已经有几千人啦。” “鬼佬叫这里什么车那唐,咱们就叫唐人街。” 狭窄的街道上方,竹竿横跨两侧,明明是正午,街道却很昏暗,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陈九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失望,强打精神。 “你也住在这吗?” 黄阿贵有些訕訕,“我捨不得掏租子,跟铁路上的兄弟在码头那边找了个破房子住,也方便找活。” 远处突然传来粤剧锣鼓声,几人走了一阵,路过一家明显气派许多的二层骑楼,掛著显眼的牌匾,两侧还掛了一串油纸灯笼。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寧阳会馆” 陈九念出了声音。 黄阿贵眯眼瞅了会馆一眼:“寧阳会馆估计在庆贺又拿下铁路公司招工合同了。” “你之前说铁路不是完工了吗?” “还有很多支线。” “那你们怎么不去继续工作?”,陈九有些好奇。 黄阿贵露出门牙,呲笑了一声,“如今剩下的支线铁路公司都包给会馆啦,想要上工得先去拜码头才行。” “鬼佬觉得管起来费劲,偶尔还有闹事逃跑的,索性就全部包出去了,华人自己管华人。” “待遇还要苛刻三分吶,上个月刚有三个受不了的逃契工被吊死了。” “本来鬼佬扣的就多,他们还要在里面抽水,我是受不了这个鸟气。” 黄阿贵撇过头,暗地朝著会馆方向吐出一口唾沫。 “还有哪几家会馆?”,这是梁伯在问。 “现如今,唐人街是六大公司说了算。寧阳、合和、冈州、阳和、三邑、人和。” (三邑会馆 代表地区:南海、番禺、顺德县的移民。 阳和会馆 代表地区:香山县(现中山市)及其周边地区的移民。 冈州会馆 代表地区:新会、鹤山县的移民。 寧阳会馆 代表地区:台山县(当时称新寧)的移民,是当时人数最多的一个会馆。 合和会馆 代表地区:开平、恩平县的移民。 人和会馆 代表地区:客家人移民,成员来自广东的宝安、东莞、惠州等地。) (“冈州”是“新会”的古称。在隋唐时期,新会地区曾设立冈州,因此“冈州”这个名称在歷史上就成了新会的代名词。当新会人远渡重洋抵达美国时,他们便以家乡的歷史名称“冈州”来命名自己的同乡组织,以示寻根溯源。) “六大会馆联合组了个“中华公所”,管辖一切华人事务。他们也帮著刚来的金山客落脚、借贷、提供工作什么的,偶尔还会处理纠纷。” “现今在唐人街做生意、生活,都得看大佬们脸色啦。” 转过灰漆剥落的墙壁,黄阿贵压低声音:“咱们刚进来时路过的三邑会馆管赌档,人和会馆开了最大的鸦片铺,寧阳会馆专做人口买卖,最里头青砖楼——”他朝掛著“新会陈皮”匾额旁边的三层骑楼努嘴,“便是冈州会馆,专做洗衣买卖。” “剩下两家合和和阳和如今没什么油水,很多人都走了。” “现在的会馆对外都学鬼佬叫公司啦,馆长不叫馆长,叫什么...董事?以前都是收些同乡,现在都是那个能挣钱去哪个喇......”陈九没理会黄阿贵最后一句抱怨,他仔细打量著那个冈州会馆,牌楼下穿黑色长袍的老者正用他熟悉的家乡话诵读一份中文简报,报上“铁路贯通”的標题很显眼,就是被手指摩擦得有些模糊。 老头身边围了几个听读报的人,耐心不发一言。 陈九被“新会陈皮”四个字刺得心口发痛。 是老家的人啊! 第5章 情怯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章 情怯 “冈州会馆点样?” 黄阿贵反应很机敏,当即小心反问“陈爷是新会人?” 陈九点了点头。 “冈州会馆生意做得很大,扶持了很多洗衣店,现在金山很多洗衣店都是新会人开的,有正经钱赚,谁还会捞偏?” 黄阿贵的语气有些羡慕。 陈九和一旁的梁伯商量,”我想去一趟冈州会馆,梁伯你呢?” 老兵摇了摇头,並没有去寻乡的想法。 他祖籍是广西,后来跟父亲搬到潮州生活,一辈子风云际会,有些东西早都看淡了。 “陈爷,几位想去会馆,不妨让我先带著梳洗一番,免得叫人看轻了咱。” “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陈九笑了笑,没有否决他的主意。衣服倒也罢了,虽然胡乱搭配穿著,但是不脏不臭,只是有些褐斑。头髮和鬍子是真的乱成一团,看起来確实有些不体面。 黄老四顺势带路,他带著人去照顾自己熟人的生意,就算没有好处也有人情,自然乐意。 陈九掀开”鸿发理髮”褪色的蓝布帘,盯著有道细微裂痕的水银镜。那里面有一个沧桑疲惫的男人身影,常年海上打渔,又兼在古巴的烈日下暴晒,显得黝黑且苍老,鬍子拉碴,只是眼睛很亮。几乎看不出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人。 “这位周师傅常给我们剪头,之前一起在太平洋铁路做工,手艺不错。” 黄阿贵介绍了下站在一边穿著短打的师傅,汉子露出略有些木訥的微笑,拎出个锡皮桶,里面水还热著,腾起了雾气。 剃头匠老周安顿他们三人坐下,一个一个来。先是用热水烫过的毛巾敷面,然后用热水打湿头髮,就拿出剃刀准备开始修整。 “这位爷想怎么拾掇?” “剃整齐些,短点吧。” 陈九打量著自己像狗啃一样半长不长的乱发,回答道。 “得嘞。”老周应了一声,拿著剃刀刮过鬢角,冰凉的刃口在耳后游走。发黄的镜面里,陈九看见自己新长出来的蓬乱额发被修成齐整的圆弧,有的地方露出青白的头皮。 黄阿贵看了一会儿,在木椅子上纠结了半天,突然解开了自己的辫子,长发直垂到腰下。他枯瘦的手攥住自己的发梢,哭丧著脸看了半天,猛地一咬牙拿起桌上的剪子就是咔嚓一刀。 老周扭头看去,一头长髮已经从肩膀处齐根剪下,落在地上扭成一条。 “剪不得啊,阿贵你这是做甚?” “我十岁那年在老家祠堂剃掉额前的鬚毛,蓄的发…”话音未落,黄阿贵的眼泪却突然流淌了下来:“因为这根辫子,光是这个月我就被鬼佬巡警勒索了四美元。” “今日看见几十人不蓄辫,我突然多了份决心。” 黄阿贵说得轻鬆,可是颤抖的嘴唇,淌下的泪水却骗不了人。 老周一时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那也不能剪啊,咱们这些人是要归家的啊…..” “剪了辫子,不就变成鬼佬了…..” 梁伯突然冷哼一声,“那你看我这身皮,像不像白鬼红毛鬼!” 老兵的眼神死死盯著手里拿著剃刀的理髮师傅,第二句接著喊出“自己识得自己是哪里人,何论他人是怎么看!” “怎么,你还怕清妖打到这里来?” 周师傅垂下眼瞼,只是沉默地剃头,並不反驳。 他知道这些人的大道理,只是这根辫子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剪,这是在异国他乡自己的身份,是自己不肯认同鬼佬文化的坚持。 梁伯突然瘫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气,有些意兴阑珊。 他年少时参与太平天国,当时就在鼓舞下剪了辫子,后来逃出天京,为了躲藏中不那么显眼,他自己反而又蓄了长发。 年过半百,又剪了辫子。一饮一啄,都是造化弄人。 当头髮落下地上攒成一团,陈九在扭曲的镜影里望见自己的新面容:过短的头髮让他额头显得异常空旷,仿佛被剥去了某种与故土相连的印记。 剃去嘴唇和下巴的鬍鬚,整个人年轻了十几岁,露出风霜遮盖下的少年面容。 “哟,陈爷原来这么年轻。” 剪去辫子的黄阿贵像去了一桩心事,伤心之后也有些如释重负,看著陈九好不惊讶。 镜子里的男人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意。轻咳了一声,別过脸去。 少顷,三个短髮男人走出木板门,阳光照出头上隱约的青皮。 身后还跟著一个头髮扎在脑后的黄阿贵,不断招起路人惊疑的眼神。 陈九看著三人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哑巴几乎快成了光头,正边走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嚕,摸著自己的头皮浑身不自在,矮小的身子配上光头,活像庙里的小和尚。 梁伯倒是精悍了几分,短短的白色头髮將他衬托的凶悍异常,虽然年老,但是眼神摄人,行伍之色开始凸显。 黄阿贵是平添猥琐圆滑,走路缩头缩脑,眼神四处飞瞟,看著倒像个小偷。 “哈哈哈哈。” 几人莫名就开始对视,互相嘲笑,此起彼伏的笑声让戴著瓜皮帽的路人连连回首,衝散了街上压抑沉闷的气氛。 梁伯快走了几步,瘸腿也甩不开几个憨货,看见身旁的一家成衣店,索性抓著陈九的胳膊就走了进去。 这家“永昌隆”成衣铺店面很小,满墙掛著的不是苧麻裤或者服,而是粗布工装,浆洗的很乾净,偶尔有些补丁。 黄阿贵跟在身后看了一眼,低声给两人解释:“这家专收死人衣裳,改改针脚比新布还结实。” 这些成衣店流出来的欧洲移民工装质量不错,质的,用料很扎实,比很多华工自己的衣服耐磨,所以很多铁路上工作的也买了穿这个。 陈九的指尖掠过另一侧墙的一排长衫,果然,袖口內衬还有很淡的暗红污渍,不知道是不是血留下的。 老板从柜檯后面站起来,看著突然闯进来的几人,手下意识地就要往柜檯底下伸去,看见黄阿贵的脸才放鬆下来。 “老黄你怎么把辫子剪了?!” “这几位是……” 黄阿贵没给老板说太多,嘱咐了几句让老板去拿新衣。 梁伯打断了他的动作,说道“拿几样旧衣服吧,挑著成色好的。” 说罢他给陈九使了个眼色,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刚来,不宜穿得太招摇。 老板应了,手里的皮尺划过陈九的上半身,嘴上习惯性地念叨出声:“身长二尺七,放半寸余量。” 梁伯执意要换回土布对襟衫,给三人都选了身黑色扎实的衣服,换下了扎眼的靴子。 又给陈九挑了顶白色黑边的草编礼帽,不容他拒绝,直接给他戴上了。 看著眼前焕然一新的年轻人,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满意。 好小子,有些风采! 陈九则还以顏色,给老人戴上了一顶黑色毛毡的帽子,內衬是皮的,不便宜。 当几人走出成衣铺时,陈九看著跟老家有几分熟悉的街道,內心突然涌出近乡情怯的忐忑。 该来的总要来。 第6章 兆荣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章 兆荣 冈州会馆的青砖小楼在陈九眼中浮现,朱漆大门两侧立著岗岩抱鼓石,鼓面浮雕的浪纹被岁月磨得发亮。 確实是有钱,明显比路过的其他会馆看著气派。 门口守著两个汉子,穿著灰色的粗布短衫,辫子粗黑,盘缠在脖颈上,露出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他们看见陈九一行人径直走过来,便上前一步,其中一个开口搭话,声音带著几分警惕: “喂,几位,有咩贵干啊? 陈九正了正神色,拱了下手,“我是新会人,初到金山,听闻唐人街有我们新会人的会馆,特来此地拜个山头,问声好。” 那门房听陈九一口纯正的新会乡音,脸色稍缓,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九的穿著打扮,虽然风尘僕僕,却不像那些刚从“猪仔”船上下来,浑身散发著恶臭的穷苦新客,晓得这几人不是来打秋风的,便换上了几分客气。 “哦,系新会同乡?咁就自己人啦。” “这几位是?” “是我同生死的兄弟,这位是帮我们带路的朋友。” “好,好,都请,都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门房连声应著,引著几人进了大门。 门被推开,厅堂正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设色关圣帝君画像,红脸长髯,手持青龙偃月刀,威风凛凛。画像左右两边,各掛著一块黑漆描金的木匾对联,上联写著:赤面赤心扶赤帝;下联是:青灯青史映青天。横批则是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忠义千秋”。 画像底下,摆著一张宽大的红木条案,案上供奉著时令的瓜果酒水,香炉里插著几炷裊裊升腾的线香,一样都不少,透著一股子庄严肃穆的气息。 底下的台子上有些酒水瓜果的贡品,还有香烛,一样不少。 条案前是一张八仙方桌,左右两边配太师椅。堂中央两侧对称摆放著四个椅子。 整个厅非常大气,跟咸水寨子里的陈氏祠堂没什么两样。 “兄弟具体系新会边度人啊?” 陈九心中激盪,再次拱手,用新会话报出祖籍,“在下新会县茶马镇咸水寨人氏。” “你稍等一下。” 陈九晓得,这是要找人来验明他的正身了。出门在外,同乡会馆便是根,但这根,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攀附的。 ————-———— 片刻之后,侧厅的布帘一挑,走出来一个穿著靛蓝色暗绸布马褂,头戴瓜皮帽的男人。看面相,年纪不算太大,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著几分精明。 他一进厅,目光便先落在了一旁默不作声、自顾自打量著四周的梁伯身上。 梁伯虽然衣衫稍旧,但往那太师椅上一坐,脊背挺得笔直,头戴一顶宽檐毡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浑身上下却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竟隱隱有几分此地主人的气势。那人刚要拱手,梁伯却微微抬了抬眼皮,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陈九,示意他那才是今日的正主。 男人愣了一下,转头问道,“小兄弟,我也是茶马镇人。” “道光年咸水寨淹了大半,陈姓好多都迁去司前圩了。” “陈氏宗祠在晒穀场西头,门口有对石鼓刻著amp;#039;渔樵耕读amp;#039;。”陈九直起身,“大水衝垮祠堂那年,阿公把族谱藏在自己胸口。” 男人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这是新会陈氏茶马镇这一支宗亲才知道的秘辛。 茶马镇这一支陈姓剩下的人数不多,祠堂就设在咸水寨。 “你是哪一房的?” “陈昭是我叔公,“富”字辈,同治二年带三十船工下南洋。” “昭公的侄孙?!” “华字辈陈永福。”他脸上多了几分敬重,忽然笑了两声,说道:“按辈分,我得管你叫一声叔叔。” “不敢。” “陈九,陈兆荣。” —————————————— “走,兆荣兄弟,我带几位引荐一下此间主人。” “馆长是江门那一大支的,都算系一家人。冈州会馆最早是来淘金的同乡在此地成立的同乡会,九年前改为会馆。帮著新来的兄弟立足,提供些银钱支持。” 陈九点点头,路过走廊旁的房间,看见里面有几个穿著朴素的华工正在按指印,旁边有帐房先生在册子上勾画,还有四个穿著短打的汉子盯在一边。 “这是走投无路的同乡来这里借支些银钱,年息三成。” 陈永福也不瞒著他,大大方方的说道。 这年月,年息三成確实不高,他没留意到身后的黄阿贵不屑地撇了撇嘴。 走过几步,正逢馆长陈秉章从后堂转出。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丝绸外衣,有些富態,跟陈九家乡的富商没什么两样。 他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仔细打量著面前这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陈九,身形高大挺拔,估摸著也有一米七八左右,在这普遍身材不高的南方沿海地区,已经算是难得一见的高个子了,单凭这副骨架,便足以称得上一声“好汉”。 略微落后他半个身位的,是个左腿微跛的老汉,头上戴著一顶宽檐的旧式西洋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浑身上下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让人不自觉地便想移开目光。 陈九的身后,还跟著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小男孩,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仅剩的那只独眼,却滴溜溜地四处打量著,丝毫没有半分寻常孩童初到陌生环境时的害怕与怯场,甚至还敢与他对视了一眼。 至於走在最后那个黄阿贵,则完全不值得他多费心神。那人卑躬屈膝,满脸堆著討好的笑容,陈秉章只消一眼,便能认出他的身份。码头上那些混饭吃的“臭老九”。也不知这等人,是如何与前面这几个瞧著便不寻常的人物混到了一处。 虽然来者穿著仅仅称得上体面,但举手投足自有气场,不容小视。 陈秉章脸上呈现出笑容,接引几人坐下,安排陈永福泡茶,寒暄了几句,开始试探。 “几位是从何处来?” 梁伯率先开口,“从秘鲁鸟粪岛,刚刚逃出来,想来金山搵啖饭食。”(討口饭吃) 好生硬的语气!不带半分客套! 陈秉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他听得出,对方这是不想细说来歷。看样子,这几个人,来路不正,不像善类。他陈秉章只想在这金山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不想跟这些来歷不明的江湖人扯上什么瓜葛。打定了主意,客套几句,便打发他们走罢。 “陈兄弟初来金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说,大家既是同乡,又系族亲,能帮衬的地方一定帮衬一二。” 陈九和梁伯对视一眼,“还真有一件事想麻烦馆长。” “哦,请说。” 不知好歹的泥腿子! 陈九一拱手,说道“我想在唐人街租间院子,不挑位置,清静最好。能住下七十人。” 陈秉章一惊,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七十人?” “陈兄弟我冇听错?你话要租一个能安顿七十人的大院子?” 陈九平静地点了点头。 陈秉章的眼神在陈九、梁伯和小哑巴身上飞快地转了几个来回,心中念头急转。 七十人?若都是眼前这几人这般精悍角色,那可算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如今会馆的洗衣生意,几乎已占据了整个金山大埠近半的市场,那些鬼佬早已对此心怀不满,其他几家华人会馆的人,也一个个眼红得紧,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若是能有这般强人相助,日后就算发生什么变故,自己也不至於太过被动。 他心热了不少,亲自给几人添茶。 “陈兄弟,此事我应了,阿福,让馆里的兄弟帮忙留意一下,有消息了儘快通知陈兄弟。不知道几位可有什么其他要求?” “如需工作,我也可以代为联繫,洗衣房、餐馆、或者街上有家新开的戏院,缺几个门房,待遇都不错。” “会馆与中央太平洋公司有契,专荐华工修支线铁路——抽水只收三成,比寧阳会馆公道两分,陈兄弟的人也可以安排。” 身后的陈永福有些惊讶,铁路公司的契不是早就满了?他还是第一次见馆主这么重视新来的乡亲。 陈九心底有些感激,面上露出笑容。 “感谢馆主好意,我们初来,还不熟悉,等上几日,我们议定了再来麻烦馆主。” “好说,大家都是族亲,漂洋海外,自该互相帮助。” 第7章 生意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章 生意 黄阿贵今日挣得了两块银幣,还混了两顿饱饭,回去的路上走路都在发飘。 这年头的人还十分节俭,没饭吃了想要去捡点別人不要的烂菜叶子和臭鱼烂虾,根本就是奢望,早都进了肚子。 他自己每日吃喝省一点两三美分足够,这两块鹰洋足够他开支到月底。 回味了一下晚上吃的烧鸭饭,现在舔一舔嘴唇还能品到鸭子的油水。 真是阔气啊,那么多人一天光吃喝都要十块鹰洋,他连想都不敢想。 怕是唐人街天天铁器別在裤腰带上的“斧头仔”都没有此般待遇。 走到一处拐弯的暗巷,猛地抬头看见今日在冈州会馆遇见的陈永福站在街角等他。 一回头,腰间鼓鼓囊囊的短打汉子已经跟在了他身后。 人真是不能瞎念叨。 ”这位陈爷,请问有何贵干。“ 他先是一惊,后背心微微发凉,脸上熟稔地露出了笑容,弯腰拱手。 陈永福笑眯眯地走过来,拉住他的手,问道“兄弟之前在铁路上工作吧。” “劳驾,我只是想打听一下今日和你一起来会馆的几人的底细,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这位陈爷竟丝毫不拐弯抹角,上来就直接发问,看样子是吃死了自己。 黄阿贵心里暗暗叫苦,眼瞧悄悄瞥了身后慢慢逼近的短打汉子,嘴上却不停。 “陈爷说笑了,这有什么不方便。” 相比於陈永福的客气,身后的短打汉子没这么好的脾气,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目露凶光。 黄阿贵耍了个心眼,只从带路唐人街开始说起,说了剃头买衣服到会馆的事。 他说话又碎又密,絮絮叨叨半天。 陈永福终於还是忍不住打断他,直接问陈九等人具体有多少人,从哪里下的船等等细节。 黄阿贵只陪笑说不知,隱去了码头上他看到的细节,以及陈九等人持枪拿刀的姿態。 只说老弱女人年少者至少一半。 陈永福自觉黄阿贵不敢骗他,一边是地头蛇,一边是刚来此地的愣头青,自会明白该怎么选。 “黄兄是哪里人?” “我是恩平县人。” “哦?可曾入了合和会馆?” “不曾....” ”嗯,黄兄有意或可来我冈州会馆找份活计,小四,送黄兄回家吧。“ 黄阿贵连连道谢,跟著一个短打汉子走了。 两碗饭顶不得什么大事,但是比这般威逼利诱的却强许多。 我呸! ———————————— 此时的陈九也在头疼生计的问题。 看著一旁兴高采烈换著铁路工服的眾人,他和梁伯、昌叔、小哑巴搬了几把板凳在僻静处开小会。 离开会馆之后,他们折返旧衣服店,让老板送了几大包铁路工人的旧衣服过来。 现如今铁路完工,满大街都是失业的铁路华工,换上这身衣服避免扎眼。 —————— 他们这帮人在逃亡途中形成了以陈九和梁伯为主的队伍,还有卡西米尔带著的十几个黑人青壮。 虽然语言不通,发表不了什么意见,但是卡西米尔一直默默支持陈九的决策。 卡西米尔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审时度势的能力很强,这些日子一直在努力学习粤语,目前能简单说上几句话。 他心里清楚,目前这个形势,他们这一伙黑人不管去哪里,只要在白人社会,註定是猪狗的命,不如跟陈九他们在一起,大家有同生共死的情谊,再怎么样也好过自己带人独自闯荡。 因此他从甘蔗园逃亡后总是一直带人冲在前面,努力表现自己的价值。 陈九此时正在盘算家底,族里的阿公很重视教育,请了先生教他们,虽然茶水钱少,请来的先生也不甚高明,但是让他识了字,开了慧。 他们带过来的银钱总共两千多枚鹰洋,还有些首饰金银,但是暂时不敢出去兑换。 一共十九桿长枪,除了十几把老旧的前面装铅弹的枪,还有四把极为先进的后装枪,打铜壳弹。 还有几把打铅弹的短枪,和陈九身上这把珍贵的转轮手枪。 这些都是他们的底气。 他们给前装枪起了名字,叫“老钱”,铜壳弹的枪叫“新钱”。 储备的火药和铅弹很多,铜壳弹却没多少。因此在船上,梁伯著手训练了一些人打“老钱”。 只是这种枪装弹太过繁琐,要先倒入火药,然后填入弹子,再拿枪身的铁棍棍捅进去。训练这么久,大家都不熟练,一打就手忙脚乱。 虽然有几个后生打得准,但是没上过战场,指望不上他们。 反而是“新钱”適应得极好。 梁伯和昌叔两个老兵一人一桿,马来少年阿吉分了一桿,还有顺德船匠阿炳一桿。 梁伯捨不得用,他爱用“老钱”,打得又远又准。 陈九打枪没什么天赋,白白浪费二十几发铜壳弹,除了把转轮手枪装弹换弹击发练的纯熟之外,准头惨不忍睹,梁伯只好针对他的特点,让他多苦练击发,爭取出其不意能近距离一击毙命。 陈九对这种要命的东西很是上心,隨时隨地都在无意识地空手拔枪。 今天一行人光吃吃喝喝买衣服就费不菲,光今天一天就耗费十六块鹰洋,照这么下去很快就会坐吃山空。 商议一阵,明天把人手组成小队,散出去打探消息,留下女人和老弱,再留几个人拿枪看家。 重点以租房和做门店生意为主。 几人选了杂货店、洗衣店、裁缝店几个意向,决定这几天实地走走看看。 —————————— 咸湿的海风裹挟著潮气灌入竹棚。陈九蜷缩在草蓆上,盖著床薄薄的有些霉味的被子,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第一次在平地上睡觉,大家都睡的很香。 突然,门上的铜铃“叮”地一颤。陈九猛地睁眼,月光从竹缝中漏进来,映出个弯著腰的身影,攥著一把匕首,正缓缓撬开门缝,伸手进来。 陈九睡在门口,没有作声。 贼人听见铃声嚇了一跳,迟疑了几秒没看见动静才又打开门,身后还跟著两人。 趁著月光,陈九看出了那是两个白鬼,后面的黑暗里还影影绰绰,不知道藏了几个人。 第一只脚迈到床尾,陈九瞬间暴起,一脚踢向鬼佬的手腕,把他手里的匕首打掉。紧接著就翻身坐起,枕头下的匕首狠狠从白鬼的脸颊刺入,捅了个对穿。 “fu*k!fu*k!” 这是后面那人的惨叫,小哑巴的身影在来人大腿处狠狠刺了一刀,接著连刀都不要了就转身藏进了床板下面。 让白鬼手里的刀砍中了空气。 棚內瞬间炸开骚动。阿昌一把揪住偷窃者的衣领,另外一人想逃,却被悄悄起身堵在门口的梁伯一棍子砸倒在地,然后拿出长枪就出门支援隔壁去了。 油灯亮了,满床的人都围了上来,虎视眈眈。 逃亡的人群警惕心很重,大都没有睡死。 两个白人穿得很破,手指上还有洗不掉的黑灰,像是矿工。他们跪在地上惨叫著,看了一圈持刀的男女万念俱灰。 他们最近失业了,住在附近,晃荡了一天听人说海湾边角那条烂巷子新来了一批黄皮猪仔,拿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他一听就来主意了,根本没把人不少这种话放在心上, 清虫再多,也就是任人宰割的虫子。 领头的嘴巴被捅穿,血止不住地淌,此刻心里只有后悔。 片刻,隔壁的卡西米尔和梁伯押著另外两个白鬼进来了,面色很难看。 有个睡在门边守夜的兄弟,反抗的时候被捅中了喉咙,人已经快不行了。 另一个棚里,也有个黑人兄弟胳膊上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窝棚里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帮他止血,好在伤势瞧著嚇人,却並无大碍。 地上跪著的那两个白鬼,仍在用英语咒骂不休,其中一个,更是突然朝著陈九的方向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嘴里嘰里咕嚕地不知在骂些什么难听的字眼。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陈九心神剧震,一股无名怒火直衝头顶,他指著那两个白鬼,厉声喝道: “咪俾佢哋再嘈(別让他们再吵了)!” 阿昌闻言,抄起手边一根粗木棍,二话不说,照著那两个白鬼的脸上,一人狠狠抡了几棒,直打得他们眼冒金星,惨叫连连,这才止住了那不堪入耳的叫骂和呻吟。 “好狠毒的鬼佬!” 陈九简直难以置信,他们跨越千山万水,好不容易逃到这所谓的金山,满以为能寻得一线生机,却没想到,刚到这旧金山的第一个夜晚,便又有兄弟折损。那这一路的艰辛困苦,又算得了什么? 在狗日的甘蔗园也没有刚来就死的! “斩了手脚,扔出去罢!”门口,一个年轻的后生仔缩著脖子,小声地提议道,“我睇(看)他们脖颈上,都刺有纹身。” 陈九取过一盏刚点亮的油灯,凑近仔细看过那几个白鬼的脖颈,果然,其中有两个人,刺著一模一样的古怪纹身。 麻烦了,不知道是帮派成员还是什么狗屁组织。 梁伯站起身,影子像山一样压下来。“不能留活口,放了他们,还有麻烦找上门。” “剁了扔进海里吧。” 潮声更急了。陈九望向竹棚外漆黑的海面,他沉默点头的瞬间,刀已刺入白人的咽喉。阿昌带著几个小伙子和几个黑人將尸体拖向海边,浪很快吞没了血跡。 陈九彻底没了睡意,看著女人带著几个老弱清洗地面和草蓆。 那个捂著喉咙满身是血的是潮州人,一路相隨,此刻被一床草蓆卷了起来,一动不动。 屋子里有女人小声的啜泣。 外面的黑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吃人的眼睛盯著这里。 远处涛声依旧。 第8章 洗衣行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章 洗衣行会 第二日,天刚蒙蒙光,陈九一早推开窝棚的门,便看见黄阿贵那傢伙,双手缩在袖笼里,正蹲在门口,脑袋还时不时一点一点,好像在打瞌睡。 这个人倒是好用,陈九昨日招呼他今日再过来带路,想不到来得这么早。 黄阿贵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自己当时盯著地上几处尚未被完全冲淡的暗红色血跡,他猛一抬头,看见陈九,脸上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陈九也懒得同他多讲废话,从怀里摸出两块鹰洋扔给他:“拿去,去冯老板那里订些吃食。” ———————— 安排好事务,来不及悲伤,这个小团体又开始为下一步忙碌。分好队伍后,各自出门打探消息。 只是这一次,谁也不会掉以轻心。 太平洋铁路竣工的余波尚未消散,街头到处挤满了失业的华工。 陈九、小哑巴和阿萍姐三人穿行在泥泞的巷道中,跟著前面的黄阿贵。 他们的乾净布鞋刚走没多久就沾满煤灰,小哑巴有些心疼,开始挑乾净的地方走,忽左忽右。 他们最先驻足於南滩一家很小的洗衣店。 这是位於街角私自搭建的一处棚子,地方很小,算是个家庭作坊。 店里的家生简单得可怜。大部分衣物,都靠人力手洗。另外,还有一个摇摇晃晃的熨烫台,和一些早已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杵、搓板之类的简单工具。 两个赤膊的汉子,正蹲在门口,用粗大的木棒奋力捶打著木盆里的衣物。棚屋角落,一口大铁锅架在简陋的砖灶上,锅里的水翻滚著白色的肥皂沫,带著污垢的脏水,就这么直接泼在了路边的泥地里,匯成一道道细小的浊流。 店主老吕是陈九的四邑同乡,几人寒暄了一阵,他边熨烫衬衫边解释行业门道:“白人嫌洗衣是女人活计,这才容得我们立足。”他的手指向墙上一张泛黄告示。 洗衬衫10美分、內衣7美分,价格由洗衣行业会统一划定,违者將被行会追责。 洗衣行业会就是冈州会馆牵头成立的。 洗衣店需缴纳5美元入会费,每月再交25美分维持行会保护;三条街內不得开第二家店铺,地盘划分由行会仲裁。 阿萍注意到角落堆著竹编提篮,老吕顺著她的眼神看了,隨即苦笑:“白人主顾嫌我们进社区送衣服』污染街道』,逼我们用篮子遮住衣物的『骯脏气息』。” “不过今年白人主顾少了,他们都去了更好的地方洗。之前铁路上的白鬼经常会来我们这里洗,如今铁路完工,眼瞅著人就少了。” 陈九问起了这个所谓的洗衣行业会。 老吕给他们解释,一名新移民在勿街北侧私自开设洗衣店,定价仅8美分。行会的人带著四名壮汉登门,要求其“要么涨价,要么搬离”。最终新人妥协,行会买下他的熨斗作为补偿。 对於小店来说,蒸汽熨斗已经是店里最贵的开支,比炭火熨斗高效很多。 一个普通的小型蒸汽熨斗要20美元,是很多华人数月的收入。 陈九主要在了解一些规则和费,阿萍在一边盘算,看著店里的洗衣流程念念有词。 他们又去看了规模稍大的洗衣店,由十几个华工合资开的,还向会馆借贷了不少钱,老板是新会同乡。 这里就看起来正规很多,还建了一个蒸汽锅炉,有一个大的熨斗,不用一直加水,非常方便。 ———————— 潮湿的洗衣房里,水汽蒸腾。陈九跟著黄阿贵走进店里。最先注意到门口的案面上,一只沉重的铜熨斗在布衬衫上缓缓犁过,留下一道道平整的痕跡。正在埋头苦干的谭老板,从蒸汽里抬起头来。 黄阿贵简单介绍了下,老板戒心慢慢消失,站了起身掛上了笑容。 “后生仔,新会话听唔听得明啊?”他摘下熨斗,说著熟悉的口音。 ”谭伯,我是茶马镇人。” 谭老板顿时放心,寒暄几句。 他引著陈九穿过成排的浆洗衬衫,前后院的晾衣绳上都掛满了衣服,显然生意不错。 陈九问起洗衣行会的事,他苦笑两声开始从头说起。 “当年太平洋铁路收尾,白鬼包工头说要比赛。”他在后院站定,“中央太平洋段用我们华工,联合太平洋用英国矿工。最后那天...” 老人喉咙里滚过嘆息:“我们铺了十英里铁轨,鬼佬只铺了六英里。第二天报纸登出来,唐人街的麵包房都挤满招工的洋老板。” “他们解僱白人,用之前一半的工钱雇华工。白鬼夜里用黑水涂我们招牌,有的还衝进来打砸,我这双手险些都被砍下来,还有的往洗衣篮塞死老鼠。” 说到这里,谭老板有些感慨,“最凶那个月,一个月砸了七家洗衣店。会馆的人带著算盘来,说独木不成林。” “凡入会者缴五美元,遇劫互助,死伤抚恤。” “现在行会所有的字號,白鬼来闹事就敲钟。”他指向后院斑驳的一个大號铜铃,“前几天,六个醉汉要烧老赵的铺子,我们三十条扁担从几个街口衝过来,最后还是打退了。” 陈九暗自心惊,洗衣行业会这看似垄断的规则,实则是华人在种族压迫下抱团求存的无奈之举。 “后生仔,我劝你一句,”谭老板的目光落在陈九身上,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审视与忠告,“这洗衣行的生意,睇落简单,实则唔易做。若是铁了心想入行,便要放胆去爭,去抢!那些白鬼可唔会对你手下留情。” “人唔狠,站唔稳啊。” “我睇你啊,眉宇间有股英气,唔似池中之物。不过这洗衣行,怕是屈就了你。还是多想几条路,咪(不要)將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黄阿贵在一旁悄悄看了一眼陈九,心道:这位爷可比你想像中狠得多,这个都不是肯拿扁担同人讲道理的主,这位爷,可是腰里別著短火銃,眼里能杀人的! —————————— 走过几家店,他们寻了个餐馆,吃饭之余也考察一下餐馆生意。 这是一家位於门托街的广式餐馆,点菜的年轻汉子给他们展示菜单:除了烧鸭烧鹅,还有些炒饭和炒麵。 “洋人吃不惯猪內臟,我们就用鸡肝、鸡胗、鸡心、鸭心啥的混上蘑菇、笋尖、豆芽这些蔬菜做杂碎炒饭,洋人一样吃的很香”。 后生仔言语里有种自豪。 这里能做洋人生意的餐馆没多少,虽然他们店里也就是接待一些矿上的穷鬼。 他们比白人餐馆里的饭量大,还便宜。 这家餐馆味道没有老冯做得好,不过量確实大,陈九都吃撑了。 吃过饭,他们跟隨送餐伙计穿过两条街,在一处白人宅邸前,僱主將硬幣扔进竹篮,呵斥了伙计几句。 “黄皮猪,別碰门槛!”。 送餐伙计都习惯了,连连弯腰后就走了。 回程的路上,几人迎面撞上了一群摇摇晃晃、醉醺醺的白鬼,他们手里高举著酒瓶,嘴里大声嚷嚷著些听不懂的英文,在狭窄的街道上横衝直撞,囂张跋扈。 那带路的餐馆伙计见状,脸色一变,急忙拉著陈九几人躲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的窄巷里。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伴隨著玻璃破碎的刺耳声。 估摸著,又有一家华人开的杂货铺,遭了这些醉鬼的黑手。 第9章 租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章 租契 二十多人散出去四五日,每天日落而归,都很疲惫。 每天他们把各行业的一些经营消息匯总在一起,晚上討论。 梁伯带著阿昌去找以前逃亡金山的老伙计,四五日也没有什么消息,光凭藉模糊不清的人名地名打听,效率著实很低。 等陈九回来时,正临近黄昏,往日最晚的梁伯和阿昌竟然已经回来了,疲惫地坐在床上。 梁伯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口烟锅,正一脸愁容地咂巴,吐出青烟。 等今日的消息归拢完,几个在外带队的坐在一起商议。 梁伯有些倦怠,似乎找不到“天地会”的老伙计让他有些心灰意冷,心里猜测著人是不是已经没了。等缓了一会边抽菸边说道:“咱们还有两千三百块鹰洋,七十五张嘴,这钱听著多,掰开来算——做个生意不少费,咱们还要租地方住,每天吃喝,阿九还想请先生教大家英文……”。 阿萍姐在一旁说道:“在甘蔗园的时候,我们用甘蔗渣烧的灰熬碱水洗衣服,洗的乾净呢。旧金山缺淡水,洗衣行当正能用得上这手艺。” 她凑近了对陈九说:“九哥,我还打听了,码头上每个月都会到苦力船,一月三百多新客呢。白人水手一件衬衫洗熨收一角,咱们可以给华人再便宜些,要是压到一半……”她忽然从裤管抽出自己记的纸,“咱们第一天去的那个谭师傅的蒸汽锅炉,改造成熨烫机,十个妇人一天能洗熨一百件!” 阿萍姐看来仔细算过帐,对於开洗衣店很积极。 眾人听了她的分析纷纷点头, 梁伯猛嘬了一口,却连连咳嗽:“洗衣店是个好生意,咳咳……洗衣还是要做好帐目。会馆要是抽水咱认,但帐目清白才扛得住查,省得將来起了嫌隙。”他索性也不抽了,摸出半块古巴蔗,扔进茶碗搅动,“要是真的安顿好,挣了钱,甜头不能独吞,每月多拨几美元孝敬一下,咱们人多,避免再出现前几晚那个情况,有人看顾报信也安全些。” 陈九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为前几天的事发闷,他推开窗,想了想说道:“七十五人分三拨。妇人管洗衣烫熨,老弱后生晒布送货,青壮轮班看守。每天閒著的人咱们多操练操练,也学习一下鬼佬的英文。咱们枪桿子虽然不碰偏门,但得防著白鬼闹事纵火。” 他说完停了一会,忽然指向海面上慢慢出海的渔船身影,“瞧见那几条小渔船没有?他们趁晚上出海打渔呢,咱们站稳了脚跟之后,倒也可以重操旧业。” 屋子里以前干过渔民的顿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把鬼佬的鱼全部捕光才好嘞,再卖给鬼佬!” “傻仔,这么大的海你能抓净?” “俺抓鱼老家一绝,怎地不行?” 昌叔在一边看著几个后生打闹,笑了笑补充道:“咱们这里有造船的大匠,唐人街的有个杂货老板说有时港口会有木材到港,咱们以后,接下木料还能接会馆的房屋修缮、小屋子搭建什么的。” “这年月,涌向金山的人越来越多,盖房子也是个长久生意呢。我看鬼佬好多都是木头房子,盖房慢如龟爬,咱们招些木工,学一下鬼佬的房子样式,挣这份钱不难。” 陈九点了点头,看著眾人描绘著未来的蓝图,心里的鬱结之气消散不少。 金山还在火热建设,手里有点本钱,有人肯干,挣钱的路子不少,就是得提防白鬼。 陈九最终拍板:“开洗衣店吧,咱们先开起来,熟悉熟悉路子。” 阿萍身后的一眾女工顿时喜笑顏开,洗衣店这个提议她们最热心,阿萍说道:“明早我去中药铺买点艾草硫磺,洗衣水里掺这些,既能去血渍又祛病。我们先给大家洗洗旧衣服。白鬼嫌唐人街脏,咱们就把铺面刷成雪白,招牌用中英文对照。洋人图新鲜,华工念乡情,两头钱都赚!” 她言语间充满自信,颇有些意气风发。 几人聊著细节,没多时,冯老板送饭过来,几人边聊边吃,却看见客家仔正领著人进来了,那是冈州会馆的同乡陈永福。旁边还站了一个精干的短打汉子,跟那日在会馆侧厅里见到的一样。 黄阿贵訕訕地看了陈九一眼,没有作声,躲到后面去了。 “兆荣兄弟,你要租的院子有信儿了,我问了阿贵兄弟你们住的地方,特来此处寻你。” 陈九深深地看了一眼黄阿贵,说道:“请进吧。” 阿福给客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出去了。 陈永福又寒暄两句坐下,手里的本子翻到折角处:“唐人街末尾,卡尼街有间砖木院子,三层二十四间房,挤一挤能住百人,还有后院,院子很大。”他蘸唾沫捻开一页,“房东是混血葡人,月租三十美元,比都板街便宜五成。” 陈九坐在另一边的下铺,没抬头看他,只是用鞋尖碾著泥地上的虫子尸体,闻言发问:“是有什么问题?” “在唐人街末尾,靠近爱尔兰人的地盘,所以便宜。”陈永福压低声音,“上批住客是福建来的契约工,工头带人集资租的,上月被巡警抓走七个,据说是当街杀了个码头上的红毛苦力,就一鬨而散了。那地方不错,后墙搭个竹梯就能上屋顶。”他看了一圈正蹲在地上,或者坐在床沿吃饭的眾人,说道 “你要聚你这些人,还是要自己的地方搭灶台开火,当心包饭的厨头抽成。” 不声不响就给黄阿贵和送饭的冯老板埋了个钉子。 陈九眉头一皱,没有作声。 会馆挑得这处房子摆明就是拿他们当枪使,挡在白鬼和唐人街之间。 陈永福看著他,把记了信息的纸塞进陈九手里:“租的时候要以新会善堂的名义,巡警查夜时记得塞点茶水钱。只是…”他顿了顿,“房东的表兄在移民局当通译,每月得多塞两块鹰洋。” 这两块钱是他准备自己昧下的。 嘴上说著同乡互帮互助,没有好处谁给你白跑腿? 陈永福自觉得理所应当,瞧瞧这一屋子的人:十几个女人,五六个老头,还有六七个十四五岁脸嫩的后生,角落里还蹲著几个病怏怏的。 旁人看了,还以为是什么难民营。 也不知道馆主热心什么,会馆高价养的打仔不够用吗?斧头焉能不利也? 第10章 开枪啊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章 开枪啊 海风裹著烂鱼內臟味衝进窝棚,陈永福强忍著臭味在一边喝著粗茶,陈九正蹲在油灯旁边仔细看契纸。 “九哥!” “九哥!” 客家仔阿福冲了进来,手上还端著饭,”那边来了好多白鬼!” 陈九立刻起身,跟阿福交代:“去通知卡西米尔”。 他们这处竹棚,在巷子中间偏前的位置,阿福他们几个半大细佬(半大孩子)平日里便被安排在棚子前面玩耍,一来可以放风,二来也能降低外人的戒心。卡西米尔那伙黑人兄弟,则多半蹲在棚子后面没人注意的暗角里放哨。 扫过屋子里的人,给了个眼神,陈九推开门出去,白鬼已经迫在眼前。 不知道多少个白人密密麻麻,挤在昏暗的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门外掛著的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怪物。 “chinaman!”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爱尔兰壮汉,他手里那把锈跡斑斑的砍刀,此刻正一下下拍打著旁边棚屋的木柱,嘴里喷著污言秽语,英语骂骂咧咧,不堪入耳。 “五天前我弟弟汤姆说来这里找点钱,现在他的靴子漂在码头上!”他边说著边大踏步走近。 窝棚深处,传来几声轻微的铁器碰撞声。 一双双手,正悄无声息地从怀中、从腰间、从草蓆底下摸出各式各样的铁器。铺盖卷下微微隆起,底下藏著的,正是他们从古巴一路带来的砍刀和火枪。 梁伯先前早已交代过,除非万不得已,轻易不能动枪,免得招来更大的麻烦。 却想不到,枪还一声未响,麻烦却已似催命符般,一件接一件地寻上门来。 陈九听不懂,愈发地迫切想要学一下英语,看著领头的在张牙舞爪、唾沫横飞地怒吼,只能僵著一张脸,一言不发,却也寸步不让,死死拦住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小哑巴悄悄地放下了碗,装作害怕的模样悄悄走近,嘴里呜咽著,看得陈永福一身冷汗。 “黄皮猪,你敢拦我!” 领头的壮汉唾沫星子喷在陈九脸上,突然抬腿猛踹他心窝,把他踹翻在地上。一旁打饭的冯老板伸手支了一下,没有抬头。 “九哥!” “九爷!” 屋外蹲坐著吃饭的很多人瞬间扔下了手里的碗,怒目而视。 陈九捂著剧痛如绞的胸口,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一把拉住了已衝到刀疤脸一步之遥的小哑巴,將他护在身后。那白鬼左右两边,还各戳著一个虎视眈眈的同伙,小哑巴这一匕首若是捅了出去,怕是自己也难以脱身。 他刚站稳身形,那白鬼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来你是这里管事的啊。” “那正好,不说就先把你砍了。” “这位大佬怕是误会了。”陈永福堆著笑上前,嘴里说著不算熟练的英语,”我是唐人街六大公司的管事,我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没等他说完,人群里一个打手突然揪住他辫子往墙上撞去,咚的一声。 “黄皮猴子都该滚回去吃屎!” “什么狗屁公司,根本没听过!” 门口,五个手持柴刀棍棒的汉子见状,便要往里冲,却被阿昌抬手拦住。“咪急,等一等。” 梁伯带人悄悄往后面去了。 为首的爱尔兰人把砍刀再逼近几分,血珠顺著刀刃滚落:“说!尸体在哪?”陈九盯著对方的眼睛,用生硬的英语一字一顿地回答:“fu*k you!” 那些白鬼闻言,顿时如同炸了锅的滚油,一片沸腾,喝骂声、诅咒声此起彼伏,“fu*k”声更是响彻了整条窄巷。 对面的壮汉抡起刀背砸向陈九太阳穴,脸却突然僵住。 他感觉到有根圆柱形的硬物正抵在腰间。眼前这个黄皮猪仔磨出老茧的拇指,已经无声顶开了转轮手枪的保险扣。 “还有枪?!” “就以为只有你们有枪吗!” 身后的白鬼掏出手枪朝天空放,接著就把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陈九。 “开枪啊!黄皮杂种!”刀疤脸狂笑著扯开衣襟,露出长满胸毛的胸膛,“你们这些阉鸡连杀只...” 陈九脸色霎变。在甘蔗园,监工胡安也是这么嘲笑著拿枪顶著他的头。他后仰避开身前一侧的刀锋,隨即不再犹豫,转轮枪的击锤已然弹起。 “砰!” 第一发铜壳子弹从腰下位置射出,轻轻上挑,铅弹撕裂眼前白鬼的腹腔。腕关节已借势上抬,第二发子弹穿透左侧正欲挥刀的暴徒胸口。 “黄皮猪开枪了!” “有枪!有枪!” 转轮弹巢转动时发出的清脆金属声,瞬间便被悽厉的惨叫声淹没。 后坐力震得腕骨阵阵发麻,陈九毫不停留,左手如同闪电般拂过击锤。 这是他当初在从古巴逃亡金山的船上,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用掌缘快速刮蹭击锤,便能实现比寻常扣动扳机更快的速射。第二发子弹穿透左侧那个暴徒胸膛的时候,第一具尸体伤口处喷涌而出的鲜血,才刚刚溅到他的身前。 打唔准就埋身打(就靠近打),梁伯讲得果然冇错。 滚烫的弹壳坠地,在脏兮兮的泥里沉没。第三发子弹钻进举著枪还在震惊的白鬼喉结下方,那人中弹前眼里还满是不可置信的傲慢,隨后又变成惊惧和愤怒,轰然倒地。 陈九的瞳孔里映著咆哮砍来的手和后面四散惊逃的人影,耳畔却只剩下转轮弹巢转动的金属摩擦声......喀嗒、喀嗒,如同死神拍著巴掌索人性命。 第四枪打偏了。 子弹擦过逃跑者的肩胛,在窝棚简易的木板墙上撕开裂口。陈九顺势旋身后仰,让过一柄劈来的砍刀,第五发子弹在腋下的位置穿出,將偷袭者的心臟轰出血洞。飞溅的血沫泼洒,染了后面的白鬼满头满脸,血腥混著火药味在肺叶里炸开。 最后一发子弹射出,枪管抖得他几乎握不准。陈九咬紧牙关,控制住手腕。 这一发盲射,又打偏了,却恰好击中了窝棚外墙檐下悬掛著的那盏油灯。“轰”的一声爆响,燃烧的火雨倾泻而下,將满地流淌的血泊,映照得一片通亮。 陈九撑住湿滑的地面,刚才那记凶险的躲闪,让他险些跌倒在地。手肘已经磨破了皮。 空弹壳还在空中旋转著,尚未落地,陈九稍往后蹬了两步,左手已如同穿蝴蝶般飞快地动作起来,熟练地更换著弹药。六枚尚自发烫的铜弹壳,“叮叮噹噹”地落到地上。 角落里那几个倖存的白人,逆著四散奔逃的人流,满脸狰狞地咆哮,要衝上来將他碎尸万段。陈九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死死盯住他们,一边不慌不忙地將第六颗崭新的子弹,稳稳压进了转轮的弹巢。 二十秒,六发子弹,四具尸体——这是他在逃亡旅途中日日夜夜换来的成绩。 卡西米尔手中那根用粗铁钎改制的简陋武器,狠狠地捅穿了第二个企图逃跑的白人的胸膛。这个先前藏在甘蔗园仓库里的普通农具,此刻在他手中,已然化作了一柄催命的镰刀,无情地收割著鲜活的生命。 梁伯的刀划出寒光,此刻將第三个暴徒的手连肘斩断。 “杀不得啊!杀不得啊!” 反应过来的陈永福的喊叫混在砍杀声里。没人理他。 一旁掏出隨身斧头的会馆打仔正一脸茫然地看著场间的混乱,脚步迟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阿萍和王氏那几个女人,此刻也爆发出了惊人的勇气。她们端起灶上那几只滚烫的水壶,不由分说便朝著一个手持短刀、正欲扑向陈九的白鬼劈头盖脸地泼了过去,烫得那白鬼杀猪般地拼命嘶吼起来。 陈永福眼睁睁地看著身后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端著一把镀银的燧发短枪,毫不犹豫地朝著白鬼脸上射击。 这几日跟著陈九出门,陈九都不允许小哑巴隨身带枪,嫌那玩意儿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太过扎眼。而且,小哑巴为了省事,总是喜欢提前將火药和弹丸都装填进枪膛,实在是危险得很。 一蓬耀眼的火闪过,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枪响,浓烈的青烟瞬间瀰漫开来。那个白鬼的半边脸,立时便被打得稀巴烂,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小哑巴看也不看那倒地抽搐的尸体,隨手將那把打空了的短枪扔进了阿萍的怀里,又从腰间摸出两把寒光闪闪的短刀,怒吼一声,再次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他专挑那些白鬼的大腿下手,砍完一刀,便凭藉著自己灵活矮小的身影迅速躲开,寻找下一个目標,再次出刀。 这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猴子,此刻那只仅存的独眼里,竟是看不出半分的恐惧与波澜,任凭滚烫的鲜血溅满了他瘦小的身躯。 呢班……呢班都系咩人啊!陈永福在心中哀嚎道。 第11章 夜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章 夜深 血。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像湿冷的雾,笼罩了整条窄巷。 风停了,喊杀声也停了。一刻钟前,这里还是人间炼狱,此刻,却静得只能听见人沉重的喘息,一下,又一下,仿佛扯动的破风箱。 巷子,已经被尸体塞满。 梁伯带著阿昌和卡西米尔堵住了白鬼们的逃生通道,一步不退。 已经入夜,大口大口的喘息外,四周寂静无声。刚才的喊叫与廝杀、枪响不知道传出去多远。 巷子外面那条街一个人影都没有,连狗都不敢叫一声。 梁伯的人在补刀,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只留下两个活口,瘫跪在尸骸之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陈九“咔噠”几声,给转轮手枪压满了子弹。他看也没看瘫软在地的陈永福,只对著他的方向冷冷地说了一句。 “劳烦陈兄去问个话——”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管还瘫软在地上的陈永福,提高音量开始分配任务。 “所有人抓紧收拾东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卡西米尔默默地把铁钎从地上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心窝里拔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挡住他路的斧头仔。 这个短打汉子如梦初醒,手里的铁器噹啷坠地,赶忙让开了路。 他拉起把地上的陈永福,小声提醒 “阿叔,快啲问啦,大家等紧你?。” “造孽啊…..造孽啊,会馆都七年冇见过血喇!” 陈永福瘫坐在血泊浸透的路面上,如梦初醒。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卡西米尔手上那半截血淋淋的耳朵,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不住,弯腰狂呕。酸水混著未消化的食物溅在一个白鬼扭曲的脸上,那鬼佬尚有气息,竟被惊得抽搐了一下。陈永福下意识想去擦,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缩回,狼狈地躲开。 六大公司这些年处处忍让,忍辱求全,为的就是能减少衝突。 这旦夕之间全毁了!全毁了! 他惊惧於陈九等人敢於当街搏杀鬼佬的武力,后悔得想抽自己大嘴巴子。 杀神上门,他还自以为能拿捏这帮苦力。 “审。”梁伯把刀尖塞进倖存者嘴里,言语里充满了不容置疑,“快点!” 陈永福拖著失神的身子走到两个俘虏跟前,还没等他开口,两个嚇破胆的鬼佬就已经爭前恐后的开口。 “是劳工团...麦克·奥谢指使的!”脚掌被钉穿的胖子哭嚎著,“他说今天杀一个黄皮猪,酒馆免一个月帐!”另一个被梁伯挑断脚筋的瘦子补充:“巡警收了我们二十块...说今晚不会巡防这边...” “前几天失踪的人是我们带头的弟弟!” “饶了我吧,我什么都说。” “麦克说你们抢走了工作,让很多人没饭吃,只有把你们赶出去才行!多杀掉几个,就能让你们夹著尾巴逃跑!” 陈永福呆愣在原地,被眼前的两个鬼佬嘴里的话瘮得浑身战慄,直到陈九让他重复一遍鬼佬的英文,才回过神来。 他突然尖叫著扑向巷子外面:“死梗喇!搞出人命乜都冇得倾喇…我要即刻话俾会长知!(完了!沾了人命全完了...我要抓紧告诉会长!)” 陈九揪住他辫子拽回,一巴掌拍在他惨白的脸上,“醒定啲(清醒点!)” 陈永福低垂著脑袋,踉蹌著扶住染血的门。“造孽啊...” 他盯著梁伯朴刀上掛著的肠子,话里带著哭腔,“会馆忍气吞声咁多年,先换来唐人街的安寧,先换来……...” “忍?”陈九揪起瘫软的同乡,“几日前白鬼趁黑摸入这里嗰阵,你们还在会馆饮功夫茶!!” “我们刚到这!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一个人!” “这是忍能解决的吗?” 陈永福突然挣开,扯开地上一具尸体的衬衣,露出锁骨和脖颈交界处的十字架纹身:“睇(看)下呢个標誌!去年他们烧了两家店,死了六七条命!”他把唾沫甩在陈九脸上,“这是爱尔兰人的劳工团!你知道金山这里爱尔兰人有多少?將近五万!” “他们有警察有律师!” “南部警察局的警长,就是爱尔兰人!” 陈九不懂律师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一身制服的警察,他想像不来整个大区的警长是多大的官,但他沉默了。 在场眾人也沉默了,任由海风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吹的到处都是。 梁伯突然笑了。 阿昌也笑了。 “后生仔,我当兵的时候晚上做梦你知道梦什么吗?” 阿昌在一边附和,”当然是砍皇帝老儿的头了!哈哈哈哈哈。” 陈永福理解不了他们的笑意,只觉得浑身冰凉。 梁伯用刀尖点了点地,说道:“后生仔,带路啦。”老卒浑浊的眼里闪过精光,“我们要抓紧收拾东西走了。” 陈永福愈发愤怒,暴起揪住陈九的衣领:“你以为逞凶斗狠就能活?要是被巡警抓到,成个唐人街都会被那些白鬼警察抄家?!” “带路,或者陪这些白鬼餵鯊鱼。”陈九替他整理下领口,“你们馆长说过,新会人要互帮互助。” 谁也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人来望风,也不知道巡警是否真的收了钱不来巡视,不如趁早转移。 夜深人静,枪声最少传出二里地。 一刻钟后,眾人收拾好了东西,阿昌將最后两箱火药抬上竹竿做的扁担,帆布下压著染血的砍刀和长枪。小哑巴点亮油灯照著路。 黄阿贵整晚都蜷缩在窝棚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悄悄跟著队伍,整个人都在发抖。 过了今夜,他再也回不去家了,他不敢。 陈永福走在最前,哆嗦著带路。卡西米尔扛著草蓆断后。 整条巷子笼罩在湿冷的雾气中,並排连在一起的窝棚木门紧闭。整条街上都遍布著白鬼的尸体,密密麻麻,血流成河。 ———————————— 找到唐人街尾,小哑巴的灯笼照出有些破败的院门。裂开的门柱上还粘著半幅年画。 七十多號人背著家当鱼贯而入,陈永福没说谎,这里虽然有点破败,但確实很大。 陈永福送完他们,匆匆就走了,连钱都没要,看来是赶去通风报信。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后面还有很大的一块院子,院子里还有一口井。 梁伯掀开后院井盖时咧嘴笑了,井壁虽然有点青苔,但是有水。 这就不用费劲出去打水。 主楼很大,一层是个大厅,两边有几间空房间。 陈九走上二楼,一条挺长的走廊映入眼帘,至少七八间房。 “二楼栏柱有些蛀空了,拿竹竿支著。” 陈九的刀点了点栏杆,说完挑开蛛网,露出一间房的內部,这里面是几张硬板床,落满了灰,但没有杂物。 眾人把东西在一间间房放好,开始简单清扫灰尘,把草蓆和布堵窗洞。 后巷传来野狗爭食的廝打声时,梁伯已经安排好人守夜。 “过两个时辰来换我。”梁伯把枪横在楼梯口,自顾自地合上眼休息。 陈九嘆了口气,上楼歇著了。 一夜无眠。 第12章 国之疲弱,为之奈何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章 国之疲弱,为之奈何 次日早晨。 陈秉章踏入门时,身后跟著两名会馆杂役。他身著靛青绸缎长衫,步履沉缓却带威压。 陈永福诺诺地跟在最后,左脸还有明显的巴掌印。 一进门的大厅还摆放了些杂物,三个人高高端著手里的长枪,气氛肃杀。 陈秉章目不斜视,仿佛眼前这些带刀带枪的人不过是些木头。 “唔使(不用)紧张,叫陈兄弟过来见我。。” 说完便自顾自地打开后门,往院子里去了。 杂役找来一张凳子,用自己的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三遍。陈秉章拂袖坐下,目光扫过守夜人腰间的刀,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 正值深秋,院子里零星的杂草已经乾枯,显得有些荒凉。 陈九走了进来,眼睛有些发乌,昨夜转辗反侧,又加上换岗,此时刚刚睡下。 陈秉章的缎面瓜皮帽檐压得很低,鞋跟碾著后院的杂草。他故意背对匆匆赶来的陈九,手中捏著一份《圣佛朗西斯科纪事报》,头版的字很显眼,只是铅字有些模糊,还有水渍未乾。 不知道是是否被茶水打湿。 “陈会长早茶饮未?” “你看看今晨的报纸吧。” 杂役递过报纸,陈秉章的声音已经响起。 “屠夫夜戮十九白裔!” “这院子是给本分商人囤货的,是给华人兄弟用来住的!不是藏屠夫的窝。”陈秉章的话字字带刺,“十九具白人尸体惊动了市议会,今早六大公司联名要我交人——你们自己看看!” 杂役递来的英文报纸下面,英文报纸下,是朱红笔跡,六大公司的联合通告: 凡引外患、害同胞者,逐出唐人街,永绝庇护。 昨夜陈秉章睡在自己宅子里,没在会馆。陈永福整整等了他一夜,话还没说完,中华总会的人就已经把报纸拍在他的案前。 陈九攥紧报纸,指节发白:“我们杀的是暴徒,不是无辜。” “暴徒?”陈秉章猛地起身,“工人党今早为了报復,吊死了一个华工!就在码头,耳朵割下来当街叫卖!因为他们认准了是华人动的手!” “会馆二十年根基!!”陈秉章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愤怒,“道光二十九年,会馆成立,为的就系团结互助,从白鬼手底下爭啖气。咁(这么)多年,受咗(了)几多屈辱,先换来今日都板街太平!!” 他逼近陈九,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你以为自己系咩英雄?一条搞完事就摇尾的野狗咋!” 一道寒光闪过。 阿昌不知何时已到了院中,手里的刀,骤然架上了陈秉章的脖颈。 “再吠多句,老子连你一齐劏(宰)!” 杂役大惊失色,想上前,却被陈秉章抬手制止。他斜睨著冰冷的刀锋,嘴角扯出一丝讥讽:“杀我?而家够胆对同乡郁手喇!”(如今都够胆子对同乡动手了!) “阿昌!” 梁伯掀帘从一楼走出,將一袋鹰洋搁递给陈秉章:“码头上的兄弟对不住,我们会帮兄弟报仇。这是赔给会馆的损失。” 陈秉章掂了掂钱袋,突然笑了。 他扬手將钱袋砸向墙壁,银幣迸溅四散,一枚叮叮噹噹地滚到梁伯脚边。 “钱?唐人街的命,唔系钱可以买得返的!” “金山的洗衣行、杂货铺、餐馆、药铺……呢几年被白鬼砸咗几多间?死的人比你们杀的仲(都)多!” 院外,铜锣声大作,是六大公司的巡逻队。 “肃清害群之马!”喊声越来越近。 陈秉章往前逼近两步,最后瞥一眼陈九。 “午时前搬走。” 他抓起地上的报纸,撕成雪片。 “码头工会已经悬赏五百银要你们人头,差馆……” “他们根本唔知系边个杀的,”陈九打断他,盯著他的眼睛,“唔该会长传句话,我们在这里暂避一阵,等呢阵风过咗,我们自己会走。” 面前的老人突然嘆了一口气,说道:“咱们都是同乡,我也知你们是为了自保,可行事手段不能如此,要学会妥协求存。” “金山如今几千你我同胞,大局为重啊。” “国之疲弱,人视卑贱,今时今日之忍耐,才换我等苟活啊。” “言尽於此,陈兄弟早做打算吧。” 木门轰然闭合,老人意兴阑珊地离开。 阿昌一刀劈裂凳子。陈九抓起几张报纸碎屑,一时沉重难言。 —————————————— 阳光从门缝渗进来,在陈九手边洒下一片光晕。他盯著桌上那把转轮手枪,怔怔出神。 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梁伯开门掀帘时,正看见陈九抚摸枪膛。“从前在陈家祠堂,”陈九突然开口,手指打开转轮轴,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先生教《论语》,说』以直报怨』……现在想来,直也许就是子弹。” 梁伯没接话,关上门在木板床上坐下。老人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子,咂巴了起来,飘出的劣质菸草味冲淡了屋內的沉鬱。 “你啊......天京城破时,我带著家乡跟我一起出来当兵的弟兄,还背著阿昌,逃命啊。”他抽了口烟,喉结滚动,“清妖的骑兵追了三十里,最后只剩我和阿昌,还有老四。你猜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陈九摇头,把手枪放在桌上。 “跪著活的。”梁伯苦笑一声,“我们趴在水沟里装尸体,清妖的马蹄踩断老四的脊樑,他哼都没哼。”他的老眼在阴影中泛起血丝,“活到香港上船时,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窗外,六大公司的人还在叫骂。陈九听了一阵,说道:“可我们杀人,和那些白人暴徒有什么区別?” 梁伯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上。“我这只手开过清妖的膛,也救过被拐卖的惠州妹。”老人嗓音沙哑,“刀枪自己不长眼,是握刀的手要长良心……你当那些白人砍华工时,犹豫过半分吗?” “跪下能活命。” “他们说的其实也没有错。” “可人要有人的活法,甘蔗园也罢,金山也罢,放眼望去,白人眼里,我们就是猪狗。” “如今猪狗拿起了刀,想要体面的活,他们便会想方设法地让他身边的猪狗拉著他一起沉沦。” “这是死战啊。” “阿九,寧直见杀,不曲求生。” 第13章 赴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章 赴会 院子里围满了人。 阿萍用刀削著萝卜,院子里砖头垒的灶台上煮著糙米粥, 卡西米尔的黑手掌摊开华工前两日买的金山地图。 “我们还是走吧。”院子里有人突然打破沉默,“这两天打听到有人在西部修铁路,说那里白鬼少些。” 在砖头砌的简易灶台前切菜的阿昌,把菜刀狠狠地剁在临时砧板上:“依我看…..这鬼地方不待也罢,还能被自己人卖了?咱们回去!金山现在有火轮船直通横滨,咱们从横滨再坐船回去。” “能回早回了!大家不都是活不下去才出的海?”脾气火爆些的潮州老汉反驳道,“船票三十美元,移民局还要身牌税凭据,咱们哪来的这玩意?”他苦笑一声接著说道,“再说,咱们这些人回国能做什么,造反吗?” 后院井台传来压抑的抽泣。 李金妹被王婆搂在怀里安慰著,大家的心情都有些低沉。 “不如咱们以后学会馆收平安银。”少年阿福从樑柱后探头,试探性地问道,”那么多家铺面…..” 阿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刚来几天就学会在自己人身上刮血,真该打! “杀咗咁多白鬼,个个咩爱尔兰帮,肯定想將我哋千刀万剐。一出唐人街,俾(被)人发现,又係一场死过。” “他们那么多人,我们能打过吗?” “刀山火海里都趟过了,还怕这一点?” 大家说什么的都有,院子里吵成马蜂窝,偏偏拿主意的两人都在楼上,一时没人主持局面,乱成一团。 突然,街上又传来了恼人的锣鼓声。 院子里的爭吵这才停止。阿福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到大厅窗边,贴著裂缝的窗板往外数:“人……人又多咗……” “这帮狗崽子”阿昌怒极反笑,“我们不如索性杀出去!呢班软脚蟹,对住白鬼就鵪鶉咁,对付自己人就咁积极!” 李金妹失魂落魄地喃喃道:“都是自己人,怎么会这样呢?”她取下耳朵上的饰品,说道:”咱们悄悄地走吧,把我这翡翠耳环当了,能换十张船票。” “十张?”有妇人冷笑,“这里七十五张嘴!” 又是吵闹不休,灶台铁锅里,萝卜粥都煮成了饭。 二楼突然传来脚步声,所有爭执戛然而止,七十多双眼睛望向后门內露出的楼梯板。 —————————— 陈九站在二楼的栏杆上。 栏杆是旧的,人却是新的。他的眉头锁得很紧,腰背却挺得像一桿枪。 “晌午后咱们走。”他看著楼下神色不一的眾人,忽然开口,“东西收好,衣服换上乾净的。” 昌叔有些难以置信:“阿九,咱们就这样一声不吭被人赶走吗?...” “是,就是被人赶走。” “因为他们怕!” 陈九的声音突然变大,“会馆的人习惯了跪,跪清妖,跪洋人。” “忍?”陈九露出难看的笑容,“咱们这一伙人来金山,咩都冇做,半夜就有白鬼摸上门!” “咩都冇做,就有一个兄弟成了刀下亡魂。” 他突然有些哽咽,咽下涌到舌根的咸水。 “离开唐人街,离开华人社区,我们要行得体面。” “本来也就无依无靠,以后,亦都別再指望有边个可以庇护我们。” 他走下楼,穿过后门,跟院子里的人一一对视。 “咱们好好地活,挺直腰杆活,谁来欺负咱,咱们就打回去。也叫唐人街的老爷们看看谁对谁错!” “来几个人跟我走,走之前,我去六大会馆商量个说法。” —————————— 陈九的布鞋踏出正门,身后十五个人沉默如铁,卡西米尔的弯刀缠著找来的白布条,避免血流下来打滑脱手。 “滚出唐人街!” “滚出唐人街!” 六大公司的人盘踞街口。穿黑色对襟斧头仔的打头,布带缠腰的三邑会馆打仔紧隨其后。 最前面一个矮壮男人吐掉嘴里的檳榔渣,用斧柄一下下敲打著身边的木墙,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当你哋喺入边坐月啊?咁耐都唔郁?”(我当你们在里面坐月子啊,这么久都不出来?) 陈九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迎著对方走了上去。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矮壮男人只觉得喉咙一凉,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里面。陈九的转轮手枪,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喉结。 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条街。 几乎是同时,卡西米尔的砍刀已经挥出,火星四溅中,架开了一柄从旁劈来的斧头。 “让开。” 梁伯开口了。声音苍老,但依旧冷硬。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按在长枪的机括上。“今日,我唔想在这里见血。” 他的枪尖一挑,將一个打仔手里的刀挑飞。他身后,阿昌已经带人架起了一排长枪。黑洞洞的枪口凝视著方才还在叫囂的男人们。 陈九身后的人,脚步没有一丝停顿,举著刀枪,大踏步往前走。 “退!” “同我死开!” 打仔们开始惊慌,不自觉被眼前这队人气势所迫,止不住地后退。 平日里最多上门收帐,看看场子,哪里见过这等整齐划一,择人慾噬的眼神。 他们方才想起报纸上那“屠夫”的大字標题。 一旁偷偷观望的商户们也都嚇得躲进房间的黑暗里,不敢露头。 “让他们过!”对面二楼突然传来苍老的喝声。 六大公司的打仔这才如潮水般退开。 ———————————— 冈州会馆正厅的檀香突然断了线。 陈九跨过门槛,正看见酸枝木屏风后的打仔齐齐摸向腰间。 厅里的太师椅上坐著三个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在议事。 陈九没理他们,自顾自的走到关帝爷跟前,长明灯轻轻闪烁,赤兔马蹄下积了厚厚的香灰。 “后生仔!”三邑坐馆一巴掌拍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声音如雷,“边个俾你入嚟架!关二爷面前,冇你放肆嘅地方!”(谁让你进来的!关二爷面前,没有你放肆的地方!) 陈九看著他突然发笑,找了个椅子坐下, “后生仔,你笑乜嘢(什么)?” 这是寧阳坐馆张瑞南在问。 “我敬佩六大会馆,”陈九开口了,声音也很平静,“无论点样,今日可以聚集咁多华人,在金山这里,有自己的地盘,定自己的规矩。但,亦都请几位尊重我,尊重我们呢班初来地头的新客。” “我杀了欺负上门的洋人,却要在关老爷的神像下被侮辱....” “这並非待客之道....” 三邑坐馆正要暴起发难,却被身边的人拦下。 “至於想要轰走我们,多赖陈馆长教导,我也能理解几位的想法。” 陈九站起身,掸了掸衣袖。 “今日,我唔会同几位再起爭端。我只要在关帝爷前,做个见证。” 第14章 天地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4章 天地会 寧阳坐馆张瑞南的拐杖,轻轻点在青砖地上。 一下,又一下。 声音並不响,却像是在控制著场间气氛。 梁伯在院字的阴影里咳嗽,他那支磨得发亮的老菸袋,不知何时又叼在了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灭。 剩余的从古巴趟过来的青壮正在门外和打仔们对峙,小哑巴也想进来议事厅,被人拦住,急得他想掏出匕首来比划,被陈九一个眼神制止。 “此地聊完,我立刻带人走。”陈九看了一眼正中央的神像,“但还请诸位帮忙,不要走露了我们的消息和行踪。” “我们有人有枪,此后有白鬼找上唐人街,我今日留下承诺,会带人前来协助。” “要滚就抓紧滚。”三邑坐馆面露不屑“带著你那些人和破烂有多远滚多远...” “唐人街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管。” 陈九突然发笑。 他的笑比李文田的更冷。 “唐人街?”他问,“就凭你们烟馆、赌档、鸡竇(妓院)养出来的这班烂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放肆!” 三邑会坐馆顿时站了起来喝骂:“后生仔,不要以为你杀了几个白鬼,就当自己是个人物。” “你当我三邑会馆李文田无人无枪!” 老兵突然拄著长枪在一旁冷冷开口,“清妖也有枪有炮,洋人一样打进广州府,占了紫禁城,火烧圆明园。” 场间气氛突然有些凝重。 冈州坐馆陈秉章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他重新点燃了案上的线香,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又在沉闷的空气中散开。 他记得,那是咸丰十年。他还在会馆的后堂算帐,一个坐同一条船漂洋过海的老伙计,像疯了一样哭喊著衝进来。大喊大叫,疯癲不止。 报纸上说那是军事行动的“成功”和对清政府的“惩罚”,却无一人提及死去同胞的惨状。 远隔重洋,他仿佛能看见那故土的火光。 清妖再恶,京城那也是所有流离海外华人的灯塔,广州府也是他们很多人的家乡,那夜他泣不成声,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三夜,痛彻心扉。 “陈九兄弟,我们六大会馆经营多年,才占下了金山七条街。” “靠的不是逞凶斗狠,也不是白刃不相饶,是相忍为国,大局为重。” 陈秉章转身对著陈九说道:“年轻人,你们此番做派,我们要是接纳了你,便是辜负所有同胞前辈的努力…” “朝廷积重难返,屡遭欺辱,你我身处洋人地盘,日日难以抬头,逞一时之利,又能如何?” 他甩开衣袖,制止了陈九欲开口的话。 “武装反抗,死路一条。” 一直静坐喝茶的寧阳会馆馆长张瑞南,终於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他固然是有些欣赏陈九等人的血勇,可是寄人篱下又该何如。 他缓缓开口,“今日你们且放手去街上採买物资,唐人街所有铺头会对你们敞开大门。” “今日入夜之前,且带人走吧。我们自会封锁消息,须知,我唐人街也都是錚錚铁骨。至於你的承诺,呵,日后再说。” ”我们会尽力隱瞒,你们也好自为之,踏踏实实找个老鼠窝藏起来吧。” 李文田有些惊讶,看著已经起身的老哥哥张瑞南,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变心意,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目前中华总会,寧阳会馆和冈州会馆实力最强,两人既然都默认了,他也就忍下了心中的不满。 张瑞南有些意兴阑珊,拄著拐杖出门去了。 陈九拱手相送。 ———————————————— 街上黑色对襟的打仔们已经散去,徒留下两侧街道內有些惶恐的眼神。 “阿贵,你仲未走?” 黄阿贵躲在人群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只是给陈永福带个路,谁能想掺和到如此血案当中,悔不当初。跟著队伍一路来了唐人街,睡梦中都是白鬼把他吊起来示眾。 胆战心惊一晚上,终於是下定了决心。 与其战战兢兢回家,不如索性投了这伙强人,也好过將来事发被白鬼白白取了性命,枉死在异国他乡。 家中还有父母小弟,能苟活一日是一日吧,他料定了陈九等人肯定是要托关係藏身,倒也没有多少惧怕。 至於洪门的猜想,早都慢慢消散。 “九爷,我愿意留下,跟你们一起。” “哦?” 陈九仔细打量了下他,心底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知道黄阿贵多半是怕极了报復,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默认了。 这些天相处下来,黄阿贵人缘不错,到处都有能说得上话的,大小算一个本地通,现在愿意上他们这艘船,再好不过。 嘱咐完眾人分头去採买生活物资,他和梁伯单独去了都板街。 这是前日里梁伯刚打探的消息,此时不得不离开唐人街,只好冒险一试。 —————————— 陈九推开医馆斑驳的木门,里面传来浓重的中草药味。柜檯后的老郎中抬眼一瞥,没有上前迎客,手中捣药杵依旧“咚咚”地击打石臼底部。 陈九和梁伯跟在后面走进医馆,这家看似寻常:药柜贴满繁体字標籤,墙角熬药的陶罐咕嘟作响,墙上悬著“妙手回春”匾额。 陈九抬眼望见门楦上倒悬的八卦镜——镜面铜绿间画著三点硃砂,不知有何用意。 老郎中操著新寧话冷声道:“风寒咳嗽去別家,我呢度净系医刀伤跌打。” 梁伯越过陈九身边,双手抱拳说道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 见老郎中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並没有过多的反应,老卒无奈之下再次开口,浑浊的嗓音响起,”明大復心一。” 抓药伙计听懂了,辫梢微微发颤。这是洪门和天地会共有的切口,意为“一心復大明”,只是太老太老,几乎没人用了,只存在档本中。 老郎中有些惊疑,放下手里的活计,缓缓点头,说道:“三星高照,日出天明。” 他继续问道:“客官从何处来?” 梁伯微微嘆一口气,伸出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直伸,其余两指弯曲,有些不熟练地做出“三把半香”的手势,同时说道 “三把半香,不忘崇禎。” “天地会的老兄弟。” 老郎中微微眯著眼,走出柜檯,只是脸上不见多少笑容,他伸手拉开柜檯后面的门,伸手相让。 “里面请。” ———————— 两人走过木板墙围成的一道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厅,供著洪门五祖牌位。 “稍坐,我去请人来。” “小会,给客人倒点茶水。” 那个抓药伙计稚嫩的脸略显好奇,打量著这两个不速之客。 天地会这个只存在於师傅、阿爸口中的组织让来客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他去倒了几杯大壶里泡的绿茶,心里一直猜测,悄悄地关注著小厅的情形,那两人却无任何交谈,连茶水都没有喝一口,仿佛心事重重。 老郎中出门后不过时,后巷里来人了。 一眾人在小厅落座,香案两侧立著四名黑衣汉子,首座老者白须及胸,掌心还盘著两枚铁胆,正是致公堂旧金山坐馆龙头赵镇岳。 “敢问这位天地会的老伙计,”赵镇岳开口道,“我致公堂这一支与天地会五色旗並没有什么香火。尔等来求什么?” 梁伯打量著来人,说道“我曾举天国旗十三年,队中也有洪门兄弟若干,今日厚顏上门,不是为了攀交情,讲辈分。但却有一事相求。” “阿九。” 他示意陈九取来怀里的半块玉玦,递给赵镇岳。 白髮龙头接过玉玦,看都没有看眉头紧皱著开口,“太平军?早过时了。”赵镇岳的话冷硬如铁,“洪门和天国旗早不是一路人。” “你们做下好大的事,却跑来我这里討债?” 第15章 捕鯨厂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5章 捕鯨厂 这位致公堂的坐馆龙头说话很不客气。 言语里的意思多半是已经知道了陈九他们昨夜的故事,眼神里有深深的警惕。 家里来了一伙攀交情的凶徒,大概没有人会心存善念。 陈九用眼神示意赵镇岳看看玉玦,並没有多作解释。 他和梁伯都不知道这块信物具体是什么,死掉的福建少年都还来不及多说,现如今需要抓紧找一块落脚地,只能冒险一试。 玉玦“噹啷”被放在香案上,赵镇岳打量几眼,动作骤停。玉玦侧缘阴刻著小字“致公堂丁卯”,背面微凹处还有著已经洗不乾净的血丝。 “丁卯年(1867),黄老在福建沉了清妖炮船,这玉玦本该隨他入海。”赵镇岳指尖摩挲玉玦,“你从哪得的?” “古巴甘蔗园。”陈九嗓音沉冷,“我来金山之前,一个福建少年被烧死前塞给我的。他说他爹是广雅书院讲席,被清廷灭门,只剩这玉玦。” 赵镇岳抽开牌位暗格,取出一卷残破《洪门会簿》,页间夹著半片玉玦拓印。他將陈九的玉玦按上拓印,纹路严丝合缝,位置分毫不差。 “黄老当年收过三个义子,”赵镇岳闭目长嘆,“广雅书院讲席林启升的独子,逃亡到香港洪门,洪门帮忙送出了海,原是送来三藩,怎么会流亡古巴……罢了,这玉玦,你够格用。” 陈九反应过来,原来这块玉玦比自己想像中的重要,好奇发问:“黄老是什么人?” 赵镇岳面色沉重,想了一下才开口,“看在这块玉玦的份上,我告诉你。这是我们致公堂的內部秘辛,黄老是我们致公堂开创者之一,也是第一任白纸扇。” “不要多问了,说吧,尔等求什么?” “唐人街的事向来由中华总会负责,我们並不掺和,想要唐人街庇护尔等,免开尊口。” 陈九见他並不想多说,也无意刺探,回答道“求一处容身之所。” 梁伯也跟著陈九开口,“我们要块地,能藏七十人,不在唐人街。” 赵镇岳想了很久,手里的铁胆復转:“北滩盐沼有座废弃鯨油厂,表面是白人產业,实为洪门货栈,现在空著。仓库容得下百人,警察也不去那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那里人烟稀少,生活取水不便,你们自行决定。” “代价?”陈九紧盯他掌心铁胆。 “每月交三十人替洪门押一趟海运的货。”赵镇岳示意旁边的汉子甩出地图,手指点了点一条海上航道,“从金山到维多利亚港这条海路,上岸后常有黑帮袭扰。” “放心,不是让你们帮忙押云土(鸦片)。” 陈九沉吟后和梁伯对视一眼,说道:“再加一条——帮我们弄十张户籍纸。”(偽造的合法身份证明) 赵镇岳铁胆砸案:“成交!” —————————————— 陈九的布鞋,碾过半截不知是何种生物的白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眼前就是那座废弃的捕鯨站。 它横臥在旧金山北滩的边缘。断裂的木栈道无力地伸进被薄薄雾气笼罩的海湾。还有些生锈的绞车和铁链。 一派荒凉景象,確实废弃了有一段时间。 他们一行人跟著致公堂带路的汉子整整走了两个时辰才抵达。 一行人绕开了繁华的区域,拉了几辆板车,肩扛手提,都很疲惫。 这里是北滩的一处边缘地区,几乎没什么人。 距离最近的一处义大利人的聚集区大概在3公里之外,走路快的话要两刻钟。 致公堂的汉子並不健谈,但是態度还算友善,一路上帮陈九解释了一些附近的地形。 附近的义大利移民对待华人並没有爱尔兰人和德国人那样態度偏激,不过基本上也是互不来往。 义大利人整体上在金山也比较受到歧视,主要在从事渔业和餐饮业。 “乖乖,咁大块地皮,话唔要就唔要?” 阿昌大概看了一圈,嘴里忍不住咋舌。 “这位兄弟,呢度点解会废咗嘅?”(这里为什么会被废弃?) 致公堂的带路人无奈皱眉,这个老头话最多,但是坐馆交代了,只好开口解释。 “鬼佬发现了一种油,叫什么岩石油,从石头里取出来的,比鯨油好用的多,这家鯨油厂生意大不如前,老板又爱赌,经营不下去,躲债到海外去了。” 几人说著话,从大门进去,三层的砖石主楼外墙满是黑色的斑驳,还有一个巨大的烟囱。 三层高的主楼旁边还有两栋低矮的房子,旁边挖了蓄水池,里面还存著一汪浅浅的臭水,四周的池壁布满裂痕。 外面的海面上有一处小的码头,还停著两艘破烂不堪的小船,搁浅在一边,爬满了藤壶。 吱呀作响的大门被推开,惊飞了角落里筑巢的海鸟。羽毛和积尘一同落下,有些呛人。 主楼外面看著有三层,实际上竟然只有一层,很高,墙壁都被鯨油和烟燻黑了,散发著恶臭。 “这里之前是炼油房,外面捕鯨船到了之后,在码头上切割,就被运到这里炼油加工。” “里面的设备早都被搬空抵债了。” 陈九点点头,看著眼前空荡荡的厂房,点了点头。 真的很大,虽然有些恶臭,但確实是一块好地方,在这么大的厂房放枪外面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船匠阿炳敲了敲墙壁,传出沉闷的声响。 不知道是几层砖砌成的,颳了一层灰泥,坚固异常。 出了主楼,旁边的两个低矮建筑,一个是宿舍,能容纳二十几人,木板床铺早都霉烂坍塌,墙面上还贴著英文的日程表。 另外一个是厨房,大灶台上积满了海鸟粪便,灶眼塞著发黑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致公堂的带路人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这里太臭,周围又是荒无人烟的盐碱地,厌弃极了。 这里本身是致公堂的一处秘密仓库,前些日子里堆放了一批尸骨,刚运出海。阴风阵阵加上恶臭,每逢来这里干活,堂里的兄弟都连喊到倒霉。 但对於陈九等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一处好地方。 他们迅速分工,清扫宿舍还有厂房,爭取晚上能有个乾净地方入睡。 ———————————— 陈九顺著厂房侧面的爬梯爬到了厂房屋顶,看著远处日头西斜的天空,一时感慨万千。 眾人忙碌的身影密密麻麻得在下面穿梭,周围是大片大片荒芜的盐碱地。 无论如何,他们总算不用再逃。这里足够隱蔽,可以躲过一阵子。 他想著,等到安顿下来,儘快有个挣钱的路子,也儘快把捕鯨厂的地契拿到手里,这样才算安心。 一路逃亡,他实在是累了。 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映照著太阳的金光,是个捕鱼的好地方,可以修復一下那两艘破船,再买一两艘。 领路的汉子说的那些义大利鬼佬的地盘不知道能不能开进洗衣店,可以再安置一些人。 还要抓紧学习鬼佬的英语,年少的几个后生仔不能一直打打杀杀,请英文老师的时候可以再请几个別的老师,其他人也能跟著识字。 一时间,千头万绪。 总归生活还是要有些希望啊。 第16章 爱尔兰人的反击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6章 爱尔兰人的反击 女工们打开唐人街买来的布袋,从唐人街买来的腊肠的甜香冲淡了臭味。 久违的故乡气味很温柔。 阿萍在废弃的厨房里架起了大铁锅。灶台里积年的黑色油垢,竟然也能被点燃,蓝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著锅底,锅里是眾人从板车上好不容易拉来的井水。 “腊味饭要落陈皮!”陈九走进厨房,从麻布袋子里抖出家乡的新会陈皮,这是他在致公堂的药铺临走时买下的,三年陈,成色很好。 六十斤糯米,混著虾干和切得细碎的腊肠,在铁锅里翻滚。 蒸汽终於掀开了锅盖,香气翻滚,瞬间从灶房溢出去,飘得到处都是。 不知何时,卡西米尔和他那群黑人兄弟也凑了过来,鼻翼都在用力抽动。 他们在南滩的窝棚吃了几天冯老板做的饭,每逢吃饭都充满了期待。 黄昏时分。 眾人围坐在废旧木板拼成的长桌前,隨便捡来的木板砖头权作条凳。梁伯小心地从怀里捧出在唐人街买的茶叶,滚水冲开这个潮州名茶凤凰水仙,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 “食饱先,才有力气劈白鬼!”阿昌叔扒著第三碗饭,油光浸润著嘴角的鞭痕。 来到新地方的第一顿饭,女工们很捨得下料,用了不少唐人街买来的家乡食材,仅有的几根腊肠也都切碎了放进去,努力还原了老家味道。 许多人吃的掉了眼泪,在一边红著眼眶蹲著。 昨夜刚刚搬家,今日又走了这么远的路,许多人都很疲惫,还有著对未来的迷茫不安,吃下一碗腊味饭,心里安定许多。 暮色漫过海湾,梁伯独坐房顶装弹。 他和阿昌是心態最好的两个,多年走南闯北,只要不是睡在荒郊野地里,怎么都行。 抽空他看了一眼陈九,见这个后生仔没有被赶出唐人街打击到,也是鬆了一口气。 ———————————— 北滩捕鯨厂,夜半。 海风撞在铁锈斑驳的窗户上,陈九就著鯨油灯摇曳的光,用小楷笔写著信,太久没有写字,导致字跡歪歪扭扭。 他几次斟酌用词,终於还是选择用大白话写。 身旁是细密的呼嚕声。 他简要概述了来到三藩发生的一切,附带了捕鯨厂的地址。信封的末尾问候了一下菲德尔的情况。 不知道那个混血青年如今境遇如何,杀掉亲叔叔之后能否顺利接手门多萨家族在古巴的势力,凶杀案的悬疑是否已经抹去。 恐怕他的境遇也並不好过。 写完他长嘆一声,想著等明日带著黄阿贵托人寄出去,不多时裹著衣服就昏昏入睡。 —————————————— 潮湿的夜色笼罩著金山的街道。 绿宝石酒吧。 爱尔兰劳工团的首领麦克·奥谢用力敲了敲橡木桌,发现还是不管用,更加用力地拍了拍桌子上皱巴巴的《纪事报》上,给他们看头条上印著的“十九具爱尔兰人横尸街边”。 “十九个!圣母在上,整整十九个弟兄被开膛破肚!” “fu*k,这不仅是我们的人!” “整个圣弗朗西斯科的人都在看我们爱尔兰人的笑话!” 整个酒吧坐满了爱尔兰人,许多面孔在灯光下闪烁,人人脸上都带著愤怒和杀意。 爱尔兰移民社区也面临著华人类似的困境,只是没有那么严重。爱尔兰劳工在美国的铁路建设、矿山开採等行业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同时也遭受了严重的剥削和歧视。黑帮开始在金山的爱尔兰社区中活跃,通过非法手段为社区提供保护,同时也与当地的政治和经济势力勾结。 麦克·奥谢是他们共同推出的利益代表,组建了爱尔兰工人劳动党,准备通过政治手段获取更大的利益。 码头帮的麦可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前天卸货时,我的伙计在第三號码头发现新到的清国苦力....那帮杂种,他们有枪有刀,说不定就是他们干的。” “我已经打听过了,那边住的就是刚到的黄皮猪仔!” 麦克忍不住愤怒喝骂:“还用你打听?” “基安那个白痴,打著我的旗號叫了人过去,竟然一个也没活下来!” “现在的重点是搞清楚这帮猪仔躲在哪!” 麦可咬了咬牙,还是没有出声反驳,眼神並不痛快。 当了一阵子工人党代表,也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角落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响,屠夫帮的肖恩从阴影中露出半张脸:“我地盘上那些洗衣工最近竟然敢直视我了,上周我的收帐人去街上收钱,五个拿菜刀的黄皮猴子居然敢挡路。” 他掏出把带血槽的剥皮刀插在桌面上。 麦克·奥谢喝完手里的酒,扫视一圈开口 “今年五月份我们庆祝铁路贯通时,可没料到这些清国佬会赖著不走。”他展开一张从码头管事手里拿来的工资单,“码头搬运工日薪从1.5美元降到0.8美元,就因为那些吃老鼠的异教徒愿意睡在货箱里!” 麦可听完直起身掀翻椅子,椅背重重砸在地板上。“前几天那艘西班牙人的走私船刚靠岸,几十个黄皮矮子就像虫子似的涌上甲板!” “那个领头的竟然敢拿枪指著我!” 他眼神狠狠扫过麦克,不知道是不是藉机发泄不满。 “冷静点,麦可。” 麦克接著说道,“太平洋邮轮公司这个月又解僱了三十个爱尔兰炉工,换上了月薪十二美元的清国劳工。”他翻到用红笔圈出的数字,“知道唐人街新开了多少赌馆吗?八家!每张赌桌都在吸走本该属於我们的银幣!” “哼,你们还是对这些黄皮猴子太软弱了!” 屠夫帮的肖恩有些不屑,“上周五有个清国厨子敢在我的餐馆附近卖低价牛肉,你们猜后来怎么了?”他舔了舔刀刃,“现在他的右手正在海湾餵螃蟹呢。” “就得拿枪指著这帮人的脑袋,他们才会老实!” “直接衝进唐人街,跟他们打一场,什么都解决了。” “狗屎!肖恩,你的脑子长在屁股上了吗?唐人街现在最少有四千黄皮,你能都杀光吗?” “市政厅现在的意见还是需要这帮黄皮当苦力,懂吗?要是被巡警抓了你的人,我可不会再为你的愚蠢掏钱。” 侍应生刚想上菜,被麦克瞪了一眼,赶紧退走。 麦克转头压低声音:“市政厅的人给我透了风声,下个月议会要討论《反对清国人参与市政工程》修订案。” “只要我们製造足够的...社会压力。” 麦可把威士忌酒杯拍在桌上:“我的船明天出海去运包,正好能装二十个amp;#039;自愿返乡amp;#039;的清国佬。”他露出黄牙冷笑,“听说內华达山脉的矿洞永远缺苦力。” “这样警察总不能说什么了吧。” “感恩节前夜,” 麦克没理他,这蠢货永远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他指了指旧金山地图的唐人街位置,“当钟楼敲响十一下,我要看到整个路面上都是驱逐异教徒的游行。” “你们一定要把人拉够数。” “还有,麦可,儘快查到你说的那帮黄皮的踪跡,我们爱尔兰人的尊严需要用血清洗。” “找唐人街那帮老头谈一谈,不行就抓几个他们的人,问不出来就沉海。” “你们都掏份钱给我,我去找帕特森谈一谈。”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粤语的叫卖声。 麦克猛地推开窗,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一个挑著菜筐的华人小贩正走过酒吧后巷,被窗户里面的一群红毛鬼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麦克盯著那瘦小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黑暗中。 “这帮黄皮都在看著我们!绝不能退缩!” 第17章 教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7章 教会 次日。 鯨油臭气瀰漫的厂房里, 眾人围著空地坐定,气氛凝重。 梁伯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著地面,他用一截烧焦的木炭条,在砖地上勾勒出捕鯨厂周边的地形。 昨夜,白人暴徒衝进营地的画面在他脑中反覆上演,搅得他不得安寧,天不亮便带人將周围探查了一遍。 “报纸上写了那么多,那些鬼佬不会善罢甘休。” 梁伯的声音沙哑,炭条用力戳向地图上代表捕鯨厂的海湾,“咱们这里虽然偏僻,但是说不准什么时候白鬼就摸到这里来,咱们得儘快做些防御工事。阿九,你带上阿贵午前去探探风声。” 他顿了顿,“还有你之前提的英文教习的事。” 陈九在一旁就著隔夜茶啃著厨房蒸的馒头,点了点头。 黄阿贵沮丧著脸坐在一边,见眾人看过来,挤出一丝訕訕的笑。 梁伯把手里的炭条搁到一边:“咱们分下工,十六到四十岁的男丁分伍。”手指头在砖石上轻点,“第一伍跟我修工事做陷阱,第二伍隨阿炳通水道修蓄水池,余下一伍到附近伐木採石。” 他转向蹲在角落的老头,“阿炳老哥,你带人先清池底淤泥,然后修一下池子的裂缝,咱们带的水不多,儘快。” 船匠阿炳点了点头。 “阿萍,你带些人拿咱们带来的大锅烧海水,蒸点乾净的水咱们应急。” 他们来金山刚几天,已经下了几场雨,比较潮湿,只要修好蓄水池,短时间不缺水用。 眾人领命开始分队,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 天光大亮时,阿炳正吊在一个竹筐里,悬在蓄水池的內壁上。 这位曾在船厂指挥若定的大匠,此刻正一丝不苟地检查著池壁的裂缝。还好,情况尚未到无法补救的地步。 “糯米浆熬稠些!” 他朝池顶喊。 不多时,两个后生抬著冒热气的木桶过来,桶里是糯米浆混著泥巴、牡蠣壳粉熬的粘合剂。 精贵的糯米人还不够吃,却用来干了这个,心疼得后生仔心臟直抽抽。 “炳叔,这比我老家的河还深啊。”客家仔阿福抹了把汗。阿昌没搭话,仔细检查裂缝的深度。 西面突然传来梁伯的呵斥:“歪了!壕沟里的桩子要斜插一半!” 老太平军正用脚步丈量著距离,指挥五个汉子將削尖的木桩奋力夯入土中。 这些是他们临时赶製的拒马,木尖斜斜指向大门外的方向。 “阿昌!不够了,赶紧带人把仓库边上捡出来的木头削了,削成尖锥。” —————————— “梁伯,这绊马索怎么栓?”一个后生举著生锈的铁链问道。 老人一把夺过铁链,在手里掂了掂,猛地甩出一个漂亮的绳圈,精准套在一根木桩上:“看好了!当年我们这么打清妖的马队,这种活扣能生生勒断马脖子!” 他一边示范,一边將铁索埋入浅土,“赶紧挖陷阱,鬼佬踩空了自有木刺招待。” 捕鯨厂周围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长满杂草,连个像样的防护都没有。 但凡有一队骑兵仗著马快直接衝进来,完全就是一边倒的屠杀。因此梁伯优先做了一排拒马先临时充当围墙。 陈九跟著三队去伐木,走出盐碱地才找到一片野树林,整整走了半个时辰。树都很小,也只是勉强够用。 卡西米尔带著黑人是砍伐的主力,旁边有眾人拉货的板车候著。 他们要在三栋房子的屋顶都搭一个棚子,给值夜班的瞭望哨短暂换班休息。 午时將至,梁伯在屋顶上测试警报装置。 一堆废铁零件串在一起,底下还系了个铃鐺掛在帆索上,海风掠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拽动绳索,铃鐺突然炸响,还带著节奏。 测试完之后用绳子把下部绷紧,防止不小心闹出动静整了乌龙。 ———————————— “怎么这么绕?” 这是陈九在问。 黄阿贵的布鞋踩进巷子里的污泥,他故意落后陈九半步,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对方后腰处,那里被粗布衣衫勾勒出一块硬邦邦的轮廓。是那把打死了几个爱尔兰人的转轮手枪。那件凶器,总让他心惊肉跳。 “行大路惊有差佬。”(“走大路怕撞见巡警。”) 黄阿贵压低声音回答。他下意识地想掏菸捲,才想起手捲菸还落在窝棚里。 “教会就在唐人街外面……” “听说是之前几个信基督的华人富商和传教士一同开的,叫什么中华基督…长老会,玛丽安嬤嬤……之前发过救济麵包。”他咽下后半句,没好意思说自己曾在飢饿中排队领过。 陈九突然停步,“我很好奇,”他说,“凭你的本事,不至於找不到活干。” 黄阿贵脚步一顿,迟疑片刻才开口,“我只想踏实挣钱….”他盯著自己颤抖的指尖,“不想总受欺负。” 一只瘸腿的流浪狗从垃圾堆窜出,黄阿贵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自嘲。 陈九缓缓点头,认可了黄阿贵的说法,看了六大公司的嘴脸,此刻竟然觉得黄阿贵这种差点饿死自己的骨气有些佩服。 “去年冬至......”黄阿贵转换了话题,“我在教会领到碗热豆粥。”他喉结滚动著吞咽回忆,“玛丽安嬤嬤一直跟我说amp;#039;小心烫amp;#039;,我差点眼泪都掉出来。” “她发现我偷藏麵包,反而多塞给我两个苹果。” 他苦笑一声,想起了玛丽安非要给他传教的样子,“这样的洋婆子......该下地狱还是天堂?” 陈九苦笑两声刚要回话,听见动静赶紧拽著黄阿贵贴墙隱匿,三个戴矿工帽的爱尔兰醉汉晃过巷口。等咒骂声远去,黄阿贵才发觉自己攥著陈九的衣角,赶忙鬆手。 “你话要搵(找)个英文翻译,还能给大伙教英文,没有比她更合適的了。” “之前教堂开过英文班,我去听过一次,嘰里呱啦的也听不懂,不过没开过久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开了。” 黄阿贵挠了挠头。 因为绕路的缘故,走了很久,终於到了。 这里路面很平整,有的地方铺了板子,明显要更好一些。 陈九在坡上剎住脚步,抬头望著哥德式尖顶上褪色的黄铜十字架,还有铸铁柵栏门上复杂的纹。 真够气派的…… “这是大概十几年前建的。”黄阿贵喘著粗气跟上,“当年修建的泥瓦匠多是唐人街的同乡。” 话音未落,教堂內飘出唱诗班的歌声,圣洁悦耳。 陈九在门槛上蹭净草鞋底的脏泥,手指刚触到大门,黄阿贵突然拽住他的黑色粗布衣襟:“九哥且慢。” 他犹豫了一下,这个在金山摸爬滚打的老油条,小心地用唾沫沾湿袖口去擦陈九领口的鱼鳞碎。 完了笑了笑。 管风琴的声音混著听不懂的圣歌扑面而来。 陈九前脚刚迈进正厅的,二十排木头长椅上的目光齐刷刷看来。 穿蕾丝衬裙的白人太太捏著手帕掩鼻,几个著西装的华人投来讥誚的打量。 像是注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野人。 他后腰別的手枪隔著布料发烫,仿佛又回到初到金山时,被一群爱尔兰人肆意打量的码头。 第18章 艾琳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8章 艾琳 这间教堂里面也很气派。 陈九突然意识到自己粗布褂子上的鯨脂腥味, 那是在捕鯨厂收拾工具时沾的,混著昨夜修补渔网的桐油味,在这间有著淡淡异香的堂里格外刺鼻。 黄阿贵那乾瘦得像只老猿猴的身子立刻佝僂下去,他死死拽著陈九的袖子,恨不得能化成一道影子,把自己塞进最不起眼的角落。 陈九的视线越过他,瞥见右前方一个穿著条纹西装的华人青年。那青年梳著油光水滑的髮辫,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刻薄的眼神,一寸寸地审视著陈九。 陈九今日出门没带帽子,脑袋上的碎发有些潦草,额头上还有赶路的细汗。 “这边,这边……”黄阿贵压著嗓子,几乎是在哀求。他汗津津的手心在陈九腕上留下了一道湿痕。 就在他们经过第三排长椅时,一根文明杖冷不防地横亘在过道上。戴著白手套的老绅士甚至没有侧目。 陈九的布鞋结结实实地绊了上去,一个踉蹌,整个人向前扑去。 “抱歉。”他下意识用广东话道歉,以为是自己慌张,没看清路。 可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像针一样从后排扎来。 他霍然转头,只见两个身著湖绿色西式洋装的白人小姐,正用蕾丝摺扇掩著嘴,眉眼间满是戏謔。 黄阿贵早已像只耗子般缩进倒数第二排的角落,正拿袖子使劲擦抹著椅面上的浮灰。 陈九却像钉子般立住了,腰间粗布带里的枪柄,此刻正硌著他的腰。 过道两侧,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如无数针尖般刺来。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混著咸腥与屈辱的气息从肺腑间缓缓压出,不自觉间有些佝僂的脊樑,一寸寸挺直。 “九哥......” 黄阿贵扯他衣摆的力道更急了。陈九却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第五排空位,沾著鱼鳞的布鞋毫不迟疑。 他一屁股坐下,老旧的木长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左首一个身穿厚呢西服的白人男子,像是被什么烫著了似的,立刻朝右边挪开了大半尺。陈九像是没瞅见,反而故意將打了补丁的袖子大喇喇地摊在扶手上,露出那截被缆绳磨得又黑又亮、布满老茧的腕子。恰在此时,管风琴声轰然奏响,他迎著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窥探目光,毫不退缩,一一冷冷回视。 待黄阿贵猫著腰,好不容易蹭到他身边时,陈九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粗硬的短髮上投下一圈模糊的金边,混著鯨脂与汗液的气味,在他周身蒸腾,像一种无形的屏障。 后排那些细碎的、带著恶意的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消弭。礼拜堂內,只剩下唱诗班悠扬的歌声,伴著管风琴的庄严节拍,一下,又一下,迴荡不息。 唱诗班正唱到《奇异恩典》,领唱的老修女朝他们瞥了一眼。黄阿贵立刻用手指悄悄比划了一下——这就是他说的玛丽安嬤嬤。 老太太少说五十岁了,圆脸盘上的皱纹很多,面容却慈祥。 “嬤嬤人很好。”黄阿贵凑近耳语,“早前还给咱们码头的劳工发过衣……”话没说完,一个穿格子马甲的白人执事便投来严厉的一瞥,黄阿贵立刻噤声。 礼拜仪式冗长而庄重。待到结束,玛丽安嬤嬤站在圣坛前分发圣餐。 黄阿贵瞅准了最后一人领毕的空当,一把拽住陈九,在散场的人潮中左衝右突,硬是挤到了前面。 “嬤嬤安好。”黄阿贵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街上新出炉的核桃酥。” 玛丽安笑起来眼尾皱成一团:“黄先生来了,有几日没见了。”她官话带著广府口音,“这位弟兄面生得很。” 陈九抱拳行礼:“在下陈九,带几十个弟兄在金山討生活。”顿了一下,看见马玛丽安没有別的表情接著说道,“想请嬤嬤教英文,兼做一点翻译事务。” 老太太笑著直摆手:“我这老骨头出不了教堂啦。” “敢问陈先生做什么生意?”她慈祥的脸上闪过一丝疑虑。 “我们刚来,目前只是落脚,准备开一家洗衣店,还想做些渔业生意。所以想找一个翻译帮忙和店主沟通。” 玛丽安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陪笑的黄阿贵,接著补充道“不是唐人街会馆的生意就好。” “懂中文和英语的確实不多,难怪黄先生会介绍你到我这里来,这样吧,我给你推荐个人。” 她突然朝二楼招手,“艾琳,来见见陈先生!” 楼梯上传来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一位身著湖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提著裙摆,裊裊娜娜地走了下来。陈九只觉呼吸驀地一窒。 那女子瞧著不过双十年华,一头灿烂的金髮松松綰著,露出一双澄澈如蓝宝石般的眼眸,小巧的鼻尖上,几点淡褐色的雀斑,宛若不经意间洒落的芝麻,平添几分娇俏。 隨著她款款行近,一股清幽的松木淡香若有似无地飘来,竟驱散了陈九鼻腔中早已习惯的、浓重的鯨油腥臊。 那香气…… 很好闻。 “艾琳小姐,刚加入我们这里不久,还在观察阶段。”玛丽安嬤嬤拍著手笑,“她祖父之前去过寧波当牧师,会说华语,刚好合適。” 姑娘似乎有些怕生,目光在陈九和黄阿贵身上轻轻一触,便垂下了眼帘,小声问道:“陈先生,是想学《圣经》,还是想了解法律条文?” “都不是,我想开一家店,请一个翻译。”陈九扳著指头数,“还要教七十几个大老粗识英文。” 艾琳的睫毛颤了颤:“去年我在教会办过识字班......”她突然改用英语快速说了句什么,玛丽安嬤嬤皱眉摇头。 “市政厅说我们抢了公立学校的差事。”老太太嘆气,“有些人投诉到市长那儿......” 黄阿贵突然插嘴:“艾琳小姐若肯来教,我们每日送新鲜海货!”他朝著陈九挤眉弄眼,“可以补充到救助餐里面!” 陈九看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我不要鱼。”艾琳的蓝眼睛突然亮起来,“我要学广东话。”她转向陈九,“我还想学一些你们的诗歌和民谣。” 这下,轮到陈九愣住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柔和地洒在姑娘小巧的珍珠耳坠上,折射出温润的光晕。他这才留意到,她雪白的衣袖边沿,不慎沾染了些许墨渍,胸前还別著一支黄铜的钢笔。这副模样和气质,竟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老家私塾里,那位总是捧著书卷的先生的小女儿。 真是……不諳世事的天真。 “每日午后开课,如何?”陈九定了定神,问道,“我们管一顿晚饭。”他补充道:“地方就在北滩边上,原先那个废弃的捕鯨厂。” 玛丽安嬤嬤咳嗽两声,“那里啊,我知道,稍微有点远呢……艾琳这孩子,每日清晨都得赶来教堂侍奉,等她忙完手头的事再上完课,怕是天都要擦黑了……” “我可以让家里的马车送我!” 姑娘语气有些急得打断,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应当是不远的。”她从绸缎手袋里掏出牛皮笔记本,翻了几下,“您看,我之前的教材都还没用上呢。” 陈九的目光落在本子上,那工整的汉字和英文对照,像烙印一样烫眼: 第一课:工钱(wage)、合同(contract)、公平(fair)。 他眼睛扫过“公平”二字,突然有些感慨艾琳不知道是真的单纯还是別有用心。 “艾琳小姐为何要帮我们?”他眯起眼睛。 艾琳郑重回復道:“《马太福音》说,你们作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 她稍作停顿,见陈九与黄阿贵脸上仍带著几分茫然,鼻樑上那几颗可爱的雀斑仿佛也因思索而微微蹙起,“主的意思是,我们对这世间最卑微、最无助之人的每一份善意与援手,都等同於侍奉祂自身。” “况且,”她补充道,唇边漾开一丝浅笑,“我的毕业论文,正打算以华人移民的口述史作为研究方向。” 黄阿贵突然拽陈九袖子:“九哥,这买卖划算!” 然而,艾琳那句“最卑微、最无助之人”,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让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沉默了半晌,终於伸出手,迎向艾琳:“那么,明日午后,北滩捕鯨厂见。” 姑娘的手冰凉柔软,手指有钢笔磨出的茧。陈九鬆开手时,发现自己指甲缝里没清洗乾净的鯨油污渍在她手掌上印了个黑色指痕。艾琳却笑了,露出颗调皮的虎牙,並没有放在心上。 第19章 教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9章 教学 天色未明,晨曦微露,捕鯨厂的沉寂已被“咚咚”的夯土声与木钉敲击的闷响打破。 二十余条赤膊的汉子,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下闪著汗水的光泽,正合力將粗壮的圆木一根根砸进院墙的地基。木屑隨著每一次沉重的夯击飞溅开来,沾染在他们汗津津的肌肤上。 阿昌踩著那架吱呀作响的旧木梯,將从仓库角落搜罗来的生锈铁丝,一圈圈仔细缠绕在新立起的简陋围栏桩上。他动作麻利,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过四周。 “东边还得再加一段!” 陈九沙哑的嗓音传到下面。他攀在仓库屋顶上,腰上別著的黄铜望远镜在阳光下反著光。 不远处,两个半大少年正吃力地拖拽著一个钉满尖锐铁刺的拒马桩,试图將其挪到大门方向。粗糙的麻绳在他们稚嫩的掌心勒出一道道深红的血痕,但两人咬著牙,一声不吭。 他们几乎將这废弃捕鯨厂里所有能利用的物件都翻找了出来。 这里原是一片空旷之地,除了那座高耸的三层炼油厂房,便只有两间孤零零的小屋。 厂房前是广阔的盐碱滩,一条被人为修整过的土路从中穿过,直通向远方。 厂房后方,则是一个简陋的临海码头,海面一览无余,却也意味著毫无遮挡。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先尽力加固陆地一侧的防御,修建起围栏,挖掘了些隱蔽的陷阱,只保留了原先那个聊胜於无的大门。 背靠茫茫大海,无险可守,这已是他们能做到的极致。 正午时分,厨房的土灶上,一只粗陶砂锅正“咕嘟咕嘟”地煨著。 女工阿萍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陈皮鸭香混合著咸鱼特有的气味,瞬间瀰漫。 陈九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乾净褂子,他盯著藤编食盒里给英文教习特意准备的吃食,突然听见屋顶警戒铃的脆响。 “九哥,外面有马车来了!” 阿福跑进来报信。 铃声刺破了厂內的喧囂,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陈九锐利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正在带领几个伙计给屋顶那间临时搭建的小哨塔钉木板的梁伯,反应最快,他猛地抄起手边那杆磨得发亮的老旧长枪,枪口直指厂外。 直到看清那只是一辆形单影只的轻便马车,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鬆。 两匹膘肥体壮的栗色骏马拉著一辆精致的四轮马车,在厂区外围停了下来。 身著体面制服的马夫,嫌恶地用一方丝帕捂著口鼻,显然无法忍受此处的鱼腥与恶臭。 一位头戴圆顶礼帽、神情倨傲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厂区內每一个角落,仔仔细细地打量著那些新竖起的简陋围栏,以及屋顶哨塔上那个手持长枪、隱在暗处的黑色人影。 他紧紧攥著车门门閂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双眼微眯,透出不加掩饰的戒备。 他侧过头,对著车窗內晃动的蕾丝帽檐低声道:“等一下,小姐,先不要下车。” “前两天刚有十几个爱尔兰人被杀了,这个地方我感觉太危险,实在不宜……” 话音未落,马车的帘子“唰”地一下被猛然撩开。 艾琳按著被海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圆顶草帽,已然轻盈地跨下了车架,手里还提著一个小巧的皮箱。 今日的她,將一头灿烂的金髮精心编成了两条麻辫,发梢处繫著两条绣著精致纹的丝巾,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鼻樑上那些可爱的淡褐色雀斑,被帽檐垂下的薄纱遮掩了几分,却依旧不减其动人的风姿。 “祖父已经应允过我,在我毕业之前,他不会干涉我的自由。” 她在管家略显无奈的搀扶下站稳了身形,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百废待兴、甚至可以说是破败不堪的捕鯨厂。不远处,那些正汗流浹背搬运木料的伙计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投来混杂著惊讶、好奇与失神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这位不速之客。 “况且,”艾琳转过头,对著神情紧张的管家嫣然一笑。 “叔叔,您不是还在我身边保护我吗?” 她语气轻鬆,並未將管家的担忧放在心上。 ———————————— 陈九早已等候在简陋的厂房门口,他身后,哑巴少年正睁著仅剩的那只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盯著这位漂亮得有些过分的“洋姐姐”。 “陈先生,黄先生,日安。” 艾琳招手朝两人示意,惹得黄阿贵笑得呲出了黄牙。 他献宝式地推了一下陈九的胳膊,让他递出了食盒。 “陈先生费心了。” 艾琳接过藤盒,打开看了一眼。管家突然咳嗽一声。她吐了吐舌头,摘下蕾丝手套,“我在家吃过了......” “不妨事,等下尝尝,这是我们家乡的美食。” 陈九简单介绍了下,看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管家。 这个男人身上有梁伯一样的行伍之气,应该是当过兵,右手一直有意无意地摸在腰间,应该是带了枪。 梁伯正在喊人集合,大的那间厂房已经打扫乾净,除了最后面稍微乾燥的地方铺了草蓆,很多人挤在这里入睡。 前面空旷的位置用废旧木板和木桶做了简易的桌子和长凳,阿昌抓紧去把涂了石灰的帆布架子搬过来,这个要充当黑板。 “尝尝吧。“ 陈九拉开唯一一个洗刷的乾乾净净的木桶,引导艾琳坐下,帮她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细心去骨剁成小块的陈皮鸭。 艾琳小心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和梁伯对峙管家,小心侧身用手拿起尝了一口,顿时露出惊艷的眼神。 “哇,很好吃。” 陈九看她满意,露出了笑容,“实在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可拿来招待的。在我的家乡,我们对老师非常敬重,第一次拜师还要准备丰厚的谢礼。这里条件简陋,希望你不要介意。” “谢谢你,不过我不会介意,我想来这里也是为了我自己的论文。” “这个真的很好吃,叫什么?” “这是我们广东人喜欢吃的一道菜,叫陈皮鸭。要用陈皮和洗净炸好的鸭子一起蒸,蒸完了调一个酱汁一起吃。” 阿萍照看了一上午这道菜,做完之后挑拣出最好的部位,小心脱骨菜放到藤盒里,此时还热著。 为了这个新的老师,他们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艾琳能感受到这份尊重,小口品尝。 那些在外面劳作的小伙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纷纷衝到海边,胡乱搓洗掉满身的臭汗和泥污,又使劲拍了拍满是尘土的衣裤,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走进厂房。 起初,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艾琳那张精致的面孔,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直勾勾地匯聚到了艾琳细嚼慢咽时,那微微翕动的喉咙上。 阿萍端著一盆水走进来时,瞧见这般景象,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柳眉倒竖,压低声音呵斥道:“再看把眼珠子挖出来拌虾酱!” “这是给先生准备的!” 艾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彪悍话语呛得轻轻咳嗽起来。 陈九见状,递上一杯早已泡好的凤凰水仙,一面开始扬声安排眾人各自寻地方坐下。 除了少数几个在外面放哨警戒的弟兄,其余的人几乎都到齐了。男女老少挤挤挨挨地坐在一起,个个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许多年轻小伙子的眼睛里都闪烁著晶亮的光芒,也分不清是被这位白人少女惊人的美貌所吸引,还是单纯因为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一个下午而不必干活。 先前在外面修补围栏的弟兄们,一听说来了一位金髮碧眼的漂亮“女鬼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都想亲眼目睹一番。 梁伯突然抡起木棒砸在桶上,震得房梁落下陈年的灰,“兔崽子们都好好得学!学不会、打瞌睡就天天晚上守夜,再也別想睡了!” 临时课堂慢慢肃静下来。艾琳在用木炭在绷紧的帆布上开始写下一些简单的英文单词,少年们不自觉地盯著她腰肢摆动的弧度。 当艾琳教著读写第一个字母时,靠墙的阿福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 他试图模仿 “apple”发音时把唾沫呛进了气管。 “舌尖抵住上牙床。” 艾琳停下捏著自己咽喉示范,腕间的银链隨著动作轻晃。 她为阿福单独示范了几遍,又领著眾人將那几个单词反覆诵读,仔细纠正著他们那些五八门、笨拙不堪的发音。 陈九的脸颊突然有些微微发烫,他下意识地避开了艾琳投来的温和目光,那双布满厚茧、粗糙不堪的大手,紧紧压著面前那张泛黄的旧纸,嘴里却在极低声地、一遍遍重复念著:“爱……跑……爱跑……” 艾琳教得极为细致耐心。她挑选的每一个单词,都是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的,並且在英文旁边,都工工整整地標註上了对应的中文释义。 然而,在座的眾人至少有一大半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学习起来自然是倍感吃力,只能依靠死记硬背,强打精神,与阵阵袭来的困意顽强抗爭。 陈九见状,心中不由得微微嘆息一声。 他暗自琢磨著,或许该抽个时间,让自己和那位略通文墨的老船匠阿炳,也教教大伙儿一些最基本的中文读写。看来,还得想办法从唐人街那边,多弄些纸张和笔墨回来才行。 他和梁伯心中都清楚得很,想要在这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旧金山长久立足,不懂洋文、不识汉字,是万万行不通的。 无论过程多么艰辛困苦,都必须咬紧牙关,支持著大伙儿把这最基本的读写技能掌握下来。毕竟,在这“鬼佬”的地盘上討生活,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多一分生存下去的希望。 隔著几排歪歪扭扭的人影,那位名叫杰森的老管家,依旧不时投来警惕而不友善的目光。 艾琳却仿佛丝毫未觉,她正俯身在那张由木桶和破木板临时搭建的“课桌”上,手把手地教著阿昌,如何用那支简陋的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她刚刚教过的单词。 这位昔日在战场上使刀弄枪、杀伐果断的老兵,此刻却涨红了脸,浑身不自在,写一笔忘一笔,急得抓耳挠腮,有好几次都想把手中的木炭笔狠狠扔在地上,拂袖而去。 但他终究还是强忍下內心的焦躁与不耐,一笔一划,艰难地在粗糙的帆布上涂抹著。这鬼画符似的洋文,怎么比当年在刀口上舔血还要难熬?! 一个多时辰磕磕绊绊、鸡飞狗跳的教学过后,眾人早已是精疲力尽,纷纷瘫倒在地,哀声一片。陈九自己也因为精神高度紧张,竟然出了一身淋漓的臭汗。 海风吹动船帆黑板,艾琳宣告教学结束,端详了半天船帆,又在旁边仔细画下简易的图案方便理解。 陈九倚著门框,看见她忙完之后,悄悄把没吃完的陈皮鸭藤盒放进小箱子。管家用力敲了敲敲怀表,拉著她离开。 马车驶离时,艾琳从车窗拋出个纸团。陈九展开一看,是张撕下的乐谱背面,用笔写著:“谢谢你准备的食物,我明天拿法式奶油酥来换。” 艾琳的汉字写得並不好,歪歪扭扭的。 海浪声里,他捏著展开的纸团,竟从咸腥风中辨出一缕她发间的茉莉清香。 第20章 薏米糕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0章 薏米糕 三藩进入十一月份了。 陈九踩著栈道走进捕鯨厂时,三盏煤油灯正分別悬在三个高低不同的房顶上,不断摇晃。 厂区外围,新竖起的木桩与双层木板构成了坚固的围栏,夹层里塞满了他们搜集来的木块与碎壳。 正门两侧,新挖掘的壕沟很深,里面密布著用捕鯨叉和木棍削成的尖刺陷阱,表面偽装得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那些原本用於存放鯨脂的废弃木桶,除了少数被搬进仓库充当凳子外,其余的都被布置在屋顶和围栏各处,构筑起一个个简易的环形工事,桶壁上还钻凿出射击孔。 厂区內三栋房屋之间的空地,如今已被开闢成一个简陋的训练场。 三张巨大的旧船帆被悬掛在木架上,粗糙的帆布表面用炭笔勾勒出模糊的人形靶子,专供那些配备了火器的汉子们练习枪法。 太平军出身的老兵梁伯和昌叔,身怀几手行伍中练就的实用把式,白日里便不厌其烦地带领著眾人操练简单的队列配合与基础刀法。 梁伯曾不止一次提及,致公堂在唐人街开设了几家武馆,若能设法聘请一位真正的武师前来悉心指点,对他们这群人的战力提升將大有裨益。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当年在沧州,那位使棍的汉子所展现出的惊人威势。 只是,他们这群人大多已错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如今再练,充其量也只能学些速成的防身之技罢了。 陈九將这些待办事项一一默记在心,同时盘算著何时能再购置几匹马匹。 如今他们棲身於这偏僻的捕鯨厂,对外交通全凭双腿,著实多有不便。 只是不知眼下马匹的市价如何,近来各项开支庞大,已让他颇感忧虑。 艾琳小姐的教学费用,他们至今尚未正式商议过。他曾私下向黄阿贵打听,得知在三藩,一位能通晓两三种语言的上门女教习,月薪起码也要六七十美元。 这么多人的家不好当啊。 —————— 厨房烟囱冒著带著甜味的烟,阿萍姐在做薏米糕。 在得知艾琳喜欢偏甜的食物之后,阿萍开始尝试做一些家乡的点心。 薏米糕是用糯米、薏米浸泡蒸熟的,按理来说还应该有生碎和红枣碎,但是在唐人街採买生活物资时没捨得买这些精贵的,连也是用的他们背过来的古巴蔗。阿萍还让阿炳帮忙做了一个模具,里面细致地雕了一朵。 昨天艾琳拿来了鱼子酱薄饼。 陈九这一生吃过的最名贵的食材大概就是自己亲手捕的海鱼,最多也就是清蒸,不放任何佐料就已经很鲜美了。 这当然谈不上有多高的生活品味。艾琳拿来的鱼子在他的舌头上只是一种咬了会爆炸的、像醃臭了的咸鱼般的味道。 而且有些腻腻的,更增添了几分噁心,还有味道更奇怪的酸奶油,他完全不能適应这些味道,吃到的时候甚至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坏了。 没有大前天拿的什么奶油酥好吃。 只是艾琳有些小气,只带了一小篮,完全不够分的,有点甜香甜香的,正值饿死鬼投胎时期的小小伙子能一口一个。 陈九还是更喜欢来一大碗糙米饭。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把新浆洗的黑色短衫抚了又抚。王氏蹲在灶台边上嗤笑:“九哥扮新郎官呢?” 头顶那顶半旧的白色草帽压著他新剪的短髮,有些微微发痒,宽大的帽檐在鼻樑上投下一片阴影。 今日约了艾琳去距离他们这里不远的义大利人聚集区谈一个看好的店面。 艾琳已经教了他们四天,除了中间有一天下大雨没来,还托马夫驾车前来送信。 除了上课之外,这个女人最喜欢拿著小本记录每个华工的经歷,为她的论文准备素材。 陈九和梁伯並未加以阻拦,只是再三叮嘱眾人,切莫透露任何关於在古巴的经歷,以及不久前那场与爱尔兰人的血腥衝突的细节。 马车轮碾过牡蠣壳的声音停在铁门外。艾琳从车窗探出头,羊羔皮手套按在樱桃木窗框上,看了一眼正朝他走来的陈九,打趣道:“陈先生今天很英俊。” 她那头浅金色的微卷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发间別著一枚精致的发梳,在这阴沉潮湿的天气里,依旧泛著柔和悦目的光泽。 陈九被她的话闹的脸上一红,好在晒得黝黑的面孔看不太出来。 他递过刚刚出锅还冒著热气的薏米糕,艾琳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糕点,很快就被细腻润糯的口感征服。 “陈先生,你们的厨师一定很了不起。”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厨房,想起那夜阿萍姐拿著砍刀的样子,突然发笑。 “確实很了不起。” 管家老杰森有些不满。 他目光扫过陈九去而復返、手中提著食盒的身影,鼻腔里不屑地挤出一声冷哼,粗声粗气地说道:“东西放后厢。” 对於自家小姐执意要与这些“黄皮猴子”廝混在一起,他心中充满了无奈与鄙夷,却又碍於艾琳那位曾在遥远清国担任过传教士、且对华人抱有不错印象的祖父的情面,不好公然表示反对。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陈九这群人,即便没有留著那可笑至极的长辫,也依旧是骯脏、粗鄙、未开化的代名词——瞧瞧这臭气熏天、破败不堪的捕鯨厂便可见一斑! 什么样的人会住在这种地方? 更可气的是,他今天得亲自当马夫。 陈九自然无从知晓老杰森此刻心中那百转千回的复杂思绪。 他蜷缩著身子,有些侷促地坐在马车车厢的倒座上。 车厢內的空间本就狭小,他的膝盖几乎要碰触到艾琳的裙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橙香水味,与他衣袖间蒸腾出的、略带苦涩的皂角气息混合在一起。 老杰森似乎是故意要给他点顏色看看,每次挥动马鞭,都刻意让车身產生剧烈的顛簸,陈九头上的那顶草帽,好几次都险些撞到坚硬的车厢壁板。 这是陈九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如此狭小、密闭的空间里,与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轻异性独处,心中难免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的眼神下意识地四处躲闪,隨即又意识到此举颇为失礼,便强迫自己將目光转向对面那位唯一还算熟悉的白人少女。 然而,目光方一接触,便下意识地躲避,又落在了她长裙下那紧身胸衣勾勒出的曼妙弧度上,这让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將视线向上移去,却又恰好对上了艾琳那双含笑的明眸,以及那微微翘起的、如同蝶翼般轻颤的眼睫毛,这让他心中愈发紧张,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放。 艾琳似乎也被他这副手足无措的尷尬模样所感染,车厢內的气氛一时间竟陷入了某种奇妙的沉默之中。 “帽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艾琳忽然微微倾身向前,一股清新的气息瞬间压过了原先那股橙香水味。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擦过陈九的眉骨,替他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柔软的细麻布袖口不经意间扫过他滚烫的耳垂。“嗯,这样戴著,看上去更合適一些。” 陈九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他强自镇定心神,用有些乾涩的嗓音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你应该多尝试著用英语与我交谈,” 艾琳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语气温和地鼓励道,“这样,对你快速提升口语能力,会很有帮助的。” —————————————————————— 马车驶进义大利人的聚集区,绕过广场时,雨点开始敲打顶篷。 金山最近很是潮湿,经常下雨。 艾琳拉开车厢一侧的窗帘,饶有兴致地念著沿街那些商铺的招牌,练习著各种稀奇古怪的发音。 “誒,那好像是我家里开的钟表店。” 隔著车窗,陈九数著沿街商铺的遮阳篷,红白绿三色布幅在潮湿空气十分好看。 这里的街道是鹅卵石铺的,比起唐人街要好上许多。 “就到这里吧。”陈九开口道。 艾琳帮他拉了下连通前面驾驶位的铃鐺。 老杰森不紧不慢地勒住马韁,用他那特有的、带著浓重鼻音的腔调说道:“扶稳了。” 艾琳柔软的羊皮手套轻轻按在陈九的小臂上,借力轻快地跃下了马车。 “小姐,” 老杰森却突然插话,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您父亲若是知晓,您竟然在帮助这些华人做生意……” “杰森,请重复 『公平贸易 』 这个词。” 近几日的教学经歷,让她每天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与期待。比起待在家里那些枯燥乏味、一成不变的社交活动,她显然更喜欢每日出门的这份新奇与自由。教会的生活固然也还算不错,只可惜那里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未免有些沉闷。 街道很平整,两边有肉铺和裁缝店,远处隱隱约约还有麵包的香气。 有三个义大利青年从他们身边经过,捲菸的火光在陈九经过时忽然明亮,烟雾里飘来小声的议论。 似乎是惊讶於一个黄种男人和白种女人的组合,义大利青年频频回头,还在小声和同伴说著什么。 艾琳突然撑开伞,脸色突然有些冷硬。 陈九和黄阿贵这几天每天上午都来这附近转一圈,这里距离捕鯨厂最近,走路最多两刻,有马的话还能更快。聚集的义大利人很多,整个社区只有一家小的洗衣店。应当是华人嫌这里远,还没有开到这里。 陈九已经看到了目標店铺,空著也没有门头,玻璃窗里面也拉了帘子,只是语言不通一直没有上门交流,今天约了艾琳才一起来试著看能不能敲定。 这是一栋很大的二层临街店铺,建筑保养的还很好,没有破旧的痕跡。 老杰森用包铜手杖叩门,等了好一会都没有人来。几人到隔壁的裁缝店打听,店主喊了小伙计去找人,店主才慢慢赶来。 店主是一个义大利老头,昨夜的酒意还没散去。 “洗衣店?”他鼓起的眼珠扫过陈九的草帽,“这里的人確实需要再多一家洗衣店。” “是这位小姐经营吗?” 他默认了陈九是艾琳的僕从。 陈九深吸一口气,刚想上前,艾琳却突然微笑著开口,“是啊,不过由这位先生代我管理。” 一直站在门外旁听的老杰森,闻听此言,气得猛地一跺脚。 义大利老头法贝托,在三张写满了密密麻麻义大利文的租赁契约上,签下了他那潦草不堪的体字签名。 当陈九仔细清点著手中那些沉甸甸的银幣时,艾琳正兴致勃勃地踮著脚尖,踩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凳上,仰头察看著店铺天板上那盏布满蛛网的吊灯是否还完好无损。 她纤细的腰肢弯成一个柔美的柳条般的弧度,裙摆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陈九见状,下意识地便想伸出手去搀扶一把,却被老杰森那一声刻意加重了力道的咳嗽声,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第21章 帕特森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1章 帕特森 深夜。 帕特森警长换了一身黑色的大衣悄悄走进市中心的一家妓院后门。 侍应生小心地给他开门。 一层是公共酒吧和舞池,今晚热闹极了,吧檯后的酒柜摆满威士忌、白兰地等烈酒,侍者穿著笔挺的制服穿梭其间。 舞池中央有乐队演奏华尔兹,低胸束腰长裙的舞女正在摇摆蕾丝短裙,露出饱满白皙的长腿,在旋转中若隱若现沟缝中的线条。 “先生,在二楼。” 侍应生弯腰引路,带他从黑暗中走上偏僻处的楼梯。 二楼是更私密的包厢,专供老客或者权贵使用,以厚重的天鹅绒帷幕和雕木门隔断外界喧囂。 侍应生带他穿过三道帷幕走到后侧一个隔间前,帮他拉开了门。 这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中央放置一张覆盖锦缎的软榻,两侧配以高背扶手椅和矮几,矮几上摆放水晶酒具与银质烟盒。墙面镶嵌落地镜。 天板上垂掛黄铜枝形吊灯,灯罩覆著薄纱,墙角点著香薰蜡烛,混合檀香与麝香的气息。 “您小坐一下,我叫麦克先生过来。” 这家隱秘的妓馆实际上就是工人党的几个头目开的,开店的钱都是工人的会费,连里面的舞女和妓女都是走投无路的爱尔兰人或者法国婊子。 帕特森想到这里,也不禁为这些人的无耻发笑。 不过这也轮不到他发表意见,他负责享受就好了。 —————————————— 煤油灯透过裂纹的玻璃罩將人影投在曖昧顏色的壁纸上。帕特森摘下黑色的宽檐礼帽,指节敲了敲木桌,熟练地剪开一根雪茄点燃。 几分钟后,麦克进来了。 他舔著脸微笑,恭恭敬敬地给眼前的警长岛倒上威士忌,开始问那伙黄皮猪的消息。 前几天的《纪事报》还时刻藏在他的怀里,这对他的首领地位是一个极大的挑战,劳工党的人这些天已经集中表达过很多不满。 “市政厅那群老爷们说这是帮派火併。”帕特森抿了口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的声响刺耳,“死的是你们的人,他们连验尸官都懒得派。” 麦克·奥谢闻言,捏著酒杯的指关节瞬间因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雪茄上积攒的菸灰也簌簌地掉落在他脚下那张织工精美的地毯上。 “验尸?验他妈的什么尸!” 他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那帮天杀的黄皮猴子,把尸体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有的脑袋都被砸烂了,脑浆涂了一地!我手下的人,足足收拾了两天两夜,很多人甚至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窗户上那厚重的帷幕。 窗外巷口处,“the saloon”酒吧那块闪烁著霓虹的招牌,將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布满浓密络腮鬍的脸庞,映照得一片血红。 “唐人街那些老奸巨猾的狐狸,一个个都咬死了说不是他们干的!可是,我的人亲眼看见,事发当晚,有几十个华工鬼鬼祟祟地扛著麻袋、拉著板车,从都板街的后门溜走了!”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眼神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那些杀人的凶器,肯定就藏在那些该死的麻袋里面!” 帕特森慢悠悠地转动酒杯:“麻袋里装的可能是洗衣店的床单,也可能是走私的鸦片——除非你有证据。” “证据?”麦克掏出带著盘扣的一角衣服边缘拍在桌上,“这是在尸体堆里抠出来的!整个金山只有那帮黄皮猴子会在衣服上用这个当纽扣!” 警长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拈起那块散发著浓重血腥味的布料,仔细端详了片刻,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轻蔑的嗤笑:“就凭这么一块破布烂衫,你就指望我去搜查戒备森严的唐人街?麦克,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麦克·奥谢的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知道今天早上,市长秘书是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帕特森,死几个不成器的爱尔兰醉鬼,总比闹出大规模的暴动,最终登上报纸头版要强得多。』” 麦克·奥谢的瞳孔猛地收缩:“所以,你们这些....就打算眼睁睁地看著那群黄皮杂种骑到我们爱尔兰人的头上拉屎拉尿?警长先生,你可別忘了.....”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遍布街巷的、同胞们惨不忍睹的尸体,“那是整整十九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死得甚至连条狗都不如!” “呵,”帕特森警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麦克·奥谢,需不需要我来提醒你一下,在过去的几年里,你手下那些所谓的『劳工党』成员,还有码头上那帮地痞流氓,究竟残害了多少无辜的清国人?你当我们警察局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以前死的,是那些卑贱的华工,所以没人真正在意。可这一次,死的却是你们的人。” “之前死的是华工,这次死的是你们的人。”帕特森喝掉杯底最后一口酒,“市政厅现在最怕的就是爱尔兰人和华人同时闹事。那帮吃不到肉的资本家可等著看笑话呢。” “整个圣弗朗西科,谁雇了更多黄皮,谁就挣得更多。” “要不是现在上面的大老爷们还没统一对华人的意见,那些资本家会把金山所有的华工全部都瓜分乾净。” “到时候,哼,蜂拥而来的黄皮猴子会抢走你们的每一份工作!”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包厢內蔓延开来。楼下舞女们那放浪形骸的笑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有些走调的钢琴声,隱隱约约地飘了上来,更增添了几分诡异与压抑。 麦克突然拉开刚才带进门的皮箱,从里面掏出崭新的美钞,压过了所有声响:“五百块,够不够买警局』留意』一下那群失踪的华工?” “那帮唐人街的猪给了五百块让市政厅瓜分,我也给五百,只给你一个人,这个钱隨你支配。” 帕特森的拇指摩挲著钞票的边缘:“唐人街最近管得很严…...六大会馆现在像受惊的刺蝟。”他抓起钞票掂了掂,“给我两周。” “一周。”麦克掐灭雪茄,“感恩节工会游行前,我要看到华人的脑袋掛在码头示眾。” 警长沉吟了一会说道:“我会帮你留意……並且,仔细调查一下城中其他区域,最近是否出现了一些可疑的生面孔。不过,麦克,我必须提醒你,这一次,千万別惹出什么难以收拾的大麻烦。” 麦克·奥谢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警长放心,最好的姑娘,我已经替您安排妥当了。我就不在此打扰。” 他放下手中的空酒杯,识趣地转身离去,並且在出门时,还非常贴心地將那扇厚重的房门轻轻地、缓慢地关严。 “贪婪的鬣狗……”在房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剎那,麦克·奥谢在心中无声地咒骂了一句。 不多时,两个年轻貌美的爱尔兰舞女突然从舞台上下场,褪去演出服后仅著透明纱裙和紧身胸衣,从后面的小楼梯上去了。 “这位英俊的先生,是你在深夜需要慰藉吗?” 其中一位以指尖轻抚其警长的面颊,將裙摆扬起,露出衬裙下的吊带袜。 “我好热啊。” “先生帮我降降温吧。” 她眼神嫵媚,手持一个长丝巾,在帕特森的颈间缠绕。 舞女感受著帕特森火热的眼神和臀下的硬物,拉起警长的手,引导其解开自己的胸衣系带。 另一个舞娘已经娇俏的开始跳脱衣舞。 第22章 商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2章 商人 艾琳推开科尔曼庄园的橡木大门时,厨娘玛吉正在擦拭银质烛台。“上帝啊,您可算回来了。”玛吉急忙接过她的鹅黄色软帽,“夫人问了三回晚餐时间。” “玛吉婶婶,先帮我热这个。”艾琳解开牛皮纸包裹,糯米清香混著的甜味飘散开来,纸包被小心搁在桃心木餐柜上,“这是陈先生他们给我的薏米糕,祖父肯定会喜欢。” 玛吉用一把精致的银夹子,小心翼翼地將那块其貌不扬的薏米糕从牛皮纸中取出,轻轻摆放在一只绘有细致青图案的骨瓷碟里。 就在这时,她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艾琳耳边,“小姐,您可得当心些。门房的老汤姆私下里跟我说,那些新来的中国佬,平日里邋遢得很,身上指不定带著些什么不乾净的病症呢……” “玛吉婶婶,不许您这样说!” 艾琳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悦。她转身走到厨房的玻璃窗前,轻轻推开。 远处的海湾,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如同一匹抖动的银色绸缎。 “我与他们相处的这些时日,所见所闻並非如此。”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陈先生他们,比我平日里在城中见到的许多人都要勤快得多。他们把那个废弃多年的捕鯨厂,打扫得比咱们家的马厩还要乾净呢!” 起居室的座钟刚好敲响,打断了这场对话。 艾琳提著略显繁复的裙摆,脚步轻快地小跑过。当她的母亲,科尔曼夫人,从一本厚厚的皮革面精装书后抬起头时,艾琳已经像一只慵懒的小猫般,蜷缩进了那张舒適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里。 “妈妈!坐久了马车好累……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到叔叔那里小住一阵?” “亲爱的,”母亲摘下眼镜,“那里並不安全......义大利人的聚集区我可不放心。” ———————— 螺旋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楼书房里,理察正將雪茄按灭,管家恭敬地递上一份刚刚送达的租赁合同。 “要不是她的名义,这帮中国佬根本不可能租下这个地方!” “她怎么敢!”税务官的手指划过落款处的签名,“这些苦力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 “我的女儿怎么能这么无知任性!” “该不会钱也是她付的?” 管家清了下喉咙:“不是,那些华工领头的预付了半年租金,用墨西哥鹰洋。” “我每天让你跟著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 “这帮劳工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对了,我让你查的捕鯨厂背后是谁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老爷。”管家低垂著脑袋,小声回答:“那个捕鯨厂被抵押给了詹姆斯·帕克,帕克是圣弗朗西科最大的房地產商人之一,我托人打听了,给那边的经理塞了钱。” “我查到帕克也是替人代持的,表面上看是他的產业,但其实背后是一个华人帮派,具体是哪个他没说。” “帮派?!华人还有帮派?” “狗屎!” “我真不明白父亲怎么支持她去帮那些黄皮猴子教英文。” 就在此时,楼下起居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清晰地传了上来,暂时打断了理察的怒斥。 沙发上的老科尔曼用银叉戳开蒸软的薏米糕,糕点粉末沾在他鬍鬚上:“我还记得九龙的广源茶楼,跑堂的伙计能把算盘打得比座钟还准。” 他突然转向艾琳,“这个確实不错,不过距离我在九龙吃到的还差很多。对了,那个你说的陈九,是哪里人?” “好像是新….新会”艾琳的茶匙撞在杯沿叮噹作响。 “新会啊,我没去过。”老人端起红茶,“清国太大了,我去了十几年都只走过一点点,那里確实有很多漂亮的地方。” 老人有些遗憾。 艾琳的母亲在一旁安慰,“您去了那么多国家,总比我们强太多啦。” 老科尔曼只是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喝了两口茶,把糕点全吃完了。 艾琳在一旁嘰嘰喳喳,“对了,爷爷,我看今天的报纸,发现一件事情呢,我觉得很適合放进我的论文选题里面。” “哦,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 老人来了兴致,稍微坐直了一点。 “1867年中央太平洋铁路爆炸、內达华山脉雪崩的倖存者名单,”艾琳从马甲口袋抽出一张剪报,“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赔了每个白人工匠三百美元。”白嫩的手指划过泛黄的英文铅字,“中国名字后面,赔偿金栏都是空白。” “两年了他们家人一分钱都没领到。” “今天报纸上报导了,有个萨克拉门托的商人傅列秘(frederick bee)决定帮助这些死去的华人维权呢!” “要是在圣弗朗西科,我真想也尽一份力。” “爷爷,他是不是很善良勇敢。” 此刻,在楼梯中段,理察的身影僵在了那里,他默默地听著女儿与父亲的对话,脸色阴晴不定。 透过客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的光晕,他看见女儿解开了束髮的珍珠发网,柔顺的金色长髮如瀑布般披散下来,烛光在她洁白细腻的脖颈后,投下几点细碎而温暖的光斑。 他恍然间惊觉,那个从前总是抱著洋娃娃、跟在他身后撒娇的小女孩,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长大,甚至开始试图涉足那些复杂而敏感的政治漩涡了。 “……所以今天陈先生租店铺,我就帮忙用了我的名义,那些义大利人应该就不会难为他。” “他们甚至发明了新的洗衣方法,洗的衣服很乾净很香.....” “胡闹!”理察再也忍不住,愤怒地走下楼梯,大手拍在餐桌上,“你明天就去学校撤销这个荒谬的论文选题!” “不许你再跟华人扯上关係!” 老科尔曼用茶匙敲了敲杯沿,清脆的叮声让餐厅瞬间安静。“不要这么激动。”他看著自己的儿子,“艾琳並没有要参与这桩案子的意思,她只是想关注一下事件发展,好写到论文里。”老人突然盯著儿子,“你上周宴请的克罗克先生,他的中央太平洋铁路股票还在涨吗?” 理察的喉结微微颤动:“那是合法的投资......” “一万两千名华工用炸药和铁铲劈开內华达山脉,”老科尔曼的眼睛闪过冷光,“你嘴上那位克罗克先生付的日薪只有白人的三分之一。”他突然把剪报推过桌面,“现在这些铁路股东连死人的钱都要挣?” 艾琳看著父亲脖颈后的青筋渐渐平復。母亲赶紧递上馅饼:“尝尝这个,玛吉新学的义大利做法。” “你要投资什么,我不想干涉,但是那些个喝人血的资本家,以后不要往家里领。” 老科尔曼结束了这场谈话。 “艾琳要做的事,你也不要干涉。做你该做的工作,理察。” —————————— 夜深了。 书房內,摇曳的灯光,在一旁那叠《太平洋沿岸华人移民概论》的稿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稿纸已经积攒了十几张的厚度。 艾琳翻开自己的教学笔记,开始认真准备明日要教授的课程內容。 她忽然想起了今日在捕鯨厂內看到的情景:陈九和另外几个男人,正合力拉著一把巨大的手摇锯,费力地锯著一块厚实的木板,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计算著製作货架所需的尺寸。 他们一边挥汗如雨地干著粗活,嘴里却还在结结巴巴地念叨著那些她刚刚教过的、蹩脚的英文单词。 钢笔尖在教学笔记的纸页上,不小心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索性合上了笔记,另外找来一张空白的稿纸,开始在上面沙沙地书写起来: 今日,我曾试探著询问过陈先生他的宗教信仰。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並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后来,我从其他几位华人口中得知,他们中的一些人,信仰一位名叫『妈祖娘娘』的海神,还有一些人,则信奉一位被称为『关圣帝君』的武神。 这些,都是他们遥远家乡的神明。可是,我却从未见他们进行过任何形式的祈祷或祭拜仪式。他们只是日復一日、沉默而勤恳地劳作著,努力地学习著那些对他们而言全然陌生的语言和文字,仿佛一刻也不愿停歇下来。 或许,在他们的內心深处,也同样坚定地相信著自己的力量吧。 陈先生时常敲打算盘,计算他们的开支和储蓄。 他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我曾亲眼看见,当那个名叫周老二的年轻伙计,因为偷藏食物而被他当场发现时,他並没有斥责,只是沉默地从自己那份口粮中,分出了一半,默默地塞进了对方的衣兜里。 我知道,他们平日里对食物非常节俭,餐食也谈不上有多好。可是,不知为何,我每次去到那个简陋的捕鯨厂,他们总能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各种各样出乎我意料的好吃的来招待我。今天的薏米糕,味道就非常好。还有昨天的……昨天的那种带著馅儿的、圆滚滚的白色面点,我忘记了它的名字,但也非常好吃。 最令我困惑的是休息时,他擦拭几个写著人名的木牌时的专注。没有焚香也没有跪拜。 我问他这是什么,他也没有回答。 海湾传来汽笛的长鸣,艾琳將鹅毛笔浸入墨水瓶,书写不停。 又开始期待明天了呢。 第23章 快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3章 快走 陈九抓著韁绳的手指节发白,新买的栗色阉马在鹅卵石路上打了个响鼻。 这是昨天在市场街买的,四匹普通马了他200刀,还有一匹高大的专门拉车的马,足足了150,让他心痛不已。 他们要开始准备洗衣店的装修,来回拉人力板车效率太低。 在梁伯的指导下学了一天,总算是能勉强小跑。 黄阿贵抱著装鱼的小桶坐在后面,海鱼的咸腥味混著马鬃毛的汗酸,味道不是很好闻。 这是一早码头边捞的鱼,出水很快就死了,因此要马不停蹄地送过来。 “九哥,这马蹬铁磨得我脚踝起泡了。”黄阿贵腾出手挠了挠被马粪沾脏的裤腿,“你说教会吃得惯咱渔码头捞的鱼吗?” 自从前几日那场风波过后,他似乎也渐渐接受了眼下的处境,话匣子也隨之重新打开,恢復了几分往日的絮叨。 陈九的膝盖在马鞍上也磕得有点疼,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咱们只管送。” 他沉声应道,目光投向街道尽头那座高耸的教堂尖顶。青灰色的石墙上,“中华基督长老会”那七个汉字,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记得,玛丽安嬤嬤曾说过,这些鱼获將会被用来製作慈善午餐,分发给那些吃不起饭的人。 就在此时,不远处电车站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铃声,受惊的马匹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 陈九脸色一变,死死拽住手中的韁绳,竭力控制著躁动不安的坐骑。 缆车窗口一位衣著体面的白人绅士,还幸灾乐祸地冲他晃了晃手中的文明杖,脸上露出一丝戏謔的笑容。 黄阿贵则在马背上嚇得魂飞魄散,慌忙伸出手死死扶住那只剧烈晃动的鱼桶,桶里的两条鱼险些被顛簸出来。 “该死的鬼佬!” 他小声骂著。 —————————————————— “阿贵,你去附近相熟的铺子转转,仔细打探一下码头和唐人街那边的最新动向。” 在教堂那扇厚重的铸铁柵栏前,陈九利落地翻身下马,落地时却因双腿发软,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他稳住身形,对黄阿贵吩咐道,“特別是关於那些爱尔兰人的消息,打探清楚。半个时辰之后,咱们还在这里匯合。” 黄阿贵將手中的鱼桶塞给一位闻声出来迎接的教会杂役,忍住了笑:“九哥放心,我保准把他们放的每一个屁都给您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那片嘈杂喧囂的人声之中。 这里离唐人街就几步路。 玛丽安嬤嬤从门口走出来,看见陈九正在用袖口擦拭马鞍上的鱼鳞。 老牧师笑了笑,眼睛扫过桶里的渔获,想了下还是开口:“艾琳小姐在教孩子们唱诗,你要不要也进来学习一下......” “不必了,嬤嬤。” 陈九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老修女那慈和的目光。 孩童们稚嫩的英语歌词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weak and strong……” 艾琳之前在捕鯨厂那块简陋的帆布“黑板”上,好像也教过他们这个。 当时他还跟著眾人一起,大声重复了好几遍。 將马匹牵到教堂后院的简易马厩拴好,陈九走出教堂大门,打算到街对面的杂货铺给阿萍姐买些针头线脑之类的零碎物件。 就在此时,一股风突然送来了几声悽厉的、夹杂著浓重粤语口音的惨叫。 陈九心中猛地一凛,霍然转头望去,只见在约莫三十米开外的一条狭窄巷口处,两名身材高大的巡警,正挥舞著手中的警棍,凶狠地戳打著一个挑著菜筐的华人苦力。 那苦力怀中的箩筐早已被打翻在地,鲜嫩翠绿的水芹撒了满地。 “说!黄阿贵躲哪个耗子洞了?”大鬍子巡警的靴子碾碎地上的菜,恶狠狠地质问地上的华工。 “我不知道啊,大人。” “莫打,莫打了。” “黄阿贵已经消失一周了,我们也找不见他,都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陈九心动一颤,闪身躲到了角落。 情况比他想像的更糟,不只是爱尔兰人在找他们,连巡警也在找。 他深知,以这些白人老爷们那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偏见,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绝不肯放下身段去学习那拗口的粤语的。 然而,眼前这个络腮鬍子巡警所说的粤语,虽然腔调古怪,发音也並不十分標准,但明显是经过一番认真学习的。 竟然能煞费苦心地派出懂得粤语的巡警,在大街小巷公开搜捕黄阿贵,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 他们这群人,距离彻底暴露身份,恐怕也已经不远了。 只是,他无法確定,到时候第一个找上门来的,究竟会是那些手持枪械、冷酷无情的警察,还是那些同样凶残暴戾、一心想要復仇的爱尔兰帮会分子。 无论面对哪一方,以他们目前这点微末的实力,想要与这些掌控著暴力机器的庞然大物正面对抗,无异於以卵击石。他们这群人,在真正的暴力机关面前,还显得太过稚嫩和弱小了。 他突然意识到,他们必须儘快设法与官府建立起某种程度的联繫,哪怕只是最浅薄的、能够传递消息的渠道也好。 否则他们將永远处於这种被动挨打的境地,甚至可能在稀里糊涂之间,便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巡警堵死在老巢里,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恐怕整个金山的华人能有这个能力的就只有致公堂和六大会馆的中华总会了。 唐人街是绕不开的一道坎啊。 看著巡警走远,地上的卖菜小贩艰难地起身,哭丧著脸把地上已经踩成烂叶子的菜一片一片捡回到菜篮子里,眼泪已经无声滑落。 这是他们今天吃饭的生计啊! “我都要了。” 一个高大的华人身影站到了他的面前。 ———————————— “九哥!”黄阿贵脸上还沾著不知道从哪里蹭的墙灰,手里攥著一小张记著消息的纸,“码头工会那边动作很多......” “快走,路上说。” 马蹄声重新响起时,黄阿贵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陈九嘴里吐出的消息让他不寒而慄,这些天管吃管住的喜悦一扫而空。 原来我黄阿贵也有一天会被官府通缉吗? 他已经默认自己上了警察的必杀名单,心里慌极了。 陈九策马疾驰,选择的却並非来时那条宽阔平坦的大道,而是一条沿著海岸线蜿蜒曲折的偏僻小路。 汹涌的浪涛,在嶙峋的礁石边猛烈撞击,摔打成无数翻滚的白色碎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黄阿贵颤抖著嘴唇说“爱尔兰人前几日带了二十几个打手,”他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衝到了唐人街,跟六大会馆要人呢.....” “街上最近也不太平,总之一团乱。” “不要慌。” 陈九嘆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是谁来了,只管打就是了。” “烂命一条,只叫不被人看轻就好。” 他想起了刚刚跪在地上对他感恩戴德的卖菜小贩,心里堵的说不出话,那时他有心想说一句不要跪我,可是突然记起父亲母亲跪在差役面前的模样。 他知道,那不仅是苟活的无奈,还有想要保护某些珍贵东西的忍耐。 ———————————— 捕鯨厂那间简陋的“教室”里,气氛显得有些异样的沉闷。 艾琳用手中的木炭笔,在那面充当黑板的旧船帆上,认真写完最后一组英文单词时,才有些疑惑地发现,往日里总是挤得满满当当、都坐满了人的长条凳,今日却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起初,她还以为是那些缺席的工人只是暂时迟到了片刻,待会儿便会陆续赶来。 可没想到,直到她宣布今日的课程全部结束,那些空著的位置却依旧还是空著。 窗外的海浪声格外刺耳,她转身时有些不解:“陈先生,梁伯和阿昌、卡西米尔他们今天......” “先上课吧。” 陈九回答。 —————— 莫名沉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上课结束,陈九用眼神招呼人出去。 “这是课时费。”他从怀中掏出几张摺叠整齐的美元钞票,递到艾琳面前。 艾琳这才注意到,他那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右手上,胡乱缠绕著几圈粗糙的布条,指缝间还隱约可见一些黑色的、残留的粉末。 “我们昨天不是说好每月结一次......” “接下来停课,需要复课的时候我会去教会找你,对唔住。” 他那带著浓重新会口音的粤语,比往日里听上去更加生硬和沉重。 艾琳抓起钞票塞回他手里,却被他掌心的老茧硌得生疼:“昨天你们还教我做红枣糕,现在突然......” “我们和爱尔兰人有些衝突。”陈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用生硬的英语,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爱尔兰人”这个单词,语气中不自觉地加重了那份潜藏的敌意与戒备。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铁器碰撞声,艾琳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两个身材健硕的工人,正挥舞著手中的砍刀,奋力劈砍著一根用废弃渔船龙骨做成的、充当围栏桩的粗大木头。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哦,我明白了,”她眨了眨眼睛,语气中带著几分促狭的意味,“你们这是要和那些嗜酒如命的爱尔兰酒鬼们,比赛看谁抓的鱼更多吗?” “我可以旁观这场有趣的比赛吗?” 陈九嘆了一口气,带她走到厂房墙边,猛地掀开麻布帘,露出一排坐整齐摆放的长步枪。艾琳看见十几支枪的金属部件在阳光里泛著危险光泽,呼吸突然凝滯。 六七天前她就注意到这里了,还以为是什么杂物。 “这不是玩笑。”陈九將那叠美元钞票,不由分说地重新塞回到她冰凉的手中,同时抬起头,与一直站在艾琳身后不远处、始终用一种冷漠而审视的目光注视著他的老管家杰森,对视了一眼。 他能清晰地从老杰森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读出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戒备。 艾琳只觉得,眼前这个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却也还算温和可亲的男人,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陌生到让她感到有些心悸。 地上那成排的、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枪枝,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陈九在心里嘆了口气,压抑的冷漠却溢於言表:“快走吧。” “你是在赶我走?”艾琳说著,笑容却有些牵强,同时她也听出了陈九看似冷淡的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强行压抑下心中的紧张和那丝落寞,突然开始有些愤怒。 “所以你们也是南滩码头上的那些爱尔兰帮派?“ “还是唐人街那些走私鸦片的菸鬼、赌鬼?” 陈九看了她质问的眼睛,避开了眼神,只是摇了摇头。他有些木訥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展露著青春风采的女人,心里有些刺痛,这可能是整个金山唯一对他展露笑容的白人女性,因此更不想她因此受到伤害。 他压低声音却格外用力,“我们都在这里,你能看得到。” “走吧,这里很快就要见血。”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去教会请你,如果你之后要是不愿意来帮我们教英文,我们也万分感谢。” 艾琳想要抓住他缠绷带的手腕,却被管家老杰森抓住。 她忽然发现自己確实无法就这样任由愤怒的情绪发酵,甩手离去。甚至没有过多细想那些枪枝背后的危险,只是被陈九突兀变化的態度搞的有些慌张。 她有些心酸地发现,陈九似乎是认真的。 前些天的温柔不在,那偶尔流露出尷尬时的可爱,此刻都化作了冷硬的石头。她还想说更锋利的话,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或许,是她真实的內心深处根本不忍心用那些话去伤害他。 “小姐,现在,拿上钱,从后门走。” 她欲言又止,却最终被老管家拽走。 陈九看著她离去的身影,苦笑著转过头,看著地上的一排长枪,若有所思。 这一排枪,和这块地皮,是拿来搏棺材本的啊。 七十多人的生死只在接下来的每分每秒,压得他喘不上来气。 看著远去的艾琳的背影,陈九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因为那个背影看上去那么可怜,不知怎的,他竟是有些想把她喊回来的衝动,可是一想到即將到来的生死未卜,他硬生生將那些字咽了下去,只觉得胸腹刺痛。 只希望接下来面对的不是警察。 第24章 雨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4章 雨中 进入十一月,三藩的雨水显著增多。 短短三天,下了两场雨。 阴沉的云层压著海湾,细密的雨丝,將捕鯨厂中央的沙土地浸成深褐色。 梁伯踩著湿滑的铁梯子登上房顶,灰白头髮不断滴著水珠。 雨水显著影响了火枪的作用。 他浑浊的眼睛有些忧虑,手里的枪被油布仔细包裹,防止受潮。 要是此时发生对抗,火枪的作用会被显著影响,恐怕只有四支“新钱”能够发挥作用。 真刀真枪的廝杀太过考验心理素质,他们的人还没有做好准备。 陈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跨进大厂房,精挑细选的十几名名华工已列成三排,十五支前装滑膛枪横架在墙边,四支簇新的后装枪单独裹好油布,分在四人手里,枪不离身。 今天紧急增加了应对雨天的火药装填训练,陈九被赶去冒雨背回来了几卷大油布,了他七个鹰洋。 他们所有剩下的火药包裹在大张的油布中,放在一个木桶內,木桶外面用生石灰缠了一圈。 每个挑选的射击手隨身携带了小油布袋子。 梁伯依然觉得不保险,在房顶新修建的小房子上面又搭了小棚子,围栏上的射击位置也用油布包了起来。 长枪绝对是他们的胜负关键,不容有失。 如果下雨,能比对方多开出一枪就是影响胜负天平的重要砝码。 ———————————— 从陈九带回消息开始,持火帽枪的马来少年阿吉和船匠阿炳叔吃喝都在房顶的哨位上,安排了人轮流值守。上面配瞭望远镜。 围栏上四个射击位,大概三米高,木板墙加厚,用橡木桶和双层木板墙一起构建防御,开了射击孔。由梁伯和阿昌带两个胆大心细的值守。每人配一个助手。 此时,屋顶和围栏的射击位置都留人值守,剩下的都集中在厂房內进行训练。 ———————— 不管黄阿贵是否愿意,他还是强迫自己接受已经上了贼船的事实。 前些天他除了上课一直很抗拒接受训练,往往都是个给各个干苦力的小组打下手。 自从得知被巡警盯上,他硬著头皮找了陈九希望也能接受训练。 此刻正和一个平日里负责煮饭的妇人还有一个负责洗衣服的老头一起分得一支枪,练习装填和发射。 梁伯的吼声穿透门外的雨声:“射击手,验药!” 黄阿贵抓起装火药的小袋子,颤抖的指尖將黑火药灌入枪口,铅弹裹著麻布塞进膛线时,手上的汗险些顺著枪管倒流,他抖了抖手,深呼吸几次,反覆用通条压实。 “决不允许一滴雨水进入枪管!” “雨水进去了,毫不犹豫就把枪扔掉,能跑就跑,跑不了拿著刀给我砍!” “装火药的时候,就躲好,其他两人拿布拿身体给我把雨水挡严实了!” 现在接受训练的是他们这伙人里的“后勤组”,十四个女人,六个老弱。 其他的少年都已经分配到了战斗位置。 分了六桿成色比较差的“老钱”给他们,大部分三人一组,每组分配了一个隱蔽的位置,万一敌人衝破大门和围墙防御,他们负责放冷枪。 不求能打死几个,只求有些许自保能力。 黄阿贵是他们这组的射击手,其他两个负责给他挡雨辅助,两人都持刀。 对比其他两人的冷静,反而最慌的是黄阿贵自己。 “见血方知命贱,练狠才敢搏贵。” 这是陈九路过他们这组时阿昌叔训话的声音。 小哑巴自己站在一边,麻利地將铅弹推入枪管。他的短枪已经练的很熟了。 陈九也没管过他,哑巴的求生欲望非常强烈,他自己的小脑袋琢磨的战术就是:保证好枪管內有一发准备好的弹药,每日检查。放完一枪马上就把枪撇到一边,操著匕首就上。 监工胡安那里搜到的那一把漂亮匕首已经成了他的专属。 梁伯杵著枪托厉喝:“雨天要是发现手里的火药受潮了,马上换药!每三发用乾净布子清理枪管!” 枪栓撞击声与雨声混作一片,阿昌叔此时正带人將二十面松木盾牌浸入鯨油 —— 这是防劈砍的土法。 —————————————— 雨势渐猛,阿昌叔的砍刀在雨帘中划出银弧。“盾手压前三步,矛手贴肋,刀手卡死角!” 他踹了一脚身前汉子的盾沿,“叼那妈!弯腰!你想让爱尔兰佬的子弹掀了天灵盖?” 二十青壮主力分作五组,盾牌高举,长矛从缝隙中突刺,砍刀手伏低身形模擬翻滚近战。 雨水打湿他们全身,只有不断地发力才能缓解身上的寒意。 陈九的右臂,在方才与梁伯进行的格挡对练中,早已被木棍抽打得淤青肿胀,火辣辣地疼。但梁伯立下的规矩却是残酷无情的——“打趴为止”。 只有直到有人被那充当长矛的木棍,狠狠捅中肋下,疼得当场吐出酸水,蜷缩在地再也爬不起来,那一场残酷的对练才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半个时辰后雨势更急,梁伯將老弱组成的火枪队分配好位置,由青壮推著拉货的板车充当標靶突击。 板车的后面,还跟著一些手持包裹著布的刀、以及涂抹了白灰的枪的伙计,他们发出震天的吶喊,模仿著敌人衝锋时的凶悍模样。 第一轮攻击的哨声响起,那些临时拼凑起来的老弱火枪队,其哑火率竟然高达一半以上!黄阿贵手中的那杆老旧燧发枪,更是接连敲击了五六次燧石,才勉强引燃了受潮的火药,喷出一股浓烟。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小哑巴,他手中那支短管火枪,却已接连两次精准地击中了快速移动的板车前方的木板靶子,打得木屑横飞。 冷兵器队顶著板车突进至二十步时,梁伯突然吹哨,哨声在雨中炸开,阿昌叔趁机嘶吼:“散阵!贴地滚进!” 三名刀手从侧翼包抄,木刀劈向老弱的身前。 很快就哀嚎声一片。 训练很不理想,老弱火枪队几乎被全歼,意志都很消沉。 黄阿贵还记得那个浑身是水的黑人从雨中突然窜出,贴地翻滚,等他反应过来时,包了布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身旁的老头被按住脖子,嘴上却不饶地嘶吼。 那个黑人苦力眼中所迸发出的、如同野兽般凶狠的杀气,刺得黄阿贵浑身剧烈地颤抖,几乎连手中那杆沉重的火枪都快要握不住了。 对抗训练结束时,足足有四个人身上掛了彩,被木棍或木刀打得鼻青脸肿。 然而,梁伯却依旧面沉似水,冷酷地下令继续加训。“你们这些蠢货!换弹药的时候,暴露出来的空当,简直大得能跑进去一匹马!”他一把拽过黄阿贵的衣领,抓起他那双因长时间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而冻得青紫、不听使唤的指头,厉声呵斥道: “雨天手指头不灵便了?那就给老子用牙咬!用牙把那该死的火药包撕开!” “他妈的命都快要没了,还在这里给老子哆哆嗦嗦的!废物!” 阿昌叔则带人跪在泥地里练习盾牌角度:“挡刀不是挡雨!盾面斜著上举!让刀刃儘量擦著边飞!” 直到昏黄的暮色渐渐吞没了整个海湾,几盏灯在风雨中摇曳著亮起,厂房內的眾人,却依旧用早已湿透的、沉甸甸的武器,在泥泞的场地上,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练习著近身格斗的对砍技巧。 当日,一场高强度的临战训练下来,他们总共消耗了將近四斤宝贵的火药,遗失了九颗铅弹,各种木製训练武器损毁了十三件之多。 然而,即便是付出了如此代价,梁伯和陈九却依旧觉得远远不够。 他们只是面无表情地吩咐阿萍姐带领的女工,多熬煮一些驱寒治病的薑汤药汤,分发给眾人饮用。 也许,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真的有人在偷偷地哭泣,在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懟与不满。 可是在这片被狂暴海风与瓢泼大雨所笼罩的、与世隔绝的海湾旁边,在死亡阴影的无情笼罩之下,所有这些脆弱的情绪,最终都显得那般微不足道,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无边的风雨之中。 第25章 马上对冲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5章 马上对冲 今日难得放了晴,但是云层很厚,有些灰濛濛的。 陈九左手控韁,右臂因昨日枪械训练遗留的肌肉酸痛微微颤抖,身后驮筐內三条新鲜宰杀的大海鱼隨马匹顛簸渗出一丝丝淡红色血水。小哑巴独眼瞳孔收缩,粗糙指节紧扣鞍具边缘,好奇地四处打量。 黄阿贵自从上次得知巡警在找他,死活不肯踏出捕鯨厂一步,因此没带上他。 陈九也比往日紧张,身上披了一件防雨罩衣,戴了顶帽子。 梁伯劝说他不要去,他想著对教会的承诺,还是一早出发了。 早去早回吧。 铸铁门轴发出吱呀声,陈九卸下驮框,在一个僕役的指引下从马厩穿到教会后院,艾琳正弯腰清点救济物资,侧身瞄了一眼陈九,脊背不自觉地绷直,手里的笔悬停在半空。 陈九脚下那双半旧的布鞋踩在碎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沙沙”声。艾琳的耳尖微微抽动。她强迫自己继续清点,但纸边缘已被揉出细密褶皱。 前日里陈九的冷硬態度和口中的帮派斗爭让她这两天左思右想,有些隱约的抗拒和一丝隱藏很深的羞恼。 被人狠狠推开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用一个自己无法理解的原因,莫名其妙的那一种。 她不过二十出头,正是情竇初开的年纪,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向一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异乡男子释放善意,未曾想,换来的既非预想中的感激涕零,也非诚惶诚恐,这份落差让她向来细腻敏感的心绪乱了方寸。 她骨子里那份骄傲与矜持,不允许她向任何亲近之人倾诉这份突如其来的烦恼。 她无法想像自己该如何启齿,去描述自己竟会为了一个在旁人眼中卑微如尘土的华工而牵肠掛肚。那样的自白,多半只会招来不解与訕笑,仿佛她竟会去在意猪圈里的一头牲畜是否快活。 她无疑是善良的,这份善良甚至让她不惜与父亲意见相左,执意要为这群被视作美国社会最底层的华工们教授英文。然而,纵使良好的教育赋予了她超越同龄少女的见识,一旦触碰到男女间那份朦朧而微妙的情愫,她便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青涩与慌乱。 当木桶“咚”的一声被放置在身后约莫三米开外的地面上时,艾琳终於积攒够了勇气,缓缓转过身。她那双漂亮的灰蓝色眼眸,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那个刚刚放下重负、正转过身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两人视线相撞。宽大帽子下,陈九的下巴还沾著乾涸的盐渍,颧骨因为海边剧烈的紫外线有些发紫、皸裂,手上还沾染著鱼鳞,实在称不上体面。 远不如在家里做客的年轻绅士优雅绅士。 陈九一怔,盯著少女清丽的容顏,纵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还是无法像石头一样麻木。 艾琳的喉结轻轻颤动,躲开了陈九的眼神,目光沿著对方粗糲轮廓的下頜线游移,最终落在他因搬运重物而泛红的虎口。 刚要脱口而出的问好硬生生吞入肚中。 陈九看著姑娘躲避的小动作,知道对方的意思,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向著马厩走去,艾琳被他的动作嚇了一瞬,抬手將鬢髮別向耳后,立即后退,丝质裙裾扫过旁边的箱子,呼吸无意间加重了。 直到小哑巴轻轻扯了扯陈九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他该离开了,艾琳那微微颤动的嘴唇才终於抿紧,成了一条平直而倔强的线。她没有再看陈九,径直转过身,快步走进了身后的楼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陈九立在原地,目光在她消失的门廊处停留了片刻,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牵过马,调转了马头。 —————————— 马蹄碾过盐碱地龟裂的土块,小哑巴紧抓著他的腰带缩在马背上。 骑马还是很冷啊,陈九缩了缩脖子。 冷风灌进鼻腔,远处捕鯨厂屋顶的烟囱已经显露出一个虚影,头顶正好是初升还躲在云后的太阳。 第一声枪响从前方炸开时,陈九浑身一震。他本能伏低身躯,左手猛拽韁绳,右手已摸向腰间的转轮手枪 马匹前蹄扬起,小哑巴的脸撞上他后背,发出无声的闷哼。紧接著是第二枪、第三枪。 铜壳弹步枪特有的金属回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糟了! 马蹄落下,踏碎盐碱地的霜。身后的哑巴突然收紧抓著他衣角的手,眼里泛起警惕的光。 三声枪响撕裂四周的寂静,让陈九被冷风吹僵的脑袋瞬间清醒,猛夹马腹,转轮枪的铜质击锤在顛簸中蹭开腰间的衣襟。远处的捕鯨厂轮廓背对天光起伏。 “驾!” “驾!”他低喝一声,再次狠狠踢向马腹。身下的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蹄翻飞,奋力衝上了前方不远处一个低矮的土坡。 土坡之上,盐沼边缘的视野骤然开阔。 只见四名骑手,正策马沿著捕鯨厂外墙约莫数百米开外移动,他们都戴著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只能隱约窥见被阴影笼罩的半张脸孔。 突然,离铁门最近的那名骑手身子猛地一歪,像是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 几乎在同时,沉闷的枪声才姍姍传来。 一发威力巨大的长枪子弹,显然是从他左肩胛骨的位置贯入,带出一蓬血雾。 那人哼也未哼一声,便软软地从马背上栽落。他的靴子不幸卡在了马鐙里,受惊的马匹拖著他的尸首,发疯似的向著广阔的盐滩狂奔而去,在坚硬的盐壳地面上犁开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痕。 剩下三名骑手几乎在同一时刻受惊,猛地勒转马头。 为首的是个大鬍子,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杂色母马前蹄腾空,发力狂奔,瞬间便窜出了一大截。 隔著尚远的距离,隱约能听到他们的呼喝与咒骂,而他们此刻亡命奔逃的方向,赫然正对著陈九所在的位置! “抓紧了!” 陈九低吼一声,反手在小哑巴的大腿上重重按了一下,示意他抱稳。 他眼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迟疑,猛地一抖韁绳,双腿发力,胯下坐骑长嘶一声,竟不退反进,朝著那三名逃窜的骑手直衝而去! 腰畔早已抽出的雪亮砍刀,隨著马匹的奔跑,在马鞍边沿撞击出“噹啷噹啷”的急促声响。 密集的马蹄声如滚雷般碾过坚硬的盐壳地,陈九伏低身子,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对面衝来的骑手。 他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人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手中的长枪装填子弹! 就在对方枪口微微抬起,即將完成瞄准的剎那,陈九左手猛地一带韁绳,坐骑嘶鸣著向右侧急转,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已然握住了腰间转轮手枪冰冷的枪柄。巨大的惯性让小哑巴几乎被甩飞出去,小小的身子向后仰倒,险些滚落马下,幸而双手死死抠住了驮筐的绑绳,独眼因恐惧而瞪得溜圆。 堪堪躲过对方仓促射出的第一枪,双方的距离又拉近了数十米! 躲过第一枪,又近了! “低头!” 陈九爆喝一声,再次將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马背齐平,同时左手不忘用力按下小哑巴探起来的脑袋。 几乎在同一瞬间,“砰!”又一声枪响,子弹带著尖啸,擦著他的耳廓险险飞过,那股灼热的气流甚至掀飞了他头上那顶宽檐破帽,露出了他被汗水浸湿的短髮。 陈九在剧烈顛簸的马背上强行稳住身形,单手举起转轮手枪,凭感觉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起,子弹呼啸而出,却因马背起伏不定,最终未能击中目標,而是射中了最右侧那名骑手的坐骑前腿。 那匹高大的黑马发出一声悽厉的痛嘶,前蹄猛地扬起,將马上的骑手狠狠掀翻在地。那人一头栽进泥泞的盐沼之中,脑袋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便再没了动静。 又解决一个!双方距离再次拉近! 再进! 陈九上瞟的眼睛已经能瞅见对向骑手帽子下暗红色的鬍鬚。 红毛鬼! 狗日的真来了! 剩下两骑已逼近十米內。陈九的坐骑被迎面而来的马匹惊得横跳,转轮枪脱手坠地。 这畜生,果然是第一次经歷这等阵仗,胆子还小! 陈九暗骂一声,却容不得半分迟疑,反手握住砍刀。 左侧那名红毛爱尔兰人见状,狞笑一声,迅速举起了手中的短管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陈九的胸膛。 就在他瞄准的间隙,陈九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催马向前,强行贴近对方! 他手中的砍刀借著马势,划出一道迅猛无匹的弧线,刀锋精准而凶狠地横向斩过对方持枪的手腕! “噗嗤”一声闷响,伴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那红毛的半截手掌连同他紧握的火枪一同断落,几根断指甚至飞溅向不同的方向。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断腕的骑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尖叫,身体失控地歪向一旁,险些坠马。 与此同时,另一侧那名满脸络腮鬍的骑手已然扬起了手中的套索,绳圈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眼看就要当头罩下! 陈九心中一凛,这距离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蜷缩在他身后的小哑巴突然发出一声低沉嘶哑、几不可闻的喉音。 紧接著,匕首自他手中疾射而出! 陈九下意识扭头,只瞥见少年那张稚嫩脸庞,此刻因激动与用力而涨得通红。 那个络腮鬍的骑手猛地提速,躲过了哑巴扔出的匕首,两匹马快速交错,让他错失套索的时机。他扭头看了陈九一眼,立即加速逃离。 陈九迅速瞥了一眼身后的小哑巴,见他除了脸色有些发白,並无大碍,心中稍定。 此刻也顾不上多言,他猛地一拽韁绳,调转马头,再次狠狠踢向马腹。 “消息恐怕已经走漏了!”他心念电转,“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两个活口跑掉!” 远处捕鯨厂的铁门打开,又窜出了三匹马,陈九看不清是谁,但单凭他买的廉价马,新来的三骑估计是跑死也追不上。 “阿九!” “九哥!” 熟悉的呼喊已经传到耳畔。 他没有丝毫转身停下的意思,任由血液激盪,手紧紧握住砍刀,只是一味地压榨身下这匹栗色阉马的体力。 快点! 再快点! 第26章 旁观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6章 旁观 他没有丝毫畏惧,握紧砍刀,只是一味地压榨身下这匹栗色马的体力。 快点! 再快点! 断掌的骑手毅力非常,强忍著剧痛,任由鲜血隨风洒落,纵马狂奔。 三匹马化成三个黑点在一条线上追逐。 视线的末端,远处大路上又驶来了一个影影绰绰的黑点,正在陈九的视野中不断放大。 该死! 她怎么会在这里? 那正是艾琳的马车。 显然驾车的马夫也搞不明白情况,只是將车速慢慢放缓,想要观察一下再做反应。 车厢里钻出一个男人身影,一把衝上驾驶位置,抢过韁绳,將马夫踹到一边,直接將马车带偏了大路,拉扯到一边低矮的荆棘丛中,刺激得两匹黑马发狂,猛烈摇晃著头,却被驾车人的韁绳死死控制住,错开衝来的三匹马的方向,驶向一边起伏的盐碱地。 通往捕鯨厂的大路因为以前运输货物稍微平整过地面,而大路两边的荒地长满乾草和荆棘,十分难走。 老杰森和领头的络腮鬍爱尔兰骑手对视一眼,两人手的枪都谨慎地没有开火。 南北战爭的老兵杰森一只手死死攥住韁绳,胳膊都被拉扯得剧痛,背心却被冷汗浸,他毫不怀疑,要不是他的脸和手里的枪,那个爱尔兰人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在晃动的马车上,他的准头根本无法保证,恐怕必死无疑。 该死的爱尔兰人! 该死的黄皮猪! 艾琳在马车里被不规则起伏的盐碱地晃地上下顛簸,脑袋都撞晕了,直到此刻才慢慢停下来。 “杰森叔叔!” “杰森!” “发生什么了?!”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窗外,大路上泛起低矮的尘土,远处看不太清。马蹄声如雷。 第二个骑手也逼近了! 手上剧烈的疼痛让马背上的爱尔兰人几乎难以坚持,单手握著韁绳,身体半趴在了马身上,眼眶被疼痛刺激得布满泪水,几乎看不清前路。 血液还在喷涌,染红了半个马身。 这匹白色夹杂著灰色、褐色斑点的马也十分不安,鼻孔里喘著粗气。 艾琳在车厢里发出一声惊呼。 已经跑出去很远的络腮鬍马斯突然也掉转马头,衝下大路,深吸几口气,控制著身下的马开始安静,端起长枪对准了最后的陈九,枪管慢慢平移,准星开始变得平稳。 该死的黄皮猴子,你以为我就只会逃跑吗? 陈九正策马疾驰於荒凉的土道上,身后是滚滚烟尘。 那名被他反超的断掌爱尔兰骑手,此刻正在二十米开外狼狈地顛簸著,左手失控的韁绳在马颈上胡乱抽打,勒出道道血痕。 就在此时,陈九右臂肌肉猛然賁张,手起刀落,雪亮的砍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破开气流,带著风声呼啸而下! 刀锋深深嵌入对方肩胛骨的沉闷声,几乎与一声清脆的枪响,同时钻入了他的耳中。 “砰!” 百米之外,一团硝烟骤然腾起。陈九在身体前冲的惯性中,眼角余光瞥见了马斯端枪射击的身影。 子弹精准贯穿马颈动脉的剎那,身下的栗色阉马发出痛苦的嘶吼,它瞬间因为剧痛刺激脱力,整个身子向前栽倒,血液狂涌。 背上的陈九和小哑巴被凌空甩翻,马哀鸣著摔倒的轨跡里,马斯收枪调转马头,毫不留恋。 侧身重重摔落在地的剧烈衝击,几乎將陈九肺部的空气尽数挤压出来,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他在翻滚中强忍剧痛,拼命睁大眼睛搜寻。 小哑巴被甩在五步开外,蜷缩在地上,四肢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路旁那辆黑色的马车车门猛地被推开,艾琳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扣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阳光透过她散乱的金髮,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微微震颤的光斑。 她的双眸圆睁,盛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与呆滯。 老杰森举著手枪,冷冷地注视著一切,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大路上,十几步外,那个被陈九一刀砍在背上的骑手躯体被韁绳拖曳著甩离鞍座,皮靴卡在马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被拖行几米后,脚踝从马鐙滑出,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声地惨叫。 场间,栗色阉马的脖子瘫在地上,大片大片的血涌出,在地上变成暗红色的一团,像打翻了一桶赭红的油漆。 陈九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额角渗流而下的鲜血,血污瞬间染红了他的眼眶,让他的眼神更添几分慑人的戾气。 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不远处的小哑巴,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小哑巴身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口,只是脸颊和下顎在摔倒时被粗糙的地面刮破了,渗出丝丝血跡。 那只独眼里闪烁著压抑的痛楚光芒,身体蜷缩成一团,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陈九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乱动,然后將他扶起,让他靠坐在一旁。 他找到了遗落在不远处的砍刀,紧紧握住,然后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走向那个还在远处一边痛苦嚎叫、一边徒劳挪动身体的爱尔兰人。 陈九冷漠地注视著眼前这个五官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红毛壮汉,对方脸上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那爱尔兰人见陈九逼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挣扎著伸手摸向靴筒里藏著的匕首。 陈九眼神一厉,未等他动作,已一脚狠狠踹在他的手腕上。 隨即,他一把揪住爱尔兰人的头髮,將他的脑袋粗暴地拉扯到自己大腿的高度。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犹豫,缓慢而坚定地压下。 割开气管时发出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气声,混杂著血沫喷溅的“噗嗤”声响起。 飞溅的血珠將周围地上的白色盐粒都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砍刀银亮的刃身在血肉中消失,再抽出时,已是淋漓的血色。 那爱尔兰人在地上剧烈挣扎的动作猛然一僵,隨即像一具被抽去所有丝线的木偶般,彻底瘫软下去。 “啊——!” 艾琳的尖叫声终於衝破喉咙,在死寂的盐碱地上炸开。 她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漏出了半句不成调的祈祷词,裙摆上已沾满了被风扬起的盐尘。 陈九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看见艾琳颤抖著爬下马车,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抓著头髮的手微微颤抖,小哑巴坐在一边,静静地看著陈九的动作。 “陈先生不要!” 盐沼的风卷著血腥味扑向艾琳的马车,吹跑了她下意识的惊呼。 艾琳用力握紧的双手。 十米之外,陈九面无表情地將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脚踹开,任由鲜红的血液从刀身上淋漓淌下。他转身时,不著痕跡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马蹄声未停。 梁伯打头的三匹马在陈九身边停下。 “阿九,没事吧?” “阿九!” 陈九摇摇头,嘶哑著嗓子开口,“別管我,还有一个!” “追!” 梁伯毫不质疑,猛踢马腹,向著远处模糊到几乎看不清的小黑点疾驰。 —————————————————— 艾琳的指节死死扣在一起。 透过渐渐散去的沙尘,她清晰地看见了陈九挥刀杀人时那挺得笔直的脊樑。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华人男子身上见过的姿態——她所认识的那些华人,面对她时,脸上总是堆满了谦卑討好的笑容,腰杆总是不自觉地弯下几分。 她想起,陈九每次递给她食物时,眼中总是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笑意。 那时,他会细心地用油纸包住食物烫手的部分,就连指节蜷曲的弧度,似乎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与温存。 然而此刻,这具曾经给予她温暖的身躯,却爆发出如同荒野猎豹般原始而致命的攻击性。 那刀刃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仿佛也狠狠地劈砍在她的心上,令她的心臟都隨之紧缩,几乎窒息。 少女终於看清陈九抬头时眼中未褪的杀意。 那种曾在厨房为她挑出鱼刺的专注神情,此刻凝固成刀刃般的寒芒。 一滴冰凉的泪水滑过腮边,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將嘴唇咬破。 原来,那道在她印象中永远挺拔的脊背里,始终潜藏著一股劈开黑暗的狠戾与决绝。 她终於,自以为是地,看清了这位“陈先生”的真实面目。 当远处的马蹄声与撕裂空气的枪声渐渐消逝,艾琳愕然发现,四周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捕鯨厂的汉子们围拢过来时此起彼伏的惊呼与叫喊,甚至连她自己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唯有陈九那件被鲜血浸染的衣襟,在她眼前反覆晃动,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魘。 失望与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 陈九割喉时那冷酷无情的眼神,以及他身上那刺目的鲜血,深深刺痛著她的神经。 那些曾经盘踞在她心间的、属於少女的娇嗔与傲气,此刻散落一地。 这不是她曾经豢养的、可以逗弄的宠物突然拒绝了她的亲近,而是一头潜伏已久的食人恶狼,终於在她面前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与利爪。 她下意识地想用丝帕捂住嘴,阻止那即將夺口而出的呜咽,却徒劳地发现,胃部正被眼前浓烈的血腥气味刺激得翻江倒海,不断分泌出灼热的酸液。 不知何时,老杰森已来到她的身边,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从那片血腥之地扶开,带到了马车的另一边,稍稍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景象。 第27章 火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7章 火车 陈九在马车前站定时,右手食指仍然在无意识摩挲著刀柄缠布。艾琳眼神有些躲闪,手指攥著马车的帘布。 “回家去吧。” 他的声音,带著一场生死搏杀后特有的疲惫与沙哑。 “走吧。” 说罢转身,没再对艾琳投去一眼。 目睹眼前这一切,也很难对他们、对他生出什么好的印象,又为何还能奢望像之前那样平等温和的对话。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教材!” 艾琳的声音突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白皙的脖颈泛起一片病態的潮红,却依旧固执地伸手指著马车顶上那个用油布小心包裹著的物件。 那是一块黑板。 她的语速极快,仿佛生怕一旦停顿,就再也没有勇气將话说完:“我我找了祖父,借来一本《英国文语凡例传》,那是一本华语和英文对照的教材……” 陈九的右手五指猛然收拢,旋即又无力地鬆开。这个他平日里握刀卸力时下意识的习惯动作,此刻却清晰地暴露了他內心剧烈的情绪震盪。 他原以为即將开口的是质问,或者谩骂,为何將她陷入了危险,又或者为何杀人。 哎.... 他指挥赶来的人卸货,身体始终侧对马车,不敢看向艾琳。 后颈的皮肤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渗出细密的汗珠,带来一阵阵刺痒。 当那本《英国文语凡例传》和一大摞崭新的空白书写册被递到他手中后,老杰森阴沉著脸,指挥著眾人將最后那块沉重的黑板也搬了下来。 陈九的左靴跟突然碾碎半块石子,声线尽力维持著平直:“多谢。” 马车轮轴转动瞬间,陈九左侧咬肌不受控制得出现轻微抽搐。他凝视著车辙扬起的尘埃,直到瞳孔再也看不清马车小窗內的身影。 当马蹄声彻底消逝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他才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重重按压著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再次转身时,他的步態已然恢復了这几日惯有的冷硬与沉稳。 还有很多事要做啊。 —————————————— 正午,金山火车站。 何文增踏上月台,黑色皮鞋轻轻碾碎手里扔下的香菸。 他身著一套剪裁考究、质地上乘的藏青色羊毛西服,鼻樑上架著的眼镜框在颧骨处压出两道浅浅的痕跡。黑色礼帽之下,是他精心打理、纹丝不乱的油头。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斯文与体面。 作为致公堂第二號人物“白纸扇”,何文增兼具帐房先生与军师的双重身份。 他的职责涵盖擬定帮规、调解纠纷、管理帐簿及与白人当局交涉,腰侧公文包常年插著记事簿与蘸水钢笔。 在等级森严的致公堂架构中,白纸扇直接对龙头负责,掌管文书机要与战略谋划。 木製的站台,被蒸汽机车日夜喷吐的煤灰染上了一层斑驳的灰黑色。 “太平洋铁路公司”那块巨大的招牌之下,隨意堆放著一些尚未运走的道砟石。 一群穿著粗布工装的华工,正挑著沉重的担子,为那些白人主顾搬运行李。他们的辫子大多盘在颈后,裸露的后颈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风吹分割出深浅分明的色差。 何文增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隨处可见的垃圾和不知是谁吐的浓痰。 他那身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前襟,垂下一条精致的镀金怀表链,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紧隨在他身后的两名精壮打仔,腰间鼓囊囊的,显然在西装之下暗藏著枪套。 他们应了龙头赵镇岳的命令,正要赶去萨克拉门托办一件大事。 站房是简陋的红砖建筑,候车室仅有两排掉漆的木椅,墙上贴著时刻表的告示,何文增皱著眉头仅看了一眼又退回了月台等候。 蒸汽机车头喷吐出的黑色煤渣,不时会像细雨般落下,有一片恰好落在了何文增的西服肩头。 他微微侧头,瞥见了车身上那串醒目的编號。这批机车,恰好是当年华工们挥洒血汗,参与组装的第一批。 他是致公堂倾力培养的华人移民中的佼佼者, 15岁他赴金山打工,险些病死,后来被致公堂的人所救,赞助他进入教会学校学习。 后他入读耶鲁,获得经济学和社会学学士学位,毕业后短短八年时间就已经坐上了“白纸扇”的高位。 眼界见识已经不是一般人可比。 —————————— 火车的汽笛拉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他们登上了略显陈旧的木质车厢。 三等座那些曾经崭新的座椅上,如今已经磨损发黑,散发著一股怪味。 三人刚刚落座,邻座的一位白人妇女便立刻嫌恶地皱起眉头,夸张地抱起自己的裙摆,迅速挪到了过道对面的空位上,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还夹杂著几声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充满不满的嘀咕。 何文增没有丝毫表情,赴美十七年,他已经见识了太多。 不管他拥有多么高的学识,不论他是否拥有辫子,仅仅因为肤色和样貌就被处处歧视。 他的前辈,也是他心中追赶的目標,容閎学长,他曾担任美国驻华公使伯驾的秘书,但因不满伯驾的辱华行径,仅工作3个月便辞职。 此刻正在国內投身洋务运动,助力创办了国內第一座完整的机器厂——江南製造总局。 车窗外,冬日的海峡景色飞速掠过。 那些嶙峋的峭壁之上,依稀还能看见去年爆破施工时残留下的痕跡。 那是无数华工用牙齿咬著绳索,像蜘蛛一般垂吊在悬崖绝壁之间,用最原始的工具,一下下打出来的炮眼,每一个炮眼里都浸透著他们的血汗,甚至生命。 何文增的指节,在车窗框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著,发出细微的噠噠声。 火车呼啸著驶进了一段幽深的山间隧道,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知道,就在之前铁路修建的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將五百多具来不及躲避的华人同胞的尸骨,永远地埋葬在了这片异国他乡的冻土层之下,至今未能入土为安。 这也是他心甘情愿留在致公堂效力的原因之一,此刻的美国,仍然需要他这样的人帮华人爭取合理的权益。 打仔阿龙突然起身挡住过道,有个醉醺醺的旅客正对著他们的方向吐痰。 玻璃倒影里他的面容平静如常,唯有太阳穴血管在隨著铁轨节奏跳动 。 这让他解开西装扣子,喘了一口气。 萨克拉门托的钟楼浮现,他摸出怀表,表壳內层藏著一张泛黄的铁路华工合影,背景是內华达山脉的雪峰,而照片里活到铁路竣工的,不足三成。 曾经那个把他背到致公堂医馆的同乡大叔,照片里中间靠左这人,已经死在了去年。 ———————————— 三个小时后,他们出了车厢,换乘马车抵达了萨克拉门托河畔。 在这条横贯东西的铁路通车之前,从旧金山到萨克拉门托乘船需要两天。 傅列秘的办公室位於河畔的砖石建筑四层,两个穿工装的华人雇员正在外面搬货,用粤语核对数字时,脸上有少见的平和。 何文增简单介绍自己,秘书很快引导他们进去。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电报多次,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办公室的橡木地板上,铺著厚实而柔软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张宽大的桃心木办公桌上,点著一盏擦拭得鋥亮的黄铜煤油灯,散发著柔和而温暖的橙黄色光芒。 何文增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墙面上悬掛著的一幅巨大的照片上。 那是1869年5月10日,在犹他州普罗蒙特里峰交匯后的铁路轨道全图。 这位负责承包支线铁路建设的美国公司老板,傅列秘先生,在听到通报后,立刻从宽大的办公桌后起身相迎 。他伸出手时,袖口露出了一对有些磨损的银质袖扣,与他握手时,力度十足,带著生意人特有的热情与干练。 “何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 傅列秘竟然用带著明显口音、却还算流利的粤语作为了开场白。 这让一路之上都紧绷著脸、神情严肃的何文增,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 第28章 倖存者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8章 倖存者 “久闻不如一见。” “何先生,我的华语说的没错吧。” 傅列秘从堆满文件的桃心木办公桌后起身,为何文增斟了一杯威士忌,橡木桌上的文件堆旁散落著《萨克拉门托联合报》,头版赫然刊登著他要求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向华人劳工遗属支付拖欠抚恤金的声明。 他伸出手,示意何文增与隨行的两位一同在对面的皮质扶手椅坐下。 老旧的椅子在承载了新的重量后,弹簧发出了一声冗长的的呻吟。 “《纪事报》那篇报导,让某些人如坐针毡。” 何文增抚平西服下摆的褶皱,用流利的英文回答:“傅先生公开主张为五百六十七名华工追討抚恤金,先生衝锋在前,我们也不能弱了声势,纪事报上的工资单和华工工作记录表不过是我们声援的第一步,后续整理好更多的资料还会公开见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硬面笔记本,翻开,指尖点向其中一页。 上面清晰记载著:1867年,某华工,连续劳作一百三十六小时,所得报酬,仅仅二十六美元。这冰冷的数字,如同一根无形的尖刺,瞬间刺痛了办公室里凝重的空气。 今年九月,由致公堂牵头,筹集各方资金,將埋葬在铁路沿线的300名华工遗体运回家乡,何文增正是经手人之一。 “你我都知道,按中央太平洋公司的抚恤条例,殉职者应获20个月薪资补偿。” “但距离现在的最远的一起大型事故,1866年冬季,塞拉岭通道施工,有700多名华工死於雪崩,三年过去,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从未兑现过一分钱。” “活著的尚且拿不足工钱,死了的更像被风吹散的煤渣。” “这只是我们目前搜集到的,大概两千多可以被证实的例子,还有许多只存在於口述,我们还在尽力搜集。” “两千多?上帝,有这么多!” 傅列秘一时有些失神,喃喃自语。 “我还以为五百多人已经很多很多了,没想到…..” “真是魔鬼。” 何文增面色不改,接著说道:“只是保守的数字。” “我们华人想要通过法律爭取自己的权益太过艰难,连提高三倍价钱聘请律师都没有人肯接。会长在看到先生报纸上的声明之后惊喜万分,令我务必全力配合先生。” “我的矿业公司曾僱佣几十华工,”傅列秘用裁纸刀挑开雪茄封口,深深吸了一口才平復內心的情绪。 “他们在內华达山脉探矿时,用火药量比爱尔兰工少三成,工期缩短五成。”灰白的烟圈掠过墙上的铁路路线图,用红笔圈出七处他承包的支线。 “你们的民族是一个了不起的民族。” “感谢你们的支持,我在电报里说过,我会尽我自己最大的能力追討那些可敬勤劳的人该得的钱。” 办公室突然陷入沉寂,唯有墙角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何文增注意到他西装翻领別著的採矿徽章已氧化发黑,显然是隨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他扶了扶眼镜,开口打破寂静:“您作为中央太平洋铁路的承包商,公开对抗联合太平洋公司背后的资本集团,不怕影响后续……”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总部就在这里,离您的公司也不远吧。” 傅列秘笑了笑,“走路仅需一根雪茄的时间。” 他挥了挥手里的雪茄,自嘲一笑。 “事实上,从我在报纸上发表声明到现在四天,我已经拒绝了很多人的来访。” 窗外黄昏中的萨克拉门托河泛起粼粼波光,他对著河面运输铁矿砂的平底船轻声道:“银行昨天冻结了我的存款和信贷额度。” “已经开工的支线铁路也被叫停了。” “他们的反扑比我想像的更快。” “但比起生意,我更噁心他们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 何文增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宽慰眼前这个男人,此刻说什么都无济於事。 事实上,致公堂內部反抗的意见也同样激烈。 挑战全美最具实力的公司和財团之一,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稍有差错,这一个洪门分支很快可能一夜之间被物理消失。 致公堂虽然號称海外洪门总堂,但不过是几百人的规模。靠著做些海运生意在圣佛朗西斯科生存。 这些年,坐馆赵镇岳一直致力於慈善和教育,还通过交好的华人富商爭取上层白人的支持,力求能换取一些政治层面对全美华人的正视、保护。 可惜,收效甚微。 这些鬼佬对华人的偏见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也许,师兄的实业兴国路线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事。 何文增放过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说道“我们统计过,铁路公司逃避了二十二万美金抚恤金。家属可集体诉讼追討本金及利息。” “我知道这很难….可总要对死去的人有一个交代。” 傅列秘苦笑一声,敲击桌面的文件:“是的,不过今早出门前我在家门口收到了一封威胁信。”他拉开抽屉,露出转轮枪的握把。 “这让我的妻子和儿子很不安。” “所以龙头派了两人过来。”何文增指向身后两名打仔,前者袖口露出的腕骨凸起如铁轨铆钉,后者正在闭目养神,“他们曾在圣弗朗西科赤手放倒过十二个人。” 一个精通洪拳,一个精通蔡李佛拳。 两个人都很年轻,三十岁左右,是致公堂开设的武馆里最优秀的弟子,洪拳师傅还苦练过枪法,隨身藏有刀刃和手枪,虽然功夫不及师傅,但是年轻,能多挡两枪。 坐馆的意思很清楚,官司还没开始,这两条人命就押在了牌桌上。 傅列秘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他们伸出手。他仔细审视著他们掌心常年握持枪械而磨出的厚茧,以及虎口和拳峰处的痕跡。 他最终收下了这份来自唐人街的守护。 何文增旁观著这一幕,內心却泛著苦楚。 话都和两位师傅说的很明白,遗书早已经写好。 傅列秘感受到了这份诚意,郑重答覆:“诉讼材料我已备齐——上面根本没有中文译本,所以这几天我需要你帮我,还有法庭需要活著的证人。” “致公堂找到了二七名倖存者,”何文增抽出名单,笔记的批註密密麻麻,“其中五人愿意出庭作证,不过……”他压低声音,“这几天有风声,私人侦探正在搜捕这些人。” “咱们得儘快…” 第29章 血战(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9章 血战(一) 11 月 9 日清晨。 旧金山北滩边缘,废弃捕鯨厂。 早晨九点,天空下著雨,灰濛濛的。 由於三天前有四个爱尔兰人骑著马来捕鯨厂门口打探消息,打死了三个,还有一个逃脱了,捕鯨厂內的华工都很紧张,这几天连嬉笑打闹都少了。 九哥的脸从回来后就始终绷著,不见一丝笑容。 可惜了,阿福一边嚼著干硬的饃饃一边想,那个金头髮的艾琳老师他可喜欢了,说话很温柔,一点都不凶。 以前教识字的先生动不动就打他手板。 就是那些英文像蝌蚪一样,太过於难学,这几天不琢磨就忘了个乾净。 楼下的两栋矮房子在雨幕中若隱若现,阿福蜷缩在三层炼油厂屋顶的油布棚下,湿冷的雾气在他粗麻布衣凝结成水珠,发硬的饃饃碎屑隨著咀嚼声跌落。 也不知道阿萍姐中午要做什么,那天的腊味饭好香,一想就流口水。 可惜就吃了一顿,要是顿顿都吃腊味饭就好了,冯老板的叉烧也好香好香。 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皮。 阿炳叔和阿吉的呼嚕声混在油布棚子被雨点击打的声音一起,十分好睡。 阿福也有些困了,自从被分配到屋顶放哨以来,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晚上要轮班换岗,刚被叫醒不久,这会眼皮子还是有些睁不开。 他强打精神,拿著望远镜四处看,今天的雨不小,视线都有些模糊,远处都看不太清楚。 阿福的视线穿透雨帘,凝视著大门外三十米处,指尖无意识地在木质瞭望台边缘划动。 那天梁伯就是在围栏那里一枪放倒了一个爱尔兰人,真准啊。 他练了那么久还是没办法熟练装药,倒是打的还行,楼下空地上的靶子他也能稳稳上靶。 嗯?那是什么? 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视野中浮现,阿福猛然起身,油布棚的竹骨支架擦过耳际。他贴著潮湿的屋顶移动,一直凑到最边缘。 没错了,那確实是个骑马的人影。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他刚想回头示警时,更多的人影慢慢在雨帘中浮现,一个两个,慢慢是一排人。 骑马者正借著雨声和早晨薄薄的雾气逼近,马蹄陷在因为接连下雨变的有些泥泞的盐碱地里,其后跟著黑压压的步行人群。 阿福的喉结剧烈滚动,掌心瞬间沁出冷汗,脖颈后的汗毛骤然竖起 。 ———————————————— 劳工党首领麦克·奥谢將粗呢外套领口竖至耳际,眺望北滩方向 。 身上的雨衣防水效果並不好,浑身湿冷。 那座矗立在雨幕中的废弃捕鯨厂就快到了,远远看去烟囱顶端盘旋著数只海鸟,传来隱隱约约的叫声。 他听见队伍里有接连不断的抱怨。 劳工党骨干们提前做了思想工作,打著正义復仇的旗號在第五號码头七號仓库完成集结。 码头帮和屠夫帮的人也来了。 他们准备了足够多的人马,任由愤怒的情绪发酵。他们肆意渲染著黄皮猪的危害,宣扬著他们是如何不堪一击,只会跪地求饶。全然不提之前惨死小巷的工人党成员。 捕鯨厂周围根本什么都没有,帕特森查到那里之后,隱晦地暗示他放心大胆的搞,那根本就没人去。 破晓时分,队伍沿著盐碱地逼近厂区。 接近一百精挑细选的凶恶暴徒,今天就要把那些黄皮猴子杀个乾净。 —————————— 鯨鱼骨和铃鐺组成的警报器在阿福的全力拉扯下迸发出刺耳鸣响,声浪穿透雨幕撞击在捕鯨厂上空。 少年仍然觉得不够,开始大声嘶吼。 “来人啊!” “来人!” “有鬼佬来了!” “来了 ….” 油布棚下的青年此刻双臂肌肉紧绷,锈蚀的铜铃链条在他掌心勒出血痕,声嘶力竭。 梁伯从围栏下的窝棚里猛然弹起,后颈被斜斜洒入的雨水浸得冰凉。老兵条件反射地两步窜到射击孔前,一把拉开打鼾的年轻守卫。 ”狗娘养的!抄枪!” “阿昌!阿昌!” “鬼佬摸上门了!” 他沙哑的吼声伴隨著步枪上膛的金属撞击声,布满硝烟灼痕的手指扣住扳机,浑浊眼珠透过雨帘锁定厂区外晃动的黑影。 宿舍区的油毡门帘被陈九撞得哗啦作响。他赤著脚跑出来,脖颈青筋暴起地用粤语嘶吼:“別乱跑!妇孺分组撤去后面!“ “阿萍!黄阿贵!找人!” “把人带到预定位置去!” “其他人去仓库拿傢伙,大门集合!” “快点!” 华工们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有人慌慌张张跑出来,四处乱跑,有人抱著火药桶跌撞著冲向围墙缺口。十二岁的厨房学徒阿梅在混乱中被缆绳绊倒,怀里的饃饃滚进污水沟。 更多的人开始清醒,按照最近日以继夜的训练开始行动。 拽起两眼发懵的阿吉,船匠阿炳快速拿起放在一边的“新钱”,衝到屋顶边缘,却突然僵住 。 他透过雨帘看见大门外不远处闪过金属冷光,还有逐渐变大的马蹄声。 “该死!” “红毛鬼上门了!” “阿吉!阿吉!端枪!” “阿福,站到后面去,看看你的火药包有没有潮,没有就抓紧填弹,看好梯子。” 梁伯布满老年斑的脸颊此刻紧贴枪托,准星隨著雨水中浮动的轮廓微微调整。 “砰!” 步枪的轰鸣撕裂雨幕,枪口迸发的火光短暂照亮了梁伯的脸。五六十步外的一个爱尔兰刀手轰然坠地,咸腥海风里顿时混入新鲜的血腥气。 该死,偏偏是个雨天。 远处的人群开始躁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开始加速。 “砰!” 第二声枪响。 这是船匠阿炳在开火,但是距离过远,子弹飘飞数米,只打飞了一个骑手的毡帽,把他身下的马嚇了一跳。 劳工党首领麦克·奥谢的铜哨声刺破雨幕,密密麻麻的步行者匯成一股扑向围栏中央的大门。 他和码头帮的麦可脸色也很不好看。 这帮黄狗竟然这么警惕。 “fuck!別都往大门冲!” 麦克著急地大喊,那些刀手全都一窝蜂地往大门冲,本来分散的队形瞬间挤成一团。 “散开!” “散开!” “跟我走!” “砰!” “砰!” “砰!”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开火,有的击发成功,有的只见冒烟,不见枪响,有的乾脆连烟都没有。他们朝著围栏和大门无意义地射击,倾泻第一个同伴被打死的愤怒。 青烟瀰漫,很快枪声大作。 屋顶上闪过两点火光,大门前的刀手瞬间倒地两个。 侧面的马队一人胸口像是被大锤击中,直接砸下了马,胸口在细雨中喷出血雾。 fuck! 麦克自己手里的枪哑火了,反而被升腾的白烟遮蔽了视线。 该死的雨! 第30章 血战(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0章 血战(二) 卡西米尔蜷缩在炼油仓库的角落里。 捕鯨厂只有一间宿舍,睡不下。他们都睡在最大的炼油厂房內。 粗糙的木板船上铺了他们带过来的蓆子,睡起来很硬。 入冬后海边太过湿冷,很多人把所有的衣服和布料都拿来盖,但还是冷,只好蜷缩成一团,靠著互相的体温御寒。 木板床边上生了火堆,晚上有时候被冻醒只好去火堆边坐一坐。 厨房倒是每日睡前会熬上一锅薑汤,用那口硕大的铁锅在火堆上咕嘟著,辛辣的暖流滚入喉咙,算是驱散腹中寒气的指望。 梦魘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他的心臟,將他拖入记忆的深渊。 火光冲天,烧红了刚果河畔的夜空,巨大的棕櫚树在烈焰中绝望地扭曲。 母亲亲手编织的、曾带给他无数温暖的草蓆已化为焦炭,散发著刺鼻的气味。父亲紧握著磨礪锋利的断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向那些挥舞著雪亮弯刀的阿拉伯骑兵。 他和妹妹,像牲畜一样被阿拉伯人捆绑著,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拖行,最终转卖给了眼神更为冷酷的西班牙人。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们的血肉与尊严,在辗转数个陌生的、散发著恶臭的囚牢后,最终被粗暴地驱赶、拖拽上了那艘臭名昭著的运奴船。 船舱里蟑螂在腐肉间爬行,白人的皮鞭连孕妇隆起的腹部都不放过。 登船不足两周,他那瘦弱的妹妹便在他怀中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再也没有醒来。 那些夜晚,她总是被那些双眼泛著绿光的“白鬼”们从他身边粗暴地拖走,每一次被送回来,都只剩下一具气若游丝的躯壳,眼神空洞得如同死去的星辰,了无生气。 剧烈的窒息感让他在梦中抽搐,他扑向离他最近的西班牙人,很快被一枪托放倒。 是什么在响? 又是什么在疼? 耳畔却突然炸响警铃的轰鸣。卡西米尔猛然睁眼,炼油仓库的煤油灯在樑柱间摇晃,十一个黑人兄弟横七竖八躺在木板床上。 他抄起生锈的铁矛砸向铁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惊雷,在封闭的厂房內迴荡,震得火堆旁的灰烬四散飞扬。 “起来!” “起来!” 有人含混地咒骂著翻了个身,显然还沉浸在梦中。 卡西米尔不及多言,粗暴地拽著眾人的衣领,將他们一个个推搡著、拉扯著往仓库门口弄去,动作野蛮而急促。粗糙的盾牌边缘划破了他的掌心,锋利的木刺深深扎入皮肉,渗出鲜血,他却浑然不觉。 七百个日夜的铁链与苦役,早已將痛楚磨掉,只剩下如武器一样锋利的內心。 仓库外,瓢泼大雨如注,冰冷的雨点疯狂抽打著地面。 一道道鬼祟的身影,在围墙的缺口处时隱时现。 梁伯嘶哑的怒吼与火枪断断续续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艰难地刺破厚重的雨幕,传入眾人耳中。 卡西米尔將简陋的木盾横在胸前,冰冷的雨水顺著盾面滑落。 盾牌之后,十几双充血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著。 他还想吃阿萍姐做的吃食,还想不在皮鞭下生活。 还想带著兄弟堂堂正正的活著,不必下跪。 “九哥!” 他用蹩脚的粤语咆哮,衝进雨帘。 ———————————— 四个简陋的射击位同时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火帽枪的浓重硝烟,瞬间被冰冷的雨水压制,散发著硫磺的刺鼻气味。 码头帮的首领麦可,正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刚刚举起手中的转轮手枪,准备向人群射击,一颗呼啸而至的铅弹便精准地掀飞了他身前一名打手半边天灵盖。 滚烫的脑浆混著一撮暗红的头髮,粘在了围栏粗糙的木刺上,那名打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散开!快散开!找掩护!” 麦可惊怒交加,伏低身子,几乎贴在了马背上,他挥舞著马鞭,声嘶力竭地抽打著那些还拥堵在入口处的工人,试图驱散他们。 人群如受惊的兽群般开始分流,一股人马在麦可的带领下,沿著围墙边缘快速移动,急切地寻找著新的突破口。 他们刻意避开了那几个三米高、火力凶猛的射击位,转而凶狠地扑向西侧相对薄弱的一段围栏。 距离最近的厨房房顶的枪同时喷出硝烟。 首发命中跑得最快的白鬼膝盖,铅弹击碎髕骨后嵌入第二人腹部; 他放声哭嚎,扔掉了手里的砍刀,抱著大腿在地上死命翻滚。 紧跟在后的衝锋者们,则在头目的呵斥下,合力去推那些沉重无比的木拒马。 这些拒马由碗口粗的松木交叉钉成坚固的三角结构,每两组之间还用锈跡斑斑的铁链相连,沉重异常,是防御骑兵衝击的利器。他们一个个憋得脸色涨红,青筋暴起,身后的同伴也纷纷涌上前来帮忙。 一个缺口刚刚被勉强拉开,后面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同伙便迫不及待地蜂拥而上,想要抢先进去。 一人慌不择路,一脚踩空,只听“噗嗤”一声,伴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整个人跌入了早已挖好的木刺陷阱。 被削尖的木刺瞬间贯穿了他的下半身,鲜血汩汩涌出。 他双手徒劳地抓著泥泞的地面,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身体剧烈地痉挛著。 西侧射击位的广东仔哆哆嗦嗦的在助手帮助下填装好弹药,前装滑膛枪轰出霰弹,铁砂將左侧三名刀手的脸打成蜂窝; 他刚想欢呼,就有一发子弹打在距离他眼睛不足一巴掌的木桶表面,他惊叫一声从射击位置摔下来,手里的枪掉在泥地上。 “枪!” “枪掉了!” 旁边的助手大喊。 而他身侧另一个射击位上,一名更年轻的后生则更是倒霉,他手中的火枪因为火药受潮,关键时刻竟然哑了火! 火石撞击空响。眼看一名身材魁梧、满脸凶相的爱尔兰大汉已经咆哮著攀上了围栏。 那年轻后生情急之下,扔掉手中无用的火枪,猛地抄起身边铁尖磨得雪亮的长矛,用尽全身力气,在对方的斧头劈下前,狠狠捅穿了那名爱尔兰人的咽喉!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 —————————— 络腮鬍马斯嘶吼著挥动马刀,纵马在混乱的场中收敛马队。 狗屎的麦克! 狗屎的黄皮猴子! 自从前几天被人像狗一样撵出去几公里,他对这里充满了怨念。 他早就警告过麦克和肖恩那两个傲慢自大、目中无人的白痴,这群华人绝非善类,更不是他们以往可以隨意欺压的那些软弱可欺的苦力! 但这帮被金钱和女人掏空了脑子的蠢货,依旧把这次行动当成了一场寻常的的帮派火拼,带著一群只知道酗酒、赌博、玩弄女人的乌合之眾,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冲了过来。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他妈的是一个精心布置过的、该死的防御工事!那些拒马,那些陷阱,还有房顶上的射击手! 南北战爭的硝烟散尽后,他孑然一身返回圣弗朗西斯科,却四处碰壁,始终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终日借酒消愁,无所事事,最终因为在酒馆痛殴了一名多管閒事的巡警而被投入大牢,险些被吊死。是麦克·奥谢,这个他现在无比鄙夷的工人党头目,钱將他从牢里保了出来。 儘管他心中有一万个不情愿,但为了偿还这份“恩情”,也为了能有口饭吃,他还是被迫再次踏上了这片让他蒙羞的土地,为这些蠢货卖命。 也许,当初漂洋过海,怀揣著淘金梦来到这个鬼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他双手死死拽住韁绳,甚至没空抹去满脸的雨水。这帮根本没有上过战场的白痴,还停留在人多就能打胜仗的幻想里。 再这样,今天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 “马队!所有骑马的,都他妈给老子过来!不想死的就跟我冲那边的围栏!” 马斯猛地勒转马头,对著那些还在犹豫和溃散的骑手们纵声狂喊,声音因愤怒和急迫而显得有些沙哑。 终於,除了麦克那个还在原地像无头苍蝇般打转的蠢货外,其余的马匹渐渐向他靠拢。 身侧,老伙计威廉森拍马赶到,黝黑的脸上带著一丝凝重,紧紧跟隨著他,这总算让他混乱的心绪中增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把你们那些没用的步枪都扔了!这种该死的鬼天气,它们就是一堆废铁,只会碍事!”他继续咆哮。 “拔刀!拔出你们的刀!准备近战!” “没听见老子说话吗?拔刀——!” “鏘!” “鏘!” 回应他的是一片片马刀出鞘的锐响,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十匹战马环绕一圈,在外围完成加速,马斯手臂高举,长刀在雨中林立。 马刀向前猛挥,二十匹战马分两列衝锋,马蹄將盐碱地踏出碗口大的泥坑。 ———————————————————————— 屋顶最高处的三人早被马队的异常动静吸引。 雨幕中的警铃仍在小声震颤,十五岁的马来少年阿吉,死死扣著手中那杆老旧火帽枪的枪托,枪身冰冷而沉重。他年轻的胸膛,隨著下方炼油厂內外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和马匹的嘶鸣声,剧烈地起伏著,几乎要跳出腔子。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正一点一滴地渗入粗糙的枪托木纹之中。 这支枪,是梁伯上个月在顛簸的捕鯨船上,亲手授予他的。 整个捕鯨厂的少年队里,也唯有他,能在三十步开外精准击碎隨风晃动的酒瓶。 梁伯说他有天赋。 此刻,爱尔兰劳工党的马队嘶鸣著匯在一起,雨水与雾气交织的混乱里,阿吉瞧见某个红鬍子脖颈被一枪打烂,粘稠的血迸溅,少年胃部突然翻涌,枪管开始不受控地抖动,准星里晃动著无数残肢与奔马。 “別愣著!” “开火!” 船匠阿炳的暴喝穿透雨幕,阿吉本能地扣动扳机,火帽撞击的脆响却只掀起一片瓦砾 。 后坐力震得他踉蹌半步,未燃烧充分的火药残渣灼烧著右手虎口。 他打空了。 ———————————— “跟我冲!” 马斯抬头看了一眼雨幕中的屋顶高处,没再理会,死死夹著马腹,踏过同伴的尸体猛地冲向木围栏。 第31章 血战(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1章 血战(三) 北滩的盐碱地迴荡著马蹄的震盪。 逐渐趋於一致的声音盖过一切嘈杂,迅速成为战场的焦点。 马斯勒紧韁绳,战靴后跟重重磕著马腹,身后跟著的战马匯成道势不可挡的洪流 。 这位南北战爭第七骑兵团的老兵深諳骑兵战术精髓,可惜他此刻身后跟著的不是曾经自己配合默契的队友,而是一群嗷嗷叫喊的黑帮打手。 他一起拐到工人党的两个老伙计,一个已经死在了前几天。 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毒辣子弹一枪毙命。 马斯不得不忍著心中的苦楚承认,他著实小瞧了这帮黄皮猪仔,那天他只不过以为是一个简单的探查任务。只需要在黄狗眼皮子底下晃一圈,就可以回去继续喝酒。 此刻,唯一紧跟在他身后的老伙计威廉森,通过刚才那短暂而急促的眼神交匯,已然明了马斯的战术安排。 他怒吼一声,带著身后几名骑手骤然加速,如同出鞘的利刃,超越了马斯,一马当先衝刺在前。 他们刻意扬起漫天泥浆,马匹发出震耳的嘶鸣,成功吸引了屋顶上那些华工残余的火力。 在付出三人中弹落马的惨痛代价后,距离那道简陋的木质拒马仅有十几米时,威廉森突然猛地一带韁绳,带领手下向著一侧呈弧形散开,为后方的突击力量让开了通路。 后列的骑兵则借著这短暂的火力吸引和雨幕的掩护,骤然再次加速,扑向防御的薄弱点。 马斯的手掌紧紧攥著冰冷的骑兵刀,直指麦克那帮蠢货久攻不下的西段围栏。 他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处被爱尔兰人用血肉之躯勉强填平的陷阱壕沟。 被推倒的拒马横杆,在泥泞中半悬著,壕沟里,几个垂死的傢伙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挣扎,双手痛苦地扭曲成了鸡爪的形状。 当坐骑距离围栏仅剩最后几米距离时,马斯猛然俯身,整个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了湿滑的马颈上。 胯下那匹饱经战阵的战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心,肌肉賁张的前蹄猛地蹬地,带著千钧之力腾空而起,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 身后传来骨骼断裂的闷响 ,两匹战马前蹄被隱蔽的绊马链绞住,骑手翻滚著砸进泥坑; 另有三人因起跳时机偏差,马腹重重撞上尖木围栏,惨嚎声迸溅。 还有一个蠢蛋甚至控制不住身下的马,被那匹母马一个猛烈的甩头,直接从马背上掀了下来,身体砸在地上,紧接著便被同伴那碗口大小的马蹄,狠狠踩在了脑袋上。 然而,马斯却成功衝破了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手中的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劈开了漫天雨帘!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大片的泥浆四散飞射。 偌大的厂区內部,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马斯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便与不远处同样震惊的陈九的眼神对上了。 陈九此刻正带著三十余名手持各色武器的兄弟,在厂区大门和围栏內侧组织防御。 围栏外面,那些狂暴的爱尔兰刀手依旧如同疯狗般四处乱砍,试图寻找突破口,他们的身影也遮挡了內外的视线。 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狂暴的马蹄声,让陈九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他刚刚冒险爬上围栏,想要查看外面的情况,就险些被雨幕中乱飞的流弹掀掉半边脑袋,嚇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他才刚刚意识到,竟然真的有人突破了他们苦心经营的围栏防线! 还没回过神,又有三名骑手勒马从空中跃下,马刀錚亮。 “回防!” 陈九的嘶喊开始在雨中迴荡。 “卡西米尔,带你的人跟我走!” “其他人守在围栏边不要动!” ———————————— 围栏外。 狂怒的黑帮打手正在翻越木板围墙,其他两侧的射击频率太慢,完全跟不上。 爱尔兰人在一开始的盲目乱砍乱冲之后,开始被组织起来,这让他们的压力倍增。 麦克的怒吼逐渐嘶哑,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敌人的慌乱。 屋顶的火力在迅速的减弱,围栏上的射击位置仅有两处还在精准点名,收割著工人和黑帮的生命。 在第一枪打响十几分钟內,敌人的守势最为凶猛。他大略看过去,至少已经倒下了十几人,队伍已经开始有慌乱畏缩的前兆。 不少爱尔兰人开始躲在木板墙下喘息,这里至少不会挨枪子儿。 他开始扯著嗓子,大声呼喊距离最近的屠夫帮头目肖恩的名字。 屠夫帮的人在肖恩的带领下,已经匯集到了他们这边的缺口处。 在亲眼目睹了壕沟陷阱的恐怖之后,他们已经不敢再盲目地四处乱窜,而是直接来到了这处被先前的人用尸体填出些许的缺口,踩著那些將死未死的同伴的身体,艰难地衝到了木板墙之下。 “他们的枪声减弱了!” “肖恩!肖恩!” “咱们一起往上爬!” “fuck!老子知道了!” 肖恩喘著粗气,从木板墙下探出头,西边那个位置的射击手太毒,他眼睁睁看著身边两个人被爆了头,血喷了他一身。 那个黄皮猴子是魔鬼! fuck! 他怎么会同意跟著麦克这个白痴冒险。 “快!往上冲!” 他一把抓住身边微微打著颤的刀手,唾沫星子喷了对面一脸。 “我托著你!” 不等对面回答,他直接下蹲,抓起这个爱尔兰人的大腿就往上送。 —————— 麦可比肖恩有种的多,他在已经组织人衝上了木板墙。 见鬼,怪不得枪都打不透,他看了一眼脚下至少一掌厚的夹层木板,里面还填充了什么玩意的碎壳,嘴里骂出了声。 ———————————— 梁伯手中的火帽枪枪管依旧散发著淡淡的硝烟,他刚刚又放倒了一个试图攀爬的敌人。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四匹战马脱离了大部队,正朝著他所在的这个制高点方位凶猛地衝来! 身前的三角拒马已经被拆开,露出巨大的豁口,只是因为目睹了侧面摔入壕沟的惨状,还没有人敢上前,拿著刀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乱窜。 那位戴宽檐帽的骑兵威廉森目送老队长马斯冲了进去,却看见其他的爱尔兰人在还在围栏外打转,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一群臭狗屎! 也就只会欺负欺负自己人和黄狗。 对面肯定有上过战阵的老兵,这毋庸置疑,而且他们还是进攻方,天然吃亏,虽然人数和枪枝占了上风,但实在是一群乌合之眾,刚开战就已经显露溃败跡象。 从开始打到现在,虽然对面也在不断的放空枪、哑火,但总的组织性和纪律性比他们强太多,又弄了拒马、陷阱和围挡,突破並不容易。 要不是看到马斯身先士卒冲了进去,他刚才就想骑马跑了算了,何苦为了这群蠢猪卖命。 必须儘快打开缺口了,指望不上这帮人了,必须自己来! 经验丰富的老骑兵威廉森迅速打定了主意。 他猛地勒住马,减缓了马速,他身后那三名还算忠心的骑手也隨之缓缓停下。 威廉森翻身下马,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低吼,他挥舞著手中的骑兵刀,毫不犹豫地一刀狠狠砍在了自己坐骑的马臀上!那匹重达一千多磅的战马,在剧烈的痛苦刺激下,肩胛处的肌肉猛然坟起,全身鬃毛倒竖。 它发出一声痛苦嘶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踏下,直接踏碎了壕沟边缘的泥土! 二十米外的木製掩体后方,阿昌的火帽枪刚完成二次装填,瞄准这个马队的头子果断放了一枪,却被突然窜出来的马匹挡住,子弹撕碎了脖颈,又添了一声嘶鸣。 最前面那匹被主人亲手砍伤了屁股的重型战马,在巨大的痛苦作用下,一头栽进了壕沟之中。 它粗壮的马腿瞬间折断,锋利的断骨甚至刺穿了厚实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它庞大的身躯与浸透了雨水的鬆软泥土混合在一起,竟然构成了一条临时的、由血肉铺就的通道。 后续两匹受惊的战马,下意识地沿著同类用生命铺就的路径向前跃起。 其中一匹在跃起的瞬间,不幸被预先埋设在地里的绊马套索死死勒紧了前腿,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便被硬生生地拽倒在地,沉重的身躯恰好横亘在壕沟之上,如同又一座可供踩踏的血肉之桥。 滚烫的马血泼洒一地,竟然腾起了淡淡的雾。 那些犹豫不前的黑帮刀手们,亲眼目睹了这血腥而残酷的“战术”。 而此刻,房顶上樑伯手中的步枪,因为连续射击,枪管滚烫,难以进行持续的精准射击。 疯狂涌来的爱尔兰人已迫近至五步內,说不清是勇敢还是被心中死亡的恐惧裹挟。 那四处乱放的枪也突然有了目標,几次打中梁伯藏身的位置。 下雨天不仅限制他们这十几桿枪,敌人的枪也同样稀疏,好多持枪的黑帮在盲目的装填,几乎被嚇破了胆。 第二批组织起来的刀手正踩著尚在抽搐的马尸发起衝锋。 形势急转直下。 第32章 血战(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2章 血战(四) 阿昌所在的射击位正遭受更猛烈的衝击,六名爱尔兰刀手將沾满雨水的麻绳套上围栏的木桩,开始攀登。 老骑兵显然很有经验,第四匹战马重重倒在支撑射击台的松木立柱上,还在疯狂地挣扎抽搐。 对面也有老兵啊….. 对方砍杀战马的手段毫不拖泥带水,仔细判断了形势之后,竟是如此果决不留余地! 梁伯能清晰听到木柱之间发出的呻吟,工期太紧只是简单做了一两处插隼,用麻绳捆绑固定,並不结实,在马匹的衝击下摇摇欲坠。 来不及关心老兄弟的情况,手里的火帽枪已经再次哑火,估计是哪里受潮出了问题。 他一把接过旁边潮州少年手里的“老钱”,这把甘蔗园缴获的老式前装枪还算完好。 潮州少年满眼都是惊恐,瘦削的身子不停地打著摆子,手里的火药袋和铅丸已经迅速准备好了,在怀里紧紧攥著,生怕不小心淋上了雨水。 梁伯有些心痛,转过头不再去看。 就在他举枪瞄准下方蜂拥而至的敌人的短暂间隙,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东侧,阿昌所在的那个简陋射击台,此刻已经倾斜了不少,隨时都有可能垮塌。 那个跟隨了他多年的老伙计阿昌,正趴在倾斜的平台上,发出愤怒而不甘的骂声,他腰间的弹药袋在剧烈的晃动中早已散开,圆滚滚的铅制弹丸撒落满地。 第二波更凶猛的衝击接踵而至,梁伯脚下简易的木製枪架,在又一次剧烈的震盪中裂成了两截。 这些临时赶製的松木,材质本就鬆软,加上根本来不及进行阴乾处理,脆弱得很。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侧的围栏处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木板爆裂声。 至少六名爱尔兰壮汉,正挥舞著沉重的伐木斧,疯狂劈砍著那些被雨水浸泡得鬆软的木质围板,后面还有人合力推搡著那段已经被劈开大半的木围挡。 这帮鬼佬的战斗意志比他想像的坚定。 阿昌的射击台终於倾覆,老骑兵威廉森开始带人衝锋,撕开了致命缺口。 ———————————————— 另一边,马斯的肌肉记忆,让他在枪声响起的瞬间便条件反射般地侧身伏低,一颗呼啸的子弹险之又险地擦著他的头皮飞过。 这种近乎本能的下意识规避动作,早已在他多年的血腥征战中,深深地刻进了骨髓。 战马接连越过围栏落地,在捕鯨厂內部踩下碗口大的坑,陈九的怒吼从东南角传来。 马斯认出了这个短头髮的年轻人。 看来那天没有崩死他。 络腮鬍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顺著脸颊流淌下来的冰凉雨水,对陈九的喊杀声充耳不闻。 他精准地锁定了西北角一处摇摇欲坠的射击台。在那里,两个年轻的华工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手中的火枪填充弹药,他们身上那被汗水和雨水彻底浸透的粗麻布衣襟,还在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就是这样的新兵蛋子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马斯的心理无端產生愤怒,纵马衝刺,带起的风压掀翻了火药袋。 他手中的骑兵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令人目眩的致命银弧。 射击台上,一个位置稍矮的华工,正满脸惊恐地抬头望著他,那高度对於马背上的马斯来说,劈砍起来十分顺手 一颗尚带著惊愕表情的头颅,便被向上斜撩的马刀乾脆利落地斩断,打著旋飞向了半空,滚烫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旁边另一个半跪在射击位置的汉子,正试图用颤抖不已的手指將一枚卡住的弹丸压实,还未等他完成动作,马斯左轮手枪中射出的子弹便已精准地钻入了他的颈动脉,飞溅的鲜血瞬间在战马的鬃毛上洒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转瞬之间,两人殞命。 马斯手里的转轮手枪靠著单手操作,仍不停歇,射向正朝他扑来的五人小组。 这把柯尔特陆军手枪跟他南征北战,饮血无数。 子弹射穿高举的盾牌,还穿过了躲在后面的一个华工胸腔,两人一声不吭栽倒在了地上。 这血腥残酷的一幕,瞬间刺激得陈九双目赤红如血! 他刚刚带著一个五人小组,从围墙下方的缺口处衝杀出来,准备驰援其他方向,却迎面撞上了这些刚刚突破防线的骑兵。 他手中的m1型转轮手枪在短短五秒钟內便已倾泻出全部子弹,枪枪不离马匹要害,两匹高速衝锋的战马发出悽厉的悲鸣,轰然栽倒在泥水之中,將马背上的骑手重重甩了出去。 那两个被惊马甩脱的鬼佬还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做出反应,便被紧跟在陈九身后的几名小队成员挥舞著砍刀和长矛,乾净利落地斩杀当场。 卡西米尔带领的黑人小组,此刻也已经与衝进来的骑兵短兵相接。他们將手中锋利的捕鯨叉和沉重的长矛斜斜地架起,组成简陋的枪阵,最前面的两人则高举著缴获来的木盾,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骑兵那雷霆万钧的衝击。 然而,高速奔驰的战马所带来的巨大动能,远非人力所能轻易抵挡。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一名年轻的黑人兄弟膝盖便被飞驰的马蹄踏得粉碎,他惨叫著倒地。 另一名高举盾牌的黑人,则连人带盾牌被狂奔的战马直接撞飞出数米之远,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卡西米尔目眥欲裂,他手中的长矛狠狠地捅进了一匹战马柔软的腹部,滚烫的马血如同喷泉般浇了他一身,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 两人的手枪分別建功,这让马斯的眼睛微微眯起,他认出了陈九手里的危险铁器。 这是威尔森公司生產的m1型转轮手枪,虽然小巧但是一样致命,最关键的是它的换弹速度远胜自己手里的大口径手枪,他调转马头,直接扑向陈九,不能让他这么射下去了! 马斯纵马越过地上的尸体,转轮手枪稳稳地瞄准,一枪射出,陈九子弹打空的瞬间刚想脱出换弹,眼疾手快地避开。马斯一枪打空,並不气馁,右手沾染血渍的弯刀朝著陈九的头颅挥去,眼看就要建功,陈九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拉出拽倒。 老辣的骑兵马斯手腕一抖,原本劈向陈九的弯刀虚晃一招,骗过了那个衝上来救援的汉子的格挡,胯下战马则在他精湛的操控下人立而起,两只前腿狠狠地踏向了那个刚刚救了陈九一命的琼山汉子!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那汉子的胸骨瞬间被铁蹄踏得粉碎塌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深深踩进了泥泞的地面,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活不成了。 捕鯨厂的地面在马蹄下迸裂,骑手已折损四人,但剩余补充进来的骑兵仍在切割捕鯨厂防线。 另一个黑人小组拉出来的绳索缠住两匹战马,可更多攀爬进来的爱尔兰人正吼叫著逼近。 马斯终於看向陈九,露出阴冷的笑容,他精湛的控马技术让身下的巨兽拧转,刀锋精准挑飞了对方刚刚举起的砍刀。 手腕旋转,银亮的刀锋在空中划过弧线就要斩下陈九的人头。 小哑巴蜷在陈九背后,一直按耐在怀里包著油布的燧发短枪突然亮相,一枪打中马腿。 失控的棕马一声嘶鸣,接著就要栽倒,骑手的马刀擦过陈九耳际,削中半截耳垂,在耳朵下面划开一道血线,半截肉孤零零得掛在耳朵上。 陈九一时被死亡临近的虚无感勒令在原地,心臟骤缩。 小哑巴翻滚上前补刀,腰侧却被马斯抽空放出的冷枪擦出血槽。陈九如梦初醒,暴喝著扑倒络腮鬍马斯,两人在泥浆中扭打。 耳垂断裂的剧痛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的神经,血腥味混著对方口鼻喷出的气息,把二十年忍辱压成的戾气全炸了出来。 他听见自己喉管里滚出的低吼不像人声,充满了压抑的愤怒。 马斯刚刚从地上挣扎著爬起,还未站稳,便被如同疯虎般的陈九狠狠扑倒! 两人翻滚著,在泥浆中疯狂地扭打、撕咬。 马斯的右手被陈九用身体死死压住,动弹不得,左手那柄沉重的马刀也早已在先前的摔落中不知去向。 情急之下,他猛地抽出腰间隨身携带的格斗匕首,刺向陈九的心窝! 就在匕首即將刺入的瞬间,压在他身上的陈九猛然侧身躲过,同时屈起膝盖,狠狠顶在了马斯的小腹胯骨之处!剧痛让马斯闷哼一声,陈九则趁此机会,左手五指成爪,闪电般抠向眼前这个“白鬼”的眼窝! 指甲深深剜进湿滑的眼珠子,那钻心刺骨的剧痛让身为悍匪的爱尔兰人也无法忍受,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匕首“哐当”脱手。 陈九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翻身將马斯死死压制在身下,右肘朝著对方脆弱的喉结狠狠砸下。 然而马斯却在这生死关头,猛地一偏头,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陈九砸落的小臂!尖锐的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剧痛难当! 冰冷的雨水早已將这片盐碱地彻底泡成了一片血红色的泥沼,两人在其中翻滚搏杀,带起的泥浆不断糊住彼此的眼眶,模糊了视线。 那爱尔兰人垂死反扑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双腿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绞住陈九的腰腹,试图凭藉蛮力將陈九反压在身下。 陈九的左手拇指毫不犹豫地再次插进对方那只已经受伤的眼眶,狠狠一抠,直接抠爆了马斯的右眼球! 借著对方因剧痛而身体猛然鬆懈的瞬间,他抡起沾满泥浆和鲜血的右拳,一拳又一拳,如同雨点般疯狂地击打在马斯那不断蠕动的喉结之上! 陈九太阳穴上的血管早已暴凸至骇人的紫红色,颈侧那道刀伤,也因为血压的急剧增高,向外喷射出细细的血箭。 终於是击碎了身下白鬼的脖颈。 马斯在临死前的一刻,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彻底失禁,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合著內臟破裂后溢出的粪臭,迅速从他的裤管中瀰漫开来。 陈九浑然不觉,依旧如同疯魔一般,挥舞著早已失去力气的拳头,机械地捶打著身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直到彻底脱力。 他愣愣地盯著眼前这具面目全非的死尸,眼神空洞。 直到小哑巴强忍著腰侧的剧痛,艰难地爬到他的身边,用那双沾满了泥水的小手,轻轻按住了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腕。 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沉呜咽。 那声音,终於是將陈九那游离在崩溃边缘的心神,一点点拉回到了战场之上。 第33章 血战(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3章 血战(五) 炼油房屋顶。 少年阿吉面色惨白如纸,他射出的第二枪,本是瞄准围栏外一个正挥舞著伐木斧的屠夫帮眾,但那颗在雨中飘忽不定的铅弹,却击中了一具倒毙的马尸,惊得周围的爱尔兰人一阵鸡飞狗跳,纷纷四散躲藏。 第三枪装填时,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他的手抖得如同筛糠,不慎多填了火药。 巨大的后坐力如同被猛踹了一脚,震得他右肩剧痛,枪身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子弹呼啸著射向了天空,不知飞去了哪里。 连续打出三次一个也没击中,眼泪已经溢出眼眶,他一边哭一边哆嗦,心里充满了绝望。 雨帘如注,倾盆而下。 屋顶简陋窝棚铺地的松木板,在阿吉因恐惧而颤抖不已的膝盖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他强忍著泪水,再一次颤抖著举起手中的火枪,用牙齿咬开弹药纸包的尾部。或许是太过紧张,齿尖不慎滑脱,黑色的火药颗粒顿时撒落出来,大部分都落在了他那早已湿透的裤襠上,冰凉一片。 他忍不住直接呜咽出声,所剩无几的弹药,又浪费了一些。 眼泪混著鼻涕流进领口时,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楼下。 阿昌叔正挣扎著从倒塌的木头堆中艰难爬起,他满身泥污,额头淌著鲜血,而三个手持利刃的爱尔兰人已经发现了他,嚎叫著朝著地上的阿昌叔飞快衝去! 身旁的阿福的小脸紧紧皱在一起。 他手中的那把经过梁伯自校准的前装枪,在刚才的混乱中却意外地精准命中,一颗铅弹呼啸而出,洞穿了一名试图衝上屋顶的骑马者的咽喉。 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哭成泪人的阿吉,他突然开始愤怒。 “你想让昌叔白教你打枪?” 阿福突然一把拽过阿吉手中那冰冷的枪管,指甲在阿吉的手背上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装弹!快装弹!” 他嘶吼著,同时猛地扯开自己腰间的弹药包,油布包裹的黑色火药外面,还塞著一圈引火用的乾燥木炭,那是他最后的存货。 阿吉被阿福的怒吼和手背上传来的剧痛猛地惊醒,他死死盯著楼下十几米开外,阿昌叔那在泥水中艰难挣扎的身影,耳畔仿佛又炸响了他平日里严厉的训斥:“手要稳!心要定!手稳胜於眼快!你个衰仔!” 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他被白鬼砍死吗? 他猛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指尖已摸到藏在衬里的打磨光滑的铅弹。 在阿福的帮助下飞快装填、压实、扳起击锤的十五秒里,他开始平静。 这一枪要是打不中,楼下这个平日里最凶、话也很多,总是骂骂咧咧训斥他们的阿昌叔就要死在当下。 当准星终於套住了那个冲在最前面、正高高扬起手中砍刀的爱尔兰人身影时,阿吉那因紧张而不断扇动的睫毛,忽然奇蹟般地停止了颤动。 他屏住呼吸,努力感受著屋檐上雨滴坠落的节奏,食指如同两个月前在梁伯的指导下初次试射时那般,缓慢而匀速地下压。 那颗铅弹,在精准地掀开目標天灵盖的同时,跟地上的老兵缠斗的爱尔兰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阿昌则抓住这千钧一髮的时机,猛地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手狠狠捅进了那老兵的耳孔,直没至柄! 当阿吉再次装填时,他抹脸的手已不再颤抖。血、泪、雨在掌心混成粘稠的勇气。 船匠阿炳的前装枪再次哑火,他布满盐渍的拳头砸在屋顶木板上:“夭寿仔!支破銃食塞米啊!(该死的!这破枪吃屎的啊!)” 潮州脏话混著唾沫喷在雨里,消失不见。 他扯开火药袋,发现雨水已浸透最后三发定量药包。他为了打得更准,身子无意间探出窝棚太多,雨水不知不觉间把他浑身都浇透了。 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碎结块的药粉,他咬著牙转身对阿福和阿吉说道。 “后生仔,打中一粒铅子换一口安乐茶饭。” “我下去再砍两个白鬼,替你们看顾好后路。” 他抄起两把砍刀別在腰上,“楼顶交给你两个。” 生锈的铁梯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湿滑,有些地方的横档因为生锈格外扎手。 阿炳却毫不在意,身体敏捷地向下挪动。 下方不远处的围栏缺口处,密密麻麻的爱尔兰人,已经如同潮水般冲了进来,喊杀声震天。 ———————— 小哑巴带著痛苦的嘶吼、雨幕外爱尔兰人的嚎叫,此刻才重新涌入他的耳膜。 陈九踉踉蹌蹌地站了起来,布鞋陷在血浆浸透的泥地里。 他举目望去,三十步开外,红毛已经冲了进来。他们高高举著手中雪亮的刀子和斧头,凶神恶煞般地扑了过来。 不远处,梁伯那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声音响起,“列阵!顶住!不准退!” 梁伯手中的枪管再次冒起一股浓烈的青烟,又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应声倒地。 他所坚守的那个简陋的射击台,在敌人连续不断的疯狂衝撞下,支撑的木柱早已不堪重负,中心部位明显开始发软,整个平台都在剧烈地摇晃。 当又一个距离他不过四五步远的爱尔兰人,在枪响后仰面栽倒时,一直躲在人群后方指挥的码头帮首领麦可,终於確认了这个该死的射击点的具体位置。 那个狡猾的老傢伙,竟然在两段围栏之间架设了一个简易的三角平台,恰好卡在他们进攻路线的视觉死角,让他们损失惨重! “快去!” “先把那截梯子掀了!” 麦可拽过两个手下推向木质的简易登高架,自己缩在一个帮眾的身后。 梁伯手中的老枪再次轰鸣,弹丸穿透了一名刚刚衝进围栏的“鬼佬”的胸腔,巨大的衝击力带著他向后倒去,同时还將紧隨其后的一名红髮壮汉的膝盖打成了碎骨。 他从先前那把火帽枪,换成了这把装填过程更为繁琐复杂的老枪后,射击的频率虽然有所下降,但每一枪的威胁却更甚! 他每一次出枪,都必定稳稳地收割掉一个对己方威胁最大的目標。 fuck!这个老头的枪怎么打这么准! 麦可恍然反应过来,刚才战场上隔十几秒便会精准响起一次的枪声,也是来自这个该死的位置! 梁伯他们缴获的那几支施耐德步枪,原本是属於门多萨家族的私人武装的制式武器,其原型是基於英国恩菲尔德1853式步枪改装而成,枪机处安装了一个设计精巧的活门式闭锁枪栓机构,使得子弹的装填速度远超普通的前装枪。 射击时,仅需要拉起击锤,掀开活门,从后方装入特製的金属定装子弹,然后扣动扳机,击锤便会落下,准確击打底火引发射。 这种先进的后膛枪,拿来对付这些只会挥舞刀斧的帮派分子,简直先进得有些过头了。 梁伯和阿昌拿著这等大杀器,已经无情收割了最少十五条人命。 但换成老枪之后,战场的统治力陡然下降,这次射击暴露了位置,恨得牙痒痒的麦可指挥身边的五六个帮眾趁机扑向射击台的斜梯。 老人在旁边小鬼的帮助下装入新的子弹,当第一个敌人挥斧砍向平台支柱时,他第一时间警醒,开始探身走上斜梯,子弹打进对方后背。 那名敌人惨叫著扑倒的瞬间,整个射击台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猛地向一侧倾斜下去! 梁伯在剧烈的晃动中,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他的老伙计阿昌正背抵著一段残破的木板墙,与一个身材高大的红毛鬼进行著惨烈的肉搏。 而在他们几步开外,就是先前倒塌的围栏和通往地面的梯子。他心中一紧,知道不能再犹豫,立刻不顾一切地朝著下方衝去。 真要从这三米多高的射击台上被摔下来,就真是阎王索命了。 麦可从围栏倒塌的残堆里抓起块木料当盾牌,靴底碾著血水往上冲。 梁伯见状,知道已经无法再使用火枪,他果断扔掉了手中沉重的长枪,反手从腰间拔出砍刀。 刀刃带著风声,狠狠砍进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爱尔兰人的锁骨,巨大的反震力道顺著刀柄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一阵发麻。 这些常年在码头上討生活的黑帮打手,身上的肌肉筋骨,竟然比当年那些清妖骑兵还要结实得多! 第二个敌人被泥水滑倒,趁机用刀划了一下他的裤腿,老人顺势翻滚,刀锋自下而上挑开对方腹部。 雨幕中突然炸响燧发枪的轰鸣。梁伯左肩爆开血,身体撞在倾斜的木梯边缘。 麦可狞笑著扔掉了手中那支刚刚打空的短銃,踩著满地的泥水和尸体,小心翼翼地朝著受伤的梁伯逼近过来,眼神中充满了残忍与得意。 老人牙关紧咬,强忍著左肩传来的剧痛,他用用力绷紧受伤的左肩,同时反手紧握著砍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將又一个不顾一切扑上来的敌人咽喉生生割开!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洒在了射击台的支撑木柱上,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缓缓流淌下来,形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粉红色溪流。 第34章 血战(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4章 血战(六) 剩余三个爱尔兰人呈三角围上。 梁伯的刀卡在第四人肋骨间来不及拔出,第五人的砍刀已劈到面门。老人后仰躲过致命一击,但剧痛的右腿一个踉蹌,险些站不稳。 濒死的反击中,身后的小伙子抽出短刀扎进对方眼窝,自己也被拖倒在泥浆里。 麦可终於走近,牛皮带扣的皮靴踩住梁伯的大腿。 这个四十岁的码头暴徒举起手里的长刀,刀身映出雨中老人染血的白须。 “叔!” 下方突然传来铁器破空声,陈九掷出的鱼叉贯穿麦可右肋,带著他整个人钉在身侧的木板墙上。 梁伯大口喘息著,胸部像拉风箱一样起伏,肺部因为大口喘息引起的刺痛剧烈难忍,他颤颤巍巍站起来时,发现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没死在天京的尸体堆里,却差点被洋鬼子討了性命。 老人吐出嘴里的血沫,强行从年迈的硬骨头里榨出最后几分力气。 青壮们组成的战斗小队已经短兵接敌。 最前排的盾牌手將浸透油脂的木盾高举,闷著头顶了上去。 第二排长矛从盾牌间隙斜刺而出,第三排砍刀手沉默著,强行按捺住颤抖的手。 爱尔兰人翻过围栏的瞬间,他们已经蓄势待发良久,身体都因为淋了太久的雨水有些失温。 当胸膛的怒吼迸发,心臟里的滚滚热血迅速传遍全身。 迎著雨帘举盾! 挥刀! 再挥刀! 麦克·奥谢的皮靴踩在浸血的砂石上直打滑。他看见第一个手下被两支长矛同时贯穿胸口,尸体掛在矛杆上像屠宰场的猪玀。 左侧传来角力的闷响,屠夫帮的壮汉正用蛮力持棍卡住盾牌缝隙,却被盾后侧面抡圆的矛尖砸碎腕骨。 “散开!从侧面......” 肖恩的声音被人流中不断的撞击声淹没。他的长刀砍在木盾上迸出水珠,持盾的广东少年被震得后退两步,立即有尖锐的铁矛补上缺口。 梁伯和阿昌精心打造的队形正在初步发挥出威力。 这种脱胎於军阵的简易阵形简单粗暴,谈不上衔接精妙,但是不需要长年累月熟练的配合,只需要记住自己的位置,见缝插针地进攻,然后退回。 有组织性的反抗异常顽强,十五个人,三个小组已经在围栏的缺口出至少抵住了三四十个爱尔兰壮汉的突破。 血液溅射到每个人略带慌张的脸上,却始终保持著基本的队形不散。 见过太多无辜的血,他们有了无论如何也必须要贏的理由。 残余骑兵的马蹄声还在耳边环绕。 在马队衝进厂子里的第一瞬间,陈九带了三组人围堵,防止马匹拉开距离蓄势,直接一波衝散正面攻坚的队伍。 只是区区九个人,却带来了整个战场最惨烈的战果。 卡西米尔带领的黑人,两个战斗力最强的小组瞬间被衝散,几个短途衝刺就已经死掉两个。 黑人头子双目赤红,他挥舞著手中的砍刀,用力敲击浸透了油脂的木盾,发出“梆梆”的沉闷声响,这声响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信號,在他身侧迴荡。 听到声音,原本聚拢的两组黑人苦工向两侧散开,將数名追击过急的骑兵诱入了一片狭窄的区域。那是蓄水池与一排低矮宿舍之间的夹角地带,地势复杂,不利於马匹驰骋。 “刺马!” 卡西米尔吼叫著翻滚避开落下的马蹄。两支长矛斜著向上突刺,矛尖精准捅进战马脸部和脖颈。发狂的畜生將骑手甩向地面,平日里总是咧著一口白牙砍木头的黑人静侯在一边补刀。 剩余三骑意识到陷阱,试图调转马头却被悍不畏死的盾牌封住退路。 第二组黑人突然从地上抓起一团泥水砸向马眼,受惊的坐骑下意识开始躲避,马蹄直接踢飞了一个持盾牌的黑人,骑手刚要挥刀,立刻被长矛捅了下去。 另外几个骑兵疯狂抽打马腹,在厂子中央的空地上试图提起速度,马刀砍飞了在一边骚扰的黑人汉子的左手。 马斯一死,骑兵队人心惶惶,新晋的头人试图復刻刚刚翻越围栏的壮举,却找不到足够的距离,围栏一圈已经围满了互相对抗的人,挤得密密麻麻。 他没有络腮鬍老兵的勇气,不敢朝著人堆衝锋,带著剩余的四骑拍马在战场边缘绕圈,开始逐一砍杀落单的华工。 —————————————————— 三个佝僂身影贴著房子后方的阴影移动。 五十多岁的老周紧皱著眉头,不停的咳嗽。 他本来就状態很差,这会儿淋透了雨水更是感觉自己浑身像烙铁一样烧了起来。 “后生们有点抵不住了!” 他看得心神震盪,手都不自觉得攥得生疼。 他回头跟蜷缩在一角的两个老汉吼道。 “咱们去拖网。” “那些骑马的洋鬼子……咳,太猖狂了!再让他们这么砍下去,就全完了!” 老林沉默得点头,放下了一直抱在怀里的长枪,这东西他们用不惯,想瞄骑兵更是难上加难。 他们拖著沉重的步子从码头栈道拉出渔网铁鉤,常年乾重活脆弱的膝盖时不时发出难听的异响。 他们绕过正在缠斗的人群,沿著当年输送鯨鱼的滑轨道子爬到厨房后方。 第一匹疯狂衝刺的战马,带著飞溅的泥水,出现在拐角处! 老周眼中精光一闪,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渔网猛地甩了出去! 那张浸过桐油、异常坚韧的麻绳大网,在空中“呼”地一下张开,准確无误地罩住了飞奔而来的马头! 畜生的嘶鸣被雨声吞没,它慌乱的甩头,却被缠绕得更紧,最终重重倒地。爱尔兰骑兵还没摸到短剑,就被渔网缠住四肢。 就在骑手坠马的剎那,一直潜伏在旁边的林叔,双手紧握著平日里用来剁鱼头的刀,用尽平生力气,狠狠地朝著倒地的爱尔兰人脖子砍去! “还……咳咳……还剩两张网!快!” 林老头哑著嗓子,急促地提醒道。 三个老人顾不上喘息,又合力拖著第二张更大的渔网,手脚並用,钻进了路边一堆堆叠的板条箱之间的狭窄缝隙中,再次设下埋伏。 仅仅七八步外,两个骑兵正在驱散华工防线,马刀砍在木盾上和铁器上叮噹作响。 就在一名骑兵挥刀砍翻一名劳工,准备策马践踏之际,隱蔽在暗处的老周看准时机,猛地掷出了手中的劈砍甘蔗的短柄刀,直奔那名骑兵的面门而去! 骑兵大吃一惊,下意识地猛勒马韁,试图躲避。受惊的马匹嘶鸣著猛地调转方向,就在这时候,另一张加粗渔网被合力拋过来,罩住了那匹受惊的战马和马上的骑兵。 这一次,他们没能来得及上前补刀。 “在那边!三个老傢伙!” 一声粗野的吼叫从不远处的卸货区传来。六名爱尔兰刀手从侧面包抄过来。 看清偷袭者竟是三个衣衫襤褸的老头后,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甚至故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好好戏耍一下这几个瘦弱的老东西。 林叔手中的鱼叉,凝聚了他最后的力气,狠狠地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人的脚掌,將其钉在了地上。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一把砍刀已从侧面劈向了周爷的脖颈。或许是因为周爷的骨头太过年迈而硬化,又或许是敌人用力过猛角度稍偏,那一刀竟只砍进去了一半,卡在了颈骨之间。 周爷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涌出,染红了他灰白的鬍鬚和破旧的衣襟。 老林头失神的瞬间,甚至来不及叫喊,刀已经劈进肩胛。 老人死死地抱住了面前一名敌人的小腿,用尽最后的力气將其绊倒。紧接著,又有两柄冰冷的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背部,深入臟腑。 他挣扎著起身,撑在地上的手,五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全部脱臼,最后一条浸血的渔网还放在身边。 弥留的最后一刻,他突然开始释然。 海水的气息突然漫过鼻子,老人看见七岁的自己赤脚踩在船板上,父亲正把刚捞起的银鯧鱼摔进竹篓,鱼尾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 二十年寄人篱下的画面走马灯般掠过。矿坑里蜷缩的冻疮、甘蔗园里监工沾著灰的皮靴、发霉窝头硌著牙床的碎石子。却在血色漫上眼眶时全部褪色。 最后这段日子浮现在眼前:晨起时海鸟掠过桅杆的弧线,夜潮拍打船舷的节奏,腊味饭泛著的油光。他咧开缺牙的嘴想笑,铁锈味却涌上喉头,原来自由的味道比童年记忆里的更腥咸,却也更加真实。 要死了啊。 老婆子,我来看你啦….. —————————— 第35章 血战(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5章 血战(七) 雨势渐弱,陈九抹开糊住眼睛的血浆,与梁伯、阿昌在围栏缺口处匯合。 雨丝裹著硝烟在充斥著血腥味的空气里飘摇,陈九的布鞋踩进血洼时,靴底黏连的碎肉让他脚底一滑。 “匯合!” “全都聚在一起!” 梁伯捂著肩头,奋力怒吼,刺破雨幕。 昌叔已经脱力,整个人都已经软成了烂泥,手臂还在止不住的颤抖。 嘴里的口水混著血丝垂落,他数次想要站起来,却只能依靠在小哑巴身上。 襤褸身影在三人附近聚拢,断裂的矛杆绑著短刀充作枪头,木头盾牌都砍得不足之前完整的一半,梁伯挤压出胸膛最后一口气大喊。 “开山!” 二十一双破布鞋同时跺进血泥。盐碱地突然震颤起来,几步外的爱尔兰人惊恐地发现,这些佝僂的黄种人此刻挺直的脊樑,竟比最险峻的崖壁还要森然。 “破虏!” 六柄长矛突刺的瞬间,三个爱尔兰刀手胸前的白肉像宣纸般撕裂。陈九的转轮枪早已打空,此刻握著半截捡来的爱尔兰人的长刀。 他太累了,甚至胳膊都抬不起来。 他只是沉默著跟著跺脚,通红的眼眶盯紧了每一个敢於上前的人。 麦克·奥谢的怀表链缠住了刀,这个细节差点要了他半条命。他被一个不要命的华人缠住,差点一刀砍下他半条胳膊。 这些在他眼中只会沉默著干活的华工,此刻仿佛正从每个持矛者眼中迸出烈焰。 “麦可!” “麦可!” 肖恩环视四周,却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对家身影,他不由得胆寒,手里的剁肉斧噹啷坠地,斧刃上还卡著半片头皮。当他转身撞开同伙逃窜时,十二个屠夫帮眾的阵型像被捅穿的马蜂窝。 他跟麦可互相抢夺地盘两年时间,此时老对头的杳无音信让他彻底丧失了战斗的决心。 阿吉的最后一发子弹没能追上肖恩,他跑得飞快,身子消失在了木板墙后面。 麦克·奥谢的指节捏得嘎吱作响,他盯著身后溃逃的屠夫帮,还有身边不断后退,隱隱想要逃跑的事態,喉咙里翻涌著愤恨的血丝。 狗屎! 怎么会变成这样! fuck! 计划里的摧枯拉朽不在,反而是他们被打的节节败退。 今天匯集起来的除了黑帮打手,还有很多是工人党最激进的信徒! 这帮天天在酒馆吹牛说自己要砍翻黄皮猴子的臭狗屎!你看看那个叫囂最狠的弱智,他特马的竟然被嚇尿了裤子。 爱尔兰人的黑帮从来都跟劳工苦力尿不到一壶里去,为了达成合作,他许下了不知道多少会让自己背后的大人物跳脚的政zhi承诺。 谁也没想到这些黄皮肤的苦力竟敢反抗! 竟然能反抗? 码头帮的那群蠢猪为什么还没到,开船出去嫖妓了吗! 最近海面上的雾气很大,沿著海岸线行驶很容易触礁,因此他只是让麦可派了些帮里外围的混混偽装成渔民进行补充,看看能不能从码头上登陆。 没想到这无心之举,现在正成为了最关键的胜负手。 该死! 不会是沉船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起的恐惧和挫败吞下,不再寄希望於未知,他抓过一个个头很高的人在自己身前挡著,开始大喊。 “睁开眼看看!” 他抓起一把带血的泥水撒向人群,“这些黄皮猴子杀了咱们这么多兄弟!还抢咱们的工作!用的武器,是中央太平洋公司剋扣咱们的工钱买的!他们吃点死老鼠,就敢抢走你们辛苦卸一天货挣的钱!” 麦克声嘶力竭:“咱们饿著肚子修铁路,现在这群辫子奴又来抢活!知道他们管咱们叫什么?』白皮魔鬼』!” 人群里炸开怒吼。 这群爱尔兰劳工饱受华人抢夺工作的苦,有些人已经失去工作好几个月,远比吃饱喝足的帮派打手战斗意志顽强,此刻更被麦克煽动性的话点燃了怒火。 “要么今天把黄狗沉进海湾,洗刷爱尔兰人的耻辱!要么明天全圣佛朗西科就没有咱们的容身之地!” ———————————————— 陈九还在努力恢復体力,身后突然炸响的警铃让他后背发凉。 阿福惊恐得有些撕裂的嗓音在屋顶炸响。 “九哥!” “九哥!” “海上来人了!” ”有两条船!” 十五岁的少年此时只恨自己发现的太晚,注意力太过集中导致忽略了背后的动静。 此刻船只已经抵近破旧的栈道,即將登陆。 生锈的铜铃在屋顶不停摇晃,透过窝棚缝隙能看见海湾方向驶来的两艘单桅渔船。 数不清的码头帮打手站在船上,从海上的薄雾中缓缓浮现,他们隔著老远就开始兴奋得大喊,手里的铁器遥遥指著捕鯨厂的方向。 像是庆贺终於到了可以好好泄愤搜刮的地方。 ———————— 梁伯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左臂上面的血又再次喷涌。 “阿九,你带人顶住这里。” “正面不能少人!” “ 我和阿昌带上剩下的人,不差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的命了,无论如何也要挡住!” 他因为失血过多嘴唇有些发白,乾枯的手却仍然充满力量,死死压住了陈九的身子。 “阿九,他们也快到极限了,不能退!” ”我们的命不值钱,本来就是为了你们这些后生活的,让我去吧。” 陈九眼眶通红,却没能哽咽出只言片语,看著老人搀过阿昌叔离去。 梁伯突然朝著身后捕鯨厂的角落高喊。 “跟我走!” “还能动弹的跟我走!” ———————— 他嘶喊的动静很大,麦克先是一愣,看著远处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的黄皮猴子,紧接著就开始狂喜,已经挺长时间没再听见枪响,他踩著尸体站高嘶吼。 ”咱们的援兵从海上来了! “快!衝破正面!” “砍死一个清国佬换五十美元!” 人群沸腾,长刀再次开始碰撞。 双方早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靠著最后那点血勇苦苦支撑。 陈九趁著盾牌碰撞的间隙,挥刀劈开第一柄刺来的刀,爱尔兰人確实没什么组织度,但数量弥补了凶狠——五个敌人同时扑来。 他格开两把短刀却被第三把差点划开肚子,潮州汉子举起盾牌替他挡了一下。 可以死,但不是今天! 他几乎要碎了牙。 ___________ 黄阿贵的后背紧贴著发黑的墙面,有些旧的老步枪在怀里抖得像条活鱼。 洗衣妇陈婶在一旁低垂著脑袋哭泣,驼背的修鞋匠老李猫在墙角关注著战场。 明明他压根都没参与战斗,却依旧耗干了力气。 他也想流泪,甚至想找个什么东西抱住,可是不能。 外面的枪声、嘶吼不绝於耳,每响起一声,他就知道有一条人命恐怕就此远去。 默默地念完妈祖,又念佛祖,念完关帝爷,又念耶穌。 黄阿贵把能想到的神仙都念了一遍,还是止不住心中恐惧。 只求大家都好。 梁伯的吼声第二次传来时,黄阿贵终於咬破了下唇。 走! 去哪? 出去! 出去干什么! 杀! 杀谁? 谁向他挥刀杀谁! 谁要他们的烂命杀谁! 他终於坐起身,眼含热泪,手却不再颤抖。 —————————————— 三十三岁的王寡妇举著剁甘蔗的铡刀当先衝出,身后跟著几个还算利索的身影。 阿萍和十二岁的小阿梅拎著装火药的铁皮桶,脚步不停。 他们匯集在捕鯨厂后方,聚成一排。 爱尔兰打手从栈道方向压过来,却被熊熊大火逼退。 “开抢!” “开抢!” 黄阿贵闭眼扣动扳机的瞬间,后坐力震得他撞在身后的陈婶上。睁眼时看见冲在前面的大鬍子捂著喉咙跪倒,动脉血从指缝喷出三米远,把湿滑的地面染成猩红。 呕吐感隨著血腥味翻涌而上,黄阿贵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 梁伯淌血的左臂突然揪住他衣领,老人嘴里喷出的血沫子溅在他脸上:“不想死就快点装弹!” 第36章 鯨油之狂舞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6章 鯨油之狂舞 阿昌执意放开了梁伯搀扶他的手。 他喘著粗气,看著正在靠岸的两艘渔船,粗略数过渔船上的人头,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老伙计,你先去。” “咱们这些人挡不住的,我去生火。” 梁伯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点了点头,大步离开,再次呼叫零零散散藏在厂子后面的老弱。 阿昌叔的左手卡在火药袋抽绳上颤抖,这是刚刚和爱尔兰人博力留下的后遗症,整个手臂感觉都要抽筋。 他背靠炼油房的砖墙喘息,耳畔还迴荡著燧发枪哑火的咔嗒声。远处栈桥上的爱尔兰人正在高喊著逼近。 “搬鯨油渣!” 他冲缩在炼油房里的女人们嘶吼,喉头泛著被硝烟灼烧的痛楚。 三个缠足妇人懂了他的意思,立刻蹣跚著拖来木桶,这是她们用刀从捕鯨厂四处刮出的秽物。氧化发黑的鯨脂混杂著铁锈、鯨血和老鼠粪便,在雨季闷出蓝绿色的霉斑。 这也是整个捕鯨厂之前恶臭的来源。 (不同於早期赴美淘金的华工,和当下源源不断来金山赚美钞的华工,在古巴的甘蔗园,至少80%的华工是被诱骗或绑架到古巴的,这些妇人因为缠足干不了什么重体力工作,在甘蔗园除了干些辅助性工作以外,几乎只有一种用途... 也因此,重获自由后,这些女工成了反抗最为积极的存在,她们默默承担了捕鯨厂所有的琐碎工作,而且是內心反抗最激烈的一群人。) 女人们整整颳了三天,从墙面上,地面上,砖缝里刮下来的积年变质的鯨油、鯨脂。 阿萍之前本想拿来做饭,结果烧倒是很好烧,就是臭。 那臭气惊天动地,还熏人的狠,闷坏了一锅饭,把看灶的女工都气哭了。 爱尔兰人的船桨声已经逼近到栈道,阿昌和几个女人一起费力地把桶滚到了栈道前面,和陆续前来匯合的“后勤组”站到了一起。 他用剁鱼刀撬开了桶盖。腐臭的气体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里涌出泪水。 这种变质鯨油他之前在甘蔗园见过,连最飢饿的人都不会偷去吃。 在圣卡洛斯甘蔗园的时候,他们有时候饿急了会偷偷舔鯨油灯里的油。 “拿油布来给我挡雨!快!” “火镰!” 他抓过负责厨房的女工的燧石工具,火星落在浸透油脂的麻布上却只冒出青烟。 栈桥木板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甚至都能想像那些红毛壮汉胸毛上凝结的雨水。 “怎么点不著!” “该死!” “火药!整袋倒上去!“ 阿萍突然尖叫,她之前差点被黑火药灼瞎过眼睛。 阿昌叔猛然惊醒,阿萍和小女孩阿梅拿来装火药的的铁皮桶,他急得直接用力扯开了弹药袋的油布。 第一粒火星跳进掺了火药的油渣,烈焰瞬间窜起一人高。 嚇了周围的人一跳,也险些烧穿了举在头顶挡雨的油布。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阿梅欢快的喊出来。 女人们用铁铁铲將燃烧的黏液泼向栈桥,咸腥的海雨非但没能灭火,反而让火焰在潮湿的木板上流淌得更快。 火焰顺著栈道流淌,给他们提供了宝贵的时间。 爱尔兰人踌躇不前的叫喊裹挟著燃烧的恶臭,阿昌叔这才鬆了一口气,差点站不稳直接跪倒在地,盯著自己颤抖的左手不住地喘息。 他还想拿刀枪再杀几个,身体却不允许了。 真的老了啊。 —————————— 爱尔兰人的渔船直挺挺地撞上码头,船头那个大鬍子壮汉用力一挥手里的砍刀。 他们今早灌了整整半桶威士忌壮胆,此时粗麻衬衫领口还沾著呕吐物。 “黄皮猴子就在那边!” 大副麦克林恩喷著酒气跟著最积极的大鬍子跳上岸,他腰间的左轮还是之前在酒馆打赌时的战利品。 他根本都没杀过人。 十二个醉汉嚎叫著跟上,刀斧劈开晨雾。 前五步还算顺利。 瘸腿的梁伯从人群后露头观察,麦克林恩大笑著扣动扳机。但手里枪的转轮气密性太差,已经进了雨水受潮,击锤砸在火帽上只冒出淡淡的青烟。他身后的同伴举起双管猎枪,雨水却顺著枪管倒灌进药室。 “见鬼!这破天气…” 船上一共也就这两把枪,都哑火了。 那些更凶狠的暴徒早都被挑选过,不跟他们一路。 大副麦克林恩想的很美好,他们在海上磨嘰一会儿,等差不多打完了,他们就可以顺顺利利地放几枪意思一下,跟著加入狂欢庆典。 眼前的景象证明了他的猜想。 看看这些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 端著那可笑的枪干什么?下雨管什么用? 骂声未落,阿昌已经点燃掺著火药的鯨油渣。 火舌窜起,紧接著就是爭分夺秒地往栈道的地上泼洒。 黑色的固体块被铲子扔下,在火苗中逐渐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液体带著大火流淌,燃烧產生的臭气,隨著海风灌进爱尔兰人鼻腔。 麦克林恩突然感觉有些不妙,变质油脂燃烧產生的气体让他开始抑制不住的咳嗽。 他自詡勇敢,上个月刚把华人劳工吊死在码头上。这会儿却顾不上带队叫喊,痒痒得像哮喘病人般抓挠喉咙。 他身后两个同伴还在推搡,想著是不是冒险穿过火堆去大杀特杀。 火焰后方突然响起参差不齐的枪声。五个华工操作的老式燧发枪准星歪斜,儘管经过老兵尽力调教,还是只有两枪奏效。 还有一枪直接哑火。 —————————— 黄阿贵一枪崩死了最前面的大鬍子。 梁伯带著人往前走,逼近栈道的边缘,十几米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再次发射。 铅弹把一个爱尔兰人的棍子连同肋骨打成碎片。 聚集在栈道上的十几个爱尔兰人被放倒三个。一个年轻人颤抖著抓起掉在地上的刀,却发现自己的尿正顺著裤管流进靴筒。 死人啦!死人啦! 目睹了血液喷涌,生命逝去的画面之后,他开始清醒,甚至恐惧。 —————— 梁伯的大喊让黄阿贵终於回神,颤抖的手指强行稳住,接过身边人小心翼翼护著的火药袋,他开始在油布的遮挡下装填。 几个爱尔兰人看到了这群人的手忙脚乱,鼓足勇气想要衝进火焰。 黄阿贵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持刀的身影,终於是塞进了子弹,用杆子压实。紧接著叩响扳机,铅弹掀飞了火焰里那人的半边下巴,碎裂的牙齿嵌进湿滑的木板,距离他还不到一米。 他们站的实在太近了,近得能看清红毛鬼眼里自己的倒影。 驼背的吴老头瞄准了半天,手里的“老钱”终於击发,立刻放倒一个。 混在人群里的麦克林恩终於崩溃。 “撤退!退到船上去!” 他转身开始大喊,不管不顾地就想要回到船上赶紧跑路。火焰里剩下的三个爱尔兰人慌不择路跳进海里。 “圣母啊!” 海里的墨菲使出了吃奶的劲游动,这个常常勒索华裔渔夫的恶棍,此刻哭喊著撕掉起火的裤子,惨白的屁股在海水里若隱若现, 最先逃回渔船的人砍断了缆绳。麦克林恩挣扎著抓住船舷,费了半天劲才爬上去。打眼一看,率先跑路的几乎都是平时最会欺压新移民的“硬汉”。 火焰吞没栈桥最后一寸木板,他恍惚看见火焰后面的女人和老人仍在给燧发枪装弹,可是手法已经逐渐熟练。 真是糟糕透顶的一个早上。 老大真是得了失心疯才会相信麦克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弱智! 我的命差点就交代在这了! —————————— 第37章 那高处的枪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7章 那高处的枪 柵栏的裂口处堆叠著七具尸体,陈九的甘蔗刀卡在爱尔兰人的肉里拔不出来。 他上身赤裸,破碎的衣物早已混进血污里分不清楚。旧日的鞭痕与新添的刀伤纵横交错,仿佛一身狰狞的图腾。他嘴里还咬著半截浸血的麻绳,那是那是刚刚用来给中弹同伴止血的。 “不要散!” “来我这边!” 他吐出麻绳嘶吼,四个浑身血污的华工立刻靠拢。 他吐出麻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鼓。 四个浑身血污的华工立刻向他靠拢,两面捡来的警卫盾牌“鏗”地一声合拢,缝隙里立刻探出三柄甘蔗刀,刃口的崩缺处还掛著爱尔兰人的红髮。 盾阵上方,船匠阿炳的斧头精准地斩断一根袭来的长棍。这个在福州船坞干了半辈子的老匠人,对木纹走向的判断甚至比对自己掌纹的走向更熟悉。 斧刃毫不停滯,顺势下劈,正砍在一名爱尔兰壮汉的锁骨上, “换!” 陈九嘶哑的吼声炸开,两面盾牌分开,黑人姆巴的长矛化作黑色闪电。 这个祖鲁部落的流亡战士,身上的疤痕与刺青在雨中泛著油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长矛瞬间贯穿了两名爱尔兰人的胸膛,將他们死死钉在木柵栏上。姆巴喉间滚出沉闷的战吼,古老而野性。他反手拔出腰间的砍刀,一道弧光闪过,第三个敌人的下巴便连著半张脸飞了出去。 这个卡西米尔带领的黑人战士实在太过勇猛,隨著最近日子渐好,吃的休息能跟上,开始爆发出应有的战力。 他狂放的姿態无不令双方侧目。 前面突然剧烈震颤。六个爱尔兰人推著拆自围栏的简易大盾衝来,盾面由破裂的木板歪七扭八组成。 卡西米尔的甘蔗刀砍在木盾上毫无反应。 “换长矛!” 陈九扔掉手里的砍刀大喊。 他从地上死去的华工手里抠出铁矛,跟著身边的同伴找准节奏,一齐用力,狠狠地戳进了木板的缝隙,捅出殷红的血水。 又打退了一波,陈九的双臂像是灌了铅,每一根筋都在颤抖,大腿几乎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 梁伯的枪声突然久违地从鯨油仓库屋顶炸响。 砰! 老式燧发枪的铅弹打碎了一名红髮壮汉的肩胛骨,周围的爱尔兰人瞬间愣在原地。 这个方向,至少已有一刻钟没再响起过枪声。他们原以为华工的火药早已耗尽,或是枪械和他们的一样,在雨中潮湿到无法击发。 屋顶上,梁伯的下唇死死咬住,嘴里的豁口尝到了铁锈味。硝烟混合著码头仓库燃烧的焦臭,在湿冷的空气中盘旋不散。 他眯著一只眼,视线死死锁在枪管的准星缺口上。 身旁的窝棚里黄阿贵和几个满身湿透的华工正在小心擦乾手上的水,给几杆老枪装填。 他们在渔船退去后,匯集了眾人所有的枪和火药袋,马不停蹄地爬上了屋顶,颤抖的胳膊抓不住锈蚀的铁梯,险些坠地。 马来少年阿吉用一块干布在枪管上快速抹过,擦乾雨水,又將浸过蜡的亚麻布垫片顶在通条下。 又一发铅弹穿透雨幕,一个红鬍子头目正在挥舞著斧头,大声吆喝。弹丸从他左肩胛骨下钻入,在他体內翻滚搅动,瞬间便將他的肺叶炸成了肉糜。 尸体栽进地里溅起的泥水,让后面两个爱尔兰人慌忙蹲地,紧接著就看见红鬍子仰面吐出的碎片和血水。 ”再来。” 梁伯吐出压抑许久的浊气,阿福立刻將第二桿擦净的燧发枪递上。 这是黄阿贵那桿枪。 第二枪再次击发。 子弹在击碎第二个暴徒喉结时发生弹跳,翻滚著切断第三个爱尔兰人的耳朵。尸体倒地的闷响,让下面装弹的马来少年浑身一颤。 那痛苦的嘶喊隔著十几米都清晰可见。 “再来!第三响!” 梁伯喃喃自语,睁著的那只眼瞳孔紧紧盯著下面的人群。准星缺口那个戴帽的头目正疯狂跑向围栏缺口,他刚刚看见那个红毛鬼正在大喊催促著身前的爱尔兰人进攻。 阿吉递上第三桿枪,枪管还带著少年怀里的热气。梁伯屏气凝神,准星隨著目標移动提前量。 扣动扳机时,击锤正常落下,但没有听到预期的“砰”的一声,也没有看到火光或烟雾。 老人有些错愕,眼睁睁看著目標一个翻滚,踩著尸体跑出了围栏。 他的神情不自觉带上了遗憾。 —————————— 第一声枪响时。 “黄皮猴子还有子弹!” 恐慌如野火蔓延。这些平日专挑落单华人施暴的混混,此刻在组织化的反击前终於暴露怯懦本质。 第一个逃跑者被自己人推倒在尸体堆里,惨叫著滚进血泊;第二个试图架开眼前的砍刀逃跑,却被卡西米尔的铁钎贯穿大腿。 陈九手里的铁器终於无力地滑落,掺杂著汗水、雨水和血水的脏污一点一点从手指滴下。 贏了吗? 麦克·奥谢的咆哮被弥散的恐惧盖过,他拽住一个后退的手下衣领,却发现对方早已经魂不守舍。 左侧阵线突然塌陷,三个爱尔兰人扔下砍刀慌不择路地逃跑,嘴里的咒骂声带著颤音:“去他妈的工钱!” “快跑啊!” “跑!” “再不跑都得死!” 第二枪再响,左前方的一个还在迟疑的爱尔兰人的脖子都差点被打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脑袋就失去了支撑,连著半截皮肉缓缓地垂了下来。 麦克突然想要呕吐。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跑。 要死了! 要死了! 前排本来苦苦支撑的华工突然发现对面停了,他们试探性地前进,逼得七八个敌人惊惶倒地。 持盾牌的汉子突然狂喜,扯过队友的刀开始击打盾牌,疯狂吶喊。 当一声两声变成急促的连续敲击,残余的爱尔兰人终於崩溃。 有人跪在混著血肉的泥浆里划十字,更多人爭抢著翻越围栏的缺口。 陈九一屁股瘫坐地上,转头看见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广东少年, 激素退去,大脑开始从战斗的高亢中恢復,才发现左腿嵌著半截刀刃。血水顺著雨点蜿蜒成溪,流到那个广东少年身下时,他已经快断了气。 少年仰躺在血泊里,褪色的蓝布衫被三道创口撕成碎条。 碎骨茬露在外面,隨他微弱的呼吸在伤口外轻轻颤动。 “九…九哥...” 少年染血的右手突然抽搐著指向爱尔兰人。 这个动作牵动他颈侧的刀伤,暗红的血沫涌出嘴角,在青涩的绒毛上凝成痂。 少年还能睁开的左眼亮得骇人,满是喜悦,不见一丝一毫生命消散的挣扎... “撑住...” 陈九想堵住少年肋间的血洞,却抓了满手冰凉的血。 “九哥,来世还跟你反他娘的天。” 第38章 未尽的遗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8章 未尽的遗言 廝杀声褪去,盐碱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倖存的华工们或坐或躺,拄著残缺的兵刃,默默望著遍地尸骸。 不知是谁,起头哼起了熟悉的疍家渔歌。那沙哑的调子在死寂中响起,渐渐地,歌声匯成一道悲愴的洪流,压过了风中若有若无的哭泣。 嗨哟! 龙骨弯弯压浪头哟,黑云咬断桅灯油 龙王发怒摇双櫓哟,阿妹抱紧吊鱼篓 嗨哟! 嗨哟! 麻绳勒肩血浸喉哟,网眼漏尽三更鸥 桅杆折腰跪海母哟,咸水灌肠泪洗眸 嗨哟! 嗨哟! 风撕破嗓吼归舟哟,浪尖挑灯照祖丘 敢向龙宫赊生路哟,岸火烧红廿里岫 嗨哟! 嗨哟! 歌声里,陈九用颤抖的手抚过张阿南破碎的眼瞼。 他的嘴皮微微颤抖,看著眼前这个大叔破碎的眼窝,担心他看不清归乡的路。 海风捲来一片染血的衣角,盖在这张过分苍老的脸上,像是给他温柔地披上了寿衣。 陈九下意识地数著他身上的伤口,忽然想起几天前,这个不善言辞的渔夫递给他鱼篓时说的话:“阿九,等咱们攒够了钱,回家好好修葺屋企,再把老人孩子都接来。” 地上的倒影里,陈九看见自己的脸正被血水慢慢染成赤红。 眼前苍老的男人逐渐冰冷的掌心还攥著片爱尔兰人的皮肉,像握著张永远无法兑现的船票。 陈九突然也很想哭。 耳边的渔歌层层叠叠,安抚著满地的亡魂。 身边传来嘶鸣,倖存的无主战马驮著鞍韉小跑著停下。 几个跪在地上的爱尔兰人正试图喊“投降”,却没人搭理他们。他们尝试站起来,试探性得想逃跑。 旁边的汉子看了一眼陈九, 他扭头看了想要逃跑的爱尔兰人一眼,抚摸著逐渐冰冷的尸体突然高声说:“回去了,记得捎句话——” “tell,we come,for today。” 他想说的太多,血债、復仇、永不遗忘。 可话到嘴边,只剩下几个蹩脚的英文单词。 不过也足够的,小人物的復仇,不需要那么多华丽的言语。 不知道那个瑟瑟发抖的红毛鬼听懂了多少,他只是拼命点头,然后连滚带爬地离开,在尸体堆里摔了个狗吃屎。 ———————— 起风了,把雨水带成斜斜细密的线。 陈九拄著一根木棍,清点著劫后余生的人。 七十五人的队伍还剩三十六个能站立的,二十七个伤员躺在炼油房里的防水布上,嗬嗬喘著粗气。 船匠阿炳带人拆下围栏的木板当担架,一趟一趟把喘息的伤员运回室內。 四个缠足妇人用乾净的木炭粉,掺进硫磺涂抹伤口,灼伤地人剧痛难忍。 梁伯带著残存的燧发枪队占据制高点警戒,谁也不知道爱尔兰人会不会杀回马枪。 “先救能喘气的。” 他只是托人带下来一句冷漠地不讲人情的话,甚至不愿意下来看一眼.... 即使老兵的神经已经足够粗硬,却还是怕自己因为残肢断臂的惨状心碎。 陈九撕开裤腿包扎自己左腿的刀伤,混著草木灰、油和的糊状物按上伤口。 接生婆王氏家里的土方子,虽然粗陋,但是很有用,拿水冲洗过后的伤口露著粉嫩的肉,此刻已经止住了血。 那个被刺穿胸腹的广东仔已经凉透了,眼睛还盯著敌人逃跑的方向。 三个少年拖著鯨油桶收集武器,他们流著眼泪从爱尔兰人尸体上扒寻,找出了四把转轮手枪,其中两把的转轮被水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响。 六个年龄相近的少年,被裹挟著上了战场,死的仅剩三个。两个屋顶放枪的阿福和阿吉、还有跟著陈九的小哑巴。 他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惶恐著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多放两枪,让同伴枉死。更有隱藏很深的后怕,耐心学习枪械的活了下来,拿刀枪的却惨死。 是不是自己等人间接夺走了他们生存的希望..... 同龄的玩伴就剩下十二岁的小阿梅和十四岁的王氏同乡阿朱,一个之前是厨房的帮厨,一个跟著王氏洗衣。 老船匠阿炳用甘蔗刀测试地上武器的刃口,把能用的一把铁器堆在旁边。每件武器都沾著不同人的血肉,有华工的血,也有爱尔兰人的金红色鬈髮。 “找找还有没有火药。” 阿昌哑著嗓子指挥妇女老少翻检尸体。 十二具华工的遗体被並排安放在仓库里。阿萍带著几个女人,用湿布轻轻擦拭他们脸上的血污。 那个广东少年的胸膛被剥开,断裂的矛头还卡在肋骨之间。 阿萍找来帆索,小心地绕了七圈,才將那凶器固定住,不让它在搬动时移位。 人死要体面。 —————————————————— 看顾重伤区的妇人喊来了陈九。 “九哥…..” “这些人保不住了…..恐怕。” 重伤区一片死寂,甚至连哭喊的声音都无了。黑人卡西米尔按住一个腹部中弹的汉子老李,外露的肠子那么刺眼。 伤员咬住的木棍裂成两半,省著力气多喘口气比什么都实在。 还有大腿被砍断的琼山汉子,已经昏迷了过去。 他数到第九个缺了半条胳膊的汉子,终於不忍再看。 “药粉用完了。” 王氏抖开空布袋,指缝里的药渣混著血早成了一团。 她脚边的木盆漂著截断指,水已成了红色。 黑人卡西米尔正用烧红的铁给伤员烙伤口,焦糊味衝上屋顶,久久盘旋不去。 一旁帮忙的客家妇人突然拽住陈九的胳膊:“老张还剩半口气,他说想见你。” 陈九蹲下时,看见这个曾和他一起在甘蔗园杀白鬼的汉子,肚子被铅弹开了个对穿的洞。血沫隨著呼吸从洞口喷出,在油布上画出越来越小的红圈。 “九哥…我不…行了,家中还有个….儿子…” 德祥的指甲抠进陈九手腕,断断续续吐出几个词。 陈九的膝盖陷进油布里的血水,眼前这个跟他漂洋过海没有一句怨言的硬汉,此刻却连完整的话都说不成句。 “...儿子...” “撑住!”陈九有些无力地堵那弹洞,可手一压下去,血水瞬间就漫过粗麻布。 张德祥突然使劲,力道大得骇人:“带...带细路仔...出...出...” 未尽之言隨瞳孔扩散而凝固。 “我应承你。” 陈九缓缓鬆开按在胸膛上的手,眼眶通红。 “我会找人帮你家中安顿,然后接他来金山读书,细路仔娶亲的龙凤鐲,我陈九用命担保。” 陈九用力拉开老张开始僵硬的手,起身时踩到半截发黑的肠子。 “给我一个时辰。” 客家妇人有些错愕,不知道他说这句要去干什么。 他突然闪身而出,走出炼油房, 太阳在云层后隱约可见,雨水已经变得很小,细密飘摇。 他扯著嗓子在满地狼藉的战场中喊 “会骑马的跟我走。” “去唐人街请大夫!” 第39章 生死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9章 生死 马蹄在路面上迸溅出泥点子,陈九骑的爱尔兰骑手的枣红马,鬃毛结满凝血,每根毛髮都像浸过鯨油的麻绳般硬挺。 马鞍右侧,三颗爱尔兰人的头颅被麻绳死死捆住,髮丝与韁绳绞缠,隨著马匹的顛簸而疯狂摇晃。 最前方那颗红鬍子的头颅,嘴里的金牙一下下磕碰著马臀,在微雨浸湿的马身上,划开一道道断续的血线。 陈九的黑色对襟被风吹的完全敞开,左肋和腿部的刀伤被简单用麻布包裹,隨马背顛簸正渗出血丝。 他右手攥紧韁绳,虎口勒出紫色的伤痕,左手却死死抓住身后黄阿贵。 他骑得太快,刚才险些把黄阿贵甩出去。 阿昌的马紧隨其后。 第三匹马上驮著黑人卡西米尔,他上身外衣的十余处破口看著狰狞异常,长刀横架马颈。马臀两侧各掛著两颗头颅。 廝杀从早上开始,现在才不到晌午。 早上的雨下得很大,他们一路驰骋,街上都没见到什么人。 来三藩这么些日子,还从未有过如此高调的时刻,此时陈九也顾不得消息走漏,是否会引来麻烦。 生死时速,捕鯨厂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还等著他。 “鬼佬杀来了!” 街角,卖云吞麵的老嫗惊叫著打翻了汤锅。 穿绸衫的当铺掌柜刚掀开门板,便瞥见马背上那染血的头颅在天光下泛著妖异的红,嚇得失手砸碎了手里的菸嘴。 几个缠足的妇人尖叫著拖著菜筐缩进巷角,醃菜的陶罐应声碎裂。 “扑街!要死啊!” “扑街!” “要死啊!” 妓馆的鴇母刚刚睡下,骂骂咧咧地从二楼探出头来,紧接著就脸色发白,赶忙关上窗户带上门栓,嚇得捂紧了嘴。 躲在茶楼旗幡后的报贩子认出了黄阿贵。三天前这个人还帮他捡过散落的报纸,此刻却像破布袋般瘫在马背。 这是遭绑架了? 黄阿贵的脸紧贴著陈九后背,每次顛簸都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呕吐。他只好紧紧环抱住驾马者,顾不得这个姿势有多亲密。 恍惚看见两边快速掠过的招牌幌子,他赶紧开口。 “九爷…..九爷…..前面就有一家!” “快到了….快到了….慢些..” 马队呼啸掠过“济民医馆”的牌匾,陈九猛地勒马急转,马蹄重重踏在医馆门前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堂內,老医师正在堂內用烟枪敲打药僮脑袋:“说了多少遍,当归不能这么放!”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马匹嘶鸣。 陈九顾不得冒犯,一脚踹开松木门板,门閂碰撞的异响让里面的人嚇了一跳。 刚要开口责骂,就看见一个浑身浴血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个黑番,满身伤口。 像极了討债的饿鬼,一时话都往里缩了三分。 “几位….这是?” “请先生救命!” 陈九一抱拳,血珠顺著指尖滴落。他身后的卡西米尔,伤口翻著白肉,触目惊心。 “弟兄二十七个掛红的,六个肚破黄流的,两个透心穿的——” 他猛然扯开浸透血痂的布衫,肋间麻布洇红一片,“似这等伤势的还有十余。” 老医师的山羊须抖如筛糠,药僮则早已躲在百子柜后,攥著药秤的手指因恐惧而发白。 他认得这煞星,月前此人带著十几个汉子当街砍翻会馆的打仔,他当时就躲在人群里看热闹。 听说,他们杀了数不清的白鬼。 “老朽...老朽...”医师倒退撞翻脉枕,“刀剑无眼的勾当...” 他有心想要拒绝,却畏惧於来者的威势,一时间口不择言,僵在原地。 “这个….这…老夫…..” 药童从百子柜后探出半张脸,突然小声开口:”师父!他们马上掛著白鬼头!” 话音未落,老医生顿叫不妙。 这死孩子,说出来干什么,他自己没长眼吗? 老医师猛地一颤,透过敞开的门,他能看见外面街道上,一颗头颅暴突的眼球正直勾勾地瞪著自己。他得罪不起眼前这伙人,更得罪不起那些凶残的爱尔兰疯狗! “对唔住,老夫医术有限.....” 黄阿贵从陈九身后探身,看了一眼脸色愈发不好看的陈九,生怕杀神热血上涌,先砍了这个欺软怕硬的老狗。 “先生,发发善心吧….人命至重啊。” 黄阿贵本以为凭著马上的头颅能行个方便,激发起一些同仇敌愾的义气,没想到上来就遭了拒绝。 他看著老医师躲闪的姿態,眼里闪出凶光,一把拿出砍刀拍在案子上,“今日若不肯医——” 他没意识到,自己跟陈九等人相处的这段时间,包括今日让番鬼血溅五步,已经不自觉得激发了內心的血勇,骨头开始硬了起来。 人一旦站起来,享受过高处的太阳,就很难再跪得下去了。 “等不起了….”陈九眼眸低垂,大步走上前,揪起老医师的辫子,反手三个耳光抽得他口鼻窜血。 他染血的拇指按在医师喉结上,“听著,二十七口阳寿吊在阎王簿上!” “今日就是刀山血海,也得开方抓药!” “对唔住,赶紧收拾东西吧。” 他踢开脚底的药渣,强忍著手上的愤怒,“要么带著你的药材工具上马,要么送你同红毛鬼填金山湾的鯊鱼肚!” 医师突然剧烈抽搐,连连点头:“抓...抓四十两血竭!把儿茶全搬出来!”他踹了药童一脚,“还有那套截肢锯!藏在柜子最下面的!” 他看了一眼陈九,颤抖的手指在百子柜前游移,开始快速扒拉著药材。 “止血散不够...” 老头刚开口,扭头就看见凶恶的黑番正在盯著他,赶忙自说自话 “那就用这个….” ______________ “走!”陈九拽著黄阿贵上马,顾不上自己满身剧痛。 “下一家!” “你留下在这里盯著。” 他打马离开,剧痛在全身叫囂。 他知道,越往前,唐人街那些大势力的反扑就越近。留下最能打的黑人姆巴,或许能为他们多爭取一线生机。 陈九的枣红马踏碎了“三邑会馆”门前新撒的纸钱。黄阿贵瞥见那半开的朱漆大门,以及门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上个月,他还对这里面的人又鄙夷又艷羡。 而此刻,心中竟只剩一片死水。 三匹快马的铁蹄在会馆门前溅起带血的泥浆。马鞍上,那颗爱尔兰人的头颅,恰好正对著楹联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仁义传家。 守门的打仔阿祥,刚点上从老爷手里赏来的洋火柴,还没吸上一口,就看见了陈九一行。他目光呆滯地望著陈九肋间渗血的绷带,以及那颗摇晃的头颅。 手中那根稀罕的白人纸菸,悄然滑落,熄灭在脚下的污水里。 第40章 今日已斩七颗鬼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0章 今日已斩七颗鬼头 楼內,一声清脆的爆裂声,让空气骤然一紧。 坐馆李文田亲手摔了那只盖碗,温润的瓷片迸溅,其中一块砸中了跪稟打仔的膝盖。他却浑然不觉,只顾著拍案而起, “当真掛著红毛番的头?” “你老母的目珠生疮?有没有睇清楚啊??” 跪著的打仔不敢抹脸上茶渍:“坐馆明鑑,马鞍旁悬著的红毛首级还淌著血......至少十余...” 一旁的帐房先生手一抖,饱蘸的狼毫笔滴下浓重的墨点,污了那份即將送往总会商討的《三藩华人守纪约束书》。他脸色煞白,补充道:“坐馆,他们……他们往保安堂去了。” 李文田突然冷笑,暴怒不已,“食碗面反碗底(忘恩负义)的烂仔!无法无天!之前在南滩械斗的事还帮他捂著,付出多少代价,如今还敢在金山埠做杀神?” “红毛鬼要是看见唐人街掛著他们的首级,明年运福寿膏的船还能靠三藩码头?” 帐房先生战战兢兢递上热毛巾:“坐馆,总会那边......” “总你老母!”李文田不耐烦地怒喝,“今日敢在唐人街旁若无人地纵马。明天就敢骑在我头上屙屎!” “叫阿彪带上全部打仔!备上荷兰水(汽水)与雪茄菸——若是撞见红毛衝进来要人,就说唐人街在抓偷渡客。”他突然压低声音,眼里闪著阴鷙:“要是陈九那班人不服管教......” 他给了一个你自己看著办的眼神.... 打仔领命,连滚带爬地退下。 李文田攥著太师椅扶手,他突然想起陈九那双饿狼似的眼睛,就像当年,那个寧愿跳海也不肯签卖身契的后生仔。 ———————————— 保安堂的乌木匾额在唐人街的暮色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九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肋间的伤口,血珠瞬间便浸透了麻布衣衫。 “九爷,这家的师傅是跌打圣手…“ “家中祖辈是开医馆的…” 黄阿贵话音未落,陈九已撞开门板。檀木药柜前瘦削的背影顿了顿,中年男人正將晒乾的药材分装入屉,没有因为来者的莽撞停下。 “我这有很多兄弟等著救命。”陈九的手枪重重磕在台子上,他已经厌倦了上一个医师的嘴脸,因此这次说的很不客气。 “六个肠穿肚烂,三个断手断脚,其他都是刀斧伤。得罪了,请您快点,马就候在外面。” 老医师转身时浑浊的眼珠扫过陈九几人缝隙里门外的光,突然轻笑出声,手掌抚过案头的方子。 “后生仔,把油灯都点上。”他踢了脚呆立的徒弟,“取些止血散,金疮药装两斗。” “其他的我来准备。” 陈九握枪的手僵在半空。他预想过威逼利诱的场面,却未料这枯瘦老头竟像迎接老友般自然。 外面的马匹在疲惫地大口喘息,老医师已披上浆洗得发白的青布大褂,袖口已经磨损得露底。 “不问我们杀的是谁?”黄阿贵忍不住开口。 师傅抓药的手稳如磐石,党参片落在纸上:“医者眼里只有將死之人与可活之人。” 他忽然抬头,褶皱里藏著的眼睛亮得骇人,“就像你腰间那柄刀,砍人时难道还分善恶?” 说完他瞥过陈九几人的脸色,突然又给旁边忙碌的徒弟递话。 “风寒发热的药也装一些。” ———————— 陈九刚要翻身上马,平静就是在这时被截断的。 二十余双千层底布鞋碾过土路的声音潮水般漫来,阿彪面色不善地走在最前面。 这个三邑会馆头號打手今日特意换了新做的绸布长衫,准备去瞧妓馆一个心仪已久的姑娘,刚要出门就被喊来, “姓陈的,带著你的人赶紧滚出唐...” 一句狠话卡在喉咙。阿彪瞬间愣住,死死盯住陈九马鞍右侧 那几颗悬掛的头颅中,一个金髮碧眼的,分明是爱尔兰码头帮的老大。之前,这恶鬼当街將一个卖鱼老头的胸骨踢得粉碎时,他阿彪就带著会馆的兄弟躲在巷口,大气不敢出。 此刻,那张囂张跋扈的面孔死不瞑目,金红色的头髮鬈曲,嘴角还掛著一丝痛苦的抽搐,仿佛在嘲笑阿彪的懦弱。阿彪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陈九的刀尖缓缓抬起,他向前半步,阴影恰好笼住医师佝僂的脊背。阿彪感觉呼吸一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姓陈的,你疯了吗?”阿彪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 “唐人街的规矩你不懂?” 陈九没有说话,手里的马刀稳稳地指向对面拦路的人。 阿彪身后的人群传来一阵骚动,不止一个人认出了那个金髮头颅。唐人街做装船卸货的苦力眾多,很多人挨过码头帮的欺负。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前几天在码头上踢打老王头的恶鬼?” “瞧著像是码头上红毛番的头人?” 阿彪的心跳得更快了,他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麦可的死对他来说既是解脱,又是一种无形的威胁。他想起之前,自己躲在暗处看著麦可肆意妄为时的懦弱,心中一阵羞耻。 “今日已斩七颗鬼头。” 陈九声音轻得像在说晚饭加碟咸鱼,“多斩几颗黄皮白心的,倒省了磨刀石。” 他再进一步,语气逐渐高亢。 “谁要拦我?” “我二十七个兄弟正跟阎王搏命,谁敢拦我!” 隔壁绣鞋店的幌子突然被风掀,他刀尖倏地指向阿彪眉心,“你猜他们此刻是盼著药粉,还是黄纸钱撒冥路?” “让路。” 打仔们的喘息声仿佛穿透长街前后。陈九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 不能等,更不能退。 二十把手斧在幽暗中泛起寒光,阿彪喉结滚动著咽下恐惧,掌心汗液把木柄沁湿。 他想起坐馆的交代,说把这些莽夫赶走自会被洋人收拾,可此刻缠绕在马屁股后面的洋人头颅,分明滴著恐惧。 卡西米尔咧开白牙,这个刚学会”顶上”、“干”、“杀”三个词没多久的黑人汉子,正攥紧了手里的刀。 炼油房地上躺的人里,也有他的兄弟。 阿彪的喉结动了动:“坐馆说...” ———————— 话音未落,人群如被惊散的鸦群,骤然向两侧分开。一个瘦猴脸的打仔斜刺里窜出,双目赤红,斧柄上缠著褪色的红绸。这后生名叫虾仔,新安县逃来的疍家仔,向来胆大。 “老棺材瓤子!” 那人喉间滚出俚语的咒骂,斧刃撕开潮湿空气的剎那,阿昌布满老年斑的眼皮都没颤一下。老人佝僂的脊背突然绷直,藏在补丁下的甘蔗刀自下而上撩起。 瘦猴脸打仔的喉结急促滚动,他时常羡慕坐馆李文田,突然想起昨夜跪在会馆青砖地上时,坐馆那句“有能者上位”的许诺。 他摸了摸空瘪的荷包,里头只剩三枚发黑的美分硬幣,连妓馆最便宜的咸水妹都瞧不上他。 李文田已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怒骂过眼前这伙人,刚才更是暴怒非常,做下这一票,坐馆肯定有赏!甚至打仔头目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而他,已经受够了自己贫苦的日子,连福寿膏都买不起,更別说窑子里的美娇娘。 某来金山,不是来当苦力的! 此刻马鞍上晃动的爱尔兰头颅金牙正磕碰马鞍的边缘,像极了赌坊骰盅里跳动的骨骰。 今天正是自己上位的机会! 眼看著阿彪开始退缩,他不肯再犹豫,脚趾在千层底布鞋里蜷成鹰爪,后槽牙咬得腮帮突突跳动。 这是他的老毛病,每逢杀机必先发颤。 他挤开犹豫不决的人群,斧刃劈出的瞬间,他刻意让出了要害。这既能让老骨头见血,又不至於当场毙命。 卡西米尔看著高大魁梧,正前面和阿彪讲数的也看著並不好惹,他特別挑了后面看著疲惫无比的老头。 当甘蔗刀上削的寒光掠过瞳孔时,他才惊觉自己错估了猎物的獠牙。 胳膊飞溅的血珠里,老人浑浊的眸子盯著他,眼里却有一丝哀伤。 是他做错了吗? ———————— “噹啷!” 断手与斧头同时坠地,打仔队伍瞬间开始躁动。 阿彪满是错愕,瞥见瘦猴脸蜷缩的身影正被血泊浸透的麻布鞋踩住胸膛。 老兵的刀尖垂著血珠,低垂著眼眸,看不清神色。 “边个还想试?!” 老卒抬头横刀暴喝。 二十名打仔有的不自觉退半步,有的开始叫嚷,为同伴的血开始愤怒。 阿彪的绸衫腋下早已湿透。 这该死的虾仔,是谁教他这么做的?他怎么敢?想起坐馆的交代,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先生!”药铺学徒突然抱著药箱衝出来,“师父说已经准备好了!” 这声叫喊瞬间戳破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让路!”陈九暴喝震得人心惶惶,“或者取了我的头去领赏!” 阿彪喉结滚动著咽下屈辱。他突然反手一耳光抽在最近打仔脸上:“丟雷老母!没听见要救人?滚开!” 二十把斧头,慌忙垂下。 陈九的马队如风一般掠过,阿彪死死盯著马臀后摇晃的头颅,一把拽过心腹,压低声音吩咐:“去告诉坐馆…就说我们截住了人…….但是被砍杀了一个,凶徒气焰囂张,没拦住。” “別多说废话,懂吗?” 他踹了脚地上半死的偷袭者,“把这废柴扔去会馆门口。” 临走时,虾仔在血泊中听见马匹折返的蹄声。银幣落地的脆响,三枚染血的鹰洋滚到眼前。阿昌佝僂的背影顿了顿,甘蔗刀在地面上洒下蜿蜒血痕:“后生仔,拿去买药。”老卒嘶哑的嗓音混著咳痰声,渐渐远去。 —————————— 致公堂的医馆。 陈九勒马停步时,一位老郎中已束著葛布箭袖,手捧朱漆药匣,等候在外。 “九爷来得迟了。”老郎中拱了拱手。 屋子里的药屉大半已然洞开,晒乾的田七在盘里堆成小丘,上次接引他和梁伯的小伙计正在麻利地拿油纸包裹药材。 內堂里面,几个伙计正在綑扎包裹, “皆已经在准备了。”老郎中话音刚落,陈九的目光便越过他,落在了院里停著的一辆马车上。两个短打汉子正往鞍袋里塞著油纸包裹的长枪,动作熟练得像是常年走鏢的趟子手。 “消息倒是灵通。”阿昌啐了口血沫,眼神阴鷙地盯著那辆马车。他本就对唐人街好感全无,此刻更是只盼著能抓紧离开。马车上的火药味混著血腥气,让他喉咙发痒。 老郎中却似没听见,突然轻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唐人街不大,砖缝里都长著耳朵。” 他这话一出,陈九与阿昌皆是心头一凛。陈九的转轮枪不自觉地在腰间紧了紧,而阿昌则死死盯住那两个装弹药的短打汉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 “致公堂不愿意做诸位的敌人,既是生死攸关,也愿意尽一份力。” 老郎中说完,亲自带著伙计整顿,竟也不理会陈九等人。 两个短打汉子装完药,开始帮著往马车上运药包。其中一个突然压低声音:“头儿,咱们这就跟上去?” 另一个汉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跟是一定要跟的,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坐馆的意思,得离远点,瞧瞧形势即可,省得沾了血光。” ———————— 第41章 归乡吧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1章 归乡吧 马蹄踏过,药材和工具在马车里碰撞。 三个郎中分坐在马上,各怀心思。 两个致公堂汉子策马並行,腰间牛皮鞘里探出的不是刀柄,而是接骨用的柳枝夹板。 街边鱼档泼出的血水在马队前蜿蜒成溪,倒映著两侧门缝里闪烁的惊惶眼眸。 “要死啊!” 广福客栈二楼,一声尖利的咒骂划破沉寂。 帐房先生一把攥紧杭绸长衫的下摆,狼狈地缩回窗后,两撇八字须被自己呼出的白汽吹得乱颤。 楼下马队卷著尘土与杀气呼啸而过,他看得分明,那股寒意仿佛能穿透窗户。 见马车驶近慌忙躲到窗后遮挡。 床榻深处,他上月刚用五块鹰洋从流民堆里“救”回来的粤剧小旦,正瑟瑟发抖。 “老爷……”她怯生生地唤道。 一股无名邪火猛然窜上他的心头,他扬手將茶盏狠狠砸向雕窗格:“衰女包!还不滚去熨衣裳!” 女人的尖叫与瓷器碎裂的脆响,瞬间被楼下远去的马蹄声吞没。 他颓然瘫坐在椅子上,恍惚间,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是新安县一个穷困潦倒的秀才。如今,他自詡將这无家可归的女子接入房中,是天大的善举。 鬼佬怎么欺行霸市与他无关,他和有些人一样恨透了杀鬼佬的凶徒。如果这些吃了亏的红毛番报復不到陈九等人身上,就会把手伸到唐人街。 洋人进来了,这样的好日子还有的过? —————————— 茶楼二层,临窗的木台边。 新会坐馆陈秉章“噼啪”一声碾碎了生壳,碎屑落进寧阳坐馆张瑞南面前的碗里。 “多少年没见过致公堂这般热心的架势。”陈秉章语带讥誚。 “那赵镇岳怕不是想搵这些愣头青当打手?” 话音未落,跑堂恰好端来一笼虾饺,他指尖一弹,一枚硬幣在空中划过一道银线,稳稳落入跑堂的托盘。 张瑞南沉默不语,只是望著沸水注入茶盏,红褐色缓缓染透了白瓷,漾开一圈圈漩涡。 “十年前,你我在街上为一口饭挣扎时,” 他终於开口,呷了一口浓茶,任由那股苦涩滑过喉咙,“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后生敢把鬼佬的头颅当灯笼来掛?”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话音刚落,隔壁厢房悠悠传来琵琶声,歌伎正唱著《客途秋恨》: “近日听得羽书驰谍报,重话干戈乱扰江村。 崑山玉石也遭焚毁,好似避秦男女入桃源。” —————————— 陈秉章的手指隨著那琵琶声,一下下轻叩著桌面,像是在打著拍子。 “新来的这帮后生,是有血气。”他评价道。 张瑞南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虾饺那半透明的皮囊下,隱约透出的粉红上。“只怕血气过后,被打断腰杆,还是要弯著低下头做人。” “金山啊……”陈秉章拖长了尾音,仿佛一声嘆息,“这座金山,究竟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他忽然嗤笑一声,“逞一时凶斗一时狠,又能坚持多久?现在他们气焰再盛,终究是无根之水。且让这帮兔崽子,再多蹦躂几天。” 琵琶声恰在此时陡然拔高,转入淒切的尾声,歌伎哀声唱道, “……飘零犹似,断蓬船……” ———————— 暗巷阴影里,三个洗衣妇攥著棒槌的手停住。 最年长的妇人突然啐道:“杀千刀的!惹恼了红毛鬼,咱们洗衣坊又要遭殃!” 会馆新调了每月的会费,理由正是抵抗番鬼。 她脚边的木盆里,还有会馆打仔的对襟短打,那自然是不用付钱的。 但裁缝铺门板后,年轻学徒却露出几分羡慕。 ———————————— 炼油房里,积年的腥臭与新鲜的血锈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油灯將三个医师的影子在防水布上拉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那个最初满心不愿的老医师,此刻却踉蹌著后退一步,手中的银针险些坠地。 他刚刚掀开一个昏迷伤员身上的麻布,赫然发现,那人手里竟还死死抓著一截血淋淋的……爱尔兰人的断臂。 一路马不停蹄的顛簸,让他这把老骨头几近散架,胃里翻江倒海。 可当他真正踏入这片修罗场时,所有身体上的不適,都被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所取代。 千层底的布鞋踩进被血水浸透、雨水都冲刷不散的泥地里,黏腻湿滑。 他抬眼望向捕鯨厂院中堆积如山的洋人尸首,一个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十年前,他还在粤海关衙门给英国领事看诊。 那时就连领事夫人养的波斯猫打个喷嚏,都得请他去看看。 天知道他们为何不去找个兽医! 而此刻,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洋人”,被扒得赤条条,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 老医师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瞥见一个爱尔兰人胸口深可见骨的牙印,齿痕间,还嵌著半片染血的麻布。 他身旁的药童,早已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 “造孽啊……”老医师喃喃自语,佝僂著背,走进了重伤区。 他掀开一个年轻伤员身上的纱布,所有悲悯与嘆息都卡在了喉咙。 那年轻人身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流脓,渗出黑血,可他却咧著一张缺了门牙的嘴,朝著老医师“哭”:“阿伯,先……先救阿祥,他……他快没气了……” 那一瞬间,老医师那双枯枝般的手,倏地停止了颤抖。 他一把拉开袖子,不再有丝毫避讳,俯身开始仔细查看那狰狞的伤口。 ———————— 致公堂那位老郎中眼角剧烈地抽搐著。 他一把扯过身边汉子的衣襟,压低声音嘶吼道:“快!去总堂稟告……” 他的尾音,被远处突然爆发的一阵悽厉哭嚎吞没。 那汉子翻身上马时,一双手抖得连韁绳都几乎握不住。 眼前的景象太过惨烈,震得他心神欲裂,口不能言。 ———————————— 陈九浑身脱力,將三位医师送进炼油房后,便一个人瘫坐在院子里的木桩子上。 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实在不愿再去看那屋里死气沉沉的画面。 院子另一头,几块木板在盐碱地上搭成简陋的火葬台,里面並排躺著已经断了气的兄弟。 天气潮湿,尸身放久了,怕是要腐烂。 客死他乡,入土为安是奢望,只能按老家的规矩,燃起一把大火,送魂灵归乡。 “老哥几个,借个火路,上路吧。” 梁伯垂著眼,沙哑地念叨著,手中的火把掠过尸体脚下洒满了油的木头。 “轰——” 火焰窜起三丈多高。 阿昌突然“咔”地一声掰断半截长矛,奋力扔进火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六子!接住兵器!下面有白鬼敢拦路,就砍死他们!” 那个上个月才刚学会使矛的十七岁惠州少年,转眼间,已在烈火中化为一道焦黑的轮廓。 黑人卡西米尔单膝跪在火堆西侧,沉默不语。 医师带来的那个小药童,正缩在屋檐的阴影下发抖。 他刚才想帮忙,却因双手抖得太厉害,被赶了出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送葬,没有棺材,没有哭丧棒,连孝服都是用染了血的床单临时改的。 “兄弟伙……” 陈九忽然站起身,用沙哑的新会方言,对著熊熊燃烧的火堆说,“等烧完,我就送你们的骨灰上船。” 他像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一脚踢开滚到脚边的半颗头颅,无力地补充道, “返屋企啦……”(回家啦....) “九哥……” 接生婆王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南哥……南哥走前话……” 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在烈火的噼啪声中时断时续, “他话……想埋在这里,陪住大家……” 第42章 红棍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2章 红棍 铅灰色的雨幕里,爱尔兰人的红髮像鬼火般燃烧。陈九的转轮手枪卡壳了,弹巢空转的金属声比雷声更刺耳。 梁伯的朴刀断成三截,最长那截正插在他自己胸口。老卒被马刀钉在围栏上,刀柄掛著的红绸穗子浸饱了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走啊!” 阿昌叔的吼声混著肺叶漏气的嘶嘶声,他仅剩的右手正把肠子往腹腔里塞,“带细路仔走!” 小哑巴突然从陈九背后被扯走。爱尔兰人的刀贯穿孩子单薄的胸膛,独眼珠子弹到陈九掌心时还带著余温。他想喊,喉咙却像是也哑巴了。 雨突然停了。 咸水寨的日头晒得人发昏,陈家祠堂的瓦闪著金光。七岁的陈九攥著《三字经》跑过寨子里的土路,海风里飘来阿爸的渔歌: “龙骨弯弯压浪头哟——” 舢板上的身影逐渐清晰,阿爸古铜色的脊樑弯成虾米,渔网里银鳞乱跳。 可当陈九伸手去接那尾石斑鱼时,鱼篓突然变成燃烧的火苗,阿爸的皮肤寸寸皸裂,露出底下森白的爱尔兰人脸。麦克·奥谢的牙正叼著小哑巴的独眼。 “阿九!跪祠堂!”族老的藤条抽在背上。 陈九回头望去,梁伯、阿昌叔、小哑巴、阿福、阿吉等等正跪在祖宗牌位前,脖颈的刀口汩汩冒著血泡。牌位上刻的不是陈氏先祖,而是死在爱尔兰人刀下的亡魂。 海浪声由远及近,咸水寨在泡沫中崩塌。陈九拼命游向阿爸,却什么也抓不住。 ———————— “呃啊!” 陈九猛地坐起,攥碎的草蓆篾片狠狠扎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將他从噩梦中拽回现实。 晨光透过炼油房高处的窄窗,在阿萍姐满是补丁的粗布衫上投下几块斑驳的光斑。 十二岁的小阿梅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额头。 浓烈的药味混著灶间飘来的鱼粥香气,总算將梦魘残留的血腥味冲淡了些许。 “九哥醒了!”阿萍姐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转身匆匆奔了出去。 “阿九!阿九!”阿昌叔的破锣嗓震得药罐嗡嗡响,老卒一脚踢开挡路的杂物,“丟你老母!发三日烧仲识得喘气(烧了三天还能喘气)!” 他进来的喊声惊醒了蜷缩在床尾的小哑巴。孩子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地就去摸怀里的短枪。 陈九盯著小哑巴那只布满血痂的小手,心中一酸,一时竟无言以对。 “还以为你这衰仔醒不过来了!” 陈九张嘴想应声,喉咙却像塞了团咸鱼干。 —————————————— 他踉蹌著扶住门框,炼油房外的咸风卷著未燃尽的灰,扑了他满脸。 院子里,十几个手持木棍、铁器的陌生汉子正在倒塌的围栏周围巡弋。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些汉子齐刷刷地转过头,眼神像利箭般射来。 陈九本能地去摸腰间,却抓了个空。他的转轮枪早就被阿萍姐卸下了。 “致公堂派来的。” 阿昌叔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不屑道,“话讲得好听,『华人一家亲』,早唔知死咗去边(早不知死到哪里去了),我看是闻著血腥味的鯊鱼。” 他忽然抬头朝著屋顶扯开嗓子喊:“老梁!老梁!九仔醒了!” 喊完,他又凑到陈九耳边低语:“睇见冇(看见没)?我看这致公堂,同唐人街那些怂货一个德行。这时候上赶著来,唔知安咩心。” 陈九没做声。 ———————— 梁伯叼著烟锅子瘸著腿走来了,脸上带著不加掩饰的笑容。 “臭小子,身子骨怎么还没有我们这些半截埋土里的老傢伙结实。”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踹走还在用破锣嗓子吆喝的阿昌,喊他去屋顶换防。 老卒看陈九一直盯著来回巡逻的致公堂打手,宽慰他道 “不用管。” “我盯著呢。” “先养好身体,大傢伙都等著你呢。” “叔……”陈九刚开口,就被一口海风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救返...几多?” “十四个喘气的。”他眼里映著哀伤,“张老蔫今朝断气,肠头流出来的那截...”老卒突然裹紧衣襟,“我亲手给他缝了三针,卵用!” 人群沉默如晒盐场的死水。几个男人走过来帮阿福扫余烬,整理还值钱的战利品,看看能不能收拾些財货出来,以备著给死者的老家寄安家费。 “二十二颗头。” 梁伯用大拇指压实滚烫的菸叶,又抽了一口,“咱们这边一共死了这个数。” 陈九的指甲掐进掌心。 “昨天,白鬼巡警来过,险些又打起来,被咱们用枪逼走了。” 梁伯吐出一口浓烟,“一个后生仔,是活活疼死的,把自个儿的舌头都咬断了。” 陈九的喉结动了动,他想问那个后生是不是总爱哼小调的阿明,但终究没问出口。” “好在打疼了红毛鬼。” “以后日子也许能好过些。” 老兵拍了拍陈九,强装镇定。 —————————— 午后,有客人到访。 致公堂坐馆的马车轧过盐壳地,拉车的两匹纯黑马打著响鼻。 赵镇岳的黑色长衫跨过捕鯨厂的大门,细细在血浆洗地的战场转了一圈。 “陈老弟这一战,烧红了大半个金山湾。”赵镇岳言语比起上次客气了不知道多少。 “连码头做工的兄弟都闻到焦臭味,今早涨潮时漂来六具鬼佬浮尸——”他忽然倾身压低声音,“恰好纹著爱尔兰人工人劳动党的標誌。” “赵坐馆是来问罪?”陈九问道 “恰恰相反。”赵镇岳突然掀开隨行的樟木箱。 里面是一排纸包的中药製剂,还有几瓶透明的液体。 “七厘片、金创药,还有托人买来的酒精。” “这两种药止的是外伤血,”赵镇岳拿起透明的玻璃瓶子,“还有这个,这酒精可是稀罕物,去年我亲眼睇住个番鬼大夫用它清洗猎枪的伤口...特意买了一批。” “陈兄弟可见过?” 陈九点点头,接过酒精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马坦萨斯省的闷热,菲德尔用酒精给他清洗伤口时的光景。 不知道自己的信他收到没有。 “知道陈兄弟这里伤患眾多,这些应急的药品当做我致公堂的一点心意。” 梁伯的烟锅在门帘后明灭不定,“致公堂何时改行当药品贩子了?” 赵镇岳抬眼望向梁伯烟锅飘出的青雾。 “老哥说笑了,我倒是也想。” “致公堂的海运生意每月孝敬警察局的银元,还够在都板街再开三间药铺。” “上月初八致公堂的船运公司,一批货被扣,”赵镇岳的官话变得冷硬,眼里闪过寒光。 “说是舱底有鼠疫死尸,实则餵饱了码头帮的红毛老鼠。” “陈老弟可知,你们宰的码头帮上一共劫了我多少船货?” “我去过不止一次市政厅。” “给那帮鬼佬送过不知道多少財货,远不如今日给陈兄弟送的药材更让我心情舒畅。” “中华总会是中华总会,致公堂是致公堂。” 老人混浊的眼珠盯著陈九的眼睛,“听闻陈兄弟带著码头帮首领的狗头晃遍整个唐人街?” “六大会馆作何反应我不知道,就冲这一点,我赵某人送这些心甘情愿。” 陈九拱手谢过,躬身行了个礼,拉扯的肋间伤口隱隱作痛。 这位老龙头扶起陈九,从袖中抖出褪色的绸布,展开是致公堂 “三十六誓” 血书,陈九一眼看到了第十三条誓约:“凡兄弟遇困,当以洪门五色旗为號,倾力相援。” 赵镇岳指尖点著红棍职位对应的位置,“陈兄弟在捕鯨厂砍杀红毛鬼无数,这份胆识正合红棍之位。” “码头这边的巡警靠拿砍刀的爱尔兰流氓养著,华人受尽了欺辱。” 他抓起陈九握刀的手按在血誓绸布上,“红棍不是我致公堂的打手,是给诸华工引路的好汉!我托大叫你一声九仔,要不要做那柄劈开压在华人心头大山的刀?” 他不等陈九反应过来,接著说道 “眼下金山码头既无治安官,巡警又儘是贪腐之辈。上月广源行的伙计遭劫,三袋买货的银元尽数被夺,巡警收了茶钱却连案都不立。” 他言语恳切,“单靠堂口兄弟轮班,已护不住诸多同乡。” 陈九摩挲著绸布,看向外面巡逻的汉子,说道:“堂里这些弟兄个个驍勇,听闻致公堂还开设武馆,何须外人助拳?” 赵镇岳摇头苦笑:“你道堂里兄弟是战兵?实则是吸纳的扛包苦力!白日里在码头挨鞭子,入夜还要巡更守夜,苦不堪言。” “我知陈兄弟你担心我搵你们出去顶刀。” 他直起身子,正色说道:“我致公堂以 『忠心义气,团结互助』 为宗旨,道光二十八年,我们一干兄弟在金山成立洪顺堂,是为保护华人权益而成立,现如今已十一年,堂內多是苦力、劳工,不曾出卖兄弟挣钱。此话天地为证,绝无虚言。” “致公堂如今还在帮助铁路上做工的兄弟討债!” “陈兄弟问我点解需要助拳?” 他苦笑一声,“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坚持自强,开设武馆,教导成员习武防身,自卫互助。” “可始终不是个个都有胆去斩鬼佬个头。” —————————————— 陈九面露犹豫,下意识看了梁伯一眼,老人却没有开口给出建议。 “陈兄弟请看。”赵镇岳展开泛黄的大纸,捕鯨厂的地契展开。上面补充了一行汉字,“捕鯨厂全址”:“这纸契约,当年是致公堂用三根金条从白鬼商行赎回来的。” “原是存些易被查抄的货品,另是给堂中兄弟当个退路。” “如果陈兄弟点头,这间捕鯨厂连同后面的码头,全数划归陈兄弟名下。” “加入致公堂后,陈兄弟可自行挑选人手,组织自卫队,堂口每月拨付三十元军械专款。每月米麵粮油由堂中供给,受伤的兄弟可去医馆诊治。” “我听闻陈兄弟前些日子找人学习英文,堂中也可代劳。其二,唐人街两间武馆全数开放,教头教授南拳与六合枪法。” “洋人怕我们拧成一股绳,我们更要团结互助。” “我等陈兄弟的消息,红棍一职虚位以待。” —————————— 鬚髮皆白的龙头坐馆乘马车走了,言语间颇为宽容,给陈九留下思考余地。 陈九一时迷茫,爬上了炼油房的屋顶。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却被老人言语间的恳切打动。 经过捕鯨厂一役,他突然明白孤拳难敌四手,他们剩余这些人想在金山立足,光靠手中刀枪早有一日会被蚕食殆尽。 仅仅一场大战,就丟掉二十多条人命,染红这一片盐土。金山还有二十万爱尔兰人,还有无数充满歧视的白鬼,多少条人命是个头? 夕阳將炼油房的屋顶镀成铜色,梁伯的烟锅在残照中飘起一阵青烟。。 他佝僂著脊背坐在窝棚的简易床铺上,左手摩挲著烟杆,“红棍掌的是家法堂的戒尺,护的是各个行当的营生。” “按洪门三十六誓,红棍掌刑堂铁尺,可代龙头执行家法。地位仅在龙头、白纸扇之下。” “咳!” “应了这红棍,恐怕唔易做 。咱们人地生疏,今次踩落这潭浑水,最怕白白流血,无辜替他人丟了弟兄们的命。” “金山不比番禺,这里的家法......”老卒眼睛扫过滩涂上啄食的海鸟,“得用刀枪来量!” 梁伯吐出一口浓烟,喘了口气才接著说道:“红棍非寻常武职。道州一战时,原洪门的红棍林阿七,曾持七星刀带队镇住两百清妖,占下一面城墙。” “打完收殮尸体时,从城墙上抬下来的,百几个都唔止!” 阿昌叔站在晚风中,看著底下晃动的人影突然插嘴:“红棍要断得清忠奸,镇得住宵小——”说完他又开始嘆气,“咱砍完红毛鬼第二天,鬼佬巡警闻著味就来了,若不是我在这屋顶上开了几枪嚇住了他们,这班人可不会罢休。” “这是帮爱尔兰人討债来了啊,咱也不好真刀真枪地跟他们干,就只是放了两个人进来看了一圈就走了。” “只怕这红棍不光要对付红毛鬼,还要对付巡警。” —————————— 陈九的指节叩击著屋顶边缘,心神不定。 他望著滩涂上还在修补围栏的弟兄,一言不发。 梁伯再度开口:“赵镇岳让你坐红棍,是要在体面人的长衫下藏把开山刀。” “有一句话他倒是没说错,红棍確实不只是打手,是打疼鬼佬,让大家最后都变成体面人的招牌。” 老人的眼中映著残阳如血,“红棍这招牌...够硬,就是金山华埠的关刀,人人都敬著,软了...就是祭旗的鸡仔!” “洪门五祖的香火......不好接啊....”梁伯突然剧烈咳嗽,痰中带血丝喷在地上,“我和你昌叔这身老骨头还能撑几年。”他眼睛瞥向楼下仍在熬药的老郎中,“致公堂这么多年没立红棍,偏这时候...”烟锅重重敲在屋脊,“最怕是拿你出来挡刀!” “再看看......” “再看看罢。”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面,炼油厂的油灯次第亮起,將三人身影拉长在斑驳的屋顶上。 第43章 议员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3章 议员 在妓院二楼繚绕的烟雾中,麦克·奥谢再次掏出怀表看时间。 心情也越来越焦躁。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陈九的刀劈开雾气时的那道寒光。 三天前在北滩捕鯨厂的景象,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个眼睛通红的华工用生锈的铁矛刺穿他身前的同伴,矛尖穿透胸膛后,距离他不足二十公分。 从那天起,夜里他总是梦见自己被大卸八块的惨状。 楼下歌女哼著小调,那颤音总让他联想起自己上药时的惨叫。 “该死的黄皮杂种……”他灌下威士忌,辛辣的酒液刺激得他舌根发木。 当走廊终於传来靴子与地板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帕特森警长推开门。 “你终於来了!”麦克忍不住激动地握紧了拳头。 从捕鯨厂回来后,他立刻派人去警察局报信,可巡警带回的消息却让他脊背发凉。 那些拿了他们无数好处的“好兄弟”,竟然只是象徵性地去码头溜了一圈就草草了事。 一群贪婪无度的狗崽子! 他不信这么大的事帕特森会不知道,可这个警长却整整晾了他三天。 他原以为是给的钱不够,今天又特地备了一箱五百美元。 眼睁睁看著从码头苦力身上榨出的油水从指缝流走,他心痛得难以自持,只能在心里拼命咒骂。 “二十多个人!整整二十多个兄弟不见了!天知道是被那些黄皮屠夫剁成肉馅吃了,还是扔去餵了海鱼!” 麦克的拳头愤愤地砸在桌上,“码头帮和屠夫帮死了多少人,现在还没个数……” “呵,连麦可都死了……” 他將一份加州和联邦的法律文书抄本在桌上推开,写著“聚眾斗殴罪”的段落已被他用红墨水划满斜线。“法院去年判了七个华人绞刑,聚眾斗殴是重罪,这次只需要您把那些清虫送进去……” 帕特森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里带著讥讽。 麦克受伤的右耳开始渗血,他心里有些发慌,语速也快了起来:“工人党愿意交出十二个爱尔兰人顶罪,他们可以当庭承认和捕鯨厂的黄皮猴子勾结……加州法律禁止黄种人在法庭上作证支持或反对白人,再说根本没有律师肯为他们辩护,这官司是贏定的……法院从来不给华人配翻译,之前那个广东佬被判绞刑时,连辩护词都是厨子隨便编的……” “帕特森!帕特森大人……你说话啊!” 帕特森扯下鹿皮手套,左手像一把扳手一样钳住麦克的下巴。“蠢货!” 他低吼道,“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我告诉过你让你低调行事,没想到你还要闹上法庭,还嫌出的风头不够大吗!知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打又打不贏,那么多人被人像狗一样撵回来,全金山的爱尔兰人都因为你蒙羞!” “我默许你动手,是让你把那帮黄皮猪赶走,让他们永远消失!不是让你用爱尔兰人的尸体堆满码头!” 帕特森满腔的怒火化作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麦克左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麦克后背撞上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尝到嘴角渗出的血腥味,一股愤恨油然而生。 “那些黄皮杂种根本不怕子弹!他们的枪还不会哑火!” 他咬著牙嘶喊起来,“那根本就是当兵的!你根本就不知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苦力!……” “闭嘴吧!就凭那些饭都吃不饱的猴子?你知道警局的人说什么吗?他们说那里面全是老人和小孩,满地躺的都是伤员。他们甚至怀疑这是你们爱尔兰人刻意搞的屠杀!” 帕特森扯开制服领口,气极反笑。 他看著眼前被嚇破胆的男人,失望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剪了根雪茄。“我栽培你当劳工党魁首,不是为了让你和街头混混一样玩刀子!” 他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烟,“整理好衣服跟我走,大人要见你!” 这一句话让房间里瞬间沉默,麦克·奥谢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亚麻衬衫。 他万万没想到,捕鯨厂的一场斗殴竟然能惊动那位大人。 此刻他的心像是沉入了冰窖,愤怒不甘早已烟消云散。 ——————————————————————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楼下,拉车的两匹纯黑骏马正不耐烦地甩著尾巴。 “管好你的舌头,不管大人说什么,你只管老实认错。” 帕特森掀起车帘前,將一口古巴雪茄的浓烟喷在麦克脸上。“你要是敢狡辩半个字,明天海湾里就会多一具无名尸。”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吐乾净嘴里的烟雾,把手里名贵的哈瓦那雪茄扔到路边,整理了一下袖口。 帕特森换上一副沉稳的面孔,拉开车门,朝里面说了句什么,接著便躬身后退,把门口的位置让给了麦克。 车厢內,布莱恩特议员静静坐在里面。 他左手捏著一份记者的手稿,那个小报的记者如今已经沉入大海。 潦草的手写体標题赫然写著:《爱尔兰暴徒与华工在北滩血腥廝杀,圣弗朗西斯科能否终结野蛮?》 麦克战战兢兢地坐进对面的位置,头也不敢抬。 门外的帕特森关上厢门,如哨兵般肃立。 布莱恩特的黑呢礼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里,雪茄火星忽明忽暗。他看著低头忘了问好的麦克,气不打一处来。 “你做的好事!” 雪茄头猛地戳上麦克的手背,皮肉的焦糊味混著议员的唾沫星子一同炸开。“威廉·阿尔沃德的码头扩建案明天就要表决!现在就差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跟一群黄皮猴子在北滩打了一架!” 麦克的指节捏得发白。 手背的灼痛让他想起自己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在码头挨工头鞭子打的滋味,但此刻更刺痛他的是议员的態度,那正是他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底气所在。 “阿尔沃德正愁找不到藉口插足码头区的配额!” “马上月底就要选举,要是让阿尔沃德当上了市长,哼,那个傲慢的德国人只会毫无差別地剥削所有人!” “感恩节游行事关我能不能当上市长,要是再搞砸……” 他突然压低声音,“你这些年贪污的钱,我会让人查得很仔细。” 麦克的膝盖重重磕在地毯上,额头直接叩在议员擦得鋥亮的鞋上。 “阁下,游行当天我会让至少一千个爱尔兰兄弟塞满每一条街道!” 他声音颤抖,慌不叠地表达忠心,“圣派屈克见证,我愿为爱尔兰同胞……” 议员用鞋尖抬起麦克的下巴,打断了他的话。 灰眼睛眯成一条缝:“感恩节游行一定要办得壮观,我已经安排好了摄影师。你的演讲稿要儘快写完给我,主题就围绕华人对本土劳工的威胁来写,一定要强硬激进,明白吗?记得在结尾加上『上帝保佑美利坚』,那帮新教徒最爱听这个。” “至於那群黄皮……”他忽然轻笑一声,“等我的《码头安全整顿令》通过,那些跟你们抢工作的黄皮,自然会被『合法』地清退。” 帕特森在车外咳嗽几声提醒。 布莱恩特议员坐直了身子,將手里的稿件砸在麦克脸上:“滚去筹备游行吧。要是做得好,我当选市长之后,会全力扶持你成立加州工人党。” 麦克爬出车厢时险些栽进阴沟。 他抓著稿件的手抖得像风中的野草。 “阿尔沃德……华人……”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仿佛看见感恩节的火把將阿尔沃德的蓝图焚成灰烬,而自己的名字正被写上市政厅的议员名册。 加州工人党……到时候,全加州的爱尔行省工都將听从他的指挥…… 帕特森警长的警棍突然戳了下他的肋骨:“准备二十箱苏格兰威士忌,明晚之前要出现在布莱恩特议员的私人酒窖里。还有我的那份钱,一分也不能少。” “麦克,干好你该做的事!懂吗?” ———————————————————— 五十年代旷日持久的马铃薯疫病让爱尔兰全境陷入大饥荒,举国的人都在寻求出路。 帕特森也是在那时来到美国,拥挤在贫民窟里。没钱,没技术,就只能和黑人抢工作,干本地人最不屑的重活累活,每天都被生存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酗酒、赌博、打架,直到有一天,他听见工厂主狠狠地怒骂他为“没有脑子的蛮子”,他才幡然醒悟。 他付出了无数努力才进入警局,成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巡警,每日仍然饱受歧视,直到他认识了布莱恩特。 布莱恩特教会了他,要积极参与政治。 他深知掌握政治权力的重要性,而美国政治制度的基础就是选票和参与。相比於其他族群,爱尔兰裔的移民数量庞大,只要能笼络起这群人,就等於拥有了踏上权力顶峰的入场券。 果然,在他们小团体的秘密运作下,布莱恩特当上了市议员,而他也成功当上了警长。 权力的滋味让人沉迷,他们又运作了更宏伟的计划,努力提高爱尔兰人的社会形象,为新移民爭取更多权益。 然而这一切,都差点毁在比他们当初更卑微、更能干的黄皮猴子身上。 他看著麦克远去的身影,內心涌起一股混杂著愤怒和无奈的情绪。 可惜,这个他们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当初看著精明能干的麦克,最近却昏招频出,险些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 不堪大用! ———————————————————— 陈九驾驶著拉货的马车,临近义大利人的聚集区,送来一股烤蒜的香气。 他勒住韁绳,静静地看了一会。 从租下这家店铺起,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多人一起过来。 这座临街的二层小楼刷著漂亮的蓝色外墙,屋顶上还垂下几缕绿色的藤蔓。三扇拼接的玻璃窗倒映著街对面麵包房的黄铜招牌,门扇上还留著上家钟錶行的海报。 “真是这儿?” “老天爷啊,这铺面可比唐人街的棺材房敞亮多了。” 阿昌叔下了马车,盯著二楼小阳台围栏的铁艺葡萄藤雕不住地感嘆。 真好啊…… 哑巴少年拽了拽陈九的衣角,用手指了指店面,眼里也满是难以置信。 陈九的手掌按在少年头顶,粗糙的刀茧擦过他新长的发茬,像在確认某种失而復得的温度。 梁伯率先跨过门槛。 店里空荡荡的,阳光从临街的窗户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四壁的白墙还算乾净,脚下的四色混拼地砖虽然有些磨损,但是整体还完整。 老汉用烟杆的铜嘴在墙角比划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对陈九说:“这里砌个夹层,底下正好能藏两桿枪。” “哈哈哈!”阿昌叔的大嗓门在空屋里激起一阵迴响,他走过来,重重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膀:“你啊你,到哪儿都忘不了这个!咱们是来开洗衣铺做正经生意的,不想那些打打杀杀的玩意儿!” 他迈开大步,用脚丈量著店铺的进深,嘴里念念有词:“一排掛十二件衬衫,隔开点儿,免得挨得太紧。嗯……正好能放下四排,宽敞!” “阿萍姐领著王氏几个女工走了进来,笑著打趣他管的太多。 一场血战过后,人人身上都带著伤。 大伙儿休整了好几天,安顿好重伤的兄弟,又把码头仓库被砸坏的围栏修得比以前更结实,这才终於腾出心思,来打理这份属於未来的营生。 女人们像一群快活的麻雀,嘰嘰喳喳地散开。 她们好奇地摸摸这面墙,敲敲那扇窗,眼里闪著对安稳日子的期盼和欢喜。 “九哥!”一个叫小翠的年轻女工扬起脸,高声喊道,“我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这么亮堂的地方干活!这地方可真好!” “是啊,比咱们在乡下的堂屋都大!”李金妹也在兴奋地比划著名,“这块地方,正好放下两张熨烫台。咱们熨出来的衣裳,保准比所有鬼佬的都挺括!” 陈九回以一个微笑,心里却泛起几分酸楚。 他想起了艾琳。想起那天在这里,她为了租金跟老板討价还价时,那双蓝眼睛里狡黠又可爱的神采。可如今……还能再见到她吗? 割喉那一幕,早已在他和她之间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鸿沟。 他再没有勇气去教会请她来教大家英文了。 恐怕在那个姑娘心里,自己早已和屠夫、刽子手没什么两样了。 推开临街的百叶窗,海边的咸风混著烤麵包的香气涌了进来。斜对面麵包房的老妇人正用家乡话骂著偷吃的自家小子,见他看过来,便好奇地张望著这些新来的陌生面孔。 小哑巴闪动著明亮的独眼,兴奋地窜上二楼。陈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嘎吱作响,惊得阿萍姐在后面喊:“衰仔!留神別跌断了腿!” 他来到陈九身边,从二楼的栏杆探出头,手舞足蹈地朝楼下的眾人比划著名什么。 梁伯瘸著腿爬上二楼,固执地不让人扶。 “阿九你看,从这儿能望见咱们码头呢。” 陈九抬眼望去,街道的尽头,在低矮的民房后面就是一片银亮的海面。 远处半弧形的海岸线映入眼帘,再远一些,还能隱约看见捕鯨厂的烟囱。 三个义大利孩童正趴在斜对面的窗台偷看他们,见陈九的眼神递过来,又赶紧偷偷蹲了下去。 —————————————————————— 陈九陪著梁伯在门口抽菸,看著眾人热火朝天地干活。 阿炳叔正掏出本子算尺寸,有时候还在墙上比比画画。 小哑巴正踮著脚擦拭橱窗的污渍,他那只独眼里映著对街麵包房升起的裊裊炊烟。 阿萍姐则指挥著眾人清扫地面。 这些人分明前几天还裹著染血的麻布,此刻却完全沉浸在对安稳生活的期待里,竟似乎全然忘了码头上呼啸的刀枪与横流的血水。 “真系艰难啊……”梁伯突然感嘆道。 小哑巴擦净了最后一块玻璃,灿烂的阳光泼洒进来,照亮了他露出门牙的笑容。 陈九望著孩子蹦跳著跑去帮阿萍姐擦地的背影,肋间未愈的刀伤突然一阵抽痛。这痛楚不再源於爱尔兰人的利刃,而是来自某种更深邃的、撕裂灵魂的重负。 这些人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平静的生活,却总是身不由己地被捲入血与火的漩涡。 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梁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份愈发沉重的责任。陈九忽然笑了笑,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率先朝著对面的麵包房走去。 “走,今天也让大伙儿尝尝鬼佬的馒头!” 第44章 卖报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4章 卖报 陈九盘腿坐在船头,海浪推著船身发出吱呀的轻响。 自那场三日三夜的寒热症醒来,他便日日赶在潮信前出海,倒不为渔获,单贪这份晨昏交割时天地混沌的清净。 只是总爱粘著他的小哑巴总爱跟上来,不过他说不了话,倒是一个好伴子。 阿炳叔补过船底,小哑巴缩在船舱边缘,残缺的手指捻著渔网线头,把它们捋顺然后扔进海里。 渔网沉甸甸坠入海水,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咸水寨的日子。 旧时,十四岁的他总爱將渔获拋向空中,看渔获溅起的水珠如何打湿父亲的头巾。 那时水面的倒影是清亮的,那倒影里,眼尾还留著少年人特有的稚嫩。 水里照见的眉眼尚存稚气,眼尾飞挑如戏台武生,哪似如今镜中这张面孔——颧骨如刀削,眼皮耷拉似甘蔗园监工收鞭时的冷笑。 他竟不知自己何时长出了那样冷漠的眼,这种让旁人不寒而慄的肃杀表情。 “嗬!” 小哑巴扯他的袖子,给他指向东方。 那里朝霞正撕开云层,將陈九半边脸庞镀成古铜色,身体却仍在阴影里。 再无人唤他“阿九仔”,用那种宠溺的、那种他还是个孩子的眼神看他,用特有的绵软尾音喊他,纵容他在船上上翻筋斗耍浑。 如今那声声“九哥”裹著金山血火。 那包含信任的神情,让他无时无刻都感觉心里沉甸甸的。 那是一条条人命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来气,只能借著短暂的捕鱼时光逃避。 手指无意识抚过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他看著水面上的黝黑汉子怔怔不语。 该往何处去? 又如何该带著这些愿意跟他搏命的人討上好生活? 正沉思间,渔网猛地剧烈抖动,小哑巴兴奋地扯动绳索。陈九怔怔地看著孩子动作,一尾海鱼在网中翻腾,像极了自己初到金山那夜。 也是这样困在昏暗巷道里的窝棚,爱尔兰暴徒黑夜里的刀映著他紧张愤怒的脸色。 或许从那天起,眼睛就再没舒展过,硬生生把一双笑眼熬成了令潮水都要退避三分的凶光。 清国的华人是差役棍下的奴隶,用来供奉老爷们的奢靡生活。 古巴的华人是可以用来榨的耗材,死完了一批就换一批。 金山的华人是任人宰割的猪狗,过不了几天好日子就会被夺走一切。 天下之大,竟无太平之地。 他伸手掰开鱼鳃,鲜血顺著手掌渗进拉渔网和砍甘蔗磨出的老茧里,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鯖鱼的命,还是自己苦苦挣扎的命。 小哑巴看出了他的心思,將湿漉漉的额头贴在他手背,额头上的温度让他从紧绷中慢慢恢復。若是十年前的自己,此刻该哼著咸水歌把最小的鱼苗放归珠江吧。 只可惜,弱肉强食,他还要变得更强才行。 这些软弱和逃避再次埋入更深的海底。 ———————————— “看一看!阿尔沃德议员新提案——” 卖报纸的小贩踮脚踩在缆车轨道上,油墨未乾的《三藩公报》在晨风里哗啦作响,“扩建中央码头区,预计月增三千岗!太平洋港口之最指日可待!” 裹著破毡帽的码头工走过他身边,又不敢置信地跑回来,攥住报纸边缘:“三千岗?真的有三千岗?” 《三藩公报》是整个金山仅剩的唯一一份中英双语报纸,每份25美分,要掉他两天的饭钱,往常他根本捨不得买。 这报纸是信基督的华人富商赞助办起来的,由中华基督长老会的传教士牵头,大多都是基督教內容,偶尔会有些时事新闻,往常没什么人买。 “先生您瞧——” 小贩灵活地抽回报纸,看著那个苦力的深情,用食指戳向头版的新闻,“报上说,新泊位能多停五艘千吨轮!面积可比现在大多了.....” 他故意把“大多了”三字咬得响亮,斜眼瞥见窘迫的男人已摸出硬幣。 其实他在码头做工,根本不识字,也看不懂,只是想討个彩头,和码头上的兄弟一起高兴一下。 远处穿缎面马甲的商人也听见了,缓缓走过来问道:“报纸上还说啥了?” “您买一份看吧,白纸黑字写著呢!”报童抖开第二版,“扩建工程提议如果通过,將费六个月时间完成。” 远远的,码头上蒸汽船的汽笛突然轰鸣,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噹啷! 硬幣砸进铁皮钱盒。 戴白色草帽的陈九走近:“给我也来一份。” “好嘞!阿尔沃德议员造福全城——” 小贩子点完硬幣,高兴地抬头想要递出一份报纸,却正对上一张冷峻的脸,把后半截话都吞了进去。 面前站著一个披著羊毛外套的年轻汉子,身边还站著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少年,正在四处张望。 紧接著他眼前一亮,哟喝了一声 “黄阿贵!你没死啊。” 阿昌斜著眼看了看旁边的黄阿贵,呲笑一声“怎么哪都有你认识的人?” 黄阿贵訕訕一笑,没工作的时候可不就是满街乱窜,要不坐家里等老天爷赏饭吃? 痴线! 不过他也不敢真说出来,只是跟小贩打了声招呼。 “托福,还活著。” 小贩子看了眼他身边的人,凑近了小心耳语:“红毛鬼和差佬满街找你呢,你还敢出来?” “不会是被这几位抓了吧,看著凶神恶煞的。” “誒,你眼生疮?九爷跟前敢放肆?” 黄阿贵本来漏在外面的黄牙赶紧收起,正色说道,“我正跟著几位老爷搵食。” “几日不见,你火气旺啊!” 老爷? 见了鬼了,哪有穿成这样的,当我没见过那些阔富商? 自求多福吧.... 他悄悄递过一个你真是越混越回去的眼神,刚要离开,却被陈九喊住。 “报纸能不能送?” “九爷要送报?”卖报仔眼珠一转,脏兮兮的指头在报纸堆里扒拉,“都板街30美分一份,泥顿街加收脚力钱...”话没说完就被陈九打断。 他摇了摇头,“北滩边上有个捕鯨厂你知道吗?” “誒哟,这我还真不知道,北滩我没去过。不过您给我个具体地址,我保管能送到。” “九爷要送几多份?细佬我推车跟去,包管今日的《三藩公报》全金山最鲜!” “就是北滩嘛,距离不近,脚力钱您可得多加点。” 陈九点了点头,没再纠缠,现如今钱得紧著点。 黄阿贵嘴角撇了撇,这烂仔分明是想借他们闯关,好把自己卖不出去的报纸一次性兜给他们。 小贩转了下眼珠,却不想放过这个大生意,《三藩公报》很不好卖,捨得钱的华人太少,会馆和几个开工厂的富商那里都是香餑餑,轮不著他,他又不会洋文,只能在这苦力出没的区域卖。 今早卖出去六份都已经是沾了报纸內容的光了,如果卖不完回去还要挨骂,鬼佬要是剋扣一下,一天都赚不够一份报纸钱。 要是这个主顾肯订阅个十份八份的没,他就能稳稳地挣个五美分,还不算路远的打赏。 他灵机一动,主动请缨,“几位要去哪?我给带路。” “在哪卖不是卖呢?” 他朝黄阿贵挤眉弄眼,示意让一让自己。 陈九看出了他的心思,也没揭破,让小贩子带几人去码头区集中卖鱼的地方看看。 第45章 吃我黄阿贵一拳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5章 吃我黄阿贵一拳 码头区的鱼市笼罩在浓重的咸腥味道里。 商贩沿路搭建简易木棚,露天摊位与帆布遮阳棚子交错排列,一派混乱景象。 案子上陈列著鱈鱼、鯡鱼等海產。 四人在卖报贩子领路下穿过堆满橡木桶的斜坡,道路逐渐缩紧,只能並肩三四人通过。昌叔用手拨开悬掛在头顶的咸鱼干,好奇地打量街道的景象。 隨著他们深入鱼市腹地,沿斜坡密布的货棚走下去,越靠近海边渔获就越丰富,泛银光的沙丁鱼群、螃蟹以及牡蠣。 赤膊的华工肩扛整筐海鱼穿梭於巷道,汗珠不断坠入地面。 碎石路面积聚著腐烂鱼內臟与血水, 暗红色血水顺著两侧挖的排水槽蜿蜒流入海湾,与泊位上密密麻麻的大小渔船激起的浊浪混作一处。 到处黏著风乾的鱼鳞,成群的灰鸥在桅杆间俯衝爭夺残渣,鸟叫声混杂著广东话、爱尔兰土腔和义大利语的叫卖声。 满载渔获的船刚抵岸,数十双裹著粗布的手便伸向船沿,將还在抽搐的鱼拋向船下的筐中。 还有小批购买的,鱼贩们谈好价格,客人立刻用麻绳穿过鱼鳃,提著一串就走。 ———————————————————————— 身边路过的窝棚里,裹头巾的鬼佬妇人蹲在陶罐旁熬煮什么贝壳汤,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一角收货的爱尔兰壮汉踩著酒桶清点渔获的箱数。 “哦哟!这里这么大啊?” 捕鯨厂的眾人里,阿昌叔是切实没当过几天渔民的,第一次见到如此人流攒动的鱼市,充满了新奇。 这里確实很大,比老家的鱼市大十倍不止。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小哑巴,他那只独眼里却只有警惕,手悄悄拉上了他的衣角。 这孩子,人一多就天然地开始防备。 两个醉醺醺的水手撞翻了堆叠在路边的竹筐,筐子里的臭水飞溅到小哑巴打了补丁的裤脚。 他紧接著就恶狠狠地呼嚕了一声,惹得陈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身后,挤来一辆满载冰块的独轮车,被一个爱尔兰人推著,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时不时地喊两声,蛮横得紧。 等那辆独轮车路过陈九等人身边时,卖报小贩趁人不注意,从马车缝隙抠了一把冰渣子下来,献宝式地递给陈九。 “尝尝,鬼佬机器生產的冰!” 陈九从他手里取过几粒,放在掌心观察,卖报的却直接一把扔进了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要说鬼佬还是厉害,啥都能造,卖冰是个好生意啊,能赚大钱!” “现在白人区的主顾买鱼没有冰垫著人家根本都不要!鱼市都成车成车的买!” 陈九点了点头,看来自己等人要做鱼市生意也少不了跟冰块打交道。 他听说过这东西,县尊老爷家里有冰窖,夏天的鱼也能保存很长时间。 而他们则只能早晚出海,躲过日头,否则鱼很快就会发臭。要是弓好的鱼没卖出去,就得抓紧晒了,偶尔会拿来做咸鱼,因为官盐比较贵,阿妈只捨得买小贩子的私盐。 几个戴圆顶礼帽的掮客倚著鱼桶在一边抽菸斗,眼睛四处打量,像是在找生意。他们只是盯著陈九等人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忽得有剧烈的咒骂刺破喧囂。 两个爱尔兰壮汉正堵在一个鱼摊前,其中穿厚马甲的头上还缠著一圈渗血的麻布,看著有些狼狈,他將手里的硬幣拍在案板上,嘴上依依不饶。 另一个只是懒洋洋地倚在一边,保持著手掌伸出的姿势。 卖鱼的广东妇人脸色发白,嘴里嘟囔著什么,攥著围裙倒退半步,露出发颤的小腿。 她的口音很重,像是佛山那边的,陈九也听不太真切。 “没有了,真没有了…” 这次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大许多,陈九听清了。 她推辞的话被对方再次捶打案板的巨响打断。 那个爱尔兰人亮出短刀,嘴里吐著含混不清的话,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那妇人身后的窝棚里窜出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娃,一把攥住了爱尔兰人持刀的小臂,眼神里满是怨恨。 少年用土话大声嘶吼:“阿妈莫给他!” “仔!回去!没你的事,回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边穿工装裤的爱尔兰人揪住少年衣领,拽得他一个趔趄。 “thiefamp;#039;s cub!(贼崽子)” 那爱尔兰人根本没把它当回事,又踹了一脚后,用浓重的口音吼叫,唾沫星子十分显眼。 陈九的阴影笼罩过来时,穿马甲的爱尔兰人正要抡起手掌扇向那个卖鱼的妇人。 没等他胳膊抡个半圆,脖子上的血管突然抽搐 ,胳膊已经再次被人攥住。 他的手掌僵持在半空,动弹不得。陈九掌心的老茧抓得他生疼,逼得他不得不直视著草帽下对方的眼神。 “黄皮…” 嘴里的咒骂刚吐出一半,就卡在喉头,剩下那句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了。 他胳膊上的汗毛在陈九掌下根根竖起,这个熟悉的眼神。 就是这个人! 他还记得捕鯨厂那惨烈的一战,这个瘦削的男人带著人数次击退他们的进攻,手里的刀不知道砍翻几个他的身边人。 最危险时,脸和脸之间不足一个手掌的距离,那双带血的眸子仿佛要活吃了他。 自己的老大麦可都被砍了脑袋,现在帮里直接控制的码头全都乱成一团,他只是想带人来找点钱,怎么能碰上这尊瘟神。 他喉结艰难滚动,余光还瞥见那个人身后的哑巴小孩右手正摸向腰间。 身旁的同伴间他没动作,立刻叫骂出声,走了两步想要上前动手。 被攥住的爱尔兰人赶忙双手用力扯开了陈九,后退的步子十分慌乱,撞翻了地上的鱼篓。 他赶紧拉住了想要扑上去的小伙子,嘴里大声解释著什么。 正此时,黄阿贵不知道何时冲了上来。 “叼你老母!” 他的拳头狠狠砸向刚才想要动手的爱尔兰人脑袋,接连不停,第三下直接击中耳廓。 愤怒的爱尔兰人一声怒吼,拽开了分外不对劲的同伙,手还没抬起,下巴就已经被冰冷的枪管抵住。 “fuck!你敢开枪?” 陈九回应他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只是用大拇指轻轻拉下了击发锤。 年轻人立刻僵住了。 黄阿贵趁机又狠狠地將拳头抡了上去,他拳头砸在番鬼鼻樑时,眼前闪过的却是之前被红毛鬼当街踹翻的屈辱。当时他新买的瓜皮帽滚进臭水沟,鬼佬笑得合不拢嘴,巡警就在一边看著。 这次爱尔兰人没有吼叫,他终於回忆起了帮里华人屠夫的传闻,旁边的兄弟回应给他一个微微的点头。 他顿时开始后悔。 其实黄阿贵不怎么会打人,但是卯足了劲打,拳头也不轻。 爱尔兰人的鲜血从鼻孔里流了出来,额头上也是微显红肿。 陈九和另一个爱尔兰人皆是看向了他。 老黄怎么今天这么勇? 这帮黄皮猴子怎么还没完,现在该怎么办? 第46章 平安银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6章 平安银 老黄的勇敢不止惊呆了陈九,更嚇住了一旁的卖报小贩。 他瞅著黄阿贵暴起的青筋在太阳穴突跳,活似见了恶鬼討债。这老黄平日逢人就都低三分的背脊,此刻绷得比撑房子的柱子还直,拳头砸在番鬼鼻樑时溅起的血珠子,正落在他面前的地上。 贩子哆嗦著站在一边,犹豫著是不是要趁机跑路,万一自己也被视作帮凶,遭人报復怎么办。 他又把视线转向了一旁。 爱尔兰年轻小伙子看著对著自己下巴的黑洞洞的枪管,当然害怕,因为他发现对面的这个华人似乎真的不怎么把人命当回事儿,对方说不定真的敢开枪。 他的面色泛著阴沉,他们什么时候这样被人当街羞辱过? 但他只是抿了抿嘴角,舔了一口嘴角渗出的血,紧紧握著拳头,一动不敢动。 眯著眼睛看著枪口视野外面的这几人,似乎想把对方的脸记得清清楚楚。 “够数了。” 对面的男人只是轻飘飘地开口,这个扎著短髮的丑汉立刻退身回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想给陈九一个你等著的眼神,颤抖的身体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因此他只是屈辱地转身,毫不停留。 同伴立刻跟上,还拽著他的衣领,小声说著什么,脚步不停。 ———————— 陈九收起枪,环视四周,华人苦力们低垂著脑袋,假装没看见,卖鱼的贩子们纷纷躲避起他的眼神,將自己藏身在在阴影里。 鱼市陷入诡异的寂静,浪涛拍打船坞的节奏仿佛被拉长的呼吸。 换做一个月前,他会愤怒於这些人的怯懦,此刻却很平和。 每个人都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因此一时选择退让,这並不丟人。 “这活儿还得粗人干啊……” “过山龙啊黄阿贵!” 昌叔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老黄肩头生疼,扯著破锣嗓子喊话,“早看出你是扮猪吃老虎的料!” 黄阿贵搓著渗血的指关节,豁牙笑得活像老家舀水的裂瓢:“上回在捕鯨厂只放了几枪,这回可算逮著活肉练胆。” “练胆”那两个字喊得格外响亮。 “好小子!” “有种!” 这个千里迢迢赴美打工的苦力自然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他只是跟陈九这些人的相处中突然琢磨出了另一种活法。 这么久点头哈腰换来的平安,早把自尊泡成了烂泥。但如今攥著火器,这西洋铁傢伙不分忠奸,扣下扳机时只管轰他个肠穿肚烂。 既然只需要半跪在地上,只是机械地扣动扳机就能让鬼佬听话,那为何不干? 家里已经寄钱回去,他突然发现自己也许可以任性一下。 桅杆上惊起的灰鸥掠过天边,黄阿贵咧嘴笑著,黝黑皸裂的脸在阳光下皱成一团。 这个精明圆滑的苦力也有一套自己的价值观,他不想加入会馆欺负同乡,也不想进厂进码头听洋人的鞭子使唤。 既然有人管一口热饭,还有正经行当做,那谁就是自己的衣食父母,要是肯再拍著他的肩膀,叫他一声老黄,那自然抄起枪来干特娘的。 他是半道加入,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当下的处境。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他还要干! “老黄,下次不要这么衝动了。” “哎哎,好的好的。” —————————— 刚才的热血退去,迎之而来的是深深的后怕。 十四五岁的卖鱼仔浑身颤抖,被妇人拽过来按头鞠躬,话里还混著哭腔:“多谢,多谢!” 少年十四五岁的面孔,身体却因为长期缺少营养很矮小,像一个大头娃娃。 他哆嗦著,却在母亲臂弯里偷眼打量陈九別回腰间的转轮手枪。 那让爱尔兰人手脚僵硬的铁器,正和他梦里期望拥有的东西一模一样。 陈九弯腰把倒地的鱼篓扶正,抓起地上的海鱼就往筐子里扔。 “这位爷,哪能让您干,脏。” “我来吧,我来吧。” 陈九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妨事,我在老家新会也是打渔的。” 妇人却有些不信。 他从地上的污水里捡起遗落的硬幣,想要塞给面前的女人,卖鱼妇人却往后缩了半步, “这些钱留给爷当平安银吧...” 陈九一时沉默,黄阿贵的笑声突兀地打破了这突然沉鬱的气氛, “阿婶你糊涂了?” “留著吧。” —————— 担心著遭人围堵,他们很快就离开鱼市。 一直走到海边,潮水都漫过脚面,陈九才想起来自己是来鱼市打探消息的。 之前这里是爱尔兰人的地盘,他们没过来。 阿昌不知道为何也沉默了一路,此时突然一拍大腿,拉住陈九就开始一顿嚷嚷。 “阿九!阿九啊!” “咱们都想差了!”昌叔突然攥住他腕子,老兵掌心发烫,“咱们这是捧著金碗討饭啊!” “咱们何必苦哈哈的来这里瞧什么买卖,还得辛苦找位置,看人眼色。” “打贏了,是可以抢地盘的啊!” “哎呀,我跟你梁伯真是打了一辈子仗,打糊涂了!” 黄阿贵在一旁插嘴,“昌叔是说...学爱尔兰人收平安银?”话音未落,昌叔的眼睛已经瞪了过来。 “收个卵的银!” “咱们正经收渔获,每担比人多给半角。鬼佬的冰车能到处晃,咱们的鱼就不能送餐馆?” 陈九闻言一愣,今日他们本来是看看鱼市,了解下价格,看看能不能寻个摊位,顺便拉著黄阿贵看看有没有卖渔船的地方,也多个正经营生。 听到昌叔的话让他有些犹豫,进了鱼市,不是又要跟爱尔兰人起衝突,难道再打起来用人命去填? 维持生计固然重要,但拿命去拼,是不是划算? 他刚想摇头拒绝,却被阿昌叔看穿了想法。 老人哈哈一笑,竟然有些豪迈之感。 “阿九你不必担心跟红毛鬼之间是不是又要打,这你问老梁,信不信他跟我说的一样?” “咱们跟红毛鬼之间迟早还要做过几场,何必畏缩手脚,困在捕鯨厂那么大点地方?” “我们从广西一路北上的打,是为什么?你不打,清妖就来打你了!” 老兵正在缅怀,黄阿贵突然窜起身凑近,眼里泛起亮光,仿佛捋清了思路。 “九爷记不记得咱们从北滩到唐人街,一路多少家餐馆、鱼档?咱们洗衣店那边不是也有餐馆?咱们统一收、统一送。” “根本都不需要跟爱尔兰人抢渔获,咱们让南滩渔民把船直接泊在捕鯨厂后面,咱们宰杀装冰一条龙,省去鱼市抽成的三成利!” “这样根本都不需要在鱼市找摊位,不要买渔船自己捕,也不需要跟爱尔兰人起衝突了。” 黄阿贵越说越激动,“咱们直接把摊位都拐走不就得了!” 第47章 生意(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7章 生意(一) 金山十一月的晨光里阴湿透骨,更兼临著海,那风如刀片子般刮面生疼。 陈九掖了掖身上那件从红毛鬼身上扒下来的洋呢大衣,这衣裳原裹著层黑黢黢的油垢,亏得阿萍拿碱水搓洗三遭,又就著火塘焙得干透,方才现出浅栗色底子。 倒真是暖和的。 他转过身,望向码头上那群在寒风中攒聚的人影,话音里带著三分无奈:“大傢伙且散散罢,天寒地冻的,这般苦等岂是道理?” 这些人影,多是三代在浪里吃饭的渔家男女。听说陈九要置办冰鲜买卖,他们比见了龙王爷还虔诚。 倒不是对撒网收綆的活计有多痴迷,只是在这洋鬼子的地界,能重新摸著一份熟惯的营生,便似瞎子攥紧了拐杖——心里能有个底。 那些在洗衣店里浆洗的婆娘们更是翘首以盼,自从看过铺面,便整日凑作一堆商议,昨儿更是围著陈九带回来的蒸汽熨斗,直当西洋景一般,稀罕得爱不释手。 可海雾蒙蒙,劝不散人心里的那点指望。陈九只得命人生起几盆炭火,供大伙儿驱寒。 直到日头懒懒爬上桅杆尖,码头外方才传来车轮滚滚之声。 昌叔赶著马车,与精神抖擞的黄阿贵一同转了回来。车板上,二十块足有人手臂长短的冰砖码得整整齐齐,稜角在天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寒光。 黄阿贵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蒙著的厚布,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眾人齐齐倒退两步。 “各位请看!”黄阿贵满面红光,掏出短刀往冰面上“当”地一磕,竟发出金石般的錚錚之声,“这可是正经的机器冰,比咱们老家地窖里存的冬冰硬气多了!” 一位老渔把头伸出龟裂的指节,在冰面上叩了叩,咂舌道:“確实硬实!这冰碴子,怕是能顶一两日不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九也拈起块碎冰,在手心里攥了半晌,那股寒意竟不见消融,心下顿时大定。 黄阿贵见状,更是得意,叉腰道:“一大早我便套车往鱼市冰行,那穿皮围裙的鬼佬工头起初直摆手。亏得昌叔比划著名说要整车冰,他才鬆口,八美元一车!寻常渔贩去零买,五美分一斤不说,路上化掉四成都不敢埋怨!” “能撑到日落便好。”陈九唇角刚泛起一丝笑纹,话音未落,洗衣婆子堆里忽地爆发出一阵尖叫。原来是小阿梅那馋嘴丫头,竟把舌头黏在了冰砖上,正急得两脚乱蹬。 眾人顿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昌叔则赶忙捧了温水来浇,嘴里念叨著:“造孽哟,当心扯下块肉来!” 一场小小的骚动过后,码头重归平静,只剩下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渐渐失了热力,眾人的期盼也隨之冷却,化作了压在心头的沉重忧虑。 ———————— 人群里,几位老渔民开始低声议论。他们都清楚南滩的规矩:最好的渔场全被白人占了,华人渔民只能在边边角角的贫瘠海域里刨食。 若斗胆闯进去,轻则挨一顿毒打,碰上心黑的,辛辛苦苦凑钱买的渔船都会被恶意凿沉。 不仅渔获少,卖鱼也没好位置,偶尔还要被勒索。 有些白人主顾,收了鱼扭头就走,钱更是无处可討。为此,鱼市上还生出一帮专收华人渔获的掮客,价格压得极低,不卖给他们,便叫些爱尔兰人来闹事。 黄阿贵前几日揽下了差事,挨家挨户去谈,拍著胸脯保证:捕鯨厂后面的海域任大家去捞,那里常年无人捕捞,鱼虾取之不尽。陈九更是许下承诺,收价比鱼市高两成,有多少要多少。 可应者寥寥。鱼市上“陈九持枪对峙红毛番”的事跡,非但没能鼓舞人心,反而起了反作用。 许多人私下嘀咕,说这是哪里新成立的华人帮派,今天把鱼卖给了他们,只怕明日又要被爱尔兰人再收一笔“平安银”,里外不是人。 黄阿贵说得口乾舌燥,收效甚微。 陈九劝住了他,让他直接放出话去:今天,捕鯨厂码头,收鱼生意正式开张!信与不信,一试便知。 捕鯨厂近海处他们已经下网试过,虽然大多是些小型鱼类和虾贝,但是足够多。 顺著码头方向驾船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是枪乌贼、海胆、鮭鱼、鯖鱼和鱈鱼等海鲜。 —————————————————————————— 从早上一直等到接近正午。 四艘舢板终於缓缓从海面浮现。 “都是小船啊。” 人群里翘首以盼的老渔民有点失望,没看到期待中的画面让他有些失落。 陈九衝著大伙笑了笑,安慰道:“总要教人看清咱们的斤两,今天就把这四船招待好吧!” 不多时,四艘舢舨小心翼翼地靠近。 最前面那艘船头站著的渔民,围裙上沾著暗红鱼鳞,看著倒像是惯杀鱼的。 ———————————— 船老大的舢板在逆光中显出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尾横架拴著的半截红绸,金山的渔民用这个来辨认同乡。 桅杆上的风帆满是补丁,昭示著船主人的窘迫。 几个精悍的渔家汉子警惕地盯著码头,一边缓缓划桨。 而在那摇晃的船头,一个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从怀里摸出菸草和纸,慢条斯理地捲起了烟。 第48章 生意(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8章 生意(二) 那汉子约莫三十岁,额前剃得鋥亮。 不像那些劳工苦力疏於打理,毛髮乱飞,脑后还留著一根油光鋥亮的长辫。 一道浅浅的刀疤从额角斜斜划过右边眉骨,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可他偏偏总爱眯缝著眼,一副懒洋洋的模样,竟奇异地冲淡了那份凶狠,显出几分憨厚来。 单看他眯著的眼睛,总让人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划著名桨,忍不住苦笑:“阿彬哥,你倒好不厚道,自个儿吞云吐雾,也不赏兄弟一口?” “是啊,”另一个摇櫓的细佬也跟著附和,“两个时辰的桨摇下来,手都快磨出茧了。” “能不能让我歇会?” 被称作张阿彬的男人眯眼吐了口手捲菸,声音也懒懒的:“后生仔多捱些浪头,来日自个儿討海时才知这海水的咸淡。” 他瞥了眼码头攒动的人影,续道:“再说了,万一是个套,把命赔进去不够,还想搭上我辛苦攒钱买的船?” 这四艘船是他临时借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公带著自己亲戚干,每日捕些海虾晒虾干,最近阴天太多,险些吃不起饭。 舢板隨浪起伏。 “阿哥,真要去?”划桨的疤脸汉子朝海里啐了口唾沫,“上个月老金头信了会馆的鬼话,现在连船板都被拆去抵债烧火了。” 张阿彬把菸捲猛嘬了两口,没第一时间回復。他望著远处码头升起的烟,那里有二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鱼市疯传的消息他半个字都不信。 比平常价高两成的收鱼点?怕是比会馆剥皮抽筋还狠的新把戏。 “就当晒网。”他叼著点燃的菸捲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要是不跑这一趟,鱼市的阿公阿叔如何能死心,就只好咱们趟一回了。” “龙潭虎穴,不是要闯一回才知道?” 划桨的兄弟跟著鬨笑起来,这个说要去吃垮他们的米缸,那个嚷著要戳穿骗子的把戏。阿彬听著这些荤话,目光却黏在码头上。 “快到了,屁话少说,”他沉声道,“盯著点,不对劲就跑。” ———————————— 舢板靠岸时,一股说不明的混杂味道扑面而来,隱隱发臭。 张阿彬故意落在最后。 十几个老弱正在拾掇渔网,有个跛脚老头正笑眯眯看著他,穿著蓝布围裙的妇人抱著木盆坐在阳光下,像是一边等著他们一边洗衣服,碱水味刺得他鼻腔发酸。 “来了来了!”黄阿贵挥舞著帐本从鯨油仓库里钻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阿七眯起眼,这滑头滑脑的人他认得,正是这几日在鱼市喋喋不休说著鬼话的汉子。 “九爷!”黄阿贵朝后面喊了一声。 陈九从晾晒的渔网后转出来,也跟著打量这头一波“客人”。 张阿彬的自製菸捲终於抽完了,最后一口的青烟模糊了他打量对方的视线。太年轻,他想,年轻得有些开始让他不相信这是个骗局。 黄阿贵迎了上去,露出笑容说著些无意义的欢迎话。 一行汉子有些警惕,黄阿贵再次重复起鱼市那套说辞,企图打破疑虑。 “价高两成?” 张阿彬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长,看著陈九身后的黄阿贵脸色发红。怕是他们还不知道,鱼市上早传遍了,说新来的一伙人要和爱尔兰人联手做局。 陈九用枪指著红毛鬼,黄阿贵暴打爱尔兰人的壮举,在鱼市老实巴交的华人看来实在太不可思议,配合著黄阿贵的上门游说,让人不得不產生了大胆的联想。 这会不会是红毛番想出的新样,叫几个华人狗腿子一起演的一场戏? 这是想吞下整个鱼市,看上了南滩华人渔民手里的一百多条船,设了个套子。 看见陈九本人,船老大却突然开始觉得莫名荒唐。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开始试探。 “九爷可知鱼市做买卖的钱如何算?” 洗衣棒槌的敲打声渐渐停了,二十几双眼睛从晾衣绳后探出来,显然都很关心他要说的话。 “简单来算,租摊位算三成,冰贩子买散冰扣半成。” 张阿彬的声音像在说別人的事,“三成半要修船、补渔网、买桐油。” “爱尔兰人还要抢两成。” “剩下一成才是自己的。” 船老大突然笑出声,凑近了陈九问道,“敢问九爷,如今有人价高两成收鱼,还宣扬有不受限制的海面捕鱼,你说我如何想?” ———————————— 张阿彬看著陈九年轻的脸上依然没有表情,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索性继续说道,“省了摊位钱,收渔价还高两成?”。 “知道旧金山冰价涨了几番?知道冻鱼比鲜鱼贱多少?”这话既像质问又像自嘲,划船而来的六七个兄弟在身后发出嗤笑。 他开始思考那个之前那个一晃而过的想法。 在听到黄阿贵的说法之后,他断定这个说客背后的人,要么就是个单纯的不可思议的蠢蛋,手里有点钱,来金山看上了贩鱼生意,有么就是心怀叵测的帮派分子。 这年头,每一个在三藩抱著单纯心思的人很快就会被啃的渣子都不剩,因此他篤定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甚至很不高明。 但即便是这样,鱼市上很多人依然心动了。 不外乎,被欺负太久產生了不切实际的幻觉。 而他此时,盯著眼前这个男人的眸子,看过他身后那些面容平静默默干活的老弱、妇人,竟然开始相信。 他突然收敛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眼睛再次眯缝起来,那股懒洋洋的样子又再次出现。 一个异想天开的白痴… “冰钱谁出?” 陈九终於开口回答,“算我的。” 他示意身后眼神开始变得危险的眾人让开,拉开旁边停著的马车布,露出一块块的冰砖。 二十块湛蓝冰砖码放整齐,布掀开的瞬间寒气扑面。 “用淡水冻的?” 张阿彬伸手按在冰面上,拿起一块仔细看了几眼,紧接著嗤笑出声。 “这冰块不行,海鱼要用海冰,里面要掺盐。” “被鬼佬当不懂行的宰了。” “销路去往哪里?” “目前谈妥了十几家餐馆,还有.....” 船老大没等他说完就直接打断。 “陈当家,”他换了称呼,脑门在太阳下泛著油光,“你当这是唐人街的杂货铺?” “饭馆一日能销几担鲜货?撑死百十上千斤顶天,除非包圆整个唐人街的灶头。在鱼市,只有收鱼的不要,小贩才会考虑餐馆。” “须知整个金山,白鬼的餐厅都是订货上门,只有华人的廉价餐馆才会去鱼市买货。” “矿场脚行、铁路苦力营、鬼佬的远洋船——”张阿彬逼近半步,唾沫喷在陈九麵皮上,“这才是吞江海的阔口。三藩地界这些门路,早叫鬼佬们用钱焊死了!” 他转身盯著陈九的眼睛,陈九眼底依旧平静,倒让张阿彬喉头泛起苦味,不禁感慨这个脸嫩的后生城府还挺深。 他摇摇头,喃喃说道;“你们真是不会做买卖啊。” 黄阿贵在后面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连买个冰都能买错,此时羞恼掺杂一丝惶恐,不知道陈九日后还会怎么看待他。 张阿彬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补充道,“你知不知道,要是今朝我回南滩吆喝一嗓子,明日你这码头就能叫鱼腥填满信不信?” “一百二十三艘渔家船,日捕万斤算少的。”张阿彬摇摇头,“敢问你的银窖能撑几日?” “我这次回去,会帮你喊几个活不起的,来你这里也算是条生路。” 他转身就要招呼几个兄弟上船,心里竟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也许在某个夜晚,他也渴望过有这么一个机会,可惜今天亲眼被现实打破,这让他本就麻木的心再次沉寂。 他有些疲惫,走之前又拋下一句话,“你以为发发善心就能活下去......” “善堂施粥尚要拜当地豪强,你当华商会馆那些每日喝茶的老鬼是吃素的?” “小心报復吧.....” “信不过我,你可以看看这个。” 陈九突然开腔,喊住了这个“热心”的船老大。 第49章 何不筑屋结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9章 何不筑屋结寨 海风掠过鯨油仓库的破窗,张阿彬的脚步仍有几分迟疑。 陈九引著他从捕鯨厂后面绕到了厂区,经过几日的收拾,这里已经基本恢復,看不出大战的痕跡。 倒塌的围栏已经重新被扶起,射击台也搭了新的。 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围栏和设计台后面都加了斜撑,碗口粗的木桩抵住,尾端深深埋在土里。 当张阿彬看清木板墙斑驳的血手印时,那懒洋洋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五道深浅不一的指痕,边缘泛著深褐色。 那五道血手印的抓握角度他大概看懂了,是有人在跪地挣扎时,手指本能抠进木纹的濒死姿態。 他抬脚试了试斜撑木桩的受力点,粗糲的松木纹丝不动。 陈九看他沉默,也没多做解释,示意看门的黑人姆巴拉开了铁门,露出外面荒芜的盐碱地,一片空阔。 两侧摆著的拒马木刺上还凝结著紫黑色血斑。 最骇人的是还没来得及全部偽装好的陷坑,浮土下横七竖八的倒刺让船老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木刺顶端也同样沾满了褐色的血污,里面深处还有明显挣扎过的痕跡。 他数了数陷坑边缘半乾的血脚印,后槽牙咬得发酸。密密麻麻重叠的鞋印,最后都消失在深褐色的坑底。 张阿彬的后颈忍不住沁出冷汗。 这些粗陋的防御工事像张开的鯊鱼口,每个豁口都是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 今年开春的时候,十几个白鬼打手就敢在鱼市耀武扬威,那么多商贩无一人敢言。 而眼前这片盐碱地,足够吞下十倍的人命。 “八天前,至少三十个红毛番死在这。” 陈九说完看了他一眼,又转头打量著这一片荒地,空气里仍然有股淡淡的味,这味道他近来已经很熟悉。 那是人血浸透泥土,又被海风反覆醃渍后,散发出的、独有的腥咸气息。 张阿彬的手不知道何时攥住了腰间那把用了多年的鱼刀,刀柄光滑冰凉,他以此克制住皮肤上不由自主泛起的一层鸡皮疙瘩。 他从怀里掏出菸叶和薄纸,卷了一根粗烟,叼在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用辛辣的烟气压下內心翻涌的情绪。 ———————— 陈九引著他来到炼油房。 “红毛番首的物什。” 陈九挑起墙上掛的皮鞭,“现在归洗衣妇们拍打床单了。” 十几个伤员躺在木板搭成的通铺上呻吟。 张阿彬注意到一个断了左臂的汉子,正用右臂和双腿夹住一块厚木板,艰难地用銼刀打磨,似乎在製作盾牌。见他们进来,那汉子抬起头,咧开嘴喊了声“九哥”。 “那是抗在前面的兄弟,挨了发弹子儿。”陈九补充道,“现在给盾牌镶铁皮比谁都利索。” 张阿彬强行抑制著心头的情绪,手慢慢抚过墙角的武器架,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 一整排的步枪,旁边列著著数不清的刀斧。 旁边的木桌子上摞著些爱尔兰人的衣服、帽子。 他喉结滚动,这些都是在码头收保护费的狠角色,如今成了隨意堆叠的战利品。 “那日破晓,红毛番顶著泼天雨杀將进来。”陈九在他身后淡淡地说,“口口声声要屠尽华人。” 他仍有些感慨。 “是打退了,但也付出了很大代价…” 回到外面,陈九又带他去了马棚,七匹不同顏色的马正在啃食掺了粮食的草料。 “有几个是缴获的马,现在专门拉车。” “你们这是要......” “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咸鱼任人宰割。” 陈九扯开自己的羊毛外套,给张阿彬看自己腰间的转轮手枪, “任他来犯千百回,自有火銃钢刀候著。” “渔家儿郎淌的血,终要化成醃鬼佬的盐滷。” 张阿彬怔怔不能言。 —————————— 陈九拉开一个鯨油桶,示意他坐。 两人就著稀罕日头坐下,海面碎金跃动晃得人目眩。 陈九看著海面,再次开口。 “初时只想置办几艘舢板、寻个铺位。” “领著兄弟结网捕鱼,拉著马车往市集贩鲜。” “但是昌叔提醒了我,这营生早不是餬口这般简单。折在我们手里的红毛番,尸首都能填满半艘大船了,早已经是不死不休。” “既开了兵衅,便该挣个江山!三藩岂止这几条破船?多少乡亲在番鬼地界討食,咱们不杀將过去,早晚教人端了老巢!” “要打,就要彻底打疼他们。” “红毛番把持了六个码头,一个鱼市。事后我才知道,码头帮的头目被我们斩死在这里,既然如此,就先从码头帮开刀!” “南滩他们人多,我们站不住脚,就先把人和生意抢过来。” “番鬼势大又如何?此地荒滩一片,潮汛自有数不清的渔获。筑屋结寨、开埠立祠,造个华人渔港岂不胜过寄人篱下?” ———————————— 张阿彬的胸膛剧烈起伏,无法抑制,喉间也是一阵腥甜翻涌。 陈九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铁锚,狠狠烙在他那被苦水醃了二十年的肝肠上。 “筑屋...立祠?”他说完笑了一声,慢慢开始恢復之前懒散的样子,“咸潮醃得骨头都酥了,拿甚物事与番鬼爭?” 咸风卷著旧事扑面。 红毛打手当街踹翻鱼篓,会馆师爷剋扣船资,同乡老渔头自绝,吊死在桅杆的血渍…… 他看似平静,手指头却深深抠在身下木桶的边缘,青筋暴起,却抠不净这些年吞下的腌臢气。 张阿彬的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乱麻。 陈九的话语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內心深处埋藏已久的不甘与渴望。 那些话击碎了他长期以来的绝望与麻木。他死死盯著海面,几度想让自己变得冷静。 “谈何容易…”呢喃散在浪沫里,他忍不住咳嗽。 金山湾四载春秋早教会他,华人在此连喘气都低人三分。当年会馆在码头派人招揽他当打仔时,他也如今日一样激动,毫不犹豫应了差,岂料这手斧砍了半年,却没见过一个白鬼的血,刃口沾的全是乡亲的血食钱。 只见到面前的同胞在自己眼里瑟瑟发抖,恭恭敬敬地奉上一份血汗。 他倦了,索性重操旧业,拉著兄弟出了海,每日只是跟咸腥作伴,能混一日是一日,却未曾想过,在他不知道的角落,已经有年轻的后生仔做下了好大的事,已经开始琢磨著如何从鬼佬嘴里撕肉。 这让他恐惧、紧接而来的就是迷茫。 之前的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如何就选择了浑噩度日? 他艰难地抽完嘴里的菸捲儿,叫过跟在自己身后的兄弟,喊他们去码头后面下一网看看。 支走了船上的兄弟,待四下无人,船老大的声气陡然发紧:“这番谋算,万不可与生张人讲。” “南滩百廿条破船里,多得是缩卵的龟公、卖客的杂种!” 他瞧著陈九年轻得过分的麵皮:“纵是立起寨子,还有鬼佬扒皮、会馆抽水、番鬼放火...更莫说那些专坑同乡的。” “这些人不会成为你手里的刀枪。” “凭甚教人替你卖命?” “我晓得。”陈九回答。 “渔家有渔家的活路。” “我们这些人也自该有我们的活法。” “没有人在前面砍杀,谈何太平?” “既选择了这样的路,就有曝尸荒野的决心.......” “我自会招揽金山游勇、敢於向番鬼挥刀的汉子,护著老弱妇孺醃鱼晒网。” 张阿彬一直盯著他,直到他把话说完,忽觉鼻腔酸胀。 那些引人加入会馆的老爷们只会拿船贩烟土,整日吊著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汉子,榨乾最后一笔钱,然后让他们滚蛋,却从未想过同乡的死活。 他自觉早已经对金山这些同乡会、会馆绝望,此时心绪激动又是为何? “货路可曾铺排妥当?”他哑著嗓子转了话头,“这许多鱼虾,莫不成全填了番鬼的冰窖?” 陈九仰面眯眼望著日头,又冲他笑了一下,“若没些计较,岂敢夸这海口?” “几百口人马要嚼穀,总要寻个妥帖货路。” “我们这些人没有惯做生意的,商量了几日都没什想法,我厚著麵皮去求了致公堂的坐馆,赵老说了桩旧事。” “约莫同治初年,旧金山左近有帮落难乡亲。” 陈九示意他低头看,解下短刀,用刀尖在地面上划出弯弯曲曲的海岸线,“在什么….蒙特雷海湾寻著片柳树滩,那地势倒似广东老家——礁岩嶙峋,潮信凶险。” “番鬼眼里是荒滩,咱们眼里却是一方宝地。” “这些乡亲在沼泽里闢田、晒网、捕捞,愣是將个烂泥滩变成了活水沃壤。” 张阿彬思索著脑子的记忆,突然惊醒:“可是鲍鯗的勾当?”(鲍鱼乾) “正是!”陈九点点头,惊讶於他思路敏捷、消息灵通,“那起乡亲硬是在烂泥滩里辟出活水田,又在蒙特雷半岛捞起九孔鲍。这物什在番邦贱如草芥,运回广东却价比黄金!” “消息传到旧金山唐人街,不出旬月,舢板挤满海湾!” “如今已经几年,木寮连著木寮,鲍鯗晒满栏杆屋顶,顺著海岸线铺出去二十里地!” “如今蒙特利半岛的海滩上,数百华人搭著木寮,日日捕捞、晒乾、装箱。” ”致公堂专门有几条大船,做这个生意。” 陈九收起了刀,又给他指了指捕鯨厂后面的海,说道:“我不止想做鱼鯗醃货。”(醃鱼、鱼乾) 他转头看著张阿彬说道:“我幼时在老家,官盐贵过金,有时候买的官盐都要兑三成砂,我是一直吃私盐长大。” 张阿彬有些惊容:“现下要贩私盐?这可是诛九族的勾当!” “诛九族?”陈九突然笑了,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从新会一个战战兢兢过活的渔民变成了如此无法无天之徒。 “番鬼的炮舰都轰到白鹅潭了,大清的律例还能管到三藩?” “洋人如今都在广州府带头走私,没见大清说一句不是…” 此话一出,两人顿觉有些沉默,面上无光。 第50章 投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0章 投奔 陈九接著说道:“小杂鱼拿金山的盐醃透,按肥田料运回广东。既让乡亲吃上便宜盐,又能挣船资。” “金山的盐便宜,我算了、即便运回广东还要比本地的私盐便宜。” “按本地盐梟的售价七成卖,获利仍然高达数倍。” 正说著,远处传来浪声。张阿彬的船员拖著渔网归来,网眼里银光乱蹦儘是虾蛄。 船老大走上前,把欲望里的渔获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抄起只蹦跳的斑节虾,將虾头扯断,扔进嘴里。 末了点点头才回身发问:“致公堂愿走货?” “赵坐馆应承了。”陈九点点头,“咸鱼、鱼乾装箱,走大船经檀香山转广州、汕头。” 张阿彬听到回答,按住他肩头质问:“为何同我交底?” 陈九看著渔网里不断挣扎的虾米,认真说道;“想让人上同条船,舱底货总要亮明白。” “不然些许风浪,不是要浪打船翻?” 面前这个繫著围裙的船老大,看著粗鄙,说话也难听,却实实在在替他们著想,这让陈九有些感动,认真交代了他的想法。 还有个想法却没敢说。 这个主意,他一直压在心里不敢与人言明。 每到夜里,他独坐船头,想起前几日看见的景象,火轮车喷著黑烟从远处驶过。 旧金山街上,儘是失了活计的华工,整日蜷缩在街角。他问过几个,这些人大都是当年修铁路的苦力。 从前要数月的路程,如今火轮车几日便到。那钢铁怪兽每日吞吐著货物,不知压在铁轨下的华工冤魂有多少。 “为何不教这火轮车载鱼?”他时常这么想。 在旧金山贩鱼,要跟一船一船的红毛番爭利。 可內陆地区,想必要好许多。 他在新会时便知道,他们的醃鱼很多都被贩子运去了內陆。 若是能將鲜鱼冰好,走铁路运往美国內地,何愁鲜鱼太多? 只是他也晓得其中难处。没有洋鬼子出面打通火轮车的关节,多半是白费力气。或是教人做了嫁衣裳,只落得个竹篮打水。 昨夜与梁伯密谈时,老人却只顾著往烟锅里添菸丝:“洋人把著铁路命脉,阿九莫要学那扑灯蛾子。” “且缓缓。等咱们在码头站稳了脚跟,再图这长远之计。” 张阿彬沉默著扯开渔网,网里的小银鱼和虾米扑稜稜落在地上,他沉思了一会又说道,“这里或许適合养虾。” “以后可以搞个虾场…” “我这就回去,明天至少二十条船过来。” “九爷。”他拱手说道,“愿意尽一份力。” “但要一份承诺。妇孺只管晒网煮盐,拼命的事交给咱们。” “我张阿彬也不是没卵的人,操刀子的事也算我一份。” —————————————— 午后。 “这冰窖须得掘地两丈。” 阿炳叔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画出方位,两人商量著准备做个冰窖,好囤些冰块。 “九哥!”围栏上值守的汉子远远喊道。 那汉子一手扶著还残留血跡的桩子,一手將单筒望远镜在粗布衣衫上胡乱蹭了蹭,喉结滚动,声音带著一丝紧张的结巴:“九、九哥……大路上来了几个人影……像是四个汉子,推著独轮车,走得歪歪斜斜,跟喝醉了似的。” 梁伯没有鸣响警铃,说明並非大敌。但前几日血战的阴影仍在,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陈九眉头一紧,几步衝上围栏,搭著阿炳叔的肩膀,借力一跃,登上了三丈高的射击台。 他眯眼望去,日头底下,四个身影推著独轮车,正朝著捕鯨厂的方向龟速挪动。 莫不是投奔的渔民? 他喊上阿昌叔,各提了一把缴获的马刀,翻身上马,迎了过去。 马蹄声未近,那四个汉子竟已“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作一排。 他们的身影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单薄,独轮车上却堆满了家当。 为首那人微微抬头看了,用尽力气喊道:“是……是来投奔的……” 一股混杂著汗酸与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九眯眼打量,看到那人晒得脱皮的后颈,和垂在脑后的辫子,分明是个苦力无疑。 他的目光扫过独轮车,忽然定住了。车上最前端,竟捆著几摞明显泛黄的《三藩公报》,麻绳深陷进纸堆,勒出了长途跋涉的痕跡。 等为首那人再次抬头,才看清面容。 陈九心头一动,这不是前几日在码头遇到的那个卖报小贩吗?那天,他还跟著自己去了鱼市。 他翻身下马,扶起小贩:“几日前码头一见,今日怎么寻到这荒滩野地来了?”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小贩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身上也满是臭汗。车上的报纸虽被捆得发皱,却用油纸包得异常仔细。他身后的三人皆是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眼神怯懦地四处游移。 “你们这是……”陈九的语气沉稳,目光最终落回那捆报纸上。 小贩赶紧卖好,拱手微笑,露出一口发黑的牙齿。 “爷,那日鱼市,小的亲眼见您带人打退了红毛鬼,心里佩服!回头小的就典了祖传的银锁,把报馆里积压多年的旧报纸全给盘了下来。” 他踉蹌两步,解开油布包,“小的问了七家餐馆、两处脚行,才问到您的大概方向。今儿寅时三刻,天没亮就摸黑上路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人的肚子已不爭气地“咕嚕”作响,如擂鼓一般。 阿昌叔忽然在马上笑骂:“你们倒是会找!这车辙印子深得能养鱼。怕不是连夜把家当都搬来了?” 陈九这才注意到车板上锅碗瓢盆叮噹作响,被褥最上面还放著半块发硬的炊饼,刚才赶路的时候应该还在吃饭。 “爷……”小贩接连拱手,姿態卑微得近乎諂媚,与前几日所见並无二致,“洋鬼子天天找我们麻烦,巡警的棍子比雨点还密。小的愿给九爷牵马坠蹬,只求一口热饭,一片能遮头的瓦……” 说到此处,他喉头哽咽,海风吹过他那件满是补丁的短衫,瘦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不知是冷,还是激动。 “可知此地非善堂?”阿昌叔却不为所动,甚至亮出了马刀。 “前些日子刚埋了红毛尸......” 卖报贩子王二狗抢先一句回答,“寧作刀下鬼,不做跪著人!”。 他斩钉截铁地说完,从怀里掏出个贴身的油布包,层层揭开竟是张泛黄的剪报,竖版印刷,赫然印著褪色的大字“夷军破城:广州沦陷”。 他手指戳在这几行字上:“九爷请看,我全家葬在广州,日夜发恨,不缺血勇!” 阿昌叔缓缓收起了刀,变得沉默。 金山华人四千眾,总是不缺想持刀的汉子,总归需要一个契机。 老卒也没想到,仅是鱼市那一件小事,竟让萍水相逢的汉子拋下一切就来了。 这让他欣慰,也让他难过。 陈九点了点头,解开一份车板上的《三藩公报》,那刊头下还压著张泛黄的《上海新报》。小贩见状连忙捧起报纸:“爷那日想订报纸,小的便记下了,自作主张买下了所有库存老报纸……” 《上海新报》….. 陈九一时攥著不肯放下,远在海外,竟然能看到熟悉的字眼,让他一时惊喜。 这是份中英双语的报纸,应当是鬼佬办的。 “先进来喝口热汤。”陈九抖开马韁。 —————— 逆光中的捕鯨厂宛如巨兽。 卖报贩子王二狗仰头望著染血的木围栏,一阵咋舌。 身后跟的李铁头忍不住数起来墙头巡逻汉子手里的步枪,念叨出了声,被身旁的赵泥鰍拽住衣角让他別乱看。 他们四人是一道来金山打工,三人都是闷葫芦,全靠王二狗圆滑,能言会道,勉强拉扯著过生活。 那夜,二狗突然从逼仄的上铺蹦下来,坚定不移地说要走,三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坚定。 更未想到的是,他竟然毫不犹豫地当了压箱底的財货,买了一堆卖不出去的报纸。 整整走了一天,脚皮都磨出血,却不见他有任何怨言。 他们不知道这个老伙计要做什么,却愿意跟著。 一粥一饭之恩情,不敢不报。 就是这空荡荡的盐碱地著实让人心慌,刚才两骑奔出,险些以为要掉了脑袋。 ———————— 日头渐斜时,捕鯨厂里飘出咸鱼粥的香气。 四个汉子捧著粗陶碗蹲在墙根,大口吃著咸鱼粥,碗筷碰撞的声音混著他们粗重的呼吸,显得格外踏实。 陈九爬上了炼油房的屋顶,和梁伯作伴。 两人早都习惯了这屋顶的海风,都自助自坐著,没有说话 陈九尽力坐得端正,控制著手里的毛笔在艾琳拿来的本子上顿了顿:“报纸贩子王二狗、阿旺、货郎李铁头、信差赵泥鰍......” 这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名字,还有籍贯家乡,家中成员,有的下面已经画上了黑色的粗线。 他写完之后,抬眼望著海天交界处的那条线,心里念叨著,这金山大埠,也不知道明天会有多少船只到港。 更不知道明天还有多少新人来这里搵食。 这些名字托举起了这座城市边缘的废弃捕鯨厂,他还要带著剩下这些名字、越来越多的名字討生活。 (1、檀香山(火奴鲁鲁)是关键中转站:在19世纪中叶,无论是风帆时代末期的远洋帆船,还是刚刚兴起的蒸汽轮船,横渡太平洋都是一次漫长而艰险的航行。夏威夷群岛,尤其是火奴鲁鲁(檀香山),是航线正中间最关键、最理想的补给站。船只从旧金山出发后,必须在此停靠,补充淡水、食物以及煤炭(蒸汽船),才能继续西行前往亚洲。 2、当时,主要的跨太平洋航运公司(如著名的“太平洋邮船公司”,pacific pany)开通的定期航线,终点站通常是英国殖民地香港。香港是远东最大的自由港和贸易中心。 3、在晚清,盐是朝廷的重要税收来源,实行严格的“纲引制”专卖。官府以极低的价格从盐场徵收食盐,经过层层加价和官僚盘剥,再由特许的盐商(官商)销售到指定地区。到达百姓手中时,官盐的价格往往已是其出场成本的十几倍甚至数十倍。 巨大的价差催生了庞大的私盐市场。在广东、福建沿海,世代都有以贩私盐为生的“盐梟”。他们或武装盗取官盐,或直接与盐场私下交易,用自己的船队將盐运往內陆。这些私盐的价格通常只有官盐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虽对百姓来说仍是负担,但已是救命之选。因此,贩私盐虽是死罪,但在民间却根深蒂固,形成了拥有武装、渗透乡里、公然与官府对抗的庞大地下网络。 4、19世纪中叶,旧金山湾区的工业化晒盐场已经初具规模,其生產的工业用盐和食用盐成本极低。相较於清政府对盐农的重税,金山盐的採购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51章 爭渡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1章 爭渡 木板床的缝隙里渗出淡淡海腥气,警铃骤然脆响,將陈九从梦中惊得一跃而起。 他赤脚踩上冰凉的地面,一个踉蹌,衣襟已被小哑巴死死攥住,硬生生往门外拖去。那 孩子喉间滚动著幼兽般的呜咽,从声带深处挤出急切而嘶哑的“啊——啊——”。 绕过炼油厂的后墙,浪涛与鼎沸人声混杂著扑面而来。 晨露湿滑了码头的栈道,陈九匆忙套上布鞋,抬眼便见一轮初阳正將海平面劈作两半,金光万道。 海面上,二十余艘渔船顺潮而涌,褪色的旧帆在海风里鼓成饱满的弧度,正朝码头压来。最前方的舢舨上,几个年轻后生正用长长的竹篙谨慎地试探著水深。 陈九在栈道边猛然定住身形,右手下意识地抓紧了湿滑的木栏杆。 “陈当家!”船队里突然传出一声呼喊, 陈九眯眼望去,只见居中那艘双桅船的舵轮旁,站著个穿靛青对襟衣的精瘦汉子。那人摘下破毡帽奋力挥舞,露出剃得泛青的头皮。 正是昨日才打过照面的船老大,张阿彬。 不多时,大小渔船依次靠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栈桥的木板在纷沓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张阿彬从舢舨船头利落跳下,拨开抢先上岸的汉子挤到跟前, “陈当家,可还安好?”他声音沙哑,“这些弟兄,都是连夜隨潮水赶来的。” 话音未落,陈九身后也走出一群沉默的汉子,手中紧握著步枪与砍刀,警惕地盯著这群不速之客。 无怪他们如此,实在是前些日子留下了阴影。 他身后陆续下船的渔民们瞬间噤了声, 陈九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皴裂的脸。 裹头巾的妇人把孩子紧紧按进怀里,戴斗笠的男人眼中闪著审视与警惕的光,穿补丁袄子的老嫗背著竹篓,里面蜷著个吮手指的婴孩。 几个梳著油亮长辫的后生扛著油布包裹的行李,还有佝僂著腰、挎著藤篮的老人…… “陈当家。” 张阿彬的声音將他从眼前的景象拉回。这船老大今日换了身乾净衣裳,显得精神不少。 “二十三条船,七十九口人,最远的星夜兼程,都来了。” 他转身指向正在拋锚的船队, 前面几艘船下来的人慢慢在栈道尽头围成个半圆。 陈九呼出一口浊气,郑重地向张阿彬抱拳行礼。 他真没想到仅一个昼夜的功夫,就已经聚起这么多人,足见张阿彬在这群人中的威望,更见他对陈九等人的信任。 人群中不到二十个青壮,其余多是老弱,他並不在意。 在三藩,青壮大多去了最累的码头和洋人工厂做工,挣得要多不少。剩下从事洗衣、捕鱼等行当的多是老弱。 张阿彬抱拳受了,两人沿著栈道走进捕鯨厂,找了个地方歇息。 警戒的汉子在陈九的示意下撤了,张阿彬船上的弟兄也安心指挥著这群南滩的渔民按序靠岸。 船老大找了个日头晒得正好的地方,熟练地卷了一根烟,说道:“弟兄们商议妥了,不劳九爷收鲜货。” 他嘬了一口,烟雾混著话头喷薄而出:“咱们哪个不是醃鱼好手?待製成虾乾鱼鯗,九爷验过货再收。价钱嘛…”他伸出三根被海盐蚀得发黑的手指,“比市价低这个数。” “这恐怕…不…” 他看了一眼陈九,笑眯眯地压下陈九的话头。 “鲜鱼易腐,不给你添麻烦,咱们都是想一起討生活的,不用平白给你增添负担。”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一年为期,若赚不来银钱——”他抬手划过海平面,“这些船掉头就走,绝不留半片船板碍九爷的眼!” 陈九顺著他的手看去。海风送来栈道上的私语,有人用新寧话嘀咕,有后生用潮州腔反驳“总好过饿死”,还有孩童哭闹著要阿嬤怀里的吃食。 “四艘快船归我调度。”张阿彬继续说道。 “青壮汉子分三班巡海,瞭望塔设在...”他指向捕鯨厂最大的炼油房屋顶。 “这倒是正好,就在那屋顶的烟囱上吧,够大够高!” “只是须得点一盏大灯。” 陈九点点头,记下了,想著过午就去办。 “前面但求两餐热饭,住处自己搭,傢伙事都带著呢。” 陈九苦笑著应了,张阿彬提的条件不仅不苛刻,反而照顾她许多,这让他有些感动,转身指向炼油厂的门:“先住厂房吧,够大,不必在船上对付了,夜里寒冷。” 张阿彬的破毡帽终於戴回头上。他伸出手重重地和陈九握了一下:“这就算立契了。” 转身对人群吼道:“卸货!安顿!晌午前把行李都收拾下来!” 码头上传来了整齐的吆喝。 —————————— 陈九被裹挟在汗酸与鱼腥味的人流里,和阿昌叔並肩站著,被捕鯨厂突然的熙攘搞得有些恍惚,冷不叠还以为回到咸水寨祭神那天。 人真多啊。 空旷冷清的捕鯨厂多了不少人气….. 十几个伤员还躺在炼油房里,其他的妇人小孩在厨房抓紧生火做饭,剩下的青组都在各自的位置警戒巡逻。 其余空阔的位置竟都被这些南滩的渔民的声音占满了。 有人匆匆忙忙抱著罈子跑过。 阿昌叔那张终日紧锁的老脸,也难得露出了笑意,用他的破锣嗓子吼道:“衰仔!虾皮撒了是想餵海龙王么!” 一个扛渔网的少年蹭到陈九跟前,献宝似的递上手里一把魷鱼乾,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有些諂媚:“九爷!俺自己晒的!” 陈九看著那孩子笑得毫无保留的脸,心中那块因背井离乡而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也在这喧囂的人气与咸腥味中,悄然融化了一角。 有人,有地,一个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第52章 招请公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2章 招请公示 三藩南滩,早晨。 这里距离中央码头已经不远,几人下了马,让队伍后面的汉子套了车,去跟著前两日刚加入的跑腿赵泥鰍带著採购,约定好在码头匯合。为了防止他从中赚差价,又喊了一个经常卖鱼的汉子跟著。 他们今日要去中央码头。这是整个三藩最大的官造码头,正规手续的货物吞吐和客运主要通过这里。 陈九的布鞋踩越过地上的脏污,鞋尖不知道何时沾的盐粒还顽固地不肯掉下。 南滩聚集区的主路上不知道何时装上了铁柱子路灯,看著很气派。 “九爷,走巷道稳阵些。”黄阿贵扯了扯裹枪的麻布,总觉得浑身不自在。这人总改不了东张西望的习惯,说话间手指无意识勾著枪栓,四下转脑袋。 陈九没答话,眼睛扫过巷口新刷的“chink must go”標语,多赖之前简短的英文教学,他死记硬背了些单词,大致看懂了什么意思。 小哑巴拽了拽陈九的衣摆。顺著少年目光望去,六个爱尔兰工人正从对街酒馆出来,领头的红髮汉子举起酒瓶,对著他们的方向做了个割喉手势。 少年手又开始往怀里揣,手被陈九按住。 “行啦细路。” 阿昌叔笑了两声说道,“今朝要扮正经商人,等下去码头挑人,別动不动要打要杀。” 七八个青壮闻言紧了紧腰间的手枪,现如今打了一场大的,他们手里的枪也富裕了,挑拣了些好的,一人配上了一把转轮手枪。 王二狗跟在后面,穿著一件有些脏的绸缎马褂。这原是他从死人身上扒的,前襟还留著隱晦的补丁。 他自觉出门要办大事,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却只见陈九等人一人一件爱尔兰人的羊毛工装外套,只有他自己挨冻。 转过拐角,戴瓜皮帽的报贩子正在叫卖:“最新电报新闻!大清国公使蒲安臣抵达德国!受到热烈欢迎!”他踩著箱子站在高处卖力叫喊 ,可是半天没人出钱。 “呵,大清国。” 昌叔冷笑几声,转头不再去看那边。 几人走了几步,队伍后面的王二狗突然凑了上来,笑著递上一份崭新的《三藩公报》。 “九爷。” 陈九愣了一瞬,冲他点点头,王二狗从投奔过来之后一连串的做派让他完全適应不了,怎么就成了別人眼里的大人物? 他有心提醒王二狗不必如此,那汉子却总是小心伺候,丝毫不敢懈怠。 ———————————— 海风卷著报纸哗啦作响,陈九盯著头版蒲安臣的画像。 这位前美国驻华公使戴著清朝顶戴,胸前却掛著普鲁士勋章。 画像旁的小字写著:“.........促成《蒲安臣条约》,清国首次承认海外移民权益…赴美华人移民享公民权利….” “屁!”昌叔识字不多,但是也看懂了个大概。 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浓痰,仍旧为那个“平等互惠”的標题生气。 这位老兵的胸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咸丰十年,那些被当成猪仔卖往秘鲁的同胞,他亲眼看著。那些戴著同样顶戴的清国官员,在卖身契上盖印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更不要提后来他和梁伯打探到的,那三万太平军俘虏是如何被成批贩卖到海外……一幕幕场景,直叫人咬碎了牙! “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他低声咒骂。 陈九也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鬼佬,一边在街上肆意凌辱他的同胞,一边却又为戴著大清顶戴的白人使者欢呼喝彩。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些鬼佬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九爷快睇!” 黄阿贵突然指著中文报纸的內页惊呼。 在一个巴掌大小的版面里,藏著一则gg: “兹因金山大埠要务,寧阳、阳和、三邑等六大会馆联衔,特招精壮男丁五十名。凡年廿五至四十岁之间,体魄强健,无咳喘宿疾,能负百斤日行廿里者,皆可应募。日供三膳,夜宿通铺,月俸十五美元,逢朔望另发犒赏。不拘籍贯…..” 陈九看得仔细,一行行挨著看过去,最后落在“体魄强健”四个字上。 “日供三膳……” 黄阿贵念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嘴里一阵发苦。 自己走投无路时,应募的也是这般光鲜的许诺。可结果,三十个苦力分食的“三膳”,不过是中午那桶只漂著几片烂菜叶的咸鱼粥。 昌叔走在最前面,听了之后只顾著冷笑,“十五美元月俸?够买副薄皮棺材!” “这是要招兵买马了。” 海风掀起报纸边角,露出陈九冷硬如刀的眼神。 “他们怕了。” 陈九把两份报纸塞进怀里,不再言语。 —————————————— 码头近在眼前,煤烟味愈发浓烈。 他们顺著海边的大路,匯入熙攘的人潮,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中央码头横亘在海湾,十六条木栈桥,显得规模巨大无比。 最边缘的十六號码头上,厚重的木板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十名赤膊的华工,正用浸透桐油的粗大竹扁担,两人一组,抬著沉重的货箱。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脖颈上青筋暴起,双腿打颤,显然已到了极限。 “手稳些!” “手稳点!弄坏了货,卖了你们都赔不起!”一个戴瓜皮帽的工头,挥舞著藤条,狠狠敲打在货箱上。 不远处,一个穿著条纹三件套的白人商贾,用手帕捂著口鼻,满脸嫌恶地看著。 一个戴高礼帽的绅士路过,一脚踢翻了挡路的竹筐,低声咒骂了一句: “yellow rats! (黄皮老鼠!)” 华工们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沉默地埋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三十丈开外的检疫船上,几个戴著白色口罩的医官,正將一桶桶不知名的药水泼洒在甲板上。 这是新颁布的“防疫”章程,號称防止疫病,实则专门用来“消毒”黄种人的面孔。 陈九站在码头边缘,望著眼前这“恢弘”的场面,打眼看过去,最少大几百华工在码头扛包。 来金山之后,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苦力工作,密密麻麻如蚁群搬家。唤起了他在甘蔗园的愤怒的记忆,那猪狗一样的生活再次涌现在脑海,內心涌动著难以言说的苦涩。 心底涌出的无力感,交织著愤怒、同情和悲凉,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中燃烧,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最后只在他的眼睛里留下更深的冷硬,眼神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第53章 盛宴(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3章 盛宴(一) 中央码头,是太平洋东岸最繁忙的贸易枢纽之一。 木製栈桥在货轮汽笛声中震颤,成群的海鸥盘旋在桅杆之间,俯衝爭抢甲板上散落的鱼虾残渣。 码头工人裸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著油光,他们扛著麻袋与木箱穿梭如蚁,汗珠洒在沉重的货物和潮湿的甲板上,与海浪翻涌融为一体。 ———————————— “九爷,这边。”黄阿贵和王二狗在前面带路,黄阿贵抢占了半个身位,扭头指著前面的星条旗说道。 王二狗探头瞧了瞧,忍不住嚷道:“睇前边!番鬼摆这么大阵仗!比上次人还多!” 陈九抬眼望去,但见人堆里三教九流各立门户。 前头白皮老爷们穿著洋装三件头,金炼怀表在晨光里晃人眼,有个戴高帽的鬼佬正用文明杖敲打警长的皮靴,嘴里嘰里呱啦。 他身边那些白人妇女裙撑大得惊人,最少能藏两个小哑巴。 她们撑著绸伞,明明日头还不大。 他印象中艾琳就没穿过,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讲究。 鬼佬们人数最少,却占了最大最靠前的位置,后面一排挤满了华人。 右侧的商人聚在一起聊天,多是西装革履,有帐房先生候在一边敲打著木算盘珠。 穿团马褂的潮州米商捏著水烟筒,朝个戴瓜皮帽的掮客冷笑:“林老板,今船上的赊单工,我行里要食够一百丁!” 他身后十几个赤脚苦力蹲著啃冷饃,竹扁担放在一边,穿著破旧的蓝布衫。 左边的人数最多,一群沉默肃穆的精壮汉子站成两排,前面站著一个陈九不认识的陌生男人,穿著一身英国呢料西装,马甲別著金色怀表链,手里攥著把文明杖。要是不看那张脸,跟洋人也没有什么区別了。 “九爷,那是会馆的队伍。” 陈九眯起眼睛看了看,果然在人群排头发现了跟他有一面之缘的阿彪。 “是三邑会馆?” 王二狗凑近耳语:“六大会馆都来啦,等著抢人哩,船上赊单工早被猪仔馆画过押,有契纸,早放过话要抢够人。” (赊单工:提前达成协议,拿自己未来的收入付了船票过来的人。) “让开!让开!” 戴黑色宽檐帽的骑警挥动手里的长棍,驱散著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他们骑著高头大马。穿著双排扣大衣,高筒的马靴。腰间掛著枪套,马鞍上垂著马刀,看著剽悍非常。 这处靠中心的码头里面空地早已被警察带领的持枪队伍封锁,警棍在掌中掂量,目光如鹰般扫视人群。 看来今天这场面很受重视,在场最少十几个警察,都拿著警棍,腰间插著枪套。 陈九估量了一下发现很难逃脱,皱起了眉头。 —————————— 摸到腰里的转轮枪,威尔森m1的握把已沁满手汗。 来三藩这些日子,就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兵! 不多时,码头上就聚满了围观的服务生、工人,人越来越多,直到把陈九他们淹没。 这里面有白人、红毛鬼、还有华工。最少大几百人,混乱非常,还有高举著皮包的西装白鬼努力往里面挤。 陈九他们在外围等了片刻,直到和出去採购归来的队伍匯合。 一队警察大声喊叫著开道,手里的警棍毫不留情。 他们护著十几个穿制服的海关官员进去,两个警察象徵性地搜身,很快便放行。 昌叔皱紧了眉头,看这架势有些不愿意进去。 “阿九,都带著铁傢伙呢,怕是过不去。” 陈九看了片刻,还是拍板,“进,要进去。” “昌叔,老黄、二狗,你们跟我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如今捕鯨厂百废待兴,极度缺人。想要抢人,就不能干在这等。金山的华工就这么多,不是这个会馆就是那个会馆,要不就是什么同乡会,剩下的除了老弱,还有就是黄阿贵这种吃了亏寧愿当个游荡散人的。 有能力的青壮都在各个工厂、码头工作,想把他们招募过来,非常吃力。华人是追求安稳的,只要还能挣钱,不怎么愿意变动。 想在各方围堵之下抢饭吃,必须得抢人,还得抢强人。 他背过身去,找了个角落,喊著昌叔把身上的刀都卸了交给剩下的弟兄,最后摸到腰间的转轮手枪,还是犹豫了一下,藏得更深,他现在每刻都深藏著一颗防备的心,要是没了这杆杀器,怕出现什么意外情况护不住身边人周全。 四人挤过人群,留下五个青壮在外面看住马车,走到等待检查的队伍后面。都有些紧张。 ———————— 前日,王二狗来投奔时告诉他一个消息。 “九爷,后日中央码头有铁甲船泊岸!会馆的人唤作amp;#039;皇后號amp;#039;,从广州府开出,足有一百二十丈长!” 他缺了个牙的嘴漏著风,却把胸脯拍得山响:“二狗这么多年未见过这般奇景,年初那次靠岸,我看著人多就在一边卖报纸,那大船!掀起的浪头怕是能淹了半条唐人街!” “上回泊岸足足落客一千丁!”王二狗掰著手指比划,“六大会馆的帐房带人扛著算盘候了两天,签了不知多少纸契!” 他们想著今天来碰碰运气,看这样子,应当是就快靠岸了,他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正思索间,队伍已经排到他这里了。 前面西服皱巴巴的鬼佬被放行,队伍挪到陈九面前,一个白人警员用警棍戳了戳他的肋下。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能感觉到后腰暗袋里的转轮枪隔著麻布微微发烫。 鬼佬看了他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他粗壮的手指在陈九身上摸索,最后停在腰间硬物上。 “fuck!” 这个警察突然变了语气,操著英语对同僚喊道:“check this one!” “走开!” 身旁另一个警员推开同伴,用棍子顶住陈九的后背。他鹰鉤鼻上一双深邃的绿眼睛,正对著陈九腰间的硬物上下打量。 陈九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衝著对面的人笑笑,举起一只手,右手慢慢摸向腰间。 在对面警员冷冷的眼神中,他缓缓掏出麻布包裹的两个硬馒头,麵皮上还被阿萍点了红点。 对面的鬼佬用警棍点了点馒头髮乾的表皮,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响。 他冷笑一声,一棍打掉了陈九手里的馒头,不知哪里的英文土话带著蛮横,像是骂了几声。他挥了挥警棍就要让他赶紧滚进去。 第54章 盛宴(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4章 盛宴(二) 码头的空气混浊而喧囂,然而陈九所在的这片小区域,气氛却在悄然绷紧。 正在这时,一个始终在不远处阴影里观察的红髮警察,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对著负责检查的绿眼睛警察耳语了几句。那绿眼睛的目光立刻变了,刚刚还准备挥手放行的警棍重新横亘在陈九面前。 “open!” 绿眼睛突然用英语爆喝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怀疑。 陈九脸上的笑容未减,仿佛没有听懂,但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滑向了衣物的暗袋。 “那个红毛鬼,祸事!” 黄阿贵再也按捺不住,怒火裹挟著话语就要衝上前,却被身旁的昌叔死死拽住。昌叔的手臂如铁钳,黄阿贵挣脱不得。 “搞乜鬼!” 王二狗也急了,可他刚一探头,就被队伍里的昌叔用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老卒枯瘦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小哑巴的肩上,实则暗中发力,稳住了这个最不稳定的哑仔。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向散在四周的兄弟们递了个眼色。 那些偽装成苦力的青壮年们,手都揣在怀里,开始在人群的掩护下,不著痕跡地向这边匯聚。 空气仿佛凝固了。 “脱掉!” “get undressed!” 一直藏在后面的红髮警察终於走了出来,他才是真正的主使。他用警棍尖端戳了戳陈九的胸口,声音蛮横无理, 陈九阴沉著脸,慢慢褪下羊毛外套,然后是贴身的衣服。 当粗布衫褪至腰间时,周遭的喧囂突然有一瞬间凝固。陈九裸露的胸前,从锁骨侧面蔓延的皮肤上夸张地有一条蜿蜒如蛇的疤痕。 在甘蔗园暴乱那夜被砍在肩头,又混著身上的鞭伤,形成一道诡异的图腾。 那是一具怎样可怕的躯体。 前胸和背部是被长鞭反覆抽打留下的叠层鞭痕,形似一条扭曲的河流。 右肋的刀伤十分狰狞,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腹部。 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著油光,让每一道伤疤都显得格外扎眼。 附近关注到的人面露惊色,紧接著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几个戴著羽毛礼帽的白人小姐,惊恐地捂住了嘴,软软地靠在男伴的肩上,她们从未想过一个“黄皮猴子”的身体上,竟能承载如此厚重的苦难和暴力。 其中一位刚刚还心生怜悯,却立刻被陈九扫过来的一道冷厉眼神刺得浑身一僵,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软弱,只有野兽般的警惕和凶狠。 前面刚过检查的西装鬼佬,立刻转身回来,掏出了纸笔,刚刚打开本子想要书写,就被一旁的警察发现。 这穷鬼怕不是个报社的记者? “滚吧黄皮猪!”红毛鬼啐了一口,用警棍重重地拍在陈九的后背上。 陈九的上衣差点落在地上,手枪所在的暗袋被紧紧攥在手里。 ———————————— 过完检查后,没想到那个帮著解围的鬼佬没走,竟然在等著自己。 那人立在一边,灰色西服两肘磨得有些泛白,戴著圆框眼镜。唇上两撇鬍鬚修剪得潦草,乌青的眼袋坠著,一副睡眠不足的惨样。 陈九盯著他看了几眼,没见有什么威胁。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打量,剩下的几人都还算顺利。 就是小哑巴总爱用瘮人的眼神上下打量,惹得那个白鬼不快,抽了他脑袋一巴掌。 那个戴眼镜的看了一阵,突然走过来扯过陈九衣袖疾走,嘰里呱啦的,英文说的又快又密,陈九一句没听懂。 他急得抓耳挠腮。他忽然撕下手里笔记本的一页,就著硬皮本子当案台疾书,飞快的写了一行字递给陈九,紧接著就努力挤出笑容走了。 陈九接过纸一看,上面是几行英文,底下附上了应该是地址还有他自己的名字。 他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鬼佬搞什么名堂,但还是小心收下了,等后面找个人看看。 陈九整好衣襟,带著眾人往商人堆里扎。 昌叔的手心都出了汗,此时过完检查才放鬆下来,朝著身后比了个手势,小哑巴习惯性地攥住了陈九的衣角,后颈还留著巴掌拍的红印。 陈九摸了摸,又多看了那个红毛巡警几眼。 眾人刚挪到商人队伍末尾,就听见前头传来带著广州府腔的官话。 “几位掌柜可是来招工?” 说话的是个穿靛青袍的中年汉子,正搓著生满冻疮的手取暖。他腰间掛著一本小册子,脚上套著自家缝的皮靴,靴帮还沾著浆糊印子。 见陈九打量自己,忙作揖笑道:“敝姓周,单名一个福字,街坊都唤周皮匠。看贵號几位气宇轩昂,想必是做大买卖的?” “混口饭食罢咧。”陈九把转轮枪暗袋往肋下藏了藏,“我等做些洗衣、渔获的小买卖。” “洗衣行当好啊!”周福笑了笑,从背后的布包里掏出件衣服,抖开是件绣著暗纹的褂子,“您瞧这针脚,南洋来的细麻布配上潮州双股线,最耐浆洗。”他翻过衣领露出內衬,给几人展示:“南滩周记车房,童叟无欺。” 王二狗凑近细瞧,突然嚷道:“这袖口的袋子莫不是藏银子用的?” “后生仔好眼力!”周福压低声音,“好多开店的老板在我这订呢,说是要防那些巡警摸查。”他轻轻拍在黄阿贵想摸布料的手背上:“这位兄弟手劲大,可別扯坏了。” “几位都系来招伙计?”中年人热心说道:“我这工寮,还做些皮具。”他拇指往西边码头一指,“就隔三条街,鬼佬不怎么往哪里去,安全得很。” 王二狗抻著脖子插话:“周老板,你这里工钱点计?” “后生仔莫急。”周福见几人感兴趣,又从不大的褡褳里掏出双皮靴,“鬼佬粗皮糙肉,不需多密的功夫。我供货给鞋子店一日能缝十双。包食宿,月结六美元。当然,若是会馆荐来的契工......” 他压低嗓子,“加抽两成茶水钱。” “几位知道的,会馆也要收好处的。” “若你们要补渔网、缝围裙,工钱比番鬼裁缝便宜三成。前日我刚给新昌记补了三十件帆布工装。” “你们要是想找门路补缺,大可不必来这,人都被会馆和大豪商抢完啦,我们也就找些人家不要的…..” 周福凑近耳语,“三邑会馆的契工要抽三成头钱,我这有批amp;#039;自梳女amp;#039;——” 他比了个织布的手势,“上月从澳门来的,浆洗缝补是把好手,夜里还能...” 话说到半截,远处突然响起警哨,惊得他连忙掏出块怀表,“船快靠岸了,几位若看得起,明日来我这里吃早茶可好?” 他刚刚排在队伍末尾,远远就瞧著,陈九这几人一看精气神就不一样,穿著衣服虽然旧,但是材质很好,像是一般苦力穿不起的爱尔兰制式的羊毛外套,比唐人街卖的袍贵上许多。 於是有心想做几人的生意。 陈九那身疤他倒是没看见。 “洗衣寮同打鱼船都要人。”陈九抱拳虚应。 唐人街的洗衣坊早被冈州会馆把控,这话是说给四周竖著耳朵的包工头们听的。 周老板会意一笑,心下想著这生意估计稳了,这几人一看就刚来金山不久,什么也不懂。 他灵机一动,想著也討好一下自己的老大哥。 拉著陈九走到队伍中间,给他引荐另一位商人。 “陈老板若要同老家通信,这位何老板代转金山邮船,过埠每封收半毫子。” 眼前是一个书生模样的老头,带著瓜皮帽,样子很严肃,穿著一身布长衫,打理的一丝不苟,神色却不怎么热情,只是点了点头。 第55章 盛宴(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5章 盛宴(三) “老何就这样,不怎么爱说话。” “不过生意童叟无欺,认识不少跑船运的老板,代为寄信最为稳当。” “前日刚帮个我那里的新寧后生寄了银钱回家,他阿妈在信里说,要请人帮他说个媳妇送到金山......” 陈九看向老人,突然开口:“何老板可识得新会咸水寨子的陈氏族人?” “上月倒有位陈阿婆托带口信,”何老板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本蓝色封皮的册子翻找了几页,“说是她儿在金山一年年未曾寄信回家,若有人见著......” 他话音戛然而止,手册啪地合上。 他瞧见了陈九从激动到落寞的眼神,索性不在多言。 周福在一边瞧见了陈九的不开心,脸上又堆起生意人的笑,“陈老板这是想家了?让何老板帮你寄信回去嘛,不妨事。” 他摸出张纸封,“这是我们几家关係好的老板一起做的业务,这是价目单,车衫每件五分,银信匯寄抽一成佣钱。” 黄阿贵抢过纸念道:“代购中药、代办路引、代为寄信......”他突然瞪大眼,“周掌柜还管说媒?” “那当然!金山遍地是光棍嘛!”周福大笑,隨即神秘地向陈九凑近了些,“陈老板要是觉得家乡的姑娘太远,我这里,倒有桩现成的美事。” 他嗓门一压,袖口滑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从里面掏出一本折页文书,在陈九眼前徐徐展开:“这里头,记著不少女人的生辰、籍贯,还有我们相看后的评语。三十美元,包您说上一房称心如意的媳妇……” 陈九乾笑两声,这位周老板,比掮客还掮客,手里不知道捏了多少生意。 左右也是乾等,索性顺著发问,“这等女子从何处发卖?” “哟,陈东家竟不知?”周掌柜的笑容更诚挚几分,“中华总会的喜婆子手里攥著百来个黄闺女......婚配须经会馆画押,”他忽然瞥见昌叔有些鄙夷的眼神,话锋急转:“自然,陈老板这般人物,在金山定能闯出名堂,何愁没有良配?” ———————————————— 几人正说话间,前方拥挤的人群忽然像被无形的手分开,一条通路显现出来。 周福的话头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话都打了颤:“会……会馆的爷们过来了……” 陈九抬眼时,正看见会馆的人群分开,露出一个比鬼佬还细致些的人物来。 ———————————— 此人衣著竟比洋人还考究,怀表链在他三件套的洋装前襟上,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一根黑亮的文明杖在他手中,隨意地拨开挡路的人,身后则跟著不情不愿的阿彪。 陈九抬眼望去,只觉此人贵气逼人,却也锋芒毕露。 “林老板近日气色旺相!” 那男人摘下呢料礼帽,衝著队伍前面穿团马褂的米商问候, “贵號的香米,连领事夫人都讚不绝口。” 被点名的米商慌忙拱手,“於爷说笑,小號粗米怎入得洋太太法眼......全赖会馆各位大爷抬举....” “张翁,新到的吕宋菸叶留两箱送你咯!” 几个戴瓜皮帽的商人有的微笑回应,有的却点头哈腰。 陈九眯眼看他游走间,料想能到码头亲自挑人的多半是些小老板或者掮客,真正的豪商才不会亲自干这种事。 但能让这些小人物意相迎,可见这个人是掌握了实权的。 当那皮鞋踏进三米內时,陈九顿时感觉不妙,这人好像是衝著自己来的。 “还未见过九哥。” 於新拱手问候。 陈九迟疑了一下,还是抱拳还礼,周掌柜早已退到何老板身后。这个站得笔直老头撇过头去,似是不想照面。 “前些日子九哥连斩红毛鬼,在金山替华人扬眉吐气,兄弟恨不能亲见,所以冒昧拜访。” “九哥好比这金门湾的潮水,英雄总归要冒头的。“ “在下於新,在寧阳会馆做事,特来结识一下九哥这般英雄人物。” 陈九沉默了,喉结动了动不接话。 不知道这个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唐人街的各个会馆的態度他是见识过的,仍然记得那日冈州会馆香堂里,几个白须佬拍著太师椅骂他“惹祸的野狗”。 於新见他皱著眉头,不以为意,接著说道:“九哥这是来码头挑人?”。 他边说边从隨身烟盒弹出支雪茄,剪了递给陈九,陈九摆手拒绝, 他忽然嘆道:“如今会馆里儘是些软脚蟹,整日对著洋人点头哈腰,九哥放心,我並不赞成会馆的態度,相反,对九哥做的事敬佩不已。” ”兄弟刚刚包了六十亩农场经营蔬菜,无人掌舵,正缺个九哥这样的人物合伙…” 远处突然响起汽笛声,於新转头看了一眼说道:“船要下锚了!九哥若肯赏脸,待会船上下来的赊单工任选五丁,契纸算兄弟的茶钱。” 陈九看著他,始终不知道这人的用意,拒绝道:“於老板做的是大生意,陈某的渔船小,经不起风浪。” 他左手假借扶腰,始终按在暗袋,威尔森m1硌著掌心。 於新却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那改日再来拜访九哥,定当备齐四冷荤、八热炒,饮杯新泡的雨前龙井!” “某先去忙...” ———————— 於新转身要走,突然瞧见站在陈九三步远的老头。 他有心想要凑近了瞧个仔细,却担心会冒犯,脚步顿了顿,还是转身当做没看见走了。 等他走后,躲在何老板身后的周福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陈...九哥......” “你这是何苦跟我开玩笑….还什么洗衣…捕鱼...” 陈九没理他,目光注视著於新远去的方向。 汽笛撕破码头的嘈杂,也吸引了眾人的视线,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艘航运公司的明轮蒸汽船便破开波浪,驶入港湾。它庞大的轮廓逐渐清晰,初看时不过是个黑点,待到近前,竟如一座移动的铁山,带著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令人心魄俱摇。 这艘名为“皇后號”的铁甲巨轮,比陈九想像中任何一艘船都要宏伟,让他一时间几乎忘了呼吸。 “船到了!” “宝船来哉!” “金山门开咯!” 身后的人群传来激动的吶喊,迎接起这个满是机遇与財富的巨轮靠岸。 第56章 抵港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6章 抵港 甲板上,黑压压的人群挤得连根手指都插不进去。海风裹挟著蒸汽的热浪,把他们的蓝布衫吹得鼓胀。也有少部分看著落魄些的番鬼夹杂在中间,不知道是哪国人前来金山討饭吃。 陈九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船上。 靠近船舷的一侧稍显空荡,那里是一群白人旅客。 他们三三两两倚在栏杆旁,与甲板上拥挤的中国人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穿著考究,男的多是笔挺的御寒大衣,深蓝色或灰色的面料。有的还套著双排扣的羊毛外套。 女人们更显精致,及地的连衣裙身,裙摆上绣著繁复的纹。她们戴著宽檐草帽,帽檐上別著羽毛或绢,有的甚至戴著蕾丝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好奇或冷漠的眼睛。 这些白人旅客的表情各异,有的充满激动。有的交谈时露出轻蔑的微笑,时不时看向另一侧的华人群体。有的则举著望远镜,居高临下地打量著码头。 “这船怕是连烟囱都塞满了。”王二狗扯著黄阿贵的衣袖,“我数数,光那上面怕不止几百丁?” “別数了....”黄阿贵咬著牙关,像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你数到一半,他们就该把你也塞进舱里了。” 这些新客脑袋颳得泛青,辫梢直垂到大腿处。 数不清多少条辫子在太平洋咸风里盪成黑浪。 后脑的髮辫隨转颈张望的动作扫过布衫。 有个后生仔的辫梢甚至繫著半截红绸,许是离乡时相好硬塞的念想。 海风掀开某个少年的短打下摆,露出腰间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粗布腰带。 一眼望过去,在蒸汽和煤烟之间,但见满目簇新蓝布衣。 许是临行前族老凑钱买的,许是老母亲手缝的,这些人身上的“过番衫”,针脚密得能兜住脸面。 秉著最朴素的愿望,別刚下船就叫人看轻。 这年月,出海来金山已经是难得的好生路,是要抢著去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些人在老家有个专属的名字,叫“金山客”,这称呼里不见贬义,全是羡慕。 新客们颤悠悠挑著家当,被褥用草绳捆作一团,裹著些生活杂物。 十七八岁的后生仔肩扛半人高的藤箱;四十上下的老把式背著樟木医箱,铜锁头用红布条缠了又缠。 前头蓝印布包袱露出鞋尖,后头草蓆捲筒插著油纸伞,恨不得把一切能带的都带上。 忽地颳起阵海风,掀翻个少年的宽檐草帽。远远瞧著他不过十四五岁光景,靛蓝短打簇新得发硬,还带著叠衣服的褶子。 少年慌慌张张追帽子时,怀里跌出柄刨刀,正巧滚到身边穿灰袍的木匠脚下。 “你啊,金山地界要藏好吃饭傢伙。”木匠忍不住叮嘱了几句。 他说完环视四周,即便是上了年纪也难掩心中的激动与慌张, 周遭二十来岁的汉子们多是这样:指节粗大如老树根,指甲缝嵌著洗不净的乌青,却把靠著吃饭的傢伙什贴身藏著,像揣著祖宗牌位。 金山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 “叼!鬼佬的楼高过白云山!” 倚著舷窗的后生突然用土话惊呼,引得整片甲板泛起骚动。二十岁上下的面孔们齐刷刷贴向铁栏。 年轻人最是按捺不住。 有个惠州仔把辫子缠在脖颈上,半个身子都探出船舷衝著同伴欢呼:“阿公讲金山地界连水都淌金沙!” 他大声用英语喊:“哈囉!哈囉!” 甲板上,所有人都抬著头,望著眼前这个期待又陌生的城市。 “看他们的年纪,”昌叔吐出口浊气,“都是年轻力壮的,二十多岁。” 陈九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人的脸庞。他们的平均年龄確实在二十五岁上下,很少有人在十五岁以下,更没有人超过四十岁。身材不算高大,但看著还算结实有力,不是苦哈哈。 这些人的穿著虽然粗糙,却很乾净。崭新的蓝布长衫或短打,布料粗糲,却抚得整齐。 陈九突然明白了这一船为什么能惹得这么多商人、掮客,会馆的人来抢,原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人才…..远不是他这种犯了事或者被绑出海的,是踏踏实实来挣钱的。 这种人更好拿捏,都是背负了多少人的生计来的。 ____________ 铁板舷梯搭上了岸。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后,日头都爬到头顶。 买了更高等次船票的白人旅客,在亲属的陪同下坐上马车离去后,终於轮到华人下船。 戴鸟毛帽的洋婆子上车前正好跟陈九对视,绢帕掩著口鼻,活似见了瘟神。 陈九刚才从身旁的华人商人口中得知,这艘远洋巨轮足足拉了五千吨的货物和一千三百个华人旅客。 他的目光追隨著这群人,直到他们消失在舷梯的尽头。他知道,这些人的到来,將会在这片新大陆上掀起一阵涟漪,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新安县的!新寧的!这边落船!“ “四邑兄弟在哪里!“ “有没有广州府的?” “福建的,福建的!” “新寧黄氏宗亲举个手!“ 穿长衫的掮客在拥挤的人群中甩著铜铃鐺大喊。 十来个后生仔听见喊声从人堆里钻出来,他们都穿著一样的衣服,领头的汉子从怀里掏出张盖著印的契,衝著那掮客客客气气地说,“黄氏廿三代孙十六人,烦请引路。” 那掮客点点头应了。 没走出去几步,身边又炸开声喊叫:“新安客属过来!”, 三十几个戴竹笠的汉子肩扛扁担凑在一起。 人群如开闸的珠江水轰然漫开,又很快分成小队伍聚在一起,这些大都是提前有了著落的。 其他人则在领头的组织下,按照籍贯自发聚集在一起,等待著海关的检查。 这才是警察放任这些商人、掮客进场的理由,要不乱鬨鬨的不知道几时能下班。 —————————————————— 陈九打量得仔细,那边会馆的人也分成小队散开。 阿彪正一把拉住个想拉客的福建掮客,冷哼一声:“漳州仔也跑来我这里食水?” “滚一边去!” 那掮客连声道歉,躬著身子走远去了。 陈九身边的几个小老板都没动,看著会馆那蛮横劲儿,眼睛里却有隱约的羡慕。 “九哥不去?” 周福在一旁发问,经过刚才那一遭,他默认陈九也是这群大爷中的一员,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自己的赊单工,这群人里,默认最值钱的就是抵押了自己收入过来的“猪仔”。 就是自己用不上,契纸一转手就是最少十美元的收入。 这些人往往都是穷光蛋,又抵押了自己的收入,工作可以死死剋扣,最少能白使唤一两年,敢跑就打断腿。就是需要提前和广州、香港或者澳门的猪仔馆打通关节,商量好一个人头分多少钱。 他见陈九摇了摇头,眼神却冷冰冰想要剜下他心头肉,嚇得不敢说话了。 第57章 新娘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7章 新娘 周福见陈九没有动静,自己走了。 在人群里泥鰍似的钻来钻去。 他步子走得飞快,边走边摸出本盖满红指印的名册,在人堆里喊了半天,终於在惠州的队伍找到人。 他问过领头的汉子,逮著头人指的后生仔便扯开嗓门:“惠州李阿水?你契爷托我带你,跟著我走!” 说话间已把个懵懂少年塞进自己身后的队伍,顺手往领头汉子袖里塞了张一美元的钞票。 不过半炷香功夫找齐了人,交代他们在指定的地方等著过关后,这缝衣、皮匠掌柜便折返陈九跟前,额角汗珠子在日头下泛著油光,“九哥见笑,都是上月从广州府画过押的。” 他掏出汗巾抹脸,眼珠子却往会馆那边斜,“早年间可不是这般光景……” 陈九倚著货箱,指节在转轮枪的握把上轻轻叩击,对周遭的喧囂充耳不闻,只是静静观察。 海风捲来周福絮絮叨叨的话音,倒把二十年前的金山旧事拼凑出个轮廓。 那会子六大会馆初立,唐人街上儘是两眼抹黑的过番客。听不懂鬼佬言语,吃不惯番鬼麵包,连找活计都要被中间人扒三层皮。年纪大些的同乡商人便领著后生,白日里教些“哈囉”、“三克油”、“赵波”,夜里凑钱赁屋打通铺。遇著病死的,更要典当裤头凑船资,求洋行把棺木运回老家。 “现如今改收会费,说是收五美元抵食宿,实则利滚利算得比当铺还狠。” 何老板在旁冷哼一声,开腔补充了两句,“上月开平的陈阿四在铁路累吐了血,会馆倒把他未过门的细妹抵了债.....成个唐人街都知道。” 他话没说完就被周福拽住衣袖,老皮匠急得广府话都打了磕巴:“老哥慎言!慎言!” 正说著,海关那头忽起骚动。十几个女子缓缓走下舷梯,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首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一身灰布衫子,腰间的牛皮带上掛著一长串铜钥匙,隨著步子叮噹作响。 她身后的姑娘们倒是穿得鲜亮,桃红柳绿的丝袄配著葱绿裤子,只是脸上那胭脂抹得如同年画娃娃,两团扎眼的朱红僵硬地拍在颧骨上,有的头上还顶了帕子。 何老板瞅了一眼,更加烦闷。掏出个短菸袋来吸,不多时就开始蹲云吐雾,看著打头的老妇止不住地冷哼。 “作孽哟……” “金山地界的窑姐儿,十之八九是赊单契逼出来的。” 王二狗说著朝那钥匙妇人啐了口唾沫,“瞧见没?那母夜叉专管调教新人,去年在妓馆有个刚到的妹仔哭嚎,差点割腕......” 话音未落,在眾人的目光中,那掛著钥匙的妇人扯过个梳辫子的少女,粗短手指掐著姑娘下巴左右端详,活似牲口贩子验牙口。 少女有些抗拒,小心挣扎了几下,又任命似地不动了。挣扎的时候腕上银鐲子噹啷坠地,被个戴瓜皮帽的帐房弯腰拾起,袖口一抖便没了踪影。 “全是些逼良为娼的….连哄带骗地弄来金山,恐怕这会儿都不知道自己被卖了…” 周福见状,忙岔开话头:“九爷快看!那边下来的才是好货。” 蒸汽渐散处,款款步出个天青色的身影。那女子云髻轻綰,鬢边斜插支累丝银凤釵,凤嘴里衔的翡翠坠子正垂在耳畔。葱白手指捏著锦绣扇面,堪堪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双画了黛青眼线的眸子。待她行至亮处,眾人才看清那身行头——天蓝绸衫上金线绣的並蒂莲,走动时蕊里竟嵌著米粒大的珠子,深蓝缎裤下隱约露出双蓝缎面绣鞋。 “了不得!”王二狗抻著脖子看得眼直,“这通身气派,怕是两广总督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 “嘘!”周福急得跺脚,压著嗓子道:“这是amp;#039;邮婚amp;#039;来的新娘!”见陈九皱眉,忙解释:“金山但凡混出头的爷们,总要討个大家族的媳妇撑门面。这些姑娘多是世家庶女,由会馆作保送来完婚。” 他说著朝女子身后努嘴。 那女人身后,有四个穿杭绸长衫的汉子抬著箱笼,领头的汉子一下船就朝著会馆的队伍招手。 那新娘阵仗很大,前面有人开口,身边有丫鬟隨行。一路分开人流,行至海关档口,已经离陈九他们招工的队伍很近。 似乎是知道过了这档口就回不了头,那女人执扇的腕子忍不住微微颤抖,丫鬟忙上前搀扶。 陈九眼尖,瞧见女子脖颈处脂粉未遮全的印子,倒像是麻绳勒过的痕跡。 正待细看,却被阵香风扑了满面。 新娘的扇面忽地倾斜,露出张精心描画的脸。柳叶眉画得极细,唇上胭脂却涂得漫了边界,活似戏台上未及卸妆的伶人。 “又是个被强送来的......”何老板突然喃喃自语,帐册啪地合上,“上月有船送来个嘉应州的姑娘,箱笼里塞著三尺白綾......当场就被搜出来了。” 话未说完,寧阳会馆那边突传喧譁。 方才与陈九搭话的於新排眾而出,满脸笑意。他走到新娘跟前深施一礼,转身示意去往他指的方向。 那里备好了两辆马车,不过不是带车厢的,后座拉著遮阳篷。 新娘却似受惊的雀儿,攥著丫鬟的手连退两步,发间饰品晃作一团。 於新面上笑容不改,抬手让身后的老妇去“搀扶”。 这时异变陡生——那新娘突然扬手,洒金扇面擦著於新鼻尖掠过,天青色的身影竟要睁开丫鬟逃跑! “拦住她!”那个老妇尖声厉喝,四个壮汉应声扑上。 这哪是娶亲,倒是像极了买妹仔。 陈九的手已不自觉按在转轮枪上,却见老妇人抢先攥住新娘手腕,附耳说了句什么。女子霎时瘫软如泥,任由身旁的丫鬟架住,不再动弹了。 “九哥瞧见了吧?”周福抹著冷汗訕笑,“我说这寧阳会馆的大爷怎么今天亲自来点数了,原来是接未过门的媳妇。这会馆大爷的买卖,真是水深得很……” 话音未落,海关钟声骤响,赊单工们像被鞭子抽过的羊群,推推搡搡涌向检查口。 第58章 莫家拳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8章 莫家拳 海风掠过金山中央码头,给熙攘的人群带来一丝丝凉意。 王崇和攥著船栏,神色有些怔怔。 铁甲船逐渐靠岸,他听见身后师弟们的抽气声,还有压抑的小声议论,金山码头的钟楼好高,比祖庙的飞檐还要高。 “师兄......”最年轻的师弟小文,话里带著颤,“小哥的包袱......” 王崇和没回头。他知道此刻若转身,必定瞧见小师弟怀里那个青布包袱,里头裹著其中一个师弟的行李。 “落船莫分神。” 他扯开师弟的手,声音很硬,“记住,过海关后低头数铜板少没少。” 他说完话就缩在灰布袄里,死死抿著嘴,眼珠子却盯死了船头还没下来的一个混血船员。 那船员正在舷梯前晃荡,提著箱子和身边的人说话,时不时爆发一阵笑声。 这杂种在船上经常仗著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权力勒索,专拣人身上最值钱的財物索要,要是不给就是一顿毒打。 索到他身上时,他气不过给了一拳,接著就是整个航程无休止的折磨。 王崇和看著他,手里紧紧攥著过关文书,这文书的边角早被汗浸得发软,心里满腔都是杀意。 这纸片若是攥在掌心的匕首,此刻早该捅穿那杂种的喉管。 “崇哥…”身后的师弟阿晋又过来扯他衣袖,不知道是不是提醒他別再看了,他却没回头,理都不理。 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死死盯著混血船员颈后那颗生著黑毛的肉痣,眼前整日整夜的都是阿水临终前的画面:棍头打在腰腹的闷响,让师弟整整疼了几夜,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最后吐著血沫闭了眼,师弟攥著他的五指最终鬆脱时,指甲缝里还嵌著半片自己的掌皮。 这得疼成什么样! 若此刻不动手,待那杂种混入洋人的地界,天高海阔,怕是再也寻不著了。 可是满目之间的鬼佬警察,骑警的长刀大马让他又心生犹豫,弄死这杂种好办,连累师弟又何如? 他闭上眼,努力想把那些画面赶出去,可是刚把师弟的脸按下去,师父的脸又冒了出来。 “崇和,你可知』怒拳打不得笑脸虎amp;#039;?” 老人枯瘦的手攥著他腕子,虎口的茧子磨得人生疼:“此去金山,要学做缩头龟......不要学我,到老还被寻仇....” 当年师父说莫家拳最重“礼让”,可眼下这礼数,能换回阿水半口活气么? 师父啊师父…. 该怎么办…… 他一时心乱如麻,只顾著机械地挪动脚步。 “排齐了!” 海关巡检官操著半生不熟的广东话,警棍“啪”地抽在个老汉膝盖弯。老人应声跪在地上,背篓里的杂物散了一地。 这当口,前头那队人,穿洋装戴圆顶礼帽的师爷正挨个翻检包袱,一边捏著手指翻,一边不忘了用雪白的绸巾掩著口鼻。 “都没带鸦片膏、铁器吧?” “到了金山,规矩可要记牢了。洋大人的地界,容不得隨便撒野。” 正说著,前头突然炸开声惨叫。 一个后生被按在条案上抽打,巡检官正撕开他的袄,白的絮混著血点子飞溅。王崇和喉结滚了滚,余光瞥见师弟们脖颈上青筋暴起,忙咳嗽两声。 他们还太过年轻,整日沉浸在逞凶斗狠里,学了几年拳脚更是心怀杀机。 这时候检疫官拎著药水桶过来,满眼都是厌弃,拿毛刷蘸了水就往人脸上抹。 待得通关文书盖了戳,已经过去半个时辰。 后面空地上举著招工牌子的商贾挤作一团,广东腔福建话此起彼伏。 穿绸缎的买办挥著手吆喝:“修铁路看这边!月结!” 戴瓜皮帽的掮客扯著破锣嗓子:“洗衣坊招工!管吃住!” 会馆的打仔仔细盯著人群里的精壮汉子,瞅准了就上前搭话,一顿许诺。 王崇和领著几个师弟分外扎眼,一路都是层出不穷的骚扰,起初还耐心说两句,他平日里少言寡语,不擅应付这些,烦了就只顾著穿过人堆,有不依不饶的、话又密的便被他一掌推开,要不是在人堆里,至少推得翻个跟头。 等到行出去几步,到了光亮处,见个精瘦汉子倚在石柱旁,靛青短打外头套著件不合身的呢子大衣。 那汉子身子只懒散地靠在一边,眼却比海关钟楼的铜钟还要亮。 他脚边摆著张黄麻纸告示,红笔写的“诚聘武师”,底下蝇头小楷“月给二十鹰洋,需不惧红毛”。那几行字的墨跡未乾,倒像是刚写的。 二十鹰洋!身后的师弟刘晋忍不住在惊嘆....对比起来,这几乎是整个广场公开出来的最高待遇。 可惜底下偏偏坠了“不惧红毛”四个字,让人浮想联翩。 莫不是要去打鬼佬? 就这么明晃晃的写出来? 在广州府大街上敢这么掛出招牌,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被差佬带走,好好问问想对洋大人干什么! 周遭穿绸缎的商人早避出三丈远,独他身边聚著五六个人,有陪笑说话的,有蹲在地上的独眼小孩,还有个没精神的老汉哈欠连天。 王崇和盯著看了几眼,穿羊毛外套的男人也在打量他,眉毛在末梢高高挑起来。四目相对的剎那,眼里青光乍现。王崇和脊梁骨窜起寒慄,这眼神他只在深山里遇过的独狼眼里见过。 那人毛呢大衣敞开怀,露出內里的皮马甲,心口处破洞处还露著圈焦黑的痕跡。 “敢问掌柜,不怕洋人作何解?” 男人身后的老汉,听到他这话来了精神,凑近了打量他好几眼,笑著问道 “练家子?” “前几日刚宰了红毛,这买卖够不够胆接?“ 王崇和一时语塞,刚要抱拳的手都僵在半空。 陈九嗔怪地瞪了昌叔一眼,这老顽童又起了性子,刚才已经嚇走许多。 金山客自然是来挣钱的,哪有人来跟你玩命? 他本来不想写不惧洋人这几个字,后来还是加上,按昌叔的话来讲,钱给了,招来一群软脚虾,看见鬼佬就嚇得腿软,都不如阿萍姐手里刀快,招来干甚? 他低垂了眼睛,想著眼前这伙人听了昌叔的话自然会离去。 没想到眼前的汉子竟然踌躇片刻,脚像扎在了地里,半晌没有动弹。 “这位爷.....” 王崇和突然攥住他手,传来的力量很大竟然让陈九一时挣脱不开。虎口摩挲到茧子的瞬间,王崇和確信自己找对人了——这是握过火器的手,和他握刀的手一样糙。 “卖我把刀,替我杀个人。”他拇指往海关方向一顶,“事成后我这条贱命归你,事败便当少个吃閒饭的。” “哦?” 王崇和眼皮一跳,知道有戏,他朝著陈九拱了拱手。 “这位爷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几步,和身后的师弟刘晋开口交代。 “带师弟们去招工。” 说著他瞥了一眼,那混血船员此刻正背身与海关官员调笑,后颈肉痣隨笑声颤动,活像只待宰的肥猪。 过了检查就要走了,他没多少时间。 “崇哥使不得!” 师弟一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立刻开口阻止。 “跟著那边的招工的走,去码头背货也好,去会馆也罢。”他劈手夺过自己的包裹,胡乱系在背上,“出去了莫等我。” “师兄!” “师兄!我跟你一起!” “闭嘴!”王崇和突然暴喝,“记住,出了师,莫家拳就没有跪著吃饭的种!” “师傅把你们交给我,我得护你们每个人周全。小弟的仇自然由我当大师兄的去寻,你们只管去招工,別来烦我!” “赶紧滚蛋!” 陈九看著他和几个汉子爭吵,推搡片刻后又回来了,深深鞠了一躬。 “可有利刃?借某家一用。” 陈九眯起眼打量这个精壮后生:“杀人?” “找鬼佬报仇。”王崇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是得手,这条贱命便是爷您的。若不成...” 他回头看了眼师弟们,“我这里还有些財货,便抵了数吧。” 周福在一旁瞪大了眼,怎料这船上还有这等凶人,刚下船就要血溅五步? 阿昌叔这次是真来了兴致,凑近了开口。 “你这人算盘打得倒是精明,我要些財货有何用?你那些兄弟倒是一个也不肯交给我,惜命?那些是你师弟吧?” “刀我有,给不给你,得看是什么事,值不值得。” 第59章 双喜临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9章 双喜临门 昌叔眯眼打量著眼前这后生。王崇和脖颈青筋暴起,粗布衫下的腱子肉隨著喘息起伏,活似头拴不住的豹子。 “杀谁?” 王崇和喉结滚了三滚,最后还是决定如实相告,指头狠狠戳向海关方向:“船上一个杂种!颈后生黑毛痣的混血崽!在搜身那班鬼佬那里…” 他开裂爆皮的嘴唇里,带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在海上逼死我同门师弟,今日定要剜他心肝祭坟!” “不在这里宰了他,恐再寻不著他踪跡。其二,我怕师弟的魂灵在海上终日游荡,不肯闭眼!” 几个赤膊苦力扛著麻袋经过,偷偷看了一眼不自觉提高音量的王崇和。 昌叔笑了笑,生出几分欣赏:“使什么兵器?” “惯用单刀,开血槽的。”王崇和眼底迸出寒光,五指虚握成爪,“使习惯了,刀刃比洋枪子认路。” “不拿刀,我没有把握。” “阿九,你看呢。”昌叔回头询问,眼里却有些跃跃欲试。 “给他!”陈九沉默几息,一锤定音。 昌叔点头,扯著他走过人堆,一直拉到外围的围观人群里,逐渐消失在陈九的视线。 三拐两绕至人群侧面边缘,两个精壮汉子早已经把视线转过来,跟昌叔打招呼,还有一个后在后面看车。 他招呼了几声,带人走到停著拉货板车的位置,背身从袋子里掏出陈九今日带的长刀——正是那日给所有人都留下惨烈印象的马刀,属於那个络腮鬍骑兵。 “前些日子红毛番手里缴的,”昌叔屈指弹刃,有些感慨,“刀下最少十几亡魂,见血封喉的玩意儿,莫辱没了它。” 王崇和握刀剎那,心底有了底,小臂微动,提前適应著这把刀的重心。 莫家拳的刀法以刚猛著称,动作迅猛,注重力量的运用,与戚继光的戚家军有著深厚的渊源。其刀法中的一些技法与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记述几近相同。 他擅使单刀,这柄刀手柄短,刃长最少半人长短,正合心意。 ———————— 码头招工摊前,王二狗后襟早被冷汗浸透。 他盯著陈九腰间若隱若现的枪柄,话急得走了调,他压低声音劝阻:“九爷!亡命徒啊,刀头舔血的勾当沾不得!万一码头的巡警顺藤摸瓜,寻你晦气……” 陈九看了他一眼,睨著远处海关钟楼冷笑道:“这地方软骨头太多,难得见一个硬气的,给个机会又何妨?” “二狗,我是砍惯了鬼佬的,你要是怕,带著弟兄继续过之前的日子,我不怪你。” 王二狗脸色一红,有些訕訕,被黄阿贵拉到了身后。 陈九没再理他,转头盯上了王崇和那帮师弟,他们只是远远打量了几眼后,又混到招工堆里去了,让陈九有些失望。 又候了片刻,一个穿长衫的瘦削男人挤到告示前,笑著拱手:“老板招英文教习?鄙人刘景仁,曾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当工头,洋鬼子骂娘的话都学全了!” “今日本想雇几个短工开张,糊些菸捲儿挣口嚼穀,怎奈荷包比脸还光,工钱实在给不了太高。瞧这光景怕是没人肯应卯,倒不如收了这招子,省得现眼。” 这人身量如竹竿,眼镜腿缠著麻线,袖口磨出毛边的长衫却浆得笔挺。 是个仔细人... 陈九从怀里掏出早上买的纪事报,示意他读读看。刘景仁扶正眼镜,拿过就读了起来:“….at present, the unemployment situation in san francisco is still worsening, city councilors..…” 念到”still worsening”时故意拖长音节,显然是深諳洋人的抑扬顿挫。 “铁路帐房剋扣工钱的法子,用英文怎讲?”陈九接著发问,这是艾琳之前教过他的。 她那本教材之前本来就是给铁路上工作的华工准备的。 刘景仁笑了笑,不以为意:“skimming the payroll, sir.” 他手指在空中虚划,“洋监工说amp;#039;文明人的帐目amp;#039;,实则在工时簿乱抹,倒是那些工头和会馆套了便宜....” 陈九盯著他镜片后的眼睛,点了点头,应承下了。 又等了片刻,见实在没人来,陈九无奈只能重写了一张告示,招了十几个惯做活计的工匠过来,其中有他们最紧缺的木匠,倒也算是有收穫。 ———————— 会馆打仔押著赊单工列队前行,新客们的辫梢在咸风里晃荡。 这码头上一片混乱的招工景象已经进入了尾声。 正此时,於新拄著文明杖过来,朝陈九拱手笑道:“九哥今日收穫颇丰?” “不及於老板双喜临门。”陈九瞥向他队伍里的女人。 新娘走得缓慢,她一直举著扇子,儘量不让其他人看到面孔。 陈九却感觉到那女人身上隱隱约约的焦虑。 於新闻言大笑,隔空拱手:“借九哥吉言!” 他安排著老妇押著新娘坐上一辆马车,后面坠著那四个抬箱子的汉子步行。 他嘱咐马夫把女人送去唐人街的宅子,自己则是上了另一辆马车,准备回会馆復命。 打仔则是跟在马车后面小跑,一旁眼神有些忐忑的新客被安排到另一边的板车旁边,等著招完了人一起出发。 马车刚拐出码头,车帘忽被寒风吹开半隙。於新正擦拭自己的怀表,满心都是欢喜雀跃,他刚刚偷看到新娘的面容,心底满意极了。 那新妇露出的下巴尖儿比瓷盏还要莹润,比自己房中收下的其他女人强过许多。 他生意做的很大,又在总会里势力最大的寧阳会馆当管事,自是不缺女人的,早就玩腻了。 但世家小姐的滋味自然是不一样的,此时正在浮想联翩。 忽听得粤语脏话炸雷般响起:“叼你老母!” 反应过来的剎那,刀光闪过。 血点子溅上英国呢料西装,在墨绿色的面料上绽开朵朵红梅。 几个蒙面刀客从人群中躥出来,领头那个反手挥刀斩在马夫的腿上,一把將他扯了下来。 拉车的黑马惊嘶人立,车辕在地面上刮出深深的痕跡! 第60章 丁香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0章 丁香 “找死!” 於新这声叫骂听著凶狠,实则尾音发颤。自打两年前坐稳寧阳会馆第三把交椅,何曾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土? 是谁? 是乔三那个傢伙还是谁?还是之前收数得罪的工厂主? 於新嚇了一跳,差点摔倒,一柄刀直接朝著他面门砍来,他慌忙后退,那刀手一击未成,毫不留恋,闪身就退。会馆打仔操起斧头追赶,却见身后的新娘马车上的马夫也被一刀斩死,蒙面人窜上驾驶位,一抖韁绳,突然调头越过他们,冲向街道另一边。 於新暴怒异常,后槽牙咬得咯咯响:这帮扑街仔断不是寻常劫匪,那分明就是预谋已久。 他拉扯韁绳就开始掉转马头。 人群里“砰”地炸响步枪的脆响,马匹哀鸣跪地,马血混著脑浆喷溅在一旁的货箱上。 於新一头滚进路边货摊,小贩的货物洒了满身。 ——电光火石间,他忽地悟了:今日这齣劫杀,怕是会馆里有人要拿他做文章! 刚才明明那刀手、枪手分明有几次机会砍杀他,却偏偏只抢走了新娘,这摆明了就是要拿那女人要挟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冷汗顺著脊椎滑进衬衣领口,他从怀里掏出手枪,攥枪的手青筋暴起,却不敢往深巷里追。 金山的规矩他懂,洋人地界当街火併,他敢追上开枪,要是被抓起来,哪怕就是好处给尽也好不了一番苦头要吃。 更別提,他现在几乎锁定了就是会馆的人所为,此时更应该坐镇馆內,以镇宵小。 財帛和权力动人,寧阳会馆每年最少几万美元的收入,上千劳工的名册,不由得人不动心。 惊恐逃生的人群一片混乱。街角,新娘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唯余那几个装满了嫁妆的大箱笼翻倒在阴沟旁,寧阳会馆的朱红印泥被污水打湿。 “散开!有人放冷銃!” 他嘶吼著抠出嵌进掌心的怀表玻璃,让自己剩下的手下別再送死。 满街华洋看客的惊呼声中,他心里涌出无尽的愤怒。 —————————— 皇后號蒸汽船的汽笛声尚未消散,上千名刚下船的华人苦力正挤在码头的空地上,他们肩扛的木箱与藤筐撞作一团。 突然的枪响撕裂了嘈杂,让正处在招工陷阱里迷茫的华工心头一跳,纷纷看向中央码头外的街道方向。 “谁在放枪!” “杀人啦!” 外面的尖叫让整片码头瞬间沸腾。苦力们顿时受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只见面前的商人、掮客们突然面露苦色,骂骂咧咧地收拾东西就四散奔逃。 这边也这么不太平吗? 他们面面相覷,眼看著工作机会从手边溜走,无奈也只能结伴混著人流向外奔走。 七岁的小丫头正被鴇母铁钳似的手攥著腕子,她人小步子小,被那鴇母拽得踉踉蹌蹌。前头开路得龟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丟了带队的旗幡,扯著公鸭嗓喊:“外头放銃了!快跑!” 码头上炸了锅。 扛著藤箱的苦力们像受惊的骡马横衝直撞,陈丁香只觉得腕骨快被捏碎了。 码头上乱作一团,这跟数月前在渡船上的情形一摸一样。大人们闹哄哄的、阿爸死死攥著她的腕子,娘亲散著怀追到江边,胸口被寒风颳得通红,嗓子早哭哑了还在喊“我的肉”。 她不明白,父亲不是说要带她去找她向来很喜欢的祖母吗? 真不懂她干嘛要哭。 懵懂的女童在父亲接过人牙子手里的钱时瞬间明白了,她又踢又叫,但最后她被放出来时,她的父亲已不见踪影,她就这样踏上美国的航程。 丁香用力活动了一下生疼的手腕。 “作死的小蹄子!”忙著逃跑的鴇母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手上的戒指颳得头皮生疼。四个打手围成人墙,把五个刚下船的妹仔夹在中间,防止她们趁机跑脱。 “都跟紧些!” 踉踉蹌蹌跑出一阵,陈丁香感觉腕上一松。原是鴇母被扛箱子的汉子撞了一下,背上的包袱打在她满是褶皱的脸上。女童瞅准个空当,腕子如泥鰍般滑脱,混到人堆里去了。 “人呢?” “人丟了?” “小丫头跑了!”龟奴的叫声混著咒骂,陈丁香顾不得身后,借著身子矮小,在人群里左窜右转。 “小蹄子敢跑!”鴇母的厉喝远远地传来。 “往哪钻!”戴瓜皮帽的龟公探爪抓来,陈丁香矮身钻进两个男人中间的缝隙,跑得脚心生疼。 “死丫头!抓住赏两块银幣!”鴇母的尖叫追魂似的迫近,嚇得陈丁香慌不择路,撞到了一个陌生人身上。 还不等换个方向继续跑,后颈一紧,这个满脸麻子的男人揪住她领口:”白捡一个小娘皮,往哪躥?” 陈丁香张嘴咬狠狠地在那人胳膊上,直到血气漫进口中。男人吃痛鬆手,她赶紧接著跑,跑出去几步突然瞧见三丈外有个独眼男孩,穿著宽大的外套,正攥著个男人的衣摆。 陈丁香很聪明,下了船之后她看著凶神恶煞的打手,和一脸褶子的老妇,儘管她不明白自己要去往何处,但看著同船姐姐掩面哭泣的样子,她明白了,自己得跑。 一路慌张,直到她看见那双清澈的独眼,那深陷的狰狞眼窝旁,闪著光的眼睛突然微笑,隔著几米远朝她伸出了手。 她一下心里安定了,挣扎著快跑几步拉住了那双手。 ———————————— 起初只是十几个精明的广府商贾悄悄收拢招工告示跑路,这些惯在风浪里討生活的老江湖,嗅到血腥味便知要变天。 可当第一声枪响时,成百上千的华工顿时也开始过激。 广东连年战事,连广州城都丟了好几次,他们多是活不起或是受够了拉兵丁的人,怕极了交战的火銃声,此刻竟如惊弓之雀般推搡奔逃。 布衫匯成的潮水衝垮了挡路的警察,藤箱里的行李与咸鱼干泼洒满地。 哭嚎声、叫骂声、喊人会和的声音统统都淹没在混乱中。 骑警队长的西部大马惊得扬起前蹄,將两个抬著木箱的苦力撞翻在泥浆里。 “god damn it! hold your positions!”警长勒紧韁绳,马刀出鞘。 他瞧见个戴瓜皮帽的后生正往货箱下钻,立时举著左轮枪厉喝:“you there! halt!” 第61章 那一抹刀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1章 那一抹刀光 人群四散奔逃,骑警挥著马刀威慑,却拦不住潮水般退却的看客。 满地狼藉里混著踩烂的冷饃与断折的扁担。几个白皮妇女尖叫著提起裙裾,鞋跟陷进码头的泥水里,没跑几步就叫没了力气。 “停下!停下!” 警长扯破喉咙的嘶吼淹没在喧囂中。 两个骑警纵马衝出封锁线,黑马鬃毛飞扬,马蹄踏到路面上未乾的血跡。高个骑警攥著左轮枪,鹰目扫过攒动的人头。可满眼儘是靛蓝长袍与瓜皮小帽,哪里寻得见凶徒? “fuck!”矮个骑警啐了口唾沫,马刀狠抽在货箱上,“是谁在当街杀人!” 於新黑著脸在手下的搀扶下远去,根本就没理身后的骑警。 最烦跟这些鬼佬扯上关係,他们根本不在意你是不是苦主,只会挥著棍子把人打翻,然后关起来索要赎金。 每一个渴望被伸张正义的白痴都会狠狠被刮下一层皮。 “看见凶手了吗?”詹森的马刀鞘挑起瘫坐在地的马夫,用英文质问。 马夫裤襠被血染红了一大片,捂著腿乾嚎,被连续质问了几句,他才结结巴巴吐出几个音节:“蒙著脸……看不清…” 高个儿骑警无奈的暗骂几声,这黄皮猴子说的话他根本听不懂,问了也是白问。 看著眼前一片骚乱的码头,他心里满是烦躁,扭头跟同事抱怨。 “waste of time. these coolies wouldnamp;#039;t know the truth if it bit them in the ass.”(浪费时间,这些苦力即使看到真相,也完全不懂) 这下回去又要挨骂….还好是那些大人物们已经走了,只剩下些黄皮猴子,影响应该不大。 他喊来几个同事封锁现场,其他的就任他们去吧。 最近街面上真是不太平。整个金山就那么多个警察,主要都拱卫在市中心,这边都是些骯脏的新移民,乱点就乱点吧。 ———————— 王崇和贴住货箱的脊梁骨绷成铁弓,莫家拳”伏虎听风“的桩功把周身气力都敛在足尖。 海关铁柵投下的斜影里,混血杂种颈后那颗生著黑毛的肉痣隨笑声颤动,再次惹得他掌心跳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虎口摩挲著借来的骑兵佩刀——刃长二尺七寸,背厚两分,血槽被磨得光亮。 “阿水,看真了。” 喉头滚过这句无声的誓言,布鞋底碾著地面迸出。“燕子抄水”的步法乍起,人如离弦箭鏃破空而出,三丈距离竟缩作几步! 当先的船员正弯腰拾掇皮箱,忽觉后颈汗毛倒竖。不及回头,刀风已迫近他的衣领。王崇和拧腰送胯,刀走“青龙摆尾”,刃口自下而上斜撩,那船员喉头刚迸出半声呜咽,脖颈儿便隨刀势掀飞。 混血杂种的反应倒是快极,文明杖瞬时抬到身前阻挡,就要从腰间拔枪。王崇和面沉如水,左掌隨怒意迸发,闪电般扣住对方腕子,拔枪的手再难进分毫。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刀背反拍在杂种面门,鼻樑骨塌陷的脆响里,快刀已贯入下頜。 刀尖一路往上穿,他腕子猛抖,单刀杀法里“绞刀式”特有的劲道震得满脑晃荡,血哗哗地往下淌,淌了船员的制服一身。 最后那个白皮船员早嚇瘫在地,裤襠漫开一片湿润。那船员哆嗦著拔出防身左轮,枪还没举起,王崇和的身影已如鷂子翻身掠到近前。 “教你个乖。”他的喉头滚出低吼,刃口切入喉管时特意偏了半寸,好叫那船员看清自己喷溅的血虹。尸身尚未倒地,他已反手甩落血珠,布鞋在血泊里碾出朵赤莲。 几个呼吸间,刀刀连战,直到最近的人连声尖叫才被围观的人发觉。 马蹄声如闷雷压来,高个骑警含怒的铅弹擦耳而过。 王崇和足尖点地,腰胯拧出个诡异的弧度,躲过杀机。骑警身下的马人立嘶鸣的剎那,他猱身贴住马腹,刀背拍膝。畜生吃痛狂顛,马上骑警左轮枪尚未二次瞄准,忽见刀光如银龙出海——力劈华山的刚猛刀势竟將马颈自上而下砍进半尺,滚烫的血瀑浇得骑警成了血葫芦。 王崇和辫梢一甩,毫不停留,沾血的髮丝在嘴角扫出血痕,人却已经疾走闪身,没入人群间隙。 待骑警挣扎爬起,唯见地上血渍勾连,尸体还躺在地上没断了气。 好凶的刀! 好狠的人! —————————— 陈九站在人群后头,眼见那刀光如海,喉头滚出声低嘆:“好刀!” 王崇和最后一刀砍马颈时,连他这见惯生死的主儿都觉后脊发凉。刀刃破开马肉那声响,乾脆凌厉。 他瞧见王崇和收刀转身奔走时,刀刃上凝著的血珠竟沿著血槽滚成一线,半点不沾刀身,心下暗嘆。 挥刀够快,斩线笔直才有这般风采…. 没见那鬼佬被嚇得口不能言,瘫坐在地上两股战战,方才命悬一线,险些就被一刀两断。 他心生感慨,忽觉掌心黏腻,原是方才看入神攥出了汗。 正在晃神的片刻,小哑巴从身后钻出来,手里竟不知何时牵著个女童。那丫头不过七八岁光景,夹袄沾满泥点子,眼神却不怕生,直勾勾地盯著他。 陈丁香缩在小哑巴身后,袖口磨出絮絮的线。两条细辫子耷拉在肩头,圆脸蛋上蒙著层灰,虽然一身穷苦装扮,但是瞧著面目有几分清秀。 小丫头唇瓣乾枯爆皮,嘴角却倔强地抿成线。额发被冷汗黏成綹,底下一双杏仁眼忽闪忽闪,眼尾微微上挑。那瞳仁里汪著两潭黑水,显得灵气非常。 她脚上套著双豁口布鞋,脏兮兮的。 方才逃命时跑丟了一只,露出黑黢黢的脚趾头,右手始终紧攥著小哑巴。 “咦?你小子倒能耐!”陈九曲指弹在小哑巴脑门,话里带三分戏謔:“从哪拐来个细路女当小老婆?”话出口便后悔了,女童胳膊上的淤青未消,唇上结著血痂,分明是刚跳出火坑的模样。 小哑巴空著的手直比划,独眼直勾勾地盯著陈九。他先指指远处奔逃的人群,又单手托胸比画了一个馒头手势。 陈九没太看懂,似是在说身后有个胸很大的女人在追,他转头打量那女童:“叫乜名?”见她不语,伸手要捏她脸蛋。指尖將触未触时,女童突然张嘴咬来,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咬在他的虎口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 陈九不怒反笑:“倒是个带刺的!”顺势揪了揪她脸颊,触手倒是有些冰凉。 王二狗凑过来插话:“九爷,这细路女怕也是个哑的......”话音未落,女童突然蹦出句话:“陈丁香!”声若蚊蚋,倒把眾人唬了一跳。原来她有名字。 陈九摸出块黑黢黢的古巴甘蔗塞进她掌心,转头吩咐黄阿贵:“算了,带著吧,回头交给阿萍姐。”见小哑巴攥著丁香衣角不撒手,笑骂了句”痴线”,由得他们去了。 第62章 自作主张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2章 自作主张 码头上乱象渐平,骑警的马刀在日头下泛著瘮人的冷光。 陈九环顾四周,忽觉少了什么。 昌叔,竟许久未见了。 “九哥!”穿灰布衫的后生从人堆里挤出来,脸上的慌张终於平復,看样子也是找了他们半天:“昌叔带人去办紧要事,先走了,让我在这等你,说去周皮匠铺头等他。” 陈九眉心不觉间拧出川字纹:“去边处办事?” 后生却摇头如拨浪鼓,只说昌叔交代了,“一个时辰唔见人,就返捕鯨厂”。这话听著蹊蹺,陈九摸出怀表瞅了眼,已经下午3点。 他也开始渐渐习惯这西洋时间了。 —————————— 周福的铺子藏在码头西三条街外,幌子已经有点发灰白了。 三层木楼夹在街道中间,看著並不起眼。 陈九刚抬脚跨过门槛,里面的霉味就混著浆糊味扑面而来。 底楼前面是个简易的柜檯,后面拉著帘子隔开,统共十五尺见方,竟塞了十二个赤膊汉子。 最前面的是两个后生仔,正在用手摇著缝纫机,连绵不绝的“咔嗒”声里,白麻布渐成衬衫。 塞在墙角的老匠人正在给皮靴钉铜扣,碎皮料堆得险些埋住半身。旁边还有个婆娘盘坐,十指翻飞间纳著鞋底。 “九哥赏光!”周福回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 “楼上请!楼上请!”他说话间还踢开个拦路的箱子。 陈九跟在他身后,踩著吱呀的木梯上到三楼,楼梯很窄,总不好意思抬头盯著老皮匠的屁股,只好侧过头去看楼板缝里漏下的光影。 二楼更挤,八张条案位首尾相接,案底铺著被褥,竟是吃住工作都塞在这里面。 里面同样拥挤,看见人来了只是麻木了抬头看了一眼,又自顾自地干活。 有个缝衣匠边摇机器边啃冷饃,饃渣落在未完工的衬衫上,只是隨手掸两下又继续车线。 周福招呼著让小工头领著今日刚招呼的“赊单工”在二楼先安顿下,接著就引陈九等人往三楼去。 陈九队伍里余下的汉子都招呼在铺面外面坐了,人多,屋子里实在搁不下。 周福自己三楼的“雅间”也不大,条案上堆满皮尺、锥子。 旁边放著一张方桌,几个凳子。后面同样也拉了帘子,应该是睡觉的床铺。但总的已经比挤在一团的苦力好上许多。 “吃茶。”周福佝著背从樟木柜顶摸出个茶叶罐。他仔细抹了茶杯沿,笑道:“正山小种,上个月托人从福州捎来的......” 话音未落,案底忽窜出只瘦得可怜的小老鼠,惊得他嗓子都变了调:“叼那妈!” 他一脚踢开之后,有些訕訕。 半是自嘲半是开脱地解释,“这年月,在金山討生活的,我这算是不错啦。” “谢过了,周掌柜倒是会享福。” 陈九笑笑,“三层楼养这许多契工,夜里睡得安生?” “胡乱討口饭吃…..確实挤了点,不过租金高昂,无奈之举啊….” 周福自从亲眼目睹了王崇和借刀当街杀人的壮举,对陈九也愈发敬畏起来,言语间都有些不自在,盼著这活阎王早点走。 本意是想找点生意做,没想道多嘴也能招惹来这麻烦事,一群汉子聚在门口,寻常不知道的还以为上门討债,生意都没法做了。 好端端的跑来他这里等人,平白添无数烦恼。 陈九瞧出了他的意思,喊黄阿贵出门去买热食,可是整整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回来。 几人饿的飢肠轆轆,女娃蹲在一边啃著手指甲,跟小哑巴挤在一起比划,也不知道都在说些啥。 “九爷,要不我下楼蒸屉饃......”周福也有些饿了,话没说完,楼梯板突然“咚咚”乱颤。黄阿贵顶著一脑门热汗撞进来:“九爷快隨我来!”他神秘兮兮地扯人袖口,活似孩童献宝。 他也不说原因,只一味地拉著陈九下楼。 只见一辆人力板车停在周记裁缝店的门口,车上满满当当拉著锅碗瓢盆,做饭的傢伙事都堆在上面。 黄阿贵抹了把额角热汗,得意洋洋道:“冯记烧腊今日关张!锅灶傢伙全在门口板车上!” 他朝外头一指,两个后生正哼哧哼哧卸下两个木桶,车上的蒸笼叠得比人还高。 但见一个精瘦后生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憨厚汉子,灰色长袍前襟还沾著几滴酱色油星。 “冯师傅?”陈九顿时惊喜,这不是在南滩窝棚落脚时候订饭的老板? 那憨厚汉子作了个揖,木訥的脸上难得挤出了个笑容:“阿贵说九爷这里缺个掌勺的,小人这就把铺盖捲来了。” “好啊,好!” 他示意身后的徒弟打开木桶,揭盖时烧腊香气直衝在场中人的鼻腔。 “南滩的老灶台拆了,往后就跟著九爷做事!” 陈九喉头滚了滚,窝在南滩草棚时,就著这口叉烧饭咽下多少冷雨的记忆全涌上来。 “之前在滩头落脚,就馋冯师傅这口叉烧饭!” “小的自作主张了。”黄阿贵抹了把汗,见陈九高兴,忐忑的心总算放下,眼见著投奔的人越来越多,又添了王二狗这种没皮没脸的货色,他著急万分,生怕自己没了地方使唤,索性把自己铁路上的兄弟老冯也一起忽悠过来。 “冯记食铺叫红毛番砸了一回灶,我劝了半天,索性连人带锅端来,以后也可以给阿萍姐减轻点负担。” “老冯之前就是正经厨子,当年在广州府amp;#039;得月楼amp;#039;当二灶,在铁路做工兄弟们都说耽误了一身本事。” 周福盯著那桶油光红亮的烧腊,忍不住喉结上下滚动,真香啊... “我想了半天,九爷莫怪,阿贵兄弟说得在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跟著九爷吃口安稳饭。”冯师傅舀起勺梅头肉淋在糙米饭上,油滋滋渗进米粒,“这肉,九爷尝尝咸淡?” 其实真实情形远不如他说的清淡,黄阿贵磨破了嘴皮子劝他,他到不是真信了那些空口白牙的话,只是黄阿贵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前几天给他送鱼的小贩確实提过,他要去北滩討生活,言语里满是振奋。 陈九那日带人血染小巷,他就在一边看著,回去后手都抖了整夜。 现如今,鬼佬的骚扰一日多过一日,索性一咬牙,就跑特娘的。 陈九他是认可的,这汉子有情意,大不了过不下去再跑,能安稳一阵是一阵。 只是这里面的弯弯绕,不足说也。 ———————————— 陈九扒拉两口,看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木桶,感慨冯老板的细心,嘱咐黄阿贵:“去,给大傢伙都分了吧。” 周福满是惊喜,犹豫了下开始开口说道:“何老板那孤老头......”他话在舌尖转了三转,“就隔著两间铺面,常啃冷饃就咸菜......” 陈九笑道,这有什么,算自己的。 “使不得使不得!”周福见陈九摸出钱来付帐,忙扯住他袖口,“这顿算我的...” 黄阿贵一把拍开他手:“周掌柜这话臊人!今日这amp;#039;投名状amp;#039;是老冯与我黄阿贵的心意!九爷若给钱,便是瞧不起我兄弟两人!” “一码归一码,今日还是要给钱。” 陈九拿筷子尖戳了块烧肉,“往后捕鯨厂百十张嘴等著喂,冯老板肯来就是天大情分。”他说完就瞥见小哑巴扒在门框偷看,笑骂:“衰仔!带细路女过来!躲甚?怕我短你吃食?” 黄阿贵抄起葫芦瓢分饭,油汪汪的米粒裹著蜜汁,浇得糙米饭都泛起光。十几个缝衣匠蹲在街沿扒饭,刚来的赊单工偷舀了勺肉汁拌饭吃,烫得直哈气。 王二狗捧著海碗的手直抖,眼睛蒙了层雾气:“咸丰八年过金山,再没尝过这般地道的烧腊......” 小女童也吃的香甜。 陈九见大家碗里都有了,木桶里还剩不少,索性叫周福喊来街上的华人老板一起,大家蹲在路边一起吃,岂不快活。 黄阿贵把手里的碗一放,也跟著去喊人,起初不过三五个胆大的探头,还在犹豫,不多时就有人扛不住香味走了出来。 药材铺学徒走过来,摸出两枚铜钱:“劳驾盛碗白饭,酱汁淋半勺足矣。” 黄阿贵打过他的手,神色里满是骄傲:“给卵钱,今日街坊同乐!” 有个店铺掌柜刚得知消息,急急忙提著算盘赶来,长衫下摆还沾著灰,“早说,我该带坛酒来。” 暮色渐浓时,整条石板街已蹲满靛蓝布衫。三十几个粗瓷碗磕碰声里,周福蹲在门槛上,眼见对面窗后探出几个伙计,竟笑著举起海碗示意。 王二狗吃的却不是滋味,他看著举手投足都是满足的黄阿贵,心底竟闪过一丝嫉妒。 这没卵的油滑汉子怎滴就变一个人似的? 第63章 归家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3章 归家 夕阳落下,暮色渐浓。 周记裁缝铺的木窗外很快一点光也无,陈九烦躁地屈指叩在桌面上,每一声响都像是催促。 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周福点了油灯缩在角落缝补洋装,针尖扎进呢料里走线,忽然忍不住抽气,原来是太不专心手指头被扎了一下。 “九爷……”黄阿贵捧著凉透的茶碗,宽慰道,“昌叔跟著咱们出来好多次,是认路的,许是带著弟兄们绕了远路办事……” 话音未落,马蹄声撞碎街面寂静。 陈九霍然起身,站在窗户边往下看,却见巡街骑警的火把正掠过门前,嘴里还在脸上叫骂,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 王二狗蹲在门槛外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吃的太多了就不自觉犯困。听见马蹄声忽地打了个寒噤:“啊,什么时辰了……” 陈九攥著布帘,犹豫再三还是发话。 “走。” “不等了,先回去再说。” 几人快速下楼,冯师傅跟徒弟坐在一起,正跟楼下值守的弟兄閒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捕鯨厂现如今一共七匹马,今日拉出来五匹,两匹套了车,上面装的都是今日採购的物资,一匹套了冯师傅的板车,都跑不快。 出门时九个人,走时变成了十六个人。只是昌叔带著的两个汉子不见了踪影,让陈九有些心慌。 他把两个娃娃抱起来搀到自己的马上,最后看一眼身旁的街道。 “走!” —————— 回来时整整了整整两个时辰,怀表都转了三分之一个圈,马儿载重大,谁走累了才上去休息。 到捕鯨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油灯有些昏暗,梁伯蹲在大门边敲烟锅,火星子溅在地上,映出张沟壑纵横的脸。 显然也是心里不安,等了有一阵了。 大家都很疲惫,陈九喘了口气赶紧招呼人去把马车卸了,放它们去休息吃粮。还来不及介绍新加入的冯师傅和哑巴拐来的小丁香,就赶紧找老兵商量。 “阿昌带走了两个人?” “对。”陈九示意让哑巴带小丁香去喝水,自己在梁伯身边坐下, “走了大半天了,没说干什么….” “午后码头还有伙人劫新娘,当街宰了会馆好几个人......” 梁伯突然嗤笑出声,枯枝似的手指戳向海堤:“我们打了大半辈子仗,走南闯北,又从甘蔗园跑到这来....” “你见他缺胳膊少腿了?” “当年一起逃跑的老兄弟里,就剩我同阿昌。”梁伯咳嗽了几声,言语里却满是不在乎,“这小子属土行孙的,钻地缝的本事比打枪强。” 两人坐在一起,陈九捡著今天重要的事说了。 特意提到了那个莫家拳的王崇和,只是不知道现如今人在哪里。 后来街上混乱,也没顾上瞧他那班师弟去了何处。 现如今人慢慢多了,已经不適合再聚在炼油房睡大通铺,每日都是伐木开板。早点建成为好。 —————————— 阿萍姐蹲在厨房烧火,准备再弄点吃食给晚归的人,冯师傅进来想要帮忙却被她赶了出去,喊他赶紧去铺床收拾,明日再来这里费心。 有掌灶的师傅加入,她著实鬆了一口气。 她和王氏两个妇人又要管著厨房又要操心洗衣店的准备事项,感觉有些忙不过来了,又多了七十多口人,每天做饭成了大问题。天不亮就要起来忙活,很是疲惫。 弄了碗热粥给几人端过去,才回到房里,自己的床铺里缩著团灰扑扑的影子。 陈丁香正抱著膝盖发抖,活像只淋了雨的雏雀。 老爷们都在厂房里住著,这间上下铺的工人宿舍单独用来安顿女眷。 这女娃被送进来谁也不理,一直看著外面的黑夜,见熟悉的人一个都不在,很是抗拒沟通。宿舍的老妇、女工围坐了一圈,都有些无奈。 “细路女。”阿萍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从怀里摸出块古巴带来的。块在掌心捂了捂,沾著洗衣妇指缝里洗不净的皂角香,“食啦,我们自己做的。” 陈丁香把脸埋进膝弯,髮辫上的红头绳早鬆了,一綹青丝黏在哭的腮帮子上。 白天的勇气消散,这会儿才开始渐渐意识到自己跟著来了一个陌生地界,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那个哑巴男孩也不见了,她突然开始有些崩溃。不自觉地就开始委屈,刚刚哭了一阵。 阿萍姐也不恼,就著门口缸里的水搓净双手,慢悠悠把油灯拨亮,静静坐在了边上的床上。 “我小时候,也爱哭鼻子。”洗衣妇盘腿坐下,老茧横生的指头点著她脑门,“道光二十六年闹饥荒,阿妈揣著我走了三百里......” “我哭了整整一路呢,险些哭哑了嗓子。” 阿萍姐盘腿坐在梆硬的木板床上,把油灯拿到身前。她摸出块乾净帕子,就著唾沫星子擦了擦陈丁香糊满泪痕的小脸:“细路女莫嚎啦,你当这金山地界谁人不想爹娘?” 女童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爹娘没在身边的时候,要自己照顾自己啊.....” “我才不想阿爹!“陈丁香突然抬头,带著哭腔的童音劈了岔,“他说带我找外婆,结果就不要我了!” 洗衣妇有些惊讶,末了一声嘆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末了攥住女童冰凉的脚踝。陈丁香刚要尖叫,却觉脚心一暖,洗衣妇正用粗布帕子擦她冰凉的脚趾,白天走路太多有些红肿。 小丁香有些吃痛,脚底发痒。阿萍姐就势把她箍在怀里,说道:“这里有个姐妹,跟你一样,她爹卖的是五块。” 陈丁香挣了挣,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阿萍姐帮她擦乾了眼泪,又翻出一个豁口的木梳给她篦头,“明日带你去洗衣,以后帮著做做饭浆洗衣裳。洗一件挣半分钱,攒够鹰洋自己买船票。” “我...我不会划船......”女童抽著鼻子往热粥碗里缩。 “边个要你划船?”阿萍姐突然笑了,从枕头下面拿出几本书,“喏,这是九爷托人捎的蒙学课本,认全了字,往后走南闯北都不怕了。”她蘸著粥汤水在桌子上写了个“逃”字,“这字念什么知道吗,当年我要是认得它......” “唉…..” “莫怕,这捕鯨厂这么多口人,哪个不是各有各的苦?以后在这不要怕,好好过日子吧。” “明日我先带你去认字,学《千字文》......” 话没说完,陈丁香突然低头埋进她怀里,泪水浸透粗布衫前襟。洗衣妇僵了僵,生满冻疮的手终於轻轻拍上女童后背。 阿萍姐边拍边小声说道:“慢些食,灶上还有鱼片粥......”又哄了一阵,大门那头突然传来昌叔的破锣嗓子,惊得陈丁香又往她怀里缩了缩。 第64章 塞完小的塞大的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4章 塞完小的塞大的 “叼他老母!累死我了…..”破锣嗓子混著马蹄声撞开木门,昌叔马背上坐著个蠕动的麻袋,“后生仔让让!莫挡著你昌叔献宝!” 三个汉子滚鞍下马,裤脚沾著黑泥。最壮实的阿忠肩头掛著道血口子,却笑得齜出一口黄牙:“九哥快来瞧!” 昌叔翻身下马时,嘴里还不忘了嚷嚷:“九仔!九仔!叔给你救了个天仙娘子!” 昌叔勒韁绳的力道险些把麻袋甩下马背。陈九一脸疑色,脸色阴晴不定。 “开开眼!”昌叔枯树皮似的手掌扯开麻袋结,天青色绸缎泄出的剎那,新娘的呜咽传出。那女子发间银凤釵歪斜著刺破麻袋,珍珠穗子还在耳垂上晃荡。 她眼里充满了马匹顛簸的倦色,还有几分对未知的茫然恐惧。 下马时险些站不稳。 昌叔快赶两步,脸上还掛著掩饰不住的笑容和疲惫,手指头戳向陈九:“林小娘子且看,这便是咱少当家!” “二十二岁了还没娶亲,正是大好男儿!” 他眼里泛著混光,“前些日子打红毛番,九仔阵前连斩!” 在老兵朴素的价值观里,能打自然是好汉,还管甚其他的,因此毫不遮掩,上来就夸上了。 林怀舟的扇子也不知道丟去了哪里,此时竟然有几分懨懨之色,似是被一路折腾得有些没精神。鼻翼轻动,深吸了几下咸腥的空气,平稳了下心情。行了个礼,喉咙碰出清响:“陈先生安好。” 昌叔看了看,又瞧了瞧阴沉著脸愣在原地的陈九,还以为他是沉浸在美貌里,更得意了。 “哎!这嗓眼子要冒青烟了——阿忠你个杀才!快去舀碗水咱们喝!” “昌叔!”陈九低喝一声,”灶房有煨的鱼片粥。”他转向林怀舟时,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为女子美貌,只是一时间摸不透真相,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昌伯粗莽,姑娘见笑。” 他招手让人去喊阿萍姐。 当著姑娘面,好多话不好说,只是又要辛苦阿萍姐,今日倒是一连串的往她那里塞女人。 塞完小的塞大的,今夜恐怕不消停。 陈九抱拳时,月光恰好掠过他眉间深纹:“姑娘受惊了。” “敝处虽陋,房里倒也乾净,且將就歇宿一宵。” “其他的明天再说。” “谢过陈先生。”林怀舟嗓子有点嘶哑,两眼红肿,明显是哭过,语气却极力平静,眼下不知道是否安定,不想让人瞧出內心恐慌。 说话间珍珠穗子竟是纹丝未动。 女工宿舍吱呀推开,阿萍提端著油灯碎步赶来。身后不知道多少看热闹的正在瞧著。 橘光映亮林怀舟面容剎那,这洗衣妇心底暗自称奇——小娘子眉似远山含黛,唇若点絳含丹,纵是泪痕污了胭脂,通身气度仍如官窑瓷瓶般清贵。 陈九嘱咐:“这是昌叔抢….咳….救回来的姑娘,是今日刚到金山,先在咱们这里临时落脚。” 阿萍眼神奇怪地看了场中三个男人一眼,她耳朵尖,刚才可不是这么听说的,她明明听见外面在喊给九仔抢回来一个天仙娘子,怎么这会儿又不是了。 阿九没看上了?不可能吧。 她满心疑惑,去搀扶林怀舟,没想到林怀舟却退半步避开,葱指理正衣襟:“劳烦引路便好。” 捕鯨厂女工宿舍睡的满满当当,临时腾出个铺位,阿萍抱来浆洗的被褥。林怀舟抚过粗麻布上的补丁,忽从手上取下一枚戒指:“烦请姐姐典些银钱,添置些灯油炭火。”见对方推辞,她垂眸轻嘆:“既叨扰贵地,断无白食之理。” 油灯爆了个灯。阿萍瞥见她中衣领口绣著缠枝莲纹,工法繁复耗时。这般手艺,非世家大族的绣娘不能为。 “娘子是官家小姐?” “家父曾任广州府通判。”林怀舟卸釵环的手顿了顿,“咸丰七年叫洋炮轰塌了衙门......”油灯的火光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喉头滚动咽下后半句。 阿萍识趣地没再多问。 —————————————— 等到两人走远,梁伯放下嘴里的烟锅子,拉著两人到了僻静处,一刻不停就张嘴开骂:“寧阳会馆的轿是你劫的?” “当街抢新娘,作大孽的泼才!敢行这腌臢事?” “天地良心!”昌叔梗著脖子嚷,”午后码头枪响那会,老子正带人在外面看马车!”他忽然矮身躲过梁伯横扫的烟杆,“我心想amp;#039;咦,这路数倒新鲜amp;#039;,便带著弟兄们远远吊著......” “那帮杀仔抢了人七绕八绕往废船坞钻,差点跑断我的腿,到了一看,那守仓的统共也没几个软脚蟹......“ 陈九双眼直勾勾地盯上昌叔的老脸,“今日当街杀人的当真不是你?” “我叼!”昌叔也有些不高兴了,“我咋能干这种事,要疑我,不如一枪崩了这老骨头!” 梁伯的烟杆差点戳进他嘴里:“放你娘的罗圈屁!见人抢亲时就起了歪心,当老夫瞧不出?” “混帐东西!见人劫道不报官,反倒学那黄雀在后!” 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在昌叔鬍鬚上,燎出股焦臭味。 昌叔见老大哥开口,气势委顿了三分:“报官?报那班鬼佬吗?”他接著解释道,“再说九仔屋里没个知冷热的......” “自打那个洋婆子教师走了,九仔整日大早上在海上转悠…” “我十八岁就当了爹!我能不知道?这分明就是想女人了!男人没个暖被窝的,跟咸鱼有什么两……” “闭嘴!你啊......” 梁伯有些心塞,连著嘆了好几口气,他这老伙计之前就是个疯主意多的,半辈子苦难熬煮的差不多稳当些了,没想到如今又开始犯病…. 不过他说的也在理,梁伯转头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陈九,不知道九仔作何感想。 老卒捏著铜烟锅在地上磕了三响,把菸灰抖乾净:“阿昌啊,你这把年岁都活到狗肚皮去了?”他乜斜著眼看远处那地上的麻袋,“抢会馆把头的新娘子,你是嫌九仔命硬?” 昌叔梗著脖子仍旧有些忿忿:“我是路见不平!那新娘子手腕子被攥著,身旁押著婆子,脖子上还有勒痕——这是甚勾当你心里没数?” “再说,我早看会馆那些喝人血的不顺眼,能坏他们的好事我一万个乐意。” “你阿昌倒是侠肝义胆,明日会馆打上门来要人,你顶在前头吃洋枪子?” “顶就顶!”昌叔鬍子乱颤,“咱们在广西砍清妖时,那什么姓於的还在穿开襠裤!再说这林娘子——”他忽地压低声,“之前救到人时,人家临危不乱,不惧分毫,这般英气的小娘,九仔你当真心硬如铁?” 第65章 怀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5章 怀舟 梁伯烟杆子差点戳到昌叔鼻尖:“你那是救人?你当是茶馆里说书呢!会馆的婚帖一递,你拿甚抵对?咱们如今是黄泥落裤襠——不是屎也是屎!” “说破大天去,咱们是劫了人家明媒正娶的……” “媒个卵!”昌叔张嘴就开喷,“你当我眼瞎?正经娶亲何必找人押著?要上吊?” 陈九说道:“便是个火坑,也该由姑娘自己......” “自己能做主?老子追到南滩废船坞时,正撞见贼人往她嘴里灌药,还不知道后面要怎么折腾那小娘!” 梁伯被他呛的有些无奈:“纵是救人,也该光明正大送还本家!” 昌叔压低嗓子:“月黑风高的勾当,哪个晓得?横竖换手了两遭,消息捂得铁桶似的,你闭口我噤声,纵是包龙图再世也查不出!待生米熬成烂粥,那廝还能作甚?” “再说我何曾绑她?不过怕露了行藏,拿麻袋囫圇罩住。救下来后问过她愿回寧阳会馆不,人家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咱想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掳来给九仔当婆娘岂不妙哉?” 陈九冷笑:“人家放著会馆管事的金窝不住,倒来这破瓦寒窑寻我?” 昌叔急跺脚,一巴掌拍在陈九肩膀上,“九仔怎恁糊涂!那管事是个腌臢泼才,你却是堂堂好儿郎!” 梁伯咳嗽两声,头疼欲裂,强打著精神说道:“依我说,明儿把人送回去罢。这摆明是於新仇家设的局,或是要挟的筹码。咱去会馆摆桌和头酒,把话挑明了,倒也不难。” “这不是白糟蹋我半夜冒死的苦心?” 梁伯拄拐厉喝:“放屁!你险些惹出祸事,还有脸提苦心?青红皂白不问就掳人,与那剪径的江洋大盗有甚两样!” 昌叔梗著脖子嘟囔:“怎就一样?咱可是救人!” 梁伯长嘆一声,实在拿他没办法:“罢了罢了,明日叫那小娘自己说个章程。” “晚上我和阿九商量了,等头批咸鱼出缸,你跟著致公堂的船回去一趟。兄弟们的骨灰,要挨家送到。” “抚恤按咱们定的规矩,一分都不能少。”梁伯的烟锅杆指向库房,“金银融了捲成蜡丸,走致公堂商会的门路,你多带几个人分方向走,爭取早点送完。”他突然盯住昌叔,“有几个地方你亲自去,把战死兄弟的家小接来——鬼佬的工厂码头要吃人,留在老家迟早被祠堂卖作猪仔。” “这是正事,须得咱们三个其中一人去,你最合適。” 昌叔张了张嘴,破天荒没顶嘴。好多名字他都不记得了,但是一路上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长江在甘蔗园替他挡过洋枪,值守的后生死在金山的第一夜...... 梁伯看他默认了,接著说道:“今儿折腾得骨头散架,都滚去挺尸罢!晦气!” 其实他看了那姑娘,觉得也是个不错的人选,阿九已经二十二岁了还没娶亲,只是看他的样子恐怕不会强人所难,此事还得再议。 强扭的瓜不甜,光他们这两个老头著急也没用。 “走吧,走吧。” “赶紧滚蛋!” ———————— 晨雾未散时,捕鯨厂东角的灶房已腾起裊裊炊烟。冯师傅挽著袖管立在蒸笼前,铁锅里的白粥正“咕嘟”翻著米,案板上码著切得薄如蝉翼的鱼片,荔枝木熏过的腊味在晨风里勾人馋虫。 “冯师傅好手艺!”几个浆洗妇围在灶台边嘖嘖称奇,为首的王氏捏著鱼片对光细瞧,“这般薄法,莫不是拿尺子比著切的?” “哎呀,今日正经师傅来了,才知往日咱们都在做猪食….亏得大伙儿没说咱们….” “冯师傅这双手啊….嘖嘖….” “要我说阿昌哥早些就该把冯师傅抢来,也让咱们少费这些功夫!” 木訥的厨子耳根泛红,铁勺搅粥的力道都重了三分:“粗、粗使活计......” 陈九踩著露水进灶房时,正撞见这幕。案头摞著几十个粗瓷碗,冯家徒弟端著蒸笼吆喝:“九爷晨安!师傅寅时便起来熬鱼骨汤底了!”他瞥见厨子眼底青黑,皱眉道:“冯师傅不必这般辛劳,弟兄们糙惯了......” “应当的!”冯师傅突然挺直腰板,油亮脑门沁著汗珠,“头日上工,总要给东家挣些脸面。”他掀开蒸笼,鱼肉蒸饺的清香混著虾饺鲜气直往人鼻尖钻。外头忽地炸开声欢呼——原是黄阿贵领著苦力们抬粥桶出来,百十號人捧著海碗围作几圈,活似年节庙会。 “叼那星!这虾饺皮薄得能瞧见馅儿!”王二狗囫圇吞下三个,烫得直跳脚。阿忠蹲在木料堆上扒粥,鱼片在热汤里烫得雪白:“在广州府茶楼跑堂那会儿,也没尝过这手艺!”连梁伯都多添了半碗,烟锅杆敲著桶沿笑骂:“后生仔留神舌头!” 林怀舟立在炼油房檐下,天青色绸衫被晨雾洇得发暗。她看著人群里那个穿羊毛外套的身影——陈九正蹲在木桩上喝粥,左手还攥著半块冷饃,时不时掰碎了扔进粥里。这般作派与昨夜冷厉中带著小心的模样判若两人,倒像田间歇晌的庄稼汉。 “林娘子用些粥?”阿萍姐捧著海碗过来,粗布围裙上还沾著皂角沫。见对方摇头,她压低声道:“九哥吩咐了,照顾你吃好,要是想走等会儿就带你去唐人街。” 姑娘脸色微变,犹豫再三还是回復道:“麻烦姐姐帮我跟陈先生说一下,我想先休息一下,四处走走,晚些时候再找陈先生商议去处可以吗?” 阿萍点点头,却强硬地把粥塞进了她手里,“我这就去,昨天嚇坏了吧,你隨便转转缓缓神,我们这地界没啥秘密,你快吃,凉了就不好食了….” —————————— 辰时三刻,日头爬上晾鱼架。林怀舟挪步至一侧的工地,见十几个精壮汉子正吆喝著拉锯,木屑纷飞里飘著广府小调。戴瓜皮帽的老木匠眯眼瞄线,忽地瞥见她裙角,忙啐道:“后生仔收著点!莫污了贵人衣裳!”眾人鬨笑中,她提著裙裾退开两步,耳根微微发烫。 一早上,昌叔抢回来一个世家大小姐早抖风一样传遍了捕鯨厂,小伙子都私下里传是个娇俏小娘,偷偷斜眼看了,果然美丽不可方物。只是却只敢偷瞄, 连多看几眼的勇气也无。 天老爷,这贵女是不一样…. 绕过晒鱼场时,朗朗书声引她驻足。炼油房一角布帐围的学堂里,小哑巴攥著炭笔在木板上画圈,陈丁香踮脚够著黑板上的“天地玄黄”,老华工晃著脑袋正在教《千字文》,墙根蹲著几个一边干活一边听的洗衣妇,针线在粗布上穿梭。 “这是......”林怀舟指尖抚过门框,粉笔记的“fish”旁边画著条歪扭的鱼。 第66章 这般天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6章 这般天地 “九爷说技多不压身。”小阿梅不知何时凑过来,眼睛看向了掛在墙上黑板上的洋文单词。 她偷偷瞧了这个漂亮姐姐好久,羡慕极了,怎么能有这般好看的衣服,这般白皙的皮肤,不像她的,黑黢黢的,摸著都嫌刺手。 她悄悄溜了过来,想要亲近一下这个陌生姐姐。 “前些日子学的』 wash clothes』,不过英文老师走啦,现在都是跟著书学哩….对了,昌叔还教我们擦枪!”她忽然扯她袖口往西边指——库房墙根下整整齐齐码著长枪,油布揭开一角,冷铁在日光下泛著凶厉的光。 午后的海风卷著咸腥掠过晒场。 林怀舟倚在新建的木板房前,看梁伯带著昌叔清点物资。老卒的烟锅杆敲著木箱:“松脂二十桶,桐油......”忽然顿住,浑浊老眼斜睨过来:“娘子看够未?” “老丈恕罪。”她福了福身,葱指捏著帕子,“妾身有一事不明——贵厂既有枪械,人数眾多,何苦屈居滩头?” “何不往唐埠相投?闻说那儿有六大会馆坐镇,华人抱团度日…” “呵,人心叵测,铁器防身,屈居滩头又如何?”梁伯吐出个烟圈,沟壑纵横的脸隱在青雾后,他冷笑一声说道,“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稳?” 这话夹枪带棒,林怀舟却恍若未闻,转身望向码头方向。潮水拍岸声里,她瞧见陈九正领著一干渔民归来,羊毛外套下摆沾满泥浆,腰间转轮枪隨步伐轻晃。两人目光相撞时,他微微頷首,她却已扭头走向女工宿舍。 陈九擦了一把头上的细汗,走近了问道:“梁伯,昌叔怎么不见影?趁晌午头,咱们合计合计,把林小娘子请来说道说道,送佛送到西罢。” “我带几个弟兄去茶楼给於新递个话,摆桌和头酒说开了便是。” 梁伯捻著旱菸杆嗤笑:“你急什么?我看这小娘可没有你这么著急。” 陈九愣了一下,看向眼前这个老头:“你昨夜可不是这般腔调!” “老汉我活五十载,这双眼毒著呢。那小娘子镇静自若,像是要回寧阳会馆成亲的样?” 陈九皱著眉头,坐到了一边的木桶上:“不管她怎么想,咱们总得当面说清楚。今早阿萍姐来说,她要四处转转。眼下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够缓?” 梁伯喷出烟圈,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廿二载不娶亲倒稳如泰山,如今白捡个標致小娘反倒火烧腚!要我说,且待她自己寻上门——这雌儿可比戏文里的红拂女还有主意!” —————————— 暮色四合时,灶房再次飘出混合的饭香。林怀舟攥著换下的绸衫立在阿萍姐跟前:“劳烦姐姐帮我寻套粗布衣裳。”洗衣妇瞪大眼:“这杭绸......” “蔽体而已。”她將粗麻布衫套上身时,对著锈蚀的镜子理了理鬢角,镜子里里映出个眉眼清丽的少女,倒比綾罗绸缎更衬气度。 晚膳摆在灶房门口。陈九扒完最后一口饭,正和梁伯在厨房帮助收拾碗筷,抬眼便见林怀舟娉婷而来,粗布衣衫掩不住通身气度,仿佛野地里生出的玉兰。 “陈先生、梁老丈。”她敛衽施礼,从袖中取出锦囊倾在案上。金镶玉鐲碰著银鎏金步摇,叮噹声里混著她的话:“这些物件,抵得半年嚼穀否?” 见她进来找二人说话,旁边帮厨的人自觉退去,留下空间给他们议事。 梁伯的烟锅杆顿了顿。陈九皱眉推回锦囊:“林娘子这是何意?” “妾身林家瑛,表字怀舟。”她抬眼直视对方,眸子里跳著油灯火苗,“愿在这里谋个差事——管帐、教书、浆洗皆可。” 见二人不语,她取了跟小阿梅要的纸张在案上画算:“如今厂里百二十人,月耗米粮少说三十石,鱼获折银......“数字如珠落玉盘,竟將一个月的开销算得分毫不差。梁伯烟锅里的火星子“啪”地爆响,老卒眯起眼:“小娘子怎如此精通帐目?” “我还会洋人复式记帐。“她嗓音忽地发涩,帕子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已换上坚毅神色:“我六岁寄养族中,每日勤学,后在帐本里討生活,来金山前夜还在替宗房算田亩租子。” “帮著打理族中帐目几年,无一错漏,本以为爭得了立身之本,却还是被....” 海风掀动窗纸,捕鯨厂的喧闹渐息。林怀舟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隱隱作痛:“族中几次逼嫁,我悬樑未成。此番上船前夜,三舅母还在说amp;#039;女儿家读甚书,不如多备嫁妆amp;#039;......” 陈九沉默良久,忽然道:“林娘子为何要留在捕鯨厂?” “今日见哑童习字,老丈造船,妇人持家,又兼有救命之恩难报。”她望向窗外,唇角浮起浅笑,“在金山,女子不必困在绣楼打算盘,孩童不用跪祠堂背八股——这般天地,妾身想爭一爭。” 潮声愈急,潮气漫进灶房。陈九捻著锦囊上的珍珠穗子,忽听得梁伯咳嗽:“帐房月钱十美元,笔墨另算。”老卒弯腰拾烟锅,嘟囔声淹没在呛咳里:“先住在女工那间挤挤,后面给你单独盖间木板房......” 他直接定了调子,没理会陈九欲言又止的样子。 ———————————————— 翌日清晨。 唐人街深处一栋灰扑扑的板楼內,潮湿的霉味混著汗酸直往鼻子里钻。 刘晋盘腿坐在下铺,感觉浑身酸痛。油灯芯子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半边脸阴晴不定。四张上下铺挤得连转身都难,墙皮剥落处露出黑黄霉斑,窗外飘来炒栗子的焦香混著甜味,熏得人不停地分泌唾沫。 几人这辈子也没吃过这种苦,待在这都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在码头寻了大半圈,最后还是投了寧阳会馆的队伍。 一行应工的汉子被带到码头边上的几辆马车上,挤在拉货的板车里摇摇晃晃得到了唐人街,还来不及吃一口饱饭,就有个扎头巾的汉子逐个车得询问谁会些拳脚,待遇会高些。 刘晋试探性地举了手,紧接著就和师弟被带到这里安顿了下来。 囫圇睡了一夜,出门跟一楼看守的人打听了半天,才搞清楚许多事。 第67章 做还是不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7章 做还是不做 “师弟们且听我一言。”刘晋搓了搓冻僵的手,从怀里摸出张摺痕累累的黄纸,“今早我下楼去打探,楼下的师爷亲口许的,说是给寧阳会馆的於爷做事,这是给咱准备好的契!”他指尖点著上面的墨字,声调拔高几分:“给单独的宅子安家!管食宿,一月抵得上在老家干三年!” 对面上铺传来窸窣响动,年纪最小的师弟阿文探出半张脸,话里带著怯:“崇和师兄临行前千叮万嘱......叫咱们莫掺和金山的浑水......踏踏实实做工...” “大师兄得了真传,自然瞧不上这等营生。”刘晋嘆了口气,油灯光晕在他眉间拧成疙瘩,“可咱们初来乍到,连鬼佬的amp;#039;哈囉amp;#039;都说不利索......终究是给人当狗的命。”他忽然攥紧契纸,喉结上下滚动:“小文你忘了船上咱分食冷饃的滋味?” “学得一身武艺,如何能甘心?” 角落里始终沉默的阿德突然咳嗽,手指捏起契纸:“晋哥,会馆怕是水深得很。你怎知於爷给这好的条件不是卖身契?”他压低嗓子:“昨天在刚到街上,那人专门挑会武的,怕不是要做什么杀头的买卖……” “阿德你忒多虑!”门边缩著的阿越突然插话,“我跟著下去,於爷的马仔说了,如今金山乱的狠,正需要咱们这样的人!便是杀头的买卖又怎样,富贵险中求,凭咱兄弟几个联手,何处去不得?” “师傅年轻时挑遍全城武馆的事,咱们学不得七分,总有三成......” 刘晋猛地拍腿,震得顶棚簌簌落灰:“正是这话!咱莫家拳的弟子岂能怂包?来了金山,咱们又都有武艺傍身,岂能真的去扛包做苦力?”他忽地软了声气,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瞧瞧,大肉包还热著......”掰开的瞬间肉香四溢,油星子溅在小文垂下来的破洞裤腿上。 小文咽著口水不敢接,辫梢在指间缠了又缠:“可大师兄说......” “大师兄若在,也定会替咱们谋条好生路!”刘晋將包子硬塞进他手里,眼底泛著血丝:“师傅走后,他带著咱们替人押货贴补日用......如今这金山地界,替於爷办事,又有何不同?” “那可是会馆的大爷!” 阿德捏著大肉包的手顿了顿,忽然冷笑,他抬头盯著斑驳的墙皮,仿佛能看穿隔壁赌档的喧闹:“於爷若真心抬举,为何偏寻咱们这些生面孔……还专门要会拳脚的…” “这一挑,就是七八个人。莫忘了,对面还有三个人吶,那手脚,一看也不像好惹的。” ”若是正经营生,何必避著人关到这里?” “先吃吧,莫想那么多了,总要说明的,到时候看是想让咱们做什么事,大不了一拍两散,另投他处。” “吃吃吃….都饿了。” —————————————— 还未到晌午。 门轴“吱呀”一声裂开缝时,油灯正烧到捻子尽头。刘晋抬头便见一道瘦长影子斜切进屋,灰色长衫下摆扫过地面。 来人摘下瓜皮帽,露出张刀削似的长脸,正是昨日在街上问谁会拳脚的引路汉子。 “於爷有桩富贵要赏你们。”来人的粤语掺著浓重的喉音,十分不清晰。鞋尖勾过条凳坐下,他打量了一圈,冷冷一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德喉结动了动,手指捏住床沿:“这位爷,咱们初来乍到……” 那汉子忽地咧嘴,冷笑一声,“先不要插嘴,听我说完。” “会馆的乔三老狗抢了於爷的新娘子,於爷震怒,这就要他的狗头。” “越快越好,你们可愿意干?” 刘晋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问道:“我在车上听说,乔三爷不是会馆二当家么……” “二当家?”那人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一巴掌拍在床板上,“这劳什子二当家往领事馆递黑状,害於爷折了三船烟土!” “平日里便处处打压,目中无人,一副狠毒心肠!” “干不干?不干就烂在这屋里——事成之前,不要出门。” 刘晋盯著来人凶恶的眼神,掌心不由得沁出冷汗。 “事成后一人一百美元。”打仔甩出一沓美钞亮了亮,“干得好还有的赏,以后专职武师,无须劳作。我在楼下备了车,於爷在等著,要去趁早。”他起身扫视一眼面色凝重的师兄弟,又多说两句。 “我也不瞒你们几个,现如今,坐馆老了,也不怎么管事,会馆的生意和关係都是於爷在负责,那乔三也不通英文,只是管著会馆丁口,这次做掉乔三,后面於爷做了龙头坐馆,几位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小文突然翻身下铺,扑到门边,“爷!咱们只会些拳脚、咱们不懂枪……如何能干刺杀的行当?” “聒噪!”那汉子开始不耐烦,嘴里骂道,“於爷瞧得上,是你们的造化!洗衣坊的契工想挣这卖命钱,还得跪著求呢!” 刘晋突然攥住他腕子,陪笑道:“爷息怒。” “师弟们还年轻,我代他们赔罪。” “您方才说......於爷在楼下?” 那打仔甩开他,金鱼眼斜乜著四人:“怎么,还想当面討价还价?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考虑…”他甩门而去前,忽然回身阴笑。 “忘了说——对面的人已经应了。於爷要那乔三......明日之前横尸街头。” 门板震颤声里,待那汉子离开一阵,“大师兄若在......”小文不知为何突然哽咽。“闭嘴,哭什么哭!”刘晋一拳砸在墙上的霉斑里,“崇和师兄在,也许也会选这条富贵路!”他几口吞掉包子,喊上平素跟他关係最好的师弟,“阿越,走!” 阿越舔著嘴唇躥到门边,手掌拧转,活动手腕。阿德枯坐如泥塑,忽然轻声道:“晋哥,这可要提著脑袋见血……你当真要替不认识的人挣这份脸面?” 刘晋僵在门槛的阴影里,隔壁的喧囂从窗缝漏进来——赌档骰子响混著妓女的浪笑。 他回头,看著剩下两人的神情,半晌眼神变得有些落寞,“师兄弟一场,我不强求......”他回身摸了摸小师弟的脑袋,“人各有志,我不会去挣那份苦力钱,今日把一身本事押在这桩买卖上......” “成了,咱们一起荣华富贵。” “你俩踏实等我回来。” 第68章 北派戳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8章 北派戳脚 马车沉默地碾过路面,刘晋和师弟一起坐在板车后面,和对门住著的三个汉子挤在一起。 这种拉货拉人的两轮板车在唐人街早都屡见不鲜,路人连多看一眼的閒心都无。 阿越的膝盖紧贴著他有些隱隱的发抖,原来师弟也並不像表面上表现的那样满不在乎。 马车驶过,沿路混著说不清的腌臢味——鱼腥、大烟膏和臭水沟的味道。 唐人街虽然聚集了几千华人,却无人想著改善一下环境。 坐在马车遮阳斗里的於新嘴角划过冷笑,把身子往坐垫里陷得更深一些。 即便是有足够的財力,华人也不被允许坐带车厢的马车。就像这种生活中的一条条小规矩一样,被约束住,慢慢习惯,以至於开始夹著尾巴做人,连家门口的狗窝门都没有心情收拾利索。 幌子招牌缝隙间漏进的光照亮三张生面孔,都是跟他们一起上车的武师:罗麻子正闭目养神;矮壮的汉子一脸凶相,面露不善地盯著他看了好几眼;还有个白净后生蜷在角落,跟阿越的表情看著有几分相像。 “晋哥......”阿越刚开口就被车夫甩鞭声打断。马车骤然剎停时,靠车栏休息的汉子也同步睁眼。 刘晋跳下车四处打量,马车没走出去很久,离唐人街应该不远。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仓库,还能听见若隱若现的海浪声。 “腿脚利索些!”引路的马仔踹开铁门,铁锈抖落。门內昏暗中浮著盏煤气灯,於新已经端坐在椅子上。 “后生们看茶。”於新屈指叩了叩木桌,话里温润如常,可阴沉的脸庞却泄了底,极力压抑著自己心底的愤怒。 丟个妇人原不打紧,可当街教人截了轿,这份折损的顏面直如钢刀剜心。六大会馆百余双眼睛盯著,若叫那贱人被拋在妓馆堂子门口,莫说寧阳会馆管事的位子保不住,便是商帮掮客的香火,怕也要绝了他於新的供奉。 他在金山,靠的就是关係和面子功夫。 所幸破晓时分,撒出去的打仔传来线报。几个手下顺著车辙印摸到野郊,竟在退潮的废船坞寻著半截衣服和丫鬟的尸体。 待他闻讯赶到,却只见五具尸首横陈,喉头皆被快刀抹得见了白骨。 於新喊人过来辨尸。那横死的嘍囉分明是乔三手底下的。 这杀千刀的老狗! 愤怒之后,他又有想不通,可既已得手,怎会教旁人鷂子翻身夺了食?莫不是什么急著上位的后生趁机作乱?又或是哪方势力暗施冷箭? 摸不透第二伙人是谁,他索性全都把帐都算到乔三头上。 当务之急是抓紧立威,夺回失去的顏面! 管你是乔三还是李四!三日內不见姓乔的狗头悬在旗杆上,我於某人自行退出唐人街! 便是坐馆从中斡旋,此时也绝不能退…. 他打定主意,身后转出个穿短打的精瘦老汉,托盘上五盏茶汤纹丝不颤,步法根底扎实非常。 这是他重金托人从北方请来的师傅,之前在帮忙调教手下,如今调到身边防备。 老汉走到罗麻子身前,单手送出托盘。 罗麻子的手腕刚托住茶盘底部。老汉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托盘如粘在手上般倏然翻腕,滚烫茶汤泼向罗麻子面门。电光石火间,身旁的矮壮汉子大手横拍,瓷盏碎片混著茶水炸成雾。 “好!”於新抚掌轻笑,眼底却凝著霜,“这两位师傅,倒是配合精妙。”他忽然转向白净后生,“这位小哥不露一手?” 后生垂首退后半步,护腕被冷汗浸透:“在下李木黄,学艺不精......” 不等他拒绝,老汉已经开口。 “后生仔先请。” 话音未落,白净小哥微微一拱手,决定抢攻,左足踏进,虎爪裹著风声直掏老汉膻中穴。老汉却不退反进,左掌压住后生的手,右腿暗藏劲道,鞋尖堪堪点向对方膝盖骨。 这脚若落实了,按戳脚门练手的规矩,本是要废人关节的杀招,此刻却只用了三分绵劲。 后生倏地变招,虎爪化鹤喙,身子鷂子翻翎般斜掠三尺,鹤翅手反啄老汉耳门。老汉颈间青筋暴起,脚跟旋过半圈,右腿抡出,硬生生將鹤形撩阴的暗招圈在外门。 “好功夫。”老汉收脚出声,“听闻洪熙官嫡传有三绝,小兄弟这虎鹤双形使得倒有三分火候。” “因何来金山?” 小哥却只是支支吾吾没有回答。 於新並不在意,他也不懂这些拳打脚踢的功夫,甚至对两人自报家门的功夫有些鄙夷,都什么光景了还整这些。 弹子打身子一个血洞,不比什么这功夫那拳脚来的实在。 “该你了。”老汉的烟嗓刮过耳膜。刘晋抬眼时,老汉的戳脚已袭至肋下,裤管带起的风里是毫不掩饰的凶意! 刘晋慌张之下,快速反应过来。拧腰让过杀招,反手擒他脚踝,却抓了个空——老汉早借势腾身,另一条腿鞭子似的抽向太阳穴。他抬肘硬接,麻劲震得牙关发酸。 老汉的布鞋总往阴处钻,时而点膝盖弯,时而勾脚脖子,活像条沾了泥的乌梢蛇。刘晋布衫被撕开道口子,却趁机贴身抢进中门,挥拳时却失了目標。 老汉滑不溜手,绕到刘晋背门,鞋底泥印正印在少年后心三寸处——若用实劲,便是摧心的杀招。刘晋反手擒拿落空,这才惊觉。 “后生,你下盘不稳,功夫还未到家!” “手上倒是利索…” —————— 於新看完,喝完了杯中的冷茶就闪身走人,留下之前带路的自己亲弟弟调教新面孔。 若不是怕万一暴露,引起会馆公审,也不必劳心劳力地找一群生瓜蛋子。 油布包抖开时,两把转轮手枪滑落桌面。打仔的靴尖碾著满地穀粒:“於爷仁义,给诸位备了傍身的铁傢伙。” “但咱把丑话说前头——这是最后万不得已用的傢伙,在街面上动了响器,势必会引来鬼佬巡捕……” “街面的规矩最好不要破,动了铁器,就是坏了鬼佬的底线。” ”儘量不要把事情闹大。” “待会我教你们怎么使,別瞎对著人比划。” “阿越!”刘晋刚迈步就被老汉截住,戳脚封死去路。原是自己的师弟心急想要上手摸一下,被他喊了一嗓子。 戴瓜皮帽的引路汉子慢条斯理地理著袖口:“刘师傅莫急,你这师弟......”他忽然掐住阿越下巴,少年痛呼中露出后槽牙,“倒是生得俊俏,红番巷的姐儿们最疼这等嫩雏儿。” 第69章 动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9章 动手 亲眼见过於新之后,再次近距离观察这名打仔,刘晋才后知后觉得知道原来这位竟然是於新的胞弟。 这廝生得与乃兄七分相似,唯眉间有道断纹,平添几分戾气。 “看真了!”於二抄起枪管,拇指扳开击锤,“洋人唤作』考尓特』,六响连珠,比咱老家的火銃好打。”他忽地甩腕,枪口虚指罗麻子眉心:“弹巢填装麻烦,出发时会给你们装好药和弹子,里面六发,足够使用!” 刘晋掌心汗津津攥著枪柄,只觉这铁疙瘩比莫家拳的刀还沉三分。罗麻子倒是胆肥,学那洋人模样单眼瞄靶,岂料枪口一抖,险些戳中於二的瓜皮帽。 “作死么!”於二劈手夺过,靴尖碾著罗麻子脚面:“別拿枪口对著我!” “看好了!”他的拇指抵住击锤凹槽,弹巢“咔嗒”转出半圈。 “鬼佬巡警专爱用这物件顶人太阳穴。” 罗麻子喉结滚动著吞唾沫。於二食指扣动扳机,给几人展示用法,“击锤要扳到底,不然卡壳。” “莫学戏班子摆架势,真要杀人,最好抵近击发,你们不熟悉洋枪,不要远远的乱放。” “切记!非到绝路莫击发,引来了鬼佬巡警,跑不脱不会有人捞你。” 罗麻子笑了笑:“那爷给咱们开开荤?”手指刚摸到击锤,於二的手已敲在他腕骨上。 “这洋枪子可比不得飞鏢暗器,动静忒大,能隨便开吗!” 几人熟悉了枪械,又活动了下身子。挨到申时三刻,外头马仔拎著包裹进来。油纸包著的吃食早凉了,眾人就著冷茶囫圇吞下。刘晋嚼著硬如石子的米粒,忽听街面马蹄声急,於新的亲信喘著粗气闯进来:“乔三在amp;#039;塔迪奇饭店amp;#039;二楼吃席!於爷让即刻动手!” 库房霎时炸了锅,於二立刻安排人往洋枪里装药。 装完罗麻子瞬时抄起枪往腰里別,那矮壮汉子陈铁头却撕开布条缠手,嘟囔著“还是拳脚趁手”。 剩下的一把枪被刘晋拿下。 於二爷甩过几套不怎么合身的西装,厉声呵斥:“扮作商贾模样!进去了先隨便点些吃食,看清形势再动手。楼上多是番鬼阔佬,莫教人盯上!” 刘晋套著不合身的呢料洋装,活似沐猴而冠。师弟阿越凑近耳语:“晋哥,我瞅那罗麻子眼神不正,怕是要抢头功……”话音未落,罗麻子已带著老伙计那矮壮汉子躥出门去。於二啐了口浓痰:“赶著投胎的杀才!” —————————— 塔迪奇饭店里煤油灯晃著铜罩子,海腥气混著燉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刘晋缩在硬木椅里,绸缎马甲勒得他喘不过气——这身借来的洋装短了三寸。罗麻子拿餐刀戳著镀银烛台,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这地方离他们的生活太过遥远,让人浑身难受。 “几位先生要些什么?”白皮侍者斜撑著桌子,蓝眼珠在刘晋的脸上打转,嘴里冒出句英文。 刘晋瞥见邻桌洋婆子叉起块白色黏糊糊的肉块,喉头滚了滚:“来五碗白米饭......” 侍者鼻翼翕动,指尖敲著菜单冷笑,又是个不会说英文的黄皮! 嘴里不耐烦地发问,见还是没人听懂,翻著白眼递上了菜单。 白净后生李木黄按住要暴起的罗麻子,手指在菜单上隨便一划:“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点著几个蚯蚓似的洋文,袖口里滑出枚鹰洋。侍者却將银幣拍在桌面,又比划了手势,厌弃之色掛了满脸。 师弟阿越慌忙从怀里摸出小布包,里面是刚发的买命钱,原是要捎回老家的。 侍者抓起布包里的纸钞隨手一数,直接全部拿走了。 刘晋面色骤变,吃的甚要这么多钱?手里直接摸上了餐刀“叼你阿嬤!”话音未落,阿越已经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晋哥.....莫要衝动!正事要紧!” 刘晋眼角瞥见於二的马车在窗外停著,牙关咬得咯咯响。 阿越咽下了口水,强硬按下心痛,“等会割乔三脖子时,这口腌臢气自然就顺了。” ———————— 不多时,侍者放下白瓷盘,奶油焗蟹的香味直躥。罗麻子舀起勺燉菜,浓汤裹著虾肉滑进喉头,烫得他齜牙咧嘴,倒把盯梢的事忘了一半。阿越学著旁边的人,尝试著掰开麵包蘸奶油汤,硬壳麵包吃起来竟比老家祭祖的贡品还鬆软,蘸了汤汁更是鲜得舌根发颤。 “这白鬼倒会弄吃食……”刘晋嚼著焗烤扇贝,奶酪丝缠在牙缝里,恍惚间突然更加坚定,混出个样子就可以天天吃这些? 楼梯口忽地有人影晃动,惊得刘晋摔了银叉。却是个醉醺醺的白鬼搂著女人下楼。罗麻子趁机又添了碗浓汤,麵包屑在络腮鬍上沾成一片:“急卵子!乔三那老乌龟定是在楼上大吃大喝......” 嘴上这样说著,又啃了几大口之后,罗麻子拿桌子上的餐巾胡乱抹了嘴就起身。 “时辰到了”,矮壮男人活动了下手腕,也跟著起身。李木黄忙扯他衣摆:“於二说要等乔三下楼......” “等个卵!”罗麻子四周打量了一圈,“吃饱喝足正好送他上路,迟则生变!”水晶吊灯映著他油光光的麻脸,充满对自己手艺的自信。 宰个人而已,何必那么紧张?不都是白刀子红刀子出,手里还有洋枪子,怕什么! 刘晋刚要劝阻,他却已经带著自己的搭档起身,绕了一圈上了楼梯口。 刘晋缩在角落,刀叉摆弄半天,几次犹豫,终究拿起麵包接著吃——跑堂的白番鬼乜斜著眼,鼻间冷哼不断。 阿越盯著旋转楼梯,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焦急。 “晋哥,咱们真的不跟?” “等著,先让他们打头…..” “可万一叫人抢了功,那100美元不就飞了?” “等,看看情况….出动五个人,还发了枪,这人没那么好杀,你说是吧,李小哥?” 李木黄嘴里还含著吃食,看似不怎么在意,刚才罗麻子硬要拉他起身的时候,下盘稳稳噹噹扎住,却没动弹。 等著一口奶油浓汤咽下去,他满足地喘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脸上却没了之前偽装出来的稚气,嘴里慢吞吞冒出句话。 “生为唐人死为鬼,金山钱来金山埋....” “命要紧...已经得了十美元,不著急,不著急.....” 第70章 大凶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0章 大凶 二楼忽地爆出瓷盘碎裂声,混著粤语喝骂。刘晋后脊绷如弓弦,转头看向楼梯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匕首处。 片刻,楼梯滚下个血葫芦般的汉子,衬衫洇著朱红,胸口凹陷。满堂食客惊叫间,罗麻子的破锣嗓子怒吼:“乔三!” 二楼“轰隆”一声巨响,木栏杆应声崩裂,紧接著就是一连串的几声枪响,沿著楼梯向下的空间里炸开。 满堂食客如惊弓之雀般四散奔逃,白皮婆子尖叫著提起裙撑,鞋跟踩碎了桌子上掉落的瓷盘。 “叼!动手了!”刘晋拍案而起,绸缎马甲绷得前襟纽扣迸飞。他抄起考尓特左轮便往楼梯口抢,岂料那洋装裤襠忒窄,一个趔趄险些栽在地毯上。 抬头正见於二描述的乔三爷扶著黑色礼帽往楼下窜,这老贼生得五短身材,挺著肚子,脑后的辫子只有半截,末端散落,五个汉子围作铁桶阵,当中几人已然受伤,衣服上都染了血,当先的疤面汉子手持两柄攮子,寒光映得吊灯都黯了三分,刃口还在淌血。 不知道罗麻子两人如何了,看这情形多半已经是惨死当场。 这老狗出门吃个饭,怎么带这么多人! 刘晋暴喝一声,他听见枪响,再一看眼前这情形,早把於二的叮嘱忘在脑后。 拳脚怎能比火銃快? 他举枪便射,怎料掌心汗滑竟忘了扳开击发锤。那铁疙瘩在指间空转半圈,什么反应也无。对面汉子岂是善茬? 虎扑上来手里的铁器狠狠扎向心窝子,那攮子最少半臂长,欲要一击毙命。他此刻惊慌非常,平日里嫻熟的技艺竟然都忘了个一乾二净。 身后的阿越猱身抢进战圈。少年郎袖中匕首如银蛇吐信,格开兵刃,直取对面汉子咽喉。血箭喷在木栏杆上,恰似正月里炸开的炮仗红屑。 未及回手抽刃,斜刺里忽探来记窝心脚,阿越急忙闪身躲避却迟了半步,左眼眶结结实实挨了记炮捶,登时如断线纸鳶般跌下旋梯。 刘晋眥目欲裂,左手扔掉碍事的匕首,发狠连续拍在击发锤上。六角弹巢“咔咔”转响,铅弹擦著乔三爷的长衫掠过,在柚木扶手上凿出个焦黑窟窿。那老狐狸缩颈藏头,活似王八入洞般钻进人堆,转眼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叼你老母冚家铲!“刘晋啐出口血沫,转轮枪泼风般连打三响。头一枪掀了一人的天灵盖,红白之物溅了满地;第二枪穿心而过,尸身翻倒在楼梯栏杆前;第三枪却叫刚刚搀扶乔三的矮脚虎避过,铅弹擦著二楼一个洋婆子耳坠子飞过,惊得她尖叫不止。 那矮脚虎也是个狠角色,拉过身边一个兄弟在身前,右手竟也摸出把手枪。刘晋但见眼前火光乍现,掌心立时如遭烙铁,转轮枪脱手砸在楼梯地毯上。剩下那个汉子趁机包抄,一刀砍来,分明是要取他项上人头。 “李木香!” “李木香!” “狗娘养的你在哪?” 刘晋咬牙向后倒,骨碌碌翻过几级台阶。那使虎鹤双形的白面后生竟然一时不知道在哪,砍刀劈空,他左手趁机抄起地上的匕首掷出,正中使刀汉子的肩膀,趁对方吃痛踉蹌,一个箭步躥下旋梯。 楼下早已乱作一锅沸粥。阿越瘫在碎瓷堆里,额角汩汩冒血,手里还死死攥著匕首。刘晋伸手要扶,怎奈伤掌使不上力,断掌流下的血撒了师弟一身。耳听得楼上脚步纷沓,他再次猛扯师弟一下,却从肩膀滑脱,转瞬之间把心一横,转身狸猫般钻进后厨小门。 街对面骡车上,於二早急得暴跳。瓜皮帽檐下那双眼瞪得凸起,牙咬得咯咯作响:“班废柴怎么半天连个棺材瓤子都搞不定!”抬脚踹醒车板上打盹的烂仔:“带枪跟我走!” “今日一定要斩死乔三,替大哥报仇!” 两人躲过蜂拥逃跑的鬼佬,凑近餐厅的玻璃窗,正看见刘晋躲进厨房的背影,二楼站著个凶神恶煞的矮个汉子已经走下楼梯,他扫视一圈,全然不知道乔三到底情况如何。 於二发了狠,让过一个鬼佬就往餐厅里挤,突然发现鬼佬后面竟然混著那个白净后生李木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叼你老母!你敢跑?” 他刚要举枪,后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铁钳似的手掌扣住於二爷脉门,顺势往墙上一摜。后头烂仔还没反应过来,李木香就已经窜进了白鬼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於二恨得牙关紧咬,心底里不知道骂了这“忘恩负义”的人多少句。 於新是惯做生意的,手底下没多少杀仔,人都牢牢握在乔三手里,遭此大难,竟然连暗藏的杀手也无,叫这几个临时抓来的外行充了头面。 两人刚衝进饭店正门,却已经错失良机,忽见门边的阴影里闪出那个矮脚虎。一掌打在下顎就抽晕了於二,紧接著枪管子就指向了烂仔的太阳穴。 完了! 全完了! 於二晕倒前脑子里天旋地转,心底彻底凉透了。 ———————— 饭店后巷,刘晋蜷在泔水桶后头喘粗气。掌心伤口叫冷风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胡乱扯下绸马甲衬里裹手,布料转眼叫血浸成暗红。 忽听得骡马嘶鸣,却是於二那掛车不知为何失了控,惊马拖著空车狂奔而去。他望著车影消失在暮色里,忽地想起阿越瘫在血泊中的模样,喉头一甜竟呕出口黑血。 “阿越......”他喉头滚出半声呜咽,齿缝间还黏著奶油浓汤的甜味。方才师弟跌落旋梯时,脸上的痛苦看得他肝胆俱裂——活脱脱像极了契弟阿水咽气前的表情。 这如何向师兄交代....如何向师傅交代..... 师弟啊! 师弟! 暮色渐沉,塔迪奇饭店的窗映出街道对面的点点灯火,满餐馆的客人和侍应生都跑了个精光,还有几个不知道被嚇得还是踩晕的鬼佬躺在地上。 二楼包厢忽地推开半扇窗,乔三爷惊魂未定地探出身来,看著街上狼藉,平復了好一会心情对身后师爷冷笑:“於新这契弟倒会借刀杀人,可惜寻的都是生瓜蛋子。” “差点就著了道….” “把人都扔这,咱们抓紧走,留给鬼佬处理…..我定要这个於新狠狠地放一回血…” “不过是绑个女人,不是都抢回去了吗?难道不是…..” “叫人查一查。” 第71章 请帖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1章 请帖 今日又起了些晨雾,刘景仁夜里睡的不是很踏实,起来换上浆洗得十分乾净的蓝布长衫,心里仍旧有些感慨。 从没上过这么多人的课。 他捏著炭笔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处还留著去年冬天冻疮的暗斑,在黑板上写下“whale”这个词。 刘景仁新剃的额头泛起凉意——来捕鯨厂这两天倒是比平常愜意许多,有人帮著洗衣服,有人做饭,有妇人看他头髮乱糟糟的帮著绞了,比之前的日子不知道好上多少。 “这念amp;#039;窝儿amp;#039;。” 他转身用官话解释,底下的“学生”广东福建的都有,土话各自不同,更有几个黑番夹杂其中,见他望来,露出一口白牙,傻乎乎地笑。 也不知这群黑番能学会几分。 二十几个穿短衫衣的汉子盘腿坐在倒扣的咸鱼筐上,神情懨懨,活似一群被圈禁的野驴。 七岁的陈丁香缩在人群最外侧,两条细腿悬空晃著,褪色的红头绳隨窗户飘进来的海风飘摇。 她眼睛追著码头边跳水的海鸟,看那尾羽掠过浪尖时,忍不住轻唤。 哑巴的手指戳来时,丁香正数到第三只水鸟。后脖颈的凉意惊得她险些栽下木箱,扭头正对上独眼男孩鼓起的腮帮子——那小脸晒得很黑,右眼蒙著块新缝製的皮罩。 他喉咙里滚出串含混的咕嚕声,用笔在纸上画出个歪扭的“听“字。 陈丁香有些不满的咕嚕了回去,七八岁的农家女孩子,从来没有过读书写字的日子。很小就开始帮著阿妈干活儿,此刻没人约束她的自由,注意力老是无法集中。 前排的林怀舟闻声回头,几缕头髮扫过写满英文单词的麻纸。十九岁的小娘用贝壳压住被海风吹乱的纸角,继续埋头书写。 “没想到还有英文可学,”她想,“这倒叫人高兴。” “刘先生,这』窝儿』是甚物件?”后排的王铁匠操著台山腔发问,粗糲的手掌比划著名,“莫不是咱们老家屋檐下的雀儿窝?”几个刚从惠州来的伐木工鬨笑起来,扭头一看周边却没有起鬨,反而投递来冷冰的眼神,顿时有些訕訕。 梁伯站在一边扫视,之前上过课的都知道这老汉的心狠,谁敢在课堂上惹事或者打瞌睡,都要狠狠地挨罚,这新来的后生还没领教过,不知道深浅。 一个月三十美元请来的先生!谁敢这么浪费! “是海上比这船坞还大的鱼,鯨鱼。”刘景仁没有在意,接著说道,“白鬼们管它叫』海上的银子』,一桶鯨油能换三十块鹰洋。” “咱们在的这地界,之前就是捕鯨鱼的。” 他突然顿住,目光扫过眾人满是补丁的裤脚——喉结滚动两下,转身又在墙上写下“catch”。 “这个就是抓、赶的意思,读作楷吃。” 浪头拍打礁石的声响里,林怀舟突然开口:“《格物入门》里说,鯨目可视夜如白昼。” 年轻女人清越的嗓音响起,“故捕鯨船多选雾天出港。” “今天就是捕鯨的好日子....” 刘景仁有些惊讶於这个美丽女子的博学,《格物入门》他知道,一套介绍西方自然科学的教科书。美国传教士写的,很难得,非大户人家不可得。 他只是知道,却没看过。 眾人霎时噤声,唯有陈丁香盯著林怀舟书上露出的笔头,她听不懂。 不同於刘景仁的震惊,在听课的眾人的眼里,先生自然该无所不知,无论是不是一个女先生。 林怀舟现在负责下午的扫盲课,教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认字。 捕鯨厂现如今开了两堂课,英文和识字课,不过不强制,有些人就是哈欠连天,读不进去,索性就採取了自愿制。 今日鬨笑的那些人看著没什么意思,过两天自然就会离去。 海风突然转向,风裹著远处船只上渔获的腥味而来,这是一早出海的船老大带人回来了。 潮水开始上涨时,早课散了。 陈丁香溜向码头,小布鞋踩在湿滑的牡蠣壳上。 小女童蹲在码头边,看一船的鱼虾入神,没留意到讲课的先生走到了她身边, 中年人突然轻声说:“小丁香,你知道鯨鱼的另一个意思吗?” 七岁的女童茫然摇头,红头绳被海风吹散。刘景仁望著雾中下锚的渔船,眼神看向远处模糊的海面,“它代表著未被征服的荒野、自由与远大的志向。” “你还小,长大了也许会懂得。” —————————— 陈九的斧头楔进红松木,木屑纷飞。 这是伐木队伍刚运来的,还带著潮湿。做房子的木料按新招来的木匠的说法要慢慢阴乾,只是却等不了那么久,只能先临时用著。 致公堂的人骑著马踏著正午阳光奔来时,陈九正用英语数著新刨光的椽子:“four...five...”。 这种混血马的斑点皮毛在阳光下很漂亮,让他想起马厩里天天拉车的马,儘管好吃好喝供著,可是工作量太多,都掉了膘,让他有些心疼。 “九爷,坐馆托我带的口信!”送信人勒马扬蹄,缓缓从铁门入口进来,恭恭敬敬地朝陈九抱拳行礼。 他甩下的靛青包袱散开,露出件英式礼服,双排扣上的黑色礼服衣领上绣著暗纹,看著就十分昂贵。 信差看他接过,说道:“坐馆说明日去市政厅,鬼佬的什么感恩节,市长要举办晚宴和舞会…” 在围栏值守的昌叔闻著风从射击台上下来,大手抚过礼服缎面,差点在纽扣上留下污跡。 “这料子够金贵!怕是能换三石米了!” 他扯著浓重的口音,“真是稀罕物啊,这老赵怎么平白送这么大礼。” “那什么鬼佬的晚宴要穿这衣服?” 送信的汉子尷尬一笑,无视了他话里的老赵一词。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之前这伙强人血染满地的场面可是见识过的,不敢造次。 “坐馆特意嘱咐,”信差接著说道,“给九爷介绍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很多华人富商会参加哩....要穿这身行头才好鬼佬的宴会规矩多,午后到唐人街找他,和他一起出发。” 昌叔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这黑色礼服上,嘴里嚷嚷著:“穿上这衣服,岂不是当假洋鬼子啦?” 第72章 感恩节(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2章 感恩节(一) 陈九扯了扯礼服的立领,领结磨得喉咙很不舒服。 往常穿惯了粗布衫,身上这套礼服的面料光滑细腻,显然是上等的毛料,摸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感。 这身呢料的黑礼服裹在身上,活似给咸鱼套了层绸缎——白衬衫的领口高高立起,肘部勒得小臂发胀,更別提裤管窄得迈不开步。他抬脚要蹬车辕,皮鞋底在木板车上打滑,惊得拉车的马喷了个响鼻。 赵镇岳送来的衣服很齐全,似乎也是知道陈九这种土鱉不会穿,里面特意奉上了简易的文字说明。就即便是这样,也张罗了他一早上,內芯都湿了。 多赖昌叔又抢了三匹马回来,现在用马也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他愣是穿著这身衣服在板车上坚持到唐人街,一路上冷著个脸,生怕人看出来自己內心的羞臊。 “阿九莫乱动。”梁伯盘腿坐在车板上,铜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老人今日特意换了件八成新的靛蓝袍,补丁都用同色布头细细缝过,“当年在广西,老子穿清妖的號衣比这还紧三分。” “坚持坚持,別把这衣服弄皱了…” 老人看出了他的忐忑,正好最近也一直在捕鯨厂操持著防御设施、修建房子的大事,一直都没出门,索性就跟著陈九出来了,给他当一天马车夫,好让九仔心底踏实一些。 后面几个兄弟骑马在边上候著,以防街上出了事。小哑巴得了丁香这个跟屁虫,好哄许多,陈九让他照顾好妹妹,竟也没有执意要跟著了。 赵镇岳突然递来的口信让陈九有些犹豫,自己確实一直想著能不能有些上层的关係,好让大家別一直处於被动,但是冷不丁要去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大官家里,让他心底生出几分畏缩来。但机会难得,他还是硬著头皮应了。 不管许下多大的志向,终究改不了一介渔民的底色,免不了隱隱的慌张。 唐人街路口蒸腾著熟悉的腥臊气。两个赤膊苦力扛著一箱子货经过。他们瞥见陈九这身行头,来不及看人脸,慌忙垂下头加快脚步,破布鞋踩得水四溅。陈九盯著苦力破旧露著的外袍,忽然觉得胸前怀表坠得心口发闷。 “叔啊,换你穿这劳什子试试?”他索性跳下车,后背抵在砖墙上,紧绷的肩胛稍稍鬆了松。 老卒嘬著菸嘴的“吧嗒”声混著轻笑飘来:“当年第一次升官,老子穿著死人身上摸下来的甲衣,裤襠里还不忘了藏铜板,走到哪卵子都不舒服…..跟你如今也一样。” 陈九凑近时,瞥见老人从褡褳里摸出个油纸包。油酥饼的香气混著梁伯压低的嗓音钻进耳蜗:“赵镇岳这老狐狸,估计是见你迟迟没回应当红棍的事,今日送你身洋皮、带你见豪商,怕是要给你亮一亮致公堂的手腕呢。”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啃著,渣子落了一地。 马蹄声自街角传来,两匹混色马拉著敞篷车厢过来了。赵镇岳探出身,黑色绸衫下摆扫过车辕,前襟绣的暗色云纹隨动作若隱若现。他瓜皮帽下的银丝理得齐整,倒比陈九这身更显从容。 “陈九兄弟今日真真贵气逼人。”老坐馆拄著拐杖下车,话里掺著一丝调侃的腔调,“这礼服是托萨尔街的裁缝改的,是之前领事馆的武官临走前留下的......” “你穿著正合適。” “赵爷说笑。”陈九抱拳回礼,肘弯却叫礼服束得彆扭,“这般装束走在唐人街,倒像戏台子上的丑角。”他拇指无意识摩挲著腰间——那里本该悬著转轮枪的牛皮鞘,此刻却缠著条表链。 枪被他藏在了怀里,好在陈九偏瘦,外面也看不出来。 赵镇岳笑眯眯上下打量了几眼,枯瘦手掌轻轻拍在他后背,“一代新人胜旧人啊,走吧,坐我的车,梁老哥要跟著去吗?” “我去干什么,到时候还是在这见吧,我去张罗点东西…” “那再会!” “再会!” 车把式甩了个响鞭。陈九望著前头晃动的马头,看著梁伯渐远,阿萍姐连夜缝的布內衬,粗糲的触感混著皂角香,倒比身上这价值百金的礼服更熨帖。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世道...... ——————————— 电报大楼的铜钟敲响三点时,风里飘著烤火鸡与牡蠣汤的香气。 马车轮碾过街道,溅起前夜积雨里的马粪渣。路边的贵妇们小心提著裙裾,鞋尖避开泥泞。 临街的麵包房玻璃橱窗里陈列著淋枫浆的南瓜派,惹得街角流浪儿们直咽口水。 隔壁穿粗呢外套的德裔屠夫挥刀剁开火鸡脖颈,血水顺著沟槽流进木桶。几个戴圆顶礼帽的绅士聚在菸草店门口,举著报纸不知道爭论著什么。 几个扛麻包的苦力缩进暗巷,布鞋踩脏了了教会派发的感恩节传单。 陈九望著街道两边比往日多的行人,注意到巡警腰间的警棍换成了短管火枪——倒是真有些过节的气氛了。 赵镇岳的檀木拐杖轻点车板:“这感恩节原是洋人庆祝丰收,如今倒成了政客谢金主的由头。” ———————————— 市郊的树林刚褪尽秋色,光禿枝椏间忽地撞出一片建筑群。 好大的一片庄园。 缠著常春藤的铸铁柵门缓缓开启时,最少是十几辆马车排在他们前面,纯血马打著响鼻,拉著笨重的马车厢。 陈九盯著大门里持枪警卫的武器,喉结动了动。 黄灰色的砖外墙在阳光下泛著暖光,四层塔楼尖顶直刺天空,铸铁雕的拱形窗框,不知道有多少房间。 庄园主楼呈对称式布局,东边还有带玻璃穹顶的温室,此刻正有僕役搬运著盆栽用来装饰宴会厅。 前庭草坪上,园丁修剪冬青篱笆,庄园大门两侧立白色石柱。 两边是略微起伏的一大片草坪,正中央铺了一条碎石路。行驶间路过一处园。虽值深秋,攀援在铸铁拱门上的紫藤却反常地开著零星的蓝紫色串。 二楼凸出的观景台上,有夫人吩咐女僕悬掛新制的环。 此刻主楼內烛光摇曳,僕人们正擦拭著准备宴会的银餐具,刀叉碰撞。 陈九数著二楼拱窗的间距,暗忖若用抓鉤该拋向哪处,突然又自嘲发笑,还是古巴那场廝杀带来的坏毛病。 对比埃尔南德斯的庄园別墅,眼前这个不知道奢华了多少。 若是攻入此处,又要多少人命来填? 第73章 感恩节(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3章 感恩节(二) “请。” 赵镇岳伸手相让,手掌拂过陈九礼服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拄著龙头拐杖,脚步在拼地砖上顿了顿,莫名有点遗憾:“致公堂里有个兄弟,唤作何文增,耶鲁大学读的经济学和社会学,洋墨水喝得通透。” 他指尖摩挲著檀木杖头的包浆,“前些日子在萨克拉门託交涉铁路劳工案,本说几日便回……未想到被绊住了脚,本想介绍你们认识,年轻人聊得来,就不用陪我这个糟老头子…..” 话到此处,老人喉头一哽,杖头叩出脆响,心头有些焦虑。廊下穿堂风掠过,將他玄色绸衫下摆捲起一角,內袋里放著半截电报纸,墨跡已洇得模糊。 陈九正待细问,忽被眼前景象摄住心神。挑高最少三四丈的穹顶垂下七盏水晶吊灯,百十支蜡烛在稜镜间折射出碎金流光。东侧整面墙嵌著彩色落地窗,阳光透过猩红天鹅绒窗帘渗进来,將镶边的胡桃木护墙板染得金灿灿。 极尽奢华的场面让陈九不由噤声。 “这宅子原是淘金热的暴发户所建,”赵镇岳的拐杖尖点著拼地砖上的鬱金香纹样,“后来转卖给市长,把原来的浮夸做派改了改。”他说著冷笑一声,“洋人这些里胡哨的,我是看不惯。” 穿宽大裙子的白人贵妇摇著描金摺扇掠过,裙裾扫过陈九漆皮靴尖。他嗅到浓烈的香水味,险些打了个喷嚏。 三个戴白手套的绅士聚在冰酒器旁,铁路公司的徽章在他们西装翻领上泛著冷光。其中禿顶胖子正哈哈大笑。 此间主人还没出场,陈九只管跟著老龙头走。 华人富商们聚在西侧落地窗前,像群误入孔雀园的黑鸟。在一群枝招展里穿著黑色或者灰色的长衫。 中国人的含蓄,让奢侈都体现在了缝线、面料、刺绣和手艺里。 茶商周老板的长衫下露出牛津皮鞋尖,手里端著的酒杯却按喝茶的姿势托著。 年轻买办威廉·孙將辫子盘成髮髻藏在礼帽里,正用英文向洋行经理介绍生意:“鄙號新到的武夷岩茶,比之前......”瞥见陈九这身礼服,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谁家的公子,眼神当真犀利! 见赵镇岳拄拐而来,几个富商微笑行礼,“赵坐馆安好!这位是致公堂哪一位?当真年少有为……” “小兄弟今日好气派!” “诸位,这是老朽的侄辈陈九,陈兆荣。”老坐馆的手掌在陈九紧绷的礼服肩头拍了拍,绸缎下的肌肉顿时绷得更紧,“后生家想做咸鱼醃货的营生,还望各位叔伯照拂。” 陈九喉结动了动,忍住了没有反驳,老坐馆话里的意思显然是默认了他致公堂的身份。 算了,陈九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挤出一个微笑。 茶商周老板最先会意,油亮的圆脸上堆满笑纹:“赵坐馆的晚辈,便是我们金山华人商会的子侄。我的货船正缺压舱货,待陈先生的生意准备妥当,我先订三十担如何?” 致公堂生意做得不大,但是在国內的香火情很深,有些做海运生意的都很给面子,纷纷应和。 左右不过就是些不值钱的咸鱼醃货,能费几个子儿? 陆续有两个商行、船运的老板给了採购意向。这些订单来得太轻易,就像渔汛时节自己衝进网里的鱼群。 他瞥见赵镇岳眼底的得色,忽然明白这些笑脸背后,都是要卖给致公堂的人情债。 不管这背后有何算计,总归是真心实意介绍销路,暗暗在心底记下。 打过照面一圈,趁眾人寒暄间隙,陈九压低声音,“怎不见会馆的人来?” 老坐馆鼻子里哼出冷笑,拐杖尖戳了戳地:“那些个同乡会馆,不过凑些剃头铺、洗衣坊的碎银子。赌档烟馆倒是日进斗金——”他忽然凑近,略带警告地说道,“记住了,脏钱堆成山,在人眼里仍是阴沟里的老鼠。” “这般行当挣的银元,白鬼当面笑著收,转身拿你当猪宰!” 铁路公司董事的笑声从远处飘来,混著赵镇岳压低的嗓音:“你可知金山警局收著多少amp;#039;规费amp;#039;?” 他黑色绸衫的暗纹在吊灯下泛著光,“唐人街的赌场交三成,妓馆交五成。” “看似人家让华人自治,实际就是懒得搭理。只要有钱收,一切万事大吉,唐人街里面乱成什么样,只要血没溅到外面,根本都不会费那个心思多看一眼。” “不过都是被圈养的猪。” “要做夜行买卖,明面就得撑起十间正经营生。白手套不沾血,夜行衣不沾光——这才是金山地界上檯面的活法。” 两人沉默了一阵,陈九这才明白许多藏在这欢笑下的门道,看向场中饮酒作乐的眾人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壁炉火焰“噼啪”作响,映得赵镇岳的脸有些落寞:”太平洋铁路每根枕木下都躺著华工冤魂,可州议会里可有半个替咱们说话的?” “咱们这些华人移民,还是该要有自己的声量。” “我知你厌烦鬼佬,我也一样,可是曲意逢迎、利益互换这一套总归还是逃不脱的。交好一些白人政客,不为自己也为金山的几千同胞…” “这就是我带你来的原因,不要眼皮子只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陈九有些错愕,这突如其来的“教导”让他有些不明所以,看向赵镇岳苍老的脸和白须,隱隱明白些什么却又没敢深处去想。 从二三十前,一群懵懂莽撞的华工赴美淘金到现在,这批人掌握了权力,却也消失了年华。 卑躬屈膝半辈子,还没消磨了心气,这让他有些敬佩却也哀伤。 ———————————— 水晶吊灯驀地大亮,门廊处卷进阵香风。艾琳挽著父亲的手臂踏入大厅,象牙色真丝塔夫绸的晚礼服泛著珍珠母贝般的光泽,胸前手工扎的玫瑰隨步態舒展,倒比墙壁上陈列的油画天使的羽翼更灵动三分。 税务官胸前的徽章金光闪闪,周遭白皮绅士们如潮水分开,法式问候语与吻手礼此起彼伏。 陈九从未见过她如此盛装出席的模样,一时间竟跟脑海里的姑娘有些对不上。 他脚下的皮鞋跟在地毯上碾出深痕。月前在捕鯨厂库房,这姑娘还穿著驼色上衣和素色长裙,握著炭笔在帆布上写英文单词。此刻她的光彩映得他眼痛。 好久不见啊,艾琳。 第74章 感恩节(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4章 感恩节(三) “嗯?”赵镇岳顺著他的眼神看去,忽然嗤笑:“后生仔眼神倒毒,这可是税务官家的。” 艾琳的蓝眼睛忽地扫过人群,陈九慌忙垂首,礼服立领擦得喉结生疼。他盯著侍者银托盘里晃动的酒杯,隔著金黄色的酒液看著白人青年递去的惊艷眼神。 “莫不是中意这女人?”赵镇岳看他沉默,突然发问。 陈九露出个苦笑:“说笑了,不过旧识。”话音未落,税务官的目光如鹰隼般掠来,眼珠在他礼服上打了个转,嘴角扯出个冷笑。 理察·科尔曼將女儿艾琳引至廊柱旁,压低嗓音道:“今日带你赴宴,不是为了閒游。那位穿墨绿丝绒礼服的——”他眼睛微抬,示意大厅对面,“那个就是威廉·阿尔沃德的大儿子,小卡尔·阿尔沃德。” 艾琳指尖轻颤,父亲的声音听著十分沉闷:“马上就要选举,他父亲若当选市长,码头扩建令便顺利签发,到时候权势会更盛。咱们在家已经商量好了,先接触接触,最好让他痴恋上你,等到年底选举尘埃落定……”话未尽,税务官盯著心不在焉的女儿,掰过她的脸直视自己,企图让她明白自己的苦心。 “我知道。”艾琳垂眸盯著胸前的玫瑰布,轻声回答。 她清楚自己的命运,只是有些心烦,自从上次从捕鯨厂回来,管家通报给了父亲捕鯨厂陈九他们砍杀爱尔兰黑帮的事,父亲严令禁止她出门,最近只能偶尔去一下教会,在筹备书写的毕业论文《太平洋沿岸华人移民概论》都没有进展。 “他儿子刚进海军警卫队不久,跟你年龄正合適。记得多笑笑,男人都挡不住这个!” 艾琳根本没仔细听父亲说话,敷衍地挤出了个笑容,忽见西侧角落里人影一晃,艾琳心头猛跳——那瘦削肩胛的轮廓,分明是月前在库房教她广东民谣的渔民头领!待要细看,侍者恰好托著酒杯从身前经过,恭敬地问她需不需要。再抬眼时,唯见赵镇岳的檀木拐杖没入人群。 “別走神。”理察扫过一眼角落扎堆的华商,將雪茄灰弹进手里喝完的酒杯,“还有,我早都告诉你捕鯨厂那帮暴徒的底细,你还拦著不让我解除那份担保协议…..”他喉间发出警告,“不要再跟那帮黄皮猴子打交道,否则你一步都別想出门!” ———————————— 一眾人正热闹的社交时,市长乔治·哈斯廷斯扶著扶手缓步下楼,夫人紧隨其后,裙子也华丽非常,孔雀蓝裙子上绣著鳶尾。 “亲爱的约瑟夫!好久不见了……”市长先与银行家碰杯,又朝警长頷首示意,挑拣著重要的客人问候过一圈,待转向华人商团时,他嘴角弧度分毫未变。 他先是与刚刚赵镇岳介绍过的豪商碰杯,接著私下里不知道说什么,倒是宾主尽欢。 赵镇岳轻轻咳嗽一声,陈九立时会意,將礼服的立领又往上提了半寸。老坐馆的声音飘来:“瞧见市长夫人胸前的翡翠胸针了?去年中华总会送的礼。”言罢嗤笑一声,“洋婆子一开始还以为是玻璃珠子。” 市长聊完,已踱至跟前,简单的粤语夹著英文单词蹦出:“周先生,茶叶生意愈发兴旺了。”他笑著打完招呼,灰蓝眼珠忽转向陈九,“这位年轻朋友瞧著面生?” “犬侄陈兆荣,做些咸鱼乾货的小营生。”赵镇岳不通英文,由著旁边的茶商翻译,“小孩子眼皮子浅,带他见见世面。” 市长突然抚掌微笑,嘰里呱啦说了几句。 走后,茶商才笑著翻译,说他刚刚感慨新移民越来越多,祝他们生意越来越好。 陈九一时间也不知道真情还是假意,勉强扯著嘴角笑了笑,看过街上、码头上华工苦力的样子,看过周福那间裁缝铺的拥挤场面,他很难对这句话有什么好的反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待市长夫妇转向一边,赵镇岳的拐杖尖已点上陈九靴跟。“瞧见楼梯下穿猎装的大鬍子?” “那是爱尔兰裔的议员布莱恩特。”陈九循声望去,正撞见那中年男人笑著举起威士忌酒瓶。 “再瞧东侧戴镜片的。”龙头杖转向另一侧,那便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旁边站著个梳油头的英武青年,“另一个德国的议员威廉·阿尔沃德,旁边是他的儿子小卡尔,看著文气,一家子都是当兵的。” 赵镇岳一一介绍完,“眼下商帮和我致公堂都押宝在威廉身上,了不少钱…..” 陈九正待细问,忽见威廉·阿尔沃德本尊端著香檳踱来。这德裔政客身形偏瘦,却很硬朗,普鲁士蓝双排扣礼服绷在胸前。 “赵先生。”威廉的英语带著捲舌音,靠著茶行的周老板翻译,简短说了几句,笑著离开了。 陈九冷眼旁观著一切,对比之下,自己往日里依靠的血勇和那点微不足道的小聪明毫无用处,他只能僵硬在原地,收敛往日冰冷的眼神,严肃的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脸庞变得柔和,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像是误入狼群的小白兔,只能一遍一遍抚摸胸口微微的凹凸。 真的要这样,才能爭取到洋人的“政zhi庇护”吗,真的很累.... 那偶尔投过来的白人贵妇的眼神,隱藏很深的惊讶与鄙夷被他敏感的內心察觉,却只能恍若未知。 ———————————— 银色烛台次第燃亮时,宴会厅灯火闪烁,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暗。中央十二张木雕椅铺著红天鹅绒垫,专为市长与大亨们设座;两侧橡木长桌对称排列,银餐具映著近百张肤色各异的面孔,人人脸上都掛著笑容。 晚宴要开始了。 艾琳拉起裙子优雅地坐下,瞳孔忽地凝在对面的长桌尽头。那穿黑色礼服的瘦削身影正在斟酒,水晶杯映得他侧脸如刀削斧凿——分明是陈九! 原来真的是他! 他是怎么来这里的? 第75章 感恩节(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5章 感恩节(四) “艾琳小姐?”侍者捧著鱘鱼子酱躬身询问,银盘在她晃过。再抬眼时,陈九已低垂眼眸,躲过了她的眼神。 他脖颈处的领结歪斜著,明显不习惯这种“绅士”的束缚,倒显出几分被铁链拴住的危险侷促。这个男人举起酒杯的不合礼仪的姿態,相比她那些定製西装的追求者们显得粗鲁多了。 不过那些绅士们充满占有欲的野蛮眼神都被优雅的表现掩盖。 可他今夜换上礼服,眼神里却没有那种野望、只有想要离开的烦闷和一丝.....哀伤? 父亲说那些黄皮猴子身上飘著鸦片和虱子,还禁止她来往。可她只是想要教一些英文,和教会里施教有什么两样? 不过就是为了满足他对自己的期望.... 攥紧的勺柄突然刺痛掌心,艾琳惊觉自己数完了那人衬衫上露出的纽扣。他转头时隱隱露出的后颈有道蜈蚣状的疤,在雪白立领间若隱若现。 侍应生清理盘子的动作唤醒了她。艾琳慌忙转移眼神。 市长乔治·哈斯廷斯手持酒杯缓步登上主厅台阶,他抬手轻叩杯壁,清脆的响声让满厅的欢笑与银器碰撞声渐渐平息。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嗓音如同教堂管风琴般浑厚,“今夜我们齐聚於此,不仅为感恩上帝的馈赠,更为庆祝圣佛朗西科——这座太平洋王冠上的明珠——在诸位手中焕发的璀璨光芒!”掌声如潮水漫过大厅,市长夫人也跟著站起来举杯示意。 “十年前,淘金热让这片荒滩涌来三十万追梦者;五年前,太平洋铁路的工人们用血汗凿穿內华达山脉;而今年五月,金钉落下的轰鸣宣告横贯大陆的钢铁动脉已然贯通!”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將整座庄园拥入怀中,“看看窗外吧!码头上泊著英国德国的工业设备、纺织品、古巴的蔗、雪茄、清国的茶叶丝绸船,太平洋铁路的货运车厢昼夜不息——圣佛朗西科已是连接两大洋的黄金枢纽!” 角落里的陈九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市长激昂的语调让他想起唐人街赌档里吆喝开盅的庄家。几个华人富商却已热泪盈眶,周老板的鞋在地毯上碾动,仿佛市长讚颂的每一块砖瓦都浸著他们的血汗钱。 “我们感恩德国朋友带来的精密机械,感恩爱尔兰朋友建造的铁路和码头,也要感恩华人朋友——”市长灰蓝色的眼珠扫过西侧长桌,“你们铺就的铁轨让加州与全美血脉相连!”赵镇岳的檀木拐杖在地砖上轻轻一磕,嘴角扯出冷笑。 陈九瞥见老坐馆绸衫下的拳头攥得发白,那些铺轨时冻毙在雪原的华工尸骨,此刻成了市长演讲稿里轻飘飘的註脚。 “自由的美利坚向所有勤劳者敞开怀抱!”市长高举酒杯,“敬圣佛朗西科!敬自由!” 上百只酒杯相撞的脆响中,艾琳的酒却只沾湿唇瓣。她望著主座后那幅描绘金山的油画,欣欣向荣,父亲正与威廉·阿尔沃德交换心照不宣的眼神。 ———————————— 弦乐骤起时,烛光在木地板上反射出点点辉光。 穿红色制服的乐手们拉动琴弓,华尔兹旋律和牡蠣汤的味道一起在厅內盘旋。 几个青年率先踏入舞池,礼服后摆在轻轻旋转。艾琳的象牙色裙裾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缀珍珠的鞋尖。 这是被父亲精心包装的礼物,等待著被贴上价签。 “科尔曼小姐?”深蓝色双排扣礼服的阴影笼罩而来,小卡尔·阿尔沃德的金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蓝眼珠眼含笑意。 他高大英俊,礼服稳重妥帖,背心是整套礼服中唯一色彩跳跃的部分。 內里的紫红色佩斯利纹显露著主人外表之下的风情。 青年军官躬身时,眼神扫过她胸前的绸缎玫瑰,“不知我是否有这份荣幸?” 理察·科尔曼的雪茄叼在手上,给她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艾琳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对方手套。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旋转的灯火中,小卡尔身上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想对视,只好数著他礼服纽扣上精细的浮雕,突然被舞伴带著完成一个疾旋。 “您比传闻中更优雅。”青年军官的讚美像操练过千百遍,“听说您在撰写移民研究的论文?家父的书房藏有1852年加州外侨矿工税的原始档案。”他的手掌在她腰后收紧半分,带著滚烫的热情。 艾琳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睛掠过舞池边缘,黑色礼服的清瘦身影正在侍者身旁坐著。 当小卡尔带著她转到第三圈时,她终於看清陈九侧脸——那道微微上挑的眉毛微微皱著,眼睛比之前冷厉许多。 “科尔曼小姐?”小卡尔察觉到掌心的僵硬。艾琳猛地收回视线,露出歉意的笑容。 ———————————— 德裔商人弗莱舍·霍恩海姆捏著酒杯凑近,“您家的小卡尔真是英姿勃发,” “与科尔曼小姐共舞的模样,简直天生一对。”他小心看著威廉的表情恭维,瞄准了威廉的野心。 威廉·阿尔沃德晃著威士忌酒杯,跟他一起走到长桌旁边的僻静处。 “霍恩海姆,你该不会真以为税务官的头衔和他身后那一票落魄贵族能填饱选票箱吧?” “让卡尔玩吧…..左右不过是个女人。” 他朝舞池抬了抬下巴,艾琳的裙摆正扫过小卡尔鋥亮的靴子,“科尔曼家族上一次摆阔还是弗里德里希三世在位时,如今理察那点年金——”他喉间滚出冷笑,“怕是连他庄园的开支都付不起。” 商人眼皮一跳,悄声说道:“但据我在中央太平洋铁路的朋友说,铁路董事局上月秘密出让了上万股优先股……” “理察抵押了宅邸,恐怕连他夫人的钱也都掏空了。” “不过我看这铁路股票的红利怕是能再翻三倍,估计科尔曼家族又要阔起来了,” “你也买了?” 弗莱舍訕訕一笑,比划著名手势,“只是囤了一点,还有些债券。” “那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债券文件里写著——大西洋和太平洋之间唯一铁路,这里面的利润空间恐怕大的惊人…… ” 威廉冷笑著打断他。:“唯一?华尔街的youtai人连密西西比河上的烂木头都能包装成金条!” 他饮了一口威士忌,接著说道:“1865年战爭结束至今,全国新铺了三万六千英里铁轨,”他攥紧杯子,“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足够从柏林铺到这!” 弗莱舍看著他的神色,手指不自觉微微发颤:“但太平洋铁路贯通后货运量…… ” 面前这个革命期间支持立宪的容克地主因俾斯麦的”铁血政策”失去土地特权,被迫出售庄园后移民美国的“大人”,向来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以敏锐著称,他对於股票冷淡的態度让他有些心生不妙。 威廉接著说道:“知道1857年俄亥俄铁路公司怎么破產的吗?他们债券上印的利润比密西根湖还辽阔,实际运费收入却连给股东买雪茄都不够!”他逼近一步,直视著商人的眼睛,“现在这帮蠢货又在重蹈覆辙——太平洋铁路每英里造价三万八千美元,恐怕其中至少两万是给国会的贿赂金! ” 弗莱舍擦拭额角,有些不甘心:“可政府给了他们一亿债券和两千万英亩土地…… ” 威廉开始有些不耐烦,为眼前这个贪婪无度又短视的商人感到不快,他抽出金怀表看了下时间,“土地?內华达州的荒漠连响尾蛇都饿死!”他啪地合上表盖,继续说道:“知道中央太平洋铁路靠什么还债吗?那一船又一船的的华工每铺一英里铁轨,就有三具尸体被吞掉——这种血本生意能撑几年?” 他突然轻笑,上下打量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的弗莱舍,轻挑著语气说道;“不过你说的对,股票眼下应该会涨。” 弗莱舍眼睛一亮,“您也认为…… ” “当然会涨!那些禿鷲连铁路规划图都没看完就敢发股票。” “你记住,华尔街现在炒的是』垄断』概念——唯一横贯大陆的铁路!短期根本就不会让股票跌下来!” 他说完这句恢復冷硬的语调:“等北太平洋铁路的许可证从金融家的口袋里掏出来,等南太平洋铁路的华工把尸骨铺到墨西哥湾……你以为』唯一』能维持多久? ” 威廉:“平常別光顾著数钱!去读读《纽约先驱报》——上个月有二十二家新铁路公司在德拉瓦州註册,资本总额比普鲁士全年军费还高!” 他指向舞池里旋转的艾琳:“看见税务官女儿胸前的玫瑰了吗?等铁路运价跌到比妓院门票还便宜时,那些绸缎边全要变成裹尸布! ” 他没留意到,弗莱舍只顾著听他前半段了,眼神又恢復了之前的模样,鬆了一大口气。 威廉的注意力转移到远处布莱恩特议员身上,他正与身边的人碰杯,威廉的鼻腔哼出冷笑:“那个蠢货还在用政zhi许诺收买码头苦力,却不知道真正的权力……” “行了,说正事吧。” “码头扩建案已经通过,我让你联繫的蒸汽起重机呢?” “別告诉我你还在一堆破铜烂铁里打转! ” 弗莱舍喉结滚动,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说道:“我看了好多家,目前选定的是德马格,吊重五吨的矿石箱非常稳!我现场看了!” “现在全德意志能造蒸汽起重机的不过六家……有一家要价高一倍,还有其他两家的订单排满了!只有德马格愿意给5%的佣金——” 威廉:“先不跟他们谈了,了解清楚就行,后面等我顺利当上市长再谈,我要10%。” 弗莱舍:“但他们的人说……” 威廉截断话头,有些不满:“码头扩建案还包括了一个蒸汽轮船的建造,需要至少20吨的起吊机,其他的五吨就行,这个订单至少十台。” “其他还需要蒸汽绞车,他们的价格能让我满意,这个也一併给他。” “等我当上市长,这个扩建案就会正式推行,明白吗?” 弗莱舍瞳孔收缩,“十台?德马格现在月產不过八台,还有別的订单…… ” “这是你的事…..” “不要让我失望。” —————————————— 舞池突然爆出欢呼。小卡尔正托举艾琳完成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少女的绸缎裙摆倾泻出优美的弧线。 吊灯將淡金色光晕洒在艾琳低垂的睫毛上,小卡尔·阿尔沃德的手仍虚扶在她腰后。 围观宾客的掌声潮水般退去,他顺势牵起她的手背贴上嘴唇,亲了很久。 小卡尔向著周围的人得体地微笑,引她到舞厅旁边的丝绒沙发,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下酒杯递过去,“科尔曼小姐的华尔兹跳得很好。” “听说你常去教会?” 艾琳指尖在裙褶上划过,“只是帮著干些力所能及的,缝补唱诗袍。” 小卡尔:“我要不然把那份资料给你送到教会……那就下周三,方便的我去教会看你?”,他掏出一张戏票,“剧院新引进的《蒙特·克里斯托》,改编自大仲马小说《基督山伯爵》,听说之前在奥尔良演出的时候场场爆满,一定不会失望的。等你忙完咱们可以一起去看,不知我是否有幸邀您一起?。” 艾琳咬了下嘴唇,瞥了远处的父亲一眼,犹豫了下还是说道:“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感恩节后得在教会整理移民儿童的领养档案……” “不要紧,我可以等你。” 艾琳想要再次拒绝,却没有开口。她清楚,身边这些人的家庭在这个国家里各有地位,青年群体里小卡尔已经是最好的选择,男人的眉目含情,眼神无意地扫过她胸前露出的大片白腻。然而那道温柔多情的目光,却让艾琳觉得自己浑身赤裸,十分难受。 她只好轻微点头,眼神掠过人群,看著远处仍然像刚才一样僵坐在椅子上的陈九,那个人却没有抬头。 —————————— “多少?两千?” 於新的心腹难以置信地看著对面红鬍子竖起两根胡萝卜粗的指头。 “yes,two thousand dollars。” 叼你老母!之前保释的龟公才使八十,虽然了钱却也让那人签了两年的死契,根本不亏。 威士忌酒瓶上的水珠沿著雕玻璃往下淌,映得对面红鬍子巡警的脸格外难看。 他的指节叩了叩桌面,极力掩饰著內心的愤怒,操持著半生不熟的英语问道:“为什么这么多?” 红鬍子仰脖灌下杯中剩下的一点酒,镶金牙在灯下晃得人眼。 “警长收了你们华人的红包,要求提高保释金。” 他凑近之后,酒气喷在於新的心腹脸上:“警长还说黄老鼠当街开枪,坏了规矩......” “你也不用问我是谁给帕特森警长打的招呼,我也不会告诉你。不过.....看你的样子,你应该也猜到了,对吧?” “两千美元,一分都不能少。” 话音未落,屏风外传来醉汉的鬨笑。男人瞥见侍从端著生蚝盘经过,生生把骂街话咽回肚里。他有心想要对面前的红毛警探发火,却又迟疑不敢。 想起於爷临走前给他的交代,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弟弟保释出来,他就一阵头大。 回去如何跟於爷交待呢? 听见这个数字怕是直接能活吃了自己。 最近两天,於新怕极了乔三可能到来的报復,蜷缩在南滩的酒水商店,一步也不肯离去,所有的人手都拱卫在那里。 直到確定了餐厅的消息,才喊他出来和平日供奉的红毛警勾兑。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於爷取钱。” 他咬牙说完,转身带路。 自己没带那么多钱,也做不了主,还是带著这个贪得无厌的白痴跟於爷亲自聊吧。 第76章 血月之夜(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6章 血月之夜(一) 天色已经近黄昏。 於新的心腹吴大有缩著膀子走在前面,后脖颈被刚刚红毛警的狮子大开口刺得发麻。他身后两步远,红毛警察布朗吹著口哨跟在后面,看样子又能捞上一笔心情大好。 吴大有的袖袋里沉甸甸坠著一叠美钞,足足五百,这是准备好给布朗的“茶水钱”,结果没派上用场。 转过街角时,看到远处熟悉的建筑,这让他稍稍安心,却不知身后两条影子正贴著角落游移。 “上回运鸦片的船叫海关扣了。”布朗突然开口,纸菸的烟圈喷在吴大有后脑勺,“属於帕特森先生的利润没收到,先生很不高兴。”他的眼神有意无意蹭过前面男人的辫梢,金红色头髮在暮色里晃动。 吴大有赔笑时露出黢黑斑点的门牙:“这回新到的哈瓦那雪茄,於新先生专门交代我给警长先生留了两箱。” 酒水店的铁皮招牌在十步外,门內靠著玻璃门望风的汉子原本抱臂观望著,见他远远地抬手比了个手势,这才卸下顶门閂。玻璃门开合的瞬间,雪茄的焦苦味混著威士忌的酒气扑面而来。 北派戳脚的孙师傅正坐在柜檯后,老人布鞋尖始终勾著条凳,但凡生人进门,那凳子就会悄无声息横在过道中央。 开门的小伙计攥著顶门的棍子没撒手,十分警惕。 昨日市中心的案子十分轰动,吃饭的鬼佬里面有几个市政府的官员,骑警带著巡逻队闹哄哄查了一整夜,弄的人心惶惶。 於新生怕乔三连夜报復,唐人街的宅子是不敢待了,收拢了可用的人手藏到了这家酒水商店,这里是他私下弄的產业,没几个人知道。 布朗扫过柜子上的酒水和整箱的名贵雪茄,暗自冷笑。 这些黄皮猴子还挺能享受! ———————————— 地下室渗著阴湿的霉味。刘晋仰躺在木箱拼成的床板上,右手掌缠的麻布早被脓血浸透,手掌下面三根手指被打断,让他的右手几乎成了废物。 煤油灯芯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凹陷的颧骨泛著冷白色。 “晋哥,吃药吧。”最小的师弟阿文坐在地上,陶罐里腾起的热气熏红了他肿胀的眼皮。 少年郎的辫梢缠在脖子上,袖口磨破处露出沾著草药渣的手,自打刘晋昏迷,他一天一夜没合眼。 阿德蹲在墙角磨匕首,他忽然停下动作,盯著刀刃上映出的半张脸:“之前听郎中说过,断指要拿烧红的铁烙止血。” 话音未落,小文险些打翻了药罐,瞧了冷冰冰的师兄一眼,像是埋怨他怎么能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来。 刘晋喉头动了动,腐肉的恶臭从绷带里钻出来。他脑子里不断闪回昨夜逃出塔迪奇饭店前,阿越瘫在地上的模样——少年昏迷不醒,而自己抖成筛糠的双手,竟连背起他的力气都使不出。 “当时……”刘晋刚开口,血痰就呛得他佝僂起来。小文慌忙用破袄袖去接,却摸到满手黏腻。 阿德突然暴起,匕首深深扎进木地板上:“师兄,我怎么也想不通!说甚走散了,你们一起去杀人,如何能走散!” 他的咆哮引起天板上的积尘掉落,惊得煤油灯影乱颤。小文扑上去捂他的嘴,却摸到满掌滚烫的泪。 刘晋左手的指甲抠进木板裂缝,碎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他眼前又晃过转轮枪哑火的瞬间——於二说过要扳开击锤,可他怎么偏偏忘了!! 阿越替他挡攮子时的矮小身影闪回在眼里。这些腌臢事如今都烂在肚里,说出来只会让师弟们眼里的光灭得更快。 他不敢说,更不能说。 “呯!” 楼上突然传来酒瓶炸裂的声响。小文哆嗦著往刘晋身边缩,后脑勺撞到墙边的酒桶上。阿德两眼通红地举起匕首。 楼梯板忽地嘎吱作响,於新的马仔探下头来。灯光扫过刘晋溃烂的右手时,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口痰:“烂成这样还救个卵!趁早扔了......” “你再说一遍?”阿德愤怒开腔。 “呸,一群没用的。” 他丝毫不客气,扔下食物就走。 昨夜,那刘晋失魂落魄地自己走回来,刚到门口久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好不容易救醒,甚至於爷亲自带著郎中过来,却得知了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要不是这两个小兔崽子跪下求情,承诺卖了两条命给爷挡枪子,还能费尽心思把这累赘搬到这里来? 他自是觉得若是自己等人出手,一定是手到擒来。 如今他们这几个跟著於新很久的打仔也是憋著火,大爷做事找了一群生瓜蛋子,还连累的他们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这里,好生没面儿! 以后如何能在唐人街直起腰杆? 呸! —————————————— 孙师傅灰白的辫梢扫过的扶手。 二楼小房间里,於新正瘫在床上,手里攥著的威士忌瓶已经见底,酒液顺著鬍鬚滴在绣著缠枝莲的锦被上,那是他包养的女人亲手绣的,如今浸透了酒鬼的酸臭气。 “於爷,红毛狗来了。”孙师傅话传完话就退走。 等了一小会,见里面的人还是没反应,只好再次推门进去。 “爷,二爷还在警局。” 床上的男人猛地惊醒,坐了起来。 这话像盆冰水浇在於新天灵盖上。他摇晃著扶住妆檯,铜镜里映出个浮肿的醉鬼——这还是那个在会馆文质彬彬的於新?镜面突然闪过弟弟浑身是血的幻影,他猛地甩头,开始给自己套衣服。 —————————— 吴大有凑上前小心耳语,话还没说完就狠狠地挨了一个大嘴巴子,抽的他险些站不稳。 於新红著眼盯著满不在乎的红毛警,手指颤动几次。內心翻涌的愤怒几度压抑不住。 现如今,是个人都来趁火打劫? 这狗崽子也是个没用的,自己应付不来把人引到这里? 被愤怒和酒精烧红的脑子让他分外不清醒,都来不及多思考,究竟这背后是乔三授意还是那贪婪无度的帕特森真的单纯想要钱。 都该死! 狗日的都该去死! 孙师傅站在他身边,一楼不大的空间还有四个打仔负责,楼上楼下都还有人,只需一声令下就可以让这个鬼佬做掉。他深吸一口气,强忍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足足几分钟,最终还是选择妥协。 弟弟在警局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容不得他过多犹豫。 “我给你去取钱。”於新哑著嗓子开口,转身上楼。 第77章 血月之夜(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7章 血月之夜(二) 潮湿的霉味在地下室盘旋,刘晋的伤口在腐臭中隱隱作烫。楼上突然传来酒瓶碎裂的脆响,震得煤油灯影乱晃。小文攥著发霉的麻布,指尖被脓血浸得发黏,“晋哥,外头不对劲......” 话音未落,一层的天板突然震颤,落下墙灰。阿德抄起磨了整夜的匕首贴到门边,耳听得楼上传来於新沙哑的咆哮。 ———————————— 一楼,威士忌被於新一饮而尽,他的指尖在厚厚的一叠美元上痉挛颤抖,对面红毛警察布朗嘴咧得更开了。这个爱尔兰裔警探伸出毛茸茸的手,却没有拿钱,又掏出枪管敲了敲桌面:“属於我的那份呢?” 酒气衝上於新的太阳穴,这红毛杂种往日索贿都交由心腹应对,今日直面这嘴脸,竟让他有些不適应。 已经有多久没人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了? 此刻的自己宛如丧家之犬,躲在小小的酒水商店,派出去求援的人纷纷无功而返,往常生意上亲密无间的人具都避之不及,他转头无意间瞥到酒柜的玻璃,那张脸和身上一样散发著令人厌恶的无奈之色。 “黄皮猪听不懂人话?”布朗的枪口顶在於新汗津津的额头,“帕特森警长要两千,我布朗警探的辛苦费另算五百!” 他此时根本都不在乎眼前这个人是不是所谓的华人头领,只想多捞一点钱。 於新浮肿发青的脸僵了一瞬,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昔日文质彬彬的会馆管事,此刻辫子散乱如枯草,前襟沾满酒渍。他忽然想起乔三之前的讥笑——“於新这廝不过就是个能挣点钱的帐房罢了....” 刀,现在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孙师傅!”於新突然暴喝,老汉应声闪进身前,布鞋尖横在过道。四个打仔从酒架后转出,眼神不善。 布朗的蓝眼珠转了转,枪口却纹丝不动:“让你的黄皮猴子们退下,否则我打爆你的......” “你杀了我也走不出这间屋子!”於新冷笑一声。 自己手里下的打仔敢不敢动手他不知道,那个孙师傅是北地人,身上背了几桩命案,每天好吃好喝伺候著,忠心自然谈不上,但弄死个区区红毛鬼之后再跑路他自是有信心。 了那么多钱养人,不是白的! 开了枪,今天在场就不可能有人独活。 地板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德和小文踌躇间出现在楼梯口,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对峙的两人。 这是怎么了? 於新心里的底气更足,这两人的师兄还要依靠他吊命,半大小子动起手来更不会犹豫。 布朗的喉结动了动。他认得阿德这种眼神,去年镇压暴动时,那个被铅弹打穿肚子的黑鬼也是这么盯著他,直到咽气都没闭眼。 “各位兄弟听真!”於新突然转向手下,指节在桌面敲出脆响,“这红毛鬼今日若敢动我,谁取他性命,我在园角的宅子连同五个女人都归他!我弟弟知道钱藏在......” “玩笑!都是玩笑!”布朗突然收枪入套,门牙在煤气灯下闪著狡黠的光,“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他倒退著走向店门,脸上掛满了笑容。 不给就不给吧,等下是一样的拿。 —————————— 於新摇晃著撑住柜檯,心底那口气险些泄掉。当布朗的身影关上玻璃门时,他忽然瞥见自己手边厚厚的一叠美钞,突然愣住。 坏了! 他抬眼望去,街对面楼下的阴影里闪过三三两两的身影,向著这边靠近。 “抄傢伙!”嘶吼衝出口腔的瞬间,尖锐的铜哨声刺破黄昏。 二十几个持刀汉子从街角涌出,辫子缠颈、短打绑腿,分明是乔三蓄养的四邑刀手。冲在最前的汉子,正是那日在塔迪奇饭店使枪的矮脚虎。 布朗放下哨子,专门回头给了於新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该死的红毛勾结乔三趁火打劫! 他早就想好了! 一瞬间的悔恨、愤怒、后怕狂涌,心跳瞬间提速,一夜的酒精发酵让他瞬间上头。 “给我死!” 於新抽出藏在怀里的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他自己私藏的枪是用烟土从鬼佬手里换来的宝贝,一共没多少,还发下去几支。 平日里他没什么安全感,洋枪从来不给手下配发,直到昨天才破了例。 此刻被醉意模糊了准星,他大步冲近,走到窗户跟前,看著还在路边准备横穿街道的红毛,第一枪打碎玻璃,打在布朗肋间,纽扣迸飞时带起血、第二枪擦过警探胳膊,在铁路灯杆上擦出火星、后面全都打空。 街面顿时炸了锅,路过买菜的白人主妇打翻了手里的篮子,尖叫著跑开。 几个行人顿时抡开步子逃窜。 於新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剧烈颤抖,残留的硝烟刺得他鼻腔发烫, 这让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偷吸大烟枪的滋味——同样令人眩晕的失控感,同样灼烧肺腑的悔恨。玻璃碎碴折射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每个倒影都在狞笑:看啊,这就是寧阳会馆的大爷,连杀条洋狗都要手抖! “狗日的红毛......乔三......全他妈是臭虫!” 他拼命拍打著击发锤,直到一发子弹也射不出,胡乱抹了把嘴角的酒沫,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十年了,从赤脚爬上运猪仔的船开始,他何时不是步步为营?领事馆的洋人、六大会馆的宿老、唐人街的生意……这些蛛网般的关係竟被个没脑子的武夫和红毛鬼一起捅成了筛子。 从来到金山给一个白人律师当厨子,到成为四千金山客中的人上人,拥有几家商店和农场,整整十年!从来没有人如此折辱过他! 那贪婪无度的红毛竟然没死,从地上跪坐起来,捂著胸腹挣扎著起身。 於新愤怒地扣动扳机,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打空,剩下的子弹还藏在楼上的柜子里。 冲在最前的刀手侧身到墙根躲避,抬头瞄了一眼窗户內拨开弹巢查看的於新,顿时狂喜,起身快跑两步,手里的刀直接捅进窗户横扫过来。 孙师傅踢出条凳架开长刀,第二把却毒蛇般砍向於新的脚踝。 “爷小心!”吴大有扯著公鸭嗓扑来,一把扯住了於新的衣服,拉得他踉蹌后退。 四个刀手呈犄角阵型突进,后面的凶徒左手匕首反握护住心口,右手竟擎著把锯短的双管猎枪——分明是要把屋里的人轰成蜂窝!孙师傅眼尖,一瞬间捕捉到,戳脚如暴雨点地,布鞋尖踢起的碎玻璃在煤气灯下织成银网,却阻不住刀手们同归於尽的疯劲。 锯短的枪管在黄昏的街道亮相,刀手首领咧开满口黄牙,推开身前挡路的刀手,义大利造“猎狼枪”的击锤发出死神的轻响。 这是乔三从费城弄回来的大杀器,专为今天所用。 孙师傅瞳孔骤缩,根劲从脚底炸开,如离弦箭般拉著於新后退。铅弹混著铁钉玻璃渣在枪口炸出扇形火网,两名扑向窗户想要挡住敌人的打仔瞬间成了血葫芦——前胸嵌满碎片的汉子兀自瞪著眼,手指还抠在窗框的碎玻璃里,临死前还在悔恨自己为了领赏,一时没看清,竟然撞在枪口上。 “砰!” 硝烟未散,孙师傅的匕首已钉进枪手面孔。尸体仰倒时无一人搀扶。二十几条缠了头的汉子如嗅到血腥的鬣狗,踩著同伴尸首涌进店门。 挤在最前的刀手撞开窗户侧面的货架,苏格兰威士忌与古巴雪茄洒了满地——这些平日要供到白人餐桌的稀罕物,此刻成了浸血的腌臢。 入门处被凶徒一棍子打碎玻璃,甚至懒得去推就急著闯入。 乔三给的奖赏让所有人眼红,这帮打仔彻底疯了。 那是一个这辈子都无法想像的数目! 博一博,成功了三代富贵,不成还有高昂的抚恤,这帮杀仔被刺激得眼红,毫不吝惜自己的性命。 小小的酒水商店,里面不过九、十个人,赏钱还不够人分! 一个年轻后生冲的最快,一刀捅向拦在於新前面的老头,身后两人紧跟而上,於新正在顺著楼梯向上跑。 “孙师傅!挡住楼梯口!”於新嘶吼著上窜,急著去上面装填子弹。 吴大有颤抖著手举起手枪,接连击发,把迎面的汉子轰成了马蜂窝,身后的人也滚倒在地。 他一著急,把子弹全打空了。 另一边的打仔正哆嗦著拿刀的手,刚架住来人的刀刃就被侧面的匕首一刀入肋,被人踉蹌抵到柜檯上,双手挣扎著,整整一厚摞美元被他扫到空中,喉咙间爆出的悲鸣里,美钞如冥纸般漫天飘洒。 “钱!是钱啊!” 混战双方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无数凶狠的眼珠盯著纷扬落地的绿钞,不知谁先拋了刀,十几只手同时抓向空中。这给了躲在一旁的师兄弟两人喘息之机。 阿德的匕首刚拨开刀刃,对面的汉子竟然停了下来,侧身去抢钱。 “砰!” “砰!” 两声枪响伴隨著暴喝。 “不要抢!兄弟们都有得份儿!” “先宰了於新!” “先杀於新!首功者独得一千美元!一千美元!” 美钞在血浆里泡成红纸,混乱中抢钱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人群里喘息开始加剧,不知道谁先吼出声,新一轮的廝杀再度开始。 持刀打仔的手攥得更紧,瞳孔紧缩,血液愈发滚烫,发家致富就在眼前! ———————————————— 老人灰白辫子如鞭梢横扫,这个保定戳脚拳师腰胯下沉,重心转移至后腿。前腿如镰刀般扫击对手支撑腿关节,点中对手膝眼致其跪地,一拳砸得后生眼窝凹陷,痛苦哀嚎。 打完毫不留恋,退后三步,后面的刀手又冲了上来。 老头隨手抓起一瓶酒扔向对手面门,趁那汉子下意识闭眼瞬间施展“蹶子腿”攻击下盘,以足跟后蹬对手脛骨,直接蹬得那人脛骨骨裂,原地疼得栽倒。 近身托掌,掌腹击中下顎,那汉子瞬间咬断了舌头,老头毫不停留,叩手猛击太阳穴,又解决一个。 孙师傅的布鞋碾过地面,眉头紧皱。眼前这些后生崽子招招搏命,刀专往心窝子捅,哪里像是寻常帮派斗狠? “早知是填命的勾当,便是一包金条也不接!”老人心里暗骂,一年前在澳门,於新派人送来的红封包摸著挺厚,来了金山之后也算舒坦,谁知道还有今日的鬼门关要过! 布鞋尖点过地上的后生,借力腾挪的瞬间,孙师傅余光扫向破窗。外面还堵著人正封住退路。 若是去年没遭蝗灾,何至於杀了抢粮的狗崽子逃命!此刻该是在晒场上教孙儿踢桩功,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当这断头鏢师? “著!” 一脚跺下一节栏杆,握在手里打中偷袭者脖颈。 带著锈跡的长刀劈风而至,老人旋身让过刀锋,忍不住喘了一口气,这杀了一个又来一个,何时是个头? “闪开!” 前方的人群里炸开暴喝,持刀的打仔中一桿黑洞洞的枪口举起,老人汗毛直立。 “砰!” 铅弹擦过耳际,打碎身后威士忌酒架。孙师傅借酒液掩护贴地翻滚,布衫早被冷汗浸透。 ———————— 混战爆发,阿德后背抵著墙,匕首横在胸前抖得厉害。小文缩在他左后侧,刀刃尖端还挑著半片带血的人耳。 三个刀手正踩著威士忌酒液逼近,领头汉子反握的匕首滴著吴大有的血——方才那个挨於新巴掌的汉子,此刻正躺在五步外抽搐,肠子拖得像条红绸带。 “小崽子学人挡刀?”刀手突然矮身突进,匕首毒蛇般噬向阿德咽喉。少年慌神架刀,铁器相撞的火星里,另两把钢刀已从左右包抄。小文尖叫著捅出捡来的长刀,堪堪卡住右侧刀刃,左侧钢刀已削向他天灵盖。 “蹲!” 炸雷般的吼声自背后响起,刘晋手里的刀贴著阿德头皮飞过。刀锋精准楔入偷袭者的锁骨缝,顺势进步猛撞。 阿德趁机滚地突刺,匕首捅进面前汉子的脚背。刀手吃痛踉蹌的瞬间,小文抓起酒瓶横扫,砸中锁骨的脆响里,三人终於退到地下室的台阶转角。刘晋背靠墙喘息,右手的伤口又开始渗出血。 “晋哥你的手……”小文呜咽著开口。 “闭嘴!看刀!”刘晋骂完,惨白的面孔竟咧嘴笑了,面若恶鬼,沾著血沫的牙齿咬住刀背,完好的左手把阿德拽到自己身边慢慢后退。 两人肩並肩地挤在台阶入口处,一股玩命的架势,三个新扑上的刀手被这神情唬住,转身又开始往楼梯那里挤去。 杀於新! 杀於新! 第78章 血月之夜(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8章 血月之夜(三) 金山海湾,南滩的爱尔兰人聚集区。 吉姆·卡瓦纳踩著湿滑的地面,后腰別著的带鞘短刀硌得生疼。他望见酒馆门口的木箱高台时,正有三个华人挑夫从街角拐过,竹扁担上捆著印有太平洋铁路公司標誌的货箱。 “滚回去!” 吉姆將菸头弹向那些佝僂的背影,火星在划出红色弧线。他摸到口袋里皱巴巴的薪资单——上周卸货量比三个月前多了三成,日薪却又降低了。 抽完两根烟,这处空地人开始多起来。 第一波抵达的是卸完最后一船红松的装卸工,他们沾满盐粒的工装还滴著海水,绳子在腰间隨步伐叮噹作响。带头的人朝著劳工团的吉姆打了个招呼,磨损的皮靴踩在一旁的木箱上,掏出锡制酒壶灌了口威士忌——他左腿的旧伤在潮湿空气里隱隱作痛,那是之前铺设铁路时累坏的膝盖。 不一会,十二个专门赶回来的铁路养护工鱼贯而来,其中三人还裹著破毯子,天气太过湿冷。 后巷开始涌出第二批人群。妇人抱著啼哭的婴儿挤过人群,她死去丈夫的铁路工牌在胸前晃动。两个穿帆布围裙的工人抬著木箱跟在她身后,箱子里装满从机械车间偷来的铁傢伙。他们之前得到口口相传的消息,今日集会,还以为要跟谁打架。 当天色渐暗,夕阳昏沉,第三波人流从街角席捲而来。五十多个码头搬运工像沙丁鱼群般移动,沾著鱼腥味的麻绳缠在他们肩头。 人群密度隨著时间推移快速增加。原先分散在货堆旁抽菸的工人们,此刻挤得水泄不通。带著咸味的海风里飘著各种不同口音的爱尔兰方言。 当天光暗黄,太阳沉下,上千双沾著不同行业印记的靴子,已经在昨夜下过雨的地上踩踏出粘稠的泥浆。 木箱堆起的台子突然晃动起来,麦克奥谢踩著沾满泥泞的工装靴登台,黑色呢大衣在咸风中猎猎作响,夕阳正將他的影子拉长。 这个工人团首领举起缠著绷带的右手用力摇动手里的铜铃,人群慢慢变得安静起来,注视著台上。 他摘下沾满灰的圆顶礼帽按在胸前,露出被海风蚀刻出沟壑的额头。 “我是麦克奥谢——”他右手忽然举起一张泛黄的铁路工牌,“中央太平洋铁路第47爆破队倖存者!”人群里响起零星的击掌声,几个裹著毛毯的老工人挺直了佝僂的背。 “我也是这次集会的发起人,你们有些人认识我,有些不认识,没关係。” 他解开褪色的绒外套,接著说道:“和你们其中一些人一样,我在唐纳峰冻掉过两根脚趾——”突然抬起的左脚靴底,赫然露出用铁皮修补的破洞,“也见过同胞的尸体死在铁路的枕木旁边!”掌声变得密集如雨,某个醉汉把空酒瓶砸碎在货箱上。 “但今天我们不谈往事。”他话锋一转,“上周,又有一艘大船靠岸!卸下来一千三百个黄皮肤苦力!” 人群开始骚动,麦克奥谢却突然蹲下身,从木箱缝隙抽出一柄生锈的铁镐:“知道这是谁的吗?”,镐柄上刻著“蒂莫西·奥肖內西 1865”。 “这位我的好兄弟,尸骨永远留在了雪崩里,而本该属於他的岗位正被清国来的黄皮占据!”铁镐被重重砸向台面。 “看看码头区的数字吧!之前我们装卸工日薪1.2美元,自从中国佬涌进来——现在只剩0.8美元!这不是竞爭,这是奴隶对自由人的绞杀!” 他突然揪住前排吉姆的衣领,將对方长满冻疮的手掌紧紧握住,“告诉我,你妻子是不是把土豆熬成了第三顿汤?” “你们有谁很久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吗?” 人群里陆陆续续举起了一些手。 麦克点点头继续说道,“你们留意过那些黄皮猴子的社区吗?” “他们的鸦片馆正在毒害我们的人,那些裹著小脚的妇女,是他们把女人当奴隶一样剥削的活证据!市政厅却对这些全部视而不见——因为每个华人背后,都有铁路大亨的黄金!” “因为他们吃的更少,要的更少!” 人群传来铁器相击的鏗鏘声,“二十年前我们的家乡饿的没饭吃,要啃树叶,啃土——”,他抓起一把码头泥沙拋向空中,“饿死多少人!他们陆陆续续的来到这黄金之地,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可曾想过我们这些后来的人还要重复之前的悲剧,与吃老鼠的异教徒抢食?” “那些那些留著猪尾巴的异教徒正在把爱尔兰婴儿变成新的饥民!”台下传来婴儿啼哭,死了男人的寡妇掀开襁褓露出孩子浮肿的脸——三天前她典当了婚戒才换来半罐炼乳。 人群爆发出怒吼,麦克奥谢转身从怀里掏出张美钞,“每1美元税收——只有可怜的一点点美分流向咱们的移民社区!” “他们把自己家门前建设的漂亮,却任由咱们的聚集区充满烂泥!” “我们要的不是施捨,而是本该属於拓荒者后代的尊严!” “当市政厅的钟声为每个爱尔兰姓氏鸣响时,这才是真正把尊严握在自己手上!” “选择爱尔兰人当选市长,就是选择让挖通內华达山脉的双手也能握住自己的命运!” 火焰突然在台侧窜起,三个扎著假辫的草人被铁链捆在十字架上。“清国佬不是移民!”麦克奥谢將火把捅进草人腹腔,“他们吸食了咱们的血汗之后就会回家!”焦糊味瀰漫时,他继续说道:“他们根本不会留在这里建设!他们只会把钱寄回家!” “辫子佬不是移民,他们是蝗虫!” 海风突然转向,將灰烬卷向市政厅方向。麦克奥谢激动的脸在火光中晃动:“市政厅的人別想要我们像狗一样死去,我们要让圣派屈克旗帜插上市政厅!盎格鲁老爷们说凯尔特人是酒鬼?市长选举时,我们要用选票告诉那些清教徒——我们需要自己的权利!” 嘶吼声浪中,他开始大声喊出,“我们今晚去游行!去告诉那帮坐在办公室的大爷们我们的诉求!” “第一!码头日薪提高到1.5美元,工作不得超过十小时!” “第二!要求市政岗位保留更多岗位给爱尔兰裔,驱逐华人劳工!” “第三!我们必须建立天主教的学校!我们的孩子绝不能向新教牧师低头!” “———这才是真正的圣佛朗西科精神!” 火焰吞噬最后一个草人的瞬间,无数双手臂举起,上空迴荡著盖尔语的愤怒吼叫。 麦克奥谢退入阴影,终於喘了一口气,今天来的人比他给议员承诺的更多,他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 这群愚蠢的猪玀会按照自己设定的轨跡运转,这些人的愤怒已经被点燃,也没白费自己这一身精心的打扮和发言。 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他安排自己的心腹带队,游行的安排是从聚集区出发,经十几条街道抵达市政厅,途经7个关键选民区,务必要让所有人看到听到他们的呼喊。 “出发!” “出发!” 第79章 血月之夜(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9章 血月之夜(四) 风裹挟著怒火掠过人群。上千名爱尔兰劳工挤在泥泞的街道上,破旧的工装与生锈的铁器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他的演讲如同火星溅入乾草堆,瞬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愤懣。 “让黄皮猴子滚回清国!” “提高码头日薪!” “驱逐黄皮劳工!” “烧了他们的鸦片馆!” 怒吼声浪中,游行队伍如一条暴烈的火龙,蜿蜒著涌向市政厅。 麦克奥谢走在最前,呢大衣的衣角被风掀起。 今夜是独属於他的舞台! ———————————— 队伍行至杰克逊街时,一声微弱的呻吟刺破了喧囂。 突然,街角传来一声闷响。一只血手扒住潮湿的砖墙,指节抓出五道红色印记。布朗警探踉蹌著栽进游行队伍中间的人群面前,外套左肋的弹孔还在渗血。 他的帽子早不知丟在何处,红鬍子被血黏成綹,每喘一口气都带著肺叶漏风的嘶嘶声。 “黄皮……黄皮猴子……”他嘶吼著。 这帮蠢货…… 还不快救我….. 布朗的视线被血糊得模糊,但他认得那些脏兮兮的外套,这些码头区贫民窟的工人。 肋间的剧痛让他清醒,於新那发子弹没要他的命,却让他像丧家犬般爬了半条街。 此刻,他盯著人群里晃动的铁鉤与撬棍,牙齦咬得发酸:“凭什么老子要替帕特森那老狐狸挨枪子?狗日的黄皮猴子竟然敢开枪?” 竟然敢朝他开枪! 既然唐人街的杂种和这群穷鬼都要下地狱,不如让他们互相撕咬…… “那里的黄皮猴子杀了一个爱尔兰人!”布朗突然尖嚎,染血的指尖指向背后——酒水商店破碎的玻璃窗正闪著刀光。 “他们还想杀我!” “钱!五千美元……满地都是!”他故意將数字翻倍,喉头的血沫隨著嘶喊喷溅在跑来搀扶他的工人衣服上。 对,再添把火…… 他感受著人群的呼吸骤然粗重,那些深陷的眼窝里燃起贪婪的光。五千美元——足够这些穷鬼买下十条街的威士忌。他蜷缩著让伤口別渗出更多血,用最悽厉的爱尔兰土话哀嚎:“救我……那些清国佬说要杀光爱尔兰人!” 三个码头工挤上前架住他。布朗的鼻子里满是这些人身上的鱼腥和汗臭味,他强忍噁心,任由对方粗糙的手掌碰到弹孔。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心底却在冷笑:烧吧,抢吧,等你们和华人杂种两败俱伤,老子再带著巡警来收尸…… 这样还能甩脱自己的责任….. “先送他去找医生!”有人的叫声传来。布朗被抬起时,指尖狠狠掐进抬担架者的胳膊——不是求救,而是把一枚沾血的警局铜哨塞进对方掌心。“用这个……叫更多兄弟……”他挤出生平最虚弱的微笑。 快去吧,饿狼们…… 他听著身后人群分流出的脚步声,闭眼躺回担架。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酒水商店的方向已传来玻璃爆裂的脆响,混著盖尔语的咒骂。五千美元的谎言在暮色中发酵,他安心地躺好,剩下的都跟自己无关了。 那个敢於向他开枪的杂种会被人群撕碎! ———————————— 带头的码头工眯起眼。他认得那家店——门前他路过很多次,有时候还悄悄隔著玻璃看过,平日专供白人富商雪茄与威士忌。此刻,一股血腥和酒味正从破碎的窗口飘出,散发著诡异的诱惑。 “伙计们….”他突然高举铁镐,“咱们去看看!” “要是真跟他说的一样,一定要让这些黄皮猴子付出代价!” 三十几个爱尔兰人挤在酒水商店门口,火把的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將屋內染成一片金红。 门外逐渐靠近的喧譁让屋子里搏命的人动作一滯,紧急著慢慢停了下来——十几张白人的面孔正贴在窗上,眼珠在火光中闪著饿狼般的光。 “黄皮猴子在自相残杀!”一个裹著油布围裙的码头工咧嘴大笑,黄板牙咬著的菸头隨嘴角颤动。他踹开半悬的店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屋內霎时死寂,华人打仔与刀手们僵在原地,刀尖上的血珠悬而未落。 吉姆·卡瓦纳挤在最前,他看见满地美钞浸泡在血泊里,至少数百张;货架倾覆,雪茄散落,威士忌酒液在碎玻璃间蜿蜒成河。这哪是斗殴现场?分明是海盗梦里的宝窟!他喉结滚动,忍不住攥拳的手青筋暴起。 “钱……都是钱!”后排的醉汉突然嘶吼。这一声如野火燎原,人群轰然炸开。三个爱尔兰人率先衝进店门,皮靴踩过华人尸首,手指抠进血泊捞起湿漉漉的美元。 乔三派来的打手头领后退半步,布鞋底在地板拖出两道血痕。他瞥向楼梯上方二楼角落的於新——那昔日威风凛凛的“於爷”正缩在楼梯拐角装弹,手指抖得填不进弹子。刀手们彼此对视,刀尖微微下垂。他们为赏钱搏命,可当白鬼的眼珠瞪来时,某种更深的本能攥住了脊樑——那是华工刻进骨子的恐惧:洋人的枪口,比同族的刀更致命。 “这雪茄抵老子半年工钱!”吉姆抡起扳手砸开上锁的橡木柜,整盒未拆封的哈瓦那雪茄滚落脚边。他狂笑著撕开丝带包装,粗糲的手指抚过油亮的菸叶,仿佛在摸情人的肌肤。更多爱尔兰人涌入,货架被推倒,酒瓶在抢掠者的肘击间迸裂。 乔三的心腹带著人悄悄后退,却被什么也没抢到的爱尔兰青年拽住。“黄皮猪,兜里藏了什么?”青年伸手探向他鼓胀的衣襟——那里塞著乔三预付的鹰洋还有一小把刚刚藏进来的美钞。刀手攥住对方手腕,却换来一记耳光。 “啪!” “狗崽子还敢拦我?!” 那汉子攥著转轮枪的指节发白,枪管还残留著上一发子弹的灼烫。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耳膜里灌满自己粗重的喘息,像头被逼进死角的困兽。 敢碰老子的钱? 抢了地上的还不够,还要抢老子的卖命钱! 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对面爱尔兰人的巴掌没让他清醒,反而彻底癲狂。 去死! 去死! 扳机扣下的剎那,枪身传来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铅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头骨爆裂的闷响、人群骤然拔高的尖叫……所有声音都糊成一团,只剩下血管里沸腾的轰鸣。 “白鬼……”他从牙缝挤出诅咒,“ 艹你奶奶的,敢抢老子的钱,下辈子学乖点。” 死寂了一瞬,隨即爆发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黄皮杂种杀人了!”二十几条爱尔兰汉子抄起酒瓶、铁棍扑向华人。 杀戮的快感如鸦片烟般窜上脑髓。开枪的汉子咧开嘴,露出被染黑的牙——什么美元,什么乔三於新,全他娘见鬼去!此刻他只想把眼前这群狗眼看人低的白鬼全轰成筛子,一刀接一刀,直到血流成河。 刀手头领连开第二枪打穿一人膝盖,自己也被飞来的威士忌瓶砸中鼻樑。 弹巢空转的“咔嗒”声將他拽回现实。爱尔兰人的尸体瘫在脚边,脑浆溅上他裤管。他猛地揪住另一人的衣领,枪托狠狠砸向对方鼻樑,骨裂的触感从掌心直窜天灵盖。 杀! 全杀光! “来啊!再来啊!”杀红眼的男人嘶吼著,额角青筋暴起。子弹打光了便拿刀砍,锋刃捅进白人肚腹时,他竟觉得畅快——这些蓝眼珠的杂种!你敢扇我,你敢抢我的卖命钱?合该碾成肉泥! 血雾蒙住瞳孔,世界只剩猩红一片。 刚刚平静下来的打仔们被迫迎战,一边嚎叫一边给自己壮胆。 对面的鬼佬眼冒绿光,谁也不敢奢望他们的仁慈,只能被迫自保。 刀捅进爱尔兰人的小腹,却被对方死死攥住刀刃,用头槌撞倒。 闻风赶来的爱尔兰人趁机扛走整箱雪茄,却被流弹击中后背,精挑细选的菸叶在血泊中吸水胀大。 —————————— 於新缩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威士忌酒瓶碎片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弹巢里的铅弹像条滑腻的泥鰍,三次从颤抖的指间跌落。 楼下爆发的嘶吼声浪拍打著耳膜。 “要死在这了……”这念头如鉤刺进心里,搅得宿醉的脑子一团乱。刚刚他还能用枪指著布朗的脑门谈条件,此刻却连弹匣都填不满。楼下传来孙师傅的闷哼,他知道,那北佬武师撑不了多久了。 狗日的乔三! 你竟然如此狠毒,勾结洋鬼子也非得要我的命! 抢我的老婆,把我的弟弟送进警局,找人暗杀我! 你该死! 我一定要你的狗命! 必须得逃!对,从后窗跳下去! 他几乎能想像自己摔进臭水沟的狼狈模样。可双腿像灌了铅,鞋底仿佛被黏住——酒水商店里放了他半辈子的积蓄,全都都转移在这里。喉头涌上苦味,如今他有了钱、有了枪,怎么反倒比当年更窝囊? “都去死!全他妈去死!”他突然暴起,转轮枪对准楼下涌上的人影连开三枪。铅弹打碎吊灯,水晶棱片暴雨般砸落 一个爱尔兰人捂著脸滚倒。於新狂笑著,牙齦被酒精浸得发麻。 乔三此刻定在喝茶吧? 这念头比死亡更剜心。 我一定杀这狗贼! 可下一瞬,弹巢空转的“咔嗒”声將他拽回地狱。 他跑下几步拽住孙师傅的衣服,大喊:“快跟我走!” “跑!” ———————————— 刘晋的肩膀紧贴著师弟阿德,小文蜷在他身后。地下室台阶上的霉斑被血浸成黑褐色,廝杀声混著爱尔兰语的咒骂,不断砸进耳膜。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突如其来的一群鬼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晋哥,咱们……”阿德刚开口,一声枪响炸裂在身前的人堆里。小文嚇得攥住刘晋的衣角——那截布料早被血和冷汗浸得发硬。 紧接著就是暴怒的呼喊,七八十平米的酒水商店涌入了更多的爱尔兰人。 逃不脱了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右手断指的伤口突突抽痛。他瞥见阿德裤管渗出的血——方才他俩肩並肩挡住敌人时,这愣头青替小文挡了一记,小腿肚的肉翻卷如裂帛。而小文更惨,左眼肿得只剩条缝,辫梢沾著不知是谁的血。 还有师弟啊! 阿越那张脸又凸显在脑海,让他浑身战慄。 必须趁著现在逃命! “跟紧我!”刘晋嘶吼著挥刀前冲,三个爱尔兰人正背对他们抢夺雪茄箱,他趁机捅穿最近那人的腰眼。 木质楼梯在火光的阴影中扭曲摇晃。於新的枪声突然从斜上方炸响,刘晋下意识低头,铅弹擦著发梢掠过,打碎身后酒柜的玻璃。他抬眼正瞥见於新拽著孙师傅窜上楼梯,那老鏢师的布鞋底还粘著血。 二楼……对!跟上於新,他肯定知道怎么跑!绝望中骤然迸发的亢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那两人的背影成了提神的毒药。赌一把!赌这烂命! “上去!快走!”刘晋扯过小文的胳膊往前推。少年踉蹌半步,差点撞上挥来的棍子。阿德抢步架刀格挡,左手的刀险些被打掉,刘晋看清了旋梯口的乱象——七八个华人打仔正挤在楼梯中段挥刀且战且退,爱尔兰人如鬣狗般撕咬著他们的脚跟。 刘晋左手有些脱力,他两只手合握长刀,残废的右手针刺一样的剧痛让他清醒,他暴喝一声,捅穿对面人的胸膛。 疼?疼就对了!疼才知自己还活著!阿德的怒喝从背后传来,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见师弟肠穿肚烂的模样。 “让开!”刘晋撞进人堆,刀尖狠狠楔进挡路者的后心,拼命开路。 暴怒与疯癲交织。刀刃每砍中一人,他都感觉血液里的生机在离自己远去。 他不敢退,更不能退。 刘晋踩著他的脊背跃上台阶,刀光泼雪般扫开两侧的袭击者。一个爱尔兰人抡起酒瓶偷袭,被他用残掌生生挡住——腐肉钻心的疼,反倒激出凶性。 “滚!”他旋身將刀捅进对方眼眶,粘稠的液体溅上小文惨白的脸。阿德在身后哭嚎,刘晋回头剎那,瞥见师弟后背被椅子砸中,紧接著就是几双脚狠狠地踩踏。“晋哥……我不成了……”阿德趴倒在地,匕首脱手。 刘晋从骨头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踏前两步,两个爱尔兰人狞笑著扑来,却被刘晋的刀光逼退。 阿德突然暴起,抱住一人狠咬——像极了野狗模样。 第80章 血月之夜(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0章 血月之夜(五) 旋梯拐角挤成修罗场。打仔们的刀刃与爱尔兰人乱七八糟的武器绞作一团,血顺著台阶流成小溪。刘晋的视野开始发黑,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徵兆。小文被挤在栏杆边缘,半个身子悬空——楼下举著火把的爱尔兰人正够他的辫子。 “上去!”刘晋一刀砍过去,逼走爱尔兰人,突然揪住小文的腰带,断指的右手爆出最后气力。少年如麻袋般被拋向楼梯上面,砸翻两个缠斗的身影。 “晋哥!”小文扒住栏杆往上爬,却被逃命的打仔拽住脚踝。那人此刻满脸是血,眼里闪著癲狂:“小崽子挡老子路!” 刘晋的刀破空而至,钉入那汉子的肩胛骨。趁对方吃痛鬆手的瞬间,小文拼命踩著人的脑袋和肩膀往上窜。 他盯著小文往上爬的背影,狠戾中渗出一丝温柔。仿佛看见莫家拳馆里那个总被师兄弟逗哭的鼻涕娃。跑!跑出这人间地狱! 不知道什么砸中后脑的闷响,比刘晋想像中轻柔。他只是一瞬间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师父、大师兄,我护住小文了……平静的释然之后,血路尽头,他终於不必再当那个拋弃师弟逃命的孬种....... 黑暗吞没他之前,最后一丝意识瞥见小文消失在二楼的火光中。 —————————————— 暴徒们踩著吱呀作响的楼梯衝上二楼时,木质台阶上的血渍尚未凝固。 空气中浮著威士忌与焦肉混杂的刺鼻气味。领头的红髮汉子抡起捡来的刀劈开摇摇欲坠的屏风,正撞见六个华人打仔挤在后窗前——有人半个身子已探出窗外,辫梢在夜风中晃动。 “黄皮猪想逃!”红髮汉子狂笑著掷出左手的酒瓶。正打中一名打仔的大腿,那汉子仓促间后脑勺磕在窗框上,鲜血顺著淌进衣领。其余人见爱尔兰人衝上来了,发疯般往窗外挤,手肘与膝盖在狭窄的窗框间撞出闷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一个暴徒抓起摔到在地的木雕几,將细长的家具砸向人堆,又捡起摔碎的瓶底座击中打仔们的脊背,有人痛得鬆手坠落,惨叫声从二楼直贯而下,在路上炸成闷响。 “烧死他们!” 某个挨了一刀的船工突然嘶吼。他抓起身边的威士忌酒瓶,一瓶接一瓶地打碎在窗前的人堆面前,琥珀色的威士忌汩汩漫过地板。火把被掷入酒泊的瞬间,蓝焰如毒蛇窜起,顺著打仔们的裤管舔上后背。 被点著的打仔在火团中乱撞,布鞋底烧穿后露出焦黑的脚骨。一人哀嚎著从窗口挤落,带著满身火焰栽向街道——火焰在半空被风扯成长尾,落地时竟似一朵绽开的红莲。 其余人被迫在火海与刀斧间抉择:三个打仔咬牙抽刀,拼命挥砍,爭取著为数不多的存活时间。 火势稍缓后,暴徒们开始翻箱倒柜。於新的雕隔断门被斧头劈开;镶螺鈿的衣柜里掛著十几套绸缎长衫,被撕成布条綑扎抢来的银器;甚至青茶具也被砸碎,企图翻找出值钱的物件。 “这戒指够换匹马!”红髮汉子从桌子抽屉抠出枚宝石戒指,对著火光端详。他身侧的同伙却盯上床上枕头边的钱箱——露出成卷的美钞来。 “钱!” “好多钱!” “上帝啊!” 暴徒们为爭夺扭打成一团,直到有人抄起烛台砸碎同伴的颧骨。 火舌舔舐著窗户,火光旁边一个暴徒醉醺醺地试穿於新的织锦马褂。过短的衣襟勒得他脖颈发红,却不妨碍他將抢来的怀表链子缠上手臂。 当最后一块地板都被撬开搜刮后,暴徒们拖著麻袋下楼参与狂欢。焦黑的墙边掛著几具被砍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指节仍抠著窗框的灼痕。 —————————— 愤怒的吶喊掩盖了枪声。人实在太多了,游行的长蛇队几乎占据了整条街。 他带著游行队伍又走出两条街才有人来报信,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变了调的嘶吼:“麦克!黄皮猴子在杀咱们的人!” 事实上整个队伍前后中段都有工人团的劳工,而第一个发现情况不对的工人团成员此时正在忙著用窗帘布包雪茄,挣钱哪有报信重要,让什么游行见鬼去吧! 报信的是个气喘吁吁的老矿工。老人指著来时的方向,缺了拇指的右手比划出砍杀的姿势:“就在杰克逊那条街!肠子都流出来了!死了很多人!” 麦克的瞳孔倏地收缩。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那些佝僂著背在洗衣房搓衣服的华人,那些被巡警用鞭子抽都不敢抬头的苦力,怎么可能当街杀人? 紧接著他就反应过来了,怕不是捕鯨厂那货人来南滩刚好撞上了? 他先是惧怕,紧接著就是狂喜。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把那伙暴徒辗死復仇的机会就在眼前!再也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 身边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只需他手一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他立刻高喊,“跟我走!兄弟们跟我走!” “有黄皮猴子敢残害咱们的兄弟!” 人群轰得开始嗡嗡作响,一千多人的队伍开始掉头,有心急的已经呼朋唤友顺著原路返回。 ———————— 酒水商店的街面聚集的人群已超过五百。一个满脸雀斑的爱尔兰少年拖著具尸体挤出店门——那是被刘晋捅穿腰眼的码头工,肠子拖在身后像条血淋淋的尾巴。少年將尸体摔在马路中央,跳上酒桶尖叫:“辫子佬杀了麦考利!他们用刀剖开他的肚子!” 事实上,麦考利是混战中被自己人误伤致死。但这句话成了火种。主妇们抓起围裙抹泪,更多的爱尔兰人尸体被抬出。 一具具面目狰狞,浑身是血的尸体让围观的红毛情绪鼓盪到极点,一路游行喧囂的气氛让这些没脑子的酒鬼瞬间高潮。 有人抡起路牌砸向最近的华人杂货铺。玻璃爆裂声中,谣言如野火般蔓延: “他们在井里投毒!” “华人娼馆藏著爱尔兰女孩!” 等麦克奥谢挤进人群赶到,还未曾见到一个黄皮猴子的身影,事態也已经无法控制,铜铃摇得手臂发酸,也没有一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麦克带愣在原地,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1章 血月之夜(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1章 血月之夜(六) 麦克奥谢的铜铃从掌心滑落,跌进泥浆的瞬间就被无数靴底碾成废铁。他僵立在暴乱漩涡中心,耳膜灌满的已不再是劳工们的怒吼,而是某种野兽般的嚎叫。人群推搡著他向前,后背不断撞上高举的手臂与火把,仿佛置身於被颶风掀翻的小船甲板。 “先生!先生!”老矿工拽住他衣摆的手被挤开,那张布满煤灰的脸转瞬淹没在人潮中。麦克踉蹌著倒退两步,后脚硌上某具尸体的肋骨——那是被割喉的华人打仔,半截辫子缠著脖子。他看著这双暴突的眼珠,浑身冰冷。 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麦克被推搡著仰起头,正看见火光照亮的绞架——那是用货箱与晾衣杆临时拼凑的刑具。四个华人伤者被麻绳捆住胳膊吊在半空,活像屠宰场待宰的生猪。 刘晋悬在最外侧,断掌伤口凝著黑血,襤褸的衣衫下露出泛著青紫的肋条。某个穿褪色蓝裙的妇女正踮脚將火把凑近他发梢,焦糊味混著皮肉炙烤的异香隨风扩散。 “绞死他们!” 暴徒们將从酒水商店拖出的华人伤者挨个掛上绞架——包括昏迷的刘晋。他的断掌伤口凝著黑血,辫子被爱尔兰妇女用火把燎去半截。 “绞死黄皮猴子!”一个穿褪色蓝裙的中年妇女站在绞架旁,灵巧的手指將麻绳编成套索。她的儿子——约莫八九岁的棕发男孩——从隔壁裁缝铺抢来大捆绳子,童音尖利如刀:“妈妈!这些够绞死二十个!” 第一批被吊起的是酒水商店的打仔。汉子的眼睛凸出眼眶,喉咙被刀割开的瞬间,人群爆发出欢呼。一个暴徒用长杆戳弄尸体,模仿华人挑担的姿势:“看!黄皮猪到地狱也要做苦力!” 欢呼的童音格外刺耳。棕发男孩抱著麻绳穿梭在人群间隙,小鞋子欢快地踢开滚落的雪茄。麦克突然想起自己夭折的幼子——若是活著也该这般年纪,该在教堂唱诗班捧著圣经,而不是掛著鼻涕给绞架递绳套。 “停下......”他的呢喃被欢呼声碾碎。倒吊的躯体开始抽搐,刘晋溃烂的右掌突然痉挛著抓向虚空。这个濒死的武师似乎正透过血痂粘连的眼皮,望向某个不存在的方向。麦克看见他乾裂的嘴唇翕动著,吐出带血的唾沫,那口型分明是在呼唤某个名字。 “阿越……” “阿越……” “妈妈!他要说话!”男孩兴奋地摇晃母亲手臂。蓝裙妇女狞笑著狠狠地扇他的脸,一下接著一下,仿佛是要把自己失去丈夫失去生计来源的痛楚全部发泄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看这黄皮猴子还能撑多久。”带著威士忌酒气的盖尔语飘过来,铁锈味的血沫顺著刘晋开裂的嘴角往下淌。他右肩的刀伤已经凝成黑紫色的痂,但左腹被捅穿的血洞还在汩汩渗血,把绞刑架下潮湿的地面染得发亮,在火光中黏成一片。 意识又开始涣散。昨夜的画面突然劈进脑海——阿越的后背摔倒在餐馆地面蜷成虾米。那柄本该扎进乔三心口的匕首,此刻却扔在师弟手边。刘晋的手指在绞架上痉挛,仿佛又摸到於二递来的美钞。 “师父...”破碎的粤语从绞索缝隙里挤出来。他想起武馆天井里旋转的木人桩,晨光中三十九套拳术破风的脆响。小文总爱把米汤熬得稠稠的,蹲在门槛上等他收功。铜钱大的槐落在粗瓷碗里,师弟笑起来会露出左边尖尖的虎牙。 绞架突然剧烈摇晃。爱尔兰人用棍子戳他腹部的伤,吸气声惊起一群醉鬼的鬨笑。刘晋被剧痛激得睁开眼睛,火光里有什么在闪烁——是 爱尔兰人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越你还活著吗,小文你跑脱了吗,师兄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父...师父.....来救救我吧.....徒弟要死了..... 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空荡荡的铁皮仓库里,於二把美钞甩的哗哗响,“杀个老狗而已,”那个含混的口音像蛇信子舔过耳朵,“你们师兄弟的功夫,够换下半辈子荣华。” 刘晋看见自己染血的布鞋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看见爱尔兰人手里的砍刀映出自己扭曲的脸。他挤出胸腹里最后一口气,血腥突然在口腔里炸开。 “你!哋!都!该!死!” 粤语的嘶吼混著血沫喷溅而出。几乎同时,六把刀和匕首同时捅进身体的时候,刘晋正对著武馆的朝阳微笑。疯狂的鬼佬叫喊里,他听见小文在喊“师兄食早饭了”,就像无数个汗水把麻布衫浸透的日子。 暴民们爆发出更亢奋的吼叫,更多的人同时衝上前捅向悬空的躯体。 难得有个死前敢叫骂的,趁热多砍几刀发泄一下。 麦克的眼中烙下最后画面:武师绷直的脖颈突然暴起青筋,断掌竟在虚空中划过,接著便被乱刀斩成肉泥。 血腥味催生出更疯狂的浪潮。人群开始向周边街巷漫溢,火把连成蜿蜒的血色长蛇。麦克被裹挟著涌进“福隆杂货铺”时,橱窗里供奉的財神像正被铁镐砸碎。穿绸衫的老掌柜蜷在柜檯下,怀中紧抱的檀木匣子被暴徒连胳膊一齐斩断。老人用剩下的半截手臂接连挥舞,哆哆嗦嗦在柜檯喊著“莫害人命”,第二声未落便被铁鉤贯穿天灵盖。 “黄皮猪藏的钱在哪?”暴徒们踢开尸体,疯狂劈砍著每一块木板。麦克的靴底踩上滚落的算盘珠,身子一歪撞进里间。八仙桌上的长寿麵还在冒热气,穿红肚兜的婴孩躺在竹篮里吮吸手指——他乌黑的瞳孔倒映出暴徒举起的煤油灯,下一秒便被火焰吞没。 “上帝啊......”麦克的祷告哽在喉头。穿围裙的妇人尖叫著从后厨衝出,手中菜刀还未举起就被三柄铁叉钉在门板上。她的惨叫很快淹没在瓷器碎裂声中,暴徒们正为爭夺橱柜里的蓝色瓷瓶扭打成一团。 巷尾突然炸响粤语嘶吼。麦克转头望去,二十几个持棍棒的华人正从洗衣坊衝出,最前头的壮汉挥舞著棍子逼退暴徒。希望的火苗刚窜起就熄灭——三个爱尔兰船工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两辆木板车,將人群冲得七零八落。戴瓜皮帽的华人被暴徒按在砖墙上,整张脸皮竟被生生砸得凹陷下去,露出森白颅骨。 更远处的华人药铺已成炼狱。穿长衫的郎中抱著药典跪在火中,银须被火舌燎卷也浑然不觉,兀自將艾草灰往烧伤的学徒身上涂抹。暴徒们踢翻药柜,把当归枸杞塞进裤襠,举著药酒狂饮。 麦克被蜂拥的人群推著走远,他的胃袋突然痉挛,早餐喝的燕麦粥混著胆汁喷在绣著“福”字的门帘上。当他抬头时,正看见三个暴徒將华人少女拖进当铺柜檯。少女的绣鞋卡在地板缝里,露出缠足的畸形脚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传遍街头巷尾。 “都住手!” “都住手!” 他用尽最后气力嘶吼,声音却无人在意。穿帆布裤的装卸工闻声转头,沾满脑浆的铁棍高高举起。麦克突然看清对方的脸——那是曾在自己手下领救济麵包的瘸腿老汉,此刻浑浊的眼珠里跳动著嗜血的光。 “滚!別耽误老子发財!” 铁棍砸下求饶的华人瞬间,麦克本能地后退。后脑撞上钱柜的剎那,他瞥见格子里的全家福,逐渐模糊了视线。 —————————————— 水晶吊灯將宴会厅映得如同白昼,市长乔治·哈斯廷斯轻拍德裔议员威廉·阿尔沃德的肩头,两人低声交谈著朝书房走去。几个有事要谈的官员、商人紧隨其后,雪茄菸雾在他们身后拖出蜿蜒的灰痕。乐手们適时拉高小提琴的音调,掩盖了离去的轻响。 陈九倚在落地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礼服的衬里。舞池里旋转的裙摆让他想起捕鯨厂晾晒时被风吹起的染布——那些浸透汗水的粗麻布,此刻全被幻化成塔夫绸与天鹅绒。 “阿九。”赵镇岳走过来,递过一杯酒。 一席夜话剖肝沥胆,倒教二人添了几分肝胆相照的义气。 陈九摆摆手,远处隱约传来大笑,白鬼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舞池的喧闹。 “可是心头鬱结,独自在此伤怀?” 陈九嘴角扯出三分苦笑:“不过念及数月前尚食不果腹,如今竟与这些洋夷廝混...” “人吶,终须朝前路看。”赵镇岳捋著白须,“对了,听闻你与会馆的人有些齟齬,还有人放话要你们永不能进唐人街,不若老夫做个和事佬?” “罢了....”陈九摇头。 老坐馆枯瘦的手掌落在他肩头:“会馆虽有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到底接济过许多初渡金山的乡亲。前些年颱风毁船,会馆便赊出三百担糙米...” 赵镇岳见陈九垂著眼皮不接话,摇头苦笑道:“贤侄莫怪,这两年各个会馆宗亲会实在是龙蛇混杂得紧。上月潮州那伙人在赌档为抽水钱械斗,血溅了整条巷子——我这把骨头,也经不起这些腌臢事了。” 事实上,这几年他也不怎么愿意跟会馆的人来往,眼不见心不烦,多数时候都不在唐人街待。 陈九:“我在老家討海时,常见渔婆拿麩皮混著观音土做饼。如今这满堂的歌舞,倒更叫人眼晕。” 老坐馆回头看了一眼,“民生多艰吶……” “回吧。”赵镇岳忽然转身,杖头叩在地砖上,“你说的也对,这西洋景儿看得人眼疼。” “主人家已经去待客了,咱们留在这看洋婆子跳舞也没甚意思....” —————————————————— 马车碾过碎石头路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陈九扯鬆了礼服领口,帽子搁在膝头,眼睛映著街边煤气灯忽明忽暗的光。赵镇岳的檀木拐杖横在两人之间,龙头雕纹的包浆被摩挲得发亮。 “我一直在想刚刚你问的问题。” “阿九,你可知金山华人去年往国內匯了多少银元?”老坐馆忽然开口,粤语混著马车顛簸的吱呀声,“光是致公堂和六大会馆经手的匯票,就有二十万。” 陈九指节叩了叩,外头飘来烤肉的香气:“都拿去修祠堂买田地了?” “修祠堂?”赵镇岳冷笑一声,拐杖尖戳了戳车底板,“台山黄家三房的长子,前年带著两船机器回广州,在十三行开了间繅丝厂。新会的林氏宗族凑了五万银元,托香山商人买了批雷明顿洋枪——听说李中堂的淮军都用这个。” 陈九驀地坐直身子。 “朝廷不是禁私运军火?” “禁?”老坐馆往外探头看了看,路边的灯光泼进来,映得他皱纹如刀刻,“洪杨乱后,哪还有工厂能造好枪?江南机坊十室九空。曾文正公奏请amp;#039;师夷长技amp;#039;,如今福州船政局、金陵机器局,哪处没有金山华商的股本?今晚你见到的茶商老周,上月他的船刚运了台蒸汽机去国內——”他忽然压低嗓音,“轮机舱夹层里藏著六门克虏伯炮。” 陈九想起舞会上那些铁路公司的徽章,鬼佬议员谈论华工时轻蔑的嘴角,喉头有些发紧:“既如此,朝廷可曾替金山同胞说过半句公道话?《蒲安臣条约》签了快两年,金山的华人反倒待遇一天不如一天!” 陈九是个没太多墨水的,王二狗的报纸起了大用,他日夜翻看,恨不得把那些铅字嚼碎了吃进去。如今不同往常,自己肩负著百多人的生计,不由得不用心。 车轮猛地硌过坑洼,赵镇岳的龙头杖晃了晃:“两宫垂帘,恭亲王主理洋务,眼里只有洋务、枪炮製造。至於海外弃民...”他自袖袋摸出枚同治通宝,黄铜钱在掌心转出残影,“同治四年,秘鲁华工状告庄园主虐杀同胞,朝廷只回了句amp;#039;久居番地,自弃王化amp;#039;。” 陈九摸了摸怀里转轮枪柄,才能给自己的愤怒一点宽慰。 “哎.....” “自己管好自己的事吧....” “眼下苦一苦不要紧,总归是国內的事重要。” 赵镇岳说完,像是想起什么,语调陡然转亮,“香山容纯甫,你该听过?” 第82章 血月之夜(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2章 血月之夜(七) 陈九点头。捕鯨厂的新来的英文先生念叨过一次,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说那是第一个考取耶鲁的华人,辫子藏在学士帽里,洋人报纸称他“东方奇蹟”。 这是位传奇人物,咸丰四年就敢剪辫易服的狂生。 赵镇岳的语气带著唏嘘:“九年前在萨克拉门托,我见过容纯甫先生。那时他赴美採购机器,穿著鬼佬的燕尾服,辫子盘在礼帽里,站在堂里用英文讲了半个钟头。”昏暗的灯光映出老人嘴角的笑意,“当时满堂白皮商人的脸色,比臭咸鱼还精彩。” “容先生端的了得,借著耶鲁的校友会,竟与美国官商两界的精英都建立了交情。” “从那日相见,我慕名结交,和容先生一直有书信往来。” “前年我接到他的信,他正游说江西巡抚向朝廷献策,要选孩童赴旗国学造机器。听说摺子被京里守旧大臣驳了,可容先生岂会罢休?” “容先生在信中放话说,二十年后要让他们把洋人的炼钢造舰之术,全搬回国內。” 车辕碾过水洼,惊起路旁翻捡垃圾的流浪汉。 “如今容先生带人建立的江南製造局,里面的锅炉,烧的就有金山华商的银元。”老坐馆的嗓音混在车轮声里,“福州船政局今年六月刚刚下水的amp;#039;万年青amp;#039;號,也有我们这些人的钱。“ 陈九的指节捏得发白。 “等咱们的兵舰开到金门湾,看哪个红毛鬼敢欺辱人!” “阿九,几条街的华人....”赵镇岳说道,“有人攒钱买地做田舍翁,有人偷运枪械想改朝换代。” “容先生选的第三条路——学造火轮船,学炼洋钢,学那千里传讯的电报线。” “如果这件事推动成了,等这批孩子学成归国,將来咱们自己造的火轮船在金山靠岸,咱们在这受的腌臢气,总要討个说法。”老人忽然剧烈咳嗽,帕子上洇开血丝。 陈九默默点头,也有些希冀在心间鼓盪。 —————————————— 两人说过一会儿话都有些乏了。 行驶到金山南区,陈九的脑袋隨著顛簸一点一点地撞在车壁上。感恩节晚宴的酒气还在喉头翻涌。他恍惚间又看见艾琳胸前的绸缎玫瑰在舞池里旋转。赵镇岳的檀木拐杖突然磕到车板,惊得他眼皮一颤——方才宴会上老坐馆那句“曲意逢迎总归逃不脱”竟化作梦魘,將他的太阳穴勒得生疼。 “轰!” 远处爆开的炸响惊得马匹嘶鸣,陈九猛然睁眼,额角冷汗浸湿礼服立领。他闻到自己呼吸里残存的酒精味,忽然有些羞恼——自己贪杯喝多了几下,竟在途中打盹。赵镇岳的视线瞟向远处,浑浊瞳孔骤然紧缩——两条街外的天空泛著诡异的橘红,浓烟裹挟火星盘旋如龙。 “有砍杀声!”陈九的新会方言混著酒气喷出,手掌刚触到侧板便听见一声悽厉的嘶吼:“救命啊!”那分明是四邑口音。 赵镇岳的龙头杖重重叩击车板,“快!”老坐馆的绸衫下摆扫过陈九膝头,马车夫扬鞭的脆响撕破夜幕。陈九抽出转轮枪,枪管残留著昨夜前擦拭的油味。转过街角的剎那,火光已將他的侧脸照亮。 “叼你老母……”陈九喉结滚动。五个爱尔兰汉子正围在“李记杂货”门前,火把捅破橱窗,穿灰布衫的店主被拽著辫子拖出。金戒指卡在肿胀的指节,暴徒强行拔了半天取不下来,抽匕首寒光一闪。 咔嚓! 断指带著血弧飞入阴沟,店主的惨叫与爱尔兰俚语的鬨笑绞作一团。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狂跳,捕鯨厂库房的血腥记忆翻涌而上。 “阿九!”赵镇岳的警告被甩在身后。他纵身跃下马车,漆皮靴底在血泊里打滑。领头的红鬍子壮汉刚举起断指炫耀,转轮枪的击锤声已贴著耳际炸响。 “砰!” 铅弹掀开红鬍子的天灵盖,剩余四人愣怔的瞬间,陈九已飞快跑近,枪管抵住第二人下顎。布衫店主蜷在墙根,断指处涌出的血浸透陈九的靴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黄皮杂种!”脸汉子抄起火把扑来,陈九旋身避过,子弹精准楔入对方膝盖。哀嚎声中,他揪住最后两人的金红色头髮狠撞。头颅相撞的闷响里,陈九的话里淬著入骨的杀意:“滚!” 侥倖未死的暴徒踉蹌逃窜,火把扔进路旁水沟嗤嗤作响。陈九扶起浑身发抖的店主,瞥见对方空荡荡的左手,喉头忽地发苦——就为了一枚可笑的戒指…… 低头时又惊觉自己的礼服下摆溅满血点,这身赵镇岳重金置办的“体面”终究染了脏污。多么荒谬,一个时辰前他还在金碧辉煌里端著酒杯假笑,此刻却又见血泊。 ”多谢…多谢…”店主哆嗦著感谢,嘴里还止不住痛苦的呻吟。陈九刚要开口询问什么情况,远处骤然爆发的盖尔语吼叫如潮水漫来。二十几个举著火把的爱尔兰人从街角涌出,铁棍与砍刀在街道上刮出火星。 “就是他!” “黄皮崽子!找死!” “上车!”赵镇岳暴喝。陈九將店主推进车座的剎那,铅弹擦著礼帽飞过,打碎车顶半弧形的棚子。马车夫疯狂甩鞭,惊马扬蹄狂奔,陈九半个身子悬在车外,转轮枪泼风般连开三响。 人群里迸出哀嚎,在马蹄声里追逐的脚步声渐远,陈九缩回车內喘息,心臟止不住的狂跳。他刚要张嘴问,店主攥著断指已经泣不成声:“他们突然衝进来......见著招牌就砸......” “我什么都没做啊.....” “之前来收钱的我也都给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陈九还想开口,看他委屈后怕的可怜模样,终究是止住了话头。 这是被无辜捲入的店主吗?正好碰上了醉鬼,还是有预谋的乱杀? 他一时心乱如麻,不知道漆黑的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镇岳的檀木杖头轻点车板,皱纹里凝著霜,迟疑了一会才带著怀疑开口:”怕是暴动。“ 马车猛然急剎,陈九差点栽出去。马夫的惊呼紧接著传来,远远望去浑身的血都凉了——前面整条街已成火海,穿各式衣服的爱尔兰人正將店铺里的货物拋向空中。穿长衫的男人匍匐在地,一边磕头一边求饶,脑袋如捣蒜。 “转去右边那条街!”赵镇岳的吼声惊醒马车夫。车轮碾过满地杂物调头,三个举著火把的暴徒却从岔路包抄而来。陈九的子弹打空,没时间换弹子,抄起赵镇岳的拐杖狠狠打中领头者的脑袋,却阻不住更多人影从浓烟里浮现。 怎么这么多人! —————————————— 马车癲狂般冲入唐人街。陈九攥紧打空的手枪青筋暴起,喉头血腥味混著反胃的酒精直往脑门冲。 他们直奔约定好的匯合地点,正是出发晚宴前的位置,在唐人街的西南段的一个丁字路口。 灯笼影影绰绰照著”广源茶寮”四个褪色大字。 “落车!”陈九部等马车停稳就跃下,礼服下摆叫夜露浸得沉甸甸。茶寮里飘出熟稔的烟油味。掀开油布帘子,但见梁伯盘腿坐在榆木八仙桌前,铜烟锅子在粗瓷碗沿敲得噹噹响。几缕旱菸混著铁观音的茶气,在这腥风血雨的夜里倒显出几分冷静。 陈九喘著粗气进来,一口气把碗里的茶水全部喝乾。 “梁伯…..”陈九咕嚕咕嚕喝水,边喝边说道,“街上好多红毛鬼…” 听闻这话,几个捕鯨厂弟兄都站了起来,裤脚都叫露水浸得发黑。 “红毛番?哪里?” “九爷,红毛番冲咱们来的?” “又打来了?多少人!” 老卒眼皮不抬,嘬著菸嘴含混道:“一个个的慌乜七?外头哪有鬼佬?”话音未落,赵镇岳皱著眉头进来,神色也是紧张,身身后跟住个断掌汉子,血水“嗒嗒”滴在门槛,梁伯烟锅里的火星”啪”地一闪,意识到情形不对。 “梁阿哥,我瞧著不对。” 陈九不过癮,抓过茶壶仰脖灌了半壶冷茶,喉结滚动著补充:“路上撞见几条街的华人商铺叫人洗了,红毛鬼剁了掌柜三根手指,就为了取枚戒指,估计是见財起意,但是不知道为何又这么多人.....眼下虽未杀到唐人街…”他指尖蘸著茶水在桌面画出道弧线,“火头已烧到几条街外,怕是不出半个时辰....” “真的?” 梁伯猛地站了起来,“红毛番真当街发疯?因为乜事?” 陈九和赵镇岳均是摇了摇头。 李记杂货铺的老板呜咽一声开始坐在地上开始哭诉,言语里满是惊慌。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哭嚎,“我个仔...我个仔仲困在阁楼...” “狗胆!”梁伯突然暴喝。老卒布鞋底碾著菸灰,腰间牛皮鞘里带著隨身的刀,“这些红毛崽子......” 捕鯨厂的汉子也高呼出声,“叼那妈!红毛真系癲咗?” 赵镇岳眉头紧锁,开口道:“老朽已传令车夫去唤人手,先遣数名弟兄往街外探查,若是情形不对,须得立即组织人手就地防守,万不能让这群杀红眼的暴徒闯进唐人街!” “眼下爱尔兰人为何作乱尚且不明,满街皆是,估摸著不下百余人,咱们须得做好最坏打算。” “你们刚来金山,不了解此地的形势,我最担心是有人趁乱组织著报復。” “两年前爱尔兰工人就在南滩罢工游行,要码头涨薪,鬼佬重金雇了几个华人去破坏罢工,被人直接烧毁了一大片窝棚。” “就怕又是这样啊,且先候消息吧。” 门外马蹄声疾驰远去,想必是那车夫解开马车,纵马而去。 几人一时无语,皆面露踌躇之色,没有头绪也有没可靠消息,全靠內心猜测,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老坐馆开口道:“方才与阿九一路来时,便见沿途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今晚怕是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南区的警长、司法长官此刻仍在赴宴,这般局面,怕是等不及他们出面了。” “赵伯,梁伯。”陈九拳头攥得生紧,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声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想带伙计去截住火头。” “糊涂!” 赵镇岳龙头杖扫落茶盏,瓷片在陈九脚边炸开:“红毛鬼的人头比你网里的鱼还密!你知唔知他们有几多人?” 陈九垂首盯著自己粗糲的掌纹,捕鯨绳磨出的老茧叫烛火镀了层边:“今夜上听赵爷说,金山华商这些年往国內运机器、买洋炮。我陈九是个粗人,造不来火轮船,但护著街坊逃命的力气......” 老坐馆嘆了口气,放缓声调:“我知你心意,但等得一刻...就多一分胜算。” “不要妄动,现在几个兄弟扑进去,一个不好就命丧当场。” 老坐馆的声音,勒得陈九太阳穴发胀。他盯著茶寮外晃动的灯笼,恍惚看见火光里有人影挣扎。掌心握得刺痛,此刻烫著心肝。 “我等不下去。”陈九再次开口,“总该先去看看,这样,我先带人远远坠著,看清楚形势,能救的就救一下。” 梁伯和赵镇岳对视一眼,均是看清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一个是怜惜自己看准的后辈,一个是觉得捕鯨厂这么多人的情感寄託於一身,总不该去冒险,可是他们也清楚拦不住。 梁伯烟锅杆“啪”地敲在他后颈:“痴线!要看也是我去看!” “这样,不要爭!” “梁阿哥、阿九你们带后生去哨探,半炷香必须返转头。” “我去喊洪门弟兄,去六大会馆敲惊堂锣!稍后在此处匯合,就算是真要救人,也得先凑足人手...” 陈九急道:“赵爷年事已高,这等跑腿差事......” “你欺我老否?”赵镇岳冷哼一声,老坐馆翻身上马的身手哪像甲老人?拉车的马吃痛嘶鸣,差点踢翻茶寮门口的杂货,“我年轻时骑马扬鞭,你爹还在穿开襠裤!” 赵镇岳说完,不顾陈九的阻拦,翻身上马,话音未落,已泼剌剌衝进夜色。 上百鬼佬当街廝杀,要是真衝到唐人街,不知要做下多少血案,赵镇岳已是发了狠,决心拿出致公堂的老底子陪陈九赌一把。 ———————————— 马蹄磕在碎玻璃渣上“咔咔”作响,陈九勒紧韁绳。转过两条街,映出街口那株烧焦的大树,眼前景象惊得马扬蹄长嘶——整条街好似被呼嚎占满,这里已经靠近唐人街,华人商店非常密集,火光里人影幢幢如百鬼夜行。 “叼家铲...”梁伯的烟锅杆掉在马鐙上。老卒浑浊的眼珠子映出地狱般的场景:十几个红毛鬼正把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架在棺材板上,雪亮剃刀“唰”地削下半截辫子。隔壁铺的学徒仔被铁鉤勾住裤腰带,倒吊在烧塌的房梁下晃荡,哭嚎声悽厉非常。 这场面比刚刚单薄的话语不知道悽惨多少,往日里还算稳重平静的老卒被激起了杀心,仿佛又回到了屠城那天的沧州城头,满目哀嚎不绝於耳。 他坐在茶馆时还算冷静,此时竟被陈九还著狂。 陈九鼻腔灌满焦臭味,这味道他在捕鯨厂闻过——是火油混著人肉烧糊的腥气。三个缠头巾的爱尔兰汉子正往一家成衣店铺的牌匾泼煤油,火把一撩,“轰”地窜起丈高火蛇。 第83章 血月之夜(八)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3章 血月之夜(八) 穿桃红夹袄的细路女被个疤脸暴徒拽著裹脚布拖行,绣鞋早不知丟到哪处阴沟。那红毛醉汉抡起威士忌瓶砸碎橱窗,玻璃碴子混著血沫溅上陈九的漆皮靴面。 “阿妈!阿妈啊!”女仔哭嚎声刺破浓烟,隔壁米铺突然窜出个跛脚妇人,髮髻散乱如疯妇,举著舂米杵扑向暴徒。 那崽儿哭得声气都劈了,十指抠著地沿,指甲都被掀翻,还是挡不住壮汉的拖拽。 “放开!” 老卒暴喝声似旱天雷,枣红马扬蹄撞飞两个拦路醉汉。马刀寒光泼雪般扫过,领头暴徒的半边耳朵连著一截头皮齐齐飞落。陈九在斜刺里策应,转轮枪“砰砰”两响打死一个失了心疯敢拦路的。 梁伯刀势不停,反手劈开一个举著米袋跑路的凶徒。白粳米瀑布般泻下,弄了场间暴徒眼目。 老卒趁机揪住细路女后领,鞋尖在马腹狠踢,闪开人群。 火场里突然爆出粤语哭喊。梁伯猛扯韁绳,前蹄踏碎一具尸体的胳膊。但见路边一家商店的门廊下,五个华人汉子挤作一团,手里拿著菜刀木棍等胡乱地挥舞,暴徒正拿火把往里面扔。 火舌“轰”地窜上裤脚,烧得那帮汉子惊惶大叫。 “阿九!过来帮忙!”老卒的吼叫响起。陈九瞥见他裤管渗出血——不知何时叫划开道口子。可梁伯仿佛不觉痛楚,马鞭抽得像个催命判官,催马砍杀围在店铺门前的红毛鬼,马匹腾挪间鬼佬如镰刀下的麦子般仆倒。 一个忍受不了浓烟的男人举著刀衝出来,被绊倒在地上,惨叫著被几只脚踩过。 梁伯的脏话噎在喉头,眼眶突然充血。纵马直接撞破门框衝进火场。火星子溅在白鬍子上燃烧,他却浑然不觉,喊叫著让人跟著他逃出去。 陈九正要策应,忽听得头顶瓦片响。抬头见个红毛小子站在在对面的商店二楼窗台,腕子上缠著一捆项炼首饰。正拿不知道哪里来的长枪瞄准梁伯后背。他来不及瞄准,手里的枪对了个大概的方向一瞬间打空。 剧烈的枪声,把那杀手嚇得缩成一团。 梁伯从火场衝出时,马背上横著个昏迷的老塾师。老卒的袍叫火舌舔去半幅,白鬍子捲曲发焦,未等喘口气,三个举砍刀的红毛已包抄而来。 陈九顾不得楼上枪械的威胁,及时赶到,拍马撞翻领头者。梁伯趁机策马突围,马刀划过个偷袭者的面门,生生削下半只鼻子。血雨纷飞中,老卒的骂声盖过了所有喧囂:“红毛鬼!还有乜本事?” 老卒马刀寒光如电,一刀劈开另一个红毛肩胛骨。血雾喷上烧塌的匾额时,陈九转轮枪已趁机填装好弹子,打穿另一暴徒膝盖。 “小心,楼上有枪!”陈九暴喝声未落,斜刺里又窜出五六个咆哮著扑上来的爱尔兰汉子。领头者眼珠赤红如饿狼,刀尖直取老卒大腿。梁伯旋身避过,刀刃刮过对方肋下带起皮肉。 四周围杀声更甚。街道末尾二十几个裹破旧工装的码头工,抡著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浓烟里钻出来。领头汉子的铁鉤上还穿著半截人腿,血水滴答落在火光飘舞的路上。 “九仔!”梁伯暴喝声里带著喘,马刀舞成团银光,“怎么越杀越多!”转轮枪弹巢再次空转的声音里,陈九抄起路边斜插著的断椽横扫,硬生生砸碎个红毛天灵盖。 礼服下摆叫血浸得沉甸甸。他左臂拉住梁伯身下马的韁绳,右手连开三枪逼退暴徒。捕鯨厂弟兄们刚才抓紧时间救人,拉著逃出火场的男人架起受伤妇孺,且战且退到街角。 “九爷!顶不住啊!”阿忠血糊了半边脸。陈九抬眼望去,整条街已涌来乌泱泱红毛番,火把映得人脸扭曲如罗剎。方才砍翻的尸首早被后来者踩成肉泥,有几个狞笑的暴徒竟蹲在尸堆上掏摸钱袋。 “撤!”陈九牙关紧咬,不再留恋,回首看了一眼人间地狱般的惨象,打马离去。 ———————————— 疤面汉子一脚踹翻空酒桶,脏得发硬的外套还粘著人血。他眼里泛著绿光,抡起刀刮过砖墙:“fuck!我抢的雪茄不知道让谁摸走了!”说著掏出个瘪塌塌的布兜倒转过来,只掉出三枚沾血的美分。 街边瘫著的红毛醉汉突然蹦起来,烂靴底踩碎药铺算盘珠。他的鼻樑叫华工砸歪了,说话漏风像破风箱:“唐人街的会馆...我见过!木箱里码著银饼子!”他扯开衣襟露出胸毛,狂笑两声,“上个月看见他们抬棺材,黄皮猪往死人嘴里塞金牙!” 人群里霎时炸开嗡嗡声。有个裹破毯子的矿工挤到前头,缺了食指的右手举著不知道从哪抢来的匕首,他年纪大了,一晚上都没抢到什么值钱的,正是心有不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疤面汉子趁机跳上烧塌的柜檯,刀“哐哐”砸著焦木:“黄皮猴子把咱们当乞丐!” 他忽然揪住个穿帆布裤的小子衣领,那后生怀里还抱著抢来的青碗,“看看!咱们抢的都是破烂!唐人街的鸦片馆和赌场才是值钱的地方,那里藏著金山银山!” 唾沫星子甩到个金髮婆娘脸上,那妇人正为死去的姘头哭丧,闻言突然抓起菜刀:“杀光清国佬!挖出他们的钱!” 人群像挨了鞭子的马群,轰然朝东涌动。疤脸汉子踹开拦路的同伙,浑然不顾。有个抢到怀表的暴徒想溜,被三四人按在阴沟里活活打了一顿,金炼子转眼传了四五手。 转角绸缎庄突然窜出个华裔学徒,怀里紧抱著匹杭绸。七八条人影饿虎扑食般压上去,学徒的惨叫没出三声便断了气。血泊里杭绸渐次展开,露出底下藏著的两枚墨西哥鹰洋——就为这点碎银子,三个红毛番互捅刀子,尸体叠在绸缎堆上,血浸得锦绣牡丹愈发妖艷。 “去唐人街!去唐人街!”的吼声如瘟疫扩散。街面上没抢到油水的装卸工扔下包,北巷打烂商店的醉汉踹翻同伙,连躺在尸堆里装死的懒汉都一骨碌爬起。人群像熔化的铁水般匯聚,所过之处连地缝里的铜板都被抠净,有个红毛崽子为抢地上的硬幣,叫亲哥一巴掌抽红了脸。 第84章 血月之夜(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4章 血月之夜(九) 夜色如墨,灯笼在风中摇晃。陈九勒马急停,“广源茶寮”的油布帘子被高高掀起。赵镇岳拄著龙头杖立在阶前,身后乌泱泱立著百十號人,火把映著人脸迟疑的表情。除了十几个看著严肃沉默的汉子,还有的打铁铺的赤膊男人攥著钉锤,鱼栏后生肩头扛著渔叉,连剃头匠都拎了把短刀。 “赵伯!”陈九翻身下马,靴底粘著半截烧焦的辫子,“红毛鬼聚在一起,几条街的铺面全叫洗了!” “贼人已经迫近两条街外!” 老坐馆的龙头杖往路面重重一磕,声似闷雷:“致公堂弟兄到齐五成,潮州帮的船工也在路上,六大会馆也已挨家通知!” 话毕,马匹后面跟著的难民也追来了,忽地爆出哭嚎,十来个血人连滚带爬扑过来,当先的妇人怀里搂著个断肢,胸前早叫血浸透了。 梁伯的烟锅杆子往西一指,白鬍子直颤:“火头止不住,还需人防著贼番在这里也放火,这帮红毛崽子......” 话音叫阵马蹄声截断,三个捕鯨厂的弟兄在后面看顾著策马衝过街口,马鞍旁悬著血淋淋的人头,隨顛簸甩出弧线。 这是怕有些人不信,带了人证物证过来。 几个死不瞑目的头被扔到一眾人面前,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的血痕。 茶寮前的后生们顿时骚动起来,有人缩著脖子往人堆里挤,有人探头瞧著。赵镇岳扭头看过去,眉头拧成一团,喝骂出声:“慌乜七!提著命漂洋过海都不怕,今日不过几个红毛番,倒教你们尿了裤襠?” 陈九攥著空转轮枪,喉头动了动刚要开口,老坐馆的龙头杖已点在他面前的空地上:“阿九,下马跪下!” 陈九一时愣住,不知道他是想干什么。 茶寮內外霎时死寂,连伤者的呻吟都低了三分。赵镇岳从怀中掏出个红布包裹,层层掀开,露出红漆木棍,长六寸,缠五色丝线,顶端包铁箍刻北斗七星,旁边还有一枚铜製令牌。 “这把红棍是我从国內带来的信物,从未一用。”赵镇岳的声音混著远处喊杀声,苍老却字字如钉,“北斗七星象徵执法权威;五色丝线对应五行旗。” “按规矩要在庙里开坛,三牲、五果祭——今夜事急,一切从简!” 陈九僵在马上,湿漉漉的寒气透进裤管。老坐馆厉喝出声:“陈九!今日授你红棍,执掌刑堂。护我同袍,生死不避——敢不敢应?” 陈九攥著韁绳的手心渗出冷汗,感觉马蹄都有些打滑。红漆木棍映著火光横在眼前,刻著北斗七星的铁箍正对著眉心,像七枚烧红的铁钉要凿进脑仁。他不自觉地咽下一口血沫,方才策马突围时咬破的嘴角还在渗血。 “红棍......”这词在唇齿间滚了半圈,突如其来的逼迫烫得他耳根发麻。 赵镇岳的龙头杖又往前顶了顶,再度开口,“我致公堂上下这么多兄弟的命要跟你去拼,总要有个说法!” “你应,这些人唯你马首是瞻,今夜你喊他去死,都不带眨眼。 你不应,大家就各自为战,生死有命!” “说,给句痛快话!” 老坐馆绸衫领口下是剧烈起伏的胸膛,“护我同袍,生死不避”,八字箴言混著远处妇人哭丧的调子,带来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陈九一时间不知道他是藉机逼自己加入致公堂,扛起大旗。还是真要把这些人的生死交到他手里,心里惴惴难言。 余光瞥见梁伯的眼神,他直勾勾地盯著陈九,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九哥……”站在他身后牵著马的阿忠突然小声提醒他,左手还糊著凝血。 沉默不知道几息。 “应!”字脱口而出的剎那,感觉浑身竟似轻了三分。陈九自己都惊异这声嘶吼的暴烈。赵镇岳枯脸上的皱纹忽地舒展,龙头杖往地上一顿, 茶寮檐角的灯笼”啪”地爆了灯,梁伯轻轻喘了口气。 —————————— 赵镇岳拄著龙头杖立在阶前,百十號洪门弟兄屏息凝神,火把映得老坐馆绸衫泛著血光。陈九单膝跪地,远处爱尔兰暴徒的嚎叫混著铁器叮噹,倒似催命的梆子。 “开坛!”赵镇岳提气大喊,身边的手下抖开褪色黄绸往搬出来的八仙桌一铺,来不及供五祖牌位,只摆著半截残烛並三把线香。老坐馆枯掌拍案,香灰簌簌落在陈九额前:“木杨城下无全礼,红亭前有忠魂!今夜事急,洪门列祖在上——”龙头杖忽地点起陈九的下巴,“阿九,接棍!” 红棍“咚”地杵在桌面上。 赵镇岳咬破舌尖,啐口血沫在棍身,声音嘶哑如刀刮骨:“四二六的红棍,旧年斩过叛徒三十六记!今夜授你,不问生辰八字,不考三十六誓——“老坐馆忽地揪住陈九衣领狠拽,勒住喉咙的剧痛里,陈九听见脊骨“咔咔”作响,“只问一句!爱兄弟爱黄金?” “爱兄弟不爱黄金!”陈九怒目圆睁,喉头滚出的誓言混著血腥气。 手下拎出一只街边店铺临时找来的鸡,一刀断颈。 他捧来豁口海碗,半碗糯米酒泡著鸡颈血,腥气冲得人喉头髮紧。赵镇岳手指蘸血抹过陈九唇缝,示意他喝下,饮完后他接过酒碗“噹啷”摔碎在阶前:“饮过凤凰血,便是洪家刀!” 老坐馆皱纹里忽地透出三分悲凉,“莫说我逼你,今夜过后,你若不愿担这红棍......”龙头杖往东街一指,那边隱约传来教堂钟声,“自去捕鯨厂討生活,老夫绝不阻拦!” 茶寮后厨闪过几声骚动,老板缩在灶台后发抖,被这杀气冲天的场面激地心底害怕。 “阿九,接了这棍,就不能退!”赵镇岳忽地出声。令牌掷在陈九手上,正面雕刻的数字叫陈年血污浸得发暗:“执此令,草鞋以下的契弟任你差遣!但记著——”老坐馆枯手攥拳,力道大得指节发白,“明日你要退棍,令牌扔进堂里,老夫当你从未跪过这香坛!” 人堆里炸开几声粤语叫喊,捕鯨厂汉子阿忠抡起刀高喊:“九爷带我们杀红毛!”声浪渐次滚开,精锐的致公堂武师、打仔一脸肃穆,远处剃头匠的短刀、打铁佬的钉锤磕得叮噹乱响。陈九攥紧红棍起身,远处火头已压到视线內,浓烟滚滚,爱尔兰暴徒的叫喊声清晰可闻。 话到此处,老坐馆突然旋身面对人群,声调拔得高亢:“致公堂的弟兄听真!红棍不退,半步不许撤!哪个孬种临阵脱逃——按家法,三刀六洞!” 几个缩在墙根的却白了脸,有个汉子颤声嘀咕:“这...这如何打得过......” “打不过?”赵镇岳的龙头杖忽地扫翻茶桌上的摆件,粗瓷茶盏碎在脚边,“咸丰十年英法联军打北京,僧格林沁三万铁骑溃如散沙,就活下来几个人——你们知唔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咸丰帝仓皇逃跑,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火烧圆明园,天朝上国被人欺辱至此!” 老坐馆的话却愈说愈急,“今日退一步,明日红毛鬼就敢烧祖祠!后日他们的崽子,就敢往你妻女肚皮上撒尿!” “是死是活,今夜自己来选!” —————————————— 浓烟裹著火星窜过夜空,远处已经传来焦臭味。冈州会馆的人马站在一边,静静地看完全过程。陈秉章攥著翡翠鼻烟壶的手直打颤。他身后陆陆续续赶来五十来个会馆青壮。 “陈九兄弟!”陈秉章高喊,他刚才已经派人去地上的伤员那里打听清楚了情况,“我新会的男丁都在此!”他刻意把“兄弟”二字咬得含糊,眼角瞥见赵镇岳的龙头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这老人不怎么掺和唐人街的事,可是谁也不曾小覷了他。 寧阳会馆的人马从西巷挤过来,打头的老坐馆张瑞南喘著粗气,被两个后生搀扶著,脑门叫汗浸得发亮。 致公堂的人在会馆门口敲锣打鼓,把刚睡下的他从梦里惊醒,一顿鸡飞狗跳才召集了人手过来,还半信半疑的。 会馆两个管事於新和乔三都找不见人,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只能他自己赶过来主持局面。 “秉章,缘何红毛番发疯屠杀华人?” “真要进攻唐人街?莫不是那陈九又犯了眾怒?” 陈秉章只是皱眉头,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就是他!“三邑会馆的帐房突然尖叫,裹著衣嘴漏著风,“之前这煞星宰了红毛在唐人街横衝直撞!”会馆的人群里霎时炸开嗡嗡声,阿彪嘴里叼著烟,小声嘀咕:“早说过要赶的远远的!你们致公堂非要保这灾星!” 陈九的红棍还握在手里,此刻竟似重逾千斤。梁伯的烟锅杆子“噹啷”敲在桌子上,老卒眼里迸著凶光:“放屁!杀的是打上门的恶徒!” “你当我等不知?”寧阳会馆的张瑞南突然推开搀扶的后生,瓜皮帽下渗出冷汗,“之前两个红毛警来过会馆,说要交出杀爱尔兰人的暴徒!”他手掌挥舞,“硬是勒索了两百刀才走!” 人群轰然涌动。致公堂的汉子有些不知所措,怀疑的眼神看向陈九等人,会馆的打仔抡著武器叫喊,几十上百双眼珠瞪著陈九。三邑会馆青壮里突然窜出个汉子——正是那日阿彪的手下,他突然嘶吼:“我亲眼看见!这灾星杀了至少十几个红毛!” 陈九阴沉著脸。他忽然想起那天,他因为心急伤员,逼退了一群会馆的打仔。此刻满街焦臭里,那场对峙竟成了催命符。 “都闭嘴!”赵镇岳站出来,老坐馆绸衫上溅上的血渍已凝成痂,此刻隨剧烈喘息在火把下格外刺眼:“红毛外面打杀,如今倒要拿自家兄弟顶罪!” 那打仔依旧不依不饶,“今日之祸,定是你这灾星引来的报復!” 人群里突然飞出个石子,正砸在陈九眉心。额角的血水流进眼眶,恍惚间他有些不知所措。此刻记忆在谩骂声里扭曲变形,竟成了罪证。 “把他绑了交出去!”人群里的不知道是谁高喊,“红毛要的是这煞星!”二十几个青壮应声围上,麻绳在火光里甩出蛇影。梁伯的马刀突然架住最先扑来的汉子,刀刃刮破对方衣襟。 “我看谁敢!” ———————— 王崇和混在人堆里,单刀“鏘”地出鞘,刀风扫落叫囂最狠三邑会馆帐房的瓜皮帽。 这狗贼,挑拨最狠,连他一个旁观的都看不下去。 他从码头杀完仇人,混在了一个掮客的队伍里,跟著躲到了唐人街,突然听见街面上人头攒动,跟著到这里已经有一会了。 片刻打听好什么形势,不再犹豫直接出手。 这莫家拳大师兄只穿著单薄的外衣,码头那身衣早就扔到了阴沟里,他眼睛扫过人群,刀尖直指几个喊叫的,“要交人,先问问我这口刀!” 身前的人群迅速被刀光分开,他错开人流,径直走到陈九身前,微微点头,边一声不吭做起了护卫。 街道顿时被他的凶势所迫,霎时死寂。 张瑞南出声:“边度滚出嚟嘅野佬?唐人街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王崇和一声冷哼,马刀刀尖不动声色的指向了张瑞南,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寧阳会馆的打仔轰然炸开。青壮抡起扁担,打仔抽出腰刀。 陈九还记得这个杀气惊人的汉子,见他顺利逃脱,在这围攻的局面里竟闪过一丝宽慰。 赵镇岳的龙头杖重重杵地,气得连咳嗽了几声,他何尝不知会馆近些年的腌臢?只是没想到如今已经变成了如此拎不清形势的蠢货。 看著眼前的混乱局面怒喝:“洪门弟兄亮刃!”二十几柄钢刀应声出鞘,寒光映得地上伤员的血渍愈发狰狞。 六大会馆的人群开始骚动。 赵镇岳的嘶吼混著血腥气喷出,“看看那边!” 他指向浓烟深处,“红毛鬼马上迫近,还在这里搞內訌!我一路回来,红毛根本不管是谁,只要是华人,一律放火打砸!” “此刻街面上淌的都是同胞的血!还有心情在这里学稚童拌嘴!” 陈九站了出来,冷冷的看著会馆的人,“我没心情跟你们在这里撕扯,要是冲我陈九来的,今夜暴乱过后,我自去贵馆门口领罪,此时火烧眉毛,抓紧就地组织防御!” 说完他就转身,根本不管会馆的人怎么想。 “红毛人数眾多,你们怕唔怕?”他对著致公堂的人群喊道。 人群默了一瞬,刚刚从街上救回来的后生仔突然蹦起来,布鞋底踩著血泊“啪啪”响:“怕佢老母!我阿爸被鬼佬砍死了!” 有个阿婶披头散髮哭喊:“红毛烧了育婴堂!我个娃仔也死啦…”突然执起地上一块碎瓷片,“带我一份!” 这声哭喊似野火燎原,几十条喉咙跟著嘶吼:“同红毛死过!” 陈九立刻开始安排:“赵伯,你带人去拉木板车堵街口,其他青壮跟我往前先站住脚,以防对面冲得太快直接涌进来。” “组织妇孺找郎中到后方去,准备接收伤员。梁伯,你挑一队人拿枪到高处去放枪!” “会馆的人让他们自便!” 第85章 长街长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5章 长街长 主街的煤油灯在晚风中摇晃,將爱尔兰暴徒扭曲的影子投在唐人街入口两侧的建筑上。 二十几个爱尔兰汉子攥著斧柄与铁棍衝来时,正撞见密密麻麻的华人男子在街垒后沉默地移动——陈旧的松木箱、倒扣的板车、甚至从两边商店拖出的桌子板凳,正被堆成一道齐胸高的壁垒。 领头的红鬍子酒气熏天的狂笑僵在喉头,他啐了口唾沫,突然扯开嗓子朝身后嘶吼:“艹他妈的!黄皮猴子聚在一起了!” 一个正上头的爱尔兰人倒退两步,威士忌酒瓶脱手砸在阴沟里。他分明瞧见那灯影里人头如林,连妇人都攥著裁衣剪,车夫把椅子拆了抡在手里当哨棒。 后头挤上来的同伙撞得他踉蹌,七八个醉汉顺著他的视线望去,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有个戴破礼帽的突然扯著嗓子嚎起来:“吹哨!快他妈的吹哨!”。 他身后一个瘦子如梦初醒般掏出哨子,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传出去很远。 哨声成了集合的標誌。身后街道里二楼砸碎玻璃的响动、靴底踩过马粪的叫骂声、女人们哄抢华人商铺时的尖笑,全被这哨音搅在一起。 爱尔兰人从后面不断涌来。 他们聚到街垒前时,有人嬉笑著举起酒瓶:“看吶!这些清国佬的城墙,还没我老婆的n子大!” 板车后的华人青年攥紧柴刀,手心渗出的汗浸透裹刀的麻布。他盯著街对面一双双充血的眼睛,浑身直抖。 “推!” 人越来越多,很快有带头的组织人手,他忽然暴喝。三十几个壮汉扛著拆下的木樑,朝街垒撞去。 发財的欲望战胜了一切恐惧,他坚信眼前这伙人不过也就是装模作样,只要身后的爱尔兰兄弟越来越多,他们就会夹著尾巴逃跑。 板车在撞击下发出哀鸣,几个年轻后生被震得踉蹌后退,耳畔炸开粤语的怒吼与爱尔兰俚语的咒骂。 一只青筋暴突的手突然从缝隙探入,抓住了缝隙里李裁缝的辫子,狠狠一拉,撞的头破血流。 —————————— 木板车与货箱垒成的路障后面,陈九的指节正攥著刀柄等待时机。 “来了!” 瞭望的汉子突然打出手势。 不多时,对面匯集的人群开始吶喊:“抢光黄皮猪的鸦片馆!赌场的银元都归咱们自己!” 陈秉章站在一旁,他瞥见自家侄子正缩在米垛后发抖,终是咬牙挥了挥手。新会青壮们推著独轮车涌向巷口,车轴“吱呀”声里直接推倒在路障旁边,紧接著就持刀斧和致公堂的人站在一起。 新会的“陈”是大姓,大家祖上都是一家,於情於理,他也该帮。 “跟我上房顶!”梁伯取出今日採购板车里藏的火枪,扯开领口喊人,其他汉子陆陆续续抓起致公堂运来的枪械,二十几个人分散到两边商铺,躥上二楼。 张瑞南的贴身护卫已把寧阳的人手匯集起来,搬著各种东西摞著当路障。 里面还掺杂著刚来金山落脚,还没找到工作的汉子,一脸惊慌地干活。 没来几日就摊上这么大的场面,人人心里都叫苦。 张瑞南带人亲自撬开会馆装箱的火枪,铁砂混著铅弹塞进銃管,六七个会馆精心挑选的打仔朝掌心啐了口唾沫,銃托抵肩瞄准街口晃动的火把。 吵归吵,但看见对面爱尔兰人的癲狂模样,谁也不会抱有侥倖心理。 这些宿老跟番鬼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他们的本性。 大家都还装文明时还尚且能说得上话,撕破了麵皮只有自保或者断腕求生可走。 如今背后就是唐人街,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坚持一阵,先挡过贼人再行谈判。 ————————- 潮水般的脚步声震得路障也跟著颤动。陈九將马刀插进板车缝隙,刀刃割破礼服下摆也浑然不觉——赵镇岳赠的呢料礼服此刻反倒成了累赘。 正面迎接过衝撞后,临时路障破开一个洞口。 三个红毛暴徒率先翻过路障,酒气混著狐臭扑面而来。 “斩!” 马刀自下而上撩出,將最前头的暴徒自胯至肩劈成一条血线。滚烫的血浆喷在陈九脸上,透过猩红视界,他看见第二个暴徒举著刀愣在原地。刀光再闪,铁器连著半截手臂坠地,惨叫刚出口就被第三刀截断在喉管。 路障下的王崇和突然暴起。这位莫家拳传人贴地瞄准衝进来的暴徒,单刀专挑大腿內侧下手。有个举斧头的壮汉膝弯爆出血,栽倒时正撞上同伴捅来的铁叉。混乱中王崇和闪到八仙桌后,刀尖已挑开三个人的血管,此时看著势大骇人,不出十几息就会晕厥倒地。 “顶住!” 陈九的怒吼混著铁器撞击声。路障右侧突然垮塌,五六个暴徒挤著樟木箱衝进来。 打铁铺李师傅赤膊抡锤,铁砧般的拳头砸得某个红毛鼻樑塌陷,反手一锤又將另一人的眼珠夯进颅腔。但他后背空门大露,两把刀同时扎进腰眼。 “李师傅!”他的徒弟目眥欲裂。老铁匠最后竟將铁锤掷出,把某个要推开独轮车的暴徒砸得脑浆迸裂,自己轰然倒在血泊里。 “九爷!东南角缺人手!”捕鯨厂巡逻队的阿忠踉蹌奔来,布衫左襟裂开尺长豁口,露出渗血的皮肉。陈九还未答话,斜对面又骤然炸开盖尔语的狂吼。十几个红毛暴徒举著燃烧的火把涌出,朝著堆积的路障就扔了过去。 身后跟著几个提著铁皮桶的工人,快步朝著里衝来。 该死! 陈九下意识地就感觉不妙,抬头看向二楼的枪手,放声大喊。 “往这里打!” 梁伯的火枪队在“广生堂”二楼架起七桿燧发枪。老卒咬著牙快速装填,透过飘过来的浓烟看见主街已成人间屠场。 他听见陈九的呼喊,立刻朝著底下手指的方向瞄准,那几个提桶的暴徒出现在视野里,燧石擦出的火却迟迟不燃。 “丟那星!”梁伯暴喝著甩开枪管,抢过身边汉子的长枪,举枪就射。 一发威力奇大的弹丸直接精准击中,给红毛胸腹上开了一个洞。 这一枪像是一个信號,火枪队终於打响第一轮齐射。七发铅弹撕开浓烟,將衝锋的暴徒轰成血葫芦。 但装填的间隙要命漫长,枪响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捕鯨厂里的铜壳弹步枪上次雨天淋透了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导致击发无力。 这次带的枪全是老枪。 泼在地上的煤油流淌不止,还未等梁伯第二枪开出,不知道哪个暴徒的火把掉出几滴火星子,瞬间地面腾起火舌。 几个醉醺醺的爱尔兰人衝出火场,裤腿燃成火球仍嘶吼:“快抢钱!抢钱!” 第86章 火照寒芒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6章 火照寒芒 地面在无数脚步的衝击下剧烈发颤。 陈九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去,爱尔兰人的队伍竟比刚才更为庞大。 他们不再是杂乱无章地胡乱衝撞,而是自发聚成了大大小小的队伍,正集中力量寻找防线的薄弱点,试图单点突破。 他心头一紧,手中长刀猛地劈开身前的人群,嘶声暴喝:“洪门弟兄,跟我来!” 二十几条黑影应声而动,刀光如银蛇般窜入敌群,奋力向前推进。 然而,人海的浪潮实在太过汹涌,他们转瞬之间又被硬生生压了回来。 陈九刚劈翻第二个暴徒,“九爷!”一声悽厉的惨叫传来。 他猛地回头,正看见一名致公堂的兄弟大腿被尖刀捅穿,那暴徒正狞笑著举刀要割断他的喉咙。 陈九想也不想,甩手掷出马刀,刀刃精准地贯穿了那暴徒的脖颈,但他自己的左肩也被另一把扫来的利刃划开。礼服“刺啦”一声裂开,露出底下被鲜血迅速染红的白衬衣。 “都他妈给我滚开!” 陈九一把扯下破烂的礼服外套,奋力拋向面前的敌人。 那件价值不菲的衣物,转眼就被无数双踏著鲜血的脚印踩成了烂泥。 王崇和从木箱飞扑而下替他格开杀招,自己却重重摔倒。这个刀光惊人的武师,此刻正单手撑地,小臂颤抖地试图爬起。 他太强,也因此承担了更多的关注,也因此更累。 陈九趁此间隙捡起地上的砍刀横扫逼退敌群,把他拉起,嘶声喊:“往前顶!” 十几个声音同时炸响,回应著他的怒吼。 打铁铺的学徒抡起沉重的链条,死死缠住一个偷袭者的脖颈;致公堂的武师手起刀落,剁下另一人的手腕;就连一直缩在墙根的学徒也热血上头,扑上来死死咬住敌人的耳朵。 陈九一刀砍倒一个酒气熏天的醉汉,单膝死死压住他的脖颈,趁机从衣摆上扯下布条,飞快地扎紧肩头的伤口。 他刚一抬头,便见斜后方,几个握著刀手还在发抖的后生,正被三个暴徒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咬紧牙关,狠心扭过头去,不再看那边的惨状。正面的战线已是危如累卵,此刻若有丝毫分神,整条防线会在呼吸之间彻底崩塌。 “挺住!” 陈九暴喝著再次举刀,眼前这群人虽然只是些普通工人,但是人数太多,比捕鯨厂那日不知道凶险多少。 此刻爱尔兰人也都杀红了眼。 刚才的绞架“私刑”成了一种群体性的仪式,逼迫著他们往前奉献出生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这时,火枪队的第二轮齐射终於稍稍压住了暴徒的气焰。 梁伯趴在围栏上,白的头髮被火星燎得焦卷,依旧嘶哑著指挥装弹:“打那个举旗的!对,打他心口!” 燧发枪轰然鸣响,那个领头的光膀子爱尔兰人胸骨应声塌陷,手中临时製作的旗帜颓然跌入血泊。 潮州帮的渔叉阵此时从侧巷杀出。 八条精瘦汉子列队,叉尖专戳暴徒脚掌。 一个金髮壮汉正举著棍子要砸,突然左脚被渔叉钉死在地。他挥拳打断叉柄,却被第二柄叉尖捅穿右膝,第三柄直插咽喉。潮州船工们沉默著收叉再刺,在侧面游走。 街心的尸堆越垒越高。有个洪门弟兄肠子流了满地,仍抱著红毛番的腿不撒手。 陈九捡来的刀卷了刃,索性抢过敌人手里的铁鉤,一鉤子扯出半掛心肺。 ———————————————— 唐人街的汉子们见前面如此惨烈的情景,卖云吞的抄起擀麵杖,杂货店的老板抡起拖把棍,连有些消极防御的会馆汉子都攥著刀咬牙衝出来助拳。 但乌合之眾终究难敌暴徒。卖生的老汉被无情割喉,卖豆腐的菜刀砍进某个红毛胳膊,自己却被酒瓶砸昏在餿水桶旁。 梁伯的火枪队也被迫转移,两个枪手被砖石砸落阳台。 “顶...顶不住了...” 寧阳会馆的打仔哆嗦著后退。 张瑞南的绸缎马褂早被血污浸透,他亲眼看著自己的心腹被暴徒按在地上的火堆里。 三十年谨小慎微的商会生涯,在这一刻被血腥味烧成了灰烬 阿南,人不能失了血性.... “操你祖宗!”张瑞南声嘶力竭地怒喊,“寧阳会馆的龟孙子都给我上!去喊所有会馆的爷们抄傢伙!” “躺下的,躲起来的,我不管在哪,全给我找出来顶上!” 他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恐惧激得,浑身发抖。 看著眼前这人间炼狱,张瑞南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咬得后槽牙发酸! 此时此刻,还何论是谁的人! “坐馆!救救师父!”身后曾经跟著武师学艺的徒弟带著哭腔拽他衣袖。张瑞南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几位会馆同仁,怒骂出声。 “去喊人!愣著干什么!去喊人!” 他踹翻身边哭滴滴的后生,瓜皮帽滚落,露出他有些白的辫子, “別特娘的在这哭,抄傢伙!往前冲!” 一直站在后面的十几个打仔面面相覷,有个胆小的往后缩:“南叔,会馆的规矩……” “规矩?”张瑞南夺过他手里的刀,“祖宗的脸都叫人踩进茅坑了,还守乜七规矩!” “还守著我干什么!” 他率先衝到前面,刀抡圆了砸在个暴徒后脑。 那红毛转身要刺,却被斜地里飞来的秤砣砸中面门。卖糕饼的阿伯披头散髮,举著铁秤桿尖叫:“杀千刀的红毛!还我细路命来!” 仿佛堤坝决口,更多唐人街居民涌上街头。陈九等人的压力骤减,手里新换的棍子舞得更凶,一下扫断暴徒臂骨,顺势捅在其咽喉。 几番大战,他比之前更冷漠,已经学会了专挑人脆弱处下手,力求快速毙命。 不多时,仿佛旱天雷劈开阴云。六大会馆的劳工、打仔们突然从各个巷口涌出,巨大的铜香炉被放倒捆在板车上推来当路障,绸缎庄的布料成了包扎伤口的绷带。 一个暴徒刚点燃酒楼窗帘,就装米麵的麻袋套住脑袋,四把菜刀同时剁下。 陈九此刻已经杀得宛如疯魔,满目血色中只见王崇和如游龙穿梭,两人配合默契,一个专挑落单,一个正面带人对峙。心狠手辣的刀手专捡壮硕的红毛下手,有个扛斧头的汉子追到墙根,反被王崇和踩著墙壁凌空翻身,刀锋自天灵盖贯入。 “轰!” 右侧杂货铺的樑柱终於烧塌,火光中暴徒们发现两侧均被堵。 “为了被烧死的娃仔!” 浑身浴血的妇人突然衝出,剪刀捅进某个红毛下体。暴徒头目举刀要砍,一个武师掷出的刀已插进他咽喉。 —————————————— 偏厅的门被撞开的瞬间,布莱恩特议员捏著雪茄的手指一颤,菸灰落在桌面的纸上。他对面的大商人代表霍姆斯皱了皱眉,有些不快。 周围几个站在一边候著的商人都看了过来。 帕特森警长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帽子歪斜,露出汗湿的鬢角。他瞥见议员铁青的脸色,喉咙像被灌了铅:“阁下,紧急事態......” “帕特森!”布莱恩特强忍著不高兴质问,“没看见我在谈正事?” 来人悄悄走近,他压低嗓子挤出几个字:“麦克的人传话......游行全乱了......” 议员脸色一变,“说清楚!” 帕特森犹豫了一下,看著周围的几个商人不知道该不该说。 布莱恩特递给他一个眼神,让他快说,这些商人都是他最亲密的合作伙伴,早都绑在了一条船上,今夜的大规模游行事关所有人未来几年的计划,要是出了意外想瞒也瞒不住。 帕特森的喉结急速滚动,“游行的队伍不知道为什么撞见了一伙华人內訌,有人在街上传播谣言,说黄皮猴子在杀爱尔兰人,现在连圣派屈克的旗帜都被人拿来蘸煤油点火......”他声音越来越低,“麦克说他控制不住了,暴民分了三股往唐人街......” 几个商人面露惊容,忍不住互相交换起眼神,商人代表霍姆斯霍然起身,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就转身离去。 议员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议员先生……游行已经失控了,现在是…..暴乱….” 布莱恩特没有回头,他背对著门。 “失控?” “我亲爱的警长,失控的是你的脑子,还是那群下贱劳工的裤腰带?” 帕特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瞥见议员袖口的纽扣微微发颤,知道眼前这个人也在强装镇定。 “麦克奥谢的人煽动得太狠,现在几条街都是……” 话音未落,威士忌杯突然在壁炉砖上炸裂。 “麦克奥谢?” 布莱恩特转身,“那个满嘴马铃薯渣的乡巴佬,也配代表爱尔兰人?他煽动的太狠?” 他逼近帕特森,唾沫喷在对方脸上,“你知不知道我安排好的《纪事报》的记者就在街上等著?就架著那笨重的机器!你能不能告诉我明天头版会是什么標题!我们了多少年让美国人相信凯尔特人不是酒鬼和疯子!多少年!” 帕特森的靴跟碾过一块酒杯渣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底层需要发泄……” 他试图辩解,却被议员揪住领口按在书架上。 “发泄?他们发泄的是我的政治生命!” 布莱恩特甩开他,“立刻带巡警镇压!用警棍,用枪托,用你裤襠里那玩意也行!天亮前必须恢復秩序!” 帕特森的后腰硌到书架,被人压制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现在调人太迟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暴徒超过一千人,我们只有三十几个巡警……” 布莱恩特只是沉默,他抓起酒瓶猛灌一口,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窗外的欢笑声陡然拔高,隱约能听见青年们得意的巴掌响。 议员走到刚才谈话的桌子前,拿起一叠文件给帕特森亮了亮。 那是他下周要在州议会提交的《爱尔兰移民安置法案》,扉页上工整地印著“促进族群融合”。 “你知道我最恨华人什么吗?”他突然轻笑,指尖划过文件上的標题,“不是他们的辫子,不是鸦片馆……是他们让白人知道谁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人。” “那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要的不是奴隶,不是赚够钱就走的工人,是永远留在这供他们剥削的人!是生生息息扎根在这片土壤繁衍,能供养他们奢靡生活的族群!” “就跟当年英国人对我们一样!” “他们看清了这片土地需要爱尔兰人,就不会再给一丝一毫真正平等的权利!” “既然烂疮已经化脓,不如把整条胳膊砍了。” “你的人也要不去街上维持秩序了,让他们斗吧。” 帕特森愣在原地。议员死死盯著他说道:“明早发报纸前,我要看到《纪事报》的样稿。” 布莱恩特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快速书写,“標题是』极端分子煽动暴力,爱尔兰社区深表痛心』……措辞你去找那个相熟的编辑润色,他知道怎么让白皮猪们高潮。” “我还会找几个小报再写一下,把水搅浑....” 帕特森站在一边,“那些参与暴动的劳工……很多是我们的选民。” 他声音乾涩得像几天几夜没喝水。 “所以更需要切割!”议员突然暴喝,“去告诉麦克奥谢,他要么带著那帮暴徒去荒地里啃树皮,要么在监狱里被狱警爆屁股。你自己选个喜欢的结局。” 冷汗顺著帕特森的脊椎滑进裤腰。 壁炉的火光映著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效命的政客心里恐怕早都扭曲成野兽。 旁边的主厅突然爆出欢快的波尔卡舞曲,小提琴的声音格外刺耳,也惊醒了有点恍惚的帕特森。 “带人去把领头的吊死在码头,我会联繫警戒委员会,挑几个暴徒轻判。”他的眼睛死死盯著一手扶持起来的南区警长,“至於唐人街......” 帕特森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补充:“有些暴民抢了白人的店!有个疯子在珠宝店门口喊amp;#039;英国佬和清国佬一样该死amp;#039;......” 布莱恩特猛地僵住。 片刻后颓然瘫进高背椅,酒瓶已经见底。 他扯松领结,露出脖颈上因为过度激动引起的潮红。 “这么多年,我像条狗一样给盎格鲁老爷们舔靴子。”他盯著天板喃喃,“现在我要让儿子进耶鲁法学院,让女儿戴上阿斯特家的珍珠项炼……谁敢挡这条路,我就把谁填进太平洋铁路的铁轨下。” 帕特森的手按在门把上,悄无声息地准备退走。 “滚吧。”议员的声音从阴影里浮出,“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帕特森推开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侍者旁边。那人恭敬地低头, “警长大人。” 他踉蹌几步,脑子有些昏沉。 他再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秩序的维护者,还是可以隨手扔掉的抹布。 第87章 他乡月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7章 他乡月 陈九的右臂像是灌了铅,手里卷刃的刀劈开暴徒的锁骨时,刀刃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斜刺里突然窜出个红毛崽子,折断的木棍尖头直取他咽喉。陈九抬脚踹向对方心窝,却因力竭慢了半拍。 “九爷当心!” 却见个眼生的后生仔闷哼著扑上来,生生用肩胛骨卡住了暴徒的第二下。 那汉子齜著染血的牙,反手將匕首捅进红毛肋下。两人滚做一团时,陈九才看清他左臂戴著褪色的洪门青巾,正是今夜里刚刚照面的致公堂的人。 他踉蹌著扶住手边掀翻的板车,掌心粘腻不知是汗是血。那汉子丝毫不顾浑身的血跡,从地上挣扎地爬起又站到了他的身前。远处又有三个红毛衝破防线,举著火把衝来,又很快被悍不畏死的致公堂汉子的挡住。 “这他娘…”陈九喉头滚动。自己不过喝了碗血酒,领了个信物。这些汉子怎就甘心为他挡刀? 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里,赵镇岳第一次招揽他当红棍时说的“一诺千金重”,原来这“千金”竟是活人的血肉称量。 “这他娘...”他喉头滚动著苦涩,火光照见对方的背影,此刻这些昨日还不知道在哪里上工的汉子,竟真的甘愿为块信物赴死。 陈九突然看清他们眼底仍有恐惧,也有某种更可怕的狂热。也许很多年前某个夜晚,或许也有这般前仆后继的汉子,用血把“洪”字旗染得更艷。 爱兄弟还是爱黄金? 陈九拄著刀柄喘息,脑子都还是僵硬发木,他此刻才懂这话竟像是诅咒,当兄弟情义被锻造成权力锁链,便成了最锋利的杀人刀。洪门百年基业下埋著多少这样的人?他们用血浇灌出参天巨树,枝头结出的是怎样沉重的果实? 而他,已经成了这些人眼里的大旗,指引向某个或许光明或许黑暗的未来。 一“將”功成万骨枯,他们或许只希望今天流失的骨血有足够的意义。为了同胞,为了妻女,为了“忠义”。 “九爷!” 呼喊声惊醒了恍惚中的陈九。 他们的援兵正接连不断地从唐人街深处赶来,甚至老弱、妇人齐上阵。 而同样,爱尔兰人也仿佛无穷无尽,在往战场中心聚拢。 这短短的十几米通道,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满地残肢血水,脚踩上去都打滑。 “东口要守不住了!”阿彪带著几个人踉蹌奔来,绸衫早撕成破布条,左耳只剩个血窟窿。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爱尔兰暴徒如蚁群涌动,还有人站在远处的屋顶上高呼指引方向。 陈九他们在的位置是布希街(bush street)与都板街(dupont street)交匯处,是个丁字路口,这里是唐人街西南端起始点,正撞上爱尔兰人的大部队。 这里也是整个金山认知的唐人街主入口,而实际上唐人街是一个巨大的华人聚集区,有“三纵两横”。 最密集的纵向主轴就是脚下的都板街、这里原为西班牙殖民时期铺设的木板路,从五十年代开始华人商铺沿此聚集,慢慢成为唐人街商业主轴。街道两侧密集分布中药铺、赌档及同乡会馆。 这里承担了最多的压力,陆陆续续的有红毛从其他路口冲入,又被调遣来的汉子挡住。这也导致正面的压力越来越大,让人窒息。 陈九不由得骂出声,捡起一截碎布条把刀死死缠住,正准备跟著支援东边的路口。他忽然瞥见街尾火光摇曳,一个汉子满脸焦急地奔来, “九爷,九爷!” “跟我走!坐馆喊你过去议事!” 他容不得陈九拒绝,直接上来扯他的袖子,“呲啦”一声扯下块布条,陈九望过去,人堆后面是潮水一样的黑影,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他转身冲王崇和比了个手势,让他带人顶过去,自己则快跑了几步。 赵镇岳的龙头杖杵在地上,“篤篤”声像是催命的更鼓。陈九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痂,奔来时,老坐馆的身边还站著几个爭吵不休的老头。 仔细一看,张瑞南、陈秉章、李文田三个照过面的会馆馆长皆在其中,这处小小的空地,聚齐了唐人街所有说得上话的,成了临时的议事厅。 冈州馆长陈秉章的手满是血污,寧阳张瑞南的胳膊不知何时受了伤,用裤带草草扎著,血水顺著布条滴成串珠。 “阿九!”赵镇岳嘶哑的喉咙裹著痰音。“卡尼街也出事了。” 他根本忘记了陈九对这里根本不熟悉,没反应过来卡尼街在哪。 人和会馆龙头林朝生跟著开口,手里的砍刀敲打得旁边堆起来的破烂叮噹响,“刚刚报信的跑过来,三十几个红毛崽子绕了过来,正在卡尼街口泼煤油,喊杀声一片。” 陈九皱著眉头开口:“三十人?分几十个弟兄去吧,先挡一挡。” “你当是拍苍蝇?”阳和会馆的管事突然尖叫,“卡尼街西头就是红毛番的鸽子笼!那帮穷鬼闻著血腥味,保不齐全涌出来!”。 “那里拐个弯就是关帝庙!萨克拉门托街上供著六座庙,还有两间私塾、四家武馆,馆长的女眷娃仔都在那里……” 陈秉章突然一拳砸在残墙上,指节迸出血珠:“上个月运来的糙米全存在庙里的地窖!要是叫人烧了……” 街口那间铺子的檐角“咔嚓”断裂,声音巨大。林朝生的纸菸燃到尽头,焦油味混著血腥气格外呛人。 陈九盯著远处方向腾起的黑烟,这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是被人背刺了老巢,都开始彻底感觉到肉痛了。 陈秉章脸上也掛上了决绝之色,他压著嗓子开口:“存亡续绝,在此一举,诸位,別让这“绝”字真应验在今日。” “赵龙头拿个章程。”寧阳张瑞南突然开口,“我班细佬死剩不够一箩,要守这里就顾不得萨克拉门托街,再唸唔掂数,老夫就要带人先走一步,祖庙重大,不容有失。” 赵镇岳面色一变,怒喝开口:“张瑞南!你当是果栏討价还价吗!” “赵龙头好大的威风!”林朝生忽然冷笑,“不要倚老卖老!”他忽地指向陈九,“如今还让个出茅庐嘅的红棍指天篤地!” “洪门规矩几时轮到契弟仔话事?” “够了!“陈九怒喝,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前面兄弟打生打死,仲要分什么是致公堂会馆?“ “听真!各家共凑五十硬仔暂且先去卡尼街拖住红毛,其余各处的火枪全部集中!” “剩下最恶的打仔跟我冲阵,一鼓作气打散红毛的胆!” “你痴线!”三邑帐房立刻开始反驳,“各会馆的火器是保命符......都给了你调配,你想干什么!” “保你老母!” 陈九劈手给了他一耳光,鼻血糊了帐房满脸,“等一会红毛杀到会馆厅堂,你拿著火器到阴曹地府用吗?” 赵镇岳拔出隨从的刀厉喝,“按红棍说的去做!” “边个再阻住红棍发令,我先砍了缩卵的龟佬!” “欺我致公堂红棍太年轻?拿命来爭!” “我再说一遍!”陈九走到中央站定,露出布满血丝的眼,“这般乱劈乱砍,莫讲话顶到天光,怕是再熬半柱香就得全交代在这!” 阳和的管事冷哼一声:“后生仔识乜春?我六大会馆这么多人...” “你六大会馆嘅契爷就矜贵!”陈九突然暴喝,惊得眾人倒退半步。他抬脚踢开半截断臂,溅起的血点子落在其他人脸上:“开眼睇真!!这些躺著的弟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哪个没有妻儿老小?” “临阵还在讲字头,讲辈分!要讲生路!明唔明呀?“他猛然指向街外,“那些红毛鬼的援兵正源源不断!” “活够了想今夜就归西吗!” 第88章 家底尽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8章 家底尽 张瑞南发了狠,沉默了几息说道:“几间宅子可以不要,关帝庙的牌位不能毁!我堂口的十二桿后膛枪全部交给你使唤……” “现在肯掏家底了?”林朝生一脚踹翻箱子,面色仍有些忿忿,“人和会馆出二十条火銃,但要分五个人去保卡尼街!” “万一卡尼街守不住......” “守不住?”赵镇岳走到他身前,脸贴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致公堂的武馆就在萨克拉门托街!我不管你们什么私塾、庙宇...是不是有你们各家的细路婆娘...”喉咙里滚出两声冷笑,“卡尼街那边统共三十人左右,五十个硬仔还不够使?由卡尼街窜到你哋屋企,少讲都要烧三炷香!这边红毛鬼过千!今日边个带人逃阵——” “真当保得住家业么?” 眾人鸦静中,他接著挨个质问:“苟且偷生咁多年,红毛刀都砍到家门前了,还惦记著屋企三瓜两枣?同乡会宗亲会的义字,食落狗肚了!” 拐杖头咚咚杵地,“就算你拖妻带仔逃走,整个唐人街妇孺老弱全都在这里搏命!若然正面失守......” “这么多阴魂不怕缠死你!” 眼见眾人麵皮发青,他陡喝如雷:“仲唔速速整队!正面突出去尚可抢时辰,卡尼街还有得救!” 几番冷厉的话劈开浓烟。 各会馆的打仔开始卸门板扎担架,押箱底的后膛枪一一匯集堆成小山。 望著身前几条街匯集过来的浓烟,致公堂的老坐馆忽然想起容先生信中那句“非常之世,当行非常之事”,他突然醒悟过来,在这重洋万里之外,非常之事原来说的不是维新变法,而是这长著辫子脑袋里的思想。 大家无德,小家闭户,无论是故土还是海外,道理都是一样的。 陈九立在阶前,看著各会馆打仔抬来裹油布的枪械:后装枪泛著保养得当的油光,寧阳会馆的的枪裹著防潮的桐油纸,连三邑会馆都摸出七八桿或新或老的火銃。 这帮人看著都老实,背地里的枪是真不少买。 他將满是豁口的刀高高举起,“压箱底的洋枪都起出来了!会使枪的往我这来,再来敢搏命的刀手,隨我冲阵!” “梁伯!” “梁伯!” 老卒从瓦檐硬生翻下,手里举著杆燧发枪,鬍鬚都被硝烟染得焦黑。 “火枪队成列!”梁伯快速整队。四十多杆火器在街心排出三叠阵,致公堂的汉子填弹,潮州船工执火绳,寧阳的打仔专司捅条压实。会馆的宿老们咬破嘴唇,看著各家保命的傢伙事被混成一团,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让开,都让开!” 前面开路的打仔挥舞著砍刀把激战正酣的汉子们拉扯到一边,对面发狂的爱尔兰人一时疑惑,正要高喊著突进,只听见一声暴雷般的怒喊。 “放!” 首轮齐射轰塌横跨半条街的人墙。铅弹穿透暴徒的破衣,將后方举旗浑水摸鱼的工人党亲信轰成血雾。爱尔兰人的吼声戛然而止,前排的醉汉看著胸口碗大的血洞发愣,直到肠子滑出才想起惨叫。 “换后装枪!”梁伯踹翻个装弹慢的打仔,“三息之內打不响,老子先毙了你!” 雷明顿的铜壳弹泼出铁雨,穿透板车直取躲在货堆后的暴徒。有个戴高礼帽的爱尔兰工头刚要喊话,天灵盖连著半截礼帽被掀飞,脑浆溅在圣派屈克旗上糊成白浆。 “刀手出阵!”陈九甩飞炸膛的废枪,砍刀指天怒吼。三十条精挑的亡命徒列成楔形,打头的王崇和拖著疲倦的身子,单刀绑在腕子上寒光凛凛。 他今夜大放光彩,刀光亮的盖过整个唐人街的武师。 “洪门弟兄!”赵镇岳的龙头杖也高高举起,“隨红棍诛尽夷狄!” 雷明顿的硝烟未散,刀阵已楔入敌群。陈九专剁执刀的手,王崇和专削大腿,潮州渔叉专捅下阴。有个暴徒头目举斧欲劈,被三柄刀同时贯穿胸腹,尸身竟被挑在板车上作大纛。 爱尔兰人的阵脚终於乱了。后排的矿工扔了铁镐往码头逃,前头的醉汉被自己人踩进阴沟。陈九踩住个红毛的脊樑,刀尖抵著他后颈,刚想问话,想起这红毛番语言不通,无奈地一刀捅下。 今夜到底为何而起? 那暴徒临死前尿了裤子,终於是生出几分懊悔来。 陈九的砍刀劈开浓烟,逐步前压。王崇和单刀突进,刀光泼雪般削飞个红毛胳膊,那暴徒栽倒时正撞翻身后同伴,连锁骨碎裂声炸响一片。 “闪开!要放枪了!”梁伯在队伍后面暴喝,眼看著前面的刀手让开队形,燧发枪队第三轮齐射轰塌了爱尔兰人抵抗的决心。 “推出去!”陈九踩住板车残骸跃起。三十刀手齐声暴喝,一伙人作剔骨尖刀,生生將人潮劈成两半。王崇和激战整夜,此刻从骨缝里挤出余力,单刀挥舞不断,所过之处红毛如麦秆般仆倒。 他前面的红毛如同见了鬼神,望风而逃,却没注意他持刀的手早抖颤抖不止,额前汗水滴答不断。 胸腹之间的那口连绵不绝的气早都使干了,这会儿全凭韧劲廝杀,今夜恐怕大伤元气,几个月都修养不好。 溃退如瘟疫蔓延。后排的爱尔兰劳工推搡咒骂,前头的暴徒被挤得踉蹌扑街。不知谁喊了声”快跑!不然都得死!黄皮猴子有妖法!”,人堆霎时炸锅。穿油布围裙的装卸工扔了铁器,裹头巾的矿工踹翻同伙,一路爭抢的財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踩进血泥。有个金髮婆娘抱著孩子哭嚎,转眼被逃命的人潮卷倒,鞋陷进男人的肠堆里。 陈九趁机率眾压上。火枪队填弹间隙,后方的唐人街的民眾也咬牙跟上,剃头匠、卖鱼婆、缠足老妇蜂拥而上,一阵乱捅乱打。街面浸透人油,踩上去吱嘎作响。 待杀到布希街口,爱尔兰残部已缩成团黑压压的蚁群,隔著三十步宽的尸堆与华人对峙。 “整队!整队!”陈九沙哑著嗓子吼,后脖颈叫冷风吹得发麻。火枪队在残垣下列成三排,一直在后方的老弱补住缺口,连受创的汉子都倚著门板架起土銃。 两方人马终於是有了时间和空间冷静下来了。 第89章 浸透二更霜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9章 浸透二更霜 两拨人马隔著三十步宽对峙。 华工们的气势逐渐高涨,被暴力席捲整晚,一直疲於应对的情绪才开始迸发,人群里充满愤怒的眼神,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越握越紧,等著有人一声高喊,就衝过去啃掉鬼佬的耳朵。 被压抑数年甚至更久的苦难开始发酵,变成刺骨的仇恨。 此刻这些恨意凝成实体,在心里刻出“血债血偿”的字样。 爱尔兰人堆里传出压抑的啜泣,有个断了手的矿工正用牙撕扯衬衫包扎伤口,布条浸透的血滴在两侧的排水沟里,与华人这边的血泊渐渐连成一片。 麦克·奥谢被身后的人潮推搡到阵前时,黑呢大衣早不知丟在何处。他盯著对面火把下陈九的刀,沉默不语。 “麦克…说句话啊!”躲在身后的装卸工拽他袖子,这汉子一个小时前还站在酒桶上炫耀他新抢来的怀表。麦克抬脚踹开这癩皮狗,心灰意冷地开口嘲讽:“现在知道喊我了?刚才抢钱时怎么不问我?” 他整夜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他看见这些平日被工头抽得不敢抬头的贱骨头,今夜竟比野狗还凶残。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炸完后连灰都不剩。 “头儿…撤吧…”工人党的成员泥瓦匠汤姆缩在人群后嘟囔,怀里鼓鼓囊囊塞著抢来的丝绸衣服。这老实人昨天还在为日薪少了两美分发愁,此刻却贪心地捂著怀,仿佛多摸几下就能直接变成美钞。 麦克心灰意冷,转身走向暗巷,皮靴踩过自家人的肠肚竟比踩华人尸体更让他脚底发麻。 街角闪过《纪事报》记者的圆顶礼帽,他身边停著照相馆的设备马车,正在费力地从上面卸下照相机。麦克知道明日头版会登什么:原本自己举火把高喊的侧影將被撤掉,换成暴徒焚烧店铺的照片;布莱恩特议员將对著民眾痛心疾首,把“激进分子、暴徒首领”的標籤像钉棺材板一样钉死自己。 提前预定好的报纸独立照片插页,本来是为爱尔兰人精心准备的舞台,此时却將变成谴责的坟场。 最可悲的事,今夜专门派出的首席记者竟然还是他专门要求的.....那人的背景让沉海灭口也成了一种奢望。 远远飘来威士忌的味道。麦克早就想衝进最近的酒馆,买醉到天明,再找个ji女搂著睡到不省人事,什么狗屁游行全都去特妈。 可是他不敢,他生怕那个仅剩一丝的希望破灭。硬生生坚持到现在,从开始的愤怒怀疑,到现在心早就凉透。 喉头涌上苦味,他环顾四周,半天都没看到一个巡警的影子。 更不要提海军基地和普雷西迪奥军营那两个联邦军的驻点,加起来足足一千多大头兵,更是闹了一整晚也不见有人来。 圣佛朗西斯科作为西海岸核心城市,成为联邦军控制重点区域。但是那帮兵爷跟市议会並不对付,平常也是因为各自权利的边界吵个不休。 金山的警察是很少,但也不至於反应迟钝到这个地步。 很明显,他已经成了一个zheng治上的弃子。 作为这场游行的组织者,议员的意见传达者,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价值。 这让他如坠冰窖,像行尸走肉一样。 “都他妈是算计好的…”麦克踢飞个空酒瓶,失魂落魄。 身后传来零散的脚步,是吉姆带著几个心腹跟来。这满脸雀斑的工党骨干边走边摸口袋,那里揣著今晚最大的战利品。 什么狗屁主张,就算游行真的成功,一天也不过多个几美分,今天晚上他足足抢了几十美元的现钞,更不要提揣在兜里的戒指项炼。 他对著麦克的背影暗自撇嘴,你们平常拿著大家的会费瀟洒,现在看见抢钱倒是一脸愤怒,都是一个德行。 —————————— “阿九,该走了。”赵镇岳从骚动的人群后面挤进来。他手掌扣住陈九的腕子,力道大得嚇人。 陈九望著逐渐开始溃散的爱尔兰人,刀缓缓垂下。绷紧的筋肉一松,伤口顿时锥心刺骨。赵镇岳递来酒壶,米酒灌进喉咙,灼得他眼眶发酸。这一夜他见了太多死人。 “你们抓紧撤,我带弟兄们救火救伤员。”赵镇岳压低嗓子,“现在就走。” “今晚闹大了,弄不好联邦军也要介入。” “军营那帮丘八,可不像巡警使点银元就能打点,快走!” “剩下的红毛和巡警我们自来应对。” “你们现在骑上快马,直接从前面衝出去,走最近的路,中间不要休息。” “没等来我的口信之前,捕鯨厂千万不要出去。” 陈九点点头,翻身上马,瞥见夜色里浮动的身影。致公堂的汉子正用门板抬伤员,新会馆的打仔拆了马车当担架,连平日缩卵的三邑帐房都在火场泼水。有个缠足老妇跪在杂货店废墟前,把烧剩的《三字经》一页页餵进火堆,纸灰飘向海湾方向,那里正传来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汽笛声。 “驾!” 撤退时,陈九最后看了眼街上,远处隱约传来巡警的哨音。 眼看尘埃落定,这帮人倒像是约定好一样冒出头来了。 司法官在前面骑著马,礼帽歪斜,外衣的纽扣都系错,显然是从宴会上匆匆赶来。他一脸的怒意,恨不得拿马鞭抽死前面的帕特森警长。 这个人竟然敢知情不报,硬是让他最后才得知这骇人的消息。 他思索一路,才隱隱猜出出这其中的原因,布莱恩特这个老狐狸为维护爱尔兰社区的政zhi形象,需將暴乱定性为“失控的激进分子行为”。若他过早介入镇压,可能迅速平息事件,无法將责任完全推给“极端分子”。 拖延通报使暴乱发酵,为后续切割责任提供证据,再找人渲染一通抢劫、屠杀的事,反证“主流爱尔兰人与暴行无关”。 恐怕这会儿都已经在找人遣散里面的带头者了! 顺带著令他自己因“反应缓慢、失职”丧失信任,为这老狐狸的派系接管治安权铺路。 狗屎!真是好算计! 他生怕自己成为市政厅平息公眾怒火的替罪羊,马鞭疯了一样的抽打。 今夜过去,无论如何不久他都会担上很大的责任,这让他一晚上的好心情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群该死的骯脏的zheng客! 等他们赶到时,陈九的背影正远远消失在街尾。 第90章 照影是故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0章 照影是故人 几人冒险选择了最近的路,好在红毛鬼向著四面八方逃窜,他们一路策马狂奔,倒也没人敢拦他们这一行满身是血的彪悍骑兵。 一阵风似地衝过杰克逊街,王崇和却突然勒马迴转,手劲过大,马屁惊嘶,险些將他掀下鞍来。 绞架中间那具尸首低垂著脑袋,看著却那么眼熟。 麻绳在风里晃荡,像吊死鬼伸出的舌头。王崇和滚鞍下马时有些站不稳,他踉蹌著扑到绞架下,指尖触到师弟青紫的脚踝。 “咔嚓!” 王崇和挥刀砍断绞索的动作太急,刀刃在刘晋脖颈划出一道浅痕。尸体坠地时,他猛地跪倒,胳膊死死搂住师弟变形的头颅——那上面还粘著爱尔兰暴徒的痰渍,右眼被刀捅成血窟窿。 “痴线…痴线…”他小心地用手蹭著刘晋的脸,却只摸到冰凉的血痂。他出师那日,师父將刘晋的手交到他掌心:“崇和,阿晋性子莽,你要看住他……”咸涩的液体糊住视线,他竟分不清是血是泪。 陈九悄声下马。他蹲身看著王崇和怀里的尸首,那个血肉模糊的脸慢慢和码头那日的汉子重叠。 “装殮。”他默默看了一阵,扯下街对面路上的破布铺地,梁伯默默递来麻绳。 王崇和突然暴起,一掌劈向绞架:“我要杀光红毛......” 往日的功夫都化作了愤怒,一掌把架子劈地粉碎,自己也扑倒在一团木片里。 师父!来时也不知道,金山路,是拿血铺的啊… 他痛不欲生,指甲狠狠陷在肉里,颤抖难言。 先是阿水,后是阿晋,一个一个就在他眼前离去,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 “阿德!小文!“嘶吼呛出喉头。 王崇和挣扎著从地上起身,想起还剩下的两个师弟,他看向离绞架最近的几家店铺,唯有那个破碎的酒水商店最为显眼。 他跑去蹲身掀开块焦木樑,挨个翻检著尸体查看,却只见皮肤烧焦的惨状。 “痴线…仲话要同我在金山开武馆…”王崇和通红著眼眶,一刻不停地在废墟里翻。 陈九看了片刻,终究是看不下去他濒临崩溃的模样,从背后锁住他喉头,厉声怒喝:“停下吧!停下!”他扳过王崇和的脸,逼他看一具具焦黑不成样子的脸。 “都烧成这样了!认不出了!” 王崇和的眼里满是血丝,终於是认清了现实,泪水无声地流出,带著曾经不可一世的傲气滚落。 远处又传来呼喊。梁伯下意识地抓起燧发枪,朝著两人高喊:”走!” “再拖下去,谁也走不了!” “阿忠!带人去帮著敛尸上马!” “阿九!” 阿忠默然接过绳子,將刘晋的残躯捆上马背。陈九拉著王崇和过来,韁绳在他腕上绕了三圈:“仇,要报得长远。” 说完他翻身上马,衝到拐角时,王崇和最后回望绞架,接下来,这条命要替死去的人活了….. __________________ 鐺——鐺—— 铸铁喇叭筒敲击黄铜锣的刺耳声响撕裂了广场的平静。 蓄著八字鬍的报贩杰布·斯通一脚踩在台阶上,左手高举油墨未乾的《哨兵报》,右手不断的挥舞。 他脖颈青筋暴起,眼珠里跳动著亢奋,今晨码头工会多给了他三美元,要求把这份特刊卖遍二十个街区。 “上帝的子民们!”他沙哑的吼声响起,“魔鬼正在啃食圣佛朗西斯科的根基!”褶皱的报纸头版在风中哗啦作响,镁粉燃烧下拍摄的绞刑架尸体照片忽隱忽现。 “头版!头版!”杰布用指甲重重划过粗黑体標题,在“爱尔兰劳工”字样上反覆点按。 “清国异教徒暴动引发血腥屠杀!爱尔兰极端分子当街反击,捍卫文明!” 他看著人群向他聚集,开始高声诵读。 “昨日深夜,城市陷入可怖的野蛮狂欢。数百名梳辫子、吸食鸦片的清国苦力,因不满正当的薪资调整,悍然袭击了正在南滩游行的爱尔兰劳工。目击者称,这些留著猪尾巴的异教徒手持砍刀与火枪,高喊著魔鬼般的方言,焚烧民房、劫掠商铺!” “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一位浑身是血的码头装卸工向本报哭诉,『我的妻子被清国佬剜出双眼,就因为她试图保护我们的房子!』值得欣慰的是,正直的爱尔兰同胞迅速组织起自卫队。在尊敬的布莱恩特议员支持下,勇敢的工人党成员率上千名工人反击,成功將暴徒逼退至其鸦片馆林立的巢穴——所谓的『唐人街』。” “听听,各位老爷都听听!” “看看这些猪尾巴干的好事!”杰布唾沫星子喷在头版头条上, “报纸上说,清国苦力以每日0.8美元的奴隶价抢夺白人工作,导致数百名爱尔兰家庭陷入饥荒。” “他们像老鼠一样挤在骯脏的巢穴里,二十人睡一间屋,吃腐肉和米糠,这种生存方式是对文明社会的羞辱!” 他故意模仿华人的走路样子尖声怪叫,“日薪1美元太阔绰,我们要饿死爱尔兰兄弟咯!” 围观的白人工人爆发出齐声的咒骂。杰布敏锐捕捉到这种躁动, 他更亢奋了。跳下台阶,报纸几乎贴到一个戴夹鼻眼镜的商人脸上:“瞅瞅报上说的!三分之二的唐人街铺子卖屁股!” “烧光这些毒窝!”白人老绅士挥舞文明杖。 杰布接著拿著报纸高喊:“市政厅紧急声明:尊敬的詹姆斯·伯恩斯司法长官严正表態:此次暴动系清国秘密会社策划的阴谋!联邦政府绝不容忍异教徒践踏宪法!” “据悉,警方將带队扫荡唐人街!逮捕暴徒首领,对唐人街实行管制!驱逐无业劳工!” “加州参议员约翰·康奈尔在电报中疾呼:这是上帝对宽容政策的惩罚!我们必须立即终止《蒲安臣条约》,將清国瘟疫逐出基督的土地!” 角落里,穿褪色神父袍的年轻人皱眉欲言,却被身旁壮汉瞪了回去。杰布眼神瞥到,立刻举起头版下面的教会声明:“神父们发话了——宣布本周日为『清洗罪恶日』,號召信徒用捐款支援受难的爱尔兰兄弟!” 铜锣再次狂敲,这刺激了人群最后的理智。工人们开始传阅报纸配图,对著模糊不清的照片指指点点。 “绞死他们!” “把猪尾巴塞回清国!”的吼声此起彼伏。 杰布趁机將最后几份报纸兜售了出去,满意地咧嘴大笑。 这钱挣的真容易! 第91章 议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1章 议会 市政厅中央议事厅,上午。 共和党领袖乔治·哈斯廷將议事槌重重敲在橡木桌上。这位铁路大亨的代言人扫视著椭圆会议桌,目光掠过海关税务官科尔曼,最终停留在不情不愿赶来的上校军装领口。 “先生们,昨夜从杰克逊街至布希街的骚乱已造成63人死亡、130间房屋焚毁。”市长用指节叩击著《纪事报》头版,“这家报社甚至提前准备好了明天的標题——圣佛朗西斯科正在燃烧!” “我知道你们在座很多人手里都有报纸方面的关係,或者乾脆就直接控制著报社,我不管是你们谁的授意,必须立刻停下这种夸大其词的报导!” “先生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事件,而是危机处理!”市长鬆开丝绸领结,喘了口粗气。 宴会开的好好的,正值庆祝他的任期將要完美结束,就来这一场暴乱,这不是让全加州的政客都看自己的笑话! 一群臭狗屎,就不知道再晚一个月! “不能放任市民恐慌,对市政府失去信任,更不能放任这些报纸大写特写。” “都说说吧。” 市议员德裔议员威廉·阿尔沃德推开面前的报纸,他向来厌恶工人党人身上那股码头工人的臭味,此刻却朝对座的布莱恩特挑了挑眉。 “根据损失报告…”阿尔沃德刻意停顿,满意地看著布莱恩特的表情,“除了民房和商铺外,昨夜暴乱还导致码头区三座货仓焚毁,延误了东海岸的运输。” 他面前摊开的报告上,$28,000——这是计算出来的损失总额。 “阿尔沃德先生这是要替铁路公司索赔?”民主党议员汤姆·谢伊突然发问。 在市议会,共和党由反对奴隶制的北方工商业者组成,从来都是占据主导地位,今天民主党人却不同以往率先开始反驳,这让会议的气氛瞬间开始严肃 威廉顿时有些不快,“你说错了。” “市长先生刚刚说了,还有130间商铺被烧毁。” 他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些都要计算,需要索赔。” “参与救火的警戒委员会成员说了,80%火势起於唐人街以外!” “沿街的白人店主亲眼看见大批爱尔兰人在纵火抢劫。” 他的眼睛扫过布莱恩特,又转向帕特森油亮的额头,“还有,为何南区警队昨夜集体反应缓慢?我要求成立跨族裔调查委员会!” “给民眾一个真相。” 帕特森强忍著抹汗的衝动,看了一眼布莱恩特的背影,“南区警队目前只有30名警员,4名骑警,暴徒的人数眾多,所以制止暴乱十分艰难。” “哦,难道不是得到了某些人的授意吗?” “帕特森警长。” “够了!” “阿尔沃德,不要无端猜测。” 司法官詹姆斯·伯恩斯不高兴的开口,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皱著的眉头就没鬆开过,布莱恩特连夜找了他,达成了攻守同盟,以消弭掉这场暴乱不良的影响。 事实上,他也没得选,上千人的暴动大事件已经把他这个司法主官架在了火堆上,不管心里如何憎恨布莱恩特,此时还是开口反驳。 “在座各位都知道,警局的预算十分紧张,一个全副武装的骑警一年的薪水才900美元,这根本不到各位帐户的零头,普通警员更不必说,抓一名罪犯补贴2美元,这不是逼他们沿街『打劫』?昨夜我就在暴乱现场,至少上千人聚在一起,指望30个平常只顾著捞油水的警员能维持什么秩序?” “当务之急是儘快成立治安巡逻队,重点保护白人社区,同时逮捕昨夜暴乱的元凶。” “必须提高警队的拨款!” 爱尔兰议员布莱恩特点点头,跟著开口说道:“说的有道理,只有保护好民眾的社区,才能贏得他们的信任。我提议可以从码头区的扩建预算里拨出一笔给警队。” 他说完不等斜对面的威廉开始反驳,就掏出一封电报。 “关於昨夜的暴乱。” “昨晚我联繫了加州参议员康奈尔,想要获取一些意见。康奈尔阁下授权我宣读——amp;#039;这是上帝对《蒲安臣条约》的审判!amp;#039;”,他模仿著电文里的语气大声诵读,“清国苦力正用鸦片和梅毒污染基督的土地!我提议——” “南区警队立即封锁唐人街出入口;” “立刻逮捕昨夜爱尔兰的极端分子,逮捕中华会馆的董事;” “暂停华人洗衣店营业执照发放!驱逐没有工作的华人劳工!” “诸位,你们应该明白,过度拥挤的居住环境才是祸根。” “华人居住的太过密集,里面到处是鸦片馆、妓院、赌档,这些是犯罪的温床。” 威廉和身旁几个共和党的议员对视过一眼,不屑地冷笑,根本都懒得开口,谁不知道你布莱恩特抱上了康奈尔的大腿,犯得上一上来就以势压人?真是粗糙的手段狠! 看来也是逼急了,这电文发来也不知道多久,就在报纸上满天飞。 布莱恩特看见了他们的眼神,却一点也不在乎。 税务官科尔曼犹豫著开口:“去年清国佬收的各项税占市政预算8%,封锁唐人街?下个月警察的薪水怕是只能付爱尔兰威士忌了。” “比起税金,白人选民的信任更重要!”司法官插话,“我的人匯报,唐人街里至少藏有上百桿枪!” “这是巨大的隱患!” “普雷西迪奥驻军必须立刻镇压!联邦军第四步兵团就在城外……只需出动几百驻军.....” “第四团?”联邦军指挥官谢尔曼说道,“阁下,你似乎忘了——依据《军事重建法案》第七条,联邦驻军有权拒绝参与地方治安!” “想要四百士兵?拿要塞码头关税权来换!” “我告诉你们,没有军队维持港口秩序,你们的劳工早晚会被爱尔兰暴徒赶下铁路和码头!” “到时候上哪里找廉价且没有政治威胁的劳动力?” “像爱尔兰人一样,急著当家作主人吗?” 他完全无视了布莱恩特瞬间铁青的脸色,“另外,要我说,不要把我当傻子,普雷西迪奥至今都还有华人的营地参与修建,那帮人除了爱抽鸦片之外,乖顺得很,是因为什么引发暴乱?谁能给我一个解释?” “没有得到真相之前,我不会出动一个驻军参与你们的游戏!” 阿尔沃德笑了笑,在死寂中起身,將几张照片摔在布莱恩特面前。照片里尸体手腕上、脖子上的凯尔特十字架纹身的清晰可辨——这是爱尔兰工人党的標誌。“昨夜救火队在火场陆续发现三具类似尸体,”他盯著布莱恩特,“需要我叫来目击者吗?” “布莱恩特,放弃吧,你那些小招就只能糊弄糊弄愚民。” “不要以为给那些报社送钱,写点模糊真相的文章就可以躲得过去。” “事实上大家都清楚,现在还离不开清国苦力,指望你的那些爱尔兰醉鬼吗?你最好祈祷他们有一天不会把火烧到你身上!” “胡扯!” “你不要在这里歪曲事实。” “是清国佬先动的手!”布莱恩特霍然起身,眼睛瞪向对面的德裔,“我的选民亲眼看见,那些梳辫子的异教徒射杀爱尔兰妇女!” “那些苦力正在打破圣佛朗西斯科的经济平衡!” 阿尔沃德摊开手:“所以我说,咱们在这里撕扯没什么用,成立调查委员会,以调查出来的结果为准。” 哈斯廷的怀表终於“咔嗒”一声归位。他起身打断两人的对话。 这群人根本眼里没有这场暴乱,只是一味地在谋求权力。 “不要吵了!” “决议如下:普雷西迪奥驻军即刻分兵镇压!对爱尔兰人聚集区和华人聚集区进行军事管制!” “成立跨族裔调查委员会,开始调查,快点出一个结果安抚民眾。” “调查完毕后立即逮捕领头的暴徒,送到司法机构起诉!” 谢尔曼冷笑一声,“恕难从命。”他扫视满室权贵,“比起暴徒,我更警惕政客的谎言。” “你们坑了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休想让我的人给你们擦屁股。” 市长顿时发怒,当我好拿捏吗!他一掌拍在桌子上:“上校,1846年战爭部文件显示,普雷西迪奥土地使用期限將於1870年届满。若您拒绝合作,我將启动《第370號法案》强制徵收军营土地!” 顿时全场譁然。 谢尔曼毫不在意,踢开凳子转身就走,临走拋下最后一击,“我顺便提醒——我的士兵多数是內战时期留任的北方白人老兵,他们可忘不了某些人资助南方邦联的旧帐。” 哈斯廷沉著脸,不发一言。 “六平方公里军事要塞,”谢尔曼拉开门回头说道,“你们想要军营这块地,不如谈谈你们每月从劳工身上抽多少血?” “更別忘了你们那奢靡的生活是谁保护下来的!” 第92章 堂口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2章 堂口 这间空置商铺有股淡淡的霉味,於新背靠朽烂的货架打盹。 昨夜他们仓皇逃跑,差点摔断了腿,一路躲著人走,绕出去四五条街,瞧见这间二层小楼空荡荡的,直接撬了锁躲了进来。 未曾想,身后坠了个尾巴,原来是那个不中用的刘晋的师弟,哭丧似得小声抽泣,远远跟在身后。 还有几个嚇破了胆的打仔跟著,他也一併放了进来。 二十多平米的一层空间,或坐或躺七八个人。 小文蜷在墙角,肚皮贴脊樑的咕嚕声惊醒了孙师傅。破窗透进的天光昏沉沉,照见地板上几道乾涸的血脚印,昨夜他们踹开铁锁躲进来时,这处小楼落满了灰尘。 逃亡之后的时间並不好过,外面隱隱约约的喊杀让人不安,最后伴隨著剧烈的枪声平復。 谁也没有多余的胆气出门查看,都挤在这间小屋內,惊惶地猜测外面发生了什么,半夜安静之后才囫圇地睡了。 “再捱下去要活活饿死。” 孙师傅揉著发青的膝盖起身,布鞋尖踢到个空瓶,“咕嚕嚕”滚到打仔阿茂脚边。那后生仔抱著断成两截的齐眉棍,眼皮都不抬,他右肩叫火把燎出巴掌大的疤,此刻肿得发紫。 於新忽地睁眼,手里的转轮手枪掉在地上又被快速拾起。待看清是孙师傅,才鬆了紧绷的神经:“外头动静如何?” “我去探探。” 孙师傅嘆了口气,看著满地的后生伤员,最终还是开口。 他是武人,廝杀许久,整夜又滴水未进,此时胃酸难忍,必须得找口吃的。 他解下染血的袍翻面穿,外面的血痂早结成了硬壳,换做里面穿之后膈得浑身难受。 有些血渍渗透到內里,米色的內衬脏污一片,他又抓起地上的灰使劲抹了抹,倒像极了流浪汉。挪开抵门的棍子,探头看了几眼,闪身钻出。 ———————————— 小文一整夜都空洞著眼神,根本就没睡,此时眼睛乌青像是丟了魂魄。 於新看见孙师傅走了才鬆了口气,扫视一圈缓缓起身。 他嘶哑著嗓子开口,“昨夜我明白了一件事。” “金山这地界,食人唔吐骨。”於新指尖捻著发硬的袖口,“会馆也好,红毛番也好,到处都是食人血的豺狼。” 打仔阿贵刚想插嘴,忽见於新眼底泛著青光。 “点解被人逼到钻狗洞?” “就系成日做鵪鶉!来金山掘食...要比自己人狠!比番鬼狠!比阎罗王仲要狠三分!” 他恨极了往日只顾做生意的自己,以为钱就能改变自己的处境,有钱就能挺起腰杆,堂而皇之地成为上流人士,却忘了,在这混乱的殖民帝国,没有枪炮傍身,就如同昨夜一样,被人派些他最看不起的臭苦力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什么狗屁文明!都是资本家包装出来的把戏,要是被剥削的苦力都操著刀子上,还怎么享荣华富贵? 这些白皮的贵族生活不也是军队打出来! 他自以为明白了一切,心底生出几分对规则的蔑视。 “我手头有六十亩农场。”於新靴尖碾碎只臭虫,汁液溅上小文破旧的布鞋,“出去了就找机会卖掉,兄弟个个有得分。” “绝对让你们满意。” “但有一件事,须得你们跟我一起做。” “我决定离开会馆,成立一间华人堂口。” 他忽然揪住阿茂衣襟,鼻尖几乎抵上对方错愕的眼睛:“跟唔跟我?还是想返去同乔三爷认罪,同坐馆讲,能不能收留我?” 屋子里倏地死寂,阿茂浑身冰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於新这疯魔相,当年大旱易子而食,饿疯的流民便是这般神色。 “新...新爷。”另一个打仔囁嚅著摸向腰间匕首,“以后总要搵食...咱们不回会馆將来怎么办......” 於新直起身子冷笑:“食屎都抢唔到热乎的,点样搵食?” “金山的生意有鬼佬把持,有大豪商,有会馆,有致公堂,轮得到咱们?” 他饿狼一样的眼珠子看望窗户外面,“得靠抢!” “我知道码头区一个仓库里放著成箱的福寿膏,是英吉利人的,抢够数,够买巡警局的差佬当狗使!“ “出去之后就喊人,买枪!” “抢完这一票,大家分钱,再从国內找更狠更硬的人物。” “以后,绝不让人再欺负咱们!” “怎样,敢不敢做!” 小文浑身剧颤,终於从那半梦半醒中恢復过来, 他突然暴起,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我要二十条人枪,唔要银钱,只要为我师兄报仇!” 於新放声狞笑:“后生仔够癲!”他靴尖挑起地上的匕首拋给小文,“我告诉你,昨夜就是那乔三老狗所为。” “不用你说,我也一定要那老狗的命!” “会馆那群烂仔,刀都端唔稳,见了鬼佬点头哈腰。”他忽然贴近阿茂耳畔,呼出的热气带著浓烈的臭气:“你唔系想寻细女么?以后的娼寮的钱我付,保管让你夜夜当新郎……” “你们也是,钱管够,女人管够!” “以后砍翻一切敢冲咱们亮刀子的!空口拔牙无算,等我卖了田亩,让你们知道我於新的诚意!” “斩开金山呢片天 ,要班红毛鬼见咱们要打躬!” —————————————— 孙师傅贴著墙根挪出巷口。街道上残留的焦糊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咳嗽。 他眯眼望见街上还算安静,暗松半口气。昨夜红毛番竟未杀到此处。 真是庆幸。 走过几条街,忽听得车轮响,十几个浑身很臭的力工拖著板车经过,车上堆著裹草蓆的尸首,有几缕金红色头髮从席缝里垂下来。 一整辆的尸体裹在一起,分外骇人。 还有两个巡警面色凝重地跟在后面。 何至惨烈如此? 孙师傅心头大惊,他一开始还以为昨夜的廝杀枪声是警察前来镇压,怎么有这么多尸体? 拐过药材铺残垣,孙师傅心头一惊,猛地缩进墙洞。 眼前,杰克逊街的酒水商店已成焦黑骨架,十几个警察正用铁鉤扒拉瓦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攥紧袖口退后两步,布鞋没注意踩中团软物。低头见是半截发黑的肉,不知道怎么滚落到了这边。 孙师傅一时摸不透具体发生了什么,咽了口唾沫,使劲拍了拍了脸,让神志清明。 一路躲著人走,绕到都板街入口时,太阳正从浓云中露出来。 四个爱尔兰警察拄著步枪立在街道前。几步外,十几个精悍的华人汉子分立两侧,腰间都鼓鼓囊囊的。 街上满是黑色的印记,不知道是焦痕还是血污。 警察和会馆的打仔隔著临时製作的木柵栏对望,眼神都带著警惕。 孙师傅看了半天,决心还是进唐人街打听打听消息,顺便买点吃食。 他佝僂著背,模仿著瘸腿老汉的走路姿势,把手揣进袖筒子里,慢慢靠近,爱尔兰警察看了一眼,没理会这个看著快病死的黄皮老头。 走到柵栏中间的口子,没想到领头的汉子却拦住了他。 ”站住!”那汉子强硬把他拉到一边,手里的匕首尖抵住孙师傅腰上,冷冷地注视著他。 “哪个会馆的?” 孙师傅佝僂著背,把袍袖口的血渍往里掖:“走单帮的,想去街上討碗粥水。” 话音未落,后头窜出油头粉面的后生仔,他凑近之后仔细打量著孙师傅苍白的脸:“七哥!这老货我见过,上月跟著寧阳会馆的於新一起!” 林阿七的咧出狞笑,五指突然扣住孙师傅肩颈。老武师暗运內劲,佯装吃痛踉蹌:“我真系搵食啫...” “还敢扯谎!”林阿七看了他一眼,一把扯开了他的袍,內衬的血跡斑斑像是泼上去的,“你这一身血是哪里来的!昨天廝杀整夜,你在哪里?” 一脚重重砸在膝窝,孙师傅顺势跪倒,暗暗叫苦。 他心知於新的事上不得台面,此时还不知道会馆的人作何反应,因此不敢暴露自己,没想到刚到街口就被认了出来。 “走!跟我去见会馆大爷!” ———————————— 萨克拉门托街的关帝庙最初建於1849年,採用 广东四邑地区传统庙宇形制,以砖木结构为主。主殿面阔三间,进深五架椽,硬山顶覆灰瓦,屋脊装饰简化版琉璃陶塑。 朱漆大门两侧立石狮一对,基座刻有“金山冈州眾信敬奉”字样,这里最早是冈州古庙,为了供奉关帝而建,后来改成冈州会馆,直到会馆搬到都板街,一直都是整个金山华人的精神核心。 六大会馆的馆长和赵镇岳此时都聚在古庙里面。 冈州会馆的陈秉章越过眾人,將三炷线香举过头顶,烟柱慢慢腾起。 堂中的关帝圣像高约1.8米,泥塑彩绘坐像,面部参照广东新会关帝庙原型,怒目圆睁,瞪著台下诸人。 “关二爷在上,”三邑会馆的李文田突然剧烈咳嗽,他最近生了场大病,整日都瘫在床上,今日强打著精神过来,“若是天要亡我金山华埠,李某愿学周仓捧刀——以命换命!”他枯瘦的手掌拍在供桌上,震得烛火摇曳。 张瑞南冷笑一声,眼睛瞥见这病鬼腰间鼓起的枪套,知道这位“铁算盘”也不同往日那般怀揣侥倖了。 不过,天天指著洋人大发善心的又何止他一个,他自觉嘲讽,忍不住苦笑。 场中诸位都见了整条长街的血,谁也不敢再谈忍让。 不论是何原因引发暴动,终究事情已经发生。 赵镇岳最后一个上香。 他感嘆一声,用袖口仔细地擦过香炉,在关帝边低语:“武圣爷当年过五关斩六將,今日也借我们几分勇气,劈开这金门鬼佬的大幕。” 神像的丹凤眼倒映著门外持斧警戒的“斧头仔”,那些少年腰间的凶器上还沾著昨夜暴徒的血。 第93章 关圣帝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3章 关圣帝君 华人移民素有“带香火”的传统,整个金山各家都少不了拜神,香火最盛的就是关帝庙和妈祖庙。 这两尊是整个两广福建地区几乎所有人心中的牵掛,金山大大小小的人庙中,关圣帝君的庙宇最大。 金山的华人劳工面临严酷的劳动环境,关帝的“忠义”、“护佑”成了人心中的精神支柱,每逢大事,六大会馆和致公堂也必定来此商议。 面对势必到来的白人社会的反扑,让他们这些见惯了风浪的叔伯辈也忧虑万分。 上过香后,笼罩在几人头上的愁云才消散几分。 “武装自卫交给我寧阳会馆。”张瑞南说道,“我联繫人买雷明顿步枪,搭铁路公司的蛇头倾掂数,今夜就有二十桿到货,原本是铁路护路队订的。还有,都板街口,店里的大楠木棺材板全数拖去筑闸,子弹出膛都打唔穿!” 陈秉章摇头:“硬桥硬马正中人下怀,鬼佬怕是求之不得,万一借势派兵铲街就不好。火銃一定要备,前后街瞭望楼要起,但一定话给弟兄们,莫要见血封喉。” 张瑞南:“我自是醒得,不用你教我。” 他展开《蒲安臣条约》副本,特意指了指某条批註,上面写著“保护在美华人权益”,他给眾人看了看才开口接著说,“我会去联繫莫斯律师,这鬼佬虽然贪財,但是拿钱办事。” “你想上法堂?”李文田有些不解,连声发问,“鬼佬连咱们上堂作证都禁!告乜春状?” “总要试试,告不贏就捅上领事馆,最紧要摆出架势,总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莫斯律师要多少钱?” “一千定金,胜诉后抽三成赔偿金。” “给他,”赵镇岳一锤定音,“但要加个条件,诉状要白纸黑字写帕特森收黑钱,边个时辰边处收几多,统统晒马!” 林朝生在一边突然冷笑:“秉章兄,我收到风,南区有几家洗衣坊今早照常收鬼佬衫裤。不如派斧头仔去剁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慢住。”陈秉章看了他一眼,“洗衣行会的事我自会管,先断其粮草。六大会馆辖下四十二间菜档、六十八间洗衣店,其他鱼档、杂货店不计其数,即日起全部停供爱尔兰社区。” “洗衣婆全部迁入唐人街,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李文田嘴角扯动,“这个好!早该咁做!” 赵镇岳龙头杖忽地横在门前,正挡住个探头探脑的香火童子:“细路,去外面沏壶茶。”待童子走远,他跟著压低声音说,“各家夹份凑钱,我搭通外州报馆线,越多越好。” “声势要似火烧连船,管他报导真定假,要紧的是各处皆知,得防著市政厅把这件事压下去。” 几大会馆的馆长皆是点头,“可以,稍后咱们就凑钱。” 现如今,大势面前,银纸留著何用? 压著满仓的財货,留给鬼佬一把火烧了吗? 事实上,六大会馆並不缺钱,每年来金山的新客源源不断,会馆垄断了华人来金山的一切消费,吃喝住行、鸦片、妓馆、赌档、平安银。一个人头一年最少给会馆提供几十美元的收入,各家都有大量的现钱。 赵镇岳看了一眼张瑞南,“我知道你们寧阳会馆养了批amp;#039;信差amp;#039;,专送福寿膏去红毛扎堆的酒馆。” “即日也停送,让那些红毛毒鬼断了这条路!” “对了,乔三同於新还是未归?” 张瑞南摇摇头,眉头紧锁,“手下的兄弟找遍唐人街,都没寻见二人踪跡,连妓馆的屎坑都捞过…” 赵镇岳冷哼一声,“你是该好好管管,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蹺,昨晚火头肯定这二人有关。” “去找人挨个问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你这几年放啲后生仔太松,唔好以为自己揸住晒,下面的人搞乜春你知道吗!” 香炉青烟裊裊爬上关帝像的脸,赵镇岳看张瑞南脸色不好看没再纠缠,“你们谁有关係,去找人接触爱尔兰天主教会,承诺资助教堂修缮,换取神父在布道中谴责暴力。” 林朝生有些不情愿,“把咱们和红毛一起骂进去?” “对,鬼佬之中肯定也有反对暴力的,让他们自己也乱起来!” 庙门口突然传来骚动,四个斧头仔拖住个五大绑的老头。 “坐馆!抓了个於新的手下!” “这老头在街口鬼鬼祟祟的,还不说实话!” —————————— “是....孙胜?” 张瑞南细看那老儿虽满面尘灰,眉目间还能看出是於新找的护卫,之前他见过几次,没当回事,今天却不能不重视。 他抬手止住眾人喧譁,亲自上前解了绳索,沉声道:“怎么就你自己,於新在何处?” 孙师傅苦笑,掸了掸袍,抱拳作了礼:“坐馆明鑑,於爷现下在外头避风头。昨夜红毛番作乱,他带人躲进间空铺子……”话到此处忽地收声,浑浊老眼瞥向庙中高悬的“忠义千秋”匾额,喉结上下滚动。 林朝生看了阶前的老头一眼,有些不满:“避的哪门子风头?街面流血的时辰,会馆兄弟都在护著华埠,他倒躲清閒?” “这就是你们寧阳会馆的管事?” 这话说得重,几个会馆坐馆都斜眼来看,李文田面上无光,咳嗽了一声,昨夜他抱病在家,未尝没有躲风头的意思,此时被人戳中心思,麵皮发胀。 张瑞南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反手將孙师傅拽到香案前:“当著关二爷的面,把话讲清爽!” 孙师傅长嘆一声,佝僂著背將这几日恩怨娓娓道来。原来於新与乔三早为码头烟土分帐撕破脸皮,更隱隱夹杂著爭夺会馆权力的戏码,先是乔三抢於新未过门的新妇,前夜在杰克逊街刺杀时动了洋枪….. 说到乔三勾结红毛上门仇杀一节,林朝生气得猛拍供桌,铜香炉里三炷高香齐齐折断:“反骨仔!当会馆家法是摆设么?” “怪不得。”赵镇岳拄著拐杖冷笑,”我手下兄弟在收敛尸体时一路顺到杰克逊街,才找到火势起点。原以为是红毛起了贼心,竟是家贼作乱!” “亏得你张瑞南昨夜还在阵前质疑我致公堂的红棍!” 张瑞南此刻面色铁青如生铁,十指掐进掌心,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他平復许久,忽地朝四方团团作揖:“列位,此事是寧阳会馆治下不严。方才议定的出钱份额,我多加三成。” 言罢他转身就要走。 赵镇岳眯眼盯著张瑞南的脸色,龙头杖横挡去路:“且慢,当务之急是捉人回来问话。乔三这么久寻不到,怕是早就见势不妙跑了,昨夜血案死了这么多兄弟,要给诸位一个说法……” “不劳费心。”张瑞南此刻也是动了杀心,从牙缝里挤出冷冰冰的话,“我自会清理门户,给昨夜流的血一个交代,孙师傅,带路!” ———————————— 等张瑞南走出会馆,脚下一个踉蹌差点跌倒,孙师傅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只见他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渗出血丝,刚才竟是手指太用力掐破了手掌心。 这老货估计是很少受这么大的气,接连被人驳了面子。 “带路吧,莫要犹豫。” 他知道孙胜的犹豫,躲过眾坐馆,直接开口。 “於新是我亲自接引进的会馆,他来金山时在一个鬼佬律师家当厨子,那家人很喜欢他,还要收他做乾儿子。” “我承认,一开始招揽他进会馆是图他跟那家人的关係,可是几年下来,我倒是真认可了他。” “於新识英文,懂法律,懂得跟洋人打交道,我提拔他做管事,本就是为了以后放心地把会馆交给他经营,这样乔三主內,他主外,两人配合,寧阳会馆势必会越做越大。” “没想到啊没想到,何至於此。” 孙师傅听得他的话,却忍不住暗自冷笑。嘴上说的好听,实则学什么帝王心术搞制衡这一套,要不是你放任两人相爭,何至於今天。宜家先来扮痛心疾首? 孙师傅佝僂的脊背愈发蜷缩,满是心灰意冷,装起了老汉模样,想著手里也有了一点钱,要不乾脆乘船回国偷偷看看孙儿。 这金山是一天也不想待了。 张瑞南察言观色,知道自己说动了三分,接著说道:“我退位之后,会馆的產业帐目,总归要有人接手......” 这是要託孤? 孙师傅冷哼一声,懒得看他表演,他心里清楚,来金山没多久就悄悄打听过会馆的故事。 早年间会馆的馆长之位一年一换,都是些穷苦角色,被大家信任推举到馆长的位置,会馆行的也都是良善之事,帮著寄信、收尸、存银、介绍工作等等诸多。直到这老头坐上馆长位置,起初扩展產业,给老乡谋了不少福利,现在七年有余,会馆倒是越做越大,背里的脏事是一件也不少干。 之前当过馆长的老人被他一个一个送到唐人街外,生死不知。 不过如今这六大会馆人人都这么干,倒也不差他这一个。 没见对外都开始喊“六大公司”?还有几个人记得十几年前同乡共同扶持的情谊? 他应了声,拱手在前面带路。 至于于新是不是骂他背叛,他早都不在乎了。 —————————————— 三刻钟后,十几个人分成几拨扮作小贩、无业游民,从入口的警察注视中溜出去。 到得空铺子时,日头正毒。孙师傅颤巍巍摸到朽烂的门板,轻轻叩门。 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应声。 老人贴著门缝唤了声,后头张瑞南忍不住焦躁,抬手就要推门,忽见孙师傅的背突然僵住。 门轴吱呀作响,原本抵门的棍子不在,阳光漏进空荡荡的铺面。货架上积灰被风卷著打旋,昨日还挤著七八人的墙角,此刻只剩滩黑褐血渍。 孙师傅突然苦笑,“原来哄我老头子去买粮,他们倒好...” 主僕一场,一年的情份,还不等他开口,那主家已经舍他而去,这如何不让一个持旧的老人伤怀。 张瑞南铁青著脸走进,“狼崽子!”话到半截戛然而止,他环视四周,忍不住嘆气。 “搜!”身后的打仔刚要行动,却被张瑞南劈手拦住。这位寧阳坐馆锐气不在,喃喃低语:”由他去吧…怕是想好了要走...” “后生仔心野,留得住人都留唔住心。” 放虎归山啊… 真是好胆! 不怕心灰意冷离开会馆,就怕起了別的心思啊…. 第94章 总是要吃饭的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4章 总是要吃饭的 捕鯨厂,晨。 陈九一整夜都没睡好,早早就起来了。披著袍坐在木板床上发呆。 昨夜回来浑身疲惫,没说上几句话就倒头就睡,现在起来还是浑身酸疼,脑子里全是昨夜的刀枪血光。 昨天他们几人回来后,嚇了眾人一跳,围著问东问西,急得阿昌叔上躥下跳,恨不得重回几个时辰前,带著捕鯨厂的汉子们衝出去支援。 来了金山整日提心弔胆,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说到后面,陈九接了红棍,阿昌叔却沉默,那岂是个好担的?如今上下一百多口还不够,又扛了致公堂这么大的招牌,如何让一个年轻后生承担。 连夜嘱咐了上下,最近无论如何也是不肯放陈九出门了。 ———————— 男丁如今都挤在炼油房內,木板床连成一片,呼嚕声震天。 海边的湿气太重,被子都有点湿漉漉的,很不舒服。陈九看了一眼外面,好在新起的木板房今天就能收尾一批,能安置些人出去,不必挤在一起睡大通铺。 任重而道远啊,大家日子过得都还是很苦。 ———————— 他踱到门外时,被咸风剐得脸颊生疼。 临近11月末,海风愈急,海上的雾气今日也很大,远远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满肚子心事让他眉头紧皱,心里还想著昨夜的事,这么大规模的廝杀那些当鬼佬官员会是什么反应,唐人街今后又会是怎样的局面,掌了红棍信物今后的路又该怎么走…. 不知不觉走到新划的区域那里。 眼前十几栋新起的木板房沿著地上的白线排开,粗糙的杉木板还泛著淡黄木色,屋顶压著浸过桐油的防水布。 这比他们现下住的炼油房强多了,至少不用跟一群人挤,海风灌不进被褥,夜里不会被呼嚕吵醒。 捕鯨厂早起的汉子们聚在房前,手指小心摩挲门框。 这么多人日夜赶工,也就才做出来这十几间,眾人知道今天要分房子,好些人激动的睡不著觉。 新来的渔民阿旺突然蹲下,抠了抠门槛缝隙:“九爷,这缝能塞进铜板不?俺娘说新屋落成得压钱镇邪……”几人顿时鬨笑。 最好的两间房朝南而立,窗框上竟镶了胳膊长的四方形玻璃,那是黄阿贵专门用三桶冰鲜海鱼加十个鹰洋跟鬼佬的商店买的。码头招到的老木匠还细致地在木门上雕了点纹样。 在金山,平板玻璃窗是贫苦百姓根本不捨得买的玩意,黄阿贵也只买了这两片。 陈九早和眾人议定,一间给教识字的林怀舟,另一间留给懂洋文的刘景仁。 “识字的先生得住亮堂地儿,”老梁从身后披著衣咂巴著旱菸过来了,“往后娃仔们不用像咱,连洋蝌蚪都瞅不明白。” 有人用炭条在沙地上画线:“这儿拓条街,东头摆鱼摊,西头开蒙学堂!” 旁边的汉子笑话他,“咋?你还想在这搞个集市呢?” 阿旺捡了块贝壳当笔,琢磨著画出歪扭的格子,对著那些小格子傻笑,完事了不忘了抬头问陈九,:“九爷,俺以后娶媳妇能分间屋不?” 陈九没应声。他望见海湾里漂著的密密麻麻的渔船,帆布补丁被朝阳染成红色。 昨夜王崇和扛回来的尸首还停在墙根,是和陈九差不多年龄的刘晋,血肉模糊不成人样。按老家的规矩,得停灵七日,可这潮湿的天等不及,恐怕晌午就得烧了。 新木板房飘来松脂味,很好闻。 陈九攥紧兜里的怀表,看著眼前的房子,也想起了自己的娘,“等安顿好了,接你过洋……” 他对著雾靄喃喃,心里也和这些人一样,多期盼著有个安稳踏实的屋企。 ———————— 林怀舟握笔的手很秀气,却很稳。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接过陈九递来的毛笔。 这个林氏家族的嫡女,因为过早失去了父亲,导致在家族中处处受欺负,但是功课一直学的很好。此时穿著女工的衣,仍然鹤立鸡群一样的光彩。 盖因人和人之间的区別,在皮肤,头髮、仪態谈吐间展露无遗,装也装不出来。 她此刻用唐人街买来的墨,狼毫在刨光的红松板上悬停良久,终是落下“华人渔寮”四个顏体大字。笔锋藏鉤处隱现崢嶸。 “好!”梁伯吐出一口烟,带头大笑,“比鬼佬的洋文气派!” 张阿彬站在一边盯著看,隨著毛笔书写忍不住压抑了呼吸,看见林怀舟顺利收尾,缓缓舒出一口大气,心里感慨良多。 这么多渔民的指望、自己期待的景象终於是一点点在完成了,这如何不令人喜悦。 “真好!先生就是有文化!” 老木匠笑得合不拢嘴,也直呼写得好,他立刻小心翼翼地把墨跡收起来,准备糊裱到木板上阴刻。 没过多会就干了起来,木屑纷飞,他哼著含糊不清的老家民谣。 “天海苍苍,好儿郎,斩得龙宫借柱樑……” 刨在风里盘旋,风捲来醃鱼的咸香。冯师傅正在灶台前顛勺,虾干在热油里炸得金黄酥脆,混著蒜末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正午炊烟升起时,一百多號人各自围坐在新做的木桌前。 老冯知道陈九他们夜晚大战之后,非要兴师动眾地弄一桌菜给他们养身体,正好第一批醃鱼、鱼乾、虾干做好了,拿来一起做菜。 醃鱼在陶瓮里闷了七日,豆豉与老薑的辛香沁入肌理。冯师傅小心用刀打开瓮口封泥,鱼身已裹上了琥珀色,在正午阳光下十分漂亮。 这一坛用了好料,是冯师傅亲自醃的。 他清洗过后拿去蒸熟端了过来。 “九爷,尝尝这个!”他献宝似的端上,另一只手端著烧的风乾鱼块。 说罢转身就走,没一会又端来一盘白灼虾配酱汁,早上刚捕上来的。 阿昌叔带人巡逻完,一进炼油房的门就连连感嘆,坐下就要伸筷子,被梁伯一烟杆敲中手背:“等阿九动箸!” 阿昌环视一圈,笑了笑没说什么。老哥开始维护起后生的威严,他自是支持的。 陈九这才回过神来,看著眾人都等著他,赶忙夹了一筷子,这才正式开饭。 马来少年阿吉嚼著鲜虾嘟囔:“好正!真系好食到唔得了!”话音未落就被小伙伴阿福敲了头:“食勿言!” 陈九却食不知味。 他凝视著“华人渔寮”的匾额,想起昨夜浴血突围时瞥见的街巷,那些写著“洗衣”、“杂货”的中文招牌,在烈火中烧成焦黑的残骸,总觉得这口饭吃著莫名惭愧。 “九哥,趁热。”林怀舟被安排坐到了他旁边,陈九也没注意,她轻声劝食,指甲缝里还沾著一点墨渍。 “食罢。”他转头正对上林怀舟的眸子,赶忙错过眼神,猛地扒进大口饭。 远处礁滩上,刘晋的尸首正在焚化,青烟与炊烟绞作一起,盘旋著消逝在太平洋的风里。 王崇和独自一人坐在海边,怔怔出神。 ———————————— “阿九。”梁伯吃饱了,抹了把嘴用烟杆戳了戳醃鱼桶,“这醃鱼肯定赚钱,赚的银纸,够给火枪队添新枪了。” 他扭头又冲冯师傅高声喊;“老冯,好手艺!我个老头子我都快死咗还能够日日食到呢啲,够本啦!” 冯师傅赶紧笑,“梁阿哥,你讲乜野吖,日子总是越来越好的,您总要多活些日子的。” 等几人笑过,陈九拉著梁伯坐到一边说话,“我这些天一直在想,点样也不好做个哑巴,不然的话咱们在这偏僻的捕鯨厂,消息不通,哪天被人打上门也唔知。” “我同你商量商量,你看看可不可行。” “我计划再开几家铺位,冯师傅的店还得开起来,店开大一点,开个酒楼,做的高端一点,最好能吸引鬼佬来食饭,酒楼向来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最为灵通,咱们去十几个人,帮厨,杂役,清洁需要的人不少,趁机收集消息。” “另外,再开几家鱼档,唐人街一家,南滩的主街上一家,每天消息匯总过来,咱们也不至於睁眼瞎。” 梁伯抽了口烟,点了点头。 “虽然我眼下加入了致公堂,但是终究是別人的基业,咱们还得两步走,我拣些醒目仔加入致公堂,致公堂有很多大豪商的渠道,白人的消息也有一些,这些我也儘快掌握。” “阿九。” 梁伯制止了他的话头,手掌轻轻拍在他的肩膀,眼神中不自觉带上了心疼。 这个二十二岁的后生眼皮发青,头髮潦草,满眼都是疲惫。 压力太大了,昨夜的廝杀何止震动了爱尔兰人,震动了唐人街的宿老,连他这个百战老兵也为之隱隱心惧。 飘扬海外,不比在国內,兵员何处补充?火枪从哪里来?满目之前,举世皆敌,背负百人的命运,这担子何其之重,让一个本该年轻积极的后生愁云满面。 安慰的话掛在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和阿昌半生征战,又加上顛沛流离,只有最近才过上了好日子,身体早就垮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等他们走了,又有谁能分担? 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只能抽闷烟。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如今菸袋不离手,也何尝不是靠著菸叶打起精神。 陈九看著他苍老的面容,白的鬍子和头髮,也是心头一震。 他喘了口粗气接著说道。 “咱们眼下的现钱不够,过一阵我去致公堂把咱们的金银財货换一批出来。” “就是如何打入白人社会上层的关係我怎么也想不通。” 刘景仁在旁边听了话,他盯著报纸边角的gg栏:“《太平洋邮报》在招中文翻译……” “或许能结识报业人士。” 陈九猛然抬头。记忆如潮水涌来——之前码头衝突时,那个在他身前速记的白人;对方塞给他的字条上写著“请联繫我”,落款是c.p.威尔逊还有他的地址。 他找了刘景仁方才识得。 “二狗,阿贵。”他忽然叫人,“下午去街上探探消息,买份今日的报纸,再寻个洋人,叫......”他努力回忆字条上的体签名,“威尔逊,穿灰格呢外套,戴夹鼻镜。” “你俩带上先生去,不识英文去了也是哑巴。” “等下我给你拿地址。” 阿昌叔闻言霍然起身,“要不要带上傢伙?” “带点钱和海货去。“ 第95章 威尔逊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5章 威尔逊 海风渐烈,陈九与梁伯登上屋顶。 新木屋的地基正在夯土,几个少年上完课跑出来跟著干活。 梁伯啜口烟,“阿九,支红棍不是柴刀仔,拎得起要斩得落手。致公堂当眾给你扎职,睇中你带人砍杀红毛的胆色,但是...”, 他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晒得发白的木栏,“致公堂这么厚的家底,边个堂口的红棍要同疍家佬住木皮屋?” 陈九有些惊愕,一时间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梁伯你莫要寻我开心,咱们一路风雨走来,我早都当大家是家人。梁伯,你教我的,棍头蘸血易,蘸住人情难。” 远处夯土的少年们鬨笑著把泥浆泼向同伴。 梁伯忍不住剧烈咳嗽,菸灰落在补丁裤上,“咳咳...所以我要你走!捕鯨厂这么多人,病的病老的老,最能打的交给你带走!去唐人街有字头罩住...” 陈九瞪大了双眼,猛地转身,走到梁伯身前,质问道;“我走咗边个同人巡逻?边个同张阿彬出海?还有....还有..” 梁伯嘆了口气,看向海面上的渔船,“红棍前头有打仔开道,有致公堂的生意开支,而家里呢?”他枯瘦的手指戳向雾气里模糊的船影,“这里都是渔民!阿九,去唐人街做大佬吧....” “巡逻队有我和阿昌,渔民有张阿彬,教书有两个先生。” “阿九,这里不该困住了你....” 陈九一时语塞,眼睛瞪得通红,鼻头有些发酸:“你这是赶我走?” “梁伯你记唔记得?咱们如何从甘蔗园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如何带著人去杀了那个鬼佬挣得的船票?如何在这里打退红毛?” “红棍个朵再响,硬得过咱们被血水泡过的骨头?” 梁伯长久沉默后嘆气,“你带人走了,这里仍然是你的家,捕鯨厂后面做起渔业生意,又能出什么事?” 陈九忽然轻笑,“当年我跟阿爹第一次打鱼,他话渔家命贱过浪头,我信了,认命了。阿爹死后,我看了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人到最后就是烂皮肉,一把骨头。” “既然贱命一条,又何必苦苦哀求,指望別人?早死晚死都是一样,荣华富贵又怎样?我只求大家都能活好。” “你不必再劝我,这是我要走的路,谁也不能拦我。” 他忽然指向雾中亮起的渔火,“睇,阿昌叔带细路掛灯了,话今晚要捉墨鱼加餐。” 梁伯的烟锅重重磕在木栏上,跟著笑了两声,一时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苦闷,“痴线!一把年纪了同细路仔玩捉墨鱼...”他骂骂咧咧起身时,却不自觉红了眼眶,只好背过身去。 陈九接著说道,“我只会在这哪也不去,致公堂的生意我不会碰,至於这个红棍,需要我时自会找我。” “咱们是要在一起过活的,不要再赶我走!” 梁伯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两人吹过一阵海风,陈九说起正事,”鬼佬那边的消息,或许能从这个人下手。”他摸出字条,纸张染过汗水,浸得泛黄, “在码头他递给我纸条,想必是有事求我。” 梁伯吐出的烟圈融入晚风:“洋人可信?” “可信不可信都要赌。”陈九指向正在指挥干活的老木匠,“就像咱们在赌这些栋木屋企能在金山立住。” ———————————————— 空气中吹不散的煤灰,黏在廉租公寓的砖墙上。 临近港口的码头区成为欧洲移民(义大利、爱尔兰)的首选,这些廉租公寓多由仓库改造,以红砖砌筑的二至三层联排建筑,底层开设酒馆与杂货店,楼上分割为8-12个单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威尔逊踩著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鞋底沾的烂菜叶在台阶上留下骯脏的泥水。 走廊宽度不足1米,两边的房屋典型”哑铃式”设计,中央走廊串联两侧房间。 三楼的走廊中后段,他的房间门漆已斑驳剥落,隔壁门缝里渗出点难闻的烟味,混著走廊里常年阴魂不散的臭气,呛得他咳嗽不止。 真见鬼,来了金山快一年,还窝在这屎一样的地方。 他连想推开门的欲望都没有,里面的空间像一个长条形的棺材一样,暗无天日,仅靠临街单侧小窗採光,整日都是路上的嘈杂。 两个梳著辫子的华人蹲在走廊尽头,见他过来,仔细探头打量,迅速用清国土话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人起身时碰翻了装鱼的竹篓,鱼腥味又冲了出来,让整个走廊变得更难闻。 臭狗屎..... 威尔逊皱眉掏钥匙,铜匙在锁孔里卡了半晌都没打开,他强忍著想要一脚踹开门的衝动,换个锁又要钱!fuck! 这臭气熏天的贫民窟,连黄皮猴子都大摇大摆地自由出入,真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sir!”穿灰布衫的刘景仁从阴影中闪出,站在了他的身侧,“之前您给留过字条,关於码头那位先生......” “您还记得吗?” “滚开!”威尔逊猛地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他现在根本没心情听这些黄皮胡扯。 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张瘸腿木床,床垫里的絮从破洞钻出,咧著嘴嘲笑他这个穷鬼。 墙角的写字檯上堆著泛黄的稿纸,那是他之前写的,《圣佛朗西斯科的新移民都过得怎么样?》,因为没过稿被隨手扔在一边,甚至上面的字都被咖啡渍泡得模糊。 那是他前几天被报社开除前写的最后一篇稿子。 编辑的咆哮还时不时地跳出来折磨他,“见鬼,你天天拿这些垃圾来干什么!” 刘景仁的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门缝里面:“先生,昨夜的大暴乱......” “我说了滚!”威尔逊抓起桌面的空酒瓶砸向门框,玻璃碴溅到刘景仁的裤脚,“老子现在连黑麵包的钱都付不起,没空听你们这些黄......” “您不想知道暴乱的真相?” “字条上您写了自己是个记者,我想你应该会对这些感兴趣。” 酒瓶的碎裂声戛然而止。 威尔逊的手指不自觉攥紧。昨夜他在小酒馆里喝的烂醉,一直睡到被人轰出去,今天才刚刚知道昨天发生了大新闻,后悔之后又是深深的挫败,现在跟还有什么关係? 要是放在前几日,他一定从牙缝里挤出钱想要获得一点別人没有的独家新闻,现在? 特妈的我自己都没东西吃了! 他暴躁地一把把人推了出去,自己坐到床上发呆。 眼下一分钱也无,总不能去码头扛包? 他怔怔无言,仍然不敢置信自己竟然真的能混到连一口饭也吃不起,迟疑片刻后,他还是起身握住了门把手。 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掏出把转轮手枪,自嘲地笑笑,要是今天这几个黄皮敢欺骗自己,就送他们归西!然后把这把枪当了,去求认识的几个白皮老爷,能不能赏口饭吃。 第96章 羊入虎口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6章 羊入虎口 已经入冬,一旦站在没有太阳的地方站著就觉得湿冷。 威尔逊站昨夜发生大规模械斗的地方斜对角,看著刘景仁佝僂的背影被巡警麦卡锡训斥得连连点头。他下意识摸了摸后腰的转轮手枪,枪柄被体温焐得温热,这柄柯尔特1851海军型左轮是父亲参加战爭时的遗物,本来是防身的物件,此刻却要用来討最后一口热饭。 他之前在码头给出那个纸条,只是看陈九一身伤疤,明显是很有故事,方便他採访然后添油加醋的写进文章里,勾画一个在清国的逃犯的故事,他工作的小报本来就是靠“猎奇”的新闻活著,写的越夸张越好。 黄皮猴子又读不懂英文,谁管他怎么杜撰? 本来担心这几个黄皮猴子不知道从哪捡了字条,想拿些边角料来他这里骗钱,没想到真的要带他进唐人街,这让他心里安定了几分。 看来是真有些消息的。 在金山,虽然普遍看不起华人,但没几个人真的往唐人街里面去。 底层白人群体將失业焦虑转化为对唐人街的敌视,认为其是“抢夺饭碗的异类巢穴”。 白人精英通过媒体將华人塑造为“无法同化的劣等种族”,强调华人的“道德墮落”与“卫生威胁”。唐人街被诬指为“永久的病原滋生地” ,这种污名化在霍乱频发的19世纪极具煽动性。 这地方在报纸上被形容为“危险、骯脏、的东方飞地”,强调唐人街“拥挤的木屋、露天排水沟和鸦片烟馆”,这让本来就充满歧视的白人没有多少敢进来,生怕踏入一脚第二天就暴毙。 除了那种专门来寻欢的穷鬼。 如果不是威尔逊实在是没饭吃,看到几人带他到唐人街的半路上就转身走了,等到一边走一边犹豫的时间,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榨乾这几个黄皮猴子,然后赶紧返回那个廉价的出租屋,写出一篇同行绝对写不出的详细报导,狠狠地抽在那个编辑脸上,拿回他这个月的薪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巡警胸前掛著的黄铜哨子隨他轻佻的步伐晃动,显示著主人漫不经心的姿態。 整个南区警局就没有几个人把昨天的暴乱当回事,华人带头烧街抢劫?开什么玩笑? 他懒得理上层那些老爷们心里是怎么想,只管在唐人街路口装样子。 不用去沿街勒索,只需要站在这里,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送钱,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他恨不得市议会把管制再延长个几年,没准都能捞出一套市中心的房来。 “黄皮猴子又偷运什么脏货?”警棍铁头戳在刘景仁锁骨,力道大得让这个瘦长的广东人踉蹌半步。 “我有位客人想体验东方风情。”刘景仁的英语变得油滑,手指在胯间比划了几下。完事之后笑眯眯地从袖子的暗袋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美钞,纸幣边角还沾著污渍。 麦卡锡的眼珠转向威尔逊。 他的目光由上至下地划过记者起球的呢外套、肘部绽线的西装、鞋尖开裂的漆皮鞋。 標准的穷鬼。 “穷鬼也配玩娘们?”麦卡锡招招手让威尔逊过来,用警棍挑起他的下巴,然后擦过记者渗汗的鼻尖,“唐人街的婊子三毛钱就能睡,可比白妞便宜多了。” 巡警浓重的口气喷在威尔逊脸上,让他下意识地想要呕吐。 可是他不敢,只好也挤出一个笑容来应对。 刘景仁陪笑了两声,又掏出钞票適时塞进警长的兜里。两张绿钞幣什么都管用,瞬间驯服了巡警的凶相。 绕过巡警,威尔逊终於是踏入了这片神秘的飞地。 带路的三个黄皮不知道跟那十几个一看眼神就不好惹的清国男人说了什么,很快就放行,甚至露出了亲近的笑容。 这让威尔逊彻底放鬆了戒备,看来今天真是他的幸运之日! 转过新掛上的”禁止华人夜间出行”告示牌的街角, “当心脚下。” 刘景仁突然拽了他一把。威尔逊这才发现面前是条暗沟,浑浊的污水里漂浮著血丝。 两个裹头巾的华人妇女正用竹竿打捞著什么,见他们靠近,迅速將捞起的布袋藏进裙底。 威尔逊瞥见袋口露出的半截辫子,胃部又开始抽搐。 那个会说英文的那个黄皮突然转向,走到掛著“义兴贸易公司”木牌子的三层小楼。 门廊阴影里,两个穿短打衣,缠著绑腿的汉子正在放哨,十分警惕,看见三个华人身后跟著白人立刻从腰上取出了斧头和砍刀。 “我们係九爷的人。”黄阿贵舔著笑脸越过刘景仁打招呼,守门汉子闻言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 “点证明啊?” “坐馆大爷见过小的,劳烦通传声,九爷让我件番鬼佬过来,多谢,多谢….” 几分钟后,紧闭的木门打开,外面看著门面小,里面却別有洞天,这是一栋狭长型的建筑,里面很长,一进门就正对著楼梯,楼梯后面有几张办公桌,坐著师爷一样的角色正敲打著算盘。 走过狭窄的木楼梯,二楼豁然开朗。 中堂的香炉吞吐青烟,將洪门五祖画像的面容笼罩在迷离之中。 五组画像上的横匾有几个毛笔大字,“金门致公堂”,中正大气。 下面摆著供桌,还有按照標准摆放的太师椅。 洪门《会簿》与《海底书》记载,洪门前身为明末遗臣殷洪盛创立的“汉留”,后由其子洪旭与郑成功合作发展。郑成功在中国台w省设立“金台山”“明论堂”,並派遣蔡德忠等五名部將潜入大陆建立反清网络。 这五人就是洪门內部的“前五祖。” 实际上堂內供奉的是吴天成、洪太岁、姚必达、李式地、林永超五人。 这五人是真正洪门的正统大佬,有的確立了堂口架构,有的制定“三十六誓”与刑罚制度,確立会规,还有的带堂內兄弟出海,开拓江山。 洪门兄弟,“义”字当先,反qing復明,恢復汉人天下。称自己为华夏正统的守护者,对抗清廷的“夷狄”统治。 赵镇岳正皱著眉头和身边一个老人说事,面前放著茶盏,一口未动,早已经凉透。 看三人带著鬼佬进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就让黄阿贵后颈生寒,低下头不敢再看。 面对陈九他摜是一副笑呵呵的富家翁模样,今日才展现出几分江湖大底的本色,睥睨之间就让三个小人物噤若寒蝉。 更何况,致公堂多年廝杀早就脱离了刚到金山时靠著豪商吃饭的打手角色,如今是做著大笔船运和走私生意的华商之一。 “阿九叫你们来搵我做乜?” 黄阿贵恭恭敬敬地行礼,让出身后的威尔逊。 “坐馆大爷,九爷让带个鬼佬来。” 黄阿贵刚向前半步,带路的打仔便掏出斧头封住去路。 第97章 叫我大佬!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7章 叫我大佬! 赵镇岳眯眼打量这个金髮凌乱、西装皱如咸菜的白人,目光扫过对方的穿著,最终定格在那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上,那眼神像极了当年在他面前的协义堂主,只是少了三分跋扈,少了那种穷途末路的狠劲儿。 “阿九什么用意?”老人突然用土话发问,眼睛抵住黄阿贵。这个平素机灵圆滑的华工此刻汗如雨下,喉结在眼神的冷意下艰难滚动。 他壮著胆子凑了过去,在赵镇岳耳边悄悄说了几句。堂中眾人都没有听清楚。 “呵!” “拿下!”赵镇岳突然暴喝。三个打仔如猎豹扑食,威尔逊尚未摸到后腰枪柄,柯尔特左轮便“噹啷”砸在地上滑出丈远。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砖上,被狠狠按住动弹不得。 “我没钱!別杀我!”威尔逊的顿时惊恐,嘶吼出声。 他看过报纸上关於华人黑帮的介绍,之前还以为跟自己一样也是夸大,没想到今日结结实实受了。 完了.... 自己不会被扒皮吃肉或者是卖去窑子被捅屁股? 他转头对著刘景仁大喊,“快帮我翻译!快,救救我!我就是一个被开除的记者,我没钱,肉也不值钱!” 刘景仁的翻译声微微发颤,他也被赵镇岳突然的狠辣惊到。 赵镇岳冷笑一声:“一个写不了文章的白皮穷鬼而已,比阴沟里的老鼠还没用。”他端起茶不紧不慢地饮。 “同阿九讲,要搭桥就找能扛货的船,別往海里扔石子。” 斧头仔的利器贴上威尔逊后颈,刀锋激得他膀胱发紧。 “我有用!”威尔逊沉默几声突然喊叫,“我能写!我可以帮你们!” “我可以写关於你们被压迫的文章,你们口述翻译给我,我来写!” 翻译完毕后,赵镇岳更加不屑。 “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仔?给你笔,你敢写,你敢拎去报馆咩?边间报馆够胆登半句我们被白人欺负的文章,第二日间铺头就被人劈烂,或者你背后的金主大班闹到你扑街咯。” “够了,拖出去吧….” 黄阿贵有些急了,陈九告诉他让他带来致公堂,让赵镇岳带人逼问一下,老龙头有跟白人打交道的经验,这鬼佬编瞎话骗不过他。 没想到,几句就要被拖出去,这让他如何同陈九交代,他赶紧扯了一下刘景仁的衣袖,让他赶紧翻译,看看那鬼佬有没有可以救自己的底牌。 刘景仁看了赵镇岳一眼,牙关一咬,还是快速嘟嚕出声,把刚刚赵镇岳的话一五一十地翻译给马上要被拖出门的威尔逊。 威尔逊更加惊慌,一边挣扎一边喊。 “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我有黑料,黑料!快翻译啊!” “我知道我们报社的老板收黑钱,我看见了!我知道送钱的那个人住哪里!” 刘景仁快速翻译完,赵镇岳的瞳孔骤然收缩。挥手让是手下放开:“说清楚。” “主编收了爱尔兰人的钱!” ”老板收了铁路公司的钱!我都知道!” 威尔逊的英语夹杂义大利语脏话喷涌而出,“每次送钱,有个大人物的秘书都会送一个盒子到报社后门!地址是电报山街17號,红砖房带铸铁栏杆!” “我悄悄跟过几回,就为了知道哪家人这么有钱!” 他的话越来越急,恨不得一股脑全说完,刘景仁这次却沉默了没有翻译。 赵镇岳耐心等他说完,看向刘景仁,见他咬牙沉默,躲开了自己的眼神,又转头看向黄阿贵。 刘景仁悄悄压低声音在黄阿贵耳边说,“那鬼佬吐了大货,你来决定…..要不要说,要说我就翻译….” 堂中不大,这句耳语旁人虽听不真切,小动作却逃不过,赵镇岳玩味地看向一额头汗的黄阿贵,等著他的反应。 黄阿贵用浆洗乾净的袖子抹了把脸,突然跪下,“坐馆大爷,这鬼佬吐了真货,我想斗胆带返去给九爷商量。” “信不过我?怕我截胡?” 黄阿贵却一声不吭,头垂下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伏在地上没有起来。 赵镇岳沉默几息,气氛压抑得嚇人,斧头仔的眼神像铁鉤狠狠扯著几人的心神。 不知多久,赵镇岳却突然笑了,一脸温和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同阿九讲,不需要在这个穷鬼身上功夫,也没必要遍地撒网,下次我带他认识些上层的白人。” “带他走吧,一把年纪还跟后生抢嘢?” 黄阿贵的內衣被冷汗浸透,陪著笑了两声,赶紧逃也似的带著几人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显眼的三层小楼,仿佛看见了一只恶虎在二楼偷偷打量著他,心道以后再有这种差事可千万別莽著头进来了。 洪门,那岂是好相与的? 他来金山,可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被帮派大佬托手搀扶,现在小臂都还在颤抖。 威尔逊更惨,整个人都像是脱了力,若不是刘景仁和王二狗一左一右搀扶著,直接就瘫倒在地上。 王二狗一脸惨白,从进入致公堂就一个字都没说。 黄阿贵好歹是见过血,见过世面的,王二狗不过是一个卖报小贩,面对顾客尚且要討好三分,今日见了口口相传的致公堂龙头的威势,嚇成了鵪鶉。 “阿贵哥,你真是我大佬,我以后服晒你喇。” 王二狗喘了口粗气,才敢开口。 “我知道你看我有点不顺眼,我二狗以后实心服口服,对住坐馆都敢咁讲,你真够姜,我拍马都追唔上。。” 黄阿贵吐了口唾沫,面露不屑。 “不过是个老坑罢了,跟住九爷你几时见我惊过边个?咱们手里有枪有人,九爷这么威,我抱紧大腿,过多几年你看看,保管让老坑叫我一声贵哥!” 王二狗没回声,翻了个白眼。 —————————— “都听真了?” 旁边的师爷点点了头。 第98章 过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8章 过海 (从本章开始,zhigong堂改成至公堂) 十一月廿三,香港中环和记客栈。 几盏油灯在摇曳。酸枝木雕的关帝像前,线香青烟繚绕,三大香主分坐交椅。 身后各自站著堂內的红棍和白纸扇。 楼下放哨的草鞋无数。 筲箕湾劳工联盟会长陈金牙叼著自製的捲菸, “今夜召人聚义,敢问老顶有何指教?” 筲箕湾劳工联盟是以潮汕籍渔民、四邑籍码头工人为主,规模约300人的洪门堂口,垄断晒鱼场装卸权,抽取交易额的10%作为“保护费”;从英资洋行的经理手里走私鸦片,控制著十几家地下鸦片馆。 元朗保耕会当家邓九斤抱拳行礼,指节粗大的右手按在椅沿。此人左耳残缺,乃是三年前爭夺沙田水渠时被镰刀削去。 元朗保耕会主要活动在新界,通过调解水利纠纷、发放高利贷,控制新界北部的佃农。天天跟新界的宗族械斗,战斗力最强。 平日主要对拒交“田租附加费”的农户实施纵火、毁苗等威慑,迫使宗族长老妥协。 他有些犯困,並不在此久留。 “直说吧,別打机锋。” 和记客栈的龙头周世雄端起青盖碗轻呷普洱,茶叶是云南运来的普洱碎末,黑的发苦,但是仍然喝的津津有味,面对质问不改沉静之色。 这位最狠,控制著香港超过一半的“猪仔”馆,往古巴、秘鲁、美国运送人口无数,绑架欺骗无一不精。 这位四十出头的香主身著杭绸长衫,鬢角却已斑白,数月前迁入香港的清廷密探在皇后大道当街刺杀其结义兄弟,尸体被割去手脚悬於街头示眾。 他发了狠,给警方交了一大笔规费,发了悬赏,硬生生在九龙找到了人,剁成了肉泥给兄弟报仇。从此震慑香港所有同仁,在港的洪门组织隱隱以他为首。 “诸位且看此物。”周世雄从袖中抖出卷泛黄布告,满纸硃砂印痕如血。 堂內顿时响起倒抽冷气声,那是两广总督瑞麟新颁的《查办会党檄文》,“凡天地会余孽,无论粤港,捕得即梟首。”十二个字刺得人眼疼。 “自长毛败亡,清狗气焰愈盛。” “清廷要求保甲体系『互相稽查』,入会者若自首可免罪,但再犯则『本人加倍治罪,保领之人一併严惩』,眼下两广洪门兄弟人人自危,担惊受怕。” “我知诸位目前的日子都不好过,眼下召集大家是想商量一条新的出路。” 筲箕湾红棍黄久云站在香主身后,这潮州汉子祖辈在韩江撑船,十年前因抗渔税杀了税吏,带八条船投奔洪门。 他顺著周世雄的话发牢骚。 “上月我盟兄弟在铜锣湾卸货,竟被英吉利巡捕按著剪辫验身!” 角落传来声冷笑。元朗白纸扇李秀才抖开摺扇,此人原是番禺县廩生,因戊午科场大案亡命香江。 “如今港府修订《社团条例》,要我等自缚双手將名册奉上,岂非自投罗网?” “元朗目前的洪门骨干人人自危,不少已经放话要跑去澳门、大马过活。” “新界林村宗族,上月纠集三百乡勇夜袭我元朗堂口。”邓九斤也出言补充,掀开衣襟,胸膛上密密麻麻缠著的麻布十分骇人,“他们用粪叉挑著堂中兄弟的肠子游街,说洪门收保护费是』吃绝户』!” “蒲他阿母!” “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 周世雄直起身发话。 “清廷密探还在不断渗透,绑完阿茂又毒死虾仔;怡和、太古的红毛鬼用蒸气吊机霸晒码头,垄断船运走私,码头和鱼栏兄弟要同鬼佬擦皮鞋过活,新界围村养班铁血死士、专门刺杀我洪门兄弟。” “班鬼佬差佬收完黑钱,转头就扫我们陀地。各位大佬!” “目前已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 “洪门要绝种啦!” 室內陡然死寂,只闻眾人呼吸的闷响。陈金牙突然啐出口檳榔渣, “周香主半夜召齐人马,就系来唱衰洪门?。” “讲嘢啦!要怎么办?” 邓九斤冷笑一声说道:“我元朗兄弟死剩种得七十几人,要搏命的话招呼一声。” 李秀才阴声细气,“香主兜咁大个圈…是不是要著草去金山掘金?” 周世雄轻叩桌案,侍立身后的草鞋立即抬上木箱。箱盖开启瞬间,满室银光流转,竟是整箱熔铸成墨西哥鹰洋的白银。 “金山至公堂去年仅匯回八千鹰洋。”香主指尖划过银幣堆,带起细碎碰撞声,”可据线报,他们单是走私鸦片月入便逾两万,仲未计明面上的船运生意。”他从箱底抽出张电报抄纸,“赵镇岳上月宴请清狗公使食饭,席间竟称』至公堂唔理江湖事』!” “叼佢老母臭閪!” “当初话好洪门兄弟熔银,通过怡和洋行匯过金山,给他赵老倌开铺头,做生意挣钱,给堂口抽水当香火钱。” “眼下连续两年都是这个数,当我们是傻仔欺负?” “今年我向金山至公堂托人带过去《反清檄文》抄本,叫他们记住amp;#039;汉贼不两立amp;#039;,不要再和清廷还有洋人交往过密,可惜他好像並不以为意。” “这老狗仿佛忘了自己的洪门出身,一门心思做生意去了!” 筲箕湾会长陈金牙和元朗邓九斤皆是勃然大怒。 筲箕湾红棍黄久云放话,“不如我们过金山劈他祠堂,拎返个龙头棍!” 李秀才摺扇”啪”地收拢:“当年罗芳伯在婆罗洲立国,大涨我华人风光;至公堂第一代大佬李识荆何等气概,整合全金山洪门兄弟成立至公堂!如今赵某数典忘祖,我等岂能坐视?” 眾人屏息间,陈金牙说道,“要说去金山,倒有条现成路子。” 他压低嗓音,“怡和洋行黑水仙號每月尾走烟土去金山,个鬼佬大副食咗我五百鹰洋,夹带二十几个死士扮作烧火工和厨师去金山了。” “听说是有大水喉专搵洪门兄弟过海,不知又做什么杀头的买卖。” “若是给钱再多,老子送成船兄弟都得啦!” “好!” 周世雄忽然起身,扫视过眾人,端出一碗酒,“今夜我们商量整齐,派出兄弟过海赴金山!” “重立洪门堂口,为眾兄弟开路討生活!” 邓九斤率先割破手指:“元朗保耕会出二十精壮,都是使惯禾叉的好手!”血珠坠入酒液,盪开圈圈涟漪。 陈金牙跟著答覆:“筲箕湾出三十人,另有土製霹雳炮三门,拆作零件混入锅炉舱。” 周世雄点点头,“和记客栈出二十个四九仔,红棍打头,各个会舞刀弄枪,摜使拳脚。” “当立三约!其一,新辟堂口须遵《洪门三十六誓》,不得忘祖;其二,所得利润五成匯返香港母堂;其三,拿下至公堂!” 眾人皆称是。 “天为父,地为母,日为兄弟,月为姊妹——” 李秀才在一边磨墨提笔,笔锋陡转,墨汁飞溅处写出一段狂草。 “日月齐出灭清妖,洪船过海接天朝!” “有仁有义刀下过,无仁无义剑下亡!” 第99章 小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9章 小雨 码头区的铁皮屋顶上满是水珠,於新抹了把脸上的雨丝,粗麻布褂子早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 他搬货的时候总是盯著二十步外那栋红砖仓库,窗里透出煤气灯光,隱约照见墙根红色的“h.k. amp;amp;amp; co.”字样。 “於爷,第三车了。”阿茂推著吱呀作响的木质手推车,小心地说道。十几个赤膊汉子沉默著將印有英文字母的木箱垒上车,彼此不发一言。 昨天於新抵押了田亩,一人给他们分了五十美元,这钱足以让他们短时间內唯命是从。 这里面有他之前招募的打手,也有这几天新介绍来的没处上工的混子。 说来码头搬货就搬货唄,都是苦力出身,並不排斥干活。 一边小房子里铁门忽然洞开,爱尔兰工头肖克晃著威士忌酒瓶走出来。这个红鼻子壮汉故意踩过水洼,泥浆溅在於新的绑腿上。 “清国佬!”他喷著酒气指向堆歪的货箱,“你们搬货比瘸腿的老头还慢!” 於新垂首盯著对方沾满煤灰的皮靴,他忽然抬头露出憨厚笑容,用刻意带著口音磕磕巴巴的英语答道:“先生,我们乡下人第一次见吊机,像见了神仙,所以搬的慢。” 爱尔兰人不屑地大笑。 他以为於新是瞧上了码头上吊机技术工的职位,狠狠地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好好干你的活!臭猴子,技术工,就你们也配?” 码头的每一个吊机的技术工都要靠抢,不是帮派的亲信,就是工人党的骨干,还得分出去一大部分给德国人,他自己都轮不到,这个黄皮还敢奢望? 工头转身走进屋里,突然將酒瓶砸在门上。 “狗娘养的!”他扯开领口露出浓密的胸毛,咆哮:“说好六点收工,现在七点了!” 十几个爱尔兰装卸工从仓库二楼探出头,有人吹起口哨。 自从他们一夜抢掠之后,一千多人集会爆发的力量让人沉迷,好多人因此发了横財。 儘管他们最后被黄皮猴子打退,但没人觉得是打不过,更多的暴徒觉得无非是他们有枪而已。 这几天,本来没什么人的黑市枪店挤满了想买一把转轮手枪的爱尔兰人。 之前在圣佛朗西斯科动枪是大忌,警察处理不了会直接交给驻军,那些老兵凶得嚇人,不死也要在牢里脱层皮。 迟迟不出动的驻军让这群经歷过一夜暴富的爱尔兰人的野心和欲望开始疯狂滋生,对於聚集区门口管制的警察根本不放在眼里。 甚至现在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挑战铁路公司和货运公司的威严。 暴力让人沉迷,也让人团结。 这几天时间里,上万码头上的爱尔兰工人已经大大小小聚集起了十几个工人团体,往日囂张的码头帮也不敢再隨意打骂他们。 十几个爱尔兰装卸工根本无视了一旁脸色铁青的货运公司的德国秘书,直接从他手里的皮包抢过今日的薪水,转头就直接下班了。 ———————— “今天工钱,每人五十美分。”肖克掏一把硬幣甩在地上,被雨水打湿在地上,“就值这么多!” 於新突然按住阿茂青筋暴起的手腕,弯腰捡起湿透的硬幣。他掏出块靛蓝方巾仔细擦拭,换上自己磕磕巴巴的英语:“肖克先生,这钱请您拿去抽雪茄。今晚上我请您和您的朋友吃饭,我订了威士忌和烤乳猪。” 肖克的蓝眼睛突然发亮。他打量著这个会说英语的苦力:褪色的头巾是张平平无奇的脸,只是比別人的格外脏,像是沾了一层土。 在他眼里,黄皮猴子都长一个样,根本分不清,他也懒得去认。 “你比那些吃老鼠的苦力聪明。”工头拍打於新肩膀,力道很大,“明天开始你们要是好好干…”他突然压低声音,“就能一直在这个码头上工作,没有人能抢走你们的工作,但是,每天得给我分一点钱。” “能为先生效劳是我们的荣幸。”於新露出惊喜的笑容,深鞠一躬。 起身时,海面上突然响过一声惊雷,远处大片大片的黑色积雨云开始靠近。 暴雨將至.... ———————— 冈州会馆后院的青砖地面积著未乾的血跡,正被小雨慢慢冲刷到再也不见。 有个伤重不治的后生死前非要见他一面,要他亲口应承会將银纸完好寄返乡下。 陈秉章扶著太师椅,透过雕木窗看著楼下。八仙桌上的煤油灯忽然爆出灯,照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阿福,把货起出来给我看看。” 管事陈永福悄悄进来,左脸蒙著麻布,前几天晚上混战中被溅射的火油烧伤,留下了鸡蛋大小的一片紫红色伤口。 他掀开神龕后的黄绸,露出十桿油纸包裹的后装枪。 “爷,这可是咱最后的依仗了…”陈永福手指抚过枪管,声音还带著不舍。 陈秉章也有些落寞,“我本来諗住老老实实做生意就得,边估到金山局势转瞬就烂成这样….” ”洗衣行会看似家大业大,终究是无根之水,平白遭乡亲们记恨,手里就二三十个惯会欺负自己人的烂仔,点成到事?” “若不是外面让烧了七八家洗衣铺面,整个行会的铺头人手搬晒入唐人街,他们跑到我这里哭诉,我竟都唔知原来底下的人刮到如此程度?” “这些事情,你知不知情?” 陈永福沉默了,只是低下头站直了身子,陈秉章暴怒,想要抽他大嘴巴,终究是忍耐下了。 自从他不问会馆里的事情以来,会馆的供奉孝敬一日多过一日,他也没少享受,有的时候只不过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金山的洗衣行会,发展到现在几百人的会员,可是明面上也只能收些会费,如何能养的起这么多人。 做些文字陷阱放贵利、抽铁路工水脚,样样都要赚。搞到会馆人心散晒,好多知底的新会人都不再嚟馆度认亲认戚。 为了会馆的面子,为了眾人的生计,他终究是没打下去这一巴掌。 这一掌最后不还是抽在自己脸上。 只换来一声长长的嘆息。 “陈九终究是咱们新会的人,祖上都系同支!他第一日来会馆时我就想招揽他,可惜冇成,也未料想到后来竟然成了气候。” “我这些天仔细打听了一下,他们不声不响拐走南滩好多打鱼佬,日日都有人去投靠,如今手里有人有枪有地盘有生意,偏偏还窝在捕鯨厂那样偏僻的地方,任由唐人街挡在前面顶住晒啲炮火。” “真是食脑嘅人,真系好算计…” “把这些枪淋上油,就说是在今日浸了水用不得了,明日找个棺材放尸体下面抬去陈九的捕鯨厂。” 窗外惊雷炸响,两人俱都沉默不言。 第100章 风云起陆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0章 风云起陆 寧阳会馆。 几个打仔押著阿越和於二跪在堂中,两人形容枯槁,显然是没少受折磨。 一分钱的打点也无,看不顺眼的警员就顺手拿他们打沙包,没断了气已经是惦记著最近收紧的管理条例。 张瑞南慢条斯理地喝茶:“阿越小兄弟,令师兄刘晋已经死在金山,被红毛鬼当眾私刑捅死,如今尸体都找不到。” “知道红毛为何打杀他?因为乔三勾结了红毛巡警!” “於二,你知唔知你哥已经叛逃出我寧阳会馆?还敢从会馆的帐目里面抽水?” “两个吃里扒外的反骨仔!” “我竟不知道会馆养了两匹吃人不眨眼的狼!” 於二攥紧还未解开的镣銬,他盯著张瑞南身后那三个麻袋。最小的那个正在蠕动,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乔三私吞会费带人逃跑时,可想过他三房姨太的性命?”张瑞南突然扯开麻袋,妇人嘴里的破布带著血丝跌落。 没理会妇人的哭嚎,他用鞋尖挑起婴儿襁褓,“看看,多標致的小崽子,眼睛像极了乔管事。” 阿越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记得那晚,刘晋师兄就是被乔三身边的打仔围住,他上前解围被踢落,如今骤然得到师兄的死讯,被折磨太多的脑子竟然反应不过来,呆愣在原地,宛如痴傻。 “杀了她们,寧阳会拨两间赌档一人一间,以前的帐一笔勾销。” “乔三的帐也一併交由你二人去算。” 张瑞南將匕首插在烂木桌上,刀柄缠著褪色的红绸, “或者…”他忽然抱起啼哭的婴儿,“现在就送你们上路。” 於二喉结滚动。他想起以前兄长於新的嘱咐:“在金山,血债要用血洗。” 明明眼前的妇人和小孩正是仇人的妻女,可他却手抖的厉害,无法自已,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 人和会馆侧堂,林朝生独自坐在堂中。 ”林爷真要扶协义堂东山再起?”黑影里的独臂汉子嗓音沙哑。 “唐人街西头十二间铺面,够不够养你们几十条好汉?” 独臂汉子的匕首突然抵住林朝生咽喉:“两年前至公堂血洗我堂口时,人和会馆可是作壁上观。” “此一时彼一时。” 林朝生面不改色地展开话头,“赵镇岳眼下生意越做越大,背地里小动作一点也不少,最近仲捧咗个陈九做红棍,打得马仔越来越多。经前晚嗰场大龙凤,唐人街人心都归晒他。” ”再这么下去,不出两三年,成条唐人街都是他在话事了!” “如今这老头越来越霸道,绝不能让他就这么安逸下去。” “不过一个洪门四九仔,走水货出身,如今倒是黄袍加身,装起土皇帝来了,现如今是个好机会,鬼佬势必要整顿唐人街,最近都要夹著尾巴,你趁机踩入唐人街,冇人够胆同你当街劈友!!” “鬼佬现如今在调查案情,不出几日就会进唐人街逮捕凶徒,到时候我找机会把致公堂的打仔头目送进去几个,你更无需担忧。” “钱我给,铺面我给,我也无需你付出几多,挡住至公堂,十二间铺面的地契你拱手拿走!” 协义堂的堂主从黑暗中走出,轻佻地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发问,“我不懂你为何对付致公堂这么热心?你抢了人老婆?” “自从赵镇岳当上龙头,致公堂所有偏门的生意都甩给中华公所,赌档、烟屎、老举寨一律不沾,连平安银都唔收,凶恶的打仔都发派出海,你不感恩戴德,为何非要背地里搞事?” “呵,你当他是好心?几年前他威势正盛的时候要是放话唐人街不准做烟土、逼良为娼,唐人街敢有一人撩他虎鬚?为何自己不做,放给我们做?” “你当他做生意的本金如何来的?我们全都上了他的当!” “而家六大会馆臭了四个,致公堂行出来同班华商称兄道弟,仲大摇大摆入市长官邸。我们就变晒坑渠老鼠,你当我不知几多同乡望住我们班老嘢早死早著!!” “行差踏错一步,跟住步步错,贪心赚脏钱就要预咗还!呢样我认!” “可那老狗偷偷运送军械给广东的反清“红巾军”,动摇我国本大业,这事我万万不能容忍下去!” “如今国內正是百废俱兴,正值改革的重要时期,那老狗竟然敢掘老家的坟,我绝不同意!” “我竟然唔知你是忠君爱国的人?知唔知洪门祖训系反清復明啊?你忘咗我都系洪门嫡传?” “呵,你当我看你不透?” “你个要钱唔要命的烂仔,真系当我信你心入面有嗰句鬼话?” “转身出去,你去找赵镇岳,你看他是先要我的命还是先要你的命!” “做不做,你自己选,我唔逼你。” ———————— 书房里,古巴雪茄的青烟在煤气灯上缠绕。 乔治·哈斯廷咬著烟用纯银雪茄剪铰断尾端,递给威廉·阿尔沃德。 “威廉,市政厅二楼东侧办公室的壁炉漏烟。” 老市长往威士忌里扔进冰块,“记得找义大利泥瓦匠重修。” 德裔议员威廉·阿尔沃德的眼睛在看壁炉架上泛黄的合影:乔治与斯坦福、亨廷顿等“铁路四大亨“並肩而立,背景里铁轨在相纸上蜿蜒。 “布莱恩特的支持者不用担心了。” “我就不提前恭喜你了,威廉。” “铁路上的商人还有牧场主们捐了五万美金。”乔治甩出支票簿,“用这笔钱在教会区租个仓库,掛』市民治安改善联盟amp;#039;的铜牌。” “不能任由司法官和布莱恩特先下手搞什么治安队,你把这个事先做起来。” “抓紧组建起『改革派』的武装,人数越多越好,负责保护市政改革派官员,还有一部分交给铁路公司。” “最近有一失业的工人,劫持铁路公司货运列车;这帮暴徒有自製炸药、土製枪枝,很危险,必须解决掉,不然改革派背后的商人联盟会很不满。” ”先从退伍军械库下手,他们私藏的步枪…正好给我们的联防队训练。” “还有,我警告你,圣佛朗西斯科的德国人你必须管好,我听说最近成立了一个劳工联盟的武装分支,受欧洲第一国际工人协会的影响,德裔移民成立了一个 『红色卫队』,主张以武力对抗资本家镇压,这个你也要一併解决掉,不要让党內给你擦屁股。” “这个很容易让人跟你扯上关係,知道吗?” “现在圣佛朗西斯科越来越乱了,必须要有铁血手腕。” “普雷西迪奥军事基地的那帮该死的联邦驻军控制了武器黑市交易,你上任之后一定要儘快推动法案,收回那块土地,党內会全力支持你,办好这件事,將是你往上走最大的一笔政绩。” “警局內部腐败太严重,也要儘快处理。” 威廉笑著点了点头,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风度翩翩。 (本卷完。) 第1章 铁路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章 铁路 菲德尔 见信如晤: 提笔时总想起甘蔗园的日子。自从我们离开古巴闯金门,一別已经好几个月,如今我守著海湾的捕鯨厂,不知道你近况如何,倒也应了那句“四海浪荡,各安天命”。 捕鯨厂现下人越来越多了,百来个兄弟拿鱼叉砍刀守著。上月红毛崽子来犯,被我们打退,尸首丟进涨潮的海湾。 前些天又和他们做过一场,各有死伤。 眼下正把海湾捕到的渔获晾晒,还做些醃鱼,第一批货已经通过华人堂口的海运生意运往广州,盘算著开春包下罐头厂的鮭鱼生意。码头上新到的人说,古巴甘蔗园也在闹契约华工暴动,可是你教他们使的砍刀? 有个不情之请,如果能多救一些,请你在能力范围內多帮助一些。 听闻西班牙政府实施海上封锁,发起了种族灭绝战爭,不知道你的近况如何? 前几天华商捎来的消息,古巴目前局势混乱,平民流离失所,很多地区的业面临崩溃,我很担心你。 金山的冬天不算很冷,但是海湾边很潮湿,夜里时常被潮水声吵醒。洗衣坊已经开业,姐妹们如今做活很积极。 还有几家铺位正在筹备,不日將开业。 盼兄得空描几笔古巴的生活,也让我等安心。如果日子不好过,也请兄考虑一下来金山,这里华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以你的身份、学识肯定能挣得立身之本。 兄来金山,我想请你接手如今的生意,我想通过铁路往內陆地区运送冰鲜渔获,苦於没有合適的身份,送钱也无门。以兄的身份想必没有问题,金山如今百业具兴,做个富商也好。 不必兄弟鬩墙,陷入家族廝杀。 海鸥叼著鱼掠过桅杆时,我总盯著天边的云。上一封信收到了吗? 望回信。 陈九 顿首 写下最后一笔,陈九收起悵然的心情,扣上了手里金属蘸水笔的笔帽,还给了坐在对面的义大利人。 这个笔他用不惯,字也写的歪歪扭扭的。 这位是致公堂重金聘请的白人律师,跟他们一起上的火车。 煤灰混著露水,压在中央太平洋铁路6號列车的铁皮顶上。 陈九嗅著三等车厢里经年的汗酸味,嘆了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准备到了萨克拉门托就寄出去。 对於拯救他们於水火的菲德尔,他內心充满了感激,却总是不知道如何回报,更隱隱担心他的安危。 后座的王崇和,正眯著眼睛休息。身边坐著有些许紧张的记者威尔逊。 见识过王崇和骇人的刀光,威尔逊老实如鵪鶉,认了命。 收了陈九一大笔钱,他被强行带上了火车也没说一句怨言,不管怎么样,也不管这帮人准备如何利用他,至少活下来了不是吗,还拿了一笔钱。 “先生需要报纸吗?”戴著破毡帽的白人报童挤过狭窄过道,正壮著胆子推销。 陈九拋出一枚硬幣,展开报纸,报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让人眼晕。他顺手递给身边的刘景仁,让他先看一遍再念给自己。 斜对角座位上的白人男子非常不满地盯著自己,不耐烦地扯动表链。这人裹著定製的羊毛大衣,袖口却沾著廉价妓院刺鼻的香味。他冲身旁的义大利律师昂了昂下巴。 “这位先生,您的僕役竟敢借用您的笔?” 他的腔调上挑,“这些黄皮,他该用搓衣板,而不是书写文字。” “你竟然还让他坐自己对面?” “他就应该站在一边候著!” 义大利律师卡洛·维托里奥没理他,虽然他也认可这句话。 这位讼棍此刻正用绒布擦拭眼镜,上面沾上了白人男子的唾沫。 他领了致公堂的钱,带著这几个人去萨克拉门托解决麻烦,没心情跟这些有点小钱的暴发户拌嘴。 要不是僱主只能坐三等车厢,他早就自己掏钱去了头等车厢,就不用忍受这车厢里的臭气。 更何况,卡洛律师瞥见陈九手上的老茧,那冷冰冰刺过来的眼神,没心情展露自己的“威严”。 这帮华人和那群红毛醉鬼一样难惹。 他不用看都知道,刚刚那份报纸上的头版肯定是之前那场大暴乱。 如今这个屠杀事件闹的全美沸沸扬扬,各大报纸都在爭相报导,承认“暴徒的暴行让文明蒙羞”,但笔锋一转將华人社区描述为“道德败坏的集合体”,强调”所有华人都参与了地下经济,主动招致攻击”。 这种敘事將结构性种族压迫简化为“华人咎由自取”,甚至暗示屠杀是“清理城市污垢的必要代价”。有些报纸甚至称华人是“白人工人的寄生虫”。 他这种接受过精英教育的人自然不屑一顾,但显然,经过上百份报纸的大肆渲染,身边这种没脑子的蠢货已经信以为真,不分昼夜、不分场合地大肆攻击华人。 如今,圣佛朗西斯科的底层情绪被渲染的十分不稳定,隨处可见的白人衝著华人商店、小贩扔垃圾,吐唾沫。 不过,这跟他有什么关係。 五百美金去一趟萨克拉门托,不需要出庭,不需要翻译,只是走一趟,打听打听消息,他根本不在乎僱主是谁。 隨便走一趟,聊几句天,就当自己是旅游了,这种钱干嘛不赚? 坑黄皮猴子的钱他毫无心理负担。 陈九將信纸对摺三次,塞进衣服內衬的夹层。 “该死的!” “黄皮猴子!我在跟你说话!” 那人见义大利律师没接话,有些恼羞成怒,把怒气撒在了陈九身上,他猛地踹向桌板,墨水瓶差点翻倒。陈九在摇晃中扶住,手指扣住桌沿。 他抬头看了一眼仍然在叫囂的白人男子,不发一言。 “黄皮猴子就该泡在肥皂水里!” 白人男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手指戳向陈九再度低垂的眉眼,“去年你们这些苦力弄翻的运煤车,害我损失了好多钱…” 这群白猪! 他有点后悔坐到车厢里了,也许自己就该带著人也去扒运煤车。 陈九按捺住逐渐焦躁的心情,舒了一口气。 赵镇岳托人送钱,至公堂的白纸扇带著两个武师月前去了萨克拉门托,给一个白人当贴身保鏢,前半月还有电报,后面將近半个月都音讯全无。 赵镇岳派了第二波人去了萨克拉门托,仍然石沉大海,这让他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为此上门求了陈九,希望他能亲自去一趟,找寻一下。 至公堂的“白纸扇”远比他这个临时架上去的红棍值钱,全美可能就仅剩的唯一一个耶鲁的独苗华人毕业生,在陈九的心中,这样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人物比起他的烂命不知道金贵多少。 不过,他並不是因为这个答应。 无数华人的尸骨埋在铁轨下,而难得有一个白人商人愿意站出来指证铁路公司,並诉诸法庭,至公堂也因此付出了很多的资源支持。 两年间,致公堂陆陆续续运了几百具华人尸骨回乡,並自己贴了点钱寄给死去华工的家人。 这样的义举加上赵镇岳堪称恳切的言辞,外加第一艘船的海运费用全抹,换来了陈九点头。 他带上了刚抓来的白人记者、英文教师刘景仁,还有王崇和为首的七个打仔,配合致公堂倾尽武馆凑的十个精悍武师,组成了这次远行的队伍。 几乎人手一把最近几年生產的史密斯转轮手枪,带齐了子弹,这样的配置已经足够正面衝击上百人的刀手,可见下了血本。 他们此行除了萨克拉门托的任务之外,还有梁伯的委託。 那一夜大战,除了流失的血,竟然还有意外惊喜。 梁伯在金山苦苦寻找的天地会老兄弟有了消息,唐人街匯集的人群里的一个老汉隔了几天找到至公堂,托人寻找天地会的成员,说有重要的事商议。 致公堂的师爷根本没让他见赵镇岳,问清楚来意,只是引荐到捕鯨厂,几人凭著老腿,带著在金山收的义子生生走了六七个小时,寻到了捕鯨厂。 几人见面,都是老泪纵横。 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几万名太平军残部面临清剿压力,大部分通过香港、澳门等港口秘密逃亡海外。 侍王李世贤残部在福建战败后,被清廷卖给洋人登船,上千人最终沦为秘鲁矿工。 森王侯裕田,原太平军水师將领,在香港开设“金成泰”商號,暗地转运军火做些生意。 与此同时,美国加州的“淘金热”和中央太平洋铁路建设急需廉价劳动力,吸引了很多逃亡的老兵。 萨克拉门托河谷因金矿资源丰富且华人社区初具规模,成为逃亡者的主要落脚点之一。 一伙老兵在加州萨克拉门托河谷的金矿场聚集了几百名前太平军成员,使用“天地会”暗號联络。 首领叫陈桂新,原东王杨秀清侍卫,天京事变后逃至香港,一伙人根本不敢暴露身份,被“猪仔馆”贩卖至犹他州,后带人又逃亡到加州。 他们聚集了一个营地,之前还在铁路上做工有些收入来源,如今断了工作,过的很苦。 这些萨克拉门托的太平军后裔在报纸上看到了金山大屠杀的事件,暴怒非常。 他们筹集了500美元律师费,主动联络了帮他们定期採购物资的金山老人,提出可以带人支援。 陈九被梁伯嘱咐,刚好趁这次找人的契机,跟这伙太平军后裔接头。 事关重大,不得有失。 ———————————————— 蒸汽汽笛嘶鸣喷出浓烟,运煤车厢里新加入的太平军老秦正仔细看著托人买来的萨克拉门托的地图。 这份地图旁边是英文教习刘景仁熬了两夜的成果。他用汉字標画了对照的简略手绘图纸。 煤灰堆里,十七个汉子围坐在一起,油布包裹的步枪握在手里,砍刀捆放在一边,腰间別著转轮手枪,全副武装。 “九哥说铁轨要吃人。” 最年轻的马来少年阿吉用粤语嘟囔,把咸鱼干塞进缠满麻绳的裤腰。今晨帮厨时不小心抓了一手油,没洗乾净,手上有股淡淡的猪肉味,让他肚子有些泛酸水。 这份活计能带上他,全靠他之前打死两个红毛,好不容易换来的机会,珍惜异常,抿著嘴不让自己再发出嘟囔。 没见哑巴和阿福他这两个玩伴都没选上? 如今枪在手,需要他杀人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再犯之前手抖的错误,九哥指哪,他就打哪。 金山的华人还有哪个能日日吃上老冯烧的好菜?这恐怕比老家的乡绅日子过的还好,捕鯨厂的人不说,但是都记在肚子里,谁挡九哥的路,就让手里的弹子教他做人! ———————————— 刘景仁读完报纸的手在抖,泛黄的新闻纸上,“chinese butchery”的標题大得直刺他的眼睛。 “暴徒活剖內臟…尸体摆成诡异的图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开口。 “目击者称,遇害者腹腔被填入硫磺与野草,据信是东方邪术仪式...”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记者威尔逊,心里明白这个小报恐怕就是他之前工作的那种,卖猎奇新闻的,专门胡说八道吸引民眾购买。 “可能部分华人確实参与犯罪…但警方强调这属个別极端事件。”刘景仁念完最后不痛不痒找补的一句,摔下报纸。 后排传来嗤笑,戴眼镜的绅士抖了抖最新的《纪事报》,头版正是漫画:拖著辫子的骷髏正在啃铁轨。 “全美的报纸都在吃人。”刘景仁撕下报导揣进內袋。 “《先锋报》说我们往井里投毒,《观察家》登照片说华人餐馆卖猫肉…” “九爷,华商集资办的《三藩公报》…”刘景仁话没说完就被汽笛吞没。这份金山仅剩的中英双语油印小报,发行量不及《纪事报》的零头。上周印厂还被泼了煤油,差点烧成焦炭。 警方前几日衝进了唐人街,逮捕了二十几个“凶徒”,各家分別凑了些人给巡警顶罪,唯独特意抓了致公堂几个打仔头目。 陈九相信,如果自己在唐人街,也会被抓走。 估计是有人在背地里针对,赵镇岳还在调查。 他想起最近收集的报纸,“黄祸劳动力威胁论”传遍了金山,撒向全美。这让他感到恐惧。 “铅字能杀人…”他喃喃道。 一把砍刀从街头砍到巷尾,不过也就杀十几人,一份报纸轻轻鬆鬆卖几千份,更不要提全美的报纸都在写。 这样的形势让所有华商、馆长绝望。 收了钱的报社確实开始呼朋唤友地向全美传播这个大新闻,却没有一家报纸说好话,这让他们多少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夹著尾巴这么多年,给洋人做狗,以为能提高一下华人的形象,谁能想到那些远隔无数路程的外州报纸,甚至都没见过几个华人,就大写特写。 这让他们无比痛苦,心似刀割。 因为,这似乎已经无声无息间成了全美的共识。 刘景仁闭著眼,瘫坐在座位上,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这些污衊华人的狗崽子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对么,九爷?” 陈九冷著脸没回答,手搭上了腰间的暗袋。 这句话只能以后让子弹回答。 ———————————— 谷地溪流的急弯处,阿林用虎口丈量铁轨接缝处的宽度。 “三指宽,塞楔子!快点!”他用粤语土话低喝,身后五名华工立即抬来橡木楔。 “白皮猪给的图纸准不准?” 老吴塞完木楔,铁锤在掌心掂量几下,“上回跟那帮猪,说好撬北太平洋公司的邮车,结果截了辆拉杂货的…” 阿林一锤子砸下,阻止了抱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这是一个月前劫杀铁路稽查官的斩获。 “快到时间了,六號车必过。” ”这次绝对不能出意外,线报说这趟车的头等车厢拉了铁路公司的经理,里面装了至少七万美元的现金分红!” “做完这一票,咱们就抓紧跑。” “白鬼那头炸药备齐了?” 灌木丛里传来细碎的活动声,二十步外的洼地里,杰克正用匕首削著苹果。 “黄皮猴子懂个屁的定时。” 他冲手下晃了晃土製炸药的起爆器。 横贯大陆铁路完工仅7个月,原参与铁路建设的数万名工人因公司缩减成本被大规模解僱。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拖欠工资、剋扣抚恤金的现象普遍,导致失业工人群体中怨气沸腾。 这群爱尔兰人和华人,曾是铁路爆破队的精英,熟悉铁路结构与火药操作,因拒绝接受降薪而被解僱。 劫匪由白人失业工人杰克·霍根,被拖欠两年工资的爆破工,与华人劳工阿林,前铁轨铺设工头,联合领导,共30余人。 老吴攀上杉木电线桿,他双腿盘住横樑,从腰间油布包抽出生锈的大剪子。 “咔嚓!” 电报线坠地的剎那,阿林甩出浸满水的绳子缠住另一根杆子上的线,用力扯断。远处传来蒸汽机车的呜咽,地面碎石开始跳舞。 “再快点!” 阿林用粤语嘶吼。 当列车喘著烟准备驶入弯道时,时速錶针卡在25英里刻度。司机汤姆森猛拉汽笛,准备慢慢减速到15英里,却见前方铁轨诡异地向上拱起。 “上帝啊!” 他拼命扳动制动闸,铸铁轮轂在铁轨上擦出连续不断的火。 眼看著车速渐渐降低,阿林带著人开始攀上车顶。 他在剎车的惯性中险些滑落,四肢並用盘在车顶四处寻找通风管,另一个华工正將黑火药炸药包塞进车厢连接处的掛鉤。身后三个华工抡起斧头劈砍车厢顶板。 “拿铁锥钉!” 阿林吼著指挥,几个华工劈砍凿击,几分钟后,铁锥穿透车顶。下方头等厢里,银行家夫人正在尖叫。 —————————————— 行李车厢內,撬开车门的杰克一枪托砸晕乘务员,却对著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的箱子愣住。 “狗娘养的!他妈的这么多?”他踹向行李箱,顿时散落一地。 他身子探出车门大吼, “再来几个人!拿上炸药!” 说完他就埋入行李箱堆里,开始挨个查看。 车头在扭曲的铁轨上跳舞。司机汤姆森被甩向仪錶盘,手里抓紧的调速杆早就鬆开,整个人像提线木偶般掛在操纵台前。 副驾驶的头颅因为急剎车导致的行驶姿態不稳撞晕。 蒸汽锅炉的压力开始拼命上升,发出刺耳的啸叫。 阿林在倾斜的车顶爬行,死死抓紧通风管才免於坠落。他看见杰克那伙人正在接连不断的涌入行李舱,暗骂一声。 他们两伙人提前说好,一伙负责检查头等舱,一伙去抢行李舱,看见对方的动作那么快,他也有些著急。 车顶上的华工还在努力扩大破口,车厢里的旅客尖叫著挤作一团,一个白人绅士正在试图拉开前面车厢的门,还有人已经掏出枪,却被摇摆的车厢甩到一边。 “门撬开没有!” 他冲底下的华工大喊,可没人听得见了,火车正在脱轨,巨大的噪音让底下的人什么也听不见,甚至连平衡也无法保持。 艹! 他不想上炸药,底下头等舱的白人都是潜在的大客户,身上至少还能搜刮出上千美金,动了炸药钱粘的全是血,就没正规渠道了。 —————— 陈九在失重瞬间扯断了窗帘,布料裹住身旁刘景仁迸血的额头。 三等车厢像被巨人攥在掌心的铁皮盒,王崇和紧皱著眉头,右手紧紧抓著白人记者威尔逊,一脚死死抵住身旁的桌板。 “抓牢!” 陈九的吼声被金属扭曲的尖啸吞没。 律师的牛皮公文包撞上车窗,漫天文件翻飞。 叼他妈! 发生什么了! 他努力站稳身子,凑到窗户看向外面,十几个骑马围著脸的汉子正在呼啸穿梭。 这是劫匪? 运煤车厢传来闷响。老秦的后背撞进煤堆。阿吉蜷在角落,怀里紧抱著步枪枪管。十几个名汉子在翻滚的煤块间撞作一团。 阿忠立刻出声大喊,让十几个人互相拉住彼此,紧紧拉住车厢侧面的掛鉤,才免於被撞死的惨剧。 车厢在河谷里扭动,陈九的脊背撞上座椅的侧面,浑身剧痛。 “景仁!崇和!” 嘶吼声在噪音中显得细若游丝,倾斜45度的车厢地板变成滑梯,王崇和正死死抱住威尔逊,双腿悬在破碎的车窗外晃荡。三个白人旅客尖叫著滑来,其中一人的脑袋撞的满脸是血。 陈九扯断缠住胳膊的窗帘,爬向瘫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白人律师,死死拽著他,一手抓著刘景仁,一手拽住律师往车门那里去。 王崇和终於挣扎著掌握平衡,从车窗挣脱出来。 第2章 劫匪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章 劫匪 冬日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从河谷的峭壁间打下来,將扭曲断裂的铁轨照亮。 这处寧静秀美的绿色河谷弯道充满惨叫。 陈九的耳朵里灌满了金属撕裂的尖啸,仿佛有无数把銼刀在颅骨內来回刮擦。 没等他清醒过来,火车已经重重砸在地上,猛地一震。 他刚刚才拽著人艰难爬到车厢头部,紧接著就被撞击摔倒一边,后背再次撞上最前排座椅的木质扶手,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嘴里涌起血腥。 等他挣扎著睁开眼时,整个世界都在倾斜,三等车厢扭成麻,前半截躺在地上,后半截歪斜在空中,铁皮顶棚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煤灰混著蒸汽从缝隙中滚滚灌入。 “九爷!” 王崇和的吼声从头顶传来。陈九抬头,见对方单手攥著车厢头部的铁栏,整个人吊在半空,另一只手死死拽著威尔逊的衣领。 记者西装的后襟撕裂,露出灰白的衬里,他双目紧闭,额角一道血痕蜿蜒到下巴,不知是死是活。 刘景仁刚刚被甩脱,蜷缩在翻倒的座椅下,一直在不停地大口喘息,脸色煞白。 白人律师卡洛瘫在角落里,定製的羊毛大衣沾满灰,眼镜只剩一只镜片,另半边镜框歪斜地掛在鼻樑上,镜片后的瞳孔涣散如死鱼。 陈九抹了把脸,掌心黏糊糊的不知是谁的血。 他刚要起身,整节车厢突然再次剧烈震颤,悬空的那后半截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不断有灰尘和烟滚动,呛得他弓身咳嗽,喉管里火辣辣地疼。铁皮车厢旁传来马蹄声,闷雷般碾过碎石滩。 他扒住车窗向外望,十几个蒙面劫匪策马逼近,手里的刀紧紧握著,刀锋上还沾著不知哪个倒霉鬼的血。 “蹲低!都係蹲低!” “唔好乱跑,边个乱跑我打死佢!” “get down! get down, fuck!” 一声粤语土话混著英语的暴喝炸响。陈九探出脑袋,转头看见五名华人劫匪从车顶跃下,清一色粗布衣,打著绑腿,腰带上別著砍刀,领头的男人衣服被撕烂,正用手里短枪的枪托挨个砸向逃出车厢旅客的脑袋。 一名戴著黑色帽子,胸前有蕾丝边的白人老妇踉蹌跌倒,怀里的巴哥犬尖叫著窜向车外,却被华人首领一脚踹死。老妇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作痛苦的抽泣声。 维多利亚女王对巴哥犬的偏好通过跨大西洋文化传播,影响了美国精英阶层的宠物选择。 这个象徵著主人对“精致生活”的追求的小型犬费不菲,每月的吃喝足够养二十个华人劳工,此刻喘息著变成一滩垂死的肉。 一声枪响! 不知道是不是头等舱的旅客开枪。 陈九一把將卡洛和刘景仁按倒在地。白人律师的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被他用眼神逼回去。王崇和趁机盪到近处,靴尖勾住断裂的座椅扶手,带著威尔逊翻身落地。记者瘫软如泥,王崇和探了探他的鼻息,冲陈九微微点头。 “黄皮猴子……” 斜对角突然响起沙哑的咒骂。陈九余光瞥见那个之前辱骂他的白人男子,正是之前在车厢里挑衅的暴发户,他正蜷在座椅残骸下。 男人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陈九,手指还在颤动:“你们这些贱种……害老子……” “崇和,先出去!” 陈九懒得搭理他,跟王崇和小心地护著人往外爬。 好在三等车厢目前没什么人关注到,他们爬出车厢时劫匪大都聚集在车厢前部。 驾驶舱和头等车厢完好地斜跨在铁轨上,没有倾倒。从三等车厢开始,后面的行李厢,运煤车厢扭成麻,有车厢的侧板炸开,无数的煤堆正在滚落,在地上聚成黑色的一团。 十几个白人劫匪正骂骂咧咧地翻检地上的箱子,时不时地从箱子的衣物书本里翻出財货,引发欢呼。 前面那伙说粤语的华人劫匪正拿枪指著车里的人下去,在旁边站成一堆。 一名白人旅客踉蹌著逃向灌木丛,还没跑出十步,便被马背上的劫匪俯身一刀劈中后颈。那人骑马挥刀的姿势不是很熟练,只砍进去一半,鲜血喷溅,刀还留在脖子上。 那个蒙面的华人一声吼叫,骑马折返,把那个还没死透的旅客直接撞翻。 “狗日嘅,你仲敢跑!” “死就老老实实死!你妈嘅仲要跑!” “艹!” ———————— “蹲下!都蹲下!” 注意到三等车厢的华人劫匪操著粤语土话赶来,將陈九他们驱赶到一处洼地。 陆陆续续有受伤很严重的旅客钻出来,被赶羊一样的驱赶到一起。 陈九混在人群中,余光瞥见几名劫匪正挨个搜刮头等舱旅客的怀表与戒指。 一名裹著皮毛大衣的妇人死死护住胸前的十字架,劫匪一脚踹在她膝窝,砍刀抵住咽喉:“交出来!” 妇人尖叫著鬆手,劫匪一把扯断链子,顺手在她脸上划了道血口。 “臭婆娘!” “再叫就一刀剐了你!” “老实啲,身上仲有冇钱啊!” 那妇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顾著用英语求饶。 ———————— 之前辱骂他的白人男子艰难地从车厢里爬出来,还没等看清情况,就被旁边的劫匪一把拉住衣领,往前扔了几步。 “fuck!干什么!” “你拉我干什么!” 正拖著他的劫匪闻声转身, ”妈de你看不见我有刀吗!” 他猛地拿刀尖顶住男人的太阳穴,拉下了围脸的麻布叫骂:“你讲咩嘢啊?” 暴发户浑身一颤,尿渍在裤襠洇开,却仍梗著脖子嘶吼:“我给钱我给钱!不要杀我……啊!” 劫匪一拳砸碎他两颗门牙,男人捂著嘴蜷缩成虾米,华人劫匪踩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掰断小指摘下金戒指。 “再叫啊?”他碾著男人的手掌冷笑,在男人脸上留下带血的鞋印。 陈九垂下头,將卡洛往身后又挡了挡。他能感觉到王崇和的肌肉绷紧如弓弦,浑身蓄势。 但现在不是时候,劫匪至少十几人,有马,而他们的人和武器都藏在运煤车厢里。还不知道老秦、阿忠、小阿吉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心急如焚,但还是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匕首和枪都在身上,杀心一起很难按捺得住。 “快点!” “都滚出去!” “艹,点解搞到脱轨的,差啲嚇死我!” 他一脚踹开车门,剩下重伤的旅客被他一个接一个地拽出来,聚集在河谷洼地。陈九佝僂著背,搀扶卡洛躲到了人群末尾。 律师的腿抖得像筛糠,半个身子压在他肩上,呼吸间喷出威士忌的酸臭,这蠢货上车前竟还偷喝了酒。 刘景仁一瘸一拐地挨著王崇和,撕碎的衬衫下露出肋间淤青,每走一步都疼得抽气。 洼地里横著几具尸体,都是试图逃跑的旅客。一个穿格子马甲的白人男子仰面躺在碎石滩上,喉咙被割开,手里还攥著马皮的摺叠手提袋。 “排好队!把值钱的东西扔进筐里!” 为首的老吴踢翻一只藤条筐,两名劫匪持枪守在两侧。 头等舱的旅客最先被拖出人群一一检查,穿名贵大衣的银行家哆嗦著摘下怀表,戴珍珠项炼的贵妇哭著褪下戒指。 一名华人劫匪突然揪住老妇人的头髮,匕首抵住她松垮褶皱的脖颈:“耳环!藏在头髮里当老子瞎了?” 老妇人尖叫著被割下半只耳朵,血淋淋的珍珠耳坠扔进筐里。 陈九的胃部痉挛。这些劫匪虽是华人,手段却比白人暴徒更狠辣。他们眼里没有同胞,只有钱和血。 轮到陈九时,老吴眯眼打量他粗糲的手掌:“苦力?” “僕役。”陈九垂下眼皮,用刻意颤抖的粤语回答,“伺候那位老爷的。” 他指了指瘫坐在地的威尔逊。记者西装残破,刚刚醒来还在发懵。老吴嗤笑一声, “狗奴才!” “原本仲想拉你们一齐发达挣大钱,点解你搞到这种怂样!” 枪管戳了戳他的胸口:“钱呢?” 陈九从內袋摸出几枚沾著硬幣,还有两张折在一起的美元。老吴一把抓过数了数,骂了两声穷鬼,又踢了踢刘景仁:“你的!” 英文教师颤巍巍递上手里的小布袋子,劫匪抽出美钞时瞥见里面的全家照,泛黄的黑白照片上,穿长衫的老人抱著穿洋装的幼童。 “哟,还带著小杂种?” 老吴撕碎照片扔在刘景仁脸上。教师的喉结滚动,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卡洛突然死死捂住胸口。老吴揪住他的金髮往后一扯,律师惨叫著露出內衬暗袋,一枚镀金怀表滑落,表盖刻著义大利文的家族箴言。 “好东西!”劫匪眼睛发亮,拽断银链时扯下卡洛一撮头髮。律师蜷在地上乾呕,却不敢用力挣扎。 这些野蛮的黄皮! 他错了,报纸上说的一点没错! 这些野蛮人都该滚回那个落后的清国去! “老吴!找到那条大鱼了!”远处突然传来首领阿林的欢呼。他脸色一变,抄起枪匆匆离去。 陈九趁机扫视四周,二十步外的灌木丛后,三名华人劫匪正拖著一个穿条纹西装的白人男子。 男人被狠狠打过,脸上满是淤青红肿。 “让老子一顿找!” “你就是那个铁路经理?” “where is the money?” 阿林的声音冷若冰霜。他比陈九想像的更瘦削,长衫下摆沾著脏污,眼睛微微眯起,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他的英文说的很熟练,让周围小心候著的白人旅客都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他。 铁路经理安德鲁忿忿地张嘴叫骂,阿林身后的汉子立刻抡起铁锤砸碎他的左膝。 惨叫声惊飞一群溪流上方的鸟。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这群人虽然说著熟悉的乡音,但眼睛里的暴戾残忍让人心惧,这才是真正目空一切的暴徒! “九爷……” 王崇和用气声唤他,拇指悄悄顶开匕首皮鞘。陈九微微摇头。十七个兄弟还被锁在运煤车厢,现在动手太早。 安德鲁终於熬不住拷打,嘶声吐出保险箱的位置。 “在….在驾驶室!” “一个圆形的铁皮箱子!” 阿林露出森白的牙齿,亲自带人一瘸一拐地冲向车头,刚刚他被车厢震动差点甩脱,大腿撞青了。陈九盯著他们的背影,七个华人劫匪,三把左轮枪一把锯短的猎枪,两柄砍刀。还有几个人骑著马在外围放哨。 他们身边就只有三个心不在焉的劫匪,机会要来了。 突然,一声暴喝撕裂寂静:“yellow skinned hybrid wants to swallow it alone?!(黄皮杂种想独吞)” 爱尔兰劫匪头目杰克·霍根拎著双管猎枪现身,身后跟著七八个红脸壮汉。陈九悄悄观察,这些白人劫匪腰间鼓鼓囊囊,有人背后背著成捆的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 铁皮保险箱被拖出驾驶室,在碎石滩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半米高的圆形箱体裹满煤灰,很沉,四个人拖得都很吃力。 双层铁皮接缝处焊著铜钉,表面有几处凹凸的撞击痕跡。阿林用袖口抹了抹箱顶的灰,露出中央嵌著的手摇转轮,转轮边缘刻著一圈拉丁文数字。 “开!”阿林揪住安德鲁的衣领,將他甩到箱前。铁路经理的断腿拖在身后。他哆嗦著握住转轮,左三圈,右两圈,数字“7”的刻度对准锁眼时,箱內传出“咔嗒”一声轻响,却卡死了。安德鲁假意拧了几把,突然嘶声哀嚎:“撞车时內部机簧错位……打、打不开了!” 阿林一脚踹翻他,枪管抵住他完好的右膝:“再耍样,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真……真的!”安德鲁涕泪横流,赶忙大声解释,“需要专业锁匠……” “这是前几年发明齿轮传动锁栓!必须要专业锁匠,我知道哪里有!我知道!” 杰克突然推开人群,双管猎枪抵住安德鲁的后脑勺:“专业你妈!” 枪声炸响,安德鲁的头颅像西瓜般爆开,红白浆液溅在保险箱上。 阿林暴怒,揪住杰克的领子:“fuck!你他妈疯了?钥匙还在他脑子里!” “钥匙?”杰克啐了口唾沫,示意手下拿过来东西,露出黄牙微笑,“这就是老子的钥匙!” 四名爱尔兰壮汉搬来两捆土製炸药,这是铁路上常用的圆柱形棒状炸药,直径约2-3厘米,长度约20厘米,外层包裹油纸以隔绝湿气。 一捆十几根绑在一起。 燧石点燃由亚麻编织物包裹火药芯製成的引线,嘶嘶冒著白烟。 阿林脸色铁青,右手背到身后,冲老吴比了个“割喉”的手势。老吴悄然退后,和华人劫匪交换著眼神,袖口滑出匕首。 陈九蜷在人群边缘,余光瞥见看守他们的华人劫匪又溜走两人,只剩一个叼菸捲的瘦子在五步外晃荡。 他冲王崇和使了个眼色,后者佯装摔倒,踉蹌扑向瘦子:“大哥……有、有人吐血了!” “滚开!”瘦子抬脚就踹,王崇和猛然抱住他的小腿一拧。骨裂声未响,陈九已如鬼魅般贴上来,左手捂住瘦子的嘴,右手匕首精准刺入颈动脉。温热的血喷出,没发出一声惨叫。 “啊!” 一名贵妇瞥见尸体,尖叫刚出口就被陈九的枪口顶住眉心。转轮手枪的击锤“咔噠”扳响,贵妇的瞳孔一缩,喉间挤出半声呜咽,瘫软在地。 陈九扫视人群,压低嗓音:“shut up!” 炸药引线快燃到尽头时,杰克狂笑著將炸药包塞进保险箱底缝。 “趴下!”阿林拽过两名手下当肉盾。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铁皮箱轰然炸开,美钞如雪崩喷涌,漫天飞舞的纸钞间混著齿轮碎片和保险箱防火填充物。 “抢啊!” “艹!老子的钱!” “杀!” “开枪!” 两拨劫匪瞬间撕破脸。老吴的匕首捅进爱尔兰壮汉的后腰,却被另一人用铁棍砸到肩胛骨。阿林连开三枪放倒两名白人,却被杰克的猎枪轰中左臂,断肢飞进几步外的溪流里。 陈九猫腰窜向运煤车厢,身后旅客的尖叫与枪声混作一团。王崇和早已撬开车门,老秦带人鱼贯而出,十七柄转轮手枪齐齐上膛。 “大家都冇事吧?” “阿吉你有没有事?” “有几过兄弟可能骨折咗,撞得好厉害,其他嘅冇大问题。” “九哥,干谁?” 阿吉的脸被煤灰糊得只剩眼白,枪管因兴奋微微发颤。 ———————— 阿林残存的部下则像剃刀般切入敌群,砍刀劈进肉里的闷响与骨裂声此起彼伏。 漫天飘飞的美钞,纷纷扬扬落在车厢上。 “上帝啊!快跑!” 白人旅客的哭嚎炸开。穿裙子跑得慢的女人被推倒在地,人群踩著她的裙摆涌向河谷。一名戴礼帽的绅士刚跑出十步,就被流弹掀翻。 陈九背贴车厢铁皮,煤灰混著冷汗在颈后滑落。 他抬手比划几个手势,小声安排。 身后十七人立刻分成三队:老秦带捕鯨厂的五人准备沿著车厢另一面绕左侧包抄,阿吉领一组人攀上车厢顶部占据制高点,王崇和攥著匕首伏在阴影里,亲自领著至公堂的武师,像一头绷紧肌肉的豹。 捕鯨厂和至公堂两方势力才凑了这么些精悍的人,个个都不俗,眼里没有一丝畏惧。 本来只是踏踏实实地坐火车去萨克拉门托,谁成想想路上遭此变故。 火车只行驶了一半,剩下的路程怎么走,剩下的那些旅客怎么办,一时间各种思绪心乱如麻。 “等枪声稀了再动。”陈九的声音仍然冷静。 至公堂派出的一个武师头目顺著缝隙看出去,半晌发问:“那边有华人,救唔救佢哋落来,编入咱们的队伍里面?” 王崇和猛地回头呵斥,“闭嘴,九爷冇话过,你多嘴咩嘢啊!” “我只是觉得那些人敢打敢干,唔如…..” 王崇和眼神冷厉,刀已经架在了武师的脖子上。 陈九看了一眼,並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 战场中央,杰克·霍根正用猎枪格开砍刀,一脚踹开面前状若疯魔的华人,老吴突然从车底钻出,匕首扎进他的脚踝。杰克惨嚎著跌倒,老吴翻身骑上他后背,刀刃割向喉咙,却被斜刺里衝来的爱尔兰壮汉一斧劈中背后。 血肉绽开,他怒吼一声,顺势滚到旁边去了。 他早想到和这群白鬼迟早有一战,却没想到来得如此早。 一群劫道的,还是彼此看不顺眼的人种,他只恨怎么没提早下手。 从被铁路拖欠工资和身边死去的老兄弟拿不到赔偿金开始,他就对这个世道绝望,死亡或早或晚,他早知道活不到回家。 再者说,那个人不如猪狗的大青国还有什么好回去! 本来想著,抢几次报復一下铁路公司,也在这异国他乡出一口气,没想到就要命丧当场。 不亏! 老子不亏! 哈哈哈哈哈哈,到死也让你们这群吃人血的zi本家肉痛! 枪声渐弱。 陈九的食指在铁皮上叩出三声短响。 他们开始接管战场。 暴徒终归是暴徒,面对有组织度的生力军毫无反抗之力。 十几道黑影骤然暴起。阿吉的枪口率先喷火,占据高地的火枪队弹无虚发,他们优先射杀骑马砍杀的蒙面人,一轮射击下来纷纷绽血; 老秦带队贴地翻滚,转轮手枪抵近射击,將缠斗的劫匪成串放倒。王崇和如鬼魅掠至杰克身后,匕首刺入颈椎一拧,爱尔兰头目的咆哮戛然而止,猎枪“噹啷”坠地。 陈九全程都没开枪,漫步在战场中央,冷冷旁观。 “跪低!武器丟咗!”他的吼声压过惨叫。活著的劫匪被逼到溪流旁,十二人缩成颤抖的一团,六个华人,四个白人,还有两个蒙面的。 老吴蜷在血泊里,后背还在流血,右眼被额头的血污浸染,剩下的眼睛死死盯著陈九的脸。 “狗日的,睇错人喇。” “没看出来系个狠角色,我认栽啦….” “补枪。” 陈九踢开脚边的猎枪残骸。 后装枪膛打开装填铜壳弹的声音纷纷响起。 “等等!”一个华人劫匪突然跪爬两步,手抓住一个持枪汉子的腿,嘶吼的刺耳难听,他刚刚听见那人说话,“你是不是新寧的,我娘是新寧文章都水步头寮屋的……” “不要杀我啊!大家都是同乡!” 王崇和的刀掀飞他的天灵盖,血液溅在老吴脸上。他突然癲狂大笑,满嘴血沫喷溅:“杀得好!当年清妖杀我爹娘,洋人杀我兄弟,现在轮到你们……” “阴曹地府见啦!” 陈九冷酷发声,“地府里见吧,一路走好!” “傻咗咩,一个都唔留!” 枪响合成一道惊雷。 陈九转身望向河谷,一些旅客正在逃亡,已成黑点。还有些人瘫在地上颤抖,一动也不敢动。 之前辱骂他的那个白人男子紧紧站在威尔逊和义大利律师卡洛的身边,嘴里嘟囔著一连串,像是在跟两人求饶。 他扯下尸体身上的布条擦转轮枪的枪管:“活著的留著餵狼,死了的扔到车厢旁边,铁路公司的债,总得有人还。” 第3章 狂野西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章 狂野西部 车厢残骸在河谷里冒著烟,陈九蹲在翻倒的座椅上,指尖捻著一枚沾血的珍珠耳环。 刘景仁近来愈发小心,他总觉得陈九的杀心比之前要重很多,身上总是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那双眼睛不自觉让人心惧,远不如之前,还偶尔能流露出一丝温柔的光。 他佝僂著背站在他身侧候著,西装裂口下的淤青隨著呼吸抽痛。 他没经歷过捕鯨老人口中的那场艰难的血战,单看今日这砍瓜切菜一样的架势,很难想像究竟是多少红毛才能把一百多条汉子打成这样。 新加入的渔民还好,每日只是老老实实做工,对现下分房子分地的生活很满意,捕鯨厂之前的青壮每日分派人手在荒地和海上巡逻,人人都带著冷意。连平常可爱的小阿梅有时候都偷偷去仓库里摸刀玩耍。 他早熄了教几个月就走的心思,主家每日管饭,日常开支一应满足,还不用受气,金山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在被陈九拉走之前,他正和几个摜会种地的研究怎么能把门口一大片盐碱地种点什么,那么一大片空置的地,每日看的人心痒痒。 其实他也不会,只是当了先生,似乎就成了这些人眼中无所不能的人物,硬著头皮上了。 如今趁著金山频繁的雨水,深翻了一片地,挖了简易的沟渠,让雨水浸泡。 上面种下了粮食铺里能买到的所有种子,指望著能有奇蹟出现。 不远处,威尔逊正用破布蘸溪水擦拭脸上的煤灰,记者本能驱使他偷偷打量散落一地的美钞,那些纸片正被持枪的华人一张张捡起,叠成整齐的方块。 七万现金,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笔钱! 眼下码头上或者铁路工人日薪不过平均一美元多,年收入大约三四百美元,这还得是中间没受伤,没被拖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这些钱足够两三百人的全年工资! 这让他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眼神,止不住地咽唾沫。 “叫他过来。”陈九突然开口。 刘景仁一愣,隨即小跑著拽住威尔逊的胳膊:“九爷要见你。” 记者被踉蹌拖到陈九面前,皮鞋碾过一滩血液,脚底板黏糊糊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屏息。 陈九抬了抬下巴,刘景仁立刻翻译:“九爷说,听说你以前专写夸大其词的报导。” 威尔逊瞳孔骤缩,手指无意识绞紧衬衫下摆,为何要突然找他的麻烦,之前不是都知道了吗? 他曾在《淘金快报》编造过“华人餐馆贩卖鸦片,夜里偷偷捡臭水沟里的垃圾吃”的谣言,但那是为了混口饭吃…… “是…还是不是?”陈九的语调像铁轨一样冷硬。 刘景仁的翻译声在耳畔炸开:“yes or no?” “我…我只是按编辑的要求…”威尔逊的辩解被陈九抬手打断。 “我在你们的报纸上看,美国南北战爭,南方和北方有仇,对吗?” 问题来得突兀,威尔逊茫然点头。陈九拾起从车厢里掉出的一张皱巴巴的《纪事报》,头版漫画里拖著辫子的骷髏正在啃铁轨。他指了指漫画,又指向满地劫匪尸体:“今天这事,能不能写成———南方老兵为復仇,抢铁路公司的钱分给穷人?” 威尔逊的蓝眼珠僵住了。 河谷突然捲来一阵微风,他忽然想起主编常吼的那句“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阅读者想看什么!” “…您是说,把劫案包装成南方抵抗运动?”他试探著问。 刘景仁的翻译刚落,陈九已拎起一条金项炼晃了晃,这是从爱尔兰劫匪尸体上扒的,他顺手扔给威尔逊。 “我唔明白你说的什么南方抵抗运动,我只知道你哋南方同北方有仇。仲有,铁路公司很有钱。” “就说这人是个流窜到这里的南方老兵,反对铁路公司…”陈九的语速加快,刘景仁的翻译几乎跟不上,“抢钱是为了接济老百姓,炸铁路是向铁路公司的富人宣战。” 他刚刚在等待眾人收敛財货的时候,一直在想怎么处理这些留下的白人旅客,可是一直没有头绪。 就这么扔下就走,不是又给了报纸铅字杀人的证据,还不知道又会怎么大肆渲染华人的罪证,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满地的爱尔兰人尸体会被报纸无情地忽视,把抢劫的行动全部安排到华人身上。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最喜欢读的一本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这是他用一筐鱼从苏州来的贩子手里买下的禁书,为此挨了打。 封面上印著《廿一史战略考》,被那个小贩神秘兮兮地拉他到一边,给他看了几页。 太平天国运动期间,清廷发现洪秀全政权以这本书当军事参考,石达开还效仿了火烧赤壁,遂於1853年首次明文將《三国演义》列为“蛊惑民心之邪书”,尤其在两广、福建等起义活跃区实施收缴。 那个小贩卖了很久都没卖出去,怕惹麻烦,半卖半送地给了他。回家差点被抽肿屁股,但还是被他小心保护下来,喜爱非常。 里面周瑜偽造蔡瑁、张允的投降信件,诱使曹操误杀二人,削弱曹军水战能力。 还有他最喜欢的赤壁之战中,苦肉计和诈降计,黄盖假意投降曹操,通过自残骗取信任,最终火烧曹军战船。 这里外里,都是一出欺骗的戏码。 而他最近,刚好领教了鬼佬胡说八道的能力。 你们能编,为什么我不能编? 既然鬼佬能被你们的小报欺骗,为什么这个不行? 威尔逊呆愣在原地,思索片刻后呼吸粗重起来。去年《落基山新闻》虚构过“南方幽灵骑士”系列,报纸销量翻了四倍。如果给劫匪套上南方邦联军人的身份,再编点悲情往事…… “但『劫富济贫』怎么体现?”他忍不住追问。 陈九突然笑了。他起身走向三等车厢的倖存者,皮鞋踩过逃难人群的衣物。 人群瑟缩著后退,唯有那个曾辱骂他的暴发户僵在原地,男人嘴上的豁口还在渗血。 “发钱。”陈九吐出两个字。 捕鯨厂的华工立刻抬来藤条筐,戒指、项炼、怀表像垃圾般倾泻在地。 “这些都是你们的了,不要我就送给其他车厢的人。” “等下我们就会离开,你们不说,冇人知道这笔钱系边度来的。” “翻译翻译。” 呆愣一会,这些咬牙挤出2美元廉价车票的移民立刻扑了上去,人群很快陷入疯抢。暴发户被挤到外围,喉咙里发出不明所以的呜咽。 陈九勾了勾手指,阿吉立刻揪住暴发户的后领拖到中央。 “你,过来领钱。”刘景仁硬著头皮翻译。 暴发户盯著塞到怀里的金表和一沓美钞,手指痉挛到几乎抓不住。这足够买下他的小工厂还绰绰有余,但华人为什么…… “告诉他——”陈九俯身逼近男人充血的眼睛,“这些是南方老兵给『受压迫者』的馈赠。” 当刘景仁磕磕绊绊译完,威尔逊突然触电般跳起来:“上帝啊!我们可以搞一张』侠盗分赃』的插画!” 他扯过报纸空白处疾书,“標题就叫《邦联孤狼血洗铁路暴君》…等等!得给头目起个化名,德布朗怎么样?和白百合骑士团(阿尔西比亚德斯·德布朗於1867年创立白百合骑士团,该组织以“维护白人至上主义”和抵制共和党重建政策为目標。)呼应!” 陈九虽听不懂英语,但从记者涨红的脸和飞舞的钢笔尖读懂了贪婪。他示意阿吉拎来劫匪剩下的炸药,重重砸在威尔逊脚边。 “再加一条——”他指著圆筒上残留的標识,“就说炸药是铁路公司偷运的军火,用来镇压南方反抗者。” 威尔逊的笔尖戳破了纸面。 这个华人简直比主编还懂怎么煽动仇恨!北方读者会为“共和党阴谋”愤怒,南方遗老则把劫匪当英雄崇拜,至於铁路公司…见鬼,他们確实在犹他州用炸药杀过罢工工人! 天啊,如果一直能有这种新闻,他一定会成为全美最值钱的记者! 要发財了! 发大財了! 成为全美报纸的座上宾仿佛就近在咫尺,他也可以像马克吐温一样,有自己的专栏,被各地报纸转载,一篇稿子隨便写写就几十美元!而他之前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30美元! 那个小小的报业学徒,短短十年间,从一个底层排字工到报业股东,年收入突破5000美元,躋身文化名流,报业精英。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画面,而此时,成名的希望就在眼前! “但…三等车厢的人会配合说谎吗?”他瞥向正亲吻金戒指的义大利移民。 陈九踢了踢脚边的藤筐,不屑的冷笑。 “他们拿了脏钱,只会捂紧自己的嘴!” 暴发户在一边胆战心惊地偷听,突然扑到威尔逊脚边:“我…我可以告诉报社,那些清国人…不,南方英雄救了我的命!”他諂笑著露出染血的牙,金表链缠在手腕上捨不得脱下。 陈九冷冷注视这场闹剧。当刘景仁低声问是否真要纵容谎言时,他沉默了一会说道,“铅字吃人,我们就用铅字餵饱他们。” “隨便他们怎么说吧。” 他望向河谷尽头的铁轨,那里还躺著几具华人劫匪的尸体。 ———————— 威尔逊最后检查了一遍草稿: 头版標题:《狂野西部的邦联孤狼——最后的南方骑士》 副標题:“为被铁路绞杀的南方遗孤而战!” 他特意在“劫匪”照片栏画了叉,等逃到下一个城镇,隨便找个留大鬍子的醉汉摆拍就行。 陈九突然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道。 “再加一句。”他让刘景仁一字一顿翻译,“这位正义侠盗说…华人苦力不该被当成狗。” “我们应该团结一切反抗北方的力量!” 威尔逊僵住了。 “照写。”陈九的拇指按上转轮手枪击锤,“或者你想当这个稿件的主角?” 笔尖颤抖著划出最后一行字。 陈九站在运煤车顶,看王崇和带人焚烧华人的劫匪尸体。 “九哥,真要把那些首饰都散掉?”阿吉摩挲著手里的一沓美钞。 “不少钱呢….” “买路钱。”陈九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阿吉,做大事不要捨不得这些费.....” “没有地位,没有枪,钱只会以各种方式离你远去。” “等报导登出来,全美国的警察都会找『正义侠盗』……” 他忽然轻笑一声,“或许这个角色可以停留的久一点….” “刚好我也看铁路公司不顺眼...” ———————— 劫匪的六匹瘦马被搜罗起来拴在车厢旁,陈九解韁绳时,一匹灰鬃马的肋部刀伤崩裂,疼得扬起前蹄,被王崇和铁钳般的手掌按住脖颈。 “畜生,想活命就老实点。” 他贴著马耳低喝,那马竟真止了战慄。 老秦眯眼点数马匹,手指的鬍鬚上捻动:“三匹驮货,三匹驮人,九爷、洋秀才骑马,其余兄弟轮换著骑。” 阿吉蹲在小溪旁,正用匕首削出一块简易的杉木板。少年將地图用唾沫粘上木板,四角钉入铁钉,製成可掛在马鞍旁的简易图板。 火车脱轨,还不知道多久铁路公司能反应过来,现在进去城区太过冒险,该去找太平军后裔的营地了。 马蹄裹了破布,一眾人收敛了现金枪枝,还有剩下的两捆炸药离了河谷。 剩下一群惊惶的白人,隨他们去,再不济,沿著铁路走,一天一夜也足够到达城镇。 陈九骑在灰鬃马上,旁边的马背上坐著刘景仁还有强装镇定的卡洛律师。老秦牵著驮炸药杂货的枣红马走在最前。 白人律师全程目睹了他们的所作所为,一直沉默著,不敢再露出之前轻蔑的眼神,低垂著眼眸生怕惹来杀身之祸。 这群清国佬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对华人的刻板印象,残忍,狡诈,和这样人的为敌,他不敢想,心里止不住地后悔怎么接了这个差事。 一眾人跟著地图晃了一大圈,已经临近入夜,都有些疲惫。 老秦之前都是乘蒸汽船,带著託运的货物到码头接头。萨克拉门托河季节性水位变化显著,加上这次人多眼杂。 所以选择了火车出行,路途不是很熟悉,走错了好几次。 乘蒸汽船要接近两天,铁路贯通后仅需四个小时,本以为能更加顺利,没想到状况频出。 好在终於快到了,他们刻意躲著铁轨走,没想到临到目的地又在这里匯合,像是宿命。 阿吉突然停下脚步,仗著自己眼神好小声提醒:“九哥,那边的铁轨弯道有光!” 三百步外,一盏提灯在风中摇晃如磷火。穿油布外套的“巡道工”正用长柄锤敲打道钉,叮噹声混著哼唱飘来:“我亲爱的克莱门汀,你已逝去不復还……” “抓过来问问!” 王崇和点头,卸下马背的麻绳。五个黑影立即散入灌木丛,王崇和独自缩著脖子走向光亮:“长官,长官…..” “巡道工”转身的剎那,王崇和甩出麻绳套住提灯杆,借力腾空飞踢。灯罩炸裂的脆响中,那人腰间的柯尔特左轮刚抽出一半,腕骨已被脚踩碎。 侦探被拖到铁轨旁时,还在不停叫囂,被王崇和一巴掌打得半张脸肿了起来,终於停下了嚎叫。 老秦有些警惕,连声说不对。 “这里距离营地很近了,大夜里的哪来的工人?” 陈九点头,“搜!” 王崇和扒开他的外套,露出內衬口袋的一把钞票,还有一把手枪。 刘景仁上前问话,半天没有进展,那人只是哀嚎说自己是巡道工,绝口不提自己的钱和手枪。 王崇和失去耐性,匕首插进他大腿根一拧。 惨叫惊起。莫家拳的武师蹲下来,刀刃贴著侦探脖颈的动脉滑动。 侦探抽搐著吐出血沫,“说!我说我说…..” “我知道你们是罢工营地的!我说了能不能放我走?放我走,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们这单生意我不接了!” “你们答应我,我就说。” “我是平克顿侦探社的,你们不放了我还会派更多的人来的,铁路公司不会罢休的,放了我,我回去写一份报告,以后就不会有人来了!”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陈九听完刘景仁的翻译愣了一下,抓个鬼鬼祟祟的鬼佬怎么还牵扯出什么侦探社? 威尔逊在一边听了个真切,给陈九解释,如今发財成名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根本不在乎跟谁合作,此时积极热心得很。 “平克顿侦探社1865年改组为铁路安保公司,专替铁路公司清除』麻烦』。” “监控员工盗窃行为,遏制工会组织….什么脏事都干,手上人命爷不少呢....” 他上前摘下侦探的宽檐帽,露出淡金色鬢角,“他们最常干的事,就是以铁路工人身份混入劳工群体,搜集工会活动情报。去年他们在奥克兰铁路镇压矿工罢工,勾搭驻军屠杀劳工……死了多少?二十?三十?” 侦探啐出血沫:“你又是哪来的?你跟黄皮是一伙了?你也配谈法律?” 记者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狗屎!我之前就是在奥克兰当记者,差点死在那里,这不是特娘的法律,这叫血仇!” 王崇和推开情绪开始变得激动的记者,继续上前折磨。 剧痛让侦探的德州口音暴露无遗:“fuck…我说!中央太平洋铁路刚贯通,股票涨了四倍!但董事会的老爷们睡不好觉啊——”他扭曲著脸嘶笑,“华工每月挣26美元,爱尔兰佬32美元,这么多钱,可他们居然敢要工会!” 记者威尔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疾书,“据我所知,这钱很多都没按实发下来吧?还有拖欠的死亡赔偿金?” “1866年《联邦铁路法案》给了铁路公司每英里1.6万美金补贴,但你们连棺材钱都要剋扣?” “棺材?”侦探突然癲狂大笑,“枕木下埋的尸骨就是最好的路基!去年公司省了十二万丧葬费,全用来雇我们平克顿……” 王崇和的靴底猛地压住他喉咙,平静地看著他。 这个骄傲的侦探终於收敛,他发现这帮人和自己之前认识的铁路工人完全不一样,尤其是眼前这个瘦削的汉子,那眼里闪烁的全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他终於感到害怕,往日他的同事被工人发现,最多就是打一顿扔出去,从来没有人敢杀他,这也让他一开始有恃无恐。 “问问他,这个罢工营地怎么回事?” 侦探冷静下来,开始一五一十地说,祈求这帮刽子手能和之前的境遇一样,问完话看在他態度好的份上放他走。 “你们这个营地,铁路公司已经关注很久了, 之前的一次大罢工让上面很恼火,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剷除。” “我听说他们组织了一批武装正在训练,可能等我们找到位置就要出动了。” “我知道就是这么多…..” “我都说了,可以放我走吧….?” “九哥,这杂种咋处置?” 陈九望向铁轨尽头:“捆结实了,送给太平军当投名状。” 王崇和点点头,用麻绳捆了几圈,把他扔到马上。 侦探突然反应过来,开始奋力挣扎:“你们干什么!” “你们不可以抓我走!” “你们这些清国猪……根本不懂什么是现代资本……铁路……铁路是文明的血管……” “你们罢工,就是在破坏文明!” “你们这群猪囉!放我下来!你们会被铁路公司全部吊死的!” ———————————— 地图標註的营地位置实为两道山脊夹成的裂谷,形似被巨斧劈开。 眾人小心走入裂谷。 侦探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吊在马背上,每次晃荡都撞得鼻青脸肿。行至半程,王崇和忽然抽刀斩断一丛野藤,腐叶下露出半截铁轨,枕木缝隙里长满杂草。 “这是运尸轨。”老秦指向岩壁焦痕,“当年第一次华工罢工暴动,公司用炸药封了矿口,活埋了三百苦力。” 陈九抚过有些腐朽的枕木,这些死去的人留下的痕跡,如今成了太平军的血色路標。 今夜的月亮很大,眾人摸到矿洞口。塌方的巨石堵死正门,但老秦扒开一丛藤蔓,露出一旁两人宽的岩缝。 他小心地朝里面喊了几句,却没有人回应。 “我是老秦!” “兄弟伙我带人过来了…” ———————— “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 暗处传来沙哑的喝问。 陈九被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嚇了一跳,下意识就举起了转轮手枪,愣了一下看见老秦回头看著自己,知道这是自己该开口的时机了,脑子里转过梁伯教他的切口,沉声应答。 “手持三尺定山河,妖旗落尽见天京!” 岩缝后沉默片刻,换了个苍老声音:“冷铁换火器,洋货污祖刀?” 陈九的后颈沁出冷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洋枪,无奈笑笑。 梁伯教的切口没这句啊,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为难自己,突然瞥见岩缝里闪过一点反光,是土製火銃的枪孔! 不好相与啊….. 他暴喝一声,索性自由发挥。 “借洋焰,焚洋庙!借雷雨,扫冤屈!” 里面的老人冷哼一声,继续发问“血洗翼王旗,今朝几姓红?” 陈九回答,“翼王血冷天父泪,洪炉再铸铁骨忠!” 里面再次发问,“矿洞埋骨不知道年月,何人叩门?” 陈九皱了下眉毛,他本来就对这些明里暗里的切口有些反感,上次至公堂托人给他的红棍暗语切口都还没背,在这里又被人为难。 他收起了小心翼翼的深情,大大方方地回答。 “新会陈九见过!” “在老家是一介渔民,在金山也曾用洋鬼子的血洗手,今日来借诸位的刀——砍断白皮猪的脊樑,討回华工的冤债!” “我知诸位信不过我。” “今日带十七把快枪上山,问各位討一句痛快话,敢不敢跟我杀到太阳下,重铸太平军的刀!” 第4章 筹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章 筹谋 半晌沉默。 陈九的耳后突然掠过一丝凉意。他本能地偏头,看向身后。 一柄生锈的砍刀已横在少年阿吉喉间。刀刃上的缺口硌著皮肤。 阿吉顿时端起了枪,有些应激。 “九哥!” “莫动。”低沉的粤语从阴影中传来,带著客家腔调的沙哑。 几道身影从黑暗中无声浮出。领头的老兵半边脸隱在阴影里,脸上因为常年做工布满皱纹,很是苍老,看著已经年逾五十,眼里泛著鹰隼般的光。 王崇和的拇指顶开了长刀的刀鞘,却见陈九缓缓抬手,五指张开向下压了压。月光照亮陈九的侧脸,他脖颈青筋暴起,有些不满这些人的敌意。 形势急转直下,两拨人在洞口对峙,只是明显陈九的人占据了上风,他们人人有枪,即便是被刀架住脖子也没有惊慌,脸上分明带上了羞恼和杀意。 阿吉的喉结在刀刃下滚动,“九哥,动手!” “闭嘴!” 陈九吐出一口气,“东王贴身侍卫陈桂新?梁伯托我捎了咸鱼干。” 刀锋又逼紧半分,血珠顺著阿吉颈线滑落。 陈九皱了皱眉头,有些烦躁於这些人二话不说架刀的难缠。 梁伯跟他说起过此人,这人原是个木匠,他的木匠手艺和作战勇猛使其从普通士兵迅速晋升,成为东王杨秀清的贴身侍卫。 打武昌时脱颖而出,和梁伯等十几人共同受到了洪王亲自嘉奖。 在打武昌时,陈桂新以木匠技艺督造浮桥,在清军封锁长江的情况下,仅用数日便搭建起可供大军通行的浮桥,使得太平军得以快速渡江並攻占武昌。在太平军中也是出名人物,不逊色於梁伯当时的名號。 “天京事变”爆发后,两人也曾在城內共同作战,只是彼此並没有照面,后杨秀清及其部属遭清洗。陈桂新作为东王亲信,被迫逃亡,却不知如何到了加州。 昔日都是太平军的中流砥柱,如今却均是流落异国他乡,让得知消息的梁伯唏嘘不已。 老兵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带鬼佬进矿洞?杨大帅在天京就是被洋枪队害死的!” 他突然暴喝,陈九身后的洞口也出现几个汉子,举著火銃,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威尔逊颤抖的礼帽。 “这个白皮是铁路公司的猎犬。” “剩下两个是雇来的嚮导。” 陈九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左手在陈桂新的注视下缓缓探入內袋,指尖夹出梁伯的亲手信。 洞口探出的火把的光晕晃了晃。 一个跛脚老者从岩缝挤出,瘦削的手指抓住信件。他的指甲缝里嵌著黑红的污垢,不知道多久没洗。 “后生仔莫怪…” 老者浑浊的瞳孔盯著手里的信有些微微颤抖。 这封信一字一句斟酌,写了两天两夜,由梁伯口述,刘景仁书写,再由梁伯一字一句抄写,耗尽心力,泪水几度打湿衣襟。 “铁路上的白皮经理用炸药封了矿井通风口,三百兄弟活活闷成紫茄子。” “现如今,都恨死了白鬼,见你同鬼佬一起,难免激动。” 矿洞深处突然响起陆续的脚步声。十几个影子在黑暗中蠕动,褪色襤褸的衣与铁路工的制服混作一团。有人紧紧盯著威尔逊和白人律师卡洛,手里还握著棍棒和砍刀。 两个白人在一群华人凶徒之间瑟瑟发抖,一言不发, 生怕引起什么过激的行动,血溅当场。 “铁路公司不知道雇了多少条这样的猎犬。” 陈九踢了踢地上昏迷的侦探,鞋子挑起那人的下巴,“我听他说,铁路公司新组织了一批武装,他们要血洗营地。” 脚步声戛然而止。陈桂新的眉头抽搐著,刀尖直指陈九:“我怎知你不是铁路公司的倀鬼?” 老秦突然站出来打圆场,刚说几句好话就被推到一边去。 “我已经审过了,等下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再审一遍。” “这个平克顿侦探社的猎犬专挑逃奴当眼线,或者乾脆就自己混进罢工队伍。” 火把突然暗了一瞬。陈桂新的眼睛在明灭间闪烁,刀锋微微后撤半寸。 他看向正在阅读信件的老汉,却只见那人泪流满面,手抖得不行,显然跟梁伯是故旧相熟。 “老哥…..” 他忍不住带著哭腔断断续续诵读。 “暌违七载,音讯两绝……” “恍见天京城头血旗猎猎,方知故人尚在人间…..” “清妖火船封海,洋舰如黑云压城…..后逃亡古巴,日砍蔗不休,监工鞭痕入骨,至今背上犹见焦烙“猪仔”印记…..漂洋两月余,终泊金山。” “今据南滩废厂,率渔民百多人捕鱼晾晒。虽篷牖绳枢,然刀枪未锈,血性未冷……言萨克拉门托河谷有太平遗脉,终日躲藏,食腐鼠,不见光,某闻之五內俱焚…..” “闻铁路公司豺狼环伺,兄等困守矿洞。某和陈九兄弟於古巴引蔗田暴动,纵火焚园,其烟蔽月经久不散。今时不同往日,华洋血仇,非霹雳手段不可破局。若兄决意起事,南滩百多人愿为后应。刀劈铁路之日,某当亲率疍民驾渔船沿河而下,以火油焚其金库,以盐渍封其尸骸。” “天父杀天兄,江山打不通?兄莫忘,翼王剑折大渡河时,曾血书“来世再续天国梦”。今某等残躯苟活异邦,真要埋头缩卵一辈子?若不能教这些欺辱同胞的白鬼血染太平洋,何顏见天京城头万点魂?” “黄金若粪土,肝胆硬如铁。” “兄血是否未凉矣?” “太平天国丁巳年残部 梁文德顿首。” 矿洞深处传来少年的询问,隨即被人死死捂住,只剩断续的呜咽。 “秦伯说你们缺药。” 陈九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湿润,他示意旁边的汉子解开行囊,露出油纸包裹的金创药和三七粉。王崇和適时递上牛皮水袋,袋口倾泻出高粱酒香,这是托至公堂的老药师用蛇胆泡的清热解毒药酒。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带著迟疑的节奏。 陈桂新突然收刀,脸上带著深深的落寞。 “带白皮过堂,要先饮符水!” 洞里出来的人端著碗,拿起王崇和的水囊倒出酒液,然后洒下一把灰,变成半碗黑汤。 威尔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著头喝掉,他惊恐地望向身边的卡洛律师,后者也被强行灌著,仰头饮儘自己那碗。 他不懂这些人搞什么把戏,还以为自己是被下了什么药,痛苦地呕吐,而不久前才达成合作关係的陈九却没有阻拦。 “带他们进內洞。” 岩缝比想像的更窄,两人宽的洞口越往里走越窄,陈九不得不卸下枪套侧身挤入。腐臭和排泄物的酸味涌来,让人眉皱。 卡洛的律师袍下摆沾满暗绿色苔蘚,惹得他裹紧了衣袖,虽然厌弃但仍不敢抱怨。 他暗暗注视著前面带路的凶徒,那封信一读出来,剑拔弩张的气势顿时消散,两方人马都变得沉默,身上的冷意却更甚,让他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这帮人要干什么? 从劫匪出现开始,这一路就像脱轨的列车一样,让他全然看不懂。 先是哄的那个落魄记者跟个狗腿子一样上躥下跳,然后又四处乱窜。 不是说要去萨克拉门托寻人,不应该是四处打听吗?来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干什么,一个清国佬的罢工营地又能做什么? 这里为什么这么臭!上帝啊! 他对自己未来的日子充满绝望,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满眼都是麻木呆滯。 转过三道弯,豁然开阔的溶洞让所有人呼吸一滯。三四丈高的穹顶充满刀劈斧凿的痕跡,本该壮阔的奇观却坐著躺著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孤零零一个火把的残光下令人窒息。 岩壁凿出的“粮仓”里,空空荡荡。 “小心脚下。” 陈桂新踢开几个碎石头,“上个月有几个外出找吃食的被铁路巡逻队试新枪,拿人当活靶。” “只找回来被野兽吃剩的骨头….” 带路的汉子举著火把,昏黄的光晕在矿洞岩壁上摇曳。 里面很黑,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估计这些人早就断粮许久,若不是他们突然造访,恐怕连火把也捨不得点。 他走过蜷缩的人群,鞋子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脆响。洞窟深处飘来腐肉与排泄物混合刺鼻气味,里面很空阔,应该是另外凿了排气通风的地方,要不然容不下这么多人呼吸。 好在矿洞內部还算乾燥,总不至於潮湿发闷。 十几个汉子挤在岩壁下,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活像被风乾的咸鱼。 “给口水吧…”倚在墙边的青年突然抓住他的裤脚,力道大得嚇人。陈九解下水囊时,青年喉结疯狂滚动,却只敢小口啐饮,之前有人抢水被活活打死。 律师卡洛用手帕死死捂住口鼻,黑色的羊毛大衣早被岩壁摩脏。他和畏畏缩缩的威尔逊两人缩在队伍中间,看著火光照亮一张张蜡黄的脸。某个瞬间,卡洛竟觉得这些黄种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泛著狼一样的幽光。 “四百二十七口,全在这了。” “原来有五百多口,死了很多了…..” 陈桂新踢开挡路的破陶罐坐下,罐底残留的臭气让刘景仁胃部抽搐。老秦带来的咸鱼干和水囊被层层传进洞窟深处,吞咽口水的声响不绝於耳,这帮人连说话的力气也无了。 “铁路公司在河谷的支流派了巡逻队。” “狗日的连舀几口水也不行!” “现在没多少火油,夜里看不清路,出去找水的兄弟差点摔死....” 陈九跟著坐下,默不作声地看著黑暗中瘦削的人影传递食物。那些他不怎么在意的咸鱼,能让这么多张嘴熬多久?眼前这些枯槁的面孔,让他仿佛看到当年漂洋过海的“猪仔舱”。 他知道这里情况不是很好,但没想到如此不堪。 他忍不住庆幸自己因为意外先来了这里,要不然等在萨克拉门托再浪费些时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九哥,咱们杀进萨克拉门托!” 少年阿吉突然从人堆里窜出,说著陈桂新熟悉的客家方言,肩胛骨隨著吼叫耸动:“咱们抢了食物就跑!”洞窟里响起零星的附和,又被更多虚弱的咳嗽声淹没。 少年人还有著这个年纪的衝动和同情心,看到这里悲惨的景象被刺激地眼眶通红,全然忘记了刚才被人拿刀架著脖子的屈辱。 陈九默然,他也为之触动,这里本身就黑,搭配著影影绰绰的华工,倒像极了幽冥地狱。 陈桂新忍住喉咙的乾涩,咽了口唾沫开口:“梁老哥信里说得对,咱们现在就是矿洞里的耗子。与其烂在这里饿死,不如剖开这副肚肠餵鹰。” “萨克拉门托举行铁路竣工纪念活动的时候,鬼佬把人都聚集在一起,那时候我也在!”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从两年前开始在萨克拉门托北部一片土地上建造工厂,到今年已形成一大片。” “这一片靠近萨克拉门托河,便於通过水路运输材料和设备,同时也与铁路线直接连接,是横贯大陆铁路西段的起点。” “我们都在这一段铁路上干过,对地形很熟悉,要不就先从这里开刀!” 王崇和的刀鞘“咔嗒”扣紧,捕鯨厂的汉子们肌肉绷起。陈九却盯著那唯一一个举著火把的老汉,他正把咸鱼撕成头髮丝细的肉缕,递给身边奄奄一息的后生仔嘴边。 “杀进去容易,退路呢?”陈九的声音却冷硬,“咱们怎么跑?在这里犯下这么大的案子,从哪里跑?回去捕鯨厂吗,还是继续在这里藏起来,更別说…” 他猛地扯开侦探的套头布,“白鬼的人早就摸到了矿洞旁边!” “捕鯨厂上下也一百多口,还是让全金山的华人替咱们背这口血锅!” “铁路如今跑不了,海路上面有海军的火轮船,凭咱们两条路跑是自行绝路!” 侦探肿胀的眼皮挤出諂笑:“先生们,我可以帮你们搞到通行证…”话音未落,阿吉的枪托已砸碎他两颗门牙。少年狠辣一笑,“九哥,把这杂种掛到铁路公司门口!” 陈桂新莫名地有些愤怒,他突然暴起,揪住陈九脖颈:“怕死就滚回你的咸鱼厂!老子带人今晚就…” 王崇和的刀擦著陈桂新耳畔掠过,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出手毫不犹豫。 他如今接连失去师弟,心里早就冷硬如铁,除了还上陈九借刀之恩之外连活著的欲望也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崇和,你不要衝动。” “陈桂新,我敬你系条汉子,唔好成日舞刀弄枪,几百个人嘅命都系你话事,要有定力!” 陈九虽然大声反驳,心里却没多少恼意,换做他身处如此山穷水尽之地,恐怕情绪会更加失控。 “要起事的话也是你们在说,而家又畏畏缩缩,到底先做咩,给句准话!” “如果唔打算管我们,我们就自己去同白鬼廝杀,唔需要你哋可怜,从边度嚟就滚返边度去!!” “我来不是要你们的命。”陈九推开砍刀,接著说道。 “如今金山华人的形势很不好,报纸上到处渲染『黄祸』,金山人人自危,我相信萨克拉门托也是一样,不能让大家的日子更难过。” “况且,捕鯨厂是我规划的大本营,不能把战火烧到那里!” “要打疼洋人,而且不能让洋人怀疑到咱们身上!” “这就是我的想法!” “九爷要借刀杀人?”老秦试探性地问道。 “是借雷劈庙。”陈九回答。 “我来的路上,碰上一伙劫匪,里面有至少一半是红毛。” “铁路公司的事,犯了眾怒,我相信不止只有咱们记恨铁路公司,红毛番也是一样的。” “衝杀铁路公司工厂这件事,不能由咱们做,得是鬼佬狗咬狗。” “你们常年在铁路上做工,指一处爱尔兰人的营地,咱们先去杀几个红毛开开胃。” 赵镇岳的嘱咐是让他到萨克拉门托打探消息,寻一下人在哪里,看看能不能找机会解救出来。他想的却更直接,一伙华人带著枪械,除了萨克拉门托的华人营地“中国沟”之外,別无地方藏身,即便是带了两个白鬼,又如何指望他们能尽心尽力地打探消息,指望每日乾等,还不知道要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不如直接抓几个铁路公司的高层,问不出来就抓一个。 失去电报消息已经足足半个月,耽误不起。他知道赵镇岳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支援的武师和枪械已经说明一切,这分明就是让陈九不惜这些人命也要把那个素未谋面的“白纸扇”带回来。 陈九懂,却不想这么做,命有贵贱之分,人却没有。 他愈发明白了“红棍”的使命,加入堂口,这种身不由己的事恐怕更多,如若不是肩负梁伯的重任,恐怕他都走不出捕鯨厂的大门。 当了这个红棍,却总不能带人去死。 这处废弃矿洞里面全都是曾经铁路公司的工人,都是青壮,增加了四百多口生力军,不如胆子更大一点,直接打进鬼佬的工厂。 十几人难,五百人易。 消失的”白纸扇“究竟在哪里,杀够人便知! 来金山刚几个月,他的心態更加冷硬,鬼佬的面孔让人打心眼里憎恨,报纸上的文章更是火上浇油,在他心里又添了一把火,既如此,就莫怪我手里的刀枪不认人。 只要能收拾好收尾,杀个血流成河又何妨! 铁轨上死了几千同胞,这不过是討债的第一笔! 带著这伙人灰溜溜逃窜回金山,恐怕陈桂新就第一个不答应,这群太平军带领的铁路工人,组织罢工,对抗铁路武装,绝不是为了苟活。 若是抽了这群人的脊樑,他和六大公司的人何异! 那就在萨克拉门托再来一场大龙凤! ———————————— 火把在矿洞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秦將阿吉做的地图板铺在地上,几人围成一个圈。 陈桂新粗糙的手指蘸了蘸灰,在萨克拉门托北部画出一道蜿蜒曲线:“爱尔兰人的营地靠河,二十顶帐篷,白天上工,夜夜喝酒赌钱,巡逻的没几个人。” “最近河上没什么船,正好行动。” “不如趁天亮前行动。” 他的指尖重重戳向一处城区北部边缘的一大片土地,1869年,萨克拉门托的铁路公司核心机构为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其总部与主要工业设施集中在萨克拉门托市北部的铁路车间。 这里是北部一片约20英亩的土地,白鬼在这里建造车间设施,两年的建设已形成包括平面磨坊、锻造车间、圆房(用於机车转向)和转盘在內的综合工业区。这一区域不仅是机车组装和维修的核心,也是公司运营的神经中枢。 “工厂区里面的技术工都是铁路公司的白鬼,我们从来没有进去过,这是个隱患。” “我们应该找个熟悉的给咱们指路,直扑铁路经理的地方。” 王崇和的匕首尖突然抵住地图上一处空白:“中国沟呢?” 陈桂新冷笑一声,指甲在萨克拉门托河支流旁点了点:“在这处狭窄的河道边,临著全城的排水沟,洋人嫌臭气重从不靠近。去年暴动逃出来的兄弟,尸首都烂在那儿了。” 火把爆出火星,將在i(大字英文字母i)街至第五街的“中国沟”(china slough)区域的英文字照亮。 “这里至少一百多间窝棚,我之前带人就住在那里,还有熟悉的同乡在,每间窝棚都至少住了七八个人,里面保守有两千同胞。” “小股人容纳进去问题不大,多了不行,目標太大。” 五十年代,首批华人矿工至此,利用河岸搭建临时窝棚,形成聚居点。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在萨克拉门托北部建设车间时,將约1.2万名华工安置於铁路沿线低洼地带,其中至少一半集中於中国沟。横贯大陆铁路竣工后,失业华工除了转移到金山做工,其他滯留萨克拉门托,进一步聚集於这片窝棚区,大多没了工作,做些散活挣钱。 这里是一片沼泽地,全城最低的地带,毗邻萨克拉门托河,地势低洼且易受洪水侵袭,因而成为早期华工被迫聚居的边缘化区域。 “分四队。”陈九的转轮枪管划过地图,“咱们人多,现在又有白鬼的眼线,必须分成小队潜入城区。” “第一队,崇和,你带人摸爱尔兰营地,只杀不放火,千万不要动枪。陈阿哥你领太平军的兄弟分小队去窝棚区找木板车,拉尸体。” 枪管猛地转向工厂区, “我和威尔逊两个人扮成记者,先去铁路公司的工厂摸一摸,找他们的核心位置。” “第三队,景仁,你带几个兄弟押著这个白皮律师去买一艘船,咱们如今抢了这么多钱,留著眼下也没用,让这个白鬼扮成商人,去正经洋行买一艘货船,扮得阔气一点,被人宰也不要紧,要快!” “翻译给他听,要是路上敢多嘴,回去杀光他的妻小。” “都听真了?” “咱们夜里在窝棚区匯合,只要拿到可靠位置就动手!” —————————————— (地图参考发在圈子里) 第5章 上流人士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章 上流人士 一早。 天还未亮,一眾队伍就吃饱喝足出发,大部队绕远步行,陈九和骑马的小队一路疾驰,顺著铁轨抵达了萨克拉门托的火车站。 火车站笼罩在劫案后的紧张气氛中。这座横贯大陆铁路的西端枢纽,此刻蒸汽瀰漫,煤烟交织,挤满了人群。 三十余名持枪的联邦驻军正集结成列,手持步枪,还有的叼著菸捲閒聊。 不远处,至少五十名铁路工人集结,他们扛著工具和部件排成长队,准备登上检修列车前往劫案现场。 他们著装混杂,既有穿粗布工装的欧洲移民,也有身著中式短衣的华工。 其中大部分是无业的华人,脸上还带著隱隱的喜悦,今天有机会开工,铁路管饭,怎么也比缩在沼泽地的窝棚强。 不同於旁边吆喝的监工和技术工,他们大多在內层单衣外增加数件夹袄,最外层披掛麻袋改制的防风斗篷。偶尔有的用帆布包裹手足,以缓解铁器握持时的低温。 萨克拉门托比金山要冷,很多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铁路公司並不会大发善心地发放统一的制服,除了技术工种(如工程师、车长、信號员)能获得带有公司標识的制服,其他基层劳工(包括华工、爱尔兰劳工)普遍穿著自备衣物。购置上万套制服將显著增加开支,这与公司“以最低成本完成工程”的主旨相悖。 至於是不是真的这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大部分华工夏天时为了不弄脏或者弄破自己带的麻短褂,只能光著膀子干活,秋冬实在没办法就去买一些成衣店的欧洲粗布工装。 便宜实惠,失业后还能到回收二手衣服的店卖掉。 火车站主体建筑外,电报房的门不断开合,报务员手持密电衝向西装革履的铁路公司高管,后者正与治安官激烈爭论。 月台上停靠的蒸汽机车喘著粗气,煤炭装卸工却仍在机械地挥动铁铲,这条连接加州与东部的铁路动脉绝不能停摆。 几个戴圆顶礼帽的《萨克拉门托联合报》记者穿梭其间,试图从工人夹杂著粤语和爱尔兰口音的敘述中拼凑细节。 十几个步行抵达的白人倖存者被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爭问细节。他们走了整整一夜,走完了剩下的这段路,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威尔逊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幕,迅速拉低了自己的帽子。 《萨克拉门托联合报》创刊接近二十年,是加州內陆最权威的日报,日均发行量约1.2万份,远超其他竞爭者。 作为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官方公告发布平台,独家刊登铁路时刻表、货运价目表和股票行情。 这也是威尔逊曾经最想就职的报纸,此时再度相见,眼里的羡慕一闪而过,却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憧憬。 他回头和已经下马的陈九说道,“我得快点!不然这个报导可能会被其他人抢先!” 说完他又反应过来,陈九不会英语,自嘲地摇摇头。 截止到目前,他手里这份“细节详实”、“充满浪漫与悲情主义”的报导还充满价值,一旦更多的细节被这群渴望发財的鬣狗嗅到,这將彻底变成一个笑话。 他迅速加快了脚步。 陈九压了压头顶的草编宽檐帽,腰间藏著的史密斯转轮枪隨时准备击发。威尔逊走在前头,他时不时回头用余光瞟陈九,喉结上下滚动,復又沉默。 “別抖。”陈九用粤语低喝,也不管他听不听的懂,“进了成衣店,你得是上流人士。” 此刻他也有点紧张,作为整个计划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一环,他比威尔逊更担心出意外。 出海之前,他从不肯赌钱,到了古巴,又辗转金山,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命押上赌桌。 除了编造的“大新闻”,威尔逊兜里鼓鼓囊囊的五百美元,陈九还给了他承诺,做完今天的事,就放他离开,以后有类似的大新闻第一时间发电报给他,除此之外,就只能赌这个白鬼的贪婪。 两个人在萨克拉门托这样的大城市,只要这个鬼佬当街喊一句,陈九这个黄皮肤立刻就会被抓起了无休止地审问,这让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却又无可奈何地陷入被动。 学英语的事必须儘快了,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无法交流的生活。 儘管刘景仁的课他一节不落,但还是停留在死记硬背那些蚯蚓一样的字符上,让他头疼不已。 玻璃橱窗內,假人模特套著名贵的三件套成衣。威尔逊盯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昨日河谷里漫天飞舞的美钞。那些钞票被华人一张张叠好,摞成砖块塞进藤箱,他羡慕极了。 也许今天就是自己发財的开始…. 没有刀枪指著自己的脑袋,身旁的华人头目是个“哑巴”,今天的一切由他作主,这让他感觉好极了。 今天就是自己的舞台! 萨克拉门托作为横贯大陆铁路西端的枢纽站,正处於爆发性城市化进程中。成衣店多集中在j街与k街交匯的商业区,很好找。 眼前这个是一个两层砖木结构建筑,底层为展示厅,阁楼用作裁剪工坊。铸铁煤气灯从挑高天板上垂下。 这家规模不大,悬掛在黄铜管衣架上的帆布工装、羊毛呢猎装、还有名贵的礼服样品。 “两位先生需要什么?”店主是个蓄著八字鬍的英国老头,袖口別著量衣尺。他扫过威尔逊皱巴巴的西装料子,浑浊的眼珠顿时闪过一丝不屑,一个穷鬼和一个黄皮猴子…. 威尔逊的掌心不自觉沁出汗,背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陈九不动声色踢了踢他的脚后跟,让他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我要最贵的三件套,配金领针和怀表链——现款结帐。” 他从来没这么阔气地消费过,此时说话都有些底气不足。 穿著十分讲究的店主眼神闪过一丝怀疑,陈九適时给威尔逊递过皮质的公文包,让他给店主展示里面厚厚的一摞钞票,里面最少几百美元。 看走眼了?! 老头立刻殷勤地抖开一件墨绿缎面西装,袖口绣著暗纹。陈九退后躲到门口阴影里,余光盯著街角巡逻经过的警察。 萨克拉门托的街道很宽,路面平整的也非常好,街上满是黑色或者灰色衣服的市民,比金山显得热闹许多。不过他自嘲地笑笑,来了金山几个月,自己都没去过市中心,全在捕鯨厂和唐人街打转,唯一一次大场面还是在码头,今天还是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旗国的城市面貌。 沿街都是二层或者三层的漂亮砖木小楼,镶嵌著昂贵的平板玻璃。 那些跟他一样的华工看到这些又会如何想像。 “试试这件!”店主將威尔逊推进试衣间。 “这剪裁是伦敦老师傅的手艺!保证配得上尊贵的客人!” 威尔逊站在试衣镜前,手指抚过缎面西装下摆。 镜中人影的肩线略微右倾,后腰处偏窄,可他仍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体面的时刻。 瞧瞧镜子里这个优雅的绅士!之前看见这样的人物他都忍不住低头躲著走,生怕那人手里的文明杖挥打到自己身上。 短短几天,他已经脱胎换骨,这如何不让人欣喜。 店主热情地为他调整袖口,这种价格偏贵的成衣几乎都没什么人买,难得有个傻帽上门。 “领口这里…”威尔逊清了清嗓子,喉结有些发紧。 “先生若需要定製,三个月后可来取货。” 伦敦腔调里悄悄藏了几分讥讽。 “不必。” 威尔逊瞄了他一眼,心中旺盛的自尊心燃起,他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从牛皮公文包里掏出百元大钞拍在烫衣板上。 “需要髮蜡吗?“ 店主找了钱,笑容更甚,从珐瑯盒里挖出团蜂蜡状的膏体,“这是给真正的绅士准备的。” 威尔逊对著镜子將乱草般的金髮往后梳,努力板出上流人士的样子,昂首跨过门槛。 从今日起,我也是个尊贵的老爷了。 他没注意到店主的表情,或者说乾脆也不想在意,背后那个伦敦的古板老头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表情。 真正的上流人士只会让裁缝上门,量体裁衣,只有这种乍富的暴发户才会买这种不是很合身的成衣。 说不定就是一个之前很早就买了铁路公司股票的幸运儿,呸! 不行,我今天也得去了解一下。 买股票的正规渠道是到萨克拉门托银行或者加州银行的柜檯直销,但是有最低购买要求,否则就要担保抵押,他决定去找经纪人付一点佣金,买他们手里的拆分股票。 ———————————————— “现在去照相馆。”威尔逊压低声音,“照相馆你能听懂吗?” “算了,你跟著我走就行。” 最后他恶趣味地加了一句,“当好我的狗,黄皮....” 反正他又听不懂。 太阳出来了,流浪汉蜷在街边台阶上抓虱子。威尔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美钞时,那人浑浊的眼珠骤然清明。“十美元?”他咧开缺牙的嘴,露出牙齦上的血痂,“这位老爷让我干什么?” “啊,不不不,干什么都行!” “这钱真是给我的?” 威尔逊懒得搭理这个底层的男人,只是比出手势交代流浪汉跟他走。 陈九抱臂立在门外,看威尔逊给流浪汉套上借来的宽檐帽。呢帽太大,遮住半张脏脸,威尔逊又往他嘴里塞了根雪茄。“侧脸,对,下巴抬高……”他倒退著调整,非常仔细,“想像你刚抢完姑娘,正要策马奔向自由!” “囂张一点,囂张一点懂吗?” “算了,你还是拍他的侧脸,头低一点,对对,头低一点。” 镁粉爆燃,快门按下时,流浪汉突然打了个喷嚏。雪茄灰落在马甲上。威尔逊咒骂著加付五美元,才换来摄影师重新拍摄。 “晚上来取照片。”摄影师叼著菸斗含糊道,“加急费要翻倍。” 威尔逊毫不在乎地扔下钞票,公文包里的钱都是陈九准备的,他自己的钱贴身放著,起来根本不心疼。 ———————————————— 锈跡斑斑的铜质招牌上,“河谷先锋报”几个字有些脏污。 这是他俩了点钱找人打听到的消息,这家报社发行量很小,靠著一些桃色新闻和农业技术过活,正满足威尔逊的要求。 这里位於街尾,是一栋临街三层砖砌建筑,一层是报刊零售窗口,后方是排字车间,不管是售货员还是身后的工人都有些懒散。甚至窗口都落了灰。 威尔逊用文明杖尖抵开玻璃门,一个戴眼镜的排字工从铅字架后抬头,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你找谁?” 他的眼神快速在威尔逊崭新的三件套上掠过,脸上带了几分侷促。 “让你们老板出来。” 威尔逊新换的靴尖踩过地上散落的校样,他故意把文明杖往铁皮垃圾桶上一敲,发出几声噪音,显示自己的不耐烦。 禿顶老板从门后探出半张浮肿的脸,衬衫领口沾著威士忌渍。他扫过威尔逊胸前的名贵怀表链,眼球突然活过来:“先生要登讣告还是婚讯?本周特价……” 威尔逊脸上差点绷不住,他径直撞开他挤进主编室,陈九被个满脸雀斑的实习生拦在门外。 掉漆的木桌上堆著未拆的催债信,威尔逊用杖尖挑起最上面那封太平洋银行的红色封蜡,轻蔑地哼笑:“我来送钱。” 头一次这么傲慢地走进主编的办公室,他心里油然生出了几分得意,主编又怎么样,老板又怎么样?自己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您这是…..要投资?” 禿顶男人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惊喜,莫非是自己前几天求爷爷告奶奶的诚心感动了上帝? 这送上门的惊喜让他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赶紧穿上了椅背上的外套,努力挤出肥肉,露出诚恳的笑容。 “不是,我是个记者。” “记者?!” 老板鬆弛的皮肉顿时僵住。当威尔逊甩出那份手抄报导时,他差点说出滚出去的话。 “昨天六號列车劫案,”威尔逊瘫进咯吱作响的转椅,两脚架上办公桌,鋥亮的鞋跟压住某位债主的辱骂信, “现场至少十几具尸体,六匹死马。” “全萨克拉门托的记者都挤在早上出发的列车上,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保证这是最新的消息。 “全美独一份。” 老板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他打量手上的手写报导。看了几行字就忍不住,鼻尖几乎贴上纸:“这…这是独家?” “比独家更妙。” 威尔逊顺势抽走老板桌子上的雪茄,仔细看了看商標,露出一丝不满。 “最迟下午,他们现场验尸就会发现我写的所言非虚。” 老板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他的指尖在发抖。当读到“南方老兵德布朗”用铁路公司自產的炸药摧毁运钞保险箱时,他忍不住质问,“这…这不可能……” “我说了,今天下午你就能知道一切,当时我就在那趟列车上。” 威尔逊找来打火机点燃雪茄,“至少十具白人暴徒的尸体,够不够当证据?” “看你自己,你是等你的同行传回来消息还是赌一把。” 禿顶老板放下报纸,踉蹌著扑向酒柜,倒酒时泼湿了衬衫前襟。 “南方老兵?” “反抗北方资本家?” “这都是真的吗?” 威尔逊呲笑出声,把陈九说他的话奉还给禿顶老板,“不要这么天真,boss,民眾信就行。” “你要多少?” 威尔逊得意地比出一根手指。 “你疯了?”老板的牙磕在杯沿,“一百美元?你看我掏得出来这么多钱?” “我就差把印刷机都当了还债了!” “十美元,换你头版加印三千份。” “快的话,你今晚上就能沿街卖了,相信我,你不会想明天和联合报抢市场的。” “我还准备写连载《侠盗德布朗回忆录》” “这只是个开始…..你会发財的。” “当然了,我也是,下一份报导就不是这个价了,你自己决定。” “像你这样的报纸我至少还能在萨克拉门托找出五家。” “快点,我没那么多耐心。” —————————————————— “请你站到门口去。”穿工装的排字工走过来,有些不满地盯著守在办公室外面的陈九。 “又是个听不懂的白痴。” “get out!” “黄皮猴子….” 陈九冷冷地打量了他几眼,甚至逼近了几步,排字工被他的眼神摄住,再次打量了一下他乾净的黑色对襟外衣,嘴里嘟囔著走了。 威尔逊提高的嗓音穿透门板:“这是对南方重建的侮辱!北方佬的铁路吸乾了南方的血!” 陈九扭头看了一眼,他听不懂一长串的句子,但能分辨出“南方”与“铁路”的字眼。威尔逊正在即兴表演,用他们编造的“南方侠盗”故事煽风点火。 等了又一会,威尔逊志得意满地推开门,留下一句,“记得去取照片,我懒得再跑一趟了。” “走吧,都搞定了。” 威尔逊挥舞著十美元的钞票,脸上都是笑容。 门內,禿顶老板的胖脸涨成猪肝色,掏出手帕猛擦额头。 赌这一把,加印三千份已经把整个报社都押上了桌,如今只能指望这份报导真的能让他起死回生吧。 —————————————— 威尔逊的墨绿色西装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细密的光,他躲开了跟前打开的铸铁门,生怕油污染上。 “《纪事报》?” 持枪守卫走近,仔细打量著眼神的两人。 “我听说过,你们报社不是在圣佛朗西斯科?跑来这里干什么?” 陈九的余光掠过工业区的围墙,外围是3米高砖墙,顶部嵌入碎玻璃,每隔30米设木质瞭望塔,上面的守卫配备步枪。 他佝僂的脊背又压低两寸,让帽子遮住半边脸。 这里完全不同於他去过的埃尔南德斯的庄园、市长的庄园,这里简直是一个森严的基地! 他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 “这次来写点正面的。” 威尔逊的金怀表链在指间翻飞,“主编派我来专门写一个特別报导,一对一的採访,你懂的。” “铁路公司的董事给我们老板打了招呼,也要给圣佛朗西斯科的民眾宣传一下铁路的福音。” 说话间,手里的美钞已经不著痕跡地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钱,突然用枪管挑起陈九的下巴,黄板牙间挤出冷笑:“你的黄仆怎么不说话?” “他不懂英语,就是帮著拎东西,要不是便宜,我才不想用这种蠢猪。” 威尔逊的雪茄菸圈遮住抽搐的眼角,他顺势將新买的哈瓦那雪茄塞进守卫的口袋,“要是能让我们见到管事……” 他手指间又掏出一张美钞,又迅速收回。 “你的证件呢?” “嗨,你是知不知道,我昨天坐的圣佛朗西斯科到萨克拉门托的火车,路上遭了劫匪!” “差点被杀了,你听说这个消息了吧?” “我的东西都抢了!要不是这里还有亲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你的亲戚挺有钱的。” 守卫冷笑一声,朝著身后挥舞手势,铸铁大门吱呀著裂开道缝。 “別忘了我的好处,记者先生。” —————————— 厂区里非常吵,到处都是噪音。 身旁路过的房子里面,蒸汽锤正在吞吐黑烟,每一下夯击都震得地面发抖。 赤膊的爱尔兰人挥舞著工具,干得满身是汗。 “怎么都是爱尔兰人?” 威尔逊看了半天,忍不住发问。 “上个月又发生了一起罢工。”在前面带路的守卫跟著他的眼神看过去,然后回答。 “那些该死的劳工,总是这也不满足那也不满足!光今年就四起了!” “霍华德先生派了一群爱尔兰人衝击那些黄皮猴子的罢工队伍,把那些黄皮都赶出去了!” “看见那个钉在告示板上的尸体了吗?还想烧锅炉房的杂种。” “让你的黄仆也小心点,別走失了被那些红毛扔进炼钢池里,哈哈!” 陈九的指甲陷进掌心。远处的大告示板上固定著具早就腐烂不成样子的华工尸体,乌鸦正啄食他空洞的头骨。尸体胸前的木牌用中英文写著:“怠工者与狗同罪”。 也许只剩下一根辫子还能证明他的身份。 第6章 霍华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章 霍华德 办公楼矗立在工厂区中央,是一栋非常显眼的三层砖楼,在坡屋顶的大磨坊旁边,陈九仰头望著三楼窗口飘出的烟雾,隨后又把帽檐压得更低。 威尔逊的文明杖在台阶上停下,带路的守卫冲门外持站岗的守卫扬起下巴:“圣佛朗西斯科《纪事报》特派记者,找霍华德先生专访。” “专访?”红脸守卫用枪管顶了顶帽檐,“今早劫案消息传来后所有行程都取消了。” “所以才是独家。” 威尔逊看了眼带路守卫递过来的眼神,立刻明白,变戏法似的摸出张美钞塞进守卫口袋。 陈九刚要抬脚,长枪的冰冷枪口已抵住他胸口。 “黄仆留在外面。” 红脸冲石阶旁努嘴,“在那边等著。” 威尔逊朝陈九挤出个笑容,比了个手势。他看见陈九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微微抽搐,却仍旧一声不吭地去一边蹲上,毫无异色。 ———————————— “其实我知道你想採访那些真正的大人物。” “像斯坦福先生、霍普金斯先生。” “但你也看到了,这里吵得很,那些董事才不会来这里受罪,霍华德先生管著这里的一切。” “记者先生,看在钱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希望你等下恭敬一点,这是大人物。” 地毯吸没了脚步声。威尔逊数著墙上的铁路规划图经过七道门,终於在標著“主管”的木门前停下。透过门缝飘出的对话让他瞳孔骤缩: “…那帮饭桶!电报线还没有恢復吗….…” “我问你呢!” “我付给电报公司每英里八美元的特许费,不是让他们在突发事件里装鵪鶉!“ “没有你来干什么!fuck,还有那些该死的记者.....” “去给《联合报》的编辑塞五十美元,在未获得铁路公司正式授权之前,不要泄露半句铁路事务!包括他妈的劫匪和七万美金的现金丟失,懂吗!” “还不快滚!” 门突然洞开,穿条纹西装的白人男子差点撞上威尔逊。这人油光水滑的头髮梳成標准的中分,一额头的汗,恭恭敬敬地退出去,瞥了威尔逊一眼又头也不回地离去。 守卫也收敛玩世不恭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很快得到滚进来的答覆后拉开门小声说了几句。 “啊哈!《纪事报》的朋友!” 霍华德立刻走出门,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空气。 “请进请进!” 他脸上没有一丝尷尬,像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骂完记者。 办公室的桃心木办公桌摆著铸铁小型火车头模型,墙上掛满了各种照片。 霍华德亲自斟满两杯白兰地:“尝尝看,1865年的窖藏。你们主编卡森先生还好吗?上个月酒会他还说要给工业区留个专栏…” “是…..是的,卡森主编这次派我来做深度报导。” 威尔逊后颈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僵硬地笑著接上寒暄,“关於横贯铁路对加州经济的提振作用。” “还有,对您的专访?” 霍华德的蓝眼珠闪过一丝狐疑,卡森平白无故会给他这么大的好处,这老傢伙又准备坑自己什么? 他只是思考了下,旋即被贪婪淹没。 个人专访,这意味著他的名字將隨著纪事报的发行传遍金山,这是多么大的露脸机会,绝不能错过! 他起身指了指墙上的巨幅地图,小木棍划过萨克拉门托河:“看这里!我们的新码头能让货物直抵芝加哥,运费降低四成!那些说铁路破坏环境的蠢货根本不懂...” 他身后整面墙被巨幅铁路网地图覆盖,密密麻麻的红线从萨克拉门托河支流辐射向落基山脉。 “您瞧这枚道钉,” 他顺手从桌子上放著的木盒中拈起一根生锈铁钉,“中央太平洋铁路每英里要敲两万枚这样的道钉。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威尔逊先生?” 威尔逊的钢笔悬在採访本上方,迟疑著开口:“意味著…工业奇蹟?” “意味著秩序!” 霍华德突然用道钉划过地图上河沟附近的位置,“从前这里只有沼泽和逃犯,现在呢?每天有六十吨钢轨、成火车皮的枕木、两千名劳工沿著这条动脉开拓荒野!” 他踱到窗前,俯瞰厂区內蠕动的装卸工队伍。 之前建设期间,最危险的山地爆破和轨道铺设大多数由爱尔兰人承担,但很快这些技术就被善於学习的华工掌握,承担了最高的死亡率,爱尔兰裔工人转去负责装卸工作,该分工体系在董事克罗克的管理文件中被明確规范要求。 自从铁路贯通后,这些华工相继被清除出工人队伍。 “这是伟大的奇蹟!” “去年冬天科罗拉多雪崩,整整三车厢麵粉困在山坳里。是我们的人用炸药开道,把粮食送进快饿死的採矿镇!” 霍华德转身,“没有铁路,西部的文明之光至少要熄灭一半。” 威尔逊立刻拍手附和,喝了口杯子里的酒,他想起自己的报导,犹豫了下,清了清嗓子:“读者可能更关心劳工待遇的改善。听说贵司最近提高了…” “啊!说到这个!”霍华德猛地拉开抽屉,掏出一本册子,“我们刚引进普鲁士的工人补偿制度!每个工人都会发放公司的债券,和公司一起发財!” 记者本能地嗅到异常。 用债券抵扣工资吗?好无赖的手段…. 他了解过,中央太平洋债券实际售价低至面值的一半,让工人拿著这些债券,想必是按照面值发放了。在他嘴里,竟然成了莫大的荣幸。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翻动册子,內页的“自愿放弃索赔声明”条款用蝇头小字印在页脚。 笔尖在採访本上画出凌乱线条:“真是…开创性举措。不过最近有传言说中国沟发生了…” “谣言!” “《萨克拉门托日报》那帮煽动者的话能信?上个月他们还说我们在犹他州用劳工尸体铺铁轨!” 霍华德假装愤怒的脸突然逼近,“您该看看真实数据——华工死亡率比爱尔兰人低五个百分点!” “因为东方人体质特殊?” 威尔逊脱口而出后立刻后悔。 “你看过那片报导?!” “太好了,不愧是纪事报的记者,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这是知名学者专门撰写的《太平洋铁路劳工健康研究》,这就是对那些造谣者最有力的反击!” 他缓缓直起身,食指抚过火车模型:“1866年夏天,我在內华达山脉监工。有个广东佬被滚落的圆木压断腿,您猜他怎么著?” “他爬了整整两英里到营地的医务所,就为了省下公司的担架费!这种坚韧,是上帝赐给文明开拓者的礼物。” “所以,您会按照真相写对吗?” “当然。” 威尔逊挤出微笑。 “我来的路上听说最近罢工事件挺多…” “罢工!”霍华德突然大笑,“都是些別有用心的贪婪饿鬼!那些罢工头目每月领三十美元还去妓院赊帐!” 他拉开另一层抽屉,甩出几张模糊的照片,“看看!这是上次罢工那个华人头目,你看他在野玫瑰门口搂著谁?我们僱佣的平克顿的侦探可是很尽责的。” 照片上烫捲髮的混血女郎正与缠著辫子的男子贴面耳语。威尔逊突然忍不住发笑,这跟他今天干的事有什么区別? 他突然心中大定,那些编造报导的忐忑全都消失不见。 铁路公司都这么干,他凭什么不行? 呵…. “所以您明白了吗?”霍华德看他微笑,接著说道,“有些害虫专门啃噬文明的根基。而我们…” “是举著火把的守护者。” 他看著霍华德滔滔不绝讲著自己如何力排眾议说服董事会採用新的技术,如何在唐纳峰带著工人没日没夜地干活,面带赞同,心思却早就飘向了远处。 曾经他也无比渴望那些能接触大人物的上流记者,自己真的坐在这里时却浑身不自在。 明明乾的都是天怒人怨的事,这帮铁路资本家是怎么冠冕堂皇说出这些话的? 这种功夫他还差的远.... 最后他想起了自己在金山住的廉价公寓,自己被主编骂过的言语,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也早就是这帮人口里的蠢货一员,跟那些清国劳工和爱尔兰劳工没什么区別。 那些人还能抽著鸦片,或者喝的烂醉麻痹自己,他常常穿著西服鄙视那些人的一切,却早忘了,他甚至连一杯最便宜的劣酒都捨不得买。 这让他浑身冰冷,脸上的笑容都渐渐消失了。 霍华德:“看看这些红线標註的地块,五年前还是无人荒漠。我们建起供水系统、电报站、工人营地......”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萨克拉门托,“知道现在这些土地价值吗?比联邦资助高出二十倍!该被质疑的是那些不懂资本增值的政客!” 霍华德看向记者有些麻木的眼神,还以为是自己的一顿输出让记者先生感到无聊,连忙止住了话头。 “记者先生?” “不好意思,霍华德先生,我被您说的迷住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这这身墨绿西装,偽造的纪事报记者身份,无论如何,这位工业区的管事也不会多说一句,不过没事,很快他就会真正拥有今天的一切。 临走时,霍华德將几张票子夹在威尔逊的笔记本里,顺势按在他的掌心。 “这是通往未来的车票,威尔逊先生。头等舱乘客总是…看得更远,不是吗?” 信封是一沓铁路债券,“我相信读者会理解贵司的良苦用心。” ”也会记住霍华德先生为了文明轨跡的付出。” 记者將债券塞进內袋的动作行云流水。 当霍华德亲自將威尔逊送到楼下,时间已经足足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陈九蹲得有些腿麻,他看著威尔逊笑容满面,知道应该是找到了正主,深深地记下了霍华德的长相。 威尔逊的笑容,最终化作諂媚的躬身:“一定把贵司和您的善举写上头条!” 对开的橡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 ———————————————— “你怎么不走?” “咱们待在这到底干什么?” 威尔逊看了眼怀表上的时间,再次不耐烦地询问。 陈九拉著他到这处脏污的巷子里已经最少停留了两个小时,他几次烦躁地想走都被陈九的枪口逼退。 最烦人的是陈九不知道为何一句话都不肯说了,只是蜷缩在巷口,眯缝著眼睛一动不动,眼神死死盯著斜对面的工业区大门。 “fuck!我真是不懂。” “你到底在这等什么!” 大门再度开启,出来一辆黑色的马车,陈九立刻起身,毫不犹豫地脱掉还算体面的黑色衣,露出里面单薄的苧麻內衣,踉踉蹌蹌地朝著马车驶来的方向跑过去。 他故意装作昏了头的模样低著头就往拉车的马身上撞过去,激起马夫狠狠地咒骂,一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惹的生疼。 马车受惊,被马夫狠狠一拽,躲过陈九的身子,马蹄重重踏在碎石路上,他的拇指搭在了腰间转轮枪的击锤上,猛扑几步,撞在了车厢的侧门上。 ”不是这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突然加速奔跑,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 威尔逊被他不要命的行径惊到,稍作思考,便猜出他要做什么事。 god! 好大的胆子! 威尔逊被陈九疯狂的念头惊得后颈发麻,西装下渗出冷汗,他不再犹豫,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直接迈开腿准备逃跑,走出去十几步,又迟疑著停下。 今天霍华德话里透露出的消息又闪在他的脑海里,既然他们能收买编辑和记者,自然也能查到究竟是谁给《河谷先锋报》供的稿子,到时候万一那个禿顶老板扛不住压力,停了报纸,或者直接出卖了他,到时候该怎么办? 他不敢赌,铁路沿线都是他们的人,他一个小小的落魄记者,可扛不住平克顿猎犬的追捕。 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一枪放倒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而陈九有人有枪,万一事情败露,他还有个靠山,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钱,更有大新闻! 想到这里,他又咬牙悄悄地退回了小巷,陈九已经在阴影里看著他。 第四辆马车出现时,暮色已浸透萨克拉门托河。 他第三次故技重施时,门外的守卫已经注意到了他,差点朝他放枪子。 陈九的瞳孔骤然紧缩:这辆马车格外豪华,车窗漏出一线雪茄红光。 不同於前面的小型马车,这是一个由两匹神骏非常的弗里西亚黑马牵引,纯封闭式的车厢。车身低矮,前窗有一块透明玻璃,车夫座位位於前轴上方,穿著笔挺的普鲁士蓝呢绒外套,袖口绣金线麦穗纹。 “去外面挥手!” 陈九突然掐住威尔逊后颈,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像招妓院女人那样挥!” “hand!” 他抓起威尔逊的手用力挥舞。 —————————— 第7章 中国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章 中国沟 当威尔逊一脸紧张得出现在马车前面的路边时,霍华德显然把这当成了某种奇特的邀约。 他拉了下马车车厢內部的撞铃,示意车夫停下。 “记者先生,你这是特意等我?” 霍华德掀起车窗帘,“这可不像个体面人的会面方式啊,威尔逊先生。” 他的鼻腔里漏出轻笑,雪茄菸雾从嘴角溢出,“《纪事报》的记者什么时候改行当拦路妓女了?” “请原谅我的冒昧,霍华德先生。” 威尔逊搓著手指笑笑,急中生智冒出一句,“我有关於火车劫匪的消息,专门在这里等著你。” “我获得些有趣的情报…关於那些自称南方骑士的暴徒…” 霍华德微微皱眉,手突然停顿,“上车。” 皮製座椅隨著他的动作发出呻吟声,“说说看,是哪个战败的乡巴佬在铁轨上撒野?” 威尔逊愈加紧张,上了马车。 霍华德微笑著假意安慰他,“不必紧张,记者先生,你去哪?” “送我去中国沟吧。”威尔逊下意识就说出了晚上的匯合地点,紧接著就反应过来,手指忍不住掐大腿。 威尔逊半个屁股挨著座椅,抬头看了一眼,赶忙岔开话题,“我的同事得到消息,领头人叫德布朗,曾是南方战败者的一员…” 霍华德突然用镶银手杖挑起威尔逊的下巴,“有趣的故事。” 他从雕雪茄盒里弹出一支哈瓦那雪茄,剪菸嘴的银剪髮出清脆的“咔嗒”声,点燃之后递给威尔逊。 “电报线还没修復好,第一批回来的记者传回来的消息、还有逃到这里旅客的消息我都知道,可是还没听过这么有意思的。” “我听说,是一群爱尔兰人和清国佬乾的….” “我还想知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中国沟,那个满是霍乱和辫子鬼的臭水坑?” 威尔逊手里的雪茄灰僵在膝头,“暴徒…暴徒的赃物可能藏在那里!” “《纪事报》需要独家照片,比如沼泽里藏起来的武器…” 霍华德突然大笑,“想要找个人证,或者是一个辫子鬼叼著邦联的旗帜摆拍?” “不得不说,你是有点想法的,记者先生。” “你比我想像的聪明….” “南方老兵和辫子劳工……一次性带上两个招人烦的群体.....” 雪茄红光映出他眼底的阴鷙,“前面路口右转,车夫!让我们给这位先生找点像样的背景——记得避开那些辫子佬的粪坑。” “你请的摄影师呢,您该不会正巧带著暗房设备吧?” “嗯?” 霍华德打量了一下威尔逊的神情,“摄影师已经到了吗?” 威尔逊赶忙点点头,赔著笑。 —————————————— 中国沟地处萨克拉门托河与城市主街交界的洼地,地势低平,冬季河水倒灌形成泥沼,木质栈道漂浮在腐殖质淤泥上,行人需踩踏木板通行。河面漂浮著铁路工地的废木料和煤渣,还有浑浊的污水。 12月的萨克拉门托晚上更冷,夜色里裹著煤烟与河面的臭气,湿冷空气渗入单薄的木板房缝隙,凝结成薄薄的露水在茅草屋顶。 华人劳工的棚屋以铁路废料搭建,木板缝隙糊著夯土与稻壳,屋顶覆盖防水的油毡和茅草。部分房屋以竹篾编墙,受限於材料,大多低矮逼仄,低处不足2米。 河对岸白人社区竖起木牌“no chinese allowed”,夜间有醉汉向中国沟投掷石块。 “你看他们像不像臭老鼠?一样在泥沟里”。 霍华德率先走下马车,用手绢捂著鼻子。 煤油灯在竹竿上晃著昏黄的光,照见晾衣绳上的褂子正在滴水。 泥泞的土路两旁,歪斜的木板窝棚挤在一起。低洼处积著浑浊的污水,蚊蝇嗡嗡地盘旋,有几只野狗翻找著垃圾堆里的鱼骨。 不远处,萨克拉门托河的支流缓慢流淌,河面上漂浮著菜叶、粪便和死老鼠。 “记者先生,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霍华德看著同样捂著鼻子的威尔逊,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尔逊站在马车旁,手指间的雪茄还剩半截,菸灰摇摇欲坠。他深吸一口,烟雾没忍住直接在肺里打了个转,却没能压下那股不安。 霍华德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漫不经心地扫视四周,嘴角掛著轻蔑的笑。 “相信我,这地方你不会再想来第二次。” “希望你能在这臭水沟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再见,替我给卡森主编问好,感谢他的好意,我会儘快去拜访他。” 他特意转头注视著黑暗里的华人劳工,让远处偷看的眼睛明白谁才是主子。 威尔逊跟著他的眼神迴转,这一路上他数了好几次怀表,每次马蹄声稍顿都以为要听见枪响,可陈九竟真让马车平安驶进了中国沟。此刻心里愈发忐忑。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猜错了?那个华人首领並没有绑人的意思? “霍华德先生…” 话没说完,大口的喘息声从背后响起。陈九大步跑著扑过来,头髮上还带著汗水。 他的膛剧烈起伏,刚刚狂奔了一路,黑色对襟短褂內里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右手按在腰间,隱约能看见转轮手枪的轮廓。 他在两人身前几步外停下,累得抬不起头来。 “黄皮猴子滚开!” 霍华德后退半步,並没有认出这是威尔逊的黄仆,朝车夫挥手,“汤姆!” “把这脏东西赶走!” 马夫咧嘴一笑,从车辕上跳下来,手里攥著马鞭,大步朝陈九走去。 “听见没?老爷让你滚!”他扬起鞭子,作势要抽。 陈九没动,只是盯著他,眼神冷得像冰。 马夫愣了一下,鞭子悬在半空,竟一时不敢落下。 霍华德不耐烦了:“愣著干什么?抽他!” 马夫咬牙,猛地挥鞭。 “唰!” 陈九的左手突然从袖口滑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刀锋精准地划过马夫的喉咙。 “呃……嗬……” 马夫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声响,踉蹌后退两步,手指颤抖著摸向自己的脖子,鲜血已经喷涌而出,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滴。 他重重跪倒在地,隨即一头栽进泥水里,再无声息。 霍华德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 威尔逊的雪茄从指间滑落,掉在泥地上,火星很快被污水浸灭。 杀人了。 而且杀得乾脆利落,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霍华德终於反应过来,脸色刷地惨白。他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陈九甩了甩刀上的血,冷冷地看著他。 霍华德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想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钱!” 陈九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把转轮手枪已经握在了掌心,黑洞洞的枪口正对著霍华德的眉心。 霍华德双腿发软,无法直视这个瘦削的黄种人。 “別……別杀我……”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可以给你铁路公司的债券!黄金!你要什么都可以!” 陈九依旧沉默,只是微微偏头,目光扫向四周。 霍华德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唰……唰……” 黑暗中,一道道人影缓缓浮现。 窝棚的阴影里,泥泞的小路上,甚至河岸边的灌木丛中,一个个华人劳工走了出来。他们衣衫襤褸,面容枯瘦,可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有人拎著砍刀,有人握著铁锹,还有人手里攥著长枪。 他们无声地围拢过来,像一群飢饿的狼,盯著落入陷阱的猎物。 霍华德的呼吸几乎停滯,他被包围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他尖叫道,声音里全是恐惧。 没人回答他。 只有陈九缓缓抬起手,將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嘘。” 然后,他猛地吹响了口哨。 尖锐的哨声划破黄昏的死寂,像是一道命令。 下一秒,人群动了。 几个壮硕的华人劳工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霍华德的胳膊,將他拖倒在地。 “不!放开我!你们这些骯脏的……”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咒骂。 威尔逊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看见陈九慢慢走到霍华德面前,蹲下身,枪口抵住了他的下巴。 “现在,”陈九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谁是yellow vermin。” 霍华德眼神发木,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威尔逊的腿开始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那个体面的世界了。 ———————————————— 沼泽地的深处,一间低矮的窝棚被临时清出来议事。 几个窝棚区的头目被绑在屋子角落里,堵住了嘴巴。 这是陈九昨夜特意交代的,为了防止上次在唐人街出现的情况,人多嘴杂,嘴漏了风声,他直接交代陈桂新带人分批进入中国沟,直接进行管制。 近五百个心存死志的人进去,没多少功夫就直接接管了这处两千多人的营地。 更何况,陈桂新曾经就是最大的一次罢工领导者,这里很多人都认识他。 “折了四个兄弟….” 陈桂新率先开口。 “怎么回事?” 阿吉越过围在一起的人,开口回答,“这里有个堂口,叫协义堂,在中国沟有六家鸦片馆,两家赌档,跟我们动了枪。” “人在那里绑著,九哥,等著你处理。” “杀了。” 阿吉直接点头,和捕鯨厂的兄弟一起把窝棚里的一个汉子往外拖,那人嘴里被抹布堵著,只能拼命蹬著腿,使劲发出呜咽。 至公堂带头的一个武师凑上前,犹豫了一下开口,“九爷,这也是洪门分支…手足相残….” 回应他的是一道血线,王崇和直接割了那人的脖子。 陈九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洪门教你贩烟土,卖妹仔?” 这位练六合大枪的武师默默退了回去,眼睁睁看著这个萨克拉门托的洪门大佬没了声息。他不由地也遍体生寒,一点洪门的骄纵也无。 他们这个新来的“红棍”杀性好重,眼里一点也揉不得沙子。 木板墙缝里塞著破布挡风,屋顶漏下的几缕潮气被油灯的火苗烫了回去。 潮湿的霉味混合著劣质菸草的焦苦,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 一张歪斜的木桌摆在中央,上麵摊开阿吉製作的萨克拉门托木板地图。 两个太平军老兵架著霍华德,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进角落。铁路高管瘫软在地,西装沾满泥浆,只剩下一双惊恐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刚刚目睹了这群人沉默的私刑,满心恐惧。 陈桂新拱手开口,“九哥仁义” “我今日方知道原来你还是洪门的红棍。” 陈九苦笑著摇摇头,没有作声。 “这两位绑起来的是会馆的馆长,中国沟两家会馆都在这里了,四邑会馆和三邑会馆。” “我代他们二位求个情,这两家会馆並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做些”赊单工”的买卖,这位四邑会馆林阿德还曾与铁路公司谈判,將大伙日薪从1.1美元提升至1.2美元,並改善冬季工棚供暖条件。” 陈九抬头看了陈桂新一眼。 眼下他早不是刚来金山的愣头青,早就弄清楚了会馆的脏事。 四邑会馆是新寧(今台山)、开平、恩平、新会四县移民组成,三邑会馆是南海、番禺、顺德三县人主导。 每个地方的会馆打著同乡会的名义,垄断劳工招募,每名“赊单工”需向会馆支付船票预支费(约50美元)及月薪5%的佣金。 船票眼下付不起,就要滚利息,至少需要一年打工还债。更不要提像金山那些会馆还兼著放贵利的手段。 这些人为了能挣钱早都不顾同乡们的死活,双脚刚落地就被人瓜分了。 “下午我让林阿德又给警察送去了两百美元的贿赂,最近应该是能安稳几日。” “解开吧。”陈九简短地命令道。 他有心想让这两个老傢伙继续绑著,却不能不考虑陈桂新的意见。 此人作为萨克拉门托华人劳工中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万一和他翻脸,在此处绝对寸步难行。 指望那些遥远的和他没什么关係的太平军情义,还不如让他自缚双手去死。 “老实点!”阿吉看出了陈九內心隱藏的不满,故意啐了一口,转手把两个会馆的馆长解开,却没扯开两人嘴里的麻布。 陈九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走到木桌旁坐下。王崇和、陈桂新、刘景仁已经围了过来,几个捕鯨厂的汉子和太平军老兵站在阴影里,沉默得像一群鬼影。 “人到齐了。”陈九敲了敲桌面,“先说正事。” 第8章 战前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章 战前 “中国沟前后都派人把著,走不脱一个。” 陈桂新开口交代,示意陈九说话,陈九却把眼神投向了王崇和。 “杀咗廿三个。” “我们带了马,都是大平原,一个也没跑脱。” 王崇和的声音像他的手一样稳,几十条人命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感情,“杀的都是红毛劳工,还有几个铁路公司勘测队的技术工。” “离这里最少二十里地的营地,消息传来最快也要一天。” 陈桂新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帐册扔在桌上:“这里面好多都是工头,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记著每个华工的工钱剋扣数目,连死人棺材钱都贪。” 刘景仁翻开帐册,突然“嘖”了一声:“这帮畜生……病死的劳工全算逃跑…..”他指尖颤抖著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冤魂。 他四五年前在太平洋铁路做工,因为能写会算,也当过工头,帮铁路公司组织人手。那时还未见如此酷烈的手段,不知道为何铁路公司如今变得如此錙銖必较,处处拿人命省钱。 窝棚里瀰漫著血腥味和汗臭。陈九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著他的转轮手枪。 “每个爱尔兰人日薪1.8美元,平白高咁多。”陈桂新看了一眼陈九,生怕他不知道铁路工人的辛苦,又补充了一句,他右臂的有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 “尸首呢?”陈九问。 “用他们的板车拉回来了,藏在前面的河滩里,拿蓆子盖著。”王崇和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留低几具铁路公司技术工的尸,唔使一日就会被野兽啃乾净。” 陈九点点头,这手法利索。 刘景仁刚想开口,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卡洛律师被两个捕鯨厂的汉子押了进来,眼镜打碎掛在耳朵边,左眼下面肿起一大块瘀青。衣扣被扯松,露出喉结上的十字架吊坠隨住颤抖的身体晃来晃去。 “我哋喺前头捉到佢,佢偷偷摸摸想跑!”渔民一脚踹在卡洛膝窝,逼他跪下。 刘景仁眯起眼打量他一阵,“今日他在洋行偷偷给航运公司的船舶经纪人扔笔。” 转头又同陈九解释,“九哥,暗度陈仓啊!” 陈九的眼神骤然阴冷。 刘景仁用英文又重复了一遍。 卡洛突然扑向陈九,十字架吊坠“叮噹”撞到地板上:“我发誓!我只是想买更好的船!今日你要我做的我都照做了!” 刘景仁冷笑一声,突然从袖口抖出支金属蘸水笔。拧开笔帽,里面藏著张叠成指甲盖大小嘅纸条。用两根指甲小心翼翼展开,上面用英文写了几行求救的字,说是自己被“john chinaman”绑架。 “john chinaman”(中国佬约翰),陈九对这个词並不陌生,金山的报纸上到处都是,还是刘景仁给他解释他才明白。 这个蔑称通过將华人普遍化、去人格化,用john替代具体姓名和异化,chinaman含贬义,这两个词组合,成为报纸上对华人劳工的標准化指代。 门外又传来拖动重物的声音。捕鯨厂往常跟昌叔的阿忠押住个西装革履的白种男人进来,一脚將他踹得跪低。 男人右眼青紫,嘴上满是紫红色的血痂,被狠狠地拉开一道口子,正是航运公司的掮客。 平日好脾气的刘景仁也忍不住动了火气,几队人马都有收穫,他要是办砸了差事引得杀身之祸,就是十死也难抵在场这些人的性命,他上前狠狠抽了卡洛几个巴掌。 今日他发现时,自知已经无法挽回,给那个掮客塞了钱,约他到外面的街角详谈,直接一刀划烂了那人的嘴角。 生平第一次动铁器的书生,此时还能回忆起那个鬼佬瞪大的双眼和自己染得鲜红的双手。 卡洛面如死灰,突然发癲似得爬向陈九脚边:“饶命!我可以帮你们谈判!我可以帮你们在航运公司办手续……” “砰!” 陈九的转轮手枪枪柄重重砸落卡洛太阳穴上,义大利佬像条死鱼瘫软在地。血从他金色捲髮里渗出,慢慢洇湿地板。 “捆结实,和马车旁边那个白鬼扔一起。” 陈九將手枪塞回腰间的暗袋。转头问刘景仁:“船点样?” “正规渠道买一艘船很麻烦,本地市场上只有木质明轮蒸汽船,是后改的蒸汽船,只能內河和近海运输。载货量还可以。” “按鬼佬的记数,几百吨,跟咱们的平底沙船差不多大,大约三千多石。” “铁甲船要通过本地的掮客到纽么克船舶交易所订购,至少几个月。小型船大概几万美元。” “铁甲船至少还需要一整个洋人的班组,轮机工程师、司炉工、装卸工什么的,每年工资维护还至少要一万。”刘景仁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们的人手不够,更別提信任洋人,谁知道会不会半路反水? “现在联繫的二手三桅帆船,维护成本很低,加装了蒸汽动力,四千美元,但咱们的人不会操作。” 他嘆了口气,华工里懂蒸汽机的没几个,就算买了,也开不走。 “还有要到海关去登记造册,非美籍的还要缴吨位税。得登记在鬼佬名下。” 刘景仁深吸一口气,“现在搞到艘旧驳船,藏在內河的上游码头。但得儘快用——船主收了双倍钱,保不齐什么时候反水。” 陈九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萨克拉门托的港口区。他的眼神阴沉如铁,声音冷得像刀: “船还是要买,我信不过这个鬼佬律师,等下你就走,跟中国沟別扯上关係,让那个记者威尔逊跟你去。船登记到他名下。” “到鬼佬的酒店开一间最好的房,扮好阔佬,把这件事办好。” “如果我们都死咗,就將船开去捕鯨厂,路上如果个鬼佬记者敢反水,你就杀咗佢啦,我们阴间再见。” 威尔逊虽然是个洋人,但至少胆子小,目前有利益牵扯,暂时还能用。 ”九爷.....”刘景仁还要开口,被陈九直接打断, “只买一艘最好嘅,钱唔好太多,鬼佬丟咗七万美元,一定要將萨克拉门托掀个底朝天。” “明白。”刘景仁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剩下的钱到了金山,我托至公堂关係好的华商代为处理。” 唐人街的华商虽然重利,但至少是同胞。 油灯的火苗摇曳,陈九看了一眼捕鯨厂的汉子,交代他取下隨身的转轮手枪递给刘景仁,隨后看也不看英文教习的眼神,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铁路工厂区。 今夜事情还多,由不得儿女情长。 “两人高的岗岩围墙,每个转角都立著瞭望塔,塔上架的都是长枪,射程很远。“ “硬闯就是送死。” 陈桂新眯起眼睛:“你进去看了?” “扮成威尔逊的僕役混进去的。”陈九冷笑,那些洋人守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当他是条跟在白人后面的狗。 “这鬼佬的办公室在工业区正中央,我没能进去,数到十二个持枪守卫。” “工业区四面开阔,枪声不能在街面上响——”陈桂新想了想,张开五指,“里面动枪不要紧,晚上也全是噪音,但是在街面上打起来,整个萨克拉门托的警察都会像马蜂般倾巢而出。” “嗯.....所以你要抓他?” “对。”陈九直视著问话的陈桂新,眼神如刀,“至公堂白纸扇和两个武师的下落,只有铁路公司高层知道。他是我们的舌头。” “还有就是最紧要的。” “要让守卫自己打开大门,这个白人管事是关键。”枪管轻轻点在图纸上的街道,“用鬼佬的马车,最少免检通过三道岗。” “车厢里挤一挤能坐四五个好手,先把门口的鬼佬骗开做掉。” 陈桂新点了点头,潜入、杀人、换装,这一套功夫,之前太平军也没少用过,他们擅长。 陈九接著说,“工业区里面很多爱尔兰人,他们是天然的掩护,必须也让他们先乱起来。” “可是爱尔兰人不就是铁路公司养的狗,怎么能让他们也乱起来?”刘景仁皱眉。 “狗逼急了也咬主人,必须给他们不得不下嘴的理由。” 只要见血,那些红毛绝不会坐以待毙。 巡逻队的小头目阿忠靠口,“九爷,你说吧,我们该怎么做?” 陈九抬头扫视过自己带著的人一圈,眼下要做四两拨千斤、蛇吞象的买卖,他还需要这伙人做自己的底气。 阿忠惯常跟著阿昌叔带队,是个憨厚性子,天天被阿昌叔边骂边操练,一句也不还嘴,如今阿昌叔押著一船货回国,梁伯特意派了他带著巡逻队的精壮给陈九吩咐。 这人虽然粗笨,练刀枪却下死力气,喊他去做事绝不会皱眉头,手里也学得了一招半式,能当重任。 王崇和如今看著懒散,像是失了心气,取代小哑巴当陈九的贴身护卫,却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的狠人,其他事根本不放在心里,完全就是一副死士模样。 “九哥,你直接说,我是个粗笨的,不懂什么大道理….”这是阿吉在嚷嚷,这个马来少年跟著捕鯨厂的眾人一路走来,性情大变,往常胆小怯懦的性子不知道为何变得愈发急功近利,崇尚暴力。 陈九打量了他一眼,心里琢磨著怎么把他押回去好好读一阵子书,这次出来是看他的枪法好,却忘了这小子的性子。 惯常被欺辱的,如今手里有了致人於死地的能力,便更加倍的暴戾起来。 所谓“人生在世,无不带些利器;若至於发杀之心,则可即时將其拋掷。” 陈九默默在心底嘆了一口气,阿吉变成今天这般,他又如何责怪呢,如今形势所迫,自己不也一样。放下利器,又谈何容易.... 捕鯨厂的少年队中,哑巴最狠,客家仔阿福温柔善解人意,小阿梅年岁还小,虽然过早懂事但还是个天真直率的性子。陈丁香吃了太多苦,像小哑巴的跟班,话也不多,只对几个相熟的洗衣妇关係好。 唯独年龄稍长的阿吉已经处处拿自己当大人看,常与人爭先。 另一边站著的至公堂武师是在场所有人中最精悍的,却也最不好使唤,这些人受了洪门的恩,家眷吃食均由至公堂供奉,一路能听他调遣,已经是看在了赵镇岳的信重和他这个红棍的成色上,到了生死搏命之时,还不知道会怎样。 这些人的首要任务是救下“白纸扇”何文增,今夜突袭不见得会使大力气。 而陈桂新,则更为复杂。 人数最多,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劳工中也是梟雄人物,一呼百应,拿下中国沟也是陈九的试探之举,却比他心中想的更要轻鬆几分。 若不是上了铁路公司的必杀名单,被铁路公司雇的爱尔兰人赶出城区,恐怕中国沟早在他掌握之中。 这样的人物如何能信服他一个毛头小子? 旦见他盘著腿在一边的铺位上算著,心里若有所思。 陈九看过眾人,把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 “先去做掉守卫,然后换上他们的衣服。” “让这个鬼佬去找个理由把爱尔兰人骗出来集合,咱们长短枪至少三十多杆,直接排队枪毙,不怕这群狗不急!” “杀的越多越好!” “必须得把这群狗的狠劲杀出来!” 陈九和这群红毛打了几次交道,深知这群醉汉的性子,绝不像华人,被欺辱到极点还要忍让三分。 “最后让这个铁路上的老爷在人群中暴毙。”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眾人的呼吸沉重,眼中闪烁著各色的光。 这一步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做成了,就是席捲上千人的大骚乱,做不好,就是以卵击石,这些人群都將被砸成齏粉。 床边呆立的两个会馆馆长听完他们的对话开始拼命呜咽,其中一人用力挣扎,把阿吉故意遗漏的抹布嚼烂吐出。 “各位阿爷!听我讲句人话啊!” 他脖颈青筋暴起,被反绑在一起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仿佛要抓住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索,“搞咁大件事为咩啊?杀身之祸啊!中国沟上千劳工…” 王崇和一记膝撞顶在他腰眼,却被他借势滚到陈九脚边。沾满泥浆的绸缎马褂裂开,露出里面雪白的內衬。 “各位这么多人,大可以徐徐图之。” “如今拿下中国沟,重新建立堂口,带著华人做生意….” “既然不做赊单工的买卖,不开赌档,不贩烟土....” “搵正行啊!”他嘶吼著用头撞地,“洗衣铺、杂货铺、菜档…都交给各位大爷抽数!何必要学红毛鬼舞刀弄枪…” 陈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制止了想要再堵上他嘴巴的汉子。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转头问陈桂新。 “外面抓起来的会馆话事的还有多少?都带过来。” 陈桂新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迟疑了一下让手下的人去带人。 窝棚狭小,兼著这么多人在里面喘气,有些发闷。 陈九率先走出门外,看著站在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让王崇和押著两个会馆馆长出来,跪在窝棚前面的空地上。 “掌灯。”陈九话音未落,王崇和已抡起马刀劈开旁边窝棚简易的蓆子墙。煤油顺著堆在一起的竹蓆和木板浇下来,火苗“轰”地窜成一丈高。 人群在热浪中倒退,陈九却逆著火势向前。 他挨个打量这群或站或蹲的中国沟原住民,面有菜色,脸上还著今日中国沟巨变的惊慌,大多佝僂著,有人衣著单薄,缩在一起。 另一边涇渭分明的是陈桂新带来的人,眼里跳动著火苗。 他沉著脸不说话,一直等到十几个人纷纷被带来,踢跪在空地上。 “各位听真!” “我叫陈九,新会人,今夜我来话事。” 第9章 下落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章 下落 夜色昏沉,萨克拉门托中国沟的窝棚前烧起堆大火,火光照住一圈黄蜡蜡的面孔。陈九脚踩住半截烂枕木上,衫角不知何时沾上了泥浆,目光扫过一班弓背缩颈的同乡,喉头一滚,声气沉沉似铁: “各位叔伯兄弟!” 人群微微骚动,有的后生仔睁大眼望住这里,更多老坑阿婶仍旧是耷眼低头,好似听惯了人呼喝,连腰骨都直不起来。 “我落咗金山不过几月。” 陈九咬字重似乡下佬,但是每个音都凿得实,“但是我知,各位点解要捱苦漂洋过海,到这处鬼佬地头!” 他话一顿,眼风扫过一班人破旧打满补丁的衫裤,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姿態,紧紧攥著一起黝黑的双手,面孔里的惊惶和麻木。 “咸丰年间,珠江口的乡亲顶不顺狗官压逼,適逢海禁大开,美洲招募华工之便,咪扯大缆搭三枝桅船过海搏命!想著到金山掘金,点知——” 人群里有后生啜牙,有老嘢摇头嘆气。火堆噼啪声夹住几声咳嗽,似是在讲:倒这些苦水,做乜? 陈九忽地提高声量, “林大人烧完阿芙蓉,省城的耕田佬、手作仔再也无啖好食!清妖的红顶狗四围拉人,话你系红巾贼、天地会,枷锁拖满双门底!我在新会城里,听闻清妖四处围杀,杀够七百几口人头顶数!我老家,咸水寨的血也一样浸到脚眼!” “这每一桩每一样,我都听阿爹、听阿爷讲过!” 有班太平军残部的老卒突然挺直腰板,眼珠爆红。这一身血债,怎么会不记得? “大家漂洋过海,无非求啖安乐茶饭。点知嚟到金山——” 陈九突然冷笑,手指点住人群一个挨一个,“工钱拖足半年,死咗连棺材板都贪!白鬼当街掟屎泼尿,当正我们是四脚爬爬!” 人群里有后生仔拳头捏到咔咔响。火光照住他面上的鞭痕,个个都是铁路公司留下的印记。 “忍?我知你哋忍得!” 陈九突然暴喝,震得火苗都跳两跳,“但是越缩卵,班白鬼越当你是泥!今日剋扣工钱,听日贪你抚恤,后日拣带头的扔落炼钢炉——当咱们不是人,是畜牲!” 刘景仁抓起陈桂新等人缴获的工头帐簿,用官话念道:“1869年11月,病故华工二十七人,记』逃亡』,剋扣抚恤金合计九千五百三十美元......” “九千五百三十块!” “够买下中国沟所有土地,购买三百口柏木棺材!够建两间义学!” “这些纸片换走了多少条命?” 有阿婶突然捂嘴哭出声,她同乡的兄弟上个月不听阻拦,参与罢工,被铁路公司雇的爱尔兰人衝散,尸首都冇得收。 人群里有个汉子突然哭喊:“我阿兄就是咳血死的!监工说他是装病!” 这声哭喊像导火索,十几个声音同时响起,诉说著相似的冤屈。 陈九一脚踢翻旁边拖来的木箱,箱里跌出几包鸦片膏、成叠赌债单。他拎起包经年累月使用的烟枪,当眾拗断: “仲有班食碗面反碗底的契弟!开烟馆、设赌档,吸乾同乡血汗钱!” “更有连衫都当埋去押宝,妻女被强行扭走卖去妓馆!” 被堵住嘴的协义堂头目疯狂摇头,陈九却猛地割断他手上绳索。那人刚扯出口中破布,陈九的刀已经插进他右肩:“说!上个月赌档赚足多少?” “救命….救命!” “我让你讲数!” “五、五百……”话音未落,陈九的刀已经横拍在他脸上,打落三颗黄牙。“刘先生,念协义堂的帐!” “同治八年九月,中国沟赌档抽水六百七十美元,鸦片盈利二百三十美元。” “同日给萨克拉门托警局保护费一百五十美元。” 陈九的刀尖抵住头目心口:“这些钱够买多少斤米?够救多少条命?” 人群突然爆出怒吼,有后生抄起柴棍就想扑过去打。陈桂新带人押住几个协义堂打手,踢到火堆前跪低。 “今晚我陈九替叔伯兄弟重立华人堂口,三条铁规!” 他掷出手中的长刀,刀尖插地嗡嗡响: “一禁菸赌——烧晒啲阿芙蓉,赌棍赶出中国沟!边个敢私下开档,按今日的做法处置!” 几个捕鯨厂汉子把箱子里的烟土倒落,准备浸石灰水销毁。 “二立正行——洗衣铺、杂货档等由堂口统管,废咗赊单工的阎王债!抽一成利钱起学堂、医馆,细路哥要有书读,病佬要有药执!” “三组保善队——后生仔够胆的,拎起起傢伙!” 几个捕鯨厂的汉子沉默间把刀纷纷掷出,插在地上。 “月俸由堂口发,统一操练!不许做白鬼的狗,要做人,挺直脊樑做人!” “金山狗!你们就是来抢地!” 协义堂二当家拼命挣扎嘶吼,面目狰狞似恶鬼。 王崇和手抓住他的膀子,直接把手臂整个卸了下来。陈九冲前揪住他的髮辫,抽出王崇和腰间的马刀架颈: “睇真啲!这就是食自己人血的倀鬼!” 刀锋一拉,血柱喷高,他再度利索劈砍,个头颅碌落火堆滋滋响。 “从今晚起,中国沟系自己人话事!” 陈九抹把面上血,举起有些较黑的头颅: “边个不服——问过我手中刀枪!” 陈九看著渐渐往人群前方聚拢的三十多个青壮,“保善队第一条规矩——” “欺我同胞者,杀!” —————————————— 火堆噼啪声里,陈桂新背脊已经沾满冷汗。他眼角抽搐著看向陈九,这个看著面善的后生仔脸上血渍未乾,手一直摸住腰间枪柄。 “陈叔….”陈九忽然转身,眼珠盯著身侧一边的陈桂新, “保善队缺个坐馆,你肯不肯担大旗?” 陈桂新不知为何心里一惊,看著陈九冷冰冰的眼神,火光照见四周围捕鯨厂后生的身影,个个手指扣实枪托,似隨时会爆起。 十几个人已经悄悄围了上来,那个最危险的莫家拳武师已经贴在了他的阴影处。 “九哥讲笑咩?”他乾笑两声,露出黄板牙,“我班兄弟粗手粗脚,点担得起...” “我不是同你客套!”陈九突然截断他话头,刀尖挑起块烧红炭,“你带四百几口青壮,我点敢隨便收编?捕鯨厂百几人,还有老弱,经唔起半夜反水!” “你和梁伯一样,都是早年成名的太平军风云人物,我不好强压你。” “毕竟捕鯨厂也只是一份轻薄的可怜的家业,我只是话你一个选择。” “四百几口,目標太大,我要带一些劳工兄弟走,太平军的老兄弟都给你留著做家底。” “今夜出动,留下廿个心腹兄弟在这里镇场。” 陈九用刀尖在泥地划出条线,“万一咱们折在工业区,中国沟不可以再变返臭泥塘!” “或是咱们关帝爷保佑,活了下来,我带人返金山大埠,你留下镇二埠(萨克拉门托),彼此守望相助。” “我说了,中国沟留给自己人话事,我非是要强占地盘!” 河风捲起烧焦的鸦片灰烬,陈桂新望住远处跪住的四邑会馆林阿德。老狐狸衫领渗出汗渍,正偷偷同捕鯨厂的人打眼色。他突然明白——这场戏,自己根本没有得选。 “九哥信我?”陈桂新突然苦笑一声,“我知道太平军在很多人眼里风评並不好...” “我信刀枪多过信人!”陈九直接打断,“你能带眾兄弟罢工,我便不问前路,由你做主。但今夜,出发前,我要见你点齐人马,今夜收缴中国沟的会馆堂口,刀枪应当是有一些,分给兄弟们!” “挣命,要从这里改起!”陈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愿意同去的沟里青壮,你也挑一些。” “让人都见见血!” 暗处传来铁器碰撞声。陈桂新眼角扫见三个太平军老卒卷著一袋铁器过来,看著陈九的眼神不同往日,多了几分活人色彩,他四处环视,后槽牙几乎咬碎,最终重重抱拳: “陈某领命!” 他承认自己是小瞧了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以为不过是梁伯派出来送信的一个小头目,没想到此人心思縝密,竟在眾人面前逼得自己不得不低头。 中国沟的许多叔伯兄弟都在看著,那都是自己之前相熟的铁路工人,他们还指望著自己做主。周围捕鯨厂的汉子人手一把长枪,自己又能说什么呢。 他昨夜深思,心底也有做下大事之后带人逃到金山大埠,和梁伯一起重打江山的打算,多杀一些红毛和铁路管事就当投名状,此时被一个后生仔按在水沟里不能翻身,又如何能甘心。 金山大埠是华人登陆美洲的第一站,经营起来比萨克拉门托多几倍助力。 如今烟土、赌档的路被陈九堵死,今后如果他重新要做,这些人又会怎么看?身后的兄弟又会怎么看? 可形势比人强,陈九以势压人,他不得不服。 “够钟!” 陈九点头,转头对住至公堂的人喝令,“带那个铁路公司的鬼佬过嚟!我要问清楚白纸扇的下落!” 火堆旁的威尔逊突然打个冷颤。他望住陈九背影,又看了一眼正在对跪在地上的辫子佬进行“私刑”的华人劳工,低垂眼眸不敢再看。 那被乱刀砍死的惨状更胜过饿著肚子的疼痛。 上了一伙狠人的贼船,如今怕是走不掉了…. ____________ 清出来的窝棚,只留下了几个人,练六合大枪的至公堂武师作为代表站在一边。 另一个武师单手提起铁路公司高管霍华德的衣领,枯燥的大手擦过对方颤抖的下顎,颳得鬼佬下巴的白肉生疼。 “霍华德先生,这间屋子的沼泽地底下埋著至少几十具华工尸骨,”陈九一字一句的说,由刘景仁翻译,每个音节都凿进空气。 “你听——风穿过屋子缝隙的声音,是不是很像他们在地底下呼救?” “今夜你说的话我不满意,我就送你下去陪他们。” 王崇和背靠简易的木门,指尖摸著腰间那柄缴获的爱尔兰人的马刀。这柄南北战爭期间的骑兵制式刀连番战斗,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已经没有之前锋利,但被人血淬炼的更加冷厉,只是出鞘亮著,就阴寒刺骨。 他始终沉默,但霍华德每次试图望向门口时,总能撞上那双比萨克拉门托河冬夜更冷的眼睛。 “何文增是耶鲁经济学院第一个中国毕业生,还有,”陈九將一份《萨克拉门托联合报》拍在桌面,头条赫然是《铁路承包商傅列秘公开斥诉中央太平洋公司拖欠劳工抚恤金》,“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人在哪里?” 霍华德喉结滚动,汗珠滑立领:“董事会只是按合同办事……” “合同?” 刘景仁突然开口,“去年春天,你们逼华工签的』自愿放弃抚恤金声明』,我没说错吧?” 他从牛皮公文袋抽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傅列秘的电报和何文增的亲笔批註,由赵镇岳派人转交:“1867年唐纳关隧道爆炸案,上百名华工遗体至今未寻获,家属仅小部分获赔每人15美元——这够买你吃食吗?” “傅列秘查到的,铁路公司每月从华工薪水里剋扣的』安全保证金』就有八千四百美元。这笔钱进了谁的腰包?” 他突然揪住霍华德的领口,眼神有些泛血色。 霍华德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有些恍惚。 “傅列秘……他太天真了,” 霍华德舔著乾裂的嘴唇,“以为靠几场诉讼就能撼动太平洋铁路帝国。董事会早就买通了几个教授学者,他在《北美医学期刊》发表论文,声称华人骨骼密度比白人低18%,』天然不適合高海拔作业』……” “还有,”他转头看向一边缩成鵪鶉的记者威尔逊,“你不是也看过那个报导,东方人的体质天然就有缺陷…” 刘景仁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他抓起霍华德的头砸向桌面,“所以雪崩压死的那么多个华工,在你们看来是』自然淘汰』?” “不止如此!”霍华德突然激动起来,“康尼斯那个叛徒!他一个加州参议员,我们给他送了那么多钱,他还是要给你们这些黄皮猴子发声!” “他1867年塞进《铁路劳工法》的条款,害公司每年多付二十三万薪金!这次傅列秘居然联繫他准备新法案——要铁路公司全额支付华工抚恤金!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刘景仁的手猛地抵住霍华德咽喉:“你不用提醒我,我给你们这帮狗崽子干过,意味著你们寧愿十万美元僱佣平克顿侦探,也不愿给死人应有的尊严。” “我真的佩服你,sir。” 陈九突然开口,冷冷地注视著这个铁路公司的“大佬”。 “我抓不少鬼佬,西班牙人,爱尔兰人,白鬼,你是我见过最嘴硬的一个,我很好奇,你的底气是什么?” 第10章 游戏规则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章 游戏规则 窝棚內的油灯摇曳,放在桌子上,將霍华德那张有些略显肥胖的脸打亮。他的嘴角还掛著血丝,可那双眼睛却突然没了之前的瑟缩,转而抬起头有些轻佻地盯著陈九。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用捆缚的双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在场中眾人的注视下突然笑了出来。 “几位先生,看来是我高估你们了…..” “那也就没必要演下去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篤定的嘲讽,“抓捕审问犯人,最忌讳的就是上来暴露自己的目的。” “也许你之前审问其他人很成功。” “今天换做是別的管事,你都可以轻鬆实现你的目的。” “但我不一样,只能说,你们刚好挑到了一个不合適的人。” “新时代有新的游戏规则,先生。” “现在玩的是』合法暴力』——昼夜轮审的精神摧残、睡眠剥夺、信仰羞辱…”他故意停顿,等刘景仁磕磕绊绊地翻译完,“我见过很多平克顿的审讯专家,能让最硬的爱尔兰暴徒变成摇篮曲里的婴儿。” 陈九的枪口仍抵在他的太阳穴上,可霍华德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倒是镇定。”陈九冷冷道。 霍华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血的笑:“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帮你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九的声音冷硬如铁。 霍华德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掌控全局的棋手,终於决定开诚布公。 “陈先生,你们犯了一个错误。”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以为,那个耶鲁的清国人和傅列秘还在萨克拉门托,所以你们抓我,是想逼我说出他们的下落,或者利用我的身份骗开铁路公司的岗哨进去搜查,对吧?” 陈九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华德低笑一声:“可惜,你们晚了一步。” “什么意思?” “他们早就不在萨克拉门託了。”霍华德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天前,我就让平克顿侦探社的人把他们押去了芝加哥。” 陈九的瞳孔骤然一缩。 “芝加哥?”刘景仁忍不住出声,“那里离这里上千英里!” “没错。”霍华德的笑容带著残忍的愉悦,“平克顿侦探社的总部就在芝加哥,也许你不了解,为什么公司愿意每年那么多钱付给一个侦探社。” “平克顿,是目前最大的私人安保公司,他们有自己的情报部,武装部。而芝加哥,那里至少有一千多名持枪武装,全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你们就算把萨克拉门托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到人。去了芝加哥,更是找死。” 陈九的呼吸微微急促,但很快又恢復冷静。 “你在撒谎。” “撒谎?”霍华德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撒谎?你们已经抓了我,我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你想活命。” “哈!”霍华德突然大笑,笑声嘶哑却充满梟雄般的狂傲,“这位先生,你太小看我了。我霍华德能在铁路公司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可不是怕死。” 他微微前倾,儘管被枪指著,却仿佛仍是那个掌控局势的人。 “我告诉你们真相,是因为我知道——你们杀了我,就彻底断了救人的路。而我活著,你们才有机会。” 陈九沉默片刻,终於缓缓开口:“你想要什么?” 霍华德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 “在这之前,你们得先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们抓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救人。” “仅仅如此?”霍华德冷笑,“让我猜猜,你们想用我的脸混进工业区?还是打算绑架我换人?“ “外面聚集了几百號人,你们如果单纯想救人,何必搞这么大阵仗?我猜,你们还想搞大规模的袭击,对吧?” “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该死的正义私刑?我看你也没那么蠢,那是为了....栽赃?” 陈九儘管极力抑制,眼中还是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惊讶,眼前这个白皮胖子的敏锐超乎了他的想像。 霍华德捕捉到了,笑意更深:“果然如此。” “继续说。”陈九冷冷道。 “好。”霍华德舔了舔嘴角的血,“我可以帮你们。” “帮我们?”刘景仁忍不住讥讽,“你一个阶下囚,凭什么帮我们?” “就凭我是抓捕命令的执行人。”霍华德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可以给平克顿发电报,让他们放人。我还是整个工业区的施工总指挥,可以帮你们骗开铁路公司的岗哨,让你们顺利行动。” “当然,不管你们想进去做什么。哪怕你们想捅红毛的屁股,我也无所谓。” “条件呢?”陈九直截了当地问。 霍华德笑了,他慢慢坐直,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惊慌和汗流浹背,一时让陈九脊背发冷,不知道他之前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接下来的话,请让那位先生认真翻译给你听。”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核心管理层被称为』四大』,利兰·斯坦福、科利斯·亨廷顿、马克·霍普金斯和查尔斯·克罗克。他们的职业发展路径都是显著的』商人-政客-铁路大亨』的过程。” “我十四岁开始当学徒,一路走到今天將近三十五年,管理著工业区1500名爱尔兰工人,五个调车场,但是薪资收入只有上层董事的二十分之一,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没有资本,没有政客的权利,没赶上六三年《太平洋铁路法案》的盛宴!那些华尔街鬣狗用政府债券当餐巾,拿土地赠予券擦屁股——” “而你们清国劳工和爱尔兰移民的血肉,就是他们刀叉下的牛排!” “全美所有人的钱和土地正源源不断流入铁路公司的帐户,而四大只投入了一点点可怜的启动资金!” ”那会儿我还开著矿工物资供应站。” “没有资本和政zhi权利的原始积累,没有进入一个行业完成財富快速攀升的阶段,克罗克先生一句话,就可以让我推翻一整年做的计划决策。” 他说著说著突然不自觉提高音调,有些气喘,这些话在心底积压了不知道多少,从不敢跟人诉说自己的不满和野望,面对今夜的绑匪反而畅快淋漓。 四大为首的利兰·斯坦福,从一个杂货店店主做起,当律师,淘金热期间向矿工高价出售物资赚了钱,一番运作担任加州州长,利用政治地位为自己的公司爭取政策支持,后任中央太平洋总裁,主导西段建设。財富疯狂增值,这背后的逻辑他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觉得自己能干的更好,可是没有足够的钱没有政客支持,又如何开始第一步? 连一个小小的铁路承包商傅列秘都有加州参议员的关係,而他在那些政客眼中,只不过是铁路公司的一条狗... 如果不是从陈九等人身上看到了一线曙光,他绝不会轻易地暴露自己的野望。 霍华德抚平心中的鬱结,缓缓开口。 “抓捕傅列秘的指令是霍普金斯亲笔签发的。” “那个耶鲁小子和那个铁路承包商串联了三个议员,差点捅出我们给国会山的』特別佣金』…”他做了个割喉手势,“平克顿的猎犬在萨克拉门托折了十四条,最后靠燃烧弹才把两人抓捕。” “不得不说,你们请的保鏢战斗力是真的厉害。” “他们向我请示,不敢杀了这两个人,於是转运到了芝加哥,並放出风声说是两人远走寻求更多的政治支持,刚好,芝加哥那里確实有一些天真的报社和政客支持清国劳工,一切都顺理成章。”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上来就暴露自己的目的。现在,你杀了我,永远也別想救人。” “我提醒你,芝加哥没有一个你们清国人,你们这么多人能凑出多少合法的劳工凭证、移民文件?芝加哥可不是圣佛朗西斯科和萨克拉门托,那里將是你们的坟场。” “接下来是我的条件。” “我直白点说,新任总统上台后,现在是贿赂的黄金时代,几乎所有的人都难保清廉,几乎一切神圣的原则都被践踏。” “而此时,只要足够多的钱,就可以以最简单的方式完成资本和权利积累。” “中央太平洋铁路股东成立空壳建筑公司,通过虚增建设成本套取联邦补贴。铁路实际造价五千多万美元,但向政府申报费用达九千四百万美元,利润你自己算。” “铁路公司的董事向至少13名国会议员低价出售股票,换取立法支持。” 说完,他又自嘲的笑笑,料想这些黄皮也听不懂。 他示意陈九掏出他隨身的雪茄,由刘景仁亲手点燃,放在了他的嘴上。 “我告诉你这些,就是要让你明白我想做什么....” “我知道工业区的金库在哪里,里面有准备收购萨克拉门托河谷铁路公司的钱,还有工人的工资,至少五十万美元现金,墨西哥鹰洋两百二十万,你们要是早来几天,这个钱至少翻几倍,前几天刚刚支付了向英国公司进口钢轨的款项。” “那些银幣你们隨意,其他现金,我全都要。” “金库的大门你们负责炸开,炸药我来提供。” “第二件事,所有的帐目都在会计主管的办公室。”霍华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虚增成本、偽造帐目、土地和股票赠予的违规记录我都要。” “这些是我换取政治庇护的根本。”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事成之后,我要你们把这些东西送到我指定的地方放我离开。” 陈九盯著他,沉默了整整一刻,才转身问道:“如果我拒绝呢?” 霍华德耸耸肩,笑容冷酷:“那你们就永远別想见到耶鲁小子和傅列秘了。” “还有,我还没完全猜透你们的计划,但是你想死多少人?有我,你们的伤亡会至少减少一半,逃跑也更从容,你仔细考虑。” “平克顿的人不会杀他们。”刘景仁忍不住插嘴,“一个是白人企业家,一个是耶鲁毕业生,他们不敢!” “没错。”霍华德点头,“但他们可以让这两个人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刀,缓缓刺进眾人的心臟。 “芝加哥太远,那里有很多』意外』。” “咱们如果合作,你可以在萨克拉门托多一个永远的朋友,很多你们清国人不方便做的事,我们都可以合作。” ”有了这些钱和证据,两三年时间我就能爬上加州的高层,你会有今天根本想像不到的助力!” “另外,我附赠一条消息,铁路公司的董事和圣佛朗西斯科的共和党领袖达成了协议,他们会训练一批武装交给铁路公司,以后你们这种人会更难以生存,没有人在背后给你们打点关係,你们將会死无葬身之地。” “而咱们建立合作关係,你们也可以是我的合法武装,而我,就是站在你们背后的资本家。” “相信我,在美国,没有人会不想和一个大资本家搞好关係。” “这对你们百利而无一害。” “感谢我教你们怎么玩这场游戏吧,清国人。” “我已经说得足够多,展现了我的诚意,接下来,要不然就给我个痛快….” “要不然,我要看你的底牌,这位先生。” ———————————————————— 已经深夜,工业区对面的沿河街道空旷而寂静。 陈九蜷在马车厢的阴影里,后背紧贴著座椅的皮革纹路,还在仔细缕清脑海里纷乱如麻的思绪。车厢空间不大,足足挤了四个人。 刘景仁和陈九挤在一起,王崇和坐在在霍华德身侧,给他留出了最大的空间。 工业区岗岩围墙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瞭望塔上的煤气灯昏黄如豆,守卫抱著步枪歪在栏杆上,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黑影。 陈九手搭在腰间,从窗帘缝隙打量著工业区这个庞然大物,掌心汗津津的。霍华德就坐在他对面,偶尔开合一下怀表的盖子,越到近前,这个白皮胖子反而更加平静,倒是陈九几人心跳如雷。 今夜的事,远远超出了一个渔民头领的掌控。 原来人为財死,鸟为食亡不是一句空话,是真的有人贪婪到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反而利用起这伙绑匪。 霍华德说的很多东西他不是特別明白,但这个胖子的胃口之大让陈九遍体生寒,比起他只想踏实带人吃饱饭的目標,这个白人已经开始准备攀爬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 这让他恐惧,也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是他没有,经过大屠杀事件还有全美的报纸报导,他已经深刻的意识到,单凭华人的力量已经远远无法左右局势,哪怕他们再能杀,也不过就是一纸命令,一道驻军的衝锋就可以轻易解决。 就仅仅因为他们是黄皮肤而已。 没有统治阶层的背书,他们头上永远悬著利刃,惶惶不可终日。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想念菲德尔的原因,哪怕他是一个混杂杂种,哪怕他什么都不是,没有一分钱, 陈九也有把握靠著金钱、刀枪开路,把菲德尔推到台前,作为他们捕鯨厂的保护伞。 而眼下与这头饿狼交易,已经是这短暂的喘息內唯一能做的事。 以后的事,只能以后再说了..... 陈九思索间,他能感觉到马车在轻微摇晃,袭击的队伍正屏息跟在半条街外。这些扮成劳工的汉子排成两队,最前面的穿著凑来的欧洲移民粗布工装,空著双手,后面的才是重头戏,带著砍刀与枪,蛰伏在人群后的阴影里。 “到了。“王崇和突然打断,刀鞘挑起窗帘。月光泼进来,照亮霍华德的脸。这鬼佬连被枪指著都能谈笑风生,仿佛他们才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铁门“吱呀”开启,持枪守卫揉著眼睛过来,看著这辆熟悉的马车。驾车的陈桂新特意换上了马夫的衣服,蓝昵制服的胸前还有一大片血,他索性敞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內衬。 领头的小队长靴跟还没踩实,霍华德已经推门下车。 他知道陈九手里的枪管就在背后指著他脊椎,可他整理领结的动作优雅得像赴宴。 “霍华德先生,这么晚.....” “怀特,董事会对修復进度很不满。” 白皮胖子语气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神色,把守卫的话匆匆打断,“让我连夜召集人手,准备再派人去加快进度。” “把瞭望塔的人都叫下来,每人领五美元奖金——这是给你们加班的犒赏,一定要亲自发到每个人手上。” “看见马车后面那些劳工了吗,等下让他们进去到仓库去领工具。” 守卫队长睏倦的眼神瞬间清明,盯住霍华德挥舞的美钞。 他越过马车,看向后面跟著的黑黢黢的队伍,有些迟疑,“霍华德先生,这么多人,我没有接到命令。” “等你接到命令,火车还开不开了?” “別废话,一辆专门调拨的车列就在火车站月台上等著,我还著急带人去领工具。” “还是你想等董事亲自过来问你?” 守卫队长笑著接过了钱,招呼手下的人拉开铁柵栏门,和另一边持枪巡逻的人抖了抖手里的纸钞,让他们去喊人。 瞭望塔下的铜铃声响,几个守卫之间快而密的对话在夜色里迴荡。 不多时,守卫往下攀爬的空档,名叫怀特的队长看著远处停下脚步的劳工队伍,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前面低垂著脑袋的华工看不清面目,但是走近之后身形明显比那群爱尔兰人小一圈,人头挤人头的缝隙里,他恍惚间看见了几条辫子缠在脖子上。 “霍华德先生,为什么是一群华人,这不......” 霍华德笑了笑,把他拉到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著陈九比出一个割喉的手势。 “动手!” 第11章 邀请函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章 邀请函 马车阴影里,陈九的枪管瞄著霍华德的脊背。他的呼吸很轻,眼睛死死盯著怀特的后颈,像一头蛰伏的狼。 这群守卫穿著铁路公司统一配发的制服,深灰色的厚外套,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浅蓝色的宽鬆长筒裤,腰上掛了短匕首。步枪背在身后,露出长长的枪管和木製枪托。 他们三三两两匯集而来,嘴上还在说笑,个头很高大,有的是络腮鬍,有的是八字鬍。 王崇和悄悄下了马车,站在两匹黑马的阴影里。低垂著头,辫子盘在脖子上,粗布工装掩盖不住他紧绷的肌肉。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腰间的马刀只有一寸。 怀特转身的瞬间,霍华德突然鬆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动手。” 王崇和暴起!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右手抽出马刀,寒光一闪,刀锋已经横贯怀特的咽喉。怀特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鲜血喷溅而出,洒在大门口的地上。他的手指抽搐著去摸枪,却被王崇和一脚踹翻,马刀再斩,直接切断了颈骨。 陈九从马车车厢內闪出,匕首已经握在手上,低头猛窜,一刀捅进了最近一名守卫的心窝,左手紧紧捂住了那人遍布胡茬的嘴上。死亡前的呜咽声被闷在手指缝,仅仅露出了几丝,但很快被淹没在人群的脚步声里。 门口执行暗杀任务的主力是太平军的老兵和至公堂的武师。 街面上不敢动枪,这群人都是近身搏杀绝对的好手。 至公堂的武师趁著霍华德挡住怀特的间隙同时扑出,前者一记铁山靠撞翻一名守卫,后者手中提著的近两米的长棍如毒蛇吐信,一棍击碎另一人的喉结。 没等身侧另一个守卫的枪端起,长棍已经划出半弧,直接敲在天灵盖上,那个一米八的壮汉竟是一声不吭地栽倒。 王崇和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沟里寻到一根並不趁手的长棍,竟让他发挥出如此威势! 两位武师来自同一家武馆,沧州八极门,师承李大忠,李大忠师承八极拳第二代宗师吴钟之女吴荣。 其人名声在南方不显,在北地却是声名显赫。 王崇和自认自己得了真传,几乎不把同辈武师放在眼里,今日却见了真章,一人被竖肘撞飞,口吐鲜血不能起身,另外两人更是瞬息毙命,好凶的杀法! “换衣服!快!”陈九低喝一声,弯腰扒下怀特的制服,迅速套在自己身上。其他人也迅速行动,將尸体拖进阴影,换上守卫的制服和帽子。 这些守卫的武器都是好枪,枪身修长,枪机部分外露,採用黄铜配件和深色木质枪托。 摸了至少几十把枪,陈九多少也懂了一点,熟练地摸到后膛盖,掀开之后,里面填了颗黄澄澄的铜壳弹。 这跟捕鯨厂的“新钱”是一样的货色,都是单发装填的后装枪,威力很大。 他顺手拋给捕鯨厂的汉子,让阿忠带人分配。 除了他从金山带来的人手,其他惯常在铁路做工的人都不怎么会打枪,为了防止乱放浪费子弹,出发之前,专门挑出了当过当兵经歷的人。 霍华德站在铁门旁,冷眼看著这一切,仿佛这场杀戮与他无关。他掏出一块怀表,借著煤气灯的光扫了一眼,淡淡道:“还有三处岗哨,瞭望塔上九人,巡逻队最少二十。” “在工棚休息的守卫还有一些,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在哪,还要防著。” 陈九系上最后一颗纽扣,抬头看向霍华德,眼神锐利如刀:“带路。” 霍华德嘴角微扬,转身朝工业区內走去,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黏腻的声响。 今夜,是我的舞台啊! 陈九、王崇和、陈桂新带人跟在他身后,其余华工则迅速分散,接管了铁门和附近的武器。 第二处岗哨在仓库的拐角,几名巡逻队的守卫正靠著墙抽手捲菸,火星在黑暗中十分显眼。 霍华德大步走过去,语气急促:“怀特呢?临时电报,急召所有人去办公楼!” 守卫一愣,其中一人皱眉:“怀特队长没通知我们…..” 话音未落,角落里闪出来的王崇和的已经劈开他的颅骨,刀刃卡在头骨里,他猛地一脚踹开尸体,拔刀再斩,另一名守卫刚摸到枪,喉咙已经被陈桂新的短刀割开。 前后都被围堵住,一伙人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全灭。 尸体被拖进仓库阴影,血在地上蜿蜒成溪。 第三处岗哨比较显眼,在工业区后方,也单独立起了一个瞭望塔,一名年轻守卫正抱著步枪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他眯起眼,看清了霍华德的脸,但目光很快落在陈九身上,他的制服不合身,袖口还沾著血跡。 年轻守卫很敏锐,猛然意识到不对,手指扣上扳机:“你不是怀特的人!” 陈九心头一凛,但还未等他动作,身后的武师已经从怀里掏出枪头掷出! 沉重的枪头破空,寒光如电,直接贯穿年轻守卫的胸膛,將他钉在瞭望塔的木柱上。 “来人!” “来人…..” “糟了!”陈桂新脸色一变。 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骤然加快,有人高喊:“什么声!在那边!” 陈九眼神一冷,直接指挥王崇和和两个八极拳的武师开始攀爬瞭望塔的梯子,另一边,陈桂新带队开始直奔巡逻队的声音而去。 “不要犹豫,开枪!” 藏在后面的阿吉听到陈九的喝令,直接带著枪队瞄准塔上探头的守卫,枪声大作,尸体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扭曲成一团。 一分钟后,王崇和等人爬到塔上,几声细微的响动传下来,很快比出手势。 陈九冷声下令,“换人上去,快!” 华工们迅速爬上瞭望塔,换上守卫的衣服,持枪站岗。 陈桂新带人埋伏在暗处,当巡逻队匆匆赶来时,迎接他们的是黑夜里无声的屠刀。 这群老兵爆发的战斗意志同样惊人。 十分钟后,工业区的所有岗哨都已易主。 尸体被堆叠在瞭望塔旁的阴影里,鲜血渗进泥土,空气中瀰漫著挥之不去的腥味。陈九站在铁门前,看著换好制服的华工们持枪而立,夜色中,他们的眼神冷硬如铁。 霍华德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微微一笑:“现在,工业区是你们的了。”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远处紧挨成一片的木板房工棚,那里住著数不清的爱尔兰工人。 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 矗立在一群庞然大物中的三层办公楼內一片死寂,只有皮鞋踏过木地板的沉闷迴响。霍华德走在最前面,肥胖的身躯在西装的包裹下扭动。 陈九跟在他身后,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柄。王崇和与刘景仁一左一右,目光警惕地扫过走廊两侧的办公室,仿佛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著致命的威胁。 那间独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厚重的木门上掛著黄铜名牌:“j.霍顿·会计主管”。霍华德的脚步停在门前,手指摸过名牌,不知为何轻轻嘆了一口气。 那个白鬍子的瘦削老头从来都是穿著打扮一丝不苟,言语间充满了傲慢,对他这个工业区的主管也是毫无尊敬可言,每次签字审核总是用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神盯著他,好像他从中贪污了不知道多少。 他兢兢业业工作这么多年,无时无刻不感觉背后有这双董事代表的眼睛审视,有的时候他甚至故意想贪,就是为了迎接那双眸子里的质疑时也有东西回应。 愤怒又如何呢,他不过是董事养的一条看家狗,跟霍顿这种“家僕”没有可比性。 该死的会计!他眼里不自觉显现出了得意的快感。 打开这扇门,很多模糊不清的故事將毫无保留地对他敞开。 同时,再也回不了头了。 比起杀几个守卫,这里面藏著的才是能要无数人命的秘密。 老霍顿,这些秘密被袒露出去,你会不会害怕的想死呢? —————————— 黄铜锁芯挡不住几个男人的暴力摧残,很快门开了。 办公室內瀰漫著淡淡的雪茄和墨水的气味,红杉木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 霍华德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书架,手指沿著纹路缓缓滑动。 陈九眯起眼睛,盯著他的动作。 霍华德突然停在一块看似普通的墙板前,指节轻轻叩击三下,篤、篤、篤……. 木板发出空洞的迴响。 他嘴角微扬,借来陈九的匕首,插入木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嵌在墙体中的铁箱子。 箱子大概一米多高,四周布满了繁复的维多利亚风格的雕铜件装饰。 “老古董了,还在用这种过时的德国货….” “铁路公司一部分的核心帐目,全在这儿了。”霍华德低声说道,手指抚过铁盒表面的纹,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铁的,里面有夹层,不过锁芯很旧了。” 陈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摸索保险箱。 霍华德侧身一让,腾开了位置,他抬眼看向陈九,眼神里带著嘲弄:“金库需要我带你们去找炸药,不要心急。” “这个保险箱至少500磅重,动了炸药里面的东西根本保不住。今夜之后还得靠你们的人运出去,帮我打开。” “咱们后面的路还要一起同行,不必担心我的诚意。” “现在帮我把这间办公室的文件都收集起来,速度要快,这个保险箱你们派人一併带走。”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绷紧,右手已经悄然滑向腰间的左轮,拇指轻轻拨开击锤。 霍华德似乎察觉到了杀意,却只是笑了笑,自顾自地找了一个装雪茄的柜子,专心挑拣里面最贵的一支。 这头老狐狸….. 陈九倒不是厌烦这人气定神閒的下达指令,无声无息地抢过指挥权,把自己这帮人都变成了他的打手。他只是感觉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越来越强,仿佛今夜在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而眼前这个鬼佬,仗著吃死了自己,在不断地试探自己的底线。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崇和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盯著霍华德的后背。只要陈九一个眼神,他的刀就会刺穿这个白皮胖子的喉咙。 阿吉的枪已经半端了起来,食指扣在扳机上,只差最后一点力道。 霍华德却像是毫无察觉,慢条斯理地咬掉雪茄头,用桌上的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繚绕。 “你们想要钱,我想要权。”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这个保险箱的帐本里记著四大董事贿赂国会、虚报成本的证据,这些对我有用,对你们一文不值。” 陈九盯著他,缓缓开口:“你怎么保证,我们炸开金库后,你不会反手把我们卖给平克顿?” 霍华德笑了,“我见过很多你们清国人,你们信海神娘娘,信一个骑马长鬍子的將军。” “你们信暴力,信宗族情义,我不一样,我连上帝都不信。” “我只信利益交换,生死捆绑。” “別把我想成那些三心二意的商人、政客,没有爬上顶峰之前,我不会出卖任何帮我开路的人。答应你们的事我会做到,而同样,你们也要保证我的安全。” “今夜过后,你们就不是唯一想杀我的人。”他指了指保险箱,“如果我背叛你们,四大董事也会要我的命,他们可比你们狠多了。” “他们只需要动动手指,就有无数猎犬和民眾扑咬,跟著铁路公司喝汤吃肉的人你根本想像不到有多少。要是铁路公司破產,你信不信,第二天萨克拉门托河里就全是自己跳河自杀的尸体。” 陈九沉默片刻,终於伸手开始帮忙装点文件。 霍华德满意地点点头,隨手抓起那几支名贵的雪茄,將它塞进自己的西装內袋。 “合作愉快。” 白皮胖子整了整衣领,走向门口,经过正在翻译的刘景仁身边时,微微停顿,低声道:“別忘了,芝加哥还有你们的人等著救命。” 王崇和的刀锋微微出鞘。 霍华德却只是笑了笑,推门而出。 ————————————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的人。 刘景仁感觉自己被隱隱地威胁,咬牙道:“这鬼佬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们!” 陈九没有回答,招呼走廊的人进来打包文件,扛走那个一米左右大小的保险箱。 箱子果然和霍华德说的一样,非常沉,四个精壮汉子卯足了力气才堪堪抬起来,其他的人赶紧帮忙。 “他知道我们不得不合作。” 王崇和收刀入鞘,声音沙哑:“现在怎么办?” 陈九看向窗外,工业区的夜色吞没了一群人的踪跡,刚才响了枪,还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变数,他们要加快速度了。 “按计划行事。”他低声道,“等下炸开金库,拿钱,把那群红毛赶出来,然后….”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腰间的枪柄。 “再决定要不要让这鬼佬活著。” —————————— 地下金库在办公楼地下,通道有些阴冷,两侧是厚重的石头墙壁。 霍华德走在最前面,手里提著一盏铜製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厚重的钢铁大门,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金库。 这里是萨克拉门托唯一的金库,也只是铁路公司资產中一小部分,即便如此,里面的財富就已经足够动人。 而真正值钱的部分早都被运进了董事的私人庄园。 “机械拨號锁,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一人持有物理钥匙插入钥匙孔;另一人操作拨號盘输入组合密码。” “大门是两层的淬火钢板,內部齿轮组设计了冗余结构,即使部分部件被破坏仍能维持锁定状態。” 霍华德站在金库门前,手指摩挲著露出的锁孔,目光冷峻。 这个地方他来过,却只配远远站在一边。 虽然从没有仔细上手摸过,可是相关的情报却有意无意地收集了不少。 左右不过是一个小型金库,他带著铁路爆破队都敢对雪峰下手,这样的金库门能挡得住我吗? 跟那个股东保险箱一样,都是老头子的思维,財富在真正的暴力面前只是脱光了衣服的ji女,任人抚摸。 爆炸面前,人人平等。 所以,南北战爭催生了真正的强权,也塑造的表面的“平等”。 霍华德转头身旁的刘景仁。 “准备炸药吧。” “你们这里这么多铁路工人,找之前参加过爆破队的。” 霍华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黑火药包用量要掌握好,这里没有手摇发电机,没法电力起爆,跟你们的人说,导索要放好,否则耽误了逃跑时间,我们一个都活不了。” 后面的陈桂新挥手,让队伍里的熟练工站了出来,阿灿的手微微发抖,放下身上背著的黑火药包,借著灯光仔细观察。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些什么祈祷词。 陈桂新拍了拍他的肩膀:“能行吗?” 阿灿抬头,眼神里混杂著恐惧和决绝:“爷,我在铁路上埋过炸药……但每隔几次就会死人…” “我知道。”陈桂新打断他,声音低沉,“但今晚,我们没得选。” 阿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身旁的工人沉默地开始分配炸药包,金库的门很厚,要多组炸药才行。 还好,不是“死亡之水。” 他心里想的其实是硝酸甘油,在铁路建设到內达华山脉时,岗岩地质需高强度爆破,黑火药效率不足。 中央太平洋铁路在內华达山脉的峰顶隧道等复杂地质段被迫使用硝酸甘油。因加州禁止运输液態硝酸甘油,铁路公司僱佣化学家现场製备。 其中一次现场误炸,阿灿眼睁睁看著几十个工友被炸成齏粉,粉身碎骨,连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那是远比黑火药更危险的大杀器。 霍华德退到通道拐角的楼梯处,双臂抱胸,冷眼旁观。王崇和站在陈九身侧,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陈桂新则带人封锁了办公楼的入口,確保不会有其他人突然闯入。 阿灿缩了缩脖子,將半捆麻绳导索缠在火药包外,他的手指因常年接触硝石而泛黄开裂,动作却依旧稳当。 “阿灿哥,这药量够不够?”蹲在一旁的年轻工人颤声问道,满脸是汗。 阿灿没抬头,手掌按了按金库铁门上的铆钉,感受著门板的触感,边缘用铸铁箍死,非常结实。 他啐了口唾沫:“当年雪峰开隧道,那么厚的山体岩我都炸开了。鬼佬造的门再硬,硬得过山石头?” 身后的工人们屏息听著,球形玻璃罩的煤油灯光晕在逼仄的通道里晃荡,照著他们襤褸的衫角。 有人攥著导索估摸著长度,却被阿灿一声冷笑打断:“这里又不是在工地,没人管你放多长,导索再放长一点!” 他们之前在铁路做工,鬼佬经常让他们缩减导索长度提高效率,有时候覆杂地形跑不快,经常有人被飞石砸伤。 一名工人立刻拉长导索,在导火索端部细细地涂抹肥肉的油脂,这是为了延长点火时间。 “好了!” “都退后!”他忽然暴喝。 眾人慌忙后撤,霍华德眯著眼睛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直接上了楼梯,他们为了保险准备退到办公楼外面去。 “点火。”眾人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又等待了好一会儿,阿灿哑著嗓子下令。 旁边工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煤油灯。嗤的一声,火星溅上导索,导索遇火轰然腾起蓝焰,顺著线路疾窜向铁门。 “跑!” 几双破草鞋在地下的廊道里噼啪乱踏,阿灿却落在最后。他眯眼盯著导索燃烧的速度,心里默数,直到看著火星顺利延长几秒后,他才上了楼梯。 沉默地让人窒息的逃跑路途... 三秒。 两秒。 一秒。 轰——!!! 爆炸的衝击波如巨兽的咆哮,震得整个地面剧烈摇晃。气浪掀翻了还奔跑在一层地板上的三名华工,他们的身体像破布娃娃般被拋向墙壁,重重砸落。 碎石和尘土从楼梯口蹦出,烟尘瀰漫,几乎让人窒息。 阿灿发了狠,装药量比起在铁路上时一点不少。 陈九被气浪推得踉蹌几步,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甩了甩头,眯起眼睛看向地面上的华工,见他们踉蹌起身才稍微放心。 炸药在地下炸响,传到地面上並不清脆,反而有种沉闷的压抑。 几人纷纷把视线转向了工棚的方向,那边提前集结了剩下的几百华工,防著爱尔兰人。 得快! 地下通道內。 钢铁大门已经扭曲变形,中央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边缘的金属像瓣一样向外翻卷。透过浓烟,隱约能看到里面闪烁的金属光泽。 “开了!”霍华德第一个衝下去,咳嗽著喊道。 阿灿吐出嘴里的泥血,非要跟著下来看自己的手艺。他咧开含著血丝的嘴:“成了……狗日的,还不是要跪!” 陈九抹了把脸上的灰尘,大步走向金库。王崇和紧隨其后,马刀已经出鞘,刀刃在烟尘中泛著冷光。 金库內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成堆的墨西哥鹰洋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冰冷的银光,像一座小山般堆砌在角落。另一侧是整齐码放的美钞捆,每一捆都贴著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封条。 “五十万美元现金……”霍华德轻声说道,眼神炽热,“还有两百多万鹰洋。” 陈九抓起一把银幣,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叮叮噹噹地砸在地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突然扬起手臂,將一大把鹰洋狠狠拋向空中! “咱们能装多少是多少。” “剩一小半扔在地上,让鬼佬为钱撕咬吧!” 银幣如雨点般落下,砸在金库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映著煤油灯的点点火光。 华工们迅速行动起来,將美钞装进麻袋,鹰洋则分批用木板车运送。 就在眾人忙碌时,办公楼的路口外突然传来踉蹌的脚步声,接著是一声醉醺醺的英文咒骂: “该死的……什么动静……” 一个身材魁梧的守卫摇摇晃晃地出现在路口,手里拎著半瓶威士忌。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目光从眾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木板车上成箱的银幣上,那些圆形的金属硬幣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酒精的麻痹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当他看清满车的银幣和美钞时,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你们这些黄皮杂种……在抢金库?!” 帮著搬东西的一个太平军老汉瞬间暴起,砍刀寒光一闪,直取他咽喉! 守卫虽然醉酒,但本能仍在。他猛地侧身,放下了手里刚刚拿起的铜哨子,刀锋擦过他的脖子,带出一道血痕。同时,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狠狠刺向老汉的肩膀! “呃…..!”男人闷哼一声,匕首深深扎入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醉汉仗著力气大压著老汉后退,满口黄牙间喷出酒气:“去死吧,中国佬!” 陈九的枪响了。 砰! 他逼到守卫身前才开枪,子弹精准地贯穿守卫的眉心,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威士忌酒瓶摔得粉碎。 “速战速决!”陈九低吼,收回短枪,“没时间了!” 这个醉酒的守卫不知道喝多了躺在哪个地方,这会儿冒出来无疑是给所有人敲响警钟,这么大的工业区,要是真的仓促之间混乱起来,靠他们这几百人根本控制不了。 太平军的老汉咬牙拔出肩上的匕首,隨手扔在地上,撕下衣角草草包扎伤口。鲜血顺著他的手臂滴落,但他的眼神依然冷硬如铁。 比起大军出动,攻城先登,今夜都是小场面。 远处,爆炸的余波已经惊动了整个工业区。工棚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喊叫声,接著是凌乱的脚步声,爱尔兰工人们被惊醒了。 “走!”陈九一挥手,眾人推著满载美钞和鹰洋的木板车衝出办公楼外的道路。 “阿忠!阿吉!” 他喊过两个捕鯨厂的“老人”,交代他们带人先走,看好霍华德,要是哪里不对就直接杀了他,舍了钱走人。 他们还要去工棚那边,完成最后的血腥復仇。 陈桂新已经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杀意,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之前罢工的帐,不光要跟铁路公司算,这些铁路公司手里的打手,一样也逃不掉。 身后,银幣散落一地,直接从地下蔓延到办公楼外,在月光中闪烁,像一场血腥盛宴的邀请函。 而远处,爱尔兰人的嘈杂声已经越来越大…… 第12章 保重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章 保重 火光在萨克拉门托工业区的黑夜中骤然升腾,如同一头饥渴的野兽,贪婪地舔舐著砖木结构的办公楼。 留守的华工们沉默而高效,他们提著煤油桶,將黏稠的液体泼洒在每一处角落。 文件柜、木质楼梯、窗帘,甚至那些雕的办公桌。煤油的气味刺鼻而浓烈,混合著尚未散尽的黑火药味,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 “泼匀些,莫留死角。”陈桂新的部下带队收尾,太平军老卒佝僂著背,手指关节因常年握镐而变形,此刻却稳稳攥著火把。 无数个日夜在铁路奋战,曾因来自同乡的工友死亡而愤怒,也曾数次因为剋扣薪金或者因为同乡拿不到抚恤而忍让,最终都化作了手里沉默的动作。 多少次午夜梦回,被咸水惊醒,从未想过能有一天衝进铁路公司总部做下这样的大事。 烧吧! 烧光一切! 沉默著干活的华工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他们的影子被火光投射在墙上,那些弯曲的脊背曾扛起无数根铁轨和枕木,此刻却因復仇的亢奋微微发颤。 火把的光晕里,一个华工瞥见墙上掛著的铁路公司合影,穿西装的白人绅士们站在崭新的火车头前微笑。他啐了一口,火把直接捅进相框,火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兴奋傲慢的面孔。 与此同时,工厂区的各个车间已被分散的华工包围。 他们很多人之前还曾在这里工作。 这里是萨克拉门托最大的工业区,包括材料储存、火车维修、机车车间和新造火车的建筑。 木製车间、圆筒车库、车厂、机车厂、黑铁厂和油漆厂,占地庞大,各司其职。 华工们三人一组,將仓库里找来的油罐煤油直接倾倒在工具机、原料堆和成品货架上。有人甚至撬开了润滑油桶,让黏稠的油脂顺著沟槽流淌,形成一条条燃烧的毒蛇。 “烧乾净这些吃人机器!” 爆破队的阿炳嘶吼著,將火把掷向倒满煤油的油漆桶。火焰轰然窜起,热浪掀翻了他的破帽子,露出额头上之前爆炸留下的旧疤。 他的瞳孔里跳动著橙红色的火苗,仿佛要將这些年挨过的拳脚、剋扣的工钱、死去的同伴,统统烧成灰烬。 油漆厂最先引起大火,温度上升后,原料堆的亚麻籽油和松节油开始发威,火焰冲天而起,吞噬了整个作业区,开始向四周蔓延。 浓烟从每一个通风口喷涌而出,在夜空中飘散。 ———————————— 陈九的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一枚掉落的银鹰洋,隨著他奔跑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捡起来,看了看硬幣背面的天平,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顺手弹进了工棚区內。 这个钱在他老家也是硬通货,通过贸易大量输入,因为高含银量,以至於短时间內就成了清廷所有流通银幣中的值钱货色。 之前在新会老家,他从未拥有过一枚,今夜却是成车的拉。 突然“暴富”没有让他激动亢奋,却只有无尽的失落。 如果暴力就能获取財富,那他阿爸、他的叔伯爷兄、陈家祠堂读的书、那些口传身教的道理又在何处? 儿时的浪头比人还高,阿爸总说只要肯搏命,大海自会赏口饭吃。而今夜这满车银光,却是从炸药和人血里淘洗出来的。 那些趁夜出海、日日打渔,不敢休息、忍飢挨饿的日子又算什么? 他知道这样不对,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阿公曾说“天地之间有桿秤”,可如今这秤砣上坠著的,又是谁的血肉和尊严? 金库爆炸的声响仿佛还在耳畔,此刻他却站在爱尔兰工棚区的铁丝网外,听著里面沸反盈天的骚动。 里面是紧挨著的两到三层的木框架建筑,跟他们捕鯨厂的松木小屋很像,木条板拼成的工棚宿舍。 夜风裹挟著威士忌的酸臭和汗液发酵的膻味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看到铁丝网上掛著几缕破布,那像是被爱尔兰人撕碎的华工衣衫。 “怀特队长呢!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哪来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突然一个满脸雀斑的爱尔兰壮汉挤到人群最前方,他的工装裤松松垮垮地提在腰上,披著外套,露著乱糟糟的胸毛。 偽装成守卫的华工们攥紧了步枪。 排头兵的枪托上还沾著鬼佬的血浆,此刻正缓缓凝固成暗褐色。他们戴著从尸体上扒下来的制服帽,阴影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紧绷的下頜线条。 “让开!我要见怀特!” “我说让开!” 红髮壮汉突然衝出人群。他粗糙的手掌拍在一个汉子胸前时,突然僵住了。他看到了愤恨的眼神,还有人群后面没戴帽子的黄皮肤。上个月惩罚罢工时,他亲手用棍子打翻了十几个这样的黄皮猴子的脸。 “黄皮猴…..” 咆哮还未完全出口,陈九的枪就响了。子弹精准地击碎红毛的膝盖骨。 自己的枪法还是这么烂啊,明明想打脑袋来著。 惨叫声划破夜空时,工棚区骤然陷入死寂,数百双或蓝或灰的眼睛齐刷刷盯住那柄冒著青烟的转轮手枪。 陈九缓缓走上前,他身后跟著抵达的“刽子手”同时抬头露出真容,黑洞洞的枪管组成一片死亡阴影。 爱尔兰人的瞳孔在恐惧中收缩,他们曾在雪崩中活埋华工,用铁锹敲碎罢工者的头颅,却从未见过这群“苦力”眼中如此森寒的杀意。 “列队。” 陈九的声音比冬夜更冷。华工们沉默地展开队列,枪口在月光下平整地端起。乱糟糟站在木板房前的爱尔兰人这才注意到,每个“守卫”腰间都別著斧头或砍刀,刀刃上全沾著新鲜的血跡。 不知是谁先崩溃的。 “跑啊!” 一声尖叫引爆了人群。匆忙跑出来还穿著背心的爱尔兰劳工,他们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有人翻越铁丝网时被倒刺勾住裤襠,发出阉猪般的惨叫;有人晕头转向挤到前面,被一枪放倒。 枪声如爆豆般响起。阿忠半跪在地上,將一个逃跑的背影打得向前扑倒,子弹穿透帆布包裹的工棚屋顶。那人挣扎著爬行时,露出后背密密麻麻的弹孔,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陈桂新不愿意用枪,亲自带领的刀队从侧翼包抄过来。 一眾太平军老兵自发组成楔形阵,如尖刀插入人群。他们专挑关节下手。 膝盖、手肘、脚踝……刀刃砍进骨缝的闷响混著哀嚎,让这场復仇更像一场精准的屠宰。 一名爱尔兰青年跪地求饶,却被一个老汉用刀贯穿掌心钉在地上。“去年罢工,你们把我受伤的兄弟推进河里时,可听过他求饶?” “说!” “说啊.....” 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著泪光,浑然不管求饶的人听不听的懂他的復仇宣言。 陈九踩著血泊走进工棚区,看见小而昏暗的房间里还有人在忙著喊叫发生什么了,有人睡梦中还攥著威士忌酒瓶。 这些铁路公司手里的打手,参与多次镇压罢工,凶悍地挤走华人时可曾想过这样的画面,他们面对枪口也一样脆弱无奈。 今夜如其说是突袭工业区,倒更像是一群被压抑许久的华工的復仇记。 而他,只是因势利导,做了领头羊而已。 或早或晚,他们的刀总会砍向压迫者的头颅。 陈九看到爱尔兰人衝出门时的慌张,看到持刀的陈桂新的身影,他正带著饱受欺辱的二埠华工参与这场屠杀。他眼里泛著冷光,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狰狞笑意。 混乱中有爱尔兰人跪地求饶,也有华工杀红了眼要斩草除根。陈九看著一个太平军老兵举起斧头,对准了地上受伤的红毛鬼。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那人的的声音嘶哑,带著濒死的恐惧。 陈九突然被这血腥的场面刺激得有些昏沉,太平军老兵高举的斧头里,斧刃映出张扭曲的脸:半边是祠堂里读书抓耳挠腮的后生,半边是满脸冷意的阎罗。 他抬起了转轮手枪, 枪响过后,世界归於寂静。 只有夜风掠过铁丝网的尖啸,像是无数亡魂的呜咽。 —————————— 运送保险箱与鹰洋的队伍已经到了工业区大门口,霍华德冷眼旁观著身后的火光。他西装口袋里的雪茄已被体温焐热,却始终没有点燃。 阿忠的枪管抵著他的后腰,但他嘴角却掛著若有若无的笑。 “你笑什么?”阿忠厉声问。 霍华德指向远处燃起大火的方向。 阿忠的枪管隔著西装布料传来刺痛感,他故意向后靠了靠,让枪口更深地陷入腰间的赘肉,这种近乎自虐的快感让他想起年轻时不顾一切舔那些大人物的样子。 “人性比火更有趣,不是吗?“ 他玩味地回答,霍华德甚至能想像身后那张黄皮肤面孔上的困惑。这个目不识丁的苦力永远不会明白,当他看著华工们焚烧工厂时,就像是看到了天亮之后董事崩溃暴怒的表情,儘管这些事会让他痛哭流泪跪在地上给董事道歉,不过很快一切就都会不一样了。 毁灭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我都忘了你听不懂…..” “哎,如此美景,却没有几个铁路董事陪著一起欣赏,只能让他们看明天的废墟了。” “真是可惜…” 也许等自己完成这一切,他要包下整间顶层套房,俯瞰整个萨克拉门托,当然,是在他的船和火车川流不息地航行,为他积累財富之时。 阿忠握枪的手微微迟疑。他听出了霍华德口中的遗憾,这个白皮胖子的表情让他一直很警惕。 面对霍华德的一番感嘆,他只是用枪捅了捅,默不作声。 有时候他也庆幸自己听不懂鬼佬说话,这鬼佬明明之前就是个俘虏,跟陈九说了些什么,就颐指气使做了动嘴指挥的老爷,这让他很不爽,却不敢质疑陈九的决定,只好把气撒在这些小事上。 他要是听的懂,会不会也被鬼佬的话诱惑? “快了……” 霍华德对著火光喃喃自语。 等这些黄皮猴子帮他打开保险箱,等他贿赂好那些贪心的政客,等他该有的权柄终於落入掌心,他会亲自为这些年的故事打造一篇充满修饰与浪漫主义的个人传记。 板车在顛簸中轧过尸体,霍华德扶了扶眼镜,对著夜幕中盘旋的浓烟露出微笑。 这场大火烧得真好,连上帝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在借谁的刀。 ———————————— 工业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盘旋在萨克拉门托的上空。 陈九站在瞭望塔前,身后是推著木板车的华工们,车上堆叠著已经变灰的守卫和爱尔兰人的尸体。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沉默,给今夜画上最后的句號。 “快!把衣服给他们换上!” 陈九低声命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几名华工立刻动手,將脱下来的守卫制服重新套在守卫光溜溜的尸体上,又將几杆染血的步枪塞进他们的手中。尸体被摆成互相搏斗的姿態,有的掐住对方的喉咙,有的则被刀贯穿胸膛。血污和尘土混合在一起,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九爷,这样够未?”陈桂新的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低声问道。 陈九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具尸体的细节,將几枚银鹰洋塞进尸体的掌心,隨后站起身,“能起些混淆作用就足够,能拖多少时间就拖多少……” 远处,爱尔兰人的嘈杂声和火焰的爆裂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地狱的乐章。 工厂车间的火势已经失控,木结构的建筑在高温中扭曲崩塌,火星四溅,隨风飘散。偶尔有逃窜的爱尔兰人衝出火海,却被埋伏在暗处的华工一枪放倒,尸体很快被拖入阴影中,成为这场“內訌”的又一证据。 陈九一挥手,眾人推著最后一车尸体来到工业区的大门口。尸体被拋下处理,互相搂抱缠绕在一起,鲜血顺著地面的缝隙流淌,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眾人说道,“该走了。” 华工们迅速集结,推著满载银鹰洋和美钞的木板车,消失在工业区外的黑暗中。 霍华德坐在街角的马车里,冷眼旁观这一切。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阿忠的枪管依旧抵在他的腰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轻声对刘景仁说道:“告诉你们的头儿,这场戏演得不错,但真正的观眾还没到场。” “该安排记者先到,他们才不会管那些破案的细节,他们只顾著拍照和噱头。” 刘景仁皱了皱眉,没有应声,只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在出发夜袭之前,他已经跟威尔逊去了正在连夜印刷的报社,下午还温热的报纸在禿顶老板的安排下,满街叫卖,很快被销售一空,此时正在疯狂加印,听到威尔逊还有大新闻,激动得直跳脚。 送上了消息之后,刘景仁就送他去了几条街外的金鹰酒店。 这会儿要是没睡的话,也许还能看到冲天的烟尘。 —————————————— 夜色如墨,只有背后的火光为他们照亮前路。陈九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脚步沉重。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咸水寨的县城差役的血、甘蔗园的烙印鞭痕、工业区里的屠杀……这一切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把他一个淳朴的渔民不知不觉变成了血腥的屠夫头子。 可是根本来不及多想,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趁著警察和铁路武装抵达之前逃命。 一路不停歇的急奔,陈九一行人终於跟在马车后面抵达了萨克拉门托河畔的一处码头。不远处的河面上,一艘破旧的平底驳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仿佛早已被世人遗忘。 白日,刘景仁和威尔逊联繫的船只也许就是这艘。 马车静静停在驳船旁边,只有若隱若现的喘气声。几辆运满財货的木板车也停在一边,船上静悄悄的。 “就在这里等。”陈九示意眾人停下,隨后派了两名身手敏捷的华工去前方探路。其他人则瘫坐在潮湿的河岸边,喘著粗气,有些人甚至直接躺倒在地,仿佛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王崇和走到陈九身旁,递过一个水囊:“喝点吧。” 陈九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望著河面,低声问道:“崇和,你觉得我们做的对唔对?” 王崇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唔识得咩系对,咩系错。我只知道,继续好似他们之前那样忍让低头,也不会更好。” 陈九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王崇和突然蹲下身,抓起把河泥搓洗刀身上的血垢。略带寒意的泥浆染黑他指缝,他的手指也变得有点僵硬。 这萨克拉门托的泥浆太冷,冷得盖不住刀刃的呜咽。 他抬眼看著这柄马刀刃口上大大小小的豁口,喃喃道,“九哥,我只是一把刀而已,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不久,探路的华工匆匆返回,脸上带著一丝喜色:“九哥,前面安全!阿忠他们已经到船上了,钱和人都没事!” 陈九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眾人说道:“走吧,最后一程。” ———————————————— 河水裹著焦灰的气息缓缓流淌。驳船歪斜地停靠在栈桥边,船身漆皮剥落,这艘老旧的平底货船,今夜成了数百华工唯一的生路。 如今铁路贯通,萨克拉门托的河上已经少见大型蒸汽船,往往只承担客运与高价值货物运输,而且一般也只停靠在支流的码头,距离萨克拉门托还有一百多里地。 大型船只仅局限在河段下游,上游河段因採矿活动淤积严重,吃水深的大型货船进不来。平底驳船凭藉適应性成为航运主力。 不仅如此,铁路公司控制桥樑开启频率,人为製造通行延误,削弱河运时效性。 上游淤积、铁路垄断和基础设施限制已显著压缩传统河运空间。 但好在,他们还有平底驳船可以选,铁路贯通之后,內河的驳船已经很久没有接过大单,之前都是將內河货物卸至铁路货仓,再由火车运往內陆。 为了这次双倍价钱的大单,船主带著人直接睡在了船上等著。 陈九踩著潮湿的木板踏上码头,他眯眼望向人群。 捕鯨厂的汉子和陈桂新的人手混在一起,他们在老秦的指挥下正沉默地將木箱推上跳板,綑扎的墨西哥鹰洋在箱缝间闪烁银光。 有人佝僂著背清点数目;有人抱著枪缩在阴影里,枪管上还凝著溅上去的血痂。火光早被掐灭,唯有几盏油灯悬在栏杆上,將人影拉长。 “九哥!” 刘景仁从驳船舱室钻出,圆顶黑色礼帽下露出辫梢。 他身后两名捕鯨厂汉子正用短刀抵住船长的喉咙,那红鼻头的苏格兰老头浑身酒气,显然是从睡梦中就被劫持。 船舷边,六名水手抱头跪成一排,喉结在刀刃下滚动。 陈九的目光掠过人群,最终停在码头西侧。一整辆木板车孤零零地横在地上,麻布下凸起成堆的轮廓,这是一座沉默的银山。 他掀开一角,月光泼在墨西哥鹰洋的浮雕上,天平与鹰蛇的纹路显现。 “陈伯。”他忽然开口,“这车鹰洋,你带走。” 陈桂新一愣,“九哥,这是弟兄们拿命换的……” “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陈九抓起一把银幣,任其从指缝间泻落,“洗衣铺要扩,义学要盖,保善队的枪弹不能断。白鬼的衙门要打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顿了顿,“从今往后,萨克拉门托的华人靠你撑腰了。” 陈桂新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他想起工业区冲天的大火,想起太平军残部那些佝僂却仍握紧刀柄的老卒,想起协义堂头目被砍下的头颅在火堆里滋滋作响。 他更没想到,一夜廝杀抢来的钱竟然真的捨得分给他。 这可是整整一车! “九哥,不如你留下……”他刚开口便被陈九截断。 “梁伯在金山大埠等著。” “若是出了事,儘管遣人来送信,今夜咱们並肩廝杀,明日我一样会顺水来救急。” 陈九解下腰间的威尔森m1转轮手枪,连枪套一起拍在陈桂新掌心。 “这把枪跟了我很久,饮血无数,也崩过爱尔兰红毛的脑壳。今日送你,不是要你杀人。” 他盯著对方浑浊的眼珠,“是要你记住,什么时候该扣扳机。” “中国沟还有那么多华人….这把枪里有我的心志,一起送给你。” 河风卷著陈桂新白的鬢髮,他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攥著一块烙铁。 —————————— 陈九將捕鯨厂汉子带来的枪和收缴的守卫的枪进行交换,留了十支枪在木板车上。 “白鬼的枪,打白鬼的狗,最合適不过。” “你们会用枪,这都是我从金山带来的好枪,给你们留著。” “你带著剩下这些人到河谷平原上藏好,最近都不要衝动露头,捱过这一阵,分批小股回去中国沟,带大家过好日子。” 陈桂新手指轻轻抚过,点了点头。 华工们速度很快,近三百人已经有条不紊地上了船。陈九看了眼怀表,指针刚刚点到“4”这个刻度上。 “开船!”陈九说完,阿忠立刻挥动油灯,四名爆破队的铁路华工攥紧黑火药包,导线一直缠到腰间。 “看好他们身上绑的什么。”刘景仁临下船前用英文对老麦考利冷笑,“要是航线错误……轰!”他比了个烟绽放的手势。船长瘫坐在舵轮前,酒糟鼻涨成猪肝色。 他这种破烂的平底货船只能在近海和內河行驶,根本没有走私的可能,海军舰艇一般懒得管,只能祈祷没有想找个乐子的海军封锁道路,上船检查。 这一船的暴徒会不会死绝不知道,他肯定炸的粉碎。 就不该贪这笔钱! 此时欲哭无泪的船长只能把好方向,全神贯注的开始航行,趁天光还没亮驶出萨克拉门托。 陈九最后望了一眼河岸远处的方向。那边隱约传来犬吠,不知道现在工业区那边怎么样,记者是否在警察反应过来之前赶到现场。 他转身带人走向通向荒野的一边,却听见陈桂新在身后嘶吼:“九哥!芝加哥那边……” “我知道怎么跟白鬼周旋,剩下的事与你无关…..”他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保重。” “保重......” 第13章 南方復仇者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章 南方復仇者 驳船缓缓离岸。 木板车渐渐没入黑暗,陈桂新站在河岸边,直到冰凉的河水不知不觉浸透鞋底,转轮手枪沉甸甸地坠在腰间。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一夜肩並肩的袭杀,儘管有过齟齬,却都是为了相似的目的,刚刚在异国他乡寻找到“战友”又被迫分开,他有些抑制不住的失落和惆悵。 他明白陈九的忌惮,可那冷硬的防备和拒绝也同样让他伤心。 孤悬海外,能有太平军残部的消息尤为难得,只恨不能相见。四十多岁的年纪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仔按在泥沟里,这让他羞恼又无奈。 下一次再见,又不知道今夕何夕。飘扬到美洲,能活著都尚且艰难...... 陈九的心志引而不发,却足够让他明白,只希望能不步天京后尘。 平底驳船正驶向更深沉的河水里,船尾的涟漪很快被抹平,仿佛从未有过这场月下的別离。 他带人转身离去,太平军的老伙计还在身边,年轻的后生都见了血。往后,二埠的华人还要靠自己这帮人顶撑,自己可不能被一个年轻人比下去啊....... _______________ 蓝紫色的天幕下,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陈九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头顶是苍茫星野。 他一个渔民,之前从未骑过马,过海之后在金山湾磨了很久,现在已经勉强算是个合格的骑手。 只是从未像今夜这样放纵。 他在新会老家没见过如此宽阔平整的土地,一望无际。蜿蜒的支流,远处的山谷黑影,无不在诉说著这片土地的肥沃。 他肆意奔跑著,任由夜空的冷风吹走老练深沉,露出几丝少年意气。 纵马驰骋一阵,吐出內心压抑的情绪,他终於是跑累了。 满天繁星如斗,天似穹庐,旷野无边,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慢慢平静下来,独自面对黑夜。 也许,等大家都过上好日子,自己也可以找个有山有水有树林的地方,平静地歇息吧。 只是憧憬刚刚浮在眼角,又被他强行抹去,静静呆立一阵,策马迴转,又找到捕鯨厂汉子的队伍。 “九哥。” “九哥。” “九爷。” 他沉默著点头,应付完那些好心询问却沉甸甸的话语,復又变回那个冷麵煞星。 从劫匪手里抢到的六匹马,当夜就死了一匹,被他们出发前在矿洞杀了吃肉,今晨陈九和威尔逊共乘的那匹直接在城市边缘放生。 剩下的四匹马被王崇和拴在通往荒原的路上,正留到此时所用。 两辆破旧的木板车和上流人士的黑色马车组成了有些奇怪的队伍,朝著荒原行驶。 板车在顛簸中发出濒死般的吱呀声,那口从工业区夺来的铸铁保险箱,正用厚厚的钢板撞击著松木车板。 从金山带出来的人除了阿忠和老秦放回去押著一船財货,其他人都在。 —————————— 离勘测队营地半里处,腐臭味已缓缓飘来。 郊狼群正围著一顶翻倒的帆布帐篷撕扯,某具尸体的臂骨在狼牙间卡著。 陈九勒住韁绳,马蹄在草地的泥泞中踏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听到动静后的郊狼抬起沾血的吻部,绿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闪烁。 “砰!” 枪声惊到了藏在帐篷旁边呜咽的“哨兵”。 领头的公狼应声倒地,其余狼群四散奔逃。阿吉收起还在冒烟的长枪,靴尖踢了踢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 王崇和上前查看,那是今天上午他们扔在这里的铁路勘测队的技术工,专门为了吸引野兽。如今啃食得只剩半张惊恐扭曲的脸还算完整。 “生火,整饭食。” 陈九对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崇和,你带人去放哨,剩下嘅人负责破箱。” 营地中央的火堆被重新点燃,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陈九蹲在火边休息。 营地中央卸下来的的保险箱重重砸在地上。 远处山谷逸散的天光里,阿吉好奇地用拇指捻了捻黑火药的颗粒,粗糙的触感带著刺鼻的硫磺味。 他按照前铁路爆破队的阿炳教的方法,俯身將火药均匀地撒在保险箱的表面,铁灰色的粉末在黄铜雕装饰上铺开。 “退后。”他低声道。 华工们迅速散开,有人捂住耳朵,有人下意识弓起背脊。 来自办公楼的“洋火”擦亮的瞬间,火光照亮了阿吉紧绷的脸。他將火苗凑近一小嘬延伸的粉末,嘶的一声,火星顺著火药轨跡疾走,在保险箱表面爆开一团橙红色的烈焰。热浪扑面而来,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药粉开始剧烈燃烧,四处迸溅出耀眼的火星。 硝烟散去后,保险箱的铁板微微泛红,表面布满蜂窝状的灼痕。 “箱体温度应该够咗。” 阿吉用匕首颳了刮保险箱表面。黑火药的炙烤让铁板泛出暗红色,热浪扭曲了这个古董箱体上的凸纹。 “上!” 他手里紧握的铁镐高高抡起。镐尖砸在轻微变形的铁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咣!” “咣!” 三四个华工紧跟著扑上去,铁镐、撬棍和斧头轮番砸向保险箱。每一下重击都迸出新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转瞬即逝的弧光。 这个半人高的铁傢伙表面很快就布满锤击痕跡,精美的黄铜装饰件被无情凿烂。 精壮汉子们轮番上阵,铁镐与金属碰撞的火星不时迸溅。霍华德坐在一旁的树桩上,雪茄菸雾繚绕中,那双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保险箱。 刘景仁蹲在陈九身边,递过一碗热腾腾的肉粥,这处勘测营地什么都有,做起来很快。 陈九接过,却只是盯著碗里晃动的粥出神。肉糜的香气腾上来,却勾不起他半点食慾。 “九哥,个鬼佬望住个箱子的眼神,就好似饿狼。” 陈九瞥了一眼,没有接话。 喉结动了动,滚烫的粥水流过食道,灼痛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远处又是一记重凿,铁器相撞的锐响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何尝看不出霍华德眼底翻涌的贪婪? 可此刻他连冷笑的力气都挤不出,从下了火车开始,整日整夜的追杀、算计、血腥味,早把他的神经磨成了將断的弓弦。 “由他盯。” 陈九把碗撂在碎石堆上,他何尝不想撬开这铁疙瘩看看里面藏了什么催命符?可眼下他寧可那是口空箱。霍华德越疯魔,他们被利用致死的机率就越少几分。 他其实並不在乎保险箱里有什么,但他知道霍华德在乎就够了。 不远处铁器凿击的闷响一刻不停,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又过了一会,又有一辆木板车远远的出现,骑马探哨的人折返回来,是藏在中国沟的三个“俘虏”被押送了回来。 ———————————— “两刻钟了。”王崇和站在不远处突然出声,手里攥著马刀的手柄,“再砸不开,天该大亮了。” “换人!” 第三个汉子后退,胳膊都被震得发麻,在他撤下时,箱体终於裂开蛛网状的纹路。 陈九忽然起身,解下腰间的水囊浇在裂缝处。冷水与炽铁相激的滋啦声中,蒸汽冲天而起。 “再来!” 陈九接过铁镐,对准双层箱体凿开的裂缝全力一击。伴隨著金属断裂的脆响,保险箱厚重的门终於咧开一道黑缝。 有人递来撬棍。陈九將钢钎插进缝隙,全身重量压上去。隨著令人心悸的金属变形声,箱门张牙舞爪得缓缓张开。 一番蛮力操作下,保险箱露出一个人头大的空洞,里面上层是一摞泛黄的纸张和一个小巧的绒布包。霍华德像触电般弹起来,肥胖的身躯竟灵活地挤开破箱的华工,双手颤抖著捧出那叠文件。 “找到了...终於...终於.....” 他急促的英语夹杂著德语脏话,迫不及待地抓起帐目翻看,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些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名,是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最骯脏的秘密,也是他未来野心的基石。 陈九盯著他的动作,继续从绒布包翻找,倒出几块手掌长的金条和一把银光闪闪的柯尔特转轮手枪。 这是一把雕刻著精美纹的艺术品,有著奶白色的象牙握柄。 陈九抚摸过枪身,打开转轮看了几眼,有些不满意,比起精美的外观他更在意实用性。 这把沉甸甸的雕手枪更像某种具有高超审美的贵族身份证明,而不是一把武器。 比起这把华丽的转轮手枪,他更在意之前缴获的那把斑驳的黑铁小手枪———虽然外观粗糙,但胜在轻便易用,適合偷袭时出其不意。 那把枪管布满蚀痕的老伙计,虽然准头差得二十步外全靠运气,但糟糕的射击距离和准度对他影响不大,他总是喜欢贴脸连发。 之前在捕鯨厂缴获的手枪跟这把类似,他试著打过,装弹非常麻烦,不仅要装填黑火药还要压实弹丸,装填火帽。 整个过程需要一丝不苟,全神贯注。 一旦激战,打完六发就是废铁一个。 陈九嘆了口气,把这把精美的转轮手枪插到了腰间,最后在保险箱下面掏了几下,果真拿出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里面是四个空置的弹巢和配套的黄铜火药匣、弹丸和火帽。 这些配件延续了枪身和保险箱的风格,雕刻繁复,连一个圆筒火药匣都精美异常。 一共五个弹巢,那这样的话。 陈九试著掰了一下转轮枪机….. —————————————— 霍华德接连翻看著,突然大笑。 “有了这些,斯坦福和霍普金斯也得低声下气来见我……” 他举起其中一页文件,墨水笔跡在晨光中清晰可见:“1867年3月,支付参议员康尼斯特別諮询费5000美元;同年6月,赠予土地证券价值22000美元…” “上帝啊…” “斯坦福那帮老狐狸…” “特別諮询费5000美元!知道加州州长的年薪吗?不超过3000!” “这是什么?” 陈九挑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日期和数字。 “死亡名单。” 霍华德的英文十分急促,他忙著翻阅其他帐目,完全没照顾刘景仁的翻译速度,“唐纳关每具华工尸体都能折算成补贴,雪崩?哈!那都是董事会的金矿!” 刘景仁转译的话在场眾人都听见了,却冷漠得没有任何反应。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霍华德终於反应过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復自己过於激动的深情,他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画著標线的地块详图,“这才是真正的宝藏。中央太平洋铁路在东部平原的土地赠予券,足够买下半个萨克拉门托。” “可惜了,这些不能动....” 潮湿迷濛渐渐散去,阳光照射在帐本上。霍华德的声音突然压低:“陈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四大董事能垄断加州政治吗?” 他不等回答,手指戳著帐本上的数字,“这些不是贿赂记录,是权力交易的价目表。每个数字背后都站著一位议员、法官或者州长。” 陈九明白这个白皮胖子眼中的狂热从何而来。咸水寨的衙役、县太爷,那些被强行盖下红印的田契地契,都是一样的。 只不过眼前这场游戏,比起新会老家,放大了无数倍。 “你想用这些怎么做?” “当然是换取政治庇护,找到合法暴力。” 霍华德掏出手帕擦拭脸上一直紧绷僵硬的肌肉,“平克顿侦探社为什么敢隨意抓人?因为他们有政客签发的特许状。你们要是敢在明面上杀几个人,明天就会上巡警的抓捕名单;但如果是奉命镇压暴乱,那就是合眾国的英雄。” “像平克顿这种暴力武装,如果没有铁路公司和政客站在身后,不会囂张地到处滥用公权力和私刑。” 霍华德看著陈九冷漠的眼神,笑了笑,他顺手擦拭金条,主动递给陈九:“別误会,我需要你们的刀,你们需要我的』合法外衣』。咱们后面合作的日子还长著…” “天已经亮了,我要儘快赶回去表演忠心,不能引起铁路董事的怀疑,我要带著这些帐目和那一袋子现金走,然后装作宿醉的样子去痛哭流涕。” 他又指了指刘景仁,“他需要给我当马夫。” “钱和人都给你,但是他只负责送你到家,然后就会离开。帐本不行。” “为什么?” 霍华德脸色骤变,“陈先生,你要反悔?” 陈九抬手打断,摇了摇头,给他指了指马车上的白人律师卡洛还有船运公司的掮客。 霍华德脸色阴沉,根本没看他手指的方向,“我们说好的,帐目归我!” “人救出来再谈条件。”陈九的拇指扳开转轮手枪的击锤,长长的枪管抵住霍华德的太阳穴,“现在,好好想一想,再重新告诉我怎么救人。” 霍华德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芝加哥是平克顿的老巢,你们这些黄皮肤一旦出现就会引起警觉。但今晚的大火给了我们机会。” “我敢打赌,铁路公司绝不会承认是工人暴乱,这让会让国会和民眾严重怀疑他们的安全和管理,股票下跌他们根本扛不住,只会尽全力掩盖舆论,甚至把纵火罪名扣给竞爭对手,指不定还要借著这件事再討要拨款或者新发债券。” “我直接告诉你,他们会怎么做。”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长期操控《萨克拉门托蜜蜂报》、《联合报》,之前还曾迫使经常说他们坏话的《萨克拉门托联盟报》被破產收购。这种媒体垄断能力能让他们迅速统一主流的舆论口径。” “两年前那场大罢工就被定性为暴民骚乱,根本都没提有人员伤亡。实际呢?死了至少几十个!” “出具的调查报告都是偽造的!收买专家,僱佣律师团队偽造证据,这都是家常便饭!” “之前反对派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两方告上法庭,董事会成功將索赔金额从36万美元压至无效!这就是他们在政治层面的能力!你们搞出来的火灾绝对会被他们渲染成外部势力煽动,比如什么南方间谍。” 陈九听完刘景仁的翻译,若有所思。 “所以?” “所以我会主动请罪。” “等下我就去董事面前认罪,承认管理不善,主动请辞,再『戴罪立功』申请去芝加哥『解决麻烦』。只要我暗示能让他们『意外死亡』,董事会一定会派我去。” 陈九眯起眼睛:“你一个人去?” “当然不。”霍华德自嘲式地摇摇头,“肯定会有董事的人陪同,监督我去完成交涉。至於你们…..” 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和你要救的人见一面,看看有没有机会转运囚犯,平克顿运送犯人都是通过铁路公司的特许调度,拿到位置了我会找机会通知你们,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我就只能做到这一步……” “多余的风险我不会承担!” 陈九看著他梗著脖子侃侃而谈,一时间也分不清他是匆忙之前想出来的说辞,还是早有计划。他只是平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再次开口。 “我一路带他们两个鬼佬到这里来,同样是为了这些帐目。” “等他们抄写完毕后,才会考虑什么时候把帐目给你。” “记住了,五十万美钞我不在乎,你要是觉得这些钱足够,咱们最好也不要再见面。但你如果还想联繫我拿到帐目,最好下一次见面直接给我一个可靠的位置,或者展露你的营救行动。总之,救不到人,就別想拿到这个。” “景仁兄,送他一程吧。” 霍华德还想多说什么,刘景仁却不肯再翻译了,他推搡著白皮胖子进了马车车厢,自顾自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 陈九要过捕鯨厂兄弟的黑火药,开始细致地挨个装填弹巢,紧皱著眉头,一言不发。 枪身冰凉,比之前那把小巧的威尔森m1更压手。他拇指摩挲过温润的象牙握把,突然旋身朝三十步外的橡树连开六枪。 树干炸开拳头大的豁口,弹孔偏差不足一掌,只两发打空。后坐力震得虎口发麻,他却不由自主地露出满意的神色。 “枪不错。” 布满茧子的手掌摸索著卸下弹巢,快速换上新的,再次一口气击发,这次弹孔全部打上树。 比之前腰间那把威尔森精准十倍。 终於摆脱了十步之內的距离了啊…… 有了多余的弹巢,这把柯尔特1860转轮的威慑力比小巧的m1强过太多。 天光彻底大亮,陈九一枪崩死那个几次被打昏迷的平克顿侦探,把尸体扔到爱尔兰人的营地帐篷边,作为打扰狼群进食的礼物和第一波抵达这里的人的赠礼,隨后带队钻入河谷的灌木丛。 阿吉忍不住小声发问,“九哥,真要信那鬼佬?” “信?”陈九扯动嘴角,“现在我只信子弹和刀。” 河谷转弯处,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萨克拉门托。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蜿蜒的支流上,那里现在只剩粼粼波光。 ———————————————— 金鹰酒店。 酒店矗立在第七街与k街的交匯处,这座於1850年代末大洪水后重建的砖砌建筑,以其深红砖墙与铸铁窗框彰显著淘金热时代的財富野心。今年刚刚完成的二次扩建工程使其主体结构延伸至三层,红色的山形屋顶十分显眼,一举成为了萨克拉门托人气最旺的酒店。 临街的立面採用对称式布局,第一层是硕大的拱形落地窗,十分气派。 一层角落的餐厅。 狭长厚重的木吧檯占据大厅中央,檯面上排列著镀锡铜质啤酒泵,连接著地窖中的橡木酒桶。墙面贴满一人高的深褐色的松木板装饰。 餐厅北侧设有一排包厢,垂掛的深绿天鹅绒帘布將空间分割为小块的商谈密所。每张木方桌上都摆著镀银烛台,十分高档,但是供应的餐食和酒水却很平价。 也因此成为萨克拉门托有些小钱的人约会商谈的首选之地。 此时正是早上用餐的高峰期,这里供应著新鲜的牡蠣和牛骨浓汤,餐厅里挤满了牧场主、绅士和商人。 刀叉碰撞瓷盘的声响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淹没。 威尔逊和刘景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半冷的咖啡和摊开的几份报纸。 刘景仁换了一身得体的西装,眼里满是疲惫,黑色礼帽下露出发乌的眼袋,后脑勺有些隱隱的刺痛,强打著精神。 他直到坐下才开始细想这两日一连串的谋划,他仅仅是一个执行者都尚且茶饭不思,头疼欲裂,九哥比他何止累过几倍。他又是如何,又怎么能保持冷静,面色不改? 他撑起打颤的眼皮看向桌面,最上面那份《河谷先锋报》头条赫然印著: “中央太平洋工业区遭袭!南方叛军余孽捲土重来?” 副標题则更加耸动:“爱尔兰工人与守卫火併,金库遭劫,损失惨重!” 威尔逊啜了一口咖啡,也有些无神,夜里只是草草睡了几个小时,数次惊醒。刘景仁则压低帽檐,余光扫视著四周。 “听说了吗?昨晚工业区炸了!”隔壁桌一个戴圆顶礼帽的商人拍著报纸,唾沫横飞,“我表弟在铁路公司当会计,说金库被炸开,银幣撒了一地!” “南方佬乾的?”对面的人皱眉,“报纸上说是『前邦联老兵』……” “放屁!”一个红脸壮汉拍桌,声音粗糲,“南方佬早死绝了!我看就是那群爱尔兰醉鬼自己抢的!” “可守卫的尸体附近全是爱尔兰人,互相廝杀,像是內訌……” “內訌?哈!”商人冷笑,“你信?铁路公司那群狗养的守卫,平时连个铜板都看得死死的,会让那群红毛酒鬼占了便宜?” 他对面的同伴赶紧让他放低声音,这里的包厢有时候铁路的高管也会来。 刘景仁的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威尔逊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威尔逊的声音虽然低沉,却难掩亢奋。 何止是成功,是大获成功! 南北战爭距离总统发布胜利公告,宣布“所有武装抵抗已彻底终止”到现在刚刚三年。 战爭期间拉满的军需品供应不復存在,无数联邦退伍军人涌入劳动力市场。退伍老兵加上工厂裁员,北方各个州几年间纷纷有过罢工潮。 满街都有醉酒闹事的退伍士兵。 城市在高速发展,资本家和政客赚的盆满钵满,小商人和底层老百姓的生活却没有变得更好。 当战爭结束,铁路资本完成原始积累转向金融投机,依附其生存的小商业生態迅速荒漠化。 收入下跌、行业恶性竞爭、城市公共服务缺失、不断增加的税务、铁路公司垄断流通贸易,一切的一切都让人烦躁。 这时候突然冒出一个“南方老兵”带领反叛群体抢劫火车的报导,让不少心有不忿的人暗自叫好。 还意外得让有些喜欢发散传谣的人把他们和工业区大火扯上了关係。 主要那个先锋小报上写的確实传神,仿佛人亲眼所见。 餐厅里的不少人都信以为真,认为真有一群“南方老兵”打著復仇的名义杀进萨克拉门托。 暴徒自然有铁路公司和政府头疼,跟他们有什么关係呢。 雄踞萨克拉门托,不停打压异己,吞併小公司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几乎把住了整个城市的命脉。他们的霸道行径早已经让很多人不满。 窗外,萨克拉门托河的方向仍飘著滚滚黑烟,盘踞不散。 (转轮枪的图放在这里,圈子里发的被吞了,作家等级比较低,不能插图) 第14章 疑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4章 疑云 河岸边。 中央太平洋工业区的大门前,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却挡不住蜂拥而至的记者和看热闹的市民。 “让一让!让一让!” 一名警长挥舞著手里的棍子,试图驱散人群,但无济於事。记者们高高站在马车上,人群里架起笨重的照相机,想要捕捉到废墟里面“精彩”的照片。 满目疮痍的园区,焦黑的工业厂房、地上乾涸的血跡,还有被拖行的尸体。 “这绝对是一伙人!”一个瘦高的记者兴奋地记录著,“手法和昨天火车劫案一模一样!都是炸药,都有爱尔兰人参与!” “可那伙劫匪不应该抓紧跑吗?这次死的全是守卫和爱尔兰工人!”有人反驳。 “我看就是內訌!” “那更可疑了!”记者压低声音,“听说金库里的银幣少了一大半,可尸体身上却搜出不少……像是分赃不均,自相残杀!” 不远处,铁路董事查尔斯·克罗克正和一名负责治安的政府官员激烈交谈,脸色铁青。 “这绝不是意外!”克罗克咬牙切齿,“有人策划了这一切!” “可证据呢?”官员皱眉,“目击者要么死了,要么口径不一。有人说看到守卫发了疯,有人说是华工,还有人说是铁路董事安排的种族屠杀……” 说完他还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位董事的微表情。 “华工?”克罗克冷笑,“他们有这个胆子?有这本事?” “至於铁路董事安排的种族屠杀这种谣言,呵,谁会安排这种事,枪杀自己工厂的工人,烧掉自己的仓库?” 嗯? 克罗克说完微不可察的迟疑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不翼而飞的保险箱让他心里惴惴不安。 工厂烧毁,工人死亡都尚且有办法挽回,炸开的金库损失虽然惨重,但以铁路董事的身家也不至於,唯独保险箱的名单和帐目是绝对的禁忌….. “那您怎么解释金库的爆炸?普通暴徒可不会用铁路爆破队的手法。” 克罗克哑然,拳头却悄悄攥紧。 一种可怕的联想悄悄浮现在脑海,挥之不去。 ———————————— 浓烟尚未散尽,工棚的柵栏外,上百名爱尔兰工人被警察围堵在空地上。他们衣衫凌乱,有的脸上带著淤青,有的醉意未消,双眼布满血丝,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空气中瀰漫著焦烟、血腥和劣质威士忌的混合气味,让人作呕。 一个满脸雀斑的壮汉攥紧拳头,衝著面前咄咄逼人的警察怒吼:“我们什么都没干!昨晚上就在工棚睡觉,被枪声惊醒就发现著火了!”他的声音嘶哑,“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不去抓凶手,反倒来审问我们?” 警察队长理察冷笑一声,手指敲打著警棍:“我没问这个,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拿钱?” “fuck!你说什么?!”工头猛地往前一衝,被两名巡警架住肩膀按了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怒骂,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正砸在里查德鋥亮的皮靴上。 “杀人的事你们不管,就在这紧抓著钱的事不放!”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肖恩咬牙切齿地骂道,“你们这群铁路公司的狗腿子!” 理察眼神一冷,抬手一挥。两名巡警立刻衝进人群,揪住肖恩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 “老实点!” 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肖恩脸上,他的嘴角瞬间裂开,鲜血顺著下巴滴落。 “跑掉的都有谁?快交代!”理察逼问道。 “鬼知道!说不定是守卫他们自己贪掉的钱!”肖恩吐出一口血沫,狞笑著挑衅。 “你去问死人吧!” 就在这时,一个年长的爱尔兰人推开人群冲了出来。他的眼睛通红,指著不远处地上的一滩血跡,声音颤抖:“我弟弟死了!被枪打的!你们警察不管,反倒在这里逼我们?” 这句话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怒火。 “对啊!” “就是!” “別审问了,快去抓真凶!” “滚蛋!资本家的狗!” 爱尔兰工人们开始向前逼近,警察们下意识地后退,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理察皱了皱眉,举起警棍示意他们冷静:“退后!都退后!” 但已经晚了。 老人猛地揪住理察的衣领,声音嘶哑如野兽:“你们不去查那些黄皮猴子?昨晚我明明看见就是他们在假装守卫开枪!” “这些就是清国人策划的復仇!”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火药桶。 “对!华工呢?” “他们被赶出工业区没了工作,肯定是他们怀恨在心!” “一定是他们干的!” 人群的怒吼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捡起地上的石块,有人抄起木棍。警察们脸色变了,其中一人低声对理察道:“队长,要不要开枪镇压?” 理察咬牙,抬手示意他们別轻举妄动。他知道,一旦开枪,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去查查华工的登记册。”他低声命令一名警员,“看看昨晚有没有华工混进来。” “你留在这儿安抚,別再闹出乱子了。”他又对另一名警察说道,“儘快查清都有哪些爱尔兰人趁乱跑了,这些人很有可能拿了钱跑了……” 在愤怒的人群中,並非所有人都在真心抗议。 角落里,躲在人群后的爱尔兰人正悄悄摸著衣服里的一把鹰洋,那是他昨晚趁乱从地上顺走的。他的眼神闪烁,既害怕被警察发现,又怕被工友们揭发。 他藏的不多,还抱著侥倖心理,没和那些跑出去的爱尔兰人一样一去不回。 他们不知道抢了多少,已经不需要这份工作。 “喂,丹尼,你昨晚去哪儿了?”旁边有人突然问道。 丹尼浑身一僵,乾笑两声:“我……我听见枪声就躲起来了啊,怎么了?” 那人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继续追问,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你们这群狗娘养的!”带头推搡的工头猛地撞开一名警察,夺过他的警棍,狠狠砸在地上,“我们死了兄弟,你们却只关心钱?!” 警察们终於拔出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最后一次警告!退后!”理察厉声喝道。 但爱尔兰人已经彻底被激怒了。 “来啊!开枪啊!”伤心至极的老人张开双臂,挑衅地往前迈步,“看看明天报纸上怎么写,』警察屠杀爱尔兰工人』!” 理察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这场对峙再持续下去,只会演变成流血衝突。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天空,所有人瞬间僵住。 远处,一队全副武装的平克顿侦探正骑马赶来,领头的男人,平克顿队长正冷冷地扫视著人群。 “闹够了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铁路公司钱雇你们干活,不是让你们造反的。” “滚回去!” 爱尔兰工人们沉默了,但眼中的怒火併未熄灭。 平克顿的野狗….. 这群人和警察不一样,是真的敢开枪。 这场仇恨,才刚刚开始。 ———————————— “封锁现场。”平克顿派出的小队首领格雷夫斯低沉地命令,目光扫过扭曲变形的金库大门,“別再让任何人靠近。” 几名平克顿侦探立刻散开上楼,驱赶著办公楼周围的人群。格雷夫斯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地面的碎石,露出爆炸后残留的黑色火药粉末。他捻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嗅了嗅。 “黑火药。”他冷冷道,“硫磺味很重,纯度不错,不是普通民用货。” 这是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的男人,曾在南北战爭中担任联邦军独立中队的参谋,上尉军衔。 南北战爭结束后,无数联邦退伍军人涌入就业市场。平克顿侦探社创始人平克顿曾担任北军情报主管,深知退伍士兵的战术素养与纪律性价值。战爭结束后,侦探社主动吸纳退伍军人,在雇员中比例很高。 格雷夫斯作为战时上尉,深受重视,担任加州的区域指挥官,管理地方分支机构,全权负责这一区域的铁路安保。 助手蹲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导火索的燃烧痕跡很均匀,长度也计算得很精准,足够爆破手撤离到安全距离。” “这是老手乾的…..” 格雷夫斯点点头,目光沿著地面搜寻,很快在几块碎石间发现了一截未燃尽的导火索残段。他小心翼翼地拾起,递给自己的助手。 “芯浸过硝酸钾,燃烧速度稳定。”年轻助手低声分析,“这是专用的导火索,市面上很难搞到。” “铁路爆破队用的就是这种。” “他们应该是先去仓库那里抢的,这么短的时间,撤离的也很快,是提前做了计划,很有条理。” “这是內部人士做的,对工业区很熟悉。” 格雷夫斯站起身,目光阴沉地望向远处仍在冒烟的工棚区,“问题是,谁有组织这么大规模袭击的本事?” 爱尔兰人?清国人?还是另有其人? 助手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著:“萨克拉门托掌握爆破技术的,除了铁路公司的爆破队,就只有一些退役的联邦军工兵。” “建设期后面爆破队全是清国佬负责。”格雷夫斯冷笑,“你怎么看,那群苦力有没有这胆量?” “华工?”助手微微皱眉,“他们除了能闹出点罢工还会干什么?这群人连枪都不敢拿。” 格雷夫斯没有回答,而是走向金库大门。钢铁门板被炸得向外翻卷,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狰狞缺口,边缘的金属呈现出熔化的痕跡。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层黑灰。 “几个炸药包放置的点位,衝击波集中向內部释放。”他低声道,“这不是一般技术工的水平,他们知道如何最大化破坏力。” “能有这么熟练的水准,我更倾向於是铁路上的工人所为。” “联邦工兵,哼….” 助手跟上来,突然注意到地上散落的几枚墨西哥鹰洋,其中一枚沾著暗红色的血跡,半埋在碎石中。他弯腰捡起,翻转看著背面的天平浮雕。 “钱没拿乾净,还留下很多。”他若有所思,“抢劫的人很匆忙,或者……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格雷夫斯接过银幣,眯起眼睛:“爱尔兰人不会这么粗心,他们恨不得把每一分钱都塞进裤襠里。” “我看了几份报纸上火车劫案的报导,有一份很有意思,里面直接指向南方老兵。”助手推测,“邦联有没有可能?不少邦联退伍兵流落西部,他们懂爆破,也恨铁路公司。” 格雷夫斯摇头:“南方佬更喜欢直接刺杀权贵,而不是炸金库。而且….” “外面死掉的守卫是被近身干掉的,刀伤精准,喉咙和心口,一击毙命。” “负责暗杀的一定是冷兵器专家。” “南方佬没这本事。” “更不是那群爱尔兰土农民,他们只会乱劈乱砍。” 助手仍有些怀疑,“可哪来的这种狠角色?” 格雷夫斯摇了摇头。 远处,几名侦探拖下来一个浑身瘫软的爱尔兰工人,那人满脸惊恐,结结巴巴地说著蹩脚的英语:“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喝醉了……到处乱跑!” 一名侦探凑过来小声耳语,“在工业区外面抓到的,这个蠢货抢了四百多枚银幣,在妓院跟人炫耀, 被那个女的举报了。” 格雷夫斯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们工棚昨晚有没有辫子佬混进来?” “清国人?”爱尔兰人瞪大眼睛,“那群黄皮猴子?他们敢来我们这儿?早被揍死了!” 助手在一旁低声提醒:“头儿,要不要派人去查查中国沟。” 格雷夫斯鬆开爱尔兰人,点了点头:“找人先去盯著,咱们这些人的面孔太扎眼,语言不通,也问不出什么。找几个会黄皮猴子的话的人过来。” “还有,外面把守卫和爱尔兰人放在一起的手段並不高明,也不是摆给咱们看的,那些记者疯了一样的乱写,找人也去警告一下他们。” “你这就安排人去。” 格雷夫斯站起身,一边沉思著一边和助手走到办公楼外,他环顾四周。大火之后的废墟、散落的血跡和银幣、守卫的尸体……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太巧了。”他喃喃道,“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搅混水。” 助手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头儿,我们现在怎么回復?铁路公司高层施压,要求儘快给出结论。” 格雷夫斯冷笑:“他们当然急,金库被炸,爱尔兰人死伤无数,董事们现在怕是后心都湿了。” “让他们等著!” 他走向自己的马,从鞍袋里抽出一份手写档案,递给卢卡斯。 “查查最近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堂口,尤其是和之前组织罢工的那伙人有联繫的。” “您真觉得有可能是清国佬乾的?”助手仍有些难以置信。 格雷夫斯翻身上马,目光阴鷙:“南方老兵、爱尔兰暴徒、火车劫案……这些线索摆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 他顿了顿,低声道: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我们,才刚刚摸到棋盘。” 第15章 小镇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5章 小镇 河谷平原,晨。 这里是萨克拉门托通往圣何塞的一处支线铁路建设营地。 属於中央太平洋铁路下属承包商西太平洋铁路公司,依託之前的邮驛系统留下的旅店扩建而来。 这里曾是圣何塞路段的施工大本营,9月这条支线铁路通车之后,这个营地就只剩下五六十个人,负责支线铁路的营运和维护,因此显得有些冷清。 十几座由松木板和帆布混合搭建的工棚错落在铁轨北侧,之前这个数量还要翻上几倍,如今早都拆了带走或者给厨子拿来烧火。 蓝紫色的黑暗还笼罩著营地,阿生已经和其他十几个华工一起蹲在简陋的木板房前吃早饭。 对於重体力的铁路劳工,早上第一顿饭重要性早就用工友的身体证明过,无须多言。 铁路公司的餐食收费很贵,华工们捨不得掏这个钱,早上都是轮著早起做饭。 五点半上工,做饭的人要提前一个小时起床。 铁锅上煮了绿茶沫子,蒸了糙米饭,每人的陶碗上还放了醃的咸白菜、一小块盐渍猪肉还有豆豉。 现在工作没有之前繁重,吃的比之前好上许多。 攻坚期的后半段,因营地与作业点距离过远,他们会携带炒米和干蘑菇,咸鱼干对付一口。 之前这处营地专门雇了华人厨师,罢工期间,曾经故意“断炊”三天,后来营地的鬼佬就自己折腾吃的。 几步外的爱尔兰人也在工棚门口吃早饭。 一大块硬的能当石头的麵包,偶尔还因运输延误而发霉,一片煎咸牛肉,还有两个烤土豆。 来自广东、福建地区的华工人人都有喝茶的习惯,几乎没有发生过痢疾,营地之前几次大规模生病,华工们都大部分倖免於难。 之前因为喝生水,共用饮水器具导致两年前夏季营地爆发霍乱、痢疾,这处千人规模的营地死了近百人。 铁路建设营地多沿河流或临时取水点分布,工人排泄物直接排入水源,导致病菌在水体中疯狂增殖。 还有就是居住太过密集,卫生条件差。 华工坚持饮用煮沸茶水的习惯使其感染率比爱尔兰劳工低很多,只是燃料不好找,之前都要单独派人去收拾干树枝。 另外,因为餐食里面缺少新鲜水果,导致缺乏维生素c引发坏血病,很多爱尔兰劳工出现牙齦溃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后来鬼佬们也开始学习,大早上会煮一锅黑咖啡,吃点不新鲜的蔬菜,咖啡用长柄勺分在个人的杯子里饮用,严禁用勺子轮流喝。 监工们有额外的黄油、新鲜鸡蛋甚至罐头水果。 “快点吃,懒鬼们!” 监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伴隨著皮靴踏在木板上的咚咚声,“太阳出来前要赶到三號路段!” 阿生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糙米饭,不小心咬到了一个碎石子,膈得牙疼,但他不敢放慢速度。上个月,同乡的小弟因为吃饭慢了些,被监工用鞭子抽得背上皮开肉绽。 “阿生哥,今天能分到铲子吗?” 身旁的小顺子低声问道,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比阿生晚来一年,脸上还带著稚气。 阿生摇摇头:“不知道,抢不到的只能用双手。” 他瞥了眼小顺子已经结满老茧的手掌,心里一阵酸楚。他自己刚来时也是这样,徒手搬运碎石,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把石头都染红了。 铁路公司仅提供基础工具,如铁锤、钢钎等,但需从工资中扣除折旧费。 华工营地工具的补给也远远不如白人营地,导致营地內部形成工具租赁经济,老华工出租私藏工具,新来者需要用大米或菸草支付。 公司通过製造人为短缺,將华工拼命挤压,节省了很多工具採购成本,各处营地都被逼的自己修理工具、用土办法干活。 这处支线铁路完工后,大批量的物资都被转移走了,剩下的工具损耗率很高,公司也没有补充,导致现在很多人都得徒手干。 好在,只是一些简单的维护工作。 远处的哨声响起,华工们条件反射般站起身,排成一列走向工具棚。阿生走在队伍中间,习惯性地弓著背,仿佛这样能让他在监工眼中不那么显眼。 营地中央矗立著一座被改造的驛站旅店,粗糲的砂岩外墙仍保留著淘金热时期的驛站招牌,但门廊立柱上已钉满褪色破旧的西太平洋铁路的工程蓝图。 旅店的隔断木板被拆去大半,改造成存放信號灯和扳道工具的库房,曾经供邮驛马车夫歇脚的大厅里,如今堆叠著成捆的替换铁轨和浸满焦油的枕木。 厨房烟道旁歪斜著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著汉字“每日工作记录”与英文“daily work record”、“shift roster”。 工具棚前,爱尔兰劳工们已经挑走了所有完好的铲子和鹤嘴锄,留给华工的只剩下几把破旧的和损坏的工具,几根木棍。 阿生默默拿起一根木棍,这根棍子已经被磨得发亮,一端缠著破布,那是上一位使用者手掌磨破后留下的血跡。 “黄皮猴子们,今天要清理三號路段的所有碎石!”白皮监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地喊道,“干不完活,晚饭就別想了!“ 阿生低著头,和其他华工一起应了声“是”。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快两年,自从他被人贩子以“赊单工”的名义骗来美国,每天都是在鞭子和飢饿的威胁下度过。最初的愤怒和不解早已被磨平,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队伍开始沿著铁路线行进,阿生走在最后。清晨的阳光开始显露,照在铁轨上泛著冷光。他突然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几个黑点正快速向营地接近。 “有人来了。”阿生小声对前面的老李说。 老李头也不回:“別管閒事,干活。” 但几个黑点移动得很快,转眼间就能看出是骑马的人。阿生数了数,有四个人,为首的骑著一匹高大的栗色马,背对著太阳。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他,这不对劲——铁路公司的人不会这样突然地出现。 “监工!监工!” 队伍里有爱尔兰人也发现了,忍不住喊道,指向山坡方向。 麦克雷不耐烦地回头,正要呵斥,目光却顺著阿生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突然变了。他吹响了掛在脖子上的铁哨,尖锐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所有人,回营地!快!” 华工们茫然地停下脚步,爱尔兰劳工则迅速聚拢在白皮鬼佬身边。阿生看到监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转轮手枪,这让他更加不安,监工平时只带鞭子,只有在真正危险时才会亮出枪。 那队人马已经清晰可见,为首的骑手穿著一身黑衣,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阿生能感觉到那人正盯著他们。 阿生的视力很好,他努力眯著眼睛观察。 背对著初升的太阳看不太清,但他还是敏锐的发现了一匹马上的汉子缠著辫子,华人?阿生从没见过这样成群结队、骑著马的华人。 “快走!” 监工推搡著华工们往回跑,自己则和几个爱尔兰劳工垫后,不时回头张望。 马蹄声如雷,四名骑手呈扇形包抄而来,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形成一片混乱。阿生跟著人群拼命往回跑,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爱尔兰劳工的咒骂。 “快!快跑!”麦克挥舞著手枪,声音却开始发抖。 阿生忍不住回头,只见那四匹马突然转向,驱赶著他们乱跑却不靠近。最前面的黑衣骑手,那个戴宽檐帽的男人,他的右手高高举起,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就在这时,路旁的灌木丛中突然窜出五六个身影! “不许动!” “企喺度!” 一声暴喝在阿生耳边炸响。 他惊恐地看到几个持长枪的华人不知何时已经潜伏到队伍旁边,黑洞洞的枪口正直指麦克的后背。后面又慢慢踱出了几个,其中一人穿著褪色的蓝布衫,辫子盘在脖子上,手里还拿著一把长刀,刃口上还沾染黑褐色的痕跡。 这伙人都是黑头髮,大部分都剪了辫子,眼神凶悍非常。 麦克僵在原地,举枪的手慢慢垂下。阿生注意到这个平日趾高气扬的爱尔兰人此刻面如死灰,嘴唇不住地颤抖。 四匹马此时才缓缓靠近。黑衣骑手勒住韁绳,栗色马喷著鼻息,前蹄不安地刨著地面。阳光终于越过他的帽檐,照亮了那张稜角分明的脸——短髮、方頜、左脖颈一道明显扭曲的疤痕,眼神不著一丝色彩。 阿生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华人——不梳辫子,不弯腰,不躲避白人的目光。这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麦克的样子,就像在看一只螻蚁。 “gun,put down。“ 短髮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麦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枪在指间摇晃。持长枪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手一掐一抖,麦克低吼一声,胳膊像麵条一样失了力气,额角瞬时就渗出了细汗。 短髮男人抽出马鞭。 麦克的手枪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跪下。” 这个命令是用英语说的,语调平静得可怕。麦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阿生看到他的裤襠渐渐洇出一片深色,这个动不动就鞭打华工的恶魔,居然嚇尿了。 短髮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他拾起麦克的手枪,在手中掂了掂,突然转头看向一直偷瞄他的阿生。 “你,”他用带著四邑口音的粤语问道,“叫咩名?” 阿生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阿…阿生。” “林阿生。” 男人点点头,“四邑人?边个地方嘅?” “江门的….” “你是新会人?”那男人有些惊讶,多看了他几眼。 新会的陈姓、林姓都是大姓,除非像是他这种旁支中的旁支,应该不至於活不起。 “点解来的这?” 阿生听见熟悉的语言,心里的忐忑稍稍少了几分,说话也利索不少,“老家到处都系械斗,食唔饱饭,田亩都遭人毁咗。” “家里人送我过海来的。” 短髮男人点了点头,將手枪隨手递了过来:“拿著。” 阿生呆住了。两年来,他连碰一下工具的资格都要爭取,现在却有人把枪——这鬼佬监工最珍视的权力象徵,递到他面前。 “九哥给你,就拿著。” 旁边一个脸嫩的汉子不耐烦地催促。 阿生这才如梦初醒,颤抖著接过那把沉甸甸的转轮。金属枪身还残留著麦克的体温,握把上刻著粗糙的防滑纹。这触感如此陌生又如此真实,让他眼眶发热。 陈九已经转向其他华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 没有人出声。爱尔兰劳工们挤作一团,眼神惊恐;华工们则面面相覷,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又隱隱期待著什么。 “林阿生,带住呢啲人跟喺我后面。” “敢开枪唔敢?” 林阿生啊了一声,还来不及反应,那男人继续下令。 “崇和,阿吉,带人去控制营地。其他人检查一下有没有武器,缴械,清点物资。” 他的手下立刻行动起来,动作之熟练让阿生想起老家那些训练有素的“保乡团”。不到一刻钟,整个营地就被完全控制:瞭望塔上站著持枪的华人哨兵,仓库被封锁,所有白人都被集中到空地中央,双手反绑。 小顺子悄悄蹭到阿生身边,眼睛亮得惊人:“阿生哥,刚刚同你讲话嗰个人……佢系边个啊?” “他问你是不是新会人,佢同你是同乡?” 阿生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手枪握把。他也想知道答案,这个如神兵天降,瞬间顛覆了营地权力结构的男人,究竟是谁? 陈九此时正站在改造过的驛站旅店门前,仰头看著那块褪色的铁路工程蓝图。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如刀刻般锋利,无意识扫过来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阿生突然注意到他腰间还別著一把精致的转轮手枪,象牙枪柄上雕刻著繁复的纹。 “阿生!”陈九突然回头喊道,“过来。” 阿生浑身一颤,差点把麦克的手枪掉在地上。他小跑过去,心臟狂跳不止。 凑近了之后发现,原来他的年纪也不大。 陈九指著蓝图上的某处:“这里,是你们平时干活的地方?” 阿生凑近看,点头如捣蒜:“是、是的,三號路段。今天本来要去清理碎石…” 第16章 鬼信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6章 鬼信 陈九站在营地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佝僂著背、眼神躲闪的华工,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捕鯨厂的人眼里总是带著温暖的善意,唐人街的失业华工带著困窘的麻木,六大会馆和致公堂的人眼里常常带著审视和狡猾。 而到了萨克拉门托,无论是中国沟还是这处铁路他营地,这里的人则更像自己的老家乡亲。 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忍耐下来的小心,磨灭了自尊之后的沉默。 那是整个身子缩在一起,眼神偷偷上瞟,隨时会跪下来的姿態。 像偷吃垃圾的野狗… 这些人与他素不相识,却因同样的肤色和命运被捆绑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阿生,声音低沉而清晰:“呢度有几多人?有冇会简单讲英文嘅?” 林阿生愣了一下,隨后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有,有!老李头会少少英文,他来了四年,平时都系他同鬼佬沟通。”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急切,仿佛生怕回答慢了会惹怒这位突然出现的“大人物”。 陈九点点头,示意他把老李头带过来。林阿生转身跑向人群,不一会儿,拉著一个年约五十、满脸皱纹的老者走了过来。老李头的背微微驼著,双手粗糙得像树皮,眼神中既有敬畏,又带著一丝疑惑。 “爷问你话呢!”林阿生小声提醒道。 老李头这才回过神来,恭敬地低下头:“对唔住,呢位爷,您有咩吩咐?”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指了指不远处铁轨旁松木桿上架的电线,问道:“这里有没有『电线信』?” 老李头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眉头微皱,似乎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陈九又补充道:“就是鬼佬用来传信的东西,通过电线传的。” 老李头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有,有!我们叫呢个『鬼信』,因为都系鬼佬负责嘅。之前我们有急事想传信到其他同乡,佢哋收我们一个字一美元,贵到要命!” 他说著,脸上浮现出愤懣之色,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小心翼翼地观察陈九的反应。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继续问道:“电报机喺边度?” 老李头指了指营地另一侧的一间木板房:“在监工宿舍隔邻,有个『字房』,平时根本唔准我们接近,话系怕我们弄坏咗机器。” 陈九的目光顺著老李头的手指方向望去,那间木板房看起来比周围的工棚要结实一些,门口还钉著一块写著“office”的牌子。他沉吟片刻,对老李头说道:“把那个监工带过来。” 很快,被反绑双手的监工麦克被推搡著带到陈九面前。他的脸上还残留著恐惧,裤襠的尿渍已经干了,但浑身仍止不住地发抖。 平日里他就是个被欺负的,要不也不会被留守在这处营地里,没酒没女人,除了帮穷鬼发电报挣点外快,没有任何油水可捞。 谁成想,这样孤悬在河谷平原上的小营地也能有人来抢劫? 这里哪有钱? 老李头站在一旁,显得有些侷促,显然对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监工仍心存畏惧。 陈九看了老李头一眼,淡淡道:“问他,电报机是不是正常,我们要发电报到萨克拉门托。” 老李头咽了咽口水,硬著头皮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对麦克说道:“machine…good? we…send message…sacramento.”他的发音生硬,语法混乱,但麦克还是听懂了。 麦克连忙点头,用英语快速回答:“yes, yes! the telegraph is working! i can send a message for you, just don’t hurt me!”他的声音带著哭腔,眼神不断瞟向陈九腰间的枪。 老李头转头对陈九翻译道:“他说电报机没问题,可以帮我们发信,求我们別伤害他。” 陈九冷笑一声,对麦克说道:“带路。” 麦克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带著陈九一行人朝“字房”走去。周围的华工们纷纷让开一条路,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从未见过监工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更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用枪指著监工的头,让他为自己服务。 他们不怕铁路公司的报復吗,不怕鬼佬带人来“教训”他们吗? 就算有枪,又怎么能在鬼佬的地盘如此囂张? 他们躲的远远的,甚至开始担心起鬼佬“秋后算帐”,打定了主意做鵪鶉。 木板房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著菸草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左侧用木板隔出一个小间,门上掛了锁。 麦克用肩膀顶开门,里面摆著一张木桌,桌上是一台老式的电报机,旁边堆著几本记录册和铅笔。 陈九示意麦克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枪柄上。麦克战战兢兢地坐在电报机前,手指微微发抖,小声问道:“what…what should i send?” 陈九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金鹰酒店,威尔逊先生。”他將纸条推到麦克面前,冷冷道:“发这处营地的地址,其他什么都不要。发错了,你知道后果。” “翻译给他,不过是发一封电报,不要做多余的事。” “惹到其他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听完老李头磕磕巴巴的英文,麦克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铅笔,在记录册上写下营地的坐標,然后拿起对照的册子一个一个转成莫尔斯码,开始操作电报机。噠噠的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陈九的目光扫过房间,注意到墙上掛著一张铁路线路图,上面標註了几处重要的站点和营地。他的眼神微微一动,但很快又恢復了冷漠。 几分钟后,麦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小心翼翼地说道:“sent…it’s done.”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陈九点点头,对老李头说道:“问他,萨克拉门托那边如果回信这里能不能收到。” 老李头连忙翻译,麦克点了点头,附带上了解释。 电报会发到萨克拉门托电报局,然后转到金鹰酒店的电报机,如果金鹰酒店没有电报机,还需要人工送信,整个过程慢的话需要一天,回信没有那么快。 他怕陈九短时间等不到回信直接崩了他。 陈九听完,这才收起枪,示意阿吉將麦克带出去,单独关起来。 “九哥,接下来怎么办?” 身旁捕鯨厂的汉子低声问道。 陈九的目光落在电报机上,那复杂的按键和线圈对他来说如同天书。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表面,突然想起霍华德提到的“合法暴力”——这些电线能瞬间將信息传递到千里之外,比最快的马还要迅捷。 洋人高人一等的权力,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机器里啊。 这些与铁路网平行的电报线路串联起了遥远的距离,可以让几千里之外的人快速通信。如若不是赵镇岳派人给他白纸扇的电报,他还不知道这种奇蹟一样的事物,也不会有寻找铁路营地之举。 这片美洲大陆上,到处都是新奇强大的机器,他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等。”陈九简短地回答,“刘景仁收到电报会知道怎么做。现在,我要看看这个营地。” 他转身走出』字房』,迎面撞上等在门外的阿生。这个年轻华工手里还紧握著那把从麦克那里缴获的手枪,姿势彆扭却充满保护欲。陈九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枪时的样子,同样笨拙,同样陌生中混杂著一丝兴奋。 “带路。”陈九对阿生说,“我想看看你们平时怎么活的。” 阿生愣了一下,隨即点头如捣蒜:“好、好的,爷…这边走。” —————————————————————— 威尔逊推开《河谷先锋报》报社的木门,迎面就是浓浓的油墨和纸张的气味。 这两天的疯狂印刷让整个报社都显得过分拥挤。比起之前的萧瑟样子像是走错了地方。 报社的大厅塞满了人,几张木桌上堆满了凌乱的稿件和排字模具,角落里放著几台老式印刷机,机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渍。 穿著脏兮兮工装的排字工人正低头忙碌,听到门响,抬头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仿佛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威尔逊手里攥著刚写好的《南方孤狼》第二篇稿件,內容直指萨克拉门托工业区纵火案背后的阴谋——在文中他大胆推测,这场大火並非意外,而是火车劫案大盗“南方孤狼”对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復仇。第一篇稿件引起的热烈反响让他斗志昂扬,昨晚整夜都在斟酌文字。 他特意忍耐了一天,看完了其他报纸上对纵火案的报导,又仔仔细细问了刘景仁工业区的细节。索性化名一个私家侦探,仔仔细细分析了所有可能犯下大案的人,最后悄悄引导到了“南方孤狼”身上。 还有什么比一群训练有素的老兵更適合做主角呢? 逆流北上,藏身河谷平原,“正义”復仇,袭击铁路公司,火烧工业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具有浪漫色彩的故事吗? 他保证加州所有对铁路公司抱有敌意的人,所有闺房的小姐都会为这个狂放不羈的男人颤抖! 要是每篇都能引起轰动,到时候出个单行本,就是第二本《基督山伯爵》! 当时《基督山伯爵》在小报上连载,马上引起了轰动,读者们如痴如狂,从四面八方写信到报馆打听后续剧情,甚至有人赶到印刷厂买通工人提前看內容。 要是真能这样,他就是美洲新兴的大作家! 然而,还没等他走向主编办公室,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就从里面传来。 “你们以为背后站著铁路公司,我就怕了你们?!”一个沙哑的男声怒吼著,声音里混杂著愤怒和绝望。 威尔逊和刘景仁对视一眼,放轻脚步靠近。透过半开的门缝,他们看到之前哪个禿顶的报社老板,正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涨红,手指颤抖地指著对面的两个人。 那两个男人穿著深色西装,胸前別著平克顿侦探社的徽章,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另一个则矮壮结实,眼神阴鷙。他们面对老板的咆哮,却显得游刃有余,甚至带著几分轻蔑。 “鲁森先生,我们只是来传达一个『友善』的提醒。”高个子侦探慢条斯理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河谷先锋报》最近刊登的內容……有些过於『激进』了。” “你们在报纸上刊登尸体照片,金库照片,还有那个可笑的南方老兵的故事,这严重越界了!” “激进,越界?!”禿顶老板鲁森猛地拍桌,桌上的墨水瓶都震得跳了一下,“我的报纸刊登什么还需要你们管?我只是登了真相和猜测,抓捕犯人是你们的事!” “铁路公司工业区的门大开著,里面到处是大火,尸体,还有人在疯狂抢钱,闹得全城不安,还不能让民眾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了吗?” “报社和记者乾的就是这个活儿!” 矮壮的平克顿侦探冷笑一声:“你不用这样胡搅蛮缠,咱们都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些话不能乱说。” “你们想怎么样?”鲁森咬牙切齿,“像对付《联盟报》那样,逼我破產?还是直接放火烧了我的报社?” 高个子侦探耸了耸肩:“那得看鲁森先生的选择了。” 鲁森突然笑了,笑声里带著几分癲狂:“好啊!杀了我!你们敢不敢?现在就拿枪崩了我!”他猛地往前一扑,几乎贴到侦探的脸上,“来啊!开枪啊!” 两个侦探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激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矮壮的那个脸色阴沉,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但高个子拦住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在这时,威尔逊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侦探猛地转头,目光直接刺来。威尔逊心头一紧,但面上仍保持著镇定,甚至还衝他们点了点头,仿佛只是个路过的访客。 侦探们盯著他看了几秒,最终收回目光,冷冷地对鲁森说道:“鲁森先生,希望您能『慎重考虑』。”说完,他们推开威尔逊和刘景仁,大步离开了报社。 —————————— 办公室里,鲁森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的禿顶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面上的一份报纸——正是之前刊登《南方孤狼》第一篇和《工业区大火!》的头版。 这两份报纸直接卖疯了,他的印刷机到现在都是滚烫的。 威尔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將新写的稿子放在桌上:“鲁森先生,这是第二篇。” 鲁森机械地拿起稿子,目光扫过標题——《南方孤狼的復仇:铁路纵火案背后究竟是什么阴谋?》。他沉默地读完了全文,最后长长地嘆了口气,將稿子推了回去。 “抱歉,威尔逊先生,这篇我不能登。” 威尔逊愣住了:“为什么?这篇比上一篇更有衝击力!只要刊登出去,整个加州都会震动!” “你的报纸销量还会翻几番不是吗?难道这两天你的报纸不是卖疯了,金鹰酒店里几乎人手一份。” “你能拿到比其他报纸更多的內容,难道不是靠我给你通风报信,才让你第一时间去了现场?” 鲁森苦笑一声:“是啊,然后呢?我的报社用不了几天就会被查封,或者』意外』失火。”他指了指门口,“你也看到了,平克顿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威尔逊不甘心:“可你刚才不是还在和他们对抗吗?” “那只是最后的挣扎。”鲁森揉了揉太阳穴,“《联盟报》是怎么倒闭的?《蜜蜂报》为什么突然转变立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铁路公司有的是办法弄垮一家不听话的报社。” 他抬起头,眼神疲惫:“我只是个小老板,不想惹麻烦。好不容易让《河谷先锋报》起死回生,现在……也许我该趁著报社还能卖个好价钱,去乡下经营农场。” 威尔逊的心沉了下去。他本以为自己的报导能一鸣惊人,可现在,连好不容易建立合作的发表渠道都要被掐断。 看老板这个样子,恐怕其他报纸也很难接受这篇稿子。 他还是低估了萨克拉门托“无冕之王”的统治力。 “难道……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他低声问道。 鲁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除非有足够强的靠山。” “靠山?” “对,一个大资本,一个能和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对抗的势力。”鲁森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比如……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 威尔逊和刘景仁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鲁森却越说越激动:“中央太平洋铁路垄断了萨克拉门托的交通枢纽,他们用尽手段打压竞爭对手,尤其是加州太平洋铁路!”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份地图,指著萨克拉门托河说道:“中央太平洋铁路的铁路在北岸,而加州太平洋铁路的线路必须从南岸跨河才能接入城市。去年,加州太平洋铁路尝试铺设跨河轨道,结果中央太平洋铁路直接派人破坏轨道,还派武装警卫阻拦,差点引发枪战!” 威尔逊皱眉:“法院不管吗?” “管?”鲁森冷笑,“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董事斯坦福当过加州州长,人脉遍布政界。加州太平洋铁路上个月强行完成轨道交叉,中央太平洋铁路立刻起诉索赔36万美元,结果法院直接压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们有理,而是因为斯坦福先生关照,法官不敢!” 威尔逊反应过来了,突然开口:“所以……加州太平洋铁路现在很缺钱?” 鲁森点头:“非常缺。他们被斯坦福先生用政治手段压制,融资困难,只能依赖高息债券。如果他们能得到一笔资金,就能继续和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对抗。” 他的目光在威尔逊和刘景仁之间游移,最后停留在威尔逊崭新的西装上,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有人能给他们一笔『献金』,或许董事米尔斯先生会愿意『支持』一家敢於揭露中央太平洋铁路丑闻的报社。” 威尔逊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刘景仁。 刘景仁沉默片刻,突然苦笑一声,用生硬的英语说道:“我的主人……还需要考虑。” 鲁森一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隨即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华人才是真正拿主意的! 刘景仁被他的眼神瘮得头皮发麻,拉著威尔逊就起身走人。 祸事了…. 希望这个禿顶老板不会起什么別的心思。 走出报社大门,威尔逊仍有些不甘心,还沉浸在自己又被拒稿的愤怒里:“鲁森的提议其实不错,如果我们能联繫上加州太平洋铁路的董事……” 刘景仁猛地打断他:“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冰冷,“米尔斯是什么人?真正的上流资本家!我们以什么身份去见他?一个暴发户记者?一个华人劳工?” 威尔逊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刘景仁继续道:“一旦他调查你的背景,发现找不到你这笔钱的合法来源,你说他会不会把你和萨克拉门托工业区丟掉的钱联繫起来?会不会把你和铁路劫案丟掉的钱联繫起来?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威尔逊沮丧地抓了抓头髮:“那我的稿子就这么废了?” 刘景仁摇头:“铁路公司能控制萨克拉门托的报社,是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但加州这么大,总有人敢和他们作对。” 威尔逊眼睛一亮。 回到金鹰酒店后,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叫来一名侍者,塞给他10美元:“去买萨克拉门托今天所有的报纸,一份不落。” ”剩下的钱都是你的。” 侍者眼睛一亮,这笔小费抵得上他几天的工资,立刻点头哈腰地去了。 刘景仁坐在窗边,呲笑一声,威尔逊是他亲手从贫民窟一样的出租屋拉出来的,如今靠著脏钱偽装成一个“富商”身份,刚刚装了几天,就已经被奢靡了眼,十美元也能隨手打赏。 穷人乍富,立刻就开始囂张起来。今天因为他被拒稿瞬时就开始慌乱,还暴露了自己,真是个没城府的蠢货….. 这样的人他是真的不想一起合作….. 可是又能如何呢,他们这个黄皮肤连一个堂堂正正说话的身份都没有。 好拿捏就意味著蠢,换一个聪明人恐怕他们早就被吃干抹净。 还有那个胃口大得嚇死人的霍华德,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他嘆了口气,低声道:“我们得换个战场。” 威尔逊看出了他的不快,莫名有些心虚,沉默片刻,陪著笑:“你说得对……既然这里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去別的地方。”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城市的名字——旧金山、洛杉磯、圣何塞…… “总有一家报社,敢登我的报导。” 第17章 开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7章 开庭 侍者抱著一摞报纸和电报走进金鹰酒店的餐厅,厚重的纸张在他怀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脚步轻快,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喜悦。 金鹰酒店有自己的电报机,专门给住在这里的商人或者股票经纪人服务,不仅不收递送费,还贴心地第一时间送到客人手中。 他关注这个频繁在餐厅久坐的“威尔逊先生”已经很久,这人出手阔绰,除了带著上不了台面的黄仆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標准的阔佬。 留意到这点之后,他就一直有意无意地往他身边凑,终於是捞到了十美元的好事! 这足够他挥霍好几天了。 他將报纸放在刘景仁和威尔逊面前的桌上,摆放整齐,將托盘倾斜出恰到好处的諂媚弧度,特意让蓝色信封滑到威尔逊手边。他知道这些不差钱的客人最吃这套把戏,果然,又是一张美钞落进他的马甲口袋。 他的笑容更加真诚,微微鞠躬后离开。 刘景仁的目光落在最上方的那个蓝色信封上,上面標註了威尔逊的房號和名字。 他小幅度地动了下脑袋,看了下身边並没有人关注到这里,直接越过威尔逊的手,提前拿起。 电报上的字跡清晰而简短,是几个印刷字:“河谷平原,圣何塞支线铁路营地。”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字句间来回扫视,仿佛要从这寥寥数语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陈先生他们找到落脚点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威尔逊正埋头翻看报纸,闻言抬起头,“在哪儿?”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刘景仁將电报摺叠之后放进兜里, 威尔逊尷尬地笑了笑,继续翻动手中的报纸,嘴里嘟囔著:“让我看看这两天萨克拉门托的报纸都写了些什么……” 刘景仁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份报纸吸引。那是一份《淘金报》,头版赫然印著几个刺目的大字:“圣佛朗西斯科华人屠杀案即將开庭,真相或將揭晓!”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著那行標题,仿佛要將纸张烧穿。 报纸上写著:主审法官公开谴责“暴民司法是对文明的践踏”。事件回溯:11月25日晚间9时许,一场因华帮纠纷引发的暴力衝突迅速升级为种族屠杀。据本报记者调查,枪战始於两华人帮派爭夺財物。当警员介入调停时,遭流弹击中肩部。 午夜时分,约500名暴徒涌入唐人街,他们高喊“清除黄祸”,搭建临时绞刑架,將华人男子拖至街头处决。据医生报告,受害者尸体呈现“颈部绞痕、肢体断裂及內臟外露”等虐杀痕跡,其中一名男孩仅14岁。 37名暴徒被大陪审团起诉,罪名包括谋杀、抢劫、纵火。 15人將率先受审,其中8名爱尔兰人涉嫌直接参与绞刑。 记者调查到,私下流出的市政会议记录显示,官员担忧“严惩暴徒会激怒选民,影响铁路投资”。 加州法律將谋杀罪限定为“针对白人公民的故意杀害”,而华人移民不被视为完整法律主体。 民主党试图利用审判打击支持共和党的铁路资本家,后者依赖华工建设中央太平洋铁路。 ………. “怎么了?”威尔逊察觉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隨即吹了一声口哨,“哦,那个案子啊,听说死了不少人。” 刘景仁的喉咙发紧,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死了几十,伤者无数……他们烧了几条街。” 威尔逊耸了耸肩,语气轻鬆:“这种事在美国不算稀奇,现在移民越来越多,治安乱的很,警察从来不管。不过这次闹得太大,死了人,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刘景仁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如刀:“背锅?那是屠杀!手无寸铁的华人被当街砍死,妇女和孩子也没放过!” 威尔逊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连忙摆手:“別激动,我只是实话实说。在美国,清国人的命……確实不值钱。” 刘景仁的拳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知道威尔逊说的是事实,但正是这种赤裸裸的歧视让他感到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阅读报导。文章中提到,案件即將开庭,但证据不足,目击者多数失踪,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 “果然……”他冷笑一声,“这就是美国的『正义』。” 威尔逊訕訕地笑了笑,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你真该看看——”他指著另一份报纸上的头条,“这帮报社的记者可真能编,每个报纸上竟然说的都不一样,有说是没有安全生產,有说的劳工暴乱……” 刘景仁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讽:“铁路公司需要替罪羊,这时候把水搅浑,等热度下去了就没人在意了。” “不过写得还挺精彩,”威尔逊兴致勃勃地读著,“嘖嘖,这编故事的口吻,比我差远了!” 刘景仁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淘金报》上,心中的怒火渐渐化为冰冷的决心。如果法律无法为同胞討回公道,那么他们只能用別的方式。 就在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刘景仁的瞳孔微微一缩——是霍华德。 但与往日不同,此时的霍华德衣衫不整,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脸色苍白如纸,眼圈深陷,仿佛一夜未眠。他的脚步虚浮,眼神涣散,完全没了往日的精明与傲慢。 刘景仁刚要起身,霍华德的目光却与他短暂相交,隨即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刘景仁会意,重新坐回椅子上,装作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 霍华德踉蹌著从他们的桌边经过,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威尔逊下意识伸手去扶,霍华德却趁机將一个揉皱的小纸团扔在了桌上,隨后勉强站稳,低声道了句“抱歉”,便径直走向餐厅深处的包厢,背影颓然而孤独。 威尔逊愣了一秒,隨即反应过来,迅速將纸团攥在手心。他环顾四周,確认没人注意后,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潦草的英文: “我已被撤职,而且平克顿猎犬盯上我了。四天后前往芝加哥,火车押送。跟上来救我,否则你们的人必死。——h” 威尔逊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將纸条递给刘景仁,低声道:“出事了。” 刘景仁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眼神骤然冰冷。他沉默片刻,將纸条揉碎,丟进咖啡杯里。黑色的液体瞬间吞噬了纸张,字跡模糊成一团墨跡。 “怎么办?”威尔逊紧张地问,“霍华德要是被抓,你们就危险了!” 刘景仁的目光投向霍华德所在的包厢,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是在威胁我们。” “可他说得没错,”威尔逊急道,“如果平克顿从他嘴里撬出消息,就都完了!” 刘景仁冷笑一声:“你是在担心自己被牵连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不过,他既然主动求救,说明他还有价值。” 威尔逊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救他?” “不全是。”刘景仁压低声音,“陈先生需要他带路去芝加哥救人,但绝不能让他脱离掌控。这次押送,或许是个机会。” 威尔逊恍然大悟:“在火车上?” 刘景仁摇了摇头,揉了揉眉心。 “这件事要发电报给陈先生,让他决定。”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刘景仁的目光再次扫向霍华德的包厢,“你去和他搭话,问清楚火车的具体时间和路线。” 威尔逊咽了咽口水,有些犹豫:“现在?平克顿的人可能就在附近盯著他……” “正因如此,才要你去。”刘景仁冷静道,“你是白人,不会引起怀疑。装作偶遇,閒聊几句,把情报带回来。”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结,端起酒杯朝包厢走去。刘景仁则继续翻看报纸,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四周,警惕著任何可疑的身影。 几分钟后,威尔逊回来了,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他坐下后凑近身子,快速说道:“问清楚了,火车四天后下午从萨克拉门托出发,终点为奥格登(ogden),此处换轨转入联合太平洋铁路,然后到芝加哥。要坐七天的火车,两个平克顿的侦探会全程跟著他。” 刘景仁眯起眼睛沉吟片刻,突然问道:“霍华德的状態如何?” 威尔逊撇了撇嘴:“糟透了,像条丧家之犬。他说铁路公司现在怀疑內鬼,现在工业区所有的管事都被停职,董事在亲自对接工作。” 刘景仁眉头紧皱,他站起身,丟下几枚硬幣结帐,“走吧,我们得抓紧时间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餐厅时,刘景仁微微弯著腰跟在威尔逊身后,最后看了一眼霍华德的包厢。透过半开的门缝,他看到霍华德正独自饮酒,手指轻轻敲打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 河畔的这处小码头瀰漫著鱼腥、腐烂的木头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浑浊的河水拍打著木製码头,发出沉闷的声响。威尔逊捏著鼻子,皱眉道:“老天,这地方比贫民窟还臭。” 刘景仁没有理会他的抱怨,目光扫过停泊在岸边的船只——大多是破旧的平底驳船、小型蒸汽船,甚至有几艘被遗弃的捕鯨船,船身上爬满了藤壶和锈跡。他们需要一艘能立刻买到的船,能在意外来临时作为后路逃跑。 “我们得找一艘能装下至少二十人,还有正规手续的船。”刘景仁低声道。 威尔逊撇撇嘴:“在这种地方?除非奇蹟发生。” 这处船员私下交易的码头是来自金鹰酒店侍者的消息,在两人跑了很多地方无果之后只能来冒险一试。 萨克拉门托作为內河航运枢纽,拥有至少3家专业造船厂,主要集中在城区河岸地带。这些船厂以建造浅吃水蒸汽船为主,接受定製船型,可他们等不起。 船运公司的掮客被刘景仁绑了,现在是不是被九爷杀了都不知道,他根本不敢往那里去。 碰了一鼻子灰,才打听到这处河岸修船工坊,这里有人常充当二手船中介。工人利用维修便利,將客户遗弃或抵押的船只翻新转售。 所谓的“修船工坊”其实是河湾处一片歪斜的木板棚,从码头走进去足足绕了一圈。 六七个赤膊的工人正用撬棍扒拉一条小渔船的甲板,见到生人靠近,立刻停下动作。 还有几个修船工正躺在工棚里睡觉,呼嚕震天。 一个佝僂著背的白头髮老头坐在工棚尽头的木箱上,嘴里叼著菸斗,戴著白色的遮阳帽。浑浊的眼睛打量著靠近的两人。他身旁的招牌歪歪斜斜地写著:“莫里斯修船工坊” 听清楚来意,“买船?”老头啐了口唾沫,“我们这儿只修不卖。” 威尔逊刚要开口,刘景仁已经取出一根雪茄递了过去:“金鹰酒店的汤姆说你们有『无主货』。” 一阵沉默。 白头髮老头突然咧嘴笑了:“早说嘛!”他踢开脚边的烂木板,“跟我来。” 棚屋后方的河滩上,横七竖八躺著七八条木船。 “都是破產公司的抵押品,”白头髮老头敲了敲一条锈跡斑斑的蒸汽驳船,“这条才三百美元,但锅炉得大修。” 刘景仁摇头。 他们走到一艘双桅渔船前,船身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白头髮老头老头訕笑:“这个便宜,八百美元,划到海里肯定散架……” “我们要能用的。”威尔逊忍不住骂道,“不是棺材!” 白头髮老头突然压低声音:“那就只剩『她俩』了。” 河湾最深处,两艘渔船静静漂浮著。大的那条约十八米长,松木船体发黑但结实,甲板上还留著鱼腥味;小的只有十米左右,船尾装著改装过的蒸汽辅助桨轮。 “大的是1856年的鮭鱼捕捞船,去年主人破產抵押的。”白头髮老头跳上甲板,“松木龙骨泡过焦油,再撑十年没问题。小的是爱尔兰人改的走私船,蒸汽机只能辅助转向,但跑起来很快。” 刘景仁大概打量了下大船的接缝处——虫蛀痕跡很少,船舱能塞下很多人。小船的蒸汽阀锈死了,但桨轮结构简单,威尔逊这种外行也能操作。 “多少钱?” 白头髮老头搓著手指:“大船两千五,小船八百。附带『河道清理证』——不然水警会找麻烦。” 刘景仁跳上甲板,检查船体。木头还算结实,虽然老旧,但保养得不错。他蹲下身,敲了敲船舱地板——没有明显的腐烂痕跡。 他突然开口问:“你们能修船?” “当然!这里可是修船坊,我的小伙子们手艺都很好!” 白鬍子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对他的质疑有些不满。 “你们这里......挣不了几个钱吧?” 刘景仁更具“羞辱”的话又飘了过来。 第18章 秘密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8章 秘密 下雨了。 夜晚,雨水將整座城市包裹得密不透风。一辆没有什么標记的黑色马车碾过积水,停在了第七街转角处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前。 车门打开,格雷夫斯迅速钻了出来。他拉低宽檐帽,黑色长大衣的领子竖到耳际,快步穿过雨幕。旅馆门廊的煤气灯在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 南北战爭结束已经將近五年。 他被调派到萨克拉门托——这座依靠內河航运崛起的城市,加州的行政中心,本该是战后新生活的起点。可对他而言,这里不过是一座更大的避难所,一个用来掩埋战爭伤痕的坟场。 他们曾经在马鞍上挥洒热血,用纪律和枪炮为这个国家拼杀。可胜利之后,换来的不过是几块贫瘠的土地,以及政府轻描淡写的承诺。当钢铁时代的列车轰鸣著碾过西部荒野时,铁轨下压碎的不仅是原住民的骸骨,还有无数老兵残存的幻想。 回到家乡的战友们,有的靠著那点可怜的奖金和政策勉强当了农场主,有的则沉溺在酒精和赌桌上,最终一无所有。更別提那些拖著残肢断臂、至今仍在为伤残津贴四处奔波的可怜人。 妻子的信总是写满哀求:“回家吧,亲爱的。”可他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四年的战爭早已將他彻底重塑,那些目睹过的暴行、亲手扣下的扳机、硝烟里迴荡的惨叫……全都成了无法言说的秘密。他甚至不敢在信里提及,生怕那些血腥的字句会嚇坏她。 渐渐地,家人看他的眼神变了,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而他也和许多战友一样,选择了西进,成了资本家的打手,用暴力维繫著自己脆弱的神经。 他曾以为,战爭结束后的世界会不一样——奴隶制瓦解了,经济腾飞了,国家统一了。可为什么……他的生活却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日復一日的麻木与暴戾? 雨还在下。格雷夫斯推开旅馆的门,湿冷的空气被隔绝在身后。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甩不掉。 —————————————— “307房间,”他在心中默念著那个字条的指示,“晚上十点整。” 老旧的木製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格雷夫斯的手在口袋里紧握著他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柄。 这是他在混乱战场生存下来的本能反应。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 “你迟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雨太大了,马车绕了路。”格雷夫斯低声回答,雨水从他的帽檐滴落。 门完全打开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查尔斯·克罗克,这位全美最有权势的铁路公司董事之一,此刻穿著朴素的深灰色西装,没有领结,没有怀表链。 刻意低调的装扮。但那双眼睛,格雷夫斯注意到,依然充满上流人物的审视。 “进来吧,把湿外套掛那儿。”克罗克指了指门边的衣帽架,“威士忌?” “纯的,不加冰。”格雷夫斯脱下大衣,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色三件套。他注意到房间比想像中宽敞,但家具简陋。 一张橡木书桌,两把皮椅,一个酒柜。壁炉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著,驱散了身上的冷意。 克罗克倒了两杯琥珀色的液体,將其中一杯推给格雷夫斯。“坐。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而且时间不多了。” 格雷夫斯接过酒杯,没有立即喝。“您信上说有重要的事,需要绝对保密。” “比你想的重要得多。”克罗克啜饮一口威士忌。 “先说说工业区大火的事,”他的指节敲击著桌面,“我希望在你和董事会正式匯报前能和我先说一说,我听说你们已经找到一些线索了?” 格雷夫斯从內袋取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到用绳子標记的那页。 “工业区的现场痕跡很复杂,但有几个关键点。” “首先是爆破手法,金库大门是被定向爆破炸开的。”格雷夫斯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军事报告,他详细解释了爆炸现场的残留痕跡。 “是铁路爆破队的技术。”克罗克打断他,眼神没有任何情绪的表露,“你在暗示我们的人参与了?” 格雷夫斯摇头:“不,是『曾经』的人。1867年內华达山脉隧道工程结束后,大部分华工爆破手被解散。但有人保留了知识,甚至改进了配方。” 克罗克的指节轻轻敲击桌面:“所以是那些清国工人的復仇?” “未必。”格雷夫斯摇了摇头,他知道面前这个铁路的施工总负责人是真正的华人专家,一手主导了引进华工作为铁路建设的主力,在他面前用不著分析华人的性格和动机。 “那些清国劳工没有这么精湛的杀戮技术,守卫的伤口全是近战冷兵器造成——喉管、心窝、脊椎间隙。下手的人精通如何杀人,甚至知道如何避开肋骨直刺心臟。” 他抬起眼,“爱尔兰暴徒只会乱砍,南方老兵偏爱枪械。这种手法……很少出现。” “所以说?不用绕弯子…” “我一开始倾向於是退伍兵或者接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格雷夫斯吐出这个词,“有几处伤口很像是骑兵马刀和制式短剑造成的。” 格雷夫斯又推过一张照片:散落的墨西哥鹰洋旁,一具爱尔兰劳工的尸体攥著几枚硬幣,指缝间还有未乾的血。 “钱撒了一地,但大部分被带走。留下少量银幣塞进死者手里——”他眯起眼,“这是栽赃。暴徒不会浪费战利品,只有策划者才会用钱製造假象。” 他从笔记本里取出一份摺叠起来的电报,递给克罗克:“您看看这个。” 纸上是潦草的记录,落款是平克顿芝加哥总部。 克罗克快速瀏览里面短短的几行字,没有得到准確的信息,皱了皱眉毛:“傅列秘和那个耶鲁毕业的华人……招供了?” “没有。”格雷夫斯带著一丝烦躁,“他们骨头很硬。但我们的人去查了电报局的记录,傅列秘曾秘密联络过圣佛朗西斯科的华人公司,叫义兴贸易公司,专做海运生意的。” “这是圣佛朗西斯科最大的华人组织,对当地的华人很有影响力。” “之前派去搜捕证人的侦探很多都无功而返,他们纷纷提到了这个组织的名字。” 他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行潦草字跡,“我们之前逮捕傅列秘行动时遭到激烈反抗,那两个清国人临死前的格斗手段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证明他们確实有这样的本事。” “或许就是什么…..东方武术?” 克罗克抽了口菸斗,依旧有些不以为意,“所以这是一场营救行动?炸金库、杀守卫、烧工厂……就为了救个帮他们说话的铁路承包商?” “呵,这么多的黄皮从圣佛朗西斯科过来,冒著生命危险换一条不同种族的人命,你信吗?” “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格雷夫斯整理著手中的调查资料,缓缓开口: “克罗克先生,根据我们的调查,火车劫案的倖存旅客中有多人声称,劫匪被一伙华人击杀后逃走。这些证词虽然零散,但指向性非常明確。” “其中一名旅客描述,那伙华人行动迅速,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专业训练。他们击毙劫匪后,带走了部分財物,隨后消失在河谷中。” 克罗克眉头紧锁,“火车劫案的调查结果我知道,你不用重复…..” 格雷夫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们还抓捕审讯了中国沟的几名清国人。他们交代,几天前中国沟发生了大变动,一伙外来人击杀了原来的堂口领袖,重新建立了秩序,还给青壮年留下了一些枪枝。但奇怪的是,这伙人隨后便销声匿跡,至今没有再现身。” 克罗克的眼神逐渐阴沉:“你的意思是,这伙华人和火车劫案、工业区纵火案有关?” “可能不止是有关,”格雷夫斯目光如刀,“所有的线索都表明,这是一伙从圣佛朗西斯科来的黄皮暴徒,很可能直接受到义兴公司指挥,他们有计划地潜入萨克拉门托,策划了这一系列事件。他们的手法虽然不算高明,但足够有效——栽赃给南方老兵,製造混乱,掩盖真实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特意看了看克罗克的表情,隨后从笔记本又中抽出一份《河谷先锋报》,指著上面的內容说道:“这家报社的老板主动找到了我的人,报导的素材是由一个白人记者和一个华人提供的,而真正掌握话语权的,是那个华人。” “他还专门说了,那个白人看著很有有钱,但是没什么城府。” “这进一步证实了我们的猜测——这伙清国人是目的明確,提前做了计划的,其中至少有一部分人曾经接受过军事训练,行动极为危险。” 克罗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了一下,接著询问:“之前的罢工中,工业区解散了许多华工,这些人现在在哪里?” 格雷夫斯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他们分散在河谷平原,躲避搜捕。我怀疑,劫匪中就有这些曾经的华工参与。更令人不安的是,我们派去调查一处华人营地的侦探至今没有消息,很可能已经遇害。” 克罗克叼著菸斗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格雷夫斯:“这说不通……华工在铁路上干了这么多年,虽然有过罢工和与爱尔兰人的械斗,但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袭击。他们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激进?” 他沉默片刻,突然拋出一个尖锐的话:“格雷夫斯先生,我相信你今夜前来,不只有这些线索,你可以直说。当然,如果你不介意这是一场私下会面的话。” “您什么意思?” 克罗克走近身前,直视著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金库和守卫的问题。就算是他们曾经在工业区做工,熟悉道路,也不可能知道办公楼金库的位置,除非有內鬼带路。” 格雷夫斯轻轻抬头,看著对面这个铁路董事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然,克罗克先生。” “我相信北方军的素质,就是是工业区的守卫再玩忽职守,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被这么多人潜入。” “能够接触到金库还能深夜从容骗过守卫的人选,除了四个董事之外、只有几个人——亨廷顿先生任命的工业区主管霍华德、霍普金斯先生任命的財务主管霍顿,您的弟弟法律顾问,以及斯坦福先生的私人秘书。” “这里面有一个奇怪的点,我第一时间安排了人对他们进行跟踪,同时在调查他们的消费和帐户。” “只是,您也知道,这几个人我没办法採用太过强硬的手段,除非有更直接的证据。” “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格雷夫斯喝完了杯子里威士忌,晃了晃杯子。 “其实,您不私下找我,这一两天我也会去找您。” 克罗克眼睛微微眯起,打量著眼前这个突然强硬的侦探队长,那人眼里蕴藏的意味突然让他有些下意识的警惕。 “你是指什么?” “霍顿是你的人吧?克罗克先生?” “持续两年的时间,霍顿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情人,有个帐户一直在长期接受一个下游公司的资助,两年总计二十万多美金。” “我的人日夜跟踪,整整两天,除了去工业区工作、接受质询和回家之外,他只去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女人,还有就是您。” “他很慌张,非常慌张,甚至走路都能摔跤的那种慌张,你能懂我意思吗?霍顿先生已经快六十岁了,我怀疑他摔这一下能要他半条命。” “这件事要不就是他深度参与了,要不就是工业区劫案丟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以至於这个老头非要事发第一天的深夜偷偷跑去您那里匯报。” “而据我所知,霍顿是霍普金斯先生的亲戚,也是霍普金斯先生直接任命的工业区財务实控人。” “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里面的疑点?好让我在董事会匯报时有合理的藉口。” 克罗克的脸微微抽搐。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威胁我?还是在暗指,是我直接指挥了华工们的暴动?” 格雷夫斯微微摇头,自顾自地倒上了杯中的威士忌,“华工是您提议加入整个建设工程,华工的小队模式和工头制度也是您直接改革组建,在这五年期间,您能影响和控制的华人头目我相信肯定不会少。而且,我听说,你精通那些清国人的语言。” “或者义兴公司的掌权者跟您就有一些利益交换,铁路完工后可是有大批的华工去了圣佛朗西斯科。” “正如您说的,华工没有这个组织性和暴乱的胆子,除非有人在背后给了他们足够的承诺。” 克罗克笑了,表情开始变得有些轻佻,“比如呢?” “比如驱逐爱尔兰劳工,重新採纳华工,比如提高华工的待遇。” “这些足够让那些失业的黄皮猴子玩命,同时再安排一个能骗过守卫的內鬼,例如让这个霍顿拿著您的手写信,或者乾脆就是您直接出面。” ”当然,这个可能性不大,毕竟棋手永远不会亲自下场。” 克罗克坐到椅子上,看著这个侃侃而谈的前北方军上尉,“不够,这些理由都不够。靠著这些猜测,你说服不了董事会,最多让我多一些微不足道的麻烦。” “是的,克罗克先生,我知道这只是一种猜测,並没有证据。” “我听说您是纽约的贫民窟出身?” 格雷夫斯再度尖锐地开口,直接指向面前这位铁路董事的童年,这显然直接惹怒了对面的董事,让他的脸上瞬间带上了阴霾。 “你最好趁我没发火之前把你要说的话说完。” “冷静,克罗克先生,我没有羞辱大人物的癖好。” 他不等克罗克回答,继续说道:“您从贫民窟走到今天,没有接受过教育,精通管理和建设技术、能说至少四国语言,我相信您一定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 “1864年白人劳工短缺时,您突破种族偏见,率先大规模僱佣华工,整个建设期间华工占比达百分之九十,总人数超1.2万。” “上万人的管理,每一段施工的难题,如何提高效率节省成本,都是您在负责。” “您作为施工总负责人,建设总监,发明了分段爆破法,工队承包制,垂直管理模式等等。” “1867年大罢工,也是您带人瓦解了罢工计划。” “压低华工的薪酬,剋扣薪资、抚恤我听说也都是您的安排。” “恕我直言,四大董事里面您做的事情最多,也是绝对的核心角色,可是好像並没有取得应有的回报和地位。” “如今斯坦福先生自称国家英雄,频频出现在上流晚宴和报纸上,亨廷顿先生和霍普金斯先生一个控制財务一个游说国会,霍普金斯先生甚至安排了一个施工段负责人当工业区的施工主管,架空您的权利…..据我所知,好像建设结束,您就被发配到了南方铁路公司和您名下的建筑公司当总裁?” “您掌握的股票也不多吧…好像前一段时间还出让了许多?” “斯坦福先生作为曾经的加州州长,只需要维护好政府关係就可以稳坐最高的位置,亨廷顿和霍普金斯先生从四十年前就开始一起合作,显然,您才是四大董事里面最弱小的那个。” “这样的理由足够吗?” 克罗克点了点头,似乎是被他说服,“差不多了,確实我听下来,一个怀恨在心,抑鬱不得志的董事浮现在眼前,確实好像有足够的理由报復其他董事,后面工业区被毁,整个重建计划都需要我这个建设总监再度掌权。”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看了看窗户下面的马车。 “我猜,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下面还有其他董事安排的枪手?” “是亨廷顿还是霍普金斯?” “斯坦福先生在犹他州和联合太平洋的董事谈判过渡地段的铁路运营权,应该还没有回来。” 克罗克不屑地冷笑,“哦,我知道了,你既然有这样的怀疑,还要来私下见我….” “是为了从我身上讹诈一大笔钱?还是为了获得股份或者债券?” “你不如说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格雷夫斯笑了笑,“都不是,克罗克先生,我还没有说我的结论。上面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和分析而已。” 克罗克有些惊讶,重新打量这个北方老兵。 “你並不是工业区纵火案的真凶,而是另有其人,至於是谁,我已经不想再调查。” ”资本家的游戏我並不想参与,虽然我早就活够了,但不想被人剥夺半生的荣誉,屈辱的死在一个臭泥沟里。” “毕竟我所在的侦探社,可是全美臭名昭著的暴力机构。” “说说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好奇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侦探先生。” 格雷夫斯摇了摇头,“你错了,我並没有发现什么,侦探破案並不是我的强项,毕竟我只是一个联邦军的上尉参谋,我擅长的是情报分析,而不是寻找证据。” “真正的情报分析,不是发现敌人想做什么,而是发现敌人想隱藏什么。” “那些华工炸开了金库,却又多此一举烧毁了办公楼。烧掉工厂我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要在办公楼內部设置起火点,我看过了,楼里面烧的甚至比外面乾净。” “我可以理解为,他们从办公楼留下了直接暴露自身的证据或者就是带走了非常关键的东西,从霍顿先生焦急惶恐的表现来看,我倾向於后者。” “清国人的整条线索不难发现,我甚至觉得,他们压根也没指望自己並不高明的手段能隱藏踪跡,只是想顺带报復一下爱尔兰人。” “毕竟他们也成功了不是吗?我听说现在警察在大规模批捕那些贪婪无脑的酒鬼…” “那就只剩下一条了,暴徒带走的东西直接威胁到他和您的安全。而这就证明了,工业区的大火是谁放的都可以,但绝对不是您安排的,我说的对吗,克罗克先生。” “至於如何找到那些华工的躲藏地,我需要您的情报,至少也要知道他们抢走了什么我才好著手调查。事实上,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来见你,总觉得这次见面我会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是得不到这块缺失的情报,我没有办法准確快速的抓到真凶。董事会和总部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导致我不得不来。这让我很烦躁,克罗克先生,你能理解吗?” “我只是想混口饭吃,没办法快速抓到人,我会丟了工作,甚至我的战友他们都会降薪调职,这是我不愿意看到的。相信我,要是没有这些压力,我实在不想搅和进一些麻烦里面。” “听完您的情报之后,我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专心追捕那些华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其他董事我也会这么说。” 一阵沉默过后,掌声突兀得响起。 “很精彩,格雷夫斯。” 克罗克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欣赏,拍了拍这个男人的肩膀。 “你是我很少见到的真正的聪明人,知道適可而止。假以时日,你一定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大人物。” 格雷夫斯只是苦笑一声,並没有回答。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饱受战爭折磨的老兵罢了,靠著暴力吊命,什么狗屁大人物,美国的大人物手上的血恐怕比他一整个中队加起来都多。 眼前这个看似没什么威胁的铁路董事,一样是个吃人的恶魔。铁路建设期间,因为他的命令死掉的华工最少上千,如何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你们平克顿的情报系统很厉害,刚才你说的很多都没错,但是你遗漏了一些秘密。” “接下来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听。” “如果你要听我说完,那么今天这次会面结束之后,我会直接从我私人的份额里划出百分之五的南方铁路公司股份给你,还有我明年准备成立一家私人银行,克罗克第一国民银行,专做铁路债券投机。你会成为原始股东。” “別急著拒绝,这不是那可笑的二十万美元。我知道你或许不爱钱,但是你的家人子女呢?这是能够发展出上流家族的財富。” “如果你不听,现在转身就走,我会当你今夜没来过,之后和董事会报导,你可以任意发言。” “怎么样?告诉我你的选择。” 第19章 合作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9章 合作 河谷平原。 卡洛律师手中的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每抄录一个名字,后背的冷汗就多浸透一层衬衫。 旁边同样是俘虏的掮客突然停下笔,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帐目咽下唾沫。 墨水在帐本上洇开,像蔓延的血跡。 卡洛的指尖颤抖著抚过一行行数字和人名,愈发感觉心惊肉跳 几个州的官员、国会的重要人物一一浮现。 他猛地合上帐本,指甲抠得掌心生疼。 “上帝啊……” 一旁船运公司的掮客放弃了抄写,把鹅毛笔扔在桌上。他抓起酒瓶灌了一口,劣质威士忌顺著下巴滴到抄录纸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酒液混著口水喷在裤子上。 这是营地里搜出来的,没人喝顺手扔给了他们。 角落里持枪的华工冷笑一声。窗外照进来的光照出他左脸上的烫伤。 卡洛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別著一把刻有铁路公司护卫队標配的转轮枪,还有一把短剑。 “继续,please。” 老李头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坐在外面,“陈先生说了,天亮前要抄完三份。” 卡洛突然撕扯起自己的头髮:“这些名单上有財政厅长、法官……甚至还有州长、国会议员、副总统!” 他的指甲在额头上抓出血痕,“我们写完这个……还能活吗?” 回答他的是外面传来的敲击声,营地的华工正被组织起来加固大门。 卡洛绝望地低头,墨水溅在这一页斯坦福的签名上。 作为一个职业律师,他的关注点並不和身旁那个俘虏一样,只关注人名和数额,这些零零散散的帐目虽然稍显混乱,但是他看懂了,正因为看懂了,所以才遍体生寒。 这份帐本背后的真相太过惊人,已经直接动摇了他对脚下土地的信任。 铁路公司的利润来源十分复杂,其中最主要的是,公司將获得的政府土地抵押给欧洲银行发行债券,却將融资款项用於投机性矿產开发。 实际用於铁路建设的资金不足政府拨款的百分之四十,但董事会通过关联矿业公司获利超过千万美元。 对华工群体的剥削也是很重要的一项隱形利润。实际僱工1.2万人却申报2.4万人、各种设立条目剋扣薪金、抚恤金等,每年截留几百万美元人工成本。这些资金通过加州银行洗白后注入高管控制的其他投机项目。 中央太平洋铁路管理层於1864年成立了一家铁路建设公司作为独家承包商。这个公司表面上负责铁路建设的合同分包,实为转移利润的壳公司。 这家公司向太平洋铁路收取的工程费用是实际成本的2-3倍。但开具的帐单中至少一半是虚增,这么多年间累计转移超过上亿美元的“利润”。 这些“利润”又被转移到个人帐户和用於官员贿赂,完成个人財富的快速积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克罗克自己弟弟名下的查尔斯克罗克铁路建设公司作为更下游的铁路建设公司承包了很多细分合同,其中还包括材料採购,劳工招募等等。 铁路公司通过这种层层分包的方式给关联企业以“合理溢价”转移利润,每一笔合同看起来都合理合法。 但是各个关联公司虚增的开支和实际的利润,都完完整整地记在了这本原始帐目上。 这种直接赤裸的记帐方式简直就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审判证据! 几家壳公司的股东与中央太平洋铁路高管高度重叠,直接就是“左手签合同、右手分赃”。 壳公司还以低於面值的价格將股票出售给支持公司的“內部人士”,其中最大额的一笔,总计六百万美元的铁路股票以票面价值百分之三十的折扣向六个国会议员分配股票,包括副总统、眾议院议长。 转手即可获利。 其中最耐人寻味的,克罗克控制的壳公司还从別的的壳公司中偷偷转移利润,流入了更隱蔽的帐户。 斯坦福也在偷偷藏钱的队列,他的家族成员成立的大小皮包公司也纷纷获得铁路建设分包合同,表面上拿了自己应得的那份,实际上其中一些细分的利润也落入自己家族的钱包。 董事和自己的亲属都亲自下场挖公司的钱袋子,贪腐程度可见恐怖。 整个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直接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泡沫,而东部的铁路公司想必也大差不差。 “我要见陈先生。” 卡洛扯鬆了领口,面料已被冷汗浸透,“现在就要见。” 营地外不远处的溪流,陈九正用沾水的石块磨刀。卡洛踉蹌著跪倒在砾石滩上,衣服下摆和裤子沾满暗绿色的河藻。 “他说…求您別杀他。” 老李头佝僂的背脊弯得更低了,浑浊的眼珠在陈九和洋人之间游移,“他说有关於帐本的重要…”老人突然哽住,浑浊的眼睛看向卡洛。 “分析!是分析!” 卡洛大声用英文接话,金髮里的血痂还在渗血。 他猛地扯开扣子,露出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我可以对著上帝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做之前那种背叛的事!” “我是来帮助你的!” 陈九缓缓举起长刀,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眯起眼审视刀锋,耐心等待老李头將那些颤抖的单词拼凑成完整的句子。 “帮助我?” 陈九的刀尖突然转向卡洛,寒光在他眼睛上跳动。 这个动作让卡洛的膀胱一阵抽搐。他必须抓紧最后的机会,就像去年在为杀人犯辩护时那样,用语言编织救命的绳索。 “陈先生,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份帐本绝对是有人私下里留存的,很大概率就是克罗克本人……就是其中一个铁路董事!” “现在他绝对是不计一切代价得在寻找这个帐本!谁见过这个帐本的,都要死!” “如果帐目在公开场合被披露出来,第一个死的就是克罗克,之后这里面涉及到的所有的官员就会联手打压,一切敢公开发声的报纸都会被按住,死的只会是我们这种小角色!” “美国的法律根本不会让如此之多的官员下马!这已经是一个足够庞大的利益集团!无法撼动的!” “我不知道你让我抄写这些是做什么,是准备要挟还是什么,没用的,相信我!除非你能直接联繫到国会或者总统本人!这就是炸药!谁沾谁死!” “不要再让我抄写了!每多写一份,就会早死一分!” 他吐出一连串急躁流利的英语,甚至让负责翻译的老李头很是吃力,不得不重复询问了好几次,才让卡洛律师的心情慢慢平復下来,变得有些低沉后怕起来。 汗水混著血水滑入嘴角,那味道让他想起第一次出庭时的狼狈。但此刻赌注不是胜诉奖金,而是他的心臟还能跳动多久。 从看清这个帐目开始,他就明白,死亡几乎已经是他註定的结局。 无非是死在清国人手上,还是死在白人手上。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自负地以为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敢隨意杀掉一个熟悉法律的白人精英。尤其自己还是这帮人的“老板”派出来配合的角色。 前几天当面的威胁只不过是一种打压的手段,他也配合著做一些求饶的举动,可是从没想到会真的敢杀他。 看到那些帐目他心底的侥倖才烟消云散,这些他看不起的黄皮猴子,已经直接渗入了美国政治的核心! 那就是权力和金钱编织的剥削宣言! 自己明明只是想赚个外快而已……怎么会捲入到如此境地。 陈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摇了摇头,吐出简短的几句话。 “说什么!他刚刚说了什么!” 老李头不知为何,眼神带上了一丝怜悯。 “陈先生说你不抄写的话,就一点也没用了。” 这句话像子弹般击穿卡洛的胸膛。他膝盖一软,溪水瞬间浸透昂贵的羊毛裤。 三十九年的记忆在脑中闪回:法学院的毕业典礼、新婚妻子戴著蓝宝石戒指的手、情人在烛光下解开头髮的瞬间…所有这些,都要终结在这个散发著血腥味的溪边? 他想爭辩自己可以帮华工辩护,却又想起来法庭上禁止华人作证的条文,他想爭辩自己可以给华人的生意提供一些法律援助,却又想起来这些人做的刀头舔血的生意恐怕自己也罩不住。 怎么办,怎么办? 他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房间去,机械地抄写,然后等著身后的砍刀剁下自己的脑袋,死得像一条野狗。 不!法律人的狡黠突然衝破恐惧。他想起去年那个爱尔兰黑帮头目是如何当庭脱罪的——不是靠证据,而是靠成为更强大者的猎犬。 “翻译!快!” 卡洛抓住老李头乾枯的手腕,英文单词像决堤的洪水衝出:“我愿做陈先生的看门犬!圣弗朗西斯科每个法官的情妇我都知道!很多大人物的黑料我都一清二楚!” “快点!帮我翻译!” “我愿意做陈先生的狗,僕人,什么都行!” “让我活下去!” 他的英语突然变得简洁有力,力求翻译能够直白的明白,“我可以做你的私人律师,只为你服务!保释金標准、巡逻队编制……” “只要你想知道的一切,需要我做的事!” “只要你不杀我!” 老李头磕磕巴巴地翻译完,就退到了一边,看了一眼身侧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林阿生,又低下了头。 何年何月见过洋人跪在地上如此卑微的求饶? 这让他们內心震动,惴惴不能言。 捕鯨厂的汉子却不动声色,举著枪抵住卡洛后脑,隨时等著陈九下令。 陈九的刀鞘突然挑起他的下巴。在死亡的阴影中,卡洛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就像猫打量著爪下的老鼠。 “你知道的,我很难再信任你。” “我要现在就能用的东西。” 卡洛颤抖著坐好,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给你妻儿的住址,你现在就可以发电报派人去核实,找人盯著。所有你们需要我做的事,我都会一一照办。” “还有,下周有批华工要审判……”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他们肯定会被判处多年的监禁,我有办法打点,用替死鬼换他们出来。” 陈九突然轻笑:“真有趣。” 他用刀尖在潮湿的泥地上划出“judge”的字样,每个笔画都深深刻下,“你们白人的灵魂…”他靴底碾过那个单词,沙沙声让卡洛浑身战慄,“原来都明码標价。” —————————— 阿吉的匕首狠狠扎进杉木桩。 少年蹲在营地边缘的火堆旁,盯著跳动的火焰,突然抓起一块石头砸向一边:“九哥!而家我们有钱有枪,点解总是同白鬼纠缠?” 他的方言因为心急有些变了腔调,“轰咗铁路公司金库,够大傢伙儿逍遥十年!” “嗰个鬼佬之前就出卖咗我们,根本冇必要信任他!” 陈九没有立即回答。他正仔细擦拭柯尔特转轮手枪的弹巢,火光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血色,阴影从脖子延伸到锁骨,隱约还能看到那代表奴隶的烙印残留。 他恨极了那个屈辱的编號,在古巴的一个夜晚,硬生生用烧红的刀刃抹去了奴隶的证据。 代价就是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直接跟他右肩靠上的伤痕连在一起,像一条蜈蚣,也像一条蛇。 “试嚇可以打得几快。” 陈九突然將枪拋给阿吉。 少年右手猛拍,枪声如爆豆。青烟瀰漫,三十步外的铁罐只被打中一发。 陈九接过枪,更换了一个新的弹巢。拇指压住扳机不放,另一手四指蝴蝶穿般掠过击锤——六发子弹在三秒內倾泻而出,铁罐被打得火星四溅。 “这是我新学的射法。”陈九吹散枪口青烟,“听说南北战爭老兵发明的。” “下午老李头看我在这练枪,行过来告诉我,之前营地里一个铁路护卫队的人喝醉了朝他炫耀,他就悄悄记下了。” 他盯著阿吉震惊的脸,“你以为靠快枪就能贏?” 阿吉的困惑並非无因。几天前在铁路金库,他亲眼看见大家將成箱的银幣装船。 少年这些天梦里都在囈语,“九哥!呢啲钱能够买几多亩地啊!” 陈九用铁钳夹起一块滚烫的木炭,给阿吉指了指:“现在我们就好似这块木炭,烧得通红,看来嚇人,其实轻轻踩一脚就系粉末。” “至於而家冇人踩,不过就是怕踩了烫到脚疼。” “但你记住了,也就只是脚疼而已。” “鬼佬的国,钱和枪都是他们的玩具。” 他將怀里的一枚银幣弹向空中,枪声骤响,银幣在空中裂成两半,“规则也是他们定的。” 阿吉攥紧拳头。他想起上周处决平克顿侦探时,那个白人临死前癲狂的笑:“你们这些清国猪……根本不懂什么你们会面临什么报復!” 当时陈九的回应是一枪打碎了他的膝盖骨。 客家仔阿福曾偷偷告诉陈九:阿吉在马来的锡矿上当过童工。十二岁时因偷吃监工半块麵包,被吊在烈日下一整天,盐水鞭抽得后背皮开肉绽。后来他咬断绳索逃亡,好不容易淘到香港,却又被抓起来卖到古巴。 “他恨的不只是白鬼。” 阿福用炭笔在木板上写道,“他恨所有能隨意剥夺他生死的人。” 这种恨意在此刻的火光中熊熊燃烧。阿吉突然拔出匕首,刀尖指向铁轨。 “咱们明明能杀光铁路公司的杂种!就像宰那些西班牙猪一样,就像杀那些红毛一样!” 他的声音因亢奋而嘶哑,“为什么要跟那个铁路公司的胖子合作?” “为什么非要找那个记者,还有卡洛这种白皮当狗?” 陈九沉默著往火堆添了根松枝。树脂燃烧的噼啪声中,他想起两个月前在码头看到的场景:无数个华工在海关码头排著队挨个羞辱,围观的白人妇女举著阳伞说笑,白人孩童们笑著用石子砸向佝僂著的华工脊背。 “九哥,你系绝对的聪明人,带住大家抢那么多钱,仲嫁祸给咗爱尔兰人。你话我往东,我绝唔会往西,但我就真系想唔明白!” “阿吉。” 陈九用刀尖在地上划出纵横交错的线,“这是白人的铁路。”他又在交叉点戳出几个坑,“这些是他们的银行、法院、报社。”最后他扔了块碎石子压在线条中央,”我们连这个都不算——顶多是石头缝里的蚂蚁。” 少年不服气地踢散图案:“可咱们烧了他们的工厂!” “然后呢?” 第20章 是火啊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0章 是火啊 河谷平原的夜风掠过废弃的铁路营地上空。 陈九猛地站起身,影子被火堆拉长,扭曲地投在身后的帐篷布上,“你以为咱们烧工厂、抢银子、杀红毛……这一路走过来靠的是胆色?靠的是不怕死,什么计谋?!” 他踢翻一根燃尽的木柴,灰烬腾起,混著草屑扑在阿吉脸上,“我最近连日睇报纸,睇到纸都烂。” “金山大埠这场大屠杀,鬼佬拖成十几日才拉人审案,点解?我想破头都唔明。” “我那晚回来,我眼都冇合过,惊鬼佬骑兵又来捕鯨厂,惊又要同他们搏命,惊我同梁伯被拉走,爱尔兰佬趁机打上门…” “点知乜事都冇。” “他们只是象徵性地抓了几十个替死鬼,拖拖拉拉。你知唔知那个鬼佬记者收边个钱?就系爱尔兰政客同铁路公司!因为爱尔兰人有票,我们华人连畜牲都不如!” “因为爱尔兰人对他们有用,华人对他们冇用,点解?因为华人冇选票,冇人权,冇办法支持他们!” “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咗,这场大屠杀之后的审判,多半就是走走过场,装装样子。” “要不是报纸上报导太多,我怀疑他们根本连装样子都懒到装。” “我一开始怎么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去看报纸看不出什么来,我去问刘景仁,问那个鬼佬记者威尔逊,慢慢先明白过嚟。” “华人在他们眼中就只是劳动力!同家畜一个样,因为我们嘅国家落后,因为我们穷,因为我们低声下气去討好,因为我们自己都唔把自己当人!” “这世道,北佬同南佬打完仗才几年?铁路公司吸著政府的血,华尔街的银行家趴在债卷上啃骨头,连佢老母个总统都是大財主养的狗!这个时候边个得閒理几条人命的閒事?” 他蹲回火堆旁,嗓音突然低下来, “阿吉,你当真以为班大人老爷在乎我们杀几个爱尔兰穷鬼?火烧不到他们衫尾,他们睬你都傻!” “所以我要烧了工业区,我要令到他们痛!痛到骨子里!” “火车上那么多人见到我们的脸,中国沟那么多人会暴露我们的踪跡,我们瞒唔住的。” “那些中国沟的同乡,他们太穷,又太苦,畀少少钱就总有人会出卖自己的良心。” “我就是要令到他们知道,让那些中国沟的乡亲们知道,让那些铁路公司的人知道,惹急了华人,一样会反抗,一样会烧毁他们的工厂,一样有杀人的能力!等我们走咗之后,无论他们点样都不敢再逼迫得太狠,给留少少喘息空间。既然他们不把华人当人,我就要令到他们知道,我们不是他们养的猪仔,而是狼,会咬人的狼!” “既然知道了他们怕咩,在乎咩……”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抄写嘅帐册,“那就抢过来!” 阿吉认得这东西,突袭工业区,陈九从炸开的保险箱里抢出这册子时,一直在让那两个鬼佬的俘虏抄写。 “这上头记著贿赂官员的每一笔黑钱,私吞的抚恤金,各种烂帐……”陈九的手指摩挲著薄薄的几张纸,“咱们抢银元,他们当系野狗啃骨头;可咱们捏住这册子,就是捏住了他们的春袋!” 阿吉喉结滚动:“那咱们要不把这册子公开?找报馆,找官府……” “官府?” 陈九的笑声比夜风还冷,“金山死咁多人,监仓里有几个鬼佬?抓了几个?是谁杀了人,由他们说了算!” “呢本册子如今不可以曝光,霍华德讲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要多备几份。等机会,等铁路公司的老爷们內斗的时候,我们就可以递刀;等到国会山的鬣狗要换主子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做敲门的鬼!” 阿吉呆呆望著这本生死簿一样的册子,突然打了个寒战:“九哥,你……你想学这里的大財主?” 陈九沉默了片刻,“阿吉,我们成日住在捕鯨厂,你见过捕鯨冇?” 他忽然问。 “冇……” “我都没见过,是在报纸上看来的。” “你知唔知最凶的鯨鱼点样对付?” 陈九咔嗒一声扳开击锤,枪口虚指阿吉眉心, “不是用鱼叉,是用炸药。把炸药绑在鱼叉上,扎进鯨鱼脊樑,等它疼疯了往深海钻——”他手腕一抖,枪管猛地扬起,“轰!五臟六腑都炸成渣!” 阿吉瞳孔骤缩。 “而家我们就好似这根带炸药的鱼叉。”陈九把枪口缓缓垂下,“要扎进美国佬最疼的地方,要令到他们捨不得拔,又唔敢留!” 他突然拽过阿吉的衣领,两张脸几乎贴埋,“你以为我谋算的是萨克拉门托?是金山?错啦!我谋算的是这条——” 他另一只手狠狠拍向地面,掌心压住的正是刚才被阿吉踢乱的铁路简笔画。 “铁路是美国的骨头,我们华人就是骨髓!以前他们吸够了血,將我们当烂骨头扔咗……而家轮到我们把骨头嚼碎,咽落去,长成新的肉!” 陈九的指甲在地上抠出深深的痕,“叼他妈嘅『赊单工』『黄祸论』!等我们手里攥住铁路股票、码头地契、银行债卷……你看下这些白人老爷跪唔跪低叫爹!” 阿吉的呼吸粗重起来,眼底燃起两团火,但好快又黯淡:“但是我们就这么多条枪……连艘像样的船都冇……” “当年梁伯他们太平军打长沙,翼王石达开带几千人破五万清妖!” 陈九鬆开阿吉,手指向营地外黑沉沉的荒野,“你睇嚇呢个美国,同咸丰年的大清点样?大財主贪,政客蠢,爱尔兰人同清国劳工斗,南方老兵同北佬军官较劲……乱世先至可以火中取栗!” “阿吉,我来到这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旗国,钱是规矩,枪是道理。但是我们华人要想站著活,先要学会用他们的规矩,悄悄融入他们,再掀埋他们的牌桌!” 几声啼叫掠过营地。阿吉望著噼啪炸响的火堆,突然轻声道:“九哥,你讲的这些……梁伯知唔知?” 陈九的背影僵了一下。好一阵,他沙哑的嗓音混著柴火崩裂声里传来:“梁伯漂咗咁多年,见多了潮起潮落。太平事败,年过半百,他很多话已经不好再讲,他不讲的,我来讲;他想做无力做的,我来做。” “如果败了点算……” “败了?” 陈九突然笑了起来,转身时眸子里竟映住血丝,“金山这个坟场埋了几多无名白骨?唐人街的洗衣房跪住几多断脊樑的孬种?如果我败了,都只不过添几具硬骨头——但如果成了!” “你就可以穿著绸缎褂子,带著你的崽仔,站在太平洋铁路公司里撒尿!让嗰班孙子嘴里喊的『爱尔兰劳工万岁』见鬼去!” 阿吉“噗嗤”笑出声,笑到后来却变成了哽咽。他胡乱抹了把脸:“九哥,我跟你干!大不了……大不了十八年后仲抢他娘的铁路公司!” 陈九望著这个满脸是泪水的少年,突然有种莫名的哀伤。 他讲的振奋,但是这条路要死几多人,有谁会知…… “九哥,那我们接下来去边?” “我仲在想。” 陈九吐出一口浊气,压低心底的沉闷,撩起眼皮,火光在瞳仁深处烧成两点冷星:“惊唔惊?” 阿吉笑咗两声,“九哥你同我讲了那么多,我全身都是劲,点会惊!” “阿吉。” “你同我都会死在这条路上,只不过是早死晚死。” “呢个世道,活路都是尸骨堆出来嘅——我们脚下踩住的,就是路……” “我而家只不过是在想,下一步往边迈,会少死少少人。” 萨克拉门托,平克顿侦探的靴子正碾过中国沟的泥泞;纽约,华尔街的银行家翻阅著新出炉的铁路债券报表;犹他州,斯坦福的晚宴厅里,水晶吊灯下流淌著波尔多红酒与虚偽的笑声。 而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荒原上,一粒星火正在夜空间闪烁。 ———————————————————— 刘景仁的电报送到河谷平原的支线铁路营地时,陈九正蹲在简易的木质瞭望塔上啃吃食。 老李头佝僂著背走来,递上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寥寥几行字,却让陈九的眉头越锁越紧。 霍华德要求他们一起乘火车去芝加哥,七天路程,途中解决守卫,到站后由他安排藏身之处,再伺机救出“白纸扇”何文增和铁路承包商傅列秘。 陈九盯著“火车”二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刀柄。火车——铁皮棺材,封闭的空间,无处可逃的走廊,还有可能出现的劫匪的枪口。 经歷了上一次的火车倾覆,他实在对这个交通方式有下意识的反感。 “九哥,去不去?”王崇和蹲在一旁,马刀放在一边,从粥挑出一只虫子。 陈九没回答,转头望向营地里忙碌的华工。他们佝僂著背搬运木材,眼神麻木如牲口,偶尔偷瞥一眼陈九腰间的枪,又迅速低下头。 这些人里,或许有人见过他们威胁鬼佬的样子,听过鬼佬跪地求饶的传闻,但他们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就是让萨克拉门托陷入混乱的元凶。 “去。”陈九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给这些人寻个归处。” 吃过早饭,陈九召集营地的华工,他立在倾倒的枕木堆上,晨光將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切得锋利,言语直截了当:愿意走的,可以跟著去中国沟营生;想留下的,生死各安天命。 人群如同被惊动的蚁群般骚动。有人盯著自己皸裂的脚趾,有人用目光丈量著监工棚到河岸的距离。 大多数人选择低头沉默——他们怕铁路公司的报復,更怕未知的前路。 沉默几息,最终只有林阿生挤出人墙,单薄的肩膀在风中微微发抖。这个二十岁的后生脖颈细得能看见青色血管,辫梢散落的髮丝缠著几根枯草。 “九爷……” 少年怯懦,但是仍鼓起勇气开口,“对唔住,昨晚……我听到你讲……讲『要教弟兄们都挺直脊樑』。” 他忽然昂起头,乱发间露出糊住眼屎却骤然清亮的眼神,“我阿哥就是被铁轨压成两截的,他咽气时……背都仲弯住。” “阿哥的赔偿我都一直未拿到,每次去要就要挨打……我不想再这样活……” “阿爹阿娘会为我哭嘅,哥已经死了,我不想他在地下骂我没出息,连棺材钱都没能力要返来……” 老李头在背后猛扯他的袖子,但拉不动,林阿生已经泪流满面,但是仍旧不肯后退一步。老人嘆了口气,颤巍巍噉站出来:“九爷,阿生还小,唔懂事……” “阿生呢个崽连鸡都没杀过……但是如果要填护城河,老汉这副老骨头还可以当半筐土……” 老李头枯藤一样的手攥紧少年衣摆。老人佝僂的脊樑弯到几乎触地,但语气强硬,强忍住颤抖。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只求你……別让后生们枉死。” 洋大人跪低求饶確实让人震撼,但是这帮人身上的血腥也同样骇人。 他想躲,但是又心痛极了林阿生的眼泪。 陈九沉默了好一阵,伸手拍了拍林阿生的肩膀:“你还小,命比我的值钱。” 他转向眾人,声音沙哑但坚定,“愿意走的,我出钱买票,送你们去金山大埠。那里有洗衣铺、菜档,能活命。” 林阿生急咗:“我能打!我——” “我同你差唔多大,你能做的我都能做!” “打?”陈九突然扯开嘴角笑了,但笑意未到眼底。 他掀起衣襟,露出身上一片一片狰狞的伤疤,“我而家系一条烂命,在古巴早就死过一回……” “你唔一样,我带你去死,你阿哥都会从地里爬出来找我。” 林阿生哑口无言,拳头攥得发白。 —————————————————— 收拾完东西,陈九一行人弃了马,换上破旧的工装,脸上抹了煤灰,扮成一队落魄的劳工。王崇和的脸藏进宽大的旧草帽里,阿吉他们的枪藏在綑扎的铺盖卷中,陈九则弯腰驼背,活像个被生活压垮的老苦力。 船运公司的掮客被一刀割了脖子,当著卡洛的面做的,剩下他一人被堵住嘴塞在人群后的板车上。 进了城,萨克拉门托的街道上,行人纷纷避让。他们身上的汗臭混在一起,连野狗都绕道而行。 路口,一个平克顿侦探眯眼打量这群人,低声对同伴道:“要不要跟上去?” 同伴嗤笑:“就这群病癆鬼?连枪都端不稳!” “你去跟著看看去哪,我去匯报给格雷夫斯。” “要我说,都是白费力气,黄皮猴子能干出这种事?我看格雷夫斯真是昏了头….” “算了,晚上咱俩去喝一杯,我知道一个酒吧新来的舞女不错,听说从古巴来的,別有一番滋味。” 陈九的耳朵动了动,脚步未停。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还未到来——火车上的七天,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第21章 搜身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1章 搜身 陈九一行人挤在一起,贴著墙根,一路躲著人走,悄然潜入中国沟。 这片建立在沼泽地上的聚居地比往日更加寂静,连狗吠声都稀落得可怜,仿佛连畜生都学会了噤声。 低矮的棚屋在太阳下投出歪斜的影子,像是被压弯的脊樑,摇摇欲坠。 空气中瀰漫著煤灰和醃菜的酸腐味,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又迅速被阴影吞没,像是连痛苦都不敢张扬。 “这地方怎么这么臭……”小顺子捂著鼻子,踢开一只死老鼠。他还没来过中国沟,不像老李头、林阿生早就见怪不怪。这里的破败和萧瑟,早就在他们第一次踏入时就击碎了所有幻想。 铁路完工后,每过上一日,这里的气氛就多压抑上一分。 陈九没说话。他盯著窝棚间那些佝僂的背影。 有人正用铁皮桶接屋檐滴落的雨水,有人把破布条缠在黑黢黢的脚上。所有人的眼睛都低垂著,仿佛连抬头看一眼陌生人的力气都被抽乾了。他们这一群人灰头土脸,看上去就像是营地新解散的失业华工,没人会多看一眼。 中国沟就是这样,每天有人来,每天也有人走。 陈九打了个手势,眾人分散隱入一条窄路。他选了一间半塌的棚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被风雨掀开大半,但胜在位置偏僻。王崇和试著推门,结果根本就没锁。 阿吉持枪警戒,其余人鱼贯而入。屋內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著发霉的稻草,显然已废弃多时。 “李伯,阿生,去探探风声。”陈九压低嗓音,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幣塞过去,“买点吃食,顺便问问最近出了什么事。”老李头点点头,拉著林阿生钻出棚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约莫一个时辰后,老李头带著一包冷硬的玉米饼回来,脸色阴沉得像糊了层锅灰。林阿生跟在他身后,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九爷……”老李头哑著嗓子,鬍鬚颤了颤,“前两天出事了。” 原来,就在陈九他们离开后第三天,一个叫阿旺的华工突然带著两名平克顿侦探闯进中国沟。那阿旺本是洗衣铺的帮工,因欠了赌债被侦探社收买,领著洋人挨家搜查“暴乱分子”。新成立的保善队闻讯赶来阻拦,却被侦探当街开枪打死两人。鲜血喷溅在土墙上时,围观的华人如鸟兽散,连尸首都无人敢收。 “保善队剩下的人……跑了。”老李头喉结滚动,“那之后又走了几十户,凑钱搭火车去了金山。如今沟里剩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没路费的苦哈哈。” 阿吉猛地捶向土墙,簌簌落下的灰土迷了他的眼:“冚家铲!软骨头!十几桿枪白给了!” “收声!” 陈九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角落里跟著他们来这的营地华工们。他们佝僂的背影像极了当年械斗时躲进祠堂的乡亲。 寧可被全族人戳脊梁骨,也不愿丟了性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骨头软。”陈九的声音很轻,吐字却清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没人肯为他们出头,没人教过他们怎么挺直腰杆。” “如今都活唔起,点同人讲骨气?” 他的心里翻涌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本以为杀了协义堂的人,留下枪,就能让中国沟的乡亲们硬气起来。可现在看来,他错了。 “你忘了咱们杀掉的协义堂的人如何做的?成日想喝自己人的血,点叫人团结得起来?” 他吐出这句话,明明是自己说的可是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他太急了,手段也太急,失去了分寸,反而让无辜者流血。那些保善队的汉子,或许本来只是想討口饭吃,活个人样。结果却因为他的“善心”,白白送了命。 还是他太嫩了。 有人开口劝慰,却被他制止。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 这里应该已经被盯上了。 他心想,估计他们这一行近三十人根本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平克顿的猎犬……好快,比他想像的快太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有人出卖了他们?还是他们进城时就被盯上了? 他的思绪翻涌,自责、愤怒、懊悔,像潮水一样冲刷著他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王崇和抽出马刀在鞋底蹭了蹭,刀刃映出他阴鷙的眉眼:“我带几个兄弟去摸平克顿的窝,天亮前割了那两条洋狗的喉咙。” 几个捕鯨厂的汉子立刻攥紧了枪。 “不行。”陈九摇头,“杀了这两个,明天会来二十个。咱们能杀多少?”他走到破门前,看著门前的泥泞,像是看著一条无法跨越的深渊。 他想起梁伯的话:“杀人容易,诛心难。” 中国沟的华人被鞭打得太久,骤然给枪,反倒成了催命符。那些逃去金山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绝望的反抗?只是这反抗如风中残烛,终究照不亮漫漫长夜。 “时间太短,是我害了他们……”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要把自己打醒。 阿吉挨著他坐下,递来半块玉米饼:“九哥,咱们明天还去火车站吗?” “去。”陈九咬了口饼,粗糲的玉米渣颳得喉咙生疼,心里还在盘算著。 “阿生,李伯!” “誒,九爷。” “现在带上你的人去火车站,路上不要耽搁,直接去买车票。” “去金山大埠的车每天两趟,现在去还能赶上晚上那趟车。老李头你会英文,你去买,三等移民车厢,票价3美元。” “拿著这些钱,走!现在就走!”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像是要把所有的懊悔和自责都压进胸腔里。他知道,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他得让这些人活著离开,哪怕只有几个。 至於他自己?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泥地,还有窝棚之间的臭水和麻木。 这里还有帐要算。 ———————————————————— 冬日的萨克拉门托火车站笼罩在灰濛濛的空气中。 煤烟和蒸汽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咳嗽。 林阿生缩著脖子走在队伍最前头,破袄的领子早已磨得发硬,扎得他脖颈发红。身后跟著小顺子和老李头,以及七八个佝僂著背的铁路劳工。 他们穿著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肩上扛著用草绳綑扎的包袱,脚上的绑腿草鞋早已破旧不堪,露出黝黑皸裂的脚趾。 站前广场上挤满了白人旅客。戴圆顶礼帽的绅士挽著大撑裙的淑女匆匆走过;裹著厚呢子大衣的爱尔兰工人三五成群,酒气混著粗糲的笑声在寒风中飘荡。 当这群华工挤进人群时,周围的白人纷纷侧目,有的捂住鼻子后退,有的低声咒骂“清国猪”。小顺子缩了缩脖子,老李头则佝僂著背,浑浊的眼睛始终盯著地面,仿佛这样能减少存在感。林阿生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林阿生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过来。 或轻蔑,或嫌恶,像是打量一群误入宴席的野狗。一个穿蓬裙的妇人提起裙摆绕开他们,走过的风里带著刺鼻的香气,风里夹著一声清晰的“黄皮猴子”。 “低头,莫对视。”老李头压著嗓子提醒,手指死死攥住衣角。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几年前初到美国时,码头卸货的爱尔兰苦力都是这种眼神。 不过那时,其他白人的眼神更多是好奇,转眼几年过去,为何这份眼神里带了鄙夷? 他不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报纸媒体把他们渲染成了何种形象,他只是困惑,继而愤怒悲哀,却仍旧沉默不敢说话。 售票窗口前的队伍缓慢蠕动。三等移民车厢的票口用木柵栏和其他车厢的队伍隔开。 林阿生盯著前面佝僂的背影,那是个头髮白的华工,正用学来的几个生硬的英文单词反覆解释:“去三藩……做工……” 售票员却始终垂著眼皮,指尖不耐烦地敲打木台,直到对方哆哆嗦嗦摸出沾满汗渍的钞票才甩出一张车票。 轮到林阿生时,玻璃窗后传来一声嗤笑。“又是清国佬。”满脸雀斑的售票员捏著鼻子,仿佛他们身上带著瘟疫。 队伍末尾的小顺子突然踉蹌了一下。 身后有个戴鸭舌帽的白人青年故意撞上来,劣质菸草的气息喷在他耳后:“滚回你的洗衣房去!”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车票攥进掌心,林阿生后背已浸透冷汗。 然而未等他们转身,两道黑影便堵住了去路。来人穿著黑色的大衣,带著礼帽,高个的那个用转轮枪敲了敲掌心:“行李检查。” 包袱被粗暴地扯开,浆洗的发灰的衣物、玉米饼、水壶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矮个侦探一脚踩住老李头的藤编箱,箱盖被他粗暴地扯开,不多时,几十枚银鹰洋叮叮噹噹滚出来。 “藏得挺深啊?” 他弯腰拾起硬幣,手上还捏著一沓搜出来的绿钞。林阿生浑身血液衝上头顶,那是陈九塞给他们的钱。 鹰洋比纸钞值钱,他们捨不得用,买票是用的自己做工的积蓄。 “求您……”老李头扑通跪下,努力搜刮著肚子里的英文单词,“这是我攒下来的工资……要寄给家里人的…..” 话音未落,棍子已砸在他肩头。 “说什么呢…..嘰里咕嚕的听不懂….” 小顺子尖叫著想扶人,却被高个侦探揪住辫子拽倒。林阿生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想动手,脚底却千斤重,喉头涌上的屈辱被他生生咽下。 他怕,怕枪也怕死。 此时他才明白,陈九那时候意味深长的眼神,血气之勇谁都有,敢於搏命从容赴死的心志却难得。 银幣被搜刮一空,侦探们仍不罢休。矮个子的靴尖碾过散落的玉米饼,碎渣混入泥泞。 他啐了一口,忽然抓过林阿生的衣领。 “说!” “是不是那帮暴徒的同伙?” “你们是不是之前烧了工业区?” 老李头终於听懂了,连声反驳,声音带上了颤意。 高个子对同伴说道:“去问问格雷夫斯,要不要把他们关起来,反正黄皮猴子都长一个样,铁路公司那边也好交代。” 同伴点点头,转身朝站长办公室跑去。 ———————————— 月台旁的站长室里,格雷夫斯正蹺腿坐在办公桌上。怀表的链子垂在马甲口袋上晃荡, 后者盯著地板一言不发,这些囂张的兵痞! “boss!” 矮个侦探撞开门,“又抓到一伙黄皮!” “那群人身上什么都没搜出来,要不要把他们关起来?反正铁路公司那边需要人交差。” 格雷夫斯抬起头,直接把他脸上的笑容都盯得消失不见。 他慢悠悠起身,眼神扫过站长憋红的脸:“您这椅子不错,就是硌屁股。” 站前广场上,华工们被扒光了上衣。寒风像刀子般割过他们嶙峋的脊背,青紫的鞭痕、烫伤的旧疤、被铁轨枕木压变形的肩胛骨…… 围观的白人指指点点,小顺子惊恐地蜷成一团。 格雷夫斯踱步到林阿生面前。少年黑髮凌乱,嘴唇冻得发紫,低垂的眼里却烧著两簇火。 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格雷夫斯仔细端详这张脸。 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想起南北战爭时那些被炮火嚇尿的新兵。 “握过枪吗?”他突然问。林阿生听不懂,茫然地看著他,格雷夫斯已抓起他的手。掌心的茧子薄而均匀,是握镐磨出的,不是枪。 他仔细打量过这些人身上的伤,从头看到尾。 “放人。”格雷夫斯转身开口。矮个侦探急了:“头儿!他们肯定……”话未说完,一记耳光抽得他踉蹌后退。“我说放人。”格雷夫斯的声音比寒风更冷。 林阿生弯腰捡起破烂的包袱时,忽然抬眼。那一眼像淬毒的箭,直刺格雷夫斯的咽喉。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却只是自嘲一笑。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个国家早已烂透了,他们如此对待这些黄皮肤的人,不怪他们恨自己。南北战爭打破了奴隶制,可如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不把人当人。 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矮个侦探仍在嘟囔:“不就是几条黄皮狗的命……” 格雷夫斯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听著,义大利佬。” “我不在乎你这几天搜颳了多少钱,在多少清国佬身上发泄……但你给我记住,我们抓的是暴徒,不是这些贫民!” 他贴近对方耳畔,“一百年前你的祖辈也是趴在地里刨食的土农民,你们的国家也是贫穷的农业国。二十年前,你们这些人来美国也都是难民!今天你能踩著清国佬逞威风,明天就会有更狠的靴子踩在你脸上…….这就是美国!” “別让你看不起的人要了你的命!” 他看著面前这人脸上涨红的忿色,知道他压根没听进去,只是埋怨自己小题大做,不早点结案。 他鬆开手,义大利人踉蹌著扶住身边的同伴乾呕,制服领口渗出冷汗。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格雷夫斯望著看热闹的人群,忽然想起田纳西的雨夜。那个举著燧发枪的南方男孩从玉米地里窜出来时,脸上还沾著泥浆。 当刺刀捅进孩子单薄的胸膛,他看清了那双眼睛。 和方才黑髮少年一模一样的眼神,带著仇恨的火星。 “长官?” 侦探的呼唤將他拽回现实。 格雷夫斯扔掉发苦的半截手捲菸。 战爭的时候他亲手埋葬过太多这样的眼睛:那个人均15岁的孤儿旅、被烧毁房屋的游击队、被吊死在田的黑奴。 每当夜里进入梦乡,那些瞳孔里的火星就会在他心里復燃,將战功勋章烧成灰烬。 “收队。” 他忍著头疼开口,那个义大利手下正对著华人劳工消失的方向比划下流手势。 格雷夫斯知道自己的警告毫无意义。 飢饿的鬣狗永远不会明白,今日撕咬的猎物,或许就是明日的自己。 他晃了晃脑袋,不再言语。 就是破案而已,等拿到克罗克承诺的股份,也许自己也该学著当一个农民…… 第22章 又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2章 又见 “咸丰二年造金山, 担起遥仙(枕头)万分难。 竹篙船,撑过海, 离妇別姐去求財。 唔掛房中人女, 唔掛二高堂......” —————————————— 夜色如墨。 中国沟偏僻的窝棚外。 陈九蹲在棚檐的阴影里,手指始终搭在腰间的柯尔特转轮枪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他哼起一首广府民谣,哼的声音很轻很轻,眼眶却发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等了整整三个时辰,身子都险些冻僵,可料想中的“客人”却始终未至。 这没有让他轻鬆,反而更添几分忧虑。 窝棚內漏出的煤油灯光像垂死的萤火,映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愈发深重。 王崇和缓缓起身,看了一眼在大路口放哨回来的汉子,点点头接过了他的班。 阿吉缩在墙角打盹,辫子歪斜地耷拉在肩上,嘴角还沾著玉米饼的碎渣。陈九的目光扫过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又掠过横七竖八躺著的弟兄们。 这些人已经是能凑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了,十八个人。 几个陈桂新的旧部蜷在墙边,捕鯨厂的汉子鼾声如雷,至公堂的武师们即便睡著也绷著腰背。每一张面孔都印在他眼底,压得胸腔发闷。 “九哥……”阿吉不知何时醒了,揉著眼睛凑过来,“你怎了?做咩成晚拧住个眉头。” 陈九刚要张嘴,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去喊至公堂那两位师父来。”少年应声钻出窝棚。 不过十几息,两道身影踏著夜色走近。 从大路口到这里,沿途设了六个哨位,却等了个寂寞。 年长的武师肩扛长棍,步伐却轻得像猫;师弟臂长远超常人,肩宽腰窄,远远走过来像个长臂猿。 两人的辫子盘在颈间,露出的手和腕子筋肉虬结。 正是那夜工业区门口大发神威的两个八极拳武师。 他们在陈九跟前站定,抱拳行礼时衣襟带风。 “白纸扇同那个鬼佬,当真唔救唔得(非救不可)?” 陈九开门见山,指节点了点地上的照片。那里是何文增的照片,戴著黑色礼帽和圆框眼镜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几上摆了一盆水仙,面容清瘦,身上的西装与照相馆的布景格格不入。 年长武师抱拳的手紧了紧:“坐馆落了死命令。何先生帮著同鬼佬衙门打点了这么多年,同鬼佬商人交接做生意,堂口三百几条命都系靠这些生意养住……个鬼佬傅列秘是唯一肯主动替咱们出庭作证的人……” 身后的拳师瓮声瓮气地补充,这些天打交道下来,陈九知道这是个憨厚木訥的性子,多半是赵镇岳交代他背过,他就一字一句地记下来了。 “阿公拍台讲明: 一来,何生系金山唐人街最巴闭的文胆,肚里墨水多过金山湾的水,我们这班斩叉烧(打手)拍马都追唔上; 二来,白纸扇是我洪门揸数(財政掌权人),事关洪门的麵皮,唔救唔得; 三来,呢个鬼佬傅列秘,就当是摆只金马騮上神台——救他一命,等班白皮鬼看到咱们讲义气,日后先有更多鬼头肯同华人打交道!” 陈九仔细听完,这些他又何尝不知,只是心有不甘,还要听人多说两句。 他抓起把沙土扬向黑暗,看著细碎的尘埃被夜风捲走:“指望鬼佬发善心?而家还想著別人替咱们撑腰吗……” 他忽然起身,看著领头武师周振川的眼睛,“若救他俩要填进去十几条人命……咱们这些人,或是连你师弟都得折在芝加哥,还救不救?” 身后的赵山拳头骤然握紧,练六合大枪的师父周振川却按住师弟肩头。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直到窝棚里传来谁的梦囈:“阿娘,米缸见底了……” “救。” 周振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至公堂的香火,本就是弟兄们的血供著的。” “我信阿公,九爷,我也信你!” 陈九盯著他发颤的眼皮,突然愈发气闷。他摸出怀里的小本,就著月光:“耶鲁书院……当真这么了不得?容閎先生也好,何文增也罢……” 武师摇头:“全大清三十年就考中五人。何先生会说四国洋文,在报纸上写过驳斥污衊华人的文章,安排死掉的铁路工尸首回国,还带堂口做了很多正行生意……” 他说著忽然压低声音,“坐馆说,容先生正在国內筹办製造局,还有筹备幼童留洋,若是成了……” “像容先生、何先生这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火苗倏地熄灭,陈九的脸陷进黑暗。 那个走路都要靠拐杖的老头,总念叨“师夷长技以制夷”。可当何文增这样的“夷技”学成了,却连自己的命都要靠同胞拿血来换。 只是,这血明知是非留不可,却为何如此让人心痛..... “沧州八极门,李大忠的徒弟?”陈九突然转了话头,笔尖悬在牛皮本上,“屋企仲有几多人头(家里还剩几口人)?” 周振川脊背僵了僵:“沧州早被铲成白灰地。师父带我们走难到天津卫,二十个师兄弟,如今就剩……”他瞥了眼师弟,喉结滚动,“还剩我俩。” “我条村早就绝晒户啦…(我家里都死绝啦).....” 他的师弟赵山则是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窝棚里突然亮起的太平军老卒的眼睛。 陈九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团墨渍。他依次问过每个至公堂武师的名字,把“赵山”“周振川”一个个写得工整,最后合上本子塞进內袋。 “我要四件棺材钉(死士),头批去填命。两个踩雷(探路),两个执手尾(补缺)。我出两件,你们的人出两件。” 周振川的长棍噹啷落地,他颤抖著弯腰拾起兵器,指甲抠进掌心的老茧里:“几时要人?” “等我开口时。” 周振川的视线在陈九脸上游移,看出他眼底的血丝。阿吉蹲在五步外的阴影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少年死死捂住嘴,不再吭声。 —————————————————————— 萨克拉门托东区 “铜马蹄”酒吧的夜晚热闹极了,空气中瀰漫著威士忌、菸草与男人们汗酸混合的浊气。 酒精和欲望在这狭小空间里发酵,让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危险的躁动。 几盏铜製油灯悬掛在粗獷的橡木横樑上,昏黄的光线將舞台中央那位新来的古巴舞娘照得更加魅惑。 她那白腻的腰肢在灯光下宛如上好的象牙,每一次扭转都牵动著台下几十双饥渴的眼睛。 她故意放慢节奏,让自己丰满的胸脯隨著西班牙鼓点起伏,肌肤在汗水的点缀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义大利裔侦探马可解开黑色大衣的扣子,露出腰间枪套的皮带,冲酒保竖起三根被菸草熏黄的手指。 “三杯克莱根摩(相对较贵的陈年威士忌),给这位联邦英雄倒上!” 他重重拍打同伴詹森的后背。 詹森却浑然不觉这粗暴的友谊表示,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舞娘那双修长的大腿上。 隨著音乐节奏,她大腿和脚踝上的银链布灵布灵,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对男人原始本能的无声召唤。 詹森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手中的酒杯被攥得发紧。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口哨声和喝彩,佩帕——这位新来的古巴舞娘以一个优雅而又充满挑逗的动作踢掉了她最后一只舞鞋。 她赤裸的足尖轻盈地点在小舞台的木板上,仿佛一只隨时准备起飞的蝴蝶。 她刻意放慢动作,让那件薄如蝉翼的蕾丝衬裙在旋转中层层翻卷,时而露出她蜜色的大腿根部和若隱若现的曲线。每一次裙摆的飞扬都引来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几个醉汉甚至开始往舞台上拋掷银幣和纸钞。 自从这个从古巴逃难而来的舞娘驻场,酒吧的生意不知道好了多少。 这抹浓烈的异域风情让马可的喉结剧烈滚动,他的瞳孔因兴奋而扩张,仿佛又回到了战爭结束后那些狂欢的夜晚,那些因胜利的喜悦而投怀送抱的异国少女们。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 詹森的酒杯在桌沿上差点磕倒,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嘶哑地提醒道:“格雷夫斯说今晚要盯紧车站……” “fuck!格雷夫斯!” 马可粗暴地扯开自己的领结,威士忌顺著他浓密的胡茬滴落在胸前闪亮的平克顿徽章上。“那狗东西整天阴沉著脸,也没见干什么正事,还有脸骂我鬣狗?想破案还不是靠我们这些鬣狗啃骨头?” “他还不是整日等著我们跑腿?就因为之前当了上尉参谋?” 他將空杯重重倒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足以让周围人侧目的巨响,不耐烦地又开始要酒。 此时佩帕正俯身从一位醉汉的嘴唇间叼走一张钞票,她的胸前风光几乎一览无遗,引得全场一阵狂热的欢呼。 酒保注意到马可眼中危险的光芒,“告诉我,多少钱能安排她陪我睡?” 酒保擦拭杯子的手顿时僵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拒绝,马可的枪管已经悄无声息地顶在了他的胸前:“告诉那小bitch,陪我过夜是她的荣幸。“ 陆军左轮在灯光下泛著危险,吧檯后的镜子里清晰地映出老板山姆阴沉如铁的方脸。 “她不是ji女。”山姆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怒气,这又是从哪来的臭狗屎,想动他的摇钱树? 隨著他几乎不可察觉的手势,两个体格健壮的打手从酒吧阴暗的角落里缓缓显出身形,他们的手也按在腰间鼓起的枪套上。 马可嗤笑著,慢条斯理地將子弹一颗颗按进转轮,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酒吧中格外清晰:“破坏铁路公司的凶手昨晚往东边跑了,我是不是该查查你这破酒吧的地窖?” 台上的佩帕停下了舞蹈,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丰满的胸脯隨著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酒客们的目光在她与马可之间来回游移,空气中瀰漫著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詹森紧张地拽住同僚的袖子:“算了,別惹事……” “滚回你新教徒老妈怀里哭吧!” 马可粗暴地甩开他的手,枪口挑起老板山姆的下巴,冰冷的金属压在他的皮肤上。 此时的佩帕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她精心描绘的木炭灰眼影被汗水和泪水晕开,在那张精致脸蛋上划出两道黑色的泪痕。 她颤抖的双唇无声地乞求著,那双曾经充满挑逗的眼睛现在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到了美洲大陆,怎么比古巴还野蛮? 至少在之前的酒吧,那个混血杂种將她保护得很好….. 山姆的指节捏得嘎吱作响,肌肉在他宽大的肩膀下绷紧。空气凝固了几秒,仿佛整个酒吧都屏住了呼吸。最终,他缓缓举起手,挥退了蓄势待发的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泛著黄铜光泽的钥匙扔在吧檯上。 “去吧…..真是狗屎,联邦英雄,呵?” 这句话弱不可闻,却无意间引起了几声压抑的嘲笑。 ———————————————————— 一等臥铺车厢。 这不是挤在木质长椅上的三等车厢人可以想像的。 这种戏称为“宫殿”式的车厢只有这趟发往东部的长途列车才有。 墙面採用黑胡桃木镶板,窗户边掛著深红色天鹅绒帷幔,接缝处镶嵌黄铜饰条。 天板悬掛六盏煤气吊灯,在车厢內投下暖光,甚至比外面混著煤灰的灰色空气看著明亮。 这个车厢不仅有餐食服务,末端设有两间独立浴室,配备铜製浴缸,还有单独的更衣室,中部设置客厅区域,搞吸菸沙龙。前后区域隔板分割成一个一个的小空间,有摺叠门可以適当遮挡隱私。 地板下安装了燃煤热风管,车厢內的暖意在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霍华德用食指抹开一道缝隙,月台上攒动的人头无数,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会按照电报的约定行动吗....... 他收回目光,倒影里两个平克顿侦探的影子又让他忍不住犯噁心——一个靠在包厢门框上嚼菸草,另一个假装翻阅报纸,指节却压在腰间的枪柄上。 “先生们,让让,我需要一杯威士忌。” 他突然起身,走廊尽头,一个戴丝绒礼帽的男人正巧转身,灰眼睛里的讶异转瞬即逝:“霍华德?上帝,真是巧遇!” “威廉!” 霍华德张开双臂,拥抱时指尖在对方后背拍了好几下。 这人是一个铁路上小承包商的老板,之前合作过很多次。 至於铁路董事那种真正的大亨,他们都是独享一整个包厢,那里更不必说。 男人裹著羊毛大衣,雪茄菸圈从嘴里漫出,“你去哪,不会是芝加哥吧?” “公司的任务。”霍华德耸耸肩,肥硕的下巴挤出褶子,“董事会安排我有事……你也知道,最近工业区……”他压低声音,“我没丟了工作就是好的…” 商人的目光掠过他身后的侦探,嘴角微妙地绷紧:“需要保鏢隨行的工作?” “哦,他们?”霍华德故作嫌恶地摆手,“铁路公司硬塞的,说是保护重要资產。” 他嗤笑一声,“我这身肥肉能值几个钱?” 威廉哈哈笑了,说著等下一起喝一杯,转身去了车厢尾部的盥洗室。 待他走远,霍华德立刻沉下脸,冲侦探呵斥:“滚去隔壁!你们杵在这儿连ji院的婊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高个子侦探眯起眼,指节在枪套上敲了敲,最终退向走廊尽头。 霍华德掏出手帕擦拭脖颈的冷汗,丝绸领结下,一道新鲜抓痕若隱若现。 第23章 猫鼠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3章 猫鼠 格雷夫斯將扳手轻轻砸在生锈的信號灯杆上。 他根本不会干这铁路工的活儿,只是靠著这身铁路维修工的装扮掩盖他平克顿侦探的身份。 六名穿大衣的侦探分散在三等车厢的入口,帽檐压得极低,目光如刀片般刮过每一个佝僂的华人脊背。 三天前,他向董事匯报调查进展时,曾倚靠在会议桌上反覆强调:“纵火案的主谋只能是华人。” 儘管霍普金斯讥讽他“被清国巫术蛊惑了脑子”,亨廷顿质疑他“浪费铁路公司资源”,但最终斯坦福先生发来的电报一锤定音:“调动一切资源,给格雷夫斯全权。” 中央太平洋铁路真正的主宰永远是、也只能是曾经的加州州长,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 甚至於说《太平洋》法案的建立,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能够鯨吞联邦政府的巨额財政补贴、英国投机客的投资,乃至全美纳税人的財富,都赖於他打下的政治关係。 可以说,这个时间段,全世界金额最高、动用人力最多、规模最宏伟的建设工程就是太平洋铁路,而这条铁路西段,美国西部最大的资本家就是此人,当之无愧的“明星”、“大亨”。 因为此人的一纸电文,整个加州的平克顿侦探网都在为他调动。 哪怕是歷经战爭的血火,面对这个人轻飘飘的一张纸,格雷夫斯下意识就有被看穿的恐惧。 他在这个国家太久,已经不得不懂得一个商业大亨的权势有多么恐怖。 他不得不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找到帐册,以免多生事端。 圣佛朗西斯科的唐人街被安排盯梢,码头每艘离港的驳船都要掀开货舱搜查,中国沟的窝棚被翻得底朝天……然而真正的猎物始终未现形。 格雷夫斯躲在一边,心里却忍不住又开始盘算那百分之五的南方铁路公司股份,只要他能带回那本要命的帐册。 “脱外套!辫子解开!” 是铁路护卫队的吼声。 格雷夫斯瞥向检票口,一名华人劳工正被枪托抵在墙上,粗布袄被撕开,露出嶙峋的肋骨。 行李箱“咣当”倒地,几本泛黄的中文书籍散落,护卫队队长拾起来抖了抖,又扔到一边,他抬脚碾过书页,毫不掩饰对文字的轻蔑。 这是今天第三十七个被搜查的清国人。 自横贯大陆铁路竣工后,超过八千名华工被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像废料般拋弃,失业华工如潮水般涌向东西海岸。 中国沟的突击搜查加剧了恐慌。原本零星离开的华工突然暴增至每日上百人,火车站被逃亡潮淹没。 格雷夫斯不得不联合铁路公司推出“临时管理条例”:所有华人旅客需接受开箱检查,目的地不明的將被扣留。 甚至开箱检查的举措被暴躁的他蔓延到了所有三等车厢的旅客,还是一无所获。 他知道这一举措激怒了移民社群,却来不及在乎,董事会的催促让他压力倍增——帐册和“凶手”仍无踪影。 格雷夫斯清楚,真正的猎物绝非这些佝僂著背的苦力。 他的手下被迫在移民潮中筛找暴徒…..至少上百名精壮、凶狠、携带武器的目標,却始终如沙粒入海。 翻遍了萨克拉门托,他一无所获,很快意识到这伙人藏匿在城市边缘,或者早都解散了大部分人,化作小股藏匿。 就像之前田纳西州的南方游击队一样。 昨天得到消息有一伙铁路劳工进了中国沟,他都忍住了不为所动。 再来一次大搜查,恐怕会把中国沟的移民全部嚇走,这正好可以让那帮暴徒浑水摸鱼地逃出去。 这几天他一直坐镇火车站,等著猎物进网。 搜身岗前,义大利移民的抗议被枪托直接砸碎,平克顿的侦探毫不留情,这几天他们靠著搜身赚得盆满钵满。 对於其他旅客的暴躁愤怒,华人劳工则沉默地解开自己的包袱。 格雷夫斯强行压抑著內心的焦躁,他的推理本应无懈可击:一伙能炸毁金库、焚烧工厂的暴徒,必定是“精壮有力、眼神凶狠的黑髮野兽”。可连日来,他看到的只有佝僂的汉子、畏缩的少年,和行李箱里掉出的书信、中文抄本。 “见鬼……”他又一次核对怀表,火车一已经快开了。 他手下的人同步盯在卖票的人身边,一旦有买票去芝加哥的华人立刻就会被控制起来,可是这月台上的人都快登车完毕了也没有消息匯报过来。 还有那个该死的义大利人到现在一直也没来! “头儿,三等车厢查完了。”一个便衣慢慢靠近他,悄声匯报。 “没有可疑的书本册子,也没有枪械。” 格雷夫斯闭了闭眼。 那伙黄皮猴子是胆怯了,还是更狡猾? 不带武器,也没带帐册,难道那伙人分散开已经上车了? “你们跟著上车,让那个会说粤语的黄皮再挨个询问这些清国人的目的地,去做什么!” 他安排了四个好手,加上他自己偽装成平民待在三等车厢,还有六个便衣侦探在车厢上,足足十一个人。 一等臥铺车厢內,霍华德的身边有两人,还有两个人藏在暗处偽装成旅客。 这本该是收网时刻。若按计划,帐册应在站內截获,三十名武装护卫足以镇压反抗。 但现实是,月台上只剩卖苹果的小贩和退伍兵。 他赌的是对手的“愚忠”:为救同伴,必有人自投罗网。为此他决定自己亲自走一趟,即是亲自跟住最大的怀疑目標和诱饵“霍华德”,另外也是为了把那两个“囚犯”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留下了一半平克顿侦探在萨克拉门托,不敢全部带走。 汽笛声刺破天空。最后一刻,他跃上车厢踏板,回头望向站前广场…. 煤烟糊在格雷夫斯的工装外套上,他压低了背,脏兮兮的鸭舌帽檐挡住鹰隼般的视线。 ———————————————————— 陈九与刘景仁挤在三等车厢的角落,周围是蜷缩著的华人劳工,他们大多衣衫襤褸,眼神麻木。 车厢內充斥著廉价菸草与体臭的混合味道,木製座椅早已被磨得发亮。 陈九也同步压低帽檐,目光透过车窗扫过站台,確认没有异常后,才稍稍放鬆了紧绷的肩膀。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逐渐加快。 就在这时,前排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爱尔兰人突然高声抱怨:“这破车上怎么这么多清虫?臭得跟猪圈似的!” 他的同伴,一个缺了门牙的红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听说平克顿那帮狗崽子最近盯上了这些辫子佬,到处搜查,逼得他们到处逃。” 络腮鬍啐了一口:“早该让他们滚蛋!这些黄皮猴子抢了我们的活儿,还装得一副可怜相!” 刘景仁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陈九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他们的偽装经不起任何衝突。 这趟长途列车从加州出发,经过內达华州,到达犹他州的普瑞蒙特里(promontory summit)后转为联合太平洋的路段,抵达內布拉斯加州的奥马哈,换乘支线铁路抵达芝加哥。 整段路程足足七天。 一等臥铺车厢的价格足足150美金,是一个壮劳力需要一整年才能攒下来的钱。 即便是最便宜的连摺叠铺位都没有的三等车厢也需要35美金,非常昂贵。 陈九他们十几人分开买票,目的地各不相同,但大多都只买到了犹他州的普瑞蒙特里和內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north platte)站点。 这两个站一个是金钉仪式(铁路完工仪式)所在地,一个是联合太平洋铁路维修与劳工营地集中区,都有华人在工作,並不显眼。 去芝加哥的票太贵,没有华人会选择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几乎就是明摆著告诉平克顿的人自己有问题。 —————————————— 没过多久,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平克顿侦探带著一个会粤语的华裔助手走了进来,挨个盘问华人乘客的去向和凭证。 侦探身材魁梧,制服笔挺,腰间別著一把显眼的转轮手枪。 那个华裔穿著西服,趾高气昂,面对车厢里这些自己的同乡毫不客气。 “去边度?有没有工作凭证?” 华裔助手用生硬的粤语问道,语气中带著居高临下的傲慢。 轮到陈九时,他缓缓抬起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凭证,上面盖著犹他州一家製鞋工厂的印章。“去厂做嘢(做工)。” 他低声回答,嗓音沙哑,仿佛久未开口。 侦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突然厉声质问:“你的辫子呢?”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凝固。刘景仁忍不住抬头想要回应这句质疑的英文,但陈九的手无声地按住了他。 “之前受伤被夹断嘅….”陈九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疤痕蜿蜒至耳后,像是被利器划过。 他的语气平静,却透著一丝隱忍的痛楚,“喺铁路工地……出意外。” 侦探眯起眼睛,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但陈九的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最终,侦探冷哼一声,转身走向下一排乘客。 刘景仁长舒一口气。 陈九重新系好衣领,看了一眼那个侦探的背影。 等他走远后,刘景仁攥紧膝头的帽子,他终於忍不住倾身压低嗓音:“九爷,点解得你哋四件?(怎么就你们四个?)” 王崇和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车厢过道。一旁的至公堂武师也跟著紧张起来。刘景仁能感觉到对方的肌肉在微微颤抖,这让他更加不安。 这一路从广场会合到登上火车,他都一直被陈九的眼神制止交谈,直到上车之后,特意和陈九身边的一个汉子换了座位才坐在一起,有太多问题要问。 不止是人少,甚至都没有武器,这让他有些下意识地不安。 陈九倚著褪色的靠背,有些疲倦地用手抹过了眉骨的稜角, “其他兄弟散开了,在其他车厢。” “人多反而招眼。“ 他顿了顿,“个鬼佬威尔逊呢?” “在金鹰酒店等电报,他说有其他州的报纸对他的文章感兴趣……” “记者救不了命。” 陈九截断话头,目光扫过那两个挨个询问的人。车窗照射进来的光將他瞳仁照成琥珀色,却洗不淡那圈血丝,“呢班车平克顿的狗不会少,头先火车站这么大阵仗… “我昨天进城,明显觉到被人跟实,但等了整晚都冇动静。” “班契弟(杂种)等紧我们自己踩入局,他们食硬我要救人不可以不行动,顶佢个肺,明知是伏都要踩入去…..” “你看的出乜嘢?” 刘景仁喉结滚动。他当然懂——猫戏老鼠,总要等鼠群聚齐再扑杀。 “可是没有枪和兵刃….” “我知道。”陈九的回答很轻,却带著几分悲凉,“今铺恐怕要拿人命去填。” “景仁,辛苦你要跟我走这一遭了。这趟车恐怕太平不了,望落到犹他州都平安吧….” “知道他在哪吗?” 刘景仁压低声音,“在一等臥铺车厢,身边跟了两个人。” “金鹰酒店餐厅侍者传递的消息。” 霍华德有平克顿的人跟著,和刘景仁交换信息十分不便。 两方只是有简单的合作计划,十分需要当面对谈。 刘景仁第二次发来的电报里只是標註了具体的行动地点普瑞蒙特,没有说详细的过程。 “普瑞蒙特那里有华人工作,粗粗一想,確实还算是一个合適的地方。”刘景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犹豫, 昨夜陈九发觉中国沟的不对之后,没有直接去联繫刘景仁,生怕暴露他,而是选择了在火车上匯合。 刘景仁看了陈九一眼,继续说道“霍华德想让咱们做掉那两个侦探,他买了到芝加哥的车票,但会在犹他州普瑞蒙特落车停留,给咱们创造机会。” “一等臥铺车厢咱们上不去,等他下车做掉两个侦探之后,他会和咱们匯合,交换过情报之后再乘车去芝加哥。” “他派的那个侍者还说,他一定要看到东西才肯继续,要不然他不会选择再跟咱们合作。”刘景仁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无奈,目光依旧警惕地扫向车厢过道。 —————————— 另一节三等车厢內,格雷夫斯靠在窗边,帽檐压得很低,假装闭目养神。身旁一个喋喋不休的白人移民试图搭话:“这鬼天气,火车还挤得像罐头……”格雷夫斯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车厢內的华人乘客。 他的思绪回到昨夜与克罗克的密谈。霍华德的主动请缨太过蹊蹺,而工业区大火后丟失的帐本更是直接指向內部有人勾结华人暴徒。格雷夫斯结合克罗克的情报,几乎可以確定,霍华德就是那个內鬼。 他此行去芝加哥,绝不是仅仅是为了“解决麻烦”,等到了总部,把那两个“囚犯”掌握到自己手心,他会直接处决霍华德,虽然还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个保险箱和帐目。 不过,等他死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诱饵已经放出去了……”格雷夫斯在心中冷笑。他早已向芝加哥总部发去密电,要求对霍华德的一切行动予以配合,但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有人试图营救傅列秘和何文增,就一定会暴露行踪。 车厢的摇晃让他的困意逐渐袭来。连日来的追踪和审讯消耗了他太多精力,要不是为了那些帐目,他不会如此被动,畏手畏脚。 既怕那些辫子佬被逼急了把帐目扔到哪个报社或者政客手上,又怕他们索性放弃掉那两个人质。 不过,恐怕此刻更心急的是克罗克本人吧,不知道他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每日主持工作。 他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尽头。 那里坐著几名华人劳工,低垂著头,仿佛对即將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格雷夫斯合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场追猎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佩帕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4章 佩帕 “崇和,车厢里这两件,你搞掂要几耐(你做掉需要多久)?” 王崇和眼皮掀起一道缝,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低声给出时间。 “如果搵到到他们贴身……一啖气的事。” 陈九点了点头,继续蜷缩进硬木座椅的角落,和刘景仁小声交谈。 旁边至公堂的武师赵山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师兄在另一节车厢,留了他在陈九身边看著。他性子慢,只学了拳,严格意义上还未出师,师父李大忠六合大枪的本事还未学全。 “南京到北京,大枪属李大忠”,师父一身本事,拳最多占了四分。 他知道身边这人的风采,那夜唐人街所有的武师都不及身侧这把刀的狠辣。 王崇和继续闭眼休息,他不关心陈九和刘景仁谋划些什么东西,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在疲惫的旅程中保持好身体状態。 师父临终时候交代:崇和,你的刀比心思更快,日后要多想想再出刀。 可这么多天,师弟染血的身影总是在心里挥之不去,他不止一次地在想,要是自己直接在船上做掉那个狗崽子,阿水是不是就不用死?下了船要不是自作主张要去报仇,是不是就不用和师弟分开,他们也可以不用死? 看著刘晋的尸首被烧成灰,流进大海,他也一併把自己的思绪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他放空了自己,刀刃反而愈发亮得瘮人。 ———————————— 木地板隨著车轮震颤发出浅浅的吱呀呻吟,混合著车厢內此起彼伏的叫嚷与吵闹。 负责盘查的侦探汤姆森正机械地跟著那个说粤语的人奸盘查,突然,他的目光被角落里的身影吸引住。 一个用褪色头巾蒙住半张脸的女人正蜷缩在座椅最里侧,那双蜜色的眼睛在与他视线相撞的瞬间慌乱垂下。 这双眼睛他感觉有些熟悉。 昨夜在“铜马蹄”酒吧,有一双类似的眼睛在舞台上流转著挑逗的光,让马可那个蠢货像发情的公狗一样亢奋。 杰克逊的靴跟重重碾过地板,女人听著脚步声明显瑟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让他后颈的汗毛陡然竖起。 “你!把脸露出来!” 汤姆森一把扯住女人蒙面的布料,力道大得几乎將她拽倒。 撕裂的慌乱中,佩帕那张布满淤青的脸暴露在车厢一眾眼前。 浮肿的左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脖颈上一圈掐痕触目惊心,连脂粉都遮不住紫色的淤血。 汤姆森愣住,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昨夜,她踩著弗拉明戈的鼓点,银链在脚踝上叮噹作响,肌肤被威士忌泼湿后闪著诱人的光泽。 而此刻,她像被人狠狠摧残过,满脸憔悴。 “马可呢?” 汤姆森钳住她的手腕,“那义大利蠢货昨晚说要带你去快活,今天怎么连火车站都没来?” “他人在哪!” 他的声音突然变大,惊醒了附近打盹的乘客,一些探寻和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紧了这个令人討厌的平克顿猎犬和楚楚可怜的舞女。 几个爱尔兰劳工伸长脖子张望,浑浊的蓝眼睛里闪著看戏的亢奋。 佩帕的睫毛剧烈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不落。西班牙口音的英文支离破碎:“我、我不知道……先生,我只是搭车去东部找工作……” 话音未落,汤姆森已粗暴地將她拽离座位。她踉蹌著撞翻邻座的行李。 “臭婊子!” “我问你马可呢!” 前排的红髮壮汉拍案而起,口气和唾沫一併喷在汤姆森脸上, “嘿!这位先生,你对这位女士有点太过分了吧!” 回应他的是柯尔特左轮上膛的咔嗒声,黑洞洞的枪口让壮汉僵在原地。 “坐下,爱尔兰猪。”侦探的拇指缓缓扳开击锤,“还是你想吃枪子?” 死寂在车厢蔓延。 陈九的手掌紧紧扣住膝盖,佩帕被拖向车尾时,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一如他在古巴时那样,同样是偷看的角度。 同样是在躲避“追捕”。 他不懂,为什么再次看到这个女人,她还是这么可怜,全然没有了舞台上明媚奔放的模样。 还是这世道,女人就该这么可怜? 他的记忆猛然闪回那个逃命的夜晚:酒吧的马厩里,西班牙人叼著雪茄將佩帕推进草垛,低声呵斥。 而此刻,她那张脸让他情不自禁联想起了菲德尔,让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是不是菲德尔出事了? 这个念头骤然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如果他没事的话,怎么会放任自己酒吧的舞娘沦落至此?还是关了酒吧,遣散了人? 临走的时候,菲德尔没有和他解释太多,但陈九看出了他的忧虑重重,一个贵族私生子面临的困难自然不是他一个一穷二白的“逃契工”可以解决。 菲德尔口中描述的“独立军”和西班牙军队也让他下意识想要远离。 是死了,还是逃了? 陈九的余光追著佩帕跌撞的背影。 她被两名侦探夹在中间,粗布裙摆勾住车门,“刺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袜包裹的大腿。 车尾盥洗室的铁门“咣当”闭合,將呜咽与质问锁进狭小的空间內,也阻隔了陈九隱秘的视线。 “我再问一遍,马可在哪儿?” 汤姆森將佩帕抵在脏兮兮的洗手台上,镜面映出他紧绷的脸。 看著佩帕躲避的眼神,他顿时有了种不好的联想。 他其实並不是很关心马可的死活,但是昨天他和马可一起翘了盯梢的任务,去了酒吧放纵,如果马可死了,自己可能也会丟掉这份工作,甚至要按照部队的规矩追责。 在暴力机构工作,他比任何人都懂平克顿的冷漠有多么无情。 冷水龙头滴答作响,另一名侦探掏出一根烟,靠在狭小的门口点燃,眼神紧紧盯著佩帕的脸和胸口,顺势下滑到大腿根部。 佩帕的啜泣终於决堤:“他、他死了……在』铜马蹄』二楼的床上……” 她颤抖的指尖扯开衣领,露出脖子和肩胛的瘀伤。 “他喝醉了……抽打我……老板的人衝进来时,他正掐著我的脖子……” 她的声音骤然尖锐,仿佛再次被噩梦扼住呼吸,“他们用酒瓶砸碎了他的脑袋!玻璃碴子插进眼窝……血喷到天板上……” 汤姆森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当然知道马可的德行,那义大利杂种对女人的凌虐欲在萨克拉门托的队伍里早已不是秘密。 但此刻,他更在意另一件事:“酒吧的人为什么杀他?就因为起的那点衝突?” 他感觉有点可笑,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不过是一个漂亮点的舞女…跟ji女有什么区別? 为什么那老板就敢因为这种小事杀一个平克顿的侦探? 他知道,这两年侦探社不断地参与瓦解罢工,採用了不少激进行动,包括突袭劳工的住所、使用爆破手段引起骚乱。在西部主要的铁路建设地区,当地很多居民已经將平克顿视为“资本家的走狗”。 但有中央太平洋铁路支持,还没有人敢明面上杀一个侦探,尤其是在加州首府。 是反感的情绪爆发,还是精心设计的一场杀局? 佩帕疯狂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翻走了证件和枪…我嚇坏了,就逃出来了!” 汤姆森扫过佩帕蜷缩的身影,立刻就觉得更加不太对劲,酒吧的打手杀了人还是当著这个小妞的面,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放她走了? 他突然抽出靴筒里的猎刀抵住她锁骨:“古巴小夜鶯,告诉我——杀马可的人长什么样?” 刀尖刺破肌肤的剎那,佩帕顿时悽厉地惨叫出来。 陈九的眼神死死贴在盥洗室隔板上,西班牙语的哭喊断断续续钻入耳膜。 他的掌心渗出冷汗,儘管他一句听不懂,但仍然为那个只见过两面的佩帕紧张,这个人是他能得到菲德尔消息的唯一来源.... “求求你们……我只是个舞女……”佩帕忍不住哀求。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逃难到这里的,只是想找个安稳的工作。” 靠在门边的侦探见汤姆森什么也没问出来,手悄悄搭在同伴的肩膀上。 “要不….让我来?” 汤姆森回头看了一眼同伴眼里的炽热情慾,忍不住在心里喝骂。 那个义大利佬马可也好,这个人也好,怎么都是一群精虫上脑的蠢货! 他不耐烦地打掉搭在肩膀上的手,把佩帕拖出盥洗室,剩下的路他决定一直看守这个古巴舞娘,那些黄皮谁爱盯著谁盯著,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这件事匯报给格雷夫斯。 直到洗清自己擅离职守,搭档惨死的嫌疑。 —————————————— 他擦身而过时,陈九正佯装打盹。车窗外,荒原一望无际。 他知道,救佩帕等於自投罗网,但菲德尔的影子在记忆里闪烁。 那时候他们困守荒滩,是那个混血掩护送他们出海。 恩义与杀机在血管里沸腾。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那柄扎眼的柯尔特转轮並没有在身上。 佩帕的啜泣渐行渐远。 ————————————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逐渐变得微弱。 陈九靠在车厢侧板上昏沉入睡,每一次顛簸都让肌肉传来酸麻的胀痛。 自萨克拉门托出发后,不断有新移民或者铁路劳工在沿途小站挤上车厢,出发去繁华的东部討生活。 从西到东,每一个站点都是铁路劳工曾经流血流汗的坟场。 其中不乏华人的身影,他们大多背著竹篾编的扁担筐,里面塞著被和铁皮饭盒。 新上车的劳工找不到座位,便蜷缩在过道或座椅下方,像是被隨意丟弃的货物。 “下一站,特拉基……” 列车员的喊声传来,几个爱尔兰劳工突然起身,粗鲁地拨开人群朝车门涌去。 陈九也被喊声吵醒,目光扫过车厢尽头,两名平克顿侦探正倚在连接处抽菸,枪套的皮带松垮地垂著,仿佛隨时会滑落。 这里已经马上要驶出加州,远离海岸走到山区,温度在不断降低。 窗外已经开始下雪。 车速渐缓,山风裹挟雪粒扑打车窗。 这是陈九第一次看见如此雪白的景色,苍茫茫天地连成一片。 木质座椅在长途乘坐中愈发显得坚硬,有人忍不住挪动身子,缓解浑身的僵硬。但脸上带上了几分笑意,终於能下车喘口气了... 一个裹著头巾的广东妇人从包袱里摸出半块硬麵饼,掰碎了餵给怀中的幼童。 孩子吞咽时噎得涨红了脸,妇人慌忙用竹筒灌了口水,水渍溅湿了邻座青年的裤脚。青年低头瞥了一眼,沉默著將腿缩向角落。 刘景仁的辫子盘在颈间,粗布袄的领子竖到耳际。他佯装打盹,眼皮却微微掀开一道缝。 斜对角座位上,一个戴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大声地给同伴讲报纸上的內容。 “圣佛朗西斯科屠杀案真相揭秘!一个警探当庭宣称,此次大暴乱事件由两伙华人帮派內訌而起!” 车厢猛地一晃,陈九的后脑磕上窗框,痛感让他瞬间清醒。透过模糊的玻璃,他望见站台上歪斜的木牌:truckee。 积雪覆盖的两层木质建筑飘荡著烟雾,长长的铁轨延伸向內华达山脉深处。 马上就要驶出加州了,这也是他来到美洲大陆行程最远的一趟… —————————————— “检查制动!加煤加水——三十分钟后发车!” 穿制服的站务员挥舞提灯,呵出的热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乘客们如释重负地涌向车门,踩踏声与咒骂声一片,陈九跟著人流挤下月台。冷空气灌入肺叶,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刘景仁蹲在站台边缘,抓了把雪搓脸。三等车厢实在太过煎熬,堪比酷刑,浑身上下都是木的。 他的目光却飘向了远处,那高耸的內达华山脉。 “没想到又回来了……”他嗓音沙哑著自言自语,“我之前在这抬过尸。” 陈九默然。他不止一次听说过这段往事:之前中央太平洋铁路推进至內华达山脉,华人劳工在炸出的隧道中遭遇雪崩。 铁路公司拒绝停工,逼著活人从尸堆里刨出铁轨。冻僵的遗体被草草扔进货车,隨意处理掉了。 刘景仁本来想开口说自己曾经的遭遇,刚要开口却被冷风吞没。 人都已经死了,活著的人还要背负著这痛苦继续活下去。 说得越多,心里就越痛。 ———————————— 月台另一侧,华人劳工自发聚成几簇,躲开其他不同族裔的移民。他们解开包袱,掏出油纸包裹的咸肉与炒豆。硬麵饼被掰成小块,在嘴里面反覆咀嚼才能下咽。 有人摸出铁皮罐,倒出几粒粗盐放在嘴边舔。 这一站停靠的时间长,都趁著机会吃点东西。三等车厢没有餐桌,车上又太臭。 “玉米饼!热乎的玉米饼…..” 墨西哥老女人推来木轮车,陶土炉上架著铁板,玉米面糊“滋啦”摊成一块块金黄圆饼。 几个年轻劳工摸出硬幣,换来饼子揣进怀里。热乎的饼能捂暖胸膛,也能留到深夜充飢。 穿铁路制服的工人推著餐车吆喝:“铁路套餐!铁路套餐!培根三明治加咖啡。只要20美分!”香气勾得人胃部抽搐,但华人却没人上前。陈九瞥见几个陌生的华人劳工咽了好几口唾沫,却只把破手套又往掌心塞了塞。 20美分足以在唐人街换一斤糙米。 三等车厢头部的铸铁炉灶旁围著一群义大利和爱尔兰移民。他们霸占了车厢里唯一能加热食物的地方,木炭要单独掏钱,华工多半时候也捨不得用。 炉子一点起来,整个车厢都是烟,罐头里的豆子烤得“咕嘟”冒泡。 烟混著大蒜味在周围瀰漫,几个华人劳工缩了缩脖子,继续嚼著咸鱼干和硬麵包。 生火要另付五美分,他们寧愿让肠胃吃这些凉透的。 陈九他们趁机和隔壁车厢的队伍匯合,但没有交谈,只是蹲在一起吃东西,交换著眼神。 刘景仁专门盯著一等臥铺车厢,却没等到霍华德下车。 月台上太冷,但比车厢里的闷臭好上许多。陈九將帽檐压到眉骨,斜倚在货运木箱的阴影里。王崇和拎著油纸包匆匆走近,身后跟著那个同行的武师。纸包一抖,几块还算热乎的三明治滚出来,只有麵包边有些发硬。 “铁路套餐,九爷吃一口吧。” 陈九收回目光,就著三明治喝了一口刘景仁递来的黑咖啡。 这东西怎么这么苦! 他差点一口吐出来,最后硬著头皮当热水喝下去。 “九哥,阿吉他们在那边。”王崇和蹲在一旁啃三明治,小声说道,“他们说路上还算太平,平克顿的人没太为难。” 话音未落,陈九突然攥紧麵包。透过略微有些脏污的车窗,他瞥见三等车厢末端晃过一道黑影:他们车厢里的侦探正弓著腰,对一名穿工装的男人低声匯报。那人半张脸隱在车窗后面,看不清表情。 那侦探却很恭敬。 “叼!架车仲有条大鱼!” “班白皮狗是钉死咱们了....” 陈九的粤语从齿缝挤出,他赶紧假装咳嗽压低身子,帽檐阴影遮住陡然绷紧的眼神。工装男人的视线正扫向月台,差点和他对视上。 第25章 惊变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5章 惊变 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三等车厢的空气隨著长途行驶越来越浑浊。 汗臭、霉味与尿骚混作一团。一开始上车的兴奋被疲倦吞没,不管是爱尔兰劳工,还是义大利佬,或是其他族裔的新移民,都开始变得懨懨。 偶尔有人在车上赌钱,引发一阵围观,很快就又沉寂。 三天来,他们饿了就吃些醃鱼、咸肉和干饼子,偶尔在中途停靠的车站买点廉价的热食,连水壶里的水也喝得谨慎。 平克顿的狗每逢到站便来巡查,没人敢闭眼深睡。 鼾声、咳嗽声、铁轨的轰鸣声织成一张密网,將所有人困在疲惫的牢笼里。 凌晨,刘景仁佯装起身如厕。 他贴著车厢壁挪动,靴底轻蹭地板,生怕惊醒隔间外打盹的义大利侦探。 舞娘佩帕缩在车尾的座椅上,脖颈淤青未消。 刘景仁的指尖夹著纸条,趁侦探鼾声骤起的剎那,將纸片塞进她掌心。 佩帕立刻惊醒,借著煤油灯的昏光,她瞥见落款“菲德尔·门多萨的朋友”,指尖猛地攥紧。 纸条上写著他们会找机会救她,不知道是否可信。最后还询问了一句,要是菲德尔还活著,就点点头。 刘景仁以口型无声问:“活著?” 佩帕怔了怔,良久之后才点头。 暗处的陈九收回目光,眼神微动。 这广府女人和西班牙老爷的仔竟真还活著。 —————————————— 第三日正午,汽笛长鸣。 普瑞蒙特里站快到了。 灰濛濛的月台轮廓渐显,三等车厢爆发出压抑的骚动。 华人劳工佝僂著背,小声议论著,將破旧的鞋用力跺了跺,缓解浑身的麻木,眼珠终於泛起一丝活气。 陈九慢条斯理地裹紧衣,余光扫向一等车厢方向,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 见真章的时候要到了…. —————————— 霍华德正看著窗边吞云吐雾,臃肿的身躯深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 侦探歪在一边皮椅上酣睡,枪套皮带松垮垂落,衬衫领口还有昨夜的威士忌酒渍。 “下去透透气?” 霍华德拍打威廉的肩,把搭在一边的呢子大衣递给对方。 威廉懒洋洋起身,揉了揉脸,一整晚的酒局也让他有些口乾舌燥,昨晚他们几个在加州做生意的商人霸占了这处车厢中部的沙发,畅聊著东部的商业环境和漂亮女人,喝到天亮才在沙发上睡下。 侦探抬眼看了,鼾声打了个转,又归於平缓。 这帮狗屎的商人,他们可以互喷唾沫,叼著雪茄聊一整晚钱和女人,自己只能靠著酒精陪著! 两人踱向车门,霍华德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角,拉起怀表看了一眼。 那些黄皮在车上吗,会不会按照计划行动..... 事关他的前程,此刻也有些忐忑。 ———————————— 普瑞蒙特里站。 这里是东西铁路交匯的地方,具有重要的象徵意义。 煤烟与蒸汽交织,笼罩著这座因铁路而生的荒原小镇。 站台铁轨旁歪斜的木牌上,“promontory summit”的漆字早已斑驳,却仍能辨出几个月前它的辉煌。 旁边为接轨典礼特別增设的观礼台还留著没拆,旁边的松木塔上悬掛著星条旗和两家铁路公司旗帜。站点周围是一片荒漠,远处可见积雪的山峰。 二层的木质站点周围散布著铁路工人的临时住所,爱尔兰劳工的帆布帐篷和华工的竹蓆棚屋混杂分布,密密麻麻。 火车会在这里停留很久,中央太平洋的班组在此交棒给联合太平洋的班组,再往东去,就是联合太平洋负责的路段。 “我听说,马上这个站就要被停用了。接轨换班要到奥格登去?你知道这个消息吗,霍华德?” 身旁的白皮胖子点了点头,脸上却带著严肃和几丝紧张? 威廉有些奇怪,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有什么可紧张的? 火车缓缓停靠,霍华德推开一等臥铺车厢的门,刺骨的寒风灌入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肥硕的下巴陷进大衣的衣领里。 站台外面的荒地很快就挤满了透气的人。 戴圆顶礼帽的商人按紧帽子、裹头巾的移民妇女拖拽哭闹的孩童、爱尔兰劳工伸著懒腰哼著俚俗小调。 远处,联合太平洋公司的蓝制服工人们正与中央太平洋的灰制服队伍交接,双方对视几眼,打著哈欠完成这无聊的仪式。 “真是臭气熏天……”威廉啐了一口,跟著霍华德下了车。 两名平克顿侦探如影隨形地贴在他身后,整理了一下枪套皮带,掖进西装里面,让他们的身形显得愈发紧绷。 霍华德故意伸了个懒腰,马甲下的肥肉隨著动作一颤,他斜睨了一眼侦探,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 这些为金钱奔走的打手,连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嗅出阴谋,却浑然不知自己才是棋盘上的弃子。 乐意跟就跟著吧…. “霍华德,你熟悉这地方,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承包商裹著大衣,指尖夹著一支粗短的雪茄,笑意浮在脸上。 霍华德摆摆手,指节扫过站台外面工棚堆在一起的聚集区:“等会儿去喝一杯?听说这里有私酿威士忌,能烧穿喉咙。” 他刻意提高音量,目光却掠过威廉的肩头,瞥向三等车厢涌出的人潮。 那里,佝僂的华人劳工如蚁群般蠕动。聚在一起在寒风中瑟缩,辫梢有的垂落有的缠在脖子上。 突然,一声很大声的吆喝打破嘈杂:“黄皮猴子!过来帮我卸货,每人一美元!” 一个背对著两人的白人旅客挥舞绿背钞,指向货运车厢里面堆叠的木箱。 一个铁路工人打开了车厢的门,不耐烦地在一边等著,这一站有很多像这种的投机客,託运了食物或者材料来这里碰运气。 铁路早都完工了,还剩下一些机车维修棚和煤水补给站,用於处理轨道连接处的机械故障,和补给,大概也就几百人的规模。 这里是荒原,完全依赖外界的食物补给,像这种挣差价的人每隔几天就有一波。 至於他愿意找三等车厢的黄皮干这活,就全当是这个人不想费点腿脚功夫去附近的营地找人。 华工们互相对视,有些没听懂,直到看清那个白人三番两次的手势才反应过来,佝著背缓缓聚拢。 那个白人旅客不耐烦地比划,木箱“哐当”砸在站台,扬起一片尘灰。 刘景仁越过眾人,特意回头悄悄打量了一眼把视线投递过来的平克顿侦探,刻意提高音量,用生硬的英语重复:“一美元,先付。” 那人嗤笑,钞票打在他脸上:“干完再拿!清国猪还学会討价还价了?” 有华工纷纷心动,开始加入搬运的队列,很快十几个大木箱就被卸到了火车旁边的木质站台上。 霍华德眯起眼。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两道身影始终低垂著头,破毡帽压住眉眼,步伐缓慢却精准地越过人群朝他的方向挪动。 是陈九的人?他心跳陡然加快,掌心渗出冷汗,面上却故作轻鬆地对威廉笑道:“看,多亏这些苦力,我们的铁路才能提前两年通车。” 威廉吐出一口烟,眼睛扫过华工们麻木的脸:“呵,可惜他们永远学不会感恩。” “这些黄皮还真是勤快啊,见缝插针地挣钱。” “就一美元,能干什么的…..” 霍华德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两个绕过人群的苦力身上。 领头的华人缩著脖子,开裂的袄领子竖到耳朵旁边,双手揣在袖筒里,仿佛要把整个人都蜷进破布里取暖。 身后挑竹扁担的汉子更沉默,扁担上吊著两个破包袱,隨著步伐在扁担两头晃荡。 “顺著边缘走。”缩脖子的男人低语,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跑。 他们贴著人群的边缘挪动,躲过那些閒聊的白人旅客,和站台上那些挑著东西来卖的小贩没什么区別。 远处一等车厢金灿灿的铜把手已很近。 铁路维护的工人正检查著信號灯杆,当两个华人经过时,他向下瞥了一眼。 破毡帽、旧布鞋、冻得发紫的耳垂,与那些每日在货运车厢装卸苦力的清国佬別无二致。 他收回眼神,懒得搭理。像这样的苦力,这里最少有几百。 霍华德假装眺望远方山脊,余光死死锁住那两道逼近的影子。二十步、十五步、十步……两个放风的侦探也注意到了这两个靠近的华工,手已按上枪柄。 “站住,黄皮猴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fuck off,你没听见吗?” 高个子侦探突然警惕起来,菸头从手指上扔掉,在地面上弹跳著滚向华人脚边。 “退回去!黄皮!” 另一个侦探哑著嗓子喝骂,但是没怎么当回事,右手却还插在腋下取暖。 火车上车前都已经全部检查过武器,就凭这两个人能做什么? 他靴尖踢飞半融的雪块,正砸在缩脖子男人的膝窝。那人踉蹌半步,揣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袖筒深处,那是半截断裂尖锐的木茬子。是他在盥洗室折断短棍,细细打磨出来的。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 领头的太平军老兵抬起头。 那是一张被加州烈日炙烤过的黝黑的脸,颧骨处还有些皸裂的紫红色。 当他的瞳孔锁定侦探时,矮个子突然像是看到了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缓缓逼近的老狼。 “动手!” 广西土话的暴喝炸响瞬间,老兵操著袖中粗陋的“匕首”暴起。 折断的木茬子有半臂长,断口参差,但有著修整过后的尖锐。 侦探的惨叫卡在喉咙里,木茬已捅穿他的右眼窝,红色浆液溅在身后一等车厢的玻璃窗上,惊得里面的白皮瞬间尖叫出声。 高个子侦探的转轮枪刚拔出一半,老兵的布鞋已狠狠踢在他胯下。 卵蛋碎裂的细微动静里,侦探虾米般蜷缩倒地。 那截染血的木茬顺势插进他因为痛苦大张的嘴里。老兵的手腕猛地一拧,木刺在口腔里搅出咕嘰水声,碎牙混著血沫从嘴角涌出。 濒死的侦探痉挛著去摸腰间枪套,却被老兵一脚踩住手腕,抢下了他手里的枪。 “下辈子投个好胎…..”老兵掰开侦探染血的下頜,將转轮枪管塞进他喉管,“別给人当狗。” “砰!” 枪声震落信號灯上的冰凌。 血雾喷溅中,挑扁担的汉子甩开包袱,麻绳应声断裂。 一张张纸页如雪片纷飞。 他反手握住扁担末段,腕骨一抖,裹缠扁担的麻布寸寸崩裂。 竹扁担的一头此刻隨著旋身横扫骤然弹出,在空中划出令人咋舌的弧线。 刚刚就近奔跑过来的铁路守卫才摸到枪套,太阳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手中无枪,便是一个扁担也足以要人性命! 沧州吴氏八极门李大忠亲传,六合大枪! 守卫脑袋嗡得一下,烂泥般瘫倒在旁边的煤堆里时,汉子已挺直竹身,几个箭步扫开人群,挑飞另一名守卫的圆顶帽,顺势扫折他抓枪的手腕。 守卫捧著扭曲成九十度的手哀嚎后退,却被扁担杆回扫抽中脖颈,整个人横飞出去,將站台上的旅客撞得七零八落。 “呢个鬼佬过来!” 老兵嘶吼著冲向那团蠕动的肥肉,转轮枪口还在冒烟。 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工业区主管正拖著威廉当肉盾,西装革履的承包商早已嚇瘫,內衬的领口歪到耳后,活像条被揪住后颈的哈巴狗。 霍华德臃肿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他突然猛地一推身前的威廉,把那人推到老兵的怀里,转身就跑。 不是为了找条人肉挡著应急,他何苦跟这个自己压根瞧不上的小老板“缠绵”一路? 老兵举著枪的手犹豫了半息,眼前这金髮碧眼的胖番鬼,不是他们的合作对象吗?为什么要跑? 就是这瞬息迟疑,要了他的命。 霍华德猛跑几步,回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亡魂大冒,贴身的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从马甲內袋滑出。 当老兵还在犹豫时,霍华德的子弹已撕裂他左肩胛骨,血在破袄上绽开,他头也不回继续连滚带爬地逃跑。 “叼你老母……”老兵踉蹌跪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肩膀。 要不是多年的战场直觉,下意识偏了一下头,恐怕此时已经死了。 狗日的鬼佬,果然不能信..... 他跌坐时看到的画面,是那杆“六合大枪”挑飞三名守卫的英姿,扁担头如毒蛇吐信,將漫天飘散的帐册纸页串成送葬的纸钱。 谁能想到,这不过是用来扛背井离乡的行李的物件,此刻正嗡鸣著嗜血的震颤。 太凶! —————————— 那个武师傅弓著腰,破袄下的脊樑却绷得笔直。 这套枪法,今日恐怕是最后一次在这片土地亮相,自然要尽力狂舞,不要小覷了我二十年苦练啊! 扁担破空尖啸,精准砸中一人的大臂。 那个红鬍子踉蹌后退,周振川旋身错步,扁担回扫,挟著积愤和死志轰在其肋下。 令人牙酸的拍打声,红鬍子高大的身躯竟被抽得离地而起,炮弹般撞进煤堆。 “见鬼!快开枪!” 刚跑出电报房的两人慌忙拔枪。中年武师矮身闪躲,扁担斜抵地面借力腾空,竹质在掌心爆出裂纹。 扁担如標枪般颤抖著甩出,打在左侧守卫的脑袋上。 最后那人终於扣动扳机,子弹却打空,那黄皮脚下的动作太快,让人看不清! 周振川虎目圆睁,几个箭步上前,一巴掌拍在守卫的脖颈,又是一人踉蹌倒地。 他拾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扁担,直接抽在地上那人头上,腕劲一抖便砸出个凹痕。 “看真切了没有!” 他朝著远处惊惶的人群嘶吼,双目却有些哀伤,不知道在对谁说。 “这条命就这。” 粤语混著沙哑,“有本事来取。” 人群被这瞬时凶猛的暴力血腥炸开,妇女尖叫著推搡逃窜,白人旅客的雪茄摔在铁轨旁。 旁边卖热食的小贩立刻蹲低了身子,不敢再露头。 格雷夫斯再也忍耐不下去,他的咆哮登时响起:“蠢货,愣著干什么!控制所有清国人!” 怒吼穿透人群的叫喊:“压上去!一个黄皮都不准放跑!”他扯开破旧的工装外套,露出里面的枪套。 周振川丟弃的粗布包裹此刻正躺在铁轨缝隙间,一摞泛黄的纸张散落而出。 ——密密麻麻的数字、潦草的签名。 寒风掀起十几张纸页,被粗陋的竹扁担搅乱。 那是帐册吧! 是吧! 此刻他的眼里再无他物…… “控制所有黄皮!敢反抗的直接击毙!” 站台霎时炸开锅,藏身的侦探从人群中、从三等车厢跃出,枪口纷纷指向蹲伏的华人劳工。 侦探汤姆森一脚踹翻缩在角落的老华工,枪托砸得对方额角迸血, “说!你们是不是一伙的?”老华工蜷成虾米,浑浊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畏惧,只是一味地低著头,並不吭声。 “狡猾的清国猪!”汤姆森揪住他的辫子往铁轨上拽。 霍华德肥肉颤抖,终於踏进旁边的站点办公室內,瞳孔却闪过一丝狡黠,他等的正是这一刻。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抓著渗血的右手狂笑:“蠢货!真以为我会和你们这些猪囉合作?” 远处突然传来喝骂声。格雷夫斯率眾想要控制局面,平克顿將近二十余名武装侦探如黑潮涌现,枪口齐刷刷对准混战中心。 瘫倒在地的老兵已经趁乱爬上一等车厢的门口,刚想喊出声让持扁担的武师周振川躲到臥铺车厢內,身后却传来一声枪响。 “砰!” 他愣神的剎那,手枪再次抵住他的背部—— “砰!” 枪声再次响起,老兵再也支撑不住,仰躺在地,血浸透粗布衣襟。 面前露出一个白皮旅客的冷笑。 紧接著就是无尽的黑暗。 周振川目眥欲裂,就地一个翻滚,躲过远处没有准头的流弹。 转轮枪后坐力很大,有效射击距离並不远,反而是误伤了几个其他车厢的旅客,哀嚎不断。 格雷夫斯发了狠,开始让人逐步逼近。 仅凭一柄扁担就让人心生畏惧,这群暴徒果真不能小覷! 只要现了身,今日一个也逃不脱! 周振川扯住了刚刚爬到车厢入口却又被枪声嚇到的威廉,一把拽到身侧挡流弹。 车厢门口的侦探抬手连开三枪,子弹擦著周振川的辫梢掠过,打中地上的尸体。 他看准时机,直接掷出手里的半截傢伙,大步冲前。 混乱中,被七八个侦探控制在原地的华工里,陈九正冷冷注视这一切。 他给身边的王崇和递了一个眼神。 第26章 渔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6章 渔翁 王崇和的眼神骤然一凝,仿佛蛰伏已久的猛兽终於等到了猎杀的信號。 他原本佝僂的身躯瞬间绷直,破旧的袄下肌肉如铁块般隆起。就在陈九给他那个期待已久的眼神的剎那,他动了。 蹲伏的华工中,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躥出。 王崇和的动作最快,他的目標直指距离最近的那名平克顿侦探。那侦探正揪著一个老华工的辫子,枪口抵在对方太阳穴上,嘴里骂骂咧咧。 王崇和的五指如鹰爪般扣住侦探持枪的手腕,一拧一折,骨骼断裂的脆响淹没在人群的尖叫中。 侦探的惨叫还未出口,王崇和的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扼住他的咽喉,拇指精准压住喉结,猛地发力…… 咔嚓!侦探的瞳孔瞬间放大,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王崇和低喝一声,再度提气,身形如鬼魅般闪向第二名侦探。 那人刚抬起转轮枪,眼前却是一,王崇和的肘尖已重重砸在他鼻樑上。 鼻骨粉碎的剧痛让侦探眼前发黑,紧接著胸口又挨了一记“猛虎硬爬山”。这一掌看似轻飘飘,实则暗含长劲,侦探的肋骨顿时断了三根,肺叶被骨茬刺穿,口喷血沫倒地抽搐。 混乱中,另外几名华工也暴起发难。一个瘦小汉子从裤管里抽出磨尖的筷子,狠狠扎进侦探的颈动脉;另一个太平军老兵趁著眼前的侦探转头的间隙,强行抢过枪,反手打碎了一名爱尔兰守卫的天灵盖。鲜血和脑浆溅在站台的积雪上,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开箱!” 陈九的吼声穿透战场。 刚刚在地上畏畏缩缩的华工拳脚並用,朝著刚刚卸下来的木箱猛砸。松木板瞬息开裂,成捆的布料被粗暴拉开,里面藏著的砍刀与长枪散落一地。 “抄傢伙!”有人暴喝一声,华工们如饿虎扑食般涌来。刀光映著雪色,金属声此起彼伏。 纵使手上被木刺扎的鲜血直流,酸胀麻木,也不妨热血翻涌。 陈九一把拽过那个喊著“一美元卸货”的白人——正是偽装成商旅的卡洛律师。 卡洛的皮包被粗暴扯开,几把转轮手枪和弹巢滚落出来。陈九抄起那把雕纹手枪的瞬间,眼神与卡洛短暂交匯,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装作惊恐的模样抱头鼠窜,登上了车厢。 砰!砰!砰!陈九的枪法又快又狠。第一枪打爆了正扑向王崇和的侦探的脑袋;第二枪击中那个黄皮人奸的膝盖;第三枪则精准命中远处一名举枪瞄准的平克顿侦探的手腕。 转轮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发子弹都带著积压许久的怒火。 一个捕鯨厂的青壮混乱中被流弹擦到后背,踉蹌倒地,只摸到滚落在脚边的砍刀,他手脚並用地爬起身,狠狠扎入一名侦探的脚背,趁其痛嚎弯腰时,反手拔刀就要往上挥舞。 惨叫声未落,三十多岁的捕鯨厂巡逻队汉子再次被子弹击中,踉蹌著扑了几步,摔倒在木站台下面的雪地里。他艰难抬头,浑浊的眼珠盯著远处木箱,嘶声喊出最后一口气:“枪!……给我枪……” ———————— “九爷!接著!” 一名华工从破开的木箱里拋来一把砍刀。陈九凌空接住,反手劈开一名扑来的守卫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满脸,他却连眼睛都不眨,顺势一脚踹翻尸体,继续择人砍杀。 周遭的其他的华人旅客被接连不断的意外惊到,十几道佝僂的身影站起来又蹲下去,不知往何处躲藏。 雪粒混著血腥粘在张石生的睫毛上。他死死攥住身旁的小弟。 几个呼吸前,这群佝僂著背的同乡还和他一起蹲在煤堆旁啃冷饼子,此刻却化作一群恶鬼——那个把玉米饼分给他吃的汉子,正仰躺在雪地里涌血;昨日帮他拾起水壶的麻脸后生,此刻竟抡著砍刀將侦探的半边脸削飞。 “点解…点解啊…” 他哆嗦著往后蹭,后腰抵住冰冷的车厢铁皮。 在老家械斗时,三叔公也是这般突然暴起,渔刀劈开岸上宗族汉子的天灵盖,但那时是为了保护疍民自己的渔场,为了船上老小的生计。可眼下这些血,究竟是为哪般? 十七岁的小弟突然尿了裤子。温热的液体顺著破裤淌到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恍惚间又听见阿妈送他上船时的叮嘱:“到了金山莫惹事,莫惹事.....” 可是过了咸水海,黄皮肤的血怎么是这般贱? 白皮的血,不也是红的吗? 十来个缩在煤水车后的劳工抖得停不下来。外面套著绸子长衫的洗衣房老板突然崩溃般捶打地面:“痴线!痴线啊!” 三天前从萨克拉门托逃走,他还在盘算如何在中部重新开个开铺面,此刻却眼睁睁看著自己拿算盘的手沾上同乡的血。 那几个帮他扛过行李的“脚夫”,正跟惹不起的白皮巡捕滚作一团, “今日要死咯…” 弹巢打空,陈九转头环顾,无数双惊惶的眼睛正从各个角落窥视著他。 见他望来,又纷纷低眸躲避。 —————————————— 周振川的半截扁担早已打烂,此刻他满身是血,左肩的弹孔汩汩冒著血泡。车厢走廊里歪歪扭扭躺著两具侦探的尸体:一个面门凹陷,一个捂著胸口吐血,那是来自罗瞳八极拳“顶心肘”的致命一击。 “咳……咳咳……” 周振川踉蹌著扶住旁边的门框,咳出的血沫里混著內臟碎片。 最后那名侦探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肺叶,呼吸变得像刀割般痛苦。但他突然开始发笑,染血的牙齿不断滴答血沫。 车厢尽头的富商们缩成一团。一个矮胖的男人颤抖著掏出防身的袖珍手枪,却被身旁的老人按住:“看在上帝的份上,別激怒他!这黄皮魔鬼已经快死了!” “给他一个体面吧…” 周振川听不太懂英语,但他读懂了那些人眼中的恐惧。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木隔板,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木地板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师父……弟子今日……” “不曾…..辱没所学…..” 他突然发笑,想起自己託付给师弟赵山的大枪枪头,还有陈九作出承诺时候灼人的眼神。 “阿山!” 他微弱的呼喊穿透风雪, “师弟,我的魂……留在枪头了……” 他忽然剧烈抽搐,被子弹搅烂的肺叶再也吸不进半口气。 最后的视野里,那截染血的扁担尖正指著东方。 沧州在万里之外,而他的思念终究要飘零在异乡荒原的冷风里。 噹啷一声,断裂的扁担从他鬆弛的指间滑落。血水一大片一大片地在地毯上彻底绽开。 我没有跪著死啊... ———————————— 被陈九死死压在身后的赵山突然抬头,眼眶不知为何流出泪水,死死盯著一等车厢的位置。 他死死攥著从木箱的布匹里刨出来的枪头,那冰冷的金属在手里抖得几乎攥不住。 王崇和此刻已杀红了眼。他的辫子早已散开,黑髮混著血污黏在脸上,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地上三具被徒手干掉的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身后已经没了要照看的人,也更加捨生忘死。 “来啊!白皮狗!” 陈九的子弹適时支援而来,將打空了枪拿著匕首缠斗的两名侦探打成筛子。 “九爷!那边!” 刘景仁突然大喊。只见人群里,一个侦探手持长长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已对准了陈九的侧身。 身旁的捕鯨厂的汉子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把陈九撞倒。轰!猎枪的霰弹將他半边身子打得血肉模糊,但他冲势不减,在地上滚了几圈。 摔倒在一个呆滯的华工身边。 ———————————— 格雷夫斯刚刚顺著木质站台跑了半截,就被背后的枪声激到,原地就开始躲避,他眼睁睁看著霍华德躲进了二层的木板房。 背后的残忍杀戮一瞬间展开,把站台上所有出来透气的旅客都卷了进来。 方才还掌控全局的猎人,此刻成了困兽。 站台上奔逃的旅客像受惊的鱼群,將他的视线搅得支离破碎。 那些蜷缩在板车下的华工、哭嚎的妇人、甚至翻倒的玉米饼摊子,都成了最恶毒的讽刺。 虽然看不清留守原地的形势,但他知道,那伙隱忍一路的黄皮暴徒下手绝不会柔软。 临到此时,他何尝不知,他拋出来的诱饵霍华德確实被敌人一口咬下,自己也被敌人扔出来的弃子迷惑,直接就露了底牌。 都只怪那几张薄薄的纸迷了自己的眼! 財帛诱人,却也得有命! 他强迫著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地开始组织人手。借著摊贩的板车和煤堆,他高声呼喊,终於是把人心惶惶的侦探匯集到了自己身边,仔细一数,竟然只剩下了六个,里面还有两个是瑟瑟发抖的铁路守卫。 fuck!该死的霍华德,该死的清虫! “你们还有多少人?” “什…什么?” “我问这个站你们还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守卫的牙齿磕出“嘚嘚”响动,“今早整个站点突然戒严…说是迎接大人物…所有岗哨都被赶到了站台上...“ “来了好多枪手,周围的营地里面也都是他们的人…” 什么? 格雷夫斯不敢置信地回头望向铁轨旁边,几十步外的木板房,那个尖顶的二层建筑平平无奇,此刻却成了吞噬一切的巨兽。 霍华德究竟跑到哪里找谁? 哪个大人物? 普瑞蒙特里站…..犹他州….是谁在犹他州? 一种可怕的猜想浮现,是斯坦福?他和联合太平洋的董事在犹他州谈生意? 那个狗日的霍华德投靠了斯坦福? 远处二层木板房的窗户后面像有人影轻轻晃动,像巨兽眨动了一下眼。他忽然意识到那扇窗的角度,正对著整个站台的杀戮场。 “fuck!fuck!” 他猛捶地面,砸得拳头通红。 几分钟前他还坐在三等车厢里嘲笑霍华德的臃肿身影,此刻却像条丧家犬蜷缩在煤堆后。 格雷夫斯感觉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中央太平洋铁路的暴君利兰·斯坦福,那个能用一根小拇指碾碎他们所有人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几十步外的建筑里,像欣赏斗兽般观赏这场屠杀。 记忆突然闪回之前的那场董事会:“斯坦福与联合太平洋的总裁杜兰特在犹他州会面商谈……” 当时他只当是资本家寻常的利益媾和,此刻才惊觉正是霍华德这个狗杂种和铁路一起把他们送上了这处断头台。 “我们他妈的成了祭品……” 格雷夫斯嘴里涌上带著血腥的苦味,军旅生涯的直觉再现,几个呼吸他就想明白了一切。 霍华德佯装去芝加哥根本就是幌子,斯坦福要借暴乱之名清洗所有知道黑色帐目的平克顿猎犬,更要拿华工暴动的鲜血给国会的老爷们演场大戏。 霍华德比他聪明多了,直接抱上了最粗的大腿。 那些飞舞的帐页不止是辫子佬给他下的鱼饵,更是斯坦福指使霍华德一起给他们准备好的坟场! 而他这条嗅著铜臭追来的猎犬,正带著部下跳进死人堆。 这么多年来替铁路公司掩埋的罪恶一件一件闪现:被活埋的罢工领袖、溺死在泥浆里的告密者、还有之前那个被他亲手割喉的贪了钱的铁路营地管事… 他的眼睛渐渐浮上血色,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冷冰冰的二层“旁观者”,还有铁轨周围的帐篷和工棚。 “这他妈就是美国……” 他颤抖著对著手里抢下的一页帐目喃喃自语,纸张上的数字在手指的揉捏里破碎。格雷夫斯终於明白,从接下克罗克的承诺开始,自己在大人物的眼中,就註定要死在这条铁轨上。 被资本碾碎,如螻蚁。 没有人会容忍知道这么多骯脏秘密的人活著。上了棋盘,活不到最后一刻,就都要死。 ———————————————— “都停手!” “那边的清国人!我知道你们肯定有会说英文的,都他妈停手!” 他嘶哑的吼声在站台上炸开,脖颈青筋暴起。 “他妈的听不见吗!平克顿的放下枪!” 刘景仁的耳朵动了动,染血的辫子扫过肩头:“九哥!那班白皮狗在喊停手!” 他拽住陈九被霰弹擦破的袖口,“怕是有诈!” 陈九抹了把糊住左眼的血痂,看著有些犹豫的平克顿侦探,他们仅剩三个。 “收声!” 他暴喝一声,粤语喊出,震得眾人耳膜发颤,“至公堂的兄弟缩后三步!捕鯨厂的睇实后栏(守住后面)!” 廝杀的华工们如退潮般骤然后撤,几个杀红眼的汉子被同伴硬生生拖回身后。王崇和喘著粗气將血浆从拳锋甩落,身子仍死死绷著。 “他说…霍华德把咱们全卖了!” 刘景仁侧耳听著风中破碎的英语,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还有另一伙杂种躲在后面等咱们血流干,等住执我哋尸!” 话音未落,远处木板房二楼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 陈九猛地抬头。 远处二层的木板房楼上。 霍华德模糊的身影贴在窗户缝隙间,肥手正扶著个戴礼帽的身影。 那人拿著个单筒望远镜,轻轻摆了摆手。霎时间,几十道穿制服的黑影从建筑后面,两边的营地木板房里涌出,手里端著的步枪数量之多十分骇人。 “清国人!听好了!” 格雷夫斯接著嘶吼,手指戳向二等车厢,“知道他们刚才为什么不动吗?他们要把今天旅客的死、工业区暴动的屎盆子全扣你们头上!” “咱们要合作才能活!现在你们去占一等和二等车厢,控制住所有人!我带人去抢车头!” 刘景仁的话密集又快速:“他说那些穿制服是铁路公司的私兵,要等咱们两败俱伤后把屠杀旅客的罪名栽给咱们!” 陈九瞬间愣住,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个圈,立刻就选择相信。 他看见身前愣住的几个侦探面上都是恐惧,也看见远处制服们整齐划一的上膛动作。 “动手,不要犹豫!” 第27章 火车驶向云外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7章 火车驶向云外 陆陆续续的枪声响起,陈九的吼声穿透了混乱。 “抢车厢!活路在前头!” 这声嘶吼像是劈开黑夜的闪电,將原本僵持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的华工们从血泊中生生震醒。 有人捂著被流弹削去半片耳朵的伤口,有人拖著被弹子打中的小腿,却都在听到这声號令时迸发出困兽般的凶性。 虽然还不清楚为什么停手,又为什么要抢车厢,但远处逼来的枪手骗不了人。 在这片异国他乡,这些人早都习惯了跟所有人为敌。 蹲在地上的人堆里,他看见十几个缩在一团的华工,有人死死搂住细路仔,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 “顶你个肺!仲发乜楞啊!” 他来不及多说,边跑边喊:“上车厢!同我们一齐跑!” 原本瑟缩在站台下面的老华工突然警醒,像是明白了什么,拉著身边的人就开始跑。有个跛脚阿叔原本揽住细女缩在板车底,此刻突然將女仔塞给旁边人:“带她走!我条老命跑不快!” 陈九大步冲在最前,站在二等车厢的门口,挨个看过眾人的脸。 他一把攥住想要登车的阿吉,把他的衣领提到跟前,鼻尖几乎撞鼻尖:“叼!带赵山同刘景仁去一等舱!要死都俾我死响金丝笼里!” “崇和!拉著他俩走!” “守死一等舱闸门!” 陈九踹开扑来的一个白鬼,反手將个后生仔推向前:“后生仔行先!跟著他们去前头!” 那个后生仔嘴唇咬出血,点了点头,猫腰继续往前跑。 王崇和突然回头,目光似刀:“九爷,你条命...” 话未讲完,他突然旋身错步,一掌劈在拽倒人逃命的鬼佬后脑勺。 “我条命贱过地底泥!” 陈九將新换的弹巢拍进转轮,“同咱们的人讲,今日边个泄了气,让开了门,边个落阎王殿饮茶!” 他不再言语,推搡著乱鬨鬨的人群,把年轻些的、做了承诺的陆续推到前面去。 每个车厢都是单独一体,並不互相连通。 一等臥铺车厢里面的白人金贵,他赌那些想收拾局面的“渔翁”没有把整个车厢所有人杀光的狠劲。 王崇和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拉著刘景仁就跑,染血的辫子甩在脑后。 这个莫家拳传人一脚踹开一等车厢的门,门板打开的剎那,包厢里戴丝绒礼帽的绅士刚探出头,便被他一掌劈在后颈。肥硕的身躯轰然倒下时,王崇和甚至能看清对方眼里倒映的惊恐。 这些白皮猪刚刚把尸体推了下去,死死挡住了门口。 ———————————— “堵门!” 陈九登上车,反手扯下窗帘,他裹住小臂砸碎车窗,飞溅的玻璃渣在脸上划出细密血线,却顾不上擦。 窗外三十步开外,铁路私兵的步枪已架在货运木箱上,黑洞洞的枪口连成一片。 贼老天! 一番谋划终是被个鬼佬算得死死的,一招落错,竟是要这么多命填! 天色阴得像口倒扣的铁锅,雪片子越落越密,盖住地上一滩滩未冻硬的人血。 那是方才中弹的华工们喷溅的。尸体歪七扭八仰面倒在铁轨和站台上,有个捕鯨厂的汉子手指还死死抠著从木箱里扒出来的转轮枪,枪管里最后一颗子弹终究没能射出去 “蹲低!” 陈九厉喝的尾音被子弹破空声撕裂。 三发点射精准穿透铁皮车厢壁,扑向蜂拥登车的人群。缩在角落的一个太平天国老兵突然闷哼一声,枯瘦的手掌捂住脖颈,指缝间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上衣。 陈九拖著门口一个中弹的捕鯨厂汉子缩进车厢,撕开衣服扎紧他汩汩冒血的腹部。 这汉子叫林耀宗,曾跟他们一起突袭过“奴隶主”的庄园,也曾用鱼叉捅穿过红毛的眼球,此刻却像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般抽搐。 耀宗,耀宗,这个名字从生下来起就背负了光耀门楣的宗族责任。 可如今,飘浮在一个没有宗族的土地,却同样为了族群重伤濒死。 “顶住!我给你止血…” 陈九的声音突然哽住…….子弹打在胸膛,这又如何能活? 他摸遍所有口袋才找到几块古巴带来的蔗块,一直贴身放著。 菲德尔那时给他治伤,掏出的隨身匣子里也放著一块发黑的块,是不是也想著弥留之际还能品尝到一丝丝甜味。 林耀宗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第一个音节还没吐出,就转为大口大口地咳血。 “食!食啊!” 他抖著手拿出一块,黄被他手上的血染成红糊糊一团,放在他嘴里,林耀宗突然瞪大眼,努力用嘴唇包住,不让血咳出来。 眼泪无声地滑落,陈九颤抖著替他捂住了眼睛。 “落去同阎王讲...”他將剩下一块黄渣拍进自己嘴里,甜味混住血腥:“等我带人返屋企,再落去同你劈酒!” ———————— “叼你老母冚家铲!” 王崇和突然暴起,染血的长刀握在手上。 这个向来沉默的武师此刻眼珠赤红,他一把拽住身前的华工甩到身后,转身一刀斩向破碎的车窗,將试图攀窗偷袭的私兵手指削断。 惨叫声中,王崇和探出半截身子,刀身在雪中飞舞,砍断了那人半个膀子。 一等舱天鹅绒窗帘早被扯落裹伤,满地残渣碎片里,戴珍珠项炼的白皮婆和“绅士们”缩在角落发抖。刘景仁一脚踩住个鬼佬想摸枪的手,鞋底在对方手指上狠狠一碾。杀猪般的嚎叫中,他拎起转轮枪抵住鬼佬的太阳穴:“try that shit again, and iamp;#039;ll serve your guts for breakfast!”(“再犯浑,老子拿你肠子当早餐!”) 这个往日文质彬彬的书生,此时一脸狰狞,毫不留情。 收缴完这帮鬼佬的枪,他撬开一等车厢的酒柜,等著华工挤上车,把白兰地和威士忌的玻璃瓶在门口摔碎。 他抓起浸透酒精的窗帘布缠在木棍上,火焰燃起,门口的区域蓝色的火苗吞吐,很快又被填入更多的布料和劈碎的包厢隔板,烈焰翻涌不休。 ———————— 格雷夫斯抹了把脸,他蜷缩在锅炉房铁梯的阴影里,后脊樑紧贴滚烫的蒸汽管,听著外面杂沓的脚步声。 高温隔著厚厚的粗布工装烙著皮肉,却比不过心臟狂跳带来的灼烧感。 中停站锅炉不歇,煤水刚刚都添加完,此时启动火车绝对不复杂,他才决定赌一把。 .......... 铁路私兵的皮靴碾过煤堆,枪栓拉动的“咔嗒”声近在咫尺。 锅炉房不大,是一个闷热的木质房间,铸铁框架,比薄薄一层铁皮的车厢安全许多,驾驶室就在锅炉房头顶,更小。 这是一个新服役的驼背式火车头。 “还剩十几发子弹。” 他摸了摸腰间的史密斯威森转轮和枪套皮带上的弹药包。 三天前,他还是平克顿的金牌猎犬,西装口袋里揣著克罗克许诺的股份转让协议; 此刻,他却像条被主人拋弃的瘸腿狼,蜷缩在火车头的锅炉房,舔舐著血淋淋的爪子。 “头儿…头儿!” 德裔小崽子卡尔滚进锅炉房,左臂的枪伤撕开一道血口,制服袖管早已被血浸成黑红色。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特別喜欢对女人吹口哨,此刻眼里却只剩濒死的恐惧,“他们从卸煤口包抄了!” 他没当过兵,平日只是跟著耀武扬威,还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格雷夫斯没说话,一把扯过他的领子,將他推到生锈的蒸汽阀后。下一秒,子弹暴雨般倾泻而来,铁梯栏杆迸出刺目火星。 噠噠噠噠!铁梯栏杆炸出连串火星,一发跳弹擦著格雷夫斯头髮掠过,卡尔突然爆发出神经质的抽泣,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身上却什么伤也没有。 “闭嘴!不许哭!”格雷夫斯掐住他下巴,“听著,上去告诉驾驶室那帮软蛋.......” “要么立刻启动这坨铁棺材,要么老子把他们蛋黄挤出来涂在脸上!” 年轻侦探踉蹌著扑向头顶的驾驶室,格雷夫斯则抓起脚边的煤铲,猛地探身抡向想要抢上车的私兵。 铲刃砍进对方肩胛骨时,他看清了那张脸。 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爱尔兰少年,雀斑遍布在惨白的脸上。少年手中的步枪“噹啷”落地,眼睛瞪得浑圆,仿佛不敢相信死亡来得这样快。 格雷夫斯拔出煤铲,血喷了他满手。 “下地狱问你家主子...北方的老兵怎么宰人!” ........ “格雷夫斯!” “现在投降还能留你一条命!” 嘶吼声从车厢方向炸开。私兵队长举著双管猎枪步步逼近,身后十余人快步包抄。 “留我一条命?” 格雷夫斯笑了。他拉开自己染血的工装外套,露出內衬掛著的平克顿徽章。 这枚徽章曾是他战后发泄噩梦的温床,南北战爭后他带著它镇压过罢工、清剿过逃奴。而现在,成了要人命的玩意。 “老子在安提塔姆河岸挨过三发弹子都没死透,凭你这群童子军?” “来啊!杂种们!” 他咆哮著露头扣动扳机,子弹打穿抬起枪口射击的私兵队长左膝。对方栽倒的剎那,另外两人趁机开始攀爬,他滚到门口的铁栏杆窜出,如饿虎般扑上去,转轮枪柄狠狠砸向为首那人的太阳穴,然后拉著对方的上半身,两枪击发。 “我跟人玩命的时候...”他拽住尸体衣领当肉盾低吼,“南方佬可比你们有种!” “再来!” 锅炉房里传来带著哭腔的喊声。 卡尔拖著司机的尸体摔下来,“就还剩一个了……这个人死了!” 他哭喊著举起血淋淋的双手,“他们打穿了驾驶室的玻璃!” 格雷夫斯面色沉重。 火车头的蒸汽压力表指针在颤抖,锅炉已经在轰鸣。没有驾驶长,这堆钢铁棺材永远別想衝出普瑞蒙特里。 “你去推控制杆!用吃奶的力气推!” 他一把拽起年轻侦探推向操纵杆,自己转身撞到煤水车的铁门前。 寒风裹著雪片劈头盖脸砸来,三个身是血的平克顿侦探正用尸体垒成掩体,转轮枪轮番射击。 “换弹!上帝啊快换弹!” 最外侧的老侦探嘶吼著,脱力的手却怎么也按不进子弹。 格雷夫斯扑过去把他按倒。 老侦探怔怔看著他,突然咧嘴笑了:“当年在葛底斯堡...你也这么救过我……混蛋....说好一起.....” 话音未落,一发步枪子弹掀飞了他的天灵盖。 格雷夫斯没有停顿。他抓起老侦探的枪塞给身后人,自己则抡起铁锹冲向煤水车顶。 风雪迷眼,但他仍看清了那个躲在煤堆后的私兵。 那人正端著步枪瞄准,准星对准了锅炉房上方驾驶室的窗户,那里就剩下一个颤巍巍的班组司机。 “杂种!” 格雷夫斯从车顶纵身跃下,铁锹刃口砍进对方颈侧。 鲜血喷溅地上,將洁白的雪染成猩红。他跪在尸体旁剧烈喘息,忽然发现自己的胳膊不知何时被流弹打中,工装破了一个大口子,血流出来一片,竟感觉不到疼。 锅炉的咆哮声陡然升高。年轻侦探扯开蒸汽阀,整列火车发出濒死般的震颤。 格雷夫斯连滚带爬冲回驾驶室,透过血糊的视野,他看见压力表指针终於爬过线。 “启动!!”他嘶吼著压下汽笛拉杆。 汽笛声如泣如诉,撕裂了北美荒原阴沉的天空。 ———————————————— 阿力的破布鞋陷进血里,每拔一步都像踩在胶上。 原本蹲在地上呆愣的华人旅客也在拼命逃跑,原本想要躲著不动的心思早就破灭,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杀神根本不在乎是否无辜,枪枪致命。 “蹲低!咪挺直腰跑!” 陈九的吼声从前方炸响。 阿力本能地缩头,子弹“嗖”地擦过他头顶,將站台木牌上的“promontory summit”打成筛子。 他回头望去,几步外的雪地里,他的同乡伯公正爬向车厢,身后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伯公!” 阿力要衝回去,却被身边的华工一把拽倒。 “痴线!想陪葬啊!” 霰弹轰然炸开,伯公的上半身瞬间消失,只剩半截身子在雪地里抽搐。 “唔想死就跟住我!” 之前在铁路扛枕木的张石生嘴上说的强硬,泪早糊了满脸。他的小弟已经被弹子掀翻在几步外的地上。 他拽起阿力撞向离他们最近的二等车厢,车门却被尸体卡死。门缝里,一只男人的手软软垂著。 他们一起坐车的带队大哥就是在这时杀到的。 他上身的衣早都破烂,左肩的枪伤深可见骨,却提著把滴血的砍刀从尸堆里撞出来。 这个沉默如礁石的男人第一次发出咆哮, “上车!” 他踹开门,將阿力和张石生塞进车厢。 少年回头瞬间,看见这个平常经常照顾他的潮州老大后背炸开三朵血…..私兵的步枪齐射穿透了他的胸膛。 “阿哥!!”阿力的尖叫淹没在枪声中。 “走……”他最后望向阿力的方向,染血的嘴角竟扯出一丝笑。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从他后背捅入前胸,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潮州土话:“同我...食多碗...鲜虾云吞...” 一个汉子的怒吼盖过了枪声。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武装私兵还顾忌著铁皮车厢里的旅客,不敢太过放肆地对著车厢射击,在不知道谁的命令下,开始强行登车。 这位至公堂的武师守在另一个二等车厢门口,双持砍刀。刀尖点碎一名私兵的喉结;另一手刺穿敌人的心臟; “洪门李满仓在此!” 他被暗处的冷枪打中,嘶吼滚下车厢,復又站起,一刀挑飞私兵的步枪。 风雪捲起他散开的辫子,露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子弹擦过他耳际,他却浑然不觉。他用不好枪,此时自知命不久矣,更添几分豪气。 “还给你!”李满仓暴喝著掷出手里的刀。被一个端长枪的私兵闪过,余势未消,刀锋钉在信號灯的木柱上。 那个年轻的武装制服兵一身冷汗,还没反应过来,身前那人被几枪贯穿,手徒劳抓著最后一把刀,直到瞳孔涣散。 二等车厢內,陈九正用拖过来的桌板卡住破碎的车窗,从缝隙里打出子弹。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车厢边缘:还有几个华工蜷缩在火车轮子旁边,像受惊的鵪鶉般颤抖。 “跳上来!”他一枪打死一个探头探脑的追兵,闪到车门的通道侧面嘶吼, “抓住我的手!” 一个戴破毡帽的青年突然跃起,却在半空中被子弹击中腰腹。他重重摔在车门前。 他蠕动著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就滑落,临死前把手上的小包袱扔在了车上。 陈九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抓他,却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霰弹轰碎了青年的头颅,布包散开,里面是十几枚沾著脑浆的银鹰洋。 车轮终於开始转动。 最后的时刻,地狱向人间洞开。 断腿的汉子爬向车门,被车轮碾成肉泥;两人將后生举进车窗,自己却被子弹钉在铁皮上; 当格雷夫斯拉响第二声汽笛,陈九在血泊里找到了阿力。 少年缩在座椅旁边,怀里紧紧抱著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砍刀。 “哭什么!”陈九扯下窗帘裹住少年发抖的身子,“把眼泪憋回去!记住这些血,这些疼,这些恨——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给我死死记住!” 第28章 谈判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8章 谈判 斯坦福的拇指缓缓擦过单筒望远镜的镜片,將粘在上面的雪粒抹去。 镜头里,一等车厢的头部,一个戴珍珠项炼的贵妇正趴在过道爬行,她的鸵鸟毛帽压在一具尸体身下,每拽一下,便在地毯上拖出血痕。 “霍华德。” 斯坦福敲了敲窗台,惊得身后人浑身肥肉一颤,“你说……国会老爷们是会相信『华工暴动劫持人质』,还是『神秘武装势力屠杀乘客』?” 霍华德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顺著双层下巴滑落。 他摸不清楚斯坦福到底在想什么,是试探还是敲打。 大火发生的当天,正是他亲手將“暴乱分子袭击工业区”的消息匯报给斯坦福。 可现在,那些破碎、燃烧的车厢里,被子弹打穿胸口的旅客、缩在车厢里抽搐的新移民,每一个还能活著出去的人都会控诉,他们亲眼见证了三方势力的血腥廝杀,正等著胜利者书写今天屠杀的“真相”。 斯坦福喃喃自自语,“或者是,就让他们隨便攀咬呢?” 窗外突然炸开一声枪响。一个奔跑著的追兵刚攀上踏板,脑袋就像熟透的南瓜般爆开。 格雷夫斯从煤水车门后面探出半截身子,转轮枪管还在冒烟。 “看来我们的猎犬还没死透。” 斯坦福轻笑一声。 霍华德突然扑到窗前,二等车厢的铁皮包木板的外壳正被子弹打出蜂窝般的弹孔。 私兵们的步枪们因为火车启动开始疯狂,子弹穿透木板座椅,將躲在下面的华工连同无辜旅客一齐钉穿。一个穿格子呢外套的铁路秩序员刚在窗边举起双手,脑袋就多了个血窟窿; 一个肤色偏黑的女人哭著想要翻窗跳出去,就被流弹掀翻,在惯性中飞出车窗,跌倒在路面上。 “他们……他们打到了很多无辜的人!”霍华德的声音带著哭腔。 壁炉炭火“噼啪”一声,斯坦福没有回答。 雪更大了,他呵了口气,在结霜的玻璃上画了道铁路线,贯穿整个犹他州。 ———————————— 汽笛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火车头的烟囱喷出浓黑的煤烟,巨大的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慢慢提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格雷夫斯浑身是血,半跪在驾驶室里,死死压著操纵杆。 “再快点!再快点!” 他嘶哑地吼著,转头看向窗外。 那些人仍在一边追赶一边射击,子弹“砰砰”打在驾驶室的铁皮上,火四溅。 卡尔蜷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手里攥著一把空转轮枪,嘴唇哆嗦著:“他们……他们还在追……” 格雷夫斯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穿过破碎的玻璃,落在远处那座二层木板房上。 “狗娘养的……”格雷夫斯啐了一口血沫。 “火车都跑起来了,还怕什么!” “咱们活下来了,知道吗?” “別感谢上帝了,感谢我!” —————————————— 二层木板房內,利兰·斯坦福放下单筒望远镜,“停火。”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 身后举著步枪的守卫队长一愣:“先生,他们还没死绝……” “我说,停火吧。” “別浪费子弹了,你们追不上了。” 斯坦福转过身,掏了根雪茄出来,“派两个人骑马去传信,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告诉他们,我要谈判。” “快点,再晚点,他们就真的要逃走了…” 守卫队长面色涨红,最终低头退了出去。 霍华德缩在角落,明明壁炉就在不远处,可是却几乎按捺不住肥硕身躯里的冷意。他盯著斯坦福鋥亮的皮鞋尖,愈发不安。 “不……不追杀了吗?”霍华德的声音发颤。 斯坦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到沙发上,点燃了手里的雪茄。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其实,从我知道帐本存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决定谈判了。” 霍华德一愣,抬头看向这位铁路大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斯坦福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帐目一旦公开,国会山的政客最多被舆论谴责,支持铁路公司的共和党选举时丟一些席位,最多也就是断送zheng治生涯,而我……”他的声音陡然一沉,“会失去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死死地盯著霍华德:“这些清国人拿著帐本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多抄写几份?就算今天杀光他们,消息也早已传出去了。更何况,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太多,如果让他们逃到联合太平洋的地盘,让杜兰特抓住这个把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霍华德已经明白了。 斯坦福决定认输了。 似乎是觉得尼古丁也不过癮,斯坦福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饮完一整杯之后才接著说:“你以为我刚刚下令追杀是为了全歼他们?不,我只是让他们明白……他们得用人命换谈判的资格。” “谈判前总要亮亮爪子。” 他收敛了刚才显露出的一丝失望的表情,眼神重归平静:“若他们是一触即溃的废物,现在已经是尸体了,我大可以留下几个俘虏慢慢谈。但现在……”他看向窗外,火车已经驶出一段距离,枪声渐稀,“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资格坐在谈判桌上。” “人总要看清形势....让他们真就这么走了,就是满盘皆输....” 他转身盯著有些瘫软的霍华德,“你觉得帐本是谁的手笔?克罗克?亨廷顿?还是他们三个联手?” 霍华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想要回答。 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斯坦福就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恐怕是克罗克、霍普金斯、亨廷顿三个人一起啊。” 他放下酒杯,缓缓踱步到霍华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我在想,就算没有工业区大火,某天这个帐本也会以別的方式送到我面前吧?” 霍华德浑身一僵,额头渗出冷汗。 斯坦福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霍华德,你是谁的人,我不在乎。你今天来到我面前,就是篤定我能读懂这份『默契』——只可惜,你不过是个送信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霍华德如坠冰窟:“这是他们对我的警告啊。” 斯坦福走回窗边,望著远方的铁路,淡淡道:“中央太平洋铁路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我会在董事会上做出一些『让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至於你……霍华德,你自以为聪明,抓住机会挑拨这一切想往上爬,那边不够,还想要藉机两头吃?” “你给我发电报,恐怕不只是你背后的人授意,你自己也有这样的打算吧?” 他回头,眼神冰冷:“挑动暴乱却控不住局面,可惜了这个舞台了。” “要是你控制住了局面,我也好,你背后的人也好,会给你一个体面。” “一开始,我甚至在想这些清国人是不是你们的手笔,还期待著怎么演。现在发现,原来真是一群野生的疯狗。” “你说,现在一切都脱轨了,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没用的人呢?” 霍华德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先生……我、我只是……” 斯坦福摆了摆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回去吧。接下来的事,已经与你无关了。” 他看向窗外,几名私兵已经骑马追上火车,高举著“谈判”的木牌。 “现在,是时候搞定这些『小卒子』了。”斯坦福轻声自语,“只能说,你遇见的这些清国人……比你想像的聪明,也比我想像的能打。” 他微微一笑,眼中却毫无温度:“可惜,再聪明的棋子,终究只是棋子。” “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觉悟!” ———————————————— 四名私兵策马跑在铁轨旁边的荒原上,为首者高举写著站台名字的木板,上面潦草涂著“treaty”(谈判)。 马蹄踏过凝结著雪的荒原,噠噠作响。 二等车厢內,陈九眯起眼,枪口隨著马匹移动。 “九爷,打不打?”身旁武师的刀尖还在滴血。 陈九摇头。他看到马背上的人刻意放缓速度,右手始终远离枪套,脸上还带著惊恐。 马蹄在车厢外並行。 私兵队长仰头嘶喊:“boss提议休战!他要和你们的人谈条件!” 回应他的是其他车厢內零星的枪声,神经过度紧绷的人下意识地就扣动了扳机。 马背上的人嚇得立刻缩了缩脖子,促动马匹往车头奔去。 前面就是落基山脉,要是火车速度提起来,他就追不上了。 陈九踹开破碎的车窗,半个身子探出去,看著远去的背影。 还有其他人在铁轨旁边狂奔,远远躲著,生怕再挨一发。 陈九靠在椅背上,看著逐渐缩小的追兵。 一个汉子缓缓坐在他身边,大口大口喘著粗气,紧绷的神经一旦开始放鬆,隨之而来的疲惫几乎把人吞没。 他忽然哑著嗓子问:“九爷……班白皮狗……点解不打喇?” “他们不是不打了。”陈九望向阴沉的天空,车窗破碎,车厢板已经被打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跳车进山的准备,没想到对面率先休战了。 冬日的荒原大山,真的能跑出去吗,他也不知道…. “他们留不下咱们了,所以怕了。” “咱们活下来了啊….” 他喃喃自语,看著外面雪飘舞,环顾四周,除了死去的旅客,地上还有很多熟悉的脸躺著,此刻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咱们的血,不会白流的…” 他望住地上那些人泛灰白的脸,终於明白。这场仗,早在华人来到这片土地建设铁路开始,就註定要打到东西海岸的尽头。 一日缩头,便是世世代代低人一等。 他不是第一个提起刀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是结局会怎样?会不会也有一天,一个后生仔看著他躺在地上的尸体发出如今日一样的感嘆。 黄皮,在片土地上,还要奋战多久才能抬头? ———————————————— 火车在雪原上疾驰,格雷夫斯瘫坐在驾驶室的地板上,大口喘息。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至少暂时活下来了。 而在那节一等臥铺车厢里,刘景仁透过破碎的车窗,看向车厢外骑马追来的私兵。 “谈判?”刘景仁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身边的王崇和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给自己綑扎伤口。 地上的阿吉正呆滯著坐在血泊里。 ———————————————————— 火车仍在疾驰。 格雷夫斯半张脸贴在驾驶室的铁皮上,透过破碎的玻璃,能望见远处马背上起伏的英文。 卡尔蜷缩在蒸汽阀旁,年轻的脸被煤灰和血糊成脸。 格雷夫斯突然直起身,“降速!” “什么?” 卡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会追上来的!” “照做!” 格雷夫斯眼底翻涌著狠劲,“降到二十迈!” 隨著汽笛发出短促的悲鸣,钢铁巨兽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格雷夫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转头对卡尔吼道:“等我!要是一个小时之后还是没回来,就直接提速开到奥格登去,中间不要停!” “隨时关注著追兵,要是有人追上来就直接跑,不要等!” 卡尔脸色惨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手死死攥著操纵杆。 仅剩一个班组司机,他还要一直盯著。 “到了奥格登之后就安全了,那里是联合太平洋的地盘,要是我没有追上来,就逃命吧,不要再回平克顿了!” 风雪灌进破碎的车窗,格雷夫斯不等回答,打开铁门露出身子,寒风刺痛伤口让他更加清醒。 他站在踏板上,眯眼望向后方追来的骑手。那人举著“treaty”的木牌,马蹄声在铁轨旁急促地响著。格雷夫斯扯开嗓子,声音嘶哑却洪亮:“靠近点!我同意谈判!” 他看见最近的骑手试探性地贴近火车头,嘴里还在高喊著不要开枪。 “过来!让我上马!” 为首的骑手犹豫了一瞬,隨即催马加速,与火车头並行。 格雷夫斯盯著对方的手,確认他没有摸枪的意图后,猛地纵身一跃,扑向马背。 骑手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格雷夫斯的转轮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太阳穴。“砰!”枪声在风雪中格外清脆,骑手的身体歪斜著栽下马背。格雷夫斯勒紧韁绳,调转马头,朝一等车厢疾驰而去。 车厢內的刘景仁听到马蹄声逼近,从破碎的窗口探出头。格雷夫斯高喊:“你们清国人的领头人在哪里?” 刘景仁愣了一下,隨即回答:“在后面的二等车厢!” 格雷夫斯没有废话,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上马!” 刘景仁咬牙翻出窗口,格雷夫斯一把將他拉上马背,马匹嘶鸣著冲向二等车厢。 陈九正在窗口探出身子,看著两人一马疾驰过来。 “跳进去!” 刘景仁借力一跃,双手扒住窗框,狼狈地爬了进去。格雷夫斯紧隨其后,弃马跳窗,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隨即举枪对准远处的骑手:“我们同意谈判!但你们不准靠近!等我们商议!” 车厢內一片狼藉,血腥味混合著硝烟瀰漫在空气中。陈九靠在墙边,手中的转轮枪仍未放下,眼神警惕地盯著格雷夫斯。刘景仁等格雷夫斯说完,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他说要谈判,我们三个单独去,火车不停,要是咱们回不来,火车会开到奥格登。” “那里是联合太平洋的枢纽站,是大站,人很多。” 陈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车厢內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活下来的人蜷缩在角落,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他缓缓点头:“好。” 再走一遭! 第29章 风雪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9章 风雪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雪粒子,像无数细小的刀片割在脸上。 真冷啊.... 陈九的衣早已被血浸透,此刻冻得发硬,隨著步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回头望向那列逐渐消失在落基山脉阴影中的火车,黑烟在灰白的天空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带著生还者的希望。 三匹马不安地踏著冻土,骑手们紧握韁绳,目光死死钉在三个血人身上。 格雷夫斯的工装外套不知道丟去了哪里,只剩下一个脏兮兮的马甲;刘景仁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跑; 陈九的手始终按在转轮枪柄上,冻的没有血色,却稳如磐石。 “陈先生,”格雷夫斯突然回头,看了他一眼,“待会儿別乱摸枪。” “we are just trying to live.”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眯起眼望向那座二层的木屋。 走上楼梯,木屋门“吱呀”一开,暖气混著雪茄味糊了人一脸。 斯坦福翘著二郎腿坐在壁炉前,鋥亮的皮鞋尖一点一点,活像在给谁敲丧钟。 “5月我在这里和杜兰特举行了完工仪式,谁能想到,刚刚12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些火车本该在国会老爷们的掌声里开进歷史。”他看向铁轨旁边蜷缩的华工尸体,“现在倒成了谈判桌。” “呵….” 陈九的转轮枪被守卫卸掉,视线始终锁定斯坦福身后的四名枪手。格雷夫斯靠在门边,没有坐下。 他知道,今天的谈判跟他没有多少关係,他只是一条违背主人意愿的“家犬”,面临著死亡清算。 刘景仁微微躬身,在陈九身后快速翻译。 “斯坦福先生喜欢在死人堆里谈生意?” 陈九看著他的视线,抿了抿冻得有些发紫的嘴皮。 壁炉里的松木劈啪作响。斯坦福逕自落座,上上下下仔细看了陈九几眼,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年轻人,你该感谢这些尸体。没有他们溅在《太平洋铁路法案》上的血,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今天死掉的这些人。” “我们进入正题吧,我已经受够这个地方了。” “帐本。” 铁路大亨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页,边缘还沾著血污。这是刚刚守卫从外面的尸堆里捡来的。 “这东西在哪?” “別跟我玩小孩子把戏,我只会谈这一次,你要是跟我玩心眼,你猜今天还要死多少人?” “不要指望逃到奥格登我就拿你们没办法。” “我告诉你,联合太平洋的贪污腐败比中央太平洋铁路严重得多,我要是愿意和杜兰特合作,在这里发一封电报,火车开到奥格登就会被直接爆破,一个人也活不了。” “现在我要和你討论的,就是你的开价能不能让我满意,要是咱们达不成合作,我寧愿去找杜兰特。” 陈九耐心地等刘景仁说完,缓缓起身,染血的袖口在桌面上拖过。他从斯坦福指间抽走那张纸,无视了立刻端起来的长枪。 “你猜猜……”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壁炉的火苗陡然一颤,“萨克拉门托的洗衣房地板下、圣佛朗西斯科报馆的抽屉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蟑螂』在爬?” 窗外,暴风雪吞噬了最后一节火车的身影。木屋在风中呻吟。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笑了,仿佛在纵容孩童胡闹,“钱?还是萨克拉门托的庄园、加州的码头地契?” 听完他这句话,在场眾人都看向了陈九。 “其实我都想要。” 陈九的手轻轻把那页纸放在桌子上,冻裂的唇缝间吐出冰冷透骨的言语。 “金山客的命也是命,生人要搵食,死佬要返乡。” 他突然抬眸,“但係我哋中国人讲因果报应。” “你们在隧道活埋华工时,早就应该醒定有人会来討呢笔血汗债。” “你或者唔知,我们流咁多血为乜?” “我今日清清楚楚话畀你听,是为了死去的华工尸骨返个公道!这件事是因,两个人质被你们抓走是果,我为了这件事而来,自然也要把这件事完完整整地做完。” “天上面同地府千千万万兄弟睇实我,而家,听住我嘅条件——” “我要华工尸骨还乡的船票。“ “隧道雪崩,工伤事故,中央太平洋铁路欠每个死去的华工五百蚊美金!这是他们应得的卖命钱!” 斯坦福冷笑一声,“哦,这真是让我惊讶。” “你知不知道这究竟是多大一笔钱?” “你既然拿到了帐本,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看懂,这笔钱不是流进了我个人的口袋,这笔钱进了国会山,进了各州党派、议员的口袋,进了每个美国民眾的口袋!” “你要恨,不如恨这个国家!你想要这笔钱,就衝去国会山,把他们每个人都杀光!” 刘景仁拳头猛的攥紧。 “想要这笔钱,你自己有帐本,自己亲手去拿!现在,重新整理你的条件!” “你从工业区的金库已经抢走了很多,不要让我提醒你!” “还有,杜兰特此时就在犹他州,电报房就在楼下,现在想清楚,你是想面对我好好谈,还是让让联合太平洋的人来分尸?” 他突然起身,阴影笼罩陈九:“你以为靠几本帐目就能扳倒我?国会山的老爷们巴不得多几条替他们抢肉的狗!” “这个国家,是那些人说了算,每一个手里拿过脏钱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假帐,懂吗!” 陈九静静听完,嘴角忽然扬起一丝弧度。 “那你慌什么?” 他的话斯坦福听不懂,却能感受到刀子一样锋利的语气。 “从萨克拉门托到普瑞蒙特里,匆匆忙忙只调了这些私兵灭口。” “是怕铁路公司的其他董事知道,还是怕东海岸的人知道?” 格雷夫斯突然插话:“他怕的自己失去这个位置。” 这个浑身是血的侦探咧开染血的牙,“共和党正在推动全美的铁路网建设,要是让人知道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贪腐大案……”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挑衅地盯著斯坦福。 “你猜替共和党敛財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斯坦福的文明杖骤然砸在茶几上,发出一声巨响。 “够了!” 他的视线如刀锋般扫过格雷夫斯,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火。 “平克顿的丧家犬,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位置!” 格雷夫斯摊开双手,笑容阴冷。 “我现在是陈先生的谈判顾问。”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顺便说一句,克罗克董事让我转达问候…..” “他说自己要独立出去单干,还许诺了新公司的股份……” 房间內陷入死寂。 斯坦福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失態。 “真好….” 沉默了不知多久。 “帐本原件还我,抄本你们自己处理。” “我不会愚蠢到去相信你们这些清国耗子。” 斯坦福剪开雪茄头,火星明灭间神色莫测, “两名人质我可以立刻安排,今晚从芝加哥启程,到萨克拉门托你们接手。前提是咱们现在能达成一致。” 陈九鬆了口气,“还要加两条。第一,立即停止针对华人劳工的暴力搜查和驱逐;第二,允许失业华工优先参与铁路维护工作。” “年轻人,贪婪是毒药。”斯坦福吐出烟圈,灰雾模糊了他眼底的杀意,“我已经让步很多了。” “不够。” “你应该明白,整个西部有多少失业华工,你能保证里面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吗?” “我还有很多很多愿意拿血和你谈判的人。” “如果这两条不接受,整个铁路建设时期死掉多少华工,我就会让你的铁轨断掉多少条。” “让他们有工作,能少很多麻烦,斯坦福先生,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是对你好。” “格雷夫斯。”铁路大亨突然转头看向伤痕累累的侦探,“你最好祈祷这些黄皮猴子能活到明年春天。” “不劳费心。” 前平克顿王牌摸了摸满是血的头髮,“我准备跟陈先生走,顺便帮陈先生盯著——您猜我的人知道多少铁路公司的仓库和营地?” 他心里清楚,如今除了跟死陈九,其他去往任何地方都活不了。 最终协议在血腥味中敲定。 小房间內,几个人像看著仇人那样互相盯著,最终沉默。 “萨克拉门托有份报导很有意思,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我会让报社继续报导南方游击队劫车…..至於你们这些黄皮……” “就当从没出现过。” “戏要做足。” 斯坦福起身整理西装,“等下你们自己安排,多喊几声跟南方有关的话题,最好当眾处决几个一等车厢的猪!然后全部下车滚蛋,我的卫队將』英勇解救人质』,希望你们的演技配得上我的损失。” “下车后往哪里去,最好別让我知道。” 陈九默默听完,忽然抬头:“斯坦福先生,您听过华人谚语吗?” “清国人,少说点废话,我没有那么多耐性。” “船头遇鬼船尾见。”青年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斯坦福先生,山水有相逢。” 风雪灌进打开的门,吹散未尽之言。 当谈判结束,所有人都已换上新的面具。只有铁轨旁凝结的血和尸体知道,这场铁轨上延伸出来的恨,此刻才真正开始。 远处,火车汽笛刺破雪幕。 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走。 第30章 烂泥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0章 烂泥沟 夕阳的余暉斜照在萨克拉门托中国沟低矮的窝棚上,將破败的竹蓆屋顶染成暗红色。 陈九踩著泥泞的小路,鞋底黏著污水的气味。 几经辗转,歷时八天,他们终於重返这里。 整整十一个兄弟埋葬在落基山脉下的荒原,长眠於此。 华人因为铁路和金矿成批成批地来到美洲大陆,同样也因为铁路陆陆续续死在这里。 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很不好过,比起金山大埠差上许多。 中国沟的地势低洼,每逢雨季,浑浊的积水便会倒灌进棚屋,將本就单薄的被褥和乾粮泡成发霉的烂泥。 听这里的人说,上次大洪水,很多人被卷了进去,无力挣扎。 诺大的一个城市,光鲜亮丽,竟被人赶到这样的烂泥沟里… 此刻虽是旱季,但空气中仍瀰漫著臭气。 那是死水、粪便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板屋前,十余名还剩下的“保善队”队员和中国沟能话事的已挤在油灯昏黄的房间里等待。 王崇和抱臂倚在门边休息。 刘景仁蹲在煤油灯旁,用炭笔在皱巴巴的地图上勾画著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窝棚。 ———————————— 格雷夫斯蹲在窝棚外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摸著腰间空荡荡的枪套。 “fuck……” 他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华人劳工的尸体他见得多了,饿死的、累死的、被雪崩埋了的,哪具不是像垃圾似的往货车里一扔了事? 可那天在普瑞蒙特里,当子弹飞舞,他头一回觉得,这些黄皮的血性让人胆寒。 格雷夫斯透过门缝看见陈九瘦削的背影。 这小子最近愈发沉默,倒像块被血浸透的石头,硬得硌人。 “把头抬起来。” 陈九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惊得格雷夫斯一个激灵。他下意识要摸枪,却只抓到满把空气。 抬头正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冷得像落基山的雪,看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这眼神他太熟了。 那些被他弄死的南方佬临死前就是这么瞪著他的。 可是现在,他才是那个“俘虏”。 “我知道你想什么。” 格雷夫斯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嗓子嘶哑, “放心,现在除了跟著你们,我们还能去哪儿?” “铁路公司和平克顿都想要我的命,呵…” 他摸了摸脖子上结痂的弹痕,那是斯坦福的私兵留给他的纪念。 真讽刺,为铁路公司卖命这么久,最后差点被“自己人”打成筛子。 “我冇杀你,只因为你仲有用。” 陈九的声线冷硬如铁,“但你要记紧,你的命是埋在雪里的兄弟换的。” “除了我的人,还有你的人!” 临到鬼门关转了一圈, 格雷夫斯发现折磨自己的病症突然好了,原来,人命是那样值钱,他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 —————————— 屋子里。 这些临时被召集的人很不安。 有人蜷缩在墙角咳嗽,有人机械地搓著红肿的手掌,指缝间还沾著洗衣房的碱粉;更多人则沉默地盯著地面,不知道陈九是不是来追究他们上次逃跑那没卵的事情。 “九爷。” 一个佝僂著背的老华工打量四周,最终还是咬牙站起身,“刚刚喊人的兄弟,话九爷你打算带住大家搵条生路?” 陈九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枯黄的脸。这些曾挥舞铁锤和美洲大陆搏斗的汉子,此刻眼中只剩下飢饿和麻木的迟钝。 他踢开地上一个漏水的铁皮桶,桶里漂著几片烂菜叶….. “都说说,眼下靠什么活命?”他单刀直入。 “洗衣工……咳……每天洗十四个钟,工钱还不够买半磅咸肉。”说话的是个消瘦的青年,手指头被水泡得泛白髮皱,“啲鬼佬仲嫌衫『有怪味』,现在洗衣工的活计也不好找了。” 角落里传来沙哑的接话:“我在罐头厂刮鱼鳞,监工说黄皮手细,適合干这种阴湿工。” 他举起溃烂的双手,给陈九看了看。 陈九拉过一个低矮的木凳子坐下。这些故事他太熟悉了。 一路驰骋,见了太多,也听了太多。 自横贯大陆铁路竣工,上万华工被像垃圾般丟进西海岸的贫民窟。三藩尚有唐人街庞大的宗族网络维繫,勉强维繫著体面。 萨克拉门托的中国沟却像被遗忘的沼泽,人人都吃不饱,同乡会忙著扒皮,还有凶悍的协议堂打仔来收保护费。 儘管这些人都见了阎王,日子却不曾好过上半分。 直到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压抑:“我们些人在河谷那边挖渠。” 眾人回头看向说话者。 这是个中年人,麵皮皸裂似树皮,裤脚沾满干泥:“班白鬼请咗几十个华工挖沟筑堤,话要抽乾沼泽造良田。”见陈九挑眉,急急补多句:“我睇真嗮!啲黑泥肥到漏油,种乜都得!” 陈九一愣,让他详细说说, ”我们得站在齐腰深的臭水里,用竹筐运走烂泥,再夯入红木桩固定堤坝。每月带走十几条人命。” “地势低过中国沟?”陈九突然发问。 “低成丈几!但班白鬼用蒸汽泵抽水。” 油灯的火苗在陈九眼中跳动。他想起广东老家咸水寨的沙田。 渔民们围著滩涂地造田时,也会先用石头筑堤排水,还得先种咸水草几年。 可是这里是河!遍地都是河! 大平原上的地容易引来白鬼爭夺,可是沼泽地、滩涂地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形。 刘景仁突然起身,和他对视一眼,均是明白了对方所想。 他將地图铺在草蓆上。 煤油灯的光晕下,萨克拉门托河主流域很宽,支流蜿蜒穿过星罗棋布的沼泽。 “九爷,这些烂泥巴…..” 他的炭笔圈出一片洼地,“呢的烂泥地是白鬼眼中系臭裹脚布,等我哋抽乾水、围垦…这就是能种稻米、种粮食的宝地啊!” “分分钟变黄金田!” “格雷夫斯,”陈九一番思索立刻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男人,“你和卡洛律师去谈,去看一看偏一点的沼泽地,打听打听背后有没有什么人。” 格雷夫斯猛地抬头:“你问那些烂泥地?那些地连牲口都站不住脚……” “所以我要买,才不引人注意。”陈九冷笑,“白皮猪不懂』烂泥能生金』,我们懂。” 格雷夫斯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行……反正我现在和你们一样,是那些大人物眼里的清虫。” 他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枪套,“但买地要钱…..” “呵,我差点忘了,你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 等到了饭点,陈九安排人去生火造饭,眾人才散去。 他们听懂了刚刚没说完的话,眼里都是不敢置信的惊喜和犹疑。 头先陈九画的大饼太靚,靚到连发梦都不敢信。 后生仔阿明死死掐住自己大腿,痛到吡牙咧嘴才信这不是发紧梦。 “真係种得成?” 人群后面个跛脚阿叔对住脚喃喃自语,摸到自己的粗糙皸裂的手,突然“啪嗒”滴了滴老泪落泥地。 这么久了,自打被人赶到中国沟,边个仲记得泥土的温度? 这是他们做梦都想做的事…. 刘景仁拉陈九到河岸边, “九爷,我之前在萨克拉门托码头搵了个修船厂。买了两艘船,补好漏,能装很多货。” 他抓了把淤泥,任污黑的水从指缝滴落,“等沼泽地垦出来,稻米、土豆、甜菜……都能用船运到金山。” “如果行铁路,去到中部荒原嗰啲贫瘠地方,班白鬼都要抢……” “我哋嘅渔货都可以用船运去萨克拉门托……” 陈九望向河面。他仿佛看见它们满载稻穀、劈波斩浪的模样。“景仁,你说……咱们真能在美国种出老家的稻子?” “点解唔得?” 刘景仁折断节脚边的枯枝,“白鬼净识种麦,我哋手板眼见工夫——浸谷、育秧、赶鸭食虫…”讲到尾音都颤,好似惊大声了就会戳破这个梦。 他喃喃,“我们的脚踩过水田,手插过秧苗……烂泥巴里有咩活路,华人比他们清楚!” 陈九愣了好几息,缓缓坐下。 另一边,华工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那是出去採购的人带了一大堆蔬菜和肉回来。 阿吉兴冲冲了拎过来一瓶洋酒,看两人在议事,又悄悄走了。 刘景仁拧开酒递过去:“九爷饮啖先?” “想什么心事?” 陈九仰头喝了一口,火辣辣烧到颈筋都绷起:“想阿妈……阿妈成日话人离乡贱。而家?我们连个amp;#039;乡amp;#039;字都被人拆骨吞埋。” 远处传来锅铲的声音,阿吉大声吆喝:“落猪油爆蒜啦!” “这儿就系我们的新竇!”(新乡、新家) 刘景仁苦笑两声,“等稻子长出来,臭涌也能变粮仓。” “烂泥沟变金饭碗,要白鬼睇住咱们落地生根!” —————————— 格雷夫斯站在一边,望著远处发呆。阿吉走时朝他脚边啐唾沫,他却恍若未觉。 他听不懂陈九和刘景仁说什么,只是在思索以后该怎么做。 “你没去找卡洛吗?” 陈九挑眉。 格雷夫斯耸了耸肩,脸上带了一丝落寞:“战爭结束后……我很多战友拿了政府的土地当农场主,种玉米…我则是带著人来了西部…” 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现在,我居然要帮一群清国人垦荒……真他妈滑稽。” 陈九沉默片刻, “地契要落你的名字。” 格雷夫斯僵住。“白皮信不过华人,但信得过』格雷夫斯农场主』。” “华人买不了土地,卡洛我要带回三藩,你留在这里。” “我虽然信不过你,但你我都没有选择。” “土地的收益分你两成.” 陈九转身走向黑暗,“好好干……说不定哪天,你真能种出玉米。” 第31章 君不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1章 君不见 一队人影在暮色中缓缓移动。 领头的老汉佝僂著背,身后跟著百来號人,个个面黄肌瘦,拉著几辆破破烂烂的木板车。 这是他们在河谷平原东躲西藏时最后的家当。 一行人虽然缩著手,排成紧密的队伍,前后却时不时有人四处观望著,很是警惕。 “那陈九当真返回来了?” 陈桂新再一次小声问报信的阿明。少年急得跺脚,泥水溅上草鞋:“桂新叔,我金睛火眼睇住九爷在窝棚斩烧肉呀!保善队的人全跟了他,连鬼佬都缩在墙角听差遣!” 陈桂新布满沟壑的脸抽动了一下。 临別时前陈九带著从三藩来的精锐没入平原,不知道躲到了哪里,他这支老弱残兵人多目標大,却是有意无意地当了诱饵。 平克顿侦探调查时,他们像野狗般在平原里逃窜,连埋锅造饭都要派人在树梢放哨。想到这,他摸了摸左臂的枪伤,那是替个崽子挡的流弹。 他不知道,陈九直接突袭了一处支线营地,不仅占了地盘,还解散了里面的华工。 加入太平天国之前,自己不过就是个木匠,跟著打了那么多年仗,自己多数时候负责些军械和造桥修路的活计,真论起带队行军来,竟然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 风声应当还没过去,他们怎么敢重回中国沟?听阿明这小子说还是两次?不仅躲的好,胆子也比他个老卒大吗? 转过最后一道土坡,窝棚区的火光刺痛了他的眼。 二十口铁锅架在碎石垒的灶台上,猪油炒菜的香气裹著白雾升腾。 保善队的后生们扛著米袋穿行,旁边坐著一排懒懒散散的汉子。陈桂新情不自禁多瞅了几眼,这些人看著鬆散,脸上还带著疲惫,却不敢叫人小覷,他亲眼见过这些人的悍勇。 “你回来了?” 陈九的声音从人堆里响起。陈桂新抬头,月光下后生仔著件甩色蓝布长褸,从火光里走到他跟前。眉眼间比分开时更添几分冷厉。最抢镜的是腰间那柄雕柯尔特,象牙柄白得似死人骨,跟他这一身格格不入。 “九爷好威风。”陈桂新抱拳,话里带刺,“仲以为你还在河谷做地老鼠,点解又返来这条臭水坑?” 人群霎时安静。捕鯨厂的汉子们立刻攥紧枪柄,眼神带上了杀意。身旁的几个太平军老兵在两人身上看了几眼,有些迟疑,泥浆在眾人靴底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陈桂新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这群人立刻变成择人慾噬的野兽。 陈九抬手止住要发作的王崇和,径直走近。 “桂新叔啖气仲未落?”(“桂新叔的怨气还没消?”) “我们这一伙人坐著火车往东去了,原本是想同鬼佬搏命换两个兄弟。” “点知.....” “普瑞蒙特里站死了十一个手足,几番血战才换回眼前太平,才有底气放人去给你送信。平克顿的狗头子现在给我当差,铁路公司答应不再动华人…..” “死了这么多人命的买卖,值不值?” 陈桂新呼吸一滯。他注意到陈九说“停战”时,角落里那个高大的白人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原来长凳边还坐住个白皮后生,暗处里还藏了个瘦削的白斩鸡。叼,头先点解没有看到! “入屋说。”老汉终於明白那刺骨的杀意从何而来,挥手散了身后的人。 逼仄的窝棚里,咸鱼干在樑上晃悠。陈九拎起陶壶给他倒水,手上和露出的腕子满是细碎的老茧和伤痕。 “农场?” 当陈九说出计划,陈桂新差点打翻茶碗。手指死死抠住桌沿:“你要带兄弟们在白鬼眼皮底下垦荒?当年太平军在广西种军屯都要被清妖剿,烧荒断粮……” “这里不是广西。” 陈九截住话头,从一边的桌上拿出张地图。泛黄的纸页上,萨克拉门托河支流向四面八方蔓延,上面添了些硃笔圈画的记號。 “我打算用鬼佬的名买河滩烂地,白皮当我哋执垃圾。等禾胎爆肚,这个就是钉入加州的棺材钉。” 陈桂新喉结滚动。他仿佛看见金灿灿禾浪在臭沼翻滚,见惯驼背的华工终於挺直腰骨。 但这么多年战爭和走难养成的戒心仍是顶住心口:“抽水筑基要几多人力?火銃粮草点张罗?白鬼来抢点算?” “所以要练兵。” 陈九叩了叩桌面。 “保善队还要再收些胆大心细的,朝晚操枪,新叔你带老兵落场教。垦荒钱、谷种钱我包。” 陈桂新猛地站起,险些撞翻木凳。之前广西闹大饥荒,起事时操练的兄弟甚至都吃不饱。 当年若能有这样的筹划,何至於……老汉突然行了个大礼,抱拳时声音发颤:“九爷,之前系我眼生萝卜。呢铺千秋大业,预埋我陈桂新!”(九爷,先前是我老眼昏。这桩功业,算我陈桂新一份!) 陈九扶他起身,朝阴影里招手。 “你认实,呢个鬼佬叫格雷夫斯。” “以后他就是农场明面上的东家,两成归他,两成收益归你带的保善队。” 陈桂新愣了一下,“九爷讲笑咩?搵白皮买地顶锅我明,但两成.……” “就这么定!剩低四成散俾全体华工!” 陈九看著眼前老汉的眼睛,“买地钱我出,分文唔要。” “等禾胎爆肚,我要开间米行。粒粒新米都要过我手秤。” 陈桂新微微皱了皱眉,“九爷,我知你不是做善堂……” “善堂?” “我当然不是做善事。” 陈九说,“我要萨克拉门托每间洗衣房、每座鱼档、每条舢板都听我陈九的令!” “你欲行太平之事?”陈桂新顿时警觉。 陈九摇头掀开草帘,月光漏入窝棚。成百华工围住火水炉分猪腩肉,细路仔食饱在老豆心口扯鼻鼾。 “可能吗?” “洪门山头多,同乡会讲血脉,我要的是个不过是个公字。桂新叔,你在河谷躲藏时可曾分过广府佬、潮州佬、福建佬?” “在鬼头仔眼皮底摞命搏,博一个堂堂正正,挺直腰骨嘅气!” “好似而家各个缩头鵪鶉各霸山头,行唔通!必要拧成一股麻绳!” “既然冇人够胆做,就等我来开呢铺牌!” “而家我手里攥著人和枪,难道揽住金山银山看著兄弟食猪餿?由得班白皮鬼日日嗌amp;#039;黄皮狗amp;#039;?” “我知,这件事急不来。急起上来就似蚁螻被人碾碎。” “要学疍家佬放网,慢慢落钉,等班白皮醒觉一切都晚!” 他转身话头急转:“至公堂的名头暂时用住。后面,我要重开山门。旧金山、萨克拉门托、洛杉磯……有华人的地头都要插我哋支旗。” “三藩设总舵,萨克拉门托就是第一个分堂。” 陈桂新瞪大了眼,口不能言,只是怔怔地看住。 灶房飘来蒸肠粉的米香。陈九掰开竹筷,將最大块的烧肉夹到陈桂新碗里:“明日带人跟格雷夫斯圈地,连成片的洼地才好布防。” “以后这片地、这摊事就交给你,能不能得个富贵就看你怎么做。” 陈桂新才缓缓点头应下了。 那边,有人喝了几口酒已经开始唱歌。 火堆边有个醉佬扯开破锣嗓: “妹呀靚,靚过三月红开 哥有心,龙船划破九重海 ” 船工忍不住高喊,“丟!喉咙生锈就收声啦!” “听我的!” “昨日拍岸涌水浊,今朝出海鱼满舱 阿妹煮得咸鱼粥,阿哥撒网再落塘 ” 有个老华工顿时感觉不服气,“哈!你们想搵女梳皮啊?等我整首真真正正的咸湿歌过你癮!” “嘿哟... 西濠涌水浊过鬼佬眼 东堤鱼跳上妹仔船 三更艇仔粥滚烫 四更阿哥裤头松……” 全场爆出粗野大笑。 一片欢声笑语中,一开始还小声唱,后来慢慢声音变大,几番酒过后,有人的歌声莫名多了几分悲愴。 “火船驶过七洲洋,回头不见我家乡。是好是劫全凭命,未知何日回寒窑。” “大船拉来异乡客,泪水流落脸忧忧。船中无茶也无饭,辛苦病疼无人问。” “舍唔落 孤身漂过咸水塘 金山客 你知唔知屋企张被凉? 后生仔 你条裤头带仲有冇人绑? 赚到棺材钱买得返廿岁个月光?” 一片沉默中,有个女声悄悄响起,是一首婉转小调,没唱几句就勾得人流眼泪。 “忍割捨, 挺生飘异地, 帆驾太平洋万里,丟儂孤枕冷淒其。 青春怕独寢, 君何出外羈。 虽然游歷到旗, 恨隔程途千万里。 试问汝, 韶华曾有几? …… 纵使腰缠归十万, 也唔能买青春还。” 又是几人沉默,几人泪流….. ———————————————— 夜色渐深,保善队的梆子声在沼泽迴荡。 陈九脑海里还迴响著那些歌声,想起普瑞蒙特里站的雪。那些融进铁轨的血,终將浇灌出新的根芽。 刘景仁突然捅了捅他手肘,一个扎蓝头巾的船娘正撩开草帘子冲他们比划。 “九爷!嗰个红毛婆醒咗!” 船娘压著嗓子喊,手指绞著围裙角,“发梦话喊打喊杀,一碗药泼湿半张草蓆。” 陈九撂下碗,竹筷“啪”地拍在油腻腻的桌面上。半块叉烧顺著桌缝滚落,被蹲在桌底的黄狗一口叼走。 刘景仁掀帘子时带进股冷风,佩帕缩在墙角草垛里,裹著打了补丁的被发抖。煤油灯照见她胳膊上缠得严严实实的布条带,露出点点猩红。 一番乱战,这西班牙女人被陈九的人按在三等车厢上躲藏,被一发流弹打中,一直烧到现在。 “ing in.” 刘景仁率先用英文开口,门“吱呀”推开,佩帕猛地拽高被头,眼睛在乱发后闪得像受惊的野猫。 陈九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的吃食物,一口没动。 “食饱再哭。” 佩帕没接碗,眼睛忍不住蒙起层水雾:“你……你是谁的人?”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很难听懂,刘景仁费了半天劲才明白她的意思。 陈九拉过来条凳,坐下身与她平视:“我救你,因为菲德尔·门多萨。” 他说到“菲德尔”,忍不住喉结动了动,仿佛又喝下一口灼辣的酒。 佩帕的睫毛猛地一颤:“菲德尔?你认识他?” 她突然探身抓住陈九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腕,“你是他的朋友对吗?” 陈九任由她拽著,目光落在她带著恐惧、希冀的眼睛上:“古巴一別,至今未见。最后一次见他,是在码头,他联繫了一艘走私船送我们来美国。”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那个长得过分好看的脸。 佩帕鬆开手,她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所以我是真的是得救了对吗……” “其实,你见过我。” “我见过你两次。” “在雷拉镇的酒吧,我被铁链拴在墙边,像条野狗。”陈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菲德尔扔给监工一瓶酒,把我赶去了马厩。后来我才知,他老爹是西班牙贵族,阿妈是我们华人。” 佩帕抬起泪眼,终於敢细看他的脸。 黑圣母酒吧几乎没有华人出没,那一晚上闹哄哄的,有个甘蔗园的监工炫耀他的“黄狗”,她那时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只是那时他始终微微垂著头,看不清长相。 记忆里那个浑身鞭痕、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慢慢与眼前人重叠。 只是这双眼….. “你……你是那个被监工带来的苦力?”她倒抽一口气,“他们说那个甘蔗园的人全死了……” “差不多吧,確实没剩多少……” 陈九忍不住苦笑一声,实在不想回忆那些苦海与火海。 —————————— 热粥下肚,佩帕苍白的脸终於有了血色。她断断续续讲述自己的流亡:哥哥趁著暴乱越狱,跑去山里参加了独立军,她被贴上“叛军家属”的烙印;来了很多西班牙的军队,到处在打仗;菲德尔將她塞进货船底舱,偷渡到圣佛朗西斯科。 “他说这里有个朋友也许能庇护我……可是后来又没告诉我名字…..我刚到没几天,就看见连夜在杀人,满街都是火……”她打了个寒颤,碗里的粥晃出涟漪。 “没想到美洲也这么不安全,我就想跑了,於是坐火车到了萨克拉门托…..” 陈九突然攥住床沿,竹篾攥得嘎吱响。 他眉头紧皱,从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一些模模糊糊的信息。 让刘景仁多问几句,足足耗了两刻钟,才搞明白具体的事。 “他们逼菲德尔去部队带兵清剿独立军?”陈九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让他亲手杀自己黑奴和阿妈的同胞?” 佩帕的啜泣变成呜咽:“西班牙派了铁甲舰封锁港口……他必须假装效忠才……我不知道他用的什么办法能让我上船…可我走之前还有消息说,他在哈瓦那被自己人打黑枪……” 棚屋里死寂一瞬。 陈九忍不住重重喘息了几口,他知道菲德尔恐怕境遇不会太好,没想到在佩帕嘴里,已经到了吃枪子的程度。 佩帕蜷成一团,指甲抠进掌心:“我现在……能去哪儿?”她笑得比哭难看,“回古巴是死,留在这里……” 她瞥向窗外,黑洞洞的,还有挥之不去的臭气传来。 陈九沉默良久,从怀里摸出个袋子扔到床上。是银幣碰撞的声音。 “养好伤,拿著这笔钱做你想做的事吧。” 佩帕没碰钱袋。“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 她闭著眼,任由眼泪流出,“在酒吧,客人说我的脚跟响板一样烈。可现在……” 她突然掀开被子,露出缠满布条的小腿,“跳不动了。” 陈九的目光扫过她脚踝,那里曾经缠著细碎闪烁的银链子。 脑子里接连闪过几个念头,又被他否决。 不知道为何,那个被深深掩埋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晰,让他心底有些刺痛。 “跟我返三藩。” “也许能有合適的地方安置你。” 他转身拉开门,风灌进来模糊了声音,“菲德尔的恩,我未还完。” 第32章 返归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2章 返归 斯坦福的马车停在中国沟外面稍显泥泞的街道,陈九缩著手上了车。 “怎么,连你这种刀口舔血的傢伙也怕冷?” 斯坦福突然开口,这位铁路大亨敞著大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马甲,手里抓著文明杖。 他的鬍子很长,和下巴的络腮鬍连成一片,身躯几乎占满整个丝绒座椅,像头盘踞在巢穴里的棕熊。 陈九把裂著血口子的手掌缩进破袖筒,他后腰紧贴著车门,阴影中绷紧的颧骨像是刀削出来的。 他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坐在最边缘,屁股堪堪沾著点儿座位,仿佛隨时准备暴起杀人。 铁路大亨鼻子里溢出声冷笑。 他打量著这个皮肤发黑的青年,乱发用草绳胡乱扎著,戴著一顶华工常见的破毡帽盖住了眼睛。 他理解不了这个如今身上背著几百万美元的劫匪头目为何还是一副穷酸样子,坐在他的马车里连“僕人”的样子都不如。 他看了一眼玻璃外面,沉默跟著马车行驶的十几个黑影,知道对方的爪牙还在近乎“赤裸裸”的警告自己。 从三十岁过后,他已经很少经歷这种场面。 是他一手开创了中央太平洋铁路这个庞然大物,也享尽了荣华富贵,已经很多年没有如此心平气和地跟这样的小人物面对面坐著。 权利和暴力真是一对相生相剋的兄弟。 他已经快五十岁了,政治生涯早就结束,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维繫好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维护好国会山的关係,给自己充足的时间建立一个强盛的家族,交给自己去年刚出生的儿子。 他最终决定容忍陈九的所作所为,不想再陷入漫长的斗爭的漩涡。 他知道克罗克、亨廷顿和霍普金斯不满自己的懒散,还想扩大生意的版图,完成对加州铁路网的彻底垄断。可他清晰的知道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那巨额的亏空,再继续扩张只会陷入更大的麻烦。 所以他在犹他州主动和联合太平洋的总裁杜兰特商议,停下两家公司在犹他州对土地和铁路控制权的爭夺,割让了部分利润给联合太平洋公司。 没想到他的“懒散”引发了一连串的內部失火,甚至不惜代价给他如此巨大的一个“警告”。 这让他深深意识到,一列火车失控后,想要再和平停下是如此的艰难。 他再次望向面前这个华工,一个適逢其会的小子,一个凶狠刽子手….. 马车猛地顛簸,斯坦福的文明杖”咚”地杵在车厢地板上,对方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让他忍不住烦躁。 ———————— “到了。” 马车停在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三层洋楼前。 陈九率先跳下车,抬头正撞见三楼窗帘后闪过半张人脸,这斯坦福的铁路武装果然还在盯梢。 大门洞开,他的右手悄悄摸上后腰。屋里没开灯,壁炉里半死不活的火苗跳了两跳,映出椅子上两团捆起来的人影。 “唔!唔唔!” 左边那个突然剧烈扭动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陈九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跟前。 他的神色忍不住有些复杂,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知道付出这么多人命解救出来的人究竟值不值得。 道义两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底下却是尸山血海。 何文增和傅列秘两个人的样子早都深深刻在了心底。 左边那个鬼佬是傅列秘。之前照片里还略显富態的铁路公司老板,这会儿活脱脱成了只褪毛鵪鶉。两腮凹陷得能塞进核桃,右眼肿得只剩条缝,嘴角结著黑褐色的血痂。 “別动。” 陈九的匕首挑开绳子,刀刃有意无意擦过傅列秘腕上溃烂的伤口。他疼得直抽冷气,却愣是没敢叫唤,后头斯坦福的目光也在盯著。 右边椅子上的何文增倒是安静得出奇。陈九凑近了才看清,这个男人西服前襟全是乾涸的呕吐物,但眼神却仍然平静,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那个死去的六合大枪的武师说过,何文增的命抵千金,然后就从容赴死。 “你要的人齐了,我要的东西呢?” “原件在哪?”斯坦福伸出手。 陈九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在木茶几上。 “《中央太平洋铁路劳工薪资表》…” 斯坦福在一边的沙发坐下,用雪茄刀挑开细细的麻线,手掌抚过上面手写的体英文,突然嗤笑出声,“倒是会起名….” 他没再说话了,借著壁炉的火光就那样一页页翻过,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墙角座钟“咔嗒”一声。 斯坦福缓缓抬头,看著已经扶著椅子站起来的傅列秘:“还能出现在萨克拉门托算你运气好…傅列秘先生,以后不要在报纸上挑衅铁路公司….” “不是每次都有傻乎乎的疯狗愿意为你咬人。” 傅列秘疼得浑身抽搐,没扶稳,椅子翻倒在地上。 他攥紧了拳头,但终究是没敢再放狠话,那些不要命但是折磨人的把戏他不想再承受第二遍。 “走。” 陈九一手一个拎起两人,破毡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血丝。何文增的胳膊瘦得像麻杆,隔著衣裳都能摸到凸起的肋骨。 三人蹣跚到门口时,斯坦福突然喊了一声。 “wait。” 陈九的后颈寒毛瞬间炸起。他慢慢转身,看见斯坦福正盯著自己。 “有没有兴趣跟我合作?” —————————— 金鹰酒店的吊灯亮得人眼。 最近萨克拉门托风声鹤唳,往日觥筹交错的大厅如今冷清得能听见银质餐具碰撞的迴响。 可偏偏就是这桌格外扎眼。 长条餐桌旁白皮肤和黄面孔混坐,引得来往侍者频频侧目。角落里那个传递过消息的年轻侍者正偷偷摩挲著怀里的大额绿背钞,嘴角咧到耳根,活像只偷到油的小耗子。 刘景仁正往傅列秘的杯子里倒威士忌,这个铁路承包商盘子里的食物一口没动,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窗外。 看似“文明社会”下的残酷,让他失神到无以言表。幸好在家人被威胁前,他已经安排了去东部老家躲藏,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吃点吧,” 刘景仁把酒推过去,见他还是像失了魂一样没动。转头看向一边的记者威尔逊。 他完全是两个极端,看向刘景仁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 估计是陈九给他的钱早都挥霍光了,迟迟不见刘景仁回来,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被酒店扫地出门。 “你的报导可以继续写了,之前那个报社不要去了,直接去大报社。” “铁路公司不会再拦著你的文章。” “南方邦联老兵的故事可以继续了,你也自由了,威尔逊先生。” “你会成为大记者的。” 威尔逊听完,立刻抓住他手腕:“你们真放我走?” “对,我们很快就要走了。” 听到自己自由的消息,他脸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手指神经质地敲打桌面。 天知道这一个月他过得多滋润,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此刻听说要恢復自由,喉结滚动两下,突然有些捨不得这场富贵梦。 不知道为何,他觉得就这走了竟然有些不值得。 旁边传来瓷器碎裂声。何文增忍不住打翻了汤碗,正呆呆望著陈九身边的阿吉。 “…后来九爷把我从一等车厢的座位下面刨出来,他手指头都冻紫了...“阿吉啃著牛里脊,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说,“那帮白皮狗的子弹嗖嗖地从...” 这个年轻的后生刚刚说了很多这一路上的事。 他知道为了救自己这条命,肯定付出了许多,却没想到如此顛沛流离。 阿吉描绘的並不生动,甚至有些地方一笔带过,但並不妨碍他心神颤动。 何文增想要开口,忽然哽住,一切一切的开始,都是从他试图用法律为华工討个公道开始。 那些在大学里里苦读的社会契约论,在血淋淋的现实和一条条人命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抬头看向陈九,那人却只是不急不缓地吃著盘子上的牛肉。黑胡椒汁显然不合胃口,但他连配菜的芦笋都没放过。 他没用叉子,手里只是拎著一把银质餐刀。 这份餐很贵,不能浪费。 何文增听阿吉说完,斟酌了一下开口,“三藩的鱼市现在被爱尔兰人控制,不过…” “我认识一些华商,还有一些对华人比较友好的鬼佬商人,可以帮你们介绍些工作。” 他看了一眼陈九,接著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等我回去,我会儘可能帮你们。” 阿吉愣了一下,笑了笑,“何生你昏了头咩?南滩班疍家佬早就畀九爷扯晒去捕鯨厂啦!我们还要开茶寮、洗衫铺、菜档,净系愁兄弟唔够手?!过完年九爷话要开一间大机器房……” 他掰著油乎乎的手指细数,每个字都像记耳光抽在何文增脸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此刻说什么都苍白无力,这位陌生的“红棍”竟然不声不响,几个月时间做下了好大的事。 对方脸上敬而远之的意味很浓。 “明天咱们搭船返归。” 那个男人擦了擦嘴,接著说道。 “你们晚上住在这,中国沟太臭。” 他接著对刘景仁说,“你告诉傅列秘先生,我要在三藩成立一家公司,专门负责整理死亡华工的名单,派帛金、执骨落船返乡,想请他来做公司的代表。” “何先生,我希望你也参与。坐馆说你们掌握了一部分名单。” “我抢了铁路公司很多钱,这笔钱拿来填这笔阎王债,剩下的一半,我还要慢慢算。” ———————————————— 货船锈跡斑斑的栏杆被陈九攥在手里。 终於是要回去了…. 他望著码头上格雷夫斯那顶褪色的宽檐帽,这鬼佬此时褪去了凶狠,倒真有点像蔫头耷脑的懒汉。 陈九眯眼望著码头上。 有个裹蓝布衫的老汉颤巍巍举著关帝像,不知道是不是提醒他那晚的承诺,中国沟的送別队伍热闹得像赶集,只是这回少了哭丧调。 底下的人依旧破衣烂衫,脸上却多了份期待。 “九爷!”陈桂新突然扯著脖子喊,辫子在风里乱颤,“等我把烂泥地垦好…” “知啦!”阿吉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种你的地去!莫等稻子抽穗时叫野猪拱了!” 码头上顿时腾起片笑声,连扛麻袋的都跟著咧嘴。 三藩靠海,海鲜什么的都不缺,萨克拉门托拥有大片的平原,黄金位置的农场已经开发完毕,农產品很廉价,他们买了很多一併带回去。 一个修船工人兼任的“水手”叼著劣质菸捲从驾驶舱晃出来,“这帮黄皮猴子倒是热闹,” 他冲船长挤眉弄眼,“你说那戴牛仔帽的真是农场主?看著像监狱逃出来的…” “还有那个跟咱们买船的律师,我怎么瞧著他不像管事的?” “管他娘!” 白髮老头敲了敲他的脑袋,“你们谁见过这么一大笔钱?人家把咱们全包啦,等到了圣佛朗西斯科专门负责修船…还有的是赚头….” —————————————— 不知是许久没上船,还是就要返归。 人总是忍不住海面上望,远处灰濛濛的海平线,应当是不远了。 刚驶离萨克拉门托的时候,还遇见了盘查,被卡洛律师应付了过去。 “就快过年喇....” 陈九搓了搓冻僵的手,关节上结痂的茧子泛著紫红。 阿吉凑了过来,闻言一笑:“九爷,你这话像梁伯说的,之前在甘蔗园,除夕那天他裹著破被,哆嗦著说要烧黄纸祭祖啊……” 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声音却慢慢降低。 陈九看了他一眼:“成个月没有上课,开心了?上回我记得,嗰个女先生教《论语》,你抄几遍都记不住,被梁伯用藤条抽肿手板是你吧?“ “新来的三百几人,唔知板间房起成点,够不够住。”阿吉急急转话题,咕噥多句:“都唔知梁伯点样?” 风突然转了向,带著远处的隱隱约约的声音。陈九眯起眼,东北方向亮起星星点点的油灯光。 “到时就劏两头猪。”他突然开声,“去唐人街买啲灯笼爆竹......总要有啲声响。” “三百几把口新来的要餵饱,咁多对眼见惯血,总要见下喜庆红.....….” 等到货船再驶一阵, “九爷!是咱们的船!”在高处守夜的汉子扯著破锣嗓子喊。不过半盏茶功夫,三艘翘头木船破浪而来,船头汉子举起长枪朝天放了一响。 第33章 旧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3章 旧梦 枪响过后,整个荒滩活了过来。 远远的嘈杂声越来越大,三艘渔船缓缓包围,船老大张阿彬试探性地带人靠近,直到听清夜空里阿吉欢快的叫声才鬆了一口气。 金鹰酒店发出的电报昨天就被至公堂的人快马加鞭送了过来,他猜到是陈九,却仍提心弔胆地防备著打头的渔船。 这片海域出现的每一艘陌生船只都有可能载著敌意。 ———————————— 陈九扶著锈跡斑斑的船舷,看两艘货船缓缓楔入木栈桥的缝隙。 远处火把连成线,把捕鯨厂后滩的码头和海面照得透亮。 几个月前还散著臭气破烂不堪的荒滩,如今竟硬生生从礁石滩里挣出条新街。 几十栋杉木板屋鳞次櫛比,房檐下晾晒的渔网隨风轻晃,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片。 “落船啦!” 船老大张阿彬的破锣嗓子炸响。 这渔民把头赤脚踩在缆桩上,他身后躥出几个精瘦后生,抓著碗口粗的麻绳往木桩上绕,古铜色脊背在火光下绷成满弓,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见鬼,这帮黄皮猴子在这造了个镇子……” 大鬍子水手杰克缩在甲板角落,忍不住拽了一下身边客串的白髮船长——“修船工坊”的老板莫里斯。 他看见房顶上有人影晃动,手里像是拿著长枪,底下密密麻麻的都是火把和油灯。 当初被“请”来当修船工,他还当是给卡洛律师的小公司在圣佛朗西斯科做工,哪料到要在这荒滩上见著持枪巡逻的岗哨。 陈九忍不住又靠前了半步,手里攥的栏杆鬆了又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码头最前排,梁伯的烟锅在夜色里明灭如星。老人的脊挺得笔直,身后乌泱泱站著百来號捕鯨厂旧部。 咸水佬们裹著衣服,像是匆匆忙忙赶来,扣子都没系好,眼神却比火把还烫人。 “九哥!” 阿福忍不住率先抻著脖子吼,手在空中比划。 “九爷!” 提前回来的巡逻队的阿忠也在风中高喊,一路在萨克拉门托不管受什么伤都没哼过声,此刻嗓子却打著颤:“讲好要早早回来的…” 距离他带著三百几口人回来已经半月,每天都在提心弔胆,甚至有些难以面对从古巴一路过来的“老人”的眼神,像是自己做了逃兵,把陈九他们扔在了外面。 话没说完就被梁伯的烟杆敲了后脑勺。老人浑浊的眼珠在陈九身后的人影上面数了几遍,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话。 终於是靠岸停稳。 船上船下的人们均是不自觉眼眶发红,还未等寒暄,他们却进了货舱里面,肩扛木箱鱼贯而出。 他们炫耀似地把木箱砸在栈桥上,露出里头分门別类放好的吃食。 走时,他们买了一堆萨克拉门托的的农產品,包括小麦、玉米、大麦、土豆、甜土豆、葡萄酒等。 里面还有比较金贵的猪肉、牛肉和火鸡。还有一箱子黄油和蜂蜜。 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除了政治中心,还是整个西海岸最大的农场所在地,最大的铁路枢纽,比起靠海的三藩,物產的丰富程度和价格低廉程度都胜过一截。 不管从哪里回乡,总要带上满满的东西,这也是老传统了。 最后两箱格外沉重,四个汉子抬得青筋暴起。掀开盖子,是一桶接一桶的麵粉。 来自凤凰磨坊的“白玫瑰”麵粉,磨的雪白,一桶3美元,也就是在本地才有这个价格。 “嗬!” 人群炸开片倒抽冷气声。老渔民豁了牙的嘴咧到耳根笑了,缺了几颗牙的牙床笑得漏风:“叼他老母,这世道还真能变……”年轻时在广东老家,官府征粮的队伍一来,全村得跪著交税;如今却是自家的船带回能养活一镇人的货。 人群里的冯师傅更是两眼放光。 渔民多数时候吃的都是石磨的土质麵粉,粗糲得难以下咽,除了刚来捕鯨厂时候拿鬼佬的“机器面”做了次虾饺,后面一直都没再买过这么好的精製面了。 对他来说,麵粉耐存储,还能做主食,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至於稻米,在唐人街得跟所有的华人移民抢著买,全靠海运的船从广东拉,这里的鬼佬没人种! “阿梅!快睇!” 洗衣妇王氏扯著小阿梅挤到前排。阿梅踮著脚,看匹靛青洋布从木箱里的盖子里露出来,上面还有纹,十分漂亮。 人群开始沸腾欢呼,把下船的人围在中间,一边七嘴八舌地关心,一边又忍不住挨个看带回来的货物。 十几个南滩渔民正麻利地帮著从货仓里面搬运,直到看见里面把修船工坊的烂船拆完剩下的蒸汽锅炉还有其他机器构件,有人低声嘀咕:“九爷连火轮船都打烂了搞来了?” ———————————————————— 陈九最后踩上栈桥,他有些难以面对那些寻找著死去的人的眼神,一直躲到后面。 带出去的人没有带回来,甚至尸骨都焚化在荒原,儘管经歷无数次,还是难以面对。 梁伯率先走到了他身前。 老人枯瘦的手抓住他胳膊,力道大得嚇人,在他身上摸了几下:“又见红?”粤语混著烟味喷在脸上。 “只是擦损点皮……” “仆街!当自己铁打?走时的刀伤都还未埋口......“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老兵看出了他心底的迟疑和难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嗬!嗬!”哑巴仔突然从人堆里窜出来,挤在了他身边,扬起小脸,深陷的眼窝旁,那个孤零零的眼珠子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个遍,孩子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像是终於確认陈九没拋下他们去赴死。 “这小子….你走了之后,日日同我耍盲鸡啊(他天天跟我闹彆扭呢)。” 陈九蹲下身子,摸摸了他的脑袋,看著他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睛,却没从喉咙里吐出一句重逢的喜悦。 最后只是牵起了他的手,同往日一样。 骂声被海风卷碎在浪涛里。陈九望著绵延的火把长龙,捕鯨厂旧部后头跟著新收留的三百多流民。 他们多数也都来了。 有从铁路工地逃出来的,有参与罢工的,有太平军旧部,还有满脸稚气的偷渡少年。 “睇乜春!帮著落货啦!!” 张阿彬的吼声散开一群瞧新鲜的人。 这船老大裤腰別著刀,指挥人搬货却像排兵布阵:“机器零件搬去东头工棚!阿福带后生仔去指路!布匹交给洗衣妇的阿姐!” 一群船上的鬼佬看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这帮华人卸货会像萨克拉门托码头那些爱尔兰人般混乱,谁知不过半盏茶功夫,货堆已按用途分得清清楚楚,挨个抬走。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几个抬枪箱的汉子,他们摆弄步枪的架势,分明是在常年舔过血的。 小哑巴突然扯住陈九,孩子另只手指向海面,一大片的渔船正在夜潮里起伏。 船头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数量比起之前不知道多了多少。 陈九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想起之前带著大傢伙,几十个老弱残兵逃到这片荒滩的捕鯨厂时,阿萍姐蹲在发臭的灶房里熬粥,阿昌叔和梁伯指挥著挖沟立围栏。如今竟真从烂泥里挣出个避风港。 “且看金龙出浅滩……” 陈九退到远处的阴影里,摸出最后一块硬塞进嘴里。古巴带来的蔗早化了形,甜味在嘴里漫开。他望著火把下攒动的人头,不让自己再去想普瑞蒙特里站的雪。 他攥紧衣襟下的柯尔特转轮,象牙枪柄早被体温捂热。 他知道这片刻安寧就像浪尖的泡沫,还有很多吞噬人命的黑暗在外面虎视眈眈。 但至少今夜,他能在一大片的渔船边睡个踏实觉。 ———————————— “后生仔骨头轻了?连路都走不直!” 老人骂骂咧咧拖著人往村中心走,鞋底碾过碎石滩咔咔响。 陈九由著他拽,连日奔波的疲倦从脚底板漫上来,连眼皮都坠著秤砣。 “吱呀……” 新盖的木板屋撞进视线,松木茬子还泛著黄。 梁伯一脚踹开门,里面是一股子松脂混著乾草香。 陈九打眼看去,床板上摞著两指厚的蓝粗布褥子,粗陶碗在方桌上摞成宝塔尖,连窗缝都拿旧麻布糊得严严实实,海风根本一丝也透不进来。 “起好等你成个月啦,还识不识返屋企啊?” 烟锅子重重磕在门框上,火星子溅进门口泥地。梁伯扭头瞪他:“眼窝陷得能养鱼苗了,装你老母的铁罗汉?” 除了见面时的温存,剩下的全是带著气的责骂,手却把人往床铺按, “站在那里吹著风晒鱼乾咩?” “天塌下来也有我这个老棺材瓤子顶著,轮不到你个短命鬼逞能!” 陈九张了张嘴,喉头滚著满肚子话。梁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老茧颳得粗布衫“沙沙”响:“睡!” “有乜嘢听朝再讲!”(“有话明日起来再说!”) 这巴掌拍散了最后那点强撑的劲,陈九仰面栽进褥子里。褥子里塞的旧布料还算软和,临睡前一个恍惚又嗅到古巴种植园发霉的味。 那时候翻个身,脚镣能把踝骨磨出血。 陈九蜷成只虾米,梦里儘是摇晃的船舱和飞溅的血点子。 ———————————————— 平板玻璃洒进来的日头毒得能煎蛋,陈九猛地弹起来,后脊樑撞得木板“咚”地闷响。 他刚刚隱约听见那里来的哨声,差点以为自己又要起来上工砍甘蔗。 门板一下猛地掀开,差点把蹲在门槛扒饭的阿福撞个趔趄。客家仔捧著豁口海碗傻乐:“九爷,日头晒屁股嘍!” 饭渣子沾在嘴角,活像只偷米的小雀儿。 门口顿时炸开鬨笑。哑巴蹲在石墩上啃煎鱼,油光顺著下巴淌到补丁裤上;小阿梅从地上坐起来,还指了指他露出来的胸膛; 旁边的木板房里探出陈丁香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学舌:“九爷,喊你几次食午饭啦!” 陈九眯眼望著日头,这才惊觉自己竟睡足了六个时辰。梁伯蹲在街角补渔网,远远看了他一眼才捶了捶腿起身走远。 晚上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条长长的街道,两边崭新的三角顶木板房,整整齐齐地排著,还做了挡水檐。学了捕鯨厂原来工人宿舍的样式,没有复杂的造型,却胜在简洁,施工想必也能快些。 离开不过月余,却已经变了个模样。 陈旧一路走,一路看著,有些捨不得加快步子,挨个挨个抚摸。 饭堂原是熏得黢黑的大炼油房,如今石灰墙白得晃眼。鯨油桶摞成的角落里支著那块刷黑的木板,上头用炭灰写著一行行的正楷字,字跡清秀齐整。 满是一排排新做的桌子和长条凳,比起之前拿木桶拼在一起当饭桌体面许多。 陈九刚迈进门槛,“九爷”的喊声就跟浪头似的拍过来。 哑巴拽著他胳膊往前拖,愣是把他的扯得踉踉蹌蹌,催著他去食饭。陈九胡乱冲人群摆手,眼角却瞟见主桌旁那抹青灰布衫。 林怀舟正捧著碗,木簪子歪斜著要掉不掉,碎髮丝被海风吹得扫在雪白的后颈上。 髮丝隨著吞咽轻轻颤动。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在桌子上点算,多了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开铺面的费都是她在管。 似是感应到什么,她突然抬眼。两道视线撞个正著,陈九心里顿时一紧,仿佛又回到那个人潮汹涌的码头。 这女人和初见时大不同了。粗布衫打著补丁,没洗乾净的墨渍在她指尖沾著。如今没了那一身精致的让人望而却步的绣衣,倒是她眼里汪著两潭活水,眨一下就能漾出星子来。 “九爷…你睡好了?”林怀舟愣了一下,磕磕巴巴地开口。她来了捕鯨厂,脸上就再没敷过薄粉,显著眼睛下面有些发乌的疲惫。 在捕鯨厂待了这么久,她何尝不知道阿昌叔救她的用意,何尝不知道几个娃仔私底下喊她的称呼?只是这两个年轻人从来没正面聊过,这么多日子不见,更是添了几分尷尬。 陈九愣是让这几个字钉在原地。他想说普瑞蒙特里站的雪很大,想说新换的柯尔特擦得鋥亮,话到嘴边却变成句:“嗯….” 陈九躲过她的眼神,木愣愣坐下,手里刚端起来的碗一不留神摔的粉碎。 “九爷畀边度的黄蜂蛰亲手呀?” 不知道是谁偷偷躲在人堆里捧著粥碗起鬨,满屋顿时鬨笑。 林怀舟低头抿嘴笑,陈九僵著脖子不敢转头,愣是把面前凉透的虾粥喝出满头热汗,太阳穴直跳。 灶房飘来熗锅的焦香,冯师傅抡著铁勺骂人:“火头军想饿死灶君老爷啊?腊肠切到咁厚点爆油!” 第34章 十条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4章 十条 陈九抄起碗又添了半勺虾粥,米浆裹著红油虾脑在舌尖润开,鲜得他忍不住喝了一大口。 冯师傅拎著铁勺从后厨钻出来,顛著步子往他跟前又撂了两碟葱爆墨鱼须。 这是单独给他的小灶,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笑了笑悄悄又走了。 如今张嘴的多了,灶房的人手加了不少,全是给他打下手的,手脚都笨,干起活来忍不住就要开嗓子骂几声。 捕鯨厂的男人和女人们没有打扰他用饭,吃完后各自去做工,偶尔投递来关心的眼神。 捕鯨厂眼下不是当初那个可怜巴巴的地方,现在有多的数不清的活要干,事关自己未来的生计,大家都很积极。要是干活磨蹭,不等带队的人开口就得挨同乡兄弟两脚。 卡西米尔等到人潮散尽才挪过来,黝黑身躯投下影子。 “代、代佬…” “返…回来喇…” 他喉核滚了两滚,硬邦邦的麵皮绷到反光。 “卡西米尔,你识讲白话啦?” 陈九勺子一顿,被他喊得一愣,看著这个高大黑人。 “边个教你喊大佬?照旧喊我陈就行了。” 黑人汉子突然挺直腰板,“要...要这样叫。” 他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发硬的舌根把字拗成怪异的发音,额角青筋都憋出来了。 “唔得,我知代佬是我们族长的意思,我需要这样喊。” 卡西米尔的粤语说的磕磕巴巴,有些费劲,但他还是坚持说完。 陈九忍笑指住他身后的几个黑人兄弟:“最近做紧咩?惯唔惯?” 他突然咧开嘴,白森森的牙齿同黑皮肤撞到刺眼:“几好,带人去斩木,仲要上课同操兵。” 讲“操兵”二字时拳头无意识握紧,臂肌鼓成一大团。 “样样都好。” 句尾突然卡壳,他尷尷尬尬抓抓头走开,还能听到细声用听不懂的话同后面兄弟嘰里咕嚕。 ———————————— 梁伯直到看他吃完,才溜溜达达地过来了。 烟杆尾戳戳陈九后腰:“九仔,跟阿伯上瓦顶睇风景啦。” 他带著陈九到了捕鯨厂炼油房的屋顶,之前那个简易的瞭望哨已经进行了加固,抬高,上面站著放哨,底下可以睡人。 “您把年纪仲学后生爬高爬低?” “你嫌我腿脚慢?我看你倒是腿脚软过虾蛄....” 老头蹲在屋脊上微微喘了喘气,笑话陈九,比起一个月前,他好像又老了几分。 梁伯蹲低身敲敲烟锅,白髮被海风吹到蓬起。自顾自地填了些袋子里的菸叶点燃,“我当年攻城门那阵,你还是滩涂执蟹仔的细路哥!”(你还是在滩涂上捉小螃蟹的孩子。) “你理得我少啲啦!別死在我前头,班兄弟靠你开饭啊!成日带人打生打死,真系当你九命猫咩?” 陈九抓著新做的松木梯子翻上屋顶,没理会他的逞能,看了看他的白髮有些暗自神伤。 抬眼望出去,整座渔村映在眼前。 东头洗衣房晾晒著一排一排的衣服,工装外套混著白衫在风里招摇;西边一群汉子正在地上夯地基,往挖出来的洞里砸入木桩子,几个赤膊后生抡著大木锤“咚咚”砸;最显眼的是正当中那栋未完工的二层楼,中式骑楼,二楼窗木雕已经现出雏形。 船匠阿炳叔正在指挥。 “林小娘子和阿炳一起画的画嘅图则,话议事堂要镇得住成片咸水滩。” 梁伯猛嘬了几口,烟锅子里的火星不太旺,黄板牙咬著菸嘴直磨,“说议事堂要起两层,楼下摆祖宗牌位,楼上开窗能望见整片滩涂。”老头突然笑,“手巧些的都去了,整埋晒雕龙画凤,要我就起多两间棚屋,能住人就得啦。” 他看著又忍不住笑两声,“怕是话本、演义看多了,左右不过是废些功夫,便由著他们去吧。” “但求心安啫。”陈九手指拂过新刨的瞭望哨桩子,松香味扑鼻。 梁伯叼住烟枪尾,转头看了他一眼:“讲正事先,知你实忍不住,一肚子话想问。” 陈九点了点头,“之前和那班红毛鬼杀人放火单案...我只看到报纸话要开庭?” “结果点样?” 梁伯冷笑一声,“判咗!” “那群鬼佬法官连华工嘅证词都当放屁!赔钱?判刑?死那么多条人命,最重的红毛判六年,其他都是两年,华人商户连根毛赔偿都冇!” “真真是赔个吉!” “唐人街啲会馆发紧梦!使那么多银钱请鬼头律师,结果呢?” “要我说,那些白皮和红毛早都串通一气…” “推出去顶罪的都是些穷怕了的烂赌鬼、毒虫。银纸塞够喉,班友见钱开眼,爭住认罪抢住上。” “就唯独是至公堂抓走了不少人,怕是有內鬼摆他上台。我前些日子特登搵过赵镇岳倾,他说自己有关係可以一笔钱偷龙转凤找人顶替,把人赎出来。我就没再过问了,送了一笔钱过去,就当是为你这个红棍也烧一柱香了。” “现如今,你救返白纸扇同那个鬼佬,赵镇岳今次欠你天大的人情。我倒要看他要怎么还!” 陈九只是喃喃,“人情易还.....命难偿,为了救这两个人,死了不少。” 梁伯吸了一口烟,“我打咗这么多年仗,见惯喇。要成事就要见血,最紧要系…”烟桿头点点陈九心口,“莫辜负。” “莫辜负啊….” “罢,不讲这些眼湿湿嘢。我同你讲最近一些事….” “咱们跟那些红毛做过一场,他们老实不少,唐人街啲手足行路都渐渐挺胸凸肚。不过近日有班强人標出来,等我数畀你听。” “有个乜鬼协义堂,突然踩入唐人街插旗,背后有人和会馆托大脚,跟至公堂直接撕破了脸,杀到都板街同至公堂劈友!赵镇岳个老巢差啲被人剷平!估计日日盼著等你个红棍回来!” “协义堂?” “我在萨克拉门托的华人聚集区打掉一个协义堂的堂口,杀了他们的堂主。” “中国沟不大的地方,通街通巷开鸦片馆,赌档。劏完猪仔仲要抽人骨髓。我竟不知道他们的手爪伸到那么长!吸晒同胞血的狗崽子!” “等下午安顿好了,我带人走一趟,跟赵镇岳聊一下看看。” 梁伯摇了摇头,“不能这么草率,要踩场都要带够人马,嚇退了就算。我看这帮人食惯血腥,摆明想要这块洪门正统招牌!“ “至公堂是洪门大佬李识荆执正旧金山所有堂口来的,號称驻美五洲,海外洪门总堂,这份金漆招牌的重量便叫人打生打死了,赵镇岳做生意一把好手,镇场霸气就输那洪门大佬李识荆九条街,要不怎么非要搵你当红棍?今次唐人街被人插旗,这赵镇岳估计等著你为他打生打死,面子功夫做足即可,不要把自己赔进去。” “现在街面上鬼佬巡查得紧,找一批最狠的,分批给你带进去,找机会一次把那协义堂打疼,有个交代就行了。” 陈九嗯了一声。 梁伯接著说,“码头区有班癲佬,最近抢了码头区洋行的三个仓,抢了鸦片、还有几大批之前的货。手里都是些亡命徒,打响了名號,下手极狠,跟那个市政厅新成立的武装队当街枪战,放火烧咗半条街……” “那黑市的枪都叫他们买空了,几大会馆气的暴跳如雷,华人的生意尽数被扫了一通,还让几十人的武装队衝进了唐人街搜查,不知损失多少。” “唐人街的堂口被抄咗三家,看门的麵皮都叫鬼佬抽得通红,话唔定哪一日就轮到捕鯨厂。” “这种亡命徒作风,四围树敌,大洒金钱派炮仗,连北滩几家爱尔兰妓馆都抢了,一听说他还发白皮女人,搞到好多走投无路的跟他玩命!” “班友扬威要』派钱派炮仗派女人,够威够狠兄弟多』,引到好多烂仔跟尾。” “这种到处树敌的野狗,也不知道能蹦躂多久。” “赵镇岳还是太软,堂堂洪门大佬镇不住班牛鬼蛇神,这是个大隱患。” 老头摸出个报纸,揭开是半张《三藩公报》。 市政厅悬红五百追缉“辫子党”的標题下,模糊的照片里依稀能见几个蒙面人拎著煤油桶。 “现在全城的白皮狗都疯了!要不是有人举报说辫子党的几个贼窝…” 老头突然剧烈咳嗽,“怕不是火也要烧到咱们这里来!” 陈九皱了皱眉头,“鬼拍后尾枕,一场火烧出成地豺狼。” “归根到底,金山的大华商爭著做良民,跟鬼佬的官员勾手指,站在一起肩贴肩,才不管底下人的死活,六大会馆忙著向新移民收保护费,开赌档鸦片馆挣钱,至公堂主动切割黑帮成分,才让这些目空一切的疯癲烂仔上位。” “现如今,来金山的同胞兄弟天生一盘散沙,想要不被人欺负。不是去同乡会馆拜码头,就系落黑帮社团做四九仔卖命,要不就是老老实实交平安银,没有的选。” 梁伯点点头,“你读过书,日日看报纸,还是比我老汉醒目,看的长远。” 他嘆了一口气,“所以咱们要替人出头,恐怕是要跟外面这些往窝里捞钱的对著干啊。至公堂容得你几耐?话唔定听日看清了你的路数,就第一个做了你这个红棍。” “算啦,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讲啦,萨架缅度(萨克拉门托)点杀出条血路?阿忠讲到口水干都唔明。” “那汉子你也知道,是个嘴笨的。” 陈九点点头,由遭遇炸铁轨、火烧工业区讲到大雪对枪。 讲到最后谈判,梁伯烟锅早凉透,忍不住骂出了声,“叼…真系阎王簿都勾唔晒你条命…“ 他终是几次嘆气,也没有抽菸袋的心情了。 后生仔太能干,日日同阎王搏命,除了心痛,倒也让他自责自己没用,除了带人砍杀,这种费脑子的活计已经不顶事了….. 说完之后,两人沉默著吹著海风,突然底下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林怀舟的识字班下课了,好多人涌了出来。 陈九说,“走吧,我跟你说说我的计划,得空就一直在想,得用一下黑板。” “咱们一起商议一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 捕鯨厂的炼油房,林怀舟还在擦黑板,见他和梁伯走进来,以为他们有私下的话要说,女先生攥著抹布退到墙角,蓝布衫蹭上一片白痕,垂著头便要往外走。 “林先生。”陈九的声音像块粗糲的礁石,截断了她的脚步,“劳烦去喊卡西米尔、张阿彬、王崇和……”他挨个点过人头,顿了顿,补了一句,“要快。” 林怀舟手指绞著抹布,低声应了。 门外忽然晃过道青衫影子。“何生,” 梁伯的烟杆“咚”地敲在门框上,“灶房的粥饭要凉了。” 刚睡醒的白纸扇揉了揉眼睛,乾笑两声退到外面。 老头冲哑巴仔使了个眼色,孩子立刻抱著火銃蹲到门墩上,独眼瞪大。 梁伯还是觉得不放心:“阿忠!带人看好前后门!边个再探头探脑,当贼仔打!” 屋外海浪拍岸的声音隱约可闻,像某种不安的躁动,搅动著炼油房的沉默。 卡西米尔的黑皮肤泛著油光,斧头柄还握在掌心,看了一眼有些压抑的气氛坐到了一边;王崇和抱臂靠在黑板旁,马刀放在手边。 黄阿贵正要套车出门,被临时喊了过来,刚想热情招呼几声九爷,见眾人都严肃,也乖乖坐下。 “叼!老子裤襠都要被咸水泡烂了!” 张阿彬人未到声先至,湿漉漉的裤脚在门框上甩出一串水。 这船老大赤脚踩著地板,腰间插著的短刀不小心撞上门板,刚喊了两句就立刻闭上了嘴巴。 卡洛律师眼屎还没擦乾净,就被巡逻队的人匆匆带过来,刘景仁顺手扶了他一把。 陈九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指腹捏著翻毛的小本子:“今日叫各位来,不是要下命令。” 他掀开本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粤语字跡与炭笔圈画,“我陈九读过几年私塾,脑壳比不过几位先生,带兵打仗也是远不如梁伯,这十条筹划….” “是我从古巴写到金山,每一条都是用兄弟的命提醒我.....换来的,我已经想无可想…” “要大家一齐打磨。边个觉著行不通,等我讲完便开口。” 海浪声突然大了起来。 “第一条。” “崇和大哥从码头相识,唐人街血战砍过红毛无数,后来又跟我到萨城,在普瑞蒙特里站劈开许多白皮狗,这身本事莫浪费了。” 他转头盯著王崇和绷紧的下顎线, “由今日起,你坐捕鯨厂教头兼陀枪队话事人。” “梁伯教后生仔打枪,你教近身搏命——木人桩扎在滩头,日日操练劈斩突刺。” 陈九看著正在书写的林怀舟,接著说,“平日你带阿忠、阿吉、卡西米尔那班黑兄弟巡逻,紧要关头……”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要你带选出来最硬的打仔,最快的刀,最准的枪,专斩帮派头目,我不管是爱尔兰人、义大利人,还是华人——” “刀起头落,唔留生口。” “捕鯨厂所有人,任你挑选,不做工,最好的吃食供给你!” “由今以后,我当你系兄弟班保命符。” 王崇和点了点头。 “第二条!” 黄阿贵缩在角落搓著耳后泥垢,冷不防被点名。 “阿贵哥在金山廝混咁多年,街市鱼栏、菜档、唐人街各家店铺、铁路苦力都熟晒,一直也负责在外面跑腿採购,边个烂赌鬼裤襠藏骰子都瞒不过你。” 陈九抽出一页名单,“我要你同王二狗、李铁头那班之前在街上討生活的,再搵班口齿伶俐嘅,全部同我恶补鬼话!那鬼佬嘰里咕嚕的必须能听懂,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之后撒到金山街面上、扮赌客、扮嫖客、扮乞丐、扮收破烂的!” “我出双倍铁路工钱给你的人,一文不扣,有重要的情报还有红奖赏。” 他猛地逼近黄阿贵,“唐人街几时运枪、当街开片,几时运鸦片,爱尔兰佬几时砸店,我要比鬼佬巡捕最少早三个时辰知!” 黄阿贵的眼珠子滴溜转,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喜。 “学精鬼话后,分班手足去洋行同衙门门口装狗!白皮鬼讲乜都要录低!” “就算畀人打断腿,我陈九养你到入棺材!” 他不等黄阿贵反应回话,就接著开口。 “第三!卡洛律师!” “刘先生,我说的慢一点,你一句一句翻译给他听。” “我要买下《三藩公报》,不管这份报纸背后的老板是谁,是哪个传教士、教会还是华商,先从赞助开始,慢慢把报纸吞到手心里。” “以后不搞中英双语,中文和英文各一份,亏钱也要办!不能让洋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起码也要自己人知道真相。” “铁路华工鞭尸相、细路冻死骨,全部印头条!我要班白皮食饭都见碗底有血!” “卡洛先生。” “你是律师,之前也跟我说过你认识很多三藩的法官?” 他走到黑板前,写出“贿赂”二字,“我给你钱,大把的银钱,全部交给你走关係。” “还有,我要金山海湾的鱼获价格,以后由你的名头说了算。” 卡洛刚刚听完翻译,愣了一下。 “后面註册』太平洋渔业公司』,你当董事长。” “刘景仁带班后生仔学好英文后跟你学记帐、签合同——今年之內,我要中部荒原的鬼佬都吃上金山湾的冰鲜鱼!” “打疼了铁路公司,趁著那鬼佬斯坦福还没动杀心之前,把金山和萨城的铁路小官都买熟,把这条运鱼的线路打通。” “你知道格雷福斯的事,我给他分了两成利,你能做好这些事,我也给你两成利。” 梁伯隱蔽地看了一眼这个鬼佬律师,深深地把他的样子记在了心里,私下里还是要再安排些警醒的去盯紧他的家人。 “第四条!” “唐人街园角起』秉公堂』的名號,买一间铺面,掛大匾——专执铁路兄弟尸骨同遗物!” “抢返来的钱,帮著死去的华工买棺材、派帛金!我要全金山会馆知,他们唔做的、做唔好的,我来做!” “每个铁路华工都要知,系秉公堂帮他们用命、用血追钱执尸!” “我哋帮兄弟出头!” 第0001章 说明与月末感言(非正文)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0001章 说明与月末感言(非正文) 大家的建议都看到了,以下是本文常用的粤语和白话对照。 咩——什么 疑问句:“你做紧咩?“(你在做什么?) 嘅——的 “我嘅书“(我的书) 啲——些、一点 量词:“畀啲钱“(给些钱) 嘢——东西 名词:“食嘢“(吃东西) 喺——在 方位:“喺边度?“(在哪里?) 俾——给 动词:“俾我“(给我) 唔——不 否定:“唔好“(不要) 佢——他/她/它 代词:“佢嚟紧“(他正在来) 冇——没有 否定:“冇钱“(没钱) 咁——这么/那么 程度:“咁大?“(这么大?) 本月更新的不太稳定,感谢大家的包容。 下个月因为有长期的项目和出差计划,会儘量坚持。 坚持使用粤语的原因是觉得有些语气更符合当下的语境,更符合人物性格,后面如果遇到生僻后在后面括號內標註白话翻译。 阿九仔要开始搅动金山风云了。 九哥威! 再次感谢,鞠躬。 (以下是对前文一些地方的答疑和背景介绍: 1、关於会馆打仔的战斗力:在本文此时的时间线,华人黑帮还没有真正崛起,到1880-20世纪初这个阶段,华人黑帮之间的各种“堂斗”、凶杀、当街械斗此起彼伏。 同时义大利黑帮、爱尔兰黑帮也在全美横行霸道。 本文时间线,此时的会馆打仔更多的是充当武力威慑,收保护费,当街械斗,真正玩命的是少数。 2、关於平克顿侦探社 平克顿侦探社在1850年成立,是美国歷史上第一家极具影响力的私人侦探和安保机构。內战时为北方联邦军组建情报网。到了1866年,他们成功破获了一起价值70万美元的铁路盗窃案,显示了他们在铁路安全方面的专长。因此开始主要服务铁路公司、矿业公司。主要负责打击西部匪徒和镇压罢工。 1869年前后,平克顿侦探社开始建立犯罪资料库,使用照片和详细记录,这在当时是创新。 这项持续多年的举措推动了刑事侦查科学化,这个犯罪资料库与臥底制度为fbi的建立奠定基础。 3、关於致公堂。 美洲洪门致公堂的源头可追溯至1848年加利福尼亚淘金潮。广东很多洪门成员因清廷镇压逃亡北美,在旧金山成立首个公开组织“洪顺堂”,后更名为“金门致公堂”。该组织以反清復明为旗號,初期成员主要为广东三邑(新会、台山、开平)和四邑(恩平)移民, 4、为什么大部分是广东人: 早期中国移民主要来自广东省,尤其是珠江三角洲地区,靠近中国香港和澳门。当时去美国的中国人主要是南方农村的男青年。因此,地域来源主要集中在广东省,特別是三邑(台山、新会、开平)和四邑(恩平)地区。 关於移民原因,有多个因素。经济方面,广东省在19世纪中期遭受了严重的天灾人祸,如洪水、乾旱、饥荒和战乱。鸦片战爭后英国的经济压力,导致中国南方经济崩溃,促使人们外出谋生。此外,淘金热和铁路建设是主要的吸引因素,加利福尼亚的淘金潮和横贯大陆铁路的修建,这些项目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华人因工资低廉、工作勤勉而受到僱主欢迎。 其他部分是潮汕与客家聚居地的移民。 客家群体:梅州、惠州等地客家人占了小部分,多因土客械斗(1854-1867)逃亡,集中於铁路建设。 移民绝大多数是男性,计划短期工作后回国,大多是“过客”心態。政治因素方面,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的残部逃亡美国,但这一部分可能属於较少数。 5、关於对华人的歧视。 19世纪中期,美国人对包括铁路华工在內的所有华人的歧视非常普遍。过去几年,少数华人因为当地的管理失误或出生在美国而获得了美国公民身份,但联邦法律明確禁止华人移民入籍。美国国会於1790年通过《归化法案》,仅授予“自由的白人”入籍的特权,有色人种被排除在外。內战之后,美国国会又通过了《1866年民权法案》,並在1868年通过了第十四条宪法修正案,赋予在美国出生的非裔美国人“与生俱来的公民权”,但是国会並没有修改1790年的《归化法案》以解决其他非白人的入籍问题。” 6、沿海渔民吃盐的问题: 在清朝,盐是专卖的,不允许民间私自製盐,渔民必须用官盐醃製鱼。清朝规定渔民必须用官盐,私盐不准用。渔民因为官盐太贵,买不起,所以冒险买私盐。官盐价格高达每斤100到300文,而渔民收入不稳定,根本负担不起。 私盐便宜的每斤十几文。 清朝大部分时候私盐都十分猖獗,尤其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后,清廷几乎失去了对贵州、广西,两广地区的盐务控制,后来才慢慢恢復。但私盐已经兴起。 隨著中国半殖民地主义程度的加深,帝国主义势力甚至空开走私,以破坏清政府对盐务的控制。当时的香港更是走私圣地。 后面看到了疑问再补充。 今晚请假,没有更新,时间充裕的话,1號和2號的更新一起明晚发出。 第35章 十条(2)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5章 十条(2) “第五条” 陈九深知,若要在北美西海岸站稳脚跟,也为以后留个退路,身后这片海域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必须將张阿彬的经验与莫里斯的修船技术结合。 莫里斯工坊的蒸汽锅炉和机械零件,原是萨克拉门托货船上“拆烂船”的废铁,如今却成了捕鯨厂的宝藏。 “阿彬哥,” 陈九嗓子稍微有点沙哑,“你带南滩兄弟在来了也有段时间了,今日起,我要你带人把海面变成我们的砧板!” “船队要抽出一部分改头换面….” “如今是时候让他们从』搵海人』变成』海上兵』了!”陈九的声音逐渐拔高, “从今日起,分出十几条最快的渔船和水手,专责巡海护航,要扩大规模,现在只有几条船巡游睇场,还要兼著打渔,点够秤!” “分出来嘅船要加暗格,收埋火器弹药!每船配足长枪,手足日日操枪!” “阿彬你拣三十个最癲的后生仔,由你教到他们识跳船识开火!”陈九叩响桌面,“专职的巡逻船,船头掛红布为號,要是万一遇著鬼佬的渔船抢地盘” “先礼后兵,唔听劝就放枪,再唔收手就倒火油撞船!我要班红毛鬼见到红布就脚软!” “每个敢打敢拼的,跟黄阿贵的人一样,双倍铁路劳工的工资。” 林怀舟的粉笔顿了一下,心里默算这些人的开销,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一桩桩一件件,费何其惊人。 张阿彬咧嘴一笑,拍了拍刀鞘:“九爷,我们疍家佬最熟潮水!鬼佬敢踩过界,保证他们跪低喊阿妈!” ”班后生仔未见过红,练靶时手震过筛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九爷放心,我带人將废旧木船拖至远海,充作“鬼佬靶船”。我自带他们顶住风浪射桅杆、跳帮劈人,样样操到熟!” 陈九点了点头,“之前被爱尔兰人的船抢到捕鯨厂后滩码头,这样的的事绝不能再发生!” “爱尔兰人的船敢抢我们的渔场,就让他们沉在金山湾餵鱼!义大利人的帆船敢越界,就把他们的桅杆打断当柴烧!” “我要后滩的鱼虾净系识认咱们自己的网纹!” “我带回来的鬼佬,给他们单独修一个修船工坊!咱们的船只改造、维修全部交由他们负责。” “我带回来一大两小三个蒸汽锅炉,那白头鬼莫里斯承诺可以把蒸汽锅炉改造一下,足够烧热水供给大家洗热水澡!专门建造一个浴室,给大家用!” “班白皮当烂铁卖的机器,我们拿过来废物利用!” 陈九的嘴角勾起一抹狠色:“景仁,等下仔细和莫里斯谈判,修船工坊每改装一条武装渔船,我多付三成工钱。他要是能搞好洗澡堂,我给他一大笔奖赏!” 他转头盯住张阿彬,“潮汕佬的红头船当年能纵横南洋,今日我们照样能让白皮鬼的船闻风丧胆!” 张阿彬被陈九说的情绪激盪,想了一下站起来说道 “爱尔兰佬的渔场?我睇系无主之地!” “等我们练好兵,便慢慢扩大海域,之前红毛鬼霸晒渔场,把我们赶到边边上去,逼得大傢伙只能夜里出海,日夜顛倒,苦不堪言,呢笔数迟早同他们计!” “等咱们船队操练熟了,直接拿渔网给他兜个底朝天!” “还有,九爷,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养虾的事吗?” “这么多天我一直在看,我发现海湾东侧的滩涂適合围堰,买一些虾苗,把那里作为咱们的养虾场!” “等啲虾苗养到肥嘟嘟,正好可以安排一些做不动的老渔民,用竹篾编成虾笼,以腐鱼內臟作饵。保管丰收!” 陈九点了点头,“这个你看著安排,红毛的事不要心急,等咱们把虾苗养肥了,正好拿红毛鬼的破船当虾笼沉底。” 阿张彬点了点头,“我知晓。” “好!跟住讲第六条!” “讲下咱们自己屋企的事!” ”而家我们人多咗,新来三百几人。有古巴旧兄弟、铁路逃工、太平军残部,仲有在爱尔兰鱼市搵食的手足。” “人一多难免有摩擦,就怕是將来出二五仔。” 陈九的语气突然缓了三分:“阿伯,班兄弟里面大多都服你。不仅是太平军老人,也是咱们古巴过来的老人。由今日起,你坐镇家里,必须立起规矩,边个抽鸦片,偷米、赌钱、搞女人——” “当眾抽二十藤条!赶出捕鯨厂,边个敢动刀见血?”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阿九唔使讲,老汉我亲自执刑!” “抽大烟的捆了手脚浸潮沟,赌钱的剁指头串咸鱼,乱搞女人的…”老人忽然咧开缺牙的嘴,“正好拿裤襠里那二两肉钓鯊鱼!” 林怀舟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她抬头时,正撞上陈九灼热的目光:“林先生,识字和算数班的还要你多费心,学的快的,伶俐的醒目仔要加课培养,专职学习。 “以后米仓、银库、枪械房,还有其他各个產业都要有人盯著。” “防著以后被假数蒙蔽。” 梁伯笑了笑,“好!当年翼王治军都系咁硬净!九仔,老汉我择日请关公像,要班兄弟对住神主牌立血契!” 眾人纷纷赞同,现如今,是时候立起大家的精神旗帜了。 陈九说的口乾舌燥,抓起桌子上的杯子就喝了口水,却没留意到林怀舟的眼神。那是她的杯子。 “第七条!” “讲捕鯨厂班细路!” “阿福!”陈九突然点名,前门正跟著看门的少年嚇得蹦起来。他一直听著陈九说话,语气严厉得让他有些害怕。小阿梅正蹲在他的腿边悄悄朝著里面偷看。 “听日开始,你带齐所有未够秤嘅男仔晨早集合!” “跟崇和、阿忠班人操练,先练身再上课!书读唔好就挨罚!” 他又看向黄阿贵:“阿贵哥,等下你跟我走,咱们再去唐人街重金物色几位教书先生,要识国学、识计洋人复利数、识鬼佬的字、识医理嘅。” “每日打熬身体,学业都不可以放下!没成年的娃仔们各个都要识英文,会算帐!以后咱们自己的娃仔都要好好培养。” “鬼佬学校既然唔收,我哋自己教!” 小阿梅突然钻了进来,门口还探出陈丁香的小脑袋,小阿梅回头看了一眼,鼓起勇气高声问:“九爷,女仔学咩呀? ” 陈九蹲下身,替她拂去发间的鱼鳞:“你和丁香同男仔一样,通通要识。”压低声音,“等识字计数过关,想学咩九爷都帮你搵师傅。” “要向林先生学习啊。” 哑巴突然从梁伯腿边窜出,独眼瞪得溜圆,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 陈九转身与他平视,拍了拍他的脑袋:“以后你坐头位,唔准成日走去舞刀弄枪!” “再乱走扣你饭餐!” “你们这些细路仔要知,九哥供你们读书不为考状元,为改咱们华人的命!” “难道等你们长大也要在洋人的鞭子下搵食吗!那我岂不是白活了这一遭!” “要是读不进去书,就早早告诉我,同巡逻队、同我们去搏命,你们自己选!” 门外站岗的阿吉神色复杂得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何有些伤心难过,攥紧了手里的枪柄。 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陈九直起身。 “第八条!很多人还不知道萨城的事。” “我安排了人,陈桂新,带著萨克拉门托所有的华人兄弟去烂泥沟垦田,將来要种稻穀,我哋要送他大礼!” “阿吉,你进来!” 他抓起阿吉的耳朵, “我知你唔钟意读书,过完年等景仁搞掂金山这些事,带你同二十个兄弟落萨城!” “日头学睇场,盯实开荒步骤,每日照旧操枪练身!记住——” “每个月回来跟我匯报情况。” “你一路跟著我从萨城到美国中部,敢打敢拼,今日把这份监工的活计交给你,做得好,以后萨城这份事就交给你。” 阿吉被他扭得疼得齜牙咧嘴,还是乖乖听话:“稻穗是兄弟的饭,枪管是兄弟的胆!” “捕鯨厂后生仔你同阿福最大,过完年就十六岁。既然觉得自己大个仔又读唔入脑,就去帮我钉死陈桂新!” “不要瞎指挥,不要瞎问,不会读书还不会种地吗?好好看著,带好班兄弟!” 陈九甩开他,“记紧!稻穗要餵饱鬼佬的贪心,枪管要顶住鬼佬的脊樑!” “做唔做得到?怨唔怨九哥派你出去?” 阿吉低下头,摇了摇脑袋,“唔怨!九哥叫去边就去边!” 陈九看著他也有些心疼,“我给你准备稻种,等垦荒完了你带过去,要是萨城真能种,种出的头茬米,全部酿酒祭死去兄弟的亡魂!” 捕鯨厂所有人里,他最信任的就是古巴带过来的这些人,可惜这里面目不识丁的人很多,学习也很难跟得上,之前也大多都是农民。 阿吉是里面最出挑的一个,擅长打枪,杀过人,很小的时候就流离出海,做过童工,脑子活泛,可惜就是不爱读书。 阿福性子软,两人同样的年纪,阿福还是个孩子。 陈九嘆了口气,不再理他,接著说。 “第九条!咱们要打通珠江的血脉!” “阿昌叔这次回去,除了带死去的兄弟们回国,给妻儿老小发钱,还要去香港去澳门,打通咱们自己的船运线路。 “往国內卖鱼获这个生意,不能被任何人揸住条颈。” 刘景仁突然插话:“九爷,海关那边……” “叫卡洛律师拎银纸砸!” “而家我看这个旗国贪到出汁!人人都要贪!叫他塞钱给税狗!货船出港之前要打点整齐!” “第十条!” 陈九走到门口,指著捕鯨厂外面一望无际的盐碱地:“捕鯨厂地契同门口呢片咸卤地,我会儘快买落。” “这块咸卤地死都要种出嘢!” “不要忘了之前骑兵冲阵的痛!” “买齐各种耐盐碱的作物,把外面都种满,最好是有什么树种。当咱们的防线。” “黄阿贵,你班兄弟出去第一件事,逐个问旧时乡下点种咸田!” “挖壕沟,筑围栏,一步一步把防线往外推!” 陈九歇了一口气,看过眾人的表情,竖起三根手指,“今日坦诚,破开肚子讲与大家听,我话以后的三步走!” “一年內,我要金山湾的鱼市价由我们定!三年內,萨克拉门托的稻米要成为加州华工的命根子!十年后…罢了….太长唔讲!…..” “陈桂新在烂泥地种稻,张阿彬带著渔民在海上撒网,金山都是咱们的店铺,火车上跑的是咱们的货——几路钱粮最终匯到秉公堂。” ”等唐人街的香堂立稳,我要鬼佬法官判案前,先问过咱们答不答应!” “班白皮议员收够钱,被枪指著后心,自然识做挡箭牌!” “不能让人隨意审判咱们自己的命运!” 他猛地攥紧拳头, “三年!” “我们忍三年搏三年!扮三年缩头龟,经营好自己地头,外面由得他们狗咬狗!”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痴梦。但別忘了——” “脚下呢片咸卤地,浸住几多兄弟血泪!今日定落的每条计划,每条构想,都要用命去填!怕死的现在滚出去,留低的——“ “就要有捅穿个天嘅胆!” (晚点还有一章,唔等,明日再看) 第36章 海军警卫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6章 海军警卫 金山啊金山.... 马蹄声渐渐停止,陈九看著中华基督长老会的红砖尖顶。 云层下,彩绘玻璃窗格外漂亮。他勒住韁绳,马匹不安地甩了甩头,鬃毛扫过他手背。 佩帕裹著素色披肩从马上下来,看著陈九紧皱的眉头,声音轻轻响起:“陈先生,感谢您一路带我到这里,我自己进去也行的。” 她说完又轻轻鞠躬,用更直接的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谢意,接著就要转身走进去。 “等一下。” 他看了一眼这个西班牙舞娘,吐出胸口的浊气,“我请何先生帮你。”说罢翻身下马,何文增从另一匹马背上下来,掸了掸长衫下摆的灰尘,目光掠过陈九紧绷的下頜。 “何先生,你跟她讲吧。” 何文增睡足了觉,捕鯨厂的女工给他送来一身崭新的长衫,替换了他身上脏污发臭的西服,倒真正像个清国书生了。 只是他依然紧张,他不知道陈九是如何让斯坦福这样的人物同意放人,但知道这个陌生的“红棍”绝对付出了很多代价。 每次看到陈九那深沉冷厉的眼神,他感谢的话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捕鯨厂的一切都让他新鲜,比起唐人街的死气沉沉不知好过多少,他被人赶出饭堂,却不好再四处溜达。 不到一个时辰过后,那饭堂出来的人已经带上了狂热的眼神,连砍木头的声音都大了几分。 “陈先生是怕嬤嬤拒绝?玛丽安嬤嬤人很好,应当是不会的。”何文增笑著打圆场,伸手去扶佩帕。 “信。”陈九摇了摇头,从怀中抽出牛皮纸信封,指尖在“玛丽安嬤嬤亲启”的墨跡上拂过,“你帮我给她,我就不进去了。只说海鱼和佩帕的事,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某扇半开的窗户,“就不要提了。” 何文增接过信时触到他冰凉的指尖,待要细问,陈九已转身去拍打本不存在的马鞍尘土,侧脸对著他,显然是不想再谈。 礼拜堂的门“吱呀”推开,佩帕和何文增的脚步声渐远。 陈九扯开嘴角和身后的王崇和笑了笑,有些自嘲自己的犹豫。 —————————— “何先生!”玛丽安嬤嬤脸上掛上了惊喜,“上帝保佑,你好久没来了,我还以为你去其他洲了……”她倏然住口,目光扫过佩帕苍白的脸。 “陈九先生托我送这位女士来。”何文增苦笑著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递上信。余光瞥见走廊拐角闪过一抹蓝灰色长裙的裙摆。 有个极漂亮的洋人女士走了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又凑到了玛丽安嬤嬤身边。 信纸展开,佩帕主动用磕绊的英语介绍自己,讲述古巴往事。玛丽安嬤嬤边听边看,忍不住嘆息:“可怜的孩子,也许你可以教唱诗班的孩子跳跳舞……” “只是这里给不了你太多钱…” “嗯?艾琳,你看看,陈先生还在信尾问候你呢。” 玛丽安开口,话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调侃,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 信纸最后一行的墨跡比其他字深些,仿佛写信人悬笔良久: “烦请代问艾琳女士安好。”后面有几个字没写完又被墨跡涂黑。 艾琳接过信纸,几次张口又顿住。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攥出细密的褶皱,强忍著自己绷紧的表情。 墨跡在几个显眼的黑点后面洇开,像之前在捕鯨厂外面的荒地上他伤口渗出的血,像他那时候看自己的眼神,令人畏惧的杀气背后又是欲语换休。 毕竟他跟自己想像的根本不一样。 父亲三番五次的提醒,管家的阻拦,那些只言片语构建的真相。 “疑似参与码头暴乱”。 “疑似参与组织平安夜暴乱。” 连以往支持她的爷爷都严令她继续跟华人来往,每次来教会甚至都要管家跟著,连教会对华人发放救济都不让她参与。 家里的老人同样也害怕那些辫子疯起来搞起义的残酷,说一句血流成河一点都不为过。 她几度犹豫,终於还是说服自己就看一眼。 自己不过是关心曾经的学生罢了。 艾琳看了一眼眼含笑意的玛丽安嬤嬤,低下头走向门廊,鬆脱的碎金髮丝正扫过发烫的脸。 就只是看看他在不在而已….不碍什么事。 大门外的石阶下六匹马停靠在大路一侧,还没等他仔细辨认那几个男人中的身影,突然又注意到了旁边缓缓停下来的一辆马车。 这不是小卡尔? 自己家里安排的那个联姻对象…. ———————————— 皱著眉头盘算了一下该做的事,总算是脱离了那种若隱若现的烦躁情绪,陈九刚要和一边候著的黄阿贵说话,紧接著就看到了一辆名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了身后,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男人从马车上下来,身材很高大,面色漠然。 他整了整衣服,拿著文明杖,看了一眼路边的几个黄皮肤一眼,面容里带著一丝骄傲刻薄,紧接著就要进到教会里面去。 陈九皱著眉头,把自己身旁的杂色马又往边上推了下,这辆马车极为囂张地停在了大路中间,等下他们这个队伍很不好走。 他没心情跟这种囂张的白皮老爷抢路,给身边几人使了个眼神。 小卡尔看著门廊上娇俏的身影,脸上立刻浮现出了得体的笑容,挥了挥手,喊了一句“eileen!” 听到这个熟悉的英文称呼,捕鯨厂几个人脚步同时停顿了下来,陈九回头看了一眼慢慢匯合的两人,很快又转身,面无表情。 艾琳的视线落在小卡尔的金髮上,他那身海岸警卫队的制服每次都那么笔挺。 她將信小心叠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看著正在走近的帅气金髮青年。 “you look absolutely radiant today, miss eileen.”(“艾琳小姐,今天的你真美。”) 小卡尔微笑著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又凑近半步,手指假装不经意地擦过她袖口的蕾丝。 “你什么时候结束?今天海岸警卫队没什么事,我就想来邀请你共进晚餐,上一次晚餐的浪漫回忆还在一直困扰著我的夜晚。” 艾琳挤出笑容,很快又抿直嘴角,告诉他还要一会。 现在小卡尔的父亲当上了市长,已经是他们家需要努力交好的对象。父亲已经很不满她之前拒绝的反应,训斥过好几次。她听著卡尔温柔的语气,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陈九那边。 那个背对著她的是陈先生吗? 卡尔跟著她的目光 “你认识那些…黄皮肤的码头工人?” 他的拖沓在“黄皮肤”上变得更加尖锐,差点下意识就说出了那个侮辱性的称呼。 “人们一定很钦佩你的社会学热情,但真的…和苦力打交道?你父亲的宽容令人震惊。” “…只是之前给他们上过课,便於我写论文。” “艾琳小姐,请原谅我的直言不讳,虽然您要写论文,但还是离他们远一点。那些黄皮肤只是野蛮粗陋的人种,可不要跟他们多打交道。” “他们很暴力…也很脏,最近的报纸你看了吗?” 艾琳耐心听他说完,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烦躁,下意识皱了皱眉头,“陈先生他们人很好…..我还要一会,我带你进去坐一下吧。” 卡尔有些惊讶地听著她吐出一个男人的名字,回了一句“chen….a gentleman’s name, i see.” 他含笑回身往街道边望去,似乎是想知道这是谁的名字。温柔的笑容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冷酷的意味。 “我在外面等就好。” 第37章 车窗外的眼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7章 车窗外的眼睛 卡尔·阿尔沃德站在教会门廊的石阶上,目送艾琳的身影消失在彩绘玻璃门后。 “可惜了。”他攥著带著浮雕的文明杖的把手,忽然嗤笑一声。 这女人近来愈发不知好歹。父亲刚当选市长,多少政客、商人的女儿挤破头想进阿尔沃德家的门,偏她总用那套“去教会和写论文”的藉口推脱约会。方才她频频望向街角的眼神可骗不了人。 要不是这姑娘確实漂亮,税务官也一直很支持父亲的工作,他早就失去了耐心。 那群骯脏的黄皮苦力里,藏著什么值得她分心的东西? “有趣。”他轻声自语,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群华人身上。 他们牵著马,躲在街道两边。最前方那个瘦高的青年正低头整理马鞍,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頜。卡尔眯起眼看了看,还是没太看懂这群黄皮肤究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点。 “汉斯。”卡尔屈指叩响车架,衝车夫抬了抬下巴,“去问问那几个中国人,谁是『chen』。” 马夫汉斯甩著鞭子跳下车时,卡尔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径直坐进了车里。 这里离唐人街很近,飘来的味道都让他觉得有些犯噁心,那股子若隱若现的腥臭味,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更刺眼的是那群黄皮肤竟敢直勾勾盯著自己,他们该像码头那些苦力一样,见到白人就缩著脖子躲进阴影里才对! 他坐在柔软的垫子上,翻起了隨身带著的一本书,准备等一下那个不知好歹的金髮女人。 那身段已经让他眼馋了很久。 —————————— 汉斯咧开嘴,露出参差的黄牙。他甩著马鞭大步穿过街道。 当六个华人牵著马想要离开,他故意让鞭子甩出破空声,惊得最外侧那匹杂色马扬起前蹄。陈九攥紧韁绳的手背暴起青筋,古巴甘蔗园里此起彼伏的鞭声突然在耳畔再次响起。 “嘿!清虫!”他停在陈九面前,鞭梢隔著几步指著对方鼻尖,“我家少爷问话呢,你们谁是『chen』?” 空气骤然凝固。 刘景仁张嘴想要翻译,却被陈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王崇和的拇指顶在了刀的卡扣,黄阿贵佝僂的背脊微微绷直。而陈九只是缓缓抬头,毡帽阴影下的眼睛盯向了这个囂张的马车夫。 “忘了你们这些下等人不会说英文。”汉斯嗤笑一声,转头对卡尔喊道,“少爷,他们怕是连『fuck off』都听不懂!”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卡尔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你自己看著办,別来烦我,教教他们规矩。” 鞭子撕开空气的尖啸声炸响! 陈九猛地抬手,牛皮鞭梢狠狠抽在他掌心,疼痛顺著神经窜上手臂。他攥紧鞭子,微微有些愣住。 这一幕如此熟悉…. 古巴的烈日下,监工胡安的鞭子也曾这样无数次地抽打他,也有一次被他攥住鞭子,勒出血痕。 “youamp;#039;re unlucky。”陈九用英语说道, 他攥紧了鞭子,掌心生疼,可是这次没流血,比起在古巴那时候,自己手上的茧子更多了。 汉斯瞪大眼睛。他试图拽回鞭子,却发现这个华人纹丝不动。下一秒,一股巨力將他猛地拽向前方!他踉蹌两步,迎面撞上一把抵住心口的柯尔特手枪。 陈九看著眼前这个白皮男人,和古巴种植园里的监工胡安一样,他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愤怒,就好像是自己本来就不存在的尊严突然消失,就好像自己抽打路边的野狗,突然被咬了一口那样。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这种方式很无聊。 所以没有等马夫开口喝骂,等他掏出腰间的手枪,陈九就已经动了。 乌黑的枪管陷进马夫笔挺发硬的制服外衣,一股寒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陈九看著他的眼睛,枪口缓缓上移,最终顶住他的下頜,低声喃喃。 “我心情很不好。本来你大可以继续囂张,我卑躬屈膝陪你笑,任你鞭两嘢,件事咪当一阵灰抹了去就结束。 “只不过你给我的感觉似足某个人,搞到我现在仲加顶住道气。” “有个监工和你用同样的鞭子。”他扣动击锤的咔噠声清晰可闻,“后来我把他捅成了烂泥。” 汉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话里冷冰冰的杀意骗不了人。冷汗不知不觉顺著他的鬢角滑下。 马车里的卡尔终於察觉异样,隱隱期待的惨叫並没有响起,他皱眉望向窗外。 自己的马车夫正和那群华人贴得极近,背影微微发抖。而那个戴毡帽的华人左手按在汉斯肩上,姿態近乎亲密,右手却隱没在两人身体的阴影里。 “sir!”刘景仁突然上前,笑容灿烂得近乎諂媚。 他一只手悄悄按住了陈九的枪柄。 另一只手从汉斯的腰间摸索了一下,抽出了隨身的手枪,又飞快地往他不知所措的手里塞了一张绿钞,英语流畅地说道:“我们这就走,绝不妨碍您家少爷。” 他压低声音,“十美元够你喝一周威士忌……或者买条新命?” 汉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攥紧钞票,微微点了点头。 陈九鬆开手,后退半步。 “下次再畀我见到你揸住条鞭指住我。”他最后看了汉斯一眼,“i』ll end you。” 卡尔透过车窗,看著那群华人翻身上马。戴毡帽的青年最后回头。 这一瞬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他眉骨下面那双眼睛。 某种冰冷的直觉突然攫住卡尔的心臟,让他立刻就升起了很不舒服的感觉。 汉斯佝僂著背跑回来,手里紧紧攥著什么。 “他们……他们只是问路的,少爷。”马车夫挤出笑容。 卡尔盯著他衬衫前襟的皱褶,皱了皱眉毛。 “我可不记得你有替黄皮猴子说话的习惯,汉斯。” “对不起,先生。” 马车夫低下头道歉,不敢看他的眼睛。 卡尔气儿有些不顺,还想继续训斥,就看见有个矮小的身影从远处窜来,这个带眼罩的独眼少年像幽灵般贴近马车,几乎贴上前面的玻璃。仔仔细细看了他好几秒,又飞快地跑远了。 这个孩子露出的那个眼睛让他很不舒服。 像是盯上猎物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团烂肉。 在卡尔惊怒的注视下,却看见马夫已经替他关上了门,转身走了。气得他脸色都有些涨红。 某种比羞辱更尖锐的情绪刺穿了他的傲慢。 卡尔没看见教堂窗户后面看著一切的艾琳。她攥著信纸的指节发白,玻璃映出她颤抖的唇形: “run, chen. just run.” 不要再回来了.... (明天还有) 第38章 食饭未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8章 食饭未 唐人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鬼佬巡警把持著主街的入口,里面还有堂口的打仔看著,有巨大的实木拒马,高处还有隱隱约约的瞭望哨。 这里儼然成了一处城中之城,或者说,一座关押管制华人的“监狱”。 里面乱成什么样,只要不蔓延到外面就没有人管。 陈九勒住韁绳,马匹不安地甩了甩头,何文增抬头望著横亘在主街入口的实木拒马。碗口粗的圆木捆成,既阻隔了外面的视线,也把里面的人困在了里面。 他忍不住问道,“何至於此…” 陈九没应声,微微抬头看著冷冰冰注视著自己的鬼佬巡警,一动不动。 他想也不用想那群白皮等著他毕恭毕敬地来“孝敬”。 拒马后头晃出几个打仔,穿著短打,打著绑腿,手里攥著的不是砍刀而是长棍。领头那个麻子脸突然僵住,棍子“噹啷”砸在地上:“九、九爷?” 拒马被七手八脚拖开,何文增愈发惊讶。他望著麻子脸点头哈腰的模样,又偷眼去瞟陈九。 青年瘦削的肩胛骨在粗布衫下凸起,毡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嘴角抿得像刀刻的线。 两个鬼佬对视一眼,没再上前阻拦。 马蹄踏在都板街,走过一阵。何文增快速地思考著,把这几天支离破碎的信息试图串在一起,唐人街入口处的几间房子还有华工搭著竹架子修缮,看守的鬼佬等等。 路过人和会馆时,门廊下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老头突然弹起来,听见一连串的马蹄声,嘴里喊著:“杀星返来啦!快通报坐馆!” 陈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会馆二楼的窗后闪过几张仓惶的脸,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慌乱中撞翻了博古架,瓷器的碎裂声传了下来。 看守的老头和打仔看他走近,看清了马上人的脸,立刻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两声。 何文增忍不住又多看了陈九好几眼。 这一路上眾人投过来的眼神和问候让他大开眼界,那些或畏惧或胆怯的眼神各自情绪不一,但人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甚至有时候黄阿贵也能混几声“阿贵哥”,让他喜笑顏开。 他总往唐人街跑,很多店家都认得他,也都知道他是给陈九做事。 黄阿贵笑了几声又想起陈九交代给他的事,赶忙瞥了一眼,见陈九没什么反应,放下心来,拉低了帽檐。 “九爷!” “九爷食饭未啊?”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里,陈九勒马停下,抬头望向这个不起眼的独栋小楼。 不知情的人见了,谁又能想到这里是美洲洪门总堂? 这个据点也跟赵镇岳这些年的態度一样,藏於人后。 何文增跟在他身后,长衫下摆沾了些许泥点。他望著熟悉的门楣,一时心头颤动,情难自已。几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志得意满地出发,一路前往萨克拉门托,准备和傅列秘一起为铁路劳工爭取权益。 同时,也险些身死。 哑巴突然拽住陈九的衣角,独眼里浮著层水光。这孩子溜下马背,草鞋头沾著街边的烂菜叶,固执地要跟进去。 陈九离开这么久,不肯带他去,他现在仍在耿耿於怀,刚回来比起之前更加黏著他。 “带他去转角食碗云吞。”陈九揉了揉哑巴乱糟糟的头髮,从兜里摸出枚鹰洋,“加双份鲜虾。” 黄阿贵接过韁绳时,警醒地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短打汉子。那些人的裤腰鼓鼓囊囊,分明藏著傢伙。 “协义堂的狗。”他凑近陈九耳边,“上礼拜才跟至公堂又做了一场。” 陈九的手指在哑巴肩头顿了顿,突然扬声道:“阿贵,同老板讲把他店里吃食的都做了。” “要系有人问起,就话我请全唐人街食宵夜!” —————————————————————— 二楼某扇紧闭的雕木窗“吱呀”开了条缝。 陈九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檀香味。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打仔无精打采地靠在墙边。见到何文增,他们先是一愣,隨即有人快步跑向楼梯。 “九爷,何生。”一个瘦高个迎上来,抱拳行礼,“坐馆交代了,一直在等您两位。” 陈九的目光掠过他领口发黄的污渍:“你的右手,还痛么?” 瘦高个的脸瞬间有些微微的抽搐。那一夜暴乱,他曾经和眼前这个男人並肩战斗,右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手的砍刀差点被人打掉,他下意识捂住完好无损的右腕,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眼眶憋红了。 “九爷….” 楼梯口刚刚报信的身影闪下来,制止了他难得的柔软时刻。 “九爷。”那个年长些的打仔抱拳,“坐馆在二楼。” 穿过幽暗的楼梯,二楼正厅的门半掩著。陈九轻轻推开,看到赵镇岳正伏在案前批阅帐本。这位至公堂的坐馆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两鬢斑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睡。 太师椅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动静。 “文增……”老坐馆扶著桌沿站了起来,整个人也消瘦了些。何文增的膝盖突然发软,他记忆里的赵镇岳还该是那个说一不二、被人夹道相迎的洪门大佬。 老坐馆起身太急,长衫扫翻了砚台,墨汁泼在袖口也浑然不觉。何文增抢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胳膊,嗅到浓重的药味。 陈九退后半步,看著均是有些激动的两人。老坐馆的手上原来也有了老人斑,攥住白纸扇胳膊时却爆出几条青筋:“瘦到成棚骨现晒形......班鬼佬同你上过刑?”(“瘦了…肋条骨都凸出来了…他们给你上刑了?”) 何文增几次措辞想开口要,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剧烈咳嗽了几声。 老人差点泪洒当场,拍了拍这个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后生。 “陈九。” 赵镇岳转向站在门口的青年,忽然深揖及地,“至公堂欠你嘅——阿增条命,傅列秘先生嘅......仲有.....”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供桌。洪门五祖的画像前,还有十几个无字灵牌等著落刀刻上名字。 至公堂的武师早他们一步回来,跟他仔细说了些一路上的血债。 死去的人里,有至公堂的武师,也有陈九自己的人。 陈九侧身避开大礼,盯著那些灵牌沉默。 “言重了。傅列秘先生我也救出来了,现在安置在捕鯨厂。” “好…好…”赵镇岳连连点头,示意二人坐下。 旁边侍奉的少年奉上茶具,他看了一眼,有些不满,“把我锁在樟木箱那饼普洱拿过来!” “赵伯。”陈九笑了笑,“我在萨城的中国沟,饮雨水冲的茶渣都惯晒啦(喝习惯了)。” 赵镇岳泡茶的动作慢了几分。何文增盯著自己面前的茶盏,突然发现这个杯子很熟悉,这是他常用的那具瓷盏。 “萨克拉门托的事…我收到风了…” “你做的很好!大涨我至公堂的威风,协义堂班友一只手被你砍断!” “火烧工业区?够姜!” “不得已而为之。”陈九直视他的眼睛,“铁路公司啲血债,总要有人追数。” 赵镇岳长嘆:“后生仔有胆气有血勇系好,但呢铺......”他的手指摸过茶盘边崩了角的位置,“代价未免太大....” 为了救何文增,武馆的师傅也死了好几个,这些人都是至公堂的根基老底,这么多年陆续攒下来的。以后想再找武艺纯熟的,又谈何容易。 陈九没说话,房间陷入沉默。何文增不安地看著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抵著茶盏边缘。一边是他的大佬,一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时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要做一件事。” 陈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我要在园角成立amp;#039;秉公堂amp;#039;,专司收殮铁路华工遗骸,派帛金(发放抚恤),送他们魂归故里。” 赵镇岳接过文书,眉头越皱越紧:“掛洪门分支个朵?(以洪门分支的名义?)” “正是。” “傅列秘负责此事?” “他是铁路承包商,手里有死亡华工名单。”陈九顿了顿,“况且,白皮的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烦。” 赵镇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目光闪烁不定。他当然明白陈九的用意——借著抚恤亡魂的名义收拢人心,发展势力。但眼下至公堂势微,协义堂日日踩过界,步步紧逼,他又欠下对方救命之恩… 他有心想骂“你要用美洲洪门总堂的招牌,养你自己的势力!”,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眼下,陈九的捕鯨厂足足四百多人,里面多的是敢打敢拼的烂命仔,那些都是曾经参加罢工的铁路劳工! 眼前这个年轻人早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轻易以利益诱之的愣头青,而是甚至需要自己仰仗的一方势力头目! “可以。”他终於点头,“但有几件我要跟你事先说清楚:一,秉公堂唔准插手至公堂啲生意和盘口;二,重大决策需先知会我;三,”他直视陈九的眼睛,“派帛金这件事,至公堂前面也出了不少力,这个名分我也要。” 陈九扯了下嘴角,“赵伯多虑了。秉公堂只为亡魂討啖气,唔爭地头唔抢食。” “名分我原打算就要给,但有一样,秉公堂既然是洪门分支,自然也要传承有序。” “还要您出面支持...” 赵镇岳皱了皱眉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向何文增:“文增,你既已回来,就继续做你的白纸扇。最近堂口堂口数簿乱成一团,要你执手尾。” 何文增刚要应声,陈九却开口了:“赵伯,何生恐怕暂时不能留在至公堂。” “你咩意思?” “平克顿和铁路公司都知道他是至公堂的关键人物。”陈九缓缓道,“他现在露面,等如送羊入虎口,只会招来祸端。不如匿响捕鯨厂避风。” 赵镇岳眯起眼睛,一腔怒气差点忍不住,冷冷地质问:“陈九,你这是要扣我的人?” “赵伯言重了。”陈九笑了笑,“只是暂住。况且园角的堂口执尸(抚恤)的事情也需要何生出力,毕竟名单何生也负责整理了一部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文增看看陈九,又看看赵镇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罢了。”赵镇岳最终摆摆手,“文增就先跟你回去。”他站起身,从身后的神龕中取出一把摺扇,“这个你拿著。” 何文增双手接过,展开扇面。上面绘著关公夜读春秋的画像,题著“忠义千秋”四个大字。 “多谢坐馆。”他表情有些复杂,怔怔盯著扇面。 赵镇岳拍拍他的肩,转向陈九:“协义堂的事,你听说了吧?” 陈九点头:“略有耳闻。” “他们背后是人和会馆,最近又跟寧阳会馆眉来眼去。”赵镇岳咬牙切齿,“上个月带人砸了我好几间铺面,伤了几十个兄弟。再这样下去,至公堂在唐人街就无立足之地了。” “赵伯需要我做什么?” “这个月十五是春节前最大的关帝庆典,各会馆、堂口照例要在关帝庙前amp;#039;摆茶阵amp;#039;。”赵镇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你带人睇场,压熄协义堂啲气焰。” “莫忘了,你当初是我亲手点的红棍,我洪门海底册子上写著你陈兆荣的名!海外五洲洪门总堂,你是第一支红棍!” 陈九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赵伯,咱们一起做件事吧。” “你讲。” “在关帝庙侧殿设些灵位,祭奠铁路亡魂。” 赵镇岳盯著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阿九啊阿九,你这是一箭双鵰——既卖了我人情,又给自己立了名声。”他摇摇头,“罢了,我答应你。於公於私,这是件金山华人都叫好的事!但记住,关帝庆典过后,协义堂必须从唐人街赶出去。” “赵伯放心。”陈九站起身,抱拳行礼,“我会教佢哋知,唐人街边个话事。” —————————— 离开义兴贸易公司时,夕阳已经西沉。陈九怀里还放著捕鯨厂的地契,黄阿贵牵马迎上来,低声道:“九爷,有尾巴。” 陈九不动声色地接过韁绳:“几件?” “四件,未知边个堂口。”黄阿贵咧开嘴,“要不要...” “唔使。”陈九翻身上马,“让他们跟。正好给各个会馆带个信,我带人返归了,还没死在鬼佬手里。” 马蹄声再次响起,何文增跟在陈九身侧,手中的摺扇攥得死紧。 “惊咗?(害怕了?)”陈九突然问。 何文增摇摇头:“只是没想到…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局势变化这么快,至公堂会畀人踩到咁(这样)。” “协义堂也好,至公堂也好,各个会馆也罢。” “洪门个金漆招牌,会馆同乡会的招牌,早都变咗摇钱树。”陈九冷笑,“洪门起於微末之间,就怕忘咗当初为乜立旗啊……反清復明是真,想穷鬼有啖安乐茶饭也是真啊.......” “那你是想....?” 陈九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笼:“因为金山的华人需要一个公字。没有人能给,我就自己来取。” “不必试探我,我坐正堂里的红棍位,该我扛的旗唔会缩。我把你按在捕鯨厂,一系保你条命。至公堂而家风吹鸡蛋壳,我不想刚救返的人转头变咸鱼。其二,也是一份私心,我琢磨著去哪里找先生,边度有人靚过你何生?第三,还需要你帮我做些事。等到风雨搞掂,自然畀你返去做你的白纸扇。” 何文增若有所思。他展开摺扇,关公的丹凤眼在黄昏中炯炯有神,仿佛注视著这条充满苦难与希望的街道。 远处,协义堂的探子悄悄跟上,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 赵镇岳愣愣地看著几人打马远去的身影,重重嘆了一口气,泼墨写著八个淋漓大字: “贪生者死,向死者生。” 他喃喃道,“我不如也.....” 第39章 那些云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9章 那些云雨 陈九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似乎他生来就这样。 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宽厚、仁义,手把手教会了他打渔,嘱咐他渔家命贱,让他小意过活。 母亲是个不怎么爱做决定的小妇人,喜欢笑,常年劳作,却仍然乐观。 生下的陈九却顽固的像石头,渔家的事样样都做的好,陈家祠堂的私塾他也读的最好,从小就是咸水寨的孩子王。渔村的生活很自由,从小到大父亲的教育没能磨灭他骨子里的骄傲,反而让那份气更盛。 似乎他生来就看不起那些垂垂老矣,落入尘埃里的卑微神色。 父亲懂他,有一天晚上突然嘆气,说他的性子不像是自己,反而像是陈九他叔公陈昭的孩子。 咸水寨没人不知道陈昭的大名,甚至整个新会姓陈的也没有几个不知道“昭公”的。 同治二年,陈昭带著三十名宗族子弟下南洋,为大家討一口活路。 临走时,整个寨子一起供奉了“妈祖”和“拿督公”,为船队祈福。 短短几年,船队打通了航线,从珠江出发,经海南岛近岸航行至越南芽庄,一条航线养活了整个咸水寨,船队规模渐大,新会很多渔民也纷纷加入。 仅在同治六年,陈昭带领的船队就七下南洋。 到同治七年,满载稻米和银信的船队被荷兰殖民者的船堵在海上, 陈昭带著人引船到暗礁区,点火油撞沉了大船,整个船队十不存一,仅有几个小船逃回了新会。 整个咸水寨的大半数男丁几乎全死在海上,寨子至此一蹶不振。 家家户户披麻戴孝。 陈家祠堂的私塾也断了,要不是其他族支接济,恐怕村子剩下的老弱得饿死一半。 “红毛番鬼莫猖狂,俺有火船共雷桩,敢来占俺老祖海,送你沉底见龙王”。 家家的娃仔都会唱。 陈九的父亲也没能倖免於难。 过去这么多年,陈九才明白那夜父亲的嘆息,生在乱世,性子刚烈,又有不给人当狗的骄傲,迟早要身为利刃,以血明志。 对於一个父亲而言,看儿子要走向这样的人生,又如何不难过、担忧。 刚刚成年就遭此大难,让这个渔家男儿的气胆反而再无人阻拦,一路驰骋,却是绽放在了美洲土地上。 —————————————————————————— 唐人街有唐人街的默契。 每一个来金山的华人都逃不过这片“飞地”,这是美洲华人的大本营,也是集散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唐人街很少动枪,大概也是这些趴在街面上享福的会馆、堂口私下的决议,除了动枪会引来鬼佬的目光,还有重要的一条,也是不希望这片供养大家的土壤里养出“於新”和“陈九”这样的豺狼。 手里拿著枪,对著谁的脑袋都敢干,这让这些宿老们惶恐、寢食难安。 毕竟唐人街不大,一把洋枪抽冷子放一下,半辈子荣华富贵就此烟消云散,所以街上对枪的管制是前所未有的严格,更不要说纵马扬鞭。 在知道陈九这个杀星回来之后,他们很快地就做出了反应。 譬如陈九此时拉紧韁绳,抬头望去,两侧店铺纷纷关上了门,二楼的窗户后面影影绰绰,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秉章拄著乌木拐杖立在一间铺面下面,身后四名打仔的短衫下鼓著刀鞘的轮廓。 “兆荣兄弟。” “今日备了薄酒,可否赏光一敘?” 黄阿贵在陈九身后冷笑:“陈馆主好大的阵仗。” 他指了指街边屋檐下站著的四名短打汉子。 王崇和的手指无声地把住刀柄,刀鞘与腰带摩擦出细微的咯吱声。何文增的摺扇停在半空。 “鸿门宴?”陈九翻身下马,毡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眼。 拐杖重重叩在铺面前的木板上,陈秉章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精光:“新会陈氏祠堂出来的后生,连族老的酒都不敢喝?” 陈九的瞳孔微微收缩。 “带路。” 陈秉章拄著拐棍站在阶前,长衫下摆沾著些泥点子,眼珠在陈九腰间转了两圈,最终落在他握韁绳的手上。 虎口和手指上满是茧子和伤痕,不同於他握在拐杖上褶皱的皮肤。 老人发出一声嘆息。 进了院子,陈九抬眼望去,二楼栏杆后闪过几道黑影。 冈州会馆的飞檐斗拱压得很低。 檐下两侧密密麻麻站著几十號打仔,清一色短打绑腿,后腰鼓鼓囊囊。有人攥著砍刀,有人攥著长棍,最前排几个汉子脖颈青筋暴起,手里拎的是短柄斧。 “陈叔公。” “阵仗咁大,惊我食霸王餐?” “入席先。”老人侧身让路,拐棍尖扫过陈九鞋面,“菜凉了,可惜。” 会馆正厅的酸枝木圆桌铺张很大,桌中央摆著白切鸡,鸡头正对主位,旁边是烧鹅、梅菜扣肉,还有一盆顏色喜人的海鲜粥。清蒸石斑鱼冒著热气,褐色的茶汤在白瓷杯盏里翻滚。 六把太师椅围著主位空悬,各大会馆的馆长如庙中泥塑般端坐。 圆桌外围靠墙的一侧摆著十几把椅子,坐了很多年纪稍长的。协义堂堂主叶鸿盯著陈九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喝茶。 “九哥!”叶鸿突然咧嘴,露出一口有些发黑的黄牙,“萨城嘅烂泥沟养人喔?面色红过关二爷!” 陈九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圆桌。 寧阳会馆张瑞南侧坐著,人和会馆林朝生端著茶盏转头看他,三邑会馆李文田捂著帕子咳嗽。还有两个陌生的老人,想必是素未谋面的阳和、合和会馆的馆长。 中华公所除了致公堂,倒是齐全。 这些老狐狸的眼神悄无声息地缠上来。 黄阿贵咽了口唾沫,后脖颈的汗浸透衣领。王崇和皱了皱眉毛,跟近一步。何文增有些诧异,转头看向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主位。” 陈秉章颤巍巍指向那张空椅子,“新会仔,你今日请唐人街吃云吞,我们几个也该有表示,今天该你食头啖汤。” 满厅目光如箭,钉在陈九粗布衫的补丁上。 黄阿贵刚要开口,却见陈九径直走向末席。他拎起条凳“哐当”摆在圆桌与空隙间,“陈馆主怕是记错了,我陈九是咸水寨渔家仔,坐不得祠堂正席。” 满室寂静中,协义堂堂主叶鸿的茶碗重重一磕:“陈九!萨城杀我手足十七人,这笔数点计?!” “计?” 陈九慢条斯理用筷子撕著鹅肉,“协义堂在中国沟开六间烟馆,三间赌档,四间鸡笼,逼寡妇卖女还债,三岁细路发热都要刮出三毫子香油钱。” “我问问你,这笔数,我同边个计?”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拖地声。 两个打仔架著个血人跌进来,麻袋罩头,血肉模糊。 是太平军老兵秦叔! 叶鸿的嗤笑格外刺耳。他吐出半片茶叶,“早听说捕鯨厂的九爷骨头硬,杀性重,主位椅都瞧不上……在萨城还杀光了堂口和会馆的管事、兄弟,是想做咩?” “睇清楚!”叶鸿提高音量,“你当宝嘅太平军,早就交代清楚了!……” 陈九的筷子停在半空。秦叔右眼肿得睁不开,嘴角却掛著笑:“九爷…无需管我…一群死扑街…” “啪!”叶鸿的茶碗砸碎在秦叔额头,“叼你老母!当住六馆面仲敢嘴硬?!” 他刚直起身,王崇和的刀已出鞘三分抵住他后颈。寒铁贴上皮肤的瞬间,协义堂二十几个打仔齐齐起身,碗碟碰撞声如暴雨骤至。 “收声。” 陈九放下筷子,“我等你们找我,却没想到让一条狗在这里乱吠?” 叶鸿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色。他刚要拍案,陈秉章的拐杖突然横扫,將一个茶盏砸得水四溅:“今日请诸位来,是要议金山华工的生路!不是看你们耍把式!” 烛火在穿堂风中明灭不定。 寧阳会馆馆长张瑞南率先打破沉默。他年过五旬,两撇鼠须微微颤动,语调阴柔:“陈九,萨城的事,你做得太绝。” 他瞥了一眼被捆在角落的太平军老兵秦叔,“协义堂十七颗人头落地,会馆的管事被吊在烂泥沟示眾……你让唐人街的馆主们怎么想?你是想杀光在座这些人自己坐金山龙庭咩?!” “你去见过了赵镇岳,知唔知他会怎么想?” “张馆主说笑了。”陈九拾起自己盘子里的一片鹅肉,蘸了蘸冷透的梅子酱,“我杀的是吸同胞血的蛀虫,岂能相提並论?” “蛀虫?”人和会馆馆长林朝生冷笑起身,食指直指陈九鼻尖,“协义堂收保护费、开烟馆,哪一样不是为养活中国沟的老弱?你倒好,一刀切了萨城的財路,一把火点了鬼佬的工厂,引来巡警和侦探在中国沟大肆搜查,逼得几百张嘴来金山討饭!如今你倒是风光返嚟,兵强马壮,下一步是不是要吞併六大会馆的產业?!” 正厅內杀机四溢,几大会馆连同后面椅子上的同乡会宿老均是神色激动,盯紧了这个不急不忙的后生仔。 “林馆长!”阳和会馆的老馆长突然剧烈咳嗽,枯瘦的手攥住椅背。他年纪很大了,几乎不怎么出面,脸上布满褐斑,声音却仍洪亮:“陈九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洪门红棍,至公堂的人!你们喊打喊杀,是要和赵镇岳撕破脸?” “赵镇岳?”三邑会馆馆长李文田嗤笑,“至公堂如今被协义堂压得抬不起头,连都板街的香火钱都收不齐!陈九若真忠心,手底下的人怎会不闻不问?” 他转头盯住陈九,细眼中精光闪烁:“你无非是想学洪xiu全,借『公义』之名,行割据之实!” 陈九放下筷子,瓷碟“叮”的一声轻响,满室霎时寂静。 “ 李馆长读过《天朝田亩制度》?”他抬眼看向李文田,嘴角勾起讥讽,“可惜太平军败了,清妖依旧坐在龙椅上。若我真要学洪xiu全,此刻该带人杀进会馆,焚帐本、分银库,何须坐在这里听诸位念经?” “你!”李文田拍案而起,茶汤泼湿袖口。 “够了!”陈秉章拐杖重叩青砖,浑浊老眼扫过眾人,“今日是议和,不是骂街!”他颤巍巍指向角落的秦叔,“陈九,这人是太平军残部,被叶堂主擒来,说了你在萨城乾的诸多事,除了杀人,你还得罪铁路公司,引火烧身,这个我们承担不起!” “你若真想谈,先给我们一个交代!” 秦叔独眼肿胀,血痂糊住半边脸,却仍咧嘴大笑:“九爷!这帮老棺材瓤子怕你,怕得要死!他们连街边乞丐討饭都要抽三成利,却满嘴仁义道德!杀光他们,唐人街才……” 叶鸿一个箭步上前就要抽他的嘴巴,王崇和看了一眼陈九,大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颈,一拳打在肋下,让他顿时跪地,口吐酸水,痛不能言。协义堂打仔一拥而上,立刻就要火拼。 “都住手!”陈九低喝一声,起身走向秦叔。协义堂打仔下意识退开半步,为他让出一条路。 “掟呢只狗出去!”(把这只狗扔出去!) 陈九看著跪地的叶鸿,给捕鯨厂的汉子递去了眼神,黄阿贵抢先一步上前,夹住了叶鸿的脖子往外拖。 陈九知道,此人作为洪门大佬,一番表演多半也是为了激起矛盾,倒不至於真的如此囂张跋扈,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想哄他出去。 协义堂的打仔还想上前,陈九直接转身盯著圆桌上的六大馆长。 “还要不要谈!” “不谈就即刻开片!” “我这帮兄弟,最钟意在人哋灵堂前面摆酒!” 满室死寂。阳和会馆的龙头別过头,林朝生攥紧茶盏,张瑞南的扳指几乎捏碎。 “陈九,你真我这班人不敢杀你?” “陈九!”陈秉章突然嘶声开口,“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九扶起了老秦,递给一边的汉子,自己折回圆桌上,一一扫视过眾人开口,“你哋摆落呢台霸王局,埋伏班刀斧手,再请个洪门老叔父做戏.....” 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系咪要我跪低叩头?仲想我给什么好面色?我不过系条烂命仔,边够各位会馆大爷金叵罗咁矜贵!(怎么比的过诸位会馆大爷命金贵!)” “我死咗唔打紧,后边有几百手足帮我挣命,惊条铁!我赶他出去不是为了驳你们面子,现在才是要好好和你们谈。” 陈九知道这些人恨不得此时乱刀把自己砍成肉泥,但是看见老秦被如此对待,六大会馆馆长之间乱飞的眼神,倒是让他明白了这些人藏在心里不敢明言的恐惧,这些人怕洪门,更怕太平军。 杀了赵镇岳,还有数不清的洪门兄弟过海报仇,杀了他陈九,还有太平军的梁伯、陈桂新在背后疯癲,眼下,他这个新会陈氏的小渔民,反到勉强算半个“自己人”。 “诸位,落席吧,我个肚饿到打锣,吃过咱们好好谈。” “今日许多事要讲清楚。” ———————————————————————————— 不大的正厅和院子里挤满了人,看著陈九不急不缓地吃喝。 馆长之间的目光暗流涌动,身后靠墙坐著的同乡会、堂口之间也是各自交换眼神,神色不一。 最后还是递了个眼神给陈秉章,让他这个冈州会馆的人开口。 按族谱论,他是新会陈氏,江门这一大支的族老,跟陈九是一个祖宗。 按屁股论,他是冈州会馆的馆长,金山所有新会族人的话事人。 陈秉章无奈环视四周,滚出几声咳嗽。 “唐人街十二个叔父联名落帖,要你死的人能从都板街排到咸水海……” 他这句话刚出口,旁边好多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秉章,你这是什么意思?” “秉章叔,你讲乜鳩话?” 陈秉章看了一眼那个急得跳脚的同乡会会长,吐出一句“稍安勿躁,让我把话说完。” “有人话要暗杀你,有人讲要拉拢你,有人想收你皮,有人要唐人街所有铺头断你米路,仲有人要揽住鱼死网破,一齐死……。” 他忽然扬起拐杖指向院子两侧站著的刀斧手,“睇见未?唐人街中华公所的子弟专斩忘祖之人!” “叔公怕是老糊涂了。” 陈九夹起一筷白切鸡,姜葱蘸料淋在晶莹的鸡皮上,“我猜各大会馆开赌档开鸦片馆放贵利,收钱收粮时边个讲过『忘祖』二字?。” 地面的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邑会馆馆长李文田猛地起身,“后生仔,你当唐人街是你討饭吃的滩涂地?今日六馆联审是给你脸面!” “联审?” 陈九筷子重重拍在瓷碟上,“我陈九第一次听,祠堂班吸血蛆够胆审我斩人把刀!” “你欺我刀不利也?!” “我今日敢走进来,就没想著全须全尾的回去!” 正厅霎时炸开七嘴八舌的喝骂,打仔们的短斧蠢蠢欲动。 “当年昭公船沉外海,荷兰鬼的炮舰轰烂了你们这一支的男丁。”陈秉章的声音突然沙哑,“是新会各房凑钱重修的屋檐,是我江门这一支送的楠木供桌!” 张瑞南突然阴惻惻接口:“你今日杀协义堂的人,烧会馆的產业,跟当年红毛鬼有什么分別?“ “当然有分別。”陈九拎起茶壶自斟自饮,“红毛鬼要我哋跪住死,我要你哋企直做人!” “陈九!”陈秉章嘆了口气,“你今日得罪六馆,来日必遭反噬!华人讲究宗族伦理,你背离祖宗,迟早眾叛亲离!” “背离祖宗?呵,若果我陈氏太公知我哋在异乡做猪做狗……” 他仰头望向冈州会馆的匾额,看著关帝圣君的画像,声音轻得像嘆息,“怕是要掀了棺材板,骂一句不肖子孙。” 正厅陷入死寂。 檐下新会子弟的刀刃微微低垂,几个年轻后生眼神闪烁。 “好大的口气。”林朝生捏著茶盖拂去浮沫,“你可知唐人街每日多少张嘴要吃饭?会馆不收规费,同乡会不开赌档,不贩鸦片,你让那些新来的四邑仔去抢鬼佬的麵包吃?” 陈九突然起身,走到圆桌的主位,却没有坐下。 “旧年腊月,寧阳会馆在码头扣下三百新客。” 他手指抚摸过桌沿,看著张瑞南,“每人签下二十美元『担保金』,转头就把人卖给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每个苦力抽五美元人头费。” “我说的对不对?” 他说完,又转向李文田。 李文田脸色骤变,“我刚来金山不久,你们三邑会馆的帐房在都板街当眾打断个台山仔的腿,只因他受不了铁路上的盘剥,逃契。好不容易跑出来却被你们抓到。” “至於协义堂……”陈九转头看向那些打仔里面,有些人不自觉躲开他的眼神,“在中国沟逼死的劳工不下十个,最小的后生仔才十四岁。” 王崇和站在院子中央,刀鞘突然重重磕地。打仔齐刷刷后退半步。檐下阴影里,有个年轻后生突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够了!”张瑞南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当眾呵斥,“会馆有会馆的规矩,轮不到你个四九仔说三道四!” “规矩?”陈九突然嗤笑,“我以为你们的规矩是带著同族的男丁吃好活好,不是缩在唐人街吸自己人的血!”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不知道多少人被他这番话刺痛。 陈九没有回答,笑容里有些玩味。 正厅樑柱间忽然卷过阵阴风,几十盏烛火齐齐摇曳。几个老馆主下意识望向供桌上的关帝像,神像怒目圆睁的脸在光影交错间竟显出几分悲悯。 “陈九!” 张瑞南喝下一口冷茶,知道不能继续放任他在这里胡说,直指核心,“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实话告诉你,今天我们找你来是想和谈的,但如果谈不拢,那些刀斧手就在这里候著,就算是你捕鯨厂尽数打来,今日我也做主在这里留下你的命!” “我看你如此咄咄逼人,想必是早就有说法,说出来让我等听听。” 陈九转身直视老人,点了点头:“我知道要你们斩断烟档、赌馆、鸡竇的污糟財路,实同咬你们的老命冇分別,但是做了这么缺德生意,总该有所表示。 “我要你们各会馆从这些生意里抽水,协定一个数额,以中华公所的名义,在园角建一所义学。” “还有把唐人街的医馆都集中起来,別再分是谁家的,建一所大的中医诊所,给大傢伙看病。” “要不是这件事单靠我做不成,我根本懒得分这个名分给你们。” 园角是唐人街外围的一个小广场,每日早晨都会聚集了许多华人,在这里蹲著等著招工,人最多,消息也最为灵通。 “发你嘅春秋大梦!”林朝生拍案而起,“你当自己是谁,一句话就让六大会馆掏钱?当我哋係善堂咩?” 第40章 淤泥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0章 淤泥 “听清楚,我要建的是学堂和医馆。”陈九呵斥,“金山华人这么多人不识字,包括我在內,有几个能听懂鬼佬的英文?听都听不懂,怎么能不任人鱼肉?金山病死街边嘅同胞,有多少——这笔数,各位馆主算不清?” 张瑞南的鼠须剧烈颤动:“唐人街的事轮不到……“ “唐人街的事轮不到我说话,但是我是代成个金山华人讲嘢,谁敢说我轮不到!” “一点点脏钱的抽水换唐人街太平,自此金山华人对你们感恩戴德。” “这笔买卖,值。” “若我们不答应呢?”李文田问道。 “不要著急,我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协义堂我不管是你们谁在背后发钱撑腰,这群人我看不顺眼,再一个我也应承了赵镇岳的话,协义堂必须滚出去。” “痴心妄想!” “且慢!”阳和会馆老馆长颤巍巍起身,咳嗽如破风箱,“陈九,你可知为何人和和寧阳馆非要养著协义堂,和赵镇岳做对?” “金山华工已经过万,有中华公所登记的《侨民名册》为证,每年病死的、累死的、自杀的,不下五百人!会馆施粥赠药、买地葬尸,哪样不要钱?没了烟馆赌档的油水,你让唐人街怎么活!” “所以这就是你们就吸同胞的血的理由?”陈九冷笑,“鸦片馆逼人卖儿当女,赌档让人倾家荡產——这样的『活路』,与谋杀何异!” “你清高!你威水!”张瑞南尖声讥讽,“你的捕鯨厂四百几人唔使开饭啊?等银纸使晒,看你是不是一样开赌档卖鸦片!” 陈九冷冷地说, “所以你们要搞清楚,今日我来谈,是想同大家一起搵正行生路….” “现在,让我听一下,你们想要什么?”他忽然抬眼。 陈秉章接过话头:”卡尼街十二间铺面我们凑出来归你,让你插旗进唐人街,以后唐人街也有你的位置。“ “但是,你要服从中华公所的管理,你班手足要帮手睇场,大家和气生財,同坐一条船。” “痴线!”李文田仍旧有些忿忿,显然是意见並没有完全统一,“何必给这种狼崽子好处?” 陈秉章和张瑞南对视一眼,抬手止住喧譁,“你长在咸水寨,该知道祠堂最重香火情。” 几个老馆主交换著眼神,嘴角浮起冷笑。 陈九望向那些有愤怒有不安有犹豫的打仔们,那些年轻的面孔与记忆中的渔村少年重叠。 他们本该在珠江口撒网,如今却在异乡为虎作倀。 “捕鯨厂有渔船六十艘,每日鱼获千斤;萨城我替他们找了新的活路,要是能成的话养活自己不难;三藩街市我在准备七间铺面,洗衣房、鱼档、茶寮,样样都是乾净钱!” “你班馆主坐拥金山银山,净识刮骨熬油,仲想拖我落水?笑捻死人!” “檐下嘅手足听真……” “以后想企直条腰搵食的,想领一份乾净钱的,我陈九照单全收!!” 满场打仔眼神闪动,人心震动。 张瑞南突然爆出刺耳大笑:“陈九!你食住至公堂的香火,扮咩出污泥不染?” “你以为金山的鸦片膏都是从哪里来的!香港洋行夹带的走私货是谁在负责?你以为至公堂做的那么大的海运生意,钱从哪里来,又去了边度!” “你以为我们这些人为何要赚这份脏钱!金山的正行生意有至公堂和大华商霸晒,我们想要维持会馆生计,又能如何?” 厅內死寂一瞬。何文增的摺扇“噹啷”落地。 陈九缓缓抬头。 “何生。”他突然转头,“至公堂的船,运过几多烟膏?” 何文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吐不出字。 张瑞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上个月,怡和洋行』黑水仙號』从香港运来的两百箱云土被人劫走,走的是谁的船契!陈九,你以为赵镇岳点解畀你做红棍?替死鬼啊!” “还有这个耶鲁毕业的何生,你的学费从哪里来?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装乜嘢白痴!你们至公堂做著这么多正行生意,钱从天上掉下来嘅?海外洪门的分舵年年伸手要钱,靠卖云吞麵攒银纸啊?“ 陈九默不作声,记忆中赵镇岳那憔悴的面容,原来不只是协义堂抢地盘,还有鸦片被抢吗…… 何文增痛苦地闭上眼,脸色煞白,他实际並不负责鸦片生意,但心里早有猜测,至公堂没有具体来源的庞大现金流他早就暗中调查过。 何文增死死咬住嘴唇,他確实没有经手烟膏生意,但至公堂的无头数早就心知肚明:“这些钱…啲钱除了养手足,同香港总堂拆帐,仲要接济红毛属地的分舵…都是用在正处….” 陈九脸色沉重,没说什么。 “你哑巴了,不会说话了?”张瑞南怒斥。 陈九摇摇头,“至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我陈九问心无愧。” “我要金山华人挺直腰板做人,不要做菸鬼,不要做赌棍。”他扫视满厅神色各异的脸,“但若是有人逼我食黑钱…” “不管是谁,我都送他去同关二爷饮茶!“ ———————————————————— 陈秉章闭目长嘆,“新会二十七个村子,一半人受过昭公恩惠……我们本不必闹到这步田地。” “陈馆主,”陈九嗓音突然低了几分,“咸水寨祠堂的樑柱上,刻著六十四名沉海子弟的姓名,我爹陈阿水排在第一列。”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叔公,我爹在前,你说,我该如何做?” 陈秉章老泪纵横,拐杖“噹啷”坠地。 “罢了……罢了!”他踉蹌扶住桌沿,“冈州会馆愿意支持你….” “陈秉章!你疯了?!”林朝生拍案暴起,“人和会馆绝不应允!” 正厅內一片死寂。 “六馆同气连枝……”阳和会馆老馆长喘息著打破沉默,“阳和馆……名下没有什么挣钱的事,只怕出不了什么钱,但是人手可以支持。” “合和馆……附议。” 张瑞南面色铁青,看著沉默低头的几人怔怔无语。 他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些人却为什么反而不再支持自己…… ———————————————————————————————— 夜已深沉,捕鯨厂西侧新建的木板房里,陈九那间屋的油灯还亮著。海风顺著门缝钻进来,灯苗不安地跳动,將墙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陈九將外衣隨意扔在墙角,只穿著贴身的粗布中衣。他坐在床沿,就著昏黄的灯光,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著那柄雕柯尔特转轮手枪。 象牙握柄冰凉滑润,却远不及他之前那把旧枪来得贴心。 梁伯盘腿坐在对面的矮凳上,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老人眯著眼,看著陈九拆卸弹巢、清理枪管的熟练动作,半晌才吐出一口浓烟:“六馆会审...坐钉板嘅滋味点呀??” 陈九擦枪的手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钉板?直头滚油淋身啊…..班老狐狸口讲仁义,肚里全是男盗女娼。” 他將今日会馆里的唇枪舌剑、威逼利诱简略说了一遍,尤其提到张瑞南当眾揭破至公堂与鸦片生意牵扯不清,以及何文增那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欲盖弥彰的沉默。 “至公堂坐馆龙头…驻美五洲洪门总堂…唉,搵我做红棍?分明借咱们不要命的气势嚇班馆主,顺带给我呢个新扎红棍立威,只是没想到,反被人將了一军。” 陈九冷笑一声,“寧阳张瑞南怎么会是食斋的佛?当眾反台面,摆明借势踩低至公堂!” 梁伯的烟锅重重磕在床沿:“洪门內斗,会馆倾轧…金山呢潭臭水沟,臭过乡下嘅屎坑渠!” 他皱纹深刻的脸上露出几分厌恶,“鸦片?哼,当年太平军最恨的就是这玩意儿,多少硬颈汉子都断送在烟枪上。我没想到赵镇岳这老匹夫,口讲忠义背脊流脓,做埋晒绝人祠堂嘅阴质生意!” “他捧你扎红棍,边止搵你斩人?最怕是还想找人背这个阎王债!” 老人浑浊的眼珠看向陈九,“你今日討来了秉公堂的名头,收殮华工尸骨,名声是挣下了,可也等於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往后唐人街但凡出点事,六馆第一个就要寻你晦气;至公堂那边,那赵镇岳,点会眼白白睇你坐大?” 陈九將擦好的枪重新组装,咔噠一声合上弹巢:“我晓得。” 他抬起头,眼底映著跳动的灯火,“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咱们在捕鯨厂埋头过活,外面的人看久了只会当咱们是缩头乌龟,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今日在会馆,我话给他们听,我陈九要的是公道,是人命!” “死嘅兄弟唔可以白死,生嘅唔可以跪一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决绝,“义学要开,医馆要建,护卫队要练!捕鯨厂、萨城农场、金山铺面,每一处都要打下咱们自己的根基!” “至於那些会馆堂口……”陈九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他们若肯安分守己,便井水不犯河水。若还想搞那些腌臢事,上门欺压……” “我呢支红棍,唔介意多斩几条冚家铲!” 梁伯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刚认识时还只是个在甘蔗园苦苦求生的渔家仔,如今却已然有了几分梟雄气象。 这变化快得让他心惊,又隱隱有些担忧。这条路太险,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復。 “都要醒定啲。” 老人最终只是嘆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陈九的肩膀,“累了一日,早些歇息吧。外头有我同崇和睇水。” 梁伯佝僂著背影消失在门外。陈九坐在床沿,久久未动。 —————————————————— 窗外海浪声声,屋內油灯渐暗。 角落的阴影里,小哑巴一直蜷缩在那里,抱著膝盖,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他听不懂那些关於会馆、堂口、鸦片的复杂言语,但他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的紧张和杀意。 他能看懂陈九脸上那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到他擦枪时手掌因为用力而泛起的青筋,看到他谈及未来时眼中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在小哑巴的世界里,陈九是唯一的依靠,是父亲一样的存在。 是他把自己从古巴的烈日和监工的皮鞭下带出来,是他给了自己食物和庇护,是他会抓自己的手,温柔地摸自己的头。 他见过陈九杀人时的狠戾,那染血的侧脸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也见过他面对死去兄弟时沉默的哀伤,那挺直的脊樑也会有垮塌的瞬间。 他不懂那些大人口中的“公道”、“规矩”,他只知道,谁敢伤害陈九,谁就是他的敌人。 当梁伯和陈九谈及那些危险的字眼时,小哑巴的心就紧紧揪在一起。 他悄悄將怀里那把陈九新送他的转轮枪握得更紧,枪身冰凉的触感才能给他一丝安全感。 他害怕,害怕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会像黑夜里的鬼魅一样扑上来,夺走他的“九哥”。 此刻,看著陈九独自坐在床沿,身影被灯火拉长,显得异常孤单。小哑巴悄无声息地挪到床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陈九的衣角。 他不知何时拽过来了陈九的羊毛外套,正踮脚往他肩上披。 孩子够不著,固执地要往他身上放。陈九侧过身,任由那双小手把外衣裹在自己肩上。 这件缴获自爱尔兰人的厚外衣,还沾著之前火併时的血腥和硝烟味,洗也洗不乾净,但小哑巴之前都会偷偷把它拿到后院晒太阳。 陈九回头看见男孩独眼里满是担忧和依赖。他心头一软,那份冷漠的杀意瞬间瓦解。 “傻仔,”他揉了揉男孩的头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九哥冇事。” 油灯终於熬干了,火苗挣扎几下,熄灭了。 黑暗中,陈九把小哑巴拎到自己的矮床的角落里,那是整间屋子最乾燥的地方。他粗手粗脚地扯过被子盖住孩子。 “睡吧。” 他躺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小哑巴蜷缩在床脚边的垫子上,眨巴著自己剩下的那只眼睛。 黑暗中,陈九听著屋外规律的海浪声,和屋內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於缓缓鬆弛下来。 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他。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將他吞噬。 —————————————————————————— 同治九年腊月初十,距春节仅余二十日。 金山湾跟老家的气候很像,只是冬日阴雨格外的多,加上海边风大,总是让人觉得冷。 好在这几日是难得的大晴天,驱散了一丝潮湿。 北滩废弃捕鯨厂的海岸线已是人声鼎沸。咸涩的海风卷著鱼腥与新木头的清香,吹过这片由血与汗浇灌出的新生之地。 捕鯨厂,陈九如今总爱称这里为“华人渔寮”,仿佛这般便能將故土咸水寨的魂灵钉在这异乡的海岸。 他站在新搭的瞭望塔顶层,这是用粗圆木加固过的炼油厂烟囱改建的,离地足有五丈高,晚上如果有船出海,还有点起大火盆当近海的灯塔使用。 还在一般渔船不走太远,也勉强够用。 他裹紧了那件缴获的爱尔兰人羊毛外套,袖口露出洗到甩色的粗布底衫。 脚底下,旧时臭腥烂滩而家初初成气候。 三十七间崭新的木板屋沿著海岸线延伸,屋顶压著浸透桐油的黑色油布。 这是劳工们在他带人远走萨城之后日夜赶工的成果,每一根木桩都浸透了汗水,每一块木板都寄託著对安稳的渴望。 几十个汉子正跟著阿炳叔做工,手巧的木匠领队,在旁边新盖的工棚里敲敲打打,刨飞溅,松木的清香混著海风飘散。 他们正在赶製新的晾鱼架和醃鱼的大木桶,开春后,渔获量势必大增,这些都得提前备好。 “嘿咗!” “出尽力!” 號子声此起彼伏。 阿炳叔叼著个木棍削尖的笔,拿著墨斗线在木料上弹出一道道黑线。这老船匠如今成了渔寮的“工头” 建房、修船、打家具,样样都要经他的手。他身后跟著几个从铁路工地来的木匠,正埋头锯木刨,木屑纷飞。 “梁头讲过年前要起多十间屋!”阿炳叔吐掉嘴里的木头渣子,“手脚都麻利些!手快有手慢无!等下饮鱼汤!”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对於班铁路上成日担心没命,饿过飢的苦力来讲,碗滚热鱼汤就是最好的早饭。 渔寮中央的空地上,王崇和正带著三十几个青壮操练。 “扎马!沉腰!脚抖过鸡仔想衝去劈友送死啊?!” 三十多个半大小子和精壮汉子咬著牙扎稳下盘,粗布衣下的肌肉线条在晨光中绷紧。 王崇和眼风扫过每张脸,偶尔上前执正姿势。他不多声,但每个动作都带住冷风,搞到想偷懒的后生仔不敢喘大气。 他如今是捕鯨厂的总教头兼“陀枪队”话事人,负责所有人的武力训练和厂区警戒。 这个沉默寡言的莫家拳传人出招毒辣,木棍对打绝不留手,短短几日已经有七八个细路掛彩。 但没有人敢炸毛,连番血战早教识大家,在金山这个人食人的地头,拳头不硬就任人鱼肉。 卡西米尔带著黑人兄弟站在一旁,他们体格强壮,也跟著一板一眼地学著拳脚。虽然语言不通,但王崇和几个简单的手势和示范,他们也能领会七八分。 这些黑人兄弟如今是渔寮最可靠的巡逻力量,他们夜里警觉得很,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 东头新辟出的空地上,十几个阿姐围住几口大锅忙到踢脚。 那是从唐人街买回来的家当,此刻锅里正“咕嘟”煮著鱼粥,飘出的香气让整个渔寮都活泛起来。 阿萍姐挥舞著大勺,嗓门洪亮地指挥著:“落少少点盐啦!琴日的鱼粥咸到苦!”王氏则带著几个年轻媳妇搓洗渔网,碱水泡得她们指节红肿,脸上却带著笑意。 西边更是热闹。二十几个赤膊汉子喊著號子,將碗口粗的红松木桩一记记砸进滩涂地基。 这是在扩建新的木板房,新投奔来的渔民家眷越来越多,新盖的屋子早已挤不下了。 张阿彬之前带来的南滩渔民是拖家带口来的,加上这半月陆续投奔的散工、苦力,捕鯨厂如今已近五百口人。 陈九的目光掠过这片勃勃生机的景象,心头却沉甸甸的。 人多了,嚼穀、用度、管理都是问题。最让他忧心的是,看似平静的渔寮,实则暗流涌动。 渔寮表面平静,暗里却涌住漩涡——古巴旧部、萨城的苦力、长毛军老鬼之间彼此还陌生,总是自己人扎堆;渔民跟实张阿彬自成一派,对他表面恭敬未必服气;捕鯨厂旧部龙蛇混杂,忠心还要慢慢试。 更別提,外头还有虎视眈眈的爱尔兰劳工党、六大会馆,市政厅,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铁路公司…… ————————————— “九哥,想乜?”阿福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少年脸上沾著灶灰,手里还捧著个烤红薯,“冯师傅刚烤的,趁热!” 陈九接过滚烫的红薯,暖意从掌心传到心底。他掰了一半递给阿福:“就快过年,你话……今年我哋过唔过到个安乐年??” 阿福啃著红薯,含糊不清道:“实得!有九哥同梁伯睇住,我哋惊条铁!” 少年眼里的光芒那么纯粹,让陈九一时语塞。 是啊,至少要让大家过个安稳年。 他將目光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捕鯨厂的船队已经出海,白帆点点,承载著所有人的希望。 只是,这希望的背后,是刀光剑影,是步步惊心。 他知道,这渔寮初成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寧静。 —————————————————— 第41章 人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1章 人心 炼油房彻底改头换面,成了渔寮的中心。东边隔出几个大通铺,安置新来的渔民家眷和单身汉子;西边则闢为学堂和饭堂。 此刻,饭堂里热气渐渐消散,几个阿姐正在收拾。 每天排课是按照活计来分的。身上背著很多活儿的要等到下午或者晚上。 林怀舟带著小阿梅和陈丁香,阿福和哑巴等娃仔,还有十几个妇人认字。女先生清脆的嗓音在嘈杂的干活號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九刚从海边巡查回来。裤脚沾满了湿沙,脸上带著几分倦意。 他先去木板房那边的一间安置伤员的房子转了一圈,其他人陆陆续续都能下地了,还剩三个重伤的兄弟恢復得还算好,汤药费虽然流水般出去,但看著他们气色渐好,心里也踏实几分。 何文增和傅列秘也搬到了单独的房间休养,何文增窝在房间里写英文开蒙的教材,还要整理铁路劳工的名单。 偶尔会出来走动,指点一下林怀舟帐目上的事,或是教孩子们几句英文,傅列秘白日里都不在,跟刘景仁、卡洛律师一起在外活动。 陈九和何文增聊了几句,走到学堂门口,靠著门框看林怀舟教孩子们念书。她今日穿了件阿萍姐帮著缝的粗布袄子,袖口还打了两个小补丁。 学堂內,孩子们面前的黑板上,林怀舟用木炭写下“民齐者强”四个字。 她指著字,一个一个地教读:“民……齐……者……强……” 孩子们跟著念,声音稚嫩却透著股劲儿。 林怀舟又柔声解释:“这四个字出自《荀子》,是说眾人同心同德,就能强大无比,无人可欺。但也需警惕,若人心离散,便如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荆釵布裙,却难掩那份清丽脱俗的气质。她讲得很认真,时不时弯腰纠正孩子们的握笔姿势。 陈丁香和小哑巴坐在一起,一个低头认真描红,一个则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什么,独眼里亮晶晶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著这副景象,陈九心里那点因为奔波和算计而起的烦躁竟也消散了许多。 这或许就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吧——不用再顛沛流离,不用再担惊受怕,孩子们能读书识字,妇人们能安心劳作,男人们能靠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 “先生早。” 他走进去,冲林怀舟点了点头。 林怀舟抬头,脸上微微一愣,“九爷早。” 她拢住被风吹乱的碎发,眼里映出那人绷紧的下頜线。 两人之间似乎总隔著一层无形的屏障,客气,却又带著几分疏离。陈九知道癥结在哪,却不知如何化解,只好尷尬笑笑。 小哑巴见陈九来了,立刻坐不住,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手里拿著一块刚学写字的木炭条,独眼里闪著好奇的光。 林怀舟犹豫了一下,让哑巴回去坐下,剩下的人多抄写几遍。示意陈九出门,看了他一眼还是轻声开口:“九爷,仲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先生但说无妨。” “是关於……哑仔。”林怀舟的目光转向墙角那个安静的孩子,“这几日教他写字,他学得极快,悟性也好,已经能写不少简单的字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问起他的名字,他只是摇头,在地上画些看不懂的符號,似乎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晓。平日里,大家要么不喊他,要么就跟著梁伯他们喊『哑仔』,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陈九的目光也落在小哑巴身上。孩子正专注地在桌上的草纸上写字,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孩子身世不明,无父无母,一路跟著他从古巴的血火里逃出来,又在金山的风雨里跌宕,早已被他视若亲细佬。 “他同其他后生唔同。”林怀舟继续道,“不似其他半大孩子要跟著出海或做杂活,也没给他分派什么固定的差事。可他就像没根的浮萍,除了跟著你,似乎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处……” “他要个根,总得有个名姓傍身。” 陈九沉默了。他想起这孩子那夜壮著胆子见他,那惊喜、倔强的眼神;想起去萨克拉门托的时候,他不让哑巴跟著,这孩子瞪大了眼睛无声质问的面孔…… 一幕幕画面涌上心头,让他心口发堵。 是啊,这孩子该有个名字,该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而不是永远被叫做“哑仔”。 “九哥待他如同己出,” 林怀舟见他不语,鼓起勇气继续说道,“不若……让他隨了九哥的姓?” “姓陈……”陈九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复杂地看著小哑巴。 让他冠上陈姓,便是正式將这孩子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承认了这份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的联繫。 这不仅仅是一个姓氏,几乎等於开宗祠认契仔。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就让他姓陈。” 他转向林怀舟,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和郑重:“只是这孩子大名未取,表字也无。林先生是读书人,见识广博,这取名字的事,还要劳烦你费心。” 林怀舟闻言,脸上泛起柔和的光彩。她沉吟片刻,看著墙角那个安静写字的孩子,轻声道:“我看这孩子虽歷经磨难,眼神却清澈,性子也坚韧。不如,取一个『安』字?一则祈望他此生平安顺遂,二则也盼咱们这渔寮能长治久安,让所有兄弟都能有个安稳日子。” “陈安……”陈九咀嚼著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安乐茶饭,平安喜乐,好!就叫陈安。” 这个名字普普通通,却也正合陈九的心意,他不愿意哑巴成日舞刀弄枪,以后再跟血恨沾边。踏踏实实过好日子,也不负这个名字的期待。 他喊过来哑巴,给他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 哑巴听懂了,猛地抬起头,独眼亮晶晶地看著陈九和林怀舟,手里的炭笔滚落在地都未察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啊啊”声,小手激动地比划著名,似是想表达什么。 陈九走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你就叫陈安了。” 小哑巴……不,陈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有掉泪,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用手指在地上歪歪扭扭、却又无比认真地写下了两个字: 陈安 “等过几日,”陈九站起身,望向窗外议事堂的方向,那里已经接近完工,只剩下一些收尾的活计。 “议事堂落成那日,咱们烧黄纸,放炮仗,好好庆祝渔寮落成。到时也给陈安办个简单的认宗仪式,请梁伯做个见证,把他正式掛在新会陈氏名下,也算让他在这金山,认祖归宗了。” ———————————————— 课业结束,却也轮不得休息。 林怀舟坐在炼油房的角落,面前摊开的是渔寮草创的帐本。上面用笔记著每日的鱼获量、木料採买、粮食消耗。 她素手执笔,將这些混乱的数字一一誊抄整理,眉头微蹙。屋外是震天的號子和木材撞击声,间或夹杂著王崇和练兵的暴喝,吵得她有些心烦。 可当她抬眼望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指挥著眾人干活的身影上。 陈九脱了外衣,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他正蹲在地上,和老木匠阿炳叔比划著名什么,手指在泥地上勾勒出房屋的轮廓,语气虽然急促,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似乎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前一刻还在和梁伯商议巡逻布防,下一刻又出现在伐木的队伍里,甚至亲自抡起斧头劈砍最硬的木料。他身上的伤疤在阳光下若隱若现,那是她初见时便暗自心惊的印记。 林怀舟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上“陈九”两个字。 在广州府的家中,她见惯了锦衣玉食、吟诗作赋的才子,也见识过手握权柄、威严冷漠的长辈。 可那些人,与眼前这个在泥泞和鱼腥中打滚,却硬生生撑起数百口人生计的男人相比,竟显得如此苍白遥远。 她想起那夜,阿昌叔半是强迫半是好心地將她从贼人手中“救”下,安置在这荒僻之地。起初她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甚至暗自戒备。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看到的是一个寡言少语,却將所有责任扛在肩上的领头人。 他会因为一筐鱼的分配露出冷硬的表情,也会在夜里独自坐在礁石上,望著故乡的方向沉默良久。 他会在饭桌上把最大块的鱼肉夹给受伤的兄弟,也会在小哑巴和陈丁香打闹时,露出难得的、带著几分笨拙的笑容。 这种粗糲的温柔,是她从未在那些沉迷声色犬马,流连烟酒巷、赌博场所的男子身上见过的。 广州府的少爷,外面的饥荒战乱与他们无关,住在红砖洋楼中,一杯红茶、一个壁炉、一堆女人….. 她心里的悸动,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甩了甩头,试图將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帐目上。 可笔尖悬在空中,却迟迟落不下去。窗外,陈九正扛起一根粗壮的圆木,脊背的线条在汗湿的衣衫下绷紧如弓弦。 _________________ 张阿彬大步走了过来,他刚从船上下来,眉宇间带著几分凝重。 他穿著件厚实的夹袄,腰间那柄惯用的剖鱼短刀却擦拭得雪亮。 “九爷,”张阿彬走到陈九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海风的沙哑,“昨夜咱们有两条船在南湾边上收网时,撞见了几个红毛鬼的船,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打渔,倒像是在探咱们的虚实。” 陈九目光一凛,从远方的海面收回,转过头看著张阿彬:“看清是红毛无疑?” “天黑雾大,看不太真切。” 张阿彬摇了摇头,“他们没敢靠太近,一见咱们的船亮灯,就立刻掉头溜了。不过船型是爱尔兰佬惯用的那种快艇,船上的人影看著也都是些壮汉。我手下的兄弟说,瞧著有几分眼熟,像是之前在鱼市的打手。”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了:“这几日,南滩鱼市那边也不太平。暗地里有人放话,谁跟咱们捕鯨厂走得近,就砸谁的摊子,断谁的货路。有两家胆小的鱼档,已经被迫关了门。” 陈九冷哼一声。 “狗急了也会跳墙。”张阿彬嘆了口气,望向波涛翻涌的海面。 “九爷,这帮红毛鬼在金山势力盘根错节,工人党、码头帮、屠夫帮,哪个都不是善茬。两次虽然打得他们元气大伤,但他们人多,恐怕还要处心积虑地寻仇。” 陈九沉默片刻,“船只和板房的修造不能停,人手也要继续操练,特別是火枪队,不能鬆懈。” “他们想来打探寻仇,咱们就偏要把这鱼市的生意做到他们眼皮子底下去,做到整个金山湾都知道!” “阿彬,你多派些机灵的兄弟盯著,海上和鱼市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另外,告诉咱们的渔船,最近出海,带足傢伙,遇上落单的红毛船……”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不必客气。” 张阿彬点了点头:“我明白。九爷放心,咱们渔家人,不怕浪高,更不怕那起子烂仔!” 忙忙碌碌,一切都在朝著陈九规划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只是,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日还未等入夜,黄阿贵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赶回来,一进门就拉住陈九的胳膊:“九爷!出大事!” “讲。”陈九放下手里的斧头。 “唐人街那边传话出来,”黄阿贵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几分惊惶。 “协义堂的人……动作很多,不仅从外面收拢了不少人手,还不知道从哪里添了不少生面孔,冈州坐馆陈秉章托我给你传信,叶鸿放话要在关帝庆典祭祀那天找回场子!” 陈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协义堂这是想摆场子开大片?” 赵镇岳前脚同他讲关帝庆典做事,后脚协义堂就扯大旗。怕不是赵镇岳朝各方摊牌要晒马,至公堂想借这件事立威。 再想深些,六大会馆不出声,是不是摆明等血流成河再分猪肉?! “不止,”黄阿贵咽了口唾沫,“陈秉章还说,不止人和会馆,寧阳和三邑会馆最近跟他们走得很近,暗地里给了不少银钱和军火支持。这几家会馆怕是铁了心要除掉咱们这根眼中钉!” “还有,赵坐馆那边也递话来了,”黄阿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至公堂最近也麻烦不断,协义堂的人四处挑衅,砸了他们好几个铺面,赵坐馆说他也会执定人马,到时候跟九爷你点兵!” 陈九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跟我点兵?”他冷笑一声,“借我的刀斩自己的柴?” “个台扎得这么靚,系要逼我要带人跳火坑….” “九爷,那咱们去不去?”黄阿贵有些担心,“这摆明了是坐山观虎斗,协义堂肯定准备了好手,六大会馆也不会安好心……” “去。”陈九將纸条揉成一团,丟进火堆,“当然要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操练的队伍。 “有啲数,阎王簿早就记实!”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想坐得安稳睇大龙凤?咱们就烧铺红过火烧云!” “明刀明枪地打,那更好!” “不要声张,出去安排好。所有外出採买、运货的人手,这几天忙完之后全部撤回捕鯨厂!十五那天,我亲自挑人,跟我去唐人街——” “关二爷要睇戏,咱们就唱套《单刀会》!我等他们备定棺材——亲自送他过咸水!” —————————————————————— 夜深了,炼油房改造的厅里灯火未熄。林怀舟就著昏黄的煤油灯,核对著今日渔获的入帐和新一批木材的开销。 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的指尖下噼啪作响,清脆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微微蹙著眉,神情专注。 她不知道外面如何血雨腥风,只是想把自己的事做好。 自从陈九將帐目和孩童的启蒙教学交给她后,这方小小的天地几乎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她享受这种凭自己本事立足的感觉,每一笔清晰的帐目,每一个新学会汉字的孩童,都让她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了实实在在的价值。 只是,这种安稳中,总夹杂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彆扭和惶恐。 白天在晒场,阿萍姐又笑著打趣她:“林先生算盘打得精,人又生得靚,难怪九爷把你当眼珠子疼。 昨儿个採买的细布,九哥特意吩咐要先紧著你做两身换洗衫呢。” 王氏婆婆也在一旁帮腔:“系咯系咯,怀舟妹子,你睇九哥几识做,今时今日有膊头有腰骨又识顾家嘅好男仔,打晒灯笼都难搵啊!” 妇人们善意的玩笑和撮合,落在林怀舟耳中,却像一根根细密的芒刺。她们看她的眼神,那种“理所当然”將她视作陈九女人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又回到了广州府那个压抑的宅院,被三姑六婆围著审视、评判,安排她的终身。 “九爷的女人”、“未来的当家娘子”……这些称呼像无形的枷锁,悄无声息地想要將她捆住。 她知道,在这群饱经风霜、急於重建秩序和家庭的人们眼中,她一个单身女子,得头领看重,被默认为一对,再正常不过。 可她心底那份对自由的执念,那份曾被逼婚悬樑、九死一生才逃脱的惨痛记忆,让她对任何形式的依附都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她感激陈九。感激他从於新手中阴错阳差將她“救”下,感激他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更感激他尊重她的才学,让她能凭本事吃饭,而不是像货物一样被估价、被安排。 她甚至……无法否认,內心深处对这个男人滋生出的复杂情愫。见过他指挥若定调度百人的威严,也见过他面对小哑巴和丁香时笨拙而真挚的温柔。 这种强悍与脆弱的交织,责任与杀伐的並存,对她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可是,这份好感越深,她內心的恐慌就越甚。她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依赖,害怕这份情感最终会变成束缚,將她好不容易爭来的自主权一点点吞噬。 她逃离了一个牢笼,绝不想再走进另一个,哪怕这个牢笼看起来更温暖,甚至带著诱人的光芒。 陈九似乎对这一切懵懂未觉。他待她,確实比待旁人多了几分客气和尊重,但也仅止於此。 他从未有过任何逾矩的言语或举动,甚至在她整理帐目到深夜时,也只是默默让阿福送来一碗热汤,嘱咐一句“早些歇息”,便转身离去。 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本该让她安心。可偏偏,就是这份“不懂”,这份“君子之礼”,让她更加纠结。 他为何从不提及那些流言蜚语?是浑不在意,还是……也默认了这一切?他那偶尔流露出的关心,究竟是出於对“先生”的敬重,还是……掺杂了別的什么? 她怕他开口,怕他某一天会用那种她熟悉的、不容拒绝的语气,给她一个“名分”。但她又隱隱希望他能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曖昧的尷尬,让她可以乾脆利落地表明心跡,划清界限。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涨潮时的暗涌,日日夜夜在她心底翻腾。 灯噼啪一声爆响,惊得她回过神来。林怀舟甩了甩头,將帐册用力合上。无论如何,她告诉自己,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拿起桌角新买来的《幼学琼林》,那是她明日要教给孩子们的课本。 “男子须读五车书,妇人惟务三从义……”她低声诵读,试图用圣贤的文字,压下心头那抹因一个粗獷男人而起的、不合时宜的涟漪。 可是读著读著,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下。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这书里面轻飘飘的规训,却让她更加痛苦难名。 窗外,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如同她此刻纷乱难平的心绪。 第42章 云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2章 云动 又是糟糕的一天! 感恩节那晚的“血月之夜”混战,过去快两个月了,但火光和惨叫声似乎还未散去,反而凝成更沉重压抑的阴霾,笼罩在爱尔兰人聚居区的上空。 “绿宝石”酒吧里,气氛压抑。壁炉的火有气无力,勉强驱散角落的寒气。 麦克·奥谢独占靠窗的桌子,桌上只有一个空威士忌杯。曾经在工人集会上振臂高呼、眼含火焰的劳工党领袖,如今像头挨了打不中用的老人,缩著背,盯著窗外灰濛濛的雨幕出神。 屈辱和愤怒啃噬著他。捕鯨厂的惨败、感恩节的溃退,把他好不容易聚拢的威望砸得稀烂。更让他心寒的是隨之而来的背叛和拋弃——那些傢伙,像看见船要沉就第一个跳船的老鼠! 他麦克·奥谢,曾在南滩码头区呼风唤雨,能动员上千工人的工人党领袖,如今却接连栽了两个大跟头:先是在北滩捕鯨厂偷袭陈九那帮中国佬时损兵折將,丟尽了脸面; 接著,他一手策划、寄予厚望的感恩节大游行,彻底失控变成一场血腥暴乱和对唐人街边缘的失败衝击,弟兄们再次死伤惨重。 这两场败仗耗尽了他积攒多年的实力和声望,更致命的是,他被自己全力支持的“政治盟友”无情地拋弃了。 布莱恩特竞选市长失败,把部分原因归咎於暴乱,急著跟他撇清关係。帕特森那个老狗,在新市长阿尔沃德那个德国佬的压力下,也迅速转变立场,把麦克和他手下那些参加暴乱的“hotheads”当作了维持“秩序”和討好新上司的牺牲品。 法院的审判在这些人的默许下结束,为了平息舆论,也为了给新上任的市长威廉·阿尔沃德那个德国佬一个“交代”。 十几名在暴乱中冲在最前面的工人党成员和几个码头帮、屠夫帮的成员被推出去顶罪,判了两年到六年的监禁。 至於那些死在唐人街入口的爱尔兰弟兄?法官和报纸那些混蛋,都选择性地瞎了眼! 此刻的自己,政治上被孤立,实力大为削弱,声名狼藉。 仅剩的,只有一小撮同样对现实绝望、对復仇狂热的核心追隨者。 新市长阿尔沃德对码头区的整顿,更是將他逼入了绝境,隨时可能面临来自警方的清剿或竞爭对手的吞併。 工人劳动党內部早已人心惶惶,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的小头目,如今更是公开与他划清界限,或是乾脆缩起头当鵪鶉,生怕沾上他这身晦气。 眼前这种近乎无视的平静让他坐立难安,他知道太多关於帕特森的秘密。为了提防隨时可能带来的清算,他最近连门都不敢出。 “boss,” 被砍断了两根手指的矿工杰克端著一碗土豆捲心菜汤走过来,放到桌上,声音沙哑地说,“喝口热的暖和一下吧。外面又下他娘的雨了,没个头。” 麦克动都没动,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杯里浑浊的液体,像是在瞪著自己的仇人。 “暖身子?”他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头,“这鬼天气,就他妈像咱们这些人的命,永远见不到太阳!fuck!” “帕特森那个老狗,”他猛地攥紧拳头,青筋暴起,“收了我多少黑钱?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说会压下暴乱的事,结果呢?妈的,转过头就把咱们的人卖了!卖得乾乾净净!那个吃里扒外的杂种!” “还有布莱恩特那个蠢货!”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选举前说得多好听?什么工人党的利益就是他的利益,什么当了市长就给咱们码头的优先权……现在他输了,拍拍屁股躲回他的豪宅,留下咱们在这儿等死!等著被那些杂种宰割!” 杰克嘆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 他也知道,这次他们栽得太惨,几乎没有翻身的可能。新市长阿尔沃德是德国移民出身,跟他们爱尔兰人天生不对付,更是布莱恩特的死对头。 阿尔沃德一上台,立马就开始整顿码头区——那正是他们这些爱尔兰劳工和帮派赖以生存的地盘,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听说…听说阿尔沃德市长让帕特森加派了人手,在码头那边设了岗哨,盘查所有进出的货船。”杰克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似的,“码头帮前天有两条船的『货』被扣了,损失惨重,现在正跳著脚骂娘呢,骂得比谁都难听。” “哼,活该!”麦克眼中闪过一丝报復的快意,但转瞬即逝,“码头帮那些贪婪的豺狗,暴乱时只顾著抢东西,现在报应来了!让他们也尝尝滋味!” 但他心里清楚,阿尔沃德的目標绝不仅仅是整顿秩序,更是要把他们爱尔兰人的势力彻底从码头区赶出去,好为他背后的德国商会和铁路公司腾地方,那些该死的德国佬! “不能再等了!”麦克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再等下去,不是被警察抓走吊死,就是被那帮黄皮猴子找上门寻仇,要不就是被阿尔沃德的人清算乾净!咱们不能坐著等死!” 他环顾四周,酒吧里仅剩的十几个心腹都抬起头,眼神里带著迷茫和绝望,等著他发號施令。 “召集所有最信得过的弟兄!”麦克的声音压得低沉,“把核心的弟兄们打散,分成秘密的小组,不再用工人党的名头公开活动,他妈的工人党,谁爱要谁拿去!” “都给我低调点做事!別再惹麻烦!” “头儿,咱们…就这样躲起来?”吉姆·卡瓦纳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不是,去他妈的躲!”麦克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帕特森?布莱恩特?阿尔沃德?咱们一定要报復回去!让他们知道背叛自己人的下场!还有唐人街和捕鯨厂那帮黄皮杂种!”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年轻中国佬头领冰冷的眼神,记得捕鯨厂外弟兄们惨死的模样,那画面像烙铁一样烙在他心里。“我要他的脑袋!用他的血来祭奠死去的弟兄!fuck,一定要!” “可是头儿,咱们现在人手……”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咱们自己这条命!”麦克打断他,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咱们一直被那些政客当枪使,当成用完就扔的破抹布!现在这个工人党,谁爱要谁拿去!我算是看明白了,再这样下去,工人党屁事没有,那些大人物也屁事没有,只有咱们这些傻瓜,迟早有一天被人干掉!” 他抓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將剩下的酒液一口气灌进喉咙,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和疯狂的决心,还有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信我的话,”他喘著粗气,“咱们先蛰伏下去,我会想办法找外面的力量帮忙,咱们最近先低调一点!我一定会找到机会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弟兄,“听著,伙计们!今晚,这『绿宝石』酒吧里的酒水,还有那些愿意陪咱们乐呵的姑娘,都算我的!放开了玩,就当是咱们最后的狂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等咱们尽兴了,就给这鬼地方点把火!烧个乾净!让所有人都以为咱们这帮『暴徒』葬身火海,死得不明不白!这样,咱们就能像幽灵一样消失,躲进暗处。” 麦克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復仇的意味:“咱们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耐心等著。等著机会,等著帕特森和布莱恩特那两个杂种落单的时候!他们就算躲进地狱,也逃不掉!” ———————————————————————————— 布莱恩特议员的私人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照著他阴沉的脸。 落选的打击远比他预想的要大。他精心策划了一切,利用感恩节的暴乱煽动排华情绪,试图將自己塑造成维护白人利益的强硬派代表,最终却功亏一簣。 阿尔沃德那个看似古板的德国佬,竟然凭藉著共和党內保守派以及部分厌恶暴力的中间选民的支持,以微弱优势贏得了选举。这让布莱恩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算计都成了徒劳。 他將失败归咎於麦克·奥谢的愚蠢和失控。如果不是那场血腥的暴乱激起了部分选民的反感,如果不是麦克在捕鯨厂的惨败暴露了爱尔兰工人党的虚弱,他或许就能坐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市长宝座。 “废物!”布莱恩特將手中的雪茄狠狠摁进水晶菸灰缸,低声咒骂。 他不仅失去了权力,还可能因为与暴乱的牵连而惹上麻烦。阿尔沃德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他的机会。 门被轻轻敲响,帕特森警长走了进来。他脱下湿漉漉的帽子和外套,露出里面略显疲惫的面容。 “坐吧,帕特森。”布莱恩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冰冷。 “谢谢,先生。”帕特森坐下,搓了搓冰冷的双手,“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天气就像这该死的政局一样,让人心烦。”布莱恩特给自己倒了杯白兰地,“阿尔沃德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他今天上午召见了我。”帕特森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要求警局加派人手,彻底清查南滩码头区的走私和暴力活动,限期一个月內看到成效。” “哼,一个月?”布莱恩特冷笑,“他是想一个月內就把我们爱尔兰人的根基都刨乾净!”他呷了口酒,“你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说?”帕特森苦笑,“他是市长。而且…他还暗示,如果我『配合』得好,警局的预算…或许还能增加一些。” 布莱恩特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这是在收买你?” “或许吧。”帕特森耸耸肩,“也可能只是想利用我来打压码头帮和工人党那些不听话的刺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还特意提到了唐人街,让我重点』关注』那边的动静,说是有大人物让他调查,那里最近经常械斗,还有私藏军火,可能与之前萨克拉门托的工业区纵火案有关。” “唐人街…”布莱恩特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些突然抱团的华人势力,像一根毒刺,不仅搅乱了他的计划,还隱隱成了心腹大患。 “帕特森,”布莱恩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先生的意思是?” “阿尔沃德想削弱我们在码头的影响力。那我们就按他的心意做。”布莱恩特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麦克·奥谢不是在找死吗?那就让他去死得『恰到好处』。” 帕特森皱起眉头:“您是想…?” “麦克和他手下那帮亡命徒,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价值了,留著反而是个麻烦。”布莱恩特慢条斯理地说,“你找个机会,把码头上辫子佬那伙人的行踪调查清楚,接触一下,告诉他们我愿意在背后提供支持。” “如果那帮人够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做。让他们先去把麦克剩下那帮人干掉!我会给他们足够的钱和政治许诺,不怕他们不动心!” “什么?!”帕特森吃了一惊,“先生,这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火併起来,再次引发大规模骚乱…” “就是要让他们火併!”布莱恩特打断他,“让华人帮派和那些暴徒去狗咬狗!死的人越多越好!最好把那些无法无天的辫子佬和麦克·奥谢都一起埋进土里!” “到时候,阿尔沃德要整顿码头,我们正好可以』顺应民意』,清理掉那些』极端分子』,无论是华人的还是爱尔兰人的。” “到时候,咱们可以再次站出来,呼吁和平,谴责暴力,重新爭取那些厌恶混乱的选民的支持。甚至…可以和唐人街那些残存的老傢伙们达成新的谅解,让他们也站出来承诺会维护好清国人的治安,给我支持。” 帕特森沉默了。布莱恩特的计划狠毒而周密,几乎將所有人都算计在內。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甚至反败为胜的机会。 “可是,先生,”帕特森还是有些顾虑,“阿尔沃德那边…他也不是傻子,未必看不出有人在背后搅局。” “他当然看得出。”布莱恩特冷笑,“但他又能怎么样?只要我们做得乾净,不留下直接证据,他就只能眼睁睁看著唐人街和南滩乱成一锅粥。到时候,市民只会指责他这位新市长无能,连最基本的治安都维持不了。” “而且,”布莱恩特补充道,“別忘了,阿尔沃德背后是德国商会和铁路公司,他们最在乎的是什么?是稳定的商业环境!如果码头持续动盪,影响了他们的利益,你觉得他们还会继续支持一个连治安都搞不定的市长吗?” 帕特森终於明白了。布莱恩特这是要下一盘险棋,用一场可控的混乱,来动摇阿尔沃德的根基,同时清除掉自己阵营里的“累赘”,最后再以“和平使者”的姿態出来收拾残局,重新夺回主动权。 “我明白了,先生。”帕特森点了点头,“我会安排人去办。不过…麦克·奥谢那边,要不要提前给他一些…支援?免得他太快被辫子佬那伙人灭掉。” “他们….从最近几件事来看,码头上抢劫的这伙人很凶残。” 布莱恩特摇了摇头:“不必。死狗才没有威胁。让那些辫子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等他们把水搅浑了,自然有別人来收拾他。”他端起酒杯,对著壁炉的火光,“帕特森,记住,我们要的是结果,过程並不重要。至於那些不重要的人…用完了,就该清理掉。” 书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第43章 靶子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3章 靶子 帕特森警长走出布莱恩特的宅邸时,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仿佛隨时会再次倾泻下冰冷的雨水。 他坐进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返回南区警局。 马车在湿滑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帕特森靠在座椅上,闭目沉思。 布莱恩特的计划在他脑中反覆盘旋,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风险和算计。 他不得不承认,布莱恩特是个天生的政客,冷酷、狡猾,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但正是这种不择手段,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將整个唐人街和南滩当作棋盘,將无数人的性命当作筹码,这种玩法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自己在这场游戏中,也並非完全安全。 布莱恩特可以牺牲麦克·奥谢,將来会不会也牺牲他帕特森?一旦事情败露,或者布莱恩特需要一个替罪羊,他这个“知情者”和“执行者”,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马车经过中央码头区,帕特森撩开车帘看了一眼。 几艘货轮正停泊在岸边,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十个工人在搬运货物。往日里人声鼎沸、爱尔兰劳工成群结队的景象已经不復存在。 新市长阿尔沃德的整顿令效果显著,加派的武装力量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那些帮派分子和闹事的工人暂时收敛了许多。 阿尔沃德市长似乎也並非完全信任他。今天上午,市长办公室派来一名秘书,说是传达市长的“指示”,实则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对唐人街暴乱的看法,以及对布莱恩特的评价。 帕特森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但心里清楚,这位新市长也在观察他,评估他的价值和忠诚度。 他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一边是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布莱恩特,一边是强势推行改革、试图掌控全局的阿尔沃德市长。 两边都不能得罪,两边又都暗藏杀机。 马车在南区警局门口停下。帕特森整理了一下制服,推门下车。警局门口站著两名执勤的警员,见到他立刻立正行礼。帕特森点了点头,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繚绕中,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卷宗上,封面上写著:“唐人街华人聚居点调查报告”。 这是他手下的巡警最近在唐人街执勤搜集来的情报。报告里详细描述了防御工事、人员构成、武器装备。还有最近经常有小规模的內部械斗。 报告的结论是:这些普通的华人劳工已经不再安分,似乎內部也在积蓄力量。 帕特森將卷宗扔到一边。他知道,这份报告如果交上去,只会让阿尔沃德更加警惕,甚至可能直接派警察和新成立的武装去强行镇压。 这不符合布莱恩特的计划,也不符合他自己的利益。他需要唐人街和南滩继续乱下去,但又不能乱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他需要平衡。 —————————————— 市政厅二楼,新任市长威廉·阿尔沃德的办公室。 壁炉里燃烧著专门挑拣好,大小整齐的木料,空气中瀰漫著古巴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气。不同於前任市长办公室里常见的喧囂与混乱,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严谨与秩序。 阿尔沃德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审视著这座刚刚接手的、麻烦缠身的城市。 窗外是鳞次櫛比的砖石建筑,更远处,海湾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光。 办公室里聚集著他手下的核心成员,也是他得力的支持者和智囊团, 他们中有头髮白、德高望重的党內元老艾萨克先生;有精明干练、负责法律事务的律师麦迪逊;有掌控著本地最大英文报纸的主编卡特;还有代表著铁路公司和航运公司利益的商人代表汉密尔顿。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凝重。 “先生们,”阿尔沃德將雪茄灰弹进水晶菸灰缸,打破了沉默,他的英语带著轻微的德语口音,严谨而略显生硬,“我们贏得了选举,这是值得庆祝的。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站起身,踱到巨大的城市地图前,手指点在南滩码头区的位置。“布莱恩特虽然落选,但他和他背后的爱尔兰势力,在市议会中仍然占据著超过百分之四十的席位。南滩的码头工会、工人劳动党、还有那些盘踞在鱼市和酒馆里的帮派……他们仍然掌控著这座城市最混乱、也最具潜在爆发力的区域。” 艾萨克先生点点头,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威廉说得对。感恩节那场暴乱的阴影还在。虽然法院判了几个替罪羊,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爱尔兰社区的怨气和暴力倾向並没有消除,布莱恩特隨时可能利用他们捲土重来。” “不止如此,”阿尔沃德的政务秘书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焦虑,“铁路基本完工后,失业率一直在攀升。尤其是那些从铁路上下来的爱尔兰劳工,他们找不到工作,整日酗酒闹事,成了巨大的治安隱患。更糟糕的是,去年的经济衰退还在持续,市政税收锐减,公共工程停滯,连警察的薪水都快发不出来了!” “码头扩建的费用现在迟迟还凑不齐,这让我们的法案很难推行下去。”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低语,码头扩建关乎所有人的利益,也是他们推动威廉上台的承诺,如果码头扩建受阻,也就意味著他们这群背后的支持者什么也捞不到! 这座城市正面临著困境:政治上,爱尔兰裔势力尾大不掉,共和党虽然贏了市长选举,但在议会仍受掣肘;经济上,淘金热时代结束与铁路完工后的转型阵痛,导致失业率高企,財政捉襟见肘;社会层面上,族裔衝突、帮派暴力、底层矛盾交织,如同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布莱恩特的小动作一直没停。”律师麦迪逊推了推眼镜,“他利用议会的权力,处处给我们的市政改革设置障碍。上周,我们提出的码头区管理权收归市府的议案,就被他联合其他几个爱尔兰裔议员给否决了。他还利用工人党的关係,煽动码头工人抵制新的装卸管理条例。” “我们必须打破这个僵局!”阿尔沃德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不能让这座城市继续被爱尔兰人的选票和暴力所绑架!共和党必须重新夺回对圣佛朗西斯科的主导权!” “可我们怎么做?”主编卡特问道,他是阿尔沃德的坚定支持者,但也深知对手的难缠,“布莱恩特掌握著至少四成的选票,工人党虽然受了重创,但根基还在。硬碰硬,我们未必有胜算。” 阿尔沃德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另一片区域。 那片標註著“唐人街”和周边华人散居地的色块。 “问题的根源,不仅仅在於爱尔兰人。”阿尔沃德缓缓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更在於那些……源源不断涌入的东方劳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看向新任市长,等待著他的下文。 “先生们,我们来分析一下。”阿尔沃德转过身,语气变得冷静而富有条理,“我们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什么?第一,財政困难,税收不足;第二,失业率高,社会矛盾尖锐,尤其是白人劳工的不满情绪;第三,爱尔兰裔政治势力过於强大,阻碍改革。” “而这些清国人,”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恰好是解决这三个问题的完美靶子。” 艾萨克先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汉密尔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卡特主编则不动声色地摩挲著下巴。只有律师麦迪逊微微皱起了眉头。 “威廉,你的意思是……”麦迪逊谨慎地开口,“我们要…效仿之前的《外籍矿工税》?” 《外籍矿工税》(foreign minersamp;#039; tax),1850年由加州议会通过,最初主要针对拉丁美洲矿工,后经修改,主要矛头指向人数日益增多的华人矿工。该法案规定,非美国公民从事採矿业需缴纳高额月费。这项带有明显歧视色彩的法案,一方面为州政府带来了可观的財政收入,另一方面也有效地將华人排挤出高利润的金矿开採领域,迫使他们转向洗衣、餐馆、铁路等低收入行业。 “正是!”阿尔沃德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外籍矿工税》是一个多么成功的先例!它既为州政府增加了收入,又巧妙地將不受欢迎的竞爭者排挤出去,还安抚了白人矿工的情绪。这是现成的我们可以参考的例子!”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圣佛朗西斯科复製这种成功?” “想想看,”他摊开双手,“这些清国的移民群体,他们人数眾多,却没有任何政治权利,连投票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勤劳、廉价,却被白人劳工视为抢夺饭碗的眼中钉。他们聚居在唐人街,生活习惯、卫生状况都与我们格格不入,极易被主流社会排斥和污名化。” “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他们中的许多人,从事著洗衣、製鞋、餐馆等特定行业,非常容易通过立法来进行精准打击!” 商人代表汉密尔顿忍不住开口:“市长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针对这些人的特定行业徵收重税或设置高门槛的许可证?” “不仅如此。”阿尔沃德摇摇头,“我们要做的,是一整套组合。”他看向律师麦迪逊,“麦迪逊,我需要你和你的团队,立刻著手研究制定一系列针对华人的市政条例。” “接下来我提一下我目前的设想,你们也帮著完善一下。” “首先就是居住环境,这个最容易下手的点,以』公共卫生』和』消防安全』为名,制定严格的《居住空间法案》,限制人均居住面积。唐人街那些拥挤的板房、阁楼、地下室,统统不合规!要么强制搬离,要么…缴纳高额罚款!” “还有工作方式。同样以』卫生』和』安全』为由,对华人集中的洗衣业、製鞋业等进行严格规范。比如,限制洗衣房的排水系统、熨烫设备,甚至工作时间。提高他们的经营成本,迫使他们关门或者涨价,从而失去对白人同行的竞爭优势。” “或者是设立特別税或许可证。我们可以设立『特殊行业经营许可证』,要求华人洗衣店、餐馆缴纳高额年费。还可以设立『人头税』的变种,比如『住所卫生登记费』,按人头收取。” “总而言之,”阿尔沃德总结道,“我们要用法律的手段,將这些清国移民的生存空间压缩到极致!让他们要么缴纳罚款,为市政財政做贡献;要么无法生存,自觉离开这座城市!”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策略,而是系统的种族迫害。 “威廉…”党內元老艾萨克犹豫著开口,“这样做…会不会太…太过了?引发大规模的抗议甚至暴乱怎么办?联邦政府那边…” “抗议?”阿尔沃德嗤笑一声,“艾萨克先生,你太高看那些黄皮猴子了。他们连自己的权益都不敢爭取,除了忍耐和內斗还会做什么?就算有几个像之前暴乱里的反抗分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到时候,正好让帕特森的警察和我们新组建的『市民治安改善联盟』练练手!” 他转向主编卡特:“卡特先生,舆论的引导至关重要。从明天开始,你和你能影响的报纸要加大对清国人负面新闻的报导力度。” “接著从卫生问题入手!” “萨克拉门托那边有些报导就写的不错。” “派人去拍那些骯脏的街道、拥挤的住房、污水横流的后巷!採访白人医生,让他们强调唐人街是』疾病的温床』、』霍乱的源头』!再找几个所谓的』专家』,写文章分析华人的』劣根性』——骯脏、狡猾、不通语言、无法同化…” “我们要让所有市民相信,清国移民不仅抢走了他们的工作,还威胁著他们的健康和安全!让他们对清国人產生厌恶和恐惧!” 卡特主编点了点头,扶了扶眼镜:“我明白了,市长先生。我会安排最好的记者和评论员来负责这个系列报导。还可以配上一些…嗯…生动的漫画。” “很好。”阿尔沃德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先生们,这就是我的计划。通过打压华人,我们可以快速的解决目前的问题。” “第一,缓解財政压力。各种罚款、许可证费用、特別税收,將成为市政收入的新来源。” “第二,安抚白人劳工。將清国人排挤出竞爭激烈的行业,为白人劳工创造一些就业优势,缓解他们的不满情绪,甚至可能分化爱尔兰人的选票基础。” “第三,多配合一些资本集团。一个』乾净』、』有序』、劳动力成本可控的圣佛朗西斯科,自然会吸引更多的投资。铁路公司、航运公司、製造业工厂…他们会感谢我们的。” “最终,”阿尔沃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开始放晴的天空,“我们將重新掌控这座城市,將布莱恩特和他的爱尔兰势力彻底边缘化,巩固共和党的统治地位。咱们都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决心。 律师麦迪逊看著市长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將到了嘴边的疑虑咽了回去。这场近乎种族压迫的党爭,一但控制不好,就是灾难… 但是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似乎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要么隨波逐流,要么…被无情地吞噬。 第44章 沼泽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4章 沼泽地 萨克拉门托河的冬季並未彻底冰封,河水依然涌动,只是那河谷平原的风,却带著一种浸入骨髓的潮湿与阴冷。 风抽打著一望无际的草甸,穿梭於星罗棋布的沼泽之间。 距离萨克拉门托城区已经几十里外的这片洼地,在那些白人农场主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风水宝地。 它常年积水,泥泞难行。 至於这片土地更早的主人。 那些曾在此生息的部族,在过去数十年间殖民者的步步蚕食与无情衝击之下,其身影早难觅踪跡。 他们世代相传的家园,如今不是彻底荒芜,便是早已落入他人囊中,成了地图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就在此刻,这片素来沉寂、鲜有人至的湿地边缘,却突兀地出现了人影。 格雷夫斯换了一身粗布工装、带著破洞的厚呢外套,靴子深深陷在没过脚踝的泥泞里。每拔出一步都带起令人作呕的吸吮声。 他厌恶地皱著眉,用手帕捂住口鼻,试图隔绝空气中那股混合著腐草、死水的臭气。 “god damn it…”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咒骂,眼睛不耐烦地扫过眼前这片一望无际、隨风摇曳的枯黄蒲草和脚下那片泛著油光的泥沼。 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他身后约莫十几步的距离,陈桂新正领著十几个身形精悍、面容坚毅的汉子,同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 这些人中,大多是追隨他多年的太平军旧部,或是曾在修筑太平洋铁路上出生入死的工头。 岁月在他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刻下了纵横交错的沟壑,然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异常明亮,闪烁著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渴望。 他们与格雷夫斯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截然不同。 面对这片令人生厌的泥泞,他们不仅没有丝毫嫌弃,反而有人兴致勃勃地蹲下身,毫不犹豫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抓起一把湿滑冰凉的黑泥,放在指尖仔细捻动,感受著它的质地,然后又凑到鼻尖,深深地嗅了嗅。 “新叔,这泥油得很!” 一个老兵咧嘴笑道,“仲润过我们老家啲塘泥啊!如果排走啲水,再引清水来淋,种菜肯定生得好,將来企稳阵脚,或者真可以试下种稻啊!” 另一个曾是火药爆破手的汉子则用脚丈量著地势:“呢边地势高一些,可以筑堤围。嗰边有条涌仔(小河汊),正好挖条渠排水。”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隱约可见的、萨克拉门托河的支流上,“引水都方便。” 陈桂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蹲下身,同样抓起一把烂泥,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湿润和肥沃。 在家乡广西,在那些饱受战乱与饥荒之苦的岁月里,这样的水田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意味著饱饭,意味著安稳,意味著不必再顛沛流离,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拿命去赌那虚无縹緲的“太平盛世”。 在家乡,为了一片上好水田,两个村子之间械斗仇杀、头破血流是常有的事。而在这里,在这片异国他乡的土地上,竟然有如此广阔无垠、一望无际的肥沃之地,静静地等待著他们去征服,去开垦!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就先拿这里试试水。” 他猛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沾满泥土的双手,他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阿胜!去喊那个鬼佬过来!” 他示意不远处一个略懂些英语的工头,让他去跟格雷夫斯沟通,“告诉他,就先拿这片地!” 格雷夫斯见那工头过来传话,又看到陈桂新和他手下那些华人脸上几乎毫不掩饰的喜色,心中那块一直悬著的石头,总算是稍微落了地。 在他以及绝大多数白人的观念里,垦荒这种事情,需要的是雄厚的资本投入、先进的农业技术和错综复杂的政治关係网,绝不是单凭一群拿著简陋铁锹、锄头的苦力,在烂泥地里瞎扑腾就能成功的。 为了推动西部所谓的“发展”,联邦政府早在1850年便颁布了《沼泽地法案》。 该法案的核心內容,是將联邦政府名下的大片沼泽地所有权,无偿或以极低价格移交给加利福尼亚州等多个州政府,但附带了一个条件:各州必须负责將这些沼泽地进行排水改造,使其能够投入农业生產。 这些沼泽地虽然价格便宜到令人咋舌,但其改造工程却异常艰巨,需要投入海量的人力进行挖掘、筑堤、排水。 这使得那些有钱人,在最初的几年里对这些地皮大多兴致缺缺。 直到最近几年,由於整体经济形势的衰败,一些嗅觉敏锐的资本家为了规避风险,才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相对稳妥的土地投资,开始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小规模的垦荒尝试。 格雷夫斯这些天除了亲自带人四处寻找合適且相对隱蔽的地块外,还特意派了两个手下,前往劳工们口中经常提及的谢尔曼岛去实地查看了一番。 那里,正是许多“中国沟”的华工先前工作过的地方。 据说,他们在那里受僱於几个白人承包商,待遇极为苛刻,不仅工钱微薄,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障。 那两个白人承包商,仗著一些资金,僱佣了数百名华工,正在萨克拉门托河与圣华金河交匯形成的广阔三角洲地带大兴土木,工程面积浩大得惊人。 然而,最近由於“中国沟”的华工们不再上工,导致工地陷入了严重的劳动力短缺,工程进度几近停滯。 在所有参与这片三角洲垦荒的势力中,潮汐开垦公司(the tide land reclapany)无疑是规模最大的一个。 这家公司財大气粗,一举买下了足足十二万英亩的沼泽地,雄心勃勃。 但他们所面临的困境,与那些小承包商如出一辙:愿意从事这种艰苦卓绝的沼泽地改造工作的白人移民数量稀少,且效率低下,根本招不到足够的人手来满足如此庞大工程的需求。 这些情报,无疑给了格雷夫斯一剂强心针,让他原本有些摇摆的信心变得无比坚定。 他还特意打听过,那些已经开始尝试垦荒的人,大多计划种植小麦这类传统的穀物。 格雷夫斯此刻的心態,已经从最初对陈桂新计划的半信半疑,彻底转变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投入。 他开始努力地、甚至可以说是超水平地扮演好陈九给他安排的那个角色 一个虽然遭到铁路大亨仇恨,但凭藉其人脉和经验,依然具有相当利用价值的新任“农场主”。 “我先给你一千块鹰洋,” 陈桂新看著格雷夫斯,“应该足够买下这片『烂地』了。剩下的钱,你再带人帮我们去採买一批急需的工具——越多越好的铁锹、耐用的斧头、锋利的锯子、结实的绳索……对了,还有种子。” “种子?”格雷夫斯微微扬了扬眉毛。 “你们前期打算在这片地种些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带著一丝怀疑。 “先紧著那些容易活、长得快的菜蔬来!比如土豆、洋葱、萝卜白菜之类的,能填饱肚子就行!” “咱们得儘快把这片地拾掇出来,让它有点人样!至於麦子和稻子……那是咱们长远的念想,等这里一切都安稳下来,水利设施也弄明白了,再来细细琢磨也不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些眼神热切、充满期盼的弟兄们,心中一股热流激盪,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们,更是为了所有漂泊在这片土地上的同胞,开闢一条生路! 这是实打实的“太平”! 格雷夫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开口说道:“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为了鼓励垦荒,政府目前已经取消了私人持有沼泽地的面积上限。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索性把这一大片都买下来,我相信你们。” 他顿了顿,“另外,我自己也还有一部分积蓄,不多,但我也打算全部投进来购买土地。只是……我能不能也僱佣你们,帮我一起开垦我那份地?”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上千名从“中国沟”里出来的华工,单个看,或许不起眼,只是些衣衫襤褸的苦力。 但当他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有纪律的劳动力时,尤其是在那些养尊处优的白人劳工普遍不愿从事这种又累又脏的垦荒工作的背景下,这股熟练且能吃苦的华人劳工队伍,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资本”,一种足以撬动这片沉睡土地的强大资本! 几天接触下来,他也下定了决心,决定跟著陈桂新这群看似走投无路的华人,狠狠地赌上一把! 陈桂新闻言,眉头微微蹙起,略微犹豫了一下。他原本的计划是步步为营,先稳扎稳打,开垦出一小片土地,种上一些快速成熟的绿叶蔬菜,看看收成和土地的脾性再说。 但格雷夫斯此刻表现出的信心和魄力,甚至不惜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这股劲头不由得也让他生出了几分按捺不住的豪气。 那就豁出去,大干一场! 难道在拓荒求存这件事上,还能让一个“鬼佬”比下去不成?! —————————————— 购买土地的手续,出乎意料地顺利。 格雷夫斯顶著他那张惯常的、带著几分冷漠与厌世表情的脸,操著一口流利纯正的英语,再加上他那“南北战爭老兵”的身份,几乎没费什么口舌,就从土地办公室那个看上去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的办事员手里,拿到了那份地契。 整整两万六千英亩的沼泽地(两万个標准足球场大小),连同附近一小片几乎无人问津、布满乱石的河滩地,总共只了他不到五万美元。 其中,有六千英亩的土地,是格雷夫斯用他自己这些年酗酒剩下的钱,为自己和手下买下的 沼泽地法案》刚刚出台的时候,只要愿意去垦荒,几百英亩的土地几乎等同於白送,价格便宜得如同烂白菜。上10美元去政府登记一下,就能拿到个人允许持有的土地上限。直到后来各项相关立法渐渐完善,最初的官方定价,也不过是一英亩一美元。 在同一时期,河谷平原上那些早已开垦成熟、地势平坦的上好土地,市场价格已经高达每英亩75美元,甚至更高。 更不要说萨克拉门托城区里面的土地,那价值更是天差地別,寸土寸金。 土地办公室那个办事员,看格雷夫斯如此爽快地买下这么一大片“废地”,简直喜出望外,生怕他中途反悔,甚至还主动提出將那片没人要的河滩地白送给他,权当添头。 “一群傻子。” 格雷夫斯揣著那份几乎能改变他命运的地契走出办公室。 这些天的摸索,让他明白为什么这地价会如此低廉。 垦荒之路,从来都是布满荆棘。 首先便是对劳动力的庞大需求;其次是高额的前期垦荒成本,包括工具、排水、筑堤等等,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更不用提那完全不確定的收成,以及萨克拉门托地区常年泛滥、说来就来的洪水威胁…… 这些重重困境,足以让绝大多数潜在的投资者望而却步。 但他格雷夫斯不一样!他手中掌握著的,是整个萨克拉门托地区,乃至周边区域,最大的一支华人劳工力量! 那些在他眼中曾与“苦力”、“廉价”划等號的黄皮肤,当他们一听到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土地,可以亲手耕种时,一个个都像是被打了鸡血,眼睛里迸发出饿狼般的光,简直疯了! 两万六千英亩!如果这片广袤的土地真的能够全部成功开垦出来,修建起坚固的堤坝,抵御住洪水的侵袭…… 他,格雷夫斯,將会一跃成为整个加利福尼亚州都数一数二的大农场主!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这么一大片土地,若是经营得当,最起码能养活上万人! 垦荒、筑堤、引水、种植…… 这註定是一个漫长得望不到尽头的艰巨工程。 与修建横贯东西的太平洋铁路那种能够掏空一个国家预算的庞大工程相比,垦荒,尤其是在这种沼泽地里垦荒,简直就像是在泥水里討饭,吃力不討好。 当格雷夫斯带著第一批採买回来的各式工具,风尘僕僕地再次回到那片沼泽地的边缘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惊得呆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这才不过短短两三天的功夫! 就在那片地势相对较高、略微乾燥一些的沼泽边缘地带,竟然已经奇蹟般地竖起了一片错落有致、足有几十座的简陋窝棚! 这些窝棚的墙体,是用从河边挖来的湿滑淤泥,混合了大量的枯黄茅草,经过反覆捶打夯筑而成,看上去异常坚固厚实。 窝棚的顶上,则覆盖著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芦苇和茅草,堆叠得严严实实,足以遮风挡雨。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简陋的窝棚居然还像模像样地开凿了几个小小的窗户,虽然窗户上只是用些破旧的布片或草蓆胡乱遮挡著,但也聊胜於无。 每座窝棚前,都挖出了简易的排水浅沟,地面上也细心地铺上了一层从附近河滩费力搬运来的碎石和沙子,虽然依旧简陋,但总算能让人勉强落脚,不至於一脚踩进泥里。 而在这些相对“精良”的窝棚后方,则是一片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更为简陋的帐篷区,各式各样的破布、油毡、草蓆搭建起临时的棲身之所,里面塞满了狂热的黄皮肤。 上百个赤裸著上身、只穿著条短裤的汉子,正顶著六七度的寒风,嘴里喊著雄浑激昂、节奏统一的號子,用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挥汗如雨地挖掘著第一条规划中的主排水渠。 他们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就地取材,用砍伐来的长竹竿和粗糙的麻绳拉直作为標线; 他们没有先进的抽水泵,就用木桶、陶罐,甚至是最原始的戽斗,一趟又一趟,一桶又一桶地將渠道里渗出的泥水舀到外面。 汗珠顺著他们被晒成古铜色的脊背不断滚落,与脚下湿滑的泥泞融为一体,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嘿咗!嗨呀!用力嗬!” “再挖深些!下面的兄弟莫要偷懒!” 领头的正是一个太平天国的老兵,他挥舞著铁锹,嘶哑的號子声在空旷的沼泽上迴荡。 陈桂新则站在一处临时堆起的土丘高处,双手叉腰,目光如炬。 他不断地审视著工程的进展,时不时地调整著那些用来標示挖掘方位的木桩,偶尔会用简单有力的手势,指挥著下方人群挖掘的方向和深度。 比起之前在铁路上做工,带著人罢工,还是这种熟悉的工匠日子更適合自己! 这个昔日太平天国著名的“木匠”將领再度意气风发。 他的脸上虽然也带著几天劳累下来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中的那份亢奋与坚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格雷夫斯默默地观察著,他注意到,这群华人干活的效率,高得惊人。他们似乎有著明確的分工,有人负责挖掘,有人负责运土,有人负责夯实两侧的堤岸,彼此之间配合默契,衔接流畅,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时间的浪费。 这完全不像他印象中那些只会各自埋头苦干、缺乏组织协调、一盘散沙的华人苦力。 这……这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支在泥泞与绝望中,与天地顽强搏斗的铁血军队! “格雷夫斯,啲架生买齐未?(工具都买回来了)” 陈桂新很快便发现了他,迈著大步,从土丘上走了下来,脸上带著那种努力想要掩饰、却怎么也藏不住的亢奋,当然,也夹杂著几分熬夜操劳的疲惫。 他立刻喊起阿胜,让他给自己翻译。 “嗯,都在这儿了。”格雷夫斯指了指身后那一长串由牛马拉著的板车,有十几个工头这几天专门跟著他,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斧头和锯子,都按照你说的,挑了市面上能找到的最结实耐用的那种。另外,我还自作主张,买了些铁钉、铁丝,还有些桐油,想著或许能用得上。” “真係有心噃。“ 陈桂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格雷夫斯的肩膀,“今晚让灶房加餐,管够的鱼汤!” 格雷夫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鱼汤?他寧愿去镇上的酒馆啃一块发硬的麵包。 一大批工具的到来,给这支“垦荒大军”注入了新的力量,极大地提高了他们的工作效率。 汉子们纷纷扔掉手中那些早已磨损不堪的简陋工具,兴奋地挥舞起崭新鋥亮的铁锹和锋利沉重的斧头,挖掘和砍伐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一支专门负责砍伐的队伍也迅速组建並投入运作。这片沼泽地附近虽然没有成片的大森林,但河岸边、土丘上,总还是顽强生长著一些东倒西歪的歪脖子树和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这些此刻都成了他们眼中宝贵的资源,被毫不留情地一一砍倒,然后由专人拖拽回来,一部分充当搭建窝棚和加固堤坝的建筑材料,另一部分则劈砍成段,作为夜晚取暖和烧火做饭的燃料。 傍晚时分,当格雷夫斯准备骑上他那匹瘦马,返回镇上的小旅馆过夜时,那条规划中的主排水渠,已经奇蹟般地初具雏形。 短短一天多的时间,竟然已经挖出了將近百米长,半人多深的一段! 挖掘出来的黑色泥土,被整齐地堆积在渠道的两侧,经过简单的拍打夯实,开始形成两条低矮却坚实的土堤。 夕阳下,窝棚区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女人们正忙碌著准备晚餐,空气中飘散著鱼汤的腥味和糙米饭的味。 格雷夫斯勒住马,站在稍远处的土坡上,默默地注视著眼前这幅奇异而又充满力量的景象,心里突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他必须承认,最开始接触这些黄皮肤的华人时,他是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们的,甚至带著一种根深蒂固的鄙夷和厌恶。 这些拖著长长辫子、被蔑称为“猪仔”的异乡人,在许多白人报纸的恶意渲染和煽动下,几乎成了抢夺白人工作、传播疾病、骯脏不堪、抱团排外的代名词。 他甚至还曾和陈九真刀真枪地血战过一场,彼此的身上都曾沾染过对方的鲜血。 但此刻,亲眼目睹著这群在他眼中曾经卑微如螻蚁的人们,在如此恶劣的绝境之中,所迸发出的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顽强生命力和改天换地的惊人创造力,他又感到一丝莫名的……震撼,甚至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也许…自己这次失败,反而是选择了正確的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的自尊掐灭了。 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那些赤膊的汉子们,在泥泞中奋力挥舞铁锹挖掘的景象,还有他们喊著號子时,那股子仿佛要將性命都投入进去的、一往无前的搏命劲头。 他忽然想起了多年前那场惨烈的南北战爭。战场上,那些同样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却敢於迎著呼啸的枪林弹雨,一次又一次发起衝锋的南方士兵。他们的眼神,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光芒。 这群华人……和他们有点像。 不,或许……或许比他们更可怕。因为这群华人不仅仅是不怕死,不怕苦,他们的眼神里,更燃烧著一种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来、开枝散叶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两万六千英亩的土地……未来,这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他摇了摇头,发现自己也完全无法预料。 ———————————— 第三天的黄昏,当格雷夫斯循著日益清晰的路径,再次来到沼泽地边缘时,他惊讶地发现,聚集在这里的人数,比起两天前,至少又翻了一倍!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这片初具雏形的营地。 男人们依旧赤膊上阵,热火朝天地继续著他们的伟大工程:挖掘更为宽阔深邃的沟渠,修筑更高更坚固的土堤,搭建起更多能够遮风避雨的窝棚。 这里女人们很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河边,集中清洗著沾满泥污的衣物。 格雷夫斯紧锁著眉头,在喧囂的人群中艰难地穿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陈桂新。 这个华人头领此刻正站在一处略微高出地面的空地上,亲自指挥著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用削尖的粗大木桩和砍伐来的、枝杈上带著尖刺的多刺灌木,构筑起一道简陋的防御工事。 那更像是一道防备野兽,或许也防备著不速之客的原始篱笆墙。 “这里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格雷夫斯指了指远处那些还在不断抵达、面孔陌生的新来者,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確定你能养活得了这么多人?光是每天这些人吃的喝的,恐怕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 陈桂新抬起袖子,隨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黝黑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与自信。 “唔使惊!人多好办事!我已经专登搞掂队採买的兄弟,日日轮流出去办粮同日用品。就算呢片地暂时要啃树皮、食草根,我哋都顶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格雷夫斯,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不过,格雷夫斯先生,眼下我確实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你帮拖。”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缺人!太缺人了!你买的地太多,依家得嗰啲人手,对住成个山头简直係蚊髀同牛髀!(现在这点人手,对於这片土地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需要你立刻帮我发一封电报,给旧金山的『义兴贸易公司』,告诉陈九!”他一字一顿 “告诉他,我要人!越多越好!让所有能动弹的弟兄,都到这里来!” 他猛地伸出手指,指向脚下这片正在被汗水和希望浸润的土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却又充满了无穷的蛊惑力: “同班兄弟讲,这里才是真正嘅金山!” (关於土地面积,价格和政策,基本都贴合歷史。看完的可以看一下段评,我放了参考图在段评里。) 第45章 告同胞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5章 告同胞书 腊月二十三。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北滩这片昔日荒凉的捕鯨厂旧址,今日却已是人声喧譁,一派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景象。 空气中,咸涩的海风夹杂著鱼腥、桐油和新鲜木头的味道,更添了几分新出炉的馒头香、熬煮鱼粥的鲜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叫做“希望”的气息在悄然瀰漫。 这是“华人渔寮”落匾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型庆典。 陈九决意要办得隆重、体面,既是为了告慰一路行来牺牲的弟兄亡魂,凝聚人心,更是要在这片冰冷的异乡土地上,为这群漂泊无依的同胞,重新竖起一块精神的牌匾。 为了这场庆典,陈九从萨城回来就开始筹备。 黄阿贵带队,不仅採买了大量的年货、祭品、红绸布料,还通过赵镇岳的关係,重金聘请了一个在华人圈子里颇有名气的粤剧戏班。 这戏班的台柱子据说曾在广州府的名园里唱过,身段唱腔都是一流。 天刚破晓,三辆掛著彩旗的马车便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渔寮的大门。 班主老钱拢了拢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 他眯起昏的老眼,竭力想看清里面的景象。这是一片依海而建、错落有致的崭新木板房,与周围荒凉的滩涂和礁石格格不入。最高处是一栋古怪的三层砖石大厂房,巨大的烟囱像一根手指戳向灰濛濛的天空。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但那一道道投来的目光,却扎得人后背发凉。老钱叔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拉紧了怀里揣著的胡琴。 “师父,”旁边一个年轻的武生演员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地界……瞅著邪性得很吶。”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握著枪棒的手心全是冷汗。 何止是邪性! 老钱叔在心里暗骂。来之前,唐人街早就传遍了。 这伙人是群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有说是秘鲁杀出来的暴乱苦力,有说是被清廷通缉的江洋大盗,更有甚者,说他们跟那些在码头区当街杀人的“辫子党”是一路货色!传闻里,他们占了这废弃的捕鯨厂,杀退了来犯的红毛鬼,连鬼佬巡警都不敢轻易靠近。 若不是至公堂的人亲自上门“邀请”,给的赏钱又实在丰厚得让人难以拒绝,打死他也不愿带著这班吃饭的傢伙什儿,来这种鬼地方唱戏。这哪是唱戏?这简直是往阎王爷的嘴边送点心! 他偷眼打量岸上那些汉子。个个穿著粗布短打,身形精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不少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藏了傢伙。几个站在高处放哨的,手里明晃晃端著的是……洋枪?! 老钱叔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这哪是什么渔寮?分明就是个武装森严的贼窝! “都打起精神来!” 他强作镇定地低喝一声,理了理头上的瓜皮帽,“咱们是来唱戏的,不是来送死的!一会儿都给我放机灵点,少说少看,唱完拿钱就走,莫要惹事!” 儘管如此,当看著那些沉默著围拢过来、眼神冷漠的汉子时,老钱叔的腿肚子还是忍不住微微打颤。 戏班的行头傢伙什儿被十几个后生仔七手八脚地搬抬下来:描龙绘凤的樟木戏服箱、各种耶乐器、鋥亮的铜锣铜鈸、还有道具…… 戏班师傅们呵著白气,搓著冻僵的手,新奇又带著几分畏惧地低头干活,悄悄打量。 他们在金山、萨城、洛杉磯都演出过,什么样的场子没见过?可这般建在荒滩之上、由一群看著就不太好惹的汉子们聚居的地方,倒真是头一遭。 早饭吃得格外丰盛。 冯师傅卯足了劲,带著帮厨的妇人、后生蒸了白胖暄软的大馒头,熬了浓稠滚烫的鱼片粥,还特意炒了几大盆香喷喷的葱油海蠣。 眾人围坐在新落成的饭堂里,顾不上说话,只听得见呼嚕呼嚕喝粥和嚼馒头的声音。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老渔民,脸上都掛著难得一见的笑容。 饭毕,眾人情绪高涨,纷纷涌向议事厅前早已搭好的戏台。 这议事厅是整个渔寮最核心的建筑,由阿炳叔亲自督造,带著十几个最好的木匠,后来新加入的铁路劳工几乎全扑了上去,才赶在春节前完工。 框架用的最粗的红松,飞檐翘角,虽不比老家雕樑画栋的祠堂,但显眼的地方也做了简单的雕。每一处都凝聚著眾人的心血与期盼,矗立在北滩的盐碱地上,自有种不屈的傲然气度。 戏台就搭在议事厅前方的空地上,红绸彩布將简陋的木台装点得喜气洋洋。 戏班的师傅们忙碌足足一个时辰,擦了擦头上的汗,各就各位,调弦定音,拉开了架势。 “哐——呛——” 高亢嘹亮的锣鼓傢伙骤然响起,瞬间压过了海浪的涛声。 开场戏是热闹吉祥的《天官赐福》。 几个穿著锦绣袍服、戴著面具的演员在台上载歌载舞,唱腔圆润,身段飘逸。 紧接著,画风一转,激昂的鼓点响起,武生演员们翻著跟头,舞著刀枪上场,一出《三英战吕布》打得是风生水起,喝彩声此起彼伏。 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看得目不转睛。 许多人是第一次在金山看到如此正宗的粤剧演出,那熟悉的唱腔、经典的桥段,勾起了他们埋藏心底的乡愁。有人跟著哼唱,有人看得手舞足蹈,有人则默默垂泪。 梁伯靠在一根新立的木柱旁,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张阿彬则和几个南滩来的老渔民挤在一起,不时为台上演员的精彩叫好,黝黑的脸上泛著兴奋的光。 傅列秘和卡洛律师远远在木板房那边站著,有些好奇,没人通知他们,只是被锣鼓声吵醒。 他们没敢隨意靠近,这些日子卡洛和傅列秘的沟通不少,让傅列秘由衷有些恐惧他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陈九”。 陈安拉著陈丁香的小手,挤在最前排。 小哑巴独眼里满是新奇与兴奋,小手不停地比划著名。 陈丁香则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那些绿绿的脸谱和舞动的长袖,小嘴微张,完全沉浸在这从未见过的热闹景象中。 陈九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並未上前。 他看著弟兄姐妹们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看著孩子们眼中闪烁的好奇光芒,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刻的温暖与凝聚,是如此珍贵,还要支撑他们继续在这片冷酷的土地上继续挣扎前行。 日头渐高,戏台上的锣鼓暂歇,演员们退到后台。 陈九深吸一口海风,走到议事厅门前,示意眾人安静。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他今日特意换上的靛蓝长衫在海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连日来的操劳与廝杀在他脸上留下了印记,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冷厉,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 “各位叔伯兄弟!” 陈九的声音洪亮,“今日腊月廿三,是我等』华人渔寮』开基立业的大日子!也是咱们在这金山地界,第一次祭拜自家神明,寻回自家根本!”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沧桑、却又充满期盼的面孔。 “我哋漂洋过海,九死一生,为的唔系发財,系搵条生路!为的唔系做洋奴,系企直腰骨做人!” “今日,我哋就要在这个亲手建起的议事厅前,开祠!祭祖!拜神!” 他猛地指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九不再多言,转身面向议事厅大门。 这门是新漆过的,门上贴著林怀舟亲手书写的对联:“义气贯日月,忠肝照古今”。 开祠仪式正式开始。 四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抬上一张红漆八仙桌, 案上摆著小三牲(猪头、全鸡、大鱼)、几色鲜果和两盏新点的红烛。 大三牲差个羊一直没有凑齐,平添几分遗憾。 陈九亲自上前,从身旁侍立的何文增手中接过三炷早已点燃的、足有小儿手臂粗的龙凤香。他走到门前,面色肃穆,双手持香,对著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深深鞠躬三次。 “一拜门神护佑,挡煞辟邪,出入平安!” “二拜风调雨顺,鱼虾满仓,五穀丰登!” “三拜闔寮安泰,人丁兴旺,福寿绵长!” 每一次唱喏,他都將龙凤香高举过头顶,再缓缓插进门前早已备好的两个大香炉中。香炉里插满了细细的线香,烟雾繚绕,香气四溢。 隨著他的动作,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大门的方向虔诚叩拜。 接著是升香炉。 以梁伯为首,几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合力,將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抬进议事厅正堂。 这香炉是陈九托赵镇岳从一家华人商行里淘换来的,虽有些陈旧,但炉身铸刻的龙纹依然清晰可见。 香炉稳稳噹噹地安放在正中央的神龕前。 最后是开龕门。神龕是老木匠带著几个徒弟精心打造的,红木雕,龕门紧闭。 陈九再次上前,他先是在盆里用水净了手,然后接过何文增递来的三炷细香,走到神龕前,对著紧闭的龕门拜了三拜,將香插在神龕前的香炉里。隨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郑重地放在龕门上,缓缓向两侧推开。 “吱呀——”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响,露出了龕內的景象。 没有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只有一尊威风凛凛的关圣帝君像。 关公像约莫三尺高,泥塑彩绘,红面长髯,凤眼蚕眉,不怒自威。 他身著明光鎧,外罩一件绣著团龙纹的绿色战袍,左手捋著垂至胸前的长髯,右手按在腰间的青龙偃月刀上,胯下赤兔马蓄势待发。 整个神像雕刻精细,色彩鲜艷,在昏暗的龕內烛火映照下,更显神威凛凛。 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这尊神像上。 陈九转身,再次面向眾人。他从何文增手中接过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告金山同胞文》,这份文书由何文增、林怀舟、刘景仁三位共同书写,一字一句都斟酌许久。 深吸一口气,由他开始诵读: “告金山同胞父老乡亲书!” “我华夏民族,肇始於黄河长江,繁衍於九州四海。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祖宗功德,山高水长……” “然近世以降,国运式微,清廷积弱,外夷欺辱。苛捐杂税猛於虎,天灾人祸无寧日。万千同胞,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他读到此处,声音带上了几分悲愴。 “……於是乎,有我粤闽子弟,不甘饿殍,不愿为奴,乃奋其勇毅,背负行囊,告別爹娘,辞別妻儿,浮桴於海,万里远航。或曰金山掘金,或曰南洋拓荒。只求一餐饱饭,几尺陋室,光耀门楣,荫庇子孙……” “金山虽好,非我故土;洋楼虽固,难安魂魄。白人视我为异类,红毛待我如猪狗!契约工之苦,甚於牲畜;甘蔗园內,鞭笞烙印,日日不绝;铁路线上,冻馁伤亡,尸骨成山!更有甚者,唆使其爪牙,烧我店铺,毁我基业,夺我钱財,辱我姐妹!” 陈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华人岂是天生贱骨?岂能任人宰割,永世沉沦?我辈当效法先贤,抱团取暖,结寨自保!当以忠义为旗,以血勇为刃,斩断枷锁,开闢生路!” “今我陈九,德薄能鲜,然亦有赤子之心,不忍同胞再遭涂炭。乃聚眾百人,立寮於北滩,伐木筑屋,晒网捕鱼,名之曰『华人渔寮』。实欲为漂泊海外之华人,觅一安身立命之所,建一守望相助之基也!” “我等在此,无宗祠可依,无祖坟可拜。然忠义二字,根植於心。关圣帝君,乃忠义之楷模,千古传颂。今日,我等奉关公为共同始祖,聚拜於此。一则感念其忠肝义胆,效其行止;二则藉此凝聚人心,合族共济;三则告慰漂泊亡魂,祈求庇佑……” “自今日起,渔寮之內,当立规矩,明赏罚。勤者奖,惰者惩;义者敬,奸者除!当设义学,教养子弟,无论男女,皆得识字明理;当办医馆,延请郎中,无论贫富,皆得医治病痛。当恤老弱,抚孤寡,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鰥寡孤独皆有所依!” “此告我金山万千父老乡亲,知我渔寮之志向!此告我华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鉴我渔寮之丹心!此告我五洲四海漂泊同胞,壮我中华儿女不屈之声威!” 诵读完毕,陈九双手捧著黄麻纸,走到神龕前的香炉处,將其点燃。 台下三位先生,尤以何文增最甚,嘴唇颤抖几乎哽咽。 火焰舔舐著墨跡,纸张捲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带著眾人的祈愿与誓言,缓缓升腾,融入这片既充满苦难又孕育著新生希望的天空。 接下来,是庄重肃穆的“三献礼”。 陈九作为主祭,整理衣冠,再次净手。 他首先从身旁侍立的林怀舟手中,接过一盏新沏的武夷岩茶。 茶汤澄黄透亮,热气氤氳。他双手捧盏,缓步上前,恭敬地將茶盏置於关公像前的供桌之上,躬身行礼,口诵:“初献香茗,敬请武圣鉴纳,佑我渔寮风调雨顺,百业兴旺!” 隨后,梁伯和张阿彬各自捧著一个古朴的铜爵上前。 铜爵里盛满了从唐人街买来的高粱米酒,酒香醇厚。两人走到供桌两侧,小心翼翼地將酒爵放下,与陈九一同躬身行礼。 “亚献琼浆,再请武圣鉴纳,佑我渔寮人丁兴旺,富贵绵长!” 最后,王崇和和阿忠抬著一个巨大的红漆托盘上前。 托盘中央,是一头烤得皮脆肉嫩、油光鋥亮的整只乳猪,乳猪嘴里含著一颗红彤彤的苹果,象徵著吉祥如意。托盘四周,还摆放著各式糕点、水果等牲仪。 两人將托盘稳稳地放在供桌最前方,这是“终献”。 “终献牲仪,三请武圣鉴纳,佑我渔寮忠义传家,万古流芳!” 每一次献礼,陈九都神情肃穆,动作一丝不苟。台下眾人,无论男女老少,皆隨之行礼。当陈九高声唱喏“行三跪九叩大礼”时,整个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叩首!” “二叩首!” “三叩首!” “……” “九叩首!”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与冰冷的土地亲密接触,发出沉闷的迴响。 许多人早已泪流满面,哭得浑身发抖。 仪式结束后,悠扬的锣鼓声再次响起,但这次不再是戏台上的喧闹,而是带著几分庄重和喜庆的巡游鼓乐。 八个精挑细选、身强力壮的汉子,肩上搭著崭新的红绸布,小心翼翼地將神龕里的关公像请出,安放在一顶早已准备好的八抬大轿里。 这轿子也是赶製的,虽然算不上华丽,但红漆描金,四角掛著彩穗流苏,顶上还插著一面写著“忠义”二字的小旗,倒也像模像样。 轿子前方,由两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举著“肃静”、“迴避”的牌子开道。 紧隨其后的是戏班的鼓乐队,嗩吶高亢,锣鼓喧天。 陈九、梁伯、张阿彬等渔寮头领走在轿子两侧护卫。轿子后面,跟著长长的队伍,几乎所有渔寮的男女老少都参与了进来,个个脸上洋溢著兴奋和自豪。 巡游队伍抬著关公像,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他们首先绕著新建的议事厅和一排排木板房走了一圈,让这片新生的家园沐浴神恩。 每到一处,都有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和著锣鼓声,响彻云霄。 隨后,队伍沿著码头栈道,一直走到海边那片礁石滩涂。 这里是渔寮平日里祭奠海难亡魂的地方。 眾人停下脚步,面朝波涛汹涌的大海。陈九亲自將带来的大捆香烛点燃,插在沙滩上。黄阿贵则领著几个后生,將一叠叠厚厚的黄纸钱投入早已备好的火盆中。 熊熊火焰燃起,纸灰漫天飞舞,被海风卷向远方。 眾人朝著大海的方向,再次叩拜。 那些低沉的、饱含哀思的祝祷声,与海浪拍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在与那些永沉海底的灵魂对话。 “阿生……老四…老婆子…你们安息吧……” “喺下面唔使惊,我哋而家有自己地头啦……” “关二爷会保佑你哋……” 今日的眼泪格外的多,慢慢流进大海里,不知飘向何方。 祭奠完毕,巡游队伍再次启程,沿著渔寮的外围缓缓行进,最终回到了议事厅前的广场上。此刻,广场和饭堂內外早已摆满了桌椅板凳,不够坐的乾脆就地铺开带来的草蓆。 宴席正式开始。 厨房里,冯师傅带著人將早已准备好的“九大簋”流水般端出。 白切鸡、烧鹅、梅菜扣肉、清蒸鱼、粉丝虾米、香菇菜心、髮菜蚝豉、萝卜牛腩、还有一大盆象徵盆满钵满的“盆菜”。 除了这九道主菜,桌上还摆放著各色小吃、点心、水果,以及大坛大坛的高粱酒和米酒。 眾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划拳行令,大声说笑。 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酒的醇厚以及人们发自內心的欢声笑语。平日里的拘谨和戒备,此刻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他们分享著食物,也分享著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酒酣耳热之际,陈九端著一个大海碗,里面盛满了酒,站到了场地中央。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他先是朝著四方团团作揖,然后朗声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乡亲!今日,我哋拜咗关二爷,食咗团圆饭,算系喺呢个金山地界,真正有咗个家!” “家要有规矩,家也要有情分!”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吃著东西的孩子身上。 “呢个细路,” 陈九的声音放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打从古巴开始,就跟住我。冇名冇姓,口不能言,受尽苦楚,却从未离弃过我。” 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在甘蔗园,他冒死带路;来了金山,他捨命杀敌,替我挡子弹…” 陈九的声音有些哽咽,“呢份情义,重过千金!”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语气斩钉截铁:“他虽非我陈氏血脉,但情同手足,胜似亲生!” “今日,当住关二爷,当住各位叔伯兄弟姐妹的面!” 陈九猛地提高音量,“我陈九,以渔寮当家的名义,以新会陈氏子孙的名义,正式收下呢个细路!” 他拉起那孩子的手,走到场地中央,大声宣布。 “从今往后,佢就系我陈九的亲弟!入我陈氏宗祠,归我新会一脉!佢姓陈,名安——平安的安!” “陈安!以后,你就叫陈安!” 陈九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包裹的东西,打开来,竟是一枚小小的银锁片,上面刻著一个“安”字。这是他特意托唐人街的银匠用缴获的银器熔了打制的。 他亲手將银锁片掛在陈安的脖子上。 小哑巴陈安愣住了,独眼里瞬间涌上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啊啊”声,小手紧紧攥住胸前的银锁片,然后猛地跪倒在地,朝著陈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响头,都砸得结结实实,仿佛要將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孤苦、委屈、以及此刻难以言表的激动与感恩,全都倾注在这片他终於可以称之为“家”的土地上。 “好!” “好啊!” “九爷仁义!” “陈安!好名!好名!” 人群中爆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的喝彩声和掌声。 梁伯笑著捋须点头,几个古巴来的汉子更是激动地一巴掌拍在身旁人的背上,震得对方齜牙咧嘴。 林怀舟站在人群后,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润,望著那个被陈九扶起、紧紧搂在怀里的瘦小身影,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庆典的喧闹一直持续到日头落山。 酒席散尽,戏班也已收拾妥当,拉著板车离去。 渔寮渐渐恢復了寧静,只剩下巡逻队警戒的脚步声和远处海浪轻拍礁石的声响。 陈九独自一人站在码头上,夜风吹拂著他额前的短髮,也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 他望著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在月光下显得安寧祥和的木板屋。 那里,睡著他所有的牵掛,也承载著他所有的责任。 “嗬…嗬…..” 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呼唤。 陈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捧著半碗没喝完的鱼片粥。 孩子走到他身边,將碗递给他,然后学著他的样子,望向漆黑的海面。月光洒在孩子脸上,那只独眼里映著点点星光,竟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安寧。 陈九接过温热的粥碗,心里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变得柔软起来。 “走,陈安。”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返屋企睡觉。” 第46章 赴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6章 赴约 哈瓦那,外城一栋临街小楼的二层。 战爭的阴影笼罩著这座曾经繁华的殖民地首府。 白日里,西班牙殖民官员与半岛富商们依旧在总督府的宴会中推杯换盏;而当夜幕降临,那些隱藏在街巷深处的阴影便开始蠢蠢欲动,仇杀、密谋、背叛,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著猩红的信子。 菲德尔·门多萨倚在窗边的旧沙发里,身上隨意搭著一条褪色的毛毯。 壁炉里的火烧得並不旺,火光把他苍白的脸照亮,让他那双深邃的凤眼显得愈发幽暗。 他左胸的枪伤已经结痂,偶尔还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子弹穿透了锁骨下方,险些伤及肺叶,所幸他曾系统学习过外科医术,尚能勉强处理。即便如此,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阵阵袭来的剧痛,依旧让他几度濒临死亡。 距离遭遇伏击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那是一个血色的黄昏。他刚刚结束与一名西班牙军需官的秘密会面。 那是一场关於向东部山区“剿匪”部队输送物资的谈判。当他的马车行驶至一条僻静的辅路时,数名蒙面枪手突然从两侧的建筑物中衝出,密集的子弹瞬间將马车打成了筛子。 若非他反应够快,当即从马车另一侧翻滚而出,凭藉著对哈瓦那复杂街巷的熟悉,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的柯尔特转轮手枪的掩护,他早已魂断街头。 即便如此,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两名他新近提拔的心腹当场毙命,他自己也身中一枪,勉强逃回了这个事先安排好的、只有极少数人知晓的藏身之处。 “自己人……” 菲德尔握著温热的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枪手背后的范围可太广了。是门多萨本家那些急於派人来接管古巴產业的“亲戚”?还是因那该死的走私航线而寢食难安的西班牙官员?亦或是……那些曾与埃尔南德斯称兄道弟,如今却想將门多萨在古巴的势力连根拔起的“生意伙伴”? 无论是谁,都意味著他菲德尔·门多萨,已经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一根钉子,一根必须儘快拔除的眼中钉。 “先生,这是最新的几份產业管事递上来的报告,还有……海军部的拉蒙上校,派人送来了请柬,邀您明晚出席他的私人晚宴。”华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菲德尔的沉思。 这个年轻人穿著熨烫妥帖的黑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而沉稳。他將一叠文件和一张请柬轻轻放在菲德尔面前的小几上。 “拉蒙……这条老狗,鼻子倒是比谁都灵。” 他叔叔埃尔南德斯的走私名单上,这位海军上校的名字可是重点標记过的,每年从门多萨家族的“孝敬”中分润的利润,足以让他养活一整支小型舰队。 那一枪,菲德尔几乎可以断定,背后少不了这位上校的影子。 “您要去吗,先生?”华金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去,为何不去?” 菲德尔放下请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他因失血而有些发虚的身体感到一丝暖意。“这哈瓦那的牌局,既然已经开场,我这个门多萨家族在古巴的『代理人』,总不能缺席。否则,岂不遂了某些人的心愿?” 私生子的身份,是他与生俱来的原罪。 西班牙的门多萨本家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 埃尔南德斯的死,在他们看来,更像是家族內部权力倾轧的必然结果,只不过,由他这个混血的“外人”来执行,反而省却了他们许多麻烦。他们需要一个人暂时看管这些在战爭中日益缩水的產业,等待一个“合適”的直系子弟前来正式接管。 菲德尔清楚自己的角色。 一个临时的管事,一个隨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但这短暂的权力真空期,却也是他唯一可以放手施为的窗口。 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內,榨取最大的利益,清除最大的障碍,为自己铺就一条后路。 “那些名字,最近都有些不太安分。” “我让人送去的『问候信』,似乎並没有让他们学会收敛。” 那份来自叔叔埃尔南德斯的记录,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开始有选择地、不动声色地向某些官员暗示,让他们知道自己並非对他们的“生意”一无所知。 这种敲山震虎的策略,確实让一些首鼠两端的小角色暂时安分下来,但也无疑触动了更多人的核心利益,引来了更凶狠的反扑。 “拉蒙上校最近与西班牙本土新调来的几位大人往来密切。” 华金接过话头,从隨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夹中抽出一份情报摘要,“他们似乎在密谋,想要以『整顿海防秩序,打击走私』为名,联合向总督府施压,要求彻底清查所有航运业务。目標……不言而喻。” 菲德尔冷笑一声:“一群饿狼,闻到血腥味就想扑上来分食。他们也不想想,这块肉,是那么好啃的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灰濛濛的雨幕。雨点敲打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远处战场传来的鼓点。 “华金,我让你联络的那些人,有回覆了么?” “有三位表示愿意』私下会面』,都是在军中有些实权,但又被拉蒙一派压制许久的人物。”华金答道。 “另外,蔗同业公会的几位理事,也对我们提出的方案很感兴趣。只是……他们担心我们的实力不足以抗衡海军部那帮人。” “实力?” 菲德尔转过身,凤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战爭打到现在,殖民当局为了筹措军费,对各大种植园的盘剥变本加厉。各种名目的战爭税、特別摊派层出不穷,他们除了找我,难道还有的选?我就算是个私生子,现在也是门多萨的私生子!” “更不要说,现在他们种植园里的人天天逃跑,去和本地人一起当起义军!” 他踱到书桌前,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用油纸精心包裹的信件。 “这些,是送给新任总督的』礼物』。” 菲德尔拿起其中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总督大人最近正为军费开支和王室的催逼而头疼,我想,他会很乐意看到一些『不听话』的下属,为他分担一些『压力』。” 这便是他暗中积蓄力量的方式。他不动声色地分化瓦解著敌人的阵营,利用手上掌握的信息,挑起他们之间的猜忌与爭斗。 同时,他也开始联络那些在殖民政府中同样受到排挤、心怀不满的势力,许以利益,结成脆弱的同盟。 他知道,这每一步都如同在剃刀边缘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母亲临终前那双哀伤而不甘的眼睛,以及他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所承受的屈辱与边缘化,都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还有,佩帕那边,安排得如何?” 他费尽周折,才在她被牵连之前,將她送往旧金山。 “已经送上前往美国的货船了,船长是我们的老关係,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华金答道,“只是……她似乎知道了些什么,临走前,托人带话,说让您……多加小心。” 菲德尔心中微微一暖,隨即又是一阵苦笑。 这世道,连一个舞娘都看得比那些道貌岸然的贵族老爷们更通透。 “马特奥,” 菲德尔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僕,“咱们手里还剩下的资產,包括雷拉镇的』黑圣母』,都处理掉了。里面的东西,能变卖的就变卖,换成银幣。那地方,我们怕是回不去了。” 老僕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却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我让你准备的船,和那些愿意跟我们走的人手,都安排好了么?” “都已妥当,先生。” 华金答道,“『船已经检修完毕,隨时可以启航。另外,有十二名身手不错的兄弟,都是些在哈瓦那得罪了权贵,或是活不下去的亡命之徒,愿意跟我们一起去金山闯荡。” 菲德尔点了点头。他知道,古巴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他了。无论是西班牙本家的贪婪目光,还是殖民政府內部的权力倾轧,亦或是那些因走私航线而对他恨之入骨的腐败官员,都不会让他安稳地活下去。 那一枪黑枪,便是最后的警告。 他必须离开。 在西班牙本家的继承人抵达之前,在他手中的筹码耗尽之前,在他被这片土地的血雨腥风彻底吞噬之前。 “明晚拉蒙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 菲德尔对华金说道,语气平静,“我还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的软弱。” 他走到镜子前,仔细整理著自己的衣领。镜中的男人,面容依旧俊美,但那双凤眼深处,却已沉淀了太多的沧桑与冷厉。 那不再是雷拉镇那个优雅而略带忧鬱的酒吧老板。 “少爷……”马特奥看著他的背影,欲言又止。 “放心,马特奥。” 菲德尔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熟悉的、带著三分慵懒与七分不羈的笑容,“我的命,还没那么容易被人取走。至少……在看到这哈瓦那的天彻底变色之前,我还不想死。” 他想起陈九的来信。那封信此刻就贴身放在他的胸口,带著远方金山湾的咸涩气息,也带著一丝在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希望。 夜色深沉,冷雨敲窗。菲德尔独自坐在壁炉前。 他以为,只要羽翼渐丰,便能在这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將“代理人”的帽子永远摘掉。他低估了战爭的残酷,也低估了那些潜藏在更深阴影里的力量。 真正的危机,在他自以为掌控局势的时候,悄然而至。 那是一封来自总督府的“徵召令”。 措辞冠冕堂皇,以“保卫西班牙王室在古巴的荣誉与利益”为名,任命他菲德尔·门多萨为“特別行动队”指挥官,负责前往古巴中部山区,清剿一股“流窜作乱”的武装。 命令的背后,是新任古巴总督,那位以铁血著称的將军冰冷的眼神。 將军对菲德尔这种身份不明、手段莫测的混血儿,本就充满了猜忌。 更何况,菲德尔的母亲便是华人,他与那些清国苦力之间,或许存在著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繫。 这份徵召令,无异於一张催命符。 中部山区,地势险峻,丛林密布,正是起义军活动最猖獗的区域。 菲德尔试图推脱,以“身体不適”、“產业繁忙”为由。但总督府的回覆强硬而不容置疑,甚至暗示,如果他不“主动”承担这份“荣誉”,那么就要面临更严厉的“审查”。 他的粤语和之前跟起义军的暗中联络救了他。 那里是一伙“黄皮肤的曼比战士”,是些不堪忍受种植园虐待而逃亡的苦力,他们熟悉地形,作战悍勇,又与本地的战士互为犄角,极难对付。 不是因为这些,他早已经死在了茂密的丛林。 他能说一口流利的粤语,这在以西班牙语和克里奥尔方言为主的古巴社会,是一种独特而宝贵的资源。 —————————————————— “少爷,我们真的要去金山么?” 马特奥忍不住问道。 “古巴这艘破船,快沉了。” “西班牙王室的贪婪,殖民官员的腐败,还有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反抗……门多萨家族在古巴的基业,迟早会被吞噬乾净。那位直系继承人,就算他来了,又能撑多久?” “与其在这里等著被本家的豺狼分食,或者被西班牙殖民政府当作弃子,” 菲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如去金山,看看另一片天地。” “华金!”菲德尔扬声道。 精悍的年轻人应声而入。 “联繫一下我们在哈瓦那港所有『老朋友』,告诉他们,最后一批『特產』,三日后启运。价格好商量,但必须是现付,且……需要他们提供一些『便利』,確保船只能顺利离港。” 他指的是那些通过埃尔南德斯的遗產,被他或威逼或利诱拉拢过来的腐败官员。这是他最后一次利用门多萨这个姓氏,也是他离开古巴的船票钱。 “想办法,再送一批人和物资,去卡马圭山区的独立军营地。告诉他们,这是我……最后的』敬意』。” “少爷,那您……”华金迟疑道。 “我?”菲德尔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我自然是去赴一场……早就该赴的约。” 第47章 大铁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7章 大铁炉 腊月,已是旧金山一年之中最为湿冷的季节。 北滩这片一马平川的捕鯨厂,更是首当其衝地承受著太平洋上席捲而来的寒风与浓雾。 连日的阴雨,使得简陋的木板房內外都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地上是永远泥泞的滩涂,海面上是终日不散的白茫茫的浓雾。 太阳也吝嗇得很,偶尔有几日才肯出来。 新建的木板房虽然紧密,却依旧难以完全抵挡这浸骨的寒意。 夜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因旧伤復发而压抑的呻吟,挥之不去。 陈九裹紧了羊毛外套,他站在新落成的议事堂二楼,凭窗远眺。 “阿九,” 梁伯背著手走上了二楼寻他,“莫里斯那几个鬼佬,今朝又在西边那空地上叮叮噹噹地敲打,说是萨城运回来的那个大铁炉子就快整好,这东西真能煲得到热水俾大家冲澡?” 陈九知道梁伯口中的“铁炉子”,指的是那几台从萨克拉门托铁路工厂废弃仓库里拆回来的大型船用蒸汽锅炉。 他之前还闹出过“西洋炼丹炉”的笑话,听见梁伯这么说,不免有些唏嘘。 当初运回来时,不少人都新鲜,瞧了几天没看见有什么特殊的,又都该干啥干啥。 莫里斯那个白髮苍苍、曾是轮船工程师的鬼佬,带著他那些个同样是白人技工的伙计,日日擦拭研究,说这“大傢伙”能派上大用场。 陈九托何文增和傅列秘去诚恳谈过,並没有限制他们自由的意思,只要用心做工,该给的钱一蚊不少。 有了傅列秘从中劝说,总算是把人安抚了下来。 “就快得啦?!”陈九的眉峰微微一挑。 在古巴甘蔗园,兄弟们在烈日下劳作,汗水混著泥土,身上那股酸臭味隔著老远都能闻到。受伤了,也只能用冷水胡乱冲洗,伤口发炎溃烂是常有的事。 若真能在这异国他乡洗上一个热腾腾的澡,对饱经风霜的眾人而言,不亚於天降甘霖。 “只是,”梁伯嘬了口烟锅,吐出个浑浊的烟圈,“这东西睇落咁矜贵,烧起上嚟,柴炭使费肯定唔嘢少。” 陈九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帐册。 帐册是林怀舟一手整理的,每一笔开销都用娟秀的小楷记录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標註了总目和一些关键的支出。 这段时日,陈九一有空便拉著刘景仁和何文增请教英文。他深知在这片鬼佬的土地上,不懂洋文便是睁眼瞎。 起初,他只是拿著艾琳留下那本《英国文语凡例传》的抄本死记硬背。那拗口的单词和古怪的语法,让他一个使惯了渔网砍刀的粗人头疼不已。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便学著小孩子描红的法子,用炭笔在纸上,一遍遍地抄写常用的字眼,旁边註上汉字,揣在怀里,有空便掏出来念叨。 “wa-ter… water…” 他会指著海湾,对著小哑巴陈安和陈丁香重复,两个孩子便也跟著他咿咿呀呀。 后来,何文增见他学得吃力,便主动提出每日抽出半个时辰教他。这位耶鲁毕业的先生的教法比书本生动许多,他会指著渔寮里的事物,將英文单词与实物对应起来。 “this is a boat, a fishing boat.” 何文增会指著张阿彬停泊在码头的渔船,耐心地纠正陈九的发音。 陈九学得极认真,他將每一个新学的单词都记在隨身的小本子上,夜里油灯下,当整个渔寮都沉入梦乡,他还在一遍遍地默写、诵读。有时遇到莫里斯,他也会鼓起勇气,用蹩脚的英文与他们交流。 “mr. morris, this… boiler… good?” 他指著那台巨大的蒸汽锅炉,努力地比划著名。 莫里斯那布满油污的老脸会笑成一朵菊,然后用更慢的语速,夹杂著手势向他解释锅炉的原理。这种磕磕绊绊的交流,虽然缓慢,却也让陈九对这些“洋玩意儿”的认知,以及他的口语和胆气,都有了实实在在的进步。 “走,去睇睇。” 陈九放下手里的事,带著梁伯和闻讯赶来的阿炳叔,去喊了何文增,一同走向渔寮西侧那片早已被清理出来的空地。 莫里斯和他的伙计们果然正围著那台蒸汽锅炉忙碌。 锅炉的外壳已被擦拭得黝黑髮亮,原本锈蚀的管道也被一一更换,连接处用厚实的麻布缠绕,再涂上黑色的焦油。 锅炉旁,一座约莫四五十平米的宽大木板房已经拔地而起,只剩下屋顶的油布尚未铺设。 十几个华人木匠在阿炳叔的指挥下,正叮叮噹噹地敲打著。 “陈先生!” 莫里斯见到陈九,兴奋地挥舞著手中的扳手,在这挣的钱是萨克拉门托的几倍,见没有生命危险,他高兴了不少。 “瞧,这『钢铁巨兽』就快能为您效劳了!” 他指著锅炉,开始详细解释他的改造方案:“这台锅炉原是为一艘小型內河明轮船提供动力的,马力强劲。我检查过了,炉膛和主要的火管都还算完好,只是有些积垢和锈蚀,我们已经清理乾净了。关键是安全,我重新校准了压力表,更换了两个新的安全阀,確保它不会像那些劣质的陆地锅炉一样,动不动就『发脾气』。” 他领著陈九走到新建的木板房前,指著从锅炉引出的两条粗壮的铸铁管道:“蒸汽將从这里,通过这两条主管,分別进入浴室两侧的储水池。我们在每个储水池底部都铺设了s形的加热盘管,用的是从萨克拉门托那些废弃机器上拆下来的铜管,铜的传热快,效果最好。” 陈九探头望去,只见木板房內,用厚实的青砖和防水的泥料砌了左右两个长方形的大水池,每个池子足以容纳十数人同时沐浴。 池子的侧面果然盘绕著闪著暗红色光泽的铜管。 “这便是』间接加热法』,陈先生。” 莫里斯比划著名,“锅炉產生的蒸汽,通过这些盘管,將池子里的淡水加热。蒸汽在盘管內遇冷凝结成水,再通过另一根管道排出。这样做的好处是,池子里的水是乾净的淡水,而且温度可以通过控制进入盘管的蒸汽量来调节,非常安全。” “池子里那个木柵栏,可以避免铜管烫伤。” 阿炳叔在一旁补充道:“九爷,这浴室的墙壁和地板,我叫人用双层木板夹实晒厚泥同烂布,顶头再冚两层油布,儘量不让热气散出去。个池底仲垫了层石板。” “这法子好是好,”梁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只是这烧锅炉的活计,怕是不轻省,也得仔细。万一出了岔子……” “我已经挑了两个年轻人,他们脑子灵光,手脚也勤快,跟著我学了十来天了。” 莫里斯听完翻译,指著不远处两个正好奇地围著锅炉打转的少年, “锅炉操作不算太复杂,关键是细心。要时刻留意压力表和水位计,勤添煤,莫让水位低於安全线,最重要的是,不能让炉火熄灭后,冷水倒灌进灼热的锅炉,那会炸的。” 莫里斯比了个手势。 第48章 冷与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8章 冷与热 “mr. morris,” 陈九转向那位两鬢霜白的洋人修船工厂老板,神色凝重,“这司炉的差事,非同小可。它不仅牵动著寮中兄弟的饮食起居,更关乎渔寮日常的开销用度。其中诸般关窍,务须一一讲明,让他们学得透彻。” 莫里斯拍了拍胸脯,承诺道:“我会亲自看著他们练习,直到他们能自己处理为止。这个锅炉只烧一次,热水可以维持四到五个小时。” 陈九的目光在那黝黑庞然的锅炉与一旁新砌的水池间逡巡,眉头微蹙,沉吟良久,方才开口,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要几耐才能烧好一池热水?耗费又当几何?” “燃料么……寻常木柴怕是耗费很多,非得用上好煤炭不可。估摸著烧上一次,约莫需耗……嗯,至少半吨精煤。”莫里斯略作思忖,给出了个大概数目。 “在萨克拉门托,一吨工业煤,市价大概七八美刀。” 梁伯闻言,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按码头工人一天0.8美元算,烧一下,就是一个人十天的工资。 渔寮上下数百口人,每日嚼穀用度已是甚巨,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 陈九敏锐地察觉到梁伯面色的微妙变化,適时接过话茬,“阿叔,班兄弟喺海度搏命,风里来浪里滚,哪个身上没带著几分寒湿?” “如果晚晚可以浸个滚烫热水凉,通下经络,驱走啲寒气,便能少些病痛折磨。如此一来,省下的汤药费,恐怕远不止这几块煤钱了。” 梁伯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眉宇间的愁色稍霽,嘴里嘟囔了句:“你说的是,呢条数,我老嘢识计嘅。。” “莫里斯先生,”陈九復又转向那白髮鬼佬,“所需何物,儘管列出清单,交予刘景仁,让他领人採买便是。那边的木板浴房,亦请阿炳叔加紧督造,务求早日完工。” 莫里斯咧开嘴,爽快一笑:“donamp;#039;t worry, mr. chen! 一切包在我身上,保管让您称心如意!” ———————————— 此后的数日,整个渔寮仿佛都卯足了劲,妇孺老少齐上阵,齐心协力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热水澡工程”之中。 汉子们挥汗如雨,婆姨们也帮著打点杂务,就连半大的孩子们也乐呵呵地跑前跑后,传递些小物件,整个渔寮都透著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 至於燃料的难题,陈九则委派刘景仁协同黄阿贵,几经周折,跑了数趟,鞋底都快磨穿了,最终在北滩主街左近,寻著一家规模不小的矿主煤栈。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唾沫星子横飞,总算谈妥了以低於市价一成的价格,长期为渔寮供应本地產的工业煤,这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至於大型铁甲舰和精密工厂用的优质无烟煤,至少三十美元一吨,供不应求,完全依赖进口。 紧赶慢赶之下,一个崭新的、散发著浓郁松木清香的大浴室终於在一片期待中落成。 —————————— 点火那日,渔寮上下,凡是能走得动的,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翘首以盼。 平日里在寮中最是持重话少、泰山崩於前而不变色的王崇和,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神里透著几分期待。 当第一缕夹杂著煤味的浓烟颤巍巍地从锅炉高耸的烟囱中冒出,旋即被海风吹散。 莫里斯那老傢伙一脸郑重,亲自上前,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拉动了蒸汽阀门。 只听“轰”的一声沉闷巨响,仿佛巨兽甦醒前的第一声咆哮,紧接著,那巨大的锅炉便开始有节奏地“呼哧呼哧”喘息起来。 不过片刻功夫,灼热的蒸汽便如同被禁錮已久,顺著粗大的铁管奔腾咆哮。 围观的也有耐心,足足等了两刻钟,冰凉刺骨的水渐渐升温,池面上氤氳起一片迷濛的热气。 “得咗!掂啊!水热啦!” 人群中不知哪个嗓门亮的先吼了一嗓子,剎那间,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般爆发开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负责司炉的,是两个从萨克拉门托那边辗转过来的半大小子,瞧著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其中一个瘦高个儿的,名叫林阿生,是在萨城到圣何塞的营地里打过照面的。 他们一行人下了火车辗转按陈九给的地址也过来了。 此刻,他俩在莫里斯那洋鬼子唾沫横飞的指导下,一人一把大铁铲,轮流著往熊熊燃烧的炉膛里添煤,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 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紧盯著压力表和水位计上跳动的指针,脸上既有初担重任的紧张,更有那份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他们心里门儿清,从今往后,自个儿可就是这渔寮里头一份的,掌握著核心技术的“工程师”了!这名头,说出去都威风! 当池水烧得滚烫,咕嘟咕嘟冒著泡,再小心翼翼兑入几桶冷水,调至温热適宜的当口,阿萍姐和王氏便领著一眾浆洗操劳的女眷,其中还夹著怯生生的小丁香,在男人们善意的鬨笑与催促声浪中,率先迈进了这热气氤氳的“神仙洞府”。 “玉皇大帝啊!阿妈啊救命!呢啲……咁样嘅生活真係神仙都冇咁嘆啦!” 一个平日里最是节省、连洗脸水都要用上两三遍的王氏,此刻將整个身子浸泡在温热滑腻的池水中,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每一条皱纹似乎都被熨平了,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嘴里不住地念叨著。 积年累月附著在身上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寒气,仿佛都隨著这股暖流丝丝缕缕地消散开去。 女人们赤诚相见,无甚避讳,互相搓著背,聊著家长里短的私房话,不时爆发出阵阵嬉笑打闹声,宽敞的浴室里一时间暖色融融,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 陈九他们倒也细心,两个池子之间扯了块厚实的帆布帘子挡著,权作分隔。 旁边还用新砍的木板临时隔出了几间简陋的换衣棚,虽不甚雅致,却也聊胜於无。 孩子们哪里还按捺得住那份躁动? 陈安早就被阿福这皮猴子拘著,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臭小子,猴急地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裳,赤条条地便要往池子里头扎猛子。 “哎哟!好烫!” 第一个跳进去的阿福,杀猪般嚎了一嗓子又“嗖”地躥了出来,光溜溜的屁股蛋子通红一片,引得四周围观的眾人爆发出一阵震天价的哄堂大笑。 宽敞的浴室之內,水声哗啦啦响成一片,笑语喧譁,热气蒸腾。 人们身上积年累月的泥垢汗渍,连同那些压在心头的疲惫与阴霾,仿佛都隨著这温暖舒適的池水,一点一滴地被洗涤乾净,消散无踪。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喜悦,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发自肺腑的舒畅与快活。 陈九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默默地將整个身子沉浸在温热的水中,感受著那股暖流包裹著每一寸肌肤带来的愜意与舒缓,不由自主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肩上、背上、腿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旧创,在热水的浸润下,仿佛也变得不再那么狰狞可怖,痛楚也消减了七八分。 他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水汽蒸腾在脸上、身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泛起往事。 上一次这般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是何年何月了?哦,想起来了,还是自己成年那天,阿妈亲手为他烧好的那一大桶滚烫的热水。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他,已不再是那个尚需母亲庇护的懵懂少年,而是这渔寮数百口老老少少赖以生存的顶樑柱了..... “九爷,” 黄阿贵那油滑的汉子也凑了过来,一脸慵懒愜意,眯著眼感嘆道,“九哥你条桥真係神仙放屁——唔同凡响!浸完个热水凉,成身骨头痛都散晒,劲过食十全大补丸!不过……顶佢个肺,啲煤烧起上嚟真係心都痛埋啊!” 一旁的梁伯缓缓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接过话茬:“阿贵这话在理,却也不全对。只要能让兄弟们在海上拼死拼活回来,能有个热乎水泡泡,解解乏,少睇两剂医生,呢啲使费抵使!我老鬼睇得通透!!” 陈九望著梁伯那满头比雪还白的髮丝,心中瞭然,这位平日里最操心的叔伯,此刻或许是真心不再为那几块煤钱心疼了。 这一池热水,洗去的不仅是汗水与疲乏,更在无形中涤盪著眾人心中的隔阂与不安,將这群漂泊异乡的华人紧紧地凝聚在了一起。 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一丝一缕的归属感,往往比金子还要珍贵。 ———————————— 解决了洗澡的难题,另一个关乎渔寮命脉的便是淡水。 寮中那口老蓄水池里积攒的些许雨水,眼下因著天公作美,尚未见底,倒也暂时不愁。 但雨水毕竟是老天爷的赏赐,时有时无,哪里有个准头? 倘若真撞上个十天半月不下雨的漫长旱季,莫说满足渔寮上下数百口人每日的饮用、浆洗之需,怕是连牲口都餵不饱。 原先那口老掉牙的蓄水池,即便前些日子阿炳叔带著人仔仔细细修葺了一番,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济不得大事。 “九爷,这水的事儿再不想辙,开春后別说醃鱼晒网了,怕是兄弟们每日三餐的嚼穀用水,都要断顿了!” 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张阿彬寻到陈九,粗獷的脸上布满了焦虑。他张阿彬是打小就在海边浪涛里滚大的渔家子弟,祖祖辈辈都靠海吃饭,自然深知这淡水对於一个临海聚落而言,究竟有多么金贵,那简直就是命根子! 陈九自然也明白这个中浅显的道理。这些时日以来,他只要一得空閒,便会领著刘景仁、何文增这两个左膀右臂,再叫上几个熟悉本地水文的老渔民,顶著风,在渔寮周遭方圆十数里內仔细勘察,一寸寸地寻摸著。 “九爷,依我浅见,” 何文增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渔寮议事堂后方那片地势略微开阔平坦的洼地,“此处地势低洼,且观其土质,多为黏土,保水性甚佳。不若便將原有的蓄水池向此处拓展延伸,深挖广积,再辅以……” 说到此处,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本自己一笔一划抄录的《水利集说》残卷,这还是托黄阿贵专门给他寻来的,翻至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图文继续道:“……仿效江南水乡一带常见的『天井采水』之法,將渔寮各处房舍屋顶承接的雨水,通过竹管暗渠,尽数匯引入这新扩的水池之中。如此一来,雨水便能聚沙成塔,积少成多。” 这本《水利集说》手札,乃是黄阿贵带著王二狗寻了许久淘得的抄本,其中虽多残缺,却也记载了不少祖宗传下的民间水利营建的实用法门,堪称宝贝。 陈九闻言,眼前登时一亮!这法子听起来虽算不得石破天惊,却贵在简单实用,颇合眼下的情境。 “好!跟何生意思!” 陈九当即拍板,“此事便这么定了!” 说干就干。 阿炳叔这位老木匠再次披掛上阵,领了死命令,带著手下那帮子技术嫻熟的木匠师傅,以及一群从萨克拉门托那边流落过来、暂时无以为生的失业华工,便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这项关乎渔寮命脉的“聚水大工程”。 头一桩,便是扩建原有的蓄水池。 百十號精壮汉子们分作几班,膀子甩开,轮番上阵,硬是凭著一腔血勇和手中的铁锹、锄头、扁担、箩筐,將那原有的蓄水池生生向西拓展了近乎一倍,深度更是往下掘了足有两丈有余。 一时间,工地上號子声、铁锹入土的鏗鏘声、泥土倾倒的哗啦声,交织成一曲渔寮版的劳动號子,响彻云霄。 挖將出来的黑褐色黏土,也未曾糟蹋,尽数被运往新池的四周,眾人齐心协力,用木夯一遍遍夯砸结实,筑起一道道坚不可摧的防水堤坝,瞧那架势,便是洪水来了,也休想衝垮分毫。 至於池底和新扩建的池壁,更是讲究。 大块大块的石头被敲成形,仔细打磨,隨后一块块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 那石块间的缝隙,则用当地海边特產的蠣灰、细河沙,混上黏稠的糯米浆和坚韧的麻丝,一丝不苟地填补得严严实实,再用火燎过的木炭条反覆碾压,確保水池壁垒森严,滴水不渗。 与此同时,渔寮內所有房舍的屋顶,也都经歷了一番彻底的改造。 无论是新近落成的松木板房,还是渔寮原先那些个炼油厂房、宿舍灶房,屋檐之下无一例外,都加装了掏空了內芯的坚实松木製成的导水槽。 工匠们还在导水槽的接口处用桐油麻丝缠绕封堵,確保不会漏走一滴雨水。 这些纵横交错、长短不一的导水槽,如同蛛网般遍布渔寮,將屋顶瓦楞间匯聚的每一滴珍贵雨水,都小心翼翼地导向中央那个新扩建的、规模宏大的蓄水池。 刘景仁也是个肯动脑筋的,不知从哪本西洋杂书上翻来的法子。他在蓄水池的几个主要入水口处,匠心独运,指挥著眾人用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粗糲的沙子、碾碎的木炭以及砸烂的牡蠣壳,按照不同的厚度,分层铺设了几个瞧著简陋却颇为实用的过滤池。 雨水顺著导水槽哗哗流入,先经过这几道“关卡”的层层过滤,虽说还不能直接舀起来就喝,但至少滤去了水中大部分的泥沙、草叶等杂质,变得比先前清澈了许多,少了几分土腥味儿。 “九爷,您瞧瞧!” 刘景仁指著那几重过滤后明显清澈不少的池水道,脸上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这法子瞧著土笨,却是管用得很!这水嘛,就跟这人心一个道理,多滤几道,总能清亮几分不是?” 他还特意寻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地用英文写上“filter”(过滤)二字,插在过滤池边,非要让陈九也学著念上几遍,加深印象。 陈九凝望著那在阳光下泛著微光的池水,正一滴滴缓慢而坚定地渗过层层滤料,逐渐变得清澈起来,心中也是一阵久违的欣慰。 在这片荒凉贫瘠、淡水奇缺的盐碱滩上,每一滴清冽的淡水,都比金子还要宝贵。 为了进一步確保这来之不易的水源洁净,陈九更是严令,蓄水池上游百步之內,不得倾倒任何污秽之物,便是解个小手也不成!违令者,家法重处,绝不姑息! 他又特意嘱咐阿萍嫂她们这些细心的妇人,每日清晨,务必將头一天积攒下来的雨水捞上来部分,倒入厨房那几口大铁锅之中,用猛火烧开,彻底煮沸,晾凉之后,再小心分发给寮中眾人饮用。 “water… boiled water… is safe, understand? safe!” 他努力地用他那半生不熟、带著浓重广东腔的英文练习,虽然发音依旧蹩脚生硬,听得莫里斯那洋鬼子直咧嘴,但那份关切之情,却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掩盖的。 经过这番大刀阔斧的改造与眾人齐心协力的辛勤劳作,华人渔寮的淡水供应问题,总算是有了初步的、令人稍感安心的保障。 蒸汽浴室升腾的热浪,驱散了渔寮经年累月的阴冷潮湿; 而那新扩的蓄水池中匯聚的淡水,则一点一滴滋润著这片曾被世人遗忘的贫瘠盐滩。 每当瞧著兄弟们泡完热水澡后那一张张红光满面、舒筋活络的畅快模样,听著妇孺们用著相对洁净的水浣洗衣裳、熬煮鱼羹时的欢声笑语。 陈九便觉得,在这寒冬腊月的时节,所有的一切辛劳与付出,都是值得的。 儘管有很多不足,这小小的华人渔寮,在这片举目无亲的异国荒滩之上,总算磕磕绊绊地,开始有了几分真正“家”的雏形与暖意。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凶险难料,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拥有了驱寒的炉火与相对洁净的饮水,更重要的,是那一颗颗在苦难磋磨中愈发坚韧不屈,並对渺茫未来重新燃起渴望与期盼的心。 陈九喃喃,“home… this is our new home…” 是所有人的家… 一个需要他们这些流浪者,用自己的双手和滚烫的血汗,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一砖一瓦,一点一滴,亲手搭建起来的,一个可以庇护自己的屋企。 无论是蒸汽浴室,还是蓄水池,桩桩件件,无不让陈九看得分明。 何文增的学识,那些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智慧,刘景仁从那些西洋鬼画符般的书本上学来的新奇法门,乃至莫里斯那洋鬼子摆弄锅炉、修造船只的精湛手艺,都在这渔寮初创的艰难时刻,迸发出了寻常武夫莽汉,便是百十號人也无法比擬的巨大力量。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却一记记敲打在陈九的心头,让他那颗在海上风浪中磨礪得粗糲的心,愈发警醒通透。 想要让跟著自己的这几百號兄弟们吃上一顿饱饭,夜里能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手中有刀有枪,背后有兄弟们撑著,有的是一身牛力,或许並不算什么登天难事。 可若想在这片危机四伏、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真正地扎下根来,让所有人都能挺直了腰杆做人,过上安稳舒坦的好日子,那单凭著一股子狠劲,凭著拳头硬、刀子快,怕是远远不够的。 到头来,还得是倚仗更多像何文增、刘景仁这样肚里有墨水、脑子活泛的“人才”,还得是自家要多掌握些那些以往学不会、却能安身立命的“知识”才行。 这世道,前路漫漫,艰险重重。 金银財宝固然人人喜爱,可到了紧要的关头,能开闢出一条生路的,往往却是这些平日里看不见、摸不著,却又金贵无比的技术和知识。 它们与金子一样,不,有时候甚至比金子还要值钱! 想到此处,陈九胸中那股因当初在萨克拉门托搭救那劳什子“白纸扇”,平白折损了许多性命而鬱结许久的不甘与憋闷,竟也如同被这浴室中的热气一蒸,无声无息地消解了几分。 路走错了,尚有机会回头;人没了,却再也活不过来。 与其沉湎於过往的对错得失,不如把眼光放得长远些,琢磨脚下该如何走,才是正经。 看来,日后若得了机会,定要设法让渔寮多融入、吸收些这些来自西洋的先进知识,多去寻觅、招揽些身怀一技之长的能人异士。 这华人渔寮的將来,这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或许,就真的繫於此了。 第49章 堂会(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9章 堂会(一) 同治九年,二月十五,腊月三十,金山大埠。 天色將明未明之际,都板街两侧的店铺早已上了厚厚的门板,连平日里最爱倚在门口晒日头、偷听些街上八卦的阿婆,今日也紧闭柴扉,躲在家中不敢露头。 一股无形的沉鬱压抑,笼罩在每一个唐人街居民的心头。 从靠近爱尔兰社区的卡尼街,到园角,所有通往唐人街的巷口,都悄然出现了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汉子。 他们或三人一组,或五人一伙,皆是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藏著致命的兵刃。 这些人,便是各堂口派出的“清场”人马,他们的任务便是將这片即將化为血腥战场的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开。 “戒严”的命令,早已通过各种隱秘的渠道,传遍了唐人街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从日出到日落,除非庆典结束,尘埃落定,否则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核心区域。 这不成文的规矩,便是“摆茶阵”前双方共同的默契。 这既是为了避免衝突升级,殃及无辜的街坊邻里,也是为了確保这场决定唐人街未来的“內部解决”,能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下进行,不受外界任何势力的干扰,更不给那些一直对华人社区虎视眈眈的白人警察任何插手干预的口实。 似乎那些巡警也嗅到了不同往常的气氛,刚打著哈欠来值班,就给同伴使了个眼神,让他去局里招呼人手。 看守入口的打仔默不作声,任由对面隔著几步的白鬼掏出了枪放在手边,中华公所连同至公堂一起放过话,今日边个让鬼佬进了唐人街,就用谁的人头祭关二爷。 几分钟后,天边终於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了金山湾上空厚重的海雾,洒在至公堂门口抬出来的那块漆黑的牌匾上。“金门至公堂”五个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是浸透血泪的洪门金字招牌。 陈九一身黑色暗绸缎短打,静静地立在堂前。 这身衣裳是阿萍姐带著几个手巧的女工赶製出来的。料子是上好的湖州杭绸,入手柔滑却不失筋骨,贴身穿著,既能活动自如,又不失一份沉稳干练。 袖口与裤脚都用同色的黑色丝线,密密匝匝地收了边,更显得他身形挺拔,气势迫人。 他腰间斜插著一柄缴获自爱尔兰骑兵的马刀,刀鞘反覆擦拭。 刀柄上新缠的深红色防滑麻绳,是用上好的桐油浸泡晾晒而成,紧密而厚实,仿佛能吸尽他掌心即將渗出的汗水与那股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气。 陈九立於堂前,目光一扫,灰色苍穹如巨碑压顶,一股无形大势笼罩。 都板街两侧楼阁商铺的轮廓,在他眼中化为水墨剪影。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往昔喧囂,此刻只余风过灯笼的呜咽,似鬼魂嘆息。 鼻尖縈绕的不再是往昔咸鱼、药材、煤烟的混合味道,而是一股精神紧绷下闻到的风雨欲来的、更为肃杀的气息! 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与磨刀石碰撞的寒意,刺激著他的精神,昨夜的睏倦竟是一分也无了。 他陈九的名,自古巴死人堆中被人抬出,挟裹著求活的意志,硬生生在这金山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肃立著五十名精锐弟兄。 这些人,有些是跟隨他从古巴的猪狗生活、甘蔗园的血火磨难中一路闯荡过来的生死袍泽。他们经歷了太多常人难以想像的苦难与折磨,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剩下对陈九的忠诚与信赖。 有些是从罢工逃难里救出来的铁路劳工,经歷了几年的辛苦劳作,罢工起事、失败、逃窜,又火烧工业区,点燃了心底那团復仇火焰的恶鬼。 还有至公堂的“家底”,从金山客中精挑细选的武师。 他们与陈九穿著同样的黑色短打,腰间或插著锋利的砍刀,或掖著沉甸甸的短柄手斧,个个面沉如水,眼神却像暗夜里燃烧的狼瞳,闪烁著一股子噬人心魄的凶悍与决绝。 身后这群兄弟,不是亡命徒,就是硬骨头,便如一柄新磨的刀,寒芒毕露,剑指六大会馆! 昨天分批进入唐人街,赵镇岳找他谈过,今日“摆茶阵”是洪门古仪,不能动枪。 今日关帝庙前,便是战场! 至公堂一个堂口隱隱压了中华公所六大会馆几年,虽然平日里不管唐人街的是非,但是把持了鸦片走私,垄断商会的资源,隨著连番是非,这帮人终究是忍不住了。 今日一个不好就是刀斧出鞘,血溅五步!新旧势力,生死一念间! 陈九有心想问鸦片走私的事,最终还是沉默。 儘管没有挑明说,从上次那场摊牌似的谈话开始,陈九知道,自己和赵镇岳之间那点情分,隨著他计划在园角立“秉公堂”的想法一出,就变成了赤裸裸的利益关係。 既如此,不如保持这种默契。 今日除了以这个“红棍”的身份给至公堂扛旗,还有一战打疼、打醒唐人街的目的。 想在金山立足,改变金山华人的局面,仅凭他们几百人,他们偏僻的捕鯨厂实在势单力薄,唐人街是整个加州、整个金山华人的“中心”。 事关他的全盘谋算,必须在这里站住脚,否则龟缩一隅,以后寸步难行。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至公堂的招牌,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他这个“红棍”是被架上去的,此时却也需要这个名分,否则他一个满手血腥的外来户,想要在唐人街插旗,恐怕就是无休止的联手打压。 老龙头赵镇岳恐怕早已洞悉一切,自己这柄刀,既已出鞘,便无回头! 赵镇岳站在窗户边,手上的铁胆盘转,同样也是在静静地看著他。 今日这一战,至公堂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自己钦点的“红棍”更是要借这个舞台爭话事权,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没想到后院失火。 他坐上龙头职位之初,一样也是打疼了六大会馆,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此后至公堂慢慢转型,如今竟是人和会馆引狼入室,把他逼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这是看自己老了啊…. 今日,唯有……死战!堂中精锐,尽出! 输,则退守,被群狼割肉;贏,则一言九鼎,重塑唐人街格局!生死荣辱,在此一举! 第50章 堂会(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0章 堂会(二) 王崇和同阿忠两支旗,一左一右似两尊门神镇在陈九左右。 王崇和默默地站在队伍的前列,他身材瘦削,但骨架很大,一张脸稜角分明。 隨身的刀用厚实的牛皮包裹,只在腰间露出一段黑色刀柄。 他低垂著眼睛,放鬆双臂,看著反而有些懒散,周身杀气敛得滴水不漏。 自打在金山滩头杀出名號,这个捕鯨厂第一刽子手染的血,比在老家多出十担八担。 杀得人多了,反似老茶隔夜,戾气沉底,剩下张木口木面的死人样。 梁伯比起在古巴的时候,整个人又苍老了几分,加上连日操心,露出几分垂暮之色,加上腿脚不好,自顾自地搬了个条凳坐在一边。 他那杆雷明顿后膛枪,用厚油布仔细包裹著,斜背在肩上,枪口处露出一小块黑铁。 他手中的菸袋锅,火星子有些不旺,只是被他攥在手里。 “阿九,” 梁伯抽了一口,嘬出稀稀拉拉的烟雾,嘆了口气,將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有些沙哑。 “今铺龙凤斗,怕是险过当年蔗园走难。六大会馆班老坑,边个不是食人唔吐骨的豺狼?面头笑吟吟,肠肚藏夺命鉤。协义堂那个叶鸿吞了他们的银弹,今日定会倾巢而出,下死力气跟咱们搏命…..” 陈九点了点头,“阿叔放心,” “今晚仲要带手足返去食团年饭。” “搏命呢家嘢,咱们几时惊过?今日饮完这杯』茶』,以后才好说话。他们要討说法,我就畀个说法;要讲规矩…我便用这手中的刀斧,同他们讲个明明白白,同他们斩到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与一往无前的气势。今日这一战,来得突然却也正合他的心意,否则温水煮青蛙,在唐人街站住脚不知道还要多久。 日日同班豺狼假笑周旋,倒不如劈开血路杀出个堂皇。 他回金山故意在唐人街大肆策马招摇,就是要引这些人现形。 本以为还要唇枪舌剑,割肉餵鹰好久,没想到这班人这么坐不住,上来就要斗,那就打! 死人堆爬出的群狼,会惊班专噬同胞的看门狗? 兄弟磨利的刀斧,今天就要劈开金山华埠个天!要成条唐人街看清楚,边个是以后的话事人,边个能带得住这班飘零客,斩出血路做返个有血性的中国人! ———————————— 与此同时,唐人街的另一头,协义堂新起的堂口內外,亦是一片磨刀霍霍、杀气腾腾的景象。 叶鸿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前摆著一碗刚刚泡好的龙井,茶香裊裊,模糊了他的脸。 他却无心品尝这上好的香茗,只是用粗壮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腰间那两柄冰冷的斧刃。 他也是街面上的打仔出身,却未曾扎职“红棍”,如今海外五洲洪门总堂的第一支“红棍”让个脸嫩的后生取了,如何又能让人甘心。 以前,他也曾敬赵镇岳如敬神,自从整个堂口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唐人街,那份敬意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想取而代之的野望。 上一任堂主病逝,钦点了他这个打仔头目接任,是不是也看出了赵镇岳的“洗白”之心,渴望著有一天他能重新打进唐人街?抢过洪门总堂的名號? 如今,这一天已不远矣。 “鸿爷,” 一名身材精悍的心腹打仔躬身进来稟报,声音压得极低 “六大会馆的人已经陆续起行,往关帝庙去了。寧阳会馆的张老、人和会馆的林爷,都派人传话过来,让咱们今日务必拿出十二分的手段,將至公堂的气焰彻底打下去,事成之后,都板街的烟馆、赌档,还有码头上的鱼栏生意,都由咱们协义堂优先挑选!” 叶鸿冷笑一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几次试图压抑心情,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中的那股躁动。 “哼,那班老狐狸,算盘倒是打得精!自己打不贏,就推我出来跟人打擂台,缩喺后边食生。打生打死都有退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將茶碗重重往八仙桌上一顿,茶汤洒了大半,“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们说的也没错,今天也是咱们的机会,唔劈出个凶名,点抢得了金山华埠的一把交椅?天天埋头缩手做生意可当不了金山地界的话事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天空。 “传令下去!” “所有兄弟,抄傢伙!饱餐战饭!今日,就在关帝庙前,当著全唐人街的面,我要让所有人知道,金山华人是怎么趟出的这条血路!我要让陈九和他手下那帮人,都给我明明白白地记住,过江猛龙,也斗不过地头蛇!” 他身后,协义堂的精锐打仔轰然应诺,他们早已等得不耐烦。 这些人是积攒多年的心腹,或是从各处招揽来的好勇斗狠之辈。 这些年,协义堂四处开分堂,连同乡会都没有的小镇子都派去了人,收敛了一大批敢打敢拼的汉子。 这些日子又得了会馆的钱粮支持和许诺,更是气焰囂张,一个个摩拳擦掌,只待叶鸿一声令下,便要將至公堂踏平,將陈九碎尸万段! 辰时正,唐人街的主街道终於迎来了今日真正的主角。 “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鼓声自街口遥遥传来,如同巨兽沉重的心跳,一步一步,踏著令人窒息的节拍,向著关帝庙的方向逼近。 六大会馆的队伍,排著整齐的仪仗,缓缓地在都板街上行进。 打头的是寧阳会馆,一面巨大的明黄色锦缎旗幡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旗幡上用金线绣著两个遒劲古朴的篆字——“寧阳”。 旗下,数十名身著统一的青色暗绸缎长衫的会馆子弟,手持著各式描金绘彩的仪仗,簇拥著几位身著团锦袍、头戴瓜皮小帽、神情倨傲的会馆管事。 紧隨其后的是人和会馆、三邑会馆、阳和会馆、合和会馆、以及押后的冈州会馆。 每一家会馆的旗幡都製作精美,刺绣繁复,彰显著各自在唐人街的实力与深厚底蕴。 他们的队伍里,除了会馆的管事、打仔头目等头面人物之外,还有至少十数名身材精壮、眼神锐利的护卫。 这些人虽然也穿著象徵身份的长衫,但那鼓胀的腰间和不时从袖口露出的、布满老茧的双手,无不昭示著他们並非寻常的文弱书生。 这些是会馆真正压箱底的手段了。 就像於新费劲招揽的戳脚门孙胜一样。这些宿老惜命的要死,护卫多是留在会馆和家中,平日不轻易示人。 这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颐指气使、掌控著唐人街各项大小生意的会馆大爷们,今日却都收敛了几分往日的张扬与跋扈,神情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肃穆。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场在关帝爷面前“摆茶阵”,名为祭神祈福,实则是会馆与堂口之间的一场不见硝烟的豪赌,赌注便是未来数年唐人街的利益分配与权力格局。 协义堂的人马,紧紧跟在六大会馆的队伍之后。 今日谁都没有坐车或者骑马,而是步行,以示对关帝的敬畏。 叶鸿也身著一身崭新的黑色短打劲装,腰间左右各插著一柄磨得雪亮的短柄手斧。 他身后,是七十余名手持各色利刃的打仔,他们统一在右臂之上缠上了一条靛蓝色的布条,以作今日行动的標识。 这些人步伐整齐,面目狰狞,浑身散发著一股浓烈的煞气。 至公堂的队伍,则隔了十几米远,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 没有招展夺目的旗幡,没有喧天震耳的锣鼓,只有五十余名身著统一黑色短打的汉子,沉默地在石板路上前行。 最前面抬著“金门至公堂”的招牌。 陈九落后老龙头一步,他们的旗帜神色,远不如那些会馆大爷们的队伍气派。 但身上那股子如同古井般深沉、又如同山岳般稳凝的气势,却让所有看到他们的人,都不敢有丝毫的小覷与轻视。 王崇和领著捕鯨厂挑选出来的、身手最为矫健的弟兄,手按腰刀不远不近地护卫在队伍的两侧。 两支队伍,几股各怀鬼胎的人马,代表著金山华埠最顶尖的势力,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默契,如同几条不同顏色的河流,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匯向同一个目的地——唐人街香火最盛的关帝庙。 关帝庙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周围一片低矮的木板房和掺杂著西式风格的砖石建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气势恢宏。 庙门前,两尊由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巨大石狮子,怒目圆睁,獠牙外露,威风凛凛地镇守著这方神圣之地。 庙门內,主殿前的院子,此刻早已被清场,显得有些空旷。 只有院子正前方,设立著一座用厚重红木搭建而成的高大宽阔的香案。 香案之上,整猪、整羊、整牛的三牲祭品,头尾齐全,按照传统礼制摆放得一丝不苟。 旁边则是五色鲜果、新蒸出笼的米糕、以及满满当当盛放在杯中的醇香美酒。 巨大的铜製香炉里,插满了数十支寻常人数臂粗细的巨香,青烟笔直地冲向阴沉的天空。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按照各自会馆在中华公所內的排位与资歷,依次上前。 寧阳会馆的董事张瑞南,这位在唐人街的明爭暗斗中浸淫了数十年的老江湖,此刻换上了一身深紫近黑色的锦袍,头戴一顶镶嵌著玉石的瓜皮小帽,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神情却显得异常肃穆。 他在司仪的引导下,走到香案前的蒲团上跪倒,从旁边侍立的会馆子弟手中接过三炷点燃的长香,恭恭敬敬地对著关帝神像三叩九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关帝保佑寧阳会馆生意兴隆,財源广进,同乡邻里平安康泰云云。 然而,在他那双微微半眯著的眼中,却不时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 紧隨其后的是人和会馆的林朝生、三邑会馆的李文田等各家会馆的代表。 他们大多是些商人,家乡的族老或是精明干练的帐房先生出身,平日里在各自的地盘上或是吃斋念佛,或是颐指气使,此刻在威严肃穆的关帝神像前,却也得收敛起往日的神色,一个个装出一副虔诚恭敬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拈香祝祷。 冈州会馆的馆长陈秉章,则显得心事重重。 他看著不远处至公堂队伍里那个与自己同宗同源,却又桀驁不驯的年轻人陈九,心中百感交集。 一方面,他打心底里欣赏陈九那股子敢打敢拼的胆识与魄力,另一方面,却又深深地担忧他那不按常理出牌、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会给整个唐人街、冈州会馆带来难以预料的灾祸与动盪。 他多跪了一会,导致上的香,似乎比別人的烧得格外的慢。 待六大会馆的代表们一一祭拜完毕,便轮到那些依附於各大势力、在唐人街勉强拥有一席之地的大小同乡会。 那些平日里在各自的乡亲前说一不二的头目们,此刻也只能乖乖地排在队伍的后面,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的僭越与不满。 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今日这场在关帝爷面前“摆茶阵”,真正的主角是协义堂和至公堂这两条猛龙,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不过是来凑个数,壮个声势,顺便也好看清楚风向,好为日后自家的生存与发展,早早地做出打算。 冗长而压抑的祭祀仪式,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氛围中,终於进行到了最后的环节。 第51章 堂会(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1章 堂会(三) 协义堂堂主叶鸿,与至公堂龙头赵镇岳,二人自人群中分处,缓缓行出。 几十道目光,有敬畏,有探究,有幸灾乐祸,如针尖般刺在二人身上。 街外面悄悄偷看的一些胆小的商贩和苦力,见此阵仗已嚇得面色发白,悄悄往后缩。 “睇嚟今日要出大事……” “嘘……小声啲,莫惹祸上身……” 几个年轻的华工则有些压抑的躁动,低声猜测著今日的“大茶阵”会是何等光景。 叶鸿抢先一步,面带煞气,行至香案前,收敛了几分,踏前一步。 案上供奉著数十支儿臂粗的龙凤巨香,他信手拈起三炷,就著神案上那盏微微跳动的长明油灯点燃。 火苗“噗”地一旺,青烟裊裊升起。 他未如先前各会馆代表般立即插香,而是手持燃香,缓缓转过身,面向至公堂的阵列。 “赵老顶,”叶鸿声音沉雄,带著几分粤东口音,“今日乃关圣帝君庆典吉日,我叶鸿斗胆,想借呢个场合,同至公堂的各位兄弟,在武圣座前,『品一品茶』。亦顺便,论一论呢个金山华埠的『规矩』!” 他特意將“品茶”与“规矩”四字咬得极重,话中挑衅之意不加掩饰。 赵镇岳年过甲,手捻頜下白长须,苍老的脸上神色不变。 他淡淡开口,“叶堂主既有此雅兴,我至公堂上下,自然乐於奉陪。只不过,唔知叶堂主呢碗『茶』,要点样品?呢个『规矩』,又要点样论法?” “哈哈哈!” 叶鸿笑了几声,“赵老顶果然快人快语,不愧执掌过至公堂多年的老前辈!” “既然如此,咱们亦莫再学啲婆妈姿整,兜圈子,浪费口水。呢个金山华埠的利益,就如同呢香案上的祭品,总共就咁大一块。” “有人食多咗,便自然会有人要饿肚。今日,咱们便在这条街上,当住关帝爷同眾家兄弟的面,明明白白划个道儿出来。系龙系蛇,系英雄系狗熊,各凭手段,手底下见真章!输了的,自当拱手让出嘴边的嚼穀,夹住条尾做人;贏了的,便名正言顺接管呢个唐人街的话事权!” “赵老顶,你睇我叶鸿呢杯』茶』,泡得够不够浓烈?够不够劲道?”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李文田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叶鸿的强硬態度十分满意。 张瑞南依旧笑容和煦,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轻轻敲击著扶手,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同乡会的队伍有些面面相覷,神色更加紧张。几个绑定中华公所的族亲会暗自点头,觉得叶鸿此举霸气十足; 而那些与至公堂有些渊源的,则忧心忡忡地看向赵镇岳,不知这位老龙头將如何应对。 外面街道上一些原本还抱著看热闹心態的人,此刻也神色凝重起来,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要血溅当场。 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外围挪动。 今日这“摆茶阵”,恐怕难以善了。 赵镇岳缓缓点头,“叶堂主快意恩仇,倒也合我至公堂一贯的脾性。既然要划道儿,那便依江湖上的规矩来。”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九,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与期许。 陈九会意,深吸一口气,自人群中排眾而出,稳稳立於赵镇岳身前。 他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站在排头的一群老馆长身边,更显得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叶堂主,”陈九的声音不高,却气息很长,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今日呢场』茶阵』究竟要如何摆,还请划下道来。我代至公堂上下,接著便是!” 当看清陈九面孔后,协义堂阵中爆发出几声嗤笑。一个满脸横肉的打仔头目更是朝地上啐了口浓痰,低声骂道:“毛都未生齐,学人出头?” “我看这个红棍怕是推出来抵命的?” 面对协义堂的囂张气焰,陈九身后队伍里的打仔们则显得沉稳许多,他们眼神冷漠,甚至没有驳斥一句。 会长们大多对陈九感到陌生,早就听闻这个红棍的只言片语,却未曾想真是个年轻后生! 一些了解內情的会长整了整神色,那夜亲眼见过血腥场面的人,没有几个敢小覷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陈九。 此刻,一直站在六大会馆队伍前列,默不作声的寧阳会馆馆长张瑞南,忽然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此人年约五十,身著杭绸长衫。他脸上掛著一副悲天悯人、与世无爭的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之人。 “诸位,诸位,” “今日是关圣帝君的庆典,我等皆是武圣门下,当以『忠义』二字为先,和气生財,守望相助,方是我等华人在异国他乡的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人马,继续说道:“既然是』摆茶阵』,自然要有茶,亦要有』阵』。” “依老朽浅见,不如各出一位深孚眾望的代表,在这香案之前,以三碗清茶为注,效仿古人』煮酒论英雄』,各自陈述自家將如何带领金山华人同胞,在这鬼佬的地界上开创局面,谋求福祉。” “三碗茶罢,由在场的各会馆、各同乡会的会长以及唐人街的父老乡亲们共同评判,谁的方略更得人心,更能为我等华人带来长远利益,便算边一方胜出,诸位意下如何呀?” 他这话一出,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连早早结成盟友的三邑会馆李文田,也忍不住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今日便是真刀真枪大干一场,却不想张瑞南会突然提出这般文縐縐的“斗茶论策”的法子。 “寧阳馆主,” 李文田养气功夫不够,语气中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不耐烦与狐疑,“今日这么多家在此观礼,场面剑拔弩张,箭在弦上,难道真要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儒生,在度吟诗作对,清谈阔论不成?未免也太儿戏!” 张瑞南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不满,只是將目光转向至公堂的龙头赵镇岳,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和煦的微笑:“赵老顶,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以为老朽此议如何?” 赵镇岳沉吟片刻,目光在张瑞南和叶鸿的脸上一一扫过,心中早已明了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张瑞南这是想先礼后兵,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他看了一眼陈九,见年轻人並不气虚,心下有了数。 “张老板倒是好兴致。” 赵镇岳抚须冷笑,“也好,既然是』摆茶阵』,总不好失咗呢个』茶』字。” “便依张馆主所言,咱们先文后武,品茶论道一番,亦让金山的父老乡亲们都听一听,睇一睇!”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刺叶鸿:“只不过,呢』茶』,恐怕是不好品的….三碗茶之后,若是依旧胜负难分,眾口难调,又当如何处置?” 张瑞南终於图穷匕见:“那便以门口这条街为界,关帝庙前。双方各出人马,以一刻钟为限,哪一方最终能站稳在场上的人多,便是哪一一方胜出。至於呢其中的规矩么……”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著一丝血腥的寒意,“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只不过,有言在先,今日之事仅限於两家堂口之间的恩怨了断,莫要伤及无辜的街坊邻里,莫要牵连其他同乡会的弟兄,更莫要搞大咗,让虎视眈眈的鬼佬巡警抓咗咱们的把柄,趁机插手我唐人街事务。” “呢个,便是今日』摆茶阵』的规矩。”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事不关己。 仿佛他们联手推出来的幌子,这个重新踏入唐人街的协义堂纯是为自身私利盘斗了... 围观打量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场面上看,协义堂人多势眾,兵强马壮,又有寧阳、人和、三邑三家大会馆在背后撑腰,顶著中华公所的名义提供钱粮人马,真要动起手来,至公堂的胜算似乎不大。 不过总的,很多会长们鬆了一口气,要是能不直接动刀兵自然是最好的。 他们更愿意听听双方的方略,看看谁更能为华人爭取利益。一些原本偏向至公堂的会长,此刻也多了点信心。 至公堂家大业大,只要肯露出点油水,分润继承自己海运生意的利益,总是有得谈的。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至公堂必定会陷入两难之际,陈九却直接应了。 “好!就依馆主所言!三碗清茶论道,一刻钟见血!我今日便在此接下呢场』茶阵』!叶堂主,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往无前的豪情,竟让原本有些骚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冷静了下来,那在场间压抑著的小声议论立刻就停了。 —————————————————— 几个关帝庙的僕役抬出一应事物。 两张红木椅子相对摆放,中间几上各置一套朴素的紫砂茶具,茶壶中盛著刚沏好的武夷岩茶。茶是寻常岩茶,水是庙后古井清泉。 茶水倒入杯中,热气氤氳,盘旋而上。 协义堂一方,堂主叶鸿亲自出阵。 他大马金刀地在左侧落座,目光扫过对面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陈九,以及他身后那一眾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人手。 这个半年前踩到金山地界的后生仔平静地坐下,神態从容,仿佛是一场寻常不过的茶会。 “陈九兄弟,” 叶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你我两家,今日在关帝爷见证下』摆茶阵』,依我看,呢头一碗茶,当论』人和』。” “我叶鸿为在场诸位爭取,说动寧阳、三邑、人和三家会馆达成一致。若能参与主理唐人街未来事务,未来三年之內,我们將联手疏通白人市议会的关係,为唐人街所有登记在册的华人商铺,减免至少一成市政杂税;” “同时,確保每年招揽的契约劳工,优先供应畀支持合作的商號各行,並且,新客的『人头抽费』,可再降低半成!” “此为公!为人心!”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在围观的各小堂口头领和商人代表中,激起了千层浪。 减免杂税!优先获得廉价劳工!降低人头抽费!每一条,都砸在了眾人的心坎上。 不少原本保持中立,甚至略微偏向於至公堂的人,此刻眼神中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犹豫与动摇。 叶鸿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轻轻呷了一口,继续说道:“呢第二碗茶,当论』地利』。” “金山地界,华人商铺、洗衣房、餐馆、杂货店,星罗棋布。然则,群龙无首,各自为政,时常为爭地盘、客源而內耗不已,徒惹洋人耻笑。今后必將联合诸位,重整唐人街各行各业的经营规矩。” “譬如餐馆、杂货店,可划分区域,明码標价,严禁私下压价、恶意抢客。再如鱼栏、菜档、米铺等民生行业,可由我等出面,组织统一採办行会,集中与白人农场主、渔船主议价。” “凭藉我哋华人的整体购买力,定能拿到更低廉的进货价格,再公平分配。”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也隨之沉稳了几分:“至於如何面对此地的洋人,我叶鸿以为,『以和为贵』、』借力打力』仍是上策。” “白人势大,枪炮犀利,我等华人初嚟报到,根基未稳,若是一味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当效仿越王勾践,臥薪尝胆。以后每年凑足一笔』公议规费』,用以打点市政厅官员、警局差佬,换取他们对唐人街內部事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平日里,亦当约束手下兄弟,莫轻易招惹是非。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只有先在夹缝中求得一线生机,徐图发展,方能为我金山数万华人同胞,谋求一个长远安稳的未来。” 叶鸿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台下眾人听得连连点头,不少人眼中露出了认同与期盼的神色。 会长们的心彻底活络起来。这些条件对他们治下的乡亲而言,无疑是实在诚恳的诱惑。 一些原本就与几家会馆亲密合作的会长,此刻更是眉开眼笑。 几位寧阳、人和、三邑等大会馆的管事,脸上更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香案的另一侧,陈九始终沉默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 待叶鸿洋洋洒洒地说完,呷了口茶,得意洋洋地等待著眾人的喝彩时,陈九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如同深潭一般,凝视著对方。 “叶堂主所言,確有几分道理,亦不失为一种审时度势的生存之道。” “减税让利、招工分片、厘定行规、以和为贵,听起来,桩桩件件,似乎都係为咗我金山数万同胞的福祉著想。”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隨之变得凌厉起来,“但我陈九却想斗胆请教叶堂主一句,呢般看似美好的』好日子』,究竟系建立在边个的血泪之上?” “是那些被会馆层层盘剥,被逼无奈签下十年、二十年死契,远渡重洋来到这金山做牛做马的劳工兄弟?还是那些在洋人的白眼同欺凌面前,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忍气吞声才能勉强活落去的寻常百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香案之前,同样提起那柄古朴的紫砂壶,先是为自己面前空著的茶碗斟满了茶,然后又走到叶鸿的几案前,为他也续上了一杯滚烫的茶汤。 白色的水汽氤氳,模糊了二人之间紧绷的空气。 “叶堂主方才大谈』人和』,讲的是你协义堂同三大会馆之间的』人和』,讲的是如何在唐人街呢块小小的地盘上合纵连横,巩固势力的『人和』。” “却唯独不记得,那些被你们视作可以隨意买卖的』猪仔』,那些被你们当作榨取利益的工具的同胞手足,他们的人和,又是在边度?” “叶堂主又大谈地利,讲的是如何在唐人街呢几条逼仄的街道上划分地盘,垄断生意。” “却唔想著如何將盘子做得更大,让所有漂泊异乡的华人,都能堂堂正正咁食上一口饱饭,而不是只能靠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至於叶堂主所言』如何面对鬼佬』……” 陈九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茶,声音也隨之拔高了几分,如同平地惊雷,“叶堂主可知,就在数日之前,我的人,带著一班在萨城被白人监工当牛做马、饱受你们协义堂欺凌的兄弟,买下了足足两万英亩的土地!现如今,正在没日没夜的开垦!” 此言一出,整个关帝庙前院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陈九这石破天惊的言语震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两万英亩!懂得鬼佬计数的,稍一盘算就明白这是何等广阔的一片土地? 在场的许多人,穷尽一生,恐怕也难以想像其万一! 便是那些自詡家大业大、在唐人街呼风唤雨的会馆宿老们,此刻也惊得合不拢嘴,手中的茶碗险些掉落在地。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譁然,但细听之下,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压抑的倒抽冷气声。 “两万英亩?怕不是讲大话呃我哋?”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低声对同伴说,眼神里满是怀疑。 “萨克拉门托河谷?那不是白人的地界?他怎么弄来的?” 另一个洗衣妇小声嘀咕,脸上带著几分不信和惊恐。 一些饱受欺凌的华工,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光亮,但旋即又黯淡下去,低头交头接耳:“就算有地,我哋呢啲烂命,去开荒唔系送死?” “你看那边,会馆的老爷都未曾听过,怕是哄人嘅。” 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和对未知的恐惧。 张瑞南、李文田等人脸上的笑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惊与怀疑。 李文田更是差点將茶水喷出。 寧阳会馆的张瑞南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面,眼神闪烁,似在飞快盘算此事的真偽与背后的图谋。 此子要么是疯了,要么背后投靠了什么鬼佬豪商,亦或者……是想用这虚言恫嚇我等?” 同乡会的排头更是面面相覷,交头接耳。 一个平日里与协义堂交好的会长低声对旁边人说:“两万英亩?怕不是从鬼佬报纸上剪下来的故事?我等在金山多年,几时听过华人能弄到这般大的地皮?” “若此事是真,固然是好,但若惊动了官府……恐怕又是一场大祸。” 他们的眼神里,惊骇多於惊喜,对这突如其来的“馅饼”充满了戒备。 协义堂的打仔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发癔症啊!两万英亩,你当是阴司纸扎的地啊!” ———————————————— “诸位或许以为我陈九在这里痴人说梦,信口开河。” 陈九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了震惊、怀疑、乃至贪婪的面孔。 “我说的这地,就在萨克拉门托河谷,两万英亩的沼泽滩涂,在这些养尊处优的白人老爷眼中,或许只系一片分文不值的烂泥滩。” “但是,在我们这些世代耕种的华人眼中,成片黑色的沃土,系可以种出粮食,可以养活数万同胞的鱼米之乡!” “等到春节之后,我边要在园角招工,按劳分配田亩。” “在这片土地上,筑堤坝,引河水,开垦荒田,將嗰片沉睡咗千百年的荒滩,变成我金山华人真正的粮仓!一个唔再受人盘剥,唔再仰人鼻息,可以自给自足的家园!”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院子外面那些围观著的面黄肌瘦的同胞,声音里夹了几丝悲悯:“叶堂主方才所言的种种方略,归根结底,皆系如何在洋人的夹缝之中苟延残喘,系如何在呢唐人街巴掌大的方寸之地勾心斗角,爭抢可怜人的血汗。” “而我陈九今日要做的,系带领所有不愿再跪住的华人兄弟,在呢片广阔的金山地界,堂堂正正咁企起身,活落去!我们要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產业,自己的武装!我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老爷们都睇清楚,我们华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而系猛龙过海!” “至於那些在修筑太平洋铁路的过程中,客死他乡、尸骨无存的上千名劳工兄弟,” “我陈九已在铁轨旁,当住尸骸的面立下重誓,要在唐人街的园角,成立』秉公堂』!专司收殮铁路华工的遗骸,补贴被铁路公司同无良包工头剋扣、贪墨的血汗工钱,为每一个冤死的同胞,討回一个公道!” “铁路公司欠落的血债,我代死去的魂灵討!他们销毁的帛金数目,我陈九带人来消!” 陈九的声音洪亮,贯穿前后,敞开的大门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段话说完,门外原本有些瑟缩,不敢言语的人群中忍不住开腔,数息之內就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 那些曾经或正在铁路上做苦力的工人们,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太清楚太平洋铁路那光鲜亮丽的背后,埋葬了多少华工的白骨与血泪。 信与不信之间,小声议论不休,人群忍不住往里挤,甚至已经填实了宽阔的门口。 “秉公堂?收尸骨?討公道?” 有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更多的是长久被压迫后的麻木与怀疑。 “话讲得好听,边个知系咪真嘅?” 一个老汉对身边人说,他曾在修路时被砸断了胳膊,铁路公司却分文未赔。 “唉,听听就好,莫当真,免得又是一场空欢喜。” 一些小商人则更为实际,他们小声盘算著:“就算真有地,要开荒筑堤,那得使几多钱粮人力?我哋呢啲小本生意,怕是帮唔上忙,亦唔敢掺和。”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他们习惯了在夹缝中求存,对於这种“出头”的言论,本能地感到畏惧。 同乡会的队伍心思更加复杂。 陈九描绘的蓝图固然美好,但风险也同样巨大。一些会长暗自盘算,若陈九真能成事,他们或许能分一杯羹;但若失败,恐怕整个金山华人都要跟著遭殃。 “此子口气太大,非福兆啊……” 一位年长的会长摇头嘆息。 一些与铁路包工头有牵扯的会长,更是面露不安,生怕陈九这“秉公堂”会查到自己头上。 至公堂的弟兄们,尤其是那些出身贫苦的,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跟著陈九去开荒闢土,大干一场。 而协义堂的打仔们,则在叶鸿的怒视下,强自镇定,但一些人眼中也开始闪烁不定,显然陈九的话也触动了他们。 叶鸿的脸色早已变得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极点。 张瑞南等人则暗自心惊,陈九这番话软硬兼施,直指人心最脆弱之处。 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会成为他们难以控制的变数。 李文田更是忍不住低声骂道:“妖言惑眾!蛊惑人心!” “陈九!” 终於按捺不住的叶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指著陈九厉声喝道,“你休要在这里空口放大话!” “呵,两万英亩?你也真敢说?” “你食咗洋人几多黑心银?我看你是当了鬼佬的走狗,替他们在这里招揽廉价劳工,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你问问在场的馆主、会长,边个信你?”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以后呢?鬼佬岂能坐视我们占据土地,平白做大?你这样做是煽动暴乱!是要將整个金山华埠,將我们数万华人同胞,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你以为凭你手下嗰班烂泥扶不上壁的散仔、亡命徒,就能对抗得了洋人的洋枪洋炮?就能在呢片白人的土地上反了天不成?简直系痴心妄想!发白日梦!” 叶鸿的怒斥,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熄了不少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人群中,那些本就麻木、习惯了逆来顺受的人,此刻更是连连点头,觉得叶鸿所言在理。 “系啊,鬼佬咁恶,点会畀我哋安生日子过?” “唉,都系安分守己保条命算啦。” 一些人开始下意识悄悄往后退,生怕被捲入漩涡。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被叶鸿的污衊激怒,低声反驳:“协义堂自己就系吸血鬼,有乜资格讲人?” “我看陈九爷讲得有道理,横竖都系死,不如搏一把!”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便被更大的质疑声淹没。 李文田更是连连冷笑:“后生仔不知天高地厚,以为金山是伊屋企后园?” 同乡会会长们大多面露难色。 叶鸿所言的风险,他们何尝不知?在洋人的地盘上与洋人爭利,无异於与虎谋皮。一些原本还有些心动的会长,此刻也开始打退堂鼓,觉得还是维持现状更为稳妥。 “痴心妄想?” 陈九迎著叶鸿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叶堂主,你可知我陈九为何能安然无恙咁企在度,同你在这里品茶论道?” “因为我的兄弟,每一个都敢用自己条命去搏!因为我们唔怕!今日忍辱,明日叩头,一日復一日,祖祖辈辈都是任人欺凌的狗!” “占下了地,种得了粮食,堂堂正正过活,便是死到阴曹地府,同阎王爷饮茶都快意三分!能拉拢的鬼佬拉拢,能利用的利用,若是山穷水尽,非要抢下这片能供全金山华人搵食的土地,那便踩著我们所有人的尸体过去!” “打得一片安生地,后世子孙无所惧!” “平日安分守己,遵守合理的规矩,不代表要任人欺凌!便是金山华人死绝,也不让一个鬼佬看低我等!这就是我陈九的觉悟,我捕鯨厂上下五百人的觉悟!而你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眼神闪烁的会馆代表,“你们怕!怕失去眼前的荣华富贵,怕得罪高高在上的洋人老爷,你们更怕呢唐人街看似』安稳』的秩序被彻底打破!没有油水享乐!” “怕得都不敢踏出唐人街一步!” “我陈九今日便將话摆在度,” “呢个金山华埠的利益,从来都不是靠你们这几家会馆閂起门来,勾心斗角,私下商议就能定落的!而是要靠我们千千万万的华人同胞,用血汗,用智慧,甚至用我们的生命,去一点一滴咁爭取!” “边个能带领大家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边个能让我们华人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得有尊严,有体面,边个,才有资格来谈论呢唐人街的规矩!才有资格来执掌呢金山华埠的话事权!” “叶堂主你今日拜了关公,可敢对著金山湾上空飘著的枉死魂灵起誓,你裤腰里没別著兄弟们的血汗钱?” “你条眼光短浅、缩骨又冇腰骨、专食自己人血的狗种!我同你讲多句都嫌晦气!” “你……你……” 叶鸿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著陈九的手指都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陈九这番话,字字泣血,声声如雷!人群中,一些热血未凉的年轻人,被他这股悍不畏死的豪情彻底点燃! “讲得好!我哋唔做狗!” “跟九爷拼了!”的呼喊声零星响起。 更多的人,则在短暂的心绪激动后,被现实的残酷拉回。 他们面露挣扎,眼神复杂。 有人喃喃自语:“话系咁讲,但鬼佬的枪子可唔认人……” “唉,都系少惹事为妙,家里老婆仔女仲要养……” 长久以来的麻木与恐惧,让他们即使被触动,也难以真正迈出那一步。 张瑞南等人被陈九骂得脸色阵青阵白,心中又惊又怒。 陈九这番话,不仅將他们骂得体无完肤,更直接否定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规矩”和“秩序”。 今日若不將此子彻底压服,往后唐人街再无他们“体面”的余地。 李文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九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排头身后的几位会馆管事瞧出了不对,顿时开口喝骂,恶毒的诅咒连成一片。 “诸位,” 一直沉默不语的冈州会馆陈秉章,此刻终於乾咳一声,试图站出来打个圆场,“陈九兄弟毕竟年轻气盛,说话直率咗啲,其本心亦係为咗我等华人同胞的前程著想。依我看,今日呢』摆茶阵』,不如就到此为止。” “陈九兄弟说的土地,容我们確认一下,大家……” “唔使喇!” 叶鸿猛地打断了他的话,眼中凶光再次暴涨,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將陈九这股囂张的气焰彻底压下去,他协义堂,未来別想再得到如此多的支持,今日这个机会浪费,被扫落顏面,协义堂在唐人街將再无立足之地,仍要灰溜溜地滚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狰狞得如同恶鬼般的笑容。 “陈九,你讲得仲好听过戏台上的旦唱曲!哈哈哈!你当呢个金山是任你隨意摆弄的善堂不成?你当鬼佬的高官、大亨系食斋的?你当手持洋枪洋炮的白鬼系纸扎灯笼?” 叶鸿猛地抬起脚,狠狠將面前那张摆著茶具的红木小几踹翻在地!茶壶与茶碗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摔落在地面上。 滚烫的茶水与破碎的瓷片四溅开来。 “老子今日便要睇下,你呢个至公堂的新扎红棍,究竟有几斤几两的骨头!你口中所谓的『公道』,挡不挡得住我协义堂呢数百兄弟手中的利斧钢刀!” 他手臂猛地向前一挥,声嘶力竭地厉声喝道:“协义堂的兄弟!仲在度发咩牛豆啊!同我斩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满口胡言乱语的反骨仔!” 他已然不顾之前与会馆商议好的“先礼后兵”规矩,强行要以最直接、最野蛮的武力来解决这场纷爭。 张瑞南等人见叶鸿终於按捺不住动手,终於鬆了一口气。如今撕破麵皮,被人说的面上无光,只能寄希望於武力解决问题了。 “真系要开片了!” “快走!快走啊!”惊呼声、尖叫声、桌椅板凳被撞翻的混乱声响成一片。 有少数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反而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中闪烁著病態的兴奋光芒。 就在院子里紧贴著外围站立的协义堂的打仔,如梦初醒般,犹豫对视之后拔出腰间的兵刃,发出参差不齐的吼声。 他们混乱地扑向对面至公堂阵列的剎那—— 至公堂队伍前列的王崇和,他的眼睛在混乱中骤然盯住一个熟悉的人影。 协义堂的队伍先於他们进入关帝庙前的大院子,占据了东侧屋檐,肩並肩地挨在一起,把中间靠前列的空地让给了各方话事人。 就在协义堂人群涌动,雪亮的刀光斧影如同森林般竖起的混乱之中,一个明显有些矮小的身子不知道被谁推了几步,拿著刀踉蹌前冲,脸上还带著几分迷茫,不知道是被陈九说动还是被突如其来的命令打得措手不及。 王崇和一直沉默不语,却將场中一切尽收眼底。 他那双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近乎恍惚的色彩! 阿越! 真的是阿越! 他怎么在协义堂的打仔队伍里?! 王崇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如同被瞬间冻结了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惊喜、悲痛与不解,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日夜懺悔麻木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即將到来的血战而恐惧,而是因为那份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压在原地的情绪鼓动! 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也死了….. “阿……”王崇和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声近乎呻吟与困惑的低吼,他想声嘶力竭地喊出那个曾经无比亲切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此刻却哽咽得无法成句。 在他走神的剎那,身侧七八步外冲得最近的老货手里,已经亮出了几枚夹在手指间的铁鏢。 两股黑色人潮涌动,即將猛烈撞击。 关帝庙的牌匾高悬,庙內关公神像威严,却也沉默。 第52章 堂会(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2章 堂会(四) 风,本无形。 杀气,亦无形。 当叶鸿嘶哑的“杀”字出口,无形的风与无形的杀气,便化作了七十余条或忐忑或狰狞的有形。 阿越的手中也握著刀,直到被推搡到人前看到了王崇和的眼神。 百味杂陈,如毒酒穿肠。 —————————————————— 陈九今日只带了五十人前来,这在许多人看来,无疑是自负到了极点,甚至自討苦吃,自取灭亡。 协义堂足有七十余眾,又有六大会馆在背后撑腰,规矩还是谁剩下的人多谁贏。 人数少了將近一半,如何能贏? 陈九和梁伯有自己的看法。 真正的力量,在於精,在於纯,在於……一颗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心。 王崇和自不必说,一手莫家刀法出神入化,在金山滩头早已闯下赫赫威名。 阿忠、阿吉这些从古巴血火中磨礪出来的人,早已褪去了青涩,变得沉稳而悍勇,他们手中的砍刀,曾饮过监工和红毛的血,也曾劈开过海上的惊涛骇浪。 卡西米尔和他带领的黑人兄弟,个个身高臂长,又经过悉心操练,配合默契,凶悍异常。 这五十人,是捕鯨厂的狼,是一路逃亡的胆。 是身上新添的伤疤与旧日的梦魘。 是得到人格与自由之后爆发的雷霆。 他们,每一个,都值十条命。 他们的刀,比协义堂那些为钱而舞的刀,更利,更冷,也更……决绝。 在梁伯的指点下,这五十人被编为十余个三人小组。 每个小组中,一名身形高大、力气过人的汉子手持长棍,负责在前衝锋陷阵,利用长棍的优势,或捅或拦,创造机会。 两侧的刀手则手持砍刀或短斧,负责近身搏杀,招招致命。 这种三人成阵的打法,攻守兼备,灵活机动,在小规模的械斗中极具威力。 这是古老的智慧,也是最简单有效的杀戮。 陈九还算到了人心。 协义堂七十余人,看似势大,但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死士?有多少人,习惯了作威作福,不会胆寒,不会动摇? 他文斗时的那番话,那些关於道义、关於生存、关於华人脊樑的话,或许,早已在某些协义堂的底层打仔心中,埋下了一颗……犹豫的种子。 至於赵镇岳…… 那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或许真的在某些中立的同乡会队伍中,藏了几手暗棋。 但陈九,从不將希望寄託於別人的棋盘。 他只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身后这些,早已准备好燃烧的魂。 —————————————————— 血,第一滴血,总是在不经意间溅起。 协义堂的打仔们在叶鸿声嘶力竭的催促下,仗著人多,率先发起了衝锋。 最前排的十余名打仔,手中挥舞著短斧和开山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叫,如同出栏的野兽般扑向至公堂缓缓变化的阵列。 陈九站在一併馆主的最前列,静静地看著。 他甚至没有拔刀。 他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他身旁的梁伯则如同入定的老僧,手中的菸袋锅早已熄灭,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在眼缝中闪烁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他扫视著衝来的敌人,捕捉著他们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队形的变化。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协义堂最前排的人群中突然闪出一道寒光! 一名矮小黝黑的年老打仔,趁著混乱,手腕一抖,三枚乌黑的铁鏢呈品字形,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奔王崇和的面门射来! 王崇和此刻的心神大半还系在远处的师弟阿越身上,虽然也察觉到危险临近,但反应终究是慢了半拍。眼看铁鏢就要及身,旁边一名眼疾手快的汉子猛地伸手一拉,將他硬生生拽离了原地。 “小心!” 两枚打空,剩下一枚铁鏢擦著王崇和的肩头掠过,扯下半片衣衫。 这一下变故,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將王崇和从失神中惊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夹杂著后怕,从他心底猛地窜了上来。 他一心担忧阿越的安危,这些协义堂的杂碎却招招致命,手段如此阴狠! “狗胆!” 王崇和低喝一声,心中的怒火与战意被彻底点燃。 阿越的出现,师门的劫难,刘晋的惨死,协义堂的囂张……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手中马刀的雷霆万钧! 他不再犹豫,马刀如同出水的蛟龙。刀光霍霍,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快、准、狠,直奔对方的要害而去! 协义堂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打仔,还没看清王崇和的动作,便觉眼前寒光一闪,隨即咽喉或胸腹间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们手中的兵器噹啷落地,脸上还带著错愕与恐惧的表情,便已软软地倒了下去,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王崇和如猛虎入羊群,马刀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肉模糊一片。 协义堂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打仔,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竟无一合之將!往往只是一两个照面,便已血溅当场,魂归地府。 他杀红了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下这仅剩的一个师弟,弥补他连日的悔恨,他甚至都无心细想,阿越是怎么混进协义堂的队伍里的。 ———————————————————————————— 隨著血溅五步,关帝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 那些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或是被各会馆、堂口约束著前来“观礼”的普通华工、小商贩们,何曾见过如此阵仗?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故乡时或许经歷过宗族械斗,场面也不下百人,持著棍棒农具,打个头破血流。但少有这般明晃晃亮出刀斧、一上来便要置人於死地的断魂搏杀。 开打不到半柱香,地上已经哀嚎无算,鲜血淋漓。 断掌、胳膊滚成一团。 金山唐人街的堂斗,他们也见识过,多是几十號人持著水喉铁通、木棍扁担在街头巷尾追逐叫骂,真正动刀见血闹出人命的,也是少见。 此刻,眼见数条人命旦夕之间离去,不少胆小的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个不停。 “关老爷啊,呢次大鑊喇……”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双手合十,闭目念叨,额头冷汗涔涔。 “快!快往后退!咪畀人误伤到啦!” 几个机灵些的小伙子拉扯著彼此往人群后方挤去。 更有那胆小怕事的,直接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然而,更多的人,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双脚,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们眼中充满了恐惧,却又夹杂著一丝病態的、不忍移开视线的好奇。 鲜血与死亡,对这些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华人来说,既是戏台一样的新鲜,又是近在咫尺的威胁。 此刻,这齣戏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在他们眼前上演。 ———————————— 阿越被裹挟在协义堂混乱的队伍中,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师兄王崇和如同一尊从地狱中走出的杀神,勇猛无匹,所向披靡。 而他自己,手中却也握著刀,要与师兄和他的同伴为敌,这让他一时迷茫。 陈九的话,不止让他踌躇,更让他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被李文田安排到了三邑会馆的打手队伍里,平日负责些“收数”、“睇场”的活计,每每回想师兄拋下自己,在警局被反覆欺辱的场面,就让他有些隱隱说不出口的恨。 这些怒气不由自主地发泄到了那些瑟缩如鵪鶉的老乡身上。 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能过得好,能忘记那些过去。 再次面对自己的大师兄,惊喜过后竟然是连绵不绝的惶恐畏惧。 他会怎么看自己?跟著师兄刘晋行冒失行刺杀之事,最近又染上无辜人的血,师兄还会如往常一样吗? 他此刻身在协义堂的队伍里,食了三邑会馆的卖命钱,又该怎么做? 阿越几次想要避开,想要脱离这股令人窒息的人流,但身旁的协义堂头目却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看住他。 那头目眼神凶狠,手中的钢刀时不时地“关照”一下阿越的后背,用刀柄狠狠敲打,逼迫他向前。 “顶你个肺!磨磨蹭蹭,想死啊!” 一名满脸横肉的协义堂打仔见阿越犹豫不前,眼神闪烁,不由怒火中烧。 他平日里最是看不起这种细皮嫩肉、胆小如鼠的“软脚虾”。 被这几家会馆塞进来,不仅碍眼,还碍事。 此刻见阿越在阵前畏畏缩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起一脚便狠狠踹在阿越的腿弯处。 阿越只觉得膝盖一软,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扑去,恰好扑向了侧面伸出的一道雪亮的刀锋! “留人!” 王崇和杀到近前,看著捕鯨厂的汉子一刀就要捅下,赶忙大喊! 好在这些成日受他操练的人听惯了他的声音和號令,几乎是出於本能,那人手腕疾转,那原本势不可挡的刀锋硬生生地偏转了寸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阿越的要害。 王崇和一刀结果掉眼前的打仔,几个大步贴到身边。 “师兄……”阿越摔得七荤八素,抬头看著王崇和,眼中充满了愧疚与后怕。 王崇和想上前將他拉起,但周围协义堂的打仔在叶鸿的死命催促下蜂拥而上,想要解决这个“先锋大將”。 数柄钢刀带著凌厉的风声向他劈来,將他与阿越开口的话语打断。 他不得不奋力挥刀格挡,一时间竟无法脱身。 —————————————— 就在王崇和突兀孤身杀出时,至公堂阵列的最前方,捕鯨厂的兄弟们也与协义堂的先头部队短兵相接了。 多日操练,已经不必再临阵磨合。 此刻,他们无需梁伯指挥,便迅速三人一组,结成了数个流动的三角。 阿忠、阿吉等人虽然单论武艺,远不如王崇和这样的顶尖杀才,甚至比不上至公堂那些常年练武的武师。 但他们胜在悍不畏死,以及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默契配合。 只见阿忠一马当先,手中的长棍舞得虎虎生风,棍影重重,如同毒蛇出洞,专攻协义堂打仔的下三路和小腹等要害部位。 那些协义堂的打仔本身兵器就短,往往被阿忠一棍扫中胸腹、腿脚,便是一个踉蹌,阵脚大乱。 而阿忠身后的两名刀手,则如同鬼魅般抓住机会,手中的砍刀上下翻飞,血光迸现。 一名协义堂打仔被阿忠一棍逼退,尚未站稳,便被左侧一名捕鯨厂兄弟一刀劈中肩头,惨叫声中,右侧另一名兄弟的砍刀已经抹过了他的咽喉。 “顶住!顶住!” 阿吉虽然年轻,但此刻却也杀气腾腾。 他与另外两名兄弟组成的三才阵,如同一块坚硬的礁石,死死顶住了协义堂数名打仔的轮番衝击。长棍点刺,砍刀冷厉,一时间竟也杀得对方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 一些原本就心存动摇的协义堂打仔,见此情景,更是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协义堂掛了个“义”字,却无多少义气可言,这些堂中兄弟再清楚不过。 比起中华公所和至公堂管理约束的唐人街,外面的华人处境更加残酷,绑架勒索,偷盗抢劫层出不穷,这里面少不了曾经失去“唐人街”地盘生意的协义堂的手笔。 面对无力反抗的华工,自然显得他们凶恶狰狞,胆气十足。 这种错觉不止影响了他们自己,甚至让叶鸿、其他会馆的宿老也对他们这些“洪门”打仔多少也有几分信心。 那陈九和他手下的人固然悍勇,之前唐人街口血战红毛,不也是各家出面,一起打退了上千人? 区区血勇,难道“恶名累累”的协义堂就没有吗? 此刻遇上真正的刽子手,立刻就见了分晓。 这些打仔看著地上那些同伴的尸体,一些人开始悄悄放慢了手中的动作,眼神闪烁,似乎在盘算著退路。 远处观战的六大会馆代表们,此刻神色各异,心情复杂。 他们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协义堂碾压至公堂的戏码,至少也是焦灼的对峙之局。却没想到战局会发展到如此。 尤其是张瑞南等几位老谋深算的会馆头领,眼见协义堂一触即溃,被对方那股子凶悍不要命的打法震慑,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们频频交换著眼神。 “张老哥,这……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冈州会馆的林朝生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张瑞南说道。他脸上的皱纹微微抽搐,显然也被眼前的血腥场面所嚇到。 说是当街开片,谁曾想是立地屠杀。 可是谁也不敢出声阻止,甚至有些肝胆俱裂的恐惧。 再这般砍杀下去,那陈九杀性起来了,看他们也不顺眼,就地杀个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又该如何挡? 就靠这些面色苍白,口不敢言的“护卫”吗? 张瑞南端著茶碗,手指几乎没有几分血色,目光紧紧锁定在战场中央。 他嘆了一口气,嘴皮子都有些发抖:“林老弟莫急.......这金山华埠,终究不是凭著一股子蛮力就能说了算的。” “且先坐住罢……坐定定先啦....” 几大会馆脸色更白了几分。 ———————————————————————— 协义堂的堂主叶鸿,此刻正站在队伍的后方督战。 他原本以为凭藉己方的人数优势,以及六大会馆的暗中支持,定能一举將至公堂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却没想到,陈九带来的这区区五十人,竟然如此悍勇难缠! 尤其是王崇和,那柄马刀简直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协义堂的打仔如同割麦子般纷纷倒下。 而捕鯨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汉子,结成阵势后,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让他精心布置的第一波攻势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 叶鸿看得心惊肉跳,额头上不由自主地渗出了冷汗。 “顶硬上!给老子上!” “贏咗每人多派五十蚊红!” 重赏之下,协义堂的打仔们眼中再次闪过贪婪的光芒,攻势重振了几分。 但叶鸿也清楚,单靠这些乌合之眾,恐怕难以拿下陈九手下那些精锐。他眼珠一转,暗中对身边几名心腹好手使了个眼色。那几人都是协义堂中真正的亡命之徒,武艺高强,心狠手辣,是他压箱底的王牌。 “去!给老子衝散他们的阵型!”叶鸿压低声音,对那几名心腹吩咐道。 那几名心腹领命而去,如同几条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混乱的战场,目標直指至公堂的核心。 ———————————————— 战斗从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在地上匯聚成一条条暗红的溪流。 冷铁似乎都被血水沁热。 人已疯魔。 协义堂七十条烂命撞上至公堂五十把快刀,地面的石砖饮血饮到泛红光。 断指同断刀齐飞,哀嚎共血瀑同响。 与协义堂打仔们受伤后的慌乱与哀嚎不同,至公堂一方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与高效。 在梁伯的战术安排中,除了负责正面搏杀的三人小组外,还有一支专门负责“收割”的小队。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对於那些被打倒但尚未当场毙命的协义堂打仔,见人就补刀,刀刀致命—— 斩喉、插心、爆眼,三式饮饱血再换人。 协义堂的烂仔看见往日喝酒吹牛的兄弟肠穿肚烂仍要挨多三刀,裤襠险些湿透。 这种冷酷高效的“收割”,嚇坏了场间所有人。 而陈九和梁伯,自始至终都未曾轻易挪动脚步。 陈九,面目更是冷硬如铁。 財帛动人心,吃人血的念头是无穷尽的,被钱財催使的烂命仔是砍完一茬还有一茬的。 那就杀!杀到无人敢出头,无人敢叫囂为止! 杀到整个金山都胆寒,看看边个还敢替这些刮皮索命的饿鬼出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镇岳,面色里的冷意更是连自己人也要一併震慑。 看清楚,一船一船的阿芙蓉能养活多少打仔,我陈九就能杀多少! 杀到成个金山天朗气清为止! ———————————— 梁伯则立於侧面偏殿的台阶之上,那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他偶尔开口,清晰地传达到每一个负责指挥的小队头领耳中。 “左翼收缩!放他们进来打!莫要急於反扑!” 梁伯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混乱的廝杀声中异常清晰。 左翼的至公堂兄弟闻令,立刻收缩防线,故意露出一丝破绽,引诱协义堂的打仔深入。 “阿忠!带你的人去右边!断他们的后路!莫让他们轻易退走!” 阿忠应声领命,带著手下几个精悍的捕鯨厂兄弟,如同一柄尖刀般从右翼猛地插入协义堂的阵中,一时间杀得对方人仰马翻,阵脚大乱。 “王崇和!不要恋战!你师弟暂时无碍!” “带人凿穿他们的中军!给我去斩叶鸿个狗头!斩他的旗!” 梁伯的目光锁定了远处的叶鸿,以及他身边那杆代表著协义堂的旗帜。 王崇和闻言,心中一凛。 他看了一眼在几名至公堂兄弟护卫下,暂时脱离危险的阿越,点了点头。 他不再犹豫,马刀一振,跟至公堂的武师匯合,他们这一支绝对武力组成的小队,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协义堂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他们组成一个锋利的箭头,势要將协义堂的阵列一分为二! ———————————— 激烈的战斗中,陈九一方也开始出现伤员。 正面打头的是捕鯨厂的嫡系,两侧是铁路劳工填补。 一名从古巴就跟过来的汉子在与对方搏杀时,左臂不慎被一名协义堂打仔的短斧砍中,顿时鲜血如注。他闷哼一声,却並未慌乱,而是迅速向后退去。 几乎在他受伤的瞬间,阵型后方立刻有两名负责接应的兄弟衝上前来。一人眼疾手快地架住受伤的汉子,另一人则挥舞著手中的砍刀,逼退了试图追击的敌人。 两人配合默契,迅速將伤者拖向后方安全地带。 整个过程冷静迅速,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受伤的汉子被拖走时,阵型中立刻有人补上了他的位置,保持著防御阵型的完整与稳定。这种高效的伤员处理方式,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己方的伤亡,也让会馆和同乡会的宿老看得心头髮寒。 我当是打仔当街劈友,你们摆军阵那一套? 你陈九刨了太平军的坟啊?! 第53章 堂会(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3章 堂会(五) 手上的骑兵制式佩刀,一共缴获了二十把。 这是南北战爭期间的重型骑兵刀,握手处有黄铜色的铁环保护,刀刃细长,整个刀身有轻微的弧度。 手上这一柄,已经是换的第三把刀。 第一把刀砍过无数红毛,第二柄刀砍过铁路上的白鬼,这第三柄,一样也要把这些欺凌同胞的倀鬼砍到卷刃! 杀念填胸的王崇和带队突进。 阿越的出现让他怒火烧心,悲愤填膺。 曾经莫家拳馆的练武场上,那个跟在他身后,连马步都扎不稳的小师弟,此刻竟也握著刀,成了眼前这群人中的一卒。 每一刀劈出,仿佛要將这数月来的憋屈、悔恨、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愤懣,尽数倾泻在这群协义堂的嘍囉身上。 他如虎入羊群,马刀过处,血肉横飞。 唐人街上很多人都见过那夜红毛来犯时的王崇和,知晓陈九身边有一柄快刀。 快,有很多种快法,这般断肢封喉,在场许多人方知何为真正的凶悍。 惨叫声,骨裂声,兵刃碰撞的刺耳声,在关帝庙前的院落中交织成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杀!给我杀了他!” 叶鸿眼见己方人马如同被砍瓜切菜般纷纷倒下,不由得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吼道。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打仔,此刻也看出若是任由他这个尖刀队这般衝杀下去,要不了十几个呼吸必將彻底崩溃。 当下互使一个眼色,竟有三人同时发一声喊,从三个方向合围。 其他原本想要藉机冲阵的心腹找准时机隔开了王崇和身后的其他武师,给他们三人创造机会。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三人手中兵器各异,一人使短柄手斧,一人拿著齐眉短棍,另一人则握著两柄锋利的短刀,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专门的合击训练。 “来得好!” 王崇和夷然不惧。 马刀一抖,刀光如同匹练般卷向那使短斧的汉子。 那汉子只觉刀刃如鬼魅一般,轻飘飘一道弧线过来,顿生凉意,急忙后退。 这些在街面上利於近身搏杀的铁器在长刀面前畏手畏脚。 使短棍的汉子则趁机欺身而上,棍头带著风声砸向王崇和的头颅。 王崇和头也不回,反手一刀顺势一绞,那汉子只觉手腕一麻,棍子已被盪开。 使双刀的汉子最为灵活,身形如同鬼魅般绕到王崇和身后,双刀齐出,直取他的后心要害。 “师兄小心!”远处传来阿越焦急的呼喊。 王崇和听得分明,心中却更加沉静。他猛地一个旋身,马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非但避开了双刀的偷袭,反而借著旋转之力,刀锋反撩,正中那使双刀汉子的手腕。 “啊!”那汉子惨叫一声,一柄短刀落地,手腕鲜血淋漓。 王崇和得势不饶人,踏步上前,马刀顺势下劈,正中那汉子肩头,力道之大,竟將其半边身子都劈得跪下去。 转瞬之间,三名协义堂的精锐打仔,已是一伤两退,踌躇不敢上前。 王崇和威势更盛,马刀一指,直逼叶鸿。 —————————————— 陈九的目光已转向另一处。 在梁伯的沉稳指挥下,捕鯨厂的三人小组阵型隨著身体的疲惫显得稍微有些散乱,但依旧顽强地支撑著。 卡西米尔和他带领的黑人兄弟,更是如同几尊黑铁塔一般,凭藉著过人的膂力和凶悍的打法,硬生生带人往前推进,逼得前面的打仔步步后退。 “陈九!” 一声嘶吼响起。 叶鸿此刻面目狰狞,状若疯癲。 暗中派出的几名心腹好手,连半点浪都没能翻起来。 他猛地转向一直负手立於不远处,冷眼旁观的陈九,眼中布满血丝。 “陈九!你个死扑街!有种就自己落场!匿在后面算乜!” 他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呕出。 他想用这最后的激將法,逼迫陈九出手。 只要陈九一动,他身边仅存的几个忠心耿耿的兄弟,便有机会拼死一搏,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就算仍然是输,但也有几份体面。 几家会馆的宿老,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他们没想到叶鸿竟会如此失態,当眾对陈九发出这般粗鄙的挑衅。 陈九闻言,缓缓抬眼,眼里却多了几分轻蔑。 “叶堂主,” “你估今日呢场大龙凤,真系同你呢只丧家狗玩泥沙?” “玩泥沙”三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更让人心寒。 叶鸿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血色更浓。 陈九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六大会馆代表,以及那些躲在人群后面,眼神闪烁,各怀鬼胎的同乡会头目。 “我从来都没有摆你叶鸿在眼內!” 陈九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今日来,就是要睇下,呢班牛鬼蛇神,占了金山地界这么多年,今日凑足了人马摆茶,究竟有几多斤两!”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叶鸿身上。 “你站那里等著!”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声如寒铁: “协义堂嘅,即刻放低武器,可以唔使死!” 这最后的通牒,如同催命的符咒。 梁伯即刻安排人往前推进,挤压最后的生存空间。 捕鯨厂的汉子们闻声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如同出闸的猛虎般扑了上去。 而协义堂那些残存的打仔,早已被陈九的气势和之前的血腥场面嚇破了胆。此刻听到可以免死,哪里还敢有半分抵抗? “咪杀我!咪杀我啊!” “我投降!我投降!” “都系阿公逼我!我份人最惊见红!” 哭喊声、求饶声、兵器落地的“噹啷”声响成一片。 叶鸿被身边仅剩的几个心腹死死护在中间。那几个汉子个个带伤,却依旧忠心耿耿,用身体组成最后的屏障。 “大佬……顶唔顺喇……” 其中一个汉子,声音嘶哑地劝道,“我们……也都降吧?” 叶鸿看著眼前这惨烈的景象,看著那些曾经跟隨自己的兄弟满地跪低求饶,眼中闪过一丝绝悲凉。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今日自己必死无疑。陈九绝对不会放过他。 “全部停手!” “我说,停手!” 捕鯨厂的汉子们,有眼尖的看见梁伯的手势,渐渐停下了脚步,但手中的兵器依旧指向那些跪地投降的协义堂打仔。 整个场面,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的呻吟在空气中瀰漫。 叶鸿推开护在身前的兄弟,踩著满地粘稠的血水,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曾经的盟友,那些隔岸观火的看客,那些此刻躲著他眼神的人。 突然,他仰天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笑声悽厉,在死寂的空气中迴荡,让闻者无不毛骨悚然。 叶鸿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他伸出染血的手指,挨个点向那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此刻却作壁上观的会馆头领: “张瑞南你个老狗,数你最毒!以为自己手段高明,玩得人心,实际就是蠢货一只!” “三邑班冚家铲!李文田你就是个老而不死的杂种!眼皮子浅,见利忘义,迟早被自己人弄死!” “我叼你老母赵镇岳,引狼入室啊!引狼入室!我睇你个至公堂还能威得几多年!” ”还看不清吗!挡他陈九路的都要死!” “金山此后,不允许有人坐高台喝人血,今日我输了,此后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不想尽一切办法杀了陈九,你们全部冚家富贵!” 他骂得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带著血和恨,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会馆头领,脸色阵青阵白,却无一人敢出声反驳。 他们被叶鸿临死前的疯狂气焰所震慑,心中竟生出一丝寒意。 骂完,叶鸿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惨然而决绝的笑容。 “林朝生!多谢你人和会馆捞我返唐人街,今日身死,畀你利用,我唔怪你,记得给我上香!” “其他兄弟各安天命,踏实做工去吧!” “今日我叶鸿认低威,我走先!”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一直紧握的短斧,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猛地横过,朝著自己的咽喉,狠狠一抹! “噗——” 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冰冷的石板。 叶鸿的身躯晃了两晃,最终重重地跪倒在地,眼神中的疯狂与不甘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声响,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一代洪门堂主,就此了断! 第54章 堂会(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4章 堂会(六) 风停了。 血腥味却未停。 浓稠的红色,泼满了关帝庙前的石砖地面,渗入每一条缝隙,也渗入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底。 从云层里泄出来的光,被阻隔在唐人街逼仄的屋檐之外。 叶鸿带来的七十余名协义堂打仔,此刻还能站著的,已不足三分之一。他们或倚著墙喘息,或被同伴搀扶著,脸上除了伤痛,更多的是惊惧与茫然。 那些平日里横行街市、自詡凶悍的亡命之徒,在真正见过血、踩过尸的捕鯨厂刀斧手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至公堂这边,陈九的弟兄亦有损伤,但阵型未散,杀气更盛。 阿忠的长棍柱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卡西米尔和他手下的黑人兄弟如铁塔般护在阵前,眼神凶悍。 协义堂的打仔们三三两两被围在一角,低头垂目,只盼能有个好下场。 王崇和的刀,终于归鞘。 那柄饱饮鲜血的马刀,此刻安静地悬於他的腰侧,像一头暂时蛰伏的凶兽。他身上的煞气却未曾消散半分,只是沉淀得更深,如同深潭,一眼望不到底。 他提著滴血的马刀,一步步走向那个让他魂牵梦縈的身影。 阿越呆呆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砍刀早已掉落在地。他看著王崇和向他走来,脸上沾著血污,眼神复杂难明。 “师兄……”阿越的声音带著哭腔。 王崇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 然而,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停住。 他看著阿越身上那件协义堂的短打,看著他眼中那还未完全褪去的迷茫与恐惧,心中百味杂陈。 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死去的刘晋,想起了师父的嘱託,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悔恨与自责。 最终, 只是沙哑著嗓子说了一句:“跟我回去……你大师兄还在。” 说罢,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陈九身边。 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泊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修罗场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越没有跟上来。 师兄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拨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却也牵扯出无数断裂的丝线,再也理不清头绪。 他最终没有动,只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关帝庙前,横七竖八躺倒的,是协义堂的尸身,还有一些……分不清是哪个会馆助拳的倒霉鬼。 叶鸿还仰躺在原地。 他那双圆睁的眼,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疯狂与不甘,直勾勾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在质问这苍天,为何他叶鸿纵横半生,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倨傲与从容。 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或僵著脸故作冷静,或勉强扶著身边的桌椅,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那个立在前面的年轻人——陈九。 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咳咳……” 寧阳会馆的张瑞南,最先打破了这死寂。 他整了整衣服,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声音却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陈……陈九兄弟……” 他这一声兄弟,叫得倒是比先前顺口了许多。 “今日武圣爷前斗阵……是你胜了……” 张瑞南拱了拱手,“我等……我等也是受了叶鸿那廝的蒙蔽,才……才有今日之大错…” “未曾想,他是如此背信弃义之人,我们推他出来都係为了唐人街日后发展,为大家谋啖饭食。” “陈九兄弟,既然你贏晒,不如搵个静局,等我冲壶靚普洱慢慢斟?” “此后金山华人的处境,唐人街的米路,还需要兄弟的意见。” 他身后的几位会馆管事,也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容,与方才那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判若两人。 同乡会的那些头目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缩在角落里,恨不得將自己埋进地缝里。他们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盘算著如何在这场爭斗中渔利,此刻却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个陈九,太狼胎! 至公堂新扎的红棍,直情是只不讲规矩不讲情面的癲老虎! 看这样子,谁要是再跳出来,怕是今日这场面还不算完! 陈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些人,那双深邃的眸子,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张瑞南,扫过林朝生,扫过李文田……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躲开眼神,心中惴惴。 “被叶鸿蒙蔽?” 半晌,陈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 “张馆主,你倒是说说,何为蒙蔽?是你们联手协义堂,想將我连根拔起,想要藉机打压至公堂?还是你们在背后使绊子,想看我陈九血溅当场,跪低求饶?” 张瑞南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人和会馆的林朝生开口 “还请陈九兄弟见谅…” “我哋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你都见啦,叶鸿死鬼临尾香都仲闹紧我等,之前合作都是为在如今之乱局搵啖安乐茶饭,旦求自保。” “既然今日庆典….” “够了。”陈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走到香案前,那里还残留著几炷未曾燃尽的巨香,香灰散落一地,混著血污,狼藉不堪。 他拿起案上一个还算完整的茶碗,给自己斟了一碗早已冷透的茶,一饮而尽。 “诸位,”他放下茶碗,目光再次扫过眾人,“今日关帝庙前呢个茶局,饮完。” “个结果,你们自己有眼睇。”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威到压住成个场面。 “寧阳馆长,”他看向张瑞南,“你方才提议,换个地方,转场倾数?” 张瑞南心中一凛,点了点头:“系……系啊,唐人街的生意同规矩,慢慢斟都得……” 他此刻只想著如何应付过今日的场面,保住寧阳会馆的基业,至於那些什么顏面、什么道义,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陈九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头。 “你们等下自己去谈。” “我需要的铺面我自己会去买,我想做的事我自会去做,最紧要冇人拦路。” 自从他知道赵镇岳和六大会馆的齟齬,心里厌弃极了这种把人头和地盘拿上桌分食的做法,今日打完,只想著带人回去过年。 “什么?”张瑞南愣住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几位会馆的头领,也是一脸错愕。 他们原以为,陈九今日大获全胜,必然会开天杀价,重新划分唐人街的势力范围,却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点知连地都唔要? “九爷……这……这是为何?”李文田心急,忍不住问道,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九转过身,越过大门外一双双眼睛,挤在一团瑟瑟不安的唐人街民眾,望向街外的方向,那里,是捕鯨厂的所在。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还有更紧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有人忍不住追问,“是什么?” 陈九没回答。 他走到王崇和身边,低声道:“崇和,清点一下伤员,我们……返屋企。” 王崇和的目光从阿越身上收回,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开始召集弟兄。 —————————————————————————————————— 陈九带著他的人,踏上了归途。 来时杀气腾腾,归时……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轻鬆。 马蹄踏过泥泞的街道,溅起点点污水。 没有人说话。 行至唐人街的边缘,那道象徵著隔绝与管制的拒马,早已被人悄然移开。 看守的鬼佬巡警,远远地看见这支队伍,刚想要上前盘查,被许多双冷厉的眼睛盯上,自觉转头假装没有看见。 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黑暗的巷道,他知道,那里藏著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在揣测。 他没有理会。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那里还有很多人在担心,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翘首以盼。 回到他的捕鯨厂,回到他们的……家。 今天是除夕啊.... 关帝庆典选在这一天,也是为了在新旧交替的夜里,为关帝奉上一柱香。 往年的今日,也是为了爭一柱头香,在庆典上明爭暗斗。 只是,今日这个场面,著实有些让人胆寒。 走出街口,只见一个长长的拉货的队伍,十几辆木板车停在路边,一群铁路劳工打扮的汉子蹲在路边的墙下。 早有报信的兄弟传话过来,这些人脸上都带著喜色。张阿彬支起了身子,捶了捶有些发麻的腿,露出一口牙,笑得灿烂。 何文增神色有些复杂,拉低了帽檐。 那一辆辆木板车里,摆著整整齐齐的枪械和鱼叉。 —————————————————— 北滩捕鯨厂,春节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与唐人街那压抑沉闷的气氛截然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家家户户门前都掛上了崭新的红灯笼,虽然大多是粗陋的油纸糊就,但在冷风中,那一点点跳动的红色,却显得格外喜庆。 阿萍姐带著十几个妇人,在临时搭建的露天大灶旁忙得热火朝天。 巨大的铁锅里,燉著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和粉葛赤小豆煲猪骨。 旁边的冯师傅在一脸凝重地盯著烤乳猪,总是有些走神。 旁边的案板上,放著糯米和黄,准备做年糕和萝卜糕。 几个手巧的妇人,正围在一起剪,红色的纸屑纷飞,偶尔流露出几分魂不守舍的紧张。 小哑巴陈安,也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蓝布短打,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地躲在角落,而是笨拙地帮著阿福贴春联。 这一叠春联是何文增和林怀舟亲手写的,墨跡还未乾透,带著淡淡的松烟香。 “福星高照平安宅,好景常临康乐家。” 字跡清雋,寓意吉祥。 自从给小哑巴取了名字之后,似乎他一夜之间长大,不再死死缠著陈九,只是每日认真学习功课,早上也跟著操练,一丝不苟。 陈九不肯带他去唐人街,他也只是低头沉默,没有像之前那样撕撕扯著他的衣角,发脾气。 当陈九带著队伍,风尘僕僕地出现在渔寮入口时,迎接他们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九爷回来啦!” “九哥!” “九哥!” 第55章 新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5章 新年 华人渔寮。 这片他们一手一血建立起来的基业。 正被一种久违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狂欢气氛所包裹。 议事堂內外,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几十盏油灯努力地將昏黄的光芒投向每一个角落,映照著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泛著得胜归来的喜悦,也泛著对新年的期盼。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食物香气混合在一起,霸道地压过了渔寮固有的醃鱼味道。 甚至连那若有若无的、从刚归来的人们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也被这浓浓的年味巧妙地遮掩了过去。 陈九一行人从唐人街归来时,浑身热血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並未多言,只是简单吩咐了几句安排伤员,便將自己关在房內。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才在梁伯的再三催促下,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出现在眾人面前。 刚刚忙著做饭的阿萍姐几人在陈九身上细细打量,见他除了眉宇间的倦色,並未有明显伤痕,才略略放下了心。 虽然对自家有足够的信心,但是能平安回来,没有减员一人,已是莫大的幸运。 多赖於战前日日组织的训练,一发现有人受伤就转运到后方,伤势都不算重,已经得到了医治处理。 唯独有一个汉子胳膊被斧头豁开好大一个口子,养好之后恐怕也很难再乾重活,那人却只笑著不碍事。 捕鯨厂之前受伤的兄弟被照顾的很好,阿昌叔这次带人押船回国,还要给战死的兄弟家小送钱,於是人心安定。 陈九听完梁伯给他说完伤员的情况,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酒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新落成的议事堂前,空地上早已摆开了十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木桌。虽然简陋,但铺上了从唐人街买来的大红布,倒也显得喜庆。 桌上摆著粗陶碗筷,还有几碟咸鱼干、炒生等寻常下酒小菜。 他更多的看向了几个鬼佬那一桌。 傅列秘独自坐在一个相对靠外的位置,面前的酒菜几乎未动。 捕鯨厂如今人人都做了新衣,他周围几个穿“洋服”的在这喧闹的环境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被从萨克拉门托的囚牢中解救出来,又亲眼目睹了平克顿对他们一路的追捕和廝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铁路承包商,精神上的弦一直紧绷著,仿佛稍一鬆懈便会彻底断裂。 他举起酒碗,遥遥向陈九示意了一下,算是表达了自己复杂的心情。 感激是有的,对陈九这伙人的救命之恩,他铭记在心。 他曾以为自己会被平克顿的侦探折磨至死,或是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但更多的,是畏惧与忧虑。他看著那些围坐在陈九身边,大声说笑、满身悍气的汉子,他们身上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举手投足间都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厉。这些人,究竟是侠盗,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他不敢深想。 何文增曾与他数次深谈,言语间透露出陈九的雄心与抱负,以及对华人未来的规划。 傅列秘听著,心中既有震动,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希望。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当初站出来指证铁路公司,便是怀著一腔公义之心,如今歷经生死,那份初心险些完全泯灭。 他看著眼前这群华人,他们操著他听不懂的方言,吃著简单的饭菜,脸上却洋溢著一种他从未在白人社会底层见过的凝聚力。 或许……他想,或许这条路,真的能走下去。 他注意到不远处,那个名叫卡洛的义大利律师正满面春风地与几个华人头目推杯换盏。 这个律师,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是一流。 他这几天缓过来之后开始盘算,既然已经得罪死了铁路公司,不如就彻底收心在这里做事。 总要谋生的,毕竟刘景仁告诉他的薪金还算可观。 至於除了提供一些名单和资料,还要不要动用自己之前的人脉和影响力。 或许可以先从提供一些关於铁路公司內部矛盾和政敌开始,试探一下陈九的反应。 在报纸上公开和铁路公司作对,除了收穫了死亡威胁,还获得了一小部分政客和商人的支持,虽然少,但对於这些备受歧视的华人而言,都是很重要的资源。 也许將来真的有小的不能再小的机会,对那些囚禁折磨的日子完成復仇。 卡洛律师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换上了一套精心挑选的名贵西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还打著一个蝴蝶结。头髮也用髮蜡梳得油光鋥亮。 如今每日往返於各大名流的聚集地,比起之前的小律师,已经是判若两人。 萨克拉门托的经歷,让他对陈九的手段和决心有了全新的认识。他明白,自己这条船,是彻底上定了,而且似乎……还是一艘潜力巨大的“大船”。 此刻,他正端著酒杯,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张桌子之间,操著半生不熟却热情洋溢的粤语,与黄阿贵、刘景仁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阿贵兄弟!来!饮胜!happy new year!” 他举起酒杯,努力模仿著华人的豪迈,將酒一饮而尽,呛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却引来一片善意的鬨笑。 他甚至还学著华人的样子,用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咂咂嘴,含糊不清地大讚:“good!very good!好食!好食!” 他敏锐地察觉到,陈九虽然行事狠辣,却並非不讲道理,而且手握重金,图谋甚大。 他凑到刘景仁身边,压低声音,用英语快速地说道:“刘先生,关於报社的牌照和税务问题,我已经諮询过几位在市政厅新交的』朋友』,他们暗示,如果有一些』额外』的疏通……” “你懂的…..事情会顺利很多。价钱方面,我已经打探清楚了,不多,但能省去我们很多麻烦。” 他比了个捻钞票的手势,眼中闪烁著心照不宣的光。 他甚至开始想像,如果自己的人脉圈子能在陈九的財力支持下滚起来,自己或许能藉此在金山的名利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这对於一个渴望名利与成功的讼棍而言,无疑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將陈九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成为不可或缺的“智囊”。 他甚至想,或许將来陈九的產业做大,由他来担任法律顾问,这样他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何文增则安静地坐在梁伯的另一侧。他身上穿著一件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那是渔寮的女工帮他缝製的,虽然简朴,却也乾净整洁。 他的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估计还在思考盘算今日之后唐人街的局势,至公堂的困境。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最近这些日子,离开至公堂繁重的帐目,这让他难得过了一阵纯粹的日子。 他小口地抿著杯中的热茶,目光温和地看著周围喧闹的人群。 这些日子,他除了养伤,便是与刘景仁一同整理那些从铁路公司缴获的帐目,以及华人劳工的死亡名单。 每一笔数字,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把尖刀,刺痛著他的心。 他曾是耶鲁的高材生,满腹经纶,一心想著用所学知识为同胞爭权益,却没想到现实如此残酷,法律在赤裸裸的暴力和权势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看到了最原始的暴力,也看到了最坚韧的抗爭。 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土地上,单靠法律与道义,是远远不够的。 他也好,他的师兄也罢,无论怎样的革新、正义,终究需要枪桿子来保护。 他注意到傅列秘的沉默与忧虑,便主动端起酒杯,走到傅列秘身边,用温和的英语轻声道:“傅列秘先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今天是中国人的新年节日,让我们放鬆一下,喝一杯。” “the road ahead is long, and we still need to walk hand in hand.。” “您所掌握的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傅列秘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举杯相碰,低声道:“何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知无不言。” —————————————————— 王崇和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面前只放了一碗酒,几碟小菜。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身侧。 失而復得的师弟,却曾站在生死之间的对立面。 这份喜悦与悲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问阿越这些日子经歷了什么,想问他为何,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终究是自己失於照看,终究是自己没尽好师兄的责任。 也许那时候他把师弟塞给陈九,也许后面他没有放弃寻找…. 阿越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几个陌生的捕鯨厂汉子中间。 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淤青,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手中的筷子也只是无意识地拨弄著碗里的饭菜。 王崇和只是默默地喝著酒,將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看到阿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既有心疼,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怒其不爭。 两人从唐人街回来,甚至都没有完整的对话,比陌生人还尷尬。 或许,只有手中的刀,才能给他带来片刻的安寧。 他想,等过了年,他要重新教阿越练刀,也许能重新回到记忆里亲密无间的时候。 另外,將本事传下去,也算是对得起师门的嘱託。 阿萍姐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各张桌子间穿梭忙碌。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半新的靛蓝色布袄,袖口用红线绣著几朵简单的梅,虽然简朴,却也透著几分节日的喜气。她一会儿给这个添酒,一会儿给那个夹菜,嗓门洪亮,笑声爽朗。 “九爷!多食啲!睇你呢排瘦咗几多!” 她不由分说地给陈九碗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又麻利地给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她又走到林怀舟那一桌,看著这位平日里文静秀气的女先生,今日也略施薄粉,更显得清丽动人,便笑著打趣道:“林先生,今日过年,莫再掛住睇帐簿啦!来,饮啖米酒,暖暖身子!” 她不由分说地给林怀舟斟了一小杯酒,又拉著她的手,让她多吃些菜。 林怀舟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看著阿萍姐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敬佩这位坚韧乐观的阿姐。 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她依然能將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將渔寮和洗衣店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能耐,著实令人钦佩。 席间,阿萍姐和冯师傅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冯师傅今日更是卯足了劲,將各种食材变著样地做出了十几道硬菜。 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猪骨汤浓白醇厚,暖心暖胃;烤乳猪外酥里嫩,鲜美无比; 还有白切鸡、腊味合蒸……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又一桌,引得眾人食指大动。 卡西米尔和他手下的黑人兄弟们,不时发出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他们用蹩脚的粤语向周围的人敬酒,虽然发音古怪,却也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小哑巴陈安则守在陈九身边,时不时地给他夹菜添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他环视著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那些在古巴甘蔗园一同熬过苦难的兄弟,那些在萨克拉门托铁路上苟活下来的劳工,那些从太平军溃败后流落异乡的袍泽,还有这些新近加入渔寮,眼神里尚带著几分迷茫与期盼的同胞。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抑制的颤抖: “眾位兄弟……各位父老……今晡,是大家佇金山此块地,过第一个……较像样个年三十啊!”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积鬱多年的浊气一併吐出。 “想旧早,咱们从古巴那个吃人的鬼所在逃出来,坐彼只走私船,在咸水海顶浮了多久?那个心內无擂鼓?谁心里没想过,此世人惊是无机会復踏著一块安稳土地了?”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陈九,“我此副老骨头,还有九仔,还有阿忠、阿吉伊恁此班后生仔,那个不是从死人堆內爬出来个?” “来到此金山,想讲会当歇啖气,点知呢?还不是食红毛番仔个鸟气!初到金山彼阵,咱们这些兄弟,边个只手冇掂过血,边个只脚冇踩过条尸啊?还有铁路顶个兄弟,冻死个,饿死个,给番仔监工拍死个……连个正正经经的山坟都搵唔到啊!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泪光。 “仲有我们这班太平军嘅老兄弟,” 他转向人群中几个面容沧桑的老兵,那些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眼神复杂, “天国败咗,我们就好似无头乌蝇咁四围走难,东躲西避,边个不是將个头掛在裤头带度过日子?边个不是盼住有一日可以堂堂正正做返次人啊!” “如今,”梁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指著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议事堂,指著外面那一排排新建的木板房。 “我们有自己嘅地盘了!有自己个家!虽然呢度渔寮仲係好简陋,日子亦清苦,总是咱们自己个家!冇人够胆再在我们头壳顶屙屎屙尿!冇人够胆再当我们是猪仔咁使!” 他端起酒碗,高高举过头顶,眼中闪烁著激动的光芒:“今仔日,我们可以围埋一齐坐,食烧烧个饭菜,啉烧身个酒,讲句心內话,我梁文德,此世人……值得!” “我老咯,无偌多日好活。总能看著恁此班后生仔,会当佇金山此块地,直直腰杆做人,我就是即时闭目,落到九泉,亦有面见彼眾枉死个兄弟!” “来!眾人!將此碗酒捧起来!” 梁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呢第一碗酒,我们敬那些个…冇办法同我们一齐过年的兄弟!敬那些葬身异乡的冤魂!希望他们…在天有灵,睇到我们今日活成什么样!” “第二碗酒!”他再次斟满酒碗, “敬九仔!如果唔係阿九带住我们杀出一条血路,我们今日都不知在边度捱苦啊!” “第三碗酒!”他的声音愈发洪亮,“敬我们自己!敬我们呢班打不死的硬骨头!敬我们呢个…辛辛苦苦先至有的家!” “饮胜!” “饮胜!” “干!” “干!”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高举著手中的酒碗,眼中闪烁著泪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悲伤,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放炮仗。 阿吉自告奋勇,翻出十几串从唐人街买来的鞭炮,在空地上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夜空中炸响,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新年的期盼。 年纪轻的捂著耳朵,在火光中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新的一年,就在这片刻的安寧与期盼中,悄然来临。 第56章 《公报》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6章 《公报》 大年初三。 金山的天,灰的像死人的脸,寒意如刀,刮在骨头上。 街面上,年味早已被冷风吹散,只有些残红碎纸,寂寥地贴在湿冷的石板上,像是上一场未做完的梦。 阿明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袄,脖子缩进领子里,像一只受惊的鵪鶉。 年,是过去了。肚子,却空了。 他得找活,像狗一样找食。 他是从萨城逃难来的,一年多前大罢工,他也一样早早被辞退,在金山浪荡了很久。 往日这辰光,街上游荡的不是閒汉,便是行色匆匆的小贩。 今日却不同。几个半大孩子,怀里抱著一叠叠的报纸,扯著嗓子喊,声音在寒风里打著颤: “派报!派报!今日《公报》免费!” “唐人街嘅兄弟姐妹,埋嚟睇,埋嚟瞧!新鲜出炉嘅《公报》!” 报纸?免费?阿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这年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挤了过去,从一个脸蛋冻得通红的小报童手里,接过一份。 油墨的气味,还带著一丝湿润。纸张粗糙,像他那双乾裂的手。阿明展开报纸,目光触及报名,眉头一挑——《公报》?这字,这版式,似曾相识。这不是罗伯特牧师办的《三藩公报》么?怎地换了名头? 他走到一个墙角,风在这里稍稍缓了些。借著那点吝嗇的天光,他看了起来。 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如惊雷般炸开:《公报宣言——为我华人发声,共铸金山魂!》 字,是黑的。血,是热的。 “告我金山千万同胞曰: 呜呼!金山!金山!名为金山,实为血海!我等华人,离乡背井,漂洋万里,为求何哉? 非为传宗接代,光耀门楣乎?非为一餐饱饭,几尺陋室乎? 然则,踏此异土,所见所闻,竟是白人视我为异类,红毛待我如猪狗! 契约工之苦,甚於牛马;铁路线上,冻馁伤亡,尸骨成山 ………….. 此等境遇,与禽兽何异?仰观苍天,俯察大地,我华人同胞,莫非生而为奴,命当受欺耶? 否!断然否! 想我华夏,肇始於黄河长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祖宗功德,山高水长。岂容宵小之辈,在此蛮夷之地,作践我炎黄贵胄! 今《公报》出,当如暗夜之惊雷,划破沉沉铁幕;当如东海之旭日,照彻漫漫长途! 我等誓以手中之笔,作投枪匕首,刺向不公,刺向强权! 以纸上之言,作晨钟暮鼓,唤醒沉睡之狮,凝聚同胞之心! 金山之华人,非一盘散沙,当聚沙成塔,眾志成城! ………… 同胞们!莫再作沉默,任人宰割! 当知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万眾一心,可撼山岳! 《公报》者,我等之盾牌,我等之號角也! 愿与诸君共勉,於此金山,振我华声,铸我华魂! 教那白皮红毛知晓,华人不可欺!华人不可辱! 我等之血,亦是热的!我等之骨,亦是硬的! 他日,必將昂首挺立於天地之间,叫四海之內,皆知我华人声威!” 阿明读著,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火,在他冰冷的胸膛里燃烧。 多少年了?他记不清了。他们这些在金山做牛做马的华人,哪一个不是像螻蚁一样活著? 牙被打碎了,也只能和著血吞下去。 这份宣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挖出来的! 翻过一版,阿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这一版的標题,黑得像血:“血泪控诉!太平洋铁路华工殤——万千白骨无人问,滴滴血汗付东流!” 报纸上,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铁路公司如何像驱使牲畜般压榨华工,如何像吸血鬼般剋扣工钱,甚至连死去的兄弟,那点可怜的抚恤金,也常常被那些包工头和洋监工吞得一乾二净! 上面还登了几位倖存劳工的口述,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我阿哥,唐纳关隧道,活活累死!监工连张破草蓆都唔肯畀,就咁丟在雪地度……讲好的抚恤金,到而家,一个仙都冇见过……” “……我呢一日做十几个钟头的苦工,食的连猪狗都不如!稍为慢少少,皮鞭就落身上……嗰条铁路,你话边一根枕木下面,冇垫住我们华人的骨头啊!” 报纸上,还有一张模糊的图影,是一只手,一只布满了老茧,因常年劳作而扭曲变形的手。 阿明看著那只手,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手,看到了千千万万在金山这条血路上挣扎的同胞的手。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凉,直衝他的脑门。 他死死地咬著牙,牙齦都咬出了血,才没让那不爭气的眼泪掉下来。 这些事,他听过,见过,甚至亲身经歷过! 但从没有人,敢这样把它写出来,写得这样清楚,这样明白,让所有人都看到! 他的手,在抖。他翻到第三版。这一版的標题,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荒滩变良田,同胞有新天——萨克拉门托垦荒纪事暨秉公堂告启!” 这一版,写的是在萨克拉门託附近开垦荒地的计划。 要把大片的沼泽,变成能长出粮食的良田!要招募华人同胞,一同去开创一个新的家园!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对新生活的嚮往,像一团火,在他几乎冻僵的心里,重新燃烧起来! “……我渔寮率先,已购下萨城左近两万余英亩荒滩。 此地虽泥泞,然土质之肥沃,胜过故土!稍加整治,引水灌溉,稻穀菜蔬,皆可丰收! 凡我华人同胞,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要肯出力,皆可前来!有田同耕,有饭同食,守望相助,共建家园!” 紧接著,便是“秉公堂”的告启: “……呜呼!铁路华工,客死异乡,魂魄无依,亲眷何托?我等感同身受,痛彻心扉,特此成立『秉公堂』。凡我华工兄弟,不幸於铁路殞命者,秉公堂当竭尽所能,收其遗骸,查其名姓,发放抚恤,设法送其骨灰,魂归故里!凡有知其下落者,或有沉冤未雪者,皆可前往园角秉公堂相告,我等必当尽力!” 阿明读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同乡小弟的脸。 他就是死在铁路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在金山缝衣服做工的老娘,眼睛都哭瞎了。 如今,竟然有人站出来了!要为这些冤死的兄弟討一个公道!要给他们一个魂归故里的希望! 这不仅仅是几篇文章啊! 这是在告诉他们,他们这些被当作“猪仔”一样卖到金山的华人,也是人!是堂堂正正的人!他们的命,也是命!他们的苦,有人懂!他们的冤,有人伸!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一股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坚强。 他蹲在墙角,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滚烫的眼泪,从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肆意地流淌下来,滴在那份还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公报》上,洇开了一片又一片,模糊了字跡,却也洗去了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尘埃。 这眼泪里,有愤怒,有悲伤,有委屈。 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足以融化一切冰雪的……希望! 第57章 秉公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7章 秉公 同治九年。 龙抬头。 金山大埠,唐人街,园角。 天尚未大亮,寒风却不停,颳得人麵皮生疼。 街角早食摊那点可怜的热气,刚冒出头便被卷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几缕似有若无的香气,勾著早起人的馋虫。 从铁路完工到现在,园角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华人散工苦力在此寻个短活,平日里都是些依附於会馆的工头或者码头、工厂临时缺人。 挣个几美分,勉强度日了。 都道金山好,家乡里的青壮无不借贷或者族里凑钱过海,肩头无不沉重,如今挣得钱一日少过一日,倒教人羞煞麵皮,家里人还等米下锅,如何面对? 金山局势已然如此,还有层出不穷的汉子过海做工,工价一日低过一日。 往常大多都是沉默的扎堆蹲著,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说话。 今日却不一样。。 一座崭新的两层木楼,黑漆门楣上,一块新掛的匾额在晨曦微露中隱约可见。 “秉公堂”三个描金大字,笔力遒劲,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肃杀之气。 两扇门板尚未开启,门前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寒风中呵出的白气匯聚成团,久久不散。 “哎,听讲啊!就是呢间秉公堂,话要为我们死在铁道上的苦命兄弟討个公道!” 一个刚从萨克拉门托那边辗转过来的老铁路工,脖子紧紧缩在打了不知几层补丁的破袄里,对身边几个同样面带菜色的人压低了声音,吐出的白气却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 他身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闻言只是麻木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討公道?哼,莫不是又想换个名头抽咱们的血汗钱?这金山的爷们,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 另一个穿著浆洗髮白短打,看著精明几分的汉子插话道,他挤眉弄眼,显得消息灵通,“我可是亲眼见过派发的《公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止要追討抚恤,还要招人去萨城那边开荒,说是人人有田分!真金白银,还能有假?” “分田地?” 先前那年轻人嗤笑一声,引得周围几人也跟著发笑,只是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苦涩与不信,“老哥你怕是发梦未醒吧?金山这地界,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华人占大片的地了?我看啊,又是哪个会馆想出来骗苦力的名堂!当咱们是三岁细路仔,咁好呃?” 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也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年头,天上掉下来的饼,不是石头就是毒药!” 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揣著手,缩著脖子,尖声附和。 “前儿个我还听协义堂的人在街上放话,说这秉公堂来头不正,怕不是什么过江猛龙,想来抢地盘,专门同六大会馆作对的!咱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可別掺和进去,免得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嘘!小点声!你几个不要命啦!” 那老铁路工嚇了一跳,急忙摆手,示意他们噤声。他紧张地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们知不知道,这秉公堂背后撑腰的是哪位爷?” “还能有边个?不就是……”那精明汉子话说到一半,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朝周围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带著几分神秘与敬畏,“陈九爷啊!” “哪个陈九爷?”有新来的苦力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他刚从船上下来没几天,对唐人街的势力格局还一无所知。 “叼!你连陈九爷都不识?” 旁边立刻有人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著几分难以置信,又夹杂著一丝莫名的敬畏,“还能有哪个陈九爷?就是前些日子,在关帝庙前头,带著几十號兄弟,硬生生把协义堂那帮平日里横著走的恶狗杀得屁滚尿流,连他们堂主叶鸿都当场自刎谢罪的那个陈九爷!那场面,嘖嘖,血流成河啊!” “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如同寒风过境。 陈九的名字,如今在唐人街,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有人说他是从秘鲁杀出来的恶匪,杀人不眨眼,凶悍异常;有人说他是侠肝义胆的好汉,专为受苦的华人出头,是贫苦大眾的救星; 更有人私下里悄悄议论,说他就是那个屠净萨克拉门中国沟的杀星,如今被铁路公司和白人警局暗中悬赏五百美金的“辫子党”头目! 这名头,在金山华埠,足以令小儿止啼,令帮派大佬皱眉。 “乖乖隆地洞!要是这位爷出面,那抚恤金和分田地的事,怕还真有几分指望!” 先前那不信的年轻人,此刻也不由得咂了咂舌,眼神里多了几分活泛。他虽不信天上掉馅饼,但对这种敢打敢杀的狠角色,却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期待。 “可不是嘛!我表舅的儿子,就在关帝庙旁边摆摊卖杂货,他可是亲眼看见了!那晚关帝庙前,血都流成河了!寧阳会馆的张瑞南,平日里多威风的人物,见了九爷,脸都白得跟宣纸似的,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消息灵通的小个子,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亲歷了一般,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九爷这威势,我看六大会馆那帮老傢伙,以后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再像以前那般肆无忌惮地欺压咱们了!” 一个被会馆抽过重水的洗衣工恨恨地说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解气。 眾人正议论得热闹,忽听街口传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鑾铃之声,人群立时骚动起来,纷纷向街道两侧退避,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七八骑马,簇拥著一人缓缓行来。 当先那人,正是陈九。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黑色暗绸缎对襟衫裤,腰间束著一条宽厚的牛皮带。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一双眸子,在晨曦微露中,亮得惊人,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胯下那匹从爱尔兰骑兵手中缴获的枣红马,被洗刷的毛色油亮,此刻正打著响鼻,马蹄踏在凹凸不平的路上。 紧隨其后的,是王崇和、阿忠、阿吉、卡西米尔等一眾捕鯨厂的悍勇之士,个个精神抖擞,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著傢伙,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街道两侧的人群,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来的煞气,让周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九爷来了!” “真的是九爷!”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低低的惊呼,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人,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般,瞬间噤了声,目光复杂地投向马上的陈九。 有敬畏,有好奇,有期盼,亦有深深的恐惧。 便是那些混在人群中、奉命前来打探消息的六大会馆的探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生怕被那马上之人锐利的目光扫到,惹来杀身之祸。 陈九在秉公堂门前勒住马韁,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哨。 他目光一扫,將门前眾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微微頷首,却也未曾多言,那份沉稳与威严,已然深入人心。 黄阿贵早已候在一旁,此刻连忙上前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写满了字的黄麻纸,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喉咙,朗声道:“各位叔伯兄弟,姐妹乡亲!今日秉公堂开门,九爷有话吩咐,尔等听真!” 他將那黄麻纸展开,就著晨光,一字一句,大声念诵起来: “秉公堂告示: 其一,凡我华人同胞,不幸於太平洋铁路及各处矿场、工地殞命者,其亲眷可携相关凭证,於即日起,前来秉公堂登记造册。经核实无误,秉公堂將先行发放帛金五十美元,以慰亡魂,后续若有追討所得,再行补足。若无亲眷在金山者,由秉公堂收敛其骸骨,择吉日送回故里安葬,使其魂有所依。 其二,萨克拉门托河谷新垦两万六千英亩良田,土质肥沃,水源充沛。现招募第一批人手,精壮男丁三百名,即日启程,前往开荒。凡年十六至五十岁,身强体健,能吃苦耐劳,不畏艰辛者,皆可报名。一应食宿、农具、种子皆由秉公堂供给,按劳计酬,每月结算。凡参与垦荒满三年者,可按人头分得田亩若干,永为己业,耕者有其田,自食其力! 其三,秉公堂新设义学於园角,延请中西先生教习中英文、算术等。凡我华人子弟,无论男女,年满七岁者,皆可免费入学。束脩笔墨纸砚,一应全免。旨在开启民智,传承文化,使我华人后辈,不再受人愚弄,能以学识立足! 其四,……” 黄阿贵一条条念下去,每念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惊呼和议论。特別是听到抚恤铁路亡魂、招人垦荒分田、以及免费开办义学这三条,更是让那些饱受苦难、几乎绝望的失业华工和死难者家属们,激动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真……真的有五十蚊帛金?仲……仲肯帮手送骨灰返乡下?” 一个头髮白、脸上布满风霜的老汉,颤抖著声音问道,他的亲弟弟和儿子,都死在了修筑內华达山脉那段最艰险的铁路上,连尸首都未曾寻回,这是他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旁边几个同样境遇的老汉也跟著抹起了眼泪,哽咽难言。 早先,为了能挣更多钱,出海的很多都是家中男丁齐上阵,未曾想埋骨他乡。 “九爷亲口应承,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自然是真的!” 黄阿贵挺直了腰杆,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自豪。 他如今跟著陈九,也觉得自己与有荣焉,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如今在街面上也是被人恭敬喊“贵哥”、“贵爷”的人物了。 告示刚念完,人群中“噗通”一声,竟有十几个衣衫襤褸的汉子齐刷刷跪倒在地,朝著陈九的方向连连叩头,声泪俱下: “九爷!九爷大恩大德!我等……我等愿追隨九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求九爷收留!我等愿为九爷做牛做马,肝脑涂地!” 为首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一脸风霜之色,手上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疤,显然也是个刚从什么险境中逃出来的。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九爷!我叫李铁柱,原是码头做苦力的,前些日子被爱尔兰劳工党那帮杂种打伤了腿,如今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听闻九爷为我等华人出头,今日特来投奔,只求九爷给口饭吃,给条活路!刀山火海,李铁柱若皱一下眉头,便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身后一个看著瘦弱些的青年也跟著喊道:“九爷!我叫王小栓,以前在洋人的罐头厂做工,每日累死累活,工钱却被剋扣得所剩无几!我……我不想再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了!求九爷收下我,我什么活都能干!” 另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汉子则泣不成声:“九爷……我……我阿弟死在铁路上,尸骨无存……九爷若能帮我阿弟討回公道,我这条命……就是九爷的了!” 十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哭诉著各自的苦楚,言辞恳切,眼神里充满了对陈九的期盼与信赖。 陈九眉头微蹙,並未立刻应允。 他让黄阿贵先將他们扶起,温言安抚了几句。 这般当眾跪地叩头,未免有隱隱的逼迫之意,让他有些不喜。 隨著一步一步站上更高的视角,他如今隱隱已经看清,在美洲这片土地,甚至不如清廷治下,官府乡绅固然层层扒皮,但是多少还有基本的秩序。 在唐人街,满满都是横行霸晒的乡党族亲、洪门分支、国內逃来的匪汉,遵循的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其中鱼肉乡里的情况还要胜过清廷三分。 如今唐人街这些会馆跟水滸话本里的有何异? 怕是洋人一喊“招安”,这一片一片就要伏低做小,大喊“万岁”。 今日看他“秉公堂”霸晒,当眾叩头,明日式微,就会转投他人。 今日来投,无非是想借他手中的刀枪,以后在唐人街刮血喝油。 他转向黄阿贵,压低了声音:“阿贵,带这几位兄弟到偏厅去,好生招待,茶水点心莫要缺了。回头你仔细问过他们的来歷,特別是那李铁柱,看看他额角的伤是如何来的,还有其他人,过去都做过些什么营生,有无作奸犯科之举。查清楚了,再来回我。” 那十几个汉子闻言,互相搀扶著站起身,依言退到一旁,等候黄阿贵带路。 他们看得出,这位九爷,与那些会馆老爷们截然不同,行事自有章法,不是好相与之辈,心中多了几分忐忑。 正此时,街口又是一阵不小的骚动,比方才陈九到来时更甚几分。 只听得一声声高亢的唱喏传来,带著几分刻意的张扬: “冈州会馆陈馆主到——贺秉公堂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寧阳会馆张馆主到——贺陈九爷鸿图大展,財源广进!” “人和会馆林馆主到——贺秉公堂声震金山,义薄云天!” …… 六大会馆的队伍,竟联袂而来! 各家都派了精明强干的管事,抬著贺礼,捧著锦盒。 一时间,锣鼓傢伙虽然没有奏响,但那份刻意营造出来的声势,却也足以让整个园角都为之侧目。 围观的民眾更是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会馆大爷们,今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冈州会馆的陈秉章走在最前列。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团暗纹的绸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极为郑重。 见了陈九,老远便拱手笑道:“兆荣贤侄,恭喜,恭喜啊!秉公堂今日开业,为我金山千万华人谋福祉,实乃我等之幸事,可喜可贺!” 他这声“贤侄”叫得亲热,仿佛陈九真是他自家晚辈一般。 他身后,寧阳会馆的张瑞南、人和会馆的林朝生等人亦是满面春风,纷纷上前道贺,言语间那叫一个亲热熟络,仿佛年前在关帝庙前那场剑拔弩张、血溅五步的“摆茶阵”,从未发生过一般。 陈九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也掛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客套,一一还礼。 几人正你来我往地寒暄著,街口又是一阵更为响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与方才会馆队伍那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至公堂赵龙头到——贺秉公堂开业大吉,义气长存!” 唱喏声落,赵镇岳已在十数名身著黑色短打、神情冷峻的精悍武师的簇拥下,缓缓行来。 老坐馆今日亦是一身黑色暗绸衫,手中拄著那根象徵著权力和地位的龙头拐杖,目光扫过门前眾人,最后落在陈九的身上,眼神复杂难明。 既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慰与讚赏,亦有几分同道中人的警惕与审视。 “阿九,” 老坐馆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山,听不出喜怒,“开堂大吉,我来迟一步,莫要怪罪啊。” 陈九心中一凛,行了个礼。 那日关帝庆典过后,他这个红棍隱隱和至公堂多了几分裂痕,默契地互不来往,没想到今日赵镇岳竟然亲至。 赵镇岳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旁的陈秉章和张瑞南等人,语气平淡地说道:“几位馆主今日倒是来得齐整,看来我金山华埠,今日是要共襄盛举了。” 他这话看似平常,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张瑞南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张瑞南等人见状,忙又是一番谦恭见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们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位至公堂的老龙头,借了陈九这个“红棍”虚职,此刻威势还胜过前几年,只要陈九一日掛著这个名分,他们轻易也动弹不得。 一时间,园角这小小的秉公堂门前,竟匯聚了整个金山华埠最有权势的几方人物。 那些原本围观看热闹的民眾,更是伸长了脖子,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陈九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渐渐升高,便朗声道:“诸位前辈赏光,陈九感激不尽。外面风大,还请堂內奉茶,咱们里面说话。” 说罢,他亲自在前引路,將赵镇岳、陈秉章、张瑞南这三位最具分量的“大佬”,请上了秉公堂二楼临时辟出的议事厅。 张瑞南此行恐怕暗中整合了中华公所的意见,此行估计也是有话要说。 却不知道陈秉章过来又为何。 其余各会馆的管事和那些个同乡会的头领,则由黄阿贵和刘景仁等人殷勤招呼著,在一楼的偏厅落座。 二楼的房间並不算大,陈设也极为简陋,只在正中摆著一张半旧的八仙桌,配著几把不成套的太师椅。 陈九请赵镇岳上座,自己则在下首相陪。 其他两位看了赵镇岳示意,自请迴避,去楼下找人喝茶去了。 小哑巴陈安捧上茶来。 他如今已是半大小子,褪去了几分稚气,举止间也沉稳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般习惯性藏在陈九身后。 只是那只独眼,在看向赵镇岳时,依旧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审视。 茶是普通的武夷岩茶,水是后院打的井,烧开仔细过滤沉淀过的,入口倒也甘醇。 赵镇岳呷了一口茶,將茶盏稳稳放在桌上。 赵镇岳开口:“阿九,今日你呢个秉公堂开张,排场真是不细啊。《公报》老夫都细细睇过,写得好!字字句句,都好似从咱们华人个心口度挖出来的说话,真真確確是为我们呢班金山阿伯,讲出咗心底憋屈咗好耐又不敢呻的苦水。” 他停了一阵,语气更沉几分,带住几分过来人的审慎同试探。 “只不过,呢的抚恤亡魂,招人垦荒,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利民的大好事,但亦都是要使大把银钱,无底坑一样。” “老夫知你先前在萨克拉门托执到些『横財』,手头鬆动,但金山银山,都有坐食山崩的一日,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至公堂的船运生意,近排都算安稳,你若有心,老夫可以匀一股给你,让你的人手都埋一份,既可以多条財路,亦算是赵伯我的一份心意,点睇?” 陈九心里明白,赵镇岳不仅是投石问路,亦是不声不响地施恩。 至公堂的船运生意,除了明面那些正经货运来往,恐怕暗地里都不少得那些“不见得光”的勾当,鸦片之外,真不知还有什么。 他是想將自己这股新势力,更深地绑在至公堂条船上,方便控制,亦顺便试下自己会不会同他同流合污,沾上那些黑手生意。 “赵伯厚爱,心领。” 陈九放低茶杯,面色平静。 “捕鯨厂的渔获,萨克拉门托那边的农场,仲有金山呢度陆续盘落来的几间铺头,只要兄弟们肯勤力的,嚼穀用度都仲顶得住,不敢再劳烦赵伯你费心。” “至於至公堂的船运大生意,我后生见识少,眼界又窄,怕且帮不到乜嘢大忙,更不敢分润赵伯您的辛劳。” 他这番话,既是婉拒,亦清楚讲明自己不想掂那些“不乾净”的生意。 赵镇岳听完,眼內精光一闪而过,却又冇发火,反而微微一笑,赞道:“后生仔有骨气,是好事。不贪不占,先至行得正,走得远。老夫冇睇错你。”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都严肃几分,“只不过,阿九,你都要明白,呢个金山地界,水深得很,龙蛇混杂,绝对不是善地。你今日占咗呢个园角,开咗秉公堂,名声是打响咗,但亦都变成出头椽子,风吹雨打,首当其衝。” “六大会馆嗰班老傢伙,今日虽然把口讲得好听,个个都来道贺,但他们肚里面究竟打紧乜嘢算盘,你我心照不宣。” 他伸手指了指楼下那些嘈吵的人群,还有街面上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今日他们肯来捧场,送上贺礼,都不过是睇在你嗰五十条敢打敢杀的枪,同你背后嗰几百个肯为你卖命的兄弟份上。但呢份敬畏,呢份暂时的安寧,又可以挨到几时?人心隔肚皮啊。” 陈九没有出声。赵镇岳讲的这些,他又点会不知。 这个金山华埠,看似好似同声同气,其实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为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復的深渊。 “协义堂虽说已经收咗皮,但他背后有人和会馆撑腰,仲有寧阳、三邑嗰几家暗度支持。叶鸿虽死,但那些靠烟土赌档养活的烂仔散兵,边个不想住捲土重来,抢返失地?” “你今日成立秉公堂,贴街招招贤,抚恤劳工,垦荒分田,呢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挖紧他们墙脚,断他们財路,他们点会咁容易罢休?” 赵镇岳把声压得更低,带住一丝警告的意味,“更不使讲,外面那些红毛番,无论是劳工党嗰班亡命之徒,定是差馆那些贪得无厌的差佬,边个不想从咱们唐人身上刮层油落来?你而家声势搞到咁大,早就变成他们眼中的肥猪肉,一块个个都想扑上来咬一啖的肥猪肉。” “阿九,你呢个秉公堂,名义上叫『秉公』,实际上已经企咗在风口浪尖,四面楚歌。” 老坐馆长长嘆气,“老夫今日来,一是真心替你道贺,二是想听下你接下来究竟有乜嘢打算。” “至公堂总算仲可以为你呢个后生仔,遮挡几分风雨,帮衬下。讲到底,咱们都是洪门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洪』字。” “秉公堂,不也是洪门堂口?” 陈九看著赵镇岳那张布满皱纹、写满岁月沧桑的老脸,那双昏暗光线下依然锋利的眼睛,心里面五味杂陈。 赵镇岳今日番话,有试探,有拉拢,或者都夹杂一丝真心的担忧和提点。 这只老狐狸,是不是念住几分两人之间那份香火情,又或者,是在他身上看到某种自己曾经拥有,但现在已经没有的。 那份敢於打破一切,重塑一切的血性勇气。 “赵伯,” 陈九沉声讲:“我陈九做嘢,向来只求对得住自己良心。秉公堂既然成立,就要坚持做落去…” “呢件事你我不做,又可以指望边个?” “至於做咗之后会点样….” “我捕鯨厂的刀,仲未钝过!我手下几百號兄弟的血,亦都未曾冷过!” “我捕鯨厂的汉子每日挥刀千下,揸枪练靶两个时辰,不是为荣华富贵,更不是为咗我陈九个人私心。” “至於我,能够死在这条路上,都算冇憾!” 赵镇岳听完默然。 他拎起面前茶杯,但没有饮,只是用茶盖轻轻拨弄住杯里面浮沉的茶叶。 隔了一阵,他慢慢开口,似乎是犹豫许久,带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香港总堂那边,派了人过海。” 陈九心中一动,目光微微一凝:“嗯?….他们想搞乜?” 赵镇岳冷笑一声,语气带住几分不屑和警惕,“无非是见金山呢块肥肉太好食,想来分一杯羹啫。带头的是和记客栈的周世雄,仲有筲箕湾的陈金牙,元朗的邓九斤,都是在香港地面上心狠手辣、有不小势力的角色。” “计计日子,他们都差不多到,怕且不使几耐,就会另起炉灶,同我至公堂爭呢个金山华埠的话事权。” 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我老骨头,恐怕压不住。” “名分大义,更胜过拳头几分。” “赵伯的意思是,要我先替您扫清呢班过江龙?” 陈九即刻就听出赵镇岳的弦外之音。 “我的意思是,”赵镇岳放低茶杯,眼光灼灼望向陈九,一字一句,“至公堂同你呢个华人渔寮,当务之急,是要联手对外。香港来的这班人,是过江龙冇错,但金山呢个地头,毕竟是我们经营多年的根基。他们想在呢度插旗立棍,就要先问过我们肯不肯!” “阿九,你是至公堂的红棍,护卫堂口,清理门户,本来就是你分內事!” “至於六大会馆那班墙头草……” 赵镇岳眼內闪过一丝浓浓的寒意,“不使惊。等搞掂香港这班不受欢迎的人客,呢条唐人街的规矩,自然由我们话事。到时,阿九你呢个秉公堂,先至算真正在金山企稳脚。” 陈九心里面暗自盘算,赵镇岳是想借他只手,清除异己,一统金山华人帮派。 在金山廝混二十年的老人,算盘打得真是精。 先是捧他做红棍,给个名份绑住他,再许以利益,拉拢他的人心,现在又拋出香港洪门这个共同的“外敌”,想將他彻底绑上至公堂的马车。 做了这个红棍,真是麻烦不断,同洪门的瓜葛越来越深。 如今,竟是真被梁伯说中,深陷泥潭,动弹不得。自古名分一事,背了就让人不自觉佝僂三分。 “赵伯,” “外患未除,点讲內斗?香港的兄弟远道而来,始终是客。依我睇,不如先礼后兵,探下他们虚实,睇下他们究竟有乜企图。若果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更好?毕竟,都是我洪门兄弟,自已人,何必自相残杀,白白畀外人笑话?” 赵镇岳听完,深深望了陈九一眼,好似想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端倪。 隔了好几息,赵镇岳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哈哈大笑:“好!好一个先礼后兵!好一个自已人!阿九啊阿九,你呢个后生仔,比老夫我想的,仲要沉得住气,亦睇得更远!呢份心性,难得,难得啊!”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了几分真心的讚许,“既然是咁,呢件事,就全权交畀你呢个红棍去办。需要乜嘢人手,调动乜嘢资源,儘管开口,至公堂上下,冇有不听你支笛(指挥)的!” “多谢赵伯信任。” 陈九亦起身回礼,心里面却没有什么喜悦。 “全权”两个字背后,是更深的漩涡。 好似放权,实际上是將他推向风口浪尖,等他去面对那些更加棘手危险的局面。 两人聊得差不多,也不好晾住两个会馆老叔父太久,就叫陈安去招呼他们。 脚步声慢慢行近。 不多时,陈秉章同张瑞南一前一后,一齐走了上来。 “赵龙头,兆荣贤侄,” 陈秉章一入门口,就挤出笑容拱手,多了几分谦恭。 寒暄几句,他就不再犹豫,直接开口。 “贤侄今日成立秉公堂,为我金山华工请命,伸张正义,实在是我们的榜样,我们佩服到不得了。我冈州会馆,愿全力支持贤侄,共襄义举!” 他目光转向陈九,带住几分郑重同诚恳:“不瞒你讲,老朽如今年纪大,精神不够。会馆里面好多事务,都觉得力不从心。贤侄年轻有为,深孚眾望,又有呢份为同胞谋福祉的担当同魄力,老夫諗(想)过好多次,想请贤侄屈就,做我冈州会馆的管事,帮手老朽打理会馆所有事务。” “等过多排,老朽就可以安心退休,呢个冈州会馆的担子,就正式交畀贤侄你。都是新会子弟,更是要守望相助,贤侄你咪推辞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却是不知有几分真假。 话一出,不单止陈九,连旁边的赵镇岳同张瑞南都嚇了一跳,面色一变。 陈秉章这是要將整个冈州会馆,都押在陈九的身上!这手笔,不可谓不大!这老傢伙,是看出了什么风向,还是另有所图? 张瑞南动容,但很快又变回那个笑眯眯的样,拍手赞道:“秉章兄高义!高义啊!陈九兄弟年轻有为,智勇双全,若果可以由他执掌冈州会馆,实在是我们金山唐人的福气,我寧阳会馆亦都会大力支持!” 他心里面却暗骂陈秉章,落手真是快,抢先一步同陈九示好,將自己摆在边度? 只是当下,又让他如何阻拦,以后中华公所又该如何相处? 赵镇岳亦是目光闪烁,心中念头急转。陈秉章此举,无疑是给陈九的势力又添了一块极为重要的砝码。 冈州会馆在六大会馆之中,实力虽不算顶尖,但在洗衣行业和部分底层苦力招募方面,亦有著不小的影响力。 若陈九真能掌控冈州会馆,其在唐人街的话语权,將不可同日而语。 这后生仔的翅膀,是越来越硬了,也越来越难以掌控了。 陈九看著陈秉章那双充满期盼与信任的苍老眼睛,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陈叔公,”陈九深吸一口气,定一定神,郑重咁回了个礼,“您老人家咁睇得起细佬我,感激不尽。会馆管事呢个位,我不敢推辞,一定会尽心尽力,不会辜负叔公你的託付。至於接管会馆的事……” “后生仔年纪轻,资歷浅,仲要叔公您老人家多多指点教诲,先至可以不辱使命。” 陈秉章听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道:“好!好!好啊!有你呢句话,我老人家就放心!以后,冈州会馆上下,都听贤侄你的!” 一场秉公堂的开业典礼,竟在不知不觉中,搅动了整个金山华埠的风云。新的联盟正在悄然形成,旧的秩序在剧烈摇晃。 而更大的风暴,似乎已在远方的海平面上,开始酝酿…… 陈九送走几位大佬,独自站在秉公堂二楼的窗前,望著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以及街角处那些依旧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各方探子,嘴角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陈九的名字,將会更深地刻在这金山华埠的恩怨情仇之中。 他也明白,赵镇岳也好,陈秉章也罢,他们今日的示好与拉拢,背后都藏著各自的算盘与图谋。 赵镇岳先头一番话,更是隱隱的敲打,內藏威胁。 这些人,在金山这片土地上浸淫多年,早已习惯了在洋人划定的那方小小的“区域”里討生活,习惯了在各种势力的夹缝中勾心斗角,爭夺那点可怜的残羹冷炙。 他们或许也曾想过要跳出这个圈子,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天地,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早已固化的生存模式,却让他们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习惯困在这方天地里,早就没有跳脱出来挣扎的心了。” 陈九喃喃自语。 他想起话本小说里那些被阉割了血性的太监,在皇权倾轧下苟延残喘,爭的不过是主子赏下的残羹冷饭,何其相似。 最终,都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內,被磨去了所有的稜角,变成了只会阿諛奉承、爭权夺利的行尸走肉。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在这些人眼中,或许是鲁莽,是狂妄,甚至是自取灭亡。 他们或许会暂时慑於自己的武力而选择退让与合作,但背地里,不知道会有多少小动作,多少阴谋算计。 一群习惯了黑暗的老鼠,突然见到了一缕阳光,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和排斥。 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洋人,更不会乐於看到华人社区出现一个不受他们掌控的强大势力。铁路公司、市政厅、警察局……这些庞然大物,隨时都可能亮出他们的獠牙,將这刚刚萌芽的一点希望彻底扼杀。 “四面楚歌……如履薄冰……” 陈九苦笑著摇了摇头。这条路,註定比他想像的还要艰难,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可惜....... 选了这条路。 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第58章 思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8章 思定 百业初兴,人心思定。 一砖一瓦,皆是血汗凝成。 —————————— 黄阿贵揣著袖子,里面是半块冷硬的麦饼,权作早点。 他那双贼忒兮兮的眼睛,却一刻不停地打量著街面上的动静。 王二狗蹲在街角“永和杂货”的铺面前,帮著老板娘收拾被风吹散的乾货,耳朵却仔细听著。 “贵哥,” 王二狗挪著小碎步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打了个旋儿,“昨儿个听寧阳会馆的张老顶又请了几个白皮食饭,话系新接下几条支线铁路的工单。我看啊,又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场大戏畀我们睇啫!” “如今,零散工人都跑到咱们这里,怕是他们也著急。” 他如今在黄阿贵手下跑腿,消息也算灵通。 黄阿贵“嗤”了声,將最后一口麦饼咽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角並不存在的油光:“铁路公司?哼,那班食人不吐骨的豺狼!” “九爷吩咐落嚟,要我们盯紧的,系那些暗地里使绊子的会馆老鬼,同埋爱尔兰人那帮烂仔最近又在哪处码头寻衅滋事。” “尤其是那个新上任的市长,德国佬,听讲同爱尔兰人唔对路,最近码头上管得紧,这城里头,怕是要变天了。” 自从渔寮在北滩立稳脚跟,黄阿贵凭著那份机灵劲儿和三寸不烂之舌,在陈九面前也算混了个脸熟,如今手底下也拢了十几个后生仔,每日散在金山各处,探听消息,传递风声。 “二狗,” 黄阿贵整了整衣襟,派下差事,“你今日去南滩鱼市转转,睇实那几个义大利佬的船最近有冇异动。我总觉得那帮著毛衫的傢伙,唔似表面咁老实。还有,留意新到埠的船,有冇从古巴那边过来的,九爷仲掛住什么,一个西班牙人的消息。” “再者,城外军营那边,听讲军营的头儿同市政厅那帮老爷们面和心不和,你过去打探下,睇下有冇机会钻个空子。” 王二狗应了声,却又忍不住嘀咕:“贵哥,咱们这般日日提心弔胆,九爷到底图个啥?渔寮如今吃喝不愁,兄弟们又有枪有炮,何苦还要理会外面这些腌臢事?” 黄阿贵闻言,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里的油滑,长嘆一声:“二狗啊,你当九爷真是铁打的?他膊头上扛著的,是咱们渔寮几百口人的嚼穀,是死在铁路上、甘蔗园里千千万万同胞的冤魂!” “他要的,不单单是咱们有啖安乐茶饭,更要我哋活得有个人样,活得挺直条腰骨!” 他拍了拍王二狗的肩膀,语重心长:“咱们这些人,以前在街面上混,不过是些任人踩踏的烂泥。” “如今九爷信得过咱们,把这打探消息的重任交下来,咱们就要把眼睛擦亮啲,把耳朵竖直啲,莫要辜负了九爷这份看重。这金山的水深得很,九爷想带著咱们逆水行舟,就得时时刻刻睇清这水流走向,免得一不小心,就翻了船。” 王二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起怀里那两枚陈九特意赏的鹰洋,转身混入了渐渐喧囂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 与都板街的鱼龙混杂不同,唐人街中段新开的“渔寮轩”酒楼,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木质的三层小楼,飞檐下掛著两盏大竹编灯笼。 冯师傅天不亮便起了床,此刻正站在灶台后,亲自检点著今日採买的食材。 “阿才,” 冯师傅头也不抬,“今日寧阳会馆订的席面,那道『鼎湖上素』,火候最是紧要,你盯紧了,莫要出了差错。” “师父放心!”年轻的徒弟阿才应声道,他知道今日的客人非同小可,是寧阳会馆的董事,宴请的是几个专责和鬼佬打交道的通译。 这样的席面,若是出了紕漏,砸的可是自家的招牌。 酒楼的生意,好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开铺面的时候,陈九自己心里也忐忑。唐人街和外头的华人聚集区都是些量大管饱的“劳工饭”,没几样正经做菜的,唐人街几家相对讲究一点的餐馆基本不接散客,多是承接宴席的,几乎可以说是中华公所自己的產业。 冯师傅的手艺本就是一绝,加上从渔寮那边每日送来最新鲜的海產,更有林怀舟小姐时常过来帮忙核算帐目,提点经营之道。 酒楼既有平价菜,也有广府的大菜、名菜。 使得这家酒楼在短短月余之內,便在唐人街闯出了名堂。 “老冯啊,” 黄阿贵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他如今也算是渔寮轩的常客,时不时便会过来打打牙祭,顺便听些席间的风声, “今日又有什么好嘢食啊?我听讲张老顶那席,点咗道佛跳墙?” 冯师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个衰鬼,鼻哥倒是尖过狗!佛跳墙的料子矜贵得很,哪有你的份?后厨新燉了猪肺汤,去饮两碗,莫在这里阻手阻脚!” 黄阿贵嘿嘿一笑,也不著恼,自顾自地寻了个角落坐下,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听讲啊,又要整顿码头了,话要將码头帮那些爱尔兰烂仔清出去,不知是真是假……” “前些日子不是又见了血?” “码头上如今活计都少了,太不安全。” 冯师傅一边挥舞著沉重的铁勺,一边將自己的徒弟和新收的杂役指挥得团团转。 他知道陈九的盘算,这家酒楼,便是渔寮伸向唐人街的其中一只手,要摸清这潭水的深浅, ———————————————————— 捕鯨厂左近,义大利人聚集区。 阿萍姐的“洁衣坊”门前,晾晒的衣物如同万国旗般迎风招展。 “今日送东边那几家,莫要走错了路。特別是贝太太家,她家的蕾丝裙最是金贵,莫要弄出褶皱。” 阿萍姐將一个洗衣篮递给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仔细叮嘱道。 “阿姐放心,都记著呢。”那人笑著接过篮子。 洁衣坊的生意,靠著姐妹们勤劳的双手和公道的价格,渐渐打开了局面。那些挑剔的义大利主妇,也开始认可这些华人妇女的洗衣手艺。 “阿萍姐,今日的订单又多了不少。隔壁街的那个胖先生也拿了一大包衣服过来,说是他家婆娘听人讲我们手艺好。”年轻的阿香兴奋地说道。 阿萍姐欣慰地点点头:“手脚都麻利些!早些做完,下午九爷还要派人来收帐,莫要误了时辰。” 洗衣房內热气蒸腾,几个妇人围著大木盆搓洗衣物。 前几日,又有几个义大利醉鬼来店门口闹事,被阿萍姐带著姐妹们用晾衣杆打得抱头鼠窜。 “报官?那些鬼佬差佬,不来找咱们麻烦就不错了!”阿萍姐对劝她的人说道,“这点小事,何必去惊动九爷?咱们姐妹几个,自己就能摆平!” 午后,阿萍姐坐在门口,教小丁香认字。“这个字,念『裤』,衫裤的裤。” 第59章 进步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9章 进步 中央码头。 今日却一反常態,不再是装卸货物、人声鼎沸的忙碌景象,而被一种刻意营造的庄重与威严所笼罩。 风在林立的桅杆间穿梭呼啸,吹得星条旗与各色彩旗猎猎作响。 几台崭新的钢铁机器,臂膀伸向天际,静默地矗立在新建的深水泊位旁,睥睨著脚下这片曾依靠无数苦力肩扛手抬才繁荣起来的土地。 天色刚蒙蒙亮,码头上便已聚集了不少人。 为了这场仪式,码头最核心的区域被精心布置过。 金山的名流显贵们正陆续抵达,他们的马车在码头入口处络绎不绝。 男士们身著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西装,头戴高顶礼帽,手中拄著雕文明杖,在风中依旧保持著优雅的风度。 女士们则裹著厚实的皮草披肩,头上戴著精致的帽饰,点缀著来自欧洲的丝绒朵与珍稀鸟羽,她们压低了声音,用羽扇掩著嘴,与同伴分享著最新的流言蜚语,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 精心圈出的“文明”区域之外,数十名警察手持警棍,肩挎步枪,组成了一道冰冷而坚实的人墙。 而被他们粗暴地推搡、阻拦在最外围的,是这座城市繁荣的真正建设者——衣衫不整、面带菜色的爱尔兰劳工和华人劳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身上散发著廉价菸草、汗水与海风常年侵蚀后特有的臭味。 被警察毫不客气地驱赶著,拥挤在码头边缘泥泞的空地上,像一群被隔离的牲口,只能隔著警察,远远地眺望著象徵著“进步”与“繁荣”的蒸汽巨兽,以及那些衣著光鲜、仿佛来自另一个光鲜亮丽、与他们毫不相干的世界的人们。 陈九就混跡在这一群沉默而压抑的华人劳工之中。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外面罩著一件同样破旧、打了好几块补丁的袄,袖口和领口都已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絮。 他將双手揣在袖子里,头上的破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眼前这幕。 另一侧,是黑压压一片爱尔兰劳工。他们大多是“码头帮”的成员,或是依附於帮派討生活的苦力。 往日里,他们凭藉著人多势眾和一身蛮力,垄断著码头的装卸生意,呼啸聚散,无人敢惹。然而此刻,他们脸上却写满了焦虑与不安,眼神复杂地望著那台沉默的钢铁怪物,仿佛看到了自己黯淡无光的未来。 他们大多穿著粗呢外套,头戴鸭舌帽或破旧的毡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投向最前排的一个的中年人。 前任市长候选人,爱尔兰社区的代表,布莱恩特。 新任市长阿尔沃德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双排扣呢子大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簇拥著几位市政官员、德国商会的代表以及一些支持他改革的商人。他们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投向那台蒸汽吊机。 爱尔兰劳工们的议论声渐渐变大,似乎有人吵了起来。 华人劳工这边则显得更加沉默与压抑。他们大多低垂著头,偶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偷偷地望向那台巨大的蒸汽吊机,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 有几分对这钢铁造物的好奇与惊嘆,有几分对站在吊机旁边的工程师的羡慕与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与对未知的恐惧。 陈九的目光从那台冰冷而庞大的钢铁巨兽上缓缓移开,落在了不远处人群中一个熟悉而又有些遥远的身影上。 艾琳。 她今日穿著一件湖蓝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罩著一件洁白的披肩,领口处繫著一条精致的淡紫色缎带。 金色的长髮在海风中微微拂动,几缕调皮的髮丝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衬得她那张姣好的面容愈发白皙动人。 她和那日在教会门口见过的青年並肩站著,在观礼人群的最前排。 这个女人,她的命运偶然分叉,与他这个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的轨跡,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发生短暂的交织,却又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各自的世界里。 几次见面,心情却不同。 艾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经意地朝华人劳工聚集的方向望了一眼。 陈九的心中,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也没有了当初在捕鯨厂时,面对艾琳主动示好时的那份侷促与莫名的烦躁。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再次拉低了帽子。 “咚——咚——咚——” 码头钟楼沉闷的钟声敲响了十下,预示著仪式的正式开始。 几名头戴鸭舌帽、身著笔挺制服的德国人,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到那台巨大的蒸汽起重机旁,开始进行操作演示。 隨著其中一人拉动操纵杆,起重机顶部的烟囱冒出一阵浓烈的黑烟,紧接著便是一阵刺耳的蒸汽嘶鸣声,巨大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著吊臂缓慢而坚定地抬起。 “呜——” 吊臂的钢缆绷紧,发出沉重的呻吟。它精准地鉤住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重达数吨的巨大货箱,然后在一片压抑的惊嘆声中,稳稳地將其吊离地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再准確无误地移动到数十米外的指定位置,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流畅而高效。 观礼的区域內,名流显贵们爆发出阵阵掌声与讚嘆。 “太棒了!这简直是工业的奇蹟!” 银行家忍不住低声讚嘆道,眼睛里闪烁著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中央港口吞吐量成倍增长、无数金钱滚滚而来的美好景象。 “是啊,有了这台机器,我们圣佛朗西斯科的贸易量,至少能再翻一番!” 另一位经营著数艘远洋货轮的船运公司老板也很激动,他已经在暗自盘算著,如何利用这台高效的吊机,为自己的公司带来更多的利润,甚至击败那些还在使用老旧人力装卸方式的竞爭对手。 警察们维持秩序的力度更大了,他们手中的警棍不时敲打著栏杆,厉声呵斥著那些因为好奇而试图往前拥挤的劳工,生怕这些“骯脏”的傢伙惊扰了贵人们的雅兴,破坏了这庄严而神圣的仪式。 蒸汽起重机的演示完毕,新任市长阿尔沃德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精神焕发地走上了临时搭建的木质讲台。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自信而富有感染力的笑容,开始了他那热情洋溢的演讲。 “女士们,先生们,亲爱的市民们!” 阿尔沃德市长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他张开双臂,“今天,我们站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共同见证一个歷史性的时刻!这台来自遥远德意志的蒸汽巨兽,它不仅仅是一台冰冷的机器,它更是我们的城市迈向繁荣与进步的光辉象徵!” “它预示著,我们的港口將更加繁忙,我们的贸易將更加兴盛,我们的城市將更加富强!” “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圣佛朗西斯科,是西海岸的明珠,是充满机遇与梦想的黄金之城!它的繁荣,离不开一代又一代建设者的辛勤付出,更离不开我们对进步与效率的不懈追求!” 阿尔沃德市长的德语口音虽然明显,但语气鏗鏘有力。 他目光炯炯地扫过台下眾人,继续说道:“长期以来,我们南滩码头的装卸效率,一直受到人力和落后工具的制约。货物积压,船只延误,不仅影响了我们城市的商业信誉,也增加了所有商户的运营成本。为了改变这一现状,为了让圣佛朗西斯港真正成为西海岸最现代化、最高效的港口,市政厅经过审慎研究,决定引进这些代表著最新科技成果的蒸汽起重吊机!”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台钢铁巨兽,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这台吊机,是科技的结晶,是进步的象徵!它的投入使用,將彻底改变我们码头落后的装卸方式,极大地提高工作效率,降低运营成本,为城市的商业发展注入新的活力!” 台下,支持阿尔沃德的商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而那些爱尔兰劳工们,则脸色愈发难看。 “我知道,” “任何新技术的出现,都可能带来一些改变,甚至阵痛。一些习惯了传统工作方式的兄弟,可能会担心自己的生计受到影响。但请相信,市政厅绝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这座城市做出过贡献的人。我们將积极创造新的就业机会,帮助大家適应新的发展。” 蒸汽驱动的绞盘还在工作,重达数吨的木箱一个接一个的放到指定的位置。 往日要完成拆卸搬运一个货箱,至少需要二三十名身强力壮的爱尔兰劳工,挥汗如雨地干上大半天。 码头帮的苦力们,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往日里的喧囂和蛮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工人,蹲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双手抱著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无声地动著。 “汤米,咱们……咱们以后怎么办?” 一个年轻的汉子,声音沙哑地问著身边的同伴。他的脸上还带著昨日与人斗殴留下的淤青,但此刻,那股子凶悍之气早已被恐惧所取代。 被称作汤米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中年汉子,他是码头帮的一个小头目,平日里也算有些威望。 但此刻,他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劣质菸草,吐出一团呛人的烟雾,闷声道:“我他妈怎么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大不了……大不了去北边伐木,或者去矿上挖石头!总不能活活饿死!”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伐木和挖矿的活计,比码头上的苦力更加艰辛,也更加危险。而且,那些地方,也早已被其他帮派和势力所占据,他们这些外来者,想要插足进去,难如登天。 更让他们感到憋屈的是,那些平日里被他们呼来喝去、视为“黄皮猴子”的华人苦力,此刻看向他们的眼神,似乎也多了一丝……异样。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反而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神色。 这种眼神,比任何的打骂都让他们感到难受。 他们寧愿像以前一样,和那些华人苦力打上一架,哪怕头破血流,也比现在这样,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被人用这样复杂的目光打量要强。 “头儿,要不……咱们去找麦克老大?” 有人提议道,“麦克老大虽然最近栽了跟头,但他手底下还有些弟兄,路子也广,或许能给咱们指条活路。” “麦克?他不是都死了?” 提起麦克·奥谢,眾人的情绪更加低落。这位曾经在南滩码头呼风唤雨的工人党领袖,很久没有露面了。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他他现在东躲西藏,不敢轻易露面。 汤米苦笑一声,“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天上的月亮掉下来砸死阿尔沃德那个狗娘养的!” 码头帮的老大死在了捕鯨厂,码头上的爱尔兰人也乱成一团,斗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这帮老爷们,谁眼里真正考虑过咱们这些人?” “进步?呵!” “都他妈没饭吃了,还进步什么!” 就在这时,阿尔沃德市长的演讲也接近了尾声。 他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先生们,女士们!蒸汽吊机的启用,只是我们建设的第一步!在未来,我们將继续加大投入,引进更多先进的技术和设备,將我们的港口打造成西海岸乃至整个太平洋沿岸最繁忙、最高效、最现代化的贸易枢纽!我相信,在所有市民的共同努力下,圣佛朗西斯科的明天,一定会更加辉煌!”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掌声主要来自於那些商人、官员和支持改革的市民。 爱尔兰劳工们则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麻木地站在原地,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第60章 野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0章 野鸟 市长阿尔沃德结束了他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说,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他含笑与几位头戴高顶礼帽、身著精良呢绒西服的德裔商人及银行家略作寒暄,言语间既透著市长的权威,又不失日耳曼同胞间的亲切。 隨后,他便在眾人瞩目之下,特意踱步至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卡尔与艾琳·科尔曼小姐身旁。 艾琳微微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神色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市长目光温和,带著长辈对晚辈特有的关切与审视, “艾琳小姐,今日的阳光与你真是相得益彰。我听卡尔说你一直在忙你的毕业论文?还顺利吗,关於新移民的研究是个好课题,完成之后也可以给我看看,我也能获得一些学术上的建议。” 卡尔站在一旁,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目光不时温柔地投向艾琳。 艾琳的父亲,税务官理察·科尔曼先生,此刻脸上堆满了热诚的笑容。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口袋里露出一截丝质手帕,显得既正式又不失亲和。 他看艾琳正在犹豫,立刻主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市长阁下,科尔曼一家深切感受到您对小女孩的关心。我的女儿能这么被您重视,真是幸事。” 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又转向卡尔,“说到这里,卡尔也是我真正喜欢的孩子。他很小就很有天赋,冷静能干,未来无限。看看这两个站在一起的孩子,他们真的是天赋与美丽的完美结合。” 科尔曼先生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提起:“几天前我妻子还在和我討论,说孩子们已经不年轻了。我们应该儘快找个合適的时间来敲定这桩婚姻,这样我们长辈们就可以解决一个关心的问题了。” “我想知道市长阁下您和和您的妻子对这个欢乐的时刻有什么要求吗?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应该早点准备。毕竟,孩子们事务总是需要认真对待,避免操之过急,失去礼仪。” 艾琳闻言,原本就有些复杂的神色更添了几分侷促。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帕。 她能感觉到父亲话语间那不容拒绝的暗示,也能察觉到市长那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目光。这桩婚事,於家族而言是荣耀,於她个人,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抗拒,却又不敢轻易流露。 市长闻言,哈哈一笑。 他轻轻拍了拍科尔曼先生的臂膀,“科尔曼先生不必如此心急。我们做长辈的,也要多听听他们年轻人的意思嘛。卡尔和艾琳都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让他们多些相处的时光,彼此加深了解,岂不更好?”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方,似有无限感慨:“目前城市繁忙,很多事情还需要规划,圣佛朗西斯科的未来还需要我们共同努力,创造辉煌。过一段时间,一切都会顺利,风也会静下来。我们两家会再找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准备些酒和美食,仔细討论这件事。这不是更美好的谈话吗?” 科尔曼先生纵然心中尚有几分未尽之意,也只能连声称是。 等两人聊著局势走远。 卡尔忽然用力按住艾琳肩头,她被迫面对他。 卡尔瞳孔里跳动的慾念让她有些本能的抗拒。 ”父亲说得对。”卡尔抚平她肩胛处並不存在的褶皱,指尖缓缓下滑。 “我们需要加深了解。” 他声音温柔得可怕,艾琳下意识地躲开又被他霸道地掰正下巴:“你这么漂亮的眼睛,不该去看码头那些脏东西。” “今晚跟我去参加舞会吧,跟我坐一辆马车,我去接你。”他的拇指按在她腰窝。 “別让我等太久。” 艾琳眼睛错开,看见一群衣衫襤褸的爱尔兰劳工正怨毒地看向他们。 卡尔转头顺著她的视线望去,立即用身体挡住她的目光:“父亲已经批准扩建移民审查局,下个月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放柔,“这些不愉快都会消失。” 等有人上前搭话时,艾琳终於找到藉口单独走开。 她提起裙摆走到码头边,海风捲走了所有香水味。 晨光中的旧金山湾正在涨潮。她鬆开束腰的暗扣深吸一口气,咸涩的空气里混著自由的气息。 石栏上停著只受伤的海鸥,它的翅膀被线缠住,正徒劳地撕扯。 艾琳伸手的瞬间,卡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这些野鸟会…” 她猛地转身。 “会怎样?” 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啄伤你精心呵护的玫瑰?还是啄伤你的舞伴?” 海风掀起她鬢角的碎发,卡尔一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艾琳,眼眸里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抱歉,是我失態了….” ———————————— 仪式渐渐散场,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在僕从的簇拥下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陈九与刘景仁並肩走在人群的末尾,一言不发,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待人潮稍疏,刘景仁才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九哥,方才听那洋人市长一番言语,句句不离安抚民情,实则处处维护德裔商贾之利。他言语间虽未明指,但其意已昭然若揭。” “市政厅未来的倚重,怕是要向德裔倾斜。如此一来,爱尔兰佬在码头的活计愈发艰难,失业之人日眾,这口怨气,怕是又要寻个地方发泄了。” 陈九“嗯”了一声,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爱尔兰佬越冇工开,心入麵条刺就越深。他们在码头搵不到食,自然会將火泻落华人头上,话是我们抢了他们饭碗…..” “爱尔兰佬冇啖好食,便如乾柴遇烈火,一点即燃。” “我最担心的是,他们怨恨市政厅,却又不敢公然对抗,更不敢招惹那些真正盘剥他们的老財东,便只能寻我们这些在他们眼中同样是』外来者』,且看似软弱可欺的华人来开刀。” “最后又像之前那样,被有心人利用,把我们赶走就又能吃上饭,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更加地欺辱劳工小贩。” “到嗰阵时,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长此落去,惊住衝突越爆越劲,冇日安寧。” “是啊。” 刘景仁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几分忧虑,“如今的局面,已是釜底游鱼。爱尔兰佬失业攀升,已经是待点燃的炸药桶。” “那些鬼佬,他们现在就是一步步地把爱尔兰人和华人逼到如今这份上,怕是早就计划好了.....也许这就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期待著矛盾爆发,他们好藉机开刀,一併解决。”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陈九,“除非……能有人將这股即將失控的怒火,巧妙地引向真正该烧的地方,又或者,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谁又是可以……暂且联手的力量。” “组织?” 陈九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投向远处码头林立的桅杆,声音低沉,“景仁,你知嘅,旧金山呢块地,华人同爱尔兰佬积落的仇深过海,想化解难过登天。当中既有搵食地盘爭夺,又有语言文化隔膜,更加有班政客在背后挑拨。但若放任其发展,我华人同胞必將首当其衝,不是暴力对抗中消亡就是被撵成丧家犬。” 他沉吟片刻,眼里闪过决绝:“景仁,你话,同系天涯沦落人,同在异乡捱世界,我们同班失魂鱼爱尔兰苦力之间,除咗以牙还牙,是不是还有……合作抗衡、一齐搵食的可能?我知,听落好似发梦咁,但是如果搵到条缝,话不定可以撬动成个局。” 刘景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陈九竟会生出如此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 他仔细思忖片刻,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九哥,呢条桥靚就靚,但系险过剃头,近乎不可能。” “爱尔兰人素来抱团排外,其社区內部又有天主教的势力盘根错节,加埋骨子里歧视有色人种,想要让他们与我等华人联手,恐怕比让他们相信母猪会上树还要难。” 他见陈九默然不语,又继续分析道:“况且,爱尔兰人內部亦非铁板一块。工人党、码头帮,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帮派,为了各自的利益,明爭暗斗,也是一笔糊涂帐。” “我们若贸然介入,只怕会引火烧身,反受其害。那些爱尔兰政客,怕是巴不得利用我们华人来转移他们內部的矛盾,將我们当枪使。” 刘景仁顿一顿,语气放软:“不过九哥担心的都有道理。长远计,如果识得利用他们內部分歧,分化势力,搵到一两个有脑、或者可以利用的人,都算系步好棋。” “例如班同样被大鱷剥削,又被工人党头目拋弃的劳工,或者可以试嚇接触,讲清利害。不过件事牵连好大,不是一朝一夕搞得掂,要慢慢谋划,千祈不可以打草惊蛇。否则漏咗风声,肯定招来反扑。” 陈九默然頷首,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他知道刘景仁所言乃是老成之见,但他骨子里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头,以及对华人同胞未来处境的深切忧虑,却让他不愿轻易放弃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 他望向刘景仁,眼神坚定:“景仁,呢个世界豺狼当道,净是识退让换不来太平。我们华人想在金山企稳,就不可以永远做任人鱼肉的点心。有啲嘢,明知山有虎都要闯。” “这件事,恐怕还得你帮手探一下爱尔兰各派动静,特別是那些爱尔兰劳工的怨气指向,同工人党內部有冇空子钻。话唔定……真系搵到线生机。” “嗰阵….真是一日乱过一日…烈火烹油…” 陈九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心中暗流涌动,已在盘算著下一步。 第61章 八字犯冲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1章 八字犯冲 另一边,布莱恩特议员的马车在路上顛簸著。 车厢內,这位曾经在市议会中颇具影响力的爱尔兰裔议员,此刻脸色铁青,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方才在仪式上,市长阿尔沃德那番明褒实贬、刻意拉拢德裔商会的言辞,以及警长帕特森那副卑躬屈膝、全然不顾往日情分的嘴脸,都让他怒火中烧。 “一群废物!” 布莱恩特狠狠一拳砸在车厢的丝绒衬垫上,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低声咒骂,“这个德国佬,以为靠著几个脑满肠肥的酒囊饭袋就能压住我们爱尔兰人?帕特森这条见风使舵的老狗,更是贱到骨子里,忘了是谁把他从南区巡警的泥潭里提拔上来的!” 他越想越气,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无处发泄。 坐在他对面的助理米勒,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精明男子,见状连忙劝道:“议员先生息怒。市长此举,无非是拉拢德裔的选票,同时分化我们爱尔兰社区的力量,打压您的声望。我们越是愤怒,便越是中了他的计划。当务之急,是冷静下来,商议对策。” “对策?” 布莱恩特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阿尔沃德想靠著码头扩建、蒸汽吊机那些铁疙瘩压垮我们爱尔兰人?做梦!圣佛朗西斯科的码头是谁一砖一石建起来的?铁路是谁一步一步铺到海边的?他以为离了我们爱尔兰人,他那个市长还能坐得稳当?”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对助理吩咐道:“米勒,你马上去办几件事。” “立刻用我的名义,召集所有爱尔兰裔的政客,今晚隨便搞个名义聚会!我要让他们都认清楚,阿尔沃德这个德国佬,是打算拿我们爱尔兰人的血汗,去填那些贪得无厌的德国商人的钱袋子!若再不团结起来,只怕將来连残羹冷炙都没了!” 米勒心中一凛,连忙应道:“是,议员先生,我即刻去安排。” 布莱恩特继续道:“你亲自去一趟《纪事报》报馆,找那个收钱最狠的主编杰布。把之前收集的证据给他,让他亲自写一篇报导,將阿尔沃德之前那些事,还有他平日里如何与德裔商人勾结,打压我们爱尔兰劳工,剋扣市政工程款项的脏事,都给我一五一十地捅出去!他不是喜欢在报纸上標榜自己』廉洁』、』公心』吗?我倒要看看,这层皮剥下来,他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本来还想留著后面再用,现在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了,即刻开刀,再这样忍下去,我们连现在的席位都保不住!” “还有,”布莱恩特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鷙,“派几个机灵点的人手,去给我盯紧了码头区那帮杀人放火的辫子佬,看看那些黄皮猴子最近在搞什么鬼。帕特森那个王八蛋,估计早都把我的命令忘了个一乾二净,这个混蛋!fuck!”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得让那些黄皮猴子抓紧闹点乱子出来!” 米勒听著布莱恩特的吩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位议员是真的动了怒,以至於开始带著泄愤性质地安排。 他不敢怠慢,恭敬地应道:“是,议员先生,我马上去办。” ———————————————— 不远处的阴影里,布莱恩特心心念念的辫子党就混在人群里。 於新带著小文和阿茂等几个手下,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阿茂搓著手,眼中依旧闪烁著贪婪的光芒,他压低了声音。 “新爷,你睇班鬼佬官坐的四轆马车,拉车的马只只肥腾腾,劲过平时我们见的运货瘦马。你话……他们个车厢入面,会唔会收埋金器银纸,或者啥值钱嘢?” 於新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容,这个阿茂,最近发了財,倒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你的眼光,就只值这点出息?那些马车里的金银財宝,不过是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坐在马车里的人,是他们揸住的话事权,是他们一句说话就可以搞乱晒成个旧金山的势力。我们要图谋的,可不是那些不长久的浮財。” 阿茂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多言:“新爷教训的是,我就是…………眼红隨口讲下。” “眼红?” 於新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屑,“这些摆在明的肥猪肉,大把人盯实,几时轮到我们这些虾毛落手?我们要做的系长线生意,系收埋在暗处、冇人知的买卖。”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码头那一片巨大的轮廓,声音变得有些飘忽,“这金山的水越是浑,才越好摸鱼,才越能捞到大鱼……” 他顿了顿,又对於新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小文说道:“小文,你醒目,派几个信得过嘅兄弟去打听下。嗰个爱尔兰高官不是想收买咱们?那些红毛狗今日撞晒板,谷住肚火,今晚肯定有动作。我们都去凑下热闹,话唔定……执到啲意外著数。” 小文那双细长的眼睛没什么波动,他微微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渐渐散去的人群之中。 於新望著小文离去的背影,没再跟身边几个只认钱的废物开口。 呢个后生仔杀多了人歷练出来了,心思深手段狠,是块成大事的料。 在风起云涌的金山,他正需要这种帮手,亦乐於给机会后生仔上位。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给圣佛朗西斯科的码头镀上了一层惨澹的金色。 几艘从香港驶来的货船,悄然靠岸。 香港洪门总堂此番派遣的过百弟兄,早已收拾停当,肃然而立。他们个个身著青布短打,袖口紧束,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带著防身的傢伙。 长途航行让他们面容憔悴,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打量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为首的一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不高,却异常敦实,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香港洪门“筲箕湾”的红棍,黄久云。 其身后,紧隨著的是和记的“红棍”林豹,此人身形魁梧,是外家功夫的顶尖好手。 码头上,早已候著一队人马。他们约莫二三十人,青布短衫,头戴毡帽。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神色谦恭,正是至公堂派来接引的管事。 他快步上前,对著黄久云抱拳行礼:“各位兄弟远道而来,水路风尘,一路辛苦晒!我系至公堂的管事,许敬德,喺度恭候各位。” 黄久云亦抱拳回礼,“客气了。我等奉总堂之命,前来金山开山立柜,弘扬洪门忠义,仲望至公堂的兄弟日后多多关照,一齐搵食。” 许敬德哈哈一笑,侧身引路:“咪咁讲,四海之內皆兄弟,洪门本就一家人。赵龙头已经在堂口备咗啲薄酒,为各位香主、兄弟接风洗尘。请!” 黄久云目光一扫,却未在人群中见到至公堂龙头赵镇岳的身影,他不动声色,一边隨著许敬德往码头外走,一边状似隨意地问道:“赵龙头的大名,黄某在香港都如雷贯耳,今日点解唔见龙头亲身来?莫非我们来得太突然,打搞到龙头哥清净?” 许敬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但旋即恢復如常,解释道:“讲笑喇。赵龙头本想亲身迎接嘅,点知呢排金山天气乍暖还寒,龙头哥唔小心惹咗啲风寒,身体有些不舒服,实在唔方便吹风。所以特登叫我来代他赔个不是,希望各位兄弟包涵。” “哦?原来如此。” 黄久云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赵龙头身体要紧,我等心领便是。”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贵堂的叶鸿,今日可曾前来?说起来,数年前我与叶香主在广州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故交。此番前来金山,总堂亦有交代,让我务必与叶香主好生敘敘旧,共商一些要事。” 此言一出,许敬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脚步也慢了半分。 他身后的几个至公堂头目,更是脸色微变,纷纷低下头,或扭开脸,不敢与黄久云的目光对视。空气中瀰漫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与尷尬。 林豹是个直性子,见状浓眉一竖,踏前一步问道:“搞乜嘢啊?莫非叶香主睇我们香港来的兄弟像虾仔,唔想见我们?” 他这话已带了几分不悦,腰间的刀柄也似乎更突出了几分。 “息怒!息怒!绝非如此!” 许敬德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摆手解释,声音也变得有些乾涩。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隱,几次欲言又止,神情颇为狼狈。 黄久云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竇更甚。他摆了摆手,示意林豹稍安勿躁,然后看著许敬德,缓缓说道:“我等既是奉总堂之命而来,有些事情,还是开诚布公的好。叶香主究竟有何不便?但讲无妨。” 许敬德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 他看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至公堂弟兄,又望了望黄久云那双锐利迫人的眼睛,终究是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说道:“实不相瞒……协义堂的叶鸿叶香主,他……”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沙哑地几乎听不见:“唉……他……他已於一个多月前……在关帝庙前,『摆茶阵』之后……自刎身亡了。” “咩话?!”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黄久云与林豹等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叶鸿,那也是洪门之中响噹噹的一號人物,在国內时便闯出一番名號,江湖中素有威望,怎会……怎会落得如此结局? “自刎死咗?” 黄久云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锋般逼视著许敬德,“敬德兄,究竟发生咩事?好地地,叶香主做乜会自寻短见?嗰个『摆茶阵』又是咩咁凶险的阵仗,竟然可以逼死一位香主?” 许敬德脸上的汗珠滚落得更快了,他避开黄久云的目光,声音艰涩地解释道:“兄弟你有所不知……呢排金山华埠风波唔少,江湖上面,更加系暗流汹涌……嗰个叶香主,几年前来了金山拜入堂口,后来同龙头意见不合,自己搞咗个山头,叫协义堂,做嘢越来越离谱凶狠,四处树敌,积怨好深。” “几日前,他同……同本地一股新崛起的势力,在都板街关帝庙前面摆咗个『茶阵』,本意系想砌磋下,爭夺话事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不愿多提其中的细节,“点知……唉……嗰场『茶阵』,最后变成咗血腥廝杀。叶鸿他……他技不如人,眼见输硬,唔想受辱,就……就当场自己了断咗……” 许敬德说得含糊其辞,刻意隱去了其中的诸多內情,尤其是至公堂以及那位新扎红棍陈九在其中扮演的关键角色。但即便如此,黄久云等人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与惨烈。 “新崛起的势力?”黄久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眼中精光一闪,“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段,能將叶鸿这等人物逼上绝路?” 他表面是在询问这伙势力,实际內心远不如表面平静,堂堂香主,从至公堂出走几年,死在唐人街,这一连串的事情香港总堂竟然一无所知,就算是他们在海上通讯不便,不知道自刎的消息情有可原,那之前几年呢? 这至公堂恐怕早已和总堂离心离德! 许敬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呢件事说来话长,当中牵涉好多嘢,三言两语好难讲得清。各位兄弟一路辛苦,不如先跟我入唐人街安顿咗先。赵龙头已经在堂口准备好酒席,等各位休息够,再將呢度的详情,一一讲清楚。” 黄久云深深地看了许敬德一眼,心中疑云重重。 这旧金山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叶鸿之死,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止住话头,“好,一阵再详细倾。逼死叶鸿嗰个人叫咩名?我净系想知个名。” “陈九,陈兆荣,新会人士。” “陈九?” 黄久云眉头一挑。 这名字倒是有几分意思。也是个带“九”音的,莫不是跟我黄久云八字犯冲,天生要做对头? 第62章 法案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2章 法案 跨入新年已经月余的城市,比往常压抑。 这座被无数淘金客和远渡重洋的华人赋予了“金山”美梦的城市,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也预示著另一个时代的落幕。 淘金热的余温尚存,铁路带来的短暂繁荣如同海市蜃楼,掩盖不住经济波动下汹涌的暗流。 华人,这些曾用汗水和生命铺就了铁路基石、在矿洞中挖掘出城市繁荣的“苦力”,在经济下行、白人失业率攀升的阴影下,骤然成了某些势力转嫁矛盾、煽动民粹的完美靶子。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不安的焦躁。 街头巷尾的酒馆里,充斥著对“黄皮猴子抢夺饭碗”的咒骂; 英文报纸的版面上,排华的言论如同毒草般疯长。 这股寒流,在德裔商人背景、高举“改革”与“秩序”旗帜的威廉·阿尔沃德当选市长后,迅速匯聚成一场新的的政治风暴。 歷来走出困境的方法,不外乎“进步”与“牺牲”。 谁是“软弱可欺”的群体谁就是牺牲品。 城市发展所需的“新的红利”需要盛大的仪式和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 “李伯,李伯!快啲,快啲收档啦!『卫生队』嗰班瘟神又行紧过来喇!” 夕阳的余暉尚未完全隱去,都板街上“李记洗衣坊”的小铺门前,邻家茶馆的伙计小豆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 洗衣坊的老板李伯年过半百,佝僂著背,正就著昏暗的油灯,仔细熨烫著一件浆洗得雪白的洋人衬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常年浸泡在碱水里,指节粗大,皮肤皸裂。 听到小豆子的喊声,李伯的手一抖,烙铁差点烫到自己。 “又来呀?” 李伯放下烙铁,浑浊嘅眼入面闪过一丝疲惫与无奈,“咁快又来?上次被他们抄档,罚咗我成十个大洋,呢个月的米都仲未有著落呀!” “係啦!” 小豆子喘住大气,“听讲今次带队的是个新来的鬼佬队长,出手好鬼重?!你老人家快点將新收的污糟衫塞入后院柴房啦,门板都快点顶实!” 李伯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阿尔沃德市长推行的那部该死的“立方空气法”,目標瞄准了他们这些穷苦的华人。 所谓的“立方空气法”,即市政条例第九百三十九號,是阿尔沃德市长“新政”中最先祭出的一柄屠刀。 街面上识英文的曾大声宣读过,听闻者无不气愤,更有胆小的当场流泪。 法律条文写得冠冕堂皇:“为改善本市拥挤的居住环境,保障公共卫生,预防疫病传播,规定每位成年居民在住所內必须拥有至少五百立方英尺的空气流通空间,十二岁以下孩童减半。违者將处以高额罚款或监禁。” 五百立方英尺(大约14平米)好多人不懂,宣讲的汉子特意提点。 “就是没人都要住一间半房,四桁瓦啦!” 这法律听起来似乎是为了大家好,可谁不知道,住在外面就经常被歧视、被压迫。 金山至少上万华人,绝大多数都挤在唐人街,会馆抽水放贷好歹还是个人,有活路。 在外面住,夜里被人割了脖子都不知道! 这金山的唐人街不小,可也架不住人太多。 华人劳工大多聚居在狭小逼仄的板房、阁楼甚至地窖里,一家老小七八口人挤在一个空间住上下铺上是常有的事。 別说五百立方英尺,便是一个铺位都要真金白银的去抢! 这法律,分明就是衝著他们这些穷的要命的人来的! 法律颁布的第三天,一支由市长亲自授命组建的“卫生巡查队”便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唐人街。 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既有正规警员,也有从社会上招募的失业白人,甚至混杂了不少平日里就与华人积怨甚深的爱尔兰帮派分子。 他们个个手持警棍,腰挎左轮,部分人还装备了步枪,煞是威风。 就这样,这群几十人的持枪队伍大摇大摆地闯进了唐人街,无人敢动。 李伯的洗衣坊,因为临街,自然成了重点“关照”的对象。 第一次巡查,他们便以“后院晾晒衣物过多,影响空气流通”为由,不由分说地將李伯辛辛苦苦浆洗晾乾的几十件衣物扯下,扔在泥水里践踏,还开出了一张五十美元的罚单。 李伯苦苦哀求,说自己只是个小本经营,哪里拿得出这许多钱。 那巡查队长,一个满脸横肉的爱尔兰人,只是冷笑著,用警棍敲打著李伯的柜檯:“你要么就是支付罚款,要么就是,去坐牢!你们这些黄皮肤的猪,你们应该滚回你们自己的国家去!” 最后,还是靠著洗衣行会的通译出面调停,东拼西凑,才勉强凑足了十块鹰洋,算是破財消灾。 可洗衣坊的生意,本就利薄,这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 “阿香!阿香!” 李伯朝著后院喊道,“快啲,閂好啲门窗呀!嗰班瘟神又来喇!” 后院里,一个名叫阿香的年轻姑娘正吃力地搅动著大木桶里浸泡的衣物。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带著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愁苦。 她是李伯远房的侄女,父母早亡,跟著李伯在洗衣坊帮工,勉强餬口。 听到李伯的喊声,阿香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棍,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快步走到前堂。 “李伯,又来查啊?” 阿香的声音有些发颤。 上一次巡查队的暴行,她还心有余悸。 那些人衝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红得像要吃人,一个伙计只是因为动作慢了些,便被一警棍打得头破血流。 “嗯,” 李伯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小豆子话,今日带队嗰个仲恶。你將后院的门里面閂实,无论听到乜嘢声,都千万不要出来。” 阿香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已经传来了粗暴的砸门声和巡查队员的叫骂声。 “砰!砰!砰!” 杉木门板在重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开门!sanitary squad!卫生检查!” 一个沙哑的嗓音吼道,带著浓重的口音。 李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布褂,颤巍巍地走上前,拉开了门栓。 门外,十几个武装巡查队员手持警棍和枪枝,簇拥著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白人。 他眼睛扫过李伯,又轻蔑地打量了一下洗衣坊內简陋的陈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老傢伙,又是你,嗯?” 詹森用警棍指了指李伯,“上一次的那个罚款,你支付清了没有?我可是警告你,如果这一次,再次检查出问题,那可就不是十块钱能了结的事情了!” “官爷,官爷,” 李伯会说几句简单的英文,此时却一个单词都吐不出来,情急之下他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上次啲罚款,我已经托咗会馆的朋友交清咗喇。小店本小利薄,真是顶唔顺咁样搞法?。求求官爷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呀!” 詹森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大手一挥:“进去!去我仔细地进行搜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让我们看看这些黄皮肤的猪窝里面,究竟藏了多少骯脏的东西!” 巡查队员们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 他们粗暴地推开李伯,用警棍將熨烫好的衣物挑翻在地,用脚在那些雪白的衬衫和裙摆上肆意践踏。 柜檯上的帐本、算盘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后院用来浸泡衣物的大木桶被踢翻,浑浊的碱水混著未洗净的污渍流淌满地。 “这里!还有这里,太拥挤了!” 一名巡查队员指著后院堆放木柴和杂物的小隔间,对詹森喊道,“根据『立方空气法』的规定,此处至少需要空出三百立方英尺的空间!” 詹森走过去,用警棍拨开那些杂物,露出了紧闭的柴房门。 “哦?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李伯的心猛地一沉,柴房里,阿香正躲在里面! 他连忙上前解释:“官爷,嗰度……嗰度是摆柴的地方,冇乜好睇的。wood, wood!” 詹森冷笑一声,对身旁的两个队员使了个眼色。 “把门弄开,快点,用力踹开!” “官爷!官爷!入面冇人啊!全部都是些柴火来的……” 李伯急得满头大汗,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两名巡查队员粗暴地推倒在地。 “砰!”的一声巨响,柴房简陋的木门被踹开。阿香惊恐的尖叫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詹森大步走了进去,只见阿香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著头,浑身瑟瑟发抖。 “啊哈!果然藏著人!”詹森一把揪住阿香的头髮,將她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放开她!放开她!她系我侄女来的……” 李伯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想要上前保护阿香,却被一名巡查队员用枪托狠狠砸在背上,痛得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倒在地。 “违反』立方空气法』,藏匿人口,妨碍公务!” 詹森狞笑著,將阿香推到记录员面前,“都给我记下来!罚款五十美元!即刻搬离!否则,统统抓进监狱!” 阿香的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绝望地看著倒在地上的李伯,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巡查队员,心中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今天,她们的这个小小的洗衣坊,恐怕是保不住了。 ———————————— 在主街道之外的边边角角,那些被称为“窝棚”的简陋木屋里,更是“卫生巡查队”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些由木板和竹蓆搭建的棚屋,低矮、潮湿、拥挤不堪,往往一间小屋子就要挤上十几甚至几十个单身劳工。 天还未亮,洗衣工陈永仁便被隔壁传来的粗暴砸门声惊醒。 他一个激灵从冰冷的铺草上坐起,心怦怦直跳。又是那班死要钱的差狗! 他侧耳倾听,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以及巡查队员们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木板墙。 他不敢点灯,摸黑穿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袄,將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六七枚鹰洋塞进鞋底。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今天恐怕是轮到他所在的这条巷子“大扫除”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板便被一脚踹开。 几个高大的白人巡查队员手持警棍冲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將他从铺位上拖拽下来。 “起来!黄皮猪!给我滚出去站到外面!” “这里是人住的地方吗?简直是疾病的源头!” 巡查队员们用手帕捂著鼻子,厌恶地踢开地上散落的草蓆和破旧的行李。 “限你们一个小时內清空!否则后果自负!” 许多疲惫不堪的华人劳工,就这样被从自己仅有的棲身之所驱赶出来,茫然地站在寒冷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 他们的铺盖、衣物、以及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一点点家当,都被巡查队员们像垃圾一样扔到街上,任由风吹雨淋。 “阿公,我们……我们去哪里啊?” 陈永仁还是没躲过,身上被扒了个精光,仅剩的几个鹰洋也被搜了去,声音颤抖地问著身边的族老。 他赤著上身紧紧抱著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除了书信別无他物。 阿公沉默地看著眼前这片混乱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愤怒。 “先去会馆看看吧,” 他沙哑著嗓子说道,“看看会馆的老爷们,能不能给咱们寻个活路。” 说完,这个年老的男人背过身去看著住了几个月的窝棚,忍不住哽咽。 “总会有个活路的....” —————————————————— “渔寮轩”酒楼的生意,最近也清淡了不少。 往日里,一到饭市,成间酒楼坐满晒人,嘈喧巴闭。 如今,却也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大多是些相熟的街坊,或是来打探消息的渔寮兄弟。 黄阿贵手底下原来负责街上买货的阿明,如今也兼著帮渔寮轩跑堂的活计。 他心不在焉地擦拭著桌椅,耳朵却仔细听著客人们的交谈。 “阿明哥,你话呢啲日子??仲有冇得捱?” 一个在附近码头做搬运的苦力,压低了声音问道。他今天特意奢侈了一把,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想来渔寮轩听听风声。 最近因为蒸汽吊机的启用,他已经好几天没找到活干了。 阿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而家呢个时势,边个讲得埋?班鬼佬摆明死要钱,不给钱就坐监或者捱打,他们背后是洋人的官府,你唔见唐人街班大佬都唔敢出声?我们除咗忍,仲有咩计?” “忍?再忍落去,我们连条命都冇!” 另一个年轻些的茶客忍不住插话道,他是一家小杂货铺的东家,最近因为交不起高额的牌照税,铺子快要开不下去了。 “我听讲,有班兄弟唔想再忍!他们暗中联络,准备同班鬼佬死过!” “收声啦!” 老茶客急急脚喝止,“这话可不敢乱说!畀二五仔听到去差馆报串,要斩头?!” 成个堂座即刻静晒。 班客你眼望我眼,个个噤若寒蝉。 窗外,几个“卫生巡查队”的队员正耀武扬威地走过,身后还押著几个刚刚从窝棚里赶出来的苦力,交不起钱准备去坐牢。 不多时,窗外又有人叫喊。 “鬼佬的报纸最新消息!唐人街卫生状况堪忧,恐引发大规模瘟疫!” “还要进一步整治居住环境!” 这是有好事者在街上游荡,讲些鬼佬报纸的新闻,博些关注,或者乾脆就是哪个会馆派出来煽动人心的, 酒楼后厨,冯师傅正满头大汗地指挥著徒弟们处理刚送到的新鲜鱼获。 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厨师服,也掩盖不住他因常年顛勺而练就的壮实臂膀。 听到窗外的喊声,他眉头一皱,將手中的菜刀重重往案板上一剁。 “又是这些嚼舌根的鬼话!” 冯师傅嘟囔了一句,他不太识字,但“唐人街”、“疫病”这些字眼,他还是听得懂的。 这又是那些洋毛子报纸在编排华人的不是。 这时,黄阿贵揣著手晃进了后厨。 他有些愁眉苦脸的,没有往日的活泛劲儿。 没等黄阿贵开口,冯师傅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又指了指外面:“阿贵,你成日里在街面上转悠,消息灵通。外面那些报纸,又在怎么胡唚咱们华人了?我听著像是又不安好心。” 黄阿贵脸上的苦笑收敛了几分,从怀里掏出两份皱巴巴的英文报纸,递给冯师傅身旁一个略识些字的年轻伙计阿才:“阿才,我刚去园角找何生翻译的,给冯师傅念念,让老人家也听听,这些洋毛子是怎么埋汰咱们的。” 阿才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铅字上,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冯师傅,您老莫动气。”阿才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翻译报纸上的內容。 报纸的空白处有一串文字,力透纸背,看得出写这行字的人非常激动。 “……他们像老鼠一样挤在黑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空气中瀰漫著鸦片的气味和腐烂食物的恶臭。他们的街道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是苍蝇和疾病的天堂……” 阿才念著,声音也有些发涩。 “放佢老母狗屁!” 冯师傅气得满脸通红,他是厨子,最重声誉,这种污衊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们边个不是朝行晚拆,挨更抵夜搵食?边个唔爱乾净?渔寮轩个厨房,我冯某日日睇实,连条头髮丝都不会有!反而班鬼佬,饮醉酒周街屙屎屙尿,他们又唔讲?!” “那些苦力,活都活不起了,还能怎么爱乾净?” 黄阿贵跟住帮口:“系咯!冯师傅,你在酒楼唔知啦,班鬼佬报纸仲话我们唐人餐馆用死猫死狗做菜!这……这不是明摆著往咱们身上泼脏水吗!” “我叼他老母!” “老子做咗三十年灶房,用的边样材料不是拣到最靚最新鲜?班鬼佬自己副肠肚唔爭气,食错嘢屙呕倒赖我们!真系冇天理!” 越讲越火滚,这个一向沉默好脾气的老师傅抄起菜刀就想衝出门口:“唔得!我要同班狗杂种讲数!等我睇下边个冚家铲够胆这样胡说八道!” “斩死....斩死这帮狗杂种拿来当下酒菜!” “喂喂喂!冯师傅,冯师傅!使唔得啊!使唔得啊!” 黄阿贵和阿才连忙拉住他。 “阿叔你顺下条气啦,同班不讲道理的鬼佬有乜好拗?” 黄阿贵劝住,“九爷早就估到他们会玩嘢,叫我们最近要睇路,咪隨便同他们起衝突。” 冯师傅重重地哼了一声,將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兀自气得呼哧呼哧喘粗气。他知道黄阿贵说的是实话,但他心里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 “渔寮轩的菜,样样真材实料,乾净企理!班鬼佬够胆踩上来搞事,老子就算扔掉条命来搏,都要同他们死过!”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冯师傅咬著牙说道。 另一份新创刊的《太平洋先驱导报》则更加露骨。 报纸上刊登了一幅巨大的政治漫画,画中一个尖嘴猴腮、拖著长辫的华人怪物,正贪婪地吸食著一个象徵著金山的图画,而他身后,则是一片乌烟瘴气的唐人街,里面充斥著鸦片烟馆、赌场和妓院。 漫画的標题是:“东方蝗虫正在吞噬我们的城市!” “这些杀千刀的!” 后厨帮工的几个年轻伙计,也围过来看那漫画,气得浑身发抖。 他们虽然年轻,但也明白这些报纸的险恶用心。 这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在渔寮轩的门外角落,几个刚从码头下工的苦力,也围在一起,听著一个识些英文的工友念报。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面带菜色,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与茫然。 “……报纸话我们华人系』贱种』,天生低白人一等,净识带衰呢个埠(只会给这个城市带来麻烦)……” “叼那星!我们同他们铺铁路、掘金矿嗰阵,又唔见话我们贱?”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猛地站起身,怒吼道。他身上穿著一件破旧的铁路工服,上面还沾著泥土和汗渍。 “喂,阿牛,细声啲啦!” 旁边的同伴连忙拉住他,“想惹差佬盯梢咩?转个弯就有鬼佬巡紧!” 阿牛重重地坐了回去,粗壮的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是因为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回天的悲凉。 这个一根直肠的汉子不懂,为什么他们苦苦卖命,到头换来这样的下场?是哪里做的不对? 会馆的老爷们呢?收了自己的钱,为什么不出来阻止? 在老家低人三等,本以为换一片土地,辛勤做工能討个身份,怎么还是被人喊“贱种”? 莫不是当真生来就是给人当猪狗的? 第63章 新会之虎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3章 新会之虎 再次来到冈州会馆,却是换了一种身份。 今日明显特意打扫过,地面一尘不染。 香案上香菸裊裊,供奉著时令鲜果。 陈秉章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暗紫色团锦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鼻樑上架著一副西洋水晶眼镜,更添了几分儒商的斯文。 自从彻底下了决心之后,他仿佛解开心结,愈发地不理会馆事务,踏实当一个富家翁,派管事陈永福去催了几次,今日终是迎得陈九上门。 他亲自將陈九引至上座,又命人奉上新沏的龙井。 他目光扫过堂下,声音带著几分刻意提起的沉稳:“各位,今日请大家来,一是同我们新会子弟陈九,陈兆荣接风,正式入会馆。从今日起,兆荣就是自己人,大家要守望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陈九。 陈九今日亦是一身簇新的蓝布长衫,短头髮打理得整整齐齐,去了那份海上漂泊的沧桑,更显年轻英挺。 他闻言,上前一步,朝著堂上诸位深揖一礼:“陈九见过各位叔伯,各位乡亲。日后还望多多关照。” 他不卑不亢,眼神扫过堂內眾人。 堂下坐著的七八人,皆是新会籍在金山有些头脸的人物。有几位是洗衣行会的代表,他们是今日这场“议事”的主角。 听到陈九自报家门,眾人神色各异。 有的眼碌碌打量这个唐人街新扎“红棍杀星”;有的木口木面点个头就算;还有几个人眉头皱到实,明显心不在这里。 “呢位是会馆旗下洗衣行会李会长,”陈秉章指住个面白留八字须的中年人,“金山大半洗衣铺归他管,我们新会仔女靠他搵食。” 李会长挤出生硬笑容,对陈九拱下手。 “呢位是林掌柜,专做米粮,唐人街三成伙食靠他。” “这位是』德昌药行』的周老板,药材生意做得最大。” 陈秉章逐个介绍落去,陈九一路抱拳回礼,將这些人的面孔与名號记在心里。 这班人就是会馆在金山的新会籍台柱,日后同他们少不了打交道。 等眾人寒暄几句,陈秉章轻咳一声,进入正题:“二来就是市政局新出嗰份《洗衣业卫生例》。事关我们新会乡亲饭碗,今日特登请洗衣行会同唐人街几位老板来,商量点渡过难关。” 等他讲完,一群人你眼望我眼,气氛开始沉闷。 洗衣行会李会长忍不住第一个开声。他起身对陈秉章同陈九拱手,苦口苦面:“馆主,各位兄弟,呢份鬼佬告示简直逼我们上绝路!话要空气流通,我们的铺头有几大你们知的,间间细过雀笼,点流通?仲话污水要接市政渠,一开口就要近百鹰洋,我们盘数点顶?” 旁边个黑瘦佬跟著起身:“仲有啊馆主!他们话熨衫蒸汽唔准漏,一发现就罚到喊!我叼他老母,我好多乡亲的小铺面还在用紧炭炉煲蒸汽,边有钱换新机器?分明想我们执笠(关门)!” “系啊系啊!” 另一个洗衣铺东主捶心口,“我间铺上个月先交会馆月费,今个月又要交巡查费,寻日班差佬上门,话后院晾衫竹出界阻街,又罚廿蚊!再咁落去,买米钱都冇!” 成个堂即刻怨气衝天,一伙人七嘴八舌讲惨况。 坐在这里的多数是洗衣行会代表,背后至少撑住十几间铺。 他们代表的洗衣铺多数是小本经营,请的都是新会老乡,平时省吃俭用,勉强维持。 现在这新例好似把刀掛头顶,巡查队又如狼似虎,隔三差五上门勒索,早已让他们苦不堪言。 陈秉章摆了摆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各位的苦况,我陈某都知。呢几日,我亦都托人去市政厅打探过,只是……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如今新上任的市长阿尔沃德,是个德国佬,手段强硬得很,背后又有德裔商会撑腰。我们华人商会虽然都递过几次陈情信,但都石沉大海,冇半点回音。听闻,呢次的条例,就是针对我们华人的。” “咁……咁点算啊馆主?” 李会长急到额头標汗,“我们唔可以坐在这里等死?!洗衣行会百几间铺,几百个新会仔女靠洗衣这个行当食饭?!” “系啊馆主,你一定要帮我们出头!” 眾人纷纷附和,神情恳切,眼甘甘望实。 陈秉章眉头紧锁,沉吟半晌,目光在堂內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陈九身上。 “兆荣,” 他缓缓开口,“你自萨克拉门托返归,一路行来,见惯风浪,同鬼佬交手多。照你睇,而家呢个困局点拆?”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再次聚焦於陈九。 陈九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寂静的厅堂內,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缓缓开口,“诸位掌柜的难处,我明。” “洋人律法,看似公允,实则处处针对我等华人。想要在夹缝中求存,单靠忍让退避,恐怕只会越退越窄,最终无路可走。”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我浅见,此事或可从几方面著手。” “哦?愿闻其详!” 李会长精神一振,其他人也纷纷凑近了些,连陈秉章也微微前倾了身子。 “眼下最紧要,是联埋手(合作)。” 陈九伸出一根手指,目光沉静,“市政厅的条例,矛头直指华人,受打压的绝不仅仅是我新会一邑,亦不仅仅是洗衣一个行当。” “我听闻,近来针对华人菜农的、针对华人渔船的,乃至对华人商铺的各类巡查都愈发严苛。这些条例,看似名目各异,实则都是衝著打压我们华人来的。” “单凭冈州会馆一家,或是洗衣行会一个行当,势单力薄,难以撼动。但若能將金山各邑会馆——寧阳、合和、冈州、阳和等等以及各行各业的华人商户。” “甚至其他同样遭受排挤的少数族裔,如爱尔兰人、义大利人等,联合起来,共同发声,则声势必然壮大。” 堂中在座的顿时变了脸色。 还是李会长试探性地开口,他眉头紧锁:“陈九兄弟此言有理,只是这联合……谈何容易?各大会馆之间本就有亲疏远近,平日里为各自利益,明爭暗斗亦是常事。更莫说那些白鬼,欺辱我等都来不及,如何能让他们信服,与我等联手?” 陈九微微頷首:“李会长所虑极是。此事確非一蹴而就。但正因其难,方显其重。” “我们可以先从內部入手,由冈州会馆牵头联络合和、阳和几家关係近些的会馆倾掂数。” “求同存异,先將共同苦难摆上台,等各家睇清今日搞洗衣业,听日就可能搞米铺、药行。唇亡齿寒的道理,班老江湖不可能不明。” “至於如何联合,” 陈九继续道,“这件事由我出面,以中华公所的名义,各会馆、各行会皆派代表参与,遇事共同商议,共同进退。对外,可以此名义,集体向市政厅递交陈情书,要求公平对待,撤销或修改不合理条例。” “若市政厅置若罔闻,我们亦可考虑更进一步的行动,例如,在確保不触犯大律法的前提下,组织一场覆盖全唐人街的……集体休业,让那些洋人老爷们看看!” “睇下冇了咱们华人,金山会不会乱晒龙!” 话未讲完,堂內即刻响起倒抽冷气声。 全行罢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念头,风险太大,一旦处置不当,便是灭顶之灾。 两年前铁路上那场“大罢工”,虽然適度提高了华人待遇,可是死的人却也不计其数。 陈九却仿佛未见眾人惊骇,继续说道:“当然,此乃下策,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关键在於一个利字。我们要让其他会馆和商户明白,联埋手就有本钱同市政局讲数。现如今,鬼佬的武装队大摇大摆地衝进唐人街,我已和致公堂的赵龙头、寧阳会馆的张馆长通过气,目前绝不可以暴力抗衡。” “那些坐在市政厅的鬼佬恐怕巴不得我们主动反抗,好让他们顺利找到藉口大开杀戒,血腥清洗。” “但不代表我们要跪低任虾。既然鬼佬状师信不过,法庭又不认咱们华人证供,我们可以出钱请些死认钱的鬼佬记者,既然上不了鬼佬的报纸,就將巡查队点暴力执法的文章贴到成个金山都是,搵机会反击。” “仲可以以中华公所的名义试下接触几个开明的的市议员,看看有机会搏他们支持。这些,都不是单打独斗所能企及的。” “其二,便是『以夷制夷』。” 陈九竖起第二只手指,语气平和却透著一股韧劲,“洋人规矩,咱们眼下不得不守,但如何守,却大有文章可做。我听闻,这新任市长阿尔沃德,虽有德裔商会支持,但其在市议会中的根基尚浅,与盘踞旧金山多年的爱尔兰裔势力亦有诸多齷齪。” “那《洗衣业卫生管理条例》看似严苛,但其执行,终究要落在那些巡查队的差役身上。” “呢班友十个有九个见钱开眼,当中有唔少爱尔兰鬼。我们何不暗中联络一些在巡查队中有门路的爱尔兰裔头目,许以重利,挑拨他们与巡查队其他人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在执行条例时,故意偏袒一方,激化衝突,撩拨狗咬狗。如此一来,市政厅內部必生嫌隙,我等便可寻机周旋,觅得喘息之机。” “再者,” 陈九目光扫过堂上眾人,“我听闻,这金山的报纸,亦有数家,立场各异。除了那些对华人喊打喊杀的,想必也有一些愿意为少数族裔发声。” “就算冇,实有啲想爆市政局黑材料的。” “我们可以设法联络这些报馆的记者,向他们提供市政厅选择性执法、官员贪腐的证据,將此事闹大,引来舆论的关注。洋人最重脸面,一旦事情闹到人尽皆知,那阿尔沃德市长,恐怕也不得不有所收敛。” “最后,系『扎稳马步』。” 陈九声音沉稳下来,“外力可借,但借力始终唔系长久计。我们华人想在金山企稳,最终要靠自己。洗衣行会內部都要改革。” 他看向李会长:“譬如那污水排放,条例只说要接入市政管网,却未曾规定这管网由谁来铺设,费用如何分摊。” “若市政厅迟迟不作为,或是收费过高,咱们何不效仿那白人商会,由我们洗衣行会出面,与市政厅协商,爭取自行铺设简易的、符合基本卫生要求的排水暗渠?咱们可以夹钱买料,搵兄弟开工,將各间洗衣店的污水引去冇人地头,引至荒僻之处。”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当街泼洒的恶名,又可节省一大笔接入市政管网的费用。这管道日后的维护与管理,亦可由咱们行会自行负责,市政厅便没了隨意插手、层层加码的藉口。” “再比如那蒸汽外泄,” “有些规模大的洗衣店,我注意到有较为大型的蒸汽锅炉,何不適当出资改造,將多余的蒸汽导入简单的加热管道,向周边的华人店铺或住户,提供有偿的热水服务,能提供多少是多少。” “能多一份微薄的进项,补贴日常开销,再者,能藉此笼络人心,让街坊邻里都念著咱们的好,日后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多几分照应。” 他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考虑一些开源节流的法子。比如,公会可以出面,与煤炭、皂料等供应商集体议价,爭取更低的进货成本。各家洗衣店也可以在铺面內开闢一小块地方,代售一些针头线脑、肥皂胰子等日用品,或是提供简单的衣物缝补服务,虽是蝇头小利,却也能聚沙成塔。” “更重要的是,这些举措,能让我们的洗衣店不仅仅是洗衣的场所,更能成为街坊邻里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此,根基才能更稳。” “这一件一件,看似事小,笼络、团结起来才是真正的目的。” 陈九一番话说完,堂內眾人皆是细细思索。 那些原本愁眉不展的掌柜们,此刻眼中也多了几分神采。 那李会长更是有几分激动,强行按捺住,“妙啊!陈九兄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我等先前只想著如何应对那苛刻条例,却未曾想过,这规矩之下,竟还有这许多可以转圜的余地!” “只是……”他兴奋之余,又有些迟疑,“这联繫中华总会,与市政厅交涉,打点洋人,改造蒸汽,桩桩件件,我等这些小本经营的铺面,恐怕……” “李会长不必过虑。会馆本就是为同乡排忧解难之所。” “总会的事务我来负责,其余改造事宜,由会馆和洗衣行会牵头。” “李会长,等下还需要咱们寻一静处细谈。” 陈秉章捋著鬍鬚,看著陈九的眼神里充满了讚许,再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陈永福。 我怎么早没拉这个后生进来,省多少麻烦事。 这陈九要不就真是聪慧过人,要不背后就有高人指点,我何苦为难自己? 这好日子,好在后头啊..... 他正两眼放空,幻想著自己的晚年生活,角落里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陈九兄弟这计策虽好,可若是那市政厅的洋老爷们,铁了心要与我等为难,不肯通融,又当如何?我等华人,终究是客居异乡,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神情愁苦的中年汉子,看穿著打扮,也是个小本经营的洗衣店东主代表。他这话一出,堂內刚刚活跃起来的气氛,顿时又冷却了几分。 是啊,陈九的计策固然精妙,可若是洋人蛮不讲理,又该如何应对?这始终是悬在所有华人头顶的一把利剑。 陈九的目光转向那汉子,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这位掌柜所虑,亦是在理。” “与虎谋皮,自然不易。但若连伸爪一搏的勇气都无,便只能任人宰割,永无出头之日。” “我陈九今日之言,並非痴人说梦,亦非空谈阔论。金山咱们上万的弟兄,只要能统合起来,便是咱们的底气!他们用血汗换来的基业,便是我们与洋人谈判的筹码!” “洋人重利,亦畏威。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让他们看到我们华人的力量,看到同我们为难所需付出的代价,他们自然会掂量轻重。” “至於最终结果如何……” “那便要看,咱们硬气起来之后,是喝人血的畜生算盘打得精,还是鬼佬手中的屠刀……磨得更利了!” “总要撞过才知!” (准点等更新的,等两分钟,刷新一下再看,设置了定时之后没法修改了) 第64章 铁路之狼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4章 铁路之狼 夜色如浓墨般化不开,將利兰·斯坦福位於萨克拉门托的豪华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距离那场几乎烧毁萨克拉门托铁路工业区的大火已过去数月,但其引发的震盪与余波,仍在太平洋铁路公司这艘巨轮的深处隱隱发酵。 斯坦福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目光深邃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无数灯火点缀的城市夜景。 萨克拉门托,这座在淘金热的浪潮中迅速崛起的加州首府,此刻在他眼中,既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机遇,又像一盘尚未终局的棋,每一个落子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自工业区那场大火之后,公司內部的反对声浪一度甚囂尘上。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名叫陈九的华人头领,以及他手下那群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確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甚至一度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 为了维持內部的稳定,为了安抚那些各怀鬼胎的股东,他不得不做出一些让步,甚至选择与陈九进行了一场秘密的、不为人知的谈判,默许了那份看似荒谬的“合作协议”。 用他的退让换取暂时的平静,以及……那些该死的帐簿。 这份妥协,在他那些高傲的同僚眼中,无异於奇耻大辱。 尤其是查尔斯·克罗克,那个负责铁路建设的傢伙,更是將所有的责任都归咎於斯坦福的“软弱”与“失策”。 克罗克在董事会上咆哮著,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斯坦福的脸上,扬言要动用一切力量,將那些纵火的华人暴徒碎尸万段。 斯坦福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 他太了解克罗克了。此人背地里搞了许多小动作,只看得到眼前的损失与仇恨,却看不到更深层次的危机与转机。 克罗克在铁路建设初期,凭藉其强悍的组织能力和对华工的残酷压榨,確实为公司立下了汗马功劳。但隨著铁路的贯通,帝国的建成,克罗克这种“监工头子”,其价值已然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克罗克那贪婪无度、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早已在公司內外树敌无数,甚至引起了华盛顿那些政客们的警觉。 1870年,虽然横贯大陆铁路已通车大半年,但铁路公司內部的財务问题、与政府的土地和贷款纠纷、以及公眾对於其垄断地位和建造过程中黑幕的质疑,正逐渐浮出水面。 克罗克作为“四大巨头”中主管建设、与劳工和承包商直接打交道最多的一员,其粗暴的管理方式和在財务上的某些不透明操作,很容易成为攻击的靶子。 工业区的大火,不过是一个导火索,一个让斯坦福得以“名正言顺”地削弱克罗克权力的契机。 他利用了这次危机,在迅速摆平陈九,暗示自己已经拿到帐本,並且割让许多利益之后,以“管理失察”、“应对不力”为由,一步步蚕食克罗克的权力,最终成功地將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建设总监”在工业区重建之中的影响力大大削弱,迫使其將更多精力转回到他那些私人承包的、与铁路公司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建筑公司上。 这並非完全將克罗克“踢出去”,因为克罗克在铁路建设上的经验和人脉依然重要,但其在公司核心决策中的话语权无疑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当然,这场內部权力的再平衡並非没有代价。 为了换取其他股东,还有亨廷顿与霍普金斯的支持,斯坦福也不得不“割肉饲虎”。 他默许了亨廷顿在东海岸更为激进的融资计划。 那些通过关联公司层层控股、发行高息债券的冒险举动,虽然能解公司燃眉之急,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隱患。 他还同意了霍普金斯提出的在新支线建设中进一步压缩成本的方案,这意味著可能要再次牺牲工程质量,或是……进一步压榨那些仅存的、尚在铁路系统內从事维护和修建工作的劳工利益。 现如今,铁路公司面临著巨大的债务压力,亨廷顿正竭力在东部和欧洲市场为公司筹款,而霍普金斯则以其著名的“节俭”严格控制著公司的每一笔开支。 这些让步,如同在他心头剜下了一块块血淋淋的肉,让他感到阵阵刺痛。但斯坦福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沮丧与不甘。他將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著他的喉咙,却也点燃了他眼底更深沉的火焰。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这些暂时割让出去的利益,这些看似屈辱的妥协,都不过是他宏大棋局中的一步閒棋冷子。 用不了多久,这些失去的,都会以另一种方式,加倍地回到他的手中。 窗外的灯火渐渐稀疏,城市的喧囂也沉寂下来。 斯坦福踱步回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缓缓坐下。 桌面上,摊开著一张巨大的加利福尼亚州地图。 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线条,勾勒出中央太平洋铁路已经建成和正在规划的庞大网络。那些线条,如同一条条贪婪的巨蟒,盘踞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吞噬著沿途的財富与资源。 斯坦福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那些代表著土地赠予权的色块。根据1862年和1864年的《太平洋铁路法案》,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每修建一英里铁路,便能获得铁路沿线两侧各十个区段(每区段640英亩)的土地所有权,以及根据地形难度不同(平原、山地、高原)每英里1.6万至4.8万美元不等的政府贷款,三十年期,年息6%。 这些土地,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些贫瘠的荒漠与崎嶇的山地。但在斯坦福眼中,它们却是尚未雕琢的璞玉,是未来財富帝国的基石。 他早已开始布局。 他计划通过控股公司,以极低的价格从铁路公司手中“购买”这些土地,再利用铁路带来的交通便利,將这些荒地逐步开发成灌溉农田、葡萄园、牧场、市镇,甚至新的工业区。 他要吸引更多的移民来到西部,来到加利福尼亚。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劳动力,更是消费力,是城市发展的活力。他甚至已经在帕罗奥图地区购买了大片土地,开始经营他的帕罗奥图马场(palo alto stock farm),培育良种赛马,並规划著名未来更宏大的蓝图。 这两年,加州的农业,特別是小麦和葡萄酒產业,正处於快速上升期,隨著河谷平原上一些条件良好地块的开垦,农產品已经开始陆续收穫。 铁路为这些农產品提供了通往东部乃至世界市场的便捷通道。斯坦福对此有清晰的认识。 他还要进一步拓展铁路的运输业务。 不仅仅是东海岸的工业品和西海岸的农矿產品,更要將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太平洋。 中国的茶叶、丝绸、瓷器,日本的工艺品,东南亚的香料……这些东方的奇珍异宝,都可以通过他的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美国东部,乃至欧洲。 为此,他正积极推动圣佛朗西斯科港口的扩建,坚定地站在了新任市长的背后,並与太平洋邮轮公司等航运企业建立紧密的合作关係。 三年前,太平洋邮轮公司已经开通了至亚洲的定期航线,铁路的贯通使得跨太平洋贸易的潜力空前巨大。 斯坦福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圣佛朗西斯科湾区的位置。 那里,是他的大本营,也是他未来计划的核心。 他需要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加州政坛的影响力。虽然他已不再担任州长,但他作为共和党在加州的重要人物,其政治能量依然巨大。 通过资助竞选、提供政治献金、以及在铁路公司安插亲信等方式,编织著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 他要扶持更多的“自己人”进入州议会,进入市政厅,甚至进入国会山。 一定要让那些短视的政客明白,与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合作,便是与財富和权力合作。 当然,前路上充满了挑战。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那个从东海岸向西挺进的竞爭对手,虽然在普罗蒙特里与他们完成了歷史性的接轨,但在未来的运输市场份额、政府补贴以及新线路的爭夺上,依然是他们最主要的敌人。 要维持这个亲手打造的帝国不倒,还要从对面那个野心勃勃的杜兰特身上开刀。 这本应用在自己身上的帐簿,未尝不能在对手身上重演。 杜兰特那个狡猾的傢伙,同样手段狠辣。还有那些潜藏在华尔街的金融寡头,他们像禿鷲一样盘旋在铁路行业的上空,时刻准备著扑下来分一杯羹。 更不用说那些来自民间的质疑与反抗。 报纸上那些將他们这些铁路大亨描绘成“强盗贵族”的漫画,那些指责他们压榨劳工、垄断市场、通过“合同与財务公司”这类空壳公司套取巨额利润、官商勾结的言论,虽然在他看来不过是些无稽之谈,却也像苍蝇一样令人厌烦。 此时,公眾对於铁路公司建造过程中可能存在的腐败和暴利行为的关注日益增加,国会也开始出现调查的呼声。 但斯坦福並不畏惧。 他习惯了在刀光剑影中前行,习惯了在惊涛骇浪中掌舵。 他从一个来自纽约州的小镇律师,怀揣著淘金梦来到加州,几经沉浮,最终成为执掌著一个庞大铁路帝国的巨头,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那份超乎常人的远见、坚韧与冷酷。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关於进一步发展他在萨克拉门托河谷的葡萄园的计划。他名下的“利兰·斯坦福葡萄园”已是加州最大的葡萄园之一,占地超过三千五百英亩,他正计划引进欧洲的优良葡萄品种,改进酿酒技术,打造属於加州的世界级葡萄酒品牌。 这不仅仅是一项商业投资,更是他对这片让自己发家的土地的热爱与远见。 壁炉里的火焰渐渐微弱下去,办公室內的光线也隨之黯淡。 斯坦福放下手中的文件,再次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夜的怀抱。 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遥远的星辰。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为深沉。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照亮这片土地之时,一个新的时代,必將到来。 而他,利兰·斯坦福,將是这个新时代的……统治者。 他的版图,才刚刚开始。 他要將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触角延伸到加州的每一个角落,要控制航运,要影响政治,他要在这片黄金之地,建立一个真正属於斯坦福的帝国。 至於那些华人,那些曾为铁路付出血汗的“苦力”,在完成了他们的歷史使命之后,自然有其新的“用途”。 或者被更为廉价的劳动力取代,或者在日益高涨的排华浪潮中,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这,与他斯坦福的宏图伟业相比,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第65章 乾杯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5章 乾杯 岁在庚午。 圣佛朗西斯科。 窗外是三月初的薄暮,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映著零星飘落的冷雨。 餐厅內的壁炉烧得正旺,空气中瀰漫著烤牛肉的焦香、上等雪茄的醇厚烟气以及男人们低沉的谈笑声。 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富人区边缘一家高档餐厅的二楼包间,以其私密性和不俗的法式菜餚闻名於上层阶级的白人商贾之间。 卡洛律师,此刻正愜意地靠在天鹅绒面料的扶手椅上。 他年约四十,面容修整得一丝不苟,深棕色的头髮微微捲曲,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的圆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深邃。 完全是一副上层精英的打扮。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领口繫著一条暗红色的丝绸领带,袖口露出的白衬衫浆洗得笔挺。 手中的高脚杯里,白兰地轻轻晃动,举手投足都流露著有钱人的气场。 他的人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快了钟摆,从平稳的滴答声变成了急促的奔跑。 这张曾经只在法庭和中產阶级沙龙里显露精明与体面的脸庞,如今却在愈发频繁的高级宴饮和私密会谈中,悄然添了几分以往不曾有的权谋与野心的光泽。 镜片背后是他內心日益膨胀的欲望。 在陈九那笔当著他面抢来的巨额財富注入之前,卡洛律师在金山也算是个体面人。 毕业於东部一所尚可的法学院,凭藉著不错的口才和对加州法律日渐深入的研习,在圣佛朗西斯科这个龙蛇混杂、机遇与陷阱並存的城市里,勉强站稳了脚跟。 他的律师事务所在蒙哥马利街租了个不大但採光尚可的门面,主要接手的是一些商业合同纠纷、土地所有权爭议。 在这座因淘金热而迅速膨胀的城市,这类案件如同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 偶尔,他也会为一些被控轻罪的商人或船员辩护,收取不算丰厚但足以维持生计的律师费。 他的社会地位,恰如他那不好不坏的收入,足以让他出入中產阶级的社交场合,在一些上流俱乐部的边缘位置拥有一个座位,与一些二流商人和小有成就的专业人士谈论时局与生意。 他能负担得起在富人区外围租下一栋带小园的房子,僱佣一个爱尔兰女佣打理家务,周末可以带著家人去公园野餐。 然而,这一切的体面,与那些在俱乐部一掷千金、在寸土寸金的富人区修建豪宅的铁路大亨、矿业巨头、银行家们相比,不过是个玩笑。 甚至会被上流阶级排斥的黄皮猴子的钱打动,去萨城经歷了一番挣扎,更是在铁轨交匯处当了杀人的帮凶。 卡洛律师心中並非没有沟壑。 他每日穿梭於法院、银行和商会之间,目睹著这座城市日新月异的变化,也感受著那股在空气中涌动的、几乎要將人吞噬的淘金热余温与铁路建设带来的狂热。 他渴望挤入那个真正的名利场,渴望在那些决定城市命运的牌局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他清楚,仅凭他那点律师费和中產阶级的积蓄,无异於痴人说梦。 在这个时代,金钱不仅仅是財富,更是通往权力与影响力的唯一桥樑。 他缺少一块足够分量的敲门砖。 直到陈九的出现,或者说,是陈九所代表的暴力和金钱的出现,加上那份真正唤醒他的財权交易的帐本,彻底改变了卡洛律师的命运轨跡。 他是律师,更能看清那些数字背后惊人的真相。 原来......原来,这游戏是这么玩啊? 儘管这背后的代价是自己去做了黄皮猴子的狗,甚至家人也从此活在危险之下。 他只知道,这笔钱让他拥有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底气。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更高档的餐厅,如眼下这家,邀请那些过去只能仰望的政客与商人。 他的“法律諮询费”变得更加灵活,他的“政治捐款”也变得更加慷慨。 市政厅的某些官员,警察局的某些头目,甚至州议会的某些议员,都成了他宴请名单上的常客。 这些变化,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卡洛律师发现,当他能够用一沓厚厚的钞票解决那些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法律障碍,当他能够用一杯昂贵的法国白兰地换来官员们心照不宣的微笑时,他內心那份对法律的敬畏,便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权力欲所取代。 他开始享受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开始迷恋这种用金钱操纵规则的快感。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做一个成功的律师,他要做一个能制定规则、分配利益的“大人物”。 当然,这一些都离不开背后陈九的支持,这让他迷醉也常常让他惊醒,整个金山,可能自己才是那个最忠心的“狗腿”。 只要这一切能维持下去。 桌旁围坐著四位白人商人。为首的是一位名叫亨利·道格拉斯的矮胖男人,他是“圣佛朗西斯科机械製造公司”的股东,以精明和对新技术的敏锐嗅觉著称。 他身旁是来自波士顿的菲尼亚斯·格雷,一位在东海岸罐头行业小有名气的技术顾问,这次来圣佛朗西斯科正是为了考察西海岸的投资机会。 另外两人,一个是本地木材商人詹姆斯·麦克米伦,另一个则是拥有一家小型航运公司的船主,名叫伊莱亚斯·霍普。 “先生们,”卡洛放下酒杯,“关於太平洋渔业罐头厂的计划,我想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保养良好的牙齿,“我名下的太平洋渔业公司,诸位都清楚,至少拥有六十艘渔船,包括一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十几艘两桅渔船,还有至少十五艘已经在加装小型蒸汽辅机,能適应近海各种天气。” “手下渔民超过两百人,皆是经验丰富的好手。每日的渔获,尤其是沙丁鱼、鯖鱼和日益增多的鮭鱼,足以填满我们未来的生產线。” ”这些你们都看到了。目前圣佛朗西斯科,我公司的渔船最多。” 道格拉斯呷了口酒,圆脸上堆著笑:“卡洛律师的实力,我们自然信得过。贵公司的渔获量在圣佛朗西斯科首屈一指,这是我们合作的基石。” 他顿了顿,看向格雷,“格雷先生,关於生產线和技术方面,您是行家,不知还有何顾虑?” 菲尼亚斯·格雷清了清嗓子,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男人,神情严谨:“卡洛律师,道格拉斯先生。罐头生產技术在东海岸已相对成熟。1861年,麻省的威廉·安德伍德公司已经开始大规模生產铁皮罐头。我们採用的马口铁罐,配合最新的蒸汽加热杀菌技术,足以保证鱼肉的长期保存。关键在於封罐的效率和密封性。我带来的图纸,是汉普郡一家工厂最新改良的脚踏式卷边封罐机,效率比传统手工焊接高出三倍,且次品率极低。” “至於场地和资金,”卡洛接过话头,语气轻鬆,“我將在北滩附近提供一块临近码头的土地,就是我邀请你们去看的那片地,很大,足够我们再建五个这么大的工厂。” “初期投资五十万美元,我方承担六成,剩余四成由各位分摊,技术和设备折算入股,利润按股分成,如何?” 这条件在当下的市场已经足够公道。 人力、渔船、土地对方全都都有,並且承担了投资的大头。 几位商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热切。 他们早已打探清楚,卡洛律师不仅財力雄厚,更与市政厅几位新晋的实权人物过从甚密,甚至有传言说他与州议会的某些议员也有生意往来。 如今圣佛朗西斯科百业待兴,能搭上这条线,未来的生意自然顺风顺水。今日这场晚宴,名为商议,实则是最后的拍板。 “卡洛律师的条件,我麦克米伦没有意见。”木材商人詹姆斯率先表態。船主霍普也跟著点头。 “只是,” 一直沉默的道格拉斯忽然开口,他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油亮的嘴角,“卡洛律师,最近城里关於华人的风声……有些危险啊。尤其是报纸上的文章,还有那些爱尔兰劳工党的人,天天在街上鼓譟』华人抢夺白人饭碗』。我们这罐头厂一旦开起来,清洗、切割、装罐,少不得要僱佣大批廉价的华工。万一……”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此时的圣佛朗西斯科,排华浪潮暗流汹涌。 虽然大规模的排华法案尚未出台,但针对华人的歧视与暴力事件时有发生。 卡洛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格拉斯先生多虑了。” 他將酒杯轻轻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眾人,“市政厅的朋友向我透露过,近期的排华言论,不过是某些政客为了爭取选票的手段,做做样子罢了。上个月,我还与警察局局长共进晚餐,他亲口保证,只要按时缴纳』治安维持费』,我们工厂僱佣华工,都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干扰。” “上面的人要做政绩,下面的人要捞钱,不就是这样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再者说,那些清国人越是被打压,工价越是低廉,我们赚的利润,不就越丰厚吗?难道诸位不这么认为?” “一点微不足道的打点,算得了什么?” 包间內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廉价劳动力,是所有资本家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卡洛律师的人脉果然不一般。”道格拉斯举杯示意。 “既然罐头厂的事宜基本敲定,我还有个新的想法,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卡洛话锋一转,神情变得更加热切,“圣佛朗西斯科的气候,诸位也知道,夏季炎热,渔获若不能及时处理,极易腐败。我打算在罐头厂旁边,再兴建一座製冰厂。” “製冰厂?”格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卡洛律师是说……人造冰?” “正是。”卡洛点头,“我打听了,法国人发明的制冷机,已经可以稳定地大规模製冰,现在圣佛朗西斯科还没有规模比较大的製冰厂。若我们能引进此项技术,不仅能为罐头厂的渔获保鲜提供便利,更能將多余的冰块出售给城內的餐馆、酒吧、乃至普通家庭,这其中的利润,想必不比罐头厂逊色。” “卡洛律师的想法总是这么……富有远见。”道格拉斯讚嘆道,心中却在飞快盘算。製冰厂的投资可不小,而且技术门槛比罐头厂高得多。 “不知哪位先生,能为我的製冰厂提供技术支持?”卡洛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格雷和道格拉斯身上,“若有人愿意提供成熟的製冰技术和设备,我承诺,罐头厂的股份,可以优先向其倾斜,甚至……可以让他占据更大的份额。” 这话一出,格雷和道格拉斯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格雷沉吟片刻,开口道:“卡洛律师,关於新式製冷技术,我略有耳闻。其核心在於压缩机和冷凝器。若能找到可靠的设备供应商,並聘请经验丰富的技师,在圣佛朗西斯科建立一座日產五十吨左右的冰厂,並非难事。只是,初期的设备投入和厂房建设,恐怕也需要至少二十万美元。” 道格拉斯也接口道:“我公司在东海岸有些门路,或许可以联繫到几家生產製冷设备的公司。不过,这需要时间。” 卡洛满意地点点头:“资金和时间都不是问题。只要技术可靠,我太平洋渔业公司全力支持。” 他举起酒杯,“那么,先生们,为了我们共同的財富,为了圣佛朗西斯科即將诞生的罐头与冰块帝国……..乾杯!” “乾杯!” 第66章 迟到的客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6章 迟到的客人 顛簸了两个多月的海路,菲德尔终於嗅到了陆地的气息。 那不是海鸟粪便的腥臊,也不是船舱里混杂著呕吐物和汗臭的污浊,而是一种带著咸涩海风以及……些许煤烟与尘土的复杂味道。 菲德尔的铺位紧挨著漏水的船壳,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日夜不休,如同永不停歇的催眠曲。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躺著,任由思绪在黑暗与摇晃中翻腾。 他提前派出的心腹华金,已在两个月前出发圣佛朗西斯科。 华金的任务,一是打探消息,二是为菲德尔偽造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个在哈瓦那招揽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的母亲是菲律宾人,父亲则是往来於马尼拉与哈瓦那之间的西班牙商人。 这种特殊的出身赋予了他混血的外貌,也让他通晓西班牙语、英语以及一些菲律宾和亚洲的方言,更重要的是,他继承了父亲的精明头脑和母亲的坚韧隱忍,尤其擅长在三教九流中周旋。 菲德尔见到他时,他正被一个大肚子的西班牙贵族逼迫做自己的“男宠”。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一笑。 加上这艘船的船长,他这里都快成“混血和私生子联盟”了。 —————————— 离开古巴的代价比菲德尔想像的沉重许多。 从独立军手下倖存下来,得益於他的混血私生子身份和一口流利的粤语,这也导致,那些战士有些过於“信任”他了。 甚至有些孤注一掷。 整个海面都被封锁,每一艘能离开古巴的船都异常珍贵。 美国一样有支持古巴独立的侨民。在华金的先遣队出发前,独立军送来了自己的诚意的要求。 这是一条隱秘的渠道,是与美国几个大城市,特別是纽约的古巴侨民势力之间的联繫。 菲德尔“不得不”选择接受了,他恨门多萨家族,也同样地恨这个国家。 那些为自由而战的人值得这样的冒险,正如他对陈九做的一样。 通过与独立军的接触,他不仅获取了关於战爭的最新情报,也为自己和一些“特殊人物”的撤离铺设了一条秘密通道。 在他最终確定的十二名隨行人员中,除了几个自己信任的人之外,其余九人,表面上看是些在哈瓦那“得罪了权贵”或“活不下去的亡命之徒”,实则其中至少有四到五人,是古巴独立军中仔细挑选出来的精英。 这些人,有的是经验丰富的战士,擅长游击与丛林战;有的是精通情报刺探的好手,能说流利的英语和法语; 还有一位,据说曾是独立军中负责秘密通讯的关键人物。 他们加入菲德尔的队伍,一方面是寻求庇护,躲避西班牙殖民当局日益残酷的搜捕与清算;另一方面,也是受了独立军高层的秘密嘱託。独立军方面打探清楚了菲德尔的能力,希望在他远赴新大陆后,能利用他的医学背景,为古巴的独立事业建立一条长期的、隱秘的联络与支援渠道。 这种支援,或许並非直接的军事物资,更可能是急需的药品、情报的传递,乃至在关键时刻,为一些重要人物提供安全的转移通道。 菲德尔对此心知肚明。 他带上这些人,既是看重他们的特殊技能和对西班牙殖民者的刻骨仇恨,这意味著他们不容易被收买,且在关键时刻能成为可靠的武力。 也是一种道义上的情分,为这些勇敢的灵魂提供一条生路。 他向独立军的联络人含蓄地承诺,抵达美国站稳脚跟后,若时机成熟,他会尽其所能,为古巴的独立事业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更像是一种基於共同敌人和潜在利益的默契,而非明確的政治同盟。菲德尔深知,他首先要在西海岸活下去,並建立起自己的势力,才谈得上其他。 “少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马特奥的声音將菲德尔从沉思中拉回。这位跟隨他多年的老僕,白的头髮没有往日的一丝不苟,烂糟糟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人呢?”菲德尔问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到了之后,再换乘火车前往圣佛朗西斯科。那几位『特殊』的朋友,已经交代了,会下了码头之后与我们会合,再一同乘火车。” 菲德尔点了点头。 货船缓缓驶入纽奥良的码头。 远处的城市轮廓延展开来,密集的木质建筑与零星的砖石楼房交错,码头上桅杆如林,几艘冒著黑烟的蒸汽船正缓缓离港。 空气中飘荡著各种船只的汽笛声、码头工人的號子声。 菲德尔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来到这片土地了…. 这个不足一百年的新兴移民国家,比他印象中的更加喧囂,也更加……粗礪。 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黑色呢绒外套,领口繫著一条同样有些磨损的丝绸领巾,头上戴著一顶宽檐的旅行帽,帽檐压得很低。 下船的过程有些混乱。 移民们推推搡搡,爭抢著踏上晃动的舷梯。菲德尔提著一个简单的皮箱,不疾不徐地跟在人群中。 终於是离开那个吃人的殖民地了..... 告別码头的那一刻,菲德尔並没有太多的伤感,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海上航行漫长而枯燥。 他大部分时间都挤在货舱內,下了船之后浑身的骨头都在响。 在纽奥良码头,他们与那几位“特殊”的隨从顺利会合,华金雇了马车等在码头外面。 这个年轻人不负所托,他利用菲德尔提供的资金,通过贿赂市政厅的低阶文员、联络精通偽造文书的地下匠人,甚至不惜重金从一些专门处理无名尸首或失踪人口档案的“掮客”手中,最终为菲德尔量身打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 菲利普·德·萨维利亚,一位来自义大利撒丁岛、家道中落但血统高贵的年轻伯爵后裔。 不知道华金是不是从《基督山伯爵》获得的灵感,这个身份一听就充满了復仇的魅惑。 好在,这个身份巧妙地解释了菲德尔略带地中海式的深邃轮廓。 全套的文书,包括精心仿製的家族徽章、带有蜡封的大学医学学位证明,以及来自欧洲“名流”的推荐信,都製作得惟妙惟肖,足以应付查验。 ———————————— 横贯大陆的火车旅行,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体验。 刚刚全线贯通不久的太平洋铁路,无疑是工业时代的奇蹟,但也充满了初创期的混乱与艰辛。 车厢內拥挤不堪,煤烟滚滚,铁轨的顛簸几乎让人散架。菲德尔一行人购买的是相对舒適的二等臥铺车票,但这依然无法完全隔绝旅途的疲惫。 透过车窗,菲德尔看到了一个与古巴截然不同的美国。 广袤的平原、崎嶇的山脉、新兴的城镇……以及那些形形色色、怀揣著各种梦想向西部涌去的人们。他也看到了潜藏在繁荣表象下的矛盾与衝突。 对印第安人的无情驱赶、对华人劳工的歧视、以及西部边疆普遍的混乱无序。 这一切,都让他对即將在西海岸的圣佛朗西斯科展开的新生活,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那些“特殊”的隨从,则更是沉默寡言。他们像幽灵般融入拥挤的车厢,不引人注目,却又时刻准备著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负著血海深仇。 第67章 难移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7章 难移 中华公所那栋前几年新建的砖石灰瓦、颇具岭南风格的两层小楼,今日戒备森严。 门前左右各立著两名身著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试图靠近的行人。平日里敞开的朱漆大门,今日也只开了一道窄窄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公所门前,陆续来了几位身著锦缎长衫、头戴瓜皮小帽的“先生”。 寧阳会馆的董事张瑞南,年过半百,两撇鼠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掛著一副与世无爭的弥勒佛般的笑容,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细眼中,却不时闪过一丝精於算计的光。 他今日穿了一件酱紫色团暗纹的杭绸马褂。 紧隨其后的是人和会馆的林朝生,此人身材矮胖,脑满肠肥,是唐人街有名的米粮商,据说暗地里也兼著放“贵利”的生意。 他今日一脸的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心虚。 三邑会馆的李文田则是个瘦高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平日里最是能言善辩,也最是斤斤计较。他今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直缀,手里捏著一把象牙骨的摺扇,即便在这倒春寒的天气里,也时不时地摇上两下,似乎不如此便显不出他的“斯文”与“体面”。 阳和、合和两家会馆的代表则相对低调些,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叔父”,今日却也都被请了出来,算是走个场面。 冈州会馆的陈秉章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年岁最长,头髮已然白,拄著一根乌木拐杖,步履却还算稳健。 他看了一眼公所门前这肃杀的气氛,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忧虑,轻轻嘆了口气,由两名会馆子弟搀扶著,缓缓走进了那道窄门。 公所二楼的议事厅內,早已摆下了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旁圈椅按序排开,墙角燃著几支手臂粗的红烛,烛火跳动。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各自落座,彼此间只是略一点头,便再无多余的言语。一时间,厅內只剩下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围一圈的圆凳上早坐满了满脸愁容的各个同乡会的头人,族老,但是仍耐住性子不发一言。 今日是正经的总会议事,有许多问题要解决。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赵龙头到——” 门外一声长长的唱喏,打破了这沉闷的寂静。 致公堂的龙头大佬赵镇岳,在十数名精悍武师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暗绸衫,手中那根象徵著权力和地位的龙头拐杖,每一下都顿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赵镇岳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座的眾人,最后在主位上坐定。 “摆茶阵”之后,无法再敢撩他虎鬚。 他身后两个武师则如標枪般立於两侧,面沉如水,眼神锐利,自有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诸位,” 赵镇岳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今日请各位来,所为何事,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金山华埠,近来风波不靖,外有洋人苛政如虎,內有宵小作祟生非。我等华人若再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只怕將来……” 他话未说完,却重重地嘆了口气,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就在此时,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华人渔寮,陈九爷到——” 这一声唱喏,让在座的几位会馆大佬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张瑞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林朝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李文田的摺扇也停在了半空。 陈九,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唐人街,已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陈九带著王崇和与刘景仁二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是一身半旧的蓝布长衫,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与这议事厅內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但他那挺拔的身姿,沉静的眼神,以及身上那股子在血与火中磨礪出来的悍勇之气,却让任何人都无法小覷。 王崇和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腰间的长刀用粗布包裹著,只露出黑沉沉的刀柄,他跟在陈九身后,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刘景仁则抱著一个公文皮包,里面装著渔寮的帐册和一些重要的文书,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七成新的西装,头髮也梳理过,显得斯文了不少。 “陈九见过赵龙头,见过各位会馆叔伯。”陈九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赵镇岳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指了指自己下首的一个空位:“阿九,坐。” 陈九也不客气,在赵镇岳的示意下落了座。他一坐下,整个议事厅的气氛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就在眾人以为该进入正题时,门外再次传来一声更为响亮、也更为出人意料的唱喏: “香港洪门总堂,二路元帅,黄久云,带埋眾兄弟到——” “咩话?!” 唱喏声激起千层浪。 议事厅內,原本就有些凝滯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点。 六大会馆的代表们脸色各异,有的惊愕,有的疑惑,有的则不动声色地交换著眼神,暗自揣测这不速之客的来意。 今日中华公所召集各大会馆头面人物,商討的是关乎整个金山华人社区生计的“洋人新政”,特別是那几条针对华人的歧视性法案。 此等会议,虽未明言,但按惯例,多是华埠內部先行议定对策。 这香港洪门总堂的人,事先未曾得到任何照会,此刻却以如此郑重之名號前来,究竟意欲何为? 眾人心中疑竇丛生,纷纷將目光投向楼梯处。 只见一行十余人,在一名身著黑色暗云纹杭绸长衫的中年男子的带领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那为首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他头上戴著一顶黑色的宽檐毡帽,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但他行走之间,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人,便是此次奉香港洪门总堂密令,远渡重洋,临行前从“红棍”特扎“二路元帅”副龙头之职的黄久云。 他身后跟著的三名汉子,他们统一穿著黑色劲装,腰间都束著宽厚的牛皮带,似是藏著兵刃。 这些人一进门,便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了议事厅內的几个紧要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黄久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眾人,最后停留在主位上的致公堂龙头赵镇岳,以及刚刚在他下首落座的陈九身上。 “问赵龙头好。” 黄久云走到厅中央,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个礼,声音不高。 赵镇岳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前几日,黄久云一行人刚抵达金山,他便设宴接风。 席间,他几番试探,想摸清这香港洪门总堂的真实目的,却都被黄久云轻描淡写地岔开,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问出来。 论起渊源,至公堂初立之时,无论是人手还是开堂的头笔资金,確是得了香港洪门总堂的大力支持。 按洪门的规矩,海外分舵,於情於理,都该对总堂奉上一支香,以示尊崇。 然而,时移世易。 如今的至公堂,经过几代龙头二十年苦心经营,早已在金山华埠站稳脚跟,势力遍及各行各业,甚至將分舵开到了红毛属地,卑诗省维多利亚港、新金山等地,名號在整个北美华人圈中都如雷贯耳。 这“海外洪门总堂”的招牌,隱隱已有与香港总堂分庭抗礼之势。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香港洪门总堂的胃口,却似乎一日大过一日。 一个“海外总堂”,一个“洪门总堂”,这其中的微妙与较劲,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愿轻易捅破罢了。 黄久云行了个礼,目光却转向了陈九:“这位想必就是近来在金山声名鹊起的陈九兄弟了?”他上下打量著陈九,仿佛要將陈九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果然英雄出少年。黄某来到唐人街冇耐,就成日听人讲九哥的威水史,今日得见真人,真是三生有幸。” 陈九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这个黄久云看似温文尔雅,但是对眼利利,眼底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肯定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这是他与黄久云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对方一上来便点出他的名字,摆明做足功课。 “黄香主谬讚。” 陈九站起身,抱拳回礼,“陈九一介草莽,何足掛齿。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见教?” “指教就真系客气。” 黄久云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六大会馆代表,以及那些站在墙边、神色各异的各会馆管事和头目,“黄某此来金山,一是奉总堂之命,巡查分舵,敦睦洪门情谊;二来嘛……” 他故意顿了顿,“也是听闻金山华埠近来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风波,洋人官府的苛政,也让眾兄弟的日子很不好过,搞到食不安乐。总堂几位叔父好掛心,专登派我过来睇睇,有咩香港洪门帮得上手的地方。” 这话一出,在座的六大会馆代表们脸色更是变得微妙起来。 香港洪门,这是要公然插手金山华埠的內部事务了? 寧阳会馆的张瑞南,那张刻意维持著笑容的脸上,此刻也淡了几分。 他与人和会馆的林朝生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 三邑会馆的李文田则轻轻摇著摺扇,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冈州会馆的陈秉章,看了一眼陈九和赵镇岳,最终选择了沉默。 “有心了。” 赵镇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金山华埠虽偶有微波,但还不至於惊动总堂。些许宵小之辈,洋人的刁难,我等尚能应付。今日我等在此议事,也正是为了商討对策,共渡难关。” “哦?是吗?” 黄久云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赵龙头所言极是。我等华人身处异乡,自当守望相助。只是,黄某有一事不明,还请赵龙头解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赵镇岳:“我听闻,协义堂的叶鸿叶香主……前些时日不幸身故。叶香主亦是我洪门中人,为我们洪门在金山开山劈石,在广州府立过唔少汗马功劳。我此番前来,一来是致哀,二来也是想了解一下事情背后的隱情,看看其中……有冇什么误会。” 他这话一说出口,议事厅內的气氛骤然又紧张了几分。 叶鸿之死,本就是一笔糊涂帐,牵扯到至公堂与协义堂的火併,以及六大会馆在背后的推波助澜。 如今香港总堂派人来“了解”,这分明是兴师问罪的架势! 张瑞南等人更是心中打鼓,他们与协义堂暗中勾结,支持叶鸿与至公堂爭斗之事,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香港洪门是什么意思,是给赵镇岳助拳敲打,还是別有心思。 赵镇岳脸色登时难看了起来,早不说,晚不说,当日接风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几句略过,没想到是在这里等著,非要在人齐全的时候开口! 陈九的目光也微微一凝。 这黄久云,看似不经意地提起叶鸿,估摸著是在敲山震虎,试探各方的反应,更是將矛头直指他陈九和赵镇岳。 “叶鸿勾结外人,倒行逆施,意图分裂洪门,扰乱金山华埠秩序,实乃洪门败类,死有余辜。” “此事乃我至公堂清理门户,与总堂无干,就不劳费心了。” “好一个清理门户!” 黄久云抚掌而笑,“赵龙头果然是快刀斩乱麻,佩服,佩服!”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盯著陈九:“我怎么听说,叶鸿之死,与这位陈九兄弟,干係不浅呢?听闻陈九兄弟在关帝庙前,以雷霆手段,杀晒协义堂的精锐,逼到叶鸿当场自刎。不知……有冇咁的事?” 陈九迎著眾人复杂的目光,神色平静如水,缓缓开口:“叶鸿鱼肉同胞,恶贯满盈,人人得而诛之。陈某不过是顺应天意,代天行罚啫。” “好一句代天行罚!” 黄久云再次抚掌,笑容却愈发冰冷,“果然是快人快语,九哥果然有胆有识!黄某佩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这金山华埠的』天理』,边个话事?这『道』,又该由谁来行?陈九兄弟,你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手段与魄力,將来前途不可限量。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有时候,这路走得太快,太急,未必是好事啊。” 陈九端起面前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说的是。陈某初来金山不久,年纪也轻,行事难免鲁莽,日后还望黄兄弟与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眾人,语气却陡然一转,“但有一条,陈某铭记在心。” “凡是欺压我华人同胞,食人血馒头,就算是玉皇大帝落凡,我陈九把刀都实斩他个头颅落酒!”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十足。 整个议事厅內顿时鸦雀无声。 黄久云看著陈九,一时哑然,自己不过是试探两句,这后生仔…. 竟然完全不给面子?讲了没有两句就拍檯,完全不似江湖人做派。 六大会馆的宿老你眼望我眼,个个心里叫惨。 你个新来的唔知咩? 这位可是真的几句聊不到位就敢大开杀戒的主儿,之前还能欺他大本营在捕鯨厂,鞭长莫及,如今园角,卡尼街可是藏著精锐打仔呢! 你没看见那个使刀的长身汉子看著你吗? 有多少人够人家砍的? —————————————— 终於,寧阳会馆的馆长张瑞南,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他端起面前的茶碗,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乾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诸位,今日请大家来,所为何事,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金山华埠,近来风波不靖,洋人的兵痞差佬,大摇大摆地在咱们唐人街的地面上横衝直撞,这口气,老朽我实在是咽不下去!” “张老哥说的是!” 人和会馆的林朝生,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拔高的愤慨,“那些红毛番鬼,简直欺人太甚!前几日,我人和会馆名下的一家商铺,就因为里面住了十几个伙计,便被那巡街的洋差佬寻了个由头,罚了十块鹰洋!十块鹰洋啊!那可是咱们多少兄弟一个月的嚼穀!” 他捶著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悄悄瞥向其他人,观察著他们的反应。 他真正想说的,自然不是那十块鹰洋,而是他那几处赌档,近来生意清淡得能跑马。 那些修铁路、挖金矿的苦哈哈们,口袋里比脸还乾净,哪还有閒钱来他这里“耍乐”? 三邑会馆的李文田此刻也摇著摺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林老板所言极是。洋人囂张跋扈,固然可恨。但更让老夫忧心的,是咱们唐人街的人心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眾人,语气沉痛:“近来,到各家会馆求助的乡亲是越来越多。有被洋人欺负的,有丟了活计没饭吃的,还有……唉,总之是各种各样的难处。咱们这些做会馆的,本该是同乡们的依靠。可若是咱们迟迟拿不出个章程,不能为乡亲们出头,长此以往,这会馆的威信何在?人心聚散,就在旦夕之间!” 这话听著冠冕堂皇,却也说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会馆的威信,不仅仅是脸面问题,更直接关係到他们那些“不上檯面”的生意。 人头抽水,赊单工,调停矛盾的银子,哪一样不需要足够的人望和震慑力来维持?如今求助的人多了,会馆若是不管,威信扫地;若是管,又从何处拿出真金白银来填这个无底洞? “所言甚是。” 阳和会馆的老馆长,一个头髮白、咳嗽连连的老者,也跟著附和,“老朽这几日也是寢食难安。那些洋兵,扛著枪在咱们街面上晃悠,看著就让人心头髮毛。咱们华人,在金山这地界,本就是寄人篱下,如今更是连自家门口都不得安寧,这日子……唉!” 他话未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 几个会馆的馆长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有的抱怨洋人巡警藉故盘剥,三天两头地上门“检查卫生”,实则是变相勒索;有的痛斥那些洋人报纸顛倒黑白,將华人描绘成骯脏、愚昧、带来疾病的“黄祸”,煽动白人排挤华人; 还有的则唉声嘆气,说如今金山的营生越来越难做,米珠薪桂,许多华人连饭都吃不饱,更別提去他们的烟馆、赌档、妓院里“帮衬”生意了。 他们口中说的,是脸面,是尊严,是同胞的苦难。 但那话里话外,真正让他们肉痛的,却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產业的凋敝。 抽人头费,如今新来的“猪仔”养活自己都难,老的又没钱,这笔收入大不如前;赌档门可罗雀,荷官比赌客还多;鸦片馆里倒是人多,全是吸上头赖著不肯走的穷鬼;至於那些倚门卖笑的鸡笼,更是生意惨澹,姑娘们閒得在门口嗑瓜子。 这些才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维持会馆运作、供养手下打仔、以及自己锦衣玉食的源泉。如今源泉枯竭,他们如何能不急? 只是这些话,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只能互相打著机锋,指桑骂槐,將一腔怒火都发泄在洋人和这不景气的世道上。 陈九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看著这群唐人街的头面人物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痛心疾首,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有一部分是实情。 洋人的欺压,同胞的苦难,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但他也清楚,这些人真正关心的,恐怕还是他们自己的利益,是那些建立在同胞血汗之上的黑色產业。 他们气愤洋人的跋扈,更多的是因为洋人动了他们的蛋糕,挑战了他们在唐人街这片“法外之地”的权威。 他们担忧会馆威信的丧失,更怕的是失去了对底层华人的控制,从而断了財路。 这世道,人人都想活下去,活得更好。 只是有些人,选择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 陈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瀰漫开来。 原本打好腹稿的话愣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这中华公所,又该往何处去? 就在议事堂內怨声载道,气氛再次陷入胶著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黄久云,香港洪门筲箕湾的红棍,如今的洪门总堂二路元帅,终於缓缓开了口。 “诸位叔伯,各位兄弟,” “各位方才所言,句句在理。洋人欺我太甚,同胞生计艰难,此乃我金山华埠共同之困境。若再如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只怕將来处境会更加凶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继续说道:“久云不才,倒有两个粗浅的想法,说出来与诸位商议,看看是否可行。” 眾人闻言,皆將目光投向黄久云,想听听这位新近过海的人物,究竟有何高见。 黄久云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第一条,便是要整合力量,一致对外。我提议,由香港洪门总堂牵头,联合我们金山致公堂,將唐人街所有会馆、堂口的武装力量都匯集起来,成立一支』华人自卫队』。平日里,各家的人马依旧归各家管辖,但若遇到洋人挑衅,或是发生大规模衝突,则统一调配指挥,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现如今,各扫门前雪依然行不通。” “我们不必与洋人官府正面对抗,那无异於以卵击石。但若是洋兵差役在唐人街內暴力执法,欺压我同胞,我等亦不能坐视不理。当適时出面阻拦,显示我华人团结之力,让他们心中有所忌惮,不敢再如以往那般肆无忌惮。” 这话一出,堂內眾人神色各异。 一些小会馆的代表眼中闪过一丝意动,若真能有这样一个统一的武装力量作为后盾,他们日后在洋人面前,腰杆子也能硬几分。 但那些大会馆的头领,如张瑞南、林朝生等人,则眉头微蹙,眼神闪烁,显然对此提议心存顾虑。將自家的武装力量交由他人统一调配,这无异於將刀把子递到別人手中,他们岂能轻易答应? 黄久云似乎並未察觉眾人的心思,继续说道:“其二,便是要整顿中华公所的章程,明確权责,凝聚人心。如今的中华公所,组织涣散,遇事推諉,难以真正为我华人同胞排忧解难。依我之见,当重新修订公所章程,明確各大会馆的职责与义务,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议事规则和决策机制。” “更要设立公库,匯集各方资金人力,劲儿往一处使。无论是应对洋人的勒索,还是救济落难的同胞,亦或是公善事宜,都有章可循,有钱可依。如此,方能真正將中华公所打造成我金山数万华人共同的家,共同的依靠。” 黄久云这两条提议,不可谓不大胆,也不可谓不深远。 若真能实现,金山华埠的局面必將焕然一新。 然而,议事堂內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 没有人站出来表示赞同,也没有人出声反对。 那些会馆的头领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又像是在仔细掂量著这两条提议背后,对他们各自利益的衝击与影响。 黄久云见状,脸上却没有一丝失落。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他提出的这两条,看似是为了整个金山华埠的华人著想,实则却是在挑战六大会馆的既得利益,动摇他们各自为政、盘根错节的权力根基。这些人,又岂会轻易答应? 他今日拋出这两条,不过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的,却在更深之处。 他知道,至公堂的龙头大佬赵镇岳,年事已高,对唐人街的掌控力也日渐式微。 多年霸道的后果开始涌现,堂中后继无人,全是磕头虫。 新扎职的红棍竟然还押著堂內的“白纸扇”不放手,换做年轻时,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今日这般局面,六大会馆各怀鬼胎,人心不齐,正是他黄久云趁势而起,取而代之的绝佳时机。 他只需要將今日六大会馆对这两条“利公利民”的提议漠然置之、不肯合作的消息,巧妙地散布出去,便足以进一步加剧唐人街普通民眾对中华公所的失望与不满,离心离德之势必將愈演愈烈。 届时,他便可效仿国內那些梟雄豪杰的手段,暗中招兵买马,积蓄力量。 他早已看中协义堂那批人手,叶鸿死后,协义堂群龙无首,正是他出手吞併的最佳时机。只要將协义堂的人马收归己用,他的实力便能迅速壮大。 待到时机成熟,他便可寻个由头,当眾逼迫赵镇岳下台,而后凭藉雷霆手段,一举统一整个唐人街,成为金山华埠真正的话事人。 至於陈九那个什么垦荒计划?黄久云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在烂泥地里刨食?等那些荒滩沼泽真正开垦出来,种出粮食,黄菜都凉了!届时,他黄久云早已將唐人街牢牢掌控在手中,金山的天地,也早已换了顏色。 再者说,那些洋人老爷们,会眼睁睁看著华人拥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坐视华人势力壮大?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九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那份悲哀愈发浓重。 他看出了黄久云眼底深藏的野心,也看出了那些会馆头领们各自的算计与虚偽。 唐人街,不管怎么混乱,始终是金山华人的根。 这里有同乡,有家乡的口音,家乡的饭食、杂货,有妈祖庙、关帝庙。 不管在哪里刨食,没个固定居所,家乡的人再不济也可以寄信到同乡会馆,总会落到手里。 这是精神上的“地標”。 萨城的土地再多,鱼寮的渔获再丰富,终究是无根之水。 唐人街,已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二十年。 躲不开,也绕不开这里。 只是,这唐人街,这万千华人所系,想要爭这个话事权,竟是如此之难。 黄久云有一点他倒是没说错,自己確实太急。 人心难测…. 试把过江人物数….谁能改换金山顏? 第68章 且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8章 且退 中华公所內,好一番扰攘,直至日影西斜,方才人影渐稀。 堂中气氛沉凝,几欲令人窒息。 各处会馆头面人物,腹內皆藏著计较,或三五成群,或踽踽独行,皆怏怏散去。 吵到最后也没什么实质性结果,只留下满桌的茶渣,与那未尽的口舌锋芒,兀自繚绕。 冈州会馆老当家陈秉章,年齿已高,此刻正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阳双穴,亦欲抽身,离此烦囂之地。 老人家年岁不饶人,此番会议,关乎唐人街日后乾坤,著实耗了他偌大精神。 好日子过了没几天,陈九突然出乎意料的沉默,不得已他代表冈州会馆说了一些车軲轆话。 他带著陈永福和会馆几个后生仔,正要回会馆仔细思索一下,心底对陈九多了几分怨气。 不是在会馆內侃侃而谈吗,今日怎么哑巴了? 陈九走在前面,都没理他,让他一肚子疑问不知道往何处去。 没想到走到门口,陈九已经站在那里等他,略带沙哑得打了个招呼:“秉章叔。” 这个年轻人负手卓立於数步之外。眉眼间是有点乏,浑身透著一股倦怠。 “九侄,有何见教?” 陈九嘴角勾了勾,那笑意却不怎么到眼底,拱手道:“秉章叔今日为公所之事劳碌,想来也是乏了。跟我一起到卡尼街那间旧宅小坐片刻吧,说几句话。” 说起卡尼街那处宅院,陈秉章怎会不忆? 去年秋,这伙人初到金山,立足未稳,正是他託付陈永福觅得此屋,暂作棲身之所。 没想到,前脚刚搬进去,后脚他就把人赶了出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后来关帝庙“摆茶阵”之后,他派人將此宅购下,作为赔礼又原封不动的送了回去。 兜兜转转,又成了他的地方。真是世事如棋,半点不由人。 陈秉章略一沉吟,頷首道:“如此甚好。” 他心中亦有盘算,正欲探探陈九对此番公所议事的底细,尤其是那新到的香江洪门黄久云,观其言谈举止,隱隱透出一股邪氛,委实不得不防。 当下二人並肩出了公所,残阳如血,將人影拖得老长。 不多时,行至卡尼街旧宅门首。 大门紧闭,只是二楼窗户闪过一个人影,很快就大门洞开。 陈秉章立於门前,轻抚那有些陈旧的门框,不禁慨然道:“九侄,此宅与你,倒真有几分缘法。” 遥想当年,冈州会馆之前也是寄身於一处洋人风格的小楼,这么多年经营方才挣得一席之地。 陈九默然頷首,眸中掠过一丝难言之色。 宅內简单处理过,倒也洁净,只是家什陈设,颇为简素。 一楼很大,只简单放了桌子椅子,通往后院的门开著,聚有二十余精壮的汉子,吃住训练都在这里。 这些是在秉公堂还有老冯的酒楼轮值的汉子,也是陈九跟梁伯在这唐人街藏的后手。 这些人平日里除了上工训练没有別的事,见陈九来了也不凑近,只是简单喊了几声。 何文增和梁伯在条凳上坐著,见陈九与陈秉章並肩而入,起身刚要问公所议事如何,陈九却微蹙双眉,轻轻摇了摇头。 几人落座,王崇和看了陈九一眼,自己去门外待著,平日议事叫了他几次,他也只是沉默,后来索性不再参与。 让陈秉章纳闷的是,陈九这后生仔居然亲自下手摆弄起茶具来,煮水、烫杯、撮茶,一招一式倒还有模有样。 茶香一起,屋里那股子淡淡的霉味倒也散了些。 头一杯茶,陈九恭恭敬敬地捧到陈秉章跟前。 茶汤黄亮,闻著就提神。陈秉章呷了一口,一股热流下去,这几日的烦躁火气好像也压下去不少。 等陈秉章喝完,陈九又给梁伯、何文增、刘景仁他们挨个斟上。最后才轮到自己,却没喝,杯子往桌上一放,稳稳噹噹。 陈秉章心下纳罕,实难揣度陈九此举是何用意。这后生行事素来杀伐决断,何曾见过他有这般品茶的雅兴? 陈九的目光缓缓扫过座中诸人。 陈秉章、梁伯,以及最近在外奔走的刘景仁和何文增。 一时间,堂中气氛復又沉寂,眾人皆屏息凝神,静候陈九发话。 陈九突然长嘆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茶杯,却又放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发木,看深了还有几分悵然。 “今日在中华公所,我……我其实很后悔。” 陈秉章闻言一震,错愕问道:“阿九你咁讲系咩意思?今日单嘢,那二路元帅黄久云虽然气焰囂张,但你应对得咁醒目,气势都冇输过半粒,点会有后悔呢回事?” 陈九摇了摇头,目光陡然转为幽深冰寒,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后悔的唔系今日。我后悔的是……当日关帝庙前,摆下那茶阵之时……悔不曾大开杀戒,將那满场各会馆、各同乡会的头目,算一个杀一个,算两个杀一双,尽数屠之!” 此语甫出,四座皆骇然! 陈秉章但觉一股寒流自脚底板直窜顶门,手中茶盏亦微微颤抖。 他年过半百,曾经沧海,何等风波未曾歷过?然似这般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杀伐之气,却也叫他心胆俱裂。这后生莫非是疯癲了不成? 他此举,岂非要將这偌大唐人街,尽数拖入万劫不復之境地! “阿九……你……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 梁伯闻言,“霍”地一声,险些立起身来,手中茶盏几欲失手。 他圆睁双目,难以置信地望著眼前这个熟悉的年轻人,那冷冰冰的表情竟然如此陌生。 这平日里处事虽也狠辣,却尚存几分转圜余地的后生,此刻竟能声色不动,说出这等石破天惊之言,周身更散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梁伯一颗心突突乱跳,他凝视著陈九那双倦怠中透著精光的眸子,深知其绝无半分戏謔之意。 他太了解这个看著宽厚的渔家仔,陈九是真真切切动过此念,怕是在某个夜阑人静之时,已將这血腥的计策反覆思量过无数遍了。 恍惚间,梁伯眼前竟浮现出昔年沧州城破,那位下令屠戮全城的林將军。 彼时林將军,亦是这般倦容满面,眼下乌青,口中却以近乎调侃的语气,颁下那森然的將令。 梁伯一颗心直沉下去,他明白,眼前这后生,绝非戏言。倘若当日他真箇动了此念,捕鯨厂的汉子若稍有迟疑,他怕是会亲自动手,將那些头颅一一斩落。 更何况,还有门外那个只管杀的快刀! 那日,他的心里,竟是动过如此念头吗!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自新会渔村走出的后生,竟已养成这般梟獍心肠! 念及此,梁伯只觉身坠冰窖,唇齿颤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望著陈九,心头百味杂陈,既惊且疑,更添无限忧虑:这个后生仔,萨城出走一趟,一直走到这旗国中部,究竟是歷经了何等变故,方才变得如此……如此决绝无情? 何文增与刘景仁亦是面面相覷。 何文增眉头拧得死紧,他在至公堂当“白纸扇”,更是耶鲁大学社会学的高材生,想的快许多。 陈九这“屠尽公所头领”的念头,在他听来,不亚于于晴天霹雳。 这法子,够狠,够绝,短期內確能造成巨大的权力真空。 各大会馆群龙无首,如一盘散沙,陈九若能趁势而起,以雷霆手段整合力量,倒真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內掌控唐人街。这便是“破而后立”的极端手段,歷史上不乏先例。 可这利,是刀尖上舔血的利。弊端呢?何文增只觉著后背发凉。首当其衝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此血腥上位,等同於与整个唐人街的传统和道义为敌,日后如何服眾?怕是日日夜夜都要防著有人寻仇报復,永无寧日。这与他所学的社会契约理论背道而驰,权力若非建立在某种共识之上,单凭暴力维繫,终难长久。 长此以往就是社会秩序的崩塌。唐人街各会馆虽有齷齪,却也维繫著一种微妙的平衡。一旦將这些头面人物尽数除去,原有的社会网络、商业联繫、乡族情感纽带都会瞬间断裂。 造成的混乱,恐怕比眼下的明爭暗斗更加可怕。一个新的秩序,如何在尸山血海和人心惶惶中建立起来?难道还能一直杀下去?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便是洋人政府的反应。如此大规模的杀戮,即便洋人警察平日里对唐人街的內部爭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也绝无可能坐视不理。又要多少钱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陈九想借洋人身份行事,这条路怕是也要走到头了。这无异於引火烧身,將所有华人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就算侥倖成功,內部的反噬之力也足以致命。那些被杀头领的亲族、门生、旧部,岂会善罢甘休?新的反抗势力会层出不穷,唐人街將彻底沦为人间地狱,血流成河,永无寧日。 这与陈九口中“为华人谋出路”的初衷,岂不是南辕北辙? 何文增越想,心越沉。他心里琢磨,陈九这话,究竟是一时激愤之语,还是深思熟虑后的疯狂念头?若是前者,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后者,那便太可怕了。 他不由得暗自庆幸,陈九当日並未真的付诸行动。 他看著陈九那张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相处这些日子,他惊觉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人,今日为何平白带了几分毁灭的戾气? 那些平和温顺,那些慷慨激昂,那些公然大义,那些隱隱的哀伤,究竟哪个是他最赤诚的一面,还是兼而有之? 那些想著通过日常相处,把陈九琢磨透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刘景仁则垂首帘,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 他不像武夫那般易动肝火,反倒冷静剖析陈九言语背后的机锋。他隱约察觉,陈九这“悔”,並非真箇悔其未曾杀人,而是悔其未能寻得一条更为彻底、更为有效的破局之道。 这屠戮之念,更似绝境中一种极端的设想罢了。 陈九却似未见眾人惊骇之色,坦然迎向梁伯目光,二人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之力在暗中较量。 他竟是看都未看旁边的陈秉章一眼,明明最惊骇的是他。 “点……点解要搞到咁尽?!” 陈秉章声音颤抖,他著实不解陈九这突如其来的暴戾。 唐人街的规矩,素来讲究一个“和”字,如此赶尽杀绝,岂非要將整个华埠拖入血海之中? 陈九伸出指头,点了点自家太阳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只因你我眾人,个个都惯咗做猪仔了。” “秉章叔你蹲过铁笼吗?在里面食饭睡觉屙屎屙尿?我蹲过,刚好能让我蹲著跪著的铁笼子。” “你我都是系鬼佬养的猪玀,是干活的牛羊,是狗。主子掟咩狗粮,我们就要在画定的圈圈入面摇尾乞食,半步都不敢踩出界。” 他语音不高,甚至有几分含混不清,那股子落寞悲凉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自以为看清,直到今日先至明。” “呢个唐人街,就系困住我们的铁笼。用黄皮肤、黑头髮、方砖字砌成的铁笼。你我眾人,皆被困死於此地了。” “洋人的鞭子抽下来,我们便只能在中华公所里狗咬狗骨爭食。” 陈九目光扫过眾人,“欲要扭转乾坤,除非改天换地,再无他法。可惜,我成日成夜的想,此事难成。” 他略一停顿,復又言道:“呢度唔系大清地头,在此地,我们班黄面佬皆是少数,在这里就系异类。连购置几杆像样的火銃,亦需仰洋人鼻息,看其脸色行事。” “旧时在萨克拉门托,我尽诛』中国沟』一应吃人血的管事,便是因此。我曾以为,另闢蹊径,假借洋人名目置办產业,待到揸住鬼佬的命门生意,握有田亩,待到洋人生计与我休戚相关,斩断我等便如同割其自身咽喉之日,此路便算走通了。” “可惜,今日能有那居住法案,能有那卫生条例,明日一纸公文下来,这些尽数被夺走。” “到那时,辛苦数年,数十年的耕耘,不过是替人敛財。” “在萨城我做那些事。皆因彼处』中国沟』,不过一滩烂泥,乃是那些修铁路的劳工们为求抱团取暖,临时搭建的简陋聚落,不成气候。金山唐人街大不相同。” 陈九语气转为沉重,“此处,是在金山所有打拼华人的命根所在。一旦此地大乱,人心离散,所有金山华人只会更加零落,惶惶不可终日,任人鱼肉。” 听闻陈九这番剖肝沥胆之言,梁伯心中惊骇渐去,代之以一种难言的沉默。 他已瞭然,陈九的“狠”,並非天性使然,实乃被这残酷世道逼迫至此。 后生仔一路奔走,睇得太通透,諗得太入肉,是以肩上担子也过重,多了几分极端的想法。 陈秉章则是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明了。 陈九此番言语,如同一柄快刀,將唐人街块遮丑布剖开,露出里面流脓的烂肉。他讲的铁笼,又何尝不是自己大半生都未能挣脱的枷锁? 陈九深吸一口气,“是以,摆在我面前的,唯有两条路。其一,便如我方才所言,杀一批,拉一批,在废墟上度起过新秩序。但咁搞法,我陈九就要背住屠夫个朵,纵费二十载,也未必能洗净金山人心。” “其二,便是』熬』。熬死赵镇岳,熬到他肯放权,而后顺理成章接手致公堂,再徐图吞併那些零星会馆、同乡会。快的话,十年內成个唐人街我话事。” “可是,然后呢?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但是……”陈九双眉復又紧蹙, “协义堂的事,是我们都做错了…..开咗个好衰的先例。而家睇落好似风平浪静,其实底度暗涌重重。班友睇实晒,不守规矩的暴力有几得人惊、有几见效。以后各大会馆为自保,必定不惜血本,组建自家武力。那些心怀叵测的汉子,亦会自行勾连,另立山头。” “我们是亲手开了堂斗的先河啊!日后的唐人街,实会血流满地,越杀越犀利,永无寧日!” “所以,我真系好后悔。” 陈九的声音带著深深的疲倦,“嗰日关帝庙前,要么就索性不去。既然去咗,就应该杀个痛快,斩到人头滚滚,杀出个清平世界!” “日后的事日后再讲。” 眾人听得心惊肉跳,梁伯更是面色如土。 他望著陈九眼中闪烁的疯狂与决绝,一时竟不知何言以劝。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嘆息。 “可惜,我做不到,也不愿做。” 未等眾人喘口气,陈九却未停歇,接续说道:“尚有一桩更为紧要之事,便是那赵龙头与香港洪门。” “赵镇岳既然点了至公堂的红棍给我呢个外人,便绝不会容我真正执掌致公堂。我今年廿三,如果他退位要我接班,致公堂唔通要改姓陈?冈州会馆就话啫,我本来就系新会人。但致公堂不同,嗰度系洪门地头,系无数洪门兄弟用血汗打返来的。” “我要上位,至公堂班叔父同埋香港总舵,边个会点头?” “仲有今日黄久云所言种种,该不会真有人信洪门总堂会派个懵炳过来搞事?” 陈九冷笑,“他今日敢咁囂张同所有人作对,要么是他有十足把握,能结果所有敢於反抗之人;要么,便是在故意寻死——但呢个明显冇可能。” “所以我估,他急过我!想趁赵镇岳退位前食住唐人街。我断言,香江洪门绝对唔止派他一支旗,后面实有第二批第三批!后来嗰啲身份肯定高过黄久云!说不好就是龙头亲至。” “如果他不趁呢个空档快刀斩乱麻,等到第二批人杀到,他就只可以做细跪低任人摆布!” “美洲这片土地大过香港百倍,金山的生意更是敛財无数,这一点,何生你应该更清楚,贵为总堂,却仰仗至公堂贩鸦片討生活,如何能忍?” “他们又如何不知至公堂已经在金山经营这么多年,派少少个人手又怎么会如此托大囂张?必有依仗!” “他急,是以他要挑衅,要逼迫旁人先动手,他方好名正言顺亮出屠刀,杀鸡儆猴,震慑宵小。我也不知道对不对,只是粗粗猜测?” 陈九有些话没有明说,他之所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他也想过做类似的事,甚至几次亲手递刀给几大会馆。 陈九目光扫过眾人,梁伯只是喝了口茶,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秉章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有陈九囂张在前,他哪会想这么多?只当是又是伙不讲理的凶徒。 但陈九有一点没说错,以张瑞南和李文田的性子,怕是回去就摔了杯子,恨不得手底下多几百个刀斧手,把黄久云砍成烂泥。 人和会馆接引协义堂入局,他们或是默认,或是支持,在关帝庙开片,確实是坏了规矩啊。眼下人心浮动,一切都不一样了。 日日都有来金山的猪仔,里面不乏悍勇之辈,力气收敛留作己用,从那日起,不是人人都在干? 更不要提国內如今风雨飘摇,活不起的、被清妖追杀的匪盗、反清復明的社团那么多,给足了银钱,还怕没人? 他在一边心里斗爭,刘景仁则是快速讲了一遍黄久云在中华公所讲的话,他记忆力好,大体拣著重点说了,紧要处一字不差。 半晌。 陈九喝了口冷茶,梁伯仍旧沉默,眼神复杂难明。 何文增低著头仍在盘算。 陈九索性將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出。 “唐人街,我估好快就会掀起场杀局。如果黄久云手脚够快,为咗扎稳自己个位,他实会更加跪低扮狗去擦啲鬼佬鞋,甚至卖晒成个唐人街的利益,来换鬼佬撑!” 讲到这里,陈九突然转头望住陈秉章,“秉章叔,我而家开口叫你退位,將冈州会馆交畀我,你肯不肯?” 陈秉章听罢心头一凛,跟著反而鬆了口气。 他听出陈九话中试探之意,更听出那份尚未全然泯灭的敬意。他苦笑著摇了摇头,反问道:“倘若老朽不允,九侄……你会杀了我么?” 陈九摇头:“唔会。秉章叔你唔肯,我就同冈州会馆斩缆,之后专注搞捕鯨厂同萨克拉门托的垦荒生意,远离唐人街的是非。” “至於日后鬼佬又要发纸公文,强夺豪取,就看未来些时日,如何经营如何应付了,水来土埋,不过如是。” 听得此话,陈秉章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方才落地。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未曾看错人,这陈九虽则心狠手辣,却终究不是那等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然隨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更深的落寞。 他知道,陈九所言非虚,亦明白眼下局势何等凶险。 冈州会馆虽然经营多年,但这些日子贪腐严重,人心不稳,面对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要是一步走错,恐怕早被人扫了祭旗。 陈九此番抽身,便意味著冈州会馆將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老了,精力不济,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九侄,”陈秉章沉默咗好耐先开口,“你讲嘅嘢我都明。只不过...冈州会馆始终是我的心血,要我拱手相让,我...” “我明。”陈九截住话,“所以今日叫大家来就系要倾掂数。摆在面前得两条路,一系主动入局同班豺狼斗到底,最后技高一著坐正唐人街话事位。二系远远避开睇住他们自相残杀,等分出胜负再睇点行下一步。” “阿九。” 梁伯嘆了口气,突然开口。 “我没多少日子好活,我带王崇和,再选几个没牵掛的,我去做了黄久云。” “阿九你以后不必再想这些了。” “我还没有老的不能动弹,老嘢我杀咗成世人,黄久云算边条坑渠爬出来的软脚蟹?” 陈九却摇了摇头,避开了梁伯的眼神。 他沉默了几息,抑制住胸膛里起伏不定的情绪,再度摇了摇头。 他不想解释了,金山会馆的宿老垂垂老矣,身前这个满脸皱纹的人又何尝不是。 更何况,杀了之后不解决根本问题。 “我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唐人街,不管费几多,多久,唐人街的话事权一定要握在手里,现在不是时候,那就等,不必冒死。” “我等如今,有力,有钱,有枪,唯独缺了一样物事。” “缺的是名分,是人心、是大义,是日积月累的声望!” “我先前便打算,以秉公堂的名义广施恩义,和其他会馆义气谈好开办义学,合併医馆,救济贫苦同胞。先求人心安定,再徐徐图之。” “只可惜,致公堂的名分,冈州会馆的名分,都尚未借到手,便被人硬生生架到了火上烤。” ”更不要说,鬼佬连番立法,竟是不给一丝一毫的喘息时间。当务之急,是解决没饭吃的问题,没有工作,饭都吃不饱,何谈上学、医治。” “鬼佬除了搜刮,更是点火,逼著一群饿狼出去斗!” 何文增点了点头,虽然不完全赞同但是没有补充,那些政客的心思绝不止这么简单,以陈九的能力想到这些已经敏锐过常人数倍。 “我们华人最讲名正言顺,细到祠堂排位,大到改朝换代,冇样唔讲名分。有名分就有大义,聚到人心叫得动人。冇名分就系反骨仔,人人得而诛之。” “祠堂里的先生教我,当年汉高祖刘邦斩白蛇都要扮赤帝子,宋太祖赵匡胤著住黄袍都要手下推他上位。就算太平天国洪秀全,都要自封天王借上帝个名。古今中外,边个唔要块遮丑布?” 刘景仁听到此处,突然恍然,陈九竟比他个读书人更在意名分,眼光早已不在眼前这一隅之地。 那日在渔寮,那些未尽之言,是不是也有更广阔的抱负? 整个金山?还是加州,还是? “我等在金山,在这片土地,最大的亏,便吃在我等是外来户,是客家。无根基,无靠山,洋人视我等为猪狗,可隨意欺凌。便是在这唐人街內部,各个会馆、堂口之间,亦是盘根错节,各有心思。若不能名正言顺地站稳脚跟,取得这份大义,就永远別想整合力量,孤军奋战。” “欲要取得信服,便需时日,需慢慢积攒声望,需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收拢人心。可如今,我等最缺的,便是时日!” “鬼佬苛法的阴影一日浓过一日,洋人对我等的压迫只会愈发凶残。我竟是没想到,在这等生死存亡的关头,自己人竟还要先斗个你死我活!” “黄久云今日在公所讲嗰番话,就是撕破麵皮同所有人讲:我来夺权!呢个是明谋,逼所有人选边站。要么落场同他斗,要么自动让位。想隔岸观火?最后只会眼白白睇住人坐大,而后被人家一口吞併!满地宿老,享了半辈子福,哪个肯轻易服输?到老给人跪低做小?” 陈秉章自觉拿起茶盏遮住了脸。 良久,他见眾人不说话,嘆了口气,缓缓说道:“九侄,你所言种种,老朽都省得。只是……这潭水太深。我即便让位给你,虽有些家底,但若掺合进去,怕也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无力感,唐人街的风浪,已然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范畴。 短短半年时间 ,局势已经变化得他看不懂,或者说,也不想懂。 关起门来过日子是真难啊… 陈九点头,没在意他的表情,他接上话:“所以,我諗住…” 他深吸一口气,逐只字讲:“我哋——先退。” “什么?!” 刘景仁几乎失声。 何文增更是错愕,他原以为陈九会择一条更为激进之路,未曾想竟是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退?这不像陈九的风格。然转念一想,以退为进,避实击虚,或许才是眼下最明智之选。 只是,这一退,便失了先手,日后再想入局,恐怕难上加难。 梁伯亦是双眉紧锁,显然对此决定感到意外,然细细思量,却又觉在情理之中。他较任何人都清楚陈九肩上担子之沉重,捕鯨厂与萨克拉门托的垦荒营地,方是他们的根本。唐人街这块是非之地,暂时避开,倒也罢了。 只是,心中那股不甘与憋屈,却是难以消解。 ”阿九,我们真系要咁样认低威?” 他掏出菸袋,没忍住,还是多嘴问了。 “唔系认怂,系避开风头火势,储返实力。” 陈九语气硬净,他本意是互相商量,同时敲打试探一下陈秉章的態度,却没想到杀气太重,適得其反,在场之人反而没什么意见出来。 弄得他有些不上不下,还是硬挺著把自己的主意说了。 这种复杂的手段,自己是真做不来啊…. 他看过梁伯的眼神,接著说,“由今日开始,我们收晒唐人街势力,全力经营秉公堂同手头上的生意,为萨克拉门托垦荒营运人运货。捕鯨厂的正行生意要落重本打理。至於唐人街的恩怨,由得班友自己狗咬狗骨。我们唔插手。” 这个决定,无疑是苦涩的。 梁伯更是心中都憋著一股无名之火。 从古巴到金山,一路从刀山火海中闯出,何曾这般退缩过? 陈九转向何文增,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何生,你本身系致公堂白纸扇,而家黄久云踩到上心口,恐怕正缺人手。你返去帮赵镇岳托住致公堂个场。相处这段日子,辛苦何生。” 他深深看了一眼何文增,替他亲手斟茶,心里却是连声可惜。这样的大先生,整个金山都不见得有第二个,本想多赖些时日,今日却是不得不分別。 “何生,你我除了洪门之外,还有一份情谊,我会记在心里。” 何文增心中一震,他未料到陈九会做此安排。 放他回去?这是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棋子? 他望著陈九坦荡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陈九这是在给他选择,或者还是在布局?致公堂这潭浑水,陈九虽暂时不蹚,却也並未全然放手。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九爷深明大义。赵伯於我有大恩,如今至公堂有难,我自当竭力。九爷放心,捕鯨厂与唐人街义学的课业,我会儘快联络妥当的先生接手,绝不致耽误了孩子们的学问。” 陈九看重教化,此乃为將来播种。 刘景仁在一旁默然聆听,心中却已开始盘算。陈九选择退守,集中力量发展实业,兴办教育,这无疑是一条更为稳妥长远之路。他想到了垦荒营地的规划,秉公堂的运作,还有义学医馆的章程,这些皆需人手,需细致的谋划。 或许,这才是他一展所学的良机。 茶喝过三轮,陈秉章失魂落魄的走了。 肚中飢饿都忘了。 何文增拱了拱手离去。 ———————————————————— 梁伯悄悄扯了一下陈九的衣袖,待脚步声渐远,方才压低嗓子问道:“阿九,呢啲…呢啲弯弯绕绕嘅嘢,边个教你的?” “你强过我当年百倍啊…” 陈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冇人教我啊,梁伯。我只不过…突然间明咗。” 他望著外面的街道,声音变得飘忽:“可能个个生落来,都有自己的命数,有自己该做的事。我陈九,本可以在新会渔村打一世鱼,娶个老婆生几个仔,最后病死在张烂木床上,或者餵咗海龙王。” “又或者...” 他忽然冷笑一声,“早就死在去古巴的猪仔船上,烂在甘蔗田度。” “点知阴差阳错,我走到今日呢一步。” 梁伯的烟锅吧嗒作响,火星明灭间照见陈九眼里的血丝。 “我成日諗,连睡觉都唔敢睡实。” “小时候记得听三叔公讲,最开始他带族人落南洋,最初都系想搵条活路。点知行下行下,就由不得自己了。” “我陈九…” 他突然攥紧拳头,“读书唔多,拳头又唔够崇和硬,点解偏偏系我坐到呢个位?仲有咁多兄弟肯跟我搏命?” 手里的菸袋锅子忘了吸,梁伯看见年轻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锤子在里头敲。 “所以我惊啊!” 陈九突然提高声调,又猛地压低,“我要將每个人都当系豺狼,每件事都往最坏处諗。因为我怕…我怕呢班跟咱们的兄弟,有一日会因为我的疏忽,白白死在呢个鬼地方!” “今日退一步,唔知对定错。” “但再行前一步…” “肯定要死好多人!呢啲血…可能浇出朵,更可能…” “白白流干….” “今时不同叶鸿,我冇落决心做绝,反而搞到更乱。赵镇岳容不下我,其他会馆更是摩拳擦掌,还有香港洪门,外面鬼佬虎视眈眈。” “再咁落去…成事就是一將功成,然后被鬼佬点名,败事就是任人鱼肉,捕鯨厂恐怕也被铲掉。” “呵,我点解总系咁婆妈…”(我为什么总是这么优柔寡断…) “为咗日后整合金山华人...要兄弟们挨个挨个去送命?我捨不得,也下不了决心。” “算啦…” 陈九摆摆手,“在我们能力范围內,先顾好眼前人呢班兄弟。来投奔的,拣身家清白的收留。” “萨城的地,既然他们不敢加入,我们就落力经营。能够唔见血就唔见血…” “死的人...已经太多....古巴来的老兄弟都折了好多了。” 梁伯拾起菸袋狠狠抽了一口,半晌才挤出句话:“阿九...退就退啦,退一步海阔天空...” 话音未落,自己先红了眼眶。 倒不是为了那股子不甘,自己估计是活不到华人挺直腰杆的一天了,但是撒手留阿九一个人,想到这里就有些难言的痛,再加上今日渔家仔那些话,更让他酸涩。 退不算什么,可他比任何懂陈九那些未尽之言,他著急想扭转华人糜烂的局面,却不得不抽身忍让,对他这样的老油条来说不过尔尔,可是对阿九来说,恐怕心如刀割。 他时日无多,以后只能让后生仔去斗了。 却不知,华人企稳腰杆要到何时了,他半辈子给人当猪狗,半辈子拿刀枪挣命,到老一事无成,阿九啊,你可不能这样。 陈九突然笑起来,伸手揉了把脸。 远处传来卖云吞麵的梆子声。 二十多岁的后生仔挺直腰板,眼底的血丝一根一根。 第69章 新世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9章 新世界 一架在火车站揽客的马车在崎嶇不平的街道上顛簸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菲德尔·门多萨,打扮成一个衣著讲究的欧洲绅士,用戴著鹿皮手套的手轻轻扶了扶头顶那顶几乎要被甩脱的硬质礼帽,脸上没有不满,只是一直看著外面的街道。 他那双遗传自母亲的凤眼,此刻正细致地审视著这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变数的城市。 这里已经和几年前完全不同。 初春的海岸城市,带著特有的微凉湿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难言的气味。 咸腥的海风、劣质煤炭燃烧的烟尘、马粪的刺鼻、以及隱约可辨的、从某些富裕人家园中飘来的草香气,它们混合在一起。 菲德尔对此並不陌生,哈瓦那的港口区,气味甚至更为浓烈刺鼻。 “先生,咱们就快到了。” 华金小声说了一句,这一个月他几乎都在忙购买身份的事情,只是来这里委託了一个靠谱的房屋中介,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这座新生的“黄金之城”。 马特奥,这位年过半百、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的老僕,则显得更为內敛。 他只是默默地看顾著脚边的几个沉重的皮箱和一口更小的、用黄铜包角的木箱子。 大皮箱里是门多萨的书籍、一些必要的换洗衣物、几件防身的“小玩意儿”,而那个木箱,里面装著所有的钱款。 主要是便於携带和兑换的鹰洋和一些金子,还有几张东部银行的匯票。 这是他们未来在圣佛朗西斯科活动的依仗,也是“伯爵”轻易不示人的底牌。 还有一辆马车跟在后面,他们另外找了一个住处,有些人还有更加隱秘的事要做,例如儘快联繫西海岸的古巴侨民。 菲德尔有意做了切割,这些人要做的事很容易引起西班牙政府的警惕。 他们按照预先的计划,在一位名声尚可的房屋中介,一位名叫帕金斯、说话带著浓重新英格兰口音的瘦高个的引荐下,租下了一栋位於所谓“富人区”边缘的两层小楼。 这“边缘”颇为微妙,既能沾染几分上流社会的光鲜,又不必完全浸淫於那过分的奢华与潜在的审视之中。 同时,租金也相对“体面”一些,每月四十美元,预付了三个月。 在码头区的好地段一栋同样的楼最多八美元,能塞下至少三十个穷鬼。 小楼本身带著维多利亚时代晚期的风格,狭窄而高耸,门前有几级磨损的石阶,漆成深绿色的木质门窗,油漆略显陈旧,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木材的本色,但整体还算整洁。 帕金斯先生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他们,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华金先生,又见面了。还有这位先生,一路辛苦。房子已经打扫过了,钥匙在这里。”他递过一把黄铜钥匙。 菲德尔接过钥匙,微微頷首:“有劳。” 他说话的腔调带著上位者的优雅,配合他沉静的气质,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疏离。 他的新身份是个血统高贵的年轻伯爵,方方面面都要注意。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很多年前他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开始,告別那些侮辱的过去。 只是可惜,原本这一切应该发生在血腥復仇的结束后。 马车夫將行李搬下,除了那几个大皮箱和木箱外,还有两个皮质的行李袋,装著华金和马特奥的隨身衣物和杂物。 他自己则隨身携带一个厚实的皮质公文包,里面是重要的文件、地图,以及一把保养极好的短枪。 踏入小楼,里面特意插了。 门厅不大,铺著一块图案已有些模糊的东方风格地毯。 左手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是深色的橡木,上面有些划痕。 右手边则是一间小巧的会客厅,壁炉上方掛著一幅褪色的海景油画,画框的镀金已有些剥落。家具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 一套深色天鹅绒面料的沙发和几把扶手椅,茶几上还留著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水渍印。 墙纸是暗红色的卉图案,在光线不足的角落显得有些压抑。 “先生,这房子瞧著还行,就是旧了点,採光也不太好。”华金四下打量著,小声对门多萨说。 “安静,也算宽敞。够用了。” 菲德尔评价道,他更看重的是这里的便利和社交环境。 除了富人区的位置之外,这栋楼的装修可以说根本对不起这个价钱。 他走到窗边,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荒疏的后院,和邻居家高高的木柵栏。 这种恰到好处的遮蔽,也是他所需要的。 他点头同意,马特奥开始指挥著车夫將行李搬到各自的房间。二楼有三间臥室,菲德尔选了朝南、带一个小书房的那间。华金和马特奥则各占一间略小的。楼下除了会客厅,还有一间餐厅和一间位於后部的厨房。 厨房里有个烧煤的老式铁炉,一个搪瓷水槽,和几样简单的厨具。 “先生,房东哈里森先生下午会过来一趟,签正式的租约,顺便交代些事情。”帕金斯先生临走前说道。 “可以。” 菲德尔打发了帕金斯,便开始在书房里踱步。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卷加州地图,在书桌上摊开。 这张地图比市面上一般的的更为详尽,是交代华金特意去买的。 —————————————————— 下午三点左右,门铃响了。马特奥前去开门,引进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白人男子。他身材微胖,穿著一身浆洗得笔挺但略显过时的西装,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这便是房东哈里森先生。 “先生,欢迎入住。” 哈里森先生的笑容有些刻板,眼神里带著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和对新租客的审视。 他打量了一下中介嘴里“好像是落魄贵族的新任租客“,又扫了一眼房间內的陈设,那些沉重的皮箱和菲德尔身上那份不显山露水的贵气,让他暗自揣度这位的財力。 “哈里森先生,请坐。” 菲德尔指了指会客厅的沙发,语气平静,却自带著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这位陌生租客,长得真是.....漂亮! 双方落座后,哈里森先生忍不住內心感嘆了几声,隨后便开门见山:“先生,这是租约,您过目一下。租金是每月四十元,其他费用自理。另外,有几点需要提醒您,这栋房子毕竟有些年头了,还请爱惜使用。后院的草坪,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帮忙打理一下。还有,晚上十点以后,请儘量保持安静,免得打扰到邻居。” 菲德尔接过租约,华金在一旁仔细阅读条款。菲德尔则不紧不慢地与哈里森先生閒聊起来, “哈里森先生是本地人?” “哦,不不,我来自麻萨诸塞州。淘金热那会儿来的,跟大多数人一样,想来碰碰运气。”哈里森先生笑了笑,带著几分自嘲,“金子没淘到多少,倒是在这儿置办了些房產,也算安顿下来了。” “圣佛朗西斯科真是个充满活力的城市,机会遍地,不是吗?” 菲德尔说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可不是嘛!”哈里森先生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铁路一通,人更多了!到处都在盖房子,到处都是机会!当然,”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神色间带著几分鄙夷,“也到处都是些……不那么体面的人。门多萨先生您住在这儿,还算清净。再往东边和南边去,那些码头区、还有那些猪尾巴住的地方,嘖嘖,简直没法看!” 他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那些地方的污秽会玷污了他的眼睛。 菲德尔不动声色,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茶水呷了一口:“哦?你是指清国人,他们住的地方有什么不对?我倒是对那些东方来的面孔颇感兴趣。” “还能有什么?又脏又乱,挤得跟仓库的货物一样!那些留猪尾巴的,鬼鬼祟祟,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而且,他们什么活儿都肯干,工钱又低得嚇人,抢了不少人的饭碗!城里不少人对他们都恨得牙痒痒!” 哈里森先生抱怨道。 菲德尔心中瞭然,这种对华人的偏见与敌视,在任何一个被白人主导的殖民地或新兴城市都屡见不鲜。 他自己身上流淌的华人血脉,让他对此感触更深,但也让他更懂得如何在这种环境中生存。 “对了,先生,还不知道你来是准备做什么生意?还是已经找到工作了?” “我是一名医生。” “我准备先这在里开一家家庭诊所,熟悉情况后再正式开一间小型医院,或者再做些其他生意。” “医生?那你....” 菲德尔不准备深聊,岔开话题:“哈里森先生,这附近的菜市场和杂货铺,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我们刚来,对本地还不熟悉。” 哈里森先生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顺便又提了些本地的“规矩”,比如垃圾要如何处理,冬天取暖的煤炭在哪里买比较划算等等。他似乎很乐於展现自己作为“本地人”的优越感。 租约很快签好,哈里森先生收了字据,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傍晚时分,马特奥从菜市场回来了。他提著一个大篮子,里面装著新鲜的牛肉、几条海鱼、一些圆白菜、土豆和洋葱。 “先生,这儿的菜价比古巴贵不少,特別是新鲜的肉类。” 马特奥一边在厨房里忙碌,一边向菲德尔匯报,“不过鱼虾倒是便宜些,毕竟靠海。市场上人多得很,卖菜的、卖肉的,什么口音都有。我听著,爱尔兰人和义大利人不少。” 厨房里的铁炉烧了起来,很快便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第一顿在圣佛朗西斯科的晚餐,马特奥做的是红烩牛肉配烤土豆,还有一道简单的香煎海鱼。 餐具是租房时附带的,几只印著蓝色纹的粗瓷盘子和几把磨损的银质刀叉。 三人围坐在餐厅那张略显摇晃的橡木餐桌旁。 菲德尔用餐依旧保持著优雅,即使是最简单的食物,在他手中也仿佛变得精致起来。 这是时时刻刻的体面,不是为了彰显自己贵族的身份,而是隨时提醒自己血恨的目標。经年累月,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先生,那个哈里森,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眼睛到处看,说话也有些奇怪的腔调。” “生意人罢了,哪个不是戴著面具?” 菲德尔淡淡道,用指尖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我们付了租金,他提供了住处,各取所需。只要他不来打扰我们的清净,就可以。这到处是移民的城市,估计是比哈瓦那还要藏污纳垢,多的是这种见风使舵的小角色。” “马特奥,明日你再去市场,多买些耐储存的食物,比如醃肉、麵粉、豆子之类。另外,打听一下哪里有可靠的煤炭供应商,还有……打听一下那些不那么显眼的渠道,比如私酒贩子和黑市,我后面有用。” “是,少爷。” “华金,你明日便按照我说的,先去我们住所东边的几个街区熟悉一下环境。多留意那些……不寻常的角落和人物。” “先生,需要我去打听一下那个陈九的消息吗?” “不用,我亲自去....” 菲德尔的凤眼在烛光下微微眯起。 那个凶悍的年轻人在金山过的怎么样? ———————————————————— 圣佛朗西斯科,这座在短短二十年间从一个偏僻渔港膨胀为西海岸明珠的城市,对於初来乍到的菲德尔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那股混杂著海洋与人类欲望的躁动气息,与哈瓦那並无二致;陌生的则是其更为野蛮、也更直白的活力。 这里的空气中,黄金的余温尚未散尽,铁路的轰鸣又带来了新的幻想。 他们租住的小楼,靠近泰勒街的一段。 往西是逐渐兴起的富人区,往东和往南,则是更为平民化、商业化的街区,再远一些,便是码头和那些龙蛇混杂之地。 马特奥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將屋子內外打扫得勉强能入眼。他甚至在后院那片荒草丛生的角落里,发现了枯死的草。 清晨,海湾的薄雾慢慢散去。 菲德尔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这里地势略高,恰好能越过一些低矮的建筑,望见部分富人区中心。 那里,新兴的铁路大亨和矿业主们正在用惊人的財富,堆砌起一座座宫殿般的豪宅。 他能想像那些宅邸內部的奢华,从欧洲运来的名贵掛毯、大理石雕塑、以及闪耀的水晶吊灯。 这些財富,他心知肚明,大多都沾染著不那么光彩的印记,或许是铁路修建时华工的血汗,或许是矿山深处被压榨的生命。 他对此並无道德上的评判,只是冷静地分析著这座城市权力结构的基石。 再往东,便是那片令所有华人魂牵梦縈又充满血泪的唐人街(chinatown)。从菲德尔所处的位置望去,只能看到一片密集的、略显低矮的屋顶,以及偶尔飘起的几缕炊烟。 海岸的边缘是港口区,是这座城市跳动的脉搏。无数的船只密密麻麻得像蚂蚁一样盘布在海面上。 菲德尔的目光最终顺著海岸边缘投向了视野的最角落,那是陈九的捕鯨厂所在的大概方位。他知道,那片远离人烟,荒凉的海岸,还有几十个古巴逃亡而来的难民在挣扎求生。 信上,那个捕鯨厂的地址,被他深深刻在脑海。 新的人生,新的世界。 对他俩都是如此。 “华金,”门多萨转向年轻的助手,递给他几枚鹰洋,“你跟我一起,往咱们住处东边的几个街区走走。” 华金点了点头,將本子和笔塞进外套口袋,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腰上的转轮手枪、靴筒里藏著的短匕首,这才出门。 上午时分,菲德尔带著华金踱步在他们所居住的“边缘地带”。 街道往东,地势渐低,房屋的样式也变得混杂起来。 既有保养尚可、门前种著的独栋住宅,其主人或许是成功的商人或律师,也有一些更为普通的排屋,墙壁上贴著招租的告示。 偶尔夹杂著几栋略显破败的公寓楼,狭窄的窗户里晾晒著五顏六色的衣物,空气中飘散著劣质雪茄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他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工人们大多是爱尔兰口音,吆喝声和锤打声此起彼伏。 街道上,马车往来不绝。有装饰华丽、由穿著制服的马夫驾驶的四轮马车,车轮滚过时几乎没有声音,车窗內偶尔闪过贵妇模糊的身影;也有简陋实用的两轮货车,拉著木材、煤炭或是成箱的货物,马匹喘著粗气,在车夫的鞭打下艰难前行。 他注意到,即使是富人区的边缘,街道的清洁程度也堪忧。 垃圾和马粪隨处可见,只是不像更贫困的区域那般堆积如山。 他走进一家掛著德文招牌的麵包店,买了几块黑麦麵包。 店主是个满脸络腮鬍的德国人,態度冷淡,收钱找零的动作却十分麻利。麵包口感粗糙,带著微酸,但分量十足。 买黑麵包送了一杯廉价的黑咖啡。 “去蒙哥马利大街。” 菲德尔喝了一口,就放下不再动。 蒙哥马利大街,被誉为“西部的华尔街”,是圣佛朗西斯科乃至整个美国西海岸的金融中心。当两人乘坐公共马车抵达时,这里早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马车在铺设著鹅卵石的街道上缓慢行驶,车厢內拥挤不堪。 空气中混合著菸草、皮革、男士香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汗酸味。 菲德尔对此泰然处之,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厢內的每一张面孔。有衣著考究、神色倨傲的银行家,正与同伴低声交谈著股票的涨跌;有戴著金丝眼镜、面容精明的律师,手中拿著厚厚的文件袋;也有几个穿著普通、但眼神中透著几分狂热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是怀揣著发財梦来到这里的投机者。 这里是华人几乎一辈子都不会来的区域。 这是真正財富聚集的街区。 “先生,您看那座建筑!” 华金指著窗外一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宏伟石砌大楼,“听马车夫说,那是新的太平洋股票交易所,据说建成后將是西海岸最奢华的交易所!” 菲德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大楼的脚手架上,工人们如同蚂蚁般忙碌著。 “交易所越是奢华,就越是证明投机者的疯狂。” “毕竟每个人都想贏啊…” 马车终於在蒙哥马利大街与加利福尼亚街的交匯处停下。 两人下了车,立刻被眼前这股汹涌的人潮和喧囂的声浪所包围。 街道两旁,银行、保险公司、股票经纪行、以及各类高端商铺的招牌林立,大多採用坚固的石材或砖块砌筑,装饰著繁复的古典柱式和雕,彰显著財富与权力。 建筑风格多为义大利式或第二帝国式,高大而宏伟,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它们不可动摇的地位。 人行道上,男人们大多头戴高顶礼帽或圆顶硬礼帽,身著深色的羊毛西装,脚踩擦得鋥亮的皮鞋,步履匆匆。他们的脸上,或带著精明的算计,或带著一夜暴富后的狂喜,或带著投资失利后的焦虑与沮丧。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繚绕,混合著各种语言的交谈声。 英语、德语、法语,甚至还有几句带著浓重口音的西班牙语。 报童尖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们挥舞著手中的报纸,穿梭於人群之中: “《金山纪事报》!最新消息!內华达银矿再创新高!” “《阿尔塔加利福尼亚报》!铁路股票持续上涨!抓住机会,一夜暴富!” “《每日先驱报》!独家报导!东部財团注资圣佛朗西斯科的房產!” 门多萨隨意拿起一份《纪事报》,头版赫然印著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某位董事的巨幅画像,以及他关於“铁路將为加州带来无限繁荣”的豪言壮语。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將报纸递给华金。 他们走进一家名为“加州信託银行”的金融机构,门面不大,但內部装饰却极为考究。厚重的红木柜檯被打磨得光可鑑人,黄铜的柵栏將出纳员与顾客隔开,大理石地面上倒映著衣冠楚楚的客户的身影。 菲德尔以兑换金子为由,与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出纳员攀谈起来。 他操著那口带著异域风情的英语,不经意间便套问出不少关於本地银行运作、信贷政策以及某些“大人物”之间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跡。 那出纳员起初还带著几分职业性的警惕,但渐渐地,便被门多萨那沉稳从容的气度以及不凡的谈吐所折服,话也多了起来。 当然,最关键的是,菲德尔长得真的很好看,笑起来,没几个女人拒绝的了。 “先生,您是……过来投资的?”出纳员好奇地打量著门多萨。 “算是吧。” 菲德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圣佛朗西斯科的机会,总是让人难以抗拒。” 他无视了女出纳恋恋不捨的眼神,和有意无意搭在他手上的食指,笑了笑转身走了。 离开银行,他们又逛了几家洋行和商铺。 这些店铺大多经营著来自欧洲的奢侈品,法国的香水和葡萄酒、英国的呢绒和瓷器、瑞士的钟表。 店员们大多是白人,態度殷勤却也带著几分审视,显然早已习惯了用衣著来判断顾客的財力。 “先生,您看,” 华金在一旁小声说道,“这里的人,走路都像带著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慢一步就会错过几个金矿似的。” “因为时间在这里,就是最昂贵的商品啊。” “每个人都在追逐,追逐財富,追逐权力。” 他指著街边一个衣衫襤褸的乞丐,那乞丐正伸著脏兮兮的手,向一位刚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贵妇乞討,却被贵妇身旁的男僕粗暴地推开。 “你看,即便是这遍地黄金的城市,最繁华的街区,也並非所有人都戴著金表,穿著光鲜。” 菲德尔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繁华的背后,总有阴影。” 这里不是古巴那样的殖民地,这是移民建设起来的新国家。 每个人都有“机会”,尤其是像他这样有身份的。 只是他还是不知道从何处入手。 午餐时,他们选择了一家位於金融区边缘、相对僻静的小餐馆。 餐馆的招牌上写著“牡蠣与牛排”,顾客大多是些在附近工作的职员和经纪人。 华金为菲德尔点了一份烤牛排和一杯波尔多红酒。 牛排烤得有些过火,口感略显干硬。 菲德尔慢条斯理地切著牛排,目光却不时扫过邻桌那些正在高谈阔论的食客。他们谈论著股票、期货、房地產,以及那些……足以改变城市格局的秘密交易。 “华金,”门多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你比我早来一个月,你对这个国家有什么想法?” 华金放下刀叉,沉思片刻道:“先生,我觉得这里……比我想像的复杂。” “股票、债券,金矿银矿这些我都不懂。” 菲德尔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又苦笑,“承认自己的无知也是一种勇气,我也不懂,看来我在古巴实在待的太久了。” 比起垂垂老矣的西班牙,这里变化的速度和新兴事物多的让人反应不过来。 即使他接受了高等教育,也顿生无力之感。 下午,菲德尔让华金去打探一些关於本地船运和仓储的信息,尤其是试探一下那些能够承接“特殊”货物的渠道。 他自己一人,隨意走进几家书店和地图商店。 他发现,关於加利福尼亚和太平洋沿岸的各类书籍、地图和投资指南非常畅销,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人们对这片土地的浓厚兴趣和开发热情。他在一家旧书店的角落里,甚至找到了一本关於古巴业和奴隶贸易的专著,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当他们返回住处时,已是黄昏。 马特奥开始准备晚餐,华金则將今日的观察所得一一向菲德尔匯报。菲德尔静静地听著,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先生,我今日在码头附近,似乎看到了一些……不寻常的船只。”华金犹豫了一下,说道,“它们的吃水很深,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標识,而且……卸货的时候,似乎格外小心,周围还有些……眼神凶悍的华人在看守。” 菲德尔的眉毛微微挑起:“哦?什么样的船?” “看不太清楚,先生。但感觉……不像是普通的商船。” 菲德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 圣佛朗西斯科,这座太平洋的门户,自然少不了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这对古巴独立军而言,或许也是一种机会。 ———————————————— 经过两天的初步观察,菲德尔对圣佛朗西斯科的光鲜一面已有了大致的了解。 但他知道,要真正洞悉这座城市的灵魂,就必须深入那些隱藏在繁华表象之下的阴暗角落。 “今天,我们要去两个特殊的地方。”早餐时,菲德尔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对华金和马特奥宣布。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低调的深色便服,少了几分绅士的考究。 “唐人街,以及海岸的边缘。”他补充道,语气平静。 “华金,你要格外留神,多看,少说,非必要不与人搭话。记住,我们是过客,是观察者,不要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马特奥,你和我一起,但我们儘量保持低调,你的肤色和样貌,在某些地方或许能让我们省去一些麻烦。” 马特奥点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以及略显黝黑的皮肤,在某些混杂之地,確实比菲德尔的面孔更容易被接纳,或者说更容易被忽视。 他们首先前往唐人街。 这个位於市中心不远,却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绝的华人聚居区,对於菲德尔而言,有著特殊的吸引力。 不仅仅是因为他母亲的血脉,更因为他对这种在异国他乡顽强生存、自成一体的社群运作方式,抱有浓厚的兴趣。 距离上一次来唐人街已经四年,他竟有些期待,还有些对那个来信之人的好奇。 他不是跟陈九说了唐人街吗,怎么他们去了荒滩的捕鯨厂? 当他们踏入都板街的范围时,周遭的景象骤然一变。 入口处的木质阻拦设施被粗暴地踹倒在一边,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处置。 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木结构楼房,阳台上掛满了晾晒的衣物和腊味,竹编灯笼和写满方块汉字的招牌在风中摇曳。 街道上熙熙攘攘,几乎全是华人。男人们大多留著长长的辫子,盘在头顶或垂在脑后,身著深色的对襟短褂或长衫,脚踩厚底布鞋。他们的表情大多严肃而麻木,眼神中带著几分警惕和疏离,匆匆行走在拥挤的街道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更有些人看著他们的脸就生出几分隱秘的仇恨,很快就低头转身。 女人们则相对少见,偶尔出现的,也大多穿著色彩相对鲜艷的衣裤,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低眉顺眼地跟在男人身后,或是提著菜篮匆匆走过。 店铺的种类繁多,大多是华人经营的小本生意。 有杂货铺,门口堆满了来自东方的乾货、咸鱼和醃菜;有中药铺,空气中飘散著浓郁的草药味;有裁缝铺,掛著浆洗得发白的成衣;还有一些……门面更为隱蔽的所在,比如那些门帘低垂、窗户紧闭的小楼,门缝里偶尔会飘出几缕甜腻的烟雾,或是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女人的浪笑。 菲德尔知道,那些便是传说中的鸦片馆和……妓寮。 他们路过一家戏楼,门口掛著“平安戏院”的招牌,里面传来锣鼓喧天和咿咿呀呀的唱腔。几个华人看客正倚在门口吞云吐雾,神情陶醉中带著一股放纵的麻木。 菲德尔驻足片刻,他听不懂那唱词,但那高亢悲凉的旋律,却让他想起了母亲偶尔会哼起的、带著浓浓乡愁的广府小调。 “先生,他们看起来似乎很压抑。” “嗯。” 菲德尔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华人脸上警惕的神情,没有说话的心情。 偶尔有白人面孔出现,大多是些好奇的“游客”,他们指指点点,大声说笑,与周围沉默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也有一些……眼神不善的地痞流氓,他们游荡在街角,用贪婪的目光打量著那些华人店铺,像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 他们在一处街角的小食摊前停下,马特奥用几枚铜板买了几串烤得焦黄的……不知名的肉串。肉串上撒著辛辣的香料,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菲德尔尝了一口,肉质有些粗韧,但味道却出奇地好。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华人老头,脸上布满皱纹,见他们是生面孔,只是默默地收钱找零,一句话也没多说。 菲德尔一路都没再说话,甚至忘了让华金去打听捕鯨厂的消息。 关於华人的情报,他这次回去还要抓紧收集。 圣佛朗西斯科一定发生了什么,跟华人有关。 这种群体性压抑的背后,一定有什么血腥的故事。 这里的气氛简直快和古巴的甘蔗园一模一样了。 —————————————— 离开唐人街,他们转向了臭名昭著的巴尔巴利海岸码头区外围。 他们沿著海滨大道缓缓而行。 这条宽阔的临海大道,此刻正被各种马车、货车以及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码头上,高大的桅杆如森林般密集,悬掛著来自世界各地的旗帜。美国的星条旗、英国的米字旗、法国的三色旗,甚至还有一些来自南美和亚洲国家的陌生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巨大的蒸汽货轮和木质帆船並排停靠在延伸至海湾深处的木质栈桥旁。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其间忙碌著,他们的號子声、货物的撞击声、以及蒸汽绞盘发出的刺耳轰鸣声,交织成港口特有的嘈杂。 强壮的码头工人,大多是爱尔兰裔,他们赤裸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肌肉虬结,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他们喊著粗獷的號子,將沉重的麻袋、木箱和铁桶从深邃的船舱中搬运出来,或者装上停在岸边等待的货车。汗水浸湿了他们的头髮和脊背,在他们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街道上,运货的四轮大马车和两轮轻便马车川流不息。 马车夫们大多是些粗壮的汉子,他们熟练地驾驭著马匹,在拥挤的街道上穿梭,不时发出响亮的吆喝声和鞭子抽打空气的脆响。 城市的基础设施建设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一些街道正在铺设新的煤气管道和下水道,工人们在尘土飞扬中忙碌著。一些新的建筑也在拔地而起,木材的清香和油漆的气味在空气中瀰漫。 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工地,无时无刻不在生长和变化,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但也……暗藏著混乱和无序。 走了整整三个小时后,他们才抵达外围的目的地。 如果说唐人街是圣佛朗西斯科一个封闭而神秘的东方世界,那么这片多族裔的外地贫民聚集地,便是这座城市罪恶与欲望的巢穴,一个公开的、赤裸裸的沉沦之地。 这片聚集地,紧邻港口区。这里的街道更为骯脏泥泞,空气中瀰漫著廉价酒精、劣质菸草的味道。 低矮的木板房歪歪斜斜,仿佛隨时都会坍塌,许多房屋的窗户都用木板钉死,或是透出昏暗曖昧的灯光。 即便是白天,街道上也游荡著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物。有醉醺醺的水手,他们勾肩搭背,口中唱著粗野的歌谣,刚从那些名为“舞厅”实为妓院的场所出来;有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赌徒,他们输光了身上最后一个铜板,正绝望地在街上徘徊;还有那些……浓妆艷抹、衣著暴露的女人,她们倚在门口或窗边,用大胆而挑逗的眼神打量著过往的每一个男人。 酒馆的门大多敞开著,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喧譁声、刺耳的钢琴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狂笑。 菲德尔的“黑圣母”酒吧,与这里相比,简直如同教堂般圣洁。 “这里简直是罪恶的深渊。” 马特奥皱著眉头,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和厌恶。他紧紧跟在菲德尔身后,生怕沾染上这里的污秽。 “每一个繁华的港口城市,似乎都少不了这样的地方。” 菲德尔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它是人性阴暗面的集中体现,也是社会底层矛盾的宣泄口。水手们在海上漂泊数月,一旦上岸,便会在这里挥霍掉他们的薪水,寻求片刻的麻醉和放纵。而那些经营者,则从中赚取利润,就像……禿鷲啄食腐肉。” 他们路过一家名为“美人鱼之歌”妓院,门口掛著一个衣著暴露的美人鱼招牌。一个身材魁梧、手臂上刺著纹身的壮汉正守在门口,警惕地打量著每一个靠近的人。里面传来女人的浪笑的声音。 “先生,您认为这里的秩序由谁来维持?”华金忍不住问道。 “名义上,自然是市政警察。” “你看门口的人,实际应该是黑帮的地盘。只要不出大的乱子,比如……死上几个无足轻重的水手,或是发生一些小规模的斗殴,官方或许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里也是一笔可观的税收来源。” 他注意到,海岸的边缘,有一些更为隱蔽的巷道,里面似乎有一些亚洲面孔的女人在招揽生意。 这让他想起了哈瓦那的某些角落,那里的华人妓女,往往比白人妓女更为廉价,也更为悲惨。 殖民地的规矩是明面上的奴隶和主人的关係,这里更像是一种隱形的歧视和剥削。 不限制你的自由,並且高喊民主,这个城市的上层自然会用钱和权利,阻拦那些想要进入核心区域的底层人民。 还好,现在还有机会。 所以他需要这个虚假的“伯爵”身份和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敲门砖”。 在返回住处的路上,马车內的气氛有些沉重。 唐人街的隔绝与海岸边缘聚集地的墮落,跟金融区和富人区像是两个极端的反面。 菲德尔在马车上闭目沉思。 这或许就是所有在短时间內迅速膨胀起来的城市的共同命运。 哈瓦那如此,纽奥良如此,这里也是如此。 而他,菲德尔·门多萨,似乎总是与这样的城市,有著不解之缘。 (今日学习小龙,写多少算多少) 第70章 重逢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0章 重逢 陈九是被一阵钻心的疲惫拖回捕鯨厂的。 连日的奔波与思虑,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踏进自己那间简陋的木板房时,他只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钻。 他胡乱地將腰间的佩枪解下,扔在床角的旧木箱上,然后便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连外衣都来不及脱。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他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深不见底的幽暗海水,冰冷刺骨。他仿佛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遍体鳞伤的鱼,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绝望的微光。身后,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鱼,它们紧紧地跟隨著他,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依赖。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身后,则有利齿森森的巨鯊,带著嗜血的寒光,穷追不捨。 他拼命地摆动著尾鰭,想要带领身后的鱼群逃离这绝境。每一次摆动,都牵扯著身上的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海水灌入他的口鼻,咸涩而苦闷,让他几乎窒息。 “快……快游……”他想对身后的鱼群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在幽暗的海水中艰难地穿梭。 梦境的色彩变得愈发诡异。海水不再是纯粹的幽蓝,而是泛著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仿佛被无数的鲜血染过。那些追逐他们的巨鯊,也变得面目狰狞,有的长著獠牙,有的生著利爪,更有的……竟是些穿著人类衣冠的怪物,手中挥舞著闪亮的渔叉和带血的砍刀。 他看到一张张跟自己长得很像的面孔在眼前闪过。 有在甘蔗园里被监工活活打死的,有在铁路雪崩中被掩埋的,还有那些在唐人街混战中倒在血泊里的……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不甘与绝望。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光亮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 他看到光亮中,隱约有一座金碧辉煌的龙宫,牌匾上用硃砂写著“水晶宫”三个大字,旁边还贴著几张歪歪扭扭的符咒,像是乡下神婆做法时用的那种,上面画著一些看不懂的鬼画符,写著“招財进宝”、“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 龙宫门口,站著几个虾兵蟹將,手里却拿著算盘和帐簿,正对著一群瑟瑟发抖的小鱼吆五喝六,像是在催缴什么“过路钱”。 “快!快进去!那里安全!”他想对身后的鱼群说。 但就在他即將靠近那片光亮时,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龙宫深处传来,仿佛要將他和所有的小鱼都吞噬进去。 他惊恐地发现,那所谓的龙宫,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用黄金和白骨堆砌而成的陷阱! 他猛地调转方向,想要逃离。但那些小鱼,却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依旧奋不顾身地向著那片光亮游去。 “回来!回来!”他焦急地嘶吼,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地看著那些小鱼,一条接一条地消失在那片诡异的光亮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绝望与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將他淹没。他拼命地挣扎,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股巨大的吸力。 就在他即將被吞噬的剎那,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天色依旧昏暗,海风呼啸,拍打著木板房,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陈九浑身冷汗淋漓,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摸了摸额头,滚烫一片。 发烧了。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倒杯水,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九哥?你醒了?”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陈九艰难地转过头,看到林怀舟正坐在他的床边,手中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神色间带著几分担忧。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陈九有些恍惚。 “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说了一天的胡话。”林怀舟的声音依旧轻柔,她放下药碗,用一块温热的湿布巾,轻轻擦拭著陈九额头上的汗珠。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陈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著窗外微弱的光,也映著他此刻苍白而憔悴的倒影。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不知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林怀舟擦完汗,又端起药碗,用小巧的瓷勺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陈九的唇边:“来,把药喝了,这是梁伯特意去找人开的方子,喝了会好受些。” 陈九张开乾裂的嘴唇,將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药很苦,一直苦到心里,却又带著一丝丝奇异的暖意,在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 两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海浪声,以及……彼此间有些明显的呼吸声。 林怀舟餵完药,又替陈九掖了掖被角。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陈九的手背,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在触碰到他那粗糙而布满伤痕的皮肤时,动作顿了顿。 陈九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他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著她有些泛红的脸颊,看著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变得柔软起来。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过苍白,安慰的话又显得多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著便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九哥!九哥!” 是客家仔阿福焦急的声音。 林怀舟连忙起身去开门。 阿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慌:“九哥!九哥!那个……那个古巴时发毒誓的……帮咱们联繫船的,那个那个,他来了!就在咱们门口!” 陈九闻言,猛地从床上坐起,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晃了晃,但他那双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睛,却在瞬间变得清亮起来,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 菲德尔……他竟然真的来了! 顾不上身体的不適,陈九一把掀开被子,踉蹌著下了床。林怀舟连忙上前扶住他。 “九哥,你……” “我没事。”陈九摆了摆手,声音虽然沙哑,却带著隱隱的焦急,“阿福,搀著我!” 他知道,他与菲德尔的重逢,或许会给这片混乱的金山,带来新的变数。 一场迟到的相见,终於在太平洋的彼岸,拉开了序幕。 —————————————————————————————— 北滩的晨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意,呼啸著掠过低矮的木板房,捲起几片枯叶在尘土中打转。 陈九披著单薄的外衣,高烧未退的面容透著不自然的潮红。他的脚步虚浮不稳,却执拗地走著,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跳动著灼人的火光。 阿福和赶来的小哑巴陈安一左一右护著他,林怀舟提著油灯,跟在后面。 渔寮门前早已聚集了闻讯而来的弟兄们。他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突兀的身影—— 修长的青年立在十步开外,深色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儘管风尘僕僕,骨子里透出的矜贵却像刀刃上的寒光般不容忽视。海风掀起他微卷的鬢髮,露出苍白的前额和那双漂亮的凤眼。 他抿紧的唇线似是也有些紧张。 陈九的胸腔突然传来剧烈的震颤。他挣开搀扶,踉蹌著向前。 咫尺之距,恍若隔世。 菲德尔的瞳孔骤然收缩。错愕、欣喜、沧桑、犹疑……无数情绪在那双眼里翻涌成漩涡。 久別重逢的喜悦被几个月的山水磨出了细密的裂痕,既熟悉又陌生。 海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渔寮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却盖不住那份沉默。 他们凝视著彼此眼底的沟壑,那些刀枪搏命的记忆里,始终流淌著同一种血色。 掌心相触的瞬间,一股久违的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口。 那些因岁月隔阂而生的陌生,那些因命运殊途而滋长的疏离,在这一握之下,悄然冰释。 菲德尔的喉结微微滚动,嗓音低沉而微哑:“你……还好吗?” 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笑容里带著风霜磨礪后的豪迈,可眼底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死不了。” 他的目光在菲德尔消瘦的脸庞上停留片刻,眉峰微蹙,“你呢?看样子……没少吃苦。” 菲德尔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他的轮廓比从前更加锋利,眉宇间的郁色如刀刻般深重,曾经的忍辱时光已被更加危险的时局磋磨成沉默。 他们在古巴的相遇不过短短数日,彼此之间除了生死相托的恩情,本不该有更深的羈绊。 可偏偏,他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某些相同的影子。 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那种对命运不甘的怒火,以及深陷泥沼却仍要撕咬命运的狠劲。 再加上年纪相仿,这份情谊才显得格外珍贵。 “先进去再说吧。” 陈九鬆开手,侧身让开一步,朝渔寮內偏了偏头。 菲德尔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或警惕或探究的面孔,又落在陈九身上那件半旧的羊毛外套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曾在古巴与他並肩闯过命运嘲弄的男人,如今竟成了这片荒滩上的主心骨。 或许叫荒滩已经不再准確…. 这里桅杆林立,木排屋连成线,最少几百人的规模。 他本以为这里会是一片淒凉的流亡地,却没想到,短短数月,它已在这片海岸扎根,甚至比那些死气沉沉的唐人街更有生机。 而他自己,却像一只折翼的孤鸟,漂泊至此。 这种微妙的落差让他心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滋味。 沿路的汉子们有的投来戒备的目光,但很快就被认出菲德尔的人拉住低声解释,这就是在古巴帮过我们逃命的人。 议事堂內,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空气里的潮湿。 陈九与菲德尔相对而坐。小哑巴陈安端来两碗冒著热气的鱼片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这是陈九特意安排的——有些话,只能他们两个人说。 阔別数月,烽火故人异国重逢,他们之间有太多未尽之言,也有太多不得不问的答案。 “菲德尔,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九率先打破沉默。鱼粥的暖流顺著咽喉滑下,稍稍驱散了高烧带来的虚弱。 菲德尔的目光停留在陈九端碗的手上,那双手比在古巴时更加粗糲,骨节嶙峋,纵横交错的伤痕像是刻在皮肤上,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著生死一线的故事。 “你的信,我收到了。” 菲德尔嗓音低哑,“只是那时古巴的局势……” 他顿了顿,嘴角绷紧,”费了些周折才到金山。” 寥寥数语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艰险已在他眼角的细纹和紧绷的下頜线上显露无遗。 “我到了之后在城里转了几圈。” 菲德尔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流亡至此,总要找条活路。后来打听到更仔细的地址,才找过来。” 陈九会意地点头,没再追问。这个男人比他身世复杂的多,也有些错综复杂的人脉,来一个陌生的城市打听消息应该是不难,更何况,他们如今在唐人街上確实是有些出名。 “我这边……” 陈九放下粥碗,自嘲地笑了笑,“如你所见,勉强站稳脚跟。” “勉强?” 菲德尔突然嗤笑一声,指节抵住眉心,“陈九,你管这叫勉强?” 他猛地抬头,眼底燃起灼人的光,“我刚打听到消息时,差点以为听错了,感恩节暴动,唐人街的秉公堂、华人渔寮、招募去萨城垦荒,至少几百人跟著你……”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陈九苦笑著摇头,指腹抚过碗沿的缺口:“步步都似踩刀尖。” 他的目光投向炭火盆,跳动的火焰在他瞳孔里映出摇曳的光影,“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他开始讲述,声音很轻。 从最初到金山被爱尔兰人找上门,又被唐人街联合赶出去;到后在捕鯨厂,与那些蛮横霸道的“红毛崽子”火併,在血与火中抢下一块立足之地;再到萨城一行,慢慢招揽流散的渔民和失业的劳工,一步步建立起属於自己的基业……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渲染其中的艰难困苦,也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只是將那些亲身经歷的日日夜夜,娓娓道来。 “……初初开捕鯨厂做鱼获生意的时候,人手又唔够,船又烂。全凭刚投奔来的人撑。有次出海撞正大雾,差啲成船人冚家铲,七八个兄弟就这样冇了………” “后来跟爱尔兰人抢渔场,那一仗打得也很惨,死了十几个兄弟,船老大也挨了一刀,差点见了阎王。不过,总算是把他们打怕了,最近还算安生。” “盘下洗衣坊,是为了给那些从古巴逃出来的阿姐妹仔们一个营生。她们的手巧,洗的衣服乾净,慢慢都有熟客帮衬。鱼档生意都算过得去,起码兄弟日日有啖热饭食。” ………… 陈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讲述著那些在刀光剑影中求生存、在惊涛骇浪中搏命运的日日夜夜,讲述著那些为了生存而付出的血与泪,讲述著那些在绝望中不曾放弃的坚韧与抗爭。 菲德尔静静地听著,手中的粥碗早已冷透,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凤眼,却隨著陈九的讲述,不时闪过一丝惊讶、一丝动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这个曾经在他眼中只是有些血勇,阴差阳错逃出古巴的渔家小子,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在金山这片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土地上,凭藉著自己的血性与胆识,硬生生闯出如此一片天地。 这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烂泥地里搵食”,而是一个充满了血与火的……传奇。 当陈九说到在萨克拉门托河谷垦荒的计划,以及成立“秉公堂”为死难华工討公道的打算时,菲德尔的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陈九,”他放下手中的粥碗,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你……你这是要將整个金山的华人都拧成一股?” 陈九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冇错。我们华人仔金山人数不少,但似一盘散沙各自为政,日日被人虾。再唔拧成一股缆,只怕將来连立锥之地都难寻。” “六大馆口话就话同乡互助,实际各怀鬼胎,为咗利益狗咬狗骨。金山做工的乡亲求天唔应,任人鱼肉。我搞秉公堂就系想为呢班苦兄弟担起把遮,討返个公道。” “至於垦荒……”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嚮往,“金山虽好终归系鬼佬地头。华人想扎根,必须要有自己的田同產业。嗰两万几英亩沼渣地,虽然瘦,但肯落力开垦,未必变唔到鱼米之乡。到时就唔使睇人脸色,有自己粮仓同立命之本。” 菲德尔静静地听著,心中百感交集。 陈九的计划,宏大而务实,充满了草莽英雄的魄力与智慧。这与他自己在古巴那些充满了博弈算计、却最终变成阴沟里的老鼠,屡屡碰壁的抗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似乎,太习惯了在阴影里玩弄人心,而忘掉了堂堂正正的力量。 没有大势,没有背景,那就自己凭藉心志掀起大浪! 他看著陈九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著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警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或者,自己可以利用一下那些古巴反抗军,自己担起一面旗帜,拉拢人手,未必不能作成一番事业。 想到这里,他又苦笑,自己没有这样为他人而活的心志,日日偽装,又能装多久? 千百条人命真担在肩上时,又能否承受得住? 或许,自己应该多提供一些帮助给那些跟隨他来美国的“曼比战士”。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对这个渔家仔另眼相看,甚至深深烙印在內心。 这个男人某些方面的赤诚、直面死亡的勇气,心怀万千人心的壮志正是自己逃避且羡慕的。 却不知道陈九又是如何看他? 有没有深夜怀疑过自己曾经的“利用”,自己的算计? 这个曾经他手里一把快刀,在他离开之后,带著一群老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承受了太多的苦难,也创造了太多的……奇蹟。 陈九,结结实实地给自己上了一课。 —————————————— 炭火盆里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 陈九为他续上一杯热茶,裊裊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瀰漫开来,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菲德尔,”陈九见他情绪低落,便主动开口问道,“你呢?你在古巴……究竟经歷了什么?我见到了佩帕,写了封信给你,你有找到她吗,她说你……受了伤?” “佩帕?她.......?” 他咽下了那句下意识的疑问,送自己酒吧这个舞女出去,他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內心里早没了那个女人的影子,没想到,陈九一个跟她甚至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还记得。 不管是因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的温柔让他有些自责,心里装了太多人,只会越活越累。 陈九看他没再问,主动解释道,“我把她安置在中华基督长老会,那里很安全,等下我带你去见她。” “嗯。” 菲德尔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仿佛在感受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 良久,他才接著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古巴……已经成了一片焦土。西班牙人的统治越来越残暴,独立军的抗爭也越来越艰难。我……尽力做了一些我该做的事情,但也……无力回天。” 他开始讲述陈九离开甘蔗园后的经歷。 埃尔南德斯死后,他凭藉著那份名单和门多萨家族残余的势力,以及自己私生子的特殊身份,在哈瓦那的权力漩涡中艰难周旋。 后来,又是如何被西班牙殖民当局以“门多萨家族代表”的身份“徵召”,被迫带领一支所谓的“特別行动队”,去清剿那些起义军。他如何艰难取得信任,如何求活,如何在良心的谴责与生存的本能之间苦苦挣扎。 “……他们想让我亲手屠杀自己的同胞,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摧毁我的意志,让我变成他们手中一条听话的狗。但我没有让他们得逞。” 菲德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我利用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利用了那些腐败官员的贪婪,也利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最终带著一批信得过的兄弟,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 他没有细说那些“不光彩的手段”是什么,但陈九能想像,那必定充满了血腥与背叛,充满了常人难以想像的煎熬与抉择。这个一直活在屈辱下的青年,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內心深处,又该是何等的伤痕累累。 “那一枪……是自己人打的。” 菲德尔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但我偏偏活下来了。而且,我带了一些……『礼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小册子,递给陈九。 陈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册子,记录著一些西班牙殖民官员、富商以及……他们走私链条末端的美国商行。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有走私货品的说明和商行接收的码头仓库地址。 其中有几家吞吐货物量大的就在金山。 菲德尔此次前来,原本是想用这几个地址交换陈九的暴力。 抢了或者烧毁这几个商行,或者直接找机会从根子上断掉这条走私途径,给古巴的仇人们放血。 走私贩私,终端的销售非常重要,每一个肯接收走私商品的商行都是付出极大信任换来的。 圣佛朗西斯科对比东海岸的码头,这里监管要松许多倍,走私更是猖獗。 自从掌握了这条走私链条背后的秘密,他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研究。 此时的美国正处於贸易保护主义时期,对进口商品徵收高额关税,以保护国內產业。根据1861年的《莫里尔关税法案》(morrill tariff) 及后续法案,进口商品的平均税率高达37%至47%。诸如雪茄和朗姆酒这类奢侈品,更是首当其衝的高税率目標。 古巴作为西班牙的殖民地,是全球主要的蔗、菸草和咖啡生產地。其中,古巴雪茄更是供不应求,朗姆酒作为蔗的副產品,同样是重要的出口商品。 对於圣佛朗西斯科而言,这座在淘金热后迅速崛起的城市,是太平洋沿岸的重要港口,货物吞吐量惊人,並且在逐年上升。 最疯狂的鸦片走私是小部分人的狂欢,利润太高,没人捨得放手,背后是各个有远洋能力的官员富商。除了鸦片之外,高价值、易运输的古巴奢侈品同样具有吸引力。 1869年横贯大陆铁路的竣工,进一步將圣佛朗西斯科与美国东部市场连接起来,也为走私货物提供了更广阔的分销市场。 圣佛朗西斯科的海岸警卫队主要打击目標就是走私船队,但他们主要对高价值的东西感兴趣,提前给钱打点的就放行,不给钱的就整船扣押。 上岸之后,还有海关与税务部门,一整条链上的官员都靠这个吃饭。 当然,这些荒蛮景象大部分集中在西海岸。为此,古巴来的货船不惜绕一个大圈也要停在圣佛朗西斯科,再通过火车马车分销到中部和东部去。 “你是想让我……?” 陈九沉声问道。这些地址,太锋利,也太危险。 菲德尔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不,我说了这是礼物,送给你了,隨你处置。我只是想给古巴的生活画上一个句號。”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萧索:“做完这件事,我与古巴的过去,便算了断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菲德尔·门多萨,只有一个……重新开始的菲利普·德·萨维利亚。” “我的新名字怎么样?” “以后该叫我伯爵大人了哈哈。” 陈九却没笑。他看著菲德尔那张消瘦而坚毅的脸,看著他眼中那熄灭了火焰后残存的余烬,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明白菲德尔那隱隱约约的利用,但是君子论跡不论心,他们確实因为菲德尔的利用而活。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来做。” 陈九再次看了一眼手上这张纸。 “你不知道,码头上的饿狼很多,而这几块肉,也足够肥。” “我会让你满意,菲利普。” “好好和过去告別吧,算是我送你的回礼。” 第71章 请记住我的名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1章 请记住我的名 唐人街边缘,中华基督长老会门前那片小小的空地上,此刻却难得地聚集著一股暖意。 那是炉火熬煮鱼粥的热气,也是人心匯聚的善意。 正赶上长老会今天慈善施济。 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浓稠的米粥翻滚著,还能看见里面切成小块的鱼肉。 除了米粥,旁边长条桌上还堆放著一叠叠切好的、略显粗糙的黑麵包,以及几桶用盐醃渍过的捲心菜。 玛丽安嬤嬤带著四位女信徒正在分发食物。 这位六十岁的苏格兰老修女戴著白色软帽,鬢角露出几缕倔强的白色头髮。 她布满老人斑的手稳稳握著长柄勺,每盛满一陶碗粥,就会用粤语说:“上帝保佑你。” 这是她这么多年说的最多的一句中国话。 队伍里,多是些衣衫襤褸、面带菜色的汉子,他们是修筑铁路后被遗弃的棋子,是在白人排挤下艰难求生的边缘人。 也有抱著孩童、神情惶惑的妇人,她们的孩子眼巴巴地望著那冒著热气的粥锅和麵包,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破旧的衣角。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盯著麵包堆,脏兮兮的手指含在嘴里。当她母亲领到食物时,孩子突然用广东话尖叫:“阿妈,有鱼!” 这些在加州出生的第二代华人,吃惯了醃鱼和咸鱼干,很多从未尝过鲜鱼的滋味。 做鲜鱼需要炉子和柴火,对他们这种睡通铺的来说很奢侈。 间或还有几个步履蹣跚的老人,拄著简陋的木棍。 一碗热粥,一块麵包,几片咸菜,於他们而言,是支撑他们度过又一个艰难一日的全部能量。 在粥棚右侧,两个白人青年显得格外醒目。 艾琳·科尔曼金色的头髮被汗水黏在颈后,鼻尖沾著抹灰。每次俯身盛粥时,外面罩著的灰色亚麻袍子都会发出窸窣声响,像在抗议这位千金小姐越界的善举。 “您该休息了,亲爱的。” 卡尔·阿尔沃德又一次递上丝帕。 这位海岸警卫队的尉官今天特意没佩军刀,但立领和鋥亮的马靴依然昭示著身份。 他修长的手指在递麵包时总是躲得远远的就扔下。 “父亲说市政厅准备了茶点…” 艾琳忍不住用木勺在锅底刮出刺耳声响:“这些孩子比我们更需要食物。” 她指向某个正在舔碗底的男孩, 她白皙的手指与那些盛粥的粗陶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次与那些伸过来的、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接触,她的心都会微微一颤。 她一边机械地重复著盛粥的动作,一边压抑著內心复杂的情绪。 父亲最近催促得更加频繁,往常帮忙说话的母亲也沉默了。 最疼爱她的祖父也避而不谈这件事,似乎所有人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而身旁的男人,最近擦边的小动作也越来越多。 就在她一边干活一边胡思乱想之际,街口传来一阵清晰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施粥的人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纷纷侧目望去,脸上带著几分好奇与不安。 只见几匹马不紧不慢地行来。当先一人,正是陈九。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束著宽皮带,更衬得身形挺拔。 他並未戴帽,额前的短髮被午后的微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黝黑的面容。 他身旁的菲德尔,一身裁剪合体的西装。 两人身后,还跟著菲德尔的助手和老僕人、捕鯨厂几个精悍的汉子。 人群之中,一个面容黝黑、手臂上带著几道清晰旧伤的汉子,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剎那,眼中陡然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继而迅速转为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这个人他认得! 月前,他曾因工友不幸殞命於铁轨之上,抱著一丝渺茫的希望,壮著胆子前往秉公堂求助,当日,他正巧遇见的,便是这位。 他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动,忍不住低喝一声:“是九爷!” 这一声“九爷”,仿佛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在寂静的空气中炸开,旋即在排队领粥的人群中激起了一圈更为明显的涟漪。 那些原本因飢饿与困苦而显得麻木、亦或仅仅是带著几分漠然好奇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九的身上。 队伍中立时起了些微的骚动,一些曾听闻过秉公堂替人执尸发放帛金的事、或是曾亲眼目睹过关帝庙前那番惊心动魄场面的华人,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错综复杂的敬意,其中甚至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两侧挪动著脚步,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可供通行的狭窄通道。 陈九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一扫,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番不大不小的动静,以及那些投向自己的、混杂著敬畏、探究与几分不安的眼神。 他只是微微抱拳,向著眾人略一頷首,算是对他们无声的致意与回应。 艾琳注意到他往这边走来,赶紧低下头,手中的木勺差点掉进粥锅里。 卡尔·阿尔沃德何等敏锐,他几乎是立刻便察觉到了艾琳的异样。 他顺著她方才失神眺望的方向望去,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陈九一行人身上。 当他注意到陈九身上那股与周遭贫苦环境格格不入的迫人气势,以及那些华人穷苦大眾竟自发为其让路的奇异景象时,他眉头紧皱,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警惕与显而易见的不悦。 这个人是谁?看著有一点面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竟能在这群卑微的华人中,拥有如此这般的威势? 这无疑触动了阿尔沃德那份属於上流社会的优越感与戒备心。 陈九的目光,在艾琳小姐身上短暂停留了不过两秒,那眼神深邃难辨,旋即便不著痕跡地移开了,仿佛只是隨意的一瞥。 菲德尔也隨之下马。 他的目光隨意地扫过排队领粥的人群,那些麻木、卑微、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面孔,让他想起了古巴甘蔗园里那些同样被命运碾压的华人劳工。 陈九,比他听闻的、想像的....还要“有名”的多。 他的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却在触及某个身影时,骤然凝固。 那是一个穿著朴素蓝布衫的女子,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她正低头从切著黑麵包,身形略显单薄。 是她佩帕。 那个在酒吧里,在靡靡的乐声与男人的鬨笑声中,赤足踏著鼓点,甩动著鲜红裙摆。 那个曾无数次展现风情,却又在无人处默默舔舐伤口的女子。 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古巴,要不就是早已消失在古巴那片血腥的土地上,或是被某个种植园主买去,成了禁臠,在绝望中凋零。 却没想到,会在这异国他乡的街头,以这样一种姿態重逢。 她活著,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蹟,却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他尘封的记忆。 或许,自己也该学著当一个普通人… 佩帕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於专注的目光,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菲德尔下意识地把身子藏到了陈九身后。 “怎么了?”陈九低声问道。 菲德尔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恢復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双凤眼深处,却翻涌著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难以面对这个曾经自己酒吧的舞女。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 “你不过去吗?” “不了,看她过得好就行。” 菲德尔苦笑一声,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艾琳和那个年轻军官。 艾琳礼貌地应对身前男人的欠身行李,目光却不经意地再次投向陈九这边,带著一丝担忧与……好奇。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有话想说,却又碍於身旁的卡尔,只能欲言又止。 她不想再给陈九惹麻烦,这些人这么畏惧他,显然他和家里说的一样,是某个华人帮派的头领。 陈九却没注意到,他看菲德尔没有上前和佩帕说话的意思,让身后跟著汉子去把带的礼物送过去。 两人重新上马,缓缓离去。 马蹄声渐远,艾琳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失落感愈发清晰。她不明白,为何每一次与陈九的相遇,都让她如此心绪不寧。 这种隨著压抑愈演愈烈的情绪甚至不知从何而起。 她转头看向卡尔·阿尔沃德,那张英俊的脸上依旧掛著完美的笑容,但艾琳却觉得,那笑容背后,似乎缺少了某种……真实的东西,像一张精心绘製的面具。 “陈九,”马匹行出一段距离,菲德尔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刚才那个金髮女人,你认得?” 陈九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算是……旧相识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嘲与疲惫,“一个……不该再被我这样的人打扰的旧相识。” 菲德尔看著他的眼神,能感觉出陈九的言不由衷,那份刻意压抑的冷静,骗不过他。 菲德尔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海面,那里正有几艘归航的渔船,风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渺小。 陈九的声音很轻。 “我这样的人,身在尘埃里,手揸住洗不清的血,周身都是还不完的数。离她远一些,对我们都好。” “有的旧事,有的人,都系……相忘好过…” 菲德尔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陈九心中必有隱痛。正如他自己,那些在古巴甘蔗园、在哈瓦那经歷的血与火,也早已在他心头刻下了永不磨灭的烙印。 他们都是行走在刀锋边缘的人,未来充满了未知与凶险。 想当个普通人,谈何容易? ———————————————————————— 这是一个用惊人速度堆砌起来的城市,木板铺就的街道在雨季泥泞不堪,晴日则尘土飞扬。空气中永远混杂著海水的咸腥、劣质煤炭的呛鼻味道。 潮湿的空气像一条裹尸布缠绕著码头区。 此刻,它如同无形的巨手,正从冰冷的海面悄然爬上崎嶇的海岸,漫过码头区层层叠叠的仓库和帆檣,继而贪婪地吞噬著城市起伏的街道和山丘。 煤气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著湿漉漉的路面,行人稀疏,马蹄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空旷。 米勒紧了紧大衣外套,领子高高竖起,试图抵挡这无孔不入的寒气。 他不喜欢这潮湿的空气,它总让他想起故乡爱尔兰那些阴沉的、没有希望的清晨。 但圣佛朗西斯科,这座被他们这些漂洋过海的爱尔兰人戏称为“新都柏林”的城市,却承载著他全部的野心。 米勒是市议员布莱恩特的首席助手,一个精明强干、年富力强的年轻人。 布莱恩特议员,人称“码头之狐”,在爱尔兰移民社群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的政治手腕圆滑而强硬,正一步步覬覦著市长那把象徵著权力的座椅。 马车在街道的边缘停下。 车夫是个面色阴鬱的同乡,他朝米勒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米勒先生,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那些黄皮猴子……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米勒没有作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幣递给车夫。 “在街口等我,最多一个钟头。” 他的声音平静,但略微沙哑的声线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知道这里的名声,充斥著暴力和犯罪,以及那些神秘莫测、动輒杀人的华人秘密会党——“堂口”。 米勒竖起大衣领子,快步穿过泥泞的街道。 第三街转角处,两个醉醺醺的水手正为某个妓女爭吵。 米勒儘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不迫。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一条偏僻小巷深处的一家仓库。 辫子党,这个名字近几个月在圣佛朗西斯科的地下世界里迅速躥红。 他们人不多,但个个心狠手辣,行事毫无顾忌。 不久前,码头区接连几家涉嫌走私的仓库深夜失火,货物被洗劫一空,据说便是这伙华人所为。 他们不仅敢在那些大商人的地盘上动手,甚至还与爱尔兰人的码头帮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火併,丝毫不落下风。 这种悍不畏死的作风,让这群辫子党在短时间內积攒了巨大的“名声”——或者说,是恶名。 而这,正是布莱恩特议员所看中的。 穿过几条瀰漫著食物酸腐与劣质菸草气息的横街窄巷,渐渐有了人影。 穿著黑色绸缎衫裤,脑后拖著长辫的华人,三五成群地聚在屋檐下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警惕而疏离,像审视入侵者一样打量著米勒这个衣著光鲜的“白鬼”。 米勒终於找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与其说它是仓库,不如说是一间破败的临街铺面,门脸狭小,窗户用厚木板钉死,只留下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侧门。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著短褂的华人壮汉,双臂抱在胸前。 米勒走上前,用他蹩脚的广东话说出事先背熟的短句:“我找於先生。” 其中一个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待宰的牲口。 片刻,他才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於先生在等你。”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缝。 米勒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 门后是一条狭窄幽暗的甬道,空气污浊,瀰漫著汗臭、烟味和浓烈的鸦片气息。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个烟雾繚绕、人声鼎沸的地下空间。 数十张简陋的木桌旁挤满了华人赌客,他们神情亢奋,嘶吼著下注,將手中的铜钱和银角拍在桌上。 骰子碰撞的清脆声、牌九推倒的哗啦声、贏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的声浪。 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戴著瓜皮帽,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像是这里的管事,看到米勒这个不速之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堆起职业性的笑容迎了上来。“这位洋先生,是来耍几把,还是有別的指教?” 他的英语说得倒还算流利,只是带著浓重的口音。 “我找於先生。”米勒开门见山。 那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向赌场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走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米勒站在原地,儘量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滴油落入了滚水中,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带著一种黏稠的压力,让他呼吸不畅。 他想起了布莱恩特议员的嘱咐:“米勒,记住,那些华人就像码头上的老鼠,狡猾、多疑,而且只认利益。你要有耐心,更要让他们看到足够的好处。” 片刻之后,那管事回来了,脸上带著一丝恭谨。“洋先生,龙头有请。请隨我来。” 米勒跟著管事穿过那扇木门,里面又是一条通道,比外面那条更暗,墙壁上渗著水汽,散发著霉味。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布置相对雅致的房间。地上铺著褪色的地毯,墙上掛著几幅字画,虽然米勒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那遒劲的笔锋和墨色的浓淡变化,也透著一股与外面赌场截然不同的气息。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八仙桌,桌旁坐著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身材中等,穿著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衣,外面罩著一件同色的马甲。他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鋥亮,是標准的上层人士的髮型。 与寻常华人不同的是,他没有戴帽子,露出了宽阔饱满的额头。他的脸庞稜角分明,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紧紧抿著,带著一丝冷峻和倨傲。 他並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扫了米勒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身旁站著两个精瘦的汉子,看身材没有特別大的压迫力,但是神情冷酷,腰间別著短枪。 “坐。” 於新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英语发音清晰標准,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这让米勒颇感意外。 米勒在八仙桌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儘可能让自己的姿態显得镇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关係到自己,甚至布莱恩特议员的谋划成败。 房间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与外面赌场的污浊形成了鲜明对比。 於新面前放著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他提起小巧的茶壶,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米勒面前。 “尝尝,上好的茶叶。” 他的语气平和,像是在款待一位寻常访客,而非一个代表著潜在敌对势力的信使。 之前为了融入洋人社会,他得耐著性子喝咖啡,喝酒,现在烧杀抢掠之后,他反而觉得做回了自己。 米勒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不是来品茶的。 “於先生,时间宝贵,我想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 於新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布莱恩特议员,我知道他。在你们白人的世界里,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派你来,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机会。”米勒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一个让你们辫子党名声更响,財源更广的机会。当然,也是一个能帮到布莱恩特议员的机会。” “哦?”於新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市长威廉·阿尔沃德,”米勒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太强硬了,而且,他似乎並不关心某些群体的利益。码头区的混乱,走私的猖獗,治安的败坏……这些,难道於先生没有察觉吗?” 於新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听著。他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米勒继续说道:“布莱恩特议员认为,是时候给阿尔沃德市长一点顏色看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意外』,足以让他焦头烂额,也足以让市民们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给这座城市带来秩序和繁荣的人。” “意外?”於新玩味地重复著这个词,“什么样的意外?” “一场骚乱。”米勒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紧盯著於新的眼睛, “一场发生在码头区的大骚乱。要足够激烈,足够混乱,让整个圣佛朗西斯科都为之震动。让所有人都看到,阿尔沃德市长连自己推行扩建案的地盘都管不好。” 於新却笑了,笑声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意思。布莱恩特议员想借我的刀,去捅他的政敌?” “你们爱尔兰人刚搞了一场暴乱,现在又想来一场?” 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米勒先生,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替他做这种事情?” “因为这对你们同样有好处。” 米勒早有准备, “我知道,你们最近在码头区动作不小,烧了几个仓库,抢了不少货。想必也得罪了不少人吧?那些大商人,还有一些跟官方有勾结的走私贩子,他们可都不是善茬。” 於新的眼神微微眯起,一丝寒光一闪而过。“你调查过我?” “了解合作对象,是基本的诚意。” 米勒毫不退缩,“一场由你们主导的骚乱,可以彻底搅乱码头区的势力格局。混乱之中,才有机会浑水摸鱼,不是吗?到时候,谁是谁非,谁抢了谁的货,谁烧了谁的仓库,恐怕就没人说得清了。而你的势力,可以在这场混乱中,进一步巩固地位,甚至……取代某些不识时务的傢伙。”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如果布莱恩特议员能够成功……上位,那么,议员承诺將以帮你统治唐人街,乃至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某些『生意』,將会得到前所未有的便利。市议会里有一个强大的盟友,於先生,这其中的价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於新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端起茶杯,再次细细品味。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赌场模糊的喧囂。 米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於新在权衡利弊,也在评估风险。 华人帮派在圣佛朗西斯科生存不易,他们像夹缝中的野草,既要应对白人社会的歧视和压迫,又要面对內部各个堂口之间的明爭暗斗。 这群没有正式名號的“辫子党”虽然凶悍,但根基尚浅,行事如此张扬,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码头区,太乱。” 许久,於新才缓缓开口,“你们爱尔兰人的帮派现在没有之前的统治力了,义大利人,德国人,还有我们华人自己的几个堂口,都在抢。一场大骚乱,火候很难控制。万一失控,引火烧身,对我们来说,可能是灭顶之灾。” “风险与收益並存。” 米勒立刻回应,“於先生行事,虽然危险但每次都能逃脱追捕。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控制好局面。而且,布莱恩特议员也並非让你们赤手空拳去衝锋陷阵。”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於新面前。“这里是五千美金,作为前期的活动经费。事成之后,还有另外五千。並且,布莱恩特议员承诺,骚乱发生时,警方的行动会……非常迟缓。他会確保,在关键时刻,码头区的警力会异常薄弱。” 五千美金,这是一笔很大的数目。 於新拿起信封,掂了掂分量,却没有打开。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米勒脸上,带著一丝审视和探究。 “布莱恩特议员,凭什么相信我?”於新问道,“华人,在你们眼中,不都是一群卑微、狡诈、不可信任的苦力吗?” 他的话语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米勒心中一凛。 “於先生,时势不同了。在圣佛朗西斯科,有能力的人,无论是什么肤色,都应该得到尊重。布莱恩特议员看重的是你们的实力,以及於先生你的魄力。正如那句中国古话说的,』不问出身,只看手段』。” 他来之前特意找了一句听起来像是中国谚语的话。 於新嘴角再次露出一丝笑容,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冷意。“『英雄不问出处』。米勒先生,你的中文学得不错。” 他纠正道,隨即话锋一转,“但是,如果事情败露,或者布莱恩特议员事后反悔,我们岂不是成了替罪羊?” “布莱恩特议员以信誉担保。” 米勒斩钉截铁地说,“而且,我们双方都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利益。这是一份建立在互利基础上的合作,而不是单方面的施捨。如果阿尔沃德市长继续当政,他对华人的压制只会变本加厉。於新,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最近市议会里那些针对华人的提案,有多少是出自他的授意。” 这番话显然触动了於新。 作为华人帮派的头领,他无时无刻不在感受著来自主流社会的压力。排华法案的阴影如同乌云一般笼罩在每一个华人头上,生存空间的日益萎缩,让他们不得不鋌而走险。 他转向米勒,“为什么找我?你们爱尔兰人的工人党有上千人,还不够你们用吗?” “正因为你们人少。” 米勒直视对方的眼睛,“工人党太显眼,会直接联繫到议员身上。你们…够狠,也够饿。” 於新沉吟片刻,终於开口:“好。这个活,我接了。” “不过,我也有条件。” “请讲。”米勒心中暗鬆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著平静。 “除了那一万美金,事成之后,码头区东段的三个仓库,以及与之相关的控制权,必须归我们所有。那些货,以前是你们爱尔兰人的几个小帮派在分,现在,该换换主人了。” 米勒略作思忖。这条件有些苛刻,但也在布莱恩特议员的预料之內。 “可以。只要布莱恩特议员能掌控局面,这些不成问题。” “还有,骚乱的规模和时间,由我来定。我需要確保,这场戏既要演得逼真,又要能全身而退。我不希望我的兄弟们白白送死。” “这是应该的。” 米勒点头,“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们只需要结果。”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於新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如果布莱恩特议员食言,或者事后企图对我们不利……那么,米勒先生,你要知道,黄皮肤或许在你们眼中微不足道,但我们也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到时候,圣佛朗西斯科恐怕就不止是码头区著火那么简单。” “於先生放心,布莱恩特议员是个讲信用的人。我们的目標一致,都是为了在圣佛朗西斯科这片土地上,活得更好。” 於新沉默片刻,突然逼出一个手指。 “再加一个条件,我要amp;#039;幸运的布朗amp;#039;的人头。” 米勒皱眉。布朗是感恩节暴动的重要目击证人,是最早发现雪茄酒水商店的警察,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竟然活下来了,现在是南区警局的重点表彰对象,刚刚升职。 还多了一个幸运的布朗的外號,上个月刚把四个华人劳工扔进海湾。 “那是私仇。” “所有生意都是私仇。” 於新的刀扎进桌面,离米勒的手指只有一寸,“我不需要你们杀,我需要他在我指定的时间地点出现。“ 米勒感到后颈渗出冷汗。布莱恩特没说要出卖自己人,至少不是特定目標。 但议员的原话是“不惜代价“。 他缓缓点头:“行动前我会安排布朗的时间。意外死亡…很常见。” 於新凝视著他,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好。合作愉快。” 他端起茶杯,朝米勒示意。 米勒也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味,如同此刻他复杂的心情。 交易达成,房间內的气氛似乎鬆弛了一些,但那种无形的张力依然存在。於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示意管事送客。 米勒走出名为仓库的小赌场,重新回到那条阴湿的小巷。 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迴荡。 他感到一阵轻鬆,同时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成功了,他为布莱恩特议员的计划拉拢到一个极其危险的盟友。 布莱恩特只是想找一把沾血就扔的刀, 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释放出了某种难以控制的力量。 於新,那个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华人头领,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不像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街头混混,他的眼中有一种超越了普通匪徒的野心和智慧。 他西装革履,英文流利,这样的人却做了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最危险的帮派头领…. 与这样的人合作,真的会顺利吗。 回到马车上,车夫关切地问:“米勒先生,一切顺利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 米勒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送我回议员府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著与於新会面的情景,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 於新还在喝著茶沉思,木门就被猛地撞开。 两个手下拖进来个血人,像扔一袋发霉的米似的甩在地上。 煤油灯下,那人蜷缩著咳嗽,血沫喷在斑驳的木板上。 “新爷,就是这杂种最近几天成日在码头上打听我们。” 打手踹了俘虏一脚, 於新蹲下身,用刀挑起那人的下巴。 血污下是张饱经风霜的脸。 满嘴是血的黄阿贵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著气管受伤的呼哧声:“我真没想到,原来是叛逃会馆的於爷…” 他挣扎著坐起来,缺了颗门牙的嘴吐出一句话,“九爷要见你。杀我之前…让我把话说完。” 不大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 陈九…. 第72章 磨刀石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2章 磨刀石 热浪,一阵接一阵,从陈九的骨头缝里往外渗,在他身体里衝撞撕扯。 像是过往的伤痛都在此刻爆发。 高烧已经持续了数日,视野时而清晰如剃刀刮过,时而又模糊得像蒙了层厚厚的锅底灰。 小哑巴陈安瘦弱的肩膀费力地支撑著他大半个身子,那孩子穿著一身崭新小號西装,头髮也学著洋人的样子梳得整齐,唯独剩下那只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和警惕。 刘景仁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沉稳,身上的西服笔挺,与周遭奢华却冰冷的金融区勉强维持著一丝不和谐的体面。 他们行走在蒙哥马利街上。 两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多是高层的砖石结构,配著繁复的维多利亚式雕和巨大的玻璃橱窗,俯瞰著脚下渺小的生灵。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新会老家的渔村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那里,即便是最富庶的米行老板,宅院也不过两进深,门口的石狮子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稜角,透著温吞的慈祥。 而这里,每一块冰冷的石头都仿佛在炫耀著不可一世的权势,每一扇光洁如镜的玻璃都映照出他们这几个黄皮肤的“异类”的身影。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西装,是提前量身定做的,羊毛料子有些扎人,领口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哑巴陈安更是被打扮得像个富裕人家的西方孩童,头髮上甚至抹了些髮油,散发著一股甜腻的怪味。 儘管如此刻意地想要融入这片土地,他们行走在街上,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隱晦或赤裸的异样眼神。 那些眼神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扎在他们试图挺直的脊樑上。 仿佛他们不是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是三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金碧辉煌的大街上,引人侧目,惹人厌弃。 刘景仁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陈九他们发泄。 陈九没有作声,高烧让他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显得奢侈。 菲德尔那张混血的脸庞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曾漫不经心地向他描述过金山其他地区的发展。 义大利人占据的一处鱼市,每日里帆影点点;洋人的皮革作坊和啤酒厂;还有那片在山丘上逐渐兴起的、被称作“诺布山”的富人区,那里正矗立起一栋栋如同宫殿般的豪宅,俯瞰著整个金山湾。 而陈九,直到那一刻才惊觉,自己对这座赖以生存的城市,竟是如此的陌生。他和唐人街那些宿老一样,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鸟,每日只在唐人街那几条逼仄的街道和鱼寮码头之间扑腾,从未真正展翅看过这片天空的广阔。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於金融区腹地的一家的餐厅。 这里是金山最有名的几家上流餐馆之一,当然,价格也同样“有名”。 餐厅门口侍立著一个穿著燕尾服、打著领结的白人侍应生。 他那双浅蓝色的眸子在看到陈九一行人时,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厌恶。 他伸出手臂,操著生硬的、带著浓重鼻音的英语,试图阻拦。 “sorry, gentlemen, this establishment is… exclusive.” (抱歉,先生们,本店是……高档场所。) 那“exclusive”一词被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其中的傲慢与排斥不言而喻。 刘景仁眉头一皱,却並未发作。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不著痕跡地塞进侍应生的手套里。 那侍应生脸上的表情瞬间起了微妙的变化,鄙夷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职业性的假笑。他掂了掂银元的份量,微微躬了躬身,侧身让开了道路。 “this way, please.” (这边请。) 陈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金钱,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是无所不能的通行证,可以敲开紧闭的大门,可以买来虚偽的笑脸,却唯独买不来真正的尊重。 他跟著刘景仁走进餐厅,一股混合著烤肉香、雪茄菸味以及女士香水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餐厅內部的奢华程度远超陈九的想像。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耸的天板垂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 铺著雪白桌布的餐桌旁,坐满了衣冠楚楚的白人男女。 男人们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谈笑风生;女人们则穿著缀满蕾丝和绸带的华丽长裙,羽毛扇在她们白皙的手中轻摇,空气中飘散著她们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幽香。 几道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著几分敌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陈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审视与不屑。他面无表情,在侍者的引导下,走到一张靠窗的空桌旁坐下。小哑巴陈安紧挨著他,那双大眼睛里闪烁著不安和好奇。 刘景仁皱著眉头点了菜,都是些陈九闻所未闻的西洋菜式:什么法式焗蜗牛、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柳、还有一大块滋滋作响的烤肋眼牛排。 陈九默不作声地拿起刀叉。 他用不惯这玩意儿,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他只是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將那些堪称奢侈的菜餚送进嘴里。 蜗牛的口感滑腻,带著浓郁的蒜香和黄油香;蘑菇汤香浓醇厚,暖暖地滑入胃中,驱散了几分身体的寒意;牛柳鲜嫩多汁,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而那块足有他两个巴掌大的牛排,外焦里嫩,每一口都带著丰腴的肉汁。 他吃得很慢,却吃得异常乾净,仿佛要將盘中的每一丝滋味都吸入腹中。 这不是享受,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沉默的宣泄。这些食物,是用无数同胞的血汗换来的,是用无数屈辱和辛酸堆砌起来的。 他要將这些统统咽下去,化作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他想起了在古巴甘蔗园里那些发霉的木薯,想起了那些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同胞,想起了那些在烈日下被活活累死的兄弟。 眼前的奢华与过去的苦难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刘景仁和小哑巴也默默地吃著,餐厅里的谈笑声似乎离他们很远。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陈九將盘中的最后一点肉汁用麵包擦拭乾净,送入口中,然后放下了刀叉。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走出餐厅,已是下午。 陈九的脚步有些虚浮,高烧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 他们又雇了辆马车,一路向著西边的山丘驶去。 马车在盘山路上缓缓行驶,两旁的宅邸越来越宏伟。 维多利亚式的尖顶、哥德式的拱窗、希腊式的廊柱……每一栋建筑都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空气中飘荡著草的芬芳,与金融区的铜臭味截然不同。 他们在山顶的一处平台下了车。凛冽的海风吹散了陈九脑中的些许混沌。 他扶著冰冷的石栏,俯瞰著脚下。 “安仔,”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悵惘, “你说,我们多久才能在这座城市里堂堂正正地活著?” 小哑巴陈安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小脸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映著山下的城区,也映著陈九眼中的迷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小手紧紧地攥著陈九的手指,仿佛想用这种方式传递给他一丝力量。 刘景仁站在一旁,沉默地抽著纸菸。 在山顶佇立了许久,直到风將陈九身上的最后一丝热气也吹散,他们才重新上了马车,向著唐人街的方向驶去。 马车最终停在了园角。 陈九在小哑巴的搀扶下,迈进了秉公堂的大门。 十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或坐或立,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擦拭著腰间的短刀。见到陈九进来,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陈九径直走到后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 高烧和连日的奔波让他几乎耗尽了力气,此刻只觉得浑身发冷,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强撑著精神,目光扫过堂下的眾人。 “九爷,您回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这人是秉公堂里一个管事的小头目,英文学得很好,平日里负责辅助傅列秘先生处理一些杂务。 陈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人小心翼翼地看了陈九苍白的脸色一眼,接著说道:“九爷,按照您的吩咐,那些在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上遇难的乡亲们的名册,已经开始登记了一批了。” “第一批死难兄弟的尸骨,咱们也已经派人去萨克拉门托沿线往东开始挖掘了。只是……只是山高路远,土地刚刚化冻,进展有些缓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脸上也露出了为难之色。 陈九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醒,他深陷在太师椅中,身上搭著一件半旧的袍,小哑巴陈安坐在他的旁边,不时伸出小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袍角。 刘景仁端著一碗滚烫的薑汤走了进来,“九爷,” “趁热饮啖薑汤,暖暖身,驱走啲死人寒气先。” 他將粗瓷碗递到陈九手边。 陈九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却並未立刻饮下。 良久,他才抬起头,望向刘景仁,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竟盛著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疲惫与……真切的感激:“景仁,呢排风里来雨里去,真系……辛苦晒你。” “本来是请你做先生,点知搞到要你同我劳心挣命。” 刘景仁看著他的脸,听著这句平日软许多的话,竟然一时有些眼眶发红,他拉过一张条凳,在陈九身侧坐下, “九爷讲笑咩,为班兄弟跑腿,为渔寮出分力,景仁心入边不知几踏实,边有辛苦讲。” 他换了下情绪,错开话题,“事情都安排好了,今晚真系非去不可?” 陈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 “无论菲德尔,定系何生那个满肚墨水的读书人,又或者系你景仁……” “你们,个个都系我陈九的先生。行到今时今日,我从你们身上学到嘅嘢,多过在屋企廿年总和。”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带著几分自嘲,几分瞭然,:“仲有呢座……成日张大口食人的城,用最粗最狠的手段,都教识我太多太多。” 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守著的小哑巴陈安,那孩子正睁著仅剩的那只眼睛望著他,似懂非懂。 陈九的眼神在那一刻柔和了些许,但转瞬之间,又变得冷硬。 “在咸水寨嗰阵,阿爸教我撒网捉鱼,教我敬海龙王,叔公教我同个天斗同个海斗。去到古巴甘蔗园,学的系点样在监工鞭底捱命,点样咬碎牙连血吞,死顶唔让自己沉底。但这些,终归都系匹夫之勇,是铁笼困兽的死挣烂扎。” “真正踏上这金山的土地,我才算真正睁开了眼,看清了这世道的本来面目,” “先至明,乜嘢公道仁义,在强权面前,脆过薄纸!” “赤膊上阵的廝杀,只会给那些手无寸铁的苦命人带来灭顶之灾。” “就好似感恩节嗰晚,班爱尔兰鬼杀到红晒,血浸街渠尸叠尸,结果点?搵几只替死鬼祭旗,讲几句深表遗憾,转个头船过水无痕。嗰班枉死的人,连个名都冇人记得,好似从来没有来过呢个世界咁!” “几张湿碎报纸,几句是非閒话,就杀得人唔见血诛得心冇声!话就话搏命,劈死咁多人,填了咁多条命,鬼佬一纸公文又打返我们落臭坑渠。” “由新会咸水寨,到古巴甘蔗园,再来到呢个食人唔吐骨的金山。行到今日,我见够死人,见够冤案,见够......绝望。 “呢一切,似条鞭日抽夜抽,逼我睁大眼睇真、竖起耳听真、记实啲!逼我学识睇路、学识分忠奸,最紧要——学识忍耐!” “你当我点解要退?是在对住油灯磨刀擦枪的夜晚,是生死线吊命的关头……” “是要我褪去这一身天真痴线,先至炼得出呢把见血封喉的刀!这次退让,是储力,每次吞声都是磨刀,就等紧下次劈得更狠更绝!” 刘景仁静静地聆听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陈九话语中那份足以压垮人的分量。 他又何尝不是。 这世道,不承认错,不成长,没有一番沉重的感悟,又如何带著一班人活? 陈九最后说。 “该做的事还要继续做。” “工人党要霸占码头,要赶走华人苦力,爱尔兰鬼要揽市政厅啲权,班官老爷仲想將华人连根拔起,辫子党想发財立威。唐人街班地头虫净係识得在自己坑里爭食。” “我这些天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是什么都不做。” “咁九爷你的意思系......” “这么久了,我一直很被动,次次都是人扯我去撞墙,连吊颈绳都要备好等我!” “唔系班兄弟够狠,早就俾人按低头落臭坑!” “我看清了唐人街那班人,所以我也不同他们泼血,但系班食金山华人血的鬼佬官爷,冇理由让他们这么舒服,看著咱们为一口食打生打死!” “所以,我可以退,但我不能让。” ”最好的刀,”陈九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是敌人亲手递过来的。“ “所以,我去给他们送磨刀石。” “把这些鬼佬官爷一个一个都给我拉下来!” ———————————————————————————— 从秉公堂出来,夜色已深。陈九的身体如同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刘景仁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未乾,便提议道:“九爷……你冷汗都未收,不如今次唔去住,返去歇下先?” 陈九摆了摆手,声音嘶哑:“不必,今日这上等人的生活都未嘆够……咳咳……去戏院。” “去看看。” 陈九的语气不容置喙。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很糟,但今天有些事情,他必须亲眼去看,亲耳去听。 金山,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他了解得还太少太少。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位於朴茨茅斯广场附近的加利福尼亚剧院门前。 这座剧院是金山最大、最豪华的娱乐场所之一,门前车水马龙,衣香鬢影。 巨大的煤气灯將入口照得亮如白昼,穿著制服的门童殷勤地为达官贵人们拉开车门。 陈九一行人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些侧目。 儘管他们都穿著西装,但那无法掩盖的东方人面孔,在这满是白人的场合,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刘景仁费了点劲买了票,引著陈九和小哑巴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剧院大厅。 剧院內部更是极尽奢华,红色的天鹅绒帷幕,繁复的雕栏杆,巨大的水晶吊灯比之前去过的所有地方都炫目。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水味和雪茄味。 他们找到位置坐下,四周是喧闹的人群,白人男女们谈笑风生,等待著大戏开场。 陈九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高烧让他有些昏昏欲睡,但他强打著精神,观察著周围的一切。小哑巴陈安则好奇地四处张望,对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充满了新奇。 很快,乐队奏响了序曲,巨大的帷幕缓缓拉开。 舞台上灯火辉煌,布景华丽,演员们穿著夸张的戏服,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著台词。上演的是一出当时颇为流行的滑稽剧,讲述一个乡巴佬进城闹笑话的故事。 起初,陈九只是漠然地看著,那些在他听来有些聒噪的台词和夸张的表演,並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他的英文如今熟练了些,也仅限於日常沟通,这些拿腔拿调的,不亚於听天书,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困意,挺直腰杆看著。 然而,演到中途,一个穿著破烂、脸上涂著滑稽油彩的白人演员,模仿著蹩脚的、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扮演一个试图向路人兜售廉价货品的华人小贩。 他弓著背,眯著眼,做出各种猥琐可笑的动作,嘴里不时发出“ching chong”之类的无意义音节。 “看啊,那个黄皮猴子!” 舞台上的另一个演员指著他,用夸张的语气大声说道,“他想用他的垃圾骗我们的钱!”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尖锐而刺耳,像无数根针,狠狠地扎在陈九的心上。他看到身边的白人观眾们笑得前仰后合,脸上充满了鄙夷和戏謔。 小哑巴陈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抓紧了陈九的衣袖。 陈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却血气上涌,有些泛红。 他紧紧攥著拳头,一丝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开来。那笑声,那“清虫”的称呼,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刘景仁也察觉到了陈九的异样,低声道:“九爷,不必跟这些鬼佬一般见识……” 陈九没有作声。 戏演到一半,中场休息。 剧院里的灯光再次亮起,人们纷纷起身活动,或去侧场的酒吧小酌,或与熟人攀谈。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官话在他们身后响起:“是....陈九?陈先生,真是巧啊。” 陈九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著考究丝绸马褂的华人男子正含笑看著他。此人正是之前在市长举办的晚宴上,由赵镇岳介绍给他认识的一位大华商,姓周,名德禄,在金山经营著数家绸缎庄和茶叶行,是华人商界颇有头脸的人物。 “周老板。”陈九微微頷首,声音依旧沙哑。 “陈先生也来看戏?”周德禄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目光在陈九和小哑巴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一眼刘景仁,“这位是……?” “刘景仁。”陈九简单介绍道。 “幸会幸会。”周德禄拱了拱手,隨即又转向陈九,关切地问道:“看你气色不太好,可是身体抱恙?” “一点风寒,不碍事。”陈九淡淡道。 “如今这天气,是得多加小心。”周德禄点了点头,又寒暄了几句戏的內容,仿佛刚才舞台上那段刺耳的侮辱並不存在一般。陈九只是敷衍地应著,心中却对这种故作姿態的“体面”感到一阵厌烦。 中场休息很快结束,下半场的戏继续上演。陈九无心观看,深深陷在柔软的椅子里,却没有睡过去。 戏演完散场,人们潮水般涌向出口。周德禄再次找到了他们,热情地说道:“陈先生,如果不嫌弃,不如坐我的马车一同回去?也省得再雇马车了。” 陈九本想拒绝,但看了一眼身边同样疲惫的小哑巴和刘景仁,又想到自己此刻確实连多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便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周老板了。” 周德禄的马车比他们之前雇的要宽敞舒適得多,车厢內铺著柔软的坐垫,散发著淡淡的檀香味。 马车缓缓启动,周德禄与陈九並排而坐,刘景仁则坐在对面。 车厢內沉默了片刻,周德禄先开了口,他呷了一口隨身携带的茶水,笑著说道:“陈先生,如今你在咱们金山华人圈子里,可是大大的有名啊。” 陈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都说你陈九爷不仅身手了得,手底下更有一群不怕死的兄弟。”周德禄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尤其是前些日子,秉公堂为那些死难的铁路劳工发放抚恤金的事情,在唐人街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啊。” 他顿了顿,观察著陈九的反应,接著说:“有些人说,陈九爷这是拿钱打水漂,是傻子行径。但也有不少人,像周某一样,对九爷的义举是打心底里敬佩啊!在这金山,能有这份担当和义气的,不多了。” 陈九依旧沉默,只是目光透过车窗,看著外面飞逝的夜景。金融区的灯火早已被甩在身后,马车正向著码头驶去。 周德禄见陈九不语,便直接挑明了来意:“陈先生,实不相瞒,周某今日特意来寻你,是有一事相商。我们金山的一些华人商家,之前成立了一个『华商会』,旨在团结在金山的华商,互通有无,共谋发展。这个商会独立於唐人街那些堂口之外,希望能为咱们华人爭取更多的商业利益和话语权。” “之前倒是疏忽了,没有邀请。陈先生莫要怪罪,我那日听赵龙头讲,陈先生有些醃鱼海货的生意,不如加入商会,大家一起发財如何?海运的路子、船只一时半会儿可不好寻。”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地说道:“周某忝为这个商会的发起人之一,深知陈先生你在华人社区中的声望和能力。若是愿意屈就,加入我们华商会,担任一个名誉理事的职位,那对於我们商会,对於整个金山华人商界,都將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 陈九终於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周德禄,许久,才沙哑地开口:“周老板,你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周德禄闻言一喜:“这么说,是答应了?” 陈九却摇了摇头:“恕我不能加入。” 周德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陈九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喃喃低语:“金山的银纸,救不了珠江的人。” “周老板,算盘打尽天下数,打唔响咱们跪下的骨头。”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周德禄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车厢內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马车在沉默中继续前行,最终在码头区一处昏暗的街道旁停了下来。 “多谢周老板相送。”陈九推开车门,声音中带著浓浓的疲惫。 周德禄看著他颤颤巍巍地下了车,高烧显然已经让他虚弱到了极点。 “陈九先生……”周德禄欲言又止。 他想喊一声九爷,內心里对帮派的鄙夷却让他开不了口,最后只能嘆息。 陈九没有回头,只是在刘景仁的搀扶下离开。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孤寂和沉重。 周德禄坐在马车里,目送著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眉头紧锁。 “金山的银纸,救不了珠江的人……”他反覆咀嚼著这句话,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陈九是说做生意发財跟那些苦力无关,也改变不了金山华人的处境。可是谁来金山不是为了图財?那些苦力,跟他有什么关係? 国家贫弱、连带他们都抬不起头,难道光凭打打杀杀就能改变这些? 发財又有什么错?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在洋人面前的弱势。 —————————————————————————————— 马车刚刚驶离,阴影里便转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正是之前的铁路承包商,现在的秉公堂管事傅列秘,他身旁是冷著脸的王崇和,以及几个捕鯨厂的精悍汉子。 “陈九先生!”傅列秘快步上前,见陈九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连忙伸手想要搀扶。 陈九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他强撑著站稳身子,目光扫过眾人。 周德禄的马车尚未走远,车夫放慢了速度,周德禄从车窗探出头,恰好看到这一幕。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个洋人对陈九的態度竟如此恭敬? 他心中那份招揽之意不由得淡了几分。 陈九走的,是一条和他这些商人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他看不懂,也更不敢轻易踏足的道路。他最终只是对著陈九的背影,隔著车窗,遥遥地深施一礼,然后吩咐车夫加快速度离去。 等周德禄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陈九才转向王崇和。 王崇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间看似普通的仓库。 这仓库是至公堂名下的產业,平日里用来堆放从广州、香港、澳门等地运来的各色货物——丝绸、茶叶、药材、瓷器……此刻,仓库厚重的木门紧闭,门缝里却透出几缕微弱的灯光。 陈九在小哑巴陈安的搀扶下,走进仓库。里面早已清理出一块空地,几只装著货物的木箱被隨意地堆放在角落,权当座椅。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尘土味。 陈九找了个木箱坐下,高烧让他阵阵发冷,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不多时,仓库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於新带著七八个手下走了进来。於新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黑色短打,腰间束著宽皮带,更显得身形精悍。 他只是微微一打量,快步走到陈九面前,抱拳拱手,沉声道:“九哥。” 陈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於新在旁边一个木箱上坐了,眼神仔细地打量著陈九,心中却有些不满。 若不是看在陈九如今在华人圈子里声名鹊起,手下多过他几倍,又与至公堂的关係不清不楚,他绝不会如此低眉顺眼。 他看著陈九苍白的脸,心里多了几分诧异,这是伤了还是病了? 这样的杀神,也会虚弱至此? “等一下,”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喝了口刘景仁递来的水,“我还有一个客人。” 话音刚落,仓库的另一扇小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几个神色紧张、小心翼翼的白人。走在中间的还算镇定,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穿著沾满油污的旧工装的爱尔兰人,正是爱尔兰工人党前首领——麦克·奥谢。 他比在场的华人都要高大,身上隱约散发著威士忌和一种习惯於號令眾人的侵略性气息,连身上那身用来偽装的工装也遮盖不住。 麦克涨红的脸和火红的头髮似乎吸走了房间里的氧气。 一进来他没有理会其他人,锐利的眼睛紧盯著陈九。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打扮脏污的爱尔兰工人,他们紧张地打量著仓库里的华人,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 刘景仁引著麦克在另一边的木箱上坐下。仓库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和紧张。华人与爱尔兰人,这两股在金山地面上积怨已久的势力,此刻竟同处一室。 陈九没有理会麦克的局促不安,而是转向於新,淡淡问道:“黄阿贵呢?” 於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拍了拍手,两个手下立刻从仓库的阴暗角落里拖出一个人来。那人浑身是血,衣衫破烂不堪,正是黄阿贵。他身上的伤口显然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依旧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九爷……”黄阿贵的声音虚弱不堪,他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又无力地瘫倒在地。 陈九的目光在黄阿贵身上停留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还能坚持吗?” 黄阿贵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黄牙,强笑道:“没……没问题,九爷……死不了……” 於新见状,连忙抱拳解释道:“九哥,是小弟管教不严,手底下的人不懂事,下手重了些,衝撞了九哥的人。还望九哥海涵。” 他嘴上说著抱歉,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以为然。陈九找他,肯定是商谈要事,一个过来送话的,何必在意。 陈九没有理会於新的解释,而是將目光转向了麦克·奥谢。 “麦克,”陈九用英文开口,声音虽然嘶哑,却比往日更多几分威压,“还认得我吗?” 麦克·奥谢勉强抽动了下嘴角,算是回应,这个黄皮肤的杀星,两次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都让自己遍体生寒,如何会不认得? “为了找你的踪跡,”陈九缓缓说道,“我的人,海运公司的人,中华公所的人,还有秉公堂的人,都派了人在码头上,向那些你们工人党的工人私下递话。结果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被你们工人党的人打伤了六个,还死了一个。” “这笔帐,我跟谁算?” 麦克哼了一声,没有回覆,木箱子在他身下发出吱呀的呻吟。 他看看陈九,又看看於新,再转回陈九,像一头打量著陌生猎物的猛兽。“省省这些吧。我的时间宝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有他?”他朝於新扬了扬下巴。 陈九沉默了片刻,“於先生在这里,是因为影响我们一部分的事情……会影响我们所有人。而影响华人的事情……有时候,麦克先生,也会波及到其他人。” 陈九说的有些磕巴,但他坚持没让刘景仁翻译,只是准备在自己词不达意的时候帮忙。 麦克听懂了。 “波及,是吗?”红毛汉子嗤笑一声。“我看到的唯一波及,就是我的人因为你们的……廉价劳工而丟掉工作。” “还有,你们抢走的我们爱尔兰人的命。” 懂一些英语的於新脸色一僵。陈九几乎难以察觉地抬了抬手。 “先不要著急,於新,我看你不如先介绍下自己。” 於新认得这个前工人党的首领,却未曾想过陈九等的客人是他,这个曾经在码头上呼风唤雨的工人党领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一时摸不清楚陈九的用意,愣了几秒。 这种场面,陈九竟然真的一板一眼让他介绍自己,竟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又多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合胜堂,於新。” “合胜堂”三个字是用粤语说的,麦克没听懂,刚要发出鄙夷的笑声又听见了接下来的一句。 “你们叫『辫子党』” 他笑不出来了。 (这两天头痛的厉害,更新较晚,十分抱歉。) 第73章 买单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3章 买单 “听我说。” 周遭沉默的气氛被陈九的低语打破。他裹著厚实的衣物,病容未减,然眼神却亮。 “麦克,” 陈九的声音带著久病初愈的沙哑,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透过刘景仁不疾不徐的翻译,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都知道,那些大老板,工厂主,船运公司、铁路公司……他们才不关心爱尔兰工人,也不关心中国工人。 “only… only profit.” (只有……只有利润。) 他气息不稳地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刘景仁。刘景仁压低了嗓音,將这番话迅速而周全地转述给於新和麦克,於新始终沉默,此刻缓缓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如水。 陈九的语调平缓下来,带著一丝寒意,他努力地组织著英文词句, “他们告诉你们爱尔兰人,中国人用几分钱抢了你们的工作!然后……然后他们告诉我们的人,想在金山活下去,就必须接受那几分钱。” 麦克向后靠去,双臂交叉。“你是出於好心告诉我这些的,是吗?突然间不打生打死,讲情义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讽刺,眼睛里,怀疑与嘲弄交织。 “我告诉你这些,” 陈九说,“是因为烧掉邻居家房子的火……很容易蔓延到你自己的房子。尤其是在有人煽风点火的时候。” “麦克,我想你们工人党最早成立也不是像今天这个样子。我看过报纸,也找人求教,工人党的成立是为了主张公平的工资,主张劳动者的尊严。我的兄弟们,也为我们在金山的同胞寻求尊严和生存。” “dignity, is it?” (尊严,是吗?) 麦克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chen,在这片土地上,你们那油腻腻的辫子可算不上什么尊严的象徵,不是吗?它是个靶子,再简单不过了。一个该死的靶子!” “那是我们族人的印记,是我们身份的根。” 陈九用粤语坚定回答,刘景仁翻译时,虽然略微缓和了语气,但陈九沙哑嗓音后的决绝依然清晰可辨。 “冇错,有时它的確係个靶。就好似你们爱尔兰人的长相、口音,在某些场合,一样会成为箭靶;又或者,一双生满厚茧、做惯粗活的手,一样会招人白眼。 於新注视著这场交锋,他看到麦克眼中闪过一丝对陈九直率的勉强认同,也看到因陈九对爱尔兰人的嘲讽而强压住的怒火。 “这座城市是个火药桶,麦克先生,” “市长……议员们……他们在玩他们的游戏。有时候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有时候他们需要转移视线。” “但不管那些高高在上的傢伙们怎么想,怎么做,像你我这样的人,都是这个城市最底层的可怜虫。” “要么我们是他们游戏中的棋子,要么是他们手中的刀。” “更糟的是,有时候,当我们失去利用价值时,他们会像扔掉昨天的垃圾一样把我们扔掉。” “就像现在在圣佛朗西斯科的中国人。” 陈九微微向前倾。“我手头有些消息。关於某些安排。如果这些安排曝光,可能会让爱尔兰人不满。如果让某些华人知道是谁在从他们的苦难中真正获利,他们可能也会感到痛苦。” 麦克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消息?” “关於共同利益的消息。” 他隨即示意刘景仁,“或者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让刘景仁將刚才话重新译给麦克。 他让刘景仁把这句话重新翻译给於新,於新的表情依旧深思熟虑,带著警惕。 “举个例子,” 陈九继续说,“我在一家船运公司任职,义兴贸易公司,最近有一份採购合同竞爭失利。市政厅授予了一家以偷工减料闻名的公司。他们付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仅够餬口的工资,而公司老板却与市政官员们整日喝酒跳舞,中饱私囊。” 他停顿了一下。“那位老板,麦克先生,可不是中国人,那是你们爱尔兰人。” 麦克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地紧盯著陈九。 他心中雪亮,陈九所指的,正是那家由一位在这座城市能量通天、却也声名狼藉的爱尔兰裔大商人所掌控的公司。 此人以残酷剥削爱尔兰和华人劳工而著称,却总能安然无事,游走於法度之外。 这个城市里,几乎所有的爱尔兰商人都与爱尔兰裔的官员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更直白地说,他们都与那位权倾一时的爱尔兰党派魁首——布莱恩特,脱不了干係。 这向来是工人党的一块心病,一块腐肉,但麦克却从未敢真正伸手去挑战,因为他深知那个商人背后所倚仗的是谁。 工人党內部都有累死在工厂里的,更何况其他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係?”麦克问道,声音依旧充满怀疑。“或者跟他有什么关係?”他又朝於新点了点头。 “那家公司,”陈九说,“他有一个合伙人,我不確定是不是该用这个词,那个人是中国人,並且是唐人街一个会馆的馆长。你可能不知道,唐人街那些会馆和堂口也在剥削我们自己的人。” 於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知道陈九指的是什么。 甚至他之前,就亲自负责这样的工作。 於新看著有些不明所以的麦克,嘆了口气,他用流利的英语回应:“陈先生指的是一种相当阴险的做法。” “在我们华人社区,华人协会,或者说』会馆』,虽然拥有可观的资金,却缺乏合法的商业渠道。” “他们可能会,我可以这么说,通过提供一笔资金来』投资』白人拥有的企业,以確保获得一定数量的工作岗位。” “这些工作岗位隨后被用来剥削华人劳工,数倍地收回最初的』投资』,同时也巩固了对劳动力的控制。” “白人工厂主从廉价劳动力和大笔献金中受益,而会馆则获得了影响力和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 “这就是华人劳工』抢夺』工作指控背后,真正的原因。” “所以,你是告诉我,” 麦克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压抑的怒火,“这个爱尔兰恶棍在榨乾我们爱尔兰人,而且他还跟……跟你们那些不怎么体面的同胞勾结在一起?他和你们的协会一起合伙吸血?” “我们爱尔兰人逐渐被赶出各个工厂也有这个原因?” “正是如此。”陈九肯定地说。 麦克的脸色变得有些铁青,腮帮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收一大笔钱,还能用廉价劳工,那个工厂主会不接受? “而那些保护这个爱尔兰商人的市政官员,正是那些煽动你们的人,煽动你们攻击我们的人,好让我们一直这样对抗下去,没有力气思考。而那些唐人街的会馆默不作声,因为他们自己都发了財。” “搞清楚这些事,我也用了很久。” 最后,陈九直视麦克,问道:“you understand… my real meaning now, mike?” (你现在明白我的真正意思了吗,麦克?) 刘景仁翻译完毕,看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的於新,復又转向麦克,沉声道:“麦克先生,我的老板此番行事,皆致力於为散落在金山的华人同胞寻求秩序与保护。我们绝不容忍那些肆意掠夺我们自己人,或是给我们整个华人社区带来更多不名誉之事的败类。” “要是有人,无论是华人还是其他族裔,通过剥削弱者来中饱私囊,並且还受到腐败官员的庇护……那么,或许在这桩具体的事情上,我们的道路,便有了交匯的可能。” 麦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上短硬的胡茬,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带著一丝烦躁:“好了,好了,有话快说!你到底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早就控制不了工人党了,你知道的!” “你指望我们这几个人去揭露那些腐败吗?” “还是你希望我去做替罪羊,嗯?如果那是你的把戏,你还是省省吧,恕不奉陪!” 他刚刚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才得以脱身,此刻只想隱姓埋名,苟全性命,哪里还想再拋头露面,更遑论是去趟这种九死一生的浑水,去伸张那该死的“正义”。 工人党是爱尔兰裔政客扶持的工人党,不是爱尔兰劳工的工人党! 这只是一个票仓! 於新也將目光投向陈九,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轻易开口,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著眼前的局势,以及陈九眼神背后的目的。 “还有,你们两个,” 麦克冷笑一声,目光在陈九和於新之间来回逡巡,带著浓浓的怀疑,“你们从这些揭发黑幕的勾当中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们可不是做慈善的人,是吧?” 陈九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並不是想揭发这些黑幕,麦克,不要激动。我希望减轻我们同胞承受的压力,麦克先生。如果咱们將精力集中在真正的剥削者身上,也许爱尔兰人就不那么需要到唐人街来找替罪羊了。” “我的同胞也许就好过一些。” “所以,你是要我约束爱尔兰工人,是吗?” 麦克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音量也拔高了些,“holy mother, 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吗?看看我现在的样子!这全都是拜你所赐,你这该死的傢伙!”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怒火要指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陈九没有生气,纠正道。“是那些在爱尔兰人和华人都食不果腹时却大发横財的人。” 空气霎时间紧张得仿佛一根绷紧的弓弦,稍一触碰便会立时断裂。 刘景仁依旧准確无误地翻译著每一个字,他那异常平静的声音,与此刻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陈九心中清楚,自己正行走在刀锋之上,稍有不慎,这个短暂的僵局就会崩裂。 如果不是必要,他实在不会选择跟这两个人合作。 可惜,他作为外来户,能利用的资源太少。 他缓缓扫过於新和麦克,终於拋出了今晚最为沉重,也最为诱人的砝码。 他压低了声音,不再努力用英语措辞,这只是展现诚意的手段,既然短期目的达成,就不必再费劲。 他喘了口气,甚至有閒心喝了口水,才用粤语一字一顿地说道,刘景仁隨即翻译:“我手上,有几个秘密货仓的地址。” “这几个仓库,分属於西海岸几个势力庞大的走私商人。” “它们会定期接收来自遥远古巴的走私货物,都是价值很高的奢侈品——上等的古巴雪茄、醇厚的朗姆酒,以及其他种种古巴特產。” 於新眉尖一挑,看了一眼麦克,还是改用英语沉声问道:“你是建议我们去抢劫这些仓库吗?如果真如你所说,是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你考虑过清空它们需要多少人手吗?” “更重要的是,你有可靠的渠道快速而隱秘地处理掉这些贵重的违禁品吗?”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显而易见的怀疑,“这听起来並不理智,甚至可以说是鲁莽。” 他紧接著分析道:“若是如此大规模的走私据点,其背后倚仗的,必定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如此多的人手明火执仗地去抢掠搬运,恐怕不等我们將货物搬运完或者藏匿妥当,那些大商人便会如同被激怒的疯狗一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將我们尽数剿灭。” “更不要提后续的分销,根本控制不了消息。” 於新內心清楚得很,自己之所以能一直在码头区“蹦躂”至今,皆因他所下手的,都是些规模不大的小仓库。 里面除了走私的鸦片,便是一些便於携带、体积小巧的高价值货物。 而且,他每次动手都极有耐心,务求一击必中,杀人之后迅速抢掠一部分值钱的货物,剩下的则一把火烧个乾净,目的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不给对方留下追查的线索。 陈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耐心等待於新將话说完,然后才將目光缓缓移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麦克。 出乎意料的是,麦克此刻反而陷入了沉默,眼神闪烁,並未像於新那般急於提出质疑,只是嘀咕了一句。 陈九见状继续说道:“你所顾虑的这些,我都清楚。事实上我说出这几个仓库,並不是为了你们准备的。” 於新和麦克闻言,皆是一愣。 “几个货仓的货,就算一百几十人,都很难在短时间之內搬得走。但如果是一千人呢?如果是成个码头区所有失业挨饿、一肚子怨气的苦力劳工呢?当所有人都在抢的时候,那就等於……冇人抢。” “更不要忘了,”他补充道,“这些皆是见不得光的走私物资。那些大商人,即便吃了天大的亏,也只能暗中调查,断不敢將此事闹得满城风雨。” “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参与?” “还有,” “如果去的人多了,迟来的人抢不到头啖汤,你话,他们会不会因为眼红,顺势將怒火发泄到其他货仓上面?会不会搞到一场更大的混乱?” “在这其中,只需要有人轻轻推一下。” 这话一出,於新和麦克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他们终於明白了陈九那深藏不露的狠毒用心。这哪里是简单的抢掠?这分明是要將整个码头区所有的苦力劳工——爱尔兰人、义大利人、中国人、德国人都捲入其中,將市政官员、走私商人,乃至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地下秩序,都彻底搅个天翻地覆! 麦克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著陈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ye connivinamp;#039; devil! (你这个诡计多端的恶魔!) that’s a heart as black as the earl of hell’s waistcoat!” (你的心肠比地狱伯爵的背心还要黑!) 陈九淡淡一笑,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用粤语回敬:“彼此彼此,呢啲手段,都是同你们爱尔兰人学返来的。” 他接著將计划和盘托出,“你们两位,只需要派些信得过的人手,日夜盯实,睇准几时啲货仓充实,运了大批货入去。然后,就暗中引导、煽动。先下手为强,静静鸡解决了货仓的守卫,打开大门,顺势引导。剩低的事,就只需要由得他呢自己』发挥』。” “而家呢个码头,因为失业而流离失所、一肚子怨气的人,何止成千上万?个个都饿到前胸贴后背,心口一团火。有咁好的『发財』机会摆在眼前,试问有几多个忍得住手?” “只要有人带头,就是蜂拥而上。你们爱尔兰人那场大暴乱,不就是证明了这一点?” 那场血色之夜,没有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能忘,连张瑞南都顶不住其他会馆和至公堂联手的压力,叫人细细调查,后来才公布了结果,唐人街的大势力头目无一不知。 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也是天然的教材。 狗改不了吃屎,红毛鬼也一样。 麦克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攥住了拳头强行让自己冷静,反问道:“那么,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在这个计划中,我们的份子在哪里?” 陈九瞥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说道:“一个普通的爱尔兰工人……一个普通的华人劳工,你认为他们有渠道……去卖这么贵重的货物吗?” “还是你觉得他们捨得把工作一整个月才买得起的雪茄、朗姆酒,自己抽了喝了?” 麦克哼了一声,摇了摇头,算是默认。 “你们,” “只需要耐心等待抢劫的风潮过去,然后派出人手,在后面悄悄低价收购那些被哄抢出来的货物。转过手,再通过你们自己的渠道,卖给那些识货的买家。这其中的利润,想必不用我多说?” “圣佛朗西斯科城里,对这些高价值的古巴奢侈品感兴趣的商人,难道会少吗?” “你们当场能抢到多少,便算多少。至於其他的,就看你们各自的分销手段了。这件事一定要做得隱秘,不要招摇。要多分派出人手,小批量地收购,快速出手。这些走私货,肯定会有更大的买家闻风而动。要是被他们抢了先机,甚至动用官方力量进行强制收缴,那你们就白忙活一场,什么都赚不到。” “赚多赚少,全凭你们自己的本事同魄力。” “做,定唔做,俾句爽快话。”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寂。於新和麦克各自垂下眼帘,心中飞快地盘算著这其中的利弊得失。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金山码头区的秩序,而回报,也同样诱人。 良久,他们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九。 “好吧,”麦克终於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假设……我是说假设……我对这些情报感兴趣。”他直视著陈九。“你的价钱是什么?除了让我吩咐我的人对』中国佬』客气点之外?” “如果这件事做成,我能重新掌握一部分工人党的权利,我会承诺约束爱尔兰工人。” 那句种族歧视的蔑称依然存在,提醒著他们之间巨大的鸿沟。 陈九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代价,麦克先生,是某种程度的和平。一种谅解。工人党很有力量。我相信你不甘心就这样沉寂下去。有合適的机会,我还会给你提供这样的情报,帮你提高你说话的分量。” “如果这份分量能指向这座城市苦难的真正根源,而不是指向我的同胞,那么我们大家都能有更好的喘息机会。” 麦克没再言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追隨者,眼神有些复杂。 於新突然抱拳行了个礼,开口问道。 “九哥,多问一句,还请替我解惑。” “你刚刚没有提自己的份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件事你交给我们来做,自己並不想沾手?钱也不要,那我不懂,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不说清楚这个,我不敢下场。” 陈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带著几分戏謔,几分疲惫, “我?我只系单纯看那些台下看戏说笑的官老爷不顺眼。想把他们也拉下来,都试下焦头烂额的滋味。” “这个理由够不够?” 於新本能地不相信陈九这番说辞。他深知,像陈九这样的人物,绝不会做没有企图的事情。但他並没有当面反驳,只是將这份怀疑深藏心底。 麦克仿佛已经做了决定,吐出一口算计半天的闷气,恢復了一些往日的性子:“我不知道你们俩个在说什么,或者是不是在算计我!” “我们达成一致,才能合作,对吗?!” 陈九说的这些事,他听懂了,所以才更加疑惑,拱手让出这么一大笔钱就是单纯为了好心?那该死的“为了让同胞好过一点”,他一个字都不信,可是暴乱一旦形成,难道还要展开一场大屠杀吗?码头区被爱尔兰人经营那么多年,可不是唐人街街口,如果华人帮派主动血拼,只会死得更快。 这些复杂的情绪环绕,让他莫名有种被算计得死死的感觉,很是烦躁。 陈九缓缓站起身,病弱的身躯在摇曳的灯火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信不信在你们,我已经开价。拿了我的情报,日后说话不算事,自然我会上门討帐。” “但合作之前,还有两笔帐未结清。” “第一,”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冷冷地扫过麦克和於新,“打伤我兄弟黄阿贵的人,仲有我派人打探消息嗰阵,出手打伤、甚至打死替我做事的兄弟的爱尔兰人。” “我要他们……每人一只手。少一根手指,你们就用自己的手来补。几时我见到人提著手跪低道歉,几时,我就会將这些货仓的地址,拱手相送。” “货仓地址就在我脑子里,你们不要,我就自己收兄弟们这笔数。” “或者,今日大家就即刻开片,全部揽住一齐死在这里,一了百了,干手净脚。” 麦克听完刘景仁的话,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但他毫不怀疑陈九话语中的狠戾与真实性。这个看似面色苍白,连声咳嗽的华人,眼睛却是择人而噬。 於新则眉头紧锁,心中暗骂陈九此举太过狠毒,简直不留余地,却也明智地保持了沉默,不敢公然反驳。 这笔钱,可以预见的非常多,他之前就开了一家酒水商店,手里掌握著几个喜好古巴雪茄的大华商的资源,有多少都吞的下,只要操作好的话,这一笔直接发家! “第二,”陈九的嘴角勾起近乎自嘲的笑容,“i want… fifty-five dollars.” (我想要……五十五美元。) 五十五美元? 於新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原以为陈九会狮子大开口,索要巨额的金钱赔偿,或是覬覦某块地盘的控制权,却万万没有想到,他提出的,竟然只是区区五十五美元。 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完全无法理解陈九的用意,但看陈九的表情,更不像是开玩笑。 “为什么?”於新忍不住问道。 陈九重新靠在那只积满灰尘的木箱上,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今天用了一日时间,试咗下金山有钱佬的生活。我去了城中最顶级的餐厅,食了我呢一世人食过最贵的饭;我仲上了那个富人区所在的山顶,睇晒成个金山的景。晚上还看了一场戏。” 他顿了顿,“但我发觉,嗰种生活……其实不值得。至少,不值得我陈九,或者我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用条命去换。” “所以,呢五十五蚊,我得很肉疼。想找个人替我付了。” 他盯著麦克和於新。 “你们谁来?” 第74章 抵咩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4章 抵咩 秉公堂后堂的偏僻小屋。 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著,投下几道摇曳不定的人影。 黄阿贵赤裸著上身,趴在临时铺就的几张草蓆上,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也浸湿了身下的蓆子。 他的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眼,横七竖八地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几道深可见骨的割痕,有些地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其中一道最长的伤口,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边腰侧,像是被某种带著倒刺的兵器狠狠犁过,边缘的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一位从唐人街请来的老郎中,鬚髮皆白,正就著昏暗的灯火,小心翼翼地为黄阿贵清理伤口。 他每落下一剪,或是夹出嵌入皮肉的碎布和污物,黄阿贵的身子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偶尔发出呻吟。 陈九默然立在一旁,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长衫被油灯映出深浅不一的影子。 他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地注视著黄阿贵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以及老郎中沾满血污的手。 高烧初退,他的脸色依旧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冷硬与……漠然。 “九爷,” 老郎中放下手中的剪刀,用一块乾净的布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声音有些沙哑,“阿贵兄弟这伤……著实不轻。好彩冇伤到筋骨同內臟,主要都系皮外伤。只是这刀伤入肉深,又染了污秽,万一唔小心发起烧来,就大件事咯。” “我已经帮他洗清伤口敷埋药,呢几日要躺床静养,按时饮药,千祈唔好掂水,亦不可妄动,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陈九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走到黄阿贵身边,看著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以及紧闭的双眼下微微颤抖的睫毛。 “阿贵,”陈九的声音很轻,“抵咩?”(“值得么?”) 黄阿贵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汗珠顺著他额角的皱纹滑落。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九……九爷……”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抵…我呢条贱命…帮九爷办成事...就...就抵啦...” 陈九的目光在他背上的伤痕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再说话。他从怀里摸出几枚墨西哥鹰洋,塞到老郎中手里:“辛苦先生。呢啲系诊金,麻烦先生呢几日多加关照。” 老郎中接过银元,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恭敬:“九爷言重了,医者本分,理当如此。阿贵兄弟的伤,老朽定会尽心医治。” 他收拾好药箱,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看护的注意事项,便由一名捕鯨厂的汉子引著出去了。 屋內,只剩下陈九和趴在席上的黄阿贵,以及角落里一豆孤零零的灯火。 沉默在空气中瀰漫,只有黄阿贵因疼痛而发出的、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陈九走到小几旁,给自己倒了碗早已凉透的薑汤,慢慢地喝著。 他知道於新那伙“辫子党”藏匿的手段,也清楚他们行事有多么隱秘狠辣。黄阿贵能这么快找到於新,並將消息准確传递,已经是在阎王门前走一了趟。 “你这次系……自己送上门?” 黄阿贵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又放鬆下来。 他费力地喘了几口气,声音依旧虚弱,“我確实……確实是特登俾人捉的。这伙人疑心病重,如果我不是在码头蠢头蠢脑逢人就打听……怕是连门口都入唔到,何况……传九爷的意思。” 他又补充道:“我真是估他唔到,嗰个於新……原来就是辫子党话事人。以前在寧阳会馆出面打理生意的白面书生,失踪这么久冇声气,居然变成咁狼死的角色,斩人唔眨眼,手下养住班亡命之徒。我在街市混嗰阵,听人讲过於新识得几国语言,同几个鬼佬好老友,算是唐人街会馆最威水的管事,点知……….” 陈九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於新是辫子党的头目,这个消息他也感到意外。 张瑞南对外说的只是於新出逃,不见了踪影。却不知道这辫子党,有没有寧阳会馆的幕后支持。 话说起来,於新走到今天,也少不了阿昌叔在其中推波助澜…. 林怀舟……那个在捕鯨厂默默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整理帐目的女子,她名义上,还是於新未过门的妻子。 这件事,於新知道吗? 又是一笔烂帐… 陈九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静。他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我让你去传话,是让你用你的脑子,不是让你用你的命。”陈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黄阿贵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九爷……我呢条脊骨……本来都是靠你挺直的。以前都叫我老黄、阿贵,几多人看不起我,如今都唤我一声贵哥,我点会唔知为咗边个?能为九爷您做点事,便是……便是再挨几刀,都……抵晒。” 黄阿贵的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因疼痛还是激动。 他挣扎著坐起来,又被陈九轻轻按下,看著黄阿贵张拉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陈九坐到一边的椅子上,眼眉低垂。 “阿贵,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唔应该同辫子党、红毛鬼班人合作?” “你的伤要紧,躺好。” “我更是信他们唔过。” “成个金山啲所谓盟友,我边个都信唔过。” “无论是麦克·奥谢那头饿狼,定是唐人街班净识內訌的老狐狸,仲有嗰班高高在上的鬼佬老爷……在他们眼中,我们华人,统统都是隨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任人鱼肉的牛马。” “那……那咱们点解仲要……”黄阿贵更加困惑了。 “点解仲要同老虎借皮,引狼入室,是不是?”陈九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阿贵,你跟咗我都有一段日子。你觉得,我们华人在金山想生存,靠的係乜?” 黄阿贵被陈九这突如其来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又被那眼神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给牢牢吸住。 他囁嚅了半晌,才有些底气不足地说道:“靠...靠九爷你够胆识同手段...仲有...班兄弟肯搏命...” 陈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这些,远远唔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巷子里零星的灯火若隱若现,如同鬼火般闪烁。 “我们华人在呢片地,就似冇根浮萍。风雨一到,隨时散档,甚至...粉身碎骨。” “冇自己的地,冇自己的生意,连把声都冇人听……甚至,冇自己的律法同国家在背后撑我们。” “堂堂大清国,连派去美国的钦差都係个鬼佬.....” “嗰班白皮老爷,中意点就点,立啲乜鬼例来刮我们的皮,赶我们出他们的地头,甚至……隨时取我们条命都得。”(中意点就点:爱怎样就怎样) “所以,阿贵,” 陈九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黄阿贵身上,那眼神中的冷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清醒,“我们若果想在呢块地头真正企硬只脚,想我们啲仔孙唔使再好似我们今日咁任人鱼肉……” “就一定要识得用尽所有用得著的力,箍实所有箍得到的人!” “就算……那些力量是污糟邋遢的,那些人是信唔过的。” “因为,我们没有选择。” 黄阿贵沉默了。他看著陈九那张因高烧而略显苍白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责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 他忽然明白了,陈九的“冷漠”,並非无情,而是一种……在认清了现实残酷之后,不得不披上的硬壳。 “九爷……” 黄阿贵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在街头巷尾討生活的小聪明,那些趋利避害的生存法则,在这个男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他挣扎著想要翻过身,想给陈九磕个头,却被陈九按住了肩膀。 陈九嘆了口气:“你想的也没错。於新条毒蛇,麦克只饿狼,冇个係善男信女。他们今日可以同我拍档,听日为咗著数反咬我啖,呢一点,我都睇得通透。” “但是阿贵,你要睇清楚,” “而家的金山,就似个大斗兽笼!” “我们华人,就是俾人掟咗入笼的困兽!四周围实晒,啲豺狼虎豹虎视眈眈!” “我们想在这里博命博啖饭食,净是靠自家这些力, 远远唔够秤!” “同老虎剥皮讲数, 当然很危险!” “但如果连同只老虎兜嚇圈的胆都冇,咁就唯有坐在这里,等人將你撕到渣都冇得剩!” 黄阿贵抬起头,看著陈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决绝,心中不由打了个冷战。 “九爷,” 黄阿贵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渗出血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我黄阿贵贱命一条,以前在乡下,都是个唔生性的烂仔,成日游游荡盪,偷鸡吊狗,冇少俾我老豆藤条燜猪肉!”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变得有些悠远。 “嗰阵时,真是穷到裤穿窿啊。屋企兄弟姊妹成棚,靠块瘦田搵食,一年落来,肚皮都未填饱过。我老豆睇死我在条村迟早闯大祸,就同我讲:『阿贵啊,不如去金山撞下手神啦!听讲嗰度成地都是金,执下都发达啊!』” “嗰阵我后生仔唔识世界,听到』成地金』,心思思到睡不著。心想:与其在条村饿到变柴,不如出去搏一铺!於是乎,就同几个同乡夹咗啲水脚,搭上咗去金山的大眼鸡(船)……” “嗐!嗰只死人船,同运畜生的船冇乜分別!几百人好似沙甸鱼咁塞在臭哄哄的舱底,屙屎屙尿食饭睡觉都喺埋一齐!” “嗰阵味啊……而家想起个胃都仲顶住顶住!一路上,病死的、饿死的、俾大浪扔落海餵鱼的……能够有命踏足金山码头,真是祖宗保佑,执番条命仔!” 幻灭同愤懣涌上心头,他的语气变得急促。 “扑街啦!到咗先至知,金?边有咁易执啊?码头度通街都是同我们一样衫裤襤褸、面黄肌瘦的苦哈哈!班白皮老爷高高在上,用对狗眼睇人!” “那些爱尔兰鬼、义大利鬼又自己围埋一堆,当我们是臭的!我们这些新来的人,直情似足 冇娘生的野狗,行过路过,是人都可以兜脚踹过来!” “冇计啦!冇门路,冇手艺,唯有死死地气在码头托包,在矿窿度捱到一身黑,在铁路地盘度搏命!份粮少到阴功,重要成日被那些工头扣粮、虾!” “捱了几轮,我就醒水嘞:净是靠死做烂做,捱到死都是条苦命!” “想在这里捞世界(混生活),要识食脑,要……睇风驶艃(见风使舵)至得!” 黄阿贵苦笑一声,费力地侧了侧头,想要去看陈九的表情。 “铁路完工后尾,我就在街面度捞,帮人走脚、收风(打探消息)、牵线搭桥……乜七杂八的嘢都做。” “学了些油腔滑调的嘴头,亦都识了些九流三教的人物。” “日子虽然仲是很苦,但总算……捞到口饭吃,唔使饿死。” “我以前成日想,人活著,为咩啫?咪就是为了两餐一宿,有啖暖饭落肚,再储到几个小钱,寄返乡下,等老豆老母过得安乐啲,咁就心足嘞!” “咩尊严啊、骨气啊,那些玩意,更是要食饱饭冇屎屙(吃饱了撑的)先至有閒情去想啦!” “直到……直到撞见九爷您。” 黄阿贵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亲眼睇住您带住班兄弟同啲红毛鬼开片火併,睇住您为咗帮死咗的兄弟取返个公道,连成个唐人街的会馆都敢反面……” “我先至慢慢醒觉,原来呢个世界,有些人,有些事,是紧要过填饱个肚皮的!” “嗰日,九爷您叫我同辫子党传口信。我心入面……真是惊到腾腾震!” “但是我想,九爷您信得过我,將咁重要的事情交给我……我黄阿贵就算扔掉条贱命去搏,都要將件事办得靚靚仔仔!” “后尾被於新嗰班冚家铲捉住,打到飞起……老实讲,嗰阵我都想过,不如认怂啦,保住条命仔最紧要。” “但是一想起九爷您仲等紧消息,想起渔寮嗰几百个兄弟姐妹……我死死地气顶硬上,死都唔肯讲!”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少有的郑重。 “九爷,我黄阿贵是个地底泥,冇乜大本事。梁伯识得运筹帷幄,昌叔够胆衝锋陷阵,何生刘生满肚墨水,崇和兄弟手起刀落枪头准……我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乜都唔识,净是识些偷鸡吊狗、睇风驶艃地旁门左道!” 他的语气渐渐哽咽:“但九爷您唔嫌我腌臢,仲肯用我,当我是个人。呢份情……” 他拳头攥紧草蓆,“阿贵刻在心入面!” “小人冇大志,唔求风光,只求跟在九爷身边,走脚打杂,出啲牛力,就够嘞!” “有一日,我黄阿贵也能看著黄皮肤,留辫子的堂堂正正活著!” 他挺直渗血的脊背,字字鏗鏘:“九爷您捞大茶饭,身边总要有人做污糟嘢。我黄阿贵钻窿钻泥沟、收风打探,自问有几分料——” 他猛地抬头,眼中烧著决绝的火:“只要九爷您开声,我条命,隨时就摆这里嘞!” “我便是今日死了,也要同阎王笑著摆酒。我下去见祖宗,也是坐头桌!” “就…就抵啦!” 陈九静静地听著,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油滑市侩的黄阿贵,內心深处竟也藏著这样的辛酸和……赤诚。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黄阿贵未受伤的肩膀上,:“阿贵,你能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你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渔寮上下几百口人的,也是我陈九的。” “你的用处,不比任何人小。每个人都有自己该站的位置,该做的事。你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黄阿贵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平日不敢和陈九这样掏心掏肺,不知今日却怎么顺著心意一股脑咕嚕出来了,此时却是满心满眼都是憋屈散出去的痛快。 痛快到忍不住想嚎叫几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彻底不同了。 我黄阿贵,也是个硬直男儿了! —————————————————————————— 早晨,冬雾如同浸透了水的灰色毛毯,沉甸甸地压在海湾之上。 码头上,新装的蒸汽起重机偶尔发出的短促汽笛声,与爱尔兰和华人苦力们在远方码头修建新泊位时传来的、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的號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新兴城市躁动不安的晨曲。 小卡尔·阿尔沃德,身著笔挺的美国缉私船局制服。 深蓝色的厚呢面料在海风中纹丝不动,黄铜纽扣在晦暗的天光下十分显眼。 他金色的髮丝在帽檐下被海风吹得微微散乱,却丝毫不减其眉宇间的倨傲。 他刚从一场充斥著官僚腔调和雪茄菸雾的晨会上下来。 上司关於“务必加强巡查,严厉打击日益猖獗的酒类与鸦片走私,以维护合眾国税收与社会风评”的冗长训示,以及那几乎凝固在空气中的陈腐气味,让他本就因昨夜宿醉未消而烦躁的心情愈发恶劣。 “老大,今天又是这条线,巡逻天使岛北边那片烂泥滩和普雷西迪奥东边的水道。” 一个名叫派屈克·奥康纳的下属凑了过来,他是个二十八九岁的爱尔兰裔,身材虽然不算特別粗壮,但眼神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狡黠与油滑,是队里有名的“包打听”。 “听那些在码头区劣质私酿酒铺子里混日子的线人说,最近风声紧得很,那些从墨西哥或者哥伦比亚那边偷运烈性私酒的『水老鼠』又开始在夜里活动了,专挑咱们换班的空档和那些该死的雾天行动。” 卡尔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只是用马鞭的鞭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著自己擦得鋥亮的高筒马靴。 普雷西迪奥和天使岛之间的水道,以及周边那些星罗棋布、芦苇丛生的小岛和隱蔽的河口,確实是走私贩子们钟爱的藏身之所和中转站。 但於他而言,这种日復一日、如猫捉老鼠般的巡逻,枯燥得如同嚼蜡。 他渴望的是真正的功绩,是能让父亲在市政厅的同僚面前、在那些德裔商会的宴会上引以为傲的战功,而不是在这冰冷刺骨的海风中,追逐几艘偷运劣质威士忌和廉价朗姆酒的破船。 他需要的是一场“大买卖”,足以让他名声鹊起。 “打起精神来,奥康纳,” 卡尔的声音带著压抑的不耐,他不喜欢奥康纳那种过於亲近的称呼和油滑的腔调,但眼下也懒得纠正, “別让那些骯脏的耗子扰了大人们的清净,更別让那些偷逃关税的杂碎,侵蚀了合眾国的利益!” 他父亲威廉·阿尔沃德刚刚当选市长,整个阿尔沃德家族都沉浸在权力的荣光之中,他自然不能容忍任何可能玷污这份荣耀的瑕疵,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走私贩。 他需要用一场漂亮的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也为父亲的“新政”增添光彩。 缉私巡逻船划开海湾表面那层灰濛濛的薄雾。 卡尔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打著他年轻却已显出几分冷硬轮廓的脸颊,他挺直了脊背,那身制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心中却在盘算著,如何才能从这乏味的巡逻中榨取出一些“油水”,或者至少,製造一些值得在军官俱乐部里吹嘘的“战绩”。 “头儿,您瞧那边!” 奥康纳那略显尖利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闷,他指著远处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和芦苇盪遮挡下的隱蔽浅滩,“有动静!看那吃水,像是装了不少好东西!” 卡尔迅速举起手中的单筒黄铜望远镜。 镜头里,几艘不起眼的小型渔船,更像是本地常见的、经过改装的义大利式“费卢卡”小帆船。 船帆破旧,船体也显得有些年头。正鬼鬼祟祟地泊在浅滩边缘。 十几个穿著深色粗布衣衫、头戴各色旧毡帽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从一艘稍大的、看起来像是从湾区某个废弃船坞拖出来的驳船上,往小船上搬运著一个个深色的木桶。 那些木桶的形制和大小,像极了用来装运烈酒的橡木桶,而且数量不少,至少有二三十个。 “哼,又是这帮该死的义大利杂碎和不知道哪里来的码头流氓!” 卡尔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在他看来,这些来自南欧的移民,和那些爱尔兰酒鬼、东方来的苦力一样,都是这座城市秩序的破坏者,是文明社会的蛀虫。 “他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怎么也清剿不乾净!仗著熟悉这片水域,就以为能瞒天过海,把那些刮肠子的玩意儿运进城里?” 奥康纳嘿嘿一笑,搓了搓被海风吹得有些僵硬的手,脸上露出贪婪的表情。 “头儿,这帮傢伙最会钻空子,看他们那贼头贼脑的样子,十有八九又是在捣鼓那些从墨西哥偷运过来的龙舌兰,或者是本地私酿的劣质威士忌。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外快啊!” “要不要上去查查,给他们点顏色看看,也让兄弟们弄点辛苦费?” 卡尔冷哼一声,默许了奥康纳那点不言自明的小心思。 “查什么?直接给我撞过去!让他们知道,这片海湾,是美利坚的海岸警卫队说了算!至於那些货……” 他顿了顿,“先看看成色再说。如果是些不值钱的垃圾,就让他们连人带船一起餵鱼!” 巡逻船在卡尔的命令下,蒸汽锅炉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加速扑向那几艘小帆船。 那些正在搬运木桶的男人显然没料到缉私船会像幽灵般从晨雾中衝出,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惊慌失措地试图解开缆绳,想要驾船逃跑;有人则手忙脚乱地將刚搬上小船的木桶往混浊的浅滩水里扔,企图销毁证据。 “不许动!海岸警卫队缉私!所有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敢跑的格杀勿论!” 奥康纳站在船头,扯著他那公鸭般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手中的短棍已经饥渴难耐地在掌心敲打,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卡尔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喜欢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巡逻船粗暴地撞向其中一艘试图掉头逃窜的小帆船。 沉重的船体撞击在相对脆弱的木质帆船侧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巨大的衝击力將船上的三个男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掀翻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 卡尔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们落水时的惊呼、呛水声以及徒劳的扑腾声,但这丝毫没有引起他半分同情,反而让他眼中的暴戾之气更盛。 他甚至觉得,这种场面,比在军官俱乐部里猎狐还要刺激。 “把他们都给我捞上来!一个也別想跑!跑了的,就当是畏罪潜逃,直接开枪!” 卡尔厉声命令。 几个警卫队员手持带鉤的长杆和绳索,如同捕捞海豹一般,將那些在冰冷海水中挣扎的落水者一个个粗暴地拖上甲板。 他们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著颤,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额头在落水时磕破了,鲜血混著海水往下淌,看起来狼狈不堪。 “说!你们在干什么?!那些桶里装的是什么?!从哪儿来的?要运到哪儿去?!” 卡尔用马鞭的鞭柄狠狠地抽在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中年男人脸上,那人的脸颊立刻肿起一道鲜红的鞭痕,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他嚇得魂飞魄散,操著一口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的蹩脚英语,结结巴巴地解释著,说他们只是些可怜的渔民,那些桶里装的不过是些用来醃製渔获的粗盐和淡水,想趁著雾大运进城里卖个好价钱。 “渔民?醃鱼的盐?” 卡尔嗤笑一声,他用马鞭指著那些散落在甲板上的木桶,“你们义大利佬酿的那些廉价红酒当我没闻过?还是以为老子是刚从乡下来的?” 他猛地提高音量,厉声喝道:“我看你们是想往城里走私那些见不得光的私酒和鸦片吧!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连船板缝都別放过!谁敢藏私,就地枪杀!” 警卫队员们如狼似虎地衝上那几艘被截获的小帆船,將船上的货物翻得底朝天。 他们粗暴地踢开木箱,撕开麻袋,用刺刀撬开木桶的盖子。 除了几筐散发著浓烈腥臭味的、用盐醃渍过的杂鱼,和一些廉价的乾货、破旧的渔网,以及几个確实装著粗盐和淡水的木桶外,並没有发现任何成批的烈酒或鸦片。 只在一个隱蔽的船舱角落,发现了几瓶连標籤都没有的劣质酒,还有十几个用油布包裹的、看起来像是本地私酿的陶罐,数量都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构成有组织走私的证据。 奥康纳有些失望地向卡尔报告:“头儿,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些烂鱼臭虾,还有几瓶不值钱的土酒。看来这帮穷鬼是想自己偷运点解解馋,或者拿到码头那些狗窝里换几个小钱。真是白忙活。” 卡尔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本来一早上就心情不好,每天还得枯燥地在海上转圈。 其他家的那些同辈人就能搂著姑娘做生意,自己就只能在这苦熬资歷? 好不容易抓几个臭老鼠,还被耍了? “没有违禁品?” 卡尔一步步逼近那个被他抽了一鞭子的头目,那人嚇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船舷上,退无可退。 “那就让他们知道,不按规矩缴纳管理费,还敢戏耍执法官员的下场!” 他猛地抬起穿著高筒马靴的右脚,狠狠地踹在那个头目蜷缩著的腹部。 那人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像一只被踩烂了肚子的臭虫般弓起了身体,酸水和未消化的食物从口中喷涌而出,污秽不堪。 卡尔还不解恨,又接连踹了几脚,直到那人蜷缩在甲板上,像一滩烂泥般不再动弹,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头儿……” 奥康纳也被卡尔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教训”范畴的暴行嚇了一跳。 他知道卡尔队长脾气暴躁,手段强硬,但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点小事就下如此重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执法,而是纯粹的施虐了。 他甚至看到卡尔的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卡尔却像是没有听到奥康纳的惊呼,他一步步走向那个在甲板上痛苦翻滚的头目,马靴踩在沾著呕吐物的甲板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他抽出腰间的柯尔特海军型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头目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告诉我,你们这些骯脏的臭虫,是不是都活腻了?嗯?” 他甚至用枪管一下下敲打著那人的额头,享受著对方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模样。 那头目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想开口求饶,却因为腹部的剧痛和恐惧而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能徒劳地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 他的裤襠处,一片深色的湿跡迅速蔓延开来。 “卡尔队长,不要再打了!息怒啊!” 另一个名叫墨菲的警卫队员连忙上前劝阻。 他是个有些年纪的爱尔兰裔老兵,见惯了海上的风浪和各种血腥场面,也深知过度使用暴力的潜在风险。 “这些人……教训一下,罚没他们的货物和船只就算了,真要是在这儿闹出人命,上面那边……恐怕也不好交代。毕竟,现在城里那些报纸的记者,鼻子比猎狗还灵,就等著抓咱们的小辫子呢!到时候捅到那些大人物耳朵里,咱们都得挨罚!” 卡尔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墨菲的话让他恢復了一丝理智。 “哼!” “让他们光著屁股游回岸上去!” “是!头儿!” 奥康纳和墨菲如蒙大赦,连忙带著手下开始“执行命令”。 他们將小帆船上那些本就不多的醃鱼和乾货尽数拋入海中。 那些被俘的男人眼睁睁看著自己的生计被毁,却敢怒不敢言,只能在警卫队员的驱赶和嘲笑声中,狼狈地脱掉身上那几件单薄的衣物,在风中赤条条地跳入冰冷的海水,奋力向著远处的海岸游去。 他们的哭声,很快便被无情的海浪和鬨笑声所淹没。 巡逻艇重新起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白色的航跡,海风吹散了空气中残余的血腥味和呕吐物的酸臭。 卡尔站在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聊的倦怠。 “头儿,还是您有办法!” 奥康纳凑趣地说道,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这帮杂碎,就得用这种法子狠狠地教训,他们才懂得什么是规矩,才不敢再乱跑!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惹的!” 墨菲却在一旁皱著眉头,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卡尔队长今天的行为有些过於出格了。 但谁让人家投了个好胎? “对了,头儿,” 奥康纳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曖昧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用手肘碰了碰卡尔的胳膊,“听说您和税务官科尔曼家的小姐……好事快了?兄弟们可都等著呢!那可是个顶漂亮的美人儿!” 卡尔闻言,脸上才多了几分笑容,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艾琳·科尔曼,那个如同象牙般高贵美丽的女子,很快就將成为他的妻子。 这桩婚事,不仅仅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联合,能为阿尔沃德家族带来丰厚的嫁妆和科尔曼家族在新移民贵族之中的影响力,更能满足他作为男人的虚荣心和征服欲。 “艾琳是个好姑娘,” 卡尔故作矜持地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奥康纳连忙奉承道,语气夸张得近乎滑稽,“科尔曼小姐可是咱们这座城市有名的美人儿,出身又高贵,也只有老大您这样的才配得上她!不像我们这些穷鬼,能娶个会洗衣做饭、屁股大的就谢天谢地了,哪敢奢望那种好事。” 墨菲在一旁听著,突然插话道:“奥康纳,你小子少拍马屁!卡尔队长和科尔曼小姐是门当户对,天生的一对,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过,队长,” 他话锋一转,“我可听说,科尔曼小姐……似乎对那些清虫有些过於同情了?她好像还经常去唐人街那边的教会,参加什么……慈善活动?” 他半是试探,另一半也纯粹是不安好心。 卡尔的脸色微微一沉。他也知道艾琳的某些“不合时宜”的善心。 那个女人,竟然会去参加什么救济清国人的教会,还对那些骯脏、卑微的华人劳工嘘寒问暖,甚至还在研究什么华人移民的课题。 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快和难以理解。 “艾琳只是太善良了,有些天真,” 卡尔辩解道,“等她嫁给我之后,我会让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面,什么是她作为阿尔沃德家族女主人应该关注的事情。那些黄皮猴子,不值得她浪费半分同情和精力。” “那是,那是,” 奥康纳连忙附和,“女人嘛,总是有些不该有的同情,毕竟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等头儿您把科尔曼小姐娶进门,好好调教一番,让她多参加些上流社会的宴会和舞会,见识见识真正的奢华与权力,自然就明白那些下等人的事情有多么无聊和骯脏了。到时候,她就会乖乖听话了。” 墨菲却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说道:“头儿,不过咱们这海军警卫队的日子…” “咱们每天在海上吹风淋雨,乾的是得罪人的事,薪水却不见涨多少。上头那些大老爷们,一个个坐著等人送钱上门,手指缝里隨便漏点出来,就够咱们这些底下人挣的了。咱们这可是辛苦钱啊!” ”当然您是不缺钱的,可是兄弟们最近日子真是不好过!“ “就说上次在天使岛附近查获的那批走私菸草,” 墨菲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按咱们队里的老规矩,查获的罚没品,咱们这些出力的兄弟至少能分到三成的好处。可结果呢?他妈的,大头全让上头那些坐在办公室的吞了,七扣八扣下来,到咱们手里的,连塞牙缝都不够!还不够咱们出去喝顿酒找个女人的!” 奥康纳看了一眼同事的眼神,也明白过来了,跟著愤愤不平地说。 “可不是!还有海关那帮穿制服的傢伙,更是噁心,吃相真难看!每次查到点什么像样的货色,他们都要先插一手,捞足了油水才肯放行。咱们辛辛苦苦抓到的人,送到他们那里,说不定转头就被人钱摆平了!这他妈叫什么事儿啊!简直是黑了心的!” 卡尔听著属下们的抱怨,心中也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 他何尝不知道海军警卫队內部的这些齷齪事? 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官官相护……这些都是公开的秘密。 他父亲虽然当了市长,但想要彻底整顿这些盘根错节的积弊,也非一日之功。而且,他父亲的权力,更多地集中在市政管理和陆上事务,对於海军警卫队这种相对独立的执法机构,影响力也有限。 他自己也曾想过,要不要利用父亲的关係,从这些“灰色收入”中分一杯羹,但又顾忌著家族的声誉和父亲的政治前途,不敢轻举妄动。 “行了,都少说两句!” 卡尔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等时机成熟,我自然会跟上面的人说一下,也会想办法为兄弟们爭取应得的。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把事办好!別忘了,我们海军警卫队,是维护这座城市海上秩序的屏障!” “是市政厅在海上的眼睛和利剑!那些胆敢挑衅我们权威的傢伙,无论是那些偷鸡摸狗的走私贩子,还是那些……不安分的清国人,都必须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儿的老板!” 他说到“清国人”二字时,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阴鷙和暴戾。 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起了在教会门口施粥时遇到的那个华人头领。 那个男人,虽然穿著破旧,但眼神却异常锐利,身上带著一股与周围那些卑微华人截然不同的气势和杀气? 艾琳似乎对他格外关注,这让卡尔感到非常不爽,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嫉妒。 他记得那个华人头领身边,还跟著一个独眼的少年,那少年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轻蔑? 一个卑贱的黄皮猴子,竟然敢用那种眼神看他?简直是找死! “头儿,您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像是要吃人似的。” 奥康纳见卡尔脸色阴沉,眼神凶狠,小心翼翼地问道。 卡尔回过神来,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和一些……需要清理的垃圾。” 他低声自语,“一群永远学不会安分的臭虫。” 第75章 上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5章 上流 进入1870年的圣佛朗西斯科,儘管底层失业浪潮加剧,但是財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匯聚,也催生了加利福尼亚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贵族”。 他们中的大多数,並非凭藉古老的纹章与悠久的名號,而是倚仗在內华达银矿中孤注一掷的豪赌,亦或是铺设横贯大陆铁路时翻云覆雨的金融手段,在短短数年间,便积累起令人咋舌的財富。 於是,在诺布山那俯瞰著海湾与城市喧囂的山顶上,一座座宫殿式的豪宅拔地而起,其奢华足以令来自欧洲的新移民为之侧目。 尤其是那些还沉浸在腐朽的旧世界里的贵族。 菲德尔·德·萨维利亚伯爵,抵达这座城市刚刚一个月。 他那张精心偽造的、来自撒丁岛没落贵族的身份证明,辅以助手华金巧妙安排的几次在沙龙与俱乐部中“不经意”的露面,已然成功地在某些圈层中激起了些许涟漪。 一位年轻英俊、据称拥有古老传承却时运不济的义大利伯爵,周身散发著几分神秘的忧鬱气质,自然容易勾起这个新兴社会永不知足的好奇心。 刚刚开起来的家庭诊所已经迎接了十几个上流贵妇,就为了一睹这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年轻继承人。 然而,真正为他叩开上流社会大门的,却远非这些。 这一切的精心策划,其核心目的只有一个:接近並引起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董事米尔斯先生的注意。 这是陈九为他勾勒出的一个商业计划。 胆子大得令菲德尔都心头惴惴。 与如日中天的中央太平洋铁路相比,米尔斯的加州太平洋铁路此刻正深陷財务困境,四处寻求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对於手握从古巴带来的一大笔资金的菲德尔而言,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既能以投资人的身份顺理成章地进入铁路行业,也能藉此机会,找到一个合理的藉口在萨克拉门托河谷购置土地、发展实业铺平道路。 那片广袤而肥沃的土地,正是陈九信中反覆提及、並寄予厚望的未来基业所在。 真正的契机,始於一次在蒙哥马利大街“加州信託银行”的“偶遇”。 菲德尔前去兑换几张来自东部的匯票,其面额之大,足以引起银行高级职员的注意。 恰在此时,他“巧遇”了银行的大股东之一,木材大亨亨利·皮尔逊先生。 皮尔逊先生不仅是铁路巨头查尔斯·克罗克先生的商业伙伴,其家族与米尔斯先生也有几分商业上的往来。 皮尔逊先生对欧洲贵族素有几分莫名的敬仰,加上菲德尔谈吐不俗,对欧洲时局及新移民劳工的管理的见解,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於是,一张烫金的请柬,带著马车夫的白色手套和淡淡的香水气味,送抵了菲德尔在泰勒街租住的那栋略显陈旧的两层小楼。 邀请他参加由矿业投资人汉密尔顿爵士举办的沙龙晚宴。 汉密尔顿的头衔虽然不是来自英国王室的册封,而是之前在夏威夷群岛从事贸易时,由当地国王授予的荣誉称號,但这丝毫未曾减损他在新兴上流社会中的地位与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米尔斯是汉密尔顿爵士沙龙的常客。 “看来,您的』伯爵』身份,还有与皮尔逊先生的那番『偶遇』,开始奏效了。” 华金將熨烫平整的黑色燕尾服递给菲德尔。 菲德尔接过礼服,他看著镜中那个面容俊美、眼神深邃的青年,与他在古巴时的菲德尔·门多萨判若两人,却又似乎有著千丝万缕、无法割裂的联繫。 今晚的宴会,绝不仅仅是一场浮华的社交应酬,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试探与机遇。 他需要在这群凭藉財富与权势堆砌起来的新贵和底蕴尚存的旧富之间,撬开一道通往未来的缝隙。 —————————————————— 汉密尔顿爵士的宅邸,位於诺布山顶,一座仿照文艺復兴时期宫殿精心雕琢的宏伟建筑。 乳白色的岗岩外墙,在无数盏煤气灯映照下,散发出一种近乎凝脂般的温润光泽。 门前车水马龙,一辆辆装饰华丽的四轮马车,在穿著红色金边制服的僕人们毕恭毕敬的引导下,驶入铺满碎石的宽阔庭院。 菲德尔乘坐的马车,相比之下,则显得朴素无华。 他知道分寸,不愿在首次正式登场时就显得过於张扬,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与审视。 踏上宽阔的台阶,推开那扇由厚重橡木精心雕琢、镶嵌著黄铜浮雕的大门。 一股混合著上等哈瓦那雪茄、贵妇们身上那来自巴黎香水的味道,无不体现著这场面的豪奢。 门厅之內,一盏巨大的、由数千枚水晶切割而成的吊灯,自高耸的穹顶垂落。 男士们大多身著剪裁合体的黑色或深蓝色燕尾服,露出笔挺的白色硬领,胸前佩戴著象徵身份的家族徽章,亦或是某个私密俱乐部的勋章。 他们或三五成群,以优雅的姿態倚靠在雕廊柱旁,低声交谈著股票市场的风云、內华达银矿的最新收成,或是华盛顿传来的、足以影响整个加州未来的政治秘闻。 或手持酒杯,风度翩翩地穿梭於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搜寻著潜在的商业伙伴,或是能为自己带来更多利益的社交目標。 女士们则宛如一场流动的、爭奇斗艳的盛大展。 她们身上所穿的,大多是由巴黎最新运抵的、价值不菲的丝绸与塔夫绸精心缝製的晚礼服,宽大的裙摆上缀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精致的褶边以及栩栩如生的人造朵。 紧身胸衣將她们的腰肢束得很细,与那丰满的胸脯和臀部形成了惊人的对比。 脖子与手臂上,闪耀著钻石、珍珠、红宝石与蓝宝石那令人目眩的光芒。 她们手中那柄由象牙、玳瑁或孔雀羽毛製成的扇子,隨著她们的动作轻轻摇曳,掩住嘴角的微笑。 她们以一种更为私密的语调,与同伴分享著最新的社交秘闻,或是对某位新晋富豪那略显粗鄙的品味进行著刻薄的评判。 菲德尔知道她们的话题一定少不了自己。 他將头顶那顶做工考究的黑色丝质礼帽与手中那根镶嵌著银质握柄的手杖交给侍者,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极尽奢华的场景。 他曾亲歷哈瓦那总督府的盛大宴会,也曾踏足门多萨家族在西班牙那座瀰漫著古老与荣耀气息的巍峨城堡,但圣佛朗西斯科这种新兴的、毫不掩饰其財富来源的炫耀与张扬,却带著一种原始而野蛮,令他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触。 管家快步走了上来。 几道或好奇、或审视、或带著几分探究的目光,立时从人群中投向了这位新来的“义大利伯爵”。 菲德尔微微頷首,嘴角带出一丝忧鬱的微笑,不疾不徐地跟在管家身后,向著宴会厅的主人,阿奇博尔德·汉密尔顿爵士走去。 汉密尔顿爵士是一位年过六旬、身材略显矮胖的绅士,白的络腮鬍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滚滚的肚子將那件马甲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崩开纽扣。 他热情洋溢地伸出那双戴著硕大红宝石戒指的手,紧紧握住菲德尔的手,用带著浓重苏格兰口音的英语高声说道:“欢迎您,我亲爱的伯爵!能邀请到您,实在是汉密尔顿庄园的荣幸!” “爵士过誉了。” 菲德尔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声调中却融入了一丝刻意模仿的、带著几分慵懒与高傲的义大利贵族腔调,“能受邀参加如此盛大的宴会,是我的荣幸,也是我对这座充满活力的城市,以及如您这般杰出绅士的敬意。” 一番热情洋溢的寒暄过后,汉密尔顿爵士便开始兴致勃勃地为菲德尔引荐在场的各位显赫宾客。 “这位是铁路巨头利兰·斯坦福先生的首席法律顾问,约翰·麦克阿瑟律师。” 一位戴著眼镜、神情略显倨傲的中年绅士,向菲德尔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是声名显赫的』內华达银行』的董事,詹姆斯·弗拉德先生。” 一个身材魁梧、面色因常年饮酒而显得有些过於红润的爱尔兰裔商人,那双投机者的眼睛,在菲德尔身上飞快地打量了一圈。 “还有这位美丽优雅的女士,” 汉密尔顿爵士的语气中充满了殷勤与恭敬,“是航运大亨威廉·多诺万船长的夫人,伊莉莎白·多诺万女士。” 一位穿著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颈间佩戴著一串硕大祖母绿项炼的中年贵妇,伸出那只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菲德尔优雅地躬身,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指尖,並按照欧洲宫廷的礼仪,在其手背上印下一吻。 汉密尔顿明显遵循著某种规则,快到最后才介绍到角落里的一人。 那是一位身著深色西装,头髮已略显白的中年绅士。 他便是菲德尔此行的主要目標,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米尔斯。 “米尔斯先生,”汉密尔顿爵士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热情,“请允许我为您介绍一位来自欧洲的尊贵客人,菲利普·德·萨维利亚伯爵。” 米尔斯先生闻声,缓缓转过头,那双灰色眼眸在菲德尔的脸上一扫而过。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礼貌地伸出手:“萨维利亚伯爵,欢迎来到圣佛朗西斯科。” 他的声音平静沉稳,没有过多的热情。 “米尔斯先生。” 菲德尔握住米尔斯先生那只有力的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微笑,“您在加州铁路事业上的贡献,即使远在欧洲亦有耳闻。今日见面,是我的荣幸。” 两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话题围绕著欧洲近期的经济形势以及铁路建设对区域发展的影响。菲德尔並未急於表露自己对加州太平洋铁路的兴趣。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展现著自己的学识与见闻,以及对铁路行业前景的“浓厚兴趣”,试图在对方心中留下一个良好而深刻的第一印象。 米尔斯先生的脸上始终带著礼貌疏离的微笑,偶尔会就菲德尔提出的某些观点,发表一两句精炼的评论。 最后菲德尔適时离开,却难免失望。 这种大人物,即便是公司出现了巨大的財务问题,却依然没有表现出急迫。 还得找机会表现出自己的財力才行。 菲德尔放下心中的焦虑,与每一位被引荐的宾客都从容交谈,他谈论佛罗伦斯的画派,谈论那不勒斯的歌剧,谈论托斯卡纳的葡萄美酒,偶尔也会不经意地提及一些关於撒丁岛某个古老家族的“趣闻軼事”。 那些故事中总是巧妙地穿插著关於土地、矿產与航运的暗示。 他的博闻强识与优雅风度,很快便贏得了一些人的好感与好奇,但也同时引起了另一些人更为审视的目光。 他能感觉到,在这谈笑风生的背后,无数双眼睛正在不动声色地评估著他的来歷、他的財力,以及他……潜在的价值。 这让他一刻也不敢放鬆。 ———————————— 宴会厅內,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在人群中迴旋。 菲德尔婉拒了几位主动邀舞的年轻女士,他更倾向於在人群的边缘,仔细观察。 比起这种宴会里的试探,其实爬到一些贵妇的床上来得更快。 只要自己想,每天晚上都可以换著睡,甚至连做生意的启动资金都省了。 可惜.... 这种裙下之臣註定上不了台面。 ________________ “听说了吗?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又要在萨克拉门托河谷大举征地了,据说要修建一座规模空前的新货运中转站,还要配套兴建码头和仓库。” 一位下巴留著山羊鬍的银行家,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伴神秘兮兮地说。 “哼,斯坦福和他的那帮』四大亨』,简直就是一群贪得无厌的章鱼!他们的触手已经伸向了加州的每一个角落,恨不得將整个州的財富都吸入囊中!” 他的同伴,一位经营著几座小型银矿的德裔商人,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不满与嫉妒。 菲德尔的目光转向宴会厅的另一侧,那里,几位神情专注的绅士正围著一张摊开在橡木长桌上的巨大地图低声討论著什么。 他凭藉著敏锐的听力,隱约捕捉到“康斯托克”、“银矿”、“新的矿脉”、“圣佛朗西斯科矿业交易所”等零星的字眼。 自1859年被发现以来,內华达州的康斯托克矿脉,至今仍在源源不断地出產著巨量的金银,是圣佛朗西斯科无数豪门显贵財富的重要来源,也是无数投机者趋之若鶩的梦想之地。 “伯爵阁下,您似乎对我们这些』新大陆的冒险家们』所热衷的谈资,並不怎么感兴趣?” 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透著几分玩世不恭的嗓音,在菲德尔的身后悠然响起。 菲德尔缓缓转过身,说话的是一位身材瘦高、面容略显苍白的绅士。 他手中端著一杯尚未饮尽的香檳,正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著菲德尔。 刚刚爵士给他介绍过,这个人正是《纪事报》的首席评论员之一,亨利·乔治。 他以犀利辛辣的文风和对社会问题的深刻洞察,在圣佛朗西斯科的知识界和新闻界都享有不小的名气,当然,也因此得罪了不少权贵。 “乔治先生,” “我並非不感兴趣,恰恰相反,我只是在欣赏眼前这幅生动而鲜活的『淘金时代浮世绘』。与欧洲那些充斥著陈腐气息的古老家族聚会相比,这里更为……原始,也更富有活力。” “原始?” 亨利·乔治挑了挑浓密的眉毛,语气中带著一丝讥讽,“或许吧,伯爵阁下。但在这活力背后,也同样隱藏著贪婪、冷酷无情的剥削。” “伯爵阁下从古老的欧洲远道而来,想必对我们这片土地上日益严重的『中国问题』,也听说过吧?” “中国问题”,这四个字在眼下的圣佛朗西斯科,如同一个敏感的火药桶,轻易触碰不得。 隨著华人移民数量的急剧增加,他们那令人惊嘆的勤劳与廉价的劳动力,对收入本就不高的白人劳工阶层构成了日益严峻的竞爭压力。 加之文化、语言和生活习惯上的巨大差异,使得排华情绪如同野草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疯狂滋长。 菲德尔不动声色地回答:“听说过一些。任何一个新兴的、由多族裔构成的社会,在发展的初期,似乎都难免会遇到类似的问题与挑战。” “问题和挑战?” 亨利·乔治笑了两声, “伯爵阁下,这恐怕不仅仅是问题或挑战那么简单。” “有些人,正处心积虑地试图將他们塑造成一切社会矛盾的替罪羊,將所有的不满与怨恨都倾泻在他们身上。他们勤劳、节俭,甘愿从事最艰苦、最骯脏的工作,却被那些好吃懒做的白人劳工视为抢夺饭碗的钉子。” “他们聚居唐人街,努力保持著自己古老的文化传统与生活方式,却被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文明人』指责为无法同化的异类,是城市的毒瘤。” 菲德尔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未曾料到,眼前这位报社主笔,竟对华人社群抱有如此认知。他试探著问道:“乔治先生似乎对华人社群的境遇,很有了解与……同情?” “我更愿意称之为观察与思考。我曾数次前往唐人街,伯爵阁下,那里的拥挤、嘈杂,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复杂气味,或许会让许多绅士淑女们害怕。但在那片看似混乱的表象之下,我也同样看到了华人移民那令人惊嘆的坚韧与生命力。我看到他们在极其艰苦、甚至可以说是屈辱的条件下,努力地生存,並试图在这片对他们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扎下自己的根。” 他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凝视著菲德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伯爵阁下,以您的见识,您认为,这种日益加剧的排斥与歧视,最终会將他们,以及这座城市,引向何方?” 菲德尔沉默了片刻,他端起侍者刚刚送来的一杯冰水,轻轻喝了一口。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压迫,往往会催生反抗,乔治先生。当生存的空间被无情地挤压到极致,当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即便是最温顺的羔羊,也可能会在绝望之中,亮出它那被逼出来的獠牙。” ———————————— 晚宴进行到一半,悠扬的弦乐声中,一位身著深紫色天鹅绒长裙,颈间佩戴著一串璀璨夺目的钻石项炼的女士,在宴会主人汉密尔顿爵士的亲自陪同下,莲步轻移,来到了菲德尔的面前。 “伯爵阁下,请允许我为您引荐,” 汉密尔顿爵士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这位是玛格丽特·克罗克夫人,我们这座城市最受人尊敬的慈善家,也是伟大的铁路建设者,查尔斯·克罗克先生的夫人。” 菲德尔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伯爵阁下,” 克罗克夫人微笑著开口,“我听汉密尔顿爵士说,您对义大利文艺復兴时期的艺术颇有研究,尤其是对佛罗伦斯画派的作品情有独钟。恰好,我最近从欧洲辗转购得几幅据称是那个时期的画作,改天是否有幸邀请您到我家里,共同品鑑一下?”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邀请,菲德尔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荣幸,欣然应允。 —————————————————— 宴会的气氛在午夜时分达到了某种微妙的沸点。 雪茄的烟雾在水晶灯下繚绕,酒杯欢快跳跃。 男人们的谈话也隨著酒精的催化,变得更加大胆和露骨,涉及的利益也愈发惊人。 菲德尔周旋於几位银行家和矿业投资者之间, 一些嗅觉异常灵敏的资本,已经开始悄然从內华达那些日渐枯竭的银矿中抽身,逐渐將目光投向了加州南部那广袤无垠的土地投资和新兴的农业领域。 葡萄酒、柑橘、甚至是被认为更適合在南方种植的,都成了资本追逐的新目標。 “萨维利亚伯爵,” 一位名叫阿诺德·施密特,身材矮胖的德裔银行家,凑到菲德尔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闻您在欧洲时,对古老的医学,尤其是草药学,也颇有涉猎?” 菲德尔心中微微一动,他点了点头,语气谦逊地回答:“略懂一些。家族中曾有几位长辈是宫廷御医,耳濡目染,也曾翻阅过一些古老的医书。” 这是他为自己“伯爵”身份精心添置的又一重光环,在这个霍乱与肺病横行的时代,医学知识无疑是一种极具价值的社交资本。 “哦,那真是太巧了!” 施密特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实不相瞒,我最近正打算投资一家小型的製药工坊,主要生產一些治疗外伤的特效药膏。只是苦於找不到一位既精通传统草药配方,又了解欧洲最新製药技术的顾问。不知伯爵阁下……是否愿意,为我的这个小小的生意,提供一些宝贵的建议?酬劳方面,一切都好商量。” “施密特先生太客气了。” “我对製药並非专长,但若能为先生的投资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我也十分乐意。” 两人相视一笑,约定改日详谈。 正当他与施密特先生低声交谈之际,邻桌几位绅士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那几位绅士衣著考究,之前短暂打过招呼,是土地投机商或农业公司的代表。 “听说了吗?萨克拉门托河谷那边,潮汐垦荒公司最近可是问题很多啊!” 其中一位留著络腮鬍的绅士,吸了一口雪茄,压低声音说道。 “哦?发生了什么?” 另一位戴著单片眼镜的瘦高绅士饶有兴致地问道,“潮汐公司不是號称萨克拉门托地区最大的土地拥有者吗?他们从州政府手里拿到的那些沼泽地,据说有十几万英亩之多,难道还愁找不到人开垦?” “哼,地再多有什么用?没人干活,那些烂泥地永远也变不成財富!” 络腮鬍绅士冷笑一声,“我可是听说了,他们原本僱佣的那几百个中国苦力,最近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全跑了!剩下的也都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那些排水工程和筑堤计划,现在全都停了!据说,连之前谈好的几个东部来的投资人,也因为这个停止了投资协议。” “那些辫子佬跑了?跑到哪里去了?” 单片眼镜绅士颇为惊讶,“那些黄皮猴子,除了给口吃的就能往死里使唤,还能跑到哪里去?” “谁知道呢?或许是受不了潮汐公司那堪比奴隶庄园的刻薄待遇,又或许……” 络腮鬍绅士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我可是听说,最近萨克拉门托河谷那边,冒出来一个新的农场,老板好像很有来头,叫什么……格雷夫斯?他给那些中国苦力的工钱和伙食,可比潮汐公司强多了,而且还答应开垦出来的土地能分给他们一部分。你说,那些黄皮猴子能不眼红?” 菲德尔的心臟猛地一跳! 潮汐垦荒公司!格雷夫斯!中国劳工! 这些零散的信息,被他敏锐地串联了起来。他立刻想起了陈九,之前提及他与一位名叫格雷夫斯的前平克顿侦探合作,在萨克拉门托河谷购买了大片沼泽地,招募华人劳工进行垦荒。 难道……陈九的行动,竟然在无意中,给了潮汐垦荒公司如此沉重的一击?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菲德尔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潮汐垦荒公司的困境,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土地市场波动,这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聆听著那几位绅士的交谈,將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並非所有人都对这位新来的“义大利伯爵”抱有好感。在宴会厅的一个僻静的角落,几位绅士,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菲德尔的一举一动。 他们是市长新成立的“治安委员会”的领导成员。这段时间一直以强硬的“私刑”手段维持著圣佛朗西斯科的“秩序”。 其中一位中年人,对他身旁的同伴低声说道:“这个义大利伯爵,来路有些可疑。你们注意到没有,他对这座城市的商业格局和政治风向,似乎了解得太多了,远不像一个刚来的外国人。而且,他这次来,也有些太巧。” “或许只是善於交际,又恰好有些运气罢了。” 他的同伴不以为然地回答,“欧洲的贵族,哪个不是见多识广,交友广泛?” “但愿如此。” “我会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在这个城市,突然冒出来的『贵族』,背后都带著一些不那么光彩的秘密。” 菲德尔察觉到了那几道从阴影中投来的目光。 在这个充满谎言和欲望的城市,怀疑是常態,信任才是奢侈品。 他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更巧妙的手段,来巩固自己的身份,並消除那些潜在的威胁。 宴会已近尾声,悠扬的乐声渐渐平息,宾客们带著几分酒意和满足,开始陆续告辞。 菲德尔与汉密尔顿爵士以及几位新结识的“朋友”,包括那位对製药工坊表现出浓厚兴趣的施密特先生——礼貌地道別后,也准备离开。 就在他即將走出大门时,一位侍者脚步匆匆地赶了上来,恭敬地递给他一张便笺。 “伯爵阁下,”侍者微微躬身,“这是斯坦福先生的法律顾问,麦克阿瑟律师,方才特意嘱咐我转交给您的。” 菲德尔接过便笺,展开细看。纸上的內容十分简洁:“听说伯爵医术精湛,家中的女儿这几天有些风寒,一直咳嗽。如果伯爵有时间,能否前来为她稍作诊治?感激不尽。” 落款是约翰·麦克阿瑟。 他將便笺小心地收入怀中,对侍者温和地说道:“请转告麦克阿瑟律师,我很乐意为他的千金效劳。请他约定一个方便的时间,我会准时到访。” 第0002章 月末感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0002章 月末感言 本月更新量上来了。 日均差不多8k差不多,明显感觉质量下滑,不是剧情上的,是节奏和行文上的。 好在有大纲,更新还没有太吃力。 下个月如果没有意外情况,会维持这个月的更新量。 我有时候比较任性,不太想扒榜拆书,学习套路,就当下有什么特別想写的题材就写一下。 关於这个故事,虽然刻意融入了一些爽点,但实在也很难爽的起来。 开这本书的时候,也在想是不是学习一下,融入一些系统或者穿越,很多情节构思、爽点都会比现在好很多。 最终还是选择了土著主角,每一步走得都很难。 每个时代都有出类拨萃的人物,在塑造陈九的时候,我去看了一些史料,当时的確有一些华人在旧金山展现了非同一般的魄力和思考,甚至鼎盛一时。 虽然结局不太好,但是歷史证明,艰难时局之下总有人破土而出。 於是心中安定,开始下笔。 ———————————————————— 这本书前期的成绩非常差,最近开始稍有起色。 从每天几毛钱写到现在几十块。 虽然成绩差,但是意外得没有很失望,大概开书之前也知道可能会是这样。 写小说对很多人是一种谋生手段,对我来说,挣钱当然好,不挣钱的话也不羞恼。 总归是一种愉快的创作旅途,体验一把別人的人生。 行文到中期,我愈发摸到这个故事的底色,甚至有时候想刻意加一些温暖、幽默的色彩进去都不能,甚至轻易的地“几个月后”、“半年后”这种话也不敢写。 因为每一天的疏忽过后,就是更无能无力的结局。 只能艰难求生,小心布局。 可能要铺垫很久很久,才能有一个点“破局”。 有的时候也心疼追更的读者,成日这样的鬱气堵在小说里,很难有那种畅快淋漓的感觉。 大家看小说、尤其是看网文不都是为了娱乐,为了在本就竞爭激烈的现实生活中有口喘息的机会,可惜这本书没办法给一个很好的感受。 我是不提倡文笔这些东西的,网文还是追求那种畅快的阅读感,一口气读到底。但是为了更好的塑造我心中这个故事,一些粤语、包括一些文书都尽力还原当时的风格,力求最大程度的代入感,还原当时的社会环境、人文风貌。 可能笔力有缺,有些地方不到位,也给大家製造了一些阅读障碍,有抱歉有遗憾。 最后,感谢大家的喜欢。 也祝大家在生活中过的舒心。 (写个月末感言还要凑一千字......) (以下是凑字数的——————————————————————————————————————————————————————————————————————————————————————————————————————————————————————) 第76章 社会实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6章 社会实验 亨利·乔治踏入《纪事报》那烟雾繚绕、油墨味与雪茄浊气交织的编辑部,这个充斥著谎言与半真半假消息的巢穴。 他刚在自己那张堆满校样和蓝色铅笔的办公桌前坐定,还没来得及点燃雪茄,总编麦克伦南的咆哮便已隔著磨砂玻璃门传了过来:“乔治!立刻给我滚到办公室来!” 麦克伦南的办公室,与其说是新闻的指挥所,不如说是利益交换的密室。 总编那张因纵慾与焦虑而浮肿的脸,此刻正对著一份印著他亨利·乔治署名文章的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乔治,” 麦克伦南將报纸狠狠摔在桌上,铜製墨水瓶跳了一下,险些倾倒,“你他妈的是想让《纪事报》彻底完蛋吗?瞧瞧你写的这些胡言乱语!铁路巨龙的贪婪之爪?被钢铁轨道碾碎的民意?你难道不知道,就因为你这几篇所谓的正义直言,中央太平洋铁路已经撤掉了我们未来半年的所有gg!一个不留!” 亨利·乔治挺直了背,本来强行压抑著的心情此刻也燃起了怒火:“麦克伦南先生,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確的事实。铁路公司那魔鬼般的土地掠夺,他们对小农场主的无情驱逐,他们对州议会的无耻操纵。” “这些难道不应该公之於眾吗?我们是新闻记者,不是他们该死的喉舌!” “新闻记者?”麦克伦南发出一声嗤笑,“乔治,你真是嫩得像春天的小羊羔。我们是生意人!这份报纸是一门生意!” “没有铁路公司的gg,没有那些银行家和土地投机商的支持,我们他妈的拿什么给这一百多號人发薪水?用你的正义吗?” “听著,亨利,我知道你有些才华,你的文章能煽动人心。但这世界並非黑白分明。有时候,人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妥协。铁路公司是个庞然大物,我们得罪不起。” “所以我们就该对他们的罪恶行径视而不见?甚至收他们的钱让怎么写就怎么写?”乔治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我没让你按照谁的意思写,我只是让你机灵一点。” 麦克伦南揉了揉太阳穴, “换个思路,写点不那么尖锐的东西。比如,歌颂一下铁路建设的功绩,讚扬一下那些为西部开发做出贡献的投资人。至於那些阴暗面,暂时,先放一放。” “放一放?麦克伦南先生,那些被夺走土地的农夫,那些修建铁路时死去的华人,他们的苦难也能放一放吗?” “够了,乔治!” 麦克伦南猛地一拍桌子, “我不想再跟你爭论这些。从今天起,所有关於铁路公司的稿件,都必须先给我审一边!如果你再敢自作主张,发表那些不负责任的言论,別怪我撕了咱们的合同!” 亨利·乔治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想痛斥,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冰冷的“哼”。 与这个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总编多说无益。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回到自己那片混乱的角落,乔治烦躁地扒拉著桌上的文件。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几道幸灾乐祸的目光。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傢伙,平日里写些边新闻、迎合权贵的阿諛文章,此刻正等著看他的笑话。 “嘿,亨利,” 隔壁桌的胖子记者巴克利,正剔著牙,脸上掛著油滑的笑容,“又挨老板训斥了?我早就跟你说过,你那脾气得改改。学学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什么…威尔逊?那几篇《南方老兵的西部传奇》,写得真是够猎奇,钱都赚翻了。” “听说《大西洋月刊》都打算转载了。那小子,可真是交好运了!” 乔治的眉头皱得更紧。 威尔逊,那个不知道那个小报出来的小记者,靠著十几篇连载,添油加醋、极尽煽动的“纪实报导”一举成名。 乔治看过那篇文章,一个参加过內战、双手沾满鲜血的南方老兵,在威尔逊笔下竟成了一个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西部游侠。 这种廉价的英雄主义,这种对歷史的无耻歪曲,正是乔治所不齿的。 可偏偏,读者就吃这一套。 甚至有些人公然开始模仿,冒名顶替,开始频繁给铁路製造麻烦。 “乔治先生,您的报纸。” 他的助手,一个名叫汤姆的瘦弱青年,抱著一大摞刚从街上买来的各色报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桌上。 这是乔治的习惯,每天他都要瀏览圣佛朗西斯科出版的所有报纸,从中寻找新闻线索,也观察舆论的风向。 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翻阅著,那些充斥著夸大其词的標题、耸人听闻的案件、以及对权贵们肉麻吹捧的文章,让他感到一阵阵噁心。 一份版式简陋、印刷略显粗糙的报纸吸引了他的注意。 报头印著两个中文方块字,《公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the public gazette”。双语?这在圣佛朗西斯科倒是不多见。 他好奇地展开报纸。与那些充斥著商业gg和煽情故事的英文报纸不同,这份《公报》的版面显得异常乾净,內容也多是关於华人社区的新闻、一些来自中国的消息,以及……几篇措辞朴实却观点鲜明的评论文章。 其中一篇题为《论土地之公有与贫富之根源初探》的社论,让他眼前一亮。 文章的作者,署名“l”,用一种浅显易懂的语言,探討了土地私有制与社会贫富差距之间的关係。 虽然其论证尚显粗糙,引用的例子也多是遥远的清国和加州华人之间的例子,但其中某些观点,竟与乔治自己长期思考的一些问题不谋而合。 “土地的价值,並非来源於个人的辛劳,而是来源於整个社会的共同发展。当少数人垄断土地,坐享土地租赁、或者增值带来的巨额財富,而大多数辛勤劳作的人却无立足之地,贫困便如影隨形,社会矛盾也將日益激化……” 乔治反覆咀嚼著这段话,心中的烦闷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他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在黑暗中找到了一个同路人。 这篇文章的作者,虽然从没听说过,但其思想的深度和对社会问题的敏锐洞察,却让他感到由衷的钦佩。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位“l”究竟是何方神圣。 报纸的末尾,印著一个小小的地址:圣佛朗西斯科唐人街,园角,秉公堂。 秉公堂?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某个华人帮会的堂口。 一个黑帮成员,竟能写出如此有见地的文章?这让他更加好奇。 他將雪茄丟在菸灰缸里,抓起帽子,对助手汤姆说道:“我出去一会儿。” 都板街,唐人街的主干道,此刻正值午后。 乔治穿行其间,他那高大的白人身影,在这片黄皮肤黑头髮的海洋中显得有些突兀,引来不少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他按照报纸上的地址,在一个小广场找到了“秉公堂”。 乔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我找《公报》的人。” 那两个汉子有些没听懂,乔治亮了一下手里的报纸,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乔治一番,才瓮声瓮气地说道:“等阵。” 说罢,便转身进了门。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文质彬彬的人走了出来。 他看到乔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用流利的英语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叫亨利·乔治,是《纪事报》的评论员。” 乔治自我介绍道,“我今天在这份报上读到一篇关於土地问题的文章,写得非常好。我想拜访一下文章的作者,与他交流一些看法。” “乔治先生?我读过你的文章。那篇文章,是我与几位朋友共同草擬的。我叫刘景仁,这位是我们的理事,傅列秘先生。” 他侧身引荐出身后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有些清瘦的白人。 傅列秘穿著一身西服,他上下打量了乔治一番,才缓缓开口,“乔治先生,请进。真没想到,我们这份粗浅的《公报》,竟能引来《纪事报》的关注。” 秉公堂的內堂,陈设简单却整洁。 三人落座,刘景仁沏上茶。 “乔治先生,”傅列秘如今也喝习惯了这种滚水冲泡的喝法,“您今天来,是对《公报》上那篇文章有什么评论吧?” “不是。”乔治连忙摆手,“傅列秘先生,刘先生,那篇文章里的观点,和我很长时间的一些思考非常一致。特別是关於土地垄断与社会贫困的论述,真是精彩。” “我一直认为,土地是上帝赐予所有人的共同財富,不应该成为少数人牟利的工具。当土地的价值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而增长时,这份增值理应由全社会共享,而不是被富豪占有。” 刘景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乔治先生也有这种观点?这和我们秉公堂几位理事的想法一致。我们认为,我们清国人在圣佛朗西斯科生活如此困苦,除了遭受白人的歧视和排挤之外,更深层次的原因,就在於制度的不公平。” “外国矿工税、阻止华人入籍、限制华人拥有土地等,还有最近颁发的《人均空间法案》,《挑担条例》,这项条例禁止人们在人行道上使用扁担搬运货物。这直接打击了我们很多同胞赖以为生的职业,如洗衣工和菜贩,因为他们通常使用扁担来运输衣物和商品。虽然条例本身没有明確提及华人,但其针对性非常明显。” “我们同样参与建设了这个国家,付出了血汗!” “exactly so!!”乔治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正在构思一部著作,系统地阐述我的这些观点。我认为,解决贫困的根本途径,就是实行土地价值税,將土地的自然增值部分收归公有,用来改善民生,促进社会公平。” 他停了一下,话锋一转,“说到土地,就不能不提资本。如今这加州,铁路公司的资本就像一头贪婪的巨兽,不仅吞噬土地,更是压榨劳工。他们利用资本的优势,勾结政客,垄断资源,使得普通民眾的生存空间日益狭窄。这资本的力量,如果不加以制约,必將成为社会进步的巨大障碍。” 傅列秘嘆了口气,他就是受害者之一,自己的公司破產,妻子甚至不愿意回復他的电报。 刘景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乔治先生的话完全正確。资本”这个词对我们中国人来说更重。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积累资本站稳脚跟是多么困难。” “更不用说与財力雄厚的白人商人竞爭了,即使在唐人街,如果想做一些小生意,也经常因为缺乏资金而挣扎。” “我们华人社区內部,虽然有一些互助的会或团体,但终究规模有限,难以应对大的风险。至於那些洋人的银行,门槛高不说,对我们华人更是百般刁难,想从他们那里贷款,简直难如登天。资本的偏向,使得我们华人即便有好的想法,也难以施展。” 乔治嘆了口气:“这就是资本的逻辑。它天然地向已经拥有资本的人倾斜,使得富人更富,穷人更穷。” “铁路公司凭藉其庞大的资本,可以轻易获得更多的土地,修建更多的铁路,从而获取更大的利润。而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那些被压榨的劳工,他们的辛勤劳动,反而成了资本增值的养料。这种不公平的现象,如果不加以改变,社会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深。” 傅列秘静静地听著,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乔治先生的见解確实发人深省。然而,在当今金钱驱动的加利福尼亚州,先要改变的想法可能很难实施。那些拥有巨额资金的土地投机者和与政客勾结的大亨怎么能轻易放弃他们嘴里的肥肉呢?” “我知道这很难。” 乔治的语气带著几分沉重,“但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放弃发声。我相信,真理的声音,终究会被更多的人听到。” 三人越谈越投机,从土地问题谈到劳工权益,从排华法案谈到政治腐败,不知不觉,已是日影西斜。 “乔治先生,”傅列秘突然话锋一转,“您对土地问题有如此深刻的见解,不知对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农场,是不是有所了解?” “河谷农场?你说的圣金华河三角洲?”乔治一愣,“略微听说过一些,好像是几个大公司雇雇用了一些华人在那里开垦荒地?” 傅列秘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我前些时候去过那里。有个白人农场主,他们採取了一种与眾不同的土地分配方式。” “哦?我想知道细节。”乔治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我和那家农场的老板聊过,他为了加快土地开垦,更快地获得土地增值的收益,划分了一部分土地作为奖励,暂时归所有劳工集体所有,后续將按劳分配。虽然规模不大,管理也有些粗糙,但它所展现出的活力和凝聚力,却令人印象深刻。我甚至在想,这种模式,或许能为工厂主和劳工合作,提供一条新的思路。” 乔治的心臟猛地一跳。这不正是他苦苦思索的理想社会模型的雏形吗? 他追问道:“傅先生,您说的这种制度,在1870年的当下,是萨克拉门托真实存在的普遍制度,还是这个农场主在困境中的一种自发创造?” 傅列秘沉吟道:“乔治先生,据我所知,像这样和劳工分润的合作方式,在整个加州,甚至全美国,恐怕都是很罕见的个例。” 刘景仁在一旁补充,“我们华人內部,更多的是基於同乡、宗族关係的互助,或是在一些同业行会內的合作。但是萨克拉门托河谷的那个农场,它的组织形式和理念,確实有它独到的地方。” 傅列秘接著说:“乔治先生,如今的美国,土地制度的主流仍然是私有制。《宅地法》虽然允许公民申领未开发的西部土地,但那也是以个体家庭为单位的私有化。” “至於一些早期的空想社会主义的社区实验,比如罗伯特·欧文的“新和谐村”(new harmony)和傅立叶派的“法伦斯泰尔”(phalanxes)的实验,他们確实尝试过土地公有和集体劳动,但大多规模不大,而且到了现在,这些理想化的实验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 “一些宗教社团,例如阿马纳殖民地,他们確实长期实行土地和財產公有,但那是基於特定的信仰和封闭的社群结构,与萨克拉门托那个农场的情况並不相同。” “萨克拉门托的这个农场,更像是农场主为了趋利的一种方式。但不能不否认,这是一种良性的、小规模的社会实验。” 刘景仁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乔治,说道:“华人移民在异国他乡,面临著语言不通、缺乏资本、以及日益加剧的排华浪潮等多重困境。他们难以像白人移民那样轻易获得土地和贷款。因此,他们不得不抱团取暖,通过集资、合股、共同劳动的方式,来做那些白人不想做的生意。” “萨克拉门托那片边远的沼泽地。我想这种』合作』,更多的是一种农场主的生存策略,一种快速变现的手段。它土地的所有权关係可能也比较复杂。这与严格意义上的、有明確章程和法律保障的』土地公有制度』可能还有距离,但它的精神內核,確实有相通之处。” 乔治听得入神,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的確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尝试。这个农场主,能够在普遍对华人的歧视下,选择这样一种共享劳动成果的模式,这本身就证明了合作的力量和人类对公平的渴望。即便它不是一个成熟的』制度』,但它所蕴含的思想,却比许多写在纸上的法律条文更为珍贵。它让我看到了,除了少数人垄断土地、剥削多数人的模式之外,还存在著另一种可能。” “傅先生,”乔治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不知……我是否有机会,能被介绍去萨克拉门托的农场看一看?” 傅列秘与刘景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 “当然可以。” 刘景仁说道,“乔治先生如果有这个意愿,我们秉公堂愿意为先生安排。只是……路途遥远,条件也颇为艰苦,先生可要做好准备。” “只要能亲眼见证这个社会实验,再大的困难,我也甘之如飴。” 亨利·乔治的眼中满是兴奋。 萨克拉门托之行,或许会为他的思想,为他的著作,带来全新的启示。 刘景仁亲自送他出门,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种粗陋的钓鱼手段,没想到真吸引了一个大报的记者前来。 这是来自何文增的手笔,如果没办法从武力和法律上保护土地,那就不如吸引一些学者的注意,如果打上“社会实验”的名號,会有很多的理想主义的学者自发前来跟踪观察。 如果这件事有足够的反响,那就算是政客和商人联手打压,也会有同样背景深厚的学者出来打擂台。 ———————————— 菲德尔再次踏足华人渔寮时,已是数天之后。 海风带著咸湿的凉意,吹拂著这片在滩涂上顽强生长的聚落。 与上次来时相比,这里已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最显眼的是在渔寮的前方,一片新近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正有十几个白人工程师模样的男子,围著几台看起来颇为复杂的测量仪器,指指点点,不时地在手中的图纸上勾画著什么。 他们大多穿著厚实的工装外套,头戴圆顶礼帽,与周围那些穿著短打、光著膀子干活的华人劳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菲德尔的马车在渔寮入口处停下,他並未急於下车,而是隔著车窗,饶有兴致地观察著那群白人工程师。 他注意到,那些工程师的脸上带著几分职业性的严谨与不易察觉的傲慢。 他们偶尔会与路过的华人劳工打个手势,但言语交流极少,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不多时,陈九闻讯赶来。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蓝布短打,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 “菲德尔,你来了。”陈九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上前与菲德尔握了握手。 “那些是?”菲德尔指了指不远处那群白人工程师。 “哦,是卡洛律师请来的工程师。” 陈九解释道,“我们的罐头厂和冰厂,总算是要动工了。这些日子,多亏了卡洛律师和他那些股东帮忙疏通关係,才拿到了市政厅的许可。这些工程师,是来负责厂房设计和设备安装的。” 菲德尔点了点头,心中暗自佩服陈九的魄力。 两人並肩走进渔寮,来到议事厅。 “上次你托我打探的事,有些线索了。” 菲德尔率先开口,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叠好的文件递给陈九,“我参加了一个在诺布山举办的宴会,见到了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米尔斯先生。” 陈九接过文件,展开细看,上面记录著一些关於米尔斯公司的信息,以及菲德尔对当前铁路行业竞爭格局的分析。 “米尔斯这个人,野心不小,但目前公司的財务状况似乎並不乐观,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那边给的压力很大。我与他简单交谈了几句,他对我提出的合作意向表现出了一些兴趣,但態度很谨慎,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 菲德尔看了一眼陈九,继续说道,“不过,我倒是从宴会上打探到一个重要的消息。” 他压低了声音:“萨克拉门托河谷那边的』潮汐垦荒公司』,最近正面临严重的財务危机。他们的几个大股东因为华人劳工停摆,包括投资內华达银矿失利,急需抽调资金周转,正准备低价出让潮汐公司的大部分股份。” 陈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潮汐垦荒公司?我听说过,他们手上有大片的沼泽地。” “没错。” 菲德尔点头,“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已经决定入股潮汐公司。一来,可以藉此机会掌控一部分土地资源,为你將来在萨克拉门托发展农业打下基础;二来,也能通过这家公司,名正言顺地招募和安置更多的华人劳工,扩大我们的势力。” 陈九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想法很好。” “但是咱们之间还是要做一些切割,把格雷夫斯推出来当时已经是无奈之举,你一入股潮汐垦荒公司,就能招募大批华人劳工,这很难让人不怀疑你的背景。” “很多时候,你还需要站在我的对立面,正面竞爭。” “潮汐垦荒公司那边,最大的问题还是缺人。如今金山和萨克拉门托的华人劳工,大多都聚集在渔寮和垦荒营地,就算你入股了潮汐公司,短时间內也难以解决劳动力短缺的问题。” ”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加上资金投入,我相信应该能拿到很大一部分股份。” 菲德尔闻言,也皱起了眉头。这確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他原本的计划,是想通过提高工钱待遇,从陈九这边“挖”走一部分劳工。表面上合情合理,但陈九说的却是是个问题,自己一个义大利来的假冒“伯爵”,突然和一大批华人扯上关係,確实是个很大的可疑点。 况且,陈九的农场也一样缺人。 陈九看著菲德尔紧锁的眉头,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不远处,卡西米尔正带著几个黑人兄弟,在空地上进行武术操练。 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那股子认真劲儿,以及身上隱隱透出的彪悍之气,却让陈九心中一动。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训练的卡西米尔,对菲德尔说道:“劳动力的事情,或许我有个法子。” 菲德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陈九缓缓开口,“菲德尔,你还记不记得,在古巴的时候,那些种植园里,除了我们华人,还有大量的黑番?” 菲德尔的瞳孔骤然一缩,他似乎明白了陈九的用意。 “南北战爭虽然结束了,奴隶制也被废除了。” 陈九继续说道,“但我听说,在美国南部各州,那些曾经的黑奴,日子过得依旧困苦。他们虽然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土地和生计,很多人依旧生活在贫困和歧视之中。” “卡西米尔这几个兄弟,是我从古巴带出来的。他们作战勇猛,也信得过。我本来就打算给他们一个体面的生活,倒不如让他们也去解救自己的同胞。我等下和他聊一下,看看他的意愿。如果可以,让他带几个精明强干的弟兄,去一趟美国南部。看看……能不能从那里,带回来一批愿意在萨克拉门托农场干活的黑人兄弟。” “你是说招募那些获得自由的黑人?” 菲德尔有些难以置信。 “是。”陈九点了点头,“他们也需要活路,我们也需要人手。若是能给他们一份体面的工钱,一个安稳的住处,我相信,会有人愿意跟我们走。” “当然,若是有些人依旧將他们视作可以隨意买卖的货物,那我们也不介意用一些他们听得懂的方式,来说服他们改变主意。” 菲德尔看著陈九,心中再次涌起那种熟悉的、混杂著敬畏与些许不安的感觉。 这个来自东方的渔民,他的心思,现在早比自己想像的更深,手段,也远比自己想像的更狠。 他知道,陈九口中的“说服”,绝不会像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那背后,必然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这件事,风险很大。” 菲德尔提醒道,“美国南部的情况复杂,种族矛盾尖锐。贸然前去招人,很容易引发衝突,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我知道。” 陈九的眼神平静如水,“但富贵险中求。华人有华人的命运,黑人也一样有他们的命运。” “自由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这简陋的木板房,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且,我相信卡西米尔。” 陈九缓缓说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77章 学与位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7章 学与位 农历三月初八,宜开市、入学。 唐人街,天色刚透出几抹鱼肚白,园角那座新掛上“中华义学”牌匾的两层木楼內外,早已是人声鼎沸。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唐人街,除了零星几个早起赶工的苦力,大多还沉浸在浓重的鸦片烟雾和宿醉的头痛中。 今日却一反常態。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寂静,而是一种夹杂著忐忑、期盼与些微鱼粥咸菜香气的复杂味道。 “都听真了!今日义学开课,九爷吩咐落嚟,凡入学者,无论老幼,皆需净面更衣,束好髮辫,以示对先生同圣贤书的敬重!” 黄阿贵揣著手,站在义学门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扯著他那副公鸭嗓子,对著底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话。 他如今是秉公堂的外事管事之一,自觉替九爷流过血,虽然伤没好,但仍然坚持要干这份差事,连带著嗓门也洪亮了几分。 台下,近百名准备入学的“学子”挤作一团。 年岁大的,有四五十岁、在码头扛了一辈子包的苦力,他们满脸风霜,眼神里却透著一丝笨拙的渴望,想学几个洋文单词,日后与鬼佬打交道时,能少吃些亏。 年岁小的,则是七八岁的孩童,多是金山所生,多半连字都不识,被父母牵著手,好奇地打量著这座与周遭截然不同的“高楼”。 更有不少是半大的后生,十几二十岁,血气方刚,却因不识字、不懂洋文,只能在金山做些最苦最累的力气活。 他们听说义学不仅教书识字,还管一顿饭,便瞅准日子涌了过来。 “贵哥,听闻今日仲请埋鬼佬教鬼话?” 人群里,一个剃著青皮的年轻汉子高声问道,引来一阵附和。 “九爷自有安排!” 黄阿贵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不止有洋先生,咱们华人先生的学问更是顶呱呱!有从六大会馆请来的宿儒老夫子,有精通洋文、曾在铁路公司当过工头的刘先生,还有学贯中西、耶鲁大学堂毕业的何先生偶尔客串!” “更有寧阳会馆的梁俊生先生讲授商业英文,冈州会馆的徐浩然先生细说金山地理民情!保管將你们一个个都教成肚里有墨水的明白人!” 这话虽有几分夸大,但“耶鲁大学堂”、“六大会馆老夫子”的名头一出,底下的人群更是听得眼冒金光,议论纷纷。 便是那些平日里对读书不屑一顾的烂仔,此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如今找工作难,会简单交流几句洋文就胜过旁人许多,至少好过被工头剥削。 义学门口的墙壁上,用大红纸张贴著几张醒目的告示。 第一张,是《唐人街中华义学章程》,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义学的宗旨、招收条件以及各项规矩。 底下有中华公所六大会馆的名。 便是心里再不愿意,陈九几番威逼利诱,也捏著鼻子从了。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条便是:“凡入学者,束脩伙食分文不取,然需恪守堂规,勤勉向学。若有无故旷课、扰乱课堂、矇混度日者,一经查实,即刻清退,永不录用!” 第二张,则是每日的《课业安排》。 蒙学班: 《三字经》、《百家姓》启蒙 – 由原三邑会馆老夫子周墨斋先生授课。周夫子年过甲,一口台山土话,据闻年轻时也曾是个秀才。 基础算术和珠算入门 – 由合和会馆的老帐房和林怀舟教授。 青年班: 实用洋文 – 主要由刘景仁和几个在铁路做过工头的先生负责,刘先生曾在铁路公司做工头,与洋人打交道多年,一口流利的“工地英语”最是实用。 汉字读写 – 主要由新请的几位落魄秀才轮流负责。 成人班不限男女: 洋文速成(日常用语与数字) – 由寧阳会馆的梁俊生先生讲授,內容更偏重於日常买卖、问路、看懂契约等实用场景。 珠算与洋人记帐法 – 由几个会馆的帐房管事负责,主要面向有心学习经营之道的成年人。 金山地理与民情风俗 – 由冈州会馆的徐浩然先生讲授,帮助新移民了解本地情况,一些洋人的习惯、吃食。 另有英文招牌、路標、报纸常用词读写和不定期的手艺传习。 秉公堂將邀请唐人街各行各业手艺精湛的师傅,如木匠、铁匠、裁缝、厨师等,轮流开课,传授一技之长。 晚间则是自愿参与,不拘泥於年纪。 《公报》读报会,由傅列秘先生主持,选取《公报》及其他中英文报纸上的重要新闻、评论,为眾人解读分析,了解金山乃至天下大事。 这课业安排一贴出来,更是引得眾人嘖嘖称奇。 不仅有传统的经史启蒙,更有实用的洋文、算术,甚至还有手艺传习! 更重要的是,那告示上明明白白写著:“凡按时上课者,午间由秉公堂供给鱼粥一碗,杂菜包子一个!” “有书读仲包伙食?真系菩萨开眼啊!” “阿贵哥,这……这莫不是哄咱们的吧?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一个刚从乡下逃难出来的苦力,满脸不敢置信。 黄阿贵闻言,把胸脯拍得山响:“九爷牙齿当金使,几时呃过自己兄弟?你们且放宽心,今日只管用心听课,饭点自有热粥热饭伺候!” ———————————————————— 不多时,义学门前那口寻来的铜钟,被客家仔阿福奋力敲响。 “当——当——当——” 钟声悠扬,传遍了园角的每一个角落。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学子”们,在秉公堂几名汉子的引导下,按班次鱼贯而入。 义学是座两层木楼,原是某个破產商行的旧址,被陈九盘下来后,由阿炳叔带著人重新修葺粉刷。 一楼是三间打通的大讲堂,分別供蒙学班、青年班和成人班使用。 二楼则是先生们的住处和几间小些的课室,供日后分班或单独辅导之用。 讲堂內的陈设极为简陋,不过是些长条木板凳和几张半旧的木桌权当课桌。 蒙学班的孩童们,被阿萍姐和几个渔寮的妇人领著,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睁著一双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陈安和陈丁香也坐在其中,陈安依旧沉默,却挺直了小小的腰背,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炭笔。陈丁香则显得有些侷促,不时偷偷瞄向窗外。 青年班和成人班的汉子们,则大多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除了锄头扁担,便再没摸过笔桿子。此刻要他们正襟危坐,听先生讲课,比让他们去码头扛一百斤的米包还要紧张。 周墨斋老夫子颤巍巍地走上讲台,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白的辫子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本《三字经》,用他那带著浓重台山腔的语调,开始领读: “人之初,性本善……” 稚嫩的童声,混杂著几分生涩与好奇,在讲堂內响起。 隔壁青年班,刘景仁先生今日客串的实用洋文课也开始了。 他直接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招工传单和几份英文报纸,指著上面的洋文单词,用他那套独特的“工地英语教学法”开始授课。 “呢个,』work』,做工!你们日日都要『work』!” 他指著一个举著绿钞的白人画像, “呢个,』money』,银钱!冇』money』,冇饭食啊?” 他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夹杂几句俚语,倒引得那些平日里最怕枯燥的青壮汉子们听得津津有味,哄堂大笑。 何文增先生今日未到,他的汉字读写课由另一位从会馆请来的老先生代讲,老先生讲《增广贤文》,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听得一些后生昏昏欲睡。 ———————————————————— 日头渐渐升高,义学內的读书声、讲课声、笑声、算盘珠子拨动的噼啪声,匯成一股。 陈九在后堂与陈秉章喝茶。他今日特意换了身乾净的衣裳,脸上却有些不修边幅,鬍子拉碴,与陈秉章那一身考究的绸缎长衫,梳理得齐整的鬍鬚毛髮没法比。 “九侄,” 陈秉章呷了口茶,目光透过氤氳的茶气,落在陈九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你牵头办的呢间义学,今日行过真是办得风生水起。我在唐人街浸咁多年,未见过有学堂收埋成棚耕田佬读书。” 陈九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秉章叔过奖。不过想同胞多个识字的地方,日后在金山地头,能少受些欺负罢了。” “唉,”陈秉章放下茶杯,幽幽嘆了口气,“你心肠是好。横掂乜嘢手段都好,哄到张瑞南班友出钱出人。” “但你看他们咁卖力,实是想栽培自己班马仔,这些脚板浸泥的苦力,学识两句洋文识数手指就走人。你睇实,十个有九个为了碗饭来,捱唔过一个月。” “真是个材料,使乜沦落到今时今日?泥腿子始终是泥腿子,托极都唔上檯面。” “最后留低的这些,九成九是会馆安排的自己人、醒目仔,你实是帮人做嫁妆咋!” “还有那个香港洪门新来的黄久云,你这般大张旗鼓地收敛人心,怕是早已碍了他的眼。” 陈九默然。这些他何尝不知。 秉公堂开张那日,六大会馆虽派人道贺,但一班人笑容背后的算盘声,响到隔三条街都听到,他心里清楚得很。 至於那个黄久云,最近更是小动作不断。 “总要畀乡亲搵条生路。” 陈九端起茶杯,眼神平静,“识多几个字好过日日被鬼佬当盲公,挨了骂仲要陪笑。” 两人正说著话,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喧譁,似乎还夹杂著女人的斥责声和男人的粗野叫骂。 陈九眉头一皱,放下茶杯:“外面搞乜鬼?” 一个在学堂听课的娃仔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九爷,唔好喇!林小姐堂数课有人搞事!!” 陈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开学第一日就有人搞事?边个够胆?” “我不知道啊…!” 那孩子喘著粗气道,“不知哪里来的一班烂仔!拉埋七八件过来听课,在林小姐堂数课度起鬨,仲...出言调戏林小姐!” “岂有此理!” 陈秉章闻言大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班冚家铲!死性不改!而家踩到学堂都够胆!兆荣,今次唔可以手软!” 陈九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二话不说,起身便向外走。 千算万算,没想到有人竟然连对学堂的敬畏之心都没有,连这里都要来搞事? “九爷!”那娃仔连忙跟上。 “人在何处?” “就在…就在青年班的讲堂!” 陈九大步流星,穿过天井,直奔青年班讲堂。 陈秉章拄著拐杖,也气冲冲地跟在后面,也不知道几分是真心。 另外一个去报信的孩子喊来了前院外面秉公堂值守的汉子,抄起了腰间的利刃,杀气腾腾。 青年班讲堂內,此刻已是乱作一团。 林怀舟站在讲台前,脸气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手中还捏著半截被折断的炭笔。 在她面前,七八个歪戴著帽子、敞著衣襟的汉子,正一脸笑地將她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满脸横肉,正是协义堂的一个小头目,人称“烂头三”。 “林小姐,莫要动气嘛。” 烂头三嘿嘿笑道,一双色眯眯的眼睛在林怀舟身段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我们班兄弟诚心来学嘢,不过算盘嘀嗒嘀嗒,闷到抽筋!不如教嚇我们第啲嘢?听闻你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掂?”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跟著起鬨:“是啦!林小姐生得似朵,教嚇风雪月好过计加减乘除啦!” “我们堂主开声,话林小姐肯赏面过堂口坐坐,实当上宾招呼,也教嚇我们乜嘢是...规矩!” 另一个协义堂的烂仔阴阳怪气地说道,刻意將“规矩”二字咬得极重,显然是在影射关帝庙前之事。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讲堂內的其他学生,大多是些老实巴交的苦力或后生,平日里受欺压惯了,此刻虽也义愤填膺,却无人敢出头。 只有几个性子刚烈些的,涨红了脸,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协义堂的人用凶狠的眼神逼了回去。 刘景仁和何文增闻讯赶来,正待上前斥责,却被烂头三一伙人推搡到一旁。 “两位先生,呢度冇你们的事。” 烂头三斜睨著他们,“我们专登来听林小姐教课,你们在这里阻乜春?莫不是也想学些新东西?” “你们……”林怀舟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烂头三厉声道,“够胆在秉公堂撒野?惊唔惊九爷的家法啊!?” “九爷?” 烂头三闻言,与同伙交换了个眼神,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张狂的鬨笑。 “哈哈哈!林小姐嚇儍咗?陈九只缩头龟,近排连中华公所门口都唔敢来!听闻是被香港过江龙嚇到瀨尿啊,行路脚震震,匿在捕鯨厂做臭打鱼佬呀!” “仲够胆来唐人街话事?我们堂主放声:陈九算乜冚家铲?边够格在唐人街立棍?” “冇错!呢金山大埠迟早系香港洪门总堂天下!陈九条红棍仔够胆唞大气?识做就乖乖交秉公堂陀地过档,或者赏他做只跛脚狗!若果唔识死……“ 烂头三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咱们兄弟的刀,可不是吃素的!到时林小姐咁靚女,说不定还能做个堂主夫人呢!” “你们……无耻!” 林怀舟气得眼圈都红了,她在捕鯨厂何曾受过这等侮辱? 秉公堂和义学作为唐人街各方的眼中钉,明面上没有加派多少打仔看护,各自在做事。 一时疏忽,竟让这些烂仔大摇大摆混了进来。 就在烂头三得意忘形,伸手便要去抓林怀舟的手腕之时,陈九声音已至。 “停手吧。”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讲堂门口。 正是陈九! 他负手而立,面沉如水,眼睛死死地锁定在烂头三的身上。 烂头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陈九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骇得心头一颤,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身后的几个同伙,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脸上的淫笑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陈……陈九?!” 烂头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煞星竟然会亲自出现!他不是应该躲在捕鯨厂吗?黄久云信誓旦旦地告诉他的消息,让他们把林怀舟请回去…… “九爷饶命!九爷饶命啊!” 烂头三身后方才还囂张跋扈的几个协义堂烂仔,此刻如同见了猫的老鼠,爭先恐后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我们有眼无珠衝撞九爷架步,抵斩千刀!求九爷大人大量,当放屁咁放咁我们啦!” 陈九却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林怀舟身前,“林先生受惊。” 林怀舟望著眼前挡在她身前的男人,方才的恐惧与委屈险些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压抑著自己的眼泪,点了点头。 “落去饮杯定惊茶,呢度交畀我。” 陈九的目光转向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协义堂烂仔,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他一步步逼近烂头三。 “你,”陈九走到烂头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黄久云派你来的?” 烂头三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九爷开恩!堂主...堂主叫我们来同九爷请安咋!头先饮大酒胡说八道,九爷千祈咪摆上心啊!” “请安?”陈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许了你几多银两来我这里搞事?” “我知你唔系无脑白痴,是不是等紧我斩你手脚,返去收山享福?” “是不是我杀你们协义堂班契弟未够数?边个俾胆你!” “带枪了没有,把枪掏出来,我同你了断。” 他盯著烂头三,却见他只是低著头一味求饶,轻轻嘆了口气。 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烂头三的胸口。 烂头三惨叫一声,像条死狗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来。 “九爷……” “啪!啪!啪!” 陈九走上前,伸出右手,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讲堂。 烂头三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牙齿也鬆动了几颗。 “你返去话畀黄久云知,” 陈九揪住烂头三的头髮,將他的脸按在桌面上,“別使这些下作手段,要开片就亲自搵我撼!要不然就自去抢地盘,別来烦我。。” 他猛地將烂头三的头往地上狠狠一磕,磕得他眼冒金星,鲜血直流。 “再敢派人到我秉公堂搞事,下次见面就即刻见血!” “听唔听到入耳?!” “听…听真喇九爷!饶…饶命啊...” 烂头三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他连滚带爬地起身,招呼著他那几个同样嚇破了胆的同伙, “我几时有话放生?” “啊?”烂头三还有剩下几个烂仔顿时心头惶恐,两股战战。 陈九隨手指了一个年轻些的,“你去送口信,送完信返来见我。敢走佬?我就放他们追你斩十碌!” “你们留低做苦力填数,或者自己抹了脖子,我给你们备棺材。” 整个讲堂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个烂仔看著陈九,张嘴想说什么,甚至有一人目露凶光想要放手一博,最后都耷低头认命。 他大佬叶鸿都被逼得割脖颈,他又算个什么东西。 想明白了,骨头也就软了,甚至生出几分后悔。 那个年轻些的面露苦色,一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陈九缓缓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沉声道:“诸位,我陈九开义学,系想金山华人识字明理学搵食,日后在金山企直条腰,唔使被鬼佬当狗踢!” “理得你边个堂口,背后撑乜水!” “犯了规矩,我秉公堂的刀唔识认人!” 他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你们系来学本事学企身!不是食霸王餐,更不是撩事斗非!边个觉得秉公堂饭香规矩软。” “现在即刻给我滚!” 陈九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今日搞到各位先生同窗冇癮,陈九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朝著台下的学生和几位先生微微躬身。 说罢,不再看台下人的眼神,起身就走。 —————————— 陈九走出讲堂,陈秉章早已在外面等候。 “秉章叔,”陈九的脸上恢復了平静,“见笑喇。” 陈秉章看著陈九,眼神复杂。 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长嘆一声:“黄久云…这是派烂仔试探?还是落战帖?”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你打他的麵皮,往后...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陈九嘆了口气,“树想定,风偏狂。” “呢种阴湿招確实好用啊…眼下先顶硬上捱过眼前呢一关。” “在金山捞人样,单靠缩骨避事。” “行唔通?!” 最后半句淬成刃,钉进陈秉章眼缝里:“有的数,迟早要找。有的规矩,终须用血水写低!” ———————————— 冈州会馆內,不復往日的喧囂。 几名老管事在偏厅整理著帐目,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陈秉章独自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他望著窗外那株半枯的梅树,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九进来时,他才缓缓回过神。 “九侄,坐。”陈秉章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他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后堂一排黑漆牌位前。 “你隨我来。” 陈九跟著他走到牌位前。 “呢一位,” 陈秉章指著最左边一块牌位,声音低沉。 “是梁赞先生。道光二十九年,第一批从新会过番来金山的乡亲,大多目不识丁,又不懂洋文,在码头做苦力,时常受人欺凌。” “梁赞先生原是乡下的郎中,略通医理,便在码头边支起个小摊,免费为受伤的乡亲医治。后来乡亲们凑钱,才建起这冈州会馆最早的雏形,他便是第一任馆长。可惜,咸丰五年,一场霍乱,梁赞先生为救治乡亲,自己也染了病,不幸……唉……” 他又指向另一块牌位。 “呢一位,是陈四叔。他原是广州府的鏢师,使得一手好拳脚。来到金山后,见不惯白人地痞流氓欺压华人,便组织了一班乡亲,成立了最早的护卫队,与那些地痞流氓械斗过数次,保得一方平安。后来,在一次与爱尔兰人的衝突中,为救一个新会的小姑娘,被人乱刀斩死。” 陈秉章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 他挨个介绍著牌位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讲述著他们生前的义举与不幸。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阿九,”陈秉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冈州会馆有今日风光,全靠前人捱尽血汗。有的连条命都填落去,先至为后生仔挣到扎脚之地!” 他从香案上取过三炷香,点燃后递给陈九:“今日你坐正会馆理数位,该当俾先人上炷心香。” 陈九接过香,神色肃穆地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对著那一排排灵位,磕了三个响头。 “各位叔伯太公在上,” “细佬陈九食塞米,暂掌会馆数簿!” “日后定当搏尽条命,护住乡亲同胞!撑大会馆招牌!” “唔丟得前人架!” 香菸裊裊,仿佛將他的誓言带向了九泉之下。 祭拜完毕,陈秉章引著陈九来到一间更为隱秘的侧厅。 这里,早已候著三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气氛有些沉闷。 他们皆是冈州会馆的前几任馆长或重要理事,如今虽已较少过问具体事务,但在会馆內依旧有著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阿九,这位是林伯,这位是张伯,” 陈秉章为双方引荐,接著指向一位面容清瘦的老者。 “还有这位是,何松年何老板。何老板曾是咱们会馆的第三任馆长,早年间在码头一带也是响噹噹的人物,为咱们新会乡亲办过不少实事。” 陈九连忙上前一一见礼。 他打量著何老板,这位老者虽已年迈,但腰背依旧挺直,身上带著一股久经风浪的沉稳气度。 隱隱地觉得有些眼熟。 三位老人仔细打量著陈九,眼神中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亦有几分……期许。 “后生仔,有纹路!” 林伯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迈之人,“关帝庙前摆茶阵,老夫专登撑场。你劈得够狠!” 张伯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呷了口茶,缓缓道:“阿九,你年青力壮胆生毛,系好事。但金山系无底深潭,净靠死牛一边颈,怕是行不通。日后行差踏错,还有我们一把老骨头。” 何老板的目光在陈九身上停留了许久,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与感慨。 他缓缓开口,眼神有些感慨。 “后生仔,风水轮流转咯!还记不记得旧年,咱们一起在码头抄猪仔,你仲眼神懵盛盛。那日事多,码头上还死了鬼佬。” “边个估到唔够年半,你就扎起朵做会馆顶樑柱?连六馆叔父都要畀面三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说起来,我还受你一饭之恩,那日特意差人送来冯师傅做的烧腊饭,那味道!几十年未食过咁正气家乡味!” “成日赚不得几蚊,全给你的酒楼挣去了!” 他嘆了口气,接著道:”你搞秉公堂义学,系阴德积落子孙田!华人想扎硬寨,仔女要出人头地。” “唔读书识字开天窗,点在鬼佬手底下搵安乐茶饭?” 他的枯掌突然抓住陈九手腕:“我们三条老柴没什么大用了,往后就住在会馆,撑你台脚!遇著三衰六旺,隨时开声!” 最后他看著陈秉章,不忘了出言讽刺:“咪学秉章个猪兜就得!” “两年一任的位,你条友硬坐足十冬!我仲以为你要死在这张椅子上!” 陈秉章並没有反驳,只是喝了口茶,眼神里有些落寞。 十几年前,他也如陈九一样张狂,认为会馆的管事、馆长都是一群糊涂蛋,自己硬逼著馆主让位,把前几任馆长全部赶出了会馆,一眨眼十几年过去,旧事又重演。 这三个人他亲自放低身段去请罪,好话说尽才请来,也是为了给陈九铺路。 只盼著新人胜旧人。 几位老馆主与陈九一番倾谈,从唐人街的局势,谈到会馆的经营,又谈到华人在金山的未来。 临近入夜,陈秉章才將话题引入正轨。 “阿九,”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位老馆主与陈九,“今日请你拜山门认太公,仲有单紧要过吊颈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推到陈九面前:“呢铺系新会馆全副身家。” 陈九打开帐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会馆名下的各项產业:遍布唐人街及周边的数十家洗衣坊、七八家杂货铺、三家小规模的米行、两处位於码头区的货运档口、以及……几处位於偏僻街巷的、用隱晦代號標记的“特殊產业”。 陈九知道,那多半是与赌档或烟馆有关的生意。 除此之外,帐册上还记录著会馆拥有的几处房產地契,以及在几家华人商號中的一些“乾股”。 陈秉章缓缓说道, “冈州会馆,自道光年间立足金山,歷经咁多人的辛苦经营,才攒下这点微薄的家业。洗衣行会,是咱们的立身之本,养活了会馆大半的乡亲。米粮杂货,则是咱们的嚼穀命脉。至於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 他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也是为了应付各方打点,维持会馆开销的无奈之举。” 陈秉章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如今,老鬼我年老体衰…外有鬼差收命,內有赵镇岳和这个香港洪门虎视眈眈,加埋几个会馆明抽暗插。” “真系顶心顶肺啊!”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九:“阿九,你上回讲的…我想通条气…..那就退隱。” 陈九默不作声,今日陈秉章这些举措早已表明心志,只是这一刻真的到来时,难免生出几分淒凉。 “秉章叔,你……” “你不用安慰我。”陈秉章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我早已在香港那边置办了宅院,也安排好了船期。过咗本月尾就返乡食老米。” “金山的人血馒头,啃唔落喇!”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郑重地將那本厚厚的帐册,放在了陈九的手中。 “阿九,从今日起,新会馆副千斤重担.,就交给你了。” “会馆里的几位老管事,还有林伯他们几位叔父,都会从旁协助你。至於那些不服管教、阳奉阴违的反骨仔,” 陈秉章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任你斩!当我死咗!” “只望你…日后能善待新会仔女,莫要让他们…再受那猪狗之苦。” 第78章 红尘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8章 红尘 夜。 浓稠如墨的夜,泼洒在金山这片光怪陆离之地。 都板街的灯笼,似一串串引魂的鬼火,在湿冷的夜风中摇曳。行人稀疏,马蹄声远,只余暗巷深处醉汉的囈语,伴著更鼓的梆子声,敲打著这华人聚集区的另一面。 陈九独自穿行在这样的夜色里,带著宽檐帽,刻意压低了些,在黑暗中看不清楚面容。 阿萍姐亲手缝製的黑色暗绸缎短打紧贴著身躯,勾勒出他精悍而孤峭的轮廓。夜风撩起额前短髮,露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眸子。 他刚从会馆出来。 陈秉章今日的“託付”,看似是被他前些日子所迫,实则与他眼前的退让如出一辙。 眼见形势不妙,便想抽身去香港享清福了。 留下的,是几百张嘴的嚼穀,还有洗衣行会这个烂摊子。 他陈九的名字,怕是又要在唐人街的阴暗角落里,被人嚼上好一阵子了。 萨克拉门托的经歷,以及回到金山后对唐人街各方势力的洞察,早已让陈九看清了会馆的真相。若真想为金山华人同胞寻一条活路,仅靠外部的抗爭远远不够,必须从內部剜去那些腐蚀社区的毒瘤。 今夜,他要去的是冈州会馆那“见不得光的生意”里的一处销金窟,一座用女人血泪和男人骨髓堆砌的温柔乡。 他厌恶这地方,连空气都透著股腐烂的甜腻。 金山缺女人,缺得厉害。 过海做工的,十成十都是男人。 短则一两年,长则七八年不得归。这使得唐人街的“鸡笼”生意异常红火,甚至能在码头为抢女人动起手来。辫子党当初喊出的“发钱发女人”,其诱惑力便可见一斑。 更何况,纳妾狎妓在家乡富商少爷眼中本就稀鬆平常,这风气也一併带到了这片新大陆。 陈九並非不懂其中道理。 只是有些答案,往往就藏在这最污秽的角落。 ———————————————— “春香楼”的门脸不大,朱漆的木门半掩著。 门缝里飘出丝竹管弦之声,是那种软绵绵、黏糊糊的南音小调,咿咿呀呀,如泣如诉,混杂著女人刻意拔高的浪笑和男人酒酣耳热后的粗喘。 像一锅用欲望、酒精和鸦片烟雾熬煮了千百遍的迷魂汤,散发著令人晕眩的气息。 门口没有龟奴迎客,只有两个穿著短打的汉子,百无聊赖地靠在门柱上。 这是冈州会馆的產业,自然有会馆的规矩。 陈九走到门前,那两个汉子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又垂下了眼皮。 他身上这件黑色暗绸缎短打,是阿萍姐带著渔寮几个手巧的女工,一针一线赶製出来的。 料子是从一家华商绸缎庄里寻来的湖州货,入手柔滑细腻,却又不失筋骨。 阿萍姐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裁剪合体,穿在陈九身上,更显得他身形矫健,猿臂蜂腰,那股子在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悍勇之气,也因此而平添了几分难言的沉稳。 但真正让那两个看门汉子不敢小覷的,並非这身衣裳,而是陈九身上那股子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用无数次生死搏杀磨礪出来的冷冽杀气。 陈九看也没看两边的打仔,自顾自推开门。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描金的屏风上,画著些半遮半掩的春宫图景。 扭曲的、放浪的姿態,在摇曳的灯火下,更显得情慾十足。 屏风將大厅勉强隔开一个个小小的雅座,座中男女搂搂抱抱,推杯换盏调笑著,狎昵著。 她们大多穿著色彩鲜亮但质地有些廉价的丝绸或缎面袄裤。 顏色主要是桃红、翠绿、明黄,在有些昏暗的环境里十分醒目。 有些人的袖口和裤脚用彩线绣著鸟图案,针脚粗疏。 还有一个明显漂亮些的女人,为了显得“时髦”,还在袄裤外罩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西式蕾丝披肩,手腕上戴著几串叮噹作响的廉价玻璃珠串。 她们的脸上大多敷著厚厚的白粉,试图遮盖脸上的疲惫和病容。 双颊和嘴唇涂著不自然的鲜红胭脂。 眉毛被修得细长,有的还特意用墨描深。 髮髻梳得颇为复杂,有的高高盘起,插著几支仿玉簪子或几朵顏色俗丽的绢。 他们像蝴蝶般穿梭其间,或娇笑劝酒,或低头浅唱。 陈九见过萨克拉门托中国沟的屋,这里明显要比中国沟“奢华”许多。 那直接就是棚屋改的,房间不大,用几块薄木板或布帘勉强隔出几个所谓的“雅间”。 墙上贴著一些褪色的年画,画著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案。 地上铺著磨损的草蓆,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角落里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盆栽,掛著几串廉价的红色纸灯笼,试图营造一些老家的情调。 深处的“雅间”极小,仅能容纳一张硬板床,上面铺著粗布床单,有一块绣著俗艷凤凰和牡丹的布料搭在床头,算是唯一的装饰。 更不要提那里面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此刻,雅间外面还有三两拨客人。 靠门口的一桌,坐著两位刚下工的华人劳工。他们还穿著沾著泥灰的黑色布袄裤,辫子盘在头顶,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和麻木。 其中一人端起酒碗,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似乎正在盘算要不要这个钱。 另一人则显得有些侷促,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目光不时瞟向那些浓妆艷抹的女子,带著一丝欲望和怯懦。 另一侧,是一个大鬍子的白人。 穿著厚重的呢绒水手服,带著一股海上的腥味。 他大声地说笑著,带著醉意,一只手揽著一个女子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不规矩地在她身上游走。不时爆发出粗鲁的笑声。 角落里,还坐著一位穿著相对体面西装的华人男子,看样子像是个小商人或管事。 沉默地抽著水烟,偶尔抬眼,扫过屋內的女子,像是在挑选货物。 ———————————————— 一个穿著宝蓝色袄裤,身段丰腴的半老徐娘,扭著水蛇腰迎了上来。 她便是这春香楼的鴇母,人称“红姨”。 红姨在这风月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练就了一双识人的火眼金睛。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衣著寻常,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她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呢位大爷,好面生啵,” 红姨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却带著几分试探,“系唔系第一次来我们春香楼吖?”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扔在红木的柜檯上。 鹰洋在光滑的漆面上旋转,发出清脆的声响。 红姨的眼睛亮了亮。 这年头,肯一出手就丟鹰洋的豪客,不多了。 “爷想听曲儿,定系想搵个贴心的人聊聊天?”红姨的声音愈发甜腻。 “四个。”陈九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要最好的。” 红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四个?还是最好的? 她打量著陈九,这人看著不像是什么豪商巨贾,倒像是个亡命徒。 但开门做生意,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 “爷真系好兴致。” 红姨很快恢復了笑容,“您楼上请,奴家即刻同你安排。” 她引著陈九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比楼下清净许多,空气中也少了几分污浊。 红姨將陈九引至一间临窗的雅间,房內陈设倒也雅致,一张圆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掛著几幅仕女图,只是画工粗劣,透著一股子俗气。 “爷饮杯茶先,啲姑娘梳洗打扮下,好快就到。” 红姨替陈九斟了杯热气腾腾的香片,便扭著水蛇腰,款款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朝陈九拋了个媚眼,眼角的鱼尾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陈九没有碰那杯茶。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木窗。 窗外,是街巷的夜景。 巷子极窄,两侧是三四层高的木结构或砖木混合楼房,楼与楼之间几乎要碰触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夜空。 月光很难完全照进来,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一些门匾旁边,悬掛著纸糊的灯笼。 有的灯笼上用毛笔字写著会馆或者堂口的名字,有些“高级”一点,灯笼上绘有仕女图或龙凤图案,红色或黄色绸布透著光。 这条街几乎全是那些各个会馆“见不得光的生意”。 楼上许多窗户都用布帘或木板遮挡著,但仍有昏黄的煤油灯光从缝隙中泄露出来,映照出里面模糊的人影晃动。 有些像他这里的“雅间”,故意在窗边点一盏小红灯笼,让人一看就懂。 有几处的门边,半倚著几个脂粉狼藉的女人。 巷子的阴影里,有些精壮的汉子蹲著,不知道是哪个会馆看场子的打仔。 虽然是深夜,但巷子里並不寂静。 从紧闭的门窗后,隱约传来男女调笑的声音,有几处是刻意放浪的,有几处夹杂著女人的哭泣或哀求,但很快被压下去。 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划拳声、麻將牌的碰撞声,赌徒们输贏时的咒骂或狂喜。 斜对面的“雅间”里面飘出几缕细弱的二胡声,咿咿呀呀。 巷子里穿行的人也不少,大多低著头。 在这夜里,大概这里才是最热闹的地方,一点看不出白日被生计所迫的哀怨情仇。 他不喜欢这条巷子,又吵又臭。 他走回桌边,將桌上的煤油灯捻熄了。 房间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陈九在黑暗中坐下,太师椅冰凉的木质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復。 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 ————————————————————————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娇笑声。 门被轻轻推开,四个身影鱼贯而入。 黑暗中,看不清她们的容貌,只能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同香气的脂粉味。 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陈九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隱在暗影中,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 四个姑娘显然没有料到房间里会是这般伸手不见五指的景象。 她们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脚步声也隨之停顿,空气中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身上环佩轻微的碰撞声。 “阿叔……阿叔你在这里嘛?” 一个声音怯怯地问道,带著几分吴儂软语特有的温婉与柔糯。 无人应答。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以及几不可闻的的细碎声响。 其中一个姑娘,或许是平日里被红姨调教得最为“机灵”,又或许是急於在这位出手阔绰的“豪客”面前表现一番,竟是最大胆的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柜子上摸索出火镰火石,打了两下,终於“嗤”的一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房间內的景象。 四个姑娘的容貌身段各不相同,却都算得上是春香楼中的佼佼者。 当先点灯的那个,穿著一身水红色的紧身小衣,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眉眼间带著几分刻意的风情,正是方才开口询问的那个。 她身旁站著一个穿著鹅黄色绣袄裤的姑娘,她年纪稍长些,约莫二十出头,容貌也更显成熟,一双眼故意水汪汪的,表露出几分风情。 她头上插著几支廉价的珠。 另外两个,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眼神也有些闪躲,似乎不太適应这种场面。 最后一个,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穿著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土布衣裳,梳著两条乌黑的辫子,辫梢繫著红色的头绳。 四个姑娘看清了坐在太师椅上的陈九。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人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哎呀……”点灯的姑娘低呼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 剩下两个姑娘,则努力地在黑暗中挤出笑容,试图用她们自以为最嫵媚的声音,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沉默。 “阿叔,你中意听乜嘢曲吖?等我同你唱返支?” “阿叔,等我帮你揉下骨吖?你行咗成日路,肯定累了。” 陈九依旧没有说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有个想要上前服侍的女人,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那个想要斟茶的姑娘,也僵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她们都是风月场里的,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粗鲁的,有文雅的,有豪爽的,也有吝嗇的。 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般,沉默如山,气息冷冽,仿佛能將人的魂魄都冻住的,她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们开始感到害怕。 终於,陈九开口了。 “坐。”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道旨令,让那四个姑娘不由自主地在离他稍远一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叫乜嘢名?” 他问,声音依旧平静。 四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颤声回答:“奴家…奴家叫小红。” “奴家叫翠儿。” “奴家……阿香。” 最后一个姑娘,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浓重的乡音:“我…我叫…桂枝。” 陈九点了点头。 “边度人?”他又问。 小红和翠儿对视一眼,抢著回答:“回阿叔的话,我们都系…都系广州府嘅。” 她们显然是想用这种方式,与那些从乡下被卖来的“苦命人”划清界限,抬高自己的身价。 阿香则迟疑了一下,才小声说道:“我…我系广东…新寧嗰边过来的。”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桂枝身上。 “你呢?”陈九的声音,依旧平静。 桂枝的身子有些发抖,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她紧紧咬著下唇。 “阿叔……” 旁边的小红,似乎是看不下去了,又或许是想在陈九面前表现一番,再次抢著说道, “桂枝妹她系新会乡下的,都系阴功(命苦)咯,刚刚到金山冇几耐(没多久)。本来…本来话好咗嫁给唐人街一位赵老板……做妾侍的,点知嗰个赵老板突然反口,將她……將她转卖咗来春香楼…” 她说完,还偷偷瞥了桂枝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陈九的眉头微微皱起。 新会人?当小老婆?被卖到春香楼? “你自己说。” 桂枝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彻底击垮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抬起头,不知道是被嚇得还是心里苦,声音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道:“回…回阿叔的话…我…我系新会双水镇的…” “我家里细路多,食唔起饭,我老豆逼我画咗张契,话送我来金山,给一位姓赵的老板……做妾侍……” “点知到咗金山,连个老板个影都冇见著,就咁直接送来了这里,我先至知道自己被人卖咗来做…做咸水妹…”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滴落在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襟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桂枝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中无助地迴荡。 陈九沉默了片刻。 他见过太多的苦难,太多的绝望。 眼前这个姑娘的遭遇,不过是这金山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他今夜来此,本是想从这些风尘女子的口中,探听一些关於妓馆內部的消息,甚至存了几分要是没什么就和陈秉章一样装作看不见就好了。 但此刻,他却没了这份心思。 这些女人,她们本身就是受害者,是这吃人世道的牺牲品。 他又何必再去揭开她们的伤疤,让她们再痛一次? 就在这时,一个姑娘,或许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压抑的气氛,突然尖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向门口跑去。 “阿叔,我…我个身唔舒服,我去搵红姨同你转个灯……” 她一边跑,一边慌乱地说道,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恐惧。 她想逃。 这个房间里的气氛,这个沉默而可怕的男人,让她感到窒息。 然而,她刚离开椅子,还没走几步,身前便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阿香的身子猛地僵住, 只见黑暗中,陈九的手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枪。 一把乌黑的、泛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转轮手枪。 枪就那样隨意地放在桌面上,枪口斜斜地指著门口的方向。 陈九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阿香的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阿叔…阿叔你放过我啦……我……我再唔敢?啦……” 她带著哭腔哀求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另外两个姑娘,小红和翠儿,更是嚇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 只有桂枝,依旧低著头,默默地流泪,仿佛对这一切都已麻木,又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切。 陈九放下茶杯。 “我问,你们答。”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放在桌面上的枪,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问了她们的来歷,问了她们在春香楼的境遇,问了她们对冈州会馆的了解。 小红和翠儿,起初还想编些谎话搪塞,但在陈九的目光注视下,她们的谎言很快便不攻自破,最终只能老老实实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们说,春香楼很赚钱,在唐人街的鸡笼里也是头一批的。 每日迎来的送往,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不乏会馆的头领和管事。 这里的姑娘,姿色出眾些的,陪客一晚少则三五美元,若是遇到出手阔绰的豪客,或是那些急於巴结会馆老爷的商贾,一夜春宵的价钱更是能翻上几番。 便是姿色最差的也有50美分,算是唐人街很贵的。 而她们这些“红牌”,每月除了要上缴大部分皮肉钱给红姨和会馆外,还得忍受各种盘剥和打骂。 她们说,红姨手段狠辣,对不听话的姑娘,轻则打骂,罚不给饭食,重则关进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用各种腌臢手段折磨。 甚至发卖到更不堪的、专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洋人水手玩乐的“暗娼寮”,或是直接人间蒸发,再也无人知晓其下落。 她们说,冈州会馆的好几个管事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出手阔绰,喜欢听曲儿,也喜欢玩些新样。 她们还说了一些鸡笼內部的传闻,比如“红姨”和一个管事私下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嚇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又比如“红姨”手里有几个人贩子,专门去过內以找妾室的名义买人,逼良为娼,或是从乡下拐骗来的无知少女,都推进这火坑; 光是今年,春香楼里就多了九十多个姐妹,每天睡不了几个时辰,白天还要做一些缝补活计,做衬衫做拖鞋,晚上还要上工,很多人都有病。 死了就被扔出去,不知道扔到哪里。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他的脸,始终隱在昏暗的灯光与摇曳的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直到她们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陈九从怀里摸出几枚鹰洋,放在桌面上,他手里的每一枚都沾染过血腥,也承载过希望。 “呢啲,系你们今晚的茶钱。。” 然后,他转向桂枝,那个从始至终都低垂著头,默默流泪的新会女人。 “你,跟我走。” 桂枝猛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惊恐与不解。 另外三个姑娘,也是一脸错愕。 “阿叔……呢……呢样冇咁的规矩?……”(这样不合规矩) 小红颤声说道。 春香楼的姑娘,都是签了死契的,卖身钱早已落入会馆的口袋。 便是那些豪客,也最多只是大价钱赎出去当个外室,或是包养一阵子,哪有这般不明不白、直接带走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春香楼的脸面何存?冈州会馆的规矩何在? 更重要的是,就这样走了,她们也要挨打受罚。 陈九没有理会她。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枪,不紧不慢地插回腰间的枪套。 “带上你的东西。”他对桂枝说。 桂枝愣愣地看著他,似乎还没明白过来。 她在这春香楼,除了身上这件半旧的土布衣裳,以及那份早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尊严,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可带? 陈九看著她错愕的眼神,明白了姑娘的疑问。 “跟我走。”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桂枝犹豫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女人,又看了看门口那片未知的黑暗,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剩下小红、翠儿和阿香。 她们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一丝莫名的困惑。 ———————————————— 陈九带著桂枝走出雅间,楼下大厅的喧囂似乎小了一些。 红姨正靠在柜檯边,与一个相熟的客人眉来眼去地调笑著,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著楼上的动静。 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安,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骇人的男人,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当她看到陈九带著一个姑娘从楼上走下来时,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那个姑娘是桂枝?那个刚被卖进来没几天,还哭哭啼啼、笨手笨脚的新会丫头? “爷,您这是……” 红姨扭著腰迎了上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刻意的討好,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十枚鹰洋,摆在柜檯上。 “她,我带走办啲事。” 红姨的脸色变了变。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以及一丝被触犯了底线的愤怒。 “爷,你……你咩意思啊?” 她强笑道,“我们春香楼啲姑娘,个个都系画咗身契的,系冈州会馆的陀地!唔可以隨便带出去过夜?。阿叔你真心钟意桂枝呢个妹仔的话,不如等听朝天光,我话事,同你打个折,等她陪多你几日,好唔好?” 她试图用商量的语气,来化解眼前的僵局。 眼前这个男人绝不好惹,说不清就是哪个会馆的打手头目或者乾脆就是香港洪门来的。但春香楼的规矩,冈州会馆的脸面,她也不能不顾。 “我讲,我带她走。” 陈九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姨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撒泼耍横的,有仗势欺人的,有出手阔绰的,也有吝嗇小气的。 但像陈九这般,身上带著如此浓重煞气,眼神又如此骇人的,却是不多。 这种人,是亡命徒,是过江龙,轻易得罪不起。 但春香楼是冈州会馆名下最赚钱的產业之一,也是她红姨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若就这么轻易让陈九把人带走,日后在会馆那些老爷们面前,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又该如何向那些真正掌控著春香楼命运的大人物交代? 更何况,桂枝这丫头,刚送来没多久,买她的钱还没挣回来。 虽然看著土气,但胜在年轻乾净,调教好了,將来必定是棵摇钱树。 她还指望著靠桂枝巴结上陈永福管事,他不就好这一口? 甚至……搭上陈馆主的路子。 若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人带走了,她的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爷,” 红姨咬了咬牙,试图做最后的爭取, “桂枝呢个妹仔,系我们冈州会馆的管事前几日亲自点名要的,话系……话系要好生教下她规矩?。阿叔你当可怜下我,高抬贵手,唔好搞到我难做吖……” 然而,陈九听到“冈州会馆”三个字,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冈州会馆?”他淡淡道,“你也配提冈州会馆?” “是边个管事?” 红姨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她原以为搬出陈永福的名头,至少能让对方有所顾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连会馆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男人……他究竟是谁?! 她有心想要发火,但知道最近唐人街血事多,不仅有个杀人如麻的陈九爷,还有个香港的过江龙黄久云,不敢惹祸上身,悄悄给一边凑上来的伙计使了个眼神,让他去叫人。 “大爷,我同你讲清楚先,我这里是有猛人照住的!我这里系冈州会馆的產业,嗰位陈九爷唔系几耐之前先至做了冈州会馆的管事!你带她出门口都得,不过……你要想清楚后果!” “陈九?” 眼前的男人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他又算个什么东西?做咗冈州会馆的管事,连你呢个鸡竇都管唔掂?” “你去叫他来见我吧。” 红姨忍了又忍,不敢再多说一句废话。 再说下去,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这个男人,是真的敢杀人的,而且他似乎根本不把冈州会馆放在眼里。 这是哪里来的凶徒,还是装样子不知死活的蠢货?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陈九带著桂枝,在周围那些嫖客和妹仔们惊愕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缓缓走出了春香楼的大门,消失在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之中。 “红姨……” 旁边一个相熟的客人,也是唐人街的一个小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呢条友……究竟系边个堂口的大佬?口咁大?连陈九爷都……” 红姨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不认识。大概是……边度新扎的猛人,唔知个死字点写啫……”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今晚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 冈州会馆那边,她该如何交代?那个煞星,又会闹出什么更大的风波? “睇咩睇啊?仲唔快点扯去叫人?!” 她直接把怒气撒在了旁边呆愣的打仔身上。 走出春香楼,桂枝依旧低著头,默默地跟在陈九身后。 她不知道这个陌生的、煞气逼人的男人要带她去哪里,也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暂时逃离了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如同地狱般的牢笼。 ———————————————————————— 冈州会馆的鸦片馆,就开在春香楼斜对面的另一条巷子里,门面比春香楼更小,也更隱蔽。 门口同样守著两个穿著短打的汉子,他们的神情比春香楼那两个更添了几分阴沉和戾气,手里明晃晃地拿著斧头。 看到陈九和桂枝一前一后走过来,那两个汉子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桂枝那张尚带泪痕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眼陈九的白色宽檐帽,便又垂下了眼皮。 陈九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为浓烈、也更为甜腻的烟味扑面而来,夹杂著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於腐烂水果的酸臭味。 烟馆內光线昏暗,烟雾繚绕,能见度很低。 低矮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地摆放著十几张简陋的铺位,铺位上铺著草蓆。 每个铺位上有一个坚硬的瓷製头枕,形状像一块小砖,供烟客侧臥时枕用。 铺位之间可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在一些略“高级”的铺位旁,有一个矮小的木几或托盘,用来放置菸具。 照明主要依靠几盏置於铺位旁的鸦片灯。 这种特製的油灯,有一个小巧的玻璃罩,火焰被控制得很小,稳定而持续,专为加热鸦片膏而设计。 灯光微弱,仅能照亮烟客手中的烟枪和周围一小片区域,使得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浓淡不一的阴影中。 整个馆內非常安静,只有烟客们吞云吐雾时发出的轻微“咕嚕”声、鸦片在灯火上加热时偶尔发出的“滋滋”声,以及人们翻身或低语时木板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每一个铺位上,都躺著一个或几个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菸鬼。 他们或侧臥,或仰躺,姿势各异,但手中都无一例外地握著长长的、乌黑髮亮的烟枪,正就著铺位旁那豆点般昏暗的油灯,一口一口地吞云吐雾。 陈九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皱了起来。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比妓院更让他感到厌恶。 妓院里,至少还有几分虚假的繁华和扭曲的“生气”,而这里,只有纯粹的、缓慢的、如同凌迟般的死亡。 他走到一个靠墙的、尚且空著的铺位前,自顾自地躺了下来。 桂枝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穿著灰色短打,面容同样憔悴麻木的僕役,端著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著一套完整的菸具——烟枪、烟灯、烟签,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黑褐色的烟膏。 “爷,有新到的顶好靚土,要嗒返啖嘛?” 僕役的声音,带著几分有气无力的諂媚和麻木,显然他自己也是个癮君子。 “呢间烟馆的烟土,有啲系印度嗰边来的上等『公班土』,也有波斯来的『红土』,劲儿大,但伤身子,爷要慎用。价钱唔同,爷你要边样?定系要香港来的纯正货?” 陈九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桂枝,示意让她问。 他没接触过鸦片,竟然还不知道有这么多讲究。 僕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將目光转向那个低眉顺眼、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桂枝被他那浑浊而贪婪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带著浓重乡音的粤语,结结巴巴地说道。 “呢……呢位阿叔,乜都唔要。他……他净系想歇歇脚。” 僕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意外和轻蔑。 来烟馆不抽大烟?那来做什么?消遣老子吗?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將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又习惯性地问道:“那爷要不要来壶靚茶?我们呢度的红茶,系正经福建运来?,够晒醇厚” 陈九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桂枝替他回答。 桂枝只好又硬著头皮说:“茶……茶水都唔使了。多谢小哥。” 僕役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他“嘖”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却见陈九从怀里摸出一枚鹰洋,隨意地扔在了他脚边的地面上。 “赏你的。”陈九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僕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不耐烦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諂媚到近乎卑微的笑容。 他连忙弯腰拾起那枚鹰洋,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到嘴边咬了咬,確认是真货后,才千恩万谢地说道:“多谢爷!多谢爷的赏!爷您好好歇著,有什么吩咐,儘管叫小的,小的隨叫隨到!” 说完,便点头哈腰地躬著身子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將那托盘上的菸具和烟膏也一併顺走了。 既然这位爷不抽,那自然是便宜了他。 桂枝看著躺在铺位上一动不动的陈九,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安。 这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他的行为举止,处处透著古怪,让她完全捉摸不透。 她走到陈九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替他捏著肩膀。 她的动作有些生涩,力道也有些不知轻重,但很轻柔。 陈九没有睁眼,也没有阻止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著,仿佛真的睡著了一般,任由那双带著几分颤抖的小手,在他僵硬的肩膀上游走。 烟馆內,烟雾繚绕,死气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的手臂都有些酸麻,陈九才突然开口, “去问问他们。” 桂枝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啲乜嘢?” “问他们,点解要嗒呢啲嘢。”(为什么要抽这些?) “嗒咗几耐。”(抽了多久) 桂枝的心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些躺在铺位上,形容枯槁、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菸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但她不敢违抗陈九的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厌恶,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铺位前。 铺位上,躺著一个头髮白的老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隨时都会散架的骷髏。 “阿伯……”桂枝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点解要嗒呢啲嘢?” 老者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而空洞的眼睛在桂枝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她是谁,又仿佛早已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反应了半天才听清,刚要发火,才看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娘,这才有心思回答。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声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咳…咳…后生女,你…你唔明,不抽…不抽活不下去啊…” “活不下去?” 桂枝有些不解,“金山…金山不是遍地黄金吗?怎么会活不下去?” 老者闻言,突然发出一阵悽厉而嘶哑的苦笑,笑声在烟雾繚绕的房间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凉。 “黄金?哈哈哈…黄金…黄金都是晒班鬼佬老爷个袋度,在我们这种做牛做马的人眼里面,净系得…净系得呢样嘢,可以让人暂时唔记得这些食人唔吐骨的苦,唔记得那些……”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沉浸在吞云吐雾的迷离之中。 桂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又问了几个菸鬼。 他们有的根本不理她,有的甚至想要搂抱,有的乾脆睡死了,只有几个人回答,大同小异,却又各有各的辛酸。 有的是因为在矿上做工,日夜不见天日,染上了难以忍受的风湿骨痛,痛得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只能靠著鸦片烟雾的麻痹,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寧。 有的是因为在铁路上修路,亲眼目睹了同伴在爆破中被炸得血肉模糊,摔得粉身碎骨,心中充满了难以排遣的恐惧和绝望,只能靠著鸦片烟雾的迷醉,来逃避那些日夜缠绕的梦魘。 有的是因为被那些言巧语的“蛇头”骗光了所有的积蓄,又找不到像样的活计,走投无路,借贷了些钱靠著鸦片烟雾带来的虚幻饱足感,来度过这一个又一个长夜。 桂枝將这些一一告诉了陈九。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也没有睁眼。 但桂枝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似乎更浓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桂枝以为他真的睡著了,陈九才突然睁开眼睛,坐起身。 “我等的人仲未来,行啦。” 桂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行…行去边度呀?” “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黑色短打,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桂枝犹豫了一下,看著那些依旧沉溺在烟雾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浑然不觉的菸鬼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烟馆门口,踏入那片深沉的夜色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等一下!” 一个尖利的女声,如同夜梟的啼叫般,在他们身后响起。 陈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只见春香楼的鴇母红姨,带著七八个手持短棍、满脸横肉的打仔,气势汹汹地堵在了烟馆的门口,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二狗哥,帮下手啦!你成日在街混开,睇下呢个是边个会馆或堂口的人?” 第79章 家法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9章 家法 “喂,对面嗰个,” 王二狗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洒脱,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绸布马褂,辫子也找人梳得油光水滑,一副商人的派头。 自从投了捕鯨厂,又在黄阿贵手下混了个脸熟,王二狗自觉身份不同往日。 他不再是那个在码头边卖报纸、任人欺凌的小角色了。他如今也是“九爷”的人,是秉公堂“外事管事”黄阿贵手下的得力干將。 如今四处都混得开,大多都给他几分面子,便是在捕鯨厂內部沾了头一个来投效的名义,多了几分看中。 这几日,他正奉了黄阿贵的命令,在唐人街各处“收风”,打探各方势力的动向。 红姨这边递了话,许了些好处,他便也乐得过来“撑个场面”,顺便也探探这春香楼的底细。 “我系秉公堂陈九爷麾下,黄阿贵黄管事手下专责外事的王二狗!呢位红姨,算系我们自己人。你今日惹到她,就是唔俾我们秉公堂面子!” 他刻意將“陈九爷”和“秉公堂”的名號抬出来,便是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 他又向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那人戴的宽檐帽压得很低,始终看不清面容。但王二狗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刀锋,正一寸寸地刮过他的脸。 他心中没来由地一突,脚步也下意识地慢了下来。 直到他看清了那人身上穿的黑色暗绸缎短打,看清了那熟悉的、挺拔而孤峭的身形轮廓,以及那顶……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宽檐帽。 王二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还未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人就已经僵在了原地,手脚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陈九缓缓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退去,露出了那张稜角分明、带著几分病態苍白的脸。 王二狗看了一眼,便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陈九朝他走了一步。 王二狗只觉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便要跪下。 “不许跪。” 一句没有情绪的话。 王二狗浑身一哆嗦,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趋势,双腿却抖得像筛糠一般,勉强站直了身子,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出,候在了一旁。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 九爷…九爷怎么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他没有亮明身份,定然是有他的用意!自己刚才那番话…那番狐假虎威的蠢话…… 王二狗只觉得眼前发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声“九爷”,他死也不敢再喊出口了。 红姨见王二狗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惊。 她叫了几声“二狗兄弟”,见他只是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活像见了猫的老鼠,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油滑、有底气? 再看陈九那副气定神閒、渊渟岳峙的模样,红姨便是再蠢,也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块能砸死人的铁板! 这个男人,绝非等閒之辈!他身上那股子煞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堂口大佬都要浓烈! 红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也带上了几分颤抖。 “呢位……呢位大佬……今日系我有眼无珠,得罪咗您…您大人有大量,千祈唔好见怪!” “我呢啲女人家,有眼无珠望低咗座泰山……带人过来……只系想搞清楚您身份啫,真系……真系冇其他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向后退去,只想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陈九点了点头,半张脸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巷子另一头,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晃动,映出十几个手持刀棍的汉子,正气势汹汹地向这边赶来。 为首的,正是冈州会馆的管事,陈永福。 他满头大汗,脸上带著几分焦躁与不易察觉的愤怒。 他接到红姨的报信,说春香楼出了事,有个不知来路的狂徒,带走了楼里的姑娘,还大摇大摆地去了会馆下面的大烟馆。 他最近日子很不好过,陈秉章愈发地不爱管事,导致他这个馆主“红人”说话也说了几分分量,近来下面已经有人开始不给他面子。 今日,有人竟敢在烟巷里闹事,这可是犯了唐人街的大忌! 谁人不知,这里是唐人街的销金窟?更是各大会馆和管事的钱袋子! 他立刻召集了会馆里一班最近閒的没事干的打仔,气势汹汹地赶来,便是要借这个机会,当著眾人的面,好好立威,让班见风使舵的货色看清楚自己还没有失势。 便是那陈九当上了馆长又怎么样? 凭藉著两人的亲族关係,不还是一样过? 按辈分,这可是自己同一支的“叔叔”! 陈永福带著人,刚衝到巷口,便看到红姨按照他要求堵住了人。 他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发难,却被一个精悍的持刀汉子拦住了去路。 那汉子身材瘦削,眼神却锐利如鹰,手中的长刀在火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陈永福定睛一看,嚇得浑身一凛,差点瘫倒在地。 王崇和! 竟然是秉公堂的“死人刀”王崇和!这个煞星怎么也在这里?! 他再往远处一看,登时心凉了半截。 “九……九叔!” 陈永福的舌头都有些打结,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諂媚, “误……误会来的!全部……全部都系会馆自己兄弟啊……” 那句刚要吐出口的“杀唔落手啊”,却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 他太清楚陈九的杀性了。 看著听著陈九一步步走来,他这句话说出来又有什么屁用? 短短几分钟,这条平日里还算僻静的窄巷,此刻已是人头攒动,剑拔弩张。 春香楼的打仔、冈州会馆的援兵、以及从两旁的赌档、鸦片馆、鸡笼里闻讯出来看热闹的客人和打手,將这条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就在这时,福寿堂鸦片馆的杂役,那个先前在陈九面前贩货的,也带著正主从里面急匆匆地出来。 他脸上还带著睡意,衣服都没穿齐整。 那个前堂招呼的伙计,在他耳边快速地说了几句。 那管事闻言,脸色骤变,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三步並作两步,快步衝到陈九身前,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借著起身的功夫,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陈九的脸。 只一眼,他就確认了陈九的身份。 关帝庙那场大茶阵,红姨个鴇母没资格去,他可是实打实排在队伍里全程看下来的。 他二话不说,转身跑到红姨身边,抬手便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红姨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 “冚家铲!生鸡盲啊你!” 管事压低了声音,用带著哭腔的语气小声骂道,“仲唔快点跪低!想死咩你!” “我们两条命仔今日生定死,就睇呢位爷点发落?啦!快点啊!” 红姨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她兀自有些恍惚,不明白为何平日里对自己还算客气的烟馆管事,今日竟会如此粗暴。 却只听见场中间那个戴著宽檐帽的男人,用一种不高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清楚的、冰冷的声音,缓缓说道: “今晚,我冈州会馆清理门户,处置家事。唔关事嘅,閂门閂窗,唔好多管閒事。” “各位请吧。” 红姨听到“冈州会馆”、“清理门户”这几个字,再联想到方才烟馆管事那惊恐的表情和陈永福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是他! 那个煞星! 那个接管了冈州会馆,在关帝庙前逼死协义堂堂主叶鸿,让整个唐人街震到散的陈九! 红姨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而骯脏的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全完了……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撞上了这么一个活阎王! 人群中,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显然是刚从哪个鸡笼里鬼混出来,还未完全清醒。 他摇摇晃晃地拉开挡在身前的人,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吵乜春啊?老子好梦正酣……你……你算边个草包啊?够胆阻住我们三邑会馆的兄弟做生意?!?” 他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那醉汉的右手手腕,竟被齐齐斩断!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 王崇和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刀,刀刃上,一滴血珠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血。 他甚至没有看那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醉汉一眼,只是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嚇得噤若寒蝉的看客。 陈永福见状,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他知道,今日这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他猛地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各位!各位街坊邻里!散水啦!散水啦!当……当俾面我们冈州会馆!唔好再睇啦!识做啲啦!” 他的声音带著颤抖,充满了绝望。 陆陆续续地,一些胆小的看客开始悄悄向后退去,想要儘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仍有不少好事之徒,依旧伸长了脖子,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冈州会馆如今隱隱有些失了势,除去阳和、合和两家没什么存在感的会馆,剩下的三邑、人和、寧阳会馆几乎是站在了冈州会馆的对立面。 小摩擦不断,早没什么面子可谈。 就在这时,巷子的两头,突然传来一阵更为密集、也更为沉重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迅速向巷子中央逼近。 数十名身著统一黑色短打的汉子,手持雪亮的砍刀和短斧,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一般,將整个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上的杀气,比春香楼和福寿堂的打仔加起来还要浓烈数倍! 为首的,正是捕鯨厂护卫队的副將,阿忠。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陈九面前,抱拳躬身,声如洪钟:“九爷!兄弟们都到齐了!您想点做?要唔要……清场?” 他这话一出,巷子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那些原本还抱著看热闹心態的人,此刻才生出几分后怕来,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九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红姨,以及那个还在地上痛苦哀嚎的断手醉汉,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陈永福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陈永福,去,同我搬张凳过来。 “今夜,我要在这条街前,行家法,清理门户!” 陈永福闻言,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也跪倒在地。 他知道,陈九这是要…给自己人放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在王崇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搬来凳子。 紧接著踉踉蹌蹌地转身,向著来时的方向跑去。 他要去稟报馆主!他要去稟报陈秉章! 这陈九,又要疯了! —————————————————— 冈州会馆,后堂。 陈秉章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油灯的光晕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更显得他神情落寞。 他时不时回想起之前陈九几番言语,有些是情真意切在为金山华人谋出路,有些则句句都在敲打他们这些会馆的“旧人”,更隱隱透出一股要將整个唐人街的秩序彻底打乱,另起炉灶的决绝。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陈秉章幽幽嘆了口气,端起茶杯,却又放下。 属於他们的时代,或许真的要过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陈永福那带著哭腔的惊呼: “馆主!馆主!唔好啦!出大事!” 陈永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和惊恐,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陈秉章面前,声音颤抖地说道, “馆主!陈九他……他带人围死咗春香楼同福寿堂啊!他……他话要在街面上清理门户,执行家法!” “乜话?!”陈秉章闻言大惊,他霍然起身, “馆主!” 陈永福哭丧著脸,“九叔他…他带咗成棚人,个个揸住刀枪,杀气腾腾!春香楼的红姑,福寿堂的管事,都被他围实咗!” “他仲话…他仲话要將所有同烟格、赌档、鸡竇有瓜葛嘅人,统统…统统按规矩处置!” 陈永福喉咙发哽,“话您老人家…已经將冈州会馆…交咗俾他打理嘞……” 陈秉章听著陈永福的哭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他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心中又惊又怒,却又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陈永福抬起头,看著陈秉章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道:“馆主,九叔他仲讲,您老人家既然决定咗去香港养老,会馆啲嘢,就唔使您再费心嘞…” 陈永福喉头滚动咗下,一咬牙,“叫您都好好睇睇自己本数簿,计清楚呢几年…从会馆这里……捞了几多財货……” “噗——!” 陈秉章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腥涌了上来,直逼得连连咳嗽,胸闷气短。 就一天也等不了吗?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又强撑著站住。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后堂,显得格外刺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看不到一颗星。 只有远处街巷里,隱隱约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萧索与淒凉。 “罢喇,由他去啦。” 许久,陈秉章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释然。 “既然…既然交咗出去,噉…噉就唔使再去阻他嘞。” 陈永福闻言,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原以为,馆主听到这个消息,定会勃然大怒,立刻召集人手,去与陈九讲数。 会馆的这些“生意”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是利润惊人,要不如何能维繫管事和馆长的生活开销? 再者说,陈九此举,岂不是断了陈秉章的养老钱? 去香港坐吃山空吗? 却没想到…… “馆主!您……您就咁……由得他乱来?!” 陈永福的声音带著几分不甘。 陈秉章没有回头,只是望著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声音悠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乱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永福啊,你跟咗我咁多年,仲睇唔透咩?” “呢个冈州会馆,早就由芯烂到出皮嘞。里里外外,冇忽好肉。” “呢几年为咗抢人、抢话事权,我默许咗这些,亦由得你们捞。” “这些生意,边个唔系建立在血泪之上?那些所谓的规矩,边条唔系用来束缚自己人的绳索?” “我老啦,管唔郁啦,也都唔想管啦。” “呢把火,迟早系要烧起来的。由他陈九来点,或者……或者仲可以烧出个清平世界,死的人少少些。”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莫名的期盼,又带著一丝深深的无奈。 陈永福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陈秉章。 这个在他印象中,永远精明、永远將利益放在第一位的馆主,此刻,竟像一个看透了红尘俗世的方外之人。 “但系……但系馆主……陈永福还想说些什么。 陈秉章却突然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直刺陈永福的心底。 “永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在入面,涉得有几深?” 陈永福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推脱,但在陈秉章那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谎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声音乾涩地说道:“侄…侄仔糊涂,在…在春香楼同福寿堂……偷偷占咗一成份……” 他不敢抬头看陈秉章的脸,只是將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成?”陈秉章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永福啊,你识计数喔。” “会馆的规矩,烟馆、赌档、鸡竇的进项,每月都要按例上缴会馆公库,你私下的呢一成份,又系点来的?” 陈永福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逃此劫了。 他连著磕了几个响头,声音里带著哭腔:“馆主…馆主明鑑!侄仔…侄仔都系一时糊涂,畀猪油蒙咗心!” “系……系红姨同福寿堂的管事,他们…他们孝敬侄仔的,话系等侄仔平日多多关照,帮他们打点下上上下下的关係……” “侄仔仲…仲帮他们在乡下……搵过走投无路的女人……畀春香楼……做妹仔……”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这些腌臢事,他平日里做得心安理得,此刻在陈秉章面前说出来,却只觉得无地自容。 陈秉章沉默不语。 许久,他才长长地嘆了口气,“永福啊,永福……” “你磕头,磕错人喇。” 陈秉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陈永福从头到脚都感到一阵冰凉。 “咱们……主僕一场。” 陈秉章缓缓走到陈永福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苍老而布满皱纹,此刻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你去陈九嗰度,磕头请罪啦。” “他若然肯饶你,我……我最多保得住你条命,等你跟我去香港吧。” “从此以后,金山唐人街的恩怨是非,就同你同我…冇晒关係喇。” 陈永福猛地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去香港? 这…这与流放何异? 他想要求饶,想说自己知错了,想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但看著陈秉章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陈九的那把火,不仅仅烧掉了春香楼和福寿堂,也烧掉了他陈永福在金山唐人街所有的前程。 他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狗。 第80章 族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0章 族血 “聚宝楼”赌档的二楼,窗户半开,楼下隱约传来牌九碰撞、骰子滚动。 偶尔有几声男人兴奋的呼喊与懊恼的咒骂,间或夹杂著几声女人的娇笑。 黄久云背手立在窗边,目光投向楼下。 巷口处,一场“清理门户”的闹剧刚刚来开帷幕,四方云动,不知道多少能上台的管事,打仔头目躲在黑暗里观察。 “呢个金山,睇来仲油水多过香港,也都复杂得多啊。” 黄久云缓缓开口。 他身后,一个身著熨帖西式暗色马甲,戴著眼镜的中年男人。 冯正初微微躬身。 他便是黄久云从香港私下招募来的师爷,精通英文,在香港时便常与洋人打交道,心思縝密,观察入微。 自踏足金山以来,他就被黄久云撒出去,悄然探查著这片华人聚居地的每一个角落。 “黄爷,” 冯正初扶了扶眼镜,“金山非金山啊,对我们来说,更加似系地府。楼下这些,塘水滚塘鱼啊,见光三成,塘底七成。” 他走到窗边,与黄久云並肩而立, 黄久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地府?” “我听人话,你这些日子唔系赌钱,就系在女人身上食酒快活风流,是不是玩到兜里空空?要唔要我畀多几百鹰洋你,等你再包个红牌阿姑,继续扮你的阔佬?” 冯正初毫不在意他话里那一丝不满,哈哈笑了两声。 “黄爷要我做乜,我清楚的。唔使些学费出去,点探到风?黄爷,想唔想听下?” 黄久云笑了笑,接过递过来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讲。” 冯正初打了个哈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唐人街这些见唔得光的生意,讲到底,最搵钱的就系三样:赌、娼、烟。” “先说这赌档,” 冯正初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解说,“唐人街大大小小的赌档,明里暗里不下百十家。最大的几家,像咱们楼下这家』聚宝楼』,还有都板街的』长乐坊』、』四海通』,背后实有各大会馆的手影。”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会馆的老爷们自持身份,唔方便出面,多数暗底入股,或者將会馆名下的木板屋租畀相熟的烂仔头目经营,每年抽三到五成流水钱,仲要夹份孝敬差馆的平安银。” “这些赌档,款多到数唔清。最常见的,便是番摊和牌九。” “番摊简单,一块白布,画上』一、二、三、四』四门,庄家抓一把铜钱或豆子,用碗盖住,然后四枚一数,最后剩下的数目便是开彩的门数。押中的,一赔三,庄家抽水一成。牌九则复杂些,用三十二张骨牌,讲究个排兵布阵,变化多端,更合那些自詡精明的老赌客的胃口。” “除了这些,仲有白鸽票,玩家在一张印有许多汉字的票上选择若干字,根据选中字的多少来决定赔率。甚至还有些从洋人那里学来的』旗摊』(轮盘赌的变种),五八门,引人沉迷。” “这赌档的利钱,可不止抽水这么简单。” 冯正初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十赌九输,那些输红了眼的赌鬼,为了翻本,什么都敢押。不止老婆仔女……连条命都搏埋!不识字,只管按手印就得。” “赌档旁边,自然少不了放贵利的』水房』。那些』水房』的利息,高得嚇死人,九出十三归算是寻常,更狠的还有『利滚利,驴打滚』,一借就冚家铲!这辈子別想翻身!” “几多身家厚得门户,就系咁搞到家散人亡。输清光的男人,唔系去码头做苦工,就系卖身畀会馆同堂口,签十年八年死契做牛做马。后生靚女下场更惨…………” 黄久云“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他对这些並不陌生,香港洪门的生意,比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说这娼寮,” 冯正初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几分嘲讽, “黄爷你知嘅,金山呢边十过来九个系后生仔。火气旺自然要搵窟窿泻火,所以唐人街的老举寨生意旺到喷烟。” “这鸡笼里的姑娘,来源也杂。有从乡下被拐骗来的,有被无良父母或丈夫卖掉的,也有像那些赌鬼的婆娘一样,为了还债被迫下海的。姿色好些的,被鴇母调教一番,便在那些掛著绸缎灯笼的』雅致』院落里接客,专做那些有钱商人和会馆头目的生意。姿色差些,或是年长色衰的,便只能在那些暗巷里的『土娼寮』里迎来送往,客人多是些出卖力气的苦哈哈。 “更有甚者,连细路女都拐。有豪客早早落订,等拐子佬从老家运货……” “这些鸡笼,背后也都有堂口或会馆上供。鴇母每月要上缴』香油钱』,银码大得惊人。最靚个几个红牌姑仔,更是被班大佬当私竇菜(禁臠),或是用来笼络人心、打点关係的工具。” “这皮肉生意,本小利大,又没什么风险,自然是人人眼红,个个恨到流口水。早几年爭女抢地头,几个背后撑著人的烂仔头打成一片。后尾中华公所出来做和事佬,先勉强画开地盘。” “仲有的暗寨,听讲玩得更出格,我未入过,收得咁密实,唔系熟客无路数。” “一般些的娼寮,价格大多是两毛看,四毛摸,六毛做。” “红牌才是惊人,一个靚妹仔踩上金山,自己就变金山!最平都要几百银钱,最贵过千!唔使几个月就翻本,一个四五岁的女娃仔都值几十银钱。” 冯正初嘆了口气:“我收买了个中华公所的帐房,数簿上有计,唐人街廿个男先得一个女,有些地方甚至更高。如此悬殊,娼妓自然大行其道。就讲那个协义堂,这么些年间,经他们手贩卖的女人,最少够上千,获利二十万美金!呢个仲系一个堂口的数。” “最毒系呢味福寿膏。” 冯正初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这玩意儿,比赌和娼更害人。一旦沾上,便如跗骨之蛆,再也甩不脱了。” “唐人街烟档多开在横巷或者骑楼底,门口掛盏写』臥云』、』知味』的细灯笼。进到里面,满屋烟雾,瘫住班死样的道友。摊在烟床上,对住盏鬼火油灯,爽到魂飞天外…..” “烟土的来源,多是从香港、澳门那边走私过来的。有上等的『公班土』,也有次一些的『广土』、『云土』。价格自然也不同。那些有钱的癮君子,自然是抽最好的。而那些穷苦的劳工,便只能买些掺了掺泥的渣嘢,吊住啖气。” “这烟馆的利润,实系印银纸!一小块烟膏,成本不过几毫,转手卖给那些癮君子,便能翻上十倍、百倍!而且,仲要食上癮就一世要供奉。所以,揸住烟档的堂口,个个肥到流油!” 冯正初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才继续道:“这些下三滥嘢,伤天害理不假,其实系唐人街这里无法无天地头的命脉!六大会馆同各堂口,边个唔抽水?班会馆老爷面头扮清高,满口仁义道德,裤袋的银边度来?” “至於班鬼佬,” 冯正初冷笑一声,“他们巴不得我们关埋门自己搞!只要唔搞大件事,唔踩过他白人地头,鬼得閒理你?恨不得全死在街巷里,等著收尸。甚至暗中撑一些堂口,放开鸦片管制。用他们管实唐人埠,闷在里面全变成道友,病鬼,收陀地费。呢招』以华制华』,他们耍惯的!” “讲到底:烟同赌一起,赌同嫖捞埋,三味早就煮成一锅粥!” “黄爷你让我查的,至公堂条走水线,我摸到些路数了。金山烟土九成畀鬼行扼住源头,赵镇岳实另开偏门!前几年他拨班最恶打仔过红毛国属地开档口,年年搭水过埠,我睇实有问题。” “十成系甩开英资行,暗度陈仓由卑诗省维多利亚港运货!” 黄久云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噉讲法,成个唐人埠似精心布的猪栏。班会馆老爷就系替鬼佬管栏的,平日餵些餿水潲汁,养肥就拖去卖,唔系就自己杀猪饮血。” 冯正初闻言,心中一凛,“黄爷,我只是就事论事。” 黄久云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些腌臢事,在香港,在南洋,在任何一个华人聚集的地头,边度冇?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只是,金山这班会馆老嘢,实情心知自己系帮人管栏,又诈懵扮盲啫!想赚腌臢银,又惊整污糟个金漆招牌。面头扮清高,暗底做鸡仲想掛贞节匾,笑死人棚牙!” “在香港,我们洪家兄弟做这些生意,几时噉样藏头露尾?边个字號的招牌唔系堂堂正正掛出来?就算系鬼佬差佬,见到我们都要畀几分薄面!” 这番话,他说得豪气干云,却也透著一股浓浓的江湖草莽气。 冯正初先是抽动了嘴角,隨后又低头掩饰。 “不过,”黄久云话锋再转,语气也有些变软,“他们这般做法,都唔算全错。毕竟,这里终归系鬼佬地界,猛龙唔斗地头蛇。想在金山扎根落泥,同揸火銃炮的鬼佬硬撼?直情系不知死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厚重的窗帘的一角,望著楼下那片喧囂不在的街道。 “顶硬鬼佬的麵皮?死路来的….大清炮船都顶不顺铁甲火轮,何况我们呢班海外孤魂?” “我们背后没有大佬撑,自己要学会认命啊…..”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 “我睇,真正的生路,唔是靠打生打死,而是……融入他们堆,变他们一分子,甚至…先做他们柄杀猪刀!” 黄久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呢条唐人街,就好似一个好大的赌档。鬼佬就系庄家,他们定规矩,他们话晒事。我们这些人,只不过系畀人掟入赌档的赌客,不是输清光畀人当垃圾咁掟走,就系……要学识睇通庄家的底牌,甚至想办法,自己都坐上庄家个位。” “会馆这些老嘢,他们都想坐庄,可惜他们要维持同乡会、宗族大义呢块麵皮,手段又不够狠,净系识在唐人街这个被人划定的地方称王称霸,但系唔记得这个赌档外面,仲有个更大的世界。” “或者说,看清了也不敢出去吧。” “那陈九,你点睇?” 冯正初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陈九……此人倒是条硬汉,有几分血性。睇他起家这些手段,也算利落。可惜啊……太过正直天真。他想在这污糟邋遢的唐人街行得正、走得直,正路?断人米路如杀人父母,迟早腹背受敌,被洋人杀,被自己人杀,怕是结局难料。” “还有那些』辫子党』,” 冯正初的语气更添了几分不屑,“行事確实酷戾凶狠,靠股蛮劲或者威得几日。但系净系靠打打杀杀,如果唔能够快速坐大,收多些人马,快点找个鬼佬投靠稳固根基,终归系冇根的水,长久不得。迟早自己散档,或者畀几帮人夹手夹脚做低。” “反倒是那些爱尔兰人,他们的路数,值得我们深思。他们以前都系被人睇唔起的苦哈哈,但系识得揽埋一齐取暖,推自己人上衙门讲数,上权力台爭食。一步步摞著数,甚至想改规矩!” “可惜啊,” 他嘆了口气,“我们,比他们还不如。他们是白皮,就算再穷再烂,终究有张』入场券』,有资格去爭。而我们呢?” “黄爷,你我心知肚明,在这金山,咱们这些人充其量不过是鬼佬手中的一副抹布,用完即弃。就好似在香港,我为英国佬打理生意,风光一时,还不是险些身死。就算是当时风光背后,又何尝不是仰人鼻息?” “冯先生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黄久云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冯正初, “我黄久云落金山,唔系来做赌客!也不是做洪门打手,更唔系帮班老坑睇场!我要做嘅,是劈开呢张赌檯,重定金山的规矩!” “做不到头位,始终是別人围栏里的猪狗,凭乜嘢出人头地?” “我祖辈在韩江撑船,被人世代欺辱。后来跑到洪门做打仔,几次险些丟掉命才到今日今日的位置,我黄家,从我这一辈开始,我就发过毒誓,绝唔再睇人眉头眼额,睡著了都唔知听朝仲有冇命起身,如果做唔到堂堂正正活出个人样,我黄家的祖血,就由我这里断绝!” “横掂都系条打鱼命,搏唔到一场富贵,仲传乜宗接代?生仔女出来继续畀人当猪仔?” “至於那些洋人……他们要的,不过系银纸同安稳。只要我们能给他们带来足够的银纸,让他们看到我们比那些只会內斗的老傢伙更顶用,他们自然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將成条唐人街彻底洗过底,用铁血手腕收服晒所有堂口字头,断晒內斗的根!然后,与洋人达成默契,分润银纸,一齐管。我们做洋人用来控制金山华人的绳索,同时也亦要做华人在这片土地上唯一的……话事人。” “呢,先至系真正的生路。一条沾满了血,却能让我们真正站稳脚跟,甚至调转头揸返几分庄家话事权的生路!” “等到火候够晒,自然有朝一日坐正庄家位!” “冯先生,你今日听晒我的心水,肯唔肯助我一臂之力?” 冯正初面容潮红,深深作揖。 黄久云大笑两声, “就先从这番生意下手!” “別人唔敢做嘅,我来做!他人唔敢食的,我黄久云敢食!” “揸住晒娼寨的女人同最恶的男人,睇下唐人街边个够胆唔听支笛!” 他在原地踱步几下, “本来想把这个威胁最大的陈九做掉,既然他不接招,那就先做了赵镇岳!” “看他这个红棍站不站出来话事!” 他说完就即刻转身,另找心腹去安排。 冯正初看著他出了门,嘆了口气,没再说话, 黄久云救他於危难之中,对他礼遇非常,在香港时更是差点去求大佬给他扎职“白纸扇”,但是在得知过海的事情后,立刻转变思路把他安排了进去。 此人看似脾气火爆,十足十草莽之徒,实则心思縝密,好识做戏,胸中野心在来了金山之后更是烧到噼啪响,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有心想远离是非,踏实生活,安安稳稳当个教书先生,白日去了趟那陈九的“义学”,心中更是酸楚,喉头哽咽,待了不久就匆匆离去。 可惜,这世道,不背靠一番势力又谈何安稳? 黄久云心中抱负和刚才的设想,不能说错,只是后患无穷,谁会真的信任手里的刀子呢?谁知那些低头弯腰的猪仔里面又有没有第二个“陈九”? 自己唯有尽人事,听天命,做好师爷本份罢了。 …… —————————————————————————————————— 雨。 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雨,起初是若有若无的雨丝,带著寒意,无声地濡湿了街道。 渐渐地,雨丝变得绵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濛濛的网。 灯笼在湿漉漉的屋檐下摇晃,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打得迷离。 街面上,水洼渐起,倒映著两旁门窗紧闭的铺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风,也起了。 风吹雨斜,雨打风寒。 这样的天气,本不该有太多的故事发生。 陈九就坐在这风雨之中。 他没有打伞,任凭那冰冷的雨丝打湿他的额发,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街面上,此刻都是他的人。 一张张精悍而冷漠的脸,在摇曳的火把光芒与迷离的雨丝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们手按著腰间的刀柄,或者怀里揣著短斧,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狼,沉默地封锁了街口巷尾。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红姨和那个鸦片馆的管事,就跪在陈九的面前。 雨水早已打湿了他们华丽而骯脏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们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轮廓。 他们头垂得很低,仿佛想把自己埋进冰冷的泥水里。 知道的越多就越恐惧。 管事额头上的冷汗混著雨水,不断地滴落。 鸦片馆里养了十几个自詡凶恶的打手,但他丝毫不敢开腔叫唤。 关帝庙前那场血,让他绝望。 红姨那张平日里浓妆艷抹的脸,此刻被雨水冲刷得露出了底下的苍白与憔悴,只有那双惊恐的眼睛,还在眼眶里绝望地转动。 他们知道,今夜,他们的命,就捏在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冷酷得像阎罗的男人手中。 陈九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著街对面紧闭的门窗。 他知道,在那一扇扇门后,一扇扇窗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透过门缝,透过窗纸,紧张而又贪婪地窥视著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也有……隱藏更深的算计。 但他浑不在意。 唐人街,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每个人都活在別人的眼睛里,每个人又都想从別人的故事里,捞取一点什么。 王崇和与阿忠,正带著一队人,將一群衣著光鲜却神色惶恐的男人围在了街心。 那些人,都是冈州会馆的管事。 平日里,他们是唐人街上受人奉承的“大爷”,在各自的地盘上呼风唤雨,颐指气使。他们习惯了在赌档里“抽水”,在鸦片馆里“分红”,习惯了用別人的血汗来填满自己的荷包。 他们总觉得自己有几分面子,在唐人街这块地头上,谁都要敬他们三分。 更何况,陈九算半个自己人。 因此他们匆匆赶来了,却被拦在刀口。 他们听说过见过陈九的名字,但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力量,会如此迅猛地,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碾压到他们的头顶。 此刻,他们脸上的倨傲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只剩下惊恐与不知所措。 他们像一群被狼群围困的肥羊,除了瑟瑟发抖,再也做不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谁都觉得,陈九今日要杀人。 杀气,像这冰冷的雨丝一样,瀰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 陈九自己也曾这样觉得。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曾决定,要避而不见,要將这些齷齪与骯脏,暂时拋诸脑后。 留下一小片阴影给一些需要慰藉的兄弟。 可是,他终究还是来了。 为何? 陈九在心里问自己。 是因为心中那道坎,过不去。 那道坎,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是一种失望,一种……悲哀。 第81章 杀人夜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1章 杀人夜 当他带著兄弟们浴血奋战,从洋人的枪口下撕开一道血路,夺下这方寸立足之地时,当他以为终於能让这群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喘口气,过上几天安稳日子时…… 冰冷的现实却像一柄刀,狠狠剜进他的心口。 他这才看清,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火炮,而是那些潜藏在暗影里、悄无声息啃噬著他们好不容易垒起根基的蛀虫。 来自內部的影子。 就像此刻站在他身后的王二狗。 黄阿贵的身影也出现在巷口。 他没有上前,只是沉默地佇立在雨幕边缘。 雨水浸透了他破旧的毡帽,沉重的水珠顺著帽檐,一滴,一滴,砸在泥泞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陈九和王二狗之间艰难地来回梭巡,里面翻涌著挣扎、痛惜,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愧怍。 他又何尝不是沉浸在那一声声贵哥、贵爷里,虽然没敢收孝敬,但平日里顺手拿的东西、买东西的折扣一样不少。 还借著陈九的名头给自己之前住同一个窝棚的老乡顶了份会馆的活计。 他明知道“秉公堂”的招牌指的是什么… 王二狗就站在陈九身后一步之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却又仿佛隔著万水千山,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深渊横亘其间。 他的脸,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下,有些惨白。 陈九记得他。 记得这个当初带著几个面黄肌瘦的同乡投奔自己时,眼中闪烁的求生渴望。 记得他平日里一见面就笑的模样,一著急说话就磕磕巴巴的窘態。 更记得他变卖全部家当,换来那一板车泛著油墨香的旧报纸时的热忱…… 就是这样一个曾让他视为捕鯨厂心腹臂膀的年轻人,在“华人渔寮”的名头刚刚在唐人街站稳脚跟,兄弟们的生活才见一丝亮光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陈九爷”的虎皮,在街面上作威作福,替“红姨”这等货色张目出头! 痛! 不仅痛冈州会馆竟被这些污糟產业蛀空,连自己乡里乡亲的血肉都不放过! 更痛那用命搏来的信任,竟如此轻易地被自己人利用! 他带著这群兄弟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不是为了让他们变成另一群骑在同胞头上吸血的蛀虫!不是为了让他们重蹈自己曾经最痛恨的覆辙! 这痛楚混合著怒火和深沉的悲凉,如同这漫天飘洒的雨丝,在他胸腔里疯狂地交织、翻腾。 杀?还是不杀? 他攥紧拳头,杀意在胸中沸腾。 快刀斩乱麻!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將这些腐肉毒瘤剜个乾净! 可……杀了王二狗,还会有李二狗,张二狗…… 只要这片土地依旧贫瘠绝望,只要人心深处的贪婪还在疯长,这样的背叛,就永不会断绝。 或许还是自己做的不够好…. 陈九的目光,终於从那片吞噬了太多兄弟性命的黑暗扯回,缓缓落在跪倒在他面前、抖如筛糠的红姨和鸦片馆管事身上。 “起来。” 红姨和浑身剧震,仿佛听到了天籟,又疑心是戏謔。 他们惊惶地对视一眼,眼中全是死里逃生的不敢置信。 这才手脚並用地、颤巍巍地从泥泞里撑起身子。 “滚到那些人堆里去,” “擘大你们对眼,给我睇真!睇睇平日同你们同捞同食、在赌档烟馆抽水剥皮食血馒头班』好手足』……今晚到齐未?”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被围在巷中、面无人色的冈州会馆管事们。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紧脖子,拼命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避开那仿佛能洞穿五臟六腑的视线。 “畀条生路你们行。” 陈九的声音,比这瓢泼冷雨更寒彻骨髓,“若不肯指认,或者指认得不清不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尚未乾涸的血跡,“下一碌落地的猪头,就系你们!” “指认得好,指认得明白……” “今日就留你班狗命!” 雨,依旧无情地倾泻。 冰冷的雨丝,密密匝匝,斜织成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笼罩著这条被肃杀浸透的窄巷。 火把在薄雨中痛苦地跳跃,光焰將泥水里的扭曲人影,以及雨中稳坐如山的陈九,都拉扯得狰狞。 陈九依旧坐在那张四脚方凳上,他面前摊开的,是冈州会馆这块招牌下,最骯脏、最脓血横流的腐烂疮疤。 今夜,他要亲手执刀,剜肉剔骨。 桂枝站在王二狗身边,雨水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刺骨,但她更怕的是眼前这个坐在雨中的男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从心底发寒的压迫感。 桂枝低著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绞著衣角,心中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觉得今晚的雨,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 桂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在老家见过死人,见过饿死的,被地痞打死的,但在这种有预谋的、冷酷的清算面前,她还是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恐惧。 她眼中的那些鴇母龟公,平日里在春香楼作威作福,此刻却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 红姨从人堆那边回来,顶著戳脊梁骨的眼神小声在陈九耳边开口。 “张德胜。” 陈九点名了,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道催命符。 被点到名的中年管事,平日里在会馆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抖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牙齿咯咯作响。 “春香楼,你占几多份?” 陈九的声音依旧不高,“平日,你帮会馆……做咗啲乜嘢『大茶饭』?” (平日里,你替会馆……做了些什么『大买卖』?) 张德胜的嘴唇剧烈哆嗦著,冷汗混著雨水瀑布般从额角淌下。 他眼神惊恐地乱瞟,下意识瞥向不远处同样跪著的红姨,又触电般缩回,嘶声力竭地哀嚎, “九……九爷!冤枉啊!天大的冤枉啊!春香楼……春香楼啲生意,我……我净係听命行事,间中……间中帮手睇下数簿,计下流水咋……真係冇掂过其他嘢?九爷!” “哦?” 陈九的尾音微微拖长,带著一丝冰冷的玩味,目光转向红姨,“红姨,他说的……可是句句属实?” 红姨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遮掩?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九脚边,手指带著满腔恨意直戳张德胜,尖利的声音划破雨幕, “九爷!九爷您英明!张德胜呢条冚家铲的老狗!春香楼每个月交完俾馆的数,他起码要食夹棍抽走两成!黑心烂肺?!仲有……仲有楼啲龟公、僕役……大把都是他……他安插落来睇实我的,成日对啲妹仔呼呼喝喝,郁手郁脚!他……他仲讲过,边个妹仔唔听话,就……就打断脚骨掟落咸水海餵王八!” 张德胜面如金纸,嘴唇翕动著,却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整个人瘫软下去。 “拖到我身前来。” 两个捕鯨厂的汉子应声上前,像拖一袋破麻布,將烂泥般的张德胜拖向陈九面前。 陈九的目光,毫无停顿地,落在了下一个管事身上。“李四爷。” 那李四比张德胜更加不堪,不等陈九话音落下,便已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地抢著嚎叫: “九爷啊!饶命啊!我认晒!福寿堂……我占一成半暗股!帮手……霸市欺行,仲……勾鬼头差佬勒索自己人!他们几个都系同党!通通系同党啊九爷….” 他语无伦次,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和他人的罪行尽数抖落,只求一线生机。 鸦片馆的管事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竟挤出一丝諂媚的急切,弓著腰忙不叠地补充:“系啊系啊!九爷!李四讲得不全!他漏咗……上月批鬼行烟土,都系他们夹手夹脚吞掉的!仲有……” 活脱脱一个急於立功的书记官。 陈九听著,让跪著的管事们一个个开口,自陈在烟馆、赌档、妓寨里占的份子,做的勾当。 红姨和胖管事则在旁“热心”地补充印证。 这是一场残酷的死亡竞逐。 每个人都想抓住那根名为“出卖”的救命稻草,拼命地將往日“兄弟”推向刀口;每个人又在被点名的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咽喉。 平日里推杯换盏、一起分赃的“伙伴”,此刻都成了索命的无常。 没有过来的,也被陈九叫人问清了住址,一一带人去请。 但凡言辞闪烁,或者仍旧桀驁不驯的,与红姨、胖管事的“证词”稍有出入,冰冷的命令便会再次响起,然后便是被拖走兼堵住嘴的绝望身影。 巷子里瀰漫的杀气,浓得几乎让人听不见雨点子的声音。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永福在两个冈州会馆打仔几乎是架著的搀扶下,脚步虚浮、踉踉蹌蹌地挪了进来。 他看到了跪在泥泞中抖成一团的昔日同僚,更看到了坐在风雨中,向他看过来的陈九。 清算的铡刀,终究还是悬到了自己颈上。 “陈管事,” 陈九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平静得可怕,“你来得……正是时候。” 陈永福双腿一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就要往泥水里砸。 “唔使跪!” 陈九冷冷地一摆手,“跪,都跪唔番你条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降至冰点,“红姨,你说给在场的人听!呢位陈管数,平日在你们春香楼……做的乜』威祖耀宗』的』大茶饭』?” 红姨闻言,浑身猛地一颤。 她惊恐万状地看了一眼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陈永福,又绝望地看了一眼周身散发著凛冽杀意的陈九,最终,把心一横,牙关紧咬。 “回…回九爷的话…” 红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 “陈……陈管事他…他確实…对春香楼』关照』有加……” 她深吸一口气,“他用冈州会馆的路数,仲有…乡下族亲啲关係,假借帮同乡妹仔来金山搵老爷的名……其实系將那些懵妹仔呃上船,卖落……卖落春香楼同其他相熟的火坑!” “一个妹钉最少要一百银钱,雏儿更要三五百都走唔甩!”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带著血淋淋的讽刺。 桂枝听著红姨指认陈永福贩卖同乡姐妹的罪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自己並不是唯一一个被骗的“懵妹仔”。 这些个高不可攀的会馆管事,手上竟也沾满了她们这些苦命女人的血泪!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噁心,让她想要呕吐。 此言一出,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一瓢水! 便是那些跪在地上、自身难保的管事们,也纷纷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目光如刀,齐刷刷刺向陈永福! 这等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勾当! 竟比明火执仗的强盗还要歹毒百倍! 竟將同乡姐妹推入如此万劫不復的深渊! 一时间也看不清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正直。 陈九缓缓地站起身。 每一步踏在薄薄的一层水里,他走到了陈永福面前,將对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陈永福,” “你……还有何话说?” 陈永福只是默然垂首,並不辩解。 陈九缓缓抬起了手。王崇和的刀,已在鞘中发出渴血的嗡鸣!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立判的瞬间! 陈永福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猛地向前一扑,像条濒死的癩皮狗,死死抱住了陈九沾满泥泞的腿! “九……九叔!九叔啊!饶命!我……知衰!真知衰!唔敢喇!”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钱!我贪的钱!全……全交出来!一文唔留!求九叔睇在……睇在我们同祠堂跪过祖,同枝同气的份上!放生!放生我今次!我滚!即刻返香港!世世唔再踩金山!求下你,九叔!” 他像条最卑贱的蠕虫,用尽一切力气摇尾乞怜,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陈九的目光,在他那张被绝望和鼻涕眼泪糊满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闪过陈秉章那张脸,闪过刚到冈州会馆时,陈永福突然变得亲切的眼神,闪过无数新会同乡背井离乡时眼中对“金山”的憧憬…… 最终,化为一声沉鬱到极点的嘆息。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只被陈永福抱住的脚。“滚吧。” 只有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 陈永福狂喜过望,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外亡命奔去,连头都不敢回一下,生怕陈九下一刻就会反悔。 剩下的几个管事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效仿。 有的磕头如捣蒜,赌咒发誓献出全部家產;有的则捶胸顿足,痛哭流涕,说自己也是被胁迫、身不由己。 陈九没有再动刀。 对於那些罪行相对较轻、又肯“破財赎命”的,他都厌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 让人拖去会馆,等著押去萨克拉门托垦荒。 对於那几个平日里作恶多端、此刻犹自梗著脖子、目露凶光、甚至低声咒骂的硬骨头,陈九的回应乾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刀光一闪! 一刀一个! 血溅五步! 当最后一个顽抗者带著满脸的不甘与怨毒倒在血泊中时,巷子里那倾盆的冷雨,似乎也识趣地收敛了几分。 陈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早已瘫软如泥的红姨和胖管事身上。 “你们两个,” 他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春香楼,福寿堂,同会馆啲阴档,即刻閂门!” “你们,还有那些在烟馆、赌档、妓寨里混饭吃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桂枝,心中那份厌恶和杀意也消减了几分。 他可以对那些吸血的管事毫不留情,但对这些同样是被压迫的苦命人,却终究无法將她们与那些男人等同视之。 “至於你同班姊妹……” 他的声音稍缓,目光停留在桂枝身上, “春香楼、福寿堂閂门之后,你们这些女子,若有族亲可投、想扯出金山另搵食的,秉公堂可酌量贴些水脚,好让你们有个去处。” 桂枝听到此处,心中猛地一跳。 离开?这个男人,竟愿意放她们离开? “若无处可去,又唔愿再食旧茶饭,肯凭双手搵食的,” “我秉公堂的档口,阿萍姐的洗衣坊、冯师傅的饭竂,都缺人打下手。又或者,秉公堂办的义学,亦要人泼水扫尘。” “若识多几只字,肯学多两度散手,他朝未必冇好生路!生路实有,睇你们自己肯不肯走。” 桂枝浑身一震,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她看著陈九,这个让她感到恐惧,却又给她带来一丝渺茫希望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所谓的“活路”究竟是什么样子,但至少,这似乎是一个逃离深渊的机会。 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驱赶到一旁、面无人色的龟奴、荷倌、僕役, “剩下你们这些,有一个计一个。肯跟我落萨克拉门托开耕的,我管饭,出几多力拎几多粮。开荒有功的,他朝开耕分地立户。” “不愿意去的,” “自行了断。或者等著家法伺候!” 他知道,这些人手上大多沾著不乾净,但罪不至死。 那片荒芜的、需要无数人力去开垦的沼泽地,將是他们洗刷罪孽的炼狱,也是那片土地急需的……特殊“养料”。 最后,他轻轻拍了拍身后的王二狗,这个卖报小贩已经涕泪横流。 “明日去公报吧,干你的老本行。” 他终究是没动了杀心。 ———————————————————————————————————— 几条街外的“义兴贸易公司”,门脸不大,显得有些陈旧。 黄久云站在二楼会客厅,一身暗纹杭绸长衫,手指轻轻搭在桌子上。 他对身旁的赵镇岳微微一笑,笑容里带著三分客套:“赵龙头,陈九兄弟呢个新扎红棍,手段够辣,心思又密。今晚呢场』清理门户』,阵仗咁大,睇怕冈州会馆的老底都要被他拎出来晒一晒啊。” “特登拣在街面上开杀,都系存咗几分敲打我们的心啊。” 赵镇岳呷了口茶,“后浪涌前浪,旧人死,新人上!” “你我都老啦,你睇我,更是白头翁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黄久云。 黄久云頷首:“我今晚专登过来,就系想同龙头你一齐过去陈九兄弟的捕鯨厂,拜会下呢位新扎红棍,顺便倾下洪门日后在金山的路数。捕鯨厂地方偏僻,正可以避开唐人街呢几日的眼线,又显得我们有诚意,是不是?” “趁住今夜佢执齐冈州会馆,人心未定之前。” “如果迟多几日,我怕班老馆长都坐唔住了。” “我们早些去,正好探出几分真意。” 他只带了师爷冯正初,摆出一副轻车简从、开诚布公的架势。 捕鯨厂,那是陈九的巢穴,龙潭虎穴。 赵镇岳心如明镜,黄久云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岂会不知? 名为拜会,实则试探虚实,甚至可能暗藏杀机。 “老骨头一把,顶唔顺这样的舟车劳顿嘍。” 赵镇岳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屋內的沉寂。“还是去秉公堂,那里清净,也方便说话。” 黄久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寒光,快得如同刀锋掠过水麵,旋即又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都得,客隨主便。秉公堂系陈九发围之地,拣嗰度,亦显得我哋敬重。” 何文增一直垂手侍立在赵镇岳身后,闻言上前一步,低声道:“龙头,路途遥远,我陪您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赵镇岳摆了摆手,“文增,至公堂里面咁多事,冇你白纸扇坐镇点得?我呢副老骨头,未至於要人扶。你留低,睇好堂口。” 他拄著拐杖行开几步,看著黄久云下了楼。 隨即压低声线,快速吩咐道:“今晚唔太平,叫齐十几廿个精猛的打仔,远远跟住,千祈唔好被人发觉。万一有咩风吹草动,都好及时接应。” 这话听似寻常嘱託,何文增心中却是一凛。 赵镇岳並非全然信他,亦或是不愿他捲入今日这凶险的棋局。 他张了张口,想再爭取,却最终只是躬身应道:“是,龙头。” ———————————————— 秉公堂。 里面还亮著灯,却没几个人。 刘景仁搬了把椅子候在大堂靠门口的一侧,紧皱著眉头,应该是在等陈九回来。 他一身蓝布长衫,袖口挽起,手指上还沾著几点墨渍。 见到赵镇岳与黄久云二人前来,忙上前行礼。 三人落座,刘景仁亲自为二人斟茶。茶烟裊裊,在厅內盘旋。 黄久云端起茶杯,並不急著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桌案上那些册本。 “刘生,”他开门见山,“陈九兄弟还未归?” 刘景仁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 赵镇岳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阿九在屋执紧啲手尾,不著急。不如先尝尝这秉公堂的粗茶?” 黄久云哈哈一笑:“龙头唔使谦!这么靚的雨前龙井,点算粗茶?” 他放下茶杯,看了刘景仁一眼,话锋一转,“不过今晚专登过来,唔係为品茶。金山华埠暗涌不停, 洪门在此也是外患不断。总堂几位大佬,好掛住金山分舵近况。” 赵镇岳抚须不语,眼帘低垂,仿佛入定。 刘景仁则在一旁研墨,笔尖在砚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窗外初起的风。 “听闻陈九兄弟落萨城二埠开耕,还在金山湾扎起渔竂,仲成立秉公堂帮死难华工追公道,单单件件都系义气事,令人心服。” “今晚执清冈州会馆老底,更加大快人心,第日怕且在中华公所都够格独挡一面了。” 黄久云继续道,“只是,金山这地界,终究是洋人说了算。陈九兄弟这般大张旗鼓,怕是早已碍了某些鬼佬的眼。我此来,亦是想与龙头和陈九兄弟商议,如何才能保全我洪门基业,护佑我华人同胞。”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是为了洪门大义而来。 赵镇岳心中冷笑,这黄久云,名为商议,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他至公堂的底线,更是在暗示,他香港洪门总堂,才是这金山华埠真正的“主心骨”。 看样子是给之后的谈判做铺垫。 等自己钦点的红棍带著杀人之威回来,看你如何应对。 立陈九这个红棍,他却是从未后悔过,虽然陈九並不怎么听使唤,但是著实挽回了一把致公堂的威势,更兼得救回来了何文增。 只可惜,人心在捕鯨厂,並无几分洪门大义,终究不算是一家人。 不过等他应付完香港洪门这摊子事,上下交代清楚,拿龙头位和致公堂二十多年基业为底,两家合为一家,眼下这些事倒也无碍。 三人正各自盘算,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穿著黑色短打的汉子快步奔下,神色慌张,凑到黄久云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久云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静。他站起身,朝赵镇岳和刘景仁歉意一笑:“在下失陪,两位坐阵先,堂口兄弟搵我有急事,去去就回!” 说罢,便带著冯正初和那名报信的汉子,快步下了楼。 赵镇岳望著他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目光幽深。 刘景仁停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 这黄久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当口,究竟什么意思? —————————————— 秉公堂斜对面,一间毫不起眼的木板屋。 屋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石与硫磺混合的味道。 屋子正中央,赫然摆放著一尊粗陋的“土质炮”。 那炮身,竟是用几截掏空了的、碗口粗的铁力木拼接而成,外面用泡透的牛皮条层层缠绕,再用粗麻绳勒得死紧,接口处还用黑乎乎的桐油和石灰、黏土混合的胶泥封堵著。 炮口黑洞洞的,有一个巴掌大小,像一只择人而噬的怪兽的眼睛。 由於层层缠绕,炮身异常粗大、臃肿,表面凹凸不平,远不如官方铸造的铁炮或铜炮规整。 不甚规整的炮管下方,则是一个同样简陋的木质炮架,用坚硬的老榆木组装成简单的h型炮架,直接放置在地面上。 底下垫著几块从街边捡来的破砖烂瓦,用来调整炮口的角度。 这,便是黄久云从香港带来的“土质霹雳炮”。 此物並非用於攻城拔寨,实则是洪门抵御外敌时,用来轰击对方人群最密处,製造混乱与恐慌的“大杀器”。 炮身虽简陋,但其內里填充的,却是足量的黑火药,以及大量的铁砂、碎石、铁钉。 一旦点燃,轰然炸开,方圆数丈之內,人畜皆靡。 此刻,两个赤膊的汉子正满头大汗地调整著炮口。 其中一个,脸上带著块暗红的胎记,正是先前在香港负责组装此炮的“炮头”。他小心翼翼地將一根引线插入炮尾的火门,额角青筋暴起。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紧张地擦拭著手中的火镰火石,手心全是汗。 黄久云踏进门时,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炮前,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粗糙的炮身。 “炮头,可曾校准?” 那一脸胎记的炮头闻言,连忙躬身道:“黄爷放心!这炮口,小的已经对著秉公堂大门的方向,反覆校准了十数次!只要火药不潮,这一炮过去,保管將那扇破门轰个稀巴烂!” 黄久云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年轻的操炮手:“引线呢?” “回黄爷,火绳已经接好,用的是上好的硝石浸的麻绳,一点就著,绝不会误事!”年轻操炮手紧张地回答。 “只是……”炮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黄爷,此地距离秉公堂,尚有数十步之遥。这土炮不比洋炮,准头差了些。若想万无一失,依小的之见,还是將炮再往前推上几步,离得近些,把握才更大。” 黄久云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朝秉公堂的方向望了一眼。 园角並不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此刻虽已清场,但难保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探头探脑。 若將炮推到街面上,目標太大,一旦失手,或是引来洋人巡警,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的是一击毙命,是雷霆万钧的震慑。 “不必了。” 黄久云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就在此处。” 他负手而立,望著秉公堂的方向,眉头紧皱,几次大口的呼吸。 本来计划在去捕鯨厂的路上,没想到那老匹夫如此谨慎。 在唐人街那动手,还不知道要引来多少反扑。 此时,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要的,不单是那扇门,更是要轰碎赵镇岳那老匹夫的胆!” 他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时间差不多了。陈九那廝,也该逞完英雄,回到秉公堂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机暴涨。 “开门,动手!” 炮头与那年轻操炮手闻令,皆是浑身一凛。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疯狂与决绝。 年轻操炮手颤抖著手,將火镰与火石猛地一撞! “嗤——” 一簇火星迸溅而出,精准地落在引线和周围洒的一圈细火药之上。 引线“滋滋”地冒著白烟,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飞快地向著炮尾的火门钻去。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黄久云的呼吸,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摇曳的火光,眼中充满了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即將到来的血腥的期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又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平地炸开一个焦雷! 整个木板屋剧烈地颤抖起来,屋顶的积尘簌簌而下,呛得人睁不开眼。 刺鼻的硝烟味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巨大的后坐力,將那简陋的炮架震得向后滑出数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而那枚包裹著铁砂、碎石、铁钉的“炮弹”,已然呼啸著,撕裂空气,带著黄久云那扭曲的野心与无尽的杀戮欲望,直奔秉公堂的大门而去! (我真要提速了.......) 第82章 之路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2章 之路 诺布山山脚。 诊所內的空气里,草药的苦涩被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欧洲的昂贵香水气息巧妙地调和著,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充满了矛盾而迷人的特质。 菲德尔正用他那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伊莉莎白·多诺万夫人头上放下。 “伯爵先生……”多诺万夫人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他专注的侧脸, “我感觉心臟……它又在不听话地乱跳了。” 她穿著一身品味无可挑剔的暗紫色丝绒长裙,紧身的胸衣勾勒出成熟丰腴的曲线。 她所谓的“病症”,不过是上流社会贵妇们心照不宣的藉口。 自从上次在宴会初识菲德尔,她就无可救药地为他著急,对比自己那个似乎永远不著家的船运大亨威廉,眼前这个迷人而危险的黑髮贵族更让她沉沦。 她已经借著头疼来了好几次。 菲德尔没有立即回应。 他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与其说是一场诊疗,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狩猎游戏,而谁是猎人,谁是猎物,却难以分辨。 “是吗?”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也许是这城里的风太烈,扰乱了您內心的平静。” 他收回手,指尖却若有似无地在她柔嫩的腕部內侧轻轻划过。 那短暂的触碰,比任何药物都更让多诺万夫人心神摇曳。 她微微喘息,脸颊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緋红。 “不,我想……恰恰相反。只有在这里,在这间家庭诊所里,我的心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她的目光大胆地迎上他,“也只有在您面前,它才会如此…热情。” 菲德尔不动声色地转身,將一小瓶药水递过去:“夫人,这是缓解您』头痛心悸』的药,每日睡前服用。” 他的语气温和而疏离,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反而更让多诺万心头火热。。 她接过药瓶,指尖却固执地勾住他的小指,“或许,我需要的並非药水,而是……” “很晚了。” 菲德尔打断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带著几分忧鬱的微笑。 多诺万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终究是个聪明的女人。她起身,丰腴的身体在紧身胸衣的束缚下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临走前,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知道今天的“看诊”该结束了。再逗留下去,只会让那层名为“体面”的薄纱彻底划落。 “您真是一位……神奇的医生,伯爵。” 她恋恋不捨地站起身,整理著裙摆,“我想,我很快又会『病』的。” “我隨时恭候,夫人。” 菲德尔为她拉开门,门上的铃鐺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菲德尔关上门,脸上的微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他贵族身份不符的警惕。 他这张脸配上这个身份,似乎有些过於討喜了,最近送上门的贵妇越来越多,各个都身份显赫,尤其以多诺万为最。 她的丈夫,是整个西海岸最有权势的船运大亨,是足以和铁路大亨斯坦福掰手腕的大商人,整个圣佛朗西斯科,还没有几个人敢於拒绝她。 自己也要儘快了,否则这种曖昧的调情不会持续太久。 他正准备收拾,窗外却毫无徵兆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绝非城中常见的工程爆破,更像是……炮击。 声音的来源似乎离此地不远。 菲德尔脸色一变,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他快步穿过诊室,飞快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推开露台的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露台上,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张曾让贵妇们迷醉的英俊脸庞,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 会馆二楼,两只青瓷茶盏,冒著若有若无的热气。 陈秉章的脸,却有几分冷意。 他那张往日里总掛著几分儒商式从容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倦怠。 他老了。或者说,他觉得自己突然就老了。 “九侄,”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今夜你清理门户,手段……是不是太酷烈了些?” 他看著对面那个年轻人。 陈九没有看他。 陈九在看自己的茶。茶水清亮,映不出他的脸,只映出灯火一豆,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春香楼和福寿堂那班人,臭脓烂痂死有余辜。可会馆里那些管事,跟了我十几年的老人……你一刀削去大半,如今人心惶惶,你一刀劈甩大半,搞到人心惶惶,我块老面皮摞去边度摆?冈州会馆块匾仲掛唔掛得住?” 陈秉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更带著一丝无力。 “秉章叔,”陈九终於开口,“你放心,我会给会馆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洗衣行会眼下的困局,我也会想办法解决。” 陈秉章苦笑。交代?如何交代?解决?又如何解决?这个年轻人,行事如风,心硬如铁,他已然看不透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九侄。” 陈秉章嘆了口气,像是说给陈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管事们手尾唔乾净,各有各贪,各有各鬼胎,我知。可这金山地界,就系个大染塘。你把他们都换了,新上来的,难道就是乾净的?只要他们还能做事,能为会馆、为乡亲们解决点麻烦,些许污糟事,咪睁只眼闭只眼吧。” “有时候怨气太重,杀一个,嚇散成棚,平息一下民怨,也就够了。你咁样……想逼通街变圣人?呢个世道,边度有圣人食得饱饭?” 陈九沉默了好一会,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 一声巨响,仿佛晴天里炸开一个焦雷! 整个后堂的窗户都在嗡嗡作响,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而出,淋湿了半张桌案。 陈秉章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手中的拐杖“噹啷”一声掉在地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九侄,快去看看,我听著像是炮……是炮声!” 他哆嗦著嘴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痴线!真系痴线!边个够胆在唐人街动炮?!” 在唐人街,动刀动斧已是极限,是江湖规矩的边缘。 动炮?这是公然向整个华埠宣战,这是要將所有人都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这是要引来鬼佬的军队血洗唐人街! 陈九的身躯在炮响的瞬间便已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他一个箭步衝到窗边,目光如电,射向炮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中,园角的方向,一股浓烟正冲天而起。 那里没有其他会馆的总堂,只有秉公堂! 一股暴戾的杀气从陈九身上骤然升起,让一旁的陈秉章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边度?!”陈秉章的声音发颤。 陈九却皱著眉头没听见。 “整个唐人街,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傢伙的,不出两个人。” 老人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窗框,“一个是至公堂的赵镇岳,另一个……便是香港新来的黄久云!”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赵镇岳这老狐狸,虽然同六大会馆面和心不和,但他至公堂在金山有正经船运生意,根基深厚,断不会行此玉石俱焚的蠢事。就算他要动手,也必会做得乾净,寻个由头嫁祸於人,绝不会这般明火执仗……” “那便只剩下……” 他的目光与陈九冰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 “黄久云!” 陈九的心,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顾不上去想黄久云为何要这么做,也顾不上这背后又藏著谁的算计。 他只知道,秉公堂,那个他一手建立,寄託了他所有希望和心血的地方,此刻被人轰开了心肺。 那里除了傅列秘、何文增,还有义学! 这会虽然已经下课,但先生们不知道走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与狂怒,如同最凶猛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身,甚至没有再看陈秉章一眼。 “崇和!”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窗外的风雨。 守在门外的王崇和如鬼魅般闪身而入,他的手,早已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点齐人手!” 陈九的声音冷得像冰,“返秉公堂!” “是!”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丝毫的犹豫。 陈九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鬼魅,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只留下陈秉章一人,瘫坐在太师椅上,仍旧有些缓不过神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巨响,如同地狱的门被生生撞开,震得“义兴贸易公司”二楼的窗户嗡嗡作响,茶盏里的残茶溅出,在梨木桌上洇开一小滩褐色的绝望。 何文增的脸,先是惊愕恍惚,隨后一股巨大的不安让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张总是带著斯文与儒雅、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此刻却因极致的惊怒而扭曲。 “什么声?!” 他猛地从椅上弹起,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一叠叠线装的帐册与英文律法书哗啦啦散落一地。 这不是寻常的枪响,密集如豆子的枪声他听过,在萨克拉门托,那声音撕裂了夜空,也撕裂了保护他和傅列秘的武师的性命。 “fuck!” 一句粗口爆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他顾不上了。 他衝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夹著心中的后怕扑面而来。 远处,巨响之后是死寂的沉默。 “出事了!系园角嗰头!!”他身旁一个打仔气喘吁吁地过来稟报,脸色同样煞白。 何文增的脑子飞速运转。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龙头出事了!是那条香港来的疯狗! 他怎么敢?! “抄傢伙!都动起来!” “快点!出事了,都聚起来!” 何文增转身,第一次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愤怒而劈了岔。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阿胜!你!即刻扑去武馆!搵赵师傅班手足过来撑!要快!叫他们直接来堂口!” 他一把揪住一个年轻打仔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对方提起来,“话给他们知,堂口要是丟了,被人铲旗,我们通班要落金山湾餵鱼!!” 那名叫阿胜的打仔被他这副模样嚇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衝下楼。 何文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今夜,至公堂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危机。 “走!”他抓起抽屉里那把从未真正用过的短柄转轮枪,声音里带著决绝,“我们去救龙头!” 他看著撒出去之后仅剩的四个弟兄,看著这位一向温文尔雅的“白纸扇”此刻如同狰狞的修罗,心中一凛,也跟著拔出了刀。 “先去找人!” 推开“义兴贸易公司”那扇厚重的木门时,一股更浓的血腥味混著雨丝灌了进来。何文增心中一紧,踏了出去。 街道是空的。 空的,就像一个张开了口的、巨大的陷阱。 “嗒……嗒……嗒……” 脚步声,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就在他们刚走出几步的时候。 黑暗,突然活了过来。 两侧的暗巷里,屋檐下,门廊的阴影中,毫无徵兆地涌出了无数条黑影! 像是一夜之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悄无声息,却带著浓得化不开的杀气。 三四十个?或许更多。 他们穿著清一色的劲装短打,手里拎著雪亮的砍刀和短斧,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无声地將他们围在了中央。 何文增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到了为首的那个人。 那人身材魁梧,比常人高一个头,站在一群打仔当中鹤立鸡群。他手里提著两柄长刀。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何文增。 香港洪门“和记”红棍,林豹。 何文增身边的四个弟兄,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拔出了腰间的刀。 他们的手很稳,心却在抖。 “速战速决!宰完就散!”林豹终於开口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人潮便如开闸的洪水般,轰然涌了上来! 没有叫囂,没有怒吼,只有兵刃破开雨幕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以及……沉重的、带著死志的喘息。 “砰!” 何文增的枪响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第一次开枪杀人,竟是在这样的雨夜,为了突围。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钻进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刀手的眉心。那汉子脸上的狞笑凝固,身体像一截断木般向后倒去。 温热的血溅了一地,在门口的油灯光亮下有些发黑。那股腥气混著硝烟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强忍著不適,牙关紧咬,再次举起了枪。 “砰!” 又一个敌人应声倒地。 他身边的弟兄已经陷入了苦战。 这是一场屠杀,而不是械斗。 关帝庙前那些协义堂的打仔,在这些人面前,简直就像一群未断奶的婴孩。 他们爭的是財,是色,是那点可怜的脸面。 而眼前这群人,只为……杀人。 何文增身旁的四个打仔,都是唐人街里滚打出来的老手,绝非庸辈。 然而,在这群以伤换命、以命搏命的疯子面前,他们精熟的刀法,赖以生存的经验,都显得如此可笑,苍白得不堪一击。 一个照面,只一个照面。 离何文增最近的那个名叫阿豪的汉子,他手中的刀刚刚格开一柄劈向面门的短斧,斜刺里另一把砍刀便已毫不讲理地楔入了他的小腹。 阿豪闷哼一声,鲜血顺著刀身汩汩而出。他没有后退,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將手中的刀,送进了对方的咽喉。 这是他生命中,最后一次挥刀。 血,喷涌而出,在冰冷的雨夜里,开出一朵又一朵妖艷的红莲。 何文增的脑子一片空白。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廝杀。 这不是江湖,这是战场。 他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拼著最后一口气,带走一个敌人。 可敌人太多了。 多得像这漫天飘洒的雨丝,杀不尽,也斩不绝。 这是香港洪门正统的底蕴。 这近二十年,从太平军起义开始,整个南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广东的天地会起义层不穷,红巾军起义一度围攻广州城,声势浩大。 紧著就是北方捻军起义,一片战火。 翼王石达更是率部出走天京后,在南方数省流动作战长达六年,一路转战数千里。 一片烽火大地之中,清廷追捕的逃亡者四处流散,而毗邻广东、又处於英国管治下的香港,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避难所”。 龙蛇混杂之中,凶恶之徒遍地皆是。 这些更是香港洪门精挑细选的恶中之恶。 林豹动了。 他一直没有出手,像一头极有耐心的豹子,在等待最佳的猎杀时机。 此刻,当何文增开完第三枪,正因那巨大的后坐力和强烈的反胃感而微微晃神的时候,林豹的身影,已如鬼魅般穿过混战的人群,手中的双刀划出两道致命的寒光。 他没有理会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打仔,他的目標只有一个——何文增。 何文增想跑。 他想转身,想逃回堂口,想躲进那个曾经无比安全的世界里。 他不是武人,他只是一个靠脑子吃饭的读书人。 他所有学识,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从背后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噗嗤——” 冰冷的刀锋,没有丝毫阻碍地,从他的后心刺入,穿透了他的身体,从前胸透了出来。 刀尖上,还带著温热的血。 何文增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那截雪亮的刀锋。 痛楚,並没有立刻传来。 传来的是一种冰冷,一种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彻骨的冰冷。 他的力气,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迅速地流逝。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林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狗…狗胆…”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血沫顺著他的嘴角涌出。 林豹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將那柄沾满了何文增心头热血的长刀,缓缓地抽了出来。 何文增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跪倒在地上。 雨,下得更大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著他眼中那渐渐涣散的神采。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街巷的廝杀声,渐渐远去。 那冰冷的刀锋,那穿透身体的剧痛,都仿佛变成了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迴响。 临死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没有那些耶鲁大学求知的日子,甚至没有至公堂老人对他的包容和培养,只是突然闪过了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同样阴冷的午后,他怀著忐忑与激动,踏入耶鲁大学的校园。 他年方二十,是那片古老土地上唯一的求索者,孤独和新奇是他每一天的功课。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名字。 不是从华人圈子。 而是在院长那间堆满旧书的办公室里。 “你让我想起了一位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就在十几年前,我们迎来了第一位来自清国的毕业生。他的名字叫yungwing(容閎)。” 容閎。这个名字,在那个瞬间,对刚刚脱离温饱的年轻人来说,不只是一座丰碑,一个標杆,更是一个谜。 他毕业后去了哪里?他是否实现了用所学知识报效国家的理想? 接下来的几年,何文增从报纸的角落,从商人的閒谈中,追踪著这个谜的答案。 也曾失望过。听说他在香港、上海经商。 也曾焦虑,难道远渡重洋,顶著如此多的歧视和羞辱就是为了个人的富足?这是否也將是自己的宿命? 直到1864年,惊雷传来。 他回来了,带著託付,为中国购买新式机器,筹建江南製造总局。 那一刻,何文增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他成功了! 他將耶鲁的理想,变成了强国之策的现实! 他是一个孤独的铺路人,要为成百上千的后来者,铺平一整条道路。 这么多年,何文增曾以为,还完了至公堂的恩情,那也该是自己的事业。可是…… 何文增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趴倒在地上。 可是……自己又做了什么呢? 用耶鲁学来的逻辑去分析堂口的帐目,用所学的知识去周旋於那些鬼佬之间。 曾以为这也是一种报效,一种曲线救国。 可终究,只是在这片泥潭里,越陷越深。离那条路,越来越远了…… 本该……自己本该追隨他的脚步,去为那片落后的土地,贡献全部的力量…… 他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和龙头直言。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 他看著那些衝进“义兴贸易公司”大门的、如狼似虎的打仔,看著那些在血泊中倒下的至公堂兄弟…… 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从毕业踏入这里后,都在算计,在布局。 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结局。 还有那个男人…….陈九。 那个同样满手血腥的年轻人。 那个在萨克拉门托河谷,说要为所有华人开垦出一片新天地的男人。或许……或许他能做到吧。 或许他能……替我看看,我未曾见过的那个世界吧…… 第83章 搭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3章 搭台 雨,停了。 血,却没有停。 陈九的鞋踩在园角地面上薄薄一层的积水里,溅起的不是泥水,还有心中的惊怒和惶恐。 他的人像一阵风,一阵从黑暗深处吹来的、带著杀意的风,卷到了秉公堂的门前。 门? 哪里还有门。 两扇厚实的木门,如今只剩下些掛在门框上、烧得焦黑的碎木条,像被啃烂的骨头。 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硝石、硫磺、焦木,还夹杂著……血肉被撕开后特有的腥味。 秉公堂,塌了半边。 土质霹雳炮的威力,远比想像中更恶毒。 炮弹里裹著的,不是圆润的实心弹,而是铁砂碎石。 这些东西在炸开的瞬间,变成了成百上千把最恶毒、最细小的刀,向著四面八方飞溅,收割著堂內每一条鲜活的生命。 地上,墙上,樑上……到处都是被撕裂的痕跡。 有些木板墙被直接砸穿,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破洞。头顶的樑柱被砸断,导致部分结构坍塌。 二楼半数塌了下来。 灰尘还没完全落完,和地面上的血已混在一起凝固,变成了暗褐色。 几具尸体,以一种扭曲到极致的姿態,横七竖八地躺在废墟里。 他们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像是被无数只饿疯了的野狗狠狠撕咬过。 一个值夜的汉子,胸口被一整块碎铁片贯穿,將他的身体死死钉在墙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另一个,半边脸都被削掉了,白森森的牙床裸露在空气中,一只空洞的眼窝里,还嵌著一枚锈跡斑斑的铁钉。 “景仁!” 陈九的吼声嘶哑,像一头受伤的狼。 他冲了进去,在倒塌的房梁和破碎的桌椅间寻找,还没看到那个教书先生,倒是先找到了一个老人。 赵镇岳瘫倒在太师椅的残骸旁,他那身黑色绸衫被鲜血浸透,胸腹间是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隱约能看到里面翻卷的皮肉和断裂的骨头。 他的喉咙还被人撕开一道口子,临死前喷出了大片血沫,染红了半张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赵伯……” 陈九顾不上多说,赶紧招呼后面的人搭手施救,自己又开始翻找。 刘景仁就躺在不远处,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腿被倒下的横樑砸断,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上半身夹在桌子和横樑中间,额角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昏死过去,脸上满是灰尘和血污。 在二楼办公的傅列秘,不知道被什么挡了一下,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只是摔断了腿,此刻渐渐惊醒,正抱著自己的小腿,发出痛苦的哀嚎,与这满堂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九的眼睛瞬间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不是愤怒的红。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红,像一片凝固了的血海。 他缓缓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探刘景仁的鼻息,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落不下去。 他怕。 他怕这最后一点生气,也在他指尖流逝。 “九爷……” 黄阿贵跑得慢了一步,带著人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声音都颤了,“快……快救人!去请郎中!” 他指挥著手下的弟兄,七手八脚地开始清理现场,將伤者小心翼翼地抬到还算完整的地方。 王崇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陈九,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哀嚎的鬼佬。 然后,他缓缓地、无声地,退了出去。 他的身影,像一缕青烟,消失在门外深沉的夜色里。 他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言语。 怒气和杀意衝到心口,沸腾到极点,反而失语,逐渐变得沉默。 陈九盯著几个临死的去了秉公堂后巷的义学。 隔著十几步,这里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只是被震落了些许瓦片和灰尘。 学堂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著林怀舟昨日教书时写下的娟秀字跡。 那种无人的寂静,让他那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听到有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脸上带著几分惊惶的林怀舟走了出来。 义学的气氛让她很喜欢,索性留在了这里。刚刚被值夜的打仔护到了一边休息。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青布袄裙,脸上未施脂粉,看到陈九时,也不禁愣住了。 她看到他满身的血污,看到他那双红得可怕的眼睛,更看到了他身上那股……化为实质的、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像一把无形的刀,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 她想说些什么,想问他发生了什么,想安慰他,想让他……不要这样。 可她发现,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著他,眼中充满了担忧与……心痛。 陈九也看著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著,看了很久。 然后,他冲她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一句话。 他跟著王崇和的身影,来到秉公堂斜对面那家临街的商铺。 门是虚掩的。 里面,还瀰漫著一股浓烈的、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地上,有几处被火药燻黑的痕跡,还有一些用来调整角度、垫高炮架的木楔子。 王崇和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道:“九爷,点劈?” 陈九走到他身边,看著这间空荡荡的屋子,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即刻带兄弟们开坛拜刀,”王崇和的声音,也像淬了冰,“要他堂口今夜除牌?冚成堂白瓜!”(今夜除名,灭他满门活口?) 陈九摇了摇头。 他走到门口,望著街面上那些被炮声惊动、却又不敢靠近,只在远处探头探脑的影子。 六大会馆的、同乡会的、还有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野狗。 “没机会了。” 陈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嘆息,“炮声咁响,足以惊动成半座城,鬼佬的骑警绝不会比清廷的差役还慢,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路上。我们现在杀出去,就是往人家张开的网里钻。”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寒意:“何况,黄久云既然敢在这唐人街动炮,恐怕早已经备好了后手。他的人……怕是早就转移了。” “说不定,现在就有几双眼睛在外面盯著,看咱们动不动手。动手了,正中別人下怀。讲唔定仲有一炮等住我们。” “呢唐人街,大得好,又黑得好,想藏几十条人命,易过藏几根针。” 王崇和的刀,在鞘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是刀的愤怒,也是他的。 陈九的目光,越过那些窥探的影子,投向了更远处的、至公堂总堂的方向。 天色,似乎更暗了。 “如果我是黄久云,”陈九淡淡地说,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炮轰平秉公堂只是头盘小菜。真杀招...怕且劈到至公堂天灵盖。”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王崇和瞳孔骤缩。 “他要的是龙头棍,要坐的是金山华埠头把交椅,是整个金山华埠的话事权。除咗逼我落场,至公堂怕且血浸阶砖。” “黄久云比我狠,既然你逼你铺我落注?,我就隨了你的愿!” 陈九猛地转身,那双平静如血海的眸子里,终於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撕扯出来: “黄阿贵!” “在!九爷!”黄阿贵从门背后里钻出来,脸上又是血又是灰。 “你带人,即刻將秉公堂所有能喘气的,都给老子抬出去!之后,所有的人手全部撒出去摸香港洪门这些人的踪跡,不要再犯懵柄去送死,所有人都小心些!” 他看了一眼满目疮痍的秉公堂,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楚。 “这里…还要布置给鬼佬看。” “阿忠!” “在!” “拖你队』快刀旗』做先锋!遇神斩神,遇鬼斩鬼,边个够胆拦路,过刀不留!” “其他人!”陈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闻讯赶来的弟兄,“跟我走!” “去至公堂!” 他没有再说一个“杀”字。 但每一个人都从他那双红得发黑的眼睛里,看到了比“杀”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业火。 要將这污浊的、骯脏的、吃人的金山,烧个乾乾净净的业火。 ———————————————————————— 刘景仁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脑袋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挣扎著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昏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中草药味,混杂著淡淡的血腥。 “先生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景仁转过头,看到一个面容枯槁的老郎中,正坐在他的床边,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这是在哪儿?”刘景仁的声音乾涩,喉咙像火烧一样。 “在义兴公司的一楼,你昏咗成个时辰啦。”旁边一个汉子接口道。 刘景仁的记忆,像破碎的瓷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黄久云和赵镇岳…..炮声……爆炸……还有…… “九爷呢?!”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满身的剧痛,一把抓住郎中的手腕,“九爷在哪里?!” “先生莫急,莫急……”老郎中被他嚇了一跳,连忙安抚道,“九爷在二楼,他吩咐了,您醒了就好好歇息。” “歇息?!” 刘景仁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一把推开郎中,挣扎著就要下床。 “我不能歇息!我要去见九爷!” 两个负责看护的汉子连忙上前拦住他:“刘先生,您有伤在身……” “滚开!”刘景仁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他像一头髮了疯的野兽,拼命地想要挣脱束缚。 “放开我!” “放闸!我死都要见九爷!” 他用力过猛,身体一软,竟从床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 可他没有放弃,手脚並用地,向著门口爬去。 那副狼狈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教书先生的斯文?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拦不住了。 只好一左一右,將他搀扶起来。 “承情…” 刘景仁喘著粗气,挣开了他们的手,自己扶著墙,一步一步,向著外面走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外面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一层的大厅里,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至少有六七十个。 他们个个手持利器,砍刀、短斧、长枪……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群等待出征的兵。 每一个人的呼吸,都显得那么粗重,那么压抑。 整个大厅,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个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刘景仁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恐怕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他艰难地,在两个汉子的搀扶下,爬上了二楼。 二楼的会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陈九一个人。 他背对著门口,独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孤过野坟山,险过磨利刀。 “九爷……” 刘景佩被搀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他剧烈地喘息著,顾不上身上的伤痛,急切地开口: “是黄久云做的!是那条香港来的疯狗!” “九爷!你现在立刻带人返回捕鯨厂!坐船!连夜去萨克拉门托!走得几远得几远!!” 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焦虑与恐惧。 “炮仗震穿天,鬼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他们才不管什么真相,不管谁对谁错,只会把所有涉事的人都抓起来问罪!秉公堂人人皆知是你主事,你实变头炷香!” “一入差馆深似海,就系砧板塘底鱼!万事皆休,任人宰割!” 陈九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红得可怕。 他看著刘景仁,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镇岳….” 他说道这里,突然想起来洪门中人最忌讳一个死字,嘆了口气改口 “他…过咗身。” “何文增都跟尾去。” “尸体……就停在楼下的后院。” 刘景仁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了? 都死了? 陈九接著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意: “至公堂剩下那几个老叔父、管事、师爷,怕他们爭权闹事,现在尽在我掌心托住。” “鬼佬的骑警……已经杀到了园角。” 他站起身,走到刘景仁面前,俯下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死咁多人头,总要给鬼佬一个交代。” “我走了,至公堂副烂摊头边个执?捕鯨场几百兄弟姊妹点算?风浪食硬他们!” “所以我不能走。” “我仲要... 跟住锣鼓,做场大戏。” —————————————————————————— 当夜,炮声一响,震醒整个园角。 李永建,一个在园角开了家小小杂货铺的商人。 他卖的东西很杂,从针头线脑到给船工的劣质菸草,从发霉的陈皮到不知哪国產的玻璃珠子。他的生活,也和他的铺子一样,杂乱,但平静。 直到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本来和过去的一千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李永建早早上了门板,在二楼那张会吱呀作响的床上,做著一个关於回到新会老家,吃一碗热腾腾猪脚姜的梦。 梦是甜的,带著醋的酸。 然后,一声巨响,把他的梦,连同半扇窗户,一起炸得粉碎。 轰——!!! 李永建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是惊醒,是炸醒。 屋子在抖,窗户在抖,他的心,他的牙,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抖。 一瞬间,他以为是天公发怒,降下天雷要收了他这半辈子偷奸耍滑的腌臢命。 他蜷在床角,用那床又薄又潮的被子死死蒙住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只敢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炮声……是炮声。 在唐人街,在这个连鬼佬警察都不愿多走几步的,被称作“法外之地”的笼子里,竟然有人动了炮! 这是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 外面的风混著刺鼻的硝烟味,从破碎的窗洞里钻进来,又冷又呛。 李永建终於鼓起勇气,手脚並用地爬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的破洞里,向外窥探。 街上,像鬼过境。 秉公堂那栋两层小楼,平日里总是亮著灯,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掏空了胸膛,墙上是一个巨大的、还在冒著青烟的黑洞。 就在这时,从他身下隔壁店铺里,悄无声息地推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很丑,很粗陋,像几截烧焦的木头捆在一起,底下是两个不怎么圆的车轮。可他认得,那是炮。 一尊將秉公堂轰开一个窟窿的…土炮。 十几个精悍的汉子,穿著短打,头脸都用黑布蒙著。他们动作很快,没有半句废话。 几个人推著炮,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 又有两个人,如同鬼魅,一闪身便进了秉公堂那冒烟的黑洞。 李永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进去的人,很快就出来了。他们的身影一晃,便又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整个世界,又只剩下风声,和那座被撕开胸膛的秉公堂无声的哀嚎。 紧接著不远处有喊杀声传来,那些匆匆离去的人像是和什么人撞上了,但又很快结束。 不多时,又是脚步声。 先是零星的,急促的,从四面八方而来。 先是十几个打仔,惊惶惶冲了进去,很快拖出来一句尸体,又分出人手不知道去哪里报信。 他看到一队人,也是几十个,个个手持刀枪,为首的那个年轻人,一身黑衣,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觉得他身上的杀气,比这雨夜更冷。 他们衝进了秉公堂,很快,又抬著几个血肉模糊的人冲了出来,向著另一个方向奔去。 然后,是更多的人。 一波又一波。 有穿著各色短衫的打仔,有提著灯笼像是哪个会馆的管事,他们来了,在废墟前指指点点,咒骂几句,又匆匆离去。 最后是沉默的清场,一个人都不剩。 整个园角,像一个走马灯的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李永建躲在窗帘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手脚冰凉。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街口终於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是马蹄声。 一队骑警。 马蹄如雷,人影攒动。 穿著单排扣西式外套,有的扣子都没系对,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头顶的盔式帽歪戴著,一点也没有往日的威风气色。 他们的脚上蹬著半旧的高筒皮靴,靴筒上满是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 腰间的宽皮带松松垮垮,掛著柯尔特左轮手枪的枪套,他们像是刚从哪个女人的床上被拖起来,满脸宿醉的疲惫和不耐烦,骂骂咧咧地在废墟前转了一圈,用马鞭指指点点,然后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天,开始蒙蒙亮了。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时,更沉重、更整齐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这次来的,是兵。 他们不是警察,是真正的兵。 他们穿著统一的深蓝色陆军四扣短款军装外套,纽扣是联邦鹰徽的黄铜扣,在晨光中十分显眼。 天蓝色的裤子笔挺,裤线像刀锋一样。他们头戴著平顶军帽,帽徽清晰可辨。 每个人腰间都繫著厚实的黑色皮带。 他们肩上扛著的,正是长长的步枪,上了刺刀的枪头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著雪亮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他们的步伐大致整齐,皮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敲在李永建的心上,让他更加惶恐,来了金山之后,就只在码头上见过这帮兵老爷一次。 今日却开了眼,看见整整一队人。 他们没有叫骂,没有喧譁,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封锁了整个园角。 那股训练有素的行伍之色,比之前任何一拨人都要可怕。 李永建看著他们,心彻底沉了下去。 天亮了,他却觉得比夜里更黑。 一夜未眠,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摸下楼,想找点冷馒头垫垫肚子。 “砰!砰!砰!” 一楼的门板,突然被擂得山响! 那声音暴力,且不容拒绝。 他的魂差点被这三声嚇飞。他连滚带爬地衝到门前,哆哆嗦嗦地拉开门栓。 门被一脚踹开。 李永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搡著,摔倒在冰冷的、混著雨水的街面上。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惊慌的脸。 鞋子店的李老板、卖云吞麵的阿婆、还有那些平日里在码头扛包的苦力……所有住在这条街上的人,都被赶了出来。 他们像一群待宰的羊,被那些手持长枪的兵,圈在街心。 一个穿著军官制服、像是头目的人,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他身后,一个满脸怒容的白人警察正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那是南区警长帕特森。 帕特森警长拨开两个挡路的士兵,径直走到军官马前,他没有抬头,只是盯著对方擦得鋥亮的马靴。 “上尉,” 帕特森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压抑的怒火, “我的人昨夜就已到场,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警察局的管区。联邦军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马背上的军官,步兵团的米勒上尉,缓缓低下头。 他的脸上很乾净,鬍子颳得一丝不苟,与帕特森那张因愤怒和宿醉而浮肿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警长先生,” “我的士兵在昨夜於普雷西迪奥的哨岗上听到了炮声。炮声,警长,不是几只醉鬼打碎酒瓶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秉公堂那巨大的窟窿, “当一座城市里,有人开始使用火炮来解决他们的『纠纷』时,这就已经超出了『治安事件』的范畴,这个城市已经失控了!这叫叛乱,或至少是叛乱的开始。而镇压叛乱,是合眾国军队的职责。” 帕特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米勒在偷换概念,但又无力反驳。 虽然现在的圣佛朗西斯科治安很乱,帮派火併时有发生,但动用火炮,这无疑是给了联邦军队介入的完美藉口。 “这是我们警察局的內部事务!” 帕特森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们军方是不是忘了,普雷西迪奥那块地,很快就要变成市民的公园了?米勒上尉是急著在被赶走前,最后再耍一次威风吗?” 这句夹枪带棒的讥讽,终於让米勒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 他比帕特森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警长先生,如果你的警局能行使自己的职责,能阻止有人在距离市政厅不到三英里的地方架起土炮,我此刻应该在军营里喝著热咖啡,而不是站在这骯脏的、混著血和尿的泥水里。” 米勒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帕特森的脸上。 “正是因为你们的无能,才需要我们来收拾残局。或者说,警长是想告诉我,你的警察有能力处理一场可能席捲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武装暴动?” 帕特森语塞。他看著米勒身后那些面无表情、枪上刺刀的士兵,知道自己今天討不到任何便宜。 米勒不忘了继续嘲讽,“不要把你们安排的那些市民情愿真的当回事,你觉得军方会不会同意这种闹剧?市政公园?告诉你背后的主子,想强征军营的地挣钱,再给你们一百年!” 就在这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从街口飞驰而来,一个穿著西服的政府职员跳下车,快步衝到帕特森身边,附耳低语几句,並將一份盖著火漆印的公文塞进他手里。 帕特森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缓缓展开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上尉,”帕特森的声音突然变得沉稳而有力,他將那份公文举到米勒眼前,“或者,你该看看这个。” 米勒的目光落在文件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新任市长威廉·阿尔沃德亲笔签署的紧急行政命令。命令授权圣佛朗西斯科警察局,在“特殊时期”,全权接管包括唐人街在內的所有区域的治安与调查工作,以“防止事態扩大,维护城市稳定”。 文件末尾,市长的签名龙飞凤舞,旁边的日期,正是今天凌晨。 “市长的命令,”帕特森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胜利意味,“授权我,帕特森,处理这起『帮派火併』。上尉,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了。” 米勒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这个他一向看不起的、只知道收黑钱的爱尔兰警察头子,竟有如此后手。 一份由市长签署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行政命令,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他和他的军队面前。 “警长先生,”米勒的声音冷了下来,“市长阁下或许不了解《军事司法法典》第11条。在面临武装叛乱的威胁时……” “叛乱?”帕特森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显得格外刺耳。“上尉,你哪只眼睛看到叛乱了?我看到的,只是一群喝醉了的中国苦力,因为抢女人或者赌钱输了,打了一架,不小心弄响了一只……大號的爆竹。” 他用警棍指了指秉公堂的废墟,“这叫械斗,是治安案件,归我管。上尉,你的人,是不是该退到唐人街以外了?” 他凑近米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或者,上尉是想让我的人,去普雷西迪奥军营东边的那个小码头……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明货物』上岸?我听说,那里的夜晚……很热闹啊。” 米勒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死死地盯著帕特森,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剥。 谢尔曼上校专门交代了他,这次过来强占治安权,是为了突出市政厅的无能,好让军方多个藉口驳回已经提交到州议会的提案,以证明军营对於太平洋沿岸以及市政防御的重要性。 “上尉,”帕特森直起身,拍了拍米勒的肩膀,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別紧张。我们都是为这座城市服务。只不过,各司其职罢了。你的士兵,该回军营休息了。这里……交给我。” 米勒沉默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收队。” 士兵们虽然不解,但还是执行了命令。 帕特森站在原地,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终於鬆了一口气。 ——————————————————- 昨夜的冷雨,未能洗净园角上空那股刺鼻的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焦糊味。 秉公堂,那座刚刚在唐人街竖起希望与公义旗帜的两层木楼,此刻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正面墙体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破洞。 那块写著“秉公堂”的描金牌匾,此刻也只剩半边,摇摇欲坠。 废墟內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炮弹中裹挟的铁砂和碎石,將周遭数家商铺的门窗打得如同筛子,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砾、木屑。 亨利·乔治几乎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白人记者。 他那辆雇来的马车在街口便被设置路障的警察拦下。 他顾不上爭论,直接跳下车,凭著《纪事报》的记者证件,踏入了这片如同战场般的废墟。 作为一名资深的评论员,他见惯了金山的罪恶与繁华,也曾用笔锋揭露过铁路公司的贪婪与政客的虚偽。 但眼前这副景象,依旧让他心头一颤。 这不是寻常的堂口火併,那股浓烈的、火药燃烧后特有的硫磺味,以及那被暴力硬生生撕开的建筑创口,无不昭示著一种更为冷酷、也更为可怕的力量介入。 乔治喃喃自语,他蹲下身,捻起一块铁片。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现场飞快地搜寻著。 他需要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一个能告诉他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 很快,他便在一处半塌的屋檐下,发现了两个被眾人围在中央的身影。 其中一个,正是他不久前才在秉公堂拜访过的刘景仁。 这位总带著几分书卷气的先生,此刻却狼狈不堪。 他那件蓝布长衫被撕开数道口子,伤口虽然已经被包扎,但鲜血已然浸透了布料,正一点点地往下滴。 他的脸上满是菸灰和血污,嘴唇乾裂。 而在身侧的,是那个见地很深的白人! 傅列秘的情况比刘景仁稍好,他靠在断壁上,气色看著还可以。 “刘先生!傅列秘先生!”乔治快步上前,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景仁抬起头,看到是乔治,眼中那份警惕才稍稍卸下。 “乔治先生……你来得正好……你都看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残垣断壁,扫过那些特意被安排在人前哭泣不止的妇孺,最终落在那块被炸得只剩半边的“中华义学”的牌匾上。 “他们……他们轰炸的,是慈善机构,是慈善学校!” 刘景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哭腔,“是为了华人社区的孩子和工人,为了让他们识字明理的慈善学校啊!”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 他顺著刘景仁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牌匾上的字跡,在烟燻火燎中依旧清晰可辨。 “昨夜,”傅列秘也挣扎著开口,愤怒让他的言辞异常清晰,“我们正在秉公堂整理死难劳工的抚恤名册,突然便是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在摇晃……我们……我们差点就被活埋在里面!” 他指著自己头上的伤口,又指著刘景仁流血的手臂,“那些暴徒……他们用的不是枪,是炮!是军队才会用的大炮!他们是想將我们所有人,將这座专门为慈善设立的机构,將这间慈善学校,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为什么?!”乔治追问道,手中的笔桿被他攥得死紧,“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刘景仁惨笑一声,“当然是那些开著赌场和妓院的黑帮势力!” “警察呢?”乔治环顾四周,“警察局的人没去抓人吗?” “警察?” 傅列秘苦笑起来,大声对著乔治和围著他身边一圈的记者大声斥责,“他们只想抓我回去关起来问话!” 帕特森警长带著一队警察站在旁边,脸色有些难看。 这些突然被推出来的受害者人数不少,还有很多是女人和小孩,哭闹不止。 他甚至没办法分辨! 见鬼! 他本来想快点都抓起来回去復命,但现在有些骑虎难下。 儘管现在主流声音是抵制这些辫子佬,但如果真的是慈善学校,该有的正义谴责可一样不会少。 “都让开!让开!” 帕特森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废墟前,厌恶地皱了皱眉,“都是你们这些中国佬在搞事!不是你说这里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刘景仁和傅列秘身上,“不是暴力社团你们怎么会受到袭击?”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跟著发出一阵鬨笑。 “帕特森警长!”乔治站了出来,脸上写满了愤怒,“你这是什么態度?这里发生了恶性炮击事件,有无辜平民受伤,你们作为执法者,不追查凶手,反倒在这里侮辱受害者?” 帕特森这才注意到亨利·乔治。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傲慢:“乔治先生,这是我们警局內部的事务,似乎轮不到《纪事报》来指手画脚吧?我们在执行公务,请你不要妨碍。” 说著,他竟对身旁的两个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上前“控制”刘景仁和傅列秘。 “这些人!全部带回警局,好好审问!” “你敢!” 乔治怒不可遏,直接挡在两人身前,“帕特森!你看清楚!这两位是受害者!他们身上有伤!尤其是傅列秘先生,他是白人公民!你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在我的面前,逮捕一个身受重伤的受害者吗?你想让明天的《纪事报》头条是什么?《警察局沦为暴徒帮凶,当街欺辱无辜市民》吗?!” “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治疗!” 帕特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认识亨利·乔治这支笔的厉害。 他看了一眼乔治那明显是袒护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傅列秘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刘景仁不断渗血的手臂,最终还是犹豫了。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也面面相覷,不敢再上前。 他们可以对华人肆无忌惮,但当著一个著名白人记者的面,公然逮捕另一个受伤的白人,这確实……太容易引火烧身。 “警长……”一个警员凑过来,小声提醒道。 帕特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今天想把这两个人强行带走,是不可能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乔治一眼,最终不情愿地摆了摆手:“算了,派人先跟著他们!” 他转向乔治,语气生硬地说道:“既然乔治先生如此关心』真相』,那你就跟著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从这两个装神弄鬼的傢伙嘴里问出什么来!” 说罢,他便转身,不再理会。 亨利·乔治心中暗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暂时保住了这两个关键的证人。 “快!去找辆马车!”乔治对身旁的秉公堂汉子喊道。 很快,在眾人的帮助下,傅列秘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被嘱咐去市立医院(san francisco city and county hospital)的马车,在几名警察不情不愿的“护送”下,向著城中的医院驶去。 而刘景仁,则在王崇和等几个捕鯨厂兄弟的护卫下,被送往了唐人街內一家由华人自己开办的、条件简陋的中医诊所。 亨利·乔治站在原地,目送著两辆马车向不同的方向驶去。 一个被送往设备精良的白人医院,一个则只能回到拥挤混乱的唐人街。 这便是金山,一道无形的墙,將两个世界,隔绝得如此清晰。 ———————————————————————————— 寧阳会馆那座仿照家乡样式造的小楼有些阴沉。 会馆的议事厅內,气氛更有些压抑。 三邑会馆的馆长李文田,將手中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身旁的管事一哆嗦。 “痴线!真系痴线!” 李文田那张总是精於算计的瘦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黄久云条癲狗!他点敢?!他点敢在唐人街动炮?!他系咪想將成个金山华埠都拖落去同他陪葬啊!” 他对面的人和会馆馆长林朝生,则是一脸的惨白。 他从天一亮接到消息便匆匆赶来,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地抽搐,不是因为飢饿,而是因为隱隱的惧怕。 金山的强人一日多过一日,不止陈九,现在又来了个疯癲的黄久云! 昨晚还在嘲笑陈秉章这个老狗家底都被人掀翻,丟人现眼。 现在却又暗骂这个老狗跑的真快! “李老哥,小声啲……小声啲……” 林朝生压低了声音,“我亲眼所见,秉公堂那边……被轰开个大窿,死伤唔少,连…赵镇岳都…连个全尸都无…” “死得好!” 一个坐在末席的寧阳会馆老叔父,忍不住插嘴道,脸上带著几分病態的兴奋,“还有陈九个扑街,早该死!只可惜……冇一炮轰死他!” “你收声!” 林朝生猛地转头,厉声喝斥,“惹来香港条癲狗还不够,还要再去惹那个杀星?而家唐人街搞到咁大祸事,你仲想幸灾乐祸?!” 议事厅內,七嘴八舌的爭吵声如同烧开的滚水般沸腾起来。 在座的,皆是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 寧阳、三邑、人和三家会馆的馆长,以及他们手下最得力的几位管事。 他们或是被那声惊天动地的炮响惊醒,或是被各自的探子从被窝里拖出来,此刻都聚集在这寧阳会馆,名为商议对策,实则各怀鬼胎,人心惶惶。 有人如林朝生一般,被黄久云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狂举动嚇破了胆。 在他们看来,唐人街的爭斗,再如何激烈,也该有个底线。 动刀动斧,已是极限,动炮?这等於公然向整个金山的秩序宣战,是会招来灭顶之灾的! 他们怕市政厅藉此机会血洗唐人街,怕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基业,会在这场风波中化为乌有。 也有人如那个老叔父一般,在惊怒之余,心中却又隱隱升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意。 陈九和他的秉公堂,近来风头太盛,早已成了他们这些旧势力的眼中钉。 如今被黄久云这过江猛龙当头一棒,元气大伤,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甚至在暗自盘算,是否可以趁此机会,联合黄久云,將陈九的势力彻底剷除,而后再来与黄久云这头猛虎慢慢周旋。 “都收声!” 寧阳会馆的董事张瑞南,终於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混乱的爭吵。 “吵!吵!吵!吵有什么用?!” 他环视眾人,声音嘶哑,“而家是吵架的时候吗?!黄久云的炮,已经摆明车马话畀我们知,他唔讲规矩!他要的,系成个唐人街!我们再內訌落去,迟早要畀他逐个击破,连骨头都冇得剩!” 眾人渐渐安静下来,但脸上的神色依旧复杂。 就在这时。 “砰——!” 会馆外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几十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涌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王崇和与阿忠。 他们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雪亮刀斧的捕鯨厂汉子,个个面沉如水,煞气腾腾。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转瞬之间便已占据了议事厅內所有的要害位置,將所有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你们……你们想做乜?!”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三邑会馆管事,惊恐地站起身,话音未落,阿忠已上前一步,一记乾净利落的击腹拳凿在他的身上。 那管事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捂著肋骨瘫倒在地。 “反了!反了!陈九要造反!” 有人尖叫起来。 紧接著,又是几声闷响。 王崇和与阿忠带来的汉子们,如同虎入羊群,三下五除二便將那几个叫囂得最凶、或是试图反抗的管事和打仔打翻在地,像拖死狗一样,將他们扔到了议事厅中央的空地上。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只有那几个被打倒在地的管事,发出的痛苦呻吟声。 在眾人惊恐万状的目光注视下,陈九缓缓地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头髮还未乾透,更显得他脸色苍白。 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看得人心胆俱裂。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前,拉开那张属於寧阳会馆董事张瑞南的太师椅,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將双手放在冰冷的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 陈九终於开口, “我听闻,各位叔伯一大早便聚集於此,想必……是为我秉公堂之事,操碎了心。” “既然大家咁关心,我陈九,又点可以唔来当面致谢?” “所以,这几日,就劳烦各位馆主、各位管事,都住在这里,边度都唔好去。” “等我將唐人街的血,擦乾净了,再请各位饮茶。” “陈九!” 三邑会馆的馆长李文田,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怒,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你够胆软禁我们?!你这是要同成个中华公所为敌!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王崇和不知何时已到了他的身侧。 眾人只听得一声闷响,李文田已惨叫一声,整个人横倒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他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道清晰的红印在上面,渗出丝丝血跡。 王崇和,竟是用刀背,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屈辱! “九爷,” 王崇和收刀归鞘, “聒噪。” 陈九没有看地上的李文田一眼。 他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那些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的会馆头领们。 “我死咗好多紧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 “边个而家跳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那两团燃烧的鬼火,骤然暴涨。 “就唔好怪我…借你们脑袋祭旗!” “得罪了,晚辈无礼,他日补过。” “我实在不想浪费时辰跟你们磨豆腐,也怕你们去搵黄久云联手,屈实各位在这里坐厅。” “席褥都已经备好,三餐我管。” “黄久云人头落地之前,边个出得这道门,我把刀...未饮够血!” 第84章 搭台(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4章 搭台(二) 市长威廉·阿尔沃德的办公室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焦躁。 桌上,电报纸堆积成一小堆,每一张都像是一道催命符。 “参议员康奈尔电:市长先生,听闻圣佛朗西斯科市中心竟有炮声,州议会十分震惊。希望你能儘快查明真相,恢復秩序,安抚民心,否则州议会將启动独立调查……” “太平洋俱乐部电:阿尔沃德市长,诺布山很多会员对本市治安深表忧虑。若不能保证我们的生命財產安全,俱乐部將考虑撤回对码头扩建案的一切投资……”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董事会密电:市长阁下,为了防止暴乱波及铁路沿线產业,请儘快处理炮击事件,如果影响货运和仓库,不排除董事会將採取相关措施……” 每一封电报,都砸在他刚上任这脆弱的政治声望上。 城里出现了炮。 这个消息,比几百个华人在街头械斗更可怕。 再说,那些黄皮猴子一向比较“识趣”,只在那个社区里面斗。 那些住在诺布山宫殿里的富豪们,他们可以容忍唐人街的骯脏与罪恶,甚至可以从中渔利。但他们绝不能容忍,有任何失控的暴力,能威胁到他们那由金钱和权力堆砌起来的安乐窝。 他们怕了。 而他们的恐惧,就是悬在阿尔沃德头顶的利剑。 “帕特森!!” 阿尔沃德的咆哮再次响起。他將手中的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向墙壁。 “告诉我你他妈的昨晚没在哪个情妇的家里!告诉我你的人不是一群只会收黑钱的废物!” 爱尔兰裔警长帕特森的制服领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他刚刚穿过市政厅那条长长的、铺著地毯的走廊。 沿途,是商会代表们阴沉的注视,是州议员特使冷冽的质问,是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官员们避之不及的眼神。 甚至,早晨刚刚对峙过的军营上尉,在与他擦肩而过时,故意將手中的马鞭捏得“啪啪”作响。 军队,在等一个藉口。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將势力渗透进这座城市,分一杯羹的藉口。 “市长先生,根据初步调查……” 帕特森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试图维持镇定,匯报情况。 “闭嘴!” 阿尔沃德根本不给他机会。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死了几个华人?还他妈的无关紧要!我不管你抓了谁,审了谁,我只要你立刻给我盯紧那个在市立医院的白人!” 他指的是在炮击中受伤的铁路承包商傅列秘。 “上帝保佑他下地狱之前別他妈的乱说话!一个白人,一个体面的商人,一个和州议员交好的商人!他跑到唐人街去做什么工作?!见鬼!” 阿尔沃德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正中唐人街的位置。 “听清楚了吗?』火炮』这个词….” 他的脸凑到帕特森面前,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绝对!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份报纸上!否则,你就给我滚回爱尔兰去种土豆!” 帕特森的身体猛地一僵。 “种土豆”,这是对所有爱尔兰裔最恶毒的侮辱。它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帕特森內心最敏感、最屈辱的地方。 他想起了大饥荒,想起了那些饿死的同胞,想起了他们背井离乡时,英国人脸上那轻蔑的嘲笑。 一股怒火从心底烧起,但瞬间又被自己的政治觉悟浇灭。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 “市长先生,”帕特森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辩解,“现场的痕跡……非常明显。遭受炮击的建筑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周围商铺的门窗都被铁砂和碎石打烂。想瞒,恐怕瞒不住。” “瞒不住?”阿尔沃德的眼中泛起毒蛇般的神色,“那就给我造一个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真相』!” 他停下脚步,死死地盯著帕特森。 “你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一群……一群清国广东来的黑帮,因为爭夺地盘和生意,发生了火併。其中一方,使用了自製的火炮……轰击对方的堂口,酿成了惨剧。” 帕特森硬著头皮回答。这是他根据现场线索和初步审讯,得出的最接近事实的结论。 但市长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无害的剧本”。 “愚蠢!”阿尔沃德再次咆哮,“黑帮火併?这只会让那些富豪老爷们觉得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已经失控!只会给军队介入提供更多的藉口!” 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几圈,最终停在窗前。 “爆竹(firecracker)仓库。” 许久,阿尔沃德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而清晰。 帕特森一愣:“什么?” “我说,爆竹仓库失火。”阿尔沃德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就这么说。” “华人过年,最爱囤积鞭炮。成箱成箱地堆在那些破木楼里。昨夜,是几个不小心的酒鬼、菸鬼,引燃了爆竹,导致了这场『意外』。合情合理,不是吗?” 这谎言,简单,却又恶毒得可怕。 它利用了阿尔沃德亲手主导的排华浪潮中,白人社会对唐人街“骯脏、混乱、易燃”的刻板印象。在他们眼中,那些拥挤的、散发著怪味的木板房,本身就是巨大的火灾隱患。 一场由“陋习”引发的“意外”,远比一场有预谋的“炮击”,更容易让人接受,也更容易被遗忘。 帕特森咽下了所有的辩驳。 从这一刻起,真相已经死了。 —————————————— 他两天都没有好好休息。 他亲自带队,在唐人街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清剿”。 南区警队逮捕了园角沿线所有商铺的店主,无论他们是卖杂货的,还是开医馆的,一个也不放过。 也逮捕了所有住在秉公堂周边的华人住户,无论他们是做苦力的,还是缝衣服的。 甚至,一个在街角卖糯米糕的老妇人,也被警棍和枪托,粗暴地塞进了囚车。 仅仅一夜之间,南区警局的拘留室,便被塞得满满当当。 一百一十二名华人,成了这场“意外”的“嫌犯”。 “警长,”副手看著拥挤不堪的牢房,面带忧色,“牢房已经塞满了。而且……《加州论坛报》的记者,拍到了囚犯队列的照片……” “干得好!” 帕特森尚未多交代几句,市长又把他传唤了过去,声音里带著一种病態的兴奋。 那次咆哮之后,帕特森几乎成了市长的狗腿子,隨时待命。 “登报!立刻让所有与我们交好的报纸都登出去!” “《市政厅闪电清剿唐人街非法火患,百余嫌犯落网!》” “我要让那些商会的老爷们看看!让那些在议会里叫囂的议员们看看!我阿尔沃德,在做事!在维护这座城市的秩序!” “还有,”市长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份名单,你亲自送去几家报社。” 他念出了一连串的名字:《太平洋邮报》、《湾区观察者》……那些,都是平日里不怎么“听话”的报社。 “告诉那些自以为是的主编:敢在报纸上登一个『炮』字,或者任何与『炮』有关的词,明天,税务局的稽查官,查的就是他们情妇和黑產!” 帕特森苦笑著接过了那份名单。 唐人街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哪一个背后没有向他帕特森缴纳“规费”? 巡警们收的“消防费”,市政厅抽的“卫生税”,那些赌场、鸦片馆、妓院每月上缴的“孝敬”……哪一笔钱,最终没有流入某些人的口袋? 若真让军队藉机驻防,若真让州议会派来调查组,那么,这条灰色的財源,这条维繫著无数人奢华生活的利益链,就会彻底枯竭。 而他帕特森,首当其衝,会成为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替罪羊。 阿尔沃德训完他,又紧接著见下一个客人。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著命令,和一丝诱惑。 他揪住税务官科尔曼的领子,小声嘶吼著什么。帕特森离得远,听不清,但他能看到科尔曼脸上那惊恐的表情。 然后,阿尔沃德转向了他,或者说,转向了门口没走出去的他。 “听著,帕特森……” “唐人街烧光了无所谓,但控制权,必须牢牢握在市政厅手里!” “你看到诺布山了吗?”他指向那片富豪別墅区,“他们怕了。他们怕华人暴动会拉低地產价格,更怕军队来了会增加税收。” “把这件事,给我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你明年……往上走的钱,我让那些富豪的公司,给你填!” 门紧接著关了。 第二天,一份由市政厅发布的紧急公告,贴遍了圣佛朗西斯科的主要街道,並刊登在了十几份报纸的头版。 公告的內容,与市长在办公室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昨夜,唐人街园角一处非法囤积爆竹的仓库,因为管理不善,意外失火导致爆炸,现已缉拿相关责任人。华人燃放爆竹的陋习,已严重危及市民安全,市政厅將即刻颁布法令,严整消防条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 上百名华人,如同被驱赶的牲口,被驱赶著,押向南区警局那扇冰冷的大门。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茫然与不解。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一场天降的横祸,將他们平静的生活,砸得粉碎。 报纸的头版,用触目惊心的大號字,刊登了市政厅心照不宣的“杰作”。 標题是:《唐人街爆竹库惊天爆炸,百余华人嫌犯被拘捕调查!》 下面,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华人名字。 李永建的名字,就在其中。 公告和报纸一出,满城譁然。 但很快,仅仅两三天內,在各大报纸“客观公正”的引导下,市民们的怒火,便从对市政厅治安管理不力的质疑,巧妙地转移到了对“华人陋习”的声討上。 商会的代表们,满意地离去了。 军营的上尉,在与帕特森进行了一番“友好而坦诚”的交涉后,也骂咧咧地带著他的士兵,撤回了军营。 一场足以顛覆整个城市权力格局的风暴,就这样,被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暂时平息了。 只有唐人街,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恐惧所笼罩。 只有那些被无辜逮捕的华人,依旧在阴暗的牢房里,等待著未知的审判。 ———————————————————— 血,可以用雨水冲刷。 但有些东西,雨水冲不掉。 比如,恨。 比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陈九在卡尼街那间宽阔的旧宅里,和市长做的事情一样,见了一批又一批人,一个又一个的消息和命令在这里匯集又发散。 “景仁,”他看著强撑著身子赶来的刘景仁,“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刘景仁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將报纸递给陈九,指著那篇刺眼的报导,將帕特森的所作所为,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九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但刘景仁却能看到,他那双不知多久没有合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风雨正在郁动。 “火烛馆?(爆竹仓库?)” “真係好个火烛馆。。” “他们用笔杀人,用墨放血。狠过用真刀捅人,毒过砒霜。” 陈九站在院子里,沉默了许久。 “傅列秘先生呢?” “在市立医院养伤,卡洛律师已经安排妥当,暂时没有危险。” “亨利·乔治先生呢?” “我来之前已经派人去送信了,应该很快就到。” 陈九点了点头。“好。” “你来安排,最新一期的《公报》快点印出来!” “金山要听真我们的声!” —————————————— 一张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排字机、印刷机,成了新的战场。 刘景仁和傅列秘,两位秉公堂的“文胆”,在各自不同的地方和病床上,彻夜未眠。 刘景仁负责撰写中文稿。他手中的毛笔,不再是记录帐目的工具,而是一柄锋利的剑。 他用最悲情、最煽动的文字,控诉著那场惨无人道的炮击。 他没有提什么堂口恩怨,没有提什么江湖仇杀。 他只写孩子和劳工。 他写,秉公堂的“中华义学”,是唐人街所有失学孩童和不识字的苦力唯一的希望。 他写,那些穿著破旧衣裳,却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孩子,是如何在简陋的课室里,一笔一划地学习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那一炮,轰塌的岂止是秉公堂的砖墙?分明是轰碎了上百户人家的指盼,轰断了华人子孙欲借圣贤书卷、於此异域之地改换门庭的心志! 他痛陈,“呜呼!当炮子挟风雷而至,当樑柱崩摧如朽木,彼等孱弱肩头,焉能承此血雨腥风?彼等学童、苦力初习『仁义』二字之手,又当如何在血泊中挣命?!……” “彼辈凶徒所欲毁者,非区区一所学堂耳,实乃我华人立身图强之根本!彼辈所欲灭者,非数声诵读,实乃我全族於金山鬼佬之地血脉延续之將来!” 字字句句,皆由血泪研墨而成。 傅列秘则负责英文稿。他將刘景仁的控诉,用更为冷静、也更为犀利的语言,转化成足以引起白人社会震动的檄文。 他將事件的重点,从华人內斗,转移到对“城市文明与秩序的公然挑衅”上。 “在圣佛朗西斯科这座以法律与秩序为傲的城市心臟,竟然有人敢动用火炮来解决纷爭!今天,他们的炮口对准的是一所为贫困儿童和不识字的劳工提供教育的慈善机构,那么明天,他们的炮口又会对准谁?是教堂?是银行?还是我们每一个安分守己的市民的家门?” 天亮时分,数千份《公报》特刊,被秉公堂的弟兄们,送往唐人街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亨利·乔治,这位《纪事报》的评论员,在跟主编大吵一架之后,化名在猎奇小报上,打响了反击的第一枪。 他的文章,没有直接引用《公报》的內容,而是从另一个角度,对帕特森警长的“爆竹仓库失火论”提出了尖锐的质疑。 他详细地分析了现场的爆炸痕跡,引述了匿名“军事专家”的观点,指出那不是爆竹所能造成,其威力与制式,有一点像是军队使用的……臼炮开弹。 他还“不经意”地提及,自己曾採访过秉公堂的负责人,了解到该机构长期致力於慈善事业,尤其是为那些在修建太平洋铁路中死去的华工收殮尸骨、发放抚恤金的义举。 “一个为死者寻求尊严,为生者提供庇护的慈善机构,为何会成为暴力袭击的目標?这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样的利益纠葛?帕特森警长那份过於草率的调查结论,究竟是为了掩盖真相,还是另有隱情?”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另有其他记者发文支持,甚至公布了现场照片,虽然是在警察控制之下儘可能偷拍,但仍然能从黑白模糊的影像中看到炮击现场的惨状。 《公报》的血泪控诉,在华人社区內部引起了空前的共鸣与愤怒。 而亨利·乔治的质疑,则像一颗投入白人社会舆论场的炸弹,让原本一边倒的舆论风向,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帕特森警长,第一次感觉到了,来自笔桿子的,那份冰冷的、足以致命的寒意。 为此他又被市长喷了满头满脸的口水。 这个德裔甚至比暴躁的布莱恩特还要不尊重他。 儘管他直接带人查抄或者警告了那几家“胆大包天”的报社,但是却不敢直接逮捕亨利·乔治。 因为这位经常出入在上流聚会的著名评论家,也同样代表了一些渴望知道真相的上流群体。 他的背后同样有人支持。 比如那些新任市长的政敌,或者敌对资本家。 —————————————— 一股裹挟著茶香、汗味与窃窃私语的风,从“得胜楼”的门窗里打著旋儿钻出来。 这都板街的老茶馆,是金山唐人街消息的旋涡中心。 三教九流在此盘踞,鱼龙混杂,一盏粗茶,捨得钱的再来几碟焦香的瓜子生,便是消磨半日光阴的凭据,將坊间巷尾的秘闻軼事,咀嚼得烂熟如泥,再混著唾沫星子吐出来。 黄阿贵今日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敛去了平日的油滑,眉宇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沉静。 他独踞窗边一隅,一壶茶自斟自饮,那对招风耳却如机敏的猎犬般支棱著,不放过周遭一丝一毫的响动。 这是九爷另外交办的任务:他手下另外调配的十几张长舌负责散风点火。 “喂!听讲未?秉公堂嗰单嘢,水好深的!” 邻桌一个粗布短褂的汉子,贼兮兮地凑近同伴,压低了嗓门。 “哦?有乜內情?” “我三叔个老表,在至公堂门口睇水(望风)的!话嗰晚根本唔系协义堂的余孽做嘢!系……系香港洪门总堂的过江猛龙!” “香港洪门?!” 同伴倒抽一口冷气,“过海来金山搞乜名堂?” “抢食咯!听讲他们嫌至公堂的赵老顶太软脚蟹,孝敬总堂的香油钱又抠抠搜搜,专登派咗个二路元帅黄久云过来,要重新『执位』(整顿秩序),一统金山华埠!” “嗰个黄久云?香港地界闻风丧胆嘅『阎王云』啊!听讲出手狠辣,杀人如麻!今次来,分明系要杀鸡儆猴,拿秉公堂开刀祭旗,震住六大会馆,一步登天坐正金山华埠头把金交椅!” “惨啊!至公堂上下血洗一空!赵老顶被轰成蜂窝,连嗰位耶鲁大先生都……被人乱刀斩成肉酱啊!” 这番话,细节丰满,绘声绘色, 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茶馆里炸开。 这“內幕”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蝇,嗡嗡作响, 眨眼间便扑遍了“得胜楼”的每个角落,又乘著风,飞窜向唐人街的犄角旮旯。 茶馆里烟雾繚绕,赌档中骰盅摇响,鸦片馆內青烟裊裊,连那昏暗污浊的鸡笼里,压低的私语声都交织著同一个名字——黄久云。 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谈论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强龙”与“地头蛇”的腥风血雨。 在黄阿贵和他手下那十几张巧舌如簧的嘴皮子底下, 舆论的风向悄然扭曲,变得愈发诡譎难测。 不出两日,新的毒刺又悄然扎下。 “喂!收到风未?寧阳会馆的打仔头目,前几日夜麻麻(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去咗见黄久云!” “唔系啩?张老顶平时扮到几咁正气凛然,点会同班过江豺狼勾勾搭搭?”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只眼睇实,黄久云的马仔,鬼祟从寧阳会馆后门抬咗几只沉甸甸的木箱出来!话唔定就系……枪啊!” “叼!咁讲法,六大会馆入面,有『二五仔』?!” “你唔知?就是他们撑那个黄久云到处杀人放火啊!” “嘘!收声啦!小心隔墙有耳!” “摆明车马啦!他们就系眼红陈九爷周济我们呢啲苦命人,仲起埋义学(建义学),想搵人做低他(干掉他)啊!” “嗰班冚家铲,在香港就系鱼肉乡里的恶霸,过到来仲想骑在我们呢啲苦力头上作威作福!” “六大会馆?哼!冇个好人!日子一日比一日难捱!” 猜忌的毒藤,一旦攀附上信任的残垣,便以惊人的速度疯长、绞缠。 本就因利益倾轧而貌合神离的六大会馆,此刻更是壁垒森严。 彼此间眼神都淬著冰,一举一动都引来无数猜疑的目光。 三位主事的馆主连同其他掌权管事,尽数被陈九强按在寧阳会馆內“饮茶”, 街面上群龙无首,小摩擦如星火般此起彼伏。 寧阳会馆的人,这几日出门,脊梁骨都感觉被人用目光戳著。 连昔日称兄道弟的別馆中人, 投来的眼神也掺杂了审视与疏离,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比腊月的风更刺骨。 张瑞南在会馆內暴跳如雷, “哐当”几声,將心爱的紫砂茶壶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著廊下成排闪著寒光的钢刀,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半个反抗的字来。 他深知,值此非常之时,那被黄久云亲手解开规矩道义枷锁的陈九,杀起人来,只怕比屠夫宰鸡还要利落乾脆。 他不敢,却也无能无力。 —————————————————— 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北滩那片荒凉的土地。 但与唐人街的阴鬱不同,这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在捕鯨厂前的空地上,两座占地巨大的厂房地基已经初具雏形。 一座是未来的“太平洋渔业罐头厂”,另一座,则是能为整个圣佛朗西斯科带来清凉的“先锋製冰厂”。 数十名白人工程师和建筑工人,在泥泞的工地上忙碌著。他们穿著厚实的工装,头戴圆顶礼帽,正在指挥著华工们铺设地基,搭建钢樑。 “hey! you! be careful with that!” (嘿!你!小心点那个!)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白人工头,对著几个抬著沉重机器零件的华工大声呵斥。 华工们沉默著,加快了脚步。 工地的入口处,立著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著:“太平洋渔业公司施工重地,閒人免进!” 更引人注目的是,工地四周,每隔十几步,便有一名手持步枪的白人护卫在巡逻。 他们大多是退伍的老兵,神情冷漠,眼神锐利,身上带著一股子军人的彪悍之气。 这是卡洛律师的“杰作”。 自从那夜陈九交代他之后,这位精明的义大利律师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他动用了陈九提供的资金,以及自己近来在上流社会积攒的人脉,以一种近乎“烧钱”的方式,迅速启动了罐头厂和製冰厂的建设计划。 他高薪聘请了城里最好的建筑师和工程师,又通过一些“特殊渠道”,从东海岸订购了最先进的生產设备。 更重要的是,他以“保护重要资產,防止暴徒破坏”为由,僱佣了一支由退伍军人组成的、装备精良的私人卫队,日夜守护著这片工地。 这支卫队的存在,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將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挡在了渔寮之外。 无论是那些心怀怨恨的爱尔兰帮派,还是那些对渔寮虎视眈眈的华人堂口,在看到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和护卫们冰冷的眼神时,都不得不掂量一下招惹这块“硬骨头”的后果。 这里是“白人”的地盘! “卡洛先生,” 道格拉斯作为投资商代表,看著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不由得讚嘆道,“您的手笔,真是越来越大了。” 卡洛微微一笑,指著正在吊装的巨大锅炉:“道格拉斯先生,我们这是在为圣佛朗西斯科的未来投资。” 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远处那片被海雾笼罩的渔寮。 他知道,这道由金钱和白人面孔筑起的“防线”,只是暂时的。 真正的风暴,还在酝酿。 与此同时,在南区警局那些塞得满满当当的阴暗潮湿的拘留室里,卡洛律师组建的六人律师团,也展开了他们的行动。 “我要求见我的当事人,李永建先生。根据合眾国宪法第五和第十四修正案,任何人都不得在未经正当法律程序的情况下被剥夺生命、自由或財產。” 一位年轻的律师,义正言辞地对看守的警员说道。 警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著。” 律师们並不气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为那一百多名被捕的华人商户和住户,提交了保释申请和人身保护令状。 他们挑战著逮捕程序的每一个细节,质疑著证据的合法性,要求对每一个被捕者进行单独的听证。 帕特森警长被他们搅得焦头烂额。 他本想快刀斩乱麻,隨便找几个替罪羊定罪,好向市长和公眾有个交代。却没想到,这群平日里只知道为有钱人打官司的讼棍,竟会为了这群黄皮猴子如此“尽心尽力”。 拘留室的角落里,杂货铺老板李永建,终於见到了他的律师。 那是一个戴著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白人。 “李先生,”律师的声音温和而沉稳,“请不要害怕。告诉我,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李永建看著律师真诚的眼睛,又想起了陈九带人杀进来的那个夜晚,以及日日看到的秉公堂门口的景象。 即便是再难捂热的心,在一腔不计回报的付出之后都会动摇。 更何况自己已然身陷囹圄,又在怕什么呢? 他沉默了许久,终於开口,將他所目睹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尊粗陋的土炮,那些蒙面的凶徒,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以及那些凶徒逃走的背影,还有那个晚上的一切。 律师静静地听著,手中的笔,飞快地记录著。 当李永建说完,律师合上笔记本,对他郑重地说道:“李先生,感谢你的勇敢。你的证词,至关重要。” 等身边的通译翻译完毕,他站起身,带上帽子,用蹩脚的粤语一字一顿地收尾。 “九爷说,他会保护你。” —————————— 刚刚入夜。 冈州会馆的后堂,灯火通明。 长长的宴席,从堂內一直摆到院中。 赴宴的,皆是新会籍的乡亲。 有在唐人街开了二十年铺子的老掌柜,有在码头扛包的苦力,有在洗衣房搓了几年衣服的苦力,也有……几个刚从船上下来,对金山还一无所知的后生仔。 冯师傅今日卯足了劲,带著渔寮轩的几个徒弟,做了一桌又一桌地道的新会家乡菜。 古井烧鹅,皮脆肉嫩,满口流油; 陈皮燜鸭,醇香浓郁,回味悠长; 还有那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脚姜,酸甜可口,驱寒暖胃。 眾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乡音繚绕。 这是他们在异国他乡,难得的团聚。 陈九端著酒碗,走下主位。 他没有多说什么官面文章,只是挨个地,向每一桌的乡亲敬酒。 “阿叔,我敬你一碗。听讲你在金山补咗廿年鞋,就靠自己对手,养活成头家。” “阿嫂,辛苦晒。你个仔在秉公堂间义学读书,好生性(懂事), 第日一定有出头天。” “还有你,后生仔,” 他走到一个面带稚气的年轻人面前,“刚来金山,莫怕。有事,就来会馆找我。只要肯出力,饿不死人。” 他的话不多,却句句都说到了眾人的心坎里。 酒过三旬,陈九站到了场地中央。 “各位叔伯,各位乡亲,”他环视眾人,声音洪亮, “我陈九,都系新会人。今日,以冈州会馆新馆主的身份,请大家来食呢餐饭, 唔为第二样,净係为咗一件事!” “炮打秉公堂这件事, 相信大家都有耳闻。” “班冚家铲, 唔单止炸毁了我们为子孙起的义学, 仲要將祸水泼晒落我们所有华人头上! 呢啖气,我陈九吞唔落!我信,在座各位,都吞唔落!” “唔怕同大家讲白, 我大佬赵镇岳,死咗! 我兄弟何文增,都死咗!” “秉公堂同至公堂上下死伤三十多人!” “我知,在座各位,都系本分人,唔想惹是非。但树欲静而风唔停!今日他们够胆炮轰秉公堂,听日就够胆火烧冈州会馆!后日,就够胆冲入我们个个屋企,抢我们的钱,辱我们的妻女!” “我陈九人微言轻,手底下的兄弟亦有限。单靠自己,单靠一班手足兄弟,追剿这些凶徒需耗费许多时日,我等不起!” “所以,我今日恳请各位乡亲,帮我一个忙!” 他朝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帮我…… 睇实嗰班香港过来的,睇实那些协义堂的漏网之鱼,睇实晒所有在唐人街鬼鬼祟祟、心术不正的生面口!” “你们,就系唐人街的基石,就是会馆的眼同耳!你们提一句醒,报一条线,分分钟就救到无数人的命,就保得住我们捱生捱死先挣到的呢份家当!” “我陈九在这里发毒誓:凡是报料的,必有重酬!若然因为咁而俾人寻仇,我秉公堂同捕鯨厂上下五百兄弟,必定倾家荡產,护你周全! “日后有会馆乡亲横死遭难,我陈九一定如今日一样,血债血偿!” “仲有!日后冈州会馆点样行,请各位睇实我陈九呢块面,睇实我陈九的为人!若然日后会馆仲做之前那些食人血餿的衰嘢,我会跪在各位面前,跪在祖宗神主牌前,三刀六洞,天打雷劈!” 宴席上,一片寂静。 许久,一个在码头扛活的汉子,猛地站起身,將碗中酒一饮而尽,狠狠地摔在地上。 “九爷!我撑你!那帮香港来的烂仔,我前些日就见他们在码头鬼鬼鼠鼠,听日我就去帮你睇到实一实!” “系啊!我都去!” “算我一个!” 一个又一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那些平日里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劳工,那些在会馆和洋人双重压迫下忍气吞声的小商贩,整日低著头勉力生活,本没有这样的勇气。 可这是陈九,这是唐人街前授红棍带人冲阵的陈九,这是马踏唐人街,斩红毛无数的陈九,这是街面上清理门户的陈九爷。 这是自家会馆,这是秉公堂。 平日做的事人心不显,到此时方显可贵。 他们或许依旧弱小,但他们不再孤独。 —————————————— 夜,更深了。 帕特森警长疲惫地回到位於富人区边缘的家中。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 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壁炉里还燃著几点微弱的余烬,將屋內的景象映照得如同地狱。 他的妻子玛丽和两个年幼的孩子被麻绳捆绑著,瘫倒在墙角。 他们的嘴被布条堵住,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们还活著。 帕特森鬆了口气,但下一秒他的目光便被地板上那滩尚未乾涸的血跡,以及血跡中央用鲜血写下的那行字牢牢地吸引住了。 字是英文,笔画扭曲,带著一种疯狂的恨意。 “patterson, i will come for you again.” (帕特森,我还会再来找你。) 帕特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是谁? 究竟是谁干的?! 是布莱恩特?那个在选举中失利,对左右摇摆的他心怀怨恨的政客?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警告自己,报復自己? 还是麦克·奥谢?那个被他和布莱恩特联手无情拋弃的工人党领袖? 那个被逼入绝境的亡命徒,回来寻仇了? 又或者是……那些华人? 那些炮击的暴徒?还是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的帮派头领? 他用这种方式,来回应自己的“爆竹仓库论”? 一瞬间,无数张脸在他脑中闪过。 那些他曾经得罪过的,利用过的,背叛过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 他突然发现,自己坐在这个警长的位置上,原来早已经树敌无数。 只是短短一瞬间思考,想要自己命的人就如此之多….. 他以为自己掌控著一切,是这座城市秩序的制定者。 可现在,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而引线早已被点燃。 他衝上前颤抖著解开妻子和孩子身上的绳索。 “亲爱的,別怕,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妻子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孩子们则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抱著他的腿。 帕特森抱著自己的家人,感受著他们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心中那份属於男人的、属於丈夫和父亲的保护欲,与那份来自未知敌人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疯狂地交织在一起。 他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这种害怕,与直面死亡不同。 那是一种被无形的、看不见的手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不知道敌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出现,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次的目標,会不会是他或者他家人的性命。 这一夜,帕特森彻夜未眠。 他坐在黑暗中,手中的转轮手枪让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安全感。 噬人之徒,终会被反噬。 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做? —————————————————— 消息像风中的蒲公英,从唐人街的各个角落,匯集到卡尼街边缘那间不起眼的旧宅。 黄阿贵手下的“收风队”,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那些平日里在茶馆里跑堂的伙计,在赌档里看场子的烂仔,在码头扛包的苦力,甚至那些倚门卖笑的咸水妹……他们成了秉公堂最敏锐的触角。 “九爷,听讲有个香港洪门走得很近的赌客,最近在』福运来』赌档包了个场子,日日饮酒作乐,身边跟了十几个生面孔,个个都凶神恶煞。” “九爷,协义堂的残部,最近同寧阳会馆的一个打仔走得很近,好几次被人睇见在戏院的后院密会。” “九爷……” 一条条线索,被匯总,被分析,被標註在唐人街地图上。 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 与此同时,在萨克拉门托河上。 一艘不起眼的平底驳船,正顺流而下。 船上,装载著近百名华人劳工。 格雷夫斯站在船头,他换上了一身普通商人的装束,脸上带著几分疲惫。 船行至一处关卡时,被一艘掛著星条旗的缉私巡逻船拦了下来。 “例行检查!”船上的白人官员,態度傲慢。 格雷夫斯走上前,递上一份文件,以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长官,我们是太平洋渔业公司的。这些是新招募的工人,送往圣佛朗西斯科的罐头厂。” 那官员掂了掂钱袋,又翻了翻文件。文件上,有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介绍,还有几个他惹不起的知名商人的签名。 “走吧。”官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驳船,再次起航。 —————————————————— 唐人街的入口比起暴乱发生后那个月更加壁垒森严。 南区警察局几乎放弃了所有的案子,尽数聚集在这里。 穿著深蓝制服、腰挎沉重警棍的白人警察如同塑像,目光严厉审视著每一个试图进入这被围困之地的黄皮肤身影。 每一次搜身都像一场公开的羞辱表演,手指粗暴地翻检衣襟,拍打裤腿,肆无忌惮地侵犯著那些沉默身体里仅存的尊严。 忽然间,街角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一支队伍缓慢靠近。 领头的是个鬍子白、满脸沟壑的老者,一条腿跛得厉害,每走一步都牵扯著全身的重量,倾斜著,几乎要把整个人压进脚下的路里。 他手中拿著一桿长长的烟锅。 在他身后,五六十个汉子沉默地簇拥著十几辆同样沉默的木板车。 “停下!” 一个高壮的警察跨步上前,他扫过老人和他身后那群同样沉默的青年,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 “规矩!搜!” 警察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手掌在青年们的身上拍打、摸索、掏挖,衣襟被蛮横地扯开,裤脚被粗暴地翻起。 老人站在原地,依旧抽著他的烟锅。 他身后的男人们紧抿著嘴唇,身体在搜查的手下僵硬如石,只有粗重的呼吸暴露著胸膛里压抑的火焰。 一无所获的警察显然不甘心。 那领头的警察踱步到木板车前,猛地用手里的警棍敲了敲车板。 “这里面,装的什么?”他明知故问,声音里满是挑衅的意味。 “fish。” 老人终於开口,英文带著浓重的乡音,语调却异常平静, 有男人在身后用英语补充,“鲜鱼,铺了冰的。” “打开!”警察厉声喝道。 车上的青年默默上前掀开。 冰块之上,整齐地码放著一尾尾大鱼,鱼眼圆睁,死得很新鲜。 警察皱著眉,探身仔细查看,甚至用警棍拨弄了几下冰冷的鱼身,挑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显然,除了这满噹噹实在的渔获,他找不到任何预期的“藉口”。 他直起身,脸上写满了烦躁和失望,隨即转化为更强烈的蛮横。 他猛地一挥手,像驱赶一群令人作呕的苍蝇:“滚!都给我滚开!不准进!” “现在这里被管制了!懂吗!都滚!” “谁也不许进!” 空气瞬间凝固。老人身后的汉子们身体绷得更紧了,几个人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老人身后有些犹豫地挪了出来。 这是个年轻后生,身材单薄,脸上带著一种在这个地方生存所必需的、近乎本能的畏缩神情。 他低著头,小步快走到警察面前,从怀里摸索了好几下,才颤巍巍地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您看…这个…” 青年的声音细弱,带著一丝颤抖。 警察不耐烦地一把夺过,带著慍怒。 他皱著眉,草草地扫视那张纸。 然而,仅仅几秒钟,他那张原本写满不耐和傲慢的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眉头先是困惑地拧紧,隨即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 那是一份印刷精良、格式严谨的商业销货单。 抬头的徽记清晰无比:“太平洋渔业及罐头联合公司”。 下方罗列著详细的货品名称、数量、规格,正是眼前这几车被冰块簇拥的鲜鱼。 底部的收货方,墨色凝重的英文体字写著:“yee hung trading company(义兴贸易公司)”。 更刺眼的是太平洋渔业及罐头联合公司旁边的几个合作公司。 几个极具分量的名字赫然在目。 一个是圣佛朗西斯科机械製造公司,还有一家本地很大的木材公司,还有整整一排的律所名字。 他都听过这几家公司的名字,这些本地商人和律师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但足够让他这个小警察吃够苦头。 周围几个警察也察觉到了长官的异样,面面相覷。 警察终於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扫过眼前这群沉默的华人。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个抽著烟锅、仿佛置身事外的瘸腿老人身上。 那点菸锅里的暗红火光,此刻在他眼中,似乎蕴含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力量。 “走……”他猛地挥了一下手。 帕特森说的是….管制对吧?又不是一个也不许放。 老人仿佛没有听见那带著余怒的放行指令,也没有再看那警察一眼。他只是將烟锅嘴重新含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锅里的暗红猛地明亮了一瞬。 隨即,他沉默地、一瘸一拐地率先迈开了步子,踏进了那道由屈辱和权力共同把守的柵栏缺口。 沉重的木轮车再次发出吱呀的呻吟,碾过那道无形的界限。 满脸压抑的汉子们紧隨其后,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而坚韧的河流,缓缓匯入唐人街那狭窄、潮湿、瀰漫著复杂气味的深处。 刚刚那个瑟缩的客家仔阿福回头看了一眼重新围在入口处的警察一眼。 第85章 搭台(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5章 搭台(三) 加利福尼亚州圣佛朗西斯科,唐人街都板街口。 (最近加州也是天天演全武行啊) 这座“中国社区”面向外部世界的咽喉要道,此刻却像被无形铁钳死死扼住。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恐慌。 这里是市政厅警察管制的重中之重,象徵著隔离与压迫的哨卡。 此刻,哨卡处匯集了至少十名警察,他们深蓝色的制服在昏黄的煤气路灯下显得僵硬而侷促。 旁边,则是市政厅成立不久的“治安武装队”,成员多是些粗壮的本地白人,穿著杂乱的便服,眼神里混杂著对“异族”的厌恶和对未知的紧张。 两拨人马壁垒分明,各自占据一角,彼此间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偶尔紧张的咳嗽或点菸的声音打破死寂。 他们手中紧握的转轮手枪和霰弹枪,枪口下意识地对著幽暗的街巷深处,那是唐人街的心臟地带。 唐人街已经陷入诡异的沉默好几天。 甚至来来往往的人都变得很少,像是里面在发生什么水下的巨变,不为外人所知。 但这些警察也乐於清閒,远离了那些可控盘剥的地盘,天天在这日夜值守站岗,还捞不到钱,心里满是怨气。 只是此刻,死寂被打破。 不是喧囂,而是无数沉重、急促却异常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沉闷的鼓点敲击著地面。 声音並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如同从阴影本身滋生出来一般,从警察和武装队的前方、后方,甚至侧翼的窄巷中汹涌而出。 人影,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昏昧的光线下凝聚成形。 他们不是平日里警察们司空见惯的、佝僂著腰、眼神躲闪、逆来顺受的“黄皮猴子”。 这些人影精悍、结实,步履沉稳有力,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爆发前夜的沉默力量。 他们沉默地涌出,像黑色的潮水,迅速而有效地將整个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人数至少上百,甚至更多,黑压压的一片,將警察和武装队彻底围困在中心,仿佛大海中的孤岛。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寒光,死死盯著圈內的白人执法者。更令人胆寒的是,他们手中紧握的武器:斧头、砍刀、铁叉、粗大的木棒,甚至能看到最前排的人,至少十几人拿著长枪和转轮手枪,轮廓在阴影中若隱若现。 那眼神中的凶狠,是积压了无数屈辱、歧视、暴行后的决绝,绝非虚张声势。 警察们和武装队员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呵斥声此起彼伏,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退后!退后!不然开枪了!” “该死的清国佬,滚开!” 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上,枪口慌乱地指向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墙。 然而,他们的威慑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一丝涟漪。 对面的人太多了,那股沉默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墙壁压来。 几个年轻或沉迷酒色的警察,平生从没见过如此可怕的场面,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著头髮滚落,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著,牙齿咯咯作响。 一个可怕的念头悄悄涌上每个人的心头:他们今晚是不是要死在这里?要被这些愤怒的华人撕成碎片? 这些猪尾巴怎么会…怎么可以聚集这么多力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临界点上,包围圈的正前方,人群整齐而肃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一个身影从中沉稳地走了出来。 是陈九。 他穿著深色的短打,身形不算特別魁梧,但每一步踏在路上都让人难以呼吸。 他面容冷峻,眼神没什么波动,扫过警察队伍时,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本就紧张的空气几乎要爆裂开来。 在他身后,紧跟著一小队形色各异的人物:瘸腿的老汉,精悍的刀手,独眼的孩子,被人抬著的病秧子。 还有几个身影,戴著宽檐帽,脸上围著黑色的布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沉默地跟在最后。 陈九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枪口,径直朝著警察队伍的头目走去。 警察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白人,此刻他额头上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湿了衣领。 他死死攥著手里的柯尔特转轮枪,枪口直指步步逼近的陈九,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色厉內荏地吼道:“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陈九在距离枪口几步之遥处停下。 他没有咆哮,没有威胁,只是用一种冰冷到骨髓里的声音,用英文清晰地说道: “让帕特森过来,我在这里等他。”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蕴含著令人胆寒的杀气。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隨著陈九的话音,他身后的黄阿贵和几个油滑汉子迅速搬来几条长条木凳,就放在街心。 陈九坦然坐下,仿佛坐在自家厅堂。 梁伯、王崇和等人也依次落座。他们身后,是沉默如林、手持利刃的华人男子。 前方,是惊弓之鸟般、枪口乱指的警察与武装队。 都板街口,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角斗场,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夜色中迴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於,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帕特森警长,这个平日里在城市里作威作福、代表市政厅意志的实权人物,骑著马赶到了现场外围。 他勒住韁绳,看著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以及被围困在中心、如同待宰羔羊的下属们, 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犹豫了,本能告诉他,这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杀局,踏入其中凶多吉少。 他坐在马上,目光闪烁,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切入点,或者等待增援。 然而,黑暗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一张坚韧的渔网,带著破风声,如同毒蛇般从街角房屋的阴影里猛地拋出,精准地罩向马背上的帕特森!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狠狠从马上拽下,重重摔在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他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但手刚碰到枪柄,无数双穿著布鞋或草鞋的脚已经將他团团围住。 寒光闪闪的刀刃、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他的四周。 那些华人男子的眼神,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握著枪的手僵住了,再也不敢妄动分毫。 直到陈九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进来。” 包围圈裂开一道缝隙。 帕特森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华人汉子粗暴地架起,拖到了街心。 有人在他膝弯处狠狠踹了一脚,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正好与坐在条凳上的陈九面对面。 昔日高高在上的警长,此刻狼狈地跪在一个华人面前,这场景本身带来的衝击,让所有目睹的白人执法者都感到一种荒谬的恐惧。 帕特森强忍著剧痛和屈辱,罕见地收起了他那標誌性的、对黄皮肤的傲慢与轻蔑。 他知道,此刻任何挑衅都是愚蠢的。 他努力维持著声音的平稳,试图用利害关係说服对方: “听著,这位先生,我知道你很愤怒,也有能力。但杀掉我们所有人,只会把事情推向无可挽回的地步!市政厅,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甚至加州,都会以此为藉口,发动一场对你们彻底的清洗!那將是血流成河,你们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他顿了顿,一咬牙拋出了筹码:“爆竹仓库失火……是市长亲自下的命令!” “包括逮捕那一百多个华人,也是市政厅要求我乾的!” “我明白这给你们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这样,我以警长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你让这些人散开,我立刻回去爭取释放所有被关押的人!还有那些被炮击毁坏的房子,死去的人,我会尽全力去向市政厅申请赔偿!我保证!” 陈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认同。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帕特森,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看清他每一个念头。 那目光像刀尖,刺得帕特森心底发毛。 时间在冰冷的对视中流逝,帕特森的“保证”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帕特森的心理防线终於在这令人窒息的压力下崩溃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望感,一股强烈的悔恨涌上心头。 为什么自己要来?这些人是要戏耍完自己然后杀掉吗?他们疯了?!为什么要自投罗网? 他猛地抬头,对著陈九嘶吼起来,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 “你到底想干什么?!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陈九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的、近乎嘲弄的弧度。 他仿佛看穿了帕特森內心翻滚的恐惧和悔恨,淡淡地开口。 “其实……我的人很早就在盯著你。”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帕特森亡魂大冒,一个可怕的、他一直不愿深想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失声惊叫: “是你?!是你的人绑走了我的妻子和孩子?!” 陈九缓缓地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指控。 就在帕特森惊疑不定之际,陈九身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几个身影。他们的衣著、体態,明显不同於周围的华人。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红髮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写满仇恨的脸。 帕特森看清那张脸时,脸色大变,如同见了鬼魅! “麦克奥谢?……麦克·奥谢?!怎么会是你?!你……你怎么会和这些……这些……” 他震惊得语无伦次,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人,正是被他和他背后的以布莱恩特为首的爱尔兰政党,利用后又无情拋弃的前工人党首领! 一个爱尔兰人,此刻竟然和“黄皮猴子”站在一起?! 麦克·奥谢没有说话。他只是用那双燃烧著復仇火焰的眼睛,死死地、冰冷地瞪著跪在地上的帕特森,那眼神比任何刀剑都更具杀伤力。 帕特森被这目光刺穿,又被眼前这不可思议的联盟所带来的巨大恐惧吞噬,他再次失控地嘶喊起来,试图用声音驱散恐惧。 旁边的华人汉子毫不客气地抬手,“啪啪”几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终於让他暂时闭上了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陈九的目光越过颤抖的帕特森,投向更深沉的夜色。 他平静地宣告: “wait。” 又一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这一次,沉重的、整齐划一的皮靴踏步声从外围传来,伴隨著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微鏗鏘。 十几个身影出现在街口另一端的光影边缘。 他们身著统一的深蓝色军服,头戴平顶军帽,肩扛著最新式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动作机械而精准。 他们是来自普雷西迪奥军营的联邦士兵。 他们没有试图靠近剑拔弩张的人群中心,而是在几十步外冷静地列队,动作整齐划一,“哗啦”一声,刺刀上枪,枪口虽然没有明確指向谁,但那冰冷的威慑力瞬间笼罩了整个现场。 这是国家机器的象徵,代表著更高级別的力量。 黄阿贵微微侧身,在陈九耳边低语: “九爷,客人到了。” 陈九微微頷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挥手。 那沉默而坚韧的华人洪流,在排头的人率先动作下,再一次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向中心的通道。 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一人,从士兵队列的方向,沉稳地踏入了这条由无数华人目光构筑的通道。 他身著笔挺的联邦陆军上校制服,肩章在微光下反射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佩戴军帽,灰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刻著军旅生涯留下的深刻纹路,眼神锐利。 令人侧目的是,他腰间的手枪套扣得好好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一丝要去拔枪的意思。 普雷西迪奥军营的实控人,谢尔曼上校,就这样孤身一人,毫无惧色地走向风暴的中心,走向那个坐在条凳上的华人男子,陈九。 夜,更深了。 都板街口,几方势力终於匯集。 愤怒的华人群体、惊恐的地方执法者、冷眼旁观的联邦军人,还有犹有余恨的爱尔兰工人党前首领。 陈九身后阴影的蠕动並未停止。 在麦克·奥谢冷酷的注视下,另一个白人身影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此人身材同样高大,穿著磨损但乾净的旧式联邦军裤和一件深色呢绒外套,腰间別著一把保养得鋥光瓦亮的柯尔特转轮枪。 他的脸上虽然带著笑意,但眼神似乎有些疲惫。 紧接著是一脸严肃的卡洛律师坐到了一边。 格雷夫斯和麦克·奥谢,卡洛,三个白人,就这样站在陈九身后,这诡异的组合让本就匪夷所思的局面更加令人瞠目。 当看到谢尔曼上校亲自前来,帕特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等到看清陈九身后的白人,谢尔曼上校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 在眼下这样的排华趋势下,竟然有白人心甘情愿地给黄皮效力?! 格雷夫斯的目光直接锁定了谢尔曼上校。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抬起右手,行了一个標准、甚至带著几分旧日荣光印记的联邦军礼,动作乾净利落。 谢尔曼上校的嘴角却勾起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嘲讽的弧度。他上下打量著格雷夫斯,声音冰冷: “一个联邦的老兵……为什么会跟黄皮猴子混在一起?” 他的目光扫过格雷夫斯身后的陈九等人,带著赤裸裸的轻蔑,“你的骄傲呢?你的尊严呢?都让圣佛朗西斯科的海风吹进下水道里去了?” 格雷夫斯面对这极具侮辱性的质问,脸上似乎抽动了一下,但隨即,他竟然笑了。 他没有任何废话,右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谢尔曼上校的脸。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死寂的街道上迴荡: “对我的老板,要有敬畏之心,谢尔曼上校。” 他顿了顿,枪口纹丝不动,“你那些在谢南多厄河谷烧杀劫掠的光辉战绩……可救不了你今晚的命。” 以下克上,赤裸裸的威胁!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尔曼上校身后的士兵队列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拉枪栓的声响,但被上校一个凌厉的手势制止。 他本人依旧站得笔直,甚至向前微微倾身,灰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缩地盯著格雷夫斯的枪口: “就凭你吗?” 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华人,“还是就凭这些……黄皮猴子?” 他再次使用了那个侮辱性的词汇。 格雷夫斯不为所动,枪口纹丝不动。 他没有被激怒,反而用一种近乎谈论天气的平淡语气说道: “谢尔曼上校,你有没有经歷过……被自己的老板出卖?” 他刻意加重了“boss”这个词, “被他们推到前线去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然后在他们觉得你碍事、或者知道得太多的时候,再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你处理掉?” 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神里透著一股经歷过地狱的疯狂底色,“我有过两次。所以我知道,挑选合作对象,首先看重的,不是军衔,不是肤色,而是真诚。” 他瞥了一眼身后稳坐的陈九,“至少,我的老板,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谢尔曼紧绷的脸上: “各为其主,上校。你可能不认识我这种小人物,没关係。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格雷夫斯的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我是个从战爭泥潭里爬出来的疯子,一个侥倖没死在自家將军和老板算计里的孤魂野鬼。也许別人害怕你这身蓝制服,害怕你肩上的星星……”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我可是真的……很有兴趣,杀一个联邦上校玩玩看。就当是……为那些死在去往南方路上的冤魂,收点利息?” 谢尔曼上校脸上的嘲讽彻底消失了。 他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著眼前这个持枪的疯子。 那眼神里的疲惫与疯狂交织的光芒,那握枪稳定得可怕的手……这绝不是一个虚张声势的赌徒。 空气里只剩下格雷夫斯枪口那无形的死亡压力。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谢尔曼上校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承认了格雷夫斯的威胁,至少在此刻此地,是真实存在的。 格雷夫斯脸上的疯狂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掛上那副无所谓的笑容。 他手腕一翻,转轮手枪灵巧地转了个圈,啪地一声插回枪套,动作流畅得像变戏法。 他朝著谢尔曼上校的方向微微頷首,然后侧身,手掌摊开指向稳坐的陈九: “陈九,我现在的老板。” 他语气坦然,甚至开头的粤语发音都很准確,没有丝毫忸怩, “黄皮猴子也是人,上校。人和人之间,总有一些有能力的人,会做一些大事。而我老板,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笑容里似乎多了点別的东西,“更不巧的是,我老板……是一个很重情义的人。所以目前,我,还算忠心。” 他目光扫过谢尔曼,带著一丝警告,“所以,友情提醒你,至少在我回心转意之前,不要试图拉拢我。那只会让我觉得……你比我想像的更蠢。” 格雷夫斯说完,夸张地摊开双手,目光扫过全场。 惊恐的警察、沉默的士兵、愤怒的华人、跪著的帕特森、冷眼的麦克,最后回到谢尔曼身上: “好了!看来人都到齐了!有没有哪位想像市政厅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官老爷一样,做一下会议前的冗长发言?” 他的语气充满了戏謔。 他目光转向麦克·奥谢: “比如这位,麦克先生?我看你刚才的手有点痒?” 麦克·奥谢眼中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一步踏到帕特森面前,在后者惊恐的目光中,抡圆了胳膊。 “啪!啪!啪!” 一连串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帕特森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口鼻瞬间溢血,脸颊高高肿起。 麦克揪住帕特森的衣领,把他那张狼狈不堪的脸拉到自己眼前,用压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帕特森!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清楚我是谁!好好听清楚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他猛地將帕特森踹在地上,俯视著他,眼中是刻骨的仇恨,“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的尸体吊在码头最高的桅杆上!让每一个踏进金门湾的爱尔兰兄弟都看清楚,你这张为了往上爬、连自己同胞都能出卖的、令人憎恶的叛徒嘴脸!” 格雷夫斯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的表演,夸张地鼓了鼓掌。 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用牙齿咬掉尾部,划燃火柴,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姿態悠閒得与这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谢尔曼上校: “好了,上校先生。您既然肯屈尊降贵亲自来这里走一遭,想必是对我那封亲手写的那封信……有点兴趣?” 他叼著雪茄,烟雾繚绕, “那么,接下来,就由我来向您解释解释,今晚这场大戏,以及我们想请您帮个小忙的……宏伟计划。” 格雷夫斯转向刚刚挣扎著坐起来、惊魂未定的帕特森警长,语气轻鬆得像在聊天: “帕特森警长,久仰大名。趁著各位boss都在场,我想请教您一个常识性问题:在整个合眾国西海岸,最出名、规模最大、最让咱们圣佛朗西斯科市政府和警察局头疼的……地下世界,在哪里?” 帕特森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华人、面无表情的陈九、眼神疯狂的格雷夫斯、杀气腾腾的麦克,还有那位目光深邃的谢尔曼上校。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说“以前是別的地方,但现在看你们这阵仗,估计是唐人街了”,但理智让他把这话咽了回去。 格雷夫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答。 帕特森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试图找回一点警长的体面。 他挣扎著想站起来,身后的黄阿贵立刻就想一脚再把他踹跪下,却被陈九一个极其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黄阿贵微微躬身,明白了陈九的意思,立刻搬来一个条凳,重重地放在帕特森旁边。 帕特森心有余悸地坐下,喘了口气,声音嘶哑地回答: “巴尔巴利海岸(barbary coast)。” 格雷夫斯仿佛第一次听说,夸张地挑了挑眉: “哦?巴尔巴利海岸?为什么呢?在座的很多先生,可能对它的』威名』还不太了解呢。警长大人,给各位boss解释一下?” 帕特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周围沉默的压力,认命般地嘆了口气,开始用英语详细说明。 “那里……是圣佛朗西斯科的毒瘤,罪恶的深渊。从淘金热开始就存在了,最初是那些从澳大利亚流放过来的罪犯『雪梨鸭子』(sydney ducks)盘踞的地方,当然你们都知道,他们那时差点烧毁了整个圣佛朗西斯科。后来……那里发展成了整个太平洋沿岸最无法无天的区域。诱拐水手(shanghaiing)是那里的支柱產业,有专业的绑匪负责用下药、打闷棍的方式绑架水手,卖给急需人手的船长。尤其是去上海的远洋航线。” “满街都是罪犯控制的舞厅,进去跳个舞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沙龙里卖的酒能不仅劣质还贵,全是舞女下的套!不仅如此,还布满了抢劫和谋杀的陷阱。鸦片馆里烟雾繚绕,赌场里倾家荡產,妓院……更是数不胜数。那里没有法律,只有金钱、暴力和墮落。每一天晚上,那里都在上演著人间地狱。” 坐在陈九身后阴影里的刘景仁脸色苍白、偶尔会忍不住咳嗽几声,但他立刻用粤语低声而快速地翻译著帕特森的描述,挑拣著关键信息。 他的声音带著病后的虚弱,但翻译得异常精准。 格雷夫斯耐心地等刘景仁翻译完,看到陈九微微頷首,才继续他的表演: “很好,感谢警长的精彩介绍。那么,现在,让我们假设一个情况……” 格雷夫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假如,我们联手,把整个巴尔巴利海岸……连根拔起,彻底剷平呢?” 帕特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忍不住嗤笑出声,脸上还带著血污和红肿,显得格外滑稽, “剷平巴尔巴利海岸?这位先生,或者不管你是谁,我劝你清醒点!相信我,圣佛朗西斯科的每一任市长,从上任第一天起就想做这件事!但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你们想得罪整个圣弗朗西斯科,引来灭顶之灾!” 他掰著手指头,激动地陈述著那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首选就是腐败的政客与警察系统!这是最顶层的保护伞!市长、市议员、警察局长……多少人靠著巴尔巴利海岸的非法生意捞取巨额的贿赂和政治献金?包括我在內!剷除那里,等於断了他们的命根子,挖了他们权力的根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反扑!” “还有那些航运业与商业大亨!” 帕特森指向港口的方向,“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们!你以为他们乾净吗?那些绑匪为他们提供了源源不断、廉价得几乎免费的劳动力!没有巴尔巴利海岸混乱的水手市场,船长们去哪里找那些任劳任怨、签了卖身契的水手?清理掉那里,他们的远洋船成本会飆升!这是那些大亨们绝对不能容忍的!” “不要忘了,还有那些娱乐场所经营者和地產所有者!” 帕特森喘著粗气,“舞厅老板、沙龙主人、赌场庄家、妓院老鴇……那是他们的身家性命!还有那些把房產租给这些场所的业主,你以为他们都是谁?很多就是上流社会的体面人!他们享受著远高於正常租金的暴利!清理巴尔巴利海岸?会让他们血本无归!他们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刘景仁快速地將帕特森激动的话语翻译给陈九。 陈九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格雷夫斯说话。 关於帕特森说的这些,他们早都討论过。 格雷夫斯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仿佛在品味帕特森的恐惧。他向前一步, “警长,你的顾虑很有道理,但你的思维……还停留在圣佛朗西斯科那套腐朽的规则里。”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政客警察的阻力?那是因为以前想剷除的人,铲得不够快!不够狠! 如果我们动手的是军方和警察联手,以最快的速度,一夜之间扫平所有场所,抓捕所有头目呢?为什么要给那些政客反应的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 “谁说剷平之后,那里就变成乾净的公园了?如果我们接手,让那些非法生意换个主人,继续经营呢?原来流进市长口袋的金幣,以后流进……嗯,比如支持这次行动的军方和某些警察的口袋?你觉得那些政客是会为了一个消失的旧巴尔巴利海岸拼命,还是为了爭夺新地盘下的新利益而互相撕咬?” 格雷夫斯没给帕特森反驳的机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航运大亨?远洋水手的死亡率有多高?工资有多低、剋扣有多狠?这种工作,除非是巴尔巴利海岸那些被绑架的可怜虫,或者走投无路的亡命徒,谁他妈的愿意干?失去了巴尔巴利海岸这个绑架工厂,船运成本当然会上升!但那又怎样?” 格雷夫斯摊手,语气充满讽刺,“那是资本家老爷们该头疼的问题!让他们爱去哪里找人就去哪里找人!去夏威夷?去亚洲?我们管不著!我们的目標,只是拔掉圣佛朗西斯科这颗毒瘤!”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指向陈九和麦克·奥谢: “第三条,娱乐场所和地產?谁说清理巴尔巴利海岸,这些场所就要关门大吉了?” 格雷夫斯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清理,然后控制!这里不仅有我的老板,华人领袖陈九先生掌握的庞大人力,还有爱尔兰工人党的领袖,麦克·奥谢先生!” “以清国人和爱尔兰人在圣佛朗西斯科的人口基数,难道还填不满、经营不好一个新的、秩序井然,至少表面如此的娱乐区?租金?保护费?只会比以前更丰厚、更稳定!那些地產所有者,只要钱照收,他们会在乎租客是谁吗?” 格雷夫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向一直沉默倾听的谢尔曼上校: “谢尔曼上校!自从那场该死的战爭结束,你们普雷西迪奥军营的兄弟们,有多久没闻到真正的硝烟味,没摸到晋升的阶梯了?剿匪?印第安人?那点功劳够塞牙缝吗?” 他拋出了最具诱惑力的饵, “假如…我们在清理巴尔巴利海岸的行动中,意外地发现了大量走私的军火……甚至……几门足以威胁港口和城市安全的火炮呢?” 格雷夫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一次成功的、针对城市內部重大安全威胁的联合清剿行动,由英勇的联邦陆军主导並完成……谢尔曼上校,您说,这样的功绩,值不值在你的同僚中脱颖而出?”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带著魔鬼般的低语: “而且……事成之后,新的巴尔巴利海岸,或者说,我们接管后秩序井然的新娱乐区,很乐意在暗地里,为普雷西迪奥军营的兄弟们……提供一份稳定的、额外的津贴来源。” “我知道如今晋升將军很难,以您的资歷早就足够,无非就是打点不够,有了这块地盘源源不断的输血,我相信您肩章上多加一颗星星並不遥远。” “您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帕特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终於彻底明白了这群人要做什么!这哪里是简单的报復或谈判?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权力洗牌! 而他,圣佛朗西斯科警长,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整个计划的人! 他惊恐的目光投向陷入沉思的谢尔曼上校,看到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中闪烁的权衡与意动,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原来,这位手握兵权的上校,才是他们真正要拉拢和威慑的对象! 原来这才是一个上校屈尊降贵原来前来的真正原因! 谢尔曼上校掏出了一支雪茄自顾自的点燃,模糊了视线。 联邦军队不干涉地方执法的原则早已是美国政治的惯例和共识。动用军队参与城市內部的权力斗爭,甚至与非法的“武装平民”联手,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一旦事情败露,哪怕只是走漏一点风声,他面临的將不是功绩,而是军事法庭的审判,罪名可能包括叛乱、滥用职权、与犯罪组织勾结等等。 这个计划等於是在发动一场针对圣佛朗西斯科市政当局的小型政变。这会严重触怒加州乃至联邦政府的市政系统。 “发现火炮和大批量军火”的藉口很巧妙,眼下这个时机也很好,圣佛朗西斯科经歷了上次大规模暴乱,他知道上层对於这座城市的治安已经很不信任,但即便操作的好事后必然会有调查。 华盛顿的政客们不会容忍一个军官如此胆大妄为。 但这个退伍老兵非常了解自己,是非常。 自己早先作为政治斗爭的牺牲品,本来就没在內战胜利的果实中获得足够的报酬,不仅晋升困难,那些狗屎的政客还想收回军营这块地改成城市公园?这让他一个战功赫赫的指挥官如何能甘心? 改成城市公园,施工建设不仅可以大捞特捞,周围的地价也会迅速攀升,这帮人是想钱想疯了! 战后和平时期,晋升更加困难,需要海量的资金打点。军费和灰色收入也大幅减少。“为普雷西迪奥的兄弟们提供一份稳定的额外津贴”,这是赤裸裸的收买,但对於自己一个手握兵权却前途黯淡的上校来说,诱惑是致命的。 这个狗屎的退伍兵,就是看中了自己这一点! 换做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撕毁这封信,甚至透露给市政厅,或者乾脆派人杀掉这些胆大包天的狂徒,可惜… 如今的总统是格兰特,新上任的总统和执政党,將成千上万的政府职位分配给自己的支持者、亲属和金主,而不考虑他们是否具备能力。 华盛顿的腐败已经吹到了西海岸! 格兰特是內战中北方最伟大的英雄,他率领联邦军队取得了最终胜利,声望如日中天。但他的人生经验几乎完全局限於军队,他对政治运作、经济规律和人性中的狡诈几乎一无所知。 谢尔曼非常了解他,格兰特习惯於军队中那种讲忠诚和情谊的氛围。 上任后大量任用自己的亲戚、朋友和战时同僚担任要职。 这些人中许多人既无才能,也无德行,他们利用总统的信任和名义大肆敛財。 去年,就爆发了灿烈的“黑色星期五”黄金丑闻,两位华尔街投机商企图通过拉拢格兰特的妹夫,利用总统的关係来垄断黄金市场。 虽然格兰特最后察觉並下令拋售政府黄金,阻止了他们的阴谋,但已经引发了大规模的金融恐慌,损害了国家信誉。 这是自己上升最好的时机!只要有足够的钱! 而巴尔巴利海岸是整个圣佛朗西斯科黑钱最多的地方! 他想果断拒绝,却怎么也挪不开步子。 只要钱足够多,凭藉著军中旧时的关係,中將甚至也不是不可能。 帕特森的目光又转向麦克·奥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麦克·奥谢接收到了帕特森的目光,他上前一步, “帕特森,看著我!” 麦克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煽动,“布莱恩特那个只会夸夸其谈的懦夫,还有市政厅那个新上任、把你当擦脚布一样用完就扔的市长……他们给了你什么?除了像使唤一条狗一样使唤你,让你去干那些得罪整个唐人街、得罪所有爱尔兰穷兄弟的脏活,他们给过你什么真正的尊重和好处吗?” 他指著帕特森身上的警服,“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只能当一条听话的警犬吗?因为布莱恩特只需要一个傀儡!就像他当初利用我一样!他害怕真正有力量、能团结爱尔兰同胞的人!” 麦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想一想!帕特森!假如……是你和我!我们两个人!能让成千上万的爱尔兰兄弟,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工作,有饭吃!能在那个新的、被我们控制的地盘里,经营酒吧、舞厅、正当的生意!能让他们不再受那些盎格鲁撒克逊老爷们的白眼和压榨!你说……他们会支持谁?” 他逼近帕特森,目光如炬:“是支持那个竞选失败、只会躲在背后喊几句反华口號、却连一个像样的工作机会都给不了他们的布莱恩特?还是支持……能给他们带来实实在在的麵包和尊严的你和我?!” 麦克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帕特森!你已经背叛了爱尔兰人一次,配合市政厅打压爱尔兰工人,你还要背叛第二次吗?背叛那些在码头、在矿场、在工厂里流血流汗,只求一口饭吃的爱尔兰穷兄弟们?!”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整个圣弗朗西斯科,数不清的爱尔兰兄弟!他们才是你在这座城市里最大的、也是最后的依仗!选择给市长、布莱恩特当狗那条路,还是选择和我们一起,为爱尔兰人拼一个未来?现在,立刻,给我一个答案!” 第86章 搭台(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6章 搭台(四) 沉默被帕特森沉重的呼吸声打破。 他脸色铁青,脸颊还有些红肿,头髮凌乱,但眼神深处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下內心。 他没有再看陈九、谢尔曼或是麦克,而是迈开脚步,从层层叠叠、沉默如山的华人包围圈中硬生生挤了出去,一步步走向最外围的黑暗。 几个心腹警察如同受惊的兔子,紧张兮兮地从阴影里钻出来,迎了上去。 其中一个正是跑去家里给他报信的警察,声音都在发颤: “boss……里面……里面到底怎么回事?” 他惊恐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黑压压的、令人窒息的人群, “那些黄皮猴子……疯了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是在密谋什么?” 帕特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这几个勉强还算忠诚的手下,又越过他们,看向更远处那些同样惊疑不定、聚集成一小堆的警察们。 南区警察局,原本就两个警长,加上骑警也就三十多號人。 上次暴乱后,市政厅难得拨了点钱,才勉强又招了二十来个。 他能调动的力量,几乎全押在这里了。 可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其他势力塞进来的眼线?有多少是只想著捞油水的墙头草?又有多少是真正能跟著他搏命的?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就让他呼吸又开始急促。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问眼前这几个心腹: “你们……想不想发財?” 几个被帕特森临时叫过来支援自己的警察愣住了,互相看了看,不知道帕特森这是什么意思。 发財?圣佛朗西斯科真正发財的生意都在资本家和政客手里,跟他们这些沿街盘剥的小警察有什么关係? 帕特森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被人群包围的“自己人”,整理下思绪开口。 刚开口时还有些挣扎犹豫,说了几句之后却是越说越顺。 短短几分钟,几个警察的心里却仿佛是恍若隔世。 帕特森却没等他们回答,那个华人头领的意思很明確,他看懂了。 今天他们不同意,只可能把尸体留在这。然后他们自己去做这件事。 帕特森已经看明白了,对那些有土炮的危险分子復仇是因,剷除巴尔巴利海岸只是这个目的的延伸。 就算今天他们不同意,这些愤怒的华人也一样会衝进巴尔巴利海岸血腥清洗,最后几声炮响毁掉他的一切。 还不如就按他们说的这样。 他没有跟这几个手下说的很明確,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这也是筛选方式的一种。 今夜这件事,不“当机立断”的人只会第一个身死,甚至不需要华人动手。 那几人会意,立刻分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匯合了外围那六七个同样惶恐不安的警察。 他们聚在街角稍远一点的阴影里,头碰头,声音压得极低,帕特森的心腹在急促地传达著什么。 可以看到那些警察的脸色在昏暗中剧烈地变化著。 震惊、恐惧、犹豫,最后渐渐被一种鋌而走险的狠厉所取代。 他们的手,都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枪柄。 帕特森没有再理会警察这边的小动作。 他独自一人,走向了那群由市政厅新成立的“治安武装队”。 这群乌合之眾,素质低下,连统一的制服都没有,穿著杂七杂八的便服,手里拿著各种老式的枪械,眼神里混杂著暴戾和愚昧,纯粹是金钱和暴力催生出来的打手。 他们此刻更是紧张万分,被华人包围的恐惧和对局势的茫然让他们如同惊弓之鸟。 武装队的一个小头目,一个脾气暴躁,脸色有些发红的白人壮汉,看到帕特森走来,立刻上前几步,带著质问和不加掩饰的焦虑: “帕特森!今晚上到底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你进去那么久,跟那些黄皮猴子嘀咕些什么?!还有那群当兵的,他们来干什么?!” 帕特森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根上好的雪茄,动作甚至带著一丝悠閒。 他亲手把雪茄塞进那个头目因质问而张开的嘴里,还像老朋友一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放鬆点,伙计。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只是在表达友好。” “友好?!” 头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把扯下嘴里的雪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帕特森脸上, “你他妈当我是白痴吗帕特森?!友好?!你看看这阵仗!友好?!” 帕特森呵呵笑了两声,仿佛真的觉得对方反应过度很有趣。 他没有在意对方的无礼冒犯,目光越过这个暴躁白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群更加紧张、握著武器仍旧很紧张不安的武装队员。 他的眼神很是友好,努力传递著放鬆的意思,甚至往下按了按手,示意他们放低枪口。 就是这个成立日短、上不得台面的治安武装队,仗著是新任市长和背后党派直接组建的,平日里就没把他这个正牌警长放在眼里! 处处掣肘、越权,甚至隱隱有取代警察局的意思。 那个该死的麦克虽然討厌,但他有句话说对了 ——连这种货色都可以看不起自己,凭什么?!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警察队伍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心腹手下不易察觉地朝他点了点头。 其他警察虽然脸上还带著挣扎和犹豫,但他们的手都已经紧紧握住了枪柄,身体紧绷,做好了准备。 帕特森回过头,重新看向眼前这个仍在喋喋不休、充满怀疑和愤怒的武装队头目。 他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伙计,” 帕特森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对方的咆哮,“你知道……我爬到警长这个位置,用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吗?” 他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头目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和眼神弄得一愣,下意识地想开口。 就在这一瞬间。 帕特森动了!快如闪电! 他藏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抽出,手中紧握的不是枪,而是一柄寒光闪闪的制式匕首! 在对方惊愕的目光还未来得及聚焦时,刀锋已经精准地、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脖子侧面! “呃……” 头目的咆哮变成了漏气般的嘶声。 帕特森的动作流畅而狠辣,左手同时如铁钳般捂住了对方的嘴,巨大的力量让对方的惨叫被死死闷在喉咙里。 他强壮的身体顺势前倾,仿佛在搀扶一个醉酒的朋友,將那具瞬间失去力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缓缓地、轻柔地放倒在地。 温热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帕特森的前襟,顺著他的手臂流淌。 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在眼皮底下的谋杀,如同点燃炸药的引信! “动手!!” 帕特森鬆开尸体,猛地直起身,朝著警察队伍的方向发出命令! 几乎在他吼声落下的同时,枪声大作!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火瞬间撕裂了都板街口的死寂!早已准备就绪的警察们,在短暂的犹豫被长官的暴行和命令彻底驱散后,將所有的恐惧、压力、以及对未来的贪婪渴望,全部倾泻向了毫无防备、乱作一团的治安武装队!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扫过人群。 武装队员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子弹撕扯、洞穿,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和短促的惨嚎。 流弹呼啸著穿过武装队厚实的脂肪肌肉,狠狠钉在街边店铺的门板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弹孔和飞溅的木屑。 血腥的清洗,以最残酷的方式,在这条象徵著压迫的街口上演。 帕特森站在屠杀的中心,浑身浴血,脚下是那个头目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他看著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听著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垂死的哀鸣,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 他低声呢喃,声音被枪声淹没,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帕特森,也不是生来就是这样的命啊……” —————————————— 枪声逐渐稀疏,最终停歇。 街口瀰漫著浓重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治安武装队已经彻底被清洗,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倖存的警察们喘著粗气,脸色苍白,握著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有些人看著地上的尸体和同伴,眼中充满了后怕和茫然。 帕特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著陈九和谢尔曼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踏在粘稠的血泊中。 谢尔曼上校全程冷漠地目睹了这场血腥的“投名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看到帕特森浑身是血地走回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就转身离去。 谢尔曼走到人群外面和自己的士兵匯合,那些军人一样眼里满是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 看见谢尔曼回来才开始找到的主心骨,队伍里的骚乱慢慢平息。 谢尔曼的目光转向一直饶有兴致叼著雪茄的格雷夫斯。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得不像个年纪不小的军官。 一名士兵將韁绳递到格雷夫斯手中。 谢尔曼俯视著格雷夫斯,声音清晰而冷酷: “我的士兵不会直接出手参与你们的……街头斗殴。” 他刻意用了轻蔑的词汇, “但是,一会,我会派几个人拉来一门臼炮,並且跟著你们一起行动,这是真正的军用炮,之前缴获的。” 他盯著格雷夫斯的眼睛,强调道,“你懂我的意思吗?我不管你们在巴尔巴利海岸里面做什么,里面是不是真的有炮,但这门炮在天亮之前,一定要响!” 他顿了顿,给出了他能提供的“帮助”的极限: “炮声响起之后,我会以『维护联邦秩序』的名义,带兵封锁整个巴尔巴利海岸区域。我只能做这么多。” 最后,他补充了一句, “记住,属於我的那份,一分都不能少。” 格雷夫斯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收敛。 他迎著谢尔曼冰冷的目光,没有废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明白这炮声的意义。 那是行动接近尾声的信號,所有的杀戮都要在炮响之后高效地进行,不能给其他势力介入提供时间。 这声炮是给谢尔曼介入的合法藉口,更是震慑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惊雷。 谢尔曼不再多言,一勒韁绳,战马嘶鸣一声。 他身后的联邦士兵立刻整齐划一地转身,很快消失在都板街的夜色深处。 他们做的最少,却要分走最大的一块利润。 可是格雷夫斯觉得很值,甚至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放鬆下来。 他缓缓鬆开手,看著空荡荡的街口另一端,那里,不久之后將出现一门象徵毁灭与交易的臼炮。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之前的戏謔和疯狂消失无踪,只剩下如同刀锋般的冷冽。 日子,似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这种算计自己上级的事,比在部队里还有意思。 尤其是看清谢尔曼那副被人算计死的却要强忍著咽下去的表情。 ———————————— 起风了。 淡淡的带著臭味腥味的风,却吹不散唐人街此刻令人窒息的凝重。 义兴贸易公司那幢刚刚失去主人的小楼,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矗立在涌动的人潮之中。 二楼议事厅的木格窗微微撑开一条缝隙,陈九的身影凝立在窗边。 他的目光穿透窗隙,落在楼下狭窄的街道上。 那里,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无声地诉说著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街道两旁的店铺,无论是杂货铺、洗衣馆还是餐馆,此刻都紧紧地合拢厚重的门板。 整条街都在被各方强权约束,除了低沉的、由数百人匯聚而成的、几乎听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呼吸声和短暂的命令,再无其他声响。 差不多五百人。 陈九心里默数著。 这里聚集的,是整个金山乃至萨克拉门托华人圈子里,最擅长搏杀、最不惜命、也最懂他要做什么的那群人。 他们有些是堂口的“打仔”,有些是甘蔗园、铁路工地搏杀出来的汉子,有些是曾在故土见过血雨腥风的亡命徒。 还有人,三三两两,面色阴沉,步履匆匆,不断从街角巷尾匯入这片沉默的人海。 除了这五百个敢打敢杀的汉子,还有至少五百个不擅长正面搏杀,主要由冈州会馆和至公堂凑出来的汉子负责接手残局,控制清洗完毕的地盘,在另一条街匯集。 而他,陈九,就要带著这片由血肉与仇恨凝聚的怒涛,去赴一场酝酿已经六天的杀局。 唐人街已经在高压下內外管制六天,三个会馆的重要人物已经被软禁六天,合和、阳和会馆更是在第二天就主动约束了自己的人手。 不止他,很多人都已经被情绪逼到了边缘。 议事厅內,空气同样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长条桌旁,或坐或立,是各个堂口、势力的头面人物: 至公堂的打仔和武师头领,一身短打,双手骨节粗大,静静地坐在一边。赵山拿著师兄留下的枪头站在身后。 梁伯独坐一席,他刚刚下去和陈桂新带领的太平军老人敘旧,此时眼神有些落寞,抽著菸袋。 张阿彬身上带著浓重的海腥味,腰间的皮鞘里插著锋利的杀鱼刀,右手搭在腰间的转轮枪上。 王崇和和阿忠守在门口两侧。 陈桂新坐在梁伯身边,几个沉默寡言的老兵队头站在身后。 於新,“合胜堂”辫子党的首领站在另一侧的窗边,看不清表情。 实际上他才是最惊骇的那一个,九哥,多么讽刺的称呼,看到今夜这番景象,他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喊一声九哥,还有没有勇气找机会趟进唐人街抢地盘。 冈州会馆的打仔头目站在靠门口的位置,目光扫视著四周,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上麦克和帕特森,这里,已经匯集了圣弗朗西斯科这座城市地下世界至少一半的、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力量。 每个人都在等待陈九的命令。 议事厅的门被推开。 刚刚跟在陈九身后带著宽檐帽、脸上蒙著黑巾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座的头领们眼神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探寻。互相对视了一眼又没开口。 今晚该到的不该到的已经太多,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陈九的势力已经比每一个身在其中的人想像的都要多,都要复杂。 这人是谁?陈九私下豢养的奇兵?还是哪方不为人知的势力?无人出声询问,厅內只余下更深的寂静。 菲德尔目光迅速扫过在座的各位头目,微微頷首致意, 隨即快步走向窗边的陈九,双手抱拳,用清晰的粤语说道:“九爷,有个人想见你。” 陈九缓缓转过身,眼神在菲德尔的蒙面巾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迟疑,只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便迈步跟著菲德尔走出了这间充满复杂情绪的议事厅。 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进入一间侧室。 室內光线更暗,几个高大的身影立刻站了起来,有些生涩地用粤语喊了几声“九爷”。 菲德尔抬手解开了自己的面巾,露出一张轮廓分明、异常英俊的脸庞。 “我说过不用这样称呼。” 陈九看著眼前这个主动赶过来帮忙的混血贵族,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菲德尔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隨即示意其他几人。 他们忐忑地走到陈九面前,露出的面孔各异:有饱经风霜、眼神坚毅如磐石的古巴汉子,有带著商人精明却同样神色决然的古巴侨商。 菲德尔用流利的粤语介绍,“这里面有我从古巴带过来的人,” 他指了指那几个眼神锐利、站姿仍旧很警惕的汉子, “还有在金山的古巴人,支持独立战爭的商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在巴尔巴利海岸,还有一小队人,都是精锐,隨时可以为你效死。他们最近一直藏身在那里。” 菲德尔的眼神变得锐利, “接到你给我的那些怀疑的藏身地点后,他们摸到了一些线索。那些专门替船运公司绑架水手的窝点,他们去探查、掌握了几处最近有陌生华人出没的地方。” “我怀疑这些香港洪门的人,很可能是利用了一些英资洋行,比如怡和、太古船运公司的关係网,和这些绑匪搭上了线,就藏匿在巴尔巴利海岸那些迷宫般的仓库、酒馆和妓院里。他们可以先一步行动,去那几个地方去找点事,看看能不能激香港洪门那些人出来。” “他们是白人面孔,在几处窝点闹事,不会像华人那样立刻引起那些绑匪或者洪门眼线的警觉。比起麦克手下的爱尔兰工人,他们这些在古巴丛林里和西班牙正规军周旋很久的人,更警觉,也更擅长发现暗处的敌人。” 那是来自游击战士的自信与残酷的生存经验。 陈九静静地听著,他看向菲德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代价是什么?”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效死。 菲德尔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 “他们是战士,和你身后那些人一样,也在为自己的国家流血拼命!所以,他们愿意为了一丝飘忽的可能就赌上性命!” 他语速加快,“古巴的独立战爭现在形势很难,西班牙人的绞索越收越紧!” 菲德尔的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也是来了美国才知道,这里跟古巴那些独立军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嘴上喊著『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报纸上偶尔会同情这些为了独立流血的战士,但他们的政府呢?他们拒绝承认起义军的合法性!美国人不会给一颗子弹,一美元真正的援助!” “这些政客的算盘打得很精!他们只想等著西班牙被独立军拖垮,然后自己跳出来摘取真正的果实!他们害怕古巴真的独立,变成一个他们控制不了的国家!所以,他们像禿鷲一样盯著,不仅自己不动手,还阻止其他国家支援我们!特別是英国人,他们稍微有点风吹草动想插手,美国的外交官就会跳出来施压!” “他们只是想等古巴人赶走西班牙人,继续殖民古巴而已…” 菲德尔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 “就在几天前!这些古巴人费尽心力,筹措了一批步枪和弹药,想偷偷装船运回古巴……船刚出港就被海岸警卫队截住了!船上的人,还有部分兄弟被当场处决了!” “现在,古巴的海岸线被西班牙的炮舰封锁得像铁桶,” “可你知道吗?美国的商船,却还能大摇大摆地进出西班牙人控制的哈瓦那、圣地亚哥港口!他们在做什么生意?把古巴的蔗、雪茄菸运出来,再把美国的机器、麵粉运进去!因为古巴的命脉,和菸叶,就捏在美国人的市场手里!” “明面上的路,彻底断了。” “地下渠道,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你真能在这场风暴后,掌控巴尔巴利海岸的地下秩序……那这条海岸线,就是他们支援古巴反抗军,输送武器、药品、人员的最后一条生命线!” 陈九沉默了。 侧室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他看著眼前这群人。 这些和他一样来自遥远加勒比海的战士和流亡者,为了一个渺茫的復国希望,背井离乡,在异国的阴暗角落挣扎。 如今更是为了一个更渺茫的“可能”,要將性命押注在他这个唐人街的堂口大佬身上。 或许有菲德尔在其中牵线搭桥,可是这其中的决心也让人动容。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那是对异国抗爭者的敬意。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国家也彻底沦落为殖民地…. 他不敢想... 他再次看向菲德尔,缓缓开口, “有件事本来要晚一些和你商量,你提供的码头区那几个走私仓库,我做了其他安排,它们很快会被大火和暴乱吞没。” “尘埃落定之后,我会联繫麦克,给他一个机会。” “直到现在,码头区依然是爱尔兰人最多,他们控制的地盘也许没在核心位置,但是数量绝对够多。古巴到美国的走私线路是块肥肉。那些西班牙官员,在暴乱之后有没有可能会考虑跟更有力量的人合作?这或许能给爱尔兰工人党一个机会。” “也许你可以支持他,让他的人抢下这条线。” “如果这条从古巴到圣弗朗西斯科的地下航线,核心部分最终能掌控在你的手中,特別是掌控在真正需要它的人手中。那么,把你们需要的货物,从这里悄悄运回古巴,就不再是空谈。” “当然,这很难,如何取得那些西班牙人的信任?包括如何后续销赃,这都需要很长久的经营,但我相信在美国,没有人比你更了解那些官员,我也相信这些古巴人的决心。”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利用即將到来的血腥风暴和后续权力洗牌,为对方开闢一条生路的承诺。 菲德尔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没想到陈九比他想像的能做得更好。 陈九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在他身后,侧室的门关上之前,他清晰地听到菲德尔急促地向那些古巴人解释著刚才的对话。 大家都是背负了命运和族群的可怜人… —————————— 人手已经整齐,占据了长长的一条街道。 成箱的枪械,利刃被一一分配完毕,寒光闪烁,杀气盈街! 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会馆、堂口,甚至不同国家不同人种的战士 在这里匯集,因为“陈九”,一个中国名字的联繫紧密地站在这里,今夜,唯以仇敌之血痛饮! 陈九目光如刀,逐一扫过各队首领。 视线交匯处,是鲜血与利益浇筑的凶戾信任! 无需战前鼓譟,更无慷慨陈词。 今夜,直到天光大亮,直到“文明”显现,直到官老爷从被窝里爬起来赶到之前。 唯有清洗!唯有杀戮! 简单的作战计划已经交代完毕,古巴兄弟去情报整理的可疑地点闹事,一旦发现苗头就开枪製造动静。 其他的人分为三组,短枪组携带转轮手枪和利刃进行室內突进,长枪组负责火力压制和寻找火炮的位置。 后续第三组接管地盘,控制剩下的人。 剩下的就只有杀! 今夜除了杀光香港洪门,还要清洗控制巴尔巴利海岸区的每一寸土地! “起行!” “起行!” 第87章 夜戮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7章 夜戮 巴尔巴利海岸一座破败的货仓。 这里,曾是即將奔赴远洋的水手们被绑架囚禁的牢笼。 如今成了香港洪门“二路元帅”黄久云及其百十名弟兄在金山的巢穴。 货仓在海岸边缘,是一处三层高的楼房,地下室直接接触海面,还停著几艘脏兮兮的小船。 往常绑完人就往这里一扔,然后等到约定的时间就划著名小船把人送到船上。 上海曾是那些被劫掠船员的常见目的地之一。 当一艘船缺少船员时,船长会向这些人贩子支付“血钱”(blood money)来补足人数。这些贩子会潜伏在海岸区的酒吧和寄宿公寓里,物色毫无戒心的水手或平民。 他们通常会利用穿著暴露的舞女用掺了鸦片酊的酒將目標灌醉或迷晕,有时甚至直接使用暴力將人打昏。 受害者醒来时,就已经被绑在海边的货仓,几天后就已经身处一艘驶向远洋的船上,被迫签署了卖身契,成为了船上的苦力,而他们预支的薪水早已落入了贩子的口袋。 远洋水手死亡率极高,因此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没人干,远洋船只水手需求量这么大,也因此催生了巴尔巴利海岸这个西海岸最大的人口贩卖市场。 一些廉价酒吧和旅店的地下室设有暗门,喝醉的客人会直接送入地下通道,隨后被送上小船,贩卖到海港里的船只上。 这个行当的从业者与腐败的船长和官员相互勾结,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產业链。 这样阴暗狠毒的巢穴又是凭什么吸引无数陌生来客呢? 是红灯区。 这里同时也是西海岸最大的性服务业集中地。 在这里你能找到全世界的ji女,高中低档,什么年龄应有尽有。 这也是水手,远洋船长,甚至富商官员们心照不宣的娱乐地。 ———————————————————————— 华人掮客“侯麻子”牵线搭桥,將这散发著海水、廉价朗姆酒的潮湿之地租给了这群“过江龙”。 货仓的真正主人,是盘踞在巴尔巴利海岸的“血手帮”。 一个由法国、英国、爱尔兰亡命徒组成的鬆散联盟,他们是这片法外之地的真正“地头蛇”,掌控著海岸区码头最骯脏的勾当。 绑人、酒吧、妓院、舞厅无一不干。 双方的关係,仅仅是冰冷的金钱交易。 收了钱的“血手帮”暂时容忍了这群煞气腾腾的闯入者,但空气中紧绷的猜忌与隨时可能爆发的衝突,如同货仓地下室里涨落的潮汐,从未停歇。 过海而来的洪门精锐,大多是清国南方流窜到香港的亡命打仔,刀口舔血惯了的狠角色。 然而,离开唐人街相对熟悉的势力范围,被困在这阴冷潮湿如同水牢的货仓里,日夜提防著白鬼帮派和唐人街可能的报復,他们身上那股原始的凶悍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焦躁和难以排遣的憋闷,像一群被铁链锁住的困兽。 黄久云背手佇立在通风口下,铁柵栏將海边灰暗的天光切割成一条一条的,更让他的脸显得严肃。 他厌恶这种境地。 在香港,他是叱吒风云的“阎王云”,是执掌刑堂的红棍。 而在这里,却被逼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 强烈的傲慢与对金山的误判,让他付出了代价。 炮轰秉公堂,本是他眼中震慑群小、立威金山的雷霆手段,却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他不是不知道动用土炮可能引来的反扑,要不然也不会提前准备好后路,第一时间就退到了更复杂也更混乱的巴尔巴利海岸。 事实上,英国人和美国人没有本质的区別,甚至和清廷的手段也趋於一致。 冯正初买来的报纸上清晰地写著爆竹仓库,洋人也和他预料的一样,惯於粉饰太平。 不过就是一门土炮,说是大號爆竹也没说错。 动用土炮,除了用酷烈手段震慑群小的用意之外,不能明说的小心思就是,他同样也怕陈九。 比任何人都怕。 关帝庙前摆茶阵他没有亲身经歷,但他了解叶鸿,也了解一些赵镇岳。 能让一个洪门大佬自刎,一个洪门大佬捏著鼻子默认一个貌合神离的红棍,陈九和他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更重要的是,陈九太年轻,而香港洪门的第二批人,恐怕已经出发。 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让他彻底下定决心的正是亲眼目睹了陈九雨夜清理门户。 一个年轻,不爱钱,手下眾多的华人头领,这是一个肉眼可见將来会一统金山华人的狠角色。 他等不起,更不敢等。 ————————————————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手下衝下楼梯:“黄爷!侯麻子来了!还…还带了个白鬼头目!” 黄久云的思绪收紧,嘆了一口气。 他带著师爷冯正初和红棍林豹踏上地面一层。 侯麻子佝僂著腰,脸上堆著比哭还难看的諂笑,侧身让出主角。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鬍子的白人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木箱上,一双贪婪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视著整个货仓。 他身后还跟著七八个眼神不善、肤色各异的白人手下。 “黄先生,” 侯麻子开声介绍, “这位是『血手帮』的巴特先生。巴特先生听闻黄先生在此,特来拜会。” 黄久云,目光越过侯麻子,直接锁定巴特, “巴特先生。租金我已付清。阁下今日到访,有何指教?” 巴特咧嘴一笑,他跳下木箱,踱到黄久云面前,粗糙的手指带著侮辱性地戳了戳黄久云的胸口:“清国佬,我喜欢你。唐人街的事是你们做的吧?动静够大,够威风。” “但你不该把危险带到老子的地盘上!最近很多陌生面孔涌进了海岸区,四处打听消息。” “你嚇跑了我的肥羊,搅黄了我好几单』安静』的生意。这损失,你得赔。” “多少?”黄久云的眼神一凝。 “一千美金!现钱!” 巴特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不容置疑,“另外,从今天起,你和你的耗子们,每躲一天都要给血手帮交一百美金的保护费。” 他凑得更近,浓重的酒气喷在黄久云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血腥味:“当然,你们也可以不交……那我的兄弟们会很乐意把你们的消息卖出去,或者把你们的尸体处理乾净,扔进海里餵鯊鱼,这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空气瞬间冻结。 听完候麻子的翻译,暴烈的红棍林豹早已按捺不住,踏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凶光爆射,粤语怒骂脱口而出, “叼你老母!同我们讲数?你算什么东西?!” 然而,黄久云的手更快,拦在林豹身前。 “好。” 黄久云盯著巴特那双充满戏謔和残忍的眼睛,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巴特显然没料到对方答应得如此乾脆,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狂笑:“哈哈哈!好!好!我就喜欢和懂事的清国佬打交道!” 他用力拍了拍黄久云的肩膀,仿佛在拍一件满意的货物, 转头对侯麻子说道:“告诉你的朋友,今天晚上之前把钱凑齐送到我的酒吧!晚一天……” 他做了个割喉的手势,带著手下扬长而去。 货仓內,死寂一片。 “黄久云!点解要应承他?!” 林豹一拳狠狠砸在木箱上,木屑纷飞,“我们百十號兄弟,三门炮!惊他个卵?开片就开片!睇下边个先死!” “开片?” 黄久云猛地转身,眼中压抑的怒火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声音却低沉得可怕, “杀光他们?然后呢?等著被巴尔巴利海岸所有的白鬼帮派围攻?等著鬼佬的警察把这里围成铁桶,將我们连根拔起?” “看清楚!这里不是香港!我们在这里是少数,白鬼视我们为肥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復!” “仲唔係因为你!” “唔係你落令开炮,又带人匿在这里苟住,点会被人踩到头上?!” “当初就应该直接当街开片,先杀了那个陈九,再杀了赵镇岳那个老狗!” 林豹脖子青筋暴起,毫不退让,“还有,洪门兄弟,几时怕过死?与其缩卵等霉,不如杀出去!巴尔巴利海岸呢块肥肉,白鬼食得,我们一样食得!我带兄弟斩死巴特条扑街,抢他地盘!” “或者直接杀回唐人街!” 一旁的冯正初再也按捺不住,素来斯文的脸上布满焦虑, “林爷!打打杀杀能救得了命吗?” “不要生气,黄爷行事岂会真如莽夫般只图一时之快?前几日炮轰秉公堂而非强杀陈九,我冯正初看得明明白白!” 冯正初踏前一步,拦在两人之间,语速极快, “捕鯨厂我们去过,那里是一座防御工事,人数眾多,更还有萨克拉门托一班人手,太平军老兵。” “当街杀了陈九,后尾他班手下癲咗一样,不理三七廿一反扑我们,点顶啊?” “只要他不死,咱们就可以徐徐图之!” “首先是要攻心!秉公堂是他陈九的命根子,是他收拢人心、標榜』公义』的牌坊!轰了它,比杀十个陈九更能摧垮他手下那帮泥腿子的信念!” “便是再忠心,又点能不惧火炮?” “那门炮是告诉他们:什么公理道义,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齏粉!黄爷是想一举击溃陈九的招牌幌子,让整个唐人街在咱们的炮口下噤若寒蝉!” “正因为他陈九强,所以要避实击虚!” 冯正初不给林豹喘息的机会,“秉公堂在园角,孤立无援,正是陈九伸进唐人街最脆弱的手!轰它代价最小!这一炮还存了』围点打援』的心思,盼著陈九热血上头,带人四处倾泻怒火,好被鬼佬的警察顺势逮捕!” “黄爷这一炮,是轰给所有人听的!轰死至公堂龙头大佬,轰烂秉公堂这块仁义招牌,逼陈九顏面扫地,下场同咱们明面搏杀!只要他的人手转移出捕鯨厂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咱们就有机会一举灭之。否则他往捕鯨厂里一钻,咱们怎么办?” “等他赚够人心,借著秉公堂、义学和那些土地收敛够人手,唐人街还能由咱们话事?” “更要轰给那些墙头草六大会馆看,震慑他们不敢轻动,甚至低头!还有试探鬼佬的看法,赌他们维持表面太平,日后好摸清鬼佬的底线!” 林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只是嘲讽一笑,眼中是彻底的失望: “冯正初,你唔使在这里马后炮,分析的头头是道,我林豹不是莽夫。” “而家结果呢?结果呢?!” 他指著外面,声音嘶哑: “你计错陈九条数!他根本唔跟你的路子行!报纸张拉人名单咁长,有他个名咩?” “这一炮,非但冇震住成个唐人街,反而轰醒晒所有人!” “你直接將陈九同他那套假惺惺的』公义』,轰到变咗受苦菩萨啊!” “唐人街內外锁到实一实,那些老狗都被陈九看死,只剩些会馆的小角色漏些风!成条唐人街,成个金山华埠,由苦力到会馆,边个唔当我们是破坏规矩、引白鬼仇恨、更恶的扫把星?!” “当初直接带人杀了陈九,哪来咁多事?后尾要反扑,便堂堂正正死过!好过今日躲在这里生疮!” “你当初口口声声说,差佬必定抓了陈九定罪,结果呢!” “我林豹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满盘皆错!” “仲有,你送咗个天大的勒索藉口给巴特这种鬼豺狼!现在,这个海岸区全是想趁乱吃了我们的人!” “大错已成!如今,唐人街回不得,巴尔巴利海岸这狼窝亦朝不保夕!外有白鬼勒索如狼,內有唐人仇视似虎,消息断绝,耳目闭塞!我等已成瓮中之鱉,风箱之鼠!” “醒未啊?!金山呢潭水,深过香江千尺,浊过濠涌万丈!你那套在香港的算计,在此地水土不服,反噬自身!陈九唔系香港泥脚仔,这里更唔系香港弹丸地!我们唔变唔得!立时、即刻,要搵条生路行!不是的话,死无葬身之所!” “讲够未?!” 黄久云被林豹的直言刺得眼眶赤红,但还是克制著语气平静, “仲要班兄弟听我们吵架?” “冇错。我系算错人心,低估了金山。”他深吸几口气,脸上已不见暴怒或茫然,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目光扫过林豹和冯正初:“炮轰秉公堂,系我黄久云行差踏错。但,” 他语气陡然加重,眼中寒光一闪,“认错,唔代表认输!我们未到山穷水尽!” “我知道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如今陈九封锁消息,他在暗,我们也暗处,边个先露影,边个就冚旗(谁先暴露谁就死),明未?” “四围都系豺狼...我睇头先那几个白鬼,眼珠乱转,九成九已经想著怎么卖了我们!” “扯!(走!)即刻扯!” “扯...扯去边处?” 林豹冷笑一声,“威未立,敌已环伺!六大会馆隔岸观火,陈九稳坐钓鱼台!而我等,困守在这白鬼的狼窝,朝不保夕!” “仲有边处可走?!” “巴尔巴利海岸是白人的地盘,我们这百人躲在哪里都逃不脱有心人的观察,迟早被人找上门!” “落海!” 黄久云指向外面的海面,对著林豹说“你去找人绑了那个候麻子,不管多少钱,让他想办法联繫一艘船,咱们到船上去!” “陈九即刻必然在囤重兵,捕鯨厂內里必虚!我们夺船出海,等到天亮即刻行船到捕鯨厂去,咱们断了陈九的后门!” 冯正初一愣,“可….可,捕鯨厂不是有白人在哪里建工厂?” 黄久云摇了摇头,“白鬼点会为陈九搏命?” “咱们只需转移陈九的注意力,杀透捕鯨厂。那里有白人的工厂,再杀几个白鬼,捕鯨厂上下肯定会被警察死死缠住调查,咱们再择机找地方躲藏,如今唐人街被鬼佬封锁回不去,咱们再找地方便是,等过了月余,鬼佬的封锁鬆懈,再重回唐人街!” “到那时,他陈九没了捕鯨厂这个据点,秉公堂被毁,至公堂一片混乱,六大会馆不足为惧,我们返转头,唔怕冇机会杀清他全家!” 黄久云说完,货仓內只闻潮声呜咽。 林豹的怒火,冯正初的忧惧,都凝固在空气中。 良久,黄久云继续说,“豹头,收埋你啲火!养精蓄锐!我们的拳头同炮,要握得更紧!任何人都不能当我们系待宰肥羊!今夜船上再忍耐一晚,明早开杀!” “今次,是咱们的一劫,亦是洪门在金山扎根的第一关!要死?未轮到我们!你话斋,洪门兄弟几时怕过死?但死,都要死得有价!而家未系时候。” “哼,边个话我黄久云,冇路行?” 他不再看那阴沉的海面,而是將冰冷的目光投向货仓深处那些惊疑不定的兄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传我话,畀我企稳!风雨未停,但我们的路,未行完!” ———————————————— 帕迪·瑞恩討厌威士忌里兑水。 就像他討厌那些在弥撒时假惺惺懺悔,转过头就去剋扣码头工人工钱的爱尔兰工厂主一样。 虚偽,且无趣。 但今晚他不得不忍受。 他坐在“三叶草”酒馆最嘈杂的角落,面前的酒杯里,劣质酒水的味道让人难以下咽。 后厨甚至还有一股子爱尔兰燉肉的洋葱味。 这里是巴尔巴利海岸,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爱尔兰人控制的地盘。 至少,曾经是。 在层出不穷的想要发財的各国罪犯涌入这里之前,这片红灯区孕育了太多声名显赫的凶徒。 帕迪·瑞恩六岁的时候就跟著父母来到这里,对这片罪恶之地的了解甚至胜於圣佛朗西斯科这座城市。 在淘金热爆发后,圣佛朗西斯科迅速从一个小镇变成了一座混乱、拥挤且几乎没有法律秩序的城市。 巴尔巴利海岸成为了各路暴徒、恶棍和犯罪团伙的天堂。 如今,这里更像一个斗兽场。义大利人、德国人、法国人,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亡命徒,都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像鬣狗一样爭抢著腐肉。 帕迪对这里的每一个大恶棍都如数家珍,甚至自己小时候最羡慕的对象就是那些无法无天的恶棍,於是他顺理成章的加入了爱尔兰人的“码头帮”,又加入了工人党,死死地跟住了麦克。 为的就是將来有一天能成为这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海岸区这里先是诞生了“猎犬帮” (the hounds),成员大多是参加过美墨战爭后被解散的纽约兵团老兵。专门袭击和欺压拉丁美洲(主要是智利和秘鲁)及其他国家的移民。他们认为只有美国白人才有资格在加州淘金。 向商户勒索保护费,隨意殴打甚至残杀外国移民,闯入酒馆饭店强取豪饮后大肆破坏。甚至在城里列队游行。 最后被商人组织的两百多名武装民兵剿灭。 隨后又是“雪梨鸭子帮” (the sydney ducks),核心成员是来自澳大利亚英国流放地的刑满释放犯或逃犯,他们聚集在电报山下的一片区域,这个区域因为他们被称为“雪梨城”(sydney town),这里正是现在巴尔巴利海岸的核心地带。 “雪梨鸭子帮”比猎犬帮更加肆无忌惮,包括纵火、抢劫、谋杀和暴力袭击。製造了一系列毁灭性的火灾。 腐败无能的官方,催生了圣佛朗西斯科第一任治安委员会,由市民自发组成的“法外执法”机构,绕过官方警察和法庭,自行逮捕、审判並处决罪犯。 他们公开绞死了多名“雪梨鸭子帮”的头目,並將许多其他成员驱逐出境。在治安委员会的铁腕打击下,“雪梨鸭子帮”被彻底摧毁。 还有,就是很多爱尔兰人心中暗自羡慕的大人物沙利文,他出生於爱尔兰,年轻时在伦敦成为一名裸拳拳击手,后因犯罪被流放到澳大利亚。 逃离澳洲后,他来到美国,淘金热期间抵达圣佛朗西斯科。凭藉著打遍巴尔巴利海岸的拳头和街头智慧,他很快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並且带著爱尔兰人控制了几乎一大半区域,堪称平民传奇。 他不仅是一名出色的拳击手,还利用自己的声望和暴力手段,充当政治掮客和选举打手,为腐败的政客操控选票。 他与“雪梨鸭子帮”等犯罪分子过从甚密,被视为地下世界的重要人物。 於是,第二届治安委员会成立,沙利文因涉嫌选举欺诈而被捕。在被关押期间,他死在了牢房里。官方说法是自杀,但很多爱尔兰人相信他是在严酷的审讯和恐嚇之下精神崩溃,或是被治安委员会秘密处决的。 后来,治安委员会被严格限制,变成了市政的一种临时措施,每次出现暴乱就拉起一伙人临时维护下治安,等到时局安定又迫不及待地解散。 他们怕死了市民自发组织的这种手段。 ———————————— 帕迪做梦都想像沙利文一样,在海岸区呼风唤雨。 他脑子灵活,在海岸区消息灵通,是麦克·奥谢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他曾经跟著麦克,在码头上横行,为爱尔兰工人党爭夺过地盘和话语权。 可现在,麦克倒了。 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狮子,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而他们这些曾经的狮群成员,也成了无主的孤魂。 在得到麦克送来的指令后,天知道他有多激动! “再来一杯!” 帕迪的手拍在黏乎乎的吧檯上,对著那个满脸雀斑的酒保吼道。 酒保很烦这种个肩膀宽阔、指节粗大的爱尔兰汉子,他们喝多了只会闹事,可惜因为自己的老板是爱尔兰人,只能儘量驱赶。 “听我说,” 帕迪看了看周围,对著走近的酒保压低嗓子, “我找群新来的中国佬,扎堆的,动静大的。有信儿,给你这个——” 七八枚鹰洋在帕迪的手掌下从滑过桌面。 酒保扫过银幣,顿时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糟糟的牙齿:“中国佬?巴尔巴利哪天没新来的黄面孔?穷鬼挤在』猪仔馆』,像沙丁鱼!” 他给帕迪续上酒,“不过…』血手巴特』那边,前几天好像有批生面孔,凶得很,一个黄皮掮客经的手。” 他的手把银幣按住,摸到自己兜里,“这价钱,也就够我告诉你的这些。” 帕迪不动声色,又摸出同样数量的银幣压在桌上。“消息確认是真的,我还能给你个惊喜。” 类似的场景,在巴尔巴利海岸各个爱尔兰势力盘踞的角落上演。 油腻的小酒馆、瀰漫著鱼腥和汗臭的鱼档、甚至舞厅后面收容孤儿的破败院落。 麦克手下的爱尔兰工人像撒网的渔夫,用廉价的烈酒、微薄的银幣和同乡情谊,在底层白人劳工的海洋里打捞著关於“新来中国帮派”的碎片信息。 半个小时后,帕迪带著一身酒气,走出了“三叶草”酒馆。 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份模糊的地图。 —————————————— 菲德尔的助手华金同样带著人在海岸区的黑暗里行走。 他不喜欢这里的空气,太潮湿,太压抑。 但他的脸上,却掛著一副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海上漂泊后的疲惫与生意人的精明的表情。 他身边,跟著两个同样穿著半旧船长外套的同伴。 他们是古巴人,是菲德尔从哈瓦那带来的、真正的战士。 他们的手,握过枪,也握过割断敌人喉咙的刀。 但此刻他们是“船长”。是急需招募一批廉价、听话、且不在乎去向的华人水手,去跑那条风险极高、利润也同样惊人的……“南美航线”的船长。 他们的目標比爱尔兰人更明確,是四个地方。 分成了四队,分开去打探。 这是由黄阿贵手下的“收风队”、冈州会馆的底层苦力,秉公堂施过恩惠的铁路劳工共同锁定的、香港洪门最有可能藏身的窝点。 第一个地方,是一家华人开的货运中介。据说这里专门为一些“特殊”的船只,提供水手和补给。 华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管事正坐在柜檯后打著算盘。 “先生,”华金用他那带著西班牙口音的英语问道,“我需要二十个水手,去跑一趟秘鲁。价钱好商量,但人必须听话。” 那管事的算盘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华金三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摇了摇头:“先生,不巧。最近风声紧,华人水手不好找。而且…去秘鲁的路,太远,也太险。” 华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张名片。 剩下的事交给两个古巴汉子用刀去问。 他要去的下一个地方,是巴尔巴利海岸最混乱、也最声名狼藉的所在——“海上宫殿”。 “海上宫殿”不是宫殿。 它是一座三层高的巨大木结构建筑,像一头怪兽,盘踞在巴尔巴利海岸的中心。 它的外墙被海风和时间侵蚀得斑驳不堪,油漆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木板。 一楼,是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最喧闹、也最危险的舞厅。 二楼和三楼,是妓院。一个能满足水手们所有骯脏欲望的销金窟。 而地下室,则是“血手帮”的巢穴,一个囚禁“货物”、处理“麻烦”的人间地狱。 当华金踏进“海上宫殿”,女人们的浪笑和男人们粗野的狂笑立即扑面而来。 舞池里,挤满了醉醺醺的水手和衣著暴露的舞女。 他们纠缠在一起,扭动著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群在欲望的火焰中挣扎的鬼魂。 他穿过拥挤的舞池,走到几个壮汉扎堆的楼梯前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的白人壮汉。 他几乎是赤裸著上身,只穿了一个紧身的小马甲,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 华金没有废话,直接將来意说明。 “我来找水手,要远洋水手。” 看门的汉子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船长先生,” “找水手?你们算是找对地方了。” 他指了指身后地下室的方向,语气里带著一种炫耀般的残忍,“我这里,有的是,我推荐黄皮猴子。新鲜的,听话的,什么样的都有。只要……你们出得起价钱。”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华金,压低了声音: “告诉我,你…究竟肯多少钱来收呢?” 华金冷笑一声,“我要先看看成色,我准备好了二十个人的钱。” 他身后的几个打手,也穿过搂著一起抚摸的人群,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退路。 华金毫不在意,顺从地跟著这个壮汉准备下楼。 ———————————————————————————————— 死。 这个字,在古巴战士何塞的脑海里,闪过无数次。 在甘蔗园的烈日下,在西班牙人的枪口下,在哈瓦那那些血腥的暗巷里。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清晰地嗅到它的气息。 冰冷,而又……熟悉。 几乎是在身侧这个英国掮客的手按在自己肩上的同一瞬间,何塞动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多年的游击战经验告诉他,当死亡来临时,犹豫,就是对生命最大的褻瀆。 他猛地一矮身,如同猎豹般从巴特的手臂下钻过,同时,他腰间那柄早已上膛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已然在手。 “砰!” 枪声在舞厅里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子弹没有射向面前的掮客,而是射向了吧檯后方那排掛满了酒杯的木架。 “哗啦——!” 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瞬间將舞厅的混乱推向了高潮。 何塞的目的很明確。 他要製造混乱,为另一个同伴里卡多,创造一丝逃生的机会。 他知道,只要有一个人能跑出去,將消息传递给菲德尔,他们的任务就不算彻底失败。 他低估了眼前这个人的敏锐程度,也高估了舞厅里那些醉汉的胆量。 不知道自己扮演的船长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被这个牵线搭桥的白人几句话试探出了底色。 枪声一响,那些原本还在扭动身体的水手和舞女们,像一群受惊的兔子,尖叫著四散奔逃,反而將所有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那个掮客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露出了更为狰狞的笑容。 “想跑?” 他跳进吧檯,熟门熟路地从下面抽出一支早已上膛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的何塞。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囂。 何塞的身子猛地一震,胸前和腹部,炸开两朵巨大的血。 他踉蹌了几步,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身上那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力气,像潮水般退去。 他缓缓地跪倒在地。 他最后的意识里,看到的是一个白人壮汉和他身后华金饱含痛惜的眼神,看到的是无数跨过他脸上的小腿,以及舞池中央那盏摇曳的吊灯。 “何塞!” 里卡多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他拔出枪,想要为何塞报仇,但密集的子弹,瞬间將他的身体打成了筛子。 —————————————————————————————— 华金就被押在地下室的中心。 他那身精心挑选的、足以应付这种场合的船长外套,此刻已沾满了污泥。两个孔武有力的“血手帮”打手,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按跪在地,冰冷而坚硬的枪管,死死地顶在他的后脑勺上。 “血手帮”的头目巴特,那个满脸横肉、浑身散发著野兽般气息的白人壮汉,正坐在一个倒置的朗姆酒木桶上。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华金。 “你说巧不巧?” 巴特的声音有些玩味,“今晚真是热闹。怎么会有两拨人都急著来我这』海上宫殿』招水手?嗯?” 他凑近华金,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口气几乎要让华金窒息,“说说吧,我的朋友。你是谁的人?外面刚被打死那两个不长眼的人,跟你有没有关係?他们可是嚷嚷著要找华人水手,要去什么…秘鲁?” 华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在可惜那两具冰冷的尸体,巴尔巴利海岸这里比他想像的、比菲德尔想像的更加危险。 这里有自己的细密的地下网络,有自己的规则,不知道那两个精明警惕的古巴人是哪里犯了忌讳。 好在,枪声一响,外面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而自己还有一手菲德尔出卖色相换来的底牌。 面对顶在后脑勺上的枪口,面对巴特那足以让寻常人嚇破胆的凶狠目光,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地、摘下了鼻樑上那副沾了些许水汽的眼镜。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仔仔细细地擦拭著镜片,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仿佛他不是一个隨时可能被一枪爆头的阶下囚,而是一位即將出席重要晚宴、正在整理仪容的绅士。 他的这份从容,这种在极致危险面前依旧保持著的、近乎优雅的镇定,让巴特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也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疑。 “小子,你他妈的听不见我说话吗?!” 巴特被这种无视激怒了,猛地一脚踹在华金的肩上。 华金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他重新將眼镜戴上,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巴特。 “巴特先生,” “你確定要这样招待客人?” 他將手伸进西装的內袋。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几个打手瞬间紧张起来,手中的武器又逼近了几分。 华金却毫不在意。 他缓缓地、从容地掏出了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轻轻地放在了面前那张木桌上。 “这是……” 巴特狐疑地拿起那份文件。 当他展开那份船运合同时,当他看清合同最下方那个签名时,他那张横肉丛生的脸,表情瞬间凝固了。 威廉·多诺万! 圣佛朗西斯科最大的船运公司董事,西海岸航运界的无冕之王!那个连市长都要敬他三分、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金山湾抖三抖的大人物! “这……这……” 巴特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些,几乎要將鼻子贴在那签名上。没错,就是那个签名,他曾在无数份码头通行证和货运单上见过,绝不会认错! 他猛地抬起头,再看向华金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方才的凶狠、残忍、轻蔑,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代的是一种近乎諂媚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甚至下意识地从木桶上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异常谦恭:“您……您是多诺万先生派来的?” 他挥手让手下赶紧把枪收起来,又亲自从角落里翻出一瓶未开封的上等威士忌,手忙脚乱地倒了两杯,恭恭敬敬地递到华金面前。 华金却摇了摇头。 “不,”他淡淡道,“我不是多诺万先生的人。” 他看著巴特那张瞬间由晴转阴、又惊又疑的脸,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我这次来,是应我家伯爵的要求,为他即將起航的船,招募一批可靠的水手。这份合同,只是我家伯爵与多诺万先生诸多生意往来中的一份罢了。” “伯爵?”巴特愣住了,显然没明白这个词背后的分量。 但他至少听懂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船长,背景深不可测,是能与多诺万先生做生意的大人物的心腹。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巴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误会!这……这全都是误会!” 巴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哪知道您是替伯爵大人办事!您瞧我这双狗眼……该打!该打!” 他甚至真的抬起手,象徵性地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 华金没有理会他的表演。 “巴特先生,” “刚才的侮辱我不会这么快忘记,你明白吗?这需要诚意。” “我们谈谈正事吧。我需要水手,越多越好。你这里,有多少『货』?” 巴特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这是个巴结大人物的绝佳机会!只要能搭上这条线,日后“血手帮”在巴尔巴利海岸的地位,必將更加稳固! “有!当然有!” 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您要多少有多少!特別是华人水手,我这里至少有七八十个!个个都壮实得很!保证让伯爵大人满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只是……最近风声紧,唐人街那边出了些乱子,那帮华人比以前难搞多了,一个个都凶得很。要把他们都『请』过来,恐怕……要多费些人手,价钱方面……” 华金冷笑一声。 “巴特先生,”他打断了巴特的话,“我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至於价钱,只要合理,我家伯爵从不吝嗇。” “你只要告诉我,你能不能办到。” “能!当然能!”巴特连忙点头哈腰,“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眼珠一转,凑近华金,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不瞒您说,我早就盯上一批』货』了。那伙人一直藏在我安排的仓库里面。” “我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今晚上一定给您把这件事情办妥。” 他做了个合拢攥拳的手势,脸上露出了残忍而自信的笑容。 “还有,您今晚上受的这些委屈,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您看这个数合適吗?” 他伸出了自己粗壮的手指头,和面对黄久云时一样。 ———————————————————————————————————— 夜色浓稠,沉甸甸地压下来。 巴尔巴利海岸,这片被罪恶醃透、欲望泡烂的腐土,正被一股更庞大、更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 “海上宫殿”外围,那些往日灌满醉鬼嚎叫和妓女浪笑的街巷,此刻死寂得瘮人。 人影,如同从地狱裂缝中涌出的鬼魂,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他们沉默著,迅速而精准地封锁了“海上宫殿”周围的每一个路口,每一条暗巷。 任何试图靠近或离开这片区域的,无论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水手,还是想出来透口气的舞女,或是其他帮派前来探风的打手,都会在瞬间被这股黑色的潮水吞噬。 没有警告,没有喝问。 几个刚刚从別的舞厅出来的“血手帮”外围成员,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还未看清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喉咙便被冰冷的刀锋划开,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地倒在泥泞之中,被迅速拖入更深的黑暗。 血,无声地渗入泥土。 王崇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陈九身边。 “九爷,”他低声道,“刚才就是这里响了枪。”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人马齐晒!外围已经锁到实!现在动手?” 陈九缓缓抬起头,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望向那座如同怪兽般盘踞在夜色中的“海上宫殿”,最终,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杀!” 一声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攻坚组,如同开闸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向著那座罪恶的巢穴,发起了致命的衝锋! “砰!砰砰!” 枪声大作! 玻璃破碎的声音、木板被撞裂的巨响、以及舞厅內瞬间爆发的惊恐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这场血腥清洗的序曲。 王崇和的刀,是今夜最亮的一道寒光。 他第一个破窗而入,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妓院那铺著地毯的走廊上。 两个闻声衝出的“血手帮”打手,还未看清来人的模样,便觉眼前刀光一闪。 一人的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他惊愕地捂住喉咙,鲜血却如同喷泉般从指缝间涌出。另一人的胸膛则被整个剖开,绿绿的肠子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快! 快到冇影!快到得返道残光!狠! 狠到令人魂飞魄散! 没有半分哨,却让人心胆俱裂。 他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卷过整条走廊。刀光所过之处,无论是试图反抗的打手,还是挡在他面前的嫖客,尽数被一刀断命。 陈桂新则带著一队太平军老兵,从后门的通道攻入。 他们手中的转轮手枪,在狭窄的空间里,爆发出致命的威力。 秉公堂的武师们则紧隨其后,他们是近身搏杀的专家。 一旦枪声暂歇,或是敌人被逼入死角,他们便会如猛虎般扑上。 短斧劈开头壳!长刀捅穿內臟!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碾碎所有反抗! 外围,梁伯亲自坐镇,指挥著长枪手。 张阿彬和他手下的渔民们,也混在其中。 他们封锁了所有的退路,任何试图从“海上宫殿”逃出来的人,都会被密集的火力瞬间打成筛子。 於新一直沉默地站在陈九身后,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他本来以为他“辫子党”——合胜堂在金山已经够恶,但眼前这班虎狼… 直情是真正从血水理爬出来的恶鬼! “九爷,”他终於按捺不住,抱拳问道,“我的人…要不要也杀进去,添把火?” 陈九摇了摇头。 他对这些人有足够的信任,这些人是信任他,为他陈九的私心也好,是为了至公堂復仇也好,为了开拓地盘也罢。 只要揸刀的手知劈向哪边,条命知为乜而搏,就比这些因为钱財和暴力聚集起来的打手强! 这里的人有因为和他同心共志为华人开闢天地的,有因为他的信重而来的,有为了土地搏命的,有因为受了秉公堂恩情来还的,有洪门大义旗下的,更有为了独立自己的国家捨生忘死的。 所以,他看不上於新,看不上麦克,更看不上帕特森。 这些人只是他手里的工具,而不配做他的刀! 里面的人在挥刀,他也在挥刀! 於新看见身前那个男人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眸子里带著不加掩饰的威压,与第一次见他判若两人。 “这些蛋散,还用不到你。” “等这里…清晒,才是於兄你…真正要见红的时刻!” 第88章 夜戮(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8章 夜戮(二) 海上宫殿的地下室,那扇用厚重橡木板加固过的门,突然传来一阵发闷的连续噪音。 听著很像是枪声。 巴特那张原本因贪婪、酒精和刚刚到手的“大人物的承诺”而兴奋激动的脸,此刻却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是枪声吧?该死!是哪个不长眼的打过来了?!” 他给自己的手下递过一个眼神,示意对方看好华金,隨后就想带著人上去看看情况。 刚要往上走,一个一层大厅做侍应生的伙计从楼梯口连滚带爬摔下来。 他一把揪住,几乎要把对方的衣领勒进喉咙里。 那傢伙的皮背心被撕开老大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正朝外冒著血。 “怎么回事?!外面他妈的发生什么了?!” 巴特的声音嘶哑变形,眼球因著急和暴怒而凸出,死死瞪著对方,“说啊!狗娘养的!” 那手下被他勒得直翻白眼,舌头都吐出来半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脸上只剩下纯粹的、被嚇破胆的惊骇:“老……老大……不……不好了!我们被……被包围了!好多……好多黄皮猴子!他们……他们像疯了一样,见人就杀!见门就砸!挡不住……根本挡不住啊!” 他语无伦次,身体筛糠似的抖,也不知道见了什么。 “黄皮猴子?!” 巴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就凭那些只会在洗衣房和餐馆后厨打转的软蛋?放你妈的屁!『血手帮』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撒野了?!” 然而,仿佛是为了无情地碾碎他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倖,楼上传来的杀戮声浪陡然拔高了一个层级! “砰砰砰砰砰——!” 那是转轮手枪急促连发的爆响,如同死神的狞笑。 “呃啊——!” “上帝!不——!” 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短促地响起,又戛然而止,紧接著是沉重的躯体砸在木质地板上的闷响。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著木料碎裂的刺耳噪音,显然是某个房间的门或者沉重的吧檯被整个撞塌了!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绝望的哭喊、玻璃器皿粉碎的脆响……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音浪,从刚刚侍应生撞开的门缝衝进来。 巴特举著转轮手枪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隨后就是一哆嗦,赶紧退后两步,又后知后觉地死死顶上了门。 外面的景象,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那个该死的侍应生说的没错,外面全都是黄皮猴子,一眼看过去全都是!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他们疯了?? 巴特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一开始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们怎么捨得从唐人街那个垃圾堆出来了? 他这个“海上宫殿”最近没怎么抓那些黄皮猴子卖啊? 他又退后了两步,脑海里不断涌现刚刚看见的高效杀戮…. 他惹上的,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隨意揉捏的黄皮苦力,而是一群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真正不要命的復仇者! “顶住!都他妈给老子顶住楼梯口!” 巴特猛地鬆开那个瘫软如泥的手下,发出歇斯底里的低吼。 他举著柯尔特,枪口指向他自己那群同样惊疑不定的手下。 “酒桶!木箱!桌子!把能搬动的东西全给老子堆过去!堵死那条路!谁敢后退半步,老子第一个崩了他!听见没有?!” 莫名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地下室这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但巴特积威犹在,那指著他们的枪口更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威慑力。十几个“血手帮”的核心打手,在一片混乱和咒骂声中,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巴特独自坐在一边,甚至没功夫搭理华金,自己仍在盘算究竟是惹上了谁? 难道是仓库那边那群人?他们知道自己把他们卖了?还是今天勒索的太狠,这群人上门来报復? 可是他们怎么敢的? 这可是巴尔巴利海岸,这是白皮的地盘?! 他们不想活了? “血手帮”是海岸区最大的一个联盟组织,並没有实质上的头领,但巴特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支。 他是法国人,手底下有两个重金从法国找来的鴇母(madam),法国的性服务业比其他国家高端多了! 尤其是巴黎,性服务业无论是规模、组织形式还是“声誉”上,都堪称“世界之巔”。 经过这两个鴇母调教,虽然他的“海上宫殿”档次不算很高,但凭藉著女人足够专业的服务和层出不穷的活,根本不愁客人。 被调教过的高级妓女是艺术家、作家和政治家的情妇和灵感繆斯! 一层的舞厅根本就是来筛选穷鬼水手的,二层和三层各自独立经营,鴇母领的是分成!更有独立的楼梯和通道给那些高级客人。 所以一层舞厅的客人跑光他根本都不慌。 而现在,那些黄皮猴子不管不顾地杀进来,二楼和三楼肯定要遭殃,这才是真的动了他的命根子! 二楼和三楼每层都有十几个精悍的持枪手下控制,他此刻只能寄希望於二楼和三楼的汉子能多坚持一会,好让其他地盘的人手能反应过来。 一想到自己都捨不得碰的高级妓女被无情枪杀,他就痛苦地闭上了眼。 沉重的橡木酒桶被吭哧吭哧地滚向楼梯口,装著不知名货物的粗糙木箱被七手八脚地抬起来,胡乱地摞在酒桶后面。 一张沉重的长桌被掀翻,桌面斜斜地顶在最前面,充当临时的胸墙。杂物、破渔网、甚至几捆散发著鱼腥味的缆绳都被塞进了缝隙里。 整个过程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物品碰撞的噪音, 短短七八分钟,通往地下室的唯一通道就被这些临时拼凑的障碍物堵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些不规则的缝隙,勉强能听到楼梯上方晃动的枪声和嘶喊。 地窖內的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將人肺叶压扁。 巴特和他那十几个心腹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石墙,手中的武器紧紧攥著。 有霰弹枪,有老式的前装火枪,也有几把保养得不错的转轮手枪,在主人手里微微颤抖著。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堆摇摇欲坠的障碍物。 楼上,那摧枯拉朽般的杀戮声浪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反而如同暴风雨般愈发猛烈、狂野! “杀——!” 一声用粤语发出的、充满暴戾杀意的战吼,如同平地惊雷,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清晰地传入地下! 紧接著是门板后面利器劈砍骨肉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钝器砸碎头颅的“噗嗤”闷响! 还有子弹近距离射入身体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噗噗”声!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一个白人腔调的惨嚎撕心裂肺。“饶命!饶命啊!钱!钱都给你们!”另一个声音带著哭腔,瞬间被爆裂的枪声淹没。 隨后是一个冷酷的、听不懂的咒骂响起。 每一声倒下的同伴的惨叫,都像一记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巴特和他手下脆弱的神经上。 而他们也从紧张慢慢转变为了恐惧,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能清晰地想像出楼上正在上演著何等血腥的修罗场。 那些平日里在巴尔巴利海岸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的“血手帮”成员,此刻正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成片地收割!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板直衝头顶,几乎要將他们的理智彻底淹没。 紧接著突然安静下来了,一声枪声也无,只剩下重物拖行的声音和更多听不懂的声音响起,慢慢的很多女人的哭声开始加入进来,又被无情的喝止。 汗珠不停地流下来,地下室也沉默的只剩呼吸… 就在这时!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得如同催命鼓点般的脚步声,顺著被杂物半封堵的楼梯疯狂衝下! 那声音沉重、迅捷、带著不顾一切的凶悍气势,直奔地下室入口而来! “砰!” 像是几个沉重的物体狠狠撞在了障碍物最外面那张斜顶著的橡木桌面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最外面的那个厚重的木门被撞开了一个大缝! 更多的声音细节涌现了出来。 紧接著,一张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白人面孔被人从障碍物的缝隙里硬塞了进来! 是“血手帮”的一个小头目“烂牙乔伊”! 似乎是觉得缝隙还是太小,又是几声巨大的撞击,门缝变得更大,烂牙乔伊的上半身整个探了进来,趴在顶门的杂物上无力地呼吸。 他半边肩膀血肉模糊,胸口赫然插著一柄雪亮狭长的匕首,直没至柄!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和他的嘴里涌出,染红了堵在缝隙边缘的木箱。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仅存的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扒著障碍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用刀的是……是魔鬼……是魔鬼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著血沫喷溅出来。 话音未落,一只穿著黑色布鞋的脚,带著千钧之力,如同战锤般狠狠踹在“烂牙乔伊”的后背上!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 “噗嗤!” 那柄插在他胸口的匕首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彻底贯穿,锋利的刀尖甚至从后背透出了一小截,带著淋漓的鲜血! “烂牙乔伊”的惨叫瞬间被掐断,凸出的眼球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头猛地向前一垂,身体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肉,软软地瘫了下去,只有一只手还死死地抠在障碍物上,仍在抽搐著。 障碍物外,一片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更加猛烈地灌入地下室。 巴特和他手下那十几个打手,被乔伊临死的惨状钉在了原地。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连握著枪的手指都冻僵了。 他们死死盯著“烂牙乔伊”那具掛在障碍物上、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以及尸体后那片如同择人而噬的黑暗楼梯口,仿佛下一个被拖入地狱的就是自己。 “魔鬼……用刀的魔鬼……” 一个打手嘴唇哆嗦著,无意识地重复著死者的遗言,声音抖得不成调。 “顶住!给老子开枪!朝缝隙开枪!打死他们! ”巴特第一个从极致的恐惧中惊醒,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试图用咆哮驱散心头的寒意。 他举起手中的柯尔特,对著障碍物的缝隙处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地下室狭小的空间里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弹打在厚重的橡木桌板和酒桶上,溅起一片片木屑,留下深深的弹孔,却没穿透这临时搭建的堡垒。 其他打手如梦初醒,也纷纷惊恐地朝著缝隙胡乱开火,一时间枪声大作,硝烟瀰漫,遮蔽了本就昏暗的视线。 然而,他们的反击如同石沉大海。 障碍物外,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惨叫,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 仿佛刚才那个衝下来的身影和那致命的一脚,只是他们过度恐惧產生的幻觉。 巴特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的楼梯上方,无数双冰冷、充满杀意的眼睛,正透过障碍物的缝隙,死死地盯著他们。 ———————————————— “海上宫殿”的一楼,这个巴尔巴利海岸出了名放浪形骸的舞厅,此刻,却如同一幅被血色浸染的浮世绘长卷,以一种诡异的姿態凝固在时空中。 舞池,这个曾承载了无数水手、商人和投机客癲狂与沉沦的乐土,如今只剩下死寂。 廉价香水、劣质酒精与温热的血腥气味交织。 墙壁上,那些往日里巴特引以为傲的大幅裸女油画依旧冷冷旁观。 画中女子丰腴的肉体,那曾被油彩描摹得饱满而富有弹性的r房、圆润的臀部和慵懒舒展的腰肢,如今被飞溅的血液与黑色的弹孔玷污。 一个画中女子原本挑逗的媚笑,嘴角被一道喷射状的血痕划过,仿佛在无声地尖叫,平添了几分狰狞。 她们用那被破坏的、虚假的完美胴体,与地上真实的、残缺的尸骸,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望。 屠杀已经结束,留下的是一场凝固无声的展览。 数十具尸体以一种“力”与“美”交织的扭曲姿態陈列在舞厅各处。 一名“血手帮”的打手,身躯肥硕,臂膀无力地垂落,他仰面朝天,双目圆睁,瞳孔放大到极致。 他身下,地毯早已被鲜血浸透成一片粘稠的泥沼,將他牢牢粘附在这死亡的画卷之上。 不远处,一个嫖客与他怀中赤裸的女人叠压在一起。 那男人衣衫不整,露出鬆弛的肚腩,浓密的胸毛上沾满了血点,脸上那酒色过度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却与发著灰的惨白混在一起。 他身下的舞女,年轻的身体裸露在空气中,长而纤细的双腿散开在血泊中。 她嘴唇微张,似乎还想呼喊什么,却只剩下无声的恐惧。 王崇和的刀,终於在饱饮了这满室的罪恶后,缓缓归鞘。 散乱的黑髮混杂著汗水与血污,狼狈地贴在他的脸颊。 他让开身位,迎接缓缓走进来的黑髮男人, 这幅血色浮世绘真正的的主角。 陈九在舞厅中站定,环视四周。 他的身后,是同样浑身浴血的捕鯨厂汉子和至公堂武师。 他们面无表情,如同沉默的鬼魅,开始清理这片修罗场。 另一侧,陈桂新与他的太平军老兵,则像驱赶牲畜一般,將倖存者从桌底、吧檯后、帷幕深处驱赶出来。 舞池中央,跪著、蹲著、蜷缩著一群活物,与周围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几个白人男子赤条条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曾经象徵著他们“体面人”身份的礼帽和外套被隨意丟弃在一旁。 他们平日穿著西服养尊处优的身体,此刻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白腻。 松垮的皮肤因恐惧而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著肥硕的肚腩,显得狼狈而可笑。 同样半裸的白人妓女们,则蜷缩成一团,徒劳地用手臂遮挡著自己的胸部和私处。 一个金髮女子,將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浑身的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倖存的舞女们穿著她们暴露的舞裙,脸上泪痕未乾,眼神空洞地望著那些持刀的汉子,脸上混杂著庆幸与茫然。 而几个侥倖未死的“血手帮”打手,正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癲狂的姿態磕著头,脑门与沾满血污的地板碰撞,发出“砰、砰”的闷响,嘴里语无伦次地哀嚎著,却没有人投去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整个“海上宫殿”,充满了暴力与情色、生与死。 陈九身后的於新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忍不住低头,不敢接触此刻陈九的目光。 麦克更是犹豫了下,站到了角落去。 这是暴力与权力的归属之人,冷冷的一瞥。 ———————————————— 在舞厅的一个角落里,两具尸体被妥善地安放在一张还算完整的长桌上,身上盖著从吧檯扯下的乾净桌布。 他们是古巴独立军的战士,是在最初的情报收集中,不幸中弹牺牲的。 几个古巴战士,正围在长桌旁,低声地吟唱著。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武器,粗糙的手指,此刻却显得无比轻柔。 他们脱下帽子,按在胸口,头颅低垂,一种古老而悲愴的旋律从他们压抑的喉咙深处缓缓流淌而出。 他们吟唱的,是那首在独立军流传的瓜希罗调,由他们的领导者何塞·马蒂所写的诗句,只是此刻,那原本描绘田园风光的曲调被抽离了所有的轻快,变得缓慢凝重,如同在甘蔗林中穿行的沉痛的风。 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充满了对土地的眷恋和对逝者的哀思。 “yo soy un hombre sincero, de donde crece la palma…” (我是一个真诚的人,来自棕櫚生长的地方…) “y antes de morirme quiero, echar mis versos del alma…” (在我死去之前,我想,將我灵魂的诗篇吟唱…) 歌声未歇,他们又各自从怀中摸出几支粗糙的,卷得並不规整的雪茄,用桌上的烛火点燃。他们自己並不吸,而是將那点燃的雪茄,郑重地放在逝去战友的身边。 裊裊的青烟升腾而起,在他们刚毅而悲伤的面庞上繚绕。 菲德尔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 他脱下了那身考究西装,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湿的白色衬衫,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在烛光下显得坚实而有力。 他走到长桌前,在低沉的歌声中沉默佇立。 “con los pobres de la tierra, quiero yo mi suerte echar…” (与世界上受苦的人们在一起,我愿分享我的命运。) “el arroyo de la sierra, place más que el mar…” ( 山间的溪流,比大海更让我欢欣。) 菲德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著那两张年轻却已失去生气的脸庞。 那双標誌性的、深邃如黑夜的凤眼里,此刻翻涌著外人难以读懂的疼惜 整个角落,在舞厅的血腥与狼藉之外,自成一方肃穆悲壮的天地,无人打扰。 他们是战士,为自由和国家復兴而战的战士。 死亡,对他们而言,或许並非终点,而是一种回归。 —————————————————————————— 更多的战士,如同黑色的潮水,正无声地从楼上各个被肃清的角落、从后门、从侧廊匯聚过来。 他们的脚步踩在粘稠的血泊和破碎的玻璃渣上,发出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堵死了通往地下室入口,由酒桶木箱和破桌组成的障碍物上。 那里是最后的堡垒,被俘虏的打手已经交代了,里面躲藏著“血手帮”的头目和他最核心的死党。 杀气並未因战斗的暂停而消散,反而在沉默的匯聚中变得更加凝练。 至公堂的那位武师头领看了一眼那深邃的楼梯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杀气腾呈的弟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大步走到王崇和与陈九面前,抱拳沉声道:“崇和兄弟!九爷!下面啲杂物塞到实,强攻怕且有损伤。不如,由我带几个兄弟,合力將那些障碍物撞开,衝进去同他们死过!” 然而,还未等陈九和王崇和答话,一个声音却从旁边响起。 “不必。” 眾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从萨城赶来的太平军首领,陈桂新。 “里面枪很多,刚刚已经伤了几个弟兄,对付缩在洞里的老鼠,何须肉身送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狠厉。 “放烟!” “把里面那些耗子给我熏出来!” 命令就是军令。 立刻有十几名老兵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有序。 很快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跟著帮手。 他们衝进旁边被砸得稀烂的储藏室,抱出大捆用来擦拭酒杯的吧檯抹布、扯下舞台的丝绒幕布、甚至是从二楼三楼拽下来的沾著不明污渍的床单被褥。 很快,一堆小山似的可燃物被堆在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被几个汉子侧著身子小心翼翼地拿棍子杵了进去,差点又挨上几发弹子。 “点火!” 陈桂新一声令下,乾燥的布料、填充物瞬间被点燃,火苗猛地躥起。 帮手的汉子立刻用找到的木板、铁皮托盘甚至脱下自己的外衣,对著燃烧的火焰和升腾的浓烟用力扇动! “呼——呼——!” 风助火势,浓烟更烈!一股股带著刺鼻焦糊味、辛辣呛人的烟雾,在人为的“鼓风”下,顺著障碍物的每一条缝隙,向地下室钻去! 浓烟迅速瀰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该死的!咳咳……什么味道?!” “火!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地下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浓烟翻滚,迅速充斥著每一寸空间。 短短几分钟已经是烟尘滚滚,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布料燃烧產生的气体,钻进人的口鼻、眼睛,带来灼痛。 甚至一层的大厅也已经烟尘瀰漫,好在四处开敞著门窗,尚能忍受。 “咳咳咳……呕……” 一个打手蜷缩在地上,脸憋成了酱紫色,眼球凸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每一次吸气都引发更猛烈的痉挛,最后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水……咳咳……给我水……” 另一个靠在墙边的傢伙,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泪水止不住地流,徒劳地用袖子擦拭著,却越擦越模糊。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救命啊!” 有人捂著脸,在浓烟中盲目地挥舞著手臂,撞倒了旁边的空酒桶。 “该死的黄皮猪!咳咳……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个性情凶悍的打手被呛得暴怒,挣扎著举起霰弹枪,朝著楼梯口的方向盲目地扣动扳机! “轰!” 巨大的枪声在密闭空间內震耳欲聋,霰弹打在障碍物上,引发又一阵惨叫和咒骂。 “蠢货!別他妈浪费子弹!咳咳……看不见打谁?!” 巴特也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他一边用袖子捂著口鼻,一边厉声呵斥。 他自己也举著枪,但枪口却微微颤抖,浓烟严重阻碍了视线,他根本找不到可以瞄准的目標。 “老大!咳咳……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一个心腹连滚带爬地扑到巴特脚边,抱住他的腿,鼻涕眼泪混著菸灰糊了一脸, “烟太毒了!再待下去,不用他们动手,我们自己就……咳咳……就全完蛋了!投降吧!巴特老大!投降还有条活路啊!” “放屁!咳咳……” 巴特一脚將他踹开,他也想投降,要是其他海岸区的势力,他早就乖乖跑上去认怂,可是如果真是那些仓库里躲著的黄皮,他的手下尚且能活,他估计肯定得死! 他环顾四周,手下们东倒西歪,剧烈地咳嗽,眼神涣散,早已失去了战斗意志。 “咳咳……老大……那个……那个人……那个船运公司的还在我们手里!” 另一个还算清醒些的心腹突然想到了什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著地下室深处那个被绑起来的身影,喊道, “他是威廉·多诺万的人!多诺万!那个船运大亨!我们拿他当人质!他们不敢强攻的!” 巴特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还有这张牌! 威廉·多诺万!这个名字在圣佛朗西斯科,甚至在整个西海岸航运界,都代表著难以想像的权势和財富! 动他的人,绝对会引来雷霆之怒!这或许真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他已经下意识无视了这个人说的什么“伯爵”。 巴特强忍著窒息感,吼道:“把……把他给老子拖过来!挡在前面!快!” 两个离得近的打手挣扎著爬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將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架了起来。 华金头髮凌乱,眼神因呛咳而有些涣散,但是仍旧冷静,主动低下了头任由他们动作。 “走!给老子走!快点!” 打手粗暴地推搡著华金,將他拖到障碍物后面。 巴特深吸一口灼热的、充满烟尘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障碍物的缝隙外,用他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喊道: “別开枪!外面的人听著!別开枪!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了!” 为了增加筹码,几乎是吼出来的, “听著!威廉·多诺万先生的人!在我们手上!他就在我们这里!你们要是敢强攻,伤了他一根汗毛!多诺万先生会让你们所有人吃不了兜著走!我保证!放我们出去!我们保证他的安全!” 第89章 鬼、神、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9章 鬼、神、人 夜色下的巴尔巴利海岸,是人性这枚硬幣最骯脏、最黏腻的反面。 这里,是女人的肉体、筹码叠成的小山、是云土的飘飘欲仙。 这里,是廉价烈酒、廉价香水和更廉价的人命和血,混合在一起的世界。 唯一值钱的,只有欲望。 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都会被这股味道呛得流泪,紧接著体会到其中的好处之后又深深迷醉。 巴特早已习惯了。 他迷恋、沉醉,不舍离开。 在外面他是上不了台面的穷酸新移民,是大人物肆意盘剥的敛財手段,在这里, 他,巴特,“血手帮”的头目之一,是这片罪恶海岸的土皇帝。 可是此刻被人用绳子锁住脖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每一步,都踏在屈辱和怨毒之上。 他不敢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看不见的刀,始终抵著他的后心。 那目光来自一个华人。 一个本该像他脚下烂泥一样卑微的黄皮猴子。 一个没有辫子,看他如烂肉的男人。 巴特的心里,是火。是恨。 是那种被戏耍、被愚弄、被彻底顛覆认知后的怒火。 比起这些黄皮的首领,他更恨华金。 那个油头粉面、装腔作势的“船长”。他巴特在这片海岸横行十年,见过无数自詡聪明的肥羊,却从未见过像华金这般,能將谎言编织得如此天衣无缝的骗子。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竟会被一个“大人物”的名头嚇破了胆,恨自己竟会天真地以为,威廉·多诺万也好,那个狗屁伯爵也罢,真的能看得上自己,能攀上大树,能在这片海岸上更加为所欲为。 他所有的自负、凶残,都在那个年轻人被恭敬地解开绳索,而自己却被冰冷的枪口顶住脑袋的瞬间破碎。 过完今夜,要是活下来,他会成为整个巴尔巴利海岸最大的笑话。 一个被“黄皮猴子”玩弄於股掌之间的笑话。 这將会让他所有建立在別人痛苦上的骄傲烟消云散,隨后被哪个头目领去当个卑微的小打手。 当然,他还得先活下来。 ———————————— “快点走!” 身后传来一声生硬的催促。 巴特的身子猛地一颤,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知道,今夜,他只是一条引路的狗。 一条稍有异心,便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断喉咙的狗。 仅仅是因为两伙华人相爭,凭什么要毁了他的生意?这地下世界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唐人街何时出现了这么多强人?! 陈九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沉默的潮水,淹没了巴尔巴利海岸骯脏的街道。 五百人。 五百个沉默的、眼神里燃烧著火焰的人。 他们的脚步沉重,毫不掩饰。 里面除了华人,还有黑人,爱尔兰人,白人。甚至队伍中间还护著一辆木板车,上面盖著黑色的油布,绑了好几圈绳索。 沿途,那些平日里盘踞在暗巷、酒馆门口的地痞流氓,那些以勒索抢劫为生的各色人等,在看到这支队伍的瞬间,便如见了鬼魅般,纷纷缩回了阴影里。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阻拦。 那是敢出头…就会死的气息。 —————————————— 队伍的侧翼,於新和他的“辫子党”也在沉默地行进。 於新身后的小文,將脸上的黑布又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藏身在於新身后的阴影里。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晋哥”身后,连拿刀都手抖的“鼻涕娃”。他穿著合身的黑色短打,袖口收得紧致,腰间別著两柄短刃。 他的辫子被自己亲手剪掉,那双曾装满天真与恐惧的眼睛,如今却复杂难明。 他现在是於新手下最器重的角色,合胜堂的打仔头目。 自从塔迪奇饭店和那个雪茄酒水商店的大火之后,“小文”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师兄刘晋滚烫的血泊里,死在了那片將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火光中。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上。 王崇和。 他的大师兄。 那个曾经在莫家拳馆里,一招一式教他练拳,在他偷懒时会用戒尺敲打他手心,却又会在他被人欺负时第一个站出来替他出头的……大师兄。 他看到了王崇和腰间那柄血淋淋的长刀,看到了他那比从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冷硬的侧脸。 他想上前,想喊一声“师兄”。 可他不敢,或者说不愿也不能。 那夜的血,早已將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那份情谊,染上了无法洗刷的顏色。 於新救了他,也重塑了他。 於新会笑著拍他的肩膀,教他英文,教他怎么与白鬼打交道。 会给他《公报》,给他看那些华工被白人欺凌的报导,告诉他:“心软无用,唯力可活!唯刀枪可活!” 把第一份沾血的钱塞进他手里,对他说:“你看,力量的感觉,是不是比眼泪更真实?” 小文没有哭,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地收下钱,然后一个人在深夜里,將师父教的莫家拳一招一式打到筋疲力尽,直到骨头缝里都渗出酸痛,才能暂时忘记刘晋师兄倒下时的眼神。 他学会了更快地杀人。 第一次折磨那个白人,他吐了三天。 第二次,他做了一夜的噩梦。第三次……他只是在收刀入鞘后,平静地擦去了溅在脸上的血。 他知道自己变了。 那份属於自己內心深处的乾净和温暖,已经被这金山的污泥彻底吞噬。他成了一个鬼魂,一个只为於新执行命令的影子。 他看到王崇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寂如水,那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件铁器,不再为自己而活。 那份纯粹的决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小文此刻的懦弱。 自己是师门的“叛徒”,是苟活下来的“懦夫”。他对不起为了帮他逃命死去的刘晋和阿德,因为自己的软弱和功力低微死去的两个师兄,更无顏面对活著的师兄。 活著的,只是一个名为“小文”的躯壳,一个於新的杀人工具。 他不愿用自己现在的污浊,去玷污过去那份纯粹的兄弟情谊。 —————————————————————————— 街道,越来越空旷。 夜,越来越深沉。 空气中,只剩下几百颗心臟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匯成一片压抑的鼓点。 终於,他们顶著无数黑暗中窥视的目光穿过三条街,停了下来,如同黑色的潮水凝固在岸边。 前方,紧挨著墨黑翻滚的海水,矗立著一座三层高的小货仓。 这就是巴特口中那近百个“不好惹”的华人藏身之地,血手帮的转运人货的地方之一。 陈九举起手中的望远镜,镜筒抵在眉骨上。 视野里,人影绰绰,火把摇曳!数十人正慌乱地將沉重的木箱、包裹,甚至一门用油布覆盖、但仍能看出粗壮轮廓的树干一样的东西,从货仓里连拖带拽地搬出来,想要塞进几艘停靠在浅水处的小舢板里! 这就是那门炮吧! “冚家铲!想走鬼?” 至公堂的武师头领眼尖,也看到了搬运火炮的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新仇旧恨瞬间点燃,“九爷!他们想跑!还带著炮!” 镜筒移动,远处海面上,粼粼波光中,几点微弱的火把光亮正摇摇晃晃地向著更深的黑暗驶去,如同飘向冥河的鬼火。 显然,已经有几艘小船载著人先一步溜走了! “叼!真系想落海遁走!” “反应倒快!” 梁伯也举著望远镜,骂了一声。 陈九眉头紧锁,眼中寒光如电。仇敌就在眼前,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脱? 夜色和海面是绝佳的掩护,一旦让他们彻底融入黑暗,划向深处,再想揪出来就难如登天。 “麦克!” 陈九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你的人,即刻去找船!小船大船都要!要快船!我要下海,截住他们!” “阿忠!拖一棚人殿后!给他们开路抢船!手起刀落,唔使问!” 麦克没有犹豫,一挥手,七八个跟在他身后的爱尔兰汉子立刻脱离大队,阿忠抱拳领命,带著捕鯨厂的嫡系跟在后面。 他们奔入海岸区错综复杂的街巷,目標直指所有可能停泊船只的地方。 与此同时,货仓那边的搬运似乎也察觉到了黑暗中涌来的巨大威胁。几声嘶哑的粤语吼叫划破夜空,人影的移动更加混乱急促,火把的光影疯狂摇曳,如同受惊的蜂群。 有人立刻开枪示警!反应也很快。 —————————— 格雷夫斯一把揪住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巴特, 柯尔特的冰冷枪管粗暴地顶进他肥厚的下巴,几乎要戳穿他的喉咙, “fuck you!你刚才还说他们只是躲著!现在呢?!他们在跑!你这头蠢猪今天还他妈勒索他们?!你是在提醒他们快跑吗?!” 巴特嚇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裤襠里一片湿热:“no!no!sir!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会跑……我发誓!我只是……只是想捞点钱……” “捞钱?!” 格雷夫斯眼中杀机毕露,手指扣在扳机上,“说!他们还有什么地方能去?是不是你在里面搞鬼!再敢说不知道,老子现在就轰掉你的猪头!” “船!对!船!” 巴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嘶喊,“他们肯定要上大船!小船走不远!只能在近海!巴尔巴利海岸没有秘密!我能问!我认识所有绑人的掮客!给我点时间!我去打听!我一定能打听到是哪条船!求您!给我个机会!” 格雷夫斯嫌恶地一把將他摜在地上,像扔一袋垃圾:“押著他!我带著他立刻去找地方问!” “九爷!” 他指了指地上的巴特,又指了指远处,看到陈九点头后, 隨后他拽著巴特的头髮,“你想清楚,要是搞鬼耽误时间,或者问不出来,就把你剁碎了餵鱼!” 他身后立刻有两个之前平克顿的手下上前,粗暴地將哭嚎的巴特搀扶。 又有一队华人汉子端著枪跟著押后。 —————————————————————————————— 陈九没有寄希望於未知,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座开始紧张起来的货仓。 手下弟兄的怒火已经压抑到了极点,武师们握紧了刀枪,只待一声令下就衝过去。 “衝过去!劈死他们!”有人低吼。 “九爷!下令吧!咪让班冚家铲走甩!!”至公堂的人急红了眼。 自己的龙头大佬和白纸扇被人杀掉,要是不能报仇血耻,连跛脚婆担尿桶过街都要耻笑两声。 更何况明显九爷要唐人街清一色,此时不出头何时出头?! 难道还想一辈子当草鞋,当四九仔? 霸晒巴尔巴利海岸,霸晒唐人街就近在眼前,没见今晚各方人马都下了死力气?! 事后论功行赏,还轮不轮到至公堂,轮不轮得到我? “不要急!找死吗?!” 梁伯一步踏到陈九身边,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著货仓门口,“他们有炮!谁知道有几门!想清楚!衝过去万一炮响了拿命填吗!冇脑!”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黑暗:“炮呢?!那个鬼佬军官送过来嗰门臼炮呢?!仲唔推出来?!等开年饭啊?!” 仿佛响应他的怒吼,有人快速跑到队伍后面去传信。 后方一阵沉重的木轮滚动声和急促的號令声传来。几个穿著便衣的白人显露,这是谢尔曼派来的炮手和辅助人员。他们和一群华人推著木板车来到阵前。 几个白人士兵脸色也不太好看,一直混在这些杀气腾腾的黄皮队伍里,让他们一直很紧张。 他们不懂上校为什么要和这些黄皮合作,但是谢尔曼上校亲自见了他们,叮嘱他们看紧这些清国人,见势不对可以自行撤退。 如果一切顺利,那这门炮就一定要响! 为此他们还紧急检查了一下这门炮的情况,搜颳了合適的弹药出来。 一路看过来,即便是他们这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为这些华人狠辣的屠戮手段心惊,完全打破了他们对黄皮猴子的刻板印象。 南方那些恨他们入骨的民兵游击队也就这样了! 得到明確的指令,他们正奋力將一门沉重的、带著炮架的小型臼炮从板车上弄了下来! 这门炮算是很轻便的了,但仍然有將近400磅(三百多斤),很是吃力。 这是一门青铜炮,炮身较短,炮口不算大,但显得敦实有力。 表面是黑褐色的光泽,上面还刻有俄国双头鹰的徽章。 二十多年前,俄国人在加州北部的殖民点“罗斯堡”(fort ross)出售这种炮。 这门炮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一支土著部落手上,后来又被部队缴获。 “炮长”施密特中士首先上前,他拿起一根长长的木桿,木桿的前端是一个螺旋形的铁鉤,被称为“清膛器”(worm)。 他將铁鉤伸入巨大的炮口,小心翼翼地旋转著,將炮膛深处可能残留的旧发射药包碎屑或杂物鉤出来,儘管出发之前已经紧急保养过,但他知道这一炮的重要性,依然一丝不苟。 接著用另一根头部绑著湿羊皮海绵的“洗膛杆”伸了进去。 用力地来回擦拭著炮膛內壁,这至关重要的一步是为了確保里面没有任何残余的火星。 他小声嘀咕著, “看准了,清国人,” 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將火药顺著炮口倒了进去。“臼炮玩的就是拋物线,不是力气。我来教教你们怎么玩炮!” 火药消失在黑暗的炮口中。 身边另一个二等兵隨即拿起一根头部平整的“填塞杆”,轻轻地將火药向炮膛底部捣实。动作必须轻柔,以免產生火。 接下来是那枚12磅重的实心铁弹。 它像一个巨大的、生锈的铁拳,表面粗糙。 施密特双手捧起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压手的重量。 他走到炮口,小心地將铁弹对准炮口放下。只听“咕嚕...当”一声闷响,铁弹顺著倾斜的炮膛滚了下去,稳稳地落在了火药上。 臼炮的瞄准极为原始。 中士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睛,视线在炮口和不远处的货仓之间来回移动。 他指挥著副炮长和二等兵:“炮尾下面,再垫一个楔子……好,向左挪一点点,用撬棍。” 两人合力用一根粗大的木撬棍,將沉重的炮床在地上移动了几英寸。 一切就绪,到了最紧张的环节。 副炮长拿出一个牛角製成的火药壶,將更细的、如沙子般的引火药小心地从火门倒了进去,直到填满火门,並在外面撒上一小撮。 梁伯看著不由得眯起眼睛,这群鬼佬的动作比太平军专业了不止多少,明显有一套非常严格的流程和標准,甚至他觉得清妖也差得远。 要是有一日跟这些士兵为敌….. 陈九和身后的陈桂新都很沉默。 陈桂新跟梁伯对视了一眼,满眼苦涩。那些藏在脑子里的记忆又如潮水涌来,在家乡那片土地上,无数鬼佬正用这种標准一次又一次地击败清妖。 “都退后!”中士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副炮长和二等兵迅速退到炮的侧后方,紧张地捂住了耳朵。 中士拿过一根长木桿,顶端夹著一截缓慢燃烧、发出微弱红光的火绳。 他深吸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有远处海鸥的叫声和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 就在这时。 “砰!砰!砰!” 货仓方向,几声零乱却充满惊惶的枪声骤然响起! 几颗子弹呼啸著划过夜空,打在眾人附近,溅起几点火星! 紧接著,货仓大门处爆发出更加混乱的嘶吼和叫骂,火光剧烈晃动,人影幢幢,显然里面的人也明悟了这些密密麻麻的黑影是谁,並且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 进攻的信號,已由敌人自己打响! 陈九猛地抬头,眼中那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喷发,猛地转头,声音斩钉截铁地砸向炮位: “开炮!”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秒—— “嘶——” 一声尖锐的轻响,一道金色的火顺著火门窜入炮膛。 紧接著,“轰——!!!” 一声远比土炮沉闷、却蕴含著更恐怖毁灭力量、仿佛大地心臟爆裂般的巨响,撕裂了巴尔巴利海岸的夜空! 谢尔曼上校“友情赞助”的那门臼炮,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橘红色烈焰! 那不是步枪清脆的“噼啪”声,而是如同神明打了一个饱嗝般的沉闷轰鸣。 整个地面都为之一颤,脚下的尘土被震得跳了起来。 一股浓烈刺鼻、混合著硫磺臭味的白灰色浓烟,从炮口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將整门臼炮和周围的区域吞没。 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猛地向后一顿,沉重的木製炮床在地上向后滑动了好一截,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烟雾中,一枚黑色的实心弹以一种看似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態,呼啸著冲向前方,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优雅的弧线,带著死亡的啸叫声,扑向那个货仓。 —————————————————————————————— 一艘刚刚离开货仓十几米远的小船上。 黄久云的心沉到了谷底。 岸上那片无声无息、却如同实质般压来的黑暗,让他心头一紧!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么快?” 这是被巴特那个狗崽子卖了? 他还没发觉有人逼近,是从林豹的喊声和货仓里的喧譁得知。 “叼佢老母!” 海岸边,林豹的怒吼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林豹一口气衝上三楼,一把拉开窗口喊叫的打仔,仔细看著那片人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景象,人群里面有零星的火把亮光,照亮他们脖子后面的辫子。 他嘶声咆哮,最后一丝侥倖被彻底碾碎。 “陈九条粉肠!点会搵到这么多人?!” 他朝著楼梯大喊, “快!把炮快点架起来!別运上船了!” “快点,晚了都得死!” 他知道,陈九的报復来了,而且是带著他们根本无法抗衡的力量! 之前炮轰秉公堂,如今被对方围杀,而且如此多人! 他想不明白,唐人街和捕鯨厂这种地方如何能孕育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打仔?! 捕鯨厂倾巢出动了?以陈九的性格怎么会让没杀过人的过来充数? 还是几个会馆集体投向了陈九? 他不知道。 货仓內一片混乱。 洪门精锐们再也顾不上什么秩序,爭抢著扑向仅剩的几艘小船,甚至有人为了一个位置开始互相推搡、咒骂。 那门刚被拖到门口的土炮,反而成了最大的累赘,挡在了逃生的路上。 现在一小半人在海上,一半人饭都没吃饱,怎么打?如何打? “丟开那炮!快走!” 冯正初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此时——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正急速坠落,直到它发出的、那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那声音起初像一只愤怒的蜂鸟,但迅速变成了一声不祥的、越来越响亮的哀嚎。 几个抬头张望的打仔瞬间脸色煞白,惊恐地指著天空,但已经太晚了。 “砰——轰隆!!” 一声沉闷、粗暴的巨响,那枚实心铁弹以一个陡峭的角度,狠狠地砸进了货仓的第三层屋顶。 后果是毁灭性的,但並非爆炸。没有火光,只有纯粹的、野蛮的动能释放。 屋顶的瓦片和木板如同被巨人的拳头击中,瞬间向內爆裂,炸开一个丑陋的大洞。 紧接著,铁弹势不可挡地向下贯穿。 第二层的地板被轻易撕裂。 里面还在紧急操弄著土炮的人被撞得粉碎,连死前的声音也无。 铁弹继续下坠,最终“咚”地一声巨响,砸穿了一楼的地板,深深地嵌入了仓库的地下室里,留下一个冒著烟的黑洞。 整个三层货仓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一根主要的支撑梁从中断裂,无力地垂了下来。 在撞击发生的那一刻,地下室和海岸边上所有人都僵住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紧接著,便是彻底的崩溃。 离仓库最近的几个人被飞溅的木头碎片和瓦砾击中,惨叫著倒地。一个壮汉捂著满是鲜血的额头,茫然地看著那栋正在倾斜的建筑。 “是炮击!鬼佬的军队来了!” 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句。 这句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尖叫。 理智在巨响和死亡的威胁面前荡然无存。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人们不再是爭抢,而是不顾一切地逃命。 他们互相推搡、践踏,从別人身上爬过去,只为能跳上小船。 一个男人失足掉进海水里,他的呼救声立刻被更多的尖叫声淹没。 小船上的人们惊恐地砍断缆绳,拼命地划著名桨,想要远离这片化为地狱的海岸,甚至不惜將那些试图爬上船的人推下水。 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则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岸边奔跑,脸上写满了绝望。 他们不知道下一发炮弹会在何时、何地落下。 林豹满脸是血,他离落点稍远,但也被震得气血翻涌,耳朵嗡嗡作响。 他一只手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尸体和哀嚎的同伴,不顾一切顺著已经垮塌歪斜的楼梯往下跳。 “走!扯啊!” 林豹的吼声在爆炸的余音和一片哀嚎中显得格外悽厉。 可惜,剩下的小船被奋力推入水中,几个侥倖没被炸死或重伤的核心成员连滚爬爬地跳了上去,拼命划桨,只想儘快逃离这片被炮火和死亡笼罩的炼狱。 海面上,之前逃出的几艘小船也听到了那恐怖的炮声,看到了货仓爆开的火光和浓烟,更是嚇得魂飞魄散,拼命向黑暗深处划去。 岸边,陈九看著货仓那巨大的破洞,脸上的肌肉也抖了抖,胸膛不住地起伏。 这看著只有两个拳头抱在一起那么大的实心铁弹,威力超乎了他的想像。 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炮声一响,整片海岸区都会被彻底扰动,他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锋直指那座在炮火中歪倒的货仓,冰冷的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音: “洗地!半件不留!!” ———————————————————————— 海面上。 黄久云的小船,在冰冷的海水中,拼命地划著名。 他回头望去,巴尔巴利海岸的方向,廝杀声冲天,半个海面都在迴荡著惨叫,货仓还著起了火,倒映在水上,金红一片。 即使隔著已经很远,那红光依旧顽固地投射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他眼中的茫然。 偶尔几声惨叫,仿佛地狱深处传来的丧钟,断断续续,却又沉重无比,每一次嘶喊都让他的心臟跟著狠狠一抽。更远处, 那些从香港带过来的傲气,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林豹,那些曾隨他跨海而来、怀揣著金山梦的洪门兄弟,那些鲜活的生命和沸腾的血勇,都已化为那片火海与浓烟中的灰烬,成了他此刻亡命天涯的代价。 悔恨与恐惧缠绕著他,越收越紧。 如何能回头?如何敢回头? “快!再快点!” 他嘶哑著嗓子,催促著身旁的船夫。 船夫早已嚇破了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小船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摇曳的水痕,向著那片无尽的黑暗逃去。 “黄爷,” 身旁的打仔,声音颤抖地问道,“我们……我们去哪儿?” 黄久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突然,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在远处的火焰和水面相接之处,似乎有一道人影,正静静地站在岸上,望著他。 是陈九。 他仿佛能看清陈九脸上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表情。 黄久云浑身一颤,打了个哆嗦。 他拼命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火光。 是幻觉吗? 不,他知道不是。 那是……来自那个年轻男人的凝视,来自那个名叫陈九的男人的诅咒。 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逃脱了,但那个人的影子,將会像梦魘一样,永远地追隨著他。 直到……將他彻底吞噬。 他打了个寒噤,再次催促船夫:“快!快划!” ———————————————————————— 那座三层货仓,此刻如同被天神砸歪了脖颈,在海岸线上呈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倾角。 岸边,早已是一片死寂的屠场。尸体横七竖八,血水匯成小溪,无声地流入冰冷的大海。 刚刚货仓內的土炮殉爆,燃起了大火,导致没能杀进去,一眾人匆匆躲避。 木樑断裂,墙体洞开,露出內里燃烧的橘红,浓烟裹挟著火星滚滚喷涌, 突然,那歪斜燃烧的货仓大门內,踉踉蹌蹌衝出十几个火人! 他们身上带著火焰,皮肤焦黑,发出非人的惨嚎,如同从熔炉里爬出的恶鬼。 其中一人格外醒目,他魁梧的身躯上布满焦黑和灼伤,半边脸被血污和菸灰糊住,但那双眼睛却燃烧著野兽般的凶光和不甘。 正是林豹! 他猛地扑倒在地,狼狈地翻滚,用手胡乱拍打著身上的余火。 剧烈的动作扯动伤口,疼得他面孔扭曲,但他挣扎著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粘稠的液体糊住了视线,更添几分狰狞。 “我系香港和记掛子行(武行)!开香堂的红棍!林豹!!” 他嘶吼著,胸膛剧烈起伏,血沫从嘴角溢出。 “廿载硬掛子(外家功夫二十年)!一身铁骨铜皮!斩过四十几个烂仔!通城都拜我豹头把刀!”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已经卷刃、沾满血污的长刀,刀锋直指前方那一片沉默的、如同黑色礁石般矗立的人潮。 陈九和他的人马正欲匆匆离去,追杀黄久云。 “搵个够斤两的送我上路!!” 林豹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嚎叫,带著最后的、近乎乞求的尊严, “別让我死在无名四九仔刀口!辱我红棍的名!!”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人群最前方那个即將转身的背影。 陈九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 仿佛林豹那些咆哮,那红棍的名號,那二十年功力的宣告,那四十条人命的战绩,都不过是拂过耳边的海风。 他只是一个即將被碾死的、聒噪的虫子。 陈九的身影,毫无留恋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被彻底无视! 被视若无物! 这比千刀万剐更让林豹痛苦! 他一生所求,不过一个“名”字!如今,他像个小丑般嘶吼,换来的却是最彻底的轻蔑! “陈——九——!!!” “你都是开过香堂的红棍!同我斗钉!!来啊!同我打啊!!!睇真边个先衬起呢支红旗!!” 极致的屈辱点燃了最后的气力。 他无视了身上崩裂的伤口,眼中只剩下那个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挥舞著卷刃的长刀,跌跌撞撞地朝著陈九离去的方向猛扑过去! 就在他衝出几步,刀锋离那背影尚有数丈之遥时—— 一道黑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林豹衝刺的路径侧翼。 王崇和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寂静,仿佛他本就是这片杀戮之地的一部分。 没有怒吼,没有战前宣告。只有一道快到极限的寒光! 那寒光並非直劈,而是在极致的速度下划出一道弧线! 它精准地避开了林豹下意识格挡的刀锋,轻柔却又无比致命地吻过林豹粗壮的脖颈!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豹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脸上那疯狂不甘的表情瞬间定格。眼中的凶光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迅速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空洞所取代。 下一秒。 一声轻微的、如同熟透果实坠地的闷响。 一颗鬚髮皆张、双目圆睁的头颅,带著血柱冲天而起! 那身子又凭著惯性向前踉蹌了两步,才轰然砸在地面上。 王崇和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他如同完成了一次最寻常不过的挥刀动作,刀锋甚至未曾沾染多少新鲜的血跡。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和滚落一旁的头颅,只是沉默地转身,几个闪掠,便消失在陈九离去的方向。 现场只剩下货仓燃烧的噼啪声和海浪拍岸的呜咽。 一个至公堂的武师,默默地蹲了下来。 他脸上沾著別人的血,眼神疲惫却平静。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头颅,只是用刀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林豹那颗似乎还在质问的头,让它面朝下,埋进了冰冷的泥泞里。 仿佛在为一个喧囂的时代盖上最后一抔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豹的残躯,又望向陈九和王崇和消失的那片深沉黑暗,最后落回那颗埋在泥里的头颅。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深深的倦怠和一丝明悟的漠然。 他嘴唇微动,也多了几分感慨, “刀快,不如路正。” “旧江湖的鬼啊,新地头不收。” 第90章 天、地、山、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0章 天、地、山、水 今夜是孕育著大恐怖的海岸区。 盖因一群“黄皮猴子”在此处聚集。 ———————————————————— 陈桂新和格雷夫斯带领的垦荒事业並不算顺利,他人生中头一次对著这么多土地发愁。 垦荒需要的人力物力太过惊人,让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给陈九发去电报,让他再多安排点人过来。 他虽然抱怨,却也知道唐人街这个最大的华人聚集区不是陈九的地盘,最近更是人心浮动。 即便是对土地极其热诚,可是终究很多人是想捞一笔钱回家,还有很多人因为会馆模糊的態度在观望。 所以陈九发电报让他带人过来,他毫不犹豫。 如果这次能赶走香港洪门,一统唐人街,日后的垦荒也好过许多。 他带上了儘可能多的人,原以为他和他手下的太平军老兄弟,还有曾经参与过几次大罢工、斗鬼佬毫无心理负担的铁路劳工,已经算是陈九不得不倚重的中坚力量,来了之后却发现並不一样。 他这些人竟然没有足够的发挥?! 至公堂的武师是为了报仇他能理解,捕鯨厂是陈九的嫡系,敢打敢拼他也能理解,那些冈州会馆往日只会內斗的打仔,那些红毛怎么也那么积极?! 他落后几步,跟曾经太平军的老人梁伯一起走著。 爱尔兰人、黄阿贵的人、格雷夫斯、古巴人都去打听消息了,一时间显得他有些无所事事。 他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比他年纪大一些的瘸腿老汉,却见对方一点也不著急,甚至有閒心抽菸袋。 他张嘴想问,梁伯的眼神已经对视了过来。 “点啊,你个木匠將军,心里不安分咩?” 陈桂新嘆了口气,没说话。 梁伯吐口烟:“我广西出世,跟老豆落在潮州,算半个潮州人。天京事败,我又在广府躲了几年。我听说你是顺德人,有首讲三元里的歌,应该熟过我。” 陈桂新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还是回答,“头声炮响,二律冚城。三元里被困,四方炮台打烂…..九九打嚇,十足输晒!” “是啊,三元里,英军抢晒村民粮食同牲畜,挖坟掘墓,仲强姦妇女!上万个广府佬,揸住锄头农具,第一次顶硬红毛鬼的火銃!菜农战胜火枪兵,嗰啲硬颈气?” “距今刚刚不过三十年。” “我仲听过一首诗,” 他接著说,“天生忠勇超人群,將才熟谓今无人?” “你应该知道这是写斗鬼佬死的三位將军?” “关天培血溅虎门,陈化成填命吴淞口,葛云飞钉喺定海——边个惜身?!” 菸袋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梁伯的声音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平静:“由我们呢班外地佬,到通省广府佬。讲开去,成个中华大地的子孙,有埋头缩卵的,就有敢为人先的。” “真到该硬顶上的时候,几时惊过填命?几时做过缩头乌蝇?” “就算对家够恶,有几多枪炮,都不会吝嗇条命。” 他看了一眼陈桂新,烟杆指向远处影影绰绰的人群:“点解来金山,个个变晒鵪鶉,低头做人?因为呢度,唔系我们的家!心入面只系諗(想)住:捱几年,搵够钱就返归。” “而家唔同喇!” 梁伯的声音陡然清晰有力,“九仔站出来,给了大家一个盼头——落地生根的盼头!呢度,就系我们这些孤魂野鬼的家!” “有人肯站出来,为成个金山华人搏命,” 他深深吸了口烟,“自然就有人肯跟住他去死。中华黄土,几时缺过有料的人?只系睇时机到唔到,睇带个头的人带头的旗几时出现。” “好似我们这些老嘢,使乜捻东捻西?” “千军万马,等紧个带路先锋!” “如今国事悲,我们更要打铁自身硬,这条命,九仔要,你前面这些人不会说一个不字!” “跟尾行,做份內事,就够! —————————————————— “疯狗”强尼正將又一个敢在自己赌场出千的雪梨赌棍的手指砸烂。 他喜欢听骨头碎裂的声音,那比任何女人的尖叫都让他兴奋。 作为“血手帮”这个鬆散联盟的另一个头目,他主要做赌场和享受暴力,巴特则沉溺於舞厅和女人的皮肉。 然而,今夜,那熟悉的、能让他血脉賁张的惨叫,被另一种更尖锐、更原始的声音取代了。 先是楼下一阵突如其来的玻璃破碎声和短暂的、被硬生生掐断的惨嚎。 强尼皱起了眉头,一脚踹开还在哀嚎的赌棍。 “哪个不长眼的醉鬼,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他衝下楼,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酒醒,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街上,不知何时涌入了无数黑色的影子! “是清国佬!” 一个心腹打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强尼老大!好多!他们……他们杀到海上宫殿去了!” 强尼勃然大怒,他立刻召集了自己的人手,当他带著人赶到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血肉屠场。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在海岸区横行无忌的打手,此刻尸体横陈,血流成河。 舞厅和妓院里的那些舞女、妓女和嫖客们,虽然被嚇得魂不附体,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有些甚至没有被捆绑。 那些人已经走了,他们仍然不敢出去。 “不是为了抢地盘?” 强尼的脑子里闪过一丝困惑。这不符合巴尔巴利海岸的任何规矩。 他找了半天才揪住一个倖存的、已经嚇傻了的打手, 从他语无伦次的哭诉中,终於拼凑出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真相:巴特,他那个蠢猪一样的合伙人,竟然为了区区几百美金的租金,私下里收留了一伙来歷不明、看著十分凶悍的黄皮猴子! 而今晚的杀戮,正是这些新来的杀神在找人! “巴特!” 强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这个十足的蠢货!” 他立刻派出手下最机灵的几个探子,“去!给我盯紧那伙黄皮!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有,立刻去找人,那些藏在仓库的人是谁牵头经手的,给我把他揪出来!” “还有,给我外面控制好,別让其他人溜进来!” 血手帮在海岸区很有能量,加上他控制了海上宫殿的“窗口”,很多其他势力还等著他互换消息,他的手下只是去了几个掮客扎堆的酒馆,消息便陆续传回。 那些扎眼的清虫,早都被人盯上了! 要不是顶著巴特的名字在前面,恐怕早都有人下手。 强尼再次无奈地愤怒,脑袋上的青筋一抽一抽的。 蠢!无可救药的蠢! 手下说,那伙几天之前来的华人,大概百十號人,正通过侯麻子紧急联繫船只,租赁了数艘小船,还联繫了海岸区一个刚上岸的船长,似乎准备连夜出海,很急。 强尼正盘算著是该先下手为强,联繫其他势力凑足人手把这些踩过界的黄皮赶出去,还是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伙黄皮猴子拼个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整个地面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炮!他们竟然有炮?! 之前唐人街的炮声竟然是真的?! 强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这根本不是帮派火併,这是战爭! 他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声炮响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对他最信任的心腹吼道:“去!看清楚是谁放的炮!快去,fuck!” 他隱隱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天亮了之后为了应付那群贪婪的警察,又要多多少钱! 巴尔巴利上下都会被再盘剥一遍的!说不准还要拿血手帮出去顶罪! 对....对! 当务之急是立刻躲起来!全部关门歇业!先跑路再说! 只是等他刚刚跑出门口,外面的街道上已经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心心念念的巴特被人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看著他露出惊喜的微笑,甚至还拿手指点了点他。 而刚刚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小弟一脸諂媚地在前面带路? 那个领头的高大白人后面,是一队正举著长枪的清虫。 见鬼! “boss!” “我知道那伙人的下落,我知道!” —————————————————————————————————— 在巴尔巴利海岸的另一端,一家名为“热那亚之光”的义大利餐厅里,气氛同样紧张,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紧张。 东尼,一个总是穿著考究西装、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正用一柄小巧的银刀,慢条斯理地切著盘中的血淋淋的牛排。 他是本地义大利黑帮的一个头目,负责掌管几家赌场和放贷生意。 “听到了吗?”东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头也不抬地问身旁的心腹。 “听到了,东尼先生。很密集的枪声。”心腹的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是从巴特那个蠢猪的地盘上传来的。” “哦?”东尼终於抬起头,“看来,那些新来的中国佬,比我们想像的……更有趣。” 他早就注意到了那伙盘踞在“血手帮”货仓里的香港洪门。他也曾派人试探过,想从这块新来的肥肉上咬下一块。 但黄久云那些人很警惕,人手也不少,让他暂时选择了观望。 “派人去看看。”东尼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告诉我们的人,离远点,別掺和。我只想知道,今晚过后,血手帮那块地盘上,还剩下什么。” 枪声,让他感到了威胁,但也让他嗅到了机遇。 “血手帮”在巴尔巴利海岸的势力太大,一直压得他们这些义大利人喘不过气。如今有人替他们拔掉这颗钉子,他乐见其成。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晃动著杯中的红酒,看著那液体如同鲜血般掛在杯壁上,“巴特和强尼那两个蠢货都被那些中国佬清理乾净了……那么,明天一早,海上宫殿门口,就该掛上我们义大利人的旗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闷响。 —————————————————————————————————————— 夜,又深了。 与其说是夜,不如说是这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又一段分不清白天黑夜的开始。 阿伟躺在发了霉的木板床上,身下只垫著一层薄薄的、不知被多少人睡过的草蓆。 耳边是身边兄弟们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咳嗽声,还有角落里那个刚被拖进来、断了腿的同乡压抑的呻吟。 阿伟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新寧的家。 那个自称姓李的“客头”,穿著体面的绸衫,手指上戴著金戒指,在村里唾沫横飞地讲著“金山”的故事。 “隨隨便便在河度捞一兜沙,返屋企起大屋、娶老婆都够晒!” 他对阿伟的阿爹阿娘说,“船费我先垫住!去到金山,唔使半年,连本带利还清,仲有大把银纸寄返来!” 阿伟的阿爹信了,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塞给了他当“定金”,让阿伟跟他走。 那艘船,根本不是客船,是货船的底舱,比这里还要挤,还要臭。 他们在海上漂了四个多月,吃的是发霉的咸菜乾,每天都有人病死,然后被捲起草蓆就扔进了海里。 那一刻,阿伟才隱约觉得,客头嘴里的“金山”,可能不是他想的那样。 船一靠岸,根本见不到什么金山。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衝上船,像赶牲口一样把他们吆喝下来,直接带进了这个地窖。 他们口中的“猪仔馆”。(英文中称为“猪圈”(pig-sty dens)) 门一锁上,金山梦就彻底碎了。 他们成了管事帐本上的一串数字,船票、食宿,全都变成了还不清的债。 他们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 几天后,一个管事笑嘻嘻地拿来一桿烟枪和一小撮黑色的膏状物,对他们说这是“福寿膏”,“解攰忘忧,啜两口快活过神仙!”。 隔壁床的阿七,因为想家整夜睡不著,就试了。 一次,两次……不出半个月,他就成了离不开那杆烟枪的废人,眼神涣散,为了多一口“福气”,他可以给管事磕头,甚至出卖同乡。 角落里,骰子碰撞的声音和叫骂声从没停过。 那是另一个陷阱。他们设了赌局,说能让苦工们“一晚翻身”。 几个不信邪的兄弟,把家里带来的几个铜板全扔了进去,结果只欠下了更多的赌债。 债上加债,就更没有离开的可能了。 今天早上,阿七被带走了。一个高大的白人船长,像挑牲口一样,捏了捏阿七瘦骨嶙峋的胳膊,然后和管事嘀咕了几句,扔下一袋钱。 管事就在阿七的帐本上画了个叉,说他的“船票钱”结清了。 眾人就这样眼睁睁看著他被两个打手拖走,听说去做水手。 下一个,会是谁?可能是他阿伟,可能是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今晚,阿伟没有睡。 外面的喊杀声,让他想起了在家乡时,官兵围剿天地会的情景。 他壮著胆子,透过墙上的一条裂缝向外窥望。 他看到了那些黑色的身影,看到了那些雪亮的刀光,看到了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白人地痞,在那些华人同胞的刀下,如同猪狗般被宰杀。 阿伟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是害怕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於得以宣泄的快意! 他看到一个华人汉子,一脚踹翻一个白人打手,然后手起刀落,乾净利落。 那一刻,阿伟觉得,自己胸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恶气,仿佛也隨著那一刀,被狠狠地劈了出去! 当炮声响起时,阿伟身边的同乡们都嚇得瑟瑟发抖,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朝著家乡的方向磕头,以为是天谴。 阿伟却没有。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条裂缝。 —————————————————————————— 巴尔巴利海岸区就坐落在金山港口的前沿,直接濒临金山湾。 这里是旧金山庞大码头区中一个声名狼藉、以罪恶活动闻名的特定“社区”或“地段”。 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区域,而是与整个港口无缝连接,並依赖於港口生存的。 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海滨是一条长长的、布满码头的海岸线,是城市的经济动脉。 而巴尔巴利海岸区,就是紧邻这条海岸线,顺著街道延伸向內的陆地区域。 这个区域的街道直接通向码头,使得岸上的酒吧、妓院和罪犯能够非常方便地接触到船只和水手。 与巴尔巴利海岸区直接相连的码头,是整个港口系统的一部分。 圣佛朗西斯科作为美国西海岸的主要港口,通过码头区进行大量的国际贸易。 来自美国东部、亚洲和欧洲的工业品、茶叶、丝绸等货物在这里卸下。 同时,加州的木材以及內华达山脉的矿產(金、银)也从这里装船运往世界各地。 这里混乱的码头是走私活动的天然庇护所。 鸦片、违禁酒类和其他非法货物就通过这里被偷偷运进城里。 总体来说,货物吞吐量远小於其他区域。 真正大规模的走私活动也不会在这里停靠。 —————————————————————— 当陈九带著人风驰电掣般赶到, 几十米开外,那艘他们得到消息的两桅帆船,一个庞大的黑色剪影,已经驶出码头,向太平洋深不可测的黑暗滑去。 船尾搅起的苍白泡沫,在昏暗中十分显眼。 “九爷,嗰啲鬼佬炮手话就快超出射程啦!” 嘶哑的嗓音在陈九耳边响起。 “咁就抓紧放!” 他死死盯著那个船影,摆下这么大的阵仗,今天绝不允许一个人跑脱! 简陋的炮架在码头的碎石地上被粗暴地支起。 炮口火光一闪,沉闷的轰鸣撕裂了港区。 第一炮,徒劳地在远处的海面炸开一朵徒劳的水。 那几个白人士兵脸上掛不住,低声咒骂著晦暗的天色和狡猾移动的目標,手忙脚乱地再次校准。 第二炮呼啸而出,炮弹擦著船舷掠过,激起更大的浪,却依旧未能留下致命伤。 空气中瀰漫著焦灼与失败的味道。 士兵们额角见汗,今天携带的12磅实心炮不多,就还剩下两发,要是都没打中,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上校的计划。另外,身旁那些黄皮猴子的刀都提起来了! 中士再次俯身调整,眼神死死咬住那缓慢的船影。 轰——! 第三炮!这一次,死神的镰刀终於挥中! 炮弹精准地撕开了那艘两桅帆船的侧舷! 木屑在夜色中骤然爆开,伴隨著隱约可闻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木船壳在一瞬间向內凹陷、爆裂。 比炮弹本身更致命的,是成百上千块高速迸射的木片。 它们如同一场死亡风暴,扫过船体內部,將惨叫声硬生生切断在喉咙里。 然而,甲板上的人无暇顾及船身的伤口。 一场由枪火点燃的內訌,早已將这里变成了血肉与硝烟的地狱。 衝突始於船长室。 当第一炮响起,船长立刻就发现了不对,刚刚拔出了一把柯尔特转轮手枪,就直接被黄久云一枪轰碎了脑袋。 枪声在狭小的船舱內震耳欲聋。 战斗隨即蔓延到甲板上。 白人水手们,手持撬棍、船斧和各式老旧的转轮手枪,正与二十几个来自香港的洪门打手殊死搏斗。 洪门的人火力更猛,他们几乎人手一把左轮,甚至还有两支短管霰弹枪。 枪声、咒骂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混成一团。 甲板上瀰漫著呛人的黑火药硝烟,能见度极差。 水手们依託著桅杆和货物箱作为掩体,与在甲板上灵活移动的洪门打手展开对射。不时有人中弹倒下,或者在打空子弹的间隙被敌人近身,用刀斧解决。 水手长大副约翰刚刚用一根沉重的铁质撬棍砸翻一个敌人,一颗铅弹就呼啸著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怒吼著,朝硝烟中的一个黑影连开三枪,直到手中老式转轮的撞针发出空洞的“咔噠”声。 第三炮打中,整船的人似乎都知道死期將近,更加疯狂。 零星的黑点直接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 ———————————————————— “九爷!嗰个麦克带住啲爱尔兰人指咗一个地方!张阿彬带住捕鯨厂啲兄弟霸咗只细艇!咪开炮喇!他想追上去抢船!” 报信佬喘紧大气衝到陈九面前。 陈九眼中寒光一闪,大帆船起步慢,舢板追上绝对没有问题,他即刻做决定, “所有人上船!” 眾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泊位一侧。 那里,数十条被张阿彬带领的剽悍渔民抢占下来的小舢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群,早已蓄势待发! 麦克高高挥舞著手。 大型远洋帆船吃水很深,很多时候无法直接停靠在码头最浅的区域,或者在港口繁忙时需要在海湾中下锚等待。 船员们要上岸休假、採购,或者岸上的人要登船,都必须依赖这些小船进行接驳。这些小船灵活地穿梭於大船与码头之间,是主要的交通工具。 陈九等人纵身跃入摇晃的小船,桨櫓齐飞,船头劈开黑色的海水,带著一往无前的凶悍,直扑那艘受伤的巨兽! 麦克跟著上了船,这才露出今晚第一个微笑。 关键时刻,还得看我们爱尔兰人! 他站在船头喃喃自语,“学著点,这才是巴尔巴利海岸的“特色”!” 小舢板是进行各种非法活动的理想工具。 他麦克,早就预判到了! 他不忘了拍了拍身边奋力划桨的帕迪一下,这小伙子送来了关键的消息,他才来得及抢下这个功劳。这个小伙子划得飞快,露出兴奋的笑容。 有的时候,人消沉只是因为没有確切的路要走啊…. 麦克一点也没有冒险的警惕感,甚至心里觉得划得再快点,身后的爱尔兰人伤上几个才好。 今晚所有的势力中,就数他人最少,不努力一点,如何捞地盘?! 距离在亡命的追赶中飞速缩短。 受伤的帆船如同跛脚的巨兽,在船上的混乱中速度大减。 小船如附骨之疽,终於贴上了它巨大的、淌著血的侧舷! 跳帮! 这才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惊心动魄的海上搏杀! 陈九面色冷峻,感觉自己手里的刀都在颤抖渴望。 这是每个咸水寨渔民的痛! 有几经辗转逃回来的人说,海战当天,叔公带领的船队就是被鬼佬的舰队围困在大屿山海湾。 面对更先进的大船和火炮,当时当日,他指挥船队分成多个小队,利用其数量优势和船小灵活的特点,不顾炮火伤亡,强行冲向体型更大的鬼佬战船。 最后烈焰冲天,命绝於海! —————————————— 足足有三四十艘小舢板,如同从黑暗出的一大群黑色水甲虫,正以惊人的速度划破波浪,直扑“海狮號”。 每一艘舢板上都挤著五六个沉默的男人。他们有些甚至赤著上身,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肌肉,古铜色的皮肤泛著油光。 在距离还有十几米时,舢板群的攻击开始了。 没有警告,只有一片杂乱的枪声。 弹丸砸在“海狮號”的船舷上,打得木屑横飞。 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制,让甲板上內斗的双方都措手不及。一个白人水手刚从掩体后探出头,就被一发霰弹轰掉了半个脑袋。 已经来不及了。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撞击声响起,舢板群凶狠地撞了上来。 没有迂迴,没有巧,只有瞬间的爆发与血肉的碰撞! “动手!” “畀呢个金山的咸水海开开眼,海龙王你也睇真!” “我们打鱼佬的血性!” 张阿彬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第一个动了! 他手握简陋的铁鉤绳索,奋力甩出,鉤住船舷,借力攀援而上! 紧隨其后,数十条矫健的身影跟著扔出绳索,有的鉤住船舷,有的直接扔进了刚刚炮弹打出的洞里。 不多时。 一艘又一艘舢板靠了上来。铁爪、绳索,如同蜘蛛网般缠住了这头受伤的巨兽。 上百个沉默的杀手,从船身的四面八方同时发起了蚁群般的攻击。 甲板上的內訌瞬间失去了意义。前一秒还在殊死搏斗的水手和洪门打手,此刻都成了被猎杀的对象。 “稳住!贴上去!” 陈九低吼,小船在起伏的浪涌中剧烈顛簸,猛地撞上冰冷湿滑、布满藤壶的船舷,发出沉重的闷响。 船舷离小船船头足有两人多高,如同陡峭的悬崖。 “上!” 陈九扔出鉤索,脚在小船船舷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激射而起。 “噹啷”一声格开上方慌乱中劈下的一柄砍刀。火星迸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但他腰腹发力,身体向上猛地一躥,右腿已经跨上了那湿滑的船舷边缘。 一个面目扭曲的洪门汉子嚎叫著举刀再次劈来,陈九拧身避过刀锋,左腿一个凶狠的侧踹,重重踹在对方膝盖外侧。 清晰的骨裂声被海浪和廝杀声淹没,那汉子惨叫著滚倒在地。 陈九终於翻身上了甲板,刀光一旋,逼退身侧两人,为后续的兄弟清出一小块立足之地。 金属撞击的刺耳锐响、利刃入肉的沉闷撕裂、濒死的惨嚎,瞬间在狭窄的甲板上炸开! 甲板瞬间化作血腥的角斗场!脚下是剧烈摇晃、沾满湿滑海水和新鲜血液的木板,头顶是混乱拉扯的帆索和桅杆的阴影。 跳帮者们甫一落地,立刻陷入了疯狂的肉搏战! 香港洪门逃跑至此的人数是三十多个,本也堪称凶悍,但惊险逃命,臼炮的致命一击和水手们的反噬,早已將他们的抵抗意志撕扯得七零八落。 不少人脸上只剩下对死亡的绝望麻木。 一个年轻的洪门子弟,看著眼前的惨状,浑身筛糠般颤抖,手中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湿漉漉的甲板上,他抱著头蜷缩在一堆缆绳后面,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呕吐声。 但这些人里仍有些负隅顽抗的暴徒! 张阿彬的鱼叉如同毒龙出洞,带著凶狠,精准地贯穿一个举枪瞄准的船员胸膛,巨大的力量將那人钉死在甲板上! 一个身材魁梧的爱尔兰人跟著登船,他没有用刀,而是举起一支双管霰弹枪,对著最近的人群直接扣动了扳机。 轰鸣声中,三、四个正在缠斗的水手和洪门打手像被大锤砸中,惨叫著向后飞倒,胸口和腹部一片血肉模糊。 另一个角落,三个至公堂的武师围住了一个洪门的汉子。 那人武艺高强,刚刚用一把短刀捅翻一个敌人,正想举起缴获的手枪。 但攻击者们根本不给他机会,其中一人直接用身体撞了上去,另外两人则一左一右,手中的短斧和刀毫不犹豫地劈进了他的后背和头颅。 另一侧,卡西米尔和姆巴两个黑影背靠背,抡著沉重的船桨,將衝上来的敌人砸得骨断筋折,桨叶上沾满了红白之物! 船只摇晃,喊杀声震天! 枪远没有冷兵器好用! 刀光剑影在昏暗中乱闪,映照著狰狞扭曲的面孔。 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牙齿碎裂的脆响、垂死者的呻吟与胜利者的狂吼,交织成一曲地狱的狂想曲。 跳帮者的凶悍气势如同烈火燎原,瞬间压制了船上被突袭的慌乱。 甲板每一寸空间都在搏杀,船舷边不断有身影惨叫著坠入漆黑冰冷的海水。 黄久云和身边聚拢的七八个人已经疯了! 他们都清楚,这是衝著杀光他们而来! 只是任由他们如何反抗,身边的人却是越杀越少。 陈九如礁石般立在混战中心,左手持刀,右手举著转轮手枪,谁敢上前就一枪崩死。偶尔用刀格挡、劈砍。 跳帮战,是勇气的试炼场,更是意志的绞肉机! 在这片摇晃的、被死亡笼罩的方寸之地,唯有最凶狠、最无畏者,才能踩著敌人的尸骸,活下来! ———————————————— 黄久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那具扑倒在自己身前的白人水手躯体,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喘息。 浓得化不开的硝烟与新鲜血液的气息,直衝肺腑,几乎令人窒息。 他浑浊的目光在甲板上散落的尸首间扫过,疲惫如同沉重的铅水,正试图拖拽著他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 然而就在此时,那轮悬於暗夜的月亮,骤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下青灰色的冷光。 在那片阴凉的月光之下,一个身影正向他逼近! 那个人来了! 正朝著他一步步踏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从船长尸体旁夺来的那柄冰冷柯尔特转轮。 他极力想抬起手臂,將枪口对准那月光下的索命黑影。 骤然间,一声枪响炸裂! 左臂仿佛被瞬间撕碎,半截手臂连同那柄柯尔特一起,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喷洒著灼热的血雨,重重砸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呃啊——!” 惨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他只看见远处船舷的幽暗里,一个白髮老者的轮廓在月下浮现,手中那杆长枪的枪口,正缓缓逸出缕缕青烟,冷酷地指著他。 断臂处鲜血汹涌喷薄,他竟全然不顾,剧痛反而点燃了困兽最后的疯狂。 他咬著牙,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拖著残躯踉蹌著冲向船舷。 船下,是那片在月光下诱惑般闪烁的黑色大海,是最后一线渺茫的生机! 仅仅踉蹌了两步,身后那如影隨形的索命枪声再次响起! 弹子狠狠撞在他大腿根部,他整个人轰然扑倒在冰冷的甲板上,断腿的剧痛与绝望瞬间吞噬了所有意志。 “陈九!陈九——!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他嘶哑的嚎叫已非人声,在死寂的甲板上迴荡, “如你所愿。” 一个沉冷如铁的声音穿透海风,响在耳畔。 陈九的身影矗立在他面前,月光清晰地映出那柄长刀。 黄久云仰面躺在血泊里,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刀刃在月下划出的那道淒冷而决绝的弧光。 刀锋劈开空气,带著沉闷的骨肉分离声, 视野骤然翻滚、飞升、旋转……然后,陷入永恆沉寂的黑暗。 甲板上最后一丝抵抗的呻吟也彻底消失了。 陈九提著那颗仍在滴血的沉重头颅,缓缓直起身,扫过这修罗场般的甲板。 至公堂的武师们浑身浴血,他们衝杀得也很激烈,胸膛剧烈起伏。 捕鯨厂的渔民兄弟们,粗獷的面孔上凝固著搏命后的疲惫。 还有那爱尔兰人麦克,左臂被胡乱捂著,大口喘著粗气, 陈九猛地將黄久云的头颅高高举起,那淋漓的鲜血顺著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温热黏腻。 他喉咙里爆发出震彻整个死寂海面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像用血与铁淬炼而成: “血恨血偿——!” 这雷霆般的怒吼,仿佛引燃了所有倖存者胸腔里积压的熔岩。 一夜奔走廝杀的情绪瞬间衝垮了堤防,化作一片撼动船体的、火山爆发般的嘶吼: “血恨血偿!血恨血偿!” 麦克动了下嘴唇,悄悄站直了身子。 他似乎明白,这句话不只是復仇,还包含了对自身境遇、对族群境遇的不满。 更是光明正大地对著金山湾喊出口號。 以后这些黄皮猴子自己是真得罪不起了啊..... 他突然想起那一次陈九在码头上找他和於新谈判,还试图说动他以后约束一下工人党的爱尔兰人,不要对华人喊打喊杀,今日这一战结束,他如何还敢? 他回头看了一眼登船没多久的於新,眼神很是复杂。 於新也有些明悟,原来,这一夜廝杀,他一直觉得是陈九借题发挥,搅动风云,打著復仇的名號爭抢地盘,抢下巴尔巴利海岸发財,竟然真的是为了跟他貌合神离的至公堂復仇,位了秉公堂那块牌匾復仇。 怪不得他陈九能喊来这么人,他却只能躲躲藏藏。 今夜之后,在场这些人,金山地下世界的人,谁不看他陈九胆寒?! 他有些落寞,甚至感觉有些无趣... 这样的人在前,自己又搏命个什么... __________________ 陈九慢慢放下手臂,將那颗头颅轻轻置於甲板中央。 他沉默地转过身,从至公堂的武师首领手里接下一小袋东西。 这里是赵镇岳、何文增、还有其他死在那一夜的兄弟们的贴身物件。 陈九面朝东方,那是故土的方向。 他双手捧起那一布袋东西,高高举向海天之间那轮沉默的冷月。声音不再有刚才的狂暴,却沉凝如铅,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倖存者的心上: “怒海为证,苍天有鉴! 血染波涛,魂归故里! 仇讎诛尽,恨意方休! 龙头、何生,兄弟们…安息吧!” 第91章 皇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1章 皇帝 圣佛朗西斯科从“淘金热”开始,就是一个属於男人的城市,全世界的男人为了发財蜂拥而至。 这里“合法”的女人很少。 经过艰难的治理,这座混乱之城终於有了秩序,已经开始慢慢排斥挣不到钱的穷鬼。 除了“完全开放”的巴尔巴利海岸。 这个以太平洋街(pacific street)为中心、占地九条街的区域,成了所有穷鬼的最后棲身之地。 太平洋街是毫无爭议的核心,这里有音乐厅、舞厅、高级妓院、高级赌场。 舞厅里有管弦乐队和钢琴 ,並僱佣“漂亮女招待” 。这些女孩不仅能从酒水销售中获得提成,还常常从事盗窃,有时甚至会给顾客下药 。 就比如被血洗的海上舞厅,还算是舞厅里面比较“讲规矩”的,最起码舞女们服装很统一,只穿红色夹克、黑色长袜、吊袜带,方便客人动手动脚。 她们会不经意地打探客人的实力,如果只是一个攒了点小钱的,那就灌醉卖了当水手。有些实力的,就放长线钓大鱼,或者介绍到二楼和三楼的妓院去拿提成。 高级妓院是巴尔巴利海岸区的“贵族” 。是最赚钱的生意,也对客人最规矩。 这些妓院通常由权势强大的黑帮头目经营,精心打造自己的品牌。 有的会为特邀嘉宾举办管风琴独奏会 。 有的甚至会將手下女孩的裸体照片订成册子寄送给熟客,有的会以噱头的色情表演吸引客人 。 义大利人还搞了个“chu女房”,以两倍或三倍的价格销售 。 只有巴尔巴利最强大的黑帮才有资格在太平洋街上开妓院。 整个巴尔巴利海岸是一个层级分明的销金窟。 紧挨著最奢靡的太平洋街,是几条竞爭极其激烈的街道。 这里有次一级的妓院“囚笼”(cribs),这些是小型的单间妓院,比高级妓院低一个档次。 在这些地方,顾客通常不用全脱,脱裤子做完就可以走了。甚至有一些故意做成牢笼的样式,方便发泄兽慾。 其他就是次一级的酒吧、赌场等等,这里危险性就已经很高了。 海岸区的外围,是经营和居住混在一起,廉价公寓、棚屋里住满了来自不同国家的罪恶之人。 老实的人在这里活不了太久。 这里有最便宜的牛栏(cow-yards),女人就住在楼上。在这里,一个ji女在生意好的晚上要接待几十个到一百个,只是摸一摸的话仅需十美分,廉价异常。 女人完全是消耗品,死亡率很高。至於男人,在这里玩完全就是赌命。 但依然络绎不绝,因为没地方找女人。 还有华人居多的鸦片馆、各族裔群居的水手公寓。 此时的圣佛朗西斯科警察局从根本上无力维持城市治安。 这个15万人口的移民城市仅有100名正式警察,於是乾脆对这里不管不问。 更何况,从警察局组建开始,这支队伍的很多人之前就不是什么好人。 马克·吐温在圣佛朗西斯科住的时候,气得半死,公开抨击警察局长和警察队伍的腐败 。 不过这和我帕特森没什么关係。 今晚他要充当的是“正义使者”。 四声炮响! 他和谢尔曼绝对是上层权贵里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少老爷们还在抱著情妇睡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上好的古巴雪茄,是之前从一个富商那里“罚没”的。手下递给他一根火柴,火焰映照出帕特森肿胀却异常平静的脸。 “呼——” 他看著不远处唐人街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稀疏,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著什么的黑色海洋。 那里,肯定有很多人和他一样睡不著觉,等待著结果。 “我他妈的,是把自己的脖子,套进了华人的绞索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个叫陈九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太冷了。 帕特森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今晚的选择有半分迟疑,那躺在泥水里的尸体中,一定会有他的一具。 他甚至不確定,这份血腥的盟约能维持多久,也许明天,那华人就会因为別的什么理由,將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背叛市长的后果像一条毒蛇,缠绕著他的心臟。 阿尔沃德不会善罢甘休,今晚即將要共同编织的谎言能骗得过市民,却骗不过那些政治老手。 只要找到一丝破绽,他就会被撕成碎片。免职?不,那太便宜了,阿尔沃德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可那又怎样? 帕特森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起来,却也让他那因恐惧和兴奋而绷紧的神经稍稍放鬆。 风险的背后,是巨大的、令人眩晕的利益。 巴尔巴利海岸……这头盘踞在金山的巨大现金奶牛,从今天起,就要开始为他帕特森產奶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鹰洋和绿背钞,像潮水般涌入自己的口袋。他可以买下诺布山上的豪宅,可以把儿子送去东部最好的学校,可以让妻子戴上比多诺万夫人更耀眼的钻石。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布莱恩特脸色的爱尔兰走狗,不再是那个被新市长隨意拿捏的傀儡。他將成为这座城市地下秩序真正的制定者之一。 “老大,”一个心腹警察凑了过来,声音里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颤抖,“不听话的都处理乾净了。接下来……我们怎么向市长交代?” 帕特森將雪茄狠狠地摁在湿漉漉的栏杆上,火星瞬间熄灭。 “交代?”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 “就告诉市长,我帕特森,亲手为他清理了这座城市最大的一个垃圾场。至於那些垃圾……” 他看了一眼海湾的方向, “餵鱼了。”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等事情一结束他就要立刻回去,偽造报告,统一口径,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填补今晚这个巨大的窟窿。 他还要去见麦克,去见那些曾经他看不起的爱尔兰穷鬼,甚至……想办法再去接触一下陈九的人。 他要確保属於自己的那份不会少。 这场分赃大会的“契约”,並非是在铺著丝绒的会议桌上,用墨水和羽毛笔签订的。 它是在都板街口的血泊中,用枪火、刀刃和心照不宣的眼神达成。 將几股原本互不相干甚至互为死敌的力量,强行捆绑在一起的血腥同盟。 谢尔曼上校,他拿走最大的一份,太平洋大街所有经营场所百分之三十的抽成。这笔钱將通过多个由格雷夫斯和卡洛律师控制的公司帐户,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秘密金库。 他本人不会直接接触任何非法生意,只负责在关键时刻“发声”或“保持沉默”。 而他自己帕特森警长,他的收益来自於“新巴尔巴利海岸”除了码头和太平洋街道之外所有非法生意的“保护费”,抽成百分之十。 每一个赌场、妓院、鸦片馆,都必须按月向南区警队缴纳一笔“治安管理费”。这笔钱將进入帕特森主导的帐户,分润给所有听指挥的南区警员。他的分成稳定且“合法”,是这桩买卖中最安全的收益之一。 前提是他真的能给这些非法场所解决麻烦,而帕特森也清楚的知道,一旦他在彻底失势之前,还没能利用爱尔兰人的身份和这些还热乎的钱掌握一定的政治权利,彻底掌握南区警局,这些钱將会毫不留情地將他拋弃。 麦克·奥谢则掌握了“地盘”的经营权 ,他將获得巴尔巴利海岸区內至少三分之一的娱乐场所(酒吧、舞厅、赌场)的实际经营权。他手下的爱尔兰人將成为新的“看场人”和“服务员”。此外,他可能还將掌控一部分水手招募和劳工中介的生意。他的收益直接来自於这些產业的流水。 这一切的发起人,那个华人陈九对直接的金钱分成並不看重。他要的是巴尔巴利海岸的实际控制权:所有势力名义上各自经营,但最终的话事人是他。 並且最繁华的太平洋街道和码头直接由他控制。码头是地下航运与仓储的生命线,这里可以说是整个巴尔巴利海岸最值钱的地方,如果没有小规模、高频次的走私,甚至都撑不起来整个海岸区如此庞大的女人、酒水消耗。 这份契约没有白纸黑字,它的每一个条款都写在参与者的心里,用彼此的恐惧、贪婪和野心作为抵押。 一旦有人试图违约,等待他的,將是所有盟友毫不留情的共同绞杀。 今夜之后,他们已经是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那个华人,比他更需要一个能替他在白人世界里“摆平”事情的警察局长。 至少,在他被免职和彻底失势之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恢復了死寂的海岸,拉了拉衣领,转身走入黑暗。 “地狱的门票,也是天堂的入场券。” ———————————————————— 有爱尔兰人的地方就有酒馆。 有水手的地方就有酒馆。 这年月,开酒馆是一个稳赚不赔的生意。 “三叶草”是巴尔巴利海岸为数不多的爱尔兰人控制的地盘,远离核心,没人搭理这些红头髮的主要原因是这里真的很偏。 爱尔兰人被华人锤,被市政厅捶,被巴尔巴利海岸所有势力联合起来锤,导致控制的地盘越来越小。 成为所有人公敌的主要原因是,他们人真的很多,爱尔兰人是圣佛朗西斯科第一大移民族群。 丟掉了自己稳定的走私渠道,为了追求最大化的利益,酒馆老板卖的全是掺了东西的酒,喝多了能要人命那种。 威士忌是爱尔兰人的“生命之水”。 这里的穷鬼喝的全是美国本土產的高度玉米伏特加,然后加一点木材防腐剂,用来模仿苏格兰威士忌的烟燻味。 贵一些的加点焦、李子汁。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专供穷鬼和水手的“腐肠酒”(rotgut)。 酒馆旁边就是低矮的棚屋,住满了呼嚕声震天的爱尔兰穷鬼。 酒馆內,浑浊的空气在数十张沾著油垢的木桌间盘旋, “那炮声,听著可真不对劲!” 角落有人低声议论,声音里夹著幸灾乐祸的颤抖,“还有血手帮那些狗崽子,今晚怕是在海上宫殿里炸了窝了!” “炸了才好!炸得越碎越好!” 另一个声音粗鲁地咒骂,“那群恶棍,就该下地狱!” “下地狱?” 旁边一个声音带著嘲讽,“只怕他们早就在地狱里安家了!海上宫殿里头,今晚怕是真开了地狱门了!” 嗡嗡的议论声在烟雾中起伏, 突然,“砰”一声巨响,酒馆的木门被狠狠撞开。一个身影逆著门外昏黄的光,衝散了屋內浑浊的热气。 是麦克。 他身上的粗呢外套沾满泥点,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胡茬丛生,像久未修剪的荒草, 双眼却深陷在眼窝里,燃烧著骇人的光, 他扫视著酒馆里每一张惊愕的脸。 短暂的死寂后,是骤然爆发的混乱惊呼。 “麦克?老天!是麦克·奥谢!” “他不是…不是死了吗?码头那边都说他沉了海!” “不是说被活活烧死了吗?” “天吶,真是他?” 麦克没理会那些嗡嗡作响的疑问和惊叫。 他一步踏上吧檯前一张摇晃的桌子,靴子踩得桌板呻吟作响。 他高高站在上面, “都给我听著!” 他吼道,手臂猛地挥向门外的黑暗, “巴尔巴利海岸的天,今晚就要翻个底朝天了!血手帮那帮杂种的海上宫殿,让人杀得一个不剩!一个活口都没有!血把地毯都泡透了!”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只听见吧檯后面酒保手中杯子滑落的碎裂声,清脆得刺耳。 数十双眼睛死死盯著麦克,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浑浊的空气中瀰漫。 “机会来了,伙计们!” “我早打通了上面的关係!帕特森警长,我们的同胞!他今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海岸区里现在杀的尸山血海,外面那些穿制服的也绝不会踏进来半步!这是我们爱尔兰人夺回地盘的时候!是时候让那些杂种知道,谁才是这片泥泞海岸真正的主人!跟我出去!抢地盘!抢回我们活命的窝!” “帕特森?” 一个粗哑的声音猛地从人群深处炸响,是码头搬运工丹尼,他粗壮的胳膊撑著桌子站了起来,满脸通红, “那个帕特森?他早就舔上新市长的靴子了!上个月不是他亲自带人砸了我们的码头工会?他会帮你?麦克,你这套鬼话骗谁?” 质疑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爆裂开来。 “对啊,麦克!你这段时间像死人一样消失了!码头区都传遍了,说你被人沉了海餵鱼!” “帕特森?他现在是新市长的狗!专咬我们自己人!” 麦克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眼中那团疯狂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几乎要喷薄而出。他猛地俯视著丹尼,又扫过那些骚动的人群,声音陡然拔高, “愿意走的,跟我走!听我的指挥!” “外面现在就是屠宰场!没有我指路,你们衝出去就是给人送肉!死了也是白死!跟著我,活下来,以后麵包、威士忌、体面的屋子,一样都不会少!听明白了吗?” “机会只给你们一次!” 他不再多看一眼那些质疑的面孔,不再解释一句。 猛地跳下桌子,靴子重重砸在满是酒渍和痰跡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毫不迟疑,挤开挡路的人群,大步流星地离开,没有回头。 酒馆里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浑浊的烟雾似乎凝固了,外面传来的隱隱约约的廝杀声,敲打著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一秒,两秒…… 终於,吧檯旁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一下。 那是年轻的铁匠学徒肖克,脸上还带著稚气。 他猛地抓起桌上半杯劣质威士忌,仰头灌下,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他狠狠抹了一把嘴,撞开身边的椅子,低著头,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紧接著,又有两三个身影动了起来。 他们是码头工人,衣服破旧,眼神疲惫而凶狠。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抓起手边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一根棍子,一把短刀,甚至只是一个空酒瓶。 紧跟著肖克,没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夜之中。 然而,酒馆里的大多数人,依旧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丹尼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最终却颓然坐下,狠狠一拳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敞开的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巴尔巴利海岸区有九条街道。 最值钱的太平洋街道和码头他不敢动。 於新清楚,他的份额最少,也最不確定, 那是一张沾满鲜血的空白地契。 麦克·奥谢手下的爱尔兰人,凭藉著他们天然的白人面孔,和曾经占据这里一半的歷史,在新秩序下的巴尔巴利海岸更容易被接纳,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那些面向白人水手和市民的酒吧、舞厅。 而於新带领的“辫子党”,即便摘掉辫子,那张黄皮肤的面孔依旧是原罪,是天然的壁垒。任何一个体面的白人,都不会愿意在一个由华人担任侍者的沙龙里消费。 因此,陈九对於新表现出了极大的“放纵”。 他没有为於新划定明確的地盘,而是给了他一个更残酷也更直接的许诺:今夜,你能从“血手帮”和其他残余势力的尸体上抢下多少,经营权就是你的。 这既是一根为了安抚和控制这条毒蛇而拋出的骨头,也是於新继续在这场血腥游戏中生存下去的唯一资本。 所以,於新比任何人都著急,也比任何人都疯狂。 陈九展现的实力已经深深刺激到了他,如果以后他不想跪下认输,今夜就得任由陈九趋势,往死里玩命! 当麦克的人还在用拳头和酒瓶招募爱尔兰人时,於新的队伍早已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扑向了他们预先选定的目標。 莫顿街,这里几乎是红灯区的代名词。 这条街上的生意几乎完全围绕著性交易和为水手设置的陷阱。除了仅次於太平洋街道的高级妓院,还有几家奢华的赌场。 对比其他需要白人服务的生意,控制鴇母和女人就能做的生意显然是最合適他的。 於新有意识地选择將目標集中在一条街道上,他要的不是零散的铺面,而是一块完整的、可以被他牢牢掌控的“法外之地”。 他今晚的目標,就是用血,將其中一片彻底染成自己的顏色! 他的队伍,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残暴。 於新站在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几乎与湿漉漉的墙壁融为一体。 他身上的短褂沾满血污,一双眼睛却在昏暗中烧著两团近乎疯狂的火。 他於新算什么?他只有眼前这一晚,只有身后这群同样眼珠赤红的兄弟。 每一秒的拖延,都可能意味著地盘被爱尔兰人、黑人,白人、甚至其他陈九手下的头目抢先一步染指。 陈九的“宽容”是有限的,这根骨头啃不下来,明天被扔下棋盘的就是他於新! 眼前这条街的核心,“金天鹅”赌馆。 位置在莫顿街中段,门面阔气,油水必然丰厚。 拿下它,连同紧邻的几家铺面,这条街就能连成一片,成为他於新在巴尔巴利海岸真正插下的第一面旗! 几十条黑影,挥舞著斧头、砍刀、转轮手枪,猛地撞向“金天鹅”那扇镶著廉价彩色玻璃的木门。 木门连同玻璃瞬间粉碎。 赌馆內浑浊的空气、呛人的雪茄菸雾、骰子清脆的滚动声、赌徒们亢奋或懊丧的咒骂,被这突如其来的野蛮入侵彻底撕裂。 灯光映照出的是一张张惊愕、扭曲的脸。 “杀!杀光白皮猪!” “抢地盘!挡路者死!” 癲狂的吶喊淹没了一切。 辫子党们陷入了彻底的嗜血状態。 长期的躲藏,压抑、屈辱、轻蔑,在此刻找到了最原始、最暴烈的宣泄口。 他们见人就砍,不分目標,眼中只有移动的障碍物需要清除。 一个刚贏了大钱、满脸油光正准备起身的白人胖子,被两把短斧几乎同时劈中脖颈和后背,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绿色的赌桌和散落的筹码。 另一个试图去抓柜檯下霰弹枪的保鏢,被三四把乱刀瞬间剁翻在地,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 在这片混乱血腥的风暴中心,一道相对瘦削的身影却带著一种异样的的精准。 小文的脸上还残存著一点少年人的青涩轮廓,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只有一片杀气。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胡乱挥舞武器嘶吼。 他移动极快,脚步贴著地面,如同滑行。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胸口纹著船锚的壮汉,刚刚用椅子砸翻了一个辫子党,正狞笑著要补上致命一击。 小文的身影鬼魅般欺近。 壮汉察觉风声,怒吼著抡起椅子横扫。 小文却仿佛早已预判,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矮身一旋,砍刀闪电般点出。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尖端精准无比地戳在壮汉喉结下方一个极小的位置。壮汉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没等他倒地,小文又直接掏出手枪一枪崩了一个想带著筹码跑的赌客。 杀完人,他眼角余光瞥见吧檯后面。 一个浓妆艷抹、穿著暴露、显然是老鴇或管帐的白人女人,正颤抖著將一小袋银幣塞进怀里,惊恐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小文握著枪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杀那些白皮猪,他心中毫无波澜,仿佛在清除路障。可面对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眼神惊恐的女人…… 仅仅是一剎那的犹豫。 “小文!发什么呆!” 於新的咆哮在他耳边炸响。 於新刚用枪爆开了一个打手的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他半身,状如疯魔, “挡財路者,鸡犬不留!” —————————————— “金天鹅”的抵抗在辫子党疯狂的衝击和小文精准的点杀下,迅速土崩瓦解。 倖存的白人赌客、侍者、妓女尖叫著从后门、窗户没命地逃窜。 於新站在赌馆中央,脚下是粘稠的血泊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著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这味道让他感到一种病態的亢奋和掌控感。 “清点!堵住后路!” 於新嘶吼著,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破音, “下一家!妓院!就在隔壁!把这条街,给我从头到尾,用血洗乾净!” 他必须成为这黑暗的一部分,直到要么被它吞噬,要么…踩著它爬出去。 ———————————————————————— 太平洋街的夜,被炮声和远处街区传来的廝杀声搅得支离破碎。 但这里的气氛,却与莫顿街那种原始、癲狂的野蛮冲刷截然不同。这里的清洗,带著一种冰冷的、近乎程序化的高效,一种自上而下的碾压意志。 独属於陈九的意志。 格雷夫斯的影子,堵在“海妖之歌”酒馆后巷。 他粗壮的手指像铁钳,死死扣著巴特的脖颈,几乎要將他的颈椎捏碎。 强尼也跪在一边。 这两个血手帮的头目,几个小时前还在各自的地盘上作威作福,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的癩皮狗,这群黄皮猴子凶狠的杀戮让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说,” “你们血手帮剩下这两个boss,银狐萨维尼躲在哪里?他的德国佬打手有多少?在哪个房间?” 他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握著一把短管霰弹枪的枪管,粗糙的金属抵在强尼的太阳穴上,冰冷的触感让强尼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在…在』美人鱼』!二楼…二楼最里面的套房!” 强尼尖著嗓子嚎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就…就四个贴身保鏢!老大,求您……” “那个义大利人呢?”格雷夫斯打断他,枪口又转向巴特。 “在…在』金锚』赌场后面的办公室!他…他肯定在数钱!身边就两个娘们和…和一个拿小刀的!” 巴特的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 “很好。” 格雷夫斯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像丟垃圾一样把两人往前一搡,他们立刻瘫软在地,蜷缩著不敢动弹。 格雷夫斯身后,阴影中无声地涌出几十条精悍的身影。 为首的是陈桂新,手里提著一把刀。 他身后的人,手中武器各异,但都透著久经沙场的冷酷。 “带路。”陈桂新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无波。 强尼和巴特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像牵线木偶一样,被推搡著走向灯火通明的“美人鱼”妓院正门。 “美人鱼”门口两个穿著廉价礼服、油头粉面的门童刚想上前询问,格雷夫斯连眼皮都没抬,霰弹枪的枪托带著沉闷的风声横扫过去。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一个门童哼都没哼就软倒下去。 另一个嚇得魂飞魄散,刚张开嘴,陈桂新手中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锁骨! 悽厉的惨嚎划破夜空,又被妓院內嘈杂的音乐和调笑声瞬间淹没。 格雷夫斯一脚踹开华丽的雕木门。 门內金碧辉煌,靡靡之音流淌,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香水、雪茄和酒精混合的甜腻气息。 不知道是音乐太大,还是这里的人根本不关心,里面仍然歌舞昇平。 舞池里搂抱的男女,吧檯前调笑的客人,瞬间被门口的变故惊得呆若木鸡。 “萨维尼!”格雷夫斯炸雷般的咆哮盖过了一切音乐,“我来討债!” 二楼包厢的门猛地被撞开,一个留著精致八字鬍、穿著丝绒睡袍的德国胖子惊愕地探出头,他身后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鏢立刻拔枪。 晚了。 陈桂新身后的黑影沉默地举枪,密集的枪声响起。 惨叫声、枪械落地的撞击声、身体倒地的闷响瞬间交织在一起。 萨维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肥胖的身体想缩回去。却被乱枪打中,肚子爆出几团血雾。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整个人向后带倒,倒在了包厢华丽的壁纸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徒劳地捂著伤口,鲜血如同瀑布般涌出,染红了丝绒睡袍和金色的壁纸。 陈桂新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脚踩住萨维尼挣扎的身体,握住刀,猛地一插,再向外一扯! 萨维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眼睛瞪得滚圆,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自己到底欠了谁的钱。 整个“美人鱼”瞬间陷入死寂,隨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客人和妓女们如同炸窝的苍蝇,惊恐地涌向各个出口。 “清场!值钱的东西带走!” 陈桂新甩了甩刀上的血,冷冷下令。 手下们立刻散开,开始搜刮吧檯里的现金、客人身上的首饰,动作麻利,神情漠然。 格雷夫斯则像看戏一样,身躯堵在门口,霰弹枪隨意地指著那些瑟瑟发抖的人。 强尼和巴特瘫在门边,目睹著这一切,面无人色,胃里翻江倒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克尔尼街。 这里是唐人街与巴尔巴利海岸的交界线 也是一个从贫穷的华人社区过渡到混乱娱乐区的分界线。 与纯粹的罪恶不同,克尔尼街上还有一些正当生意,如商店、餐馆。 然而,这些正当生意的隔壁或楼上,可能就是一个秘密的鸦片馆或妓院。 因为靠近唐人街,这里也开始出现一些由华人经营的洗衣店、餐馆和杂货店,同时也有一些赌场和鸦片馆。 冈州会馆和至公堂凑出来的五百个人开始陆续入场。 他们手里没有足够的枪械和铁器,武器显得有些乱糟糟的。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热络的心。 他们没有血腥屠杀,只是挨家挨户地检查,把里面的非法生意清点出来,並且制服那些看场子的打手,逐个控制局面。 —————————————— 太平洋街道。 “黑皇后俱乐部”那扇沉重的大门被无声地打开。 王崇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短打,甚至看不清满身的血污。 他身后,是阿忠带领的捕鯨厂嫡系。 阿忠隨著高蛋白饮食和每日高强度的训练,身子壮了一个圈,他面无表情,手里端著一把长枪。 他们身后的捕鯨厂武装队,人数不多,但个个眼神沉稳,动作干练,如同出鞘的利刃,带著一股肃杀之气,与陈桂新那边的狠辣不同,更显內敛的锋芒。 “黑皇后”是义大利人的地盘,装修奢华,只招待相对上流的客人。 王崇和带著人走进去, 小型乐队还在演奏,穿著西服的客人们举著水晶杯,低声谈笑。 当王崇和一行人出现时,谈笑声戛然而止。一种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负责人马里奥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著考究的礼服,正端著酒杯和一个富商模样的白人交谈今夜的炮声。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手下一直没回来,这让他很不安。 看到王崇和,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些….黄皮。 马里奥强作镇定,放下酒杯。 “各位,我这里…..”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直沉默的王崇和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腰间长刀无声,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匹练般闪过。 “嗤!” 马里奥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似乎想伸手去摸,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声清脆刺耳。鲜血这才如同迟到的喷泉,从他颈间那道细线里猛地喷射出来,溅了旁边那个小商人满头满脸。 那个德国商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瘫倒在地。 俱乐部里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哭喊、桌椅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假装上流的绅士淑女们再也顾不得体面,爭先恐后地涌向门口,互相推搡践踏,礼服被扯破,珠宝首饰掉了一地也无人顾及。 王崇和看到了这种场面,竟然感觉有一丝累了。 比起杀这些没有成色的白皮,他竟然有些想念黄久云那些人。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和混乱的人群。 走到吧檯前,拿起一个乾净的水晶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他不认识的酒,轻轻晃动著,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 他微微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奢华的场所, “真难喝啊…..” “阿忠,清理乾净。” 王崇和对阿忠吩咐道,声音多了几分倦怠。 当“美人鱼”和“黑皇后”的血腥消息,如同瘟疫般沿著太平洋街飞速蔓延时,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慌开始支配剩下的场所。 “萨维尼死了!被乱枪打死的!” “马里奥被一刀削了半个脖子!就在他自己的俱乐部里!” “黄皮猴子来了!见人就杀!抢钱抢地盘!” “快跑!再不跑来不及了!” 恐惧的喊叫在街道上迴荡。 那些稍次一些但也油水丰厚的赌馆、地下钱庄、鸦片烟馆…经营者们彻底慌了神。 什么帮派忠诚,什么地盘利益,在灭顶之灾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们看到格雷夫斯那恐怖的身影在街头出现,看到王崇和那支沉默肃杀的队伍在从容“接收”產业,看到“黑皇后”门口丟弃的披肩和沾血的手套…崩溃只在瞬间。 “跑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如同堤坝决口,太平洋街后半段的经营者们,带著他们的打手、心腹,甚至只来得及抓起钱箱,疯狂地衝出店门,像无头苍蝇一样涌向街道的尽头,只想逃离这片死亡街区。 义大利人东尼带著自己的心腹站在暗巷里,深深嘆了一口气。 第一声炮响他还可以不在乎,后面连著三声直接打碎了他的侥倖,收拾了一些隨身的財货直接自己跑出来查探。 是时候跑路了,这些黄皮猴子疯了..... 有些人慌不择路,撞在一起,互相咒骂廝打。 有些人边跑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厉鬼索命。 整条街的后半段,陷入了一片末日逃亡般的混乱狼藉。 值钱的东西散落一地,门户大开,如同被颶风扫过。 ———————————————————————————————— 火,不知在何处燃烧,將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地狱。 太平洋街,这条巴尔巴利海岸曾经最繁华、最墮落的动脉,此刻正像一条被剖开了肚腹的巨蟒,在混乱中痛苦地痉挛。 席捲过后,只留下一地狼藉。 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以及趁乱打劫者的狂笑声,在湿冷的空气中交织。 不断有人从那些被砸开门窗的舞厅和赌场里衝出来,怀里抱著抢来的酒瓶、钱箱,甚至是扯下的丝绒窗帘,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更深的暗巷里。 陈九和菲德尔就並肩行走在这片混乱的中心。 陈九的脚步缓慢,每吸入一口混杂著硝烟、血腥与廉价酒精的空气,都让他肺里很难受。 这些难闻的气味,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烦躁。 他看著眼前这幕景象,看著那些在废墟中疯狂抢掠的人们,心中却出奇地平静,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赵镇岳那张苍老而精明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黑色的生意,终归要用正行的买卖去洗,洗乾净了,才能在太阳底下站稳脚跟。” 老龙头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可他看著眼前这一切,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的自嘲。 洗? 怎么洗? 这片土地,从每一块砖石,到每一根支撑著罪恶的木樑,都早已被欲望和鲜血浸透了,泡烂了。就算將它付之一炬,烧成白地,从灰烬里长出来的,恐怕也只会是更扭曲、更恶毒的毒草。 这里,哪里还有半分“正行”的土壤? 就在这时,一个抱著半箱雪茄的白人醉汉,踉踉蹌蹌地从旁边的暗巷里冲了出来,他像一头受惊的野牛,低著头,只想撞开眼前的一切阻碍,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他直直地冲向陈九和菲德尔。 陈九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地便要侧身拔枪。 然而,他身旁的菲德尔动作比他更快。 混血男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微微一侧,让过了那醉汉衝来的势头。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光,从菲德尔那根看似寻常的文明杖杖柄中闪电般弹出! “噗嗤——” 一声轻微得几乎被喧囂淹没的、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醉汉前冲的身体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细长的、闪著寒光的剑刃,从他的心口透了出来。剑刃很窄,像毒蛇的信子,精准而致命。 他手中的雪茄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上好的哈瓦那雪茄混著泥水散落一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阵漏气声,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菲德尔面无表情地,將那柄隱藏在杖柄中的刺剑缓缓抽回。 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软软倒下的尸体一眼,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质手帕,仔仔细细地,將剑刃上的血跡擦拭乾净。 陈九有些惊讶。 这个在他印象中,总是带著几分忧鬱、几分贵族式优雅的男人,竟有如此狠辣而利落的身手。 之前围杀埃尔南德斯的庄园,只见到了他的枪法,没想到玩冷兵器也是好手。 菲德尔似乎察觉到了陈九的目光,他將刺剑收回杖柄,转过头,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有些疲惫的笑容。 “不必这么看著我,陈九。”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为了苟活,这些年,我也是学了不少东西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燃烧的火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去学医吗?”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呵,”菲德尔低笑一声,“我不是想救人。我只是想……做点毒药,一点点就够,下在门多萨家族聚会的葡萄酒里,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毒死。” 陈九的心猛地一颤。 “可惜,”菲德尔摇了摇头,脸上那抹自嘲的笑意更浓了,“我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或许是我太软弱,又或许……是我不屑於用那种方式,去结束那份流淌在我血脉里的、骯脏的仇恨。”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陈九,那双深邃的凤眼里,此刻却带著一种异常郑重的告诫: “陈九,不要指望罪恶会消失,永远不要。也永远不要试图去挡住所有人的財路,那样你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无论黑白。” “做你该做的事。去发展你的唐人街,去经营你在萨克拉门托的垦荒事业,去建立真正属於你们华人的根基。至於这里……” 菲德尔的目光扫过这片混乱而血腥的街道,“就让它这样下去。让於新去抢,让麦克去夺,让他们去狗咬狗。让这里的罪恶,在互相吞噬中,自行腐烂,自行消亡。” 陈九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血腥和纸屑。 他看著那些在废墟上爭抢的人,看著远处跳动的火光,最终,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声音里带著深深的疲惫与茫然:“流了这么多的血,死了这么多的人……到头来,却只是让这罪恶,换了个主人。” “主人?”菲德尔闻言,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自嘲,反而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通透。 “陈九,我的朋友,你以为罪恶是什么?是巴特?是强尼?还是那些被你斩下头颅的香港洪门?” 他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不。罪恶,是欲望!是根植在每一个人心底的,永不满足的欲望!” “人的欲望,会消失吗?” “就算有一天,军队也好,警察也好,他们被政客驱使,用雷霆手段將这片巴尔巴利海岸彻底剷平,將所有的罪恶都埋进土里。你信不信,不出半年,新的罪恶就会从这片焦土上重新长出来?甚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它会换一种更隱秘、更狡猾的方式存在,或者乾脆,在那些道貌岸然的议员和商人的运作下,变得』合法』,变得』公开』,成为这座城市秩序的一部分。” “所以,”菲德尔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那双曾让无数贵妇迷醉的凤眼里,此刻只剩下冷静与决断, “与其成为所有地下势力的公敌,试图去做一个吃力不討好的圣人,不如……”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却又带著一种致命的诱惑, “不如,就做这个圣佛朗西斯科地下世界的……皇帝。” “制定你的规矩,划分你的地盘,让所有的罪恶都在你的掌控之下运行。至少,你可以让这份罪恶,少伤害一些你的同胞,不是吗?” 陈九的身躯,在听到“皇帝”两个字时,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望著菲德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望向这片在血与火中沉沦的海岸。 许久,许久。 他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望著这片罪恶的土地,望著那在火光中狂舞的、如同群魔乱舞般的人影,仍旧沉默。 天道何私,乾坤无情,善恶之报,如影隨形。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第92章 罪与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2章 罪与罚 圣佛朗西斯科的黎明,是被一阵冰冷的海雾拖拽著,极不情愿地从太平洋深处爬上岸的。 雾气很浓,带著一股大海深处的味道,像一条巨大而无声的灰色裹尸布,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这座建立在沙丘与欲望之上的城市。 它漫过码头林立的桅杆,悄悄摸上电报山上富豪们宅邸冰冷的石墙,最终,沉甸甸地压在了巴尔巴利海岸那片九条街的罪恶焦土之上。 往日的这个时辰,巴尔巴利海岸本该是刚刚结束一夜癲狂,正陷入短暂的、病態的沉寂。 然而,今天的黎明,却被另一种更原始、也更刺鼻的味道彻底浸透了。 是血。 是火药。 是烧焦的木头和被撕裂的血肉混合在一起的,地狱的味道。 天光艰难地穿透浓雾,映照出的,是一副末日般的景象。 太平洋街,这条最宽最繁华、直通码头的大街,一片狼藉,血污点点。 舞厅、酒吧、高级妓院、赌场一片死寂。 临近的莫顿街中段,“金天鹅”赌馆的门脸早已不见光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 赌桌被砸成碎片,染血的扑克牌和筹码混杂在泥水与玻璃渣中。 街道上,平日里那些耀武扬威的帮派打手、醉醺醺的水手、浓妆艷抹的舞女……都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穿著深蓝色联邦陆军制服的士兵。 他们来了,在夜色的掩护下,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他们封锁了每一条通往巴尔巴利海岸的街道,从太平洋街到克拉克街,从克尔尼街到蒙哥马利大道。 铁丝网和简易的木质拒马,如同一道道不容逾越的界线,將这片区域与整个城市彻底隔绝。 士兵们肩扛著上了刺刀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面无表情地在街口站岗。 他们对周遭的惨状视而不见,那份训练有素的冷漠,比任何凶神恶煞的表情都更令人心悸。 —————————————————————————————— 一扇沉重的木门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被推开,久违的天光猛地刺了进来。 一群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华人被冈州会馆的几个精悍“打仔”半搀半推地带出了那间不见天日的“猪仔馆”。 骤然暴露在阴沉的天光下,这群刚从地狱边缘被拖回来的人,如同离水的鱼,本能地瑟缩著。 长久囚禁的黑暗让这阴沉的天空变得都如同针扎,他们眯著眼,佝僂著背,下意识地用手臂遮挡。 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更衬得身上的污垢和伤痕触目惊心。 人群中,那个叫阿伟的青年,身体还在因虚弱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领头的打仔,又望向门外喧囂却陌生的街道,巨大的生存衝击和获救的狂喜瞬间衝垮了他。 他“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骯脏的地上, “恩人!救命大恩!!”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被他跪拜的那个年轻打仔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向旁边跳开一步,脸上满是错愕和一丝慌乱。 “喂!唔系我啊!唔系我!” 他急促地摆手,隨即侧身,手指急切地指向远处一栋高大建筑露台上一个模糊的黑影轮廓, “跪九爷!系九爷救你们?!” 阿伟闻言一愣,调转方向,朝著那遥远、沉默的人影,更加用力地磕起头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但他见过自己父母怎么表达恭顺。 金山这座城市让他绝望,他生怕这些救他的“同胞”会把他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因此,他要表达恭顺,无与伦比的恭顺。 於是他的前额一下又一下地撞击著坚硬的地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小片尘土。 很快,额头的皮肤破裂,暗红的血混著灰土流下来,糊满了他的眉眼,滴落在骯脏的衣襟上。 他身边刚被解救出来的人很快也反应过来,此起彼伏地用力磕头。 “老爷.....” “谢谢老爷.....” 旁边的打仔看著这情景,眉头紧锁,低声嘟囔了一句:“嘖…九爷…不喜人跪的……” 阿伟终於停下动作,抬起那张血污狼藉的脸,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打著颤, “敢…敢问恩公,九爷的堂口…系边个?阿伟…想去跟九爷!做牛做马都使得!” 年轻打仔被他问得一愣,似乎“堂口”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捕鯨厂还是秉公堂、至公堂、还是他不怎么了解的萨克拉门托? 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苦笑:“跟九爷做嘢?呵…都要睇九爷…要不要你啊。” 他没说自己也想跟九爷,那个人...离他太远。 望而生畏。 他顿了顿,语气转回公事公办,“九爷吩咐?,搞掂你们去唐人街先。等下啦,会有消息的。”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传来。 几个打仔从猪仔馆的阴影里揪出了这个猪仔馆的小头目。 那人像被抽了骨头,面如死灰,被粗暴地拖到街道中央。 那里,已经跪了好几个同样抖如筛糠的猪仔馆头目,排成一排,等待著未知的审判。 年轻打仔看向身旁一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显然是首领角色的汉子:“大佬,这些猪仔头…点处置?杀了他们?” 那人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跪著的一排人,声音没有起伏:“押走。九爷自有分数。” 一行人排成稀稀拉拉的队伍,在打仔们的押送下,拖著沉重的脚步,踏上了混乱喧囂的克尔尼街。 阳光躲在云层后,但刺眼的是街道两旁投来的各种目光。 这些被各个经营场所里搜出来的人正在门前排成队,被一些白人“教训”。 他们看向自己这支队伍的眼神,有恐惧,有后怕,有愤恨,种种不一。 但那些训话的白人看著队伍前面的打仔,都会露出討好的笑。 这让阿伟愈发不懂.... 突然,队伍前方出现了障碍:一排荷枪实弹的白人士兵像一堵墙般横在路中,统一的蓝色制服显得显眼。 阿伟和身边的同伴们几乎同时深深地埋下了头,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对洋人的憎恶和害怕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刚脱离虎口的惊惶再次袭来,有人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然而,领头的那位魁梧首领只是走上前去,对著为首的警官笑了笑,用粤语吐出几个字:“九爷的人。” 那粤语仿佛有魔力一般,那堵蓝色的“墙”瞬间鬆动。 为首的警官眼神闪烁了一下,甚至没有多余的对视,只是微微侧过身,朝手下使了个眼色。 士兵们沉默地、几乎是训练有素地向两旁让开,冰冷的枪管垂向地面,一条通向唐人街深处的、狭窄但畅通的通道,就这样在刺刀和制服之间无声地敞开了。 阿伟和其他获救者,在满心的难以置信和更深的敬畏中,低著头,瑟缩著,踏著这条由“九爷”之名开闢出的短暂通路, 踉蹌地走入了那片属於华人的,陌生的唐人街。 ———————————————————— 侥倖在昨夜血腥屠戮中倖存的人们,此刻如同受惊过度的老鼠,蜷缩在各自骯脏的巢穴里,在无声的寂静中瑟瑟发抖。 玛格丽特,这个在“美人鱼之歌”妓院里挣扎了三年的爱尔兰女人,正死死地用一床散发著潮气和廉价香水味的薄被蒙住头。 她把自己塞在二楼那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深处,挤在一堆旧床单里。昨夜,当那些黑色身影撞破大门时,她恰好被一个醉醺醺的客人粗暴地拖拽到了这里。 只是转身去拿鞭子的功夫,客人的惨嚎就突然在门外炸响, 她嚇得魂飞魄散,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死死屏住,仿佛自己就是那堆散发著霉味的破布。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终於鼓起一丝微弱的勇气,颤抖著睁开双眼,楼下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廝杀声已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小心翼翼地將脸贴在储藏室的木门板上,透过一道狭窄的缝隙向外窥探。 几具尸体以扭曲怪诞的姿態横陈在血泊之中。 有平日里对她动輒拳脚相加的打手,也有昨夜还带著酒气在她身上肆意揉捏的客人。 玛格丽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皮肉里,用尽全身力气才將那涌上来的呕吐欲压下去。 更让她害怕的景象出现了。 几个穿著短打、面容冷硬的黄皮辫子,正沉默和高效清理著现场。 他们像处理屠宰场里待处理的牲口一样,拖拽著沉重的尸体,用沙土覆盖地板上那大片大片、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其中一人,甚至在一个衣著尚算体面的客人尸体旁停下,从容地弯下腰,將那具僵硬手指上一枚金戒指,轻而易举地擼了下来。 她猛地缩回头,更深地钻回储藏室的角落,將自己整个儿埋进黑暗里,只剩下无声的祈祷在心底疯狂吶喊: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死寂再次笼罩。 直到一阵粗鲁、带著浓重爱尔兰口音的吆喝声,在楼下响起, “out with ye! the whole bloody lot of ye, get out now! donamp;#039;t be makinamp;#039; us root around in there! by christ, if we find a single soul still hidinamp;#039;, weamp;#039;ll kill every last one of ye!“ (“里面的人听著!你们他妈的都给我滚出来,现在就滚!別逼我们进去掏人!我向上帝发誓,要是我们发现还有一个傢伙藏在里面,就把你们全都杀光,一个不留!”) 是爱尔兰人!同乡的声音! 爱尔兰移民,尤其是在大饥荒后来到美国的,他们的母语或第一语言是爱尔兰语。 即使他们说英语,思维方式和句子结构仍然保留了爱尔兰语的痕跡。 当一个爱尔兰人开口说话时,周围的人几乎可以立刻辨认出他的身份。 不同於努力想要融入上层的一些体面的爱尔兰人,这些底层的爱尔兰人把这种口音视为团结的象徵,当然有时也不幸地成为偏见和歧视的目標。 並非所有爱尔兰移民都是一贫如洗的劳工。 一小部分在大饥荒前就已来到美国、或是在淘金热中抓住机遇的爱尔兰人,成功躋身商人和中產阶级。 他们被称为“蕾丝窗帘爱尔兰人”,以区別於那些住在简陋棚屋里的“棚户爱尔兰人”。 这两个阶层之间存在著巨大的鸿沟,“蕾丝窗帘”们有时会刻意与贫穷的同胞保持距离,以显示自己已经成功融入美国主流社会。 外面这个声音一听,就是標准的爱尔兰穷鬼没错了…. 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勇气,从绝望里挣扎出来。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出储藏室,踉蹌著出现在走廊。 站在一群同样惊魂未定、形容枯槁的倖存者中间,玛格丽特浑身抖得不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著脸上的污垢和恐惧。 她哭得如此剧烈,如此投入,以至於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晕厥过去,仿佛要將昨夜积攒的所有压抑,都在这同乡的骂声中倾泻出来。 儘管她知道这些爱尔兰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她没得选。 她的崩溃如此显眼,以至於正巡视的麦克停下了脚步。 他皱了皱眉,目光在她满是鼻涕眼泪,惊恐未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一看就是一个“次一级”的妓女,甚至谈不上美貌….. 对於这个女人,他本能的念头是利用。 让她继续在这里接客,为他挣钱。 但此刻,他只是习惯性地、带著几分粗鲁的不耐烦,上前一步,用他那沾著污渍的大手,隨意地在她瘦削的肩头拍了一下, 声音沙哑地咕噥了一句:“行了,別嚎了,算你命大。” 这敷衍至极的安慰,却莫名击中了玛格丽特。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望向麦克那张並不和善,甚至带著戾气的脸。 出人意料地,她没有像往常面对打手头目那样畏缩,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诚恳语气,哽咽著说:“谢……谢谢您,先生……谢谢……” 她的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饱含著一种纯粹的感激。 麦克愣住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他下意识地抬眼扫视,走廊上、楼梯口,那些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人,无论男女,无论是不是爱尔兰人。 投向他的眼神里,竟也混杂著相似的,劫后余生的感激。 那眼神,与他过去习惯的畏惧、仇恨或諂媚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陌生又极其怪异的感觉,猛地让他僵在了原地。 那感觉……像是一种……快感? 一种……“做了好事”的快感? 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 他习惯了掠夺、恐嚇、用拳头和刀锋说话,习惯了人们在他面前颤抖或诅咒。 可“做好事”?这词儿跟他沾边吗? 他低头看著玛格丽特依旧掛著泪痕、却因感激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又想起一路走来那些卑微的,带著谢意的目光。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感,悄然瀰漫上他心头。 原来……犯罪的另一面,掀开那层血腥和暴力的硬壳,露出的……也有可能是……感恩吗? 他喃喃道:“is minic a bhi an bheart chrua ina chabhair.” 玛格丽特没听清,问他:“先生….你说什么…先生?” 麦克摇摇头,“没什么….” 他想起自己离开爱尔兰之前的事,在差点被饿死的时候。 爱尔兰是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 绝大多数土地归英国的地主所有。 他们远在英格兰,只关心收租,对土地和佃农的死活漠不关心。 这些地主通常將大片土地租给“中间人”,中间人再將土地分割成小块,以更高的价格转租给贫困的爱尔兰农民。 层层盘剥之下,像麦克这种贫穷的农民家庭负担极重。 最要命的是,这个租约极短,农民对土地的任何改良,像修建石墙、改善土壤,都可能导致地主在续约时大幅提高租金,等於是在惩罚勤劳。 作为天主教徒,爱尔兰农民还必须向他们自己並不信仰的英国国教缴纳“什一税”,用於供养新教牧师。 地主不断將传统上用於公共放牧的“公地”用石墙圈起来,断绝了贫困家庭唯一的额外生计来源。 付不起租金的唯一后果就是被暴力驱逐。 全家老小,连同所有家当,被扔到路边,房子被拆毁或烧掉,让他们无家可归。 麦克和家人住在一间茅草屋里,唯一的食物来源就是那一小块马铃薯地。 因为马铃薯疫病,麦克的父母交不起地主代理人定下的高额租金。 驱逐令下达,过两天警察就会来把全家都扔到冰冷的雨中,拆掉房子。 麦克那时候才十四岁。 麦克差一点点就被饿死。 那一晚,一群脸被涂黑的邻居和麦克的父母一起,他们化身为杀手和罪犯,悄无声息地来到土地代理人的庄园,烧毁了他存放租约和驱逐令的办公室。 最后,他们派出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把和麦克一样大的小孩都送往了美国。 麦克后来得知,包括他的父母在內,那些人都死了。 在英国人嘴里,这些人是纵火犯、暴徒、杀人犯。 但在所有爱尔兰人心中,这些他们的叔叔、亲戚、堂哥,所有反抗地主的人,他们都是英雄。 他们用被法律定义为“罪”的行为,为绝望的人们带来了上帝般的“恩典”。 麦克来到旧金山之后,就发誓绝不让自己饿著。 他信奉暴力,努力向上爬。 可直到今天,他马上四十岁了,才突然明白父亲那夜跟母亲说的那句话。 残酷的行为有时是一种帮助。 —————————————————————————————— 天,终於大亮了。 一个在街角靠捡垃圾为生的独腿老人,从他那用破木板和油布搭建的窝棚里探出头。 他看到了街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看到了那些被推倒的拒马和拉起的警戒线。 他茫然地眨了眨浑浊的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的巴尔巴利海岸,与昨天,不一样了。 —————————————————————————————————— 风,从太平洋上毫无遮拦地吹来,也吹得身边临时插上的星条旗猎猎作响。 谢尔曼上校就站在这风中。 他没有戴军帽,灰白色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的身躯依旧站得笔直,牢牢地钉在这片罪恶与繁华的土地上。 作为一名在南北战爭的血火中一路从少尉晋升到上校的职业军人,谢尔曼见惯了死亡。 他曾亲眼目睹过安提塔姆溪谷的伏尸遍野,那里的玉米地,一天之內被炮火和子弹反覆犁了十几次,绿色的植株和蓝色的军装,最终都变成了浸泡在血水里难以分辨的烂泥。 他也曾在谢南多厄河谷执行过焦土政策,亲手下令烧毁农庄,驱赶平民,將那片富饶的土地变成一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废墟。 战爭,对於他而言,是一种残酷而高效的秩序。 它有明確的目標,摧毁敌人,贏得胜利。 它有清晰的规则,服从命令,杀死敌人。 在战场上,对错很简单,活下来,並且让敌人活不下去,就是唯一的真理。 然而,眼下巴尔巴利海岸的这场“战爭”,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厌恶。 这不是战爭。 这甚至算不上一场体面的屠杀。 这是……溃烂。 是一座城市在欲望的驱动下,內部组织不可避免的腐烂化脓,最终爆裂开来,喷溅出骯脏的脓血。 那些放高利贷的赌场老板、贩卖女人的妓院老鴇、兜售鸦片的烟馆管事、以及那些在码头上打家劫舍的帮派分子…… 他们每一个人,都比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更像社会的毒瘤。 这些人会在地下世界的斗爭中自我消灭,或者被他,被那些政客下令逮捕审判。 可对於那些上流人士。 谁又有资格,充当那个开枪的审判者呢? 是那些坐得更高的政客,华盛顿?他们自己就是这罪恶的保护伞,是分食腐肉的禿鷲。 帕特森和他手下那些腐败无能的警察? 他们不过是些收黑钱的看门狗,甚至会为了几块骨头,反过来撕咬自己的主人。 那么,他谢尔曼,合眾国的上校,普雷西迪奥的指挥官,能成为那个审判者吗? 他有这个能力。 他手下有数百名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士兵。 他有步枪,有刺刀,甚至有足以將整个巴尔巴利海岸夷为平地的火炮。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內,用最彻底、最有效的方式,將那片区域所有的“罪”,都埋进土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 他能做的极限就是封锁这片土地,任由一个华人在里面大杀特杀,甚至装作视而不见。 这不是一场可以让他获得荣誉和晋升的战爭。 这只是一场骯脏的、地方性的、充满了政治算计的暴乱。 他若强行介入,等待他的,不会是国会的勋章,而是军事法庭的传票。 他会被指责为“滥用职权”、“干涉內政”,最终成为那些他所鄙视的政客们权力斗爭的牺牲品。 这是这个国家的游戏规则。 他是军人,那些政客只会牢牢拴死他,驱使他,成为別人手里的武器。 他们怕死了自己。 这是他的“罪”,手里拿著太多枪就是罪。 穿了这身军服就是“罪”。 罪恶,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甚至成为某些人发家致富的阶梯。 而试图用铁腕手段去惩罚罪恶的人,却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罪人。 何其荒谬! 他一个”英雄“军官,被人拴到西海岸的军营动弹不得,连一个狗屎的市议会都敢打他的注意,连他脚下的军营土地都想收走…… 所以,当格雷夫斯那个疯子,那个同样从战爭地狱里爬出来的、被出卖的退伍老兵,带著那个华人头领的“计划”找上门来时,谢尔曼在最初的震怒和警惕之后,竟感到了一丝……奇异的兴奋。 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他惩罚的,不仅仅是那些在巴尔巴利海岸为非作歹的帮派分子。 更是这座城市腐朽的,无能的,官商勾结的……统治秩序! 他不在乎谁胜谁负,不在乎那些华人、爱尔兰人、义大利人之间狗咬狗的恩怨。 他只在乎,在这场由他默许甚至暗中推动的清洗过后,能否建立起一种新的、由他可以间接掌控的“秩序”。 这“秩序”背后的钱能让他挤到华盛顿去,成为没有人敢审判他的人,逃脱他的“罪”。 他以维护联邦安全之名,行干涉地方事务之实。他以旁观者的姿態,纵容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斗爭的结果是什么,即將到来的反扑是什么? 谢尔曼不知道。 或许,他將如愿以偿,得到他想要的金钱与权力,在政坛上更进一步。 又或许,他会像格雷夫斯一样,被自己內心的罪恶感所吞噬,沦为別人的打手。 他想起那个名叫陈九的华人头领。 谢尔曼对华人没有好感,在他眼中,他们大多是些麻木、顺从、为了几分钱的工钱可以忍受任何屈辱的苦力。 但这个陈九,似乎是个异类。 他能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武装力量,能策划出这样的復仇计划,甚至能將格雷夫斯和麦克·奥谢这样桀驁不驯的白人收为己用…… 这个人的身上,有一种与这片罪恶土地格格不入,却又无比契合的狠劲。 他看著远处露台上那个年轻人,那人远远的朝他脱帽致敬。 算了....就当是致敬吧。 ———————————————————— 威廉·阿尔沃德市长的清晨,是被一阵急促而无礼的敲门声粗暴地搅碎的。 彼时,他正沉溺於一个掺杂著酒精、安眠药剂和权力幻想的深沉梦境。 在梦里,他站在新市政厅的阳台上,接受著万千市民的欢呼,布莱恩特和他的爱尔兰同党则在他脚下卑微地颤抖。 “先生!市长先生!醒醒!” 门外传来的是他首席政务秘书的声音,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沉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惶。 阿尔沃德烦躁地翻了个身,將头埋进柔软的鹅毛枕头里。 昨夜,他与几位德裔商会的人多喝了几杯。 宴会结束后,长久以来的政治压力与神经衰弱让他辗转难眠,不得不服用了两倍剂量的镇静药剂。 码头上强制推行的扩建案,层不出穷的暴力事件,党內对他更多的要求,背后商人的“试探”,还有布莱恩特的小动作,普雷西迪奥军营的反抗,太多....糟心的事了。 自从当了这个市长,一天也睡不好。 乔治那个老狗倒是舒服,顺便捞完钱就走,可是对於他这种充满抱负的政治家,如何甘心在任期內稀里糊涂过完,以后还要去加州议会的! 此刻,他的头痛欲裂, “滚开,克劳斯!”他含糊不清地咕噥著,“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 然而,敲门声並未停止,反而愈发急促,如同死神的鼓点。 “砰砰砰!” “市长先生!出大事了!您必须立刻起来!” 克劳斯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阿尔沃德终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猛地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嘶哑著嗓子吼道:“进来!” 门被推开,克劳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这位向来以严谨、冷静著称的普鲁士后裔,此刻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 “天哪,克劳斯,世界末日了吗?”阿尔沃德揉著太阳穴,不耐烦地问道。 “比末日更糟,先生!”克劳斯的声音都在发抖,“巴尔巴利海岸……昨夜……发生了炮击!” “四声炮击!” “军营的人已经全面封锁,我也没能进去!” “什么?!” 阿尔沃德瞬间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让秘书快速描述重点。 “巴尔巴利海岸区昨夜发生大规模武装衝突,疑似帮派火併,还动用火炮轰击。普雷西迪奥军营谢尔曼上校已於凌晨五时,以『维护联邦安全』为名,擅自派兵封锁整个区域。南区警长帕特森正率队赶往现场,逮捕罪犯。” “先生...我怀疑这和前几天唐人街的火炮有联繫...先生?” 什么?! 他压根没听见去什么炮响,什么帮派火併,他只听到了军营什么什么。 这是对他权威最赤裸裸的挑衅! 谢尔曼,那个眼高於顶,仗著军方背景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陆军上校,竟然敢越过市政厅,直接派兵封锁他的城市?! 巴尔巴利海岸不是没人在意的唐人街! 这是军事干预!是变相的政变! 还有帕特森,那条他亲自提拔上来的爱尔兰走狗! 他竟然在没有得到自己任何命令的情况下,就自作主张地赶往现场,逮捕罪犯? 当他这个市长是什么?! “备车!立刻!!” 阿尔沃德咆哮著,他一把掀开被子,踉蹌著就要下床穿衣服,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两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不!市长先生!您现在不能去!”克劳斯却出人意料地拦在了他的面前,神情异常坚定。 “你要拦我?” 阿尔沃德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先生,请恕我直言。”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快、最清晰的语速说道, “您现在过去,非但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最被动的境地!” “您想一想,现在巴尔巴利海岸是什么情况?一片混乱!我们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是主谋,伤亡怎么样,一无所知!谢尔曼的军队已经控制了现场,帕特森的人也在那里。您就这么衝过去,以什么身份?一个被下属蒙在鼓里、被军方抢了风头的,愤怒而无能的市长吗?” 他愣住了。 是啊,克劳斯说得对。 他现在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烂摊子,只能面对谢尔曼那张嘲讽的脸和帕特森的自作主张。 他会被那些闻腥而来的记者团团围住,问出无数他无法回答的尷尬问题。 “先生,” 克劳斯见他冷静下来,立刻条理清晰地给出了建议, “第一,我们必须立刻掌握主动权,至少是信息上的主动权。您不能去,但我们可以派人去。立刻派几个我们最信得过的、最机灵的助手,化装成普通市民,从外围渗透进去,不要惊动任何人,只要看,只要听,把最真实的情况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 “第二,召见帕特森!” “不是去市政厅,而是让他立刻、马上,秘密到这里来!到您的家里来!我要亲自审问他!我要让他跪在您的面前,一五一十地交代昨晚发生的一切!” “第三,控制舆论!” 克劳斯继续道,“在事情的真相被那些不怀好意的报纸捅出去之前,我们必须先发声!立刻联繫《纪事报》的卡特主编,他是我们的人。让他立刻派最得力的记者去现场,但所有稿件在发表前,必须经过我们的审核!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面,为这件事定下一个对我们最有利的声音!” “四声炮声瞒不住,市民不会相信是爆竹仓库爆炸,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合理的藉口,速度要快!” 阿尔沃德静静地听著,心里的怒气渐渐平復。 “你说得对,克劳斯。”他缓缓站起身,重新系好睡袍的带子,“就按你说的办。” “去吧。让帕特森立刻滚过来见我。还有,给布莱恩特那个老东西也送个信,就说我想请他喝杯早茶。” “还有,把治安武装队全部派到这里来,警察局剩下的人手也全都匯集过来,等我的命令!” ————————————————————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扑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嗅到血腥味的,是那些终日与谎言和突发新闻为伍的报社记者们。 《金山呼声报》的编辑部,此刻零星坐了几个嗅觉敏锐的记者。 总编哈里森,一个因常年饮酒而眼袋浮肿的胖子,正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地对著手下的记者们咆哮: “都他妈的愣著干什么?!还想等著那帮该死的士兵给你们端来咖啡和甜点吗?!给我冲!衝进巴尔巴利海岸!就算是用牙咬,也要给我从那些警察和士兵的封锁线里,咬出一张照片,挖出一段独家新闻来!” “记住!读者想看的不是什么狗屁真相!他们想看的是血!是暴力!是那些巴尔巴利海岸的黑帮如何互相残杀!” “是那些平日里光鲜亮丽的舞厅和妓院,如何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標题都给我往耸人听闻了写!《巴尔巴利海岸惊天血案!黑帮动用火炮火併!》,什么《地狱之夜:罪恶之城的末日狂欢!》……怎么刺激怎么来!听明白了吗?!” 编辑部里,几个记者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抓起笔记本,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哈里森立刻上了马车,他要先去喊醒那些懒惰的狗,让他们把笨重的相机装车赶往现场,其他工作人员全被他赶出去喊醒那些还在家里沉睡的记者。 fuck!这些懒猪,一辈子在家里睡觉吧! ———————————————————— 阳光,惨白而无力,终於穿透了云层,照在巴尔巴利海岸那片狼藉的土地上。 军队的封锁线外,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 他们像一群被血腥味吸引来的苍蝇,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试图越过士兵们冰冷的枪口,窥探那片禁区里的秘密。 人群中,有衣著光鲜的好事者,他们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有神色紧张的海岸区的房子主人,他们担心这场骚乱会波及自己的租约。 也有那些生活在巴尔巴利海岸周边的底层移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更多的是记者,他们挤在最前排,七嘴八舌地爭吵,想要让那些大兵放他们进去。 见实在说不通,有人又跑到下一个路口去,想要混进去。 就在这时,封锁线內,出现了一排人影。 是警察局的木板车。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前拥挤,想看看车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是密密麻麻的尸体。 有断手断脚的,有断头的。 有留著辫子的黄皮肤,有白人,无一例外,死状很惨。 人群里呕吐声一片。 后面的是一辆两匹马拉的大板车,拖著一门发黑的青铜炮,一门炸膛的土炮。 第93章 尘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3章 尘埃 圣佛朗西斯科。 这座城市的天空,终於在一周的的阴沉之后,吝嗇地挤出了一丝惨澹的阳光。 混乱又平静的七天。 四方云动,各处奔走,暗流涌动。 阳光穿过云层,精准地落在了市政厅广场前那片经过精心修剪的公共绿地上。 草坪上的积水尚未完全乾透,踩上去依然带著几分湿软, 但工人们铺设了厚厚的木板通道,確保贵人们鋥亮的皮鞋不会沾染一丝泥泞。 精心布置的现场,为了表彰在“巴尔巴利海岸打击走私炮击战”中英勇无畏的城市英雄。 百余人的规模,不算盛大,却足够“体面”,也足够將信息精准地传递给那些需要听到的人。 —————————————— 警察局的队伍站得笔直,帕特森警长亲自带队。 他们穿著崭新的制服。 几个知晓內情的帕特森心腹,在与同僚交换眼神时,表情才微微变换。 其他时刻都被帕特森严格要求不发一言。 普雷西迪奥军营的队伍则显得更为精悍与冷漠。 三十名联邦士兵,在米勒上尉的带领下,组成了一个沉默的小方阵。 米勒上尉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帕特森,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军人对地方警察惯有的轻蔑,以及一丝对那场“交易”的审视。 谢尔曼上校直接没有出席,几次谈判,不知道威廉和背后的商人联盟达成了什么条件,共和党人各种施压,甚至放出了要彻底调查,上报华盛顿的威胁。 他可以不在乎威廉,但是不能不考虑商人联盟的意见,这里面不乏直接影响国会山的大亨。 最终达成一致。 他並没有不满意,比起那点功绩,实打实的钱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心里犯噁心,连剩下的这点面子也不想给。 ————————————————— 记者们早已抢占了最佳的拍摄位置。 几台笨重的大画幅木质相机架在三脚架上,带著累赘的伸缩皮腔,对准了临时搭建的木质讲台。 《纪事报》、《加利福尼亚报》、《哨兵报》…… 各家报纸的首席记者和评论员悉数到场。 《纪事报》的总编卡特,这位市长阿尔沃德的“坚定盟友”,正与几位德裔商人低声交谈,脸上掛著与有荣焉的微笑。 而另一边,《哨兵报》那个以煽动工人情绪著称的编辑,则不时与布莱恩特议员的助理交换著眼色,手中的笔在本子上一刻不停。 再往外围,则是受邀前来的商人、银行家、律师,以及一些自发前来围观的市民。 在这些宾客中,税务官理察·科尔曼先生正带著他的女儿艾琳,站在一个既能彰显身份又不至於过分引人注目的位置。 科尔曼先生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名贵西装,脸上掛著不加掩饰的笑容。他的目光,几乎一刻不停地寻找著自己未来女婿的身影。 艾琳·科尔曼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微微垂著眼帘,神色间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与疏离。 宾客们同样穿著盛装,脸上带著好奇、欣慰种种不一,或许也有几分对“城市英雄”的敬仰。 共和党与民主党的议员们涇渭分明地站在讲台的两侧。 以德裔议员威廉·阿尔沃德为首的“改革派”们,正低声交谈。 共和党是“镀金时代”大企业的代言人。它代表了铁路巨头、银行家、大商人和富裕的专业人士(律师、医生等)的利益。 选民基础主要是盎格鲁-撒克逊裔的白人新教徒,他们大多居住在相对富裕的区域,市场街以北,富豪们住在诺布山。 “威廉这件事,干得漂亮。” 一位经营著邮轮公司的商人低声道,“用一场『反走私胜利』,彻底压下了感恩节暴乱的负面影响,还顺便把军方那帮人拉下了水。卡尔成了英雄,我们码头扩建,在议会里的阻力就小多了。” 而另一边,以爱尔兰裔议员布莱恩特为首的民主党阵营,则显得有些落寞。 民主党將自己定位为普通白人工人的政党。 选民基础来自於市场街以南的工人阶级社区。这些区域是大量欧洲移民,特別是爱尔兰裔天主教徒的聚居地。 民主党的组织核心基本没有上层精英,而是与基层社区紧密联繫的“党魁”或“老板”。 这里面很多都是社区领袖,甚至还有人是酒馆老板,通过提供工作、法律援助和社区服务来换取选票,从而建立起强大的政治机器。 民主党公开反对铁路公司的垄断,將自己塑造为反抗“强盗贵族”的斗士。 自从布莱恩特成为党魁,其最核心、最有效的政治纲领是毫不掩饰的反华种族主义。用来团结和动员其白人工人选民。 可惜,自从新任市长威廉开始代表官方发布反华政策,这一招已经不好用了。 布莱恩特直到现在也没想好如何应对,最近民主党被压制的很惨。 布莱恩特议员强顏欢笑,与身旁的同僚互换眼神,眼睛却不时投向共和党人的方向。 “一条披著英雄皮的德国狗。” 他低声对身边的秘书和助理咒骂,“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 秘书的脸色同样阴沉:“议员先生,帕特森那条狗……彻底背叛了我们。” 布莱恩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在威廉意识到帕特森有些失控之后,特意警告了他。 可惜,这条他亲手养大的狗,现在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你再去催一下那些辫子党,別让我失去耐性,必须要儘快行动!” 布莱恩特咬牙切齿。 帕特森警长感受到了那道来自党魁的目光,后背不由自主地一僵。 隨后他深呼吸了一口,又缓慢平復。 布莱恩特不是之前权势滔天的爱尔兰人代表,自己也同样不是之前的任人驱使的警长了。 这场交易看似结束,上了桌的矛盾重重,没上桌的也在虎视眈眈。 他又紧了紧手里的枪,心里涌上一丝不安。 自己也得儘快。 ———————————————— 在人群的最后方,几个穿著半旧粗布衫的华人汉子,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他们是黄阿贵派来“收风”的渔寮弟兄。 后面稍远的位置,还或站或蹲了几个爱尔兰劳工打扮的人,麦克也混在里面,用帽子挡了半张脸。 —————————————————— 就在这时,广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在万眾瞩目之下,今日的主角,终於登场。 海岸警卫队尉官,市长之子,卡尔·阿尔沃德,身著一身洁白笔挺的海军礼服。 衬得他那张本就英俊的脸庞愈发神采飞扬。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沉稳,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与坚毅。 他身后,是十名同样身著礼服的缉私队员,奥康纳、墨菲都在其中 眼神中充满了成为英雄的自豪与激动。 在他们的队伍侧翼,普雷西迪奥军营的米勒上尉也紧隨其后。 他同样身著制服,只是脸色沉静,与卡尔那略显张扬的姿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向英雄致敬——!” 隨著一声高亢的號令,早已准备就绪的,由十二名南北战爭退伍老兵组成的仪仗队,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动作整齐。 这是对勇士的最高礼遇。 卡尔·阿尔沃德在仪仗队前停下脚步,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回了一个標准而有力的军礼。 ———————————————— 市长威廉·阿尔沃德快步走下讲台,他並未立刻拥抱儿子,而是先面向市民,脸上洋溢著庄严与骄傲。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我的市民们!我的朋友们!今天,我们沐浴在这来之不易的阳光之下,是为了见证我们这座伟大城市的意志!是为了向那些捍卫我们共同家园的勇气,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他停顿了一下,让掌声响起,然后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商人和议员。 “你们知道,圣佛朗西斯科,我们这座太平洋的女王,它生於梦想,长於开拓!它的每一条街道,都由黄金与希望铺就;它的港口,是连接新旧两个世界的伟大动脉!然而,光明所在,必有阴影滋生!” “就在数天前,一股无法无天的走私势力,妄图用火炮与屠杀,来玷污我们城市的荣光,践踏我们引以为傲的法律与秩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义愤。 “他们,是文明的公敌!他们,是商业的蛀虫!他们,是潜藏在我们繁荣之下的毒瘤!他们以为,黑夜能成为他们罪恶的遮羞布!但是他们错了!!” “因为他们低估了这座城市的灵魂!低估了我们对秩序与和平的坚定信念!更低估了我们捍卫家园的决心!”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面向正缓步走来的儿子。 “看啊!市民们!看啊!这就是圣佛朗西斯科给出的答案!” “卡尔·阿尔沃德尉官,和他手下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在这支走私船队刚刚登陆巴尔巴利海岸区的时候,他们组成了抵御邪恶的第一道壁垒!在炮火轰鸣的黑夜里,他们以无畏的勇气,成为了守护这座城市的灯塔!” “这不仅仅是一场缉私行动的胜利,先生们!这是一场文明对野蛮的胜利!是秩序对混乱的胜利!是法律对罪恶的胜利!” “在这片沐浴著上帝恩典的土地上,任何企图用暴力挑战公义的行为,都必將被碾得粉碎!” 市长走上前,与儿子郑重握手,然后再次转向人群。 “当然,我们也要感谢帕特森警长和他英勇的警员们,感谢牺牲很多人的治安武装队!感谢普雷西迪奥军营的谢尔曼上校和他纪律严明的士兵们!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与海岸警卫队的通力协作,这张罪恶之网才被彻底撕碎!这证明了,在维护城市安全的共同目標下,我们所有的执法力量,是团结一心,坚不可摧的!” ———————————————————— 仪式的高潮,是授勋。 两名穿著红色制服的市政厅侍从,抬著一个覆盖著天鹅绒的托盘,缓步走上讲台。 托盘上,放著一把崭新的海军佩剑。 剑柄则由纯银打造,上面用精美的体字,鐫刻著卡尔·阿尔沃德的名字,以及一行小字:“赠予圣佛朗西斯科的守护者”。 旁边,则是一份由数百位“市民代表”联名签署的嘉奖状,上面的每一个签名,都代表著一份“民意”。 市长阿尔沃德亲自拿起佩剑,郑重地授予自己的儿子。 “卡尔,”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动情的颤抖,“这是这座城市给予你的荣誉。我希望你永远记住,你手中的剑,不仅仅是武器,更是守护正义与和平的责任!” 卡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佩剑,声音鏗鏘有力:“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市长先生!也绝不辜负这座城市的信任!” —————————————— 卡尔站起身,被邀请发表感言。 他走到讲台前,先是向台下的市民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缓缓开口。 “亲爱的市民们,” “站在这里,我的心情,除了激动,更多的是谦卑与沉重。这份荣誉太过沉重,它不应仅仅属於我个人,更属於那些在那场残酷战斗中,与我並肩作战的每一位勇士。” 他的目光扫过帕特森和米勒,郑重地頷首致意。 “我非常荣幸,能与帕特森警长和他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警员们一同捍卫城市的街道,他们的勇敢无畏,是所有市民的坚实后盾。我也同样要向米勒上尉和他麾下那些纪律严明、意志如钢的联邦士兵致敬,他们的到来,为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石。” “那是一场……考验人灵魂的战斗。” 卡尔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们面对的,是一群被贪婪和暴力彻底吞噬的亡命之徒。他们藐视法律,践踏生命,他们所代表的,是企图將我们拖回野蛮与黑暗的邪恶力量。” “当他们的炮弹呼啸而来,当他们的枪口喷吐火舌时,我身后的每一位战友,没有一个人后退。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社区,我们守护的,是这座城市的未来,是我们每一个家庭的安寧,是我们所信奉的、关於文明与秩序的一切。” “所以,今天,当我们站在这里,享受著和平与安寧时,我们绝不能忘记那些为此付出的牺牲。” 布莱恩特实在忍不住,发出几声低微的冷笑。 他身旁的工人党议员嘆了一口:“一个城市英雄,一个完美的政治偶像。我们接下来的舆论攻击,恐怕会很困难。” 布莱恩特摇了摇头:“你只看到了表面。他越是將卡尔捧得高,就越是等於將他放在了火上烤。一个没有瑕疵的英雄,才是最脆弱的。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城里就会传出关於这位』英雄』的各种……』趣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比如,他在巴尔巴利海岸的某个高级妓院里,有几个关係亲密的』红顏知己』?又或者,他那晚的』英勇』,其实是在一场分赃不均的黑吃黑之后,为了掩盖真相而上演的苦肉计?” ”我明白了。” 台上,卡尔再次开口 “市民们!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共同努力,就一定能將所有的黑暗都驱散,让圣佛朗西斯科的阳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我,卡尔·阿尔沃德,作为合眾国的一名军人,在此宣誓,我將用我手中的剑,用我的生命,誓死保卫这座城市,誓死捍卫联邦的法律与荣耀!” 掌声,再次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 仪式在最高潮中落下帷幕。 卡尔在雷鸣般的喝彩声中走下讲台, 这样的功绩,即便是三家分润,也足够为他铺平晋升的道路。 要是传到国会山,没准还能获得一枚勋章! 至於真的假的,谁在乎? 他並未立刻回到父亲身边,而是径直穿过那些向他投来祝贺与讚美目光的人群,走向了税务官科尔曼先生一家所在的位置。 “科尔曼先生,” 卡尔微微躬身,向艾琳的父亲致意, “感谢您的到来。” “哦,卡尔,我亲爱的孩子!” 科尔曼先生立刻热情地握住他的手,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 “你今天的演讲真是太精彩了!你不仅仅是阿尔沃德家族的骄傲,更是我们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骄傲!艾琳,快,快向我们的英雄表达你的祝贺!” 他轻轻推了一下身旁的女儿,语气中带著催促。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她被迫抬起头,对上卡尔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胜利的光彩,也盛满了让她感到不安的、近乎占有的审视。 “恭喜你,卡尔尉官。” 艾琳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標准的屈膝礼,“您……非常勇敢。” “勇敢?” 卡尔轻笑一声,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不,亲爱的艾琳,那不是勇敢。那只是……为了能更快地回到你身边,而不得不做的一些必要的工作罢了。” 他的呼吸让她不自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父亲说得对,” 卡尔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精致的脸庞和优美的颈项间游走, “我们是天生一对。你的美丽与智慧,正配得上我的功勋与荣耀。今晚,在海军俱乐部,有一场专门为我举办的庆祝舞会,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她看到父亲在一旁满意的眼神,看到周围那些贵妇们投来的羡慕与嫉妒的目光, 在卡尔的“功绩”和“进步”面前,她已经完全没有抵挡的能力了。 “那是我的荣幸。”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嘆息。 卡尔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牵著她向父亲走去。 ———————————————————————————————————— 封锁结束后,有些人试探性地去了一趟紧挨著唐人街的巴尔巴利海岸。 三邑会馆的打仔头目阿彪也在其中。 他深切感受到了这片奢靡与罪恶之地的变化。 回去之后,坐馆也被放了出来,坐在会馆的厅里直喘气。 身上的味道臭不可闻,头髮凌乱,倒是像极了那些刚从远洋船上下来的猪仔。 那几日,唐人街日日都在杀人,杀完一批换一批。 杀人还不过癮,还要把人召齐再杀。 巴尔巴利海岸所有臭名昭著的“猪仔馆”、鸦片馆、华人赌档的老板、头目被押在园角的广场上,由黄阿贵念完罪状,一刀梟首,然后把那张纸贴在秉公堂门前的告示拦上。 唐人街所有的糟污生意都嚇得至今不敢开业。 有不知情的卫生检查队还想耀武扬威地踏进唐人街,被人打了一顿,脱了满身衣服扔出了街外面。 一个警察也未曾来过,甚至治安武装队也不见了影子。 三邑会、冈州、寧阳会馆三家约束人手,一声也未吭。 再加上陈九手下的人像是永不满足一样,大批大批地招募人手,有的去了捕鯨厂那里打渔,帮忙建工厂,有的去了巴尔巴利海岸开工,有的坐火车去了萨克拉门托,唐人街竟然冷清了不少。 二十多天过去,便是再愚蠢的人也瞧出味来了。 唐人街,这是姓陈了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被香港洪门炮轰过的秉公堂旧址,此刻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重建景象。 满是新木料的清香。 几十个华人劳工,有的是渔寮的弟兄,有的是从六大会馆的压榨下逃离的苦力,正干劲十足地搬运著木材和石料。这里没有监工的鞭子,没有剋扣的工钱,只有管事的吼声和干活的號子声。 阿彪带著七八个同样神情彪悍的汉子,站在工地的入口处,显得与这片建设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日陈九马踏唐人街,马屁股后面是血淋淋的爱尔兰人的脑袋。 阿彪记得清清楚楚,自觉得还受了侮辱,想著以后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没想到时至今日,陈九这个名字已经到了让他一听就浑身颤抖的地步了。 他看著眼前这片工地,眼神复杂。 李文田闭门不出,会馆的事务一概不管,会馆人心惶惶..... 阿彪理了理身上的黑色短褂,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拦住了一个正扛著木樑、指挥若定的中年汉子。 “这位阿叔,麻烦问一下……” 那汉子正是木匠阿炳叔。 他放下木樑,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瞥了一眼阿彪和他身后那群人,眼神里立刻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的来路。 那股子常年混跡於赌场烟馆的油滑气,和手上老茧也盖不住的凶悍,是做正行生意的人身上绝对没有的。 “做咩?(干什么?)” 阿炳叔的语气很冲,“无事就行开啦,咪阻住道!” 阿彪脸上堆起笑,比了个江湖手势,客气地说道:“阿叔,我们想搵九爷。有紧要事相求。” “搵九爷?” 阿炳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地“嗤”了一声, “就凭你们?呢几日,似你哋咁样想来拜山头的,我见得多啦!死心啦,九爷唔得閒,亦都唔会见你哋呢啲人。返去啦!(找九爷?就凭你们?这几天,像你们这样想来投靠的,我见得多了!死心吧,九爷没空,也不会见你们这种人。回去吧!)” 说完,阿炳叔扛起木樑,扭头就走,留给阿彪一个沾满木屑的背影。 阿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身后的几个打仔也面露尷尬之色。 他们何曾受过这种冷遇?但在如今的金山,他们却连发作的底气都没有。 阿彪不死心,眼下还呆在三邑会馆,等著那位想起他们这些蛀虫,洗乾净脖子等著砍头吗? 不如趁现在拜入门下,也好过有血光之灾。 他眼珠一转,看到一个正在角落里歇息喝水的年轻工人,立刻凑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枚鹰洋,不动声色地塞到那人手里。 “兄弟,辛苦了。” 阿彪压低声音,“同你打听个人。之前在秉公堂主事的刘景仁先生,你知唔知他去咗边?” 那工人掂了掂手里的银元,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想了想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就收下了。 他凑到阿彪耳边,飞快地说道:“刘先生?他几日前就唔在这里啦,听讲去咗萨克拉门托……你唔好再问,好多事我都唔知嘅。” 说完,便像躲瘟神一样跑开了。 线索又断了。 阿彪心中一阵烦躁,但他还是不肯放弃。 他带著人,又折返去了至公堂。 义兴贸易公司的门口,气氛远比秉公堂工地要肃杀得多,几个精悍的打仔守在门口,警惕地盯著每一个过路人。阿彪不敢硬闯,只能带著人在对面的街角,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 直到一个巡夜的至公堂打仔轮班出来,阿彪才瞅准机会迎了上去,又是一番塞钱说好话。 “这位兄弟,我们真系有心想投九爷,为堂口出份力。你行行好,指条明路,九爷究竟喺边?” 那打仔收了钱,拉著阿彪走到一个更暗的角落,左右看了看,才神秘兮兮地说道:“睇你咁有诚意,我先同你讲。” “你唔使再白费心机啦。在这里你们见唔到九爷嘅。” “点解?(为什么?)” 阿彪急切地追问。 那打仔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阿彪等人猝不及防的消息, “九爷……过咗新金山啦!” “新金山....边度新金山?” “嚇?咁都唔知?巴克维尔呀!我哋呢度,先至系“旧金山”呀!”(啊?这你都不知道?巴克维尔啊,我们这里,如今是旧金山啦!” “九爷带人杀去红毛国属地啦!” “等阵吧。” ———————————————————————————— 一艘不算大的蒸汽船,顛簸在通往巴拿马沿岸的海上。 包厢里,两个男人的沉默比窗外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洋更沉重。 卡西米尔,这个从古巴甘蔗园的血火中走出的黑人汉子,此刻正襟危坐。 他身上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粗布外套,肌肉在衣料下賁张如铁。 那双见过太多死亡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注视著窗外。 那片曾禁錮他同胞、如今却被称为“自由之地”的南方,在他眼中,依旧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坐在他对面的,是前平克顿侦探,格雷夫斯。 这个在普瑞蒙特里站的雪与血中选择了“背叛”的白人,如今是陈九安插在这条南下之路上的眼睛和“护身符”。他同样穿著不起眼的旅行装,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与疲惫的眼睛。 他们的任务,是从旧金山乘坐蒸汽船到巴拿马的太平洋沿岸。 穿越巴拿马地峡之后,乘坐铁路横穿地峡,最后从科隆港再乘坐蒸汽船,前往美国东南部的港口纽奥良。 深入美国南方腹地,在那些刚刚摆脱奴隶制枷锁、却又深陷佃农制和种族压迫泥潭的黑人社区中,寻找新的盟友与劳动力。 这是一场深入虎穴的冒险。 坐船的原因自然很简单,即便以格雷夫斯的胆子,也不敢带著一支黑人队伍走陆路去南方。 漫长的铁路旅程需要多次换乘,途经的许多城镇和地区对黑人抱有极深的敌意。 他们作为一个装备精良、目的不明的黑人小团体,在任何一个站点都可能引起怀疑、盘问甚至直接的暴力衝突。 对比其他人,格雷夫斯这个曾经深入南方屠杀的老兵更清楚南方的可怕。 “格雷夫斯先生,” 卡西米尔终於开口,他的英语还不是很利索,带著混杂著西班牙语和非洲土语的生硬口音,“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 格雷夫斯从假寐中睁开眼,瞥了一眼窗外。 “还早。” “我们至少还得三周的时间,” “不要心急,那里不是古巴。南方的游戏规则更复杂。”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锡制酒壶,抿了一口,“在南方,他们不会用铁链锁住你,但会用一纸契约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他们会给你投票的权利,但前提是你能通过他们设置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能答对的文化测试。” “你知道《南方法典》吗?” 卡西米尔沉默了。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游戏,他只知道,陈九给了他一个承诺。 为他的同胞,寻一条活路。 为此,他愿意再次踏入地狱。 格雷夫斯嘆了口气, “战爭结束,南方各州出台了很多严苛的法律,虽然名义上承认黑人是自由人,但实际上从各个方面限制自由,限制拥有土地、从事正经职业、自由迁徙,並规定了严厉的“流浪罪”,一旦被认定为流浪者,就会被逮捕並强制为白人工作。” “那里可是白人至上的地盘啊,卡西米尔。” “那里还有更狠的恶徒,三k党(ku klux klan)。” “知道他们都干什么吗?他们焚烧房屋、私刑、谋杀,恐嚇黑人选民和支持共和党的白人,这些是真正的种族主义者。” “呵,像咱们这种一个白人带著黑人的队伍,连我都要跟著一起死!” “我可提醒你,卡西米尔,老板答应我,有危险的情况下可以逃跑。我可不会为了你们跟那些疯子玩命....” “这就是去送死....在老板手下踏实待著不好吗?老板也只是提议,没说非要你去。” “誒,你在听吗?” “fuck!” ———————————————————————— 萨克拉门托河谷,那片曾被视为“臭水坑”的沼泽地,此刻却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一道道新修的堤坝,如青色的长龙,將浑浊的河水与肥沃的黑土隔开。一 片片被精心平整过的土地上,已能看到新翻的泥土,在太阳下散发著湿润的气息。 刘景仁的左臂还吊在胸前,脸色也因失血而带著几分苍白。 但他的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正与《纪事报》的著名评论员亨利·乔治,以及前铁路承包商傅列秘,一同站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 “乔治先生,您看,” 他指著远处那些正在挥汗如雨、高声唱著號子的华人劳工,“这里,没有监工的皮鞭,没有剋扣工钱的帐房。每一份劳作,都將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粮食和属於他们自己的家园。” 亨利·乔治的眼中充满了震撼。 他摘下帽子,任凭河谷的风吹拂著他已有些斑白的头髮。 作为一名社会改革的思考者,他曾无数次在书斋里构想一个没有剥削、土地公有的理想社会。 但眼前这幅由最底层的华人劳工亲手创造出的、充满原始活力与合作精神的景象,远比任何书本上的理论都更具衝击力。 “不可思议……”乔治喃喃自语,“这简直是……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 傅列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作为曾经的铁路承包商,他深知將这样一片沼泽地改造成良田需要付出何等艰辛的努力。 而这些华人,竟然真的凭藉著自己的双手,在创造奇蹟。 “刘先生,” 亨利·乔治转向刘景仁,眼中闪烁著求知的光芒,“我能否与这些劳工们聊一聊?我想知道,是什么支撑著他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进行著如此艰苦卓绝的创造?” 刘景仁微笑著点了点头。 这正是陈九希望看到的。 这场考察,不仅仅是为了向这位有影响力的记者展示他们的成果,更是为了通过他的笔,將华人的声音,將这种全新的、属於劳动者自己的生存模式,传递给更广阔的世界。 —————————————————— 圣佛朗西斯科,蒙哥马利大街,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办公室。 巨大的办公桌后,米尔斯先生,这位在加州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终於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法律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对面,坐著的是菲德尔——如今的菲利普·德·萨维利亚伯爵。 菲德尔的脸上满是疲惫。 这场持续了数周的谈判,终於尘埃落定。 菲德尔成功了。 他凭藉著从古巴带来的资金,以及各种上层人士的介绍,更重要的是,他抓住了米尔斯公司深陷財务困境、急需外部资金注入的致命弱点,以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价格,购入了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大量股份,正式成为其董事会的一员。 “合作愉快,伯爵阁下。” 米尔斯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合作愉快,米尔斯先生。” 菲德尔与他握手,姿態从容。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入股加州太平洋铁路,不仅为他带来了身份上的转变, 更重要的是,为他提供了一个与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这个庞然大物掰手腕的平台。 他也藉此,名正言顺地获得了在萨克拉门托河谷周边地区进行“铁路配套设施建设”。 也就是购置土地、发展实业的合法身份。 那片广袤的、等待开垦的土地,仿佛已经在他眼前展开。 就在菲德尔与米尔斯签署协议的同时,一则消息,正悄然在圣佛朗西斯科的商界流传。 萨克拉门托河谷最大的土地开发商,潮汐垦荒公司,因劳动力流失、资金炼断裂,已於昨日正式对外放出消息,公开寻找资金和买家。 这家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地巨头,在华人垦荒营地那看似原始、却充满了顽强生命力的衝击下,轰然倒塌。 潮汐公司的倒下,將引发整个加州土地市场的剧烈震动。 那些失去大量华人劳动力的垦荒公司只会接二连三的破產,或者不惜一切代价找各色人物打压陈九的河谷营地,肢解、吞噬这个河谷中最大的劳动力聚集区。 潮汐公司拋售的廉价土地和公司股份,还有即將迎来的商业竞爭,將成为他下一轮狩猎的战场。 而陈九,面临的將更多.... 谋杀、纵火、政府打压,一切都將接踵而至。 几条看似並无直接关联的线,在1870年的加州,就这样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编织在了一起。 南下的招募队伍,北上的考察团,金融中心的资本博弈,以及垦荒场上的困境与机遇…… 它们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共同预示著一场更大规模的、围绕著土地、劳工与权力的风暴,即將在黄金之州的上空,猛烈地匯聚。 第94章 四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4章 四海 陈九对自己那个大名鼎鼎的叔公印象有点模糊了,实在是因为见面不算多。 记忆里的三叔公脾气很不好,不是在海上,就是在做出海前的准备。 跟自己一辈的咸水寨娃仔都很怕他。 陈九了很多时间才慢慢开始有些懂那个总是板著脸的三叔公,带著那么多人的命漂泊在海上,如何能不让人心头惴惴,责任如山般沉重。 小时候,陈九跟著阿爹还有三叔公的船队去过很多次广州府。 他那时候最喜欢在头船上看广州港,沙面、十三行商馆区、海珠炮台直至大沙头附近的东水炮台,珠江北岸的广阔风景尽收眼底。 光塔(怀圣寺)、塔(六榕寺)、五层楼(镇海楼)他都识得。 帆墙林立,何其壮观。 那时候,陈九最大的愿望还是做船队里的一个船长,跟三叔公一起闯荡南洋,好不威风。 那时候,三叔公的船队还在鼎盛时期,在新会也是一等一的。 头船是一个巨大的、標誌性的三桅红头船。 南方五行属火,按照清廷的规定,广东的贸易商船船头油以红色,桅杆也油红一半示以南方特色,所以在江河湖海一看就知道这是广东的红头船。 红头船首尾上翘,首部用黄龙纹装饰,两侧画有黑白眼睛,所以又叫“大眼鸡』』、“鸡目船”。 那时候靠海的沿岸还有精美绝伦的画舫,画舫不装帆,上层建筑华丽非常,色彩鲜艷,时常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来。 小时候他攛掇阿爹带他上画舫去听伶人唱戏,结果被结结实实抽了一顿。 记忆里,有一次三叔公为了奖赏他在私塾功课最好,专门带他去广州府里玩了一圈,问他想要什么,他却只在十三行附近的靖远街买了一幅画,一幅洋画。 那条街一整个都是鬼佬画师,专门画一些珠江风貌外销,那些荷兰的、葡萄牙的画家描绘“金山珠海、天子南库”的繁荣,销往世界各地,卖的很好,一条街至少有两三千个鬼佬画师。 他让叔公给他买了一幅红头船在海上的画,天是金红色的,海面是蓝紫色的,很是漂亮。 叔公那时候有些心疼,但还是给他买了。 后来船队出事,阿妈为了补贴家用,把这幅画偷偷卖了,躲在屋子里掉了一晚上的眼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心目中的大船也从心志里消失,变成了一艘小小的舢板。 整日在近海捞些可怜的渔获,勉强度日。 过去十年了,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那幅画中的情景,就像今日一样。 陈九敞著怀,露出胸膛,古铜色的皮肤在凛冽的海风下泛著一层坚硬的油光。 他蓄起了鬍子,遮住了部分尚显稚嫩的下頜,却遮不住那双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带著几分老辣的深邃眼眸。 半长的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潦草,黏在他的额角和脸颊上。 他熟练地在顛簸的甲板上行走,调整著巨大的风帆索具。 他望著天边被夕阳烧得瑰丽壮阔的火烧云,连日的鬱闷与杀伐带来的沉重,竟也隨著这无垠的海天之景,消散了几分,顿生一股久违的开阔之感。 身下这艘隶属於“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三桅帆船,原是从萨城的旧船厂买回来的二手货,是一个鬼佬的“飞剪船”。 这艘船成色不好,卖的很便宜,但是基础还在,通体柚木製成。 修船工坊的莫里斯带著自己的人也搞不定,在金山湾找人了大价钱翻新,前后了一万四千多美元进去,还找了鬼佬的水手来教。 费了张阿彬好大的力气,才把这艘船带人玩明白。 这艘船的速度比红头船快的多,船身狭长,线条锐利、吃水很深,船首尖锐突出,能“飞剪”开波浪。 可陈九和捕鯨厂的很多人一样,都对这种“夷船”喜欢不起来。 老家的广船,是硬帆,操作简单。只需要通过滑轮和绳索系统就可以迅速地將整面帆像百叶窗一样升起或降下。 调整帆面大小时,只需鬆开或绑紧最下方的一两根帆桁即可,无需爬上高耸的桅杆。 转向也很灵活,而且由於帆的重心较低,即使在强风中也相对稳定。 水手可以在甲板上完成大部分操作,工作的危险性不大。 陈九小时候就很擅长这些,在船上也都帮得上忙。 这艘西式帆船非常麻烦,操作复杂的横帆必须攀爬到数十米高的桅杆和横桁上,手动展开或收拢巨大的帆布。 风暴天气中简直要命。 更不要提转向,连张阿彬这种日日留在海上的,玩明白这艘船也了很久。 转向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需要所有水手在船长的指挥下进行精確、同步的操作,调整数十根帆索,让船头迎风转向。 这艘新改名的“水龙號”船上,光水手就有四十多个。 现在是“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的头船。 船身涂得漆黑,甲板上堆满了用油布严密覆盖的货箱。 表面上与每日进出港口的无数商船並无二致。 在吃水线之下那巨大的货仓里,也同样堆满了印著“咸鱼乾货”、“加州农產”字样的木箱。 海风很大,將他那件半旧的黑色暗短打吹得猎猎作响。 这身衣服,早已被血水浸透,又被阿萍姐洗乾净,循环往復,变得僵硬,不復柔软。 贴在他精瘦的身躯上,勾勒出如猎豹般蓄势待发的线条。 他爬在桅杆上,静静地看著天边的火烧云,一言不发。 直到太阳落下,一片死寂。 ———————————————— 水龙號的船长室,是这艘三桅帆船上唯一一处能隔绝大部分风声与海浪咆哮的地方。 一盏罩著玻璃的油灯被牢牢固定在舱壁上。 一张宽大的海图桌,此刻被当作了餐桌。 桌上摆著几样简单的船餐:煮熟的土豆,大块的咸牛肉,掺了鱼乾的燕麦糊,还有几条用烈酒和粗盐简单烤制的海鱼。 这艘船名义上的船长仍是被“拐来”好吃好喝的白髮老头莫里斯,船上的厨子是莫里斯手下的一个修船工,做的也是白人饭。 不过陈九也不在意,能填饱肚子就好。 莫里斯知趣地让开了船长室,自己带著人去一边吃去了。 陈九坐在椅子上,快速吃完了肉,剩下碗里盛著半碗燕麦糊没怎么动,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动著。 他的左手边,坐著小哑巴陈安。 这孩子比刚来金山的时候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些。 最近被陈九看得紧,没给人放过血,又兼著学了些字,眼睛里那化不开的忧伤才少了几分,多了几分活泼生气。 他安静地为大家的碗里添上热水,又將烤鱼仔细地撕下鱼刺,把雪白的鱼肉放在陈九碗里,示意他快吃。 桌子的另一侧,是王崇和。 他依旧沉默如铁,那柄裹著粗布的长刀就靠在他的腿边。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动作幅度却极小,一双眼睛看似盯著自己的碗,实则眼角的余光时刻警惕著这间狭小船舱里的一切动静。 南滩的船老大张阿彬,正大口地嚼著咸牛肉,他身上的衣服还带著未乾的湿气,显然是刚从甲板上巡视回来。 “今晚的风向不对,北风顶头吹,船走得慢,”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照这个速度,明天黄昏能到维多利亚港,都算系老天爷保佑喇。” 旧金山离维多利亚港並不远,乘坐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蒸汽船,四五天就到。 他们这种木质帆船,时常受到洋流影响,现在已经在海上走了半个月。 他们这些人中间除了莫里斯真正意义上当过远洋船长,其他人並不熟悉这段航线。 张阿彬拍著胸脯保证,等日后走多了,时间估计能压缩到十天。 陈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心里却盘算著是不是找机会买一艘真正的蒸汽远洋船,可惜这船一开始只能靠白人水手,信不过。 再加上这段时间,他们疯狂钱,即便是那些从铁路公司抢来的钱如此之巨,也顶不住这么开销。 还是等真正有进项了再说吧….. 这也是他如此著急来维多利亚港的原因之一。 卑诗省洪门致公堂是在赵镇岳一手支持立起来的,要是龙头故去的消息先於他们抵达,又不知道生几多事端。 除了这些陈九的嫡繫心腹,桌旁还坐著三位“客人”。 一位是致公堂的老叔父,名叫黎耀祖。 他年过甲,头髮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在金山生活了近二十年,是致公堂最早的一批成员,在海外洪门中辈分很高。 前些日子被陈九关在义兴公司,刚放出来没多久。 此刻,他正小口地抿著烈酒,眼神中带著一丝忧虑。 紧挨著黎伯的,是一个戴著圆片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叫周正,是赵镇岳的心腹之一,专管致公堂的走私事务,独立於何文增之外。 他有些局促不安,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虽然挺得笔直,但面对著满桌的江湖悍勇,更像一个误入狼群的教书先生。 而坐在陈九右手边的,则是菲德尔的助手,华金。 眼下刘景仁和傅列秘去了萨城,卡洛律师忙著城里的事务,还忙著在巴尔巴利海岸成立一个新的公司,聘请了一大堆財务,十几个鬼佬律师在他手底下做事,忙的焦头烂额。 格雷夫斯去了美国南方,手底下一时竟无人可用… 好在菲德尔借来了他的秘书,这个孤胆闯血手帮巢穴的年轻人在那一夜居功甚伟,更是精通英语、粤语、西班牙语等四五门语言,堪称做秘书的绝佳人选。 他穿著一身得体的西装,正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切著盘子里的咸牛肉。 “黎伯,” 陈九终於开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呢趟水路山长水远,辛苦您老。” 黎伯连忙放下酒杯,欠了欠身子:“九爷言重。能为总舵效力,系我呢副老骨头的本分。” “听日就到维多利亚港,我想听下卑诗的风声。” 陈九开门见山,目光直视著黎伯,“我前几日听周生说分舵离心,具体是怎么个离心法?” 黎伯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九爷,我也有几年冇踏足嗰边,知得唔全,净系讲得皮毛………..”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这船舱的木板隔不住他的话语。 “如今在卑诗省话事的,叫罗四海。开平人,不是咱们洪门的老兄弟。” “他是十多年前那波来巴克维尔(barkerville)淘金潮里发家的。那地方,比金山还野,活下来的,手上都沾著人命。他靠住心狠手毒,拢了一帮矿工出身的打仔,在菲沙河谷闯出了名头。后来,咱们致公堂要在卑诗开分舵,看他势大,便让他坐住香主位,想著能借他的力,庇护同胞。” “为了防止他做大,不听號令,总舵专登派堂口最恶嗰批打仔过去填舵,一为走马(做生意),二为睇实他。” “点知!” 黎伯的语气中多了几分愤慨与无奈, “呢铺直情系请鬼入宅!罗四海拿了致公堂的招牌,却不行洪门忠义之事。他把堂口当成自己的私產,对下面的兄弟,非打即骂。” “对外的同胞,则是横徵暴敛。修铁路的,伐木的,开矿的,但凡是华人,他都要抽一份抽人丁税,扮神圣叫香油钱,另有奉献金勒索。稍有不从,轻则毒打,重则……人间蒸发。维多利亚的唐人街,人人怕他,更人人恨他!” “坐馆知道了后扯晒火(大怒),亲自带人去了一趟维多利亚港,听说仲做过一场,最后把他打服,但是他在那里盘根错节多年,不好直接夺权,仍是让他管著堂口,好在终於是安分了几年。” “他跟总堂这边,更是几年都不来往。赵龙头派去的人,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挡了回来。这次要不是九爷您亲自带著龙头棍前来,怕是连维多利亚的码头都上不了。” 陈九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黎耀祖这话不知真假,对罗四海的描述看似义愤填膺,又或者是不是逼他热血上头,去同这个洪门分支开片,好在自己拖死在维多利亚港? 他转向那位局促不安的周先生。 “周生,” 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听说,致公堂的暗盘生意做得很大,系咪同呢个罗四海有路?(跟这个罗四海有没有关係?)” 周正闻言,神色有些复杂。 赵镇岳在世时,知道这些暗盘生意的整个总堂不过一手之数,更是严禁漏出风声让这红棍知道。 可是如今,又如何隱瞒,又怎么敢隱瞒? 致公堂如今人心惶惶,打仔都已经率先投靠到陈九这边。 一群人心浮动的老叔父、管事都被陈九看死,上午想夺权,下午估计就被自己人卖了领赏,谁还敢? 洪门最重出身,按理来说,罗四海也好,陈九也好,这种江湖草莽,就算是不从底层干起,也得多磨练几年。 可如今…..洪门的自己人都过海同总堂搏命,还想这些干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答道:“回九爷的话。嗰边堂口的门面生意,明面上是几家杂货铺、一间大茶楼,还有码头上的搬运生意。但这些…都只是幌子。”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真正的財路,有两条。一条叫入水,一条叫出水。” “入水,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福寿膏。” “九爷您知道,英女王的地界,对这些东西管得松,英资洋行自己就做这个生意。货船运到维多利亚港,是合法的。坐馆就食住呢条水,当维多利亚系大货仓同驳脚站(龙头就利用这一点,將维多利亚当成一个巨大的仓库和中转站。)” “罗四海在那边负责组织人手,艇仔趁夜贴住海岸线,將烟土一水水走私入旗国。旗关税重、查得密,咁样左手交右手,赚头何止翻一番!” “那出水呢?” 陈九追问。 周正的脸色並不好看,他看了一眼黎伯,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九,才说道:“出水……是军火。” “这条线,是赵龙头早年间定下的,本意是为国內的兄弟、义士…筹集些傢伙。可到了罗四海手里,就全变了味。” “他通过洋人商行,从英国订购枪枝弹药,主要是长枪和转轮手枪。这些枪,在英属地买,比在美国便宜,手续也简单。他利用致公堂的船,偽装成运送皮草或木材到南洋、香港、广府各个港口,实际上…却是將这些军火高价卖给南洋的海盗,甚至是……卖给与咱们洪门为敌的清廷水师!只要给钱,他谁都卖!这……这已经是公然的叛逆了!” 周先生说完,已是满头大汗, “如今他人马足火銃多,明面上还是以金门致公堂为尊,底里早系土王帝!” “龙头几次想动手,都苦於枪薄人稀,终是一忍再忍。” “走私赚来的钱,要给香港、卑诗两地洪门分润,还…给国內反清復明的势力暗中送去,还要支持堂中开销,看似挺多,其实也是艰难。” 船舱里,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有马灯的灯芯,发出一阵“噼啪”的轻响。 张阿彬停止了咀嚼,王崇和那微闭的眼睛也缓缓睁开,闪过一丝寒光。 陈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他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我们初踏金山时,同坐馆搭过暗股(达成交易),赵镇岳给我们捕鯨厂这个地方安顿,但是让我们每月出人手去押送海运生意。” “周生,你系坐馆心腹, 讲句天地良心话,系咪专登推我们同罗四海搏命?” 周正听完,手指有些颤抖,口不能言。 陈九看他的样子,心中有了答案,半晌只是嘆了一口气。 赵镇岳对他们有恩,不管当时是不是真的存了这样的想法。 后来他们和爱尔兰人在捕鯨厂杀了一场,证明了自己的“血勇”,恐怕也是让赵镇岳熄了这份心思。 后来又带他去市长晚宴介绍华商认识,又当眾立他为红棍,多少也是存了几分真心。 虽然也是利用了这份恩情换他们赌命去救何文增,但终归也算是恩怨两清。 只是....何生。 想起他,又多了几分心痛。 他舒缓了情绪好一会,又转向了华金。 “华金,维多利亚港,洋人那边是什么情况?” 华金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九爷,维多利亚是英国皇家海军太平洋舰队的总部所在地,港口的防卫力量,比圣佛朗西斯科强得多。我们今天在海上看到的,应该就是他们的巡逻舰。” “我去找从那里回来的商人打听了。最近这段时间,因为几个白人走私团伙火併,殖民地总督下令严查。港口的海关和维多利亚市警,盘查得很紧。” “罗四海在洋人那边,名声也不好。他行事张扬,手下又时常与白人水手发生衝突,市政厅和警察局都盯他很久了。只不过,他很会用钱开路,收买了一些低级官员和警员,所以一直没有大的麻烦。但这种关係,很脆弱…..” 华金说完,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幅还算精细的维多利亚港区地图。 “这是我托人提前弄到的。致公堂的位置在这里,”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背靠华人码头,面向主街,易守难攻。周围有三条小巷可以撤退。”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张地图上。 黎伯看著地图,补充道:“罗四海手下,能打的死忠,最少有四五十人,都是跟他从金矿里滚出来的亡命徒,手上都有傢伙。另外,我在维多利亚时还听闻,他还养著十几个白人枪手,关键时刻,就是他的棺材本。” 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在陈九的脑海中迅速地组合起来。 一个盘踞在异国、背叛了祖宗堂口、压榨同胞、勾结外敌、同时又被官方所猜忌的土皇帝形象,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好相与啊….恐怕还需要速战速决…. “接著食饭吧。” 陈九突然打破了沉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陈安为他撕好的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著。 眾人见状,也纷纷重新拿起了筷子。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英属哥伦比亚,维多利亚港。 这座以女王之名命名的城市,与圣佛朗西斯科的喧囂和粗礪截然不同。 此时的维多利亚,作为英属哥伦比亚殖民地的首府,仍是独立於东部加拿大自治领的存在,是一个独立的英国皇家殖民地 ,直接对伦敦负责。 夕阳,正缓缓沉入温哥华岛西侧群山的怀抱。 港內泊满了船只,高大的三桅帆船,巨大的风帆已收起,只剩下光禿禿的桅杆如森林般,它们是上一个航海时代的遗老,正逐渐被新势力取代。 而取代它们的,是喷吐著滚滚黑烟的蒸汽明轮船和早期螺旋桨蒸汽船。 这些“铁马”是帝国血脉的延伸,它们连接著旧金山、西雅图镇以及遥远的大英帝国本土。 一艘隶属於太平洋邮轮公司的明轮汽船,正鸣响汽笛,准备起锚驶向南方,黑烟囱喷出的煤烟拖出一条长长的灰色污跡。 “水龙號”让开航道,等煤烟散去才停泊进港口。 陈九静静站在船头,打量著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码头区是喧囂的中心,即使在黄昏也未曾完全停歇。 粗壮的码头工人,穿著沾满污渍的帆布工装,仍在借著最后的天光,从一艘吃水很深的货船上卸下沉重的麻袋和木箱。 紧挨著水龙號的里面装的是巨大的原木。另一船则是煤炭。 岸边,维多利亚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沿著码头,砖石结构的仓库和商行一字排开,这里的建筑,大多是红砖砌筑的英式风格。 尖顶的教堂、方正的政府大楼、以及沿街整齐排列的商铺,都透著一股整齐刻板的骄傲。 码头上,英国皇家海军的巡逻舰与各色商船並排停靠,米字旗在海风中招展。穿著蓝色制服的英国士兵,荷枪实弹地在码头巡逻,眼神中带著殖民者惯有的审视与傲慢。 “九爷,情况……有些不对。” 张阿彬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眉头紧锁,“码头上的盘查,比传闻中严得多。你看那边……” 陈九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几艘刚刚靠岸的货船,正被一群穿著海关制服的官员和当地警察团团围住。官员们手持清单,挨个盘问,警察们则用警棍粗暴地驱赶著围观的码头工人,不时爆发出几声呵斥。 更远处,几个衣衫襤褸的华人劳工,正被两个警察从一艘小船上拖拽下来,他们的包袱被扔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是衝著我们来的?”阿忠探出身子,皱了皱眉头。 “不像。”华金摇了摇头,他的消息渠道比常人更广,“来之前我打听过,最近维多利亚的地下世界出了些乱子。几个大的走私团伙为了爭夺鸦片和皮草的生意,火併了几场,死了不少人。英女王的总督大人发了火,下令严查所有进港船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玩味:“当然,这也可能是某些人……特意为我们准备的欢迎仪式。” 陈九回头看了船上的人一眼,摇了摇头。 走漏消息的可能性不大,他们出发得非常快,加上唐人街也被封锁了很多天,这里的洪门分支应该还不知情。 他的目光,落在了码头区边缘一片低矮、拥挤的木板房上。那里,便是维多利亚的唐人街。 与金山那已成规模的华埠不同,这里的唐人街更显逼仄与混乱,像一块被隨意丟弃在城市边缘的、骯脏的抹布。 “水龙號”的名义船长莫里斯,那个满脸络腮鬍的白髮老头,早已在舷梯口等候。 他的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警惕。 “陈先生,”他压低了声音,“海关的人马上就到。我们报备的是渔业公司的捕鱼船,来此进行补给和渔获交易。船上的特殊货物,都已经安排妥当。但……你们的人,最好还是分批下船,不要太过招摇。” 陈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知道莫里斯在担心什么。这艘船的合法牌照,是卡洛律师了大力气才弄到手的,但若是被查出运载了这么多武装人员,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船长。”陈九淡淡道,“我们都是太平洋渔业公司的渔夫。” 海关官员的检查,比想像中更严格。 他们翻遍了船上的每一个角落,用铁钎敲打著那些印著“咸鱼乾货”的木箱,甚至还牵来了嗅探犬,在甲板上来回巡视。 好在,华金提前做的准备起了作用。 那些藏匿在船舱夹层里的武器,以及那些“特殊”的古巴隨从,都未被怀疑。 至於陈九他们,则扮作隨船的渔业公司苦力和护卫,拿著公司开具的身份文书,顺利地通过了盘查。 脚下的木板码头,被海水浸泡得有些湿滑,仿佛隨时都可能將人吞噬。 —————————————————————————————————— 维多利亚的唐人街,坐落在市中心的边缘,与繁华的商业区仅隔著几条街道,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的主街,名叫菲斯加德街(fisgard street),狭窄而拥挤,两旁是清一色的两层或三层木结构建筑。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许多建筑都加盖了探出的阳台,使得本就狭窄的街道更显阴暗。 店铺的招牌,大多是用毛笔书写的繁体汉字,掛在门楣之上 队伍从码头下船,躲过鬼佬的目光后,在唐人街口迅速整合成一个紧凑的队伍。 华金带著几个古巴战士另寻別处的旅馆去住。 当陈九这支四十余人的队伍,沉默而整齐地踏入唐人街时, 原本还在为生计奔波的华人,无论是挑担的小贩,还是推著独轮车的苦力,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纷纷避向街道两侧,投来混杂著惊恐、好奇与麻木的目光。 这是一股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这些人,不像那些耀武扬威的帮派打仔,身上没有那种虚张声势的匪气。 他们也不像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同胞,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缩与顺从。 队伍的出现,瞬间激起无数暗中的窥视。 几个蹲在墙角閒聊的汉子,在看到他们时,眼神交匯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起身,混入人群,消失在幽深的小巷里。 茶楼二楼的窗户后,几双精明的眼睛正透过窗帘的缝隙,仔细地打量著这群不速之客。 陈九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个倚著墙根、假装在打盹的瘦小男人身上。 那人贼眉鼠眼,目光却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瞟,跟黄阿贵以前的样子很像,估计也是个专门跑腿收风的“地老鼠”。 陈九冲他招了招手。 那男人先是一愣,隨即见陈九並无恶意,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一路小跑了过来。 “爷,您有咩吩咐?”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鋥亮的鹰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人眼都直了,连忙伸出手去接。 陈九的手指却微微一错,避开了他。“我问,你答。” “得嘞!爷您问,小的一定竹筒倒豆,知无不言!” “知唔知致公堂堂口喺边?” 那人一听这三个字,脸色微变,但看到那枚银鹰洋,还是压低了声音,朝街尾那栋最气派的红砖楼指了指:“爷,顺著这条街走到头,门口掛著俩大灯笼的,就是了。” “好路数。”陈九將鹰洋拋给了他,“过去同我带句声。” “爷您开金口!”男人接过鹰洋,宝贝似的在衣服上蹭了蹭。 “去报…洪门兄弟过海拜山。” 那人愣住了,外地来的洪门中人?过海是来干什么,怎么还需要他来报信?这钱顿时感觉有些烫手。 “让你去,你就去。话带到了,这鹰洋才是你的。” 陈九的眼神冷了下来。 “是是是!小的即刻就去!”那人嚇得一哆嗦,不敢再多问,將鹰洋紧紧攥在手心,转身便朝致公堂的方向飞奔而去,生怕这到手的肥肉飞了。 陈九站在原地,负手而立,静静地等待著。 他身后的王崇和与阿忠等人,也如磐石般一动不动。 这条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此刻竟变得有些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海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匆匆走出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著体面灰色长衫的中年管事。他身后跟著四名精悍打仔。 那管事快步走到陈九面前,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番这支气势迫人的队伍,才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 “这位兄弟好面生,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头先有人报水,话有贵客来访……” 陈九迎著那管事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拿出龙头棍,也没有表露任何来自金山总堂的身份。 “香港洪门,二路元帅,黄久云。” 第95章 新秩序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5章 新秩序 蒙哥马利街。 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的心臟,是银行家们用金炼怀表计算时间、律师们用墨水和纸编织契约、商人们用电报指挥著横跨大陆的贸易的地方。 这里,是“黄金之州”的核心之一。 卡洛·维托里奥律师的事务所,就在这条街上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的二楼。 那是一个小得可怜的地方,空间逼仄,租金高昂。 他必须得租,一旦他的律所离开这条街,他的社会地位、客户阶层都会直线下降。 一扇朝北的小窗,是他办公室里唯一能窥见天光的地方,但那光线总是被对面更高大的银行大楼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施捨。 但今天,这里的一切都將被清空。 两个穿著粗布工装的搬运工,將最后几个装满了法律卷宗的木箱抬下楼梯。 卡洛站在门口,他今日穿了一身名贵且笔挺的灰色西装,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扫过墙上因摘下画框而留下的、顏色更深的矩形印记,扫过地板上被书架压出的深深凹痕, 一种杂著悵然与解脱的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他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八年。 八年,从一个初出茅庐、怀揣著法律理想的义大利裔青年,借钱租下这个小办公室,到一个在圣佛朗西斯科的法律界勉强能挣得一席之地的中年律师。 他曾在这里,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商业合同,与人爭辩得面红耳赤,也曾在这里,为了几个鹰洋的律师费,熬过无数个孤灯相伴的夜晚。 这里,曾是他全部的世界。 一个狭小、清贫……的世界。 他曾鄙夷那些在巴尔巴利海岸用暴力和阴谋敛財的匪徒,也曾对那些在诺布山上用铁路股票堆砌宫殿的“强盗贵族”嗤之以鼻。 多么可笑。 那场发生在萨克拉门托的火车劫案,那冰冷的枪口和死亡的阴影,看清那些“强盗贵族”血淋淋的底色,自己旧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当他在那个名叫陈九的华人青年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用自己所有关於法律的知识和人脉作为筹码,只为换取一条活路时,他才惊恐而又……兴奋地发现,一个全新的、更广阔、也更危险的世界。 他不再需要为几块钱的律师费而与人爭吵,他经手的,是数以万计的鹰洋和黄金。 他不再需要仰望那些银行家和政客的鼻息,他甚至可以凭藉陈九的授意,动用那些“特殊”的手段,让他们乖乖地坐到谈判桌前。 他亲眼见证了那个看似沉默的华人青年,如何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將盘踞在巴尔巴利海岸的白人帮派连根拔起,又如何以雷霆之势,震慑住整个唐人街。 权力,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 它能让法律变得灵活,让规则变得模糊,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体面人”,在他面前露出谦卑甚至畏惧的表情。 “先生,都搬完了。” 一个搬运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卡洛回过神,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幣递过去。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毫不留恋地踏入了蒙哥马利街那属於“体面人”的世界。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別人的旁观者。 ———————————————————————— 如果说蒙哥马利街是圣佛朗西斯科光鲜亮丽的面孔,那么巴尔巴利海岸,便是这座城市欲望横流的骯脏肠肚。 经过那场残酷清洗,巴尔巴利海岸的权力格局被彻底改写。 旧的帮派势力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华人为主导,裹挟了各方势力的,更为复杂、也更具野心的联盟。 而卡洛·维托里奥律师,便是这个新生联盟中,负责处理所有“体面”事务的代言人。 “九爷”的代言人。 他新的事务所,就坐落在巴尔巴利海岸最核心的太平洋街上。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小楼,专门挑选的一栋义大利式的建筑。 这栋楼的前身,是一个秘密俱乐部,专供那些身份显赫却有著特殊癖好的商人与政客享乐。 墮落程度令已经深入上流社会的卡洛都目瞪口呆。 卡洛的马车停在楼前。他走下车,抬头望去。 小楼的外墙被重新粉刷成了低调的深灰色,窗框和门廊的铁艺雕则被擦拭得鋥亮。 最显眼的变化,是门口掛上了一块巨大的黄铜铭牌,上面用优雅的体英文鐫刻著:“vittorio amp;amp;amp; associates - law, investment, and consulting”(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法律、投资与諮询)。 门內的一切,早已焕然一新。 一楼,被改造成一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大厅。 十几个穿著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打著领结的年轻男人,正埋首於一张张巨大的办公桌后。他们或奋笔疾书,或低声討论著法律条文与商业合同。 这些人,便是卡洛最近招揽来的“班底”。 其中有十二名律师,大多是像他过去一样,在金山法律界苦苦挣扎,鬱郁不得志的义大利裔或法裔。 他们或许缺乏显赫的背景,却个个精通法律,头脑灵活。 卡洛为他们提供了远高於市场水平的薪水和一展所长的平台。 而另一侧,则是一个更为庞大的团队。 一个由三十五人组成的財务小组。 他们中有精於算计的华人帐房,有熟悉西式记帐法的白人会计,甚至还有两个从银行挖来的、擅长处理灰色帐目的“专家”。 这个团队,是整个新秩序的“钱袋子”。 他们负责管理的,不仅仅是“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和“先锋製冰厂”的帐目,更包括了那些从巴尔巴利海岸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匯集而来的……“保护费”、“租金”和“分红”。 他们用最专业的手段,將这些沾染著血腥与罪恶的黑钱,一笔笔地“清洗”乾净,变成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入银行、用於投资、乃至进行“政治捐款”的合法资本。 卡洛满意地扫视著这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將混乱的暴力,转化为精准的、可计算的资本的感觉。 他穿过大厅,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楼梯铺著厚厚的红色天鹅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掛著几幅陈九专门交代找来的广州港油画,取代了原来那些精美的白人裸女油画。 二楼,是几个小型的会客室和档案室。 而三楼,整整一层,都属於卡洛·维托里奥。 卡洛原本想把这一整层都留给陈九,那个人却摇头拒绝,说自己有別的去处,只是在第三层的墙上掛上了一把刀,隨后亲手交给他一枚银鹰洋。 这里曾是俱乐部最私密的所在,如今被改造成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办公室。 巨大的红杉木办公桌,光可鑑人,桌后是一把高背的、用上等牛皮包裹的转椅,对面则是两把同样舒適的扶手沙发。 墙边立著及顶的书柜,里面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和最新的商业期刊。另一侧的酒柜里,则陈列著来自法国、苏格兰和古巴的上等佳酿。 最让卡洛满意的,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俯瞰整个巴尔巴利海岸,甚至能看到远处海湾里点点的帆影。 他走到窗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他看著窗外那片在他脚下展开的、充满了生机与罪恶的土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君王般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別人的中產律师。 他,就是这片地下王国的…总理大臣。 当然,王座上还坐著一个他不敢轻易触碰的皇帝。 ———————————— 下午三点,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卡洛的私人秘书,一个名叫安东尼奥的、同样来自义大利的精明年轻人,推门而入。 “先生,他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四个男人被引了进来。 他们便是巴尔巴利海岸区几处重要產业的业主代表。 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弗兰克·马龙的爱尔兰人。 他身材矮胖,穿著一身略显俗艷的格子西装,手指上戴著好几枚金戒指。他是好几座巨型妓院的房东代理人,他的主人很神秘,是巴尔巴利海岸最大的地產所有者之一,据说与布莱恩特议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係。 紧挨著他的,是一个名叫路易·贝克的法国人,他名下拥有三家舞厅和两家赌场,是“血手帮”时代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另外两人,则显得低调许多。一个是经营著数家水手公寓和廉价酒馆的德国人,名叫汉斯·施密特;另一个则是犹太裔的当铺老板,名叫艾萨克·格林。 他们四人,代表了巴尔巴利海岸区旧秩序下的主要既得利益者。 在大清洗中,他们因为没有跟帮派势力站在一起,或者是因为及时“孝敬”而保住了身家性命。 如今,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未知的、由华人主导的权力格局。 当夜清洗中,华人黑帮扮演的角色根本瞒不过有心人,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打通上层关係,重新洗牌,把这些杀的令人胆寒的黄皮猴子赶出去。 但他们都失败了。 在市政厅前的那场表彰仪式,更是彻底打消了他们的念头。 市政、海岸警卫队、普雷西迪奥军营、警察局…..谁敢来碰? “先生们,请坐。” 卡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轻鬆得像在招待老朋友。 四人依次落座,神情各异。 马龙的脸上堆著笑,眼神却四处游移,贝克则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额头的汗,施密特和格林则相对沉稳,只是沉默地打量著这间奢华的办公室,以及坐在他们对面的卡洛。 “想必各位已经知道,巴尔巴利海岸,从今往后,將由我的合伙人,陈九先生,以及他所代表的』秉公堂』与』太平洋渔业公司』共同管理。” 卡洛开门见山,他喜欢这种直接的方式。 “当然,”他微微一笑,补充道,“我们尊重商业契约,也尊重各位的財產权。我们不是来抢劫的,我们是来……建立新秩序的。” “新秩序?” 马龙的笑容有些勉强,“卡洛律师,恕我直言,您口中的』新秩序』,具体是指什么?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生意人,又该如何……適应呢?” “很简单。” 卡洛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安全。从今往后,巴尔巴利海岸区所有的商铺,都將受到我们最严密的保护。不再有帮派火併,不再有地痞流氓上门勒索。你们可以安心做生意,不必再担心哪天晚上,自己的铺子会被一把火烧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当然,这份安全,不是免费的。各位每月需要向我们缴纳一笔『治安管理费』。具体的数额,会根据各位產业的规模和利润,由我的財务团队进行评估。我保证,这个价格,绝对比你们过去孝敬其他帮派的要公道。” 这话一出,四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 这所谓的“治安管理费”,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保护费罢了。 但他们也清楚,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第二,” 卡洛竖起第二根手指, “公平。我们尊重各位的租约。愿意继续出租铺面的,我们欢迎。租金可以按照市价重新商议。我们保证,绝不会出现恶意压价或强行毁约的情况。” 他看向施密特和格林,“当然,如果哪位先生因为近期的『风波』,对巴尔巴利海岸的前景感到担忧,想要出售手中的產业,我们也非常乐意接手。价格方面,同样可以商量。我的公司,最近正好有一些新的投资计划。” 施密特和格林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的小本生意,在这场风波中受到的衝击最大。继续经营,风险难料,现在出手,或许能及时止损。 “第三,”卡丹的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合作。”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为每人倒了一杯威士忌。 “先生们,巴尔巴利海岸这块地盘,很大。我们无意独吞。我们希望与各位,建立一种全新的、互利共贏的合作关係。” 他將酒杯一一递给眾人,“比如,贝克先生的赌场。我们可以入股,提供更专业的安保,引进一些更刺激的新玩法,吸引更多的高端客人。利润,我们可以按比例分成。” 他又转向马龙:“马龙先生的』海上宫殿』,我们可以共同投资,重新装修,將它打造成整个西海岸最顶级的娱乐场所。到时候,舞厅来的可就不仅仅是些水手和矿工了,至於二楼和三楼的妓院,合併到您名下的另一家妓院去。” 卡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四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们看到了危险,但也看到了巨大的机遇。 巴尔巴利海岸是一个非常好的位置,但是由於复杂的帮派斗爭以及长期以来的恶臭名声,难以吸引真正的豪客,如果卡洛背后的华人帮派真的能提供一个和平安定的经营环境,那他们自然不满足於只收租金或者代管经营。 这个义大利律师,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华人头领,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保护费,他们想要的,是掌控,是渗透,是对整个巴尔巴利海岸地下经济的全面改造和升级。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个人要把他们全部拉下水。 如果只收租金或者託管经营,出了事自然和他们这些业主无关,但要是他们也下场参与经营,这个地下世界究竟要匯集多少力量在这里? 这是一场豪赌。 跟著他们,或许能赚到比以往多十倍、百倍的钱,但也可能……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卡洛律师,” 马龙终於开口,他端起酒杯,试探著问道,“您的计划听起来很诱人。但……我们如何能相信,你们有能力维持这份新秩序?那些被赶走的帮派,那些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的势力,还有……市政厅和警察局那边,你们都摆平了吗?” 卡洛闻言,笑了。 他走到窗边,指著窗外那片依旧喧囂的街道。 “马龙先生,你看。” “这几天,有三十七个不长眼的房东和代理人,想趁乱在九爷的地盘上闹事。” 卡洛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现在,他们都在海湾里餵鱼。警察局的帕特森警长,今天早上还特意派人送来了一封感谢信,感谢我们为净化城市环境做出的贡献。” 他转过身,微笑著看著早已目瞪口呆的四人。 “先生们,” “这,就是我们的诚意。” “也是我们的……能力。” “现在,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 黑珍珠酒吧的巨大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那一夜的血跡,混杂著倾倒的威士忌和呕吐物已经被清理乾净,等待著卡洛律师商谈结束,施工队就会进场重新装修。 麦克·奥谢就站在这片待整理的酒吧中心。 他独占著吧檯侧面的小舞台,这里曾是乐队演奏靡靡之音的地方。 所有的店铺里面他只要了这一间,为了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没有坐,只是沉默地站著,一脚踩著一个倒扣的空酒桶。 他只穿著一件亚麻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至少有七八十个爱尔兰人,像一群被牧羊犬赶到墙角的羊,拥挤在舞池里。 他们曾是圣佛朗西斯科码头上最令人畏惧的狼群,是工人党的中坚,是麦克·奥谢的左膀右臂。 可现在,他们眼神里的凶悍,大多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困惑、怀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对台上那个男人的敬畏。 吉姆·卡瓦纳,那个曾经的工党小头目,此刻正缩在人群的边缘。 他因为紧张有些用力地捏著自己油腻的鸭舌帽。 他曾是麦克最忠实的追隨者之一,在感恩节那场失控的暴乱之后,当麦克被布莱恩特议员和帕特森警长无情地当作弃子拋出时,是吉姆带著几个弟兄,冒死將他从警察的围捕中救了出来。 可后来,当麦克选择“假死”蛰伏,当工人党群龙无首,当他吉姆·卡瓦纳在贫穷与绝望中挣扎,试图联络那些昔日的盟友重整旗鼓时,换来的却是冷漠与背叛。 他看到了托马斯,那个在码头工会里以精明著称的会计。托马斯此刻正努力地往人群后面缩,试图避开麦克的视线。 吉姆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上个月,丹尼还曾当著他的面,將一本记录著工人党秘密资金流向的帐册,亲手交给了布莱恩特议员派来的一个秘书,换回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幣和一份在市政厅下属机构里当文员的体面差事。 他还看到了“屠夫”爱德华,那个在鱼市称王称霸的新任码头帮老大。 爱德华的屠宰刀曾为工人党解决过不少“麻烦”,可当麦克失势之后,他却是第一个带著手下,抢占了原本属於工人党控制的两个街区的保护费生意,甚至还放出话来,说麦克·奥谢早已是个过气的废物,不配再提“爱尔兰人的领袖”这几个字。 更多的人,则是在那场风暴之后,选择了沉默与疏远。 他们曾围绕在麦克身边,分享著胜利的威士忌,高喊著“爱尔兰人至上”的口號。 但当麦克从“英雄”变成“通缉犯”时,他们便迅速地离开。 而今天,他们都来了。 是被那声石破天惊的炮响,是被那场席捲了整个巴尔巴利海岸的血腥清洗,是被麦克·奥谢这个“死而復生”的幽灵,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式,“请”到了这里。 麦克·奥谢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情绪,吉姆的忠诚与悲愤,托马斯的愧疚与恐惧,爱德华的桀驁与警惕,以及更多人脸上那麻木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甚至还有人的脸上掺杂了几分后悔。 他曾经也拥有一间酒吧,就在这条街的不远处。 那间酒吧叫绿宝石。他曾在那儿,用一杯杯上好的爱尔兰威士忌,伺候过那些他以为能帮他、帮所有爱尔兰兄弟们挺直腰杆的大人物。 他曾在那儿,听布莱恩特议员描绘著爱尔兰人掌控市政厅的美好蓝图。 他曾在那儿,將一沓沓钞票塞进帕特森警长那永远填不满的口袋,换取他对码头区“小规模衝突”的视而不见。 更是把新鲜的、最昂贵的女人专门留给他们享用。 他曾以为,那是通往上流社会的阶梯,是实现他政治抱负的舞台。 直到最后,他亲手点燃了那把火,將那间充斥著谎言、背叛和虚偽承诺的酒吧,连同他自己天真的幻想,一同烧成了灰烬。 此刻,站在这间新的、更大的酒吧之上,他心中再无半分对那些人的怨恨,只剩下一片看透一切的平静。 “伙计们,” 麦克终於开口了,压过了现场所有的窃窃私语。 “瞧瞧你们这副模样。” 他没有曾经那些慷慨激昂的开场白,而是用一种近乎嘲弄的语气,指著台下的人群,“有的像斗败的公鸡,有的像受惊的兔子,还有的……像闻到肉味就凑上来的狗。”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性子火爆的汉子脸上露出了怒意。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麦克冷笑一声,“你们在想,我麦克·奥谢,这个被警察追捕、被政客拋弃的丧家之犬,凭什么站在这里,对你们指手画脚?” “你们在想,前些天这场血雨腥风,是不是我疯了,要拉著所有爱尔兰人一起下地狱?” “我告诉你们!我他妈的就是疯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布莱恩特那个杂种,那个我曾用命为他铺路的政客,在报纸上公开谴责我为『煽动暴乱的罪犯』时,我就疯了!” “帕特森那条狗,那个收了我无数黑钱的警长,带著他的手下满世界追捕我,甚至悬赏我的人头时,我就疯了!” “当你们中的一些人,” 他的目光扫过托马斯和爱德华,“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背叛、选择落井下石时,我就彻底疯了!” “我他妈的烧掉了自己的酒吧,烧掉了自己过去所有愚蠢的希望!我告诉自己,麦克·奥谢,你就是个十足的蠢货!你以为靠著给那些大人物当枪使,就能为爱尔兰人爭来尊严?你以为靠著把仇恨都倾泻在那些同样受苦的黄皮身上,就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 “放屁!那都是自欺欺人!”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圣佛朗西斯科的建设者!我们用双手挖通了內华达的山脉,铺平了通往太平洋的铁轨,用血汗建起了这座城市的码头和工厂!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他指著窗外,“我们得到了贫民窟里漏雨的棚屋,得到了那点只够买发霉麵包和劣质威士忌的微薄工钱,得到了那些盎格鲁撒克逊老爷们轻蔑的眼神和一句『骯脏的爱尔兰酒鬼』!” “他们利用我们,就像利用一头拉磨的驴!等我们拉不动了,就把我们一脚踹开,再去找更廉价、更听话的劳力,比如那些黄皮猴子!” “而我们呢?我们还在自相残杀!还在为了码头上那点可怜的装卸活计,为了几分钱的工钱,和那些同样在底层挣扎的清国人、义大利人打得头破血流!我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互相撕咬,只为取悦那些坐在看台上的主人!”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自嘲,许多工人的眼中也流露出感同身受的痛苦与迷茫。 “够了!这样的日子,我他妈的受够了!” 麦克猛地將脚下的酒桶踹翻。 “我不再相信那些政客的鬼话!我不再把希望寄託於任何人的施捨!从今往后,我们爱尔兰人的命运,要由我们自己来掌控!” 他张开双臂,眼中燃烧著一种近乎癲狂的火焰。 “你们看到了吗?这片巴尔巴利海岸!之前,这里是几个帮派的地盘,是义大利人的赌场,是德国佬的妓院!而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它是我们的了!”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惊呼,许多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们不信。但事实就是如此。从太平洋街到克尔尼街,这九条街上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都被我和我的……新盟友,用血和火,清洗了一遍!” “我告诉你们,我麦克·奥谢回来了!但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为別人衝锋陷阵的傻瓜!我要在这里,为我们所有的爱尔兰兄弟爭一份体面生活!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生意!” “在这里,我们不再受人欺凌!在这里,我们不再为了一口饭吃而互相廝杀!在这里,我们將拥有自己的生意,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武装!我们要让整个圣佛朗西斯科都知道,爱尔兰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渐渐被他的话语点燃的眼睛。 “当然,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们,需要每一个不甘心再跪著活下去的爱尔兰兄弟,与我並肩作战!”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巴尔巴利海岸区简易地图,將其狠狠地钉在背后的墙壁上。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我们新的家园,该如何划分!” 麦克用一柄匕首,指著地图。 “你们很多人都不知道巴尔巴利海岸那夜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只知道部分。” “我不怕告诉你们,我和一个清国人合作….说的好听点叫合作,其实就是施捨!他带人砍下了整个海岸区,而我带人砍下了四十一个经营场所,现在,他实现了他的承诺,这四十一家经营场所的经营权是我的了!另外还有两条街的代理经营权!” “这里,” 他点了点地图上最靠近太平洋街的两家店铺。 “这里是巴尔巴利海岸最好的地方,也是油水最厚的地方。这两家舞厅和高级妓院,都將由我们工人党的核心弟兄接管!吉姆!” 他看向人群中的吉姆·卡瓦纳。 “这两家,从今天起,归你管!找回那些跑掉的舞女,招募新的伙计!只要愿意跟我们一起奋斗的爱尔兰兄弟!但记住,利润的五成,要上缴,三成我要上缴给陈九的帮派,剩下的两成用来抚恤死去的弟兄家小,以及…添置新的傢伙!” 吉姆的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连连点头。 “这家赌馆,还有隔壁那几家小赌场,” 麦克的匕首在地图上划过,“爱德华!你来负责!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让这条街上所有的赌桌,都只认清楚规矩!我不希望再听到有哪个爱尔兰兄弟,因为输光了钱而被砍掉手指!” “屠夫”爱德华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了笑容。 在鱼市杀鱼能有多少钱?开赌场,他也有机会成为一个体面的老板了! “还有你们,”麦克的目光扫过那些曾经背叛或疏远他的小头目, “以前的这些我不在乎。巴特利街的酒吧,那些囚笼妓院…你们自己去分!谁有本事抢下来,经营好,谁就是那里的主人!但同样,利润的五成,上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我把经营权交给你们,不是让你们作威作福,不是让你们去欺压自己的同胞!我给你们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们带著手下的弟兄们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记住,这是我们爱尔兰人的地盘!我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恩怨,从今天起,在这片地盘上,谁敢再为了私利內斗,谁敢再像以前那样欺压我们自己的穷兄弟,我就亲手拧下他的脑袋,掛在招牌上!” “我们的敌人,是那些想把我们踩在脚下的白人老爷,是那些想抢走我们饭碗的外人!而不是我们自己人!听明白了吗?!” 他看著台下那些或驯服、或贪婪、或依旧带著几分桀驁的眼神,声音骤然转冷。 “我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凭什么?凭什么我麦克·奥谢一句话,就要拿走你们五成的利润?你们在想,这些店铺是我们爱尔兰人打下来的,凭什么要分给別人?” “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就凭那四声炮响!就凭他能摆平军队、警察和市政厅的老爷,就凭那个叫陈九的清国人!” “你们以为他是谁?是唐人街那些只知道洗衣、开餐馆的黄皮猴子吗?我告诉你们,你们错了!知道他手下有多少杀手吗!我亲眼见过他的人动手!他们不是在打架,他们是在杀人!高效、沉默,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有谁还记得我们在捕鯨厂死掉的兄弟,比你们想像的要多得多!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血手帮』的杂碎要狠上一百倍!” “別他妈的以为我们现在占了上风!我们只是那条疯狗嘴边的一块肉!他让我们咬人,我们就得去咬!他让我们吐出来,我们就得乖乖吐出来!” “那五成的利润,不是给我麦克·奥谢的,是给我们的盟友的买命钱!是给军队、警察、市政厅的安抚费,是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清国魔鬼的安抚费!谁要是不满,谁要是觉得自己的拳头比那些中国人的炮弹和枪子还硬,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被他视线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別以为这巴尔巴利海岸离了我们爱尔兰人就不行了!” 麦克的语气愈发冰冷, “你们去码头上看看!那里有多少嗷嗷待哺的义大利人?有多少走投无路的法国佬?陈九那样的傢伙,从来不缺合作伙伴!他今天可以和我们联手,明天就可以和任何人联手!我们若是不听话,转眼就会被他当成垃圾一样清理掉!就像那些他狠心杀掉的同胞,那些死去的爱尔兰兄弟,那些挡路的白人帮派一样!” “所以,都给我听清楚了!收起你们那些愚蠢的、自以为是的小心思!要么,就老老实实地遵守我定下的规矩,带著你们的弟兄们,在这片海岸上挣一份体面的活路。要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 “……就去尝尝那些中国人的刀,究竟有多快!”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应和声。 麦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有些人肯定会不自量力的朝著里面伸手,剥削自己人,甚至昧下该上缴的钱。 规矩,需要用血来建立。 这只是开始。他还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更铁腕的手段,来巩固这份脆弱的秩序。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从人群的边缘,缓缓地走了出来。 是那个他救下的爱尔兰妓女玛格丽特。 她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虽然半旧但很整洁的粗布裙子,脸上那些因恐惧和泪水留下的痕跡也已被洗去。 她走到舞台前,仰起头,看著麦克·奥谢,那双曾盛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带著一种出人意料的平静与坚定。 “麦克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我也想要一个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你?”麦克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个之前还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女人。 “是的,先生。” 玛格丽特没有畏惧,她直视著麦克的眼睛,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 “这条街街尾,那家小舞厅。我知道,那里是最低等的场子,客人都是些穷水手和码头苦力,油水最少,麻烦也最多。但我想……我想接管它。” 她停了一下,似乎说这些已经耗费了来之不易的勇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不要任何人的帮助,只要您给我这个机会。舞厅的利润,我同样上缴五成。如果……如果我经营不好,您可以隨时收回去。” 麦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著玛格丽特,这个在他眼中本该柔弱不堪的女人,此刻却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勇气和决心。 “告诉我,为什么?”麦克问道。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也想活得像个人,先生。” 她缓缓说道,“也想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姐妹们,活得像个人。” 她抬起头,迎著麦克探究的目光,继续说道:“我知道,我这样的人,在你们眼中,或许什么都不是。但我们……我们也有自己的尊严,也想有自己的家。” “我来自科克郡,先生。大饥荒那年,上帝好像忘了我们科克郡。我眼睁睁看著父母和弟弟饿死,连为他们做祷告的力气都没有。我跟著逃难的人群来到都柏林,又被人骗上了开往新大陆的船。我以为这里是天堂,却没想到……是另一个地狱。” “那时候我英语说得不好,他们说什么我都听不太懂,就跟著上了船。” “他们说美国的街上都是金子铺的,我那时居然信了。” “在美人鱼之歌,我见过太多和我一样的姑娘。她们有的被丈夫卖掉,有的被家人拋弃,有的……只是想活下去。我们每天都在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们每天都在取悦男人,可我们比谁都清楚,那些男人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可以隨时打骂泄慾的玩具。” “我以为我死定了。可您……您救了我。” 她的眼中,再次泛起了泪光, “您让我知道,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值得被拯救。所以,我想……我也想为那些姐妹们做点什么。这间小舞厅我去过,虽然破败,但至少它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个家,可以相对体面的生活。” “在那里,我们可以自己定规矩。我们可以不再被迫喝那些掺了药的酒,可以不再忍受那些客人的无理取闹。我们可以用我们挣来的钱,买一块乾净的床单,喝一碗热乎乎的汤。” “我们可以…活得有尊严一些。” 玛格丽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固执地没让眼泪留下来。 麦克心里也跟著动了一下。 他看著玛格丽特,那张並不算美,却因坚定而散发出奇异光彩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从今天起,那里,就是你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有人敢在那里闹事,就来找我。” 第96章 笼中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6章 笼中雀 米尔斯学院的毕业典礼,被包裹在六月一个过分明媚的加州阳光里。 这里的学生还在沿用学院旧的称呼,青年神学院,学校位於贝尼西亚市(benicia),是一个全女子学院。 几年前刚刚被赛勒斯·塔格特·米尔斯夫妇买下,改名米尔斯学院。 和刚刚改为加州大学的加利福尼亚学院一样,是西海岸的顶尖学校。 只是,这里更加传统。 贝尼西亚被誉为“加州的雅典”。它曾是加州的第三个首府,是一个比许多喧囂的矿业城镇更有文化底蕴和秩序的港口城市。 选择这里作为女子学校的校址,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创始人和家长们认为,贝尼西亚寧静、庄重,远离圣佛朗西斯科的混乱和过度娱乐,是年轻女性潜心向学的理想之地。 神学院的学生大多是加州新兴中上层家庭的女儿。 她们的父辈是成功的淘金者、商人、农场主、军官或政治家。 在加州,让女儿接受超越基础读写的教育,是家庭地位和社会声望的体现。 —————————————————— 艾琳坐在为数不多的女毕业生席位中,身上穿著学院统一的白色长裙,头戴著一顶小巧的、繫著淡紫色缎带的平顶草帽。 神学院的要求很严格,学校极其强调品行和礼仪,教学目的就是將她们塑造成符合维多利亚时代標准的、有教养、有道德、举止端庄的“真正淑女”。 头上这顶草帽已经是她难得的小任性。 她已经入学七年。 学校的课程极其的多,作为顶尖的女子学院,她们不仅要学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拉丁语,还被额外要求自行掌握一到两门其他语言。 除了语言之外,还要学习修辞学、辩论术、作文。 古代史、现代史、人物传记。 算术、代数、几何、簿记、植物学、自然哲学、化学、天文学以及“地球仪的使用方法”。 声乐舞蹈,一样不少。 除了最后一年,可以自行筹备自己的毕业论文之外,其他都要长期住校。 从她家在诺布山的宅子到学校,要先坐马车到码头,再坐船到奥克兰,再乘坐马车到学校,中间最少五六个小时。 好在,她终於要毕业了。 礼堂里迴荡著拉丁文的颂词和校长先生那冗长而乏味的演讲。 艾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自从那场市政厅前的那场表彰仪式,那场让她见识了何为“进步”的庆典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卡尔。 她看出了那个男人不加掩饰的占有欲,强烈的xing欲望,更忍受不了他借著个人运势的增长对她越来越放肆的小动作。 其实她心里清楚,卡尔已经是她这个家庭,和圣佛朗西斯科年轻人里数一数二的,可她就是不愿意。 隨著接触的越多,她越是反感。卡尔私下里酗酒,脾气暴躁,还有很多不清不楚的女伴,这让她无一不感到抗拒。 父亲理察·科尔曼,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制的温柔,將她禁錮在了诺布山的宅邸和卡尔的约会之间,让管家和女僕严密看管。 他收走了她所有的研究笔记,禁止她再去教会参加任何与华人有关的“慈善活动”,甚至连她与同学的会面,都必须在家中进行,且有母亲在旁“陪伴”。 “艾琳,我亲爱的女儿,” 父亲不止一次地,用那种她最熟悉的、混合著父权的语气对她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但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那些黄皮肤的异教徒有多么危险,他们像瘟疫,会玷污你的名誉,会毁掉我们家族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毁掉?艾琳在心底苦笑。究竟是谁在毁掉一切? 是那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却依旧试图为同胞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还是那些坐在铺著天鹅绒的俱乐部里,一边享用雪茄和威士忌,一边轻描淡写地决定著成千上万劳工生死的“体面人”?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一年多的论文研究已经让她看清了很多事,即便是足够表面。 可有些人,总是连装都懒得装。 “……我们为毕业生们感到骄傲!你们是加州的未来,是美利坚精神的传承者!” 校长的声音將艾琳的思绪拉回现实。 周围响起了稀疏的掌声。她看到身旁的几位女同学,脸上洋溢著激动与憧憬。 她们毕业后的归宿早已註定——一场体面的婚礼,一个富裕的家庭,然后便是在无休止的下午茶和社交晚宴中,消磨掉余下的人生。 学校里的课程,要求最严格的永远是家政学和艺术修养课,比如钢琴、舞蹈。 这曾是艾琳以为自己也会拥有的未来。 可现在,隨著她逐步逼近,却愈发抗拒。 台上被邀请来的加州议员还在喋喋不休,讲了一大堆女性的道德责任、家庭角色以及对社会的贡献。 冗长的仪式结束,艾琳拿到了那张精美的、写著拉丁文的羊皮纸毕业证书。 典礼终於结束了。 艾琳婉拒了几个同学一同庆祝的邀请,独自一人走向了她导师的办公室。 —————————————————— 讲歷史和社会学的教授,阿特金斯女士,是一位年近五十、头髮白的学者。 她以思想开明、治学严谨著称,也是整个学院里,唯一真正支持艾琳完成那篇关於华人移民论文的人。 “艾琳,祝贺你。” 教授从堆积如山的书籍中抬起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你的论文,我已经读完了。说实话,它超出了我的预期。” 艾琳的心微微一紧,她走到书桌前,双手有些紧张地交握在一起。 “教授,您觉得……” “非常好。” 阿特金斯女士摘下眼镜,用绒布仔细地擦拭著,“你的研究方法很扎实,你没有仅仅停留在图书馆的资料和官方的报告里,而是真正地走进了那个被主流社会所忽视、甚至刻意遗忘的群体。你记录的那些口述史,那些来自洗衣工、铁路劳工、渔民的第一手资料,真实、生动,充满了力量。它们是你这篇论文最宝贵的財富。” 得到导师的肯定,艾琳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她脸上露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笑容。 为了完成这篇论文,她专门加入了唐人街旁边的中华基督长老会,和很多华人聊过,也曾去过很多间华人的洗衣坊、杂货铺,托祖父的关係记录一些华商的故事。 她也曾去过萨克拉门托,在“中国沟”那片臭气熏天的沼泽地里,听那些被铁路公司拋弃的劳工们,讲述他们在內华达山脉的冰天雪地里,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工具,开凿出一条通往“文明”的血路。 当然,最深刻的记忆,还是在那个荒僻的捕鯨厂。 在那里,她得到了一些更为深刻的认知。 “艾琳,”教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的论文很有价值,但它也很…危险。” “你触及的,是这个州,乃至这个国家最敏感的神经。种族、阶级与资本。你揭示了华人劳工所遭受的残酷剥削,也含蓄地批判了铁路公司和某些政客在这其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这篇文章一旦公开发表,必然会引起巨大的爭议,甚至……招来麻烦。” “我知道,教授。”艾琳点了点头,“但真相,不就该如此吗?” “真相?” 女士苦笑一声,“亲爱的艾琳,在这个时代,真相是最廉价,也最无力的。人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真相。你的论文,在那些同情底层人遭遇的理想主义者眼中,或许有些价值,但在那些视华人为威胁的白人劳工眼中,它可能是胡言乱语。而在那些手握权力的铁路大亨和政客眼中……” 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警告,“它就是一份罪证,虽然你的论文里没有很多切实的证据,但歷史会被记录,这本身就是一份必须被销毁的罪证。” 艾琳沉默了。她知道,导师说的是事实。 “我並非要阻止你追求真理。” 阿特金斯女士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只是想提醒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学术研究,並不能完全隔绝现实世界的风雨。你的才华,你的勇气,都非常可贵。但有时候,过於追求真相,过於同情心泛滥,反而容易生活的艰难。” “对於一个女士来说,这完全没有必要,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真正的意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递给艾琳。 “这是我適当修改过的论文,以及我为你写的一封推荐信。我的一些老朋友,在加利福尼亚学院任教。从去年开始他们已经改成加利福尼亚大学,今年会招收第一批女学生。” “他们现在缺女教师,如果你想去看看,或者换一个环境,这封信或许能帮到你。” 艾琳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是导师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为她铺设一条退路。 “谢谢您,教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去吧,孩子。” 教授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记住,保持你的善良与思考,但也要学会…聪明地活著。” 走出办公室,艾琳紧紧地抱著怀中的文件。 隨著毕业典礼的结束,那座用金子和绸缎堆砌的牢笼,已经悄然向她合拢。 等待她的,將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盛宴。 —————————————————— 诺布山,阿尔沃德市长宅邸。 马车在铺满白色砾石的环形车道上缓缓停下。 僕人们穿著熨烫平整的制服,悄无声息地穿梭於巨大的宅邸內外。 科尔曼一家走下马车。 父亲理察·科尔曼先生,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全新的、由伦敦萨维尔街定製的深蓝色双排扣礼服,胸前佩戴著一枚小巧的、代表著圣佛朗西斯科共济会分会的徽章。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组织,理察了解的也不多,只知道加州分会在1849年成立,一直是一个秘密结社的状態,能参与进这个组织的无一不是加州的真正上流阶层。 共济会招收会员有相当严格且传统的標准,必须是男性,这是共济会铁的纪律,不接受女性会员。並且要相信一位至高无上的主宰,会员必须是有神论者,相信有造物主的存在。 还有种种细则,会员推荐更是慎重。 靠著自己的贵族身份和税务官攒下的人脉,足足了四年时间,科尔曼才拿到了三名会员的推荐,並且通过了考核。 在这里,他接触了前所未有的世界,並且成功通过共济会,买下了克罗克董事手中一大部分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股票,真正意义上踏入了这个加州的“统治阶层”。 这是他、他全家的荣耀。 他的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混杂著谦恭与自得的笑容。 艾琳的母亲则穿著一件华丽的深蓝色塔夫绸晚礼服,脖颈掛著一串硕大的珍珠项炼。 而艾琳,她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礼物。 象牙白的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鳶尾图案,紧身的胸衣將她的腰肢束得不盈一握,却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一阵压抑。 她的金髮被盘成一个复杂的髮髻,上面点缀著细碎的钻石与珍珠。 她脸上掛著无可挑剔的微笑,但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却是一片空洞。 “亲爱的理察!欢迎!欢迎!” 市长威廉·阿尔沃德亲自迎到门口,张开双臂,给了科尔曼先生一个热情的拥抱。 “威廉,我的老朋友!”科尔曼先生也热情地回应著。 两位夫人在一旁亲切地问候,交换著关於最新款巴黎时装和城中流言蜚语的情报。 只有卡尔·阿尔沃德,他的目光,从艾琳下车的那一刻起,便牢牢地锁定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英俊与优雅。 “艾琳,” 他俯下身,在她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背上,印下一个时间很长的吻, “你今晚……美得像月光下的女神。” 艾琳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谢谢你,卡尔。” 她的声音轻得像嘆息。 晚宴在足以容纳二三十人的宴会厅举行。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雪白的桌布,摆放著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 菜餚一道接一道地呈上:冰镇的法国生蚝、鲜美的龙虾浓汤、浇著黑松露汁的烤小牛里脊…… 席间的谈话,也同样“丰盛”。 男人们谈论著股票、铁路、矿產,谈论著华盛顿的政治风向和对华贸易的广阔前景。 女人们则谈论著珠宝、时装、以及某位贵妇即將举办的盛大舞会。 没有人真正关心盘中的食物。 艾琳几乎没有动刀叉。 她的目光,不时地扫过那些高谈阔论的男人们。 他的父亲正满面红光地与市长碰杯,两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议什么至关重要的“国策”。 她的未婚夫,卡尔,正与几位年轻的银行家和军官吹嘘著他在巴尔巴利海岸那场“英勇”的战斗,言语间充满了对“黄皮暴徒”的轻蔑和对自身功绩的夸耀。 艾琳能感觉到自己父亲的亢奋,最近市长的態度突然不那么曖昧,而是热情直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还模糊著时间,甚至有几分推三阻四的婚事被飞快地推进。 父亲在家里骄傲地宣称,市长越发地看重他和科尔曼家族。 艾琳失望极了,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屠宰场的素食者,周围的一切,都充满血腥的欲望。 晚宴结束后,男士们移步到书房,享用雪茄和威士忌。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正餐”。 书房里烟雾繚绕。 市长阿尔沃德坐在他那张巨大的书桌后,手中把玩著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理察,关於码头扩建区的第二期工程,我听说……你手下有几个相当不错的承包商?” 科尔曼先生的心猛地一跳。 “威廉,你太客气了。”他笑了笑,“都是些小的工厂,恐怕没有足够的实力。不过,他们做事倒还算踏实可靠。” “可靠?”市长笑了笑,“在这座城市,最不可靠的,就是人心啊,理察。” 他点燃了雪茄,吸了一口,“码头的生意,油水太厚,盯著的人太多。布莱恩特那条老狐狸虽然暂时安分了,但工人党那些爱尔兰穷鬼最近有些过分活跃。连那些黄皮猴子都开始…..” “我需要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帮我盯紧码头的第二期扩建,绝不能出任何意外。一个能镇得住场面,又能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科尔曼先生的脸上。 “治安武装队,我可以全权交给你调配,海岸警卫队我也会协调配合你,卡尔那一支队伍会常驻在码头区。” 科尔曼先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市长这是在向他拋出橄欖枝,一份足以让他家族的地位和財富再上一个台阶的、沉甸甸的橄欖枝。 税务系统的职位虽然体面,但终究权力有限,油水也有限。 而码头区的工程,那可是真正的金矿! “威廉……”科尔曼先生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激动,“你的意思是……” “我准备在市政厅內,新成立一个『港口事务监督委员会』,”市长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委员会,將直接对我负责,全权监督码头区所有的工程建设、货物装卸和治安管理。我希望……由你来担任这个委员会的第一任主席。” “主席?!”科尔曼先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仅仅是利益,更是权力! “当然,” 市长看向他,“这个位置,责任重大,也麻烦不少。唐人街那边,还有混乱不休的巴尔巴利海岸,爱尔兰人,义大利人,都是一群想要阻碍城市进步的蛀虫。民主党那边,布莱恩特也不会善罢甘休。你需要有足够的手腕和力量,去平衡各方势力,確保码头区的稳定。” 他看著科尔曼先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微笑。 “当然,回报也是丰厚的。委员会的运营经费,我会亲自审批。至於那些工程合同……我想,作为主席,你自然有权向我推荐一些你认为可靠的承包商。”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科尔曼先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狂喜。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不可能拒绝。 “市长先生,”他站起身,向市长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你的信任。这份重任,我理察·科尔曼,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辜负!” 市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科尔曼先生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理察。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更是即將成为一家人的亲家。” 他的目光,转向了窗外。 “卡尔和艾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的婚事,我看也该提上日程了。就定在下个月十五號吧,在恩典座堂举行订婚仪式,你觉得如何?” 科尔曼先生连忙点头:“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书房內,两个男人相视而笑,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窗外,夜色深沉。 艾琳独自一人站在阳台上,风吹拂著她裸露的肩颈。 她听著书房里传出的、那两个男人心照不宣的笑声,只觉得一阵冰冷。 她的命运就在刚才那几句轻描淡写的交谈中,被彻底决定了。 她像一件商品,一件被用来交换权力和利益的、精美的商品,被她的父亲,亲手卖给了另一个家族。 她想逃,却无处可逃。 她想起了陈九,想起了那个在教堂鄙夷的目光里依旧挺直脊樑的男人,在捕鯨厂门口狠辣割喉的男人。 她忽然很想见他,很想问他,如果……如果她也像他一样,拿起刀,反抗这一切,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虽然很久没有见面,但她总是能从哪些华人口中得知关於”九爷“的消息。 她原以为那天过去,她就会逐渐忘掉这个人,可是那些消息却愈演愈烈,那个人却反而在心底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原来陈九也是为了自保,为了保护自己的同胞。他还办了报纸,办了慈善机构和学校。 这是她们教会也一直想做没做成的事。 刚刚发行了六期的《公报》,她每一份都有,中英文都看。 中文报纸上有他的志向,有民间故事,有招工信息,她在上面还看到了萨克拉门托正在招募垦荒,她很想再去一趟萨克拉门托,亲眼看看他的农场。 可她知道,她做不到。 她没有他的勇气,也没有他那份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狠厉。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笼中的、无力反抗的贵族之女。 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 却又很快被她擦去。 —————————————————————— 科尔曼宅邸,祖父的书房。 书房里,一如既往的安静。 艾琳的祖父,老科尔曼先生,正坐在壁炉旁的安乐椅上,膝头盖著一条羊毛毯,手中捧著一本《中国沿海三次航行记》,这是比他早十几年去清国的传教士郭士立写的,德国人,甚至在广州创办了一份中文期刊《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介绍西方地理、歷史和科技知识,旨在增进中国人对西方的了解。 算是他半个偶像,至於为什么是半个,郭士立因其语言能力被英军聘为翻译和嚮导,参与了《南京条约》的起草工作。 老科尔曼的人生信条就是不轻易参与政治。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却天天跟政治鬼混在一起。 只是他也没有立场说这个话,他年轻时候,家族是英国的世袭领主,长老会信徒,自己也是长老会的牧师,响应教会的號召,去了清国传教。 年轻的时候他还相信“传播福音”、“传递文明”那一套,等年纪渐长他才渐渐明白帝国的打算,除了获取重要的地理和人文情报,潜移默化地传播西方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更有借著他们的脚步打开贸易市场的原因,完成一种软性殖民。 等到看清了这一点,他就索然无味,收拾东西回国了。 那时候家族还算有钱,能支撑他二十年开销,等他回国,家族早都走向衰败了,还不得以卖了自家的城堡举家搬到美国。 要不是这么多年靠著理察苦苦支撑,早都维繫不了仅剩的这点体面。 壁炉的火光,在他苍老而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爷爷。” 艾琳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老科尔曼先生从书中抬起头,那双曾见证过无数风雨的眼睛,显得异常温和。 “艾琳,我的孩子,怎么还没睡?” 艾琳走到他身边,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缓缓坐下,將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膝上,像小时候一样。 “爷爷,”她低声说,“我……我不想嫁给卡尔·阿尔沃德。” 老科尔曼抚摸著她金髮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有些事……由不得我们自己。” “为什么?” 艾琳抬起头,眼中噙著泪水, “为什么我的婚姻,要成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为什么我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 老科尔曼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似是怀念,又似是悲哀,“喜欢……是最靠不住的东西,艾琳。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家庭。” 他將手中的书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孩子,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我在中国的故事吗?” 艾琳点了点头。 祖父曾是寧波地区最早的传教士之一。他在那里生活了近二十年,见证了那个古老帝国在西方的炮火下,是如何地痛苦挣扎,也见证了那里的人民,是如何地在苦难中坚韧地活著。 “那些中国人……”老科尔曼先生的目光变得悠远。 “他们是一个很奇特的民族,艾琳。他们可以无比的谦卑、顺从,为了生存可以忍受任何的屈辱。但他们的骨子里,又有一种你难以想像的骄傲与坚韧。” “我曾见过,一个富有的乡绅,因为不愿向一个荷兰人低头,被清朝的官府抄家,最后在祠堂里悬樑自尽。我也见过,一个最底层的苦力为了给死去的儿子討一个公道,敢拿著一把生锈的柴刀,去衝撞县太爷的轿子。” “他们敬畏鬼神,崇拜祖先,相信因果报应。他们的社会,是建立在一套森严的、延续了数千年的宗族伦理之上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那里的女人,从出生起,命运便已註定,她们是附属品,是用来联姻、传宗接代的工具。”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 “我曾试图用上帝的光,去照亮那片土地,去拯救那些沉沦的灵魂。” “我建立了教堂,开办了学校,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圣经》。以为能改变他们。” “但后来我发现…..” “我能改变的,只是极少数的人。而更多的人,他们依旧活在那个古老的、封闭的世界里。他们可以接受我的帮助,可以向上帝祈祷,但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却难以改变。” “他们有自己的神,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 “我过了这么久才发现,文明需要建立在社会制度和生產力之上,和统治阶级息息相关。对於当时他们的生存环境,这些我年轻时觉得愚昧不堪的法则只是为了能艰难存活。” “我去清国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在拯救迷途的生命,其实只是一种傲慢的文化优越感啊…..呵….” 老科尔曼嘆了口气,继续道:“艾琳,我並非要拿你和她们相比。你生在一个自由的国度,受过最好的教育,你有思想,有见识。但是,孩子,你要明白,有些东西是共通的。” “我们科尔曼家族,虽然不如阿尔沃德家现在越发强大,但在这圣佛朗西斯科,也算是上流的体面人家。这份体面,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需要几代人的经营,需要无数的妥协与交换。” “你父亲……他或许有些急功近利,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让你的弟弟,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与卡尔的婚事,对我们家族而言,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它能为我们带来更稳固的社会地位,更多的商业机会,以及更强大的政治庇护。这些,都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城市里,生存下去的根本。” “爷爷……” 艾琳的声音里带著最后一丝哀求, “可是我不爱他!我甚至…厌恶他!他虚偽、傲慢,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妓女!” “我知道。” 老科尔曼先生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痛惜。他轻轻地抚摸著孙女的头髮。 “我知道他不是你合適的婚姻对象。但是,艾琳,英国也好,美国也好,清国也好,又有几人能真正与自己所爱之人相守?婚姻,对於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更多的是一份责任,一份……契约。” “况且……”老科尔曼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个华人头领……陈九,对吗?” 艾琳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吗?” 老人苦笑一声,“孩子,你太小看你爷爷了。” “整个圣佛朗西斯科,我才是真正的中国专家啊,我又怎么会不关注那些华人,又怎么能不关注跟他们交往过密的你?” “你对他,或许有好感,或许有同情,甚至或许有几分倾慕。我能理解。他確实是个与眾不同的人物,有胆识,有手段,身上有股子野性的魅力。就像……就像我年轻时在中国见过的,那些充满野心和智慧的年轻人。” “但是,艾琳,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无法想像他所经歷的苦难,也无法理解他赖以生存的法则。他的世界,充满了血腥与暴力,充满了你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你若真的走近他,只会被那股力量撕得粉碎。” “而他,也同样无法融入你的世界。他身上的伤疤,他眼中的杀气,他那套在极端苦难下形成的价值观,与我们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格格不入。最终的结局,要么是被打死,要么…是撞得头破血流,最终还是回到属於他的荒野。” “爷爷……”艾琳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孩子,听爷爷的话。” 老科尔曼的声音,带著一种深深的疲惫,“接受你的命运。嫁给卡尔,做阿尔沃德家的女主人。你可以利用这份地位,去做一些你想做的事,比如,继续你的慈善事业,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但不要试图去改变什么,更不要试图去反抗什么。” “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十字架。” “你必须背负它,走完你该走的路。” 第97章 苦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7章 苦水 马车在顛簸的土路上缓缓前行, 这是祖父为她爭取到的权利。在她订婚仪式之前,给她一天的时间最后任性一下。 海风带著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艾琳闭上眼,那味道曾让她联想到第一次在教堂和陈九见面,他身上混合著鯨脂的淡淡的臭味,握手完她还去洗了个手。而如今,它只带来了无尽的酸楚。 马车在捕鯨厂外围停了下来。 眼前的一切让她感到陌生。曾经那个混乱但充满生命力的海边营地,如今已经被高大的木柵栏和瞭望塔所取代。 围栏內是已经打好地基的工厂雏形。 柵栏门口,几个持著长枪的白人武装人员拦住了去路。他们的眼神警惕,像是在看一个闯入者。 管家上前交涉,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些白人审视了许久,才终於挥手放行。 马车穿过外围的防线,停在了捕鯨厂真正的入口前。 这里的一切都变了。 曾经简陋的门口变得更加森严,两边的围墙加高加固过,看不清里面的景象,还有人在围墙后的瞭望哨巡视。 有人喊了句什么,不多时,大门打开一条缝隙, 里面有成排的晒鱼的架子,来往的华工虽然衣衫依旧朴素,但步履匆匆。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单纯的鱼腥,而是一种秩序井然的、带著几分忙碌的气息。 几个守在门口、面孔陌生的华人汉子拦住了她。他们的眼神同样充满警惕,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转轮手枪上。 “小姐,你找谁?”其中一人用生硬的、带著浓重口音的英文问道。 “我……我来找陈九。”艾琳说出这个名字。 那几人对视一眼,警惕並未消减。就在气氛陷入僵持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艾琳先生?” 艾琳抬头望去,是一个年轻的华人,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 她想起来了,他是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之一,名字好像叫阿福。 “是你?”艾琳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真的是您,艾琳小姐!” 阿福的脸上绽放出真诚的喜悦,他快步跑上前来,对著那几个守卫用广东话说了几句,他们的敌意立刻消散了,转而换上一种混杂著好奇与尊敬的目光。 “您怎么来了?快请进!”阿福热情地招呼著。 “我来找陈九,”艾琳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他在吗?” 阿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九爷他……他出远门了,可能要过一阵才回来。” “没在吗……” 艾琳喃喃自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只是好奇,或者是体面的告別。 那一点点的希冀,瞬间被冰冷的海风吹灭。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维持最后的体面,只是木然地转过身,“这样啊……那我…我该走了。” “哎!艾琳老师,別走啊!” 阿福急忙拦住她,“您大老远跑来一趟,进去坐坐,饮杯热茶先啦!九爷要是知道您来了,我们连杯茶都冇招呼到,回来非得骂死我不可!” 艾琳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拒绝,还是该抓住这最后一次靠近他的世界的机会。 阿福见她犹豫,不由分说地回头喊道:“阿玲姐!快来,带艾琳小姐去九爷房里歇歇脚!”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工闻声走了过来,阿福在她耳朵边说了几句。她看了艾琳一眼,目光温和,点了点头,轻声说:“小姐,请跟我来吧。” 艾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著,跟在那位叫阿玲的女工身后,穿过来往的人群,走向海湾边上那间排整整齐齐的小木屋。 阿玲最后在一间极小的木板房前停下,推开门笑笑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陈九房间门口。 一股混杂著旧报纸、墨水和淡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与这简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房间里堆得到处都是的书籍和报纸。 报纸一捆又一捆地放在一边。 《圣佛朗西斯科纪事报》、《加利福尼亚报》……甚至还有几十本略显陈旧的书籍。 艾琳一一看过去,《海国图志》、《瀛寰志略》、《职方外纪》、《火攻挈要》、《四洲志》等等。 阿玲没过一会,为她端了杯热茶进来,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艾琳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她缓缓地走到那张桌前,那把陈九坐过无数个夜晚的椅子前。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椅背,然后慢慢地坐了下去。 她坐的,是他的位置。 她的目光所及,是他看过的世界。 桌上,有几支毛笔,还有一瓶墨水,一支蘸水笔隨意地搭在一边。 桌角的烛台下,还残留著燃尽的蜡泪。 艾琳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是陈九的笔跡,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流畅有力。 他抄录著报纸上的商业新闻,偶尔有几行英文,用中文在旁边做著密密麻麻的註解。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野蛮而又顽强地生长著,试图去理解並征服这个不属於他的世界。 艾琳一页一页地翻看著,指尖拂过那些墨跡,仿佛能感受到他书写时手掌的温度。 桌上那本《海国图志》显然翻过很多边,都有些毛边。 封面上还写著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何文增,力透纸背。 下面是一行似是情绪激盪下写的字,“师夷长技以制夷”。 她一页一页笔记看过,一本一本书抚摸过。 她看见了陈九画下的简易世界地图,看到了他抄录的无数歷史、政治制度、科技和兵器等內容,显然他有很多也不懂,在旁边標註了,“找刘生何生”。 ———————————— 看得越多,她反而逐渐平静,心跳减缓。 她突然想要说服自己,或者说,她突然“明白”了,自己对陈九的感情,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那只不过是在进行学术研究的某些时刻,恰好找到了一个好玩又有趣的研究对象而已。 他的出现,他所代表的那个充满神秘和危险的世界,像一道刺激的调味剂,安慰了自己那些在诺布山顶上流社会里无聊又枯燥的日子。 后来,又被那个男人不近人情地无情推开,才產生了一些可笑的逆反心理,反而让自己的目光更加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对,这只是一种逆反,又或者,是一种对自己专横的父亲那隱隱的叛逆。仅此而已。 她努力地用这些理性的分析,为自己即將到来的、无可挽回的命运寻找著藉口,为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行为寻找著正当性。 可是,当她的指尖翻过一页,目光触及到纸页底部那一行字时,她所有用来自我安慰的、用理性构筑起来的防线,轰然倒塌。 那是一整页抄录的英文笔记,內容艾琳很熟悉,是她送来的那本《英国文语凡例传》,下面,有一行单独抄录的、字跡格外工整的英文。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她走在美丽的光影里,如同夜晚…… 是拜伦的诗。 那一瞬间,艾琳再也无法抑制。 她刚刚告诉自己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场自己单方面的、源於好奇与叛逆的投射,却没想到,原来那个沉默如山、冷硬如铁的男人,也曾有过这样柔软的一刻。 原来,他曾有一刻是那样深深地在意著自己,喜欢著自己,只是那份喜欢被他藏得那么深,那么深,深到若不是此刻坐在这里,她可能永生永世都不会知道。 某种被她用理智、用骄傲、用所谓的宿命论层层包裹起来的东西,被这句诗轻易地击得粉碎。 她仿佛能看到,在无数个潮声起落的深夜,那个男人,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借著昏黄的烛光,笨拙地,却又无比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句他从书上学来的、关於美的句子。 而他心中想著的,又是谁的模样? 眼泪,终於决堤。 她伏在桌上,將脸埋进那些记载著他努力与挣扎的纸张里,无声地、剧烈地啜泣起来。 那些关於未来的恐惧,关於订婚的绝望,关於被当成交易筹码的屈辱,以及对这个男人所有无法言说的在意与关注,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笔记。 哭了不知多久,她终於抬起头。 她想,她该给他留点什么。 她从隨身的小皮包里,取出了自己心爱的那支蘸水笔。 她拧开墨水瓶,笔尖在墨汁里浸了又浸,悬在笔记本崭新的一页上空,却迟迟无法落下。 她想写什么呢? 写“我来看过你”?太苍白。 写“祝你平安”?太虚偽。 写“祝你幸福”?她没有这个资格,更没有这个勇气。 千言万语,万般情愫,堵在喉咙里,压在心口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们之间隔著的,又何止是千山万水。 最终,笔尖落下。 颤抖的手,在洁白的纸上,只留下了她自己的名字。 eileen. 没有姓氏,没有称谓,只是艾琳。 像是茫茫大海上一声无助的呼唤。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属於他的小世界,然后头也不回地拉开门。 —————————————————————————— 萨克拉门托河谷,华人垦荒营地。 营地规划出的住宅区,大门侧面立起一个告示牌,上面贴了详细的农场细则。 “时维同治九年,岁在庚午。我等华人同胞,远渡重洋,为求生计,或筑路於崇山,或淘金於恶水,备尝艰辛,饱受欺凌。铁路既成,万千兄弟流离失所;苛法既立,我等立锥之地日蹙。白人之贪婪如虎,其法度如网,稍有不慎,则身家倾颓,性命不保。 感於斯,痛於斯。今有秉公堂陈九先生慨然出资,联络致公堂袍泽,併合前太平军陈桂新將军麾下义士,於萨克拉门托河谷购得沼泽水泊之地数万英亩。我等在此,非为一人一姓之私利,乃为全体华人兄弟共谋一个长久之基业,共建一个庇护之家园。 我等深知,西学东渐,泰西亦有先贤,如欧文、傅立叶之辈,构想大同之世,建立公社,以求劳者有其得,耕者有其田。此等理想,与我中华“天下为公”之古训,及太平天国“有田同耕,有饭同食”之遗志,实有异曲同工之妙。故我等兼采东西之长,立此“互助农场”,其根本宗旨为: 合眾人之力,垦荒芜之地;立公有之业,谋万代之基。凡入我社者,不分四邑、三邑,不论士农工商,皆为兄弟手足。外御强侮,內济互助,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愿以此章程为凭,上告天地神明,下示我全体社员,同心同德,共守此约。 本农场最高决策机构,负责制定长远规划、审批重大开支、裁决內部纠纷及应对外部危机。成员暂定五人: 山主(陈九先生)、 大管事(陈桂新先生): 全面负责农场生產、建设及安全防卫。掌管生產队与护卫队,拥有战时最高指挥权。 文书先生(刘景仁先生): 负责农场田亩、人员、物资及劳动券的记录与管理;兼理对外交涉文书及社员启蒙教育。 洋务代表(格雷夫斯先生): 作为本场在官府及法律层面上的唯一合法代表,负责处理所有与白人社会相关的土地契约、税务、採买及法律事务。 洋务代表(傅列秘先生) ………………………. 本场所有土地,在官府的法律文书上,均註册於由洋务代表格雷夫斯先生控股的“河谷平原垦荒公司”名下,以规避加州对华人之土地限制。但在本场內部,所有土地及其產出,均为全体社员共同拥有之“公產”,任何个人不得私自买卖、抵押或转让。” 后面的农场具体的分配製度由傅列秘和刘景仁参考了欧文、傅立叶还有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工作制度,详细分为两种。 想要短期工作,拿到钱回家的,设工头和劳动班组,扣除伙食费和住房费用后,每月20美元全额发放。 技术工种如铁匠、木匠、草药郎中等,根据其贡献与技术稀缺性,每月多的有40美元。 不过这部分人一旦数量过多,开支太过庞大,目前严格控制人数,优先招募想短期挣钱的技术工种,普通劳工除非是有多人保举品行端正,否则轻易不招募,目前人数仅仅六十多人。 其他人学习了欧文的“劳动券”制度,管吃管住,工作计券。由各工头每日收工后,在《登记簿》上为每位队员记录当日劳动券,並需本人按手印確认。 每十天,各队长將登记簿上交文书处。文书先生负责將所有记录匯总至《全场总帐》,並於次日清晨,將过去十天的各队劳动券明细,用大字报张贴於食堂墙壁,全员公示,接受监督。 凡提出重大技术改良建议,如水利工程图纸优化、发现重要资源,或在对外行动中立下大功者,一次性奖励一个月到几个月的劳动券不等。 农场內目前的土地全是“公田”,统一开垦。等到开垦结束,便可以用劳动券购买土地、购买住房,或者想换成现钱,大致和拿钱工作的人差不多。 重要的是,將来私人土地之外的公產,还有按劳动券计算的分红! 这部分人已经接近两千。 经过解释,很多人也表示理解,有许多只是想挣钱回家的也选择了劳动券制度。 自己在农场每日工作,也没什么钱的地方,到城里还容易挨打挨骂。 农场现在也採买了菸草酒水,可以用劳动券换,比外面还便宜些。 前些日子有临时有事的,或者提出要支钱回家的,也都按时兑付了,人心还算安定。 农场现在还有专职的採买队伍、守卫队伍、文书队伍、工匠队伍、医治队伍,分工明確,儼然一个內里封闭的小世界。 ———————————————————— 亨利·乔治的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墨水是他在萨克拉门托城里那家唯一还肯向华人出售文具的杂货铺里买的,带著一股劣质染料的刺鼻气味。但这丝毫不能减损他此刻笔下的激情。 他所棲身的,是一间由华人劳工用最原始的工具,搭建起来的木板房。 与其说是“房”,不如说是一个仅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唯一的窗户上,糊著一层浸过桐油的麻布,透进来的天光,昏黄而吝嗇。 对亨利·乔治而言,这里比起烟雾繚绕的纪事报办公室,更让他感到振奋。 他已在这里驻扎了十几天。 作为《纪事报》的首席评论员,他本该歌颂著那些官员和政策,或者剖析著某些大公司最近的行动,又或是顶著编辑和老板的怒骂,抨击著市政厅那些见不得光的腐败交易。 要不是他的名气够大,人脉眾多,很多读者喜欢,恐怕早就失业了。 自从在秉公堂读到那份由刘景仁、傅列秘等人草擬的文章,特別是其中关於土地与劳工权益的论述后,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便让他再也无法安坐。 他拋下了城里的一切,只带著一个简单的行囊和满腹的疑问,在傅列秘先生的引荐下,来到了这片被主流社会忽视,却又真实上演著一场伟大社会实验的土地。 他亲眼所见的一切,远比任何文字的描述都更具衝击力。 他看到上千名衣衫襤褸的华人,在几个工匠和头领带领下,用最简陋的工具——铁锹、锄头、扁担、箩筐,与这片广袤的沼泽进行著艰苦卓绝的搏斗。 他们没有抱怨,没有退缩。 只有沉默的劳作,和那在空旷原野上迴荡的、带著浓重乡音的劳动號子。 “嘿咗!嗨呀!用力嗬!” 那號子声,简单质朴,却蕴含著一种移山填海的力量。 他们挖掘出纵横交错的沟渠,將积水排入河流。 他们用肩膀扛起沉重的木桩,筑起一道道抵御洪水侵袭的堤坝。 他们用最原始的智慧,辨別风向,观察水文,在这片被白人视为“无用之地”的烂泥滩上,规划著名属於他们的未来。 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这里的组织形式。 这里没有监工的皮鞭,没有剋扣工钱的帐房。 所有的土地,名义上都归属於那个名叫格雷夫斯的前平克顿侦探。 一个身份同样充满矛盾与谜团的白人。 但实际上,土地的分配权,却掌握在垦荒者的手中。 “有田同耕,按劳计酬,功大者赏,怠惰者惩。” 这是刘景仁向他解释的、这片营地最核心的分配原则。 每一个参与开垦的劳工,不仅仅是出卖劳动力的僱工,更是这片土地未来的主人。他们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將与这片土地的未来紧密相连。 开垦出来的土地,除了上缴一部分作为公共积累,用於购买更多的工具、种子和生活物资外,剩余的部分將根据每个人的贡献进行分配。 这……这不正是他亨利·乔治在无数个深夜的书斋里,苦苦思索、反覆推演的,那个能够解决贫困、消弭阶级对立的理想社会模型的雏形吗?! 一个建立在劳动与公平分配之上的,小规模的理想社会!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知道,自己正亲眼见证著一个歷史性的时刻。 他必须將这一切记录下来,告诉那些远在东海岸和欧洲的、同样在为人类未来而苦苦思索的学者和朋友们。 他的思想形成还得益於他的偶像,写出《论自由》和《代议制政府的思考》的著名英国学者。 他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將满腔的激动与思考,倾注於笔端。 致我尊敬的约翰·斯图尔特·密尔先生: 愿这封来自遥远加利福尼亚的信,能为您带去一份来自新大陆的、混杂著泥土与希望气息的问候。 请原谅我的冒昧。我之所以写信给您,我素来敬仰的思想巨匠。 是因为我此刻正置身於一场正在发生的、足以顛覆我们对现有社会经济制度认知的一场伟大的社会实验之中。而这场实验的主角,並非我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位哲学家或改革家,而是一群被我们这个所谓的“文明社会”所鄙夷、所排斥的中国劳工。 是的,先生,您没有看错。就是那些在我们的报纸上,被描绘成“黄祸”,被指责为骯脏、愚昧、无法同化的异教徒们。他们,在这片位於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广袤沼泽地里,正在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构建著一个让我这位自詡为“进步”思想观察者的人,都感到无比震撼与汗顏的社群。 我將此地称为“希望之沼”。 这里没有地主,或者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未来的地主。他们通过一家由白人名义上控股的公司,购得了数万英亩的沼... 他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那片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光芒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劳作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將来,这片沼泽地將稻穀飘香。 而他的著作,那本將要彻底改变世界对土地、財富和贫困认知的《进步与贫困》,將在这里,在这片由最卑微的生命所创造的奇蹟之上,找到它最坚实、最无可辩驳的理论基石。 他重新回到书桌前,笔尖在信纸上留下了坚定的笔跡: 我决定留下来。 我將在此地,与这群伟大的劳动者们一同生活,用我的笔,记录下他们创造歷史的每一个瞬间。直到……我完成我的著作。 我相信,从这片沼泽地里生长出来的,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一种全新的、关於人类社会未来的可能。 您忠实的,亨利·乔治 1870年,夏,於萨克拉门托河谷“希望之沼” —————————————— 萨克拉门托城,商业交易所。 这里是加州內陆地区財富流转的心臟。 今天的交易所,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热度。 因为一场备受瞩目的“拍卖会”將在这里举行。 拍卖的標的,是萨克拉门托河谷最大的土地开发商。 “潮汐垦荒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以及与之捆绑的、数万英亩沼泽地的部分开发权。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地巨头,在遭遇了劳动力流失、资金炼断裂以及几个主要股东在內华达银矿投机失败等多重打击之后,终於轰然倒塌,沦为了资本市场上待价而沽的猎物。 菲德尔·德·萨维利亚伯爵,就坐在这场盛宴的宾客席中。 他手中端著一杯未加冰的威士忌,脸上掛著几分贵族式慵懒与漫不经心的微笑。 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来此消磨午后时光的欧洲游客,而非一个即將投身於资本游戏的猎食者。 显得格外信心十足。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拍卖厅內的每一张面孔。 那些本地的土地投机商,他们大多穿著可以彰显名贵的西装,还带著金戒指。 那些来自圣佛朗西斯科的银行家代表,他们则显得更为“体面”,衣著考究,举止沉稳。 还有几个…菲德尔的目光微微一凝,是其他几家同样在河谷地区从事垦荒生意的公司的老板。 他们大多是些中小规模的农场主,或是与铁路公司有著千丝万缕联繫的承包商。 此刻,他们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什么,脸上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又夹杂著一丝烦躁。 拍卖会很快开始。 一个言辞浮夸、手势夸张的白人胖子,唾沫横飞地介绍著潮汐公司的“辉煌歷史”与“广阔前景”。 “先生们!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十二万英亩的肥沃土地!毗邻萨克拉门托河的黄金水道!完善的排水工程规划!以及……与东方贸易公司签订的、价值连城的劳工供应合同!” 拍卖师的话,引来台下一阵压抑的嗤笑。 谁不知道,潮汐公司最大的问题,就是出在那份所谓的“劳工供应合同”上。 他们的华人劳工,几乎在一夜之间,跑得乾乾净净,全都投奔了那个由一个神秘白人农场主格雷夫斯和一群华人头目共同建立的新农场。 这使得潮汐公司所有宏大的垦荒计划,都成了一纸空文。 “起拍价,四万美元!”拍卖师落下了第一锤。 场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四万美元,对於这片土地的潜在价值而言,无疑是白菜价。 但接手这个烂摊子,意味著要面对劳动力短缺、资金投入巨大以及与那个神秘的新农场直接竞爭等多重风险。 “四万一千!”一个留著络腮鬍的土地投机商,试探性地举起了號牌。 “四万两千!”另一家垦荒公司的老板立刻跟上。 价格,开始以一种缓慢而胶著的方式,向上攀升。 菲德尔始终没有举牌。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真正的较量,还未开始。 当价格被抬到七万美元时,场上的竞爭者只剩下了三家:两家在河谷地区实力较强的垦荒公司,以及一个代表著某家圣佛朗西斯科银行的神秘买家。 他们的每一次出价,都显得异常谨慎,在试探著彼此的底线。 “七万五千美元!”其中一家垦荒公司的老板,一个名叫詹森的、面色因常年日晒而显得有些发红的中年人,咬著牙举起了號牌。这似乎已经接近他的心理价位。 拍卖师的木槌高高举起。 就在此时,菲德尔终於动了。 他没有举牌,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身旁的老僕立刻站起身,报出了一个让全场都为之侧目的价格: “九万美元。” 一次加价一万五! 整个拍卖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菲德尔身上。 那几位原本还在激烈竞爭的买家,更是脸色大变,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突然杀出的“义大利伯爵”。 九万美元,这个价格虽然依旧低於潮汐公司资產的真实价值,但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投机者的心理预期。 短暂的沉默后,那几位买家纷纷摇著头,放下了手中的號牌。 “九万美元,一次!九万美元,两次!……成交!” 拍卖师的木槌重重落下,一锤定音。 拍卖会结束后,菲德尔並未立刻离去。 果不其然,那个名叫詹森的垦荒公司老板,在犹豫了片刻之后,端著两杯酒,主动走到了菲德尔面前。 “萨维利亚伯爵,”詹森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恭喜您。看来,河谷地区要迎来一位实力雄厚的新邻居了。” “詹森先生客气了。”菲德尔与他碰了碰杯,“我只是初来乍到,对加州的土地生意颇感兴趣,想来碰碰运气罢了。日后还望詹森先生多多指教。” “我又有什么能教你。”詹森喝了口酒,试探著问道,“伯爵阁下买下潮汐公司,想必对如何解决劳动力的问题,已经有了解决办法?” 菲德尔笑了笑,不置可否:“总是有办法的,不是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我听说,詹森先生和河谷地区的几位农场主,最近也遇到了些小麻烦?” 詹森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开始大吐苦水:“何止是麻烦!简直是灾难!自从那个该死的农场出现,我们几家的华人劳工,跑完了!剩下的爱尔兰人也人心惶惶,无心干活!” “那些黄皮猴子,以前给口吃的就能往死里使唤,现在倒好,黄皮猴子跑了,剩下的那些爱尔兰苦力一个个都学精了,也想著要什么狗屁的土地和分红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怨毒。 “我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另一位农场主也凑了过来,加入了抱怨的行列, “我们联合起来,找到了萨克拉门托最大的农业机械供应商,警告他们,不准向那个农场出售任何一台先进的抽水泵和其他机械设备!想让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在烂泥地里活活累死!” “可那又怎么样?”詹森恨恨地说道,“那些黄皮猴子,竟然用人力和最简陋的工具,硬生生挖出了几条该死的排水渠!他们的效率,简直比魔鬼还可怕!” “我们还派人去他们採买物资的路上,製造过一些』小意外』,” 第三位农场主也插话道,“比如让他们的运粮马车『不小心』翻进沟里,或者让一些喝醉了的爱尔兰工人去问候一下他们的採买队。可那些华人竟然组织了护卫队,手里他妈的竟然还有枪!” 菲德尔静静地听著, 陈九他们,显然是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但凭藉著顽强的意志和强硬的手段,硬是挺了过来。 “所以,你们今晚的聚会,是打算商量一个更有效的对策?” 詹森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旋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所取代。 眼前这个財力雄厚的义大利伯爵,如今已是河谷地区不可忽视的一股新势力。拉拢他,或者至少,让他保持中立,至关重要。 “伯爵阁下,”詹森压低了声音,发出了邀请,“不如今晚到我的庄园坐一下?我们几个確实有些事情,想听听您的看法。毕竟,您现在也是潮汐公司的股东了,我们的利益,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 菲德尔笑了笑,点头同意。 ———————————————————————— ———————————————————— 王二狗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憋屈。 自从那天在街上,被九爷撞见他打著“秉公堂”的旗號作威作福之后,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陈九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让黄阿贵將他“请”到了萨克拉门托的垦荒营地,美其名曰“磨练心性”。 於是,王二狗便从一个在唐人街呼风唤雨、受人奉承的“二狗哥”,变成了一个每天在泥水里打滚的苦力。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跟著大部队去挖那永远也挖不完的沟渠,夯那永远也夯不实的堤坝。 吃的还不错,可是睡的是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透著潮气的帐篷。 更让他感到屈辱的是,周围那些曾经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劳工们,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同情,有嘲笑,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 仿佛他王二狗,又变回了那个无足轻重的、在码头上卖报纸的小角色。 “叼!” 王二狗將最后一口糙米饭用力咽下,將粗瓷碗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他后悔了。 他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去招惹红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街上耀武扬威,更后悔自己为什么会被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冲昏了头脑。 他现在只想回到金山,回到渔寮轩,哪怕只是在后厨帮冯师傅劈柴烧火,也比在这鸟不拉屎的烂泥地里受罪强。 可他不敢。 他知道,这是九爷给他的惩罚,也是考验。 如果他敢私自逃回去,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九爷的宽恕。 就在他自怨自艾的时候,旁边帐篷外两个老头儿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两个老头,王二狗认得。一个是曾经在太平军里当过火药手的李伯,另一个则是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的,姓张,大家都叫他“张老七”。 两人正就著昏暗的灯火,喝著米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要我说啊,这真是片好地,泥又肥水又足。比捕鯨厂门口那片,真是强过万倍。” “那土…嘖嘖,咸到痹啊!前一阵咱们去金山杀白鬼,我还摸了一把。” 李伯呷了口酒,咂了咂嘴,“那片地才是神仙难救,点同我们脚底下啲福地比?要我看,除非搵河水冲足百十遍,洗出盐分,再想办法改土才得。” “改土?” 张老七笑了笑,露出两排被菸草熏得焦黄的牙,“讲就易!不过,不过讲起咸苦地,我倒想起一桩旧事。”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脸上露出了几分追忆的神色。 “那是好几年前了,我跟著马帮,走了一趟甘肃那边。那地方,成个戈壁滩飞沙劈石,沙尘大到黐线!点知在这样的鬼地方,竟见到一种顶硬的。” “?”李伯显然来了兴趣,“乜野,还能在戈壁滩上长?” “叫……叫苦水玫瑰。” 张老七眯著眼睛,仿佛在回忆那的模样,“仔细细朵,粉红色,闻落几香。最厉害的,是它那根!扎得深得很,任你风沙怎么吹都动不了它!咸又唔怕碱又唔惊,就在那咸卤滩上,一长就是一大片,密密麻麻!” “远远睇去,红云一片啊!好鬼靚!” “听当地佬话,那苦水玫瑰的刺,狼狗牙咁尖,针毡咁密!牛羊见咗都兜路走!他们就用那玫瑰当篱笆,围住自家的田地和羊圈,比什么墙都结实!” “更绝的是,”张老七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神秘,“那的根,能固沙,能改土!种几年玫瑰,咸苦地竟然生得麦啊!” 帐篷里的王二狗,听到这里,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 咸苦地?不怕咸不怕碱?当篱笆?比墙还结实? 这些字眼,瞬间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憋屈与懊悔! 九爷心心念念的天然围墙! 他记得陈九当时是这么说的,“既要遮天(挡住视线),又要……紧要关头拖马脚(阻骑兵衝锋)……” 当时王二狗只当是九爷隨口一说,並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 苦水玫瑰! 一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如果能將这苦水玫瑰的种子弄到手,种在捕鯨厂前面那一大片地上…… 那岂不是……大功一件?!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帐篷,也顾不上掀起的泥点溅了自己一身。 他衝到那两个还在喝酒的老头儿面前,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张……张老七!老七叔!您方才说的那个…苦水玫瑰!它…它当真有那般厉害?!” 张老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酒都差点洒了。 “你……你这后生,做乜嘢?” “老七叔!”王二狗一把抓住他的手,“求您!求您再仔细讲讲!那苦水玫瑰,究竟长什么模样?在哪里能找到?种子又该如何获取?!” 张老七和李伯都有些发愣。 这里离甘肃不知道多少万里远,不是痴人说梦? 第98章 卑诗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8章 卑诗 致公堂派来接引的中年管事,是个面容精明、八面玲瓏的人物。 他没有刻薄倨傲地让这个远道而来的香港洪门二路元帅出示信物,而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 他一路將陈九的大部分弟兄引至一处会馆的住所安顿,言谈举止间滴水不漏,既表现出对陈九的恭敬,又恰到好处地保持著几分距离。 陈九等隨船兄弟安顿完毕,则让他带著周正、黎伯、华金、小哑巴陈安、王崇和、阿忠等九个核心人物,径直前往位於菲斯加德街的至公堂总部。 那里,一场精心布置的接风宴,正等待著他们。 罗四海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他没有像管事那样恭敬,只是静静地立在堂口门前那两尊怒目圆睁的石狮子之间,身上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短髮利落,身形精悍。 他身后,站著四名同样穿著短打劲装的汉子,垂手侍立,神情恭敬中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悍气。 “黄兄,你由咁远路过来,真系辛苦晒。” 罗四海不卑不亢地抱拳,声音沉稳洪亮。 “罗香主客气。”陈九以“黄久云”的身份,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態点了点头,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 他刻意模仿著记忆中黄久云那种属於上位者的倨傲与轻慢,眼神里带著几分挑剔和审视。 罗四海似乎並未在意他这副姿態,只是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九迈步踏入致公堂。 正厅宽阔,墙上掛著几幅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却也装裱得古色古香。 正中央的神龕更是金碧辉煌,比金山总堂的还要气派几分。 八仙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正堂並无太多人,只有几个年轻些的侍立在场。 几番简单的寒暄,罗四海先是向同行的黎耀祖和周正问了好。 “黎伯,周先生,几年冇见,风采依然啊。” 他的语气熟络,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赵龙头近来身体可好?总堂的生意,是否还顺利?” 黎耀祖笑容满面,拱手回应。 他一个早就没什么权势的老叔父,何苦招人厌恶。 他此行名为“隨行”,实为陈九的眼睛和顾问,一路上早已將自己对罗四海的了解与猜测,尽数告知了陈九。 此刻只是简单寒暄几句。 周正则显得有些侷促,他毕竟只是负责具体“业务”的管事,在这种场合,並没有太多说话的份量,只是欠了欠身子,道:“劳罗香主掛心,龙头一切安好。” “罗香主,” 陈九呷了口茶,开门见山,“我等此来,事务繁多。不如,罗香主你先同我地讲下呢个维多利亚港,同埋成个卑诗省而家系咩形势?” 罗四海闻言,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元帅吩咐,敢不从命。” 他亲自给几人添了茶,缓缓开口,“卑诗者,british columbia 之谓也。” “呢块地,话大唔大,话细唔细。真正能让我们华人企得稳阵脚的地方,其实不多。主要就是两个,一个是咱们脚下这维多利亚港,另一个,就系北边卡里布地区掘金的大埠,巴克维尔。”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从维多利亚到巴克维尔,要走卡里布马车道,成条路都系山高水深,险过剃头。但系嗰度,有金执,就自然有人去。而家,长住系巴克维尔的华人矿工,已经差唔多有四千个。” “四千人?”陈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这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冇错,四千人。仲要,基本都系孤家寡佬。” 罗四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黄兄你都知,四千个血气方刚的寡佬,聚埋一齐,如果冇人管住,就系一盘散沙,任人鱼肉。但如果可以將人地都收编起身,就系一股边个都唔敢睇小的势力。” “呢股势力,可以令我们华人,系呢片鬼佬的地头上面,落地生根,安身立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想在这里扎根,光靠人多是不够的。还得懂这里的规矩。这卑诗省的规矩,是谁定的?是英国佬。讲白点,是一家叫』the bay』的公司。” 他指的是哈德逊湾公司(hudsonamp;#039;s bay company),这个以皮毛贸易起家、拥有自己舰队、堡垒乃至法律的商业帝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这片广袤土地实际上的统治者。 “这家公司,先是占了地,开了商站,建了堡垒,然后才上报给英女王,让女王追认此地为英国的殖民地。所以说,这里的规矩,由一开始,就系生意人的规矩,系讲金唔讲心的规矩。” 罗四海的这番话,让陈九心中一动。他对这些旧事並不算熟悉,但罗四海言语间透露出的那份洞察力,却让他再次提高了警惕。 “至於我们华人內部,”罗四海接著说道, “维多利亚港和巴克维尔,大大小小的堂口,共有六家。” “来这里洗金的多是宗亲同乡,一同过海,也因此人心集晒。” “黄江夏堂,是黄姓的宗亲祠堂。听讲祖上系东汉个大孝子黄香,讲究个孝义传家。” “周爱莲堂,是周姓的祠堂。他们的祖宗是北宋的理学家周敦颐,一篇《爱莲说》流传千古,他们也自詡清高,不染淤泥。” “曾三省堂,是曾姓的祠堂,拜的是曾子,天天把『吾日三省吾身』掛在嘴边。” 罗四海的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 “还有冈州会馆,原是新会同乡会。里面的人大多来自四邑,抱团得很紧。” “明义堂,则是些零散的、不属於任何宗亲或地域的小堂口,为了互助取暖凑在一起的。” “最后,便是我们致公堂。”罗四海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作为洪门分支,我们致公堂的宗旨,便是团结所有海外华人,反清復明,共谋大业。如今,这卑诗省八成的华人,都已拜入我们致公堂门下。无论系宗亲堂口,定系同乡会馆,见到我们致公堂支旗,都要比三分薄面。” 罗四海的这番介绍,看似是在为他解说局势,实则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划定自己的地盘,展示自己的实力。 他將其他堂口都描述成基於血缘或地域的狭隘组织,唯独將致公堂抬高到“团结所有华人”的政治高度,其用意不言而喻。 这个罗四海,不仅有梟雄的狠辣,更有政客的手段。 比起周正和黎伯嘴上形容的土皇帝,眼前这人还要难缠几倍。 想来也是,能从鬼佬地头廝杀出来,还逼得赵镇岳“忍气吞声”,又能是什么简单人物?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一阵喧譁。那中年管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一队捧著各色菜餚的僕役。 接风宴,正式开始了。 山珍海味,水陆毕陈。 烤得油光鋥亮的整只乳猪,臥在巨大的盘子中央。 旁边是一盘清蒸的海鱼,鱼身硕大,肉质雪白,上面淋著滚烫的、爆香了葱姜蒜末的滚油,香气四溢。 还有一锅用药材燉煮的鸡汤,盛在巨大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汤色金黄,闻之便让人食指大动。 罗四海表现得热情周到,礼数无懈可击。 他亲自將陈九引至主位,又频频举杯,言谈间儘是对香港总堂的敬仰和对“黄元帅”亲临的荣幸。 他手下的几个核心头目,也轮番上前敬酒。 这些人,大多是与罗四海一同从巴克维尔金矿里杀出来的悍匪,身上带著一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气与匪气。 陈九不擅长饮酒,大多浅尝輒止,这些人也竟没有意见,大多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內的气氛愈发热烈,划拳行令声、吹牛拍马声不绝於耳。 陈九始终沉默地吃著菜。 终於,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角。 他这个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號令,原本还在吃饭的王崇和等人,竟在短短数息之內,全部停下筷子安静了下来。 黎伯和周正还在喝酒,看见席上的眾人停下筷子,更是慌不叠的放下酒杯,訕笑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们身上。 “罗香主,” “我姓黄的这一趟过来,为乜事,相信你都心中有数。酒,都饮得七七八八啦。我们都是时候倾下正经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眾人,最后落在罗四海的脸上,语气陡然转冷, “总堂同赵龙头的意思好清楚,近排北美风声紧,啲差佬查得好严。无论系金山,定系卑诗,都出了唔少麻烦。为了统一各路航线,减少风险,由今日起,维港呢条『生意』,就交俾我的人马直接打理。”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等同於当眾夺权。那“生意”二字,更是说得明明白白,毫不避讳。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罗四海手下的那几个头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压抑的怒意。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罗四海,等待著他的反应。 然而,罗四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沉默片刻,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著陈九拱手,“黄兄!这担子,我罗四海早就觉得力不从心了!唔怕同你讲,呢条线上的风险一日大过一日,我只系个粗人,带住班兄弟勉强顶住,生怕几时出了咩差错,坏左总堂的大计。而家元帅你亲身到埠,肯接手呢个烫手山芋,真系我地维多利亚分舵上下几百个兄弟的福气!” 他转过身,面向堂內那几十名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的头目,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如钟:“都听到了吗?以后』生意』上的事,全凭元帅话事!边个够胆驳嘴,就系同我罗四海过唔去,按堂规处置!” “全凭元帅话事!” 堂內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在几个核心头目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起身,抱拳应和,声势震天。 黎伯的脸色顿时有些变了,偷偷看了一眼陈九。 九爷的脸上,也是冷硬如铁。 ———————————————————————————————————— 夜幕低垂,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著凉意,吹拂著致公堂安排给洪门二路元帅下榻的独栋小楼。 这楼位於唐人街相对僻静的一角,表面上看颇为体面,红砖结构,比周围的木板房坚固不少。 然而,陈九一踏入,便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监视气息。 窗户的位置、走廊的转折,都透著刻意的安排。这与其说是贵宾房,不如说是罗四海临时准备的监所。 送走了罗四海派来嘘寒问暖的管事,陈九脸上的倨傲瞬间褪去,只剩下冷冽。 他示意王崇和在门口警戒,陈安则悄无声息地隱入楼內阴影处。 陈九自己则坐在硬木椅上,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很快,黎耀祖和周正被带了进来。黎伯脸上带著几分旅途劳顿和酒后的微醺,周正则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眼神躲闪。 “坐。” 陈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多余的客套,“把你们知道的罗四海,仔仔细细,再同我讲一遍。从最初识得他开始,到后来如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我要听的,系最真实的嘢,唔系酒桌上的客套,亦唔系人云亦云的传言。” 黎伯和周正对视一眼,知道这是陈九已然动了怒。 黎伯清了清嗓子,浑浊的眼中流露出回忆的神色: “九爷,老朽第一次见罗四海,系五六年前,跟住赵龙头深入卑诗省腹地,去咗巴克维尔(barkerville)嗰个金矿大埠。嗰阵时的景象,真系……终生难忘。” “遍地都系淘金的人,白人、华人,挤在山沟沟里,个个都系饿狼扑食的眼神。罗四海当时不是洪门的人,他是开平同乡会的首领。皆因这里开平人最多,他拳头够硬,心够狠,好快就聚拢了一帮同乡,成为一股势力。” 黎伯的声音低沉下来,“嗰阵时,我们华人矿工的日子,真系猪狗不如。鬼佬定落的规矩,简直系明抢!最阴毒的一条,就系只准我们在那些鬼佬矿工挖过、搜刮乾净或者乾脆什么也没找到的『废弃』矿区做嘢!摆明就系唔想我们淘到真金,永远做他们的下等人、苦力!” “赵龙头睇唔过眼,亦深知要在异乡立足,必须要有自己的地盘同力量。他睇中了罗四海手下那班敢打敢拼的同乡仔。於是,龙头亲自出面,以洪门的名义,同罗四海联手,在巴克维尔建立咗洪顺堂。” “即系而家卑诗省致公堂的前身。” “罗四海呢个人,嗰阵时脾气就极暴躁,一言不合就敢带人同白鬼开片,喝多了更是连自己人都打。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今日一见竟然城府颇深。但系他有两样,真系冇得弹———够胆搏命,亦识得组织人!” 黎伯眼中闪过忌惮,也有一丝佩服。 “他带领洪顺堂的兄弟,唔理鬼佬那套狗屁规矩,直接组织人手,硬抢!专拣那些『废弃』矿区落手。我们做事勤力、心细,淘金挖矿比他们彻底得多!就咁样,硬生生从鬼佬手指缝里刮咗大把真金白银!” 黎伯顿了顿,继续道:“洪顺堂不单只是咁简单。龙头深知要凝聚人心,光靠金唔够。金山总堂落力支持,组织人手,在巴克维尔开了杂货铺、餐馆、洗衣铺,仲有最重要的中医药铺!那些铺头,不单止改善兄弟的伙食,仲为成个聚居区提供生活必需,稳住了人心。” “更重要的系,” 黎伯语气凝重,“洪顺堂不仅照顾新来的同乡、安置伤病、甚至將不幸客死异乡的兄弟骸骨,千里迢迢运返,落叶归根。呢份情义,重过千斤!所以,洪顺堂一呼百应,唔单止开平人,好多其他四邑、甚至广府各地的华人矿工都爭相加入。卑诗省洪门的根基,就系嗰阵时在血同金、义同利之间,硬生生打落来的!组织力极高,本地华人虽苦,但唔算混乱。” 黎伯说完,嘆了口气,仿佛耗尽了力气,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大口。 “可惜洪顺堂越做越大,这罗四海却狼子野心显现,拼命盘剥,如今人心早不如以往啦!” 陈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正:“周生,你呢?你管『出水』『入水』,跑维港最多。罗四海把堂口搬过来之后,又点?” 周正说道:“回九爷话。自从龙头安排好这条走私线路,生意越做越大,重心就逐渐从荒山野岭的巴克维尔,转移到呢个通江达海的维多利亚港。罗香主……罗四海他,自然亦將他的核心人马同势力,大部分都移了过来。” “我多次往返维港打点,亲眼睇住他点样在呢度扎根、壮大。他在维港的势力,比当年在巴克维尔更加盘根错节,更加难以撼动。” 周正的声音低了下去,“至於同总堂的关係……”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陈九冰冷的脸色,才继续道:“自从搬来维港,远离巴克维尔那些洪顺堂早期的兄弟,罗四海同金山总堂,就……就真系开始阴奉阳违。龙头的指示,他表面应承,背地里往往另搞一套。尤其系走私的货仓、中转。点分、点用,他的手越伸越长,胃口越来越大。” “后来,” 周正的声音带著一丝怒气气,“龙头忍无可忍,决定亲自带人过维港,要同罗四海』倾清楚数』。那次…我没有跟来。但系听讲,场面好僵。龙头带来的一批精锐打仔,本意是要震慑,甚至必要时代替罗四海的人手。” “结果……结果唔知点解,龙头离开后,那批人大部分都留在这里了,话系协助管理维港堂口同航线。” “估计也是尾大不掉,龙头无奈之举。” 周正说完,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近来两年,旧时堂口的兄弟越来越少,不知道被罗四海赶去了哪里....” 他透露的信息,无疑坐实了罗四海早有异心且手段高明。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 陈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硬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眉头紧锁,仿佛在梳理一团乱麻。 赵镇岳死得太快,也太突然…… 他生前显然对罗四海早有戒备,也做了一些安排和制衡,比如派精锐打仔过来,试图掺沙子。 但这些手段,要么被罗四海化解,要么隨著赵镇岳的暴毙而戛然而止,成了一笔笔糊涂帐,留下的只有隱患和猜忌。 更麻烦的是,陈九越发明白,赵镇岳习惯性地喜欢在棋盘上多留几手,很多关键的信息和布置,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如今人死灯灭,线索全断。 现在,面对这个在卑诗省经营多年、心狠手辣且极具手腕的罗四海,这黄久云的身份能维持多久? 坐船到金山不过五六日,来回也就十天,十天时间,如何能解决如此一摊乱麻? 对方表面的顺从背后藏著怎样的杀机? 直接亮出龙头棍和真实身份强压? 风险太大,对方在维港经营日久,人马枪械充足,自己这四十多人是精锐,但这里不同金山,罗四海常年把持走私生意,手里也都是常年在金矿和白鬼抢地盘的硬仔,硬桥硬马岂不是送命? 通过黎伯、周正这些“旧人”去接触罗四海的核心圈子? 黎伯人老成精但已无实权,周正只是个业务管事,恐怕连走私这条线真正的核心都进不去,更別提探听虚实。 不能被动等待罗四海出招,也不能痴心妄想对方会因为香港洪门和金山总堂的名头就真的交权。 必须找到突破口! 他猛地停下敲击的手指,“黎伯,周生,辛苦你们。听日开始,你们两个,用返自己的身份同人脉,唔好提我。周生,你尤其要留心,想办法摸清楚而家两条走私线的具体路线、交接点、关键人物,特別是……在维港內部,那些事以前总堂派过来的人,或者仲对总堂有念想的人!” “记住,要暗,要稳,唔好打草惊蛇。” “明白!” 周正连忙应道,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 黎伯也凝重地点点头:“九爷放心,老朽识做。” “华金!” 陈九朝门外低唤一声。穿著得体西装的华金立刻推门进来。 “你英文好,识得同鬼佬打交道。听日,你带两个醒目的古巴兄弟,扮成商人或者水手,在港口区、海关附近,甚至鬼佬的酒吧,打听下最近走私团伙火併的详细情况,同埋……罗四海同本地洋人官员、警队的具体关係,边个收钱,边个同他有过节。我要知他在洋人那边的底牌。” 华金简洁地领命。 “崇和,” 陈九看向门口如同铁塔般的汉子,“睇实呢栋楼,任何陌生人都不准放进来。阿忠,你带人轮班,暗中睇住黎伯同周生的安全。” 王崇和无声地点了下头,阿忠的身影则在阴影中微微一动,表示收到。 安排完毕,陈九挥挥手让黎伯和周正先去休息。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边,微微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 罗四海那张看似豪爽的脸,还有那些话,在陈九脑海中挥之不去。 短短六七年时间,如何能让一个打仔头目成长到今天? 观此人言行,显然是费心收集了情报,並且跟洋人打过很多交道的,恐怕日常也不少学习。 这种人,跟自己一样,显然內心有一个足够长远且足够宏大的目標.... 既然此人如此盘剥无度,显然是爱极了钱。 但眼里都是钱权之辈,必然短视贪婪,又如何养出这一番气度? 他有些想不明白。 ———————————— 摸清走私线,接触旧人……这是撬开罗四海的第一步。 这仅仅是开始。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与这条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周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赵镇岳留下的烂摊子,远比他想像的更棘手。 他需要信息,需要时间。 第99章 巡蛇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9章 巡蛇 翌日,维多利亚港从一夜的寒雾中醒来,却未见半点阳光。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海峡之上。 陈九一行人踏出致公堂安排的小楼时,街面上早已有了一层薄薄的积水,车轮碾过,溅起混杂著煤灰与马粪的污水。 致公堂派来的管事早已在门口候著,仍是那个昨天接应的中年人,名叫李忠,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精瘦,穿著一身半旧的西式洋装,外面套著件厚实的大衣。 辫子藏在帽子里,远远看过去,倒真像个“洋大人”了。 他脸上堆著笑,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滴水不漏,透著一股子在三教九流中浸淫已久的精明与审慎。 “黄爷,各位爷,” 李忠微微躬身,带著浓重的开平口音,“堂主吩咐了,今日由我带几位四处转转,熟悉下维多利亚港的生意。马车已备好,就在巷口。” 陈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短打,外面罩著那件洗得有点僵硬的厚呢大衣。 王崇和与阿忠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刀柄。 小哑巴陈安则像个小尾巴,拽著陈九的衣角。 简易的两轮马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维多利亚的市容,远比圣佛朗西斯科的唐人街要齐整,甚至比金山那些白人商贾聚集的街区更多了几分英伦式的古板与森严。街道两旁,多是两至三层的红砖建筑,维多利亚式的凸窗和尖顶隨处可见,政府大楼前甚至飘扬著醒目的米字旗。 穿著蓝色制服的警察在街角巡逻,眼神锐利,手中的警棍不时敲打著掌心。 “我们先去睇』入水』的生意。”李忠坐在车夫旁,侧过身介绍道,“维多利亚港是英女王的地界,规矩大,但有些门路,却是別处寻不到的。” 马车七拐八绕,逐渐远离了市中心的繁华,驶入一片由低矮仓库、木材加工厂和鱼罐头作坊组成的港口工业区。 “就这里了。”李忠示意车夫停车。 马车停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咸鱼作坊门前。 工厂的外墙被海风和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巨大的招牌上,“咸鱼”两个汉字早已褪色,旁边一行小小的英文也模糊不清。 几个衣衫襤褸的华人劳工正將一筐筐散发著腥气的鯡鱼、鰈鱼从板车上卸下,动作麻木。 李忠上前,与门口一个戴著毡帽、正在抽菸的监工模样的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塞过去几枚硬幣。 那汉子点了点头,挥手让他们进去。 一进门就是腥气熏天,里面的人有的在杀鱼,有的正在往鱼身上摸粗盐,后面是各式各样的大木桶,里面层层叠叠的堆满了鱼,上面用石头压著。 穿过满是鱼鳞和內臟的院子,一股更为浓郁的、混杂著植物发酵与某种药材的奇异味道扑面而来。 李忠引著他们绕过几道,推开一扇偽装成仓库墙壁的暗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光线昏暗的地下空间。 几十盏煤油灯悬掛在低矮的横樑上,把这处空间照得通亮。 与其说这里是醃咸鱼的作坊,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生鸦片加工坊。 地下的空间比地上还要大许多。 近百名赤裸著上身、面黄肌瘦的华人劳工,正围著十几口巨大的铁锅忙碌著。锅里翻滚著黑褐色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液体,散发出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甜香。 这便是“福寿膏”,是“黑神仙”,是能让无数人倾家荡產、家破人亡的ya片。 “呢度,就系咱们的烟土厂。” 李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只有咕嘟声和压抑咳嗽声的空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每个月,都有英吉利的商船,从香港运来上好的生土。在维多利亚港,这些生鸦片是合法入口的,交足了税,连女王的警察都唔会过问。” 他指著那些正被投入锅中的、如同泥块般的黑色固体,“这些生土,要先捣碎浸泡,用大锅熬煮,去其杂质,再添入麻油、石灰水等几味秘料,文火慢燉七八个时辰,熬到浓稠拉丝,才算成了第一道工序。” 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劳工。他们大多二三十岁的年纪,本该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此刻却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动作迟缓,像一群被抽了魂的行尸走肉。 “他们……也是咱们的兄弟?”陈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李忠乾笑两声:“黄爷说笑了。他们都是些活不下去的散工,或是从別处逃来的烂仔。能在堂口搵口饭食,有瓦遮头,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总好过在外面冻死饿死,或是被红毛鬼当街打死。” 他的话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仿佛这些人,不过是与那些咸鱼无异的生產资料。 熬好的烟膏,被刮到一张张巨大的油纸上冷却,再由手巧的女工,用特製的竹刀,將其分割成小块,仔细地包入锡纸或更小的油纸包中,上面印著各式各样的纹或字號,以作区分。 “这些,是专供金山唐人街烟馆的上等货。” 李忠捻起一小块黑得发亮的烟膏,在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陶醉,“还有些,会掺入些草药或浆,製成更便宜的『烟泡』,卖给那些手头紧的苦力。” 另一侧,十几个汉子正將这些包装好的ya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掏空了的咸鱼干肚子里,或是藏入双层底的木箱夹层。 “呢啲,就系』出水』的货了。” 李忠解释道,“咱们的船,大多是趁著夜色或大雾天出海,扮作寻常的渔船或货船,將这些宝贝,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圣佛朗西斯科南边的几个秘密港口。那边的兄弟接了货,再分销到唐人街的各个烟馆、赌档,甚至……卖给那些嘴上骂著咱们,背地里却离不开这口烟的白人老爷。” “以前的时候,由金山堂的海运公司承运,藏在咸鱼肚子里,那些鬼佬受不了那臭味,往往翻两下就算了,偶尔也隨身夹带,坐蒸汽船往返。” “查得严的时候,就用防水油布包了,直接扔到金山湾的近海,让小船打捞上岸,万无一失。” 陈九看著这一切,沉默不语。 他不是没见过罪恶,古巴的甘蔗园,金山的血腥械斗,都让他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番景象,却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这不是单纯的暴力,而是一种……更为系统、更为冷酷的,对人性的彻底腐蚀。 他想起了在萨克拉门托“中国沟”里,那些躺在窝棚里,眼神涣散,形容枯槁的同胞。 想起了那些唐人街巷子里,为了几口烟,可以出卖一切的癮君子。 原来,那毒水的源头,竟在这里。 “这生意,利钱好大吧?”阿忠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李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容:“你有所不知。呢一箱公班土,在香港不过几十银元,运到维多利亚,交完税,成本翻一倍。但只要製成烟膏运到金山,价钱……至少再翻十倍!” “十倍?”饶是几人这等见惯风浪的,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这还只是寻常行情。” 李忠压低了声音,“若是遇上金山那边查得紧,或是咱们的船在海上折了,断了货路……那价钱,更是能炒上天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风险也大。海上的风浪,女王海军的巡逻船,还有金山那边鬼佬的缉私队,哪一环出了岔子,都是血本无归。所以,这条线,必须由最信得过、手段最硬的兄弟来揸旗。”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九。 这番话,既是炫耀,也是试探。 陈九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只是淡淡地问道:“罗香主管得很好。” 李忠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香主自然是劳苦功高。不过,这条线上的诸多关节,也全赖金山总堂的赵龙头当年亲自打点,以及……香港总堂那边源源不断的支持。”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罗四海,又没忘了远在金山和香港的“总堂”。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两个打仔,正將一个瘦弱的劳工从地上拖拽起来,拳脚相加。那劳工蜷缩著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嘴角渗出鲜血。 “偷食!又他妈有偷食的!”一个打仔头目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脚踹在那劳工的肚子上,“上次那个偷食的,手指头剁下来餵狗了,还不长记性?!” 李忠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他用力咳嗽了两声。 那打仔头目一愣,转过头,看到是李忠带来的“贵客”,脸上的凶狠才稍稍收敛了几分。 “黄爷,”李忠连忙上前打圆场,“小事,小事。这班烂仔,手脚不乾净,总想著偷拿点菸膏出去换酒喝,教训一下就老实了。” 陈九环视四周,没注意看他。 ———————————————————— 马车驶离咸鱼作坊,车厢內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闷。 方才在烟土厂的那一幕,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王崇和与阿忠沉默地擦拭著手中的兵器,只有刀刃与粗布摩擦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小哑巴陈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作坊,深陷的眼窝旁剩下的那个眼睛若有所思。 “黄爷,”李忠的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试图打破这尷尬的沉默,“接下来,我们去睇出水的生意。那地方,比这里更紧要,也更……有看头。” 马车穿过几条更为偏僻、也更为破败的街道,最终在一座不大的仓库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与方才那间咸鱼作坊不同,这里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门口不仅有四名空著手的华人打仔,腰上別了短枪。在仓库两侧的阴影里,陈九甚至瞥见了两个揣著手、看似在閒逛,眼神却异常警惕的白人身影。 “汉森先生的人。”李忠压低了声音,对陈清解释道,“汉森先生是罗香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精通洋文,专门负责与洋人打交道。咱们这『出水』的生意,许多关节,都要靠他来打点。” 汉森。 陈九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一个洋人,竟成了罗四海的心腹? 李忠似乎看出了陈九的疑惑,又补充道:“汉森先生虽然是白人,但为人仗义,对我们华人並无偏见,与堂口里的兄弟们关係都很好。而且……他与本地的警察局、海关,甚至一些白人商会,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有他在,咱们的货船,才能顺顺噹噹地出海。” 穿过两道铁门,仓库的內部景象展现在眾人眼前。 这里堆满了巨大的木箱,上面用英文和汉字標註著“採矿工具”、“农用工具”、“机件”等字样。 几个工人正在用撬棍,费力地撬开其中一个木箱。 箱盖打开的瞬间,露出的却不是什么矿镐、机件,而是一排排用油布严密包裹著的、黑沉沉的长条形物体。 是枪。 崭新的、枪身上还涂著防锈油的,英国制恩菲尔德步枪。 陈九上前,熟练地扳开机簧,露出黄澄澄的枪膛来检查,竟然清一色都是打金属定装弹的后膛枪。 另一侧,几个工人正在將一箱箱的子弹,偽装进掏空了的机器底座里,或是塞入麵粉袋的夹层。 “呢啲,都系从英国伯明罕订的货。” 李忠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豪, “通过洋人商行的渠道,以』採矿工具』的名义,合法地运到维多利亚港。在这里中转一下,再装上咱们自己的船。” 他指著那些正在被偽装的货物,“这些土特產,会被运往南洋那几个最大的转口港,比如石叻(新加坡)、檳榔屿(檳城)。那边的三合会兄弟,会负责接货,再分销到各个地方去。” “南洋各地的土王、苏丹,还有那些反抗荷兰鬼、红毛鬼的义军,个个都等住傢伙开饭。只要有枪,价钱都好说。有时倾到兴起,他们连香料、象牙,甚至成箱的大烟都照样同你换!” “当然,也有些货,会通过香港的关係,悄悄卖回广东。那些防著土匪又信不过官府的乡绅、团练,出起价来最大方。” 李忠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有阵时,咱们也能搭上某些土匪、村斗唔够傢伙的宗族,甚至反清堂口的线。不过那是提著脑袋做的买卖,量不大,但油水厚。毕竟我们这些英国新傢伙,点都劲揪过他们那些烧火棍啦。” 陈九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梁伯和阿昌叔,他们不止一次地跟他讲起,当年是如何被洋枪洋炮打得溃不成军,尸横遍野。 原来,那些屠杀自己同胞的武器,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这样的渠道,从这些所谓的“海外洪门兄弟”手中,流回了清廷。 所谓的“反清復明”,所谓的“洪门忠义”,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生意,是谁在牵头?”陈九转头问道。 李忠似乎没有察觉到陈九语气中的变化,依旧带著几分得意地说道:“自然是汉森先生。他与英国的军火商,还有南洋的那些大人物,都有联繫。”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那扇铁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但沾著几点油污的深棕色猎装,脚蹬高筒马靴,金色的短髮,下巴颳得铁青。 身后还跟著几个唯唯诺诺的华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一条宽厚的牛皮带上,醒目地插著一支擦得鋥亮的柯尔特陆军型转轮手枪。 汉森似乎没料到这处仓库有一群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眼睛扫过陈九。 那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群陌生人出现在这里感到不悦,但並未说什么。 陈九仔细地观察著。 眼前这个男人,举手投足间,却带著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属於军人的干练与沉稳。 他站立的姿態,他走路的步伐,他扫视四周时那种不动声色的警惕…… 那是一种陈九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见过的气息。 比如,米勒上尉、谢尔曼上校、格雷夫斯。比如,那些在普瑞蒙特里站,沉默的武装队。 这是独属於行伍的味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眼前这个所谓的“汉森”,绝对跟鬼佬的军队有什么联繫。 “黄爷,这位就是汉森先生。”李忠尷尬笑了笑,为双方引荐。 “汉森先生,这位是……” “香港洪门,黄久云。” “哦?” 汉森站立的姿態双脚自然分开,略宽於肩,重心沉稳地落在两脚之间。 右手极其自然地垂落,指尖几乎在落下的瞬间就轻轻搭在了腰间的柯尔特转轮手枪的枪柄上!这个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没有任何刻意的停顿或思考。 汉森似乎察觉到了陈九过於专注的注视,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陈九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对著汉森微微頷首,露出一丝略带倨傲的浅笑,仿佛只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洋人雇员。 汉森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不再理会陈九,又催促了身后的人一句,便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此人来这个地方应该是想做什么,看到有陌生人在场又走了。 ———————————————————————————— 油灯的火苗在逼仄的房间里不安地跳动,將几张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明灭不定。 陈九坐在硬木椅上,眉头紧皱。 黎耀祖第一个开口,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悸:“九爷,我老黎今日……真係险过剃头啊!” 他乾咽了口唾沫,白的鬢角在灯影下渗出细汗,“我搵到旧时几个同罗四海一齐在巴克维尔睇矿的老兄弟,开头仲肯同我讲两句,话罗四海呢两年偷运洋枪,野心大到不得了,靠住这洋枪生意,运了不少枪入巴克维尔,在那巴尔维尔的架势,比维多利亚港呢边劲好多……” “点知讲到一半……其中一个忽然面色大变,死死扯住我衣袖,话』黎伯,快走!有人睇住!』我回头一望,街角真系立住两条黑影,眼神好似鉤子,直戳过来!那盯梢的……竟毫不遮掩!” 他手微微发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刺骨的窥视:“我慌忙告辞,左穿右插,那两条黑影竟如跗骨之蛆,跟足我三条街!直到我扎咗入码头人堆里头,先至撇甩他们……九爷,此地凶险,罗四海已非旧时在矿上劈友嗰个烂仔,他手下的耳目,密如蛛网,心狠手辣啊!” 陈九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当安慰。 周正紧接著道,脸色比黎伯还要难看几分:“九爷,我按您吩咐,去搵总堂旧时安插在分舵嗰几个好身手的打仔。点知…个个都避开唔见!要么推说臥病,要么就直头食闭门羹!我使了钱,搭到路,堵在妓院后巷,总算截住一个,旧时係龙头亲手点出来的狠人……” 周正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难以置信:“他见走唔甩,就扯我埋一边暗角,满身酒气胭脂味!我问他为何不认总堂兄弟,他就咿咿哦哦。再细看,他身上件衫好贵,手指公仲戴住只金戒指,绝非他往日买得起!” “我厉声质问,他竟恼羞成怒,一把推开我,话周管事,唔好理咁多閒事!今时不同往日,识相的就当冇见过我!……九爷,此人怕是被罗四海用金山银海买通咗!总堂当年埋下的钉子,怕是锈的锈,断的断,冇剩几多支好钉了!” 张阿彬啐了一口,满是憋闷:“我今日扮作收渔获的散仔,在码头苦力堆里打转。本想探探风,点知我一讲』致公堂』三个字,那些人脸色刷一声就白晒!好似见了鬼!有个老咕哩(苦力)好心,偷偷扯我衣袖,低声话,后生仔,咪问,咪惹!这维多利亚,天是罗四海的天,地是罗四海的地!问多了,小心餵了鱼虾!” “话未说完,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打仔瞪得缩了回去……九爷,此地不比金山,致公堂一手遮天,寻常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仲点敢探听消息!” 房间內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陈九终於抬起眼,那目光缓缓扫过黎伯的惊魂未定,周正的愤懣焦虑,张阿彬的憋屈无奈,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按刀而立的王崇和与阿忠身上。 “崇和,阿彬,” “我且问你两个,如果……赵龙头有一日,突然走来捕鯨厂,话:』当初我俾个捕鯨厂你们安身立命,今日,你们就將呢盘捕鱼生意,连埋船队、人手、销路,一齐交返给我。』你两个,会点做? 王崇和眼皮都没眨一下,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同他死过。” 张忠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九爷,莫讲笑!我第一个不认!拼得一身剐,也要咬下他一块肉!这生意是兄弟们拿命搏回来的,点可以拱手让人?明爭暗斗,走唔甩?啦!” 陈九缓缓点头,“是了。这才是常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然则,那罗四海是係乜嘢人?旧年矿上,一言不合便敢拔刀见血,脾气暴烈,说一不二!如今我假借黄久云之名,一上门就当住眾人面断他米路,几近羞辱!他却能忍气吞声,做小伏低,不仅满口应承,更號令手下全凭元帅话事……咁样做,不是好鬼邪?” “事出反常必有妖。个原因,冇非两个:其一,这走私生意於他,已成鸡肋,弃之不惜。其二……” 陈九的声音陡然转冷,“就是扮嘢,暂时忍住!等我们鬆懈,他好搵个万全之机,一下就將我们连根拔起,全部做低!一了百了!” 周正闻言,眉头紧锁,思索片刻摇头道:“九爷,这第二种……怕是不通。那入水(鸦片)生意,货头要香港总堂订,销路在金山总堂铺开,维港呢度不过是加工转运。若真撕破脸皮,火併起来,生意中断,货路断绝,大家都冇得捞!” “他罗四海纵是梟雄,也断不会自断財路。鸦片的利钱,比军火稳阵好多啦!军火生意,风险大,买家杂,更多是当年赵龙头为国內反清兄弟筹谋的私心,罗四海不过是藉机捞多笔偏门。照我睇,他更可能是在两条线上暗中使绊子,等你处处碰壁,一步都行唔到,最后灰头土脸,自己滚回金山去!他便能继续做他的土皇帝,好似呢几年对我们这样。” 陈九听著,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缓缓道:“周生讲的,有理。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个唤作汉森的鬼佬,绝非寻常人物。此人身上,有股子……食过军粮的煞气!企得笔直,行路有风,只手成日都放在枪头度。绝对不是普通生意佬,更不是街边烂仔。周生,你与此人打过交道,可曾留意?” 周正神色一凛,仔细回想:“九爷好眼力!確是如此!汉森呢个人,是罗四海心腹中的心腹!军火走私这条线,原本只是小打小闹,从黑市零星购些旧枪。自打此人两年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攀附上罗四海,这条线便陡然壮大!英国伯明罕的新枪,整箱整箱地运!罗四海对此人言听计从,几乎形影不离!” 陈九没再开声。 黎伯的惊惶,周正的困惑,张阿彬的憋闷,王崇和与阿忠的杀气,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监视阴影,汉森那行伍出身的凌厉……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著维多利亚港,也勒紧了陈九的咽喉。 良久,陈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卑诗洪门的水,太浑,太深。龙蛇混杂,根基盘错。罗四海在这里搞咗咁多年,已经成了气候,仲有那来歷不明、居心叵测的鬼佬汉森为其羽翼。” “我们的老本,始终是在金山。捕鯨厂、罐头厂、城里的基业,才是根本。此处的生意,堂口……” “如果真是搞唔掂,就算数吧!不过是一个码头,几条航线。让给他罗四海,又有乜所谓?何必在呢个泥潭里头,同他死磕,白白送了兄弟条命,伤自己元气?” 他目光扫过眾人惊愕的脸,语气斩钉截铁:“金山先至是我们的根!这里的是非地,唔应该留得耐。话断就要断,先至係上策。” “呢几日搵个机会,约下旧时金山洪门的兄弟,食餐饭,摸清楚个底,唔掂就走人啦,第日再讲。” 第100章 蛇口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0章 蛇口 维多利亚港。 第五日的黄昏, 唐人街主街,菲斯加德街上,一盏盏昏黄的灯笼次第亮起, 陈九选择的宴请地点,是唐人街里一家名为“鸿运”的老字號酒楼。这地方虽不如旧金山大酒楼或者茶楼气派,却也足够体面,更重要的是,相对远离罗四海的耳目核心。 黎耀祖和周正早早便到了,两人坐在靠窗的雅间里,神情都有些凝重。 黎伯的手握著茶杯边缘,浑浊的老眼望著窗外行色匆匆、大多面带愁苦的同胞,时不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周正则显得更加侷促,不时整理一下並不存在的衣襟,眼神警惕地扫过门口。 雅间的门被推开,陈九走了进来。 王崇和守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沉默的气场让雅间里的空气都凝滯了几分。 张阿彬留在楼下大堂警戒,阿忠则带人散在酒楼四周,以防不测。 陈九在主位坐下,对黎、周二人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空著的十几个座位,语气平淡:“啲人全部叫齐未?” “就快到啦,九爷。” 周正即刻应承,“全部都叫到晒,话紧喺路上。”(全部都叫到了,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三三两两的人影陆续走了进来。一共来了十二三个,都是当年赵镇岳从金山总堂派到维多利亚分舵的“红牌打仔”,名义上是协助管理,实则是掺沙子、起制衡作用。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这些人,却与“红牌”、“制衡”这些词相去甚远。 他们穿著明显比普通华人劳工体面许多的绸缎长衫或新式洋装,有几个甚至戴著金戒指、怀表链。 脸上不再是昔日金山街头搏命时的凶悍或精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优渥生活浸润出的圆滑、鬆弛,甚至带著点油腻。 眼神闪烁,或带著点酒色过度的浑浊,或透著刻意维持的疏离与警惕。 看到主位的陈九和他身后杀气腾腾的王崇和,大部分人脸上都挤出了客套甚至諂媚的笑容,纷纷拱手: “黄爷!” “久仰二路元帅大名!” “见过元帅!” 陈九有些心不在焉,客气地点了点头:“坐吧,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眾人依言落座,气氛却並未因此热络起来。 赵镇岳说过,海外洪门和国內洪门远不一样,国內的洪门日子过的要苦的多,入门多要“投名状”,参与武装起义、刺杀清廷官员等等。 被清政府视为“会匪”,是严厉打击和剿灭的对象。 也因此,作为“反清復明”秘密结社的组织,高度团结,战斗力很强。 香港洪门更是叛乱分子的避难所,不仅控制了香港的底层苦力,更是非法生意无一不精。 到了海外,早都变成了寻常社团,人都到了海外,还搞哪门子的“反清”,多是喊喊口號,掛著这个好大招牌招人,做做生意就得。 也因此,黄久云这个所谓总堂的“二路元帅”,洪门海底总册四三八的“副山主”,最高武力指挥官, 在香港和国內是声名显赫,走到哪里都恭敬有加,到了海外洪门,不过是一个老家来的“穷亲戚”。 也无怪黄久云行事激进,你们都当我是来打秋风,臭要饭的,那我就得拿刀好好跟你们商量商量。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发財,先要你们的命! 陈九心下明白,也把黄久云这副作態学了几分,好趁机摸清楚罗四海的虚实,趁消息尚未传来的窗口期占下名分。 只是,这罗四海比旧金山的一班人何止硬了几分,简直难以下嘴! 自古,猛將起於微末,这种和鬼佬抢地盘的苦力头目出身,比起会馆和承平日久的金门总堂,这种人更难对付十倍! ————————————————————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言的尷尬和拘谨。 跑堂的伙计开始流水般地上菜,鸡鸭鱼肉,新鲜海味摆满了圆桌,香气四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冷意。 黎耀祖作为在场辈分最高者,率先举杯,试图打破僵局:“诸位兄弟!一別经年,能在万里之外的维多利亚港重逢,实属不易!老朽代赵龙头,代金山总堂,敬大家一杯!这些年,辛苦诸位在此地为洪门基业奔波劳碌了!” 他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刻意渲染的热忱。 眾人连忙举杯应承:“黎伯太客气啦!” “唔敢当唔敢当!” “敬黄爷!敬黎伯!敬总堂!” 酒液入喉,却像冰水一样浇不灭心头的隔阂。 放下酒杯,黎伯环视眾人,脸上带著长辈的关切:“诸位兄弟,在维多利亚这些年,可还安好?堂口事务,罗香主那边,可还顺利?与总堂的联络……” 他话未说完,就被一个坐在下首、身材微胖、满脸堆笑的中年人打断:“托赖黎伯鸿福,好得很,好得很啊!罗香主为人四四正正,兄弟们在这里有得食有得著,堂口盘数又越做越旺,日子过得不知几安乐!总堂嗰边又有周先生成日过来行行企企,条水不知几顺!” 他语速很快,语气圆滑,滴水不漏,正是那种典型的“和事茶”角色。 “係啊係啊,不知几安乐。” “罗香主好关照我们呢啲老伙计啊。” “周先生次次来都带总堂的消息,有劳龙头上心啦。” 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著,话语里充满了对罗四海的恭维和对现状的满足,却绝口不提任何具体事务,更无人主动询问金山总堂的近况或赵镇岳的身体。 他们口中的“安稳”,在黎伯听来,同被人当猪养有咩分別? 黎伯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心中那股悲凉与愤怒开始翻涌。 他强压著情绪,又问道:“我听讲,前两年龙头派了班新血过来帮手,唔知这班新来的手足,而家在边度食紧茶饭?仲惯唔惯啊?” 这个问题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短暂的沉默。 眾人互相交换著眼神,最终还是那个微胖的中年人笑著打哈哈:“哦,你讲嗰班后生仔啊?罗香主知人善任,有的留在维港行船押货,有的就派咗去北边矿场磨练下,全部都係好位来的!后生仔嘛,捱下苦好正常啫!黎伯你放心,个个都睇得好实!” 照顾? 黎伯心中冷笑。他想起周正昨日打探到的消息,那些被“派去矿上歷练”的,恐怕凶多吉少。 而留在维港的,大概也已被罗四海用金钱美色分化收买,成了他忠实的爪牙。 席间陷入了一阵难堪的冷场,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食物的声音。 每个人都低著头,专注於眼前的菜餚,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不肯轻易抬头与他人目光相接。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坐在黎伯斜对面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几分未完全褪尽稜角的汉子,似乎有些按捺不住。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九脸上,带著一丝犹豫和衝动,开口道:“元帅,黎伯,周先生……其实兄弟们在这里,也並非事事顺心。有些事……” 他话刚起了个头,旁边一个年长些、戴著眼镜、显得颇为斯文的人立刻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同时飞快地给他递了个凌厉的眼色,带著强烈的警告意味。 那汉子被踢得一怔,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涨红,隨即又变得有些苍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在年长者的逼视下,颓然地垂下头,重新拿起筷子,闷声扒拉起碗里的饭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陈九和黎伯眼中。 黎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背叛!赤裸裸的背叛!这些曾承恩金山总堂、被赵龙头寄予厚望的兄弟,如今竟被罗四海驯化成了唯唯诺诺、连句真话都不敢说的走狗! 连一个稍显年轻、还残存点血性的,都被如此粗暴地压制! 洪门的忠义何在?总堂的威严何在? 他是正统洪门中人,还念著大义,此时见了这些苦力出身,被金门总堂一路照拂的后生仔,气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无。 陈九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看见刚才的小插曲。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眼神平静得如同深潭。 这场貌合神离、味同嚼蜡的宴席,终於在压抑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眾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脸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说著“元帅慢用”、“黎伯保重”、“周先生下次再来”之类的场面话,然后迅速消失在酒楼外的夜色中,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不祥。 雅间里只剩下陈九、王崇和、陈安、黎耀祖和周正五人。 跑堂伙计进来收拾残羹冷炙,杯盘碰撞的声音更显刺耳。 黎伯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噹作响,白的鬍子气得直抖:“反骨!全部都反骨!呢班食碗面反碗底的衰嘢!食总堂的,著总堂的,而家走去做罗四海只睇门狗!连句人话都唔敢说!他们仲记唔记得自己是洪门兄弟?仲记唔记得赵龙头当年点样提点他们?我们海外洪门总堂……搞成这般田地!”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颤抖, 周正也是脸色铁青,紧抿著嘴唇,一言不发。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外面带著寒意的夜风吹进来,吹散雅间里残留的酒肉气息。 他背对著眾人,望著楼下唐人街昏暗的灯火和匆匆的人影, “黎叔,使乜咁劳气?气坏自己个身就唔抵啦。” “所谓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天公地道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黎伯涨红的脸,“你睇唔睇到他们手上的金戒指、身上的绸衫?罗四海给的,是真金白银,是天酒地的本钱。在这里,他们是人上人,是管事的爷。回到金山总堂,他们算什么?最多咪一个有些年资的打仔头,仲要睇人面色做人。” “洪门大义?” 陈九嘴角勾起一抹带著讥誚的冷笑,“那玩意儿,在金山或许还能唬唬人,在维多利亚,在罗四海的地盘上,值几多钱?可以换大屋定换靚女?还是能让他们在这异国他乡番鬼地方威过人?靠虚无縹緲的『忠义』二字,就想把人心拴死?黎叔,不要太天真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更深的讽刺:“再讲,这里不也掛住『致公堂』个牌咩?在这些人眼里,跟著罗四海,跟著维多利亚的致公堂,一样是『为洪门效力』,说不定还觉得罗香主这里油水更足,前程更光明呢。反骨?他们怕且觉得只是『稳个好码头』啫。” 黎伯被陈九这番现实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著,半晌才颓然地坐回椅子,脸上写满了落寞,嘴里喃喃自语,“家天下……这里虽然还掛著致公堂的牌子,但早已经是罗四海的家天下了……海外洪门总堂啊……唉……” 那声嘆息,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九没有再安慰他。 他转向周正:“周生,明日一早,你隨我去见罗四海。” —————————————————————— 第101章 执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1章 执金 陈九带著周正,在致公堂管事李忠的引领下,再次踏入那座掛著大灯笼、气势森严的红砖楼。 罗四海似乎早被通传,已经在正厅等候。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衫,显得颇为儒雅,眉宇间那股草莽梟雄的戾气却难以完全掩饰。 今日汉森也在场,站在罗四海身侧稍后的位置,穿著那身猎装,腰间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寸步不离,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著走进来的陈九和周正。 “黄兄!周生!早啊!” 罗四海热情地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快请坐!用过早膳了没?我让厨房准备些点心?” “不必劳烦罗香主了。” 陈九在主客位坐下,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和些许惭愧,他模仿著黄久云那种傲气、带著点矜持的倦怠感,“昨夜与几位旧友小酌,睡得晚了些。今日过来,是有要事与罗香主相商。” “哦?黄兄请讲。” 罗四海在主位坐下,汉森自顾自坐到一旁,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目光始终锁定在陈九身上。 陈九嘆了口气,苦笑著摇了摇头:“罗香主,实不相瞒,黄某……这次来,是有些孟浪了。” 他端起老僕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带著自嘲:“我本以为,这走私生意,不过就是管管船,管管货,收收钱。凭著总堂的威名和兄弟们的本事,接手过来顺理成章。可这几日在维港所见所闻,特別是昨日看了那』入水』『出水』的场面……” 他放下茶杯,目光坦诚地看著罗四海,“才知道其中门道之深,牵涉之广,远超某想像。从香港订货,到维港加工转运,再到金山分销,还有应付官府、打点关节、摆平各路人马……这其中千头万绪,盘根错节,非经年累月、根植於此者,绝难掌控。黄某……有些想当然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这番“认怂”的话一出,罗四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虽然只是一闪而逝,隨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 汉森抱著胸的手臂似乎也微微放鬆了一丝,陈九特意看了他一眼,他今天说的话口音很重,此人看样子是听懂了,甚至装都不装,十分傲慢。 这年月,肯下功夫学他们这些清国人讲话的,至少九成可能是官方人士。 “黄兄言重了!” 罗四海连忙摆手,语气显得格外“真诚”, “呢担湿柴確係难啃!(这担子確实不易挑!)兄弟我这些年也是战战兢兢,步步行到吊住条命,生怕一个闪失就坏了总堂的大事!黄兄能体谅兄弟的难处,呢份情,我罗四海心领了!” “所以,” 陈九接过话头,语气变得郑重, “我思虑再三,觉得条走水路(这走私生意),还是由罗香主和维多利亚班兄弟掌舵至稳阵。总堂那边,我会稟明情况,日后这条线上的事,照旧靠晒罗香主睇水。总堂只按旧例收取分润,具体事务,手唔插塘水(绝不过多干涉)。” “罗香主也多担待,这总堂令箭同龙头託付,我黄某也不敢推辞,今趟踩清地盘,回去復命也好多替香主美言几句。” 这无疑是罗四海最想听到的话! 这香港过海的人马不多,但是精悍非常,又有大义名分,確实不好处理,此时能知难而退,无疑是皆大欢喜,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快上许多日。 这黄久云,倒是个知进退的。不必再多心思盯梢,收风。还要防著狗急跳墙,同他火併。 他脸上的笑容明显畅快,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喜色:“哎!黄爷!呢铺真系拆咗我个死结!快人快语!爽快!黄爷放千万个心,我罗四海睇实水喉一日,条缆就稳过铁砧!该交总堂的水头,一粒谷都唔会少!来来来,以茶代酒,敬黄爷!”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陈九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话锋却是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不过,罗香主,关於那『出水』的生意……某倒是另有一事相商。” 罗四海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哦?黄爷赐教。” “那红毛鬼的火狗(火枪)。” 陈九吐出几个字,目光直视罗四海,“睇见香主散炮仗散得风生水起。而家金山大埠,乱过乱葬岗。爱尔兰人虽暂时蛰伏,但亡我之心不死。新来的义大利人、日耳曼佬也在抢地盘。我们在金山新立的一些档口,根基尚浅,急需一批硬傢伙来立足壮胆。” 他身体微微前倾, “罗香主水路通天,门路硬,能否……匀些多余的枪械弹药给我们?当然,价钱好商量。最好是新枪,英吉利的后膛狗,劲道足!有了呢批炮仗,我们在金山企硬腰骨,同香主南北打唿哨,岂非天仙配?” 罗四海还没答话,站在他身后的汉森眉头猛地一皱,抱著胸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瞬间绷紧,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陈九! 那是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审视。 罗四海敏锐地捕捉到了汉森的反应,脸上的笑容略显尷尬,他哈哈乾笑两声,试图缓和气氛:“好说好说!黄爷开口,兄弟我岂有不帮之理?后膛狗嘛,確实有些存货。等黄爷启程返金山时,我实备份大礼送上!包管是英国伯明罕的新傢伙!” 陈九像是没看到汉森的异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咁就食住先啦!” 他仿佛才注意到汉森的存在,指著汉森,用一种夸张的讚嘆语气对罗四海说:“哎呀!罗香主!你这本事可真是让我开了眼界!连鬼佬……哦不,连洋人都能收服,为你所用!真是了不得!犀利!这位……汉森先生是吧?一看就是人中龙凤!罗香主能得此臂助,难怪能將生意做得如此风生水起!佩服!佩服!” 他一边说,一边对著汉森拱了拱手。 罗四海脸上的尷尬之色更浓了,他连忙解释道:“黄爷会错意!汉森先生可不是我的手下!他是……他是我们生意上非常重要的大股东!平起平坐?!汉森先生精通洋务,通咗几多衙门关节,冇他睇住个火头,十单生意成九单!” 汉森的脸色在“夸讚”下反而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陈九的拱手,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审视。 陈九仿佛没察觉对方的冷淡,依旧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追问道:“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汉森先生是哪国人?英国?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american.” 汉森的声音低沉、乾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目光紧紧盯著陈九,仿佛在强调某种立场。 “哦?美国人?” 陈九脸上露出惊讶,隨即又换上笑容,“旗正啊!我听闻旗国是个移民国家,海纳百川!不像那些老牌帝国,端著架子。汉森先生具体是哪里人?英吉利?日耳曼?还是…金山大埠?” 他端起茶杯,仿佛真的只是出於好奇。 汉森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陈九的偽装。 他沉默了两秒,再次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i am an american.”(我是美国人。) 语气比刚才更加生硬,带著一种宣告意味,似乎非常忌讳別人探究他的具体出身。 罗四海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笑著岔开话题:“哈哈,黄爷对汉森先生咁上心!汉森先生確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除了火狗,黄爷返金山大埠仲要搭乜水?即管开声!兄弟我在这维多利亚港还算有点门路,定当尽力为黄兄安排妥当!” 陈九顺势放下茶杯,也收起了那副鲁莽,笑道:“罗香主心水清,某领晒情!不过我们这次出来领了令箭却没成事,不敢多待。金山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著处理。等罗香主备齐炮仗,我们便启程回去。”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玩世不恭的隨意:“只是在走之前,我还有个小小心愿。难得来一趟这新金山,唔去金沙沟摸两把泥,岂非摸金龟空手归?返到堂口班叔父问起,我黄久云口哑哑,实被人唱通街,话掛住食酒,哈哈!” 罗四海听到“金沙沟”几个字,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黄爷想去……巴克维尔?” “正是!”陈九兴致勃勃地说,“听说那里是菲沙河谷金矿的中心,当年淘金潮何等壮观!虽然如今大矿少了,水尾金总执到几粒!” “我平生最爱这金灿灿之物,见金眼发青光,唔去摸两钱砂,实在心痒难耐。罗香主放心,我净係去开眼界,唞下先辈食砂吞雪的苦楚,执粒仔金种做过埠胆,绝不多做停留,更不会给堂口添麻烦!” 罗四海眉头微皱,劝道:“黄爷有所不知,那巴克维尔地处內陆深山,路途遥远顛簸,卡里布马车道崎嶇难行,非一两日可到。仲有,掘金佬日头晒出油,夜晚冻到屙冰,黄爷金枝玉叶点顶得顺?不如就在这维多利亚港,兄弟我安排班琵琶仔,红牌阿姑,唱足七日七夜,包管让黄爷尽兴而归,何必去那穷山恶水之地受罪?” 陈九笑著摆摆手,態度却异常坚决:“罗香主心水我啃落肚。不过,这寻金趣就贵在亲力亲为。若是坐在温柔乡里听曲看戏,坐艇听咸水歌,那与在金山大埠、在香港有何区別?白行迢迢路咩!罗香主当年不也是从矿上一拳一脚打出来的豪杰?想必能理解我这番心思。我意已决,就去巴克维尔看一眼,淘两把沙子,了却心愿,立刻就走!唔阻贵堂盘大生意!” 他最后几句话语气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罗四海盯著陈九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偽和意图。 陈九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著一种紈絝子弟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执拗。 他这几日,那管事有意无意就要带他去喝酒,赌档摸两把,他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试探之意? 最终,罗四海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意並未抵达眼底:“哈哈,黄兄真是性情中人!既然黄兄执意要去体验一番,兄弟我也就不强拦了。这样,我安排几个熟悉路况和矿区的兄弟,护送黄兄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费事劳烦!” 陈九摆手拒绝,“既然是体验,自然要原汁原味。我准备轻车简从,就带几个贴身护卫,租辆马车,学足散仔掘金佬走一遭卡里布马车道,亲自体会一下这路途艰辛,才更有滋味。若是前呼后拥,同游艇有乜分別!罗香主放心,我条命自己吊住嚟玩” 罗四海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陈九拒绝他的“好意”感到意外和不快,但陈九的理由冠冕堂皇,他一时也找不到强硬的藉口反驳。 他沉默片刻,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黄爷雅兴,兄弟佩服。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事了。祝黄爷一路顺风,在巴克维尔……执到龙吐珠,心想事成!” “托赖金口!” 陈九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笑著拱手告辞,“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火狗之事,就有劳罗香主费心,我们淘金结束,从耶鲁镇返来即取。” 离开致公堂那森严的红砖楼,走到外面湿冷的街道上,黎耀组才感觉后背一片冰凉,竟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厅內看似平静的对话,实则暗流汹涌,尤其是面对汉森那冰冷审视的目光和罗四海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都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 “九爷,我们真要去巴克维尔?”周正低声问道,语气充满忧虑。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去。必须去。而且要快。罗四海……还有那个汉森,他们越是紧张、越是遮掩,就越说明那地方有问题。唔踩虎竇,点执虎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巴克维尔嗰四千开窿佬,究竟收埋了乜阴湿嘢!” 海外洪门总堂这块招牌很硬,他不想轻易放过, 即便是要走,也要心里有底,好过日后返来维多利亚港,还是和今时今日一样,被人蒙在鼓里糊弄。 —————————————————————————————— 第102章 三岔口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2章 三岔口 夏末。 维多利亚港的晨雾尚未散尽,码头上已是一片喧囂。 “水龙號”上一片忙乱,准备逆流而上,驶向菲沙河的腹地。 陈九挑选了几个人准备去淘金镇, 每个人都换上了结实的帆布工装和高筒皮靴,看上去与那些即將奔赴金矿的寻常矿工无异。他们的行李极为简单,只有几个用油布包裹的行囊,里面装著几日份的硬麵包、咸肉干、煮水的铁罐,以及最重要的淘金盘和鹤嘴锄。 王崇和与阿忠最后检查了一遍隱藏在衣服下的转轮手枪和腰间的短刀,確认万无一失。 黎叔则將几卷用油纸包好的银元和散碎金块,小心地缝进了自己的贴身夹袄里。 “九爷,都妥当了。” 周正快步走来,低声说道。 陈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海湾中悬掛著“米”字旗的英国巡逻舰,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眼神麻木、来来往往的同胞,没有多说什么,只吐出两个字:“上船。” “水龙號”开始搅动浑浊的河水。 船只缓缓离开码头,维多利亚港的轮廓在眾人的视野中逐渐变得模糊,几个致公堂的管事和兄弟在码头拱手相送。 “水龙號”驶出一段,隨后到近海等待,不多时,华金和几个古巴兄弟已经乘坐小船靠了上来。 华金明显心神不定,上船后仔细打听了陈九这几日的所见所闻,隨后就匆忙占据了船长室,交代別让人去打扰他,对著一幅地图指指点点。 航行是枯燥而紧张的。 船只进入菲沙河后,两岸的景致从开阔的海湾迅速变为陡峭险峻的峡谷。 湍急的河水拍打著船身,发出沉闷的巨响。 河道狭窄处,巨大的岩壁仿佛要迎面压来,令人心悸。 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水龙號”终於抵达了耶鲁镇(yale)。 这里是卡里布马车道的起点,也是船所能到达的终点。 整个镇子依著险峻的山势而建,与其说是城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工地。 数百座简陋的木板房和帐篷杂乱地挤在河岸边,泥泞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印第安原住民、形形色色的白人商贩,以及数量最多的、眼中燃烧著黄金欲望的华人矿工。 总算离开了那个饱受监视的唐人街,眾人都睡了个好觉,方才觉得恢復过来。 张阿彬走上甲板,活动著僵硬的筋骨。 “九爷!”华金一脸乌青,两个眼袋十分明显,不知道是不是一夜没睡。 他快步走上前,低声问候,隨后小声喊陈九等人进船长室商议。 眾人围拢过来,关上木门。 阿忠拿出乾粮和水分给大家。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黎伯紧张地看著华金,知道他要匯报重要情报。 华金灌了几口水,润了润嗓子,又用冷水扑了扑脸,才缓了些精神。 “我这几日通过收买海关小吏、酒吧侍应和一些消息灵通的白人商贩,打探到了一些关於卑诗省的深层消息,非常重要,可能与我们面临的局面直接相关。”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首先,是这条路——卡里布马车道。它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上一任总督为了开发內陆金矿,耗尽殖民地財力修建的『生命线』。代价极其高昂,为此,卑诗殖民地背上了巨额债务。几年前,两个殖民地被迫合併以共担债务,但窟窿太大,据我买通的財政官员私下透露,债务至少滚到了上百万美元!整个殖民地財政濒临崩溃。” 华金的目光变得锐利:“巨大的財政压力,迫使卑诗省必须寻找出路。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三条路:第一,维持现状,继续做英国的殖民地,但英国本土早已厌倦了为这些遥远的领地持续输血,这条路基本是死路;第二,加入南边的mei国;第三,加入东边新成立的加拿大联邦(dominion of canada)。” “一个名为』邦联联盟』的政治团体,在1868年就成立了,其核心目標就是推动卑诗省加入加拿大联邦。他们就在这里,耶鲁镇召开大会,提出了加入联邦的37项条件,核心就是三条:加拿大联邦必须承担卑诗省的巨额债务;必须赋予卑诗省自治权,要本地人选举的自治政府,而不是总督独裁;以及最关键的一条!” “必须承诺修建一条连接卑诗省太平洋海岸与加拿大东部的人口和经济中心的交通大动脉!” “这条铁路,是卑诗省加入联邦的命脉,没有它,加入加拿大就毫无意义,因为广袤的落基山脉將把卑诗省隔绝成孤岛。从1868年提出这些条件开始,相关的政治角力和非正式谈判就一直在进行。直到今年春天,卑诗殖民地立法机关才终於决定派出正式代表团前往渥太华,与加拿大联邦政府进行最终谈判。” 华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九爷,mei国人从未放弃对这片土地的覬覦!『昭昭天命』(manifest destiny)的思想在mei国国內,尤其是在西部和政界鹰派中,根深蒂固!他们认为mei国註定要统治整个北美大陆,西海岸必须完全掌控在mei国手中!” 他这一番话说的又快又密,里面夹杂了一堆英文,別说是陈九,在座都是一头雾水。 华金看到眾人一脸迷茫后,他嘆了口气,摆了摆手,把一个空酒瓶和几个茶杯在桌上摆开。 “各位兄弟,九爷,咱们换个说法,说个咱们都能听懂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咱们现在站的这块地,就当它是个大字號,一个大商铺,名叫『卑诗』。这个字號,以前是有主家的,就是大洋那边的英国红毛鬼。” 眾人点了点头,这个好懂。 “几年前,这个』卑诗』字號的掌柜,也就是总督,为了去內陆挖金山,干了件大事。” 他拿起那个空酒瓶,在桌上重重一顿。“他修了一条路,就是咱们要去的卡里布马车道。路是修好了,能通到金矿了,但问题也来了。修路的钱得太多,把整个字號的家底都掏空了,还跟別人借了一屁股的债。多到什么地步?我打听到,至少欠了一百万的美金!咱们这个』卑诗』字號,现在就是个空壳子,眼看就要倒闭关门了!” 这话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华金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字號要倒闭了,就得想法子活下去。现在有三条路可以走。” 他拿起一个茶杯,放在酒瓶旁边。“第一条路,还跟以前一样,认英国当主家。但英国那个主家现在嫌咱们这个字號是个累赘,每年都得贴钱进来,早就烦了,不想管了。所以,这条路是死路。” 他又拿起第二个茶杯,放在离酒瓶稍远的地方。“第二条路,是投靠南边的邻居——mei国。这个邻居可厉害了,家里人强马壮,又有钱,而且早就看上咱们这块地了,做梦都想把咱们吞下去,变成他家院子的一部分。咱们要是投过去,日子好不好过,得看人家脸色。” 最后,他拿起第三个茶杯,放在另一边。“这第三条路,就是投靠东边一个新开张的『大字號』,名叫『加拿大』。这个加拿大,是几个和咱们差不多的字號合股开起来的,也想做大做强,想拉咱们入伙,一起发財。” 黎伯插话问道:“那……咱们的掌柜们,是怎么想的?” “问得好!” 华金指著代表“加拿大”的那个茶杯,说道:“咱们这儿有一帮能说上话的本地大户,他们就看中了这个加拿大。在两年前,他们就凑到一块儿开了个会,商量著怎么入伙。他们提了好多条件,但最要紧的有三条,就像是你们拜神要烧三炷香,缺一不可!” “第一:『卑诗』字號欠下的百万巨债,这个加拿大得全部认下,替人还清!不然凭啥跟你?” “第二:以后咱们『卑诗』字號里头的事,不能再由英国主家派来的掌柜一个人说了算。得由咱们本地人自己选出头家,自己管自己的事!” “这第三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 华金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他用手指在桌上从“卑诗”酒瓶划向“加拿大”茶杯,中间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 “他们必须点头答应,修一条铁路!从东边他们那儿,一路穿过大山,修到西海岸来!要是没有这条路,中间隔著一望无际的荒山野岭,光靠两条腿走路要走大半年,那入不入伙又有什么分別?卑诗还是个被困死的孤岛!所以,没有这条铁车路,一切免谈!” 他总结道:“今年开春,这儿的掌柜们,总算是派了三个代表,坐船坐车,一路去了东边的『加拿大』总號(渥太华),当面去谈这三件事。现在,他们人就在那边討价还价呢!” 解释到这里,大部分人都听明白了,纷纷点头。 华金最后指了指代表“mei国”的那个茶杯,冷笑一声:“但是,九爷,各位,南边那个邻居可不是善茬。他们有个念头,叫』昭昭天命』,说白了,就是觉著老天爷就该让他们当这整块地的主人。他们不会眼睁睁看著咱们跟加拿大联手。咱们派去东边的人正在谈,他们肯定就在咱们身边使坏,想方设法搅黄这笔大生意,好把咱们这快要倒闭的字號,一口吞进肚子里去!”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懂了。大家看著桌上的瓶瓶罐罐,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们虽然不懂什么联邦和议会,但他们听懂了“欠债还钱”、“爭夺地盘”和“修路通商”,也听懂了其中暗藏的巨大风险和机遇。 他见几人陆续点头,才接著详细分析道:“mei国在1867年以720万美元从俄国手中买下阿拉斯加(seward’s folly)。这笔交易让卑诗省的地理位置变得极其尷尬!” “它像一块楔子,嵌在了mei国本土的华盛顿州与新购的阿拉斯加之间!” “你们看我地图指的位置!” “在mei国那些扩张主义者眼里,拿下卑诗省,就能把太平洋沿岸的领土连成一片,这是昭昭天命的必然结果!主导购买阿拉斯加的前国务卿威廉·西沃德(william seward),就是一个狂热的扩张主义者,他梦想建立一个囊括整个北美的大mei国。” “卑诗省的经济现状对mei国资本极具诱惑力。” 华金继续道,“虽然淘金热过去了,但它拥有无尽的森林、丰富的渔业资源和未开发的矿產。而且,维多利亚港与旧金山的贸易联繫,远比与万里之外的加拿大东部紧密得多!控制维多利亚港,对mei国在太平洋的战略布局和海军力量至关重要!” 华金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份摺叠起来的、略显破旧的英文报纸,递给陈九:“九爷,您看这个。” 陈九展开报纸,是《纽约世界报》。 黎伯和周正也凑过来看,两人都通一些英文。 华金指著其中一篇用醒目字体刊印的文章標题和內容摘要翻译道:“这篇文章是去年(1869年)刊登的,標题大意是不列顛哥伦比亚:成熟的果实,內容疯狂鼓吹吞併卑诗省,说什么『这颗熟透的梨子,註定要落入我们mei国人的手中』,『英国人的统治摇摇欲坠』,『mei国有责任和义务接管这片土地』等等。” 华金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更关键的是,就在去年,维多利亚港內一百多名有头有脸的商人和所谓社会名流,联名签署了一份请愿书,直接递交给mei国总统格兰特,请求mei国吞併卑诗省!这份请愿书,明確表达了他们对英国统治的失望和对加入mei国的渴望!” “mei国政府在官方层面也一直在试探。” 华金补充道,“比如,英美之间因为mei国內战时期英国为南方邦联建造袭击舰造成的损失赔偿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国务卿西沃德就曾私下提议,英国可以把卑诗省割让给mei国,用来抵偿赔款!虽然这个提议被英国政府断然拒绝,但这足以证明mei国高层的意图!” 华金说完这些背景,目光如炬地看著陈九:“九爷,您昨天跟我提到罗四海身边那个汉森,您强烈怀疑他有军方背景,而且是个mei国人?” 陈九沉声道:“不错。此人绝非普通商人或冒险家。他站立、行走、警戒的姿態,手不离枪的习惯,眼神里的那股煞气,绝对是行伍出身,而且是经歷过实战的老兵。十有八九是军人,或者……密探。” 华金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九爷,如果您的判断准確,再结合我打探到的这些mei国意图吞併卑诗省的情报……那么,这个汉森的身份和目的,就呼之欲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汉森,极有可能是mei国国內信奉』昭昭天命』的政治鹰派,特別是来自西部州,加利福尼亚或者俄勒冈的参议员,或背后的大资本集团,秘密派出的特使!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片英国殖民地上,为mei国的吞併创造条件!” 眾人沉默了半天,华金又对著地图和报纸再次解释了一番。 黎伯面露不解,率先提问,“那一个mei国密探,派到罗四海身边能做什么?他们不是看不起华人吗?” 华金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冷水,看著眾人凝重的脸,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 “这不一样,你要站在使用工具的人的角度去看。我再给你们讲个二十多年前发生过的真事,你们就知道这mei国的心有多黑,手段有多毒了!” 他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大圈。“就当是在离这儿很远很远,南边的一大片好地方,土地又肥又大,咱们叫它德ke萨斯。这块地,原本是另一个国家墨xi哥的。就像是一块肥肉,是人家墨xi哥的祖產。” “mei国,早就对这块肥肉流口水了。可直接派兵去抢,名声不好听,也容易惹麻烦。於是,他们就想了个毒计。” 华金的眼神变得冷厉:“他们开始鼓动自己家的老百姓,成百上千地往人家墨西哥的德ke萨斯地界上搬。嘴上说得好听,是去帮人家开荒、做买卖的『移民』。墨xi哥一开始也傻,觉得有人来帮著干活也好,就答应了。” “结果呢?没过几年,这块地上mei国来的人,比墨xi哥本地人还多!人一多,心就大了。这些mei国来的人,不听墨西哥官府的话,不守人家的规矩,还整天跟人家本地人干仗。他们就像一群进了別人家院子的恶客,反倒想把主人给挤兑走!”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华金一拍桌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到了时候,这些mei国的『移民』,就在mei国的暗中支持下,抄起傢伙闹事,扯杆子造反!他们宣布,这块『德克萨斯』地不再是墨xi哥的了,他们要自己立个山头,成立一个什么『德ke萨斯共和国』!” “一个原本是別人家的地盘,就这么被一群外来户给霸占了!他们硬生生挺了九年。九年之后,mei国看时机成熟了,就假惺惺地站出来说:哎,德ke萨斯的百姓们,其实就是他们自己人,天天请求我们去保护他们,我们看不过去了,只好把他们接纳进来,成为我们mei国的一部分吧!』” “你们看!”华金指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一块本来属於墨xi哥的地,就这么被mei国用这种『先搬人、再闹事、后吞併』的法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抢走了!抢完之后,墨xi哥不服气,两国还为此打了一仗,结果墨xi哥被打得更惨!” 他拿起桌上一个茶杯,盖在一个乾粮上,做了个比喻: “这mei国的招数,就叫特洛伊木马!这是欧洲人故事里的一种毒计。意思就是,他们不从城外攻城,而是送你一个巨大的木马当礼物。你高高兴兴地把木马拉进城里,结果到了半夜,木马肚子里藏著的兵就全钻出来,把城门一开,外面的大军就衝进来了!到时候,你想关门都来不及了!” “咱们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个局面!” 他目光扫过眾人惊疑不定的脸,说出了最可怕的推测:“汉森接触罗四海的目的,极有可能是要复製德ke萨斯!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本地代理人,製造一场可控的叛乱!” 这番话说完,屋子里死一般寂静。眾人脸上的凝重,已经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后怕。他们终於彻底明白了,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正处在一个怎样凶险的漩涡之中。 陈九对著地图一一捋顺,这才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已经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们听华金说了半天,费尽口舌,才捋清这复杂的局势和关係,难怪罗四海和那个鬼佬汉森毫不掩饰。 估计,维多利亚港致公堂內部也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番谋划。 一个香港过来,还在大清眼皮子底下逃命的“穷亲戚”,只知道抢生意的所谓洪门,如何能看清这些? 如果不是华金,不是常年关注这些动盪局势,加上便於打听消息的白人面孔,他们全都是睁眼瞎! 他此时只觉得遍体生寒,这么多日子勤学苦读,全都成了一句玩笑话。 知识,还是知识! 他不自觉得握紧了拳头,后怕之余更是生出几分难堪,懊悔,无力之感。 要是何生还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巴克维尔的华人矿工,最少有四千人!”陈九的声音冰冷如铁。 “那罗四海的管事曾亲口说过,巴克维尔,华人最少占据一半,维多利亚港的华人最少也还有两千!” “这就是六千人……”黎叔喃喃自语,脸色惨白,“这……这要是真的动起手来……” “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占据一个巴克维尔。” 华金的声音,如同宣判,“他们恐怕是要製造彻底的混乱!要让整个殖民地的社会秩序陷入瘫痪!他们要罗四海切断卡里布马车道,摧毁关键的桥樑,袭击哈德逊湾公司的贸易站,让维多利亚的殖民政府彻底失去对內陆的控制!” “然后呢?”黎伯颤声问道。 “然后,罗四海就会以一个所谓的独立政权,比如菲沙河共和国的名义,向mei国请求保护,或者直接申请『加入联邦』!” “到那时,mei国国內的鹰派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宣称,为了保护边境稳定和我们在不列顛哥伦比亚的商业利益,派遣军队进驻,从而实现对这片土地的实际占领!” “而罗四海,就是他们安插在这里的,最大的內应!” 整个马车旁,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呼啸而过,如同无数冤魂的哀嚎。 “罗四海……他……他怎么敢?!” 黎叔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也是华人!他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无论成败,我们华人最终都只会成为替罪羊,下场会无比悽惨吗?!” “他当然知道。” 陈九看向窗外,面色沉重,“金山大埠的排华政策,他不可能不清楚。mei国,是白人至上的国度。” “那他为什么……”黎伯依旧难以置信。 “除非……”华金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鄙夷,“那个叫汉森的mei国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比如,一个合法的mei国公民身份,一大笔足以让他下半辈子挥霍无度的金钱,甚至……一个新成立的州,许诺高官厚禄。” “用我们所有在卑诗省的华人的血,来成全他一个人的荣华富贵……” 陈九的声音很轻。 “那些走水到南洋、国內的火狗恐怕只是託词,这些枪多半已经流入到巴克维尔....” “六千人,就算是只是十分之一的人持銃,就能杀的血流成河!” “要是他早早鼓吹hua人建国,恐怕最少一千人会前仆后继地为他送死!” 周正的脸上血色尽褪,他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第103章 窃国者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3章 窃国者 船长室內,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船身在水流中发出的轻微吱嘎声,以及眾人沉重的呼吸。 华金揉了揉自己发木的眼眶,看著几人神色不一的眼神,沙哑著嗓子发问。 “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看待英国的?你们口中的红毛国?英吉利?” 陈九看了一眼华金,不知道他问这个有何用意, 对於每一个广东人而言,英国人都是“大名鼎鼎”,虎门之役,英夷之乱,连咸水寨的娃仔都知道。 两次打鬼战败,尤其是广州城的数次被占,给广东人带来了切肤之痛。 英国士兵的烧杀抢掠隨著走商、歌谣传遍每一个角落。 英国的“船坚炮利”给亲眼见过的,听说过的人造成了巨大的心理衝击。 清军水师不堪一击,城防轻易被破,那种无能无力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广府城中的sha面成为英法鬼佬的地盘,成为“国中之国”。 xiang港和jiu龙更是完全成了红毛属地。 何其荒谬。 年少时,陈九跟著大人走在广州城中,也曾好奇发问,为什么大家都那么仇恨红毛鬼,却依旧让他们在城里大摇大摆? 船队的大人们也像他今天一样沉默。 他亲眼见过商人、买办、船员、码头工人,对著英国僱主点头哈腰,极尽諂媚。 红毛鬼的“强大”是深入每个guangdong人心里的。 华金看著满舱沉默,知道戳到了他们痛处,没再追问, 周正那张总是带著几分帐房先生式精明的脸上,此刻仍是苍白,眼睛里甚至比其他人更多了几分惊骇。 作为常年往返於金山与维多利亚,负责打理走私生意的管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罗四海在卑诗省的势力有多么盘根错节。 “华金兄弟,” 周正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照你这么说,罗四海……他……他这是要反了天不成?他难道就不怕英国人的炮舰吗?这维多利亚港,可是红毛海军太平洋舰队的老巢!几千矿工,就算人人有枪,又如何能敌得过红毛国的军队?” 这个问题,也正是黎伯和张阿彬等人心中最大的困惑。 在他们这些从大清国出来的人的观念里,官府,尤其是洋人的官府,是不可撼动的存在。 罗四海再凶再恶,终究只是个“匪”,怎敢与“官”正面抗衡? 华金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要先说英国人。” “隨后我再给你们说我的猜测。” 华金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维多利亚”这个名字上。 “你们以为,此时的da英国,还是那个在和你们清廷的战爭中可以肆意炮轰港口的国家吗?不,它老了,也累了。它就像一头年迈的雄狮,虽然余威尚在,但身上早已布满了在世界各地爭斗留下的伤痕。维持这个遍布全球的庞大帝国,每一天都需要耗费惊人的財富和精力。” “对於伦敦那些喝著下午茶、决定著世界命运的政客和贵族而言,卑诗省固然重要,但它同样也是一个沉重的包袱。这里金矿的產出日益减少,政府却因为修建卡里布马车道而背上了百万巨债,每年都需要英国本土索要一大笔补贴。你们说,这样的生意,换做是你们,还愿意做多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锐利:“但面子,比实际的家底更重要!尤其是对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老牌国家而言。” “卑诗省,是英国布局北美太平洋沿岸最重要的一颗钉子,是用它来制衡mei国在此地扩张势力的重要地点。维多利亚港的海军基地,更是英国海军四处出击,震慑周边的关键地盘。” “一旦失去这里,就意味著da英帝国在整个北美西海岸的影响力將被彻底清除!” “更重要的是声誉!” 华金再次强调,“如果一片英国人直接控制的领地,被他们视为』苦力』的华人发动叛乱,背后还有mei国人的影子,最可怕的是还因为叛乱而脱离伦敦控制,这將是继mei国独立之后,对da英帝国声誉的又一次公开的、无情的羞辱!” “这是伦敦的政客和高高在上的维多利亚女王,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所以,” 他做出结论,“一旦罗四海的叛乱公开化,英国的反应將是迅速、猛烈、且不计代价的!皇家海军会立刻封锁维多利亚港和菲沙河口,切断罗四海与外界的一切联繫。驻扎在本地和加拿大的英军地面部队,会协同所有能动员的本地民兵,对叛乱进行最血腥的镇压!在帝国的战爭机器面前,那几千矿工,不过是些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那……那mei国人呢?” 黎伯追问道,“他们既然想吞併这块地,难道就会眼睁睁看著罗四海被剿灭?” “做生意,要看支出和收入是否对等,这一点我想你们都明白。” 华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这便是这盘棋最残酷的地方。” “罗四海背后的汉森,无论是受mei国国內那些扩张主义的鹰派支持,还是在政府默许下的非官方秘密行动,都不可能得到明面上的支持。” “为什么?” 华金自问自答,“因为风险和收益,完全不对等!” “咱们身在圣佛朗西斯科,多少也会知道,这个国家刚刚结束那场几乎將国家撕裂的內战,元气大伤,国內矛盾重重,圣佛朗西斯科这个西海岸的大港也是失业人数眾多,你们都能看得到。” “虽然卑诗省这块肥肉很诱人,但为此与此时世界第一强权代英帝国爆发战爭的风险,是任何一个理智的mei国总统和国会都绝对无法承受的!” “更何况,现在英美之间因为那该死的』阿拉巴马號』索赔案,关係本就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但再紧张,也远没到要在西海岸打一场的地步。” 华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所以,在那些mei国鹰派的眼中,罗四海是什么?他是一个完美的代理人。” “成本低、出了事可以隨时否认、用完了就可以像垃圾一样丟弃。” “他的作用,不是真的要帮mei国打下一片江山,而是在卑诗省製造混乱,为mei国在与英国的外交谈判桌上,增加一枚可以討价还价的筹码!” “一旦计划受挫,或者面临与英国直接发生军事衝突的风险,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们会毫不犹豫地拋弃他,甚至可能將他作为製造动乱的匪徒交予英国处理,以换取外交上的主动和谅解。指望mei国政府会出兵保护他?那无异於与虎谋皮,痴人说梦!” “这还没完。”华金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罗四海的计划,一旦发动,他將瞬间成为眾矢之的,不仅仅是来自英国的外部打击。” “你们想,卑诗省的那些本地政治精英,那些正在积极推动加入加拿大联邦的商人和官员,他们会怎么看?加拿大联邦承诺替他们还债,还承诺为他们修建一条通往东边大城市的铁路,这才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罗四海的叛乱,是直接断了他们的活路,是与整个殖民地上层统治阶级的利益为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將罗四海定义为叛国者,动用一切力量进行绞杀!” “还有……那些普通的白人定居者。” 华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深深的忧虑,“在整个北美西海岸,白人至上主义和对华人的种族歧视,是普遍的社会现实。一场由华人主导的、企图顛覆现有秩序的武装暴动,將会带来什么后果?那將彻底引爆所有白人定居者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猜忌和仇恨!” “到那时,无论他们原本是什么立场,都会在种族生存这面旗帜下团结起来,组成各种民兵和治安委员会,对所有咱们同胞进行无差別的、极其残酷的报復性tu杀!那种惨烈,恐怕会远超我们在金山所听闻的任何一次暴乱!” 一番话毕,船长室內落针可闻,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黎伯和周正的脸上,早已没了半分血色。 他们终於明白了,罗四海正在走的,是一条何等疯狂,何等凶险的绝路。 那不是在谋求霸业,那是在拉著整个卑诗省数千华人同胞,一同跳入地狱的火坑! 周正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望著华金,似乎还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那……就真的一点……一点成功的可能都没有吗?” 华金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容。 “正好回答你刚才的问题,罗四海为什么敢这么做?他既然心动,绝不会是一朝一夕,肯定也收集了情报,做了分析,” “成功?周先生,这要看你说的,是哪个层面的成功了。” “若是说,为整个hua人群体,在这片土地上爭得一席之地,获得真正的尊重与平等的地位……那我可以明確地告诉你,毫无可能。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註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但是,”华金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是说他罗四海个人的成功,那却未必没有可能。” 眾人皆是一愣。 “罗四海,若是足够聪明,足够心狠手辣的话……” 华金缓缓说道,“他完全可以不將这场叛乱进行到底。他可以利用这场暴乱,利用他手中掌握的这几千华人武装,作为一个巨大的筹码,在被英国人或mei国人彻底清剿之前,与某一方进行秘密谈判。” “他可以在幕后,与mei国那些鹰派达成协议,在製造了足够大的混乱,帮他们从英国人那里获取了足够的外交利益后,换取一笔天文数字的財富和一个安全的身份,带著他的心腹,远走高飞,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做一个富家翁,安度余生。” “甚至……” 华金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他如果手段再高明一些,他可以秘密接触並深度绑定卑诗省內部那些本就存在的亲美派政治人物。將他手下的华人武装,巧妙地包装成支持卑诗独立或加入mei国的革命义军。” “暴动的旗號,必须是反抗英国殖民暴政,追求自由併入美利坚,而绝不能是华人的復仇。他自己则彻底隱身幕后,成为这场革命的武装总司令。” “他还可以利用通讯上的时间差!” 华金的语速加快,“从维多利亚港发出的消息,要传到伦敦,再等伦敦的决策传回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周甚至一个月以上。只要他的行动够快,他就能在英国皇家海军做出压倒性的反应之前,在这片土地上製造出既定的事实,將一场华人帮派的內部叛乱,升级为一场牵动英美两国神经的政治事件!” “到那时,他手中的筹码,就不仅仅是几千矿工的性命,而是两个国家之间的微妙平衡。他便可以在这其中,纵横捭闔,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 华金说到此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当然,我觉得他並没有这样的视野,如果有…那就太可怕了,他连mei国人也一起利用了。” “只是…时间太短,我们掌握的情报太少。他究竟是哪一种人,究竟想走到哪一步,我……也完全分析不出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陈九,补充道:“不过,根据我的理解,还有我最近打探到的局势。我更倾向於,mei国人真正的目的,或许並非真的要冒著与英国开战的风险来占据卑诗这块土地。” “他们更有可能,只是想借题发挥。利用罗四海这颗棋子,在卑诗省製造一场可控的动乱,给英国人施加足够的压力,从而在另一场更重要的谈判桌上——也就是那个关於阿拉巴马號巨额索赔案,以及加拿大边境芬尼亚兄弟会入侵问题的谈判桌上,逼迫英国人做出让步。” “毕竟,相比於一块看得见摸不著的遥远殖民地,一笔实实在在的巨额赔款,以及一个稳定的、不再被骚扰的北部边境,对眼下的mei国政府而言,或许更具现实意义。” 船舱內,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华金说著说著,就又恢復了那种掺杂英文的密集发言,只是这次,没人有心情让他多解释一遍。 因为结论他们都听懂了。 陈九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那张海图前,手指在那片代表著卑诗省的土地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沉鬱的、带著感慨的嘆息。 陈九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那个老人的身影。 那个坐在至公堂太师椅上,手捻白鬍鬚,眼神精明而疲惫的老龙头。 他死得太突然,像一棵被拦腰斩断的老树,带走了太多不为人知的根系与枝蔓。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洪门总堂这个招牌…..真是迷人眼啊。名器本公器,强取必为灾。” 老祖宗诚不欺我….. 陈九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自嘲。 “我原本的盘算,是趁著他身死的消息还未传到这里,先借黄久云个名探下路,唔好打草惊蛇。隨后带著龙头棍,打著金山总堂的旗號,以巡查分舵,清理门户的大义名分,堂堂正正地压过来。先礼后兵,先稳住罗四海,再暗中联络这些总堂旧人,摸清虚实,分化瓦解,最后……兵不血刃地將这维多利亚分舵收復。” “我以为,有这块海外洪门总堂的招牌在,有洪门百年的规矩在,他罗四海再跋扈,都唔够胆公开反骨。” “可现在看来……” 陈九摇了摇头,“我真系太傻仔。在一个自己做开土皇帝的人面前,讲咩规矩,讲咩名分,不过是一张可以隨时撕毁的废纸。” “罗四海的胃口太大,区区一个洪门早就餵唔饱他!” 黎伯也略显萧索, 九爷,唔好再想啦。人死唔可以復生。这或许……就是命数。” 老人沙哑著嗓子,试图安慰,但言语却显得苍白无力。 “就算赵龙头还在,就算你拿著龙头棍,摆明车马杀上门门,” 黎伯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你估罗四海就会乖乖交返啲权出来?他不会!他只会做得更绝,更狠!” “你想想,他在这里经营了多少年?他的根扎得有几深?他暗地里做的那些的事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有辱洪门大义?他同个mei国佬汉森勾结,更加系通番卖国,够他死几廿次的大罪!” “咁嘅情形,他会容忍一个来自总堂的、代表规矩同数旧帐的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他的地盘上吗?他会放任你这个知晓他太多秘密的人活著离开吗?!” 黎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惊悸: “他只会当机立断,就在你亮出龙头棍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动手,將我们所有人,都灭口在这维多利亚港!做得乾乾净净,然后將罪名,推给那些与他有仇的白人帮派,又或者乾脆话我们在海中心撞到大风浪,死无对证!” “在他眼里,我们这些人,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他如今筹划著名这么重要的事,又怎么会放任有人走漏消息,放任有人来夺他的权?” 冷不丁一声响,原来是周正一个踉蹌,重重撞在了船长室的舱壁上。 见眾人的眼神齐刷刷看过来,忍不住摸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眼神有些躲闪。 船舱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黎伯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倖。 一直沉默的阿忠终於忍不住开口,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躁,“九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巴克维尔吗?”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既然这潭水这么深,这么浑,不如……不如咱们就此打道回府?罗四海自己要找死,就让他去死!跟咱们有什么相干?我们犯不著为了这块烂掉的招牌,把弟兄们的命都填进去!”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好几人的心声。 他们过海来维多利亚港,是为了找机会巡查洪门分舵,是为了择机收回走私生意,不是来送死的。 陈九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张海图前,目光再次落在那片代表著卑诗省的土地上,眼神变得异常凝重。 “不能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不能放任他这样做。阿忠,你以为,这件事,真的只和罗四海、只和卑诗省这几千华人有关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眼神中的沉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你们想过没有,这件事,无论成败,最终的后果会是什么?” “若是罗四海败了,被英国人血腥镇压。那些白人老爷们会怎么看?他们只会说:看啊,这些黄皮猴子,果然是天生的叛匪,餵不熟的白眼狼!他们只会將所有的罪责都归咎於我们华人,然后以此为藉口,出台更严苛、更无人性的排华法案,將我们这些在他们眼中本就多余的人,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清除出去!” “如果……我话如果,万一罗四海的阴谋真的得逞,卑诗省真的因此陷入大乱,甚至被mei国吞併。你们以为我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吗?” “到那时,我们华人就会变做mei国佬眼中带狼入屋的二五仔,变做英国佬永远要追住来杀的仇家!更会成为整个北美所有白人社会共同唾弃、共同猎杀的目標!一场席捲整个西海岸、甚至整个北美的排华浪潮將会无可避免地爆发!其规模之大,其手段之惨烈,將会远超我们经歷过的任何一次暴乱!” “到那时,我们辛辛苦苦在萨克拉门托开垦的土地,我们在金山湾建立的渔寮、工厂,所有的一切,都会在这场风暴中被碾得粉碎!除了我们,金山还有上万同胞!所有人,要么死在这里,要么就俾人赶到落十八层地狱,要么……就继续像以前一样,乖乖地做別人的苦力,俾人当做可以隨便打、隨便闹、隨便丟的烂货,直到被榨乾最后一滴血汗,悄无声息地死掉!” “一旦罗四海真的起事,无论功成事败,几年之內,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华人都会跟住遭殃!” “至於话真系自己关埋门做皇帝,呵,英国佬连我们自己大清国块地都流晒口水,又点会被几千个华人在自己属地开山立派?大清都顶唔住,就凭四千条人命去填啊?!” “罗四海或者仲有条生路可以富贵,但呢个大洲,成个白人社会里面所有的华人,都要同他陪葬!” “所以,我们唔可以走,更加唔可以退!” 一直沉默按刀的王崇和,此刻终於抬起了头。 “九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要不……我带几个兄弟返回去,趁夜摸进致公堂,做了罗四海那个反骨仔!一了百了!” 这便是王崇和的方式,简单,直接,也最有效。 陈九看著他,眼神中闪过犹豫。 杀一个罗四海,或许不难。但杀了之后呢?汉森怎么办?那些已经被煽动起来的矿工怎么办? 本来就离心离德的维多利亚洪门会不会再起血雨腥风? 这个巨大的阴谋,会因为罗四海一人的死去而停止吗? 他没有把握。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华金,突然试探性地开了口:“九爷,或许……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 “我可以设法接触英国殖民政府的官员,或者哈德逊湾公司的代表。” 华金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將罗四海与mei国方面勾结,试图策动华人暴乱、顛覆卑诗省的阴谋,悄悄地透露给他们。” “让英国人,去对付罗四海。”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借刀杀人?借洋人的刀,杀华人的贼? 陈九的眉头,瞬间锁得更紧了。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便摇了摇头,断然拒绝。 “唔得。” “第一,” 陈九的声音一开口就变得冷厉,“我陈九,可以杀奸,可以斩衰人,但绝对唔会……同啲鬼佬官府勾埋一齐,去杀自己的同胞!就算他罗四海抵死一万次,也轮不到我们引著白鬼来动刀!这是底线!” 他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第二,我们无法预估英国人的反应。他们知道了这个消息,会不会直接將整个华人社区都当作罗四海的同党,唔分青红皂白咁血洗?会不会以此为藉口,將所有的华人,都驱逐出卑诗省?到那时,死的,就不仅仅是罗四海和他手下那批亡命徒,而是成千上万无辜的同胞!” “我不能拿这么多人的性命去赌那群英国佬的仁慈!”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前有饿狼,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 许久,许久。 陈九终於缓缓地抬起了头,“我们……还是要去巴克维尔。”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什么?!”所有人都惊愕地看著他。 “我带大部分人,就在这耶鲁镇下船,休整一日。然后,大摇大摆地,沿著卡里布马车道,去巴克维尔。” “这耶鲁镇,是马车道的起点,必然有罗四海的眼线。让他以为,我们一无所知。” “出发之后,我会带人悄悄赶回来。” “华金,” 他转向那个聪明的年轻人,“你带著古巴兄弟,还有王崇和、阿忠,以及十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换一艘船,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著我,咱们连夜折返,去维多利亚港。” “任务只有一个。” “在最短的时间內,不惜一切代价——” “做掉那个mei国人汉森!” “一定要快!” “至於罗四海….我要亲口问他!” 第104章 淘金客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4章 淘金客 菲沙河的河水,浑浊而冰冷,如同它承载的无数淘金客破碎的梦。 “水龙號”的船长室內,华金那番关於“鬼佬天命”和“窃国阴谋”的分析,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周正的脸色苍白,他那双习惯了拨弄算盘珠子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膝盖。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下,洇湿了那件体面的长衫领口。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两面大鼓在疯狂地对擂。 一面鼓,敲的是华金刚才说的那些话。“替罪羊”、“弃子”、“家破人亡”、“灭顶之灾”。 每一个词,都扯得他灵魂发颤。 他不是江湖草莽,他是个读过几年书、会算帐、懂得趋利避害的聪明人。正因为聪明,他才更能理解华金话中那令人绝望的逻辑。 罗四海那艘所谓的“富贵船”,根本不是驶向衣锦还乡,而是一艘驶向地府的鬼船,张船票,是用卑诗省所有华人的血肉骨头换的! 另一面鼓,敲的却是罗四海那张看似豪爽、实则阴鷙的脸,和他许诺的金山银海。 “周生,你是个明白人,”罗四海当时拍著他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自家兄弟, “赵镇岳条老柴早就唔掂啦!成日龟缩在唐人街,连嗰几个会馆的老傢伙都压唔住,仲有咩肥水捞?家下呢啲鸦片烟土,你做到晓飞天,又分到几多?”(这鸦片生意,你费心劳力,又能拿多少?) 於是,每次他“照拂”之后的水路生意,都有一大笔额外的油水落袋! 报给金山总堂的帐目,更是经他手一一润色。 那些白的银幣,叮叮噹噹,真是听到人心都醉埋。 等储够了银纸,就拍拍屁股走人,去纽约、去檀香山、或者买块地起间大屋,去横滨都得,哪里不一样有中华街? 只要有银纸在手,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著剪裁合体的西装,无数白人商贾、官员在他面前点头哈腰……或者在土伦(峴港)、檳城,在自己起的大宅度,娶返几房老婆。 咁先叫威! 那是何等的风光! 为了这个梦,他早就投了罗四海,替他和总堂之间周旋,並且一来维港,就把陈九卖了个乾净, 陈九提出要去巴克维尔,岂不正好,引到巴克维尔的埋伏圈里,直接做掉。 可现在,这个梦被华金无情地敲碎了。剩下的,只有噩梦。 他偷偷地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陈九。 陈九背对著眾人,站在那张海图前,身形如同一座沉默的礁石。 周正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一股深沉、冰冷的杀意,正从那个看似平静的背影中,无声地瀰漫开来。 点算? 同这个杀气盈天的“红棍”…..不,眼看著就是龙头的陈九坦白?跪低,求他放过? 周正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看过、听过陈九的手段,在唐人街、在巴尔巴利海岸,那些尸体,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华人和爱尔兰人……这个年轻人,绝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欺瞒的善茬。 他的眼神,能看穿人心。 坦白,或许能保住一条命,但从此以后,他周正,就会变成一个背信弃义、人人唾弃的叛徒。在整个洪门致公堂,他將永远抬不起头。 不坦白?继续替罗四海做事? 那华金口中的“灭顶之灾”又该如何是好?自己就算当上了罗四海最亲密的狗腿子,又能当几天? 当整个华人社区都被白人当作仇敌和叛匪来清算时,他一个黄皮肤的“大臣”,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既害怕罗四海的狠辣,也恐惧陈九的洞察,更恐惧那几乎可以预见的、整个族群的悲惨未来。 他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聪明的决定——他要自保。 我扮咩都冇做过,咩都唔知,是不是就冇事囉? “九爷,”周正终於开口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一个忠心下属的忧虑与激愤,“罗四海此獠,狼子野心,人神共愤!我……我周正虽只是个管帐的,但也读过圣贤书,知晓忠义二字!绝不能容此贼得逞!”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甚至挤出了几分因为激动而產生的颤音。 陈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周正感觉自己那点心思,在这双眼睛面前,仿佛被剥得一乾二净。 他不敢与之对视,慌忙低下头。 “落船!” —————————————————————— 菲沙河谷,耶鲁镇(yale)。 这个河岸小镇,从鸟不拉屎的地方变成如今的“帐篷之城”,已经过去七年。 甚至把“金山”这个称呼都从圣佛朗西斯科那里抢了过来。 这里是文明的终点,也是荒野的起点。 泥泞的主街上,到处都是简陋的木板房、鳞次櫛比的帐篷和生意兴隆的简陋酒吧。 印第安原住民披著毛毯,眼神漠然地看著来往的白人商贩,而数量最多的,则是那些背著简陋行囊的矿工。 “水龙號”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多注意,这样的船每天都有十几艘停靠。 船上下来的人,分成了两路。 一路,是以陈九为首的“淘金客”。 陈九、黎伯、周正,以及二十多个兄弟,全部换上了最结实的帆布工装和高筒皮靴。 他们一下船没走出多远,便表现出一种急不可耐的张扬。 “事头!镇上最好的马车行在边度啊?” 陈九故意耍横,一把扯过一个路过的华人,大声询问,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鹰洋,毫不在意地拋了过去。 这番做派,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其中有几个蹲在墙角、看似閒聊的华人汉子,眼神交匯了一下,便不动声色地继续抽著烟,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他们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马车租赁行。 这家由哈德逊湾公司背景的商人经营的车行,马匹膘肥体壮,马车也最为坚固。 “我们要最好的!能拉下我们二十多个人!” 陈九將一袋鹰洋“砰”地一声放在柜檯上,那沉甸甸的声响让满脸傲慢的白人老板眼睛都亮了。 “还有!最好的补给!咸牛肉、硬麵包、威士忌……有多少要多少!” 这番豪阔的举动,在整个耶鲁镇都算得上新闻。 很快,“一帮发了横財的加州老矿工,要去巴克维尔继续他们的好运”这个消息,就插上翅膀般传遍了每一个酒吧和华人聚集的角落。 租好了马车,陈九又带著眾人,包下了镇上一家华人开的食肆。 这里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老板在门口架起一个大铁锅,把能找到的蔬菜,捲心菜、洋葱和猪肉、鸡肉切碎,猛火快炒,然后浇在饭上,就是一顿美味的碟头饭。 他们大声地划拳行令,喝酒吃肉,谈论著巴克维尔遍地黄金的传说。 周正被这阵仗嚇得心惊胆战,他只能强迫自己挤出笑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生怕自己一个不自然的表情,就暴露在罗四海无处不在的眼线之下。 这场戏,一直演到吃饱喝足。 最终,在无数人或羡慕、或嫉妒、或猜疑的目光中,两辆由六匹健马拉动的康科德(concord)马车,载著陈九一行人,在一片喧囂和尘土中,缓缓驶出耶鲁镇,踏上了那条通往黄金与死亡的传奇之路。 卡里布马车道(cariboo wagon road)。 黎伯早年亲身走过这一段,也算是清楚这里的淘金情况。 对於绝大多数华人淘金者来说,最主要的交通方式是步行。 他们会结成队伍,將所有行李和工具用扁担挑著,一步步地走完全程。在卡里布马车道修建完成之前,这趟旅程最少需要一个月时间。 租赁马车非常昂贵,通常只有富有的商人、官员或白人淘金者才会乘坐。 康科德马车(concord coach)。这种马车车身有悬掛系统支撑,减震效果较好,车厢坚固,可以容纳9名乘客(车內6人,车顶3人),后面还可以堆放行李和工具。 他们这一行,租了两个马车快运,已经高调到了极点。 而另一路,则是在阴影中潜行的猎手。 华金带领著那四名古巴兄弟,在陈九等人下船后不久,便悄无声息地从船的另一侧离去。 他们没有进入喧闹的主街,而是沿著河岸,走向了那些由白人经营的、相对僻静的区域。 华金的面孔和流利的英文,是他们最好的通行证。 他找了几个白人矿工打听,走进了一家专供船长和蒸汽船工程师消遣的酒吧。 很快,他就从酒保那里得到了消息。 “我需要一艘船,先生。” 华金对一个正在喝著劣质威士忌的、满脸络腮鬍的蒸汽船船长说道,同时將一袋子鹰洋,推到了他的酒杯旁。 “我听说你有一艘小型的蒸汽船,马力很足。我需要租用它……不,是买下它接下来七天所有的航行时间。不记录航程,不报备,只听我的指令。” 船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警惕。“年轻人,这不合规矩。而且,我的船是用来跑货运的……” 华金笑了笑,示意船长看一看自己推过去的袋子, “你的货运,跑一趟能赚多少?我付你三倍的价钱。而且,我只是派了些黄皮猴子去下游的几个印第安人村落,做点皮毛生意。送回维多利亚港,你知道,有些生意,总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 沉甸甸的鹰洋的诱惑,以及“皮毛私货”这个合情合理的藉口,最终让船长点了点头。 在耶鲁镇,只要有足够的钱,规矩就是一张废纸。 ———————————————— 卡里布马车道,与其说是一条路,不如说是一道被硬生生刻在菲沙河谷悬崖峭壁上的伤疤。 这条路由英国工程师督建,完工,为了取代早期危险崎嶇的骡马小径,吸引更多淘金者。 它沿著菲沙河险峻的峡谷蜿蜒而上,穿过乾旱的丘陵地带,最终进入北方的森林和矿区。 道路宽阔,足以让两辆马车交会。 这条耗尽了卑诗殖民地財政的工程奇蹟,此时已然显露出几分衰败。 淘金热的高峰已过,道路的维护日渐废弛。 陈九他们的马车行驶在上面,感觉就像是隨时在顛簸。 道路的一侧,是高耸入云、仿佛隨时可能塌方的岩壁。另一侧,则是深达数百英尺的峡谷,谷底,菲沙河翻滚不止,浪拍打著狰狞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最惊险的地段,是那些被称为“廊道”(galleries)的地方。 由於山势过於陡峭,无法开凿路基,当年的筑路工人们便用巨大的木樑,在悬崖上搭建出一段段悬空的木质栈道。 马车驶过时,车轮下的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时都会散架,坠入万丈深渊。 每一次转弯,都能看到之前走过的路,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缠绕在雄伟的山体之上。 几个捕鯨厂带过来的汉子坐在车厢里,脸色有些发白,双手死死地抓住车窗的边缘,连看一眼窗外的勇气都没有。 陈九却显得异常平静。他掀开车帘,看著窗外那壮丽而又致命的景色,心中却在飞速地计算著时间和距离。 沿途,他们看到了太多淘金时代的遗蹟。 废弃的木屋、跌落谷底的马车、坍塌的矿洞入口,诉说著曾经的疯狂。 一路上,除了他们这种购买了巴纳德快运专线服务的马车,还遇见了十几头骡子驮拽的货运马车,上面是满噹噹的食品、採矿设备、建材、酒等物资。 他们会送完物资后,再將黄金运出。来回需要一个多月。 黎伯上前搭了几句话,才知道如今淘金镇的物价依然昂贵。 淘金虽然挣得多,但吃的喝的无不比外面贵上几倍,甚至十倍。 很多白人矿工,挣得钱不等出去,早都在镇子上喝酒、找女人、赌博输掉了。 他们这一趟租赁快运马车的钱,足足两百美元,是一个淘金矿工几个月的收入,是旧金山一个普通苦力一年的收入,足见奢靡。 沿路更多的是步行的矿工、商贩和探险者。 更多的是结伴组团的华人矿工,他们更好辨认。 他们穿著传统的蓝色斜襟衫和大襠裤,还清一色地戴一顶斗笠来遮阳挡雨。 所有人將行李,包括铺盖、铁锅、米、乾菜以及沉重的淘金工具,都用一根扁担挑在肩上。 依旧是黎伯上前搭话。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时候,大规模的表层金矿几乎已被开採殆尽。 许多白人矿工已经离开,华人矿工的规模正在与日增多,他们同样也是旧金山过来的,集资买了一块二手矿区,准备在这块矿区精耕细作。 白人矿工看不上这种细水长流,需要持之以恆付出努力的矿区。 傍晚时分,他们在路边一处尚在营业的简陋驛站停下休息。驛站老板是个脾气很臭的白人老头,他端上来的食物,是烤得半生不熟的鹿肉和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麵包。 驛站还有人休息。 那同样是十几个华人矿工, 看到陈九他们这两辆气派的六马马车,以及桌上丰盛的食物,这些矿工的眼中都流露出羡慕和敬畏。 “几位大佬,都系去巴克维尔发达嘅?” 一个年纪稍长的矿工,壮著胆子上前搭话,说的是带了浓重四邑口音的粤语。 黎伯笑著站起身,用同样的乡音回应道:“是啊,老兄弟。听讲那边的金窟旺,还好挖,过来碰碰运气。你们这是……” “唉,別提了。” 那矿工嘆了口气,“我们在下游的矿区捱咗半年,金屎都执唔到几粒,攒下的血汗钱倒贴半份交咗致公堂香油数!饿到前胸贴后背啊,听讲巴克维尔那边大矿多,想去那边再搏一搏。” “致公堂……罗香主,他对你们唔够水?” 陈九状似无意地问道。 那矿工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才压低了声音:“罗香主……那是天一样的人物,我们哪里敢说他不好。只是……唉,他手下的掌数,搜刮地太狠了。割了一茬又一茬……活路,越来越窄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矿工忍不住插嘴:“你们是边度落来的的大老板?系咪包了咩大矿区,可唔可以跟您搵食?拆帐又得领粮又得,您拍板就系!” (分成也行,领工资也行) 他们眼中那份卑微而又真切的期盼,像一根针,轻轻地刺了陈九一下。 他知道,这些普通的同胞,就是罗四海阴谋中,最无辜、最廉价的燃料。 陈九心中愈发坚定,他笑著对那年轻矿工说:“我是先打算去那边睇下情况先。好日子会来的。大家出门在外,都唔容易。今晚呢餐算我的。黎伯,去跟老板说给这些兄弟上最好的酒肉!” 矿工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感激的欢呼。 那一夜,驛站里充满了华人矿工们的欢声笑语。 —————————————————————— 入夜,菲沙河谷的气温骤降,寒风如同鬼哭狼嚎。 陈九一行人在驛站后面的马厩旁升起了篝火,装作要在此地露营过夜。 他们故意喝得酩酊大醉,大声地唱著家乡的咸水歌,那粗獷而带著乡愁的调子,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出很远。 驛站老板和那些矿工们,都以为这群阔绰的淘金客,不过是一群没吃过苦的紈絝子弟。 直到午夜。 当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当篝火只剩下明灭的余烬时,陈九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睁开。 “行动。” 一声低语,如同命令。 王崇和、黎伯、周正,以及最精锐的旧部,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他们將大部分行李,以及几件显眼的外套,都留在了马车里和篝火旁,交代了留下来的阿忠和几个兄弟,明天和马车夫交代好,这一趟的快运服务空出来的位置就转送给驛站的华人矿工。 等到距离巴克维尔还有一两天路程的时候,再让这些矿工下车走路过去。 阿忠明白,巴克维尔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为了避免进去就被盯上或者被抓起来,他们这些剩下的人绝不能再乘马车,也不能连累这些无辜的人。 到了巴克维尔,他还需要混进去打探消息。 ———————————— 月光,惨白如骨。 他们一行十六人,折返回了马车道,趁著夜色轻装疾驰。 折返的路,比来时艰难。 马车虽然顛簸,一群人挤在车厢里,窗外是尘土飞扬,偶尔还撞到脑袋。 但毕竟是坐著休息。 寒风中走夜路,靠著月亮和天上的星辰前行,还是小跑,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 黎伯年纪大了,好几次都险些滑下山坡,幸得有人在旁搀扶。 周正更是苦不堪言,他何曾吃过这种苦,好几次都想瘫在地上不走了,但一看到王崇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冰冷的眼睛,便只能咬著牙,连滚带爬地跟上。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耶鲁镇那模糊的轮廓,终於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没有进镇,而是到了约定的接头地点,被留下的兄弟引到了下游的河湾。 河湾里,一艘小型的明轮蒸汽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烟囱里,正冒出淡淡的青烟。 华金穿著一身船长的大衣,正站在船头,焦急地等待著。 当他看到陈九等人狼狈不堪但安然无恙地从山林里钻出来时,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话。眾人迅速而无声地登上了船。 船长收了华金付清的尾款,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刻发动了蒸汽机。 明轮开始搅动河水,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格外清晰。 蒸汽船,调转船头,顺流而下,朝著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全速驶去。 船舱內,陈九脱下湿透的靴子,从里面倒出满是泥沙的河水。他看著自己满是划痕和血泡的双手,又看了看窗外飞速倒退的、险峻的河谷。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与魔鬼的对决。 维多利亚港,那座被阴谋与欲望笼罩的城市,正在等待著他们的归来。 第105章 亚瑟·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5章 亚瑟·金 从十六世纪信风被探明,直至十九世纪蒸汽的轰鸣彻底撕裂海洋的寧静,人类始终沉溺於一个漫长的、属於风帆与远洋的“大航海时代”。 在这数百年间,无数的港口城市,如雨后春笋般在世界的边缘野蛮生长。它们是財富的匯聚之地,是帝国的触角,亦是罪恶与希望交织的温床。 无数人的命运,也因此与这些港口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被时代的巨浪推向未知的彼岸。 华金,同样是其中之一。 他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 生於季风,长於暗流。 —————————————— 他的生命,始於一场不合时宜的季风。 他的父亲,阿方索·德·维加,是一个典型的西班牙远洋贸易商人。精明、冷酷,血液里流淌著冒险家的激情与投机者的贪婪。 他的商船常年往返於澳门的赌场、马尼拉的香料市场和哈瓦那的雪茄工坊之间,编织著一张由茶叶、丝绸、白银和罪恶构成的庞大利益网络。 华金的母亲,则是马尼拉眾多港口酒馆里一个普通的菲律宾女子。 这个时代的脉络被帝国和殖民地的船长们把持,而粗大血管之下,就是无数港口城市里的酒吧,消磨著水手们好不容易卖命挣来的钱。 她有著阳光炙烤出的蜜色皮肤和一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睛。 她与阿方索的相遇,不过是无数个潮湿夜晚中,一个孤独水手与一个异乡女子的短暂交匯。 然而,华金的出生,让这场露水情缘变得复杂。 阿方索没有给他名分,却也未將他彻底拋弃。 在这个西班牙商人眼中,这个混杂著东方与西方血脉的儿子,不是自己的延续,而是一个船上的人力,仅此而已。 他必须要有用,才不会沦为远洋水手这种“消耗品”。 华金的童年,没有摇篮曲,只有码头上水手们粗野的號子和酒馆里不同语言的咒骂。 他的“学堂”,是哈瓦那、澳门、马尼拉那些鱼龙混杂的港口。 从他能记事起,阿方索便將他带在身边。 他不是被当作儿子来抚养,而是被当作一个可靠、无需支付薪水、不会背叛的翻译和贴身秘书来培养。 他的语言天赋,是在最嘈杂的环境中磨礪出来的。 十岁时,他已经能流利地在西班牙语、英语和粤语之间切换。 他能听懂一个英国船长在抱怨海关的税吏有多么贪婪,也能听懂一个福建茶商在诅咒中间商压价有多么狠毒。 他甚至能从一个葡萄牙水手醉醺醺的胡话里,分辨出哪艘船的底舱藏著见不得光的“私货”。 阿方索会带著他出入各种场合。 有时是在哈瓦那最高档的雪茄俱乐部,他需要为父亲和那些衣冠楚楚的种植园主翻译合同条款。 有时又是在澳门最骯脏的赌场后巷,他要躲在阴影里,听清两个对家帮派之间关於地盘划分的密谋。 他的商业头脑,是在最赤裸的利益交换中塑造的。 十六岁那年,阿方索第一次让他独自去处理一笔“小生意”。 將一批略有瑕疵的丝绸,卖给一个贪婪却多疑的荷兰商人。 “记住,华金,”阿方索拍著他的脸,眼神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商人的冷酷,“生意场上,没有朋友,只有价格。你的任务,不是让他相信你,而是让他相信,这笔交易对他来说,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华金成功了。他利用了对方的贪婪,巧妙地设下一个又一个语言陷阱,最终以一个比预想中高出三成的价格,將那批丝绸脱了手。 当他將沉甸甸的钱袋交到父亲手中时,得到的不是夸奖,而是一句更冰冷的嘱咐:“永远不要让对手知道你的底牌。” 他亲眼见证了父亲如何用金钱收买海关官员,让一箱箱未报税的货物顺利通关。 也亲眼见证了父亲如何用暴力解决商业纠纷,让一个试图赖帐的合伙人“意外”消失在茫茫大海。 他学会了辨別帐本上的偽造笔跡,学会了从一个人的眼神和微小的动作中判断他是否在撒谎,更学会了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商业丛林里,如何用最冷静的头脑和最冷酷的心,去保护自己,去攫取利益。 他优雅、沉静,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 但他骨子里,早已被父亲塑造成了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最懂得生存法则的孤狼。 ———————————— 华金与菲德尔·门多萨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马坦萨斯省一座庄园里。 那座庄园属於菲德尔的叔叔,埃尔南德斯。 阿方索带著华金,前来洽谈一笔关於向美国走私蔗和朗姆酒的生意。那是一笔大买卖,利润惊人,风险也同样巨大。 在庄园的一层大厅里,华金第一次见到了菲德尔。 那个男人,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菲德尔穿著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衣,身形挺拔,气质优雅。 他身上流淌著一半华人血脉,这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多了一份东方人特有的深邃与忧鬱。他同样是私生子,同样被家族的阴影所笼罩。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华金熟悉的、那种在底层挣扎出的警惕与狠厉,也没有他父亲眼中那种赤裸裸的贪婪。 那是一双……乾净的眼睛。 带著几分理想主义的清澈,也带著几分与这个污浊世界格格不入的骄傲。 当埃尔南德斯和阿方索为了一点利润的分配而爭得面红耳赤时,华金不知道为何,又去了一层大厅。 菲德尔只是安静地坐在外面等待他叔叔的“接见”,用一种复杂旁观者的眼神,看著他。 华金被那双眼睛吸引了。 在那之后,华金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菲德尔。 他了解到菲德尔的处境,了解到他与叔叔之间的矛盾,也从几次刻意地接近中了解到他的苦难,那是远胜於他的苦难,甚至要亲眼目睹自己母亲屈辱地死去。 可是,这样的环境却仍然能养出这样的性子,没有怨毒,只有那种平静地想毁掉一切的仇恨。 那份仇恨下面,竟然还隱藏了一份对生活深深的眷恋和不切实际的天真。 让他不可思议。 一种奇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在他心中悄然萌发。 那或许是对同类的认同,又或许是……对自己自暴自弃,隨波逐流之后对另一种人生的嚮往。 ———————————————— 转折,发生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阿方索的一艘走私船,在墨西哥湾遭遇了西班牙海军的巡逻舰。船被击沉,货物尽失,几个侥倖逃回来的水手指认,是门多萨家族內部有人告密。 阿方索勃然大怒。他认定了是埃尔南德斯为了独吞航线而设下的圈套。 新仇旧恨之下,他策划了一场疯狂的报復。他要炸掉门多萨家族在哈瓦那最大的一个蔗仓库。 华金极力劝阻,他知道,这无异於以卵击石,只会招来更毁灭性的打击。 但被愤怒和贪婪冲昏了头脑的阿方索,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行动的当晚,他们被包围了。 埃尔南德斯显然早有准备。数十名武装护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將他们困在仓库里。 阿方索在混战中身中数枪,倒在了血泊之中。临死前,他看著华金,那双总是充满了算计和冷酷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像是…..悔恨的情绪? “快……快走……”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將一本沾满血污的、小小的笔记本塞进华金怀里,“这里面……记著我所有的……航线和……人脉……活下去……” 华金没有流露出一分一毫的犹豫,他只是看了那个男人最后一眼,利用复杂的地形,用一把匕首,杀了出去。 但他也身负重伤,隱姓埋名,做些侍者、翻译的工作。 甚至被一个富商看中,鞭打他,蹂躪他,发泄著怒火,想要强行带走玩弄。 菲德尔·门多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朋友,“买”下了他。 “跟我走。”菲德尔说。 华金被带到了菲德尔的一处秘密住所。菲德尔亲自为他处理伤口,为他提供食物和庇护。 在养伤的日子里,两人有过许多次长谈。 菲德尔从不问华金的过去。他只是与华金分享自己的故事,谈论古巴的未来,偶尔也会聊到那些悍不畏死的独立军。 华金第一次,从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那种不附加任何条件的、纯粹的信任与尊重。 伤好之后,华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顺理成章地做了菲德尔的助手。 反正做的事都差不多..... 可能是去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他很小就不觉得自己重要,有太多惊才绝艷的人,都死在了海上。 甚至活下去也不是什么值得討论下去的事。 人生,无非就是做事,成功或失败,然后死去。 菲德尔信任他,就足够。 他为菲德尔处理那些最骯脏、最危险的事务。他为菲德尔联络独立军,传递情报。他为菲德尔清除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敌人。 从古巴到旧金山,偽造身份,安置古巴战士,闯血手帮巢穴,他每件事都做的很好。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和陈九,和菲德尔一样,都是孤独的、没有根的影子。 而影子,总是最懂得如何与影子同行。 “华金?” 他衝著陈九,点点头,示意自己都记下了。 —————————————————————————— 秘密返回维多利亚港的航程,比来时更加压抑。 小小的蒸汽船在菲沙河下游浑浊的水道中穿行,两岸的景物在夜晚的薄雾中飞速倒退。 船舱里,从旧金山带过来的兄弟沉默地擦拭著武器。 陈九没有一句话就让人送死的习惯,他每逢搏命,必剖肝沥胆,將前因后果、生死玄关,掰揉得骨肉分明,灌入兄弟耳中。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此行,是去一个比古巴甘蔗园更凶险的战场,去捅一个足以让整个北美西海岸天翻地覆的马蜂窝。 他们信任陈九,就像信任自己一样。 这是宏大命运的感召,是他们自己清楚要走什么路之后的决心。 生在这样的国家,踏上这样的土地,不为自己,也为自己身后的人和事。 毕竟,总要有人做的不是吗? —————————————— 陈九將所有人召集到狭窄的船舱里,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庞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如刀。 他白日里在马车上一直在苦苦思索,但一直没想到什么好的办法。 旧金山的局势刚刚平息,眼看著就是一段平稳发展的时期。 只要解决掉卑诗省分舵这个隱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扛下赵镇岳留下的招牌,在海外华人中间充分整理名分大义,更好地招募人手。 唐人街占地12个街区,生活著上万人。巴尔巴利海岸占据9个街区,虽然没有中华公所这样的组织统计,但至少也有几千人。 这两个地盘位於旧金山的东北部,属於北滩的一部分,巴尔巴利海岸区更是直接靠著码头。 唐人街则是有一条街道直接临海,走路到码头只需要几分钟。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地理位置,才催生了一个华人苦力聚集的区域,和另一个水手、码头工人组成的红灯区。 如今这两块地盘都在他的实控之下,与之而来的就是新的问题,和萨克拉门托一样的问题。 他缺人。 不缺武力,不缺暴力,而是缺真正能经营、能管理的、通英文的人。 绝对的暴力只能收保护费,而真正来钱快的是经营。 这是赵镇岳持之以恆向他灌输的,也被他深深记在心里。 在旧金山整个华人圈子里,有学识有能力的多半都跟各个会馆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但又不肯真的跟唐人街捆绑过深。 除了这些人以外,他还想整合海外洪门这块金字招牌,吸引来更多有能力的人。 “华金,你是我们当中最紧要那个生死环,做唔做得成,都冇所谓,醒水些顾住自己条命仔!”(保护好自己) “若事机不顺,难竟全功,我们就强杀!” “不过系血水流成河,白骨铺路,大家见真章斗过!” —————————————————————————————————————— 一辆雇来的四轮马车在维多利亚港最奢华的酒店——圣乔治酒店(the st. george hotel)门前停稳。 这座宏伟的、仿照法式城堡风格建造的建筑,是带英帝国在这片遥远殖民地上权力和体面的象徵,它的每一块砖,似乎都浸透著维多利亚时代的傲慢。 穿著制服、戴著白色手套的门童,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 先走出来的,不是华金,而是两名古巴战士。 他们是活下来的幽灵,是从古巴那座人间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古巴的“曼比战士”(mambises),是为了民族独立而与西班牙殖民者在丛林里搏杀了数年的硬骨头。他们的同伴,有些死於战场,有些死於疾病。 更多的,则是在被俘后,像苦力一样被卖到了各地甘蔗园,继续为西班牙挣钱。 他们的肤色各异,有白人克里奥尔人,有黑人。战爭与苦难,早已將他们锤炼成最坚韧、也最危险的战士。 他们是独立军中挑选出来,来旧金山求援的最精锐的人选,都是白人面孔。 此刻,他们穿著西装。下车后,並未立刻为华金开门,而是一左一右,警惕地环视著四周。 直到这时,华金才慢条斯理地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昂首挺胸地踏上酒店门前的台阶,身后,另外两名古巴战士也鱼贯而出,自动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鬆散却无法突破的保护圈。 他走进门,大堂里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吊灯从高高的天板上垂下,將每一处角落都照得金碧辉煌。 几个穿著体面的英国绅士,正坐在天鹅绒沙发里低声交谈,看到华金这群人,都投来了审视和好奇的目光。 华金无视了这一切。他径直走到巨大的柜檯前,將一个沉甸甸的皮袋,“砰”地一声扔在上面。 “给我最好的套房,能看到整个海港全景的那种!” “还有,给我这几位护卫,安排在紧邻的房间。” 酒店前台脸上那副惯有的轻慢,在看到钱的瞬间便已消失无踪。 他亲自接过钥匙,引领著这群陌生到访的客人,走向了酒店的顶层。 套房的门被推开,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厚重的地毯,雕刻著繁复纹的家具,壁炉上立著一座巨大的自鸣钟。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著落地窗的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华金遣散了手下,让他们去各自的房间休息,但命令卡洛斯和埃米利奥守在门外。 他一个人走进套房,关上了门。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镜子前,静静地看著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还带著几分旅途的风尘。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比纯粹的欧洲人要深,却又比亚洲人要浅。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带著几分西班牙式的立体感,高挺的鼻樑,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 但那双眼睛,却是纯粹的东方眼型,瞳孔是深邃的黑,眼角微微上挑。 当他面无表情时,便会流露出一丝与生俱来的冷漠与疏离。 这副皮囊,是他行走於两个世界之间的通行证,也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关於身份认同的枷锁。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开始打扮。 用水仔细地洗去脸上的尘土,用昂贵的髮油將黑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把鬍子用蜂蜡梳过,仔细修剪,下巴刮净。 然后,他换上了一套用料考究的羊毛西装,马甲上掛著一条纯金的怀表链,隨后是高顶礼帽、领巾、袖扣、领带针,手杖。 一丝不苟。 可惜,还缺一枚真正代表身份的图章戒指。 镜中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精明內敛的古巴混血儿, 而是一个全新的角色,来自旧金山的木材与皮草商人,“亚瑟·金先生”。这 个角色,华金在脑中已经排演了数遍。 他必须傲慢,因为新大陆的財富总是让人目中无人。 他必须带点粗俗,因为真正的上流贵族不会来维多利亚港这种边陲之地做生意。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炫耀,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將自己所有的財富都亮出来,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吸引来那些潜伏在黑暗中最贪婪的饿狼。 打扮完毕,他没有立刻出门。他走到沙发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皮质笔记本。 他翻开本子,上面是他用西班牙语写的一些速记,记录下的关於局势的观察与分析,还有陈九。 这是他的习惯,源於他父亲的教导,永远不要相信记忆,要相信白纸黑字。 菲德尔让他来帮助陈九。对於菲德尔的命令,他从不质疑,这是他对救命恩人最基本的忠诚。但对於陈九这个人,华金的感官却在不断地变化。 起初,在他眼中,陈九不过是一个“更强悍的阿方索”。 同样出身底层,同样心狠手辣,同样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他像评估一件商品一样,冷静地分析著陈九的价值。他有武力,有胆识,能凝聚人心,是一把非常好用的刀,能为菲德尔在金山的布局扫清障碍。 但隨著接触的深入,尤其是在巴尔巴利海岸区那趟九死一生的旅程之后,华金髮现自己错了。 陈九与他父亲,与他见过的所有“梟雄”,都截然不同。 陈九身上有一种华金父亲绝不具备的“天真”。那是对同胞的责任感和不可动摇的道德底线。他会为了素不相识的铁路劳工的尸骨而奔走,会为了“不引外人杀同胞”的原则而放弃最高效的方案。 在纯粹的实用主义者华金看来,这近乎愚蠢。 陈九身上还有一种他父亲绝不具备的“力量”。那不是单纯的武力,而是一种能將一盘散沙凝聚成铁板一块的人格魅力。 陈九能让那些麻木的苦力为他卖命,能让骄傲的武师为他折服。这种力量,让华金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他愿意被陈九驱使,首先是源於对菲德尔的忠诚,这是他行为的基石。 其次,是现实的利益捆绑,他很清楚,自己和菲德尔的未来,已经和陈九这艘正在起航的船紧紧绑在了一起。 但最深层次的,或许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自我实现。 作为一个混血儿,他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根”。而在陈九身上,在他建立“华人渔寮”、开垦“水田”的计划中,华金看到了一个建立全新秩序、一个让所有“边缘人”都能找到归属感的可能。 他的手下有白人,有黑人,有苦力有官员,有菲德尔,还有像他这样的人。 他帮助陈九,不仅仅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更是在参与一场创造歷史的伟大事业。 “一头危险而可靠的东方猛虎……” 华金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了本子。 菲德尔支持他,或许是因为情感,因为目標,利益。而他,除了那些复杂的目的外,也想看看陈九究竟能走多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著这座即將被他搅动得天翻地覆的城市。 游戏,开始吧。 ———————————————— 第106章 千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6章 千金 夜幕,终於沉甸甸地压在了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 海雾,这太平洋永不疲倦的呼吸,悄然漫上堤岸,缠绕著、吞吐著那些迷离的光晕。 让整座港湾沉溺在一种仿佛隨时会消散的浮华之中。 而在这片殖民地的心臟,那座用帝国野心和远方掠夺来的財富堆砌起的庞然大物,圣乔治酒店。 正用它无数扇灯火通明的窗户,傲慢地看著脚下幽暗的海水。 沿著海面看去,千里、万里之外,无数的殖民地正在哀嚎、沉默地供养,融入帝国的血液之中。 也有许多双眼睛,於深夜惊醒,决心改变自己和族群的命运。 时代,也因这些人和血和泪而改写。 ———————————————————— 圣乔治酒店內部。 脚下是遥远印度採石场运来的、冰冷坚硬的大理石。 天板上是从伦敦定製、用整船运来的巨大水晶吊灯。 侍者们,清一色穿著笔挺的制服。 而这座维多利亚港口夜生活的真正神殿,是那间声名赫赫的“孟加拉厅”。 这里,充满了对东方財富、香料、老虎、丛林和神秘文化的痕跡。 墙上是一个巨大的孟加拉虎头標本。 角落阴影里,一头完整的棕熊標本突兀地直立著。 这里,是男人的世界,是带英帝国在太平洋边缘最精致也最傲慢的缩影。 靠窗那几排绝佳的位置,是皇家海军的专属领地。 深蓝色的呢料制服,肩章上金色的流苏穗子无不彰显主人的身份。 (这一段刪了) 吧檯边缘,则被另一群人占据。那是哈德逊湾公司的拓荒者们,皮草贸易商和土地投机客。 他们大多身材粗壮,声音很大。 (这一段刪了) 现如今,哥伦比亚的皮草贸易已经很难做,由於过度捕猎,海獭数量已急剧下降,皮毛的价格越发高昂,已经是市场上最昂贵的奢侈品之一。 他们把目光投向了不列顛哥伦比亚北部,那里充满了令人垂涎三尺的的冷杉、雪松和巨杉。 这又能让他们这些投机客狠狠发一笔“资源財”。 当然,什么都没有黄金令人兴奋。 一旦在原住民的土地里发现金砂,煤炭或肥沃的牧场,探索者就会一拥而上,查明之后,大企业就会通过政治压力,以“合法”的名义重新调整边界,侵占原住民的土地。 这样的发財手段已经非常成熟。 另一边的扶手椅,则属於本地的政客与银行家。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话题围绕著那个悬而未决的命运:是否加入加拿大联邦,谈判条款的细节该怎么调整。 当然,谈论的重点也离不开隔壁那个胃口惊人的年轻国家,那些贪婪的mei国佬又在不安分,覬覦著这片领土? 华金已经看了有一段时间,心里有了主意。 他没有选择融入任何一个群体,而是从扶手椅上起身,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张扬,径直走向吧檯。 身后,两个沉默的古巴战士无声地推开周围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为他清出一小片区域。 “酒保!” 华金笑了笑,手掌拍在在由一整块柚木打磨的柜檯上,那声响短暂地压过了角落里小型乐队的声音。 他的嗓门洪亮,带上了一丝热情的傲慢。 “听著!给在场的每一位绅士,我是说每一位!都满上!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要艾雷岛来的,带著海风咸味和泥煤烟燻味的那种!再给女士们.....” 他扬起下巴,朝远处休息区那些窈窕身影挥了挥手, “开几瓶上好的法国香檳!要冰透的!今晚的喉咙,不该被劣酒灼烧!” 他的话打断了那些窃窃私语。 那些囊中羞涩、正为下一杯酒钱踌躇的小官员和年轻尉官们,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意外之財砸中的惊喜。 然而,更多正在进行著“重要”密谈的英国绅士们,眉头却立刻皱了起来。 他们交换著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哪里来的这么一个衣著考究却举止浮夸的暴发户? 听他那一嘴新大陆的口音,应该又是个粗鲁的mei国佬。 只有那些人说英语才如此难听! 华金对此视若无睹。 他眼中似乎只有自己想要的结果。 嘴角咧开一个豪爽的笑容,仿佛有几分喝醉了。 他盯著错愕的酒保,从腰间一个沉甸甸的麂皮袋里抓出一把硬幣,那是墨西哥铸造的银幣,在旧金山乃至整个太平洋沿岸都是硬通货。 他瀟洒地一扬,让它们叮叮噹噹地洒落在吧檯上。 酒保拿了钱,立刻答应了。张罗著给客人们送酒。 有海军军官笑著朝他举了举杯子,感谢他到处撒钱的行为。 有投资客眼前一亮,到他身前打探发財的消息。 “亚瑟·金!从圣佛朗西斯科来!” 他抓起侍者刚刚为他斟满的威士忌,高高举起,大笑著和那个询问他名字的投机客乾杯。 “我刚到这里没几天,只想交个朋友!今晚的酒,算我的!为女王陛下的健康,为维多利亚的繁荣,乾杯!” “乾杯!” (作为带英帝国的一部分,苏格兰威士忌是“国酒”,艾雷岛是苏格兰威士忌最古老的產区之一。非常贵) (法国香檳是欧洲各国宫廷宴会的必备饮品,维多利亚女王自己就是香檳的爱好者。) —————————— 在免费酒精那强大的魔力面前,再坚固的矜持也开始瓦解。、 昂贵的艾雷岛威士忌迅速软化了僵硬的气氛。 低语被更响亮的谈笑取代,玻璃杯的叮噹声、骤然拔高的笑声,衝散了先前因华金闯入而带来的不適。 华金灵活地穿梭在这片由酒精短暂粘合起来的人群中。 他举杯,微笑,点头。 “该死的!” 他將杯底残酒灌下,对著一个据说消息灵通、眼神狡黠的木材商人,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邻近几桌竖起耳朵的人捕捉到, “我原以为这维多利亚港,是座金山!木材!皮货!我从南方纽奥良费尽周折运来的上等……哪一样不该是滚滚財源?” 他重重地將空杯顿在就近的小圆桌上, “可结果呢?搬货的苦力,便宜的码头仓库……全他妈被一个姓』罗』的辫子佬攥在手心里!死死攥著!” 他將“law”这个姓氏说得含混不清, “想从他指头缝里漏点汤水?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环视周围被吸引过来的面孔, “那比从尊贵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下午茶餐碟里抢走最后一块司康饼还难!”(司康饼,英国传统点心,搭配红茶) 那木材商人,一个脸颊红润的红鬍子男人,眼中果然飞快地掠过一丝瞭然,甚至一丝同仇敌愾的兴奋。 他凑近华金,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亲密, “金先生,您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致公堂的那个罗,他的手伸得是太长了点。长到让人夜里睡不安稳。” 华金仿佛瞬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手臂一伸,热络地搂住对方厚实的肩膀,这个动作引得红鬍子商人身体微微一僵。 “老兄,不瞒你说!我这趟来,可不是空手。船上压著点硬傢伙,” 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几个偷偷听著,显然对华人苦力充满敌意的白人面孔, “『打猎用』的。mei国內战时期的货,都是上过战场的好玩意儿,斯宾塞、温彻斯特、雷明顿,都是好枪。你知道吗?內战结束,联邦政府手中积压了数以百万计的枪械,我可是狠狠囤积了一大批,到现在都没卖乾净。专为那些深入荒野的勘探队预备的,或者……” 他拖长了调子,“或者,给某些需要特別防身的朋友添点底气。本来指望著靠它打开局面,可那罗和他手下那群人,像闻著腥味的苍蝇,死死叮著我的船!” “我刚开始卸船,他们就派人警告我!” “货到现在还压在底舱,卸?怎么卸?码头全是他们的眼睛!” “那些该死的猪尾巴!” 旁边一个白人投机商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脸上的厌恶和愤怒毫无掩饰, “像下水道的老鼠!见缝就钻!把我们白人的活路都堵死了!他们还抢了最大的一块鸦片生意!呸!” 这声粗鲁的附和瞬间激起了周围几个同样做走私生意的白人共鸣。 抱怨声、咒骂声嗡嗡地响起,目標直指那些沉默的大多数。 华金顿时明白了。 罗四海在这里看来丝毫没有手软,打杀过几次,就是不知道是mei国人汉森给他的底气,还是军火走私带来的底气。 华金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脸上却配合地露出深有同感的激愤。 “这维多利亚港,什么时候轮到一群猪尾巴抢生意了?!” 华金满脸不可思议。 那个红鬍子商人眼中闪烁的算计,那几个白人劳工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恨,都像是水面下悄然搅动的暗流。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搭在商人肩上的手臂,端起侍者送上的另一杯威士忌。 话说三分就够了,他这些话足以让人盯上他。 为了目的,他扮演著比周围人更粗鄙、更贪婪的角色,一个来圣佛朗西斯科的、傲慢的、仇视华人的mei国暴发户。 亚瑟·金。 ———————————— 华金彻底喝多了。 喝得胃都在绞痛。 他清晰地看到周围每一个人脸上佩戴的面具,也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脸上那副精心雕琢的面具是如何的丑陋。 他厌恶这些面具,厌恶这瀰漫著雪茄菸雾,酒鬼的口气和虚偽奉承的地方,厌恶墙上那只老虎的空洞眼神。 ……这一切璀璨的浮华,都不过是建立在殖民地血汗之上的堡垒,建立在他这样的船长二代的努力之上,这些终有一日会消亡。 就像那些英国海军所说,像他自己看到的一样。 他这样的人不是傻子,殖民地的人也不是傻子。 mei国人更不是傻子。 ——————————————————— 第二天深夜,华金故意走得跌跌撞撞,只带著两人,从一家高档的法国餐厅出来。 他站都站不稳,似乎喝了不少,嘴里还哼著意义不明的曲子。 当他拐进一条通往酒店的、灯光昏暗的巷子时,阴影里窜出了五条黑影。 五个白人混混, “站住!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为首的混混用枪指著华金,恶狠狠地说道。 华金身边的两名古巴战士立刻上前,护住了他,摆出了格斗的姿態。 没等那几个派出来试探的白人混混反应过来,更深的阴影里又冒出了几个人。 那影子动了。 巷子里没有惨叫,只有几声沉闷的、如同砍瓜切菜般的声响,以及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为首的混混只觉得脖子一凉,他惊恐地低头,看到自己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滚烫的液体正从那道红线里喷涌而出。 他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捂著脖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们,也在同一时间以各种姿態倒地,每个人的要害都遭受了致命的一击。 只有一个混混,被那黑影一脚踹断了腿骨,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哀嚎。 那黑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一把长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在微弱的煤气灯光下,那混混看到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比深渊更冷,比死亡更静。 王崇和收刀让开一个身位,陈九甩了一下刀上残留的血滴,走到他的跟前。 “滚。告诉所有想打他主意的人,” 一个冰冷的声音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他的人头,是我们罗堂主的。谁敢碰,我就拧断谁的脖子。” 说完,那几个黑影便站起身,衝著靠墙抱著胳膊的华金点了点头,一步一步退回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华金和两个古巴保鏢,以及四个死不瞑目的尸体,和一个嚇得屎尿齐流、拖著断腿仓皇逃命的活口。 第107章 筹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7章 筹码 —————————————— 暗巷的血案,很快就传开了。 那个白皮混混被好几波人不停地审问。 维多利亚的地下世界都在猜测,唐人街的罗四海会怎么弄死这个“嘴很碎”的外地佬。 而华金则表现得像一个受了惊嚇的富翁,在酒店待了两天没有出门。 直到第三天下午,华金终於从“后怕”中走出,乘坐著租来的豪华马车,在最繁华的政府街招摇过市。 突然,从街道两旁的建筑里,衝出了七八个蒙著面的枪手! 他们朝著华金的马车疯狂射击,一时间,枪声大作,街上的行人惊叫著四散奔逃。 马车的车夫当场被“击毙”,马匹受惊,拉著马车横衝直撞。 华金的四名古巴战士反应神速,他们立刻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以马车为掩体,与袭击者展开了激烈的枪战。 他们枪法精准,配合默契,儼然是经歷过战火考验的精锐老兵。 这场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枪战,彻底震惊了整个维多利亚! 最终,在古巴战士“英勇”的还击下,袭击者死了几个人,他们扛著同伴的尸体仓皇逃窜。而华金这边,则有惊无险,只有一个保鏢“受了轻伤”。 很快,大批的维多利亚警察赶到,封锁了现场。 华金被“请”到了警察局。 在警长办公室里,华金表现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色厉內荏的商人。 他愤怒地拍著桌子,咆哮著维多利亚的治安简直比圣佛朗西斯科的巴尔巴利海岸还要糟糕。 他声称自己是一个守法的mei国商人,来这里投资,却在三天內遭遇了两次致命袭击! 他强烈要求警方必须给他一个交代,否则他將向mei国领事馆提出最严正的抗议! 这起案件,最终成了一桩悬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矛头直指唐人街,直指那个名叫罗四海的土皇帝。 “亚瑟·金”这个名字,现在不仅代表著外来暴发户,更代表著麻烦和危险。 —————————————— 似乎是对於自己的保鏢充满了自信。 在经歷了两次或真或假的血腥袭击之后,维多利亚港的地下世界,都以为那个名叫“亚瑟·金”的mei国凯子会夹著尾巴逃回旧金山。 然而,所有人都猜错了。 华金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得更加张扬,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 他似乎將那两次袭击当成了某种勋章,一种在这片蛮荒殖民地上证明自己“见过世面”的资歷。 他的排场更大了。除了那四名沉默如铁、寸步不离的古巴战士外,他又通过酒店经理的关係,高薪僱佣了十几个本地的白人保鏢。 这些人大多是些在码头区混日子的退伍兵或失业的伐木工,身材魁梧,眼神凶悍,虽然忠诚度堪忧,但站成一排时,那股子气势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的小角色望而却步。 第二次袭击后的接连三天,华金的豪华马车便会不定时出现在政府街上。两排白人保鏢骑著高头大马,簇拥在马车两侧,招摇过市。 他成了这座城市一道怪异而又刺眼的风景线。 他继续在“皇家俱乐部”一掷千金。他不怎么玩那些需要动脑子的牌类游戏,而是专挑最简单、也最看运气的轮盘赌。 他总是將大把的筹码隨意地洒在赌桌上,用一种近乎侮辱性的、漫不经心的姿態,对著荷官说:“隨便押,哪儿都行。” 他输多贏少,却总是在输掉一大笔钱后,爆发出张狂的大笑,仿佛损失的不是金钱,而是一些无足轻重的石子。 他甚至会在贏钱后,將所有的彩头都赏给为他服务的侍者和招侍女郎,引来一片虚偽的、却又无比热烈的欢呼。 他还在圣乔治酒店的孟加拉厅大放厥词,对著那些英国军官和哈德逊湾公司的贸易商们,吹嘘著他在mei国南方拥有多么广阔的种植园,以及他与那些心怀故国的邦联旧部的“深厚友谊”。 他在等待。 等待贪婪、狡猾的走私商或者其他帮派咬鉤,或者罗四海的反应。 ———————————————— 皇家俱乐部,二楼。 这里是真正豪客的销金窟。 坐满了衣著考究的赌客。 华金就坐在一张最靠近壁炉的牌桌上。他正在玩一种名为“惠斯特”的纸牌游戏,这是一种需要技巧和默契的四人牌戏。 当然,华金並不在乎输贏。他只是享受这种氛围,享受那些或贪婪算计、或嫉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就在他漫不经心地打出一张牌,引来对家一阵懊恼的咒骂时,一个身影,不请自来地坐到了他身旁空著的那个位置上。 “先生,手气不错。” 来人带著浓重的都柏林口音。 华金抬起眼。 来人身材魁梧,满脸深红色的络腮鬍,穿著一件略显紧绷的格子呢西装,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著他。 他身后,还站著两个同样彪悍的艾尔兰汉子,他们双臂抱在胸前,打量著华金身后的那两个古巴战士。 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华金却仿佛毫无察觉。 来人笑了笑接著说,“自我介绍一下,芬尼根,在维港做些小生意。”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了晃,“哦?芬尼根先生?怎么,你也对这种小孩子的游戏感兴趣?” “游戏?” “先生,在维多利亚港,任何与金钱有关的事情,都不是游戏。” 他说著,从口袋里摸出筹码,扔在桌上,对其他几位牌客说道:“抱歉,先生们,今晚这张桌子,我想和金先生单独玩几把。” 那几位牌客看到芬尼根和他身后的打手,对视一眼,很识趣地站起身,离开了牌桌。 牌桌上,只剩下华金和芬尼根。 “芬尼根先生真是好大的威风。”华金拿起牌,慢条斯理地洗著,“一句话就清了场。看来这皇家俱乐部,是你的地盘?” “在维多利亚港,没有谁的地盘,只有谁的拳头更硬。” 芬尼根的目光,落在华金那双正在洗牌的手上。那双手,修长、乾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双属於绅士的手,而非一个在商场或战场上搏命的人的手。 “金先生的手,很漂亮。”芬尼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不像……握过枪的手。” 华金笑了。 他停下洗牌的动作,將牌在桌上摊开。 “芬尼根先生,真正会用枪的人,从不轻易让別人看到他手上的茧。”他抬起眼,目光迎上芬尼根,“就像真正会咬人的狗,从不轻易吠叫一样。你说呢?” “金先生真是个有趣的人。”芬尼根拿起牌,开始发牌,“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边玩边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聊一聊关於金先生你最近遇到的那些…小麻烦。” 华金的眉毛微微一挑,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牌,看了起来。 “我知道是谁干的。”芬尼根的目光紧盯著华金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在这维多利亚港,敢这么明目张胆,接二连三地袭击你,而且有能力这么做的,只有一伙人。” “哦?”华金故作惊讶地抬起头,“我还以为,是哪几个喝多了的伐木工,看我这个外来者不顺眼呢?” “伐木工?”芬尼根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金先生,你那两个保鏢,可不是伐木工能对付的。更何况,你现在又僱佣了那么多人。”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是罗四海。唐人街的华人黑帮。除了他,没人有这个胆子,也没人有这个实力。” 华金冷笑一声,却没多少反应。 芬尼根看了他一眼,“金先生,你太高调了。你一来,就在圣乔治酒店的酒吧里,大肆宣扬自己的生意,还对他们华人百般羞辱。” “你要做的生意可是刚好跟那些黄皮重合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华金的语气冷了下来,“芬尼根先生,你这是在看我的笑话,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当然是想帮你。”芬尼根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不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华金,压低了声音:“金先生,只要你肯出个价钱,我芬尼根,愿意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让罗四海的人不再盯著你。” “相信我,你这么高调,还让他丟了面子,他肯定还要动手。他的人很多,很疯狂。你知道的,吸多了鸦片,只要断个一两天,让他们去干什么都行。除了你身后这两个,那些伐木工和退伍兵,可不够看。” 华金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华金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芬尼根先生,你这是在勒索我,还是想骗我?” “我听说,你们艾尔兰人和那些黄皮猴子,在码头上斗了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他们人多,枪也多,你们之间,早就有平衡。你凭什么认为,你能解决掉我的麻烦?” 芬尼根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自信与狡黠。 “金先生,你不用管我怎么做。我芬尼根在这维多利亚港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有我的门路。我只需要你一句话,一个承诺。剩下的事,我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华金看著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芬尼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再次握住了腰间的武器。 华金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轻蔑。 “芬尼根,”他看著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亚瑟·金,是个可以任你拿捏的蠢货?”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 “芬尼根先生,”华金的语气变得异常平静,“在谈钱之前,我们不如先聊聊……实力。” 他示意埃米利奥。 那个身材瘦削的古巴战士,走到房间的角落,將那个华金隨身携带的、用上等牛皮製作的箱子,提了过来,重重地放在了赌桌上。 “咔噠。” 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让芬尼根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墨西哥鹰洋,一层是金灿灿的金幣。 最下面,则是一叠叠崭新的、散发著油墨香的美元绿背钞。 “我的钱,这里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华金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 “芬尼根,我的钱在这里。你有让罗四海给我亲自道歉的本事,就现在拿走。” 他看著芬尼根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继续说道:“还有我是个生意人。我来维多利亚港,是为了做生意。想必你也调查过我。”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充满诱惑。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你有没有兴趣?” 芬尼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本地的合作伙伴,提供稳定的销路,帮我將一批上好的傢伙卖出去。” 华金看著他,“而你,芬尼根,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据我所知,边境的一些人正在谋求艾尔兰独立,他们已经失败了两次,非常缺枪械。” (芬尼安兄弟会 (the fenian brotherhood):艾尔兰共和派组织在mei国拥有大量成员(很多是內战老兵),他们的目標是通过攻击加拿大来迫使带英让艾尔兰独立。他们在1866年和1870-71年发动了数次武装袭击,对武器的需求极其迫切。) “还有哪些探险者,投资客手下的武装队,他们都需要枪,先进的枪。” 他压低声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那些可怜的原住民.....我可是知道他们愿意用皮草、黄金换枪!当然,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了。” “但我不喜欢被人威胁。更不喜欢被人当成傻瓜。” 华金的目光扫过芬尼根的脸,缓缓说道:“袭击我的人,我要他的人头,或者罗四海亲自来跟我道歉。你帮我办到,这箱钱,就是你的定金。至於后续的生意,我们再慢慢谈。” 芬尼根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箱钱。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金幣的瞬间,华金的手,却“啪”的一声,合上了箱子。 “芬尼根先生,”华金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不要心急。”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枚金幣,在指尖拋了拋,然后扔给了芬尼根。 “这是你的定金。”华金淡淡道, 芬尼根接住那枚金幣,金幣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让他恢復了一丝理智。 他笑了笑,將金幣收进口袋, “金先生,你很有趣。”芬尼根说道, “我想提醒你。你那批mei国来的新傢伙,在这里,恐怕……做不成。” “哦?”华金挑了挑眉。 “那些黄皮猴子背后,有mei国人支持。一个叫汉森的傢伙,他控制了这里所有的军火走私渠道。他不会让你,也不会让任何人来抢他的生意。” 华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惊和愤怒。 “mei国人?我也是mei国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霸道?!” 芬尼根笑了, “金先生,这件事是另外的价钱。不如这样,我先去帮你和罗四海那边『聊一聊』,给你一个交代。至於你的生意,也等我的回覆,怎么样?” 华金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的消息。” 芬尼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商人的笑容。 “合作愉快,金先生。” “合作愉快,芬尼根先生。” 第108章 城市的倒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8章 城市的倒影 维多利亚港的夜。 这样的夜,適合藏匿罪恶,也適合……狩猎。 在港口边缘一间不起眼的小旅店里,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挣扎,陈九静静坐著,如同一个沉默的鬼魂。 秘密返回这座城市已经三天。 三天里,他们像一群真正的幽灵,蛰伏在城市的阴影里,不动,不响,只是用眼睛和耳朵,贪婪地吸收著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里散发出的、关於罗四海和汉森的气息。 要扳倒罗四海这棵在卑诗省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需要找到这棵大树的根,找到那最脆弱、最容易腐烂的一处,然后,用最精准、最致命的一刀,將其彻底斩断。 “周生。” 陈九的声音很轻,却让坐在他对面、一直局促不安的周正浑身一颤。 油灯的光,照在周正那张脸上,此刻却只剩下一片苍白。他那双习惯了拨弄算盘珠子的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你管致公堂的暗盘生意,跑维港最多。” “堂口內部,管帐目、管书信往来、管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水的,有几个人?边个……最好入手?” 周正的心臟猛地一跳。 陈九问的,是罗四海真正的心腹。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著一连串的利益与风险。他下意识地想要推脱,想要说自己之前只是过海监督生意,不清楚核心的机密。 但当他迎上陈九的目光时,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有半分隱瞒,下一刻,王崇和那柄裹在粗布里的长刀,就会无声地架在他的脖子上。这位红棍杀神,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艰难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梁储。” “梁储是罗香主的同乡,开平人。为人……机灵,识计数,最紧要系……贪。”周正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堂口的几盘暗帐,还有那些从香港运过来的』货』,都经他的手。他这个人,冇乜大本事,但好色。將贪来的钱,大半都使在一个鬼婆舞女身上。” “哦?”陈九的眉毛微微一挑。 “嗰个舞女,叫莎莉。在』月影』舞厅驻场。”周正补充道,“梁储迷她迷到癲,几乎隔两三日就要去捧场,使得一手好豪爽的银钱。” “月影”舞厅。 陈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知道,他的第一步棋,该落在哪里了。 ———————————————— “月影”舞厅,坐落在维多利亚港一条混杂著水手、伐木工和底层白人移民的街道上。 它不是最高档的销金窟,却因其低廉的酒水和风骚的舞女,生意异常红火。 那条街道和店內,永远瀰漫著劣质威士忌和廉价雪茄的呛鼻味、以及男人们身上那股混杂著汗水与海风的浓重体味。 舞台上,几个穿著暴露的舞女正扭动著她们丰腴的腰肢,引得台下发出一阵阵粗野的口哨与喝彩。 古巴独立军的战士,何塞·马丁內斯就坐在这片喧囂与欲望的中心。 他不喜欢自己这个西班牙语的名字,虽然他无数次坚定地认为自己就是古巴人,可他的脸骗不了他,古巴被殖民400年,他的身上早就流满了殖民者的血。 西班牙的语言、宗教、法律和文化已经深深地融入了这片土地。 就和他身上的血一样。 但这並不妨碍他知识分子、普通农民、工匠,以及获得自由的非洲裔奴隶一样,反抗那些西班牙人。 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 他的父母亲给他起名也很隨意,烂大街的名字,儿子叫josé,女儿叫pepe。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船长外套,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饱经风霜的古铜色皮肤。 桌上摆著一瓶喝了大半的朗姆酒和劣质雪茄。 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刚结束一趟远洋航行,急於用酒精和女人来麻醉自己的普通船长。 他没有看台上那些扭动著身体的舞女,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吧檯边一个穿著水红色紧身舞裙的女人身上。 她就是莎莉。 她有著一头耀眼的金髮和一双蓝色的眼睛,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 她正靠在吧檯边,与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伐木工调笑著,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这个舞女就是今晚的猎物。 他没有急於上前。 只是静静地喝著酒,等待著最佳的时机。 当那个伐木工终於被同伴拖走,当莎莉独自一人端著酒杯,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时,何塞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將手中的小皮袋,重重地放在了吧檯上。 “砰”的一声闷响,吸引了莎莉的注意。 何塞解开皮袋的绳子,將里面的东西给莎莉看。 至少二十几枚银光闪闪的鹰洋。 “小姐,”何塞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能请你喝一杯吗?” 莎莉的眼睛亮了。 她见过出手阔绰的客人,但像眼前这般,將金钱如此赤裸裸地展示出来的,还是第一次。 “当然,先生。”她的声音,瞬间变得甜腻起来。 他搂著姑娘的腰,將银幣一枚枚地塞进莎莉的舞裙里,他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银质的音乐盒,告诉莎莉,这是他从旧金山带来的“新奇玩意儿”。 音乐盒里传出的清脆乐声,和莎莉眼中那越来越浓的贪婪,交织在一起。 整个晚上,何塞都用同样的方式,將莎莉捧上了“月影”女王的宝座。 到了第二天晚上,当莎莉再次看到何塞的身影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投入了他的怀抱。 “亲爱的船长,”她的呼吸带著酒气,喷在何塞的耳边,“今晚,要不要……换个地方,喝一杯?” ———————————— “海鸥”旅店。 这里地处偏僻,生意冷清,是特意为这次行动挑选的据点。 旅店的老板和伙计,早已被几个捕鯨厂的汉子“请”到其中一个房间里去了。 此刻,旅店二楼的一间客房里,莎莉浑身发抖地蜷缩在椅子上。 她头上的麻袋早已被摘掉,但她寧愿自己还被蒙著眼睛。 因为她面前站著的那个男人,那个沉默地、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手中长刀的男人,他身上的杀气,比这房间里任何的黑暗都更让她感到恐惧。 “莎莉小姐,” 坐在桌后的陈九,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必惊慌。我们对你並无恶意。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他將一块闪耀的金条幣,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这是金山的特產,淘金客用血汗换来的金砂熔铸,是维多利亚港最值钱的货幣。 可惜,它来自另外一个金山,来自巴尔巴利海岸。 那金灿灿的光芒,让莎莉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儘管这是私铸的金幣,不是美国双鹰金幣,也不是金索维林(英国金幣),可它大啊! “这……这是……” “你的报酬。”陈九淡淡道,“只要你肯合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合作。那么,今晚过后,维多利亚港的海底,或许会多一具无名的女尸。相信我,我们有很多种方法,让你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伴隨著的,是足以让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诱惑。 莎莉不是蠢货。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我……我合作!我什么都愿意做!” “很好。” 陈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和一支笔,推到莎莉面前。 “现在,用你最嫵媚的语气,给你的老主顾,梁储先生,写一封信。就说,你想他了,约他今晚,就在这家旅店,你的房间里……见面。” 莎莉毫不犹豫地接过了纸笔。 …… 梁储收到一个码头上的苦力送来莎莉的信时,正因为堂口里那点破事烦心得焦头烂额。 “亚瑟·金”的挑衅,罗香主的暴怒,还有那些关於他“监守自盗”的流言……这一切都让他心力交瘁。 莎莉这封充满著挑逗与暗示的信,如同一阵及时的春雨,瞬间浇熄了他心中所有的烦躁。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便立刻动了身。 平日里对他爱搭不理的,今天这是怎么了?缺钱了? 但他不在乎,能税白人女这可是莫大的谈资! 当他推开“海鸥”旅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以为能见到美人入怀时,等待他的,却是阿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几个捕鯨厂汉子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 ———————————————— 旅店的地下室阴暗而潮湿。 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掛在墙上,光线昏暗。 梁储被死死地绑在一把坚固的橡木椅上,粗糙的麻绳深嵌入肉,磨得他手腕火辣辣地疼。 嘴里塞著的那块脏兮兮的破布,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餿味,让他几欲乾呕。 他瞪大惊恐的双眼,脑子里的热辣滚烫全都消失不见。 那个自称“黄久云”的香港洪门中人,正安然地坐在他对面的一只木箱上。 他的脸大部分都陷在阴影里,只有下半张脸被灯光勾勒出来, 王崇和,则抱著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用油布包裹的长刀,靠在远处的墙边。 视线偶尔扫过梁储,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梁管事,” 陈九终於开口了,他向前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平静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窖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们又见面了。我仲记得上次,还是在唐人街,你跟在罗四海身后,可真是威风八面啊。” 梁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拼命地摇头。 陈九似乎並不急著得到答案。他甚至还没有动用任何真正意义上的酷刑。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对身旁的阿忠示意。 阿忠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柄极薄的小刀。 他走到梁储面前,蹲下身,脸上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没有捅刺,也没有威嚇,只是用刀尖轻轻地、慢条斯理地在梁储的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但血珠立刻就爭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著皮肤的纹理,蜿蜒而下,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嘶……”梁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猛地绷紧。 阿忠面无表情,又换了个地方,再次划下。一下,两下,三下…… 甚至都还没划下第十刀。 梁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忠诚与恐惧。 “呜!呜呜!”他疯狂地扭动著身体,用尽全身力气,终於將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 “我……我讲!我乜都讲!!”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带著哭腔, “求求你们,黄爷!黄爷!黄大爷!求下你唔好杀我!你想问乜嘢!我乜都讲!” “我还以为你会多坚持一会,梁管事?” 陈九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你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们懂。我们洪门自家兄弟,不为难自家兄弟。只要你把罗四海做过的事讲清楚,我自然会留返条生路俾你。” “是,是!我一定知无不言,有乜讲乜!” 梁储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喘息著,爭先恐后地开始了他的陈述。 “先说说堂口在巴克维尔的铺头吧,” 陈九引导道,“我听码头上有人说,旧金山海运公司送来的很多支持和物资,原是为了给矿区的兄弟们改善生活,点知一入耶鲁镇,转个头就冇晒影。点解会咁?” “是罗四海!全部都是他条仆街搞的鬼!” 梁储立刻接话,“他开的』公司商店』,把米、面、油、盐、洋烛,甚至镐头和铁锹,总之矿上兄弟要用的嘢,全部霸晒来做!” “他卖给我们的价格,比起洋人铺头起码贵足三成有多!” “班兄弟人生路不熟,又唔识半句番话,还被打手逼地只能从他那里买。辛辛苦苦做一个月搵埋嗰啲银水,只够在店里买些活命的东西,这不是摆明想逼死人吗?” “那帐房呢?” 陈九又问,“我听讲,总係有啲兄弟还唔清条数。(我听说,总有人还不清帐)” “还唔清?” 梁储发出一声悽厉的苦笑,“一世都还唔清啊!嗰度根本係个无底洞!罗四海设的帐房,放的是阎王债!借十蚊,到手得九蚊,还嗰阵就要还十三蚊!利叠利,条数越滚越大!几多兄弟屋企等钱使,或者在赌檯输红咗眼,走去同帐房借钱,从此就变咗堂口的奴隶!一世同罗四海当牛当马,到死都还唔清嗰条数!”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去年刚来的我同乡阿木,就是因为他老婆在家里染了病,借咗二十蚊买药,而家连本带利滚到百几个大洋!他前几天想跑,被捉返来,对脚都打断埋,现在还在柴房里关著……” “同乡你都唔帮拖?” “接著说,”陈九的声音冷了下来,“人头数呢?” “那更是他最大的財路!” 梁储毫不犹豫地继续揭发,“白人矿主需要人手,我们华人兄弟需要活干。罗四海就垄断了这条线。他跟白人矿主说,每个华工日薪两蚊银,但他回头只给兄弟们一块二,吞咗八毫子!两头抽水!我们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华工,都成了他明码標价的敛財工具!” 说到这里,梁储似乎想起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脸色变得惨白。 “仲有……仲有那些在矿难里死了的兄弟……” 他声音低若蚊蝇,“按照规矩,矿主会给一笔抚恤金。罗四海……他会派人去领了钱,然后转返头告诉孤儿寡母,说白人老板一分钱没给,或者隨便找个理由剋扣大半,剩低啲碎银,仲扮好人,假惺惺地说是堂口出的。他连死人的钱都赚!简直丧尽天良!”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灯偶尔爆裂,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王崇和一直冰冷的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 陈九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怒火。“他如此盘剥兄弟,就不怕手下的人心不稳吗?” “他惯会用使银买忠心!” 梁储立刻喊道,“他逼我们这些掌数刮自家兄弟地皮,用各种名目!剋扣工钱、私设赌局……只要能捞到钱,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捞上来的钱,孝敬他五成,剩低归自己荷包。这样……这样我们才会死心塌地地为他卖命……” 说到最后,他终於崩溃了,痛哭流涕。 为了活命,为了戴罪立功,他把所有压在心底的秘密都抖了出来。 “爷!黄爷!我都说了,全部係罗四海指我条路!你想要的东西,那些黑帐、阴司簿,所有能钉死他的料,都在总堂一间单独存著!” 梁储的声音带著哭腔,眼神里充满了乞求,“我……我勾番给你们看!我能画出来!” “拿纸笔来。”陈九对阿忠说。 很快,在一张泛黄的包装纸上,梁储用颤抖的手,画出了唐人街致公堂总堂的大概地图,详细地標註了罗四海的办公室、帐房。 “还有!”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补充道,“罗四海手下有一支队伍,唔是普通烂仔!是一个叫汉森的白人训练的,他们……他们有很多洋枪!火力很猛!”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一种病態的希望:“而且,我知道堂口里还有几个管事,像我一样,早就对罗四海心怀不满!比如负责码头的赵老三,管赌档的吴钟佑,他们……他们都可以被策反!我可以说服他们!” 梁储已经倾其所有。 他瘫在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喘息之余,他死死盯著陈九的眼睛,希望能在里面看见自己活命的可能。 陈九嘆了口气,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身体重新陷入了阴影里。 “梁储,我多希望你骨头硬一点。” “你太聪明,几句话就知道我要做什么。” “聪明是好事,可惜这副腰骨...配不上。” —————————————————————————— 审问结束,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储已经被重新堵上嘴,由两个精壮的汉子押著严加看管。 那张写满罪证、画著地图的包装纸,此刻就平摊在房间中央一张简陋的木桌上。 桌边围著几个人,正是陈九、王崇和、黎伯,周正,以及几个从旧金山带来的心腹兄弟。 昏暗的马灯下,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凝重。 “……死者家信,亦尽数扣留,恐其家人追问抚恤金数目,致其侵吞之事败露。所扣信件,大多付之一炬……” 供词的最后一行字格外刺眼。 死一般的寂静中,黎伯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 这位在洪门中德高望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叔父,此刻气得白的鬍鬚都在颤抖。 “畜生!简直是畜生!该斩千刀!” “老夫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食人血馒头的,见过刮地皮的,却从未见过如此灭绝人性的东西!班兄弟拎个头过海来搏命,漂洋过海搵两餐,养妻活儿?!他罗四海连死人信都唔放过!仲係人生父母养?!” 黎伯激动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银!银!银!他刮到肥过猪头饼,金山银窟都塞满,做乜仲要绝人子孙路?这些信是老竇老母心头肉,是老婆仔女眼尾针,是条命最后啖气啊!点落得手?!我条老命啃唔落!啃!唔!落!” 一旁的几个兄弟也被激得义愤填膺,纷纷咒骂起来。 “畜过生阉鸡!” “这种人,该凌迟碎剐!” 唯有陈九,从始至终都异常冷静。他 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地叩击著桌面, 直到黎伯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 “黎伯,您收收火。” “您不明白,是因为您还当他罗四海是个人,仲用洪门忠义尺度他肠肚。但在他眼里,这些兄弟,从来就不是同胞,而是会走路的金矿,是会喘气的牲口。”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了指上面標註的“公司商店”和“帐房”。 “我们见到抽水、放阎王数,只是面头脓。梁储刚才说的家书,才是这毒的根。” 陈九看著眾人,把刚刚沉思了一会的想法说出。 “矿工寄十块,信写』平安,寄十』。罗四海扣五块,说『路上打点』。家人不识字,隔住咸水海,点追数?漏走一封书,大话即刻穿。他烧信,为的是糊涂阎王数!” “好似抽魂术。” 陈九的声音更沉了, “漂洋过海捱牛工,被鬼头当畜牲,家书就是续命参汤。他剪断条线,要人变扯线木偶!等你沉落绝望潭,他和致公堂就成了唯一的浮木。断了根的人,才好当奴隶,任他搓圆捏扁!” 这番话让在场的人不寒而慄。 他们之前只看到了罗四海的贪婪,此刻才窥见了他那操弄人心的、如同魔鬼般的算计。 对比之下,金山的六大公司倒像真是做慈善。 “最重要的是,”陈九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是为了巩固权力。他怕的,不仅仅是兄弟们知道真相。他也同样不希望金山总堂,或是其他城市唐人街的堂口、其他势力的信息流入矿区。他要这矿区是他罗家铁桶江山!家书是路,他就是要卡死外洋风,堵实窿里声!” 一番剖析下来,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黎伯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暴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悲哀和冰冷的决绝。 他终於彻底看清了罗四海那套建立在同胞血泪之上的、系统性的统治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財,而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將人异化为工具的邪恶制度。 “抽魂……”黎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一招抽魂刀。” “冇错!”陈九点头道,“所以,我们要对付他,也不能只靠刀枪。我们要做的,是把他的心、魂都给诛了!” 他转过身,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梁储,不能杀。”陈九的目光扫过眾人, “他是我们手上的一只生棋。等时辰到,我们同罗四海摆香堂,让所有被他蒙蔽、被他压榨的兄弟们,亲耳听听这位最得力的管事,点样揭他的金漆画皮!要一层一层剥,剥到他现出豺狼相!“ 接著,他看向黎伯,將那份写著供词的包装纸小心地叠好,递到黎伯面前,又看了一眼旁边呆若木鸡的周正。 “黎伯,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本月不写月末感言了,唉。) 第109章 笼中儿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9章 笼中儿 夜。 “海鸥”旅店二楼的客房,窄得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潮湿的空气从窗户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墙壁上,廉价的印墙纸早已被潮气侵蚀得捲起了边,露出底下发霉的黄褐色墙板。 周正就坐在这口“棺材”里。 他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心里是止不住的忐忑。 他不知道,陈九为什么要单独见自己,更不知道自己要迎接什么。只是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 他面前那张半旧的木桌上,放著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 茶叶是劣质的茶末,在浑浊的茶汤里载沉载浮,像他此刻那颗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心。 他不敢喝。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陈九。 这个年轻人,此刻正背对著他,站在那扇唯一的小窗前,望著窗外那片被浓雾吞噬的、看不见星月的夜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沉默的刀。 刀未动,寒气已然浸透了整个房间。 周正觉得冷。 不是因为窗外那冰冷的海风,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自从那晚在船上,华金揭开了罗四海那惊天的阴谋之后,这种寒意便如影隨形,日夜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怕。 他怕罗四海的狠辣,怕自己一旦暴露,会被那个开平同乡用最残酷的手段清理门户。 他更怕陈九。 怕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些天,他跟在陈九身边,看著他用雷霆手段捕获梁储,看著他安排的一桩桩一件件,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张张网,他心中的恐惧便一日深过一日。 他知道,自己几次发愣,犹豫骗不了人,迟早会被质问。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周生。” 陈九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两块粗糲的石头在摩擦,却让周正的心臟猛地一抽。 “你知唔知,”陈九没有回头,依旧望著窗外,“金山也好,维多利亚港也好,耶鲁镇也罢……呢啲华人聚居的地头,点解食得最多的,永远都系杂碎?” 周正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陈九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杂碎? 牛杂、猪杂、下水……那些被白人屠夫们当作垃圾一样丟弃的、最廉价、最骯脏的部位。 “因为……因为平(便宜)……”周正下意识地回答,声音乾涩。 “平?” 陈九缓缓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冇错,系平。”陈九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在周正的对面坐了下来,“平到好似我们呢班过海华人的命一样。” 他拿起桌上那把用来切水果的小刀,在指尖轻轻地转动著。 “鬼佬食肉,食最好的牛扒、最好的猪扒。食剩的骨头、內臟,就掟出来,给我们呢班黄皮狗抢。” “我们呢?我们不仅抢,仲要抢得好开心,抢得好满足。我们將这些杂碎,用姜葱、用八角、用各种香料,炆啊、燉啊、煮啊……整到香喷喷,然后话给自己听:『睇,我们几叻!几有本事!连鬼佬唔食的垃圾,都可以整成山珍海味!』” “我们甚至……为呢碗杂碎,爭得头破血流,打生打死。” 陈九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周正的眼睛。 “周生,你话我知,金山唐人街,六大会馆,边个唔系靠住吸自己同乡的血,去供奉鬼佬,换返几块食剩的骨头?至公堂,我大佬赵镇岳,他做的鸦片走私,难道不是將从同胞身上榨出来的银钱,换成毒药,再卖返给同胞,让他们在飘飘欲仙中,烂穿条肠肚?” “萨克拉门托,中国沟,嗰个协义堂,同罗四海呢度,做的又有乜分別?一样是开赌档、开烟馆、开鸡笼!一样是放贵利、卖猪仔、逼良为娼!一样是將自己人踩落泥潭,再从泥潭里,榨取最后一滴油水!” “你跟咗赵龙头咁多年,呢条数,你比我更清楚。” 陈九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你话我知!周正!点解?!点解会搞成咁?!点解我们华人过到海,唔系想著点样拧成一股绳,去同鬼佬爭食,反而系先关埋门,自己人先杀个你死我活?!將自己人先食干抹净?!” “点解啊?!” 这声嘶吼,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不解,狠狠地砸向周正。 陈九没有等他回答,或许他根本不屑於听周正的任何辩解。 他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冰冷的声音,说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在血与火中苦苦思索出的答案。 “因为……我们从大青国带来的,不止是辫子和黄皮肤,仲有……刻在骨头里的嗰套规矩。” “嗰套……人食人的规矩。” “在乡下,有官府,有乡绅,有族长。官压绅,绅压民,大鱼食小鱼,小鱼食虾米。一层一层,剥皮拆骨,天公地道。” “我们恨贪官,恨劣绅,但我们心底里,却又想著有朝一日,自己都能坐上那个位,去做更威风、更狠的官,更恶的绅。” “来到金山,冇咗皇帝,冇咗官府,但呢套规矩,却被我们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六大会馆,就是新的乡绅;各个堂口,就是新的族长!他们做的,同大青国的官老爷们,有乜分別?!” “冇!一模一样!” 陈九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他们將唐人街,將中国沟,將每一个华人聚集的地头,都变成了新的铁笼!一个比大清国更细、更黑、更冇希望的铁笼!” “鬼佬在笼外面,用枪炮、用律法、用歧视的眼光,將我们死死困住。而笼里面的头人呢?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唔系想著点样带大家撞开个笼,而是先转过头,对自己人落手!因为自己人最好虾!最易呃!最唔会反抗!” “他们將所有人的血汗都榨乾,然后捧著这些血汗钱,去笼外面,跪在鬼佬面前,摇尾乞怜,只为换鬼佬一句『好狗』,换几根食剩的骨头!” “这就是我们华人的宿命吗?周正?!”陈九的声音再次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从一个大笼,跳进一个小笼,然后在这小笼里,互相撕咬,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一堆烂肉,一滩血水?!” “我……我……”周正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辩解,想说这都是为了生存,想说这都是被逼无奈。 “九爷……呢个世道……就系咁样……”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乾涩,“我们……我们都係为啖食(为口饭吃)……鬼佬唔给我们活路,我们……我们只能……” “只能自己人食自己人?!” 陈九打断他,眼中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为啖食?梁储为啖食,就可以將同乡妹仔卖落鸡竇?!罗四海为啖食,就可以將几千兄弟的命当赌注?!你周正为啖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帮他们做数簿,將那些血汗钱变成你袋里的鹰洋?!” “我……” 周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陈九的话,狠狠地扎进了他內心最深处、那个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地方。 他想起了自己远在老家的妻儿,想起了自己当初过海时,对他们许下的诺言——“等我发达,就接你们来金山享福”。 可现在呢?他所谓的“发达”,却是建立在无数同胞的血泪之上。 他寄回家的每一枚鹰洋,都可能沾著某个矿工的血,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破碎的哀嚎。 “你知道我来金山之前,带著一班兄弟剪辫子,发毒誓,说』死不上枷锁!』,可我来了这新旧金山,满目之下,全是枷锁。” 他戳了戳周正的心臟位置。 “你话给我知,这枷锁在哪里?” “九爷……我…我知错了……”周正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但……但我有乜办法?我唔跟住做,死的就是我!赵龙头…罗香主…他们边个,是我惹得起的?我……我都有家小要养啊…” 陈九看著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家小?”他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失望。 “周正,你回头睇下。” 他指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呢个铁笼里,边个冇家小?那些被剋扣工钱的矿工,他们身后,是不是有等米下锅的老人?那些被卖落火坑的妹仔,她们是不是也有盼女归家的爹娘?” “你以为你的家小,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毁掉別人的家小吗?” “你以为你投靠了罗四海,就能保你一世富贵,保你家小平安吗?!” 陈九的声音陡然转厉,“华金讲得一清二楚!罗四海的船,是条鬼船!一旦开船,我们所有华人,都要同他一齐陪葬!到嗰阵时,你估你袋里的银钱,能买得返你条命?!”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周正心中所有的侥倖与挣扎。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天。 看到了白人暴徒们举著火把和枪枝衝进唐人街,看到了自己的家喝这一身肉都被付之一炬。 那不是想像,那是近在咫尺的、可以预见的未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的惨嚎,从周正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在接连天的压力,和陈九的注视下,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看著陈九那双赤红的眼睛,看著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黝黑脸庞,惴惴难言。 “噗通——!” 周正从椅子上滑落下来,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赤裸裸地暴露在陈九的目光之下。 他无法抑制,伏在地上,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痛苦的呜咽,渐渐地,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绝望的嚎啕。 他哭自己这些年来的身不由己,哭自己在两头之间的摇摆,哭自己的软弱。 更哭……那份他早已丟失,却又在此刻被陈九唤醒的,刚来金山时,睡大通铺攒钱吃杂碎的日子。 陈九没有去扶他。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著,看著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周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 哭了不知多久,周正的声音渐渐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他抬起那张布满了泪痕和鼻涕的脸,仰视著陈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九爷……九爷……我……我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我之前……已经投靠咗罗四海……” 他终於说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他……他应承我,事成之后,给我做维多利亚分舵的大管事……管数簿……仲……仲话分我一成巴克维尔收来的金砂……” “我……我一时被猪油蒙咗心……我……” 他泣不成声,几乎说不下去。 “你同他讲了些乜?” “我……我讲咗你的真实身份,讲咗你是金山总堂新扎的红棍…讲咗你来维港,系要……系要收返分舵的话事权…讲咗赵镇岳已经死了…” 他看到陈九的眼神骤然变冷,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陈九脚边,死死地抱住他的腿。 “但系!但系我发誓!九爷!我只是讲了这些!关於你的计划,关於你手下有几多精锐,关於萨克拉门托那些事……我半个字都冇提过啊!” “我……我都有留后路!我怕啊!我惊罗四海会过桥抽板,事成之后杀我灭口!我……我唔敢將所有的都讲晒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著,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九爷!你信我!我真系知错了!我唔想一世都做个食人血的帐房先生!我……我都想企直条腰骨做人啊!” “求你……求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將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以后,我周正呢条命,就系九爷你的!你叫我做乜,我就做乜!上刀山,落油锅,我若然皱一下眉头,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周正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浪潮声。 陈九低著头,看著脚下这个痛哭流涕、卑微如尘的男人。 他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疲惫,和最后的、冰冷的决断。 “周正,我给你一个机会。” 周正猛地抬起头,那双哭肿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我唔杀你。” “我要你……擘大你对眼,睇清楚。” “睇清楚我陈九,究竟想做乜嘢事。睇清楚我点样……將呢个食人的铁笼,一寸一寸咁,砸个稀巴烂!” “我要用公义,取代你们那套食人血的规矩!我要用实业,取代你们那套吸骨髓的剥削!我更要用斗爭,取代你们那套跪低乞食的忍让!” “我要杀出一个朗朗乾坤!我要让所有华人,都可以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食饭,挺直腰骨做人!” “你睇住。”陈九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若然我败了,死无葬身之地。你大可以继续去做你的帐房先生,继续去敛你的不义之財,到嗰阵时,再冇人可以约束你。” “但…” 陈九的眼睛,返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杀气。 “在我失败之前……” “你此生此世,都唔准再掂一文脏钱!否则……” “我就將你剁成肉臊,一忽一忽,拎去餵金山湾的野狗!” “让你……永世都返唔到故土!” ———————————————————————————————————————— 唐人街外围,一条与白人街区交界的、不起眼的巷子里。 阿忠的身影,无声地贴著墙壁的阴影滑行。他身后,跟著四个同样精悍的捕鯨厂汉子。 他们的目標,是巷子尽头那栋毫不起眼的西式木板房。 这是梁储交代的私宅。 —————————— 屋子里,一片漆黑, 阿忠没有点灯,带人迅速做事。 臥室的床底下,一块鬆动的地板被撬开。 没有想像中的金条,只有一个半旧的、用上等牛皮製作的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墨西哥鹰洋,还有一叠叠用麻绳綑扎的纸钞。 阿忠隨后又翻出几封梁储与几个情妇之间来往的、写满了露骨情话的信件,隨手扔在地上,最后他將莎莉的內衣故意扔在了被翻得凌乱的床铺上,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们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喂!老张!听讲未啊?” 一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神秘兮兮地凑到同伴耳边,压低了声音,“致公堂出大事啦!那个管数的梁储,捲住堂口的钱,同个白人舞女私奔咗啊!” “唔系啩?!” 老张瞪大了眼睛,“居然够胆做这样的事?” “边个知啊!听讲罗香主火到拆天,已经派人四围追杀!话要將呢对姦夫淫妇浸猪笼啊!” …… 几个穿著绸衫、看起来像是小商铺老板的男人,正围坐在一起,喝著早茶。 “听讲未啊,各位?”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表情,“致公堂的梁储,亏空公款,跟个鬼婆舞女走佬啦!听讲捲走的银钱,够买起半条街!” “真系?!”另一个惊呼道,“罗香主今次怕是损失惨重,顏面尽失咯!” “何止啊!我听讲,梁储唔单止卷了钱,仲带走咗堂口好几本紧要的数簿!上面记著些什么,你我心照啦!” …… 几个平日里与莎莉交好的舞女,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讲莎莉跟个有钱的中国佬跑了?真是好命啊!” 一个脸上长著雀斑的舞女,语气里充满了嫉妒。 “好命?我看是短命!”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舞女冷笑一声,“钱是那么好拿的?我听说那个中国佬约翰,是黑帮的成员,偷了钱跑的。莎莉跟著这样的人能有好日子过!估计没几天玩腻了就扔了!” …… 流言,像风中的蒲公英,像水中的涟漪。 它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码头到茶楼,从赌场到妓院,传遍了唐人街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成了新的传播者。 他们添油加醋,他们捕风捉影,他们將这个本就充满了桃色与金钱的故事,演绎出了无数个不同的版本。 ———————————————— “砰!” 一只上好的青瓷茶碗,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罗四海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那张总是带著几分豪爽笑意的脸,此刻却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梁储!你个冚家铲!食我的!著我的!我当你是自家兄弟!竟然够胆背叛我?!” 他的咆哮在空旷的正厅里迴荡,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 “在这看著干什么!都给我滚去找人!不管是出海了还是躲在城里,掘地三尺,都要將呢对姦夫淫妇给老子挖出来!我要將他们千刀万剐!!” 他身旁的几个心腹头目,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赶紧跑出去了。 只有汉森,依旧是一副冰冷的样子。 他没有理会罗四海的暴怒,只是有些若有所思,“罗,你不觉得,这件事太巧了吗?” 罗四海的呼吸一滯。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蹊蹺。 “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的意思是……” “一个管事,就算再贪,有多大的胆子,敢捲走堂口的钱?” 汉森转过身,依旧冷静,“而且,还是和一个白人舞女私奔?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出故意做给你看的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別忘了,我们最近,不是刚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吗?那个自称』亚瑟·金』的美国商人。” “你的意思是……是他搞的鬼?!”罗四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没有证据。” 汉森摇了摇头,“但你不觉得,这两件事的时间点,太过巧合了吗?一个神秘的美国商人,带著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保鏢,一掷千金地在城里招摇过市,四处宣扬自己要做大生意,还公然挑衅你的权威。” “紧接著,你的心腹管事,就捲款私奔了。” “如果这只是巧合,那只能说,上帝今天的心情不太好。” 罗四海的脸色更加难看。 “这个亚瑟·金,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汉森继续说道,“传回消息还要一段时间,只是凭我的感觉,他更像是一个……代理人。一个被推到前台,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人。” “那你觉得他的背后是谁?”罗四海问道。 “这正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汉森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圣佛朗西斯科的华人势力?还是之前来找你的那个小丑?你们叫什么?红色的棍子?呵,有可能,但他们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在维多利亚布下这么一个局。” “那么……” “更有可能,是我们在美国的……』朋友』。” 汉森眉头紧皱,“比如,那些在內战中输掉了裤子,却依旧贼心不死的南方佬。又或者,是那些在华盛顿,与我们背后老板不对付的…財团。” “他们想搅乱维多利亚港的局势,破坏我们的计划。而这个亚瑟·金,就是他们伸过来的第一只触手。” 罗四海沉默了。汉森的分析,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將是一个比金山总堂,比任何一个本地帮派都更可怕的敌人。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罗四海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冷静,罗。”汉森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的目的,就是要激怒你,让你失去理智,主动出手。一旦你动了手,无论成败,他们都有了藉口。”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衝动,而是等待。安抚好堂口的兄弟,將梁储的』背叛』,定义为个人贪婪所致,与堂口无关。同时,加强戒备,將所有的力量都收缩回来。” “至於那个亚瑟·金……他既然上躥下跳,就接著让他跳,不理他就是了。” “正好也看看,他这么卖力演出,还能吊出来什么人?” ———————————— 就在罗四海与汉森在致公堂总部密谋对策之时,另一场更为隱秘的风暴,已在唐人街的底层,悄然酝酿。 一份匿名的传单,如同暗夜里的幽灵,出现在了唐人街的各个角落。 起初只是几个人趁著夜色悄悄地分发,把厚厚的一摞四处扔在角落,很快就有意无意得慢慢在心照不宣中各自流传。 有的,被塞进了店铺的门缝里。 有的,被贴在了茶楼的墙壁上。 有的,甚至被扔进了那些拥挤不堪的劳工宿舍。 传单是用最粗糙的黄麻纸印刷的,油墨的质量很差,字跡有些模糊。 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团燃烧的火,灼痛了每一个读到它的人的眼睛。 传单上,没有提任何堂口的名字,只是一封简单的家书。 —————— 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 儿远在金山,一切粗安,望勿掛念。今托同乡捎信,並鹰洋五元,祈查收。 爹、娘,儿心中憋闷,有苦不得不诉!儿与诸位兄弟在此,每日钻洞背石,辛苦自不必说。可恨那管工头目,心肠黑透!儿等挣得十元血汗钱,寄回家时,竟被他们巧立名目,名曰“邮费”、“堂口抽佣”、“纸墨钱”! 层层盘剥剋扣!白纸黑字写著十元,落到爹娘手中,竟只得五元! 儿心如刀绞,愧对爹娘! 更有一事,儿闻之切齿痛心!上月矿下出事,张二哥殞命。他家中老母妻儿,眼巴巴等著那卖命换来的抚恤钱活命。谁知那帮天杀的畜生,竟將钱全数吞没!连二哥临死前托人写的报平安家信,也被他们扣下烧毁! 只为掩盖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爹娘,您说,这还是人吗?这比豺狼还毒啊! 他们嘴上掛著“同乡义气”,要我等“抱团”。可背地里,把我们当牛马使唤,当猪仔贩卖! 儿等在此,命贱如草。他们只管自己荷包鼓胀,哪管我们死活?用我们的血汗钱,盖他们的大洋楼。用我们兄弟的性命,铺他们升官发財的路! 爹、娘,儿写信时,手在抖,心在烧!这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啊! 儿等在此,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该我们的钱,一分不能少!死去兄弟的冤,定要討还! 望爹娘保重身体,儿没用,来金山两年,只寄回去少少钱。 儿要去做大事了! 爹娘,儿不孝了! 儿 阿牛 泣血叩稟 ———————— 传单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鲜血按下的、触目惊心的……手印。 第110章 风中卒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0章 风中卒 暮色四合,风声呜咽。 黎伯拢紧衣襟,望向海面上沉沉夜色,终是难抑忧心,转向身旁沉默如山的男人,声音微颤: “九爷,我们落足心机摆呢个八仙阵,机关算尽……你话,个天老爷肯唔肯赏面啊?” 陈九未回身。目光只锁著远处將熄的孤灯,任海风撕扯额前乱发。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嘴角似笑非笑。 “赏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坠石,“老黎,你问错了天,也问错了人。” 他停一停,仿佛沉入旧忆:“何生有言:世间从无万全之算,唯有如履薄冰之心。天道如轮,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若求『万全』,便是寻死,是逆天。” 目光掠过黎伯不安的脸,再次投向无边黑暗。 “我等非执棋手,不过风中之卒。落子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磨利己身之刃。把刀利唔利?个心够唔够狠?此方为我等能握之实。” 他收回目光,最后直视黎伯,眼底燃著冰冷的焰: “我信的,从非天衣之谋。我信的,是人心无底之渊。贪火不熄,野风不止,咱们如这惊涛中的破船,终有借得东风、破浪之时。” “能做的都已做尽,剩下的就等出鞘见血吧。” —————————————— 肖恩·芬尼根的心情,比窗外那阴沉的天空还要糟糕。 他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那张小桌上,只放著一杯未曾动过的威士忌。 一枚刻著女王头像的金幣,在他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指节间,反覆地、机械地拋起,落下,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 冰冷的触感,让他那因贪婪和恐惧而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些。 “亚瑟·金”,那个自称来自圣佛朗西斯科的霉国商人,以及他提出的那个疯狂的合作计划,那是一个巨大的的诱饵。 淘金者们来了又走,留给这片土地的是短暂繁荣后的经济萧条。 维多利亚作为淘金潮的门户港口,感受尤为明显。 城里居住著英国殖民官员、欧洲裔商人、形形色色的定居者、大量的华工,以及周边地区世世代代居住於此的原住民部落。 各群体之间既有商业往来,也存在著明显的社会隔阂与不平等。 这里的政府財政严重紧张,工资都时常发不出来。带英已经停止了对这片土地输血。 广阔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和茂密的森林,为任何形式的非法活动都提供了天然的庇护所。 尤其是最近两年,英国不想管,加拿大管不著,霉国没权利管。彻彻底底得沦为了“三不管”地带。 走私生意火热非常。 这里主要走私的货物是鸦片、酒类、菸草、皮毛。 鸦片牢牢地掌握在罗四海手里,他们这些帮派还要和其他的官员、商人一起竞爭剩下的品类。 枪枝在这里是非常稀缺的,也是利润最大的。有很多霉国商人小批量地从霉国东部购买武器,然后运到靠近边境的港口,汤森港。 维多利亚港因为是首府,加上距离海军基地非常近,只有罗四海做得规模稍大,似乎跟殖民地的官员也保有默契,那些枪械几乎並不流入本地市场,也並未引起多大的注意。 芬尼根派人秘密跟踪过,这些枪枝不是用来武装自己人,就是出海去了別的地方。 那个霉国人汉森,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似乎是在英国本土有一家合法的公司,订购枪械,然后运送到维港,由於是来自英国本土的商船,加上正规的文件和打点,基本没经歷过严查。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令他心惊肉跳的事实:汉森的背景,远比他想像的要深,要黑。 也因此让他难以抉择。 “头儿。” 一个心腹手下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几分难以抑制的兴奋,他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没问题!我跟那个霉国阔佬的人上船去看了,那船停在一个小岛上,他的手下当著我的面打开了几口货箱,里面全是枪!那船舱里几十口货箱,我估计最少有几百支!!” 芬尼根的心猛地一沉,看来对方没有说谎。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手下试探著问道,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要不要……跟他们合作?那可是一笔天大的买卖啊!有了那批枪,咱们还怕罗四海那些黄皮猴子?” 芬尼根沉默了。 亚瑟·金也好,汉森也好,他都惹不起。 几百支步枪加上配套的数千甚至上万发子弹,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这需要大笔的现金或信用作为支撑,普通小商人根本无法承担。 更不要提,能大批购买这么多枪械,本身就意味著在霉国本土就巨大的能量。 能做这种生意的人,很可能是霉国的商业辛迪加(syndicate),由几个富有的霉国商人联合出资,甚至不乏官员的介入。 汉森和罗四海,是暴力和深厚的背景,而亚瑟·金,却更多的来自他的“神秘”和“高调”。 他在这片土地上混了十几年,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爱尔兰穷小子,到今天爱尔兰社区的头目,靠的不仅仅是拳头,更是他那如同狐狸般狡猾的头脑。 他从不轻易下注,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握。 而现在…… 他面前摆著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向截然不同的命运。 第一条路,是与亚瑟·金合作,出面去和罗四海谈,罗四海必然不会接受道歉,只能拉他一起试试能不能和亚瑟·金做成这笔生意。风险高,占股小,捞不到多少好处。 第二条路,是拒绝亚瑟·金,继续维持现状。但这样,不仅失去了新的財路,也无法改变自己被罗四海压制的局面。 第三条路…… 芬尼根拿起桌上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 罗四海的心情很不好。 他今天骂了一天的人,在那间还算完整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自从那个自作聪明的红棍来了又走,他这致公堂上下就是一团乱。 先是冒出一个该死的霉国商人,引来大批人借著袭击这件事勒索,隨后又是自己的管事和鬼婆子“携款私奔”,现在唐人街又到处在问“阿牛是谁?” 手下的人全都撒出去,一边寻找那些陌生的“华人袭击者”,一边寻找梁储,现在又加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矿工阿牛“! 连爱尔兰人也要掺一脚浑水! “芬尼根!这个该死的爱尔兰杂种!”他低声咒骂著,“他妈的到底想搞什么鬼?还『共同的霉国朋友』?他以为他是谁?!” 汉森却异常冷静。 他靠在窗边,用一块鹿皮,仔细地擦拭著他那支从不离身的柯尔特海军型转轮手枪。 为了確认这个亚瑟·金的身份,他不仅发去了电报,还派出自己得力的心腹坐客轮去西海岸调查,一来是给上面的人復命,更重要的是调查这个霉国商人的身份。 维多利港的电报线路直通华盛顿州,这得益於“科林斯陆路电报”计划的遗產。 吞併不列顛哥伦比亚,整个联邦政府都计划已久,因此催生了这个“科林斯陆路电报”(collins overland telegraph),试图通过卑诗省、阿拉斯加、西伯利亚来连接北美和欧洲。 这个计划最终因为跨大西洋海底电缆的成功而被放弃,但它留下了一个重要的“遗產”:为了这个计划,一条从霉国华盛顿州边境向北,贯穿卑诗省的电报线路已经被修建起来了。 罗四海一样派出了人,只不过他更在意旧金山的局势,这个蠢货竟然还突然惦记上了他们那个华人帮派总堂的势力..... —————————— “罗,”他头也不抬地说道,“安静点。狐狸要进洞了,你这么大声,会把它嚇跑的。” 罗四海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汉森说得对。 芬尼根这条老狐狸,突然提出要密会,必然是有所图。而他图的,十有八九,与那个神秘的“亚瑟·金”有关。 不多时,几个打仔引来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肖恩·芬尼根。他身后,站著他最信任的两个副手。 当芬尼根踏上那吱呀作响的楼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对准了自己。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罗香主,汉森先生,”芬尼根强作镇定,“我肖恩·芬尼根,是带著诚意来的!” “芬尼根,”罗四海的脸上,带著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英文流利地回答,“你这么大胆子,敢来我的堂口找我,有什么天大的生意,值得你这么冒险?” 芬尼根抬起头,迎著罗四海与汉森的目光,將亚瑟·金的出现、军火生意的提议,以及他给自己展示的钱,当作一份“厚礼”,全盘托出。 当然,他没有忘记隱去那一船的枪,还不忘了添油加醋。 “……那个叫亚瑟·金的霉国佬,来头不小。”芬尼根的语气充满了凝重,“我派人打听过,他背后,是霉国南方那些还没死心的邦联余孽!他们有钱,有人,有东山再起的野心!他们这次派亚瑟·金来,就是要垄断整个西海岸的军火走私生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汉森,装作不经意地说道:“他还说……汉森先生您,不过是北方佬身边的一条走狗,不配跟他谈生意。” 汉森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冷哼一声问道,“你调查过,用什么调查?用你码头上做苦力的爱尔兰工人吗?” 芬尼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愤怒,冷冷地回答,“汉森先生,你不必挖苦我,我们爱尔兰人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汉森冷笑一声,没再跟他针锋相对。 心里却不以为然,这么短的时间,用什么调查?但多半是他“添油加醋”的猜测。 但这和他的想法有些吻合。 一个陌生的霉国商人,上来就各种表演,还製造了袭击的假象,明显矛头是对准罗斯海而来,更直白点是对著他而来。 比起他背后政治势力的打算,这个“亚瑟·金”更像是南方某些势力派出来搅局的。 汉森十分清楚,自己背后的扩张主义势力,行事风格更倾向於经济渗透和政治游说,通过代理人取得自己想要的目的,而不是像“亚瑟·金”那样一掷千金,唯恐天下不知。这种做法极易引来各方势力的关注和调查,打草惊蛇。 “亚瑟·金”毫不掩饰自己对军火生意的垄断野心,甚至不惜製造与华人帮派的血腥衝突。这种行为更像是在点燃一个火药桶,是在主动激化矛盾,要是没有他极力劝阻,罗四海恐怕早就忍不住动手。 更有一伙来歷不明的华人在帮他,或许就是跟那个突然出现的“阿牛”一伙的。 罗四海盘剥太狠,连他都看不下去,这些人也是真能忍,要是在白人社区,罗四海恐怕在就被夜里砍了头。 他晃了晃脑袋。 话说回来,谁最希望看到他背后的扩张势力失败,並且主动激化矛盾? 爱尔兰人的政治诉求很多,但跟他们扯不上关係。华人就更不可能,他们连政治是什么都不知道。 最可能的答案只有一个:霉国南方那些在內战中失败,却从未真正死心的邦联余孽。 这更像是一场来自霉国內部敌对势力的“搅局”,一个南方“鬼影”,企图用某种极端的方式,来破坏北方“温和派”的吞併计划。 在他思索期间,芬尼根又转向罗四海,脸上露出一丝“义愤填膺”的表情:“他还说……罗香主您,不过是个被关在唐人街这个笼子里的土皇帝,眼界太窄,胆子太小,只配做些倒卖鸦片的下等生意!” “放屁!”罗四海终於按捺不住,勃然大怒。 芬尼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立刻上前一步,“罗堂主,我芬尼根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在这维多利亚港,我们才是真正的本地人!那个亚瑟·金,妄想挑动我去和罗堂主做对,真是异想天开!”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两位商量。” “我愿意配合两位,设下一个陷阱,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霉国佬引出来,活捉他!逼问出他背后真正的图谋!” “到时候,他手里的钱,他船上的货,就都……是我们的了。” “当然,”他话锋一转,“事成之后,我希望能从罗堂主这里,拿到一部分鸦片生意的渠道。有钱,大家一起赚。” 这,就是他的交易条件。 —————————— 罗四海被芬尼根的描述激怒,杀心大起。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要答应芬尼根的“合作”请求。 汉森却抬起手,制止了他。 汉森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对芬尼根的话,半信半疑。 他怀疑亚瑟·金的身份,但並不完全相信芬尼根的说辞。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这个“亚瑟·金”,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一个必须儘快清除的障碍。 不管他是谁的人,不管他背后有什么打算,必须儘快,不能放任他继续生乱子。说不定,现在就有其他走私商人联盟,或者其他帮派势力在和亚瑟·金接触。 难保不会有脑子一热的,和他一起在维多利亚港打代理人战爭。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些枪全部卖给一个人数眾多的原住民部落或部落联盟。他们为了日益逼近的殖民扩张,一旦把枪买走,引来皇家海军下场,到时候就根本没有机会做事了。 而利用芬尼根这把刀,去对付这个神秘的敌人,无疑是风险最小、收益最大的选择。 “好。”汉森终於开口,声音冰冷,“芬尼根,你的提议,我们接受了。” “不过,”他的目光,如同刀锋般落在芬尼根的脸上,“我会配合你…但你也要拿出你的诚意,据我所知,那个亚瑟·金身边人数不少,你的人主攻,我们出任封锁现场。让他永远地消失。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於』亚瑟·金』的消息。” 罗四海犹豫了片刻,也点头承诺,“我会给你一部分生鸦片的份额。但你要把这件事做好。会面地点由我来定,我会给你一个地址,时间就定在两天后下午两点。” 芬尼根的心中一凛,想了一下还是答应:“没问题!罗堂主!” 一个旨在埋葬亚瑟·金的“血腥同盟”,就此达成。 三方各怀鬼胎。 …… 当芬尼根带著他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后,罗四海才转向汉森,脸上带著几分不解。 “汉森,你真信这条爱尔兰老狗的话?” “不信。”汉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但现在,我们需要他。” “那个亚瑟·金,来路不明,实力不明。让芬尼根去当我们的探路石,不是很好吗?” 他看著罗四海,心里总有些不安。 迟疑了一下,他接著问道 “而且,罗,你不觉得,知道我们秘密的人,有些……太多了吗?” 罗四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汉森的用意。 汉森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 “等芬尼根的人,和那个亚瑟·金的人,在咱们的工坊里,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 “我们的人,再进去,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清理乾净。” “到时候,无论是那个神秘的霉国商人,还是这条知道太多的爱尔兰走狗,都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维多利亚港需要乾净。” 罗四海的心中,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霉国人,比他想像的还要狠。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喜欢这个计划。 ———————————————————————————————— 隶属於太平洋邮轮公司的“俄勒冈人號”明轮蒸汽船,在拉响了三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后,终於缓缓靠向了码头。 船身侧面的巨大明轮搅动著浑浊的海水,將那些漂浮的木屑与垃圾推向远方。 船上的旅客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涌向舷梯口。 戴著高顶礼帽的英国商人、皮货贩子、以及一群刚从东部矿场发了笔小財、满脸醉意的霉国投机客,他们推推搡搡,用各种语言高声地谈笑著。 在这片喧囂的白人世界边缘,几十个华人沉默地站著。 他们的衣服虽然很旧,顏色不一,但是洗得很乾净。 大多是是对襟或斜襟的短褂,顏色多为深蓝、黑色或褐色的土布或粗布,下身穿的是大襠裤,裤腿肥大,便於劳作。 脚下是廉价的草鞋。 一根坚韧的竹扁担,两头挑著巨大的竹编篮筐或用蓝布包裹起来的包袱。 里面通常装的是他们所有的生活必需品。 一两件换洗衣物、一床薄薄的被、一个吃饭用的陶碗和一双筷子、一个煮水或煮饭用的小铁锅、一些乾粮(如炒米、咸鱼干),以及最重要的,来自家乡的信件和微薄的积蓄。 他们的脸,是平静、麻木甚至带著几分警惕,大多被风霜刻上了深深的印记。 “嘿!瞧瞧!又来了一群矿工!”一个满脸通红的爱尔兰水手,用手肘撞了撞同伴,指著他们,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就像码头上的老鼠,永远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另一个白人旅客跟著起鬨,故意將一口浓痰吐在离他们脚边不远的地方,发出一阵鬨笑。 然而,那几十个华人,仿佛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一种將所有情绪都碾碎、沉淀在骨子里的、钢铁般的沉默。 舷梯放下。 他们没有像其他旅客那样爭先恐后,而是等到人潮稍疏,才开始移动。 下船后很快混进码头上的人流之中。 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 巴克维尔的溪水很凉。 溪流改道后留下的这片乱石滩,是白人矿工们啃食过三遍后,像吐掉的鸡骨头一样,轻蔑地丟给华人的“二手矿区”。表层的金砂早已被颳得一乾二净,剩下的,只有深藏在石缝与冻土之下的渣子。 阿忠半截身子浸在冰冷的溪水里,双手死死抠著一块磨盘大的顽石。 他闷喝一声,手臂上虬结的肌肉賁张,那块顽石终於被撬动,翻了个身。 他顾不上喘息,立刻俯下身,用那双被砂石磨得有些发红皸裂的手,在石下的泥沙里刨挖著。 他身后,十几个同样衣衫襤褸的华人矿工,也重复著同样麻木而绝望的动作。 “叼佢老母!又是连金毛都睇唔到一根!” 一个年轻些的矿工將手中的淘金盘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则蹲在溪边,对著浑浊的溪水,默默干著活。 他们集资买下这片区域,每日还有开销嚼穀,不能停下来。 阿忠和他带来的两个兄弟,始终沉默。 他们三个,他们只是低著头,重复著挖掘、筛选、冲洗的动作。 这齣戏,他们已经演了三天。 三天的时间,足以让他们的脸上沾满风霜,手上磨出新的血泡,眼神变得和周围那些真正的淘金客一样,麻木而又空洞。 第三天黄昏,当最后一丝残阳从山尖隱去,寒风开始在山谷里呼啸时,阿忠终於直起了腰。 他將手中的鹤嘴锄往地上一插,用沾满泥污的袖子擦了擦脸,对身旁那两个同样沉默的兄弟沉声道:“够钟喇,开工。” 两人会意,收起手中的工具,跟著阿忠,朝著巴克维尔那片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灯火的棚户区走去。 巴克维尔的致公堂,坐落在棚户区最核心的位置。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木楼,比周围的铺面都要高大,门口几个穿著短打的汉子正靠在门柱上閒聊。 当阿忠三人走近时,他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道锐利的目光,將他们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做乜的?”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他上下打量著阿忠,语气不善,“呢度系致公堂,唔系收留乞儿的善堂!” 阿忠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三角眼,投向堂內,声音沉稳,“我们三兄弟,想入堂口搵食。” “搵食?”三角眼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三个烂泥扶唔上壁的样?知唔知入我们堂口的规矩啊?” “我唔识规矩。”阿忠摇了摇头,他上前一步,那股磨礪出来的煞气,让三角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净系识得,淘金太苦,不如揸刀搵食安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同样面露不屑的打仔,“我仲识得…边个的拳头够硬,边个就有资格讲规矩。” 这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 三角眼身后的几个打仔瞬间变了脸色,纷纷上前一步,手中的兵器也亮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堂內传来:“让他入来。”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灰色长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管事,正从堂內缓缓走出。 管事瞥了一眼三角眼,“几时轮到你在这里话事了?退下。” 那名汉子悻悻地退到一旁,但眼神依旧不善。 管事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將他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后生仔,口气不细。你说你能打,我点知你系咪(是不是)吹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这里唔养废人。想入堂口食茶饭,就要先让我睇下,你手底下有几多斤两。” 他朝身后两个身后比较出挑的打仔使了个眼色。 “验下货。” 那两个打仔狞笑一声,掰著指节,一左一右地向阿忠逼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个精瘦的汉子;另一个,则是满脸横肉。 阿忠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身后的两个兄弟,则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阿忠哥……” “睇住。”阿忠低声说了一句,示意他们不必出手。 精瘦汉子率先发难,他低吼一声,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带著风声,直取阿忠的面门。 阿忠的身体微微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拳。 他的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简单。 多被王崇和用刀背抽脸,多被梁伯拿棍子捅就行了。 没有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有效的反击。 他有时躲避有时以伤换伤,喘了几口粗气,打喉咙打肋骨毫不手软。 “行了!” 还未彻底分出胜负,那个中年管事已经皱著眉头叫停。 那两个汉子多吃了亏,一个捂著喉咙乾呕,一个面色阴沉,微微弓著身子。 “好毒的手段!” “杀过人?在老家是做什么的?护院还是走江湖的?” 阿忠没理他,只是衝著那个三角眼问道, “而家,我够不够格?” 第111章 街中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1章 街中影 同治九年,七月十三日,清晨四点。 码头上,高桅帆船的剪影在雾中时隱时现。 唐人街,番摊馆的灯笼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残烟从鸦片馆的门缝里飘出,与晨雾纠缠在一起,散发著墮落的甜香。 这里是靠近唐人街外围的一家廉价成衣店,下面是铺子,上面就是店主一家的住所,现在整整齐齐地被捆在厨房里,堵著嘴睡了一夜。 二楼,陈九已经醒了。 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双手平放在膝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既能握住沉重的捕鯨叉,也能稳定地托起一支左轮手枪。 窗外,雾气让远处英国军港的汽笛声变得沉闷而遥远,像垂死者的嘆息。 今天,他要在这座城市里,拆掉一个即將引爆的火药桶。或者,被炸得粉身碎骨。 门被极轻地叩响。 “进来。”陈九的声音低沉。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王崇和闪身而入,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 他同样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九爷,”王崇和压低声音,“兄弟们都『梳洗』乾净了。” “梳洗”是切口,意思是所有人都已完成偽装,武器也已藏匿妥当。 今天,他们不再是遥远陌生的旧金山劳工,而是这座城市里最不起眼的尘埃。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一丝窗帘缝隙。 天色微明,街道上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一个推著独轮小板车的车夫打著哈欠走过,一个挑著菜担的菜贩步履匆匆,几个衣衫襤褸的苦力正靠在墙角,等待著码头开工的钟声。 他们都是陈九的人。 为了绝对的保密,避免再出现周正这种情况,前后调集的全是捕鯨厂的兄弟。 这九十多人,就是陈九全部的赌注。他们化整为零,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潜伏进了这座城市的血脉里。 “让兄弟们沉住气,”陈九的目光扫过那些身影,“今天,我们是水底的泥鰍,不是天上的鹰。地龙未动,不得惊蛇。” “明白。”王崇和点头,“黎伯那边也准备好了。龙头棍用油布包著,藏在了一个卖咸鱼的担子里。” 龙头棍,洪门至高权力的象徵。今天,它將时隔多年,重见天日,不是为了號令天下,而是为了清算门户。 “何塞他们呢?”陈九问。 “『马』餵好了,天一亮就出去『踩盘子』。”王崇和答道。 何塞和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古巴战士,他们两个將是今天穿梭於棋盘之上的“马”,是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陈九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天色在一点点变亮,城市在缓慢甦醒。 在唐人街的另一端,他的敌人,罗四海和汉森,也一定在等待著这一天。 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他今天要做的,就是不走进网里,而是要找到那个织网的人,用最锋利的刀,割断他的喉咙。 —————————————— 清晨六点,致公堂总堂。 罗四海很满意。 他站在总堂二楼的窗边,手里端著一碗刚刚燉好的燕窝。 其实他不喜欢吃这玩意,但他总不能真的吃那些苦力吃的米粥,咸菜、鱼乾吧。 这种进口清单上少的可怜的顶级奢侈品,正是地位的体现。 窗外,唐人街的喧囂渐渐升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井然有序。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无比舒畅。 与他的悠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一旁的汉森。这个美国人没有碰桌上的咖啡,只是紧皱著眉头,手放在桌子上的转轮枪上轻点,若有所思。 他选择在罗四海的总堂会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施压。 他要確保这条他选中的“狗”,在行动前不会有任何摇摆。 心腹头马阿照躬身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汉森先生,”罗四海终於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银勺,用一种主人的口吻说道:“一切都已『打点』妥当。码头西边的七號仓库,我的人已经布下了三层口袋。只要那个自称『亚瑟·金』的蠢货敢露面,我保证他和他的人,都会变成海湾里餵鱼的饲料。” 汉森停下手中的动作,將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发出“咔噠”一声轻响。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罗先生,我要听的不是保证,是细节。”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的压迫感,“细节决定成败。我討厌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 罗四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自然。他朝阿照使了个眼色。 这个心腹之前做过工头,不仅能打,脑袋也好用。 阿照立刻上前一步,有些磕磕巴巴地回答:“汉森先生,请放心。第一层,我们在仓库內部安排了三十个最能打的兄弟,由我亲自带队。第二层,仓库外围的几个货堆和巷子里,埋伏了三十个枪手,一旦里面动手,他们会立刻封死所有出口。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我们有六个最好的枪手,已经占领了对面那栋楼和厂房顶的制高点。他们的枪,都对准了仓库唯一的入口。” 汉森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布置还算满意。他转向罗四海:“芬尼根那个爱尔兰人呢?” “一个见钱眼开的酒鬼罢了。” 罗四海轻蔑地笑道,“我已经给了他足够的甜头。下午他会亲自去码头『迎接』亚瑟·金,把他引进仓库。事成之后,我会把他和他的垃圾帮派一起清理掉。” “很好。”汉森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卑诗省地图前。他的手指,从维多利亚港,缓缓划向內陆的巴克维尔矿区。 “但你要记住,罗先生,清除』亚瑟·金』,只是今天的开胃菜。它唯一的目的,是確保我们的后院不起火。” 汉森的声音压低了,“真正的大餐,在这里。”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 “我明白。”罗四海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內陆的兄弟们,早就等不及了。只要最后一批『採矿设备』一到,我一声令下,数千矿工就能立刻拿下卡里布马车道,切断整个殖民地的经济命脉。” 罗四海说完,笑眯眯地看了汉森一眼。 汉森看著他,知道此人的笑容有多“真诚”,他一直打著训练武装的旗號源源不断地把枪吞下去,说起行动总是斩钉截铁,可实际,不过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榨乾他,抬高自己的武力筹码。 这么多人,这么多枪,你够胆吃,也不怕压不下去! 唐人街最近的暗流涌动,他可是看在眼里。 他拍了拍罗四海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 “所以,下午的行动必须万无一失。我已经和警察局的朋友打过招呼。一旦枪声响起,他们会立刻封锁整个仓库,理由是『弹压爱尔兰黑帮火併』。他们会合法地处理掉任何试图逃跑的活口。我们要留下最够多的爱尔兰人的尸体交差,事后,还需要额外一笔钱打点报纸。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汉森顿了顿,直视著罗四海的眼睛:“罗先生,机会只有一次。抓住它,你就是这片土地地下世界唯一的声音。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罗四海和他对视了几秒,最后又挪开,又捧起了燕窝。 “我期待你的表现。”汉森说完,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地图。 在他眼中,罗四海,亚瑟·金,芬尼根,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隨时牺牲的棋子。他唯一在意的,是这盘棋最终的胜负。 ———————————— 上午十点,爱尔兰人的酒吧。 肖恩·芬尼根將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幣倒在桌上,发出的清脆响声,让后巷这间阴暗的房间都明亮了几分。他手下的七八个爱尔兰头目,眼睛里都冒出了绿光。 一个红髮大汉兴奋地搓著手。 “兄弟们!看看这些!这就是黄金!是能让我们吃饱穿暖,能让我们在这片该死的土地上活得像个人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因为酒精和劳作而显得粗糙的脸。 “你们还记得爱尔兰吗?还记得那场该死的饥荒吗?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像狗一样,被英国佬从自己的土地上赶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亲人饿死,土豆在地里腐烂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和愤怒。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欢快的气氛被一种沉重的、共同的记忆所取代。 “上帝在那片土地上夺走了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粮食,我们的尊严!”芬尼根一拳砸在桌子上,金幣跳了起来。“现在,在这片新大陆,我们要用自己的手,把它们都拿回来!” 他指著桌上的黄金,声音如同燃烧的火焰:“今天,就是我们拿回一切的开始!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兄弟,大家一起走到了今天!有一口饭吃,不必看谁的脸色。今天你们只需要和往常一样,信任我,听我的命令,杀掉我们的目標,我会带你们过更好的生活!” “今天需要见血!需要你们拿出当年反抗英国收租官的勇气!需要你们像我们的祖先一样,团结在一起,用手中的刀和枪,去爭取我们的未来!” “把这些金幣分下去!”他吼道,“这是给你们的安家费!让你们的女人和孩子知道,他们的男人不是孬种!做完这件事,我承诺大家会赚更多的钱!” 一个红髮大汉第一个响应,他抓起一把金幣,高高举起:“头儿说得对!干他妈的!” “干他妈的!”眾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芬尼根拿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高高举起:“敬我们自己!敬那些死在爱尔兰的兄弟!敬这片能让我们发財的土地!” “为了黄金!为了威士忌!为了圣派屈克!”他带头喊出了口號。 “为了黄金!为了威士忌!为了圣派屈克!” 所有人都举起了拳头,用最原始的咆哮,宣泄著被压抑已久的欲望和暴力。 在手下们瓜分金幣的喧闹声中,芬尼根独自走到一旁,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除了最信任的两个人,他没有详细地提今天要怎么做,只是说要杀人。 甚至,是不是真的杀那个美国商人他也没完全想好。 他一遍遍地回想整个事情的经过。是他主动找到罗四海,出卖了那个神秘的美国富商“亚瑟·金”的情报。罗四海很满意,但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和罗四海在一起的那个美国人,汉森。 那个美国人话不多,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让他从骨子里发毛。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黑帮头目做交易,而是在和魔鬼签契约。 更让他不安的,是“亚瑟·金”的反应。 当他把罗四海的“邀请”带到时,那个美国佬表现得太平静了。他只是微笑著,听完芬尼根添油加醋的描述,然后就爽快地答应了。 太平静了。 一个即將走进谈判场的人,不该是这种反应。 芬尼根见过太多大风大浪,他知道,一个真正的狠角色,在面对危险时,要么是极度的警惕,要么是暴怒的反击。 但绝不是这种……这种仿佛鬆了一口气的平静。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夹在两头狮子中间的豺狗。他自以为聪明,可以左右逢源,在狮子的嘴边抢一块肉吃。但万一狮子们的目標根本不是对方,而是他这头碍事的豺狗呢?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妈的,想多了。”芬尼根又灌了一大口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罗四海在维多利亚根深蒂固,又有枪又有钱。一个就带了几个手下和一船货来的商人,能翻起什么浪?” 作为地道的本地人,他太清楚亚瑟·金在本地招募的十几个白人保鏢是什么成色,那些都不是肯卖命的人。 来不列顛哥伦比亚的人,自然都是来发財的,多少钱也买不来自己的命! 他手底下这些在街面上混的亡命徒,可是实打实跟英国佬玩过命的。 他嘴上这么说,但心底深处,那种作为小人物在刀口上舔血多年练就的直觉,却在疯狂地向他报警。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他走出房间,对那个红髮大汉低声吩咐道:“下午的行动,你们都跟在我后面。看我的眼色行事。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就撤,別管什么狗屁鸦片生意。记住,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可不想像我们那些可怜的祖先一样,死在异乡的臭水沟里!” 红髮大汉虽然不解,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芬尼根看著远方港口的方向,吐出一口酒气。他只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 ———————————————— 下午一点。 维多利亚港的太阳变得毒辣起来。街道上的行人稀疏了许多,只有码头的苦力还在赤著膊,喊著號子,將一包包货物扛上货船。 何塞骑著一匹高大的棕马,在唐人街外围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溜达著。他穿著一身结实的羊毛衬衫,头戴一顶宽檐帽,脚踩皮质高筒靴。看上去就像一个刚刚从內陆小镇回来的赶牛人 (drover)。 菲沙河谷和卡里布淘金热,吸引了数万名矿工涌入內陆。这些矿工需要大量的食物,尤其是牛肉。 因此,一个利润丰厚的產业诞生了:从美国俄勒冈州、华盛顿州以及哥伦比亚南部购买牛群,然后沿著崎嶇的小道和新修的“卡里布马车道”长途跋涉数百公里,將牛赶到巴克维尔等矿区卖掉。 像他这种穿著打扮的,一看就是刚刚给商人赶完牛群回来的工人,在找地方消磨自己刚领到的薪水。 已经有好几个鴇母问过他,需不需要去爽一下。 从清晨开始,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在城市的街道上反覆兜圈,有时候人多了,就在角落里坐著歇会儿。 他用自己独特的记忆方式,將罗四海手下那些头目的面孔、他们进出的街口的位置,都牢牢记在了脑子里。 十二点半,他等到了他要等的目標。 罗四海的车队,从致公堂总堂里驶了出来。两辆马车,前后簇拥著十多个骑马的精锐打手,后面跟著一整队人,杀气腾腾。 何塞没有跟得太近。他保持著一个绝佳的距离,利用街道的拐角和人群的掩护,像一个幽灵般远远坠著。 车队没有直接驶向码头,而是在靠近港口区的一条商业街上停了下来。 何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一个穿著考究西装的白人,从第二辆马车里走了下来。 是汉森! 他心里牢记著给他描述的体貌特徵,陈九和华金反覆叮嘱过,这个人,才是真正的“蛇头”。 汉森没有继续隨车队前行。他带著四个人,转身走进了街角的一栋三层小楼。那栋楼看起来像是一家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楼下还掛著招牌。 而罗四海的车队,则在短暂的停留后,继续朝著码头方向驶去。 分兵了! 这个情报像一道闪电,击中了何塞的脑海。 他强压住內心的激动,又在原地观察了片刻,確认汉森没有再出来后,立刻调转马头,朝著预定的信息传递点疾驰而去。 和唐人街另一个街口蹲在路边,戴著大草帽当苦力的陈九说了几句。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人流之中。他的任务还没有结束,他要继续监视那栋小楼,作为行动的外部岗哨。 —————————————————————— 港口区,三层小楼內。 一点十五分。 汉森正在擦拭他的望远镜。 这是一具美国亨利·菲茨公司生產的军用望远镜,镜片清澈,做工精良。他喜欢这种精密、冰冷、毫无感情的机械。就像他策划主持的行动一样。 他所在的这栋小楼,位置绝佳。 从这里,既可以远眺到罗四海布置陷阱的七號仓库,也能將大半个维多利亚港收入眼底。这里是他的“包厢”,也是他的指挥所。 一个金髮碧眼的白人走了进来,是他的副手,克拉克。 “先生,一切准备就绪。”克拉克报告道,“罗四海的人已经全部就位。我们的『观察员』也已经混入了警察局的行动队。” “很好。”汉森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看著那处仓库,“罗四海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先生。他像一头即將捕食的狮子,十分兴奋。”克拉克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嘲讽。 “兴奋?”汉森笑了,“一面倒的杀戮不该是兴奋的藉口。” 他將望远镜对准了远处的英国军港。一艘悬掛著米字旗的巡洋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港湾里,像一头打盹的巨兽。 “我们的对手,是它。”汉森轻声道,“而不是一群目光短浅的商人和黑帮。”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再去一趟巴克维尔,检查一下那里的武装队。渥太华那边的谈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结果,一旦收到就合併条款达成一致的消息,立刻就准备动手!” “谈判结束,还需要哥伦比亚立法会討论,我们必须在这期间拉合眾国入场!” “阿拉巴马號”的赔款,芬尼亚兄弟会的骚扰,这些都只是前奏。在维多利亚港点燃一场代理人战爭,才是给伦敦的致命一击。 “先生,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到谈判结束?” “你的脑子呢?拿不到加拿大的条件,我们怎么爭取立法会?” “下午的行动,只是为了清除一个不確定因素。”汉森放下望远镜,“那个叫『亚瑟·金』的美国佬,他的出现是个意外。我討厌意外。必须把他从棋盘上拿掉。” “明白,先生。” “行动结束后,和罗四海立刻准备北上。不要再在这里和一群黑帮过家家了。” “是。” 克拉克退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汉森一个人。他重新举起望远镜,俯瞰著这座即將被他投入纷爭的港口。 在他眼中,无论是罗四海,还是陈九,或是那数千名华人矿工,都不过是数字,是实现美国“昭昭天命”的燃料。他们的生死、荣辱、悲欢,与他无关。 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这场由他导演的大戏,能否按时、精准地拉开帷幕。 第112章 阵斩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2章 阵斩 “汉森个鬼佬入咗栋三层洋楼,罗四海条反骨仔就带晒大队人马去咗七號货仓。”第二个赶来送信的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颤抖,“九爷,我们点算!” 陈九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机会,来了! 这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战机窗口。汉森自以为藏身幕后,將自己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罗四海的爪牙,也尽数落位。 “不等了。”陈九当机立断,“传令下去,三路並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瞬间压下了身旁所有粗重的喘息。 “崇和!你我兄弟,亲率第一路尖刀!二十个最敢死的兄弟,给我把那洋楼捅个对穿!汉森死活不论,首要是拔了这根钉子!” “是!”王崇和点了点头,右手抓上了刀柄。 “黎伯!”陈九转向角落里一个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 黎耀祖,致公堂的老叔父,也是跟隨赵镇岳建立卑诗省致公堂的开创者之一。希望他这张脸,在老一辈的卑诗洪门兄弟中,还能认得出来。 “好!您老带第二路!三十个忠义兄弟,直扑致公堂总堂香口!罗贼主力尽出,堂口空虚!您手持龙头棍,以祖宗家法,清理门户!夺回我洪门根基!” 陈九字字如钉,砸在地上,“告诉还认忠义二字的兄弟,从今往后,维多利亚这块地界上,只有洪门!再无水房、公司商店这等欺师灭祖的腌臢!” “好!”黎伯站起身,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用油布包裹的龙头棍。那根沉重的铁木棍,仿佛有千斤重。 陈九最后的目光,落在那个戴著破旧斗笠、身形佝僂的老人身上: “剩下的人,是第三组。”陈九的目光扫过最后那个带斗笠的老人,“梁伯,又要辛苦你了。把第二批支援来的兄弟聚齐,你们的任务,是在我们拿下汉森之后,立刻在罗四海回援的半路上设伏。罗四海一收到总堂被袭的消息,必然会带人回防。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回家的路上,送他上路!” “九仔放心!”梁伯咧嘴一笑,“几个数典忘祖、吃里扒外的杂碎,我这把老骨头,还嚼得动!” “此战,关乎我等所有在金山兄弟的生死存亡。”陈九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洪门切口,『宝』是兄弟,『盖』是官府。今日,我们不求『招財进宝』,只为『掀翻顶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此战,凶险绝伦!在人家的地头,对手是火器精良、操练有素的悍匪!罗四海,更是窃据总堂、勾结洋人、祸害同门的二臣贼子!” “打完这一仗,咱们回去种地捉鱼!” “山门开,不见红,何人坐此中?今日,我等便要用叛徒之血,重染这金山华人之门!” “杀!” ———————————— 下午两点整。 三路人马,如三支离弦的箭,射向维多利亚港的心臟。 第一路,陈九与王崇和带领的斩首组,如幽灵般穿行在后街小巷,直扑汉森所在的三层小楼。他们每个人都穿著最普通的苦力衣服,但衣服下面,藏著转轮枪和匕首。他们的眼神,是捕食者盯住猎物的眼神。 第二路,黎伯带领的夺旗组,从另一个方向,朝著唐人街的致公堂总堂走去。黎伯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他没有拿任何武器,手中只有那根代表著洪门法统的龙头棍。他身后的兄弟,则个个神情肃穆,杀气內敛。 第三路,梁伯带领的伏击组,则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一条连接港口与唐人街的必经之路。那条街道狭窄,两旁都是两三层的木楼,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 港口的风,永远都带著一股咸腥味,像是大海的嘆息。 今天,风里还夹杂著別的东西。 肖恩·芬尼根能嗅到不安的味道。他自己的不安。 它像一条湿冷的毒蛇,缠绕著他的脖颈,在他的耳边嘶嘶作响。 他站在一间木工作坊的阴影里,这里本该充满了锯木头的噪音和工人的汗臭,但现在,这里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野的擂动,像一面被疯子敲打的爱尔兰皮鼓。 芬尼根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转轮手枪,冰冷的枪柄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慰。 他带来了三十个兄弟。他最好的兄弟。他们大多都藏在隔壁的仓库里,一个个脸上都带著惯有的、亡命徒式的桀驁不驯。 但他们眼中的疑惑,却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们能感觉到,局面有些不对劲。 “头儿,那些中国人让我们躲在这里,像一群等著被宰的猪。”他的副手,一个满脸雀斑的壮汉低声抱怨,“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芬尼根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骯脏的窗户,望向工坊的另一侧。那里,在横樑上,在木料堆后,在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潜伏著罗四海的人。 最少几十个枪手,甚至更多。 他们像一群没有生命的影子,穿著黑色的短打,手里握著磨得鋥亮的斧头、长刀和铁棍。他们不交谈,不走动,只是静静地等待著。那种沉默,比爱尔兰人最喧闹的战吼还要可怕。 罗四海不信任他。芬尼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罗四海让他的人和自己的人混杂在一起,美其名曰“协同作战”,实际上却是监视和挟制。他甚至能感觉到,黑暗中有好几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光线涌了进来,勾勒出两个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罗四海。他今天穿了一件昂贵的丝绸马褂,脸上掛著和煦如春风的笑容,仿佛他不是来参加一场伏击,而是来赴一场茶会。 可芬尼根知道,这双手能毫不犹豫地拧断任何一个人的脖子。 罗四海带著人从內陆踩到维多利亚港,也是带人在街头巷尾砍杀过的。 罗四海的目光落在了芬尼根身上,笑容更盛了。 “芬尼根先生,你的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吗?”他用一种带著浓重广东口音的英语问道,那语调听起来客气,却带了丝滑稽。 “当然。”芬尼根从阴影里走出来,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他们已经等不及要见识一下亚瑟·金先生的財富了。” “很好。”罗四海点了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標是活捉。他的保鏢,直接杀了没关係。但亚瑟·金本人最好活著。他脑子里的秘密更值钱。” 罗四海走到芬尼根面前,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凑到芬尼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做好你该做的事。事成之后,下一船香港来的生鸦片,我立马就分一半给你。” 隨后,罗四海从工坊的后门离开了。 芬尼根看著他的背影,那种不安的情绪越来越强烈。 一个穿著长衫,看起来像个帐房先生的华人管事留了下来。他对芬尼根微微躬身,说道:“芬尼根先生,老板吩咐了,待会儿金先生来了,就由您出面和他交涉,我来扮演老板。我会配合您的。” 他没回答,退回到阴影里,靠著一根冰冷的柱子,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傻子。他是一个在饥荒和压迫中倖存下来的爱尔兰人。他懂得什么时候该赌,什么时候该看。 与此同时,七號仓库的隔壁,罗四海正不耐烦地看著怀表。 “妈的,都两点零五分了,那个美国佬怎么还没到?”他咒骂道,“派人去外面那条路看看!” ———————————————————— 陈九与王崇和,如同一柄出鞘利刃的锋与脊,立於队伍的最前端。 在他们身后,是二十名从捕鯨厂的血水中淬炼出的汉子。 他们是沉默的火山,呼吸粗重,压抑著即將喷薄的怒火。 这里面有些人一路从古巴跟到这里。 他们的怒意和杀气,並非始於某个宏大的理想,而是源自地狱。 在甘蔗园,他们曾是一群被剥夺了姓名、被抹去了身份、沦为生產资料的“猪仔”。 监工的皮鞭、与血肉长为一体的脚镣、以及肆虐的瘟疫,是他们共同的、无法磨灭的烙印。 改变,始於一夜杀戮。梁伯与陈九的反抗,不是为了什么虚无宏大的目標,而是在绝境中,以命搏命的本能怒吼。 因此,他们对陈九的忠诚,並非源於对未来蓝图的认同,而是一种更为原始的、以创伤和救赎铸就的血契。 是陈九,用最直接的暴力,砸碎了他们身上的锁链,给了他们重新作为“人”活下去的可能。他们追隨陈九,便是追隨自己內心那个敢於挥刀的、更决绝的自我。 在这片没有公理的土地上,仁慈是通往地狱的捷径。 所以他们默许甚至拥护陈九的冷酷,因为他的罪孽,是换取集体生存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后来加入的人,心思各异。 有的是渔民中选出来的,有的是从萨克拉门托来的,有的是主动投奔来的。 他们这些人中,有的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为了眼前那份看得见、摸得著的好日子;有的,是从萨克拉门托罢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挨过饿,像狗一样躲藏,他们追隨的理由更为简单,谁能让他们“不跪著”,他们就跟谁。 也许,这群没什么文化、没太多理想的苦力,无法言说陈九心中那份“护我同胞,重开天地”的宏愿,但这並不妨碍他们用身体做出选择。他们或许意识不到这条路的终点在何方,但他们已经不自觉地踏上了同一条用血与火铺就的、通往自由与主权的征途。 他们的筋骨被重活打磨得如铁似钢,眼神里褪去了瑟缩,沉淀为煞气。 人手一把雪亮的砍刀,腰间是冰冷的左轮。那金属的寒意贴著皮肉,是这个谎言世界里,唯一真实、残酷的慰藉。 ———————————————————— 他们此刻没在主街,怕正面的窗户看见,绕到了后面。 王崇和没带枪。他骨架很大,脂肪却很少,比旁人高出一个头。 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腰间斜挎著长刀。 他师从莫家拳名师,又在金山杀出了自己的风格,出刀狠辣刁钻、以命搏命,一身功夫早已融入骨髓。 此刻,他粗壮的手指反覆摩挲著冰冷的刀柄,早已蓄势待发。 陈九则截然不同。他身形精悍,比王崇和稍矮半个头。腰间的枪套里,插著一把银光闪闪的雕柯尔特左轮手枪,象牙枪柄温润如玉。 如今,这把枪是他身份的象徵。 他快速检查了一下枪膛和格外的四个弹巢,各自都已经压好。 他的枪法,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又快又准。 目標就在眼前。 “崇和,”陈九的声音压得极低,“无需管汉森在哪,一路杀到三楼匯合!” 王崇和点了点头,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十名手持斧头、砍刀的打仔立刻无声地散开,一队人守在后门,一队人架起人梯攀到二楼。 几人互换眼神。 沉重的斧头,狠狠砸向后门的门锁和玻璃窗! 窗户被砸碎!那个汉子立刻翻了进去,登时就是枪声响起! “砰!咔嚓!” 木屑飞溅!后门被一个力气大的汉子用短柄斧连劈三峡,硬生生劈开一个小洞!他立刻伸手进去想要开门。 “砰!” 似乎是被二楼惊动,一楼里面的人很警醒,立刻开枪。 破门的汉子立刻身子一软,堵在了后门上。 后面的汉子怒吼一声,甚至来不及为兄弟的死心痛,咬牙后退两步,直接连尸体带门撞了进去。 “杀——!”压抑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王崇和紧隨其后,破入后门,长刀“呛啷”一声出鞘,刀光如匹练般卷杀將进去! 一楼是堆积如山的皮毛。 斧头破门声早已惊动了里面两个负责看守的华人枪手。 他们刚从皮毛堆后探出头,盲目的打了几枪,第二个衝进来的汉子嘟囔两句,已经扑倒在半路,紧隨其后,王崇和的长刀已至! “噗嗤!”一声闷响,刀锋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一个枪手的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染红了毛皮。 另一个枪手惊恐地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著王崇和的耳畔飞过,打在身后的墙面上,木屑纷飞。 王崇和身形毫不停滯,一个矮身进步,长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一闪,那枪手持枪的手臂连同小半个肩膀被齐刷刷卸下! 悽厉的惨嚎刚起,就被王崇和反手一刀捅进心窝,戛然而止! “搜!不留活口!”王崇和低吼,声音带著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后的汉子们如同饿狼扑入羊群,刀斧翻飞,砍向任何活动的阴影。 皮毛被利刃割开,填充物和鲜血混杂著漫天飞舞。一个躲在角落试图装弹的枪手,被两把斧头同时劈中后背,哼都没哼一声就扑倒在地。 就在一楼陷入血腥混战的同时,陈九已带著另外几名汉子,搭著人梯敏捷地攀上了二楼! 二楼是会计室和几间办公室,相对空旷。 破窗声和楼下的喊杀声早已惊动了里面的人。 —————————— 楼下传来的破门声和枪声,让正在三楼办公室的汉森瞬间警觉起来。 这不是街头斗殴的动静,而是有预谋的袭击。 他强行抑制住自己的慌乱,军旅生涯早已將冷静刻入他的骨髓。 他第一时间冲向临街的窗户,但並非为了逃跑,而是为了侦查。 他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得冰冷。 街道对面,至少有四到五个人影散布在阴影中,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在他探头的瞬间,一颗子弹呼啸而至,打在窗框上,木屑四溅。 “damn it.”他低声咒骂,迅速后撤。对方反应极快,枪法精准,而且毫不犹豫地开火,这绝不是芬尼根手下那群只会喝酒闹事的爱尔兰酒鬼,更不是普通的帮派分子。 这是受过训练的枪手。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亚瑟·金”和芬尼根,都只是烟雾弹。 真正的敌人,一直潜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 二楼一扇门被猛地拉开!一个惊慌失措的白人面孔。 克拉克刚探出头,迎面就撞上了陈九冰冷的枪口! “砰!” 雕柯尔特喷出炽热的火焰! 子弹精准地钻入克拉克的眉心,在他额头上炸开一个恐怖的血洞,红白之物溅满了身后的门框。 克拉克的尸体软软倒下。 ————————————汉森迅速移动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躲在墙壁后面,这里是唯一的防守要点。 他听著楼下传来的惨叫声迅速归於沉寂,只剩下袭击者沉重的脚步声和低吼。 一楼的守卫已经被肃清了,速度快得惊人。 他蹲下身,侧耳倾听,二楼也已交上火。 枪声密集,但对方的火力明显更具组织性。 他甚至能从枪声的节奏中判断出,袭击者至少有两到三支队伍,从不同方向同时进攻,战术明確,分工清晰。 几个人影从他视线里出现又消失,是黄皮肤。 “so, i was the one being played.”(原来,我才是被耍的那个。) 一阵冷酷的自嘲涌上心头。他太依赖於“文明世界”的逻辑了。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在操纵著罗四海、芬尼根这些棋子,却没料到,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棋盘上的目標。 维多利亚港,不会有这么多陌生的华人枪手,除非罗四海想对自己下手。 那就只可能是那个从旧金山来的“红棍”了。 他们竟然虚晃一枪,从耶鲁镇折返,就为了宰了他? 那个美国商人?该死? 他下意识地就开始试图捋顺对方的计划,又被他狠狠地拋之脑后。 那个黄皮根本不是他想像中那种头脑简单的江湖草莽。 对方看穿了他所有的布局,並且用一种他最熟悉也最不屑的方式——绝对的、高效的暴力一一进行了回应。 敌人数量不明,但至少在十五人以上,且训练有素。 自己这边,三楼仅剩下两个保护自己的华人枪手。 逃生?从正面到后巷,再到屋顶,恐怕都已布下天罗地网。 这是死局。 汉森深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下,取出柯尔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激怒的、属於捕食者的凶光。 想要我的命,那就来吧! ———————————— “散开!!” 陈九厉喝,同时闪身躲到门后。 几乎在他喊话的同时,“砰砰砰!”几发子弹从三楼楼梯口和二楼走廊深处射来! 应该是剩下的那个华人枪手和三楼的汉森在居高临下射击! 子弹打得木屑横飞,墙壁上爆开一个个孔洞。 一名冲得太前的汉子闷哼一声,胸口爆开一团血,仰面栽倒。 另一个打仔刚抬起转轮手枪,就被一颗从三楼射来的子弹击中手臂,手枪脱手,惨叫著捂住伤口。 “丟那妈!往楼梯口打!” 陈九怒吼,手中的柯尔特再次开火! “砰!砰!”两枪点射,打得楼梯口的木栏杆碎片四溅,暂时压制了那个华人枪手。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纷纷依託桌椅、木门还击。 转轮手枪的爆鸣声、子弹撞击硬物的碎裂声、受伤者的闷哼咒骂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二楼空间,硝烟混合著血腥和纸张烧焦的气味瀰漫开来。 “崇和?!” 陈九一边换弹巢,一边朝著楼下大吼。 “搞掂!” 楼下传来王崇和如同炸雷般的回应,伴隨著沉重的脚步声和刀锋拖地的摩擦声。 王崇和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带著一楼解决了战斗的七名汉子,杀气腾腾地衝上二楼楼梯! “那鬼佬在三楼!”王崇和一眼扫过战场,缩回身子,长刀指向楼梯上方。 “好!跟我上!剁了他!” 陈九眼中厉芒爆闪,探出身子一口气把子弹打空。 王崇和和他对过眼神,不再顾忌隱蔽,长刀护住身前,第一个冲向通往三楼的狭窄楼梯! 他身后的汉子们被他的悍勇激得热血沸腾,纷纷跟上! “找死!”三楼楼梯口,那个仅存的华人枪手露出半个身子,举枪瞄准冲在最前面的王崇和! “砰!” 枪响!但几乎在同一瞬间,陈九一把抢过另一个汉子的短枪,快速击发! “砰!” 子弹后发先至,精准地钻进了那枪手的眼眶! 枪手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的枪无力垂下,射出的子弹擦著王崇和的头皮飞过,带起一丝血水。 王崇和看都没看倒下的尸体,一步跨过,长刀在前,直扑三楼! 陈九紧隨其后,一边换弹巢一边衝上三楼。 三楼是一间大开间办公室,空间开阔,视野极佳。 此刻,办公室中央的大班台后,汉森早已退回到这里严阵以待。 这个高大的美国人,穿著考究的马甲,金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神却平静。 他丟掉了无用的望远镜,双手稳稳握著一把大口径柯尔特转轮,枪口死死锁定著楼梯口。 他经歷过真正的战爭,此刻虽然被包围,却不见太多慌乱,只有一种困兽犹斗的疯狂。 桌面上还放著一支刚刚从尸体上摸来的短枪备用。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王崇和在楼梯口喘息了几口气,放下了手里最后一个华人枪手的脖子,血染了一手,滑腻腻得,他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注视著跟上来的陈九。 陈九刚要进步,被他扯了回来,没等开声,他平復了一下呼吸,又闪身而上。 ———————— “黄皮猴子!你们会付出代价!” 汉森用英语咆哮著,在第一个身影出现的剎那,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震耳!王崇和在千钧一髮之际,凭藉武者超人的直觉和身法,猛地一个侧身让位! “噗!” 子弹狠狠钻入他刚才站立的墙板,木屑飞溅! 但王崇和的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子弹的覆盖范围!第二枪接踵而至! “呃啊——!”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汉森的第二枪,他没完全躲过,子弹击中了他持刀衝锋的右臂肘关节!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剧痛几乎让他晕厥,那柄长刀“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他壮硕的身体因为剧痛和衝击力,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崇和!” 陈九目眥欲裂,手中的柯尔特几乎在王崇和中枪的同时喷出怒火! “砰!”子弹擦著汉森的耳朵飞过,打在后面的玻璃窗上,哗啦一声粉碎! 汉森反应极快,迅速缩回大班台后作为掩体。 与此同时,跟著衝上来的汉子们也红了眼,前面被陈九和王崇和,不敢开枪,分分亮出利刃。 陈九手中的转轮手枪打光四发, “砰砰砰砰!”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泼向大班台! 昂贵的桌面被打得木屑横飞,留下几个弹孔,汉森被压製得抬不起头。 一个汉子举著短柄斧冲前,被抽冷子打了一枪,打在腿上,哀嚎不止。 王崇和左手死死捂住血流如注的右臂断口,他的肘关节以下几乎被打断,只剩一点皮肉连著,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混著血水流下,但他的眼神却更加疯狂! 他看了一眼身前身后,眼睛闪过一丝瞭然。 衝进三楼,已经死了至少六个兄弟,有三个,更是死在他眼前。 他用尽全身力气,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猛地撑地,半蹲著身子几个起伏已经揉身闯入室內! 转一个方向,整个人如同受伤的猛虎,半贴著地面,仅凭一条左臂和双腿的力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从大班台的侧面铲了过去!目標直指汉森的下盘! 汉森正被正面的火力压製得焦头烂额,刚刚又打空了一枪,完全没料到这个断了手臂的“野蛮人”会用这种方式近身!当他察觉到侧面袭来的劲风时,已经晚了! 王崇和的脚最先撞在汉森的小腿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汉森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倒!他手中的备用短枪也脱手飞出! 就在汉森倒下的瞬间,王崇和强忍断臂的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左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自下而上,朝著汉森栽倒下来的头颅狠狠一撩!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汉森只觉得左耳一阵难以言喻的冰凉,紧接著是撕裂般的剧痛!他一只耳,被王崇和这含恨一掌直接揉撕了半截下来! 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满了地毯和他的半边脸! 耳朵飞走,半张脸也是火辣辣的疼,整个脑袋都在天旋地转。 “啊——!我的耳朵!” 汉森后知后觉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双手下意识地去捂血如泉涌的伤口。 王崇和一击得手,杀意更盛!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身体借著撩掌的余势,腰腹力量猛然爆发,右腿如同攻城锤般,带著全身的重量和滔天的恨意,狠狠一脚踢在汉森的上半身! “嘭!”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 汉森像被狠狠撞上,整个人滑出去! 重重撞在后方装满文件的书柜上! 汉森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纸堆里,口中喷出带著血沫的秽物,侧腹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抽搐。 整个三楼瞬间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伤者的呻吟和瀰漫的硝烟血腥。 陈九快步走到王崇和身边,撕下自己的衣襟,飞快地给他那恐怖的断臂伤口进行简单的綑扎止血。 王崇和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滚落,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陈九的目光转向废墟中的汉森,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风。 他一步步走过去,雕柯尔特再次举起,对准了汉森那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 汉森看到了死亡的阴影,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痛苦。 他挣扎著,用尽最后力气,用英语嘶喊著,声音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变形:“no! donamp;#039;t kill me! wait! i... i am a freemason!….fuck!do you know about freemasonry?…..(不!別杀我!等等!我……我是共济会的!该死,你知道共济会吗?)” 他喊出“共济会”这个词时,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仿佛这是一道免死金牌。 “免费什么妈森?” 陈九的脚步顿住了,惊讶於吐出的这个陌生英文单词,“给钱也救不了你!” 他手中的雕柯尔特,那银亮的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象牙枪柄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无边愤怒。枪口,稳稳地、决绝地,顶在了汉森沾满血污和冷汗的额头上。 汉森眼中的希望瞬间被恐惧吞噬,他张著嘴,还想说什么。 陈九没有给他机会。 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稳定地向后压去。 冰冷的金属机括发出轻微的声音。 撞针被释放。 击锤狠狠砸下。 底火被瞬间点燃。 炽热的火药气体在狭小的弹巢內猛烈膨胀。 那颗黄澄澄的.44口径子弹,在膛线的剧烈旋转加速下,带著陈九心中愤怒、仇恨,咆哮著衝出枪口! “砰——!!!!” 枪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汉森的头颅,像一个被铁锤砸中的烂西瓜,在枪口下猛地向后一仰! 子弹巨大的动能瞬间撕开了他的前额,在后脑勺掀开了一个碗口大的恐怖血洞! 红白混合的浆液、碎裂的骨片和毛髮,喷溅在散落的文件和地毯上! 他那双曾经充满傲慢和算计的蓝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在惊恐和难以置信之中。 汉森抽搐的身体彻底瘫软,像一袋被丟弃的垃圾,倒在自己製造的血污与脑浆之中。 那颗被削掉的耳朵,孤零零地躺在不远处的地毯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跡。 “收拾弟兄……带上崇和……撤!” 陈九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弯腰从汉森的尸体旁,捡起那把沉重的柯尔特转轮,插进自己腰间。 又看了一眼那染血的地毯和碎裂的窗户玻璃。 不远处,是那个原定的会面地点。 第113章 夺旗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夺旗 黎伯抚摸著手中那以油布包裹、沉甸甸的硬木龙头棍,白鬍鬚微颤,浑浊老眼却射出多年未有的精光。 他忆起当年与赵镇岳龙头並肩踏勘菲沙河谷,於巴克维尔矿工棚户间立起“洪顺堂”香火的岁月。 那时罗四海,不过一悍勇打仔头目,谁料今日竟成窃据堂口、祸乱卑诗之梟獍? 更兼勾连那鬼佬汉森,行此陷同胞於血火之滔天恶行! 陈九临行前的嘱咐,字字如刀,刻在心头:“当杀则杀,当抚则抚。先礼后兵,礼数尽时,便是血溅五步之期!务求雷霆之势,一举定鼎,绝后患於未萌!” 一股鬱勃之气冲塞胸臆,老迈身躯竟也生出几分当年劈山开路的豪勇。 他早都不管事多年,在金门总堂掛了个名,白领一份嚼穀。 自赵镇岳改堂口为贸易公司,整日里面都是帐房先生敲打算盘,打打杀杀的事也少了许多。他一个旧江湖的人,不识英文,不懂记帐,除了做一个吉祥物又能干什么? 今日却真真是不一样。 我这副老骨头,拼著埋在这维多利亚港,也定要將这』致公堂』三字金匾,擦洗乾净! ———————————— 当下,黎伯、並三十名神色冷峻如铁的汉子,在街上匯合,这里距离唐人街已经不远,路边还有些游散的华人汉子。 黎伯命人迅速简单清出一块净地,取出一块帕子净手,神色庄重地解开油布。 那龙头棍长约二尺,通体乌沉,入手极是压手,棍首精雕一狰狞怒目龙头,口衔珠子。 棍身中段刻著“四海兄弟,反清復明”八个篆字,正是洪门总堂权柄之象徵——海底龙头棍! 黎伯双手高擎龙头棍,置於眾多目光之前。 龙头棍现世,仿佛带著无形的威压,让远处看热闹的閒汉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巷子里窥探的眼睛更是瞬间移开,不敢直视。 “洪门列祖英灵共鉴!” 黎伯声音苍劲,在人群包围中压低了声线。 “弟子黎耀祖,忝为洪门叔父,蒙金山总堂陈九爷託付重器,代行龙头之权!今有卑诗分舵香主罗四海,背弃洪门忠义,勾结外寇,残害手足,私贩烟土军火,更密谋祸乱,陷我数万海外同胞於死地!其罪滔天,人神共愤!弟子持此棍,代天行诛,清理门户,重整维港香堂!伏乞关圣帝君庇佑,列祖垂怜,佑我洪门正气长存,手足免遭涂炭!” ———————— 虚拜完毕,黎伯霍然起身,龙头棍在手,目光扫过肃立的身后三十名兄弟:“眾家兄弟!” “在!”声如闷雷,震得整条街道再无声响。 “今日之事,非为私仇,乃为洪门大义,为海外万千手足身家性命!隨老夫,踏山门,执家法!” “踏山门!执家法!”眾人轰然应诺,眼中杀气凝聚。 “白刃加身莫回头,五祖照路斩阎罗!” “云手推开生死门,马回金鑾再干盅!” “行开!” ———————————— 三十人的队伍行至唐人街所在菲斯加德街街口。 甫一现身,便如巨石投入池塘,在街道上的华人苦力之间激起千层浪。 为生计奔波的华人纷纷侧目、避让,巷弄间瀰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 迎著周围或躲闪或存疑的目光,黎伯用力挺直了一身老骨头,脚步不行,大步流星地冲向致公堂所在。 几个机灵的伙计见这杀气腾腾的情形,脸色煞白,拔腿便往致公堂方向狂奔,身影迅疾消失在街角,生怕迟了半分。 沿街的杂货铺、洗衣馆老板们反应最快,手忙脚乱地將门板“噼啪”合上,插销落得飞快。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可能飞溅的灾祸。窗缝后,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窥视著。 提著小菜篮的老人,则惊惶地缩进两旁狭窄的巷子深处,恨不能將身体嵌进墙壁的阴影里。 也有些胆大或麻木的閒汉,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聚拢在街角屋檐下,踮著脚尖张望,交头接耳,脸上混杂著好奇、畏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更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目睹黎伯一行人的肃杀之气,不知道这些陌生的汉子和半月前来唐人街的人有何关关联,仔细打量一阵,发现队伍前面的人还空著手,除了杀气腾腾倒还罢了,最后面的人,走著走著竟是直接从包袱,从腰间掏出来枪械利刃,眼看就是奔著血拼去了。 有几人脸上掠过挣扎,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挑货的扁担或干活的工具,此刻心中天人交战,不知该退避三舍,还是该去看一看。 那封阿牛的家书还迴荡在心间,便是不识字的也听说讲起过,有个阿牛的矿工汉子要举事。 这莫不是真的要行动了?! 黎伯一行人便是在这或躲闪、或存疑、或惊惧、或犹豫的复杂目光交织中,渐渐越走越快,最后都是跑了起来。 这脚步声带著决绝的意志,衝击著每一个围观者的耳膜,也震得远处致公堂方向隱约传来几声急促的哨音。 那是有打仔在示警。 攥著扁担的青年,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 菲斯加德街中后段,那座掛著两盏硕大竹编灯笼、门首蹲踞石狮子的砖楼。致公堂维港总舵,已经骚动非常。 里面吆喝声、脚步声不断。 更有几人大呼小叫地从里面窜出来去搬救兵。 几名腰挎短枪、神色警惕的精悍汉子,正刚从街尾行来,一路扫视著街面。刚刚他们远远看著,街前面有些骚动。 黎伯一行,並未隱匿行藏。 他穿著一身藏青长衫,外罩玄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手持龙头棍,一马当先。 三十名兄弟分作两列,沉默地大步跟隨。 虽皆作苦力装扮,然那股歷经血火淬炼的剽悍之气,却如出鞘利刃。 行人纷纷侧目避让, 行至堂口石阶之下,门口那几名从街尾巡视来的亲信打仔早已察觉不对,一个刚刚被委派了找人任务的打仔刚窜出门口,迎上前想解释几声,被为首的人一把拉开,径直走到黎伯身前的方向,拔出了短枪。 为首汉子横身拦住,厉声喝道:“站住!那条道上的?!致公堂门前重地,不得擅闯,有没有规矩?!” 此人名唤“邓兴”,是罗四海从矿上带出的心腹死党之一,手上人命不少。 他枪口直接对准了黎伯的脑袋。 黎伯停步,眼皮微抬,手比到身后动了一下,稍喘了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入门里门外:“洪门过海,拜山访友。烦请通传罗香主,就说金山故人,黎耀祖到访。” “黎耀祖?” 邓兴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不屑的嗤笑,“洪门过海?又是个打秋风的,没听说过……” 他拖长了调子,斜睨著黎伯身后肃杀的人马,“香主今日事忙,不见外客。你若有要事,留下名帖,改日再来吧!” 说罢,枪口微微向下放低,只要不是来找事的就行。 他身后几人面露凶光,隱隱成合围之势,竟是丝毫不把这一队苦力打扮的人放在眼里。 气氛瞬间绷紧,剑拔弩张。 黎伯脸上不见喜怒,只將龙头棍往地上一杵。 “龙头棍在此!”黎伯声调陡然拔高,提起多年前的余威,“见此棍如见总堂龙头!洪门海底,铁律如山:阻持棍使者,视为叛门!尔等小辈,安敢拦我山门?!” “龙头棍?!” 邓兴及手下脸色剧变,目光死死盯住那根传说中的龙头信物,惊疑不定。 洪门百年传承,规矩深入骨髓,龙头棍的威压对於底层会眾而言,依旧具有强大的震慑力。 邓兴虽然是个矿工出身,半路加入洪门,罗四海自己也是个不看重这些狗屁洪门规矩的,但是毕竟名声在外,此刻面对这代表洪门最高权柄的信物,气势也不由得一窒,按枪的手微微发颤。 “哼!谁知是真是假!”邓兴强自镇定,色厉內荏地喝道,“如今维港堂口,只听罗香主號令!管你什么棍,没有香主吩咐,谁也別想进去!” 他这是铁了心要当罗四海的看门恶犬。 黎伯眼中寒光一闪,看他没有刚才那么注意力集中,挤出一丝笑容,掏出几枚鹰洋来走近了两步。 邓兴皱起眉头,刚要推开他,眼前这个老人沉声喝道:“执家法!” 身后一个从萨克拉门托来的太平军老兄弟身形如鬼魅般已从黎伯身后闪出! 邓兴只觉眼前一,一股刺骨寒意已迫近!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匹练似的刀光,带著悽厉的破空之声,自下而上直插而来! “噗——!” 刀刃直插入腹,黎伯半身染血,让开一步,那老卒毫不停留,大喝一声, “领法旨!” 竟是双手持刀,大力挥砍,直接把头剁了下来! 血光迸现! 一颗硕大的头颅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骨碌碌滚到地上,无头尸身兀自挺立片刻,才轰然倒地,鲜血喷溅在朱漆大门和石狮子上,触目惊心! 此人原就有几分把式在身,行伍多年,出刀直取人要害。 快!狠!绝! 这一刀,不仅斩了邓兴,更斩碎了门口剩余几名打仔的胆气! 他们何曾见过如此乾脆利落、视人命如草芥的杀伐?顿时魂飞魄散,有的腿软瘫倒,有的拔腿欲逃。 “跪地者生,持械者死!”那个老太平军吴安持刀而立,半身浴血目光扫过,那几个打仔如坠冰窟,再瞅著那队伍中已经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枪口,手中短枪竟不知道该不该抬起来。 黎伯看也不看地上尸首,龙头棍向前一挥:“清道,开山门!” —————————— 正此时,里面一个年纪稍大的人声音传来出来。 一声清晰而沉重的嘆息。 “唉……” 这嘆息声不高,却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穿透了门外剑拔弩张的杀气和门內慌乱的骚动。 紧接著,一个身著黑色长衫、头髮白、身形略显佝僂的老者,缓步从门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癯,眼神浑浊却带著冷静,正是致公堂里少数几个还识得洪门古礼、洪顺堂早先有些辈分的老人之一,人称“福伯”的刘全福。 此人在巴克维尔淘金时加入的洪顺堂,但早在国內时就是洪门旧人。 刘全福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邓兴那狰狞的头颅和兀自抽搐的尸体,又掠过门口那几个面无人色的打仔,最后落在黎伯和他手中那根象徵著洪门无上权柄的龙头棍上。 他没有看那些亮出武器的双方人马,仿佛眼前只有那根龙头棍和手持它的黎耀祖。 刘全福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自己那件长衫,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以一种极其庄重、近乎刻板的姿態,对著黎伯和他手中的龙头棍,深深地躬下身去,行了一个標准的洪门拜见礼。 “维港香堂,司礼刘全福,” “恭迎金山总堂特使,持龙头信物驾临。龙头棍威仪,万姓归心!弟子刘全福,拜见叔父!” ———————————— 刘全福这庄重一拜,带著旧日江湖的沉甸甸分量,让门外瀰漫的血腥气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然而,这肃穆的气氛立刻被门內衝出的一个粗壮身影打破。 此人身形壮硕,穿著一件紧绷的绸褂,正是罗四海手下另一个得力打仔头目,陈琼。他显然没料到刘全福会如此低姿態,更被门外邓兴的死状刺激得凶性大发。 “老福!你老糊涂了不成!” 陈琼衝出来,指著黎伯一行,对著门內门外惊疑不定的罗四海手下厉声咆哮,“跟这些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老棺材瓤子讲什么狗屁礼数?!邓兄弟的血还没凉透!眾兄弟听著,跟我抄傢伙……” 他话音未落,一个枯瘦的手掌狠狠地摑在了他满是横肉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门口响起!陈琼自己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著眼前这个平时沉默寡言、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 刘全福佝僂的身体此刻却挺得笔直,他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著,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失望。 他死死盯著被打懵了的陈琼, “礼数?没了这洪门大义和礼数,你陈琼,还有你们这些人….” 刘全福的指向他,又扫过门口那些或惊惶或凶狠的脸,“骨头早他妈烂在巴克维尔矿坑里了!哪还有命在这里耀武扬威?!洪门的规矩,就是你们的护身符!忘了本,就是自寻死路!” 陈琼捂著脸,惊辱之余,多了一丝莫名的恐慌,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眼神复杂地看著刘全福,又看了一眼已经指向他的枪口。 人太多,刚才竟是没看全.... 今天罗四海把大批人马都带了出去,堂里一时半会还乱糟糟的,这真要是在门口慌里慌张动了手,岂不送死? 终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他身后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打仔,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气势顿时萎靡下去。 刘全福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雷霆一怒从未发生。 他转向黎伯时,腰杆重新微微佝僂下去,再行了一礼。 脸上恢復了肃穆,声音也平稳下来,重复道:“叔父请隨弟子来。” 这一拜,这一声宣告,让门內原本嘈杂混乱的声响渐渐消失。 里面那些原本还在吆喝著搬救兵、抄傢伙的打手嘍囉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动作僵在原地,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门口。 黎伯看著刘全福,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认得此人,在巴克维尔开洪顺堂的时候主动拜入门中,在国內时也是洪门中人,算是知礼的。虽然未必是罗四海的死忠,但此刻站出来依礼相迎,其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用洪门古老、不容褻瀆的礼数规矩,为这场血腥衝突暂时划下一条缓衝线,也是给他黎耀祖一个不得不“体面”进入的理由。 “免礼。” 黎伯忍耐再三,终是吐出这一句。说完,不再多言,手持龙头棍,迈步踏上那沾染了邓兴鲜血的石阶。 他身后的三十名兄弟,如同沉默的礁石,紧隨其后,鱼贯而入。 吴安收刀入鞘,但那身未乾的血跡和凌厉的眼神,依旧让门口那几个倖存打仔大气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著这队煞神踏入堂口。 踏入大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也更加压抑。 致公堂维港总舵的正厅极为宽敞,青砖铺地,粗大的樑柱支撑著高阔的屋顶,正北面供奉著关圣帝君的神龕,香火繚绕。 竟比金门总堂都气派许多倍。 然而此刻,这原本肃穆的厅堂却挤满了人。 厅內早已聚集了二三十號人,显然是罗四海留在堂口的骨干和心腹打手。 他们有的手持长短枪,有的攥著斧头、砍刀,神色惊惶又凶狠,在黎伯一行踏入的瞬间,便如临大敌般纷纷围拢过来,眼神不善地盯住这群不速之客。 黎伯带来的三十人,则迅速在厅堂中央列开阵势。 两拨人马涇渭分明,將偌大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无形的杀气与敌意在关帝爷的神像下激烈碰撞,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將这厅堂化作修罗场。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当口,刘全福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让周围的人让开,留出一块空地,深吸一口气,比了个手势,问向黎耀祖。 “三山四海浪千重,何处云开见真龙?洪顺堂前炭火红,谁添新柴暖寒冬?” 黎耀祖上前一步,也比了手势回应。 “五湖烟波铸铁舟,分香北地镇鬼头!若道金山旧情义,几道樑上刻忠流!” 前半句还是“盘海底”的切口诗,对应当时在巴克维尔开堂时的风光,后半句却改了,直接质问刘全福的初心。 刘全福惨然一笑,回应道, “踏破异国第一春,双肩犹负故土云!樑上无须留名姓,自有天雷扫奸尘!” 他不再等黎耀祖回应。 走到厅堂中央,对著关帝神龕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关圣帝君鉴临!” 刘全福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中迴荡,带著一种近乎悲愴的庄严,“今有金山总堂特使,持『海底』龙头棍,代行龙头之权,驾临维港香堂。弟子刘全福,忝为司礼,依洪门海底铁律,当行拜山之礼!” 他转向黎伯,肃容道:“请叔父,升座受礼!” 黎伯微微頷首。 “拜山”仪式,是旧日江湖確认身份、表达敬意的礼节。 无论內心如何杀机沸腾,面对这祖宗传下的规矩,面对关帝爷的神像,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 这不仅是对逝去传统的尊重,更是对在场所有洪门子弟的一种无声宣告:他黎耀祖此行,名正言顺,依的是洪门铁律! 刘全福隨即高声唱喏,引导著黎伯一步步完成。 拜完天地,拜洪门祖师,最后把龙头棍置於祖师画像下面的香案上。 黎伯一丝不苟地执行著。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如山。 仪式本身散发著无形的威压,让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罗四海手下,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住衝动,眼神惊疑不定地看著这庄严的一幕。 洪门规矩的烙印,在旧江湖的威仪下,依旧有著强大的震慑力。 礼毕,刘全福亲自端来一碗早已备好的清茶,双手奉到黎伯面前,声音带著乾涩:“请…用茶。” 接过这碗茶,便意味著维港堂口在形式上承认了黎伯这位“持棍使者”的地位和权威。 黎伯目光如电,扫过厅內每一个罗四海手下的脸,將他们或惊惧、或愤恨、或茫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缓缓伸出左手,稳稳地接过了那碗茶。 碗没什么温度,茶水也微微晃动。 就在他接过茶碗的瞬间,刘全福身体晃了一下,他垂著眼,用只有近在咫尺的黎伯才能勉强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道:“…罗四……不在堂中…即刻就会折返….” 说完,他迅速退开一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黎伯端著茶碗的手,纹丝未动。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听见刘全福那近乎示警的话。 他只是將茶碗凑到唇边,象徵性地沾了沾,便隨手將茶碗递还给刘全福。 “礼成!” 刘全福接过茶碗,高声唱喏,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隨著这声“礼成”,那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的仪式感瞬间消散。 厅堂內,双方数十人紧绷的神经仿佛被拉到了极限。 黎伯带来的三十名兄弟,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武器。 该流的血,才刚刚开始。 ———————————————— 管事李忠带著几名闻讯赶来的打仔,手持刀棍枪械,正惊疑不定地涌到前庭。 看到门口邓兴身首异处的惨状,骤然再见到黎伯,无不骇然变色! “黎…黎叔父?” 李忠脸色煞白,强作镇定,声音却带著颤音。 不是跟著那个二路元帅去了巴克维尔?只要他们一到堂口,就会被直接乱枪打死。 缘何出现在这里? “您…您这是何意?” 他认得龙头棍,更认得其中有人刀上的血还未擦去! 黎伯目光如电,扫过李忠及他身后那群惊弓之鸟般的打仔,不屑地淡淡回了一句,“黎耀祖奉总堂法旨,代行龙头之权,巡查分舵,清理一些背信弃义之徒。” 眾人闻言,更是心惊肉跳。 李忠眼珠急转,还想拖延:“黎叔父,香主…香主他外出未归,您老息怒,有话好说,何必动刀兵伤了和气…” “和气?” 黎伯冷笑一声,他不再理会李忠的聒噪,目光缓缓扫视了堂中一圈。 此刻,除了罗四海带出去的,这眼下唐人街里,前庭和正厅里能管事、有点分量的头目,基本都被这巨大的变故吸引过来了。 加上李忠带来的,满满挤了一地,个个神色紧张,或惊惧、或凶狠地瞪著他。 罗四海剩下的的心腹骨干,大半在此。 “哼,”黎伯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人也到的差不多了。管事的上来说话!” 李忠知道躲不过,见他两手空空如也,硬著头皮,给旁边两个头目使了个眼色。 一个是刚才在门口被刘全福扇了巴掌、脸色阴沉的陈琼,另一个是掌颇得罗四海信任的管事刘顺尧。 两人虽然心中疑虑,但仗著人多,又有罗四海撑腰,也强自镇定,跟著李忠,走到了黎伯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犹疑地坐了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如坐针毡。 刘全福站在一旁,微微摇头,对椅子视若无睹,只是垂著眼帘,束手立在一旁。 他的拒绝,无声地表明了他的立场,他不参与这场註定染血的“谈话”。 黎伯看著眼前这三个罗四海在堂口的核心爪牙,眼神如同在看三具尸体。 他缓缓开口,“我从金门过海,还带了手书过来……” 他说著,右手握著椅子扶手,左手却慢条斯理地伸向怀中,仿佛真的要去掏一份文书。 李忠、刘顺尧、陈琼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伸入怀中的手吸引过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剎那! 黎伯伸入怀中的手猛地抽出,握著的根本不是什么手书,而是一把小巧的史密斯威森短枪!动作快如鬼魅,毫无徵兆! “砰——!!” 枪声在压抑的大厅中骤然炸响! 距离黎伯最近的陈琼,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眉心正中瞬间出现一个小血洞! 他脸上的惊疑凝固了,身体猛地向后一仰,连同椅子一起轰然倒地,血甚至还没流出来! 旁边的管事刘顺尧和李忠魂飞魄散!刘顺尧几乎是凭著本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迈开步子就要跑,脸上充满了惊恐! “砰——!!” 黎伯的枪口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火光再闪! 第二颗子弹精准地钻入了刘顺尧刚刚转身的侧腹! 子弹的衝击力和他逃跑的趋势合在一处,让他直接扑倒在地。 刘顺尧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嚎,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前迅速扩大的血,眼中瞬间被死亡的恐惧取代,整个人重重砸倒在地,抽搐著,眼见是不活了! 黎伯的枪口,带著硝烟的灼热,几乎没有丝毫间隙,冷酷地指向了最后一人。 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动的李忠! 李忠瘫在椅子上,裤襠瞬间湿了,嘴巴大张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动手!!” “杀了他们!!!” 几乎在黎伯开枪的同时,厅內早有死忠罗四海的打仔被这血腥的突袭彻底激怒! 几声狂吼炸开! 离得近的几个打仔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抬起了手中的枪,手指扣向扳机! 更有几人挥舞著刀斧,嚎叫著扑向黎伯! 然而,这三十名兄弟,精神高度集中,等的就是这一刻! “砰砰砰砰砰——!!!” 枪声如同爆豆般瞬间响成一片!密集的火光在昏暗的厅堂中疯狂闪烁! 那几个试图开枪的打仔,手指还未完全扣下,就被数发精准射来的子弹打得身体乱颤,惨叫著栽倒! 扑上来的刀斧手,也被瞬间撂倒,血雾喷溅! 厅堂內顿时乱作一团!桌椅被撞翻,瓷器碎裂声、惨叫声、怒吼声、枪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但罗四海的手下毕竟人数不少,枪也不少。 混乱中,有数发子弹射中了黎伯这边的人! “呃啊!” 一个站在前排的汉子被子弹击中肩膀,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咬著牙继续射击! “噗!” 另一个汉子被侧面射来的长枪子弹打中腹部,瞬间穿透,还打在了背后那人的大腿上,鲜血狂涌,他怒吼著將手中的砍刀掷向偷袭者,自己也踉蹌著倒下! “小心!” 有人扑倒同伴,子弹擦著他们的头皮飞过,打在后面的砖墙上,火星四溅! 惨烈! 短短十几秒的交火,厅堂內已化作修罗场! 刺鼻的血腥味和浓烈的硝烟味瀰漫开来,盖过了香火的气息。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十七八具尸体,有罗四海的头目和死忠打仔,也有黎伯带来的六七名兄弟! 伤者更是痛苦呻吟,哀嚎不止。 枪声暂时停歇了一瞬,只有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双方都有人中枪倒地,倖存者各自寻找掩护,紧张地对峙著。 有很多迟疑著没反应的打仔被落在身前,被枪指著脑袋,动弹不得。 黎伯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短枪稳稳地指著瘫软的李忠。 他的脸上溅上了几点温热的血珠,眼神却冷冽。 他大声喝骂。 “今日老夫为清理叛徒而来,尔等插香洪门,食我致公堂血食,受堂里香火大恩!见总堂龙头棍如见阎王!边个冚家铲还敢动?动一动,老子立时送他下去陪地上这些碎肉!” “躲起来的耗子听真!即刻爬出来磕头,饶你们的命!” “三息!老子只数三声!三声落,刀刀见血,一个活口不留,剜心祭旗!” 第114章 阎王殿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4章 阎王殿 门板在狭窄的后巷里吱呀作响,每一次顛簸都让王崇和牙关紧咬。 汗水混著血水,从他额角淌下,渗进粗麻布的缝隙里。 抬著他的两个汉子脚步又快又稳,但每一次震动,都像有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碎裂的肘关节。 “崇和哥,忍忍!快到了!”抬前头的阿仁喘著粗气,声音发颤。 王崇和没应声,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闷哼,右臂软绵绵垂在身侧,肘部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著黑红的液体,浸透了临时綑扎的破布条,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地上拉出断续的暗痕。 他没有逞强,陈九第一时间安排人抬著他去之前藏身的旅店。 他们这一组人的人物就是破局之关键,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抢时间。 ———————————— 那枚该死的.44口径铅弹,不仅打穿了骨头,还带走了大块血肉,留下了一截断臂。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嘴唇乾裂惨白。 藏身的小旅店在后巷深处,门楣低矮。 打头的汉子阿仁用肩膀撞开虚掩的木门。 房间狭小昏暗。 一个鬚髮皆白、穿著洗得发白蓝布长衫的老郎中已等在那里,脚边放著一个敞开的藤药箱,里面瓶瓶罐罐,还有几把闪著寒光的小刀、镊子。 这是跟他们支援一起来的广济堂的师傅,早早候在这里。 “放平!快!”老郎中声音嘶哑急促,不容置疑。 门板被小心地放在地上。 阿仁几乎是扑了进去,声音嘶哑,带著濒死的绝望:“郎中……郎中,胳膊……胳膊还能接回去吗?” 老郎中没理他,麻利地剪开王崇和肘部被血浸透的一圈綑扎的布。 伤口暴露在凑近的油灯下,皮肉翻卷,白森森的碎骨茬刺眼地露在外面,周围一片乌紫肿胀。 老郎中眉头紧锁,倒抽一口冷气:“铅毒入骨,筋脉俱损!” 他伸出手,轻柔而迅速地搭上王崇和另一只手的腕脉。 寸、关、尺,三指轻按,细细感受著那微弱而急促的跳动。 脉象虚弱,如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这是失血过多的徵兆,也是气血耗竭,休克已深的表现。 此人的生命,正悬於一线。 他的目光再次移向那只被铅弹摧毁的手臂。 惨不忍睹。肘关节彻底毁损,骨骼碎片刺破皮肉,肌肉和筋腱撕裂成条,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內里的白骨。 这手臂已是“气血离散,筋骨尽断”。 接回去?如何接?血管已断,筋骨已碎,血肉已烂。这並非简单的骨折,而是……生生被废弃的肢体。 “先清创,再取弹!” 他拿起一个粗瓷瓶,拔开塞子,浓烈的烧酒气味瀰漫开来。这是高度劣质的土烧,是此刻能找到最烈的“消毒剂”。 “按住他!咬住这个!”老郎中把一根裹了厚布的短木棍塞进王崇和嘴里,同时对阿仁喝道。 烧酒猛地浇在伤口上。 “唔——!!!”王崇和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脖颈青筋暴凸,眼珠几乎瞪出眼眶,塞著木棍的嘴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闷嚎,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 那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骨髓,又像有人拿著钝刀在骨头上反覆刮磨。 阿仁和另一个汉子死死按住王崇和剧烈挣扎的身体,额上同样布满汗水。 老郎中不为所动,眼神专注得可怕。他拿起一把狭长锋利的小刀,刀尖在油灯火苗上快速燎过几下。 然后,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如磐石,开始清理伤口周围被火药灼烧、污染严重的皮肉。 刀锋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令人牙酸,黑色的污血和碎肉被一点点剔除。 王崇和每一次抽搐都让操作更加艰难,老郎中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清创完毕,露出更清晰的骨创面。 老郎中放下小刀,拿起一把头部尖锐、带细密锯齿的镊子(类似取物钳的变种),小心翼翼地探入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处,在碎骨间拨弄,清理出碎骨片。 镊子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暴露的神经和骨头,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折磨。王崇和的身体筛糠般抖动,喉咙里嗬嗬作响,塞著木棍的嘴角溢出带血的白沫。 阿仁两人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著这个杀神一样的男人被折磨成如此情形,眼眶通红。 时间仿佛凝固。油灯的光晕在老郎中专注的脸上跳动。 老郎中很快就满脸是汗,手腕极其缓慢而稳定地转动、回抽。沾满血污的镊子尖端,不断夹出碎骨和组织,里面或还混杂著破碎的铅弹碎屑。 早都被血染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尽人事,听天命啊….” 老郎中终是累到手抖,仍不敢鬆懈,再次用烧酒冲洗伤口內部,然后从一个小瓷瓶里倒出大量深褐色的粉末。 这是秘制的金创药,主料是煅烧过的石膏、炉甘石,混入了冰片、血竭、儿茶等止血生肌的药材,还掺了些许能抑制“铅毒”感染的土黄连粉。 药粉厚厚地覆盖在恐怖的创面上,很快被涌出的鲜血浸透成暗红的泥泞。 又是一番操作,郎中用乾净的布条,一层又一层地將残肢小心地包扎起来。布条缠绕得紧密,却又留有余地,既能保护伤口,又能吸收渗出的血水。 当最后处理完毕,王崇和已是气若游丝,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嘴里咬著的布棍上满是深深的牙印和血跡。 老郎中这才长舒一口气。 “铅毒凶险,伤口太大,能不能熬过去,看他造化了。” 老郎中疲惫地收拾著沾满血污的工具,对阿仁低声嘱咐,“按时换药,这瓶七厘散內服,活血化瘀。若发起高热…听天由命吧。” 他指了指药箱里另一个小瓷瓶,又摇摇头。 他看中秉公堂的义气第一时间就跟著过来,却也知道,眼前这人已然半截身子都踏到了阎王殿。 无药可医,九死一生。 这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 罗四海踱步的声响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像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他脸上那层惯常偽装起来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阴沉和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猛地停住脚步,怀表被他攥得死紧。 预想中亚瑟·金那招摇的马车早该出现在通往工坊的土路上,可外面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已经等了挺久了。 他低声咒骂,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让他窒息。唐人街那边…梁储失踪的流言…那份该死的“阿牛家书”…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陈九…种种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旋转,却拼凑不出清晰的图景,只留下浓重的不祥阴影。 突然是隱隱约约的爆豆声传来, “阿威!”罗四海猛地抬头,声音带著刀锋般的锐利。 一个精悍的短打汉子立刻从阴影里闪出:“香主!” “听见了吗?外面!带两个人,立刻!去那边看一眼!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回来报我!” 罗四海语速极快, “是!”阿威一抱拳,转身点了两个心腹,三人立刻窜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外面。 罗四海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焦躁地来回又踱了几步,那串怀表他拍得哗哗作响。汉森那鬼佬此刻缩在安全的小洋楼里,芬尼根这条爱尔兰老狗和那群黄皮猴子挤在隔壁工坊…都他妈靠不住! 这维多利亚港,说到底,只有致公堂,只有他罗四海亲手打下的地盘,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唐人街若有失,他罗四海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一股强烈的直觉,混合著梟雄的狠辣决断,瞬间压倒了等待猎物的耐心。 “不等了!”罗四海猛地顿住脚步,眼中凶光毕露,厉声喝道:“去招呼人!外面的都喊出来!立刻回堂口!” 命令如同炸雷,在死寂的仓库里轰然响起。 那些原本如同雕像般潜伏在木料堆后、阴影里的黑衣打仔们瞬间动了起来,动作迅捷无声,斧头、砍刀、长枪短銃纷纷亮出,匯成一股肃杀的暗流,快速向罗四海身边集结。 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打破了仓库的寂静,空气中瀰漫开浓烈的铁锈和汗味。 隔壁工坊的响动显然惊动了芬尼根。他带著两个手下急匆匆推开门闯了进来,脸上混杂著错愕和一丝被愚弄的恼怒:“罗!怎么回事?金先生还没到!你要去哪里?我们不是说好…” 他试图拦住罗四海的去路。 “滚开!”罗四海看都没看他一眼,粗暴地一膀子將他撞开,力道之大让芬尼根踉蹌几步,差点摔倒。罗四海身边的几个贴身打仔立刻横身过来,冰冷的眼神和微微前倾的身体形成了无形的屏障,將芬尼根和他的手下隔绝在外。 “罗!你他妈什么意思?我们的交易呢?” 芬尼根捂著生疼的肩膀,气得脸色发青,衝著罗四海的背影怒吼。 罗四海根本不屑回答,在一群打仔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向仓库正门。 门被猛地拉开, 一辆由两匹健壮栗色马拉著的、敞开式的两轮轻便马车被快速拉扯到在门外。 罗四海利落地一步跨上车厢,沉声下令:“走!最快速度!回堂口!” 车夫长鞭一甩,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驾!” 两匹健马嘶鸣一声,奋蹄拉动轻便的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打仔们还没完全集合,一部分腿脚快的紧隨其后,一部分跑步跟隨。 另一部分则招呼著各处的人手匯合,爬上几辆等候的货运马车,车轮隆隆,捲起一片尘土,杀气腾腾地直奔唐人街方向。 芬尼根被晾在仓库门口,看著那绝尘而去的队伍,脸色铁青,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该死的黄皮猴子!疯子!” —————————————— 轻便马车在夯实的土路上疾驰,异常顛簸。 罗四海一手紧抓著车厢边缘的皮质扶手以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枪套上,冰凉的转轮手枪枪柄给了他一丝虚假的掌控感。他阴沉的目光四处,扫视著道路两旁。 不对劲!太安静了!这条连接港口区和唐人街的偏街,平日里虽不如主街繁华,但此刻怎会如此空寂? 路旁的铺面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个白人也紧紧关著门,脸藏著玻璃后面,见他看过来赶紧又蹲下。 这里连一点人声都无,仿佛整条街被无形地控制了。 只有马蹄声、车轮声和他们这队人马奔跑的脚步声在死寂中迴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立。 一股寒意顺著罗四海的脊椎猛地窜上来,比海风更冷。 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直觉疯狂报警!陷阱!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標不是那个什么亚瑟·金,而是他罗四海!目標就是他的命! “停…”他猛地张嘴,想要嘶吼著下令停车转向。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街道前方远处的拐角,三个跌跌撞撞、亡命狂奔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正是他之前派去堂口打探的阿威三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嘴巴大张著,似乎在拼命嘶喊,但因为距离和狂奔的喘息,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他们挥舞著手臂,指向身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罗四海的心臟骤然缩紧! 几乎同时! “砰!砰砰砰!砰砰——!” 炒豆般的猛烈枪声毫无徵兆地从街道两侧的二层、三层木板楼里骤然爆响! 那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火力! 炽热的子弹如同狂风暴雨般从高处倾泻而下,瞬间撕裂了寧静! —————————— 就在枪声炸响前的一刻,距离伏击点几十步外,一栋不起眼的洋人铺面三楼。 紧闭的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 梁伯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出现在缝隙后,他手中举著一个黄铜单筒望远镜,镜筒稳稳地对准了街道拐角的方向。 直到看见罗四海的轻便马车和紧隨其后、乱鬨鬨奔跑打仔的队伍,一头撞入望远镜狭长的视野。 他没有丝毫犹豫,乾瘪的嘴唇撮起,喉咙里发出几声惟妙惟肖的急促鸟鸣:“唧唧——唧唧唧!啾啾——!” 信號发出! 梁伯立刻放下望远镜,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 他迅速俯身,抄起早已架在窗沿上的一只长枪。 那里面早被他填装完毕,检查了十数遍。 为了精准,他挑了这把自己打得最准最远的前膛枪。 来自古巴。 枪身带来一种残酷的踏实感。 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將已经浮现老人斑的脸颊缓缓贴上光滑的枪托,右眼透过简陋的机械缺口,牢牢套住了下方街道上那个最显眼的目標。 敞篷马车里,那个穿著绸缎长袍马褂、正试图拔枪的身影。 枪口稳稳地压在罗四海那因惊骇而微微后仰的胸膛中央。 梁伯布满血丝的老眼眯成一条细缝,屏住了呼吸,心跳平稳。 等待。 等待著最佳的、一击必杀的时机。 —————————————— 李阿狗是罗四海身边一个不起眼的打仔,此刻正跟著马车狂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 突如其来的猛烈枪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噗嗤!” “呃啊!” 身边传来令人牙酸的子弹入肉声和同伴的惨嚎。 他身前一个兄弟直接栽倒在了他怀里,下意识扶过去的手都是血水。 什么?!这是什么?!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什么堂口威风,什么香主恩情,在死亡面前屁都不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头,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向旁边一条堆满破木箱和垃圾的狭窄小巷扑去!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沾了一身污秽也顾不得了。他手脚並用地向巷子深处连滚带爬,只想离那恐怖的死亡街道远一点,再远一点!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缩在一个散发著恶臭的破木箱后面,李阿狗才敢哆哆嗦嗦地探出半只眼睛,惊恐地望向街道。 地狱!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队伍,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屠宰场! 冲在最前面的马车成了活靶子,拉车的马匹嘶鸣著倒在血泊中抽搐,后面货运马车上的人仅仅是晚了几十息,甚至还有人没跑出去几步远。 不断有人一头栽倒,在地上翻滚哀嚎。 队伍前面陆陆续续冒出了十几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只是机械地简单瞄准,然后拍打手里短枪的尾巴。 一下,一下。 两侧木板房的高处还有陆陆续续的枪声不断响起。 跟隨马车奔跑的打仔们四处乱窜,还有人无意义地到处放枪,鲜血在土路上肆意横流,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作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投向那辆翻倒的轻便马车。 两匹拉车的栗色马一匹已经毙命,另一匹拖著断腿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嘶鸣。车厢歪斜著,轮子还在空转。 就在翻倒的车厢旁边,那个他仰望了多年、在唐人街呼风唤雨、跺跺脚整个卑诗省华人圈都要抖三抖的身躯,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姿势瘫在血泊里! 罗四海那身昂贵的宝蓝色绸缎马褂,至少被几个狰狞的血洞染成了暗紫色,其中一个在心臟附近,还在不断地向外冒著血沫子。 他脸上只剩下惊愕、茫然和一种凝固的、难以置信的呆滯。 嘴巴微微张著,似乎想喊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带著泡沫的鲜血。 此刻瞳孔已经开始扩散,茫然地瞪著维多利亚港铅灰色的、无情的天空。 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罗香主…就这么…死了? 李阿狗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手背的皮肉里,才勉强抑制住喉咙里那声衝破而出的、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的呜咽。 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蜷缩在巷子里面,瞪大眼睛。 死了,死了,都要死了..... ———————————————— 血。 陈九的眼球上蒙著一层黏稠的红翳。 不是泪,是恨,是焚尽五臟六腑后淬炼出的杀意,浓得化不开,黏得甩不掉。 视野尽头,那支像无头苍蝇般在街巷上乱窜的车队,仍在枪声和硝烟里大喊大叫,乱成一团。 他们这支刚刚赶来的队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脚底发软。 但终究是赶上了。 可陈九这会儿看不见罗四海,他眼里只剩下一个人。 王崇和。 他那铁塔般的兄弟,不知道此刻怎么样,是否被押在阎王殿里,回首看他。 那断臂的创口,像一张咧到耳根的、无声嘲笑的嘴。 陈九的胸膛猛地一胀,像被一只烧红的铁钳狠狠捅穿、搅动。 赶上了,那就杀! 一个字,从牙缝里、从喉咙深处、从沸腾的血髓里迸出来,就是命令,就是號角,就是催命的符咒! 这支队伍动了。 不是冲,是炸开。 脚下再动,十几个刚刚还在大口喘息的人已化作一道裹挟著腥风血雨的刀尖,直扑那朝著结尾逃窜的队伍。 队伍的短枪开始点名,一声声暴戾的嘶吼。 砰! 冲在最前头那个打仔,连哼都没哼出一声。 头颅像个被铁锤砸烂的西瓜,红的白的,混杂著碎骨,猛地炸开一团妖异的血雾。 血雾未散,陈九的右手已到。 那柄王崇和手里的长刀不再是刀,是九天垂落的银光,带著斩断一切的悽厉决绝,斜劈而下! 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另一个乱喊乱叫的,连大半个膀子,被这记刀光毫无滯涩地一分为二。 血如同失控的喷泉,冲天而起,又淋下。 血雨腥风! 真正的血雨腥风! 短枪每一次轰鸣,都必然有一蓬血雾炸开,带走一条性命。 长刀每一次挥斩,都捲起一片残肢。 刀光枪火交织,这支队伍竟是逆著人流直插了进去。 挡我者死! 这四个字已不需要喊出,化作了实质的恐惧,缠绕在每一个维港致公堂打仔的心头。 所过之处,道路被迅速染红、匯成一条粘稠的血溪。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下,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胸膛洞开。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垂死的呜咽声、刀刃劈开骨肉的闷响、子弹钻入躯体的噗嗤声……无数绝望的音符在枪声的伴奏下混鸣。 杀!杀!杀! 胸膛里那只名为理智的弦,在目睹王崇和断臂的瞬间就已彻底崩断。只剩下復仇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烧乾了他的血,烧熔了他的骨,烧得他灵魂都在发出焦糊的尖叫。 每一枪,每一刀,都带著要將眼前这污浊世界彻底撕碎的疯狂! 枪管滚烫,被插回了腰间。 刀卷了刃,手臂机械地抬起、落下。 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就用袖子一抹,视野短暂地清晰,旋即又被新的鲜血覆盖。 刀是凶器!心是修罗场。 杀念一起,便如狂龙噬心,无法约束! 杀! 再杀! 就在这血腥的漩涡中心,就在陈九的刀锋即將劈开又一个亡魂时。 一只枯瘦却带著千钧之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阿九!” 老人不知何时已衝到了他身边,身上也溅满了斑驳的血点, “够了!” “我说够了!” “想想你是为何拔的刀!” 第115章 风暴眼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5章 风暴眼 维多利亚港巡警队的约瑟夫队长烦躁地扯了扯紧箍著脖子的硬领,嘴里骂骂咧咧的。 “艹他妈的黄皮猴子!” 他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地上,“说好了就他妈是个小场面!给老子塞钱的时候怎么说的?一点点小摩擦,收拾几个不开眼的爱尔兰佬!听听!听听这动静!” 远处仓库方向,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中间还夹杂著尖锐的惨叫,隔著几条街都能感到那股子杀气。 那绝不是罗四海手下混混们能闹出的动静,更像是军队在巷战。 一个新来的年轻巡警脸色发白,握著警棍的手都在抖:“队…队长,我们还…还过去吗?” “过去?”约瑟夫猛地扭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过去给人当活靶子吗?找死也没这么赶趟的!罗四海那王八蛋自己玩脱了!等著!都给老子等著!等他们自己杀光了再说!” 他烦躁地原地转圈,手指无意识地搓捻著口袋里那几枚沉甸甸的美国双鹰金幣,在维多利亚港,没有比金幣和银幣更硬的货幣。 昨天罗四海的心腹亲自送来的,沉甸甸的一小袋,足够他逍遥好一阵子。 条件是,今天下午七號货仓附近无论闹出多大动静,他的人只需要在外围“维持秩序”,最后出来收拾残局,定性为“爱尔兰黑帮火併”即可。 可现在……约瑟夫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进衣领。 这动静,別说火併,说是一场小型叛乱都有人信!罗四海的钱,恐怕买不到他的服务了。 真见鬼!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枪炮声和警员们粗重的喘息中一点点熬过。 终於,当最后几声零星的枪响彻底沉寂,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比刚才的喧囂更让人心头髮毛。 “走!”约瑟夫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拔出腰间的转轮手枪,咔噠一声扳开击锤,“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枪上膛!眼睛放亮点!” 十几名巡警,排成鬆散而戒备的队形,端著长枪短銃,脚步迟疑地踏入了那片刚刚经歷风暴的街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自以为见过世面的警察瞬间僵在原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街道,成了修罗场。 尸体。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的尸体。 绝大多数是华人,穿著短打的帮派分子,也有穿著破旧劳工服的苦力模样的人。 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倒毙在泥泞的路面上、倚靠在染血的墙壁旁、甚至叠压在被砸烂的板车残骸下。 粘稠、暗红的血浆肆意流淌,在坑洼的地面匯聚成令人作呕的小泊, “上帝啊……”一个年轻巡警腿一软,扶著墙乾呕起来。 这绝不是“小摩擦”! 这是赤裸裸的、针对性的屠杀! 约瑟夫的心臟狂跳。 罗四海的钱,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著他的口袋。 他强忍著呕吐的欲望,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紧闭门窗的店铺,那些属於白人的店铺。 “去!看看里面的人!”他嘶哑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巡警踹开一家杂货铺的门板。 里面一片狼藉,货架翻倒,商品散落一地。 店主人一家三口被结结实实地捆在角落的柱子上,嘴里塞著破布,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瞪得几乎裂开。 看到警察进来,疯狂扭动,发出呜呜的声响。 约瑟夫衝进去,粗暴地扯掉店主嘴里的破布。 “谁干的?说!看到什么了?!”他抓住对方汗湿的衣领,厉声喝问。 店主是个禿顶的胖子,浑身筛糠般抖著,眼神涣散失焦,口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 “魔鬼……开枪的魔鬼……” 他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著这几个破碎的词, “不是人……不是人……好多血……好多死人……他们……他们衝进来……” 他的话语顛三倒四,逻辑混乱,显然精神已濒临崩溃,除了重复的恐惧,再也榨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又“解救”了几个被绑起来的店主,要么就是闭口不谈,要么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说,只有几个情绪激动的破口大骂那些猪尾巴,说要去找总督投诉,甚至还有要举家搬离维多利亚港的。 约瑟夫的心沉到了底。 要是这场面被更多人看到,这事情的性质彻底变了。 从简单的帮派摩擦,瞬间升级为对整个白人社区安全的威胁,是对大英帝国殖民地秩序的公然挑衅! 罗四海许诺的“爱尔兰火併”谎言,在这满街的尸体和被捆绑的白人平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头儿!” 一名脸色惨白如纸的下属踉蹌著衝过来,声音带著哭腔, “完了……全完了!这篓子捅破天了!罗四海的钱再多也兜不住!总督府一定会知道!我们……我们知情不报,还收了钱……” 约瑟夫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下属的话刺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倖。 贿赂已经失效,巨大的政治风暴就在眼前。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出去,越快越好! “你!” 约瑟夫猛地指向那个还算镇定的下属,声音因急切而尖利,“立刻!骑马去总局!用最快的速度!报告局长!就说……就说这里发生大规模武装暴乱,疑似华人黑帮火併,对码头区沿街商铺造成了巨大伤害!现场有大量华人死者,多名白人平民被非法拘禁!请求……请求紧急支援!快!” 看著下属连滚爬爬地冲向街口拴著的马匹,约瑟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扫过这片血腥地狱, 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全他妈完了!罗四海,你这条疯狗,到底招惹了什么煞星?! —————————————— 几条街外,一条离著唐人街不远,打扫得还算乾净的狭窄巷道里,空气同样紧绷。 华金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砖墙,指间夹著的雪茄早已熄灭,他却浑然未觉。 他那张混血面孔在阴影里显得异常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巷口。 两个古巴保鏢,一左一右夹著一个筛糠般抖动的华人车夫。 这是控制了致公堂之后,黎伯派人挨个审问之后抓到的口子。 车夫身上沾满了泥点,裤襠一片深色湿痕,散发出难闻的臊气。 “是……是这里,老爷……” 车夫牙齿咯咯打架,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巷子深处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小楼。 楼墙斑驳,窗户紧闭。 “给……给那位洋大人驾过几回车……都……都是晚上,神神秘秘的……” “你確定?”华金的声音压得极低。 “千真万確!小的拿命担保!” 车夫几乎要跪下去,“小的只……只到门口,从没进去过……” 时间紧迫。 “看好他。”华金对古巴战士丟下一句,身影已带人躥出。 他几步衝到小楼侧面的后门,那是一扇锁起来的厚实木门。 他侧耳倾听片刻,里面死寂。后退半步,猛地抬脚,靴子坚硬的鞋跟带著全身的力量狠狠踹在门锁附近! “砰!” 一声闷响!门框处的木头髮出痛苦的呻吟, 他又接连踹了几下,门才裂开缝隙,但门栓异常坚固。 “埃米利奥!”华金低喝。 那个沉默的古巴战士立刻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柄沉重的铁撬棍,尖端狠狠楔进门框裂缝,双臂肌肉賁张,猛地发力!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门栓连同部分门框被硬生生撬开!木屑纷飞。 华金第一个闪身而入,手枪已然在手。两个保鏢紧隨其后,留下另一个死死按住惊恐的车夫。 楼內陈设简陋,但异常整洁,有种刻板的秩序感。 华金的心跳在寂静中擂鼓, “搜!快!”他吐出命令, “所有纸张!信件!地图!印章!任何带字带符號的东西!” 三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瞬间散开。 抽屉被粗暴拉开,柜门砰砰作响,床铺被掀翻,墙上的画框被摘下检查背面。动作迅捷而高效,破坏力惊人,却带著明確的目標性。 时间在翻箱倒柜的声响中飞速流逝。 突然,在主臥一个不起眼的、紧靠在墙角的上锁柜体前,华金停住了。 另一个古巴战士上前,没有废话,再次举起了那根万能的撬棍。 暴力地打开之后, 华金立刻俯身,不顾飞扬的灰尘,双手在柜子內快速翻检。 一些纸钞,金幣银幣被直接忽略。他的指尖触到几份文件和一个小巧硬物。 他迅速抽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枚沉甸甸的黄铜戒指。 戒指顶端並非宝石,而是一个精心雕刻的方形符號与下方交叉的圆规组成的徽记。 共济会的標誌! 华金瞳孔一缩,立刻將戒指翻转。 戒指內侧,一圈细小的英文字母清晰刻著:“pacific lodge no. 233, o.h. 1865”。(太平洋会所233號,o.h.,1865年) o.h.——oliver hanes(奥利弗·汉斯)! 入会年份清晰无误! 这是汉森身份的铁证,直接將他与美国西北部,甚至可能更高层的共济会势力联繫在一起! 紧接著是几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 华金迅速撕开一封。 熟悉的笔跡,是汉森写给华盛顿特区某位参议员的密信草稿!措辞大胆而狂热:“……昭昭天命的浪潮不可阻挡!不列顛哥伦比亚这颗熟透的果实註定落入合眾国之手……时机已迫在眉睫! 必须切断那条维繫加拿大野心的脆弱脐带,卡里布马车道!瘫痪它,整个殖民地將不攻自破……” 最后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地图。华金猛地將其摊开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这是一份標准的官方版卑诗省测绘地图。 然而,上面布满了用铅笔和淡蓝色墨水添加的、密密麻麻的速记符號和標註! 维多利亚港外围几处隱蔽的海滩,被画上了小小的锚形符號;埃斯奎莫尔特(esquimalt)海军基地旁,用细小的数字標註著预估的驻军人数和火炮口径。 最触目惊心的是纵贯內陆的卡里布马车道沿线! 在那些险峻的悬崖栈道和关键桥樑的位置,都被清晰地画上了红色的“x”符號! 旁边潦草地写著:“控制”、“可摧毁”、“阻断”! 华金的目光在地图上急速扫过,最后落在几张夹在地图里的薄纸上。 上面列著十几个名字,后面跟著简短评语:“约翰·艾略特,商人,木材业,贪婪,可用重金收买”。 “罗伯特·格林,立法会议员,立场摇摆,有亲美倾向,需巩固” “查尔斯·邓肯,海关官员,谨慎,忠於伦敦,需绕过或排除” ……这是一份维多利亚港上层亲美分子和潜在策反目標的评估名单! “找到了!” 华金低吼一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將戒指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著皮肉,信件、地图和名单被他迅速卷好塞进一个隨身携带的油布防水袋里。 他最后扫了一眼柜子角落,那里躺著一本厚厚的、封面没有任何標记的硬皮笔记本。 他来不及翻阅,赶紧抓起来带走。 ———————————————— 维多利亚港警察局,局长办公室內,办公桌遭了殃。 “废物!一群废物!罗四海这个该死的、愚蠢的、下贱的黄皮猪玀!” 局长乔治·温斯顿爵士如同一头髮狂的野牛,双眼瞪大,额头青筋暴跳。 他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摜在铺著殖民地地图的墙面上! “哐当——哗啦!” 墨水瓶四分五裂,瞬间染污了代表维多利亚港的那一小块区域,顺著墙面蜿蜒流下。 文件被狂暴的手臂扫落一地。 “他向我保证过!用他那该死的父亲爷爷祖宗发过毒誓!只是一场可控的、该死的意外!一场能帮他清理掉几个爱尔兰麻烦的小意外!” 温斯顿爵士喘著粗气,唾沫横飞, “现在呢?!啊?现在呢?!整条街都是尸体!死的全是他自己人!还有被绑起来的白人!上帝啊!总督的问责马上就会来!我这个职位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fuck!” “fuck!” 他像困兽一样在狼藉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罗四海许诺的巨额贿赂和鸦片的“合作分红”,此刻在可能到来的政治风暴和仕途毁灭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钟!敲警钟!” 温斯顿猛地停下,衝著门外声嘶力竭地咆哮,“全体集合!所有在家的,在外面鬼混的都叫回来!所有人!我是说所有人!带上枪!子弹上膛!把霰弹枪也给我拿出来!” “快去!” 悽厉刺耳的铜钟声瞬间撕裂了警察局上空的寧静。 走廊里响起纷乱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两个小时后,警局前的小广场上,一支由四十名警察组成的镇压队伍集结完毕。 人人面色凝重,紧握著手中的步枪或霰弹枪,子弹携带得满满当当。 温斯顿爵士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 他站在队列前,脸色铁青,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的脸。 “先生们!”他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喇叭,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就在刚才!在我们的城市!在女王陛下的土地上!发生了一场卑劣的、针对守法公民的、赤裸裸的叛乱和屠杀!唐人街的暴徒,践踏法律,残害生命,绑架我们的同胞!这是对大英帝国尊严的践踏!是对我们所有人的宣战!”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指向唐人街方向:“现在!拿起你们的武器!用你们手中的正义之火,去碾碎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暴民!目標是唐人街致公堂!把里面所有带头的杂碎,给我揪出来!生死不论!出发!”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在街道两旁无数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杀气腾腾地涌向那片刚刚经歷过血洗的街区。 ———————————— 同一时间,维多利亚港政府建筑群深处, 海关税务司主计官爱德华·詹寧斯的办公室却瀰漫著另一种紧张。 厚重的木门紧闭。 詹寧斯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木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年近五十,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含蓄而谨慎,带著久居官场养成的审视和距离感。 他对面,坐著刚刚由一位相熟海军军官紧急引荐而来的“亚瑟·金”。 这位“亚瑟·金”先生此刻全然没了在皇家俱乐部一掷千金的张扬。 他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显露出一种混杂著忧虑和义愤的真诚。 “……詹寧斯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和急切。” 华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恰到好处的焦虑,“作为一个渴望在女王陛下治下、在不列顛哥伦比亚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合法经营的商人,我本无意捲入任何纷爭。然而,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自己被捲入了一个令人极度不安的阴谋漩涡边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恳切地望著詹寧斯:“这个阴谋,直接威胁著女王陛下这块宝贵殖民地的安全和稳定!它的源头,指向了我们大洋彼岸的……某些人。” “某些人?” 詹寧斯目光闪了闪,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前倾了一分,“金先生,请说得更具体些。我对任何威胁殖民地安全的情报都极为关注。”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华金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是共济会的人(freemasonry),先生。更准確地说,是盘踞在美利坚西北部、被某些狂热的扩张主义信徒所把持的共济会分会!” 他拋出了这个极具衝击力的名词,同时仔细观察著詹寧斯的反应。 詹寧斯一愣,竟是没想到这个蠢笨无脑的商人嘴里能吐出这个词! 共济会!这个跨越国界、能量巨大、背景复杂的秘密组织! 他另一只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们有组织、有预谋!” 华金的声音带著沉痛和揭露真相的急迫,“意图顛覆这里的合法政府!利用本地的混乱和某些……唯利是图者的野心,作为跳板!我无意中获取了……冰山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页。 正是从汉森住处找到的那封致参议员信件草稿中的关键一页。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將其轻轻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用指尖推到了詹寧斯面前。 “这只是其中一份文件的片段,先生。上面充斥著切断加拿大命脉、时机成熟、製造既定事实这样大逆不道的字眼。” 华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凝重,“而我手上…掌握著能將这个阴谋彻底钉死、让策划者身败名裂、让合眾国某些势力在国际上顏面扫地的……核心铁证!一个有分量的傢伙!” “啊?” 詹寧斯先是不敢置信,隨后才反应过来。 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那张只露出只言片语的纸页上,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仔细谨慎地读完,海关官员的敏感神经立刻被狠狠触动。 走私?顛覆?外国势力渗透? 这些词任何一个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而若能亲手破获这样一个惊天大案…… 华金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和野心。 他身体前倾:“詹寧斯先生,您想想看。这样一件关乎帝国领土完整和太平洋战略安全的可怕阴谋,如果按部就班地走那些繁琐的官方程序,经过警察局那些平庸之辈的手……最终会如何?功劳被层层分薄,真相可能在官僚主义的扯皮中模糊……而真正有魄力、有远见,第一时间洞察並阻止了灾难的英雄,又能获得多少应有的荣光?” 他顿了顿,看著詹寧斯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拋出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诱饵:“但若是由一位像您这样,深得伦敦信任、行事果决、又身处海关这个对非法渗透拥有天然调查权的帝国精英,来主导此案的调查和证据的呈送……绕开那些无谓的中间环节,直接將最核心、最致命的证据,连同您清晰而有力的报告,直达总督府,甚至……直达伦敦唐寧街呢?” 詹寧斯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逼人。 他注视了华金好几秒,突然发问, “你一个美国人,为什么?” “美国人?” 华金呵呵一笑,“詹寧斯先生,我首先是一个商人,其次才是一个美国人。” 詹寧斯缓缓点头,脸上却没露出讥讽。 这年头,敢带著人四处出海做生意求財的,有几个有所谓的国家荣誉感,更不要提这个年轻的惊人的移民国家。 也只有帝国的荣光….. 他闭上了眼,仔细思索。 直达伦敦!女王授勋!名垂帝国殖民史册!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巨大的风险?在泼天的功劳和隨之而来的无上权位面前,算得了什么?! “不够,单凭这封信不够。” 华金点了点头,“当然。” “这个只是证明我的诚意,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 “前提是,詹寧斯先生,我需要合作。” 办公室內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时间仿佛凝固。 几秒钟后,詹寧斯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郑重地將桌面上那张纸页拿起,仔细地摺叠好,收进自己贴身的西装內袋。 他抬起头,看向华金,眼神已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之前的犹豫荡然无存。 “亚瑟·金先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下注后的决绝,“感谢你对女王陛下的忠诚和对殖民地安全的关切。现在,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立刻!” ———————————————— 唐人街,致公堂总堂。 那两扇厚重的的大门紧紧关闭著。 大门外,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四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排成半圆形的散兵线,黑洞洞的枪口林立,齐刷刷地指向那两扇紧闭的大门和门后看不见的敌人。 他们手里的枪前两年刚刚换新。 英国採用了美国人雅各布·斯奈德的设计,將恩菲尔德步枪的枪膛后部切开,安装上一个铰链式的开合式枪机,使其可以从后方装填金属定装弹。 改装后的步枪被称为 斯奈德-恩菲尔德步枪 (snider-enfield)。这是一种过渡性武器,让英国以极低的成本,迅速將数百万支前膛枪升级为后膛枪。 沉重的步枪、威慑力惊人的霰弹枪,整齐地高举,隨时击发。 约瑟夫队长站在队列最前方,脸色有些紧张,还有被连番训斥之后的暴怒。 他双手紧握著一个铁皮喇叭扩音筒,指关节捏得发白,手心里全是粘腻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猛地將喇叭凑到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金属的颤音在压抑的街道上刺耳地扩散: “里面的人听著!这里是维多利亚市警察!你们已经被彻底包围了!放弃无谓的抵抗!立刻打开大门!所有管事的人,立刻!一个一个走出来投降!接受调查和审判!这是最后的警告!重复一遍!立刻出来!否则,我们將破门开枪!” 扩音筒的金属颤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撞出迴响,又迅速被令人窒息的沉默吞没。 致公堂大门內,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喊话,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丝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著杀意的沉默,如同实质般从门缝里、从高墙后瀰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警察的心头。 约瑟夫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警员们粗重的喘息和武器轻微的磕碰声。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或者门內射出一颗子弹,这里瞬间就会变成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罗四海呢? 他几乎要咬碎了牙! 这个素来“懂事”的人为什么不赶紧出来,给他一批人交差,顺便给他塞一笔钱好上下打点? 是不在还是? fuck! 要是再这样下去,难道真的要衝进去? 里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枪,街道阴影里那些猪尾巴里又有多少人会隨时开枪?! 他不是愚蠢傲慢的愣头青,他仔细检查过那个血腥屠宰场,他比下达命令的局长更知道这些亡命徒的凶险。 此刻就在他的身后,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面说不定就有枪指著他的脑袋! 该死! 真该死! 那些的亡命徒,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仿佛已经看到霰弹枪的钢雨將木门打成筛子,看到步枪子弹穿透门板带出血…… 他举著喇叭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就在他喉头滚动,几乎要喊出那个“开火”命令的瞬间—— “让开!紧急命令!让开!” 一声嘶哑急促的叫喊伴隨著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骑警风驰电掣般冲入警察队列,马蹄铁在敲出清脆急促的爆响,惊得前排警察慌忙闪避。 骑警衝到约瑟夫面前,猛地勒住韁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骑警不等马站稳,翻身滚鞍而下,踉蹌一步衝到约瑟夫面前,將一个盖著鲜红火漆印章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 胸膛剧烈起伏:“队…队长!总督府…紧急命令!温斯顿局长…亲转!” 约瑟夫一愣,心头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他粗暴地撕开信封,抽出里面一张质地优良的公文纸。 目光急速扫过上面那几行简短的字,以及末尾那个龙飞凤舞却清晰无比的总督签名和鲜红的印章。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震惊、困惑、难以置信的表情飞快变换。 捏著信纸的手指有些僵硬。 “队…队长?”旁边的警察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紧张地低声询问。 约瑟夫猛地抬头,眼神复杂地扫了一眼那两扇依旧沉默致公堂大门,又低头死死盯了一眼手中的命令。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全体……听令!” 警察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握紧了枪。 “我们撤!” “后队变前队,保持警戒队形……缓步后撤!撤出唐人街核心区!执行外围封锁!等待……等待下一步指示!” 命令跟之前截然不同! 所有警察都愣住了,面面相覷,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刚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破门暴力抓捕,现在却要……撤退?只封锁外围? “执行命令!”约瑟夫几乎是咆哮出来,额头青筋暴跳。 儘管满腹疑云,前排的警察迟疑地垂下枪口,整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开始缓缓蠕动, 斜对面的二楼,一扇狭窄的窗户后面,几双一直紧绷著、充满血丝的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著下面缓缓退却的蓝色队列,同样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黎伯紧握著龙头棍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身边的打仔们,手中的刀枪也微微低垂,面面相覷。 梁伯却依旧一声不吭,用枪口缓缓跟隨著刚才发號施令的人。 (关於后续的更新:今天要出差,任务非常繁重,要几个月。更新时间大概是在晚上或者凌晨,字数可能也不固定,儘量维持吧。) 第116章 猎猎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6章 猎猎 天色阴沉。 微弱的晨曦,穿过维多利亚港唐人街两侧的木质小楼,投下浅浅的蓝色。 长街两端,已被彻底封死。 今日要大开山门,陈九麾下的汉子一早就封锁了街道。 今天是大日子,他们穿著清一色的黑色短打,深色肃穆。 街道中央,一座粗木仓促搭就的绞刑架,兀然矗立。 罗四海的尸身,高悬其上。 肿胀、腐烂,在死寂的空气中微微晃荡。 曾经的面孔,此刻是骇人的青紫,空洞的眼窝与半张的嘴,成了蝇虫盘旋的巢穴。 浓烈的恶臭,顽固地瀰漫著。 黑压压的人群,被无形的界限分割。 一侧,是陈九的嫡系。 捕鯨厂的狼,萨克拉门托的血,关帝庙前百战余生的刀。 他们如磐石般肃立, 另一侧,是被驱赶、被震慑而来的唐人街民眾。 惊恐瑟缩的商铺老板,眼神枯槁的苦力劳工,神情复杂、窃窃私语的种种不一。 还有那些被强“请”来的、罗四海昔日的爪牙管事,剩下的打仔。 他们面无人色,抖若筛糠,绞架上尸骸的每一次晃动,都仿佛牵引著他们脖颈上无形的绳索。 陈九,立於这片死寂风暴的中心,人群的最前沿。 他玄衣如墨,身形挺立如。 他未发一言,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无论桀驁的部下,还是惊恐的民眾,抑或待罪的囚徒,尽皆不由自主地垂首,无人敢与之对视。 黎伯,侍立其侧。 这位洪门宿老,今日也著黑色长衫。 他双手捧著一卷黄麻纸书就的罪状,一言不发。 绞架之下,高台已设。 少顷。 黎伯步履沉稳,踏上高台。 那捲罪状,在万眾死寂的凝视中,缓缓展开。 “罗四海,开平人,咸丰三年抵这新金山……” 黎伯苍老却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其罪一:剋扣矿工血汗,私吞死难抚恤!致孤寡无依,老弱无养,冤魂塞野,天理难容!” 台下,劳工群中压抑的骚动如暗流涌动。但却没人敢说话,不知道今日这么大阵仗是干什么?杀了罗四海唱出戏给他们看? “其罪二:截留焚毁海外家书,断绝血脉亲情!此乃刨根绝户,泯灭人伦,罪不容诛!” 几个老矿工微微一颤。 “其罪三:勾结外鬼,贩卖同胞!设』猪仔馆』,假招工之名,行奴隶之实!多少炎黄血脉,被其卖入矿穴、铁路,永世为奴,骸骨他乡!” …… 每一条罪状宣读,台下累积的怒火便如火山岩浆般汹涌一分。 几个管事、还有梁储,被押上高台。 那些慌忙攀咬之后苟活下来的管事,面如金纸,屈辱与恐惧扭曲了五官。 第一个上台的管事,他不敢看台下喷火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供述著如何与罗四海沆瀣一气,將矿工的血汗钱洗白、吞噬。 梁储,则已形同槁木。他麻木地跪著,眼神空洞,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烧了……都烧了……我亲手烧过一批……三百多……或是五百多封……” —————————————— 一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高台。箱盖掀开。 没有金银的刺目光泽。 只有一叠叠、厚厚堆积的、泛黄髮脆的信笺。 墨跡晕染、模糊,有的粘连在一起,散发著陈年霉味与灰尘的气息。 那是仅剩的,倖存的家书。 “发下去!” 陈九吩咐。 手下迅速行动,將这些承载著血泪与思念的纸片,逐一塞入台下那些粗糙、颤抖的劳工手中。 起初,是死寂的茫然。 许多人握著信,像握著烫手的烙铁,又像握著一块无用的石头。 这些突然出现的纸片,能改变什么?是新的骗局?还是更深的嘲弄? 那些麻木的、布满风霜的脸上,只有空洞和警惕。 一个头髮白、背脊佝僂得像一张弓的老矿工,被塞了一封信。他布满厚茧和老茧的手,笨拙地捏著那薄薄的纸片。 这又有什么用,他刚想扔下,身侧一个人却低声念了出来, “李阿虫是谁?” 他猛地转头,一把抢了过来。 他识字不多,但信封上那几个歪歪扭扭、努力写得工整的字,像烧红的针,刺进了他浑浊的眼球。 “维多利亚大埠,唐人街,李阿蛮收”。 李阿蛮!是他的名字!是他离家时,阿妈在村口哭著喊的名字! 那字跡……是他那刚学会写字不久、总把“蛮”字右边写成“虫”的小儿子,狗儿的笔跡! 老李头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用指甲抠著那粘连的边缘,半晌才缓缓地撕开。 他展开信纸。信很短,字跡稚嫩、歪斜,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那也许是写信人的泪水,也许是海上的湿气,墨色深一块浅一块。 “阿爹在上:” “狗儿和娘都好。娘眼睛烂了,夜里总哭,说想阿爹。阿奶上月走了,没病痛,走前一直念阿爹名字。村长说阿爹在金山发財,是光宗耀祖。娘把阿爹寄回的三块鹰洋藏灶头砖缝里,说要等阿爹回来起大屋。阿爹,狗儿大了,能帮娘砍柴挑水了。娘说金山路远,阿爹莫省嘴,吃饱才有力气做活。阿爹,过年能回来么?狗儿想阿爹了。娘给阿爹做了双新鞋底,纳得厚,说金山地冷。鞋底太大,塞不进信,娘哭了好久……”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下半截有明显的潮湿发霉的痕跡。 那些关於新鞋底、关於“娘哭了好久”后面可能更深的思念和嘱咐,永远消失在了时间里。 老李头盯著那发灰发绿的边缘,盯著那戛然而止的“娘哭了好久……”, 他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浑浊的泪水,毫无徵兆地从他那双被煤灰侵蚀、布满红丝的眼中奔流而出,冲刷著脸上深刻的沟壑。 他猛地佝僂下腰,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著信纸,按在心口,仿佛要把这纸片和那未尽的思念一起揉进骨头里。 不知多久,喉咙里终於挤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鞋底……新鞋底啊……阿……我的阿……” 这声呜咽,像投入死水潭的第一块巨石。 起初,涟漪很小。 周围的人只是木然地、或带著些许惊讶看著老李头。 有些人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信,低头辨认著模糊的字跡。和身旁的人传唤, 甚至有人直接喊了起来,一时间,无数个人名在空气中流淌。 那些具体的大名的小名全都化成锥心刺骨的悲慟。 紧接著,如同连锁反应。 “阿姐!是我阿姐的字!” 一个中年汉子挤过人群,从那个高喊他名字的人手中拿走那封信。 他打眼一看,立刻认出了信封上姐姐特有的娟秀小楷, 他猛地撕开信,只扫了一眼开头“吾弟如晤,父母身体尚安……”,后面大段关心他冷暖、询问归期的字句,让他这个在矿上被砸断两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硬汉,瞬间红了眼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是……是我儿……他说他太饿了,去给盐梟卖命了……钱呢?我寄的钱呢?!” 另一个乾瘦的老人,抖抖索索地念著信里儿子“报喜”的话,突然想起了那些年被剋扣、被遗失的血汗钱,想起儿子信中描述的“好日子”与自己饥寒交迫的现实, 他挥舞著信纸,歇斯底里地朝著绞架上的尸体哭喊起来:“罗四海!你还我儿的钱!还我儿的命啊!” 哭声,控诉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在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乾柴上轰然爆发! 一个又一个劳工,像从沉重的梦魘中惊醒,又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他们衝出麻木的人群,扑跪在高台前。高举著失而復得又被命运残酷戏弄的家书,用拳头捶打著自己的胸膛、额头,涕泪横流,用最粗糲的乡音,嘶吼著积压心底的血泪: “我老婆!信里说生了个仔!我都没见过啊!仔啊……!” “我爹!信里说病了等钱救命!钱呢?钱被这畜生吞了啊!爹啊……!” “还我兄弟的命!还我爹娘的盼头啊……!” —————————————— 愤怒的火焰似乎要將整条街、连同那腐朽的尸骸一起焚毁。 陈九只是静静地看著,一直等到人群渐渐平復。 公审落幕,现场的悲愤与喧囂,被一阵低沉、厚重、仿佛自地心深处传来的鼓声所取代。 “咚——咚——咚——” 鼓点如心跳,缓慢而有力,带著一种原始而庄严的韵律。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绞刑架被迅速移开。 高台之上,数名壮汉合力,將几根高耸的旗杆插下。 隨后。 三面巨幅大旗,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被猛然扯起,迎风展开! 没有神像,没有香炉。 只有旗帜! 那是裁缝用粗布赶製的旗帜,简陋非常,甚至上面的字也写得不算好看。 中央一面,是“天地”两字! 左侧一面,是“公义”二字,右侧一面,赤红如朝阳初升,上面是两个巨大的“自强”! 三面大旗,在铅灰色天幕下猎猎翻飞! 旗幅巨大,甫一展开,便兜满了风,巨大的旗面捲动著气流,发出沉闷如虎啸龙吟般的声响。 它们取代了泥塑木雕的神像,成为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神祇,唯一的图腾! 陈九立於旗下,纹丝不动。 他转向人群。 他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胸膛,復又指那高悬的天地旗,声若洪钟, “列位父老兄弟看真!我陈九,为金门致公堂红棍,带人斩杀罗四海在这维多利亚埠!” “这几日血洗分舵上下,清理门户!” “我此身血肉,俱是家乡土、同胞血所铸!陈九今日立此天地旗,便是要这朗朗乾坤做个见证:从今往后,我致公堂行事,上不欺天,下不瞒地!所作所为,皆在此二字之下,昭昭如日月!若违此誓…..”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教我致公堂,尸骨无存,自绝於天地!” “再看这公义二字!非是庙堂高悬的虚文,乃是我等海外孤魂,以血、以泪、以命换来的铁则!罗四海的下场,便是背弃公义者的下场!” 他声音转厉,如北风捲地,“刚刚所读罪状,字字是血!箱中家书,封封是泪!此旗在此,便是秤!秤的是人心,秤的是道义!凡我洪门兄弟,凡我华人同胞,皆可问此旗:若有欺压手足、鱼肉乡邻、勾结外鬼、丧尽天良者…..当如何?!” 台下捕鯨厂的汉子轰然爆出嘶吼:“杀!杀!杀!” 声浪如潮,直衝霄汉。 “此身血肉,即山河一砾!” “尔等姓名,即忠义碑文!” ———————— “天地在看,公义在心,然我华人慾在此番邦立足,不受欺辱,光有血性不够,需有自强之骨!” “我陈九,今日於此,以洪门红棍之名,代行龙头之权,立新规於旗下!” “其一:帐目归公,利散於眾!” “即日起,凡我堂口,所有进项,尽入公库!公中之利,必用於扶助老弱,抚恤伤亡!凡我华人血脉,皆有所养,皆有所依!剋扣盘剥者!”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高悬的腐烂尸骸, “如此獠!” “其二:枪口对外,同舟共济!” “我等海外孤魂,当守望如一人!此后,凡有外敌欺我辱我,必同仇敌愾,血战到底!” “其三:开山堂,传薪火!” “为所有受辱冤死的兄弟,討还血债!中华义学开!为所有活著的同胞,启智明心!凡我华人子弟,无论男女,皆可入学!习洋文,通算术,晓天下事!我等要在这金山之地,以血性为骨,以智识为刃!” 话音落,天地肃杀。 陈九霍然转身,面向那三面大旗,他撩起黑衣袍下摆,双膝砸下! “拜!” “致公堂弟子!拜旗!” 黎伯苍老而洪亮的声音隨之响起。 “轰——!” 陈九身后,那一群黑衣劲装的致公堂部眾,一齐跪倒! 那捏著信的老矿工,浑浊老泪纵横,弃了拐杖仍在恍惚,颤巍巍看著台上的方向,口中呜咽。 几个面黄肌瘦的商贩,彼此对视,眼中惊惧未消,却也夹杂一丝希冀,迟疑片刻,终是隨著眾人,朝著旗帜方向,深深作揖。 几位行商的,长衫肃立,袖手旁观。 为首老者捻著鬍鬚,望著那旗与叩首的陈九,终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街角阴影处,一张张面孔依旧麻木,眼神空洞地望著那猎猎作响的巨旗,有人下跪,有人垂头,有人不屑地冷笑。 叩毕,陈九起身。 激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有些人脸上的狂热渐渐冷却,眼神中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疲惫、忧虑所取代。 他们默默地起身,拍打著膝盖上的尘土,沉默地匯入人群,身影重新佝僂下去,像来时一样。 陈九一一看过去,又扭头看了一眼三幅大旗。 天地为鑑,公义作种,自强为苗,此心即沃土。 新旗虽立,旧血未乾。 第117章 鱼盐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7章 鱼盐 风卷著珠江上的浊浪,狠狠拍在麻石码头边。 初春,空气里还残留著冬末的阴冷湿气。 蒸汽轮船喷吐著粗黑的烟柱 阿昌带著十几个兄弟重新踩上了广州的地面。 年过半百,背脊依旧挺得像根標枪,包裹在洋布里的身躯蕴藏著老树根般的力量。 五年光阴,从秘鲁逃到古巴、又到了旧金山建立华人鱼寮。 日復一日的劳作,蚀刻进他古铜色的皮肤和满是皱纹的眼角。 他站在喧囂混乱的码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建筑,以及码头上悬掛的、宣示著大qing威严的旗,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切割著他。 这不是他记忆里那个烟火鼎沸的省城了。 他带来了两批货。 第一批很快在沙面岛的洋行和城中气派的“得月楼”、“陶陶居”里找到了买主。 旧金山海域捕获、精心醃製的大海鱼,还有晒得金黄、厚实弹牙的鲍鱼乾,这些“金山货”让见多识广的买办和掌柜们也嘖嘖称奇。 银钱叮噹落袋,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金山阿昌”这个名號,也悄然在特定的圈子里传开。 真正压轴的,是那几十个不起眼的木桶,堆在码头仓库最阴暗的角落。 桶身粗陋,箍著生锈的铁条。 阿昌亲自撬开一个桶盖,一股极其浓烈、甚至带著点腥臊的咸味猛地衝出来,霸道地盖过了仓库里所有的霉味。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是些指头长短、醃得发黑髮硬的小杂鱼乾,被大量粗盐粒紧紧包裹著,几乎看不出鱼的原貌。 邹叔派来的心腹“虾仔”,一个精瘦如猴、眼神却毒辣的年轻人,皱著鼻子凑近,捻起一小撮塞进嘴里,旋即“呸”地吐掉,齁得直翻白眼。 “昌叔,”虾仔抹著嘴,“呢啲鬼东西,咸得能齁死盐老鼠咯!” 阿昌面无表情,只把桶盖重新敲紧:“行啦,带我去见邹叔。” 广州城的地下脉络,如同它地上的骑楼街巷一样盘根错节。 虾仔领著阿昌,在迷宫般的窄巷中穿行,最终停在一座临街的寻常茶楼后门。 不起眼的小门推开,里面却別有洞天。穿过热气腾腾的厨房,掀开一道厚重的布帘,喧闹瞬间被隔绝在外。 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一个四十出头、身形精悍的男人正背对著门,负手看著墙上掛著的一幅泛黄的岭南山水。他闻声缓缓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鉤,仿佛能一下子剜进人的骨缝里。 正是掌控著广州城近半地下私盐流通的盐梟,邹叔。 没有寒暄,阿昌示意虾仔把那个木桶滚进来。 他当著邹叔的面,再次撬开桶盖。 邹叔走近俯身,捻起几粒黏在鱼乾上的粗盐,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鼻端嗅了嗅,最后竟也学虾仔的样子,用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 “咸。”邹叔吐出这个字,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直起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阿昌,“但呢样嘢,可不是盐。” “是鱼。”阿昌的声音同样平直,像块硬邦邦的石头,“金山那边海沟里捞上来的,不值钱的烂鱼仔,大把。用金山產的粗盐醃透,压紧,漂洋过海运回来。够咸,拌饭、煮菜,能活命。” “还有,” “官府查起来,这是鱼获,顶多交点厘金,罪不至死。货就在这里,够唔够味?比你手下班兄弟从盐场里千辛万苦、提心弔胆搞出来的私盐,点睇?” “我的鱼,价钱平你的私盐最少三成,货色仲要好。” 邹叔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精明如他,瞬间看到了这“鱼盐”背后巨大的缝隙。 一条几乎可以堂而皇之行走在律法边缘的走私通道。成本低廉,比起私下製盐算得上是货源稳定,风险骤降。 这简直是老天爷赏的聚宝盆! “金山客,”邹叔的称呼变了,带著一丝探究,“你凭乜嘢要我信你?你呢条路,太野,野到令人心慌。” 阿昌沉默了片刻, “我呢条命,是捡回来的。” “十几年前,跟著天王打过江山,在翼王帐下当过哨官。天京破了,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一路逃到海边,跟著天地会的老香主,才搭上洋船,去了金山。” “太平军?天地会?” 邹叔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锋利,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这两个词,是清廷刻骨铭心的禁忌。虾仔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 阿昌迎著邹叔的目光,毫无惧色,甚至带著一丝惨然:“都系过去的事啦。金山那边,一样系搏命换饭食。我今次返来,” 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觉的波澜,“是受人之託。漂洋过海、死在异乡的二十几个兄弟,有的烂在古巴的甘蔗园,有的倒在了金山…我应承过他们,活著回来,就要將他们的血汗钱,亲手交到他们老豆老母、老婆仔女手上。” 一片死寂。 邹叔敲击椅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风尘僕僕、眼神倔强又藏著深痛的男人,一个被时代巨轮碾过、却还死死抱著“信义”二字的老兵痞子。这份重情重义,在尔虞我诈的地下世界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沉重。 许久,邹叔缓缓吐出一口气,打破了沉寂:“你要乜嘢?” “货,我供。”阿昌斩钉截铁,“条路,你来铺。官府关节,你打点。赚到的钱,按道上规矩分。我只要一样。” 他盯著邹叔的眼睛,“人手,熟路的人手,护著我行一转。广东、福建,二十几处,將嗰啲地方,一个个数住去,把钱送到。呢一转唔易行,我知。” 邹叔站起身,踱了两步,停在阿昌面前。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呢只『鱼盐』,金山那边,供到几多?几耐一转?” “只要船能到,要几多有几多。”阿昌回答得乾脆,“头一批,三个月內到港。” 邹叔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伸出手,不是作揖,而是像码头工人谈妥买卖那样,用力拍了拍阿昌的肩膀,力道沉实。 “好!金山昌叔,你呢个朋友,我邹某交定啦!你条路,我的人保你平安!” 他转向虾仔,“去,同我將老鬼、铁头叫来,拣几个好手,傢伙备足。昌叔条命,就系你们条命!” ———————————— 邹叔派出的护送小队一共十六人,领头的正是经验最老道的“老鬼”和一个沉默寡言、脑门鋥亮、据说头骨硬过砖头的“铁头”。 虾仔也在其中,既是嚮导也是眼线。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载著阿昌和几个沉甸甸的褡褳,里面是换好的散碎银元和铜钱,吱吱呀呀地离开了广州城高大的城门楼。 繁华迅速被拋在身后。 车轮碾过官道,捲起乾燥呛人的黄尘。 路两旁的景象,像一幅被虫蛀霉烂的画卷。 第一站,是珠江口附近一个叫“涌尾”的小村子。 虾仔一路介绍,曾经这里水道纵横,桑基鱼塘连绵,是鱼米之乡。 如今,塘基塌陷,塘水浑浊发绿。 大片的田地荒芜著,长满了枯黄的茅草。 仅有的几块还种著作物的瘦田里,几个面黄肌瘦的农人,佝僂著背脊,有气无力地挥动著锄头。 土坯垒成的房屋低矮破败,墙上糊著早已看不出字跡的泛黄官文告示,又被风雨扯得破烂不堪。 虾仔熟门熟路地引著阿昌,避开村口几个懒洋洋晒太阳、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閒汉,钻进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 尽头一间快要倾颓的泥屋里,住著他第一个要找的人。 当年死在古巴甘蔗园里的兄弟“阿吉”的老父母。 推开吱呀作响、隨时会散架的破木门。 昏暗的光线下,一对老得不成人样的夫妇蜷缩在土炕上。 老头剧烈地咳嗽著,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浑浊的痰液掛在白的鬍鬚上。老嫗眼神浑浊,茫然地看著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阿伯,阿婶,”阿昌喉咙有些发紧,他儘量放柔了声音,但常年粗糲的嗓音依旧显得生硬,“我系阿昌,金山返来的…阿吉…阿吉他…托我返来睇下二老。” “阿…吉?”老嫗的嘴唇哆嗦著,重复著这个仿佛来自前世的模糊名字。 老头止住了咳嗽,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阿昌脸上,眼里甚至有一丝恐惧。 阿昌解开褡褳,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小袋,里面是几十块银元和铜钱。他把袋子轻轻放在炕沿上。 “阿吉…在金山那边…好掛住屋企。他…他做事好勤力,少食俭用,攒埋这些…托我一定带返来俾二老…” 阿昌艰难地编织著谎言,“他…他系…系做事那阵唔小心…跌倒了…捱唔住…” 他终究没说出“逃亡而死”或者“被监工打死”这些更接近真相的词。 老嫗伸出手,颤巍巍地摸向钱袋,指尖碰到冰冷的银元,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没有哭,只是喉咙里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老头盯著钱袋,看了许久,又抬眼看看阿昌,那麻木的眼神里终於裂开一道缝,涌出浑浊的泪水,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无声地淌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佝僂下身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阿昌站在那里,手里仿佛还残留著银元的冰冷触感。 这沉甸甸的“义气”,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剧痛。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散发著死亡气息的泥屋,身后是老头永不停歇般的呛咳声。 骡车继续前行,沿著官道,折向东北,朝著福建的方向。路越走越崎嶇,山岭渐多,景象也愈发触目惊心。 驛道旁,常能看到倒毙在路边的瘦骨嶙峋的尸体,无人收殮,被野狗或乌鸦啄食。 偶尔路过稍大些的市镇,穿著破旧號衣、歪戴著帽子的衙役兵丁隨处可见。 他们像一群群飢饿的蝗虫,隨意地拦下路人商贩,巧立名目地勒索“厘金”、“捐税”、“孝敬钱”。 更令人窒息的是无处不在的鸦片烟毒。 几乎每个稍具规模的村落,都有一两间或明或暗的烟馆。 门帘低垂,里面烟雾繚绕。 门口台阶上,常瘫坐著些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菸鬼,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一次在粤东一个叫“鬆口”的圩镇打尖,阿昌亲眼看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为了最后一口烟泡,当街卖掉了自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女儿。 买主是个穿著绸衫、满面油光的胖子,丟下几串铜钱,像拎小鸡一样把那哭喊的孩子拖走。周围的看客麻木地围观著,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著价钱是否公道。 这幅凋敝、绝望、被鸦片和苛政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帝国肌理,像日夜不停地銼磨著阿昌的记忆和神经。 他记忆中那个虽然也有苦难、但尚存生机的故乡,在眼前这片灰败死寂的土地面前,彻底碎裂了。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青壮年,像当年的他和他的兄弟们一样,明知是九死一生,也要挤上那臭气熏天的“大眼鸡”船,去搏那渺茫的“金山梦”。 因为留在这里,只有一条缓慢腐烂的死路。 进入闽粤交界的连绵山区,路更加难行。 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只有崎嶇的官道在峭壁和深谷间蜿蜒。 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老鬼和铁头都绷紧了神经,手不离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著两侧茂密的丛林和险峻的山崖。 这里歷来是三不管地带,土匪、溃兵、亡命徒啸聚山林,杀人越货如同家常便饭。 怕什么来什么。在一个险要隘口,骡车正沿著紧贴峭壁的狭窄道路缓慢通行时,前方山坡的密林里,毫无徵兆地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抄傢伙!有埋伏!” 老鬼一声暴喝,反应快得惊人。他混跡江湖几十年,听这唿哨声就知道是碰上了硬茬子。他瞬间从骡车底板下抽出一柄厚背砍刀。 铁头更是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两柄短斧,护在车前。虾仔也抽出隨身的兵器,將骡车和阿昌等人护在后面。 几乎在唿哨声落下的同时,两侧山坡的乱石和树丛后跳出了十几条身影,一个个衣衫襤褸、面目凶狠,手里挥舞著长刀、梭鏢,为首的两人肩上,还扛著两桿锈跡斑斑、但黑洞洞的枪口依旧瘮人的老旧鸟銃! 老鬼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虽平日里在广州城打架斗殴是好手,但面对有火器的悍匪,还是瞬间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握紧刀柄,手心已满是冷汗,衝著土匪喊道:“各位大佬,我们系广州邹叔的人!俾个面,日后江湖好相见!” “邹你老母个头!”独眼龙啐了一口,“理得你天王老子,今日都要同老子留低啲嘢!” 他把手一挥,那两桿鸟銃立刻就举起瞄准。 虾仔的脸已经嚇得有些发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见过鸟銃开火,那声巨响和喷出的铁砂,近距离內挨一下,神仙也难救! 就在这剑拔弩张,老鬼准备开口再拖延一下时间、寻找破绽的瞬间—— “动手。” 阿昌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喝茶”。 这两个字仿佛是一道无声的命令。他身后的那十几个一直沉默寡言、如同木桩般的“金山客”,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哨, 几乎就在阿昌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们齐刷刷地从腰间拔出了一种老鬼他们鲜少见过的、短小精悍的火器!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密集、短促、如同爆竹炸裂般的枪声,彻底撕碎了山林的寂静! 这枪声与鸟銃那沉闷拖沓的巨响完全不同,清脆、利落、致命! 老鬼和铁头彻底僵住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些金山客是如何瞄准的,只见对面山坡上的土匪就像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的麦子,一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血在空中爆开,惨叫声甚至来不及发出就被下一声枪响覆盖。那个囂张的独眼龙胸口炸开一个大洞,脸上的狞笑还凝固著,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快!太快了! 从阿昌下令到土匪倒下一半,不过是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剩下的土匪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器打击彻底打懵了!那两桿还在点火的鸟銃更是成了催命符。 阿昌本人站在原地,单手持枪,手臂稳如磐石。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倒下的土匪,而是冷静地抬手,“砰!”又是一枪,一个正要转身逃跑的土匪应声倒地。他的眼神,冷静得如同在靶场练习,没有一丝波澜。 老鬼和铁头一声不敢吭。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连绵不绝的枪响在耳边迴荡。 这不是打斗,这是屠杀! 他们自詡为刀口舔血的悍勇之辈,可是在这群金山客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凶狠和经验,就像三岁孩童的把戏。 这才阿昌这群人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从何而来,那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用人命餵出来的! 战斗在不到一分钟內就结束了。 剩下的土匪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地逃进了密林深处,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走。 山涧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骡子的粗重喘息和浓烈的血腥味。 老鬼、铁头、虾仔等人还保持著防御的姿势, 他们看著阿昌和他的手下不紧不慢地给那种奇特的火器重新装填弹药,动作嫻熟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许久,老鬼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放下砍刀,恭恭敬敬地朝著阿昌拱了拱手, “昌…昌叔……您呢啲……在金山,究竟做的系乜嘢大买卖啊?” 阿昌吹了吹枪口的硝烟,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只吐出几个字: “老子在鱼寮是管杀鱼的。” —————————— 当阿昌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广州邹叔那间熟悉的茶楼,他身上风尘僕僕的疲惫感几乎要凝结成块,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 邹叔挥手示意虾仔给阿昌倒茶,他打量著阿昌,缓缓道:“一路辛苦晒。鹰愁涧嗰单嘢,老鬼返来都讲咗,真系凶险。他话,如果不是昌叔你们啲洋枪,我这几个兄弟,怕是一个都冇得返。” “碰上了几个不长眼的毛贼,料理了。”阿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下一批货,估摸著船月底能到港。还是鱼盐。” “好!”邹叔眼中精光一闪。这“鱼盐”生意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利润丰厚,风险可控,已经成了他一条重要的財源。但他知道,阿昌今天来,绝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唔使唞啦。”阿昌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著邹叔,“我有件新事,想同你倾下。” “哦?”邹叔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倾听的神色。 “本来该回金山了,但我想在广州多待上一两个月。想设个点,招人。” “招人?”邹叔的眼神瞬间变得深沉,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击著红木椅的扶手。这两个字,让他立刻警惕起来。 “招去金山的人。” 虾仔倒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溢出都未发觉。 “昌叔,你该知道,呢行招工,在广州城,我们叫他做卖猪仔。里面啲水,比珠江暗流仲要深,仲要黑。”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官府明面禁,暗地里,从总督衙门到街边巡捕,边个唔等著开饭食肉?城里最大嗰几间猪仔馆,背后企的系乜谁,你心唔心知?这件事可唔系我们贩『鱼盐』,仲可以扮『鱼获』走得甩。呢个系老虎口里抢食,会死得人?。” 邹叔的犹豫是实实在在的。 他是个精明的人,不是鲁莽的赌徒。 他的私盐生意,同样也要上供的。 贸然插足“猪仔”贸易,牵一髮而动全身。 阿昌这个外来者,想插手这块最血腥的肥肉,无异於引火烧身。 阿昌看出了他的顾虑,冷笑一声:“我不是人牙佬!我唔会做那些落蒙汗药、绑人上船的衰嘢!” “我招的,系清清楚楚知唔知去金山有几凶险的人!我会同他讲明讲透:金山唔系遍地是金!白鬼当你系牲口,监工条鞭仲毒过毒蛇!但我们有自己地头,有鱼寮,有兄弟,有枪!想活命,就要靠自己条颈够硬!呢啲,我都会一条条同每个来的人讲清楚!我招的,唔系呃返来的猪仔,系明知前面系刀山火海,但在这里实在捱唔落去,寧愿博条命去搏翻条生路的好汉!” 邹叔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呷著,眼神在蒸腾的水汽后变幻不定。 阿昌的话,野蛮,直接,却也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真诚。 他开始飞速地权衡利弊。 风险,是巨大的。挑战“猪仔馆”的规矩,必然会引来血腥报復。官府那边,打点的银子更是个无底洞。 细细分析,却又是个机遇。 利润丰厚的“鱼盐”生意,其命脉就掌握在阿昌手里。 阿昌和他嘴里的“华人鱼寮”,才是货源的保证。 如果阿昌翻脸,或者在金山出了事,他这条財路立刻就断了。所以,帮阿昌,就是稳固自己的財源。 他要招人去金山,这恰恰给了自己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派自己的人过去! 如果阿昌的“华人鱼寮”真如他所说,有地盘有武装,那他完全可以挑选一批最心腹的兄弟,跟著船过去。 这些人,既可以作为监工,监督生產,扩大规模。 也可以作为他邹某人安插在金山的势力延伸。如此一来,他就不再是一个被动的买家,而是成了这个跨洋生意的“股东”! 一旦他能部分控制金山的货源,他就不必再局限於广州一城。 福建、浙江……整个东南沿海的私盐市场,都可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从一个城市的地下生意,扩大到了整个区域! 这个前景,让他的心臟都开始剧烈跳动。 再者说,帮阿昌在广州城南找个地方,摆平几个小麻烦,对他邹叔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用这点微不足道的“投资”,去赌一个可能垄断南方私盐市场的未来,这笔买卖,太值了! “好!”邹叔猛地將茶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在密室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了决断的笑容。 “昌叔!有胆识!有牙力!你呢个唔系招工,直情系招兵!招敢死队!” 他走到阿昌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呢单嘢,我帮你!仲要,要做得乾净!地方,我帮你搵,就在城南,够静,唔起眼。规矩,就照你讲的办!將金山的凶险,一五一十讲清楚!来的,都系甘心搏命的好佬!至於城里嗰啲猪仔馆……” 邹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够胆伸手,你就放开手脚斩爪!我出面同他们倾!呢个广州城,其他的不多,走投无路、敢拿命换钱的烂命仔,大把!” —————————— 几天后,广州城南,一处远离繁华主街的破败院落悄然掛起了牌子。没有堂皇的匾额,没有招摇的幌子,只在紧闭的院门旁,用半新不旧的红纸贴了张告示,字跡粗獷有力: “招工金山。活重,险大,命搏。工钱当面讲清。怕死者勿来。” 消息偷偷在城南的苦力码头、破败寮屋、阴暗的贫民窟里蔓延开来。 没有华丽的宣传,只有口耳相传中那个带著传奇色彩的“金山昌叔”的名字,和他那番冷酷却真实得让人心颤的“招工宣言”。 “听讲未啊?城南有处地方招人去金山!唔系猪仔馆!” “金山昌叔?系咪就系嗰个带火枪、將山匪杀清光的狠人?” “他话,去金山凶险得很!招工过去唔系海上捉鱼,就系去洗衣铺当伙计,要小心啲鬼佬,仲隨时要拎刀搏命,但工钱俾得足!” “去唔去?我阿妈病到就快唔得,再冇钱买药就…” “叼!留这里都系饿死!不如去搏一铺!万一有命翻来呢?” 破败的院门外,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人影。 有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青年, 有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在本地混不下去。 甚至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脸上带著与年龄不符的狠厉和飢饿感。 他们或蹲或站,警惕地打量著紧闭的院门和周围的环境,低声交谈著, 院门被人缓缓推开。 进来的人大约七八个。 他们被捕鯨厂的汉子引导著,在阿昌面前站定。 阿昌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又被生活折磨得沧桑的脸庞。 每一张脸,都像是过去的自己,都映照著那些死在古巴、死在旧金山的兄弟们的影子。 他向前踏出一步,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发出清晰的碎裂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阿昌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鼓点,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金山——!” 他目光扫过,像鞭子抽打 “白鬼的鞭!监工的棍!矿山的石!海里的浪!样样要你命!” 紧接著,他踏前两步, “留在呢度!衙门的刀!地主的租!鸦片的烟枪!做饿死鬼!一样要你命!” 他指著眾人,又狠狠指回自己鼻子:“横掂都系死!有种的,就跟老子去金山!博呢条烂命,去换你老豆老母、老婆仔女活命的钱!” 最后,他像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从牙缝里挤出:“敢唔敢?!一句话!放屁的功夫!” 第118章 新枝旧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8章 新枝旧土 初春。 南国的春天慢慢开始变得湿热。 水道纵横如网,分割著一片片绿色的基塘田。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像一片滑过浊黄水面的烂叶,悄无声息地向著新会县的腹地而去。 船头坐著一个汉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得稜角分明,眼神却像见多了世故样平静。 他叫楚雄,是捕鯨厂武装队里,颇为心细的一个。 此刻,他穿著一身打了几个补丁的蓝布短褂,头顶上盘著一条油腻的假辫子,看上去与江上任何一个为生计奔波的疍家渔民別无二致。 只有当他不经意间活动手腕时,那厚实粗糙的衣袖下,才会露出一截虬结的小臂。 船舱里,还挤著六个同样打扮的汉子。 他们或靠著船篷假寐,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但若有经验的老兵在此,定能从他们看似鬆弛的坐姿中,嗅到一股被训练后的警惕。 他们的手,总是不自觉地靠近腰间或是藏在脚边的包裹。那里,油布严密包裹著的,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县的衙役胆寒的利器。 六支崭新的柯尔特转轮手枪,以及配套的弹巢,火药。 “雄哥,你说昌叔这次点解不自己来?这可是九爷的头等大事喔。”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阿才低声问,他正用一根草茎剔著牙,眼睛却扫视著两岸的动静。 楚雄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纵横交错的水道,声音压得很低:“广州府唔系善地。昌叔的脸,在太平军里掛过號。当年跟著翼王转战几省,杀出的名声,也惹来了清妖的注意。如今我们九爷的声势大了,生意也做到了广州,昌叔一露面,就是给那些苍蝇递刀子。他老人家在广州坐镇,是定盘的星。这种跑腿探路的事,得我们这些生面孔来办。”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感:“再讲,这也是九爷的意思。昌叔是大將,我们是刀。杀鸡,焉用牛刀?” 眾人嘿然一笑,不再言语。 他们都是一路从血水里爬出来的过命兄弟,后来又在旧金山腥风血雨的红毛鬼之战和堂口械斗中站问了脚跟。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陈九,他们的“九爷”,是如何从一个和他们一样的“猪仔”,一步步成为今天。 船舱里瀰漫著咸鱼和淡淡的桐油味。 阿才从一堆货物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来,是几块用油纸包著的巧克力。 这是旧金山带来的稀罕物,甜得发腻,却能最快地补充体力。他掰了一块递给楚雄。 楚雄摆了摆手。“留返啦。到了岸上,话唔定用得著。” 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茶马镇,以及更深处的,那个只存在於九爷醉后低语中的名字:咸水寨。 在他的想像里,那应该是一个贫瘠、破败的小渔村。 因为只有那样的绝境,才能逼出一个像九爷那样的男人,远渡重洋,去搏一个未知的未来。 然而,当乌篷船绕过一片茂密的榕树林,真正抵达茶马镇的古渡口时,楚雄等人却微微一怔。 ———————————— 茶马镇並不算小,甚至可以说,它曾经繁华过。 渡口由巨大的麻石板铺就,宽阔坚实,只是如今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许多地方已经开裂、下陷。 岸上,依稀可见连绵的商铺屋檐,多是青砖结构,甚至有几栋高大的宅院,露出经典的广府鑊耳屋顶。 那是只有富甲一方或有功名在身的乡绅才能建造的屋宇,是家族荣耀的象徵。 但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衰败之中。 商铺大多门窗洞开,蛛网密布。 鑊耳屋的山墙上,曾经精美的灰塑和彩绘早已剥落,露出內里斑驳的砖石,像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苍老面孔。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几个,也都是面带菜色,脚步匆匆,眼神里充满了对陌生人的戒备。 楚雄一行人弃了船,將一担担看似普通的布匹、食盐扛在肩上,扮作走村串乡的货郎,一路打听著往咸水寨去。 “阿伯,请问咸水寨点行啊?”楚雄拦住一个挑著空箩筐的老农。 那老农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他们一遍,尤其在他们壮硕的体格上停留了片刻,含糊地朝一个方向指了指,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了。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荒凉。 肥沃的田地多半荒芜,四处可见被烧毁的村落残骸。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味。 他们一路打听,心里清楚。 这是“土客大械斗”留下的累累伤痕。那场持续了十余年的残酷战爭,让这片富庶的土地变成了人间地狱,无数村庄化为焦土,无数生命沦为枯骨。 清廷的官兵?他们只在尘埃落定后出现,忙著“剿匪”和“论功”,实则搜刮残存的油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村寨。 寨子外围,有一条宽阔的护寨河,河上架著一座同样由麻石铺成的三孔石桥。 桥头立著一座高大的牌坊,青砖砌就,虽已残破,但依稀能辨认出顶上刻著的两个遒劲大字:“咸水”。 这便是咸水寨。它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楚雄的预料。 寨子连绵一片,不乏深宅大院。 可以想见,在鼎盛时期,这座村寨是何等的富庶,或许仍有余力抵御匪盗甚至官兵的侵扰。 然而,此刻的咸水寨,却像一个幕年的老人。 寨子里很多房子长满了杂草,好几处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那座本该威风凛凛的牌坊,也有些歪斜欲倒,。 九爷的家乡,竟然是这般模样。曾经的辉煌与如今的破败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他们刚踏上石桥,异变陡生。 “唏律律——” 一声尖锐的口哨从不远处的榕树后响起。 紧接著,七八个半大的孩子,像一群被惊动的小狼,从各处窜了出来,將他们团团围在桥中央。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岁,个个衣衫襤褸,头髮纠结如草,面黄肌瘦。 但他们的眼神,却完全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警惕、凶悍,甚至是一丝麻木的残忍。 他们手里都拿著“武器”,磨尖的竹竿、生锈的镰刀、半截砖头,还有一个孩子,手里竟然提著一把比他胳膊还粗的破旧鸟銃。 一个瘦小如猴的孩子,在口哨响起的第一时间,便头也不回地朝寨子深处狂奔而去,显然是去报信了。 领头的,是一个约莫十二岁的男孩。 他皮肤黝黑,身材在同龄人中算是高大结实,手里紧紧攥著一根顶端绑著铁片的鱼叉。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一遍遍地扫过楚雄等人,最后將视线定格在楚雄的脸上。 “站住!”男孩的声音十分尖利, “你们系边条水道来的?过路,定系探路?” “过路”,意味著只是经过。“探路”,则意味著可能是土匪、官兵或是寻仇的敌对宗族的斥候。一字之差,生死之別。 两个稍小一点的孩子壮著胆子,一左一右地靠向男孩, 其中一个正是那个拿著鸟銃的,他学著大人的样子,努力將那沉重的傢伙对准楚雄,儘管他的小身板很是吃力。 “讲!你们问边个!” 楚雄看著这群仿佛从狼窝里钻出来的孩子,心中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轻视。 在这样的世道里,天真,就等於死亡。 他停下脚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对著领头的男孩抱了抱拳,这是江湖上最通用的礼节。 “各位靚仔,唔使惊慌。我们系过路的生意人,想入寨,问个人。” 为了表示尊重,也为了儘快达成目的,他用了一个在他和所有旧金山兄弟心中,最为尊崇的称呼。 “我们想问……九爷的阿妈。” 话音刚落,预想中的肃然起敬並未出现。 恰恰相反,那领头的男孩,以及他身后所有的孩子,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了一阵肆无忌惮的哄堂大笑。那笑声尖利、刺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讽。 “九爷?哈哈哈哈!” 领头的男孩笑得前仰后合,手中的鱼叉都有些不问,“你讲咩啊?九爷?我们咸水寨,得个穷字,得个烂字,边度有咩九爷、十爷!” 他身边的同伴也跟著起鬨:“系啊!我们呢度只有被土客佬和洋鬼子杀剩的四爷爷、五爷爷,其他的,都死光啦!” 那个拿鸟銃的孩子用枪口指著楚雄,恶狠狠地说:“你们系唔系专登来我们寨子寻开心的?信唔信我一銃打爆你个头!快滚!呢度冇你们要问的人!”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楚雄和身后那几个身经百战的汉子都有些措手不及。 在旧金山,在萨克拉门托,只要报出“捕鯨厂九爷”的名號,在华人世界里,恐怕不管是谁都得掂量掂量。可在这里,在九爷自己的家乡,这个名號,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巨大的反差,让楚雄的心神都恍惚了一瞬。他终於深刻地理解了,九爷为什么总是望著东方沉默,为什么他的眼神深处,总藏著一丝化不开的悲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知道自己用错了方式。他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郑重。 “抱歉,各位小兄弟,系我讲错咗。”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清晰, “我们要问的,唔系咩九爷。我们问的系……陈九。” 他一字一顿,特意加重了语气。 “咸水寨陈李氏的九仔,陈兆荣,陈九。去年,划条烂船走去澳门的嗰个。” 他没说杀了一整队差役的事。 “陈九”这两个字,仿佛一道无形的咒语,瞬间让所有尖利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桥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 领头的男孩,那个被同伴们叫做“狗子”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鄙夷和嘲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极度惊讶、不信,以及一丝仿佛在听著某个遥远传说的兴奋与好奇。 他瞪大了眼睛,將楚雄从头到脚又重新打量了一遍,仿佛要从他这身破烂的行头里,找出与“金山”有关的蛛丝马跡。 “你讲的……系嗰个九仔?” 狗子的声音不再那么冲,但充满了怀疑,“为咗他阿妈,打杀七八个差役的,连夜扒船走佬的陈九?寨里的老人都话,他早就死在外面,餵咗鯊鱼啦!” “他冇死。”楚雄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在金山,活得几好。我们,都系他派返来的。” 为了证明自己,他接著说道:“他母亲姓李,单名一个『兰』字。九爷啲叔伯辈,很多在土客械斗和瘟疫中冇咗。他的父亲叫陈四喜,跟住九爷的三叔公陈昭下南洋嗰阵死掉了……我讲的,对不对?” 这些精准的、甚至有些私密的细节,一句句说进了这群娃仔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寨子里传来。那个去报信的“猴子”,带著七八个成年男人赶到了。 楚雄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的男人,確实不多。 但这七八个人,每一个都透著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劲儿。他们和孩子们一样骨瘦如柴,但眼神更加阴鷙,手里拿著的武器也更具杀伤力。 三把锈跡斑斑但保养得还算妥当的火銃,剩下的则是鱼叉、长柄砍刀和包著铁的硬木棍。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脸上满是晒斑,黑一块紫一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狰狞。 他就是狗子的父亲,陈家族里为数不多能主事的壮年之一,陈润年。 “外乡人,你们系做盛行的?” 陈润年的声音满是狐疑,目光在楚雄等人壮硕的身体和他们肩上沉甸甸的担子上扫过,充满了不信任。 楚雄將刚才对孩子们说的话,又对陈润年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犯称呼上的错误,直接开门见山,点明要找“陈九”的母亲。 当听到“陈九”二字时,陈润年和身后男人们的反应与孩子们如出一辙。 震惊,然后是更深的怀疑。 “你话你系阿九派返来的?”陈润年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凭证?斋靠你这几张嘴?” 楚雄没有说话,只是朝身后的阿才递了个眼色。阿才会意,小心地放下肩上的担子,从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取出了两个用油布包裹的小袋子。 他解开绳子,將袋子递到陈润年面前。 陈润年警惕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晶莹剔透、洁白如雪的细盐。另一袋子,更不得了,是沉甸甸的银幣。 在场的咸水寨村民,呼吸瞬间都变得粗重了。 这样雪白细腻的“洋盐”,还有一袋子最少几十个鬼佬银元 这个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它证明了来者確实有“金山”的背景,也展现了他们的善意。 陈润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的敌意消退了不少。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跟我来。呢单嘢,要俾四爷定夺。” 楚雄等人跟在后面,穿过残破的寨门,走进了咸水寨的內部。 脚下是曾经平整的麻石板路,如今却杂草丛生,坑坑洼洼。 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许多屋顶已经塌陷。 一路走来,都没看到几个男丁。 他们被带到了村寨最深处,一座最为宏伟的建筑前——陈氏大宗祠。 这座祠堂足有三进两院,巨大的石鼓、高耸的门楣、雕的撑拱,无一不彰显著陈氏一族曾经的辉煌。 可如今,朱漆的大门早已斑驳,门上的铜钉也少了好几个。跨进门槛,庭院里收拾的还算乾净,当確实很旧了,显然是很久没翻新。 正堂之上,“陈氏宗祠”的巨大牌匾还高悬著,下面供奉的数百个祖宗牌位,被擦洗地乾乾净净。 祠堂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便是咸水寨目前辈分最高的“四爷”。 他的头髮和鬍鬚已经全白,稀稀疏疏地垂在胸前,皮肤像老树的枯皮一样堆满了褶皱。他缩在宽大的椅子里,仿佛隨时都会被风吹走。 陈润年上前,在他耳边大声地將楚雄等人的来意喊了一遍。 “四叔公……他们话系阿九的人…….” 四爷爷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了很长时间才聚焦在楚雄的脸上。他的嘴唇翕动著,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 “金山……?哦……金山啊……”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里有了一丝光彩,“好多年前……阿海,阿望……都去了金山……说那里有金子捡……后来……就没回来啦……” “死啦……都死啦……”他开始喃喃自语,“土客佬……红头贼……清妖……水大,人就没了……祠堂的牌位,都快摆不下啦……” 楚雄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眼前的老人,显然已经臆怔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无论陈润年如何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他都只是沉浸在自己那些破碎的、关於死亡和灾难的回忆里。 捕鯨厂的汉子们交换了一个失望的眼神。 楚雄不死心,他上前一步,带著安抚轻声说道:“四爷,我们问的系陈九的母亲,陈李氏,李兰。您仲记唔记得?陈九的叔公,陈昭,陈九的老豆,陈四喜……落南洋嗰阵….” 他不知道,自己这无心之举,竟然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一把尘封已久的老锁,並用力转动了它。 四爷爷的身体一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清明。 “九仔……那个不吭声的衰仔……”四爷爷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清晰而连贯,“他……他未死?” 楚雄重重地点头。 “好……好啊……”四爷爷乾枯的眼角,竟然渗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他阿妈……是个苦命人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思维也仿佛回到了几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那个衰仔……杀到公房,杀得血流成河……我怕清妖事后追究,不敢留他……”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一根枯柴般的手指,指向站在一旁的狗子,“我叫……我叫三房的寡妇……就是狗子他奶奶……带住他,趁乱逃去了新会县城……”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城里……有我们陈氏另一大支,他们人多势眾,在县衙里也有人……我托人带个话,让他们收留一下……就说是个活不下去,无家可归……他……他应该在嗰度做紧洗衣婆……对,洗衣婆……冇人会留意一个老婆仔的……” 说完这番话,四爷爷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又沉沉地倒回了椅子里,闭上眼睛,嘴里又开始念叨那些“死啦,都死啦”的胡话。 陈润年木然看著这一切,仿佛早已习惯老人的糊涂。 他走上前,拍了拍自己儿子狗子的肩膀。 “狗子,你老豆去过新会城,识路。你带呢几位客人去。记住,既然系九叔的人,客气啲!” 狗子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看向楚雄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敌视和怀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崇拜和好奇。 那个打死那么多狗差佬、被认为早就死在海里的陈九,不仅没死,还在一个叫“金山”的地方,变成了能派回这样一队气势不凡手下的“九爷”。 这个故事,比村口说书人讲的任何一段《三国》都要精彩刺激。 ———————————— 去新会城的路,因为有了狗子这个本地嚮导,变得顺畅了许多。 一路上,这个刚刚还凶悍如小狼的男孩,彻底变成了一个好奇心爆棚的“百事通”。他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楚雄身边,嘰喳喳地问个不停。 “雄叔……我能叫你雄叔吗?”得到楚雄点头后,他兴奋地搓了搓手,继续问道,“九叔……就是你们的九爷…誒,你们辈分怪小嘞,那是不是该叫我狗哥?他在金山,真系做咗大老板?” “嗯,生意做得几好。”楚雄笑了一下回答,没理会他非要抢这个辈分。 “有几大?比我们县城的首富黄老爷还大吗?” “黄老爷有多少人手,多少条枪?”阿才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狗子歪著脑袋想了想:“黄老爷家有几十个家丁,听说还有十几杆从洋人手里买来的火銃!” 阿才撇了撇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哦。那应该…没我们九爷大。我们光是一个捕鯨厂,干活的兄弟就有几百个。至於枪嘛,人手一支,还是有的。” “哗——” 狗子和同行的几个咸水寨汉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几百人,人手一支枪,这是什么概念?这足以横扫整个新会县了! 狗子又问:“金山系唔系遍地都系黄金,弯腰就能捡到?” 这次是另一个沉默寡徒的汉子回答,他叫阿木:“黄金系有,但不是弯腰捡的。系要从白鬼佬手里,一寸一寸抢返来的。九爷带著我们,抢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话里的血腥味,让狗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路上,通过这些只言片语的问答,一个模糊但又强大得令人窒息的“金山九”的形象,在狗子和咸水寨眾人的心中,慢慢被勾勒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会为母亲挨打而挥刀的血性少年。 他是一个拥有庞大產业、数百名忠心耿耿的武装手下、能与“洋人”分庭抗礼的地头蛇。 一天后,他们抵达了新会县城。 这一支陈氏的宗族势力果然庞大,在城西占据了整整一条街。 高宅大院,气派非凡。楚雄没有贸然拜访,而是让陈润年等人留在客栈,自己带著阿才,扮作寻亲的农人,在大宅附近打探。 使了不少碎银子,多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人。 在宅子后巷一个巨大的洗衣院里,他们找到了目標。 十几个衣衫襤褸的妇人,正围著一个个巨大的石盆,在冰冷的井水里,捶打著堆积如山的衣物。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皂角味和水汽。 一个佝僂著背、头髮白的身影,在一眾洗衣妇中毫不起眼。她的背已经驼了,双手在水里泡得红肿发亮,每一次举起沉重的棒槌,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就是九爷日思夜想的母亲。 如今,却在这里,过著这样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阿才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过去。 他走到那个身影面前,其他洗衣妇都好奇地抬起头,看著这两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人。 陈九的母亲李兰,也抬起了头。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麻木和疲惫。当看到两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直直地向自己走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以为是管事来找麻烦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整个洗衣院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雄与阿才,这两个在旧金山能让堂口大佬侧目的悍勇男子,走到这个瘦弱的老妇人面前,没有任何言语,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他们垂下头,用一种混合著尊敬、心疼与无限忠诚的、颤抖的声音,沉声喝道: “老夫人!我们奉九爷之命,接您……返屋企!” “轰”的一声,李兰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而是无边的惊恐。 九爷?难道……难道阿九在外面又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这是官府派人来抓家属了?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连后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不……不……”的声音。 周围的洗衣妇们也都嚇傻了,惊恐地看著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楚雄没有起身,也没有多言。他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两样东西,双手高高举起,呈到李兰的面前。 第一样,是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楚雄轻轻拉开束口,一瞬间,黄澄澄、亮得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阴暗的洗衣院。那是二十枚崭新的、印著鹰徽的美国金幣。 第二样,是一封家信。 写著,母亲大人阿兰亲启。 当李兰的目光触及那封信时,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颤抖著,伸出那双被井水泡得红肿溃烂的手,轻轻地,抚摸著那熟悉的字跡。 她不识字,但是认得自己名字,尤其是认得儿子亲手写的名字。 这么久的委屈,这么久的思念,担惊受怕,顛沛流离……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没有想像中的喜极而泣,也没有激动地大笑。 她只是蹲下身子,抱著那封信,將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呕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哭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 母亲大人膝下: 跪稟者,自別慈顏,已觉甚远。 男儿流落异域,如断线之鳶,飘零无定。每至夜深人静,仰望明月,輒思故里,念及母亲容顏,未尝不心如刀绞,涕泪横流。 忆昔日离家,事出无奈,实为不孝之大罪。未能於堂前侍奉,晨昏定省,反使母亲独守寒舍,悬心万里,儿之罪,百死莫赎。 幸苍天有眼,祖宗庇佑。男儿九死一生,於此金山之地,稍有立锥之所。 今已聚兄弟,置薄產,不再为刀俎之鱼肉,可为母亲遮挡风雨。 日夜所思,唯有母亲一人。此地虽非故土,然已扎下根脚,生活盈富,远胜家乡之苦。儿已备下屋舍田產,专候母亲前来。 今特遣心腹兄弟,奉上薄金,並此寸笺。万望母亲见信,即刻收拾行装,莫再推辞。隨心腹兄弟启程,远渡重洋相聚。 母亲!母亲!儿兆荣在此金山,望穿秋水,泣血以待! 唯盼母亲到来之日,得尽反哺之情於万一。从此母子相依为命,儿奉母终老,此生再无他求!若母亲不来,儿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唯此残生,尽付泪海而已! 临书涕泗横流,肝肠寸断,语无伦次,字字皆血。伏惟母亲大人,善自珍摄玉体,万千保重!儿兆荣於太平洋彼岸,长跪泣血,恭请金安! 不孝男 兆荣 泣血再拜叩稟 ———————————— 当楚雄一行人,簇拥著换上了一身乾净柔软的锦缎衣裳、依旧瘦弱,哭得两眼红肿,几乎不能睁开的李兰,回到咸水寨时,整个村寨都轰动了。 人们从破败的屋子里涌出来,站在路边,用一种看神仙般的眼神,看著这支队伍。他们看著那个曾经和他们一样卑微、一样任人欺凌的老妇人,如今被一群气势如虎的悍勇大汉恭敬地护卫在中央。他们看著陈润年和狗子脸上那混杂著敬畏、狂喜与与有荣焉的复杂表情。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传说,是真的。 那个从咸水寨逃出去的“九仔”,真的在遥远的金山,打下了一片天,成了一个连官老爷都比不上的“九爷”。 当晚,陈氏大宗祠里,灯火通明。 祠堂被连夜打扫收拾,所有祖宗牌位都被重新擦拭,奉上新的贡品。 咸水寨所有还活著的陈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聚集在这里。 李兰被安排在最尊贵的太师椅上。她的身边,站著楚雄。 在所有族人敬畏的注视下,楚雄走到了祠堂中央。 闪烁的烛火,映照在每一个村民那张饱经风霜、充满渴望的脸上。 “各位咸水寨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楚雄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响彻整个祠堂,“我叫楚雄。我同我啲兄弟,都系跟住九爷,从死人堆度爬出来的!” 他指著供桌上的金幣:“九爷话,带过来的细盐和银元,系俾各位乡亲的。呢几年,大家受苦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楚雄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高亢有力。 “但系!九爷派我们返来,唔单止係为咗送钱!也唔单止係为咗接老夫人走!”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九爷话,阿妈在边,屋企就在边。但系,咸水寨,系我们的根!呢条根,唔可以烂在呢度!” “所以,九爷叫我返来,问大家一句嘢!” 楚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宣言: “旧根烂在故土,新枝偏要捅破异乡的天!” “所有咸水寨陈氏族人,肯去金山的,九爷全包了!船飞、食宿,到咗金山,有田分,有屋住,有工开!男人进捕鯨厂,女人进洗衣坊,细路仔进学堂读册!” “九爷话,我们陈氏的血,唔可以再流在呢片冇王法的烂地度!我们要去新世界,用自己的双手和刀枪,重建一个崭新的、冇人敢虾的、属於我们自己的……新寨子!” 整个祠堂,死一般的寂静。 隨即,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哭了。他们哭著,笑著,跪倒在地,朝著祠堂里的祖宗牌位,也朝著楚雄所代表的那个遥远的方向,不停地磕头。 陈润年,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狗子和他的小伙伴们,更是兴奋得满地打滚。 李兰坐在太师椅上,看著眼前这疯狂的一幕,热泪盈眶。她似乎看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在码头前,豆芽大的孩子跟著他爹第一次出海,对自己说“阿妈,等我回来,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儿子。 他回来了。 他没有食言。 他不仅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他要让整个宗族,都跟著他,去一片新的天地里,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那个从咸水寨逃出去的“衰仔”,如今,向他贫穷、苦难、但又不屈的故土,伸出了那只染满鲜血的手。 祠堂里的娃仔更是连连欢呼,要去金山啦,要去洋人低头捞金啦! 鸟銃是不是可以换洋枪啦! 以后没有人欺负我啦! “嘿哟” “嘿哟” “帆破敢闯龙王殿,櫓断手划到金山!” “天生水命唔认输,风撕浪咬当剃鬚!” 第119章 一舞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9章 一舞 油灯的火苗在潮湿的夜里挣扎,像垂死者的喘息。 光晕圈住王崇和的脸,蜡黄,枯槁,被摇曳的光影切割得忽明忽暗。断臂的伤口已被仔细洗处理过,血也止住了。 可真正致命的,是那颗碎成无数粒的铅弹。 它很小,很冷,像一条阴毒的蛇,正把死亡沿著滚烫的血脉,输送到他身体的尽头。 他躺著,皮肤烫得嚇人,右臂已经开始泛起青紫。 冷汗浸透被褥,又被惊人的体温烤乾,留下一圈圈白的汗渍,如同生命乾涸后刻下的印记。 他时而陷入噩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滚出困兽垂死般的嘶吼。 时而,他又死寂下去,若不是胸口那点微不可察的起伏,便与死人无异。 “先生,” 陈九的声音无比沙哑,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的腥气, “真系……冇第二条路行?” 他的眼珠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窝里嵌著几日几夜熬出来的疲惫,竟比床上垂危的王崇和还要憔悴。 老郎中捻著稀疏的山羊鬍,一声长嘆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九爷,铅毒入腑,如附骨之疽。药石之力,到此为止了。崇和兄弟能撑到现在,凭的是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横练底子吊著这口气。”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窗外,“接下来,只看他自身的命够不够硬,还有老天爷……肯不肯开眼了。” 梁伯沉默立在阴影里,眉头锁著化不开的忧虑。 他的目光在陈九和王崇和之间来回。 “阿九,去歇下啦。呢度有我睇住。” 陈九没动。 他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抓起一块半湿的粗布,一遍遍,极轻地擦拭著王崇和滚烫如烙铁的额头。 汗刚擦去,立刻又从他皮肤的缝隙里渗出来。 “醒来,”他的声音低得像囈语,却带著一股执拗,“兄弟,我哋……仲未返屋企。” ————————————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正被无声地肢解。 陈九从捕鯨厂带来的“陀枪队”,还有那些收拢的太平军悍卒,像一群冰冷的、高效的鬼魅。 赌场的喧囂被粗暴的封条掐断,烟馆迷幻的烟雾被钉死在门板里。 堂口头目和打手们,有的在梦中被捆成粽子拖走,有的在拔枪的瞬间就被黑暗里射来的子弹永远夺去了声音。 军火走私的暗线被乾净利落地接管收缴,来自带英的步枪和转轮手枪,无声注入陈九的库房。 这是无数个旧时代在枪口下崩塌的夜。 江湖的规矩?那东西在铅弹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发黄的纸。 ———————————————— 与此同时,华金挺直腰背,一身剪裁精良却略显紧绷的深色西装,在海关税务官詹寧斯略显紧张的引领下,踏入了不列顛哥伦比亚维多利亚港总督府那沉重的大门。 他手中紧握的,是陈九赋予他的两枚冰冷的筹码:一份是维多利亚港生鸦片走私渠道的完整脉络,另一份则是关於美国军火掮客汉森的所有情报。 税务司主计官詹寧斯给他再次递来一个眼神,打开了门。 总督,一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英国中年男人,並未坐在那张象徵权力的宽大办公桌后。 他背对著华金,率先开口。 “美国商人……呵…” 总督的声音很平静,“詹寧斯往这里跑了几趟,才换来你能踏入这扇门。告诉我,除了那个该死的共济会的美国人,你还带来了哪些……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华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將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带著刻意的平稳。 “总督阁下,”他的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这是我献上的诚意。这一份是维多利亚港最大的生鸦片走私网络,交给阁下全权处理。” “还有关於汉森的全部情报、书信往来,还有…帐目。” 他微微停顿,目光迎向缓缓转过身来的总督,“作为交换,我们只有一个请求。” 总督的眉毛饶有兴味地向上挑动了一下。“哦?说来听听。” “我希望能在维多利亚港註册一家完全合法的海运公司,做美国西海岸和亚洲的生意。” 华金的目光没有躲闪,直视著总督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但公司需要大规模僱佣华人劳工。从码头上的苦力搬运,到远洋船上的水手等等,很多很多人。恳请总督阁下,在政策上……为我打开一扇方便之门。” 总督沉默了。 他踱步到办公桌前坐下,仔细翻阅著两份文件。 沉默在奢华的房间里瀰漫、发酵,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许久,总督猛地转过身,那目光锐利,直刺华金的心臟:“这家公司……背后的老板,是清国人?” “或者说,你背后的老板是清国人?” 华金微微一愣,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瞼,那沉默本身,在精明的总督眼中,已是最明確的答案。 总督冷笑一声,不再看他。 “有意思。一个华人,想在我的港口里,建立一支属於你们自己的船队?” “这么说,你的老板干掉那个令人討厌的law是为了占据华人社区?” “是为了什么?从自己的同胞身上继续搜刮?还是把他们当自己远洋生意的耗材?” 他踱回华金面前,带著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上那两份文件,发出篤篤的轻响, “好,我答应你。”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声音斩钉截铁,“从今天起,我不希望在维多利亚港再看到任何大规模的华人流血械斗。让你背后那位老板,管好他手下那些不安分的狗。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们连根拔起,彻底清理乾净。” “死也给我死在china town里!” “第二,”他的眼神变得冷酷,“前些日子码头区发生的血案,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我需要有人为此负责,平息议会里那些白人议员们的怒火。交出三十个黄皮肤,隨便安上什么罪名都好。我要用绞死他们的绳索,堵住那些叫嚷的嘴巴。” “第三,”总督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冰冷的警告意味,“卡里布的金矿重镇巴克维尔,那里积攒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的耐心早已耗尽,一场彻底的清洗迫在眉睫。如果你们在那里还有任何武装力量,立刻!马上!全部撤走!否则,我的皇家骑警会把他们,” 他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连同那些骯脏的矿洞,一起埋葬。” 说完,他就自顾自地点了根雪茄,走到了窗边,竟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华金点了点头,微微躬身。 “我会把总督阁下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带到。” ————————————————————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像迟来的怜悯,艰难地爬上窗户,陈九布满血丝的眼皮终於沉重地合上片刻。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界,一只冰冷的手,带著微弱却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九猛地惊醒。心跳如擂鼓。 王崇和睁著眼。 那眼神不再是浑浊痛苦的迷雾,也不是迴光返照的明亮。 它清澈如深秋雨后的寒潭,映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 虚弱,却沉淀著一种穿透生死的平静,一种……看透后的空明与寂寥。 仿佛灵魂已飘到半空,冷冷地俯视著这具残破的躯壳和眼前的一切。 “九爷……”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异常清晰。 “我在!” 陈九立刻俯身,凑近那张苍白却异常寧静的脸。 他喉咙发紧,竟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和承诺,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返……旧金山。” 王崇和艰难地吸了口气,胸膛微弱起伏, “想……见见师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断了一截的右胳膊,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粗糙的布包扎著断口。 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呢副身…废咗。九爷,唔使再为我…费心。”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別人的事。 陈九的喉头剧烈滚动,他想说“能治好”,想咆哮“我不许你死”,但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崇和……” 王崇和的目光转向陈九,那清澈的眼底深处,缓缓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情感。 不是歉意,更像是一种未能完成的遗憾。 “九爷…应承过你的事…怕系…做唔到喇。” 他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更加幽深,“本来……想陪九爷行完呢条血路。看我们兄弟可唔可以在呢片呢片番鬼的地上…真正扎下根来…等后来人少受啲苦。” 他喘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那灰白的天际线,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维多利亚港之外,旧金山之外更广阔的天地,也看到了正在崩塌的过往。 “路……是我自己选的。刀口舐血…迟早有咁一日。捱呢一枪…值。” “唔怨…更唔悔。” 陈九眼眶瞬间赤红,滚烫的泪在眼底疯狂打转,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倔强地不肯让泪水落下。 那“值”字,狠狠剜进他心里。 “这就是我的命数啊…一把刀总有劈到崩口的一日…只系,我估唔到,来得咁快。” 王崇和的视线又缓缓落回陈九脸上,声音更轻, “武人的命数….咳…咳….” “练武咁多年,总算冇丟架呢身功夫。” 他微微摇头,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又像在质问这无常的命运。 “梁伯说得对……” “江湖……已经落幕了。现在是枪炮说话的时代了。” “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这些铁蛇嘴里。” “以前…刀系道理,义气就系规矩……而家…规矩系枪,道理都系枪。” 他长长地、悠缓地吐出一口气,带著无尽的疲惫和了悟, “唔可以……再陪九爷行落去了……” 王崇和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渺,那清澈的眼神也开始迅速黯淡, 被沉重的疲惫和一种解脱般的鬆弛覆盖,“九爷…保重……跟住落来条路…难行……要……小心……” “.....对唔住...”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仿佛耗尽了残躯里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 他平静地闔上了双眼,呼吸变得极其微弱、悠长,仿佛隨时会融入那潮湿的空气中。 陈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那在眼底盘旋了许久的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 他低头看著那张平静得如同沉睡的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片沉重的死寂。 那“保重”二字,如同最沉重的告別,也如同最无力的嘱託。 这间陋室里,一个属於旧时代的武魂,正带著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和对新世界的冰冷认知,悄然走向寂灭。 江湖路远,兄弟情长,终究敌不过一颗冰冷的铅弹和一个正在轰鸣中碾碎一切的新时代。 “梁伯,”陈九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要亲自带崇和返去。维多利亚港个摊子,仲有巴克维尔嗰边……就要全权拜託你老人家。” 梁伯的手,重重地拍在陈九的肩膀上。 “放心去吧,阿九。行伍征伐,收拾残军败將,这些动刀动枪的事,交给我这把老骨头。巴克维尔不过是一群武装矿工,我去做就是了。你务必……” 梁伯的声音也带上了沙哑, “务必俾他……安安稳稳行完最后一程。” _____________________ 熟悉的空气涌入肺腑。 海风混杂著浓烈的咸鱼气味。 王崇和蜡黄的脸上竟奇蹟般透出一丝极淡的血色。 阿越,脸上犹带稚气的青年,在门口看见他被陈九搀扶下来,尤其看见那条空荡的右袖时,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隨即,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爆发出来,撕裂了黄昏的沉寂。 王崇和抬起仅剩的左手,习惯性地想揉揉师弟的头。 手臂抬到一半,空荡的右袖垂落,带来一阵迟滯的陌生感。 动作在半空微顿。 最终,那只宽厚却冰冷的手掌,还是轻轻落在师弟因痛哭而颤抖的头顶。 “別哭,”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近乎温柔的责备,“不像样子……男儿汉。” 他侧过脸,看向沉默的陈九。“九爷,给我们……一点时间?带他……去海边走走。” 陈九无言,默默点头,退入阴影里,悄悄拦住了面色各异的巡逻队的汉子。 师弟强忍泪水,小心搀扶著王崇和。 两人脚步缓慢而沉重,走向那座伸向大海深处的木栈桥。 落日的熔金慷慨泼洒,將海面染成一片无边无际、辉煌壮烈的金红。 海鸥舒展翅膀,在晚霞中盘旋鸣叫。王崇和望著阔別的海,半生戎马,刀光剑影,无数欲对师弟倾诉的言语,此刻全都沉甸甸堵在喉头,竟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来自灵魂尽头的嘆息,散入海风。 他看著阿越泪痕狼藉、写满哀伤的脸,忽然,一个平静如深潭的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漾开。 “师兄嘴笨,”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会的不多……平生最熟稔的,也就剩下这口刀了。” 他顿了顿,浑浊多日的眼底,骤然爆射出刀锋般的清明锐光, “取刀来。再为你……打一遍莫家刀法。” 师弟含泪奔回,却只取来一把长柄砍刀。 王崇和伸出左手,稳稳接住。 那些把缴获的骑兵马刀,砍废的砍废,遗失的遗失,如今也只剩下这些砍刀了,和他一样。 刀柄入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仿佛瞬间贯通残躯。 他推开师弟的手,脊背奇蹟般挺直几分,一步一步,稳稳走向栈桥尽头。 凛冽海风撕扯著他单薄的衣衫,更猛烈地鼓盪著那截空荡的右袖,猎猎作响。 夕阳將他孤独的身影在木板上拖得极长、极细,刻下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无言悲愴。 他站定,面朝大海。 左手握刀,起势。起初,一招一式,依旧是刻入骨髓的莫家刀路,刚猛、凌厉、大开大闔,带著喋血的悍勇。 刀锋破风,呜咽短促。 然而,刀行至中途,一个凌厉斜劈之后,王崇和动作猛地僵住! 整个人凝固成一尊面朝大海的石雕。 目光穿透翻涌的金色波涛,投向海天相接的无垠之处,深邃的瞳孔映著落日熔金,又似空无一物,仿佛窥见了尘世之外、常人难及的终极。 师弟心头一紧,欲衝上前。“师兄!” 王崇和没回头,只极其轻微地摇头,带著威严与平静,阻住了师弟。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並非欢愉,而是风暴止息后的澄澈,勘破生死、放下执念的通透。 他重新握紧刀柄。再挥刀时,刀法已脱胎换骨! 再无半分纯粹刚猛。 刀势时而如浪涛连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暗合大海呼吸。 时而如岸礁沉稳,任惊涛拍岸,岿然不动。 时而又如穿行礁石的海风,飘忽无跡。 师弟看得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 师兄的每一刀,每一次翻腕,每一次吐纳,仿佛不再为杀戮,而是在与浩瀚天地对话,与脚下深沉大海共鸣,与头顶亘古苍穹低语。 这不再是杀人的技,而是一个燃尽的灵魂,向世界发出的最后、最深、最平静的叩问。 刀法打完,行云流水。 王崇和收刀而立。被铅毒伤痛压弯的脊樑,此刻挺得笔直,如悬崖迎击风暴的青松。 他深深吸气,再悠长吐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喷薄而出,在漫天熔金霞光中,久久不散,宛如最后一个不甘沉寂的武魂。 “师兄……”师弟哽咽茫然,“我……睇唔明。” “师兄!” “大哥!” “哥…..” 王崇和缓缓摇头,脸上是满足的微笑,如同夕阳最后的温柔。 “临尾……摸到这门槛,” 声音越来越轻,却带著斩断过往的决绝, “不枉了……这套刀,你不必学。旧江湖的杀人技……” 他艰难地转头,目光最后一次深深烙印在师弟年轻悲伤的脸上, “不学……也罢。” “师兄去也!” 话音落,他平静闔眼。 紧握的左手中,长刀发出一声沉重清越的哀鸣, “哐当”坠地。他挺直的身体,像被抽去最后一丝维繫的力量,缓缓地、从容地向后仰倒,落入师弟撕心裂肺、响彻海天的哭喊与颤抖的臂弯。 远方,陈九依旧沉默地立在边缘。 金色的夕照涂抹在他的脸上,映亮两行无声滑落的泪痕。 他望著栈桥尽头消逝的身影,望著那柄遗落在地、不再饮血的孤刀,望著吞噬了最后一缕魂魄的浩瀚。 泪滚烫,为陨落的兄弟,为被铅弹洞穿的时代,更为所有註定在枪炮轰鸣中隨风而逝的、刀锋与武魂的輓歌。 海风呜咽卷过空旷码头,將那悲愴的哭喊与沉重的泪意,吹散在海边永不回头的波涛里,只留下空寂的迴响。 男儿泪尽非因死,潮声日夜问归路。 走好。 第120章 野狗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0章 野狗 秋天。 对於巴尔巴利海岸而言,这是一个骚动不安的季节,水手们揣著几个月的薪水涌上岸,像一群群红著眼睛的公牛,寻找著最廉价的酒精和最放荡的慰藉。 而今天,莫顿街的空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滚烫。 “金凤赌场”。 这个名字在最近几天传遍了巴尔巴利海岸的每一个角落。 它的主人,是如今华人势力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合胜堂的头领,於新。 赌场选在一个三岔路口,一栋三层石砌建筑,原本属於某个差点在那场血洗中破產的商人,的如今被彻底翻修,门脸阔气非凡。 巨大的描金牌匾上,“金凤”二字龙飞凤舞,下面是一行同样大小的英文。 门口没有掛灯笼,而是安装了两排鋥亮的煤气壁灯,即便是晚上也能將门口的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门口两侧迎宾的十二名白人女郎。 她们个个身材高挑,金髮碧眼,穿著统一改良过的裙子,紧紧包裹著她们丰腴的身体,雪白的大腿若隱隱现,脸上掛著职业而嫵媚的笑容。 这在以华人帮派为主导的巴尔巴利海岸,是前所未有的景象。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它像一个宣言,宣告著赌场的主人不仅要做华人的生意,更要將手伸进白人的口袋里。 赌场內,人声鼎沸,喧囂震天。 轮盘赌桌前挤满了人,发牌的荷官手法利落,骰子在骰盅里发出清脆而诱人的碰撞声。一切都显示著这里的生意好到了极点。 二楼的贵宾室里,於新正端著一杯威士忌,与几位客人谈笑风生。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马甲上掛著金色的怀表链,头髮用髮油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华尔街的经纪人,而非一个帮派头目。 他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从容地周旋在几位客人之间。 这些客人,有的是巴尔巴利海岸其他街区的店铺老板,他们名义上是来道贺,实际上是来探探这位新晋强人的底细。还有几位,则是其他未曾参与“重建事业”的业主代表,眼神里带著审视与戒备。 “於,你的这个赌场真不错!”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德国酒吧老板,弗里茨,举著酒杯讚嘆道,“用白人姑娘的大腿当招牌,整个巴尔巴利海岸,你是做的最大胆的!那些妓院的女人也比她们穿得多!那些水手们看见她们,魂都要被勾走了,哪还走得动道?” 於新微笑著抿了一口酒。 她们的裙子能开那么高,是因为他捨得给提成,而不是像你们一样把钱只顾著往自己兜里揽。 “弗里茨老板不要拿我开玩笑了。大家都是在巴尔巴利海岸討生活,我们中国人讲究的是一个和气生財。我这里热闹一点,客人们逛完了,不也得去你的酒吧喝一杯吗?咱们的生意,是相辅相成的。”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露了实力,又给了对方面子。 弗里茨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另一位华商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於老板如今是九爷手下第一红人,掌控著莫顿街许多赚钱的生意,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以后还要请於老板多多关照啊。” 这话里带著刺,暗指他不过是陈九的一条狗。 於新脸上的笑容不变,他晃了晃杯中的液体,缓缓道:“李老板客气了。九爷高瞻远瞩,为我们爭下了这片基业,我於新不过是替九爷打理一些俗务,儘自己的一份力罢了。大家都是为了华人在金山能挺直腰杆,分什么彼此呢?” 他心里却冷笑一声。 九爷? 那个如同神明般笼罩在所有人头上的名字。 於新承认,他敬畏陈九,甚至恐惧他。那场血腥的清洗,他亲身参与,见识过陈九手下那群虎狼之师的恐怖。但是,敬畏不代表满足。 他於新,凭著自己的头脑和胆识,拿下了莫顿街,经营著赌场和妓院,这些都是油水丰厚的產业。可到头来,按照规矩,他只能拿三成利。大头,要上交给那个坐镇太平洋街的男人。 凭什么? 就凭他陈九来得早,杀的人多? 於新的內心深处,一头名为“野心”的猛兽正在悄然壮大。他渴望的,不是当一个高级的“分区经理”,而是成为能与陈九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的“合伙人”。 一个星期前,他收到了一个消息。 不久前,陈九带著他最核心的一批手下,乘船去了北边的维多利亚港,似乎是要处理一批见不得光的军火生意。 消息来源很可靠,是他在致公堂里安插的一个眼线偷偷来报。 他的目光,落在了卡洛·维托里奥律师的身上。 那个义大利律师,是陈九的钱袋子,是整个巴尔巴利海岸新秩序的帐房先生。 所有店铺的“治安管理费”都要经过他的手,再变成合法的资金流入陈九的口袋。 不仅处理黑帐,现在那个卡洛的手下,手都已经伸到了海岸区地下销赃的渠道上。 现在海岸区流淌的每一分钱都要过他的眼! 太霸道了些..... 於新早就对这种模式心存不满。更不满意那种卡洛对自己呼来喝去的態度,全然把自己当做是陈九的手下来使唤。 以前陈九在,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现在,陈九不在。 他决定,今晚庆典结束后,就去“拜访”一下这位大律师。 他不会用暴力,那太低级了。 他要用“老板”的姿態,去和卡洛“商討”一下財务问题,自己是“合伙人”,而他不过是一个师爷! “小文。” 於新对著站在身后阴影里的心腹,轻声说了一句。 小文如今已经彻底蜕变成了於新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酷,像一具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他微微躬身:“新哥。” “等会儿客人散了,带上几个兄弟,跟我去一趟太平洋街。” 於新淡淡地吩咐道。 “去维托里奥事务所?”小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嗯,” “去跟我们的义大利朋友,聊聊生意。” ———————————————— 午夜时分,庆典的喧囂渐渐平息。 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於新脸上的笑容也隨之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於捕食者的专注。 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走吧。”他对小文说。 一行十人,悄无声息地从“金凤赌场”的后门溜了出去。 除了於新和小文,其余八人都是合胜堂里最精锐的打手,一个个步伐沉稳,身上带著一股血腥气。 於新不理解陈九的土鱉,从那日血洗之后,他就要求自己所有的手下都穿著西装,为的就是一份整齐划一的震慑。 更隱隱地和那些黄皮猴子的称谓拉开了界限。 他们没有携带长武器,但宽大的西装下,腰间都鼓鼓囊囊。 秋夜的巴尔巴利海岸慢慢恢復了热闹,已经有一小半被血洗过的商铺开业,儘管只吸引来了那些不知道满足的穷客,但一切都在向好。 他们一行人走在街上,周围的人群纷纷主动避让。那股毫不掩饰的煞气,是这片法外之地最有效的通行证。 从莫顿街到太平洋街,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於新一路上都在脑海里盘算著待会儿的说辞。他想好了,他要先礼后兵。他会先讚扬卡洛为巴尔巴利海岸的“稳定”做出的贡献,然后话锋一转,提出由於莫顿街的业务扩张迅速,资金流水巨大,现有的財务模式已经跟不上效率,他需要派驻自己的人进入事务所,协助卡洛进行“帐目管理”。 这是阳谋。 卡洛只要不傻,就该明白这是在夺权。 如果他识相,主动让渡一部分利益,那今晚就能和平收场。 如果他敢拿陈九来压自己…… 他甚至想好了,如果卡洛反抗,他就让小文找个藉口不小心撞倒几个他的帐房或者律师,然后告诉他,这是“沟通成本”。 他相信,卡洛会更懂得如何“高效沟通”。 很快,太平洋街那栋三层的小楼就出现在眼前。 “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法律、投资与諮询”的铜牌在煤气灯下像极了金色。 楼上大部分窗户都黑著,只有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看来我们的律师先生还在加班。” 於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他挥了挥手,两名手下立刻上前,站到了了一楼的大门外面。 另外几人则分散开,到小楼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游荡。 小文带著一个打仔跟在於新身后,一行人径直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他们的脚步很重,故意没有放轻,就像战鼓的鼓点,一下下敲击在寂静的楼道里,也敲击在猎物的心上。 於新很享受这种感觉。掌控一切,玩弄人心的感觉。 一楼二楼仍然坐满了人,西装笔挺,事务不停。 他走到三楼尽头的大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著的。 他能听到里面有微弱的声音。他示意小文留在门口,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脸上掛上那副招牌式的、和善中带著压迫的笑容,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卡洛先生,这么晚了还在忙?希望我没有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於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惊慌失措的律师,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 卡洛·维托里奥律师確实在。 他站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微微弯腰,手里还拿著一份文件,甚至看都没看於新一眼。 而让卡洛如此恭敬的源头,並非闯入的於新。 在属於事务所主人,也属於这片海岸区真正主人的那张宽大的高背皮质扶手椅上,坐著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侧对著门口,身形並不魁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衣衫,仿佛完全融入了办公室的阴影里。 於新化成灰都认得这个人影。 陈九。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的维多利亚港吗? 於新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不是来找麻烦的猎人,而是一头自投罗网的肥羊。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气氛,一个个屏住呼吸,原本囂张的气焰荡然无存,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却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房间里唯一的声响,来自於那个身影的手中。 陈九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为他们的闯入而有任何动作。 他低著头,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刀锋雪亮的摺叠刀,正在专注地削著一个苹果。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腕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锋利的刀刃贴著苹果,切下一条薄如蝉翼、连绵不断的果皮。 整个房间,都仿佛因为他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陈九看上去很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散发出一种比任何咆哮和威胁都更加恐怖的压迫感。 他就像一场灭世风暴来临前,那片死寂的海面,沉默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於新看出来了,陈九的心情很不好。 他正好一头撞在了火山口上。 “啪嗒。” 一声轻响。 陈九手中的苹果皮,断了。 那条鲜红的、连贯的果皮从中断裂,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陈九削苹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陈九终於缓缓地抬起了头,然后,慢慢地转动了椅子。 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动,落在了僵在门口的於新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但於新被这双眼睛盯著,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坐。” 陈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含混,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於新本能地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僵硬地坐了下来。 “让你的手下出去。” 陈九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那把小刀,继续削著剩下的半个苹果。 於新犹豫了一下,挥舞了一下手。小文带著人退了出去,悄悄关上了门。 终於,陈九將削好的苹果,用刀尖扎著,递到了办公桌上。 然后,他拿起一张乾净的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刀刃,和自己的每一根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才再次看向於新,平静地问道: “码头那几个和古巴走私有关的仓库,最近有什么动静?” 问题来了。 码头?古巴人的仓库? 於新完全没有头绪。 他最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经营自己的地盘,重新装修,招募人手,开设新的赌场,他根本没精力处理这件事。 事实上,布莱恩特议员的那个该死的助手米勒,前两天还派人来催过他,问他码头暴乱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於新当时觉得陈九不在,时机正好,但又想拿捏一下米勒,多要点好处,便以“时机未到,需要万全准备”为由,把人给敷衍了回去,连面都没见。 他哪里想得到,陈九一回来,不问他的赌场生意,不问莫顿街的收入,开口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我……我的人一直在盯著……” “最近……最近好像没什么特別的动静……” 陈九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是吗?” 良久,陈九才轻轻地反问了一句。 他將擦拭乾净的小刀,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於新,” “你应该知道,我去了维多利亚港。” “致公堂以前餵的一条狗不太听话,闹著要翻身做主人,我前两天刚杀了他。” “我听闻你最近不太安分,钱也不按时交上来,我正要去找你。” 他缓缓地从腰间掏出一把象牙握柄的手枪,大拇指扣下了击锤。 门外的楼梯里適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件大办公室对面,专供小憩的房间门突然被推开。 紧接著就是几声暴喝,还有两声枪响。 “我让你管著莫顿街,是让你替我看著那群豺狗,不是让你自己也变成只知道抢食的野狗。” “我让你站在油水丰厚的地方,是让你用这些油水,把自己的爪牙餵饱、磨利,隨时准备替我咬断敌人的喉咙。不是让你吃得脑满肠肥,连自己的本分都忘了。”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听走廊的动静。 一个兄弟轻轻敲了敲门,露出半个身子,点了点头又出去了。 “因为维多利港那个野心很大的香主,我死了很多手足兄弟,所以我不想再经歷类似的问题。” “今夜,我把能带的人全带上了。” “於兄,请你诚恳地给我一个理由,话我知,我不会养虎为患。” “想好再说,我不著急。” 第121章 人异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1章 人异 於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陈九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平静地注视著他。 卡洛·维托里奥早已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阴影里,只有偶尔闪动的眼神泄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於新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开口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动作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维持的从容。 他打开烟盒,里面是细长的手捲菸, 他捻出一支,叼在唇间,又摸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咔嚓”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点燃了菸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肺叶里翻滚,辛辣感暂时麻痹了翻腾的恐惧和急速运转的大脑。 他需要思考,真正地思考,而不是在枪口下语无伦次地求存。 他吐出第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陈九没有阻止,甚至没有一丝不耐。他依然保持著那副极致的平静,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默剧。 只有那偶尔扫过於新脸庞的目光,提醒著於新这平静之下是何等恐怖的暗流。 於新就这样,在死寂的房间里,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抽完了第一支烟。 菸灰缸就在桌上,他却没有弹菸灰,任由灰烬无声地落在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 他捻灭了菸头,又从烟盒里捻出了第二支,再次点燃。 第二支烟抽到一半时,他混乱的思绪终於被强大的求生意志和精於算计的本能强行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压制了下去。 陈九给他时间,不是在等一个苍白的辩解,而是在等一个足够“有价值”的理由,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价值”。 第二支烟抽完,他將菸蒂同样踩灭在昂贵的地板上。 “九爷,”他开口了,“我知你冇心收我皮。”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连角落里的卡洛都微微抬了下眼皮。 於新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继续道,语速不快,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里仔细掂量过:“要不然,你不会给我活命的机会,更不会给我时间想。”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走廊上凝固的血跡和惊恐的手下。 “我一直在想,从你把我从码头躲躲藏藏的那摊烂泥里拉起来,让我管莫顿街开始,我就在想……” 於新变得直率起来,直视著陈九,“九爷,你睇中我的是什么?你想我做的是什么?” 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態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商务谈判,而非生死对话。 “我讲下,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我於新手下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合胜堂满打满算,能打能杀的不过几十人,跟你手下那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虎狼比,差得远。財力和地盘更不用说,莫顿街再肥,也是你赏的饭。我猜,你不是看中我这点家当,而是看中我敢做你不方便做、或者下不了手做的活儿?比如……” 於新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刻意表现的残忍。 “……比如一些德高望重的会馆宿老?他们根基深,郁一发动全身,你落手,容易惹一身蚁,坏了在唐人街中的名望。而我,一个靠暴乱起家、背叛旧主的疯狗,名声早就臭了,我来杀,最合適。再或者……” “一些需要极其隱秘、极其狠辣的暗杀?对象可能是某些位高权重的洋人高官?他们的死,需要看起来像意外,或者像底层暴徒的隨机作案,绝不能跟你扯上丝毫关係。这种脏活儿、累活儿、掉脑袋的活儿,我来干。” 他说完,紧紧盯著陈九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认同或否定。 然而,陈九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的波动都没有。他依旧沉默著, 於新再次深吸一口气, “其二,”他继续分析,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狠厉,“我於新唯一在码头区打出名號的,大概就是疯狂二字。做事不择手段,招人只讲钱財美色,杀人只论利益多寡。我没有忠义的包袱,没有道义的束缚。在很多人眼里,比起你九爷的规矩,他们或许更怕我这种没有原则、没有底线的疯狗。” “你是不是想让我冲在最前面?杀得更狠一点?把合胜堂这块牌子染得更红、更腥?让所有人都知道,巴尔巴利海岸除了你陈九的秩序,还有我於新这条隨时会咬人的疯狗?这样,有朝一日,如果华人社区真出了什么捅破天的大篓子,需要有人顶罪、需要平息白鬼的怒火时,我这条疯狗就是现成的靶子,是最好的替罪羊。我死了,你还是乾乾净净的陈九爷。” 这几乎是把自己最不堪、最危险的未来赤裸裸地剖开。 於新说完,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再次看向陈九。 陈九依然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象牙手枪冰冷的枪身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於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於新胸膛起伏,压下了不该有的情绪,说出了他最后的、也是最模糊的一个猜测: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或许…你看中的是我和麦克的关係?爱尔兰人的地盘有人牵制?…你是不是想让我死死盯住那些爱尔兰人?做你的眼睛和耳朵,甚至…做你的鉤子,去钓更大的鱼?摸清他们想干什么,能干什么,甚至找机会由我来挑起矛盾,然后把我们一起做掉,彻底一统巴尔巴利海岸区?” 他分析完了。 三种可能,一种比一种凶险,一种比一种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巴尔巴利海岸的喧囂,提醒著这里並非真空。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於新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终於,陈九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眼皮,那双眼睛精准地锁定在於新脸上。 “你比我想像的聪明。” 於新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陈九接下来的话,瞬间將这丝希望冻结、粉碎: “但这些都不是。” 都不是! 这三个字狠狠砸在於新的心头。 他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价值定位,都被陈九轻描淡写地全盘否定! 一股巨大的茫然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不是脏活?不是替罪羊?也不是隨时去送死的刀?那到底是什么? 他於新对陈九而言,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难道只剩下……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冷汗顺著於新的鬢角滑落。他感觉喉咙发乾,几乎说不出话。他所有的智慧,在陈九这深不可测的意志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即將再次吞噬一切时,於新眼中猛地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著孤注一掷的火焰,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 “九爷!既然都不是!那你容我再说一句!” 陈九微微抬了下下巴,示意他说。 “米勒!布莱恩特议员那个助手!” 於新几乎是吼出来的,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真正有价值的筹码,“他找上我,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要我在码头区搞一场大乱子,目標就是给新上任的市长添堵!他们要的是混乱,要的是火光冲天,要的是报纸头条!” 他语速极快,生怕被打断:“我原本想拿捏他,多要点好处!所以一直没和你说。” 他看到陈九的手指停顿了。这细微的反应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於新精神大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那种“精於算计”的特质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著陈九的眼睛,声音异常坚定: “九爷,我確实有私心。” “我不甘心只拿三成,” “我於新自问有头脑,有手段,能为你挣来金山银山。我想要的,不是背叛你,而是想向你证明,我於新,有资格成为你的合伙人,而不仅仅是一条听话的狗!” “所以,我见了布莱恩特的助手,甚至答应了他。” “但我不是要当他的狗,我是想———吞掉他这条狗!” “九爷,你想过没有?巴尔巴利海岸这片地,我们华人就算打下来了,在白人的世界里,我们永远是外人。我们需要一个能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办事的白人政客,但这个人不能是我们的『主人』,而必须是我们的『傀儡』!” 他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充满了煽动性: “布莱恩特想利用我,在码头搞事,去咬他的政敌。我將计就计!我假意答应他,向他索要码头的仓库和分销权。我的计划是,我努力配合他,等他把所有资源都投进来,我会要求见面,更好地“服务”他,然后趁机把他身边的人都做掉,囚禁他,审讯他!然后,我会拿著他阴谋的证据,反过来去要挟他!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乖乖地听我们的话!” “至於那几个做古巴走私生意的仓库,” “我之所以没动,就是在等!等布莱恩特对我失去耐心的时刻,全力以赴!等事件爆发,我还会趁机做一些布莱恩特授意我做这些事的证据,把他牢牢拴在咱们这边!” “码头的事两单並做一单!谋更大嘅著数!” 他说完,整个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卡洛律师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想到於新能编出这样一套天衣无缝的“阳谋”。 陈九静静地看著他,良久,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笑意。 说不清是嘲笑他还是自嘲。 “说得很好。” 陈九缓缓地將击锤收了回去,但枪口依然没有放下,“你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但是,你没有向我匯报。这就是取死之道。” 於新立刻低下头,姿態变得无比恭敬:“这是我的错。我被野心冲昏了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想证明我於新的价值。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陈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枪管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你条命,我暂时留低。” 陈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的计划,听起来很有趣。既然是你计划的,那就由你来执行。” 他收起枪,转身走向窗边。 “但係,由依家开始,你的每一步,每一个细节,都要同我讲。如果再有自作主张……” 陈九没有再说下去, “去做吧,帮我把麦克叫来。” 於新如履薄冰地后退,轻轻拉开办公室的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走廊里,气氛比刚才更加肃杀。 走廊的人数远比他想像的要多,至少有二十人,个个气息彪悍,眼神锐利,如同等待扑食的恶狼。 而小文,就跪在走廊中央,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他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的西装外套被剥掉,只穿著衬衫,双臂被两个壮硕的汉子死死反剪在身后。 他面前的地板上,是他带来的那个被打死的打仔的尸体,鲜血流了一地,尚未完全凝固,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尸体的眉心,一个清晰的弹孔触目惊心。 在於新开门的一瞬间,所有枪口,包括指著小文的,都瞬间抬了起来,黑洞洞地瞄准了他。 小文看到於新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痛苦,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火。他想挣扎,却被身后的力量死死压制,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於新看著小文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头刺痛。 小文是他的心腹,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陈九那些手下中领头的一个,那人眼神冷漠如铁。 於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对那个领头的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乾涩:“麻烦……照顾一下我兄弟。” 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充满了无力感。 那领头汉子面无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 於新不敢再看小文,也不再看地上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努力维持著最后一丝体面,迈步从那些冰冷的枪口和充满敌意的目光中穿过。 他独自一人,走下了那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 走出维托里奥事务所的大门,潮湿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於新站在太平洋街清冷的煤气路灯下,感觉恍如隔世。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三楼那扇还亮著灯的窗户。 窗户后面,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佇立著,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如同俯瞰一只刚刚逃脱陷阱,脖子上还套著无形枷锁的猎物。 於新心头一凛,瞬间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猛地低下头,不再去看那扇窗户,快步走入巴尔巴利海岸夜晚浑浊的阴影之中,仿佛要逃离那道无所不在的视线。 ————————————————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爱尔兰人麦克·奥谢,风尘僕僕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对著陈九,恭敬地躬了躬身。 卡洛快步上前,贴身说了几句。 “都查清楚了。”麦克的气息缓了缓,带著一种军人匯报般的干练, “那几个仓库最近確实清空了所有库存。我了一百美金,从码头工会一个嗜赌如命的调度员嘴里问出来了。一艘叫『海伦娜』號的货轮,正在从哈瓦那过来,预计四天,最多一周內,就会抵达圣佛朗西斯科。”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船运单上登记的货物是蔗和咖啡豆。但我查了这条航线最近半年的记录,这个季节,从哈瓦那运送这个量的蔗和咖啡豆,完全不合常理。而且,『海伦娜』號的船东,是一家在巴哈马註册的公司,经过两次转手,最终的受益人,指向古巴的一个军火商人家族。我几乎可以肯定,船上运的,是他们的新货。” 麦克·奥谢的匯报还在继续: “我还查到,布莱恩特议员的助手米勒,最近频繁接触码头区的几个爱尔兰工头,许诺了一大笔钱,让他们到时候组织人手,配合行动。同时,警察局那边,有两个和布莱恩特关係密切的巡逻队队长,也收了好处。” …………. 等麦克走后。 陈九静立了很久,突然朝著卡洛一笑。 “你知道吗?我们讲宗族,讲情义,立香堂,拜关帝。讲的是同乡同气,信义千秋,可偏偏在这金山地界,血脉相连的同胞,脑里盘算的儘是些歹毒算计,看他拿绞尽脑汁也要防著我,算著我的样子,竟令我避无可避!反观那与我等白刃相见、不死不休的爱尔兰人,倒把利字当头、约字为重的道理,摆得清清楚楚。” “於情於理,我本该护持的,是他於新。” 言及此处,陈九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隨即化为更深的冷冽:“今日这场杀局,起初不过是要他记住。这身黄皮之下,流的终究是华人的血。同室操戈,其祸尤烈於外侮。他日日穿洋服,若连这点血脉之念都敢割捨,还如何能容他…..” “你话,有些时候是不是不该这么聪明?” “罢了,你都听唔明。” (7月14日请假一天) 第122章 金门娱乐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2章 金门娱乐业 卡洛·维托里奥律师事务所。 如今,所有的华人都知道,唐人街的中心如今不在都板街,而在不远的太平洋街道。 那里有一个男人的影子,他在与不在都不影响这里成了整个旧金山唐人街的权力中枢。 无数挤在唐人街棚屋上下铺的人开始纷纷走出去,来到以往根本不敢踏足的混乱之地。 这里百废待兴,有至少几十处工地正在施工。 很多人逃离这里,也有很多人涌入这里。 今天。 忐忑不安等待著的上层人士匯集在这里,等待著迟来的“审判”。 晨雾被太平洋的海风吹成一丝丝潮湿的冷线,顽固地贴在玻璃窗上,让室內本就昏暗的光线更显压抑。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在角落的壁炉里燃著几块橡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里聚集了决定著上万华人生死的头面人物,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几个圈子。 靠窗最显赫的位置,被会馆的馆长占据。 他们是唐人街的“旧神”,是维繫著这片法外之地运转的传统支柱。 为首的是寧阳会馆张瑞南,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癯,山羊须已然全白,身著一件暗紫色团暗纹的丝绸马褂。 他闭目养神,右手拇指不紧不慢地捻动著一串油润的蜜蜡佛珠,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然而,他微微抽动的眼角和比平时快了一丝的捻珠频率,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自从经歷了被囚禁那一遭,他沉默了许多。 坐在他身侧的,是三邑会馆和阳和会馆的馆长。李文田一件玄色杭绸马褂紧紧绷在身上,他正用一方白丝手帕反覆擦拭著额头和脖颈的汗珠,呼吸粗重。 之前他得罪陈九最狠,今日实在不想来,却又不敢不来。 林朝生,不知为何更显病重,人变得乾瘦,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眼神浑浊。 他们三人,连同另外两位馆长,代表著宗族、乡土和延续了数百年的古老秩序。 也是唐人街这片社区的最高统治者。 房间的另一侧,气氛则要躁动得多。 那是十几位在都板街和萨克拉门托街拥有字號的华商,或是另做走海运生意的华商。 他们是唐人街的“钱袋子”。 陈九並没有通知那些真正的大华商,目光主要围绕在唐人街。 各人有各人的路。 领头的是“福源昌”南北货行的老板李善德,他四十出头,穿著中式长衫马褂,外套西装,头髮用髮蜡梳得一丝不苟。 他不像会馆馆长那样故作镇定,而是与身边的几位商人低声交谈著。 “听讲未啊?琴晚巴尔巴利海岸,合胜堂啲人又同番鬼郁手。折咗三个,伤咗十几个。” 一位经营绸缎庄的商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忧虑。 李善德推了推眼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日日如此,见怪不怪了。那於新叛出会馆门楣,更显囂张跋扈。”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张瑞南,没怎么给他面子。 如今都知道,六大会馆势微,此时不出气还待何时? “李老板所言极是,” 旁边一位开餐馆的王老板凑过来,满面愁容,“只是不知…今日这陈九…..九爷,將我等齐聚於此,究竟有何高见?此人的手段….” 李善德的目光扫过那些或站或坐、神情各异的堂口头目,眼神里既有鄙夷,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手段?在这金山地面上,没些手腕点企得稳?睇下他今日啲手腕,系对住外面的人,定系对住我们自己人咯。” 房间的其余空间,则被各大同乡会的会长和那些肌肉结实、眼神凶悍的堂口小头目们挤满。 致公堂的武师打仔,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紧张、猜忌、期待、恐惧……种种情绪在粘稠的空气中交织、发酵。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一个在短短一年內,从泥沼中横空出世,闯下好大地盘,用血与火重塑了华人势力格局的年轻人。 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呻吟。 所有的嘈杂声、议论声、咳嗽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房间落针可闻。 陈九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眾人想像中那样前呼后拥,带著大批护卫。 他的身后只跟了两个人,一个是面无表情的打手隨从。 另一个则是文质彬彬,戴著眼镜,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的鬼佬状师。 陈九自己,今日难得穿著一身裁剪得体的黑色三件套西装,马甲的口袋里露出一截银色的怀表链。 他没有戴帽子,露出新近打理的短髮。 他的面容虽然很黑,但能看出来很年轻,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做过多的停留,无论是位高权重的会馆馆长,还是富甲一方的华商,亦或是凶神恶煞的堂口头目,在他眼中似乎並无不同。 他不像一个闯入者,更像是这里天生的主人。 “各位叔伯,各位兄弟。” 陈九开口了, 他没有用任何江湖切口,也没有用繁琐的敬语,开门见山。 “今日请各位来,不为饮茶,不为敘旧。只为一件事。谈谈巴尔巴利海岸的將来,也谈谈我们所有华人在金山的將来。”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清出了一片空地。 卡洛律师默契地从墙边搬来一块半人高的小黑板,上面是一幅手绘的海岸区简易地图,標註了街道。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那些会馆馆长,他们习惯了在烟雾繚绕的宗祠里,用一套套繁文縟节和心照不宣的暗语来决定大事。像这样如同西式学堂讲课般的场面,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张瑞南半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陈九身上,闪过一丝冷意。 他倒要看看,这个狠辣果决的后生,急匆匆从红毛属地回来,究竟想玩什么样。 ———————————— “眼下的巴尔巴利海岸,是个粪坑。” 陈九的第一句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激起千层浪。 几位会馆馆长的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 在他们看来,巴尔巴利海岸虽然混乱,却是他们默认的“缓衝区”,是安置那些不服管教的宗族子弟和流民的地方。 更是他们直面白人社区的屏障,有这个满是暴力混乱,底层水手和白鬼劳工的地带,投向唐人街的视线便能少一些 陈九用“粪坑”这个词形容巴尔巴利海岸区,那更差一些的唐人街呢?岂不是蛆虫的窝? 这无疑是说他们这些人无能,是在打他们的脸。 商人们则深以为然,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的店铺大多开在相对规矩的都板街,但巴尔巴利海岸的混乱,就像一个化脓的伤口,时时刻刻威胁著整个唐人街的安寧。 而那些堂口头目,则发出了几声低沉的鬨笑,他们本就是粪坑里的蛆虫,对这个比喻不但不反感,反而有种病態的亲切感。 陈九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他转身,面对黑板,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语调继续说道:“这个粪坑里,有爱尔兰人,有义大利人,有墨西哥的逃犯,当然,还有咱们自己人。大伙儿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为了几块发臭的骨头。码头的搬运权,赌档的抽水,烟巷的皮肉钱,每天打得头破血流。”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扫过全场:“敢问在座的各位叔伯,哪一位的堂下,没有兄弟子侄,横死在巴尔巴利海岸的街头?哪一位掌柜的铺子,没被那些番鬼烂仔砸过窗户,抢过货物?咱们辛辛苦苦,从家乡的地头、由铺满死人骨头的铁路地盘赚到的每一个铜仙,系咪都沾满血同屈辱?”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但是,”陈九话锋一转, “我想说的是,屎坑度,都可以生出金莲!这取决於咱们,是想继续趴在泥里当狗,互相撕咬,等著白人把咱们一个个宰掉,还是想站起来,当一个唐人,堂堂正正的人!把这片粪坑,变成咱们自己的后园!” 不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取过闭,在黑板的地图上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龙虎斗场。 “第一步,我们要將呢股狠劲,变成一门搵食的门路!!” 陈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斗”字上,仿佛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对手。 “与其让兄弟们在阴暗的巷子里,为了几块钱的地盘私斗,死得不明不白,不如建一个光明正大的场子。一个只属於暴力的龙虎斗场!” “呢个斗场,每个礼拜开擂台。我们可以请致公堂的武馆弟子,去对撼爱尔兰人的拳手,去挑战嗰啲自称最劲的番鬼拳王。我们可以俾南洋的棍术大师,同墨西哥的烂仔刀手表演。我们要给所有想睇热闹、想搵刺激的人,都买飞入来睇!我们可以开盘,给成个金山的赌徒都来落注!”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让那些堂口头目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呼吸也变得粗重。这是他们最能听懂的语言。 把打架变成表演,把拼命变成生意,这太合他们的胃口了。 “最紧要的是,”陈九加重了语气,“咱们自己定规矩,自己做庄家,自己收门票,自己抽水。所有的打斗,都必须在这个场子里,在咱们的规矩下进行。谁敢在场子外头私斗,坏了咱们的规矩,谁就是咱们所有人的公敌!” 商人们也开始迅速盘算起来。 李善德的眼镜后面,精光闪烁。 这意味著街头的骚乱会大幅减少,他们的店铺会更安全。 而且,一个大型的斗场,会带来巨大的人流,住宿、餐饮、赌博……这背后是一条庞大的利益链。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人和会馆的馆长林朝生扶著桌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先是对陈九拱了拱手,才慢悠悠地说道, “九爷,雄心万丈,老朽佩服。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九先生赐教。”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如此明目张胆地聚眾开擂、开盘设赌,恐怕……与官府的法度不合吧?那些白人差役正愁寻不到由头来为难咱们。咁做,系咪太张扬,惊会惹火上身,为我华人社区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我等在此地立足不易,凡事系咪应该稳阵为先?” 这番话说得客气,却绵里藏针,直指要害,也问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陈九似乎早有预料,他非但没有不耐,反而对他微微点头:“您所虑极是,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步。” 他再次转身,在黑板的另一侧,写下了另外四个字: 金门旅店。 “控制了暴力,咱们就能卖出这世上最昂贵、也最稀缺的东西,安稳。” 陈九的声音沉稳而自信,“担心官府。没错,倘若咱们只是建一个简陋的拳馆,他们隨时可以查封。但如果,咱们建的是全金山,乃至整个西海岸最坚固、最安稳、最奢华的旅店呢?” “一座真正的金门客栈!” “这座客栈,要用最好的砖石和钢材来造,墙壁要厚得能挡住子弹。咱们要请白人里最好的设计师来画图纸,外观要让他们说不出半个不字。客栈里头,由咱们自己的兄弟,由操练出的精锐,日夜持枪看守。任何住进来的客人,咱们保他的人身和財物,万无一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屏息凝神的华商们。 “各位老板,各位掌柜,试想一下,那些从东部来的大富商,那些想在金山投资的银行家,那些想来巴尔巴利海岸寻欢作乐又怕死的政客、议员,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就是个安稳!当他们晓得,在混乱的巴尔巴利海岸,有这么一座固若金汤的安乐窝,只要钱就能住进来,他们会不趋之若鶩吗?” “他们愿意为这份安稳,付大价钱。一间上房,咱们可以收他几十块鹰洋一晚!而咱们的龙虎斗场,就建在旅店的底层,算作旅店的消遣玩意儿。到那时,市长、议员、警察局长,都会是咱们斗场的座上宾,赌局的参与者。他们自己就在这里消遣作乐,又怎会来查封自家的安乐窝?” “有血腥斗场,不比赌钱有意思?有斗场,还怕无人入住?” “嘶——” 房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陈九一圈看过去,刘景仁无数次和他提起过萨克拉门托那座豪华酒店,他那时就有了初步的想法。 华商们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开客栈了,这是在贩卖“刺激”与“安稳”这种硬通货! 李善德的手指在自己的大腿上无意识地敲击著,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这个计划的利润空间。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 会馆馆长们的脸色则更加复杂。 张瑞南一直微闭的双眼,此刻已经完全睁开,眼中充满了震惊。 陈九的这个计划,將黑道生意和上等服务捆绑在一起,更可怕的是,他还懂得利用白人上流社会的贪婪和欲望,为自己打造保护伞。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让他们找不到理由公开反对,却又从心底里感到恐惧的计划。 因为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巴尔巴利海岸和唐人街的核心,或者说金山娱乐业的核心,將是陈九和他即將建立的这个商业帝国。 他们这些老傢伙还能往何处去? 巴尔巴利海岸天然就是娱乐与暴力的温床! “有咗钱,有咗安稳,我们先至可以真正开始做正当生意。” 陈九的语气变得平和下来,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丝毫不减。 他没有给眾人太多消化和议论的时间,手中的笔在地图上继续移动,写下了两个新的名字: 御膳房 ,东方珍宝行 “在座的王老板是开饭馆的。” 陈九的目光转向那位之前提问的商人,“王老板,我冒昧问一句,府上的饭馆,是不是主要做咱们华人的生意?卖的是不是杂碎、炒麵这些果腹的菜式?来的白人,是不是大多是些底层的工人和醉鬼?” 王老板的脸涨得通红,有些尷尬地点了点头,拱手道:“让九爷见笑了,小本经营,正是如此。” “呢个唔系你的错。” 陈九的语气很诚恳,“是因为咱们没有底气。咱们被他们看不起,所以只能做廉价的生意,赚辛苦钱。但是,当金门旅店建起来之后,一切就都不同了。” “咱们要在顶楼,开一间全金山最架势、最正宗的酒楼,我暂时帮他起名叫御膳房!” “咱们要从广东、从南方沿海,请来最好的厨师。咱们要用的,是最新鲜的食材,最考究的餐具。咱们要让那些住店的白人富商和政客们晓得,乜嘢先系真正嘅中华大菜!什么是佛跳墙,什么是文思豆腐,什么是烤乳猪!而不是他们想像中那些用下水做成的杂碎!” “当他们品尝过真正的中华美食,他们就会明白,咱们是一个拥有灿烂文明的民族。这一餐饭,咱们要价不菲,他也会觉得物有所值!因为他吃的不仅仅是菜,更是一种身份!” 这番话,让王老板和几位餐饮业商人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做了一辈子饭,一直被当成是油腻的厨子,从未想过,自己手中的锅铲,竟然也能和“文明”、“身份”这些词联繫在一起。 陈九没有停下,他指向另一个名字。 “东方和太平洋珍宝行。李老板,您是做南北货生意的,您应该最清楚,咱们家乡有多少好东西。”陈九看向李善德。 李善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郑重地点了点头。 “景德镇的瓷器,苏杭的丝绸刺绣,福建的茶叶……哪一样不是货比黄金的珍品?” 陈九的声音鏗鏘有力,“可现在呢?咱们只能通过白人的洋行,把这些宝贝卖给他们,被他们层层盘剥,赚取微薄的利润。为何咱们不能自己成立一家最大的宝行?” “这家珍宝行,咱们要把它装饰得像皇宫。里头陈列的,必须是最高档的丝绸、最精美的瓷器、最顶级的茶叶。咱们要让那些白人贵妇们,为了咱们的一匹云锦、一个茶碗而疯狂。咱们要让东方货,成为高贵、奢华和財富的象徵!” “这些,是能摆在檯面上的乾净钱。这些,是能让咱们子孙后代挺直腰杆的產业。有了这些產业,咱们就能僱佣更多的同胞,让他们不用再去码头和番鬼抢饭吃,不用再去洗衣房里被熏得一身病。他们可以成为体面的厨师、伙计、掌柜。这,才是咱们华人,唐人街在金山安身立命的长久之计!” 整个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如果说,“龙虎斗场”和“金门旅店”点燃的是人们心中对財富和权力的欲望,那么“御膳房”和“东方珍宝行”,则触动了他们內心深处更柔软、也更敏感的东西。 他们是来淘金的,但他们也是大清国的人。 他们背井离乡,受尽歧视,內心深处无不渴望著被尊重,渴望著能有一天,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白人正眼瞧一瞧自己。 ———————————— 当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对这个商业帝国的震撼和遐想中时,陈九轻咳两声,將眾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环视眾人,脸上的激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这几样都建成之后,当咱们的钱袋够鼓,腰杆够硬的时候,咱们还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咱们要建一座,金山大戏院!” 这个提议,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轰然引爆。全场譁然。 “大戏院?” “老夫没听错吧?他要建戏院?” 第123章 衣冠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3章 衣冠 “戏园子......?” 福源昌的李善德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忍不住拧成川字, “九爷,斗场搏利,客栈安身,宝行聚財,皆在商道之內。然则这梨园笙歌…” 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敢直抒胸臆,稍微斟酌字句, “靡费巨万,恐非我辈离乡背井、櫛风沐雨之本意。金山米贵,搵食艰难啊。” “再讲,嗰班鬼佬睇得明咩?” 话虽委婉,那“靡费巨万”四字却很直接。 “唉——!” 一声沉重的嘆息传来。 三邑会馆的李文田,拄著拐杖站了起来。 他衝著陈九拱了拱手, “你现在和我同为中华总会的成员,贵为冈州(新会)会馆的馆长,更代行致公堂龙头权事,成条唐人街而家等你话事。。按说你说什么我们照著做就是了,总冇得再关埋门自己人打生打死。你今日拉埋大家一齐发財,一铺过讲晒心水,我老嘢先至知自己输得唔冤。” “先前所议诸事,虽险,犹有利可图。但是这这戏院… …” 他摇头, “非耕非织,非商非贾,纯是销金窟、无底洞!我等飘零异域,所求者不过一簞食、一瓢饮,安身立命而已。此等举措,岂非捨本逐末,逐虚名而忘实利?” “白嘅鹰洋倒晒落去,等到牛年马月,先至有得回本?” “其他生意你只管说数,要人出人,要钱出钱,股本你也看著办,唯独这金山大戏院一事,还望三思。” 他目光扫过眾人, “诸位以为然否?” 一片压抑的附和声嗡嗡响起,目光皆是看向长案尽头的陈九。 陈九端坐如松,面对满室质疑,他脸上不见慍色。 他並未即刻反驳李文田,而是缓缓起身,踱至窗户前。 吱呀一声,窗扉洞开。 海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纸页翻飞,也令眾人精神一凛。 他看了看下面的海岸区主街,又看了看守在楼下的打仔队伍,最后看向了街道街头的海面。 自己这一生,似乎一直在水边打转。 “李馆长,诸位,”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廩实而知礼节。” “此乃人人皆知的古训。诸位都是唐人街有头有脸的人物,我陈九想问一句,今日之金山,我华人衣食可足否?仓廩可实否?” 他转身看著一张张或茫然、或焦灼、或暗自思索的脸。 “自道光年间,我辈先祖篳路蓝缕,跨海而来。中央太平洋铁路,內华达雪岭之下,埋著我多少华工兄弟的錚錚白骨?” “淘金热土,內华达溪流之中,流淌著我辈先民的血汗,却又被那《外国矿工税》如虎狼般吞噬!今日,我等开庖厨、营浣洗,夙兴夜寐,不敢稍懈。” “可是,彼辈视我为何物?黄祸!抢食之鼠!未开化之蛮族!” 他的声音渐次拔高,不再是陈述, “敢问点解会搞成噉?!” “我陈九仔私塾读过几年鸡碎,没读咁多书,也曾跟过屋企的长辈出海见过下世面,广州府的繁华都是用对脚行过嘅,好清楚。我们乡下山河咁大,文脉商脉咁旺,放眼世界唔怕同任何人比。书本知识更加多到数唔晒,点解会变成鬼佬口里面的蛮族?” “诸位可曾深究其源?论勤勉,我等华工挑灯夜战,餐风饮露,鬼佬捱得呢种苦咩?论坚韧,雪崩压顶,疫病横行,我们死伤枕藉但係工程冇停过,鬼佬望尘莫及!论財富积累,广州府啲银楼成行成市,商號密密麻麻,边度输蚀过他们?” “何以我等在此地,仍如猪狗般遭其驱策、凌辱?何以鬼佬可持枪闯我铺户,殴我同胞,立法如刀,刀刀割我血肉?” “敢问。” “点解?” 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按在长案边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似要烧穿每一个人的偽装: “盖因,我辈有財而无势,有利而无名!更缺一副,能令彼邦侧目的衣冠!” “衣冠?” 李文田一愣,张瑞南下意识地重复,林朝生浑浊的眼中满是困惑。 这个词,在他们心中,只关乎祠堂祭祀、乡党体面。 “冇错!” “衣冠即礼乐,礼乐即文明!” 陈九斩钉截铁,“在此白人之地,金银可买华屋美器,可饱口腹之慾,但是想得到鬼佬发自心底的敬,而非施捨之悯,非掠夺之惧,则必以其所重之仪轨、文化示之!此乃立身之基,尊严之本!” 他直起身,环视全场, “我计划修建的金山大戏院,绝非是供同乡聊慰思乡之情、更绝非咿呀自娱的草台班子!” “我要筑一座,雄峙於金山之巔,令鬼佬所有剧院、所有舞厅、所有酒吧都黯然失色的殿堂!雕龙画凤,飞檐掛角,灯火璀璨,务必穷极工巧,尽显气象!” 他说完喘了一口气,脸上划过些许忧伤。 竟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末了,他苦笑著从怀里掏出薄薄一张信纸,展开摊在桌子上。 “我陈九也不敢居功,更不敢谈自己看得有多远。” “我们在坐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何生肚子里的墨水称量,这是他写的。” 张瑞南凑了过去,看著最上面的,兆荣兄弟…..金山华埠振兴方略建言书,心头也是一冷。 他们这些人跟何文增没什么交情,但都尊重有大学问的人,这样的人被烂仔一刀捅死,更是让唐人街三纵四横的地盘里,所有人都对暴力心生悲凉之意。 “我时常想,你为身后兄弟前程呕心沥血,夙兴夜寐,常感佩不已,亦忧心如焚,我不如也。金山风霜酷烈,人心鬼蜮,肩此千钧重担,勿使心力过耗。 前路虽云艰险,但是你胸怀丘壑,志在青云,火种既燃,必成燎原之势,照亮金山! ………….” 陈九沉默了一会,等眾人传阅完毕,接著说。 “我將雇下唐人街现在的戏班子,还將遣快船,直抵粤海,重金礼聘庆丰年等各个名班,整副行头,全班名角,跨海而来!在此异域,演我《六国大封相》之纵横捭闔,演我《霸王別姬》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演我华夏五千年忠孝节义、礼义廉耻之精魂!” “便是看不懂,来瞧新鲜又如何,睹此霓裳绚烂,粉墨登场,唱念做打,法度森严,水袖翩躚,惊鸿照影,岂能不生猎奇窥异之心?” “此等璀璨文明,光华夺目,鬼佬即使看不懂听不明,也当慑於威仪,心生敬畏!岂容其轻慢?必令其屏息凝神,正襟危坐,於这戏院之內,仰观我华夏礼乐之盛!” “要让那市长、议员、银行巨子、报馆主笔,所有自詡文明之白人精英,心甘情愿,自掏腰包,穿上他们最隆重的礼服,手持请柬,仰首瞻仰!” “当剧院满座之日,便是他们再难轻易以chink、qingchong辱我等之时!!” ”就是要让他们见识,让他们知晓!”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叮噹作响: “此,即我华人之衣冠!即我等立足金山、昭彰於世之脸面!” ———————————— 死寂。 “阿爹,为何生为华人,便是矮人一截??” 自己在金山生的儿子曾经这么问过。 这戏院若成… … 商会代表喉头滚动,一股从未有过的、超越铜臭的热流在胸中衝撞。 一时间竟想倾家荡產,亦在所不惜! 堂口头目们紧绷的肌肉微微颤抖。 某种陌生的、更磅礴的力量在体內奔涌。 “习武,非为伤人,而为护己、护人、护心中一口气!” 陈九所言“脸面”,不正是那口支撑著脊樑不倒的“气”吗?这比砍翻十个对头,更令人血脉賁张! 会馆馆长、管事们的脸上,则是风云激盪,变幻莫测。 他们对“脸面”二字的执念,深入骨髓。 维繫宗祠、排解纠纷、向白人衙门和工厂主缴纳“平安钱”。 他们穷尽一生心力,在异国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守护著那份源自乡土宗法的、跪著的体面。 张瑞南掌中那串温润的蜜蜡佛珠,不知何时已死死掐住,停止了转动。 若阻挠,便是此间罪人,畏缩无脑之徒。 若附和支持,则意味著手中经营十年的权柄,甚至连自家会馆那一亩三分地也守不住了,以后还有什么六大会馆?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终於,一直垂首的李善德缓缓站起。他重新戴好眼镜, 他没看陈九,而是环视在场所有商界同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磕巴, “诸位,九爷所诉之伟业,振聋发聵,令人神驰!” 他话锋一转,“大厦非一木之支,此开天闢地之举,根基何在?所需金山银海,又將何所出?我们这些商號,纵使有些许积蓄,於这般事业,也不过杯水车薪。”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著陈九,深深作揖。 “敢问,九爷,係要我哋点做?” 陈九迎上李善德的目光,眼中掠过一丝讚许。他行至墙边悬掛的地图前,手指点著巴尔巴利海岸。 “李老板问在根本。” “財源,就在这滩涂烂泥之下!人力,即在吾等手足之间!” 他掷地有声: “今日召请诸位,不是为了募捐化缘,更不是打秋风、食大户!这第一步,咱们先把龙虎斗场与金山旅店做起来!” “在这期间之內,巴尔巴利海岸,唐人街,凡不听號令的会馆、商会,与我爭食的番鬼帮派,必犁庭扫穴,连根拔尽!还有,唐人街的其他赌档、烟馆、娼寮,我会一扫而清!” “是哪家的產业,全部抵来做股本!” “今日在座诸位,还可凭信力自行入股!” 他点向眾商人: “李老板的福源昌,揸住金山木料水脚,王老板的酒楼,厨子远近闻名、跑堂的醒目到连我没去过的人也听过。张老板的绸缎庄,条水路通晒岭南。诸位会馆更是人马充盈,望诸位倾力,合纵连横,成此基业!” 他转向神色各异的会馆馆长们: “更需诸位慧眼,从会馆的同乡子弟中,简拔忠厚勤勉、可堪造就的,充作未来之掌柜、伙计、护卫!” 最后,他灼灼目光锁定致公堂与一眾打仔头目: “各位师傅!即日起,你们手下的精壮仔,愿意做事的,只要不是喊打喊杀,好吃懒做的街头烂仔。餉银,陈某足额供给!家小,陈某妥善奉养!” “今日,我陈九不是来求取诸位首肯。” “陈某,是来告知诸位。” “这件事,我非做不可,边个够胆拦路,咪怪我陈九唔念情分,拎他个人头祭旗!” 第124章 南方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4章 南方 1870年,南卡罗来纳州。 此时已经入冬,夜间的气温已经降到了五六度。 马车碾过红土路,扬起的尘埃是血的顏色。 距离他们从旧金山出发已经四个月多。 一路上,卡西米尔越来越沉默,多数时候都在努力地学习英文。 一路上的坏消息实在太多了,即便是一路躲躲藏藏,也经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刁难和战斗,让一行人满身疲惫。 尘埃落在格雷夫斯满是褶皱的黑色外套上,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看著,任由这片土地的顏色侵染他。 他灰色的眼睛,正看著路边一排排枯萎的杆。 这里是“救赎”镇,是他们打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像是宿命在指引他们该去的地方。 卡西米尔坐在格雷夫斯对面,嘴里低声念叨著什么。 他的皮肤在古巴的烈日下晒成了深邃的暗色,肌肉线条在粗布衬衫下紧绷,那是砍了两年甘蔗、又在海上与风浪搏斗后留下的印记。 他身侧,是姆巴和另外两名黑人兄弟。 姆巴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半个车厢,他闭著眼,但呼吸平稳而有力,像一头在林中假寐的野兽。 马车驶入镇子,速度慢了下来。 白人镇民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上来,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审视,审视牲口、审视货物、审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黑人居民的眼神则像受惊的小动物,一触即收,迅速低下头,將自己缩回卑微的影子里。 “他们用眼神就能杀人。” 格雷夫斯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卡西米尔睁开眼,目光如炬。 “那就得在他们动手前,先挖掉他们的眼睛。”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马车在教堂前停下。 这是一座简陋的木结构建筑,白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饱经风霜的木头。 十字架在冬日下歪斜著。 一个高瘦的黑人男子从教堂里走出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牧师袍,戴著一副铁丝边眼镜。是约书亚·韦恩牧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欢迎,兄弟们。” 韦恩牧师的声音温和,他曾是联邦军的一名士兵,见证过战爭的残酷,如今,他选择用圣经作为新的武器。 “上帝指引你们来到了这里。” “呵,上帝可没指引我,是我老板派我来的。” 格雷夫斯走下马车,他的姿態和口音立刻將他与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区分开来。 “我们来確保黑人兄弟,能够行使他们用鲜血换来的权利。” 韦恩牧师的目光扫过卡西米尔和姆巴,他看到了他们身上那种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信仰者的坚忍,而是战士的锋芒。 他微微点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权利是写在纸上的,兄弟。而守护它的,是上帝的律法和我们心中的信念。” 卡西米尔也下了车。 他没有看韦恩,而是环视著这个死气沉沉的小镇。 “我见过太多写在纸上的东西了,” 他说,“在古巴,我的卖身契上写著契约。监工也天天念叨著上帝的名字。” 空气在两个男人之间凝固了。 一个代表著希望与律法,另一个代表著斗爭与现实。 他们都为了同一个目標而来,但他们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伸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 “救赎”镇的治安官名叫博蒙特。 他不像人们想像中那种脑满肠肥的南方执法者,恰恰相反,他精瘦、挺拔,下顎的线条像刀锋一样利落。 他总是穿著一身灰色制服,仿佛要时刻提醒人们,不久前的那场战爭,在他心里从未结束。他唯一的装饰,是腰间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枪柄在常年累月的握持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光泽。 第二天上午,格雷夫斯独自一人走进镇上的杂货铺。 博蒙特就坐在柜檯后的高脚凳上。 他甚至没有抬头,但格雷夫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 店铺人不多。 一个黑人小男孩不小心撞翻了一袋麵粉,男孩嚇得僵在原地,脸色比麵粉还要白。 博蒙特的眼睛移开,落在那孩子身上。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男孩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最后,博蒙特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调说:“把它舔乾净,小黑鬼。” 男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和恐惧,他望向自己的母亲,一个正在角落里整理货物的黑人妇女。 那女人浑身一颤,疯了似的衝过来,拉著男孩跪下,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地上的麵粉,嘴里不停地道歉:“对不起,警长先生,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博蒙特发出一声轻笑,他站起身,走到那对母子面前,用靴尖抬起男孩的下巴。 “我说,让他舔乾净。” 格雷夫斯见怪不怪,他看到卡西米尔站在店铺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这几个月,他也见得太多了。 最终,在母亲无声的泪水和哀求中,那个男孩伸出舌头,屈辱地舔舐著沾满灰尘的麵粉。 博蒙特满意地转过身,他的目光终於和格雷夫斯对上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外乡人,” 他说,“別跟黑鬼走太近,这里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格雷夫斯平静地回视著他, “我只是来参观一下贵地的风土人情。” “那你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 博蒙特拿起柜檯上的帽子。 “有些风景,多看几眼就没了。” —————————— 那一夜,月亮很大,很圆。 卡西米尔无法入睡。 韦恩牧师安排他们住在一户黑人佃农废弃的穀仓里,让他想起了古巴运送奴隶的船舱。 他走到穀仓外,南方夜晚和捕鯨厂的夜晚不太一样,但具体区別在哪,他又说不上来,只是很想回去。 拯救同胞这件事,比他想像的要难太多。 突然,地平线上亮起了一团橙色的火光。 紧接著,马蹄声由远及近。 卡西米尔肌肉立刻紧绷。 他看到姆巴和另外两个兄弟也从黑暗中现身,他们无声地站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手里攥著武器。 他们看到大约十几名骑手,全身罩在白色的长袍和头套里,如同鬼魅一般。他们高举著火把,簇拥著一个巨大的、正在燃烧的十字架,冲向镇子外围的一座小农场。 那是白天接待过他们的那户黑人家庭。 “是他们。”卡西米尔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格雷夫斯也从穀仓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拿著一支温彻斯特步枪。 “別动。”他命令道,“我们现在衝过去,就是五具尸体。” 惨叫声撕裂了夜空。他们能看到火光映照下,白袍的鬼影將一个男人从屋里拖出来,用鞭子和棍棒殴打。 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与施暴者的狂笑声混杂在一起。 姆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却又无能无力地皱紧了眉头。 卡西米尔一动不动地站著,他强迫自己去看,去听,去记住这一切。 他要把这幅画面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在古巴,压迫是赤裸裸的,是监工的鞭子和滚烫的烙铁,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 而在这里,压迫戴上了一张虚偽的面具,它在白天对你微笑,在夜晚化为幽灵来索你的命。它更阴险,也更致命。 大火吞噬了那座简陋的木屋,火光將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白袍的骑士们在火堆旁策马狂奔,发出胜利的嚎叫,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一切又重归寂静,只剩下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隱约的啜泣。 格雷夫斯走到卡西米尔身边。 “你得明白,” 他说,“我们的敌人不是十几个人,而是这整片土地。” “不需要你告诉我。” 卡西米尔缓缓转过头, “chen能做到的事,我一样能做到。” “如果是这片土地,那就从地下,”他一字一顿地说,“把它的根给它烂掉。” ———————————— 第二天是周日。 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韦恩牧师站在讲坛上,声音洪亮而充满激情。 他讲的是摩西带领以色列人走出埃及的故事。 他讲忍耐,讲信念,讲上帝的应许之地。 黑人教眾们坐在长凳上,神情肃穆,口中应和著“阿门”。 眼中偶尔闪烁著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卡西米尔、格雷夫斯和姆巴坐在最后一排。 卡西米尔环视著这些虔诚的面孔,他们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看不见的上帝身上,而昨夜,当魔鬼在他们门前狂欢时,上帝沉默不语。 礼拜结束后,韦恩牧师把他们留了下来。 教堂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我知道你们看到了昨晚发生的事。” 韦恩牧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每一次暴力,都是对我们信念的考验。” “考验?” 卡西米尔站了起来,“牧师,我的同胞被考验了四百年。我们还要被考验多久?等到我们流的血能填满密西西比河吗?” “暴力只会催生更多的暴力。” 韦恩牧师的语气依然温和, “我们手里有选票,这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武器。我们必须相信法律,相信这个国家会兑现它的承诺。” “法律?” 卡西米尔发出一声冷笑。 “法律是由博蒙特那样的人来执行的。选票是纸做的,而他们的子弹是铁做的。你告诉我,纸要怎么挡住铁?” “所以我们需要智慧,需要策略。” 格雷夫斯插话道,他试图缓和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硬碰硬是行不通的。我们需要让他们相信,我们是遵守规则的,直到我们准备好打破规则的那一刻。” “我的人不会再躲藏了。” 卡西米尔转向韦恩,目光灼灼, “他们需要的不是祈祷,是武器。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看不见的上帝,是一个能和他们並肩作战的领袖。如果你不能成为那个人,牧师,我来做。” 韦恩牧师久久地凝视著卡西米尔,他从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片火海,那是他曾经在战场上见过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火焰。 他嘆了口气:“孩子,你想要带领他们走向自由,还是走向坟墓?” “有时候,”卡西米尔缓缓地说,“那是同一条路。” 爭论没有结果。 韦恩坚持他的非暴力路线,相信通过和平的示威和合法的投票,就能贏得胜利。而卡西米尔则认为,这无异於將羊群送到屠宰场。 卡西米尔没有忘记他的目的,他不同以往在其他地方的沉默注视,他开始在这个流浪黑人口中的“希望之地”传道,传授那个男人身上学来的道。 格雷夫斯知道自己拦不住,索性就放任他去了。 他知道陈九让他来的目的,就算是失败身死,总要有个人收尸,好过死在野地里被野狗啃死。 黑人社区也因此分裂了。 老一辈的人,那些在奴隶制下熬过一生的人,更倾向於相信韦恩牧师。 他们害怕任何形式的反抗都会招致更残酷的报復。 而年轻人,那些出生在“自由”年代,却从未尝过自由滋味的人,他们的眼中燃烧著和卡西米尔一样的火焰。 教堂,这个本该是团结与慰藉之所的地方,第一次变成了战场。 一个关於灵魂救赎方式的战场。 —————————————— 格雷夫斯把自己关在穀仓里,了两天时间。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个精巧的木盒,里面装著各种墨水、印章、不同质地的纸张和一支蘸水笔。 这是他作为资深侦探的武器库。 他摊开一张从北方带来的、印有联邦政府纹章的信纸,开始书写。 他的笔儘量控制地流畅,每一个词都经过了精心的选择。 他偽造了一份来自司法部的官方文件,任命自己为特別调查员,前来监督南卡罗来纳州的选举过程,確保其公平公正,不受任何“地方势力的非法干预”。 他知道,这份文件在真正的法律面前一文不值。 但在这里,在这个信息闭塞、人们对联邦政府既敬畏又憎恨的地方,它就是一件大杀器。 卡西米尔走进来时,格雷夫斯正在用一枚偽造的印章在文件上盖下火漆。 穀仓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阳光从墙缝里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这是谎言,谎言不会给人们希望。” 卡西米尔看著那份文件,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有时候,战爭就是从一张纸开始的。” 格雷夫斯吹乾火漆,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折好。 “这里的白人警察,凶狠多疑。这张纸是给你们准备的。那些警察会犹豫,会试探。而我们需要的,就是他犹豫的这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你需要去做你最擅长的事。” 格雷夫斯抬起头,直视著卡西米尔的眼睛。“去把那些愿意用铁来回应铁的人,找出来。” 他把那份偽造的文件递给卡西米尔。 “你的战爭是用长矛火枪,我的战爭是用笔。现在,我的笔更锋利。但到了最后,我们都需要你的长矛火枪来结束这一切。” “別让你的老师失望。呵,或许你该回去认他当教父更合適一些。” 卡西米尔接过那张纸,纸张很轻。 他看著格雷夫斯,这个白人,这个曾经的平克顿侦探,这个压迫体系的一部分。、 他不懂他,也不完全信任他。但他知道,在“救赎”镇这个地狱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我会找到他们。”卡西米尔说。 “chen会保佑我。” 第125章 南方(2)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5章 南方(2) —————————— 夜晚,卡西米尔和姆巴像幽灵一样穿行在田里。 月光把絮照得雪白,他们挨家挨户地敲开那些佃农的小木屋。 他不像韦恩牧师那样宣讲宏大的道理,也不像格雷夫斯那样展示精巧的计划。 他只是坐在那些油灯下,和那些已经接触过一段日子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坐在一起。 第一次接触是困难的,但有比语言更好的东西。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和姆巴他们一起解开自己的衣服。 纵横交错的鞭痕,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烙印,每一道都在讲述一个关於痛苦和生存的故事。 姆巴和另外两个兄弟也默默地展示著他们身上的印记,那是部落的图腾和监工的烙印交织在一起的、无法磨灭的歷史。 信任不需要言语,苦难的身体就是宣言。 然后,他开始听。 他听那些男人抱怨永无止境的债务,听那些女人哭诉被监工骚扰的屈辱,听那些孩子说他们甚至不敢在白天直视一个白人的眼睛。 当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我认识这种沉默,” 他说, “在古巴的甘蔗田里,我们也是这样。我们沉默地劳作,沉默地流血,沉默地死去。直到有一天,我们决定,寧可用吶喊来迎接死亡,也不愿在沉默中苟活。” 他没有承诺他们胜利,也没有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 他只是看著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那些和他一样,眼中燃烧著火焰的年轻人。 “我这里没有圣经,只有砍刀和为数不多的短枪。” 他说,“我不能带你们上天堂,但我可以带你们去战斗。明天,韦恩牧师会带你们去投票。我会走在你们身后。如果有人想用枪来阻止你们,我们,就用血来回应。” 那个夜晚,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振臂高呼的口號。 只有在田深处,一群被压迫到极限的人,在沉默中达成了血的盟约。 卡西米尔找到了他的战士。 他们不多,只有二十几个人,手里只有砍刀、斧头和他们带来的转轮手枪。 但他们的眼神,和卡西米尔一样,已经准备好迎接地狱。 —————————— 格雷夫斯穿上了他最好的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走进治安官办公室时,博蒙特正把脚翘在桌子上。 “警长先生。”格雷夫斯將那份偽造的文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博蒙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话快说,没看我正忙著呢?” “重新认识一下。” “我是美国司法部特別调查员,格雷夫斯。” “奉命前来確保贵县的选举,在不受任何非法组织或个人暴力胁迫的情况下,顺利进行。” 博蒙特擦枪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地放下脚,拿起那份文件。他看得非常仔细,眉头紧锁。 办公室里只剩下老式掛钟单调的滴答声。 博蒙特终於看完了。他把文件扔回桌上,靠在椅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格雷夫斯。 “司法部?” “特別调查员?” 他冷笑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这种人物?” “我们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不需要被太多人听说。” 格雷夫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雪茄,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无意干涉你们这里的內部事务,警长。我只是来传达一个信息,华盛顿在看著这里。任何试图破坏联邦法律的行为,都將被视为对合眾国的直接挑衅。” 他知道这些南方人对联邦政府怀有根深蒂固的仇恨和恐惧。 更知道,如今的南方,黑人选举就是一张废纸。 博蒙特死死地盯著格雷夫斯。 他在权衡。他看不透眼前这个来了镇子一段时间四处溜达的男人。 他可能是个骗子,但万一他不是呢?万一这背后真的有联邦政府的影子? “救赎镇”有什么特殊的值得一位特別调查员来? 可惜,他可以不在乎一群黑鬼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联邦军队的马靴。 而且这个人確实像当过兵的政府雇员,他看得出来。 “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 博蒙特最终说,语气阴冷,“在我的地盘上,就得守我的规矩。那些黑鬼要是敢闹事,我照样会把他们吊死在树上。” “你用不著欺骗自己,他们不会闹事,” 格雷夫斯吐出一口烟, “他们只会去投票。这是他们的合法权利。而你的职责,警长,是保护他们行使这项权利。如果你做不到,或者不想做,那么,我或许可以请求一些外部援助来帮你。” 博蒙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在威胁我?” “不,”格雷夫斯微笑著摇了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选举日那天,最好风平浪静。否则,我无法保证,下一次来到这里的,还会不会是我这样讲道理的人。” 说完,他叼著雪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选举日的前一天凌晨,风很大。 姆巴和另一位名叫撒母耳的战士,像两道黑色的影子,潜行在夜色中。 他们的头上戴著帽子,脸上蒙了布,身子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们的目標,是镇子东边五英里外的一座磨坊。那座磨坊属於博蒙特最得力的一个手下,也是三k党的一个重要据点。 行动快如闪电。撒母耳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守夜的两条恶犬。姆巴则像一头黑豹,矫健地翻过围栏,用一块浸了煤油的破布,点燃了磨坊旁边的乾草堆。 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 他们没有停留,立刻向相反方向的沼泽地撤退。 在路上,他们用刀砍断了通往邻县的电报线。 隨后他们故意在通往沼泽的泥泞小路上,留下了一些清晰的、指向错误方向的脚印。 火光惊动了整个“救赎”镇。 博蒙特被手下从床上叫醒,他看著远处那片染红了夜空的大火,气得暴跳如雷。 “绝对是那些黑鬼乾的!”他咆哮道,“他们想造反!” 就在这时,又有人来报,说西边的电报线被切断了。 博蒙特陷入了两难。他一方面怀疑这是格雷夫斯的诡计,另一方面又无法忽视这场实实在在的挑衅。他手下的那些三k党成员更是群情激奋,叫囂著要立刻把黑人区烧成平地。 “警长,我们在沼泽地附近发现了脚印!”一个手下跑来报告。 这个消息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博蒙特看来,黑人暴动的主力肯定已经逃进了难以追踪的沼泽地。他不能放任这股威胁存在。 “一半人跟我去沼泽!”他下令道,“把那些杂种给我搜出来!另一半人守住镇子,特別是那座桥!今天上午的选举,一只黑狗也別想过去!” 在愤怒和混乱中,博蒙特做出了一个致命的决定。他派出了將近三十人的主力部队,去追捕两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 天色大亮,当那支集结起来,气势汹汹的队伍消失在小镇寂静的早晨时,格雷夫斯站在穀仓的顶楼,用望远镜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 选举日的早晨。 “救赎”镇异常安静,店铺全都关著门,街上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出事,至於是大事还是小事,没人知道。 在教堂里,气氛同样压抑。 韦恩牧师正在做最后的祈祷。 那些决定要去投票的黑人居民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仿佛不是去投票,而是去参加一场葬礼。 女人们在低声啜泣,男人们则沉默地擦拭著额头的汗水。 卡西米尔和他的二十几名战士,分散在教堂周围的阴影里。 他们没有跟著祈祷,只是在检查自己的武器,把刀磨得更锋利。 格雷夫斯、卡西米尔和韦恩牧师进行了最后一次会面。 “博蒙特的主力已经被引开了,” 格雷夫斯说,他抽著雪茄,懒散地靠在一边, “但他肯定会在通往法院的桥上设下埋伏。人数不会太多,但都是他的死忠分子。那座桥,就是你们的战场。” “我们会和平地走过去。”韦恩牧师坚持道,“我们会让他们看到,我们无所畏惧。” “他们会开枪的,牧师。”卡西米尔直截了当地说。 “那就让上帝来审判他们。” “上帝太远了。”卡西米尔看著他,眼神坚定,“而我们很近。” 格雷夫斯看著这两个固执的男人,嘆了口气。 他本来不想参与太多。 他转向卡西米尔:“你的任务,不是去贏得战斗,而是去保护他。保护他投下那一票。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要学著理解战爭之后写下的律法,这是目前唯一保护你们的东西,即便是一张擦屁股纸也要试试看,如果不行,你就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他又转向韦恩:“牧师,你的任务,是活著走到投票箱前。你的生命,就是最大的武器。因为它会点燃所有人的愤怒。” 计划很简单,也很残酷。 韦恩带领的和平队伍是“饵”,他们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承受第一波攻击,去撕下博蒙特最后一块遮羞布。 而卡西米尔的队伍是“刀”,他们將在最关键的时刻,从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一击。 这是一个用鲜血和生命做赌注的计划。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愿上帝与我们同在。”韦恩牧师最后说。 “不,” 格雷夫斯回答, “今天,我们自己扮演上帝。” ———————————— 上午十点,教堂的门打开了。 韦恩牧师手持圣经,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著大约五十名黑人居民。他们排成整齐的队伍,手挽著手,开始向镇中心的法院走去。 他们没有喊口號,也没有举標语。他们只是在唱歌。唱的是那首古老的圣歌,《走向约旦河》。 “on jordanamp;#039;s stormy banks i stand, and cast a wishful eye...” 歌声在死寂的街道上迴荡,起初有些颤抖,但渐渐变得嘹亮而坚定。 那歌声里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向死而生的勇气。 格雷夫斯站在一座钟楼的顶上,用望远镜观察著。 他的身边架著一支夏普斯步枪,这种枪射程远,威力巨大,被印第安人称为“能打很远的大药”。(“big medicine”) 卡西米尔和他的战士们,渗透进了街道两旁的建筑和巷道里。 队伍缓缓前行。 他们的脚步声和歌声,是这座寂静的镇子里唯一属於生命的声音。 白人居民从窗帘后面窥视著他们, 通往法院,必须经过镇子中央的一座石桥。 桥不长,但它像一道天堑,隔开了两个世界。 当队伍走到桥头时,他们停了下来。 博蒙特和他的十二名亲信,堵在桥的另一端。他们手里拿著棍棒和上了膛的霰弹枪。 阳光照在他们明晃晃的枪管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歌声停了。 —————————— “滚回去,黑鬼。” “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韦恩牧师向前走了一步,高举著手中的圣经。“我们是美利坚合眾国的公民,” 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我们有权投票。法律保护我们。” 博蒙特急匆匆地赶回来,此时满心都是愤怒。他发出一阵狂笑,他身后的打手们也跟著笑了起来。 “法律?”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南方这片土地还有黑鬼能说出这个词?” “在这儿,我就是法律!” “我们不会后退。”韦恩牧师说,他的身后,他的人民手挽得更紧了。 “那就去死吧。” 博蒙特挥了挥手。 暴力在一瞬间爆发。 那十二个暴徒像疯狗一样冲了过来。他们挥舞著武器,狠狠地砸向手无寸铁的人群。 队伍瞬间被衝散了。人们在惊恐中后退,倒下,互相踩踏。 有人试图反抗,刚举起拳头挥舞了两下,就被一枪放倒。 韦恩牧师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 一个暴徒挥舞著短柄斧向他砍来,他用手中的圣经挡了一下。厚厚的圣经被砍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紧接著,一声枪响。 韦恩牧师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腹部,一朵红色的在那里迅速绽放。他释然般地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 开枪的是博蒙特。 他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 就在韦恩牧师倒下的那一刻,一声悽厉的、不似人声的战吼,从河岸边响起。 是姆巴! 他已经等待许久。 他像一头巨兽,从桥下的河水中猛地窜出。 他赤裸著上身,肌肉像黑色的岩石一样賁张。 他手里挥舞著一把巨大的斧头,那是他从磨坊里找到的。 一个正要对倒地者施暴的暴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姆巴一斧子劈开了脑袋。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紧接著,卡西米尔的战士们,从街道两旁的屋顶、巷口、阴影里,如潮水般涌出。 卡西米尔和剩下的几名捕鯨厂的精锐瞄准了持枪的打手,谁有异动就先放倒谁。 战局瞬间逆转。 刀砍进身体,血溅到脸上。人们在扭打,在嘶吼,在用牙齿和指甲进行最野蛮的搏斗。 姆巴是这场屠杀的中心。 他手中的长柄伐木斧每一次挥动,都必然会带走一条生命。他的身体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卡西米尔则像一个冷静的指挥官。 钟楼上,格雷夫斯稳定地扣动扳机。 夏普斯步枪轰鸣。 每一声枪响,都会有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或使用火器的暴徒应声倒下。 博蒙特惊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被撕得粉碎。 他试图组织抵抗,但他的人已经被嚇破了胆,开始四散奔逃。 他举起枪,瞄准了正在衝锋的卡西米尔。 就在他要开枪的瞬间,一颗子弹呼啸而至。 卡西米尔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开完枪,他像一阵风一样衝到博蒙特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將他踹得跪倒在地。 然后,他挥舞著拳头,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一下,又一下,直到博蒙特变成一滩烂泥。 —————————— 桥上的战斗结束了。 十二名暴徒,无一生还。 卡西米尔的队伍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將近一半的人永远地倒在了这座桥上。 倖存的黑人居民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们看著满地的尸体和鲜血,看著那些为保护他们而战死的勇士。 卡西米尔没有理会这一切。他衝到韦恩牧师身边。 牧师还活著,但已经非常虚弱。 他腹部的伤口在不停地流血,染红了他身下的地面。 “带我……过去……” 卡西米尔和姆巴对视了一眼。 他们小心翼翼地抬起韦恩牧师,一步一步地走过,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他们。 他们走到了法院门口。 投票箱就放在台阶上,韦恩牧师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卡西米尔单膝跪地,用自己的肩膀支撑著他。 “选票……” 牧师喘息著说。 一个选举官战战兢兢地递过一张选票和一支铅笔。 韦恩牧师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在代表共和党的候选人名字旁边,画下了一个潦草的“x”。 然后,他把那张薄薄的、却承载了无数人希望和生命的纸,投进了投票箱。 清脆的一声响。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转过头,看著卡西米尔。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 ———————————— 桥上的血跡已经被冲刷乾净, 那些选票,最终被宣布无效。 官方的理由是“选举过程受到暴力干扰”。 没有人感到意外。 当卡西米尔和格雷夫斯集结倖存者,准备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解救更多同胞,最后前往陈九承诺的萨克拉门托农场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了跟他们走。 他们变卖了所有家当,带上简单的行囊,组成了一支沉默而庞大的队伍。 在离开的那天清晨,格雷夫斯最后一次登上钟楼。 他看著那座空无一人的法院,看著那个孤独的投票箱。 他知道,他们失败了。法律、秩序、所谓的文明,都只是一个不堪一击的谎言。 这片他曾经浴血的土地和他想的几乎一样,这让他满心都是讽刺。 但他又觉得,他们胜利了。 他走下钟楼,看到卡西米尔正站在韦恩牧师的墓前。 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是简单地插著一个木製的十字架。 “他是个傻瓜。”格雷夫斯说。 “他是个勇士。”卡西米尔回答。 他们没有再多说。 跟上了那支正在缓缓向北移动的队伍。 他们不知道前方的应许之地究竟是何模样,他们只知道,他们必须离开。 ———————————— “自由从不靠施捨,卡西米尔” 风中仿佛传来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 “尊严也非祈祷换来。” “记住, 没有挺直的脊樑,没有斗爭的勇气,就永远等不到真正的黎明。” “记住咱们在甘蔗园里经歷的一切。” “我会在这里等你。” 第126章 重生(1)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6章 重生(1) 不列顛哥伦比亚总督府. 会议室。 木墙裙包围镶嵌的墙壁上,维多利亚女王年轻时的肖像在壁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 画中的女人审视著下面这群决定著这片遥远殖民地命运的男人。 围坐其旁的几张面孔,每一张都浸著长途跋涉的疲惫,还带著权力拉锯后的凝重。 桌上散乱地铺著文件、地图。 一只菸灰缸里,搭著几支雪茄,冒著最后几缕烟。 “先生们,” 总督马斯格雷夫爵士审视了围坐一圈的人,开口试图压住桌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轻轻敲击著摊开在面前的一份文件。 “渥太华传来的最后几份电文,我们与加拿大自治领的谈判条款,已基本明朗。” 財政官艾略特那张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总警长温斯顿爵士神色冷峻,议员罗宾逊眉头深锁,海关总长哈里森则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首席检察官则是漠不关心。 “铁路,” “他们承诺修建的铁路。” 马斯格雷夫爵士加重了语气, “將沿著弗雷泽河谷延伸,穿过落基山脉,直抵太平洋。这是连接我们与东部的生命线。而作为回报…” 他微微吸了口气,似乎这个决定本身也带著重量, “不列顛哥伦比亚,將在明年,1871年,正式加入加拿大联邦。我们將不再是孤悬海角的帝国殖民地,而是这个崭新国家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財政官艾略特便冷笑一声,倾身向前,双手重重按在光滑的桌面上。 “一部分?总督阁下!我们得到的承诺是成为联邦中一个平等的省份!看看这些该死的条款!” 他抓起一份文件, “债务!债务!渥太华只承诺承担我们一部分债务!我们为帝国付出了多少?金矿的税收、港口的建设、维持这片荒野的秩序!现在,就因为要加入他们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冬天冻掉人脚趾的联邦,我们就要背负起一个所谓合理份额的债务?这公平吗?” 他的声音激愤,带著尖锐的质问,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总警长乔治·温斯顿爵士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顺手还不忘把脸上的唾沫擦了擦, 他放下酒杯,目光迎向艾略特。 “艾略特先生,公平从来不是谈判桌上的唯一砝码,实力和远见才是。” “加拿大需要我们的港口作为通往太平洋的门户,这毋庸置疑。但我们同样需要他们的力量、资金和市场来发展。纠缠於债务的具体数字是短视的。关键在於,” “我们加入联邦后的自治权边界!司法权、土地管理权、对原住民事务的主导权!这些才是真正决定我们未来是否被渥太华彻底架空的关键!一个强大的省级政府架构,比眼前几个英镑的债务减免重要百倍!” “强大的政府?” 一直沉默的议员罗宾逊抬起眼,开口质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克雷格先生,强大的政府需要稳固的根基。而我们的根基在哪里?就在这窗外!” 他抬手指了指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窗帘, “在弗雷泽河和卡里布的金矿上,在巴克维尔那些泥泞的街道上!支撑著矿坑、伐木场和港口码头运转的是谁?是那些苦力!上万人的劳工苦力!他们像蚂蚁一样劳作,拿著微薄的薪水,住在简陋的棚屋,忍受著我们无法想像的艰辛。” “在这其中,至少一大半是清国人,” “而我们是如何对待他们的?人头税像绞索一样勒在他们脖子上!巴克维尔镇上,矿主和本地工人视他们如瘟疫,衝突、暴力、驱逐……几乎成了日常!总督阁下,尊敬的先生们,我们正在自己的土地上蓄养一个巨大的、充满怨恨的火药桶!” “当我们高谈阔论加入联邦的宏图伟业时,是否有人低头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否已经布满了裂痕?一个內部充斥著如此尖锐对立和潜在动盪的省份,即便加入了联邦,又能走多远?又能拥有多少真正的实力去发展?” 罗宾逊似乎是十分不满刚才围绕债务和权力的吵闹, 他的质问激起一片短暂的沉默。 財政官艾略特嘴角向下撇著,显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总督打断。 总督掏出一份卷宗袋,扔到桌子上, “看来我们的议员大人另有所指,” “你们恐怕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自己拿去看吧。” “你们想知道的,汉森,那个美国人塞繆尔·汉森,他姑获那些黄皮猴子做了什么事,这份文件里都有。” 几人面面相覷,终於有人忍不住打开了文件,仔细查看。 汉森,最近几天这个名字在维多利亚的某些圈子里,尤其是在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中间,並不陌生。 那场码头边缘的血案以及背后的故事触动了很多人。 议员和財务官边看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圆规与角尺!那个古老而神秘、在帝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兄弟会——共济会(freemasonry)的標誌! 那个字母“g”,通常代表著“几何学”(geometry)或“伟大的建筑师”(great architect),是共济会符號中常见的元素。 总督將这份物证清单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那行关於共济会的描述上点了点,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目光抬起,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一个四处煽动华人暴乱的美国商人,竟然是共济会的成员? 这背后牵扯的网,瞬间变得深不可测,其触角可能远远超出了维多利亚,甚至超出了不列顛哥伦比亚。 “上帝啊…” “这…这太复杂了…” “复杂?” “这是个机会!天赐的机会!” 艾略特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看!看看这个汉森干了什么好事!他煽动那些华人,想在我们的土地上暴乱,搞內部独立!” “总督阁下!还有各位!” “我们还在等什么?这个美国佬的死,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再完美不过的藉口!一个彻底解决华人问题的契机!这些黄皮肤的异教徒、苦力,他们像蝗虫一样涌进来,越来越多,带走这片土地的產出和財务,却什么也留不下来!现在,他们中间还出了这种勾结外人、图谋叛乱的事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趁著和加拿大谈判的最后关头,我们必须把条件提出来,写进条款里!” “限制!不,是禁止!禁止更多的华人苦力进入不列顛哥伦比亚!对,禁止!还有已经在境內的,徵收更高的、让他们无法承受的人头税!把他们赶去最偏远、最危险的矿坑和伐木场!让他们明白,这个即將诞生的新联邦,没有他们的位置!” “还妄想在我们的土地上搞暴动独立这一套?” “这里的土地、这里的財富、这里未来的蛋糕,不是给他们这些只配做苦力的人分享的!他们不配!” “你在说什么?!” 议员罗宾逊怒骂一声, “艾略特!你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浸透著令人作呕的傲慢和残忍!这就是你对我们土地上成千上万用血汗开掘金矿、建设港口的劳动者的定义?” “汉森的死,恰恰证明了什么?证明了你所鼓吹的压迫、歧视和驱赶,只会带来什么?是更深的怨恨!是绝望之下的鋌而走险!” “这个美国人,无论他带著什么目的,他利用了这种怨恨!他看到了我们亲手製造的裂痕!而你现在,非但没有反思这种製造裂痕的愚蠢政策,反而想用汉森的死作为藉口,把绞索勒得更紧?想把整个清国人群体都打入我们的对立面吗?” “总督阁下!请睁开眼看看!汉森之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它告诉我们,暴力只能催生更大的暴力!压迫只会招致更猛烈的反弹!” “阁下,金矿税收已暴跌40%,而巴克维尔的五千华人矿工去年贡献了殖民地超过一半的黄金產量!” “如果我们现在沿著艾略特先生那条充满仇恨和恐惧的道路走下去,我敢预言,要不了多久,维多利亚的街道,巴克维尔的矿区,流淌的將不仅仅是汉森的血,还会有更多无辜者的血!白人的,华人的,所有人的血!这片土地將被仇恨彻底撕裂,我们梦想的新联邦,將在诞生之初就浸泡在血腥的內斗之中!” “罗宾逊,请注意你的措辞和立场!” ”不要以为你在这里说几句假装善良的话我就看不清你的真实目的!” 温斯顿爵士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太清楚汉森背后的势力,那些“大美国主义”的狂热分子,实则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领土扩张组织,他们梦想將不列顛哥伦比亚变成“美利坚哥伦比亚州”! “不要在这里假装高尚,铁路开始修建,你的公司是最大的受益者,菲沙河谷和山区部分地势险峻,离不开本地支持,你的公司主要在耶鲁镇,靠著给金矿镇提供食物运输发了大財,更是僱佣了最多的华工。要是铁路完成勘测开始建设,你手下的华工能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財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汉森死了,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煽动暴乱是重罪,无论他是否共济会成员。” “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在利用华人问题兴风作浪!这关係到殖民地的稳定,也关係到我们与英国本土、甚至与美国的关係!” “总督大人,我申请加派人手,包括海军警卫在內,由我直接率领,进驻金矿镇,消灭不稳定的因素!” “持续封锁唐人街解决不了问题!” 总督马斯格雷夫爵士一直沉默著。他靠在椅背的高靠背上,指间夹著的雪茄早已熄灭,留下长长一截灰烬。 新联邦的蛋糕尚未出炉,分食者的刀叉已经寒光闪闪, “够了。” “关於清国苦力和唐人街的事务我已经做了决断。” “相关细节,我已经报送给了帝国本土。” “艾略特先生,罗宾逊先生,后续关於清国人的政策,需要审慎的考量和帝国的最终裁决,不是你我能在此刻用情绪决定的。温斯顿先生,你的提议很及时,我会给你签发文件,让海关配合出一部分人手,任何进展,直接向我报告。” “先生们,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关於与加拿大的最终条款细节,以及…” “以及汉森事件的影响,我们等待王室裁决吧。” ———————————————————————— 巴克维尔。 这片位於卡里布山脉深处的土地,成了淘金华工的大本营。 ———————————— “后生仔,就你们三个人?” “下手这么狠,不怕走不出这道门?” 阿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內那些手握短棍和斧头的打仔,平静地开口, “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怕事。我来金山,是为求財,不是为受气。听说致公堂是讲规矩的地方,我想来討个活计。” “活计?” 黄管事冷笑一声,“巴克维尔最不缺的就是想討活计的穷鬼。你能做什么?打架?刚才那耍狠的功夫,也只能嚇唬嚇唬什么都不懂的矿工。” 黄管事说的是实话。 堂口真正的好把式不在这里,但他见多了。 阿忠並不会什么精妙的武术套路,他所有的本事,都是在古巴的甘蔗园和捕鯨厂大红毛的衝突中,用命换来的。 即便是王崇和也没教什么套路章法,只是点明了人体要害,互相对练。那是毫无章法、以命搏命的野路子,胜在悍不畏死。 光靠拳头,在这里只能当个最底层的打手。 他需要展示自己真正的价值。 “我识枪。”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这两个字让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在多数从老家过海捞金的人群里,一个华人说自己“识枪”,而且说得如此有底气,是件稀罕事。 很多苦力也许摸过火銃,但一辈子也没开过几发。 黄管事眼中的轻蔑收敛了几分,他盯著阿忠的眼睛,似乎想分辨真假。“识到什么程度?” “开枪,装药,清膛,都识。” 阿忠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鸟銃,还是打火帽的枪。” 黄管事的眼神终於变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然后亲自领著阿忠,穿过正堂,走过后门,又绕了一段,来到暗处一间紧闭的房间前。 房间里,十几个木架上掛满了各式枪械。 从老旧的长步枪,到相对新式的夏普斯步枪,甚至还有几支英国產线膛步枪,另外还单独摆了个架子,放著金贵一些的斯奈德活门步枪。 “挑一支。”黄管事沉声道。 没有子弹,这些就是烧火棍,不妨事。 ———————— 阿忠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几支英国恩菲尔德线膛步枪上。 他走上前,拿起一支,入手沉重而熟悉。 捕鯨厂的枪械来源复杂,梁伯都带他们操持过,他学得很用心。 他没暴露自己熟悉后膛枪的情况。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熟练地检查枪机,將击锤向后拉动,直到听到第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隨后他用力按压扳机,扳机没有移动。 他侧过枪身確认膛內乾净,有没有锈蚀和火药残渣,又检查了下枪托有没有裂痕。 最后將枪托稳稳地抵在肩上,做出瞄准的姿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这支枪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黄管事眼中闪过疑虑和惊喜。 ———————————— 阿忠被暂时留下了,但並没有立刻获得重用。 儘管他交代自己在美国修建过铁路,也摸过洋枪,黄管事仍是有些存疑,估摸著还是想多探探底。 他和几个新来的苦力一起,被安排在后院的柴房,每天干著劈柴、挑水的杂活。 阿忠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想在这龙潭虎穴中立足,光有本事还不够,必须懂得这里的生存法则。 他將自己来时路上,从废弃矿洞里自己淘来的,还有用鹰洋淘换来的一小袋金砂,分成了几份,悄悄地开始了他的布局。 第一份,他通过一个在厨房帮工的同乡,送到了黄管事的手里。金砂不多,但足以表明他的“心意”和“懂事”。 黄管事不动声色地收下了,第二天,阿忠就被调去了马厩,干起了餵马的清閒活计。 第二份,他用在了那些底层的打仔身上。 他从不主动拉拢,只是在他们聚在一起赌钱时,不经意地“输”掉一些碎金。几场牌局下来,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敌意的打仔,看他的眼神也渐渐缓和。他们开始在酒桌上称呼他“忠哥”,酒酣耳热之际,堂口內部的一些秘闻也隨之流出。 比如,堂口最近在秘密招募一批人手,由一个叫“黑头”的头目直接负责。这支队伍不参与堂口的日常事务,只是每天在后山进行秘密训练,据说是在为一件“大事”做准备。而这位“黑头”,为人凶狠,极度信奉武力,尤其看重有真本事的人。 阿忠明白,这支秘密武装,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但想进入“黑头”的视野,还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引路人。 机会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来临。 阿忠用一点碎金,在镇上的杂货铺里买了一些上好的菸草和一瓶白人喝的威士忌。 他找到了一个在堂口里负责採买的老人,名叫全叔。 全叔是广东恩平人,和阿忠算是半个老乡。 两人在杂货铺后的角落里,点上了菸斗。阿忠將那瓶威士忌递了过去。 “全叔,出来咁耐,辛苦了。” 阿忠用家乡话说道。 一声熟悉的乡音,让全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接过酒瓶,猛灌了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后生仔,有心了。”全叔缓过气来,嘆了口气,“我们这些人的命,比纸还薄,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阿忠没有急著开口,只是默默地陪他抽著烟。许久,全叔才主动问道:“你找我,不只是为了喝酒吧?我看你不是个甘心在马厩里待一辈子的人。” 阿忠点了点头,沉声道:“全叔,我想进黑头那支队伍。” 全叔的眉头皱了起来:“黑头那个人,眼高於顶,只认拳头和枪。黄管事虽然留下了你,但你在他眼里,分量还不够。” “所以我才来找您。”阿忠看著全叔,“您在堂口这么多年,人头熟。我想请您在黄管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就说我的枪法,不止是识那么简单,是见过血的。只要能让黑头首领亲眼看一看,我就有把握。” 全叔沉默了很久,將菸斗里的菸灰磕掉,又灌了一大口酒。 最后,他看著阿忠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去说。不过成不成,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 在全叔的旁敲侧击和阿忠那份“心意”的共同作用下,黄管事终於决定给阿忠一个真正的机会。 三天后,他亲自带著阿忠,去了后山那片隱秘的训练营地。 营地设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山坳里,入口处有专人放哨,极为隱蔽。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正在进行著残酷的格斗训练。 他们的训练者,正是那个被称为“黑头”的头目。 黑头身材高大,面容狰狞。 他看到黄管事领著阿忠过来,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黄管事塞来的人不感兴趣。 “黑头,这位是阿忠,枪法很好。” 黄管事有些尷尬地介绍道。 “枪法?”黑头的目光落在阿忠身上,充满了不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靶场在那边,十个靶子,让他打打看。” 黄管事递给阿忠一支恩菲尔德。 他是故意要阿忠好看,给了一支前装线膛枪,装填非常缓慢。 阿忠接过枪,非常冷静地检查了一下,最后缓慢地装填,动作一丝不苟。 阿忠走到指定位置,没有立刻举枪。他先是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风速和距离,隨后猛地睁开。就在他睁眼的瞬间,他举枪、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砰!” 他眯著眼睛自己看了看靶位上歪斜的著弹点, 紧接著,不等眾人反应过来,阿忠已经熟练地开始重新清膛装弹。 黑头的脸色变得凝重。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中打出迴响。 阿忠的身影几乎没有晃动,短短一分钟,除开偏斜的第一发,后续两发子弹全部射出,著弹点非常集中,虽然没有打中靶心,但是非常接近。 黑头脸上的讥讽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震惊和隱隱兴奋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阿忠面前,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枪。 枪管滚烫,还散发著硝烟的味道。 “你……在哪练的?” 黑头的声音有些乾涩。 阿忠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一个不先开枪就会死的地方。” 第127章 重生(2)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7章 重生(2) “动手吧。” 梁伯喘了口气,用枪枝著自己的瘸腿。 身前的汉子手起刀落,几个人头滚落在地。 紧接著,十几个刽子手同时动手,一排血箭冲天而起。 “梁伯,会不会杀得太过?” 老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赶他去招呼驮夫队伍。 —————————————— 致公堂的拉货队伍半个月往返一趟,大概的行程是致公堂在维多利亚港採购的物资船运到耶鲁镇,耗费两天,再由耶鲁镇自家的马车夫队伍运到巴克维尔,费四五天,输送到公司商店后,再收集些堂口的消息和要的东西,原路折返。 一来一回,大半个月的时间。 刚刚折返回的驮夫队伍刚在维港上岸就被逮了个正著,找起来审问了一圈,隨后挑著斩首。 7月14日斩杀罗四海,7月17日唐人街立旗,7月20日陈九带著王崇和返旧金山。 7月23日,梁伯的枪口下又多了几十条人命。 至此,维多利亚港唐人街被前后两任刽子手杀得静默如鵪鶉。 ———————————— 巴克维尔蜷缩在群山的褶皱里。 隔绝了外界的消息,也封住了淘金河谷可怜的喧囂。 就在这片群山中的卡里布马车道的边缘,一支沉默的队伍正逆著风,向巴克维尔疾驰。 刚从耶鲁镇出发,河谷就起了风,越走越大。 致公堂的补给队伍多是驮马和骡子,再加上耶鲁镇或威胁或强占的二十多匹马。共同凑足了这支队伍,六十多人马。 个个背负著长枪,枪管被粗麻布条紧紧缠裹著,锋刃偶尔露出一线寒光。 队伍最前面,外衣也掩不住他肩背的嶙峋轮廓,仿佛那骨架是生铁铸就。 风抽打在他沟壑纵横又黝黑的脸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深陷的眼窝里,目光穿透岩石树影,直直钉在巴克维尔那个模糊的方向。 他想起阿九。 从萨克拉门托回来时,带著王崇和返捕鯨厂时,他疯魔时,或是偶尔 带著点犹豫和温情的笑容时。 他近来已经慢慢把自己的身影隱在了捕鯨厂里,任由这个后生仔驱使。 本以为慢慢得閒,也许能老死在萨克拉门托的沼泽地里。 没想到,又能有这样的机会。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马,这里面很多都是他一枪一枪教出来的,同吃同睡,同生共死,很多人敬他如敬神。 而那不远的巴克维尔,还有一支受过训练,枪枝很多的队伍。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 “心软?” 梁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沉的、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冷笑,“那是留给死人的穿肠毒药!” 他握紧了腰间枪柄。 这一生见过的血,还有无数兄弟的血,早就教会了他,在这狗娘养的世道里,慈悲是留给死人的。 —————————— “梁头!” 一声压抑的呼声从前面传来, 一个身影骑著马奔到他身前,是负责探路的麻杆刘,他喘得像破风箱, “前面……前面沟口!有动静!像是来淘金的!” 梁伯猛地抬起手,整个队伍操著马缓缓停下。 马匹沉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几个人?”梁伯的声音压得极低。 “没敢凑近……远远看了一眼,四五个!” 麻杆刘急促地回答。 梁伯眼中寒光一闪,是鬼佬还是华人连问都没问,左手猛地向前一挥,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 队伍最外侧几个剽悍的身影立刻动了,他们快速下马,像几道无声的黑色闪电,迅捷无比地脱离大队,藉助半坡和乱石的掩护,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包抄过去。 他们动作毫不拖泥带水,配合默契,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马队收拢,风声短暂地掩盖了一切杂音。 紧接著,几声短促、压抑到极点的闷响传来,像是沉重的麻袋被狠狠摜在地上。 几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扼断在喉咙里的惊叫刚一出口,就彻底消失在狂风的嘶吼里。 片刻之后,几个黑影拖著几团不再动弹的人影,消失在旁边的深沟里。 他们很快返回,向梁伯沉默地点点头。 麻杆刘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深沟的方向,只看到几片血沫子。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梁伯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队伍再次启动,沉默地穿过那条刚刚发生无声杀戮的沟口。 只有梁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对这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感到一丝漠然的厌倦。 风在巴克维尔镇口那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更加肆无忌惮。 临近入夜 几座低矮、歪斜的木屋像醉汉一样挤在一起。 这里是镇子的边缘。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梁伯的队伍早早下马分股,六七匹劣马早早支持不住,被扔在了半路上。 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狼群,悄无声息地散开,隱入河滩地边缘几座废弃矿工棚屋的深重阴影里。 他带著两个年纪大的,微微佝僂著背,裹紧那件破旧骯脏的外衣,四处在镇子的华人聚集区晃荡。 等转了几圈,他瞧清楚了地形, 步履蹣跚地走向致公堂的大门。 招呼了几声,又很快被赶走,直到他连连作揖,又使了钱,那看门的才给他指了个方向。 那是一间巷子里的木屋,很难找。 沿路不知道看了多少脸色。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粗鲁的划拳声和骰子在破碗里疯狂跳动的脆响。浑浊的热气和浓烈的酒气从门缝里往外涌。 他推开门,一股声浪和更浓烈的臭气扑面而来。 屋里烟雾繚绕,昏暗的油灯下,十几条汉子围著一张油腻腻的破桌子,个个面红耳赤,眼珠浑浊。 有人袒露著胸膛,有人叼著纸菸卷,脚边散乱著空酒瓶和啃剩的骨头。 角落里,一个穿著半旧绸褂、头髮稀疏油腻的中年男人,正翘著二郎腿,眯著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享受著旁边一个汉子递上来的水烟筒。 他就是梁伯要找黄管事。 “谁啊?” 门口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斜著眼,喷著酒气,粗声粗气地问,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梁伯缩了缩脖子,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挤出一种底层老矿工特有的、混合著卑微和麻木的神情,声音带著浓重的乡音。 “劳驾……劳驾各位爷,討口热水,我的仔阿忠…说是在这儿……” “阿忠?” 那横肉汉子愣了一下,眼神在梁伯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扫了扫,满是狐疑。 屋里嘈杂的声音低下去不少,好几道带著审视和不耐烦的目光投了过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抽水烟的黄管事猛地睁开了半眯著的眼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他放下水烟筒,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几步就跨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梁伯脸上刮过,尤其在那双深陷的、异常平静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脸上堆起一种虚假的热情, “哎呀!老哥!是你啊!阿忠他爹?来来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拉地把梁伯让到屋子靠里的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按在一张破凳子上。 “阿忠估摸著在队伍里巡哨,我去叫人喊他!吹坏了吧老哥?” 他一边说,一边对旁边一个汉子使了个眼色, “愣著干什么?给老哥倒碗热的!” 他凑近梁伯,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种市侩的亲热,“阿忠兄弟可一直念叨你呢!说老爷子身子骨硬朗,要带著几个老兄弟过来捞金……嘿,这鬼地方,享啥福哟!不过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有阿忠在,有我在,保管你们爷几个有口热乎饭吃!” 黄管事的话语像沾了蜜,热情洋溢地扎进梁伯佝僂的身体。 他一边絮叨著阿忠如何能干,如何得上面赏识,一边眼珠滴溜溜转著,目光在梁伯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和他满是老茧的双手上反覆大量,似乎在掂量著这“老傢伙”和他那几个“老兄弟”身上还能榨出多少油水。 他嘴里喷出的热气带著水烟和酒水的臭味,熏得梁伯微微偏了偏头。 “是……是麻烦黄管事了……” 梁伯的声音依旧嘶哑,浑浊的眼睛半眯著,像是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睁不开,又像是在努力辨认黄管事那张油滑的脸, “阿忠……多亏您照顾……” “哪里话!都是自家人!” 黄管事拍著胸脯,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梁伯脸上, “回头阿忠回来,让他带你去后面小屋待会儿!你们爷俩好好嘮嘮!” 他话锋一转,带著试探,“老哥几个……啥时候到啊?这大风天的,路上可遭罪了!落脚的地方找好了没?要不要兄弟我帮忙安排?” “快了……快了……” 梁伯含糊地应著,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像是积了痰, “就这几天…走了一个多月,刚刚才……才到,几个老家来的穷亲戚……討口饭吃……” 他艰难地咳了两声,眼皮耷拉著,一副行將就木、疲惫不堪的样子。 黄管事脸上的热情更盛了,眼底却掠过一丝轻蔑。 老家来的穷亲戚? 这种累赘,要不是看在阿忠那小子还算能打,又私下塞过金砂让他“关照”的份上,他黄管事才懒得搭理。 不过,人多好,人多就意味著能干活,能下矿,能当苦力,能多一份抽头。 梁伯低著头,似乎疲惫得快要睡著了。这屋里有多少人?六个。武器?刀斧隨意丟在地上,墙角靠著几杆保养得极差的长枪。 出口? 除了进来的门,后面还有一个破旧的小门,通往堆积杂物的后院。 守卫?门口那横肉汉子算是半个,其他人早已烂醉如泥或赌红了眼。黄管事的位置就在自己眼前唾沫横飞。 而那个关键的后院小门…… 梁伯的余光扫过,锁孔锈跡斑斑,门板破旧,一脚就能踹开。 所有信息,如同冰冷的溪流,清晰无误地匯入他脑海深处那张早已绘製好的地图。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和醉醺醺的喧囂中流淌。 —————————— 终於,那扇破旧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股强劲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晃。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正是阿忠。他穿著一身和屋里其他人差不多的短打,但身形挺拔,肩膀宽阔,眉骨上一道新鲜的、还渗著血丝的擦伤格外刺眼,让他本就硬朗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剽悍的戾气。 “阿忠来了!” 赌桌旁有人含糊地喊了一声。 阿忠迅速扫过烟雾瀰漫、乌烟瘴气的屋子。当他的视线落到角落那个蜷缩在破凳子上、裹著骯脏皮袄的佝僂身影时,身体一僵! 儘管那身影卑微地蜷缩著,儘管那脸上满是疲惫,但那双半睁半闭、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 那眼神深处沉淀的东西,阿忠太熟悉了! 是梁伯!他真的来了!就在眼前! “阿忠!” 黄管事堆著笑迎上去,根本没注意到阿忠瞬间的异样, “看看谁来了?你爹!哈哈,老爷子一路辛苦,刚到!” 他殷勤地指著梁伯。 阿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大步走过去,走到梁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张苍老、陌生又刻骨铭心的脸。 “爹……” 阿忠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乾涩得厉害,带著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僵硬。他弯下腰,伸出双手,要去搀扶这个“老父亲”。 梁伯看了他一眼,衝著后面使了个眼神。 阿忠隨即直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粗糲的笑容,转向黄管事:“黄爷,我带他去后面灶房烤烤火,弄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好好好!快去快去!” 黄管事挥挥手,毫不在意,心思早已飞回了赌桌和那点可能的抽头,“安顿好了赶紧回来!黑头说过,不能轻易离队!” 阿忠不再多言,伸手搀起梁伯。 梁伯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捆枯柴。 “都探清楚了?” 阿忠点了点头。 梁伯吐出一口气,身子慢慢挺了起来。 “那就好。” “趁夜开杀!” 第128章 重生(3)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8章 重生(3) 沿街的木板房歪歪扭扭,大多掛著中文招牌。 杂货、赌档、烟馆,还有那间门脸最为气派的“致公堂”。 这座淘金重镇已经走到了生涯末期,白人已经在纷纷离去,还剩下许多华人仍在日復一日地淘金。 即便是產出下降,但仍旧胜过做苦力许多。 外面如今是个什么世道,人人都清楚。 虽然这里使钱好犀利,但换个讲法,都算系个化外之地。 淘来金砂,节省的人就对付著吃点存下,每日的娱乐就是夜里聚在窝棚里赌点小钱。 奢靡些的便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每日淘洗来的金砂刚一到手就拿去狎妓、赌博、喝酒,抽大烟,“日子快活似神仙”。 来得久的人自然看得清楚,这种豪客很快就会被致公堂吃干抹净,顺便背上一身债,被赶到致公堂控制的矿区里当牛做马。 唯独有一样,这里不养懒汉。 巴克维尔所有的菸酒茶,吃食全部都得去致公堂的“公司商店”里买,饿个两三天尚且能自己捡柴烧水充飢,有手艺的还能去猎些野味。 但距今这座小镇已经热闹了七年,万人规模的聚集地早就把周边挖地三尺,现如今真正的懒汉在这里早就饿死了。 ———————————— 梁伯就站在致公堂斜对面一条狭窄、污水横流的巷口阴影里。 阿忠比分別时消瘦了不少, 两人慢慢走著,几番低声交谈, 黄管事突然推开门,目光扫过街面,掠过梁伯这个不起眼的“老废物”,又关上了后门。 梁伯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老迈迟钝的模样。 两人一直在路上慢慢耗著,直到街上看不见人影才步子大了起来。 梁伯甩开阿忠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泥泞,朝镇子西头那间破败的废弃矿工棚屋走去。 棚屋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点灯。 梁伯推门进去,反手插上门栓。 黑暗里,几道警惕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没有言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金属武器轻微摩擦的声响。 “人都拢齐了?” “嗯。” 黑暗中有人应了一声,梁伯走到屋子中央唯一的小木桌旁。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皱的纸,又从贴身口袋摸出半截炭笔。 “阿忠,过嚟,快手!” 点亮油灯,阿忠在纸上迅速勾画起来。 “致公堂,前堂系赌档烟馆,后堂用嚟议事、计数。镇里头真正的武装,” 阿忠手里的炭笔在纸上用力一点,划出一个圈, “大概藏在这里。镇子东南角,旧锯木厂后头,说是挨著野林子外围一片废弃的矿工排屋。三排,每排六间。有哨…” 他停顿了一下,炭笔在纸上几个关键位置重重戳下, “排屋最东头那间大的,是头目住的,也是他们放傢伙的地方。” “这里最少四十个人,都有枪,都是好手。” “嗯,说人多的那一支。” “最大的那支秘密武装队,我刚混进去不久。要出了镇子步行两炷香的时间,在一个河谷底部,非常隱蔽。 “跑唔跑到马?” 阿忠犹豫了下,仔细回想,“中间有节路要落马拖住行,最尾嗰段就冇问题。” “好,继续讲。” “那武装队起码四百几人,分两班训练轮值,起码都操咗半年。绝大多数都是招募的淘金矿工。傢伙很好,快枪、短銃都有。带头嗰个叫『黑头』陈坤,听讲早年都系广西有名的狠角色。” “那些头目只有操练嗰阵先至发子弹,每日放銃不过十几发,其余时间都是当烧火棍使,练下操枪、摆款,防人防得好紧。” 梁伯面无表情,只在听到黑头陈坤这个名字时,眼底掠过追忆和嘲弄。 “知道了。” 他收起炭笔和纸, “传话下去,子时动手,敢反抗的一个不留,最快速度杀掉头目,接管队伍。尤其是那个陈坤,脑袋给我留著。” “阿伯,” 阿忠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有很多普通人…也在里面。他们很多都是…” 梁伯的动作顿住了。 棚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按住。 过了半晌,梁伯才缓缓开口, “阿忠…那是死人需要关心的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刀锋,直刺阿忠,“我们和那些人都一样!行一条生路,做大事,容唔得半点妇人之仁。挡路的石头,就算系你亲手搬过来的,都要一脚踢开它!明唔明?” “明白!” 阿忠和其他几个黑影同时低吼,那点犹豫瞬间被碾碎。 “分头准备。” 梁伯挥挥手,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角落一堆乾草上坐下,闭目养神。 黑暗中,只听见细微而高效的金属摩擦声、布匹撕裂声,以及检查枪机那令人心悸的清脆“咔噠”声。 杀意,在这破败的棚屋里无声地瀰漫、凝聚。 ———————————— 巴克维尔东南的山坳,像个张著黑口的巨兽。子时刚过,风从豁口灌进来, 带著呜咽般的尖啸,颳得人脸上生疼。 河谷底部那片不知道何时修建的矿工排屋,死寂沉沉,偶尔有几间大屋门外有一点昏黄摇曳的光,像飘忽的鬼火。 梁伯的瘸腿踏在一块尖锐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他身后,是六十多条融入夜色的黑影,马匹稍远留在外围,没敢骑上来。 没有言语,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和鞋子踩在碎石上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像一群等待狩猎的恶狼,悄无声息地站在这片排屋的上风口,远远看著。 天空是淡淡的银灰色,等到月亮从云层里爬出来,把营地的布局浅浅地勾出一道边。 梁伯微微抬手,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分两队,你带人去枪库,我带人去擒首!” “同我指个位,快!” 阿忠趴著看了片刻,对应著鬼火油灯的位置,小声交代。 —————————— 风在谷底尖啸,捲起砂石抽打著简陋的棚屋。 哨兵裹著破毯子蜷在背风的角落打盹,只有少数轮值的守卫在营房附近无精打采地游荡。 四百人的队伍,在这远离尘囂的山坳里,自以为安全无虞。 死寂被瞬间撕裂。 不是號角,不是吶喊,而是密集、狂暴的马蹄声! 蹄铁重重踏碎溪边的土地,碾过卵石滩,像无数战鼓同时擂响,从营地唯一敞开的谷口方向,裹挟著刺骨的寒风和漫天尘沙,汹涌而来! “敌袭——!”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刚划破夜空,便被更巨大的轰鸣淹没。 阿忠一马当先! 他伏低身体,紧贴马颈,双目在黑暗中燃著冰冷的火焰。 他手中的恩菲尔德步枪早已上膛,此刻稳稳架在左臂弯里,右手紧握韁绳。 在他身后,几十骑纷涌而至,枪身外套著的麻布早就摘掉脱落,露出下面闪著幽光的钢铁枪管和雪亮的砍刀! 目標清晰:营地西侧那排最大的棚屋——枪械和火药、子弹库! “放!”阿忠的吼声被风声扯碎,却清晰地传遍衝锋队列。 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过! 营区边缘几个闻声衝出、试图举枪的守卫身体猛地一震,胸前、头上炸开刺目的血,像破麻袋一样栽倒在地。 子弹打在木棚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木屑纷飞。 “衝进去!” 阿忠的声音冷酷如铁。 马队没有丝毫减速,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营区的心臟! 混乱瞬间爆发。 棚屋里惊醒的矿工卫兵穿著裤衩地衝出来,惊恐地看著这从天而降的杀戮洪流。 有人试图去拿墙边的棍子权当武器,有人赤手空拳地尖叫著向黑暗处逃窜。 阿忠看也不看那些惊慌失措的普通矿工,他的刀已经出鞘。 一名刚从枪库门口探出身、手里抓著杆长步枪的壮汉,只来得及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后颈处便传来冰凉的剧痛和滚烫的喷溅感。 阿忠手腕一抖,刀锋顺势抹过,创口处喷射著滚烫的血泉,他踉蹌几步才轰然倒地,染红了冰冷的土地。 “守住门口!杀晒这些拿枪嘅!” 阿忠厉喝,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碎了一个试图捡枪的卫兵胸膛,骨裂声清晰可闻。 他身后的骑手们如同虎入羊群,长刀挥舞,短枪连射,带起一片片血雨腥风。 刀锋砍入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嚎,战马的嘶鸣,枪械的走火声,瞬间將这片隱秘的山谷变成了修罗屠场。 在衝锋的瞬间,阿忠曾猛地勒马,短暂地看向营地中央那间灯火稍亮、相对独立的棚屋。 —————————————— 梁伯带人就在阿忠侧后方不远。 他骑在一匹格外健壮的驮马上,身形在顛簸中显得更加佝僂,但那深陷眼窝里的寒光,比刀锋更冷。 阿忠的队伍纵马扬蹄,他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带著身边十几个最剽悍、眼神最漠然的杀手,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那间头目棚屋! 排屋西侧最边缘的一间,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值夜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对著屋外。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的剎那, “砰!” 一声清脆到撕裂夜空的枪响炸开! 声音来自梁伯身后一个几乎融入阴影的汉子。、 那值夜的身体猛地一震,额头上瞬间绽开一个血洞,血液向后喷洒在破旧的门板上,整个人直挺挺向后栽倒。 枪声就是號令! 眼前的一排棚屋瞬间被点燃! “砰砰砰砰砰——!!!” 十几条转轮枪在黑暗中疯狂喷吐! 枪械的轰鸣匯聚成一片毁灭的惊雷,撕裂了夜的死寂,狠狠砸向那些低矮的排屋! 枪口焰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疯狂闪烁,连成一片跳跃燃烧的火海,將整个河谷底部映照得忽明忽暗! 子弹穿透薄薄的木板墙,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声。 木屑、碎布、土块混合著滚烫的铅弹,在狭小的空间內疯狂肆虐、反弹! “啊——!” “敌袭!抄傢伙!” “我只脚啊!!” “边度开枪?!” 惊恐、痛苦、绝望的嘶吼瞬间从眼前几个排屋里爆发出来,又被更猛烈的枪声粗暴地撕碎、淹没。 有人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枕边的枪,就被数发子弹打得在床上剧烈抽搐,血污浸透了骯脏的铺盖。 有人慌乱中试图冲向门口还击,身体刚暴露在门口微弱的轮廓下,立刻就被子弹覆盖,软软瘫倒。 空气中瞬间瀰漫开刺鼻的火药硝烟,令人作呕。 混乱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几人手中的转乱枪弹巢打空,有人沉默地低头更换弹巢,有人顺势举起了夹在一边的长枪。 梁伯没有冲在第一线。他如同一个在风暴中心踱步的幽灵,脚步沉稳地穿过枪声和濒死的惨嚎声交织的排屋通道。 他微微眯著眼睛,扫过每一处战况。 一个致公堂的汉子满脸是血,刚从同伴的尸体下挣扎著爬起,试图去抓滚落在脚边的火銃。 梁伯看也没看,手中那把黝黑的短枪隨意地一抬。 “砰!” 那汉子的动作瞬间凝固,趴著不动了。 一个同样是太平军的老兄弟带著几个人,如同最精密的杀戮机器,已经清到了最东头那间大屋门外。 里面的抵抗异常激烈,短枪清脆的连发声不断响起,压得他们一时难以突入。 梁伯走到近前,浓重的硝烟呛得他微微皱眉。 他侧耳听了听屋內的枪声节奏,眼中闪过一丝猜测。 他朝身边的老汉做了个手势,示意暂停强攻。 “黑头!” “咁多年,你还是这个狗屁绰號!” 梁伯的声音清晰地盖过枪声和混乱,传入屋內,“天京陷了六年了,天王归天了!清妖还在,洋人还在!可你们呢?躲在这金山沟里,给洋人的狗当狗!给致公堂当看门狗!你们忘了金田的旗?忘了天父的旨意了吗?!” 屋內的枪声骤然一停。死寂了足足有两三秒。一个沙哑、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怒声音响起: “边个?!出面边个讲嘢?!” “是我!”梁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久违的、属於战场的威压,“林將麾下,前军第一先锋长,炎正將军,梁文德!” “梁…梁癲佬?!” 屋內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充满了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你仲未死?!” “天王血脉未绝!天国大业未亡!” 梁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放下枪!出来!隨我重举义旗!杀清妖!驱洋鬼!復我自由之国!” 屋內再次陷入死寂。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阿忠不知道何时下马,带著人摸了过来,他闻言紧张地看向梁伯。梁伯面无表情,眼神却冰冷如铁。他太了解这些天国旧人了。片刻的犹豫后,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果然,短暂的沉寂后,屋內响起陈坤嘶哑的咆哮:“放屁!什么狗屁天国!早他妈完蛋了!兄弟们!別听他的鬼话!同我杀!” 枪声再次爆响!比之前更加疯狂! “冥顽不灵!” 梁伯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他猛地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手下,立刻將几个点燃引信的土製炸药罐子,狠狠地从破碎的窗洞扔了进去! 这种炸药罐子,是几个参与铁路爆破的汉子新近研究出来的玩意儿,十分好用。 洋人常见的铁皮罐头,里面用碎铁钉、铁片和黑火药混在一起填实,然后把罐头盖上用铁钉凿一个小孔,装上引信,最后仔细密封好,一个简单恶毒的武器就製作好了。 引信同样是用手搓,一片报纸,隨后把黑火药和猪油混在一起,搅成糊糊,在纸条的中央,均匀、无间断地涂上一道细细的火药糊。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火药线的粗细和均匀度直接决定了燃烧速度和稳定性。 最后小心地將纸条的一边折过来盖住火药线,然后紧紧地捲起来,形成一根细长的纸捻。 將卷好的纸捻放在乾燥通风处彻底晾乾。 最终,一个沉甸甸、毫不起眼的铁皮罐头诞生了,顶部还伸出一截粗糙的引信。摇晃起来,能听到里面金属碎片与火药颗粒摩擦发出的、令人不安的沙沙声。 这一切都粗糙无比,除开引信燃烧的速度不好控制,其余都很好用。 ———————————— “轰!轰隆——!” 爆炸声不够响,有些发闷,但里面的惨叫却震耳欲聋! 刺眼的火光夹杂金属风暴,从室內猛烈喷涌而出! 爆炸的硝烟还未散尽,梁伯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第一个冲入浓烟滚滚、如同炼狱般的屋內! 硝烟和血腥扑面而来。屋內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大多残缺不全。 只有角落一张被炸塌半边的厚重木柜后面,一个人影在痛苦地蠕动、咳嗽。 是黑头。 他半边脸被烧得焦黑,一只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转轮枪掉在远处。 看到梁伯衝进来,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恐惧。 梁伯看也没看地上的枪,几步跨到陈坤面前。 陈坤挣扎著想用另一只手去摸地上的匕首。梁伯的脚如同铁锤般重重踏下,精准地踩在他那只完好的手腕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黑头髮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梁伯面无表情,俯视著脚下这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缓缓抽出了贴身短刀。刀身黝黑,毫无光泽,只在刀刃处有一线森然的寒芒。 “黑头?呵…” 梁伯的声音轻得像嘆息,“当年北伐,你砍清妖的狠劲哪去了?” 他顿了顿,短刀冰冷的刀尖轻轻点在陈坤剧烈起伏的喉结上,“下辈子,跟对旗。” 刀光一闪! 没有太多哨的动作,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一抹。 锋刃切入皮肉,割断喉管和颈动脉,发出轻微而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啦”声。 滚烫的鲜血猛地飈射而出,溅在梁伯黑色的裤脚和鞋面上,留下几道迅速扩散开来的暗红印记。 陈坤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睛死死瞪著梁伯,瞳孔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梁伯看都没看脚下的尸体,只是隨意地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片如同屠宰场般的排屋。 枪声已经零星,只剩下垂死者的呻吟和伤者痛苦的哀嚎。 他带来的人正在逐屋检查,对那些还在蠕动的身体毫不犹豫地补刀。 阿忠带著人去清点。 头目基本都已经死绝,剩下的武装矿工被聚集在一起,各自反应不一。 梁伯站在场中,微微嘆了一口气。 这活儿著急,干得有点糙了。 第129章 重生(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9章 重生(4) 夜色如墨,將巴克维尔镇外这片临时营地笼罩得严严实实。 这里除了血腥和硝烟,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来自恐惧的冰冷。 突如其来的袭击,將致公堂这支武装队砸得七零八落。 惨叫声、枪声、炸药声,撕裂了夜的寂静,如今只剩下零星的呻吟和远处逃亡者仓皇的脚步声。 有些人慌不择路,直接往山里跑了,有些人正撞上外围骑马巡哨的队伍,又被赶了回来。 火把摇曳,將营地中央的空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上百个被缴械的汉子,身上有些还光著膀子,有些胡乱穿著一只鞋。 脸上沾著泥土和血污,如同牲口般被梁伯的人推搡著,挤作一团。 他们大多是矿工和伐木工出身,被致公堂收编,平日里仗著几分蛮力与敢打敢拼的劲儿脱颖而出,此刻却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眼神中的惊恐与麻木。 有几个试图趁乱逃跑的,被眼疾手快的阿忠一脚踹翻,枪托狠狠地砸在背上,立刻便软成一滩。 阿忠提著一把带血的砍刀,走到梁伯身旁,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梁伯,呢班人…点发落?” 梁伯拄著那杆步枪,枪口抵著地面。 他的脸,被火光映照得阴晴不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扫视著眼前这群瑟缩的俘虏。 他们的目光躲闪,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带著怨毒与不甘。 “能用的,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能用的……” “杀。” 阿忠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深知梁伯的意志如铁,但亲耳听到这淬火的决绝,寒意依旧顺著脊椎爬升。 他下意识地看向俘虏,许多人面如金纸,显然,那一个冰冷的字眼已如利箭,洞穿了他们的侥倖。 “梁伯,他们…都係听上头支笛啫…” 阿忠试图辩驳,声音却虚弱地沉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 他知道,在梁伯的天平上,这理由轻如鸿毛。 梁伯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阿忠,” 梁伯的声音裹挟著无尽的疲惫,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刃,从来不是握在敌人手里,而是人自己心甘情愿磨钝了心魂,递出去的。” 他的目光,重新刺入俘虏群中,那里没有怜悯,只有冷酷清明。 “看看他们,” “揸枪练武,训练日久。他们咽下的每一口饭,喝下的每一滴水,哪一粒不是致公堂从同胞骨缝里榨出的膏血?他们自己心里,岂能不知!” 声调拔高,撕开了偽装。 “他们丟了自己!阿忠!人一旦丟了那点与生俱来的、区分禽兽的底色,拿起了刀枪,便不再是懵盛盛求活的百姓!他们拿起枪,不为护佑一方,不为活命挣扎,只为了那口別人用血餵饱的食!净为咗用支枪,轻易了结人命,唔分青红皂白!这样的人,” 梁伯的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 “你还视他们为普通百姓吗?不过是披著人皮的凶器,行走的祸胎!” “全看被怎么用!” 他脸上闪过悵惘, “用得好是兵,用不好,是匪!” “习惯了受人供养,日日操枪,还如何重新做苦力?还如何甘心吃稀粥淡饭?乱世当了一日兵,就要有日日夜夜被血债缠住的觉悟!”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 ———————— “当兵受人使,都要知自己做紧乜。” “净为啖饭就替人卖命,叫兵痞,叫盲流!” “这片金山沃土,容不下两种活物!” “一种是吮吸同胞骨髓的蠹虫!另一种,便是浑噩如泥,甘为他人爪牙,助紂为虐的行尸!我们漂洋过海,埋骨他乡,为的是什么?是为活出个人样!顶天立地!不是来当摇尾乞怜的狗,更不是来当欺压自己骨肉的豺狼!” 他停顿,沉重的呼吸如同夜风呜咽。 目光如炬,审视著这堆即將被命运筛拣的“材料”。 “今夜,巴克维尔血流成河。这是死亡之夜,亦是新生之始。活下来,是命数,更是选择。但选择的根基,” “是那点未曾泯灭的清白!不知道为何而战,又惯用刀枪的人,留著,只会係烂肉,惹乌蝇,祸害成个山头!” 营地之外,夜风尖啸,捲动火舌狂舞。 梁伯的身影在明灭的火光中被不断拉长缩短、凝固。 他压低嗓门, “阿九看似刚硬,实则心软。他来这里,只会苦口婆心,尽数收拢下去,若是时日久了,也多半能感化。可我不同,我要的是一支纯粹的武装,打死了也不心疼的队伍!” “而家盘子越铺越大,必须得有人流尽最后一滴血,保兄弟们太平!” “这件事,就让我来做!” 他沉默地佇立,用那双阅尽沧桑、看透人心的眼,冰冷地丈量著这片浸透血泪的土地,以及眼前这群等待被重新锻造,或被彻底熔毁的“人形之物”。 阿忠握紧了刀柄, 他明白,梁伯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从此都將化为这支新生力量不可逾越的铁律与血誓,烙印在每一个倖存者的灵魂深处。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 ———————————————————— 梁伯瘸著腿,步枪此刻不再是拐杖,而是他手中无声的权杖。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那桿枪轻轻敲击著地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示意手下行动。 “收枪!” 陈九的捕鯨厂旧部,以及萨克拉门托的太平军后裔,这些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汉子,动作利落而高效。 他们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穿梭,迅速收缴著每一把散落在地的枪枝、刀斧,派人去封锁枪库。 “所有火器,集中到这边!” 阿忠粗声粗气地吼道, 缴获的枪枝被堆成小山,燧发枪、转轮手枪、甚至几把老旧的猎枪,被收缴到库房內。 弹药袋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铅弹、火药,一样不落。 “伤嘅,集中理。死嘅,拖埋边。” 梁伯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在这片异国他乡,每一条人命都金贵,但死人也必须得到妥善处理,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 死寂,压得人透不过气。 梁伯的目光,沉沉扫过眼前黑压压一片的俘虏。 那一张张脸孔上,绝望如死灰,麻木似朽木,畏惧枪口的战慄,潜藏的不甘与怨毒,更有茫然无措……间或一丝微弱的挣扎。 梁伯踏前一步,不再看阿忠,只直面这群失了魂的汉子。 “竖耳听真!” 其声如裂帛,斩断死寂。 “老子梁文德,並这班豁出性命的弟兄!非是剪径的强梁,非是爭地盘的草寇,更非罗四海那廝豢养的看门恶犬!” 他略一顿,“罗四海”三字在血腥气里激起一片压抑的涟漪。 俘虏群中骚动暗涌,许多死灰般的眼睛骤然有了神采。 呢个手染血的老坑,想点? “老子是道光三十一年隨洪天王擎旗反清的旧部!同治三年兵败,流落澳门,后至古巴砍蔗,再渡重洋至旧金山捉鱼!天地会门下,泥腿子出身,与尔等一般无二!” “而今,老子当的是討债人!” 梁伯目光如炬,声若洪钟。 “金山吃人血的畜生呢班债,收晒!眼下....” 他戟指虚空,仿佛直刺维多利亚港, “討的是罗四海!是维多利亚港那帮敲骨吸髓、吮食同袍血泪的致公堂蠹虫!討的是千千万万漂洋过海、埋骨异乡的同胞身上,被榨走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每一分活命钱!罗四海——” 他拖长声调,寒意砭骨:“已授首!” 轰! 俘虏群如沸鼎炸开!惊骇抽气、难以置信的低呼交织一片。 巴克维尔的土皇帝?致公堂的总舵把子?竟死了?! “维多利亚港的毒瘤…..” “已剜!连根拔起!而家,” 他猛地抬臂,枪管直指巴克维尔镇,杀气腾腾, “轮到这镇上,那些犹自盘踞、吸髓敲骨、作威作福的蠹虫了!轮到你们昔日效忠的主子!” 死寂再临,比前更甚,重若千钧。 “你们班甩魂烂肉,净得两条路!” 他竖起两根如老树虬根的手指,在火光下森然:“其一:拿起你们的枪!拾起你们那点未尽的骨头!隨老子去清洗!將这巴克维尔镇上盘踞的蠹虫、罗四海的余孽,一个不留,涤盪乾净!而后,” “去旧金山!去萨克拉门托!唔做猪仔!唔做摇尾狗!去做护住华埠把刀!守住我同胞尊严块盾!用你们对手,打出片企得直、喘得顺、活出人样的天地!” “我同眾兄弟,来自旧金山唐人街,来自秉公堂!你们或者未听过,唔知我们做乜。” “阿忠!读九爷份《告金山华人书》!” 阿忠领命上前,朗声诵读。 读完之后,梁伯接著说, “今时,唐人街乃九爷坐馆!我等皆九爷麾下,九爷为金门致公总堂龙头!此行,专为清理门户!” “维多利亚港致公堂舵主罗四海,毙於老子枪下!今日来此之前,饮弹毙命的吸血畜生,三十九口!” “听真未!” “来人!將所携罗四海並维多利亚分舵罪状,分发下去!” 马队中人立时將一沓沓纸张散入人群。 这纸上记了维多利亚港致公堂的种种罪状,更有许多事与他们息息相关,扣下家书,剋扣寄回家的钱,放贷吸血种种。 “话你们知点解当兵,点解揸枪!要知自己杀紧乜人,做紧乜事!” 梁伯声震四野,“天行有常,雨雪风霜;人伦有定,生老病死。本应如此!但係,” 他话锋陡转,厉声喝问, “跟住条天道,年復年,你们日子好过未?鬼佬有冇正眼睇过你半眼?!缩头似鵪鶉,任人使似猪狗,呢啲唔是天道,是人祸!係我们做紧豺狼砧板肉都唔知!” “读!大声念出来!” ———————————— “睇真啲!此即维多利亚港洪顺堂之下场!尔等矿工,皆知昔日洪顺堂忠义,与今日罗四海之致公堂,天渊之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然洪门道义安在?歃血为盟,同生共死,今又何存?!” “不过一窝盘剥同族、吮吸骨血之虫!” “我这一生,杀人如麻!但是心中旗號不倒!反清復明之心未死!然今日,” 梁伯胸膛起伏,字字千钧, “所反之清,乃洋人之清!所復之明,乃我炎黄子孙万世之荣光!” “今日,我梁文德,以金门致公堂之名,以秉公堂之义,於此立旗!所诛者,正是此等数典忘祖、勾结洋夷、残害同胞之败类!” 他冷眼扫过台下矿工与罗部旧属:“你们!日日於矿穴中刨食,真当自己是淘金客?以为能衣锦还乡?你们!日日揸枪操兵,受致公堂人血供养,真当自己可以霸山为王?得享富贵?” 梁伯一声冷笑,悲凉刺骨, “痴心妄想!你们不过是罗四海那老狗圈养的猪玀!是美国佬汉森眼中耗尽的材薪!” 台下譁然,私语如潮。 罗部旧属惶惑不安,矿工们眼中则泛起深藏的痛楚。 “罗四海,这致公堂香主,口称洪门兄弟,背地里贩烟土、卖妹仔,无恶不作!” “他发你们枪粮,所图为何?是驱你们以血肉之躯,填塞洋人枪炮!是煽你们作乱,挑衅鬼佬官府!你们或有人知,操你们这些兵,是想霸呢个淘金镇!” 梁伯目光如电,直刺人心:“来!试问你们,你们衣食皆赖外运。纵使打下此镇,纵使烹人为食,顶得几耐?半年?一年?仲发国中之国的梦?!” “大清南疆海疆,几成洋人囊中之物!朝廷水师尚不能挡其炮舰,尔等血肉之躯,点能抵挡?!” “你们以为,致公堂训你们操枪,是为强身?是为保家卫国?” “狗屁不通!其心险恶,想操到你们做美国佬鹰犬!是搵你们帮汉森条毒蛇做嘢,同英国佬作对!等罗四海同美国佬坐收渔利!” “罗四海与汉森,蛇鼠一窝!一个贩军火,一个运烟土!欲搅乱这卑诗全省,化此地为其销金窟!” “其心当诛!欲使我等华人,成其窃取疆土之炮灰!吮吸膏血之器具!” “此地致公堂分舵,早非当年忠义洪门!它喝人血!啖人肉!视同胞如猪狗,肆意屠戮!” “我梁文德,自旧金山来!率兄弟至此,非为杀人越货,抢夺地盘!” “我等是为救人!救你们这些被罗四海、汉森蒙蔽的手足!是为那枉死的冤魂,討一个血债血偿的公道!” “第二条路,说与你们知!” “留下!就困死在这巴克维尔!困在这口淘金热將熄、只剩残渣余沥的破锅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第130章 重生(5)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0章 重生(5) 黑压压的人群死寂一片,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久前还是致公堂麾下耀武扬威的武装矿工,是这片淘金河谷里令人畏惧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们成了阶下囚,生死只在眼前这个瘸腿老人的一念之间。 “或者你们以为,没了致公堂,你们留在这里就能安生淘金?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话你知,做梦!致公堂倒了,会有千千万万个致公堂冒出来!白人的矿业公司,其他堂口的烂仔,甚至你们自己人,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將你们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也別怪老子没提醒你们。洋人的扫帚,马上就来!他们眼里,可容不下沙子,更容不下我们这些黄祸!一场清洗和控制,马上就来!” “九爷和那些洋人谈判,才给了巴克维尔华人撤退的时间,信不信,就在一念之间。” “是等著被他们像扫垃圾一样扫进太平洋,还是等著吊死在镇口的绞架上,给那些鬼佬警长当个杀鸡儆猴的乐子!”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压抑的议论声如蚊蝇般嗡嗡作响。 “他讲的……好似有道理……” “道理?叼他老母!杀咗我们咁多兄弟!信他?!”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低声咆哮,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他加入这里很早,这半年,虽然训练稍微辛苦,但是不用劳作,伙食管够,他是在意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的,而这狗屁的九爷的人,一来就要了他们好多人命。 “唔信他,我们仲有路行咩?” 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枪都冇了,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们。” “要杀要剐就在一念之间,何苦编瞎话来骗我们。” “哼,后生別这么天真,小心被人骗去填枪眼?太平军,那是什么好东西吗?” 恐慌、愤怒、迷茫、绝望……种种情绪在人群中交织、发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响起。 “我……我跟你!”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壮硕、赤著上身的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走到空地中央,在距离梁伯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单膝跪地。 “我叫张龙,新寧人。” 汉子抬起头,目光直视梁伯, “黑头当初招我入队,话有肉食有酒饮,唔使再受鬼佬的气。我信咗。但呢半年,我们除咗操练,就系帮致公堂睇场、收数,打的都系自己同胞!我早就唔想干了!只系惊黑头报復,一直唔敢走。” “我不想盘剥自己同乡,还被吊起来打了一顿,说我不听话。” “今日,你杀咗黑头,杀咗嗰班作威作福的头目,系帮我出咗一口恶气!你讲的道理,我张龙虽然读书不多,但听得明!那份报纸上的书信我看懂了,我愿意跟你,跟写这封书信的九爷,去杀清妖,去打鬼佬,去为我们打出一片天!” “阿龙!算我一个!”又一个汉子站了出来,他缺了一只耳朵,那是之前在矿上与白人矿工爭斗时被咬掉的。 陆陆续续有见风使舵的,有真心相信的,有怕死被裹挟的站了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跪倒在地,宣誓效忠。 当然,並非所有人都被这股热情所感染。 人群的后方,几个黑头的旧部,交换著眼色。 除了想留下或者想趁这些人走后逃跑的,还有人心中充满了疑问。 一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的中年人,犹豫了许久,终於鼓起勇气,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没有跪下,而是对著梁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梁伯,在下刘三,读过几年私塾,曾在镇上帮人写信记帐。”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梁伯解惑。” 梁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点了点头:“讲。” “第一,”刘三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镜,“梁老大你说要重整队伍,杀回旧金山,为同胞打出一片天。这固然是豪言壮语,可我们呢班人,多是乌合之眾,如何与那些训练有素的鬼佬抗衡抗衡,此番更是洋人地界,这不是寻死?” “第二,我们的粮草、军械从何而来?九爷在旧金山可有基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刘三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们举旗,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便是与洋人官府为敌,与所有盘剥华人的鬼佬为敌。到那时,天下之大,何处是我等的容身之舍?我等兄弟亲友,又该如何自处?” “你问得好。” 梁伯开口了,“呢三个问题,亦是我呢几十年,日思夜想的问题。” 他环视眾人,缓缓说道:“关於第一个问题,兵员。你话我们系乌合之眾,冇错。但想当年,太平军跟住天王,从金田村走出来的,又有几多个系正规军?唔都系一群饭都食唔饱的农民、矿工、烧炭佬?我们凭咩嘢,打下半壁江山?凭的,就系一股唔愿再做奴隶的心!凭的,就系严明的军纪!凭的,就系兄弟之间,同生共死的情义!” “关於第二个问题,粮草军械。” “九爷如今在唐人街话事,手下除了万亩土地,还有几间工厂,公司,无需担心。空口白牙无算,到了金山你们一看便知。” “至於军械,我们缴获的呢批,足够装备起一支精锐。而且,” “我们唔系孤军作战。旧金山,萨克拉门托,都有我们的兄弟!我们的龙头九爷,正在整合所有力量。只要我们在呢度企稳脚跟,后续的支援,会源源不断!”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万亩土地? 说梦话呢? 但看他说的如此言之凿凿,打个对摺应当是有的吧。 再者说,不信又如何,看那些枪口,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让他们乖乖听话。 “最后,关於第三个问题,我们的容身之所。” 梁伯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呢个问题,亦系最难答的问题。冇错,我们举旗,就意味著背井离乡,与过去一刀两断。我们可能会死,可能会失败。但我想问问你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留在这里,这座淘金镇,就真系有容身之所吗?就真能平安带著金砂返屋企吗?你们在矿洞里,被塌方活埋的时候,边个来救你们?你们辛苦淘到的金砂,被鬼佬、被堂口抢走的时候,边个为你们做主?你们的妻儿老小,在家乡望穿秋水,收到的,可能只系一封语焉不详的死信,甚至连封信都冇!” “与其咁样窝囊地死,不如挺起胸膛,轰轰烈烈地活一次!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打出一个真正的容身之所!一个唔再受人欺压,可以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 “我梁文德,唔敢保证带你们每个人都活落去,唔敢保证一定能成功。但我可以向天父发誓,只要我仲有一口气,就会带住你们,向住呢个目標,杀出一条血路!我的命,同你们的命,绑埋一齐!要死,我死在最前头!” 话音落,梁伯猛地將手中的步枪,狠狠地插入脚下的土地! 枪托深陷泥土,枪身在风中挺立,如同一面无形的战旗。 整个山坳,鸦雀无声。 “学生刘三,愿追隨九爷!” —————————————— 黎明,以一种缓慢而冷酷的方式,驱散了巴克维尔山坳的黑暗。 晨光熹微,照亮了昨夜屠杀留下的狼藉。 凝固的血跡、散落的兵器、以及那些被拖到角落,用破草蓆胡乱掩盖的尸体。 空气中瀰漫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但对於刚刚经歷了一夜惊魂的倖存者们来说,能呼吸到这新一天的空气,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他们按照梁伯手下的呵斥,被分成了十几堆,或坐或蹲在空地上。 “阿忠!张龙!刘三!” 梁伯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立刻从人群中跑出,站到梁伯面前。 “从今日起,我们呢度,行太平军军法!” 梁伯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军法第一条,亦系最重要的一条——立圣库!” “圣库?”张龙一脸茫然,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刘三的眼中则闪过一丝明悟。 他读过一些关於长毛贼的传闻,对这个词略有耳闻。 梁伯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下令:“刘三,你识字,负责登记造册。阿忠,你带著张龙,领一队人。將我们昨晚缴获的所有嘢,包括枪械、弹药、金银、粮食、布匹,以及呢个营地里所有的財物,全部集中到一处!任何人,唔准私藏一针一线,一钱一银!违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梁伯说得轻描淡写,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我们所有人,食饭、穿衣、用度,全部由圣库统一配给。做到『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 张龙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但他对梁伯的命令,向来是无条件执行。他立刻领命,点起二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开始在营地里进行地毯式的搜刮。 阿忠则带著捕鯨厂的人,负责看管和清点缴获的武器。 刘三找来一支笔和几张从头目房间里搜出的纸,开始了他作为“圣库总管”的第一份工作。 一时间,整个营地都动了起来。箱子被撬开,包裹被解开,藏在床板下、地洞里的私人物品,被一一翻找出来,堆积到空地中央。 有金砂、银元、铜板,也有菸斗、怀表、匕首;有成袋的米麵,也有醃製的肉乾和几坛劣质的威士忌。 甚至还有几件从白人矿工那里抢来或者买来的、带著边的女人內衣,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人群中,自然有人心生不满。 一个瘦高的汉子,趁人不备,將一小袋金砂偷偷塞进了自己的裤襠。 ———————— 梁伯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等物资全都收敛完毕,他直接安排人进行搜身。 “我估唔到,真系有人噉样唔怕死,当我新立的规矩系摆著看的?!” “將他捉过来!”梁伯冷冷地开口。 两个如狼似虎的汉子立刻扑了上去,將那瘦高汉子按倒在地。金砂从他的裤襠里滚落出来,在晨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拉去队前!” 瘦高汉子被拖到所有人的面前,嚇得面无人色,不停地磕头求饶:“饶命!大佬饶命!我一时糊涂!我再也唔敢了!” 梁伯面无表情,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 他转向眾人,声音冰冷如铁:“军法如山!今日,我们立第一条规矩。任何人,胆敢私藏財物,视同偷盗圣库,背叛兄弟!下场,只有一个!” 他猛地一挥手。 “斩!” 站在一旁的阿忠,举起了手中的砍刀。 刀光一闪,血光迸溅。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惊恐地睁著。无头的尸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压倒了空气中其他的气味,狠狠地刺激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整个营地,死一般的寂静。 “拖落去,埋咗他。” 梁伯看著眼前一张张惨白的脸,继续说道:“圣库,系我们所有人的命根子!我们要用他,买粮、买药、买通关节,甚至收买敌人!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边个敢打他的主意,就系同我们所有人作对!下场,同他一样!” 他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 —————————— “所有人,按籍贯、按入队先后,重新编伍!” 梁伯再次下令。 这又是一项大工程。 这四百多人,来自广东、福建、广西等不同省份,说著不同的方言,彼此之间,因为地域之见,时有摩擦。 致公堂之前的管理,简单粗暴,只是將能打的提拔为头目,各自管著同乡的作一队。 “凡识字、有手艺者,出列!” 人群中,稀稀拉拉地走出了四十几个人。他们中,有几个做过生意或者店铺伙计,有的是木匠、铁匠。 还有几个,像刘三一样,是落魄的书生。 梁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仿佛在挑选最精良的材料。 “从今日起,我效仿天国军制,立伍、两、卒、旅、师、军之制!” 梁伯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迴响。 “五人为一伍,设伍长一人。” “五伍为一两,设两司马一人。” “四两为一卒,设卒长一人。” “五卒为一旅,设旅帅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阿忠、张龙等人。 “我自领旅帅之职,统管全军。” “阿忠,你作战勇猛,又係我心腹,任师帅,暂领一卒之兵。” “张龙,你敢作敢当,在眾人中颇有威望,亦任师帅,暂领两司马一职。” “刘三,你心思縝密,负责圣库及全军后勤文书,职同两司马。” 他又从那二十几个出列的人中,挑选了几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任命为伍长,让他们协助阿忠和张龙,管理队伍。 捕鯨厂的眾人,多是当了伍长,两司马一职,有几个太平军老卒当了卒长。 “我唔服!”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眾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汉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叫李束法,广西人,曾是黑头手下的一员悍將,使得一手好拳法,在俘虏中颇有影响力。 “凭咩嘢他们可以做头目,我们就要做他们手下的兵?” 李束法指著张龙,一脸不忿,“论打架,我李束法自信唔会输给他!” 李束法的话,立刻引起了一部分人的共鸣。他们纷纷出声附和,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张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是个直性子,当即就要上前,与李束法理论。 “企定!”梁伯一声断喝,制止了张龙。 他瘸著腿,缓缓走到李束法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叫李束法?” “系!”李束法昂著头,毫不畏惧地与梁伯对视。 “你话你唔服?” “唔服!” “好!”梁伯点了点头, “我这里,唔养废人,亦唔埋没英雄。” “要么你比別人能打,临阵带队冲前。要么你比別人醒目,识字,识方略。” “你话你比张龙能打,我给你个机会。” 他转向眾人,朗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军中立下规矩!凡军中职位,能者上,庸者下!唔理你系边度人,唔理你系唔系我心腹,只要你有本事,就可以向上爬!呢个两司马的位置,唔系铁打的。边个唔服,都可以挑战!” 他指著李束法和张龙:“今日,你们两个,就在眾人面前,比试一场!唔用刀枪,就凭拳脚!边个贏了,边个就做呢个职位!输了的,就要心服口服,听从號令!敢唔敢?!” “有咩唔敢!” 李束法大吼一声,立刻脱掉了上衣,露出了古铜色的、伤痕累累的肌肉。 张龙也毫不示弱,走到空地中央,摆开了架势。 —————————————— 等到编队完成, 梁伯最后发话, “从今往后,再无致公堂散兵游勇!太平天国水营在定都天京后扩充为九军,我欲仿照此名,我等今后乃—— 『九军』! 九死一生,方得此身!九死不悔,誓破苍穹!以血洗血,以牙还牙!今日立旗,他日必踏破金山,涤盪妖氛,为我万千同袍,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声如惊雷,在山坳间炸响。 四百余条汉子,无论真心归附还是被裹挟震慑,此刻皆感一股滚烫的铁流自脚底涌起。 他们望向那杆挺立的瘸腿老枪,皆是沉默不语。 九死何辞征路险?一腔碧血贯长虹! 誓斩清妖平鬼域,敢教日月换新容! 第131章 白骑少年今日归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1章 白骑少年今日归 合胜堂剩下零星的人马撤去,於新也消失在黑暗里,走廊里跪著遭反剪双臂押著的小文。 押解小文的汉子,是个膀大腰圆的粤东佬,粗糲绳索深勒进小文臂肉里,声气里透著十二分警惕与不耐: “九爷!这人点处置?” 汉子朝小文努努嘴,復又添道,“练过几手,凶得很!方才还伤了咱们一个兄弟!” 陈九走近前,手掰过小文的下巴,看著他沉鬱却掩盖不住年纪的脸,微微嘆了一口气。 “拎去致公堂武馆吧,验验成色。” 小文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 致公堂武馆? 如今这里早成了唐人街各方势力暗角里较劲的场子! 街面上没人敢斗,各家练武的子弟便在武馆里明爭暗斗,连他一个外人都知道。 他深知这“验成色”绝非寻常切磋,分明是要將他一身筋骨、满腹心思,乃至骨子里那点未冷的热血,都放在砧板上细细剁碎了瞧! —————————— 这是小文第二次来唐人街。 儘管他极力避免跟这里扯上关係,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又被推到了这里。 距离第一次下船,懵懵懂懂地跟著师兄来寧阳会馆討饭吃,时隔这么久。 这次被押著来,心境却陡然不同。 致公堂武馆那两扇大门在昏暗中洞开,小文被推搡了进去。 甫一入门,一股混杂著陈年药酒、男子汗腥与木头霉烂的气味直衝脑门,更有木桩遭重击的“嘭嘭”闷响,擂鼓般敲在人心上。 人数不少,將偌大的练武场挤得人影幢幢。 绳索解开,腕上勒痕深紫刺目。 小文略活动僵硬的筋骨,目光扫过周遭。 几位身著短褂、面色沉凝的坐馆老师傅正冷眼將他上下打量。 那眼神,审慎似秤,仿佛要將他从皮到骨、从魂到魄,都剜出来称量一番。 押送他的人上前小声说了几句。 “这便是於新身边那柄快刀?” 一位頷下蓄著山羊须的老师傅,压著嗓子对旁人道,字字清晰钻进小文耳中, “听闻有几下散手,九爷吩咐,验他一验。” 另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微微頷首,隨即扬声唤道:“阿耀!你来,同他搭搭手!” 应声站出一名壮汉,唤作阿耀。 此人身量魁梧,肤色黝黑如铁,筋肉虬结賁张,似是练硬功的角色。 他行至小文面前,抱拳一拱,瓮声瓮气道:“请了!” 眼神里却藏著三分好奇。 小文纹丝不动,亦不回礼,只如木头般佇立。 他自知內伤未愈,气血不畅。 更要命的是,自遭於新嘱咐了几句就毫不犹豫地离去那刻起,一股巨大的虚空与迷惘便缠住了他心窍。 他像一头被拔了牙、卸了爪的困兽,纵有凶性,却失了撕咬的方向! “看招!” 阿耀性子急,一声断喝,拳头裹著风声,直捣小文面门!拳风凛冽。 小文强提一口浊气,拧身侧让。 那拳擦著他耳际掠过,颳得麵皮生疼! 他反手一掌,疾劈阿耀软肋! 两人对了几个回合,他的招式间依稀可见莫家拳的凌厉路数,然力道虚浮,后劲全无! 阿耀硬生生受了几下,却只闷哼一声,脚下生根般未退半步,猱身再上,拳脚如疾风骤雨,专取小文中路。 小文脚下步法迟滯,招式衔接更是涩滯不堪,分明是被伤牵制。 他只守不攻,每每出手皆似敷衍,心不在焉,仿佛眼前並非生死相搏,倒像在应付一件不得不做的苦差! 几位老师傅冷眼旁观,皆是浸淫武学数十载的老江湖,眼力何等毒辣? 早已瞧出端倪:此子基础扎实,招式应对仍有余了,显是得过真传,也真面临过生死之关,心性也不错。 奈何眼下气虚神散,心绪如乱麻,十成本事能使出三四成已是勉强! “停手吧!” 那位眉发皆白的老拳师驀然开声,阿耀闻声即退,垂手侍立一旁。 小文依旧垂首默立。 白眉老拳师缓步踱至小文面前,將他从头到脚颳了一遍,忽地沉声问道:“你这身法路数…是莫家拳的根底?” 小文身躯陡然一僵! 莫家拳!这三个字於他,是刻骨的荣光,更是沉甸甸的枷锁。 它承载著往昔的赤诚、兄弟的肝胆,亦是他今日所背弃的一切! 老拳师见他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倒也不追问。 来金山的武人有几个没有故事? 那凶得一塌糊涂的戳脚门孙胜如今还不是灰溜溜返乡? 只轻轻一嘆,那嘆息声里揉杂著深深的惋惜,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可惜了…金山第一的莫家拳,你估计是无缘过手了。唐人街多少人想求他的指点…..你与他,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金山第一莫家拳…” 小文心头颤动,他岂能不知老拳师所指何人? 正是他那师兄,那座曾如高山般供他倚靠,如今却分处河岸两边的男人。 老拳师的话,在他那早已麻木的心坎上狠狠划过,给他留下更深的沉默。 此后几天,小文便在致公堂武馆暂棲下来。 他终日沉默,只一味埋首练功,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同人过手也毫不留情。 十几天过去, 身上伤势渐愈,筋骨復壮,可心底那个窟窿,却似被金山湾的海风越吹越大,空落落地透著寒气。 他寡言少语,形同鬼魅,游荡於武馆角落。那份拒人千里的冷硬与疏离,令周遭人等也渐渐习以为常,无人再敢轻易近前。 —————————— 一日晌午,那白眉老拳师自外间迴转,面色阴鬱如铅云压顶,眉宇间锁著化不开的悲慟。 他踏入武馆门槛,便朝身旁弟子挥了挥手,嗓音沙哑乾涩: “去!沽几斤烧刀子来!要最烈的!” 这在武馆实属罕见。 老拳师平日滴酒不沾,更遑论这还是大白天。 弟子们面面相覷,却不敢怠慢,忙不叠应声去了。 老拳师颓然跌坐一张榆木凳上,目光茫然扫过空旷的练武场,最终落在角落里。 小文正独自坐著,用一块抹布,细细擦拭著自己身前的木桩子。 侧面是他毫无表情的脸。 老拳师盯著小文看了几息,眼神复杂难明,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欲吐还休。 最终,那烈酒下肚,烧得他喉管火烫,悲愤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声带哽咽地嘶吼出来: “天杀的!今日听秉公堂的弟兄讲…金山第一刀…折了!” 旁边的弟子瞬间炸开了锅。 小文拿著筷子的手,也骤然僵在半空。 那消息险些令他眼前一黑,他疑是自己听岔了,或是老拳师吃醉了酒说胡话。 金山第一刀?那柄刀法狠绝、认路比洋枪子还准,被陈九爷倚为“陀枪队话事人”的大师兄?! 折了?! 老拳师未察他异样,兀自絮叨,声音里浸满了痛惜与愤懣:“九爷身边那条如狼似虎的莫家拳汉子…死了!死在洋枪子之下…唉!好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就这么…折了!” “他…他如何会死?!” 小文的声音自喉管深处挤出,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怎可能死?!” 他猛地弹起身,如疯虎般衝到老拳师面前,目眥欲裂, “此话当真?!他…他如何折的?!你讲清楚!!” 老拳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得一怔,待看清小文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汹涌欲出的悲慟,心下顿时多了几分猜测。 这平日冷硬如石的“影子”,恐怕和这金山快刀真有几分师门渊源。 他沉重地点点头,声音喑哑: “千真万確…秉公堂的打仔亲口所言,断无虚言!” 小文的脚步晃了两下, 险些跌倒。 脑中“嗡”地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仿佛有甚么极紧要的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活生生扯裂开来,痛得他喘不过气。 他无法置信,那如山岳般巍峨、如磐石般坚韧的师兄,竟会如此轻易地…倒了? 他曾无数次在心底描摹,终有一日,自己报仇雪恨,赚到了钱,在於新手下也更有权势,他与大师兄之间,开开心心地坐下吃酒, 师兄,自己也是有出息的,自己也是能做事的…. 可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成了抓不住的烟尘! 他猛地扭转身,脚步踉蹌,跌跌撞撞向外狂奔而去,全然不顾身后老拳师急切的呼唤。 ________ 日头西沉,將金山湾染成一片血色。 捕鯨厂大门外,一匹快马卷著烟尘急停。 马上男子,一身粗麻重孝,白衣似雪。 满面风尘僕僕,泪痕与污垢纵横交错,唯有一双眸子,赤红如血,盛满了焚心蚀骨的悲痛与焦灼。 正是小文。 他翻身下马,便要往里冲。 门口几名持枪汉子如临大敌,“哗啦”数声,几管冰冷枪口瞬间將他死死指住,杀气凛冽! “站定!乜水?!” 为首汉子厉声断喝,声震耳膜。 小文对那黑洞洞的枪口视若无睹,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地面上! 抬起头,嘶声力竭,那声音此刻悽厉悲愴,直衝云霄: “莫家拳门下!王崇和师弟小文!前来奔丧!弔唁师兄!!!” “崇和大哥的师弟?!” 汉子们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快去!喊阿越过来辨认!”有人疾呼。 阿越如今在捕鯨厂里也管著些杂务,算个小头目,此人號称是崇和大哥的师弟,或能识得。 不多时,阿越脚步匆匆奔来。 他也是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整个人看上去都很疲惫。 待他目光触及跪在尘埃中的小文时,浑身剧震! “小…小文?!”阿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愕,一丝劫后重逢的微弱喜悦,更多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悲伤与世事弄人的苍凉。 “这么久,你去了哪里啊…..” “小文!” 阿越望著眼前的小文。 眼前这曾经怯懦天真的最小的师弟,如今眉宇间也刻上了风霜的印记。 两人之间,横亘著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太多无形的壁障。 然而此刻,这共同的、锥心刺骨的丧亲之痛,竟如滚烫的烙铁,短暂地熔穿了那层坚冰。 “阿越师兄…”小文喉头哽咽,似有千钧重物堵著。 阿越拱了拱手,示意持枪汉子们退下。 他几步抢上前,一把扶住小文臂膀,触手只觉那臂膀肌肉紧绷如铁,微微颤抖。 他用力捏了捏,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无尽的疲惫:“…起来,隨我…进去罢。” 两人相携,步履沉重地踏入捕鯨厂。 王崇和的灵堂设於厂区一隅,在木板房街道里其中一间,还给他保留著。 里面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肃杀悲凉之气瀰漫。 白烛仍在烧,青烟繚绕,正中灵牌上,“王崇和之灵位”几个墨字,刺得小文双目生疼! 那座曾为他遮风挡雨、指引前路的山岳,那柄曾令金山江湖为之侧目的快刀,如今…只剩下这冰冷牌位! “大师兄…….” 小文发出一声悲嚎,挣脱阿越搀扶,猛地扑跪在灵前! 呆愣愣地看了半晌, 额头叩下, “咚!咚!咚!” 三记响头。 额角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著泪水,蜿蜒而下。 那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悔恨、自责、无边的痛楚,此刻如决堤的洪流,衝垮了他所有冷硬的外壳,化作滚烫的血泪奔涌而出! 同门手足,却背道而驰,为了那虚无縹緲的一口气,为了不面对大师兄的责问,面对死去师兄的魂灵,他固执地不肯返归。 这迟来的跪拜,这淋漓的血泪,能洗刷万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才渐渐化作压抑不住的抽泣。 小文强撑著直起身,抹去糊住视线的血泪,转头望向身旁同样泪流满面的阿越。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著一丝最后的、卑微的希冀: “师兄…临去…可曾…留下话?” 阿越眼神迷离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惨烈的最后一刻。 王崇和右臂断了半截,左手手中那柄单刀舞得极美,海天一色,金鳞如许。 “师兄他…” 阿越喉头滚动,声音抖得不成句, “…最后…打了一套刀…” 小文眼中陡然爆出精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猛地抓住阿越双臂,五指深陷其肉中,急声道:“你…你记下了?!” 阿越痛苦地闭上眼,缓缓摇头,剩下深不见底的迷茫与无力, “…不曾…我最多只记得三成…师兄他…气息將尽时…断断续续…说了句…他摸到了门槛…” “到了门槛?” 小文愣在当场!这是何意? 以师兄的武艺何谈摸到门槛?什么门槛? 阿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隨师兄而去,声音飘忽:“…他还…叫我…莫再练了,我如今在学认字…习洋文…” “痴线!!!” 小文如火山爆发般猛地弹起,方才那点卑微的希冀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焚成灰烬。 他指著阿越的鼻子,目眥尽裂,形如厉鬼:“点解唔想住报仇?!师兄血仇未雪!尸骨未寒!!你倒去学那些酸文人和洋鬼子的勾当?!有乜用?!!” 阿越被小文的吼声震得浑身一颤。 他懂小文的痛,亦明他的怒。可他自己脚下的路,早已被金山的血污和师兄的嘱咐彻底改换了方向。 “报仇…?” 阿越喃喃自语,眼神茫然地望著灵堂外沉沉的暮色, “报了仇…又如何?师兄他…他临去,是不想…不想我们再走他的旧路啊…” 小文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得令他心寒的师兄。 他无法理解这近乎懦弱的“放下”,更无法忍受王崇和这惊天动地的死,竟被一句轻飘飘的“莫再练武”就此掩埋! 他忍不住又喃喃,盯著师兄的牌位。 “痴线……” 第132章 世事短如春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2章 世事短如春梦 秋天,金山的风开始带上一种刺骨的凉意,尤其是清晨,从海湾上吹来的雾气,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乔三,或者说,如今的“王先生”,正裹著一件厚实的毛呢外套,坐在一栋刷著白漆的独栋小楼的二楼阳台。 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圣经》,眼神却空洞地越过书页,投向远处被晨雾笼罩的城市轮廓。 那里,是唐人街的方向。 这栋小楼坐落在普雷西迪奥高地边缘,远离唐人街。 它是米勒牧师主持的基督教会名下的財產。 乔三以一个身患重病、前来寻求上帝救赎的广州富商“王存信”的身份,向教会捐赠了一笔足以翻修整个教堂屋顶的巨款。 作为回报,米勒牧师不仅热情地接纳了他这位“迷途的羔羊”,还將这处原本用作神职人员静修的小楼,以极低廉的价格“租”给了他。 “爷,风大,该进屋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四是他从寧阳会馆带出来的最可靠的心腹, 除了阿四,还有六个心腹打仔挤在一楼。 这个年轻的后生仔是他养的暗子,平常没怎么露过脸,因此出去打探消息还算安全。 乔三“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二楼的小厅。 “唐人街那边,今天有什么新消息?” 阿四將牛奶放在桌上,低声回道:“三爷,於新手下那帮辫子党,昨天又跟码头上的红毛干了一架。死了两个,伤了七八个。警察去了,跟没去一样,抓了几个小嘍囉,回头就放了。” 乔三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意料之中。於新这个蠢人,学人抢地盘都学不明白,他不敢去唐人街,竟然选了码头区?那里几万劳工,十之六七都是鬼佬,除了放火抢仓库,还会做什么?他以为扔掉寧阳会馆的牌子,给烂仔们发够钱,就能坐稳江山了?这么烧杀抢掠下去,他这是在把所有人都推到自己的对立面。” “那些鬼佬警察没抓到他,是因为他还没触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的利益。於新越是张狂,他就离死越近。” 在乔三的盘算里,眼下的蛰伏只是一时之策。 他熟悉唐人街的一草一木,熟悉每一个商號、会馆主事者的贪婪,熟悉每一个打仔头目的价码。 他自信,凭藉自己浸淫半生的手腕和谋略,择机重回唐人街,搅动风云,从张瑞南那个老匹夫手里夺回寧阳会馆的大权,不过是时间问题。 每个周日的礼拜,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 他会穿著最体面的西装,坐在前排,神情肃穆地听米勒牧师宣讲“爱与宽恕”。 他甚至会跟著唱诗班哼唱那些在他听来不成调的圣歌。 周围的白人教眾都对这位来自“虔诚”且“慷慨”的富商渐渐熟悉。 没人知道,当米勒牧师讲到“该隱因嫉妒而杀害兄弟亚伯”时,乔三心里想的是於新那张背叛的脸。 当大家齐声祈祷“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时,他正在脑海里盘算著该如何收买市政某些官员的心腹,为日后的行动铺路。 这个教会,这栋小楼,这身“王先生”的皮,不过是他暂避风浪的龟壳。 他需要的,只是等待。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金山的天,已经开始变了。 —————————— 变化,是从一个名字越加频繁地出现开始的。 “陈九。” 当阿四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並回来稟报时,乔三甚至没能立刻想起他是谁。 “陈九?哪个陈九?”他皱著眉,在记忆里搜索。 “就是那个……被赶出唐人街的烂仔,捕鯨厂那个……爱尔兰人暴乱,打出头的那个。” 阿四提醒道。 乔三这才恍然大悟,隨即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哦,是他。赵镇岳新收的狗腿子。怎么,这条狗现在也配有自己的名號了?” 在他眼里,陈九不过是豢养的一条恶犬,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捕鱼烂仔”,一个用完即弃的工具。 这种人,再能打又怎么样? 捉鱼生意能做多大?能养得起多少人? 捕鯨厂左右不过几十號人,其他都是渔民,今后怎么发展? 这种猛然出头的人物,在唐人街如过江之鯽,根本不值得他费半点心神。 然而,接下来几个月,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带来的消息也越来越让乔三感到刺耳和不安。 “三爷,那个陈九……他新收拢了百来號人,都是些不要命的。凶悍异常,跟协义堂摆茶阵,竟然打贏了。” 乔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百几號人?仲打贏埋?嗰啲老傢伙就咁眼白白睇住?” “听讲杀到血流成河,嚇到会馆个馆长都脚软。” “嗯?” 乔三的脸色沉了下来。 事情开始脱离他的预想。 他急於知道更多细节的消息,更频繁地让那个阿四早出晚归地去打探。 更让他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三爷,陈九开了秉公堂,还做了报社。他还通过致公堂做海运生意,听说第一批醃鱼已经运回广州了。” “他……他竟然在做正行生意?” 乔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几十年的认知里,唐人街的权力就是建立在偏门生意上的。 赌档、烟馆、妓寨。这些才是来钱最快、最能控制人心的手段。 做正行?那是那些“良民”才干的苦差事,又累又慢,如何能养得起百来號打仔? —————————— 乔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开始失眠, 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由会馆、宗族、香堂、规矩和“平安银”构筑起来的地下王国,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痕。 而陈九,就是从这道裂痕里钻出来的、他完全不认识的怪物。 他,乔三,寧阳会馆的前任管事,一个靠著权谋和人心算计爬到顶峰的梟雄,竟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搞得心神不寧。 这是一种比被於新背叛更深刻的屈辱。 於新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在这个体系里和他斗。 他们遵循的是同一套规则,说的是同一种“语言”。 可这个陈九,好像在用一种乔三完全看不懂的方式,建立自己的势力。 知道的细节越多,他越焦虑,且想不通。 ———————— “他凭什么?” 他开始疯狂地让阿四去打探关於陈九的一切。他想找出这个人的弱点,想把他纳入自己熟悉的框架里去分析、去算计。 然而,得到的信息越多,他心中的寒意就越重。 他听说,陈九给为他做事的人开的工钱,从不贪墨可口,比唐人街任何一个老板都高。 他听说,陈九的秉公堂收留了些无家可归的妇女儿童,让她们在义学和医馆里做工,有饭吃,有地方住,不受欺负。 他听说,陈九的人,不收保护费。 乔三感到一阵眩晕。他扶著桌子,险些站立不稳。 他明白了。陈九不是在抢生意,他是在挖根。 他在挖所有会馆、所有堂口的根。 会馆和堂口靠什么控制底层侨民?靠的就是宗族乡情和对生存资源的垄断。 而陈九,正在用更直接、更实在的方式。 金钱、食物和安全一一来收拢人心。 而他,乔三耶,连上牌桌的资格,都已经快要没有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东山再起”的计划,產生了动摇。 ———————————— 时间缓慢流逝。 乔三的小楼,彻底变成了一座信息孤岛。 “阿四,” 一天晚上,他终於下定了决心,“我们离开这里。” 阿四愣了一下:“三爷,我们去哪?” “沙加缅度(萨克拉门托)。” 乔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的那个城市。 “金山是待不下去了。我们去二埠,那里至少也有数千同胞。凭我们手里的钱,在那里重新开始,未必没有机会。” “爷,陈九不是在报上招工?还说他在那里有很大一片土地,很大一片农场?” “他能有百十亩就撑死了,说大话谁不会?都是骗人做工的把戏…..” “我之前去过沙加缅度,那里还有很大一个华人聚集地,咱们就去那里!” 那是一个充满了绝望和不甘的决定。 离开金山,等於承认了他在这里的彻底失败。 但他別无选择。他寧愿去一个新地方当个富家翁,也不愿在金山这个伤心地,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时代被埋葬。 几天后,两辆不起眼的廉价马车,悄悄地驶离了那栋白色的小楼。 乔三坐在顛簸的车厢里,最后一次回望唐人街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被夕阳照出一片诡异的暗红色,像一个永不癒合的伤口。 然而,他以为的“重新开始”,不过是另一场幻梦的破灭。 萨克拉门托的华人社区,比他想像的要小,也要……新。 这里没有盘根错节的百年会馆,没有根深蒂固的堂口势力。 人们谈论最多的,不是哪个大佬又开了新的赌档,而是“陈九农场”的招工信息。 乔三带著人找了半天才住下。 他让阿四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则闭门不出。 阿四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 “三爷,这里……这里几乎成了陈九的天下。” 阿四的声音里充满了沮丧, “中国沟的苦力,几乎是陈九的人,他们负责给农场採购。城里的几家华人的杂货铺、洗衣店,都掛著陈九农场的牌子,说是联营。我去了几家,听到的全都是在说陈九农场的好处。” “他们说,去农场做工,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拿到二十块鹰洋的现钱,或者还能拿分红。” “农场有自己的武装护卫队,没人敢去欺负。” “他们说,陈九老板派了识字先生在农场里教孩子们读书,还请了白人医生定期去看病。” 乔三呆住了。他想像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陈九的影响力,已经远远超出了金山,像藤蔓一样,蔓延到了加州华人生存的各个角落。 他不是在建立一个帮派…… 乔三让阿四乔装打扮,偷偷去农场附近看过。 回来的阿四,脸色惨白。 “三爷,那哪里是农场,简直是一座军营。高高的木墙,四角有瞭望塔,门口有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护卫在巡逻。我只在远处看了一眼,就差点被发现。” “他们说,这营地里全都是人。占住的土地一望无际,十万亩怕是都不止….” 乔三彻底绝望了。 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空壳,瘫坐在椅子上。 他明白了。 金山,乃至整个加州,都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去別的城市?那些没有华人聚集的城市,他一个黄皮肤的“富翁”,带著一笔巨款,只会成为白人暴徒眼中的肥肉。 回国?他更不甘心。他乔三在金山叱吒风云半生,最后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他丟不起这个人。 他成了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时代的洪流中飘荡,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停靠的岸边。 在萨克拉门托待了不到一个月,光了身上所有的零钱后,在一个开始有些冷意的夜晚,乔三,又坐著马车,像幽魂一样,悄悄地返回了金山。 他们回到了普雷西迪奥高地的那栋白色小楼。 米勒牧师对於“王先生”的归来感到十分惊喜,他以为这位“兄弟”是外出“朝圣”归来,信仰愈发坚定了。 只有乔三自己知道,他不是归来,是归巢。 一个等死的囚徒,回到了他自己选择的、也是唯一的囚笼。 他不再关心唐人街的任何消息,他开始酗酒,整日整夜地把自己灌醉。 他时常在醉梦中,回到寧阳会馆那个宽大的太师椅上,下面站著黑压压一片向他请安的兄弟。 他一挥手,就能决定一条街的兴衰,一个人的生死。 可梦醒时分,只有壁炉里渐冷的余烬,和窗外死寂的黑暗。 —————————— 乔三又做梦了。 这一次,他没有梦到会馆的威风,而是梦到了少年时,在广东乡下,跟著父亲在田里插秧。太阳火辣辣地晒在背上,泥水浸泡著双脚,虽然辛苦,心里却很踏实。 父亲对他说:“阿三,人活一世,要对得起脚下这片土地。” 脚下的土地…… 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將他从沉睡中惊醒。 不是声音。房间里静得可怕,连壁炉里的火都已熄灭。 也不是光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 一种被野兽包围的猎物,在劫难逃的死寂。 这是他混跡江湖几十年,从无数次血腥的廝杀和阴谋的刀口上,磨练出的第六感。 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年迈的肥猫,从床上滑了下来。 他赤著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紧贴著墙壁,一点一点地挪到窗边。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拨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然后,他向外望去。 小楼的四周,凡是目力所及之处,都站满了黑色的影子。 他慢慢地鬆开窗帘,任由那道缝隙合拢,將自己重新投入到彻底的黑暗中。 他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愤怒。 那两种情绪,似乎早已在他从萨克拉门托返回的路上,被寒风吹散了。 他只是觉得……好笑。 一种发自肺腑的、充满了讥讽和荒谬的好笑。 “呵呵……” 一声乾涩、嘶哑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 他靠著墙壁,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他笑著,笑得肩膀都在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第133章 人情薄似秋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3章 人情薄似秋云 黑。 不是双眼紧闭那种黑,也不是月隱星稀的黑,乃乾坤倒悬、六识俱丧的黑。 如坠无间。 麻袋粗糲,闷塞口鼻,唯余己身浊气翻涌,混著茫然和未知。 乔三爷的神魂,便在这苦海无涯中浮沉,似断桅孤舟,任由顛簸摆弄。 多久?何处? 拖拽,顛簸,无休无止。 似被拋上骡车,於金山埠起伏街巷碾过漫长光阴,久到他几乎盼著这顛簸碾碎残躯,落得个痛快。 行过一个多时辰, 忽而,止了。 门扉洞开,几条莽汉如饿虎扑羊,將他死死按於冰冷地上。 一声闷哼未绝, 足音轻悄,非止一人。 旧尘、朽木、陈檀……好生熟悉的气味。 这气味令他战慄,亦唤起深埋的记忆。 几个呼吸后,头套被粗暴扯落。 外界的亮光如针,刺得泪涌目眩。 十余息后,视野方清,待看清周遭,乔三才苦笑一声, 他跪著。 跪在那再熟悉不过的所在。 寧阳会馆正堂! ———————————— 头顶“义气干云”匾额森然高悬,正前方神龕香火未绝,青烟裊裊。 两壁歷代先贤画像与密密麻麻的捐输名录,字字如刀,皆是他曾熟稔、又亲手背弃的过往。 此乃他龙兴之地,亦是墮渊之所! 而今,他如待宰之犬,匍匐於此,静候裁决。 神龕前两把梨木太师椅,昔日唯他与馆长张瑞南可踞。 此刻,椅上端坐二人。 右首,於新。 一身洋绸深灰西装,履尖鋥亮,点著地。 无辫,髮丝油光可鑑,目光带著一丝猫戏鼠的玩味,居高临下,將他寸寸凌迟。 於新身后,四条剽悍的汉子, 乔三一一看过去,想必这就是他的“辫子党”,今时到处兴风作浪的爪牙。 左首,寧阳会馆馆长,张瑞南。 老叟较记忆中更形枯槁。 一袭深蓝绸马褂,裹著嶙峋瘦骨,似风中之烛。 他眼窝深陷,只枯坐著,甚至垂目没有看他。 比起上次见面,像是一瞬间就老了下去。 乔三的心,一点一点下沉。 插翅难飞。 今日,便是归期。 —————————————— “乔三爷,” 於新启唇,声调温润如读书人,字字却讥讽, “久违了。闻说前些时日,三爷在萨克拉门托寄情山水?怎的,彼处风光,竟不如咱们这唐人街的烟火气盛么?” 口中破布被扯出。 乔三呛咳几声,啐出一口血沫,强撑头颅,眼中竭力敛去狼狈,强自从容, “於新,好耐无见(好久不见)。” “馆长,久违,身体几好….” 於新冷笑一声,“三爷还是如往常一样体面,叫兄弟们好找,几乎把金山寻遍了。” “怎么?搵我咁耐想点?约饮茶?定系同我讲规矩?” 於新闻言,唇角勾起仿佛听闻荒诞不经之事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字字诛心: “规矩?乔三爷竟与鄙人谈规矩?” 他话音陡转, “当日你为几两烟土分润不均,遣人绑我未过门的妻室时,可曾想过规矩二字?” “杰克逊街口,你勾连红毛番鬼,以洋枪暗算於某时,口中念的又是哪门子规矩?” “塔迪奇饭店事后,你趁乱捲走会馆公帐上三万鹰洋,携你那房姨太连夜潜逃之际,心中装的,又是何处的规矩?!” 乔三面上血色褪尽又涌起,唇齿哆嗦,喉间咯咯作响,却吐不出半句辩词。 於新起身,踱至其前,俯身低语,仅二人可闻:“老匹夫,真道我寻你不见?躲进洋鬼子的庙堂,便以为那番邦泥塑能佑你周全?” 乔三爷浑身剧颤,没了那份从容。 求饶?无用!於新此獠,心肠早淬了蛇蝎之毒! 电光石火间,乔三爷心思电转。 一线生机,唯在旁侧那枯坐的老叟!须將这潭死水搅浑,將祸水引向他方! “哈……哈哈哈哈哈!” 乔三爷忽地狂笑起来,笑声乾涩癲狂,在空旷厅堂迴荡, 於新直身,眉头微蹙,冷眼睥睨,如观疯癲。 乔三爷笑罢,抬起血丝密布的双眼,死死钉住於新,又扫过张瑞南,一字一句, “好!好!好!我认!这些腌臢勾当,我乔三认了!我贪!我色!我猪狗不如!” “可我再腌臢,骨子里流的还是寧阳会馆的血!拜的是关圣帝君,认的是新寧乡梓!我姓乔,祖宗牌位供在新寧祠堂!你呢?於新!尔如今算个什么东西?!” 他挣扎著挺起跪伏的身躯,嘶声力竭: “你不过是来金山討饭吃的野种,被洋人养大,如今自立门户,弄什么辫子党,是欺师灭祖!尔如今,不过是在给那从海湾里爬出来的恶鬼陈九——当狗!” “陈九”二字出口,正堂內空气骤然凝滯如铅! 於新眼神倏然被怒意填满。 一直闭目养神的张瑞南,眼皮微颤,浑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乔三爷心知赌中了! 陈九,便是横亘此二人心头的一根毒刺! “你以为我眼瞎耳聋?而家唐人街,边个话事?唔系寧阳!唔系中华公所!唔系致公堂!更加唔系你班癲狗辫子党,系陈九,系嗰个新会后生仔!” “巴尔巴利海岸他占了,致公堂他吞了,连冈州会馆那帮见风使舵的都低了头!他是此地的土皇帝!而你,於新….” 乔三爷目光死死缠住於新, “不过是替他看门护院的一条恶犬!莫顿街他让你守,你敢挪一步?你得上缴几成利?五成还是七成?他让你缴,你敢少一毫?杀我?不过是向你新主子摇尾乞怜,纳份投名状罢了!” 言罢,他猛地转向张瑞南,声调陡转悲愴,字字泣血: “馆长!您老睁眼瞧瞧!这才是滔天巨孽!我乔三,偷的是钱,是会馆的公幣!可他於新,卖的是骨头!是咱新寧同乡千百年的脊樑!他將寧阳会馆百年基业,生生拆了做那外人的垫脚石!” “馆长啊!强敌环伺,外人当道!吾辈手足尚在此自相残杀,岂非亲痛仇快?杀我一人,不过遂了於新坐稳狗位之心,好叫他替那陈九卖命更欢!此间唐人街,眼看就要改姓陈了!” “我乔三有罪!甘领责罚!但求馆长念在同乡之谊,念在昔日微功,予我一条戴罪之途!抄没的家財,我藏匿的鹰洋,尽数献出!吾等合力,先除陈九!古语云攘外必先安內,然今日外寇已破门入户,直捣黄龙了啊,馆长!” 一番话,涕泗横流,掷地有声,似字字泣血,句句忠义。 乔三爷死死盯住张瑞南,这是他最后、唯一的赌注!欲以“大义”“外患”掩己之罪,借对陈九的共同畏怖,离间於新与张瑞南,搏一线残喘之机。 正堂之內,死寂如坟。 唯壁上洋钟滴答作响,如无常脚步,步步踩在眾人心尖。 —————————— 於新不语。 只静观乔三爷这濒死狂舞,面上无波无澜。 他甚至好整以暇,自西装內袋取出雪白丝帕,细细擦拭手指。 他知乔三爷在赌什么。 赌张瑞南心中那点残存的、早已不合时宜的“大局”与“旧情”。 他也知乔三爷所言,有几分是真。他確在替陈九做事,亦深感那泰山压顶般的威势。 然,乔三爷算错一事。 他算错了这世道的酷烈,更看错了如今陈九的威势。 那个二十多岁的后生仔,如今是真的压在唐人街所有头上,逾矩一步,转瞬就是个死字。 最终打破死寂的,是张瑞南。 老叟一声长嘆,悠远、枯涩,似抽尽了躯壳里最后一口生气。 他未看於新,亦未理会乔三爷那灼灼期盼的目光,只自顾低语, “阿三,” 他唤著乔三爷乳名,声调古井无波,“可还记得,初抵金山时,是何等模样?” 乔三爷一怔。 “那年你二十多岁,在码头与人爭食,被打肿了一条腿,是老夫將你拾回会馆。念你机敏肯干,一步步提携,管事、坐堂……直至这第二把交椅。” 张瑞南语速缓滯,似在回溯烟云旧事。 “老夫曾言,寧阳会馆,乃我新寧同乡於异域之家。在此地,唯抱团,方不为洋夷所欺。有饭同食,有难同当。规矩,是撑起这家的脊樑。脊樑断了,家,便塌了。” 他微顿,浑浊目光终落在乔三爷脸上。 “你呢?所作所为,又是如何?” “为几两黄白物,与手足反目成仇。为一时意气,绑人妻女,行禽兽之举。为苟活性命,勾连外鬼,枪口对准自家兄弟。” “末了,窃尽家中资財,亡命天涯。” 张瑞南声调依旧平淡,乔三爷却觉一股砭骨寒意自尾椎窜起,瞬间冻透四肢百骸。 “你言陈九,道外敌。呵……” 老叟一声乾笑,比哭更涩 “家宅不寧,自己都冇啖好气,仲敢同猛龙爭食?” “更何况,你小看了陈九啊。那人,现在把整个唐人街都绑在他条裤头带,一荣俱荣,如今,拿什么与人爭?我啊,现在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敢起了。” “还有,阿三,你错了。毁我家者,非外人。是吾辈自身,一点一滴,自內里,蛀空了根基。” “是你,是老夫,亦是他。” 张瑞南目光缓缓扫过於新,復归乔三爷。 “爭权夺利,勾心斗角,早忘了立此会馆的初心。是吾等自拆门户,自毁藩篱,才叫外头的豺狼,如此轻易,登堂入室。” “陈九……陈九不过是一果,而非其因。” 语中,是无尽悲凉,万念俱灰。 “至於你所言,戴罪立功,共御陈九……” 张瑞南摇头,面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嘲弄, “阿三,时至今日,犹未悟耶?天变了。这金山埠,已非吾辈之金山。” “老朽们的把戏,过时了。你那些鬼蜮伎俩,在他那等合纵连横之力前,不过稚童耍戏。纵老夫今日放你,尽予金银,你斗得过他?你连於新都斗不过,尚敢覬覦陈九项上头乎?” 此言,如最后一根稻草,碾碎了乔三爷所有心防。 他烂泥般瘫软於地,面如金纸,口中只喃喃:“天变了……过时了……” 张瑞南不再看他。 他颤巍巍自太师椅中挣起。此一动作,似耗尽了残存气力。 於新下意识欲上前搀扶。 “滚,莫碰老夫。” 张瑞南低叱。 於新静立,退后一步。 张瑞南一步一顿,走下石阶,至乔三爷身前。 枯瘦身影,將匍匐的乔三爷完全笼罩。 “我从陈九身上学会了几样东西,” “做人要狠,对自己人要狠,对外人要狠上加狠,嗰个人,杀起人来似宰鸡。其二就系,要有规矩,呢啲规矩,唔净止管人,亦要管自己。” “他不贪財不好色,不赌不食鸦片烟,我实在搵不到他有什么弱点。” “今日我学洪门家法,” “欺师灭祖,戕害手足,盗取公帑者,三刀六洞,沉海。” “今日,海不纳尔这等污秽之物。” 他缓缓自宽大马褂袖中,抽出一物。 一柄短匕。 形制古拙,黄铜吞口。 非杀戮之器,更像是祭祀礼器。 张瑞南俯身,枯爪如铁钳,揪住乔三爷髮髻,將其头颅硬生生提起。 “阿三,”老叟之面,距他咫尺。 那双枯井般的眼中,无怒无恨,唯余一片死寂的灰烬。 “下去后……好生向列祖列宗……磕头认罪罢。” 言毕,他集残躯最后之力,將那柄匕首,决绝地、笨拙地,攮入了乔三爷心窝! “噗——” 刃锋破肉之声,於死寂厅堂,清晰得惊心动魄。 乔三一直没有说话,眼泪却不知道何时涌出,他怔怔盯著张瑞南,隨即低头难以置信地盯著胸前那只枯瘦的手。 剧痛与刺骨寒意瞬间攫住全身。 他张口,欲言,喉头涌上的,唯有大股腥甜热血。 气力,隨生机,急速流逝。 他望著眼前张瑞南那张枯槁、漠然的脸。 復又艰难侧首,望向不远处的於新。 於新依旧静立,眼神多了几分悲哀。 何其讽也! 他瞪大了眼睛,强行有最后一点气力,扶著地面站了起来,隨后,踉蹌两步绕过张瑞南,又仰面躺在地上。 头颅一歪,气绝。 —————————— 正堂,死寂如墓。 乔三爷尸身委顿於地,暗红血浆自其身下汩汩渗出,污了地砖,如泼墨牡丹,妖异淒艷。 张瑞南半跪在地上,形同木雕泥塑。 良久,方鬆手。 他颤抖著直起身,沾满温热腥血的匕首自指间滑脱,“噹啷”坠地。 他望地上尸首,又看自己染血枯手,呵呵笑了几声。 於新缓步上前。 “馆长,”他微一躬身。 此礼,不卑不亢,似敬长者,亦似诀別, “他日再见吧,保重身体。” 张瑞南无应。只摇摇欲坠,一步一挪,坐回那属於他的太师椅中。 闭目,整个人,似与身后黑暗,融为一体。 於新不再看他。 转身,对身后的汉子,“执咗佢。” “是,於爷。” 两条大汉上前,麻利地將尸首塞回麻袋,拖曳而出。 另一人提桶执布,迅速擦拭地上血污。 须臾,正堂復旧。 於新最后望了一眼椅上枯坐、形同槁木的张瑞南,无言。 他正了正西装领口,转身踏出寧阳会馆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是金山大埠的喧囂,是喷薄而出的骄阳。 而门內,唯余一具衰朽的躯壳,与满堂游荡不去的、旧日的孤魂野鬼。 第134章 东家蝴蝶西家飞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4章 东家蝴蝶西家飞 《公报》报社二楼,灯火荧荧,映著伏案的侧影。 林怀舟搁下狼毫,指尖轻按微胀的太阳穴。 桌案上,新排的报纸清样墨跡未乾,裹著她一身疲惫。 ———————— 【大清国闻:总理衙门议开新港 以促商贸】 京城九月初电,由香港“皇后號”轮船携至。 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正与英美法等国公使会商,擬於长江中游口岸再开新商埠一处,以利洋货入关、丝茶出口。若此事得成,则我粤闽商號或可再添一通商坦途。然亦有朝臣忧心,恐洋人藉此深入腹地,扰乱民生。此事仍在廷议,未有定论。 【新增要闻】 泰西列强爭霸 普法巴黎城下血战 据纽约电报,由大西洋海底电线传来欧罗巴洲消息:法兰西国都巴黎城,现为普鲁士大军重重围困,已近一月,城中粮草日渐不济。法军数次突围,皆败北而归,死伤甚眾。此战胜负,关乎两国国运,天下震动。有识者论,西洋诸国强弱之势或將因此战而变。 【本地要闻】 秋日渐深,佳节將至。然近日城中多有摩擦,尤以码头及工厂左近为甚。有同胞晚归,无故遭醉酒之徒寻衅滋事,致有口角,偶有肢体损伤。本报在此敬告诸位乡亲:时局不靖,入夜须结伴而行,避走暗巷。若遇豺狼当道,切记保全性命为上,万勿以卵击石。 又闻,日前不幸罹难之数位同胞,其身后事已由秉公堂牵头,社区仁翁善士合力操办。秉公恤邻,乃我华人传统美德。六大会馆已议定,將为死伤者家眷筹集抚恤银两,聊表慰问。各商號及侨胞若有善心,可往会馆捐助。 ———————————— 市议会擬立新规 严查木楼防火 又及,市参事会將於下周一集议,商討木结构房屋之防火新章程。闻此法对人口稠密之区检查尤为严苛。我华埠商铺民居,多为木楼,且毗邻而建。敬请各商號、各乡亲留意此事,预为准备,勤加自查,切勿予人以口实。 【秉公堂公告】 为议合境平安事,本堂定於本月廿五(下周二)晚,於中华公所召开各商號及侨领会议。近来是非频发,务请各埠领袖务必到场,共商对策。我华人旅居金山,素以勤勉忍耐为本,凡事当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 严禁唐人街私斗,违者將依规章处置,究办。 【船期消息】 太平洋邮船公司“太平洋皇后號”轮船已於昨日抵港。 船上载有家书三百余封,即日可到各会馆领取。 新抵埠寻亲者,可至冈州会馆或中华公所查询唐人街名录。 ———————— 底下是商业行情,近日米麵油价,还有寻人启事,分类gg种种不一。 —————————— 她再次检查一遍,收拢整齐。 来金山日久,惊涛骇浪已远。 她不再是昔日那个在屈辱与恐惧中沉浮的浮萍。 如今,她是唐人街“义学”的女先生,亦是这《公报》案牘劳形的校稿人。 “怀舟,今日的稿子,可都校完了?” 邻桌王老先生问道。 遗下的秀才,避乱至此,如今是报社主笔。 银须白髮,老式圆镜片后,目光总习惯地微眯著。 “王伯,俱已校过。” 林怀舟轻声应著,將稿样叠得齐整, “只是近日文稿如潮涌,排版房的师傅们,怕是要挑灯夜战了。听闻楼下伙计说,咱们的报纸,已流布至萨克拉门托与诸华人社区了。” 王秀才捋须笑了两声, “是啊,多赖秉公堂与冈州会馆的弟兄们襄助。如今这金山埠,乃至整个加州的同胞,眼巴巴望著这纸上乾坤。不仅思乡情切,更欲知在此异邦,吾辈华人,如何方能挺直脊樑,免遭凌辱。” 一旁撰写时评的李先生亦搁笔嘆道:“诚哉斯言!只恨吾等老朽,目昏手拙。怀舟啊,你前番所议,再招些通文墨、明事理的青年男女入社,正当其时。不拘一格,唯才是举,报社当予其一方天地。” 林怀舟頷首,目光掠过这间斗室。 书卷盈架,墨香浮动,聚集著唐人街稀有的“斯文种子”。 他们以禿笔为戈,录下异乡的血泪与抗爭,亦试图点燃一盏微弱的灯。 名曰“明理”,名曰“自强”。 她眷恋此处。 眷恋这方寸间,以笔墨构筑的、迥异於外间腥风血雨的天地。 在这里,她不是谁的未婚妻,不是谁的禁臠,亦非需人庇护的弱质。 她是林怀舟,凭腹中诗书、腕底功夫,挣一份体面与生计的寻常女子。 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 楼下,唐人街的喧囂依稀可闻。 秉公堂的打仔们著统一黑色短褂,二人成行,於街角逡巡,腰间插著枪套,里面是五响连珠手枪。 自陈九整合致公堂与冈州会馆,立下这“秉公堂”,街面秩序確乎肃清不少。 这“秩序”之下,埋著多少森森白骨。 巴尔巴利海岸那场血战,她事后曾去看过,街道上的血腥味洗都洗不乾净。 她用力甩头,似要將这些纷紜杂念驱散。 她的人生,好容易才从那漩涡里挣出,不愿再被捲入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王伯,李叔,时辰不早,怀舟先告辞了。明早义学尚有课业。” 她起身,將桌案收拾得整洁,与眾人道別。 “路上仔细些。” 王秀才殷殷叮嘱。 林怀舟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披上外衣,提了那小小的手袋,步下吱呀作响的木梯。 —————————— 报社后门,通往一条窄仄的背街小巷。 无都板街的浮华,只有杂物箱和竹编筐子堆叠。 林怀舟一踏出后门,脚步便生生钉在原地。 巷口浓墨般的阴影里,默然立著一个男人。 身形頎长,一袭深色洋装笔挺如刀裁,与这陋巷的颓败格格不入。 他只是佇立,无声无息,却搅乱了周遭的寂静。 林怀舟的心,骤然悬至喉头。 她下意识退后半步,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门框,一声惊呼几乎脱口而出。 报社门前不远处,便有秉公堂的兄弟值守。 只需一声…… 便在气息將吐未吐之际,那人自阴影中踱出。 昏黄的灯光,泼洒在他面上。 一张她曾无比熟稔,而今只愿永世遗忘的脸庞。 来人摘下帽子,鼻樑高峻,薄唇抿著冷硬的线条。 於新。 林怀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凝滯。 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是他! 这曾经的“未婚夫”,这亲手將她拉入金山,又在她被掳后搅动满城风雨的男人! 这如今金山埠声名显赫的“辫子党”魁首! 他缘何在此?意欲何为? 於新似洞悉了她的惊惧与戒备。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无恶意,手无寸铁。 “林小姐,莫惊。”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刻意的温和, “非为寻衅。只身一人。” 林怀舟不语。 只死死盯住他,眸中儘是疏离。 她不想听这男人口中吐出的任何一个字。 见她沉默,於新亦不以为意。 他放下手,向前踱了两步,在距她五步之遥处稳稳站定。 “我知,你厌见我。” 於新开口,目光流连於她苍白却倔强清丽的面庞,下巴和手指上还不小心沾染了墨渍,但那份容貌依旧未见三分,还是那么动人。 “亦知,今日不该扰你清静。然,有些旧债,须当面,做个了断。” 了断? 林怀舟心尖猛地一颤。她与他之间,除却那段荒唐的、她从未认下的婚约,还有何债可“了”? 她终於寻回自己的声音, “於先生。你我之间,当是尘归尘,土归土,无话可说。” “不,有。” 於新摇头, “至少,三桩事。” 他略作停顿,似予她喘息之机,隨即,一字一句,道出第一桩: “掳你之人,是曾经的寧阳会馆管事乔三,今日,已伏诛。” 乔三伏诛。 四字如惊雷,在林怀舟脑中炸响。 那个令她受尽屈辱的男人,那个將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祸首,竟……死了? 初闻此讯,不是復仇的快意,而是一片巨大的、猝不及防的空洞。 那些不堪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被掳时的肝胆俱裂,囚禁时的无边绝望,如货物般被几个打仔推搡爭夺的奇耻大辱…… 甚至,后面还要面临什么,她都不敢想…. 在广州时,最多就是吃不好睡不好,遭人白眼,初来金山,差点丟了清白和性命。 一切的源头,竟就此湮灭。 她本该欣喜。 可胸腔里翻涌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厌憎。 她憎恶这一切,憎恶这以血还血、以命抵命的野蛮法则! 她抬首,目光刺向於新:“所以?特来告知,是要我感激涕零么?” 於新似未料她此般反应,微怔,旋即唇边泛起一丝苦涩:“非此意。只是觉得,你该知晓。” 言毕,他自西装內袋,取出一物。 一张摺叠齐整、已然微微泛黄的纸笺。 林怀舟瞳孔骤然紧缩! 她认得,那是她的婚书。 是她被“卖”到金山的凭证,將她终身繫於此人的枷锁! 是这么久以来如芒在背、令她窒息的符咒! 於新不语。只当著她的面,將那纸婚书,缓缓地、决绝地,从中撕开… 清脆的裂帛声,在巷子中迴荡,刺耳惊心。 他將撕开的两半叠合,再次撕开。 如此反覆,直至那曾决定她命运的纸笺,化作一地无法辨识的纸碎,在夜风中打著旋儿,零落於两人之间的尘埃。 “自今日始,你,林怀舟,” 於新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自由了。” 林怀舟怔怔望著地上狼藉的纸屑,一时竟失了言语。 自由。 这梦寐以求的字眼,当真以如此方式降临,心头却无半分狂喜。 只觉眼前这人,愈发陌生。 他的一举一动,皆似精心排演的戏剧。他永远知晓何时该说什么,做什么,方能直击人心,达成所愿。 告知乔三死讯,是彰显其威能。 撕毁婚书,是施予她“恩典”。 这一切,只让她感到警惕。 “这便是第二桩事?” 她强抑心绪,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是。”於新頷首。 他凝视著她,沉默片刻。 “林小姐,” 他再次开口,语气却陡然一变,褪去了方才的郑重,染上了一层冷笑,近乎自嘲, “我於新,自詡识人。我知,你心湖之中,从未有过我半寸影子。从前无,如今……更无半分。” 林怀舟的心,直直沉入冰窖。 “我知,你心底……住著旁人。” 於新续道,目光精准地剖开她小心翼翼掩藏的心事,“是陈九,对否?” 林怀舟只觉瞬间脸颊滚烫,不是因为羞赧,而是被窥破私密的愤怒与狼狈! “你……你信口雌黄!” 她厉声叱道, “我与他……清清白白!轮不到你在此妄加揣测!” 这否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亦听出其中的欲盖弥彰。 於新不与她爭辩。 只静静看著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何曾说错? 这被彻底看穿的感觉,几令她窒息。 这个男人,不仅算计她的过往与当下,连她心底最隱秘的、连自己都未必敢全然正视的情愫,也要挖出来,放在天秤上称量! “你……无耻之尤!” 她从齿缝间迸出几字,身躯因愤怒而微微战慄。 “或许吧。”於新淡淡应了,面上无波无澜,浑不在意她的叱骂。 他再次探手入怀。这一次,取出的是一只小巧的、裹著暗红锦缎的方盒。 他將锦盒递来。 林怀舟如避蛇蝎,急退一步,厉声道:“你又欲何为?!” “此乃第三桩事。”於新未收回手,只平静道,“也是最后一桩。” 他打开了锦盒。 月华与灯辉,同时落入盒中。 一对通体碧绿、水色莹润的玉鐲,静静臥於红丝绒之上,流转著温润又清冷的光泽。 一望便知,价值不菲的珍品。 “此是何意?”林怀舟警惕更深。 “无甚深意。” “权作是……赠予你与九爷的贺仪。” 贺仪?! 林怀舟哑口无言。 她与他,八字尚无一撇,此人竟已奉上“贺礼”?何其荒谬,何其讽刺! “我不收!拿回去!”她断然拒绝。 “你会收的。”於新却篤定道。 他倏然向前一步,在林怀舟再度退避之前,將那敞开的锦盒,不由分说地塞入她手中! “林小姐,” 於新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於新,在唐人街,仇家遍地。欲取我性命者,多如过江之鯽。其中,便有你的九爷。” “今日至此,非为乞你宽宥,亦非攀附交情。我是在……下注。” “我赌,陈九终有一日,会坐上这金山埠最高的那把交椅。我赌,他那般人物,心坎深处,总有一处柔软之地。而你,便是他最软的那块肉。” “我不要你为我做甚。”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她因震惊而睁大的双眸, “我只要你,收下这对鐲子。他日,倘若有朝一日……我,有一日需赴黄泉路时,望你看在这鐲子的份上,能在他耳边,替我说上一言。” “一言,足矣。” “一言,或可救我性命。” 语毕,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疯狂,有梟雄末路的苍凉,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她那份纯粹与独立的……隱秘的、近乎嫉妒的嚮往。 旋即,他不待林怀舟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不等她那句“我绝不会”出口,便猛地转身,步履决绝,大步流星地没入黑暗里。 无半分留恋。 决绝得,像斩断最后一缕尘缘。 —————————— 林怀舟独自僵立原地,手中捧著那沉甸甸的锦盒。 夜风呜咽,捲起地上的纸屑, 她垂首,凝视掌中这对玉鐲。 玉是好玉,温润、通透,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著內敛的光华。 它们本应是良缘的信物,是平安喜乐的祝祷。 可此刻,在她掌心,它们却似两条碧绿冰冷的毒蛇,盘踞著,吐著阴险的信子,散发著算计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言,救我性命。” 於新最后的话语,在她耳畔反覆迴响。 她胃中一阵翻搅。 这男人……这男人心思之深,算路之毒,令人噁心! 他撕毁婚书,非为还她自由,只为卸她心防!他奉上厚礼,非为祝福,只为在她与陈九之间,提前埋下一根最恶毒的刺! 他算准了,以她的心性,绝难心安理得受此“贺仪”。 这份人情,这句“救命”的嘱託,將如一座无形大山,沉沉压在她心上。 日后,无论她与陈九走到哪一步,只要瞥见这对鐲子,便会忆起今夜,忆起於新那张冷静到残酷的脸! 他甚至算准了,她无法拒绝。 他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他將所有的选择,都化作了是非题,然后,替她填上了答案。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然逃离了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她教书,她校稿,她努力用知识与理性,为自己筑起一道高墙,隔绝外界的暴戾与阴谋。 可於新的出现,瞬间將这幻象击得粉碎。 只要这世道仍是男人的猎场,只要这弱肉强食的法则一日不破,她便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纯粹的自由。 她永远都可能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被重新拖回那巨大的棋盘,沦为他人手中一枚或轻或重的棋子! 她死死盯著手中的玉鐲,眼中燃起一簇愤怒的烈焰。 她恨这被算计的感觉! 她恨这身不由己的无力! 她更恨於新用如此卑劣的方式,来玷污她与陈九之间那份……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釐清的、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愫! “啪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玉石迸裂声, 林怀舟將手中的锦盒,连同那对价值连城的玉鐲,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摜向地面! 碧绿的碎玉,混杂著红色的锦缎与骯脏的尘土, 像一颗被生生摔碎的心,更像一个被碾碎的、恶毒的诅咒。 她望著满地狼藉,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摔碎它们,仿佛就摔碎了於新强加於她的那份人情,那个无形的枷锁。 可是,当真摔碎了吗?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拂过那些冰冷锋利的碎玉,眼中的愤怒渐渐熄灭,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 自於新的身影出现在这条幽巷的阴影里,她便已一败涂地。 她输给了这个她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也永远无法挣脱的。 属於男人们的、冷酷而血腥的江湖。 月光惨白,照著她单薄的影子,和地上那片破碎的碧色混在一起。 徒留一人小声哭泣。 第135章 落花不语空辞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5章 落花不语空辞树 渐渐入夜。 巴尔巴利海岸区,维托里奥律师事务所。 陈九烦躁地扯了扯领结,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 卡洛也有些疲惫,徵求过陈九的同意后,点燃了一根雪茄吞云吐雾。 今天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不仅初步聊定了许多事,还顺便听了卡洛对於他离开旧金山之后的帐目情况。 盘子越铺越大,陈九的班底越发感觉不够用, 唐人街的千头万绪的事务还没精力去管,巴尔巴利海岸的面积更甚,维多利亚港还在清理阶段,萨克拉门托的农场,罐头厂,渔业公司种种事物,让他不断有分身乏术的无力感。 本著用人的警惕,他一直坚持著从信的过的人里面挑选的原则,可惜,事实证明,这还远远不够。 自己需要儘快拿出一个解决办法了。 他用手扶著额头,有些无奈。 卡洛抽完一整支雪茄,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恭恭敬敬地走到陈九身边。 “先生,到时间了。” “好,” 陈九站起身,仔细用手捋平了身上西装的褶皱,这洋装穿在身上,让他分外侷促。 “我看起来怎么样?卡洛?” “好极了,my lord。” —————————————— 自战火硝烟散尽,这座城市的野心便如雨后疯长。 入夜。 穷人家的煤气灯因为捨不得开,好多都早已关上。 唯有诺布山巔,灯火通明, 市长威廉·阿尔沃德那座洁白的宅邸,兀自明亮著,俯瞰著脚下的芸芸眾生。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在距离那扇大门尚有半条街的暗影里停驻, 晚风飘来的舞曲,热闹而灿烂。 车厢內,却是沉默。 卡洛,正襟危坐,一顶黑色礼帽被他恭敬地托在掌心。 陈九僵直地坐著,身上崭新的黑色西装是卡洛为他精心挑选的。 昂贵的羊毛面料摩擦著皮肤,领口是一枚一丝不苟的领结,勒紧了咽喉。 这一切像警告:他正被塞进一个借来的躯壳,即將踏入一个与他血脉格格不入的异乡。 他的视线穿透车窗,投向那片被灯火照亮的市长住宅。 这是他第二次来所谓的市长宅邸,上一任市长的宅邸远离市中心,是一片大大的庄园。 这一任市长的宅邸在富人区的山顶,甚至他上次还远远路过。 他双手搁在膝上,那是双握惯刀柄、拖拽渔网的手,此刻却无所適从地安放在平滑的裤线上。 在这身“衣冠”之下,那个从古巴甘蔗园的血泪里爬出、在捕鯨厂废墟上铸造秩序的“九爷”,被暂时囚禁。 他的魂灵,隔著这层文明的薄茧,警惕地审视著窗外。 —————————— “九爷,” 卡洛试探性地开口, “阿尔沃德市长阁下、科尔曼税务官阁下,还有圣佛朗西斯科有名的公司董事,都到了。今晚这场订婚宴,九爷,不过是场分赃会。他们要借这两个年轻人的手,签下一纸契约,把圣佛朗西斯科港口的喉咙,连同所有通往內陆的铁路血脉,彻底攥死在他们手心。” 陈九挤出一个沙哑的:“嗯。” 卡洛继续道, “市长需要科尔曼家族在旧贵族里面盘根错节的势力和人脉,科尔曼老爷呢,则要攀上市长背后那艘资本巨轮。艾琳·科尔曼小姐……就是这场交易里,最华美、也最紧要的那枚砝码。您將看到的,九爷,是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跟爱情,可沾不上边。” “与爱情无关……” 这几个字在陈九心底碾过, 他信与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 可惜,染血的冷刃,总难斩断情丝。 捕鯨厂昏黄的教室,她教他读写时低垂的眼帘,念诵拜伦诗句时眸中跳跃的星星,身上那股混合著书香与淡淡香的、属於另一个洁净世界的气息…… 这一切,早已在他心上印下。 今夜此行,便是要用亲眼所见的现实,將这些连根剜去,哪怕心田因此荒芜,血流成河。 “走吧。” —————————— 马车在门前停稳。 一名身著红色制服、腰佩警棍的守卫走上前来。 卡洛从容地递出一张米黄色凸印有家族徽章的请柬。 守卫接过请柬,借著灯光扫了一眼,確认了卡洛律师的身份,点了点头,正要挥手放行。 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向车厢內瞥去,看到了昏暗中陈九那稜角分明的东方面孔侧影。 守卫的动作瞬间停滯,警惕的神色浮现在他脸上。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盯著陈九,语气变得生硬而无礼:“尊敬的先生,请等一下。您的同伴……是否是清国人?如果是的话,恐怕我不能允许他进去。市长的宴会,您知道的。” 车厢內的空气瞬间变得冷硬。 未等陈九有任何反应,卡洛的怒火已然爆发。 他猛地推开车门,站在守卫面前,呵斥道: “你太大胆了!敢这么和我老板说话!” 卡洛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守卫的鼻子,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先生,是太平洋渔业公司的董事!是太平洋罐头厂的董事!是我这间律师事务所的真正主人!更是巴尔巴利海岸区,太平洋大街上所有娱乐场所的背后老板!你现在告诉我,他,没有资格进去?!” 卡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守卫的脸上。 守卫被这连珠炮般的头衔和气势震得目瞪口呆,脸色由红变白。 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看门的,哪里知道这错综复杂的权力归属。 他只知道,任何一个头衔,都足以让他立刻丟掉饭碗。 “滚开!”卡洛最后低吼道。 守卫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再也不敢多看陈九一眼,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地挥手,示意马车通行。 马车缓缓驶入,將那场小小的风波拋在身后。 车厢內,陈九始终没有动,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羞辱,与他毫无关係。 他重新坐好,低声说道:“先生,请恕我失职。” 陈九缓缓地转过头,每说一句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卡洛明白,这个笑容,不是讚扬,而是一种確认。 確认了这个世界赤裸裸的法则。 他们下了车,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宅。 门口,身著制服外套的男僕,微微低垂著脑袋,眼神不经意扫过陈九与卡洛。 在这盛大的权力剧场里,这些侍者不过是舞台角落可有可无的道具。 进了门, 女人们的珠宝在强光下爭奇斗艳,男人们擎著酒杯,谈笑风生, 卡洛灵巧地从侍者银盘上取过两杯香檳,递给陈九一杯。 两人没有跟任何人社交,有人认出了卡洛,远远朝著他点头示意,还端著酒杯向朝他走过来,被卡洛微微摇头制止。 他小心陪著身边这个男人,看著他那一瞬间的恍惚。 陈九將自己隱入靠墙沙发的浓重阴影里,这方寸之地成了他唯一的堡垒。 冰凉的酒液入喉,让他混乱灼热的思绪获得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的目光开始在大厅中逡巡,他看到了那些作威作福的白人警察,脱下了那身唬人的皮,此刻也人模狗样地混跡其中,脸上堆砌著諂媚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了她。 艾琳·科尔曼。 她立於大厅中央,人群如潮水般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路,使她成为无可爭议的漩涡中心。 一袭白色的长裙,裙摆上缀著细碎的珍珠。 金色的秀髮被精心盘起,露出优雅纤细的脖子,一串华美的宝石项炼冷冰冰地缠绕其上,璀璨夺目。 她美得……如同他初见她时。 然而,此刻她的脸上,戴著微笑的面具。 一种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眼神流转,与涌上前道贺的宾客寒暄,姿態优雅。 那双曾如澄澈湖水,映过所有好奇与嚮往的蓝眼睛,映过他的脸泛起微微笑意的蓝眼睛,此刻像蒙上了旧金山的浓雾。 陈九心里愈发沉闷,忍不住闭上眼睛,微微喘了口气。 他苦笑一声,没想到,真的高估了自己。 就在这时,卡尔·阿尔沃德如同胜利者般出现在她身侧。 一身笔挺的军官礼服,金綬带与勋章在灯下刺目地闪耀,宣示著他的身份与掠夺者的荣光。 他高大英俊,脸上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志得意满。 他走到艾琳身边,极其自然地伸臂,揽住了她的腰。 艾琳的身体,在那一瞬,有极细微的僵硬。 隨即,她又鬆弛下来,甚至顺从地將头微微倾向卡尔,脸上依旧是那副微笑。 陈九的目光,盯在卡尔放在艾琳腰间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掛著他的砍刀和左轮手枪,但现在,只有光滑的西装布料。 他是一个被自己缴了械的战士。 在这里,暴力毫无作用。 —————————— 卡尔似乎对艾琳的驯顺极为满意。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引得周围宾客爆发出心领神会的、諂媚的鬨笑。 艾琳的脸颊飞起一丝红晕, 隨即,卡尔高擎起酒杯,声音洪亮地向全场致意,享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艷羡与虚情假意的祝福。 陈九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艾琳。 他几次试图扭头,却还是忍不住看向她,最后索性苦笑著宽慰自己,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不是吗? 他看到她垂下眼帘时,那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他看到她端著酒杯的手指,纤细而苍白。 他看到她在转身时,裙摆划过地面,像一声无声的嘆息。 他试图在她身上寻找过去的痕跡。 那个会因为一个粗鄙的词汇而蹙眉的艾琳,那个会因为他讲述的渔民经歷而眼中流露出別样神色的艾琳,那个会在笔记本上用拙劣的字跡写下渔民船歌的艾琳。 但什么都没有。 她被那件白色的长裙、那串璀璨的项炼、那个完美的微笑包裹著,找不到一点曾经熟悉的痕跡。 时间,在觥筹交错间缓慢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对站在阴影中的陈九而言,都是一种凌迟。 他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著自己的记忆被一点一点地肢解、碾碎。 终於,市长威廉·阿尔沃德踏上大厅中央的台阶,举手示意。 乐队偃旗息鼓,喧囂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的目光匯聚於他, “尊贵的女士们,先生们,” “感谢诸位今夜蒞临寒舍,与我们共同见证这充满希望与荣光的时刻!今晚,我们不仅是为卡尔与美丽的艾琳·科尔曼小姐的订婚举杯,更是为我们这座伟大城市光辉灿烂的未来,一个更加秩序井然、文明开化的未来而欢庆!” 掌声如雷,震耳欲聋。 “现在,”市长脸上堆满笑容,目光投向如同展品般站立的卡尔和艾琳, “让我们將最热烈的掌声与祝福,献给这对即將踏入婚姻殿堂的情侣!” 掌声更加狂热。 在万眾瞩目下,卡尔转过身,面对艾琳。 他微笑了一下,近乎粗暴地再次將她揽入怀中,一手紧扣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箍著她的腰肢。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慢地、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吻了下去。 卡洛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站起身为陈九挡住这一幕。 他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去。 卡洛转头看了陈九一眼,那个男人的眼里却只有平静。 因为他此刻眼里的世界很慢,很慢。 他看见艾琳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看见卡尔的嘴唇,带著侵略者的烙印,重重覆盖上她的唇,那不是吻,是宣示。 他看见满堂宾客高高举起的酒杯,脸上洋溢的祝福笑容, 他看见那巨大的水晶吊灯,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將一切虚偽照得无所遁形。 整个大厅的声响,掌声、欢呼声、碰杯声,都潮水般退去,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早已心如铁石。 在古巴的甘蔗园,监工的鞭子没能让他屈服, 在旧金山,爱尔兰人的砍刀没能让他畏惧, 在唐人街,六大会馆的阴谋没能让他动摇。 心碎是什么感觉? 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瞬间的真空。 仿佛整个胸膛都被掏空了,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冰冷的风。 明明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那个漫长的、象徵性的吻结束。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 “卡洛。” 他低唤,声音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后死寂的海面,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累了,咱们走吧。” 他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衣香鬢影、觥筹交错的人群,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准確无误地响起: “chen!” 这声音充满了惊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大厅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许多人循声望去。 那个方向,正是今晚最尊贵的客人, 铁路大亨,前加州州长,利兰·斯坦福先生所在的位置。 艾琳也下意识地望了过来。 她看到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背影,不知为何,那个背影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感觉无比熟悉,却又不敢置信。 陈九的脚步顿住了,但他没有转身。 斯坦福端著酒杯,笑容满面地穿过人群,径直向他走来,周围的宾客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陈九身前, “好久不见,我的..朋友?chen…….有没有兴趣和我聊一下?” 陈九依旧没有转身。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著身后这位权势滔天的男人。 然后,他用一种同样流利、却冰冷平滑的英语回答, “暂时不方便,斯坦福先生。下次约个时间吧,我会准时会面。”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径直穿过人群,向大门走去。 卡洛快走两步,越过他,为他开路。 整个大厅顿时议论纷纷。 “那是谁?他竟敢这样对斯坦福先生说话?” “看他的样子……你们有谁认识他?怎么敢……” “但斯坦福先生一点都没有生气,还称他为朋友?” 市长阿尔沃德也走到了斯坦福身边,看著陈九离去的背影,皱起了眉头,问:“利兰,那是谁?” 斯坦福晃了晃杯中的香檳, 轻声道:“一个曾经的对手,现在嘛……或许算是一个潜在的朋友。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年轻人。” “哦?”市长来了兴趣,“是谁家的?这么不给你面子。要不,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 斯坦福哈哈一笑,转过头看著市长,眼神锐利:“威廉,相信我,你不会喜欢那个年轻人的。我们是商人,讲的是利益。而他……” 斯坦福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他,是真正的野草。从最荒蛮的土地里,长出来的。” “稍有不慎,就会在他这里吃亏….” …… 重新坐回马车里,陈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场葬礼。 埋葬的,是那个在油灯下,因为一个陌生的英文单词而笨拙地咧嘴微笑的少年。 埋葬的,是那份妄图跨越种族鸿沟、阶级壁垒,却依旧在贫瘠土壤里挣扎萌发的、不合时宜的情愫。 埋葬的,是他对自己要面对的世界,最后的一丝温情的幻想。 从今往后,烟消云散。 不会再有艾琳·科尔曼了。 只有兄弟们沉重的呼吸。 只有手中刀枪那熟悉的、冰冷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只有眼前那条註定由血与火铺就的、通往深渊或未知的荆棘之路。 马车驶离了诺布山,向著那片属於黑暗与挣扎的海岸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向后倒退,最终,连同那座白色宅邸的光芒一起,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彻底吞没。 陈九也隨之沉入了黑暗。 天,总会亮的。 而亮天之后,他將不再是今晚这个穿著西式“衣冠”踏入別人的世界的人,不再是那个还渴望柔软的二十多岁后生仔。 他將继续熔铸成一件,更加锋利,更加沉重,只为尊严和自由而生的武器。 他將回到自己的命运里去。 第136章 问天下头颅几许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6章 问天下头颅几许 1870年末。 这是一个被蒸汽、煤烟、財富的欲望和绝望的祈祷所包裹的时代。 横跨太平洋的巨大风轮正缓慢而坚定地转动,將东方的帝国压榨出最后一滴人力,再將他们拋向西方的黄金海岸。 每一根转动的辐条,都连接著一个港口。 每一个被碾过的灵魂,都发出或高亢或沉闷的呻吟。 这一天,从北方的寒冷海域到南方的热带岛屿,从古老帝国的珠江口到新大陆的黄金之门,无数条命运的丝线,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拨动。 它们都指向同一个名字:金山。 也有无数条丝线,或粗或细,因为同一个人牵动:陈九。 ———————————— 维多利亚的內港。 港口里,英国皇家海军的巡逻舰旁边,停泊著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捕鯨船和渔船,桅杆如林,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太平洋渔业公司申请的码头尽头,“水龙號”静静地停在这里。 这艘船的船体被常年的风浪和鱼血浸染得有些斑驳。 它不是客船,船上每一个角落都散发著生命被终结后的鱼腥气, 但对於即將登船的人来说,这艘船代表著一种全新的生机。 梁伯站在码头上,他穿著一身厚实的深蓝色水手呢,头戴一顶可以遮住半张脸的宽檐帽。 他身后,站著几十名汉子。 儘管他们穿著苦力的衣服,帮忙装货,但巡警的眼神还是一直死死盯著他们。 他们不像是普通的矿工或渔夫。 这些人沉默寡言,每个人的手上都布满了厚重的老茧,眼神冷硬,丝毫没有寻常辫子佬的畏畏缩缩。 他们是从捕鯨厂到巴克维尔的洪顺堂一路杀出来的刀口,是从无数次与与白人、与饥荒和建工,与海浪和生存的搏斗中倖存下来的精锐。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亲手埋葬过兄弟,也亲手將敌人送入地狱。 他们是梁伯带领的第一批种子,纪律与义气在他们身上熔於一炉。 “梁伯,” 阿忠走到梁伯身边,“食物和淡水都上足了。老莫里斯问,我们什么时候开船?他说海峡外的风浪今天会变大。” 梁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水龙號”的船舷,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旧金山。 他知道,此刻陈九正在那里,搅动著比这片太平洋更加汹涌的风浪。 而他,就是陈九伸向北方的利爪。 巴克维尔的堂口已经稳固,整个华人社区所有的势力都被他近乎野蛮地肃清,正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武器和粮食,除了顽固不化和坚持不走的人,剩下的人已经被他近乎强制地打包带走。 其中很大一部分运到了旧金山,再输送到萨克拉门托。 维多利亚港被杀得剩了一个空壳子,正被慢慢地提拔填充。 身边剩下的全是精锐和最近整训出来比较听话的新“九军”成员。 但那还不够。 除了旧金山的巴尔巴利海岸, 他们还需要一个管制鬆懈的出海口,一个不被白人政府钳制的、属於自己的港湾。 维多利亚港,以及更北方的广阔海岸线,就是他们的目標。 太平洋渔业公司,这家由卡洛律师掛名的企业,是选定的第一个棋子。 “告诉莫里斯,按时出发。” “我们不是去捕鱼的。” 阿忠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 梁伯的目光扫过自己身后的队伍。 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的期待与决绝。 这些人將乘坐这艘渔船,沿著海岸线北上,去勘测那些无人知晓的隱秘海湾,去联络那些散落在伐木场和罐头厂里的华人同胞,去建立一个新的据点。 一个可以停靠船只、囤积物资、训练新人的基地。 这是在金山版图之外,开闢的第二战场。 “兄弟们,” 梁伯转过身,面对著他的队伍。 “这艘船,闻起来像个臭鱼烂虾的棺材。但从今天起,它就是我们的战马。我们往北,不是为了淘金,也不是为了捕鱼。我们是去寻找一片可以站稳脚跟的海港。”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旧金山只有一个,但金山,可以有很多个。我们,就是去做那个开山人。”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水龙號”的舷梯。 当最后一个新九军的兄弟登船后,梁伯才缓缓跟上。他回头望了一眼维多利亚港,那面象徵著大英帝国权威的米字旗在雾中若隱若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 “水龙號”离开码头,在灰色的雾气中划开一道丑陋的伤疤,然后缓缓驶向那片未知而充满机遇的北方寒海。 —————————— 与维多利亚的萧瑟寂静截然相反,广州黄埔港正被推向沸腾的顶点。 上百艘帆船、蒸汽船、舢板、艇挤满了整个江面,形成一片晃动不休的、由木头和钢铁构成的浮动城市。 码头上,成千上万的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嘈杂、混乱,却又遵循著某种古老的、关於生计与离別的规律在涌动。 “都跟紧了!看好自家的小崽子!丟了就餵鱼了!” 阿昌叔的声音已经喊得沙哑,他站在一艘名为“海晏號”的巨大蒸汽客轮的舷梯口,用他的身躯奋力地抵挡著拥挤的人潮。 他身后,十几个面目冷峻、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一字排开,他们是广州大盐梟派来“护送”这批货的。 盐梟的旗號在广州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他们的存在,確保了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帮派敢来这里找麻烦。 在他们守护的通道里,两三百名被招募来的青壮年正排著队,紧张而又敬畏地缓缓登船。 这些人大多来自四邑和珠三角的破败乡村,他们的脸上刻著相似的飢饿与茫然。 有些人背著单薄的行囊,里面可能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小包故乡的泥土, 有些人则两手空空,仿佛他们的人生除了这条性命,已再无他物。 他们通过阿昌叔和大盐梟邹叔的渠道,在广东招募的第一批“兵源”。 这些人不是去金山修铁路、开洗衣店的,他们是被许诺了土地、枪枝和尊严的未来战士。 阿昌叔了几个月的时间,除了在广州城招募,还走遍了那些被土客械斗和官府盘剥得最惨的村落,用雪亮的鹰洋和金山的財名,將这些绝望的灵魂聚集到了一起。 “快!別磨蹭!上船就有饭吃!” 一个盐梟的手下不耐烦地推搡著一个犹豫不决的年轻人。 在队伍的另一侧,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楚雄小心翼翼地搀扶著一位头髮白的老妇人,正是陈九的母亲。 李兰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但她的眼神却充满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和不安。她的手紧紧抓著楚雄的胳膊,仿佛那是她在汹涌人潮中唯一的浮木。 “雄仔……阿九他……他真的在那边等著我?” 李兰的声音微弱,几乎被码头的喧囂吞没。 她临近上船,不知为何又开始担心,仍在重复那个问过许多遍的问题。 “老夫人,您放心。” 楚雄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大声说,“九哥在金山置办了天大的家业,就等著接您过去享福呢!他说了,您就是咱们所有人的老祖宗,到了那边,谁敢对您不敬,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楚雄的话让李兰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身后,是一百多个来自咸水寨的陈氏族人。男女老少,拖家带口。 他们是整个宗族最后的根脉。 他们行的是最艰难的路,举族迁移。 变卖了所有能变卖的田產,將希望全部寄托在了那个远在万里之外、名叫陈九的族人身上。 对他们而言,这艘“海晏號”不是一艘船,而是整个宗族的未来之舟。 他们脸上没有招募兵源的那些青壮年的麻木,而是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希冀与对故土的无限眷恋。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著巨大的轮船,妇女们则在低声啜泣,男人们强作镇定,一遍遍地回头望向那片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在“海晏號”的舷梯上匯合了。 一边是背井离乡、寻求庇护的宗族,代表著传统的延续, 另一边是被许以未来的亡命之徒,代表著暴力的开端。 他们將在同一片屋檐下,在同一片大洋上,漂泊数月。 楚雄安顿好陈李兰,回头看了一眼码头。 他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远方,汽笛长鸣,像一声悠长的嘆息,又像一声决绝的怒吼。 珠江水翻滚著,载著这一船的希望、绝望、宗族与野心,缓缓匯入更为广阔、也更为莫测的南海。 ———————————— 夜色如墨, 澳门的內港比白天更加不堪。 远处新马路一带的赌场和妓院灯火通明,靡靡之音隱约传来,与这边的黑暗、骯脏和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一处远离主航道的废弃码头,没有灯火,只有几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马灯。 一艘体型不大、船身被涂成黑色的三桅帆船,沉默地静泊在水边。 它的名字被有意地用黑布遮盖了起来。 几十个穿著黑色短打的汉子手持木棍和短刀,將码头牢牢封锁。 他们是澳门最臭名昭著的人贩子的打手。 一辆辆罩著黑布的木板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码头边。 木板车停下,一群群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华人男子被粗暴地推搡下来。 他们大多在二十岁上下,有些人甚至还是少年。他们的手被反绑著,嘴里塞著破布,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些就是新一批的“猪仔”。 自从国际舆论加大,葡萄牙政府不堪其扰,慢慢开始收紧人贩子的贸易。 但这桩罪恶的生意从未停止,只是从地上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隱秘和残酷。 这些“猪仔”的来源,有的是从內陆拐骗来的,有的是欠了赌债被卖掉的,还有的,则是被贫困逼到绝路的父母亲手卖掉的。 人贩子黄四就站在船边的阴影里。 他比在古巴时瘦了一些,但那身西装依旧显得有些臃肿,金牙在马灯的微光下偶尔闪烁。 他没有亲自参与推搡,只是冷漠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生意转型了。 他不再为古巴的种植园提供有“契约”的劳工,那太慢,风险也大。 他准备做的是更直接、更暴利的买卖。 向巴尔巴利海岸区和黑市“供货”。 这些“猪”仔”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契约,他们被运到旧金山后,就会被当成纯粹的奴隶卖掉,用於那些最黑暗、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四爷,” 一个头目凑过来,諂媚地笑著,“人齐了,一百二十个,个个都是能干活的青壮。” 黄四“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借著灯光看了一眼时间。 “上船。告诉船长,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十字门(澳门水道)。” “明白!” “猪仔”们被驱赶著,像牲畜一样走上狭窄的跳板。 有人因为恐惧而摔倒,立刻招来一顿拳打脚踢。 微弱的呜咽声被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所掩盖。他们將被塞进那暗无天日的底舱,在海上漂流数月,能活下来多少,全凭天意。 黄四的目光,越过这艘罪恶的船,望向东方。 他想起了陈九。那个在古巴甘蔗园里,用一把砍刀就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 古巴是一日乱过一日,生意越来越难做。 他被困在古巴大半年,在哈瓦那一直被困在旅馆里。 使尽了钱財才得以从封锁下出港,是再也不肯回那个地方了。 巴尔巴利海岸他有之前的路子在,不愁卖不出去。 这些猪仔们去古巴甘蔗园,尚且有一丝活路,去了巴尔巴利海岸,那就是十死无生。 但这又如何?黄四冷笑一声。 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贩卖人肉的商人。只要有利润,他可以把货物卖给任何人,哪怕是魔鬼。 帆船悄无声息地起锚,没有汽笛,没有告別。 它像一个幽灵,滑入黑暗的伶仃洋, 船舱里,承载著一百二十个破碎的灵魂和他们被彻底剥夺的未来。 ———————————— 哈瓦那的白天,依旧是那个充满了雪茄、朗姆酒和混血女郎风情的加勒比明珠。 然而,当太阳落下,战爭的阴影,便从每一个角落里渗透出来。 西班牙殖民者的权威在战爭中受到了严重挑战,经济凋敝,人心惶惶。 港口的一家高级俱乐部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几个西班牙商人和庄园贵族正坐在舒適的丝绒沙发里,品尝著来自法国的白兰地。 他们的目光,都投向了港口中一艘正准备离港的货轮。 那艘船的吃水线很深,显然装满了货物。 “冈萨雷斯先生,” 一位名叫阿尔瓦雷斯的侯爵摇晃著酒杯,他那因纵慾过度而浮肿的脸上带著一丝忧虑, “你確定这批货能安全抵达旧金山?海军最近的巡逻可比以前严多了。” 被称作冈萨雷斯的,是一个身材肥胖、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的商人。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侯爵大人,请放心。海军的巡逻舰长,昨天晚上还在我的庄园里欣赏弗拉明戈舞呢。至於那些所谓的非法货品,” 他压低了声音,“它们被藏在蔗下面,就算是上帝亲自来检查,也闻不到那股味道。” 眾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说起来,最近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另一位庄园主抱怨道, “那些该死的中国佬,自从战爭开始后就变得越来越不听话。独立军那些疯子,居然在东方的山里组织了一支『清国军』,到处煽动契约华工暴动。我的两个种植园上个月都发生了骚乱,要不是民兵及时赶到,我的甘蔗都要被他们烧光了!” “一些清国佬,能有多大能耐?”阿尔瓦雷斯侯爵不屑地说道。 “侯爵大人,时代不同了。” 冈萨雷斯意味深长地看著窗外的货轮, “以前,他们是我们的奴隶。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学会了游戏规则。他们拿起武器,用武器爭取权力。” “不杀够人,他们是不会低头的。” 他的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著那艘满载著走私货品的船,在暮色中缓缓驶出港口, 心中第一次对那些曾经被他们视作牲口的华人,產生了一丝忌惮。 那些加入独立军“曼比战士”的清国人,战斗力同样顽强。 战爭可以持续,但是绝不可以失败。 —————————— 旧金山的天空,是一种工业时代的、混杂著海雾与煤烟的灰蓝色。 码头上,人声鼎沸,白人劳工的叫骂声、货物的装卸声、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然而,在三號码头的入口处,气氛却异常地凝重。 三个涇渭分明的华人团体,占据了码头最显眼的位置。 身后是畏缩不敢上前的其他会馆的队伍,掮客和小商人的队伍。 最左边,是“致公堂”的队伍。他们大约有三十人,个个穿著统一的黑色短衫,神情彪悍。 最右边,是“冈州会馆”的代表。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但个个身穿体面的长衫马褂,为首的是一位山羊鬍的老者, 而站在最中间,气势也最盛的,则是“秉公堂”的队伍。 这三支队伍,代表著华人社区在美洲的最高权力。 今天,从香港始发的一艘大型货轮即將抵达。 船上,有至少两千名来金山做工的华人。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金门海峡的方向。 一艘巨大的蒸汽客轮,在两艘引水船的带领下,正缓缓驶入海湾。 码头上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秉公堂的队伍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越眾而出。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一挥手。 “开路!” 最前面的三支队伍上百名兄弟齐声应喝,声震云霄。 他们迈著整齐的步伐,像一把黑色的利刃,硬生生地在混乱的码头上,劈开了一条通往舷梯口的绝对通道。 白人劳工们被这股气势所慑,纷纷避让。 码头的警察远远地看著,却不敢上前干预。 当蒸汽货轮巨大的船身靠上码头,舷梯缓缓放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出口。 新人已至。 金门大开。 ———————————————— 致公堂总部的二楼,香菸繚绕。 这里是禁地,是整个美洲洪门的心臟。 正对著门口的墙上,供奉著洪门五祖的牌位和画像。、 牌位前,长明灯的火苗静静地跳动著,映照著牌位上那些古老而充满传奇色彩的名字。 陈九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桌子上,除了茶壶和茶杯,只放著一样东西。 一根龙头棍。 他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只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 这只手,握过锄头,握过砍刀,握过枪。 现在,它伸向了那根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龙头棍。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龙头棍那坚硬的棍身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画像上五祖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陈九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龙头棍。 他没有立刻將它举起。 他只是握著它,感受著它沉甸甸的重量。 那重量,不仅仅是铁木本身,更是千千万万洪门兄弟的嘱託,是无数在异国他乡挣扎求存的同胞的希望。 ———————————— 金山梦,几圆缺? 白人刃,何曾歇? 要持枪裂土,自建天闕! (本卷完) 第1章 小人物(1)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章 小人物(1) 安东尼奥已经死了。或者说,那个曾经叫做安东尼奥的渔船主,已经死了。 曾经,他是一个渔船主。他的船叫“希望號”(speranza),是他用父亲的遗產和自己几年的积蓄换来的。 船不大,甚至有些旧,船舷上的油漆斑驳得像他妻子脸上的雀斑,但它很坚固,能抵御风浪。他 和他的兄弟吉诺,还有同乡的两个伙计,靠著它,在上帝赐予的这片蓝色牧场上,追逐著成群的鮭鱼和鱈鱼。 他们是自由的,像海鸥一样。 他们的手上沾著鱼的血,而不是別人的施捨。 那一天,海是那么的平静,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他们卖完鱼满载而归,鱼舱里塞满了醃鱼和乾货,足够整个冬天都能吃饱,还能让他的小女儿玛利亚穿上新裙子。 安东尼奥站在船头,哼著那不勒斯的渔歌,海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咸味,也带著一丝甜味。 然后,他们就出现了。 一艘白色的、像幽灵一样的快船,船头掛著星条旗,烟囱里冒著黑烟。 是海岸警卫队。 他们像一群鯊鱼,蛮横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年轻人,穿著一身笔挺的蓝色制服,站在他们的船头。 他很英俊,金色的头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的眼神,却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冰冷、傲慢。 ———————— 他被狠狠毒打一顿,隨后被像垃圾一样扔在了海里,甚至连衣服也被扒了下来,眼睁睁地看著“希望號”被拖走走。 安东尼奥看著他的船,他的一切,消失在海雾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从那天起,安东尼奥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失去了船,也失去了灵魂。 他开始在码头上打零工,搬运那些写满標籤的货物。 他看著那些大腹便便的商人,看著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员,他们的每一声欢笑,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绝望像一片冰冷的海水,慢慢地淹没了他的脖子。 上个星期,在一个下著雨的夜晚,他走到了码头的尽头。 他看著下面黑色的、翻滚著的海水,海水在呼唤他。跳下去吧,跳下去就解脱了。 是肖恩救了他。 肖恩是巴尔巴利海岸区一家爱尔兰酒馆的酒保。 他有著一头火焰般的红髮,脸上总是掛著一丝疲惫但温暖的笑容。 他把安东尼奥从冰冷的雨里拖回酒馆,给了他一杯热威士忌,没有问任何问题。 从那以后,安东尼奥就成了他酒馆里的常客。 他没有钱,肖恩就让他赊著。他说:“安东尼奥,朋友之间,不谈钱。” 朋友。这个词,像一根救命的稻草,让安东尼奥没有沉下去。 今天下午,他又坐在吧檯的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肖恩刚给他倒的威士忌。 酒馆里一如既往的嘈杂,烟雾繚绕。他看著窗外刺眼的阳光,觉得整个世界都那么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个流言,像一阵风,吹进了这间昏暗的酒馆。 ———————————— 酒馆的门被一双粗糙的手猛地推开,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目光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独眼”曼努埃尔,一个葡萄牙老水手, 他曾在合恩角与死神擦肩,也曾在南中国海见过传说中的海怪。 他的话,在这些靠海为生的人们心中,总有几分不寻常的分量。 他没有走向吧檯,而是径直走到火炉边, 酒馆里的爱尔兰工头们、义大利渔夫们和几个刚下船的水手们,又恢復了各自的喧囂,但耳朵却都悄悄地竖了起来。 “圣艾尔摩之火……” 曼努埃尔终於开口, “昨夜,在金门海峡之外,我看见了它。” 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 圣艾尔摩之火,水手们都懂,那是风暴来临前,桅杆顶端跳跃的蓝色鬼火,是神圣的预兆,也是死亡的警告。 “它不是蓝色的,” 曼努埃尔的独眼扫过眾人,仿佛能看穿他们廉价酒精下的灵魂, “它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金幣一样,在我的船上主桅杆上跳舞。我跪在甲板上,听见了……听见了圣母的声音。” 一个满脸通红的爱尔兰大汉忍不住嗤笑一声:“圣母可没空搭理你这种把灵魂卖给朗姆酒的老混蛋。” 曼努埃尔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她说,穷人的眼泪已经积满了天堂的银盘。上帝的恩典將如海潮般涌来,赐福给那些被遗忘的孩子。她指引我,用那金色的火焰指引我……” “三天之后,下午。在城市的第三座码头。一艘没有旗帜的幽灵船將会被海浪送上岸。船舱里没有香料,没有丝绸,只有满船失落的黄金和白银。这是上帝的恩赐,给那些有勇气和信仰去拿取的人。”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烤著火。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故事太过离奇,听起来像是扯淡。 ———————————— 流言从巴尔巴利海岸的边缘,沿著湿滑的路,钻进了华人聚集区的街道。 一个在酒馆后厨帮工的广东少年阿祥,將曼努埃尔的故事带回了那个充斥著菸丝、草药和乡愁的世界。 阿祥不懂什么圣母,也不懂什么幽灵船。 但他听懂了“三天”、“三號码头”和那比喻成“融化金幣”的財富。 在都板街一家烟雾繚绕的番摊馆里,他把这个故事讲给了他的同乡听。 在这里,故事被迅速地拆解、重组,然后穿上了一件东方的外衣。 “不是什么圣母,” 一个留著山羊鬍,据说能解梦的帐房先生敲了敲他的水菸袋, 慢条斯理地说,“这是海龙王的旨意。你们想,旧金山湾,自古便是龙脉匯聚之地。洋人称之为『金门』,岂是偶然?我前日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潜龙在渊,其血玄黄。这黄,便是黄金之兆啊!” 他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独眼洋人看到的,不是什么鬼火,那是龙火,是龙王爷的信使。那艘船,也不是什么幽灵船,而是龙宫的宝船,载著的是龙涎。传说这龙涎,比黄金珍贵百倍,能治百病,能转运势。第一个碰到的人,能得大福报。其他人只要在场,沾到宝船的龙气,也能保佑接下来一年挖矿平安,匯钱回家顺顺利利。” 这个版本,比曼努埃尔的故事更符合华工们的想像。 它没有原罪与救赎的沉重,只有简单直接的趋吉避凶和荣归故里的朴素愿望。 “龙王”、“龙涎”、“福报”,这听起来合理多了。 很快,一个新的流言在华人劳工中传开:“听说了吗?关帝庙的庙祝解了个上上籤,说海龙王要在三日后的日出时分,於三號码头赐下龙宫至宝,人人有份,见者得福!” ———————————— 到了第二天,流言已经演变成了至少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它们像两条暗河,在旧金山的地下涌动,並开始在码头区交匯。 在三號码头,高大的美国工头叼著雪茄,监督著工人们从刚到港的船上卸下成箱的茶叶。 他听著手下的爱尔兰苦力们窃窃私语,他们一边扛著沉重的麻袋,一边用盖尔语夹杂著英语交谈,眼神不时瞟向码头的尽头。 工头也听说了那个“幽灵船”的故事,他嗤之以鼻, 他把一个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华人管事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根雪茄,低声问:“喂,李,你的人今天怎么心神不寧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管事恭敬地接过雪茄,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老板,他们说,龙王爷……要在码头赐福。” 工头皱起了眉头。“long wang ye?那是什么鬼东西?” “就是我们的神,海里的神。说有宝物要浮上来。” 工头愣住了。一边是上帝的恩赐,一边是东方神明的赐福,目標都指向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间窗口。这巧合让他感到了脊背发凉。 他不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而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机会”。 他想到的不是神跡,而是更现实的可能性:是不是有一艘走私船要在这个时间点抢滩? 或者是什么帮派在利用迷信转移视线,要做一笔大买卖?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混乱。 “告诉你们的人,明天都机灵点。” 工头对李管事说,然后转身对著自己的手下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明天谁要是敢迟到,就永远別想在我的码头找到活干!” ———————————— “听说了吗?三號码头!”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爱尔兰木匠,唾沫横飞地对同桌的人说著那个传闻,“这你都信?你脑子喝坏掉了?” “你懂个屁!” 木匠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疯狂的蛊惑,“管他真的假的!都穷得喝这种餿水了,还管他妈真的假的?凑热闹还不会?” 安东尼奥冷笑了一声,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骗局。又是一个骗局。就像他们当初骗人来金山一样。 他们说这里遍地黄金,结果呢?这里只有遍地的血泪和陷阱。 “安东尼奥,你听到了吗?”肖恩擦著一个玻璃杯,凑了过来, “听到了。”安东尼奥淡淡地说,“一个谎言。一个让穷鬼去送死的谎言。” “但万一是真的呢?” 肖恩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安东尼奥,你想想!黄金!白银!只要一把,不,一小把!我们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你可以重新买一艘船,我们可以去俄勒冈,或者任何地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安东尼奥看著他,看著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肖恩,” “那是个陷阱。相信我。那些穿制服的傢伙,会像打兔子一样把我们打死。就像……就像他们抢走我的船一样。” “可我们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了,不是吗?” 肖恩放下了酒杯,紧紧地抓住安东尼奥的胳膊,“安东尼奥,我的朋友,跟我去看看,就当是陪我。如果是个陷阱,我们就回来,我请你喝最好的威士忌。但如果……如果那是真的呢?那是上帝在给我们机会啊!” 安东尼奥看著他恳求的眼神,无法拒绝。他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朋友的人。他这条命,是肖恩捡回来的。 “好吧。”他嘆了口气,“我陪你去。但说好了,只看看。” “好!只看看!”肖恩兴奋地几乎跳了起来。 他们走出酒馆,刺眼的阳光让安东尼奥一阵眩晕。 他看到,街上的人流,正不约而同地朝著一个方向涌去。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和肖恩一样的、混杂著贪婪和希望的疯狂表情。安东尼奥感觉自己不是走向码头,而是被一股巨大的、看不见的浪潮,推向一个未知的、危险的漩涡。 ———————————— 码头上人山人海。 安东尼奥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 爱尔兰人、德国人、义大利人、甚至还有一些沉默的中国人。 这些平日里因为一点工作机会就打得头破血流的“异乡人”,此刻,却被同一个虚无縹緲的希望,凝聚在了一起。 他们跟著人流,来到了三號码头。那几座巨大的仓库,像几头沉默的巨兽,趴在码头的尽头,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安东尼奥被肖恩拉到了一支中国人的队伍旁边,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低声抱怨了几句。 队伍最前面的中国人是个短头髮,他转头冲他微笑了一下,並且摘下了自己的白色草帽冲他致意。 安东尼奥有些尷尬,下意识地冲他笑了一下,赶紧又把自己的笑容收住。 过了足足半个小时。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仓库的大门紧闭著,门口有几个佩戴著徽章的仓库管事在懒洋洋地踱步。周围一片平静,只有海风吹过时,发出的呜呜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失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骗子!” “我就知道是假的!” “散了散了,白跑一趟!” 安东尼奥看了肖恩一眼,他脸上的兴奋已经变成了失望和尷尬。“看吧,”他说,“我告诉过你。” “也许……也许是我们来早了。” “走吧,肖恩。”安东尼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喝酒。今天我请。” 儘管他一分钱也没有。 他们转身,准备逆著人流离开。 —————————— 刚刚艰难地走出几步, 就在这时,一声石破天惊的吶喊,从他们背后,人群的最前方传来! “那是什么!” 紧接著,另一个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上帝啊!朗姆酒!数不清的朗姆酒和雪茄!” “他们在干什么?” 还没等质疑的声音传开,人群最前面的苦力已经疯狂地跑进了黑暗的仓库里,並且不断地朝他们招手。 很短的时间里,突然有人抱著朗姆酒和雪茄从仓库里冲了出来,见人就发,甚至把成箱子的雪茄抬了出来,往人群里扔。 还有人在扔白的鹰洋。 人群,在短暂的迷茫和混乱之后,彻底爆炸了。 那是一种安东尼奥从未见过的景象。 仿佛一座积蓄了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喷发。 人们像疯了一样,向著那座仓库猛扑过去。理智、恐惧、法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被烧成了灰烬。 安东尼奥和肖恩,就像两片树叶,被这股狂暴的洪流,身不由己地向前推去。 他被人撞得东倒西歪,脚下好几次踩到了被推倒的人的身体。 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到了痛苦的惨叫,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响亮的、充满贪婪的咆哮所淹没。 他们被推搡著,挤压著,一直衝到了一號仓库的门口。 那扇巨大的铁门,已经洞开。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香气,从仓库里扑面而来。那是朗姆酒的甘甜,混合著上等雪茄的醇香。 那是財富的味道,是罪恶的味道,也是……希望的味道。 安东尼奥看到,两个衝进去的人,一起抬著一箱沉甸甸的,烙著哈瓦那印记的木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癲狂的、不真实的狂喜。 安东尼奥的血液,在那一刻,也沸腾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恐惧,都在那股醉人的香气和眼前疯狂的景象中,烟消云散。 他不再是安东尼奥,他是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衝进去,抢! “肖恩!跟紧我!”他冲肖恩大吼一声,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撞进了涌动的人群,衝进了那座黑暗而芬芳的仓库。 仓库里一片混乱。 人们像蚂蚁一样,疯狂地搬运著一切。 安东尼奥看到一个木箱,想也没想就抱了起来。它很沉,沉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但他不在乎。他抱著它,就像抱著他的新生。 他挤出仓库,跑了几步,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成功了!他抢到了! 他看著怀里的木箱,仿佛看到了他的“希望號”,看到了他女儿玛利亚的新裙子。 他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一阵清脆的枪声,突然划破了喧囂。 他猛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他。 ———————— 他穿著那身安东尼奥永生难忘的蓝色制服,金色的头髮在阳光下依旧那么耀眼。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左轮手枪,枪口还冒著青烟。 是他!那个抢走安东尼奥一切的魔鬼! 海岸警卫队来了! 一声枪响过后,是是几声此起彼伏的枪声,他们匆匆赶来,脸上还全是汗,但他们高举著枪口,对著密密麻麻的人群,双方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人群因为枪声而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但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群人,大部分是爱尔兰人和清国人,他们没有跑,反而主动地朝著那个魔鬼走了过去。他们走到海岸警卫队的队伍前,恭恭敬敬地,將自己刚刚抢来的东西,放在了地上, 安东尼奥完全看呆了,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安东尼奥!快!跟上!”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是肖恩。 “你疯了吗?肖恩!”安东尼奥失声叫道,“那是海岸警卫队!是魔鬼!” “我知道!”肖恩死死地拽著他,把他拖向那群人,“相信我,安东尼奥!这是我们活命的机会!” 安东尼奥不解,他挣扎,但他拗不过肖恩。 他被他拽著,一步步地,走向那个他最痛恨的仇人。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离得越近,他看得越清楚。那个魔鬼的脸上,掛著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 那个记忆里的刽子手脸色终於轻鬆了下来,甚至有余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肖恩突然停了下来。 他飞快地,將一个又硬又冷的东西,塞进了安东尼奥的手里。 “为了你的船,安东尼奥。”肖恩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也为了你的命。” 安东尼奥低下头,那是一把手枪。 一把小巧的、冰冷的、沉甸甸的转轮手枪。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肖恩就鬆开了手, “记得按下击锤,我的朋友。” 说完这一句,他像一条鱼,瞬间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里。 只剩下安东尼奥一个人,手里握著枪,面对著他的仇人。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把枪。 他下意识地,飞快地,將它藏进了自己的袖子里。他的心臟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前面的人陆续走开。 现在,轮到他了。 安东尼奥站在了海军警卫队的枪口前,抬头,对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轻蔑,看到了厌恶,看到了不耐烦。 那人根本不记得他。对於他来说,安东尼奥,和地上那些骯脏的木箱一样,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物件。 他看著安东尼奥空著手,皱了皱眉,似乎在奇怪为什么没有“贡品”。 他张开嘴,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 就在那一刻,安东尼奥心中那座沉默的火山,那座被屈辱和绝望压抑了太久的火山,毫无徵兆地,彻底爆发了。 他不再颤抖。 他不再犹豫。 他不再恐惧。 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平静,流遍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他,看著这张毁了他一生的脸。他想起了他的“希望號”,想起了吉诺吐出的鲜血,想起了妻子无声的眼泪,想起了他差点沉入海底的那个夜晚。 他从袖子里,抽出了那把枪。 安东尼奥把枪口,对准了他的心臟。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是那么的响亮。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声枪响中,安静了下来。 紧接著是更多的枪声,密密麻麻。 甚至听不清从哪里响起。 ———————— 安东尼奥看到,那人的胸前,那身笔挺的蓝色制服上,绽开了一朵红色的、小小的。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那一瞬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上。 然后,他眼中的神采,像被风吹灭的蜡烛,迅速地熄灭了。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麻袋,无力地,重重地摔在了安东尼奥脚下的尘土里。 安东尼奥低头看著他,看著这个曾经像神一样主宰他命运的男人,如今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自己的面前。 他没有感到喜悦,也没有感到快感。 他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他,安东尼奥,一个来自那不勒斯的渔夫,亲手,杀死了魔鬼。 周围的士兵们没有怒吼,没有尖叫,他们也不敢置信地看著身边同事的身体,缓缓倒下。 鬼使神差的,安东尼奥把目光投向了人潮汹涌中的一处礁石。 一个黄种人微笑著看著他,点头和他致意,然后走到死去的卡尔面前,深深地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带著身边的人离开了这里。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人群中。 再也不见。 第2章 小人物(2)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章 小人物(2) “是朗姆酒!还有雪茄!上好的哈瓦那雪茄!” “操他妈的命运!那些吸我们血的走私贩子躺在金山上,我们这些挖金矿、铺铁轨的,连玉米粗粉都啃不乾净!” “抢他娘的!反正活不下去了!” “对!抢!这金山堆的財宝,有哪一块砖不是用咱们的命换的?凭啥他们抽雪茄,我们吸煤灰?!” —————————— 忙碌与汗水,是旧金山码头区的底色。 这是一种浸透了盐、焦油、鱼腥的绝望。 它黏在那些饱经风霜的仓库墙面上,它黏在那些躯体上,渗入每一个苦力的心里,像一层永远洗不掉的油污,覆盖著成千上万在此地討生活的“小人物”的皮肤和灵魂。 太阳穿过云层,勾勒出那些巨大仓库沉默的轮廓。 这些仓库是城市的肠胃,吞吐著来自世界各地的財富。 丝绸、茶叶、蔗、机械,但它们排泄出的,却是无尽的贫困与怨恨。 一个叫芬恩的爱尔兰人正蜷缩在一个废弃的货箱后。 他的胃在痉挛,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饿。 两天了,除了几口混著雨水的劣质威士忌,他什么都没吃。 他曾是铁路工人,用双手和炸药为这个国家铺设钢铁的血管,但铁路建成后,他和成千上万的同胞就像用旧的工具一样,被毫不留情地丟弃。 工作没了,尊严没了,只剩下这具被劳作和酒精掏空了的躯壳,和一颗被愤怒填满的心。 他不是一个人。 在码头区的阴影里,在那些漏风的窝棚和骯脏的巷道中,潜伏著成百上千个“芬恩”。 他们是爱尔兰人、义大利人,甚至还有那些同样被排挤、眼神麻木的华人苦力。他们说著不同的语言,信奉著不同的神,却分享著同一种命运。 被这座城市的繁华所拋弃,被那些坐在诺布山豪宅里的“大人物”们视若无物。 今天,空气中的某些东西不一样了。 —————————————— 贪婪被飢饿点燃,愤怒则为它浇上了滚油。 是谁最先散播的消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扇通往欲望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像受惊的兽群,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几座占地庞大的仓库。 芬恩也被裹挟在人潮中,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只知道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著向前。 他看到一张张因飢饿和贪婪而扭曲的脸,听到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嘶吼。 “抢啊!” “拿回属於我们的!” “打开它!打开那些该死的仓库!” “抢!发財的机会就这一次!” 成百上千个声音匯成了一股撼天动地的咆哮。 他们衝垮了仓库门口那几个可怜的守卫,像蝗虫般涌了进去。木箱被粗暴地砸开,装著朗姆酒的陶罐被当场打碎,辛辣的酒香混合著人们的汗臭,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有人將成捆的雪茄塞进怀里,有人扛起成袋的名贵古巴货就往外跑。 混乱,是此刻唯一的主宰。 然而,在这片看似毫无章法的混乱中,有几道身影却显得异常冷静和高效。他们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著明確的目的性。 一队戴著苦力常见的毡帽的华人汉子,他们没有去抢那些人人爭夺的酒和雪茄,而是在仓库外围,警惕地观察著即將到来或者已经到来的执法者。 警察远远地躲在角落里,根本不敢露头。 而在仓库的另一头,一些爱尔兰人,正不动声色地將人群引向隔壁的五號仓库。 “这边!这边也有货!” 其中一人用嘶哑的嗓音吼道,同时將一盏煤油灯狠狠砸向五號仓库的窗户。 玻璃破碎,火焰瞬间点燃了窗框。 火光,是比任何口號都更具煽动性的信號。 原本还在三號仓库里爭抢的人群,立刻被新的目標吸引,掉头扑向了那座燃起火焰的建筑。这是麦克·奥谢的人, 他们的任务,是扩大混乱,將这场火烧得更旺。 火,起来了。 它从一个窗口开始,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木板,在海风的助虐下,迅速蔓延。火光冲天,遮蔽了这座城市虚偽的文明。 暴乱,如同一头被放出牢笼的巨兽,开始疯狂地吞噬著一切。 —————————————— 在巴尔巴利海岸边缘处,一栋五层砖石建筑的屋顶,陈九静静地站著, 这里是巴尔巴利海岸最高的一栋楼,楼下已经被严密封锁。 海风卷著浓烟和远处传来的喧囂,吹动他黑色短打的衣角。 他脚下,是这座城市的罪恶。 他眼前,是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地狱之火。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照出的,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黄阿贵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手里紧紧攥著一把出鞘的短刀,手心全是汗。 他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与油滑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震撼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整个码头区像一个被砸烂的蜂巢。 人群是涌动的蚁群,火焰是倾泻喷薄的欲望。 他能看到成百上千的人在街道上奔跑、衝撞、抢掠。 仓库的门被一扇扇砸开,货物被拋洒一地。 “九爷……”黄阿贵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场面,怕是……怕是收不住了啊……” 他跟在陈九身边,也算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但眼前这般如同炼狱般的景象,还是让他感到一阵阵心悸。 这不是几十人的械斗,这是上千人参与的、彻底失控的暴乱。 不同於唐人街上一次面临的爱尔兰人暴乱,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街道上。 这里是空旷没有阻拦的码头区,这里是上万劳工苦力聚集的码头区。 这里是金山最密集的劳动市场,塞满了渴望改变命运的底层小人物。 而且暴乱还在愈演愈烈,无法控制。 陈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著那片火海。 “收?”他轻轻地反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为什么要收?” “阿贵,你看那火。”他伸手指著远处烧得最旺的一处仓库,“它烧掉的,仅仅是一座木头房子吗?” 黄阿贵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时间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它烧掉的,” “是那些白人老爷们订下的规矩。是他们告诉我们,华人就该待在chinatown,爱尔兰人就该去扛货,挖水沟,我们是下等人,只配拿最少的工钱,干最累的活。他们用这规矩,把我们像牲口一样圈养起来,让我们互相撕咬,爭夺他们丟下的残羹冷炙。” “你看那人群,”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在火光中奔跑的身影,“他们抢的,仅仅是几箱雪茄,几桶朗姆酒吗?” “他们抢的,是活下去的权力。是他们被剥夺了无数次的、最基本的人的尊严。当一个人的肚子是空的,他的脑子里就不会有法律和道德。当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他的拳头,就是他唯一的道理。”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袖“哗哗”作响。 黄阿贵的心,也隨著这风声,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他只觉得,眼前的陈九,是如此的陌生,如此的可怕。 当他不再有笑容,当他开始下了某种决心….. 当他真的收拾完华人社区,放开手脚…. “九爷,”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我还是不明白。我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就为了……为了出一口气?为了抢这点东西?这会死很多人的!等再过一会,那些白人调动更多的武装队,甚至军队来了,我们……” “军队?” 陈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他们不会来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缓缓转过身,终於看向黄阿贵。 “这场暴乱,不是目的,阿贵。它只是一个工具,一把刀。” “一把用来切开这座城市腐烂肌体的、最锋利的刀。” “我还要切掉的,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客们虚偽的面具。布莱恩特议员,阿尔沃德市长……他们把我们当成棋子,在他们的政治棋盘上肆意摆布。今夜,我就要砸烂他们的棋盘,让他们看看,当棋子不再听话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至於那些被卷进来的小人物……”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冷酷,或许两者都有, “他们是这场暴乱中,不可避免会流出的血。没有他们的愤怒,没有他们的绝望,这把刀,就不会有足够的锋……”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確的词。 “……就不会有足够的势。” “势?”黄阿贵喃喃地重复著这个字。 “对,势。” 陈九点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象徵毁灭与新生的火海, “书上说,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势也。民意如水,民怨如火。水本柔顺,聚势则能摧城拔寨;火本星星,乘风则能燎原焚天!我要做的,就是在这座看似牢不可破的金山下,找到那最脆弱的裂缝,引这匯聚了无数血泪的怒水去衝击!借这焚尽一切不公的烈火去灼烧!我要让旧金山所有人!” “山顶豪宅里的老爷,市场街的商人,乃至和我们一样在泥泞里打滚的苦力,都清清楚楚地刻进骨子里一件事:” “小人物聚成的势,足以改天换地!” 他收回目光,最后一次凝视黄阿贵, “你问我,布置今日这场杀局,所求为何?” “说起来,还是那个爱尔兰人麦克教会的我如何布局....” ———————— “阿贵,我告诉你,不为金银財帛,不为几街几巷的地盘,甚至不全为血债血偿。” “我为的,是撕开这上层人亲手布置的大幕,让光透进来一点!让那些『体面人』刻骨铭心地明白,” “被绳索捆绑的奴隶,即使只能磨利指甲,也足以让主人夜不能寐!他们要么把绳子勒得更紧,直到窒息。但那只会让下一次反抗更致命。” “要么,解开绳索,递给你刀叉,邀请你上桌。用体面的虚名,换你放下手中的刀。” “九爷,那您……是想做那体面人?” 黄阿贵的声音带著一丝希冀和更大的困惑。 陈九笑了笑,那是对整个荒谬世界的嘲讽, “阿贵,睁开眼看看这金山!在这座城里,黄面孔生来就低人一等!《立方法案》连我们喘气的空间都要收税,《辫子税》连留下的头髮都成了罪证!市政厅、商会、工会……哪一张桌子允许我们华人坐下?” “体面人?那是他们给自家狗准备的项圈,我们,连戴项圈的资格都没有!” “我能做的,只有匯聚更多的人,隨后磨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磨!” “磨到寒光让他们不敢逼视!磨到锋芒让他们寢食难安!让他们敬?不!我要他们畏!” “畏到骨子里!畏到不得不承认,这金山,有我们一份!畏到要么给我们让出一席之地,要么就把咱们全杀光。等著咱们积蓄力量,终有一天……” “把桌子彻底掀翻!” 他停顿片刻, “这还远远不够……阿贵。” “现在只能挑拨,只能给这些同样愤怒的人製造机会,只能躲藏,只能耍些小聪明….” “只能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只会让他们疼,却改变不了他们俯视你的眼睛。” “他们欠下的,太多了。从中央太平洋铁路每一根枕木下的白骨,到唐人街每一次暴行后的血污,从各种法案的驱逐,到每日chinaman的辱骂……欠下了无数条人命,欠下了山一样高的尊严!这笔债,天不討,地不討,只有我们自己,用血与火,来索要!” “至於卡尔·阿尔沃德……” 陈九的语气归於一种可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后死寂的海面: “那不过是开场前,向这座城市的市长,提前收取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血息罢了。” ———————————— 旧金山市政厅,市长威廉·阿尔沃德那间铺著厚实地毯、摆著精美家具的办公室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刺目的阳光,却挡不住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和恐慌。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阿尔沃德市长的手狠狠拍在桌面上。 他那张保养得宜、惯常掛著政客式微笑的脸,此刻因暴怒而扭曲变形,涨成了猪肝色。 “三千暴民?还在增加?警察局养的都是饭桶吗?让他们开枪!把那些暴民的头给我掛在市场街的电线桿上示眾!” 警察局长汗如雨下,脸色比窗外的雾霾还要灰败。 “市长先生,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我已经派人去喊了最近的海军警卫队去帮忙....” “码头已经完全失控了!我们的人一靠近,就被几百人用棍棒围攻!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市长咆哮道,唾沫星子喷到了局长脸上。 一个市议员颤抖著声音接话:“而且被抢的仓库…它们的货主,都是…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如果我们公开动用武力去保护这些私货,明天的《纪事报》和《呼声报》会怎么写?我们的政敌……他们会像闻到血腥的鯊鱼……” 阿尔沃德市长当然心知肚明。 那些仓库里的“货”,同样也是他权力网络和財富链条上重要的一环。 他的暴怒,不仅源於秩序被践踏的权威扫地,更源於自己背后的利益联盟,那隱秘的“金库”正被一群他视为螻蚁的贱民疯狂洗劫! “要不要通知军队?” “谢尔曼那个婊子养的吗?不行!我已经受够了,还想让他在我的地盘里再践踏一次吗?!” 第3章 小人物(3)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章 小人物(3) “要不要通知军队?” 克劳利局长小心翼翼地提议, “普雷西迪奥的谢尔曼將军……” “闭嘴!”阿尔沃德猛地打断他, “让谢尔曼那个婊子养的带兵进城?你是想让联邦的军队在我的地盘上耀武扬威吗?上一次巴尔巴利海岸区的教训还不够吗?他会把整个旧金山都变成他的军营,然后对著华盛顿邀功,把我描绘成一个连自己城市都管不好的废物!”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著海岸警卫队制服的年轻军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帽子歪在一边,脸上满是菸灰和惊恐。 “市长先生!不好了!卡尔…卡尔少校他……” “卡尔怎么了?”阿尔沃德的心猛地一沉,他抓住那名军官的衣领,几乎將他提了起来, “我儿子怎么了?说!” “卡尔少校,他带队衝进了暴乱的核心区,我们……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繫!” 军官的声音带著哭腔,“后来有人跑出来说,说他…他中枪了!” “轰!” 阿尔沃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卡尔!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英俊、勇敢,被誉为海岸警卫队未来之星的卡尔!他怎么会…… 一瞬间,所有的政治算计、利益权衡都从他脑中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为人父的恐惧和狂怒。 “警卫!警卫!”他疯狂地大喊。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一名神色坚毅、肩上扛著上校军衔的中年男人。 他是旧金山海关缉私队(revenue cutter service)的最高指挥官,马库斯·韦伯上校。 “市长先生。”韦伯上校敬了个礼, “韦伯!” 阿尔沃德的眼睛血红,他衝到上校面前,抓著他的双臂吼道, “我命令你!调动旧金山所有能调动的海关警卫!所有!封锁整个码头区!给我镇压!不惜一切代价,给我镇压下去!” 他又转向已经嚇傻的警察局长克劳利:“还有你!带领所有能调动的警察和治安武装队!从另一个方向推进!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开枪也好,用刀砍也好,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码头恢復平静!我要看到那些暴民的尸体铺满街道!” “是!市长先生!” 韦伯上校和克劳利局长立刻领命,转身快步离去。办公室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远方传来的、仿佛永不停歇的骚乱声。 —————————— 等所有人都走后,那股支撑著阿尔沃德的狂怒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踉蹌著后退几步,无力地瘫坐在那张办公椅上。 卡尔..... ________ 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声音嘶哑地问向房间阴影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个人, 他的秘书。 “你觉得……这是谁的手笔?” “毫无疑问,一定是布莱恩特议员,和他背后的那个利益集团。” 阿尔沃德市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有这个动机,也有这个胆量,敢在旧金山掀起如此大的风浪。 但隨即,他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对,布莱恩特虽然阴险,但他是个政客,政客讲究的是控制和交易。 眼下码头的局势,已经完全超出了“政治施压”的范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毁灭性的疯狂。 布莱恩特,他有这个魄力,或者说,有这个胆子玩这么大吗? —————————————— 码头区。 对峙,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 海关警卫队和第一批赶到的警察组成了一条薄薄的蓝色防线,他们端著步枪和左轮手枪,紧张地与眼前望不到边际的人潮对峙。 但这条防线正在不断地后退。 因为前来镇压的人越来越多,但从仓库里抢到东西、成功跑回家的人也越来越多! 每一个抱著木箱、扛著麻袋从人群中挤出来,消失在街角巷尾的苦力,都像一个活生生的gg。 “快看!约翰成功了!他抢了一箱雪茄!” “玛利亚的丈夫扛了一箱朗姆酒回去了!” “抢啊!抢到一箱就顶咱们几个月工钱!”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或者还在为其他船只卸货的苦力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们扔下手中的活计,眼中闪烁著同样贪婪而疯狂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匯入这股失控的洪流。 他们互相对视,眼神中都带著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么多人都在抢,还差我一个吗?难不成市政厅还能把我们所有人都杀了? 人群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迅速膨胀到了五千、六千,甚至更多。 整个码头区,从东到西,彻底变成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一群刚刚加入的华人苦力,跟著人潮向仓库衝去。 他们赶路到一半,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阵骚动。 几个身材高大、满脸横肉的爱尔兰工头,正带著几十个同样凶悍的同胞,逆著人流,冲向码头边上那几台巨大的蒸汽起重机。 他们没有去抢夺哪些名贵的古巴货,而是目的明確地直奔这里。 这些起重机是码头的骄傲,是工业时代的象徵,它们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著,拥有吊起数吨重货物的力量。 但此刻,它们成了暴徒们新的目標。 “烧了这些狗娘养的机器!” 一个红髮工头怒吼著,將一桶黑色的机油狠狠地泼在了起重机的底座上。 其他人有样学样,他们撬开附近的润滑油仓库,將一桶桶油料浇在起重机的驾驶室、吊臂和锅炉上。 一个负责操控起重机的德国工程师,一个平日里一丝不苟、总是呵斥工人们小心操作的中年男人,试图上前阻止。 “你们疯了吗!住手!这会爆炸的!” 他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尖叫著。 回答他的,是一根呼啸而来的铁棍。 铁棍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白的头髮下涌出,染红了脚下湿漉漉的地面。 几个暴徒一拥而上,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著,很快就搜出了一个乾瘪的钱包和一块银质怀表。 他们为这点战利品而欢呼,完全无视了脚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红髮工头划著名一根火柴,狞笑著扔到了被油浸透的起重机上。 “轰!” 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將那台钢铁巨人吞噬。 黑色的浓烟夹杂著火星,直衝云霄,比之前仓库的烟火更加骇人。紧接著,第二台、第三台起重机也相继被点燃。 码头,彻底乱套了。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群,到处都是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大呼小叫著抱著箱子、扛著麻袋的码头苦力,与前来镇压的武装人员衝撞在一起。 枪声、惨叫声、怒吼声和爆炸声,匯成一股河流。 就在大海的注视下,逐渐狂暴。 ———————————— 在远离码头核心区的一栋砖石建筑的屋顶, 布莱恩特议员脸色铁青地举著望远镜,眺望著那片他亲手点燃,却已完全失控的火海。 海风卷著浓烟和喧囂,吹得他精心打理的头髮凌乱不堪。他那身昂贵的西装上,也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情况怎么样了?”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一个手下快步跑到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匯报:“议员先生……情况……情况完全失控了。暴民们不仅抢了三號和五號仓库,周围的好几个仓库几乎都被撬开了!他们……他们还烧了蒸汽起重机,杀了德国工程师!” “哼….” 布莱恩特放下望远镜,紧皱著眉头。 “米勒,看来你找的人还算可靠,没有忘记他们该做什么。” “那个码头上的辫子党呢?他们又有什么动作?” 他的助手米勒站在一边,脸色很难看,他挥手示意刚刚来报信的爱尔兰人出去,走了两步到布莱恩特身前,低声道, “卡尔死了?” “那个卡尔?见鬼,你说的是威廉那个老东西的儿子?那个前段时间出尽了风头的卡尔?” 这不在计划之內! 他的计划,是策动一场“可控”的骚乱,让爱尔兰人和华人去衝击阿尔沃德市长利益相关的几个仓库,製造一场不大不小的丑闻,让他灰头土脸,仅此而已! 他要的是政治筹码,烧毁新任市长的面子,那几台起重机! 不是一场席捲整个码头区的、毁灭性的暴动! 还有那几个该死的仓库背后又是谁?他让爱尔兰人和辫子党去闹事,可不是这么闹! 更不是跟威廉结成死仇! 不管卡尔是因为什么死掉的,一旦被人调查出来他是这场暴乱幕后的推动者,他绝对会面临威廉疯狂的反扑! 这损害的,將是整个旧金山所有商人和政客的利益,包括他自己的! “那些个蠢货在干什么?於新呢?让他们的人收手!立刻!” 布莱恩特怒吼道。 “联繫不上了……” “现场太乱了,现在我们的人根本挤不进去!而且……而且现在已经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所有人都疯了,所有人都在抢!议员先生,这已经不是像之前那种几条街上的流血事件了,这已经……已经成为了席捲整个码头区的狂欢!” 布莱恩特再次举起望远镜,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无数的仓库被撬开,里面的货物像垃圾一样被抢夺、被拋洒。 他看到,火焰从一处蔓延到另一处,仿佛要將整个世界都烧成平地。 他看到,远处,更多的警察和海关警卫正在集结,接下来的要么就是屠杀,要么就是放任这些贱民肆意妄为! 这背后一定还有人! 想到这一点,他脸色立刻开始发白,手指也有些微微的颤抖。 细细思索过后,他无比確认自己刚才那突然闪现的猜想。 他本想做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棋手,却发现自己早已连棋盘都看不清了。 他释放出了一头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怪兽。 冷汗,顺著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流了下来。 他意识到,这件事一旦被查清,他將面临的,绝不仅仅是政治生涯的终结。 阿尔沃德,以及那些被他损害了利益的“大人物”们,会把他生吞活剥。 是谁? 是谁在他的背后又狠狠推了一把? ———————————— 在暴乱人群的最外围,一条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上,旧金山警察局的警长帕特森,正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注视著眼前这片人间地狱。 他身材高大,留著浓密的八字鬍,警服的扣子隨意地解开了两颗,露出了里面粗壮的胸膛。此刻他不像个警察,更像个帮派头目。 一个扛著一整箱雪茄的华人苦力,慌不择路地从他面前跑过。 帕特森警长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隨意地伸出一条腿。 那个苦力被绊了个结结实实,惨叫一声,连人带箱子摔倒在地。 “妈的,瞎了你的狗眼!” 帕特森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他身后的几个警察立刻心领神会地围了上去,用警棍粗暴地撬开了那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上百根包装精美的雪茄。 “哦,看看这是什么,上好的哈瓦那雪茄,高档货。” 一个警察吹了声口哨。 帕特森警长弯下腰,隨意地拿起一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身边的手下立刻为他点上了火。 浓郁的、醇厚的烟雾从他口中吐出,形成了一个个烟圈,在混乱的空气中缓缓消散。 他们就在这暴乱的外围,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他们看著一波又一波的暴民扛著战利品从他们身边跑过,也看著远处,海关警卫队正在艰难地组织防线,试图往前逼近。 “警长,我们……就这么看著?” 一个年轻的警察有些不安地问道。 “不然呢?”帕特森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 “衝进去?为了那些大人物的走私货,让我们的人去送死?別傻了,小子。这浑水,让海关那帮穿得像孔雀一样的傢伙去趟。他们的薪水更高。” 就在这时,海关警卫队的防线似乎取得了一些进展。 他们排成紧密的队形,举著长枪,在军官的呵斥下,不断地开枪,將子弹斜斜地射向天空,试图用枪声嚇退人群。 他们的阵线,一步一步地,顽强地向前推进了十几米。 突然! “砰!” 一声与眾不同的、沉闷而尖锐的枪响,从远处一座仓库的屋顶传来。 正在队伍最前方大声命令部队前进的一名海关警卫队军官,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胸前,那身蓝色的制服上,瞬间绽开了一朵刺眼的血。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有枪手!” “隱蔽!” 海关警卫队的阵型瞬间大乱。 士兵们惊恐地寻找著掩体,他们前进的脚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枪,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帕特森警长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嘴角,在那浓密的八字鬍下,勾起了冰冷的微笑。 他將只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好了,先生们。” 他对自己手下说,声音里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愉悦, “情况有变,过於危险。我们先撤到安全地带,请求更多的支援。走吧。” 说罢,他第一个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向著远离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下们立刻跟上,迅速消失在了城市的阴影之中。 只留下那片被烈火、浓烟和死亡笼罩的码头, 在金山不断下坠的太阳下,继续燃烧。 第4章 小人物(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章 小人物(4)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只要有弱点,自当毋作俯仰凌虚之態。 陈九如是说。 —————————————— 下午五点,太阳本应懒洋洋地掛在城市西边的双子峰上。 但此刻,它被一道从地平线升起的、污浊的黑烟柱所遮蔽,光线变得昏黄而病態。 亚瑟·潘恩,圣佛朗西斯科《呼声报》的首席记者,感觉自己的肺里、鼻腔里、甚至牙缝里,都塞满了刺鼻的气味。 他站在市场街的尽头,脚下是坚实的鹅卵石路,而前方几百码外,就是地狱的入口。 “上帝啊,” 他的年轻助手,一个叫比利的小伙子,脸色苍白地喃喃自语, “他们把整个码头都点著了。” 亚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那道由稀稀拉拉的警察组成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防线,投向了那片彻底失控的区域。 远处码头的仓库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舔舐著天空。 更远处,那几台象徵著工业荣耀的蒸汽起重机,正冒著滚滚浓烟,它们的钢铁骨架在烈火中被烧得通红,发出痛苦的呻吟。 人潮。 那才是最恐怖的景象。 成千上万的人,像被搅动的蚁群,在浓烟和火光中涌动。 他们不在意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不在意滚滚浓烟,不在意枪口,肆意奔跑著。 只因为多跑一个来回,就多挣许多的钱。 疯了,彻底疯了。 他们是爱尔兰人、德国人、义大利人,还有那些平日里沉默如影子的中国人。 这些在城市的阴沟里挣扎求生的“小人物”,此刻被一种原始的贪婪和长久被压抑的愤怒所驱动,匯成了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 他们砸开仓库,將成箱的货物拋出,为了爭夺一瓶酒、一袋麵粉而大打出手。 “我们得过去。” 亚瑟说。 他紧了紧自己脖子上的领带, “过去?亚瑟,他们会把我们撕碎的!” 比利惊恐地叫道。 “他们不会。他们忙著抢东西,没空理会记者。”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灌了一口威士忌。 “而且,比利,记住这一天。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暴乱。这是一场战爭。一场穷人对富人、混乱对秩序的战爭。而战爭,就是我们这行当的大事件。孩子,我们靠消息为生。” “这件事干得好,最少能混半年奖金。” “他们在抢钱,咱们也得抢。” “孩子,这年头,挣钱不靠著去抢,老老实实当骡子,可挣不了几个子儿.....” 他拍了拍比利的肩膀,率先向前走去。 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警察防线的外围。 那些警察,与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是在瑟瑟发抖地旁观。 亚瑟看到了帕特森警长,那个狡猾的男人,正和几个手下躲在一堵墙后,悠閒地抽著雪茄,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亚瑟在心里冷笑一声,把这一幕记在了脑子里。 越靠近暴乱的核心,喧囂声就越是震耳欲聋。 枪声、惨叫声、木箱碎裂声和人们癲狂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 空气中瀰漫的,是財富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扛著半人高木箱的华人苦力,像一头受惊的鹿,跌跌撞撞地从他们面前跑过。 他骨瘦如柴,身上的粗布衣服被汗水浸透,脸上满是菸灰和一种不真实的狂喜。 “站住!” 亚瑟用他蹩脚的广东话喊了一声。 那个苦力嚇了一跳,停下脚步,警惕地看著他。 亚瑟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沉甸甸的鹰洋,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个,”亚瑟指了指苦力肩上的箱子,“我买了。” 苦力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可能不知道亚瑟是谁,但他认识钱。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喘著粗气,点了点头。 虽然对比这箱子货的价格,这几个鹰洋肯定是少了,但谁让那仓库里还有一堆呢? 再跑几步就是了。 亚瑟把银幣扔给他,那个苦力接住,塞进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他还要再去抢几箱。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自己用命换来的“战利品”。 对於他来说,这箱东西是什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换来的钱,能让他活下去,能让他给远方的家人寄去一点希望。 他只是这场巨大风暴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疯了吗,亚瑟?” 比利低声说,“五块钱买一箱……天知道是什么的破烂?” “这不是破烂,比利。” 亚瑟的眼睛亮得嚇人, “这是一条线索。” 他费力地撬开木箱的盖子。 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即便是码头熏人的烟雾也挡不住这股香味。 箱子里没有金银財宝,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上百根用牛皮纸包裹著的、深褐色的雪茄。每一根雪茄的包装上,都印著一个华丽的徽章,上面写著:la escepcion de la habana。 哈瓦那的珍品。 比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只有在诺布山的豪宅里,在那些银行家和铁路大亨的私人俱乐部里才能见到的顶级奢侈品。一根的价格,就足够一个码头苦力干上一个星期。 “走私货。” “这肯定是走私货。” 亚瑟断言道,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的颤抖。 “大规模的、有组织的走私货。这些仓库,根本不是普通的货仓。它们是某个庞大走私集团的金库。”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疯狂的人群,那些燃烧的建筑,在他眼中呈现出全新的意义。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暴民抢劫,比利。” 他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话, “有人在利用这些飢饿的穷人,当做武器,来攻击这个走私集团。这是一场黑帮战爭,规模是我们前所未见的。有人……想把圣佛朗西斯科的天,捅个窟窿。” 不远处,《纪事报》的记者詹姆斯·金,一个总是和他作对的傢伙,也正带著助手在人群中穿梭。 金的眼神锐利,他显然也嗅到了这起事件背后的不寻常。 另一边,《加州报》的几个记者则在採访一个受伤的警察。 记者们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鯊鱼,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蜂拥而至,准备在这场巨大的灾难中,撕下属於自己的那块血肉。 亚瑟知道,今晚,圣佛朗西斯科所有报社的印刷机都將彻夜不眠。 而他,才刚刚抓住了故事的线头。 —————————————— 西拉斯·索恩先生的办公室位於蒙哥马利街一栋体面的岗岩建筑里。 办公室里舖著厚厚的东方风格的地毯,墙上掛著描绘加州田园风光的油画, 一切都显得如此文明、有序、高雅。 但此刻,索恩先生那张总是掛著和煦微笑的脸,却因极度的焦虑而扭曲。 那双手,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暴乱?你说整个码头区都发生了暴乱?” 他对著面前的助手,一个名叫弗莱彻的年轻人,厉声问道。 “是的,先生。” 弗莱彻的声音也带著惊慌, “消息刚刚传来。三號和五號仓库……被数千名暴民冲了进去。他们……他们把所有东西都抢光了,还放了火。” “该死!该死!该死!” 索恩低声咒骂著,他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即使隔著这么远,他也能看到天际那不祥的浓烟。 他的心沉了下去。三號和五號仓库,那是“公司”在圣佛朗西斯科最重要的两个据点。 里面存放的,不仅仅是价值连城的古巴货物,更重要的是,它们是整个利益链条的关键节点。 他,西拉斯·索恩,表面上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进出口商人,暗地里,却是这个横跨美古的庞大走私辛迪加在旧金山的重要成员之一。 他负责的,正是货物的分销和帐目的处理。 这件事绝不简单。 码头工人闹事是常有的事,但绝不可能有如此精准的目標和如此可怕的组织力。 这背后一定有人策划,有人在向他们宣战。 旧金山这座巨大的码头城市,水面下至少有几个重要的灰色辛迪加组织,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的竞爭对手所为。 “里卡多呢?” 索恩急切地问,“『屠夫』里卡多·莫拉莱斯在哪?他的人呢?” “联繫不上,先生。” 弗莱彻摇了摇头,“有人说看到他带人衝进了码头,然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索恩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里卡多是他们的“武装部长”,一个能让圣佛朗西斯科所有小混混闻风丧胆的狠角色。如果连他都失去了联繫,那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 不行,他必须立刻去找“那个人”。 “备车!”索恩抓起自己的帽子和手杖,“马上去诺布山!” 半小时后,索恩的马车停在了一座宏伟的、仿照法国城堡风格建造的豪宅前。 这里是圣佛朗西斯科金融大亨钱伯斯的住所。 钱伯斯先生,这位掌控著加州经济命脉的巨头之一,才是他们这个利益集团真正的核心。 索恩被管家直接领进了书房。 钱伯斯他五十多岁,头髮已经白, “坐,西拉斯。”钱伯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先生,出大事了!” 索恩甚至顾不上客套, “码头的仓库被抢了!我们的一切都完了!” “我听说了。” 钱伯斯缓缓地转动著地球仪,目光落在古巴的位置上, “不是一切,西拉斯,只是几箱雪茄和朗姆酒。我们的根基,不在这里。” “但这是奇耻大辱!是宣战!” 索恩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我们的网络,我们的渠道……这会引起连锁反应!更重要的是,一旦事情闹大,华盛顿……” “华盛顿。”钱伯斯打断了他, “是的,这才是关键。” 他站起身,走到窗户前,俯瞰著山下的城市。 从这里,他能將整个金山湾尽收眼底,包括那片正在燃烧的码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 钱伯斯缓缓说道, “是给市长施压。阿尔沃德也拿了我们的钱,他儿子卡尔,更是我们』海上运输线』未来的重要保障。我们了这么多钱捧他,码头在他的地盘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施压?怎么施压?” “让他儘快控制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钱伯斯的声音变得冰冷, “封锁码头,逮捕暴民,宵禁,戒严。他必须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强硬。否则,一旦走私的事情被《纪事报》或者其他记者那帮苍蝇大规模曝光,一旦我们与西班牙贵族合作这种字眼传到华盛顿,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爆发战爭时期,古巴人民正在为反抗西班牙的殖民统治而浴血奋战。 此时的美国,从民间到国会,普遍同情古巴的独立运动,將之视为自己反抗英国殖民的翻版。 在这个背景下,他们一群商人,与被视为“压迫者”的西班牙贵族和军官秘密合作,从中牟取暴利,这在民眾和爱国者眼中,无异於叛国。 他们是在用美国的市场和金钱,去资助一个正在屠杀“自由战士”的敌对政权。 在这样的民意沸点上,与西班牙军官勾结,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行。 索恩明白了。 钱伯斯想的不是如何挽回损失,而是如何控制舆论,如何將这件事的性质,从“有组织的暴乱,衝击走私仓库”,扭曲成一场“无知的骚乱,意外引起的大火”。 “我明白了。”索恩点了点头,“我会立刻派人去市政厅。但是,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敢动我们?” “能打败蛇的,只有另一条更飢饿、更毒的蛇。” “让平克顿那帮野狗过来,” “告诉他,我要那些暴乱的头目,还有背后的商人和政客,无论是谁。我要用他们,来洗刷公司的耻辱。” —————————————— 旧金山市政厅,市长威廉·阿尔沃德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阿尔沃德市长来回踱步,他那张总是掛著自信微笑的脸,此刻写满了焦躁。 他已经下令让警察局长克劳利和海关缉私队的韦伯上校前往镇压,但传回来的消息却越来越糟。 暴乱的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整个码头区都陷入了无政府状態。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咒骂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他的秘书快步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 “市长先生……不好了……” “又有什么坏消息?”阿尔沃德不耐烦地吼道。 “是……是卡尔少校……” 秘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前线传回消息……卡尔少校他……他死了!” “有人找到了他的尸体,那一枪打在心口,救不回来了…” “轰!” 阿尔沃德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只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他……他当场就……” 秘书不敢再说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威廉瞬间失控,胳膊抡翻了面前的一切,文件、墨水瓶、地球仪散落一地。 他疯了。 此刻没有权衡利弊的政客,是一个被悲痛和復仇火焰吞噬的父亲。 心中一直对儿子中枪的担忧化为真切的死亡消息,让人难以接受。 “备车!我要去码头!我要亲眼去看看!” 他抓起抽屉里的手枪,跌跌撞撞地向外衝去。 “市长先生!不行!您不能去!太危险了!” 秘书和几个衝进来的警卫死死地拦住了他。 “滚开!都给我滚开!”阿尔沃德像一头疯牛一样挣扎著,他的力量大得惊人。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把那些杂种碎尸万段!” “为了卡尔,您更要冷静!” 秘书抱著他的腰,大声喊道,“您是旧金山的市长!您要为他復仇,就需要权力!您现在去了,只能是白白送死!” “復仇……” 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阿尔沃德燃烧的理智上。 他停止了挣扎,身体剧烈地颤抖著。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有悲痛,只剩下一种刻骨的仇恨。 “是的……復仇。” 他喃喃自语。 他慢慢地挣脱警卫的搀扶,一步一步地走回办公室中央。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审视自己的王国。 然后,他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立刻草擬一份公告,以我的名义,宣布圣佛朗西斯科从即刻起,进入紧急状態。” “传我的命令给克劳利局长和韦伯上校,授权他们,以及所有警察和海关缉私队成员,在执行任务时,可以无需审判,立即逮捕甚至射杀任何他们眼中的暴徒。” “告诉他们,我不要俘虏,我只要尸体。暴乱停止之前,我要看到码头铺满尸体。” 秘书震惊地看著他,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市长那可怕的眼神嚇得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阿尔沃德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给普雷西迪奥的谢尔曼发电报。告诉他,我,威廉·阿尔沃德,以旧金山市长的名义,正式请求联邦军队介入,协助我们平息这场武装叛乱。” “华盛顿那边我来解释。” “市长先生,您之前不是说……” “我之前说的话都忘了!” 阿尔沃德咆哮道, “现在,我要让这座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军营!我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无处可逃!我要让他们为我儿子的死,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 他瘫坐在椅子上,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夜幕开始降临, 远方的火光,將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血红色。 ———————————— 弗兰基只有十九岁。 一年前,他还是麻萨诸塞州一个农场里的小子,每天的工作是挤牛奶和修补柵栏。 但为了给病重的母亲筹钱,他加入了美国海关缉私队,被一艘船运到了这个他只在报纸上听说过的、遍地黄金也遍地罪恶的城市——圣佛朗西斯科。 他从没想过,自己手中的斯宾塞步枪,有一天会对准自己的同胞。 “开枪!自由射击!把他们打回去!” 韦伯上校的命令像鞭子一样抽打著每一个士兵的神经。 他们组成了一道薄薄的蓝色防线,身后是城市的安寧,身前是地狱的景象。 暴民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们的脸上带著疯狂的表情,想尽全力把自己抢来的“金钱”带出这片混乱之地。 “砰!砰!砰!” 弗兰基身边的老兵们开始射击了。 他们面无表情,机械地拉动枪栓,瞄准,扣动扳机。 每一次枪响,都意味著前方的人潮中,会有一个“小人物”像一袋破布一样倒下。 弗兰基的手在抖。 他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爱尔兰小子,满脸雀斑,抱著一箱酒,正兴奋地往外冲。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绽开的血,然后软软地跪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弗兰基感到一阵噁心,胃里翻江倒海。 “你在干什么,小子!开枪!” 一个军士长在他身后怒吼,用枪托狠狠地砸了一下他的后背。 弗兰基咬紧牙关,闭上眼睛,胡乱地朝著人群扣动了扳机。 他不敢去看自己的子弹打中了谁。 他只是一个农场小子,他不是刽子手。 但在这里,在这一刻,没有选择。 “推进!给我向前推进!” 在军官的呵斥下,这道蓝色的死亡线,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前移动。 他们踩过尸体,踩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將死亡的界限,一步步地向码头深处延伸。 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被子弹击中的暴民,也有被疯狂的人群用石块和铁棍砸死的士兵。 鲜血匯成了小溪,在码头的地上流淌。 仇恨,在枪声和惨叫声中,疯狂地滋生。 暴乱没有被镇压,反而陷入了更大的疯狂。 那些原本只是想抢点东西的苦力,在看到自己的同伴倒在血泊中后,眼中的贪婪变成了刻骨的仇恨。 —————————————— 弗兰基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躲在一个货柜后面,用一把老旧的转轮手枪,射杀了一名正在指挥的军士长。 那一枪,像一个信號,点燃了更多人反抗的勇气。 穷酸的苦力捨不得买枪,但不代表码头上鱼龙混杂的帮派没有枪。 自从爱尔兰人“码头帮”陷入混乱,爱尔兰人对码头上的控制越发势微,大大小小的帮派一夜之间涌现,手里拿著黑市和各种渠道买来的短枪,在黑夜里混战。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冷枪越来越多。 说不清是来自码头上的苦力,还是有浑水摸鱼的枪手躲在人群里“起鬨”。 他们藏在仓库的阴影里,藏在成堆的货物后面,像毒蛇一样,不断地狙杀著蓝色防线上的士兵。 推进的脚步,被迫停滯了。 韦伯上校的脸色铁青。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镇压暴乱了。 这是一场战爭。 一场没有明確战线、敌人无处不在的、最残酷的城市战爭。 而他,和他的士兵们,这些“小人物”,都成了市长復仇棋盘上,可以被隨时牺牲的棋子。 —————————— 在码头区边缘,一栋小楼的二楼窗户后面,阿武面无表情地架著一桿夏普斯步枪。 他身边的地板上,还趴著十几个和他一样沉默的男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帮派打手,而是太平天国的余部中招募来的老兵。 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透过步枪枪口,阿武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那片混乱的战场。 他能看到海关缉私队士兵脸上紧张的汗珠,也能看到暴民眼中疯狂的血丝。 他的任务不是杀戮,而是“定点清除”。 刚才,正是他身边的一个同伴,一枪击毙了那个试图组织士兵衝锋的海关军官。 他们的目標,是所有试图恢復秩序的“头目”。 为整个暴乱的蔓延,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阿武对陈九,那个总是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脸上带著淡淡微笑的年轻人,充满了敬畏。 他不像太平军中的一些將领那样霸气外露,也不像华人社区的大佬一样深沉难明。 但有一个朴素的道理,在捕鯨厂和秉公堂里口口相传,那就是,九爷要做的是什么样的大事。 他脑子笨,不想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当一天兵,就是听一天令,有吃有喝,有钱拿,不被人欺负就行。 跟著九爷打洋人就是了。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年轻人,猫著腰,从楼梯口飞快地跑了上来。 “武哥,”他压低声音说,“九爷传话来,让我们立刻撤退。” “撤退?”阿武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现在正是局势最胶著的时候,他们这支奇兵,还能发挥巨大的作用。 “是的,九爷说,火已经点起来了,水也烧开了。接下来的戏,我们不能再当主角了。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 是啊,他们在金山,也还有家要回呢。 他打了个手势。 窗边的十几名老兵,悄无声息地收起自己的步枪,检查弹药,然后迅速而有序地从后门撤离。 ———————————— 当阿武带著他的人消失在唐人街迷宫般的巷道里时,旧金山的夜幕,终於完全降临了。 码头上的火光,將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血红色,仿佛天空正在为这座城市流血。 枪声、爆炸声、哭喊声,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反而愈演愈烈。 一场由復仇、贪婪和阴谋交织而成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而那些被捲入其中的“小人物”们,无论是死去的,还是活著的,都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是什么结局。 他们只是代价,只是数字,只是歷史车轮下,那一声无人听闻的悲鸣。 第5章 大人物(1)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章 大人物(1) 威廉·阿尔沃德市长的残酷命令,如同打开了地狱之门。 海关缉私队的蓝色制服和警察的深色制服,在码头区燃烧的残骸与浓烟中,组成了一道道冰冷的死亡线。 韦伯上校的步枪队,在军官们嘶哑的咆哮声中,踏著同伴与暴民的尸体,步步为营地向码头深处推进。 每一次排枪响起,都在疯狂抢掠或绝望奔逃的人群中收割著生命。 曾经是“自由”象徵的码头区,此刻变成了修罗场。 弗兰基这样的年轻士兵,脸色惨白,机械地拉动枪栓、射击,呕吐物混著泪水糊满了衣襟。 然而,血腥镇压並未带来预期的“秩序”。 ———————————— 混乱与血腥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 当码头区的枪声终於变得冷静,抢掠的底层苦力散尽,角力的双方只剩下零星的补射和伤者的呻吟时,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音,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 “嗒……嗒……嗒……” 那是沉重的军靴踏步声。 声音不算大,却带著一种足以碾碎一切混乱的、冰冷的秩序感。 —————————— 就在阿尔沃德市长在市政厅绝望地看著自己儿子的尸体,同时被丧子之痛啃噬得几近疯狂时, 普雷西迪奥要塞的联邦军队,在谢尔曼上校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钢铁洪流般开进了圣佛朗西斯科。 “武装叛乱”。 市长亲笔签发的请求电报给了谢尔曼最完美的理由。 这位在“战爭即地狱”的口號下、在南北战爭中执行格兰特將军阁下的焦土政策,震慑南方的老兵,对圣佛朗西斯科地方政府的无能早已不耐。 他的到来,带著联邦的绝对意志和碾压一切的武力。 不同於上次控制巴尔巴利海岸区的小股队伍,这次几乎是全员出动。 谢尔曼上校,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没有看市政厅的方向,甚至没有看码头区在黑夜里都是十分显眼的烟柱。 他的目光,直视著前方。 那里,有人已经给他精心搭建了舞台。 甚至,是那个傲慢的市长亲自“邀请”他上台。 军队的出现,远超阿尔沃德市长的控制,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对他权威最直接的打脸。 谢尔曼以“圣佛朗西斯科发生大规模武装叛乱,地方政府无力控制局势,为维护联邦財產与安全”为名,直接宣布对码头区及周边实行军事戒严。 联邦士兵们如同精密的机器,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一切。 他们在码头区外围设立起坚固的防线,黑洞洞的枪口对著城市。 —————————— 谢尔曼发布军事戒严之后的第一道指令,就是强行將仍在与暴民纠缠、损失惨重的海关缉私队和警察部队“隔离”出现场。 “这里现在由联邦军队接管。所有非军事人员,立刻退出警戒线!” 传令兵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盖过了枪声和喧囂。 韦伯上校看著谢尔曼副官递来的命令,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他和他疲惫不堪、减员严重的部队,被勒令在指定区域“休整待命”。 隨后所有警察和海关缉私队都被强行缴械,然后被“礼送”出戒严区。 阿尔沃德市长派来的信使,甚至没能靠近谢尔曼上校三百步之內,就被两支步枪拦了回去。 “让我来可以,事情得按我的方式来办!” 阿尔沃德市长试图通过克劳利局长传达的“继续推进”指令,在联邦军队冰冷的枪口前,彻底失效了。 军队的介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市长復仇的火焰,却也点燃了另一场更汹涌的暗火。 —————————————— 更让市长和其支持者心惊肉跳的是谢尔曼接下来的动作。 他不仅没有立刻进行大规模清剿,反而在初步控制局面后,刻意放行了早已在警戒线外焦急等待的记者团。 “让他们进去,” 上校对手下的军官下令,嘴角带著嘲讽, “让全世界都看看,这座所谓的『太平洋女王』,是如何治理自己的城市的。” 但同时,他下达了另一道命令:除了记者,任何人,包括市政厅的官员、警察局的探员,都不允许踏入戒严区半步。 军队,成了这片血腥之地的唯一主宰。 —————————————— “真相需要被记录,先生们。” 谢尔曼上校对蜂拥而至的亚瑟·潘恩、詹姆斯·金等记者说道, “联邦军队保证你们在警戒区域內的安全。去看看吧,看看这场『叛乱』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他特意强调了“叛乱”二字,语气耐人寻味。 同时,他下令军队封锁了所有被抢仓库的核心区域,严禁包括市长指派的调查人员在內的任何“无关人员”进入,美其名曰“保护现场,防止破坏证据”。 这无疑是在生佛朗西斯科地方权力体系的心臟上,插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亚瑟·潘恩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机会。 他与助手比利,以及《纪事报》的金等人,在士兵的“保护”下,深入这片人间地狱。 亚瑟·潘恩感觉自己的心臟在狂跳。 作为《呼声报》最年轻也最富野心的记者,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接近一场歷史的风暴中心。 当他踏入被军队封锁的码头区时,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他呕吐出来。 遍地都是尸体,扭曲的、残缺不全的,像一场噩梦的具象化。 联邦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將尸体抬上木板车,动作机械而高效。 潘恩强忍著不適,带领著他的团队,开始深入这片死亡之地。 军队的“不干涉”態度,为他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调查空间。 这是所有记者梦寐以求的舞台,胜过一切报社老板画的大饼。 在南北战爭结束的今天,还有什么比今天更好的新闻? 这可是“西海岸的明珠”!这可是几近万人的大骚乱! 他们可以自由地拍照,可以隨意地勘察现场,可以採访那些被军队集中看管起来的、惊魂未定的倖存者。 起初,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场简单的暴乱和隨之而来的残酷镇压。 但潘恩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如此简单。 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底层苦力聚集在这里? 那几个被暴民们疯狂衝击的仓库,为何防卫如此鬆懈? 而那些被抢走的货物,为何种类如此驳杂,甚至有些……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 他们记录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其中大部分是平民, 拍摄下被焚毁的起重机残骸,採访惊魂未定、满身血污的倖存者,无论是苦力还是士兵。 但亚瑟的目標更明確,那些被抢掠一空的仓库。 得益於海关缉私队的屠杀,以及暴乱的底层苦力刻意的“保护”, 大火冲天,但是目標仓库核心区域尚存,甚至贴心地撬开了每一个货箱。 仓库里看管人员的临时办公室甚至像是被人刻意看管,里面甚至完好无损?! 见鬼! 亚瑟凭藉记者的敏锐和之前五枚鹰洋买来的“线索”,带领团队在仓库中仔细搜寻。 他才不管谁为他扫清了前路,谁给他提供了这么大的空间,仓库的货物骗不了人,文件的数字更骗不了人! 他们一一查看遗留的货箱,翻检办公室的文件。 像是被人按照计划推著走一样, 在五號仓库的办公室,他们发现了一批未被完全烧毁的货运清单和私人信件。 清单上清晰地標註著“la escepcion de la habana”雪茄、“havana club”朗姆酒的数量和批次。 更关键的是几封用西班牙语和英语混杂写就的信件,落款是古巴哈瓦那的某个地址,收件人赫然是西拉斯·索恩在旧金山的公司地址。 信中提及了“上等货色的顺利交接”、“阿尔沃德市长阁下对』海上运输效率』的讚赏”, “钱伯斯先生对下一批』特殊货物』的期待”,以及最重要的。 “確保与西班牙佩雷斯上校的合作不受干扰”。 “確保海岸缉私队对航线的保护。” “古巴…西班牙上校…市长…钱伯斯…走私!” “真的是走私!” 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成一幅令人震惊的图景。 亚瑟的心臟狂跳不止。 他意识到,自己挖到的不是简单的黑帮丑闻,而是一个足以震动美利坚合眾国的政治炸弹。 在美国民间和国会普遍同情古巴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当口,旧金山的商界巨头、政界要员,竟然与西班牙殖民军官勾结,进行大规模走私贸易! 这是赤裸裸的资敌!是叛国! 我后半辈子有著落了! —————————— 亚瑟·潘恩的名字,隨著《圣佛朗西斯科呼声报》那篇题为《血染的金门:走私、叛国与市长府的沉默》的爆炸性报导,响彻全国。 报导以详实的现场照片,包括清晰的货运清单和信件、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以及严谨的推理,將矛头直指西拉斯·索恩、金融寡头钱伯斯,並暗示市长威廉·阿尔沃德及其子卡尔,生前负责的海岸警卫队部分航线,深度参与其中。 詹姆斯·金在《纪事报》的跟进报导则进一步揭露了海关缉私队部分高级官员涉嫌受贿放行的证据链条。 他们拒绝了所有“来访者”的金钱,拒绝了所有“合作者”的诚意。 没有人敢动用武力,军队的大头兵就在报社楼下站岗。 没有人能抗拒响彻全美的名號,报社老板也不行。 圣佛朗西斯科的金融、商界大亨多的是,他们的敌人也不少,自然有人乐见其成。 报导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国舆论。 古巴独立运动的支持者们愤怒了!国会议员们震怒了! 普通民眾被政商勾结的腐败和血腥镇压的暴行惊呆了! 加州可不是南方! —————————————— 白宫主楼的二层东南角,总统办公室。 標准的“镀金时代”装饰风格。 此时的美国正处於工业迅速发展时期,社会上层流行展示財富和地位,这种风气也反映在白宫的装潢上。 办公室里摆放著由纽约著名公司设计的家具。 这会儿的家具尺寸巨大、採用深色木材,並带有复杂的雕刻和装饰。 墙壁被漆成淡黄色,窗户上则掛著厚重的织锦掛毯和蕾丝窗帘。 格兰特总统將那份印著《金门下的叛国者》的《呼声报》重重地摔在桌上,雪茄的菸灰洒了一地。 “蠢货!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格兰特总统的咆哮在房间里迴荡, “在加州,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搞出这样的丑闻!他们是想让整个共和党都为他们的贪婪和愚蠢陪葬吗?!” 来自全国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华盛顿。 英国大使馆递交了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质问为何在美国领土上会发生如此大规模的、可能影响地区稳定的武装走私。 国內的民主党人更是像闻到血腥的鯊鱼,抓住这个机会,对共和党的执政能力和廉洁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面对空前的政治危机,华盛顿的反应迅速而果决。 一支由司法部高级官员、財政部特派员和一位战功赫赫的退役將军组成的联合调查团,被紧急派往旧金山。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彻查此案,无论涉及到谁,无论职位多高,一查到底,给全国人民一个交代。 这不仅仅是一次调查,更是一次政治清洗。 华盛顿的阴云,开始向著遥远的西海岸,沉沉压去。 —————————————— 钱伯斯构筑的商业帝国和精心编织的政治保护网,在舆论的惊涛骇浪和联邦调查的巨大压力下,瞬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集团內部蔓延。 西拉斯·索恩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他试图联繫钱伯斯寻求庇护,得到的却是冰冷的沉默和“切割”的暗示。 他躲在自己蒙哥马利街的豪华办公室里,如同困兽,昔日精明的眼神只剩下绝望。 他预感到自己將成为弃子。 果然,在联邦特派员抵达旧金山的前夜,索恩被发现“自杀”於家中书房。 现场布置完美:一瓶喝了一半的昂贵威士忌,一份语焉不详的“悔过书”暗示自己因贪婪陷入走私,因恐惧市长权势而不敢揭发,最终不堪压力选择自尽。 他身边散落著一些指向性模糊的“证据”,似乎想將部分责任引向已死的卡尔和失控的“屠夫”里卡多,他的尸体在码头废墟中被发现。 然而,他紧握在手中的一枚镶嵌著钱伯斯家族徽记的戒指,和他眼中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惊恐,无声地诉说著另一个版本的结局。 灭口。 第6章 大人物(2)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章 大人物(2) 威廉·阿尔沃德市长,成了这场风暴中最焦头烂额的人。 丧子之痛尚未平息,政治生涯的毁灭性打击便接踵而至。 他被华盛顿的调查团反覆传唤,他手下的警察局长和海关主管,为了自保,开始爭先恐后地“交代问题”。 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政治堡垒,共和党同僚与德裔商会的联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瓦解。 没有人愿意为一个即將沉没的市长陪葬。 他推行的码头改革蓝图、雄心勃勃的城市规划,都在那场由他儿子之死点燃的冲天烈焰中化为飞灰。 如今他困坐愁城,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如何在身败名裂的悬崖边,抓住一根保命的藤蔓。 他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仅存的自由。 ———————————— 然而,码头暴乱掀起的波澜远非一场政治地震所能涵盖。 它更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城市最阴暗的角落扩散。 那些曾被视作螻蚁、只配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小人物”。 爱尔兰码头工人、义大利渔夫、被压榨的底层白人混混。 他们的眼神变了。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新的、野性的东西正在滋长:他们目睹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精心构筑的秩序竟如此脆弱。 市长之子被当街枪杀,富可敌国的商贾仓库被洗劫一空,象徵著工业力量的起重机在火焰中扭曲呻吟,连不可一世的海岸警卫队都在混乱中进退失据! 那些曾经被视为螻蚁的“小人物”,第一次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小人物聚成的势”,如同一场野火,在城市的地下世界里迅速燎原。 —————————— 巴尔巴利海岸破败的酒馆里, 爱尔兰工头们压低嗓音,烈酒灼烧著喉咙,也点燃了心头的野望。“看到了吗?那些老爷们自己先咬起来了!” 一个红鬍子汉子用拳头砸著油腻的桌子, “布莱恩特和阿尔沃德斗得像两条疯狗!现在巴尔巴利海岸区已经被瓜分完毕,但码头区其他地方烧出了大片的空白,正是我们的机会!” 角落里,几个义大利人沉默地擦拭著不知从哪个死去的警卫身上扒下来的左轮枪,眼神阴鷙。 即使是那些最底层的白人流浪汉,也嗅到了空气中权力真空的甜味。 旧金山的地下世界,长久以来被政客或者商人背后遥控,被残酷的帮规所统治的格局,被那场暴乱彻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旧的枷锁鬆动,新的规则尚未铸成。 贪婪、仇恨、压抑多年的怒火,混杂著对权力和生存空间的渴望,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城市看不见的脉络中蓄积力量,寻找著下一个喷发的薄弱点。 每个人都意识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权力洗牌已然开始, 而在这场盛宴中,能抢到多少残羹冷炙,甚至能否爬上餐桌,全凭自己的胆量、狡诈和手中磨利的刀锋。 野火已起,只待风势。 ———————————————— 在这片混乱之中,只有唐人街,保持著一种诡异的平静。 陈九以雷霆手段,完成了对华人社区的整合。 他没有召开什么大会,也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 他只是將致公堂、秉公堂、捕鯨厂以及其他会馆、堂口、同乡会的头目,叫到了中华公所那间尘封已久的议事厅里。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里面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第二天,中华公所的大门重新敞开,门口掛上了一块新的牌子,上面写著“金山华人总会”。 所有堂口,所有会馆,都宣布併入总会馆,接受统一管理。 陈九,成了这个新生权力机构的最高领导人。 他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要求整个华人社区,进入蛰伏状態。 所有店铺照常营业,但所有人都被严厉告诫,不得惹是生非,最近不得发生任何械斗、衝突。 唐人街的夜晚,第一次没有了堂斗的喊杀声和赌馆的喧囂。 一支由捕鯨厂老兵和致公堂武师组成的“保卫队”,开始在唐人街的街头巡逻。 陈九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必须在这短暂的平静期里,將华人社区打造成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以应对即將到来的、更猛烈的衝击。 堡垒已筑,静待雷霆。 —————————— 卡洛·维托里奥律师,在巴尔巴利海岸一个骯脏、隱蔽的藏身处,找到了安东尼奥。 这个曾经的渔船主,如今像一个幽灵,蜷缩在阴影里。 他的眼神空洞,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仇恨。 他浑浑噩噩地被自己的酒保朋友强拉到了这躲藏,却仍旧沉浸在那个烟雾瀰漫,血流成河的世界里。 他看到了码头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混乱,也看到了海关缉私队是如何对手无寸铁的平民展开屠杀。 他,成了这起震动整个旧金山上流社会谋杀案的唯一、也是最关键的目击者。 无数势力都在寻找他。 “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安东尼奥。”、 卡洛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平静,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 “阿尔沃德悬赏的金额能让最凶残的猎犬发疯,警察想抓住你闭嘴领赏金,海关的人想让你成为他们开启杀戮的藉口,布莱恩特那帮人则想把你控制起来,当作和市长谈判的筹码。无论哪条路,尽头都是地狱。” 安东尼奥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落在卡洛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有一个人能保住你的命。” 卡洛继续说道,“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他告诉安东尼奥,他会把他送到军队手上,让他成为联邦调查团的污点证人。 他將在法庭上,说出他知道的一切。 关於卡尔如何羞辱了他,没收了他的船,自己如何衝动之下去黑市买了枪枝,杀死了卡尔,关於缉私队的屠杀,关於他看到的一切。 重点是,是他亲手开启的“私斗”、”血腥復仇”。 作为一切杀戮的源头,作为反抗的枪声的源头。 “审判结束后,” 卡洛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会安排你假死,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笔钱,送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为什么要信你?” 安东尼奥的声音充满质疑。 “因为安排这一切的人,是帮助你完成復仇的人。” “他需要你的证词,去彻底扳倒那些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底层苦力身上的人。而你,需要他给你一条活路。” 安东尼奥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 巨大的危机如同铁幕压城,催生的往往是超越仇恨的、最卑劣的利益交合。 圣佛朗西斯科一条主街道深处,一栋没有任何標识的岗岩建筑底层,隱藏著本市最古老神秘的共济会所。 沉重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 密室之內,水晶吊灯投下惨白的光,空气里瀰漫著高级雪茄的浓雾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圆桌旁,坐著这座城市最显赫也最狼狈的面孔:金融寡头钱伯斯,面色难看,不发一言。 威廉·阿尔沃德市长,丧子之痛混合著政治末路的绝望,让他眼窝深陷,形同恶鬼。 旧金山民主党的一任老议员,则强作镇定,但紧握雪茄的手指差点把雪茄掐断。 一位来自西海岸共济会高层、身份隱秘的“调解人”,坐在上首。 正是这位掌握著超越地方纷爭力量的大人物,將这群不久前还欲置对方於死地的仇敌,强行按在了同一张谈判桌上。 “先生们,” 调解人的声音平缓无波, “华盛顿的刀已经架在我们所有人的脖子上了。格兰特总统需要平息舆论,国会里的鬣狗们等著分食我们的尸体。继续互相撕咬,结局只有一个:大家一起沉入太平洋餵鱼。” 冰冷的现实刺穿了仇恨, 阿尔沃德嘶哑地开口:“我的卡尔…不能白死!凶手必须付出代价!还有那些煽动暴乱的渣滓……” “代价当然要付,” 民主党的老议员冷冷打断,“但不是现在,市长先生。当务之急是堵住调查团的嘴,把火引开。党派很多人的政治前途,” 他瞥了一眼钱伯斯,“还有钱伯斯先生的商业帝国,都繫於一线。” 钱伯斯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索恩已经自杀了,里卡多也成了码头废墟里的一具焦尸。华盛顿需要交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圆满的交代。一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平息舆论的怒火;一次乾净利落的结案,堵住司法部的深入追查。至於真凶……” 他眼中寒光一闪,“平克顿的猎犬已经放出去了。” 一场骯脏的交易在烟雾中迅速达成。 阿尔沃德市长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他被迫同意“提前退休”,其名下大部分產业將被“捐赠”用於“安抚”华盛顿的关键人物,换取司法部调查的方向性引导和个人刑事豁免的模糊承诺。 作为交换,共济会高层势力將確保他免於牢狱之灾。 民主党保住了布莱恩特这个市议员的席位,但作为代价,通往市长宝座乃至更高层的道路最近几年被补偿给共和党,成为这次危机中一个被拔掉爪牙的倖存者。 钱伯斯则承诺动用其庞大的政治献金网络,全力影响联邦层面的舆论导向。 替罪羊计划的核心迅速成型:利用平克顿侦探社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和“製造证据”的拿手好戏,將码头暴乱定性为“受外国势力煽动、由激进劳工和苦力共同发起的、针对美国法律秩序的武装叛乱”。 至於走私案本身,罪名將全部推给已“自杀”的索恩和在暴乱中被杀的里卡多,彻底斩断通往市长、议员和钱伯斯的线索。 “但是,” 调解人锐利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伯斯脸上,“那个真正在幕后搅动风云,点燃了这把差点烧死我们所有人的火……那个至今也没查到身份的人,还有他整合起来的底层劳工势力,必须剷除。这种破坏规则、敢於利用底层暴力的毒蛇,绝不能留。” 最后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被临时推出来主事的民主党老议员。 作为最先破坏规矩的人,布莱恩特这些天经受了三次直接的刺杀,这城里有太多人想要他的命。 他直接死在自己庄园门口,尸体在马车里被打成筛子。 不少商人和政客联合体都直觉性得把码头暴乱的原因归咎於他身上。 事实上,被抓获的烧毁起重机的罪魁祸首,已经主动交代了布莱恩特和他助手的安排。 要不是爱尔兰人为主的党派立即反应过来,做出切割,並且主动提议休战,民主党的势力还要被疯狂针对。 共识瞬间达成。 共同的恐惧催生了共同的杀意。 为了彻底杜绝类似码头暴乱的威胁,一项更恶毒的方案在市议会紧锣密鼓地推进:《排外居住法案》,旨在將华人彻底禁錮在狭小的唐人街內,剥夺其自由迁徙和购置城外土地的权利; 《反集会与煽动法》,则赋予警方无限权力,可以“危害公共安全”为名,隨时驱散任何三人以上的工人集会,扼杀一切组织化反抗的苗头。 法律,即將成为他们重新勒紧底层脖颈、巩固摇摇欲坠权力的冰冷绞索。 旧金山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由顶层精英精心策划、规模空前的种族清洗风暴,正在快速酝酿成形。 ———————————— 然而,唐人街在陈九的铁腕之下,如同一块沉默而坚硬的礁石。 总会馆的意志就是法律。 街口巷尾,身著短褂的华人汉子们目光警惕,任何陌生的面孔。 尤其是白人,都会引起无声的注视和迅速的“护送”离开。 陈九严令:洋人暂时不得踏入街区界限半步,內部的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一边,是手握权柄、財富和舆论机器,正不择手段煽动种族仇恨以求金蝉脱壳的腐朽巨兽; 另一边,是团结一心、壁垒森严、在沉默中磨礪爪牙、准备迎接最终审判的新生力量。 码头暴乱的硝烟並未成为事件的终结,它只是拉开了旧金山歷史上最黑暗也最激烈一章的序幕。 平克顿侦探阴鷙的目光在唐人街外围逡巡,市议会里排华法案的辩论声浪渐高,军队的刺刀在远处若隱若现。 陈九站在高处,望著城市上空翻滚的乌云。 风暴將至,新的对峙又將形成。 第7章 我来了!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章 我来了! 萨克拉门托的尘土最终还是被我甩在了身后。 我与陈九那伙人在一个清晨分道扬鑣,没有告別,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给了我一笔远超我预期的“遣散费”,那沉甸甸的钱袋在我怀里,预示著一个全新的人生。 —————————— 我的方向是东方。 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咔噠”声,是我听过最美妙的音乐。 它敲打出的每一个节拍,都在宣告我与过去的割裂。 我不再是那个在三等车厢里闻著汗酸味、隨时可能被一枪崩掉的阶下囚,也不再是那个在萨克拉门托街头,需要靠一个华人“老板”的施捨才能穿上体面西装的傀儡。 我是自由的,更重要的是,我怀揣著一个足以点燃整个美国的火种。 一个关於“邦联孤狼”德布朗的故事。 这个故事早已经在萨克拉门托证明了他的成功,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他更好地推向全美。 我没有立刻冲向纽约,那座城市的印刷机太多,竞爭也太过激烈。 我选择了芝加哥,一座同样在战后飞速膨胀、充满了饥渴与欲望的城市。 我去了一家名为《西部故事文库》的廉价小说出版社,它的办公室挤在一栋满是油墨味的楼里,老板是个精明的爱尔兰人,名叫罗南。 “一个南方老兵,对抗北方的商业大亨?” 罗南叼著雪茄,眯著眼审视我的手稿, “这种故事市面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读者们早就腻了。” “你没看过之前报纸上那份邦联孤狼的连载?可惜那个人不写了。” “那真是不巧呢,我就是那个作者。而且我的新故事更不一样,我已经修改了很多遍。” 我將那张在萨克拉门托找流浪汉拍的照片推到他面前,“这段故事更加传奇,还有』侠盗』的真实照片。” 罗南的眉毛挑了一下。 “而且,” 我压低声音,凑近他,“我的故事里,增添了很多真实的细节。比如,他是如何利用铁路公司自己的炸药,炸毁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铁桥。再比如,他是如何將抢来的钱,分给那些被铁路公司夺走土地的寡妇和孤儿。” 我將陈九教我的那套说辞,添油加醋地又渲染了一遍。 我看到罗南的眼睛亮了。他是个商人,他嗅到了钱的味道。 我们很快就谈妥了条件,首印五千册,每册十美分,我拿两成的版税。 要不是我只写过报纸连载,从来没涉及过长篇小说,我的版税至少拿三成! 1870年的秋天,小说《邦联孤狼德布朗:血洗太平洋快车》正式问世 。 那本用廉价纸张印刷、封面是一个孤傲枪手背影的小册子,激起的浪潮远超我的想像。 第一周,五千册售罄。 第二周,加印一万册,再次售罄。 到了年底,这本书的销量已经突破了五万册 。 我的名字——j.j. 威尔逊,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报纸的角落。 而“德布朗”,这个我隨口编造的名字,则成了无数人心中的英雄。 我发財了。 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如今成了我生活的日常。 我搬进了芝加哥最好的酒店,定製了最昂贵的西装,我的口袋里永远塞满了哈瓦那雪茄。 我成了罗南出版社的座上宾,他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略微质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諂媚。 “威尔逊先生,” 他搓著手,脸上堆满了笑, “读者们都在催第二部!他们想知道德布朗接下来去了哪里,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当然乐意效劳。 我趁热打铁,在1871年初推出了续集,《德布朗的復仇:火烧萨克拉门托》。 我將陈九那伙人火烧铁路公司工厂的“壮举”,原封不动地安在了德布朗头上,甚至更加夸张地描绘了他如何孤身一人,在枪林弹雨中將铁路公司的吸血鬼都杀了个乾净,並且把帐本送到了国会山,让那些“吸血鬼”都下了地狱,並且让他们的財富化为灰烬。 这本书再次引爆了市场。 这一次,不仅仅是芝加哥,整个美国东海岸都为之疯狂。 我收到了来自纽约、费城、波士顿各大出版商的邀请信,他们开出的条件一家比一家优厚 。 我最终选择了一家名为“门罗通俗小说”的出版社,他们给了我一千美元的预付金和四成的版税 。 我搬到了纽约,住进了第五大道的豪华套房。 我开始频繁地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和俱乐部,与那些银行家、议员和所谓的文化名流们推杯换盏 。 他们称我为“西部文学的新星”,称讚我的故事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我沉醉在这种追捧之中,几乎以为自己真的成了比肩马克·吐温的文学大师。 我继续撰写著德布朗的传奇。 我让他抢劫银行,將钱分给破產的南方农场主, 我让他从腐败的北方官员手中救出蒙冤的邦联遗孀。 我让他像一个幽灵,神出鬼没地惩罚著那些在战后欺压南方人的“北方佬”。 我的故事,精准地搔到了战后南方民眾那根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他们需要一个英雄,一个能替他们发泄怨气、抚慰创伤的英雄。而我,恰好给了他们这样一个完美的偶像 。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我吸取了第二部成功的经验,里面加入了很多很多真实的细节,要是不懂得不知道的我就去请教哪些结识的社会名流,详细询问他们自家的银行,沙龙,公司的格局,装修细节,虚构一些保险箱和暗门的位置等等。 他们十分乐意,甚至对自己描述的细节出现在小说里充满了新鲜感,甚至成了跟友人炫耀的对象。 即便是在小说里面被烧掉,被抢劫他们也毫不在意。 德布朗不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他成了一个象徵,一个南方精神不死的象徵。 儘管有很多人也同样討厌我,但谁在乎呢? 我如今可是一个文学家! 有钱的文学家! ———————————— 然而,我亲手释放出的这个幽灵,很快便挣脱了我的掌控,开始在现实世界中游荡。 起初,只是一些报纸上的社会新闻。 某地发生了一起火车劫案,劫匪的手法与我小说中的描述如出一辙。 某镇的一家银行被抢,劫匪在墙上用木炭潦草地写下了“德布朗”的名字。 我看到这些新闻时,心中甚至涌起一阵病態的快感。 我的故事,竟然拥有了改变现实的力量!这难道不是一个作家所能企及的最高成就吗? 但事情很快就失控了。 1871年末的一个深夜,两个穿著黑色风衣的男人,敲响了我酒店套房的门。他们出示了证件,来自联邦司法部。 “威尔逊先生,” 为首的男人,名叫詹森,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我们不是来和你討论文学的。我们想和你谈谈,关於最近在肯塔基州和田纳西州发生的一系列暴力事件。”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上个月,一列满载著北方工业品的火车在肯塔基州被劫,三名护卫被枪杀。劫匪没有抢走任何財物,只是將所有货物付之一炬。” 詹森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上周,田纳西州的一位共和党议员,在家中被一群蒙面人私刑处死。凶手在他的尸体上,留下了一本你的小说。”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的故事,威尔逊先生,” 詹森的目光像刀一样剖开我的偽装, “正在成为现实世界中,那些南方极端分子的行动纲领。他们模仿你的』德布朗』,组建了所谓的『復仇骑士团』,四处袭击铁路,暗杀联邦官员。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劫匪,他们是恐怖分子。” “我……我只是写小说……” 我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但你的小说,写得太』真实』了。” 詹森冷冷地说道,“你对武器的描写,对爆破的细节,对行动的策划,都太过详尽。你是在为他们提供一本……犯罪教科书。”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是被炸毁的铁轨,是被烧成焦炭的房屋。 “这些人,都因你的故事而死。” 詹森的声音像法官的判决, “我们今天来,不是要逮捕你。我们只是想给你一个友善的提醒。立刻停止撰写任何关於德布朗的故事。否则,下一次,我们就不是在酒店,而是在法庭上和你谈话了。” 他们走后,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冰冷。 那份成功的喜悦,第一次被一种彻骨的恐惧所取代。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有跟我交好的政客替我说了话,否则我就直接进了监狱。 然而,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没过多久,一个自称“密苏里之狼”的法外之徒横空出世。 他名叫杰西·詹姆斯,一个真正的南方邦联游击队员出身 。 他和他的同伙,以一种近乎完美的精准度,复製了我小说中的抢劫手法。 他们行动迅速,枪法精准,而且……他们真的会“劫富济贫”。 他们抢劫那些被南方人视为“北方吸血鬼”的银行和铁路公司,然后將一小部分钱,分给当地的穷人,换取他们的庇护和支持。 报纸开始將他称为“现实版的德布朗”。 他成了新的民间英雄,而我,这个英雄的创造者,却成了他巨大阴影下的一个註脚。 更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一些匿名的包裹开始源源不断地寄到我的住处。 里面有肯塔基州的陈年波本威士忌,有维吉尼亚州的手工雪茄,甚至还有一把雕刻精美的古董柯尔特手枪。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一张张卡片,上面写著:“致我们事业的代言人。” 我明白,那些“邦联的忠实信徒”,那些现实中的三k党和白百合骑士团的成员,已经將我视作了他们的同路人 。 我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家,我被他们强行绑上了一辆冲向深渊的战车。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我连夜发表声明,宣布《邦联孤狼》系列就此终结,並以“身体不適”为由,躲进了纽约上州的一处乡间別墅,不敢再拋头露面。 —————————————— 德布朗死了,死於我的恐惧。 但j.j. 威尔逊还想活著,还想继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生活。 我试图转型。 我模仿当时流行的风格,写了一本关於纽约上流社会恩怨情仇的言情小说 。 反响平平,读者们抱怨故事太过平淡,缺乏“德布朗”那种令人血脉賁张的刺激。 我又尝试写了一本侦探小说,构思了一个离奇的密室杀人案。 结果被评论家们嘲笑为“东施效顰”,说我的逻辑漏洞百出,完全是在侮辱读者的智商。 我痛苦地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文学天才。 我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骗子,一个精准地抓住了时代情绪、並將其无限放大的煽动者。 我能写出耸人听闻的故事,却写不出真正动人的情感, 我能描绘血腥的场面,却无法刻画复杂的人性。我的才华,就像那虚构的德布朗一样,一旦离开了特定的土壤,便立刻枯萎了。 在创作的苦闷中,我决定去拜访那些真正的大师,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些点拨。 我去了波士顿,拜访了几位当时颇有名气的作家,他们礼貌地接待了我,听了我的困惑,然后用一些空洞的、关於“生活体验”和“艺术追求”的说辞打发了我。 可能他们真的从未看得起我。 最后,我鼓起勇气,去了康乃狄克州的哈特福德,那里住著我曾经最想比肩的人物。 马克·吐温 。 那是一个下著小雪的午后,我在他那栋奇特房子里见到了他 。 他穿著一件有些邋遢的睡袍,嘴里叼著一支雪茄,头髮乱得像个鸟窝,眼神里却闪烁著一种洞察一切的、带著几分戏謔的智慧。 “所以,” 他听完我的来意,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你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英雄,然后发现,这个英雄比你本人更受欢迎,甚至……更真实?” 我尷尬地点了点头。 “孩子,” 他呷了一口威士忌,慢悠悠地说道,“你犯了一个新手最容易犯的错误。你爱上了自己的谎言。你以为你是在写虚假的故事,其实你是在把真实的人物融合进去。现在小说的人物活了,开始满世界乱跑,你这个创造者,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向他请教,如何才能写出像他那样既有趣又深刻的作品。 “深刻?”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把雪茄掉在地上, “我从不追求深刻。我只是在讲一些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荒唐的、见鬼的真话。比如,我曾经写过一个石化人的故事,” 他眨了眨眼,“我煞有介事地描述一个石化的人,拇指还顶著鼻子做鬼脸。我以为所有人都看得出这是个玩笑,结果呢?全美国的报纸都把它当真新闻转载了!你说,这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你,”他指了指我,“你把真话当谎话写。而我,是把谎言当真话讲。这就是我们的区別。” 我似懂非懂。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別总想著去写什么有趣又深刻的作品。多写写你身边那些人,就像你故事里的原型一样。那样的故事,才永远不会过时。” 与马克·吐温的会面,非但没有解开我的困惑,反而让我更加沮丧。 我意识到,我与他之间,隔著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我永远也成不了他。 在东部的失意,让我开始频繁地关注来自西海岸的消息。 我订阅了《旧金山纪事报》,每天都在字里行间寻找著什么。 我看到了关於旧金山那场世纪大暴乱的后续报导,看到了关於古巴走私案的种种猜测。每看到这些新闻,我的心就像被猫抓一样。 多好的题材啊!如果我还在那里,我一定能写出比“德布朗”更轰动的故事!我又一次错过了发大財的机会! 我拼命地在报纸上寻找那个名字——陈九。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那伙悍不畏死的同伴,都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唯一让我觉得与他还有一丝联繫的,是一则不起眼的新闻。 报导说,圣佛朗西斯科最近兴起了一种新颖的格斗赌博,形式残酷,却极具观赏性,吸引了许多好事的东部名流,不远万里乘火车前去观看 。 不知为何,我的直觉告诉我,这背后,一定有陈九的影子。 那个男人,总有办法在最混乱的局面中,找到最独特的生財之道。 就在我为自己的前途感到迷茫之时,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华盛顿悄然酝酿。 1872年大选年,《纽约太阳报》曝光了一桩惊天丑闻:动產信贷公司丑闻 。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管们,为了侵吞联邦政府的巨额拨款,成立了一家空壳公司,通过虚报建设成本的方式,將数千万美元的资金中饱私囊。 涉案人员名单上,赫然出现了副总统、未来的总统,以及三十多名国会议员的名字。 整个美国都为之震动。 报纸上充斥著对腐败的口诛笔伐。 我又火了一把,成了报纸上的名人。 还有报纸上说我是预言家,甚至说联合太平洋的丑闻都是南方老兵曝光的。 我看著这些新闻,心中却只有麻木。 早在萨克拉门托,我就领教了斯坦福那四大亨的手段,甚至他们比东部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手段要高明得多。 不知道手握关键证据的陈九又在做什么? 要是让民眾知道,东部和西部这两家铁路公司联手吞掉了他们全部的辛苦钱,他们会不会疯掉? 看到联合太平洋公司这样的下场,斯坦福那“四大亨”恐怕会嚇得尿裤子吧。 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所谓的“镀金时代”,不过是一座建立在谎言和掠夺之上的、外表光鲜的空中楼阁。 而我,曾经也是这座楼阁的建造者之一。 但可惜,如此惊天动地的贪腐大案和西部那起古巴走私案的结局一样,被这些骯脏的政客们联手压了下去。 国会进行了调查,但並没有採取严厉的法律行动。许多被捲入的政客虽然声誉受损,但都设法逃脱了惩罚。 公司层面: 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因此丑闻而破產重组。 丑闻严重损害了格兰特总统第二任期的声誉,但真正受到官方惩罚的只有两个人,而且惩罚也仅仅是国会的正式谴责,而非刑事定罪或监禁。 一个是麻萨诸塞州的联邦眾议员。他是信贷公司的关键人物,负责向国会同事分发股票以换取政治上的便利。他因贿赂国会议员而被国会谴责。 第二个是 纽约州的联邦眾议员。他是接受贿赂的议员之一,也遭到了国会的谴责。 其他许多备受瞩目的政治人物,包括副总统斯凯勒·科尔法克斯和总统候选人詹姆斯·加菲尔德,虽然都被牵连其中,但最终並未受到正式处罚。 不过,科尔法克斯因此丑闻而失去了副总统的连任提名。 你看吧,就是这样。 ———————————— 1873年,是我人生的分水岭。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被幸运女神眷顾的骗子;在此之后,我成了一个被时代洪流拋弃的穷光蛋。 春天,坏消息从欧洲传来。 5月9日,维也纳股市崩盘,引发了席捲整个欧洲的金融危机 。 我当时並未在意,隔著大西洋,欧洲的哀嚎对我来说,不过是报纸上的一行小字。 我將我所有的积蓄,將近五万美元,都投在了一家看起来最稳固、最值得信赖的银行,杰伊·库克银行。 这家银行是战爭英雄,曾帮助联邦政府销售了数亿美元的战爭债券,更是北太平洋铁路的主要融资方。 我的理財顾问告诉我,投资铁路,就是投资美国的未来。 然而,我投资的不是未来,是泡沫。 铁路的过度建设,早已远远超出了市场的实际需求。无数条莫名其妙的铁轨建设,耗尽了投资者的热情和耐心。 杰伊·库克银行,这个曾经的金融巨擘,被北太平洋铁路这个无底洞拖得越来越深 。 9月18日,星期四。 这一天,我永生难忘。 我正在一家高档餐厅里,与我的出版商討论著下一本小说的构想。侍者突然送来一份报纸,上面的標题,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杰伊·库克银行宣布破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失魂落魄地衝出餐厅,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人们疯狂地涌向银行,华尔街上,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此刻像疯子一样推搡、叫骂。我挤到杰伊·库克银行门口,那扇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著,门上贴著一张冰冷的告示。 恐慌,如同瘟疫,迅速蔓延。 9月20日,纽约证券交易所被迫宣布暂停交易十天,这是史无前例的举动 。 紧接著,全国的银行开始接二连三地倒闭 。 我的钱,我所有的钱,都隨著那些冰冷的数字,化为了乌有。 紧接著,有近百家铁路公司破產或债务违约。 股票一文不值,债券变成废纸。 即便是由利兰·斯坦福等“四大巨头”掌控的中央太平洋铁路,这样一条已经投入运营、能够產生稳定收入和利润的交通大动脉都难以倖免。 股价暴跌,整个市场的信心都崩溃了,投资者不分青红皂白地拋售所有铁路股票和债券。 更糟糕的是,政府为了稳定金融,在10月份通过了《硬幣法案》,废止银幣,全面推行金本位制。 这一举措导致货幣急剧紧缩,通货紧缩加剧,对於我们这些一夜之间变成负债者的人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 我因为交不起钱被赶出了住所。 我卖掉了定製的西装,卖掉了金质的怀表,卖掉了所有能证明我曾经阔绰过的东西。 我从云端,重重地摔回了泥里。 我再次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j.j. 威尔逊。 我像个幽灵一样,在纽约萧条的街头游荡。 我看到工厂倒闭,工人失业,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到处都是排队领取救济麵包的穷人。 我甚至在街角,看到了几个曾经与我推杯换盏的“朋友”,他们和我一样,眼神空洞,满脸绝望。 这个国家病了。 而我,只是这场巨大灾难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我蜷缩在布鲁克林一座桥下,身上只盖著几张发臭的报纸。 报纸上,还印著我曾经风光时的照片。我看著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我该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 陈九。 我想起了那个在火车劫案中,冷静地指挥著一切的华人;想起了那个在萨克拉门托,用一个谎言就搅动了整个舆论的男人。 那个火烧铁路园区,给我了新生的男人。 我想起了旧金山那个神秘的、吸引著东部名流的格斗赌博。 在所有人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的时候,似乎只有他,总能找到逆流而上的方法。 一个微不足道的华人,但我却像情人一样如此的思念他,甚至梦里都是他。 去圣佛朗西斯科。 去找陈九。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是我重新富有的唯一希望。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用最后剩下的几枚硬幣,买了一张最便宜的、通往西部的火车票。 当我再次踏上那熟悉的、充满汗酸味的火车车厢时,我的心情,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上一次,我是被动地被命运推著走;而这一次,我是主动地,去寻找我的命运。 圣佛朗西斯科,我回来了。 陈九,你还在那里吗? 你还会记得我这个,曾经应你的要求编织了第一个伟大谎言的,落魄的记者吗? 第8章 Golden Mountain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章 Golden Mountain 1873年的深秋, j.j.威尔逊感觉自己像一个狼狈归来的醉汉。 他身上那件西装,如今已是褶皱不堪,边角磨损,散发著一股廉价火车车厢里挥之不去的、混合著汗酸的臭味。 他曾写出一个风靡全美的“邦联孤狼”,自己也一度成了东海岸沙龙里的新贵, 可如今,杰伊·库克银行的破產,將他所有的財富、虚荣连同那镀金的身份,席捲得一乾二净。 当然,他是绝不肯承认是自己写不出新的精彩故事导致的, 他飢肠轆轆,甚至付不起一辆马车的钱。 只能步行,用双脚去重新丈量这座他既爱又恨的城市。 人流比以前少了很多,还有一种大萧条时期特有的、无形的恐慌。 街道上,一些店铺的橱窗上贴著“出租”的告示,行人的脸上,写著和纽约街头那些破產者如出一辙的茫然与焦虑。 从欧洲传来的大恐慌,像一场无声的瘟疫,从东海岸一路蔓延到了这座太平洋的“女王城”。 威尔逊的目標很明確,唐人街。 他凭著记忆,穿过市场街,走向那片曾经被他形容为“东方的神秘、骯脏与罪恶的浓缩之地”。 希望印象中那个chen在唐人街有足够的“体面给他吧。 然而,当他站在都板街的入口时,他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眼前的景象,与他三年前的记忆判若云泥。 那条曾经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街道,如今变得出人意料的乾净整洁。 路面似乎被重新铺设过,坚实而平整。 最让他吃惊的是街道两侧,原本堆满垃圾、散发著恶臭的明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精心挖掘的排水暗渠,上面覆盖著严丝合缝的厚重石板。 整个街区,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彻底清洗並重塑了一遍。 这绝不是市政厅那帮懒散官僚的杰作,威尔逊敢用自己最后一根雪茄打赌。 他怀著一种近乎探险的心情,迈步踏入了这条“新生”的都板街。 几乎就在他那双磨损的皮鞋接触到街面的一瞬间,一个身影便从旁边一家茶馆的门廊下不紧不慢地迎了上来。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华人青年,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色短衫,头髮剪得很短,脸上带著一种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更让威尔逊惊讶的是,他一开口,便是流利的英语。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虽然还有浓重的口音,但已经很不容易。 “先生,下午好。欢迎来到唐人街。” 青年微微躬身,“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是想寻访一家地道的药铺,还是品尝一顿美味的粤式晚餐?或许,您对丝绸和茶叶感兴趣?我是华人社区为您免费提供的嚮导,无论您有什么需求,我都可以为您引路。” 威尔逊,这位曾经的记者,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免费嚮导?社区服务? 在这片以冷漠和排外著称的土地上,这听起来就像马克·吐温笔下的荒诞故事。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心中瞭然,这大概是一种高明而又滴水不漏的监视。 任何一个踏入这片领地的白人,都会立刻被置於这种礼貌而严密的掌控之下。 他决定试探一下。 “谢谢你,年轻人。” 威尔逊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我不是来观光的。我来找一个人。” “哦?不知您要找的是哪位?” 嚮导的笑容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 “他的名字叫chen,陈九。” 当这几个字从威尔逊口中吐出时,他清晰地看到,对面青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先是错愕,紧接著,警觉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此刻像两把刀子,將他从头到脚颳了一遍。 青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朝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做了一个几乎无法察察的动作。 下一秒,街角的阴影里,走出了两个身材精悍的华人汉子。 他们和嚮导一样穿著利落的短装,但神情冷峻,步履间透著一股常年打斗之人才有的沉稳与煞气。 他们一左一右地站到威尔逊身边,没有拔刀,没有怒喝,只是用半推半扶地“请”他转身,向街口走去。 那动作看似客气,但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却像铁钳一样,让威尔逊明白任何反抗都是徒劳且愚蠢的。 “等等!” 威尔逊急了,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再找不到陈九,自己又要流落街头,自己还没吃饭呢! “你们不能这样!我认识他!我真的认识陈九!” 他被推搡著,脚步踉蹌,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听著!我去过那什么义…..兴贸易公司!我还去过南滩的捕鯨厂!我为他工作过!我就是写那个邦联孤狼故事的记者!” 他一口气喊出了所有他认为能证明自己身份的细节。 这句话显然起了作用。 为首的那个“嚮导”脸色一变,挥手示意那两个汉子停下。 他快步走到一个巷口,对著里面的人低声请示著什么。 —————————— “要不要抓起来审一下?” “上面的大爷吩咐了,这段时间不要生事,先派人盯著,摸清根脚,我去请示。” ———————— 威尔逊听了半天,只是那模糊不清的粤语实在听不懂,让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在喝酒睡人之余学学这门语言。 片刻之后,嚮导走了回来,脸上的敌意虽然未消,但语气却恢復了一丝冷漠的客气:“先生,这里暂时不欢迎您。如果您执意要找人,请留下您的姓名和住址,我们会代为转达。” 这显然是逐客令。 威尔逊知道,在摸清他的底细之前,他是不可能再踏入这里半步了。 见鬼,看来那个chen在这里没混出什么名堂。 不会跟自己一样,流落街头或者乾脆干苦力去了吧….. 他被那两个汉子“护送”到街口,眼睁睁地看著那条焕然一新的街道,以及街道深处那个他渴望触及的世界,再次对他关上了大门。 他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两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他,像猎人盯著一只闯入陷阱的猎物。 ———————————— 被唐人街拒之门外的威尔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沮丧。 他漫无目的地在旧金山的街头漂流。 不知不觉间,他被曾经的肢体记忆,那些廉价酒精和廉价ji女的记忆,引向了那片城市的法外之地,巴尔巴利海岸。 然而,当他踏上太平洋街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那条主干道,太平洋大街,竟然也变得井然有序。 宽阔的碎石路中央,是专门供马车行驶的车道,两侧则用涂白的石块清晰地规划出了人行道。 沿街的建筑外墙被重新粉刷,一些曾经臭名昭著的舞厅和赌场,如今掛上了颇为体面的招牌,甚至跟东海岸的一些名利场看起来也別无二致。 只是在一些招牌或者建筑细节处隱约添加了一些东方元素和纹。 这绝不是市政厅的手笔。 威尔逊太清楚那帮政客的效率了。 这整洁的表象之下,涌动著一股比混乱更令人敬畏的力量。 只有当他拐进那些狭窄的、终年不见阳光的支巷时,才重新找到了巴尔巴利海岸区那种熟悉的感觉。 阴暗、潮湿,空气中飘浮著呕吐物和劣质菸草混合的酸腐气味,衣衫襤褸的水手和面容枯槁的妓女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这里,才是罪恶真正的棲身之所。 他在一条支巷的尽头,找到了一家门脸破旧、掛著三叶草招牌的爱尔兰人廉价旅馆。 他推门进去,一个挺著巨大啤酒肚、长著一头红髮的胖老板正靠在柜檯后打盹。 “一个房间,”威尔逊將自己那只空瘪的钱包拍在柜檯上,声音沙哑,“最便宜的那种。” 老板肖恩睁开惺忪的睡眼,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一个晚上五十美分,先付钱,后拿钥匙。没钱就滚蛋,我这儿不养閒人。” 威尔逊沉默了。 他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他犹豫了片刻,从磨损的西装內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支蘸水笔。 笔桿是象牙材质,笔尖镶著金,这是他最风光的时候,在纽约的专卖店为自己购置的奢侈品,也是他仅剩的、能证明自己曾经阔绰过的东西。 “我没有现金,” 威尔逊將笔推到柜檯上,“用这个抵押,可以吗?” 肖恩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笔上时,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拿起笔,在手里掂了掂,又对著灯光仔细端详著笔尖上精细的刻。 “嗯……康克林的货,还是新出的款。” 肖恩嘟囔了一句,抬头重新打量起威尔逊,“看你这身打扮,不像我们这儿的穷光蛋。东部来的?” “纽约。” “哈,纽约!” 肖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 “我就知道。那里的阔佬都喜欢这种里胡哨的玩意儿。行吧,这笔不错,看在你是个文化人的份上。” 他从掛鉤上取下一把钥匙,扔在柜檯上, “顶楼最里面的房间,能让你睡个安稳觉。这笔我先替你收著,什么时候有钱了,再来赎回去。” 威尔逊鬆了口气,拿起钥匙,拖著疲惫的身体上了楼。 房间狭小而憋闷,但他毫不在意,倒在床上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楼下的喧譁声吵醒。 他腹中空空,飢肠轆轆,只好下楼想討杯水喝。 此时的旅店大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刚下工的码头工人,肖恩正给他们倒著啤酒。 看到威尔逊,肖恩热情地招呼道:“嘿,文化人,睡醒了?饿了吧?来,喝杯啤酒,算我请你的。” 威尔逊没有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看你一脸愁容,不像是来我们这鬼地方討饭吃的。” 肖恩擦著杯子,閒聊起来,“怎么,在纽约混不下去了?” “时运不济罢了。”威尔逊含糊地回答。 “运气?哈哈,在这巴尔巴利海岸,没人信运气,只信拳头和胆量。” 肖恩神秘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想不想去看点真正刺激的?忘掉你那些烦心事,见识一下圣佛朗西斯科现在最时髦的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龙虎斗!” 肖恩的眼睛放光, “就在太平洋街中央,新开的那个金色招牌的那个,你看到了吗?那地方,以前是三个大舞厅和赌场,早被人盘下来,打通了,搞成了一个巨无霸!里面有全城最好的酒,最漂亮的姑娘,还有……最血腥的拳赛!我跟你说,那才叫男人的地方!” “刚开才几个月就生意好的不行!” “听说,是海岸区真正的主人开的!” ———————— 在肖恩的带领下,威尔逊穿过几条迷宫般的小巷,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太平洋街。 那座所谓的斗场,果然如肖恩所说,像一头巨兽般盘踞在街道的中央。 三座原本独立的建筑被巧妙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整体。 门口掛著巨大的煤气灯,將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顶上是两行巨大的金色字体,上面是两个硕大的他不认识的汉字,下面是一排英文, 写著“golden mountain” golden mountain? 这里也没標明是做什么生意的, 穿著统一制服的爱尔兰侍者在门口引导著人流, “这里不需要门票,” 肖恩一边领著他进去,一边熟门熟路地解释道, “但进去就得消费。咱们这种穷鬼,就在最下面待著,买两杯酒就行。要是哪天发了財,可以去楼上的包厢,那才叫享受。” “这里最刺激的就是裸拳格斗 (bare-knuckle boxing),听说后面这里要改成旅店,要服务上流人士了,格斗也要改成什么….绅士格斗,还要举办比赛?” “那玩意有什么意思,要我说赤拳格斗才是真男人要看的!” 他嘟囔著,”只是別把现在的格斗赌博取消了才好,最好换个地方……” 旅店一层內部被打通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环形的地下斗场。 原本的隔墙拆掉,多加了几根巨大的立柱,雕刻了繁复的纹,支撑著高高的穹顶。 威尔逊之前来过这里的舞厅,记忆里的空间结构大差不差,只是大了好几倍,被分成好多个区域。 中央是一个用粗麻绳围起来的、略高於地面的方形擂台,地上铺著厚厚的、沾染著暗色污渍的帆布。 空气里各种味道混合成一种让人肾上腺素飆升的、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他们被引到最底层、最靠近擂台也最拥挤的区域。 这里没有座位,所有人都站著,手里端著劣质的啤酒或威士忌,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等待开饭的饿狼。 威尔逊注意到,整个场地的座位分布,呈现出一种清晰的金字塔结构。 底层是他们这样的“站票”观眾,往上是阶梯式的长凳,坐著一些小商贩和衣著体面的工头。而最高处,则是隔开的一个个半封闭的包厢,隱约可以看到里面人影晃动,雪茄的火光一明一暗,显然是为那些真正有钱的大人物准备的。 威尔逊刚端起一杯兑了水的威士忌,场內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只留下一束光打在擂台中央。 “女士们,先生们!” 一个穿著浮夸礼服的主持人跳上擂台,用洪亮而做作的声音喊道, “欢迎来到圣佛朗西斯科最刺激、最真实的夜晚!在这里,没有假惺惺的拥抱,只有拳拳到肉的搏击!今晚,我们將见证,谁才是最凶最狠的搏击手!”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 肖恩兴奋地拼命鼓掌,转头对著仍在一脸懵的威尔逊说, 最先开始的,並非真正的比赛,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一个全身穿著厚重护具、如同一个移动沙袋的华人汉子,摇摇晃晃地走上擂台。 紧接著,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武术家”轮番登场。 一个高瘦的白人,展示了几个漂亮的过肩摔,將那“沙袋人”摔得七荤八素。 一个留著辫子的清国人,打了一套行云流水的拳法,拳脚生风,引来阵阵惊嘆。 还有一个黝黑的亚洲人,用他那迅捷如电的踢腿,在“沙袋人”的护具上踢出“砰砰”的闷响。 这是暖场,是开胃菜,目的就是为了吊起所有观眾的胃口,让他们相信自己將要看到的,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不同文明之间的武力对决。 当表演结束,真正的比赛开始时,整个场馆的气氛被推向了第一个高潮。 第一场对决的双方,是一个来自康沃尔郡的矿工,以摔跤闻名,身材粗壮得像一头熊;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相对瘦削,但眼神异常锐利的华人拳手。 “快看!好戏要开始了!” “这儿用的不是摔跤规则,是伦敦的拳赛规则,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规则!” 他话音刚落,裁判简单地將两人分开, 然后猛地一挥手,比赛便开始了! 第9章 给你一个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章 给你一个梦 “左边!来自康沃尔郡矿井深处,用拳头砸碎过岩石,更砸碎过无数对手下巴的,』铁拳』帕迪·奥图尔!” 擂台比那远,帕迪·奥图尔庞大的身躯如同从丛林中走出的巨熊。 他仅穿著一条粗布短裤,赤裸上身,肌肉十分结实,遍布矿坑留下的疤痕和早年街头斗殴的旧痕,胸前满是胸毛。 他挥舞著砂锅大的拳头,那拳头骨节粗大变形,布满厚厚的老茧。 他朝著底层沸腾的观眾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飞溅, 引得他那些爱尔兰同乡们疯狂地捶胸顿足,用盖尔语嘶吼著助威。 此人在海岸区的爱尔兰人中很有名,街斗经验丰富。 “右边!” “来自古老东方,来自清国的武者!身法如鹤,爪牙似虎!名字叫lee!” 另一边。 李木黄的身影在帕迪的衬托下显得异常清瘦。 他同样只著短裤,但身形消瘦,皮肤是古铜色,肌肉线条清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著近乎书卷气的清秀,唯独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紧锁著对面的庞然大物。 他微微屈膝,摆出一个奇特的起手式,左手五指微张如欲扑击的虎爪,右手则似引颈长鸣的鹤喙,静默中蓄满张力。 赌客聚集的区域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乾死那头黄皮猪!” “帕迪!拧断他的脖子!” 人群的咒骂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各种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向那个沉默的华人。 威尔逊看到,在人群中穿梭的“马仔”,收到的赌注几乎九成都押在了康沃尔矿工身上。赔率已经高得离谱。 “你看,”肖恩凑到威尔逊耳边,唾沫星子横飞,“那个辫子佬瘦得像根豆芽菜,帕迪一拳就能把他打回清国!这钱太好挣了!” 说著,他掏出几枚硬幣,押给了最近的马仔。 裁判简短地吼了一声:“没有回合!没有规则!打倒对方或一方认输为止!开始!” 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砰!” 几乎在裁判手臂落下的瞬间,帕迪庞大的身躯已经撞了过来! 没有试探,没有哨,纯粹的力量与野蛮的碾压! 他巨大的左拳带著撕裂空气的闷响,直轰李木黄的面门。 李木黄深吸一口气,在千钧一髮之际猛地向右侧滑步。 帕迪的铁拳擦著他的耳际掠过,带起的劲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然而帕迪的速度並没有像想像中那么慢,他紧跟著一个沉重无比的摆拳,封死了李木黄闪避的空间! 避无可避! 李木黄轻喝一声,腰身不可思议地向后一折,险之又险地让那致命的摆拳贴著小腹扫过。 同时,他那如鹤喙般的右手闪电般弹出, “啪”地一声,精准地啄在帕迪粗壮的手腕內侧麻筋上! “呃!” 帕迪闷哼一声,手臂瞬间传来一阵酸麻,动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现在! 李木黄眼中精光爆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弹起!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重心下沉。 蓄势待发的左爪凶狠无比地掏向帕迪毫无防护的软肋! 虎掏心!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木黄的手指如同钢鉤,深深陷入帕迪肋下的肌肉之中。 巨大的力量甚至让帕迪那宽厚的身躯都晃了一晃,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痛苦。 “好!!” 华人观眾区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然而,帕迪的凶悍远超想像。 剧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彻底激起了他的凶性。 他竟不顾肋下的剧痛,趁李木黄身体前倾贴怀的剎那,想箍住李木黄的脖子, 他要將这个滑溜的东方小子彻底箍死在怀里,用蛮力碾碎他的骨头! 李木黄心头警铃大作, 他试图抽身后撤,但帕迪的速度和臂展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带著浓重汗臭的巨大怀抱已然笼罩下来,铁钳般的手指几乎要扣住他的肩膀。 情急之下,李木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重心几乎贴地,险险地从帕迪腋下的空隙滑了出去。 同时,他那如鹤喙般的右手再次疾点而出,顺手点在对手背后的肾窝,隨后下沉,目標是帕迪的膝弯外侧! 帕迪右膝一软,失去平衡,一个踉蹌,差点单膝跪倒在擂台上。 “哗——!” 全场譁然!这个看似瘦弱的华人小子,竟然两次让巨熊般的帕迪吃瘪! 底层的爱尔兰矿工和水手们简直不可思议,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向擂台,恨不得自己衝上去撕了那个“黄皮猴子”。 “抓住他!抓住那个滑溜的猴子!” 人群的叫骂声中夹杂著不耐烦。 威尔逊端著劣质威士忌,手心却全是冷汗。 他死死盯著擂台,记者本能让他捕捉著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李木黄清秀的脸上此刻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开始急促,刚才那两次精妙的闪避和反击,显然消耗巨大。 而且这个清国人太过於瘦弱,虽然身上肌肉线条清晰,但是身上晒伤擦伤不少,显然是最近还在干苦力。 长期的体力劳作,根本得不到有效的休息。 而帕迪虽然吃痛,但那眼神中的暴戾和杀意却更加炽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受伤野兽。 李木黄依靠著灵巧的步伐和牵引技巧,在帕迪的拳影中穿梭。 汗水浸透了他的全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然而,帕迪的力量和抗击打能力太恐怖了, 李木黄的虎爪撕扯,只能留下道道血痕,却无法造成真正的重创。 而帕迪的重拳,哪怕只是擦到边,也足以让李木黄气血翻腾,身形迟滯。 “砰!” 一次闪避不及,帕迪一记沉重无比的右直拳打中了李木黄的左肩! 撞得李木黄整个身体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围拢擂台的粗麻绳上! 他脚步踉蹌,左臂软软垂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就在帕迪的拳头即將落在李木黄面门的前一剎那! 李木黄並指如刀,由下至上,以一个极其阴毒刁钻的角度,狠狠戳向帕迪毫无防备的眼睛! 隨后,又狠狠发力凿击在踉蹌后退的壮汉喉头 “呃——!!!” 惨嚎瞬间响起, 帕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捂著眼和喉咙,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李木黄毫不留情,躲过帕迪胡乱挥舞的拳头,又狠狠踢档,最后连打肋部,直至帕迪跪倒在擂台上,他自己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身是汗。 全场死寂! 底层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的爱尔兰人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的兴奋瞬间转为错愕,隨即是暴怒! 他们疯狂地咒骂著,试图衝上擂台,但被维持秩序的打手死死拦住。 李木黄平稳呼吸,看著仍不制止的裁判,他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去看在地上痛苦翻滚的帕迪。 趁著帕迪蜷缩在地、门户大开的瞬间,他那如鹤喙般的右手再次闪电般探出! 这一次,目標直指帕迪的耳蜗! “停手!” 裁判的怒吼和台下爱尔兰人疯狂的咆哮同时响起! 但李木黄的手指,带著破釜沉舟的狠劲,已然触及帕迪的麵皮! 就在指尖即將刺入的最后一刻,李木黄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 帕迪感受到了那致命的威胁, “no... no! 我认输!认输!!!” 吼声通过裁判慌忙凑过来的铁皮喇叭,传遍了全场。 李木黄剧烈地喘息著,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混杂著嘴角被擦破流出的鲜血。 清秀的脸上沾满汗水和血污,左肩红肿一片,微微颤抖。 那双眼睛里的狠厉光芒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擂台上,李木黄被裁判扶著,勉强站立。 他看了一眼仍在擂台上捂著眼睛流泪的帕迪,眼神复杂, 隨即垂下眼帘,任由两个场边人员搀扶著他,一瘸一拐、步履蹣跚地走下擂台,消失在阴影里。 那背影,带著惨胜的疲惫和伤痛,显得格外单薄。 威尔逊手中的劣质威士忌早已冰凉,他一口饮尽,几乎都忘了腹中飢饿。 他望著李木黄消失的方向,又环顾这充斥著原始暴力、阶级分野和疯狂赌性的巨大斗场。 fuck! 这地方不全是故事? “上帝啊……” 威尔逊喃喃自语。 最后血腥而凶狠的一幕,给他带来的震撼,远超他笔下任何虚构的打斗场面。 那不是表演,那是真正的、为了生存和金钱的搏杀。 ————————— 擂台上的血跡还未乾透,下一场比赛的赌注已经开始在人群中流转。 肖恩因为押错了注,正骂骂咧咧地抱怨著那个华人拳手手段下三滥,“不讲武德”, 威尔逊脑子里反覆回放著李木黄最后那冰冷的眼神,那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比拳脚本身更让他心悸。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同样黑色短衫、身材瘦高的华人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躬身, 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两位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肖恩正为输掉的几枚硬幣心疼,闻言顿时警惕起来, 他一把將威尔逊拽到身后,挺著啤酒肚,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什么主人?我们不认识什么主人!” 他嚷嚷道,“我们就是来看拳的,酒钱也付了,你们想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对威尔逊说:“坏了,威尔逊,是不是刚才我骂那中国佬被听见了?这地方的人可不好惹,咱们得赶紧走!” 威尔逊也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对方的来意。 在这巴尔巴利海岸,任何一次意外的“邀请”,都可能意味著麻烦。 那侍者却不为所动,只是重复道:“我家主人在楼上等候,请两位跟我来。” 他的目光越过肖恩,落在了威尔逊身上,那眼神很平静、却让威尔逊感觉自己仿佛被看穿了。 “走吧,肖恩。”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次邀请,与那个他一直在寻找的人有关。 “你疯了?”肖恩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楼上?那都是给那些戴著金怀表、抽著雪茄的大人物准备的!我跟你说过!我们这种穷鬼上去,怕不是要被剥了皮做成靴子!” 他一边被侍者半请半推地引著向前走,一边还在威尔逊耳边絮叨:“威尔逊,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认识这里的大人物?我以为你就是个从纽约来的、倒霉的文化人……难道你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人家这是要算帐?” “fuck,你別连累我啊……” “真该死,现在我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们穿过拥挤、喧囂的底层人群,走上一道隱藏在阴影里的、铺著暗红色地毯的木质楼梯。 与楼下的混乱不同,楼梯上异常安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木质香调、很好闻。 肖恩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里的氛围,与他熟悉的那个充满廉价酒精和汗臭味的巴尔巴利海岸格格不入。 这是一种权力的气味,让他感到本能的不安。 “我跟你说,威尔逊,”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等会儿见了人,你千万別乱说话……” “只要不是冲你寻仇来的,要是是我最臭招来的祸端、我还能去求麦克老大,万一是你招来的,我就真被你害惨了…” “要不是麦克老大说爱尔兰人以后要好好做生意,老子早就跑了!” “fuck!你真是走运,呸、不走运!” 威尔逊没有回答,他的心跳也在加速。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缩。 这是他回到旧金山后,离新故事的素材最近的一次。 无论此地的主人是谁,他一定会苦苦哀求、让自己在这里当一阵服务生,多积累点素材。 他自问自己在这里没得罪什么人,应该不至於要自己的命。 他们来到了二楼的走廊。 这里铺著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 每一扇门前,都站著一个或两个神情冷峻的护卫。 大多是白人。 侍者將他们引到走廊的最深处,在一扇没有任何標识的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比其他的更加厚重,门前只站著一个护卫。 ——————————— 门前的护卫,让威尔逊稍微一愣。 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五六岁,身材瘦削,还带著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穿著一身合体的黑色短衫,一条腿微微弯曲,以一种放松而又隨时可以发力的姿態站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上蒙著的一块黑色眼罩,那眼罩和周围稚嫩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仅剩的左眼,平静地注视著走近的威尔逊和肖恩,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令人心悸的漠然。 这个小孩,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等他多走了几步,他才慢慢確认。 “就是他了。” 威尔逊心中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独眼的少年,就是那个陈九最信任的亲隨。 肖恩显然也被这少年的气场所慑, 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挤出一个討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这位小兄弟,我们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独眼少年, 陈安,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只见他右手闪电般地探向腰间,一把黝黑的、保养得极好的转轮手枪已经握在手中。 紧接著,他左手拇指熟练地向后一拨,掰开了击锤,右手食指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威尔逊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僵在了原地。 “咔噠!” “咔噠!”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空响,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显得异常刺耳。 枪里没有子弹。 肖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嗷”的一声怪叫,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威尔逊也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思考那个陈在这里做什么。 陈安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用那只独眼冷冷地看著嚇得魂不附体的两人,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穿著同样黑色丝绸短衫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比三年前看起来要沉稳许多,脸上的线条更加硬朗,眼神深邃如海。 岁月和权势在他身上沉淀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严。 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陈九。 只是,这人身上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克制却让他准备好的热络的问候吞到了肚子里。 他没有看威尔逊,而是走到陈安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少年的头。 “傻仔,”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你咁练冇用。真开枪,手枪会往后震,枪口会往上飘。” 他握住陈安持枪的手,略作调整, 他握住陈安持枪的手,调整了一下姿势, “要这样,手腕锁死,身体前倾。仲有,不要隨便对著人亮枪,知道吗?” 陈安点了点头,將枪收回腰间,又恢復了那副雕塑般冷漠的姿態。 “开枪,就要取人性命。” 陈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威尔逊和肖恩的耳朵里, “不是拿来玩闹的东西。” 说完,他才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威尔逊和那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肖恩身上。 “进来吧。” ————————— 包厢內,並非威尔逊想像中的奢华景象。 这里更像一间简洁的办公室。 一张木办公桌,上面整齐地摆放著文件和一本地图集。 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金山湾区航运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记著密密麻麻的航线和据点。 唯一的装饰,是一套古朴的白瓷茶具。 陈九亲自提起铜壶,將滚烫的热水冲入茶壶,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瀰漫开来。 他动作嫻熟,神情专注, 威尔逊和肖恩被这股沉静的气氛所感染,紧张的心情稍稍平復了一些。 可那刚经歷浴血搏杀的李木黄,刚一踏进门槛,竟做出令眾人瞠目的举动。 “噗通”一声,他双膝砸地, 对著陈九,额头重重磕下! “九爷!” 声音嘶哑,饱含激动,“谢九爷畀我挣命的机会!李木黄呢条烂命,往后就系九爷嘅!” 陈九將茶汤倾入杯中,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呢度冇爷,只有陈先生。仲有,我唔钟意人跪,也给唔到你乜。起身。” 李木黄浑身一颤,慢慢爬起,垂手肃立,不敢落座。 “你的底,我知。” 陈九將一盏茶推至他面前, “你领过寧阳会馆於新的差事,去塔迪奇饭店做乔三。点知,半路就跑了。” 李木黄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万没料到自家底细早被对方摸透。 他刚想抬头爭辩几句,又紧紧闭上了自己的嘴。 “之后呢?”陈九啜了口茶。 “回……回陈先生,” 李木黄声音发颤,“我走投无路,惊被人寻仇,唔敢返唐人街。唯有在码头扛包,在鬼佬的厂里捱更抵夜,冇啖好食,实在捱唔落去,才……才斗胆来呢个龙虎斗场,想用呢条贱命,搏啖饭落肚(挣口饭吃)。” 他再次深深作揖,“从今往后,愿为先生效死!” 陈九缓缓摇头,放下茶盏。“我呢个斗场,得一条规矩。” “米贵过命,命贱过泥。想活,就得自己称斤两,冇人逼你。” 他目光如刀,钉在李木黄脸上, “呢度多的是活不下去的亡命徒。” “打,为自己打,为银钱打。你的命是你的,我冇兴趣。其他嘢,我亦不关心。” “今日你贏咗,我给你一张入场券。一个月后,斗场改规,按『文明』法子打,彩头更厚。到时,自有人通知你。今日的红,去帐房拿,够你养好身骨。” “朋友,再会。” “抑或,搵份安生工,睇报纸招人,稳稳噹噹食饭。” 言毕,他抱拳一拱,送客之意已明。 李木黄僵在原地,似未料是这般结果。 他嘴唇颤抖,喉头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只化作一个深及腰际的长揖,默默退了出去。 金山岁月,早磨平了那身桀驁的骨头。 ————————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威尔逊和已经完全傻掉的肖恩。 “chen!” 威尔逊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站起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是我啊!威尔逊!j.j. 威尔逊!你还记得吗?在火车上……” “我当然记得。” 陈九的英语十分流利,甚至没什么口音,他直接打断了威尔逊,示意他坐下,“威尔逊先生,东海岸的日子,过得还好吗?” 威尔逊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像一个被戳破了所有谎言的孩子,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不好,”他苦笑著。 “一点也不好。我破產了,chen,一无所有。我写的那些东西,没人看了。我……我需要一个新的故事,一个真正伟大的故事!” 他看著陈九,眼中充满了热切和期望,“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给我这样的故事!我愿意为你做事,就像以前一样!只要你给我素材,我能写出比《邦联孤狼》更伟大的小说!” 陈九沉默了。 他静静地看著威尔逊,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装,看到他內心深处的贪婪与渴望。 良久,陈九才缓缓开口。 “威尔逊先生,你读过霍雷肖·阿尔杰的小说吗?” 威尔逊一愣,点了点头。 阿尔杰是现在美国最著名的畅销小说家,他的作品,诸如《衣衫襤褸的迪克》(ragged dick),讲述的都是同一个主题:一个贫穷、诚实的少年,通过自己的勤奋、正直和一点点好运气,最终获得成功,实现“美国梦”的故事。 这些故事,是眼下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精神食粮。 “你们美国人,” 陈九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很喜欢这种从一贫如洗到百万富翁的故事。” “是的,”威尔逊不解地回答,“这是我们国家精神的体现。” “呵,国家精神…” “那么,” 陈九身体前倾,双肘撑在桌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威尔逊, “如果我给你一个这样的故事,一个更真实,也更……残酷的美国梦,你敢写吗?” “一个出身卑微的少年,来到这片遍地黄金的土地。他一无所有,受尽欺凌。” “但他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的勤劳致富。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刀,和身边兄弟的肩膀。” “他不是靠擦皮鞋、卖报纸来贏得绅士的赏识。他是靠著砍倒一个又一个挡在他面前的敌人,用血和火,为自己和同胞,硬生生地杀出一条生路。” “他的诚实,只对自己的兄弟。他的勤奋,是用在磨利刀锋、练习枪法,学习知识上。他的好运气,是在每一次的生死搏杀中,比敌人快上那么一分。” “他也会成功,也会建立起自己的事业。但他的成功,不是建立在华尔街的股票上,而是建立在无数人的尸骨之上。” 陈九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你觉得,这样的故事,会有人看吗?” 威尔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无数个耸人听闻的標题在他的脑海中闪现:《黄皮肤的撒旦:一个华人暴徒的崛起》、《金山教父》、《血染的美国梦》…… 这是一个比“邦联孤狼”更宏大、更黑暗、也更具爆炸性的话题。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美国都为之震颤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主角……” 威尔逊的声音有些发颤,“是你吗?” 陈九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不,” “我还不想找死。” 他淡淡地说道,“这个故事的主角,是每一个来到这片土地,却被踩在泥里的卑微的新移民。是我,也是他,是我们所有人。” “哪个新移民的群体多就写哪个。” “我觉得你的孤狼的故事很不错,我还听说,你被很多南方老兵视为精神象徵?” “我觉得你当一下新移民心中的地下象徵也不错。” “我很期待新移民创造自己的故事。” “去拼,去抢,去从大人物的嘴里刨食,这样的日子才有趣啊,对吗,威尔逊?” “我给你提供所有的素材,包括那些永远不会见报的、最血腥的真相。我给你钱,给你一个安全的写作环境。” “而你,”他放下茶杯,看著威尔逊,“只需要用你的笔,把这个故事,讲给全美国听。” “怎么样,威尔逊先生?这笔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第10章 弄臣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章 弄臣 “下车吧。” 威尔逊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皱巴巴,显得有些滑稽的西装,跟著陈九走下了马车。 他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这栋三层高的建筑所震慑。 “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法律、投资与諮询”。 威尔逊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认得这个名字,卡洛·维托里奥,那个在火车上还像个受惊鵪鶉、跟在陈九身后的义大利律师。 如今,他的名字竟以如此张扬的方式,鐫刻在了这片法外之地的中心。 这不是一个人吧…..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想要把铭牌上的英文全都忘掉。 事务所的大门由厚重的橡木製成,两个穿著统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的白人护卫分立两侧。 他们看到陈九,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威尔逊几乎忘了呼吸。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大厅,虽然是晚上,但是仍然光线明亮,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右侧,是等候区,十几张舒適的皮质沙发上坐满了人。 有穿著长衫马褂、神情焦虑的华人商铺老板,有穿著粗布工装、眼神里带著一丝期盼的华人劳工代表,甚至还有几个衣著考究、神情倨傲的白人, 他们或是来諮询商业合同,或是来寻求“特殊”的法律援助。 左侧隔著镶嵌玻璃的木製隔扇,则是巨大的办公区。 数十名穿著白衬衫、打著领结的年轻男人,正埋首於一张张办公桌后。 他们或奋笔疾书,或低声討论,文件纸张翻阅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用流利英语交谈的声音,让本就忐忑后悔交织的威尔逊更加紧张。 明明是我先来的… fuck,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仔细看过去, 这些人里,有华人,也有白人。 有律师,有会计,有財务顾问。 他们是这个新生商业版图的齿轮,负责將那些从斗场、工厂、商业地產、航线上流淌而来的、沾染著血与罪的黑钱,一笔笔地“清洗”乾净, 变成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入银行、用於投资的合法资本。 当陈九踏入大厅后,立刻吸引了很多目光,琐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看到他的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无论是华人还是白人,无论是律师还是会计,都朝著他的方向,恭敬地、微微地躬了躬身。 “陈先生。” 那一声声问候,声音不大,也並不整齐,甚至带著刻意的鬆弛,似乎担心过分严肃整齐,冒犯到了身前这个年轻男人。 虽然种种,却带著一种足以让任何人心悸的、发自肺腑的敬畏。 威尔逊的腿有些发软。 他终於直观地、深刻地理解了,眼前这个华人青年的力量, 他所拥有的,早已不是一个暴力头目的力量。 这是一个商业版图的雏形。 一个建立在暴力、金钱与现代商业规则之上的、庞大的、跨越了种族界限的地下王国。 而他,威尔逊,这个曾经自詡为“故事编织者”的记者,在这个帝国的缔造者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陈九没有理会眾人的问候,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正从角落侧门里快步迎上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著灰色短打、身上还带著几分血腥气的汉子。 他的手里,还提著一个不断挣扎、嘴里塞著破布的麻袋。 “九爷,” 那汉子躬身道,“人带来了。” 陈九“嗯”了一声,对威尔逊说道:“跟我上楼。” 他们穿过人群,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楼梯铺著厚厚的红色天鹅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三楼。 巨大的办公室,奢华得如同诺布山上那些大亨的书房。 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律师,只是再也不见那些狼狈的模样,反而像是一个真正的白人精英。 或许,用精英形容都已经不再合適。 威尔逊张了张嘴,想像昔日这个“难友”打个招呼,没想到卡洛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没认出来。 他顿时心里更难受了。 陈九朝卡洛低声说了几句,隨后走到了侧面的休息室,在一张皮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威尔逊,只是对著那个提著麻袋的汉子挥了挥手。 麻袋被解开,一个浑身是伤、鼻青脸肿的人被从里面倒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那人正是今天在斗场上,被当做“人肉沙包”的那个汉子。 他抬起头,那张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脸上,一双眼睛早已麻木不堪,没有一丝神色。 威尔逊的心猛地一沉。 “威尔逊先生,” 陈九终於开口了,他指著地上那滩烂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这里人很多,故事也很多,我想了一下,先给你三个选择。这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提著麻袋的汉子:“阿才,跟威尔逊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谁。” 阿才,那个曾经在广州跟著楚雄做事的年轻人,如今已是秉公堂里一个心狠手辣的小头目。 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地上那人的脸上,將他的脸狠狠地碾在地毯上,声音冰冷地说道:“这位,叫黄四。人称黄四爷。在广州府、在澳门、在古巴,都算是一號人物。做的,是卖猪仔的生意。” “piglet?你说的是coolie trade(苦力贸易)?”威尔逊愣了一下。 “就是人。” 阿才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从大清国,將那些活不下去的穷鬼、走投无路的烂仔,用言巧语骗上船,再像牲口一样,卖到古巴的甘蔗园,卖到秘鲁的鸟粪矿,卖到金山的铁路工地。” “他手上,沾著至少上千条人命。我们渔寮里,就有很多兄弟,是当年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威尔逊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看著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陈九的目光从地上的男人转向威尔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人遍体生寒。 “威尔逊先生,” “这个人,年少时父母早亡,是一个在街头挣扎求生的野孩子,长大了加入了帮派,为人打生打死,后来靠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卖去澳门发家。” 他缓缓说道,“你说,一个从大清国最底层的烂仔,靠著贩卖自己的同胞,一步步爬上来,在几个国家之间都建立起自己的生意网络。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奋斗史,这样一个充满了背叛、血腥和骯脏交易的励志故事,在你们美国,会不会有市场?” “清国的土地,人口,几个走私航线之间的秘密,各种大人物与小人物的命运交织,有没有美国佬喜欢看?” “我知道有很多白人也从世界各地贩卖人口,这种人物或许已经不再新鲜,那要是加上一些如今正在打仗的古巴的细节,清国復仇起义的细节呢?” 威尔斯迟疑了。 这故事足够黑暗,足够刺激。但它也足够……挑战人性。 “应……应该会吧……”他艰难地回答。 “很好。” 陈九点了点头,“这个人,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撬开他的嘴,把他肚子里的所有故事,都给我挖出来。能挖出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说完,对阿才挥了挥手。阿才狞笑一声,將黄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陈九没有给威尔斯太多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他示意身旁的卡洛律师。 卡洛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是第二个故事。” 陈九將文件推到威尔逊面前,“圣佛朗西斯科前任市长,威廉·阿尔沃德,还有他那个英雄的儿子,卡尔·阿尔沃德的故事。” “一个来自德国的小商人家庭,如何在这片黄金之地,靠著勤劳、智慧和……一些必要的手段,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步步爬上这座城市的权力巔峰。他的儿子,海岸警卫队的青年才俊,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缉私行动中,成为明日之星,又是如何不幸被暴徒枪杀。” 陈九笑了笑,不知是讥讽还是冷笑。 “一个充满了奋斗、野心、权谋、父子情深和悲剧色彩的,感人至深的美国梦故事。够不够刺激?够不够让那些喜欢看英雄落泪的太太们,掏钱买报纸?” 威尔逊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份文件。 他能感觉到那份文件的重量。 那里面记载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市长的生平,更是这座城市最骯脏、最核心的权力交易的秘密。 然而,陈九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更薄,却也更沉重的文件。 “还有这个。” “一个美国间谍的故事。一个名叫汉森的男人,如何潜入不列顛哥伦比亚,收买当地的黑帮头目,策划一场武装暴动,企图分裂英国的殖民地,最终让美国將其吞併的故事。” “一个关於昭昭天命,关於国家利益,关於背叛与阴谋的,国际间谍故事。” 陈九看著威尔逊那张早已失去血色的脸,缓缓地问道:“威尔逊先生,这个故事,你……够不够胆子写?” 威尔逊彻底呆住了。 他看著桌上那三份文件,感觉自己不是接过了三个故事,而是接过了三个足以將整个旧金山,甚至整个美国西海岸都炸得天翻地覆的……炸药包。 他终於明白了。 陈九不是在给他“素材”。 他是在给他选择。 选择成为一个继续编织廉价英雄梦的弄臣,还是成为一个……敢於用笔去揭示这个时代最黑暗真相的……记录者。 “你先去隔壁的小办公室看资料吧。” 陈九的声音將他从震惊中拉回, “我还有客人。等一下,我带你回捕鯨厂。” 威尔逊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抱著那三份沉甸甸的文件,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將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 陈九心情有些不好,愣愣地看向窗外。 这片满是新移民的土地,谁又没有悲惨的故事? 美国往事?金山往事? 呵.....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著半旧粗布外套,满脸络腮鬍,眼神里带著几分紧张和侷促的爱尔兰人。 正是那个在“金山斗场”外,將威尔逊“捡”回自己廉价旅馆的老板,肖恩。 “先生……” 肖恩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陈九,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如同雕像般沉默的护卫,嚇得腿都有些软了。 他知道巴尔巴利海岸换了主人,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华人。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机会,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皇帝”。 陈九却笑了。 那笑容,竟带著几分难得的真诚。 “肖恩先生,不必紧张。” 陈九用他那已经相当流利的英语说道,“请坐。” 他示意卡洛给肖恩倒了杯酒。 “我找你来,是想感谢你。” “感谢我?” 肖恩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 陈九点了点头, “感谢你,在今天晚上,给我送来了一位……曾经熟悉的客人。” 他指了指隔壁的房间。 肖恩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被他当作落魄文人收留的威尔逊,竟然…… 他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你们的老大,麦克·奥谢,也在来的路上。” 陈九继续说道,“我想,你们或许有些话,可以一起聊聊。”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麦克·奥谢走了进来。 他比上一次见面时,显得更加沉鬱。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燃烧著压抑的怒火和不甘。 他看到肖恩,不知道这个爱尔兰人在这里是干什么,如今海岸区的爱尔兰人越来越多,他怎么可能认识的过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对著陈九,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道:“你找我?” “坐吧,麦克。” 陈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麦克坐了下来,將手中的鸭舌帽扔在桌上。 “我的人告诉我,” 麦克开门见山,“最近加州的民主党,又推出了一个新的爱尔兰工人领袖。一个叫丹尼斯·科尔尼的傢伙。” “科尔尼?”陈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 麦克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一个只会煽动仇恨的蠢货。他没什么本事,但口才很好。他把所有的问题,失业、贫穷、疾病,全都归咎於华人。” “他的口號非常非常简单,甚至只有一句,中国人必须滚!” 麦克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现在,因为经济大萧条,整个加州失业的白人越来越多。科尔尼的这套说辞,很有市场。他正在迅速地笼络人心,尤其是在那些最底层的爱尔兰劳工里。除了跟著我做生意的海岸区这些人,其他地方很多人都已经投靠了他,我的控制力已经不太够了。” “你知道的,圣佛朗西斯科不仅清国人越来越多,爱尔兰人也在增多。” “布莱恩特议员和民主党的那些老傢伙,都在背后支持他。他们想把他培养成一个新的……我。” “一个新的,可以用来攻击共和党,抢占席位,攻击你们华人的……棋子。”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 1873年的经济危机,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捲了整个美国。 工厂倒闭,银行破產,失业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城市的上空。 而在加州,这场危机,被巧妙地与“中国问题”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想做什么?”陈九问道。 “他们想做的,和你一样。” 麦克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们也想整合底层力量,建立秩序。只不过,他们的秩序,是建立在驱逐和仇恨之上的。” “他们正在筹备,想把爱尔兰工人党变成一个真正的政党,就叫加州工人党,不仅吸纳爱尔兰人,还收拢了大批的底层白人。他们要参加明年的市议会选举,甚至……州议会选举。” “他们要用选票,將排华,变成合法的,写在纸上的……法律。” “当然,排华只是拉拢人心的手段,真正的目的,是他们都见识到了底层人聚合的力量,他们都捨不得让这块肥肉被....咱们彻底吞掉。”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巴尔巴利海岸的夜,依旧喧囂。 但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黑暗,正悄然降临。 那些顶层的大人物,往上捞不到权和钱,开始把眼睛逐渐向下转移。 “安排一些你的人进去。” 许久,陈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先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抢夺政治权利需要时间,我现在,也需要时间。” 他看著麦克,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属於猎食者的光芒。 “管好你自己的人,不要给我惹麻烦。” “这个城市,不是只有选票和法律说了算。” 第11章 遗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章 遗言 十一月的旧金山, 临近入夜,海面上又涌来了一股湿冷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漫过金门海峡的入口, 隨即,它沿著起伏的街道向上攀爬,淹没了市中心那些崭新的、炫耀著財富的银行、交易所,最后,它不紧不慢地抵达城市的顶端。 诺布山。 这里是这座城市毫无疑问的富人区,铁路大亨、矿业巨头和银行家们用从內华达银矿和横贯大陆铁路中榨取的利润,在这里修建了一座座宛如宫殿的豪宅。 他们用这种方式向世界宣告,西海岸也有了足以媲美纽约第五大道的贵族。 艾琳·科尔曼曾是这座山顶上最骄傲的公主之一。 而现在,她拖著疲惫的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斗篷洗得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柔软,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这是她衣柜里最后一件体面的外衣。 她的手提包里,沉甸甸地装著五块鹰洋,那是她一周的薪水, 她刚刚结束在诺顿家一天的家庭教师工作。 诺顿先生,一个在淘金热中靠贩卖铲子和帐篷起家的投机商,如今却成了这个城市的新贵。 他的女儿,一个被宠坏的、头脑空空的十岁女孩,今天下午用整瓶墨水毁掉了艾琳最喜欢的一本书,理由仅仅是“故事太无聊了”。 艾琳不能发怒,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不快。 她必须微笑著,用最温柔的语气告诉那个女孩:“亲爱的,墨水是用来书写思想的,而不是用来发泄情绪的。” 她强忍著委屈耐心地纠正她的发音,仿佛自己不是一个毕业於东海岸最好女子学院的优等生,而是一个天生的僕人。 科尔曼家的宅邸,沉默而悲伤。 曾经擦得鋥亮的黄铜门环上蒙了一层锈跡,两旁的煤气灯只点亮了一盏,光线昏暗,仿佛在吝嗇地节省著最后一点亮光。 她用钥匙打开沉重的木门, 曾经那个一尘不染、摆满了中国瓷器和法国掛毯的门厅,如今显得空旷而阴冷。 大部分贵重的家具都已经被悄悄卖掉,墙上还留著取下油画后顏色更深的印记,像一块块难看的伤疤。 “是艾琳吗?” 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是我,妈妈。” 艾琳回答道,將冰冷的钥匙放在银盘里。 她走进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有气无力,不足以驱散房间里的寒意。 母亲正坐在一张倖存下来的天鹅绒沙发上,手指紧张地绞著一条蕾丝手帕。 她的容貌依旧美丽,但眼角的皱纹和紧绷的嘴角泄露了她內心的焦虑。 她的父亲,理察·科尔曼,则陷在壁炉对面的一张大扶手椅里,半边脸隱藏在阴影中。 他面前的小桌上放著一个几乎空了的威士忌酒瓶和一只玻璃杯。 他曾是旧金山备受尊敬的税务官,一个在政治上雄心勃勃的男人。 他坚信自己能凭藉对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豪赌,和对威廉家族的联姻,能让科尔曼家族一跃成为与其他商业大亨平起平坐的豪门。 他曾是这个时代最忠实的信徒,相信只要有胆识和远见,黄金就会像河水一样流进自己的口袋。 而现在,他只是一个被时代拋弃的酒鬼。 在政治斗爭中,他被市长威廉·阿尔沃德无情地拋弃,失去了职位。 今年9月,银行的破產,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引爆了席捲全国的金融恐慌。 铁路股票一夜之间几乎变成了废纸。 双重打击之下,他彻底垮了。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绅士,而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失败者,一个沉浸在悔恨中无法自拔的懦夫。 他没有回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噥。 “你今天回来的真晚,” 玛丽夫人开口了,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抱怨。“晚饭早就冷了。我让厨娘给你留了一些在厨房。” 她们家已经没有厨娘了。所谓的“厨娘”就是母亲自己,她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依旧用这种方式维持著可怜的自尊。 “我在路上多走了一会儿,妈妈,” 艾琳疲惫地解释,“雾太大了。” “雾,雾,永远是雾!” 玛丽夫人烦躁地挥了一下手, “这个鬼地方!我真不明白,我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英国,来到这个到处是沙丘和骗子的地方!如果不是你父亲……” “玛丽,够了!” 扶手椅里的男人终於开口了, “別在我面前提英国。也別提我。” “我不提你我提谁?理察!” 玛丽夫人积攒的怨气瞬间爆发了,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看看我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看看这栋房子!它正在发霉,就像我们一样!上个星期,杂货店的伙计竟然敢当著我的面提醒我,我们已经欠了他们三十七块钱!三十七块!上帝啊,以前这点钱还不够我们办一场晚宴买鲜的!” “那你就別去那家店!” 理察咆哮道,猛地把杯子砸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 “去找別的店!换一家赊帐!” “我们已经换了三家了!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上流社会……不,我们已经不属於上流社会了!整个诺布山都在看我们的笑话!他们都在背后议论,说那个不可一世的税务官理察·科尔曼,那个把全部家当都扔进铁路股票的蠢货,现在穷得连麵包都买不起了!” “闭嘴!” 理察也站了起来,他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摇摇晃晃,一张曾经英俊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懂什么!那不是我的错!是阿尔沃德那个混蛋!是他向我保证的!是整个华尔街,是那些道貌岸然的银行家!是杰·库克那个骗子!他一手点燃了炸药,却让我们这些人来承担后果!这是场阴谋!一场针对我们这些真正建设这个国家的人的阴谋!” 他挥舞著手臂,背诵著这套他每天都要重复无数遍的说辞, 艾琳静静地站在那里,听著这些熟悉的爭吵,內心一片麻木。 “阴谋?阴谋能让我们付清帐单吗?” 玛丽夫人冷笑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理察,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被免职了,你的政治生涯结束了!我们的钱,我们所有的钱,都变成了那些该死的、一文不值的纸!而你,除了喝酒,还会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理察绝望地吼道,他抓著自己稀疏的头髮, “我去找过工作!我去过银行,去过轮船公司!你知道他们怎么看我吗?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怜悯又鄙夷的眼神!他们不敢得罪那些议员,不敢得罪司法部的官员,不敢得罪那些在背后扳倒我的人!我被毁了,玛丽,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 玛丽夫人的声音变得尖利而刻薄, “我明白我们完蛋了!所以我们才需要一条出路!” 两人剧烈地喘气,等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你今天的工作怎么样,亲爱的?” 玛丽夫人开口了,她的语气试图模仿往日的温情,却显得有些僵硬和虚偽。 “和昨天一样,妈妈。”艾琳不想多谈。 “哈里森先生今天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玛丽夫人刻意忽略了女儿的冷淡, “一篮上好的法国水果,还有一张舞会的请柬。是为小哈里森先生举办的生日舞会。他特意嘱咐,希望你务必到场。” 艾琳的心猛地一沉。 小哈里森先生比那个死掉的卡尔还要令人作呕。 他继承了父亲的財富,却没有继承丝毫的头脑,是一个粗鄙、肥胖、言语无味的草包。 他看艾琳的眼神,就像在估量一匹待售的纯种马。 “妈妈,我以为我们已经討论过这个问题了。” 艾琳的声音逐渐变冷。 “我们討论了什么?” 玛丽夫人刚平復下来的心情立刻激动起来,她从沙发上站起。 “我们討论了你的固执和天真!艾琳,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这栋房子!看看你父亲!看看我们正在过的生活!我们正在下地狱!而哈里森家,是唯一能把我们拉上去的绳索!” “那不是绳索,妈妈,那是绞索。” 艾琳一字一句地说,“它会绞死我,绞死我的一切。” “你的一切?你的一切是什么?” 玛丽夫人尖声反问,她的理智在长期的焦虑中早已荡然无存, “是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吗?是你书本里读来的那些关於爱情和自由的鬼话吗?醒醒吧,我的女儿!这里是美国,是圣佛朗西斯科!不是简·奥斯汀的英国乡村!在这里,没有钱,就没有爱情,更没有自由!只有飢饿、羞辱和绝望!” “所以我就要为此出卖我的灵魂吗?” “这不是出卖!这是牺牲!是为了家族的生存!” 玛丽夫人挥舞著那张烫金的请柬, “斯嘉丽·奥哈拉为了保住塔拉,可以嫁给她妹妹的未婚夫!她可以做任何事!你为什么不能?难道科尔曼家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片地吗?” “这有什么不好?” “他爱你,艾琳!他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会把我们从这个地狱里拯救出去!他会替你父亲还清债务,他会让你重新戴上钻石项炼,他会让我们继续住在这里!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这是你的责任!” “这不是出卖!这是婚姻!这是现实!” 她看著艾琳通红的眼眶,语气稍稍缓和。 “艾琳,你父亲和我,我们曾经有过美好的时光,但那也是建立在財富和地位的基础上的!现在基础没了,什么都没了!” “那不是我的理想,妈妈。” “你的理想?” 理察在旁边发出一声充满酒气的嗤笑, “你的理想是什么?当一辈子穷教师,每天去伺候那些暴发户的蠢孩子?还是跟你祖父一样,当个穷酸的牧师?还是..你还在想著那个黄皮猴子?” 这个词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艾琳的脸上。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琳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屈辱和愤怒。 “父亲,请你放尊重些。” “尊重?” “我为什么要尊重一个下贱的苦力?一个从东方的泥潭里爬出来的蟑螂?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的女儿,一个科尔曼,竟然会自甘墮落,去和那种人混在一起!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的脸还丟得不够?” “他不是苦力!” 艾琳终於忍不住哭喊出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 “他叫陈九!他现在是好几家罐头厂和一家渔业公司的董事!他比你认识的那些所谓的绅士要高贵!他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在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地方,建立了自己的事业!” “董事?” 理察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和嫉妒, “一个中国佬当董事?真是天大的笑话!他用什么当董事?用洗衣粉还是鸦片?別天真了,我的女儿!那些黄皮猴子只会耍些偷鸡摸狗的把戏!” “我早就该想到了!我当初拼命催你,让你早一点结婚,你寧愿去捕鯨厂那种骯脏的地方,和那些梳著辫子、浑身散发著臭味的苦力混在一起,也不愿意接受那么多白人绅士的追求!你真是……你真是我们科尔曼家的耻辱!” “他们的生意?就是走私、赌博和贩卖他们自己的同胞!你以为他是什么英雄?他就是一个黑帮头子!” “你根本不了解他!你只相信你那套可怜的、充满偏见的想像!” “我是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理察的脸因为狂怒而扭曲,他指著艾琳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啊?你去找那个黄皮猴子啊!你去问问他,他有没有本事让你在圣佛朗西斯科活得体面?他敢把你娶进门吗?他敢让你出现在白人的社交场合吗?他只会让你躲在唐人街那个骯脏、发臭的角落里,当一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到时候,整个城市都会知道,税务官科尔曼的女儿,成了一个中国佬的玩物!” 他停在艾琳面前,用一种几乎是诅咒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警告你,艾琳!你要是敢去找他,你要是敢做出任何玷污我们家族荣誉的事,我就死给你看!我发誓!我会从这栋房子的屋顶上跳下去!我寧愿摔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允许科尔曼这个姓氏,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荣誉?” 艾琳抬起泪水模糊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荣誉可言!” 理察僵住了,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击垮的、灰败的空洞。 玛丽夫人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仿佛不认识他们一样。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楼上传来了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那是祖父的声音。 ———————————— 艾琳浑身一颤,立刻清醒过来。她擦掉眼泪,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父母,转身衝上楼梯。 祖父威廉·科尔曼的房间,是这栋大宅里唯一还保持著往日尊严的地方。 虽然到处瀰漫著药味,但床铺整洁,书籍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老威廉·科尔曼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曾经是一个何等高大健壮的男人,游歷过世界很多地方。 艾琳还记得小时候骑在他的肩膀上,感觉自己能碰到天板。 而现在,他陷在枕头里,像一件被隨意丟弃的旧衣服。 他的眼睛半睁著,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向门口的孙女。 他想说话,但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艾琳赶紧跑过去,扶起他,轻轻拍著他的背,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用小勺餵了他几口温水。 “傻孩子……” 他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別,別为了一座已经倒塌的房子…赔上你自己……” “祖父…” 艾琳跪在床边,握住他那只瘦削的手,眼泪再次决堤。 “我……都听到了……” 老人喘息著,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一生, 艾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滴落在老人乾枯的手背上。 “荣誉,呵…理察他…他不懂……他一辈子都没懂……” 老人喘了口气,继续说道:“科尔曼家的荣誉,不是掛在墙上的徽章,也不是银行里的存款,那是刀枪里打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挣出来的,不是靠投机,不是靠给別人当附庸,…是就算跌倒了,也能靠自己站起来的勇气……” “你父亲,他把它当成了一场赌博,他输了,输掉了家族,也输掉了他自己的……” “別说了,祖父,您会累的。”艾琳哽咽著说。 “让我说……” 老人固执地握紧了她的手,“孩子,我知道你,你像我,骨头是硬的…”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个,清国的年轻人……我去见过。” “我也搜集了些他的消息。” 艾琳的心猛地一跳。 “眼睛很亮,像一头不肯被驯服的狼……” 老人艰难地笑了笑,“好孩子,比那个哈里森家的小胖子强多了……” “艾琳,离开这里吧,不管去找那个中国人还是去其他国家,都行….” “按你自己的想法活....” “我给他们和你留了一笔钱,去找老朋友借的,不用还了…” “抽屉里有我整理的一些老朋友的地址,试试去….” “去…..”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消散在空气中。 他握著艾琳的手,无力地鬆开了。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艾琳抱著祖父渐渐失去温度的手,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呆呆地望著窗外。 父亲的威胁,母亲的哀求,哈里森家的財富,陈九那双狼一样明亮的眼睛,祖父临终前的嘱託……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 第12章 大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大人 清晨。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唐人街早已甦醒, 洗衣坊的蒸汽、早点铺的油烟、药材行的草药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股鲜活而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唐人街已然承平日久,又加上几次修缮,已经胜过往日许多,也热闹许多。 但今日,整条街却静得不同寻常。 店铺的门板上得严严实实,连平日里最爱倚在门口晒日头、偷听八卦的阿婆,今日也紧闭柴扉。 陈九的马车碾过路面,他没有坐进车厢,而是与车夫並排坐在前面, 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那些熟悉的招牌。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色暗绸缎的短打劲装,阿萍姐近来眼睛已经了,身体也大不如前,洗衣店的活计也不做了。 却仍然是每隔一两个月就给他做一身新衣服,几次推脱都没用,非要亲手做才稳当。 料子很好,贴身穿著,既能活动自如,又不失一份沉稳干练。 腰间没有佩刀,只束著一条宽大的皮带,更显得他腰背挺直,如一桿蓄势待发的標枪。 马车最终在街角停下。 这里,便是如今唐人街的权力中心——“华人总会”。 华人总会紧挨著以前的“冈州古庙”,也就是关帝庙,把原来的三层小楼重新扩建成了一个大院子。 他踏入总会大门, 一楼的大厅宽阔得惊人,原本的隔断墙全被拆除,形成一个巨大的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几乎掛到天板的牌匾。 “冈州会馆”、“寧阳会馆”、“三邑会馆”、“合和会馆”、“阳和会馆”、“人和会馆”…… 六大会馆的金字招牌,按照某种古老的次序,被高高悬掛在东墙之上,如同被供奉起来的祖宗牌位。 西墙,则掛著“金门致公堂”那块浸透了风雨的牌匾,旁边是协义堂、秉公堂等一眾“洪门”堂口的字號,如今都成了这墙上的风景。 那面最显赫的北墙上,只掛著一块崭新的、用上好楠木雕刻的牌匾,六个遒劲的顏体大字俯瞰著整个厅堂。 金山华人总会。 ———————— 今日的总会,气氛却与往日不同。 大厅里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 冈州会馆的管事、寧阳会馆的张瑞南、人和会馆林朝生、……这些唐人街曾经真正有分量的人物,此刻都穿著最体面的长衫,神情肃穆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大厅中央那两张太师椅上的人。 左边一位,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留著山羊须,身著一套孔雀补服,顶戴翎一丝不苟。 他便是大清国钦命的出洋肄业局正监督,大清国驻美利坚合眾国钦差大臣、太常寺正卿,正三品文官。 陈兰彬。 右边那位,则显得年轻许多,约莫四十出头,戴著一副西式眼镜,面容儒雅,气质谦和。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洋布西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就是容閎,耶鲁大学的毕业生,出洋肄业局的副监督。 在他们下首,几位穿著清朝官服或体面长衫的隨员正襟危坐,神情恭敬。 七八位战战兢兢作陪的原会馆头面人物,则显得有些拘谨,陪站在更外侧。 老得老,病得病,却仍然神態谦恭,一丝不苟。 即便是二十年未见朝廷威仪,但仍然战战兢兢。 这是代代传下来的,骨子里的东西。 他们是今日一早抵达旧金山的。 名义上是来视察美国最大的华埠,並处理一些外交事务,实则是奉了李h章的密令,来探一探旧金山华埠的虚实。 感恩节那场震惊中外的暴乱,以及之后华人社区一系列举措,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国內,引起了有心人的震动。 陈九的目光从那两位官员身上扫过,心中並无波澜。 去年年末,他见过他们。 那时,第一批留美幼童抵达旧金山,码头上人头攒动,这两个人站在清廷的黄龙旗下,意气风发 。 他远远地瞥了一眼那份官家的威仪,原本想上前找容先生问好,表达敬意,却被一些隨行官员厉声斥责。 这一批隨行人员在旧金山停留了十日,隨后便匆匆赶往东部。 原本陈九带领金山华商代表一同接待,安排了在唐人街的住宿,没想到陈兰彬听说他的身份后,竟是避而不见,甚至带人搬出了他安排的住所,在其他华商的安排下住到了唐人街外的旅店。 陈九忍了下来,甚至还派了人手,暗中保护这批“天朝贵胄”,以防被有心人寻衅。 短短一年,物是人非。 如今,他们坐在他的地盘上,喝著他的茶,等待著与他这个“地头蛇”的会面。 —————————— “九爷!” “陈先生!” “龙头!” 称呼各异,但尊敬是相同的。 陈九抬手虚按一下,示意眾人安坐。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径直走向主位。 陈兰彬放下了茶杯,扶著椅子扶手,脸上带著毫无温度的微笑。 这是他作为朝廷命官,对这片土地上“化外之民”的领袖所能给出的最高礼遇。 容閎也站了起来,他的表情要真诚得多,眼中带著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好奇,也有一丝隱忧。 “陈大人,容先生,” 陈九走到他们面前,微微頷首,用一口流利標准的官话说道,声调平稳,不卑不亢, “一路辛苦。” 这是主人对客人的欢迎。 这种微妙的语气,让陈兰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无论在金山有多大势力,终究是朝廷的子民,见官就该有见官的礼数。 他强忍心中的不快,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不过一介草莽,纵然有些势力,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会匪”。 容閎则站起身来,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此番前来,叨扰了。” 陈九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在主位侧下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说起来,我与陈九先生,並非初次见面了。” 陈九的目光转向容閎,笑了下回应道, “容先生好记性。去年匆匆一別,已经一年多,先生风采依旧。” “不敢当。” 容閎感慨道, “倒是这唐街气象,令人刮目。” “犹记多年前初抵圣佛朗西斯科时景象,当真天翻地覆。去岁,容某携朝廷书信先至,诸事冗杂,多蒙陈先生慷慨相助,更遣人护送我等东行康乃狄克州和麻萨诸塞州,为幼童联络寄宿、安排学堂、设立肄业局总部,令彼等甫抵东岸便得安顿。此情此谊,容某一直铭记在心。” 他的话,既是真心感谢,也是在巧妙地提醒陈兰彬。 眼前这个人,並非寻常的“会匪头目”,而是对留美教育幼童计划有过实际贡献的人。 然而,陈兰彬听了,脸上却毫无波澜。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为国分忧,乃大清子民应尽之本分。陈九先生深明大义,朝廷自有体察。” 陈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他才缓缓开口,目光却直视著陈兰彬:“陈大人说的是。本分自然是要尽的。只是不知,朝廷的本分,何时才能泽及我这数万在美利坚土地上的子民?”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那些华商领袖们,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时不同往日,之前尚且敢仗著自己做正行生意看不起陈九,如今他控制力何其恐怖,大势压下来,他们自己的商行工厂几日工人就要跑空。 之前还敢对大清公使爭宠,如今经济如此之差,再敢跳出来撩虎鬚,是真觉得陈九手软不成? 大清的官员固然有些承诺和利益,可眼皮子底下这尊爷,可是实实在在能要了自己命的。 ———————— 陈兰彬的脸色微微一沉。 他没想到,这个陈九竟如此大胆,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用这种质问的语气同他说话。 “放肆!” 陈兰彬身后的一名隨员忍不住厉声喝道,“公使大人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陈九连眼角都没有扫那个隨员一下,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陈兰彬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 “住口。” 陈兰彬抬手制止了隨员,他毕竟是久经官场的老手,还不至於如此失態。 他重新看向陈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陈九,本官知道,侨胞们在海外,多有不易。近年来,美利坚各地排华之事,本官亦有耳闻。正因如此,圣上高瞻远瞩,派我等前来,你不仅为了监督留学事宜,亦是为了保护侨民,与美方交涉,依据《蒲安臣条约》,维护我大清子民之权益。” “陈九先生,” 容閎开口圆场,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诚恳, “我与陈大人此番前来,除了公务,亦是为我金山数万同胞的处境,深感忧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近年来,美利坚排华之声愈演愈烈。尤其是这旧金山,工人党的丹尼斯·科尔尼之流,公然叫囂华人必须滚出去,煽动暴民,打砸抢烧,无恶不作 。我等虽远在东岸,亦时常听闻同胞受辱遇害之惨事,痛心疾首。”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引得一旁的老馆长等人连连点头,面露戚容。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兰彬,此刻却冷哼一声,將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 “哼,洋人固然蛮横,然则,” 他斜睨了陈九一眼,话锋一转,带著浓浓的训诫意味, “若非我等华人自身不洁,行事不端,又岂会招来这般祸端?” “本官此番前来,有几桩要务。其一,乃是代朝廷,察看我旅美侨民之生计情状。其二,”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便是近来闻得金山地面颇不寧静,华洋衝突频仍,更有甚者,言及有华人结社,私蓄武力,动輒以暴制暴,以致洋人侧目,舆情汹汹。朝廷体恤侨民艰辛,然亦望尔等谨守本分,勿授人以柄,徒增交涉之难。” “侨民受欺,朝廷岂能不闻不问?然交涉邦国,自有法度章程,需依循公理,徐徐图之。尔等私设刑堂,动輒刀兵相见,非但於事无补,反激化仇怨,令洋人更生忌惮排挤之心!朝廷为尔等据理力爭,尔等却在后方妄启衅端,此非陷朝廷於不义乎?” 大厅內的气氛瞬间凝固,老馆长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陈九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將目光转向了容閎。 容閎眉头微蹙,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陈大人的忧虑,亦不无道理。我等华人若想在此地立足,確应注重自身言行,以德服人。然则,问题的根源,窃以为,並不在此。”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起来:“根源在於,西人对我华夏存有极深的误解与偏见!他们视我等为『未开化之蛮夷』,视我华工为抢夺其饭碗的『黄祸』。欲破此困局,唯有向他们证明,我华人亦是文明开化之民族,我华人子弟亦能掌握西学,成为对美利坚社会有用之才!” 陈兰彬听完,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容副使此言,失之偏颇了。” 他放下茶杯,用一种教诲的口吻说:“器之落后,固然是问题,但道之沦丧,才是根本。我中华之所以为中华,屹立数千年不倒,靠的不是船坚炮利,而是圣人之教,是三纲五常,是深入人心的礼义廉耻。这,才是我等之魂。” “如今之弊,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国內长毛、捻匪作乱,国外尔等侨民,不思报效,反聚啸山林。皆因背弃圣贤,失其根本!当务之急,乃重塑人心,乃正本清源!” “至於你说的那些幼童,” 陈兰彬的目光转向容閎,带著一丝责备, “本官於康乃狄克州所见,触目惊心!彼等入学方一载,便日日藏辫易服,耽於打球嬉戏,见本官竟不知大礼参拜!日日习那』自由』、『平等』之说,长此以往,恐忘君臣父子之纲常矣!” “固本培元,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魂不正则体不立,本末倒置,必有大患!” 容閎说, “陈大人容稟,彼等初至,因辫髮长袍,常被美童误为女子而嘲弄。为融入同儕,免被视作』异类』,方有此举。我等初衷,是令其习得先进知识技艺。根上终究是中国人,大人不必过虑。” 他指向东方,“如今,这些幼童,他们语言学习的很快,品行端方,在棒球、橄欖球等各类体育活动中十分活跃 ,已贏得了美国师友的喜爱!我相信,不日就將考入高等学府!他们,便是我华夏文明最好的展示!假以时日,待他们学成,必能改变西人对我等的刻板印象,以学识与才干,贏得真正的尊重!” “尊重?” 陈九终於开口了。 “容先生,你所谓的尊重,是靠在別人的学校里考第一名,还是在別人的球场上打贏一场球换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来告诉你,我看到的尊重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血腥与怒火:“是在古巴的甘蔗园里,同胞被监工活活打死,尸体像拖死狗一样被扔进榨机!是在中央太平洋铁路的枕木下,数千华工的尸骨被积雪掩埋,却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因为他们的命,不如一颗道钉值钱!” “是在感恩节的夜晚,在这条街上,爱尔兰暴徒用斧头劈开我们同胞的脑壳,將孕妇开膛破肚,只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黄皮老鼠! ”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尊重?” “一年前,陈大人你们带著那些孩子来到这里。我为你们安排住处,因为我敬重容先生的理想,也心疼那些孩子。但您手下的那些官老爷,是怎么看我们的?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垃圾。他们嫌唐人街是不服王化,嫌我陈九的身份粗鄙,甚至不愿与我这等卖猪仔出身的人同桌吃饭。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在海外刨食求生的同胞,连人都算不上。这份尊重,我陈九记到今天!” 他猛地转身,直视著容閎,眼中燃烧著熊熊烈焰, “容先生!我敬你抱负!亦愿襄助你事业!然,道理,是说给懂道理之人听的!对豺狼,你唯一的道理,便是手中刀枪!” “他们听不懂四书五经,更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他们只看得懂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刀更快!他们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欺压我们,不是因为我们不文明,而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枪,因为我们的大清国,没有能开到他们家门口的铁甲舰!” “你送孩童学洋文,打棒球,我陈九愿以头颅相托!” “如今唐人街的义学,也请了洋教士教英文,请了通晓格致的先生教算学、地理!但我更要教他们认汉字、读《论语》、知廉耻、明大义!让他们记住自己是谁!来自何处!根在哪里!” “百年大计,西学东渐,国强则民强,这道理,我懂。” “然,在这片土地上,我等不了这几十年,这些改变不了我们的处境!” “写一万篇锦绣文章,去驳斥那些排华的报纸,不如我带人,將那些报社的总编,吊死在他们的印刷机上!” “与洋人推杯换盏,日日交涉,改不了彼等豺狼本性,改不了屈死之万千同胞!不如我等握紧钱权,让猪仔苦力们吃上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陈九面对脸色铁青的陈兰彬,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大人,你久居庙堂之高,不知江湖之远。你以为凭著一纸国书,几句引经据典的空话,就能让那些饿狼放下屠刀?你错了!” “在这里,能保护我们的,不是那面早就褪了色的龙旗,也不是那本连你们自己都不信的条约!是这个!”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是美金!是能让白人律师为我们辩护,能让议员在议会里为我们说话,能收买警察和法官的美金!” 然后,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拳峰崢嶸。 “是这个!” “是枪!是能让那些杂碎在动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脑袋硬度的枪!是能让他们流血,让他们害怕的枪!” “这里没有什么温良恭俭让。我只知道,別人打我一拳,我就要还他一刀!別人想让我死,我就要先让他家破人亡!我整合唐人街,建立华人总会,就是要让所有华人拧成一股绳!就是要告诉所有白人,动我们一个,就要准备好跟我们所有人开战!” “远大的路要看,眼前的事更要管!” “眼前死了这么多人,不能轻飘飘的一句忍一下,未来会好的就打发了!更不是你陈大人一句朝廷自有体察就能解决!” “这么多人的命,谁来偿?!”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眾人耳边炸响。 陈兰彬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陈九,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一旁的容閎,內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震惊於陈九的直白和露骨,但他的內心深处,却无法不认同陈九话中的那份血淋淋的真实。 他这些年在中美两国之间奔走,看得太多,也想得太多。 他比陈兰彬更清楚,所谓的“条约”和“邦交”,在国家实力不对等的情况下,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陈九的话,虽然粗糙,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海外华人生存的残酷真相。 他看著眼前这个如同困兽般咆哮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在朝廷无法触及的海外,已经生长出了一种全新的、完全脱离於传统儒家体系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力量。 —————————— “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有个官员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你这样做,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復!只会让金山的所有华人,都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你这是在饮鴆止渴!” “饮鴆止渴?” 陈九惨然一笑,“各位大人,我们这些在烂泥里打滚的人,早就渴死了。有毒的酒,那也是酒。总好过,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和家人,被活活渴死、饿死、打死!” 他不再看那两个面色各异的清廷大员,而是转身,望向墙上那些冰冷的牌匾。 “我陈九,读书不多,不懂什么社会契约,也不懂什么文明开化。我只懂一个道理——” “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人,就得自己手里有刀。想让別人跟你讲道理,就得先用刀,把他的脖子架住!” “我如今一万多人在这里,为的不是要杀谁,要砍谁,为的是手里有刀,为的是手里有產业,別人不敢轻易辱我,不敢隨意打杀我!” “求活,有尊严地活!仅此而已!” —————————— 大厅內的死寂,被陈兰彬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打破。 他用丝帕捂著嘴,看向陈九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一派胡言!简直是乱臣贼子!” 老大人颤巍巍斥道, “尔等会党匪类,不思忠君报国,反在此处蛊惑人心,煽动暴乱!可知此乃灭九族之大罪?!” 陈九缓缓转过身,看著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与嘲弄。 (这些刪了,过於大逆不道。) “陈大人!容先生!你们可知,就在上月,秘鲁的猪仔船上,又有几百名被誆骗、被强掳的华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暗无天日的底舱,漂洋过海,去填那鸟粪岛的万人坑?而牵线搭桥、从中渔利的,就有掛著顶戴翎的朝廷命官!” “朝廷若真有护民之心,何至令万千同胞,国內遭贪官污吏盘剥,离乡背井更被视为猪狗?此等朝廷,岂值得我等摇尾乞怜?!” “你……你……”陈兰彬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息怒。” 容閎连忙起身打圆场,他转向陈九,眉头紧锁, “陈九先生,我知你愤懣,亦同情你等遭遇。然朝廷……朝廷亦有难处。国势积弱,百废待兴,非一日之功。我等海外游子,更应体谅朝廷,同舟共济,莫作口舌之爭,徒令亲痛仇快。” “同舟共济?” 陈九笑了,“陈大人,容先生,你坐的是朝廷的官船,船上锦衣玉食,高朋满座。而我们,不过是拴在船尾,被拖在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风浪来了,你们首先砍断的,就是拴著我们的绳子。你现在跟我讲同舟共济?” 容閎立刻反驳, “朝廷或有积弊,然正因如此,才需新血注入!才需通晓世界大势之人才去改变!幼童们所学,是实打实的强国之术!是造船、是开矿、是筑路、是架设电报!此乃实业救国之根基!难道九爷在金山所创的罐头厂、渔业公司、垦殖农场,不也是实业?不也是在为我华人开闢生路?你我之路,本可並行不悖!” 陈九不再理会那两人,而是走到大厅中央。 “你们不懂,你们永远不会懂。” “你们没吃过猪仔的苦,不知道死前的屈辱。”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却充满了力量,迴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你们想要的,是回到那个你们熟悉的世界里去。陈大人想回到那个等级森严、万民俯首的官场。容先生你想回到那个可以用知识改变命运的理想国。” “而我,想要的,是在这里,在这片不属於我们的土地上,站住一个个有尊严的人!” “你们看——” 他指向窗外, “这唐人街,以前是什么样子?六大会馆各自为政,为了几分钱的生意,为了一个码头的脚力位置,斗得你死我活。洪门堂口,名为兄弟,实则比豺狼还狠,放贵利,开赌档,卖烟土,哪一样不是在吸同胞的血?” “而现在呢?” 他环视四周, “现在,这里,我们为死去的铁路劳工收敛遗骸,发放抚恤金,让他们魂归故里 。我们开办中华义学,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想读书识字,一概免费,管吃管住。我们请能力范围內最好的先生,教他们中文,也教他们英文和算术,让他们知道,这世界有多大,让他们知道,除了做苦力,人还有別的活法。” “在北滩,我们有华人渔寮。那里曾经是一片废弃的捕鯨厂,现在,那里有数百户人家,有自己的船队,自己的码头,自己的洗衣坊、罐头厂、冰厂 。我们自己打鱼,自己加工,自己售卖,我们不靠任何人施捨,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在萨克拉门托,我们有上万亩新开垦的土地 。那些曾经在铁路工地上,被当做牛马使唤的兄弟,现在成了那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正在排乾沼泽,引水灌溉,他们要在那片土地上,种出粮食,建起村庄,实现我们几千年来最朴素的愿望,耕者有其田!” “在巴尔巴利海岸,我確实控制著赌场和舞厅。但那些钱,我没有揣进自己的腰包。我用那些脏钱,在诺布山下,开了旧金山最高档的中餐馆,开了最奢华的奢侈品商店东方珍宝行 。我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白人知道,我们不仅会洗衣服、修铁路,我们还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灿烂的文明!我要用他们最看重的金钱,买回我们失去的尊严!” “还有我们的护卫队!”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我实话告诉你,从太平军的老兵,到洪门义军,我照单全收。从古巴杀出来的兄弟,再到被逼上梁山的渔民和劳工。我们有枪,有炮,有刀!谁敢再动我们一根手指头,我们就砍掉他的脑袋!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是能咬碎豺狼喉咙的恶犬!” 容閎和陈兰彬被彻底惊住了。 他们获得消息有限,很多人更是对陈九讳莫如深,不敢多说,以至於未知全貌。 “陈九……”容閎的声音乾涩,“你……你这是要在这里,裂土封疆,自立为王吗?” “这里哪来的王?” 陈九摇了摇头,“这里只是一群被逼无奈,求活的可怜虫。” “只想要一个家而已。” ———————————— “家……”容閎咀嚼著这个字,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陈九先生,你的志向,令人敬佩。” 容閎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思绪, “你为海外华人所做的一切,功不可没。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建立的这个家,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你所有的力量,都建立在暴力和对现有秩序的挑战之上。这种力量,固然能在短期內取得成效,但它能持久吗?美利坚政府,会容忍在它的国土上,出现一个不受其管辖的国中之国吗?你今日能打退一群暴徒,明日,你能打退联邦的军队吗?” “更紧要者,” 他目光灼灼,“你所为,能救根本否?” “我们真正的根,在太平洋的彼岸!那里有我们四万万同胞,有我们五千年的文明!那片土地,正在遭受前所未有之大变局!它病了,病入膏肓!我们这些海外游子,无论在这里取得多大的成就,若故国沉沦,我们终將成为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所以,我才要將那些最聪颖的少年,送到这里来!” 他指著自己,“让他们学习西方的声、光、化、电,学习他们的政治、经济、法律!让他们成为医生、工程师、外交家、军事家!然后,让他们回到中国去,用他们学到的知识,去医治那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去为她建造铁路,开设矿山,建立工厂,训练新军! ” “这,才是真正的救国之道!是为万世开太平的根本之策!而你,陈九先生,你所做的,不过是匹夫之勇,是权宜之计!你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你救得了金山的几千华人,却救不了我中华亿万之黎民!” “说得好!” 陈兰彬抚掌讚嘆,他虽然不喜容閎的“西化”,但在“忠君爱国”这个大节上,他与容閎並无二致。 他看著陈九,冷冷道:“容监督所言极是!尔等在此逞凶斗狠,不过是蜗角之爭,於国於家,毫无裨益!” 他话锋一转,脸上却又浮现出浓浓的忧虑与不满:“只是,我担心这些幼童,在美国待得久了,沾染了太多洋人的习气! “外洋风俗,流弊多端,各学生腹少儒书,德性未坚。” 陈九静静地听著这两人的爭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们都停了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容先生,你是在为大清国,培养未来的栋樑。”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而我,”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是在为我们这些流亡海外的人,培养新的种子。” “再说这栋樑….” 他嗤笑一声,“大厦將倾,要栋樑何用? “我猜,那个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的官场,会像一片巨大的沼泽,吞噬掉那些学子所有的才华与热情。他们要么同流合污,变成新的贪官污吏;要么,就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排挤、打压,最终鬱鬱而终。” “再锋利的刀,也要握在有力量的人手里,才能杀人。你培养的这些栋樑,他们没有权力,没有军队,他们不过是一群被陈大人这样的人指指点点的学生罢了。” 他又转向陈兰彬,眼神中的嘲弄更甚。 “至於陈大人你担心的,他们会不会忘了自己是中国人。我倒觉得,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忘了那个让他们失望透顶的君父,忘了那些吃人的礼教,或许,他们还能活得像个人。” “或许金山的银纸,救不了珠江的人。” 他喃喃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或许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確实救不了四万万同胞。” “我只想让跟著我的这些兄弟,让那些被卖到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命人,能有一个选择。” “一个不跪著,也能活下去的选择。” “容先生,你的那些学生,他们学成之后,或许会成为人上人,成为官员,成为专家。而我中华义学里出来的孩子,他们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小商人,一个木匠,一个帐房先生。” “但他们会识字,会算术,会说洋文。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和同伴,毫不犹豫地去拼命。” “我还要告诉你,不要当我等是无家无国之人!” “故土有难,我们一样义不容辞。” ———————————— 对话,至此终结。 无法调和的信念,在这间大厅里激烈地碰撞,最终,却只能走向各自的宿命。 容閎沉默了。 他很小就来了美国,陈九说的他甚至亲眼见过,又何曾不想改变? 他一生引以为傲的理想,在那血淋淋的现实主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几分可笑。 只是人力有穷时,他自问在做更正確的事。 但他终究是容閎,那个坚信知识与文明能改变一切的先行者。他可以理解陈九的绝望,却无法认同他的道路。 陈兰彬则早已將陈九视为无可救药的“乱党”,他拂袖而起,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径直向门外走去。 在他看来,与这等“化外之民”多说一句,都是有辱斯文。 阿昌叔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微笑,但眼神里却藏著一丝冷意:“几位大人,宴席已经备好。请问二位,是现在用,还是……” 陈兰彬哪里还有半分吃饭的心情,他猛地站起来,一挥袖子:“不必了!备车,我们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这个地方,这个人和他所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恐惧和噁心。 最终,是容閎打破了沉默。 “陈九先生,”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恢復了那份属於知识分子的体面与风度, “今日之会,就此別过吧。” “容先生,还请留步,” 陈九看了一眼已经离去的一行官员。 “我陈九在金山流的每一滴血,赚的每一块银元,握紧的每一桿枪,最终所求,亦是救国。救的是眼前能救的同胞,我还在想,是否能救珠江两岸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父老乡亲!” “我这捕鯨厂改的华人渔寮,” 陈九指向外面,“太平洋渔业公司、罐头公司,萨克拉门托垦殖农场、东方珍宝行……这些產业,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聚势。” “它们也是我反哺家乡的根基!我的船队,已在尝试绕过洋行盘剥,將北美的粮食、鱼肉,直接运抵广东沿海,以平价售予贫苦渔民农户!我的垦殖区產出粮食和,已开始尝试通过可靠渠道,避开层层剋扣,將来我或可以供应给容先生你在国內试图兴办的纺织厂。 “容先生,你说实业救国,我陈九,在金山做的,亦是实业。是刀口舔血、夹缝求生,为海外华人爭命的实业!更是试图用金山之利,反哺珠江之困的救国实业!你要在国內开矿、修路、办厂,缺什么?缺银子!缺不受洋行和贪官钳制的机器!缺懂行可靠的技工!这些,我陈九在金山,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容閎面色一变, 他急切地问:“此言当真?如何助我?” 陈九斩钉截铁:“当真!我金山產业,每年利润可观。我可设立一笔资金,通过你在国內信任的渠道。”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容閎一眼,暗示避开朝廷官方, “注入你所办的切实能惠及民生的实业。比如你提过的採矿、繅丝、铁路勘探!所需之西洋机器,我可通过旧金山的渠道,避开洋行加价,甚至利用某些特殊航线,直接运抵!至於技工…” “金山此地,匯聚了多少被铁路公司榨乾拋弃的华工?他们中不乏能工巧匠!由我甄选可靠之人,由你设法安排,以归国侨工身份,带著他们在金山积累的经验和技术,回去助你!” 容閎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资金、设备、熟练工人。 这正是他实业计划面临的巨大瓶颈! 他激动地站起:“陈先生,若真能如此,纯甫感激不尽!此乃真正利国利民之壮举!只是…这朝廷方面…” “朝廷?” 陈九嗤笑一声, “容先生,我助的是你容閎,是你心中那个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想让国家强起来的念想!不是那个腐朽透顶的朝廷。我的银子、机器、人手,只给真正做事、真正为民的人!” “金山路远,国內许多事,我陈九一介草民,无能无力。还请先生转圜,多保重身体。” 容閎深深一揖:“九爷高义,容閎铭记!具体章程,容咱们再仔细商议!” 陈九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厅重归寂静。 陈九独自立於巨大的“华人总会”牌匾之下,目光深邃,望向东方。 檀香繚绕中,他仿佛看到了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彼岸,珠江口贫瘠的土地,以及一条由金山的血泪、白银和钢铁铺就的,曲折而充满希望的救国之路。 这条路,与容閎的理想主义並行,却扎根於他亲手建立的、冰冷而坚实的现实根基之上。 ———————————— 当陈兰彬和容閎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后, 大厅里,那些一直沉默的华商们,才终於敢喘口气。 一位年纪最大的老馆长,颤颤巍巍地走到阿昌面前,低声问道:“昌哥,九爷他……他刚才说的话……” 阿昌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陈九如出一辙的冷硬。 “九哥说的话,就是我们华人总会要走的路。” 他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今天,听到的,看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眾人噤若寒蝉,连连点头称是。 阿昌没有再理会他们,转身走进了总会后堂的一间。 房间里,陈九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从旧金山到夏威夷,再到广州,从维多利亚港到旧金山,从香港不列顛哥伦比亚等等用一根根醒目的红线连接了起来。 这是他的海上生命线,也是他为未来那场豪赌,准备的输血管道。 “阿九,他们走了。” 阿昌叔低声说。 “嗯。” 陈九没有回头,淡淡地应了一声。 “那个陈兰彬,看样子是嚇破了胆。” 阿昌叔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 “这种人,不过是冢中枯骨,不必在意。” 陈九说道, “倒是那个容閎……”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看著阿昌叔:“你派人,暗中保护他们。尤其是容閎和那些学生,绝不能让他们在美国出任何意外。” 陈九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的唐人街。 “昌叔,天总会亮的。” “我们还要走很多很远的路….” 第13章 少年阿福的烦恼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章 少年阿福的烦恼 深秋, 康乃狄克州的天空,像一块蓝宝石。 哈特福德市西区的风,带著成熟苹果的甜香和远处树林里橡树叶清苦的气息,穿过街道两旁那些新英格兰风格的、由红砖与白色木板构筑的房屋。 对於已经十七岁的阿福来说,这种乾净得有些过分的空气,依旧让他感到一丝不適。 他更习惯捕鯨厂那种无处不在的咸鱼味道,或者唐人街那药草和煤烟味。 在这里,一切都太有秩序,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虚假。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里確实是他住过的最美好的地方。 天气很好,风景很美,远离纷爭。 ———————— 这会已经放学了,阿福背著包,慢悠悠地走出哈特福德公立中学的校门。 作为一名年纪较大的学生,他那张稜角已经开始分明的东方面孔,在校园里渐渐已不再引起过多的侧目。 他梳著短髮,穿著一身合体的西式校服,凭藉著在旧金山中华义学里打下的英文底子和“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为他偽造的“富商养子”身份,他在这里的生活,表面上与那些美国同学並无二致。 但阿福知道,自己不属於这里。 九爷让他来,没让他必须考上耶鲁或者哈佛。 他摸著自己的头,说旧金山太乱了,过得也苦,去感受感受富家少爷的日子吧。 九爷还说:“阿福,你去东边,跟著那群官家派来的金贵少爷们,看看他们学什么,听听他们说什么,更要看看那些美国佬,是怎么教他们的。咱们不能只在唐人街的烂泥里打滚,也得知道那些住在大房子里的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他靠在校门口一棵巨大的枫树下,那树叶已经红透,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在等人。 很快,几个更为年幼的中国男孩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他们是这个校园里真正的“珍稀动物”——大清国派出的第一批留美幼童。 走在最前面的是曾篤恭,十六岁的他已初具沉稳气质,只是此刻眉头紧锁,显得心事重重。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十三岁的张康仁和十二岁的詹天佑。 张康仁身材结实,一张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而詹天佑,那个神情专注认真的瘦弱男孩,此刻也抿著嘴唇,眼神里有一丝屈辱和不解。 他们这第一批留美幼童绝大多数都来自於广东香山,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让父母放人,还了“文书”,大意就是死活也跟你们没关係了。 他们的家庭背景多样,既有商人、官员的子弟,也有家境平平但天资聪颖的少年。 在被选中之前,他们普遍接受过传统的私塾教育,具备扎实的儒家文化基础,但对西方的语言和科学几乎一无所知。 詹天佑出发时年仅十二岁,来自广东南海。 他父亲是一位略有薄產的茶商,在好友的劝说下,才下定决心將前途未卜的儿子送往万里之外。 他们在美国的寄宿家庭里適应了大半年,才开始正式进入学校。 ———————————— “岂有此理!” 还没等走近,张康仁那压抑著怒火的、家乡话就传了过来,“他怎么敢这么说!他怎么敢!” “康仁,冷静点。” 曾篤恭回头低声喝止了他,但自己的脸色也同样难看。 “阿福哥。” 詹天佑看到了树下的阿福,快步走了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怎么了?”阿福看著他们三个,平静地问道。 “是那个惠特尼先生!” 张康仁气冲冲地说道,他因为愤怒,中英文夹杂著, “在他的地理课上,他又在讲中华帝国!他说我们是停滯的、拒绝与世界交流的、沉睡而腐朽的!他说,是他们的蒸汽船和贸易,敲开了我们紧闭的大门!他说我们应该为此感恩!” “他还说,我们这些学生也很勤劳,就像那些在西部修铁路的苦力一样!” 张康仁模仿著惠特尼先生的语气,脸上满是嘲讽,“他说我们来到这里,是来学习他们『先进的文明!这是讚美吗?这是施捨!是侮辱!” 曾篤恭嘆了口气,接过话头:“阿福哥,你年纪长些,见识也多。你说,我们该如何自处?今日在课堂上,我几欲起立与之辩驳,然转念一想,我等所学之歷史,与彼辈所述,判若云泥。即便爭辩,亦不过是鸡同鸭讲。我等身负朝廷重託,若因意气之爭而被斥为顽固,恐有负容閎先生与国家之期望。” 詹天佑没有说话,他只是低著头,用力地踢著脚下的一颗石子。 他年纪轻,私塾还没读几年,与其想这些气人的话,不如多想想课业。 可惜,不管如何撇开烦恼,那颗总是被各种算学和格致问题填满的脑袋,也是乱成了一团麻。 客家仔阿福出海的日子多,多听了几年洋人传教士的课,眼界也开阔些。 那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道理,在两地似乎都完全行不通。 在大清国,他们不了解洋人,在这里,他们一样不了解自己。 隨后,他又忍不住嘆气。 什么“洋人膝盖不能弯曲”、在阿福老家,甚至很多老人认为只要用长竹竿就能轻易將他们扫倒,一旦倒地就再也爬不起来。 什么“洋人眼睛是绿的,晚上看不见”。 什么,“洋人离不开茶叶和大黄”,当时唐人街的老先生曾给他们讲过这个笑话,说清廷官员认为,洋人饮食油腻,全靠中国的茶叶和大黄才能消化通便,否则就会“大便不通而死”。 因此,他们相信只要停止茶叶和大黄的出口,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隨后被洋人一炮轰到了广州城。 更不要说什么“童子尿、狗血、粪秽可破洋炮”。 可这些白皮鬼呢,还不都是一样。 “不开化的苦力”,“异教徒”,“杀婴”等等。 这些话,他早已不觉得“新鲜”或者屈辱。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大清国最精英的少年,他们穿著体面的西式服装,接受著最好的教育,心中怀著“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宏大理想。 但在一堂小小的地理和歷史课之后,他们所有的骄傲和自信,就被轻易地击得粉碎。 “我以前在旧金山的义学里,也听一个很老的洋教士这么说过。” 阿福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他说,他们的官员说是为了让我们开化,才用大炮打的我们。我当时问他,如果有一个邻居,觉得你家太穷太落后,就一脚踹开你家大门,抢你的东西,还把你打个半死,然后告诉你,他是为了你好,让你学习他先进的生活方式,你干不干?” 三个少年都愣住了,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粗俗却又如此尖锐的比喻。 “那个教士怎么说?”詹天佑忍不住问道。 “他大声笑了几句,说我说的很对。”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国家是强盗…..甚至他说英国国內也有不少人骂,我很少遇见这样的洋人,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可惜他身体不好,后来就没怎么来了。” 阿福耸了耸肩笑, “你看,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没道理的。但他们就是要这么说,因为他们打贏了。等哪天我们打贏了,我们也可以跟他们说,我们是为了让他们学习礼义廉耻,才用大炮去敲他们家的门。” “可是……” 詹天佑还想爭辩,“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学习他们的科学,是为了將来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铁甲舰……” “造铁甲舰,是为了什么?”阿福反问。 “为了……为了保家卫国,为了不再受洋人欺辱!”张康仁抢著回答。 “那不就是了?” 阿福摊了摊手,“你们绕了一大圈,最后还不是要回到打架这件事上来?只不过,你们想的是十几年后,在海上用大炮打。而我见过的,是在码头上,现在就用拳头和刀子打。” 他看著詹天佑,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天佑,我知道你书读得好,脑子也聪明。但书本里的道理,跟街头的道理,是不一样的。在街头,別人打了你一巴掌,你最好的回应,不是回家去造一门更厉害的巴掌,而是当场就一拳打断他的鼻樑。只有这样,他下次才不敢再惹你。” 这番话,让三个来自官宦或书香门第的少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是“仁者无敌”。 而阿福的话,则更加粗糲。 “走吧,你们的寄宿家庭该等急了。” 阿福挥了挥手,准备离开。 “阿福哥!”詹天佑忽然叫住了他。 “嗯?” “你……你说的那些,你在码头上用拳头和刀子打架……是真的吗?” 阿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走进了那片静謐美丽的街道。 ———————— 下午的阳光將枫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詹天佑、张康仁和曾篤恭在校门口与阿福道別后,便各自散去,回到了那些由肄业局精心挑选的、信奉基督、家境殷实的美国家庭。 他们將在那里吃晚饭,在慈祥的“美国妈妈”的监督下完成作业,在睡前用还不太熟练的英语做祷告。 阿福则独自一人,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的“家”,不在这里。 他穿过两条街区,来到一片更为安静的住宅区。 这里的房屋更加疏朗,每一栋都带著一个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园。 秋日的午后,常能看到一些衣著体面的太太在门廊下的摇椅上织著毛衣,或者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追逐著一条猎犬。 阿福的脚步在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这栋房子看起来与周围的邻居並无二致,甚至更为雅致一些。门口的信箱上,用漂亮的铜字鐫刻著一个名字:“fremont”。 傅列秘先生,自称是来自旧金山的商人和古董收藏家。 他总是穿著一身无可挑剔的西装,举止文雅,谈吐不凡,身上总有一种迷人的沧桑感。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有钱,身边还没女人。 很快就惹得社区里的阔太太躁动不已。 他被陈九派来,负责在东海岸为陈九的“生意”建立一个据点,並为阿福提供一个安全而体面的身份。 阿福推开没有上锁的院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从正门进屋,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屋后。 他刚走到后院的门口,就听到一阵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声,以及某种沉重的利器划破空气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呜呜”声。 他知道,是阿越在练刀。 后院很大,用一道高高的木墙与邻居隔开。 院子中央的草坪上,一个赤裸著上身的年轻人,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一套刀法。 那不是什么精妙的招式。 每一刀,都显得那么朴拙,那么直接,充满了原始的、一往无前的杀气。劈、砍、撩、刺,他的动作大开大合,仿佛要將眼前所有的空气都撕裂。 阿越的脸上、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那是与唐人街各个武师搏斗切磋留下的印记。 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淌下,打湿了他脚下的草地。 他的眼睛赤红,眼神里没有焦点,仿佛已经陷入了某种疯魔的状態。 阿福知道,阿越不是在练刀,他是在和自己的心魔搏斗。 他在试图復刻,復刻他师兄王崇和临死前,在栈桥上,斩出的那惊天动地的一套刀法。 那一刀,耗尽了他师兄最后一点生命。 他本想忘记,却无数次被小文斥责,他本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小文却日夜跪在他的门口,满眼是泪地问他,你是不是想让师兄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失传! 他只好练,日日夜夜地练。 在后院的另一侧,屋檐下的阴影里,放著一张藤椅。 八极拳的赵山,正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短打,手里正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地擦拭著一把左轮手枪。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疯狂舞刀的阿越身上,眼神复杂,有同情,有理解,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深的落寞。 阿福没有打扰他们。 他悄悄地从侧门进了屋。 傅列秘先生正在客厅里,戴著一副眼镜,阅读著一份来自旧金山的商业报纸。 见到阿福,他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回来了,阿福?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和昨天一样,先生。”阿福回答道。 “厨房里有给你留的晚餐,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 傅列秘先生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是,先生。” 阿福吃完晚饭,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写报告。 他將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一切,惠特尼先生的话,詹天佑他们的反应,以及自己的那番“歪理”,一五一十地写了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 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校园生活,在九爷眼里,或许能拼凑出另一幅关於这个国家的、更完整的图景。 写完报告,又做完了作业,外面已经泛蓝黑色了。 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阿福推开窗,深秋的冷风吹了进来,让他精神一振。 楼下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叩击窗户的声音。 阿福心中一凛,立刻警觉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朝下望去。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站在后院的墙边,显得有些犹豫和不安。 是詹天佑。 阿福吃了一惊,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没有声张,而是迅速地穿上衣服,从后门溜了出去。 “天佑?”阿福走到詹天佑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詹天佑看到阿福,像是鬆了口气。他的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做“坏事”被发现的紧张和兴奋。 “我……我从寄宿家庭里溜出来的。” 詹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刚吃完饭,和诺斯罗普太太说想在门口散散步。我……我一直在想你下午说的话。”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看著阿福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很愤怒,也很屈辱。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我只能想到,要努力读书,將来造出比他们更厉害的军舰。” “你下午说的那句我听懂了,可是我现在还没有能力,以后我会有的,我可能不会打架,但我会好好读书,先造一个很大很硬的巴掌出来!” 阿福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脸真诚的少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特的、有些许敬佩的情绪。 “就为了跟我说句这个?” “嗯,我说完了,要回去了。” “来都来了,我带你到我家里转一下?”阿福问道。 詹天佑笑了笑,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阿福领著詹天佑,悄悄地绕到后院。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个还在不知疲倦地挥刀的身影,又指了指屋檐下那个沉默地擦拭著手枪的男人。 “你看那两个人,他们就很能打架,可是全被九爷派过来保护咱们呢。” “九爷说了,读书为得是长远计,打架得他带人操刀子上。” 身边的小孩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经常掛在他嘴边的这个九爷究竟是谁。 —————————— 后院里, 阿越的喘息声已经不够连续,经常是大口大口地呼吸,口水都流了出来。 他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悽厉的弧光,每一次挥舞,都带著一种要將生命燃烧殆尽的决绝。 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神情癲狂,仿佛早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詹天佑站在院子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他从未见过如此……原始而野性的景象。 这与他所熟悉的世界,那个充满了书籍、礼仪和温文尔雅的绅士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力量与暴力,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壮的美感。 他能感觉到,那个舞刀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不仅仅是汗水和杀气,更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实质般的悲伤。 “他……他这是在做什么?” 詹天佑终於忍不住,用气声问身边的阿福。 “他在想念一个死去的人。”阿福回答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的赵山,缓缓地站了起来。他將那把擦拭得鋥亮的左轮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院子中央。 阿越依旧在疯狂地舞刀,对他的走近毫无反应。 赵山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阿越那套看似毫无章法,却又蕴含著某种特定韵律的刀法。 终於,在阿越又一次用尽全力,將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挥出,身体因为脱力而出现一个短暂的僵直时,赵山动了。 他的脚步一错,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瞬间切入阿越的怀中。 他用拳峰,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打在了阿越握刀的手腕上。 “嗡——” 那把刀发出一声哀鸣,从阿越脱力的手中滑落,插进了草地里,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阿越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面前的赵山,眼神中的癲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你的刀,太满了。” “我见过很多次你师兄用刀。” “充满了恨,充满了悔,唯独没有了你师兄王崇和的意。” “意?” 阿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师兄的刀,就是杀!就是一往无前!” “不。” 赵山摇了摇头,“你师兄是个纯粹的武人,他的刀也够纯粹,所以才势不可挡。他杀人的时候多半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別把武术这东西想这么复杂,杀人就是杀人,快准狠就够了。所以,他的刀,快而不乱,猛而不拙。而你的刀,” 他看了一眼插在地上的捕鯨刀,“只有形。你越是想模仿,就离他越远。” 阿越的身体晃了晃,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倒在草地上。 赵山没有去扶他,只是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酒壶,递了过去。 阿越接过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他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流了出来。 “赵山,” 他喘息著,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赵山,“你为什么不练枪?” 赵山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我师兄周振川的六合大枪,”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里带著如同嘆息般的伤感, “是河北沧州的名家功夫。讲究的是內外合一,刚柔並济。每一招,每一式,都需要师父手把手地教,一个眼神,一个呼吸,都错不得。”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著空气,仿佛那里有一桿无形的大枪。 “我师兄还在的时候,他每天都会逼著我练。他说我性子太沉,不够灵动,练八极拳容易钻牛角尖,练练大枪,能开阔心胸。他会站在我对面,用枪桿子一点一点地纠正我的姿势。我的腰塌了,他会用枪尾轻轻点一下。我的步子乱了,他会用枪尖在我脚下画个圈。” “他的枪,就像他的眼睛,能看到我身上所有的毛病。有时候我练得烦了,想偷懒,他就会用枪桿子,不轻不重地抽在我的屁股上。他说,练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浮气躁。他说,这桿枪,不仅是杀人的利器,更是修心的工具。” 赵山的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暖的笑容。 但那笑容,转瞬即逝,被更深的悲伤所取代。 “可惜他死啦。” “修心太远啦,像咱们这种两脚泥的,学不了这玩意。” “那我如今也练枪。” 赵山忽然说道。他拍了拍腰间的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不过,是这个枪。” 他將手枪拔了出来, “它没有那么多讲究,不用修心,也不用內外合一。它只有一个道理,简单,直接。” 他拉开击锤,將枪口对准了院子角落里的一棵苹果树。 “砰!” 他自己模仿了一下枪响的声音,隨后又把枪收了起来。 “只要你的手够稳,眼睛够准,就能杀死任何你想杀的人。它不认什么名家高手,也不认什么內外兼修。在它面前,一个练了三十年功夫的大师,和一个刚学会开枪的毛头小子,或许並没有太大区別。” “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道理。” 赵山看著手中的枪,喃喃自语, “我们打不过他们,不是因为我们的拳脚不利索,而是因为他们的枪,比我们的刀,更快,更远。” “所以,我也开始学著跟它讲道理。” “我师兄和你师兄都死得其所,咱们俩也迟早有这一天,练好这把枪,便是死了,我也有把握多拉几个人陪葬。” 他说完,站起身,將酒壶扔给阿越,然后转身,走回了阴影里。 —————————— “走吧。” 阿福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够了,就该回家了。不然,你的『美国妈妈』该著急了。” 詹天佑机械地转过身,跟著阿福,悄悄地离开了这个让瞧了个新鲜的后院。 他一路无话,脑子里反覆迴响著赵山的那句话——“这是一个没有道理的道理”。 ———————— 阿福也有些失眠,他想起了阿吉,比自己大一点,跟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两人一起从古巴的甘蔗园跟著九爷杀出来,却走了不同的路。 阿吉不喜欢读书,跟著九爷到处做事,如今在萨克拉门托好不威风,手里管著好多支枪。 自己能读书,被九爷送到这里来。 这又是些什么道理? 自己人受了欺负,却总让一腔热血能打能拼的汉子冲在前面送死,却让他这种“怂包”躲在后面安心读书? 读书真得能让这些人死得有价值吗? 他不知道,只是九爷让他来,他就来,他还要好好读,课业也不能输。 他翻了个身,又在想。 要是有一天,九爷也死了呢? 第14章 九儿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4章 九儿 工厂的老板喜欢玫瑰。 这一点不管是工厂的洋人工程师还是华人都知道这一点。 现在工厂外面,已经长起了一片玫红色的,风轻轻吹过,很漂亮。 厂子里的华人苦力说,这个叫“苦水”。 就这样肆意地开放在这片盐碱地上,被人精心看护著。 ———————————— 道路尽头, 两座巨大的厂房拔地而起,矗立在海湾的臂弯里。 左边是罐头工厂, 这是一栋庞大而实用的三层红砖建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格子窗。 建筑的侧面,一座高耸的烟囱,不间断地向灰色天空吐出浓重的黑烟。 厂房外的空地上,永不停歇地迴荡著喧囂。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边,刚从码头回来的渔船,正卸下一筐筐闪著银光的海鱼。 码头已经扩建过两次,比起之前大了数倍,如今不止是华人渔民,还有爱尔兰和义大利渔民也在这里销货,速度很快,运下船一清点就立刻结帐。 这里需求量最大的是三文鱼,比其他海鱼销路好上许多倍。 大量的渔船会在萨克拉门托河及其支流上,用巨大的渔网拦截正在洄游產卵的三文鱼群。 萨克拉门托河沿岸如今也多了很多小型处理厂,直接捕捞上来就地加工。 只是规模太小,加工完了还要运到旧金山陈九的工厂进行处理和封装,然后从旧金山港运往世界各地。 码头直通工厂內部,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工厂的一楼很大,靠墙的一侧,是长得望不到头的湿滑木桌。 数十名华工妇女和年纪稍小的青年肩並肩地站著,处理著原材料。 刀片剖开鱼腹,除去內臟。 商业价值高的被送去车间装罐,其他杂鱼等等送到另一边去风乾或者醃咸鱼。 在车间的中央,是技术性更强的区域。 被称为“装罐工”的男性熟练工,將处理好的海鱼塞进一个个锡皮罐头里, 隨后,罐头被传送到下一个工位,另一组工人將圆形的顶盖放上。 一排被烟火燻黑了脸膛的焊工,正坐在一排小型炭炉前。 他们用烙铁从炉中夹起,蘸一下助焊剂,然后点在罐头盖预留的小孔上。 铅锡合金便將罐头彻底密封。 车间的尽头,是几座巨大的铸铁高压灭菌炉。 工人们合力將装满罐头的铁笼吊进炉中,关上厚重的铁门。隨著阀门被拧开,高压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灌入釜內。 这是罐头得以长期保存的关键。 厂房二楼,冷却后的罐头被传送带运到这里。 女工们坐在长凳上,面前是成堆的、印著精美彩色图案的標籤。 上面画著跃出水面的鱼,写著“海湾珍宝,加州第一”之类的字样。 她们用刷子飞快地在標籤背面涂上浆糊,然后熟练地將其滚贴在冰冷的罐身上。 贴好標籤的罐头被送往最后的区域,由壮硕的华工將它们整齐地码入铺满了锯末的木箱中,用锤子和钉子將木箱封死,再用鏤空模板和黑墨在箱子侧面印上批號和目的地。 这些承载著加州阳光与海味的箱子,即將通过身后的滑道,直接运往码头的货船上。 这些鱼罐头一批送到中部和东部,一批直接出海, 有的送到维多利亚港,卖给远洋商人,卖去英国和大英国协国家,纽西兰或者澳大利亚,加州三文鱼罐头非常受欢迎。 其他直接运往广州,销路极好。 太平洋渔业公司自己进行承运,主要的航线就是夏威夷,香港,广州和维多利亚港。 ———————————— 与罐头厂一墙之隔的,是风格迥异的製冰厂。 这是一座更加厚重、窗户更少的砖石建筑,设计初衷就是为了隔绝外界的温度。 它的烟囱同样冒著黑烟,但厂房本身却异常安静, 厂房门口总停著几辆特製的“冰车”。 这些马车的车厢用厚木板和软木层层加固,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锯末,用来吸收融化的冰水和搬运时提供缓衝。 即使站在门外,也能感到一股寒气从门缝中渗出,与罐头厂的热浪浑然不同。 厂房內部里一台巨大的蒸汽机,巨大的飞轮带动著传动皮带,有条不紊地运转。 两座工厂运行,吞吃掉五百多名工人的劳力,还有大几百个渔民的渔获。 华人渔寮已经实质上成为了另一座咸鱼加工厂和这两座工厂的工人宿舍,融为一体。 —————————————— 身下的黑马没有直接奔向工厂正门,而是从侧面一条稍窄些的小路拐了进去。 这里,才是真正的变化所在。 一片密密麻麻的木板房,如雨后春笋般铺满了工厂后方的缓坡,一直延伸到海边的礁石群。粗略一数,怕是有大几百座。 这些房屋样式简单,排列得井然有序,形成了一纵两横的街道。 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据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小镇。 一个完全由华人组成的、自给自足的渔村小镇,规模上千人。 大船运来机器与资本,小船运来渔获与生计。 一个完整的、充满活力的生態系统,正在陈九的眼前轰然运转。 陈九没急著进去,而是转到了鱼寮里面精心开闢出来的一片苗圃, 这里挖了一个大池子,重新运来了土,专门用来分株、压条育苗,用以度过脆弱的小苗阶段。上千株还低矮的小苗隨风舞动著,有得还开出了一簇簇深红色的朵。 这个土疏鬆透气,施足了底肥,等到小苗长大, 就会被移到外面那一大片盐碱地上。 这个工作將会持续不断地进行,直到外面开满深红色,层层叠叠。 王二狗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咧开嘴直笑,光著上身。 整个人都晒成了卡西米尔的顏色。 “九爷,你回来了!” “嗯。” 陈九跳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好?” “好,都好著呢!” 王二狗咧嘴笑道,“这玫瑰特別喜光嘞,越晒越香!” 他走到圃前,蹲下身,轻轻触摸著那厚实而带著微小绒毛的瓣。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苦涩与芬芳的气味,钻入鼻息。 “九爷,香吧?” “以后,咱们这里就是一片玫瑰海!九爷你就是玫瑰之王嘞!” —————————— 晚饭很简单,一大盆海鱼汤,几碟咸鱼干,还有白米饭。 捕鯨厂的兄弟没有搞什么仪式,他们知道陈九不喜欢那些虚礼。 饭桌上,大家七嘴八舌地向他匯报著这一个多月来的大小事务,从哪家的渔船收穫最多,到哪个兄弟跟“邻村”的义大利白人小子打了一架,事无巨细。 陈九安静地听著,偶尔点点头,或是插一两句话。 他喜欢这种氛围,充满了烟火气,让他感觉只是这个渔民大家庭的一份子。 现如今,能出头的都被安排去了各处,反倒是留在捕鯨厂的是些最纯粹的,最朴实的。 没学问归没学问,日子过得反倒踏实。 陈家族人多是不甘寂寞的,去了各处做事,留下些老弱在捕鯨厂过活。 饭后,他正准备去工厂看看,母亲李兰却叫住了他。 “九仔,你跟我来一下。” —————————— 李兰的语气很平静,但陈九却听出了阿妈心里那股硬气,顶到喉咙了。 他回头看去,母亲穿著一身乾净的“大成蓝”衫裤,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眼神却依旧清亮。 来到旧金山后,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只是眉宇间那股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愁苦,还未完全散去。 “娘,乜嘢事?” “跟我来就是了。” 李兰没有多说,转身朝小镇东侧走去。 陈九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气,心底猜到是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他注意到,母亲走的方向,是新近才完工的一栋独立木屋。 那栋木屋的样式很特別,青瓦飞檐,门口还有两个石墩,与周围的美式简易木板房截然不同,带著浓郁的广东乡土气息。 他知道,那是陈家族人,仿照老家咸水寨的陈家祖祠修建的。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正中,是一个高大的神龕,上面供奉著一排排黑漆金字的灵位。 最上首的,是“陈氏堂上歷代祖先”,最下面几排,则是陈九的老豆、阿爷、太公…… 那些陈家列祖列宗的名字,如今它们也漂洋过海,在这片被称为“金山”的异乡土地上,沉默地注视著后人。 神龕前的香炉里,三炷清香正燃著,青烟裊裊,盘旋而上。 “跪低。” 李兰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响起,带著回音。 陈九愣了一下,但看著母亲严肃的脸,他没有反驳,依言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李兰没有看他,而是走到神龕前,拿起三炷香,点燃,对著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將香插进香炉。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儿子。 “阿九,你今年几大啦?” “娘,你知嘅,廿六(26)了。” 陈九低声回答。 “二十六了……” 李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你老豆在你呢个年纪,你都识满地爬了。你呢?” 陈九沉默不语。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这是自从母亲来到旧金山后,他们之间反覆上演的对话。 “你睇睇外面,” 李兰伸手指了指祠堂外, “这么大的家业,咁多人靠你食饭。你出海,他们为你摇櫓;你同人打生打死,他们为你搏命。你是他们的主心骨,是他们的天。可是,陈家的天呢?边个来顶?” “你跟我说,你成日忙住同鬼佬斗,跟鬼佬的堂口斗,你要为咱们爭口气。好,这些娘不懂,但娘支持你。可你爭来了什么?爭来了这偌大的基业,以后要交给谁?” “你睇睇祠堂里的牌位,你老豆、你阿爷、你叔公,他们都睇住你!” “你若是连个后都没有,你將来有何面目去见他们?我这个做娘的,將来到了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陈家的列祖列宗?” 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李兰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眶也红了。 陈九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抬起头,望著母亲,声音沙哑地说道:“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外面的白人虎视眈眈,会馆的人也未必真心。我走错一步,这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我……” “我什么我!”李兰打断他,“这些都是藉口!天底下边个男人唔系一边打生打死一边成家立室?你就繫心里冇將呢件事当回事!你就系唔想畀我呢个老嘢安心!” 她走到陈九面前,蹲下身,拉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但却很温暖。 “阿九,当娘求你,好唔好?”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哀求,“你成个家,给娘生个孙子,让娘这颗悬著的心,能落下来。你看看洗衣坊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身子乾净,手脚勤快,能生养。你挑一个,只要你点头,娘明天就去给你提亲!” 陈九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不是洗衣坊那些姑娘们或感激或畏惧的脸,而是一张已经遥远模糊的脸。 李兰一愣,以为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是那个……那个姓林的先生,对不对?” 陈九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回答。 李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鬆开了他的手,站起身来,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陈九知道,母亲不喜欢林怀舟拋头露面,也不喜欢林怀舟之前那纸婚约。 他更知道,这个从小温柔话少的女人,今日不知道做了多少思想工作才这么硬气一次,显然是心里担忧到了极点。 最终,是陈九先败下阵来。他深深地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 “娘,你別逼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李兰看著儿子垂下的头颅,心又软了。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吃软不吃硬。她走过去,轻轻抚摸著他的头髮。 “阿九,娘不是要逼你。娘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准备……拿那个林姑娘怎么办?”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如果真的喜欢她,总不能不清不楚地拖著人家。一个女人的名节,比天还大。你如果不打算娶她,就早点断了念想,也別耽误了人家。如果你想娶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陈九的心乱如麻。他知道母亲说得对。 李兰接著说,“九仔,如今日子难得安稳,趁著这个时间娶了吧,阿娘心里也踏实,將来下去了面对你爹,也算是心里不亏。” 陈九帮她擦了一把眼泪,扶她起来坐下, “阿娘,您看到的安稳,是假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千钧,“今年年的这场大恐慌,让东部的工厂倒了大半,无数失业的白人工人坐著火车涌到加州来 。他们找不到活干,便把怨气都撒在我们头上。他们的报纸,天天骂我们是黄祸,是来抢饭碗的寄生虫 。他们的政客,也在背后攛掇,恨不得咱们全都滚出去才好。” “娘…..” 陈九的目光落在母亲白的鬢角上,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阿妈比之前,老了何止几倍。 “是那些洋人老爷又使了绊子?” 她轻声问,带著担忧。 陈九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不只是金山的事,阿妈。”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许久,终是决定將胸中积压的块垒向最亲近的人倾吐, “我烦的是…是那片故土的天,怕是要塌了。” “故土?”阿妈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更深的忧虑。 “是,珠江那边,大清国。” “阿妈,您还记得我小时候,听来的那些』长毛』(太平军)的事吗?那时只觉得世道乱。可这些年,我读了些洋人的报纸,读多了些书,又每日收集消息,才晓得,那乱,不过是冰山一角。洋人的心,比蛇还毒,他们的胃口,比海还大!” 他语速加快,列举著那些如同毒刺般扎在他心头的过往: “咸丰十年(1860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城,一把火烧了圆明园! 那是祖宗几百年攒下的宝贝,是朝廷的脸面!他们抢光了,烧光了,还逼著朝廷签了更丧权辱国的条约。那不是打仗,那是强盗闯进家门,当著主人的面,把祖宗的牌位都砸了!” “同治九年(1870年),天津教案。 洋教士拐卖孩童的谣言一起,愤怒的百姓冲了教堂。结果呢?法国人联合英、美、俄等七国兵舰开到天津,炮口对著大沽口!朝廷嚇破了胆,杀了二十个无辜百姓的头去谢罪,还赔了四十九万两白银!洋人死一个,我们就要用几十条命、几十万两银子去填!这不是欺负人,这是要亡国灭种!” 他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东边,那些倭扣,鸣至为新刚几年,翅膀还没硬透,就敢覬覦琉球,在t弯生事。 西边北边,俄国人,趁著朝廷打长毛捻匪无暇北顾,强占了咱们嘿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百万里的膏腴之地!阿妈,您听听看看,我们那片土地,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肥肉,四周围满了拿著刀叉的饿狼! 朝廷呢?顢頇无能,內斗不休,只会割地赔款,苟延残喘!这样下去,清廷…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李兰听得脸色发白。 她虽是个普通妇人,但儿子描绘的景象太过惨烈,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她喃喃道:“朝廷…朝廷总归是朝廷…总有能人…” “能人?” 陈九苦笑一声,带著深深的绝望, “李中堂算能人了吧?搞洋务,办工厂,练新军。可又能怎样?胳膊拧不过大腿!他再能,也架不住整个朝廷烂透了根子!也挡不住洋人用坚船利炮指著我们的鼻子!阿妈,我担心的不是朝廷亡不亡。它若真亡了,或许是件好事,破而后立。我担心的是,朝廷亡了,我们汉人的江山、汉人的文化、汉人的血脉也跟著一起亡了!洋人占了我们的地,还要灭我们的种,毁我们的文字,让我们世世代代给他们当牛做马! 古巴那些甘蔗园里的猪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那就是亡国奴的下场!” 他猛地站起身,在小屋里踱了几步,仿佛要驱散心头的阴霾,又仿佛被更近的危机逼迫著: “再说回眼前,金山!阿妈,您以为我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是,我们有船了,有厂子了,有渔寮了,有商行了,连巴尔巴利海岸也占了,那些洋人都不敢小覷我们了。可这繁华底下,埋著的是火药啊!”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地看著母亲,开始细数金山华人的血泪和步步紧逼的危机: “中央太平洋铁路一修完(1869年),那些修路时把华工当耗材的洋人公司,翻脸不认人!成千上万的华工兄弟被一脚踢开,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他们流落街头,成了黄祸的证据,成了排华暴徒最好的靶子!您忘了几年前唐人街那场大屠杀了吗?那么多无辜的华人,被暴徒从家里拖出来,还有的被活活吊死在街头!血流成河!而警察呢?甚至还有人给他们带路!” 陈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加州议会那些老爷们,更是变著法子要我们的命! 空气法,规定一个房间必须有多少立方英尺的空气,否则就是违法!他们就是衝著我们华人聚居、居住拥挤来的!《辫子税》连我们头上这根祖宗留下的辫子都要交税!还有洗衣房要交重税、禁止华人出庭作证指控白人……这些法律,哪一条不是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哪一条不是在说:黄皮猴子,滚出我们的土地!” “如今这大恐慌一来,洋人自己丟了饭碗,就更看我们不顺眼了!他们就是想用我们的血,染红他们的选票!” 陈九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母亲有些冰凉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忧虑和急迫: “阿妈,您看到的那些產业。太平洋渔业、罐头厂、珍宝行、维托里奥事务所……看著风光是吧?可您知道吗?这些產业,就像黑夜里的灯笼,太亮了!亮到让那些饿狼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我们还不够肥?还是因为他们內部还在狗咬狗?总有一天,等他们腾出手来,或者找到一个更好的藉口,他们就会像禿鷲一样扑下来!” “管著整个巴尔巴利海岸区的事务所掛著义大利人的名头,还给警察和军队上供。捕鯨厂和渔业公司名义上也有洋人股东,珍宝行更是开在洋人的地界上……这些外衣,骗骗外人可以,骗不了那些真正的大鱷和政客!他们心知肚明,这些產业背后,站著的是我们华人,是我陈九!產业越大,赚的钱越多,他们心里的贪念就越盛!巧取豪夺的心思就越重!” “即便是这些產业我都送了股本给那些大鱷出去,不仅到处送钱,还雇用了一整支洋人的律师,还有一支队伍日日操枪,就是为了防著他们隨时翻脸。”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我怕啊,阿妈!我怕我们流血流汗,用命拼出来的这点基业,最后全给別人做了嫁衣裳!我怕等洋人的军队开进唐人街,开进渔寮区,把枪口对准我们的时候,我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攒下的金山银山,转眼就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就像当年英法联军抢圆明园一样!”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无比坚定,也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所以,我不能停,更不能退!在这金山,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让人不敢动歪心思!我要带著兄弟们,拼命地往上爬!往这金山的上层钻!钱,要赚得更多,多到让那些银行家、议员离不开我们!势,要造得更大,大到让市长、州长甚至华盛顿的老爷们,在动我们之前,都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那一整队律师,要能站在联邦法院的法庭上为我们据理力爭!太平洋渔业的货船,还要买更大的蒸汽船!东方珍宝行的名字,还要出现在诺布山那些阔佬太太的沙龙话题里!我要用金元开路,用实力说话,在这座白人主宰的城市里,硬生生凿出一块属於我们华人的、他们不敢轻易践踏的领地!” “只有这样,阿妈,”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我们才能保住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也只有这样,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將来……万一故土有难,我们这些海外飘零的种子,才有能力,也有资本,回去!去打仗!去保住我们的土地!朝廷可以亡,但汉土,绝不能丟!” “我不想生我养我的珠江口,停满鬼佬的军舰!日后想要回家祭祖,还得看洋大人脸色!” “阿妈!” —————————— 他喘了口气,接著说。 “如今,我源源不断地从国內招人,一边是抓紧开垦萨城的土地,一边往加拿大那边移民,等今年土地的收成结束,明年,儿子还要再往夏威夷移民,找个人去效忠那里的国王,留一片土地。还要再下南洋,带人去马来亚,檳城哪里占下一片土地,给咱们留些后路。” “仲要买更多的大船,阿妈,仔日日夜夜操心,一刻都唔敢歇啊......” 李兰泪流满面,紧紧揽住陈九,喊了好一阵,先讲得出话。 “当阿妈求你,给阿妈留个孙仔啦,给陈家留点香火,阿九,我惊你同你老豆同你叔公一样,冇咗,阿妈……会喊死嘅!” 屋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颤抖著手,轻轻抚摸著儿子的背。 她不知道,她的九儿,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险路上还能走多久。 第15章 再会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5章 再会 陈九独自一人,跪在祠堂的地上。 送走了阿妈,他又独自在这里沉默。 和母亲的对话,让他心中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如海潮般翻涌上来。 成家。 他先是想起艾琳,隨后又被他固执地抹去。隨后又想起林怀舟那张清晰、倔强的脸。 他想起那夜,她被扶下马,初一露面时的惊艷。 想起在有一日,她固执地要跟张阿彬上船,在风浪中要亲眼见证那些渔获出水。 想起在捕鯨厂无数个面临危机的日夜里,她就站在自己身后,不多言语,却用行动表达著最坚定的支持。 母亲想要一个儿媳,一个能为陈家传宗接代的传统妇人。 她更需要一个陈家血脉的延续,他是陈家这一房的独子。 他死了,这支血脉就断绝,他知道这对於母亲和先人的残酷。 可是……爱一个人,对他而言,是一件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的事情。 他正在一条布满荆棘的独木桥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不能有弱点,不能有牵掛。一个领袖,一旦有了私情,就等於將一把刀柄递到了敌人手中。 他若娶妻生子,他的妻儿,便会成为他最致命的软肋。 他已经习惯了这身黑色的衣服,习惯了身上永远带著一股洗不掉的鱼腥和硝烟味。 —————————— 母亲提起林先生,他知道母亲不喜,但仍然催促他给一个名分。 他爱她吗? 陈九在心里问自己。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他只知道,当他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这里时,在看到她的时候,心中那块紧绷的弦才会稍稍鬆弛。 他只知道,当他做出那些冷酷无情的决定,手上沾满鲜血时,想到她或许能理解,內心的罪恶感才会减轻一分。 她是他黑暗世界里的一点微光,是他冰冷算计中的一丝暖意。 但这一点光和暖,也可能將他引向毁灭。 未来的危机四伏,排华的浪潮只会越来越高,衝突和流血不可避免。 选举权等於痴人说梦,再发展下去,只会愈发艰难。 他已经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包括他自己。 他又怎能自私地將她拉入这个註定血腥的漩涡中心? 他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景象:斗爭,斗爭,还是斗爭,明枪暗箭…… _____________ 沉默,仍旧是沉默。 香案上,摆著几盘码得整整齐齐的咸鱼干和晒乾的虾米,还有一碗盛得冒尖的白米饭。 青烟笔直地升腾,在空旷的祠堂里盘旋、繚绕,最终散入屋顶的黑暗中。 陈九的目光,落在香案后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上。 陈氏,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死了太多太多的青壮。 他亲眼见过那些女人的苦,也亲眼见过母亲日日夜夜的眼泪,才更心痛,更畏惧。 …… 陈九看著那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心中却泛不起半点温情,只觉得一阵阵的荒谬与刺痛。 他陈九,一个在新会咸水寨烂泥地里打滚长大的渔家仔,一个双手沾满了血腥、从古巴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一个在金山这片人食人的土地上靠刀枪杀出一片立足之地的“九爷”, 如今,却要在这里,在这座用血与火换来,新立的简陋祠堂里,扮演一个孝子贤孙的角色。 何其可笑。 他想起阿爸。那个一辈子只懂得跟风浪搏命的男人,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在年节时,买上两斤肥猪肉,在陈家祠堂里,给列祖列宗磕个响头。 可他至死,都没能走出那片咸水。 他又想起自己。 从踏上那艘开往古巴的猪仔船开始,他就已经將自己的命,自己的思念,一同拋在了那片茫茫的大洋之中 。 他曾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像一根无根的浮萍,要么在异国他乡的血污里腐烂,要么被某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子弹打穿头颅,最终连一块埋骨的薄碑都不会有。 可现在,他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立起了陈家的祠堂。 这祠堂,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古巴甘蔗园里上百条华工的冤魂,是用感恩节之夜唐人街流淌成河的鲜血,是用巴尔巴利海岸区那场大火里烧焦的尸骸,是用那些信任他、跟隨他、最终却倒在他身前身后,连名字都来不及记住的兄弟们的性命,硬生生堆砌起来的 。 每一次闭上眼,那些狰狞的面孔,那些绝望的嘶吼,都会在他脑海里翻腾。 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会撒网捕鱼的陈九了。 他的手上,沾了太多的血,心里,也装了太多的鬼。 这不只是陈家一姓的祠堂,这是无数人鲜血托举的短暂的“平和”。 祠堂外的喧囂声,隔著厚重的木门,隱隱约约地传了进来。 汉子们出海的號子声,妇人们浣洗衣物的说笑声,孩子们在晒场上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这片曾经荒芜恶臭的废弃捕鯨厂,如今已是金山湾里一处谁也无法忽视的所在。 近千口人在这里安身立命,他们將他视作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庇护。 这份沉甸甸的信赖,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让今天这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明天也拿起刀,走上和他一样的路?让陈家的香火,永远浸泡在血腥里? 那些真正的知识和幸福的生活,这些,他都给不了。 他能给的,只有庇护,只有用暴力换来的、短暂而脆弱的安寧。 他必须为这些孩子,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他自己永远也无法走上的路。 所以他看见那些船上的留美幼童,才警醒,才沉默,甚至把学堂里读书最好的娃仔阿福亲手送了出去。 今日母亲再次提起,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並不够。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中生根,便如同疯长的藤蔓。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 再推开这扇门的时候,意识很多天后。 陈氏宗祠的两扇木门的合页,在陈九的掌下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呻吟。 门外的阳光,照亮了空中无数飞舞的尘埃。 几个孩子紧紧地跟在陈九身后,脸上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情。 一个身影从大堂深处的阴影里浮现。 那是陈九的四叔公,陈开荣。 他鬚髮皆白,身形枯槁,拄著拐杖,半是糊涂半是清醒的,非要坚持。 他的目光扫过陈九,然后落在那些不发一言的孩子身上, “九仔,” “先祖在此。你……想清楚了?” “带外人进祠堂,已是破例。將他们的名字写进族谱……那是另一回事了。”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 他领著孩子们,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那面巨大的神龕墙上。 一排排,一层层,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静静地注视著他 。 黑漆的牌位,金色的刻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著一段生命,一段歷史,一份传承。这便是家族,新会陈氏的传承, 它不是一个空洞的词,而是由这成百上千个有名有姓的魂灵所构筑起来的、真实不虚的重量。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以长兄之名,行父亲之事。 —————————— 四叔公陈开荣最终还是默许了。 作为这场特殊仪式的“通赞”,他点燃了三炷清香,插进主祭台前的铜香炉里 。 香菸裊裊升起,在大堂幽暗的空气中盘旋、弥散。 小三牲的祭品一一奉上。 陈九用木瓢舀起清水,仔仔细细地洗了手, 他走到主祭台前,撩起衣袍,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对著那满墙的牌位,重重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布料和膝盖的骨头,直渗进心里。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一个个牌位上扫过。 陈四喜,陈耀宏,陈文举,陈昭,陈德和……. 这里很多人都死在了海上, 这些远渡重洋的男人们,曾经他们与家乡的唯一联繫,就是那一封封“银信合一”的侨批 。 一封侨批,意味著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还活著,还在记掛著家里的妻儿老小。 而陈昭的牌位,代表著永恆的沉默。 那片广阔而噬人的南洋,吞没了一群男人,也险些掐断了一个氏族的希望。 今天,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回应这份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香火的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挺直了背脊, “陈氏列祖列宗在上……” “不肖子孙陈九,先父陈四喜之子,今日跪於堂前。” “当今世道崩坏,家不成家,亲人离散。此数子,皆失其父母,飘零无依。” 他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今日,我,陈九,在此立誓。不以父子之名,而以骨肉之情,收此数子为我契弟、契妹。我为长兄,当如父兄,抚其成长,教其礼义,使其知我陈氏家风,敬我陈氏先祖。” 他转向那些孩子,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安。” “陈丁香。” “陈阿梅。” “陈明。” “上前一步。” 他再次转向牌位,声音已然洪亮如钟。 “子孙陈九,恳请列祖列宗允纳。容此数子,入我宗祠,列我族谱,庇於我这一支屋檐之下。佑我陈氏,香火不绝,血脉延绵!” 说完,他將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子孙陈九,叩首。” 一叩。 再叩。 三叩。 每一个头,都磕得沉重而实在。这既是请求,也是宣告。 ———————————— 仪式並未就此结束。 “过来。” 陈九站起身,向他们招了招手。 最大的男孩,陈明,第一个走了出来。 他学著陈九的样子,笨拙地跪下,对著那满墙的牌位,磕了一个头。 其他的孩子也一个个跟著跪下、磕头。 小丁香和阿梅断了血亲,在旧金山没了族血,陈安他早就收为亲弟弟,而陈明,他这一支原就是咸水寨陈氏一员,只是父母早亡,靠著族里养大。 四叔公陈开荣拿起一叠黄色的纸钱,走到祠堂门口的火盆边,將其点燃。 火焰升腾,黑色的菸灰卷著陈九的誓言和孩子们的希望,飘向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隨后,他长吸几口气,用力攥住笔桿,把几人的人名写在了陈九那一页下。 笔划颤抖,却一丝不苟。 ———————— “礼毕。” 他低沉地宣布,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 “九仔,既已告慰先祖,便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你家的人。这份担子,是你的了。” 这句话,如同一座山,压在了陈九的肩上。 长兄为父,这四个字,从今天起,不再是书本上的道理, 仪式结束了。 没有庆贺的鞭炮,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沉甸甸的寂静。 母亲李兰挨个抱过,满脸是泪。 她已经懂了儿子的决绝,几乎心碎。 ———————————— 认亲仪式的第二天,天还未亮,陈九便带著陈安和陈明,离开了渔寮。 同行的,还有那位容閎先生。 两人彻夜长聊,此时都很倦怠。 去往奥克兰火车站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陈安依旧沉默,他只是將那个小小的、装著几件换洗衣物和书本的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 陈明则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熟悉的景物,眼圈又红了。 陈九没有去安慰他们。 任何言语,在离別的伤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容閎。 “陈先生,” 容閎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番將两个孩子託付於我,你……真的放心?” 陈九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对方的审视:“容先生是做大事的人,也是真心为我华人谋出路的人。把他们交给你,我比交给任何人,都放心。”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我陈九读书不多,学问浅薄,即便是日夜苦修功课,仍然深感无力。我能教他们的,只有怎么挥刀,怎么杀人,怎么在这人食人的世道里,不被人当做猪狗一样宰掉。但这些……不够。” “远远不够。”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刀枪能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真正能让我们华人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的,是先生你们这样的人,是那些我们看不懂的洋文,是那些能造出火轮船、铁甲炮,电线信的大学问。” 容閎静静地听著,镜片后的眼睛里,也有些感慨。 他见过太多麻木不仁的侨胞,也见过太多只知抱残守缺的清廷官员。 像陈九这样,身处底层,身在江湖,却能有这般见识与魄力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陈先生言重了。” 容閎缓缓说道,“教育救国,路漫漫其修远。我此番奉朝廷之命,留美筹办许多事宜,亦是摸著石头过河,前路未卜,还要四处奔波。这两个孩子跟著我,未必能享什么福,怕是还要吃不少苦头。” “吃苦,他们不怕。” 陈九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是从苦水里泡大的。我只求先生一件事。” “请讲。” “让他们读书,让他们学本事。先生您去哪,他们便去哪。平日里,就让他们做个隨身的侍从,给您端茶倒水,洒扫庭除。得空了,您便教他们些学问。將来,他们若能有先生您一半的本事,我陈九,便死也瞑目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恳切。 名为“侍从”,实为“弟子”。 这是陈九能想到的、最郑重,也最卑微的託付方式。 容閎沉默了。 他看著陈九那张被风霜刻画得稜角分明的脸,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沉甸甸的期盼,心中竟也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与酸楚。 “好。” 良久,容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只要我容閎有一碗饭吃,便绝不会饿著他们。只要我容閎还读得动书,便会倾囊相授。” —————————— 奥克兰的火车站,是工业文明最直观的体现。 巨大的钢铁穹顶下,蒸汽机车如同一头头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喷吐著浓浓的白烟,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铁轨在晨光下延伸向遥远的东方。 陈安和陈明,两人站在巨大的火车头前,渺小得如同两只蚂蚁。 离別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 李兰也来了。 她抱著小哑巴和陈明,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不停地用那粗糙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两人的头。 陈九没有过去打扰。 等过了许久,母亲的眼睛都肿得睁不开, 他走到陈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想说些什么,嘱咐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都是多余。 这个孩子,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他的心思。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替陈安理了理那有些歪斜的衣领, “你不能说话,却比常人都聪明,今后多拿笔,少拿枪。” “好好活著。” 最后,他压低声音,很小声很小声地在小哑巴耳边说。 “好好读书,娶一房老婆。最好,最好......不要再来寻我。” “照顾好自己,再会。” 陈安看著他,那只独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深刻的理解与不舍。 他伸出小手,紧紧地抓住了陈九的胳膊,仿佛要將这个男人的温度,刻进自己的骨子里。 然后,他鬆开手,退后一步,对著陈九,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呜——” 汽笛长鸣,催促著旅客上车。 容閎带著两个孩子,登上了那节通往东部的车厢。 陈明在车窗里,不知道为何了多了两行泪水,向陈九和李兰挥手。 陈安则站在他的身旁,小小的身影,在车窗的方框里,显得异常挺拔。 他没有挥手,只是用那只独眼,深深地,深深地,望著站台上那个男人的身影。 火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 像一声声沉重的钟鸣,敲打在陈九的心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那列火车,化作远方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彻底消失不见。 风吹过空旷的站台,捲起几片落叶。 陈九缓缓地抬起手,那只刚刚还被陈安紧紧抓住的手,此刻,却空无一物。 他慢慢地,慢慢地,將手掌握成拳。 最后又无力地鬆开。 —————————— 送走了两个男孩,陈九没有片刻停歇, 几日后又带著陈丁香和小阿梅,来到了位於唐人街外围山丘上的中华基督长老会 。 与唐人街的喧囂、拥挤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寧静、整洁而有序。 教堂尖顶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彩色的玻璃窗上描绘著陈九看不懂的圣经故事。教堂前的园里,开得正盛,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和青草味。 这里,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一个……不属於纷爭的世界。 两个女娃仔都有些好奇。 她们出门不多,对旧金山很多事都还未见过。 小阿梅从未见过这么漂亮、这么干净的房子。 陈丁香则是警惕,她打量著教堂那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铸铁大门,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对她而言,任何一个封闭的空间,都可能是一个新的牢笼。 陈九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这才上前,轻轻地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穿著黑色修女袍的姑娘。 她年纪很小,脸上布满了雀斑,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温和。 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 陈九躲过她的眼神,捂了捂胸口。 “请问,你们找谁?” “我找玛丽安嬤嬤。”陈九回答道。 他之前已经托人提前来这里打过招呼,也送来了一笔足够两个孩子在这里生活到成年的、丰厚的“捐赠”。 玛丽安嬤嬤匆匆赶来,衝著陈九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陈九身后的两个女孩身上,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你们就是丁香和阿梅吧?快进来,孩子,外面风大。” 陈九跟著她们走进了教堂。 每次来这里,里面的景象更是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高高的穹顶,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长椅,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种过分的寧静与圣洁,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玛丽安嬤嬤將他们引到一间小小的、洒满阳光的会客室。 她为两个女孩端来了热牛奶和饼乾,然后才转向陈九。 “陈先生,”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教士先生已经將具体情况都告诉我了。放心,这两个孩子在这里,我们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她们,教育她们。” 陈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嬤嬤,这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除了之前那笔捐赠,孩子们日后的生活用度,我定期还会送来。若是不够,您隨时派人去渔寮找我。” 玛丽安嬤嬤没有去碰那个钱袋,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陈九,缓缓地说道:“陈先生,我们这里是上帝的殿堂,不是商行。” 陈九愣了一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不希望她们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她们是上帝的孩子,不是麻烦。” 玛丽安嬤嬤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是因为你而选择接纳这两个孩子,而不是因为钱或者艾琳。” “之前那笔捐赠已经足够。” “我喜欢你,我的主也接纳了你,你收购那份教士办的报纸,愿意给我们留一个固定的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更不要提,这几年你们送的海鱼…..这都是仁爱。” “让她们在这里,接受主的教诲,学习主的语言。至於她们的未来……” 玛丽安嬤嬤的目光变得悠远,“是去东部的女子学院继续深造,还是选择其他的道路,都让她们自己来决定。我会尽力照顾好她们。” “好。” 良久,他点了点头, “感谢您。” —————————— 陈丁香和小阿梅,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们被带到一间乾净整洁的宿舍,里面有两张铺著白色床单的小床。 窗外,是教堂寧静的园。 小阿梅很快便被这里新奇的一切所吸引。 她喜欢宿舍里那股淡淡的肥皂香味,喜欢食堂里甜甜的麵包,更喜欢音乐课上,嬤嬤们教她们唱的那些她听不懂、却很好听的歌。 虽然她的英文还不熟练,时常听不太懂。虽然规矩很严,但对她而言,这里就像一个童话里的世界,安全,而又充满了善意。 但陈丁香,却始终保持著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警惕。 她不喜欢这里的食物,太甜,太腻。 她不喜欢这里的衣服,那身衣服,让她觉得浑身都被束缚住了。 她更不喜欢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的、温和的笑容,那让她觉得虚偽。 “丁香姐姐,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啊?” 一天晚上,小阿梅躺在床上,忍不住问道。 陈丁香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那只曾被鴇母捏得青紫的手腕,不知道为什么,又在隱隱作痛。 开心? 她曾以为最开心的时间,已经像那无处不在的鱼腥味一样远远离开了她。 —————————— 林怀舟是在秉公堂的义学课堂里,被陈九找到的。 彼时,她正站在一块小小的黑板前,教十几个妇人和半大的孩子,学习最基础的算术。 她教授的洋人记帐法很受欢迎,常常人满为患。 这种小课,已经算是难得的休息。 她的声音清脆而温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留下一行行娟秀的字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衫,荆釵布裙,却难掩那份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清丽。 陈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她。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著,看著她耐心地纠正一个妇人错误的握笔姿势,看著她微笑著夸奖一个答对问题的孩子。 他的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敬佩,有欣赏,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遗憾。 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孩子们和妇人们笑著向她道別,鱼贯而出,陈九才迈步走了进去。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林怀舟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九爷,您怎么来了?” 两人之间,似乎永远隔著这样一层客气而疏离的薄纱。 几次险些打破,却又被默契地收回。 “一起走走吧。” 林怀舟有些愕然,还是跟著他並肩走出去。 ———————————— 夕阳將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陈九骑著马,载著林怀舟,沿著海岸线,一路向南。 海风吹拂著林怀舟的鬢髮,几缕青丝调皮地拂过陈九的脸颊。 相识几年,头一次这么亲密,两人却没有任何尷尬,十分自然。 林怀舟坐在陈九身后,她能感受到从他宽阔的后背传来的温度,和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她没有抓衣服,陈九也骑得很慢。 这是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距离,却又因这距离而生出一种更微妙的曖昧。 他们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最终,马在海湾尽头的一片礁石群前停了下来。 陈九翻身下马,然后伸出手,做出一个搀扶的姿势。 林怀舟却只看了那只手一眼,便自己轻巧地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沙地上。 陈九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小心脚下。” 他叮嘱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怀舟点点头,跟著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一块最高、最平坦的礁石。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海湾。 “这里很美。”林怀舟由衷地感嘆道。 陈九走到礁石的边缘坐下,双腿悬在空中。 海浪拍打在下方的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浪。 林怀舟在他身边隔著两步远的地方坐下,学著他的样子,也把双腿放了下去。裙摆隨风飘动,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两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消失在海平面下。 夜色,如同巨大的蓝色丝绒,缓缓笼罩了天空和大海。 “我娘,” 陈九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很多次催我,娶你。” 林怀舟侧过头,心微微一颤。 “此时才言,实是……惭愧。” 他喉头滚动,字字艰涩, “我想,你知我的心意。多少次……话已到了嘴边,想问你,想直白地与你倾诉….” “但我始终难言。我不知道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我做的事会不会牵累到你,更不知…你若真应了这名分,是否真的有必要承受那些已至的、未至的……风雨飘摇。” 陈九的目光投向远方漆黑的海面, “我想,怀舟,” 他叫著她的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你不必拥有这样的人生。” 林怀舟眼眶通红。 他终於看向她, “你教孩子们读书,办报纸,忙前忙后,甚至觉也很少睡……” 他停顿了,似乎在寻找更合適的话语。 林怀舟的心,因为他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白他们之间的不同,也是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表达他对她的认可。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在血与火中行走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抹深刻的孤独,一股难以抑制的情感涌上心头。 “九爷,” 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不需要你替我想这些!” “你说这些,是不是真的不想娶我?”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自己的脆弱和怀疑。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他们都將自己內心最深处的矛盾与痛苦,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对方面前。 他们像两面镜子,映照出彼此的困境,也映照出那个横亘在他们之间,巨大而无声的鸿沟。 陈九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他伸出手,想要像之前那样,为她拭去泪痕,但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没说是与不是,林怀舟却更加难受。 她想起身责骂,想起身学泼妇骂街,想质问,最后却只能哽咽。 漫长的沉默。 海风变得更冷了,吹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 最终,是陈九先动了。 “之前听闻,你想学医?” 林怀舟接过那个信封,指尖触及到那温热的纸张,心中一阵疑惑。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用英文书写的、措辞严谨的推荐信。 信的抬头,是“费城女子医学院招生委员会”。 而信的落款,则是三个她听说过的、显然分量极重的名字。 几位在东岸颇有名望的传教士医生。 “这……这是……” 林怀舟的手,微微颤抖。 “我託了些关係,辗转拿到的。” “我听闻,这家医学院,是全美利坚最好的女子医学院。我请託了很多人推荐,还有卡洛律师派人跑了一趟,確认华人女子可以入学。以林先生你的才学,想来,读书不成问题。”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將目光投向海面。 林怀舟却呆住了。 她看著手中的那封信,感觉它有千斤重。 学医,是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在广州府的家中,她曾偷偷地阅读过书房里的医书,对那些悬壶济世的故事,充满了嚮往。 但她知道,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世界里,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可现在,这个梦,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不及防的方式,被一个男人,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让她的眼眶, 再次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为什么?”她抬起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何出此问?”陈九依旧没有看她。 “陈九,”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是你希望的……我会去。” 那个男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泪水,终於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手,用微微颤抖的指尖,合上了那封信。 这一次,她没有再推开。 第16章 米饭与肥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6章 米饭与肥肉 萨克拉门托河的流水比夏日时节显得更加浑浊厚重,卷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腐烂的落叶,呈现出一种疲惫的土黄色。 一艘平底驳船,船身吃水很深,正缓缓靠向一处简陋的私人码头。 这码头远离萨克拉门托主港的喧囂,几根粗大的木桩扎在泥里,上面铺著厚重的木板,显得坚固而实用。 船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喘息,巨大的船身在缆绳的拉拽下,终於与码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跳板搭上的瞬间,船上的人流开始涌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上百名华人,他们大多神情疲惫,经歷了连续不断的航行。 眼神中却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张望与好奇。 队伍虽沉默,却隱隱透著一股纪律性。 他们身后,是更多的人手抬著、肩扛著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子沉重,压得脚下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 码头上,一个庞大的货运马车队早已静候多时。 十几辆四轮大车,每辆都套著四匹健壮的挽马,马匹不耐地打著响鼻。 车夫们都是精壮的汉子,沉默地站在车旁。 陈九最后一个走下跳板。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式旅行外套,没有戴帽子,露出剃得极短的头髮。 几年血与火的淬炼,让他原本属於渔家少年的轮廓变得如刀削般硬朗,眼神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摸不著底的深沉。 他扫了一眼码头上的车队,点了点头。 “阿吉,带人清点物资。半个时辰內出发,到了就有热饭吃。” “是,九爷!” 精悍的马来少年立刻应声,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组织人手。 ———————————— 等到装货整备完毕。 陈九没有再多言语,他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韁绳在手中挽了个熟练的结。 身边还跟著几个同样骑著马的护卫,他们沉默地散开,將陈九护在中心。 “走!” 一声低喝,陈九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马车队隨即发出车轮滚动的轰鸣,跟在他身后,向著河谷深处进发。 ———————————— 马队行进了近一个时辰,地势渐渐开阔,空气中的水汽也愈发浓重。 道路是新修的,用碎石和泥土夯实,足以承载重型马车的通行。 临近农场,道路两侧,原本一望无际的沼泽地已经被开垦出来部分,土地翻开,露出肥沃的深黑色。 沿途不时能看到一些小型的聚落,都是些简易的木板房,屋顶飘著炊烟。 田间地头,还有三三两两的华工在劳作,看到陈九的马队,都直起腰,远远地挥手致意,脸上带著质朴的笑容。 终於,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长得望不见边际的巨大堤坝出现在眾人眼前。 那与其说是堤坝,不如说是一道矮小的城墙。 堤坝虽然只有四米多高,但是极宽,顶部平坦得足以让马车通行,上面还有巡逻的哨兵在走动。 堤坝之內,便是那片在敌意环伺的加州土地上,硬生生开闢出来的华人世界。 一个能容纳近万人的堡垒,一个刚刚实现自给自足没多久的小镇。 车队在堤坝的一处闸门前停下,看守的卫兵早已打开大门。 陈九勒住马,等著车队缓缓驶入。 堤坝之內,是另一番天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喧囂和井然的秩序。 数千人在此生活劳作,却丝毫不见华人聚居区常见的脏乱。 宽阔的主干道夯实之后用厚木板铺就,两侧是排水的明渠。 道路两旁的建筑规划得整整齐齐,形成一个个网格状的街区。 两个身影早已在门口等候。 为首的是陈桂新,他如今更像个老农民了,身上的军人气质都烟消云散,衣服还沾著泥点子。 他身后是刘景仁,满脸笑容。 “山主!” 陈桂新上前一步,对著陈九一拱手,声音洪亮。 “大管事。” 陈九翻身下马,心情好了许多,也回应他的调侃,回了一礼,隨即转向刘景仁,“景仁兄。” 刘景仁连忙摆手。 陈九笑了笑,將韁绳递给旁边的护卫,一边跟著两人往里走,一边迫不及待地问道:“我走之前最惦记的事,收成……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陈桂新和刘景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难掩激动之色。 “九爷,成了!” 陈桂新一向沉稳的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颤音,“成了!收成非常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刘景仁也推了推眼镜,兴奋地补充道:“亩產……亩產估算下来,不比家乡两广的熟田差!这片烂泥地,真被咱们盘活了!” “今年这一批带过来的水稻种子,大部分都成了,不止比之前实验的那一小片收成更好,还是大丰收!” 陈九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早在第一年,他们就垦荒出了一小片地,用来试探种子,结果两广带来的种子,在关键的抽穗和开期,低温会导致授粉失败,水稻只长叶子和杆,却结不出饱满的穀粒,出现了大量的空壳,收成非常差。 这几乎让他们陷入绝望,影帝还爆发了小型的混乱,杀了一小批带头闹事的人。 第二批种子了许多时间,几乎把长江以南都找了一大批过来,最后发现浙江一带搜罗的种子奇蹟般地適应存活了下来。 找了熟练农事的老农,刘景仁又搜罗了好多书,查来查去也没弄明白根本的原因。 最终,也只能归结於广东的稻子已经適应了炎热的气候,受不了河谷凉爽的夜晚。 —————————— 陈九转过头,望向远方那片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田亩。 “带我去看看。” 三人不再多言,径直朝著那片金色的希望之地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著稻香和泥土芬芳的气息就越是浓郁,那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农家子弟热泪盈眶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壮阔得令人失语的景象。 数千英亩的土地被纵横交错的沟渠分割成一块块方正的稻田。 时值深秋,稻穀早已成熟,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金黄色海洋。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在微风的吹拂下,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上千名华工正在田间忙碌著收割。 他们赤著脚,卷著裤腿,脸上带著丰收的喜悦,手里的镰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割下的稻穀被整齐地码放在田埂上,还有一队人跟在后面,將掉落的稻穗一粒粒捡起,小心翼翼地放进篮子里。 “好!好啊!” 陈九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片景象,忍不住连声讚嘆。 他弯下腰,隨手摘下一株稻穗,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穀壳,露出下面饱满的米粒。 他捻起几粒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著,那股最纯粹的米香在唇齿间瀰漫开来。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山主”,不是什么帮派头领,只是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重新尝到了故乡的味道。 “上次我来,外围那一片地,水利是如何解决的?” 陈九问道。 他们建立营地的这一片位於两万六千英亩土地的东北角,地势最高,也因此开垦结束的最早,而靠南的位置,则是一片泽国,曾经困住了他们很久。 这片沼泽地,最难的便是排涝与灌溉的平衡。 “还是多亏了那些修铁路的兄弟。” 陈桂新指著远处几座高大的木製水车, “他们用在山里架桥的法子,做了几个大傢伙,再配上咱们自己琢磨改造的水泵,把河水引进来,再把田里的积水排出去,一来一回,这水就听话了。” 刘景仁在一旁补充道:“我们还试著养了鱼,就在这稻田里。等收完稻子,又能多一道菜。咱们的粮食,今年是尽够吃了,还能有不少富余。” 看著眼前这片丰收的景象,陈九心中那块最沉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有了粮食,就有了根基。 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他们总算有了一块可以自己做主、不虞冻馁的立足之地。 整整吃了三年的麵食,荷兰薯(土豆)、包粟(玉米),洋葱,还有其他种植的蔬菜,加上旧金山运来的咸鱼。 如今,终於可以吃一口自己种植的家乡饭了。 要是今年还是不成,他们都准备放弃水稻,准备大面积种植“索诺拉小麦”或者“澳大利亚白小麦”了。 自从他们捲走周围所有的华人劳动力后,萨城几个大的粮食供应商就对他们停止了售卖,萨城的垦荒公司联手断掉他们在本地的食物和种子、工具採购途径,前期的吃喝、工具全都要靠运,每日马车不停,几乎成了第二个“淘金小镇”。 中间的血腥更是不少。 —————————— 从田里回来,陈九又带著两人巡视核心区域的建筑和设施。 这里儼然一座规划严整的城镇。 正中央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是陈九和陈桂新等核心成员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楼外有木质的柵栏和壕沟,几个关键位置还设有瞭望哨,是整个农社的指挥中枢。 议事堂的东侧,是几个巨大的棚屋式建筑,那是集体食堂。 此刻虽未到饭点,里面却依旧人声鼎沸,负责伙食的师傅们正在为晚上的大餐做准备,蒸腾的热气和饭菜的香气从门窗里飘出。 西侧,则是一片叮噹作响的工坊区。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几个赤膊的汉子正抡著大锤锻打农具,火星四溅。 陈九知道,这铁匠铺的里间,还藏著一个军械工坊,负责保养他们从各种渠道弄来的枪枝,並用缴获的材料打造长矛和砍刀。 里面还藏著几个从各个渠道绑过来的“枪械专家”。 最让陈九看重的,是那几座高大、坚固的穀仓。 穀仓用厚重的木板建成,地基垫得很高,周围还挖了防水火的沟渠,由“保善队”的成员日夜看守。 这里面储存的,是整个农社近万人的命脉,是他们对抗围困和灾荒的战略储备。 “还有一件事,” 陈九笑著看向两人,“这次从金山回来,我还带了份礼物。” 他侧过身,指向远处马车队里一辆马车。 十几个人正在从马车上卸货。 —————————————— 当晚,农社中央的空地上,临时搭起了一个高台。 数千人围坐在台下,火把將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当锣鼓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今晚,来自香山县的“福英年”,也算是唐人街的老戏班,要演的是一出最能解乏的喜剧——《选女婿》。 班主老钱叔笑呵呵地上前拱手作揖,拜了一圈。 唐人街现如今总共四个戏班,能上这里演的,爷们可是独一份儿。 想起之前第一次去捕鯨厂,小徒弟还很多次笑话他,之前还说那里是贼窝,每次都惊得他直去捂小徒弟的嘴。 如今上杆子还来不及,谁人还敢说九爷的不是? 这地,哪个看著不眼热,只恨自己当时鬼迷心窍,吃不了垦荒的苦! ———————————— 戏一开场,財主便挺著圆滚滚的肚子出场了。 他穿著一件专门用美国布料仿製的、略显不伦不类的绸缎马褂,脸上涂著滑稽的白粉,八字眉一撇,既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愁容——他要为自己那貌美如的女儿招个有学问的女婿。 很快,两位应徵者上场了。一位是文质彬彬的穷书生,另一位则是財主家的傻儿子“草包”(丑角)。 这“草包”一出场,台下就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笑声。 他头戴一顶歪歪扭扭的瓜皮帽,手里摇著一把几乎快散架的摺扇,走路一步三晃,脸上那两坨夸张的红晕,像是猴子的屁股。 財主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出了第一道题:“我问你,何为『文房四宝』啊?” 穷书生上前一步,彬彬有礼地作揖,用清亮的嗓音唱道:“笔墨纸砚,天下知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轮到“草包”了。他把扇子“啪”地一合,大大咧咧地走上前,用五音不全的调子高声唱道: “你问我文房有四宝?这个我最知道! 金条是宝,银元是宝, 还有我家那头大肥猪,也能换不少元宝! 第四宝嘛……就是我这个大活宝!” 唱到最后一句,他还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朝台下挤眉弄眼。 这一下,台下的笑声轰然爆发。 男人们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嘴里用台山话或四邑话大声叫好。女人们则用手捂著嘴,笑到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財主被气得吹鬍子瞪眼,但为了女儿,还是耐著性子出了第二题:“那我再问你,天,有多高?” “草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先是煞有介事地跳起来,伸手去够天,然后又趴在地上,仿佛在测量什么。接著,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用一种发现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唱道: “要问那天有多高?不高不高,一点不高! 我站起来,它就比我高一帽; 我躺下去,它就比我高一袍; 刚才我摔了一跤,用屁股量了一下, 哎呀我的妈,天就跟我的屁股一样高!” 他一边唱,一边痛苦地揉著自己的膝盖,做出一副齜牙咧嘴的滑稽表情。 整个农场彻底沸腾了。 笑声、叫好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在加州广袤的夜空下久久迴荡。 人们笑得直不起腰,互相搀扶著。 他们笑的不仅仅是台上的“草包”,更是笑那份久违的、发自肺腑的快乐。 许多人笑著笑著,便流下了眼泪, 陈九没有看戏,他独自一人站在议事堂的二楼,静静地看著楼下那片欢乐的海洋, “问我天有几高?” 天有几高啊…… 抬头看著满天星斗,陈九笑了笑,天地之大,海阔天高,何至於流落金山? 谁人想远离家乡,伸手去够那外国的月亮? 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安寧,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夜色渐深,农社里的欢庆还在继续,锣鼓声和喝彩声隱隱传来。 ———————————————— 两匹马悄然驶出了堤坝的闸门,融入了萨克拉门托河谷的夜色之中。 马在萨克拉门托城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栋位於河畔的砖石建筑前。 这里是商业区,即便是深夜,依旧很多建筑亮著灯。 门口掛著一块黄铜的牌子,上面刻著“tides reclapany”(潮汐垦荒公司)。 公司的办公室占据了整栋楼的顶层,装修得极为奢华。 菲德尔·门多萨正在办公室伏案疾书。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燕尾服,桌子边还有一杯威士忌,即便是在忙碌,整个人仍然散发出一种贵气和一丝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混血的英俊面孔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陈,我的朋友,好久不见。” 他走上前,给了陈九一个拥抱,“两个多月了,你总算肯来见我了。我还以为,你准备在旧金山呆到年底。” “伯爵大人,” 陈九拍了拍他的后背,“要是让旧金山的贵妇们知道你躲在这里,恐怕你也清净不了吧。” 菲德尔苦笑一声,鬆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在这里,最近这日子,可一样不怎么好过。” 他给两人倒了酒,自己则重新坐回了办公桌后的皮椅上。 “说吧,这么晚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敘旧。”菲德尔目光落在陈九身上, “是为了那块地来的吧?” 陈九没有否认,他开门见山:“如今的局势,怎么样?” 菲德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很糟,比你想像的还要糟。” 他將手中的酒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首先,是经济危机。从东海岸蔓延过来的恐慌,现在已经彻底席捲了加州。银行倒闭,工厂关门,失业的人到处都是。而每一次危机,倒霉的总是华人。” “大大小小的公司,特別是铁路公司,破產完蛋的太多了。” 菲德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 “他们欠了政府和投资人山一样的债务,股票和债券已经跌成了废纸。为了苟延残喘,他们正在疯狂地变卖手里的资產,裁撤工人。那些失业的白人劳工,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你们华人头上。丹尼斯·科尔尼那样的煽动家,现在在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被当成了英雄。” “知道吗,东部的报纸上说,最少一百万失业工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疯狂扩大!” “我知道。” 陈九的表情没有变化,“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预料之中?” 菲德尔挑了挑眉,“那下面的事情,恐怕就在你预料之外了。那些靠著铁路投机发家的垦荒公司,现在都快疯了。他们的土地卖不出去,手里的铁路债券一文不值。他们急需找到新的財路,或者说,找到替罪羊来填补他们的亏空。” 他身体前倾,盯著陈九的眼睛:“而你,我的朋友,还有你那两万六千英亩肥得流油的土地,就是他们眼中最美味的一块肥肉。” 刘景仁在一旁补充道:“这三年来,他们的小动作一直没断过。派人骚扰我们的工人,在报纸上散布谣言,甚至试图在法律和垦荒事务所那里找我们的麻烦。但都被我们挡了回去。” “但这一次不一样。” 菲德尔接过了话头,“他们正在酝酿一个大动作。我收到消息,几家最大的垦荒公司,已经联合起来,买通了萨克拉门托的几个议员,甚至和州政府里的一些人也搭上了线。他们准备利用现在这股排华的浪潮,推动一项新的法案。” “什么法案?”陈九问道。 “一项旨在重新审查外国人土地所有权的法案。” 菲德尔冷笑一声,“他们会说,为了保护加州农民的利益,为了防止土地被不道德的外国辛迪加垄断,所有由非公民持有的,特別是通过代理人持有的土地,都需要经过重新评估和认证。说白了,他们就是要找个合法的藉口,从刘景仁先生名下,把你那块地抢走。” 陈九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地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这次来,除了看你,也是为了这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菲德尔,“但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是来给你送一个机会。” “也许能找到机会摆平这件事。” “机会?”菲德尔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一个让你摆脱困境,甚至能让吃下整个加州铁路產业的机会。”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了菲德尔。 “这是我的人从加拿大弄来的东西。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为了拿到修建横贯加拿大铁路的合同,向加拿大总理麦克唐纳的保守党政府,提供了大量的政治献金。这件事,现在已经成了丑闻,在加拿大闹得天翻地覆。” 菲德尔迅速地瀏览著文件,脸色渐渐变了。 “太平洋丑闻……” 他喃喃道,“我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你手上有这么详细的文件。”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陈九说道,“关键在於,这场丑闻,让英国的投资者对加拿大的铁路项目彻底失去了信心。而加拿大政府,为了挽回顏面,也为了兑现对卑诗省的承诺,他们势必需要找到一个新的、有实力的承建商,来接手这个烂摊子。” 他看著菲德尔:“你持股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据我所知,也在这场经济危机中几近破產了吧?” “米尔斯有没有求你买下他全部的股票?” 菲德尔的眼神一凝,没有说话。 “我的计划是,” “我出一笔钱,由你全盘吞下已经破產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包括现在加州破產的,濒临破產的铁路公司。然后,以这家公司的名义,去加拿大,抢夺修建加拿大铁路的工程。” 菲德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但如果成功,回报也是难以想像的。 “这和农场有什么关係?”他问道。 “关係重大。”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 “那个铁路公司的老板曾经都是风云人物,我需要他们的友谊,如果需要的话,把那些急於找到新的发財路子的垦荒公司老板都吸收为新的铁路公司的股东,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修建加拿大铁路,需要数以万计的劳工。而现在,因为排华法案的接连推出,美国已经不再欢迎华人。但加拿大不一样,他们缺人,非常缺人。一旦铁路建设启动,需要的劳工的数量,足以吞下未来几年全部的华人移民。” “我要你以承建商的名义,合法地、大规模地招募华工,去加拿大修铁路。这个浩大的工程,將成为我真正的移民计划的掩护。” “我需要一个更大的盘子,来容纳那些在家乡活不下去的同胞。我要整合足够多的力量,要给他们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像你的潮汐垦荒公司,如今也安置了越来越多的黑人一样。” 菲德尔沉默了。 “陈,你太想当然了。” 他摇了摇头,“加拿大是英国的殖民地,不是美国的西部。那里的上层社会,那些英国贵族和官员,对华人的態度,比加州的白人劳工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同样视华人为『异教徒』和『劣等种族』。他们之所以需要华工,只是因为廉价、能干活。一旦铁路修完,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们像垃圾一样丟掉,甚至会出台比《排华法案》更严苛的法律。” ”美国正在经歷这样的事,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 “我知道。”陈九转过身,平静地看著他,“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至少,这能为我的同胞们,爭取至少七八年的时间和空间。” “清廷的局势越来越乱,金山的移民每年都在增多,除了加拿大,我还有其他地方要安置这些人。” “放任这些人在金山工作,只会引起更多的不满,我现在还没有做好那一天的到来。” 菲德尔看著陈九。 “好。” —————————— 回去的路上,除了马蹄声以外异常安静。 刘景仁几次想开口,但看到陈九那张沉思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良久,陈九才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景仁,卡西米尔那边,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刘景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不太好。” 他摇了摇头, “南方的局势,比我们这里还要恶劣。重建时期虽然给了黑人投票权和一些基本的公民权利,但隨著北方军队的渐渐撤离,那些南方的白人至上主义者,已经比之前猖獗了数倍。” “卡西米尔还在坚持。” 刘景仁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佩, “他带著他的人,在路易斯安那和密西西比的乡下,组织黑人社区。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学校,开办了互助社,甚至组建了武装自卫队,来对抗那些白人恐怖组织的袭击。” “但情况也很不乐观。” “上个月他们遭到了有预谋的袭击,死了150多人。” 刘景仁嘆了口气, “他给那些被奴役了几百年的同胞,带来了希望和尊严。但是,他面对的敌人太强大了。不仅仅是那些举著火把和绞索的暴民,更是整个南方的政治和经济体系。那些种植园主,那些政客,他们绝不会允许黑人真正地站起来。”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另一片同样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进行著同样艰难的抗爭。 “他最近搭上了一些民主党地方党派的重要人物,目前还计划未来几年,掌握一片土地,建立完全自治的小镇。” “他电报上说了,他很想念你,需要你的意见和祝福。” “他会成功的。” 良久,陈九才开口,语气异常坚定。 刘景仁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 沉默地骑过一阵,走进他们农场的外围, “景仁,”他终於开口,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沙哑,“这片地,太肥了。” 刘景仁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肥沃不好吗?” “太肥了,就容易招狼。” 陈九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白人邻居的农场边界,几棵孤零零的橡树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这三年,我们过得不安生。第一年,我们引水修渠,下游那个叫史密斯的白人,天天带人来闹事,说我们抢了他的水,要不是我们的人够多,手里的傢伙够硬,那条水渠怕是早就被他们填平了。第二年,粮仓半夜里无缘无故走了水,要不是守夜的兄弟发现得早,我们这么多人的吃食就全完了。去年,萨城的鬼佬官员,不分大小,三天两头上门,今天说我们地界不清,明天说我们违法,颳了一层又一层油水才肯罢休。这些明枪暗箭,我们靠著那些鬼佬学者是挡下了,可那只是因为我们这片地,在他们眼里,还是一块啃不动、又没什么肉的骨头。”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景仁:“可现在不同了。我们的稻子比他们种的麦子长得还好,我们的蔬菜比他们的產量还高,那一小块的也证明可行。这块骨头,现在是块流油的肥肉了。你信不信,等我们收完这一季,那些一直盯著这里的饿狼,就再也坐不住了。到时候来的,就不是几句恐嚇、几把小火那么简单了。” “那將是狂风暴雨。” 刘景仁没吭声,他知道陈九说的都是事实。 这三年来,他们忙碌的垦荒生活背后,是无数次的对峙、妥协与暗斗。 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我们还有很多鬼佬学者没用上,他们有些人回去写文章了,有些还在这里住著,我们可以寻求他们的帮助。还可以去告他们,可以用法律……九爷,你不是养了很多鬼佬律师.....” 他下意识地说道,但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陈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近乎悲凉的笑容。 他调转马头,沿著田埂缓缓前行,仿佛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又像是在告別。 “景仁,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唯一的知己倾诉, “你读的书多,见识广,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国家,一边在宪法里写著『人人生而平等』,一边却把我们当成可以隨意驱赶、隨意宰杀的牲口?为什么他们的工厂需要我们的汗水,他们的铁路需要我们的白骨,他们的矿山需要我们的性命,可他们的报纸上、他们的议会里,却又容不下我们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明明如此需要我们这股廉价的劳动力,却又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加大排华的力度,恨不得將我们赶尽杀绝?” 刘景仁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无数次。 他曾试图从那些西方的律法与哲学典籍中寻找答案,但那些关於“自由”、“民主”、“博爱”的华美辞藻,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以前以为,是我们不够强大,是我们不够团结,是我们……还不够像他们。” “我错了,景仁,我全都想错了。” 他勒住马, “这个国家的根子上,就没打算给我们留位置。他们要建的,是一个白人至上的国度。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他们不怕我们穷,不怕我们弱,甚至不怕我们死。他们怕的,是我们的不同。他们怕我们有自己的文明。” “你看看我们自己,” “我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文字,有自己的神明。我们拜关公,敬妈祖,信因果,重乡情。我们有延续了几千年的宗族、会馆,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和活法。我们不是一群可以被隨意涂抹的纸,我们每个人背后,都站著一个庞大、古老、让他们无法理解、也因此感到恐惧排斥的文明。” “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来建设这个国家的伙伴,我们是异类,是不可同化的威胁。我们就像一滴滴进一桶牛奶里的墨汁,会污染他们血统、文明的纯洁,会动摇他们文明的根基。他们不怕我们和他们抢饭吃,他们怕的是,我们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活得比他们还好。” “所以,我们怎么做,都是错的。” 陈九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 “我们逆来顺受,埋头做工,他们就骂我们是奴性的苦力,是抢夺白人饭碗的黄祸,把你当奴才一样隨意处置,用完之后,要把我们扔出去。我们拿起刀枪,奋起反抗,他们就说我们是野蛮的暴徒,是威胁社会安定的匪帮,然后用更强大的暴力,把我们碾成粉末。” “软弱是错,强硬也是错。在这里,就是错。因为我们是中国人,我们的骨子里,刻著他们永远无法抹去、也永远无法接受的印记。所以,不管我们是服从还是抗爭,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宣告一个无可辩驳的判决: “华人,必须滚出去。” 刘景仁浑身一颤,那句在报纸上、在街头巷尾听过无数次的、充满恶毒与仇恨的口號,从陈九嘴里说出来,却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清醒。 “除非……”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除非什么?” 陈九沉默了。 他抬起头,那星光,闪烁而悽美。 良久,他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回答: “除非……我们的国亡了。” “除非我们那片故土,也和这世上许多地方一样,彻底沦为他们的殖民地。除非我们的凰帝,变成他们可以隨意摆布的傀儡;我们的圣贤经典,变成他们博物馆里猎奇的藏品;我们的歷史,被他们肆意地改写和歪曲。” “当我们再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再没有一座可以祭拜的祠堂,再没有一段值得骄傲的过往……当我们的根,被从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里,连根拔起,彻底斩断,再也无法从故土汲取一丝一毫的养分时……我想,他们才会彻底放下戒心吧。”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一种令人战慄的冷酷。 “就像那些嘿人一样。” “他们的家园被烧毁,他们的语言被剥夺,他们的神明被遗忘,他们的姓氏被抹去。他们被彻底地打碎,然后被重新塑造成一种……没有记忆,没有歷史,没有根的……工具。” “他们不排斥工具,景仁。” 陈九最后说道,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这片他们亲手开垦的、生机勃勃的土地上,眼神却空洞得可怕。 “他们只是使用工具,直到把它用坏,然后扔掉。” “所以,景仁。” ”我们拿不到选举权的,也没办法搞自治那一套。” “卡西米尔他们会有成功的可能,我们.....” “要走別的路。” 第17章 土地(1)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7章 土地(1) 1873年9月18日,美国最大投行杰伊·库克公司因铁路债券崩盘破產,引发纽约证券交易所史上首次关闭10天,银行挤兑席捲全国。 至十月份,危机蔓延至加州。 整个美国的经济大厦摇摇欲坠。 在萨克拉门托,白人农场主们的信贷被收紧,农產品价格短时间內暴跌,他们喘不过气, 更扎眼的是,自己的垦荒工程进度缓慢,而那比邻的两万六千英亩的沼泽地,在华人不可思议的勤劳下,正准备迎接一个丰收。 那金色的稻浪,在绝望的白人土地投机商眼中,不是美景,而是刺眼的威胁。 在萨克拉门托最豪华的“绅士俱乐部”一间烟雾繚绕的包房里,一场针对陈九的“淘金”计划正在成型。 “他们必须消失。” 巴塞用他那肥胖的手指按灭了雪茄。 他是一家规模比较大的垦荒公司的董事,一个靠著吞併破產者土地而发家的禿鷲。 “那些清国苦力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生活方式的侮辱。” “库克银行的倒闭让我们的贷款全停了!那些清国佬的农场呢?他们用苦力挖的防洪堤把沼泽变成沃土,现在每英亩地价至少涨了10倍,这是白人的土地,他们连地契都不配拥有!” 另一位土地公司的老板附和道,“他们像蚂蚁一样干活,把价格压得我们无法生存。这是不正当竞爭!” “先生们,” 一个优雅的声音响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菲利普伯爵。 他穿著剪裁合体的伦敦西装,姿態从容, “我们谈论的是商业,不是无聊的道德审判。那片农场,它的价值在於土地和水权。我们的目標,应该是以最低的成本,合法地获得它。” 巴塞点点头:“伯爵说得对。在座的公司都濒临破產,整个加州都在恐慌。他们的土地成本很低,现在拿下这片地,卖给那些农民,立刻就能回血!如果不能拿下这块地,我们所有人都得去当苦力!” “我们多年的財富就会瞬间破灭!” “1873年的冬天已经快到了,我不想看到明年春天,我们中的某些人,会因为破產而不得不在街头乞討。” 他展开了一份文件, “已经没有时间了。” “立刻发动关係,质疑他的土地所有权,起诉他的水权,先尝试用税务压垮他。我们要让他在法庭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一旦等他们开始大面积种植小麦,变成了最大的粮食生產商,一切都来不及了,趁著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注意到这块肥肉,我们必须抢先下手!” 菲德尔端起酒杯,微微頷首。 ———————————— 法院的传票像一张死亡通知单,由一名神色倨傲的法警送到了农场。 阳光下,那张印著萨克拉门托法院徽章的纸,显得格外苍白。 “他们起诉我们了。” 刘景仁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將诉状递给陈九。 “巴塞的三角洲垦荒公司联合了另外四家公司,以《沼泽地法案》执行瑕疵为由,要求法院宣布我们最初的土地交易无效。” 陈九接过诉状,仔细辨认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他能看懂刘景仁脸上的忧虑。 刘景仁沉默地走到堤坝上,望著开垦出的家园。 水鸟在纵横交错的河道上掠过,远处,蒸汽抽水机正不知疲倦地轰鸣,將沼泽地的水排入萨克拉门托河。 “他们想要我们的地。” “现在他们都穷疯了,恐怕会不择一切手段。” “现在开垦出来了九千多英亩,都是良田,至少能卖几十万美元,还不算这块地上已经產出的粮食。” 刘景仁的声音很平静,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 这三年,他已经应付了许多,深感疲惫。 “他们想要的恐怕更多。” 陈九跟了上来,眼神仍然盯著那些晦涩的字眼,“这应该只是刚开始。” “我会立刻通知卡洛带人过来。” —————————————— 夜幕降临,菲德尔在他的书房里写信。 “巴塞已经拉拢了很多人,启动了计划。第一步:土地所有权诉讼,主攻程序瑕疵。下一步:下游农场主將联合起诉水权,理由是非法截流。再下一步:税务评估。他们的律师是塞拉斯·克罗夫特,铁路公司的王牌。小心此人,他从无败绩,以刁钻和不择手段著称。稳住,保存现金,这是消耗战。” 他写完,將信件摺叠好。 一个忠诚的古巴僕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接过书,像一个普通的信使,消失在夜色中。 这本书將在明天,通过一个洗衣妇的手,交到陈九的厨师手里。 做完这一切,菲德尔换上一身晚礼服,镜中的“菲利普伯爵”优雅而高贵。 他要去参加一个由铁路公司举办的晚宴。 在那里,他会见到塞拉斯·克罗夫特,他会向他举杯,讚美他的法律才华,並“不经意地”探听他对案情的看法。 —————————————— 萨克拉门托法院的法庭上,空气凝重。 旁听席上坐满了白人,他们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著被告席上唯一的两个黄种人。 陈九和刘景仁。 格雷夫斯跟著卡西米尔走南闯北,似乎沉迷上了这种起义、游击、甚至所谓建立自治地的过程,对种地兴致缺缺,中间只回来了一次,留了一个教堂的电报地址。 发了电报过去,还不知道人在哪里。 九月爆发信贷危机,失业浪潮刮到加州,陈九即刻意识到农场要出问题,发了电报过去,眼下十月末,格雷夫斯恐怕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快到了也未可知。 这导致他们不得不作为农场的“包工头”出席,非常劣势。 塞拉斯·克罗夫特,一个身材高大、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站在法官面前,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性。 “法官大人,我们来看这份1865年的土地转让文件。” 他举起一份泛黄的文书,“根据《沼泽地法案》,州政府將土地赠予个人,是为了鼓励有能力的公民进行开垦。请注意,是公民!而最初从州政府获得这片土地的约翰·史密斯先生,在不到三个月內,就將其低价出售,而一个月后,这位……陈先生的代理人就买下了这片土地。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以白人公民作为幌子,为一群不具备完全公民权的华人,攫取了本该属於加州人民的宝贵財富!” 他的话引来旁听席的一片附和声。 法官,一个留著八字鬍的老头,点了点头。 陈九面无表情,他身边的刘景仁却有些额头冒汗。 法庭,本就是可以塑造威严的场所。 轮到卡洛发言时,律师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向法官和陪审团鞠了一躬,姿態谦和,与克罗夫特的咄咄逼人形成鲜明对比。 “法官大人,克罗夫特先生的演讲非常精彩,充满了激情和……想像力。” 他开口, “但法庭是讲证据的地方,不是讲故事的地方。” 他从案卷中抽出另一份文件。 “首先,关於公民的定义。1868年通过的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明確规定了所有在美国出生或归化並受其管辖的人都是美国公民。而我的代理人,不仅是美国公民,还是美国战爭英雄!在战爭期间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这样的人会是骗子吗?就算是低价获得,合法购买土地的权利也从未被法律明文禁止过。克罗夫特先生所引用的法案精神,是一种危险的、主观的解读,它將为无数合法的土地交易埋下毁灭的种子。” “其次,关於骗局的指控。” 卡洛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也变得有力,“克罗夫特先生声称格雷夫斯先生是幌子。但证据呢?三角洲垦荒公司提交的所有文件中,有任何一份能证明我的代理人在交易中受到了胁迫或欺诈吗?没有!相反,我们这里有垦荒事务所负责这笔交易的办事员先生在交易后写给他兄弟的信件,” 他举起一份信件, “信中他明確表示,自己以一个极好的价格,卖掉了一片没人要的烂泥塘,获得了一大笔奖金,正准备去內华达州寻找新的机会。这听起来像一个骗局吗?” 克罗夫特脸色微变。 刘景仁乘胜追击:“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法律的目的是什么?《沼泽地法案》的目的是什么?是让土地被开垦,被利用,从而为加州创造財富!而我的当事人,格雷夫斯先生,和他僱佣的劳工们,用血汗將一片蚊蝇滋生的死亡沼泽,变成了两万六千英亩的黄金粮仓!他们实现了法案的最终目的!而原告,三角洲垦荒公司,他们又做了什么?据我所知,他们购买土地到现在已经五年多,他们开垦够三千英亩土地了吗?他们坐享其成,在经济危机时,试图用卑劣的法律伎俩,抢夺別人辛勤劳作的果实!法官大人,如果这就是加州的正义,那么正义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在法庭里迴响。 旁听席窃窃私语。 法官敲响了法槌,宣布休庭。 儘管他依旧偏袒原告,但卡洛的辩护,已经成功地將这场官司从一场简单的地权案,变成了一场关於法律精神和劳动价值的公开辩论。 陈九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从他这张面孔坐上法庭那一刻,法庭就已经变成了隱形的审判场。 ———————————— “废物!” 巴塞將一份报纸狠狠地摔在办公桌上。 头版上,是关於法庭辩论的报导,虽然措辞依旧偏向白人,但却也引述了卡洛的部分观点,甚至有读者来信登报,质疑三角洲垦荒公司的动机。 “那个该死的小子,居然把我们拖进了泥潭。” 克罗夫特站在他对面,脸色同样难看。“法官虽然向著我们,但舆论开始变得复杂。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那就执行下一步!” 巴塞对著自己的秘书咆哮道,“立刻!马上!我要让那片农场变成一座孤岛!以垦荒联合体的身份,联繫铁路公司的朋友,让铁路公司拒绝他们的货运订单。一粒米都別想运出来!” 秘书脸色很难看,小声辩驳了一句,“这恐怕很难,还有,我不觉得他们想要对外出售。” “你知道的,以他们的劳工规模,这些粮食多半是要留著自己吃。” “这是態度,態度懂吗?!” “还有供应商,” 他补充道,眼神阴狠, “去告诉萨克拉门托所有的种子商、农具店,谁敢卖东西给那群中国佬,谁就是我们所有垦荒公司的敌人!” 秘书默默记下了这一条,实际上,这种封锁早就开始了,但事实证明没什么用,那个农场的主人,背后有自己的渠道。 更何况,现在大家都缺钱,谁还在乎他们这些濒临破產的公司? “舆论上也要加大火力!” 巴塞站了起来,踱著步,“钱!收买《萨克拉门托联合报》的编辑!我要每天都看到攻击他们的文章!就叫他们黄祸农场!说他们骯脏、带菌、是帮派据点,威胁著我们白人的生存!我要让整个加州都相信,他们是必须被切除的毒瘤!” 他停下来,喘著粗气, “当他们种不出,运不走,卖不掉,又被所有人唾弃的时候,我再看看那个卡洛,还能用什么来辩护!” ———————————— 加州《外国人土地法》,明確禁止“无资格成为公民的外国人”拥有土地 。垦荒联合体僱佣的律师团队夜以继日地调查格雷夫斯名下每一笔交易记录,和他曾经的经歷。 寻找任何蛛丝马跡,证明他不过是华人利益的“稻草人”。 他们向萨克拉门托高等法院不断提起,要求州政府依据“警察权”对这片土地进行“充公”,理由是该土地的实际控制者违反了土地法,对加州的公共福祉构成了威胁 。 卡洛带著一群圣佛朗西斯科的精英律师忙得焦头烂额。 巴塞的公司和盟友们,拥有萨克拉门托河沿岸的大量土地。 他们依据加州法律中歷史悠久的“河岸权”,主张自己拥有优先使用流经土地的自然水流的权利 。 而陈九的农场,是通过新挖运河引水,属於法律上优先级较低的“占用权”。 克罗夫特的团队据此向法院申请禁令,要求立刻停止陈九农场的引水行为,声称其“非法截流、污染水源”,损害了下游土地所有者的合法权益。 这场官司彻底陷入了拉锯战。 法庭之外,报纸上在收到了巴塞等人努力挤出来的“友谊”之后,开启了骂战。 报纸连篇累牘地刊登文章,渲染华人利用“苦力”进行不正当竞爭,將导致白人农场破產的经济威胁论 ;他们编造华人生活习惯骯脏、污染水源、可能引发瘟疫的卫生威胁论;更阴险的是,他们暗示农场是华人帮派的据点,私藏武器,是社会安定的巨大隱患。 报纸上甚至出现了由著名漫画家绘製的种族主义漫画:一个拖著长辫、面目狰狞的“约翰中国佬”,正贪婪地將整个萨克拉门托河谷吸入他的鸦片烟枪之中 。 ———————— 爱德华·克雷恩是一个典型的西部记者,精明、愤世嫉俗,对金钱和爆炸性新闻有著同样的热爱。 当刘景仁找到他,並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去农场看一看。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像《联合报》上描述的那样,骯脏、混乱、充满苦力的营地。 但他看到的是一个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社区。 道路整洁,房屋儼然,甚至还有高效的蒸汽泵和一些简洁有效的水车,工具运转。 他看到了学校,孩子们在里面朗读。 他看到了诊所,穿著怪异的清国医生在为工人检查身体。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公共澡堂和完善的排污系统。 最让他震惊的,是农场的帐本。 刘景仁向他展示了一些农场技术工人的薪水,高於在铁路上做工的白人,甚至不低於一些白人农场的高级工程师。 更不要提那个他有些理解不了的劳动券制度,甚至他还认出了一个东海岸大名鼎鼎的学者在田地里跟著一起干活。 “这就是《联合报》写的黄祸农场?” 克雷恩喃喃自语,他知道自己挖到了金矿。 几天后,《萨克拉门托蜜蜂报》刊登了一篇由克雷恩撰写的长篇纪实报导, 標题是:《沼泽地上的奇蹟,还是我们眼中的毒瘤?——亲歷河谷垦荒公司的农场》。 文章用详实的笔触,描绘了一个与《联合报》宣传截然相反的世界。 他对比了河谷垦荒公司农场的卫生条件和萨克拉门托某些白人贫民窟的骯脏,对比了农场工人的收入和铁路公司的“苦力”工资,最后,他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当我们指责他们不正当竞爭时,我们是否应该反思,为何我们的效率如此低下?当我们污衊他们骯脏时,我们是否敢於正视自己城市中的污秽?那些华工,用双手將一片不毛之地变成了加州的粮仓,他们是建设者,不是威胁。或许,真正的黄祸,不是这些勤劳的清国人,而是某些人心中那无法遏制的贪婪和种族偏见。” 这篇文章像一颗炸弹,在萨克拉门托引起了轩然大波。 《联合报》立刻发表社论,攻击克雷恩是“收了清国人黑钱的无耻文人”, 並刊登了一篇由所谓“卫生专家”撰写的文章,危言耸听地宣称,华人的生活习惯必然会导致大规模瘟疫的爆发。 刘景仁则以格雷夫斯的名义,在《蜜蜂报》上买下整个版面,发表了一封公开信。 信中,他没有愤怒地反驳,而是以一种谦卑而坚定的姿態,邀请萨克拉门托的市政卫生官员、商会代表以及任何“心存疑虑的公民”,隨时可以前来农场参观、检查。 “事实胜於雄辩。” 信的结尾写道,“我们脚下的土地,和我的工人们流下的汗水,將是最好的证明。” 一场围绕著真相和谎言的舆论战,在两家报纸上激烈地展开。 萨克拉门托的市民们,每天都在爭论、站队。 ———————————————— 第18章 土地(2)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8章 土地(2) 格雷夫斯早已经上了本地白人至上主义者的必杀名单。 甚至被污衊成“劣等白人”。 原因,仅仅是因为他一张白人面孔,扎眼地混跡於黑人组织中,甚至享有很高的权利。 但谁在乎呢? 格雷夫斯甚至觉得自己的悬赏金额有点少。 —————————————— 1873年,美国南方最大且最具影响力的黑人组织势力是联盟联盟,也被称为忠诚联盟。 作为一个在內战后兴起的政治组织,联盟在重建时期的南方腹地,成为了动员非裔美国人参与政治进程、爭取公民权利的核心力量。 卡西米尔带领著自己的人手艰难跋涉到了南卡罗来纳州,成立了“自由守护者”,隨后带著人去了路易斯安那州红河谷地区,成了这个地区最富战斗力的一个分支。 “vindicator”意为“守护者”或“捍卫者”,这个名字直接表明了他们的宗旨:捍卫宪法第十四和第十五修正案赋予黑人的自由与权利。 他们自视为联邦法律在地方的武装执行者,对抗那些企图通过暴力推翻重建政府的叛乱分子。 经过三年的发展,人数快速壮大。 它不仅仅是一个政治动员团体,更是一个组织严密、拥有武装力量的半军事化自卫组织。 在充满血腥与动盪的年份,他们站在了对抗白人至上主义民兵,“白人联盟”和三k党的最前线。 他们的集会地点通常是当地的非洲卫理公会教堂,这里既是他们的精神中心,也是秘密的议事厅和军火库。 格雷夫斯重新找回了战爭时期的“荣光”,甚至更甚,他亲手训练了一支300人的武装民兵,大部分由当地的黑人佃农、小自耕农和工匠组成。 他们参加了“自由守护者”的秘密宣誓,接受了基本的武器训练。 虽然军事素养不如老兵,但保卫家园和家人的决心让他们充满勇气。 这支武装民兵的骨干,由格雷夫斯精挑细选,由曾经联邦军的“非洲军团”的老兵组成,这是一支主要由路易斯安那州黑人组成的部队,后来被编入“美国有色人种部队”。 这让格雷夫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这不比当侦探或者农场主有意思多了? 他绝不肯承认自己可能患上了战爭狂热症,一天不想办法宰两个人心里就不舒服。 还有什么比混乱的南方更適合自己发挥? 可惜,教堂的一封电报不得不让他儘快返回萨克拉门托。 ———————————— 这趟旅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格雷夫斯不能走大路,更不能从本地的火车站出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凭藉他前平克顿侦探的本能,格雷夫斯將自己偽装成一个潦倒的德州牧牛人,寻找新的工作机会。 他蓄起了鬍鬚,穿著破旧的粗布衣服,脸上带著疲惫与漠然。 他没有选择陆路。 卡西米尔亲自將他送到红河的一个隱蔽支流。 格雷夫斯乘坐一艘独木舟,顺流而下。 经过数天的水路漂泊,他终於在夜间抵达了纽奥良的港口郊区。 登上“南方女王號”蒸汽船,格雷夫斯从一个逃亡者变成了一名观察者。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甲板上,看著两岸的田和种植园从眼前掠过。 船上的乘客来自社会各阶层:夸夸其谈的商、沉默寡言的职业赌徒、带著家眷北上的家庭,还有一些和他一样,眼神中藏著故事的人。 他从乘客的交谈中,敏锐地捕捉著整个国家的情绪。 人们在谈论九月份爆发的大恐慌,抱怨铁路股票暴跌和银行倒闭。 前邦联军官们高声咒骂格兰特总统和“黑人共和党”的统治, 蒸汽船冒著黑烟,缓缓驶入圣路易斯。 这座连接东西部的巨大城市,到处是工厂、铁路和移民。在这里,格雷夫斯告別了南方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重新踏上了西进之路。 陈九有自己发家过程,他慢慢看懂了,也看明白了。 他深知自己站在一个独特的歷史交匯点上。作为前前联邦军参谋和平克顿侦探,他深諳镀金时代权力运作的底层逻辑:暴力、资本和被法律包装的谎言。 被铁路“章鱼”背叛后,他试图在陈九身上寻找归宿,却没想到在一个黑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另一种可能。 陈九通过自己的华人身份,通过严密的组织、经济上的自给自足和对规则的精通,在敌对的环境中建立起一个规模庞大的华人经济王国。 而卡西米尔,仅仅是通过拙劣的模仿,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黑人,凭藉身份认同、个人勇气和共同的苦难,就能拉起数千人的队伍。 而自己,可以利用的更多。 他突然意识到,他也同样拥有整合这一切的独特优势。他是一个白人,一个战爭英雄,这让他拥有陈九和卡西米尔都不具备的“合法性”外衣和进入主流权力圈的门票。 他看中的黑人数量和南方民主党的力量,正是他实现更大野心的关键筹码。 在“重建时期”的南方,选举极其混乱,暴力横行。黑人获得了投票权,並且他们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共和党(林ken的党)。 对於任何一个想贏下选举的民主党人来说,黑人选票都是一个巨大的障碍。 而作为南方最大的黑人武装民兵组织的首领,他已经贏得了黑人组织的信任,而北方兵正在逐渐撤离他们打下的地盘,这是巨大的机会。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做完一些事。 —————————————— 一个多月的庭审拉锯,已经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 法官的脸上写满了厌倦,陪审团的成员们昏昏欲睡,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也变得有气无力。 巴塞·克罗夫特公司的首席律师,正唾沫横飞地引用著晦涩的“河岸权”法条,试图將河谷垦荒公司描绘成一个窃取加州命脉的毒瘤。 卡洛的辩护有理有据,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安德森煽动性的言辞和预先收买好的几家报社记者的速记笔尖下。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也会在这样无休止的拉扯中收场。 就在此时,法庭厚重的木门被“砰”的一声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颤,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逆光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尘土僕僕的旅行外套,脚上的马靴还沾著乾涸的泥点。 脸庞被常年的风霜和战火刻画得稜角分明,灰蓝色的瞳孔里燃烧著毫不掩饰的疲倦和怒火。 “这是谁?”有人在旁听席上低语。 “不知道…..” 法官敲响了法槌,试图维持秩序:“肃静!你是什么人?为何扰乱法庭?” 格雷夫斯完全没有理会法官。 他径直穿过旁听席的过道,走到了原告律师席前,用一种俯视的姿態盯著一脸错愕的克罗夫特。 “我就是你们这一个多月来,像一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疯狂撕咬的那片农场的主人,”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阿诺特·格雷夫斯。”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让整个法庭瞬间陷入死寂。 “格雷夫斯先生,” 法官皱起了眉头,但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这里是法庭,一切都要按照程序来。如果您要发言,也应该……” “程序?” 格雷夫斯冷笑一声,打断了法官的话。他缓缓地扫视了一圈法庭,目光最后落回到律师团的脸上。 “我为这个国家浴血奋战的时候,你们这些人在哪里?我在葛底斯堡的尸堆里为联邦的统一流血时,你们又在哪里?现在,我回来了,你们却想用几条狗屁不通的程序,来抢夺一个战爭英雄的財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威严和煞气:“这是对一个为国效命者的公然挑衅!是对所有在战场上牺牲的弟兄们的侮辱!” 克罗夫特被他的气势所慑,但职业的本能立刻让他反驳:“格雷夫斯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在討论合法的財產权,而不是你的战爭经歷!你的农场非法截流,污染水源,这是……” “闭嘴!” 格雷夫斯怒吼一声,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啪!啪!”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克罗夫特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趔趄,眼镜飞了出去,脸上瞬间浮现出两个鲜红的巴掌印。 法庭一片譁然! 法警们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警棍,却被格雷夫斯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不敢上前。 格雷夫斯一把揪住安德森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几乎是脸贴脸地低吼道: “律师先生,听著。我在战爭里杀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 他的气息像带著血腥味的寒风,灌进安德森的耳朵里。 “我不在乎你们的报纸写了什么,也不在乎你们的法庭想玩什么样。回去告诉你的代理人,巴塞,还有他背后所有的人。” 他鬆开手,將瘫软的安德森甩在椅子上,然后用手指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想要我的农场,可以。拿他自己的命来换!” 说完,他转过身,面对著下面一张张或好奇、或惊愕、或怀有敌意的脸。 刚才那股骇人的煞气已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和坚定的威严。 他脱下旅行外套,隨手搭在臂弯里,露出了里面的衬衫。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那片你们口中的『黄祸农场』,是我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我买下它的时候,那里是什么样子?是一片沼泽!一片连印第安人都不愿意涉足的、滋生蚊虫和疾病的烂地!你们,在座的各位先生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衣著体面的垦荒公司代表身上, “你们的地图上,甚至都懒得给那片地方上色。它被你们视作毫无价值的废物。” 那几位代表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们看不上它,我看上了。我看中的不是那片烂地,我看中的是改造它的可能。我为这个国家打过仗,我见过太多被战火摧毁的土地,也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人。战爭结束后,我不想再看到毁灭,我想看到创造。我想把一片死地,变成一座园。这就是我参与垦荒的初心。” 他的话语简单而真诚,让许多旁听的市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可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我找了很多人,但没人愿意去那片沼泽里送死。直到我遇到了陈先生和他的同胞们。” “他们不怕脏,不怕累,不怕疾病。他们用自己的双手,一寸一寸地排乾积水,一寸一寸地改良土壤。他们把你们眼中的废物,变成了如今肥沃的土地。” 人群中一片寂静。 那些垦荒公司的代表们感到一阵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格雷夫斯只是一个被华人推到前台的傀儡,一个可以轻易用法律和金钱打发的乡巴佬。 但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意志坚定、逻辑清晰,並且善於煽动人心的领袖。他身上那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暴力气息,此刻化作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个人绝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摆布的棋子。 他们开始重新审视这场衝突的风险,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心头。 格雷夫斯最后看著他们,嘴角是冰冷的笑意:“现在,园建成了,果实结满了枝头。你们这些禿鷲就闻著味儿来了。你们不想著接著开垦荒地,却想用卑劣的手段抢走別人的劳动成果。我告诉你们,不可能!那片农场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汗水,甚至鲜血。想要它?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用你们的命来换!”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穿上外套,在人群自动分开的道路中,大步离去。 ———————————— 几天后,《萨克拉门托蜜蜂报》用整个头版刊登了一篇对阿诺特·格雷夫斯的独家专访,標题是——《一个士兵的誓言:我为创造而来,不为毁灭而战》。 文章以记者充满感情的笔触,详细记述了格雷夫斯的传奇经歷: 他讲述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农家子弟,响应林肯总统的號召,为了联邦的统一而毅然从军的往事。 他提到了在葛底斯堡战役中,他所在的部队如何在炮火中坚守阵地,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战爭胜利了,但我却迷失了。” 报纸上引用著格雷夫斯的原话, “我回到家乡,却发现自己像个幽灵。我的双手习惯了握枪,而不是握著农具。我的耳朵里总是迴响著炮声和惨叫。我为这个国家保住了和平,却找不到自己的和平。我看到的是分裂的伤痕,是战后的贫瘠,我问自己,我们流血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 文章接著写道,正是这种战后的创伤和迷茫,驱使他来到西部,来到加州。他想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重新感受到生命意义的地方。 “当我看到那片广袤的三角洲沼泽时,我找到了答案。我要在这里创造,而不是毁灭。我要在这里种下粮食,而不是埋葬尸体。这片土地,就是我的新战场,我的对手是荒芜和绝望。” 报导详细解释了他为何长期离开萨克拉门托。“建立一个现代化的农场需要巨大的资金,购买最新的抽水机、农具,还有支撑初期运营的费用,这些都不是小数目。我去了东部,利用我在战爭中积累的人脉和信誉,投身商业,为我们的垦荒事业筹集资金。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也都投入到了那片土地上。我不是一个缺席的地主,我是在为我们的堡垒输送弹药的后勤官。” 最后,文章笔锋一转,直指当前的法律诉讼和舆-论攻击: “然而,总有一些人,他们自己从不创造任何东西,却像鬣狗一样,覬覦著別人的成果。他们看到我们的农场获得了成功,看到沼泽变成了良田,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用法律当武器,用谎言做子弹,想要將这一切据为己有。他们污衊我僱佣的华工,因为他们只看到了肤色,却看不到那些被水泡得发白、被泥土磨出老茧的双手。他们攻击我的农场,因为在他们眼里,土地不是用来耕种的,而是用来投机和掠夺的肥肉。” 这篇文章在萨克拉门托乃至整个加州引起了轩然大波。 无数普通市民、小农场主,尤其是那些同样经歷过战爭的退伍老兵,被格雷夫斯的故事深深打动。 他们从他的话语中读到了共鸣:对战爭的厌倦,对建设家园的渴望,以及对那些贪婪垄断者的憎恨。 舆论的风向开始悄然逆转。 人们不再將这场衝突看作是白人与华人的种族对立,而是將其视为一个正直的战爭英雄,带领著勤劳的开垦者,对抗一个腐败、贪婪的土地垄断集团的正义之战。 巴塞和他的盟友们,第一次在自己发起的舆论战场上,尝到了被动挨打的滋味。 而陈九,此时也在农场里,和格雷夫斯“谈判”。 (在调整大纲,原本的大纲里,后续涉zheng和近代史的部分越多越多,但是为了规避风险,还是调整一下,希望能顺利完本。) 第19章 土地(3)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9章 土地(3) 萨克拉门托华人农场,陈九的书房。 房间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作战室。 墙上掛著巨大的加州地图和萨克拉门托河谷的水文图,上面用深浅不一的墨跡標註著土地、水道和新开垦的区域。 一盏孤零零的煤油灯在长桌上投下摇曳的光,照著摊开的帐本和几份盖著法院火漆印的法律文件。 陈九独自坐在桌后,正一边看书,一边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著配枪的枪管。 他没穿平日的外套,而是一件半旧的中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而伤痕累累的小臂。 煤油灯的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也危险得多。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声。 格雷夫斯走了进来,带著一身夜的寒气。 陈九擦枪的动作没有停,但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来人身上。 格雷夫斯脱下那顶標誌性的宽檐帽,隨手扔在桌角的空位上,露出一头被风吹乱的头髮。 他鬍子拉碴,风衣的领口沾著几点乾涸的泥渍,整个人透著一股玩世不恭与不修边幅。 然而,当格雷夫斯的目光与灯火相触,陈九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亮。 那不再是平克顿猎犬式的、纯粹的警惕与冷酷,而是一种被某种滚烫的信念淬炼过的灼热。 那双眸子里,跳动著一团野火,烧掉了昔日的犬儒与迷茫,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与目標。 陈九微微嘆了一口气。 格雷夫斯已经回来几天了,经过他的观察,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不同了。 这是一个男人野心最旺盛的时刻,也是最锐意进取的时刻。 他像一柄刚刚淬火开刃的刀,锋芒毕露,渴望著去劈开一个属於自己的世界。 他们之间的关係,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格雷夫斯不再仅仅是一个可以被精准使用的工具,一个可靠的外部接口。 他正在蜕变为一个平等的,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甚至可能在未来成为棋手的存在。 这让陈九感到了一丝欣赏,也生出了一丝更深的警惕。 “他们又递了新的诉状,” 格雷夫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巴塞那帮投机商,在旧金山的银行家跳楼之后,自己也快破產了,现在就指望著靠法院的判决,从这片地里榨出最后一滴油水。不毁掉地契的合法性他们是不会停止的。” 他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们想用法律和报纸的文章淹死我们,然后再把咱们一起吊死在萨克拉门托的广场上。” 陈九没有抬头,甚至还翻了一页书。 “你的英文进步的真快。” 格雷夫斯看了一眼陈九面前全英文的版面,感嘆了一句。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学的人,chen。” 读完这一页, “纸,可以烧。绳,可以断。” 陈九终於开口,“说你的价钱,格雷夫斯。” 格雷夫斯笑了,那是一种在战场和赌场里才能听到的兴奋的笑声。 “我就喜欢你这点,陈。从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客套上。”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视著陈九的眼睛:“我有办法让这件事消失,至少能挺过这一两年。不是拖延,不是庭外和解,是让他们闭嘴。我会亲自联络退伍老兵,用我这张脸,用我这身上尉参谋的军衔,用我为这个国家流过的血,去跟法官和陪审团纠缠。”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加州到处都是退伍老兵,仗打完后来西部的人很多,我会尽我最大努力联络一批人,共同发声,甚至我的农场也可以低价售给他们一部分。到时候,巴塞他们就不是原告,而是窃取英雄財產、侮辱国家荣誉的无耻之徒。我会让他们身败名裂,把他们钉死在舆论的十字架上。这片农场,將固若金汤。” 陈九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静静地审视著格雷夫斯。 “为了做这些事,你要什么?” “五百支后膛枪,斯普林菲尔德或者恩菲尔德都行,要能打仗的货色,不是样子货。配足弹药。” “我相信你有足够的枪械,就算没有,我也相信你能弄来。” 格雷夫斯的语速不快, “一艘能入海的蒸汽船,把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运到路易斯安那的纽奥良。还有,五万美金,现款,金幣。”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陈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格雷夫斯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华人领袖身上,散发出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五百支枪,五万金元,” 陈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格雷夫斯,你这不是在做交易,你是在发动一场战爭。告诉我,是谁的战爭?” “我们的战爭。” 格雷夫斯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陈,你在这里的烂泥里建立你的王国。我,要去南方的沼泽里,建立另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了路易斯安那州那片交错的河网地带。 “你听说了吗?南方的重建已经成了一个血腥的笑话。格兰特总统在华盛顿签署《强制法案》,试图用联邦军队去镇压三k党,保护那些黑人的投票权。可结果呢?军队一走,白人联盟就冒出来,比三k党更狠,更公开。就在今年四月,科尔法克斯县,上百个黑人民兵被屠杀,有些甚至是投降后被处决的。联邦政府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这个国家的承诺,就像妓女的爱情一样廉价。那些被解放的黑人,以为拿到了自由,其实只是从种植园的奴隶,变成了在另一片土地上被追杀的猎物。” “所以,你要武装他们。”陈九的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我要武装我的人。” 格雷夫斯纠正道,“卡西米尔,你的朋友,我如今的老板,他正在那里组织』自由守护者』,我替他组织武装队,他们都是好样的,很多都是在內战时为联邦流过血的』非洲军团』老兵。他们有勇气,有信念,但他们缺枪,缺钱,缺一个能教他们如何真正战斗的教官。” “有了这批武器和资金,我们就能把红河谷变成一个堡垒。我们会建立自己的民兵,保护自己的土地,我们会用选票把我们的人送进议会。卡西米尔会成为一个议员,一个警长, 甚至……一个州长。一个完全由我们掌控的,黑皮肤的州长。” 陈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个黑人州长?在路易斯安那?格雷夫斯,你疯了。整个南方都会因此燃烧,联邦政府会派军队把你们碾成粉末。” “那就让它烧!” 格雷夫斯猛地转身,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这个国家就是在火焰中诞生的!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铁路大亨,那些引发了这场经济恐慌、让半个国家的人都在挨饿的银行家,他们在乎法律吗?他们用金钱和谎言书写法律!我们为什么不能用子弹和选票,去书写我们自己的?!” “陈,你和我,我们都是被这个体系拋弃的人。我是被背叛的工具,你是被排斥的异类。我们想活下去,想活得像个人,就不能再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你在这里建立你的』金山』,我在那里建立我的』新非洲』。一个在西海岸,一个在墨西哥湾。两个国王,总比一个孤零零的卒子要好,不是吗?” “chen,我还要感谢你让我带著卡西米尔他们去了南方。” “你知道吗?现在成百上千的非裔美国人被选入南方各州的议会,参与州內法律的制定。在南卡罗来纳和路易斯安那等州,黑人议员一度在州眾议院中占据多数席位,能直接影响当地的公共教育、民权和基础设施建设!” “去年12月9日,路易斯安那州的州长的亨利·克莱·沃莫斯因腐败指控遭到弹劾並被停职。作为州参议院临时议长及代理副州长,平奇贝克依法接任州长职务。他是一个黑人,黑人你懂吗?!” “连一个奴隶家庭出身的农民都能当选,从来不会有如此好的机会!” “州议员,国会议员,甚至州长!” 陈九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但在那黑暗中,他能“看”到开垦出的九千多英亩良田,能“听”到近万名同胞的呼吸。 那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枷锁。 “你让我把武器、金钱和未来,都押在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赌局上。” 陈九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著一丝疲惫,“你让我如何相信,当你羽翼丰满时,你那五百支枪的枪口,不会对准我?” 格雷夫斯发出一声短促而乾涩的笑声。 “信任?陈,我们之间谈不上信任。我们之间只有一样东西。共同的利益,和共同的敌人。” 他走上前,与陈九並肩而立,望著窗外的黑暗。 “我需要你的资源,你的钱,你手下那股令人敬畏的凝聚力。而你需要我,需要我这张白人的脸,需要我的军事经验,需要我在这个国家的法律和政治泥潭里为你衝锋陷阵。更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需要一个强大的、能吸引火力的盟友。一个能让华盛顿和那些大人物们头疼的、新的麻烦。我在南方闹得越凶,他们就越没精力来关注你这片小小的『独立王国』。我若是倒了,南方的那些豺狼饿疯了,迟早会闻著血腥味找到这里来。你若是垮了,我就是个没有金主、没有武器来源的光杆司令。我们就像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绑在一起的两个囚犯,陈,想活命,就只能背靠著背,一起杀出去。” 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在窗外呜咽。 陈九终於缓缓转过身,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枪,我会准备好。船,我会安排。钱……” “分批支付。我要看到你的『自由守护者』,真正成为路易斯安那的一颗钉子。” 格雷夫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言为定。”他伸出手。 陈九没有握手,只是点了点头。 “办好你在萨克拉门托的事。我不喜欢投资失败的生意。” “你知道的,在这里,像我这种肤色,没有几次机会的。” “放心。” 格雷夫斯收回手,毫不在意地戴上帽子,转身走向门口, “在这场赌局里,失败的下场,就是填沼泽。我还不想这么早就去餵鱷鱼。” 门开了,又关上。 寒气来过,又走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 陈九重新坐回桌后,拿起那柄沉甸甸的柯尔特,在灯下仔细端详。 —————————————————————— 格雷夫斯走进“老兵之家”酒馆时,正午的阳光都无法驱散室內的阴霾。 这里混杂著廉价威士忌、汗水和未乾雨衣的霉味。 一群穿著半旧西装或粗布工装的男人,围著几张油腻的木桌,或沉默地喝酒,或低声咒骂著那些让他们失去一切的银行家和政客。 他们是內战的倖存者,却成了和平时期的牺牲品。 格雷夫斯將几枚硬幣拍在吧檯上,酒保立刻会意地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他没有喝,而是端著酒杯,走到了酒馆最里侧,那里坐著一个独臂的男人,正用仅剩的右手,费力地將一小块硬麵包塞进嘴里。 “汤姆,”格雷夫斯在他对面坐下,“你的养老金,这个月又没发?” 独臂汤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发了,一张纸,说可以去银行兑换。可他妈的银行都关门了,那张纸连擦屁股都嫌硬。” 格雷夫斯点了点头,將自己的酒杯推了过去。 “我需要你帮个忙,召集一些信得过的老兄弟。今晚,在这里,我请客。” 汤姆警惕地看著他: “格雷夫斯,你现在可是个出名的大农场主了,天天上报纸,还跟我们这些穷鬼混在一起做什么?我听说,你是在给一群黄皮猴子当看门狗。” “我是在给我自己,一个同样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的联邦上尉,看守他用军功换来的土地。” 格雷夫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而现在,有一群在战爭时躲在后方发財的投机商,想把这片地从我手里抢走。他们不敢明著来,就雇了一帮地痞流氓,打著白人农民的旗號,天天在我的农场外面捣乱。” 他环视了一圈酒馆里那些麻木而愤怒的脸,提高了声调:“他们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只配在战场上流血,不配在和平时期拥有土地。他们说,我们的功劳,不如他们口袋里的一张股票值钱!” 这番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这群失意老兵的心窝。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格雷夫斯身上。 “我说,你这是来找事的?” 有个人不屑地喊了一声。 第20章 土地(4)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0章 土地(4) “先生们,我们都曾为一个承诺而战。” 格雷夫斯没有理会挑衅,而是环视眾人, “一个统一、自由、繁荣的国家的承诺。他们用印著英雄头像的绿钞支付我们的军餉,那不过是一堆靠著乐观情绪支撑的废纸 。” “而现在,格兰特总统和他的政府推行硬通货政策,否决任何增加货幣流通的法案,让我们背负的每一分债务都重如山峦 。他们用我们的血保卫了联邦,现在却用他们的金子来扼死我们。” 他的话语精准地戳中了老兵们最深的痛处。 作为债务人,紧缩的货幣政策意味著他们微薄的收入和贷款变得愈发难以偿还。 “他们承诺给我们养老金,” 格雷夫斯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 “一个何其可笑的谎言!一个混乱到极点的官僚体系,光是陆军的养老金就有88种不同的费率 !他们让我们填无穷无尽的表格,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羞辱性审查,只是为了拖延、剋扣、拒绝支付那些本就属於我们的钱。而那些报纸,那些政客,他们称呼我们为什么?” “养老金乞丐! ” 酒馆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诅咒和桌椅的碰撞声。 “他们还承诺给我们土地!” 格雷夫斯的声音陡然拔高,“1862年的《宅地法》,多么动听的名字! 他们確实给了我们这些老兵一些优待,但他们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土地?那些被铁路公司和投机商挑剩下的、贫瘠乾旱的、连响尾蛇都懒得做窝的烂地! 他们用巨大的土地补助餵饱了铁路这个贪婪的怪物,然后把残羹冷炙扔给我们,还美其名曰国家的恩赐!” 他停顿下来,让这些残酷的真相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听著!” 格雷夫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著冷静, “我们打贏了一场战爭,却成了另一场战爭的耗材。这场新战爭,叫做工业资本主义』。在这场战爭里,金钱是唯一的武器,而我们,不过是他们帐本上可以隨时被抹去的成本。”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格雷夫斯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煽动,而是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拯救你们。我是来招募你们。”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摊在吧檯上。 “我的垦荒公司在萨克拉门托河谷拿下了一大片土地 。和《宅地法》分给你们的土地一样,那是片没人要的沼泽地。但这也正是我们的优势,那些垄断巨头在今年之前还没看上它。” “我向你们提出一个提议,一个联盟。” “我的土地,免费分享一部分给你们。” 他一字一顿地说, “但它不是礼物。它的价格,是你们的劳动力,是你们的汗水,是你们在葛底斯堡和夏伊洛战役中倖存下来的那份坚韧。我们將用双手,去征服那片土地。” 他没有提供慈善,而是发出了一份新的徵兵令,將农耕重新定义为一场军事行动。 “在这片土地上,” “我们將遵循新的战爭条例。第一条:没有人是孤军作战。” 他提出了一个参考陈九农场的互助机制。 工具共享,集体劳动,收成的一部分將进入公共仓库,用於救济伤病和抚恤遗孀。 这番话语,顿时唤起了了老兵们对军队集体生活的记忆和对战友袍泽的依赖 。 “第二条,”他话锋一转,露出了计划的核心,“我们对抗垄断的方式,就是成为一个新的垄断。” 这正是格雷夫斯计划中最重要的部分。 “你们所有的產出,每一蒲式耳的小麦,每一头牛都必须以预先商定的价格,独家卖给我的公司。你们需要的所有物资,种子、工具、生活用品也必须从我的公司购买。” “我们不可能用一百个散兵去对抗一个组织严密的利益集合体。我们必须握成一个拳头,用一个声音说话!” 格雷夫斯的计划在人群中激起了复杂的反应。 “所以,我们只是从一个老板手下,换到另一个老板手下?” 一个独眼的老兵嘶哑地问,“等我们把地开垦出来,你拿什么保证你不会像那些铁路公司一样,把我们榨乾?” “我们还有別的选择吗?” 另一个更年轻的退伍兵反驳道,“在这里烂掉?还是像吉米一样,最后冻死在哪个水沟里?”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一位曾经当过军士长的老人。 “我不相信他。” 老人指了指格雷夫斯,“但我相信他的贪婪。他需要我们保护他的农场。只要我们还有用,我们就安全。这是士兵的交易。你完成任务,你领你的口粮。至少,在这里,我们是为自己打仗。” 这番话,带著军人特有的、残酷的实用主义逻辑,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內心。 酒馆里没有欢呼,没有激昂的口號。 只有一种在经济大萧条下冷峻的共识。 男人们缓缓地站起身,喝乾杯中最后一口酒。 ———————————————— 与此同时,在萨克拉门托郊外的一处废弃穀仓里,另一场集会正在进行。 这里是“白人农民联盟”的总部。与其说是联盟,不如说是一群由失业农工、地痞流氓和种族主义者组成的乌合之眾 。 他们的领袖,是一个名叫恩佐的爱尔兰裔壮汉,他曾是铁路工地上臭名昭著的恶霸,因殴打工程师而被开除 。 “兄弟们!” 恩佐站在一个酒桶上,醉醺醺地挥舞著手臂,唾沫横飞,“巴塞老板说了,只要我们能把那些黄皮猴子从那片肥沃的土地上赶走,我们就能分到土地!我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的话,立刻引来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 法律战陷入了僵局,舆论战也没占到便宜,巴塞和他的同伙耐心耗尽了。 金融恐慌引发的“长期萧条”像一根绞索,紧紧勒著他的脖子,甚至愈演愈烈 。 每多一段时间,就有更多的公司、工厂倒闭。 他需要速战速决。 “法庭上不行,就来点底层的!” 在他的授意下,这个名为“白人农民联盟”的组织应运而生。 他们的行动从骚扰开始。在农场外围的路上拦截华人外出的货运队伍,肆意殴打和抢劫 。 陈九的护卫队几次驱赶,抓了几个,打伤了几个,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风波。 那些被打伤的流氓回到城里,摇身一变成了“被华人恶霸欺凌的无辜白人农民”,博取了大量同情。 接著,他们开始在夜间进行破坏。 一天深夜,农场南边的一段新修的篱笆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恩佐那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扭曲的脸。 他对这次“成功”的行动非常满意。 他喝得醉醺醺地对巴塞保证:“老板,再给我加点钱,我保证下次烧掉他们的主仓库!或者,直接杀几个领头的,看他们还敢不敢待下去!” 巴塞默许了。 他已经不在乎手段,他只要结果。他给了恩佐一大笔钱,並暗示他,可以闹得更大一点。 反正满城都是活不下去的白人工人和农民, 治罪?治谁的罪?谁敢? 而真正將这场衝突推向高潮的,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谣言。 一个据称曾被农场短暂僱佣过的破產白人农民,在城里最热闹的酒馆里,声泪俱下地向眾人哭诉。 他“亲眼看到”,华人农场的仓库里,堆满了山一样的粮食,足够全萨克拉门托的人吃上一年!而他们这些白人,却在受穷挨饿! “我还听到那些黄皮猴子说,”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政府已经跟他们有了秘密协议,只要我们这些白人闹得够凶,政府就会以此为藉口,宣布无法保护他们,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土地卖给其他垦荒公司,拿著钱回清国去!到时候,这片开垦好的土地,就再也轮不到我们了!” 这个谣言,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失业白人的贪婪。 於是,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在恩佐的脑中成型。他纠集了近两百名暴徒,带著枪枝、斧头和火把,准备在几天后的夜晚,对农场的核心区发起一次总攻。 “我们要把那些黄皮猴子赶回地狱去!” “这些肥沃的土地是属於白人的!” 他醉醺醺地狂叫著,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 农场內,气氛同样凝重。 卡洛律师从萨克拉门托的法院回来,带回的只有坏消息。 “法官驳回了我们所有的诉讼请求,” 他疲惫地摘下眼镜, “他说,那些骚扰只是小规模的纠纷,证据不足。他还暗示我,如果再纠缠下去,就要以妨碍司法的罪名吊销我的律师执照。” 他试图去找相熟的报社记者,希望能將真相公之於眾,却被婉言拒绝。 没有哪家报纸敢在这种时候,公然站在一群“华人苦力”这边,去对抗汹涌的白人农民和破產苦力。 法庭处罚、查抄他们还需要藉口,这些因为农產品价格暴跌而穷困潦倒的农民是真的敢一把火烧死他们。 —————————————————— “上帝啊……” “我……我必须再確认一遍。巴塞和他那个所谓的白人农民联盟,真的纠集了近两百人?带著枪和斧头?他们……他们真的要对这里发起总攻?” 卡洛结结巴巴地发问,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陈桂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头也不抬地回答:“消息经过了三道確认,只多不少。他手底下那群人,都是在大恐慌里失业的白人农工和流氓,一个个都穷疯了,也恨疯了。” 卡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站著的陈九。 “陈先生,” 他几乎是在哀求,“法律……法律上讲,自卫是允许的。但是,如果……如果他们真的打上门来,那是一两百个活生生的白人!如果杀了,哪怕只杀几个,事情就会彻底失控!报纸会描绘成『黄祸』屠夫,市政厅和军队会找到最完美的藉口,把这里夷为平地!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送上绞刑架!” 陈桂新冷哼一声,终於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卡洛的脸:“不杀?难道等他们衝进来,烧我们的仓库,杀我们的兄弟,占我们辛辛苦苦垦荒的土地吗?律师先生,这不是在法庭上辩论,这是你死我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卡洛急得满头是汗,“我们可以驱散他们,打伤他们,把他们赶走!只要不闹出人命,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亲眼见证了陈九的发家过程,更是亲手处理了很多脏事,太清楚这个人隱藏的杀性。 这可不是巴尔巴利海岸,偷偷摸摸宰个人跟杀个鸡一样简单,这里是加州首府! 这些农民不仅有地,还有家庭,可不是远洋水手和漂洋过海的底层劳工! 这些,是正经的公民! “转圜?” 一直沉默的陈九终於开口了。 “卡洛,你告诉我,这些年,我们转圜的余地在哪里?” “这个国家,从来没把我们的命当回事。你现在跟我说转圜?” 卡洛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九缓缓站起身,“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带一丝波澜,却说出了让卡洛如坠冰窟的决定: “而且,要杀。” “不能只杀几个。” “要杀到他们胆寒,杀到他们崩溃,杀到以后几年,十几年,萨克拉门托的白人听到我们农场的名字,都会从噩梦中惊醒。” “九爷……” 陈桂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明白了陈九的意图。 “我们中国人讲,杀一儆百。” “杀够两百,就儆两万。” 陈九的声音如同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我们不能指望法律,更不能指望那些吃人肉的政客。在这片土地上,现在唯一能保护我们的,只有一样东西。” “可是……后果……” 卡洛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军队,报纸,整个白人社会的反扑……” “所以,我们不仅要杀,还要杀得乾净,杀得有道理。” 第21章 土地(5)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1章 土地(5) 墨水是黑色的,如同法官袍服的顏色,也如同即將流淌的鲜血。 卡洛·维托里奥將蘸水笔的笔尖在墨水瓶里轻轻浸润,然后悬於纸上。 他即將书写的,是一封封法律信函,它们將被送往萨克拉门托警长办公室和联邦法警办公室。 这些信件,是他精心构筑的法律壁垒的第一块基石。 信的措辞谦卑而恳切,充满了对法律与秩序的尊重。 他以河谷垦荒公司法律顾问的身份,详细阐述了其客户,受人尊敬的战爭英雄阿诺特·格雷夫斯先生所面临的日益严峻的威胁。 他提到了一个名为“白人农民联盟”的组织,提到了其领袖恩佐,提到了他们日渐升级的骚扰、破坏,以及根据“可靠情报”所显示的、一场迫在眉睫的武装袭击计划。 “……我们恳请执法部门介入,以维护和平,保护公民的合法財產不受侵害。” 他一笔一划地写著,儘量把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整, “我的当事人始终相信,暴力绝非解决之道,法律才是文明社会的基石。我们已做好一切准备,愿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与执法部门充分合作,以和平方式化解此次危机。” 写下“和平”这个词时,卡洛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知道,这封信的目的,恰恰是为了给一场无可避免的杀戮,披上一件合法的外衣。 这是他强力建议后的计划,以避免他老板开启惨无人道的杀戮,然后把一堆烂摊子甩给自己,让自己丟了饭碗。 好在,这个杀人狂魔仍然保有理智,一起完善了计划。 他写了三份,一份给地方警长,一份给联邦法警, 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抄送给了《萨克拉门托蜜蜂报》的记者,爱德华·克雷恩。他特意在信封上用铅笔標註:“私人信件,请克雷恩先生亲启”。 他知道,这位精明的记者会明白这封信的真正价值。 它不是新闻,而是未来的新闻的“预告”。 当枪声响起,当鲜血染红土地,这封信將成为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他们曾试图阻止这一切。 將信件用火漆封好,盖上维托托里奥事务所的印章,卡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 杰德的左眼窝是空的,那是內战时被一枚弹片夺走的。 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凶悍得多,也让他更容易融入恩佐那群乌合之眾。 他只用了一瓶威士忌和几个关於在军中服役,谩骂联邦政府的言论,就贏得了这群醉醺醺的“农民”的信任。 此刻,他正坐在一处废弃穀仓的篝火旁,篝火映照著一张张因酒精、贫穷和仇恨而扭曲的脸。 恩佐,那个看起来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领袖,正站在一个酒桶上,唾沫横飞地煽动著眾人。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联邦的官员和执法者不会在意黄皮猴子的性命,在没人在乎他们的权益。 再过几百年,也都是一样。 这是白人至上的国度。 人群听著恩佐的煽动,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嚎叫。 杰德没有跟著喊。 他只是默默地往火里添了一根木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的任务不是吶喊,而是低语。 他凑到身边一个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满腹怨气的年轻农夫身边,压低声音:“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那些中国佬的仓库里,堆满了粮食,还有金子!是他们的工钱!” “真的假的?”年轻农夫的眼睛亮了。 “我亲眼看到的,” 杰德用他那只独眼,营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我之前在那边干过几天活。他们的守卫懒散得很,晚上都在抽大烟。我们衝进去,就像从婴儿手里抢果一样容易。” 他又转向另一边一个看起来更像是地痞的男人,用更阴狠的语气说:“光抢东西还不够。得让他们害怕。我听说,那些中国佬最怕火。咱们一把火把他们的粮仓烧了,看他们冬天吃什么!” 这些话,像一颗颗火星,被他不动声色地扔进这堆乾燥的柴草里。 他观察著每一个人的反应,將那些最贪婪、最暴力、最容易被煽动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人將是冲在最前面的炮灰。 夜深了,恩佐宣布了总攻的时间——三天后的晚上。 他还需要更多的走投无路的暴民,还需要一些枪枝,毕竟,他们虽然愤怒,虽然贪婪,但是一个几千上万华人的农场,万一没有足够的枪,震慑不住怎么办? 至於他们敢反抗? 这里没人在乎。 全萨克拉门托都知道,这些黄皮能做的最大的反抗就是罢工,铁路建设期间那么被欺负,成队成队的人送去山里开隧道送死,也没见他们反抗过。 至於之前火烧工业区的流言,谁相信? 那些人只会沉默著低头干活,连话都不会说。 —————————— 农场的主屋里,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精心准备的刀叉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著上等葡萄酒的芬芳,在温暖的空气中瀰漫。 格雷夫斯举起酒杯,脸上带著热情而真诚的笑容。 “先生们,我代表河谷垦荒公司,欢迎各位的到来!” 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今天,我们不谈法律,不谈政治,只谈友谊和未来!” 餐桌旁坐著的,是萨克拉门托几位重要的“客人”。 联邦法警办公室的副主管米歇尔先生,一个精明而谨慎的官僚。 土地垦荒事务所的两位高级官员,他们的脸上带著一丝满足,陈九私下里塞给他们的“好处”,足以让他们冒著风险,亲自上门来“现场办公”。 而最重要的客人,是那四十多位由格雷夫斯亲自邀请来的退伍老兵。 他们大多衣著朴素,神情间带著几分拘谨,但当格雷夫斯向他们敬酒时,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內心的尊敬和激动。 “弟兄们,” 格雷夫斯走到他们中间,挨个拍著他们的肩膀, “战爭结束了,但我们的战斗还没有。我们为这个国家流过血,现在,是时候为我们自己,爭取一片可以安身立命的土地了!今天,就在这里,你们將亲手挑选属於你们的家园!” 老兵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他们看著格雷夫斯,就像看著一位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將军。 毕竟,在这个人人风雨飘摇的危机时刻,能拉他们一把的人,只有这个曾经的同僚了。 格雷夫斯扮演著一个完美的主人。 他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官员、法警和老兵之间。 他向米歇尔副主管描绘著长期供应低价农產品的好处,暗示这將是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稳定合作”。 他向土地事务所的官员们展示著早已准备好的、標註清晰的土地分割图,让他们相信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活动。 他的內心,却像拉满了弦的弓。 他知道,在几里之外的黑暗中,两百名暴徒正在集结。 农场的外围防线已经悄然撤去,那扇通往毁灭与新生的大门,正虚掩著,等待著客人的到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很沉,时辰就快到了。 ———————— 陈九站在穀仓顶楼的窗后, 他手中端著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远处那灯火通明的主屋上。 那里,格雷夫斯是主角,而那些宾客,则是最重要的观眾。 他的身后,站著十几个精悍的汉子。 他们穿著和暴徒们相似的粗布工装,剪了辫子,带著帽子,脸上还蒙著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是太平军的老兵,是古巴杀出来的亡命徒,是陈九手中最锋利、也最隱秘的刀。 “记住,” 陈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记住你们的目標。要快,要准。开枪之后,立刻混入人群撤退,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是,九爷。”眾人低声应道。 他又转向身边的阿吉:“马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九爷。” 阿吉的脸上带著一丝嗜血的兴奋,“五十个兄弟,五十匹快马,刀都磨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保证那些杂碎一个都跑不掉。”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將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將一切都置於算计之中,將人命当做棋子。 但这片土地教会了他,仁慈,是弱者最先被剥夺的权力。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比你的敌人更冷酷,更无情。 远方,传来了一声隱约的、仿佛狼嚎般的呼喊。 来了。 ————————————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恩佐一脚踹开那扇木柵栏门,身后三百多名兄弟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没有守卫,没有抵抗,甚至连一条狗叫声都没有。 那些该死的中国佬,果然像传说中一样,都是些胆小的懦夫! “抢啊!烧啊!” 恩佐挥舞著手中的枪,兴奋地咆哮著。 暴徒们瞬间散开,像一群蝗虫,扑向那些整齐的营房和仓库。 他们砸开门窗,里面却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鹰洋和绿背钞,像是故意放在这里的。 他们顾不上思考人都去哪里,抓紧抢著为数不多的钱,还顺手把一些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往怀里塞。 就在这时,一个蒙著面的男人凑到他身边,是那个叫杰德的独眼龙。 “老大,”杰德压低声音,指著远处灯火通明的主屋,“那边才是真正的好地方!我听说,他们的金子和钱,都藏在那栋楼里!” “金子?” 恩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把推开身边正在抢夺一袋米的暴徒,朝著主屋的方向一指:“兄弟们!跟我来!去拿回本该属於我们的东西!” 人群被“金子”这个词彻底点燃,他们放弃了眼前这些不值钱的破烂,匯成一股洪流,朝著那座亮著灯的建筑衝去。 —————————— “外面是什么声音?”萨奇放下手中的酒杯,警惕地问道。 他那只在战场上被炮声震得有些失聪的耳朵,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喧囂。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侧耳倾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人群的吶喊,是打砸的巨响,还夹杂著尖叫。 “该死!”格雷夫斯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是暴徒!他们衝进来了!” 官员和法警们的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恐。 “快!所有人跟我来!咱们躲到仓库去!这里目標太明显” 格雷夫斯一边大声指挥,一边拔出腰间的手枪,“萨奇,带几个弟兄守住门口!” 萨奇和其他几个老兵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本能地护在那些嚇得瑟瑟发抖的官员身前,组成了一道人墙。他们被格雷夫斯引导著,退到一处侧厅,这里有一个侧门。 “你们先跟我的人走,他会带路!” 格雷夫斯指了指一个充当侍者的华人,对官员们说,然后转向萨奇, “我们必须看看情况!” 萨奇点了点头。他和格雷夫斯以及另外几个老兵,悄悄地来到一扇能观察到前院的窗户后面。 眼前的一幕,让萨奇的血液瞬间衝上了头顶。 他看到,成百的暴徒,像一群疯狗,正在疯狂地破坏著即將给他带来新生的的地方。 他们放火焚烧房屋,他们用斧头劈砍著门窗,还到处兴奋地放枪。 这是无政府状態,这是地狱。 “这群杂种!”一个老兵咬牙切齿地骂道。 就在这时,更让他们睚眥欲裂的一幕发生了。 一小撮蒙著面的暴徒,似乎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径直朝著他们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正撞上刚刚被那两个华人侍者带领的队伍, 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举起了手中的枪。 “小心!”萨奇大吼一声, “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响,队伍里立刻倒下了十几人,有垦荒事务所的官员,有法警。 萨奇感到脑子一热,他仔细辨別著,很快看到刚才还和他一起喝酒的战友,胸口绽开了一朵血,难以置信地看著他,然后缓缓地倒了下去。 “为了白人的土地!” 一个蒙面人大吼一声,用生硬的、仿佛刻意重复的英语嘶吼了一句,然后便带著他的人,迅速消失在了混乱的人群中。 萨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死了?就这么死了?死在了这片他们即將用汗水去开垦的土地上?死在了一群白人暴徒的枪下? 一股火山般的怒火,从他的心底猛烈地喷发出来。他那双因酒精而微醺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 “他们杀了我们的人!”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復仇!”其他几个倖存的老兵也怒吼起来。 “跟我来!”格雷夫斯的脸上也充满了“悲痛与愤怒”,他一脚踹开通往后院的门, “农场里有武器库!拿上枪!让这群杂种血债血偿!” —————————————— 武器库的门被撞开,里面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排斯普林菲尔德步枪,和內战时他们使用的型號一模一样。 老兵们冲了进去,熟练地拿起武器,检查弹药。 他们的脸上不再有任何犹豫和恐惧,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杀意。 “听我命令!” 格雷夫斯的声音如同战场上的號角, “我们人少,不能硬拼!交叉掩护,自由射击!目標是所有拿著武器的暴徒!把他们给我打回地狱去!” “是,长官!” 老兵们齐声怒吼,那声“长官”,喊得无比自然。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葛底斯堡的战场。 格雷夫斯带领著这支被愤怒武装到牙齿的队伍,衝出了后院。 战斗瞬间爆发。 一边是纪律严明、配合默契的退伍军人,他们分成战斗小组,迅速占据有利地形,精准而冷静地射击。 另一边,是混乱不堪、各自为战的乌合之眾,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精准的子弹击中,惨叫著倒下。 格雷夫斯端著枪,冷静地射击。 他引导著老兵们的火力,將暴徒们分割、包围,然后一点点地蚕食。 他看到恩佐,那个愚蠢的领袖,正大吼著,一边开枪,试图组织人手反击,格雷夫斯冷笑一声,抬手一枪,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恩佐的大腿。 恩佐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他周围的暴徒看到领袖倒下,瞬间作鸟兽散。 溃败,如同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暴徒们终於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胆小的绵羊,而是一群被激怒的饿狼。 他们开始尖叫著,哭喊著,扔下手中的武器和抢来的东西,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逃窜。 ———————————— “时辰到了。” 陈九看著远处那群溃散的暴徒,对身边的阿吉说。 “开闸!放马!” 穀仓的侧门被猛地拉开,五十名精悍的骑士,骑著高大的西洋马,如同黑色的闪电,冲入了战场。 他们手中没有枪,只有马刀,那种在马上挥砍时能带起一片血光的、带著完美弧度的马刀。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马队从暴徒们的侧翼,以一个完美的楔形阵冲了进去。 马蹄踏过之处,血肉横飞。 骑士们俯身在马背上,手中的马刀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逃跑的暴徒们根本无法抵挡这种来自古典战场的衝击。 他们的阵型被轻易地撕裂,然后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被马队反覆地衝杀、收割。 惨叫声,求饶声,响彻夜空。 但骑士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像一群沉默的死神,高效地执行著命令。 陈九没有参与衝杀。他只是骑著马,静静地站在高处,检阅著自己的军队, 他看到,格雷夫斯和他的老兵们也停止了射击,他们震惊地看著这支如同从地狱里冒出来的骑兵,將那些刚才还对他们张牙舞爪的暴徒,砍瓜切菜般地屠戮。 他看到,那些躲在地窖里的官员和法警,也探出了头,他们脸上惊恐的表情,甚至超过了刚才看到暴徒的时候。 很好。 陈九心想。 他要的,就是这种震撼。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片土地上,有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力量。 他要用这两百具白人的尸体,为他的农场,筑起一道看不见,却无人敢逾越的血色长城。 —————————— 当卡洛带著警长和他的队伍“姍姍来迟”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火把的光芒下,整个农场像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到处都是尸体,残缺不全,以各种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 警长和他手下的警察们,看到这幅景象,都忍不住吐了出来。 卡洛的脸色也很苍白,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格雷夫斯和他的老兵们,正沉默地站在一起,他们的身上沾满了血污和硝烟,眼神里是一种混杂著疲惫、悲伤和后怕的麻木。 几个死去的战友的尸体,被他们用毯子盖著,整齐地摆放在一边。 而那些华工,则在陈九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收拾著残局。 他们將暴徒的尸体拖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山,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悸。 那支神秘的骑兵,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帝啊……” 警长喃喃自语,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警长先生,”卡洛走上前,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充满了法律的严谨, “事情的经过,我想,这几位先生可以为您作证。” 他指向那几个刚刚被“解救”出来、还惊魂未定的官员和法警。 联邦法警副主管米歇尔先生,脸色煞白地走了过来。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格雷夫斯和他的老兵们,声音颤抖地说道:“是……暴民袭击。一场……一场可怕的、合法的自卫。” 他详细地敘述了他们如何被邀请来参加晚宴,暴徒如何衝进农场,如何打砸抢烧,以及……最关键的,他们如何亲眼目睹,一小撮暴徒,残忍地枪杀了手无寸铁的同事和退伍老兵。 “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警长。” 米歇尔副主管最后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是英雄。” 警长沉默了。 有联邦法警作证,有土地事务所的官员作证,有无可辩驳的、暴徒先开枪杀人的“事实”,他知道,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被钉死了。 他把眼睛从格雷夫斯身上移开,挨个挨个看过那些有些悲凉愤怒的退伍兵,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里面有猫腻,一群持枪暴徒袭击,还留下了这么多尸体… 卡洛注意到他的表情,知道自己是彻底把这个警长得罪了。 那封提前送达的信件加上今天的事件將直接把上层的怒火引导到警长身上。 他以后恐怕不会太好过。 这种牵扯到白人农民和退伍老兵的事件,实在太敏感。 他看向远处,陈九正站在那堆尸山旁,与格雷夫斯低声交谈著什么。 夜风吹动著他的衣角,他的身影在火光下,被拉得很长。 卡洛忽然感到一阵不寒而慄。 这个人像那些商业大亨一样蔑视法律,却又把法律作为自己的武器。 而这个不断致力於做“合法”生意的华人,同时又掌握了一批可怕的民族主义暴力。 他意识到,自己服务的,或许不是一个商业帝国,而是一个正在悄然崛起的、他完全无法想像的……怪物。 第22章 土地(6)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2章 土地(6) 天色未明。 在这片混沌的天地之间,一道巨大的人造堤坝,沉默地划分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堤坝之外,是加利福尼亚未经驯服的荒野。 河水浑浊,卷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冲刷著沼泽地。 堤坝之內,则是一个被意志与汗水强行烙印上秩序的人类世界。 几个穿著黑色短打的哨兵正手持长枪,在寒风中沉默地来回踱步,扫视著堤坝內外每一寸土地。 这不仅仅是为了防备洪水,更是为了防备那些来自文明世界的、比洪水更凶猛的恶意 。 陈九就站在这道“城墙”的最高处,任由风吹拂著他剃得极短的头髮。 几年淬炼,早已將他身上属於渔家少年的青涩轮廓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刀削斧凿般的硬朗与深沉。 堤坝之內,是一个能容纳近万人的堡垒,一个刚刚实现自给自足没多久的小镇 。 数千人在此生活劳作,却丝毫不见寻常华人聚居区常见的脏乱与无序。 道路两旁的建筑规划得整整齐齐,每一栋木板房的朝向、大小都经过了统一的设计,透著一种近乎严苛的纪律性。 远处,蒸汽抽水机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第一缕黑烟。 更远的地方,铁匠铺传来第一声清脆的锤击。 一些早起的妇人已经聚集在新建的公共洗衣房里。 田间地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华工扛著农具,排著队,唱著单调的號子,走向他们被分配好的田地。 一阵轻微而平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早安,陈。” 来人的声音温和而醇厚, 他叫亚瑟·斯特林,一个年近七十的美国人。 他穿著一身实用的粗布外套和长裤,洗得乾净。 头髮是灰白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身形在陈九身边显得有些瘦削,微微佝僂,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 斯特林走到陈九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片在晨雾中渐渐甦醒的农场。 他在这里已经定居了一年多。作为一个深受罗伯特·欧文空想社会主义思想影响的学者,他曾追隨欧文的脚步,亲身参与过印第安纳州“新和谐村”那个伟大的社会实验 。 实验失败后,他並未放弃理想,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世界。他认识欧文的长子,那个在美国政坛颇有影响力的社会改革家罗伯特·戴尔·欧文 。 正是通过戴尔·欧文的介绍,他听说了在遥远的加利福尼亚,有一个华人领导的农场,正在进行著一场与他们当年的理想何其相似的实践。 於是,他怀著好奇与最后一丝希望,远道而来。 最初,他对陈九以及农场护卫队那些浑身散发著血腥与暴力气息的人充满了警惕与怀疑。 但在一年多的朝夕相处中,他看到了这个农场冷酷手段背后那份沉重的担当,看到了这片华人聚居地內部,所蕴含的那种原始而纯粹的合作精神与对平等的渴望。 他开始相信,这片贫瘠的沼泽地,或许真的能生长出他与欧文先生追寻了一生的“新道德世界”的嫩芽。 “斯特林先生,早。”陈九终於开口, “今年的水稻,收成会比你们预想的还要好吧?” 斯特林扶了扶鼻樑上的旧眼镜,语气里带著一丝期待。 他指著远处一片已经泛黄的稻田,又想起了之前吃过的叉烧饭的滋味。 “嗯。” 陈九点了点头,“我们这些人里,很多都是种田的好手。这里的土地肥力足,只要水利跟得上,未来几年的收成只会越来越好。只是……” 他话锋一转,“就是不知道,这地里的粮食,我们能安安稳稳地吃上几季。” 斯特林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法律的归法律,陈。” 斯特林的声音很平静,“卡洛律师是个优秀的讼棍,格雷夫斯先生和他招募的退伍军人的身份也是个保障。法庭上和法庭下的战斗,你们未必会输。” “法庭?” “斯特林先生,您在美国生活了一辈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所谓的法庭,不过是强盗们用来分赃的桌子。当他们发现用规矩贏不了我们的时候,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掀翻桌子。” “我更担心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就像昨天,那些被裹挟的农民一样,” 陈九的声音压得很低,“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的报纸,您也看了。黄祸、苦力寄生虫、道德败坏的集合体……他们在煽动仇恨,在製造恐慌,在为下一次屠杀准备理由。” “我一直想问您,斯特林先生。” “您学识渊博,文笔犀利,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谎言的恶毒。您也认识那些报社的主编,甚至您的朋友中不乏有影响力的人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过去的一年里,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污衊,您却一言不发?您明明可以写信去反击,去揭露真相,去告诉外面的世界,我们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可您……选择了沉默。” 亚瑟·斯特林並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將视线从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上移开,投向了堤坝之外那片依旧被晨雾笼罩的、充满敌意的广阔世界。 “陈,” “我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怯懦,也不是因为冷漠。” 斯特林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太清楚这个国家的脾性,太了解那些躲在民意和『法律』背后的人有多么阴险,我才必须保持沉默。我的沉默,不是退让,而是一种策略。一种……保护这片农场的策略。” “策略?” “是的,策略。”斯特林点了点头,他指了指堤坝之內那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社区, “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座农场,在那些外面的人眼中,究竟是什么?” 不等陈九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地说了下去:“在普通白人劳工眼中,你们是抢夺他们饭碗的人,在土地投机商眼中,你们是占据了肥肉的钉子户,在那些政客眼中,你们是用来煽动民眾、换取选票的绝佳工具。但这些,都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如果把这座农场真正的运作方式,你们內部的制度,公之於眾,那么在那些真正掌握著这个国家权力的精英眼中,这里就会立刻从一个经济问题或者说种族矛盾,升级为一个思想问题,一个制度威胁。到那时,等待你的,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会有人给你昨天那样的机会。” “陈,你建立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奇蹟。但这个奇蹟,恰恰是建立在对这个国家最核心价值观的顛覆之上。你明白吗?” “这里,土地是公有的,所有產出归集体所有,社员们按劳分配,不是为了利润,而是为了共同的扎根活命的决心。你们有自己的学堂,自己的诊所,为老弱病残提供庇护,这实际上是一种最原始的社会保障。你们甚至发行自己的劳动券,在这里,它比美元更重要。你想建立的是一个完全自给自足、互助合作的社群。” “这一切,在我看来,是高尚的,是合理的,是通往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尝试。可是在外面那些人的眼中,这是什么?这是对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这一立国之本的公然挑战!他们不会把这里称作合作农场,他们会贴上一个更可怕的標籤——主义!” 主义这个词,对於19世纪70年代的美国而言,充满了革命的、甚至是顛覆性的意味。 它与欧洲的工潮、巴黎公社的血腥记忆紧密相连,是所有既得利益者和保守势力眼中的洪水猛兽。 “你或许不了解我的老师,罗伯特·欧文先生。” 斯特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遥远的敬意, “他是一位伟大的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位成功的实业家。他坚信,人的性格並非天生,而是由环境塑造的。只要创造一个理性的、合作的、充满关爱的环境,就能消除贫困、犯罪和一切社会弊病,建立一个新道德世界。” “为此,他倾尽毕生財富,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的荒野上,建立了一个名为新和谐村的社区。他从欧洲和美国各地吸引了无数顶尖的科学家、教育家和思想家,那艘载著他们前来的船,甚至被誉为知识方舟。他们废除了私有財產,建立了公共食堂和学校,甚至尝试著改革传统的婚姻和家庭制度。他们想证明,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社会是可能存在的。” 斯特林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然而,结果呢?这个伟大的实验,在短短两年內就宣告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很复杂,有內部管理的问题,有人性中自私与懒惰的问题,但一个极其重要的外部原因,就是来自整个美国社会的敌意与污衊。” “报纸上,那些从未踏足过新和谐村的编辑们,將那里描绘成一个藏污纳垢、伤风败俗的人间地狱。他们说我们是无神论者,是家庭的破坏者,是企图用欧洲的歪理邪说来腐蚀美国纯洁灵魂的阴谋家。欧文先生的理想,被他们肆意地歪曲、丑化,最终,整个社会都將我们视为异类和威胁。这种无形的压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陈九:“陈,你明白了吗?连欧文先生那样一位德高望重的白人慈善家,在美国本土进行的社会实验,都会招致如此恶毒的攻击。那么你呢?一个由华人领导的、带有同样危险思想的社区,建立在他们虎视眈眈的土地上,一旦被他们抓到把柄,后果会是什么?” “那將是一场灾难!” “他们会立刻抓住黄皮和主义这两个煽动性的標籤,將你们描绘成一股双重的、致命的威胁!他们会对民眾说,看啊!这些黄皮肤的异教徒,他们不仅要抢走你们的工作,还要用他们那种邪恶的、蜂巢一样的集体主义,来摧毁我们自由的、建立在个人奋斗与私有財產之上的伟大国度!到那时,攻击我们,就不再是几个投机商的商业行为,而会变成一场保卫美利坚的圣战!” “到那时,州政府、甚至联邦政府,都会有最充分的理由介入。他们会派军队来调查,来维持秩序。他们会用显微镜来审视这里的一切,土地契约,帐目,人员构成……他们总能找到藉口,一个將这里彻底连根拔起的藉口。到那时,你面对的,就不是几个律师和地痞,而是整个国家的暴力机器!” 一番话说完,斯特林的气息有些急促, 堤坝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也吹乱了他灰白的头髮。 陈九沉默了。 他们所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那些看得见的、手持刀枪的地痞流氓,不仅仅是那些在法庭上巧舌如簧的律师,甚至不仅仅是那些躲在幕后贪婪算计的政客与商人。 他们真正的敌人,是一种看不见、摸不著,却又无处不在的、名为“意识形態”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根植於这个国家的歷史、文化和价值观之中,它定义了什么是“正確”的,什么是“美国”的,也同样定义了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是“非美国”的。 而他们的农场,从根子上,就是“非美国”的。 “所以……” “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像现在这样,夹著尾巴,任由他们在报纸上泼脏水,把我们塑造成一群只会带来瘟疫和墮落的怪物?我们只能躲在这道堤坝后面,假装听不见外面的叫骂声?” “不。” “沉默,不代表不作为。陈,战爭有很多种形式。在战场上,你用的是刀和枪。而在舆论场和政治场上,武器是思想、是人脉、是巧妙的敘事方式。我之所以没有在报纸上公开为我们辩护,是因为时机未到,更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一种能够被这个社会理解和接受的语言来讲述我们的故事。” “直接反驳那些谎言是没用的,陈。他们只会说我们是在狡辩。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去辩解我们不是什么,而是要向一部分人证明我们是什么,並且让他们相信,我们是什么对他们是有利的,至少是无害的。” 他看著陈九,眼神里带著一种智者的从容与深邃。 “所以,我虽然没有公开发表一篇文章,但我一直在写信。用一种更隱秘、更安全的方式,为这场实验爭取盟友,建立一道看不见的防线。但这道防线,同样需要时间来构筑。在拥有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之前,任何过早的、高调的暴露,都等同於自杀。” “我已经快死了,陈,我不想经歷年轻时候和老师一样的失败。” “在敌人还没有搞清楚我们到底是什么、还没有找到一个足以將我们一击致命的罪名之前,我们必须藏在幕后。用他们的规则,来玩这场游戏。” 第23章 土地(7)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3章 土地(7) 斯特林那番关於“沉默策略”的剖析,让陈九久久无法平静。 他开始理解这位学者的深谋远虑,却也因此而生出了更深的、更根本的困惑。 如果说,外部世界的敌意是可以通过策略来规避和化解的,那么,他们试图建立的这个“新世界”本身,其內在的逻辑与根基,真的坚固吗? “斯特林先生,”陈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不再是质问,而是带著一种近乎求教的、却又夹杂著质疑的语气, “在您来到农场的这一年里,我听从您的建议,读了很多您带给我的书。从欧文先生的《新社会观》,到傅立叶的法郎吉,再到圣西门的实业体系……这些书,为我打开了一扇窗,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未想像过的世界。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世界。我很嚮往,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社员身上扫过,眼神变得复杂。 “但是,书上描绘的蓝图越是美好,我就越是困惑。因为我亲眼所见、亲身所歷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我,那张蓝图上,有几道致命的裂痕。” 他转过身,直面著斯特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属於求知者的、混杂著痛苦与执拗的神情。 “第一道裂痕,是关於人性的。” “欧文先生在他的书里反覆强调,人的性格是由环境塑造的,而非由其本人决定 。他说,只要环境是善的,人也必然是善的。可我……我无法相信。”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让他永生难忘的人间地狱。 “我的部分性格,是在古巴的甘蔗园里被塑造的。那里的环境是什么?是监工手中浸了盐水的皮鞭,是烙在皮肤上永不褪色的奴隶印记,是每天都有人因为劳累、飢饿、疾病而像牲口一样倒下。在那种环境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合作,不是友爱,而是如何比別人更狠,如何为了多一口水、一块发霉的麵包而不择手段。我看到过最善良的老实人,为了活下去,会去偷垂死同伴的最后一点口粮。我也看到过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为了逃避一次鞭打,会毫不犹豫地向监工告密。” “我亲手杀过人,斯特林先生。不止一个。我的手上,沾满了那些监工的血,也沾了……一些同胞的血。在那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环境里,善良是奢侈品,是催命符。它教会我的,不是人性本善,而是人性深处,藏著一头比任何野兽都更可怕的恶魔。只要环境足够残酷,那头恶魔就会被唤醒。”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炫耀或悔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平静。 “我成了今天的我,一个您眼中或许冷酷无情的武装头目,正是那个环境塑造的。可我並不认为我是善的。我只是学会了如何生存。那么,欧文先生的理论,该如何解释我这样的人?如何解释那些我亲眼见过的、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纯粹的恶意?”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视著斯特林,眼神如刀:“我们这座农场,如今的环境,可以说是您所期望的善的环境。我们有食物,有庇护,没有剥削。可是,如果没有我,没有我手下那么多杀过人的兄弟,没有这道堤坝和上面的长枪,没有强有力的规则和管制,这个善的环境能维持几天?只要外面的世界一根手指头碾过来,它就会瞬间破碎。所以,维繫这个善的,恰恰是我这个从恶的环境里爬出来的、最恶的人。这难道不是对欧文先生理论最大的讽刺吗?” 斯特林沉默了。 陈九提出的问题,质疑了乌托邦理想最核心、也最脆弱的部分。 他无法否认陈九话语中那源於真实血泪的强大力量。 “第二道裂痕,是关於劳动的。” 陈九没有等待斯特林的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我读过关於新和谐村失败的记录。书上说,社区无法生產出足够的食物来养活自己,因为当那些最勤劳、最熟练的工人发现,他们得到的报酬和那些最懒惰、最无能的人完全一样时,他们就失去了劳动的动力 。最终,整个社区都充斥著游手好閒之辈,坐等著分享別人的劳动成果。” 他指了指脚下的农场:“我们这里,吸取了那个教训。我们不是一碗水端平。我们有明確的工分制度,多劳多得,少劳少得。开垦最危险的沼泽地,工分最高;在后厨帮工,工分就少一些。技术工匠,比如铁匠和木匠,他们得到的劳动券,远比一个普通的农夫要多。我们用最原始的利己之心,来驱动这个利公的集体。整个农场平稳运转三年,我任务恰恰是利用了欧文先生最想消灭的竞爭和不平等,才得以生存下来。而他那个完全平等的乌托邦,却在两年內就崩溃了。这又是为什么?” “最后一道裂痕,是关於权力的。” 陈九的目光扫过斯特林,最终落回到自己身上,带著一种深刻的自嘲, “您和您的老师,追求的是一个平等的社区。可是在这里,平等吗?一点也不。他们叫我九爷,叫我山主。我的话,就是命令。我决定著这里所有人的生杀予夺。我说要修这道堤坝,哪怕累死几十个人,也必须修成。我说要建立护卫队,所有人就必须接受操练。我说要开垦那片最危险的沼泽,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没有我这个独裁者,没有这份不平等的权力,我们这个所谓的合作社,无法存在下去。它要么会在內部的纷爭中瓦解,要么会被外面的敌人轻易摧毁。斯特林先生,您告诉我,一个需要靠独裁者来维繫的平等社区,它还算是您所追求的那个新道德世界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直指欧文主义理想的核心。 这不再是简单的质疑,而是一个实践者,用自己血淋淋的经验,对一个思想家理论的拷问。 这一次,斯特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地走到堤坝的边缘,坐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苍老的脸上,將那些深刻的皱纹映照得更加清晰。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动摇,反而闪烁著一种更为深邃的光芒。 他不是一个只会躲在书房里的空想家,他是一个亲歷了理想的诞生与幻灭,走过全美十几个社区实验,重新思考了一生的求索者。 “陈,” “你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了要害。这些问题,也同样困扰了我大半生。如果我今天还像几十年前,我还是个助手,或者在新和谐村时那样,用一些空洞的、关於人性光辉和理性必胜的说辞来回答你,那不仅是在侮辱你,也是在侮辱我自己这失败的前半生。” 他抬起头,迎著陈九审视的目光,坦然地说道:“是的,新和谐村失败了。我的老师,罗伯特·欧文先生,他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家,一个天才的实业家,但他或许……不是一个合格的社会建筑师。他太相信理性的力量,以至於低估了人性中那些根深蒂固的、非理性的东西。比如懒惰、嫉妒和对个人利益的本能追求。他试图用一张空想的蓝图,去一步到位地建成一座天堂。结果,那座天堂因为地基不稳而轰然倒塌。” “但是,陈,一次实验的失败,並不代表实验的方向是错误的。” 斯特林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失败,只会让后来者更清楚地看到,通往那座天堂的道路,究竟应该如何铺设。” “我的朋友,也是老师的儿子,罗伯特·戴尔·欧文,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这一点。他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所有为技术嫻熟、勤奋努力的人和为无知懒惰的人提供同等报酬的合作计划,都必將自取灭亡。” “你刚才所说的劳动券,包括计工分制度,那种有限度的、承认个体差异的不平等,恰恰是我们这些第二代,乃至第三代欧文主义者,从惨痛的失败中总结出的最重要的教训。我们认识到,在人性的觉悟和社会的生產力没有达到足够的高度之前,绝对的平均主义,只会扼杀效率,最终导致共同的贫穷。所以,你所做的,並非是对我们理想的背叛,而是一种……更为务实的、必要的修正。” “至於你提出的关於人性的问题……” “我承认,我无法反驳你们华人在世界各地的经歷。人性中確实存在著黑暗的深渊。但是,陈,你忽略了一点。即便在最黑暗的环境里,也总有那么一些人,会选择坚守光明。否则,你又是如何活下来的?那个帮助你们逃亡的菲德尔,他又是谁?帮助你们的艾琳,又是为什么?在你们的农场里,那些愿意將自己碗里的食物分给更需要的人的社员,他们又是谁?” “环境確实能塑造人,但人的意志,同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选择和改造环境。欧文先生的理论,或许过於绝对,但他指出的方向是对的。我们不能指望在沼泽地里凭空开出圣洁的莲,我们必须先改造沼泽。而这个改造的过程,必然是漫长、曲折,甚至……需要付出血的代价。” “这就引出了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关於权力,关於你这个独裁者。” 斯特林站起身,重新走到陈九面前,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陈,你不只是独裁者。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农场,不是一个已经建成的新道德世界。它只是一个育婴堂,一个温室。它太脆弱了,经不起任何风雨。而此时此刻,需要一个独裁者,需要武装力量,创造一个能够生根发芽的、安全的小环境。” “是的,这是一种悖论。我们用最不平等的权力,来守护一个追求平等的梦想。但这是一种必要的、过渡阶段的悖论。就像一个孩子在学会走路之前,必须依赖父母的搀扶一样。我们的社群,在学会如何自我管理、如何用理性和合作来解决所有问题之前,也必须依赖你这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来指引方向,来抵御外敌。” “我们的目標,不是让你永远做这个山主。我们的终极目標是,通过教育,通过实践,通过一代人的努力,让这个社区里的每一个人,都成长为能够自我管理、有责任、有担当的新人。到那时,即便是农场被毁,这些社区里成长起来的人,也会成为新的种子。即便是美国这片土地仍然汹涌地排华,你们也能重新建立自己的家园。到那时,我们的理想才算真正实现。” 斯特林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陈九的肩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期许。 “陈,不要被你手中的权力所迷惑,更不要被你过往的黑暗所束缚。记住,你手中的刀,不是为了奴役,而是为了解放。你所建立的秩序,不是终点,而仅仅是……通往一个更美好世界的、布满荆棘的起点。” 陈九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一直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而痛苦挣扎,一方面,他享受著权力带来的安全感与掌控感。 另一方面,他又为这种权力与自己內心深处对平等的朴素追求之间的矛盾而备受煎熬。 “我明白了。”陈九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当他们关於人性与权力的深刻探討告一段落时,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將整个农场照得一片通透。 远处的田野里,劳作的號子声变得更加清晰响亮,充满了朴素的生命力。 然而,这片看似寧静祥和的土地,其本身,就是他们所有矛盾与斗爭的根源。 “斯特林先生,”陈九的目光从那些新垦的田亩上扫过, “无论我们的理想多么崇高,无论我们的制度多么完善,我们脚下的这片地,终究不属於我们。” “巴塞的三角洲垦荒公司,还有那些躲在他们背后的投机商,只是一群活不起的人。我相信,真正的大人物还没有把这片刚刚开始收穫的土地放在眼里,面对巴塞的手段,我可以在法庭上拖延,可以打杀那些流氓,但是一旦真正的政治人物出手,他们只会用更直接,更野蛮的方式。” 斯特林点了点头,神情凝重:“你说得对,陈。土地,是一切问题的核心。我的老师欧文先生,早就將土地私有制,视为与非理性的宗教、以及建立在財產基础上的婚姻並列为奴役人类的三位一体的怪物之一 。他认为,土地作为自然之母,本应为全人类所共享,任何人都不应通过垄断土地来剥削他人。这也是新和谐村实行土地公有的根本原因。” “可是,”陈九苦笑著接话,“欧文先生的理想,在这个国家,恰恰是最不合时宜的。在这里,土地就是私有財產,是自由的基石,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想要在这里生存,就必须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我们用格雷夫斯先生的名义买下这片地,在法律上获得了所有权。可现在,他们却又用法律的漏洞,来质疑我们所有权的合法性。这不是很可笑吗?” “这並不可笑,陈。这是必然。” 斯特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冷峻,“一片无人问津的沼泽,变成了能產出粮食的沃土。土地的价值,因为你们的劳动而增长了十倍、百倍。这在他们看来,是无法容忍的。他们认为,这份由土地增值带来的財富,理应属於他们这些有远见的白人资本家,而不是这些廉价的华人苦力。” “这不公平。”陈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当然不公平。”斯特林说道,“而更深层的不公平在於,隨著社会的发展,隨著人口的增加,技术的进步,土地的价值只会越来越高。而这份增长的价值,什么都不用做,就会自动落入地主和投机商的口袋。他们就像一群寄生虫,吸食著整个社会创造的財富,导致的结果就是——社会越是进步,財富越是增长,贫富差距就越大,穷人就越是贫穷。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悖论。” 陈九静静地听著,斯特林的这番话,似乎触及到了一个他长久以来模模糊糊感觉到、却又无法清晰表达的问题。 他想起在广州府,地主的租子高得嚇人,农民辛苦一年,大半收成都要交租。 也想起在旧金山,唐人街的房租贵得离谱,无数同胞挤在狭小骯脏的棚屋里,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大半都落入了那些拥有地契的会馆和白人房东手中。 甚至现在,他已经成为了美国华人世界最大的地主。 “所以,该怎么办?”陈九问道,“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用这种不劳而获的方式,將我们用血汗创造的价值全部夺走?” “或许……我们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斯特林突然说道,他转头,望向农场边缘的区域。 “你还记得,那个在农场里隱居的客人吗?那个叫亨利·乔治的记者先生,圣佛朗西斯科之前纪事报的首席。” 陈九当然记得。 那个有些固执、不善言辞,却整日埋头在书堆和笔记里的男人。 “他在这里已经快三年了。” 斯特林继续说道,“他几乎走遍了农场的每一个角落,和你们的社员交谈,观察你们的生產方式,研究你们的帐目。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书,一本试图解开我们刚才所谈论的那个时代悖论的书。一本……关於《进步与贫穷》的书 。” “乔治先生认为,问题的根源,既不在於资本,也不在於劳动,而在於对土地的私人垄断。” “他认为,土地的价值,並非由地主个人创造,而是由整个社会共同创造的。一个地方的人口越密集,商业越繁荣,公共设施越完善,那里的土地就越值钱。这份地租,是社会的共同財富,理应归全社会所有,而不应被少数人无偿占有 。” “所以,他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解决方案。” 斯特林深吸一口气,“他主张,政府应该废除其他一切五八门的税收。无论是对劳动收入的税,还是对商业利润的税——只徵收一种税,那就是土地价值税,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单一税。” “將土地產生的全部地租,通过税收的方式,收归国有,用於公共事业的开支。这样一来,土地投机將变得无利可图,因为你即便囤积再多的土地,也无法从地租中获利,反而要为此支付高昂的税收。这將迫使地主要么將土地投入使用,要么就將其放弃,从而让真正需要土地的人能够获得土地。同时,由於取消了对劳动和资本的税收,將极大地激发人们的生產热情和创造力。” 陈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是经济学家,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但他以一个实践者的敏锐直觉,瞬间就抓住了这个思想最核心、也最致命的力量! 废除一切苛捐杂税,只收地主的租子! 这不就是自己故土歷史上无数农民起义军梦寐以求的“均田地”理想的另一种实现方式吗? 更重要的是,这个理论,为他们当下的斗爭,提供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坚实的道德与法理基础! 他们不再是一群仅仅为了保卫自己財產的“异族暴民”,他们是在为一种更崇高、更普世的“正义”而战!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对那些投机商说:你们对这片土地的所谓“所有权”,本身就是不道德的!你们没有为这片土地流过一滴汗,却妄图攫取它增值的全部果实,你们才是真正的强盗和寄生虫! “这个思想……” 陈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能行得通吗?” “我不知道。”斯特林坦诚地摇了摇头,“这太激进了,它触动的是这个国家最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但我知道,它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一种……或许能够將你的务实与我的理想,完美结合的可能性。” 他看著陈九,眼中充满了期待:“乔治先生的思想,没有否定私有財產。他承认个人通过劳动创造的財富神圣不可侵犯。这避免了新和谐村那种扼杀劳动积极性的弊端。但他又通过徵收地租的方式,实现了土地价值的社会共享,这又与欧文先生反对不劳而获、追求社会公平的理想不谋而合。” “陈,亨利·乔治先生,不仅仅是农场的一个客人。他可能是上帝派来,为我们指明方向的人。他的思想,或许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那座能够將我们这两条看似永不相交的道路,连接在一起的桥樑。”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 太阳升至半空,农场变得喧囂而忙碌。 堤坝之上,陈九与斯特林的对话也渐渐接近尾声。 斯特林拋出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秘密。 “陈,我刚才说过,我没有在报纸上公开发声,不代表我什么都没做。” 斯特林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 “我確实没有给那些被偏见和利益蒙蔽了双眼的编辑写信。” 斯特林继续说道,“但我一直在给我在美国东岸,甚至在英国的一些老朋友写信。我称之为……一场理想主义者的密谋。” “理想主义者?” 陈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是的,理想主义者。” 斯特林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微笑, “陈,你或许不知道,我的老师罗伯特·欧文先生,他的一生,不仅影响了像我这样一批追隨者,更与那个时代几乎所有重要的社会改革运动,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废奴主义者、妇女权利倡导者、教育改革家、工会运动的先驱……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曾是欧文先生的朋友,或者深受他思想的启发。” “而他的长子,我的朋友罗伯特·戴尔·欧文,更是一位成功的政治家。他在印第安纳州的议会,在美国的国会,都曾担任过重要的职务。他推动了已婚妇女財產法的通过,倡导建立免费的公共教育体系,甚至在美国內战期间,他写给林肯总统的信,都对《解放黑奴宣言》的最终出台,產生过重要的影响。通过他,我认识了一个由学者、官员、慈善家和开明商人组成的、遍布全美的关係网络。”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写了信。”斯特林说道,“在信中,我向他们详细地描述了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但是,我换了一种他们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敘事方式。” “我没有提一个字的主义或公社。我告诉他们,在遥远的加利福尼亚,有一位充满魄力的华人领袖,正带领著他饱受欺凌的同胞,进行著一场令人惊嘆的自救运动。我將我们的农场,描绘成一个模范移民定居点。” “我著重强调了我们这里最符合他们价值观的那些东西:我们重视教育,为所有孩子,无论男女,都提供免费的学习机会,这正呼应了戴尔·欧文先生毕生倡导的公共教育理念 。我们禁绝了鸦片和赌博,倡导勤劳、节制的生活,这与那些清教徒背景的改革家们的理念不谋而合。我们通过集体的力量,將一片不毛之地变成了丰饶的家园,实现了经济上的自给自足,这又证明了移民並非社会的负担,而是可以成为对国家有益的建设者。” “我將你,陈,塑造成一个富有远见的、致力於提升同胞福祉的社区领袖,而不是一个占山为王的草莽英雄。我將我们的斗爭,定义为一场勤劳的生產者反抗不劳而获的土地投机者的正义之战,而不是一场利益爭抢。” 陈九静静地听著,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的信,起作用了。”斯特林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欣慰,“我收到了一些重要的回信。一位在印第安纳州非常有影响力的国会议员,他曾是戴尔·欧文的政治盟友,他在信中表示,对我们的实验非常感兴趣,並承诺如果加州政府试图用不公正的法律来打压我们,他会在华盛顿为我们发声。还有一位在波士顿的、非常富有的废奴主义慈善家,他曾资助过许多解放黑奴的事业,他回信说,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形式的解放,並表示愿意为我们的学校提供一笔小额的捐款。” “当然,这些人不可能为我们提供直接的、军事上的帮助。但他们能为我们做的,远比那更重要。他们能为我们提供一张……政治上的安全网。一旦我们的敌人,试图强硬动用政府的力量来对付我们,他们的声音,就能在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中,形成一种牵制。他们能让那些想对我们下手的政客有所忌惮,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 “陈,我能做的並不多。” 斯特林看著陈九,郑重地说道,“我们的合作,虽然充满了矛盾与爭论,但却是这座农场能够生存下去的唯一希望。” 斯特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好了,陈,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我准备去一趟萨克拉门托,有几个朋友需要拜访,也顺便看看我们那位正在奋笔疾书的乔治先生,有没有什么新的思想火。” 他的语气恢復了平日的轻鬆,仿佛刚才那场討论,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学术交流。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然而,就在斯特林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却又停住了。 “陈,你要做的事,我大概能猜到一些。” 斯特林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 “我不算了解你,陈。但我通过你昨天的手段才知道,恐怕你们很多华人心里,一直压著一笔血债。从中央太平洋铁路,到唐人街的暴行。或许,在你看来,那些债,只有用血与火,才能偿还。” “我能理解你的愤怒,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敬佩你的决绝。” “但是,我必须警告你。” “不要过激。” “千万,不要过激。” “你或许以为,一场更大规模的暴力,一次更彻底的復仇,能够震慑敌人,能够换来一劳永逸的安寧。但你错了。那只会打开地狱的大门。那会摧毁拥有的一切,不仅仅是这座农场,更是我们所有为之奋斗的、关於未来的希望。” “你的一时衝动,会让你我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我苦心建立的那张安全网,会在你点燃第一把火的瞬间,就烧得一乾二净。到那时,我们就会彻底失去所有同情和支持,变成整个国家公认的、必须被剷除的公敌。他们会用十倍、百倍於你的暴力,来回应你的暴力。” “到那时,会死很多人。” “收买那些官员也並不是一个长期可行的路线,农场的真正问题我已经和你强调过,法律与政治地位的缺失是农场最根本的脆弱性。还有,你们的经济自治提供了稳定性,但它也意味著农场缺乏与加州主流经济的深度捆绑,缺少有权势的白人商业伙伴。这些,你都要好好考虑。还有,记住,那些退伍兵效忠的是这个国家。” 斯特林深深看了陈九一眼,才转身离去。 第24章 总是別离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4章 总是別离 萨克拉门托的冬初,天高云淡,阳光將广袤的河谷平原染成一片温厚的金黄。 对於习惯了搏命的人们而言,这份踏在坚实土地上的安稳,珍贵得如同梦境。 然而,对於艾琳·科尔曼来说,这片看似寧静的田园,却像是她人生旅途中的最后一处驛站,充满了诀別的淒清。 马车在农场外围那道巨大的堤坝前停下。 这道堤坝与其说是防洪工事,不如说是一道城墙, 艾琳走下马车,车夫为她提著简单的行李。 她抬头望去,莫名的有些恍惚。 她已不再是那个初到捕鯨厂,对一切都充满天真好奇与怜悯的进步女性。 家族的破產,父亲的墮落,以及那接连而至,將她作为商品交易的婚约,早已將她世界里那层温情面纱撕得粉碎。 她看清了自己所属阶级的虚偽与冷酷, 祖父的朋友,一位在纽约一座神学院担任教职的老牧师,为她介绍了一份工作。 在学院的图书馆担任助理,同时可以旁听课程。 这是一个体面的、符合她学识与追求的职位,最重要的是,她不必依靠谁的职位。 她本可以悄然离去。 但鬼使神差地,在登上前往东岸的火车前,她还是来了。 她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在报纸上看到了关於垦荒公司联合起诉华人农场土地所有权的新闻,特意前来关心一下,道个別。 仅此而已。 巡逻队长阿吉在闸门处认出了她,少年脸上的惊喜真诚而温暖,驱散了她心中几分寒意。 他一路小跑著,將她引向农场的中心。 越往里走,艾琳心中的震撼便越发强烈。 这里的一切,都远超她的想像。 纵横交错的灌溉渠道密密麻麻,滋润著一望无际的田野。 新建的排屋整齐划一,屋顶的烟囱里飘出裊裊炊烟。 这里不像一个农场,更像一个初具雏形的城镇,一个在敌意环伺的土地上,硬生生开闢出来的华人世界。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那个她心中充满了复杂情感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一处新建的穀仓前,与格雷夫斯和几个管事模样的人商议著什么。 他似乎更清瘦了些,皮肤被河谷的太阳晒得愈发黝黑,轮廓也愈发硬朗。 一身半旧的粗布工装,戴著华人常见的大草帽,裤脚沾满了泥土,与周围那些真正的农夫並无二致。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成一个中心,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 他看到了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敢置信,隨即又强行收敛情绪。 他遣散了身边的人,独自向她走来。 “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沙哑,像是被这乾燥的风吹了许久。 “我,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 艾琳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们……没有为难你们吧?” “一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 陈九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那场足以让任何一家公司破產的诉讼风波,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尘。 两人一时无言,只有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 “我要走了。” 艾琳终於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去东部。纽约。” 陈九的目光微微一凝,仔细盯著她的眼睛,却一声不吭。 事实上,关於艾琳的一切,他知道的不多,但绝对不少。 那种有意无意的关注,也曾让他痛苦。 即便是早就下定了决心扯下这段关係。 他的话越来越少,或是此刻那种久別的重逢的情绪涌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祖父的朋友为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学院的图书馆。”艾琳继续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想……我应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等在那边稳定下来,我还会去尝试別的工作,或者也和祖父一样,去很多地方看看。” 良久,陈九点了点头,“你想的很好。” 他的平静,让艾琳心中一阵刺痛。 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不舍。 可他没有。他就像一块黑黢黢的岩石,坚硬,沉默,將所有的情感都藏在了最深处。 夕阳开始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 落日的余暉洒在他们身上,將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却又无法交匯。 “我该走了,不然要赶不上火车了。” 艾琳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送你。”陈九说。 他们並肩走在田埂上,走向那道巨大的堤坝。 一路无言。 艾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著汗水与泥土的气息,那是一种属於这片土地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味道。 而她自己,穿著那身乾净整洁的旅行套装,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个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而残酷。 终於,到了闸门口,那辆等候她的马车就在不远处。 “就到这里吧。”艾琳停下脚步。 陈九也停了下来,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依旧深沉,像一片望不到底的海。 艾琳觉得,自己就要被那片海吞噬了。 “保重。”他说。 “你也是。”艾琳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转过身,迈开脚步,不敢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是固执也好,那自尊也罢,是胆怯也好,是迴避也罢。 她来了,却不敢留下。她想走,却想见一面。 那分別三年多的情愫从未离去,愈演愈烈。 风吹起了她的裙角,也吹乱了她的头髮。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根无形的线,依旧牵扯著她。 就在她即將登上马车的那一刻,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一滴滚烫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滴落在那片她永远无法融入的、异国的尘土里。 她猛地转过身,不顾马车夫惊讶的目光,快步冲回到他面前。 陈九似乎也愣住了。 艾琳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捧住他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然后,她闭上眼睛,將自己冰冷的、带著泪水咸味的唇,印在了他那同样冰冷、却带著一丝泥土味的嘴唇上。 那只是一个轻柔的、转瞬即逝的吻。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湖,却漾开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再见,陈九。” 她鬆开手,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有祝福,也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带起一路烟尘。 陈九独自站在巨大的堤坝下,久久未动。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她泪水的咸味和那转瞬即逝的温柔。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暉,將他孤独的身影,彻底吞没在愈发深沉的暮色里。 —————————————— 艾琳的离去,像一阵风,吹散了陈九心中最后一丝被唤起的温情。 他重新变回了那沉默的样子,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农场那繁杂如蛛网般的事务之中。 土地诉讼的硝烟虽已暂时散去,但其带来的后遗症却远未消除。 那些被煽动的白人农民依旧在农场外围虎视眈眈,零星的骚扰与破坏从未停止。 格雷夫斯和他的老兵们,如同钉在边境的哨兵,日夜警惕,將大部分威胁都挡在了堤坝之外。 但陈九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失业的浪潮,破產的恐慌,以及那根植於白人社会骨髓深处的种族主义,三者交织在一起,迟早还会对华人开刀。 农场,必须成为一座真正的堡垒。 不仅要能抵御饥荒,更要能抵御战爭。 他加大了对武装力量的投入。 梁伯训练的第一批九军的核心,跟他一起秘密扎根在这里,更多的瞭望塔被建立起来,巡逻的频率与密度也大大增加。 与此同时,农场的生產也在全速进行。 第一批试种的小麦获得了惊人的丰收,实验过多次的稻种也表现出极强的適应性。 巨大的穀仓被一座座建起,囤积的粮食足以让数千人安然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冬。 就在这片看似与世隔绝的土地上,陈九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积蓄著力量,等待著那个他心中可以预见到的、血与火的未来。 十二月中旬,一封来自旧金山的加急电报,打破了农场的平静。 电报的內容很简单,却让陈九深吸了几口气,立刻开始回信安排。 大qing国,正式任命第一任驻美利坚、西班牙、秘鲁三国公使,由陈兰彬担任。 其组成的先遣队伍从东部又回到了旧金山,不日將启程,前往古巴,调查华工受虐一事。 古巴。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陈九的记忆深处。 那里的甘蔗林,那里的监工鞭,那里的血与火,那里的绝望与抗爭…… 调查华工受虐? 呵.....足足四年多,四年多,那个遥远的故土才想起来这些人的死活...... _________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所有事务,带著十几名最精锐的护卫,返回了旧金山。 秉公堂內,气氛肃穆。 陈九又见到了这位大qing天使,陈兰彬。 两人没太多言语可说,上次的不欢而散还歷歷在目。 只是这次,陈兰彬脸上多了几分不自然。 陈九入堂前,就已经有人传递消息,原来这支队伍的经费並不宽裕,原本想和旧金山的华商化缘,筹集一批资费去古巴巡视,没想到旧金山的华商碍於陈九事先打过招呼,竟是不约而同地婉拒了。 陈九能感觉到,这位陈大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陈兰彬看向陈九,语气儘量严肃:“陈九,本官此番奉皇命,前往古巴,正是为查清契约华工受虐一案,为我大清子民討还公道。此行路途遥远,风高浪急,西班牙人更是百般阻挠。听闻你在海上颇有势力,更有远洋蒸汽船,不知……可愿为朝廷效力?” 这番话,名为徵询,实则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陈九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事实上,他早已做好安排,等的就是这句话。 “为同胞解困,乃我辈分內之事,何谈效力。” 陈九站起身,抱拳拱手, “大人若信得过,陈九愿提供船只、人手,护送大人一行,安抵古巴。” “如此甚好。”陈兰彬点了点头,“你需要何等支持,可与隨员商议。” 谈判,就此结束。 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两人也確实清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可说。 几天后,旧金山湾,巴尔巴利海岸,一处属於秉公堂的码头,人烟如织。 两艘经过改装的快速蒸汽货船,静静地停泊在水中。 其中一艘,將搭载陈兰彬的使团。 而另一艘,则进行著一场更为秘密的装载。 一个个沉重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被悄无声息地运上船。 箱子里装的,是数百支崭新的后膛步枪,以及数万发配套的铜壳子弹。 这是为格雷夫斯准备的“投资”。 陈九亲自监督著装船的全过程。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钢铁,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他要去古巴,不仅仅是为了履行对陈兰彬的承诺,更是为了准备许久的一桩心事。 —————————————— 航行是枯燥而漫长的。 陈兰彬和他的隨员们待在船舱里,对船上的事务不闻不问。 而陈九,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舱,与船长研究著海图,或是独自一人站在船头,望著茫茫无际的大海。 半个月后,船队抵达了纽奥良。 这座位於密西西比河口的城市,充满了南方特有的、潮湿而慵懒的气息。 船只在这里进行补给,也进行了一次秘密的“卸货”。 这是大清公使的队伍,给他们提供了最后一点掩护。 夜色中,格雷夫斯下了船,不多时,带著十几个神情坚毅的黑人老兵重新出现在码头。 他们与陈九的人手一起,迅速而高效地將那批装满武器的木箱,从船上转移到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马车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就到这里了。” 码头的阴影里,格雷夫斯对陈九说。 “保重。”陈九点了点头。 “你也是。”格雷夫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別死在古巴。” 没有再多的话。 格雷夫斯带著他的人和那批足以掀起一场战爭的武器,迅速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陈九站在码头,目送著他们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这天下太大,总是要別离。 ———————————— 第二天清晨,船队再次起航。 这一次,它的目的地,是那片承载了他太多痛苦与回忆的岛屿。 古巴,哈瓦那。 第25章 有心无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5章 有心无力 汽船的蒸汽机发出沉重的轰鸣,打破了加勒比海午后的寧静。 站在船头的驾驶舱,身著官服的陈兰彬,字荔秋。 他出身翰林,是典型的清朝传统文官,凭藉进士身份进入翰林院,后歷任刑部主事、员外郎,最终成为留美幼童的正监督 。 然而,他此行並非为了礼仪往来或文化交流,而是肩负了一项前所未有的新政使命:调查在古巴饱受虐待的华工境况 。 他身后的两位,一位是来自英国的江汉关税务司马福臣,另一位是来自法国的天津关税务司吴秉文。 这两位由总理衙门总税务司赫德遴选的外籍雇员,是此次调查团的重要组成部分。 陈兰彬其实內心也很清楚,这些外籍雇员的存在,本身就象徵著本国外交的蹣跚步履。 传统朝贡体系已然崩溃,而现代主权国家间的条约体系与国际法,政府尚在艰难摸索之中 。 正是这种矛盾,使得政府不得不藉助外籍官员的身份,以期在国际舞台上为自己贏得一丝公信力 。 —————————————————— 马福臣有些感慨。他摘下头顶的软帽,任窗户进来的海风吹乱他金色的头髮。 “陈大人,从海关的记录来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马福臣的中文很是生硬,但语意清晰,“我们常说契约华工,但在华南沿海,这根本就是一种名副其实的奴隶贸易。那些外国船主和商人为了攫取巨额利润,不惜採用绑架、诱骗等手段,將大批百姓送上远洋的船只。这些被掠卖的华工,许多人甚至活不到抵达古巴的那一天,航行期间的死亡率就超过了百分之十 。” 陈兰彬闻言,眉头紧锁,轻轻嘆了口气。 “马司所见,本官非不知也,”他缓缓道,“朝廷於海外华工之苦,歷年亦有听闻。说来惭愧,依我旧见,出洋谋生者多被视为化外顽民,或愚而自陷,或贪利受欺……然动身前,我细阅总理衙门所收诉状。其中一信,自比浪子哭诉於父母,字字泣血,备述华工在古巴所遭苛待:工时极长、食劣如畜、动輒私刑拷打,更兼当地官府祖护僱主,有冤难申……读之如刃刺心。彼非化外之民,实是我血肉同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旁边的吴秉文一直静静聆听,此刻他接过话头,补充道。 “陈大人,您的感触,或许只是冰山一角。从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华工並非完全是被动的受害者。他们之中,有许多人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和抵抗精神 。在种植园和製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著压迫。这些反抗行为,恰恰证明了他们並非无知、任人宰割的羔羊,而是有尊严的个体。或许正是这批华工,以及隨后而来的中国人,才打破了古巴社会传统的非白即黑的种族结构。” 陈兰彬微微頷首,面露深思。 他原以为是来拯救“愚民”,却不料这群被视为“弃民”的同胞,早已在远乡挣扎出新天地,甚至重塑了他乡之社会肌理。 他素所持守的儒家认知,正被眼前事实寸寸瓦解。 从出海到旧金山,船上那个强硬到不给他这个“天使”丝毫面子的陈九,以及金山那些华人,已经让他觉察了许多。 他一开始还为这些海外侨民“目无王化”所震怒,出海这么久,在美国处处碰壁,又看到了旧金山之外很多华人的艰难,內心已经动摇了许多。 连他这个大国“天使”,洋人都动輒不给面子,折辱之事层出不穷,那些苦力又是何等艰难? 一言难以道也。 —————————————————— 船只继续向前,马福臣接著说。 “陈大人,此次调查,绝非一场单纯的慈善之举,” 他收起严肃的表情,语气变得更加现实,“这更像是一场由清政府发起的外交官司。西班牙当局一直以来都否认对华工的虐待,並声称贵国拿不出任何证据 。因此,贵国总理衙门派遣我们,以体现调查的公开公正,目的便是收集无可辩驳的证据,为日后在国际社会上与西班牙的交涉贏得主动权。” 吴秉文点了点头,补充道:“並且,此行时机也极为特殊。古巴正处於战爭的血腥衝突之中。这场战爭从1868年开始,由卡洛斯·曼努埃尔·德·塞斯佩德斯领导,其核心诉求除了独立,还包括废除奴隶制 。古巴东部是游击战的中心,叛军採取烧毁甘蔗园的焦土战术,而西班牙殖民当局则以高压政策进行残酷镇压 。整个岛屿社会动盪,经济也遭受了严重破坏 。” “调查恐怕不会顺利。” 陈兰彬心里很沉重,清政府在国际外交舞台上的弱势,让他感到无力。 “二位所言极是。朝廷处理洋务,素无经验。此前西人屡屡狡辩,衙门竟无计可施。此番特命我將调查报告呈交英、法、德、俄、美五国公使,请其公断,实是欲借国际之势,为我撑持几分公道……诚乃无奈之法。以大清如今之外交实力,尚难独对西洋强国施压。” 马福臣微微一笑,细看之下竟有几分轻蔑。 “陈大人,您所言极是。清廷选择僱佣我们这些外籍海关官员,正反映了贵国缺乏被西方世界信任的成熟外交体系。我们二人作为中国海关的雇员,某种意义上是贵国外交公信力的体现。然而,五大国公使的中立態度,最终仍將取决於各自国家的利益考量。这场看似为华工伸张正义的行动,实则是各方势力在加勒比海棋盘上的一次落子。” 陈兰彬声带涩痛,沉默了许久,略过了这个话题,接著问道: “马司、吴司,何以我大清护佑海外子民,竟如此举步维艰?西洋诸国,不论强弱,皆以子民为国之根本。何独於我,便处处受制?” 吴秉文沉吟片刻,给出了他的见解。 “陈大人,这或许是两种文明体系的根本差异。自近代以来,西方世界遵循的是以主权国家为核心的条约体系,强调各国在国际法面前地位平等,互有权利与义务。而贵国长久以来奉行的是朝贡体系,將各国视为藩属,不承认平等的主权关係,更將外交视为处理蛮夷事务。远在百年前的马戛尔尼使团访华失败,便已是这种观念衝突的最好例证。在这种陈旧观念的束缚下,贵国自然无法理解和运用现代国际法来保护其海外子民的权利。他们將华工视为弃子,而非国家基石,此观念不改,又何来保护之说?” 陈兰彬脸色渐白,闭目不语。 他想起衙门同僚曾斥出洋华工为“盗贼、奴隶”,道管理之法应如“防盗、待奴”;又想起诉状中那句锥心之言:“今朝廷之於民也……利则无有,害则尽归於民,乐则无有,苦则尽归於民……” 他低声重复:“言之可为寒心……我曾以为此系愚民激愤之词。今日闻君一席话,如冷水浇背,凛然自惊。朝廷久视民为负累,而非国本;待之如草芥、如盗贼。如此,岂不使民心离散?若大清欲真正立於万国之间,首需变革者,非枪炮之利钝,实是人心之向背啊!” —————————————— 船只的汽笛声响起,哈瓦那港口已近在眼前。 远处,莫罗城堡的古老石墙清晰可见 。 那座拥有数百年歷史的要塞,沉默地见证著这个“新世界”的殖民歷史与血腥抗爭。 陈兰彬深吸一口气,將感伤收起,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务实。 “二位先生,多谢直言。此番调查,我已心中有数。” 陈兰彬转向马福臣和吴秉文,声音中充满了决断,“西班牙当局必然会设下重重阻碍,甚至可能拒绝为我们提供官方的引路和护送 。因此,我们的调查必须深入民间,採取非官方的方式。我们不能坐等他们提供证人,而是要主动调查。” 他略顿一顿,对著身后的隨员明晰布置: “登岸后,当即刻奔赴哈瓦那及各省甘蔗园、寮、囚禁华工之官工所。须找到那些『卖人行』(猪仔馆),亲录第一手证词。所问宜详:如何出洋、契据內容、工时长短、有无拷打、饮食居处,一一记录在案。务求证词扎实,匯成铁证之卷,使西人无从狡辩。” 马福臣面露讚许: “大人安排周详。在下可凭海关关係,暗通当地消息门路,避过西官耳目,保调查顺利、证人无虞。” 吴秉文亦附议: “证词整理尤为关键。报告须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方可提交五国公断。我昔日在津关,惯处理此类文书,愿负责归纳编纂之事。” 船身微微一震,靠上码头。 哈瓦那港到了。 陈兰彬出了舱室,站在甲板上,凝视著眼前这座殖民城市。 “大人请看。” 隨行通译指著码头东南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都是本地的侨民。” 陈兰彬顺著指引望去,心下驀然一沉。 数百名华人衣衫襤褸地在码头上干活,衣不蔽体,很多还都戴著镣銬。 突然响起三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十二个赤膊汉子抬著三牲祭品走来。 全猪全羊被颳得雪白,正中那条百斤金枪鱼还在神经性地抽搐,鱼尾拍打槓架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九,那个让他心生忌恨,又不得不倚靠的人,出现了。 这位旧金山华人首领穿著十分庄重,腰上还缠著朱红的束带。 他身后四名壮汉,个个肌肉虬结,正押著个捆缚结实的人犯,那人犯瘫软在地,看著远处熟悉的土地,满脸惊恐。 “陈公勿惊。” “今日行刑祭海,乃我华工血债之清算。” 不等陈兰彬回应,船上忽起悲声。 身后一个汉子捧出个陶瓮,瓮身密布蝇头小字:“此乃我等在古巴求活之日,葬身蔗田的弟兄遗物!” 突如其来的祭祀仪式开始了。 十二名挑选的疍家后裔,他们身姿矫健,跳起了一场古老的招魂舞。那粤语招魂辞,如泣血般在港口的天空下响起,每一个字都带著浓烈的哀怨与不甘: “天茫茫兮海苍苍 客歿异域兮魂无乡 蔗刀铡颈兮镣锁脛 血沃古巴兮恨难偿” 黄四被拖到码头边缘。 他突然挣扎著,向陈兰彬嘶吼:“大人!大人!朝廷明令禁止私刑!这些暴民……” 话音未落,陈九反手用刀背击碎他满口牙齿。 黄四的嚎叫顿时变成了一串含混的血沫。 “你在澳门骗贩三百童工,” 陈九的声音冷过寒铁, “船上疫病横行,你命人將尚有气息的孩子拋入伶仃洋,可是有的?” 黄四满嘴血沫地嚎叫:“那是西洋船主的命令!” “你与西班牙人签约,承诺华工每日可得半磅咸肉,实则餵以腐烂木薯。圣卡洛斯种植园八月间饿毙十七人,可是有的?” 围观人群开始骚动, “你受洗改名叠戈·黄,每次贩卖同胞前皆去教堂懺悔,转头就给新猪仔打烙印,可是有的?!” 最后一句化作霹雳般的怒吼。 黄四瘫软在地,裤襠漫出腥臭的液体。 “我让你在龙虎斗场充当人肉桩三年,就是在等今日,今日在古巴,送你一场了断!” 陈兰彬欲开口制止,却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 他看到船上水手纷纷跪倒,那双双赤红的眼,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陈九的敬畏与臣服。 他忽然意识到这艘船的补给、译员甚至安全通行,全都繫於陈九一身,而他这个大清朝钦差的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 寒光闪过。 陈九手中的腰刀划出弧线,黄四的头颅滚落在祭坛前。 鲜血喷溅在三牲祭品上,那条金枪鱼突然剧烈弹动,仿佛无数冤魂附体。 陈九蘸著滚烫的血在眉心一点,转身面对跪倒在地的手足弟兄,当日从古巴逃出来的人,这三年有的病死,有的战死,有的被陈九安排去了別的地方。 剩下的全来了,阿萍姐坚强了几年,此时也忍不住偷偷抹泪。 陈九深吸一口气,大声喊, “渔家儿郎不怕官 只认龙母斩邪刀 今日血祭妈祖庙 来日帆掛西洋涛!” 船山几百个人齐声应和,声浪震得西班牙海关钟楼嗡嗡作响。 陈兰彬死死攥著栏杆,指节泛白。 他心头翻江倒海,有对这等私刑的震怒,有对自身无力的悲哀,更有对这些同胞血性反抗的震撼。 他想大声斥责,最终却闭目长嘆:“开舱吧。” 第26章 狂飆(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6章 狂飆(一) 西班牙殖民政府派来的官员,脸上掛著虚偽而傲慢的笑容,前来迎接。 他们將调查团引至哈瓦那最豪华的“英格兰饭店”,言语间充满了对“天朝使臣”的“敬意”,却对调查之事百般推諉,声称一切关於虐待华工的传闻皆是“叛党分子的恶意中伤”。 陈兰彬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吸引了足够的国际视野到这里,如果不是恰逢战爭期间,自己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收到如此礼遇。 三日后,调查团以“体察民情”为由,在西班牙官员“不情不愿”的陪同下,前往哈瓦那郊外的一座名为“圣卡塔利娜”的大型製厂。 马车驶出哈瓦那城区,殖民地的繁华被迅速拋在身后。 道路两侧,是无边无际的甘蔗林,一人多高的甘蔗如同绿色的高墙,將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条状。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味愈发浓烈,却也愈发令人作呕。 製厂盘踞在甘蔗海的中央。 巨大的烟囱喷吐著滚滚黑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隔著老远便能听到。 陈兰彬一行走进位车间,里面光线昏暗,蒸汽瀰漫,巨大的压榨机、熬锅和离心机轰鸣不止。 而在这座钢铁地狱中劳作的,正是数百名华人劳工。 他们赤裸著上身,仅在腰间围著一条破烂的麻布。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身体,他们或將成捆的甘蔗奋力塞进压榨机的血盆大口,或在巨大的熬锅边搅拌著滚烫的浆,或用铁锹將滚烫的蔗渣剷出。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机械、麻木。 车间的角落里,有几个手持长鞭的监工。 他们的鞭子由牛皮製成,顶端还镶嵌著铁钉,只要看到有人动作稍慢,便会毫不犹豫地抽打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伴隨著一声压抑的闷哼。 一个因为脱力而险些摔倒的年轻华工,背上瞬间绽开了一道血痕。他不敢呼痛,只是咬紧牙关,用更快的速度將甘蔗塞进机器。 这些傲慢的白人监工看见一些穿衣服的华人进来,甚至要有些讶异,有人上前拦阻,被陪同的西班牙小官耳语几句,才半信半疑地退到了一边。 角落处的一个监工,甚至挑衅式地看著他,故意多抽了几鞭子。 陈兰彬的拳头,在宽大的官袍袖子里,死死地攥紧了。 夜里,调查团藉口舟车劳顿,婉拒了庄园主的晚宴。 在下榻的简陋客舍,马福臣强硬要求,將几个白天里记下的、看起来尚有几分血性的华工,带到了陈兰彬的面前。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名叫梁阿友的男人。 他四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那具瘦骨嶙峋的躯体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看见陈兰彬的官服,几乎是瞬间眼睛就涌出了泪水,泣不成声。 “大人,”他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小人本是广东新会人,家有薄田,也算安分守己。咸丰年间,遭了洪灾,田地被淹,实在活不下去了。听信了『客头』的话,说来这『大吕宋』(古巴),做工八年,便能挣得百两大洋,荣归故里。谁知……谁知上了那『猪仔船』,便是进了地狱!” 他开始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旅程。 数百人被塞进密不透风的底舱,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每天都有人死去,尸体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大海。 “到了这古巴,我们就像牲口一样,被那些庄园主挑选、买卖。那份八年的契约,就是一张废纸!他们说我们病了,要扣工钱抵医药费,契约就要延长。我们打碎了一个碗,也要延长。甚至……监工看你不顺眼,打你一顿,说你態度顽劣,也要延长!小人来这里已经十年了,这契约,却还有三年才到期!” 十年…… 马福臣凑到陈兰彬耳边跟他说,这是厂里面活得最久的。 第二个进来的,是一个叫陈福的年轻人。 他的一条腿是瘸的,那是被甘蔗收割机碾压所致。 “我们每天要从日出干到日落,中间只有一个时辰吃饭。吃的,是木薯和咸鱼干。住的,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连个草蓆都没有。晚上,大门会被从外面锁上,窗户上钉著铁条,和监牢没什么两样。” “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们生病了,他们不会请医生,只会把我们扔到一间小屋里等死。死了,就用草蓆一卷,埋在甘蔗林里,连块墓碑都没有。这几年,我眼睁睁看著,身边一起来的同乡,一个个都倒下了。有的,是活活累死的;有的,是病死的;还有的……是自己寻了短见。” 说到这里,他的眼圈红了。 “去年,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一起罢工,要求吃饱饭。结果呢?监工带著打手,把我们毒打了一顿。领头的阿才哥,被他们活活打死,尸体就吊在厂门口,示眾了三天三夜!” 一个又一个的华工,带著满身的伤痕与屈辱,走进这间临时充当“公堂”的客舍。 他们很多人不识字,甚至说话也说不利索,只是一遍遍展示著被镣銬磨烂的脚踝,讲述著一个个家破人亡的悲剧。 陈兰彬、马福臣、吴秉文,三个人彻夜未眠。 文书一字一句地记录著,越写越是心头沉重。 陈兰彬终於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契约劳工”,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比传统奴隶制更残酷、更隱蔽的“契约奴隶制”。它用一纸看似合法的契约,將无数鲜活的生命,投入了一座永无止境的、榨取血汗的绞肉机。 过了几天,调查团又去了哈瓦那的一所监狱。 那里的景象,比製厂更接近地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挤满了犯人。空气中瀰漫著粪便、汗水和绝望混合的恶臭。 他们在这里,见到了更多因“反抗”而被囚禁的华工。 一个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人,引起了陈兰彬的注意。 他叫林阿海,曾是一名私塾先生,因为识文断字,在华工中颇有威望。 他正是因为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逃亡而被捕入狱。 “大人,逃,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林阿海隔著铁栏,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我们不是没想过別的法子。我们去官府告状,那些西班牙官员收了庄园主的钱,只会把我们打一顿,再送回去。我们求助过那些传教士,他们只会劝我们忍耐,说这是上帝的考验。” “忍?我们已经忍得够久了!” “我们看到黑奴们在反抗,在为自由而战。我们为什么不能?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父母妻儿!我们不想死在这片该死的甘蔗林里!” “但是,逃跑太难了。” 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庄园里到处是巡逻的打手和猎犬。即便逃了出去,外面也是危机四伏。我们不懂这里的语言,不认识路。被抓回来的下场,比死还惨。” “所以……” 他抬起头,满眼是泪,“我们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自杀。” 陈兰彬浑身一颤。 “是的,自杀。” 林阿海惨然一笑, “不是一个人的自杀,是集体的。我们约定好,如果反抗失败,就一起上吊,一起投井。寧死,不返生不如死之境。欲以我辈之死,告天下:我曾来此,我曾抗之!” 陈兰彬怔怔不能言。 他看著眼前这个衣衫襤褸、遍体鳞伤的“囚犯”,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內心的、深刻的敬畏与惭愧。 他原以为自己是来拯救一群麻木的羔羊,却发现,这些羔羊,早已在沉默中,磨礪出了比钢铁更坚硬的獠牙。 调查在继续。 一份份证词,一件件物证,如同一块块拼图,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浸透了血与泪的古巴华工苦难图景。 陈兰彬突然又想起了船上那些从这里逃出去的人,那个不服管教,目无王化的陈九。 换做是他,又是如何看待他们这些姍姍来迟,却又只能记录罪证的上使? 他一个三品官,在这里,让监狱释放几个犯人都做不到,这一身官服纵是价值千金,又抵何用? ———————————— 一艘没有任何旗帜的小船,正借著夜色的掩护,悄然驶入古巴东南部一处偏僻而隱秘的海湾。 陈九站在船头,身后,站著阿吉和十几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 六年抗爭,独立军依然没有占领任何一个正规的港口,只能在这个偏僻海岸冒险登陆。 带路的独立军战士从旧金山重返旧地,脸上也是控制不住的激动。 陈九的目標,是古巴独立军公认的领袖,卡洛斯·曼努埃尔·塞斯佩德斯。 在陈九收集到的情报中,塞斯佩德斯是一位拥有远见的理想主义者,他不仅主张古巴独立,更是第一个解放自己奴隶的庄园主,他的军队中,对所有肤色的战士都一视同仁。 这三年期间,独立军的探子在巴尔巴利海岸做什么生意,都偷渡和走私了什么,他不闻不问,甚至帮忙钱打点,终於是找到机会要把这份人情用掉。 然而,当他们弃船登岸,在嚮导的带领下,穿越了危机四伏的沼泽与丛林,歷经数日,终於抵达一处独立军的秘密营地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陈九所有的预想。 “塞斯佩德斯总统?” 营地的指挥官,一个面容黝黑、神情疲惫的古巴人,听到陈九的来意,脸上露出了复杂而悲伤的神情, “你们来晚了。就在上个月,总统阁下……他已经阵亡了。” “阵亡?”陈九的心猛地一沉。 “是的,”指挥官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愤怒与不甘, “他不是死在西班牙人的枪下,而是……死於我们內部的纷爭。去年年底,议会里的那些政客,以指挥不力为名,罢免了他的总统职务。他被流放到圣洛伦索的山区,身边只有一个儿子和几个忠诚的卫兵。上个月,西班牙人得到了告密,包围了他。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番话,打了陈九一个措手不及。 他预想过各种困难,西班牙人的围剿,独立军的猜忌,谈判的艰难。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合作对象,那位伟大的革命领袖,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死於自己人的背叛。 营地里的气氛,印证了指挥官的话。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革命军队应有的昂扬斗志,反而瀰漫著一种分裂与猜忌的阴霾。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同派系的將领之间,眼神交匯时,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陈九建立了初步的信任后,默默走访观察。 接触了许多营地和首领他,他意识到,他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目標明確的革命组织,而是一个由理想主义者、野心家、地主和解放奴隶组成的、矛盾重重的鬆散联盟。 那些来自哈瓦那的富裕克里奥尔地主,他们想要的是摆脱西班牙的统治,自己当主人,却对彻底废除奴隶制、进行土地改革等激进主张充满了恐惧。 而像安东尼奥·马塞奥那样出身底层的黑人將领,则计划著更彻底的革命力量。 塞斯佩德斯的死,让这些潜藏的矛盾彻底表面化。 整个独立运动,都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危险境地。 陈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 他走过十几个营地,內心愈发警醒,跟老牌帝国在陆上拉扯这么多年的独立军,內里竟然斗爭混乱成了这个样子? 他必须立刻找到一个新的、足够强大、也足够务实的合作对象。 在独立军控制的地盘盘桓的十几天里,陈九不动声色地观察、打探。 他很快便將目標,锁定在了一个名字上——马克西莫·戈麦斯。 这位来自多米尼加的將军,並非古巴人,却是独立军中公认的最具军事才能的將领。 他一手將一群由农民和奴隶组成的乌合之眾,训练成了令西班牙正规军都闻风丧胆的游击劲旅。 更重要的是,打探的消息里,戈麦斯將军为人务实,甚至可以说是冷酷,他不像那些政客一样热衷於空谈理想,他只相信战场上的胜利。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在戈麦斯將军的麾下,有一支纯粹由华人组成的、被称为“中国营”的特殊部队。 这些从甘蔗园里逃出来的华工,以其悍不畏死的作战风格和对戈麦斯的绝对忠诚,贏得了整个独立军的尊重。 这,就是陈九的机会。 通过营地里华工战士的引荐,三日后,陈九终於在另一处更为隱秘的山区营地里,见到了这位传奇將军。 戈麦斯年近四十,身材中等,却异常结实。 脸上留著浓密的络腮鬍,他没有穿將军制服,只是一身普通的士兵行头,腰间插著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和一把被称为“马切特”的甘蔗砍刀。 会面,就在他那间用棕櫚叶搭建的、简陋的指挥所里进行。 “中国人?” 戈麦斯打量著陈九,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怀疑,“我听说过你。圣佛朗西斯科的九爷。你之前帮助过我们的战士,也提供过一些物资,听说你还带人烧了一些西班牙走私商人的货,有些本事。” “將军过奖了。” “一点求活的伎俩罢了。” “求活?”戈麦斯冷笑一声,“我手下那几百个中国兄弟,也是为了求活,才拿起了砍刀。说吧,你冒著这么大的风险来找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交易,將军。” 他直视著戈麦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能为你提供你最需要的东西,武器,药品,还有粮食。” 戈麦斯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这次过来的船上,有上百支好枪,几万发子弹。还有很多药品,都是圣佛朗西斯科医院里流出来的黑货。这些,都可以是你的。” 这番话,让戈麦斯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动容。 对於缺枪少药的独立军而言,这批物资的价值,不啻於雪中送炭。 “条件呢?”戈麦斯的声音变得低沉。 “两个条件。”陈九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您的帮助,或者说,是默许。我会组织人手,深入您控制区內的种植园,解救我们的同胞。我需要您的部队,为我们提供情报和必要的掩护。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华工,他们可以自由选择,是加入您的军队,还是跟隨我离开。” 戈麦斯沉默了。 这个条件很棘手。袭击种植园,就等於直接向那些尚未表明立场、甚至暗中支持独立运动的克里奥尔地主宣战,可能会將他们彻底推向西班牙人那一边。 “第二个条件,”陈九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我有一艘大船在古巴东部的海上,不能靠近,目標太明显,只能通过小船转运,” “我需要一个由您实际控制的、足够隱蔽的海岸线。它將成为我们之间联繫的通道。我会通过这个登陆地点,源源不断地为您提供后续的物资。同时,我也会通过它,將那些选择离开的同胞,安全地送出古巴。” 戈麦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你是在我的土地上,建立你自己的据点。” “不,將军。”陈九摇了摇头,“我是在为您,也为我自己,建立一条生命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场战爭,打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后勤。没有稳定的物资来源,您的军队,还能撑多久?” “我船上的东西不算多,但都是非常紧缺的物资,我只要人。” 指挥所里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外面林中的虫鸣,和远处士兵操练的號子声,隱隱约约地传来。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洪亮的声音。 “將军!让他试试!”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华人汉子,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就是“中国营”的领袖,一个被称为“黑虎”的男人。 “將军,” “我们这些兄弟的命,有无数人为您而死,为独立军而死,现在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他转过身,看著陈九,眼中燃烧著熊熊的火焰:“我们受的苦,够多了!每天都有很多人,在那些该死的种植园里被活活折磨死!只要能救他们出来,我黑虎这条命,隨时可以给你!我们中国营几百个兄弟,也隨时听你调遣!” 戈麦斯看著他,又看了看陈九。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纯粹的军人。 政治上的勾心斗角让他厌烦,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將西班牙人赶出古巴。 现在独立军內斗不休,並且隨著西班牙增派援军並採取更残酷的镇压手段,战事逐渐陷入僵局。 现如今,儘管独立军在卡马圭和奥连特等省份仍保持著游击战的优势,但无法攻占主要城市。 没有城市和港口,他们占领的全是村镇和山林,根本抢不到足够的物资,全靠古巴人民自发支援。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西班牙军队在瓦莱里亚诺·韦勒將军的领导下,直接採取“集中营”政策,將交战区域附近的古巴平民集中到特定的营地,以切断他们对独立军的支援。 这种政策导致大量平民死於飢饿和疾病,独立军日子已经愈发艰难。 “好。” 良久,戈麦斯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答应你。但是,只是一个尝试。” 他盯著陈九,语气冰冷,“我会给你一个种植园的情报,那是属於一个公开支持西班牙政府的贵族的。你们去动手。我的人,会在外围策应。但如果你们失败了,或者走漏了风声,我不会承认和你们有任何关係。” “至於稳定的登陆地点,”他顿了顿,“等你把第一批武器,完好无损地送到我手里,我们再谈。” “一言为定。”陈九伸出手。 戈麦斯看著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第27章 大战將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7章 大战將起 古巴东部的马埃斯特腊山区, 在一处被巨大蕨类植物和盘根错节的藤蔓掩盖的山洞里,几点火光摇曳, 陈九坐在火堆旁,面色有些沉重。 古巴独立军的情况远比他想像的要差,这些人没有补给,不能造枪械,连吃喝都要靠占领区的人民供养,还內斗不休,儘管他取得了独立军的信任,但是很难有助力可言。 他身边的阿吉,抱著一支步枪,靠在洞口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 火堆的另一侧,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中国营”的领袖黑虎。 另一个,则是曾经跟隨陈九从旧金山远渡重洋而来的独立军战士,何塞·马丁內斯。 他很年轻,二十七八岁,在旧金山三年,很少说话。 他们如今跟著戈麦斯的部队在山林里迁移。 “弗吉尼厄斯號那件事,九爷你应该也清楚,从那起事件过后,补给就死死地勒住了我们的脖子。” 黑虎嘆了口气,“那艘掛著美国国旗的船,是我们最重要的生命线。武器、药品、粮食……我们急需的一切,都曾指望著它。现在,船被西班牙人截了,船上的人,包括那些美国和英国的志愿者,都被当成海盗处决了。美国人叫嚷著要开战,可最后呢?不过是西班牙人赔了点钱,把船还了回来。一场闹剧!” “政客们的游戏!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死活!现在,整个加勒比海都被西班牙的舰队封锁了,只有九爷你的船,掛著使者的身份,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给我们送来这点救命的东西。” 陈九看著他, “西班牙人的军舰再多,也堵不住所有的小海湾。他们防的是美国人的正规军,还有那些古巴侨民的走私船。但风险確实越来越大了。这一次能成功,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独立军的补给线,脆弱得如同蛛丝,隨时可能断裂。 “所以,我们更要將战爭推向西部!” 一直沉默的何塞突然开口,“戈麦斯將军的计划是正確的!东部的山区虽然是我们的根据地,但这里太贫瘠了!我们在这里跟西班牙人耗下去,就像两头困在笼子里的公牛,最终只会一起流干血!而西部,那些富得流油的產区,才是西班牙人的心臟!我们每烧掉一座厂,每解放一个种植园,都是在剜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只有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这场战爭才有可能结束!” 黑虎闻言,却冷哼一声:“说得轻巧!向西入侵?你以为革命议会里那些老爷们会同意吗?他们的家族,可都在西部有大片的种植园!让他们自己烧自己的家產?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们在这里流血牺牲,他们却在后方为了保护自己的瓶瓶罐罐爭吵不休!这场战爭,已经拖了五年了!五年!多少兄弟死在了这片丛林里,连个像样的坟墓都没有!”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何塞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山洞里来回踱步,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机会溜走,看著独立运动被活活耗死吗?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塞斯佩德斯总统的死,不是意外,是必然!这个联盟,根本就是纸糊的!那些地主想要的是独立,却害怕失去奴隶。我们这些穷人想要的是自由,却连一块属於自己的土地都没有!我们的目標根本就不一样,这样下去,我们打败了西班牙人,迎来的也不过是另一群骑在我们头上的新主人!”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迴荡,充满了痛苦与挣扎。 陈九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著情绪激动的何塞。 “那你觉得,应该走什么样的路?”陈九用英语问。 何塞的脚步停住了。他看著陈九,又看了看黑虎, “我不知道……” “我以为去了圣佛朗西斯科,努力爭取补给就是对独立运动最好的支援,我没想到…..” 他喃喃道,隨即声音又变得坚定起来,“但我必须去找。我不能再待在这里,看著兄弟们为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去送死。我在圣佛朗西斯科读过欧洲那些革命者的事跡,他们说,真正的革命,不是更换旗帜,而是要砸碎锁链,要让每一个农民都拥有自己的土地,每一个工人都成为工厂的主人!这……这才是我想要的古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陈先生,原谅我的自私。我决定离开。这里只会让我失望,我要带我的人去找新的路。也许我会去城里里,去那些贫民中间….” 山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黑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理解何塞的痛苦,因为那份痛苦,同样也深埋在他的心底。 那遥远的故乡….. 陈九站起身,走到何塞面前,拍了拍他年轻而坚实的肩膀。 “大家都在摸索,不要轻言失败。” 陈九的声音很平静,“既然你选了,就不要回头。这个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递给何塞。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一把小手枪。 “未知比这片丛林更危险。那里没有战友,只有敌人和告密者。钱,能让你活得久一点。枪,能在关键时刻,让你死得有尊严一点。” 何塞的眼圈红了。他没有推辞,郑重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包裹。 “陈先生……” “活著。”陈九打断了他, “只有活著,你的理想才有实现的可能。”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 何塞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农夫装束,带著十几个独立军战士,消失在了通往山外的、蜿蜒曲折的小路上。 陈九和黑虎站在山岗上,目送著他离去, “我们也有我们的路要走。” “陈兰彬的调查,最多还有一个月就会结束。一旦他离开古巴,西班牙人的注意力就会重新回到战场上。我们必须在这四周之內,完成我们的计划。” —————————————— 马克西莫·戈麦斯將军的指挥部,设在一处废弃的甘蔗种植园里。 曾经属於庄园主的白色小楼,如今墙壁上布满了弹孔,成了独立军的作战中心。 地图铺在用箱子临时搭成的桌子上,戈麦斯將军的手指,狠狠地戳在地图上一个名为“拉斯瓜西马斯”的地方。 “这里,” “是通往卡马圭平原的咽喉。西班牙人在那里修建了三道由铁丝网、堑壕和碉堡组成的防线。只要我们能撕开这道口子,整个卡马圭平原就將向我们敞开!我们的骑兵,就能像风一样,席捲西部的產区!” 他的眼中燃烧著火焰,那是一种属於纯粹军人的、对胜利的渴望。 向西入侵的战略遭到了革命议会的掣肘,但他决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来堵住所有反对者的嘴。 站在他面前的几位將领,脸上却写满了凝重。 “將军,” 一位將领皱著眉头说道,“我们手头只有不到两千人,大部分士兵手里拿的还是老旧的前膛枪和马切特砍刀。强攻,无异於以卵击石。” “那就用马切特砍刀,去劈开他们的碉堡!” 戈麦斯咆哮道,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我们没有时间了!议会里的那些懦夫还在为他们的种植园爭吵不休!我们必须用一场胜利,告诉他们,战爭,不是靠嘴皮子打的!” “向西部大进军”。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这场已持续近好几年的独立战爭能否燎原的关键。 打了这么多年,仅凭东部的游击战,无法从根本上动摇西班牙的统治。 他们必须直插敌人最肥硕的腹部,用战火点燃西部殖民者贸易的中心腹地,摧毁那支撑著殖民政府的蔗经济。 只有让马德里的贵族们感受到切肤之痛,这场战爭才有胜利的希望。 “將军,” 副官冲了进来,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哈瓦那最新的情报。西班牙总督府已经察觉了我们的意图。巴西利奥·阿米尼安准將率领的纵队已经从圣斯皮里图斯出发,正向卡马圭方向急行军。他们装备精良,有近三千人,配备了新式的雷明顿步枪和至少六门克虏伯野战炮。他们的任务很明確。找到我们,然后彻底消灭我们。” 戈麦斯没有回头,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著地图。 阿米尼安的部队,这是一支职业化的精锐之师,而他手中,只有两千多名衣衫襤褸、弹药匱乏的战士。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久前还是手持甘蔗刀的农民和奴隶。 西班牙人有坚固的防线,有先进的大炮和枪械,他只有1500个流民,还有不到五百个武装骑兵。 “去叫那个中国商人过来!” ———————————————————————— “西班牙人的主力纵队,最迟后天就会抵达这里。” 戈麦斯终於开口,“阿米尼安准將,一个难缠的对手。他有三千人,装备著最新的雷明顿步枪,还有克虏伯野战炮。而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只有一群拿著砍刀的农民。”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我需要一场胜利,陈先生。” 戈麦斯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陈九的脸上, “一场足以堵住议会里所有懦夫嘴巴的、酣畅淋漓的胜利。我要撕开他们西部的防线,將战火烧到哈瓦那去!” 他停顿了一下, “你承诺的物资!我等不了太久!明天天黑之前,我必须看到第一批补给运到营地!弹药、药品、粮食!我的人已经饿著肚子打了太久的仗了!” “还有,黑虎的中华营,我必须在战场上看到他们。每一个能拿刀的人,都必须上!” 陈九眉头紧皱,看著满是西班牙文的地图, 他看不懂这些地名,只能看著戈麦斯的手指標识出双方所在的位置。 “陈先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想救你的同胞,我也想!但你看看这地图!” “古巴真正的財富在哪里?那些大面积的种植园,那些能让西班牙王室赚得盆满钵满的厂,全都在西部!我们窝在东部的山区里,你能解救几个华工?几百个还是几千?那不过是杯水车薪!只有打进西部,彻底瘫痪他们的经济,我们才能贏得这场战爭!西部你们的华工有几万!到那时,整个古巴,才能得到真正的解放!” 陈九沉默了。 “你们船上是不是也有武装护卫,能不能来帮我?” “將军,”陈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我的人,为何要替別人打仗送死?” “为了自由!” 戈麦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了一个不再有奴役和压迫的新古巴!为了你们自己!” 他走到陈九面前,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向你承诺,陈!只要这场独立运动成功,只要我马克西莫·戈麦斯还活著,我愿意以古巴共和国將军的名义起誓,为你们华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一片属於你们自己的地方!我承诺,所有为独立而战的华人,都將获得新古巴的永久居民地位,拥有自己的土地,享有和古巴人同等的权利!”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一个足以让任何流亡者都为之疯狂的承诺。 但陈九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见过的承诺太多,也见过太多的背叛。 “將军,我不想捲入这场战爭的泥潭。” “这由不得你!”戈麦斯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他直起身,声音变得冰冷,“不论如何,我需要你们的帮助。这是命令。” 陈九也站了起来,他迎著戈麦斯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摇了摇头。 “我拒绝。” “你!”戈麦斯眼中杀机一闪。 “將军,请恕我直言。” 陈九的语气依旧不卑不亢,“我是借著护送大清使臣的身份进来的。一旦我的人公开捲入战爭,西班牙政府会立刻抓住这个把柄,向我的国家施压。那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为了一个不確定的未来,赌上所有同胞在海外的安危。” “小范围的解救华工,让他们重获自由,或者跟我的船离开古巴,我可以做到。一旦深度介入战爭,不仅你的补给保不住,我的船和人全部都要死这里!” “美国人,西班牙人,全部都盯著这里,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他看著戈麦斯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缓缓说出了自己的底线: “我最多还能在这里停留四周时间。在这期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为您提供物资。至於我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上不上战场,要看战爭的局势而动。我不会让我的人,去做无谓的流血和牺牲。” 第28章 决战(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8章 决战(一) 1874年2月中。 古巴,卡马圭省。 旱季的阳光泼洒在卡马圭广袤的平原上。 枯黄的茅草在乾燥的热风中沙沙作响。 对於西班牙殖民者来说,这是个狩猎“曼比”叛军的黄金季节,而对於古巴的解放军而言,这意味著更严酷的生存挑战,水源稀少,植被枯萎,难以藏身。 战爭已经进入了第六个年头。 始於1868年“德马哈瓜的吶喊”的战爭,早已將这颗“加勒比海明珠”浸泡在血与火之中。 最初的激情与理想,在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中,被磨礪得只剩下最坚韧的骨头。 此刻,在卡马圭省的腹地,独立军的灵魂人物,多米尼加將军马克西莫·戈麦斯,正感受著这片土地的脉搏。 戈麦斯的身材並不高大,他死死盯著著地图上那个名字——拉斯瓜西马斯。 拉斯瓜西马斯,在西班牙语里意为“野番石榴林”。 这里曾是一片寧静的河谷, 这个地方位於卡马圭城和克鲁塞斯港之间,是一片由茂密的瓜西马树、灌木丛和崎嶇小径组成的复杂区域。 在军事家眼中,这里是天然的伏击场,是弱者对抗强者的天赐舞台。 “將军,”他的副官轻声说,“巴尔马塞达將军的信使到了。” 戈麦斯抬起头,接过那封用油布包裹的信件。 信是共和国的副总统写来的,也是东部军队的名义领袖。 信中的內容证实了戈麦斯最近一直的担忧:西班牙人正在策划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清剿”行动。 殖民地总督,已经下令从古巴各地抽调精锐部队,向卡马圭集结。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谋求一场一劳永逸的决战。 西班牙的准將率领一支超过三千人的精锐纵队,作为这次行动的先锋,直插卡马圭腹地。 这和他前几天收到的情报非常吻合。 戈麦斯走到营地边缘,眺望著远方。 独立军的营地简陋得甚至有些寒酸。 战士们大多衣衫襤褸,许多人赤著脚,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 他们的武器五八门,从缴获的西班牙雷明顿步枪,到老旧的燧发枪,甚至还有大量的人只拿著砍刀,那是古巴农民在甘蔗田里最熟悉的工具。 然而,在这些饱经沧桑的脸上,戈麦斯看到了西班牙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坚韧。 那是一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不屈不挠的精神。 他们或许缺乏训练,缺乏补给,但他们为自己的家园而战,为子孙后代的自由而战。 “战爭,从来不只是数字的比较。西班牙人有精良的步枪和充足的弹药,但他们不熟悉这片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条小溪,都是我们的盟友。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但在这里,他们才是闯入陷阱的猎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营地里那些正在擦拭砍刀的士兵。 “去,把留下的老兵们都召集起来。告诉他们,西班牙人送来了我们急需的步枪和子弹,我们得去取回来。” “取回来?” 副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將军的意图,“是,將军!我马上去!” “西班牙人想要一场决战是吧?我来满足他!” 这將是一场豪赌。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华工营地的方向,补给,我的补给呢! —————————————— 克鲁塞斯港。 港口小镇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码头上,西班牙士兵的军靴踏在木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 一艘艘蒸汽船冒著黑烟,缓缓靠岸,船上挤满了穿著蓝白条纹布军装的士兵。 他们是来自圣地亚哥、哈瓦那甚至西班牙本土的援军。 准將站在港务大楼的阳台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著部队的集结。 他身材高大,留著精心修剪的络腮鬍, 作为西班牙贵族家庭的一员,他从骨子里就瞧不起这些“下等人”的叛乱。 “將军,” “所有部队都已按计划抵达。萨拉戈萨步兵团、莱昂步兵团,还有两个志愿兵营和一支山地炮兵连。总计三千二百人,全部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 阿米尼安准將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 “很好。补给呢?尤其是弹药和医疗用品。” “每个士兵配发五十发雷明顿子弹,后备弹药由骡队运输。野战医院也已准备就绪。” “告诉士兵们,这不会是一次轻鬆的行军。” “卡马圭的叛匪狡猾如狐,尤其是那个多米尼加人戈麦斯。他擅长利用地形打游击。这几年的战斗让这个人在国际上出尽了风头,甚至有人说他是游击战大师?这次,我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我们的兵力是他的两倍,装备更是天壤之別。我要的是一场决定性的会战,一次性把他们碾碎!” 他的计划很简单: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形成一条宽大的战线,像梳子一样梳理整个拉斯瓜西马斯地区,迫使戈麦斯的部队无处可藏,最终在开阔地带与他们决战。 在排枪和火炮面前,那些手持砍刀的“曼比”不过是一群乌合之眾。 在阿米尼安准將的士兵中,有一位名叫桑切斯的年轻中尉。 他来自安达卢西亚,皮肤黝黑,眼中带著一丝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忧鬱。 他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对这场战爭充满狂热,他只是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看到码头上那些被强征来的古巴劳工,在皮鞭下搬运著沉重的物资,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中尉,在想什么?”他的朋友,一个同僚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念塞维亚的姑娘吗?” 桑切斯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在想,我们到底在为什么而战。为了西班牙的荣耀?还是为了一些种植园主的利益?” 卡洛斯愣了一下,隨即压低声音说:“桑切斯,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是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那些叛匪烧毁甘蔗园,屠杀忠於国王的人,他们是暴徒。” 桑切斯没有再爭辩。 在军队里,思想是危险的东西。 但他无法抑制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他读过一些关於古巴歷史的书籍,知道这里的矛盾远非“忠诚”与“叛乱”那么简单。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压榨了几个世纪的民族,正在用鲜血和生命爭取自己的尊严。 当晚,阿米尼安准將召集了所有高级军官开会。 在昏暗的油灯下,他指著地图上的拉斯瓜西马斯,详细部署了第二天的进军计划。 “我们將兵分三路,” 他用指挥棒在地图上敲了敲,“主力由我亲自率领,沿主干道向帕洛塞科推进。左翼由萨拉戈萨团的巴尔博亚上校指挥,右翼由莱昂团的费尔南德斯上校指挥。三路纵队保持联繫,交替掩护前进。记住,不要轻敌冒进,遇到任何抵抗,立刻构筑防线,等待主力支援。我们的目標不是追兔子,而是包围狮子。” 军官们齐声应诺, 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 独立营地,二月下旬。 与西班牙人的兵强马壮相比,戈麦斯的营地显得安静而肃穆。 他已经集结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大约一千九百人。 其中,只有不到一千人有枪,其余的都是砍刀手。 戈麦斯深知自己唯一的优势在於地利和人和。 这些天,他亲自带著手下的军官,一遍又一遍地勘察拉斯瓜西马斯的地形。 每一条小路,每一片树林,每一个可以藏身的洼地,都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將部队分成了几个部分。 核心力量是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兵,他们经验丰富,纪律严明。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由黑人和华人战士组成的砍刀部队,他们的指挥官正是黑虎。 这些曾经的奴隶,如今是战场上最勇猛的战士,他们挥舞的砍刀,寄託著对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在一个篝火摇曳的夜晚,戈麦斯召集了他的主要指挥官们。 除了副官,还有骑兵指挥官,以及步兵指挥官。 “先生们,” “阿米尼安准將的军队明天就会出发。他也许以为我们会像过去一样,打几枪就跑。但他错了。” 他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了拉斯瓜西马斯的简易地图。 “这里,”他指著一个的山谷,“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道路狭窄,两边都是茂密的丛林。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伏击点。” “我们的兵力太少,如果西班牙人集中兵力突破,我们很难守住。” “我们不需要守住。” 戈麦斯回答,“我们的目的不是阵地战,而是消耗战,是心理战。我们要让他们在每前进一步,都付出鲜血的代价。我们要让他们感觉到,这片丛林里的每一片叶子后面,都有一双盯著他们的眼睛,都有一支瞄准他们的步枪。” 他接著部署道:“第一天,我们在这里迎头痛击他们的先头部队,然后迅速撤离,让他们扑个空。第二天,当他们以为我们已经逃跑,放鬆警惕时,我们在这里,拉萨里纳高地,给他们的侧翼致命一击。第三天……” 戈麦斯的计划大胆而周密。 他要將整个拉斯瓜西马斯变成一个巨大的、层层递进的陷阱。 他要用三天的时间,不断地袭扰、伏击、消耗西班牙军队的兵力、弹药和士气。他要把敌人拖入一场他们最不擅长的丛林血战。 “最关键的是第三天,”戈麦斯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在前两天的战斗中,我们要儘可能地缴获弹药。第三天,在他们筋疲力尽、士气低落的时候,我们將在这里,拉斯瓜西马斯的核心地带,与他们进行决战。” “决战?”副官吃了一惊,“將军,我们真的要和他们正面决战吗?” “是的。” 戈麦斯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位指挥官的脸,“我们不仅要打败他们,还要彻底击溃他们!我们要让哈瓦那的总督府,让马德里的国王知道,古巴人民是不可征服的!这场战斗,將决定卡马圭的命运,甚至整个战爭的走向。我们,无路可退。” ———————————— 1874年3月15日,清晨。 陈九非常焦躁。 大战前的气氛越来越凝重,他们还能停留的时间已经临近极限。 陈兰彬的调查计划里最多只会停留两个月,距离他们偷渡下船,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四周。 补给已经源源不断地交付给了戈麦斯,东部独立军控制区域,一些不听话的地主也被他一一找机会血洗,陆陆续续地往大船上转移,现在营地里除了两百名战士,还有几十个包含仇恨不肯走的契约工。 再拖下去,被陈兰彬或者西班牙人发觉,他们谁都走不了。 他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冒险再等几天。 戈麦斯的西进大战略,不仅对古巴人重要,对他也十分重要。 ———————————————— 黎明,潮湿的薄雾笼罩著拉斯瓜西马斯的丛林。 露珠从瓜西马树宽大的叶片上滑落,滴在潜伏在灌木丛中的独立军战士身上,冰冷刺骨。 罗哈斯趴在一块长满苔蘚的岩石后面,透过望远镜观察著远方那条蜿蜒的土路。 他是这次伏击的指挥官,戈麦斯將军给了他三百名最精锐的步兵。他们的任务,是打响拉斯瓜西马斯之战的第一枪。 陈九带著十几个人混在外围,也拿著望远镜观察。 这种五六千人规模的大战场,他也是第一次亲身参与。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 作为一名老兵,罗哈斯早已习惯了战斗前的等待。他检查了一下手中的雷明顿步枪,这是从西班牙人手里缴获的,比他之前用的老式猎枪要好得多。 他身边的战士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雾气。终於,在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抹移动的蓝色。 “来了!”罗哈斯低声说。 很快,西班牙军队的先头部队出现在视野中。 他们排著整齐的纵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兵侦察兵,他们警惕地四处张望,但显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在他们身后,是阿米尼安准將亲自率领的主力部队。 军官们骑在马上,显得轻鬆而自信。 桑切斯中尉就在这支先头部队中。 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这片丛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鸟儿停止了鸣叫,只有他们行军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叮噹声。他不止一次向他的上级,巴尔博亚上校,建议派出小分队深入丛林两侧进行搜索,但都被上校以“拖延行军速度”为由拒绝了。 “桑切斯中尉,別那么紧张。” 巴尔博亚上校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那些曼比匪徒,听到我们大军的脚步声,早就嚇得躲进老鼠洞里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开火!” 罗哈斯的吼声如同惊雷,划破了丛林的寧静。 瞬间,道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喷射出数百道火舌。 密集的子弹狠狠地砸向毫无防备的西班牙纵队。 走在最前面的骑兵侦察兵瞬间人仰马翻,惨叫声和马的悲鸣声混成一团。 紧隨其后的步兵们也成片地倒下,蓝白相间的军装上迅速绽开一朵朵血。 “敌袭!隱蔽!” 桑切斯大吼著,第一时间扑倒在地。一颗子弹擦著他的头飞过,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他身边的几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已经中弹倒地,痛苦地呻吟著。 西班牙军队的阵型瞬间陷入了混乱。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著,试图重新组织部队,但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让他们无法抬头。一些新兵惊慌失措,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结果成了活靶子。 阿米尼安准將准將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怎么也想不到,叛军竟然有胆量伏击他的主力部队。他愤怒地吼道:“炮兵!炮兵在哪里?给我轰平那片丛林!” 山地炮兵连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试图將轻型火炮从骡子背上卸下来,但独立军的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招呼这些目標明显的炮兵。 几名炮手刚一靠近,就被精准地射杀。 “上校!我们必须还击!”桑切斯对身边的巴尔博亚喊道。 巴尔博亚上校此时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他翻身下马,躲在一辆弹药车后面,大声命令道:“第一营,正面还击!第二营,向左翼展开!快!快!” 经验丰富的老兵们开始发挥作用。 他们迅速找到掩体,开始向丛林中漫无目的地射击。雷明顿步枪的射速很快,清脆的枪声连成一片,暂时压制住了伏击者的火力。 然而,罗哈斯的部队根本不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 在第一轮齐射造成巨大杀伤后,他们立刻按照戈麦斯的预定计划,交替掩护,迅速向丛林深处转移。 他们的身影在林间忽隱忽现,如同鬼魅。 “他们要跑!追上去!”一名西班牙军官红著眼睛喊道。 “不!不要追!”桑切斯立刻制止了他,“丛林里地形复杂,贸然追击只会陷入更大的陷阱!” 但已经晚了。 一些急於立功的士兵已经衝进了丛林。 迎接他们的,是独立军早已准备好的第二道陷阱。 隱藏在暗处的砍刀手们如同沉默的猎手,等到西班牙士兵靠近,才猛地从藏身之处跃出。 锋利的砍刀在空中划出,西班牙士兵甚至来不及开枪,就被砍中了脖子或手臂。 他们的惨叫声在丛林中迴荡,让后面的追兵不寒而慄。 黑虎的砍刀队身先士卒,他手中的砍刀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个敌人的生命。 他的战士们也同样勇猛,他们用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向殖民者宣泄著被卖猪仔以来积压的愤怒。 阿吉看了陈九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吹了声口哨带著人撒入了包围圈。 他同样对这些西班牙狗有彻骨的仇恨。 唰地一下,他含恨剁下一个西班牙人的胳膊, 另一边,陈九藏身在丛林里。 看准机会,直接拔枪速射,把肩並肩的两个持枪士兵打成了筛子。 第29章 决战(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9章 决战(二) 陈九也是第一次见到战场的排枪战术,因此他看得很仔细。 这是西班牙本土的精锐军队,一支真正的欧洲职业化部队。 据独立军的人说,这不是他们经常打的本地募集的志愿军,战斗力非常惊人。 他们队形严整,步伐一致,数千人的行军发出的脚步声匯成一股沉闷的轰鸣。 当西班牙纵队的前锋进入一片开阔地时,军官的命令声响起。 前排士兵立刻停下脚步,半跪在地,举起了步枪。隨著一声尖锐的哨响,一道整齐的火光从他们的阵线上闪过,紧接著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就是排枪齐射,一种为欧洲开阔战场设计的战术。 密集的子弹像一阵钢铁风暴,扫向前方丛林中隱藏的曼比军阵地,树叶和枝干被瞬间撕碎,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紧接著,陈九听到了另一种更让他心悸的声音。 一种沉闷的呼啸,六门轻质炮开始怒吼, 在这样的火力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 ———————————— 西班牙人的排枪齐射虽然声势浩大,但在植被茂密的古巴丛林中效果大打折扣。 子弹大部分被树木和藤蔓挡住,真正造成的伤亡有限。反而,这一轮齐射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火力密度。 几轮射击后,独立军的人也毫不恋战,一样消失在丛林深处。 等到西班牙人的部队冲入丛林,陈九见证了令所有西班牙士兵闻风丧胆的一幕,独立军的老战术,砍刀衝锋。 在丛林中,他们没有开枪,每个人都高举著砍刀。 这些刀长而沉重,是为砍伐坚韧的甘蔗而生,此刻却成了最恐怖的收割生命的利器 。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些黑人战士,他们是获得自由的奴隶。 他们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撞进了西班牙人混乱的队伍。 近距离的屠杀开始了。 西班牙士兵受过的训练是如何装弹、瞄准、射击,是如何组成方阵抵御骑兵的衝击,但他们的训练里没有教他们如何面对这种原始、野蛮、完全不讲道理的血腥肉搏。 这些人完全放弃了枪械的优势,混在密集的植被里,只要起身或者突进,就必定贴脸肉搏。 屠杀在继续,他们死亡的速度也同样惊人。 在树木茂密的丛林里,在挥舞的砍刀面前,西班牙人的长枪和阵型开始迅速溃散。 戈麦斯的战术核心就是这样一种不对称的较量:用游击骚扰消耗敌人的耐心和弹药,用伏击打乱敌人的阵型,最后用最能震撼敌人心灵的贴脸肉搏,在近距离內將心理优势转化为彻底的胜利。 这是独立军在西班牙人的纪律和战术下找到的方式,用曼比军唯一的优势,悍不畏死的勇气和对土地的熟悉,给予致命一击。 双方都在追求有利地形决战。 戈麦斯指望有游击和伏击拖垮正规军,而对方,也同样在寻找开阔地带决战的机会。 ———————————— 第一天的战斗在黄昏时分暂时告一段落。 西班牙人收缩了防线,在原地扎营,救治伤员。 曼比军也消失在丛林深处。陈九带人跟在队伍末尾,休整过后,穿过曼比军的后方。如 果说白天的战场是地狱,那么这里的景象就是地狱最深处的折磨。 这里是曼比军的临时战地医院,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平坦的林间空地。 伤员们被横七竖八地放在地上,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汗水和排泄物的恶臭。 没有乾净的绷带,没有药品,只有几个步履匆匆的人在伤员中穿梭。 他们的手臂上沾满了已经乾涸发黑的血跡。 陈九看到一个年轻的曼比士兵,他的腿被子弹打碎了,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 一个“医生”走过去,看了看伤口,摇了摇头。 他从一个骯脏的布包里拿出一把木工用的锯子,又递给那个士兵一瓶朗姆酒。 “喝下去,孩子,会好受点。” 士兵抓起酒瓶,猛灌了几口。 另外两个人走过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另一条腿。没有麻药,朗姆酒就是唯一的麻醉剂。 隨著锯子刺耳的摩擦声和士兵不似人声的惨叫,那条腿被硬生生地锯了下来。 “医生”隨手抓起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伤口的横截面上,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瞬间扩散开。 这就是此时的战地医疗。 陈九亲眼见证过王崇和的死, 即使这个士兵能挺过截肢的剧痛,更大的威胁还在后面。 骯脏的器械,暴露的伤口,丛林里无处不在的苍蝇和细菌,意味著坏疽、破伤风和败血症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在这里,一场痢疾或肺炎就能轻易夺走一个在战场上倖存的勇士的生命。 那些在砍刀衝锋中闪耀的“荣耀”,最终的归宿就是在这里,在无尽的痛苦和骯脏中,慢慢腐烂、死去。 —————————— 小规模的骚然战持续了两天。 独立军分成十几个小队,不分白天昼夜的骚扰让阿米尼安的部队寸步难行,损失惨重。 西班牙人愤怒、疲惫,却始终无法找到对手的主力。 到了第三天,阿米尼安决定孤注一掷。 他收缩了分散的兵力,集结部队。 这一次,西班牙人不再轻易进入丛林,而是以营为单位,组成密集的攻击阵型,在炮火的掩护下,稳步向前推进。 他们不在乎零星的伤亡,强行压著士兵推进。 阿米尼安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抓到了独立军的主力,而对方也在向他发出邀请。 打贏了他们,穿过拉斯瓜西马斯,他们面对的只剩下战斗力羸弱的本地部队,除非西班牙本土再调集新的部队,否则无人能挡。 战爭从68年持续到现在,西班牙本土已经动员了几万部队填入古巴,消失在古巴西部的丛林和疾病中。 他率领的是整个战爭期间动员的本地最精锐的部队,所有人都在等他们的战果。 隨著阿米尼安的高压推进,他们强行突进到了植被相对稀疏的地带。 他们的排枪齐射也变得更加精准和致命,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集中火力,压制著曼比军的火力点。 临近夜晚,阿米尼安准將的部队在经歷了数轮短暂而猛烈的骚扰后,选择了最符合欧洲军事教条的应对方式。 就地固守,组成坚固的环形防御阵地。 伤亡几百,剩下的两千多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军官们的呵斥下,连夜构筑了简易的胸墙,將火炮部署在关键位置。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戈麦斯,这个在古巴诞生的游击战术大师。 戈麦斯从不寻求在敌人选择的战场上进行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他的战场,是每一寸熟悉的丛林,每一片可以纵马驰骋的丘陵和草原。 但戈麦斯拖不起,任由他们开拔到独立军控制的腹地,他们脆弱的联盟会瞬间吞噬这个所谓独立军总司令的权利。 阿米尼安看著黑夜,同样在等。 —————————— “传令下去,” 戈麦斯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让小伙子们餵饱他们的马,检查好弹药。太阳完全升起时,我们给阿米尼安將军送上一份问候!” 命令如风一般传遍了潜伏在西班牙军营四周的阵地。 这支独立军省吃俭用供养出来的骑兵已经压抑了很久。 太阳终於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將阿米尼安扎营的丘陵照亮。 这是一片坡度相对平缓的地带,周围稀稀拉拉的树也被连夜砍掉,只剩下地上的野草。 也就在这一刻,战斗的序曲毫无徵兆地奏响了。 没有震天的战鼓,没有嘹亮的衝锋號。只有一声悽厉的呼哨划破长空。 紧接著,从西班牙军营地东侧,骤然衝出了一支约百人的古巴骑兵队。 他们如同一道棕色的闪电,人马合一,马蹄捲起草屑和泥土,直扑西班牙军的防线。 “敌袭!东面!” 西班牙阵地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军官们尖利的哨声和命令声此起彼伏。 “稳住!举枪!瞄准!”一名西班牙上尉拔出指挥刀,指著衝来的敌人,“让他们再近一点!准备齐射!” 西班牙士兵们依託著胸墙,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后膛步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那股奔腾的洪流。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进入最佳射程时,那支古巴骑兵却如同被无形的韁绳拉住一般,突然间人马嘶鸣,在距离防线百米开外的地方猛地转向,沿著防线划出一道弧线。 在飞驰的过程中,骑兵们嫻熟地举起步枪,朝著西班牙军阵地胡乱地放了一排枪,子弹呼啸著掠过,並未造成多少实质性伤害。 紧接著,不等西班牙人反应过来,这支骑兵队便如海潮退去般,迅速消失在了另一个方向。 西班牙上尉恼怒地咒骂了一声,命令士兵们放下枪。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南面、西面、北面,几乎在同一时间,又是三支规模相似的骑兵队,用同样的方式发起了骚扰性的冲袭。 他们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牧羊犬,围绕著西班牙这头庞大的“公牛”,不断地虚晃、挑衅、撕咬,却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滑溜地躲开致命的反击。 阿米尼安准將在他的指挥部里,用望远镜观察著这一切,眉头紧锁。 他看出了戈麦斯的意图。这是一种他从未在欧洲战场上见过的战术,无赖、狡猾,却又异常有效。 他的部队就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拳手,空有一身力气,却始终打不到那个灵活的对手。 “炮兵!给我轰击那些骑兵窜出来的方向!” 他愤怒地咆哮道,“把那些该死的老鼠给我从洞里炸出来!” 几门炮发出了怒吼,沉重的炮弹拖著尖啸声砸进古巴骑兵消失的丛林里,炸起冲天的烟柱和泥土。 然而,除了折断几棵无辜的棕櫚树,收效甚微。古巴人早已转移。 战斗就这样持续了整个上午。 戈麦斯的骑兵部队被分成了六七个小组,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带领,轮番对西班牙军的防御方阵发起永无休止的攻击。 他们时而从正面佯攻,吸引炮火,时而从侧翼突袭, 枪声、马蹄声和古巴人“?viva cuba libre!”(古巴自由万岁!)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让西班牙士兵们的神经时刻紧绷著,疲於奔命。 时间推移到中午,太阳炙烤著大地。 西班牙士兵们穿著厚重的毛料军服,在酷热下汗流浹背。 他们的水壶早已见底,嘴唇乾裂。持续数小时的高度紧张和毫无意义的戒备,让他们的体力和士气都在被迅速消耗。 阿米尼安准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对方几乎没造成多少伤亡,反而被放倒了最少十几个骑兵,但是他和他的部队在越来越焦躁。 炮兵的弹药也在消耗。 这里不是平原,他无法看清骑兵的路线,他们在围著他打转。 而戈麦斯,一直在等待著这个时刻。 他观察到西班牙军的炮火开始变得稀疏,士兵们的反应也明显迟钝了许多。 他知道,公牛已经累了,是时候亮出真正的獠牙了。 他转向传令兵,眼神锐利如鹰:“总攻!命令所有骑兵,准备衝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和骚扰。 送死的命令响彻整个拉斯瓜西马斯草原,那是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旋律。 潜伏在四面八方的古巴骑兵,如同收到了神启,纷纷调转马头,集结成数股强大的洪流。 马上的骑兵了腰间的刀,高高举起,阳光下,宽厚的刀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些原本用於开闢道路、收割甘蔗的农具,此刻成了送死前的旗帜。 “为了古巴!冲啊!”领队的骑兵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al machete!”(挥起砍刀!) 六百多名古巴骑兵,从至少四个方向,同时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衝锋。 马蹄声匯成一片滚雷,大地在剧烈地震颤。他们不再躲闪,不再迂迴,目標只有一个。 衝垮那道由血肉和钢铁组成的西班牙方阵。 他们已经互相较量过五六年,双方都非常清楚彼此的优势和劣势在哪里。 排枪战术,是骑兵的坟场。 但他们没有选择。 西班牙军阵地瞬间陷入了混乱。 刚刚还在为片刻的安寧而喘息的士兵们,惊恐地看著地平线上同时涌现出的数道毁灭性的浪潮。 “等我命令………开火!射击!” 军官们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而尖利。 密集的排枪声再次响起,西班牙士兵们拼命地拉动枪栓、装填、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古巴骑兵不断有人中弹坠马,但后面的人毫不畏惧,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西班牙的炮兵也以最大射速疯狂地发射,在衝锋的人群中炸开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缺口。 他们在密集地衝锋,也在密集地死去。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挡古巴人的决心。 距离在迅速缩短。西班牙士兵们甚至能看清衝锋者脸上那混杂著愤怒、仇恨和狂热的表情,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统一的吶喊:“?al machete!” 终於,仅剩的骑兵狠狠地撞上了西班牙军的步兵方阵。 那不是军队与军队的碰撞,而是野性的自然之力与僵硬的军事机器的对决。 战马的衝击力撞得西班牙步兵阵线一阵摇晃,紧接著,雪亮的砍刀带著风声,狠狠地劈砍下来。 这一次,不再有呼喊。 只有汗水和血水。 第30章 狂飆(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0章 狂飆(二) 炮火轰鸣中,陈九按低了阿吉的肩膀,一枚炮弹在百米外炸开,飞溅的泥土和碎草像雨点般砸在他们藏身的树林边缘。 阿吉啐出一口血沫,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骑兵衝锋撕裂的战场。 那里已成了一座绞肉机,古巴独立军的骑兵和砍刀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西班牙人的排枪弹幕吞噬。 “西班牙人也好,英吉利人也好,美国人也好,” 陈九突然开口,声音在爆炸间隙中异常平静, “应当大致都是这个水平了。” 他转过脸,看向阿吉被硝烟燻黑的年轻面庞,“有一天如果咱们也要和他们打,你有信心吗?” 阿吉几乎没有犹豫,攥紧了手中的雷明顿步枪,用力点头:“有!九爷,咱们的人不怕死!” 陈九没再说话,只是目光重新投回战场。 他心里清楚,阿吉的回答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血性和对自己人近乎盲目的信任。 但现实是残酷的。 陆地上,或许还能凭藉地形、勇气和些许运气周旋一番,就像戈麦斯的军队正在做的那样。 但海上呢?他想起了在旧金山湾见过的那些美国人和英国人的军舰。 庞大的铁甲舰,粗壮的炮管在阳光下闪著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才是西方列强真正的力量根基。 “海上他们有铁甲舰,” 他低声呢喃,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回答阿吉,“打不了。” 他的思绪飘回了旧金山,飘回了梁伯和阿昌叔那里。 那两位仍在耿耿於怀的老兵,曾不止一次给他分析过大清国的战力。 “阿九啊,” “你別看什么福建、广东水师,这些绿营水师听著唬人,在自己家门口耀武扬威,像是那么回事。但根子上烂了!朝廷昏聵,派系倾轧,那些木头船面对铁甲舰又能如何……真打起来,根本不够西洋列国一轮炮火打。” 老人总会嘆息一声, “水师尚且如此,陆营更不堪用。勇营、绿营,器械腐败,训练废弛,吃空餉的比能打仗的多得多……这大清,看似庞然,实则內里早已虚空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除了湘军、淮军,数遍八旗营、绿营,哪一个够人家打?” 那时陈九听著,虽知是实情,却总觉隔著一层。 如今,在这古巴的血腥战场上,亲眼目睹西班牙这支並非欧洲顶尖的殖民军队所展现出的组织、纪律和火力,梁伯的话变得无比真切和刺骨。 他不由得在心中盘算:如今在旧金山,他控制下的唐人街有一万多人,萨克拉门托垦殖的华人聚落也有一万多人,北边卑诗省的维多利亚港和梁伯带人驻扎的九军的小岛,总共一万华人谋生。 这些人里,能打的、敢拼命的青壮,东拼西凑,能拉出三千“精锐”。 这三千人,若是配上最好的武器,就像他这次带来的那些从各处搞来的,从美国黑市搞到的雷明顿或者其他后膛步枪。 然后放在今天拉斯瓜西马斯这个战场上,代替戈麦斯的部队,能贏吗? 陈九的目光扫过西班牙人那严整的、不断喷吐火线的阵型,听著克虏伯炮那令人心悸的轰鸣。 或许能贏。 他不得不承认,凭著那股子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凭著对西方人深刻的仇恨,凭著或许比古巴人更严密的组织,这三千华人子弟拼死一战,或许真的能撕开西班牙人的防线。 但是,也会异常惨烈。 代价將是难以想像的。西班牙人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帝国,他们可以源源不断地从本土、从其他殖民地调来援军,他们的兵工厂可以昼夜不停地生產枪炮子弹,他们的铁甲舰可以封锁任何海岸线,断绝一切外援。 而自己呢?这三千人打光了,就真的没了。 剩下的华工也能操刀上,可打到那个程度,还会跟著自己拼命吗? 过海捞金也好,逃离那片饿死人的土地也罢,终究是求活。 武器打坏了,弹药耗尽了,补充將极其困难。 就像现在的戈麦斯,只能依靠缴获和极其不可靠的走私。 更可怕的是,古巴人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反抗殖民者。 他们是为了古巴的独立而战,这在道义上占据优势,在本土能获得民眾的支持,儘管这种支持因西班牙的“集中营”政策正变得艰难,在国际上,尤其是美国,也能博得不少同情和暗中援助。 其他列强出於削弱西班牙、扩张自身影响力的考虑,甚至会乐见其成,至少不会直接武力干涉。 而自己一旦在美国或者加拿大的土地上搞什么“独立”或武装自治,陈九几乎能立刻预见到那可怕的后果:那將触动所有西方殖民国家最敏感的神经。 他们会视此为“黄祸”的崛起,是对白人统治秩序的彻底挑战。 届时,他將面对的不是一个西班牙,而是整个西方世界的联合镇压和排斥。 这里面,甚至也包括自己的故土,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进行切割。 英国、美国甚至可能包括法国,会毫不犹豫地出动他们的陆军和强大的海军铁甲舰队,直到將他以及任何敢於反抗的火种彻底扑灭、碾碎为止。 不会有任何国际声援,只会有一致的谴责和武力干涉。 现实的冰冷,远比带著血腥味的风更刺骨。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战场上的形势发生了微妙而残酷的变化。 古巴骑兵的自杀式衝锋,虽然悍不畏死,也確实在西班牙人的防线上造成了短暂的混乱和一定的伤亡,但代价高昂得令人窒息。 在接近敌方阵线的衝锋道路上,排枪齐射和炮弹破片就像死神的镰刀,成片地收割著生命。衝锋开始时那六百多骑奔腾的洪流,在接近西班牙人胸墙前,已然倒下十之七八。 残存的骑兵撞入敌阵,挥舞著砍刀做最后的搏杀,但很快就被数量占优的西班牙步兵淹没。 然而,他们的牺牲並非毫无价值。 这决死的衝击確实短暂地打乱了西班牙几个连队的阵脚,製造了几个宝贵的缺口。 就在骑兵撞上阵地的同一时间,一直在后方紧张观察战机的戈麦斯將军,双眼因血丝和激动而通红,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嘶哑著嗓子下达了总攻的命令: “为了古巴!?al machete!(挥起砍刀!)” 剩下的古巴独立军战士,那些拿著老旧步枪甚至只有砍刀的步兵们,咬牙沉默,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骑兵用生命换来的缺口涌去。 他们在戈麦斯的指挥下,分批分开方向衝锋。 没有严格的阵型,只有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积压了太久的仇恨。 脚步渐近,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肉搏阶段。 西班牙人的排枪火力因为敌我混杂而大大减弱,战线变成了无数个小规模的、血腥的贴身格斗场。 古巴人疯狂地攻击著,许多人甚至完全放弃了防御,用身体去硬撞西班牙士兵的刺刀,只为给身后的战友创造那一下劈砍的机会。 惨叫声、刀锋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哀嚎取代了枪炮声,成为战场的主旋律。每前进一寸土地,都要泼洒大量的鲜血。 在独立军人潮中,有一支队伍格外显眼。 他们同样衣衫襤褸,但衝锋的队形却隱约透著一股狠厉的章法,手中的砍刀也挥舞得更加高效致命,是黑虎的“中华营”! 这些从甘蔗园地狱里逃出来的华工,对西班牙人的仇恨丝毫不亚於他们的古巴战友。 他们沉默地衝锋,沉默地挥刀,沉默地倒下,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復仇火焰,反而比古巴人的狂吼更令人心惊。 衝锋前,黑虎猛地回头,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准確地找到了陈九藏身的位置。 他那张被硝烟和汗水弄得黝黑髮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他张开嘴,似乎想喊什么,声音被爆炸和喊杀声淹没,但陈九从他的口型清晰地辨出了两个字: “九爷!” 隨即,黑虎决绝地转身,高举砍刀,融入了衝锋的洪流,带领著他的中华营兄弟,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片血肉磨坊的最中心。 这一声呼喊不知是在说什么,却撩动了陈九的心弦。 心臟像是被那只黑虎临走前的一眼狠狠攥了一下。 战场的僵持仍在继续。 古巴人和华工凭藉著一股血勇和局部的人数优势,確实在阵地的几个缺口处取得了进展,甚至一度动摇了西班牙人的部分防线。 但西班牙殖民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队,军官们迅速弹压恐慌,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战斗变成了最消耗人命和意志的拉锯战。 陈九敏锐地察觉到,西班牙人的阵脚虽然很慌乱,火力也不如最初那般凶猛密集,或许是弹药消耗巨大,或许是部队疲劳,但远未到彻底崩溃的边缘。 他们的防线像一块富有弹性的橡胶,被衝击得凹陷下去,却依然坚韧,並且在缓慢而坚定地恢復原状。 相反,戈麦斯这边,几乎已经把所有的预备队都押了上去,包括他最宝贵,一直放在身边的精锐小队。 胜利的天平,依旧在微微颤抖,虽然现在西班牙人节节败退,明显倾向於独立军这一方。 但是没有后续的生力军填上,一旦被西班牙人找到机会,就是彻底的大溃败。 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无数生命在消失。 就在这时,戈麦斯將军的副官,一个脸上带著焦急和疯狂神色的古巴军官,连滚带爬地衝到了陈九所在的树林后,几乎是吼叫著对他说话,语气强硬甚至带著威胁: “陈先生!將军命令!你们的人,必须立刻投入战斗!就是现在!从侧翼攻击那个阵地!否则我们都要死在这里!如果你们拒绝……” 副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意图不言自明。 陈九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副官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他甚至没等对方把话说完。 站在陈九身后阴影里的阿吉,以及另外几名一直沉默警戒的老兵,动作快如鬼魅。 没等副官掏出枪,他身后一名身材精干的华人已经猛地出手,一拳狠狠捶在他的后脑侧面,耳根下面。 副官的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隨即软软地瘫倒在地,晕了过去。 陈九甚至没有多看那名倒地的副官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投回那片杀戮战场。中华营的身影在敌阵中若隱若现,不断有人倒下。 黑虎那一声无声的“九爷”似乎还在他耳边迴荡。 他知道,戈麦斯已经赌上了所有,现在是在逼他摊牌。 他更知道,如果今天西班牙人贏了,他们选择了逃跑,那这些年在独立军中取得的信任都將化为乌有。 被西班牙人的军队推进到东部,別说后续的计划,下次还能不能来古巴还是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那些正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华人…… 他们和旧金山、维多利亚的华人一样,都是他的同胞。 迟早都要正面打过,今日就先试试这西国军人的成色! 陈九深吸了一口混杂著硝烟、血腥和泥土味的空气,猛地站直了身体。 他回身,目光扫过身边两百多名弟兄。 阿吉、还有那些从旧金山就跟来的悍卒,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信任和等待命令的决然。 他不再犹豫,高声喊道,声音压过了战场喧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弟兄耳中: “地上的兄弟正淌著血!埋在这片土地下的冤魂正睁著眼! 今日,咱们也去称称西班牙人的斤两!让他们看看咱们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血! 今日,不只是为了求生,不只是为了雪耻!是为了告诉这些洋人,告诉这个世界,我华裔男儿,亦是这片新大陆的执刀人!” 眾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应和。 陈九端起一把上了刺刀的长枪,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柯尔特左轮。 “此地非故土,我等亦是流亡之人,今日便打出名號!” “地下的兄弟等这口报仇的气儿,等得太久了!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冲!” 话音未落,陈九第一个跃出了树林。 阿吉紧隨其后,如同猎豹般窜出,很快越过了陈九,带人衝锋在前,手中的步枪瞬间喷出火舌,將一个看向他们的的西班牙军官撂倒。 其余华人战士如同下山的猛虎,发出一片愤怒的咆哮,跟著他们的九爷,毅然决然地冲向了那片吞噬生命的战场漩涡。 他们的加入,像一股锐利的新生力量,猛地楔入了惨烈搏杀的战团。 这些华人战士不同於古巴独立军,他们经歷过旧金山街头的帮派火併,经歷过海上走私的险恶风波,经歷过梁伯的军阵操练。 这同样是一支脱產的职业军队,比起独立军和西班牙人,战斗经验同样丰富,配合也更默契。 虽然人数不多,但他们的突然出现和精准凶狠的攻击,立刻在西班牙人的侧翼引起了一阵新的骚动。 决战,进入了最白热化的阶段。 整个战场目光俱被牵引,这支东方面孔的锐旅,正以决死的冲势,试图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 第31章 狂飆(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1章 狂飆(三) 陈九的加入,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西班牙军柔软的侧翼。 这两百多名战士,是陈九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不懂得欧洲军队那套严苛的队列操典,但他们懂得如何在最混乱的局面中,用最有效的方式杀人。 他们的武器,更是这片战场上的异类。 大部分人装备的,是陈九通过各种渠道搞来的雷明顿滚轮闭锁步枪和斯宾塞连珠枪,全是內战中被验证过的枪械。 虽然不是最顶尖的型號,但其射速和可靠性,远超古巴人手中那些五八门的老旧前膛枪 。 尤其是那几十支斯宾塞m1865卡宾枪,其7发管状弹仓提供的持续火力,在近距离衝突中简直是一场屠杀。 “左队前压!火力压制!右队跟我上!” 阿吉的吼声在队伍中响起。 他早已不是那个在南洋到处混饭吃,又偷渡到古巴的马来少年。 金山的血火,数次的濒临死亡,將他锤炼成了一名冷静而致命的小队指挥官。 在他的指挥下,华人战士们迅速展开了一个简练而高效的战斗队形。 一部分人利用地形臥倒,用精准而持续的火力,死死地压住了一段西班牙防线,打得那些刚刚还在从容射击的西班牙士兵抬不起头。 另一部分人则在阿吉的带领下,猫著腰,以小组的形式,交替掩护,迅速向敌阵的缺口突进。 他们的战术,与古巴人那种一往无前的狂热衝锋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冷静到骨子里的实用主义。 或许他们没经歷过大规模战场,但是论起搏杀和操练经验一点都不缺。 不求壮烈的牺牲,只求高效的杀戮。 一个西班牙军官刚刚从胸墙后探出头,试图重整溃散的队伍,一颗子弹便精准地钻进了他的眉心。 他脸上的惊愕凝固了,身体像一截木桩般向后倒去。 开枪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兵,他曾是太平军中的一名“洋枪队”教习,此刻,他面无表情地拉动枪栓,將滚烫的弹壳弹出,寻找著下一个目標。 陈九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游走在战线的中后方,用他那双冷漠克制的眼睛,观察著整个战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带著十几个枪法最准的老兵,游走在衝锋阵线的外围,手中的步枪每一次响起,都意味著一个西班牙军的关键火力点或是指挥官被拔除。 他们这支小队,精准地切断著敌人指挥体系的神经。 西班牙准將阿米尼安,此刻正站在他临时指挥部所在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惊怒交加地看著这支突然杀出的、战术风格迥异的部队。 “他们是谁?!” 他对著身边的副官咆哮道,“哪里冒出来的中国人?!他们的武器……该死!是连发枪!”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防线,在那支部队精准而持续的火力打击下,正像被白蚁啃噬的木堤一样,开始出现崩溃的跡象。 那些华人战士的射击太准了,也太狠了。 他们似乎对军官和炮兵有著一种天生的仇恨,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招呼这些高价值目標。 “將军!我们的左翼快顶不住了!”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恐, “巴尔博亚上校的萨拉戈萨步兵团侧翼被突破了!那些中国人……他们像魔鬼一样!” 阿米尼安的心猛地一沉。 战局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古巴人的正面强攻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这支装备精良的华人部队的侧翼突击,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预备队!把最后的预备队给我压上去!” 他嘶吼著,“无论如何,给我堵住那个缺口!” 然而,就在他下达命令的同时,另一场他始料未及的灾难,正在悄然降临。 —————————— 黑虎的砍刀,已经卷了刃。 粘稠的血液顺著刀身流下,將他的手臂染成了暗红色。 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敌人,只知道每一次挥刀,都能感受到骨骼碎裂的触感。 他身边的中华营兄弟,已经倒下了一大半。 但剩下的人,依旧像一群沉默的疯虎,死死地咬在西班牙人的阵线上,寸步不退。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戈麦斯的主力部队,也为陈九的侧翼突击,创造著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一个年轻的西班牙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尖叫著向黑虎衝来。黑虎侧身让过那致命的刺刀,左手闪电般地抓住对方滚烫的枪管,猛地向怀里一拉。 那年轻士兵失去平衡,踉蹌著扑进黑虎怀里。 黑虎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手中的砍刀顺势一抹,一道血线瞬间在那士兵的脖子上绽开。 温热的血液喷了黑虎一脸,他毫不在意地用手背抹去,將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推开,寻找著下一个目標。 他看到了陈九的部队。 那惊人的、高效而冷酷的战斗方式,让他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激盪。 援军来了。 不是那些挥舞砍刀死缠烂打的古巴战友,而是真正能与这些西班牙正规军正面抗衡的、来自故土的“自己人”。 “顶住!” 他用沙哑的嗓音,对著身边仅存的几个兄弟嘶吼道,“给九爷他们爭取时间!”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他们身后响起。 黑虎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到,在他们后方,一支古巴独立军的部队,竟然在缓缓后退! 那不是战术性的撤退,那分明是溃败的开始! “怎么回事?!” 黑虎抓住一个从旁边跑过的、惊慌失措的古巴士兵,“你们在干什么?!为什么后退?!” “顶不住了……顶不住了……” 那个农民兵的脸上满是绝望,“西班牙人的援军……他们的援军摸上来了!” 黑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在他们核心战场的最外围,丛林边缘,正响起一阵枪声,冒起硝烟。 一支人数不少的西班牙部队,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迂迴到了他们的身后,与正面防守的部队形成了夹击之势! 这是阿米尼安准將最大的一手赌博。 他在骚扰战开始,就立刻察觉戈麦斯的意图,如果不是为了谋求决战,不必不分昼夜地骚扰不停,不惜一切代价地阻挠他们的脚步。 他立刻分出了一支由最精锐的老兵组成的部队,赶回去求援,港口还有维持治安的本地誌愿部队,让他们立刻赶来支援。 他的目標,就是要將戈麦斯这支胆大包天的主力,彻底包围、全歼於此! 腹背受敌! 黑虎眼神一冷,身上粘稠的血液都不再温热。 他看到,戈麦斯將军那原本就不算稳固的指挥体系,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下,瞬间陷入了混乱。一些部队开始各自为战,一些意志不坚的士兵,已经开始扔下武器,向丛林深处逃窜。 黑虎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这场仗,他们已经陷入最危险的局面。 “撤!” 他对著身边仅存的几个中华营兄弟,发出一声悲愴的怒吼,“向九爷那边靠拢!快!” 他们开始艰难地向侧翼突围,试图与陈九的部队匯合。 但西班牙人的包围圈正在迅速收拢,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一颗子弹击中了黑虎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虎哥!”两个兄弟立刻衝上来,一左一右地架起他。 “別管我!走!”黑虎嘶吼著,试图推开他们。 但就在这时,一群西班牙士兵已经围了上来。 “?maten a estos cerdos chinos!” (杀了这些中国猪!)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吼道。 雪亮的刺刀,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刺来。 黑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砰!砰!” 一阵沉闷而连贯的枪声,如同死神的咆哮,骤然响起! 围住他们的那群西班牙士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身体猛地一震,胸前背后同时绽开数朵血,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身体,然后成片地倒了下去。 黑虎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在不远处的树林边缘,陈九那支队伍正挥舞著刺刀开路,陈九扔掉了手里的长枪,手中端著银亮的柯尔特左轮,枪口还在冒著青烟。 “走!” 陈九对著黑虎的方向大吼一声,甩手更换了一个弹巢,手中的转轮枪再次发出怒吼,將另一波试图衝上来的西班牙士兵扫倒在地。 阿吉带著几个人,趁著这短暂的火力压制,冲了过来,將黑虎和他剩下的几个兄弟,从包围圈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九爷!”黑虎被拖到陈九身边,看著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震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还能走吗?”陈九没有多余的废话。 “死不了!”黑虎咬牙道。 “那就跟紧了!” 陈九再次更换弹巢,重新抄起一支步枪, “…杀出去!” —————————— 战场的局势,隨时都在根据数个小规模战局的变化而变化。 戈麦斯將军的正面总攻,在西班牙预备队的內外夹击下,已经彻底崩溃。 独立军的阵线被撕裂成无数个碎片,各自为战,然后被西班牙人分割、包围。 胜利的天平,在逐渐倒向了西班牙人那一边。 阿米尼安准將站在高地上,仔细看著支援的志愿军捅向敌人的屁股。 “传我命令,”他对手下的传令兵说道, “命令各队,不必追击那些散兵游勇。收拢部队,清剿战场,我们的目標,是那个多米尼加人,戈麦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知道,只要抓到或杀死了戈麦斯,这场持续了六年的叛乱,就將画上一个句號。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战场另一侧的景象所吸引。 在那里,那支神秘的华人部队,非但没有像其他叛军一样溃散,反而像一柄烧红的匕首,硬生生地在他那即將合拢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態,交替掩护,边打边撤,硬是顶著数倍於己的兵力,救出了那支同样由华人组成的砍刀部队的残部。 此刻,这两支华人部队已经匯合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不足三百人的、伤痕累累的战斗集群。 他们背靠著一片茂密的丛林,组成了一个小小的、却异常坚固的环形防线,顽强地抵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西班牙士兵。 “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阿米尼安准將冷哼一声。 这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立刻著手调集了兵力,將这片区域团团围住。 这支小股队伍是如今局部战场最大的不確定因素,必须將这些胆敢挑战帝国权威的黄皮肤猴子,全部碾成粉末。 只是,局面並不那么顺利。 那支华人部队的抵抗意志,远超他的想像。 他们的防线虽然小,却韧性十足。每一次西班牙人发起衝锋,都会被他们精准而密集的火力打退,在阵地前留下一片尸体。 他们的枪法十分精准,杀戮效率很高,那支小小的部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阿米尼安准將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如果不儘快解决掉这颗钉子,很可能会给戈麦斯的主力创造逃跑的机会。 “传令给巴尔博亚上校,” “让他亲自带队,集中优势兵力,给我把那片林子推平!我不要俘虏!” 战斗,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西班牙萨拉戈萨步兵团的士兵们,在军官的驱赶下,端著刺刀,发起了潮水般的衝锋。 陈九的环形防线,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子弹如同雨点般泼洒过来,不断有战士中弹倒下。 “罐头给我!”阿吉嘶吼著。 几个战士从腰间解下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拉开引信,奋力扔进了衝锋的人群中。 “轰!轰!轰!” 几声巨响,冲在最前面的西班牙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 这些粗製的罐头手榴弹,威力不大,但在这关键时刻,被罐头里的铁钉扎的浑身是血的士兵比死亡还可怕。 他们拼命哀嚎,满地打滚,严重影响了进攻的士气。 就在这时,志愿军那边也爆发出惊天的怒吼。 阿米尼安立刻把望远镜挪过去,原来是戈麦斯带著贴身的军官队伍也顶了上去。 他们手里的枪械火力惊人,那支匆匆来支援的志愿军瞬间被撕碎了前排。 第32章 拉斯瓜西马斯之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2章 拉斯瓜西马斯之血 戈麦斯將军的战马在衝锋中倒下,此刻他满身泥浆和血污,手中挥舞著一柄缴获来的西班牙军官马刀,声音嘶哑地怒吼著,亲自带领著最后的卫队,如同一支利箭,直插向那群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本地誌愿军。 这支军官和游击战老兵组成的卫队,全部装备了陈九支援的先进枪械。 双方各留了一个胜负手,此刻打了个照面! 这支所谓的“志愿军”,不过是西班牙殖民者在当地临时拼凑起来的地主武装和民团。 他们或许在欺压手无寸铁的农民时凶狠无比,但从未见过如此惨烈、血腥的战场。 当戈麦斯那群身经百战、杀气腾腾的老兵,踩著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衝来时,他们那点可怜的战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 仅仅一个衝锋和排枪射击,志愿军的阵线就崩溃了。 他们扔下手中的步枪,哭喊著,咒骂著,爭先恐后地向后逃窜,与试图稳住阵脚的后方队伍撞在一起,將整个拼命赶路的队伍搅得一片混乱。 阿米尼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群蠢猪! 这群废物的崩溃,直接打击了战场中心位置的士气。 戈麦斯的部队稍事休整,正像一股汹涌的洪水,反向朝他的指挥部席捲而来! 战场上的士气,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东西。 当后方的友军变成四散奔逃的溃兵,当敌军的將领亲自带队衝锋,那种绝望和恐慌会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萨拉戈萨步兵团的士兵们,本就在陈九部队的精准打击下伤亡惨重,此刻看到后路被抄,指挥部危在旦夕,最后的战斗意志也开始动摇。 “稳住!不准后退!” 巴尔博亚上校挥舞著指挥刀,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整队形,但一颗子弹呼啸而至,精准地掀飞了他的半个头盖骨。 指挥官的阵亡,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西班牙人的阵线,从一个点的崩溃,迅速扩散成全面的溃败。 “完了……”阿米尼安准將喃喃自语, 这场战役他已经输了。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活著离开这片人间地狱。 “卫队!保护我突围!” 他嘶吼著,在十几个亲兵的簇拥下,不再理会那些溃散的部队,选择了一个侧翼的方向,企图衝出重围。 然而,一头飢饿的狼,早已盯上了他这头肥硕的猎物。 “九爷,西班牙人的头儿要跑!” 阿吉的眼睛毒辣,一眼就看穿了那小股企图突围的西班牙部队的意图。 陈九一刺刀捅死地上还在哀嚎的西兵。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在混乱的战场上,杀死一个准將,比击溃一个步兵团的价值要大得多。 “黑虎,带你的人,从左边给我堵上去!” “阿吉,右边!我们从正面,送他上路!” 刚刚被救出的黑虎,瘸著一条腿,闻言二话不说,抄起一把砍刀,指挥著仅存的几十个中华营兄弟冲了上去。 阿米尼安的突围小队,很快就撞上了陈九突围出去的主力。 “?abran paso!”(让开!)西班牙军官疯狂地开枪射击。 “全都扔出去!”阿吉怒吼一声。 十几个黑乎乎的铁罐头被奋力扔了出去,在西班牙人的队伍中间轰然炸响。 人群太过密集,四散飞溅的铁钉和碎铁片,造成了极其恐怖的杀伤效果。 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西班牙士兵瞬间被撕成了血人,满地打滚,后面的士兵也被这血腥的场面嚇得迟滯不前。 硝烟瀰漫。 混乱中,一支见到队伍如同鬼魅般从硝烟中闪出。 陈九。已经扔掉了手中的步枪,那双眸子,死死地锁定了人群中那个佩戴著准將肩章的身影。 他手中的银色柯尔特转轮手枪,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道亮丽的死亡弧线。 “砰!” 沉闷的枪声响起。 阿米尼安准將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不断扩大的血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了一口血沫,身体晃了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主將的阵亡,彻底击垮了西班牙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战斗,迅速地演变成了一场追击和屠杀。 …… 当夜幕降临,拉斯瓜西马斯的丛林终於恢復了寂静,但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却久久无法散去。 战斗结束了。 古巴独立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这是一场惨烈至极的胜利。 近两千人的部队,在战后的清点中,还能站著的,不足一半。到处都是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寻找同伴的嘶哑呼喊。 还活著的部队甚至没有余力追击,沉默地坐在尸体和血泊间休息。 没有胜利的欢呼,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片凝重而悲伤的气氛中。 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戈麦斯將军召集了所有倖存的军官,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先生们,” 戈麦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环视著一张张带著硝烟和血污的脸庞, “我们贏了。我们打退了阿米尼安的部队,击毙了包括他本人在內的很多西班牙高级军官。这是我们起义以来,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他的话音落下,帐篷里却是一片沉默。 每个人都清楚,为了这场“辉煌的胜利”,他们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 整个独立军打了六年,看似人数眾多,遍地烽火,可是从山林游击战中淬炼出的精锐一战而空,仅剩几百,后方全是农民兵,骚扰一下志愿军尚且败多胜少,更何论西进战略? 戈麦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九的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道:“陈先生,我,马西莫·戈麦斯,代表所有古巴人民,感谢你和你的勇士。如果没有你们在侧翼发起的致命一击,如果没有你们在最后时刻的果断拦截,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將埋葬在这里。”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陈九的手。 陈九看著这位多米尼加將军,从他的眼中,看到的是真诚的感激,而非客套。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我们都有共同的意志。” “这片土地上,也有我们同胞的血恨。” 会议继续。 “將军,我们下一步怎么办?”一名军官问道,“还……还按照原计划,继续西进吗?” 这个问题,让帐篷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以他们现在的状態,继续向西,进攻西班牙人防守严密的马坦萨斯和哈瓦那,无异於自杀。 他们虽然歼灭了阿米尼安的追击部队,但自己也元气大伤,几乎失去了所有机动作战的能力。 戈麦斯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 “西进的计划,必须暂停。” 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虽然贏得了这场战役,却输掉了宝贵的战略时间。我们必须立刻向东部山区转移,在那里休整,重新招募士兵,补充弹药……等待下一次机会的到来。”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感到沮丧,但他们也明白,这是唯一现实的选择。 拉斯瓜西马斯战役,以一种惨胜的方式,暂时终结了西班牙人的又一次围剿。 他们需要补充战士,拯救伤员,西班牙人也同样需要从本土调集部队。 虽然独立的意志同样坚定,但未尽的话谁也不敢说。 已经打了六年,死了这么多人,还要打下去多久? 他们还能撑多久? 第33章 笔与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3章 笔与刀 陈九站在一处缓坡上,脚下的野草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 他俯瞰著这片刚刚结束了屠杀的战场,古巴独立军的战士们,那些被称作“曼比”的衣衫襤褸的勇士,正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从西班牙殖民军的尸体上收集著武器和弹药。 这是一场艰难的胜利。 独立军以不足两千人的兵力,经过数日血战,硬生生击溃了装备精良、人数近三千的西班牙远征军,甚至阵斩了其指挥官阿米尼安准將。 胜利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古巴东部的革命根据地都將为之沸腾。 然而,陈九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阿吉看见他开完紧急会议走过来,高兴地从坡下跑了下来迎他, 他年轻的脸上还沾著血污和硝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与狂热, “九爷你看到了吗?那些西班牙正规军,也不过如此!” “那些美国佬最多也就这样了!” 陈九淡淡地问道:“阿吉,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胜利!” 阿吉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看到西班牙人被打得屁滚尿流!我看到古巴人能贏,我们……我们也能!” 陈九摇了摇头,看著阿吉, “这是一场用勇气换来的胜利,但也是一场用光了血本的胜利。戈麦斯把他最精锐的部队,把他这几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家底,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他贏了这一把,可下一把呢?再下一把呢?” “西班牙人输了一个准將,损失了两三千人。但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拔掉了一颗牙。他们很快就能从本土,从其他殖民地,调来更多的军队,运来更多的大炮和步枪。而这些古巴人呢?” “今天流干了血,明天拿什么来打?靠那些连枪都没有,只会挥舞砍刀的农民吗?” 阿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场胜利的代价太大了,大到让人无法真正地去庆祝。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陈九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沾满尘土的肩膀, “阿吉,你要记住,决定一场战爭胜负的,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输贏。你告诉我,戈麦斯將军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为了……为了向西边进军,把战火烧到那些富裕的產区去!” 阿吉回答,这是他从独立军的军官那里听来的。 “说得对。戈麦斯是个真正的军人,他很清楚,这场战爭的核心,是经济。” 陈九点了点头, “古巴是西班牙的钱袋子,而这个钱袋子的钱,都来自西部的那些大型甘蔗种植园和製厂。只要能摧毁那里的经济,西班牙人就撑不下去,或者就觉得没必要打下去。所以,他拼了命也要打贏这一仗,撕开通往西部的口子。可是,然后呢?” “关於古巴的问题咱们也聊过很多了,你也亲眼见到了很多。” “独立军革命议会里的那些大人物,自己就在西部拥有大片种植园的克里奥尔地主,会眼睁睁地看著戈麦斯去烧他们的家產吗?” “我常常要求你关注古巴的这场战爭,咱们所有人在从这场战爭上汲取经验。” “独立战爭能打这么多年,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在反对西班牙政府,这些本地的大地主大商人,为什么要支持独立?因为他们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西班牙殖民政府对古巴实行严格的贸易管制和高额的税收政策。种植园主们希望能够与美国等其他国家自由贸易,以获得更高的利润。 西班牙的垄断严重损害了他们的经济利益。现在的古巴,所有非西班牙贵族的本地地主,就只能把东西贱卖给这些贵族,然后他们赚大钱,本地人挣小钱。 其外,这些人,他们在殖民政府中几乎没有政治发言权,重要的职位都被西班牙本土人占据。他们渴望获得政治自主权,建立一个由古巴人自己管理的政府。 被奴役的古巴人、黑人、华人或者自由人想通过战爭来摧毁那个基於种族划分的旧殖民社会结构,获得真正的尊严和自由。 中小农场主和农民同样受到西班牙高税收和经济剥削的压迫,许多人生活贫困。他们希望建立一个独立的古巴,更公平的古巴。 还有咱们见到的,在独立军中的那些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他们认为古巴作为一个独立的民族,有权拥有自己的国家。 阿吉你看,这是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的决心。” “所以,这场战爭就像一阵风,独立军能获得这么多支持,能在几万西班牙人的部队面前,一直坚持到现在。” “但参与的阶层太多,也就导致了每个阶层的利益都不一致。” “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纯粹的革命,而是一场强行糅合的联盟。一方,是像塞斯佩德斯总统那样的富裕庄园主,他们想要的是摆脱西班牙的统治,自己当主人,实现政治上的独立。另一方,是像黑虎、像那些被解放的奴隶一样的底层人,他们想要的是彻底废除奴隶制,是分到属於自己的土地,是实现社会地位上的真正平等 。” “他们的目標,根本上就不一样!地主们害怕革命太过彻底,会革掉他们自己的命。所以他们反对戈麦斯將军向西进军的焦土战略,甚至在背后掣肘,最终导致塞斯佩德斯总统被罢免,惨死在西班牙人的枪下。一支连要不要摧毁敌人经济命脉都无法达成共识的军队,一支內部充满了阶级猜忌和利益算计的军队,它怎么可能贏得最终的胜利?” “我看到的,是地主和农民利益相悖互相猜忌、奴隶们被仇恨和解放同胞支撑著作战,那些文化人过於理想主义….” “今天的胜利,不过是戈麦斯將军用无数人的性命,强行扭转了一次颓势。但这改变不了根本的矛盾。只要这个矛盾存在一天,这场独立战爭就註定是一场没有结局的消耗战。他们可以打十年,二十年,最终的结果,也只可能是两败俱伤,或者……被一个更强大的第三方,坐收渔利。” “如果不改变阶层之间的矛盾,即便是胜利了,未来也会重蹈覆辙。” 陈九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广阔的加勒比海之外,是另一个庞然大物。 “他们能贏得一场战斗,但他们贏不了这场战爭。” 他最后总结道,“因为他们还没有想明白,一场真正的革命,要推翻的,不仅仅是插在城堡上的那面旗帜,更是支撑著那座城堡的、看不见的地基。” “阿吉,假如有一天我们要做同样的选择,我们拆除了现在城堡的地基之后,又会选择打下怎样的地基?” 阿吉沉默了。 —————————— 哈瓦那港的海风吹拂著龙旗的旗角。 陈兰彬刚刚结束了在马坦萨斯省最后一座种植园的调查取证,身心俱疲。 隨行的西班牙官员一路上都掛著彬彬有礼的假笑,安排的食宿也极尽奢华,但那笑容背后,是无处不在的监视与阻挠。 他们看到的,永远是庄园主们精心布置过的“模范工棚”,遇到的,永远是那些被提前训诫过、只会点头称是的“听话”华工。 然而,即便是在这样严密的控制下,真相的碎片,依然像无法被掩盖的血跡,从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陈兰彬一行返回船上。 近百名被他们以各种名义“赎买”或解救出来的华工,如今就安置在这艘船的底舱里。他们是此次调查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船舱的门一打开,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陈兰彬身后的几名隨员连连后退。 陈兰彬却面不改色,他提著一盏马灯,亲自走了进去。 马灯的光线,照亮了一张张麻木、残缺、惊恐的脸。 这里就是人间地狱的缩影。 一个角落里,一个老者正蜷缩著,低声呜咽。 他的十根手指,只剩下了三根。陈兰彬认得他,那是在一座厂的锅炉房里发现的,因为一次操作失误,他的双手被卷进了滚烫的机器,庄园主甚至懒得为他医治,只是任由他的伤口腐烂、坏死。 另一边,一个年轻人正呆呆地望著舱壁,他的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他的背上,是一道道纵横交错、如同田垄般隆起的鞭痕,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和破烂的衣服粘在了一起。 陪同的马福臣低声告诉陈兰彬,这个年轻人曾经试图逃跑,被抓回来后,被监工用浸了盐水的牛皮鞭活活抽打了一百下,人虽然没死,但魂已经散了 。 陈兰彬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他看到了那些在调查报告中被记录下来的、冰冷的词汇,此刻都化作了活生生的、触目惊心的血肉。 “耳朵被割掉”、“牙齿被打落”、“皮肤被撕裂,血肉被切割”……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双眼被挖去的人,正由同伴餵著一点稀粥。他想起了那份证词,那个华工因为不堪忍受监工的虐待,出言顶撞,结果被活活挖去了双眼。 ________ “大人,您看到的,还不是全部。” “那些最惨的,您已经看不到了。他们要么跳进了熬锅,要么在甘蔗林里上了吊,要么,就被活活折磨死了。从1847年到现在,来了十四万同胞,如今还活著的,不到六万。大人,这不是在做工,这是在给西人的机器填命啊!” 陈兰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这一生,饱读诗书,歷经宦海沉浮,自以为见识过人间的种种疾苦。 但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击碎了他作为一个士大夫的所有认知与尊严。 他原以为,自己此行,是代表天朝上国,来为一群“化外之民”申飭公道。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面对的,是一场持续了数十年、针对自己同胞的、系统性的种族灭绝。而那个他为之效忠的“天朝”,在这场屠杀面前,却长期保持著一种可耻的、麻木的沉默。 他想起了陈九。 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在华人总会里,对自己发出的那句近乎讽刺的质问。 “在这里,能保护我们的,不是那面早就褪了色的龙旗!” 那一刻,他只觉得那年轻人狂悖无礼。 而此刻,站在这艘漂浮在异国海域、如同人间炼狱般的船舱里,那句话,却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心臟。 ———————————— 返回美国的航程是漫长而压抑的。 船舱,变成了一座漂浮在海上的临时公堂。 陈兰彬、马福臣和吴秉文三人,几乎不眠不休,日以继夜地整理著那些从古巴带回来的、浸透了血与泪的证词。 空气中瀰漫著纸张、墨水和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桌子上、地板上,堆满了成卷的供状。每一份文件,都代表著一个破碎的人生。 工作的过程,是一场对精神的残酷凌迟。 陈兰彬负责审阅所有的中文证词。 他戴著镜片,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些朴实、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文字,在他眼前幻化成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 “客头言及大吕宋遍地黄金,工八年可得百金。家中已无隔夜之粮,遂信之。上船方知受骗,舱如猪圈,人满为患,日仅一食,多有病毙者,拋尸大海……” “……至古巴,如入地狱。日作八九个时辰,鞭笞未尝离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契约八年,实则终身之奴。稍有不从,輒以铁链锁之,或关入水牢……” 每读一份证词,他的心就像被凌迟一刀。 这些文字不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无数冤魂无声的控诉。 好几次,他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甲板上,任凭冰冷的海风吹拂,才能勉强平復那翻江倒海的情绪。 而马福臣和吴秉文,则负责將这些证词分门別类,並翻译成精准的英文和法文。 “这份关於续约的证词,必须单独归类。” 马福臣指著一份文件,对吴秉文说,“这是西班牙人整个契约奴隶制的核心。我们要用数据说话,统计出契约平均被延长了多少年,有多少人至死都未能恢復自由身。” “还有死亡率。” 吴秉文推了推眼镜,他的面前是一份他自己绘製的统计图表,“根据我们收集到的1176份有效口供和85份联名请愿书,我们可以大致推算出,华工在契约期內的非正常死亡率,至少在50%以上。这个数字,比当年黑奴贸易最猖獗的时候还要高。这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们之间也时常爆发爭论。 “这里,” 陈兰彬指著一份草稿,眉头紧锁,“『惨无人道,令人髮指』,这样的词,必须写进去!不如此,不足以形容其罪恶之万一!” “陈大人,请恕我直言。” 马福臣摇了摇头,这位严谨的英国人坚持自己的专业判断, “我们的报告,最终是要呈交给五国公使,是要在国际外交场合使用的。过於情绪化的语言,只会削弱报告的公信力,让他们觉得这是中国人的夸大其词。我们必须用最客观、最冷静的语言,陈述事实。让事实本身去说话,远比任何形容词都更有力量。” 陈兰彬沉默了。 他知道马福臣说得对。在西方的游戏规则里,冰冷的数据和交叉验证的证词,远比道德的谴责更具杀伤力。 他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悲愤,接受这种將同胞的苦难,转化为外交武器的、冷酷的逻辑。 他们按照总税务司赫德事先擬定的51个问题,將所有的证词和证据进行归类整理。 从诱骗和绑架的过程,到海上航行的死亡之旅;从种植园里的非人劳作,到样百出的酷刑;从被肆意剋扣的工钱,到永无止境的续约……一个完整而严密的证据链,在他们手中渐渐成型。 这不仅仅是一份调查报告。这是一部由无数华人用生命和血泪写就的控诉书。 —————————————— 1874年夏,调查团返回美国。 报告的最终文本,在华盛顿一间租来的公寓里被反覆修改、校对,最终定稿。它被印刷成中、英、法三种文字,装订成册。封面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一行简洁而沉重的標题:《古巴华工调查稟稿》(the cuba commission report)。 隨后,这份报告的副本,被正式递交给了英国、法国、德国、俄国和美国驻华盛顿的公使馆 。 起初,报告並未在公眾层面引起太大的波澜。 外交的世界,总是静水流深。 各大公使馆只是按部就班地接收了文件,表示会將此事匯报给本国政府。 西班牙驻美公使更是发表声明,斥责报告內容“纯属捏造”,是“无耻的誹谤”。 然而,一股暗流,已经开始在水面下汹涌。 报告中那些翔实的数据、交叉印证的证词,以及由马福臣和吴秉文这两位西方人背书的客观性,让任何一个读过它的人都无法等閒视之。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英国。 在伦敦,英国外交部收到了报告的副本。那些关於虐待、奴役和高死亡率的描述,深深地刺痛了这个刚刚在全世界范围內废除了奴隶贸易的“日不落帝国”的道德神经。很快,在英国下议院,有议员就此事向外交次官发起了质询,要求政府表明立场 。 在美国,这份报告同样引起了震动。彼时,美国刚刚结束了血腥的內战,关於种族和劳工权利的討论正处於歷史的最高点。一些有影响力的报纸,如《纽约先驱报》,开始刊登报告的部分节选。那些关於“与黑奴无异”、“比奴隶制更残酷”的描述,在美国社会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与愤慨。 废奴主义者、人权活动家们,纷纷发表演讲,撰写文章,谴责西班牙在古巴的暴行。 国际舆论的压力,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向马德里收紧。 西班牙政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外交困境。他们可以无视一个积弱的清政府的抗议,却无法忽视来自英、美等世界强国的道德压力和外交詰问。 更重要的是,古巴的独立战爭正打得如火如荼,西班牙急需国际社会的支持,或者至少是中立。 这份报告的出现,无疑让他们在道义上输得一败涂地。 最终,在巨大的国际压力下,西班牙政府被迫做出了让步。他们同意与清政府就华工问题重新展开谈判。 1877年,经过漫长而艰难的交涉,《古巴华工条款》最终签订。 条约规定,西班牙將保证华工的人身自由与合法权益,严禁虐待和非法拘禁,並承诺將协助所有契约期满的华工返回中国。 至此,那场持续了三十年,將数十万华人投入人间地狱的“猪仔贸易”,终於在法律的层面上,画上了一个句號。 消息传回旧金山,唐人街一片欢腾。 陈兰彬站在华盛顿的街头,看著报纸上关於条约签订的新闻,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贏了。 他用一支笔,为数十万同胞討回了公道。这无疑是他外交生涯中,最光辉的一笔。 然而,他却丝毫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 他想起那些在调查中死去的华工,想起那些永远无法再回到故土的冤魂。这份迟来的正义,对他们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也想起了陈九。 那个年轻人用刀枪在古巴的丛林里为同胞杀出一条血路,而他,则在文明世界的牌桌上,用墨水和纸张,打贏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他们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却在某个遥远的时空节点上,为了同一个目標而交匯。 谁对?谁错? 陈兰彬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片广阔而陌生的新大陆上,他们这些来自古老帝国的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像个人,都付出了太多太多。 第34章 铁与雾(月底加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4章 铁与雾(月底加更) 1874年的风,带著內战之后十年的躁动与机遇,吹拂著美利坚辽阔的国土。 钢铁的轰鸣与蒸汽的嘶吼在这片土地上不断蔓延,財富的神话在每一个角落上演,而野心,则像新铺设的铁轨,毫无顾忌地向著未知的荒野延伸。 在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市,一座被枪油与金属屑浸透的城市,伊森·海耶斯正对著一张《哈特福德新闻报》的角落gg发呆。 窗外,柯尔特兵工厂的烟囱正吐出滚滚浓烟,那曾是他梦想与荣耀的起点,如今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的几项关於连发步枪的革命性设计,被公司高层以“过於激进”为由束之高阁,转头却在公司的新產品上看到了他设计的影子。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值一个枪械工程师创造力的巔峰,却感到自己的才华正被这庞大的、论资排辈的工业巨兽缓慢吞噬。 gg的標题很简单, “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公司,招募告示”。 “……为新规划之加拿大西部铁路,组建並武装护卫部队……急聘资深枪械工程师,主导一座小型现代化枪械工厂之设计、建造与生產……薪酬优渥,远超东海岸標准……” 伊森的心跳漏了一拍。 离开哈特福德,去一片全新的土地,从零开始建造一座小型枪械工厂? 他看了一眼身旁正在缝补女儿衣物的妻子莎拉,有些犹豫。 同一时间,在麻萨诸塞州斯普林菲尔德的兵工厂附近,一间充斥著硝烟与啤酒气味的酒馆里,头髮白但身板依旧硬朗的塞拉斯·克罗夫特正用他粗壮的手指,死死捏著一份《斯普林菲尔德共和报》。 他曾是联邦军的炮兵上尉,在葛底斯堡的硝烟中亲自操作过帕洛特线膛炮。 战爭结束后,他成为了全美最顶尖的火炮铸造专家之一。 他能从铁水的顏色和流淌的姿態中,判断出一门大炮的寿命与脾性。 但和平年代,大炮的需求量锐减。 他一身屠龙技,却只能在军方的订单缝隙里,设计一些毫无挑战的海岸炮。 再加上现在全美的经济形势十分恶劣,他已经閒了很久。 他感到自己正在生锈,比他仓库里那些被遗忘的拿破崙滑膛炮还要快。 加州太平洋公司的gg,对他来说则像是远方传来的隆隆炮声。 “诚聘资深火炮工程师,负责海岸防御工事及船载火炮之维修、保养……要求具备丰富的实战经验与大型火炮铸造知识……” “海岸防御?船载火炮?” 塞拉斯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这听起来可比为某个风平浪静的港口设计一尊只能打海鸟的礼炮有意思多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仿佛已经闻到了那久违的、铁水接触模具时散发出的炽热气息。 而在德拉瓦州威尔明顿,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年轻的化学家巴纳比·芬奇正在他的实验室里,为一小撮硝酸酯的稳定性而烦恼。 他出身优渥,对杜邦公司那些按部就班的黑火药生產流程毫无兴趣,他著迷於欧洲最新的化学发现。 硝化甘油、无烟火药……这些不稳定的能量形態在他眼中如同迷人的魔鬼。 他的家族希望他成为一名体面的工业化学家,但他激进的实验却屡屡闯祸,被主流学界视为异端。 几次工作中的意外事故让他再也找不到工作。 一份来自费城的报纸,被他的管家夹在信件中送了进来。 “诚聘爆破与火药工程师,负责铁路建设中的爆破作业,並为一座新式火药工坊提供技术支持……对新型稳定炸药与无烟发射药技术有研究者优先……” 巴纳比的呼吸急促起来。 一个愿意为“新型稳定炸药”买单的僱主? 一个能让他远离那些老古董,建立自己理想中的“新式火药工坊”的机会? 这简直是上帝的旨意。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份报纸折好,仿佛那是一份邀请函。 他的家人已经受够了他在自家的庄园搞这些危及生命的实验,最近,更是断了他的资金。 在费城庞大的克朗普造船厂,蒸汽的巨响足以淹没一切。 苏格兰裔工程师安格斯·麦克劳德正对著一艘巡防舰的复合式蒸汽机图纸咆哮,他浓密的红鬍子上沾满了油污。 安格斯是蒸汽机领域的暴君和天才,他能从活塞运动的微小异响中判断出哪个部件需要更换。 他痛恨浪费,痛恨一切低效率的设计。 他渴望建造自己的船,一艘搭载著他设计的、全美最强劲蒸汽机的船。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零件。当工头递给他一份揉得皱巴巴的《费城问询报》,指向那则招聘gg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诚聘高级蒸汽工程师,负责船队蒸汽机之维护、改装,並为一座新式船坞提供技术指导……” “船队……船坞……” 安格斯用油腻的手抹了抹脸,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意味著他將拥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团队,甚至可能自己的船。 ———————————— 旧金山,这座在黄金与欲望之上建立起来的城市,总是瀰漫著一股冒险与欺诈混杂的气味。 1874年的旧金山更是如此,它既是通往財富的门户,也是埋葬梦想的坟场。 伊森、塞拉斯、巴纳比和安格斯,还有种种经济危机中失业、待岗或者抑鬱不得志的工程师,怀著各自的期盼,踏上了这座城市的土地。 他们被安排在豪华的皇宫酒店下榻,加州太平洋公司为他们支付了一切费用,其雄厚的財力与体面的做派,让四人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面试的地点位於一栋可以俯瞰整个旧金山湾的豪宅內。 带领他们的是一位沉默寡言的管家,宅邸內的奢华让他们这些见惯了工业区烟尘的人暗自咋舌。 他们被领进一间宽大的书房,一个正凭窗眺望恶魔岛的男人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过分英俊,身材消瘦,穿著剪裁得体的欧洲贵族服饰,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他的英语带著轻微的口音,但吐字清晰,充满磁性。 “欢迎各位,先生们。我是菲利普,请叫我菲利普伯爵。”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財力深不可测的菲利普伯爵? 他没有握手,只是优雅地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我想,你们都是为了一个全新的未来而来。” 菲利普伯爵开门见山,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四人,仿佛能看透他们內心最深处的渴望。 他对伊森说:“海耶斯先生,我读过你发表在《陆海军杂誌》上的关於闭锁原理的论文。很有见地。柯尔特公司埋没你,是他们的损失。在我这里,你將拥有一座工厂,按照你的意愿生產美国……不,是全世界最好的步枪。” 他对塞拉斯说:“克罗夫特先生,你在冷溪之战中指挥的炮兵阵地,至今仍是西点军校的教学案例。我需要的不是一尊大炮,而是一整套防御体系。你的经验,无人能及。” 他对巴纳比说:“芬奇先生,未来战爭的胜负,將由化学家在实验室里决定。我需要的不是按吨生產的黑火药,而是能改变战爭规则的新力量。你的才华,不应被那些胆小鬼束缚。” 最后,他看向安格斯:“麦克劳德先生,大英帝国依靠的是皇家海军,而海军的灵魂,就是蒸汽机。我要你为我的船队装上最强劲的心臟。在太平洋上,速度就是生命。” 菲利普伯爵向他们描绘了一个宏伟的蓝图:在加拿大卑诗省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將修建一条新的动脉,连接內陆的矿產与太平洋的出海口。而潮汐垦荒公司则会在在加拿大政府的僱佣下沿海建立新的城镇和港口。 这一切,都需要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来保驾护航,抵御土著的侵扰、防备商业对手的破坏,以及应对日益复杂的国际局势。 “这是一个不逊色於美国东西大动脉铁路的工程,先生们,” 他开出的薪酬是他们过去收入的两倍,並且承诺提供最好的设备和最充足的资金。 面试几乎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说服会。 合同被摆在了他们面前,条款清晰,纸张精良,上面有加州太平洋公司和潮汐垦荒公司的正式钢印。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 他们几乎没有犹豫,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周后,伊森、塞拉斯、巴纳比和安格斯带著他们的家人,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妻子和对远行感到新奇的孩子们,在旧金山的码头登船。 码头上人声鼎沸,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他们要乘坐的並非豪华客轮,而是一艘名为“海神號”的蒸汽货轮。 船身上漆著“太平洋渔业公司”的字样,据说这也是伯爵名下的產业之一。 真正的衝击来自於他们登船之后。 船舱的甲板和底舱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华人。 至少有上千人,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穿著蓝色的粗布衣服,拖著简单的行李,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他们说不出的、属於另一个族群的陌生味道。 莎拉·海耶斯下意识地將女儿搂得更紧了一些。 安格斯的妻子更是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低声用苏格兰方言抱怨著什么。 工程师们也感到了强烈的不適。在1874年的美国,反华情绪正暗流涌动,在他们这些体面的白人看来,这些“苦力”是廉价、不洁和异类的代名词。 菲利普伯爵的一位副手,华金先生,彬彬有礼地解释道:“先生们,女士们,请不必担心。他们是前往加拿大垦荒和修建铁路的劳工。新世界的建设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你们的舱室在船的上层,与他们完全隔开,不会打扰到你们的休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修建铁路需要苦力,而华人是当时最廉价也最吃苦耐劳的选择。 工程师们接受了这个说法,儘管心中的那份不舒服並没有消散。 他们是尊贵的工程师,是新世界的奠基人;而这些华人,不过是奠基石下的人肉耗材。 他们被带到了船尾的上层船舱,这里確实干净整洁,与下面的拥挤骯脏判若两个世界。 孩子们很快就被起航的汽笛声和海鸥的叫声所吸引,大人们则站在甲板上,目送著旧金山的天际线缓缓沉入海平面。 伊森·海耶斯眺望著远方,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他將拥有自己的工厂,实现自己的抱负。然而,不知为何,甲板下方那片沉默的、拥挤的蓝色身影,如同海面上的一片阴影,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海神號”没有沿著繁忙的海岸航线北上,而是驶向了更深、更广阔的太平洋。它的目的地,並非他们想像中任何一个已知的港口。 —————————————— 1871年秋,当美国间谍的阴谋还在英国的外交圈里发酵时,一艘大型的三桅帆船,正逆著冰冷的洋流,沿著北美大陆崎嶇的西海岸线,向北航行。 船上的实控人是梁伯,他的身边,是几个在旧金山湾里最熟悉风浪的疍家渔民, 以及刚刚打乱整备之后的“九军”。 他们的任务,不是捕鯨,也不是贸易。他们是陈九派出的探路者,要去寻找一片能够承载他未来所有野心的、不为人知的“应许之地”。 陈九的指令清晰而决绝:向北,进入不列顛哥伦比亚的领海。避开所有已知的航线和定居点,寻找一个能够建立秘密基地的所在。 这个基地,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绝对的隱秘。它必须远离维多利亚和温哥华那些英国殖民政府的眼线,也要避开南方美国人那贪婪的目光 。 更重要的是,不列顛哥伦比亚已经同意併入加拿大,而作为加入的条件,加拿大政府即將修建一条贯穿东西的太平洋铁路,未来几年,铁路勘探队即將在卑诗省內陆的山脉中艰难跋涉,寻找著合適的路线。 这意味著,任何內陆的地点,都有可能在未来几年內暴露在铁路建设者的视野中。因此,唯一的选择,只能是那片广袤、荒凉、人跡罕至的海岸线。 第二,丰富的资源。基地必须能够实现自给自足,甚至成为一个新的经济引擎。 它必须拥有建造房屋和船只所需的大量优质木材,以及能够养活数千人的、稳定可靠的食物来源。 第三,易守难攻。它必须拥有天然的地理屏障,能够抵御来自海上的任何窥探与攻击。 捕鯨船驶入了胡安·德·富卡海峡,这里是美国与英属殖民地的分界线。 他们没有向东,进入相对繁华的乔治亚海峡,而是毅然决然地向西,驶入了波涛汹涌的太平洋。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温哥华岛那传说中蛮荒而壮丽的西海岸。 巨大的悬崖如刀削般直插入海,狂暴的太平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溅起数米高的白色浪。 海岸线被无数个幽深、狭窄的峡湾撕裂,如同巨人身上狰狞的伤口。 浓密的、原始的温带雨林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內陆连绵不绝的山脉之巔,那是一种令人敬畏的、深不见底的绿色。 梁伯和他的船员们,在这片如同世界尽头的海岸线上,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他们下船之后,驾驶著小舟,小心翼翼地探索著每一个可能的海湾和峡湾。 他们考察了克拉阔特湾那迷宫般的水道,也探访了歷史上曾因皮毛贸易而名噪一时的努特卡湾。 这些地方虽然偏远,但已有零星的白人贸易站和印第安人的村落,不符合陈九对“绝对隱秘”的要求。 时间一天天过去,船上的淡水和食物在迅速消耗。 就在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焦躁和失望之时,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午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地图上从未標註过的、极其狭窄的峡湾入口。 入口处怪石嶙峋,暗礁密布,两侧是巨大的山石悬崖,湍急的洋流在其中形成了一个危险的漩涡。 若非船上那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疍家舵手,任何船只贸然闯入,都只有船毁人亡的下场。 梁伯决定冒险一试。 当他们的小船艰难地穿过那道如同地狱之门的入口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风浪,瞬间平息了。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镜子般平静的、被群山环抱的內海。 两侧是高达千米的、覆盖著浓密森林的陡峭山壁,如同两尊沉默的巨人,守护著这片世外桃源。 数十条大小不一的瀑布,从山顶的积雪融化而成,如银色的匹练般飞流直下,注入脚下这片深不见底的蔚蓝色海水之中。 他们继续向峡湾深处驶去。 峡湾曲折蜿蜒,走了数里,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由河流冲积而成的、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出现在眼前。 一条清澈的河流从內陆的山脉中奔流而出,在这里匯入大海。 梁伯的眼睛亮了。 河口附近的海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正在洄游產卵的鮭鱼,多到几乎可以用手去捞。 河谷两岸,是望不到边的原始森林,巨大的旗松和西部红柏直插云霄,那是建造房屋和船只最上等的材料。 而这处河谷,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道狭窄而凶险的水道,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无法被攻破的堡垒。 这里,完美地符合了陈九提出的所有条件。 梁伯將一面小小的、没有任何標识的红色旗帜,插在了河口的沙滩上。 他为这个无名的峡湾,起了一个名字。 “安定峡”。 寓意著,安身立命,天下太平。 ———————————— 1872年春,三艘经过偽装的货船,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安定峡”。 船上,是第一批被陈九精心挑选出来的开拓者。 总计一千五人。 其中,多数补充至近千人的九军,核心是像梁伯一样,从太平天国和两广各地起义中倖存下来的老兵,还有一路跟他们起事的骨干。 四百人是经验丰富的渔民、木匠、铁匠和农夫,他们是建设基地的技术力量。 剩下的一百多人,则是从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招募来的白人技工,被连哄带骗地弄来。 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峡湾的寧静。 第一年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 不列顛哥伦比亚的温带雨林,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具挑战性。 这里终年潮湿多雨,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里,光线昏暗,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腐烂的植被,行走其间,如同跋涉在沼泽之中。 无处不在的蚊虫、防不胜防的毒蛇,以及潜伏在密林深处的黑熊和美洲狮,都是致命的威胁。 他们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建造一个能够遮风避雨的营地。 在梁伯的指挥下,老兵们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 他们分工明確,一部分人负责警戒,一部分人则挥舞著斧头和锯子,向那些活了上千年的巨木发起了挑战。 “砰!砰!砰!” 斧头砍入树干的声音,在空旷的峡湾里迴荡, 巨大的旗松和红柏轰然倒下,溅起漫天的木屑。 用最原始的槓桿和滚木,將这些沉重的原木运到河边的空地上。 一座简易的、由蒸汽机驱动的锯木厂,在短短一个月內就被搭建了起来。 很快,第一批木板房在河口的高地上拔地而起。房屋虽然简陋,但足以抵御风雨。一个码头,一个仓库,一个集体食堂,一个简易的铁匠铺……一个人类定居点的雏形,在这片荒野中顽强地扎下了根。 然而,真正的考验,来自这片土地古老的主人。 一天清晨,几艘巨大的、由整根红柏雕刻而成的独木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河口。 船上,站著数十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努特卡原住民。 他们手持长矛和弓箭,脸上涂著红黑相间的彩绘,用一种沉默而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著这些不速之客。 营地里瞬间紧张起来。老兵们迅速拿起武器,在梁伯的指挥下,组成了一道防御阵线。 一场血腥的衝突,似乎一触即发。 但梁伯没有下令开枪。 在这里,他们是外来者,任何与原住民的衝突,都可能招致毁灭性的后果。 他们必须用最谨慎的方式,处理这第一次接触。 他带著一个会说点蹩脚的印第安语的白人技工,手无寸铁地走上前去,高声喊话,表明他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在这里借一块地方,安身立命。 对峙,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最终,独木舟上一位看起来是首领的老者,做了一个手势。船上的战士们放下了武器。 谈判,开始了。 那是一场艰难而漫长的交流。他们依靠手势、图画,以及彼此都能听懂的几个简单的贸易词汇,艰难地沟通著。 梁伯向他们展示了带来的礼物:锋利的钢製斧头、温暖的毛毯、成袋的大米。 而努特卡人,则用手指了指森林,指了指河流,又指了指他们自己。 意思很明確: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一切,都属於他们。 最终,一种脆弱的、基於相互需求的平衡,被建立了起来。 梁伯用带来的物资,换取了在这片河谷暂时居住的权利。 而努特卡人,则对这些外来者带来的、能够极大改善他们生活质量的工业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教会了华人们如何识別森林里可食用的植物,如何避开有毒的浆果,如何在湍急的河流里用最有效的方式捕捉鮭鱼。 而华人们,则用他们的铁器和技术,帮助努特卡人修补独木舟,打造更锋利的长矛。 一种奇特的、在19世纪的北美大陆上极为罕见的共生关係,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峡湾里,悄然形成。 它不基於任何崇高的理想,只基於最原始的、对生存的共同需求。 这,正是陈九所期望的。 一个与外界的种族主义截然不同的、务实的、能够为他的基地提供最重要安全保障的联盟。 ———————— 1873年,安定峡的建设迎来了它的第二个年头。 生存的危机已经度过,发展的序幕正式拉开。 这一年的核心任务,是建立一个能够为整个基地提供稳定財政收入的经济引擎,一座秘密的鮭鱼罐头厂。 这个计划,在陈九的脑中早已酝酿成熟。 19世纪70年代,正是卑诗省商业鮭鱼罐头產业的“黄金时代” 。 隨著罐头技术的成熟,卑诗省的鮭鱼被大量出口到英国、澳大利亚乃至世界各地,利润极其丰厚。 资本家的罐头厂甚至已经拼命向北扩张,寻找更好的產地。 而旧金山的大型罐头厂已经证明了这行恐怖的吸金能力。 陈九要做的,就是搭上这趟时代的快车,但要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 一艘偽装成普通货轮的蒸汽船,运来了罐头厂所需的全套设备。 这些设备,是陈九通过太平洋渔业公司的渠道,从东海岸的工厂高价订购,再分批秘密运来的。 其中最关键的,是几座巨大的、由铸铁製成的臥式蒸汽蒸煮锅,也就是当时最先进的高压灭菌锅。 这种设备目前还只在美国投入使用,卑诗省的罐头厂还在用落后一代的技术。 陈九提前搞到手,无疑让他的工厂在技术上占据了先机。 一座规模庞大的罐头厂房,在河口不远处拔地而起。 厂房的设计充分考虑了隱蔽性,建在河谷的內侧,高大的树木成为了天然的屏障,烟雾的扩散也並不显眼。 工厂的劳动力,是现成的。 那些从旧金山的罐头厂工作过的华工,已经是经验丰富的熟练工 。 他们被组织起来,形成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 捕捞、清洗、切割、装罐、封口、蒸煮、贴標、装箱……每一个环节,都井然有序。 女人们负责清洗和切割,她们的手法嫻熟,一把小刀上下翻飞,转眼间一条肥美的鮭鱼就被处理得乾乾净净。 男人们则负责更耗费体力的装罐和封口。 在“烙铁房”里,几十名焊工坐在一排炭炉前,用滚烫的烙铁和铅锡合金,將一个个马口铁罐头严密地焊接起来。 罐头厂的建立,彻底改变了安定峡的经济结构。 它不再是一个仅仅依靠渔猎和伐木维持生存的原始定居点,而变成了一个拥有现代工业生產能力的经济实体。 鮭鱼,这种大自然慷慨的馈赠,被转化成了一箱箱可以远销重洋、换取真金白银的商品。 这些贴著假冒品牌標籤的罐头,被秘密地运上陈九的船队,通过他在维多利亚和旧金山建立的销售网络,悄无声息地匯入了全球贸易的洪流。 换回来的,是更多的枪枝、弹药、机器设备,以及支撑陈九在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进行政治博弈所需的、源源不断的资金。 隨著经济的自给自足,安定峡內部的社会秩序也开始建立起来。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陈九和梁伯定下的规矩。 所有人都被编入不同的生產队和战斗队,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 每天清晨,钟声响起,人们便列队走向自己的工作岗位。 食堂提供统一的、管够的伙食。晚上,则是学习的时间。 一所名为“安定义学”的学校被建立起来,所有適龄的儿童,无论男女,都必须入学。成年人则在夜校里学习识字、算术和基础的英语。 这里没有货幣,仿照萨克拉门托农场,在多个学者休整过后的制度,建立了只有一种內部流通的“劳动券”。 凭券可以在公共仓库里领取生活必需品和娱乐用品。 这是一个高度集权、却又充满了原始公平的社会。 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集体主义,將所有人的命运都捆绑在了一起。 —————————————————— 航行是漫长而枯燥的。巨大的蒸汽机有节奏地轰鸣著,如同这艘船沉闷的心跳。 安格斯·麦克劳德曾试图进入机轮舱,以工程师的本能去检查那台驱动著他们命运的机器,但被船员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 这让他第一次感到了冒犯。 船上的华人劳工们始终保持著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默。 他们很少出现在上层甲板,只是在固定的时间,由一些同样是中国人的工头带领著,在下层甲板放风。 他们的组织性极强,不像是临时招募的劳工,更像是一支没有武器的军队。 伊森·海耶斯凭藉他枪械工程师的敏锐观察力,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船上的“船员”数量远超一艘货轮所需,他们行动矫健,眼神警惕,腰间总是鼓鼓囊囊的,显然藏著武器。他们不像水手,更像是狱卒。 塞拉斯·克罗夫特则用他那只饱经战火的独眼,观察著海平面的变化。他发现船只的航线非常奇怪,它在有意识地规避所有可能遇到的船只。 这艘船,像一个幽灵,正悄无声息地滑向世界的边缘。 巴纳比·芬奇的妻子开始晕船,他的孩子们也因为单调的旅途而变得焦躁不安。 他试图用化学知识来解释海水密度的变化,但没有人有心情听。 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正像海雾一样,慢慢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第五天,当浓雾笼罩了一切,连太阳都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时,“海神號”的速度明显放缓了。 空气中传来一股潮湿的、混合著松针和腐木的气味。他们知道,陆地近了。 船只在一片狭窄、水道纵横的群岛之间穿行,两岸是如同巨人般矗立的悬崖峭壁,上面覆盖著浓密的、仿佛从未被阳光穿透的原始森林。 这里的水道极其复杂,若非有经验的引水员,任何船只都会在这里触礁沉没。 突然,雾中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 伊森看到,在前方一个被悬崖遮蔽的角落,一小块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是炮管!一尊被偽装得极好的岸防炮。 塞拉斯也看到了,他甚至能大致判断出那门口径不小的拿破崙炮的位置。 “上帝啊,”他喃喃自语,“这可不是用来防御印第安人的。” “海神號”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被群山环抱的天然海湾出现在他们面前。海湾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不是荒野,而是一个已经初具规模的工业城镇。 在海湾的尽头,一座小镇沿著山坡铺展开来,至少有两三千人的规模。 数十座样式统一的木屋排列整齐,几条主要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高大的锯木厂烟囱正冒著黑烟,巨大的水轮在河口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吱嘎声。 码头上,几艘小型蒸汽船正在卸货,吊臂將巨大的原木从山坡上运下。 远处山谷里,传来隱约的、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显然那里有一个矿场。 小镇的中心,几栋两层楼的建筑显得格外突出,其中一栋似乎是行政大楼。 整个小镇依山傍水,布局极为规整,充满了效率至上的工业气息,但同时也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军事化色彩。在海湾的几个制高点上,他们能看到隱蔽的瞭望塔和防御工事的雏形。 “欢迎来到我们的新家园——安定峡谷。” 华金先生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脸上带著一种功德圆满的微笑。 工程师们和他们的家人走下舷梯,脚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土地。 码头上,他们看到了更多的人。绝大多数依然是华人,他们正像工蚁一样,默默地、高效地搬运著货物。 但同时,他们也看到了不少白人。一些人穿著工程师的服装,正对著图纸激烈地討论著什么。 这些人种族混杂,有德国人,有爱尔兰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南美人的面孔。 伊森·海耶斯的第一反应是寻找枪械工坊。 他看到,在小镇的东侧,一片被单独隔离开的区域,地基已经打好,几座大型的砖石结构建筑正在施工,其中一座有著高大的烟囱和巨大的厂房结构,显然是为锻造和铸造准备的。 规模比他想像中大得多,这绝不是一个只能“保养”枪械的维修站。 塞拉斯·克罗夫特则被码头旁一处正在建设的船坞所吸引。几门从船上拆卸下来的达尔格伦滑膛炮被隨意地扔在空地上,旁边堆放著改装用的钢板和炮座。 他的心沉了下去,这分明是在將商船改装成武装炮艇。 他脑海里菲利普伯爵那番“海岸防御”的优雅说辞,此刻显得无比虚偽和可笑。 巴纳比·芬奇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味道。 他顺著味道望去,看到在山谷深处,远离居民区的地方,一座独立的工坊正在运作。 那里戒备森严,几个武装警卫守在唯一的入口。 他知道,那是火药工坊。他来这里的使命,就是让那座工坊生產出更强大、更致命的產品。一种深深的寒意从他的脊背升起,他不是来为铁路开山,他是来为战爭製造心臟。 安格斯·麦克劳德的脸色最为难看。他看到海湾里停泊的几艘所谓的“渔船”,其吃水线和船体结构都明显经过了加固,甲板下的空间被改造成了运兵舱或货舱。 而那台驱动著锯木厂巨大飞轮的蒸汽机,是一台老旧的船用发动机,正在被粗暴地压榨著最后的动力。 工程师们的妻子和孩子们则被眼前的景象嚇坏了。 这里没有教堂,没有学校,没有商店,只有无休止的劳作和冰冷的秩序。 莎拉·海耶斯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臂,声音颤抖地问:“伊森,这是哪里?这不是加拿大,对吗?” 伊森无法回答。 他看著这个他从来听说过,远离文明的城镇,心中充满了矛盾的感受。 作为一名工程师,他为眼前的工业成就感到震撼。 在如此与世隔绝的地方,建立起如此规模的定居点,简直是一个奇蹟。 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锯木厂、矿场、罐头厂,都指向一个最终的目的地,正在建设中的枪械工坊、火药厂和炮台。 这里不是一个商业城镇,这是一个军事堡垒。一个隱藏在世界尽头的、正在疯狂备战的战爭机器。 —————————————— 当晚,四位工程师代表被“请”到了小镇中心那栋最大的行政大楼里。 他们的家人则被“安顿”在几栋新建成的、条件优渥的独立木屋里,屋外有两名持枪的警卫“保护”她们的安全。这无疑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书房里,壁炉的火光跳跃著,墙上掛著一张巨大的温哥华岛西海岸海图。 华金先生並不在,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陌生的短髮华人。 他不像那个彬彬有礼的副手,身上有一种绅士的礼貌,那个华人眼神中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冰冷。 “先生们,我想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在这里取得的成就。” 陈九看著这些趁著经济危机骗来的工程师,语气平淡。 “成就?这是一个谎言!一个骗局!” 安格斯·麦克劳德猛地一拍桌子,第一个爆发了,“你们招募我们来是为了给铁路护卫队和渔船提供服务,但这里根本没有铁路,也几乎没有渔船!这是一个兵工厂!” “你的观察很敏锐,麦克劳德先生。” 陈九毫无意外之色,“但你只说对了一半。这里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保护我们的铁路和船队。只是,我们的商业对手比我们想像中更强大,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对手?什么对手需要用岸防炮和武装炮艇来对付?” 塞拉斯·克罗夫特冷冷地问道,他的独眼像鹰一样盯著陈九。 陈九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克罗夫特先生,你以为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拿著弓箭的印第安人吗?不。我们的对手是哈德逊湾公司,是英国皇家海军,甚至……是美国政府。在这片土地上,財富需要用炮火来捍卫。” 工程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不是商业竞爭,这是叛乱! “这太疯狂了……” 巴纳比·芬奇喃喃自语,“你们这是在建设堡垒。” “不,芬奇先生。我们只是想拿回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 陈九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你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履行你们的合同,用你们的才华为安定峡谷服务。你们將获得你们应得的財富、荣誉和地位,你们的家人也將在这里过上最体面的生活。” “第二,你们可以拒绝。但是,先生们,你们要明白,海神號已经离开了。下一班船什么时候来,甚至是否会来,都取决於我们的意愿。这片原始森林里,每年失踪几个把家人也弄丟了的工程师,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你们的家人……我想她们会很期待你们做出明智的选择。” 赤裸裸的威胁。 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都成了人质。 伊森·海耶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到了逃跑。 但可能吗?外面是几百英里未被探索的原始森林,是世界上最危险的海岸线之一。 小镇本身就是一个军事堡垒,到处都是武装士兵。 任何逃跑的企图都是自杀。 他看著眼前的陈九,突然明白了菲利普伯爵选择他们的真正原因。 他们不仅仅是技术天才,他们还是走投无路的、渴望证明自己的“失败者”。 伊森被大公司排挤,塞拉斯被和平年代遗忘,巴纳比被主流学界视为异端,安格斯被庞大的体系压抑。 安定峡谷,这个疯狂的法外之地,恰恰是他们唯一能够实现自己价值的舞台。 这是一个用黄金和自由打造的、无比诱人的牢笼。 “你们需要我们做什么?” 伊森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其他三人惊讶地看著他。 陈九讚许地点了点头。“很简单。海耶斯先生,我需要你在一年之內,让步枪工坊投產。我们需要一种性能不逊色於斯宾塞和夏普斯的后装连发步枪,以及配套的金属定装弹生產线。” “克罗夫特先生,海湾的防御工事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来完善。同时,我需要你建立一座铸炮厂,我们至少需要二十门12磅线膛炮,以及能击穿铁甲舰的重型火炮。” “芬奇先生,你的任务是完善我们的火药生產。我们需要稳定的、威力更大的发射药,以及能用於炮弹的高效炸药。” “麦克劳德先生,船坞需要你来主持。將我们的船只武装起来,並保证我们所有机械的正常运转。未来,我们甚至要建造自己的铁甲舰。” 陈九为他们描绘了未来的工作,那正是他们每个人曾经梦寐以求的、可以毫无保留地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这是一个魔鬼的契约。 塞拉斯·克罗夫特长嘆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经歷过內战,知道战爭的残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远离了杀戮,却没想到,他將在世界的这个角落,亲手铸造更多的杀戮机器。 巴纳比·芬奇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曾幻想自己的化学知识能造福人类,但现在,他將用它来製造最高效的毁灭工具。 安格斯·麦克劳德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將拥有自己的船坞,但代价是为一群野心家打造海盗船。 伊森·海耶斯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但小镇却灯火通明。锯木厂的轰鸣和矿场的敲击声彻夜不息。 无数华人劳工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像一群沉默的鬼魂,为这座城市的崛起贡献著自己的生命。 而在不远处那栋亮著温暖灯光的木屋里,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在等待著他。 他別无选择。他们都別无选择。 ———————————————————— 送別了失魂落魄的工程师,陈九独自一人走到露台上。 他刚刚在旧金山送別陈兰彬,就马不停蹄地来到这处基地。 经过三年的艰苦建设,这座隱藏在世界尽头的秘密基地,已经从一个简陋的拓荒营地,蜕变成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峡湾堡垒。 执意去古巴,已经至少印证了一件事,假如將来在陆上对敌,至少他们目前训练出来的“九军”有硬碰硬的实力。 海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从海上看,安定峡的入口依旧是那片险恶的、由暗礁和漩涡组成的死亡水道。 但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上,已经被开凿出了两个隱秘的炮位。 两门从美国內战中淘汰下来的、却依旧威力巨大的海岸炮,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两只警惕的眼睛,俯瞰著这唯一的通道。任何未经允许的船只,都无法活著通过这道天险。 一旦面临海军的封锁,除了天险之外,这两门了大价钱偷渡来的炮还能起到一定的作用。 如果是全面封锁的话…… 峡湾之內,一个完整的社会生態系统已经成型。 在河口区域,是基地的工业与军事核心。 那座日夜不休的鮭鱼罐头厂,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一倍,烟囱里喷吐的黑烟,是这座堡垒跳动的心臟。 旁边,是机器轰鸣的锯木厂、一个能够修理甚至仿製简单船只的船坞,以及一个由铁匠铺和军械坊组成的、防卫最森严的区域。 军械坊里,不仅储存著数千支步枪和堆积如山的弹药,更有从旧金山重金“请”来的白人枪械技师,他们负责保养武器,並尝试著復装子弹,甚至仿製简单的爆炸物。 工业区的旁边,是“九军”的专属营地。 这里完全按照军事要塞的標准建造。一排排整齐的营房,一个巨大的操场,以及一个由梁伯亲自设计的、布满了各种障碍和靶位的训练场。 每天,近千名“九军”的战士,会在这里接受最严苛的训练。他们不仅要练习枪法和队列,还要学习丛林作战、两棲登陆,以及太平军流传下来的、最讲究配合与纪律的阵法。他们的训练,不再是为了街头的械斗,而是为了真正的战爭。 沿著河流向內陆延伸,是基地的生活与农业区。 数百栋统一规格的木板房,沿著新修的道路整齐排列,形成了一个个街区。社区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一侧是集体食堂、公共澡堂和那座“安定义学”。 学校的规模也扩大了许多,除了华人孩子,甚至还有几个来自附近努特卡部落的孩子,在这里一同学习。他们不仅学习中文和英文,还要学习数学、地理,以及由老兵亲自教授的、最基础的军事知识。 在生活区的更深处,是大片的、新开垦出来的农田。 华工们在这里种植著土豆、蔬菜和一些从家乡带来的、正在努力实验此地气候的作物,爭取在几年內实现食物的自给自足。 整个安定峡,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他的意志下,高效而冷酷地运转著。 这里没有自由散漫,没有个人主义。 每个人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而存在。 活下来,以及在几个大国的夹缝中求一份体面。 美国、英国皇家海军、加拿大…..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南方。 星光,正从群山背后的云层中浮现、闪烁。 (出差结束了,下个月更新儘量稳定,时间大约在每日00:01分) 第35章 天下之重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5章 天下之重 古巴的血腥与燥热,似乎还残留在陈九的皮肤上。 当他了离开战场,回到安定峡谷,那种恍如隔世的疲惫感就无时无刻从骨髓深处渗出。 然而,这份寧静之下,是整个世界正在剧烈滚动的暗流。 主屋,一盏煤油灯將两个沉默的人点亮。 梁伯坐在桌边,火光映照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也映照著他那头不知何时已然全白的头髮。 他正慢条斯理地往菸袋里塞菸叶,用大拇指压实。 陈九坐在他对面,將一杯滚烫的茶水推了过去。 从古巴归来的这几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脑海中反覆推演著那片血腥丛林里的见闻,以及它们背后所昭示的、令人不寒而慄的未来。 “最近的新鲜事也不少。” 梁伯擦拭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 “再去古巴,倒是看清了大清国的脸面。” 陈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讥讽,“我见到了陈兰彬大人和他那个调查团 。穿著朝廷的官服,说著圣贤的道理,可是在西班牙人面前,连个屁都不敢放。他们所谓的调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写几份不痛不痒的文书,回去好给朝廷交差。 古巴的几万华工,在他们眼里,跟死了没什么两样。真正能让西班牙人忌惮的,不是他们那身官皮,而是英美的看法,是古巴独立军手里的枪,是那些愿意为自己拼命的同胞的血。” 他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心。 “就算是早就看透了,也难免寒心。指望朝廷,比指望海龙王下金蛋还靠不住。咱们这些海外的孤魂野鬼,想活下去,终究只能靠自己。” “第二样,是英国人的手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他的思绪飘向了更遥远的南洋。“就在今年年初,英国人在马来半岛的霹雳州,跟当地的苏丹和华人会党头目,签了一份《邦咯条约》。梁伯,您知道他们是怎么得手的吗?” 梁伯摇了摇头。 “借刀杀人,分而治之。” 陈九一字一句地说道,“霹雳州盛產锡矿,那里的华人矿工,分成了两个大帮派,一个是义兴,一个是海山。 这两个帮派,为了抢矿山,抢水源,打了很多年,血流成河。 马来人自己的苏丹王位,也闹內訌。 英国人就看准了这个机会,他们先是挑拨离间,让华人斗华人,马来人斗马来人,等所有人都打得精疲力尽,他们再站出来当调停人。 一份条约,就轻而易举地扶持了一个亲英的苏丹,还在霹雳州安插了一个叫伯奇的英国参政司,把整个州的税收和行政大权,都牢牢攥在了手里。他们兵不血刃,就成了一个国家真正的主人。” 这番话,让梁伯叼菸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当年,太平天国是如何在清妖和洋人的內外夹击下,一步步走向败亡。 这些事,他年纪轻时还不懂,只顾著骂,洋人的军官训练和指挥中国人?洋枪洋炮打得他们喘不过来气。 如今在异国他乡,飘零久了,看得多了,心里才渐渐明白。 这些鬼佬在华的根本目標是获取最大的经济和政治利益。 经过两次入侵,他们已经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从清政府手中获得了通商、协定关税、治外法权、片面最惠国待遇等诸多特权。 看似通商,实则几跟殖民无异。 这个大清虽然腐败无能,但在列强的武力胁迫下,已经学会了如何“合作”。它是一个可以被控制、被预测的“伙伴”。 西方诸国可以通过外交讹诈和军事威胁,不断从这个虚弱的政权身上榨取利益。 而他们起义时,就公开宣布不承认清政府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 一旦他们真的成功,这些鬼佬通过战爭得来的一切在华特权都將化为泡影,他们需要面对一个全新的、可能更加强大的民族主义政权,重新进行艰难的谈判甚至战爭。 在“一个听话的、可以持续敲诈的旧政权”和一个“可能推翻一切、难以控制的新政权”之间,这些人的选择几乎是必然的。 而,最重要的,也是陈九最近才悟到,说给他听的。 他们是农民起义,纯粹到不能更纯粹的农民起义。 南方杀了一个遍。 站在了除了农民之外所有人的对立面,士绅,官员,洋人...... 一场成功的农民革命,对於在全球拥有大量殖民地的英法等国来说,无异於为自己的殖民地树立了一个危险的榜样。 他们绝不希望看到这种成功的例子。 古巴独立战爭几乎把西班牙拖入战爭泥潭,但仍然要打,死活都要打。 立场和阶级决定了太多事情的走向。 “这帮红毛鬼,心思忒毒。”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们的毒,还不止於此。”陈九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还有美国人的耐心。” “夏威夷群岛,您知道吧?那里的国王卡拉卡瓦,这个月正在访问美国。 报纸上说得天乱坠,又是国会接见,又是总统宴请,给足了面子。 可这背后是什么?是美国那些种甘蔗、开厂的大老板们,想要跟夏威夷签一份《互惠条约》。 这条约听著好听,免关税,做生意。可一旦签了,夏威夷的就能免税进入美国,他们的经济就跟美国彻底绑死了。到时候,夏威夷种什么,卖什么,卖多少钱,就全由美国人说了算。他们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把一个独立的王国,变成他们自家的后园和甘蔗田。温水煮青蛙,这比英国人的手段,更高明,也更可怕。” 这些接连不断的大国手段,沉甸甸地压在陈九的心头。 英国人的“分而治之”,美国人的“经济绞杀”,以及大清国那无可救药的“麻木无能”。这便是1874年的秋天,整个世界运转的真实逻辑。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更巨大的阴影。 “去年开始的这场大恐慌,才刚刚开始啊。 东部的银行、工厂倒了一大片,西部的铁路公司也跟著破產。所有人都缺钱,所有人都红了眼。越是这个时候,他们这些白人国家,就越会像饿疯了的狼一样,到处寻找猎物。南洋的锡矿,夏威夷的蔗,还有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黑暗,“萨城那片刚刚能长出粮食的地,还有这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最鲜美的肥肉。” 梁伯久久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身边,为他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阿九,” 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落寞,“我老了。” 陈九猛地抬起头。 “以前跟著天王打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过是怎么攻下眼前这座城,怎么打贏下一场仗。再后来,跟著你到了金山,我想的,是怎么护著咱们这几百个兄弟,不被人欺负,能有口饭吃。” 梁伯伸出手,在灯光下端详著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可现在,你说的很多我听不懂了。”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什么条约,什么会党,什么国王……这些东西,离我太远了。我的脑子,还有我这杆老枪,跟不上趟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想要像以前那样,去摸一摸陈九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空中,最后,只是重重地落在了陈九的肩膀上。 “我这头头髮,不知不觉,全都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记性也差了,前几天的事,一转眼就忘。晚上睡觉,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我知道,我这条命,是时候该歇歇了。” 陈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地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的那些,我都信。” 梁伯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方那片在夜色中沉默的土地,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你比我,比阿昌,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远。” 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陈九,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属於长辈的、深沉的慈爱与不舍。 “这些事都不必再找我商量,以后……都要靠你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转身,拿起那杆菸袋,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出了房间。 只留下陈九一个人,独自面对著那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和那份沉甸甸的重担。 ———————————————————————— 费城,宾夕法尼亚女子医学院。 深秋的常春藤爬满了红砖教学楼的墙壁,叶子由绿转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美感。 对於林怀舟而言,这里的生活,就像这藤蔓一样,看似诗意,实则每一寸向上攀爬的努力,都伴隨著与生俱来的挣扎。 解剖室里,福马林的气味刺鼻而又熟悉。 林怀舟穿著一身白色罩袍,头髮利落地盘在脑后,正专注地俯身在解剖台前。 她的手中,一把小巧的手术刀稳得像磐石,正小心翼翼地分离著一具尸体上精细的神经与血管。 她的动作精准、优雅,带著一种对生命结构的敬畏,引得身旁几位同学和指导老师都投来讚许的目光。 在学术上,她是无可爭议的佼佼者。 她仅用了一年就学会了复杂难懂的拉丁文。 无论是繁复的拉丁文病理学名词,还是对药物剂量的精密计算,她都游刃有余。 然而,当她脱下罩袍,走出这间充满了科学与理性的庇护所时,另一场无声的战爭便如影隨形。 作为学院里极少数的非白人面孔,那些同样在为女性进入医学领域而奋斗的白人女同学,她们在面对男权社会的歧视时是同盟,但在面对她这张东方面孔时,却又成了不自觉的压迫者。 这是一种微妙而又无处不在的排挤。 在课堂討论时,她的发言总会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在食堂里,她坐的那张桌子,周围总是空著几个位置。 在宿舍的走廊里,总能听到她走过时瞬间低下去的、夹杂著轻蔑笑声的耳语。 她们嫉妒她的聪慧,却又鄙夷她的出身。 她们將她视作一个来自“未开化”国度的、不该与她们分享这份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的“异类”。 林怀舟选择了忍耐。 她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之中,用优异的成绩作为自己无声的回应。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贏得尊重。 然而,她低估了偏见的根深蒂固。 那天下午,在化学实验室里,衝突终於爆发。 带领她们做实验的,是一个名叫凯萨琳的、家境优渥的波士顿女孩。她一直对林怀舟怀有敌意,常常在言语间夹枪带棒。 “哦,林小姐,”凯萨琳看著林怀舟精准地完成了试剂的配比,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你的手可真稳。就像那些在加州为我们修建铁路的苦力一样,天生就適合做这种精细的、不需要动脑子的活儿。” 这句话狠狠地刺入了林怀舟的心里。 “苦力”这个词,带著刺耳的种族歧视,让她想起了那些在枕木下被掩埋的同胞尸骨,想起了陈九眼中那抹深刻的伤痛。 她放下手中的试管,抬起头,冷冷地看著凯萨琳:“凯萨琳小姐,请你收回你的话。我的同胞是建设者,不是你口中的苦力。而且,医学,需要的是头脑,不是肤色。” “头脑?”凯萨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身边的几个女孩也跟著嗤笑起来。 “你们的头脑里除了鸦片和辫子,还有什么?別忘了,你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文明的恩赐!” “我们不需要你的恩赐!” 林怀舟的声音也提高了,“我的学业成绩也是通过努力得来的!” “努力?还是靠著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凯萨琳的眼神变得恶毒起来,“我听说,东方来的女人,都很会取悦男人……” “啪!” 林怀舟再也无法忍受,她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凯萨琳一个耳光。 整个实验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凯萨琳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她,隨即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疯了一样向林怀舟扑了过来。 两个平日里文静的医学生,此刻却像街头的泼妇一样撕打在一起。 凯萨琳的指甲又长又尖,她胡乱地在林怀舟的脸上、脖子上抓挠著。 林怀舟从小虽读诗书,却也並非娇弱的闺阁女子,她抓住对方的头髮,用尽全身力气將她推开。 混乱中,凯萨琳尖利的指甲,狠狠地划过了林怀舟的左边脸颊。 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传来。 林怀舟下意识地用手一摸,指尖传来一阵湿热的黏腻。是血。 她呆住了。 那股支撑著她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如同被抽空的空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的委屈与绝望。 她不再反抗,任由被拉开的凯萨琳还在那里疯狂地咒骂。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泪,毫无徵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晚,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对著镜子,看著自己脸颊上那道清晰的、已经微微红肿的血痕。 那道伤疤不深,或许过几天就会癒合,不留痕跡。但它却像一道烙印,將她所有的骄傲、坚强和偽装,都撕得粉碎。 她不是为那点皮肉之痛而哭。她哭的是,自己拼尽全力想要融入这个世界,却最终还是被这个世界用最粗暴的方式,刻上了“异类”的標记。 她哭的是,自己远渡重洋,忍受著孤独与歧视,追求著一个看似崇高的理想,可是在內心最深处,她依旧是那个传统的、渴望著被一个男人所珍视的、渺小的女人。 她捂著脸,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终於失声痛哭。 “他夸过我这张脸好看……” “我……我是要留著……嫁给他的啊……” 那压抑了太久的、最卑微也最真挚的念想,在这一刻,终於衝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化作了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无人听闻的悲鸣。 —————————————————— 旧金山诺布山。 利兰·斯坦福刚刚搬进了他那座位於加州街的、仿照义大利文艺復兴风格建造的宏伟府邸 。 宅邸內,从法国进口的水晶吊灯,到铺满地面的波斯地毯,无一不在炫耀著主人那富可敌国的財富。 然而,在这份令人窒息的奢华之下,却涌动著一股同样令人窒息的恐慌。 斯坦福独自一人俯瞰著山下的城市和远方那片灰色的海湾。他手中端著一杯未动的白兰地,眉头紧锁,那张总是掛著政治家式和煦微笑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阴鬱。 一年前由杰伊·库克银行破產点燃的金融恐慌,如今已成燎原之势,彻底席捲了整个美国。 铁路,这个曾经被视为国家未来的黄金產业,此刻却成了这场灾难的震中。 短短两年,全国三百六十四家铁路公司中,有八十九家宣告破產。 无数曾经风光无限的“大亨”,一夜之间变成了不名一文的穷光蛋。 中央太平洋铁路,这个由他和另外三位“巨头”一手打造的帝国,虽然凭藉著垄断地位和雄厚的资本勉强支撑,但也已是风雨飘摇。 公司的股票在交易所里被人像垃圾一样拋售,曾经趋之若鶩的投资者如今避之唯恐不及,银行的信贷渠道也已完全冻结。 “利兰,还在为那些帐目烦心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科利斯·亨廷顿走了进来。 他身材瘦削,眼神锐利。 作为“四巨头”中最精明、也最冷酷的一个,他永远是那个在危机中嗅到机会的人。 “烦心?”斯坦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 “我是在庆幸,科利斯。庆幸我们当初没有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拿起一份財务报表,扔给亨廷顿。 “联合太平洋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东部的那些蠢货,除了会向政府伸手要钱,什么都不会。这场风暴,足以把他们彻底淹死。” “而我们,”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仅要活下来,还要趁著洪水,把那些被淹死的傢伙的地盘,全都吞下来!” 亨廷顿的脸上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斯坦福的野心,远不止於此。 “南太平洋铁路的计划,可以加快了。” 斯坦福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加州一路向南,直至亚利桑那和新墨西哥,“东部的铁路网已经瘫痪,这是我们向南扩张,打通第二条横贯大陆铁路的最好时机。我已经让克罗克著手组建一个新的公司,就叫西部开发公司,用它来承接南太平洋铁路的建设。 还是老办法,左手倒右手,把政府的补贴和投资者的钱,稳稳噹噹地装进我们自己的口袋。” 这是一种他们早已驾轻就熟的资本游戏,通过成立空壳承包公司,虚报建设成本,將巨额的公共资金转化为私人財富。 “但是,光有铁路还不够。” 斯坦福的目光,越过地图,投向了更广阔的太平洋,“科利斯,我们真正的未来,在海上。” 他站起身,走到另一张桌前,上面铺著一张巨大的世界航运图。 “太平洋邮船公司的那些混蛋,以为趁著危机就能摆脱我们。他们寧愿用自己的船,把货物和乘客从巴拿马绕一个大圈,也不愿意走我们的铁路。他们这是在自掘坟墓。” “我已经派人去和英国的白星航运公司谈妥了。” “我们將合资成立一家新的轮船公司,就叫东西方轮船公司。白星公司提供船只和英国军官,我们提供廉价的水手和货源。他们的海洋號是现在大西洋上最快的船,把它调到太平洋来,从香港到旧金山,只需要十六天,比太平洋邮船公司的船快了整整八天!” “我要用绝对的速度优势,彻底摧毁他们的客运和货运业务。我要让所有从亚洲来的货物和人,都只能通过我们的码头,登上我们的火车!从旧金山到纽约,从太平洋到大西洋,都將是我们的天下!” 他的眼中燃烧著熊熊的野心之火。 对於他这样的资本巨鱷而言,经济危机不是末日,而是一场重新洗牌的盛宴。 它会淘汰弱者,而让真正的强者,变得更加强大,更加无可匹敌。 “旧金山商会的那帮小商人,最近不是在闹著要政府管制我们的运费吗?” 斯坦福冷笑一声,脸上充满了不屑 ,“等我把海上的航线也攥在手里,他们就会明白,跟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到时候,他们要么乖乖地接受我的价格,要么,就等著他们的货物烂在码头上吧。” 他將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你的蓝图很宏伟,宏伟得就像这座宅子。但建这座宅子需要金子,你说的那些计划,需要的金子能把这里堆满。” 亨廷顿的语气变得更加尖锐,“银行已经不会再给我们一个子儿了。南太平洋的工程款从哪里来?跟白星公司成立新公司,我们拿什么出资?靠我们那点储备金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巴拿马地峡上。 “你以为太平洋邮船的那些人是傻子吗?他们背后站著的是杰伊·古尔德。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们动他的蛋糕,他会用华尔街所有的力量来反击,他会煽动国会,把我们描绘成垄断的恶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斯坦福的脸上,带著一丝审视的冷酷。 “还有你说的廉价水手。我猜,你指的是中国人吧?我们在铁路上用他们,是因为他们死在內华达的雪山里也没人过问。但是现在不一样,那些该死的辫子佬现在都被人管得死死的,多少工程和工厂都在闹用工荒?连旧金山的地痞流氓都知道,骂他们,那些黄皮多半低著头就走,敢动手,第二天就会被扒光衣服仍在主街道路口!现在连咱们都不得不去用那些醉醺醺的爱尔兰人! 还有。在海上也不一样,利兰。 旧金山现在是什么风向你很清楚,那些白人工会恨不得把每一个中国人都扔进海里。我们大规模地在船上用他们,等於是在这个火药桶上点火。政治上的麻烦,会比我们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 “我不是在质疑你的野心,利兰。我是在问,为了实现这个野心,代价是什么?钱、敌人和政治风险,这三样,我们每一步都得算得清清楚楚。” “我会去找那个中国人谈。” 斯坦福沉默了好一会,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见鬼,他因为陈九手里捏著的东西已经儘可能避开那个黑髮男人,怎么做生意也绕不开他? fuck! —————————————————— 当金山湾的轮廓第一次出现在海平面上时,甲板上死寂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陈伟混在数百个同样面黄肌瘦、留著长辫的同乡之间,紧紧攥著自己那件单薄的行李,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的脑海里,反覆迴响著广州城里那个烟雾繚绕的地下赌档中听来的名字——九爷。 那是一个传说,一个在太平洋两岸都被敬畏地提起的名號。 人们说,在旧金山,只要是华人能做的事,就没有九爷插不了手的。 跟著九爷,就能体面地赚钱,就能衣锦还乡。 正是这个名字,让他咬碎了牙,按下了那份“洋契”的红手印,將自己未来五年的血汗抵押了出去。 船靠了岸,他们像牲口一样被赶下船,隨即被一辆辆闷罐马车拉进了那片传说中的“唐人街”。 这里没有传说中的黄金铺地,只有狭窄的街道、密密麻麻的木楼。 他们被带进一个巨大的货仓改造的会馆里,几百號人排著长长的队伍,等待著命运的发落。 队伍尽头,几个戴著瓜皮帽、穿著马褂的先生正坐在长桌后,一边用毛笔飞快地记录著什么,一边仔仔细细地盘问著。 陈伟紧张地观察著。 队伍盘问结束后被分成了两股。 一股是“长期工”,那些人多是体格壮硕、神情麻木的乡下汉子,想在金山落脚扎根或者是挣个八年或者十年的辛苦钱,登记完后就被直接带走, 听旁边的人议论,他们多半是要被送去萨克拉门托的农场,或是更北边遥远的不列顛哥伦比亚修铁路、开矿山,一去就是好几年。 另一股是“短期工”,各行各业都有,好多都是指望著早赚钱早带回去。 他们则会被详细盘问特长和意愿。 陈伟看到,一个会做饭的被分去了餐馆,一个手脚麻利的被指去了洗衣房,还有几个看起来精明些的,则进了本地的工厂。 他手心里全是汗,他不想去农场,那和在广东乡下有何区別?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识那个叫“九爷”的人所掌控的世界。 “下一个!”一个精瘦的帐房先生头也不抬,毛笔尖在蘸满了墨的砚台里顿了顿, “姓名,籍贯,年龄?” “陈伟,广东新会人,今年……二十。” 陈伟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 那个陌生的帐房抬眼看了他一下,似乎看出了他那股什么不懂的劲儿,摇了摇头。 “经谁的手来的?广州的福生堂还是澳门的路子、还是香港的合记?”帐房先生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一段烂熟於心的口诀。 “是……是广州的福生堂,齐二爷的路子。” 陈伟老实回答,这是他在上船前被反覆叮嘱过的。 “呵,记好了,在金山,这里没有什么二爷三爷四爷五爷,只有九爷,知道吗?” 陈伟慌不叠地点了点头。 “契约工?” 帐房先生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是,签了五年的。” 帐房先生咂了咂嘴,低声嘟囔了一句陈伟刚好能听见的话:“又是福生堂的……叼,回头又得分一笔钱给那帮….” 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嫌恶,隨即又低下头去,在名册的一个角落里重重地画了个记號,似乎要把这笔额外的支出算在陈伟头上。 陈伟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这个记號意味著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识字吗?有什么手艺?別说你就会种地。”帐房先生的口气变得更加不耐烦。 “不……不识字。” “手艺…也没有。小的在新会县和广州城一直廝混,三教九流的都懂一些…..” “还有,还有在广州给洋人打工时,学过一点……一点英文。” 这话一出,那帐房先生终於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 他上下打量了陈伟一番,隨即在名册上一个不同的区域画了个圈。 “去那边等著。”他指了指一个角落。 陈伟被分到了一小撮人里。 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好是坏。 直到一个穿著西式马甲的华人领班走过来,用生硬的粤语对他们说:“你们几个,运气不错。跟我走,去巴尔巴利海岸太平洋大道上的酒店。” 当陈伟第一次踏上太平洋大街时,他被彻底惊呆了。 这里与唐人街的拥挤和陈旧截然不同,街道宽阔,两旁矗立著三四层高的西式楼房,阳台上雕著繁复的纹,巨大的玻璃窗。 马车川流不息,穿著华丽西服的“鬼佬”和打扮得枝招展的洋女人隨处可见。 空气中飘荡著雪茄的浓香、廉价的香水味和隱约的钢琴声,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 他被安排了打杂的活计,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闷热的洗衣房和嘈杂的厨房之间打转,洗刷堆积如山的床单碗碟。 工作累得他散了架,但只要一有空,他就竖起耳朵,听厨房里那些见多识广的老华工和白人厨子吹牛。 在这里,他第一次听到了“九爷”在旧金山本地的传说。 人们说,连加州很多的白人老板,见到九爷都要客客气气。 收工后,他不敢赌钱,也不敢去抽大烟,听说一旦发现了私下聚赌或者抽大烟,就要被拉出去巡街。 他把省下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攒著,晚上则跑到唐人街教会办的“义学”里,跟著一位传教士学习英文。 他像一块乾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个新世界的一切。 巴尔巴利海岸的夜晚是属於罪恶和欲望的。 不知为何,这里偏爱血腥的地下拳赛。 不止他工作的酒店有,其他很多小场子也不少,各色人种都有。 他看过酒店的比赛,直叫人热血上涌,同时也后怕非常。 拳台上,一个高大的爱尔兰水手正和一个精悍的华人拳手进行著血腥的地下格斗。没有规则,没有护具,只有拳拳到肉的闷响和飞溅的鲜血。 他看到那个华人拳手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战不退,最终以一个刁钻的招式击倒了对手。人群爆发出疯狂的叫喊和咒骂,赌注在人群中飞快地交换。 陈伟被这原始而残酷的景象震撼了。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选手,华人、白人、黑人,甚至还有墨西哥人,他们都在这个小小的、无法无天的拳台上为了生存和一点点赏金而搏命。 这天,他在酒店后厨削土豆时,听到两个白人帮厨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 要有大动作了。”一个帮厨神秘地说。 陈伟的心猛地一跳, “当然听说了,”另一个回答道,“听说咱们老板居然说服了太平洋俱乐部还有好几个商业大亨,要搞一个全加州,不,据说是全美国的格斗大赛!” “上帝,那些野蛮的地下比赛要变成正规的了?有奖金吗?” “何止是奖金!听说冠军的奖金,足够在蒙哥马利大街买下一栋楼!” “怪不得最近那些野兽都跟疯了一样。” “到时候,要不咱俩也去赌一把?” 陈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心臟狂跳。 他从广州一路追寻而来的那个模糊而传奇的“九爷”的名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爬得更高更快, 但他知道,只要离那个人近一点,或许,这就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36章 比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6章 比赛 汗水顺著陈伟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他不敢抬手去擦,只能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咸涩的痛感挤出去。 他手里托著一个沉重的托盘,盘上是十几个擦得鋥亮的玻璃杯, 他正穿过酒店后厨那条狭窄昏暗的通道,前方,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扇专供员工,通往地下的小门。 门內传出的,是酒精、汗水、雪茄菸雾和一种原始的、带著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狂热。 这里,是巴尔巴利海岸太平洋大道上最负盛名的“黄金山”(golden mountain)酒店的地下斗场,也是陈伟来到金山六个月后,唯一能窥见这个城市心臟跳动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股热浪夹杂著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扑面而来。 擂台上,两个赤裸著上身的男人正像野兽一样纠缠在一起,拳头击打在肉体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台下的看客们疯狂地挥舞著手臂,用各种语言咒骂、叫好,將一把把鹰洋和绿背钞塞进穿梭於人群中的马仔手里。 这里是地狱,也是天堂。是力量与金钱最赤裸的交易场。 陈伟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熟练地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將酒杯一一送到吧檯。 他低著头,儘量不与任何人发生眼神接触,將自己变成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人。 这是他在这里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那些白皮佬虽然在这里还算守规矩,但是看他们的眼神总是非常不善。 等他忙完今天的工作,离开整个斗场那如同沸水般的喧囂,整个酒店突然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很多像他的一样的打杂的头低得死死的,快速站到一边,排成一队。 陈伟的心猛地一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入口处传来。 他看到吧檯后那个总是骂骂咧咧的爱尔兰酒保,此刻正用一块白布拼命地擦拭著一个本就乾净得发亮的酒杯,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 “怎么了?”陈伟压低声音,悄悄问身边一个同样在打杂的、来自四邑的同乡阿炳。 阿炳的脸色有些发白,他飞快地瞥了陈伟一眼,嘴唇翕动,用气声说出两个字:“別说话。” 紧接著,他又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敬畏与恐惧的声音补充道:“九爷……来了。” 九爷。 这个名字,像一道符咒,从广州的地下赌档,一路跟隨著他,飘过茫茫的大洋,最终在这片名为“金山”的土地上,成为了一个无处不在的、神明般的传说。 他下意识地顺著所有人的目光,望向入口。 那里,站著一队华人,领头的是一个戴著白色草帽的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长衫,脚下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他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说有些清瘦,但当他迈步走进来时,那拥挤的人群,无声地、自动地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身后跟著几个人,如同沉默的影子。 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那不是黑帮头目巡视地盘时的那种张扬与跋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 这片喧囂的、罪恶的土地,本就是他掌中的一方世界。 他就是那个九爷? 陈伟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 这就是他一路追寻而来的那个人,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九爷。他看起来……比传说中更年轻,也更可怕。 陈九的脚步停在了擂台不远处的一张空桌旁,身后的人侍立两侧。 隨著他的落座,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稍稍缓解了一些。 斗场里的人们开始继续干活,小声地交谈,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那位沉默的看著有些疲惫的人。 陈伟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弓著身子,一步一步地向后挪动,想要悄无声息地退回后厨。 他退到吧檯边时,脚下不知被谁的鞋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失去平衡。 他拼命地想要稳住,但手中那个托盘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陈伟的身上。他僵在原地,看著脚下那一片狼藉的玻璃碎片,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迎上了那道投来的、平静得可怕的目光。 陈九正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隨后他朝著自己招了招手, “你是哪里的?” 陈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陈伟的耳朵里。 他说的是粤语,带著一股陈伟无比熟悉的、新会乡下的口音。 陈伟的嘴唇哆嗦著,他想回答,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问你话。” 陈九身旁那个中年汉子,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语气说道。 这声呵斥,像一根针,刺破了陈伟的恐惧。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沾满酒渍的地板上,声音里带著哭腔:“九……九爷!小的……小的是广东新会的!” “新会?”陈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平静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波澜,“哪一支的?” “回九爷,是……是茶马镇,陈屋村的,承的是咸水寨那一支陈姓,小的家中排行老二,父母早亡。” 陈伟將那个他离家时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宗族支脉,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他说完,便死死地將头埋在地上,等待著最后的审判。 整个斗场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这戏剧性的一幕。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伟以为自己就要窒息时,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嘆息。 然后,是那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起来吧。” 陈伟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乾净,” 陈九淡淡地说道,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了擂台上,“去帐房那里,领三个月的工钱。明天,不用再来这里了。” 陈伟愣住了,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这番话的含义。不用来了?这是……要赶他走?还是…… “九爷让你去唐人街的总会报到。” 那个冷脸的汉子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一丝敌意。 陈伟张了张嘴,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除了磕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对著那个男人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找来扫帚和簸箕。 ———————————— 陈九的目光从那个名叫陈伟的同乡小子身上收回,心中却泛起一丝波澜。 又一个新来的,又一张被希望和恐惧扭曲的年轻面孔。 这三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 他们像扑火的飞蛾,从珠江口那片贫瘠的土地,源源不断地涌向这座名为“金山”的虚幻火焰。 他环顾四周,身边那些熟悉的面孔,似乎一年比一年少。 王崇和死了,死在海天交接之时。 何文增被他这样的“会匪”头子捅死,死得悄无声息。 致公堂最能打的八极武师死在铁轨旁的冻土,后来几个师傅跟香港总堂来的第二批人正面做过一场,虽然贏了,领头的汉子瘸了一条腿,如今在码头的仓库里当管事。 更多的人,是像水滴匯入大海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 他又亲手送走了那些跟他日久的小辈。 新人换旧人。 梁伯白了头髮,整日咳嗽,阿昌叔如今乘马车都费劲,整日使唤总会的小伙子给他买酒止疼。 ————————————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擂台, “把人都叫过来。”他对身旁的黄阿贵说道。 片刻之后,斗场里最能打的十一个格斗手,被带到了陈九面前。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在这两年多的血腥淘汰赛中,用拳头和生命证明过自己的狠角色。四个华人,七个来自不同国家的白人或黑人。 其中,就有那个刚刚在拳台上以刁钻手法取胜的李木黄。 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脸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那双眼睛里的狠厉之气还未完全散去。他站在那里,沉默而警惕,像一头隨时准备再次扑杀的孤狼。 “诸位,” 陈九站起身,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这地下拳赛打了这么久,累不累?” 没人回答。在他们看来,这或许是某种试探。 “两年多了,有些人病了残了,有些人声名鹊起,赚足了分红,我却一个人也没放走。” 他停了一会,看过他们的眼神。 “我已经谈好,联合加州几位有头有脸的洋人商人,举办第一届全美利坚格斗之王大赛。”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地下拳赛,要变成公开的、全美性质的大赛? “不再是这种藏在地下、无法无天的野蛮殴斗。” 陈九继续说道,“我们將重新制定规则,广为招募,邀请全世界最顶尖的格斗家前来参赛。比赛將在旧金山最大的剧院举行,报纸会报导,甚至东部的那些大人物,也会坐著火车前来观看。” “最重要的是,奖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冠军的奖金,一万美金。现金。” 一万美金!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当下,这笔钱足以在诺布山下买一栋不错的房子,足以让一个穷光蛋一夜之间躋身富人行列。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是矿工,是水手,还是逃犯。” “现在都是我金门酒店的选手。都是我公司的选手。” 陈九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有力,“从今天起,地下格斗赛停办。你们將接受最好的训练,吃最好的食物,用最好的伤药。你们只有一个任务,就是贏。为我贏,也为你们自己贏下这条通往天堂的捷径。” 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那些白人和黑人拳手眼中闪烁著贪婪与兴奋的光芒,纷纷躬身退下。 只有那四个华人拳手,被留了下来。 陈九將他们带到了自己的包厢。 “坐吧。” 四个华人有些侷促地坐下。 这里面有珠江口打了二十年的渔民,有虎鹤双形的李木黄,有致公堂的武师“铁臂”梁宽,有顺德的屠夫。 “你们知不知道,外面的鬼佬,都怎么叫我们?” 陈九亲自为他们倒上茶,声音平静。 “黄皮猪,苦力,异教徒、猪尾巴……”一个年纪稍长的拳手,停顿了一下说道。 “说得对。”陈九点了点头,“在他们眼里,我们华人,就是一群只会埋头干活、逆来顺受、身体羸弱的懦夫。他们可以隨意地欺辱我们,打骂我们,甚至杀了我们,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办这场大赛,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我是要让全美国的人都看看,我们华人,一样敢打敢杀!我们的拳头,一样硬!我们的骨头,一样能站得笔直!” “这地下拳赛我办了两年,金山能打的人愿意上场的我都安排上,好吃好喝伺候著,到现在,就筛选出来你们四个!” “这场比赛,你们必须给我打出华人的威风来!你们不仅是为了那一万美金的奖金而战,更是为了我们所有在金山受苦的同胞的尊严而战!” “只要你们能打进决赛,除了奖金,我还会以『华人总会』的名义,再给你们每个人一笔丰厚的赏钱!足够你们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他们纷纷站起身,对著陈九,重重地抱拳拱手。 “定不负九爷所託!” —————————— 送走了拳手,陈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黄阿贵像个幽灵一样从门外的阴影里滑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諂媚的笑。 “九爷,斯坦福先生来了。要了个包厢等著。” 斯坦福? 陈九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和利兰·斯坦福这个人一直保持著隱隱的默契,互不打扰。即便是萨克拉门托农场闹得沸沸扬扬,也不见他下场。这时候怎么来了? 尤其是西部的联合太平洋公司爆雷事件在前,他不躲著自己还来干什么?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九整理了一下衣衫,走进了包厢。 包厢里,奢华的地毯,考究的皮质沙发,与外面那个血腥的斗场恍如两个世界。 斯坦福正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手中端著一杯白兰地,神情倨傲。 他年近五十,身材微微发福,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依旧闪烁著属於权力者的精明与自信。 “我现在该叫你陈先生?” 斯坦福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这个地方,很有……活力。” “不过是些底层人討生活的地方。” 陈九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斯坦福並不想废话,“我需要一批人,一批可靠、能吃苦的劳工,去我的船上当水手。” 陈九的心中一动。 他知道,斯坦福口中的“船”,指的绝不是几艘內河渡轮。 1873年的经济危机,沉重打击了美国的铁路產业,但也催生了新的机遇。 他已有耳闻,斯坦福和亨廷顿正计划与英国的白星航运公司合作,成立一家新的“东西方轮船公司”,旨在用速度更快、服务更好的新航线,彻底垄断太平洋的客运和货运业务,將太平洋邮船公司挤出市场。 而这个庞大的计划,最需要的就是廉价而又听话的劳动力。 “抱歉,斯坦福先生。” 陈九摇了摇头,乾脆地拒绝了,“我手里,现在没有人。” 斯坦福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直接。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充满了审视:“没有人?陈先生,整个圣佛朗西斯科都知道,唐人街所有討饭吃的华人劳工,都归你管。你说没有人,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是玩笑。” 陈九的语气依旧平静,“我的人,都要留在加州。萨克拉门托的农场需要人手,北边不列顛哥伦比亚的铁路和矿山也缺人。我实在抽不出多余的人,去帮先生您征服太平洋了。” “为什么?”斯坦福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应该是一笔双贏的交易。 他提供工作,陈九提供劳工,然后从中抽取佣金。 这是他们这些上等人与华人头目之间,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 有钱都不赚? 陈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斯坦福先生,我听说,您和亨廷顿先生的新公司,准备引进英国白星航运的海洋號。据说是现在大西洋上最快的船。用这样的船来跑太平洋航线,想必先生的胃口,不止是圣佛朗西斯科到香港这点生意吧?” 斯坦福的眼神一凝。 “看来,陈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我只是对赚钱的生意比较感兴趣。” “我这个人,非常爱钱。” 陈九笑了笑,“恕我直言,先生,您有最快的船,有最广的铁路网,但您缺一样东西。一样能让您的商业版图真正无懈可击的东西。” “是什么?” “是稳定。是能將您的船和您的火车,完美连接起来的、不受任何工会或政客干扰的、绝对稳定的劳动力链条。” 陈九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船上的水手,码头上的搬运工,火车上的维修工…如果这些人,都像您铁轨上的枕木一样,沉默、坚韧、而且廉价,那您的生意,才算是真正成了。” 斯坦福沉默了。 陈九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也指出了他计划中最薄弱的一环, 白人工会的贪婪与难以控制。 这是全加州的商人都知道的事实,要不然也不会一边响应政客的號召,一边私下里大批量招募华工。 当然,现在华工是稀缺產品,都被眼前这个人死死控制住。 而那些爱尔兰人,也越来越不听话,动不动就要涨薪,减少加班时长。 “我不仅能为您提供水手,”陈九继续说道,拋出了自己的筹码,“我能为您提供一整套解决方案。从香港的招募,到金山湾码头的装卸,再到送上您横贯大陆的火车。所有环节,都由我的人负责。他们不喝酒,不闹事,不隨意提条件。您只需要按人头付费,剩下的所有麻烦,都由我来解决。” 斯坦福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惑。 “你的条件是什么?”他沉声问道。 “我不要佣金。”陈九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我只要一样东西。您那家东西方轮船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什么?!” 斯坦福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百分之十的股份?你疯了吗?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陈九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意味著,我不再是您的僱工,而是您的合作伙伴。意味著,您的船队,也是我的船队。我会像保护自己的財產一样,去保护它的稳定和利润。” “不可能!”斯坦福断然拒绝,“这绝不可能!”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陈九摊了摊手,作势欲起。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两个代表著不同世界、却同样强大的男人,进行著一场无声的意志较量。 良久,斯坦落败下阵来,他颓然地坐回沙发上。 1873年的经济危机,让他和他的铁路帝国元气大伤。他急需一个新的利润增长点来摆脱困境,而太平洋航运,是他唯一的选择。他不能失败,也输不起。 而眼前这个中国人,恰恰捏住了他最致命的命脉。 “陈,”斯坦福的声音变得沙哑,“我承认,你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但股份,绝不可能。这是我的底线。” 陈九看著他,似乎在权衡。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好吧,既然斯坦福先生这么没有诚意,那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 “我名下的太平洋渔业公司,在金山湾和北加州海岸,拥有最庞大的捕鱼船队和最完善的加工、运输网络。它的潜力,远不止是卖几罐头那么简单。现在,我的罐头工厂是加州最大的,最先进的,並且我的船队也在扩大规模。我愿意,出让太平洋渔业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来交换……”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斯坦福,“东西方轮船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甚至,如果你缺少资金,我还可以支援一大笔现金。” 斯坦福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提议,比刚才那个,要现实得多。 用一个现金奶牛一样的渔业公司的股份,去交换一个稳定而庞大的劳动力来源,以及未来航运公司的少量股权,这笔帐,似乎……划得来。 “成交。”斯坦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合作愉快。”陈九伸出手。 斯坦福看著他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交易达成,斯坦福似乎也放鬆了下来。他重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陈九。 “我真没想到,你能走到今天。” “我已经一再高看你了,陈。” 他也有些感慨,一个黑帮的暴力头目,能笼络人心还能做好生意,这很难。当初,他还想让这个人当他武装队的头目,或者做个杀手,替他解决一些麻烦。 没想到现在已经坐在一张谈判桌上分享利益,何其讽刺…. “陈,我必须提醒你。” 他缓缓说道,“现在的加州,不太平。我们这些商人,日子都不好过。银行家破產,工厂倒闭,所有人都红了眼。而你,” “你手里掌握著全加州最大、也最便宜的劳动力。你就像一个坐在金矿上的看守,迟早会有人,想连人带矿,一起吞下去。你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示好。 陈九微笑著点了点头:“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 斯坦福走后,陈九独自在包厢里坐了很久。 隨后,他拉了拉桌边的摇铃。 片刻之后,黄阿贵和卡洛·维托里奥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黄阿贵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但眼神里的精光却比以往更甚。 他如今已是整个华人社区情报网络当之无愧的负责人,他的眼线,遍布旧金山的每一个角落,从码头的苦力,到诺布山豪宅里的华人僕役。 卡洛则显得更加沉稳干练,跟刚刚的斯坦福没什么两样,儼然一副上流绅士的样子。 “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如今已是旧金山排名前列法律与投资机构,规模很大,他不仅为陈九处理著所有合法的商业事务,更是他与白人世界沟通的重要桥樑。 “坐吧。” “说说最近的情况。” 黄阿贵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九爷,情况……非常不妙。城里的排华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高涨。丹尼斯·科尔尼的工人党,现在就像个疯长的毒疮,几乎把所有失业的白人都拉了过去。他们天天在沙地大演说场集会,公开叫囂要烧了唐人街,把我们赶下海。” “市政厅那边呢?” “新上任的这位,是个典型的骑墙派。他不敢得罪工人党,因为他需要那些白人劳工的选票。但他也需要我们华人缴纳的税款,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所以,他一直在和稀泥。警察局那边,帕特森局长收了我们的钱,表面上还算客气,但下面的人,早就被工人党渗透得差不多了。真要是出了大事,恐怕指望不上他们。” 卡洛接过话头,他的分析则更为冷静和致命。 “法律层面,我们面临的压力更大。陈先生,您还记得去年萨克拉门托农场那场官司吗?虽然我们最后贏了,但也招惹了很多人的视线。现在,加州议会里,有一帮议员正在串联,但具体的目的还不知道。” “商业上,我们的对手也越来越多。” 他推了推眼镜,“太平洋渔业和罐头厂的成功,已经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旧金山商会的那些白人商人,一直在游说政府,要求对我们的產品徵收重税。他们在报纸上抹黑我们,说我们的罐头不卫生,是在传播疾病。虽然我们通过斯特林先生和一些东部的关係暂时顶住了压力,但这种攻击,只会越来越多。” “还有,” 卡洛最后总结道,“共济会那边,我一直缺乏可靠的消息来源。” “很多精英俱乐部的成员也破產了,那些做金融的、以及做银行產业的都岌岌可危,只有像咱们一样做实业、做出口的公司掌握了大量现金,很可能,咱们已经被盯上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阿贵和卡洛都有些不安地看著陈九, “我知道了。” “那就启动那个计划吧,我也等了很久了。” (新章节在审核) 第37章 动盪的一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7章 动盪的一年 美利坚再出恶法 意图断我侨胞骨肉 本月初三日,美利坚国会悍然通过所谓《佩奇法案》,名为禁止娼妓入境,实则矛头直指我华夏妇女。自此法案颁行,凡我女同胞欲来金山寻夫觅亲者,皆被海关以“或为娼妓”之无端猜忌,横加阻拦,几无放行之可能。此举无异於釜底抽薪,欲使我金山数万侨胞,皆成鰥夫,无以繁衍,骨肉分离,终至血脉断绝。 其心之毒,昭然若揭!自同治七年《蒲安臣条约》订立,中美互通有无,本为两国之谊。然美利坚背信弃义,屡生事端。今又立此恶法,是为我华人量身打造之枷锁。家中妻女不得来,已在金山者,老无所依,少无所养,此非欲绝我华人於此地乎?望我同胞,看清时局,同心同德,共思对策,以抗此不公之法。 ———————————— 倭寇犯台,朝廷震怒 去年旧事,然至今思之仍令人髮指。东洋倭寇,竟以琉球船民漂流至台,为土著所害为藉口,公然兴兵三千,犯我taiwan牡丹社。此乃自前明以来,倭寇最大规模之犯我疆土行径。当地番民奋起抵抗,然终因器械不利,死伤惨重。 事后,清廷虽与之交涉,然倭寇骄横,竟索赔军费五十万两白银。此举无异於强盗入室,非但抢掠,更要主人赔其刀剑磨损之费,滑天下之大稽!此番倭寇试探,已显其狼子野心。我朝虽疆域万里,然若不思振作,强兵富国,恐他日之祸,非止於一台南蛮荒之地。望庙堂诸公,能以此为鑑,勿忘国耻。 紫禁城易主,新君登基 京城消息,同治帝於今年正月初十日龙驭上宾,朝野哀慟。旋即,醇亲王之子,年仅四岁之载湉,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入承大统,继承文宗显皇帝(咸丰)为子,登基为帝,改元“光绪”。 因新君年幼,无法亲政,依祖制,由东宫慈安太后与西宫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共理朝纲。此乃我大清国运之又一重大转折。望新君励精图治,两宫太后贤明辅佐,能使我中华走出困局,重振天朝声威。 金山华人总会紧急通告 鑑於时局动盪,外侮日亟,为团结侨胞,共渡难关,本会特此通告: 自即日起,凡在旧金山及其周边地区,从事各类工、商、农、渔之华人劳工,无论契约长短,来自何方,务必於三月十五日之前,携带身份凭证,亲至唐人街都板街总会登记备案。 本会將依据登记名册,统筹安排工作,调解纠纷,並为所有登记在册之兄弟提供庇护。逾期未登记者,將被视为散兵游勇,若遇事端,本会概不负责。 特此通告,望互相转告,切勿自误! 金山华人总会 宣 ———————————— 天下英雄会金山 全美第一届格斗之王大赛 巴尔巴利海岸区、唐人街部联合诸商界俊彦,斥巨资举办,广邀天下英雄,不问肤色,不论出身,以武会友! 冠军独得赏金一万美金! 扬名立万,富甲一方,在此一举! 初赛时间:光绪元年四月初一日 第一轮比赛地点:巴尔巴利海岸“金山”酒店 报名地点:巴尔巴利海岸“金山”酒店、唐人街华人总会 ———————————— 华人总会,后堂。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沉重的梨木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 窗外唐人街的喧囂被厚重的墙壁隔绝,只剩下室內三个人沉默的呼吸声。 那份刚刚印出来、墨跡未乾的《公报》就摊在桌子中央。 右侧版面上,“金山华人总会紧急通告”那几个加粗的黑字,显得格外霸道,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阿昌叔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著一丝快意。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嗑”的一声闷响。 “早该如此!” 他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金山剩下的这群散沙,早就该用铁箍把他们箍到一起!再这么放任他们不服管教,不等洋人动手,他们就该跳脚了。” 黄阿贵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给陈九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陈九没有碰那杯茶。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 “之前不做,是怕人骂我陈九霸道,骂这个华人总会霸道,和之前的会馆行事並无两样,骂华人总会是新的官府,骂我们断了他们的活路,逼他们站队。我们一路走来,整合唐人街,建立渔寮,开垦农场,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用白纸黑字的通告,强制要求每一个华人,都必须服从。” 他抬起头,看向阿昌叔,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令人心悸的疲惫。 “以前我们是求活。现在,我们是防死。”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报纸头版那篇关於《佩奇法案》的文章上。 “这个,才是根子。” 他缓缓说道,“洋人以前打我们,杀我们,是街头的混混,是喝醉了的水手,是临时的暴徒。我们可以打回去,可以杀回去,可以用更狠的手段让他们害怕。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他们的国会公开排华,是他们所谓的法律,要让我们断子绝孙。他们不让我们接家里的女人过来,就是要让我们这些在金山的男人,像被剪了根的韭菜一样,慢慢枯死、烂死在这里。这是要將我们整个族群连根拔起。” “老实本分了三年多四年,换来的是美利坚的国会亲自颁布法令,一出手就是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 “恐怕仍有很多同胞,至今还对美利坚抱有幻想。他们以为只要自己埋头干活,老实本分,就能换来安稳日子。他们以为《蒲安臣条约》是护身符,以为朝廷是他们的靠山。” 阿昌叔冷笑一声:“靠山?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倭寇几千人就敢犯我taiwan,朝廷最后还得赔款了事。连自家门口的地都护不住,还能指望他们来金山为我们撑腰?至於新登基的那个四岁娃娃皇帝,和他身后那个只晓得爭权夺利的妇人……呵,恐怕他们连我们在海外是死是活都懒得问一句。” 阿昌叔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朝廷”二字充满了鄙夷。 陈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通告上,“所以,才必须用这种最霸道的法子。在金山这片地界上,没有冈州人、三邑人、阳和人,只有一个身份。 想活下去,就得把拳头攥在一起!谁不服,谁还想在洋人和我们之间左右逢源,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黄阿贵一直沉默地听著,直到此刻,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九爷,昌叔,您二位说的都在理。只是……硬要拧成一股绳,怕是会逼出一些別的岔子来。” 陈九看向他,“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也不是什么风声。”黄阿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看,“是关於一个人。这个人叫王福清,山东人,早些年就来了美国,书读得很好,英文说得比洋人还地道。回国去当官当了几年,不知道为何被清政府通缉,又跑到美国来了。他最近在东部很活跃,到处演说,在洋人的报纸上写文章,反驳那些污衊我们华人的言论。” “他和我们不一样。” 黄阿贵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他公开宣誓加入了美国,现在是美国公民。他穿上洋服,甚至入了洋教。主张我们华人要主动融入美国社会,要学习他们的语言和法律,用他们的方式,去爭取我们自己的权利。他甚至还在筹备一个叫华裔选民协会的组织,想帮我们华人拿到投票权。” “投票权?”阿昌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洋人连让我们安生吃饭都不肯,还会让我们跟他们一起投票选官?这读书人,真是把脑子读傻了。” 陈九却没有笑。他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我派人跟他接触过几次。”黄阿贵继续说道,“这个人……很傲气,也很固执。他看不起咱们这些会党,觉得我们只会打打杀杀,败坏了华人的名声。他说,暴力只会招来更大的暴力,我们应该用文明的方式,去贏得文明人的尊重。” 陈九终於开口,他重复了一遍文明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黄阿贵没有回答,只是將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良久,陈九才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个王福清,不管他是天真还是愚蠢,至少,他敢站出来说话。” “先放任他做吧,派几个人盯著他,顺便看护一下周全。” “他想要文明,就用文明去试试看吧。” ———————————————— 1875年的旧金山,不再相信黄金。 报纸上的词汇从“繁荣”与“机遇”,变成了“破產”、“停工”和“绝望”。 就在昨天,8月26日,一个雷霆般的噩耗击垮了所有市民最后的心理防线。 加利福尼亚银行宣布倒闭。它的创始人,被誉为“金山帝王”的威廉·雷尔斯顿,在太平洋冰冷的海水中结束了自己传奇而负债纍纍的一生。 成千上万的储户挤在紧闭的银行门口,他们的毕生积蓄与银行的金库大门一起,被永远地封存了。 这是加州第一个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死去的顶层大亨。 19世纪,內华达州维吉尼亚城的“康斯托克银矿脉”是世界上最大的银矿。开採银矿需要巨额的前期投入。加州银行成为了这些矿业公司的主要资金来源,可以说,是加州银行的贷款,才让康斯托克银矿的白银源源不断地流向世界。反过来,银矿的利润也成就了加州银行的辉煌,使其被誉为“康斯托克银行”。 雷尔斯顿的投资无处不在。他手里有马车公司、自来水公司、蒸汽船航运、丝绸厂、製厂……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推动著旧金山从一个喧闹的淘金小镇向现代化都市迈进。 1873年,美国通过了《铸幣法案》,实际上放弃了金银复本位制,转向金本位。这导致白银的货幣地位下降,银价开始持续暴跌。对於一个深度捆绑了康斯托克银矿的银行来说,这无疑是釜底抽薪。 旧皇已死。 ———————————— 灾难面前,没有人能倖存。 这座城市里的失业人群已经越来越多,数以万计。 然而,在这片笼罩全城的恐慌之中,巴尔巴利海岸却像一个独立的王国,维持著一种病態而顽强的生命力。 这片由太平洋街、百老匯街和都板街所夹杂的几个街区,仍然是一片欲望丛林。 舞厅的钢琴声、赌场的摇骰声、水手与妓女的调笑声、以及小巷深处传来的斗殴与呻吟,共同构成了这片法外之地。 贫穷的底层劳工,焦虑的上流绅士,在这里挥洒汗水和金钱。 麦克穿著一件质地优良的法兰绒马甲,手指间夹著一支细长的、散发著醇厚香气的古巴雪茄。 身后的地图上,用红色的细线,標註著一条从古巴的哈瓦那,绕过南美洲合恩角,最终抵达旧金山附近某个秘密海湾的隱秘航线。 “老板,”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头號副手,肖恩·马奎尔,那个几年前还会在酒馆里因为愤怒而砸杯子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变得沉稳干练。 他穿著得体的西装, “信使昨晚已经入港,货都进了仓库。一千箱朗姆酒,五百箱雪茄,还有五十磅的上等菸草。西班牙佬这次很准时。” “他们不敢不准时。古巴打了这么多年,他们的种植园有接近一半都变成了焦土。我们是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大买家。” 他的副手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些西班牙贵族的胃口越来越大….” 麦克冷笑一声,“独立军快撑不住了,一旦西班牙王室收復古巴,他们这些趁著战爭发財的窗口期很快就要没了,怎么能不著急?” “我明白了。” 肖恩等了一会,看了一眼麦克的脸色,“老大,城里出事了。银行一倒,整个天都塌了。今天早上,很多公司又解僱了大批工人,至少一千个,大部分是咱们的爱尔兰兄弟。他们现在都堵在公司门口,情绪很激动。警察已经去了,我怕会闹出大乱子。” 麦克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看著它在玻璃上散开。 “乱子?肖恩,乱子不是正在发生,而是已经发生了。雷尔斯顿的尸体还没凉透,那些怕死的大亨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开除工人,这给了他们多好的一个藉口。”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接济他们一下,拉拢到咱们这边?” 麦克愣了一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自己最得力的手下。 “肖恩,我们已经不是两年前的街头混混了。” “你比我清楚这个城市里有多少爱尔兰人,咱们能帮多少?现在,整个旧金山就是一个快要爆炸的火药桶。科尔尼那个蠢货还在不停地鼓动那些失业工人,迫不及待地等著点火,现在衝上去干什么?” 他拉开抽屉,拿出两份文件,推到肖恩面前。 “这是什么?” “第一份,巴尔巴利海岸所有在我们保护下的商户名单,从这个月起,他们的保护费减半。” 肖恩大吃一惊:“老板!现在经济这么差,我们的开销……” “陈先生的命令。” “正因为经济差,我们才要这么做。” 麦克打断了他,“那些小老板快要撑不下去了。现在给他们一口气,他们以后就会用命来还。他就是让整个巴尔巴利海岸都知道,银行家会拋弃他们,政府会无视他们,只有他,只有咱们,才是他们的依靠。” “我们不是救世主,救不了几十万爱尔兰人,先管好自己!” “第二份呢?” 肖恩拿起另一份文件,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资料。 “丹尼斯·科尔尼。” 麦克念出这个名字,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这里是他的详细资料,他有个优点,很会说话,非常会说话。他能把死人说活,能让石头点头。他整天在街上抱怨,说这个国家的灾难都是中国人和这些大亨勾结造成的。” “他手底下的工人党人数已经过万了,这很可怕,肖恩。” “这份资料里还有一些其他爱尔兰失业工人的小头目,有些在工人党內,有些不在。” 麦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你去见见他们。適当给他们一些钱,不需要他们站在咱们这边,只要別跟丹尼斯·科尔尼这个人站在一起就行。让他们把所有失业工人的愤怒都组织起来,让他们去吶喊,去游行。让他们把矛头对准唐人街,对准诺布山上那些大亨的豪宅。闹得越大越好,让整个旧金山都听到他们的声音。” “老板,您是想……”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场即將到来的风暴所吸引时,他们就不会注意到,风暴中心的我们,正在做什么。” 麦克靠在椅背上,重新点燃一支雪茄,“市长、警察局长、那些议员……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股由飢饿和愤怒掀起的浪潮。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来找一个能控制它的人。而这个人,必须是我们。” “还有,陈那边也给我了暗示,他想要一场足够大的罢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他那边已经在收拢华工了,让咱们也跟上。” “老大,我们如今还要这么听那个中国人的话?” “肖恩,別这么短视,论人数也许咱们控制的爱尔兰人远比他手下的人多,但別忘了,他比咱们狠,他发起疯来,能一把火烧了巴尔巴利海岸,能拉出几门炮来炸你的家,你能吗?” “我只想安安稳稳挣钱,肖恩,別想那么多。” “你去做吧。” —————————————— 九月底的一个深夜,浓雾锁港。 在远离旧金山港口航道的南湾雾角,一艘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西班牙三桅货船,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靠上了巴尔巴利海岸的码头。 码头上,肖恩·马奎尔亲自带著上百名精壮的爱尔兰搬运工,严阵以待。 麦克站在码头的尽头,海风吹动著他的大衣。他身边站著一个矮小枯瘦的男人,是西班牙走私贵族派来的代理人,名叫巴勃罗。 “麦克先生,这次的货,是往常的三倍。” 巴勃罗的声音尖细,带著一丝諂媚,“我们几乎搬空了哈瓦那的三个仓库。朗姆酒、雪茄、还有上等的西班牙白兰地。另外,按照您的要求,我们还带来了这个。” 他示意手下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二十支崭新的雷明顿m1867滚轮闭锁步枪,旁边还有数箱配套的子弹。 这已经是相当先进的军用武器。 “侯爵大人说,这是表达他对长期合作伙伴的一点敬意。” 巴勃罗笑道,“他说,您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两年了从来没出现过问题,因此,您需要有配得上身份的卫队。” 麦克的目光在那些步枪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替我向侯爵问好。告诉他,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货款已经准备好了,一半是金幣,一半是加州银行的本票。” “银行本票?” 巴勃罗的脸色变了,“麦克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加州银行已经……” “我知道它倒闭了。” 麦克打断他,“但它很快就会重新开业。雷尔斯顿死了,但铁路大亨和银矿四王那些人还活著。他们绝不会允许圣佛朗西斯科的金融体系彻底崩溃。我用我的信誉担保,这张本票很快就会比金子还值钱。你们要么接受,要么就把这些货再辛辛苦苦地运回古巴去。” 巴勃罗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看著麦克,又看了看码头上那些沉默而彪悍的爱尔兰工人,最终只能无奈地点头:“……我们相信您的信誉,先生。” 隨著肖恩的一声令下,卸货工作在寂静而高效的氛围中展开。一箱箱承载著財富与罪恶的货物,被迅速地从船上转移到一列早已等候在此的马车上。 这支庞大的运输车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巴尔巴利海岸,將这批走私品运入各个娱乐场合,逐渐被消化。 第二天清晨,太阳升起,驱散了部分海雾。 旧金山从一夜的沉睡中醒来,市民们的生活一如往常。富人们在诺布山的豪宅里享用早餐,討论著如何重组银行,瓜分雷尔斯顿留下的商业帝国。 穷人们则在为下一顿饭发愁,或者聚集在街头,聆听失业工人头目一轮又一轮慷慨激昂的演讲。 ———————————————— 诺布山的书房。 加州银行倒闭后的第三天,恐慌並未消散,反而像旧金山湾区的海雾一样,渗透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银行关门,股市停摆,码头的生意几乎陷入停滯。 书房中只有三个人,但这三个人, 利兰·斯坦福,前加州州长,“四大亨”之一,中央太平洋铁路的掌门人。他身材魁梧,面容严肃。 银行的倒闭让他的铁路帝国也感受到了寒意,资金炼摇摇欲坠。 坐在他对面壁炉旁安乐椅里的,是詹姆斯·弗勒德(james c. flood)。他是“富矿之王”的代表,爱尔兰矿工出身,却凭藉康斯托克银矿的巨大发现,成为了金融新贵。 他的內华达银行正是这次风暴中加州银行最凶狠的敌人。 第三个人是达里厄斯·米尔斯,他是加州银行的创始董事之一,一位行事相对保守、根基深厚的老派银行家。雷尔斯顿曾经是他的合伙人,也是他的竞爭对手。他满面愁容,手中的威士忌杯几乎没动过。 “威廉(雷尔斯顿)的尸体,恐怕还没凉透。” 弗勒德轻哼了一声,从鼻腔里发出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他不是结束了,达里厄斯,他是被自己的虚荣和谎言吞噬了。一个把银行当成自己私人金库的赌徒,这就是他的下场。他用我们的钱,去建他那座滑稽的皇宫酒店,赌气和那个该死的金山酒店竞爭,去养活那些永远也见不到利润的丝绸厂。银行的倒闭,不是天灾,是他一手造成的人祸。” “够了,詹姆斯。” 斯坦福开口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审判雷尔斯顿的功过。我们是为了解决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你们贏了。內华达银行在这场战爭中踩著加州银行的尸体站了起来。但是,你现在走出这扇门去看看,街上是什么样子?你的內华达银行门口,是不是也挤满了想要提走存款的人?没错,加州银行倒了,但整座城市的信心也跟著一起陪葬了。没有了信心,詹姆斯,你的银行也不过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挤兑潮会在一个月內击垮你的银行!” 弗勒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斯坦福说的是事实,挤兑的风潮已经开始波及所有金融机构,市民们不再相信任何银行。 这是一场没有真正贏家的战爭。 “我们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性。” 弗勒德为自己辩解道,“但雷尔斯顿必须出局。他的经营方式是在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我们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一个失控的加速过程。” 米尔斯疲惫地揉著太阳穴,“现在,码头上有上千名爱尔兰和德意志的工人在闹事,这个人数每天都在增多,警察已经快镇压不下去了。” 斯坦福看了一眼窗外, “这正是我担心的。” 他缓缓说道,“我们这些山顶上的人,一直依赖著一个稳定的秩序。我们制定规则,他们遵守规则。但现在,飢饿和恐慌正在摧毁这个规则。当一个男人无法养活自己的妻儿时,他会变成野兽。而圣佛朗西斯科现在有成千上万头这样的野兽。”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米尔斯和弗勒德。 “如果城市陷入大规模的暴乱,我们所有人的生意都会受到重创。” “更別忘了这座城市之前的几次暴乱,” “一旦他们饿疯了,看上了我们的財富,只要一个火星,我们就会被烧为灰烬。” 斯坦福说到这里,忍不住向山下看了一眼。 经济高速发展的时候,他们是食物链顶端的金融大亨,大规模危机时,在群体性的暴力面前,他们也不过是一块肉。 而山下有些人,恰恰掌握了恐怖的暴力,早已经虎视眈眈地盯著自己了。 “那你想怎么样,利兰?” 弗勒德终於开口, “我们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安抚所有人。” “不,我们有钱。” 斯坦福走回桌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富有的一群人。我们有別人无法想像的財富。” 他看著弗勒德:“你的富矿每天还在產出成吨的白银。” 他又看向米尔斯:“你的地產和航运公司,依然是这座城市的支柱。”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我的铁路,是这个国家的动脉。” “无非是舍不捨得掏这一笔钱。” “我的提议很简单。” “我们必须拯救加州银行。不是为了雷尔斯顿,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必须向全城,乃至全世界证明,圣佛朗西斯科的金融体系坚不可摧。” 米尔斯震惊地抬起头:“拯救它?它已经是个空壳子了!负债数百万!” “那就由我们来填满它!” “我们几家,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財团。弗勒德,你和你银行的董事出三百万;米尔斯,你负责联合其他的商人,凑出两百万;剩下的,由我来承担。我们用真金白银,重新充实它的金库。” “这简直是疯了!” 弗勒德几乎跳了起来,“我们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去救活一个我们刚刚才打垮的敌人?” “因为它不再是敌人了,詹姆斯。” 斯坦福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它现在是一个符號。一个关乎市场信心的符號。让它重生,就是重塑市民对我们的信心,对这座城市的信心。银行重新开业,资金开始流动,工厂就能开工,失业的工人就能回到岗位上。只有这样,科尔尼那样的煽动家才会失去市场,那些潜在的暴乱才会被扼杀在摇篮里。” 他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 “想一想吧。与其让我们的財富在无休止的混乱和挤兑中慢慢蒸发,不如主动出击,用一部分钱来救活加州银行。” “否则,我们马上也会迎来破產。” “秩序!你懂吗?秩序!如果没有秩序,我们就是別人的钱袋子!” 弗勒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需要和我的合伙人们商量。” 他说,“但是……我个人同意你的方向。混乱,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米尔斯也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两家愿意带头,我想说服其他人,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 “但是,斯坦福,据说你的钱都砸到了新投入的航运公司上,你的铁路公司还能凑出钱来吗?” “我会想到办法的。” 第38章 前奏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8章 前奏 “州长先生,” 菲利普伯爵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开口,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您看起来比报纸上描述的要憔悴一些。雷尔斯顿的死,想必给您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利兰·斯坦福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碰桌上的酒,只是盯著菲利普。“伯爵,我们都是聪明人,就不必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谓的客套上了。” “哦?”菲利普转动著地球仪,目光落在北美大陆的西海岸,“难道州长先生深夜造访,不是为了与我分享一杯上好的拿破崙,顺便聊聊雷尔斯顿那愚蠢的自杀吗?” “雷尔斯顿是个蠢货,但他用自己的死,引起了大规模的挤兑潮。” 斯坦福的语气冰冷,“现在,整个加州的银行都在面临破產,我的铁路公司也受到了波及。弗勒德和他的內华达银行,表面上配合,实际上正准备撕咬我们的尸体。而码头上,科尔尼那个爱尔兰疯子,正在煽动数不清的失业工人,他们的怒火,很快就会烧到诺布山顶我们这些人的豪宅门口。” “记住,是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我需要钱,也需要盟友。而你,伯爵,是现在整个加州唯一一个既有钱,又有能力,並且……与这场风暴无关的人。” 菲利普伯爵笑了,他放下地球仪,终於正视著斯坦福。 “州长先生,您太高看我了。我的潮汐垦荒公司,不过是在萨克拉门托河谷的烂泥地里做一些小本生意。至於钱……” 他摊了摊手,“在这场大恐慌里,谁的日子都不好过。我的黑人劳工们也需要吃饭。” “黑人劳工?”斯坦福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伯爵,您太谦虚了。您的小本生意,恐怕已经延伸到了加拿大的卑诗省了吧?我听说,那条贯穿加拿大的太平洋铁路,因为太平洋丑闻而陷入停滯,而您名下的公司,似乎很有可能成为这条铁路新的承建商。一个能调动数千名黑人劳工,並且即將掌控一条横贯大陆铁路的商人,恐怕连伦敦的某些富豪家族,都不敢如此自谦。” “更何况,我听说这些年,你招募了不少枪炮工程师?这是另有所图?別忘了,我也是铁路商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菲利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属於贵族的冷漠。 “斯坦福先生,我不喜欢別人调查我。” “这不是调查,是了解。”斯坦福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在这个国家,尤其是加州,想要做成大事,就必须对你的朋友和敌人,有足够的了解。而您,伯爵,正是我最想了解,也最需要成为朋友的人。” “想必你也知道,虽然你的潮汐垦荒公司开垦进度很快,出了那个该死的华人农场,其次就是你的进度最快,你的土地面积和低价现在也是加州之最,但是,你僱佣了太多有色人种,那些白人政客和劳工组织对你也同样不满。” “一旦失业的愤怒彻底爆发,除了那个陈的华人农场,你的公司,也同样面临流血衝突。” 他终於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加州共济会,你应该听说过。” 斯坦福缓缓说道,“它不仅仅是一个兄弟会,它是加州真正的议会。亨廷顿、克罗克、你买下的加州太平洋铁路的米尔斯……所有在这个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那里。我们共同决定著这个州的法律、税收,以及谁该上台,谁该下台。我们是一个整体,一个用共同的利益和秘密捆绑在一起的、牢不可破的堡垒。” 菲利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共济会,那是盎格鲁撒克逊白人精英们最顶层的权力俱乐部。 他一个靠著“有色人种”劳工发家的外来户,一直游离在这个圈子之外。 儘管他已经深入结交很多上层贵族,但那些男人只惦记著从他身上捞好处,而那些女人…. “我想邀请你加入我们。” 斯坦福的声音充满了诱惑,“成为我们中的一员。你將不再是一个孤军奋战的投机商,你將拥有整个加州最强大的权力网络作为后盾。你的铁路计划,你的垦荒公司,都將得到我们毫无保留的支持。作为回报……” “回报是什么?”菲利普冷冷地问。 “两个条件。”斯坦福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需要你拿出一百万美金,注入即將重组的加州银行。我需要用这笔钱,来稳定市场信心,告诉所有人,加州的金融体系,坚不可摧。” 一百万美金。这在1875年是一笔天文数字。 即便是对菲利普而言,也是一笔伤筋动骨的投资。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种站队,一种將自己的命运与斯坦福和他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帝国彻底捆绑的投名状。 “第二个条件呢?” “很简单,成为我的盟友。在未来的几年里,无论是面对华尔街的那些豺狼,还是加州內部那些不听话的政客,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声音。我需要你在关键时刻,站在我这边。” 菲利普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为什么是我?”菲利普终於开口,“圣佛朗西斯科还有弗勒德,还有那些银矿大王。他们的財力不在我之下。” “因为你的黑人劳工,你的加拿大项目,这些都是弗勒德他们所不具备的。在这个日益动盪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些……新的牌。” 菲利普冷笑一声没说话。 他知道,斯坦福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的钱,更是他手中那股独立於加州传统势力之外的、可以被利用的“异质”力量。他的黑人劳工,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对抗爱尔兰工会的筹码。他在加拿大的布局,则可以成为斯坦福向东海岸乃至英国拓展影响力的桥樑。 “我猜,向加州银行注资的不止我一个,而你,最近拿不出多余的钱来,你需要我为你站队,才不会失去体面和地位?” 他没看斯坦福难看的脸色,“会调查的不止你一个,我的铁路大亨,某种程度上,加州太平洋铁路差点破產,我能入主成功,也是拜你所赐。” “当然,我们现在是盟友,我答应你。” 菲利普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了那优雅而危险的微笑, “一百万美金,一周內会打到你指定的帐户。至於共济会……我很期待,能与各位兄弟,一起探討关於这个州未来的福祉。” 斯坦福终於鬆了一口气。他站起身,第一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伯爵。” “合作愉快,州长先生。” ———————————— 旧金山共济会分会,坐落在蒙哥马利街一栋没有掛任何招牌的砂岩建筑內。 它的外表朴素得近乎禁慾,与周围那些炫耀著財富的银行与交易所格格不入。 然而,每一个对这座城市权力结构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这扇厚重的木门背后,才是旧金山真正的统治中心。 菲利普伯爵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专门从伦敦定製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的领结一丝不苟。 今晚,是他正式加入这个秘密兄弟会的日子。 引领他的是达里厄斯·米尔斯,那位在加州银行风波中倖存下来的老派银行家。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庄重,仿佛即將参加的不是一次社团集会,而是一场神圣的宗教仪式。 “伯爵,请记住,”在进入那扇大门前,米尔斯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提醒道,“在这里,没有州长,没有银行家,也没有伯爵。我们都只有一个身份——兄弟。我们信奉宇宙的伟大建筑师,追求光明与真理。” 菲利普微笑著点了点头,心中却对这套说辞充满了不屑。 他很清楚,他们信奉的唯一神明,是权力。 他们追求的唯一真理,是利润。 推开大门,內部的景象与外部的朴素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巨大的厅堂铺著黑白相间的菱形大理石地砖,象徵著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的二元世界。 天板被绘製成深邃的星空,十二星座的符號环绕著中央那只无所不见的“上帝之眼”。 墙壁上悬掛著巨幅的织毯,上面绣著各种神秘的符號。 方矩、圆规、金字塔、独眼…… 数十名穿著同样黑色礼服、佩戴著白色围裙和手套的男人,正沉默地在厅堂內穿行。 菲利普的目光扫过,心中不由得一凛。他看到了科利斯·亨廷顿那张瘦削而冷酷的脸,看到了查尔斯·克罗克那如同公牛般壮硕的身躯,看到了银矿大王詹姆斯·弗勒德那双闪烁著贪婪光芒的眼睛。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跺一跺脚就能让加州抖三抖的巨头。他们此刻收敛了平日的傲慢与权势,像一群虔诚的信徒,等待著仪式的开始。 仪式的过程繁琐而神秘。菲利普被蒙上双眼,由两位“执事”引领著,在黑暗中行走,回答著各种关於道德、哲学和宇宙秩序的古老问题。他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绳索,胸口被一把冰冷的短剑抵住,象徵著如果他背叛誓言,將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跪在由三支蜡烛照亮的祭坛前,將手放在一本厚重的《圣经》之上,用庄严的语调,宣读了那段长长的、要求他对兄弟绝对忠诚、严守组织秘密的誓言。 当蒙在他眼前的黑布被揭开,光明重新回到他眼前时,他看到,所有人都面向著他,右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了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手势。 “欢迎你,兄弟。”坐在东方“宗主”宝座上的利兰·斯坦福站起身,用一种庄严的语调宣布。 仪式结束了。神秘的氛围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雪茄的烟雾和水晶杯碰撞的清脆声响。男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话题从遥远的宇宙真理,迅速回到了最现实的商业与政治。 “利兰,南太平洋铁路的法案,在参议院那边遇到了一点麻烦。”亨廷顿走到斯坦福身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耐烦,“东部的那几个议员,胃口越来越大了。” “那就给他们想要的。” 斯坦福淡淡地说道,“告诉他们,只要法案通过,西部开发公司愿意出让百分之五的股份。另外,提醒他们,明年的选举快到了,他们的竞选资金,还需要我们慷慨解囊。” “弗勒德,”斯坦福转向那位银矿大王,“內华达的银价还在跌。华盛顿那帮蠢货…..你得想办法在国会里多找几个朋友,为我们白银派说说话。” “我正在做。” 弗勒德的脸上露出难看的笑容,“我已经买下了《维吉尼亚城纪事报》,很快,整个內华达的每一个矿工,都会知道是谁在试图抢走他们饭碗里的最后一分钱。” 菲利普端著酒杯,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观察著这一切。 斯坦福的声音將他从思绪中拉回, “伯爵,欢迎来到我们中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中的一员了。你的一百万,我已经收到了。加州银行,很快就会重新开业。” “这是我的荣幸,宗主。”菲利普微微躬身,姿態谦卑。 “別叫我宗主,叫我利兰,或者,兄弟。” 斯坦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很快就有一件需要所有兄弟同心协力的大事要办。”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丹尼斯·科尔尼的工人党,最近闹得越来越不像话了。失业的爱尔兰人像疯狗一样,到处惹是生非。他们不仅在攻击我们的產业,甚至开始公开叫囂,要没收我们的铁路、工厂、银行,要吊死我们这些垄断者。” “一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亨廷顿冷哼一声。 “但他们人多,而且很会煽动。” 米尔斯忧心忡忡地说道,“报纸上说,他们的集会,每次都有上万人参加。市长那边,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这背后或许有其他人在支持。” “所以,我们需要一场震慑。” 斯坦福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一场足以让那些疯狗知道厉害的震慑。我们需要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菲利普的身上。 “伯爵,听说你手下的黑人劳工,不仅能开垦沼泽,还很能打?” 菲利普的心中一动,他知道,真正的投名状,现在才刚刚到来。 “他们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兄弟。” 他微笑著回答,滴水不漏。 “很好。”斯坦福点了点头,“很快,你的人,就会有一个保卫家园的机会了。” 菲利普,也就是曾经的菲德尔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放肆, 被人当枪使,真是好几年没有这种体验了。 “当然,我的兄弟。” —————————— 旧金山的天,永远是灰濛濛的。 说不清是海湾上的雾气,还是工业化的废气,终年笼罩著这座城市,也笼罩著陈伟的心。 华人总会给他安排的小屋里,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自从那天在“金山”酒店的斗场里,因为一次意外的失误而跪在那个传说中的九爷面前之后,他的命运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折。 他被调离了那个虽然辛苦、却相对单纯的酒店后厨,进入了华人总会这个权力的心臟。他不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杂役,而是成了“巡查队”的一员。 这个名字听起来体面,乾的却是最脏、最得罪人的活。 “阿伟,” 巡查队的队长,一个叫阿武的男人,將一个布包和一根沉甸甸的棍子塞到他手里, “这是你的傢伙。记住,咱们是九爷的眼睛和拳头。九爷让咱们看哪,咱们就盯死哪。九爷让咱们打谁,咱们就往死里打。別问为什么,照做就行。” 陈伟掂了掂手里那根棍子。 他从广州来,是为了追寻一个出人头地的梦想,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街头的打手。但在这里,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今天的任务,让他彻夜难眠。 阿武交给他一张潦草的地图,上面圈出了一个位於旧金山南市场区边缘的地方。 阿武指著地图上的那个圈, “那里,是一片烂地。住著一群不服管教的散工。他们吸惯了大烟,还爱赌钱,所以不肯来唐人街。他们寧愿去给鬼佬的工厂当狗,也不愿意来总会登记。九爷下了死命令,不允许任何华人在鬼佬的工厂里做工,所有人都必须由总会统一调配。这些人,是其中一批钉子户。” “为什么?”陈伟忍不住问道。 阿武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你懂个屁。这是在跟鬼佬爭饭碗!我们把人都拢住了,鬼佬的工厂没人开工,他们就得来求我们!到时候,工钱多少,工时多长,就由九爷说了算!这是在为咱们所有华人爭口气!” 爭口气……陈伟咀嚼著这个词,心中一片茫然。 天蒙蒙亮,陈伟跟著阿武,带著二十多个同样手持棍子、腰插短枪的巡查队员,走出了唐人街。 越往南走,街道越是泥泞,房屋也越是破败。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也是被遗忘的角落。 地图上標记的那片地方,与其说是华人聚集地,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垃圾场。 用破木板、烂铁皮和油布搭建起来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如同一个个丑陋的脓包。一条散发著恶臭的溪流穿过窝棚区,水面上漂浮著各种秽物。 几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蹲在窝棚门口,眼神空洞地抽著一种用菸草混合了劣质烟土的菸捲, 陈伟知道,那是比鸦片更廉价、也更害人的东西。 陈九在唐人街下了死令,严禁赌博和抽大烟,违者重罚。 於是,这些被欲望掏空了身体的癮君子,便像被驱赶的野狗一样,聚集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陈伟感到一阵强烈的噁心, 他们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泥地前停下。阿武挥了挥手,巡查队员们立刻散开,將几十个刚刚从窝棚里被驱赶出来的男人围在了中间。 这些男人大多衣衫襤褸,神情麻木,脸上带著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他们看著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同胞”,眼神里充满了畏惧和敌意。 “各位兄弟,”阿武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开口,“我今天来,是替九爷传一句话。从今天起,不允许任何人再去鬼佬的工厂里做工。所有人都必须去唐人街的华人总会登记报到。总会会给你们安排新的活计,保证你们有饭吃。” 人群一阵骚动,但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听到了没有?!”阿武身旁的一个打手厉声喝道。 终於,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胆子也大一些的男人,壮著胆子开口了:“这位大哥,不是我们不想去总会。只是……鬼佬的工厂虽然累,但好歹不管我们做什么。去了总会,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连女人都没有,挣钱了都没出。还有,天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活干?我们这兄弟几个,可等不起啊。”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我们不去,那些新来的就去了,到时候我们两头都落不著好。” “少他妈废话!”打手们不耐烦了,“九爷的命令,你们也敢討价还价?!”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突然用一种尖利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九爷?九爷算个屁!他凭什么管我们!他自己跟鬼佬勾结,开赌场,开酒店,开农场,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倒好,想起我们这些穷鬼了?不让我们去工厂做工,是想断了我们的活路,好让他一个人独吞所有好处!我呸!他就是个吃同胞血的王八蛋!”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中压抑的怒火。 “对!他说得对!” “我们凭什么要听他的!” “滚回你们的唐人街去!” 咒骂声此起彼伏。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此刻都写满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与怨毒。 陈伟僵在了原地。他看著眼前这些与自己同样出身、同样在底层挣扎的同胞,心里一阵发寒。 鸦片和女人就这般好? 阿武的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他没有再废话,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打!” 二十多个巡查队员,如同饿狼扑向羊群,瞬间冲入了人群。 棍子挥舞,带著风声,狠狠地砸在那些反抗者的头上、背上、腿上。 陈伟被身边的同伴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向前。他看到一个男人被几个人按在地上,棍子雨点般地落下,很快就没了声息。 他看到那个最先叫骂的年轻人,被阿武一脚踹倒,然后用短刀的末端,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大腿。 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泥地。 陈伟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像被操控的木偶一样,机械地挥舞著手中的棍子。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己打中了谁,只是闭著眼睛,胡乱地砸下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啜泣和呻吟。 他睁开眼,几十个男人,像一堆破烂的麻袋,倒在血泊之中。 巡查队员们正粗暴地將那些还能动弹的人,用绳子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向外拖去。 阿武走到陈伟身边,拍了拍他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干得不错,小子。”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別往心里去。阿昌大爷说了,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不打,就不知道疼。打疼了,他们就老实了。” “有些人,就是活在烂泥里也醒不来,就得打,打死才好!” 陈伟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 巴尔巴利海岸,卡洛·维托里奥的律师事务所,此刻却像一个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 十几位旧金山的中上层商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木长桌旁。 他们是这个城市商业的中坚力量,经营著船运、仓储、进出口贸易、甚至是那些半合法的娱乐產业。 此刻,他们脸上带著那种熟悉的、属於赌徒的兴奋与贪婪,討论著一场即將到来的、前所未有的盛宴。 “诸位,” 卡洛·维托里奥站在长桌的主位,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跟在陈九身后寻求庇护的小律师,而是巴尔巴利海岸商圈里一个举足轻重的代言人。 “关於第一届』全美格斗之王大赛』的筹备情况,我想向各位做一个简单的匯报。” “截止到昨天,我们收到的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了六百人。这其中包括了来自加州各地的拳手、摔跤手,甚至还有一些从东海岸闻讯而来的亡命之徒,还有伦敦的冠军选手,我们可以预见,这將是美国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水平最高的一场格斗盛事。” “六百人?” 一个经营著船运公司的德国商人,抚摸著自己滚圆的啤酒肚,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卡洛,我的朋友,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战爭,而不是比赛。我们真的能控制得住吗?” “控制?” “汉斯,我们为什么要控制?混乱,才是这场盛宴的本质。六百多个为了那一万美金奖金而红了眼的野兽,被关进一个笼子里互相撕咬,你想想看,这对那些早已厌倦了赛马和歌剧的绅士们来说,是多么刺激的消遣?” “更重要的是,”他加重了语气,“这六百多人,意味著数百场比赛,意味著无穷无尽的赌局。我已经和城里最大的几家博彩公司谈妥了,他们將为每一场比赛开出赔率。而我们,作为大赛的主办方和选手的拥有者,將从每一笔赌注中,抽取百分之五的佣金。” 这番话,让在座的所有商人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幣像潮水般涌入自己口袋的景象。 “我的选手,康沃尔屠夫帕迪,最近的状態很好。” 一个爱尔兰裔的仓库老板,得意地说道,“他上周在我的地下拳场里,只用了三拳,就打断了一个墨西哥佬的肋骨。我敢打赌,他至少能撑到前三轮。” “得了吧。” 另一个义大利裔的酒商,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的那个屠夫,不过是头脑简单的蛮牛。我从纽约请来的绞索吉米,那才是真正的艺术家。他的摔跤技,能让任何壮汉都哭著喊妈妈。” 商人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吹嘘起自己名下的选手,就像在炫耀自己马厩里最快的纯血马。 他们每个人,都通过自己的渠道,网罗了一批在地下拳赛中声名鹊起的狠角色。这些人是他们的资產,是他们在这场巨大赌局中的筹码。 “除了我们各自的选手,”卡洛敲了敲桌子,让眾人安静下来,“还有三百多名是社会上公开招募的。这些人鱼龙混杂,有真正的格斗家,也有纯粹来碰运气的亡命徒。他们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看点。我建议,我们可以设立一个额外的奖池,专门用来赌这些黑马谁能走得更远。”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规则呢?” 有商人问道,“最终確定的是哪套规则?总不能真的让他们在台上互相咬死。” “当然有规则。”卡洛推了推眼镜,“我们参考了伦敦的一些比赛,並做了一些更刺激的修改。没有回合限制,使用拳套,允许踢、打、摔,甚至一些关节技。唯一的限制是,不能使用武器,不能攻击眼睛和下体。一方被打倒在地,无法在十秒內站起,或者主动认输,比赛就结束。” “当然,”他补充道,“如果双方都同意,也可以签署生死协议。那样的话,比赛將进行到一方死亡为止。我相信,会有很多观眾,愿意为这样的场面,支付额外的票价。” 房间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的低笑声。 “酒店的地下斗场已经被我们改造成了五个独立的小擂台,可以同时进行比赛。这將是一场持续三天的淘汰赛,六百多人,最终只会剩下六十四人,进入下一轮。” “至於观眾,” 卡洛的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我向各位保证,来到旧金山的,將不仅仅是加州的富豪。东部的铁路大亨,南方的种植园主,甚至……一些来自欧洲的贵族,都已经对我们的这场野蛮人的游戏,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们將为他们提供最顶级的服务,最奢华的包厢,最漂亮的姑娘,以及……最血腥的娱乐。这將不仅仅是一场格斗比赛,这將是一次属於整个上流社会的狂欢节。而我们,將是这场狂欢节最大的受益者。” 卡洛的话音落下,房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商人们纷纷举起酒杯,庆祝著这场即將到来的、用鲜血和金钱浇灌的盛宴。 送走了这些商人,卡洛疲惫地嘆了一口气,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雪茄。 血腥斗殴,赌博,不止在这里。 整个加州,甚至更遥远的东部,都被他的僱主在悄悄拉下场。 一群所谓的“文明人”下场搏斗,又会是什么场面? 第39章 潮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9章 潮水 四月初一,旧金山的天空难得地放晴。 阳光穿透薄雾,为这座刚刚从金融恐慌的噩梦中稍稍喘过气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色。 然而,真正的黄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著巴尔巴利海岸那片罪恶而充满活力的土地匯聚。 “金山”酒店,这座盘踞在太平洋街中心的豪华酒店,今天成为了整个西海岸的焦点。 从清晨开始,各式各样豪华的马车便络绎不绝地驶来,將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穿著笔挺制服的侍者殷勤地为那些从车上下来的大人物们打开车门。 他们中有诺布山上的铁路大亨和银矿巨头,有蒙哥马利街的银行家和律师,有来自萨克拉门托的议员和政客,甚至还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那些德州来的、带著南方口音的商,以及说著法语或德语、举止优雅的欧洲游客。 他们来到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观看那场被报纸渲染得神乎其神的“全美格斗之王大赛”的开幕战。 酒店的地下斗场,那座被命名为“龙虎斗场”的血腥舞台,经过了重新的改造,变得更加宏大和奢华。 中央区域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五个用粗麻绳围起来的小型擂台,並排而立。 擂台的四周,是阶梯式的观眾席,此刻早已座无虚席。 底层的区域挤满了巴尔巴利海岸本地的小商户,业主,旧金山的市民,他们挥舞著酒瓶,为自己支持的选手吶喊助威。 而更高层的包厢里,则坐著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像古罗马的贵族一样,冷漠而兴奋地俯瞰著下方即將开始的角斗。 在二楼最豪华、视野也最好的一个包厢里,利兰·斯坦福正端著一杯威士忌,冷冷地看著下面的喧囂。 他身旁,站著菲利普伯爵和另外几位加州共济会的“兄弟”,包括刚刚从挤兑风波中缓过劲来的达里厄斯·米尔斯,以及“富矿之王”詹姆斯·弗勒德。 “真是个天才的想法。” 弗勒德看著楼下那片沸腾的人海,由衷地感嘆道,“把血腥的暴力包装成一场体育盛事,再把它变成一个巨大的赌场。那个中国人,他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是野心,詹姆斯。” 斯坦福回答,“他不仅仅是在赚钱。他是在建立秩序,一种属於他自己的秩序。” “你们看,这条太平洋街,几年前还是全圣佛朗西斯科最混乱的地方。而现在呢?街道整洁,商铺林立,甚至连那些喝醉了的水手,都不敢在这里隨意闹事。因为他们知道,这里有新的规矩,而破坏规矩的下场,可能会比在擂台上被打死还要惨。” 米尔斯点了点头,忧心忡忡地说道:“我听说了。那个叫麦克的爱尔兰人,还有一群疯狂的辫子党,现在是这里的地下警长。而他们背后,站著的正是那个中国人。他们联手,几乎控制了整个巴尔巴利海岸的走私、赌博和娱乐业。 或许我们一直没太关注这片混乱的地方……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些迟了?” 菲利普伯爵轻笑一声,他优雅地晃动著手中的酒杯, “米尔斯先生,您太高看他们了。纯粹的暴力只能带来毁灭,而与金钱和权力结合的暴力,才能创造帝国。” “黄皮肤在这片土地上,也就只能做到这样了,不值一提。” 就在他们交谈之时,楼下的五个擂台上,第一轮的比赛同时开始了。 锣声敲响,十个肌肉虬结的男人,如同被放出牢笼的野兽,瞬间冲向自己的对手。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的、以击倒对方为唯一目的的攻击。 拳头与肉体的碰撞声、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失败者痛苦的哀嚎,通过包厢的窗户,隱隱约约地传了上来。 楼下的观眾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与咒骂。 —————————— “利兰,”弗勒德转向斯坦福,“你今天把我们叫来,不会只是为了看这个吧?我听说,你和那个中国人,最近走得很近。” 斯坦福没有否认。他看著楼下一个擂台上,一个华人拳手用一种他们看不懂的、刁钻的招式,击倒了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白人对手,引来华人观眾区一片震天的欢呼。 “我確实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斯坦福缓缓说道,“我的东西方轮船公司,需要大量的、廉价而又听话的水手。而他,能为我提供这一切。” “你疯了?” 米尔斯几乎跳了起来,“利兰!现在是什么时候?科尔尼的工人党天天在街上喊著中国人必须滚!你在这个时候大规模地在船上使用华工,你这是在自杀!” “不,达里厄斯,我是在自救。” 斯坦福的眼神变得冰冷, “你们难道还没看明白吗?科尔尼,还有他背后那些民主党的政客,他们煽动排华,目的不是真的要赶走中国人。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来攻击我们,攻击我们这些共和党的商人!他们是在用种族矛盾,来掩盖真正的阶级矛盾! 那些失业白人越是被煽动,我们这些有產业的人就越是不敢用,各位,他们今天可以那些失业白人的怒火引导到华人身上去,將来就会引导到我们身上来,他们会告诉这城市的工人,真正让他们失去工作的,是我们这些在危机中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裁员的资本家!” “我们不能再被他们牵著鼻子走了。” 斯坦福说道,“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既然他们要打种族牌,那我们就把这张牌打得更大!我要让整个加州都知道,我利兰·斯坦福,不仅要用华人修铁路,还要用他们开轮船!我要让那些白人工会明白,他们如果敢用罢工来要挟我,我隨时可以找到成千上万的替代者!我要用绝对的成本优势,来摧毁他们的傲慢!” “至於那个中国人……” “他是一把很好用的刀。锋利,控制力强,而且……足够狠。只要他能帮咱们解决劳工问题,咱们就让他在这巴尔巴利海岸,赚点钱又怎么样?我们各取所需。” “可这把刀,会不会太锋利了?” 弗勒德幽幽地说道,“锋利到……有一天会割伤主人的手?” “那就要看谁是真正的主人了。” 斯坦福迎上他的目光,“他確实很聪明,也很强大。他建立的这个华人总会,几乎將所有的华人劳动力都垄断在了手里。他办的这场格斗大赛,也会让他赚足名声和金钱。 但是,你別忘了,这里是美国。他再强大,也不过是一个生活在白人世界里的异类。 他的所有生意,都必须依赖我们的市场,他的所有货物,都必须走我们的铁路和码头。只要我们愿意,我们隨时可以切断他的血脉,让他这些看似热闹的產业,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他很清楚这一点。” 斯坦福最后总结道,“所以,他会是一把听话的刀。因为他知道,离开了握刀的手,刀,不过是一块废铁。” 他举起酒杯,向眾人示意:“为我们共同的利益,为这座城市的未来,乾杯。” 眾人纷纷举杯。 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擂台上的血腥在继续。一个又一个的失败者被拖下台,新的角斗士又走上台。 阳光正好,盛宴,才刚刚开始。 —————————————— 亨利·斯托克顿,一个在旧金山还算体面的罐头厂老板。 他的工厂不大,就坐落在米慎湾的南边,离那些码头和铁路货运站不算太远。 工厂主要生產水果罐头,加州的阳光给了他们最好的桃子和杏子,而上帝赐予他的,则是一群全世界最能吃苦、也最廉价的劳工,清国人。 是的,他称他们为“苦力”(coolie),就像城里所有体面的白人一样。 这或许並非出於恶意,而是被周围同化后的一种习惯。 他们瘦小、沉默,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在他那间总是瀰漫著浆甜腻气味的工厂里,日復一日地重复著削皮、去核、装罐的枯燥工作。 他们拿的工钱最低,乾的活最累,却从不抱怨。 他们的存在,就是他利润报表上最重要的遮羞布。 —————————— 事情发生得毫无徵兆。 星期一,亨利像往常一样,在晨雾中坐著马车来到工厂。 空气中还带著海湾的咸腥味,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但当他走进那间本该人声鼎沸、机器轰鸣的车间时,迎接他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五十多个华人僱工,一个不剩,全都消失了。 他们的工具还整齐地摆在工作檯上,削了一半的桃子还泡在水槽里,甚至连他们掛在墙角的草帽都还在。 人,却像被晨雾吞噬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们去哪了?” 他抓住他的工头,一个叫芬利的爱尔兰裔老伙计,几乎是吼著问他。 芬利的脸上写满了和亨利一样的茫然与惊恐。“老板,我不知道!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来开门,就这样了。我派人去周围的几个工厂也打听了,他们说,好像所有的华工都不见了!” “所有?”亨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这个可怕的消息被不断证实。 城里其他的工厂,无论是纺织厂、雪茄厂还是洗衣房,只要是僱佣了华人的地方,都遭遇了和他一样的状况。 数以千计的华人劳工,在一夜之间,从旧金山的各个角落蒸发了。 他们没有留下任何信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走了,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行动。 恐慌,迅速笼罩了整个城市的商界。 这些廉价的劳动力,往往都是在工厂劳动力最密集的区域,这些人一走,工厂就像被抽走了齿轮的机器,瞬间陷入了停摆。 订单堆积如山,水果在仓库里迅速腐烂,银行的贷款利息却在无情地增长。 亨利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的土地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最初的几天,工厂主们都以为这只是华人的某种新式罢工,一种无声的要挟。 他们联合起来,派代表去唐人街,试图找到那些会馆的头领谈判。 但唐人街的反应却出奇地冷漠。 那些穿著长衫的代表们,只是彬彬有礼地告诉他们,那些工人担心失业白人的安危,来唐人街寻求庇护,短时间不会回去。 他们提出了涨薪,提出了减少工时,那些人只顾著摇头,甚至后来还装听不懂。 这种故作姿態的无知,比任何直接的对抗都更让亨利愤怒。 他决定不等了。工厂每停工一天,损失都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必须找到替代的劳动力。 於是,亨利·斯托克顿把目光投向了城里另一群数量庞大、同样飢饿的群体,爱尔兰人。 —————————— 招募爱尔兰工人的过程比亨利想像中要顺利。 席捲全国的经济大恐慌,让铁路公司破產,工厂倒闭,这城里一多半的白人劳工失去了工作,其中绝大多数是爱尔兰人。 他们曾是建设这个国家的主力,如今却成了这个国家最大的累赘。 他们聚集在码头和贫民窟里,整日无所事事,靠著廉价的威士忌和偶尔的零工度日, 当亨利贴出招工告示时,他的工厂门口几乎被挤爆了。 他们爭先恐后,甚至为了一个工作名额而大打出手。 最终,他挑选了三十多个看起来还算精壮、没有醉得太厉害的傢伙。 他们的薪水要求比华人高出一截,但还不算离谱。 在工厂即將破產的巨大压力下,亨利咬著牙接受了。 至少,机器可以重新转动起来了。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惹上了一群新的“麻烦”。 爱尔兰人和华人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那些辫子佬沉默、顺从,像一群被阉割过的牛羊。 而这些爱尔兰人,则像是精力过剩的野马,吵闹、散漫,而且充满了攻击性。 他们会在工作时间大声说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爭吵不休。 最让他头疼的是,他们似乎永远无法理解“纪律”这两个字的含义。 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敢在车间里偷偷喝酒。 工头芬利不止一次向他抱怨:“老板,这帮傢伙太难管了。他们不像那些华工,你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我多说了两句,他们连我一起骂,甚至要对我动手。” 更让亨利感到不安的,是他总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景象。 那些新来的爱尔兰工人,总会在休息的时候,和他厂里那几个留下来的、同样是爱尔兰裔的老工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他那几个老工人,都是跟著他干了好多年的,手艺精湛,平时也还算老实。 但自从这批新人来了之后,他们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一种……躁动不安的、仿佛在密谋著什么的火焰。 亨利好几次看到,一个新人工头,正和一个老工人躲在仓库的角落里,低声交谈。新来的这个是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鬍的傢伙,据说在铁路工地上当过小头目,在失业工人中很有声望。而老工人,则是他厂里资格最老的技师。 他们一看到亨利走近,就立刻分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种欲盖弥彰的姿態,反而加重了他心中的疑虑。 他们在串联什么? 他问过芬利,芬利摇了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但他提醒亨利,最近城里那个叫丹尼斯·科尔尼的傢伙,他们的爱尔兰工人党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加州工人党”,天天到处集会,煽动那些失业的白人工人。 芬利压低声音说,“他们说,是那些抢走了白人的工作,是那些铁路大亨和银行家,勾结这些廉价的黄皮猪,才让我们这些白人没了活路。” “这个国家,这个城市的危机,应该由那些异教徒和有色人种来扛,应该全部开除那些黄皮肤,我想,这或许是那些华工全部消失的原因。” 这个消息让亨利感到一阵寒意。 科尔尼的演讲他有所耳闻,报纸上说他是个极具煽动性的疯子。 加州工人党,与其说是一个政党,不如说是一个由愤怒和仇恨凝聚起来的暴民团体。 他的工人们,是不是也受到了影响? 他们私下里串联,是不是在酝酿著什么针对他的阴谋? 亨利不敢再想下去。 ———————————— 不安的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报纸上的全美格斗赛已经进入了半决赛,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投注的数量也越来越惊人。 甚至亨利为管理那些爱尔兰工人而焦头烂额的时候,都忍不住就看了一场比赛,还贏了两百美元,大喊大叫了一晚上,感觉无比的解压。 第二天,他还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盹,就接到了新的消息。 为了削减成本,以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为首的西部很多倖存的铁路公司,决定对所有岗位的工人,进行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不等的降薪。 这个决定,像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劳工矛盾。 铁路工人们率先开始了罢工。 他们封锁铁轨,捣毁机车,与前来镇压的警察和民兵爆发了激烈的衝突。 甚至东部各州,从巴尔的摩到匹兹堡,都零星燃起了罢工的火焰。 而在加州,情况则更为复杂。 斯坦福和他的伙伴们,不仅面临著白人工会的怒火,更因为降薪风波而陷入了用工荒。 在这样的双重压力下,他们非但没有妥协,反而採取了更强硬的手段。 他们联合了加州几乎所有的大工厂主、矿主,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 很快,一场协调一致的、大规模的第二次降薪,如同海啸般席捲而来。 亨利的罐头厂,也没能倖免。 商会的通知来得很突然,措辞却不容置疑。 通知要求所有成员单位,必须在九月一日前,完成对所有白人劳工至少百分之十的降薪,以“应对危机,並且给越来越不安分的工人明確的信號和压力,他们绝不会对工人党和工会妥协。” 亨利拿著那份通知,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不是商议,这是命令。如果他拒绝,他的工厂就会被整个商界孤立,从银行贷款到原材料供应,都会被切断。那等於自寻死路。 可如果他执行……他不敢想像那些刚刚才安分了一点的爱尔兰工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那一夜,亨利彻夜未眠。 最终,在破產的恐惧面前,他还是选择了执行。 第二天一早,他让芬利將降薪的布告贴在了工厂门口。 布告刚一贴出,整个工厂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狗娘养的吸血鬼!” “我们辛辛苦苦地干活,他们却想从我们嘴里抢走最后一块麵包!” “罢工!我们罢工!” 工人们扔下手中的工具,聚集在工厂的院子里,愤怒地咆哮著。 那个新来的爱尔兰工头,此刻正站在一个木箱上,挥舞著手臂,向眾人发表演说。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性,將工人们的怒火煽动得越来越旺。 亨利躲在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著下面那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看吧,你们期待的事情发生了。 他突然意识到,或许他也和下面的小工人一样,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中,他们这种商会里的小工厂,也都是拿来平衡的工具。 等工人罢工、游行一阵,等像他这样的小工厂主多破產一些,自然会迎来谈判。 或许双方各让一步,城市又会继续发展。 他们,都只不过是博弈的牺牲品。 ———————————— 马车在都板街的入口处停下。 市长派来的代表,一位名叫汉森的新提拔议员,撩开车帘,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景象,与他记忆中的唐人街判若云泥。 那条曾经还算通畅的主街道入口,此刻竟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密密麻麻的竹子脚手架,將整个入口都遮蔽了起来。 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那些看似脆弱的竹架上攀爬、忙碌,建造著一个体量庞大的、中国式的建筑。 因为脚手架外面还罩著一层厚厚的草蓆外墙,汉森看不清里面到底在建什么,甚至连里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在搞什么鬼?”隨行的警察低声咒骂了一句。 马车停下,他们艰难地从工地的缝隙中穿过,里面还是被竹蓆包围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了一小段通道。 进入了唐人街的腹地。 汉森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总觉得,在那些门窗背后,在那些黑暗的、迷宫般的巷道深处,有无数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著他们。 那种感觉,就像走在一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暗处扑出一头猛兽。 他们走了很久,最终才找到华人总会的门口。 一个穿著黑色丝绸短衫的年轻人,早已等在门口。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身材清瘦,头髮剃得很短,脸上带著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 “各位大人,里面请。”他用流利而標准的英语说道,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汉森等人走下马车,跟著那个年轻人走进了总会的大厅。 大厅里很空旷,一个同样穿著黑色短衫的男人打量著他们,面无表情。 “先生,客人们到了。” 引路的年轻人低声说道。 汉森的心猛地一跳。 他就是陈九。 关於这个名字,汉森听过太多的传闻。 有人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黑帮头子,靠著贩卖鸦片和同胞起家。 也有人说他是个深谋远虑的社区领袖,以一己之力,整合了唐人街所有互相爭斗的会馆和堂口。但所有传闻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个人,是如今唐人街真正的、唯一的华人领袖。 陈九看起来比传闻中更年轻,也更……普通。 他身上没有任何黑帮头目常见的乖张与霸气,反而带著一种文质彬彬的书卷气。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汉森却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双眼睛,太深了,能將他所有的心思都吸进去。 “汉森议员,久仰。” “请坐,喝茶。” 汉森和他的同僚们有些侷促地坐下。 “陈先生,”汉森决定开门见山,“我们今天来,是代表市长先生,想了解一些情况。首先,你们在街口修建的那个大傢伙,是什么?” “一个牌楼。” 陈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唐人街也算是城市的一景,修个体面些的门面,对大家都有好处。”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汉森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建筑的规模,远非一个普通的牌楼可比。它更像一个……防御工事。 “好吧,” 汉森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说道,“第二个问题,也是我们最关心的问题。最近这一个多月,城里所有的华工都停止了工作。我们看到你们的中文报纸《公报》(the chinese official newspaper),上面刊登了总会的通告,要求所有华人劳工必须来唐人街报到。我们想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要禁止他们出去工作?” 陈九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看著汉森,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汉森议员,你问我为什么?” “你应该去问问丹尼斯·科尔尼,问问他那个工人党。你应该去沙地大演说场听一听,每天都有上万名白人,在那里高喊著要烧了唐人街,要杀了我们。你应该去看看那些失业工人的眼睛,看看里面燃烧的仇恨。” “几年前,同样是在这里,同样是那些失业的白人,他们衝进唐人街,见人就杀。那一次,死了上百个同胞。血,流满了这条街。而我们这些死去的同胞,甚至都不被统计到市政公布的死亡人数里。” 他的声音依旧那么平静,但是看的汉森浑身发毛。 “我不想让那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我把所有人都叫回来,不是要罢工,不是要闹事。我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 “我们的人,在外面的工厂里,在矿山上,隨时都可能遭到那些暴徒的袭击。他们的生命安全,得不到任何保障。与其让他们在外面白白流血,不如让他们回到这里。至少在这里,我们还能抱成一团,保护自己。” 汉森沉默了。陈九的话,他无法反驳。 唐人街正在面临的威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先生,”良久,汉森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我理解你的担忧。市政厅正在尽一切努力控制局势。但是,你们这种做法,只会让矛盾更加激化。现在城里的工厂都陷入了停摆,经济一片混乱。这只会让那些失业工人更加愤怒,让他们更有理由相信,是你们华人造成了这一切。” “那你们想怎么样?” 陈九冷冷地看著他,“想让我们的人,再像以前一样,走出去,任由那些暴徒宰割,用我们的血,来平息他们的怒火吗?” “不,当然不是。”汉森连忙摆手,“我们希望……希望能找到一个和平解决的方案。市长先生希望,你们能先安排一部分工人回去復工,以缓解目前的经济压力。同时,市政厅也承诺,会加派警力,保护华工的安全。” “你们的承诺,几年前就给过了。结果呢?” “汉森议员,回去告诉市长先生。想要我们的人出去工作,可以。很简单。只要你们能解决加州工人党,只要你们能让丹尼斯·科尔尼闭上他的嘴,只要你们能保证,我的同胞走在这条街上,不会再被人无缘无故地殴打和杀害。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些,我的人,明天就可以回到工厂。” “否则,” “加州的华人,將永远不会再为这座城市,流一滴汗,或者,一滴血。” ———————————— 汉森和他的同僚们,是怀著一种近乎狼狈的心情,逃离唐人街的。 陈九最后那番话,像一扇沉重的、无法撼动的大门,將所有谈判的可能都彻底封死了。 解决加州工人党?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工人党现在是整个加州最大的政治势力之一,他们背后站著的是数以万计的、愤怒的白人劳工,是民主党那些虎视眈眈的政客。动他们,就等於动摇整个加州的政治根基。市政厅根本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量。 明年就要大选,民主党疯了一样地再拉选票,他们现在动手,很可能会遭遇激烈反扑。 马车在返回市政厅的路上,缓缓行驶著。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疯子。” 隨行的官员终於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这是在把整个唐人街,往火坑里推。” “他不是疯子,他很清醒。” 汉森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是什么。他也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他这是在告诉我们,要么你们解决麻烦,要么,我们就一起死。”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喧囂。 汉森撩开车帘,看到一大群醉醺醺的男人,正勾肩搭背地在街上游荡。他们衣衫襤褸,眼神里充满了暴戾之气。他们是这个城市里最危险的火药,隨时可能被任何一个微小的火星点燃。 他们看到汉森的马车,立刻围了上来,一边拍打著车厢,一边用污言秽语咒骂著。 “滚回诺布山去吧,你们这些吸血鬼!” “我们快要饿死了,你们却还坐著这么好的马车!” “去富人区!烧了他们这些坐享其成者的房子!” 护卫的警察们紧张地拔出了警棍,厉声呵斥著,才勉强將人群驱散。 马车仓皇地逃离了那片区域。 汉森放下车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座城市,已经病入膏肓。 唐人街紧闭的大门,和外面这群失控的、愤怒的失业工人,就像一个巨大钳子的两端,正死死地夹住了旧金山,夹住了他,也夹住了所有试图维持秩序的人。 这是一盘死局,一个无解的死局。 这不只是种族矛盾,经济危机,这还是阶级之间的博弈,两个党派之间的博弈。 像那个该死的全美格斗赛一样, 没有人能阻止的了,在一方倒地认输之前。 第40章 国家之脓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0章 国家之脓 约翰·麦克唐纳的名字,在圣路易斯,比格兰特总统的还好用。 麦克唐纳的威士忌不仅能让整个中西部的男人在寒夜里感到温暖,更能让华盛顿的政客们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的决定。 “班杰明!我亲爱的朋友!” 他的声音洪亮,“我们尊贵的財政部总顾问怎么到我这个小小的酿酒作坊来了?” 財政部特派员纹丝不动,他那张线条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绕过麦克唐纳伸出的手,径直在办公桌对面的皮椅上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上, “公事,约翰。” “我来这里,是为了调查一些关於联邦威士忌税收的问题。” “税收?” 麦克唐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又继续绽开,“哦,当然,当然。我们是这个国家最守法的商人。每一加仑出厂的威士忌,都贴著財政部那漂亮的绿色印税票,就像新娘胸前的绸带一样醒目。我的帐本,比《圣经》还要乾净,隨时可以供您查阅。” 班杰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这是財政部过去一年在圣路易斯地区的税收报告。约翰,根据你们上报的產量,这里的威士忌產业似乎正在经歷一场比1873年那场恐慌还要严重的衰退。但据我所知,你的工厂正在夜以继日地生產,你的酒桶正源源不断地开往东部。这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麦克唐纳拿起一个纯银雪茄盒,递给布里斯托,被对方用一个冰冷的手势拒绝了。 “班杰明,”麦克唐纳终於收起了偽装,他坐回椅子上,身体陷入柔软的皮革里,声音变得低沉,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是这个国家的润滑剂。我们酿酒商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么高的税率,是在扼杀勤劳者的热情。我们只是想办法让大家都能体面地活下去。 那些钱,我们没有独吞。圣路易斯的共和党党部需要经费来贏得选举,华盛顿的先生们也需要一些额外的收入来维持与他们地位相称的生活。这是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安排。” 布里斯托忍不住冷笑,“所有人?那些在战爭中失去了腿的士兵,那些拿著微薄抚恤金、在寒风中排队领取救济麵包的寡妇,他们满意吗? 那些用诚实的劳动和汗水,缴纳了每一个铜板税款的普通公民,他们满意吗?约翰,这不是安排,这是盗窃!是对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获得新生的共和国的公然背叛!” “班杰明,大家都是聪明人,” “我劝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这些钱,它不是一根线,它是一张网。牵扯到的人,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地位也远比你想像的要高。你如果想把它扯断,最后被勒死的,很可能是你自己。” 然而,財政部的官员只是缓缓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约翰,回去告诉你的那些朋友。格兰特总统给了我全权。这一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 1875年,这个国家已经不堪重负。 金融体系崩溃,已有数千家银行和金融机构倒闭。信贷渠道几乎完全冻结,企业和个人难以获得贷款,整个金融系统丧失了信心,处於瘫痪状態。 工业生產停滯,之前由铁路建设带动的繁荣泡沫彻底破裂。大量的铁路公司破產,连带导致钢铁、煤炭、製造业等相关產业的大规模停工。 工厂倒闭和铁路停工导致了前所未有的失业潮。数以百万计的工人失去了工作,城市里充斥著飢饿、绝望的失业人群。 商品和农產品的价格不断下跌。这对於农民和普通工人等债务人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因为他们的收入在减少,但所欠的债务(如房贷、农场贷款)却不会减少,实际的债务负担变得越来越重。 在得到总统的最终授权后,班杰明发动了一场协调一致的、规模空前的风暴。 財政部的探员们同时查封了圣路易斯、芝加哥、密尔沃基等多个城市的数十家酿酒厂和整流厂。 三百多名涉案人员被逮捕,大量的偽造税票和记录著罪恶交易的秘密帐本被查获。 消息如同一场瘟疫,通过电报线迅速传遍全国。 各大报纸都在头版用最耸动的標题,报导了这桩惊天丑闻。《纽约时报》將它称为“国家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芝加哥论坛报》则直接质问:“我们的国家,究竟是由民选的总统,还是一群酒商和贪官在统治?” 那些被查获的帐本,向公眾展示了一个何等庞大而无耻的腐败帝国。 贪腐的规模甚至超过几年前爆发的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丑闻, 人们愤怒地发现,在他们因为经济危机而节衣缩食、苦苦挣扎的时候,一群贪婪的商人和墮落的官员,却在用他们缴纳的税款,过著穷奢极欲的生活。 丑闻的矛头,不可避免地指向了华盛顿,指向了白宫。 格兰特总统的私人秘书奥维尔·巴布科克將军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涉案名单之上。 一封他写给麦克唐纳的密电被公之於眾,电报上写著:“財政部的特派员正在行动。小心。” 这成了他深度参与其中、並试图为同伙通风报信的铁证。 格兰特总统,这位曾经带领联邦贏得內战、被视为国家英雄的男人,此刻却陷入了执政以来最深的信任危机。 他一方面公开宣称“让有罪的人无处可逃”,一方面却又在私下里,为他的老朋友巴布科克提供保护,甚至不顾司法独立的基本原则,亲自出庭为他作证,最终使得巴布科克被宣告无罪。 这种公然的徇私,彻底激怒了民眾。 一个被“裙带关係”和“战友情谊”绑架的总统,一个无力或不愿清理自己门户的领袖。 共和党那面象徵著“廉洁、正直”的旗帜,不断褪色、崩塌。 这场丑闻的衝击波,远远超出了政治的范畴。 它像一剂毒药,注入了整个国家的血液。 法律,只是用来约束穷人的工具。 所谓的“公平”与“正义”,不过是政客们用来欺骗选票的谎言。 当他们要求你勒紧裤腰带“共克时艰”时,他们自己却在用国库的钱,举办著通宵达旦的奢华宴会。 这种幻灭感,这种被背叛的愤怒,在那个本就因经济萧条而充满怨气的夏天,迅速地发酵、膨胀,寻找著一个可以爆发的出口。 而这个出口,很快就在宾夕法尼亚那片黑色的土地上,被点燃了。 —————————— 宾夕法尼亚州,斯古吉尔县。 这里只有煤灰。 这里的山不是绿色的,而是被煤矿染成了永恆的黑。 这里的財富,不流淌在酒桶里,而是埋藏在地下数百英尺深的黑暗之中。 这里是铁路大亨和矿主的天下。 而这里的“奴隶”,则是成千上万名爱尔兰裔的煤矿工人。 奥马利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今年二十五岁,却已经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煤灰早已渗入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让他的脸色永远带著一种洗不掉的灰败。 他的双手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煤屑。 他的肺里,也同样塞满了这些致命的粉尘,每天清晨,他都会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中醒来,咳出的痰是黑色的。 他和妻子凯特,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住在一间由矿业公司提供的、摇摇欲坠的木板房里。房子没有自来水,没有独立的厕所,冬天的寒风可以从墙壁的每一条缝隙里钻进来。 然而,对芬恩来说,最无法忍受的,不是艰苦的劳动,也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们的所有一切,都被矿主牢牢控制著。 他们必须住在公司的房子里,必须在公司的商店里购买食物和生活用品,那里的价格比外面高出至少三成,而且只允许赊帐。 每个月底,当芬恩拿到工资单时,上面已经扣除了房租、购物款、以及购买炸药和工具的费用,真正能拿到手的,寥寥无几。 他们就像一群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奴隶,终其一生,都在为那个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而劳作。 他强忍著咳嗽到了矿场,却发现矿主贴出了一张布告,所有矿工的工资,將下调百分之二十。 这个消息捅进了每一个矿工的心窝。 那天晚上,在镇上那间总是烟雾繚绕的爱尔兰酒馆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男人们沉默地喝著劣质的威士忌,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同样的火焰。 “我们不能再忍了。”一个叫基欧的工头猛地將酒杯砸在桌上。 基欧是旧金山来的工人,据他说,在旧金山活不下去了,来这里当矿工餬口,是同一批来的工人的领袖, “那些该死的铁路大王和矿主,” “他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罢工!”他高举手臂,“从明天起,所有矿井,全部停工!我们要用我们的团结,告诉那些坐在费城办公室里的吸血鬼,没有我们,他们那些黑色的金子,不过是一堆无用的石头!” “罢工!罢工!”酒馆里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奥马利也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他跟著眾人一起高喊,感觉胸中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终於找到了一个出口。 ———————————————— 罢工开始的头两个星期,矿工们还充满了乐观。 然而,他们低估了矿主们的冷酷与决心。 他们联合起来,控制著该地区绝大多数的煤矿。 决心要藉此机会,彻底摧毁矿工工会这个心腹大患。 矿主拒绝了所有谈判,並从其他地区招募了大量的“工贼”,在军队的保护下,试图恢復生產。 衝突,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罢工的矿工们在矿井周围设立纠察线,与前来镇压的警察和公司僱佣的“煤铁警察”爆发了激烈的衝突。 奥马利也加入了纠察队,他亲眼看到自己的一个同乡,在衝突中被一名“煤铁警察”用枪托活活砸碎了头。 隨著时间的推移,罢工工人的处境变得越来越艰难。 他们没有任何收入,家里的存粮很快就吃完了。 飢饿开始笼罩著整个矿区。 奥马利的妻子,不得不去镇上富人家里当洗衣妇,换取一点微薄的报酬。 他们的孩子,每天都在喊饿。 绝望之中,一些更为激进的、地下的反抗开始出现。 矿井的设备被破坏,运煤的火车被炸毁,一些最凶残的矿场监工和“工贼”,在夜里被人神秘地处决。 而他们的矿主,则找到了对付他们的终极武器,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一个爱尔兰裔侦探,以一个逃亡者的身份,成功地渗透进了斯古吉尔县的爱尔兰社区。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这个“自己人”,悄悄记录下了带头者的名单。 在经歷了近六个月的飢饿与绝望之后,“罢工”最终以失败告终。 这並非结束,而是一场更大规模清算的开始。 在侦探的臥底证词支持下,州政府开始了大规模的逮捕。 杰克·基欧和其他数十名工会领袖及被指控为暴力社团成员的人,被送上了法庭。 那是一场早已预设了结局的审判。 最终,二十名矿工被判处绞刑。 更有很多工人在夜晚秘密死去。 奥马利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著杰克·基欧的身体在绳索上抽搐,心里满是惊恐。 镇压是如此的彻底和血腥,让所有的矿工都不敢再有任何行动。 ———————————— 旧金山,诺布山。 斯坦福的心中,充满了焦虑。 他手中的《纪事报》,头版上用触目惊心的標题,详细报导了宾夕法尼亚州那场血腥罢工的结局。 “二十名工会领袖被处决”,“平克顿侦探揭露惊天阴谋”……这些词汇,让他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他当然乐於看到矿场主的胜利,但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另一件事:那些爱尔兰矿工所展现出的、近乎疯狂的暴力和组织能力。 炸毁火车,暗杀监工……这些事情,同样也可能发生在加州。 旧金山有数以万计的爱尔兰劳工。 他们和宾夕法尼亚的矿工一样,贫穷、愤怒,並且……同样被丹尼斯·科尔尼那样的煽动家组织了起来。 很快,市长和几位重要的商会领袖,带著一脸紧张,来到了斯坦福的书房。 “斯坦福先生,” 市长甚至顾不上客套,“宾夕法尼亚的事情,您一定也看到了。现在城里的局势非常紧张。科尔尼的工人党,正在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他们公然號召工人拿起武器。我担心……我担心旧金山会变成第二个斯古吉尔县。”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城市统治者们,又回忆起了之前旧金山死掉一个市长儿子,几个大型仓库被抢,市长被逮捕的惨案。 那些足以將他们连同他们的財富一起吞噬的威胁。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斯坦福站起身,在房间里踱著步,他早已想好了对策。 “首先,市长先生,您和您的市政厅,必须立刻公开发表讲话。一方面,要严厉谴责任何形式的暴力和无政府状態。另一方面,你们必须表现出对白人劳工困境的同情,承诺会成立专门的委员会,认真研究他们的失业问题,並为他们提供一些救济。” 市长连连点头。这正是他擅长的政治作秀。 “但是,光靠演说是不够的。” “我们需要展示力量。我提议,我们必须立刻扩大治安委员会的规模。由我们这些城里的体面人组成。我们把各自工厂的武装队伍组织在一起,还要招募志愿者,武装起来,在警察力量不足的时候,协助他们维持秩序。” “我们的首要任务,” 他加重了语气,“就是保护我们的財產。我们的仓库,我们的工厂,以及我们在诺布山上的家。我们要让那些暴徒知道,任何试图抢劫和纵火的行为,都將遭到最坚决、最血腥的回击!”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治安委员会”,这个代表著商人阶级私刑力量的名词,再一次被唤醒。 商人也需要力量,最直接的暴力。 ———————————— 接下来的几天,旧金山上演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双簧戏。 舞台的一边,是新任市长。 他站在市政厅的台阶上,面对著黑压压的记者和市民,慷慨陈词。“……我的市民们!我理解你们的痛苦,我听到了你们的呼声!……我已经责成议会,立刻拨款十万美元,用於紧急的失业救济! 但是!我绝不容忍任何形式的暴力!宾夕法尼亚的悲剧绝不能在我们的城市重演!……”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十万美元,对於数以万计的失业工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或许每个人能分几块黑麵包? 舞台的另一边,则是一场更为直接的力量展示。 治安委员会,在短短三天內,就组织了一千个武装民兵,招募了近千名志愿者。 这些志愿者手持棍棒,甚至是从家里拿来的猎枪和手枪,组成了巡逻队。 他们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城市的各个主要街区,尤其是在金融区和诺布山周围。 將富人区与那些骚动不安的贫民区隔离开来。 丹尼斯·科尔尼和他的工人党,在这场软硬兼施的攻势面前,暂时收敛了锋芒。 他们很清楚,“治安委员会”的枪口,对准的正是他们。 而市政厅那笔微不足道的拨款,也確实在一定程度上,分化和安抚了那些最绝望的失业工人。 一场看似即將爆发的巨大风暴,就这样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似乎大家都在等待著什么。 穷人也许在等待救赎,等待自己或许有一天能被命运选中,升官发財,或许在等待有带头者为自己流汗流血,爭取权益。 富人也许在等待一场谈判,血腥镇压后的谈判。也许在等待国家下场,改善经济,维持自己的阶级和体面。 但谁又说得好呢? ———————————————— “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顶楼的办公室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 麦克·奥谢走了进来,带著一身浓得化不开的寒气和威士忌的酒气。 他脱下被雾水打湿的厚呢大衣,隨意地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那件质地优良、却略显凌乱的马甲。 眼眶通红,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都死了。” “全他妈的死了。” 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陈九, “我派去宾夕法尼亚的那十二个兄弟,最好的那十二个,死了三个,被抓了六个,剩下的三个,有两个断了腿,还有一个嚇破了胆,像条狗一样爬了回来。 他们告诉我,杰克·基欧,还有其他十九个矿工工会的头领,全都被判了绞刑。那些矿场主,他们贏了。 用平克顿侦探社那帮狗娘养的告密者和州政府的民兵,把我们的人,把那几万名罢工了半年的兄弟,全都碾碎了。” 他走到陈九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几乎是脸贴脸地对著陈九低吼:“你让我派去的人,都是在码头上最会煽动、最懂人心的好手。 他们做到了你要求的一切!他们把那些矿工的怒火煽到了天上去,他们组织了纠察队,他们还帮著本地的工会,干了几件让矿主们睡不著觉的大事。可是结果呢?结果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陈,” “这就是你想要的?一场完美的失败?一场用我爱尔兰兄弟的血,来验证你的……实验?” 陈九终於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同情。 “坐下,麦克。” “喝杯茶,你的酒气太重了。” “我他妈的不想喝茶!” 麦克咆哮道,“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当初告诉我,这是一次试探,一次反击的开始!可我的人,就这么白白送死了!” 陈九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他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指向了宾夕法尼亚州那片区域。 “他们不是白死的,麦克。” “他们用自己的命,为我们买来了几样最宝贵的东西。几样……用金钱和时间都换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转过身,迎著麦克那愤怒的目光。 “至少我们知道了敌人的底线。” “在此之前,我们都知道,那些铁路大亨,那些矿主,那些坐在诺布山豪宅里的资本家,他们很强大,很冷酷。但他们到底有多强大,有多冷酷?会动用什么手段? 咱们曾经联手在这个城市里撕下了这一大片血肉,但那些只是取巧,借用了很多適当的巧合。 而现在,宾夕法尼亚的这场罢工,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我们答案。” “你看,弗兰克林·高文,费城雷丁铁路公司的总裁,同时也是那个地区最大的矿主。面对几万名矿工长达六个月的罢工,他做了什么?他妥协了吗?没有。他降薪的决心,没有丝毫动摇。 在利润面前,任何关於人道、关於同情的呼吁,对他们而言都是废话。 他们寧愿让成千上万的家庭在飢饿中挣扎,也绝不会让出自己口袋里的一分钱。他们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 “他没有第一时间请求联邦军队介入,因为那会把事情闹大,会引来华盛顿那些政客的关注。他选择了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他让那些穿著体面西装的侦探,渗透进工会內部,收买叛徒,製造分裂,搜集证据。 工会的敌人,不仅仅是那些穿著制服的警察和民兵,更是这些躲在暗处的、专业的、拿钱办事的告密者和破坏者。他们的威胁,远比正面的衝突更可怕。” “最后,当罢工进入尾声,当矿工们的力量被消耗殆尽时,他才亮出了最后的獠牙。他动用了与铁路公司利益捆绑的州政府,派来了民兵。 他利用他收买的法庭,將被標记为暴力头目的工会领袖送上绞刑架。 从经济封锁,到內部渗透,再到最后的司法收尾,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麦克,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一个拥有私人武装、能够操控政府、並且精通法律游戏的、冷酷无情的战爭机器。 宾夕法尼亚的这场血,让我们提前看清了这台机器的每一个齿轮是如何运转的。 这个代价,你觉得值不值?” 麦克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九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冷酷,反而带著一丝复杂的审视。 “麦克,我某些方面很欣赏你们爱尔兰人。 你们有血性,有勇气,敢为了不公而反抗。 但是,光有勇气是不够的。宾夕法尼亚的矿工们,他们足够勇敢吗?当然。他们能忍受半年的飢饿,能用石头和棍棒去对抗警察的枪口。但是,他们的反抗,是一种无序的、情绪化的、缺乏长远策略的反抗。” “那个所谓的私下社团,工会。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鬆散的、基於同乡情谊和共同信仰的秘密社团。 他们有復仇的衝动,却没有共同的信念。他们会去暗杀一个可恨的监工,会去炸毁一座矿井的设备,但这些零星的暴力,除了能发泄一时的愤怒,除了能给敌人镇压提供最好的口实之外,又能改变什么?” “一个只懂得用拳头说话的组织,是脆弱的。连自己內部混进了多少奸细都搞不清楚,在面对各方面的压迫时,只会使用暴力的组织,是註定要失败的。” “所以……”麦克的声音沙哑,“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麦克,告诉你的人,要等。” 陈九的手指,从地图上东海岸的纽约、费城,一路划过中西部的芝加哥、圣路易斯,最终,停在了西海岸的旧金山。 “失业的浪潮还在继续,现在还没有饿死很多人,等他们到了底部,才是浪潮的开始。” “我跟你说过了,麦克,想要让你的族群復兴,或者简单点来说,你想成为更有分量的人,收拢更多的同胞,光靠走私获取的那些利润是不够的,你需要產业,需要合法的產业。” “这一点上,你,还有你的人比我们更有优势。” “圣佛朗西斯科就在悬崖的边缘,不推一把,他们很快就会喘口气,继续压在这座城市的上空,知道这些人会怎么做,才能一击致命。到时候,那些破碎的產业,那些城市上空的权利,都在等著你伸手去拿。” “你看见我办的格斗赛了吗,现在就是让弱者出局,等他们下场,贏家通吃。” “我要求你去做这些事,你当然可以不做,我能理解你对那些死去人手的愤怒。” “麦克,为了那些將要活下去的人。” ”为了你自己。” —————————————— “我们的战场,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唐人街,一条巴尔巴利海岸。我们的战场,是整个美国。” 陈九边走,边和旁边愣头愣脑的阿吉说道。 阿吉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九爷,我听不明。我只是不明白,你让那个红毛做事,他的势力和地盘越做越大,不是威胁咱们吗?万一他翻脸怎么办?” “或许吧。” 陈九笑了笑,和路边一个白人商户点了点头, “如果他明天挑起斗爭,或许我会更乐意看到这种局面。” “阿吉,我之所以想要一场大罢工,是为了转移视线,不能让排华的情绪继续渲染下去,否则我们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窄。” “我还要强迫爱尔兰人站队, 罢工的直接起因是经济恐慌,铁路公司和工厂主降薪,而不是与我们的衝突。斗爭的矛头应该指向那些上层人士,而不是华人。当爱尔兰工人为了自己的薪水而与工厂主、警察对抗时,他们会切身体会到,真正的敌人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老板,而不是另一个同样在底层挣扎的族群。只有血,能教会他们从此不会被人煽动蒙蔽。” “从现在,以及未来,旧金山的华人都不会再参与劳动市场的竞爭,他们要打,就打,起码军队没有藉口下场,他们要让咱们走,咱们就走,走之前也要撕下块肉来。” “如果无视咱们最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九爷,那我们不是要白养几千个白眼狼?他们被关在唐人街,整天无所事事。不如我把他们送去农场?” “不听话的就杀一批,剩下的我会送去当远洋水手。” 第41章 文明的倒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1章 文明的倒影 在这场人人自危的金融寒冬中,却有两座纪念碑式的建筑,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態,顽强地拔地而起,向世界宣告著这座城市不死的野心。 它们是加州死去的金融大亨生前最后的、也是最宏伟的两个梦想。 旧金山大歌剧院与皇宫酒店。 —————————— 十月二十六日,大歌剧院开幕之夜。 几辆朴实无华的黑色四轮马车,在距离剧院门口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便停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道两侧的阴影之中。 从车上走下来的一行人,与周围那些珠光宝气的上流社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他妈的能烧钱。” 麦克·奥谢看著歌剧院门口那巨大的水晶吊灯和川流不息的豪华马车,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雷尔斯顿那个蠢货把自己的银行都烧光了,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就是为了建这么个鬼地方?” “这不是鬼地方,麦克。” 卡洛扶了扶眼镜,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圣殿。是他们用来向自己和世界宣告我们是文明人的圣殿。在这里,他们谈论艺术、哲学和上帝,然后转过身,就能心安理得地去策划如何压榨成千上万的劳工,如何用法律的漏洞去吞併竞爭对手的產业。” 陈九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喧囂的人群,落在歌剧院那巍峨的建筑结构上。 他不懂什么巴洛克风格,也看不懂那些繁复的雕。 他看到的,是支撑起这座建筑的巨大石材,是那些宽阔的、足以让一队武装人员通过的入口,是那些看似为了採光、实则在衝突中极易被击破的巨大玻璃窗。 在卡洛的引导下,一行人直接上到了三楼一个视野极佳的包厢。 当包厢厚重的门被推开,內部的景象让阿昌叔和冯先生等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脚下是柔软得能陷进脚踝的红色地毯,墙壁上包裹著带有金色纹的丝绸墙纸。 吊灯从天鹅绒覆盖的天板上垂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 从包厢的窗户望下去,整个金碧辉煌的演出大厅尽收眼底。 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如同起伏的波浪,一层层地涌向那巨大的、镶著金色边框的舞台。 舞台上方,是如同神殿穹顶般高耸的拱顶,上面绘製著栩栩如生的、关於希腊诸神宴饮的壁画。 乐池里,数十名乐手已经就位,他们衣著统一,正在调试著手中的乐器,那细碎的、不成调的乐音匯集在一起,反而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庄严感。 楼下,旧金山所有的头面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新上任的市长正在和几位议员谈笑风生,利兰·斯坦福和他的铁路伙伴们占据了最显赫的位置,而另一边,“富矿之王”詹姆斯·弗勒德则被一群投机商和银行家簇拥著。 这些人,刚刚才在那场金融风暴中,互相撕咬得血肉模糊,此刻却又衣冠楚楚地坐在一起,共同欣赏这场文明的盛宴。 “一群吃人肉的杂碎,在这里听人唱什么鬼头诗。” 阿昌叔看著楼下的景象,不屑地啐了一口。 卡洛神色有些复杂,他觉得自己本该感嘆、敬畏,或者羡慕、谦卑,但是却心如止水,似乎在这几年的商业活动中,自己的人格也得以补全,慢慢膝盖硬了起来。 演出开始了。 当乐队奏响序曲,那宏大而和谐的交响乐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敲击著心臟。紧接著,舞台的帷幕拉开,一位穿著华丽宫廷长裙的女高音放声歌唱,那高亢、纯净、穿透力极强的咏嘆调,即便不懂义大利语,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情感力量。 这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艺术形式。 他们本能地有些警惕,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被这宴会的宏大与精致所震撼。 三天后,十月二十九日。皇宫酒店开业。 如果说大歌剧院是雷尔斯顿为这座城市献上的文化祭品,那么皇宫酒店,就是他为自己打造的、一座足以让全世界都为之惊嘆的商业帝国纪念碑。 这一次,卡洛通过事务所的名义,预订了酒店的一整层套房。 这里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到酒店大堂的大庭院, 巨大的玻璃穹顶之下,数层楼高的迴廊环绕著一个巨大的、如同城市广场般的空间。 喷泉在中央欢快地跳跃,四周环绕著热带的棕櫚植物。 马车可以直接驶入,让客人在室內优雅地走下,免受风雨侵袭。 这在1875年,是足以让任何一个欧洲贵族都为之侧目的奢侈与奇思。 阿昌叔和於新等人几乎是呆滯地看著马车的轮子压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那种將室外与室內、骯脏与洁净的界限彻底打破的衝击感,让他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上帝啊……”饶是见多识广的卡洛,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嘆,“雷尔斯顿……他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天才。” “一个已经死了的天才。” 陈九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座倾注无数心血和財富的宝藏,如今如今真正的主人,是那个在金融风暴中,踩著雷尔斯顿的尸体上位的、更冷酷的威廉·沙龙。 沙龙曾是雷尔斯顿在內华达州康斯托克银矿的商业伙伴,也是加州银行的一位董事。 他是一位精明、冷酷且极富野心的商人。在银行危机期间,他与拉尔斯顿的意见相左,並最终在银行重组中积极配合斯坦福的財团,做了明面上的代理人。 重组后的加州银行,也由他接管了这个几乎完工的项目。 他看到了酒店的巨大潜力,並確保其能够顺利开业。 这座本应是雷尔斯顿一生荣耀顶点的建筑,成了他人的嫁衣。 他们被侍者引著,走向那几部被称作“升降室”的、由液压驱动的电梯。 当那个铺著地毯、墙壁上掛著镜子的“小房间”平稳而迅速地向上升起时,总会几个护卫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扶手,那种失重又上升的感觉让他一阵心悸。 他们练武多年,扎马运气,讲究的是脚踏实地,而这个“会动的房子”,却彻底顛覆了认知。 陈九预订的套房,在七楼的西侧,拥有俯瞰全城的视野。 房间的奢华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厚重的波斯地毯,从法国运来的古董家具,每一间臥室都配备了独立的、带冷热水的浴室。墙壁上,除了煤气灯,还有一种更先进的装置,一个小小的黄铜按钮。 陈九走到那个按钮前,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片刻之后,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一个穿著制服的侍者便出现在了门口,恭敬地询问有什么需要。 “电传呼叫系统。”卡洛解释道,“通过电线连接到楼下的总服务台。这是酒店业最顶尖的科技。” 陈九点了点头,他又走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奇怪的、如同喇叭口的黄铜管道,镶嵌在墙壁里。 “气动管道。”卡洛再次解释,“可以將手写的纸条,通过压缩空气,在几秒钟內送到酒店的任何一个房间或服务台。比派人送信快得多。” 陈九没有说话,他只是挨个地,將这些他从未见过的、代表著这个时代最高科技水平的设施,一一审视、触摸、研究。 他强忍著自己別露出表情,却还是难以言喻地沉重,这是文明与科技交织的色彩,灿烂到让人无法忽视。 內心那种强烈地挫败感计划把人吞噬,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宣誓加入美国的华人,王福清,是否也和他一样,成长在贫穷的农村,又阴差阳错见到了这璀璨繁华的一面,进而心神失守,跪倒另一个更强大的文化面前。 陈九去过广州城,也算见过些世面,来到金山之后,更是见了许多繁华。 但眼前的一切仍然让人心神震动。 他走进浴室,打开了那个镀银的水龙头,感受著热水的温度。 他躺在那张巨大而柔软的床上,感受著弹簧床垫的舒適。他甚至研究了窗户的结构,內心又忍不住估算著从外面撬开它所需要的时间。 一个多小时后,陈九终於从那间充满了奢华气息的套房里走了出来。 “走吧,”他对卡洛说道,“去餐厅。我饿了。” 皇宫酒店的主餐厅,被命名为“园餐厅”,其奢华程度丝毫不亚於酒店的大堂。 巨大的玻璃穹顶之下,摆放著数百张铺著洁白桌布的餐桌,四周环绕著各种珍奇的植物,仿佛一个室內的植物园。一支小型的管弦乐队,正在角落里演奏著舒缓的古典音乐。 他们被安排在一张靠窗的、视野绝佳的桌子旁。 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到山下那片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 晚餐的菜餚一道道地被端了上来。 “说说吧,卡洛先生。” 陈九切下一小块牛排,却又放下,沉默地看了四周同样兴奋的白人一眼。 卡洛放下刀叉,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推到了陈九面前。 “陈先生,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对我们名下所有產业的价值和利润,做了一次全面的评估。首先,是巴尔巴利海岸。”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 “以金山酒店为核心,加上我们的酒店、珍宝行、餐厅,以及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四十七间舞厅、赌场和酒吧,以及由麦克先生和於新负责的业务,上一年,也就是从1874年10月到今年9月,扣除运营支出和军警两方的分成后,超过了一百七十万美元。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 卡洛的语气一转 “但是,运营支出之外的投入也同样巨大。 支付给市政厅、治安民兵以及各级官员的贿赂,总计超过十五万美元。场所的装修,扩建成本、街道的修缮,码头维护,接近六十万。再加上一些无法入帐的特殊开销,比如您之前特批的机器採购和情报网络的费。最终,巴尔巴利海岸业务的年净利润,在七十五万美元左右。这笔钱,是我们所有行动的现金奶牛,也是最不稳定的部分,极易受到政治风向的影响。” 陈九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其次,是太平洋渔业公司。”卡洛翻开了第二页, “这是目前最稳定、也最具潜力的合法產业。隨著旧金山新的两座罐头厂的全线投產,以及我们与几个航运商达成初步合作意向后,我们的销路被彻底打开。上一年,渔业公司的总销售额达到了八十万美元。其中,三文鱼罐头占据了四成,远销东海岸和英国,利润极高。” “除去渔船的维护、工人的薪水、罐头材料的成本以及运输费用,太平洋渔业公司的年净利润,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万美元。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提供了近三千个稳定的工作岗位,控制了北加州海岸至少四成的渔业资源,並且……它为我们的船队,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合法的身份掩护。” “另外,”卡洛补充道, “萨克拉门托农场的第一批粮食已经开始反哺渔寮和唐人街,大大降低了我们的食品採购成本。虽然农场本身因为持续投入,尚未实现盈利,但它所带来的战略价值,无法用金钱估量。” “总的来说,”卡洛合上文件,做出了最后的总结,“截止到上个月底,我们掌控的所有產业,不算固定资產,年净利润总和在一百万美元以上。我们帐面上可以隨时调动的现金流,超过八十万美元。陈先生,以纯粹的资本来衡量,我们已经超越了旧金山绝大多数的商人。我们,已经有资格,坐在这张牌桌上。” 餐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乐队的音乐,还在悠扬地飘荡。 至少一百万美元的年利润。八十万的现金。 这些数字,对於曾经还在为几百块的会费而爭吵的卡洛来说,如同天方夜谭。 他看著眼前的陈九,那个依旧沉默地切著牛排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只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在这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赤手空拳地,建立起了一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商业帝国。 晚餐在一种复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 陈九带著阿昌叔和那位姓冯的帐房先生,在房间留了下来。 那位留著山羊鬍的冯先生,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帐本。 他打开帐本,戴上一副老镜,声音乾涩而清晰,开始匯报起这个华人帝国內部的、真正的財政状况。 “九爷,按照您的吩咐,华人总会自成立以来,所有帐目,皆由我与另外两位信得过的老帐房共同掌管,三本帐相互核对,绝无差错。” “总会的收入,主要有四项。第一项,是人头税。凡经由总会安排工作之劳工,无论长短期,每月需按其工钱,缴纳五厘会费。此项收入,每月约在六千至八千元之间,视用工多寡而定。” “第二项,是铺租与月例。唐人街內,所有商铺,每月需向总会缴纳街费和摊派。此项收入最为稳定,每月固定在五千元左右。” “第三项,是出海税。凡我华人渔船,欲在渔寮管理控制的海域作业者,皆需在总会登记,领取旗牌,並按渔获收成,缴纳费用。此项由渔寮直接代收,每月约有五千元进帐。” “第四项,是总会名下直接控制的店铺收成,每月约有两万元进帐。” “第五项,是已经合併入华人商会的海运贸易,商品供货等,这项为收入大头,每月均约三万元进帐。” “最后一项,是各项杂捐。如商会之礼金,年节之香火钱,以及……一些不便入帐的孝敬。此项多寡不定,每月平均亦有两三千元。” 冯先生顿了顿,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总计,总会每月固定收入,在七万元上下浮动。一年下来,约在八十万元左右。” 这个数字,虽然远不如卡洛刚才匯报的那些合法產业,但它更稳定,也更直接。这是这个地下王国最原始的税收体系。 “支出方面,”冯先生翻开了另一页,“亦是巨大。其一,是养兵。总会巡查队、护卫队,总计约八百人,每月粮餉、军械损耗,需两万元。” “其二,是打点。市政厅、海关、乃至法院,上下关节,每月亦需五千元左右的茶水钱,以保各路神仙平安。” “其三,是义学、义诊、以及孤寡之抚恤,寄返尸骨。此项每月约六千元。” ”其四,是公报编辑发行,此项每月仍需五千元补贴。” “其五,是各项工程之投入。如唐人街之修路、挖渠,萨城农场之前期投入,以及……北边安定峡之用度,皆由总会帐房拨付。此项开支最大,亦最无定数。上一年,总计拨付超过四十万元。” “如今,华人总会的帐,勉强做到收支平衡。帐上还结余几万元现金。” 他合上帐本,擦了下脑袋上的汗。 阿昌叔在一旁听著,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刚刚听到卡洛律师说了,光脚下这座皇宫酒店,就掏了超过五百万美元建造,对比起来,华人总会节衣缩食恐怕一辈子都建不起。 —————————— 陈九却笑了。 “冯先生,阿昌叔,” “这帐本上的数字,只要还能维持,就算天下太平。这数字背后,是数万同胞的性命与未来。” “我们不是在赌。我们是在这些攒下来的钱,为我们的子孙后代,砌一道能让他们安身立命的墙。这笔生意,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输,也输不起。” “眼下这些繁华自然是跟咱们无缘,钱总要在枪炮上才安心。” 阿昌叔点了点头。 沉默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声音开口:“九仔,我……我今日才算看明白。这些鬼佬,他们厉害的,不只是船坚炮利……” “那个会唱戏的房子,还有这个……这个皇宫。老实说,我活了大半辈子,连做梦都没梦到过房子可以这么盖,人可以这么活。那个……那个会自个儿上落的房间(电梯),还有那个一按就有人应的铜钉(电铃)……这不是神仙手段是什么?” 冯先生也走了过来,他推了推老镜,感慨道:“昌叔所言极是。我方才心里偷偷算了一笔帐,光是建这么一座皇宫酒店,掉的银子,怕是能把咱们整个唐人街全部买下来。可他们这个钱,图什么?就为了住得舒服些?为了彰显他们的体面?” “当然不止是舒服。” 陈九也开口。 “或许他们图的,是人心。” 他转过身,看著两位跟隨自己多年的长辈, “我这两年来一直在想,我们跟他们爭的,只是码头的地盘,工厂的工钱吗? 我们爭的,更是话语权,是文明的定义权。为什么他们看不起我们?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住的是骯脏的木屋,吃的是他们看不懂的饭食,信的是他们眼中的木偶像。我们是野蛮的,落后的,而他们,才是文明的,先进的。” “这座酒店,这间歌剧院,就是他们文明的象徵。它就像一座神殿,所有走进这里的人,无论贫富,都会在潜意识里对建造它的人產生敬畏。他们会觉得,能创造出如此奇蹟的族群,天生就该是统治者。” “我刚进来这里,也下意识地有敬畏,有退缩,甚至感到害怕。” “我生在贫穷的渔村,吃也吃不饱,如果我没去过古巴,如果我来到这片土地没有人动輒打杀我,恐怕我也会忍不住羡慕,也想要爭取成为这样强大的、文明的国家的一员,我会为这些力量折服,为这些大人物所驱使。所以,我刚刚后怕,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表面上敌视我们,不再发动那些排华政策,恐怕唐人街一多半人就会转头投入別人的怀抱,咱们的华人总会,顷刻间就变成一团沙…..” “我在想,如果在这样巨大的诱惑前,用什么维繫华人总会,用什么团结咱们的人,咱们需要思想,需要血与恨之外的思想,需要所有人往一处想….” “我在想,或许有一天…..” “当他们开始羡慕我们的文化,开始追逐我们的商品,开始敬畏我们的力量时,他们才会真正把我们当成平等的对手,而不是可以隨意宰割的牲口。 这,才是真正的战爭。一场……用笔、用算盘、用文化、最终也用刀枪来进行的战爭。” 第42章 檀香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2章 檀香山 在这片笼罩全城的经济萧条与种族仇恨的阴霾之下,巴尔巴利海岸的“金山”酒店却像一颗燃烧著病態情绪的心臟,疯狂地搏动著。 全美格斗之王大赛已经进入了最血腥、也最激动人心的半决赛阶段。 这场由陈九策划,联合了旧金山各方势力的盛事,早已超越了一场单纯的体育比赛。 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匯聚了金钱、欲望、种族偏见和阶级衝突的漩涡,將整个西海岸乃至全美国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经过长达数月的残酷淘汰,最初来自五湖四海的六百多名格斗家,如今只剩下了最后的四人。每一个能站在这里的,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怪物。 半决赛。 李木黄身材太瘦,虽然手段刁钻,但是抗击打能力差了一大截,中间早早被淘汰,反而是不被看好的致公堂的北方长拳武师,因为下盘很稳,也很耐揍,一路靠著一双铁拳硬生生打上来。 第一场,矿工出身的“康沃尔屠夫”,对阵来自纽约的“绞索吉米”。这是一场纯粹的白人內部对决,一个代表著矿工阶层最原始的蛮力,一个则是东海岸黑帮里最狡诈的摔跤手。 而第二场,“铁臂”梁宽,那个沉默寡言、將对阵本次大赛最大的黑马,一个名叫“珍珠”的非裔拳手。 “鐺!” 开赛的锣声响起,如同地狱之门的开启。 第一场比赛开始了。“康沃尔屠夫”的对手,那个“绞索吉米”,名不虚传。他滑得像一条泥鰍,矿工的拳,屡屡落空。相反,吉米则像一条蟒蛇,不断地寻找著机会,试图缠上对手那粗壮的身躯,用他那出名的锁技终结比赛。 场下的赌徒们疯狂地嘶吼著,红了眼的爱尔兰矿工们为他们的同乡吶喊,而那些来自东部的赌客,则將大把的钞票押在了吉米身上。 战斗异常胶著。帕迪的力量优势无法完全发挥,而吉米的技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最终,在第二十七分钟,屠夫抓住吉米一个微小的失误,用一记野蛮的衝撞將他撞倒在地,隨即,他那庞大的身躯如同小山般压了上去,雨点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吉米的头上、脸上。 吉米很快便失去了知觉,裁判及时终止了比赛。帕迪举起血淋淋的拳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宣告著自己进入了最终的决赛。 短暂的清场和新一轮的下注之后,整个斗场的气氛再度被推向沸点。 “铁臂”梁宽上场了。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穿著一条普通的黑色短裤,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这个身高仅有一米六的矮壮男人,已经让无数赌客看走了眼,血本无归。 他的对手,“珍珠”,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存在。他身材高大,臂展惊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他像一头黑色的猎豹,优雅而致命。他从纽奥良的黑市拳场一路打上来,据说从未败过。 “乾死那个猪尾巴!” “黑鬼!拧断他的脖子!” 台下的白人观眾们发出了最恶毒的咒骂。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两条狗的撕咬,无论谁贏,都只是为最终的决赛,为憋闷的生活献上一点乐子。 梁宽没有理会周围的噪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调整著自己的呼吸,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对面的那个黑人。 比赛开始的瞬间,“珍珠”便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鬼魅般滑步上前,一记刺拳如同毒蛇吐信,直击梁宽的面门。梁宽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生生地用小臂格挡住了这一击。 “珍珠”一击得手,攻势如同暴风骤雨般展开。他的拳头快如闪电,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向梁宽的头部和身体。 梁宽不高,身形像个矮墩子。 但他双脚稳扎,正是北派拳法中形意拳的三体式桩功,下盘稳如磐石。他双臂护在胸前,架势沉稳,宛如一道铁闸。任凭珍珠的拳头如何猛烈,他只是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偶尔出手格挡,动作简洁到了极致,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將来拳卸掉。 场下的观眾开始鼓譟,他们更想看到的是拳拳到肉的互殴,而非这种“懦夫”式的防守。 珍珠久攻不下,也有些急躁。 就在此时,一直沉静如水的梁宽,眼神骤然一凝。在珍珠一记右勾拳挥到尽头,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际,梁宽不退反进,箭步直衝,打出一记崩拳。 其势如箭,快逾闪电,正中珍珠左侧软肋。 “砰!”一声闷响,珍珠的攻势戛然而止,脸上满是痛苦和惊愕。 形意,讲究硬打硬进,其精髓在於將全身之力拧成一股,直线爆发,穿透力极强,瞬间重创了他。 他还未缓过神,梁宽已欺身而上,趁其中门大开,顺势打出劈拳,手臂由上至下,如利斧开山,直劈其面门。 珍珠骇然后退,梁宽却步步紧逼,双眼冷静地锁定著对手的破绽。 珍珠被逼到绳角,羞怒交加,强行扭转身子,蹲低后扭腰,一记开山炮般的重拳砸向梁宽的头颅! 这是空门大开的亡命一击。 梁宽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形不闪不避,反而迎著拳风踏步上前,他再进一步,右拳已从肋下猛然轰出,后发先至,一记炮拳如膛炸裂,正中珍珠的心窝!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全场死寂。 梁宽站在擂台中央,高高举起了自己那双已经红肿不堪的胳膊。 “恁们这群穿种,上台来跟俺试试!” ———————————— “哥,这是说的啥意思?” 陈伟小心戳了戳身边致公堂的护卫,那个中年汉子呲了牙笑笑, “直隶话,骂人哩,说下面的都是怂包。” “哦.....” “这个直隶来的拳师,真系犀利!” 陈伟刚想接话,看见陈九带人起身了,赶紧悄悄低下了头,走过身边时听见通道里隱隱有几句,像是阿昌叔的大嗓门和九爷说话。 “呢一仗,贏输都值,痛快过饮十埕酒!” “败亦英雄!决赛就不看了,咱们也去跟鬼佬捉对斗一下!” —————————————— 海风带著一股与旧金山截然不同的味道, 潮湿、温热,夹杂著浓郁的香与一种陌生的、属於土地的甘甜气息。 当“太平洋渔业公司”的蒸汽货轮那被熏得漆黑的烟囱第一次出现在瓦胡岛檀香山港外时,站在船头的陈九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异域的空气。 他身后,是两百名跟隨他从安定峡精心挑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群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猪仔”,而是穿著统一的黑色短打,身板挺直,眼神里带著一种被纪律淬炼过的沉稳。 他们中的许多人,手上不仅有开垦沼泽留下的老茧,更有在血腥衝突中紧握刀枪磨出的新茧。 “九爷,到地方了。” 阿吉走到他身边,年轻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片传说中四季如春、遍地果的“檀香山”,对整船曾经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充满了诱惑。 陈九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定著远处那片渐渐清晰的陆地。 港口里桅杆林立,几艘悬掛著星条旗的蒸汽船和捕鯨船正冒著黑烟,更多的则是当地土著那种被称为“瓦阿”的舷外浮杆独木舟,在碧波中轻快地穿行。 与旧金山那种咄咄逼人的工业气息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更加舒缓、原始,却又暗藏著一种同样蓬勃、甚至更加野蛮的生命力。 “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 陈九的声音很平静,“这里不是金山,也不是咱们的农场。这里的规矩,咱们得重新学。” “明白!” 阿吉点了点头。 从决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们这群人的任务就已经开始了。 “九军”从成立到现在还没打过硬仗,阿吉默认这是来抢地盘的。 船只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聚集了一群人,显然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华人,穿著一身考究的丝绸马褂。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同样衣著体面的商人模样的人,以及几十个充当护卫的精壮汉子。 看到陈九一行人走下舷梯,那为首的胖商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对著陈九一拱手,用一口带著浓重广府口音的官话说道:“哎呀,想必这位就是金山大名鼎鼎的九爷吧?鄙人黄德茂,忝为本地会馆的理事。久仰九爷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陈九的目光从他那张笑得如同弥勒佛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商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著好奇、审视与警惕的复杂神色,心中便已瞭然。 “黄理事客气。” 陈九抱拳回礼,不卑不亢,“带著金山的兄弟,来檀香山討口饭吃,还望各位前辈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理应互相扶持!” 黄德茂哈哈大笑著,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九爷一路辛苦,我们已在会馆备下薄酒,为您和各位兄弟接风洗尘。” 一行人穿过码头。陈九敏锐地注意到,周围的景象与他事先了解到的情报完全吻合。 码头本身正在进行著大规模的扩建,无数的苦力,其中大部分是夏威夷本地的土著卡纳卡人,正喊著號子,將巨大的石块和木材运往工地。 远处的街道上,新的商行和代理机构的招牌如雨后春笋般掛起,马车川流不息,穿著西装的白人商人行色匆匆,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一股巨大的、由蔗催生出的资本热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捲著这座原本寧静的岛屿。 而这股热潮的核心,便是对一样东西的极度渴求——劳动力。 和二十年前的旧金山一样,这里在疯狂地发展,扩张。 中华会馆坐落在檀香山市中心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是一座两层高的木质建筑,飞檐斗拱,带著浓郁的岭南风格,在这片充满了西式建筑和土著草屋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醒目。 酒宴早已备好。长长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烧猪、白切鸡、清蒸鱼等粤式菜餚。 黄德茂和一眾本地华商热情地劝著酒,席间的气氛看似热烈,却始终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九爷,” 酒过三巡,黄德茂终於放下了酒杯,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切入了正题,“兄弟我斗胆问一句,不知九爷此番带著这么多精壮的兄弟前来,是有何打算?” “不瞒各位,” 陈九缓缓开口,“我在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做些渔业生意,另垦出了一片薄田。只是加州排华政策愈演愈烈。 我听说,檀香山四季如春,土地肥沃,便想著能不能在这里,也为兄弟们再找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九爷这是想种地?”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商人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九爷,您恐怕是来错地方了。檀香山的土地,如今可比金子还贵。那些美国来的鬼佬,为了种甘蔗,都快把整个岛屿都买下来了。咱们华人,除了开些洗衣房、杂货铺,哪里还有插足的余地?” “是啊,” 另一人附和道,“再说了,种地能挣几个钱?现在整个夏威夷王国,最缺的是人!是能下到甘蔗田里干活的人!九爷您要是真想发財,不如把手下这些兄弟派出去当契约工。我跟茂宜岛的斯普雷克尔斯先生有些交情,他那里正缺人手,只要九爷您点头,价钱好商量!”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在座大多数商人的赞同。 他们看中的,根本不是陈九本人,而是他带来的那两百名精壮的“劳工”。 在这片劳动力就是黄金的土地上,这支纪律严明的青壮队伍,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可以被交易的財富。 阿吉忍不住冷笑了两声,这是拿他们当农民看?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各位的好意,陈九心领了。” 他淡淡地说道,“只是我这些兄弟,都是在加州吃过苦的。他们跟著我,不是为了再把自己卖一次。”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那些商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黄德茂连忙打圆场:“九爷误会了,误会了!大家也是一番好意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陈九却放下了茶杯, “黄理事,各位老板,”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陈九来檀香山,不是来跟各位抢生意的。相反,我是来跟各位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更大的生意?” 黄德茂愣住了。 “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夏威夷的蔗產业,最缺的是什么?” 陈九问道。 “人!劳工!” 几乎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回答。 “没错。” 陈九点了点头,“鬼佬们想从咱们大清国招人,可是他们不懂门路,更不懂得如何管束咱们的同胞。而咱们自己人去招,又面临一个难题。” 他指出了问题的核心:“广东、福建沿海的乡亲,但凡有点门路的,都想去旧金山或者不列顛哥伦比亚,这是多少年亲戚兄弟去发財赚钱的地方。 谁愿意来这鸟不拉屎的岛上,伺候那些甘蔗?更何况,古巴发生的惨案如今举世皆知。招工有多难,我说的没错吧?” 在座的商人们面面相覷,都沉默了。 陈九说的,正是他们眼下最头疼的困境。他们手里握著大把种植园主的订单,却招不来足够的工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白的银子从指缝里溜走。 “我,能解决这个问题。” 陈九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九爷您的意思是……” 黄德茂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我手里,有稳定的劳工来源。不止是我带来的这两百人。” 陈九缓缓说道,“在旧金山,在萨克拉门托,我有上万名信得过的兄弟。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隨时可以登船。而且,我还有自己的船队,可以直接將人从香港、广东运到这里,绕开所有中间盘剥的环节。” “更重要的是,” “我手里现有的工人都很懂规矩。我能保证,我送来的人,不偷不抢,不惹是生非,不抽大烟不赌钱。这,才是那些鬼佬庄园主最想要的,不是吗?” 稳定的劳工来源,独立的运输渠道,以及最关键的,对劳工的绝对控制力。 这三样东西,直指夏威夷蔗產业的命脉。 “那九爷……” 黄德茂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没去过旧金山,但听过这个所谓九爷的名號,知道此人牢牢把持著旧金山唐人街还有萨克拉门托的华人,旧金山传过来的《公报》也读过几份,但著实没想到此人手下的人丁如此之多,让他猝不及防。 上万人?这要不是说大话,就意味著眼前这个后生拥有远超他想像的实力。 “您……您想要什么?” “我不要佣金,也不要人头费。” 陈九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要的,是所有经由我手送来的劳工,他们未来五年契约总收入的两成。” “不是现有收入的两成,是额外的两成。” “而且,我的人,必须由我自己来管理。在种植园里,我要设立独立的华人管工,他们的食宿、薪酬发放,都必须由我的人来负责。鬼佬们可以下达工作的命令,但他们无权对我的人进行任何形式的体罚和剋扣。” “最后,”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一块地。一块足够大的、靠近水源的土地。我要在那里,建立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聚集区。”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一个比一个霸道。 第一条,是要从所有人的蛋糕上,切走最大的一块肥肉。 第二条,是要在那些白人庄园主的领地里,建立一个国中之国,彻底架空他们对华工的管理权。 而第三条,则是最根本的,他要在这片土地上,扎下自己的根。 黄德茂一声不吭,什么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太霸道了,让他浑身不適应了。 哪有这样上来毫不掩饰的? “九...九爷,” 一个商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您这是……这是要跟所有鬼佬庄园主为敌啊!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他们会的。” 陈九的语气异常坚定,“因为他们没有选择。要么,接受我的条件,获得源源不断的、全世界最听话的劳工。要么,就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的甘蔗烂在地里,看著他们的厂因为缺人而停工,最终被这场席捲全岛的蔗狂潮所吞噬。” “一步慢,步步慢,这些鬼佬商人,比我更懂商业竞爭的残酷。” “人我有,隨时可以来,地我可以钱买,自己建设,但是我的条件一分都不能少。”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各位,” 他看著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商人,“这笔生意,做,还是不做,你们可以慢慢考虑。我陈九,有的是时间。” 说完,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对著阿吉挥了挥手,径直向门外走去。 他心里装的是几十个白人精英深度调查一年拿到的夏威夷王国的报告,绝非突兀上门的愣头青。 南北战爭爆发后,北方的联邦州无法再从南方的路易斯安那州获得蔗供应。 为了满足巨大的市场需求,他们將目光投向了夏威夷。 1861-1865年,夏威夷的价格暴涨了500%,引发了一场疯狂的“淘热”。 巨额的美国资本涌入夏威夷,大大小小的甘蔗种植园如雨后春笋般建立起来。 隨后,古巴独立战爭爆发,进口的蔗供应也在减少,更加催生了这里的蔗经济。 到现在,夏威夷已经从一个多种类目的港口经济,彻底转型为一个单一的蔗经济体。 可以说,蔗的兴衰,直接决定了整个夏威夷王国的兴衰。 蔗是王国的经济命脉,维繫这个命脉跳动的“血液”就是劳动力。 而此时,夏威夷正面临著一场毁灭性的人口灾难。 这也是陈九选择此时开启夏威夷之行的重要时机。 西方人带来的天、麻疹、流感等疾病,对於没有免疫力的夏威夷原住民来说是致命的。 据卡洛律师组建的团队估计,到今年,夏威夷原住民人口前前后后死了至少一大半。 本土劳动力几乎枯竭。 甘蔗种植是一项极其艰苦的体力劳动,从开垦、种植、灌溉到收割、运输、压榨,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人力。 没有足够的工人,再多的土地、再先进的机器也只是一堆废铁。 种植园是王国最重要的財產税来源。 如果种植园因缺人而倒闭,土地就会变得一文不值,財產税也就无从谈起。同时,经济凋敝也会导致进口商品减少,关税收入自然下降。 没有税收,王国政府將无法支付官员薪水、维持军队、兴建公共工程,整个国家机器將陷入停摆。 事实上,整个夏威夷虽然看著热火朝天,各路人马因为《互惠条约》的签订疯狂前往投资。 《互惠条约》为夏威夷的免关税进入美国市场铺平了道路。 但是,事实上,很多种植园已经陷入了绝望的用工荒。 这里面,跟陈九也脱不开干係,他名下的產业,已经吃掉了几乎所有前往美国和不列顛哥伦比亚的华工,几乎没有外溢。 更不要提,广州和澳门的“客头”已经被他连打带收买,全是上下游关係。 在广州城,敢私下卖猪仔去別的地方,本地的大盐梟直接带人要你的命。 广州的堂口已经站稳脚跟,贩盐和鱼乾的收入很大一部分用来养人,武力也是不缺的。 只剩下香港和澳门两个窗口。 陈九毫不留恋地走了, 只留下满屋的华商,和一桌子早已失去了味道的酒菜。 ———————————— 檀香山的夜,比旧金山要温柔得多。没有潮湿的海雾,只有温润的、带著香的晚风。 然而,对於黄德茂来说,这个夜晚却比之前任何一夜都要难熬。 中华会馆的后堂,灯火通明。十几位在檀香山有头有脸的华商围坐在一起,一个个愁眉不展,唉声嘆气。 “这个陈九,胃口也太大了!” 留著山羊鬍的商人,名叫赵元,是做乾货和杂货生意的,他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说道,“五年契约收入平白多出两成给他!他这哪里是招工,简直就是明抢! 我们辛辛苦苦地从乡下把人弄来,打通关节,还得看那些鬼佬的脸色,最后倒好,他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最大头的好处?” “何止是抢钱!” 另一个经营著几家洗衣房的商人,名叫李四,愁眉苦脸地附和道,“他还要自己管理工人,不让鬼佬插手。这……这不是把所有庄园主都得罪光了吗?那些鬼佬哪个不是心高气傲、把我们华人当猪狗看的?他们能容忍一个中国人在他们的地盘上指手画脚?” “我看他就是个疯子!一个从金山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癲仔!” “话不能这么说。” 一直沉默的黄德茂终於开口了。 “各位,你们只看到了他提的条件苛刻,却没看到他手里的筹码有多硬。” 黄德茂缓缓说道,“稳定的劳工来源,独立的运输船队,还有……对劳工的绝对控制力。这三样,哪一样不是我们现在做梦都想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你们谁敢拍著胸脯说,下个月能按时给斯普雷克尔斯先生的种植园凑齐五百个工人?谁又能保证,送去的人里,不出几个刺头,喝醉了酒跟监工打起来,最后把事情闹大,连累我们所有人?” 房间里一片沉默。 黄德茂继续说道:“这个陈九,是个狠角色。我派人打听过了,他在旧金山,是靠著刀枪和人命,硬生生从爱尔兰人的嘴里抢下了地盘。他手下的那些人,不是普通的苦力,那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他今天敢在咱们面前说这番话,就说明他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是在跟我们商量,他是在通知我们。”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四六神无主地问道,“难道就真的眼睁睁地看著他把这块肥肉吞下去?” “吞?” 黄德茂冷笑一声,“他想吞,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檀香山这片池子,水深著呢。美国人、英国人、德国人,还有夏威夷王室的那些贵族,哪一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蛟龙?他一个外来户,想在这里称王称霸,没那么容易。”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先稳住他。他的条件,我们可以先答应下来,但不必一口答应。就说,我们需要时间去跟那些庄园主们谈。这个球,先踢给鬼佬。” “鬼佬那边,我们也要放点风声出去。”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就说,金山来了一个厉害的华人头领,手里有数千上万名劳工,但要价很高,而且……规矩也大。让那些鬼佬自己去头疼,让他们自己去跟陈九谈。我们,坐山观虎斗。” “那我们自己的招工生意……” 赵元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照做不误!” 黄德茂斩钉截铁地说道,“从广东、澳门,能招多少是多少!陈九说的没错,现在整个檀香山,最缺的就是人!他吃肉,我们跟著喝点汤,总比什么都捞不著强。而且,我倒要看看,他那套在金山打打杀杀的规矩,到了这里,还行不行得通!” 这个决定,得到了在座大多数人的赞同。 这是一种典型的、属於商人的生存智慧: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既不得罪过江龙,也不放弃本地的利益,在夹缝中寻求平衡,等待时机。 第43章 劳工市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3章 劳工市场 与此同时,在檀香山另一头,一栋可以俯瞰整个港口的白色別墅里,另一场决定著无数华人命运的谈话,也正在进行。 別墅的主人,是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一个来自德国的移民,如今却是夏威夷最强大的“蔗大王”。 他凭藉著精明的商业头脑和冷酷的手段,在短短几年內,几乎垄断了整个夏威夷的蔗精炼和出口业务。 —————————— “先生,” 他的助手,一个同样精干的德国人,敲门走了进来, “华人会馆的黄德茂派人传来了消息。” “说。” 斯普雷克尔斯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他说,圣佛朗西斯科来了一个华人头领,名叫陈九。这个人手下有一支规模庞大、纪律严明的劳工队伍,可以解决我们目前面临的用工荒。但是……” 助手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人要价很高,而且提出了很多苛刻的条件。比如,他要求提高两成的劳工契约收,这提高的两成作为他的费用,並且要求在种植园內拥有对华工的独立管理权。” “独立管理权?” 斯普雷克尔斯终於转过身,他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他想在我的土地里干什么?” “黄德茂是这么暗示的。” 助手回答道,“他还说,这个人非常强硬,不好对付。” “他还暗示这个人在圣佛朗西斯科有很大的能量,是那里最大,也是唯一的华人组织领袖。” 听到这个词,斯普雷克尔斯愣了一下,呲笑一声。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 劳工短缺,確实是他眼下最大的难题。 隨著《互惠条约》签订的预期越来越明朗,夏威夷的蔗將可以免税进入美国市场,这意味著前所未有的巨大商机。 他正在茂宜岛上规划著名规模空前的灌溉工程和铁路,准备將甘蔗的种植面积扩大一倍。而这一切,都需要数以万计的劳动力。 他曾试图从葡萄牙和日本招募劳工,但都因各种原因而进展缓慢。 华人,依旧是效率最高、成本最低的选择。 “这个人,有点意思。” “这是想捏住了我的命脉?还想跟我討价还价。” “先生,我们需不需要……” 助手试探性地问道。 “不。” 斯普雷克尔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在它还能下蛋的时候,没有必要急著拧断它的脖子。” “更何况,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 “回復黄德茂,告诉他,我对这位陈先生的提议很感兴趣。让他安排一次会面。我倒想亲眼看看,这位来自金山的华人头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另外,派我们自己的人去查。我要知道这个陈九的一切。他在圣佛朗西斯科的底细,他的敌人,他的弱点。每一件,都不能放过。”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是他们中国人自己的话,不是吗?” 在黄德茂和斯普雷克尔斯各自盘算的同时,陈九並没有閒著。 他將带来的两百名兄弟,暂时安置在中华会馆提供的一处货仓里。隨即,他便带著阿吉和另外几个精干的头目,开始了对檀香山深入的“考察”。 他们没有去那些富丽堂皇的商业区,而是专往那些最贫穷、最混乱的角落里钻。 他们去了华人聚居的棚户区。 那里的景象,与旧金山早期的唐人街如出一辙。狭窄泥泞的街道,污水横流,用破木板和铁皮搭建的窝棚挤在一起。 一些面黄肌瘦的男人正蹲在窝棚门口,眼神空洞地抽著大烟。 几个衣衫襤褸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 这里,是华人社区光鲜外表下的脓疮。 那些在种植园里熬完了契约,却早已被榨乾了所有血汗,无力还乡的老弱病残,最终都匯集到了这里,等待著死亡的降临。 这里也有一些小型的、地下的堂口。 他们靠著放高利贷、开赌档、贩卖烟土为生,寄生在这些最底层同胞的身上,吸食著他们最后的一点血。 陈九走过这些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广东到古巴,从美国到不列顛哥伦比亚,似乎他见过的、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华人都如此地卑微,可怜。 他看到了黄德茂那些所谓的“华社领袖”的另一面。 他们一面在白人面前扮演著温顺恭良的角色,一面却对自己同胞的苦难视而不见,甚至……从中渔利。 陈九看累了,甚至不想动脑子思考这些人又是出於什么目的盘剥。 隨后,他们又去了卡纳卡人,也就是夏威夷原住民的村落。 这些村落大多建在离城市有一定距离的海边或山谷里。传统的茅草屋与简陋的木板房混杂在一起。 曾经作为这片土地主人的玻里尼西亚人,如今在白人带来的疾病、酒精和资本的衝击下,人口锐减,传统的生活方式也正在迅速瓦解。 许多年轻力壮的卡纳卡男人,都去了白人的种植园或码头当苦力,用繁重的劳动换取微薄的薪水。 而留在村子里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与这片美丽风景格格不入的、深深的迷茫与哀伤。 原始的、落后的、传统的生活方式在“先进与文明”的衝击下,不堪一击。 这么一对比,似乎在清政府治下的他们还要好得多。 落后就要被殖民,落后就要挨打,这是当今“文明世界”的主旋律。 然而,在这些看似衰败的村落里,陈九也看到了一种顽强的、未被完全磨灭的生命力。 他们依旧保持著自己的语言和传统,依旧在用古老的方式捕鱼、耕作。 在村落的集会所里,长老们依旧在向年轻一代讲述著关於神明和祖先的古老传说。 陈九甚至看到,在一个村落的入口处,几个卡纳卡青年,正用警惕而充满敌意的目光,注视著他们这些外来者。他们的手中,握著捕鱼用的长矛,那姿態,分明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 “九爷,” 阿吉低声说道,“这些人……不好惹。我听说,他们很排外,尤其是对我们这些亚洲来的新客。” “他们排的不是我们,阿吉。” 陈九摇了摇头,“他们排的是所有试图抢走他们土地的人。” 他看著那些皮肤黝黑、轮廓深邃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带著一丝复杂的、近乎同情的理解。 在这片正在被外来资本疯狂吞噬的土地上,他们和华人一样,都是被剥削、被边缘化的弱者。只不过,他们比华人更早地品尝到了家园沦丧的苦涩。 “记下这个地方。” 陈九对阿吉说,“还有刚才那个带头的年轻人的样子。或许有一天,我们会需要朋友。” 考察的最后一站,是茂宜岛。 他们乘坐一艘小型的蒸汽渡轮,来到了这座被誉为“山谷之岛”的地方。这里,是斯普雷克尔斯的王国。 一下船,他们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一条崭新的窄轨铁路,如同黑色的巨蟒,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內陆的甘蔗林深处。 小型的蒸汽机车拖著一节节装满甘蔗的车厢,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而在铁路的两侧,是规模宏大得令人咋舌的灌溉工程。 巨大的沟渠如同人工开凿的运河,將山谷里的溪水,源源不断地引向那些新开垦的、一望无际的甘蔗田。 “叼……” 阿吉喃喃自语,“这得多少钱?用多少人命去填?” 他见过比这规模更大的萨克拉门托的农场,甚至亲身参与建设,但他们还停留在传统的农耕结构,远没有这种与钢铁结合的美感。 “九爷,咱们也修个铁皮车吧,多方便….” 成千上万的劳工,像蚂蚁一样,在这片巨大的工地上忙碌著。 他们中有华人,有卡纳卡人,甚至还有一些皮肤白皙、金髮碧眼的欧洲人,那是来自葡萄牙的合同工。 他们挥舞著锄头和铲子,在监工的呵斥下,挖掘著沟渠,铺设著铁轨。 这里,是夏威夷蔗產业的心臟,也是一座巨大的、吞噬生命的血汗工厂。 陈九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著这片被资本和意志彻底改造过的土地。 一个以铁路为骨架,以灌溉系统为血脉,以数万名劳工的血汗为养料的、庞大的、现代化的农业帝国。 而他自己,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分一杯羹,想要在这里扎下自己的根,他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强大、冷酷、並且已经占据了绝对先机的对手。 “走吧。” 他对阿吉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檀香山。该去会会这位大亨了。” ———————————— 会面的地点,没有选在斯普雷克尔斯那座戒备森严的別墅,也没有选在鱼龙混杂的中华会馆,而是定在了檀香山港口附近一家新开张的、由德国人经营的高级餐厅。 这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试探。 陈九只带了卡洛·维托里奥一人前来。 卡洛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伦敦西装,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属於顶尖律师的自信与从容。 这是长年累月和大人物打交道、商业谈判后的气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陈九的背后,同样站著熟悉西方规则的专业力量。 斯普雷克尔斯比他们先到。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亚麻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轻鬆而隨意。 他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正饶有兴致地看著窗外港口里忙碌的景象。 看到陈九和卡洛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了笑容。 “陈先生,这位先生,欢迎。” 他伸出手,用他那带著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说道,“请坐。这里的牛排很不错,是我从汉堡的老家请来的厨师亲手做的。” 陈九与他握了握手,平静地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过多的寒暄。侍者为他们倒上红酒之后,斯普雷克尔斯便直截了当地开口了。 “陈先生,我听说了你的提议。” 他晃动著手中的酒杯,“很有魄力,也……很有野心。” “在商言商而已。” 陈九回答。 “好一个在商言商。” 斯普雷克尔斯笑了,“那么,我们就来谈谈这笔生意。你想要劳工契约收入的两成,独立的管理权。作为回报,你能为我提供源源不断的、听话的劳工。”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刺入陈九的內心深处。 “陈先生,恕我直言,你的要价,太高了。高到让我觉得,你不是在跟我谈生意,而是在试图抢劫。” 卡洛的眉毛微微一挑,正准备开口反驳,却被陈九用一个眼神制止了。 “抢劫?” 陈九笑了笑,“斯普雷克尔斯先生,我想,你可能对抢劫这个词的定义,有一些误解。” 他拿起桌上的刀叉,慢条斯理地切著面前的牛排。 “在我看来,用欺骗和绑架的手段,將我的同胞从家乡掠来,塞进密不透风的船舱,让他们在海上病死、饿死。到了这里,再用一纸毫无约束力的契约,將他们像奴隶一样圈禁在种植园里,榨乾他们最后一点血汗,这,才叫抢劫。”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斯普雷克尔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而我,” 陈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我提供的,是一种全新的合作模式。我为你带来的是经过筛选和训练的、高效率的劳动力,他们能为你创造比现在那些四处抢来的劳工高出一倍的效率和利润。 我为你解决的是最棘手的管理问题,让你的监工可以从无休止的监督和镇压中解脱出来,去专注於生產本身。 我为你消除的是最大的风险,那就是工人的反抗和暴动。我为你带来的这一切,难道不值那两成的收入吗?” “你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你应该算得清这笔帐。 你付出的,是两成的工费和一片用不上的荒地。而你得到的,是一个稳定、高效、並且能为你带来数倍回报的劳动力体系,更短的工期,更统一的管理。这笔交易,你真的觉得亏吗?” 斯普雷克尔斯死死地盯著陈九,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风暴在酝酿。 良久,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而突兀,引得邻桌的客人都纷纷侧目。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一边笑,一边鼓掌,“陈先生,我收回我刚才的话。你不是强盗,你是一个比我更精明的商人!” 他重新端起酒杯,向陈九示意。 “我喜欢和聪明人做生意。” “但我怎么能保证,未来你不会利用你建立的这个劳动力体系,来绑架我,来要挟我?” “如果我们之间另外有分歧,我的工地不是立刻就要陷入停工?” “我的人去了圣佛朗西斯科,跟我说了很多关於你的消息,你很神秘,陈先生,华人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种族隔离墙,很难打探到更多。但是巴尔巴利海岸並不是,那里的人称呼你为海岸区的暴君,设立的规矩比市政厅和警察还要令人心生畏惧,这难道不值得我警惕?” 陈九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那你的人,有没有告诉你巴尔巴利海岸区在我接手之后,几乎杜绝了恶性的暴力犯罪?海岸区的整体收入翻了至少两倍?现在,海岸区的地价比之前高了五成,就是因为有一个安定的经济环境?” “我喜欢秩序,先生。” “秩序可以让我们都发財,不是吗?” 斯普雷克尔斯大笑两声,“危险总是与机遇並存,我还有一个问题,陈先生,你不在圣佛朗西斯科好好当你的暴君,来夏威夷干什么?我並不认为这里的利润足以让你放弃原有的產业,据我所知,加州的经济非常糜烂,有的是工厂供你低价购买。” 陈九摇了摇头,“你是一个德国人,先生,我是一个中国人,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不同。” “我在圣佛朗西斯科见到的德国人,大部分是商人,还有官员、技术工人,很少见到底层劳工,而我在古巴、在夏威夷、在美国,见到的几乎所有的华人都是底层劳工。” “比起挣钱,我更关心我的族群,我的同胞有没有体面的工作,有没有被公平地对待。” “如果你接受我的条件,我可以给你提供大规模的劳动力,我需要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安稳挣钱的环境,仅此而已。” 斯普雷克尔斯不置可否,喝乾了杯中的酒,“你没有跟我说实话,陈,在我的国家,一些能让普通民眾过上好日子的人,是极度危险的,这代表著他有更大的图谋。” 他说道,“你的条件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同时,我奉劝你一句,虽然我很敬佩你为你的族群所做的一切,但是不要把他们往万劫不復的道路上去引。” —————————— “陈先生,都准备好了。” “斯普雷克尔斯先生的回信,” 卡洛递上一封电报,“还有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的內阁大臣发来的非正式邀请函。他们都对您为夏威夷的繁荣提供充足劳动力的提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卡洛在“浓厚的兴趣”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知道,这份兴趣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属於资本家的贪婪。 “兴趣?”陈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他们缺人缺得快要疯了,当然有兴趣。卡洛,我们的產品,现在是整个太平洋上最紧俏的货。” 卡洛知道他说的“產品”是人。 是成千上万在珠江三角洲挣扎求生的、被贫穷和战乱逼到绝路的同胞。 “我们的消息放出去了吗?”陈九问道,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放出去了。”卡洛点了点头,“按照您的吩咐,我们通过太平洋渔业公司在香港和广州的代理人,以及……一些特殊渠道,將您手里拥有数万名高素质华工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了几家最大的英国和美国船运商行。现在,整个远东的航运圈子,都知道金山的陈,是远东最大的劳动力供应商。” “很好,那些在珠江口的猪仔馆,有什么动静?” 陈九顺势问最近几个月都在给他当跟班的阿吉, “他们慌了。” 阿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快意,“九爷你整合了旧金山和萨克拉门托几乎所有的华人劳工,又垄断了前往不列顛哥伦比亚的用工渠道。他们手里的猪仔,最大的买家就是北美。现在等於断了他们九成的財路。上个月船上带回来的消息,广州、香港、澳门最大的那几家猪仔头,最近正在秘密串联,似乎……想联合起来,跟您谈谈价钱。” “谈价钱?”陈九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也配?”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扔给阿吉,又示意卡洛先出去。 “这是九军第一批潜入人员的名单。总计八百人,由阿昌叔亲自带队。他们会先到广州、隨后去香港和澳门。” 阿吉翻开文件,只看了一眼,便感到一阵心悸。 那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標註著此人最擅长的杀人方式。 “告诉昌叔,” “我不要谈判,也不要收编。我要那些猪仔馆,从珠江口彻底消失。” “以什么名义?”阿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有些兴奋。 “会党內斗,爭抢地盘,隨便昌叔怎么杀。” 陈九淡淡地说道,“这种事,在那每天都在发生。官方不会管,英国人和葡萄牙人更懒得插手,昌叔心里有数,香港洪门那边也不必顾及什么情谊,敢伸手到猪仔馆的,全都剁乾净。” “秉章叔如今在香港养老,估计跟这些洪门中人没少走动,让他带路。” 阿吉点了点头,这一千人撒出去,珠江口必將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无数人將因此丧命。 但这,就是陈九的行事方式。 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暴力,扫清一切障碍,然后,在废墟之上,建立起他自己的秩序。 “那……九爷,夏威夷这边呢?”阿吉问道。 “第一批人,六百人,一个月后出发。” 陈九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那几粒墨点,“从安定峡挑三百个,打散混进去。剩下的,从萨克拉门托农场里挑三百个最听话、最能吃苦的青壮。告诉他们,去的是四季如春的檀香山,挣的是金山双倍的工钱。要没有牵掛的,可以给一点暗示,这个你看著来。” “阿吉,鬼佬可以大张旗鼓地殖民,咱们也可以。” “提供劳工,只是一个藉口而已,先让他们观望著吧。” —————————— 夜色將维多利亚港湾里那些高耸的西式建筑和山顶富人区的灯火,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而在海湾的另一侧,上环和西营盘那片华人聚居区,则像是匍匐在光明下的巨大阴影,黑暗、拥挤,充满了汗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和记”客栈,是这片阴影中最黑暗的核心之一。 它的门面不大,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写著“货运代理,南北通商”,但整个香港的江湖都知道,这里是全港最大的“猪仔馆”之一。 第44章 潜龙归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4章 潜龙归海 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 对於泰西诸国而言,这是个蒸汽与钢铁轰鸣作响的年代,是纵横全球贸易殖民的黄金时代。 电报线如蛛网般缠绕地球,铁甲舰的阴影笼罩四海,一个新的世界秩序正在无情的碾碎旧日的尘埃。 而对於大清国,这却是一个漫长而迟缓的黄昏。 同治帝新丧,四岁的光绪帝登基,两宫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之上依旧是无休无止的党同伐异与妥协退让。 洋务运动的星火,在庞大帝国腐朽的肌体上,更像是裱糊匠聊以自慰的几抹新漆,根本无法遮掩行將倾颓的本相。 南国门户,广州府。 珠江的浊浪翻滚著千年的泥沙,也裹挟著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息。 这里是天朝上国与西洋世界碰撞得最激烈的前沿, 被称为“猪仔”的货物,正从这里的每一处阴暗角落,源源不断地被装上开往“金山”、“大吕宋”、“秘鲁”的洋船。 他们是失地的农民、破產的手工业者、逃亡的匪寇、甚至是被拐骗的孩童。他们被当成牲口,押上了一段通往地狱的航程。 一股来自大洋彼岸的滔天血浪,正悄然逆流而上,即將在这片古老而麻木的土地上,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 阿昌叔在金山呆了几年,冷不丁回来,竟然觉得广州府的湿热,比金山湾更让人发黏。 他坐在“宝源茶楼”二楼的角落,一袭半旧的靛蓝竹布衫,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斗笠,活像个刚从乡下进城卖货的船老大。 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才会泄露出他与这身行头格格不入的悍厉之气。 他身前摆著一盅“寿眉”,两件“虾饺皇”。 茶是苦的,点心是凉的,他一口未动。 目光越过窗外熙攘的人流,落在对面那栋掛著“福生堂”金字招牌的三层骑楼上。 “福生堂”,广州府最大的“客头”之一。 明面上是代办出洋务工的行栈,背地里做的,却是將同胞打包贩卖的“猪仔”生意。 背后盘根错节的是府城的各级官员,士绅。 连实力日益壮大的大盐梟邹叔也不敢轻易触碰。 如今广州府的猪仔生意被他和假借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人手或打或杀,大小堂口都吞占得差不多,唯独剩下这一家。 对於广州城的土著而言,他们嘴上的庚子年打番鬼(第一次鸦片战爭1840-1842)结束后。清政府权威的削弱、英属香港与葡属澳门作为殖民地飞地的崛起,以及战爭、饥荒和经济崩溃所引发的大规模社会动盪,共同在珠江三角洲地区製造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这个动盪的环境为秘密会党的滋生与蔓延提供了理想的土壤。 更不要提,后来“红毛入城”、“庚申之变”彻底让老百姓寒了心,因为它標誌著广州地方士绅和民眾长期抵抗的最终失败。 对於清政府和官员,普通百姓的描述则充满了失望和不满,认为他们无能、怕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特別是红毛炮轰炮轰广州城和总督衙门,炮轰白鹅湾(第二次鸦片战爭)后,番鬼最终得以大摇大摆地进入广州城,並在沙面建立租界,这被本地老百姓视为奇耻大辱。 “官府没用,镇不住番鬼” 米价飞涨,人心惶惶,许多人逃到乡下避难。 广州城的“会匪”此起彼伏,野火烧又生。 —————————— “昌叔,” 一个穿著短衫,扮作伙计的精壮汉子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都打探清楚了。福生堂今夜要走一批新货,一百二十人,从黄沙码头上船,去的是澳门。带头的是齐二,堂里的红棍,手底下有三十多个打仔,个个都带著傢伙。” 阿昌叔有些恍惚,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起了老大哥梁伯。 那个与他一同从太平军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又一同在金山血火中熬过来的老伙伴,如今已是满头白髮,整日咳嗽不止,连马都快骑不动了。 临行前,梁伯拉著他的手,只说了一句:“阿昌,趁著还能动,再把那些卖兄弟的杂种,全都剁碎了餵王八。” 他又想起了陈九。 那个被他看著成长起来的后生,如今已是数万华人敬畏的“九爷”。 分別时,陈九也是这般沉默,只是临上船时候才说了一句:“昌叔,珠江口的水,该用血洗一洗了。” 八百“九军”精锐,如今已化整为零,如水银泻地般渗入了广州、香港、澳门三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是陈九手中最锋利的刀,而阿昌,便是握著这柄刀的手。 “红棍,齐二……”阿昌叔咀嚼著这个名字, “贩夫走卒,土鸡瓦狗尔….” —————————————— 夜,黄沙码头。 珠江水在码头木桩间发出沉闷的呜咽。 几盏马灯在雾气中摇曳,照亮了一片惨象。 一百多个被绳索串在一起的男人,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粗暴地驱赶著。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身上那件单薄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稍有迟缓,旁边堂口混混手中的棍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他们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齐二站在码头的尽头,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插著两柄牛角柄的短刀。 他身后,三十多个打仔手持水喉通(铁管)、牛肉刀,散布在码头的各个要害位置,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的黑暗。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齐二不耐烦地吼道,“误了船期,把你们一个个都扔下珠江餵鱼!”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齐二爷!齐二爷!”一个打仔连滚带爬地跑来,“外面……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说是要跟您谈笔大买卖!” “买卖?”齐二皱了皱眉,“什么买卖?”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体面,扮作商贾模样的中年人,已在两个打仔“护送”下走了过来。 那人正是黄阿贵,他脸上堆著諂媚的笑,一拱手道:“齐二爷,久仰大名。小的是从香港来的,想跟二爷借条路,送几箱南洋货上船。” “南洋货?”齐二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三个字在广州的黑话里,指的没有別的东西。 “货在哪?” “就在外面马车上。”黄阿贵指了指码头外,“只是……这批货金贵,怕路上有闪失。想请二爷派几个兄弟,帮著护送一段。” 齐二上下打量著黄阿贵,见这个人一副熟悉的掮客的气质,心中盘算著。 他手一挥,身后立刻有四个打仔跟著黄阿贵向码头外走去。 黑暗中,黄阿贵领著那四人走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他掀开车帘,一股浓郁的、混杂著香料与药草的气味扑面而来。 “几位兄弟请看。” 就在那四个打仔探头向车厢里张望的瞬间,黑暗中,四道寒光同时闪过。 没有惨叫,只有利刃切开喉管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四个打仔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被悄无声息地拖入了更深的黑暗。 阿昌叔从马车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信號。”他低声说道。 一枚红色的烟火,拖著尖啸,骤然升上夜空,在珠江上空炸开一朵悽厉的血色之。 —————————————— “有埋伏!” 齐二看到信號弹的瞬间,脸色大变,手中的短刀已然出鞘。 然而,已经晚了。 码头的四面八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整齐而沉闷的脚步声。 数十个黑影,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从货箱后,从舢板下,从黑暗的仓库里,沉默地涌了出来。 他们穿著统一的黑色短打,动作迅捷而致命,手中的武器在马灯的照耀下泛著冷光。 不是寻常帮派械斗的杂乱兵器,而是清一色的、带著血槽的牛尾刀和另一队上了刺刀的后膛步枪。 “九军”的獠牙,在这一刻,终於露了出来。 福生堂的打仔们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他们平日里欺负的,不过是手无寸铁的“猪仔”和老实巴交的商贩。此刻面对这支如同正规军般杀来的队伍,瞬间阵脚大乱。 一个打仔刚举起手中的牛肉刀,胸口便被一支呼啸而至的弩箭洞穿,巨大的力道带著他向后飞出,將身后的两人也撞倒在地。 另一个打手是个胆大的,嘶吼著衝上前,却被三个黑衣人组成的战斗小组瞬间淹没。 一人用盾牌格挡,一人用刺刀突刺,第三人则矮身切入,牛尾刀自下而上,乾净利落地剖开了他的肚腹。 这不是“会匪”械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齐二目眥欲裂。他手下的三十多个兄弟,在短短几分钟內,就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顶住!都他妈给老子顶住!”他嘶吼著,挥舞著双刀,亲自迎了上去。 他確实是条悍狗。 双刀舞得密不透风,竟也一连砍退了两个“九军”的战士。 然而,他面对的,是阿昌叔。 那个看起来像个乡下老农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尊杀神。 他的牛尾刀大开大合,没有一丝多余的哨。 那是在太平天国的战场上,从无数清妖的尸体上磨练出的、最纯粹的杀人技。 “当!” 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他骇然后退,阿昌叔却如影隨形,牛尾刀借势下劈,带著风雷之声,直取他的天灵盖。 齐二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刀狠狠地劈在码头的木板上,竟將厚重的木板劈出一道尺长的裂缝。 不等齐二喘息,阿昌叔已欺身而上。他弃了长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如同一对铁钳,死死地扣住了齐二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齐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手中的短刀噹啷落地。 “说,”阿昌叔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们在澳门的接头人是谁?货仓在哪里?” 齐二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怨毒,他啐出一口血沫,嘶吼道:“我叼你老母!有种就杀了老子!” “好。” 阿昌叔点了点头。 他鬆开手,掏出一把隨身的短匕,在那一百多个被解开了绳索、却依旧惊魂未定的“猪仔”面前,缓缓地、一刀一刀地,將齐二的肉从骨头上卸了下来。 —————————— 两广总督府,深夜。 总督刘坤一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时,脸上还带著一丝宿醉的慵懒。 “何事惊慌?”他披上一件外袍,不悦地问道。 “回稟大人,”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黄沙码头……出事了。福生堂的人,和另一伙不明身份的人,火併了。福生堂……几乎全军覆没。 广州知府派人去查探,现场……现场惨不忍睹。” 刘坤一的眉头皱了起来。福生堂,他当然知道。 那是广州城里最大的一颗毒瘤,背后牵扯到太多官商的利益,甚至他自己,也收过不少“孝敬”。 “另一伙人呢?” “来无影,去无踪。手法极其乾净利落。据现场那些被解救的猪仔说,对方自称…是洪门中人。” “洪门的人?” 刘坤愣了一下,紧接著就是大怒。 “又是这些天地会余孽!”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珠江口的航道上。“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出海口。另,发电报给香港和澳门的衙门,让他们协查。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钱袋子。” ———————————— 澳门,內港。 咸鱼、香料和鸦片烟膏的独特气味,笼罩著这片被葡萄牙人占据了三百年的土地。 与香港那咄咄逼人的英式秩序不同,这里管理得更加宽泛。 “信誉”赌场的顶楼,“和记”龙头周世雄正临窗而立。 窗外,是整个澳门最繁华的景象:密密麻麻的赌场、妓寨、鸦片烟馆,灯火彻夜不熄。 “广州府的消息,都听说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房间里,坐著“和记”的几位核心头目,以及两个神色阴沉的葡萄牙人。其中一个,是澳门警司的亲信。 另一个,则是澳门最大的奴隶贩子。 “福生堂被灭了,齐二被人活活剐了。” 一个脸上带著烫伤的男人,是“和记”新提拔的红棍,他咬著牙说道,“是过江龙,下手又快又狠。听逃回来的人说,对方的傢伙什,比港督府的卫队还精良。” “到底是哪一路洪门分支……” “会不会是旧金山那些狗崽子…..” 周世雄喃喃道,“我派人去查过了。现在各路人马都说没见过……不对,还有一支!在筲箕湾落了脚,带头的是个叫陈秉章的老傢伙。说是落叶归根,做的都是正行生意。” “正行生意?” 有人冷笑一声,“做正行生意,身边那几个护卫能有这般杀气?” “问题不在於他们是谁,” 一直沉默的葡萄牙警司亲信开口了,他的葡语带著浓重的口音,“问题在於,他们动了我们的生意。广州的货源断了,这个月的额度,我们拿什么去填?” 奴隶贩子也焦躁地站了起来:“下个月,有三艘大船要来拉人,去秘鲁的银矿。合同早就签了,违约金,可是好大一笔银数!” 周世雄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慌什么?广州的路断了,我们还有福建和潮汕。我已经派人去了。当务之急,是把这条过江龙给我揪出来,剁碎了,扔进海里餵鱼!”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澳门半岛上一处不起眼的区域,“他们来了澳门,就一定会来这里——青洲,我们的『猪仔』仓。”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青洲加派三倍人手。另外,” 他看向那个警司亲信,“请警司先生行个方便,封锁所有进出澳门的水路。我要让这群过江龙,变成笼子里的死老鼠!” —————————— 青洲,曾是澳门西北的一座孤岛,如今已通过填海与澳门半岛相连。 这里,便是全亚洲最臭名昭著的“猪仔”集散地。 数十座巨大的、用石头和蚝壳砌成的营房(俗称“巴拉坑”),如同一个个巨大的兽笼,囚禁著上千名等待被贩卖的华人。 阿昌叔站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著。 望远镜里,他能清晰地看到营房外高耸的围墙和瞭望塔,塔上有手持火枪的葡萄牙士兵和华人打手在巡逻。 唯一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闸门。 “昌叔,”身边一个年轻的战士低声说道,“硬冲,怕是伤亡不小。” “谁说要硬冲了?”阿昌叔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打仗,不光是靠刀枪。” 当晚,一个由二十名“九军”精锐组成的突击队,在一名被他们从广州解救出来的、曾在青洲当过杂役的“猪仔”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青洲附近的水域。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选择了一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排污渠。 那是一条直接通往大海的、散发著恶臭的暗渠。 阿昌叔亲自带队,第一个钻了进去。 齐腰深的、混杂著粪便和秽物的污水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吭声,咬著牙,在黑暗中艰难地前行。 一个时辰后,他们从营房內部一个隱蔽的排污口爬了出来,浑身散发著恶臭,如同地狱归来的復仇者。 营房內,上千名“猪仔”挤在骯脏的大通铺上,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气息。 阿昌叔打了个手势。突击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看守的宿舍。 当晚值夜的,是几十个“和记”的打仔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葡萄牙士兵。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死亡会从他们脚下的排污沟里爬出来。 战斗在瞬间爆发,也在瞬间结束。 “兄弟们!” 他站在营房中央的空地上,对著那些从睡梦中被惊醒、脸上写满惊恐与茫然的“猪仔”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们是从广东老家来的!是来救你们出去的!想活命的,想回家的,就跟我们一起,杀出去!” 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一个瘦弱的少年,第一个跪了下来,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一个信號,瞬间点燃了积压在数千人心底的、所有的绝望与愤怒。 “杀出去!” “回家!” “返屋企!” “跟他们拼了!” 被压抑的怒吼,匯成了一股足以掀翻屋顶的洪流。 “今晚,咱们就用这些烂仔的血,给回家的路,祭旗!” —————————————— “和记” 青洲的“猪仔”仓暴动了。 这个消息,像一阵颶风,瞬间席捲了整个澳门。 刚调集人手返回香港的周世雄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上千名被武装起来的“猪仔”,如同一头髮疯的巨兽,撞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闸门,涌上了澳门的街头。 他们烧毁了“信誉”赌场,砸烂了所有的妓寨和鸦片烟馆,將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和记”打仔和葡萄牙警察追得抱头鼠窜。 整个澳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然而,这场暴乱,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暴动的“猪仔”们,在一些神秘的黑衣人的带领下,目標明確,行动迅速。 他们只攻击与“猪仔”贸易、赌场、鸡竇这些卖人卖女相关的目標, 澳门总督府,整夜灯火通明。 年迈的总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手头只有不到五百名士兵,根本无法控制这数千名暴徒。 他紧急向香港的英国总督发电求援,得到的却是冰冷的、充满外交辞令的婉拒。 英国人乐於看到葡萄牙人陷入混乱。 就在澳门的权贵们束手无策之际,一艘没有悬掛任何旗帜的蒸汽船,悄然驶入了內港。 船上,走下来一个穿著黑色短衫的年轻人。 是陈九的得力手下,船老大,张阿彬。 阿昌叔是九爷手中的刀,负责破局。而他张阿彬,则是那双收拾残局、並要在废墟之上建立秩序的手。 “破”得很好,现在,轮到他来“立”了。 这场席捲澳门的暴乱,在九爷眼中不是一场復仇,也不是一次解放。 九爷给他解释,这是一场商业行为,一次精准的、目的明確的“市场出清”。 周世雄的“和记”以及那些附庸在葡萄牙人身上的小堂口,是旧的、低效的、不守规矩的供应商,现在,市场需要一个新的、唯一的、能够制定规则的垄断者。 这个垄断者,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旧金山太平洋渔业及贸易公司的理事,张阿彬。 “渔业公司”,多么温和而体面的名字。 陈九在美国学会了泰西人最厉害的本事:用最文明的契约,包裹最野蛮的掠夺。 他们贩卖的不再是被称为“猪仔”的牲口,而是签订了“劳工合同”的“华工”。他们不再是“客头”,而是“劳动资源供应商”。 他没太明白,但他知道九爷不需要他太明白,商业上的谈判有隨船的律师负责,阿昌叔负责给他肃清对手,他只需要建立本地的船队就行。 他过来的这一船,別的没有,全是船老大。 他只要听话的船。 “彬哥,” 一个精干的汉子走上前来,是他在远洋船队的副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阿昌叔已经带著核心弟兄控制住了青洲的营房,暴动的猪仔也由我们的人约束著,没有去衝击教堂、医院和除了葡萄牙人之外的其他洋行。” 这场暴动必须是“华人內部的堂斗”,一场“会党余孽”的衝突。 如此,英国人不会干涉,清政府乐得甩锅,澳门总督便成了一座孤岛上的困兽。 “让兄弟们换上公司的制服,备好马车。” 张阿彬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声音平稳,“另外,准备一份厚礼,要用公司的名义,送到澳门议事会的几位华人代表府上。告诉他们,太平洋渔业公司愿意出资,抚恤这次骚乱中受损的华人商铺,並承诺维持澳门市场的稳定。” “还有,”张阿彬的目光投向远处山顶的澳督府,“告诉总督府的门房,就说美国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代表张阿彬,受旧金山华商总会的委託,前来拜见总督阁下,商议如何平息事端,並恢復澳门正常的贸易秩序。” 1875年的澳门,早已不是那个香料贸易的中心。 它的財政,严重依赖於三样东西:赌博档口、鸦片,以及规模越来越大的苦力贸易。葡萄牙人在这里的统治,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本地合作者来管理华人社群,並保证財源的稳定。 过去的“和记”周世雄扮演了这个角色,但现在,他已经出局了。 绝对的武力才是这场商业谈判的胜负手。 会党又怎么样? 总督没有选择。 第45章 濠江之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5章 濠江之水 昌叔的据点设在一艘不起眼的广船货轮底舱,常年停泊在內港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 这里本是用来囤积走私盐货的,如今却成了“九军”在澳门最隱秘的临时巢穴。 底舱里,空气浑浊,几盏马灯摇曳。 “和记”红棍手下的十几个核心打仔,此刻像一串被穿起来的咸鱼,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他们的傲气早已在青洲那场单方面的屠杀中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群沉默如铁的人发自骨髓的恐惧。 阿昌叔坐在一张由几个货箱搭成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粗布擦拭著手中的牛尾刀。他没有看那些俘虏,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刀刃上那道细微的豁口上。 “说。” 许久,他才开口,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打仔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大……大爷,您想知道什么……小的们……小的们全都说……” “我要的,不是你们这些烂仔的命。” 阿昌叔依旧没有看他,“我要几个名字。几个,在这澳门城里,真正能说了算的名字。” 那头目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阿昌叔终於停下了擦刀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你们这些烂仔的骨头,比我想像的要硬。” 他没有再废话,只是对身旁一个精壮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走到一个俘虏面前。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压抑的船舱里骤然炸响。 那个俘虏的小指指甲,被硬生生地从血肉中撬了起来。 “我说!我说!”最开始那个头目彻底崩溃了,他磕头如捣蒜,哭喊道:“我说!大爷,我说!” 阿昌叔挥了挥手,行刑的汉子停了下来。 “澳门城里,咱们华人这边,真正说得上话的,有三个人!” 那头目语速极快,生怕慢了一秒,那把刀就会落到自己手上,“一个是卢华绍,人称卢九!他是这几年新冒头的赌商,后台硬,手腕活,跟澳葡的鬼佬走得很近,城里一半的番摊馆,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第二个,是何连旺!他是英国人怡和洋行的大买办,专做茶叶和生丝的生意。这个人,路子野得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码头上那些堂口,见了他都要给几分面子。咱们『和记』的好多生意,都要仰仗他那条线。” “第三个……”那头目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是曹家的大老爷,曹善允。他是城里最有名的乡绅,读过书,在香山县那边都有功名。六大会馆的人都听他的。他跟前山寨那边的大清官兵,也说得上话……” 阿昌叔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將这三个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几遍, 与盐梟邹叔那边得来的情报和自己在广州城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印证。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还在痛苦呻吟的俘虏面前,弯下腰,用那把刚刚擦拭乾净的牛尾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多谢。” 刀光一闪。 —————————— 清晨,三支精悍的小队便如同鬼魅般,从那艘沉寂的货船上悄然散出,融入了澳门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 甲队:目標,卢九豪宅。 队长是阿吉。 为了珠江上的大事,陈九几乎把自己信得过的铁桿尽出。 这个在金山街头磨礪出来的马来少年,如今已是一头真正的、懂得如何利用城市阴影的猎豹。他们一行二十人,换上了普通的短衫打扮,混在早起赶工的苦力人群中,毫不起眼。 卢九的宅邸位於澳门中区一处相对安静的地段,是一座中西合一的两层建筑,门口有两个石狮子,墙头拉著铁丝网,还雇了十几个退役的葡萄牙士兵当护卫。 “硬冲,是下策。” 阿吉蹲在街角,对著手下几个小组长低声部署,“听说卢九这人惜命得很,院子里肯定还有暗哨。我们的人分成三组。一组在后巷准备,翻墙进去,控制厨房和下人房。二组在街对面监视,一旦有警车或者大队人马靠近,立刻发信號。我带三组,走正门。” “走正门?”一个小组长愣了一下。 “对。”阿吉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就说是和记的人,说周老大有急事求见。他们现在是惊弓之鸟,我们越是张扬,他们反而越不敢轻举妄动。” 乙队:目標,何连旺的洋行。 乙队的指挥官,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他是梁伯手下太平军的老兵,擅长正面攻坚。他们一行三十人,装备最为精良,听说要打贩鸦片的英资央行的买办,甚至带上了炸药罐。 何连旺的怡和洋行,坐落在靠近內港的商业区,是一栋三层高的岗岩建筑,窗户上都装著铁栏杆,儼然一座小型堡垒。 这里不仅是他的办公室,更是他囤积货物的仓库,常年有几十名由三合会打仔组成的护卫队看守。 “不必潜入。” 老兵的战术简单而直接,“一组用炸药,把后墙的仓库门给我炸开,动静越大越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二组、三组,跟著我,从正门强攻。记住,不留活口,只抓何连旺一个。” 丙队:目標,曹家大宅。 这一队的人数最少,只有十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重武器,只是腰间藏著短刀和手枪。他们的任务最特殊,也最棘手。 曹善允的宅子,在望厦村附近,是一座典型的岭南大宅,青砖黛瓦,庭院深深。这里没有洋枪护卫,却比任何地方都更难渗透。 宅子里住著曹氏一族的男女老少,还有数十名忠心耿耿的家丁和护院。 在这里动武,极易伤及无辜,更可能激起整个华人社群的同仇敌愾。 “我们的目標,不是杀戮,是请。” 带队的头目安静地说道,“悄悄摸进去,儘量不要动枪,找到曹善允的书房,把他请出来。女眷和孩子绑起来堵嘴。如果遇到抵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永远留在书房里。” —————————— 卢九豪宅。 阿吉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摇大摆地走到那扇雕著繁复纹的铁门前,叩响了门环。 “谁啊?”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僕役的脸。 “和记的人!” 阿吉喊道,“周老大有万分火急的事,要见卢先生!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那护卫显然也听说了青洲的事,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片刻之后,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就在阿吉带著两个人踏入庭院的时间 后巷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著是几声轻微的器物倒地声。 街对面,一只偽装成卖烟小贩的“九军”战士,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红布。 安全。 阿吉的心定了下来。他对著前来迎接的管家笑了笑, “卢先生呢?” “老板还在楼上……” 管家话音未落,阿吉身后的两个汉子已经如同猎豹般窜出,一人死死捂住管家的口鼻,隨后闪到他身后死死勒住脖颈,另一人则狠狠朝著他下巴打了几拳,將他拖进了旁边的丛。 几乎在同一时间,庭院四周的阴影里,闪出了十几个矫健的身影。 那些刚刚还在打著哈欠巡逻的葡萄牙护卫,甚至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佩枪,就被从背后袭来的弩箭要了姓名。 阿吉一脚踹开通往二楼的房门。臥房里,卢九正搂著一个年轻的葡国女人睡得正酣。听到踹门声,他猛地惊醒,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的手枪。 但一只冰冷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卢先生,”阿吉的脸上依旧掛著笑,“good morning,我们老板找你做点生意。” 怡和洋行。 “轰——!”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惊雷,將半个澳门都从睡梦中惊醒。 洋行后墙那扇由厚重铁板打造的仓库大门,被炸得向內凹陷变形,巨大的衝击波震碎了附近所有的玻璃。 仓库里的“和记”打仔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七荤八素,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数十个黑影已经从破口处涌了进来。 “敌袭!敌袭!” 悽厉的警哨声响彻了整个洋行。 正门方向,老兵带领的主力部队,已经与闻声而来的护卫队撞在了一起。狭窄的走廊里,枪声、刀刃碰撞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九军”的战士一边扔出小型火药罐子,一边突进,他们手中的斯宾塞连珠枪在近距离发挥出了恐怖的威力,每一次射击,都能在对面的人群中清空一片。 何连旺被枪声惊醒,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光著屁股就在十几个心腹的簇拥下,向楼外的安全梯逃去。 然而,他刚跑到楼梯口,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就从楼梯的拐角处伸了出来。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兵。露出脑袋之后,瞬间又缩回去,紧接著就是一连串子弹飞过来, 何连旺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瘫软在地。 ———————————— 依旧是那艘货船的底舱。 卢九、何连旺、曹善允,这三位往日里在澳门跺一跺脚都能让地面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三只被拔了毛的公鸡,狼狈地跪在阿昌叔的面前。 他们的护卫被缴了械,捆得结结实实地扔在另一边,嘴里塞著破布。 阿昌叔没有立刻审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盯著这些“大人物”,突然忍不住想笑。 最终,是赌商卢九先沉不住气了。 “这位好汉,” “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有话好说,不知各位义士是求財还是?若士求財,请放我一条生路,钱,好商量!我卢九在澳门这点薄產,愿与好汉平分!” “钱?” 阿昌叔反问,“你觉得,我们大费周章把你们绑过来,就是为了你那点赌桌上贏来的脏钱?” “我问,你们答。”阿昌叔的声音变得冰冷,“谁答得好,谁就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阳。谁要是敢耍样……”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和记”打仔。 “第一个问题,”他看向卢九,“澳门的赌业,谁说了算?澳葡的鬼佬,在里面占几分成色?那些堂口,又是怎么分的这块肥肉?” 卢九不敢怠慢, “这澳门的赌业,明面上是澳葡政府说了算。他们发牌照,收赌税,这是他们最大的一笔进项。可实际上,真正掌控赌桌的,是承包赌场的人,还有那些堂口!” “就拿番摊来说,最大的几家,像『信誉』、『快活』,背后都有我和其他几个大摊主的股。我们每年要向澳葡政府缴纳一笔天价的承包费,换来经营权。剩下的利润,我们和堂口分。” “堂口?” “是,主要是和合图和十义。和合图人多势眾,管著赌场里的看场、放数(高利贷)。十义则主要控制码头和一些偏门的生意。我们这些开赌场的,每月都要给他们上供,求个平安。说白了,我们出钱,他们出人,大家一起发財。” “澳葡的鬼佬呢?他们的军队,他们的警察,就看著你们这么闹?”阿昌叔追问。 “军队?” 卢九忍不住冷笑一声,他心下思索,这些绑匪开口问的这些问题,显然是外来的势力踩场子,既然不为了求財,应当不是三合会,边回答边使劲思索逃脱之法, “这位大爷,您太高看他们了。澳葡在澳门的正规军,算上那些从非洲弄来的黑人士兵,总共也就几百號人。他们只敢待在炮台和兵营里,连街都不巡。至於警察,那更是个笑话! 他们那点薪水,还不够去赌场输一夜的。他们勾结在一起捞钱就不错了,哪里还敢管赌场的事? 总督前阵子还想整顿赌规,想从我们口袋里多掏点钱,结果呢?几家大摊主一联合,不开了! 这位爷您有所不知。这澳门,如今离了这些赌场,他总督府的官员连薪水都发不出来!” 阿昌叔点了点头,又將目光转向了怡和洋行的大买办,何连旺。 “你呢?跟英国鬼佬打交道,想必知道的更多些。说说吧,这澳门的水,到底有多深? 除了葡萄牙人,还有哪些势力在这里搅和?” 何连旺比卢九要冷静得多。 他知道,面对这种亡命之徒,求饶和献財都没用,只有展现出自己的利用价值,才有一线生机。 “好汉,”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澳门的局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葡萄牙人只是名义上的主人。实际上,这里是三股势力交错的地方。” “第一股,自然是澳葡政府。他们就像一个空有架子的地主,地契是他的,但地里的收成,他却说了不算。他们实力孱弱,財政窘迫,对华人社群的控制力微乎其微,只能依靠我们这些买办和商绅,进行间接管理。他们的统治,是建立在默许和妥协之上的。” “第二股,就是我们华人內部的势力。这其中,又分为三派。一派,是以卢老板为代表的赌商,他们是澳葡政府的钱袋子。另一派,是以曹老爷为代表的传统乡绅,他们联通著六大会馆,是华人社会的官,与清政府那边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最后一派,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堂口,他们是华人社会的会匪,是地下的秩序。” “那第三股势力呢?” “是英国人。” 何连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香港的崛起,早已吸走了澳门所有的贸易利润。英国人乐於看到澳门维持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態。一个混乱、落后、以黄赌毒为支柱的澳门,才最符合他们在华南的利益。他们对这里的主权归属没有兴趣,但他们绝不容许这里出现一个强大的、能够挑战香港地位的竞爭对手。所以,他们对澳葡政府与清政府之间的所有爭端,都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態度。必要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默许一些混乱的发生。” “还有周边,”他补充道,“珠江口的水文极其复杂,岛屿星罗棋布,是海盗和走私贩的天堂。无论是澳葡的小炮艇,还是大清的水师,都无法有效控制。这也使得澳门成了一个天然的法外之地,各路人马都能在这里找到生存的空间。” 阿昌叔听完,沉默了。何连旺的这番分析,確实条理清晰,远胜刚才卢九的答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乡绅领袖,曹善允的身上。 “曹先生,”阿昌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客气, “你是读过书的人,也跟朝廷的官员打过交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大清国,对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曹善允缓缓地抬起头, “好汉,”他嘆了口气,声音苍老而疲惫, “你问我朝廷的章程?实话告诉你,朝廷对这里,根本没有章程。” “在朝廷眼里,澳门是我大清的土地,葡萄牙人不过是盘踞於此的澳夷。我们从未在法理上承认过他们的主权。香山县的衙门,名义上依旧对澳门拥有管辖权。前山寨的驻军,更是时刻提醒著他们,这里是谁的地盘。” “可那又如何呢?” 他苦笑一声,“自番鬼打入广州以来,国力衰颓,朝廷早已没了当年的天朝威仪。对於澳门,朝廷的態度,向来是矛盾而又无能为力的。一方面,绝不肯放弃主权。另一方面,又无力也无意通过武力收回。所以,只能採取一种羈縻之策。” “何为羈縻?” “便是以华制夷。利用我们这些乡绅、会馆,来管理华人社群,牵制澳葡的势力。澳葡若是做得太过分,香山县便会发一纸照会,申飭一番。或者像去年那样,假意往前山寨增派几百兵勇,摆出一副要动武的架势。但这些,都只是姿態。朝廷的底线,是维持现状,是別出乱子。只要葡萄牙人不公开撕破脸,只要这里不成为反清的基地,朝廷便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底,”曹善允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们这些所谓的澳民,在朝廷眼里,不过是一群弃子。是一群……用来在帝国边陲,与蛮夷周旋的、隨时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卢九、何连旺、曹善允似乎猜到了眼前这群武力惊人的队伍不打算要他们的命,说话也鬆快了许多。 阿昌叔心里有数,先是派人送回了曹善允,澳门虽然被葡人统治,但归根到底仍旧是华人社会,这种乡绅背地里能量很大,他还不想闹得满城皆敌,走时还送上了一份礼。 送走曹善允,阿昌叔,则站在船头,迎著初升的朝阳,望著那片他刚刚搅动起浪的土地。 澳葡政府,不过是一个外强中乾的纸老虎。 清政府,是一头不愿醒来的病狮。 英国人,是躲在暗处、隨时准备分食尸体的鬣狗。 而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那些赌商、买办、堂口,则像一群互相撕咬的豺狼,看似凶狠,却早已被利益的锁链捆死。 这片看似波诡云譎的濠江,终究不过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罢了。 “九仔啊……”他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同孩童般灿烂的笑容。 “这澳门,比金山那边的水,可浅多了。” —————————————— 1875年,岁末。 澳门,这座匍匐在南海边缘的圣名之城, 在这个冬夜,一柄烧红的战刀,粗暴地撕裂了这维持了数百年的虚偽平衡。 青洲,“和记”的猪仔仓,那座葡语称作巴拉坑的人间炼狱,燃起了冲天大火。 消息像一场突发的瘟疫,以令人战慄的速度,通过电报线、舢板和人们惊惶的口耳相传,从澳门半岛的尖端扩散至整个珠江三角洲。 衝出青洲的,是一群衣不蔽体、面黄肌肌的苦力。 他们人数上千,在一些头目的带领下衝击著整个澳门的平衡。 澳门总督府內,总督正焦躁地踱步。 他已经三番五次地发送电报求援。 “香港那边怎么回的?” 他用乾涩的喉咙问著秘书。 “总督阁下,英国人派了一艘炮舰,停泊在十字门外海,说是为了保护英国公民的安全。” 总督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知道那艘名为“胜利女神”號的铁甲舰意味著什么。那不是保护,是监视,是恫嚇。 是那头贪婪的英伦雄狮,在等待著葡萄牙这头老迈的伊比利亚狼力竭倒下时,扑上来分食。他向两广总督发出的求援信,也如石沉大海。 广州的官老爷们,恐怕比英国人更乐於见到他这个“澳夷”总督的狼狈。 这座远东的孤岛从来都不是永治之地。 ———————————— 內港的清晨,是被成百上千支櫓搅碎的。 水面上,无数的艇仔、舢板、货船和渔船挤满了狭窄的水道, 张阿彬站在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喜欢这种味道,这代表著生计、贸易和流动的力量。 谁控制了水,谁就控制了澳门的血脉。 他的身后,站著十几个精壮的汉子。他们是太平洋渔业公司数千名船员中精挑细选出的船老大和水手长,都是广东人,祖辈在珠江口打渔,每一个人都了解一些珠江口的水文。 他们不善言辞,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 “阿辉,”张阿彬没有回头,低声说道,“带兄弟们下去,按计划行事。买船和租仓的。钱要给足,態度要和气,但事情必须办妥,如若不行再杀。” 一个身材壮硕的船老大点了点头,带著人悄然下船,融入了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们的目標,是內港三个最大的船行,以及沿岸的五个关键货仓。 这些船行和货仓的东主,有些与“和记”暗中有瓜葛,有些则保持著中立。 张阿彬的策略很简单,砸钱开路,用高於市价的价钱,或买或租,先將这些关键节点控制在手中。对於那些识时务的,给予重利。 对於那些顽固不化的,自会有別的方法让他们“改变主意”。 “阿彪,”张阿彬又叫了一个名字,“你带人去拜访一下潮州会馆和三水会馆的几位理事。告诉他们,太平洋渔业公司打算在澳门开设分部,拓展远洋贸易,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这是见面礼。” 他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东西方航运公司、义兴贸易公司三家联手准备在旧金山、檀香山和澳门之间开通的新航线的贸易契约草案,以及一份承诺將两成运力优先提供给会馆商號的保证书。 对於这些在澳门经商的士绅和商贾而言,三合会的火併只是城门失火,只要不殃及池鱼,他们可以闭门不出。 但新的、更庞大的商业利益,却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张阿彬要做的,就是在这潭浑水中,迅速构建一个基於利益的同盟。 他要让这些人明白,比起“和记”那种只会收保护费、贩卖人口的黑帮,旧金山的公司代表的是一种全新的、更强大、也更能为他们带来財富的秩序。 这里面的中英双语的合同,以及公司的介绍,是如今远东没有人能拒绝的庞大市场。 在船老大们四散行动的同时,张阿彬独自一人,沿著內港的石阶走上了岸。 他没有去喧闹的集市,而是钻进了一条名为“火船头街”的狭窄巷弄。 这里是澳门本地“水上人”(疍家)的聚居地,他们世代以船为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社群和规矩,外人很难介入。 张阿彬的目標,是这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人称“咸水叔”。 咸水叔是內港所有疍家船户的无冕之王,虽然他不属於任何三合会,但他的话,比“和记”的龙头老大还要管用。 一间低矮的、用船板和蚝壳搭建的屋子里,张阿彬见到了咸水叔。老人正在用一柄小刀,专注地修补著一张破旧的渔网,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充耳不闻。 “阿叔。”张阿彬恭敬地递上一瓶上好的雕酒和两条金山运来的咸鱼。 咸水叔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说:“后生仔,內港今晚浪大,你的船吃水太深,小心翻了。” “浪再大,也得有船来行。” 张阿彬微笑著坐下,“我来,是想请阿叔帮个忙。我需要一批最熟悉內港水路的人,帮我送信、运货、接应人。价钱好说,规矩也懂。” 咸水叔终於停下了手中的活,他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视张阿彬:“你知不知道,你请我做事,就是同和记,同整个澳门的字头为敌?我这些徒子徒孙,手停口停,担不起这个风险。” “风险,也是机遇。” “和记贩卖猪仔,断子绝孙。我这些兄弟,很多人的亲人,就是从这些码头被卖出去的。我们来,是报仇,也是替天行道。今天我们或许会流血,但明天,內港的码头,每一个船家都不用再交保护费,每一笔生意都是乾乾净净的。阿叔,你是想让你的子孙后代,继续被人踩在脚下,还是想站起来,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 “我是旧金山回来的,如今金山华人总会的代表,没听说也没关係。” “我讲个数,你来听,金山湾的水面上,如今五成都是我们华人的渔船,华人总会的三桅帆船和蒸汽船如今就停在澳门的码头,你应当见过。” “这次来澳门,我带了一千条枪。 我们龙头吩咐了,商业上的事情如果做不成,就把濠江的血彻底染红,给兄弟的过去奉酒。” 他起身行了个礼,“咸水叔,我祖辈在珠江口打渔,此处归乡,从未想著灰溜溜回去。” “给个痛快吧。” 咸水叔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沉默了良久,浑浊的眼中似乎有风雷在滚动。最终,他拿起那瓶雕,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要多少人?” —————————————————— 香港,中环,毕打街。 在一家临时租来的办公室里,几位穿著笔挺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美国律师,正与一位华裔律师激烈地討论著。 这位华裔律师名叫伍廷芳,他毕业於英国林肯法学院,是香港殖民地第一位华人执业大律师,思维敏捷,辞锋锐利。 此刻,他正受太平洋渔业公司一份极其优厚的合同的聘请,领导著这支律师团队。 “先生们,我们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定义事件的性质。” 伍廷芳用流利的英语说道,他的手指在一份刚刚由澳门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报告上敲击著,“葡萄牙人,以及香港洪门以及和记的势力,一定会鼓动澳葡、港英政府將此事定义为暴乱、叛乱,甚至海盗行为。他们会把这些袭击的人描绘成一群嗜血的暴徒,从而为他们的血腥镇压寻求合法性。” “我们的任务,就是彻底粉碎这种敘事。” 他站起身,走到一块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几个关键词: “uprising of oppressed laborers”(被压迫劳工的起义) “humanitarian crisis”(人道主义危机) “abolitionist movement”(废奴运动) “portuguese colonial mismanagement”(葡萄牙殖民管理失当) “从现在开始,” 伍廷芳的声音鏗鏘有力, “我们所有的对外说辞、所有递交给报纸的文章、所有发往伦敦、里斯本和华盛顿的电报,都必须围绕这几个核心。我们不是在为暴徒辩护,我们是在为一群奋起反抗奴役的英雄伸张正义。我们的敌人不是澳门的法律,而是那个名叫苦力贸易的、反人类的罪恶制度!” 一位名叫史密斯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伍先生说得对。我已经联繫了《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的驻港记者,他们对发生在远东的奴隶贸易丑闻非常感兴趣。特別是葡萄牙人的丑闻,我们的读者会很乐意看到的。我会为他们提供第一手目击者的证词,当然,这些证词需要经过我们的润色。” 另一位律师则拿起了香港本地的英文报纸《德臣西报》, “我会立刻撰写一篇文章,质问澳门总督府,为何在其治下会发生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奴隶贸易?为何他们的警察系统与黑社会勾结,共同压迫华人?这不仅仅是澳门的问题,这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挑战。” 伍廷芳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向团队里的几位华人助手:“你们的任务,是把同样的信息,用中文传播出去。联繫广州的《申报》和香港的中文报纸。 文章的调子要变一下,要强调同胞受难,义士揭竿,要唤起民族情感。多写那些猪仔们在巴拉坑里受到的非人待遇,写他们妻离子散的悲惨故事。我们要让整个广东的乡绅、商人和普通百姓,都站到我们这一边。” —————————— 澳门,总督府。 曾经象徵著葡萄牙无上荣光的耶穌会纪念厅,此刻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奥尔塔总督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困在笼中的衰老雄狮。他的每一次喘息,都带著无力和绝望。 “还没有那些堂口的消息吗?”他问著自己的卫队长,一个名叫席尔瓦的葡萄牙上尉。 “阁下,我们的人在黑沙环发现了一具无头尸体,穿著和和合图龙头一样的丝绸唐装。据和记的人辨认,应该就是他。” 席尔瓦上尉的脸色很难看,“还有公正堂的香主、双鹰社的红棍……澳门排得上號的几个三合会头目,至少死了一半。剩下的,也都躲了起来,我们完全联繫不上。” 奥尔塔总督的心沉了下去。 他並非不知道这些三合会的存在,甚至在某些层面上,他默许、甚至利用他们来“以华治华”,维持澳门地下世界的秩序,並从中获取不菲的“规费”。 但现在,这套他赖以为生的体系,被那支神秘人带领的猪仔砸得粉碎。 甚至他已经怀疑,是不是那些人压根都不是猪仔?或者是士兵混在里面? 是不是那个病狮动手了?还是两广总督的授意? “那群暴徒呢?” “他们占领了信誉赌场作为临时总部,並且……並且……”席尔瓦上尉有些犹豫。 “说!” “他们贴出了布告,自称』洪门秉公堂』,宣布接管澳门所有不义之財的来源,包括赌场、妓寨、鸦片馆。並承诺会维持秩序,他们还说,任何与猪仔贸易有关的人,杀无赦。” 奥尔塔总督气得浑身发抖。“放肆!狂妄!他们这是在我的城市里搞独立!” 他猛地拍著桌子:“军队呢?我的士兵呢?让他们立刻出动,夺回赌场,把那个匪首给我吊死在议事亭前地!” “阁下,请冷静!” 上尉急忙劝阻,“我们的士兵数量不足,而且士气低落。那些人训练有素,而且占据了地形复杂的华人街区。强攻的话,我们的伤亡会非常惨重, “伤亡惨重?” 奥尔塔总督瞪大了眼睛,这个词深深刺痛了他作为帝国总督的尊严。 就在这时,秘书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里拿著几份电报和报纸。 “总督阁下,不好了!香港的《德臣西报》今天头版头条,標题是《东方的罪恶:澳门总督治下的奴隶地狱》!广州和上海的报纸也都转载了!现在全世界都即將知道澳门是苦力贸易的中心了!” 秘书官將报纸摊在桌上。奥尔塔总督只看了一会儿,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报纸上详细描绘了青洲猪仔仓的惨状,配上了几幅倖存者和生活环境的照片,画面触目惊心。 文章严厉指责澳门政府腐败无能,与黑社会同流合污,是这场人道灾难的始作俑者。 “还有,”秘书官接著说,“这是来自里斯本外交部的紧急电报。英国驻葡公使已经向我国政府提出了正式抗议,要求我们立刻关闭澳门的苦力贸易港口,並严惩相关责任人。电报里说……国王陛下对此事极为震怒。” 奥尔塔总督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衣。 古巴苦力贸易的事情正在国际上发酵得如火如荼,如今他这里更是添了一把柴火。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场暴乱,这是一场策划周密的战爭。 敌人不仅有枪,还有笔。 在他准备动用武力的时候,对方已经將他推上了国际舆论的被告席。 现在,他如果出兵镇压,就会坐实“屠杀受压迫劳工”的罪名。 如果他不出兵,就等於承认了这些人对澳门地下秩序的控制权。 香港,港督府。 亚瑟·坚尼地爵士,这位以精明和强硬著称的香港总督,正悠閒地品尝著来自锡兰的红茶。他的面前,站著皇家海军中国舰队的副司令,一位神情倨傲的海军少將。 “少將先生,胜利女神號的位置很好。” “既能让我们的葡萄牙朋友感受到我们的关心,又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在干涉。分寸感,是政治家最重要的美德。” “总督阁下,恕我直言,我们完全有能力在三个小时內,让澳门港內的任何船只都变成一堆燃烧的木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能替葡萄牙人解决他们的麻烦。” 海军少將显然对这种袖手旁观的游戏不感兴趣。 “哦,不,不,我亲爱的朋友。” 坚尼地摇了摇手指,“那太粗鲁了,也太不符合帝国的利益了。一个混乱的、虚弱的、在国际上声名狼藉的澳门,远比一个稳定、繁荣的澳门,更符合我们的利益。我们为什么要替我们的竞爭对手打扫屋子呢?我们应该做的,是递给他们一把更脏的扫帚。” 他放下茶杯, “这场起义很有趣。它的组织者,显然非常了解我们的游戏规则。他们懂得利用舆论,懂得占据道德高地。这不像是一群普通的华人秘密社团能做出来的事情。去查一查,那个在旧金山註册的太平洋渔业公司和东西方航运公司,究竟是什么背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通知我们的商务参赞,是时候重新审视一下我们与澳门的贸易协定了。既然澳门的港口秩序如此混乱,我们有理由为悬掛米字旗的商船,爭取更多的特权和保障。” 与此同时,广州,两广总督府。 总督刘坤,这位晚清的封疆大吏,正对著一份来自香山县令的加急文书,眉头紧锁。 “洪门秉公堂……太平洋渔业公司……张阿彬……” 他反覆默读这几个名字。 作为大清的官员,他本能地对任何形式的“会党”都抱有极度的警惕和厌恶。 洪门,那是从大清立国之初就与之作对的反贼。如今他们公然在澳门举事,这无异於在朝廷的南大门上放火。 然而,此事又牵涉到“猪仔贸易”这个敏感问题。 多年来,无数广东百姓被拐卖至海外,生死未卜,地方上怨声载道。 清廷虽三令五申禁止,但洋人勾结地方匪类,防不胜防。澳门,更是这个罪恶贸易的集散地。如今有人替朝廷捅破了这个脓包,从某种意义上说,又是大快人心。 “大人,此事甚为棘手。” 身边的师爷低声说道,“若我们出兵干预,便是助紂为虐,帮著葡人镇压我大清子民,恐失民心。可若我们坐视不理,又恐会党坐大,后患无穷。更何况,英国人的炮舰也在那里,局势复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刘坤一捻著鬍鬚,沉思良久。 “擬两份文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 “第一份,以本督的名义,照会澳门总督。严正声明:澳门华民,亦是我大清子民。对於此次因猪仔贸易而起的衝突,我深表关切。要求葡方必须彻查猪仔贸易,严惩奸商,安抚华民,不得滥杀无辜。否则,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葡方自负!” “第二份,” “派一名得力的候补道,带一队亲兵,以慰问侨民,调查实情为名,进驻前山寨(清政府在澳门附近的军事驻地)。密切监视澳门动向。同时,派人秘密接触那个太平洋渔业公司的张阿彬。我要知道,这群人,究竟是反清復明的乱党,还是……可以为我所用的刀。” 能不能扶持这伙人成为政府在澳的代理人呢? 第46章 往何处去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6章 往何处去 澳门的基石,並非议事亭前地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华美建筑,也不是大三巴牌坊下虔诚的祈祷。 它的基石,深埋在那些终日不见阳光的番摊馆里。 自1847年葡萄牙国王为解澳门財政之困,一纸王令將博彩合法化以来,赌博便取代了转口贸易,成为这座殖民地赚钱的新路子。 澳葡政府的运作模式很简单粗暴,將全澳门的赌博经营权,以“承充”制度,独家专营给一位財力最雄厚的华人。 这位被称为“赌商”的承充总办,每年向澳葡政府缴纳一笔天文数字的“白鸽票税”和“番摊税”,以此换取垄断地位。 时任赌商,以卢九为代表。 他是一位精明的潮州商人,表面上经营著茶叶和丝绸的大宗生意,但澳门真正的权贵都清楚,这些赌商联合会才是这座城市影子里的钱袋子。 澳葡政府超过六成的財政收入,直接来自赌税。 总督的薪水、士兵的军餉、市政的开销,每一分钱,都沾著骰子滚动的声音。 然而,赌博的帝国,同样需要基石。而这些番摊的基石,就是“和记”。 “和记”,这个在澳门盘踞了超过十年的三合会组织,早已不是单纯的街头帮派。它是赌业帝国中,负责执行、威慑与润滑的必要零件。 大赌商提供资本与官方庇护,“和记”则提供肌肉与地下秩序。 “和记”的龙头周世雄,同时也是最大的番摊馆“信誉”的暗股东。 他的徒子徒孙们,是赌场的“叠码仔”,为豪客提供借贷。 也是赌场的“护场”,將老千和闹事的沉海,也是赌场的“收数队”,让欠债的赌徒家破人亡。 他们从赌场的利润中分得一杯羹,同时利用赌场的平台,扩张著自己的人口贩卖、鸦片和娼妓生意。 这是一种畸形而稳固的共生关係。 澳葡政府依赖赌博的税款,赌场依赖“和记”的暴力。 三者紧紧地缠绕在一起,共同从这座城市和无数华人劳工的身上,吸取著养分。 —————————————— 澳门的三合会,源远流长。 它们是天地会在岭南地区的分支,自清初以来,便以“反清復明”的旗號在民间秘密发展。 然而,隨著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在澳门这片“法外之地”,最初的理想早已被赤裸裸的利益追逐所取代。 澳门的洪门,主要有两大源流。 一支是广府系,以“和记”、“公正堂”为代表,成员多为香山、广州、佛山一带的移民,他们最早控制了內港的码头、搬运和建筑行业,並通过与葡人官员的早期接触,逐渐渗透进博彩和鸦片贸易。 另一支是潮汕系,以“双鹰社”为代表,他们抱团凶悍,垄断了澳门的渔业和海鲜市场,是后起的强劲势力。 “和记”的龙头,便是广府系势力的代表人物。 其父曾是真正追隨过洪秀全的太平军將领,兵败后辗转来到澳门,竖起“和”字大旗,召集旧部,以兄弟互助为名,实则行帮派割据之事。 他本人精通英语与葡语,与澳葡官员称兄道弟,穿著西装出入於总督府的酒会,后来又带人到香港,靠著澳门卖猪仔和鸦片攒下的財力逐渐成为香港洪门之首。 ———————————————— 澳门陷落的消息,如同珠江口的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了香港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香港的地下世界,更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与震怒。 香港,“和记”。 与澳门那种隱藏在猪仔贸易和赌档中的分支堂口不同,“和记”作为香港洪门的统率,代表了逃亡港澳的洪门脸面。 十几位来自港澳各大堂口的“大佬”齐聚於此,个个面色阴沉。 他们中有“和记”的坐馆龙头周世雄,有“和安乐”的白纸扇师爷赵明,有“联英社”的红棍打手首领“崩牙巨”,筲箕湾的陈金牙,元朗保耕会当家邓九斤,甚至还有两位从澳门侥倖逃出的残余头目,身上还带著伤,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与仇恨。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世雄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噹作响,“澳门经营多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就让人连根拔起!青洲巴拉坑被烧,信誉赌场被占,卢九那样的人物都被人掳了去!这哪里是过江龙?这分明是掀桌子、断人衣食父母的阎王爷!” “周爷息怒。” 师爷捻著山羊鬍, “据逃回来的兄弟说,动手的不是一般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行事狠辣果决,不像寻常会党爭斗,倒像是……正规军的手法。他们打的是洪门秉公堂的旗號,可这秉公堂的字头,在咱们这海底名册上从来没出现过。” “狗屁的秉公堂!” 崩牙巨啐了一口, “叫人上上下下查了半天,那分明是旧金山那群洋和尚养出来的疯狗!什么狗屁秉公堂,没有洪门兄弟认证,也敢自称洪门? “我让人去抓那个老不死的陈秉章,想押过来给眾兄弟问话,叼他妈,人早都跑得无影无踪,还留了封书信,说跟他並无干係!” “那个陈九,在金山坑死了过海的香港兄弟,杀了一个香主还不够,第二波过海的兄弟直接被他抓了生死不知。又占了致公堂的名分发了財,如今不仅断了供奉。甚至忘了祖宗规矩,把手伸回老家来了!他们在美国怎么闹我们管不著,但踩过界,打到珠江口,断大家的財路,就是与整个洪门为敌!” 一位澳门“和记”的头目带著哭腔道:“各位香港的阿哥,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他们根本不是要爭地盘,是要绝我们的户!齐二爷被活活剐了,我大佬生死不明,堂口里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澳门的水路,眼看就要被那个什么太平洋公司的人控住了!” 另一个补充道:“而且他们狡猾至极!煽动那些猪仔暴动,又买通报纸,把脏水全泼在我们身上!现在澳葡衙门缩了头,英国人隔岸观火,连广州的官府都发了模稜两可的文书!我们再不动手,等他们在澳门站稳脚跟,下一个就是香港!”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香港堂口大佬的痛处。 港澳一衣带水,利益盘根错节。 澳门的苦力贸易、赌场生意,香港的堂口大多有抽水乾股,或是负责提供源头的“猪仔”和转运渠道。 澳门秩序崩塌,直接损害了他们的经济利益。 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这些打著洪门旗號的金山客展现出的强大武力、精准的情报和嫻熟的舆论操控能力,完全顛覆了传统帮派斗爭的模式。 今日能血洗澳门,明日就能兵临香港。 那些军警拼了命地找自家的麻烦,勒令他们这些“会匪”的家事必须儘快解决。 周世雄环视眾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诸位兄弟,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我多讲。陈九此人不按规矩出牌,心狠手辣,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做了金山的土霸王还不够,还要挖祖庙的根! 澳门丟了,香港就是孤岛。我们必须反击,而且要快、要狠!要让所有人知道,这珠江口,还轮不到他一个金山来的假洋鬼子说了算!” “对!打回去!” “干掉他们!” “夺回澳门!” 群情激愤之下,反扑的计划迅速成型。 各家堂口一致决定,抽调精锐打仔,组成一支联合队伍,秘密潜入澳门,以雷霆万钧之势,拔掉对方设在“信誉赌场”的临时总部,斩杀那个叫张阿彬的负责人和阿昌叔等头目,重新夺回澳门地下秩序的控制权。 为了確保行动的成功並彰显决心,周世雄提议,行动前依照洪门古老规矩,举行一次隆重的“开香堂”仪式,献血为盟,激励士气。 三日后,荃湾,一座隱匿在山林深处的古老祠堂。 这里曾是早期洪门兄弟逃避官府追捕的秘密据点,如今已是香港洪门最重要的精神圣地。 祠堂內外,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来自香港各大堂口的近千名洪门兄弟,穿著短衫,腰系红带,神情肃穆地分列两侧。 手中紧握著磨得雪亮的牛肉刀和水喉通, 祠堂的正堂之內,更是戒备森严。 堂中设著一座巨大的木製祭坛,坛上铺著黄布,摆放著猪头、雄鸡、三牲祭品,以及象徵著洪门三十六誓的三十六盏油灯。 祭坛的正中,供奉著关公的神位,两旁则分列著洪门“前五祖”和“后五祖”的牌位。 资格最老的白眉安身著一袭崭新的长衫,亲自担任主祭。 一眾堂口大佬,则作为陪祭,分列其后。 “吉时已到!开坛!” 隨著一名“香主”声嘶力竭的唱喏,祠堂外,三声號炮冲天而起,沉闷的鼓声如同心跳般响起。 “咚!咚!咚!” 祠堂內,所有人都神情一肃,对著祭坛,齐齐跪下。 “一叩首!敬天地!” “二叩首!敬祖宗!” “三叩首!敬关公!” 周世雄作为主礼人,身穿长衫,头包红巾,神色肃穆。他手持一炷香,朗声念诵洪门开山诗:“五人分开一首诗,身上洪英无人知!自此传得眾兄弟,后来相认团圆时!” 接著,便是繁琐而神秘的仪式:斩鸡头、烧黄纸、喝血酒。 “……三十六誓,誓誓如山!七十二例,例例如天!背叛兄弟,天诛地灭!出卖洪门,五雷轰顶!” “杀逆贼!” “杀逆贼!” 眾打仔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仪式结束后, 五百名打仔,在各自大佬的带领下,分成十几艘快船,借著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维多利亚港,如同一群嗜血的鯊鱼,向著澳门的方向扑去。 ———————————————————— 澳门的街面上,满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猪仔”。 他们没有生计,没有希望,三餐不继,只能像孤魂野鬼般游荡, 更有甚者,打砸抢烧, “娱园”依山而建,是一座典型的中西合璧式建筑。 白色的葡式外墙,点缀著中式的绿琉璃瓦和漏窗, 园內遍植奇异草,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动物园,养著从南洋运来的珍奇鸟兽,以彰显主人不凡的財力与品味。 今夜的娱园,更是外松內紧。 园外的山道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个手持火銃的护卫在巡逻。 而园內,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几十名商会重金从退役葡兵中招募来的护卫看顾著。 大家都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会匪杀怕了。 別墅二楼灯火通明。 长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坐著的,是白日里刚被放回来的卢华绍,人称卢九。 他往常总是掛著和气生財笑容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盖的疲惫与焦虑。 作为澳门新崛起的赌商巨头,他靠著与澳葡政府的良好关係和过人的胆识手腕,在短短几年內,几乎垄断了澳门一半以上的番摊馆和赌场承包权。 他本该是这场危机中最镇定的人,底下那么多人指著他吃饭,但是在暗无天日的船舱里关了一天之后,那种隨时可能被沉尸大海的恐惧,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子里。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同样神色萎靡的何连旺。 他是英国怡和洋行在澳门的总买办,负责茶叶、生丝等大宗货物的出口贸易。 作为买办,他一生都在东西方两大势力的夹缝中求存,练就了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 然而,这一次,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场他完全看不懂的杀局,无论是那些悍不畏死的洪门会匪,还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平洋渔业公司,都超出了他过往所有的经验范畴。 与卢九一样,他尝过被绑的滋味后,那种失去了所有体面、性命悬於一线的无力感,让他隨时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天底下哪有不求財,只为杀人的盗匪? 动了赌场和鸦片贸易这个钱袋子,就等於是动了全澳所有人的饭碗,这怎么敢? 他心中有某种猜测,却不敢往那里细想。 如若这帮人是真的洪门呢?真的是所谓反清復明,要让日月换新天呢? 还是单纯因为被卖到海外,血恨滔天,要把曾经双手染著脏钱的人全杀光? 还是有什么更大的利益诉求,还捂著没直说,还是几者皆有? 桌子的另一侧,坐著两位澳门华人社会中更老派的代表。 一位是被客气送回来的曹善允,澳门最有名的乡绅。 他年过六旬,鬚髮白,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衫,闭目养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作为前清秀才,骨子里压根看不起卢九这样的“赌棍”和何连旺那样的“洋奴”。 另一位,则是澳门剩下的三合会头目推举出来的代表, 青洲猪仔仓那场大火,加上连杀三日的堂斗,毁掉了澳门三合会大半的家当,也烧掉了他们所有的威风。 全澳的红棍和打仔,被那些人马杀得七零八落。 他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只是因为他们背后的利益链条尚未被完全斩断,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看著卢九和何连旺,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被打散的全澳的地下帮派,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抢饭吃的资格。 房间里,除了这四位,还有几个分量稍轻的商人、船行老板,他们此刻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人都到齐了,” 卢九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各位,今晚请大家来,为的是什么,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 他拿起桌上那份下午刚刚送来的太平洋渔业公司的意向书, “濠江的水,要变天了。” 他缓缓说道,“街面上,到处都是吃不上饭的猪仔,像一群饿狼,隨时都可能把我们这些所谓的体面人撕碎。暗地里,那个叫阿昌的洪门老鬼,带著他的人,今晚杀这个,明晚杀那个,三合会的人头滚得满地都是。现在,又来了个什么太平洋渔业公司,一出手,就想插手澳门的劳工市场和远洋航运。 各位,这火已经烧到咱们的眉毛了,要是再不想个对策,恐怕咱们这娱园,很快就要变成人家的屠宰场了!” 他的话音刚落,何连旺便冷哼一声,接过了话头:“对策?卢老板,你说得轻巧。你我二人一同被绑,在船舱里,你怎么不说对策? 那些人手里拿的是什么傢伙?是连发枪!是炸药罐!我们手里那些看家护院的火銃,在人家眼里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別? 那个阿昌,我派人去广州打听了,说是太平天国留下来的悍匪,在广州跟盐梟合作,往旧金山至少送了大几千人丁过去,跟著一个叫陈九的后生,在金山那边打出了一片天。这种亡命徒,是来讲道理的吗?” 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再说说这个太平洋渔业公司。它的底细尚不清楚,但那个东西方航运公司来头不小。背后站著的美国铁路大亨!更不要说那个洪门海外致公堂的义兴贸易公司,在座谁没打过交道? 人家来澳门,是看准了来的! 他们背后是金山华人总会,那个陈九,就是总会的龙头。他们不仅控制了旧金山几乎所有的华人劳工,还在萨克拉门托有自己的农场,在北边的不列顛哥伦比亚有自己的產业,连斯坦福那样的铁路大亨,都要跟他们合作。 他们的船队,往来於香港、哥伦比亚和金山之间,做的都是正经的远洋贸易的大生意。 想想怡和、太古!这样的人,我们惹得起吗? 他们手里的钱,能养多少私兵?!成船成船拉过来澳门杀人,谁能挡!” “惹不起,难道就任由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那个三合会的代表终於忍不住,粗声粗气地吼道,“几百个兄弟的血,不能白流!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 一直闭目养神的曹善允,此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报仇?你个烂仔,拿什么去报?凭你们手下那些只会欺负猪仔的打手,还是凭你们和澳葡警察的那点交情? 青洲暴动之后,澳督府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香港的英国人更是派了炮舰在外面看热闹。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澳门华人內部的堂斗了。” 卢九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各位,各位,稍安勿躁。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互相指责,是为了想办法。曹老爷说得对,靠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但坐以待毙,更是死路一条。” 他將那份意向书推到桌子中央,“太平洋渔业公司,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人,想要码头,想要澳门海路的航运生意。 说白了,他们是想用金山那套规矩,来管我们澳门的事。 他们现在送来了这份意向书,就是想先礼后兵。如果我们接了,就等於引狼入室,日后澳门的生意,就由不得我们说了算。如果我们不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的含义。不接,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和“和记”一样的下场。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著, “或许……”何连旺犹豫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们可以跟他们谈。太平洋渔业公司,终究是做生意的。只要是生意,就有得谈。” “他们的优势,是人多,船多,枪多,路子野。我们的优势,是地头熟,是跟澳葡政府和清廷官府的关係。我们可以让出一部分劳工市场和航运的利润给他们,换取他们不对我们现有的生意,尤其是……卢老板的赌业和和记的特殊生意动手。我们可以跟他们合作,成立一个新的公司,共同开发去南洋和美洲的新航线。 我们出关係,他们出人出船,利润分成。这样,既满足了他们的胃口,也保住了我们自己的根基。” “合作?” 在座几个商人都有些意动,天大地大,挣钱最大,形势比人强,只要能挣钱,伏低做小没什么不好。 然而,曹善允却摇了摇头。 “何生,你想得太简单了。” 老人嘆了口气,“你以为他们只是求財吗?香山县多有此人的传闻,这个陈九,野心极大。他在金山办义学,垦农场,练乡勇,整合成华人总会,单纯是为了发財吗?” “你卢老爷能把赌场开得遍地都是,你们三合会到处收平安银,到处开鸡竇,挣得少吗? 他此次派人回珠江口,名为拓展生意,恐怕真正的目的,是想將整个珠江三角洲的地下势力,都整合到他的麾下。 此人,恐怕是想做大事啊!” 他虽然看不起会匪,可如今不加入这些三合会,加入帮派,普通老百姓就要挨饿受欺负,活都不起了,还管什么公平正义?如今不止港澳,南方北方,这些会匪遍地开,证明什么? 乱象频生,大爭之世啊。 “那依曹老爷的意思,我们该如何?”卢九问道。 “此事,已非我等澳门商贾所能独自应对。” 他缓缓说道,“这件事,必须让朝廷知道。也必须让英国人知道。” “朝廷?”三合会的师爷嗤笑一声, “曹老爷,您不是在说笑吧?前山寨那几百个绿营兵,连海盗都剿不乾净,还能指望他们来对付这群亡命徒?” “我说的,不是前山寨的兵。” 曹善允放下茶杯,“我说的是两广总督府,是总理衙门。这个陈九,在金山拥兵自重,如今又巧立名目回国,搅动风云。这在朝廷眼里,与乱党何异?只要我们將他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地报上去,再买通几个御史言官,在朝堂上参他一本。他再有本事,还能跟整个大清国作对?” “至於英国人,”他转向何连旺,“何生,你在怡和洋行做事,跟香港那边的鬼佬说得上话。你去告诉他们,这个太平洋渔业公司,背后有美国人的影子,他们来珠江口,是要抢夺英国人的航运和贸易霸权。英国人最恨別人动他们的地盘。只要他们肯出手,哪怕只是在海上施加一点压力,就足够让那个陈九喝一壶的。” “借刀杀人,以夷制夷。” 曹善允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卢九和何连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动摇。 曹善允的计策,確实毒辣。 澳门本地的江湖纷爭,假借到国家与国际的层面。 將他们这些本地商人的利益,与朝廷的主权、与大英帝国的霸权捆绑在了一起。 然而,这同样是一场豪赌。 引来了朝廷和英国人这两头猛虎,他们这些本地的豺狼,又能得到什么好下场?会不会被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是引狼入室,从別人手指缝里求財,还是赌一把,赶走豺狼,继续当家做主人? 第47章 劳工贸易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7章 劳工贸易 僕役送走了曹老爷,和几个商人代表。 卢九与何连旺相对而坐,面前的菜餚早已冷透,两人却都毫无食慾。 曾经赖以为生的江湖规矩、葡人庇护、金钱网络,在那些来自金山的枪口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他们被客气地“请”了回来,甚至还得了一份“压惊礼”,却感觉脖子上始终悬著一柄看不见的刀。 “何老板,”卢九终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善允的提议,你以为如何?借朝廷和英国人的力……” 何连旺摇了摇头, “此计险甚。引狼驱虎,焉知狼不入室?朝廷若真的介入,这澳门还是你我做生意的澳门吗?香山县令的胃口,你我不是不知。至於英国人……” 他冷哼一声,“香港的总督,巴不得澳门越乱越好。他们只会逼澳葡签订更多利英条款,怎会真心助我等?” “事情捅出去,英国人找个藉口封锁海路,或者真的打了起来,你我生意还怎么做?” “不打起来,事情还只是江湖纷爭,一旦上秤,我等如何自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更何况,你我只被囚一日,曹善允却当晚即被礼送回家。这其中意味,你还不明白吗?那些人,对曹家这等与前山寨、香山县衙关係匪浅的士绅,心存顾忌,甚至有意疏远,明显是不想跟朝廷扯上关係。他们真正要剷除的,是你我这等靠赌、靠烟、靠猪仔发財,又与葡人纠缠太深的人。曹老爷自是稳坐钓鱼台,我等却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番话刺破了卢九最后一丝侥倖。 他脸色十分难看,闭眼思量。 就在这时,管家脸色苍白、几乎是踉蹌著跑了进来, “老爷!何老板!他们……他们到了!已经到了园子大门!” 卢九和何连旺猛地站起,心臟几乎跳出胸腔。该来的,终究来了。 “来了多少人?” 何连旺急问,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却摸了个空。 “我只看见四个!”管家咽了口唾沫, “为首的自称是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代表,还有个煞神老鬼,另外两个,像是……像是洋行里的师爷状棍,一个华人,一个鬼佬!” 四人?只来了四个? 卢九与何连旺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放鬆,反而觉得那无形的压力更重了。这不是来火併的架势,这比火併更令人心慌。 他们强作镇定,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向楼梯口。 四个人,正从楼下缓步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旧金山太平洋渔业公司的理事张阿彬。 他穿著一身深色长衫,却一点没有文人气质,皮肤格外的黑,脸上还掛著惊奇的神色,倒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仿佛不是来谈判,而是来瞧新鲜。 身后左边一人,年纪很大,一身半旧的靛蓝竹布衫,眼神很凶。 右边那位,是伍廷芳,他们见过,香港殖民地第一位华人执业大律师,林肯法学院的高材生。 他的出现,瞬间让几人意识到,今晚绝不是江湖“讲数”。 跟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壮、面色红润的西洋人,约莫四十岁年纪,同样西装革履,提著一个更显沉重的皮箱,脸上是一种混合著职业性礼貌与隱隱傲慢的表情。 “卢老板,何老板,深夜叨扰,万分抱歉。” 张阿彬率先拱手,“实在是有要事相商,不得不冒昧前来。” “张理事哪里话,您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请,快请进!” 卢九挤出热情的笑容,侧身將眾人让进那间奢华却气氛凝重的餐厅。 四人依言落座。 “这位先生是……?”何连旺看向那西洋人,试探著用英语问道。 张阿彬没说话,伍廷芳看了他一眼,“请允许我介绍,约翰·史密斯先生,代表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的法律顾问。” 史密斯先生微微頷首,“晚上好,先生们。我受权代表我的客户处理所有关於他们在珠江三角洲商业及法律利益的事宜。” 伍廷芳开门见山:“卢老板,何老板,时间宝贵,我们就开门见山。今晚前来,系代表太平洋渔业公司,同两位倾一倾澳门乃至整个劳工贸易的未来。” 卢九和何连旺互相对视一眼。 对方有备而来,律师、洋人、全套的西式做派,这分明是不准备给他们任何闪烁其词或依循旧例討价还价的机会。 卢九深吸一口气, “张理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江湖人的诚恳,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诸位手段通天,在广州、澳门做下好大事业,我卢九佩服!江湖规矩,成王败寇,我认。敢问几位究竟意欲何为? 或者说,陈九先生意欲何为?” 阿昌叔呲笑一声,看了卢九一眼。 卢九心头髮颤,接著说道, “若是求財,一切好商量!澳门赌业、烟业、航运,每年金山银海,卢某愿与共享其利!只求一条活路,日后也好鞍前马后,为九爷效劳!” 何连旺紧接著开口,“张先生,澳门弹丸之地,然形势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葡人虽弱,乃西洋一国,占据此地三百年,名分早定。 北有香山县、前山寨虎视眈眈,视澳门为辖土。外有香港英夷巨舰大炮,隔海相望,伺机而动。 九爷雄才大略,志在四海,何必在此四战之地,与各方结怨? 如今澳葡总督焦头烂额,港英军舰游弋外海,两广总督衙门也已行文质问…… 若局势持续动盪,引来强权干预,岂非得不偿失? 依鄙人浅见,和气生財,方为上策。” 他点出各方势力,暗示陈九的行为已触及危险的红线,试图以此施压,爭取更有利的条件。 伍廷芳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不紧不慢地放在餐桌上。 “卢老板,何老板,” “我想,二位或许对当前局势的性质,存在根本性的误判。我们今日前来,並非为了与二位进行传统意义上的江湖利益划分,也並非要与二位探討澳门模糊的政治地位。我们今日要谈论的,是一个关乎法律、人道以及未来商业秩序的议题。” “法律?人道?”卢九愣住了,这些词汇离他的赌场和烟馆太遥远。 “正是。”伍廷芳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那是一份英文报纸的剪报,“这是伦敦《泰晤士报》的专题报导,標题是《the slaves of the east: the forgotten trade in cantonese coolies》(东方的奴隶:被遗忘的粤籍苦力贸易)。 文章详尽披露了从澳门港被贩卖至古巴、秘鲁的华工所遭受的堪比黑奴的悲惨境遇。文中多次提及的wo hop(和记)及其合作者fuk sang tong(福生堂),与二位的商业网络,似乎存在著不容忽视的联繫。” 他又拿起另一份印刷精美的文件:“这是去年,由大清总理衙门牵头,匯同英、法、美、俄等国代表共同整理髮布的《古巴华工事务各节》抄录文书。其中收录了超过千份华工血泪控诉的证词。有证据显示,超过半数以上的猪仔是通过澳门各口岸输出。澳门,已成为文明世界唾弃的苦力贸易之最大污点。” 他的手指轻轻点著文件,目光锐利地扫过卢何二人:“根据国际公法,尤其是大英帝国早在1833年便已通过的《废奴法案》,任何形式的奴隶贩卖及类似奴隶制的强迫劳动制度,皆为文明世界所不容之严重罪行。二位阁下,” “在这场持续多年、罪恶滔天的贸易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获取了多少利益,你们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卢九的脸色更加难堪,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何连旺坐在一边,一时竟觉得如芒刺背。 他常年与怡和洋行的英国佬打交道,太清楚这顶“奴隶贸易”帽子在国际上,尤其是在英国舆论界的分量。 这已远远超出江湖仇杀、地盘爭夺的范畴, 这顶帽子要是真落到他头上,英国人肯定要找替罪羊,到时候家財散尽到好说,最可怕的是这是要將他们钉死在歷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这…这纯属污衊!” 何连旺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那都是和记周世雄及其党羽所为!我与卢老板做的都是合法生意,与怡和的茶叶、生丝贸易堂堂正正!那些……那些劳工输出,不过是与人方便,抽些水头,具体內情,我等实不知晓!” “合法生意?不知內情?” 伍廷芳和一旁的史密斯小声说了几句,史密斯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厚厚的帐册复印件, 伍廷芳接著开口,“何先生,这是从可靠来源获得的贸易帐册副本。它详细记录了过去五年间,您个人从秘鲁鸟粪岛和古巴甘蔗种植园的劳动力供应合同中获取的佣金总额超过五十万银元。您能否解释一下,何种劳动力能获得如此高昂的报酬,並且需要在那种条件下运输?” 何连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字。 “至於您,卢先生,您的信誉赌场不仅是藏污纳垢之所,更是和记绑架和债务奴役操作的主要清算中心。我们拥有超过四十份宣誓证词,证明他们在输光一切后从您的场被绑架,在枪口威胁下签署合同,然后被运往青洲的巴拉坑。您敢声称对在您自己地盘上发生的这些活动一无所知吗?”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卢九的声音有些乾涩沙哑, “很简单。” “我的僱主,太平洋渔业公司,是一家註册於美利坚合眾国、致力於以现代商业模式改善华工处境、拓展远洋贸易的正规企业。我们认为,二位过去所参与、或默许的那种野蛮、落后、残忍且效率低下的猪仔贸易,不仅严重玷污了我华人的声誉,也阻碍了澳门乃至整个华南地区商业秩序的健康发展。它,必须被彻底扫进歷史的垃圾堆。” 他將一份装帧精美的计划书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我们的解决方案。我们將以太平洋渔业公司为主体,在澳门註册成立一家全新的公司。这家公司,將全面接管並彻底改造珠江三角洲乃至整个华南沿海的所有劳工招募与输出业务。” “我们不再贩卖猪仔,我们只输送签署了標准僱佣合同、接受过基本技能培训、享有基本薪酬保障和人身保险的契约华工。我们將建立完善的监督机制,確保他们得到合乎人道的对待。我们將用最文明、最先进、也最高效的方式,来运营这个庞大的劳动力市场。”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两人,继续说道:“当然,如此宏大的事业,需要熟悉本地情况、且有影响力的合作伙伴。我们认为,卢老板、何老板,在澳门深耕多年,人脉深厚,是协助管理这家新公司的最佳人选。我们诚挚地邀请二位,加入新公司的董事会,共同开创这番新事业。” 董事?邀请? 卢九和何连旺听懂了这温言软语下的彻骨寒意。 对方根本不是来分蛋糕的,他们是来砸碎旧的餐桌,按照他们从西方学来的全新规则,重起炉灶,另做一席新菜。 而他们这两个旧日的厨子,要么被当作垃圾清理掉,要么,就只能乖乖听话,在新厨房里打个下手,或许能分点残羹冷炙。 张阿彬看著两人陷入沉默,开口说道, “两位都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圈子了。” “如今的澳门、甚至香港,都是个烂摊子。街上饿死的烂仔,比赌场里贏钱的赌客还多。三合会的堂斗,让整个濠江的水都染红了。澳葡的鬼佬外强中乾,香港的英国佬虎视眈眈,北边的朝廷自顾不暇。这个摊子,再这么烂下去,很快就会引来真正的饿狼。 到那时,在座的各位,连同你们的家產,都会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如果两位同意加入,澳门所有的赌场、妓寨、鸦片馆,统一由新成立的濠江娱乐公司管理。在座的两位,都可以按照你们现有的份额,入股这家公司。 我保证,在新的秩序下,你们每年能拿到的分红,只会比现在多,不会比现在少。但是,规矩,要按我的来。严禁贩卖猪仔,严禁逼良为娼。我们要做的,是长久的正当生意。” “另外,我身边这位是天地会的成员,代表旧金山华人总会,金门致公堂,金门秉公堂,成为我们的新的董事。他將取代澳门三合会,成为我们新公司的护卫。” “两位好好考虑。” “明天上午九时,伍律师和史密斯先生会带著正式的合同文本,准时拜访二位。我常年还在海上打鱼,知道一句话,风浪不等人。” “如果不同意,就鱼死网破,大家场面上见分晓。” “我希望,这是一次卓有成效的合作。” 他说完,也站起身,伍廷芳和史密斯隨之起立,收拾公文包。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餐厅门口的那一刻,何连旺像是迴光返照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著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张先生!且慢!我只想知道……你们那位九爷,陈先生!他布下如此大局,动用如此手段,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这看似光鲜的劳工生意? 他究竟是想做割据一方的海外梟雄?还是想藉此功业,换取大清朝廷的一顶红顶子,做那左宗棠、李鸿章般的洋务鉅子?又或者……” 他声音颤抖,问出了最胆战心惊的一种可能,“他真是洪门大哥,欲藉此积聚力量,行那……反清復明的逆天之事?!” 这三个问题,代表了旧时代人们对强大力量来源的所有想像:军阀、官商、会党。 张阿彬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在烛光阴影下显得格外深刻。 “何老板,卢老板,” “九爷让我传递一个消息,你们那一套过时了。” “军阀?官商?会党魁首?”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们九爷,对这些旧时代的牌匾……毫无兴趣。” “我们要丈量的,是整个太平洋的潮汐。从珠江口到金山湾,从檀香山到南洋,凡有华人舟楫所至、劳力所及之地,那里的规矩,都应该重塑。” “记住,是我们,是华人。” “我们不是要挤进那张旧的赌桌,卢老板。” “是要重开一局新游戏,”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如死灰的两人,“华人不该是如此卑微之境地。”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著两位律师,身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 檀香山,伊奥拉尼宫。 这座刚刚落成的王宫,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栋放大了的、带著几分热带风情的美国南方庄园式建筑。 白色的廊柱,宽阔的阳台,以及环绕四周的巨大榕树,无一不在诉说著这座岛屿王国,在西方文明衝击下的无力与迎合。 夏威夷王国的君主,卡拉卡瓦国王,他穿著一身笔挺的、装饰著金色綬带的普鲁士风格军礼服,显得有些滑稽。 这位被称为“快活君王”的男人,热爱舞会、音乐和所有来自西方的时髦玩意儿。 他曾满怀憧憬地访问美国,以为能为自己的王国爭取到一个平等的地位和繁荣的未来。 然而,他带回来的,却是一纸名为《互惠条约》的、包裹著蜜的毒药。 条约免除了夏威夷蔗出口到美国的关税,为这个国家的经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虚假的繁荣。 但作为交换,夏威夷也向美国商品敞开了大门,更重要的是,默许了美国在珍珠港建立海军基地的权利。 这无异於引狼入室。 “陛下,”內阁大臣沃尔特·吉布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是一个精明而富有野心的美国人,通过联姻和政治投机,成为了这个王国最有权势的白人之一。 “斯普雷克尔斯先生和那位来自圣佛朗西斯科的陈先生,已经到了。” 卡拉卡瓦转过身,“让他们进来吧。” 会面的地点,在王宫一间被称为“蓝色房间”的接待室里。 墙壁上掛著卡拉卡瓦国王和王后的巨幅油画,画中的他们穿著维多利亚风格的华服,神情庄严,却难掩那份属於小国君主的、身不由己的忧鬱。 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这位德国来的“蔗大王”,此刻正像主人一样,隨意地坐在一张天鹅绒沙发上,手中端著一杯威士忌。 而陈九,则看著窗外那些穿著鲜艷裙装的夏威夷土著女僕, “陛下。” 斯普雷克尔斯见到国王进来,懒洋洋地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陈九则按照卡洛事先教授的礼仪,恭敬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请坐,先生们。”卡拉卡瓦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今天请二位来,是想听听你们关於劳工问题的最终方案。”国王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劳工,劳工,还是劳工。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国王,更像一个种植园的工头。 斯普雷克尔斯当仁不让地开口了:“陛下,我的方案很简单。王国政府应该立刻与大清国建立正式的外交关係,签订一份全面的劳工引进条约。我愿意代表王国政府,亲自前往中国进行谈判。我保证,在一年之內,为夏威夷带来至少一万名健壮、听话的华工。这足以解决我们未来几年的劳动力需求。” 他的话音一落,內阁大臣吉布森便立刻附和道:“陛下,斯普雷克尔斯先生的提议,是解决王国当前困境最有效的办法。有了充足的劳动力,我们的蔗產量才能翻倍,王国的税收才能得到保障。” 卡拉卡瓦的目光转向了陈九。 “陈先生,你的看法呢?” 陈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斯普雷克尔斯那张志在必得的脸,又看了看吉布森那副諂媚的嘴脸,心中冷笑。 与大清国谈判? 这个德国人,把清廷的官僚当成了什么?一群可以隨意收买的蠢货吗? 他根本不了解,在那个古老而腐朽的帝国里,任何涉及“天朝体面”的事务,都会变得何等复杂和低效。 他更不了解,经过古巴华工的惨案之后,清政府对於大规模输出劳工一事,已经变得何等警惕和敏感。 “陛下,”陈九缓缓开口, “斯普雷克尔斯先生的计划,或许很宏伟,但恕我直言,它不现实。” “哦?”卡拉卡瓦的眉毛挑了一下。 “大清国幅员辽阔,依旧是一个庞大而傲慢的帝国。他们不会轻易与一个他们眼中的小邦签订平等的劳工条约。谈判的过程,將会无比漫长,充满了各种难以预料的变数。等到先生从中国带回第一批工人,恐怕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情了。到那时,夏威夷的蔗產业,还能等得起吗?” “更何况,”陈九继续说道,“即便条约签订,招来的,也未必是斯普雷克尔斯先生想要的听话的工人。大清国的社会,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复杂。 你们可以去询问、请教一些熟悉清国內情的传教士和商人。 官府、乡绅、会党……层层盘剥之下,真正能被送到这里的,要么是走投无路的饥民,要么,就是连官府都头疼的乱党。这样的人,你指望他们能在这里安安分分地当工人吗?” 斯普雷克尔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中国人,竟然敢当著国王的面,如此直白地拆他的台。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冷冷地问道。 “我的办法,很简单,也很直接。” 陈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不需要什么官方条约。我只需要陛下和王国政府的一个承诺。一个保证我的人在这里,能得到公平对待的承诺。” “我的人,现在就在香港,在广州,在澳门。他们不是囚犯,不是奴隶,不是帮派分子,他们是与我的公司签订了正式劳动合同的自由劳工。只要这里的条件合適,一个月之內,第一批五百人就可以抵达檀香山。三个月內,这个数字可以达到三千。一年之內,最少可以达到一万。” “而且,我保证,我送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筛选的、健康的、有纪律的青壮。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闹事,只是为了挣一份体面的工钱,养活远方的家人。他们的管理,由我的人全权负责。他们不会给王国的治安带来任何麻烦。” “作为回报,”他的目光转向国王,“我的人,每获得一百美元的工钱,我愿意將其中的五美元,作为特別税,直接上缴给王室。这笔钱,將不经过內阁,不经过议会,直接进入陛下的私人金库。” 內阁大臣吉布森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是赤裸裸的收买,是对他这个內阁首脑权力的公然挑战。 而卡拉卡瓦国王的眼睛,却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 他太需要钱了。 为了维持王室的体面,为了支付军队的薪水,为了那些他心血来潮想要兴建的西式建筑,他早已债台高筑。 而议会里的那些白人议员,却总是以各种理由,剋扣他的预算。 陈九的提议,如果真的可以顺利执行,那他乾涸的財政马上就有了解药。 “当然,”陈九补充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斯普雷克尔斯身上,“这笔生意,我不是非要做。斯普雷克尔斯先生如果觉得我的条件太苛刻,完全可以等待他那宏伟的官方计划。我的人,也可以送去澳大利亚,或者南美洲。我相信,那里也有很多需要劳动力的甘蔗园和矿山。” 房间里立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是卡拉卡瓦国王先笑了起来。 “陈先生,”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亲自为他倒了一杯酒, “夏威夷,欢迎你和你的同胞。” 第48章 何为命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8章 何为命脉 夜色下的珠江口。 一整支由“快蟹”、“扒龙”等小型走私快船混编的船队浮在海面上。 这便是香港洪门拼凑出的“远征军”。 船上,五百多名“打仔”正沉浸在一种喝醉酒之后的暴戾、狂热氛围中。 对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说,这趟四小时的航程,不过是一次武装郊游,一次去邻埠发財的好机会。 “都听好了!” 一个名叫梁坤的年轻“红棍”站在船头,一手叉腰,一手举著酒瓶,对著手下的一群弟兄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这次去澳门,不光是给山主挣脸面!何六爷说了,只要把金山佬打回去,咱们这些人都能到赌场看场子!钱財、货物、女人,咱们兄弟以后都不缺!到时候,你们个个都能在福隆新街快活几天!” 他的话引来一阵粗野的鬨笑和叫好声。 福隆新街,澳门最著名的烟之地,这个名字对这些终日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来说,有著最原始的诱惑力。 梁坤很享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 他年轻,敢打敢拼,在堂口里迅速上位。 那个香主、大佬口中所谓的“金山九”,不过是个走了运的乡下仔。 他想像著自己带领弟兄们衝进敌阵,將那些金山佬踩在脚下的情景,不由得热血沸腾。 这次立下大功,回去之后,该向自己大佬姚四爷討要哪条街的场子。 他和其他人一样,对这次行动充满了盲目的自信。 他们是珠江三角洲地下世界的王者,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暴力解决问题。 凭藉著人数的绝对优势和主场之利,足以碾碎任何敢於挑战他们权威的对手。 这次难得香港洪门联手,大小红棍都有七八个,怕个卵? 凌晨四时, 氹仔(taipa),这个离岛拥有曲折的海岸线和眾多小海湾,非常適合小型船只停泊和秘密交易。 这个地方远离內港的监管,成为了鸦片、食盐、茶叶等违禁品或逃税商品的重要集散地。 他们之前来过几次,並不陌生。 按照计划,那里本该有三合会的兄弟接应,用灯火为他们指引航道。 然而,梁坤举著望远镜,搜寻了半天,却连一丝光亮都没有看到。 小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船身与码头木桩摩擦时发出的“嘎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妈的,何六的人呢?”梁坤身边的一个头目低声咒骂道,“说好的接应呢?不会是睡过头了吧?” 一股莫名的不安,开始在梁坤心中蔓延。 这寂静太过反常,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五百多號人挤在船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不管了!靠岸!登陆!”梁坤咬了咬牙,下达了命令。 船只缓缓靠向一座看起来有些破旧的栈桥。 打仔们一个个抓著缆绳,攀上湿滑的木板,跳上了岸。 他们登陆的地点,正对著一片典型的岭南村庄。 由石头和独特的蚝壳墙建成的低矮棚屋,这里面很多都直接参与走私。 走私的货物(特別是鸦片)会被迅速搬入其中。 很多房子內部经过加固或设有暗格、地窖,用以临时存放货物。 五百多人很快便在码头后方的一片空地上集结完毕。这片空地,原本是用来堆放货物的,此刻却空空如也,显得异常开阔。 “头儿,不对劲啊。”一个老成的打仔凑到梁坤身边,压低声音说,“太安静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三合会的人呢?” 梁坤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环顾四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那些深不见底的巷口,都仿佛隱藏著致命的危险。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闯入了屠宰场的猪,周围的空气里都充满了死亡的味道。 “所有人,亮傢伙!背靠背,结阵!”他嘶声喊道,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內心的恐惧。 打仔们纷纷从怀里抽出腰刀、短棍,最外面的掏出老旧的单发火枪。他们紧张地靠拢在一起,警惕地望著四周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响,从他们头顶的一栋竹筒屋二楼传来。 那是拉开步枪枪栓的声音。 紧接著,仿佛是一个信號,四周所有的建筑里,都响起了同样的、密集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咔噠”声。 梁坤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在那些黑洞洞的窗户后面,一根根黑色的、冰冷的枪管,正悄无声息地伸了出来,对准了他们这群挤在空地中央、毫无遮蔽的活靶子。 ———————— “开火。” “砰!砰!砰!砰!砰!” 上百支步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撕裂了潮湿的空气,连珠枪以惊人的射速將铅弹倾泻而出 , 空地,瞬间变成了屠场。 洪门的打仔们,如同被狂风扫过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子弹轻易地撕开他们的血肉之躯,在他们身上开出一个个狰狞的血洞。 中弹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便被巨大的动能掀翻在地,抽搐著,很快便没了声息。 梁坤在枪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就地一滚,躲到了一具刚刚倒下的同伴的尸体后面。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朵里全是枪声、子弹的呼啸声和同伴们垂死的惨叫。他颤抖著抬起头,透过尸体间的缝隙向外望去。 一个刚才还在他身边吹牛的兄弟,胸口被子弹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鲜血和內臟的碎片糊了一地。 另一个试图举起火枪反击的头目,脑袋被一颗威力巨大的子弹整个掀开,红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 梁坤躲在尸堆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有必要吗? 真的有必要吗? ——————————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对坐无言。 陈秉章嘆了口气,起身冲了杯茶。 他不知道该如何说,该埋怨还是怒骂两声? 陈九那日亲自送他上船,还给他安排了几个贴身护卫,他本没有多想,自己一个回国养老的无用之人,还派护卫跟著自己能有什么坏心眼? 这几日,他越想越心寒,那陈九,怕不是几年前就想到今日? 他早就想安排人回国和这些本地会党抢地盘?早就想利用他? 可他一个勉强有点钱的老汉又能做什么? “秉章兄,” “你我相识於金山,知道我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 兄弟们在广州、澳门都已站稳脚跟,如今来香港,是为了一件事!斩除此地所有的洪门、三合会成员,整理地下秩序!” 陈秉章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他久久没有作声。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这是兆荣的意思?” 阿昌叔摇了摇头,“九仔说了,此行商业上的事情我不管,澳门尽数杀绝,香港的事,让我来找你,听听你的意见。” “我阿昌是个粗人,不擅长拿主意。但我也知道如今在这香港地界,满街烟馆,毒雾瀰漫,我同胞形销骨立,倾家荡產者,日有所闻!” 他语气中的杀气陡然浓烈,“香港就是最大的赌窝,城中洪门三合会各堂口,便是替鬼佬分销烟土之黑手,杀人越货,逼良为娼,血债纍纍!请你指点一二,告诉我这些狗崽子的堂口,囤积烟土、往来转运的巢穴。弟兄们刀枪俱已备妥,誓要斩此毒蔓!” 陈秉章静静地听著,浑浊却深邃的目光越过阿昌叔的肩膀,投向窗外夜色中模糊的港海。 远处英舰的灯火与渔火在雾中交织明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我猜不透兆荣贤侄的用意,但你的刀,用错了地方。万万不可,你动不得他们。” “为何?” 阿昌叔眉头一拧, “不过是一群数典忘祖、为虎作倀的败类!仗著洋人势子,欺压自己同胞的渣滓!有何动不得?杀之犹如屠狗!” “败类?確是败类。” 陈秉章语调依旧平稳,却透著一股无奈, “但他们为谁作倀?替哪个洋行老板卖命?你想过没有?”他用指尖蘸了杯中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圆, “非也。他们非是为某个单一的鬼佬商人卖命。他们,根本是在为这港英政府卖命。” 阿昌叔面色一凛, 陈秉章继续用那蘸水的指尖,在圆圈內画出几道痕跡:“你睇这香港,弹丸之地,开埠不过三十余年,何以如此繁华?商贾云集,货栈林立,军舰游弋?皆因贸易。 支撑这等贸易,支撑这港英政府岁入、衙署开支、兵餉巡捕粮餉的最大一笔进项,系乜嘢?” 他目光如炬,盯住阿昌叔。 不待回答,他便自答:“正是鸦片!港英政府施行的是鸦片包征制度,將煮卖熟膏之权,以竞投方式,包予出价最高者。 中標者,便是此地法律认可之鸦片大王,持官方牌照,垄断全港熟膏炼製与销卖。 你从澳门来,想必也知道澳门博彩行当的规矩,如出一辙。 但澳葡政府和港英政府却完全不同! 三合会各堂,便是这位鸦片商手下最得力之爪牙,负责分销转运,看守烟馆,催收帐款,清除一切碍事之人。 这些打手深入每一处寮屋区、每一间烟馆。 你若动他们,非是江湖仇杀,而是直接挑战这套包税制度,斩断鸦片財路;斩断鸦片財路,即是刨挖港府库银之根基。你话我知,动了女王陛下政府的钱罌,你会系咩下场?” “……係自寻死路。” 陈秉章替他下了判语,声音冷硬如铁,“唔单止是你,你班兄弟,甚至海上你们旧金山公司的船,都可能死无葬身之地。水师巡捕、法院差役,甚至皇家海军陆战队,都会毫不留情。 这里是香港,不是澳门,不是广州,更不是当年你们驰骋的江南。这里,有他们红毛夷自己的规矩,而鸦片和银纸,就是港英政府最大的规矩。” “全港警察差不多一千人,多数是印度警察,华人警察只发警棍。更紧要的是,这里有一整支红毛的陆军步兵营!英国本土派来的!往少里说一千人!还有皇家炮兵和工程兵!” “海上呢?香港是皇家海军“中国舰队”的总部!你去看看维多利亚港,那里面十艘军舰啊!” “你们敢动手,动英国人的钱袋子,可不是澳葡政府那么简单了!” 陈秉章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阿昌叔心上。 “……那是死无葬身之地。” 陈秉章替他说了出来。 阿昌叔的拳头在桌下握得咯咯作响,脸色铁青。 陈秉章喟然长嘆一声,將那桌面上水渍划出的圆圈与痕跡尽数抹去,话锋一转,更添了十分悲凉:“你莫非以为,此等毒瘤,只滋生於香港一岛么?你恨洋人以炮舰强行输入鸦片,毒我中华,此乃血性。然你可知,如今我大清国內,又是何等光景?” “我回国后方知,竟已糜烂至此!” 他目光灼灼,逼视著阿昌叔:“朝廷屡禁不止,加之你们打烂了整个南方,帑藏空虚,赔款累累,如今竟行起以土抵洋之下策! 云贵、川陕、甘肃、山西……多少行省,田间阡陌,罌粟盛开如血海! 香港的冈州会馆,往来南北行商很多,若不是他们告知,我也不信! 如今国內自產之土烟,数量几快超越洋人输入之洋药矣! 朝廷禁不了,便转而课税,美其名曰土药税、土膏捐,以此充作练军之餉、偿还列强之款。 从上至下,自朝廷枢廷到地方督抚,多少人靠此分肥? 整个大清,怕是都快被这烟土泡酥了骨头! 你告诉我,你凭一腔热血,区区数百人马,在这盘根错节、从上烂到下的棋局里,能做些甚么? 你欲斩断毒蔓,却发现其根须已深植於九州膏腴之地,吸吮著国脉之血!你之刀,纵利,又能斩断几许?” 这一番话,较之前番更为震撼,直如五雷轰顶,轰得阿昌叔神魂俱颤。 他眼中原本炽烈的杀气和决绝,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茫然与巨大的无力感。 他痛恨这瀰漫天下的毒雾,恨三合会,恨洋人,恨这腐败的朝廷,却发现敌人无处不在,无形无质。 如今好不容易九仔练了些兵,让他带回国做事,可如今? 纵然他们人马精壮,却仿佛陷入一张无边无际的罗网,找不到一个可以奋力一击的明確对手。 敌人无处不在啊….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陈秉章才再次开口,语气已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丝冷酷的现实算计:“除非……你们在做掉那些三合会头目、打烂他们几个重要档口之后,能即刻寻得一条后路——向港英政府投诚。” “乜话?!”阿昌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向鬼佬投诚?陈秉章,我阿昌虽非甚么英雄,却也曾与清妖、洋鬼血战连场,岂能……” “你以为你们这股力量,港府和洋行的大班们,真不知晓吗?” 陈秉章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你们在广州湾有根基,在澳门犯下这么大的事,如今又带人马器械潜入香港。怡和、顛地那些洋行,以及港府政治秘书乃至总督,案头恐怕早有关於你们的片纸只字。 他们只是尚未摸清你们的全部底细、意图以及实力深浅。 你们此番如果真的动手,正好向他们展示了你们的实力,足以搅乱甚至顛覆他们现有地下秩序的实力。” “你们有人,有组织力,海面上有船,广州也有底子,只要事情別闹大,別大规模动枪,尚有一线可能!” 陈秉章身体前倾,“这香港地,最重要是秩序,是生意顺畅落去的秩序。 你证明你比现在那班三合会更狠、更劲、更有效率,更能確保鸦片贸易顺利进行,更能帮他们压住底下那些穷苦人,收齐数银。 你话,那些洋行大班,是会选择继续倚重那班可能已经尾大不掉、有时还不那么听话的三合会,还是选择一个更能打、更能做事、而且刚刚展示了实力和诚意的新伙伴? 港英政府是会选择费巨大代价清剿一支破坏秩序的悍匪,还是顺势招安,换来一个能帮他们维持秩序、增加税收的新代理人? 到时,自然会有中间人来找你搭线。若成,你们才能在这香港地,真正立足,活下去,甚至……取代他们。否则,方才所言死无葬身之地,绝非虚言恫嚇。” “前提我说了,做完事之后立即投诚,我来居中联繫?如何?” 阿昌叔喝完一口茶,皱紧眉头。 九仔啊九仔,我该如何做? —————————————— 码头人声鼎沸, 今天,是利兰·斯坦福与他的商业伙伴倾注了巨大野心与財富的“东西方轮船公司”举行首航仪式的日子 。 码头上临时搭建起一座铺著地毯的观礼台,上面挤满了旧金山乃至整个加州最有权势的人物。 他们穿著最体面的黑色礼服,头戴高顶礼帽, 斯坦福本人站在观礼台的最中央,他身材魁梧,面容严肃, 他身旁,是科利斯·亨廷顿、查尔斯·克罗克等“四大亨”的成员,以及“富矿之王”詹姆斯·弗勒德、银行家达里厄斯·米尔斯等共济会的“兄弟”们。 菲德尔也在其中。 码头的另一侧,则被一道由警察和“治安委员会”民兵组成的警戒线隔开。 警戒线外,是成千上万名前来围观的市民。 在观礼台最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陈九静静地站著。他换上了一套由卡洛精心挑选的、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他身旁,坐著鬚髮皆白的梁伯。老人穿著一身崭新的靛蓝竹布衫,精神头有些不好,打量著周围那些“鬼佬”和他们那艘如同钢铁巨兽般的轮船。 卡洛·维托里奥则侍立在陈九身后。 “阿九,”梁伯凑到陈九耳边,用沙哑的嗓音低声说道,“这船……可比咱们在广州府见过的所有炮船都大。这能装多少人?多少炮?” “1200人,3700吨。” 陈九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码头边那艘即將起航的巨轮上。 那便是从英国白星航运公司租借来的“海洋號”,据斯坦福所说,这是如今世界上最快、最先进的远洋蒸汽船之一。 它那修长的船身、高耸的桅杆和巨大的烟囱,在晨光下投下令人敬畏的阴影。 船舷上,穿著整洁制服的英国军官和水手们正在进行著最后的准备 司仪高声宣布仪式开始。 乐队奏响了激昂的进行曲,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利兰·斯坦福走上前来,发表了热情洋溢的演说。 演说结束,斯坦福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陈九的身上。他对著陈九微微点了点头,这是一个隱晦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信號。 陈九站起身,带著梁伯和卡洛,穿过那些诧异的目光,走到了观礼台的前方。 码头的另一端,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和鞭炮声。一支由华人组成的舞狮队,在人群中舞动起来。 金色的狮子在喧天的锣鼓点中跳跃、翻滚,引来一阵阵惊嘆。 斯坦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但他很快便恢復了从容。 他走上前,与陈九並肩而立, “陈,”斯坦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总喜欢搞这些……东方戏剧。” “斯坦福先生,这不是戏剧。这是生意。我送了那么多人成为你船上最廉价的水手,他们的血汗將为你带来巨大的利润。今天这个舞狮,是为了提醒他们,也提醒你,他们不是可以隨意丟弃的耗材。他们背后有我,我也是你的商业伙伴之一。” “你是在威胁我吗?”斯坦福的语气变冷。 “不,我是在提醒我们的合作关係。” 陈九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没有我提供的劳动力,这艘漂亮的船没有这么快就启动。而我提供的劳工,他们也需要一份工作。” “当然,是不会送命的工作。” 斯坦福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陈。是生意。”他举起手中的酒杯,“为了我们共同的生意。” “为了生意。”陈九也举起了杯。 “呜——!” “海洋號”发出一声悠长而雄浑的汽笛长鸣, 离別时刻,码头上喧闹的人群开始缓缓散去。 在大部分宾客都已离去,只剩下一些船运商和记者还在与船上的军官攀谈时,陈九一行人,才在一名身著白星公司笔挺制服的英籍大副的亲自引领下,踏上了通往头等舱的舷梯。 梁伯的脚步有些迟疑。 他那双踩惯了晃动甲板和泥泞土地的千层底布鞋,踏上这铺著厚厚地毯、两侧有黄铜扶手的舷梯时,竟感到一阵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他刚刚踏上的、喧囂而又危机四伏的土地。 与底下三等舱那如同运送牲口的拥挤与嘈杂不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间被称为“大沙龙”的餐厅。 它占据了船体最宽阔的中部,足有八十英尺长,挑高更是惊人 。 巨大的穹顶上,手绘著古典风格的油画。 长长的餐桌上铺著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放著闪闪发光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每一张高背座椅都用深红色的天鹅绒包裹,並精心雕刻著复杂的纹饰。 这里没有採用传统的、狭窄的长条凳,而是为每一位乘客都准备了独立的旋转安乐椅,並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兼顾了舒適与安全 。 整个大沙龙里,看不到一根支撑的柱子,显得异常宽敞明亮。 阳光透过一排排巨大的舷窗照射进来,將木地板打磨得如同镜面。 这艘船代表的,不仅仅是財富,更是支撑著这个时代西方文明的、强大的工业技术、精密的管理体系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文化自信。 这是远洋霸权啊….. 陈九和梁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眼神有些复杂。 “几位先生,这边请。”英籍大副用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语气说道,將他们引向一条铺著厚厚地毯的走廊。 他们的套房位於主甲板的a区,是整艘船上最昂贵的舱室。 房间的宽敞程度再次超出了他们的想像,与其说是船舱,不如说是一间布置精良的酒店客房。 地面上铺著羊毛地毯,墙壁用昂贵的胡桃木板装饰。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弹簧床,床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起居区,摆放著一张天鹅绒长沙发和一张小茶几。 房间角落还有一个独立的盥洗室。 陈九走到巨大的舷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黄铜窗框。冰冷而清新的海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短髮。 旧金山那熟悉的、起伏的山丘和杂乱的建筑正在缓缓后退,最终化作一道模糊的天际线。那片承载了他太多血与火、罪与罚的土地,正在离他远去。 他不是去国怀乡的游子,更不是衣锦还乡的富商。他只是一个棋手,暂时离开了自己的棋盘,要去另一片凶险的棋盘上,落下几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阿九,”梁伯走到他身边,看著窗外那片茫茫的大海,“咱们要回家了?” 陈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 “嗯,要回家了。” 第49章 东瀛掠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9章 东瀛掠影 “海洋號”那巨大的烟囱吐出黑烟,出现在江户湾蔚蓝色的天际线上, 距离从旧金山出发才十几天,快得惊人。 太平洋邮船公司,这个太平洋航线上的老牌霸主。 在“海洋號”这样的新式快船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们使用的是体型巨大、但技术老旧的明轮蒸汽船。这种船速度慢、燃料消耗大。 太平洋邮船公司的慢船,走完同样的路程,需要至少二十多天,如果遇到天气不好或者煤炭质量不佳的情况,费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作为东西方航运公司的股东,卡洛也是做了很多功课,给陈九递交了一堆资料。 太平洋邮轮公司往往需要在檀香山补给,然后到横滨,途径上海,最后抵达香港,这也造就了几个港口的繁荣。 这条航线毫无疑问是此时世界上最具商业价值和战略意义的航线之一。 其中最具价值的货物就是人,也是陈九此行的核心,打掉整个人口贩卖链条的每一个利益方,吃掉这条黄金水道最大的价值。 其次的丝绸、瓷器、茶叶,义兴贸易公司原就在做,旧金山也建立了东方珍宝行,生意比原先扩大了几倍,自买自销。 —————————————— 横滨港的码头人声鼎沸。 这艘隶属於新兴的“东西方轮船公司”的钢铁巨轮,以其冠绝太平洋的航速和超乎想像的奢华,首航就上了多份报纸,成为远东航线上最引人瞩目的明星。 它这次抵港,吸引了很多好奇与贪婪的目光。 陈九站在头等舱的独立阳台上,感受著海风。 “阿九,这就是倭国?” 梁伯的声音有些沉闷,带著长途航行的疲惫, “看著……倒也像那么回事。码头上的人,估摸著比卑诗那个维多利亚港还多。” “不止是人多啊…..” 陈九的目光越过码头上那些穿著五八门服饰的人群。 有身著传统和服、脚踩木屐的本地人,有西装革履、高鼻深目的西洋商人,还有那些同样留著长辫的清国劳工,最终落在了远处那片错落有致的城市建筑上。 “您看那些房子,还有那些码头上的铁傢伙。” 梁伯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横滨港已然是一座初具规模的现代化港口城市。 巨大的蒸汽起重机矗立在码头边,铁轨在碎石铺就的地面上纵横交错,连接著一排排崭新的、由红砖与石头砌成的西式仓库和洋行。 而在这些“文明”的建筑背后,是那片依旧保留著江户时代风貌的、低矮而拥挤的日式町屋,新与旧,强与弱,以一种极不协调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共存於这片刚刚被强行推开国门的土地上。 “开埠不过十六年,竟已是这般光景。” 陈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就在他们交谈之时,船只缓缓靠岸。 几个穿著白星公司制服的英国军官走下舷梯,与前来迎接的日本官员和洋行买办们寒暄著。 陈九和梁伯一行人,则在一名华人领航员的带领下,混在那些同样是下来採买补给的三等舱乘客中,走下了船。 踏上横滨的土地,那种东西方文明剧烈碰撞所產生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 街道上,人力车夫光著黝黑的膀子,拉著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和西装革履的洋人,在泥土与碎石铺就的路上飞奔。 路边,传统的日式酒馆“居酒屋”的灯笼旁,就是一家掛著英文招牌的西式酒吧。 他们一行六七个人下船透气,也边走边看。 一群刚刚剪掉了髮髻、还不太適应短髮的青年,聚集在一家书店门口,不知道在吵什么。 叫了个人力车夫,那个光膀子的本地人恭敬非常,还用日语问好,见陈九毫无反应,又指使旁边的一个汉子过来拉车。 车夫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黝黑精瘦,脑后的辫子有些稀疏,一看便知是广东同乡。 他见陈九一行人气质不凡,谈吐间又是粤语,便分外殷勤。 “几位老板,是第一次来横滨?”车夫一边擦著汗,一边笑著问。 陈九点了点头:“隨便转转。你拉我们去这城里各处看看,尤其是洋人住的地方和咱们唐人街。” “再叫几个同乡吧,我这六个人。” “好嘞!” 车夫精神一振,呼朋唤友,紧接著將毛巾往肩上一搭,双腿发力,车子便平稳地跑了起来。 “咱们先去看洋人的地界,他们叫山手,都在高处,能看整个横滨港,风水好得很。” 车子一路向高处行去,道路也变得愈发平整宽阔。 路边的房屋不再是低矮的日式町屋,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带著宽阔阳台和玻璃窗的西式別墅,门前修剪著整齐的草坪,偶尔能看见金髮碧眼的妇人带著孩子在园里散步。 正如车夫所言,这里的日本警察对过往的西洋人无不躬身行礼,神態恭敬到了諂媚的地步。 车夫也不敢跑快了,怕挨警察骂,改成慢走。 陈九索性下了车步行,沿途看著。 “几位老爷看见没,” 落后陈九两步的车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鄙夷,“跟广州沙面那帮番鬼一个德性,占了最好的地方,还要本地人给他们当狗。” 给陈九拉车的车夫闻言,苦笑一声,接茬道:“几位老总,这些年,明治天子搞维新,什么都学西边的。可这国门是让美国人的炮舰轰开的,骨子里还是怕。洋人在这租界里,就是太上皇,他们的地盘,连日本官府都管不了。” 他话锋一转,指著远处一片冒著黑烟的区域:“不过,这倭人也確实有股狠劲。您看那边,是他们自己建的繅丝厂和造船厂。听说为了学技术,把祖宗的基业都卖了,也要把后生送去西洋留学。这几年,港口里掛著太阳旗的船,是越来越多了。” 下了山手,几人又上了车,人力车穿过几条杂乱的街巷,进入了另一番天地。 “前面就是唐人町了。”车夫喊了一声。 只见一排熟悉的建筑混在日式建筑其中。 日语和英语的嘈杂被熟悉的乡音取代,街道两旁儘是两层小楼,掛著“致源號”、“四五六饭店”等招牌幌子。 穿著长衫的帐房先生在柜檯后拨打算盘,伙计们则在门口招揽著生意。 “看著是热闹,”陈九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脸色却不好看。” 车夫嘆了口气:“老板好眼力。热闹是热闹,可都是些小本生意。以前这横滨的进出口贸易,十成里有八成要经咱们华人的手。咱们懂行情,也懂洋文。可现在,日本人自己开了洋行,学精了,处处排挤咱们。就说这码头的活计,以前都是咱们广帮的兄弟在做,现在全被他们抢了去。官府也三天两头来找麻烦,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天色渐晚,十一月的海风带著寒意。 陈九见街边有家名为“会宾楼”的饭馆,门面乾净,便让车夫停下。 “辛苦一天了,跟我们一起吃顿便饭吧。”陈九对那车夫说道。 车夫先是一愣,隨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板,这……不合规矩。” “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陈九淡淡一笑,“出门在外,都是同胞。” 车夫这才手足无措地跟著他们进了饭馆。 饭馆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几道家常的广东小炒,一壶温热的雕,驱散了眾人身上的寒气。 席间,陈九得知车夫姓周,叫阿才,四年前跟著同乡从新寧过来,本想在贸易行里做个伙计,没曾想生意败落,只能靠拉车勉强餬口。 “像我这样的,在横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阿才喝了口酒,话匣子便打开了,“来的时候都想著发財,来了才知道,这地方看著挺好,可咱们华人想站稳脚跟,比登天还难。日本人把咱们当眼中钉,西洋人把咱们当苦力。两头受气。” “就没想过抱成一团,跟他们爭一爭?”梁伯问道。 阿才苦笑:“怎么没想过?可人心不齐啊。广帮、闽帮、三江帮,各做各的生意,有时为了抢码头、抢货源,自己人还跟自己人打呢。前几年还好,大家都有钱赚。现在生意不好做,更是打成一团。” 陈九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饭毕,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周阿才。 名片是卡洛专门为他设计的,十分简洁。白色的硬卡纸上,一面用英文印著“pacific fisheries amp;amp;amp; trading co., director, chen ”,另一面则是中文——“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 董事 陈兆荣”。 阿才不识洋文,但那几个汉字却让他心头一震。 一个华人,当渔业公司的董事? 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 一路上,阿才沉默了许多,不敢轻易开口。 等到了码头,陈九塞了钱给他, “横滨我还会再来,下次再会。” ———————— 当悠长的汽笛长鸣,宣告这艘钢铁巨兽即將再度启航, 准备登船的旅客们早已在码头上匯成了几股涇渭分明的人潮。 头等舱的舷梯铺著地毯,宾客非富即贵,三等舱的入口则拥挤不堪,大多是华工和一些商人,也有些底层白人,即將被塞进底舱。 而二等舱的通道,则走著一群自认为已经抓住了时代脉搏的“体面人”。 林兆祥便是其中之一。 他穿著一身普鲁士蓝西装,脚下的牛皮鞋擦得鋥亮。 作为在横滨经营著“通达洋行”的贸易商人,他自认为早已摸透了与洋人打交道的规则,在这座东西交匯的城市里算得上一號人物。 “让船员把那几箱茶叶样品仔细放好,告诉他们,那可是要去香港给怡和洋行大班过目的。”他头也不回地对自己那位精明干练的买办吩咐道,语气中带著炫耀的意味。 就在他即將踏上舷梯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到了不远处另一拨准备登船的华人。那是一老一少,身后还跟著三个鬼佬,除了老人穿著长衫,其他都穿著西装。 老的那个,鬚髮已然白,神情疲惫。 而年轻的那个,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清瘦,面色却有股久居上位的气场。 其实这年头华人都十分好认,这两人都没辫子,加上身后三个鬼佬像极了跟班,林兆祥本以为是日本富商,却冷不丁隱约听见几句粤语。 尤其是那年轻人,这种气场,他只在横滨租界里那些真正手握权柄的西洋將军或公使身上感受到过。 林兆祥不动声色地多看了陈九两眼,將那张平静的脸记在了心里。 在这条波涛汹涌的远东航线上,结交一个有分量的朋友,远比多做几单生意更重要。 上船后,一定要找机会会一会。 “海洋號”驶入外海,横滨的轮廓渐渐消失在天际。 在大沙龙,林兆祥终於找到了他等待的机会。 陈九和梁伯正坐在一处靠窗的位置,梁伯闭目养神,陈九则在看一份英文报纸。那三个鬼佬另外坐了一桌,正在抽雪茄。 林兆祥整理了一下领结,端酒,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走了过去。 “不打扰吧?” “在下林兆祥,在横滨做些丝茶的小买卖。船途漫漫,相逢便是有缘,不知可否有幸与两位先生共饮一杯?” 陈九抬起头,目光在林兆祥身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简单的寒暄,互相介绍之后,林兆祥便顺势发出了邀请:“今晚大沙龙餐厅有从维也纳请来的乐师演奏,菜品也是船上最好的。不如由小弟做东,我们一起用个便饭,如何?” 当晚,大沙龙餐厅里灯火辉煌,衣香鬢影。 一位金髮的女钢琴师正专注地弹奏著萧邦的夜曲,悠扬的旋律在铺著厚厚地毯的餐厅里迴荡。 林兆祥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最贵的法国菜和一瓶陈酿的波尔多红酒。他看著对面依旧沉默寡言的陈九,心中愈发好奇。 “陈先生,”钢琴曲一毕,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林兆祥终於开口试探,“不知先生是做何等大生意?能让阁下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沉稳的气度,想必非池中之物啊。” 陈九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淡淡地回答:“林老板过誉了。谈不上什么大生意,不过是在金山湾里,带著一帮同乡兄弟,做些捕鱼晒鱼乾的营生,养家餬口罢了。” 捕鱼晒鱼乾? 林兆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著陈九那身得体的西装和流利的英语,怎么也无法將他与那些浑身散发著鱼腥味的苦力联繫在一起。 他只当对方是在自谦,或者是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行当。 “哈哈,陈先生真是风趣。” 林兆祥打了个哈哈,转而开始介绍起自己,“兄弟我这点生意,跟陈先生比起来,才真是不值一提。不过是在横滨这块地方,仗著懂几句洋文,帮著鬼佬和咱们日本人之间,倒腾一些生丝、茶叶罢了。这几年,日本开关,生意倒是好做。只是,咱们华人在这里,终究是二等公民,处处受气。洋人看不起咱们,日本人也排挤咱们。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就得懂他们的规矩,还得有自己的路子。” 他见陈九一直在安静地听著,便越说越起劲,將自己这些年在横滨摸爬滚打的经验当做谈资,滔滔不绝,话语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优越感,仿佛是在指点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 “陈先生,”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终於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是见过世面的。这次去香港,我正有一条发大財的好路子。是跟南洋的荷兰人做的烟土生意,利润丰厚,而且绝对稳妥。不知陈先生有没有兴趣,跟兄弟我一起,共襄盛举?” 他说完,期待地看著陈九,以为对方至少会表现出一些兴趣。 然而,陈九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这让林兆祥感到一阵挫败,仿佛自己一拳打在了上。 一顿饭在一种略显尷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林兆祥有些恼火,这人如此不识抬举,也罢,自己一番好意,仁至义尽。 他招了招手,准备叫侍者来结帐,以显示自己的財力,结束这场无趣的会面。 “侍者,买单!” 然而,走过来的並非普通的侍者,而是这间大沙龙的白人总管,陈九看了一眼,有点眼熟,此人是斯坦福钦点的,在旧金山上流交际圈也有点名气,算是个长袖善舞的角色。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燕尾服,脸上有些疏离的礼貌。 总管径直走到他们的桌旁,却没有看林兆祥, “先生,这张桌子的费用,已经由我们公司记帐了。” 林兆祥愣住了:“记帐?为什么?” 总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向了陈九,微微躬下身。 “陈先生,”他用英语低声说道,“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您的套房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夜宵。请问您和您的同伴,是现在就回房休息,还是需要其他的服务?” 林兆祥是会说英语的,听完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陈九应了一声,站起身,对著林兆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別。 那位白人总管,亲自在前面为陈九和梁伯引路。 林兆祥眼睁睁地看著他们三人,径直走向了那道由天鹅绒绳索隔开的、通往顶层头等套房的专属楼梯。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林兆祥才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椅子上。 姓陈,来自旧金山,他想起了那个传闻,两眼一黑。 此人最痛恨鸦片啊! 自己是惹祸了吧? ———————————— “烟土!又是烟土!” 梁伯咳嗽了两声,如今陈九在身边,不允许他抽菸,只好骂骂咧咧。 痛骂了一堆这些卖国贼,他又有些疲惫。 “阿九啊……” “看著这些小东洋搞的这些…娘的发展得真快,到处都是工厂,码头上也都是铁疙瘩,当年在天京……” 那段记忆,如同烙印,刻在他灵魂的最深处。 看著这个小邦,同样是被洋人叩开门户的地方,又如何能不感慨? 那个战火纷飞的记忆里,那些穿著破衣烂衫、满怀著“建立地上天国”理想的兄弟们,是如何用最原始的土法,试图去对抗洋人的坚船利炮,如何能忘? “那时…我们也有诸匠营、百工衙…” “在湖州,我也督造过枪炮。学著红毛鬼的样子,挖矿、炼铁、铸炮…可是不成啊…” “当时我们把收缴来的铜钟、铁锅,全都熔了,请了几个从广东来的铁匠,日夜赶工。炼出来的铁疙瘩,不是炸膛就是打不远。炸死的自己人,比打死的清妖还多。可还是得造啊,不造,连还手的傢伙都没有。 好不容易逮了几个给清妖做事的西洋匠人,还没问出个子丑寅卯,曾老九(曾国荃)的吉字营就围上来了…” 老人的手无意识地颤抖著,仿佛又触摸到了那些粗糙而劣质的铁器, “那时候,清妖那边,也请了洋人教官。” “曾国藩、李鸿章,他们请的西洋教官,买的洋枪洋炮,比我们的好得多…淮军整营整营的换装洋枪。 一个叫戈登的英国人,带著他的常胜军,装备著见都没见过的洋枪洋炮,训练著听不懂的洋操。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敢死的好汉,可在那排枪和开炮弹面前,就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肉身,终究是堵不住他们的炮口啊……” 常胜军戈登的火炮,一炸就是一片… “我们输,不是输在不敢拼命…是输在了这些铁傢伙上,输在了造不出、买不起这些铁傢伙上啊!” 他猛地咳嗽起来,苍老的面庞涨得通红,陈九连忙递上一杯水。 梁伯缓过气,抓住陈九的手臂,“阿九,你看到了吗?这小邦,走的就是李合肥(李鸿章)想走却没走通、也不敢真走下去的路! 他们是真的在学,是真的要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 这海上,这世道…怕是早变了!” “所以,”陈九接过他的话, “我才更要看,更要学。这里的人被美国人的黑船敲开了国门,跟咱们一样,都是被人用大炮指著脑门逼著开埠的。 可他们是怎么做的?他们没有关起门来骂洋夷,而是派出了最大规模的使团,去欧洲,去美国,去看,去学。 所以我才会在金山,千方百计地搞农场、攒机器、修铁路、弄船队。光有人不行,有敢打敢杀的人也不行。必须有机器,有能造机器、会用机器的脑子,有能养活这些机器、支撑这些脑子的银子。” “你看这大海。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靠著帆船和勇气称霸一时,如今安在? 荷兰人靠商贸立国,如今也被英国压过一头。为何如今是英吉利人的天下?” “不是因为他们国王有多英明,而是因为他们最先搞出了蒸汽机,最先用机器织布,最先造出了铁甲舰!他们的东印度公司,不只是商队,更是军队,是政府。 是工业、商业、武力的结合体!他们用机器生產出廉价的商品,用坚船利炮打开別人的国门,再用他们的规则和契约垄断贸易,吸全世界的血来供养他们的岛国!” “香港、上海、横滨!还有不列顛哥伦比亚的维多利亚港!” “如今,这远东的海面上,英国人的舰队最多,他们的商行最大,他们的规则就是规矩。 美国人正在西海岸和太平洋扩张,势头凶猛。日本人…正在拼命想挤进来分一杯羹。而我们…” 陈九的声音带著一丝冷冽,“我们的人,却还在被当成猪仔卖来卖去,我们的朝廷,还在为夷夏之防、祖宗成法爭个不停!” 梁伯听著,若有所思。 “所以,阿九,你搞渔业公司、弄航运、还要去碰甘蔗和粮食…不只是为了赚钱?” “赚钱是根基,但不是目的。” “没有雄厚的財力,一切都是空谈。渔业罐头能赚取稳定的现金流,远洋贸易能连接各方、获取信息和资源,甘蔗业和粮食贸易则是掌控民生命脉的关键。有了这些,我们才能有底气去碰最根本的东西,工业化。” “旧金山,一定是我们的根基之地。那里有新大陆的机遇,有相对宽鬆的环境,有匯聚而来的各色人才。我们要在那里,招募最好的工程师,购买最先进的机器,学习最前沿的知识。但那里,终究是异国他乡。” “我想了很久,还得落在澳门。” “这里,濠江之水虽浅,但位置绝佳。葡人羸弱,各方势力交错,正是我们扎根的缝隙。我要在这里,不仅仅是要掌控劳工贸易的源头,更要把它变成我们的人才筛子和摇篮。”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那些被解救出来的、有胆识有气性的猪仔,那些读过书却报国无门的落魄文人,那些在西洋学堂里学了点皮毛却不受重用的学生…都要筛出来,聚起来!” “在澳门,办新式学堂!不只要教四书五经,更要延请西洋教师,教授格致、算学、机械、航海、律法!要让我们的年轻人,既知中国之根本,也通泰西之技艺。澳门,將不再是人贩子的中转站,而要是我们未来人才的蓄水池! 將来,还要在南洋,在婆罗洲,在暹罗,依託我们的商贸网络,逐步兴办实业,安定峡太远,很难照顾到港澳,工厂还要建一些在这里,等咱们把港澳的事情收理完,我要再下南洋!” 窗外,天色渐暗,海天一色,苍茫无边。 良久,梁伯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弯下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陈九急忙上前为他捶背,触手之处,儘是嶙峋的骨头。 咳嗽渐息,梁伯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眼中却蓄满了泪水。 他望著陈九,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 “阿九…你的心思,你的谋划…太大了…也太好了 你还年轻…我啊…怕是看不到了…” “我的老根…在广西潯州府…后来隨阿爹逃难到了潮州…潮州也算我半个家。” 老人的眼泪终於滚落,划过深刻如刀刻的皱纹,“这辈子,从最南一直杀到沧州,也漂洋过海,从南洋到古巴,又到了这金山地…见识了鬼佬的厉害,也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这条命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早就该死在沧州,死在天京城外了…能活到今天…看到你有了这般气象,心里是高兴的…真的高兴…” 他紧紧攥住陈九的手,“可我累了,阿九,我一身伤病,今年几度撑不下去,不想再埋在异国他乡…做那孤魂野鬼…” “我这次一定要跟你回来....” “是想让你送我回家…” 他的声音减弱,却带著恳求与决绝,“让我叶落归根,就埋在珠江边,让我能听著乡音,闻著泥土气…闭上眼睛…” 陈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鼻尖涌起强烈的酸楚。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金山几度带头拼杀,又整合训练了新军的老人,此刻脆弱得像即將油尽灯枯。 半生戎马,所有的野心、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的乡愁面前,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轻飘。 船坚炮利之时,又是几辈尸骨葬海波..... 第50章 香江风云(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0章 香江风云(一) “海洋號”庞大的身躯缓缓驶入维多利亚港,香港岛北岸鳞次櫛比的建筑和九龙半岛的轮廓逐渐清晰。 林兆祥站在二等舱的甲板上,望著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却再无往次归来的轻鬆。 几日的航程,他都在一种忐忑不安与隱约的恐惧中度过。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平静无波的脸庞和总管的恭敬態度,像梦魘一样縈绕在他心头。 他反覆回想之前流传到日本和香港的报纸和只言片语,越琢磨越觉得水深不可测。 那晚关於烟土的蠢话对方早已忘却,最好此生再也不要有交集。 船终於靠稳码头,舷梯放下。 林兆祥隨著人流走下船,深吸了一口气。 他招手叫来自己的买办,吩咐道:“先去中环的联发行,把样品卸了,给怡和的威廉士先生递个帖子,约明天……” 话音未落,四个穿著普通短衫、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的华人男子无声无息地围了上来,恰好堵住了他前后的去路。 其中一人脸上带笑,语气却不容置疑:“林兆祥老板?我们老板有请。” 林兆祥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煞白:“你…你们是谁?你们老板我不认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他试图提高音量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但码头上人声鼎沸,这点动静如同水滴入海。 而且,周围几个看似路人的精壮汉子也若有若无地朝这边瞥了一眼,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那为首的人依旧笑著,凑近一步,低声道:“林老板,你的烟土生意…九爷想再跟您聊聊。请吧,別让我们难做,也別让您自己难堪。” 林兆祥最后的侥倖被彻底击碎,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他腿脚发软,几乎是被两人“搀扶”著,半推半就地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旁、帘子低垂的人力车。 他的买办早已被隔开,惊慌地看著自家老板被人带走,却不敢上前。 人力车夫拉起车,飞快地跑起来。 林兆祥的心跳如擂鼓。他试图分辨方向,但车帘紧闭,只听到外面市声变幻,从码头的喧囂逐渐变得相对安静,又夹杂著更多的市井之声。 他感觉车子似乎在上坡,然后又拐了无数个弯。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车子终於停下。 帘子被掀开,刺眼的阳光照了进来。 林兆祥被请下车,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靠海的湾区,四周多是仓库和低矮的民居, 他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这里应当是筲箕湾。 眼前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砖石建筑,楼下是巨大的仓库门,看起来和周围其他货栈別无二致。 但门口站著的几个黑衣短打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透露著此地的不同寻常。 “林老板,请。”那几人引著他走向仓库侧面的一个小门。 门一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林兆祥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顿时魂飞魄散,两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人架著,几乎当场瘫倒在地。 只见这巨大的仓库內部,哪里是什么堆货的地方! 密密麻麻,整齐地站满了人!一眼望去,绝不下七八百之数! 这些人穿著短打衣衫,剃著短髮或留著短髮根,个个面色精悍。 一股凝练的杀气、纪律性以及那种经歷过血火的悍厉之气,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林兆祥这般的寻常商人感到窒息。 就在这时,仓库前方的一扇小门打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者,正是船上见过的那个陈九。 他神色平静,身边跟著那个在船上见过的老者,以及另外几个气息沉稳的汉子。 林兆祥被两人搀扶著,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跟著陈九一行人,从那个小门离开了仓库,沿著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被改造成了数间办公室,虽然陈设简单,但乾净整洁。 他们被引到最大的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內,气氛同样凝重。 林兆祥看到,香港著名的华人律师伍廷芳赫然在座,正与几名西装革履的西洋律师低声交谈著,桌上摊满了文件。旁边还坐著一位面色复杂的老者。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办公室的角落,还跪著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人! 虽然衣著狼狈,但那股江湖气不言而喻,似乎是香港堂口的头目,平日里在街面上也是吆五喝六的角色,此刻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九径直坐下,梁伯坐在他旁边。阿昌叔则抱臂站在陈九身后,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林兆祥,让他又是一阵腿软。 “林老板,坐。”陈九开口,语气平淡, 林兆祥战战兢兢地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半个屁股悬著,恨不得立刻消失。 陈九並没有立刻理会他,而是先看向伍廷芳和那几位洋人律师:“伍先生,史密斯先生,澳门那边的手尾,法律上的文件都处理乾净了?” 伍廷芳问了声好,应道:“九爷放心,太平洋渔业公司澳门分公司的註册、青洲地块的租赁契约、以及与卢九、何连旺等人的合作协议,均已按照加利福尼亚州和澳葡商法办理妥当,经得起查验。舆论方面,持续的报导已经让里斯本方面焦头烂额,澳葡总督奥尔塔先生除了默认现状,別无他法。”那位叫史密斯的律师也用英语补充了几句,表示国际法层面的铺垫已经完成。 陈九点点头,这才將目光投向角落那几个被捆著的人:“这几个人,是哪个堂口的?都问清楚了?” 一个负责看管的精悍汉子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九爷,是和记下面负责西环一带收数的,嘴硬得很,费了点功夫。他们承认了多次参与逼迫良家、走私菸土,也说了些和记与陈金牙的筲箕湾码头帮、还有洋行的一些勾当。”说著,他递上一份口供记录。 陈九粗略扫了一眼,“按规矩处理掉。清理乾净。” “是!”那汉子毫不犹豫,一挥手,立刻有人將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帮派分子拖了出去,求饶声被迅速堵住,消失在门外。 林兆祥看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处理完这些,陈九的目光终於落在了林兆祥身上。 “林老板,” “船上你说,有条发財的路子,是做烟土生意?” 林兆祥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九爷!九爷饶命!是我的有眼无珠!胡说八道!我再也不碰烟土生意了!求九爷开恩……” 陈九皱了皱眉,打断他:“起来。我不杀你。” 林兆祥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你在横滨多年,熟悉日本商情,也懂洋文,是个能做事的。” “我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香港的烟土走私生意,你把你知道的写一下,隨后我派人送你回去。” 说完,他皱饿了眉头,又补充了一句,“我的太平洋渔业公司和东西方航运公司,正需要熟悉远东航线贸易的人。你那个通达洋行,如果有意愿,可以併入我的旗下,专门负责对日生丝、茶叶以及…未来其他货品的贸易。 你做我的买办,规矩照旧,该你的那份不会少。” 林兆祥绝处逢生,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应声:“愿意!愿意!谢九爷提携!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为九爷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具体事宜,稍后伍先生会跟你谈。” 陈九挥挥手,不再看他。林兆祥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缩到房间角落,找了个纸笔,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陈九才转向梁伯和陈秉章,语气缓和了许多:“秉章叔,昌叔,依你们看,香港这些大大小小的堂口,他们究竟是如何运作?如何赚钱?又如何与那些洋行、和港英政府纠缠在一起的?” 陈秉章嘆了口气,率先开口,“兆荣贤侄,梁老哥,阿昌兄弟,香港的情况,確实复杂无比。这里的帮派,早已不是当年內地那种简单的江湖帮会了。他们几乎控制了香港华人底层社会的方方面面,但归根结底,他们的命脉,系在一样东西上,鸦片。” 阿昌叔接口道,语气冷厉:“我这几天带人摸了香港岛和九龙几个大档口。最大的財路就是开烟馆、保护费、放贵利、操纵苦力摊档!但所有这些,几乎都围著鸦片转! 港英政府把煮卖鸦片的专利权承包给最大的鸦片商,也就是怡和洋行旗下的香港鸦片有限公司。然后呢?这些三合会堂口,就从这家公司手里分包各个区域的销售权,或者负责为他们的烟馆看场、催债、运送烟土!” 陈秉章点点头:“没错。怡和、顛地这些大洋行,是坐在楼顶的。他们通过港府认可的公烟制度合法垄断鸦片进口和炼製,赚取巨额利润。但具体的分销、零售、以及…以及应对那些吸菸欠债的烂仔、处理底层纠纷, 这些脏活累活,他们需要本地势力去做。这就是三合会存在的价值。他们就像是洋行和港府在华人地下世界的代理人。” 阿昌叔补充道:“不止鸦片!码头的搬运、建筑工地的苦力、妓寨的运营、甚至一些小商小贩的保护费,都被各个堂口划分了地盘。他们通过这些手段敛財,一部分自肥,更大一部分,则要上交给他们背后的坐馆、大佬, 而这些大佬,往往又和某些洋行的买办、甚至警队里的某些大哥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港英政府靠著鸦片税和这些乱七八糟的税收,填充库房,只要面上秩序大体不乱,他们乐得有人替他们管理这十几万的华人贫民。” 梁伯听得眉头紧锁,猛地咳嗽了几声:“咳咳…如此说来,这香港的洋人政府,竟是靠著这毒物和黑帮来维持统治?真是无耻之尤!” 陈秉章苦笑:“话虽难听,但事实如此。 港英政府的高官们,看重的是商业繁荣和税收,是维多利亚港的船只往来。 对於华人社会內部的污糟事,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影响洋人的体面和生意,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甚至…有些警察收受黑帮的贿赂,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这套共生体系,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伍先生,你怎么看?” 伍廷芳愣了一下,不知道陈秉章为什么点自己,沉默了一会整理措辞,试探性地说道。 “要想真正站稳香港,恐怕不能单纯用暴力手段。 必须…从上至下。先搞定那些真正掌握经济命脉的洋行,让他们看到与我们合作,比与那些旧的三合会合作更有利可图,也更高效。 然后,通过洋行的影响力,或者说,通过我们所能带来的更大、更稳定的商业利益和税收,去影响、乃至说服港英政府的高层,默认甚至支持我们的整合。” 陈秉章点了点头,“港英政府他们更想要的,秩序,和更多的钱。” 陈九似乎在思考著什么,並没有立刻应声。。 良久,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company。 “我决议用公司重新组织香港洪门和这些帮派分子。” 他指著纸上的“company”:“我在旧金山学到一样重要的东西,宗亲会和会馆,它们的筋骨是人情和血缘。张家的侄子,李家的同乡,盘根错节,看似牢固,实则是一盘散沙。大家凭著一点乡情和面子聚在一起,平时喝喝茶可以,真到了要割肉分利、拼死一搏的时候,人心就散了。他们能聚合的力量,有上限。” “会党社团是一种畸形的產物,在宗亲会和会馆之上发展出来的组织,一帮乡亲抱团对抗欺辱,比起宗亲会和会馆,更多地是靠著所谓义气,江湖规矩联合的暴力组织,互相之间更是频发衝突。” “国家和政府先不谈。” “公司不一样。” 陈九的语气加重了,“它的筋骨,不是人情,不是血缘,而是契约和资本。它的血液里,流淌的是利润。”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仿佛回到了旧金山的码头,看到了那些巨大的、高效运转的商业机器。 “在金山,咱们见过太多了。一个公司,可以由英国人、德国人、爱尔兰人,甚至是我们华人共同出钱组建。他们彼此之间可能话都说不通,更別提什么乡情义气。但他们有一份共同的章程,那就是商业规则。每个人出多少钱,占多少股,分多少利,亏了又该怎么办,都写得清清楚楚。为了让钱生出更多的钱,这台机器会不择手段,会吞併弱小,会扩张,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它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阿昌听得云里雾里:“阿九,你说这个做乜?不就是开个铺子做生意嘛,搞得这么复杂。” “不,昌叔,这不是开铺子。”陈九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著他,“这是一部战爭机器!” “东印度公司,我仔细研究很久。它就是一家公司。它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舰队,甚至有权宣战和殖民!它用公司的壳,吞下了整个印度!怡和洋行,靠著鸦片贸易起家,它的背后,是整个大英帝国的工业和军事力量。这些公司,才是洋人真正厉害的地方。他们的组织,比我们的会党、会馆、宗亲会,要先进。” “洪门,靠的是什么?是反清復明的口號,是兄弟义气,是山堂香火。” 陈九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嘲,“这套东西,在两百年前管用。但现在,时代变了。你跟一个饿著肚子的苦力讲反清復明,他听不懂。但你跟他说,加入我们的工班,每个月能多拿二块鹰洋,他会为你卖命。” “所以,”他回到桌边,“在香港组织华人总会,我们不能只做一个会党联盟。” “我的想法,是把整个华人总会,改造成一家公司,再拿这个公司先当幌子,吞下整个珠三角!” “所有的堂口,都將是这家大公司的分部。所有的兄弟,都是公司的雇员。我们用公司的制度来管理,用股份来分配利益。码头、航运、贸易……所有能赚钱的生意,我们都要做!內部暂时还是用堂口划分,但实际是一个个小公司。” “用华人总会的名义,用公司的架构,把港英政府需要的那些生意上的协助分派到其中几个堂口去做,咱们不要沾手。剩下的堂口,分派到正行上去。咱们做好管理。” “这是我从咱们巴尔巴利海岸得到的启发,很多生意没办法合法化,但不妨碍用公司的章程管理。” 阿昌的眼睛亮了,他好像听懂了一点:“阿九,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开个怡和洋行?” “要比那更大!” 陈旧应了一声,实际心里却有些疲惫。 他可以把组织改造成公司的形状,可以教他们如何计算利润,如何使用枪炮。可是,他无法给他们一个统一的灵魂。 “梁伯,你话现如今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陈九轻声问道。 梁伯沉思片刻:“是……我们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名?” “是啊。”陈九嘆了口气,“英国人打仗,喊的是为了女王和上帝。美国人拓荒,信的是天命昭昭。太平军起事,还有个天下一家,共享太平的梦。他们都有一个能让所有人,不论贫富贵贱,都愿意为之流血牺牲的念头。可我们呢?我们有什么?” “反清復明还是兄弟义气?如今这一套是引火烧身,赚钱发財?这很管用,但它只能把人聚拢过来,却不能让他们凝聚成一块铁板。当有更大的利益诱惑时,他们隨时会背叛。” “华人自强这个咱们已经证明过了,並不好用,公报宣传这么久,还是发地发钱来得直接。” “还是要有一个强有力的人思想。” 陈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一种能告诉我们我们是谁,我们为何而战的思想。在找到它之前,我们这个所谓的公司,根基,始终是虚的。” 林兆祥在角落听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但有一件事没有疑问,他是下了不了船了。 ———————————————— 数日后,香港中环,著名的一家西式会所。 这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是香港洋人精英阶层最重要的社交和决策场所之一。 平日里,这里几乎看不到华人的面孔,除了那些毕恭毕敬的服务生。 但今天,顶层的私人宴会厅却被包了下来。 宴请的主人,是几位近期在香港商界颇为活跃的人物:旧金山东西方航运公司代表,陈九,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代表、以及义兴贸易公司的代表,由卡洛出面。 作陪的,则有华人律师伍廷芳和几位西洋律师。 被邀请的客人,分量极重:怡和洋行的总经理詹姆斯·惠特尼、太古洋行的资深合伙人约翰·塞繆尔、滙丰银行的一位董事,以及另外几位大洋行的代表。 宴会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 洋大班们对於这华人和美国人混合的队伍,尤其是主导者陈九能够进入香港会並设宴,感到些许惊讶和不適应。 但几家公司他们合作过,或者调查过,心里的情绪暂时按下不表。 菜餚是精致的西餐,酒是上好的波尔多。 交谈的內容,起初围绕著远洋航运、茶叶生丝贸易、北美西海岸的开发潜力以及香港转口港的地位展开。 陈九这方面准备充分,他通过卡洛和伍廷芳,清晰地阐述了东西方航运公司计划开闢的更快捷太平洋航线、太平洋渔业公司的罐头產品输出、以及义兴贸易公司希望扩大在香港的採购和转口业务。 “诸位先生,” 陈九举起酒杯,“香港是远东的明珠,是连接东西方贸易无可替代的枢纽。我的公司致力於促进这种贸易,我们带来的不仅是货物,更是更高效的物流和更广阔的市场。我们期待与在座的各位行业巨头合作,共同挖掘太平洋两岸的商业潜力,这將为所有人带来丰厚的回报。” 洋行代表们纷纷举杯回应,商业利益是他们共同的语言。 隨后,陈九放出了大肉。 不管內心对於华人如何排斥,但钱不会说谎。 几家公司联合起来的体量非常巨大,陈九也承诺並適当让步了不少利益。 他承诺,在未来十年,將通过香港,为整个东南亚和北美,源源不断输出优质、守纪律的华工,极大促进殖民地的经济发展。 英属殖民地也可以从他这里下单契约华工。 庞大的劳务输出,將为香港的航运、保险、金融、仓储等行业,带来难以估量的利润。 滙丰银行將成为唯一的资金託管和结算银行。 怡和的船队,將获得部分的运输合同。 来之前,陈九已经为这次谈判在旧金山和卡洛组建的金融团队探討过数次,如此巨大的劳务输出。 香港將不仅仅是一个转口港,而是升级为全球最大的人力管理和转运中心。 从珠三角地区招募的工人將在澳门完成筛选,其中能为自己所用的留下,其余出海务工的將在香港签署合同、接受基本培训,然后被输送到世界各地。 这將极大巩固香港作为远东区域人力资源中心的地位。 金融业也將成为大贏家。作为资金託管和结算银行,所有华工的薪水、匯款、船务费用、保险费、给招募人的佣金等,都將通过滙丰的网络进行流转。 这將为银行带来巨额的存款、手续费收入和外匯业务,使其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张。 怡和的船队和东西方航运公司包揽运输合同,意味著稳定且可预见的收入。更重要的是,大规模、持续的客运將带动整个港口业的繁荣,包括码头装卸、仓储、船舶维修、物料补给等,其他航运公司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大洋行对苦力贸易的利润垂涎已久,但又忌惮其恶劣名声。 这个计划提供了一个“洗白”的契机,將非法的、饱受抨击的贸易,转变为一个有组织、有合同、受法律保护的“劳工输出”事业。这既能赚钱,又能获得更好的社会声誉。 通过与滙丰和怡和的深度绑定,这个计划实质上是建立一个覆盖劳工招募、金融、运输的垄断或半垄断联盟。 这种排他性的地位对於大洋行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就是陈九此行最大的目的。 怡和的惠特尼先生微笑道:“陈先生的观点很有远见。怡和一向欢迎有价值的合作伙伴。特別是贵公司能提供稳定、优质的劳动力资源,这对於香港乃至整个远东的基础建设至关重要。”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 好处给完了,自然是交换条件。 “诸位都是香港商业界的领袖,深知一个稳定、高效的商业环境的重要性。然而,据我观察,目前香港的底层劳工市场、码头搬运乃至部分区域的商业秩序,似乎被一些效率低下、且时常滋生暴力和混乱的…旧式行会组织所困扰。这些组织的不规范运作,有时是否会影响到各位的生意的效率和成本呢?” 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洋大班们交换著眼神,他们当然明白陈九指的是什么,三合会。 太古的塞繆尔先生谨慎地开口:“陈先生,香港是一个自由港,存在各种形式的…商业协会。只要他们不影响大英帝国的法律和秩序,港府一般採取不干涉的態度。” 陈九微微一笑,放下酒杯:“我完全理解並尊重港府的政策。 我的意思是,也许存在一种更现代化、更公司化的管理模式。 由一家具备足够实力和信誉的企业,来整合、规范这些分散的劳动力资源和区域性的服务,建立统一的標准,减少不必要的衝突和摩擦,提升效率,最终降低整体运营成本。这样,更能保障各大洋行生意的顺畅,也为港府提供更稳定、更丰厚的税源。” 他顿了顿,观察著眾人的反应,然后看似隨意地补充道:“当然,这涉及到现有格局的调整,可能会触犯一些既得利益者。如果能有幸得到在座各位业界领袖的理解,甚至在適当的时候,向港府高层传达这种优化商业环境的意愿和可能性,我想,这对所有人都是一件好事。”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 洋行代表们陷入了沉思。 他们当然听懂了:陈九想取代香港的三合会,成为地下秩序的新主宰,但是以一种更“文明”、更“商业”的模式。而他寻求的,是洋行们的默许,甚至是支持。 怡和的惠特尼沉吟片刻,缓缓道:“陈先生,您的想法…很有趣。商业效率永远是怡和追求的目標。但是,任何改变都需要谨慎评估风险和价值。您如何能证明,您所说的新模式,能比现有模式带来更確定、更巨大的利益呢?而且,港府的態度,至关重要。” 陈九知道,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 他举起杯:“这需要一个过程,也需要更多的细节探討。今天只是提出一个初步的构想。我相信,时间和事实会证明一切。为我与诸位未来的合作可能,乾杯。” 这一任总督的性格已经由伍廷芳分析给陈九,坚尼地爵士与前任相比,他的施政风格通常被认为干预较少,更侧重於內政与財政事务 。 政府架构是典型的皇家殖民地模式,权力高度集中於总督一身。总督由行政局和立法局辅助,两局成员包括政府官员和委任的“非官守”议员,后者通常来自欧洲精英阶层 。 英国的核心政策是自由放任经济,以推动香港成为一个转口港,同时对华人社群採取某种形式的间接管治,保留中国习惯法以减少摩擦 。 坚尼地爵士的执政主要关注贸易、税收和维持表面的社会秩序,对於华人社群內部的运作,只要不干扰到英国的利益,往往採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態度 。 宴会在一片心照不宣的氛围中结束。 第51章 香江风云(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1章 香江风云(二) ———————————— 在香港岛地势陡峭的斜坡上,密密麻麻的寮屋区(贫民窟)如同附骨之疽。 这里是三合会势力最根深蒂固之处。然而近日,就连这些往日喧囂吵闹的街巷,也显得异常沉闷。 “塌鼻樑”姚四,和记在湾仔一带的头目,此刻正烦躁地在自家狭小的堂口里踱步。 他刚刚送走了港岛区总堂派来的“草鞋”,带来的消息让他心惊肉跳。 “四哥,总堂的意思,让咱们最近都收敛点。金山九的人可能已经过海来了。澳门那边…太惨了,齐二被活剐,好多大佬生死不明,氹仔那边五百兄弟,一个都没回来…说是血流得把沙滩都染红了。” 手下的马仔声音发颤。 “澳门那些大老爷一点动静也无呢….” “收敛?点样收敛啊!” 姚四猛地一拍桌子,“烟格要开数要收,赌档要睇场,码头卸货也要兄弟去镇住!冇咗呢啲收入,我点样同上面交代?点样养活咁多兄弟?” 话虽如此,但他眼底的恐惧却掩饰不住。 前几天几个在湾仔码头看一个猪仔仓库的手下,第二天一早被人发现赤条条地掛在货栈的吊车上,身上倒是没有明显伤痕,只是下巴被人用重手法卸了,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活活冻了一夜,精神彻底垮了。 这种无声的恐怖,比直接的砍杀更令人窒息。 它意味著对方对你的行动了如指掌,可以隨时用你最恐惧的方式惩罚你,而你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到。 实际上,姚四不知道,作为盘踞多年的地头蛇,香港的地下社团不是找不到九军的踪跡,是不敢找,甚至要假装没看见。 找到了是打还是不打?被人一锅端了又怎么样? 类似的恐惧,在香港各大堂口的头目心中蔓延。 精锐打仔折损严重,尤其是参与澳门行动、被抽调了人手的堂口,更是实力大损。底层人心惶惶,生怕成为下一个目標。 往日为了爭地盘而发生的摩擦械斗几乎绝跡, 旧有的秩序已然崩裂,新的秩序尚未建立。香港的江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权力真空和集体性焦虑之中。 有些堂口大佬连夜带著家小离港,有的许诺许多利益求鬼佬庇护,有得更是直接住到了富商家中,生怕自己悄无声息死在家中。 可是,香港地下的气氛愈加凝重,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金山洪门眾却是没再出现,只是陆续打掉了香港几个猪仔馆。 —————————————— 午后,上环荷李活道旁的“利源茶楼”。 这是香港歷史最悠久的茶楼之一,也是江湖人物歷来喜欢“斟盘”(谈判)的地方。二楼临窗的一张雅座,此刻气氛凝重。 围桌而坐的几人,皆是香港地下世界里跺跺脚就能引起震动的人物。 主位上的是“白纸扇”师爷赵明。他是香港洪门目前辈分最高、最具智慧的人物之一,虽已年过六旬,不直接掌管廝杀事务,但在各大堂口间威望颇高,常充当调停人和智囊。 他左手边是“和记”在香港的代理坐馆龙头何六。真正的龙头周世雄直接跑路了,连心腹都没带,何六本是负责香港本地事务的“二路元帅”,如今被迫推上前台。 他脸色阴沉,眼角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惊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右手边则是“联英社”的坐馆“崩牙巨”,性情火爆,以勇悍著称,但在澳门损失了大量精锐后,气焰也收敛了不少。 另外还有几位其他主要堂口的代表,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和旧金山洪门打过不少交道,情报也比旁人多,大抵能摸清那个陈九的脾性。 此人在金山禁绝鸦片,像他们这种给洋人做狗,跟鸦片深度捆绑的,什么下场,人人都有一桿秤。 “赵师爷,今日叫大家来,到底有乜高见?而家成个香港风声鹤唳,兄弟们都唔敢出街!”崩牙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粗嘎。 赵明缓缓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眾人:“各位大佬,今日请大家来,系想倾一倾,香港洪门,今后条路,要点样行落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澳门的事,大家都知。金山这个陈九,手段狠辣,实力深不可测。他不是为咗爭一两条街、几个码头的生意。看此人路数,他系要成个珠江口的江湖,按照他的规矩来。” “他凭乜嘢?” 何六忍不住低吼,却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呢度系香港!唔系澳门!有港英政府,有皇家海军!他够胆乱来?” “他点解唔敢?”赵明反问道,眼神锐利起来, “他在澳门,连葡国兵都不放在眼里,青洲巴拉坑话烧就烧。你估港英政府真系会为咗我们呢班堂口佬,同他们撕破脸皮,大动干戈咩?他们最紧要系秩序同税收。边个能维持秩序、保证税收,边个就系他们的合作伙伴。” “如果此人,在香港想断绝鸦片自然是死路一条,可他手下那个老鬼最近这么安静,明显是在等风声,如果这些人跟鬼佬投诚,还有咱们什么事?” “他们的人,早已经到咗香港,人都不知道多少。” 赵明缓缓道,“前几日,湾仔姚四手下的事,仲有西环、油麻地几单嘢,手法乾净利落,唔似本地人所为。我收到风,至少几百人已经过咗海,就住在筲箕湾。” 眾人闻言,脸色再变。 “他们派人接触过我。”赵明语出惊人,“代表系个后生仔,叫阿吉。他们开出条件。” “乜嘢条件?”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第一,所有堂口,立即停止一切猪仔相关生意。” “第二,所有烟格、赌档、妓寨,必须重新登记,接受一个新成立的香港华人总会统一管理,利润按新规矩分配。” “第三,各堂口打仔,经过筛选,可以编入总会的护卫队,由他们的人负责训练同指挥。” “第四,以后所有涉及华人之纠纷,优先由总会仲裁,不得私自寻仇械斗。” “痴线!”崩牙巨猛地一拍桌子,“即系要我们將成副身家拱手让给他?以后我们食乜嘢?睇他面色做人?” “系啊!赵师爷,呢个条件太苛刻!我们寧愿同他们拼过!”何六也激动起来。 赵明看著他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悲哀:“拼?点样拼?你们的人,能打得过他们的刽子手?定系你觉得,港英政府会撑我们?我收到料,怡和洋行的大班,已经同陈九的代表,那个咩太平洋渔业公司的人,食过几次饭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眾人头上。 怡和洋行,那是香港最大的洋行,鸦片贸易的最大受益者之一,与港府关係极其密切。如果连怡和都开始接触陈九,那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他们真系要赶尽杀绝?”何六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 “未必。”赵明摇摇头,“阿吉话,九爷理解香港洪门兄弟都係为了搵食。只要遵从新规矩,以前的事,可以既往不咎。愿意合作的,日后总会里面,自有位置。生意,也可以做得更大,更安稳。” 茶楼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街市的嘈杂声隱隱传来,更衬得这份寂静令人窒息。 ———————————— 广州城, 一座深藏於西关、平日里大门紧闭的盐商私园內, 这场会晤的安排,歷时两个月,层层递进,充满了谨慎与试探。 最初的触角,由陈九的“东西方航运公司”通过一名与香港怡和洋行关係密切的买办伸出。 这名买办並未直接叩响总督衙门的大门,而是找到了刘坤一身边一位负责处理“洋务”和“海防”事务的候补道台。 呈上的是一份关於“规范化契约华工出洋以增加粤海关侨匯收入”的条陈。 条陈痛陈了“猪仔贸易”的百般弊端,又描绘了合法劳务输出带来的巨大经济利益。 涉及数百万两白银,这位道台不敢怠慢,与总督府內的几位核心幕僚反覆磋商、推演。 他们一方面惊异於条陈背后那股海外势力的能量,能拿出如此详尽的数据和海外需求分析,另一方面,也对其模糊的背景和潜在的会党色彩充满警惕。 经过数轮间接的信函往来、“中间人”的口头传话,以及多方调查,刘坤一的幕僚们终於拼凑出了“陈九”这个人物的轮廓:一个在北美华人世界中拥有巨大影响力、掌控著航运与劳工网络、行事果决狠辣却又似乎心向故国的复杂角色。 幕僚们將最终的判断呈报给了刘坤一:“此人如利刃,可用亦可伤,请制台大人定夺。” 最终促成了这场在盐商园林中的微服密会。 会晤的双方,是刘坤一和他的核心幕僚,以及陈九和他的隨员。 会谈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试探和交锋。 刘坤一虽然微服而来,但封疆大吏的威严犹在。 他盯著陈九,目光如炬:“陈兆荣,你在澳门、广州做的事,本督早有耳闻。手段酷烈,无法无天!你可知,仅凭你屠灭福生堂、搅乱澳门秩序、私运人口这几条,本督就可將你明正典刑!” 陈九从容不迫,躬身行礼:“制台大人明鑑。福生堂贩卖猪仔,罪大恶极,晚辈所为,虽是江湖手段,却也替天行道,解救无数同胞,捣毁了一大人间魔窟。 澳门之事,乃葡人治理无方,苛待华民,激起民变,晚辈只是顺应民心,助我华人爭取些许权益,如今澳门华社秩序井然,猪仔贸易已绝,赌场烟馆规费反而更有保障,此乃有目共睹。 至於劳工出洋,晚辈皆是循合法契约,与昔日之贩卖猪仔,有云泥之別。” “好一个牙尖嘴利!”刘坤一冷笑,“替天行道?顺应民心?你分明是恃强凌弱,扩张势力!你手下那些亡命之徒,装备之精良,堪比官军!你究竟意欲何为?莫非真想学那些会党匪类…真有洪门反志?” “还是想做我朝的另一个盛宣怀,也戴一顶翎二品顶戴,官商通吃?” 刘坤一此问,是在试探陈九的政治野心。 盛宣怀作为李鸿章的得力干將,以“官督商办”之法掌控轮船、电报、矿务等国家经济命脉,是朝野皆知的人物。 此人在1870年经人推荐入李鸿章幕府,因其精明干练、善於办理洋务而深得李鸿章信任和赏识,李鸿章將许多重要的洋务项目交给盛宣怀办理,如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等。盛宣怀也成为了李鸿章在经济实业领域推行洋务运动的得力助手。 陈九自然听说过此人,他在三年前就被李鸿章推荐为知府,升道员。李鸿章称讚他:“一手官印,一手算盘,亦官亦商,左右逢源。” 陈九闻言,坦然抬头,目光直视刘坤一, “制台大人,晚辈若真有反志,何须远赴海外辛苦经营?又何必在此与大人坦诚相见?” 晚辈更不敢与盛公相提並论,盛公之途在庙堂,而晚辈之根基在四海萍梗。晚辈所求,不过是在这弱肉强食之世,为我华人谋一存续空间,爭一口饭吃。洋人欺我华人太甚,官府有时亦力有不逮。晚辈只好用自己的方式,聚拢力量,以求自保,进而能为我华人做些实事。”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晚辈与容閎先生数面之缘,深知我华人慾强,非有新学、新业不可。至於晚辈是否心存悖逆,空口无凭。或许,此物可为晚辈略作辩白。” 陈九示意,伍廷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呈上。 刘坤一的幕僚接过,展开呈给总督。刘坤一看后,眼神微微一动。那竟是大清首任出使美国大臣、钦差陈兰彬的亲笔手书。 陈九解释道:“前年,陈大人奉朝廷之命赴古巴调查华工受虐一案。晚辈在海外薄有根基,有幸为陈大人一行略尽绵薄之力,提供了些许人手与便利,协助搜集西人虐待我同胞之证据。此乃事后陈大人赠予晚辈的手书,以作留念。” 这封信的份量,远超万语千言! 刘坤一仔细看完,语气稍缓, “好一个做些实事!” 但依旧充满怀疑,“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你又能给朝廷、给两广带来什么实事?” 陈九看了一眼伍廷芳。伍廷芳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份文件,恭敬地呈给刘坤一及其幕僚。 “制台大人请看,” 陈九一一介绍,“这是夏威夷王国卡拉卡瓦国王內阁发出的、请求引进契约华工的官方照会副本及翻译件。这是负责在加拿大自治领修建太平洋铁路的加州铁路公司与东西方航运公司签订的劳工招募与运输合同,需华工数目极大。 这是旧金山斯坦福,亨廷顿集团、加州多家公司、太平洋渔业公司签订的长期用工协议。此外,我们在萨克拉门托河谷拥有大片农场,亦需要大量农业工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所有这些,都需要健康、可靠、守纪律的契约华工。经我手出去的华工,皆签有受美国和国际法保护的正式用工合同,报酬合理,工作条件有基本保障,绝非昔日猪仔可比。初步估算,仅上述项目,所需华工就不下三万之数。这不仅能缓解粤省人口压力,每年匯回的侨匯,更將是一笔巨款,於国於民,皆有大利。” 刘坤一和他的幕僚们仔细翻阅著那些盖著各式印章、有洋文有中文的合同文件,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订单的真实性尚且置疑,但其数量和涉及的金额,远超他们的想像。 这確实是一块巨大的、无法忽视的经济和政治蛋糕! 陈九继续加大筹码:“此外,晚辈在海外薄有资財,愿为国效力。可投资兴建新式学堂,培养通晓洋务之才。 可资助购买机器,兴办实业,亦可协助官府,整顿沿海秩序,打击真正的不法之徒。 只要制台大人能给晚辈一个名分,允许晚辈以合法身份,在大人辖制之下,办理劳工出洋、兴办实业等事宜。晚辈保证,所有行为,皆在大人监控之下,绝不行悖逆之事,所有利益,皆可与官府共享。” 刘坤一不说话,他背著手在房间里踱步。 陈九此行,也同样调查了不少眼前这位封疆大吏,此人出生於湖南省宝庆府新寧县(今邵阳市新寧县),二十多岁参加湘军,镇压太平天国,因军功累迁。 此人多次公开表示“抄袭西方技术不如『自力更生』”,对“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理念最初並不十分认同,虽然和李鸿章同属洋务派,但是分属不同派系。 他某些“育才兴学“的理念陈九也十分认同,些钱在广州城办西学除了民族自强之外,也有些投其所好的想法在。 作为北美大商人,他恰好捏著此人最需要的大笔资金。 幕僚们低声交换著意见。 陈九给出的条件极其诱人:庞大的侨匯、政绩、潜在的税收和投资,以及一个似乎可以“以华制华”、帮他管理麻烦的沿海地下世界的机会,更是插入港澳的一只手。 虽然风险巨大,陈九的势力难以控制,但收益同样惊人。 尤其是在朝廷財政窘迫、洋务运动急需资金和人才的当下。 最终,刘坤一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著陈九:“陈兆荣,你是个厉害角色。 我需要派人调查你这些產业以及合同,如果都是真的,本督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也可以给你一个公开募工的临时许可。 你记住:第一,你所有招募劳工之行为,必须登记造册,接受粤海关和善后局的监督,绝不可再行绑架逼迫之事!第二,你在港澳等地行事,不得公然挑战朝廷法度,不得滋扰地方,凡事需有度!第三,本督会盯著你,若你有丝毫悖逆之心,休怪本督无情!” 陈九深深一揖:“谢制台大人!晚辈定当谨遵大人教诲,恪守本分,为国为民,略尽绵力。” 一场隱秘的谈判,最终以双方各取所需的妥协告终。 会谈结束后,刘坤一派遣代表,拜访香港总督坚尼地爵士。 此时粤港关係非常紧张。 自1860年代末起,为了打击走私、保障关税收入,广东地方政府在香港周边设立了多个海关关卡(常关),对进出中国內地的船只进行严密盘查,徵收“厘金”(一种內地过境税)。这一举措在港英当局和洋商看来,是对香港自由港地位的严重威胁,称之为“封锁香港”。 双方的矛盾在此时达到了一个高峰,刘坤一派遣了一位海关监督前往香港会晤。 而在官方会晤之后,一场更小的私下会谈在总督书房进行。 这一次,有了刘坤一这位大清封疆大吏的“背书”,陈九的身份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是一个来歷不明的海外华人帮派首领,而是“受两广总督委託、协助办理华工出洋及相关商务的华人绅商代表”。 会谈中,海关监督先表达了对香港稳定繁荣的重视,以及对某些地下势力可能影响商贸秩序的“关切”。 然后,他引出了陈九,称讚其“熟悉洋务、在海外华人中颇有声望、且有能力以新的商业模式规范劳工输出及相关行业”。 陈九则顺势接过话头,向坚尼地总督重申了他在宴请洋行代表时提出的理念:以公司化、规范化的管理,替代旧式帮派的混乱模式,提升效率,减少犯罪,增加税收。 他特別强调,这一切將在法律和商业的框架內进行,並將充分尊重港英政府的权威和利益。 坚尼地爵士是一个精明的政治家。 他当然清楚香港三合会的问题,也乐於看到一种更易於控制、更能带来稳定税收的模式。 之前洋行代表们可能已经向他传递了一些信息。 现在,又有大清方面重量级人物的引荐和某种程度的担保,这大大降低了陈九计划的“风险”色彩。 坚尼地没有立刻承诺什么,但態度明显是开放和感兴趣的。 他表示,港英政府欢迎任何能促进香港商业繁荣和社会稳定的合法商业行为。只要陈九的公司“严格遵守香港法律”、“维护社会秩序”,港府愿意“观察”其发展。 这实际上是一种默许的信號。 —————————————— 香港洪门大佬之间谈判的消息很快在小范围內传开。 各大堂口反应不一。 但商业上的变化已经迫在眉睫,陈九的商业代表已经著手开始介入三合会的生意。 以赵明为代表的一部分元老,认为实力悬殊,妥协是唯一出路,或许还能在新秩序中分一杯羹。 以何六、崩牙巨为代表的中生代头目,则极度不甘,既恐惧又愤怒,暗中串联,试图最后一搏。 还有更多的小堂口和底层头目,则处於观望和极大的焦虑之中。 农历除夕夜,本该是闔家团圆、喜庆祥和的日子,香港的夜色却格外凝重。 湾仔,和记姚四的堂口內,却聚集了十几个人。 除了姚四,还有何六、崩牙巨,以及其他几个坚决反对妥协的头目。他们面前摆著酒肉,却无人有心食用。 “我们唔能坐以待毙!” 崩牙巨赤红著眼睛,“他陈九再巴闭,都系得几百人过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联合起来,上千兄弟总叫得到!今晚就动手,去筲箕湾,搵出陈秉章同他们的人,斩草除根!” “冇错!等他们站稳脚跟,我们就真系冇得玩了!” 何六也咬牙道,“我已经叫咗百余个绝对信得过的刀手,就在外面候命。” 姚四有些犹豫:“但系…赵师爷他…” “唔好理个老嘢!他早就被嚇破胆了!”崩牙巨吼道,“做咗呢一票,我们话事!” 就在他们热血上涌,准备发出行动信號时,堂口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寒风灌入。 一个穿著黑色短打、面容普通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滴水的麻袋。 “各位大佬,新年好。”年轻人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九爷吩咐,送份年夜饭过来。” 说著,他將麻袋扔了进来。 袋口散开,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滚了出来,一直滚到酒桌下方。正是何六最为倚重、负责今晚带队行动的那个心腹头目的头颅! 双眼圆睁,充满了惊恐。 与此同时,堂口四周的黑暗中,响起了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金属摩擦的“咔噠”声。无数黑影如同从地底冒出,无声地將这间小小的堂口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枪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幽光。 何六、崩牙巨、姚四等人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刚刚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年轻人走进来,看都没看那颗人头,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 “九爷话,”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眾人,“顺生逆死。呢个年,希望各位过得明白。” 说完,他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周围的黑暗也隨之消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堂內一帮香港江湖的“大佬”们,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如同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这一夜,香港格外“平静”。没有预想中的血战,只有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笼罩在每一个心怀异动者的头顶。 ———————————— 农历正月十五。 经过除夕夜的震慑和隨后几日紧锣密鼓的威逼利诱、分化拉拢,香港各大三合会堂口的抵抗意志被彻底摧毁。 在师爷赵明的奔走协调下,各方最终达成“协议”。 这一天,在香港中环刚刚落成不久的“永乐街”一栋颇为气派的西式三层建筑內,这里原属於一位与“和记”关係密切的米商,后被太平洋渔业公司以市价购得,举行了“香港华人总会”成立大会。 会场布置得中西合璧。 门口掛著红绸,既像商行开业,又似帮会开香堂。 受到邀请的,除了各大堂口被迫前来参加的头面人物,还有几位与华人社会联繫密切的洋行买办、南北行商会的代表,以及几位在港华人绅商,卢九,何连旺也在其中。 港英政府也象徵性地派了一名华民政务司的官员前来观礼,態度曖昧。 陈九亲自出席。 坐在身侧的,是身穿长衫、神色复杂的陈秉章。 虽然他內心並不完全认同这种血腥整合的方式,但作为曾经冈州会馆的馆长,陈九的叔辈,他被指派在总会常驻,稳定局面。 他的两侧,一边是师爷赵明,被推举为总会名誉理事,另一边则是目光锐利、不动声色的阿昌叔,阿吉作为总会护卫队队长也占一席。 张阿彬也从澳门赶来,代表澳门的商业利益。 伍廷芳律师和史密斯先生则坐在稍后的位置。 台下,何六、崩牙巨、姚四等人穿著崭新的长衫或西装,表情僵硬地坐在前排。 他们的身后,是其他堂口的大佬、头目,个个神色复杂,有恐惧,有不甘,有茫然,也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算计。 大会由伍廷芳主持。他用中英文宣布了“香港华人总会”的成立, 阐述了总会的宗旨:“团结在港华人,维护同胞权益,调解內部纠纷,促进商业发展,协助维持地方治安。” 词句冠冕堂皇,完全是一副合法华人社团的面貌。 隨后,宣读了总会的第一批章程: 1. 彻底终止一切形式的“猪仔贸易” 2. 原有各堂口控制的烟格、赌档、妓寨、码头搬运、市场摊档等生意,进行统一登记造册,由总会下设的“规费徵收部”和“纠纷仲裁部”进行管理和利润再分配。 3. 各堂口原有武装人员,经过筛选和训练,编入“总会护卫队”,负责执行总会决议、维持各场秩序,不得再参与私斗。 4. 確立以旧金山“致公堂”义理为总会核心精神,但组织形式上更趋向於公司。 台下鸦雀无声。 这些条款,无异於將香港地下世界的统治权,从分散的各个堂口,集中到了这个新成立的、由陈九幕后操控的“总会”手中。 他们失去了独立性和大部分利润,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並且在新体系下,似乎还能获得某种程度的“安稳”和“秩序”。 接下来,是合影环节。 所有与会者被请到楼前临时搭建的台阶上,眾人头顶是气势磅礴的“香港华人总会”牌匾。 陈九,陈秉章、赵明、阿昌叔,阿吉、张阿彬等人坐在中央,何六、崩牙巨等原堂口大佬们分列两侧,后面站著一排排面色肃穆的原堂口头目。 摄影师喊出“一二三”后,定格下了这歷史性的一刻。 香港地下世界的纷乱,无数帮派此起彼伏的喧囂时代,於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湖一统,表面太平。 第52章 浪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2章 浪涌 香山县翠亨村。 村西头的私塾里,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领著十几个蒙童诵读《论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角落里,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男孩却早已神游物外。 他天性好动,村里人更习惯叫他“石头仔” 。 他的目光越过先生的肩膀,穿过敞开的木门,落在窗外那棵高大的榕树上。 老先生的戒尺“啪”地一声敲在他桌上,“为何心不在焉?” “你天资聪颖,为何总是不肯用心读书?你父亲辛苦供你上学,指望你將来考取功名,光耀门楣啊!” 他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搓著衣角。他不是不喜欢读书,只是觉得私塾里教的这些“之乎者也”太无聊。 相比之下,洪伯口中那个遥远的美国,那些会跑的“铁马”,火轮船,洋女人的故事更吸引他。 “伸出手来。”王先生举起戒尺。 石头仔咬紧牙关,伸出手掌。戒尺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响声,掌心顿时红了一片。 私塾里一片死寂,隨即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 放学后,私塾里的压抑一扫而空。他立刻变回了翠亨村的孩子王。 他个子虽小,却胆大机灵,村里的半大孩子都服他。他能爬上最高最险的树掏鸟窝,能用石子精准地打下飞行中的麻雀,还能组织孩子们玩一种名为“攻城”的游戏,將村里的土堆和水塘变成想像中的战场 。 但今天,他没有玩这些游戏。他带著几个最要好的伙伴,悄悄溜到了村东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石头哥,咱们不做课业,你不怕再被先生罚吗?” “怕什么!洪伯讲的可比先生教的《千字文》有意思多了!” “前几天,洪伯说在美国,老百姓能自己选官,不是皇帝说了算!” 孩子们惊讶地睁大眼睛。 “洪伯!” 他在门口探头探脑。 一个老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满脸风霜,眼神浑浊,但看到几个小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村里人有点怕他,原因是刚回家的时候,不知道是被人盯上了还是露了財,几个码头上的泼皮混混跟了一路,半夜想偷偷摸进他家,被一枪打死了一个,另一个被打断了一条腿。 村里人虽然帮忙处理了尸体,都是同一宗族,自然也不会报官,但难免害怕,走动並不频繁。 他家里早年遭了饥荒,带著弟弟去了美国,如今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孤苦伶仃的。 宗族本来可怜他,结果他给祠堂捐了钱,还请了个厨娘给自己做饭,又请了后生干杂活,好不瀟洒。 村里人都传,他在美国赚了大钱,手里捏著好多黄金回来的! 洪伯坐在院子中央,手里拿著一个奇怪的金属製品。 那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打火机。他“啪”地一声打起火苗,引来一阵惊嘆。 这里没有劳动券,换不到雪茄抽,他买了菸叶,自己卷著过癮,就是太辣,渣子糊嘴。 “洪伯,快讲讲美国的总统是怎么选出来的!” 石头仔挤到最前面,迫不及待地问。 洪伯笑了笑,简单给几个娃仔解释了下,农场有识字课,偶尔还会讲世界局势,他也没少听。 后来又被问到铁路, 他描述著蒸汽火车呼啸而过的壮观景象,讲述著华工如何用双手在崇山峻岭中开闢道路,如何用生命和汗水连接起美国的东西两岸。 “那些铁马真的不吃草就能跑吗?”一个孩子天真地问。 “不吃草,吃煤和水!”洪伯笑道,“速度比最快的马还要快上十倍!就相当於从广州到京城,原本要走大半年的路程,现在只要七天!” 石头仔听得入神,忽然插话问道:“洪伯,你说美国没有皇帝,那谁来决定对错?谁来保护百姓?” 洪伯惊讶地看著这个十岁的孩子,“在美国,有法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总统也要遵守法律,要是做了错事,百姓可以让他下台。” “就像村里的族长一样吗?”另一个孩子问。 “不,比族长大得多,管的是整个国家!”洪伯说,“每个人都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只要不违反法律。” 石头仔陷入了沉思。爸妈和先生都说,皇帝是天子,生来就统治万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洪伯描述的美国,似乎运行著一种完全不同的规则,而且那个国家看起来非常强大繁荣。 夕阳西下,洪伯的故事会结束了。孩子们依依不捨地散去,只有石头仔还留在原地。 “洪伯,美国那么远,你是怎么去的?”他好奇地问。 “坐船,在大海上漂了两个月才到。” “当时我差点饿死了,没办法…” 石头仔想起自家那几亩薄田,想起父亲时常为租税发愁的样子,不由得点了点头。 “帝象,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好好读书。” 洪伯突然严肃起来,“不过读书不是为了做官发財,而是为了明白事理,为了有能力改变这个不公平的世道。” “就像你说的那个九爷一样吗?” 洪伯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挥手让他离去。 ———————— 第二天私塾课上,王先生讲解《大学》中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讲到“忠君爱国”时,石头仔突然举手发问:“先生,如果君主不贤明,百姓也要忠君吗?” 祠堂內顿时鸦雀无声。 王先生脸色铁青:“石头仔!你怎敢说出如此悖逆之言!” “可是洪伯说,在美国...” “住口!”王先生猛地一拍桌子,“那个洪二,不过是去美国当了苦力,懂得什么圣贤之道!你近日学业退步,原来是被这些歪理邪说迷惑了心智!” 石头仔倔强地抬起头:“洪伯说的不一定都是错的!他说美国没有皇帝,却很强盛;他说那里华人饱受欺辱,皇帝根本不管,也管不著…” “荒唐!”王先生气得鬍子发抖,“华夏文明,礼仪之邦,岂能与蛮夷之地相提並论!君臣父子,纲常伦理,乃天地之经义!你...你今日若不悔改,就跪在圣人像前思过!” 石头仔咬著嘴唇,跪在了孔子像前。 但他心里並不服气:为什么先生不容许不同的想法?为什么不能討论洪伯说的那些新鲜事物? 课后,王先生把石头仔单独留下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帝象,我知道你聪明好学,但切不可被异端邪说迷惑。圣人之道,歷经千年检验,是为至理。那些海外奇谈,听听便罢,不可当真。” 几天后,石头仔在村口又遇见了洪伯。 他迫不及待地把私塾里的爭议告诉了老人。 洪伯听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小石头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对错,將来等你长大了,你可以自己去看啊。” “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坐的是最快的火轮船,才了十几天,我听说,九爷在广州也在招人,等你长大了,也许也可以去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们先生教的圣贤之道,自然有它的道理。但外面的世界也在变化,有许多新的事物、新的思想。圣贤不是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 一百多里外的广州府城,一群十八岁的青年儒生也在纠结。 广州,是整个大清国最先感受到世界风潮衝击的窗口。 十三行地区早已不復往日“一口通商”的独尊地位,但依旧是中西交匯的枢纽 。 高大的西洋商馆与古老的粤式骑楼並肩而立。 珠江上,传统的沙船、艇仔与冒著黑烟的蒸汽明轮船擦肩而过, 康广厦,號长素,南海丹灶人,师从广东大儒朱次琦。 朱九江先生是晚清岭南学术界的泰斗,他治学严谨,一扫宋明理学的空疏之风,力倡“经世致用”,强调学问必须根植於现实,以解决国计民生之困。 在老师的教诲下,他一度坚信,拯救这个积弱之国的良方,就蕴藏在儒家的古老典籍之中。他沉浸在《周礼》、《公羊传》的微言大义里,试图从中发掘出“圣人改制”的真意,以儒家內部的自我革新,来回应这个“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然而,广州城无处不在的西学东渐之风,却像一股无法抵御的潮汐,不断衝击著他思想的堤岸。 城南的一家新开不久的书坊,是他时常流连之地。 书坊不仅售卖经史子集,还摆放著一些被主流士人视为“杂学”的西学译著。 他第一次在这里翻开《海国图志》、《瀛环志略》,书中的世界地图和万国风情,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眩晕。 地球是圆的,中国之外尚有无数强国,这顛覆了他自幼形成的“天朝上国”的观念。 这日午后,他与几位同在游学的青年士子聚会。 “长素兄,你看这《 中外新闻七日录》 上所言,” 一个同学指著报纸上的一篇文章,这是在广州创办的一份中文报纸,在文化人之间很流行,由英国传教士兼医生卜罗於1868年创办。 这份报纸是广州博济医院的附属机构,旨在传播西方新闻、科学知识和基督教教义。內容涵盖国內外新闻、科学常识、宗教伦理等。由於其教会背景,报纸带有一定的宗教色彩,但它也是当时广州人了解外部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泰西诸国,以商立国,以律为绳。其公司之法,股份之制,能聚万民之財,成一人所不能成之事。其效之巨,远胜我朝之官督商办。” 康广厦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却落在另一篇文章上。 那是一篇关於“太平洋渔业公司”在澳门与广州设立办事处的报导。文章的措辞很谨慎,只说这是一家来自美利坚金山的华人商號,以新式的“契约化”管理模式,大规模招募华工,前往海外垦殖。 “契约化……公司化……” 他咀嚼著这几个新奇的词汇, “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猪仔馆罢了!” 另一位士子,名叫麦孟华的,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我听人说,这家公司行事霸道得很!他们所谓的契约,不过是一纸卖身文书。一旦签了字,便生死皆由人手。去年年末,在澳门,为了爭夺码头的劳工,他们的人与本地堂口火併,据说当场就打死了好多人,连澳葡的警察都不敢过问。这哪里是商號,分明就是一伙海匪!” “孟华兄此言差矣。” 一位名叫陈千秋的士子反驳道,“我倒觉得,此事颇有可商榷之处。猪仔贸易,由来已久,其弊病在於散乱无序,全凭客头良心。而这家公司,却能將其公开见报,以统一之规章,行规模化之招募。至於火併杀人,不过是草创阶段,清除障碍的必要手段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不拘小节?视人命为草芥,也算不拘小节?”麦孟华激动起来,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眼睁睁看著我粤省百万饥民,在国內流离失所,饿死沟渠吗?”陈千秋反唇相讥, “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这家公司,无论手段如何,至少给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一条出路!报纸上的待遇,也並不苛刻!” 眼看两人就要爭吵起来,康广厦终於开口了。 “二位不必爭了。” “此事,恰如一体之两面,既有利,亦有弊。其利,在於以西人之法,聚拢人力,拓展海外生计,此乃富国强民之新途。其弊,则在於无法无天,以强凌弱,失我儒家仁爱之本心。” “我等今日在此空谈,无济於事。真正的问题在於,如何引其利而避其害。如何將这股来自海外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力量,纳入我朝之法度,用我圣人之道,去约束它,引导它,使其为我所用,而非成为祸乱之源。” 其实此时,在场的青年士子都很迷茫,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可以用“仁义”或“不义”来简单评判的世界了。 相比於保守的北方,岭南地区由於通商多年,西学的各种价值观已经传进来许多。 许多青年士子无疑是第一批接触到的,內心也在悄然转变。 —————————————— 紫禁城。 卯时正刻,朝会伊始。 “臣李鸿章,冒死再陈。 当今之势,泰西诸夷船坚炮利,跨海而来,直逼我腹心地带。 天津、大沽、威海卫,处处烽烟可视!筹建北洋、南洋、粤洋三支水师,巩固海防,乃刻不容缓之要务。 臣恳请太后、皇上,倾力以赴,將有限之国帑,用於刀刃之上!至於西北新疆……”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了下去,“地广人稀,每年耗餉巨万,实乃无底之深壑。阿古柏窃据已久,俄人虎视眈眈,欲收復则需倾国之力,即便收復,亦恐难久守。不若暂弃,严守现有边界,全力先固东南財赋重地!”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入滚油,殿內顿时一阵压抑的骚动。 弃疆?这二字太重了。 “李中堂此言差矣!” “新疆乃我朝太祖太宗血战所得之疆土,列圣相承,岂可轻言放弃?尺寸之地,关乎社稷尊严!英、俄环伺,我若退一尺,贼必进一丈。今日弃新疆,明日岂非又要弃陕甘、弃蒙古?届时京师屏障尽失,国將不国!海防固重,然塞防同等紧要!左帅於西北厉兵秣马,將士们臥冰尝雪,盼王师西征,绝非为填一无底之壑,乃是为保我大清江山完整,护佑圣祖江山!” 出声反驳的老臣声音激昂,让许多出身翰林、讲究雍容的京官为之动容。 此时,一位清流言官出列,“李中堂言必称效西法,购舰造船,所费何止千万?然洋人之器,果可信乎?其心叵测!我中华立国之本,在於圣贤之道,在於人心忠义。若只知船炮之利,弃仁义而不讲,岂非本末倒置?西北疆土,涉及祖宗陵寢所在之龙脉气象,岂能拱手让人?此非经济帐,乃是气节帐!” 李鸿章立刻反唇相讥,“空谈气节,可能御敌於国门之外?甲申之变(指1874年日本侵台),若非臣与沈葆楨紧急调兵购舰,几至酿成大祸!若无实利,气节不过是纸上空文!” 又一位守旧派老臣颤巍巍出列,“购置洋船洋炮,雇用洋人教员,此乃以夷变夏!长此以往,国將不国矣!老夫以为,整飭吏治,教化民心,恢復八旗绿营旧制,方是强国正道!” 支持李鸿章的务实派官员则驳斥:“时代已变,墨守成规唯有亡国一途!日本蕞尔小国,因明治维新而强,前车之鑑不远!”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数派,爭论不休。 龙椅后的珠帘微动,太后的声音终於传出, “诸臣工所议,皆是为国谋划,其心可鑑。然国之大事,需权衡轻重。李鸿章所奏海防,確係要务;西北边疆,亦不可轻言弃置。国库艰难,需得想个两全之法。著军机处、户部再详细核议,统筹全局,擬个章程上来。总需……量力而行。” ———————————————— 河南项城袁家大宅。 17岁的袁慰亭站在练武场的中央,手中紧握著一桿白蜡木桿枪,他机械地重复著刺、挑、拨、扫的动作,仿佛要將胸中的全部烦闷都倾注於这冰冷的枪尖之上。 半个月前,他从陈州府的乡试考场上败下阵来。 那“不中”二字,仍时时刺痛著他的心。 回到家中,叔父虽未严厉苛责,但那失望的眼神,比任何斥骂都让他难熬。 袁家是官宦世家,科举正途是理所当然的登天之梯,而他,却在这第一道门槛上就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跟头。 “文章尚不入门……” 叔父的评语在他耳边迴响。 他停下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越过高墙,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圣贤书里的微言大义,他不是不懂,只是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致。 比起在故纸堆里寻找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他更愿意骑马,更喜欢舞刀弄枪。 这乱世之中,国家的羸弱,洋人的覬覦,绝非几篇锦绣文章就能挽救的。 前些年“大饥荒,饿殍遍野,官府束手无策,那景象至今仍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大丈夫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而不是皓首穷经,在笔墨间空耗光阴。 “难道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 ———————————— 珠江,这条浸透了千年烟火与百年屈辱的母亲河,江水浑浊,缓缓东流。 一艘小小的內河渡船,正逆著江口海风,向著潮州的方向,慢悠悠地驶去。 船头,陈九静静地站著,风吹动他剃得极短的头髮。 他身后,船舱的门帘旁,梁伯躺在一张竹编的躺椅上,身上盖著一张薄薄的毛毯。 他已经很久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但精神却出奇地好。 浑浊的眼睛望著两岸熟悉的景致,那些盘根错节的巨大榕树,那些临水而建的低矮村庄,还有远处田埂上牵牛晚归的农夫。 “还是家里的水土,养人啊……闻著这股烂泥的味,骨头缝里都是舒坦的。” 这趟归途,是他坚持要走的。 梁伯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香港澳门的洋人医生摇著头,说上帝也无能为力。 对於他们这些在海外漂泊半生,见惯了血与火的孤魂野鬼而言,叶落归根,这几个字比金山所有的黄金加起来,还要重。 “跟著天王打仗的时候,” 梁伯的思绪开始飘忽,“那时候,我都以为,这天下该换个活法了……可到头来,还是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当年的不甘, “枪桿子能打天下,但只靠枪桿子坐不住天下……” “……我死之后,不必立碑,不必厚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消散在湿润的江风里。 陈九握著他的手,感觉到那最后一丝温度,也渐渐从指尖流逝。 船,依旧在缓缓前行。 当渡船抵达码头时,梁伯已经走了。 阿昌叔红了眼眶,一声不吭。 陈九没有哭。他只是將梁伯的遗体,用最乾净的白布包裹好,亲自背下了船。 他按照老人的遗愿,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简单地操办了后事。 老人连自己父亲埋在哪里都记不得,只说把自己埋在这里,他自会去寻。 —————————— 10岁的石头仔怎么也睡不著,梦见自己驾驭著一艘巨大的蒸汽铁甲舰,驰骋在无垠的大海上,他的身后,是无数挥舞著刀枪、剪掉了辫子的洪门兄弟。 18岁的康广厦在摇曳的烛火下,在字里行间寻找著彼得大帝与明治天皇的名字。 64岁的左宗棠终於说服朝廷出兵新疆,朝廷规定由东南富裕省份(如江苏、浙江、广东等)拨款支援西北兵事的经费。各省拖欠、截留。左宗棠不得不费巨大精力,不断上奏朝廷催促,甚至以辞职相胁,並通过私人关係与各省督抚交涉。 17岁的袁慰亭遵从家庭安排,与妻子于氏结婚,內心仍在纠结是不是要放弃科举,转投军旅。 26岁的陈九站在船头,汽笛鸣响,远离岸边,他又要重复叔公的老路,带人再下南洋。 他们彼此陌生,素未谋面,行走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被同一股巨大的的潮汐所裹挟的、身不由己。 脚下这片他们试图拯救、变革、征服或逃离的古老土地,已在沉默中积蓄著力量,正呻吟著迎来一场长达近百年的、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53章 拥抱与更深的捆绑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3章 拥抱与更深的捆绑 金山《公报》 回首天下风云变幻 光绪三年已至末尾,回首此年,於我旅美侨胞而言,可谓危局四伏,暗潮汹涌。 美利坚立国百年,然其內里之病灶,却於此年以大工潮之形式轰然爆发,排华浊浪亦隨之愈演愈烈。 然危局之中,亦有新机。 我华人於港澳故土,竟开天闢地,重塑新秩序;於南洋、檀岛,辟万千同胞生计之新途。 放眼四海,东瀛內战初平,俄土战火又起,天下无一安寧之土。 当此之时,我华人唯有团结自强,以铁血铸骨,以智慧开路,方能於此环球巨变之世,求得立锥之地。 —————————— 今年七月,美利坚爆发史无前例之铁路大工潮。 其势之猛,远超往昔。 东部铁路公司接连降薪之举,无异於火上浇油,引燃积压已久之劳工怒火。 战火自西维吉尼亚州始,迅速席捲宾州、伊利诺州乃至全美。 数以万计之失业工人焚烧车厂,毁坏铁轨,与州府民兵及联邦军队爆发激烈血战,一时间尸横遍野,各大工业重镇状如焦土。 ———————— 当美利坚陷入內乱之时,我华人於珠江口之故土,却上演了一场翻天覆地之大变局。 由金山“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主导,在金山华人总会会长陈九先生之擘画下,重塑港澳华人秩序。 香江,“香港华人总会”成立,大幅提高华人地位。 澳门,“濠江娱乐公司”与“濠江劳务公司”,將博彩、劳工等行业悉数纳入公司化、规范化之管理,一扫往日乌烟瘴气,秩序焕然。 港澳局势尘埃落定,在陈九先生的谋划下,遍及整个珠江三角洲的、现代化的“契约华工”招募与输出体系已然奠基。 数千名契约华工已陆续抵达檀香山,为当地几近崩溃的蔗產业注入了生命线。 据本报从檀香山传回的消息,我华工在此地不仅获得了远高於旧时“猪仔”的薪酬与人道待遇,更在华人总会派驻的管理团队带领下,建立了独立的社区,拥有自己的管工与一定的自治权。 此外,藉由与“东西方轮船公司”的深度合作,以及在南洋地区日益拓展的贸易网络,已有数千名华工被派往英属马来亚的锡矿和婆罗洲的垦殖区。 他们带去的不仅是劳动力,更是我华人顽强的生存能力与组织能力,於世界各处,为我族开闢新的生存空间。 ———————————— 放眼全球,亦是动盪不安。 东瀛日本爆发“西南战爭”,旧武士阶层领袖西乡隆盛,不满明治政府维新之策,举兵叛乱。然叛军终不敌政府之新式陆军,西乡兵败自尽。 此战之后,日本国內再无能挑战中央之势力,其一心效法泰西,富国强兵之路,恐將更为迅猛。其国之崛起,於我中华而言,实乃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而在欧洲,俄国与土耳其两国爆发大战,战火重燃。 泰西列强合纵连横,各怀鬼胎,世界格局变幻莫测。 反观我大清国內,朝堂之上爭论不休,国力虚耗於內斗,令人扼腕。 我海外华人当清醒认识到,国之不强,则民无所依。 唯有自立自强,抱团成事,方为存续之根本。 —————————————— “先生,最新的《公报》已经发出去了。” 卡洛將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放到陈九手边的茶几上,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隨后他转身出门,把空间让给了隱秘会面的两人。 “你的计划怎么样?” 陈九的声音有些疲惫,“在南洋那里打了几场,那边的势力太多太乱。並不算顺利。 事实上,只要我家乡土地上的人还吃不饱饭,只要朝廷还是那副烂样子,恐怕面对那些殖民者,做任何事都很难称得上顺利。” 菲德尔晃动著酒杯,“至少,现在那条航线是你的了。从香港到旧金山,再到不列顛哥伦比亚,无论是人还是货,都得按规矩来。斯坦福的东西方航运公司,也离不开你提供的水手。” “贏了一场牌,却可能输掉整个赌场。” 陈九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那杯红茶, “我这次从南洋回来,一路都在想一件事。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无论是整合唐人街,开垦农场,还是控制港澳的航运和劳工,说到底,都只是在別人的土地上,搭一个稍微坚固些的草台班子。风小的时候,还能遮风挡雨。可一旦真正的风暴来了,第一个被掀翻的,还是我们。” 菲德尔皱了皱眉:“陈,你的意思是……你现在的根基还不够稳?” “不是不够稳,其实可以说是没有根。” 陈九一针见血,“我们的根在哪里?在萨克拉门托那两万多英亩地里?那地契上写的是格雷夫斯的名字。他还在南方忙著打种族战爭。在巴尔巴利海岸?那里的地皮,大部分都属於那些白人业主。在香港?那是英国人的殖民地。在澳门?那是葡萄牙人的。 一群技艺高超的匠人,用尽心血,在別人的土地上盖起了一座座漂亮的房子,可房子的地契,却永远不在我们手里。 主人家哪天不高兴了,隨时可以把我们连同房子一起,扫地出门。” “所以,我们必须有真正属於我们自己的东西。不是土地,不是商业公司,而是一种真正的工业力量。” “工业力量?” 菲德尔的眉毛挑了一下,“陈,其实我觉得你总是过於苛责自己,你现在手里的人和钱足够打一场小规模战爭了。你想做什么?开一家钢铁厂?” “比那更重要。”陈九抬起头, “我要开一家先进的造船厂。一家能造出蒸汽铁甲舰的现代化造船厂。” 菲德尔脸上的玩世不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死死地盯著陈九:“陈,告诉我,你不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那不是生意,那是战爭!是叛乱!美国政府绝不可能允许任何私人,尤其是一个中国人,拥有那样的力量!” “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陈九反问。 “这些年,我看得太多了。” “我看到了横滨港里那些掛著太阳旗的日本军舰,看到了香港维多利亚港里英国人的铁甲舰队,也看到了美国人自己的白舰队是如何在海上耀武扬威的。 我还看到了大清国。我见过了刘坤一那样的封疆大吏,也见过了陈兰彬那样的钦差大臣。他们不是傻子,他们也知道船坚炮利的重要性。他们也在搞洋务,也在大价钱从欧洲买军舰,买大炮。” “但是,他们只知买,不知造。他们以为钱就能买来国防,买来尊严。 我一个渔民而已,在美国几年,我都看清了。 一艘军舰,从设计到下水,再到形成战斗力,背后需要的是什么?是钢铁厂,是发动机厂,是能造出合格炮管的兵工厂,是无数懂得操作和维修这些复杂机器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是一整套完整的工业体系!这些东西,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买来的船,打起仗来,炮弹坏了一颗,都得看洋人的脸色。船身破了个洞,都得求著洋人的船厂来修。这样的水师,不过是一支僱佣军,一支隨时可能被掐断脖子的纸老虎! 大清国的那些官老爷,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不想明白。因为造船太难,太慢,远不如钱买来得省事,远不如把银子揣进自己口袋里来得实在。” “买船不造船,一旦手中的剑钝了、断了,就只能任人宰割。这就是如今大清国的现状,也是我们所有海外华人困境的根源。” “我不能再走这条死路了。” “斯坦福和他的东西方轮船公司,现在发展的很快,太平洋的航运占了至少四成。我虽然有股份,但终究是寄人篱下。他们的船,是英国人造的。他们的核心技术,掌握在白星公司手里。我们只是一个提供廉价劳动力和部分资本的次要伙伴。这种关係太脆弱了。” “好吧,陈。” 菲德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沙发里,他似乎接受了这个疯狂的想法,並开始以一个战略家的角度来审视它, “就算你说得都对。那么,下一个问题是,在哪里建?在谁的名下建?” “这正是我想和你商量的。”陈九的目光转向菲德尔, “菲德尔,以你判断,如果我想在海外建立这样一座工厂,哪里是最好的选择?” “从纯粹的工业基础、技术水平和熟练工人的角度来看,世界上只有一个地方是最佳选择,英国。” “格拉斯哥的克莱德河畔,纽卡斯尔的泰恩河畔,那里匯聚了全世界最顶尖的造船厂和工程师。阿姆斯特朗、维克斯……这些名字就代表著最先进的战舰技术。那里的钢铁產量、煤炭资源、配套產业链,都是现成的。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收购或者建立一家船厂,技术上的问题將是最小的。” “但是,”菲德尔的脸色变得凝重,“政治上的风险,也是最大的。” 陈九点了点头,“英国人绝不会允许一座由华人资本控制的、能生產战略武器的工厂,出现在他们的心臟地带。那不仅仅是商业竞爭的问题,那是对他们国家安全的直接挑战。” “代理人的手段恐怕也並不可行,在英国腹地建厂,资金来源一定会被重重审查。” 他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几乎可以想像到那样的场景。我们的工厂刚刚投產,密探就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紧接著,国会就会通过某个专门针对我们的法案,报纸上会充斥著黄祸威胁论。 最后,他们会找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比如危害国家安全或者违反技术出口管制,將工厂没收,投资血本无归。竹篮打水一场空,辛辛苦苦,最后不过是为女王陛下的海军,免费建了一座新船厂。” “你说的对,陈。英国绝对不行。” “那么,美国呢?” “这里是新大陆,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一个对规则不那么尊重的国家。这里的工业基础虽然不如英国,但也在飞速发展。东海岸的费城、波士顿,同样拥有世界一流的造船厂和技术工人。” “美国……”陈九重复著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城市, “这里的问题,和英国不同,但同样致命。” 陈九接著说道,“美国的海军虽然远不如英国强大,但他们同样有自己的利益集团。我委託卡洛律师调查,那些与海军部关係密切的东海岸造船大亨,比如克朗普、罗奇,他们会允许一个新的、被调查出有华人背景的竞爭对手,来抢夺海军的订单吗?他们会用尽一切商业上和政治上的手段,把我们扼杀在摇篮里。” 就在这时,斜靠在沙发里的菲德尔,突然轻笑了一声。 “陈,我听明白了,你又来给我送钱了。” “让我想想……大西洋与太平洋造船及钢铁公司,听起来怎么样?它的创始人,是信誉卓著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总裁,潮汐垦荒公司总裁,加州共济会成员。它的成立目的,是为了满足公司日益增长的、横跨两大洋的运输需求,是为了给公司在加拿大承建的宏伟铁路项目提供钢轨、桥樑和机车。这一切,听起来是不是合情合理?” “铁路公司需要自己的货轮来运输物资和產品,需要自己的船厂来维修和建造船只,没有人会怀疑一家铁路公司为什么要建立钢铁厂和造船厂。” 菲德尔打了个响指,“我现在是宣过誓的美国公民,可以公开地从欧洲招募最好的工程师,从费城和波士顿僱佣最熟练的工人。大规模购买高品质的煤炭,甚至买下一个煤矿。我可以以一个爱国商人的身份,去游说华盛顿的议员,爭取政府的支持和订单。我可以让这家公司,看起来和这个国家的任何一家大型工业企业,都没有任何区別。而它真正的股东,则可以永远隱藏在幕后。” “你的资本,陈,” 菲德尔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陈九的身上,“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上。它必须通过无数个卡洛能够设立的、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公司、信託基金,以投资或贷款的形式,悄无声息地注入进来。这会是一个极其漫长而复杂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船厂,不可能一蹴而就。” “我明白。” 陈九点了点头,笑了笑。 ”我只是担心也许你会拒绝。” 菲德尔撇了撇嘴,“你就当我是一个商人吧,你既然信任我,我也没必要推辞。我们是生死之交。” “我巴不得你多送点钱给我。” “说实话,我甚至觉得只需要你去奋斗就好了,我只需要躺在家里接收你的產业。等你死了,我就是东海岸最大的商业霸主。” “你那个华人总会记得给我留一个位置。” 他调侃两句之后,重新说回正事。 “造船厂,不仅仅是一个能组装船壳的工厂。它背后,是一条长得可怕的產业链。我们需要自己的钢铁厂,来生產合格的装甲钢板;需要自己的机械厂,来製造大功率的蒸汽机和锅炉……所有这些,都需要巨大的投资和漫长的时间来积累。” “而这一切,都用为铁路服务这个名义,来合情合理地进行。我们需要钢轨,所以要扩建公司名下现有的钢铁厂。需要更多机车,所以要扩建机械厂。我们需要在加拿大那片蛮荒之地保护我们的工人,所以我们需要一些自卫用的武器……” 陈九点了点头,“需要太多资金了,” “即便我的钱能够分批註入,但建立如此庞大的工业体系,前期的投入依旧是天文数字。你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和潮汐垦荒公司,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谁说钱一定要从我们自己的口袋里出?” 菲德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別忘了,这个国家现在到处都是破產的公司和廉价的资產。宾夕法尼亚的那些钢铁厂,新英格兰地区的那些机械厂,有多少正在银行的清算名单上等待出售?我们可以用最低廉的价格,去收购那些拥有现成设备和熟练工人的工厂。这远比我们自己从零开始要快得多,也省钱得多。” “至於后续的资金……” 他看了一眼陈九,“我想,我们那位在香港和澳门刚刚建立起新秩序的朋友,应该很快就能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带著海水味的现金流了吧?” “港澳的水,现在流淌的都是钱。” 陈九说道,“那些钱现在我要留在南洋,两三年之內,我会筹措更多的钱给你。” 菲德尔又打了个响指,那张俊美的脸上不见任何愁容。 “那我就去找你的老朋友解决吧。” —————————————— “利兰,我需要你的引荐。”菲德尔开门见山。 斯坦福看著眼前这个英俊、优雅,却又像蛇一样危险的男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算计。 他欣赏菲德尔的胆识和財力,但他也本能地警惕著这个野心越来越膨胀的商人。 “菲利普,你应该知道,想要爭取如此多的支持是很难的。” 斯坦福缓缓说道,“我们分享的,不仅仅是商业利益,更是一种共同的价值观和……责任。” “我当然明白。”菲德尔微笑著回答,“所以,我带来了我的诚意。” 他从隨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斯坦福面前。 “这是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未来五年的发展规划。如你所知,我已经拿下了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的建造合同,现在正在不列顛哥伦比亚筹备,这份合同的利润,將是天文数字。 我愿意,將这份合同中,所有与加州相关的部分,比如从俄勒冈边境到旧金山的连接线,以及所有在加州採购的物资和设备都交由一个新成立的公司来承接。而这家公司,將由我们共同持股。” 斯坦福一愣,这不仅仅是利润的分享,这是一种深度的利益捆绑。 这么一份超级诱人的合同,捨得分润给自己? 这意味著,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利益,將与菲德尔在加拿大的事业,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还不够。”斯坦福摇了摇头。 “那么,这个呢?”菲德尔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是我名下的潮汐垦荒公司与南方几个州新成立的有色人种农业协会签订的一份劳工输出协议。我可以在半年之內,为加州的农业和矿业,提供至少五千名廉价、可靠、並且……绝对不会加入任何白人工会的黑人劳工。 我想,这对於正在被爱尔兰工人党搞得焦头烂额的各位兄弟来说,应该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斯坦福的呼吸,终於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用黑人劳工来制衡爱尔兰工会,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却又不敢轻易尝试的毒药。 而菲德尔,竟然將这杯毒酒,如此轻描淡写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菲德尔默不作声,这种合同要多少有多少。 南方黑人最大的组织,现在就在格雷夫斯和黑人卡西米尔的控制之下。甚至,名义上,陈九还是他的老师。 当然,这种拿人力当敲门砖的手段,也同样是他的老师。 “你是个魔鬼,菲利普。”斯坦福看著他,良久,才说出这句话。 “不,我只是个务实的商人,利兰。”菲德尔微笑著回答,“就像你一样。” 最终,斯坦福点了点头。“我会为你安排聚会,为你新的公司募集人员,提供政治上的支持。但是,记住,菲利普,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兄弟会的荣誉。任何背叛,都將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 1877年,“太平洋与大西洋蒸汽船製造公司”在旧金山正式掛牌成立。 公司的註册地选在了德拉瓦州,以规避加州本地复杂的法律和税收。 而公司的总部,则高调地设立在了蒙哥马利街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里,与那些老牌的银行和洋行比邻而居。 公司的董事长,正是菲利普伯爵。 开业当天,贺客盈门。 利兰·斯坦福、达里厄斯·米尔斯等共济会的“兄弟”们亲自到场祝贺,他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最强大的背书。 报纸上,对这家新兴的工业巨头不吝讚美之词,称其为“加州工业独立的希望”,“將打破东海岸和英国对先进造船技术的垄断”。 菲德尔,这位新晋的商业大亨,旧金山共济会的新贵,正意气风发地站在他商业帝国的顶峰,接受著所有人的祝贺与艷羡。 他的地位日益巩固,影响力甚至开始超越纯粹的商业领域,向著政治的更高层延伸。 他一跃成为了西海岸最炙手可热的商业巨子,一个白手起家的传奇。 第54章 也许是一种指引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4章 也许是一种指引 1878年,纽约。 秋日的阳光穿过联合神学院高大的拱形窗户,照亮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艾琳·科尔曼用指尖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这里是她的避难所。 离开西海岸已经很久了,甚至和父母亲的关係也有些缓和,偶尔会有书信来往。 她以担任图书馆助理的身份,换取了在神学院旁听神学与社会学课程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需要的是这份寧静,需要用系统的神学理论来抚平內心的矛盾。 那些因陈九而起的,关於爱与罪,正义与暴力的困惑。 纽约的现实很快击碎了她的幻想。 这里没有明目张胆的当街械斗,没有层出不穷的暴乱,却有更不动声色的傲慢与偏见。 在那些衣冠楚楚的学者,绅士和慈善家们口中,“华人问题”只是一个可以放在报纸社论里冷静剖析的社会现象。 他们討论著如何“文明”地限制华人移民,討论著他们“低劣”的习俗如何威胁美国的秩序,语气优雅,却比旧金山码头上最粗鲁的工会的口號更加冰冷。 她在教会的慈善活动中,亲眼见过那些在血汗工厂里耗尽生命的欧洲移民,他们的绝望与她之前接触到的那些被卖掉的华人女孩们的绝望,並无二致。 就连这座神圣的学院,也非净土。 “科尔曼小姐,”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艾琳回过头,是神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亚瑟·汉密尔顿先生。 他出身名门,学识渊博,是学院里眾多女性倾慕的对象,也是对她最殷勤的追求者。 “汉密尔顿教授,”艾琳礼貌地頷首。 “我看到你在读韦兰德的《道德科学要义》,”亚瑟微笑著走近,他身上总有一股乾净的、书卷气的味道,“他的观点在某些方面已经略显陈旧了。如果你对社会伦理的演变感兴趣,我下周將在课堂上討论社会福音运动的兴起,这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新的视角。” “谢谢您,教授,我很期待。”艾琳回答。 亚瑟的目光温润而真诚,他代表著一种艾琳曾经嚮往的生活:理智、文明、秩序井然,在一个受人尊敬的学术殿堂里,用思想和知识去影响世界。 他是如此的完美,以至於艾琳下意识地疏远。 她现在对这些看起来衣冠楚楚的绅士有本能的排斥。 除了亚瑟,还有来自华尔街的年轻银行家,在慈善晚宴上邀请她跳舞。 有祖父的故交,一位希望为孙子寻觅一位贤淑妻子的神学院高层。 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旧金山那片湿冷的海雾,想起捕鯨厂洗衣坊里升腾的蒸汽和女孩们的笑声,想起陈九身上硝烟与咸鱼混合的味道,和他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闪著狼一样光芒的眼睛。 她离开他,是为了寻找答案,但在这里,她只找到了更多的问题。 —————————— 日子在平静的压抑中一天天过去。 艾琳將自己埋在浩如烟海的卷宗里,试图用知识填补內心的空虚。 她整理著来自世界各地的传教士寄回的信件和报告,那些发黄的纸页上,记录著在非洲的丛林、印度的恆河边、以及大清帝国內陆发生的真实故事。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她正在整理一批来自“美南浸信会海外传道部”的期刊。一本名为《传教纪闻》的小册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翻开它,一篇署名为“lottie moon”的文章映入眼帘。 这个名字她似乎听过,一位长期在中国山东传教的女性,还起了个中文名字,文月女士。 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文月的文笔朴实无华,却充满了力量。 她没有描绘什么神跡,只是记录著她如何脱下洋装,换上中式衣裤,挨家挨户地去和那些缠著小脚的中国妇女交谈。 她记录著那些妇女对外部世界的一无所知,记录著女婴被溺死的悲剧,记录著她们在严苛的礼教束缚下的麻木与痛苦。 然后,艾琳读到了那段让她浑身一震的文字。那不是写给教会官僚的报告,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吶喊: “……我们在这里的工作举步维艰,並非因为福音没有力量,而是因为我们的人手严重不足。 那些男性传教士,他们可以建立教堂,可以与官员、士绅们辩论,但他们永远无法走进这个国家真正的核心,那由亿万家庭的內宅所组成的、封闭而坚固的世界。 而那里,居住著这个国家一半的人口。 我在此疾呼,中国需要更多的传教士,尤其是女性传教士,因为只有女性,才能真正地向占中国人口一半的女性传福音! 只有点燃了母亲们心中的灯,这个国家的下一代才有光明的可能……” 这些字突然变得模糊,让她恍惚,进而愣住。 那一瞬间,纽约神学院高大的图书馆消失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旧金山,回到了那个晾晒衣服的午后。 她想起了阿萍姐,想起了爱开玩笑的王姐,想起了那些被陈九从地狱里拉出来的女人们。 她教她们英文,教她们算术,但她从未想过,她们在故乡的姐妹们,正生活在怎样一个更加广阔、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 文月的信,像是一个指引。 她为什么会中文? 她为什么对中国人的苦难感同身受? 她为什么放不下陈九和他的世界? 所有的答案,在此刻匯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指向。 这不是逃避,这是使命。 这不是一时的衝动,而是灵魂深处的迴响。她的祖父曾作为第一批传教士远赴中国,將生命献给了那片土地。 那种隱隱的召唤,从未如此清晰。 她站起身,將那本小册子紧紧地抱在胸前。 —————————— 做出决定的那个夜晚,艾琳彻夜未眠。 她拒绝了亚瑟·汉密尔顿共进晚餐的邀请,也婉拒了银行家送来的音乐会门票。 她坐在自己简朴的房间里,摊开了一张信纸。鹅毛笔的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却迟迟无法落下。 该如何向陈九解释这一切? 他会理解吗?还是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一种更彻底的远离? 她想起他的捕鯨厂,想起自己收藏的报纸,想起萨克拉门托广袤的农场。 她爱他的那份理想,那份要將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决心。 但她也知道,他的世界建立在刀与火之上,他的善良与他的残忍一样,界限分明。 他保护自己的同胞,可以毫不犹豫地將敌人沉入冰冷的海湾。 而她,將要去他的故乡,那个他既爱又恨,一心想要逃离的地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笔尖终於落在纸上。 致圣佛朗西斯科义兴贸易公司,陈九先生亲启: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向你道別。 当这封信漂洋过海,抵达你手中时,我或许已经登上了前往东方的航船。 纽约的生活,並非如我所预想。 这里有另一种文明,也有另一种挣扎。 我曾以为,离开你,离开圣佛朗西斯科,我能找到一个清晰的答案,来詮释我內心的信仰与情感。 但我错了。我在这里看到的种种,反而让我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灵魂的根,早已深深地扎进了你和你同胞们的命运之中。 今日,我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读到了一位在中国传教的女性写下的文字。 她在信中呼吁,中国需要更多的传教士,尤其是女性传教士,因为只有女性才能真正地向占中国人口一半的女性传福音。 那一刻,我明白了上帝將我带到你身边的真正用意。 他让我学会你们的语言,让我看到你们的苦难,让我爱上你这样一个集坚韧、痛苦、希望於一身的灵魂,並非是为了让我逃避,让我挣扎。他是在为我指明一条遥远、艰难的道路。 我的爱人,我將去往你的祖国,你的家乡。 我不再满足於从你的口中,从那些逃难者的泪水中,去拼凑她的模样。 我要亲眼去看那片养育了你的土地,去走你走过的乡间小路,去听你童年时听过的方言,去理解你心中那份仇恨与眷恋交织的源头。 我要亲眼去看你和你的同胞的一切,去看那些被遗忘在內宅深处的女性,她们是你的母亲、姐妹,她们的命运,牵动著整个民族的未来。 不要为我担心。我並非手无寸铁,我的信仰是我的盔甲,我的语言是我的桥樑。我將追隨我祖父的足跡,去完成他未竟的事业。 此去万里,山高水长,不知何日再见。 请你保重。在金山建立你梦想的地方,让每一个在海外漂泊的你的同胞,都能挺直腰杆。 而我,將在你的故乡,为你,也为我自己,点燃一盏灯。 艾琳 主后一八七八年,冬 写完最后一个字,艾琳的脸上已是泪痕交错。 她將信纸仔细地折好,装入信封,用蜡封缄。 她知道,这封信將像一颗石子,投入陈九那波澜壮阔的人生湖泊中。 或许会激起一阵涟漪,或许会很快沉寂。 但对她而言,这已不重要。 她已经找到了她的航向。 这是自己的命运。 ———————— 一旦做出决定,艾琳便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第二天一早,她就向神学院递交了辞呈,並正式向“美南浸信会海外传道部”提交了前往中国的申请。 委员会的先生们对这位精通中文、在中华基督长老会有过长期服务经验的女性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像她这样既有热情又有实践经验的申请者,凤毛麟角。 她不仅有高超的学歷,还精通拉丁文、中文、西班牙语、法语等等。 文月小姐的呼声言犹在耳,艾琳的出现,对他们而言,仿佛是上帝对祷告的回应。 面试进行得异常顺利。 当一位白髮苍苍的委员问她,是否准备好面对一个“野蛮、落后且充满敌意的国度”时,艾琳平静地回答:“先生,我所认识的中国人,是一个勤劳、坚韧且极富智慧的民族。他们只是在漫长的黑夜里沉睡了太久。我相信,带给他们的不应是居高临下的审判,而是平等的关爱与知识的烛火。至於敌意,我在美国的土地上,已经见过足够多了。” 她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动容。 申请很快被批准,她被分配前往上海。 出发日期定在三个月后,她需要搭乘横贯大陆的火车回到旧金山,在那里登上前往上海的邮轮。 剩下的日子里,艾琳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她在纽约的一切。 她谢绝了所有的社交邀请,將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里,贪婪地阅读所有关於中国的书籍。 她必须与亚瑟·汉密尔顿做最后的告別。 那天下午,亚瑟在校园的湖边找到了她。湖面倒映著铅灰色的天空,几只野鸭在水中划出寧静的波纹。 “我听说了你的决定,艾琳,” 亚瑟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去中国?为什么?那里的条件超乎你的想像。你在这里拥有的一切,你的学识,你的前途……” “亚瑟,我正是因为我的学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艾琳看著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善良但从未被现实的尘埃所蒙蔽的眼睛。“书本告诉我,文明有不同的形態。而我的经歷告诉我,苦难却有著相同的面孔。在第五大道和五点区之间,在圣佛朗西斯科和上海之间,並没有本质的区別。” “可那不一样!” 亚瑟的语调有些激动,“我们可以通过立法、教育、社会改良来改变这里的现状!这是文明世界的方式。而去一个蒙昧之地,你个人的力量就像水滴匯入沙漠,毫无意义!” “对沙漠而言或许是,但对那一小块被水滴浸润的土地而言,就是全部的意义。” 艾琳轻声说,“亚瑟,你是个好人,你的理想很高尚。但神赐予了我爱情,同样也指引了我的命运。” 亚瑟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却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意志。 他们之间隔著的,不是另一个陌生男人,而是一个完整的、他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我……我祝你好运,艾琳。”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充满了失落。 “谢谢你,亚瑟。也祝你好运。” —————————— 出发前,她整理行囊。 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物,几本必备的书籍,她祖父留下的那本磨损了边角的圣经。在箱子的最底层,她放进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里面是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她所有写下关於那个男人的一切。 她將它紧紧握在手心。 ———————————— 康乃狄克州,哈特福德市。 这是一个属於告別与希望的日子,毕业生们穿著崭新的西式礼服,脸上洋溢著青春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憧憬。 人群中,十几张东方面孔显得格外醒目,他们是“大清出洋肄业局”的幼童,经过六年寒窗,他们中的佼佼者终於迎来了中学毕业的这一天。 陈九站在人群外围一棵巨大的橡树下,身旁是同样西装革履的卡洛和傅列秘先生。 他看著远处草坪上那几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慨。 阿福显得比几年前更加沉稳,只是眉宇间依旧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阔別数载的陈安和陈明也长高了不少,陈安依旧沉默,那只独眼平静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而陈明则显得更为开朗,正与身边的同学低声交谈,脸上带著兴奋。 “九哥,”阿福的声音將陈九从思绪中拉回,“您看,那个就是梁敦彦,今天要作为毕业生代表发言。” 陈九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个身材不高、戴著眼镜的清秀青年正走上临时搭建的演讲台。 他从容不迫,对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微微鞠躬,隨即,流利而清晰的英语便迴荡在整个校园上空。 ………. “当我们谈论战爭时,我们谈论的不仅仅是疆域的得失与王朝的兴衰,” 梁敦彦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激情,他的演讲题目是《北极熊的野心——解析俄土战爭背后的地缘博弈》。 “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衰老帝国在近代化浪潮衝击下的挣扎,更看到另一个新兴帝国,如同一头飢饿的北极熊,正试图將其利爪伸向温暖的南方海域……” 他的演讲旁徵博引,从克里米亚战爭的歷史,到英法等列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再到铁路和电报技术对现代战爭模式的改变,分析得鞭辟入里。 台下的美国学生、家长和老师们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个来自遥远落后“天朝”的青年,能对国际时局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演讲结束时,掌声雷动。 梁敦彦再次鞠躬,走下台,立刻被一群热情的美国同学围住。 陈九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转向了不远处另一群神情复杂的“同胞”。 正监督陈兰彬正襟危坐,他身旁的几个隨员则在低声议论著什么,神色间既有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又带著忧虑。 而副监督容閎,则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他用力地鼓著掌,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著欣慰的泪光。 毕业典礼终於结束了。 “九爷!”陈明第一个发现了树下的陈九,他惊喜地喊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来。 陈安紧隨其后,脸上强装著没什么表情,但那只独眼里却难掩激动。 孩子大了,也没有之前跟他那么亲了。 “都长高了,也结实了。”陈九笑著,挨个拍了拍两个少年的肩膀。 “九爷,您怎么有时间来?” “您不是在南洋吗?” “事情办完了,就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陈九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安的身上,“在这边……还习惯吗?” 陈安点了点头,又转头过去不看他。 陈九眼神有些复杂,摸了摸他的头,小哑巴这是记恨自己来得少。 “何止是习惯!” 詹天佑和几个相熟的同学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开了口,气氛瞬间热烈起来,“九爷您是不知道,安哥现在可是我们这群人里最厉害的!上次跟耶鲁大学的新生打棒球,他一个人就拿了三分!” “就是性子很怪,”另一个幼童补充道,“整天就知道闷头读书,还有练枪。” “读书是好事。”陈九笑了笑,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这个孩子的骨子里。 就在眾人欢声笑语之际,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却插了进来。 “书是读了不少,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吧!” 几个清廷的隨员走了过来,为首之人看著这些人亲近陈九的样子,阴阳怪气地说道,“见了我家大人,连大礼都忘了行。这哪里还是大清的子民,分明是一群假洋鬼子!” 幼童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詹天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几位大人慎言。”阿福上前一步,將眾人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说道, “入乡隨俗,乃容閎先生所倡导。更何况,今日是毕业典礼,我等皆为大清爭光,何来忘本之说?” “爭光?”那隨员冷笑一声,“光是爭来了,可咱们最想要的东西呢?西点军校、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人家一句话就把我们拒之门外!了这么多银子,养了这么多年,最后却连人家真正的看家本事都学不到,这算哪门子的爭光!” 这番话说得很重,却也没错。 军事梦碎,是所有留美幼童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 他们来此的初衷,便是师夷长技以制夷,而现在,最关键的“技”,却被一道无形的大门死死地关在了外面。 “够了!”容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压抑的怒火,“孩子们学业有成,为国爭誉,理应嘉奖!岂容你在此说这些丧气之言,乱我军心!” 那几个隨员见正主来了,也不敢再放肆,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容閎走到陈九面前,神色复杂地看著他,最终化作一声长嘆:“陈先生,让你见笑了。” 当晚,在容閎位於哈特福德的寓所里,两人进行了一次长谈。 “陈先生,你都看到了。” 容閎疲惫地揉著眉心,脸上满是挫败感,“我与荔秋兄(陈兰彬)的分歧,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他视剪辫易服为大逆不道,视学习西式体育为玩物丧志。他写给总理衙门的信里,將这些孩子描绘成一群数典忘祖、即將叛国的顽劣之徒。 而军校之事,更是雪上加霜。美国政府以『无相应法律接纳外国学生』为由拒绝,实则是心存戒备。此事让朝中那些本就反对留学计划的守旧派,找到了最好的攻击口实。我如今……真是內外交困,举步维艰啊。” “先生的难处,我明白。”陈九为他续上一杯茶,“那先生接下来,有何打算?” “路,还是要走下去。” 容閎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军校不行,我们就去考他们的大学!耶鲁、哈佛、哥伦比亚、麻省理工……这些学校的大门,总是敞开的!我要让这些孩子,学铁路,学矿冶,学法律,学电报!待他们学成归国,即便不能立刻手握兵权,也能成为国家建设的中流砥柱!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说起来,还要感谢你送来的那两个孩子。陈明性子开朗,勤奋好学,明年考入大学应无问题。至於陈安……” 容閎嘆了口气,“这孩子,是我见过最执拗,也最让人心疼的学生。他不说话,但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的学业极好,尤其是算学和格致(物理),天赋之高,连美国老师都为之惊嘆。只是……” “只是他心里那股劲,太硬了。硬得像块铁。” 容閎看著陈九,郑重地说道,“他每日除了读书,便是练刀练枪。我曾劝过他,读书才是正途。他却用笔在纸上写道:道理,是写给懂道理的人看的。对强盗,只有枪口里的道理。陈先生,这句话,是你教他的吧?” 陈九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陈安的教育,我不会干涉,但凭荣先生教导吧。” 第55章 南洋的风信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5章 南洋的风信 对於伦敦、巴黎或是华盛顿的绅士们而言,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標绘,分割和驯服。 电报线不断地铺设,如蛛网般缠绕地球,全世界的联繫变得更加紧密。 在远离欧洲大陆心臟的南洋,同样是许多人惦记的肥肉。 延续千年的季风,它们带来了阿拉伯的商人、印度的僧侣、以及一代又一代从福建、广东、潮汕、琼州等地南下的华人。 也带来了荷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 英国人在新加坡、檳城和马六甲组建了自己的海峡殖民地, 他们大力推行种植园经济,大规模种植橡胶、棕櫚油等经济作物,並开採锡矿。 在缅甸,则强制推行稻米单一作物种植,以满足英国本土及其他殖民地的粮食需求。 这种以出口为导向的经济模式,彻底改变了当地自给自足的农业结构,直接成了纯粹的“海外农场”。 新加坡和檳城等港口被建设成为重要的自由贸易港,成为连接东西方贸易的枢纽。 他们修筑港口,建立银行,制定法律,然后巧妙地退居幕后,利用“甲必丹”制度(kapitan cina),让华人精英去管理自己那庞大、复杂而又时常內斗的族群。 他们需要的不是绝对的控制,而是绝对的利润和通畅的贸易。 只要不触及女王陛下的权威和怡和、太古洋行的財路,华人內部打得血流成河,他们也可以隔岸观火,甚至乐於见到这种“以华制华”的平衡。 荷兰人则粗暴得多。从巴达维亚(今雅加达)的总督府,他们用更直接、更铁血的方式统治著庞大的荷属东印度群岛。 对於华人,他们既依赖其经济才能,又时刻警惕其组织能力。 华人被置於欧洲白人之下、土著“普利”之上的“二等公民”地位,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 荷兰殖民军的刺刀,时刻提醒著每一个人,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西班牙在南洋的殖民地主要是菲律宾。其统治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 传教士深入社会各个角落,对菲律宾的文化、社会习俗乃至政治格局都產生了深远的影响,力图將当地“西班牙化”。 三百年的殖民岁月消磨了锐气,只剩下腐朽的官僚体系和天主教会的余威。 而暹罗(泰国)的拉玛五世王,则在英法两大巨兽的夹缝中,艰难地维繫著王国的独立。 整个南洋地区的经济命脉被牢牢掌控在农业和矿业两大领域。 无论是马来亚的橡胶和锡矿,菲律宾的蔗和菸草,还是荷属东印度的咖啡和香料,都是以满足欧洲市场需求的初级產品为主。 南洋地处沟通太平洋与印度洋的十字路口,马六甲海峡等重要航道是全球海上贸易的生命线。控制了这里,就意味著扼住了世界贸易的咽喉,具有极高的军事和战略价值。 除了港口之外,整个南洋都被默契地定位成一个巨大无比的农场,甚至连本地的手工业都难以为继。 整个南洋地区最大,也最不安分的群体,便是星罗棋布的华人社群。 他们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由无数个基於血缘、地缘、方言和行会所构成的,既紧密又鬆散的聚合体。 在霹雳州的近打河流域,广府人和客家人为了锡矿的归属,组建了“海山”与“义兴”两大私会党,发动了长达数十年的“拉律战爭”,尸骸足以填满矿坑。 在柔佛,港主制度下的潮州人开闢了无数的甘蜜和胡椒园,形成了一个个半独立的王国。 在婆罗洲的西部,由客家矿工建立的兰芳大统制共和国,已歷百年风雨,儘管国力日衰,却依旧是荷兰人眼中一根顽固的刺。 这些传统的甲必丹、侨领、港主、私会党大哥们,他们是各自世界的大佬。 依靠古老的洪门仪式、宗族祠堂的规矩和雪亮的腰刀来维持统治。 彼此竞爭,时而合作,共同构成了一张巨大而混乱的网络,在殖民者的秩序下顺服。 一股新的风信,正从北方源源不断地吹来,带著旧金山湾和维多利亚港的气息, 这股风的名字,是被一家渔业公司和航运公司一起带进来的。 在南洋各地的情报掮客、洋行买办和会党的“草鞋”口中,这家公司的形象是模糊而矛盾的。 有人说,它是一家財力雄厚、背景神秘的美国公司,拥有一整支蒸汽船队,以冠绝太平洋的速度,正在无情地挤压著所有老牌航运公司的生存空间。 有人说,它的董事“金山九”,是一个在底层崛起的华人梟雄,手段狠辣,以雷霆之势整合了北美和港澳华人的地下势力。 在短短几个月內,血洗了澳门的“和记”,整合了香港所有的三合会堂口,成立了一个名为“香港华人总会”的组织,打压得那些上层乡绅成立的慈善组织抬不起头。 他们不仅有枪,有船,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有一支由西洋律师组成的团队,懂得如何利用《万国公法》和报纸舆论,將最野蛮的征服,包装成最文明的商业扩张。 如今,这家公司的船队,正愈加频繁地出现在新加坡的丹戎巴葛码头,他们的代理人,正悄然拜访著海峡殖民地的各路华商和甲必丹。 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开始渗透南洋华人社会的每一个毛孔。 ———————————— 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对南洋的攻略,並非始於火枪,而是始於一本本印刷精美的公司介绍和一份份措辞严谨的合同。 公司的南洋总部,设在了新加坡。这座由莱佛士一手缔造的城市,是整个南洋的心臟,也是大英帝国自由贸易精神的核心。 公司的策略,是陈九早已制定好的“三步走”:控其流、夺其利、换其骨。 南洋,从锡矿到甘蔗园,从码头到城市建设,每一个毛孔都在渴求著廉价的劳动力。 而南洋最大、也最混乱的劳动力来源,便是来自中国的“猪仔”。 传统的模式是,各地的矿主、园主通过本地的会党或甲必丹,向香港、澳门、汕头的“客头”下订单。客头们则用拐卖、绑架等各种手段凑齐人头,塞进卫生条件恶劣的帆船,运抵南洋。效率低下,死亡人数高,且供应极不稳定。 太平洋渔业公司凭藉在港澳和两广总督刘坤一达成的默契,公司几乎控制了整个珠江三角洲的劳工出口。他们以“契约华工”的新名义,公开招募,提供基本的食宿和安家费,吸引了无数走投无路的饥民。 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没有一个华工抵达南洋。 敢於绑架,诱骗,走私出去的打仔或者船主直接在码头砍头示眾。 第一批华工优先供应了夏威夷,在高压之下,南洋靠猪仔为生的会党再也没有一句屁话。 公司向全南洋的僱主们发出通告:今后,所有需要华工的企业,必须向香港和濠江的劳务公司下单。 公司提供不同“等级”的劳工——粗通英文的、有特定技能的(如木工、铁匠)、身体强壮的,价格各不相同。 所有劳工都签订了標准合同,明確了工作年限、薪酬和基本权益。 公司用快速、安全的蒸汽轮船取代了传统的帆船。 船上有隨船医生,有乾净的饮水和足够的食物,这不仅是出於人道主义的考量,更重要的是,每一个活著抵达的工人,都是一份纯利润。 起初,那些早已习惯了旧模式的会党和甲必丹们对此嗤之以鼻。 檳城“海山”公司的龙头大哥,一位控制著数千名矿工的客家大佬,就曾公开叫囂:“我的人,只认我海山的旗,不认什么狗屁合同!” 隨后,他的矿场因为招不到新工人,老工人跑路而陷入停顿,而他对手的矿场,却因为第一时间与“濠江劳务公司”签订了合同,获得了五百名生龙活虎的新矿工,產量大增。 此消彼长之下,这位龙头大哥不得不放下身段,派人前往新加坡,寻求“合作”。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航运业。 新购买的一整支小型蒸汽舰,行驶到了南洋,开闢了从新加坡到香港、檳城、巴达维亚的定期航线。 他们运费更低,时间更短,还有保险。 那些依赖传统帆船、靠著人情和保护费做生意的本地船行,在这种现代化的商业机器面前,如同螳臂当车,很快便被碾得粉碎。 —————————— 如果说垄断劳工和航运是掐住了南洋华人社会的动脉,那么公司隨后推出的金融和贸易服务,则是將绞索套在了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过去,海外华人將血汗钱寄回家乡,主要依靠“侨批局”。 这是一种基於同乡信誉的民间金融网络,虽然诚信可靠,但速度慢,手续费高,且风险极大。 公司利用其航运网络和与滙丰银行的合作关係,推出了一项名为“太平洋匯兑”的业务。 华工们可以在南洋任何一个公司的办事处,將工钱存入,他们的家人凭藉一张盖有特殊钢印的匯票,便可以在香港、广州、厦门的指定钱庄取款。 速度快,费率低,安全有保障。 这项业务一经推出,便迅速摧毁了传统的侨批体系。 通过“太平洋匯兑”,公司掌握了整个南洋华工的现金流。 它清楚地知道哪个矿场在盈利,哪个种植园在亏损,哪个地区的资金流动最活跃。 接著,公司的贸易部开始发力。 他们將加州和公司自家农场出產的麵粉、罐头、咸鱼,以及低价购买的工业品,布匹、铁器、煤油灯,大量运往南洋,以略低於市价的价格倾销。 同时,又大量採购南洋的香料、锡锭、橡胶等原材料,运往美国。 太平洋渔业公司的贸易部疯狂膨胀,人数不断增多。 —————————————— 张阿彬、阿昌叔,在一整支华洋混合的精英队伍辅助下,在新加坡主持召开了第一届“南洋华商总会”筹备大会。 广邀海峡殖民地、荷属东印度、砂拉越等地的头面人物参加。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 对於那些思想开明、愿意合作的商人型甲必丹和侨领,公司授予他们“总会”的荣誉董事头衔,並给予他们在新业务中的股份。 例如,檳城的甲必丹郑景贵,这位同时也是“海山”公司领袖的富商,就敏锐地看到了与公司合作的巨大利益,成为了第一批“拥护者”。 对於那些冥顽不灵、试图依靠私会党暴力反抗的传统势力,公司的手段更加直接。 阿昌叔亲自坐镇马六甲,带领一支由安定峡谷的“九军”和新招募的本地南洋小伙子组成的“公司保安队”,以“清剿海盗”、“维护航路安全”的名义,对几个负隅顽抗的私会党堂口进行了打击。 既是练兵也是屠杀, 几场单方面的大练兵之后,整个马六甲海峡的地下世界陷入了死寂。 对於那些既不合作也无力反抗的传统港主和乡绅,公司则採取了釜底抽薪的策略。 公司在他们的领地附近建立新的、管理更高效的种植园和居民点,提供更好的医疗、教育和治安,用更优越的生活条件,將他们治下的工人和佃户一点点吸引过来。 不出两年,这些旧式的“土皇帝”便成了有名无实的空头司令。 与此同时,公司与殖民政府的关係,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共生阶段。 在新加坡,英国人惊喜地发现,这个“太平洋渔业公司”远比那些难以捉摸的私会党要“文明”得多。 它懂法律,按时纳税,最重要的是,它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维持了华人社会的“秩序”,並且极大地促进了殖民地的经济繁荣。 港督府乐於与华人总会这样的“现代华人精英”打交道,甚至在某些涉及华人內部事务的案件上,会諮询总会的意见。 在荷属东印度,荷兰人则充满了警惕。 他们对这个组织严密、华人背景和美国背景掺杂的公司充满了戒心。 到1878年年末,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已经在南洋建立了一个稳定的贸易体系。 然而,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还有一个地方,一个象徵著旧时代华人自强之梦的最后堡垒,正孤独地矗立在婆罗洲的雨林深处。 兰芳大统制共和国。 ———————————— 婆罗洲,坤甸以东,东万律旧都。 高大的龙脑香树遮天蔽日,这里曾是兰芳共和国的心臟,罗芳伯当年“眾议而行”的总厅,就坐落在这片谷地的中央。 然而,1878年的东万律,早已不復当年的鼎盛。 金矿资源的枯竭,內部利益的纷爭,以及荷兰人数十年来不间断的经济封锁与军事蚕食,让这个百年华人自治体早已元气大伤,仅能勉强维持著对周边几个客家村社和部分达雅克族部落的控制。 它像一棵被白蚁蛀空了內心的古树,外表依旧挺立,內里却已腐朽不堪。 会面的地点,没有选在兰芳的总厅,而是定在郊外一处名为“静思园”的別业。 这里曾是某位总长的退隱之所,如今已略显颓败。 这里没有皇帝,没有总督,称为“大唐总长”或“大唐客长”,由各级首领共同推举產生。 园內的一座八角凉亭中,三个人相对而坐。 亭中设著石桌石凳,桌上摆著一套粗朴的茶具。 主位上坐著的,是兰芳大统制共和国的末代“大唐总长”,刘阿生。 他年近六旬,身材枯瘦,一身蓝布长衫。 左边一人,是阿昌叔,老大哥故去,他话少了很多,杀性也没人能控制,在南洋练兵的时候犯下许多血案,那些手脚不乾净的会匪被杀了许多,在南洋闯下诺大名声。 右边一人,则是伍廷芳。 如今被新任港督轩尼诗委任为太平绅士,专职服务於如今陈九的事业。 无外乎港督和他分別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分別下注。 他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从隨身的皮包里,不紧不慢地取出几份文件,整齐地摆放在石桌上。 “刘总长,” 伍廷芳率先开口,“冒昧来访,还请海涵。鄙人伍廷芳,受美国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及其董事陈九先生之託,特来与总长商议一件关乎兰芳十数万民眾福祉之大事。” 刘阿生端起茶杯,目光在伍廷芳和阿昌叔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伍廷芳身上。 “伍先生客气了。” “兰芳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困守此弹丸之地,何来福祉可言?倒是贵公司,近来在南洋声名鹊起,以雷霆之势,重整港澳,威加海峡。今日驾临我这穷乡僻壤,不知有何见教?” “总长过誉了。我司所为,皆是顺应时势,以商业之法,谋我华人生存之道罢了。总长在此地坚守百年基业,瘺力经营,方是我辈真正敬佩之所在。正因如此,我等才不忍见此基业,最终毁於一旦。” “哦?”刘阿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伍先生何出此言?” “总长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圈子了。” 伍廷芳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那是荷属东印度群岛的最新军事部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標註著一个个据点、炮台和兵力数额。“此图乃我司耗费重金,从巴达维亚的荷兰军方內部购得。请总长过目。” 他將地图推向刘阿生。 “根据我们得到的確切情报,荷兰殖民政府內部,鹰派势力抬头,已定下婆罗洲绥靖计划。目標,便是在三年之內,彻底清除岛上所有不受其控制的华人公司和地方苏丹势力。兰芳,便是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们的陆军第7营,一个满编的欧洲兵营,已经从爪哇调往坤甸。新式的克虏伯后膛炮,也已运抵三发堰的炮台。荷兰人的军舰,更是彻底封锁了沿海所有的河口。总长大人,” 伍廷芳的语气变得严肃,“恕我直言,如今的兰芳,在荷兰人眼中,不过是瓮中之鱉。他们之所以还未动手,只是在等待一个藉口,或者说,在等待一个成本最低的时机罢了。一旦开战,以兰芳现有之兵力与武备,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刘阿生死死地盯著那张地图。 伍廷芳所言,兰芳的高层如何不知道荷兰人的威胁? 只是不甘心罢了,多年以来,向大清称臣,言必称蕃属,大清懒得理,如今荷兰人磨刀霍霍,几次求援,音信全无。 兰芳的探子早已回报了模糊的消息,但远不如眼前这张地图来得清晰和致命。 “就算如此,” 良久,刘阿生才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这亦是我兰芳自己的劫数。与贵公司,又有何干係?” “当然有干係。” 伍廷芳果断回答,“我华人在海外,本是同根。眼看十数万同胞即將陷入战火,家园尽毁,我司於心不忍。更重要的是,陈九先生认为,兰芳公司这百年基业,这份由罗芳伯公一手开创的华人自治之精神,不应就此湮灭於荷兰人的炮火之下。它,应该以一种新的方式,得以存续。” “新的方式?”刘阿生抬起头, “正是。”伍廷芳將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那是一份计划书,標题是——《关於成立“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及设立“兰芳特別贸易区”的提案》。 “我司提议,由太平洋渔业贸易公司注资,並吸纳兰芳公司现有资產,共同成立一家全新的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这家新公司,將致力於在西婆罗洲地区,开发新的农业、林业和矿业项目。” “而作为合作的一部分,兰芳公司將进行改组。其名號与治权得以保留,成为新公司治下的兰芳特別贸易区。总长大人,依旧是贸易区的最高长官。区內的民政、税收、教育,皆由总长自主管理。区民的生活方式,保持不变。” “作为交换,” “这里的防务、外交以及所有对外经济合同的签订权,將移交给联合垦殖公司董事会。行政区现有的护卫队,將改编为公司保安队,由我方派驻的教官进行现代化改组和训练,武器装备也由我方统一提供。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集中力量,更有效地应对来自荷兰人的威胁。” 亭內再次陷入死寂。 刘阿生没有去看那份提案,他只是死死地盯著伍廷芳。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对方不是来结盟的,也不是来拯救的。他们是来兼併的。 这份看似保留了兰芳名號和治权的提案,实则抽走了其作为一个独立政治实体最核心的灵魂——军权、外交权和经济主权。 所谓的“特別贸易区”,不过是一个掛著兰芳牌匾的、由太平洋渔业公司全权控制的经济殖民地。 而他这个“大唐总长”,也將从一个虽然弱小但却独立的共和国元首,变成一个有名无实的、需要向公司董事会负责的地区经理。 这不是拯救,这是体面的绞杀。 “哈哈哈……” 刘阿生突然笑了起来,“好一个新的方式!好一个联合垦殖!说到底,你们和那些荷兰人,又有什么区別?他们用枪炮,你们用合同。他们要的是我们的土地,你们是什么都要!” “我兰芳立国百年,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金山银山,靠的是公眾选举,事事商议这八个字!靠的是我客家儿郎不愿为奴、自主自立的一口气!今日,你让我就凭你几句话,一张纸,就將祖宗百年的基业,这十数万人的身家性命,拱手让你们这个所谓的华人总会?伍先生,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刘阿生,太小看我兰芳的骨气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刘总长,”阿昌叔开口了, “骨气,不能当饭吃,也挡不住子弹。”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指著远处雨林中若隱若现的达雅克人的长屋。 “我年轻的时候,跟过天王打仗。见过人骨头堆得比山还高。道理,我也听过不少。什么天下一家,什么人人平等。可最后呢?打下南京城,天王自己住进了宫殿,我们这些卖命的兄弟,还是连肚子都填不饱。”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刘阿生:“你说的公眾选举,事事商议,很好。可我问你,兰芳的百姓,现在能吃饱饭吗?你们的金矿挖完了,新的出路在哪里?荷兰人打过来,你拿什么去挡?就靠你手下那些扛著鸟枪、连操练都不齐的护卫队?靠你嘴里的那点骨气?” 他一步步逼近,气势慑人:“骨气,是留给活人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刘阿生的骨气,是让你带著那些鸟枪护卫队慷慨赴死,还是让这东万律城內外十几万华人,跟著你一起,被荷兰人的炮弹炸成碎片,女人被抢掠,孩子被卖掉?” “我们九爷,给的是一条活路。一条能让大家吃饱饭,能让孩子有书读,能让荷兰人不敢轻易动手的活路。这条路,可能不合你刘总长的心意,可能要让你低下头。但是,它能让兰芳这两个字,活下去。能让这十几万同胞,活下去。” 刘阿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理想、尊严、祖宗基业……这些在生死存亡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可以为了兰芳建国的理念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有什么权力,要求十几万无辜的百姓为他的理想陪葬? 伍廷芳再次开口,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总长大人,请息怒。我等绝无轻视兰芳基业之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敬重,才不愿坐视其毁灭。陈九先生曾言,罗芳伯公在百年前之创举,实乃我华人海外自强之滥觴,其功业彪炳史册。然时代已变,我等今日所为,非为顛覆,实为继承与革新。” “请总长再思量。接受我们的提案,兰芳將获得我们公司在资金、技术、武器和外交上的全面支持。荷兰人若想动手,他们要面对的,將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矿工共和国,而是一个横跨太平洋的、拥有美国背景的商业帝国的强力反击。 我们有律师团队,可以將官司打到海牙国际法庭。我们有舆论武器,可以让荷兰的野心和早起的军事行动很快就登上《泰晤士报》的头版。我们更有足够的实力,让他们在南洋的每一笔生意,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最重要的是,九爷说了,最差也就是打仗,我们並不抗拒打仗。” 阿昌叔冷冷地说,“我相信你听说过九军,我实话告诉你。九军成立这么久,从来打得都是臭鱼烂虾,没打过硬仗。我们的枪、炮都不逊色於荷兰人,士兵也是日日训练不停,不事生產,更是在古巴亲自参与了西班牙人的战斗,九爷话,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不进行千人以上的正面战场,何谈九军?何谈打仗?” “枪炮我们出,核心军官我们出,从现在开始练兵,敢来隨时就打!” “打输了,我和我的部队先死在你面前!” 伍廷芳在一旁补充,“荷兰人要打,多半是出动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这支军队兵力总数不多,但机动性强,装备先进,並且善於利用本地土著,用安汶人、爪哇人作为辅助部队。 最终很有可能是海上封锁,隨后至少几千人的部队登陆作战。” “拒绝我们,” “要不了多久,兰芳国,將不復存在於世上。只会在歷史的故纸堆里,留下几行悲壮的文字。而这片土地上的十数万华人,他们的命运,又將如何?” 他將那份提案,轻轻地、再一次推到了石桌的中央。 “接下这份合同,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金山华人总会、港澳华人总会都会尽全力。” 说完,他和阿昌叔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对著失魂落魄的刘阿生拱拱手。 “我等將在坤甸停留三日。三日之后,静候总长答覆。” 第56章 迟来的拥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6章 迟来的拥抱 1878年的深秋,当陈九带人策马回到旧金山北滩时,首先迎接他的不是人,而是一片海。 一片深红色的、在太平洋凛冽的海风中翻涌不息的玫瑰之海。 这片海从昔日捕鯨厂那片被鯨油和鱼血浸透的盐碱地边缘开始,一路铺陈开去,沿著海岸线,形成一道近乎奢侈的、长达数里的瑰丽堤岸。 它们是来自遥远甘肃的苦水玫瑰,一个光听名字便带著几分宿命般苦涩的品种。 这些半重瓣的小玫瑰,瓣肉质鲜嫩,色泽深粉近乎玫红,层层叠叠,在加州毫不吝嗇的阳光下,展现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动人心魄的美丽。 风从海上吹来,捲起那独特而浓郁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合了蜜的甘甜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清苦的芬芳,足以將人整个魂魄都浸透。 陈九勒住韁绳,马儿不安地打著响鼻,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景所震撼。 这片海,是那些漂泊无依的华人,在这片冷硬的土地上,用血汗浇灌出的一个温柔的梦。 这片土地上生长出的奇蹟,这片带刺的、绚烂的海洋,美丽而危险,一如他亲手建立的一切。 在玫瑰海最外围那条新修的马车道上,停著几辆四轮马车,一些衣著体面的旧金山上流社会的绅士小姐,正以这片海为背景,进行著一场场体面的约会。 他们远远地欣赏著,讚嘆著,却永远无法真正踏入这片由苦涩浇灌出的芬芳。 这是一种奇异的景观,一半是田园牧歌,一半是工业洪流。 马车道的尽头,便是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盘踞在海湾臂弯里的庞大建筑群。 太平洋渔业罐头公司的工厂。 这座现代化的工厂,张开双臂,將那座低矮,沾满血与火记忆的捕鯨厂旧址,紧紧地包裹在怀中。 高耸的红砖厂房,一排排巨大的格子窗在阳光下反射著光。 三座巨大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吐出浓重的黑烟, 短短数年间,这个公司,已经吞併了沿岸大大小小的渔场和加工厂,坐实了西海岸渔业龙头的位置,用资本的力量,建立起一个庞大的渔业帝国。 从外面看,几乎已经看不见捕鯨厂的旧址,只能看到罐头公司那冰冷的、连绵不绝的厂房外墙。 自1873年开始的经济大萧条已经持续了五年,最开始失业的白人劳工將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在了华人身上,隨著华人尽数退出加州的劳动力市场,席捲全国的大罢工一发不可收拾,似乎那些白人劳动也清醒地意识到谁才是他们的敌人。 工厂的喧囂声隔著老远便能听到,那是蒸汽机的轰鸣,是金属的碰撞,是成千上万名华工劳作时匯成的嗡鸣。 这片玫瑰海不仅仅是为了美丽。 本来只是为了改良盐碱地的植被,却发现了她惊人的出油率。 如今,每一朵在海风中摇曳的,都预示著未来一瓶瓶价值不菲的玫瑰精油和玫瑰纯露。 保加利亚的“玫瑰谷”是如今世界领先的玫瑰精油產地。 这里的精油通过贸易网络被出口到法国、英国、德国、奥地利乃至美国。 英国的贵族女性极其迷恋玫瑰精油製成的香水、香粉和护肤品。 旧金山的一个华人商人已经向总会提交申请,在外围建立一个蒸馏玫瑰精油的小型工厂。 这片玫瑰,名字叫“苦水”,正如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华人同胞的命运,充满了苦涩与挣扎。然而,它们却能在最贫瘠的盐碱地上,开出最灿烂的。 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对命运的嘲弄与反抗。 他们这些华人,就是要在这片不属於他们的、充满敌意的“苦水”之地,硬生生地开垦出一片属於自己的,既能创造財富又能慰藉灵魂的芬芳之海。 他们本就不是在適应这片土地,而是在用故乡的根,强行改造这片土地。 他催马前行,绕过那片喧囂的工厂区,径直向著被工厂环抱的、如今已成为生活区的捕鯨厂旧址驰去。 ———————————— 昔日的捕鯨厂,早已脱胎换骨。 一排排木板房规形成了数条乾净整洁的街道。 这里有公共的食堂、澡堂,甚至还有一间小小的、掛著“中华义学”牌匾的学堂,不时有琅琅的读书声从中传出。 这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华人社区,一个庇护著近千口华人家眷的港湾。 几个汉子正在修补渔网,见到陈九,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九哥!” “九哥回来了!” 声音瞬间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人从各处涌了出来,一张张面孔上,写满了激动与欣喜。 这里面多数是渔民,还有很多女人。 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更有家人重逢般的喜悦。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汉子,隨后拉过一个半大孩子,让他带路。 绕了一圈,找到灶房附近的一间木板屋,推开门,阿萍姐正坐在堂屋的桌边,低著头缝补著一件衣服。 她的头髮里已经夹杂了许多银丝,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陈九,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隨后立刻绽开了温暖的笑容。 “九仔,你回来了。” “阿萍姐。”陈九点了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阿娘呢?” “在后院晒咸鱼干呢。你这一走又是几个月,她天天都念叨你。”阿萍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站起身来,“我去叫她。你先坐,喝口水。” 陈九在桌边的长凳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晾好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片捕鯨厂,曾经他觉得很大,如今来了许多陌生面孔,却觉得小了。 只是少了几个人,便显得空旷了许多。 梁伯已经不在了。阿昌叔,如今正在遥远的南洋,为他开闢著另一条更为隱秘的生命线。 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也有更复杂的凶险,需要一个像阿昌叔这样既有江湖经验又足够沉稳的人去压阵。 而张阿彬,那个曾经第一个带人投奔的船老大,如今带著一支船队,常驻澳门,负责整合那里的航运资源。 曾经的“老人”们,都已派往了更广阔的战场。 这种权力的扩张,是以巨大的个人孤独为代价的。 他看著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些曾经並肩作战的兄弟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母亲李兰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她看到陈九,脸上强忍著惊喜,只是像看一个晚归的孩子一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还知道回来看你老娘?” 话虽这么说,但她眼中的那份担忧与欣慰,却怎么也藏不住。她走到陈九身边,仔细地端详著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 “又瘦了。外面那些事,就那么忙吗?连个信都不知道捎回来。” “娘,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陈九抓住母亲的手,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你们娘俩先聊著,我去厨房看看晚饭。” 阿萍姐笑著,转身进了厨房。 李兰拉著陈九在桌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问起他这几个月在外面的事情。 陈九只是捡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给她听,母子俩说了会儿话,李兰皱起了眉头,在他身上闻了闻。 “一身的汗臭味和马骚味,脏死了。” “赶紧去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 她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著陈九,向著街道后方走去。 “如今厂子里的蒸汽浴室又扩建了,烧水的锅炉也换了大的。有一间小的,快去,好好洗洗,去去乏。” 这片华人社区的建立,对於像他母亲和阿萍姐这样的女性来说,意义非凡。 在1875年《佩奇法案》通过之后,美国对华人女性的入境限制变得极其严苛,几乎断绝了华人组建正常家庭的可能,导致华人社区成了一个严重失衡的“光棍社会” 。 適龄的,想要结婚的由总会出面相亲,想回国的这两年安排到港澳去做事,安抚了许多。 —————————— 扩建后的蒸汽浴室比原先大了数倍,用厚重的木板隔成了一个个独立的隔间,保证了私密性。 氤氳的蒸汽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母亲將他带到最里面一间小浴室的门口,將一套乾净的换洗衣物塞到他手里,又叮嘱了几句“別泡太久,小心著凉”之类的话,这才转身离去。 陈九推开木门,一股更浓郁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一个冲淋的水龙头和一个砌成的小浴池,池子里的热水已经放满,正冒著裊裊的热气。 他脱去满是尘土的衣物,打开水龙头,冲刷著身体。 这几个月来,从南洋到旧金山折返,他紧绷的神经从未有过片刻的鬆懈。 每一天都在算计,在布局,在与人斗,与天斗。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杀戮、背叛、阴谋和无时无刻不在的危机感,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此刻,在这温热的水流中,他终於可以暂时地放下一切。 冲洗乾净后,他跨入那方小小的浴池。 热水瞬间包裹了他的全身,一股难以言喻的舒泰感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將整个身体都沉入水中。 那些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压力,渐渐地离他远去。 他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他有些犯困,意识渐渐变得迷离,仿佛要在这片温暖的水世界里沉沉睡去。 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突然,他感觉到一具温热的,凹凸有致的身体,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一双细腻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胸膛。 那肌肤光滑而细腻,带著一丝淡淡的、他熟悉的馨香。 陈九浑身一僵,瞬间惊醒! 所有的困意和鬆弛感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猛兽般的警觉。 他体內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挣脱,反击,大喊。 然而,就在他即將爆发的那一刻,一个带著一丝颤抖和无限羞怯的熟悉女声,在他耳边如梦囈般响起: “九哥……是我” 那个熟悉得让他心颤的女声,声音带著一丝紧张的、压抑的喘息,轻柔地耳语: “我回来了....” 这声音瞬间击中了他。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戒备,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九嘆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缓缓地鬆弛下来,却又带著一种无法言喻的僵硬。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双柔软的手臂,环绕著他的胸膛。 林怀舟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著几分生涩的颤抖。 她显然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情。但她的行动却异常坚持。 她將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著他强健有力的心跳。 她的手,开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试探性地,轻轻地抚摸。 然后,她將微凉的唇,印在了他的肩胛骨和脖子上,那上面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 那是一个个轻柔的、如同羽毛般的吻,从他的后背,到他的脖颈,再到他的耳垂。 每一个吻,都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后颈,湿漉漉的头髮蹭著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战慄。她的吻是那么笨拙,带著少女的青涩,却又滚烫得如同烙铁,將她的心意,毫无保留地烙印在他的肌肤上。 隔著滚烫的皮肤,他也能感受到她那颗正在激烈跳动的心臟。 陈九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本能反应。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点燃一丛丛火焰。 “九哥,要了我吧。” 林怀舟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 她从他身后滑到他面前,两人在狭小的浴池里,面对面地抱著。 水波荡漾,蒸汽繚绕,模糊了彼此的容顏,却让彼此的呼吸变得更加清晰可闻。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描摹著他的眉眼、鼻樑,最后,落在他那紧抿的、线条刚毅的唇上。她的眼神,在水汽的氤氳中,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紧张,有羞怯,有渴望,更有一种豁出去一切的决绝。 她主动地吻上了他。 那是一个笨拙而又热烈的吻。 用自己的方式,撬开他的唇齿,將自己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渡了过去。 水波荡漾,蒸汽繚绕,將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晕之中。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陈九终於有了回应。他伸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化被动为主动,用一种近乎掠夺的姿態,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唇分。 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著。 陈九看著她那张因动情而泛起红晕的脸,看著她那双迷离而又坚定的眼睛,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后悔?” 林怀舟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水汽氤氳,林怀舟的脸颊緋红,美得如同雨后的海棠。 陈九不再有任何迟疑。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克制,只有最原始的、积压了太久的激情与渴望。 浴池里的水波,开始剧烈地荡漾起来。 蒸汽,如同最温柔的纱幔,將两人紧紧缠绕的身体,笼罩在一片朦朧而唯美的光影之中。 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脊背滑落,又顺著她优美的曲线流淌。 肌肤相亲的触感,在温热的水中被无限地放大。 每一次的喘息,每一次的低吟,都融合在一起。 没有言语,只有最原始的、最坦诚的身体的交融。 在这片温暖的水中,他们仿佛洗去了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过往,所有的偽装。他不再是那个背负著千斤重担的“九爷”,她也不再是那个知书达理的“林先生”。 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用最纯粹的方式,向彼此交付著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两个在残酷世界里挣扎求生的孤独灵魂,彻底的交融与慰藉。 水波轻轻荡漾,拍打著池壁。 ———————————— 当两人从浴室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阿萍姐和陈九的母亲看到他们那明显有些异样的神情,和林怀舟那依旧泛著红晕的脸颊,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带著几分揶揄的笑容。 “洗好了?”李兰明知故问地看著儿子,“水都凉了吧?赶紧的,饭菜都热了好几遍了。” 林怀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九倒是面色如常,只是耳根处也微微有些发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了林怀舟的手。 那只手,微凉,带著一丝紧张的颤抖。 李兰和阿萍姐看著他们紧握的双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行了行了,看你们俩这腻歪劲儿。”阿萍姐笑著打趣道,“快去吃饭吧。吃完饭,让九仔陪你到海边走走。” 这顿晚饭,吃得异常安静,却又充满了温馨。 李兰不停地给林怀舟夹菜。 饭后,陈九牵著林怀舟的手,来到了那片玫瑰海的边缘。 夜色下的海,比白天更多了几分神秘与静謐。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香气,在清冷的海风中,显得愈发醉人。 两人沿著海岸线,慢慢地走著, “我……”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相视一笑。 “你先说。”陈九道。 林怀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著他。海风吹拂著她的长髮,月光洒在她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我以前……很怕你。”林怀舟终於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我知道。” “我怕你身上的血腥味,怕你眼里的杀气,怕你隨时都可能像那些人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著他,“我还怕你一声不吭就娶了我,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更怕的是,我怕我自己......我怕自己会被关在宅子里,心安理得地被视为別人的附属。” “我也害怕有一天你死在外面,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泪光,却也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在费城的那几年,我学到的不仅仅是医术。我解剖尸体,看著人的內臟、骨骼、血脉,我才明白,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又是这么坚韧。我看著那些白人教授,他们用冷静的,不带任何偏见的语言,讲解著人体的奥秘。” “我不再害怕了,九哥。因为我找到了我自己的武器。我不需要再躲在你身后,让你来保护我。我可以和你站在一起。” 陈九静静地听著,心中百感交集。他伸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那,你想做什么?”他问道。 “我想去香港。”林怀舟的眼中,燃起了明亮的光彩, “我想在那里,开一家我们自己的医学院。我想让更多的孩子,也能学到救人的本事,让他们也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想开的医学院,一边是医院,一边是学院。医院,用最好的药材,请最好的中西医大夫,专门为我们华人治病,尤其是那些贫苦的同胞,让他们有病能医,不再因为一点小病就活活拖死。学院,则招收那些聪明的、愿意学医的华人子弟,无论是男是女。教他们西医的外科手术、解剖学、药理学,再请国手教他们中医的望闻问切、针灸药理。我要让他们,成为我们华人自己的医生。” “为什么是香港?”陈九问道。 “因为那里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地方。” 林怀舟的思路清晰而縝密,“在金山,排华的风潮愈演愈烈,我们不可能建立起一所这样高调的、属於我们华人的高等学府。而在大清国內,官府腐败,思想保守,西医更是被视为奇技淫巧,根本没有发展的土壤。” “所以我想在香港,” “作为英国的殖民地,那里有相对稳定的法律秩序,有接触西方最新科技和人才的便利。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大量的华人同胞,他们需要现代的医疗,也为我们的医学院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生源。” “好。” 陈九点了点头,“等过了春节,我陪你一起去香港。” 第57章 东南西北之重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7章 东南西北之重负 天山南北,烽烟暂歇,而玉门关外,朔风正劲。 光绪四年(1878)冬,肃州大营。 外面的风卷著戈壁滩上的砂砾,打得牛皮帐子噗噗作响。 大帐內,炭火盆烧得正旺,偶有火星迸裂。 左宗棠並未著官服,只一件半旧的青布袍,站在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 图上,代表新疆大部区域的小旗已插上“清”字標记,唯有西北一隅的“伊犁”字样下方,空著一块。 新任甘肃巡抚杨昌浚,左宗棠最信赖的心腹之一,端起一杯热茶,轻轻放在左宗棠手边,低声道:“季帅,天寒地冻,先暖暖身子。此次西征,自出关计,不过年余,便收復这百万里疆土,荡平阿古柏、白彦虎之流,实乃本朝二百年来未有之武功。京师想必已是捷报欢传了。” 左宗棠接过茶杯,却没有喝,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昌浚,这武功二字,背后是多少湖南子弟的白骨?我军先北后南,缓进急战之策,看似雷霆万钧,势如破竹,可这缓进二字,筹的是粮,练的是兵,耗的是银子。 这急战二字,拼的是將士的性命!” 。 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从古牧地到乌鲁木齐,再到南疆八城,哪一处不是我湘军將士用命换来的? ” “出征前,老夫便知西北用兵,筹餉难於筹兵,筹粮难於筹餉,筹转运难於筹粮! 为了这军餉,胡雪岩几乎是倾家荡產,向洋人借了上千万两的债。 我这些湖南伢子,背著自己的口粮和军火,一步步走进这戈壁沙滩,渴了喝雪水,饿了啃干饢。多少人就这么倒在了路上,连个像样的坟冢都没有。 而朝中那些袞袞诸公,又有几人记得他们?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徒收数千里之旷地,是万里穷荒罢了!” 左宗棠又將手指重重地点在伊犁的位置, “这伊犁九城,形胜之地,如今却成了俄熊口中的肥肉,卡在咱们的喉咙里。” “阿古柏是灭了,可那头熊还蹲在那里,虎视眈眈。” “新疆全境,將士们用命,总算大部光復。可这最难啃的骨头还在后头。” 杨昌浚顺著左宗棠的目光看去,“季帅是担心伊犁之事?朝廷既已派崇厚大人为全权大臣,出使俄国交涉,想来……” “想来?昌浚,你也是在官场歷练多年的人,难道还信那些场面话?外交是国力的延伸,没有刀架在脖子上,罗剎国那群贪得无厌之辈,会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 “说到底,还是那场海防与塞防之爭的余毒未清!” 左宗棠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几个字 。 “李少荃(李鸿章)在朝堂上大言不惭,说什么新疆不復,於肢体之元气无伤;海疆不防,则腹心之大患愈棘。哼,好一个肢体与腹心之论!他只看得到天津卫到京师的区区几百里,却看不到我中华万里疆域的完整!他难道忘了, 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 西北若失,蒙古动摇,京师便门户大开,届时罗剎铁骑南下,他那点海防又有何用? 这本是唇亡齿寒的道理,是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二者並重的国本大计,他李少荃岂会不知?我看他是揣著明白装糊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廷为何会听信此等短视之言?” 他自问自答,声音中充满了鄙夷,“无非是两个字:钱,和官!国库空虚,与其把银子扔在这不生蛋的戈壁滩,不如拿去修园子、办寿典来得实在! 至於官,如今的官场,还有几个是读圣贤书、存报国心的? 大多是靠捐纳出身的市侩之徒!了银子买官,想的不是如何治理地方,而是如何把这本钱十倍、百倍地捞回来。你听听那些名目,夏日送的叫冰敬,冬日送的叫炭敬,逢年过节还有年敬、节敬,真是斯文扫地,无耻之尤!” 他停下脚步,语气稍缓,但更添了几分沉重。“况且,我等汉臣,手握重兵,终究是朝廷心腹之患。想当年先师曾文正公,攻克金陵后,为避猜忌,立刻裁撤大半湘军,何其谨慎! 如今我统帅数万大军,久在边关,京中那些满人权贵,不知在背后如何议论我。他们寧可信一个无能的崇厚,也不愿让我这个汉人老臣在西边把事情做得太圆满了。” “李鸿章在西征军餉上的百般刁难,绝非仅仅是政见不同。” “他这是阳谋。我西征多耗一日,多一两银子,他淮军的地位就更稳固一分。他授意苏抚李瀚章延缓解送西餉,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是想把我这支老湘营活活拖死、饿死在这大漠之中!” 杨昌浚默然。 湘淮两军的矛盾,早已是朝野公开的秘密。 这两支脱胎於镇压太平天国战火的军队,如今已成为大清国最强大的两支武装力量,而它们各自的统帅,也成为了权倾朝野的汉臣巨头。 “论兵器,我承认,我的湘军不如他的淮军。” 左宗棠坦然道,“淮军自成军之日起,就在上海那等洋人匯集之地,用的是洋枪洋炮,练的是西洋阵法。他李鸿章坐拥江南製造局、金陵机器局,新式枪炮火药源源不断地送往淮军营中。而我呢?西征所用之军火,一部分是自己想方设法筹建的兰州製造局所出,一部分还是靠胡雪岩从洋人手里高价买来的。许多时候,我们的士兵还是要靠著刀矛和血肉之躯去衝锋陷阵。” 李少荃在直隶,整日念叨著海防紧要,要建水师,买铁甲舰,银子得如流水一般。老夫西征,每一两餉银都像是在骨头里熬油,朝廷里还有人整日聒噪,说这是劳师靡餉!” “论餉源,我更是不及他。” 左宗棠眼里泛起苦涩,“他李鸿章占据著江南最富庶之地,手握海关洋税、厘金盐课,財源滚滚。他的淮军,军餉优厚,装备精良。而我的西征大军,军餉全靠各省协济。说是协济,其实就是乞討!京中户部空空如也,各省督抚也是百般推諉。若不是我拉下这张老脸,四处写信求告,恐怕大军未出玉门关,就已散了伙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这支淮军,究竟是谁的军队?是朝廷的,还是他李家私军?” 这话说的极重,杨昌浚几乎是顷刻后背就冒出冷汗。 “自太平天国之乱起,为救燃眉之急,朝廷允我等地方督抚自行募勇,粮餉自筹。这便埋下了兵为將有的祸根。我湘军如此,他淮军更是如此。淮军的將领,只知有合肥李相国,不知有北京的皇上和太后。这支军队,已经成了他李鸿章的私產! ” “他李鸿章用洋人的技术来武装自己的私军,这是自强吗? 这是强他自己,强他那个淮系集团!” “没有中央集权的自强,不过是为国家培养掘墓人罢了!” 杨昌浚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一个字也没说。 “这满汉之防,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墙这边,是我们这些汉员拼死效力,以证忠心。 墙那边,是那些庄稼血汗养出来的顢頇之辈,尸位素餐。” “我虽是汉员,受朝廷厚恩,官至督抚,拜相封侯,但有些话,如鯁在喉。 这天下,不止是满人的,也是汉人的,归根到底是华夏的天下! 若一味只讲防汉、抑汉,犹如自断臂膀,如何应对这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你看那海外,” 他放下帘子,“英吉利据印度,窥西藏。法兰西占安南,扰滇桂。俄国这头北极熊,更是贪得无厌,北吞我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大片疆土,西则强占伊犁。环顾四周,群狼环伺,皆欲分食我病躯之肉。 “此番收復新疆,不过是暂止血尔。若不能革除积弊,整飭吏治,练强兵,实国库,今日之新疆,安知不是明日之又一个新疆? “英国人其心可诛,其行尚有顾忌。他们扶植阿古柏,是想在新疆製造一个亲英的缓衝国,用以阻挡俄国人南下,保卫他们在天竺(印度)的利益。他们要的是棋子,是藩篱,对我大清的领土,暂时还没有鯨吞的胆子。所以,老夫大军一到,阿古柏灰飞烟灭,英国人也就缩了回去。这帮逐利之徒,算的是一本生意帐!” “但俄国人不同!他们是强盗!从康熙爷那时起,这头北极熊就一步步向东、向南蚕食。他们要的不是棋子,而是棋盘本身!他们对土地的贪婪,是刻在骨子里的。此次他们趁乱占据伊犁,绝非偶然,乃是其百年扩张之毒计!所谓的代为收復,不过是强盗行径的一块遮羞布!” “朝廷派崇厚去谈判,我从一开始便不看好。一个久处京华、未歷战阵的满人贵胄,去面对那群如狼似虎的俄国外交官,无异於羊入虎口,能谈出什么好结果?我早已屡次上奏申明, 伊犁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让人! 俄国人当年假意许诺,待我军收復乌鲁木齐、玛纳斯后便归还伊犁。如今我们连喀什噶尔都已光復,他们却仍藉故推諉,甚至纵容白彦虎残部自俄境窜扰我边!此等行径,欺人太甚!” “昌浚,你须记下老夫今日之言。” 左宗棠字字如铁,“倘若崇厚此番归来,带回的是一纸辱国丧权的条约,倘若朝中那些只知苟安的软骨头欲意割地赔款、息事寧人,我左宗棠,第一个不答应!绝不奉此乱命!” 言毕,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到帐角。 那里,赫然停放著一口早已备好的棺材。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冰冷的棺盖上,目光决绝,毫无犹疑。 “老夫今年六十有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这口棺材,自肃州出关便隨军而行,將来,也要抬著它进伊犁城! 谈判,尽可去谈。但老夫的大军,就屯驻於此,严阵以待! 若文的一路走不通,那便动武! 我左季高寧可马革裹尸,血溅伊犁,也绝不容祖宗基业,在我手上丟失一寸!这,就是我对俄人的答覆,亦是给朝廷的明志!” ———————————— “壮士长歌,不復以出塞为苦也,老怀益壮。” 他独自一人站在大帐里,低声念著自己出征前的诗句,脸上却露出一丝苦笑, “说什么老怀益壮…..油尽灯枯,勉强当个裱糊匠罢了…..” —————————— 那霸, 【那霸是现今日本冲绳县的首府,那霸港,是琉球的商业中心和对外门户。来自中国(主要是福州)、日本萨摩藩、朝鲜以及东南亚的商船都在此匯集,使其成为一个繁荣的国际贸易港】 內务省大书记官松田道之,天皇陛下的处置官,松田道之站在临时官邸的廊下,穿著一身西式官服。 “松田大人。” 一个略显拘谨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来者是他的隨员,內务六等属熊谷薰郎。 熊谷是个年轻人,勤勉、细致,但有时过於拘泥於章程和礼数。 熊谷走到他身侧,微微躬身。“大人,刚收到的消息。据说,又有几名王府的旧臣,正循著向德宏的老路,试图潜往福州,向清国闽浙总督哭诉求援。” 他看了一眼上官的脸色,补充道,“他们似乎还在向驻留此地的西洋人递交请愿书,言辞恳切,声称我大日本帝国背信弃义,欲灭其国祀 。” 【向德宏是琉球王国的紫金大夫,“向”是琉球王室成员和高级士族使用的姓氏(唐名),眼看日本步步紧逼,试图切断琉球与清朝的宗藩关係,琉球王室决定向清朝求援。1877年,向德宏作为秘密请愿使,与另一位官员林世功等人,从琉球北部的名护港出发,偽装成商船,突破了日本的监视,抵达福州,向闽浙总督和福建巡抚求助,並隨后前往北京,向清廷呈递国书,恳求清国介入,保护琉球的国祚。 后来,由於復国无望,向德宏誓死不归,称“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他最终与许多流亡的琉球官员一样,在福州的柔远驛(琉球馆)度过余生,並於1891年在此病逝,至死未能再踏上故土。】 松田道之终於缓缓转过身,这段时间以来,他频繁往返於东京与那霸之间,激增的事务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健康。 一阵压抑的咳嗽衝上喉咙,他用手帕捂住嘴,强行將其咽了回去。 “哭诉?请愿?” “熊谷君,那是弱者的囈语,你不必为此烦忧。” 他踱步回到室內,示意熊谷坐下。 “自明治五年,天皇陛下仁慈,封尚泰为琉球藩王,列入华族,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我等並非要剥夺其体面,而是要將其从一个早已腐朽的体系中解脱出来,纳入帝国统一的肌体之內。可他们做了什么?” 松田的目光咄咄逼人, “他们阳奉阴违,一边接受著琉球藩的名號,一边却仍旧心向清国,甚至暗中派遣密使,乞求那早已自身难保的宗主国出手干预。这是对陛下恩典的背叛,是对新时代秩序的无知。” “他们以为向德宏之流在天津的奔走能换来什么?他们以为向西洋公使递交几封文书,就能让时光倒流? 愚蠢至极! 他们根本不明白,这个世界早已不是数百年前那个依靠朝贡和册封来维繫的世界了!” 熊谷薫郎面露难色,他鼓起勇气说道:“大人,下官並非为琉球人辩解。只是……清国新任驻日公使何如璋近来在东京活动频繁,言辞激烈,屡次向外务省抗议,引据《万国公法》,称我方背邻交,欺弱国,是不信不义之举。西洋各国虽未明確表態,但也在观望。我们若处置过激,恐授人以柄。” 听到“万国公法”四个字,松田道之忍不住嘲讽。 “驻日公使,何如璋……一个酸腐文人,以为学了几个西洋的新名词,就能为他那腐朽的帝国续命。” “他们挥舞著《万国公法》的条文,却不理解这部法典真正的根基是什么。熊谷君,你要记住,法律的背后永远是实力。没有实力作为支撑的公法,不过是一纸空文。” “清国人还在做著天朝上国的美梦,以为凭藉几百年来的册封仪式,就能宣示他们对琉球的宗主权。 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真正决定琉球归属的时刻,不是在朝堂之上,也不是在谈判桌前,而是在明治七年(1874年),在台湾的泥泞之中。” “台湾出兵……” 熊谷喃喃自语。 “正是。” 松田的语气不容置疑。 “当宫古岛的漂流民在台湾被生番杀害,我们向清国问罪时,他们是如何回答的?他们说生番系我化外之民,企图推卸责任。好一个化外之民! 这恰恰给了我们最好的藉口。西乡从道中將率三千精兵登陆台湾,清国做了什么?他们除了抗议,一兵一卒也未敢妄动。最终,他们不仅默认了我们的军事行动,还支付了五十万两白银的抚恤金和军费。熊谷君,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松田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但更具穿透力。“这意味著,清国用白银承认了他们无法保护自己的藩属,也间接承认了琉球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属民! 那一刻,所谓日清两属的曖昧状態,就已经被我们亲手斩断了! 从那时起,琉球的命运就已经註定。 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完成这早已写好的结局。何如璋的抗议,不过是那头纸老虎最后无力的咆哮罢了。” “那个清国,已经快死了!” 【明治七年(1874年)台湾出兵,这指的是日本在1874年以“牡丹社事件”为藉口,对台湾东南部原住民发动的军事侵略,在日本被称为“台湾出兵”或“征台之役”。 1871年,一艘琉球宫古岛的贡船在返回途中遭遇颱风,漂流至台湾南端八瑶湾。船上66名倖存者登陆后,误入排湾族牡丹社的领地,因文化隔阂与误会,其中54人被杀害。 当时的日本明治政府正处於扩张期,急於试探清朝的实力和底线。日本外务卿副岛种臣向清廷质问此事,清朝官员答覆称“生番系我化外之民,问罪与否,听凭贵国办理”。这句话正中日本下怀,日本隨即宣称“琉球为日本属国”,因此日本有权为“属国民”復仇。 1874年,日本派遣陆军中將西乡从道率领3000多名士兵,在台湾南部的琅嶠(今恆春)登陆,对牡丹社等原住民部落展开军事行动。】 熊谷被松田的气势所震慑,一时语塞。 他沉吟片刻,还是忍不住提出了最后的疑问:“大人深谋远虑,下官拜服。只是……这最后一步,非要如此决绝吗?废其藩王,改为县治…是否会激起更大的反抗? 可否保留其部分旧制,给予一个特殊的地位,以作缓衝?” “熊谷君,曖昧,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敌人。 一个国家,不能有两个主人。一块领土,不能有两种法度。 井上馨大人说得对,我们必须建立祖国之单一制度。 任何的模糊不清,都是在为未来的危机埋下伏笔。 你想想看,如果我们留下一个所谓的特殊地位,那无异於在帝国的南大门上留下了一道缝隙。今天清国可以藉此声索,明天,英国、法国、美国,任何一个覬覦东亚的西方列强,都可以从这道缝隙中伸进他们的手来。我们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他走到书案前,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份。 “妥协的方案不是没有过,有人提过所谓的分岛改约,將宫古、八重山划给清国,换取他们修改通商条约。这是何等的短视!领土是国之根本,岂能用来做交易?我们要做的是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而不是製造新的问题。” 【宫古群岛和八重山群岛是琉球群岛的两个主要组成部分,位於冲绳本岛的西南方,地理上更靠近台湾。】 他將那份文件轻轻拍在桌上,封面上写著:《琉球藩处置案》。 “我的最终处置方案,已於上月呈报给內务卿伊藤博文大人。 方案的內容很简单:废琉球藩,置冲绳县。断绝一切与清国的虚名关係,將尚泰王及其家族请至东京居住。所有政令、律法、税制,最终都要与內地保持一致。这才是真正的处置。” “熊谷君,言语和劝说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我们给了他们六年的时间来適应,来接受现实。他们却选择了顽抗和幻想。那么,接下来,就该由事实来说话了。等到明年开春,一切都將尘埃落定。” 熊谷薫郎躬身告退,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松田道之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和异议,他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国家吗? 难道不是为了將这片落后闭塞的岛屿,从清国那腐朽,朝不保夕的体系中拯救出来,带入文明开化的新世界吗? 这一切是为了切除坏死的组织,让新的生命得以成长。 这一切是为了建设更文明,更强大的世界! 这是明治时代精神的核心,也是19世纪所有帝国建设者共有的心理特徵。 他们从不认为自己是侵略者,而是文明的传播者,是歷史必然性的执行人。 刀已出鞘,剩下的,只有最后一击。 乾净利落,不留后患。 第58章 金三角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8章 金三角 安定峡谷,这名字本身便是一种奢望。 它不在如今的任何地图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官方的標记,是华工们用最朴素的语言,为这片位於海岸山脉深处、与世隔绝的避难所赋予的名字。 这里是陈九麾下所有武装力量的总指挥部。 近几日,峡谷的气氛格外肃穆。 从旧金山、萨克拉门托、乃至不列顛哥伦比亚维多利亚港,陈九名下各个势力的头目们,都已秘密抵达。 议会的地点,设在聚集区中央一栋用巨大原木搭建而成的长屋里。 长屋之內,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用一整块巨木刨成的长桌,以及两侧十几把沉重的靠背椅。 林怀舟坐在陈九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的对面,是黄阿贵,金山华人总会的理事之一。 这位曾经的码头中介,如今已是联络各方的情报负责人,负责著从渔业、罐头厂到唐人街所有“合法”与“灰色”生意的联繫。 名下有上百人的收风队,主要监管旧金山底层社会各方的动向,还有唐人街內部的人心安稳情况。 再往下,是张阿彬,这位太平军的老兵,是萨克拉门托农场的负责人,负责著农场的工程安排与保卫力量。 他沉默地坐著,双手放在膝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见证著土地开拓者的艰辛。 旁边是刘景仁,负责萨克拉门托农场的人员管理和財务。 卡洛·维托里奥,巴尔巴利海岸区的经济与法律代理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与周围这些浑身散发著草莽气息的汉子格格不入。 他有些紧张,不断地用丝帕擦拭著额头的汗。 踏入安定峡谷,就已经决定了这位旧金山最顶尖的律师的命运,这种文明世界边缘的武装基地给了他极大的震撼,隨后他立刻意识到陈九带他到这里的目的。 背叛,就意味著和这些军事力量不死不休,成为某个码头下的一具无名浮尸。 旁边,还有致公堂的武装力量首领,华商代表,会馆代表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在长桌的主位。 陈九静静地坐在那里。 “今天请各位来,不为分金,不为庆功。” “是为…统一思想。” —————————————— “同治八年,西历1869年,我带著一帮古巴来的华工踏上旧金山码头,到如今,马上十年。” 陈九的声音在长屋里迴荡,没有丝毫的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曾在捕鯨厂立下十条之约,到如今,金山湾的鱼市由华人占了大半,萨克拉门托的粮食已经丰收几年,金山华人总会也上下一整。” “除此之外,我们占了巴尔巴利海岸,烧了政敌的仓库,杀了市长的儿子,抢走了走私贩子的黑钱,又引导了加州的大罢工。” “十年了,我们明面上的產业和金山大半白人商贾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海量的资金餵了军方、警方、加州的上层,换来了今日你我苟活。”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萨克拉门托都有地,在唐人街置办了房產,也往家乡寄了钱。我回广州,甚至能听说一个九两金的传闻。” “说,每一个来金山做工的华人,来我陈九手下做事的华人,做满五年,回家至少能拿九两金回家。” “我们挤进了夏威夷,开垦了甘蔗园,占下了澳门,和葡人分庭抗礼,整合了香港三合会,在港督默许下维持华人社会的秩序,现如今,又在南洋和开闢了新的贸易路线。” “人心思定,大家都想就这样下去,过上好日子。” 陈九没有理会眾人的疑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贏了一场又一场有形的无形的战斗,死了很多人,很多老人。但我却也因此看清了这场战爭,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不可能贏。”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旧金山地图前。 “在这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我们是如何在金山湾立足的?”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答,便给出了答案。 “靠的是故事,是谎言,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巴尔巴利海岸区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我说一件往事,码头那场大骚乱。” “我找到了一个叫葡萄牙老水手,一个在码头上颇有声望的酒鬼。我们让他去传播一个故事:三天后,三號码头,上帝將赐下一艘载满金银的幽灵船,以犒劳那些被遗忘的穷人。” “这个故事,是讲给那些信奉天主的爱尔兰人、义大利人和德国人听的。上帝的恩赐、圣母的指引,这些词,能轻易点燃他们心中那份被贫穷压抑的贪婪与虔诚。” 他的手指又移到了地图上唐人街的位置。 “同时,我又让另一个故事,在很多华人劳工中传开。故事的版本变了,幽灵船变成了龙宫的宝船,黄金变成了能治百病、转运势的龙涎,上帝的恩赐,变成了海龙王的赐福。” “两个看似无关的故事,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当这两个故事在码头交匯时,恐慌与期望便开始发酵。一个谎言,就拥有了足以撬动现实的力量。” “然后,我只需要让於新在最恰当的时机,打开仓库的大门,扔出几箱朗姆酒和雪茄,再撒出几把鹰洋。人群的理智、恐惧、法律……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那一瞬间,被烧成灰烬。”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利用了一个义大利渔夫安东尼奥的仇恨,把枪塞进他的手里,让他去杀死那个毁了他一生的海岸警卫队军官,市长的儿子卡尔。把一场谋杀,偽装成了一次暴徒失控的意外。 將成千上万个小人物的绝望与愤怒,匯聚成一股势。这股势,足以衝垮仓库,点燃码头,甚至足以让整个旧金山的秩序为之颤抖。” “这是谎言和势。” “我第一次去萨克拉门托的时候,烧了他们的工业区,抢了钱,那时候还在用自己和同胞的命去引导这股势。后来,学会了用钱开路,利益为先,笼络了军方和警方,打下了巴尔巴利海岸,现在,又引导罢工,用的无非都是这些手段。” “我来美国,学会了用这个国家的方式去战斗。” “不只是在法庭上,还是在街头。我学会了,一个精心编织的、能引起共鸣的谎言,远比一千句苍白无力的真理更有力量。我给了那些飢饿绝望的人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的故事,他们就变成了武器,变成了火种。” 长屋之內,一片死寂。在座的都是见过场面的汉子,但这种对人心与权术的利用,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悸。 他们也不知道,陈九这种简单粗暴的总结目的是为何。 陈九的话锋一转,“有一个人,一个叫丹尼斯·科尔尼的爱尔兰人,正在用同样的方式,讲述著另一个故事。” “1873年的金融恐慌,像一场瘟疫,从东海岸席捲而来,让整个美国都陷入了萧条。工厂倒闭,银行破產,成千上万的白人劳工失去了工作,流落街头。他们和我们一样,愤怒,绝望,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科尔尼给了他们这个出口。他的口號只有一句话:中国人必须滚!” “因为这一句话,我让加州所有的华人退出了劳动力市场,了很长时间才消化完这些富裕的劳动力,导致现在合格的华工送到了加拿大修铁路,送到了檀香山种甘蔗,送到了南洋殖民地做工。无数起流血事件,无数起强硬的反抗罢工,才教会了这些鬼佬用同样同等的待遇对待华工,才学会了合理地发薪,合理地休息。 安定峡谷的九军,不得不分出人手来训练新军,发到世界各地的华工聚集地来维持秩序,保证咱们定下的规则。 为什么? 因为全世界有一条通行的规则,他们的规则比我们更大, 所以就要用暴力,用组织度,用他们自己定下的法律来抗衡。这些不仅仅是白人的贪婪,更是根植於无数个国家灵魂深处的、对我们这些黄皮异类的轻蔑与仇恨。” “现在,你们看,” 陈九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地图上, “我们和科尔尼,在玩著同样的游戏。我们都在煽动民意,都在將民眾的怒火,转化为具有毁灭性的物理力量。但我只能藏在幕后,只能利用爱尔兰人的身份来点燃暴乱。而科尔尼煽动的暴乱,却让他成为了工人阶级的领袖,加州的工人党,如今可以参加选举,更是通过罢工掌握了更大的权利。” “这就是我说的,我们输掉的地方。” “在这片土地上,游戏规则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白人可以利用民意,將暴力转化为政治资本。而我们,无论我们多么聪明,多么强大,我们煽动的任何反抗,最终都只会被定义为犯罪。因为我们的肤色,决定了我们永远是这个游戏的局外人。” “我们可以躲在幕后,当一个操纵木偶的傀儡师。但我们永远也成不了走上国家上层的路。因为这片土地,永远不会承认黄皮肤,今天是,未来一样也会是。” “这,不是我们的家。” ”同样,这也不是我们要走的路,因为一开始,他就走不通。” “假如有一天,这个国家承认的黄皮肤,他一样也不会给你同样的平等和权利,因为,支撑这个国家建立和团结的第一宗旨,就是白人至上!” “除非,咱们的背后,或者咱们自己,有他们不敢轻视的力量,有他们打不贏的力量,又把他们杀光的力量,这种情况一日就不会改善。” “这就是,我来这个国家十年,看到的真相!” “所以,我说我们在金山湾立足,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自欺欺人的谎言,是用钱笼络的白人上层,是用低调和默不作声换来的漠视。” “这个国家,为什么上层统一了意志,要不断地排斥华工?因为他们担心咱们越来越多,侵占属於白人的土地和政权,所以他们出台政策,不让女人来,让咱们生不了孩子,不让华人成为美国公民,如若不是咱们主动退缩,並且分润了一些华工往海外去,还源源不断地往旧金山输送人口,排华政策只会更加严苛,到了危急时刻,不排除他们会直接封锁所有华人参与的產业。” “所以,咱们的退缩换来了如今的生存空间。” 陈九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缓缓扫过在座的眾人。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深刻的疲惫与失望。 “外敌可畏,但更可怕的,是我们內在的短板。” “以前总说,我们是在美的华人。我们真的是一个整体吗?” 他冷笑著反问,“不,我们不是。我们是一盘强行捏在一起散沙。看似被我陈九捏在一起,实则是一盘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分割得支离破碎的散沙。” 他的目光,落在了致公堂和几个会馆代表身上。 “洪门,三合会,天地会。我们总说四海之內皆兄弟。可实际上呢? 几年前,在旧金山,致公堂、协义堂,辫子党,各个小堂口,哪一个,不是为了爭夺一个码头的脚力位置,爭夺鬼佬工厂的苦力位置,为了多收几条街的保护费,而斗得你死我活?我们拜的是同一个关公,念的是同一本海底会簿,可我们挥向自己兄弟的刀,比挥向白人的,要狠得多。” “还有会馆。” 他的目光转向了几个代表著华人商界的管事。“冈州、三邑、阳和、人和……六大会馆,名为华人之领袖,实则不过是几个大宗族、大乡绅,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店铺的生意,是自己能否从新来的猪仔身上,再多榨出几两油水。感恩节的暴徒衝进唐人街,咱们合力打退时,甚至有人想过要交出几个替罪羊,去平息白人的怒火。” “这就是我们之前的组织,包括现在清国內的组织,一个以乡土、宗族、帮派为纽带的,看似庞大,实则脆弱不堪的集合体。 忠诚,是给新会陈氏的,是给台山李氏的,是给某个堂口的香主,而不是给华人这个虚无縹緲的身份。一个来自四邑的敌人,和一个来自爱尔兰的敌人,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区別?” “华人的自我认同感,已经被满清打碎了!” “这种组织形式,飘零海外或者在国內的乱世,或许能提供一些庇护。 但在如今这个世道里,它就是鸦片一样的毒药!它让我们內耗,让我们猜忌,让我们在面对共同的敌人时,永远无法拧成一股绳。 所以,我在来旧金山不久,就告诉自己,会党必须死,同乡会必须亡! 不是我要消灭它们,而是任何阻碍华人团结的力量,都必须被彻底剷除!” 陈九走到长桌前,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 “我们最大的问题,还不是组织上的分裂。而是我们……没有统一的目標和思想。” “看看我们的同胞,”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悲哀,“他们为什么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来海外做工?不是为了上帝,不是为了真主,更不是为了大清国的皇帝。他们不忠於任何国家,不忠於任何信仰。” “他们只忠於一样东西——吃饱饭。” “因为在家乡,他们连这最基本的需求都无法满足。所以他们来了。他们修铁路,挖金矿,开垦农田,在洗衣房里被蒸汽熏得看不清东西。 他们忍受著最低的工钱,最恶劣的环境,以及白人无休止的欺凌与辱骂。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最卑微的目標:活下去,然后把剩下的钱,寄回家乡,让家人也能活下去。” “这个目標,是他们力量的源泉。它让我们这些命贱如野草的苦力,同样也拥有了野草般坚韧的生命力。无论环境多么恶劣,我们都能扎下根,活下去。” “但同时,这也是我们最致命的弱点。” “一个只为吃饱饭而活的群体,是无法凝聚成一个真正的力量的。 我们的团结,是建立在最脆弱的基础之上。 今天,因为有我,有你们在,有目前捏合在一起的华人总会在,因为我们能给他们提供安稳的生活和可观的收入,因为外面排华的压力,让人们不得不抱团取暖,所以他们愿意听我的。可如果有一天,咱们的组织倒下了呢?白人强征了所有的產业,或者有一天,白人社会向他们拋出橄欖枝,给他们一个二等公民的身份,让他们可以活得比现在更体面一些呢?你们觉得,还会有多少人,愿意跟著我们,就只为了吃一口饱饭?” “一个没有统一思想,没有共同信仰的群体,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风平浪静时,它能站立。一旦惊涛骇浪打来,它就会立刻散架。” “所以,我们必须改变。我们不能再满足於当一个富有的商会,或是一个强大的帮派。我们必须成为一个……政权。” “政权”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长屋里炸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著陈九。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属於我们自己的、拥有合法性的、能够团结所有海外华人的自治组织。一个能够为我们提供身份认同,能够制定我们自己的法律,能够代表我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国家。” “我们不能再被血缘和地缘所束缚。我们要用一个新的、更宏大的理想,来將所有人凝聚在一起。这个理想,就是建立一个属於我们海外华人自己的国度。一个让每一个在海外的劳工,都能感受到,他与在南洋挖锡矿的同胞,与古巴种植园的苦力,与旧金山洗衣房里的洗衣服,是同一个种族,拥有同一个命运的地方。” “大清治下,分崩离析,不仅满汉不容,南北不容,土客不容,甚至福建两广也不容,甚至间隔几百里地,都互相不认同。” “这个名分,別人给不了,咱们来给!” “我来给!” “只有当华人这个身份,不再仅仅意味著相同的肤色和语言,而是意味著共同的政治归属,共同的国民身份时,共同的理想目標,我们才能真正地团结起来。只有到那时,我们才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块坚不可摧的钢铁。” “我们要告诉我们的后代,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不只是为了吃饱饭。他们是为了建设一个属於自己的理想国,是为了爭取一份不容置疑的尊严。这,才是我们必须为他们铸造的、新的灵魂。” —————————— 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陈九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你们在想,这不可能。如果我们明天就在这安定峡谷里升起一面旗,宣布成立金山共和国,那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我来告诉你们,” 他的声音变得冰冷, “一旦消息传出去,不出一个星期,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就会封锁旧金山湾。他们的陆军会开进这里,將我们碾成粉末。而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这些在全世界都拥有殖民地的老牌帝国,他们会立刻下手,粉碎这里。” “十九世纪的世界,是一个由帝国主宰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等级森严的上流俱乐部,里面坐满了腰缠万贯、手持刀枪的白人。他们不会欢迎任何新的成员,尤其是一个黄皮肤的新成员。任何公开的、独立的建国行为,都会被他们视为对现有世界秩序的挑战,都会招致他们毫不犹豫的、联合起来的绞杀。” “我们在美国建立的商业帝国,我们所有的工厂、商铺、船队,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我们,將成为歷史书上一个可笑的註脚。” “所以,我们的建国之路,不能走在阳光下。它必须走在阴影里。我们不能创造一个新的国家,我们必须……借壳一个危在旦夕的国家。” —————————————— 陈九转身,走到长桌尽头,那里掛著一幅巨大的南洋地图。 他点在了婆罗洲(加里曼丹岛)西部, “这里。一个由我们的同胞,客家人,建立的国家。” “乾隆四十一年,西历1776年,就在美国人发表《独立宣言》的第二年,一个叫罗芳伯的广东嘉应州客家秀才,因为科举不第,远渡南洋,来到了西婆罗洲。那里的华人矿工,深受当地苏丹和荷兰殖民者的压迫,为了自保,他们成立了各种公司,实际上就是武装互助组织。” “罗芳伯文武双全,极具组织才能。他团结了当地的华人公司,联合了友好的土著部落,击退了荷兰人的入侵,平定了海盗的骚扰,最终建立了一个名为兰芳公司的政权。” “罗芳伯的智慧,就在於他为这个政权,设计了一套极其高明的外衣。对內,他设立了行政、立法、司法机构,国家元首被称为大唐总长,由选举和禪让的方式传承,儼然一个共和国。但对外,尤其是在向大清称臣时,他始终自称兰芳公司,以一个商业组织的名义,来避免引起清廷和荷兰人的警惕。” “这个公司共和国,如今已经危在旦夕。它的危机,恰恰是因为它所倚靠的大清,甚至自己都危机重重。” 陈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清廷自顾不暇。荷兰人蠢蠢欲动。” “罗芳伯,给我指了这条路。” “我们將借兰芳公司这个名义。我们將利用它公司的外壳,作为我们建立国家的掩护。” ———————————— “我的计划,將分为四步,作为新十年的目標。” “第一步,渗透与政变。我已经抽调资金和精锐的人手,阿昌叔和伍廷芳律师在负责,以商人的身份,前往西婆罗洲谈判。我並不指望兰芳能开门迎客,而是先给他们种下一颗种子,同时更换i利用当地现存的华人会馆和公司组织,渗透进去,然后,用金钱、利益,或者……必要的暴力,发动內部政变,將兰芳眼下的势力,完全掌控在我们手中。” “第二步,亲英与制衡。一旦我们掌控了兰芳,我们將立刻、毫不犹豫地向英国人示好。 婆罗洲北部,已经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包括砂拉越、北婆罗洲和汶莱。而南部,则是荷兰人的天下。英荷两国在东南亚的殖民竞爭,从未停止。 利用这一点,將新兰芳变成英国人棋盘上一颗有用的棋子。 向英国人开放贸易,提供廉价的资源,甚至可以在军事上,成为他们牵制荷兰人的代理人。我们要让伦敦的那些大人物们相信,一个亲英的、稳定的兰芳公司,远比一片被荷兰人控制的混乱之地,更符合他们的利益。 我们要做的,是引狼入室——引英国这头雄狮,来替我们挡住荷兰那只饿狼。” “第三步,练兵与积势。 海战,我们打不贏。他们的铁甲舰队,可以轻易地將我们的船轰成碎片。 所以,我们必须在陆地上打贏。 兰芳的丛林,將成为我们新的练兵场。將九军的骨干派过去,招募当地的华人青年和土著,训练出一支陆军。 同时,我们將把这里,变成我们全球商业网络的中心,將美洲的財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里,变成枪枝、弹药和工厂。” 该打的时候就打,打到流尽最后一滴血为止! 十年內,彻底站稳兰芳! 直到有一天,当国际形势发生变化,当老牌帝国衰落,当新的时机出现…… 那时,我们將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我们將撕下公司和贸易区的偽装! ———————— “兰芳,是未来十年计划的重中之重。经营好金山湾的產业,通过美国公司的名义做好劳工贸易,躲在背后往南洋输送人口和技术,另外一边,我们血脉的根,依然不能放弃。” “外面的九军的骨干,大多是太平天国的老兵,他们打了十几年,虽然最终被镇压,但它也彻底打断了八旗的脊梁骨。 南方的八旗兵被杀得精光。如今,真正支撑著这个朝廷的是湘军和淮军。 是那些手握地方军政大权的汉臣! 朝廷的政令,出了紫禁城,还能有几分效力?这个国家,早已不是爱新觉罗一家的天下,它实际上,已经陷入了半分裂的状態。” “这种权力真空,尤其是在远离京城的南方,给了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片权力真空中,生长著一股比任何地方军阀都更庞大、更根深蒂固的力量。” “那就是会党,是洪门,是天地会。” “在朝廷的官老爷眼中,他们是匪。但在我看来,他们是尚未被点燃的乾柴,是一条奔腾咆哮,却无人驾驭的力量。 从福建到两广,三合会的堂口遍布乡野,几无村不有大哥。 他们以反清復明为口號,拥有广泛的群眾基础和最原始的热情。 咸丰年间的红巾起义,席捲数十县,参与者上百万人,几乎顛覆了清廷在广东的统治。 甚至,致公堂还借著义兴贸易公司的名义输送了不少军械和阴钱。” “他们有的是人,有的是胆量,有的是对这个朝廷刻骨的仇恨。但他们缺三样东西:统一的领导,稳定的財源,以及一个清晰的、可行的长远战略。他们一次次地起义,又一次次地被镇压,最终沦为地方上的土匪和流寇。” “而这三样东西,咱们都有。” “我们已经在广州,港澳站稳了脚跟,是时候推进下一步。” “咱们在美国和南洋建立的商业网络,可以为他们提供资金。 在安定峡谷,正在研发实验的新式武器,可以让他们从一群拿著大刀长矛的乌合之眾,变成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而刚刚制定的兰芳计划,可以为他们提供一个稳固的、不受清廷威胁的海外大后方,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战略基地。” “所以,当下就是一个机会,安插人回去。” “有赵龙头打下的基础,有致公堂和香港的人手、名分在,派遣最得力的弟兄,从广州登陆。以洪门兄弟的身份,去渗透,控制两广各地的三合会堂口。一步一步往南方整合!” “將这股盘踞在南方的、分散的、混乱的力量,整合起来,锻造成一把听从我们指挥的、最锋利的钢刀。当我们在南洋的根基稳固之后,这把刀,就將从南方向北,狠狠地刺进那颗腐烂的心臟!” ”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三十年!” “这场战爭,从今天,从此刻,就已经开始了。” 陈九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太平洋地图前。 在座的所有人,也都跟著站了起来,匯聚到他的身后。 他伸出手,手指从旧金山出发,划过浩瀚的太平洋,轻轻地落在了婆罗洲那个小小的点上。然后,他的手指又从那里出发,跨过南中国海,最终,停在了珠江口的广州。 一条横跨大洋的、无形的弧线,將三个看似无关的地点,连接在了一起。 “征途,从这里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眾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那冥冥之中的歷史宣告。 “一个由海外流亡者组成的。” “一个建立在海上的。” “新政权!” (我现在越写越心惊肉跳,怎么破?) 第59章 时代的幽灵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9章 时代的幽灵 j.j.威尔逊站在他新的公寓书房的窗前。 玻璃上凝结著一层薄薄的水汽,下面是穿梭的马车,顶著高帽的绅士,裙裾曳地的夫人,以及那些奔跑叫卖的报童。 他们的喊声穿透双层玻璃,隱约可闻, “號外!號外!小说家威尔逊新作《哥伦比亚阴谋》今日发售!” “《先驱报》独家评论!j.j. 威尔逊——用冰冷文字解剖美国的大作家!” 威尔逊的嘴角勾起,忍不住有些得意。 他的公寓在这栋大楼的顶层,墙上掛著精美的风景油画,架子上还有他去东方珍宝行买的青瓷,书架上塞满了精装书籍,其中一些他甚至从未翻阅过。 书桌上摊开著今天的几份报纸,头版的位置,无一例外都印刷著关於他新书的评论和报导。 “j.j. 威尔逊先生的笔,不带一丝华丽,摒弃了多愁善感的情绪。 他像一位医生,或是一位严谨的法官,將这个国家肉体上溃烂流脓的伤口,冷静地展示给世人看。 他的文字是克制的,是精准的,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慄的纪实力量。 在读《哥伦比亚阴谋》时,你不会为主角的爱国情怀而热血沸腾,却会为国家利益这台庞大机器的冷酷无情而脊背发凉。 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记录一份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承认的,关於我们自己的征服的野心……” 评论家先生显然是高估了威尔逊。 他並非什么医生,法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正的执刀人,在巴尔巴利海岸。 威尔逊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壁炉架上。 那里並排摆放著两本书,是他过去五年人生的基石。 一本的封面设计得极为压抑,一个悲伤的年轻人站在一座宏伟的市政厅前的剪影,书名是《市长之子》(the mayoramp;#039;s son)。 另一本的封面则更加黑暗,仅仅描绘了一艘在黑夜怒海中顛簸的轮船,几个瘦骨嶙峋的人影蜷缩在甲板的阴影里,书名是《黄土之下》(under the yellow earth)。 正是这两本书,將他这个破產之后,曾在布鲁克林桥下瑟瑟发抖的流浪汉,重新变成了“文学大师”。 它们为他贏得了財富,声望,以及足以让他在深夜惊醒的恐惧。 ———————————— 五年前,旧金山,巴尔巴利海岸。 当j.j.威尔逊被几个华人请到那间“金山斗场”的老板办公室时,他身上所有的家当,只剩一支作为房费抵押的象牙蘸水笔和满身的疲惫。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可以让他东山再起的故事源泉。 他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把他从一个落魄记者拉扯起来的年轻人陈九,给他的不是故事,而是三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普通人的“真相”。 第一份真相,是一个被装在麻袋里、浑身是伤的囚犯。一个名叫黄四的人口贩子。 陈九將威尔逊安置在南滩那家改造成私人卫队营地的厂房里。 威尔逊的工作,就是“採访”黄四。 那根本不是採访,那是一场精神上的酷刑,对威尔逊,也对黄四。 黄四被关在工厂深处。 每天,陈九的手下,那个名叫阿才的、眼神凶狠的年轻人,会把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出来,扔在威尔逊面前的椅子上。 黄四的身上总是带著新的伤痕,但他的眼神,却是一种令人费解的、介於麻木和怨毒之间的状態。 “问吧,威尔逊先生,”阿才总是用他那蹩脚的英语冷冷地说道,“九爷说了,只要留他一口气,隨便你怎么折磨他。” 威尔逊並非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本质上只是一个记者。他试图用正常的採访方式开始。“黄先生,你能告诉我你是如何开始这门生意的吗?” 回应他的是一口带血的唾沫,和一连串他听不懂的粤语咒骂。 威尔逊的耐心很快被耗尽。 对成功的渴望,如同飢饿一般啃噬著他的理智,这是最好的催化剂。 他开始学习阿才的方式,用剥夺睡眠、用冰水、用语言上的羞辱来摧毁囚犯的意志。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有种病態的天赋。他用最恶毒的语言描绘黄四死后会下什么样的地狱,描绘他的家人会遭到怎样的报应。 终於,在一个星期后,那个凶悍的罪犯崩溃了。 他开始讲述,断断续续,顛三倒四。 他讲述自己如何从广州街头混社会,遭人欺辱,又是如何靠著出卖同乡,將他们骗上开往澳门的赌船,从而赚到第一桶金。 他讲述那些被称为“猪仔”的同胞,如何像牲口一样被塞进底舱,在数月的航行中,因为疾病、飢饿和绝望而死去大半。 他甚至用一种炫耀般的语气,描述他如何打通了古巴种植园主和秘鲁鸟粪矿主的关係,將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明码標价,变成种植园里会被活活累死的消耗品。 威尔逊强迫自己不去感受那种生理上的噁心,而是像一个书记员一样,將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他追问船舱的尺寸,追问每天配给的食物和水的分量,追问如何处理那些死在路上的尸体,追问那些“猪仔”的卖价和利润。 他发现,自己正在写的,不是一个充满英雄气概的冒险故事,而是一本无比精细的、关於罪恶的帐本。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威尔逊放弃了《邦联孤狼》那种夸张的煽情的笔法。 他选择了一种全新的敘事方式,一种极度冷静,克制,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感情的笔调。 他只是罗列事实,描绘细节,不加任何道德评判。 他详细地记录了黄四的“商业模式”,就像《华尔街日报》分析一家铁路公司的財报一样。 “…每售出一名健康的成年男性劳工,黄四的组织可以从古巴的甘蔗种植园主手中获得四十西班牙银元。除去付给地方蛇头的五银元,以及航运途中约两银元的成本,包括最低限度的食物和不可避免的死亡损耗,单笔交易的净利润高达三十三银元。在1868年的高峰期,黄四控制的船队一年可以运送超过三千名猪仔,年利润接近十万银元,这笔钱足以在旧金山任何一个豪宅区购置房產……” 当威尔逊写下这些文字时,他的手是冰冷的。 黄四又被拉回了斗场当人肉沙包,他不过是在转述地狱的景象。 这本书被命名为《黄土之下》,波士顿一家以出版严肃读物闻名的出版社看中了。 1875年初,这本书悄无声息地上市了。 它的反响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普通民眾对它毫无兴趣。故事里没有英雄,没有爱情,只有一个卑劣的异国罪犯和一群面目模糊的受害者。它在廉价小说市场上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在另一个圈子里,它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东海岸那些依然活跃的废奴主义者后裔、人道主义者、以及一些对社会问题感兴趣的知识分子,將这本书奉为圭臬。 《大西洋月刊》发表了一篇长篇评论,称讚这本书“揭示了我们这个时代最丑陋的奴隶贸易变种……威尔逊先生的伟大之处在於,他放弃了廉价的道德谴责,而是用冰冷的事实,构建了一座无法辩驳的罪恶纪念碑。” 威尔逊开始收到来自哈佛和耶鲁大学教授的信件,他们邀请他去进行演讲。一些社会改良组织將他的书作为募捐晚宴上的宣传材料。 他第一次被冠以“有良知的作家”、“勇敢的揭秘者”这样的头衔。 威尔逊对此感到无比的讽刺。 勇敢?他的素材是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告诉他的。 良知?他写这本书的唯一目的,是为了钱和名声。 这本书的销量最终只有区区两万册,给他带来的版税甚至不够支付他在纽约一年的开销。 但他却获得了一种意想不到的“资本”,那就是评论界的讚誉和一种虚假的道德光环。 陈九对此似乎很满意。 他告诉威尔逊:“名声有时比金钱更有用。你现在有资格去讲一个更大的故事了。” 那时的威尔逊还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只是有些失落,也有些庆幸。失落的是没能一夜暴富,庆幸的是,这个故事的危险性似乎有限。 毕竟,被他冒犯的,只是一群远在天边的、上不了台面的罪犯。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做一个“安全”的、受人尊敬的“纪实作家”。 直到他读完了陈九给他的第二份文件。 一个厚厚的、装满了关於圣佛朗西斯科前任市长威廉·阿尔沃德所有秘密的牛皮纸袋。 那一刻威尔逊才明白,他的弄臣生涯,才刚刚开始。 ———————————— 那份关於阿尔沃德市长的文件,与其说是资料,不如说是一部已经写好了剧本大纲的城市编年史,只是里面充满了最骯脏的细节。 有市政工程合同的副本,上面清晰地標註著给各位议员的回扣。 有警局內部的秘密报告,记录了如何掩盖某些富商子弟的丑闻。 甚至还有妓女的证词,详细描述了她们曾在哪些达官贵人的床上,听到过哪些关於土地交易的秘密。 威尔逊了整整三个月,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在资料的最后,是关於市长的儿子,卡尔·阿尔沃德的记录。 一个年轻、英俊、前途无量的海岸警卫队军官,一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城市英雄,在一次镇压暴乱行动中“不幸”中枪身亡。 卡尔是如何肆无忌惮地打击沿海渔民,是如何羞辱他人为乐,又是如何在暴乱中被一个卑微的渔民所杀。 他又是如何冒领功劳,在父亲和其他利益集团心照不宣的默许下,他站上了领奖台,成为了城市英雄。 一个伟大的、光鲜的、受人爱戴的父亲,背后却是一个贪婪、冷酷的魔鬼。 如何在码头扩建案上侵吞財政款项,如何收取回扣,如何利用政策打击政敌。 一个表面上维护正义、揭露真相的英雄儿子,最终却被自己治下保护的渔民所“谋杀”。 威尔逊决定將这本书命名为《市长之子》。 他的写作风格,依然保持著那种被评论家们称讚的“克制”与“冷静”。他从不用“贪婪的”、“邪恶的”这类形容词。他只是平静地敘述: “…九月三日,阿尔沃德市长签署了第七號码头的扩建法案,该工程的中標方是西部联合建设公司。隨后,市长夫人的个人银行帐户上,收到了一笔来自德国公司的五万美元匯款。 “卡尔·阿尔沃德上尉在写给未婚妻的信中多次提到,他对第七號码头附近日益猖獗的鸦片走私感到极度的忧虑与困惑,也因此他採取了一些更激烈的手段……” 所有的判断权,都交给了读者。 1876年秋天,《市长之子》在全国同步发售。 这一次,读者的反应爆炸了。 在东海岸,这本书最初只是被当作一本情节曲折的政治惊悚小说。 但在西海岸,在旧金山时,整座城市都被点燃了。 人们疯了。 他们拿著书,走上街头,对著市政厅、对著那些报纸上常见的富商豪宅指指点点。 书中的每一个虚构的角色,都被进行了地毯式的“索隱”和“解密”。 “西部联合建设公司”就是负责码头扩建,採购机械的公司!那个叫雷诺兹的议员,就是议长布莱恩特!那个被灭口的妓女,就是之前在大桥上失足坠海的那个舞女! 这本书成了一面照妖镜,照出了城市光鲜外表下所有的烂疮和脓包。 它也成了一把钥匙,为普通民眾打开了一扇窥探上流社会真实运作方式的窗口。 他们震惊地发现,那些平日里在教堂做礼拜、在慈善晚宴上发表演讲的“城市栋樑”,私下里竟是如此的不堪。 加州的报纸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个阵营。《纪事报》这样深受政党影响的大报,连续数周用整个版面来“解读”威尔逊的小说,一一反驳其中的某些事件。 而那些被铁路大亨和银行家控制的报纸,则对威尔逊发起了最恶毒的攻击。他们称他为“东海岸来的骗子”、“靠谎言和誹谤牟利的文学投机贩”,他们甚至僱佣私家侦探,试图挖出他的黑料,但除了他曾经给小报写稿的经歷外,一无所获。 这种攻击,反而为他做了最好的宣传。 威尔逊的读者,那些在经济危机中失去工作、对现实充满愤怒的普通人,將他视作代言人。成千上万封读者来信涌向出版社。一个失业的铁路工人写道:“威尔逊先生,谢谢您。您写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我们早就知道那些大亨和政客是一伙的,抢走了属於我们的活路。但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人听我们说话。是您,给了我们声音。” 一个孩子的母亲写道:“我无法想像一个市长和市长儿子会如此。我为那个犯谋杀罪的渔民流泪,也为这个城市的墮落而感到悲哀。愿上帝保佑您,让您能继续为我们书写真相。” 这本书,成了席捲全国的大罢工的导火索。 被奉为底层劳工的精神象徵,即便是那些不识字的人也都完整地听完过整个故事。 每一间廉价酒馆,都必定有人大声朗读这间小说。 他们对报纸上一些文学评论嗤之以鼻,有很多小说家发表评论,说威尔逊的小说和文字没有任何文学性可言,纯粹是太过写实,太有代入感。 並且说威尔逊的小说,有十分明显的“煽动性”。 威尔逊看著这些信,心中五味杂陈。 他只是一个复述者,一个被线牵著的木偶。真正的英雄,或者说,真正的魔鬼,是那个给他所有资料的陈九。他才是那个导演了整场大戏的人。 隨之而来的,是名利和危险。 《市长之子》的销量突破了五十万册。威尔逊的名字变得家喻户晓。版税像潮水般涌入他的银行帐户。他重新过上了那种他曾以为永远失去的奢侈生活。 但危险也如影隨形。 匿名的威胁信开始出现,有的信封里装著一颗子弹,有的画著一个被吊死的火柴人。他在餐厅吃饭时,会有一个衣著体面的陌生人“不经意”地撞到他,在他耳边低语:“有些人,不喜欢被人写进故事里。” 他还经歷了两次暗杀,被陈九派出的人打退。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他知道自己並非什么文学天才,只是一个投机取巧的骗子,一个精准地抓住了时代情绪、並將其无限放大的煽动者。 他所有的“才华”,都建立在陈九提供的那一堆堆真实得令人髮指的文件之上。 他爱上了这种成功带来的眩晕感,却也憎恨这种被操控的无力感。 写完《市长之子》后,威尔逊曾有过一丝幻想,或许可以就此收手。他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下半辈子可以衣食无忧。他可以试著去写一些真正属於自己的、无关政治、无关阴谋的东西。 但陈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拿来了第三份,也是迄今为止最危险的一份文件。 关於一个名叫汉森的美国间谍,如何在加州共济会的策划下,甚至在总统府高层的支持下,潜入英属哥伦比亚,试图策划一场合併运动,最终让美国將其吞併的完整记录。 这不再是城市內部的腐败,这是国家层面的阴谋,是国际间谍活动。 如果说《市长之子》是往旧金山的池塘里扔了一块巨石,那么写这个故事,就是往美国和不列顛帝国之间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掀起海啸。 他犹豫了。 他回电报拒绝了他,说这个题材太危险,自己处理不了。 陈九的回电只有一句话:“你已经没有选择。看看你收到的威胁信,那些被你毁掉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一个瘦弱的作家吗?没有我提供的住所和保护,你明天就会死。” 他开始动笔写《哥伦比亚阴谋》。 这是在为民除害,还是在叛国? 他揭露的虽然是政府的阴暗面,但这个故事一旦发表,势必会损害美国的国际声誉,甚至可能引发外交衝突。 他的读者会怎么想?那些曾將他视为民眾英雄的读者,当他们发现他开始“攻击”自己国家的“爱国行为”时,还会支持他吗? 为了克服这种心理障碍,威尔逊將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记录者的角色。他不去想后果,只专注於事实本身。他把自己想像成一部机器,將陈九输入给他的信息,精准地转化成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文字。 汉森,在他的笔下,不是一个传统的英雄或恶棍。他是一个工具,一个被“昭昭天命”这个宏大概念所驱动的、失去了个人情感的国家机器零件。 威尔逊详细地描绘他如何收买英国官员,如何偽造身份,如何蛊惑印第安人和当地华人,如何走私军火,如何策划袭击活动。 现在,这本书终於问世了。 它即將在陈九的授意下,在美国和英国之间搅动风云。 威尔逊已经写了好几本小说,他早已经意识到,有些事,一旦大规模传播,就会无限被放大,引起即便是当事人也意想不到的舆论。 《黄土之下》给美国白人介绍苦力贸易,华工的故事,《市长儿子》挑动资本家、政客和底层民眾对立,引发罢工。 这次chen又想做什么? ———————————— 美国南方, 重建时期的理想主义在血腥暴力中土崩瓦解。 隨著联邦军队撤离南方各州,原本在共和党支持下建立的黑人自治组织成为白人至上主义者的眼中钉。 在路易斯安那州的科尔法克斯,1873年的大屠杀阴影未散,而到1878年,私刑已成为白人暴徒“维持秩序”的日常手段。 黑人选举权名存实亡,陪审团中鲜有黑人身影,甚至敢於为黑人辩护的白人法官也会收到绞刑威胁。 在田纳西州孟菲斯,曾担任地方税务官的黑人议员以利亚·詹森在1878年11月遭蒙面枪手射杀於自宅门前,凶手留下的纸条上写著“黑鬼不该碰选票”。 同月,南卡罗来纳州一名支持黑人教育的白人教师萨拉·惠特曼被吊死在教室黑板上,尸体旁涂鸦著“叛徒”。 这些格雷夫斯都心知肚明,否则他不会像一个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片土坡下面。 作为南方最大的黑人自治组织和南方共和党之间的联络人,作为一个白人,他现在是几个州白人组织的头號通缉犯。 有一整支骑兵队伍在他屁股后面追杀。 “真特么该死,一群野狗。” 格雷夫斯喘了口气,又踉踉蹌蹌地跑了起来。 —————————— 曾参与重建时期立法工作的一个牧师哈提出了“向堪萨斯迁徙”的计划。 他在密西西比河畔的隱秘聚会中宣讲:“如果政府无法保护我们,我们必须走向自由之地!” 这一號召迅速在黑人社区传播,但迁徙之路充满危险:白人种植园主为防止劳动力流失,派武装队封锁道路,宣称“黑鬼的脚属於田”。 卡西米尔拍板,带著三百名卫队为迁徙之路作护卫武装。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的矛盾態度加剧了混乱。 总统虽公开谴责南方暴行並起诉用暴力阻止黑人选举的凶徒,但在民主党占据上风,控制国会后,不断试图撤销联邦监督选举的法案。 “国家和政府已经帮不了我们了。” 卡西米尔高喊,更多黑人加入迁徙队伍。 到1878年末,前前后后约2000多名黑人组成了“自由列车”,进行北迁路线,计划沿密西西比河北上至堪萨斯州。 那里曾是废奴主义据点,且《宅地法》允许垦荒者获得土地。 卡西米尔的黑人自治城镇和格雷夫斯的参政计划在这一年,全部宣告破產。 卡西米尔在日记中写道:“或许堪萨斯不是终点,但我们必须让下一代知道,有人曾试图走向光明。” 第60章 英俊的烦恼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0章 英俊的烦恼 旧金山,小年夜。 都板街上,唐人街的心臟地带,一盏盏新掛上的灯笼刺破了寒意。 空气中到处都是年味,偶尔还有零星的炮仗声。 如今旧金山的华人,管理的程度比过往严苛了不知道多少倍,从下船开始就要登记造册,根据自身的能力和意愿被分配到各个地方工作,没有合理的理由不得隨意走动。 以供消遣的赌档,鸦片馆更是销声匿跡,鸡笼更是杀得人头滚滚,让不少早来金山的老人颇有微词,敢怒不敢言。 来金山多年,还留在这的,要么是想落地生根,早把家人接来,要么就是鋃鐺十几年,钱全拿来消遣了,口袋空空,加上年龄大了,几次华人总会组织的“寻亲会”,“相亲会”,狼多肉少,根本排不上號。 实在想女人的,攒够了钱就跑到港澳去,说一门亲事,一样给九爷做事。 听总会的说,有人提议用渔业公司的船偷渡一批家乡活不起的女人来,还在议,不知道结果如何。 金山的光棍汉何止几千! 都怪那些要死的鬼佬出的什么条文,来金山的华人女子要是没有合法的身份证明,一律按照妓女处置,全部关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总会抗议了几次,不见成效。 其实他们这些底层劳工心里也清楚,要是按照前多年那样,一船又一船的华工来金山,怕是用不了二十年,这金山满地都是华人,让那些鬼佬如何不胆战心惊。 不同於那些殖民者,侵占別人土地侵占的理所应当,来金山的华工多半有著来別人地头討饭吃的心態,天然心理就不自觉低一头,如今九爷强制召回了在外面给鬼佬做活的华工,全部留在自家產业,不少人腰杆都硬了三分。 去读了学堂的娃仔回来也说,这美国的土地,本身也是这些吃人的恶鬼强占下来的,你们能来,我不能来? 我不仅来,我还要活得好,比那些快饿死的红毛活得好,將来还要比你们这些恶鬼活得都要好! —————————— 与街面的喧囂隔绝,“义兴”贸易公司和华人总会搬进了一栋三层高的砖石大楼,请洋人设计的,听说连炮弹都防。 楼外是寻求庇护与生计的华人世界,楼內,则决定著华人世界的秩序。 二楼的会议厅里,一盏巨大的吊灯將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长长的会议桌上每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桌旁坐著的二十余人,是北美洪门世界的重要人物。 他们是来自加州各个矿区、俄勒冈伐木场、华盛顿州渔港,乃至更远的加拿大温哥华、墨西哥马萨特兰和夏威夷檀香山的致公堂“山主”和“坐堂大爷”。 这些平日里跺一跺脚就能让一方地界震动的头目们,此刻却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目光投向主座。 陈九落座。 他身上没有这些洪门大佬常见的草莽江湖气,如今更像一个书生,眼神深邃而平静,仿佛能看穿人心。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几年没杀人不代表他不会杀人。 这些分出去的山主,每一个都见证过唐人街满地的血泪。 陈九手指轻轻在桌面叩击了两下,看向左手边的山羊鬍老人。 “冯先生,” “给各位说说,我们这一年,家底添了多少。” 身穿长衫马褂的老人,人称“白扇冯”,义兴的“总司数”,也是华人总会的总帐房,手下一整队算盘打得飞快的掌数,负责所有財务和合法產业。 他立刻起身,翻开了手中的帐簿。 他清了清嗓子, “截止到腊月二十,公司本年度总进帐七十一万金元。 其中,正途生意占八成。我们通过控制的旧金山和西雅图两条航线,与旗昌、太古洋行合作,將美洲的皮草、旗参、木材运往香港和上海,利润是去年的三倍。 同时,我们在加州、內华达州以三十三个白人代理的名义,实际控制著二十七座小型金矿、十二个伐木场和新增六千英亩的农场,出產的金砂、木材和农作物,通过我们自己的商行网络,直接供应铁路公司和西部城镇。” 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继续道:“偏门生意,即之前公司的传统进项,如走私给洋人的鸦片,规模缩减很多,总收入十四万金元。所有收入按月上缴三成给总公司,用於抚恤伤亡兄弟家小、打点官府以及为新客提供食宿。” “白扇冯”合上帐簿,总结道:“各位,简单来说,义兴已经从之前传统的收平安银,走私鸦片军火的单一生意,转变为一家从贸易、矿產、农业到人力管理的正规公司,在近两年大幅度缩减走私生意的情况下已经实现了净盈利。” 会议厅內一片寂静,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义兴背后致公堂这块牌子,渊源很深,国內不少洪门都受过恩惠,早先陈九想只留下一个牌子,保留基本的人手和武馆,被一些宿老苦苦哀求,最后堂內提议用之前攒下的家底去外州开拓市场,陈九同意了。 这么多年下来,倒也爭气,各处开。 这些新开拓的生意背后的血与火,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 陈九微微点头,目光转向了右手边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梁宽,义兴三年前提的“红棍”,在全美格斗大赛杀出重围,打贏决赛后整整躺了三个月。 “阿宽,说说南边的情况。” “是,龙头。” 梁宽的声音如同闷雷,“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广州的兄弟了半年时间,把珠三角的底细摸了个遍。一句话:烂透了,也正是时候!” “自太平天国被平定后,清廷对两广的会党进行了血腥清洗。当年跟著陈开、李文茂揭竿而起的老英雄们,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他语气中充满讽刺:“如今南方的三合会、洪门,早已没了胆气,连忠义二字都快不认得了。 他们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山头。佛山的码头、东莞的赌场、香山的私盐,甚至一条河的渡船,都能养出一个龙头。 为了抢地盘、爭妓女,互相倾轧,血流成河,比我们当年跟爱尔兰佬打得还凶。” “还有,我跟他们其中几个堂口接触过,他们没有远见,” “有胆识的几乎在几次起义都杀乾净了。” 梁宽继续道,“剩下的只会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收保护费,连开一家像样的商行都不会。他们的武器还是大刀长矛,最多有几支土銃。 他们的大佬,想的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早已忘了洪门祖宗的规矩。” 他最后望向陈九,眼神灼热:“九爷,广州以北,尽数是这样的货色。那些所谓的大佬,不过是一群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土財主。 只要我们举著重整洪门,再造忠义的大旗回去,带上美洲的金元和快枪,再许他们一些生意和规矩,他们要么跪下,要么躺下! 九爷,兄弟们早都等不及了!” 陈九压了一下手,示意他坐下, “诸位叔伯,” “我们有钱,有枪,有人,更有规矩。而故土的兄弟们,有的是一盘散沙和被官府欺压的怨气。金山如今是我们的了,铁路上的血汗,矿洞里的白骨,都换来了今天。但我们的根,在国內。”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春之后,从各堂口抽调两百名精锐。要枪法最好、拳脚最硬、脑子最灵的兄弟,组成开拓队,先从广州出发。” “义兴,要回到它的发源地。明年和后年,两年之內,珠江两岸所有的香堂,都只认我们旧金山义兴这一个牌子! 此事,由夏威夷堂的林叔总负责,梁宽你从旁协助。” 被点名的夏威夷“山主”林德海立刻起身,他是个皮肤黝黑的老人,眼中却精光四射:“遵九爷令!保证让南国的兄弟,见识见识金山的规矩!” —————————— 散会后,头目们鱼贯而出,脸上带著兴奋与凝重。 陈九独自留在厅內,揉了揉眉心。 一个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刚要进门被门口守著的几个叔伯辈拦住。 “几位大爷,刚从邮局取来的信,是从纽约寄给九爷的。” 为首的林德海伸手接过,示意自己要亲自送过去。 “林叔。” 送信的恭敬地递上。 林德海眼睛瞥了一眼信封,当他看到“eileen”这个名字时,眉头瞬间锁紧。 他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攥著信封,和周围几个叔伯交换著眼神。 他们早先恐惧到了极点,私下里派人去打听过陈九的喜好,那个洋婆子的大名早都深深记下。 片刻后,他把堂里的年轻人拉到一边,叮嘱他送到总会去,让总会的几个老傢伙看看,儘量先收起来,他做不了主。 小伙子心惊胆战,凑过来低声问:“林叔,这……这不送吗?本来信早就到了,九爷的行踪我们哪敢过问,好不容易凑上,不给九爷看吗?要是让九爷知道了,怕是要大发雷霆的啊!” 林德海嘆了口气:“九爷早该成家立业了。林家小姐知书达理,是咱们自己人,这门亲事关乎著整个唐人街的未来,不能有半点差池。不要在这个时候多生事端。” 他看了一眼凑上来的几个山主,小声说: “再说,真要换一个念经的洋婆子来做龙头的当家主母,咱们这些在刀口上討生活的老傢伙,又该如何自处?” “你不怕九爷信了洋人的教,或者被那个洋婆子吹枕头风?” —————————————————— 伦敦。 火车喘著粗气,停在帕丁顿车站那巨大的玻璃钢穹顶之下, 菲德尔·门多萨——如今的菲利普伯爵, 他走下头等车厢,身后紧隨著一支精挑细选的队伍。 为首的是约翰·达文波特,一位来自纽约华尔街、以处理复杂跨国併购案著称的顶尖律师。 旁边是德裔的金融分析师海因里希·施密特,他能从一堆枯燥的財务报表中嗅出一家公司最隱秘的弱点。 还有另外几位精通海事法、专利法和公司法的专家。 他们是菲德尔挖空心思组建的队伍。 “伯爵阁下,” 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 前来迎接的是巴林银行的一位高级合伙人,亚歷山大·格雷先生。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一身昂贵的伦敦手工西装, 在他身后,几辆漆黑的四轮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格雷先生,有劳您亲自前来。” 菲德尔微笑著伸出手,他的姿態优雅得如同一位真正的欧洲贵族,让格雷眼中闪过一丝隱晦的羡慕。 这些传统的贵族群体在美国可能不太好使,在欧洲仍然算得上尊贵。 比如自己国家的上议院完全由世袭贵族和高级神职人员组成,拥有对下议院法案的否决权,是实实在在的立法权力中心。 普鲁士的容克贵族地主阶级几乎垄断了军队的高级军官职位和政府的关键文官职位,对皇帝威廉一世和首相俾斯麦有巨大的影响力。 眼前这个人虽然只是来自撒丁岛的没落贵族,分量和地位远不如一个同等级的英国本土贵族,但是毕竟是特权阶级。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打听清楚了,眼前这个人很有钱。 “能为您和您的团队服务,是巴林银行的荣幸。” 格雷与他握手,隨即侧身引路,“酒店已经为您安排在克拉里奇,我想那里的套房能俯瞰泰晤士河的景色,或许能让您感受到一些不同於太平洋的韵味。” 马车穿行在伦敦的街道上。 与旧金山那种快速扩张,野蛮生长的城市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厚重而有序。 当马车驶上维多利亚堤岸时,一种新奇的光亮穿破了伦敦標誌性的浓雾,让菲德尔忍不住好奇打量。 街道两侧,不再是昏黄摇曳的煤气灯,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非常明亮的白色光芒。 数十盏弧光灯被高高地悬掛在铸铁灯柱上,將整条堤岸照得通亮, “这是…电灯?”同车的律师达文波特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 “正是,先生们。” 格雷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丝自豪,“这是雅布洛科夫蜡烛,一种俄国人发明的弧光灯。我们刚刚在堤岸区完成了实验性的铺设。虽然成本高昂,且光线不那么稳定,但这无疑是未来的方向。据说,那位美国的爱迪生先生,正在研究一种更稳定、更適合家用的白炽灯。一个由光明驱动的新时代,即將来临。” 菲德尔望著窗外那道璀璨的光带,心中却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他知道,在遥远的安定峡谷,陈九跟他提起过,他招募的一个叫巴纳比·芬奇的化学家,研製出了一种威力极大的炸药,能放出明亮的黄色光芒。 马车抵达克拉里奇酒店,菲德尔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那张混血的“来自义大利”的英俊面庞,以及那双黑色的眼眸,对於见惯了英国绅士的伦敦社交界来说,是一种极具衝击力的异域风情。 酒店经理亲自出面,殷勤地將他们引至顶层的大套房。 套房的客厅里,一个黄铜与木头製成的奇特装置摆放在桌上,旁边连接著几根包裹著丝线的电线。 “这是贝尔先生的新发明,我们称之为电话。” “女王陛下非常喜欢,也因此伦敦的高档场所也开始慢慢普及。” 格雷经理介绍道,“现在,您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直接与酒店的总台通话,甚至可以联络到城里少数几位同样安装了这部机器的尊贵客户。当然,线路还很不稳定,有时还会听到別人的交谈声。” 他笑著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介绍一个昂贵而有趣的玩具。 菲德尔拿起那沉甸甸的话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微弱电流声,內心再次被触动。电灯、电话……这些看似新奇的发明,背后所代表的,是这个国家在基础科学、材料学、精密製造等领域深厚到可怕的积累。 这正是他的公司和还在筹备的造船厂,最欠缺的东西。 当晚,格雷先生在位於蓓尔美尔街的“改良俱乐部”为菲德尔举行了一场接风晚宴。 这里是英国自由党精英的大本营,墙壁上掛著歷任首相的肖像。 能进入这里的,无一不是帝国政商两界的顶层人物。 菲德尔的出现,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加州太平洋铁路的董事长…潮汐垦荒公司的所有者…据说他买下了半个萨克拉门托河谷……” “我听在纽约的朋友说,他与斯坦福和亨廷顿那些铁路寡头的关係非同一般,是共济会的新贵。” “我听说他是古老贵族。不知为何会屈尊去美洲那片蛮荒之地发財?” 窃窃私语声中,菲德尔从容地穿行在人群中, 他用流利的法语与一位银行家谈论著苏伊士运河的股票,又用带著德国口音的英语与一位钢铁大亨探討著炼钢厂的生產。 他渊博的知识,优雅的谈吐,以及那份恰到好处的神秘感,让这些自视甚高的英国精英们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 “伯爵阁下,”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老者端著酒杯向他走来,他身边还跟著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士。 格雷先生立刻上前介绍:“伯爵,这位是哈灵顿勋爵,阿姆斯特朗公司董事会的成员。这位是他的女儿,比阿特丽斯小姐。” 阿姆斯特朗公司! 菲德尔心中一凛,这正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军火与造船巨头之一。 “勋爵阁下。”菲德尔微微躬身。 “年轻人,我听说你这次来伦敦,是为了买几条船?” 哈灵顿勋爵开门见山,带著军人般的直接。 “不止是几条船,勋爵阁下。” 菲德尔微笑著回答,“我需要一个能为我的加拿大铁路项目提供持续支持的、可靠的海上运输基地。所以,我需要的是一座船厂。”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一凝。 买船和买船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是商业行为,后者则触及到了一个国家的工业命脉与国防安全。 “胃口不小。”哈灵顿勋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伦敦的船厂,可不是加州的土地,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父亲,您又在用审问犯人的口气说话了。” 他身边的比阿特丽斯小姐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 她有一双湖水般湛蓝的眼睛,目光大胆而直接,毫无维多利亚时代淑女的羞怯。 她看著菲德尔,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伯爵阁下,请不必在意。我父亲只是对所有试图从大英帝国口袋里掏走任何东西的人,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哪怕只是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瞬间化解了场上的紧张气氛。 菲德尔看著她,眼中也闪过一丝欣赏:“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一个诚实的商人,前来寻求合作。毕竟,为加拿大修建铁路,也是在为女王陛下的疆土效力,不是吗?” 这场简短的对话,让菲德尔意识到,他想在伦敦买下一座现代化船厂的计划,远比他想像的要艰难。 这里的每一个商业决策背后,都牵扯著复杂的政治与国家利益。 接下来的几天,菲德尔在他的律师和金融团队的陪同下,开始了对伦敦周边几家船厂的考察。 他首先看中的,是位於泰晤士河畔的“米尔沃尔钢铁与造船公司”。 这家船厂曾为皇家海军建造过著名的“诺森伯兰”號铁甲舰,技术实力雄厚。但近年来因为经营不善,陷入了严重的財务危机,正急於寻找买家。 然而,当菲德尔的团队提出收购意向时,却遭到了董事会毫不犹豫的拒绝。 理由很简单,他们寧愿让公司破產清算,也绝不会將其卖给一个“野蛮的美国佬”。 这背后,菲德尔清楚地看到了哈灵顿勋爵那样的保守派势力的影子。 他们寧愿眼看著一座重要的工业资產衰败,也不愿它落入“外人”之手,哪怕这个外人开出的价格极其优厚。 就在收购计划陷入僵局,菲德尔的团队一筹莫展之际,一份请柬被送到了他的酒店套房。 是比阿特丽斯·哈灵顿小姐以私人名义,邀请他参加一场园茶会。 茶会上,比阿特丽斯悄悄將菲德尔引至一处僻静的玫瑰架下,远离了其他宾客的视线。 “伯爵阁下,” “我知道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给你製造了不小的麻烦。他们那群人,就像我们园里那些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植物,刻板僵硬,容不得任何一片长出规矩之外的枝条。” 菲德尔看著她,没有说话。 “但是,”她话锋一转, “我和我父亲那些人不一样,伯爵阁下,我非常欣赏您。我听说,位於泰恩河畔的帕尔默造船与钢铁公司,最近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帕尔默公司。 菲德尔的团队当然调查过这家公司。 它曾是英国乃至全世界最先进的造船厂之一,率先使用了轧制钢板技术,並建造了第一艘蒸汽动力的铁甲运煤船。 但其创始人查尔斯·帕尔默爵士近年来沉迷於政治,疏於经营,公司內部管理混乱,负债纍纍。 “他们的董事会里,有几位的票数至关重要。而其中一位,恰好是我母亲的一位远房表亲,一个嗜赌如命的子爵。” 比阿特丽斯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想,如果有一笔足够慷慨的资金,能够帮助他解决一些小麻烦,还有…..如果您能说动我,他或许会很乐意在董事会上,投出关键的一票。” 菲德尔终於明白了她的意图,忍不住自嘲一下。 “小姐为何要帮我?”他问道。 “因为我討厌一成不变的景色,伯爵。” 比阿特丽斯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我喜欢看一些新的,充满生命力的植物,更喜欢接触一些新鲜有趣的人。那会让我觉得,这个沉闷的世界,还有一点点乐趣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带著隱隱约约的挑逗:“当然,如果这个新鲜的事,恰好是一位来自加州的,英俊而神秘的伯爵,那乐趣,或许会更多一些。” 菲德尔看著眼前这个美丽聪明而又危险的女人,忍不住在心底嘆了一口气。 通往那座船厂大门的钥匙,已经递到了他的手上。 但这把钥匙的代价,或许远比金钱要昂贵得多。 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作为一个加州本地的工业巨头,拥有良好的工业基础,公司拥有大量的机械师、锅炉工,他们精通蒸汽机的製造、维修和操作。这是核心技术之一。 公司的铸造厂和机加工车间可以生產高质量的铁铸件和精密机械零件,但最要命的是,建造一个数千吨重的、符合流体力学,具备足够结构强度和水密性的巨大钢製船体,所需要的知识和技术,设备是铁路车间完全不具备的。 船厂需要临海或临河的深水港、巨大的船台或船坞。这些都是铁路公司没有的。 他已经在加州收购了一家现有的木船厂,获得了临海的土地和基本的造船设施。但是美国的先进造船厂全部在东海岸,特別是德拉瓦河流域,几家世界先进的铁甲和蒸汽船造船厂,均不同意收购,就算是同意收购也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的距离和时间也是个大难题。 在英国收购造船厂同样问题重重,不仅是涉及到国家重要资產流失,还有如果英国方面察觉到菲德尔的意图是“掏空”帕尔默的技术,去扶植一个美国的竞爭对手,那將死路一条。 他原本想的是入股一家英国公司,隨后派遣信任的工程师学习,甚至“偷学”一部分重要设施的图纸,但现在看来,显然问题重重。 比阿特丽斯的暗示他听懂了,那就是先成为一个英国人。 怎么选? 回美国再找机会?还是直接亲上去? 陈九,你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第61章 两种方式,一种战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1章 两种方式,一种战爭 怡和洋行,临海的办公楼內。 怡和的大班,威廉·凯撒克,审视著摆在他面前的报纸清样。 那是最新一期《孖剌西报》的头版社论,標题用加粗的铅字印刷,充满了煽动性:《总督的宠儿与城市的阴影——论华人黑社会的合法化及其对女王陛下殖民地的长远危害》。 “用词再尖锐一些,唐纳德。” 凯撒克头也不抬地对报社主编说, “不要只说他是个商人,是什么公司董事,要用三合会头目、反贼、罪恶之人这样的词。 要让每一个读报的英国人都明白,轩尼诗总督正在把一群暴徒,一群在美利坚赚了脏钱的罪犯,扶植成本殖民地的合法势力!” 主编唐纳德是个乾瘦的英国人,他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回答:“凯撒克先生,我们已经暗示了这些人与青州那场血腥暴乱的直接联繫。但是总督府那边……” “不必理会总督府!” 凯撒克打断了他,语气冰冷, “轩尼诗那个天主教徒,那个无可救药的华人同情者,他早就疯了!他废除公开笞刑,是向野蛮的华人罪犯示弱!他允许华人在中环置地,是玷污我们高尚的社区! 现在,他更是默许这个姓陈的金山客、三合会龙头成立什么总会,公然取代了东华医院和我们认可的华社、会商组织。这是在摧毁殖民地平衡多年的秩序!是在动摇帝国统治的根基!”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自从这个陈九来到香港,一切都乱了套。 码头的用工成本被强行抬高,原本各自为战、可以隨意拿捏的三合会堂口被拧成了一股绳。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这个陈九通过伍廷芳,竟然真的能和港督说上话。 而新任港督更是前所未有地亲近华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冒犯。 “我要让伦敦的朋友们,让殖民地部的先生们都看清楚!” 凯撒克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轩尼诗的所谓改革,正在把这里变成一个帮派分子的天堂!而这个陈九,就是背后最危险的毒蛇!把他和总督绑在一起,唐纳德,使劲写,能写多少写多少,把他们一起钉在耻辱柱上!” 这篇社论,果不其然在香港的英文社群中炸开了锅。 跑马地的赛马会、香港会的雪茄房、半山区的私人晚宴上,商人们、政府中层官员们、甚至是军官们,都在义愤填膺地討论著。 他们將对新任总督积压已久的不满,悉数倾泻到了这些“外地佬”身上。 —————————— 此时的香港社会由多个族群构成,主要包括: 欧籍精英阶层,这其中主要是英国人,包括政府官员、洋行商人、银行家、律师和传教士。他们居住在山顶和半山区的优越位置,享受著殖民地统治者的特权。 华人社群占人口的绝大多数,但內部也存在分化。 一部分是富有的买办、商人和专业人士,他们在经济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並开始在社会事务中发挥影响力。另一部分则是广大的劳工、店员和小商贩,生活在太平山、上环等人口稠密的地区,如今大多加入了华人总会,或者是在总会的组织下活动、工作。 其他族群还包括葡萄牙人(主要来自澳门)、印度人(多为警察、士兵和商人)等等,这些是少数群体,没什么影响力。 儘管经济上相互依存,但社会上,欧洲人与华人之间存在著明显的隔离。 种族主义思想普遍存在,许多英国商人认为华人是“劣等民族”,对新任港督,轩尼诗总督提升华人地位的政策感到愤怒。 他们抱怨华商的竞爭,並试图维护其在政治和经济上的优越地位。 1877年,殖民地部决定將轩尼诗调任至香港,接替退休的坚尼地爵士,成为香港第八任总督。 香港华人总会迎来了空前的发展。 轩尼诗的治理理念与前任们截然不同,他坚信应该公平对待所有族群。 他上任后不久,便废除了此前禁止华人在中环地区购买土地、建造楼宇的法令。他还允许华人在夜晚自由行走,取消了华人必须携带夜间通行证的规定。 在接触了华人总会之后,更是大加讚赏,直接任命了华人总会的理事,伍廷芳律师成为太平绅士。 轩尼诗对当时针对华人的严酷刑罚,像是公开笞刑感到十分震惊和反感。 他认为这些刑罚是不人道且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因此下令减少甚至废除这类刑罚。甚至还质疑警察部门在执法中对华人存在的偏见。 虽然,香港华人总会在他的支持下权利大增,但也遭到了殖民地英籍社群的猛烈抨击。 商人们认为他“姑息养奸”,削弱了殖民统治的权威,並损害了他们的商业利益。 首席按察司甚至公开批评总督干预司法。 殖民地部很多英籍官员也对他的激进政策十分不满。 ———————————— 与此同时,在华人总会位於上环的新总部里,陈九正平静地读著同一份《孖剌西报》。 伍廷芳和林怀舟坐在他对面,神色各异。 “他们把你描绘成了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伍廷芳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的调侃,“恭喜你,陈先生,你现在是香港最著名的华人了,虽然是以反派的身份。” 陈九放下报纸,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他们骂的不是我,是轩尼诗。我不过是他推行政策时,被推到台前的一个靶子,也是他们攻击他最有力的武器。” “但这种舆论攻势不容小覷。” 伍廷芳变得严肃起来,“香港的权力结构很微妙。总督虽然权力最大,但也要顾及本地英商阶层的利益和伦敦的看法。如果这些英籍官员和商人持续施压,让殖民地部认为香港的商业环境正在恶化,轩尼诗的日子也不会好过。我们刚刚打开的局面,隨时可能因为总督的妥协或调任而付诸东流。” “所以,我们也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陈九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远处,普仁街的山坡上,华人总会新开办的义学里,几十个穿著长衫的男童正坐在闷热的课室里,摇头晃脑地背诵著《三字经》。 中华传统蒙学课程,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 这是旧的根,是维繫著华人身份认同的传统。 而在更远一些的歌赋街,中央书院的红砖教学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个名叫梁文杰的年轻人,正和他的同学们,用流利的英语进行著一场激烈的辩论。他们的辩题是“自由贸易对大英帝国殖民地的利弊”。 梁文杰引经据典,从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谈到香港的自由港地位,思路清晰,辞锋锐利。他的辫子剪了,穿著乾净的西式校服,眼中闪烁著对新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野心。 这是新的苗,是这座殖民地正在刻意培养的、能够与西方世界对话的下一代。 “伍先生,”陈九收回目光,“你我都是从这两种学堂的缝隙里走出来的。你觉得,哪一种能救我们的同胞?”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答道:“传统的义学,教的是伦理道德,维繫的是我们是谁的根。而中央书院这样的西学堂,教的是经世济用的知识,是我们如何活下去的术。两者,缺一不可。但眼下,我们更缺的是术。” “没错。”陈九点了点头, “伍先生,你我都是新会人,小时候读的都是之乎者也,先生你长大后进入香港圣保罗书院学习,接受西式教育,后来又前往英国留学深造,进入著名的伦敦大学学院攻读法律。隨后,又进入林肯律师学院学习,正式获得英国大律师资格。” “我在美国所见留美幼童也是,从小接受的都是私塾的教学,如今好几人考入耶鲁或者哈佛,以及其他高等学府。” “於我所见,这些祖宗成法,传统学问並不会让人封闭落后,西学也不见得就能让人堂堂正正。在我看来,问题不在於『体用』之分,或孰轻孰重。而在於我们是否敢於直面二者之弊,取其精华,熔铸一炉。” 他顿了顿,仿佛在梳理脑海中盘桓已久的思绪:“旧学之弊,在於过於重』道』而轻』器』,空谈心性,面对洋枪洋炮时,圣贤道理显得苍白无力。它培养的顺民,讲得是服从秩序,约束自己,忠君爱国。 而西学之险,在於其』器』与』术』的背后,有一套强大的价值与逻辑,如果是只学其表,不究其里,学成了也终不过是替洋行算帐的买办,或者是给別人的学问发明添砖加瓦,低人一等。” “你我先受传统启蒙,知星汉灿烂,文明悠长,此为根基,知道自己是谁,血脉文明来自哪里。便是下了地府,魂魄也不会和洋鬼子搅和到一起去。后努力精研西学,为我华人自强添一份力,学以致用。或许才是眼下合適港澳的教育之路。” “目前仍要做两件事。” 他转向林怀舟,眼神变得温柔:“第一,你的医学院计划,要加快。那不仅是救人的地方,更是一所示范。我们要办一所我们华人自己的西式学堂,培养我们自己的医生。等医学院走顺了,接下来就是华人的高等学府,也要尝试建立起来。我们不仅能学会鬼佬的本事,还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伍廷芳身上,“第二,还是办一份我们自己的报纸。一份中文报纸。就在香港本地招募人才,把公报也做起来。” “不仅要揭露鸦片之害、洋行之苛,更要连载科普,讲解卫生之理、法律之要。 不仅要报导海外华工之抗爭,更要请如你这般学贯中西的贤达,撰文深入浅出地剖析西洋强盛之本源,反思我辈积弱之根由。 他们用英文在《孖剌西报》上蛊惑人心,我们就要用中文,对著这十几万同胞,一字一句地开启民智,爭夺话语之权!” “他们有他们的舆论场,我们也要有我们的。 他们用英文对他们的皇帝和议员喊话,我们就用中文对我们的十几万同胞喊话。 我们要爭夺的,不只是一个城市,几十条街,更是一个族群的人心。” ———————————— 中央书院內,两位访客在校监的陪同下,略显拘谨地走入校园。 走在前面的人身著半旧的长衫,脑后垂著一条精心梳理的辫子,正是来自南海西樵的青年士子康有为。 他此次南来省亲,特意来香港游学,要亲眼看看这传闻中“全盘西化”的城市究竟是何光景。 踏入校园的一刻,康有为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掠过修剪齐整的草坪、坚固宏大的红砖建筑、宽敞明亮的玻璃窗,以及那些步履轻快、神情自信的中西学子,原本矜持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羡慕。 这井然有序的场面,迥异於內地任何一座书院或官衙,与他所熟悉的广州城厢的破败、官场的暮气形成了过於强烈的对比。 课后,梁文杰见这位士子打扮的访客独自立於廊下,望著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出神,便主动上前,招呼道:“先生可是初到香港?” 康有为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还礼,“在下南海康祖詒,冒昧来访。见香江气象,实在是…震撼人心。” 他指向周围的建筑,“梁同学,你们平日在此,所学皆是这些泰西之学问?” “正是。”梁文杰点头, “格致、算术、地理、英文、歷史,皆有所涉猎。先生方才所见之辩论,亦是日常功课。” 康有为深吸一口气, “我自幼读圣贤书,知中国乃天朝上国,文物制度远胜夷狄。然今日见此弹丸之岛,道路整洁,屋舍儼然,市政井井有条,民眾……甚至颇有法度。 反观內地,民生凋敝,官场腐蠹,遇西人则屡战屡败……” 梁文杰看著这位年长自己不少的士子,心中猜到此人恐怕来了香港,对心中所学一片失望,怕是更起了几分哀痛之意,便认真答道:“康先生,学生浅见,我在此读书,观西人之学,其长处在于格物致知,探究宇宙万物之规律,进而转化为实用之技术、精良之制度。其政体、律法、商务、教育,皆环环相扣,以求富国强兵、便民利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向远方:“我华人智慧不逊於人,若能如这中央书院一般,既不忘我华夏伦理之根柢,又大胆採擷西学之精华,何愁国家不能自强?学生以为,问题不在儒学与西学孰优孰劣,而在能否经世致用,能否让这学问真正利泽万民。” “经世致用……采西学之精华,而不废中学之根本……” 康有为喃喃重复著, “说得对啊….器艺可学,制度亦可参详!我华夏立国之本,三纲五常、孔孟之道,乃万世不易之至理。若能以此为本,辅以西人之长技、甚至其议会、律法之精神,损益变通,或可为我中国寻得一条新路,一条既可御侮自强,又不失吾华夏魂魄之路!” 他开始思考,如何在那看似坚固的儒家思想框架內,嫁接上现代化的枝叶。 “或许,正需从这教育始,从开启民智始。” —————————————————— 陈九的华人总会,震慑了江湖,笼络了几家大的洋行,攀上了港督。 却也深深刺痛了香港华人社会的另一股更强大的势力——由顶级华商、买办和乡绅构成的精英阶层。 他们的权力中心,不在堂口,而在那座矗立在普仁街山坡上的宏伟建筑——东华医院。 东华医院,远非一所普通医院。它是当时香港华人的“影子政府”,是华人精英向港英政府施加影响、管理內部事务、维繫自身超然地位的最高殿堂。 其董事局成员,无一不是洋行的大买办,或是掌控著南北行贸易、侨批匯款的巨富。 东华医院的成立,源於当时华人恶劣的医疗卫生状况。在1860年代,香港並没有为华人设立的公立医院。贫病交加的华人,在垂危之际往往只能被送到上环太平山区的“广福义祠”。 广福义祠本是供奉牌位的祠堂,但逐渐变成收容濒死病人的地方。 由於缺乏管理和医疗设施,祠內环境极为恶劣,病人和尸体共处一室,臭气熏天,被英文报纸形容为“人间地狱”。 这种情况严重威胁到香港的公共卫生。1869年,港督下令封闭广福义祠。 这些华人连临死都没地方去,於是,在一批具有社会声望的华人士绅倡议下,一场为华人筹建医院的运动应运而生。 他们向政府请愿,並获得了政府的土地批给和资金补助,同时在华人社区內部进行广泛募捐。 1870年,立法局通过《倡建东华医院总则》,东华医院正式成立。 “东华”二字,意为“广东华人”。 到了1879年,东华医院主要以中医中药为主要治疗手段,免费为贫苦大眾诊病施药。这在当时西医尚未被广大华人接受的背景下,为病重及垂危的华人提供了一个有基本照料的收容之所。 在殖民地政府不愿过多干预华人內部事务的情况下,东华医院董事局成为了华人社区的“最高法院”,负责仲裁商业纠纷、家庭矛盾等。 作为华人社区的代表,东华医院董事局是华人向殖民地政府反映意见和爭取权益的主要渠道。 港督也常常通过东华医院来了解华人社会的动態和意愿。 —————————————— 这日,东华医院总理(董事局主席)办公室內,气氛凝重。 主位上坐著的,是时任总理,冯平爵士。他年过五旬,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鼻樑上架著眼镜,他是第一个被女王册封为爵士的华人,能讲一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是港督轩尼诗的座上宾。 “诸位,”冯平爵士放下手中的茶杯,“想必大家已经深受这个华人总会之苦。如今香港那些三合会被整合得服服帖帖,连以前主子的话都不听。他们那个华人总会现在控制了全港九成的苦力来源,我们几家洋行的码头和仓库,用人成本凭空涨了两成。” “何止是用人成本!”另一位董事,经营著全港最大南北行的何源老爷子,气得吹鬍子瞪眼,“他的人,直接绕开了我们这些商会,去和乡下的宗族、客头谈。以前,那些新客(新移民)到了香港,哪个不是先来拜我们这些会馆的码头?现在倒好,人还没下船,就被他那个劳务部的人接走了! 明明就是些烂仔,还要与有荣焉地称呼自己是总会子弟?什么劳务部员工? 长此以往,我们这些商会、会馆,岂不是成了空架子?” 最让他们恐惧的,是话语权的旁落。 以往,港府若有涉及华人的政策,总会先諮询东华三院的意见。 华人社会有了纠纷,也习惯於请他们这些总理、董事出面调停。他们是官府与民眾之间无可替代的桥樑。 但现在,陈九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平衡。 他手握著数万底层劳工的生计,背后是港澳的洪门三合会,手下不乏亡命徒,还兼有庞大的海外势力,甚至能直接与港督府对话。 有暴力而不滥用,打服了一眾三合会,有財力却想著拉鬼佬一起发財,也难怪势力越来越大。 “此人野心极大,绝非池中之物。” 冯平爵士忧虑重重,“他不仅仅是要钱,他是在夺我们的话事权。他是在大张旗鼓告诉所有人,尤其是让那些鬼佬习惯,香港华人的事,他说了算。” “再这么下去,香港就和澳门一样,成了陈姓的一言堂!我们这些在港经营多年的士绅,商人,岂不是被默认成了他的门下走狗?” “不能再让他这么猖狂下去了。” 何源一拍桌子,“我们必须会一会他!如今英籍官绅牴触意见愈演愈烈,这一届港督下任之后,我等华人的处境还能维持平衡吗?!” 冯平爵士点了点头:“我赞成。但方式要讲究。我们不能像那些粗鄙的江湖人一样打打杀杀。我们代表的是体面,是秩序。” 他沉吟片刻,“以东华医院的名义,发一张请柬给他。地点,就设在医院的议事厅。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三。 陈九这个总会会长,神出鬼没的,天天藏在金山,他手底下的人也格外强硬。好不容易听说他到香港,看他敢不敢来我们这里,谈一谈本地的规矩。” ———————————————— 会面的那天,天色阴沉。 东华医院议事厅內,长长的桌子旁,坐满了东华的董事。冯平爵士居中,何源等一眾华商巨贾分列两侧,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准备给这个手越来越长的后辈一个下马威。 陈九只带了两个人。 一个是林怀舟,另一个是伍廷芳。 他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卑微或怯懦。平静地扫视了一眼满堂的“大人物”,然后从容落座。 “陈先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真是后生可畏啊。” 冯平爵士率先开口,“只是,香港自有香港的规矩。香港华社,歷经数十年经营,渐成今日格局。东华医院及各会馆、商会,虽力有未逮,然於调解纷爭、兴医助学、代表华人向政府陈情等方面,未尝懈怠。我等作为本地乡绅,忝为华人喉舌,有责任为陈先生提点一二。” “冯爵士请讲。”陈九淡淡地回应。 “香港华人,歷来以乡情、宗族为纽带,由各大会馆、商会及我东华医院共同维繫秩序。 这套行之有效的规矩,让我们华人在英人治下,也能安居乐业。” 冯平爵士喝了口茶,“陈先生的华人总会,以江湖之力,强行整合,虽一时有效,却恐有违人和,长远来看,未必是香港华社之福啊。” 何源老爷子更是直截了当:“陈九,明人不说暗话。你断了我们的劳工来源,抢了我们会馆的差事,现在连港府都开始听你的人说话。你这是要將我们这些老傢伙,逼上绝路吗?” 陈九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伍廷芳。 伍廷芳心领神会,从皮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冯爵士、各位前辈,东华医院及诸公会歷年善举,惠泽乡梓,我深表敬佩。 金山的华人总会成立已经多年,如今总辖全美华人事务,不敢言功,但並无错漏之处,比香港强在,我陈九治下,无娼寮、番摊,烟馆。也无被白人欺压枉死之事。” “我决议成立香港的华人总会,所为者,实是见民间多有疾苦,而旧有途径,或有力所不及之处。” “诸位前辈邀请我来,我就与各位说说我的想法。” “各位前辈请看。” “这是我的团队对香港华人社区现状的一份调查报告。” “第一,住房。南方乱战频发,香港的华人越来越多,超过七成的华人,居住在太平山、西营盘一带卫生条件恶劣的唐楼板间房內,人均居住面积不足二十平方呎(一点八平米)。 甚至一些笼屋,睡觉都不能抬头! 鼠疫、霍乱等传染病,每年都会夺走上千人的性命。” “第二,劳工。在座各位的码头、仓库,一名成年苦力,每日劳作至少七个时辰,所得工钱,扣除工头抽水、帮派规费,勉强餬口。工伤、疾病,无人过问,死在工地,不过是草蓆一卷,扔去乱石滩,或者往海里一扔。” “第三,妇女与儿童。湾仔、石塘咀一带,被卖为娼妓的女子,最小的年仅十岁。而华人適龄男童,入学率不足一成。” 他每说一句,在座董事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各位前辈,”陈九的目光变得锐利,“你们说,你们维繫的这套规矩,让华人安居乐业。请问,这安居在何处?这乐业又在何方? 你们口中的华社,包不包括这十几万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同胞!” “人人都言金山好,人人都嚮往金山?!告诉我,为什么?! “我陈某到旧金山第一天,在唐人街见过最差最穷的居住环境也不至如此!” “你们所谓的话语权,不过是向港督府转达一下你们自己的利益诉求!是你们顶级富商的俱乐部,是你们扬名的工具! 你们建医院,免费发药,值得称讚。但你们救的,永远只是冰山一角。 因为这座冰山,正是由你们所维繫的这套不公平的制度本身所造成的! 承担了这个名头,做了这件事,就要有做成做好的责任!做不好,就是一群酒囊饭袋,空掛慈善牌匾的猪!” 冯平爵士的脸色铁青:“你……你这是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事实胜於雄辩。” “做不好,就让有能力的人来做,不是约我陈某人来谈,如何瓜分这份名声和事务权!” 陈九毫不退让。他转向林怀舟。 林怀舟站起身,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各位董事,我无意冒犯。但作为一名医生,我只相信我亲眼所见。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我走访了上环和西环所有的华人社区。” 她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她亲手绘製的社区卫生状况图和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东华医院的善举值得尊敬,但中医中药在应对大规模烈性传染病时,力有不逮。香港需要一座现代化的西医院,需要一个公共卫生防疫体系。” “我和我的先生计划,在未来一年內,筹建香港华人医院及附属的华人护理及医学院。医院將为所有华人提供诊疗和防疫服务。医学院,则致力於培养我们华人自己的西医医生和护士。” “这个计划,需要土地,需要资金,更需要港府的支持。而这些,我的先生和伍廷芳先生,已经与港督轩尼诗爵士进行了初步沟通。港督对改善华人社区卫生状况的提议,深表赞同。”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在座所有董事的心理防线。 陈九不仅要夺走他们的经济和地下秩序的控制权,他甚至要染指他们最引以为傲、作为其权力与道德基石的慈善和医疗事业! 而且,他已经绕过他们,直接与殖民地的最高统治者达成了默契! 他们被架空了....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冯平爵士问道。 陈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这座充满活力与罪恶的城市。 “我不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换个活法。让我们的同胞,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面相覷的“大人物”。 “华人总会,欢迎各位以个人名义加入,共同为同胞福祉出力。至於东华医院……如果各位愿意合作,总医院的董事局,可以为你们预留几个席位。” “当然,”他补充道,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只是席位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牵起林怀舟的手,在伍廷芳的陪同下,径直走出了议事厅。 第62章 枷锁与利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2章 枷锁与利刃 香港,清晨。 在中环,岗岩铺就的街道被冲刷得乾乾净净,穿著制服的印度警察吹著哨子,指挥著马车与人力车穿行。 而在上环和西营盘的华人聚居区,狭窄的街道依旧泥泞,污水在明渠里缓缓流淌。 就在这两种气息交匯的边缘,一栋位於半山、闹中取静的两层西式小楼里,陈九正临窗而坐。 他手中捧著几本厚重的、已经翻得卷了边的英文原版书。 这几年,他近乎贪婪地阅读著一切能弄到手的西学著作,从法律、政治到经济、军事。 想在这个由西洋人制订规则的世界里活下去,甚至贏下去,就必须先洞悉他们力量的源头。 清晨的阳光穿透窗户,把他面前摊开的白纸打亮。 纸上是一幅潦草的手绘南洋地图。 从马六甲海峡到婆罗洲的雨林,从新加坡的港口到荷属东印度的香料群岛,一个个地名旁,用细密的蝇头小楷標註著人口、物產、矿藏、以及当地华人会党的势力分布。 他的笔尖,缓慢地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代表著航运、贸易和武装渗透的线条。 这些线条,从香港和澳门出发,如同一张正在编织的巨网,试图將整个南洋都笼罩其中。 “他们说,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调控著市场的供需。” 陈九的目光从书本移到地图上,喃喃自语,“可他们没说,这只手,需要戴上一副钢铁的手套,手套里,还得握著一把上了膛的枪。” 他正在思考的,是如何將那套关於自由贸易和资本积累的理论,嫁接到一个野蛮血腥的领域。 那是对一个区域的地下秩序的全面征服。 庞大的人口基数,糜烂恶劣的生存环境,滋生了全世界最大的一批“流动人口”。 那就是遍地开的“会匪”。 乱世出流民,不过由於大远洋时代的鼎盛,这些往常在陆地上做乱,因为吃不起饭而结党造反的人涌向了世界各地,美国,加拿大,日本,古巴,秘鲁,以及这里。 广袤的南洋地区。 想要出海求存,孤身一人就是被人吃干抹净的下场,於是纷纷抱团,致使了宗族和会党这两种组织形式前所未有的鼎盛。 出海求活,要么去找自己所在地的会馆,要么就跪在“忠义”牌坊面前,成为三合会的一员。 底层老百姓,没得选。 而这两者,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无论是国內还是海外,都或多或少带了几分暴力色彩。 无他,法治糜烂而已。 对於殖民地,洋人向来以华制华,对於南方乡里,清廷想管也是无力为之。 这一时期,暴力带来的权力才是第一语言,钱,甚至还要放到第二位。 陈九比任何人都清楚,暴力维繫的秩序永远是短暂的,是要被歷史淘汰的。 歷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任何武装割据势力在真正的大势到来之前都会被碾碎。 自己不过是在时代的缝隙趁势而起。 如今,华人总会的势力囊括了会党和宗亲会,以公司的形式粘合在一起,得益於公司的造血能力,能让人吃饱饭,得益於暴力组织的底色,能让有野心的人伏低做小。 但这些都是不长远的。 像罗四海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少,从歷朝歷代的故事、话本小说中,无数底层人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乱世必然是大爭之世。 汉高祖,明太祖,甚至洪秀全的故事尚不太远。 会党的人也是有改朝换代的例子可循的,更有割据一方的想法的。 就像他和东华医院的董事所说的那样,站在风口浪尖的位置却不作为,迟早是要被替代,干掉的。 如今,他手下的势力涵盖美国、加拿大,檀香山,港澳,笼罩的华人何止数万,这是一股十数万的华人江湖。 他不指出明確的方向,人心思变,迟早会出问题。 南洋,就是大船的方向,这件事必须做,也不得不做。 整合南洋,然后就是重中之重,统一思想,真正捏合这成色复杂,人心各异的十数万群体。 ———————————— 房间的另一侧,一张小小的书桌旁,林怀舟正专注地整理著一叠文件。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蓝色布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著。 与陈九面前那张充满了征伐与杀气的地图不同,她的文件上,画著的是医院的建筑草图,罗列的是採购药品和医疗器械的清单,以及一份详尽的、关於在香港筹办一所西医医学院的计划报告。 她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稜角分明,那份专注,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知道,他面前那张地图上每一道红线的延伸,都意味著远方將有无数人为此流血。 她的医院和医学院,是他用刀与火开闢出的焦土上,试图种下的一点关於“生”的希望。他们一个掌管著“死”,一个维繫著“生”,以一种奇异而矛盾的方式,共同构筑著这个庞大华人群体的两面。 陈九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匯。 他眼中的冰冷与算计在那一刻稍稍融化,化作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怀舟也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隨即又低下头,继续著自己的工作。 这便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打断了这难得的寧静。下人在门口轻叩了两下,声音恭敬:“九爷,总会的秉章叔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让他上来吧。” —————————— 陈秉章走进书房时,带来了一股室外的寒气。 他两鬢已满是风霜,一身长衫,如今身上的威势倒是更甚。 他先是对林怀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才走到陈九面前,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了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九爷。”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如今换了一种方式“重出江湖”,倒是比经营金山会馆的时候更添几分恭敬。 一个小小的渔民,十年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一声九爷喊得不亏。 “秉章叔,坐下喝杯茶。” 陈九示意下人上茶,“看你脸色,是下面那些烂仔又不听话了?” 陈秉章嘆了口气,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 “何止是不听话,简直是快要反了天了!”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了几滴,“当初將港澳三合会收编,成立华人总会,定下规矩,不许內斗,不许再碰猪仔生意,要他们转做正行。这法子是好,可那些人,都是些什么货色?都是些在刀口上舔血惯了的亡命徒!让他们去码头规规矩矩地当搬运工,去商行里老老实实地当护卫,他们哪里受得了这个气?”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苦,將这几个月积压的怨气都倒了出来:“就说昨天,湾仔的堂口,为了爭一个妓寨的看场权,跟油麻地的人,在庙街当街开片!几十號人,从街头砍到街尾,惊动了鬼佬的警察,抓了十几个人进去!我连夜去保人,了好几百块大洋才把事情压下去!” “还有西环那边,”他越说越气,“新来的那批潮州帮,不服咱们总会的规矩,还在偷偷做外围的番摊生意,跟和记的人为了抢码头,这个月已经打了三场。我派人去镇压,杀了很多,他们嘴上服软,背后又搞小动作。上个星期,和记的理事,晚上回家就被人打了闷棍,一条腿都给打断了!” “总会那几百个护卫队的兄弟,天天不是在这里调解,就是在那里弹压。长期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些人,就像一群关在笼子里的疯狗,你用铁链拴著他们,他们暂时不敢咬你,可心里那股邪火憋著,早晚要出大事!” 陈九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陈秉章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秉章叔,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碍於香港的局势,我没有和金山一样打掉他们的生意,禁绝烟土、番摊、鸡竇这些生意,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 “脏钱里养不出良善人家,沾上这些,就不可能再有清白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南洋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些代表著財富与机遇的岛屿上。 “你说他们是疯狗,没错。但狗之所以疯,是因为饿,是因为没有足够大的地方让他们去撒野。香港这片池子,太小了,养不下这么多野心家,也困不住这么多饿狼。既然他们那么喜欢喊打喊杀,那么喜欢爭地盘……” 他的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 “那我就给他们一片足够大的战场,让他们去杀个痛快,去开疆拓土。” 陈秉章愣住了,他一时间没明白陈九的意思。“开疆拓土?去哪里?” 陈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婆罗洲和马来半岛的位置。 “南洋。” 他转过身,看著一脸错愕的陈秉章。 “秉章叔,你刚才说的那些麻烦,在我看来,不是麻烦,是资源。是一股尚未被驯服的、充满了破坏力的力量。这股力量,用在香港的內斗上,是毒药。但如果把它引向外部,引向一个更广阔的战场,它就会变成我们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回到桌边,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更为详尽的、標註著军事符號的南洋地图,以及一份长长的名单。 “你看,”他將名单推到陈秉章面前,“这是我整理出来的,港澳所有堂口里,最能打、最不服管教,也最不安分的一批人。总共三百二十七人。这些人,就是我们要送出去的先锋。” “送他们去南洋当开拓队。对外,就宣称是去马来亚的锡矿和婆罗洲的垦殖区当护卫,给他们分別拨一大笔钱和军火。这个条件,足以让那些烂仔们抢破头。” “我们把这些最危险的刺头,全都打包送出去。先解决香港內部的隱患,把他们的破坏力,变成我们在南洋扩张的武器。” 陈秉章看著那份名单,又看了看陈九, “你的意思是……让这群烂仔,去南洋帮我们打天下?他们……他们靠得住吗?这不等於放虎归山?到时候他们在外面自立为王,反过来咬我们一口,又该如何?” “他们不会的。”陈九的语气异常坚定,“因为这支开拓队的骨架,不是他们。” “这是九军在南洋地区已经落脚的第一批骨干,阿昌叔已经做好了安置。他们会以管工、教官、军需官的身份,被安插进这支开拓队里。他们將掌控这支队伍的武器、弹药、和所有后勤补给。那些三合会的烂仔,不过是衝锋陷阵的炮灰。真正的指挥权,將牢牢地攥在我们自己人手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因为,所有南洋的行动,必须与我们在美国、在港澳的所有合法產业,进行最彻底的切割。这支开拓队,从离开香港的那一刻起,就与华人总会,与太平洋渔业公司,与我陈九,没有任何关係。” “他们在南洋的所作所为,无论是与当地的会党火併,还是与荷兰人、英国人发生衝突,都只能被定义为一群失控的,为了抢夺地盘而互相残杀的乱党。他们流的血,犯的罪,都將由他们自己承担。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那些殖民者,让他们以为这不过是又一场华人內部的传统械斗,从而为我们爭取到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只是第一批,还要源源不断地输送一批匪头过去,包括在南洋当地招募,或者吞併、打服一些三合会堂口。” “男人要打,就上战场,就去用血火证明自己,不是在小池塘里互相內斗,欺负老百姓!” “等到他们在南洋的雨林里,用血与火,为我们清理出一条道路,等到他们將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连根拔起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线寒光。 “打碎了,再重新开始建立秩序!” “先让南洋乱起来!” 陈秉章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个他曾以为只是比別人更狠、更敢拼的后辈,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可不是江湖手段…. “我明白了。”良久,陈秉章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这件事,我去办。” —————————— 华人总会,三楼。 房间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南洋航运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航线、港口和已知的荷兰人,英国人据点。 这是通过契约华工贸易两年间陆陆续续获得的情报。 主位上,陈九正沉默地看著面前那份刚刚由阿昌叔和伍廷芳联手呈上的报告。 阿昌叔坐在他的左手边。 这位刚从南洋归来的老人,一身风尘,面容黝黑,眼窝深陷,带著长途航行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冷漠锐利。 梁伯故去,他如今已沉默许多。 “阿九,”他终於开口,“兰芳那边的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那个刘阿生总长,是个老狐狸,也是个快被嚇破了胆的老骨头。咱们的人前后跟他接触了三次,好处给了,利害也讲明了。他心动,但是不敢动。” 阿昌叔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他怕荷兰人的炮舰,也怕华人总会。他跟我的人说,兰芳公司百年基业,不能毁於他手。说白了,就是想在荷兰人和咱们之间,左右逢源,两头下注。” “不过,他也留了条后路。” 阿昌叔眼中精光一闪,“他嘴上说著再议,却默许了我们的人手在东万律一带活动,甚至给我们的人提供了几处落脚的货栈。这老傢伙,是想让我们先去跟荷兰人碰一碰,他好坐收渔利。” “兰芳已经有人在主动接触我,想要转移產业,或者寻求庇护。” 陈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翻开了报告的下一页,上面是关於兰芳共和国现状的详细分析:金矿枯竭,人心涣散,內部几个大姓为了仅存的利益明爭暗斗,对荷兰人的经济封锁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曾经由客家先辈用血汗建立起来的海外家园,如今已是风雨飘摇。 坐在陈九右手边的伍廷芳,补充道:“陈先生,阿昌叔的判断很准。刘阿生此举,虽是首鼠两端,却也恰恰给了我们一个切入的良机。兰芳虽弱,但兰芳这两个字,在整个婆罗洲乃至南洋的客家社群里,依然是一面旗帜。我们若能掌控这面旗,便等於占据了道义上的制高点。日后行事,便不是外来者入侵,而是內部的革新与重整。” “革新,刀有了,还需要一个持刀人。” 陈九终於开口,他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了那份关於代理人选的档案上,“说说人选吧。” 阿昌叔精神一振,指著档案的第一页:“首选,李谅左。广东嘉应州客家人,底子乾净,在兰芳那边的矿工群体中很有威望。此人够狠,也够聪明,在檳城码头做苦力起家,现在明面上是南洋兴业公司的老板,暗地里却是客家会党其中一支的香主。 最重要的是,他有野心,但根基不深。我们给他钱,给他枪,给他靠山,他就绝对有这个想法。当然,日后会不会反噬,就看我们拴在他脖子上的链子够不够结实了。” 伍廷芳点头道:“我赞同昌叔的意见。李谅左的世俗欲望,求財、求权,是最容易被满足,也最容易被控制的。相比之下,其他几位备选,都各有致命的缺陷。” 他翻开后面的档案,一一剖析:“这个福建秀才陈文龙,空有理想,是典型的书生造反,让他摇旗吶喊可以,让他带兵打仗,只会坏事。此人目前在檳城一所私塾教书,在当地华人知识分子和青年学生中有一定声望,多次在公开场合宣称国之將亡,要建立一个海外国度,早被人盯上。 这个石门,是把好刀,太平天国老兵,曾官至“师帅”,天国败亡后流落至南洋,凭藉一身武艺和沙场经验,在苏门答腊的种植园担任护卫队长。但派人接触之后,他脑子里除了钱和暴力,別无他物,忠诚度堪忧,一旦荷兰人出价更高,隨时可能倒戈。 张泽信,此人是兰芳共和国的邻居——“和顺公司”的二把手。土生华人,家族在婆罗洲已有三代,人脉深厚,非常熟悉当地的政治、地理和人际关係。他野心勃勃,但一直被一把手压制,怀恨在心。天生反骨,今日能为我们背叛旧主,明日就能为更大利益背叛我们,此人风险太大,几不可用。” 他介绍完,重新组织语言:“至於这个南洋大商人吴昌盛和留英归来的董其德,前者是既得利益者,太过爱惜羽毛,绝不会冒与荷兰人公开决裂的风险;后者虽懂西学技术,却毫无根基,目前在香港一家英国工程公司担任技术官,在南洋那种地方,一个手无寸铁的读书人,说的话比风还轻。” 陈九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李谅左的档案上轻轻点了点。 “野心,是最好的驱动力。”他缓缓说道,“链子,自然是要拴的,而且不止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阿昌叔和伍廷芳, “我们的计划,要改一改。” “以李谅左为主,这没错。他是我们的脸面,是未来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明面上的董事。我们要给他足够的资金和权力,让他去招兵买马,慢慢吞掉咱们送过去的三合会头目和九军骨干,去和兰芳的旧势力拉拢关係,甚至去和荷兰人虚与委蛇。”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把刀的刀刃和刀柄,必须分开,而且都要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昌叔,”他看向阿昌叔,“你立刻派人,秘密接触石门。你们都是天国老人,不必谈什么理想,直接告诉他,我出钱,出比市面上好三成的洋枪,让他做武装力量的总教官,去兰芳就地负责练兵。他的军餉,由九军骨干直接发放到每一个士兵手里,绕过李谅左。我要让所有拿枪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饭碗是谁给的。” “伍先生,”他又转向伍廷芳,“那个留英归来的董其德,是个人才。你亲自去一趟,聘请他。告诉他,我们將在婆罗洲建立一个全盘西化的矿业和农业区,他是这个垦殖区的总工程师,全权负责所有生產和后勤。未来打下控制的矿山產出、经济命脉,都要经他的手。这个人,是我们未来的钱袋子。” 几人围著目前的来的情报和地图接著商议。 扶持李谅左,以他现有的南洋兴业公司的名义,整合三合会和当地会党,渗透兰芳的权利层。 石门是“將”,这个天国老兵,是明面上的武装势力头目,由九军支持,掌握著最核心的暴力机器,直接听命於阿昌叔,是悬在李谅左头顶的剑。 董其德,控制著经济命脉与后勤补给,由华人总会暗中注资。 三人互相合作,又互相牵制。 李谅左有野心,却调不动石门的兵;石门想拥兵自重,却要看董其德的脸色领钱。 而董其德则必须依赖前两者的武力保护。 而华人总会,作为唯一的资金、先进武器和技术人才的来源,將藏在幕后。 “动作要快,荷兰人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一个衰朽的兰芳……” “即刻动刀!” 第63章 最后的藩属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3章 最后的藩属 香港,西营盘。 海风钻进迷宫般的街巷。 如今这里是华人总会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地盘,码头、货栈、以及那些终日不见阳光的寮屋区,共同构成了一个喧囂而又秩序井然的地下世界。 “均益”货栈,是这里一处毫不起眼的节点。 明面上,它是一家经营南北乾货和海產的普通商行,但只有真正核心的人才知道,这里是华人总会护卫队在港岛的秘密据点之一,也是阿昌叔返回香港后,最常落脚的地方。 夜已深,货栈厚重的木门早已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二楼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里,只点著一盏油灯。 阿昌叔只著一件半旧的竹布衫,正对著一柄擦得雪亮的牛尾刀出神。 刀身上,映出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和白的头髮。 梁伯走后,他身上那股从太平天国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厉之气,也尽数收敛於內,变得更像一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人老了,就会孤独,难忘旧事。 一盏孤灯,照得他神色莫名忧伤。 一阵轻微而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 “昌叔,”门外是护卫队的一个小头目,“有客到。从安南来的,在西营盘四处打听,被咱们的人抓了,他说是…说是想找故人,问一问天京的老路怎么走。” “天京”二字,让阿昌叔擦刀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锐光。 这是早已沉默多年的暗语,是属於他们那代人的、浸透了血与火的记忆。 自太平天国覆灭,这个词便成了禁忌,只有那些从尸山血海里倖存下来的“长毛”余孽,才会在最隱秘的联络中提及。 “带他进来,让其他人,都在外面守著。” 阿昌收起了刀,检查了一下腰中短枪的子弹,隨后继续沉默。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精悍、皮肤黝黑的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普通的船工服饰,但眼神警惕,步履沉稳。 他一进门,目光便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阿昌叔的身上。 “坐。”阿昌叔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那汉子没有坐,而是对著阿昌叔,抱拳拱手,沉声道:“敢问可是潯州府出身,曾追隨翼王麾下,人称『拼命老胆』的许阿昌老前辈?” 阿昌叔眼皮都没抬,意兴阑珊。“你认得我?” “不认得。”汉子摇了摇头,“但我家大帅认得。南洋船帮的老兄弟传信,说有天国老人在南洋活动,打听了大半年,才打听到您的消息。” “你家大帅是谁?”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独特的、带著韵律的语调,缓缓念道: “手持三尺龙泉剑,” “不斩清妖斩佛仙。” 这是太平天国早期的军中歌谣,充满了狂傲不羈的草莽豪情。阿昌叔的瞳孔猛地紧缩,他死死地盯著对方,接上了下半句: “英雄何愁无处去,” “碧血尽染半边天!” 暗號对上,那汉子脸上的警惕终於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到亲人般的激动。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说道:“广西天地会,黑旗军麾下哨官韦四,见过老前辈!” “黑旗军……刘永福?”阿昌叔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对於这个同样是广西出身、在越南打出赫赫威名的后辈,他早有耳闻。 “起来说话。”阿昌叔抬了抬手,“刘永芬(刘永福原名)那小子,让你冒这么大风险过来,所为何事?” 韦四站起身,脸上充满了焦急与恳切:“老帅,我家大帅,让我来是……是来求援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恭敬地递了上去。“这是我家大帅的亲笔信。如今在安南(越南),局势万分危急。法国鬼子步步紧逼,增兵数千,装备了最新式的后膛快枪和开炮。我们黑旗军虽人人用命,但兵力、军械都远逊於人,打得异常艰苦。” “朝廷那边呢?”阿昌叔展开信纸,粗略地扫了一眼,上面是刘永福用质朴的文字写下的求援之辞。 “朝廷?”韦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鄙夷, “两广总督衙门倒是拨了一些粮餉下来,可层层盘剥,到了我们手上,十不存一。至於军火,更是想都別想!那些官老爷,既想让我们在前面给他们当炮灰,挡住法国鬼子,又怕我们势力坐大,威胁到他们。我们现在用的枪,大半还是从法国鬼子手里缴来的,子弹打一发少一发,金疮药更是比金子还贵!上个月,为了守一个隘口,伤了三百多个兄弟,结果一半以上都因为伤口溃烂,活活痛死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红了:“我家大帅说,天下洪门是一家,更何况老帅您与我们黑旗军,同是反清义士,根出同源。如今金山华人总会在港澳重立山堂,威加四海,南洋地区也多有耳闻,是咱们华人自己的靠山。所以,大帅斗胆,恳请总会能看在同胞之谊、香火之情上,为我们黑旗军提供一批军械和物资补给!” “我们需要枪,能连发的快枪。需要子弹,铜壳的。还需要西药,尤其是能治刀枪伤的药。”韦四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布袋解开,里面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 “这是我们黑旗军上下凑出来的一点心意。我们不白拿,我们拿钱买!只要总会肯开一条路,价钱好商量!日后若能赶走法国鬼子,在安南立住脚跟,所有缴获的战利品,总会可优先交予总会!大帅还说了,安南红河流域盛產上等的楠木、铁梨木,皆是造船的上好材料,届时也可源源不断地供给总会!” 阿昌叔看著那些金条,又看了看韦四那张写满希冀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这件事,”良久,阿昌叔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做不了主。” 韦四的脸色瞬间一黯。 “我们总会,如今当家做主的,是我们的九爷。” 阿昌叔继续说道,“你们在安南打生打死,为的也是我华人的顏面,这个道理,我懂。但军火不是咸鱼干,从香港运出去,要冒多大的风险,要打通多少关节,你比我清楚。这件事,必须由九爷亲自定夺。” 他站起身,走到韦四面前,將那个钱袋推了回去。 “金子,我能做主,你先收著。你们在前面流血,我们不能再要你们的卖命钱。” 他看著韦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先在香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会立刻找九爷说话,將你的信和你的话,原封不动地送到。一个月之內,我给你答覆。” “一个月……”韦四喃喃道,这个时间对他来说,太过漫长。 “这是最快的速度了。” “走私军械不是小事,安南的事我也有耳闻,多方势力混杂,不是单单出几船货那么简单。” 阿昌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告诉你家大帅,让他先顶住。告诉他,我阿昌虽然老了,但还没忘了自己姓什么。咱们太平军的兄弟,还没死绝!” 这最后一句话,让韦四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对著阿昌叔,重重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多谢老帅!大恩不言谢!我等,就盼著总会的好消息了!” —————————————— 香港,华人总会。 “这伙人的根子,同样是“会匪”,是天国的老兄弟。” “刘永福本人就是广西钦州的客家佬,年轻时跟著天地会的大哥吴亚终混,脖子上掛著脑袋反清。后来在广西被官军打得站不住脚,才跟著大队人马跑进了安南。所以说,他们不是官兵,不是乡勇,是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家乡活不下去的亡命徒。这一点,咱们的人都懂,跟他们打交道,不用讲官面上的虚礼,得用刀和钱说话。 他们占了条財路,是红河上的水贼王。 这伙人聪明,没在安南的平原上跟官府硬碰硬。 他们一路打到了红河上游,占了老街那块地。” 阿昌叔在桌子上展开地图,指了指。 “阿九,你看这地图,这里是云南货船下安南的咽喉要道。刘永福就在这儿扎下了根,过往的商船,尤其是运锡矿和鸦片的,都得给他交买路钱。 他手下那几千號人,不靠清廷,不靠安南国王,就靠这条河养著。有钱就能买枪买粮,所以队伍才能拉起来,比当年我们在广西还要阔气些。说白了,他就是个占了金山银山的山大王,跟咱们在澳门內港做的事,大抵相似。 安南国王拿他们当看门狗,既用又防。” “安南的官兵,比大清的绿营还要烂。他们打不过法国鬼子,连自己地盘上的土匪都清不乾净。刘永福带著黑旗军过去,先是帮著安南国王打了几仗,平了些叛乱,打出了威风。安南国王一看,这是条好狗,能咬人,就把他封了个提督,让他帮忙守著北边的门户,专门用来对付法国人。 但这狗太凶,餵不熟,安南国王心里也怕得很,生怕哪天这条狗会反过来咬自己一口。所以,他们之间的关係很微妙,互相利用,也互相猜忌。” “阿九,这才是最要紧的。 黑旗军虽然在安南的地盘上,但骨子里还是咱们两广的人。他们恨法国鬼子,也未必真心效忠安南国王。两广总督衙门那边,对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地里给些方便。为啥?因为黑旗军在前面跟法国人拼命,就等於是在替大清守著西南的大门。 这是笔划算的买卖,刘永福的人在前面流血,官老爷们在后面坐享其成。” 阿昌叔看了一眼陈九的表情,斟酌了下继续说道, “我看,这刘永福,是个能成事的人。 他有地盘,有钱粮,手底下有一帮敢死的老兄弟。如今法国人压得越来越紧,他肯定也急著找新的靠山和路子。 咱们要是能跟他搭上线,送些枪炮、药品过去,不止是能赚一笔,更是等於在南边,安插了一支耳目。 这事儿,我看能做。” 陈九点了点头, 太平天国起事过去这么久,还在全方位地影响著世界各地,这些天国老兵,还在苦苦求存,属实有血性。 他看了一眼伍廷芳,示意这个华人大律师开口, “陈先生,关於法国在安南之动向,我整合了香港方面的英文报纸、怡和洋行的內部讯息,以及一些从西贡、海防传回的零散情报,辅以国际公法之原则,做了一些分析和推论。 法人之所为,绝非一时之贪念,恐怕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殖民征服。 法人在安南的一切行动,皆以1874年与安南阮朝签订的第二次西贡条约为法律基石。表面上,该条约承认安南为独立自主之国,並与法国建立友好邦交。 但细节足见法国人的野心,条约强迫安南开放红河为通商口岸,並允许法国在河內、海防等地驻扎领事与军队。 这在《万国公法》的框架下,是一种典型的不平等条约。 法人正是利用保护通商权益,维护领事安全等看似合法的藉口,不断扩大其军事实力,干涉安南內政。 他们將条约从一份商业协议,变成了一份军事占领的授权书。每当黑旗军或安南地方武装反抗,他们便指责安南违约,从而为其进一步的军事行动製造法理依据。 法人在安南不惜血本,恐怕他们的根本动机並非安南本地的稻米或煤炭,而是那条传说中通往云南的黄金水道——红河。 我在伦敦学习时,听到欧洲商界流传著一个说法:谁能控制红河,谁就能打开国內西南部那片广袤富庶、尚未被开发的市场。 云南的锡矿、丝绸、茶叶,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因此,我推断,法国人所有的军事行动,都围绕著確保红河航道的绝对安全与畅通展开。刘永福的黑旗军盘踞於红河上游,对商船徵税,这在法人眼中,无异於海盗行为,是其商业帝国蓝图上必须拔除的钉子。他们需要的不仅是通航权,而是绝对的控制权。 还有,这里就不得不提英国人了。 英国已通过香港、新加坡和缅甸,牢牢控制了进入华南门户和西部通道。法国若能拿下安南,並打通红河路线,便等於在英国的势力范围上,楔入了一枚钉子,为其在远东的殖民扩张开闢了一个全新的战略方向。 所以,我说法国在安南的行动,不仅是经济行为,更是殖民行动。 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是在试探英国和清廷的底线。 香港的舆论也对此事高度关注,我看英国虽然表面中立,但绝不乐见法国在自己的臥榻之侧建立一个强大的殖民据点。 陈先生,我看法国人绝不会满足现在的地盘,將来肯定要彻底北上,占据整个安南,甚至染指广西,云南。 刘永福的黑旗军,虽能一时迟滯其兵锋,但终究无法改变大局。 我个人判断,清廷和法国在安南的正面衝突,已是无可避免。我们在此事上的任何决策,都必须建立在这一残酷的现实判断之上。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强大、贪婪且极度善於运用现代国家机器的对手。 任何轻视,都將是致命的。” 陈九面色沉重,在一边落座。 前脚刚把荷兰人视为目標,现在又面临法国人。 安南的事,是否要插一脚,帮刘传福? 陈秉章在一边旁听许久,开口道,“我去试探了一些香港华商的想法和態度。” “香港虽小,却是消息匯通之地。每日里,许多关於法军动向的电报、信函经由此地传往各地,本地会馆和商人也都十分关心此事。 这些华商,绝非不问世事的生意人。他们的身家性命,与南洋的局势早已捆绑在了一起。 哪一个在香港叫得上名號的大商行,在南洋没有自己的生意? 从海防的米行、布庄,到西贡的药材铺、钱庄,再到更南边的种植园,都仰赖著那条商路。 法国人如今在安南横行霸道,假如战火一起,航路一断,他们的货船就成了漂在海上的银元,隨时可能沉入海底。 我亲耳听见,东华医院的一位董事,拍著桌子大骂,说他运往云贵的两船纱,因为战事被堵在海防,霉烂在仓库里,损失了上万两雪银。他指天发誓,说朝廷若再不出兵,他就要自己买炮,把法国人的商船也打沉在珠江口!” “嘴上说来轻巧,可是真要开打,谁又敢呢?” ———————————————— 在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九已经看的非常清楚,是船,是蒸汽船,是铁甲船,是自己的船。 他们是背井离乡之人,始终无法堂堂正正地回到故土。 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其实选择已经很少。 作为海外最大的会党魁首,作为整个华南地区最大的契约华工贸易的掌舵人,作为在海外经商的大商人,他一旦公开进入故土活动,就已经被视为莫大的挑衅。 两广总督能容他,是因为两广独特的局势。 广东留下的致公堂的人手和盐梟邹叔合作的生意运行日久,加上广东的金山客眾多,谈及对两广的情报,陈九並不模糊。 两广地区,尤其是广东,作为大清对外贸易的中心之一,本应是財政收入的重要来源地。 然而,由於太平天国运动以来军费开支巨大,加之各省財政截留现象严重,清廷常將广东的財政收入调拨至他处,导致本地府库空虚。 广东“库储实空,出入不能相抵”。 海外局势剧烈变化,海防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日本吞併琉球,法兰西则在安南不断扩张势力。 两广也在想方设法加强海防、编练新军、购置军械。 但这每一项都需要巨额的资金投入,於是各种捐税,如“海防捐”等络绎不绝,民间怨声载道。 三合会在民间泛滥,地方衝突层出不穷,地方官员的主要精力之一,便是弹压地方,维护基础秩序,防止零星的衝突演变为大规模的动乱。 刘坤一之所以能容忍他在港澳活动,也是他切切实实地带来了好处,財政收入和社会维稳。 但跳出框架之外,想做一些其他的事,一旦被发现,也一样是灭顶之灾。 港澳的三合会如今都在总会下面“发財”,他又垄断了珠江流域的所有华工生意,已然是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澳葡政府对他是眼不见心不烦,保持默认的態度。港英政府得益於新任总督的开明政策,给予了华人总会许多便利。 但是,在华人社会的中间层,士绅和大华商是格外不满。 陈九不仅抢走了最具价值的贸易品——“人”,同时也抢走了他们在华社中赖以生存的体面,那就是话语权。 华社之间的利益爭抢,终究还只是內部纷爭。与洋人之间,与大清之间的关係,已经成为重中之重。 局势如同烈火烹油,不进则退。 归根到底,在被蒸汽船前所未有地紧密联繫在一起的时代,面对一个垂垂老矣的国家,面对一片广袤无际的土地,又是远洋殖民的黄金时代,谁能忍住不心动。 你不下手,別人就会下手。 別人下手增强了国力,反过来自己就是新的肥肉。 大家都是彼此彼此,都是拼命发展殖民地的时代。 作为华人的一份子,陈九同样也是无法独善其身。 要不然,就是给某个远洋帝国当狗,要么就是捍卫华人这杆大旗,没有別的路可走。 如今,他扛了海外华人这面大旗,有些事就必须要做。 然而,这艘船一旦驶出,便意味著他將立刻闯入由西方列强主导的、更为广阔和凶险的深海。 他眼下这个由华人主导的远洋贸易集团將直接从与地方士绅、商人政客的斗爭,升级为与老牌殖民帝国在全球范围內的直接博弈。 前路將不再是简单的“求活”,而是一场真正的、以一个族群的命运为赌注的“民族运道之战”。 前途必將是惊涛骇浪。 陈九在总会的这间房里闭目沉思良久,终於开口。 “让黄阿贵从澳门过来一趟,让阿彬哥也从南洋先折返回来。” 第64章 四海之內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4章 四海之內 华人总会, 陈九有些疲惫,黑眼圈很重,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洋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上,久久未动。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格子呢西装,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镜,擦得鋥亮的牛皮鞋。 他坐姿笔挺,气质儒雅,並不紧张。 他叫董其德,广东宝安人。 一个在香港中央书院启蒙,后被教会资助,远赴英国曼彻斯特维多利亚大学攻读机械工程与经济学的“天之骄子”。 毕业后,他进入香港一家英资的铁路与港口工程公司,凭藉著出色的技术与管理才能,年纪轻轻便已是公司的技术总管。 此人是伍廷芳挖掘,他非常关注香港华人总会的局势。这次前来,也是伍廷芳多次相邀。 “欲展平生所学,非此地不可。” 他来了。带著满腹的疑惑与一丝被挑起的野心。 “董先生,” 陈九开口,“在香港,替英国人修铁路,建码头,感觉如何?” 董其德推了推眼镜,“自然是薪水优渥,地位体面。” 他说完,却没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两人对视,尽在不言中。 “我查过你的底细,” 陈九接著说,“你在英国,不仅学了工程,还辅修了经济学和国际关係。你的毕业论文,是关於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的殖民体系分析。所以,我今天想听的,不是技术,是局。” “我就直说,我要在南洋落子。你告诉我,1879年的南洋,是一盘什么样的棋局?” 董其德豪不意外,来之前就有心理预期。 “陈先生,”他放下了茶杯, “您问的不是一盘棋,而是三盘。三盘棋局层层嵌套,互为因果,共同构成了今日南洋之困局,亦是……破局之所在。” “第一盘棋,也是最表层的一盘,是地缘政治的棋局。棋盘,是整个南洋;棋手,则是泰西列强。” 董其德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显然早有腹稿。 “这盘棋的主角,有三位,或者说,两位半。他们分別是大英帝国、荷兰殖民帝国,以及一个野心勃勃的后来者,法兰西第三共和国。” “第一位棋手,英国人。”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出一个轮廓,“他们是这盘棋的执牛耳者,一个精於算计,步步为营的棋手。他们的战略核心,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於控制全局,也就是对海上生命线的绝对掌控。” “他们的棋眼,在海峡殖民地,即新加坡、檳城和马六甲。这三颗钉子,死死地扼住了马六甲海峡的咽喉。我听说陈先生您是行过船的人,又是远洋轮船公司的董事,想必比我更清楚,控制了这里,就等於控制了从印度洋通往东亚的所有航路。他们的皇家海军远东舰队以此为基地,確保其与大清国、与东瀛的贸易航线畅通无阻。” “在棋盘的侧翼,即马来半岛,英国人的殖民手段则不同,名曰参政司制度。他们不像法国人那样急於吞併,而是利用当地苏丹的內斗,在霹雳(perak 马来语)、雪兰莪(selangor 马来语)等地,派驻一位英国顾问。名为顾问,实则掌控了各邦的財政、税收与法律。苏丹保留了尊荣,却失去了实权,成了被供养的傀儡。用最小的成本,攫取了最丰厚的锡矿资源。” “陈先生您也知道,马来半岛是如今世界最大的锡矿產区。锡是製造罐头、合金和机器润滑剂的关键原料。如今的工业化离不开锡矿。同时,马来的锡矿也催生了两大华人势力,义兴和海山。” “义兴是广府人的洪门组织,势力已遍布整个马来半岛的锡矿区,尤其是在霹雳州的拉律和雪兰莪州的吉隆坡等地,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海山公司是以客家人为主体的公司,字面意思是海与山,象徵著客家人从大海彼岸而来,在深山之中开矿谋生的艰辛歷程。它同样也是天地会的一个分支,但在组织形式和成员构成上,与义兴有著显著的区別。” “两方都是几千人的洪门组织,在拉律打了十年血腥战爭,几年前,刚刚被英国人调停。两大势力依旧控制著绝大多数的矿场和劳工,是马来半岛最重要的主体。” “我听说,陈先生是旧金山义兴公司的龙头,对这些洪门往事,想必比我清楚得多。” 陈九依旧没说话,给他添上了热茶。 义兴,是洪门里面的一个重要名號,意为“义气兴盛”。 两者虽然都是海外洪门分支,但联繫並不紧密,赵镇岳还曾遣人联络过,但也仅限於此。 事实上,英国人深度介入之后,两家大公司已经从地方的武装割据势力慢慢变成了实质性的公司,因为他们也不敢惹英国人,只好缩头当鵪鶉,被英国官员监视著。 董其德继续说道, “而在更北边的婆罗洲和缅甸,英国人的落子同样精准。在北婆罗洲,他们通过英国北婆罗洲公司这样的商业实体,从汶莱和苏禄苏丹手中租借大片土地,將商业行为转化为事实上的领土扩张。在缅甸,两次英缅战爭之后,他们已吞併下缅甸沿海所有重要港口。如今,正对內陆的贡榜王朝虎视眈眈,隨时准备完成最后的吞併。” “第二位棋手,荷兰人。” “如果说英国人是精明的棋手,那荷兰人,就像一头年迈但余威犹在的困兽。他们占据著南洋最广袤的土地——荷属东印度(也就是今天的印度尼西亚)。但他们的统治,却建立在最直接,最残酷的压榨之上。” “其核心,在爪哇。自1830年以来推行的强迫种植制度,將整个爪哇岛变成了荷兰的巨大种植园,咖啡、蔗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支撑著荷兰本土的工业。但这头困兽,如今正被一场旷日持久的战爭拖得精疲力尽,那就是亚齐战爭。” “在苏门答腊北端的亚齐,驍勇的亚齐人依託伊斯兰信仰和丛林,与荷兰殖民军血战多年。这场战爭消耗了荷兰巨额的国力,也牵制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使得他们在与英国人的竞爭中,处处显得力不从心,只能被动防守。” “荷兰人急於寻找新的贸易突破口。” “第三位,也是半个棋手,法国人。” 董其德推了推眼镜,“我称其为半个,是因为相比英荷两国,他们在南洋的根基尚浅,但其扩张的欲望却最为炽烈。普法战爭的失败,让他们急於在海外寻找胜利,以重振国威。他们的棋盘,在中南半岛,即所谓的法属印度支那。” “他们的核心据点,在交趾支那,即越南南部,以西贡为中心。並早已將柬埔寨变为其保护国。如今,他们的利爪,正伸向越南的北部,即东京(tonkin)。1874年的《第二次西贡条约》,已经让他们获得了在红河流域的驻军和通商权。这盘棋,在他们看来,已经接近收官。他们的最终目的,昭然若揭。” 陈九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知道,董其德即將点出那最核心的动机。 “除了这三位主要棋手,”董其德补充道,“棋盘上还有几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日薄西山的西班牙帝国,依旧占据著菲律宾,但其统治已是內忧外患。而在所有这些殖民势力的夹缝中,暹罗王国(泰国),在朱拉隆功国王的领导下,正艰难地推行改革,以圆滑的外交手法周旋於英法之间,勉力维持著独立。此外,便是星罗棋布的各个苏丹国、以及……我们华人自己建立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兰芳共和国。” “陈先生,看清了棋盘上的棋子,我想为您解释第二个问题:他们为何要下这盘棋?这便是第二盘棋局,一盘关於经济与战略的棋局。” “其根源,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工业革命。” “19世纪下半叶,泰西诸国的工厂如同贪婪的巨兽,它们需要两样东西来餵养:原材料和市场。而南洋,恰好是这个世界上最丰盛的餐桌。” “原材料方面,”董其德的语速开始加快,“马来半岛的锡矿,是製造罐头和机器润滑剂的关键。荷属东印度的咖啡、蔗、香料,是欧洲人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奢侈品。这些,都是驱动他们前来的最原始的动力。” “市场方面, 同样如此。曼彻斯特的纺织厂生產出的布,伯明罕的工厂锻造出的铁器,需要倾销的市场。南洋数以千万计的人口,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个尚未被开发的巨大金矿。殖民,便是要將这里变成他们经济体系的一部分,形成一个原材料產地到商品倾销市场的完美链条。” “用你的东西生產,產品再卖给你,如此源源不断地进行收割。” “除了经济,便是战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狭长的马六甲海峡上划过,“这里是世界的咽喉,是连接两大洋的十字路口。谁控制了这里,谁就能主宰远东的贸易。英国人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住新加坡。” “而另一个更隱秘的战略动机,便是以南洋为跳板,撬开一个更庞大、更古老帝国的后门。这个帝国,就是大清。” 陈九的眼神一凝,他知道,董其德触及到了问题的核心。 “这便引出了第三盘,也是最关键的一盘棋。” “第三盘棋,陈先生,是一盘心理战,一盘建立在想像与贪婪之上的棋局。我称之为中国市场神话。” “自马可·波罗以来,契丹在西洋人心中,便是財富的代名词。到了远洋时代,当他们得知大清国拥有四亿人口时,这个神话便被推向了顶峰。一个简单而又致命的算术题,在欧洲的每一个商会里被反覆计算:只要能让四亿中国人每人买一件我们的商品,我们就能发財。” “这个逻辑,简单到无法抗拒。我在英国时,报纸上一个曼彻斯特的纺织商曾狂言:只要能让每个中国人的衬衫下摆加长一英寸,我们工厂的纱锭就要日夜不停地转上好几年!这个神话,忽略了文化、购买力、经济结构等一切现实因素,却成为了驱动帝国扩张最强大的心理燃料。” “然而,当鸦片战爭打开了广州、上海等沿海口岸后,他们失望地发现,神话並未成真。除了鸦片,他们的工业品在中国销路惨澹。甚至现在鸦片都卖不出去了,为何?” “首先,我大清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对洋货需求不大。其二,洋货入关,必须经买办和中间商代为走通关节,一层一层,虽然最终售价是几倍的利润,但洋人拿不到。离开买办,他们的货连手续都走不完,只能被层层盘剥。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是清廷的內部关税,也就是厘金。一件商品从上海运往內陆,沿途关卡重重,税负高到无法承受。” “沿海的失败,並未让他们放弃神话,反而让他们產生了一个新的执念:寻找通往中国內陆的捷径。” 董其德站起身,走到了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们认为,真正的市场在广袤的內陆,必须绕开清政府控制的沿海口岸和官僚体系。於是,法国人,將目光投向了越南的红河。他们狂热地相信,只要打通这条河,就能將他们的商品直接运抵富庶的云南。这,便是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征服越南东京的根本原因。” “而英国人,则在另一条战线上做著同样的梦。他们不断向上缅甸施压,试图打通从英属印度经由伊洛瓦底江或陆路,进入云南和四川的通道。这,也是一场后门战爭。” “南洋,在这盘棋里,不再仅仅是原材料產地和市场,它成了一个巨大的战略跳板,一个所有野心家都梦想藉此一跃,去分食那场想像中无比丰盛的盛宴的起跳点。” 三盘棋局,环环相扣。 陈九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那双眼眸中,流露出不加任何掩饰的欣赏。 “董先生,” “你说的这三盘棋,我听明白了。棋盘、棋子、下棋的规矩,都很清楚。但是,你似乎漏了一点。” “哦?”董其德推了推眼镜,“愿闻其详。” “你说的,都是他们这些棋手如何落子。你没说,我们这些……连棋子都算不上的,该如何在这盘棋上,活下去,甚至……掀了这棋盘。” 董其德笑了。 “陈先生,这正是我准备要说的。” 他走回地图前,目光不再是冷静克制,忍不住带上了一丝灼热。 “您刚才说,您请我来,是为南洋事务的財务官之职。恕我直言,这恐怕只是一个幌子。”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茶杯。 “一个財务官,只需要懂得算帐。而您考校我的,却是整个南洋的格局。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帐房先生,而是一个能在英、荷、法这三头巨兽的夹缝中,为您找到一条生路,甚至是一片新天地的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落在了两个点上。 一个,是婆罗洲西部,兰芳共和国所在的位置。另一个,则是马来半岛南端,柔佛苏丹国的所在。 “您问我们华人该如何活下去。答案,就在这里。” “您表面上聘请我去做公司的南洋財务官,实则是想对南洋施加影响力,在几个殖民帝国的夹缝中寻找机会!” “实话实说,您请我来之前,我和伍廷芳先生已经聊过,我已经辞了工作,在家中思虑一周。我想,您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商业利益。 陈先生看中的,是那些尚未被完全驯服的地方势力。 是那些同样在夹缝中求存的苏丹国!甚至是……我们华人自己建立的,那个摇摇欲坠的兰芳共和国!” “您是想效仿英国人,以商业为先导,以武力为后盾,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扶植一个代理人,建立一个属於南洋华人自己的……保护国?” 董其德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地盯著陈九, “我猜的可有错?” ———————————— 法属交趾支那,西贡 西贡河口水面上,法国海军的炮舰静静地泊著, 海军上校里维埃独自站在舰桥上,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扫视著远方模糊的海岸线。 这片土地,连同它的沼泽、丛林、稻田,以及生活其上的人民,在他的视野里,不过是一张等待绘製的地图。 里维埃並非传统的帝国军人。 他已经五十多岁,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职业生涯大半是在写作和新闻业中度过的。 他写过诗歌,写过戏剧评论,在巴黎的沙龙里也曾是个小有名气的文人。 然而,普法战爭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那一代法国人的心里。 国家的屈辱点燃了他被文艺掩盖的军人荣誉感,他选择重返海军,並狂热地投身於殖民扩张事业,试图用海外的胜利来洗刷欧洲的失败。 交趾支那,对他而言,既是流放地,也是机遇之地。 “上校。” 年轻的副官,出现在他身后,双手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总督府的马车已经在码头等候。总督希望在今晚的宴会上,亲自听取您对东京(tonkin,越南北部)地区的勘探计划。” 里维埃接过咖啡,抿了一口, “勘探?” 他轻声重复著这个词,声音里充满嘲讽。 “一个多么文明的词。我们何必这样欺骗自己。” 中尉沉默著,不敢接话。 他知道上校的野心远不止总督府授权的“確保红河航道畅通”那么简单。 几天前,一艘从马赛驶来的邮轮带来了一封加密信件,来自巴黎的“东京事业促进会”。 这个由议员、银行家和工业巨头组成的团体,已经对殖民地政府的谨慎和拖沓感到极不耐烦。 他们描绘了一幅诱人的图景:打通红河,法兰西的商品就能长驱直入,抵达中国云南的腹地,换回那里的锡、铜、生丝和鸦片。 这条黄金水道,將为法兰西带来无尽的財富。 而挡在这条黄金水道上的,是名义上统治著此地的越南阮朝,以及一股更为棘手的力量——盘踞在红河上游山林中的黑旗军。 他们的领袖刘永福,是一个让法国殖民者闻风丧胆的名字。 这支由太平天国残部和当地豪杰组成的武装,时而接受越南朝廷的节制,时而与清政府眉来眼去,他们作战勇猛,熟悉地形,是法国向北扩张的真正障碍。 “总督是个谨慎的政客,” 里维埃仿佛看穿了年轻副官的心思,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他只想著如何保住自己的官位,避免任何可能引发与清国全面战爭的风险。但他不懂,帝国的事业,从来不是在办公室里用墨水写成的,而是在前线用鲜血和钢铁铸就的。” 里维埃的计划,在他脑中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大胆、直接。 他將以“保护法国商人和传教士免受海盗侵扰”为藉口,率领一支由主力炮舰和几艘小型蒸汽船组成的舰队,沿红河北上。 他要在河道上製造摩擦,挑起与越南官方或黑旗军的衝突。 只要第一枪打响,事態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届时,巴黎那些在议会里爭吵不休的政客们將別无选择,只能授权增兵,將整个东京地区纳入法兰西的版图。 他已经为这次“勘探”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私下里,他与西贡最大的贸易商之一,杜布瓦先生见过数次面。 杜布瓦是个典型的殖民地投机商人,肥胖的身体里塞满了贪婪。 他为里维埃的舰队提供了补给,並承诺,一旦东京地区“稳定”,他將利用自己在巴黎商会的关係,为里维埃爭取“东京总督”的职位。 作为回报,里维埃许诺他拥有新占领区內矿產和铁路的优先开发权。杜布瓦甚至为里维埃精心“搜集”了一系列法国传教士在当地“受迫害”的证据,真假难辨,但这足以成为完美的开战藉口。 “准备一下,加尼埃,” 里维埃將空咖啡杯递给副官,“至少,我们需要让总督大人相信,我们的红河之旅,只是一次商业考察,不要引起他们这些保守派的警惕。至於开战的时机,由我们海军自己来定!” 中尉只能低头称是。 第65章 南洋一八七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5章 南洋一八七九 一八七九年初,苏门答腊的雨季仿佛没有尽头。 雨水无休止地倾泻下来,將整个德利种植园泡成了一片巨大的烂泥塘。 菸草田里的积水映著昏暗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从高脚搭建的“长屋”望出去,天地间只剩下灰与绿两种顏色,单调得让人心慌。 阿茂蜷缩在长屋角落里属於自己的那一小块铺位上,借著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又一次清点著他藏在竹筒里的“钱”。 那不是真正的钱。是种植园自己烧制的陶瓷幣,圆形,土褐色,中间有一个方孔,一面印著种植园的荷兰文缩写“dm”,另一面印著代表面值的数字。 工头们管它叫“公司钱”,猪仔们则私下里叫它“瓦片”。 这种瓦片,在种植园的范围之外,连一块像样的番薯都换不来。 但在这里,它是命。每天六七个时辰的苦役,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两块冰凉的瓦片。 用它,可以在种植园內的“吉歹”(kedai,马来语商店的意思)里,买到贵得离谱的米、咸鱼干、菸草,甚至是能让人短暂忘记痛苦的鸦片膏。 有个读过书的劳工私下里说,这种只能在种植园里使用的瓦片是控制他们的恶毒手段,是拴在他们每个人脖子上的韁绳,可他们没得选。 说完这句话,那个劳工没几天就病死了。 阿茂的竹筒里,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 他今天没有数,只是用手掂量著那沉甸甸的分量。 这分量,是他用八年的血汗换来的。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他像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牲口,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重复著同样的工作:天不亮就起床,喝一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然后跟著大队人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菸草田。 育苗、除草、施肥、捕虫,最后是小心翼翼地採摘那些娇贵的菸叶。 头顶是能把人烤乾的烈日,脚下是能吞噬脚踝的滚烫泥土,空气里永远瀰漫著菸草叶的辛辣和各种蚊蚋飞虫。 监工不是本地的爪哇人就是巴塔克人,是荷兰人的狗,他们手里的藤鞭从不认人。 任何一点怠慢,换来的就是一顿皮开肉绽的抽打。 阿茂的背上,永远都是旧的鞭痕叠著新的。 他吃的,永远是定量的糙米饭,配一小撮盐和几条指甲盖大小的咸鱼干。 那鱼乾又腥又咸,仿佛是用海水直接醃的,但那一点点咸味,却是补充体力的唯一来源。 雨季的时候,能分到一些咸菜,那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喝的,就是从附近河里打来的生水,里面混著泥沙和不知名的虫卵,喝下去常常会闹肚子,一泻千里,人就虚脱了。 很多人不是累死的,而是病死的。 痢疾、霍乱、疟疾,像无形的镰刀,每天都在这群猪仔的头顶盘旋。 他们的种植园似乎永远都在招工,死了一批就换一批新的。 住的“长屋”,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四面漏风的棚子,用几根粗大的坤甸木撑起来,离地几尺高,为了躲避潮气和蛇虫。 屋顶铺著厚厚的亚答叶,雨下大了,外面大下,屋里就小下。 一个屋子要住四十多个男人,密密麻麻挤在通铺上。 空气里永远都是汗臭、脚臭,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死人味。 夜里,鼾声、梦话、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但阿茂早都习惯了。 在这种环境睡不好的人很快就病死了。 八年前,在家乡福建,他还是个少年。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先后饿死了。 家里只剩下他和十二岁的妹妹阿月。 人贩子找上门来,说南洋遍地是黄金,去那边做工,三年就能发財回来盖大厝。 为了给妹妹换一口活命的粮,也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发財梦,他自己签了“卖身契”,或者说,是被人按著手指画了押。 他换来的二十块大洋,十五块给了人贩子,剩下的五块,他都留给了族长,求他照顾好妹妹。 后来他才知道,那所谓的“招工”,就是“卖猪仔”。 他们被塞进一艘叫“德美”號的货船底舱,几百个男人被剃光了头髮,像牲口一样圈在狭小的空间里。 吃喝拉撒全在里面。 船舱里臭气熏天,许多人得了病,发著高烧,说胡话,然后就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去。尸体被草草地用蓆子一卷,就扔进了漆黑的大海。 甚至那个破草蓆还会被扔回来,继续给下一个人睡。 两个月的航行,活著抵达兰勿老湾港的,只剩下了三分之二。 他们像一群待售的牲畜,被带到市场上,让那些白皮肤、高鼻子的荷兰“东家”们挑选。 他因为看起来还算结实,被德利种植园的管事买下,从此,他就成了一个没有姓氏,只有一个编號的苦力。 他来这里的头三年,几乎每天都在绝望中度过。 他想过逃跑,但种植园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里面有猛兽和瘴气,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被抓回来的逃跑者,下场更是悽惨,会被活活打死,然后掛在种植园的入口处,警告所有心怀二意的人。 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妹妹阿月。 他不敢死,他怕他死了,就再也没人记得那个扎著羊角辫、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 第四年的时候,一个同乡捎来了家信。信是族长找人代写的,字跡歪歪扭扭。 信里说,前年又遭了灾,为了活下去,阿月……也被卖了,据说是卖给了邻村的富户做丫鬟。 那一刻,阿茂感觉天都塌了。 他哭了一整晚,一天一夜没吃没喝。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他发了疯似的捶打著身下的木板,直到双手鲜血淋漓。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不再抱怨,不再与人爭执,变得沉默寡言,像一块石头。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干活上,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攒钱上。 种植园有个规矩,每年只有几天,猪仔们可以用积攒的陶瓷幣,按照一个极不划算的比例,兑换一次真正的货幣——荷兰人的钱。 绝大多数的猪仔,辛苦一年的“瓦片”,都在吉歹里换成了鸦片和食物,到了年底根本剩不下几个。 但阿茂做到了。 他对自己狠到了极致。他捨不得买一点额外的食物,饿了就喝水充飢。 他戒掉了本就不多的菸癮。別人聚在一起赌钱、抽大烟的时候,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擦拭他的锄头。 工头髮下来的每一块陶瓷幣,他都小心翼翼地收好,放进那个从不离身的竹筒里。 他要赎回阿月。 这个念头像一根钢针,深深地扎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要让她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苦。为了这个目標,他可以忍受一切。 八年过去了,他已经从一个青涩的少年,变成了一个鬍子拉碴的男人。 虽然他仍旧年龄不大,但他的眼神,却像个老人一样,浑浊而麻木,腰杆也坏了,直不起来,只有在清点那些陶瓷幣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这一天,雨终於停了。 管事吹响了开工的铜哨。阿茂和往常一样,將竹筒贴身藏好,抓起一顶破旧的斗笠,匯入了沉默的、走向菸草田的人流中。 然而,今天的种植园,气氛有些不一样。 在空地上,站著一群新来的人。大概有三四十个,和阿茂他们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老猪仔不同,这群人虽然也穿著粗布衣服,但看起来乾净整洁,精神面貌也明显要好得多。 他们没有被剃光头,只是剪短了头髮,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这个新环境。 人群前面,站著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熨烫过的白色短衫,脚上是一双皮鞋,儘管沾满了泥浆,但依然能看出价值不菲。 他没有和新来的工人们站在一起,而是直接与种植园的荷兰大管事——范德伯格先生,一个胖得像酒桶一样的白人在交涉。 一个懂行情的同乡在阿茂身边低声说:“听说了吗?这批人不是猪仔,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契约工。听说是和香港的正规公司签的合同,三年期。 带头的那个,是公司的工头,专门派过来监督合同执行的,不干活,香港的公司给他发薪水。” 这个消息在猪仔们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契约工?还有专门的工头监督? 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他们的世界里,华人就是任人宰割的猪仔,命运掌握在白人东家和本地监工的手里。 那个工头,阿茂后来知道他姓李,大家都叫他李工头。 李工头和范德伯格的交涉似乎很顺利,他脸上带著自信的微笑,不卑不亢地递上了一叠文件。 范德伯格皱著眉头看了半天,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监工把这批新工人带下去,单独安排在另一头新建的长屋里。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种植园的秩序,因为这批契约工和李工头的到来,被彻底打乱了。 李工头果然如传言所说,他从不下地干活。 每天的工作,就是背著手在种植园里巡视。 他会亲自检查契约工的伙食,如果发现米饭不够或者咸鱼发臭,他会立刻找到管事理论,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態度强硬。 他会拿著一块怀表,监督契约工的工作时长,一旦超过合同规定的十二个小时,他就会站出来,要求监工立刻收工。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契约工因为动作慢了些,被一个爪哇监工扬手就想用藤鞭抽打。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了。是李工头。 “合同上写明,你们只有权力罚款,无权体罚。” 李工头冷冷地看著那个监工,眼神像刀子一样。 监工被他的气势镇住了,色厉內荏地用马来语嚷嚷著什么。李工头直接用流利的马来语回敬了过去,最后,他指著远处办公室的方向,说:“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现在就去找范德伯格先生,把合同条款一条一条地对清楚。” 监工最终悻悻地放下了鞭子。 那一幕,被不远处的阿茂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充满了震撼。八年了,他第一次看到有华人敢这样和监工正面对抗,並且还贏了。 李工头的存在,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契约工们保护了起来。 他们吃著比猪仔们好得多的伙食,住著更乾净的屋子,干著同样的工作,却没有人敢隨意打骂他们。 他们每个月还有四天休息时间,专门有一天李工头会让他们打扫房子,洗澡,洗衣服,还请了一个鬼佬医生给他们检查身体。 这引起了老猪仔们极大的羡慕和嫉妒,也让种植园的荷兰管事和本地监工们对他恨之入骨。 在他们看来,李工头就是一根搅屎棍,破坏了他们长久以来建立的绝对权威。 范德伯格先生好几次在办公室里咆哮,骂他是“香港来的狗屎”。 足足几个月他们这些老猪仔才弄明白为什么这个李工头如此理直气壮,原来整个南洋地区的华工都被他们嘴里的华人总会掌握,要是种植园主不讲规矩,他们就再也招不到一个华工。 阿茂对李工头的感情很复杂。 他羡慕那些契约工,也渴望得到那样的保护。 但同时,他又感到一种深深的隔阂。 他和他们,仿佛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他和身边的猪仔们,是卖断了身的奴隶;而那些契约工,是来打工的“客工”。他们有合同,有期限,三年后就可以拍拍屁股回家。 而他们呢?他们的合同是“无限期”的,除非死,否则永无出头之日。 一天傍晚,收工之后,阿茂在河边洗漱,正好看见李工头一个人站在河岸上,望著夕阳抽菸。落日的余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阿茂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低著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了一句:“李工头,香港……离家乡还远吗?” 李工头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不像那些监工一样盛气凌人,眼神很平和。他吐出一口烟,答道:“不远,坐船十几天就到了。你是哪里人?” “福建,同安。” “哦,那更近了。”李工头笑了笑,“想家了?” 阿茂点了点头,眼圈有些发红。 八年了,他从不敢在人前提起“家”这个字,这个字像一把刀,会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李工头看著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还有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眼神,嘆了口气,说:“你们这些……唉。好好攒钱,总有回去的一天。” “回不去了。”阿茂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们是签了死契的。” “狗屁的死契!”李工头突然骂了一句,把菸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都是骗人的。等时局变了,你们就有出头之日了。” “时局……会变吗?”阿茂喃喃地问。 “会的。”李工头看著远方,目光深邃。“大清国在变,洋人也在变。这世道,不可能永远这样黑下去。你们要做的,就是活著。只有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 “我在澳门的猪仔仓里被救出来,到现在,没有一天不在等。” 那天的谈话,在阿茂心里掀起了巨浪。 “只有活著,才能等到那一天。”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黑暗的內心世界。 他第一次开始思考,除了赎回妹妹,活著,或许还有別的意义。 然而,他没有想到,李工头自己,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衝突的爆发,源於一场疾病。 雨季带来的潮湿和闷热,让疟疾开始在种植园里蔓延。 长屋里,每天都有人倒下,浑身打著摆子,忽冷忽热。 猪仔们病了,只能靠自己硬扛,或者去吉歹(种植园的小卖部)里买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听天由命。 契约工那边,也有七八个人病倒了。 李工头立刻找到了范德伯格,要求请医生,並提供西药“金鸡纳霜”。那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但价格昂贵。 范德伯格以“开销太大”为由,断然拒绝。他扔给李工头几包本地的草药,说:“让他们喝这个,和那些猪仔一样。在这里,生病只能怪他自己身体不好。” “先生,合同里清清楚楚地写著:甲方必须为工人提供必要的医疗保障!” 李工头的脸色铁青,他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有些卷边的合同,拍在范德伯格的桌子上。 “去你的合同!”范德伯格终於爆发了,他把合同扫到地上,用他那肥硕的身体逼近李工头,满脸狰狞地吼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你再敢拿那张废纸跟我说事,我就把你扔进雨林里去餵老虎!” 李工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范德伯格先生,我再次提醒你。我的工人,由香港华人总会担保,是英资和美资公司的雇员,他们的人身安全,公司必须负责。如果他们在这里出了任何意外,后果將由你,由德利种植园,全部承担。” “后果?我倒想看看有什么后果!”范德伯格冷笑著,对门口的两个监工使了个眼色。 那天,李工头被监工们“请”出了办公室。但他没有放弃,他自己掏钱,托人从兰的市镇里高价买来了一些金鸡纳霜,给生病的工人们服下。 这件事,让李工头和种植园管理层的矛盾彻底激化。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悲剧发生了。 那天,阿茂和一群猪仔正在菸草晾晒棚里干活。他们需要把一串串菸叶掛到高处的横樑上进行风乾。这是一个需要格外小心的活,菸叶很脆,弄破了就要挨罚。 突然,不远处的工地上爆发了激烈的爭吵声。 阿茂探头望去,只见李工头正和一个叫巴松的监工头子扭打在一起。巴松是所有监工里最凶残的一个,据说手上沾过好几条人命。 起因似乎是一个契约工在搬运木料时,不小心滑倒,砸伤了脚,无法继续工作。巴松认为他是装病偷懒,挥起鞭子就要抽他。李工头正好巡视到此,立刻上前阻止。两人从爭吵迅速升级为斗殴。 李工头虽然身材高大,但巴松常年打人,身手狠辣,身边还有四五个帮手。他们很快就將李工头打倒在地。 周围的契约工们想上前帮忙,却被另外一群监工用藤鞭和木棍拦住了。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工头被围殴,脸上写满了愤怒和无力。 阿茂和身边的猪仔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远远地看著,没有人敢动。 他们的心里,既有一丝病態的快意——看啊,那个不可一世的工头,不也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巴松的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李工头的身上。李工头死死地护住头部,一开始还试图反抗,但很快就没了动静,只有身体在猛烈的击打下微微抽搐。 巴松打红了眼,抄起旁边的一根硬木棍,对著李工头的后脑,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像一个熟透的西瓜被砸开。 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巴松喘著粗气,扔掉了手里的木棍,棍子的一头,沾满了红白之物。 李工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从他的头颅下汩汩地流出,很快就在泥地上匯成了一滩。 一个年轻的契约工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跪倒在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时候,李工头的身体,竟然奇蹟般地动了一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翻过身来,仰面朝天。他的脸已经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望著站在不远处的范德伯格,他显然是默许了这场暴行。 李工头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在笑。 那笑声,在死寂的种植园里,显得无比的诡异和刺耳。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血沫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范德伯格,指向所有的监工,也指向这片埋葬了无数华人血泪的土地。 然后,他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石破天惊的嘶吼: “你们……完了!” “九爷……会给我……报仇!!” 喊声穿云裂石,带著无尽的怨恨和决绝,迴荡在种植园的每一个角落,震得每个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喊完这句,他的手重重地垂下,眼睛依然圆睁著,死死地盯著天空,仿佛要將这片骯脏的土地看穿。 那一刻,阿茂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也从未听过那样的笑声和吶喊。那不是一个將死之人的哀嚎,而是一个胜利者的宣言,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 “九爷……”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雷,在阿茂的心里炸响。 他不知道九爷是谁,但他从李工头临死的吶喊中,感受到了一种无比恐怖的力量。那是一种超越了藤鞭、木棍,甚至是洋人枪炮的力量。 李工头的尸体,很快就被几个监工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不知被扔到了哪个角落。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將地上的血跡冲刷得乾乾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阿茂躺在自己的铺位上,一夜无眠。 李工头那血肉模糊的脸,那临死前的狂笑,那声嘶力竭的吶喊,在他脑海里反覆回放。 他悄悄地拿出那个藏了八年的竹筒,拔开塞子,將里面的陶瓷幣全部倒了出来。 哗啦啦一阵响,那些承载著他全部希望的“瓦片”,在黑暗中散落一地。 他呆呆地看著这些冰冷的瓦片。八年来,它们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他想用它们去赎回妹妹,去换一个安稳的人生。 但现在,他突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 在这样一个连人的性命都如同草芥的地方,钱,又有什么用呢?就算他攒够了钱,活著走出了这个种植园,谁能保证,他不会在路上被抢被杀?谁能保证,他的妹妹,还安然无恙地在等他? 李工头死了。一个有合同、有公司撑腰的“体面人”,就这样被活活打死了。那么,他们这些猪仔呢?他们的命,比地上的蚂蚁还不如。 “九爷会给我报仇……” 这句话,像一粒火种,掉进了阿茂心中早已乾涸的死灰里。 他不知道九爷是谁,也不知道报仇会不会真的到来。 但是,李工头的死,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即便是有大公司撑腰的华人也保护不了自己,那像自己这样卑微到骨子里的草民呢? 摇尾乞怜,默默忍受,是换不来生存的。 想要活下去,想要等到“时局变了”的那一天,就不能只靠攒钱。 黑暗中,阿茂慢慢地伸出手,將散落一地的陶瓷幣,一枚一枚地,重新捡回竹筒里。 雨季,还在继续。 但对於阿茂来说,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66章 北上南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6章 北上南下 自新加坡出发,歷经月余航行,陈逸轩的福船“昌瑞號”终於摸到了渤海湾的水。 他立於船首,望著天际线那抹土黄,那是华北平原与海河入海口。 泥沙滚滚,近海的水都浑浊异常。 作为在新加坡出生的第三代福建商贾,陈逸轩早已习惯了南洋那清澈碧蓝的海水,眼前这片苍茫萧瑟的景象,让他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压抑。 “昌瑞號”是一艘典型的福建福船,底尖上阔,首昂尾高,吃水深,稳定性极佳,足以抵御远洋的风浪。 但为了与洋人的快船竞爭,陈逸轩的“永昌商號”早已为其换装了西式的帆索和导航仪器。即便如此,当一艘冒著滚滚黑烟的轮船从旁驶过时,那巨大的明轮搅起的浪涌依旧让“昌瑞號”顛簸不已。 陈逸轩认得,那是李中堂创办的轮船招商局的船。 在这片海域,传统的木製帆船早都没落了。 船行至大沽口,景象愈发复杂。 岸边,新建和加固的炮台森然矗立,冰冷的炮口遥指海面,这是直隶总督李大人“自强”洋务的成果。 然而,港口中穿梭的不仅有招商局的轮船和传统的漕运沙船,更有悬掛著米字旗、三色旗和星条旗的各国商船。 这里早已不是封闭的家天下了。 一名当地的引水人被小船接上了“昌瑞號”,在他的引导下,福船小心翼翼地驶入蜿蜒曲折的海河河道。 河水愈发浑黄,两岸景物也渐渐清晰。 最先映入陈逸轩眼帘的,是沿河北岸,一片片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拔地而起。 先是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风格的洋行、货栈和住宅, 一条平整的石板路沿河铺开,被人称为“维多利亚道”。 间或可见高耸的教堂尖顶,以及戴著红色缠头、身材高大的印度巡捕在巡逻。 紧接著是法国人的紫竹林租界,建筑风格更为华丽。 这些租界拥有自己的行政、司法乃至警力,儼然是国中之国。 到今年,距离天津首次被迫开闢租界已有近二十年之久,洋人已经深入到这里的方方面面。 “昌瑞號”缓缓驶向三岔河口附近的华人码头,这里的河岸是泥泞的,低矮的青砖瓦房、庙宇和会馆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码头上人声鼎沸,成百上千的苦力赤裸著上身,喊著沉闷的號子,將一包包货物从驳船上扛到岸上。 船只最终在指定泊位下锚。 不久,一艘掛著黄龙旗和海关旗的小船靠了过来。 登船的並非穿著补服的清朝官员,而是一名高鼻深目的英国人,身后跟著一位穿著长衫、会说流利英语和官话的中国文员。 他们天津海关的关员。 那位洋员一丝不苟地核对了“昌瑞號”的货物清单,计算著应缴的关税。 陈逸轩第一次来天津港交割,但心里也明白,这个国家的部分经济主权,已然掌握在了洋人手中。 他去过上海,也听父亲提起过,早年间,由於外国商船太多,也因为太过腐败,上海道台无法有效管理上海海关,导致关税徵收陷入瘫痪。 为了恢復秩序和税收,上海的英、美、法三国领事与地方政府协商,决定由外国人代管上海海关。 事实证明,这种由外籍人员管理的模式非常“高效”且“清廉”。 他们引入了现代化的报关、查验和会计制度,使得关税收入大幅且稳定地增长。 清政府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模式的巨大好处。 收入不仅稳定可靠,而且十分清廉。在不断需要支付战爭赔款和支持洋务运动的时间,这笔钱至关重要。 不仅如今,由外国人居中管理,大大避免了外交爭端,还能让全国各口岸的海关管理和关税徵收標准得以统一。 於是,大手一挥,全国各口岸的海关管理,关税徵收全都交给了英国人赫德建立的总税务司。 天津,这座李鸿章倾注心血打造的洋务运动北方中心,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海河一侧是整洁而强大的租界,另一侧是混乱且苦难的城区。 对比,太过明显了些,让人心颤。 ———————————— 在通信不方便的年节,將价值数万两白银的货物运抵一个陌生的港口再寻找买家,无异於一场豪赌。 永昌商號的生意,建立在更稳固的基础上:信誉、网络和一种新兴的、介於中西之间的商业秩序。 他没有去喧闹的估衣街或针市街,而是换上一身素雅的丝绸长衫,乘坐一辆在天津已不算罕见的东洋车(人力车),径直前往英租界的维多利亚道。 马车驶过平整的碎石路,路旁是高大的白蜡树和新安装的煤气灯柱。 最后在一栋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建筑前停下。 这里是英商“怡和洋行”在天津的分行,一掌控著华北进出口贸易。 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內光线充足,英国职员在各自的隔间里安静地工作。 陈逸轩要见的人並非高高在上的洋人大班,而是这座分行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刘买办。 刘买办,四十余岁,身材微胖,面容精明。 他穿著一身质地上乘的袍褂,態度和蔼。 刘买办不仅是洋行的雇员,他本人也经营著自己的生意,甚至可以动用洋行的资金进行周转。 这些华人买办手里的权利相当大,陈逸轩不敢得罪,恭恭敬敬地行礼。 这些人依附於外国资本却又自成一派,是国內新兴的商人一派。 这笔交易的意向,早在数月前便通过新加坡与天津之间的信件往来敲定。 今日的会面,是最后的验货与交割。 “陈老板,一路辛苦,”刘买办亲自为他沏上一杯茶,语气熟稔,“南洋的风信可还顺?” “托刘兄的福,一路平安。” 陈逸轩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货已到港,隨时可以查验。” 很快,从“昌瑞號”上取来的货样被一一呈上。 刘买办的伙计们手法嫻熟地打开木箱和麻袋。 首先是来自马来半岛霹雳州的锡锭,这是北方军械厂和手工业作坊的必需品。 接著是苏门答腊的黑胡椒和马鲁古群岛的丁香。此外,还有二百包从新加坡转口的曼彻斯特布,都是利润丰厚的商品。 刘买办亲自上手,拈起一撮胡椒,嗅了嗅,又用小锤敲了敲锡锭,听其声响。验货过程一丝不苟。 他满意地点点头:“陈老板的货,信得过。” 货款总计三万余海关两,如此巨额的交易,不可能用成箱的现银交割。 刘买办开出了一张天津“蔚丰厚”票號的银票,凭票可以在京、津、沪等各大商埠兑现。另外一部分,则通过本地的钱庄转帐,陈逸轩拿到的是钱庄开出的庄票。 交易完成,刘买办设宴款待。 席间,他谈及了北方的时局,语气中带著一丝忧虑:“陈老板,如今生意虽好,但这天津城內外,不太平。从山西、河南那边逃来的灾民,数都数不清。中堂大人虽已下令开仓放粮,各省也在协餉,但这旱灾实在太凶,是二百余年未有之灾啊。” 陈逸轩礼貌地应和著,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走南闯北,见过的饥民流寇不计其数,早已习以为常。 报纸上虽然闹得凶,但如今国內遍地都是灾祸,谁又可怜谁? 此刻,他满心盘算的,是如何將这笔巨款换成北方的药材、皮货和杂粮,再运回南方,完成这趟贸易的闭环。 完成了商业上的要务,陈逸轩本打算在城中的会馆稍作休整,便著手採购回程的货物。 然而,当他走出英租界的边界,想去城里找点乐子庆祝一下,却立刻发现了不对劲。 租界边缘的道路还是石板铺就,可再往前走,便成了坑洼不平的土路。 空气中到处都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人味。 天津老城墙外是连绵不绝的“灾民棚”。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居所,只是一些用破芦席、烂布条、碎木板和泥块搭成的低矮窝棚,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无数的人就蜷缩在这些窝棚里,或者乾脆就躺在路边,一动不动。 陈逸轩强迫自己直视那些“人”。 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的形態,更像是一具具披著破布的骷髏。 他们的皮肤乾瘪蜡黄,紧紧地包裹著骨架,腹部却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病態地鼓胀著。 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眶里,眼神空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路边不时出现的“人市”。 一些尚有几分力气的男人,將自己的妻子或女儿领到路边,木然地等待著买主。 那些女孩,不过十岁上下,穿著遮不住身体的破衣,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与年龄不符,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们的价钱,或许只是一袋能让家人多活几天的杂粮。 这种卖妻卖子的惨剧,无处不在。 请来的本地跟班小声解释,人贩子们甚至会“百十成群”地驱赶著这些从山西、河南逃难而来的妇女,一路南下贩卖。 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官府或善堂设立的粥厂。 一口巨大的铁锅里熬著稀可见底的米汤,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米水。 灾民们排著长长的、悄无声息的队伍,每个人手中都捧著一个破碗,或者乾脆就是一块瓦片。他们默默地等待著,领取那份只能吊住性命的流食。 陈逸轩走近粥厂,试图从施粥的人口中了解更多情况,却被跟班死死拉住。 跟班嘆了口气,指著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说:“陈老板省省善心吧….可不敢再往人堆里挤了。前年,就在那边的保生粥厂,也是这样搭的棚子,收留了几千个妇孺。夜里走了水,火借风势,棚子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唉,两千多条人命,活活烧死在里面,哭都哭不出来啊!” 陈逸轩猛地打了个寒颤。 天津港內停泊著能够通达四海的轮船,电报线路可以將信息瞬息传至千里之外,怎么会如此? 他自己刚刚不就挣了钱,一个如此繁盛的跨国的商业体系,怎么会对近在咫尺的人间惨剧无动於衷,或者说无能为力? 官府呢?洋务派呢? —————————————— 陈逸轩精神恍惚,让车夫带自己又走远了些。 “老板,使不得啊!” 跟班一把拉住他,“城外再远处那些人,眼睛都发绿,早都疯了!” 陈逸轩面色沉重,摆了摆手,强硬带著几个忠心的伙计要去看看。 几个伙计有些害怕,紧了紧隨身的兵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去车马行租了几匹马,去城外的村子看看。 大地儘是土黄色,几乎看不到一点点绿,连树几乎也没有。 他的目光被远处几个蠕动的黑影吸引。 那是一些人形的生物。 他们披著分辨不出顏色的破布,佝僂著腰,用手指在泥地里疯狂地挖掘著,找到什么东西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他朝那几个挖掘的人影行去。 他们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片了无生机的土地上。 陈逸轩走近了,才看清他们在吃什么——草根,混著泥土的草根。其中一个老者,牙齿早已掉光,正用牙齦费力地磨著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嘴角流下混著血丝的涎水。 看到陈逸轩这个衣著光鲜、面色红润的“闯入者”,他们停下了动作,抬起头。 这些人皮肤是灰黑色的,紧紧地包裹著颧骨,眼窝深陷下去,只剩下两颗混浊的、燃烧著幽绿火焰的眼珠。 他们看著他,没有贪婪,没有祈求,甚至有一种野兽般的审视。 陈启源的心被这眼神刺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大灾之年,易子而食。他是听过的。 这不是人,这已经是鬼了。 ———————————————————— 天刚刚摸黑,他骑马去了位於城南的广肇会馆。 这里是粤商和闽商在天津的聚集地。 陈逸轩拜访了会馆的一位董事,这位是在津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老江湖。 两人谈了许久,陈逸轩久久难言。 他托会馆的伙计找来了几份之前的大报。 ———————————— 《申报》 光绪五年正月初四日(西历1879年1月25日) 录报河南奇惨 豫省遭荒,久已传闻。然其惨状,非亲歷者不能道其万一。 顷有友人自豫省返沪,为余述其惨状,可骇可恫,真有目不忍睹、耳不忍闻者。 友人云,彼处自去岁大旱之后,田禾颗粒无收,富者食尽存粟,贫者则剥树皮、食草根,殆无余物可食。 入冬以来,风雪交加,寒冻彻骨。贫民无御寒之衣,无果腹之物,僵毙於道者,日不胜计。 初则鬻卖子女,一人之价,不过数百文。 继则有割人肉以食者,初闻之以为诞,后亲见一妇人,面有菜色,携一筐,覆以敝布,探询之,乃人臂也,妇言其夫已饿毙,割其臂以充飢。 又有甚者,结伙掠人而食,途人稍单,輒被戕害。 官府虽设粥厂,然僧多粥少,不能遍及。 且有奸猾之徒,与差役勾结,冒领侵吞,致使真正饥民,不得其食。賑银亦然,层层盘剥,至民手者,所剩无几。 友人行至一村落,四望萧然,不闻鸡犬声。入其村,见数人倒臥於地,气息奄奄。一破屋之中,有母子二人,母已僵毙,其子年约四五岁,尚在母怀,吮其干乳,见人入,毫无声息,盖已饿毙多时矣。此情此景,令人心胆俱裂。 呜呼!天降此奇灾,民遭此惨劫,谁为民父母者,尚忍坐视其民於水火而不一援手乎?书此,亦欲我沪上诸善士,览报而动其惻隱之心,或解囊相助,亦一分功德也。 ———————————————————————————————————— 檳榔屿,莲巷林家大宅的后院,天还未亮。 梅姑已经起身了。 她今年四十岁,身材瘦小,面容黝黑,一双手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她是一名“妈姐”,来自广东顺德。 年轻时,她被卖到了南洋,亲手將头髮梳成髮髻,对天盟誓,终身不嫁,成了一名顺德自梳女,换来了给主家当下人的机会。 顺德的自梳女在南洋很有市场,这种忠诚可靠,终身不嫁的下人被很多富有的白人家庭和华商喜爱,这得益於她的前辈打下的名声。 十八岁开始,她在檳城,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娘惹大宅里,一做就是二十二年。 她的生活,平静,且日復一日。 天刚蒙蒙亮,她便要劈柴烧水,为主人一家准备洗漱的热水。 然后是清扫庭院,用浸湿的布巾,將每一块砖擦得鋥亮。 接著是准备早餐,女主人林太太的咖啡要用上好的豆子现磨现煮,火候稍有差池,便是一顿尖酸的责骂。 老爷的茶要加药材熬,少一味都不行。 林家是檳城有名的望族,宅邸是一座三进的、中西合璧的庭院。 前厅摆著从清国运来的家具和屏风,墙上掛著英国风景画。梅姑每天都要用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灰尘。 她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做事从不出错。 这个家后来的女主人林太太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討厌。 梅姑话太少,连聊聊天都不能,再者说也没什么文化,毕竟是个下人,也没必要。 但林太太不知道,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大宅深处,梅姑和几个女工有一个秘密。 —————————————— 这个秘密,藏在后院最偏僻的柴房里。 每天深夜,当整个大宅都沉入梦乡,梅姑会悄悄地溜出她的下人房,来到堆满木柴和杂物的柴房。 她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一个被她偷偷隔出来的、仅有数尺见方的狭小空间。 稻草上,躺著三个小小的、熟睡的身体。 这是几个女孩。 最大的不过六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似乎刚出生没几天。 她们都是梅姑从外面捡回来的弃婴。 在檳城,华人重男轻女的风气甚於故土。 一个女婴的降生,对於贫穷的家庭来说,往往意味著一张多出来的、吃饭的嘴。於是,被丟弃在庙口、后巷、垃圾堆旁的女婴,屡见不鲜。 梅姑自己无儿无女,也从未想过嫁人生子。 但她见不得这些鲜活的小生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似乎是年纪渐长,她的心越来越软,突然就莫名流泪,想念故土。 於是,她捡回了第一个,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將自己每月仅有的几块钱工钱,全部省下来,托人偷偷买来最便宜的羊奶和米粉。 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给她们换洗尿布,哼唱著家乡的歌谣哄她们入睡。 这是梅姑生命中唯一的阳光。 每次看到孩子们纯净的笑脸,她就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 灾难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降临的。 那天,林太太最小的儿子在后院玩耍时,不小心將皮球踢进了柴房。他跑进去找球,却听到从柴堆后面传来微弱的、猫叫一般的哭声。 孩子嚇得跑回屋里,告诉了母亲。 林太太本就生性多疑,又篤信鬼神之说。她立刻带著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衝进了柴房。 当家丁们移开柴堆,露出那扇小门,以及门后那一窝被七岁的小妹抱在怀里的婴儿时,林太太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鬼!有鬼!”她尖叫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祥之物。 那天晚上,梅姑被叫到了正厅。 林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梅姑,眼神里满是厌恶和恐惧。 “梅姑,我在我们家待你不薄吧?”她的声音又尖又细。 “太太待我不薄。”梅姑低著头,声音平静。 “那你为什么要害我们林家?!”林太太猛地一拍桌子,“你在我的家里,偷偷养著一窝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你知不知道,这些来路不明的弃婴,身上都带著煞气!会败坏我们家的风水!难怪我最近总是心神不寧,原来是你这个老虔婆在作祟!” 梅姑没有辩解,只是轻声说:“她们不是野种,她们是人命。” “人命?”林太太冷笑一声,“是赔钱货的命!我不管她们是什么,明天一早,你把这些脏东西,连同你自己,都给我弄走!我们林家,养不起你这些小鬼!” 梅姑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祈求的神色:“太太,您赶我走可以。求求您,让孩子们多留几天,她们太小了,外面风大,会没命的。” “那是你的事!”林太太厌恶地挥了挥手,“我多留你一天都觉得晦气!立刻给我滚!工钱也別想要了!” 那一夜,檳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梅姑背著一个破旧的包袱,怀里抱著最小的婴儿,左手牵著六岁的阿菊,背上背著另一个女娃,被家丁推出了林家的大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湿透了她的衣衫。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服务了二十二年的大宅,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片茫然。 她领著孩子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无边的黑夜。 她要去城外,去广汀义山。在那里,有她唯一的、可以投靠的人。 —————————————— 广汀义山,是檳城华人最大的公共墓地。这里埋葬的,大多是客死异乡的孤魂。 守墓人老陈,是梅姑的同乡。一个同样无亲无故的孤寡老人。 当他打开茅屋的门,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梅姑和她怀里的孩子时,这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让开了路,將他们迎了进去。 茅屋里,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老陈生起一堆火,给梅姑和孩子们烤乾衣服,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地瓜粥。 “梅姑,先住下吧。”老陈看著狼吞虎咽的孩子们,嘆了口气,“天大的事,等天亮再说。” 梅姑点点头,眼泪和著热粥,一起吞进了肚子里。 生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老陈的收入,是义山会馆每月发的几块钱津贴,只够他自己勉强餬口。如今,突然多了几张嘴,家里那点存粮,几天就见了底。 梅姑重新开始了她最熟悉的生活——挣扎。 她每天天不亮,就和已经懂事的阿菊一起,去偷,去捡一些垃圾,鱼头或者內臟。 她们把这些东西带回来,混著一点米,煮成一锅看不出顏色的大杂烩。 孩子们总是吃不饱。最大的阿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从不叫苦。 夜里,孩子们饿得睡不著,哭声此起彼伏。 梅姑就抱著她们,在阴森的墓地里,一遍又一遍地哼唱著家乡的歌谣。 那歌声,飘荡在一个个冰冷的墓碑之间,像是在安抚活著的孩子,也像是在告慰死去的孤魂。 老陈看著这一切,心如刀割。他將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甚至开始变卖屋里值点钱的东西。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梅姑知道,她必须找到一份工作。可是,一个声名狼藉、还带著几个“拖油瓶”的“妈姐”,在檳城这个地方,还有谁敢要她? 她去求过以前认识的姐妹,別人避之唯恐不及。她去工头那里找活,別人看她瘦弱,都嫌她没力气。 希望,一点一点地被现实磨灭。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天晚上,老陈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梅姑!有希望了!”他气喘吁吁地说,“听说城里的莱特街,新搬来一位从香港过来的大老板,姓张,正在招人。听说这位张老板心肠很好,出手也大方。你去试试!” ———————————— 莱特街,是檳城最气派的街道之一,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洋人和华人领袖。 梅姑站在雕的铁门外,看著里面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喷水的池塘,自惭形秽,几乎没有勇气走进去。 她等了一整天,看著许多衣著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直到傍晚,她才鼓起勇气,对门口的印度看守说,自己是来应聘的。 她被带到了一个偏厅。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会什么?”管家问,语气很不客气。 “洗衣,做饭,打扫,带孩子……什么都会。”梅姑低声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让她进来吧。” 梅姑走进正厅,这才看清了主人的模样。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最多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他身穿一件素色的长衫,面容清俊,眼神深邃,身上有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威严。 他没有像其他富人那样躺在榻上抽鸦片,而是在灯下看一本书。 “听说,你想找一份管家的工作?” 面前的张老板放下书,平静地问。 “是,老爷。” “为何被前一个主家辞退?” 她咬了咬牙,突然跪了下来,將自己收养弃婴、被扫地出门的经歷,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她磕了一个头:“老爷,我知道,我这样的人,没人会要。我不求您能用我,只求……只求您能赏我几个钱,给孩子们买点米。我给您做牛做马,报答您。” 管家的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鄙夷神色。 老板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就在她准备放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老板突然开口了。 “孩子们,在哪里?” 梅姑愣住了,颤抖著回答:“在……在城外的广汀义山。” 面前的阔老板站起身,对管事吩咐道:“备车。然后,叫厨房准备一些热粥和点心,多准备一些。” 他回头,对著依旧跪在地上的梅姑说:“起来吧。带路。” 第67章 苏门答腊的暗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7章 苏门答腊的暗流 董其德悄悄抵达了苏门答腊。 他没有选择繁忙的日里老港,而是绕了一大圈,找了一个偏僻的渔村码头,与二十名沉默的九军骨干,踏上了这片被雨水和瘴气浸透的土地。 身边一侧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岁,总会派出来的刽子手,叫阿吉。 他曾简单介绍过,自己是马来人,对南洋並不算陌生。 董其德眼神微微有些恍惚,自从自己和那个华人总会的办公室主任伍廷芳聊过,自己的命运就开始向著未知的地方狂飆。 他从来不甘心在英国人的公司做一个技术官员老死。 儘管这已经难得的人上人的生活。 但在英国的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提醒自己,他在那些鬼佬的眼中是如何的卑微。 不过是一个好用的“工具”。 就像是南洋到处盛行的“甲必丹”制度,看似风光无限,管理著上万的华人,自己也是本地的大华商,但在鬼佬面前,不过是一个代为维持社会秩序的工具一样。 都是时代的產物。 区区弹丸小国,跨越重洋,能管理如此庞大面积的殖民地,靠的不是那些人数稀少的殖民地总督,官员,靠的全是这些依附在鬼佬身上的工具。 这些华人头领依靠洋人的船坚炮利建立威信,管理华人群体,靠著洋人的贸易网络发財,自己成为人上人。那些会党,社团分子又靠著给这些华人头领当打手,或者乾脆自己割据一方,给鬼佬当打手,掌握著猪仔贸易,鸦片,赌博等等地下生意。 一层一层,全部靠剥削华人为生。 吸的都是穷人和土地的血。 他从不掩饰自己出人头地的野心,但也从不屑於吃这份链条上的血汗。 南洋也好,港澳也罢,甚至清廷都是如此吃人的社会。 甚至,华北平原上这都不是一个形容词,那是真在吃人。 当他接触到华人总会后,却深刻感觉到了不一样。 或许,他也能加入其中做些什么。 当然,这並不妨碍他主动请缨来苏门答腊杀人。 书生杀人,刀未尝不快也。 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苏门答腊北部,荷兰正深陷於旷日持久的亚齐战爭,这场与独立的亚齐苏丹国之间的残酷战爭无穷无尽地消耗著荷兰人的钱和精力,让他们更加依赖於菸草產业的利润。 也更加依赖於本地的秩序维稳。 在荷兰的宗主权之下,他此行踏入的土地,东苏门答腊地区,这里真正的日常统治者並非殖民政府官员,而是一家强大的商业实体——德利公司。 这家公司於1869年创立,並迅速成为该地区压倒性的经济力量。 德利公司的运营基础是其从日里苏丹手中获得的大片土地租借权,这些租约的期限通常长达75至99年 。 作为回报,苏丹国获得了稳定的付款、特许权使用费以及部分进出口税收,从而確保了自身的財政富裕。 荷兰人为苏丹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宫殿,象徵著他尊贵的地位。 跟在故土做的事情並无两样。 这些腐败的封建王朝根本无力拒绝。 荷兰殖民政府、德利公司和日里苏丹国深度交织、互为依存。 三个管理者之下就是本地华商和会党共同构筑的华人自治体系。 这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华人势力”,跟南洋其他地区一样, 与荷兰殖民地官员品茶的甲必丹,在赌馆里执行帮规的会党头目,以及在长屋里死於痢疾的苦力分数不同的阶层。 本地大华商的財富是建立在剥削苦力之上,而秘密会党则寄生於这个体系,进一步盘剥苦力。 最早,商人抓住了殖民者管理不了庞大人口的机会,主动投诚,將自身经济利益与荷兰人捆绑,获得了財富、地位和官方权力。 甲必丹是殖民秩序的代理人,而秘密会党则是殖民地失序的管理者。 苦力,就是整个殖民地的基石。 整个南洋,至少百万华人苦力,就这样被分割,消化,牢牢控制在殖民者门下的狗腿子手里。 董其德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有些热血上涌。 他知道陈九手下缺人,而南洋又是一个如此庞大的人力市场。 毕生所学,不就为了今日? —————————————— 德利公司毫无疑问是个庞然大物。 他们把脚下的土地变成了高利润的菸草种植园,修建了铁路,码头,医院。 主宰著数万人的日常生活。 但这又如何呢? 未曾见过合法“契约华工”的苦力是想像不了自己有一天能过上好日子的。 但是他们见到了,也见证了希望破灭,就会愤怒。 人脱离了麻木,开始愤怒,就会有力量。 —————————————— 陈九在香港给了他最高的授权——“隨心意行事”, 但这並非放任,而是考验。 既然自己不满足做一个后勤財务官,那就要拿出本事来。 他身后的二十人,既是他手里的刀,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剑。 如果他选择最简单的路,直接用这二十把快刀割断巴松和范德伯格的喉咙,任务在表面上会瞬间完成。 但他知道,那將是他的彻底失败。 “九爷要的,不是两颗人头,” 阿吉郑重其事地说,“他要的是整个南洋华人世界对』华人总会』四个字的敬畏。他要的是让德利公司和荷兰人明白,华工不再是他们可以隨意买卖、肆意屠宰的猪仔。 九爷说过,杀戮是手段,不是目的。 明面上的暴力,是最后的、也是最无能的选择。” “我当然明白,阿吉兄弟。” —————————— 陈九只给了他几个月的时间,截止到今年菸叶的收割季。 到了时间,还是没有结果,香港的华人总会將会立刻开始行动。 陈九直白地告诉他,他会暂停向荷属东印度群岛输出劳工。 並且,將会不惜代价,通过怡和洋行的关係,说服新加坡和檳城的英国人,以“整顿劳工市场秩序”为由,严查並阻断所有非官方渠道向苏门答腊输送华工的船只。 整个南洋的贸易枢纽,马六甲海峡,牢牢控制在英国人手里。 香港华人总会,至少现在,还是英资洋行和两广总督亲密的合作伙伴。 董其德的任务,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点燃一把足以將旧秩序烧成灰烬,却又不会引火烧身的大火。 如果陈九不惜代价,彻底停掉苏门答腊岛的华工输送,將直接和荷兰人正面开撕,要付出的代价要惨重的多。 英国人多半要在其中搅和,让两方都討不了好。 ———————————————— 苏门答腊的雨季终於有了停歇的跡象,一缕久违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德利种植园湿漉漉的菸草田上, 监工巴松刚把藤鞭在水里浸透,准备呼喝著长屋里那些病懨懨的“猪仔”们上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辆马车从远处的土路驶来。 马车在种植园的空地前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著乾净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华人青年。他撑开一把伞,恭敬地迎下了一位高鼻深目的白人。 那白人约莫四十岁,穿著熨烫平整的亚麻西装,手里提著一个皮质公文包,上面烙印著徽章 “是滙丰银行的人!”巴松身边的另一个监工低声说道。 种植园的荷兰老板范德伯格收到了消息,他挺著肥硕的肚腩,脸上堆著生意人特有的笑容,快步从办公室迎了出来。 自从李工头死后,种植园的气氛就一直很诡异,范德伯格的脾气也一天比一天暴躁。 “哦,亲爱的史密斯先生,您的到来让这个潮湿的日子都变得明亮了!”范德伯格热情地伸出手。 滙丰的办事员史密斯先生礼貌性地握了握,隨即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马车后方。 那里,二十个神情麻木、穿著统一粗布短褂的华人男子在一名监工的看管下跳下马车,排成一列。 他们是新一批的“契约华工”,与种植园里那些卖断了身的“猪仔”不同,他们有契约,有名义上的期限。 阿吉就混在人群中,他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个即將成为他临时“家”的地方。 “按照约定,二十名健康、守纪律的华工,范德伯格先生。”史密斯的声音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另外,这次也是为了办理侨批业务。” “侨批”二字一出,长屋附近立刻传来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对於这些与故乡隔绝的苦力来说,“侨批”是他们与家乡唯一的联繫,是他们用血汗换来的钱財与信息的纽带。 “当然,当然!滙丰银行的信誉,在整个南洋都是首屈一指的。” 范德伯格满脸堆笑,引著史密斯走向办公室。 他知道,如今的滙丰银行早已不满足於单纯的金融业务,他们依託强大的资本和与各地殖民政府的良好关係,將触角伸向了方方面面,其中就包括利润丰厚且能深度控制华人社会的侨批和劳工输送。 落座之后,范德伯格亲自为史密斯倒上一杯咖啡,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史密斯先生,听说贵行与那个香港华人总会关係密切?他们几乎垄断了所有从香港,澳门出来的华工。” 史密斯喝了一口咖啡,不置可否:“总会是一个合法註册的商业组织,致力於规范劳工市场,这与银行的商业利益並不衝突。我们只负责处理金融和契约部分,范德伯格先生。” “那是,那是。”范德伯格搓著手,话锋一转,“说起来,前阵子我这里出了点意外。一个姓李的工头,也是从香港来的,因为一场不幸的斗殴……唉,真是遗憾。” 他死死盯著史密斯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 史密斯的面色毫无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任何意外都是令人遗憾的。香港华人总会也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总会派来的工头,都经过培训,他们代表的是总会的脸面和信誉。我相信,总会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的。” 他的语气平淡。 范德伯格心中一凛。他听出了那“妥善处理”四个字背后的寒意。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悄无声息地推到史密斯的手边。 “一些小小的敬意,希望以后能和贵行以及总会,合作得更愉快。” 史密斯看了一眼钱袋,没有碰,只是身体微微前倾,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范德伯格先生,我只是个办事的。但据我所知,香港华人总会是在圣佛朗西斯科洪门的支持下,整合了香港所有三合会堂口后成立的。三合会,你知道的,这些人做事,有自己的规矩。李工头的死,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意外,而是一笔帐。您最好做好准备。” 说完,史密斯站起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微笑道:“我们开始办理侨批业务吧,先生。工人们都等急了。” 范德伯格强作镇定地笑了笑。 表面上,他挥挥手,不屑一顾,但內心深处,一种隱隱地不安浮现。 他立刻决定,下午就去兰的市镇,再招揽一些带枪的护卫和监工。 空地上,侨批业务已经开始。 史密斯先生带来的华人书记员在一张小桌子后坐下,旁边放著一个上了锁的钱箱。苦力们排著队,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队伍的末尾,阿茂佝僂著身子,手里紧紧攥著隨身的竹筒。 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將里面所有积攒的、种植园自己发行的陶瓷幣和几张皱巴巴的荷兰盾,全部倒在了桌子上。 “全部寄出去。”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书记员头也不抬地问:“地址?姓名?” “福建,同安,大帽山,乌登镇刘氏宗族,族长收。” “要写信吗?总会新提供的服务,匯钱可以免费代写一封信。” 一旁的华人书记员瞥了他一眼。 阿茂的身子僵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写信”这两个字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著一团。 他能说什么呢?说自己在这里过得生不如死?说自己每天都在想念妹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切地补充道:“如果……如果钱够,就托族长把我的妹妹阿月赎回来。如果不够……就托人告诉她,哥哥在南洋一切都好,发了財,让她勿念。” “勿念……” 书记员的笔顿了顿,抬头看了这个骨瘦如柴、眼神却异常执拗的男人一眼。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也写过太多这样言不由衷的信。 他没有多问,只是在登记簿上,默默地在阿茂的名字后面,加上了几行小字。 他没注意到,阿茂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却深切感受到自己或许已经离妹妹越来越远。 阿茂交出了他的一切,转身离开,匯入了沉默的人流。 阳光正好,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只有无边的疲惫和一丝渺茫的希望,支撑著他走向那片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菸草田。 ———————————————————— 大雨时停时下,德利公司的菸草种植园变成了一片望不到边的烂泥。 在这种环境下,阿吉带著他手下最精悍的弟兄,偽装成新一批从檳城转运来的劳工,被监工像驱赶牲口一样赶进了种植园的“长屋”隔离区。 这里的气氛,比苏门答腊的雨季还要压抑。 长屋里光线昏暗,几十个瘦骨嶙峋的华工蜷缩在各自的铺位上,眼神麻木,仿佛一群等待死亡的幽魂。 阿吉注意到,角落里有几个新来的“劳工”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和惊恐,不知道从哪里被强行掳来的,但在这里,无人关心他们的来路。 种植园正处於高压的临界点。 就在几天前,积怨已久的契约华工们终於爆发了。 他们以怠工、毁坏工具的方式进行反抗,要求得到足额的食物和停止无休止的鞭打。 回应他们的是荷兰老板和监工头子巴松冰冷的镇压。 带头的几个华工被当眾活活打死,尸体就掛在种植园入口的木桿上,任由啄食,以儆效尤。 剩下的罢工者则被关押在一座废弃的晾晒棚里,断绝了食物和水,企图用飢饿彻底摧毁他们的意志。 今年的雨季不太寻常,太长太久,也给种植园老板带来了巨大的经济压力。 暴雨会导致菸草田积水,菸草根部被淹会迅速腐烂。 因此,所有苦力都必须在暴雨中,手持工具衝进田里,疏通早已挖好的排水沟渠,確保雨水能儘快排出。在泥泞和雨水中进行重体力劳动,导致死亡率不断攀升。 无奈之下,种植园老板只好减轻了户外工作,让人在在昏暗的室內修补损坏的锄头、篮筐,修补漏雨的“长屋”和工棚,还有编织用於运输菸叶的草蓆和篮子。 反正就是不能让人閒著。 种菸草是一个非常重体力劳动的活计,劳工的损耗率非常惊人,每年都最少累死病死两到三成,才能换来高利润。 今年的暴雨,直接影响了收成,种植园的管理层都非常暴躁。 那个狗屎的华人总会?什么正规的合同工,在即將面临的亏损面前谁在乎? 难道那些英国人,美国人会为了苦力出面? 还是一群三合会能拿枪崩了自己?他们敢? —————————————— 阿吉一行人被粗暴地推搡著,分配了各自的铺位。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监工们看著不少,个个手持藤鞭或木棍,眼神凶狠地来回巡视,任何一点轻微的骚动都可能招来一顿毒打。 安顿下来后,阿吉借著去河边打水的机会,悄悄靠近了那座关押罢工者的晾晒棚。棚子四周有监工看守,但並未完全封死。透过木板的缝隙,阿吉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华工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许多人因为飢饿和脱水已经陷入昏迷。 活著的人,也只是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无力地呻吟著。 阿吉的目光在这些垂死的身影中缓缓扫过,心头一阵刺痛。 这些人,都是总会培训过的,严格来说,都是总会的雇员。 他是亲身跟著陈九从甘蔗园里逃出来的,再清楚不过这些猪仔的心。 希望破灭,是何等的绝望,悽惨。 ———————————— 董其德没怎么和三合会打过太深的交道,也很难真正理清那些繁杂的,脱胎於南方天地会,太平天国的大大小小的洪门组织。 但事实上,这些三合会成员扎根於南洋各处,有穷人的地方,就有社团,有人的地方,就有妓院、鸦片、赌档。 这些无一例外,全部都被三合会控制。 这是被暴力和金钱维繫的脆弱的组织,却掛上了古往今来流传於底层百姓的口號,“忠义”。 在认识陈九之前,他从未有一天看得起三合会。 但现在,华人世界都有了不同的看法。 因为,香港的华人总会似乎真的不太一样,除了劳工贸易,现在还在港澳招募医生,听说是要修建医院,还陆续建起了义学,不少香港的华商暗地里讽刺那个陈九是个善心泛滥的大水喉。 在劳工贸易上赚的钱能不能支撑得起这么大的开销? 没人知道。 但香港有见识的市民切切实实地感受治安確实在变好。 在南洋,则不太同。 祖祖辈辈下南洋不是一句空话,不少人已经在南洋发展了三代,四代,他们骨子里已经把这里视为自己根深蒂固的土地。 这里的殖民者来来去去,但谁也离不开华人,所以,他们面对同为外来者的华人总会十分警惕。 三合会可以死来死去,底层劳工可以死来死去,但是这些本地的商人家族,甲必丹家族绝对不可以。 和那个古老王朝的惯例一样,王朝更叠,头上的老板是谁,有些人並不在乎。 宗族利益要凌驾於一切之上。 有一个人突然掌控了所有下南洋的华人,所有人必须在澳门或者香港筛选,培训,签订合约,然后根据合同登上洋行的船只发往南洋各地,这无异隱形控制了整个南洋人口流动的命脉。 没谁真的认为这只是一家简单的劳务输出公司。 目前有英国人在背后撑腰,怡和、旗昌、宝顺、滙丰等大洋行深度参与,甚至华人总会还有清廷背后的影子,包括荷兰殖民者在內的都还在调查和观望,这些华商和甲必丹已经是非常不满,而一些三合会组织更是蠢蠢欲动。 离开了猪仔贸易,新来的华人都受到总会的无形控制,这直接动摇了他们的权利根基。 有派去香港澳门做生意的南洋商人代表回来说,那个总会甚至截流了不少华工,在澳门培训,谁也不知道培训什么。 董其德不知道陈九是否清楚南洋华人社群的態度,但他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做事计划。 由三合会始,由三合会终。 第68章 孤岛洪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8章 孤岛洪流 光绪五年,己卯兔年, 广东南部的四会县,暑气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把整个珠江三角洲的冲积平原蒸得人心惶惶。 李庚的家在三江下游(西江、北江,绥江这三江)旁的一个小小的沙田围村,村子里的人世代以种稻、养鱼、育蚕为生,靠著肥沃的土地和纵横的水网,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温饱。 这一年,天像是漏了个窟窿。 从五月开始,暴雨就没有停歇过。 起初是寻常的龙舟水,村民们还在祠堂里说笑,赌今年哪条村的龙舟能夺得头筹。 但雨水下了十天半月,江水漫上了田埂,蚕房里的桑叶开始发霉,人们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凝固了。 到了六月,情况急转直下。 西江上游山洪並发,洪峰如千军万马,挟带著泥沙、断木、牲畜的尸体,怒吼著向下游扑来。 村里的耆老们脸色煞白,敲著铜锣,嘶哑地喊著:“走水啦!走水啦!上大堤!快上大堤!” 李庚那年十七岁,身材已经长成,一身晒得黝黑的腱子肉,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壮劳力。 他背著年迈的母亲,左手拉著父亲,右手拽著十二岁的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著人流往村后的大堤上跑。 雨点像是石子一样砸在身上,风声在耳边呼啸,与身后江水崩腾的巨响混在一起,宛如末日降临。 他还记得父亲当时的喘息声,混杂著雨水和汗水的咸涩味道。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他拍著李庚的胳膊,大声喊道:“阿庚!顶住!护好你娘和你妹!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我……” 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不远处传来。 不是雷声,是比雷声更沉闷、更绝望的声音。 “堤崩了!”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李庚回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坚如磐尔的黄土大堤,被黄浊的江水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洪水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巨兽,咆哮著,翻滚著,吞噬了田野、房屋,以及所有来不及逃生的人。 那一刻,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缓慢而无声的画面。 他看到邻居张叔被一个漩涡卷进去,挣扎了两下便没了踪影。 他看到自家那三间泥砖瓦房,像个纸糊的盒子一样,瞬间被洪流拍碎、淹没。 他看到妹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小小的手被一股巨力从他掌中扯走。 “小蝶!”他撕心裂肺地吼叫,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妹妹的身影消失在浊浪里。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撞在他的背上,他失去了平衡,父亲和母亲的惊呼声被洪水吞噬。 冰冷而浑浊的江水灌进他的口鼻,將他拖入一个天旋地转的黑暗世界。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划动四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手触到了一段粗糙的浮木。 他死死抱住那根救命的木头,任由洪水將他带向未知的远方。 当他再次恢復意识时,发现自己被衝到了一处高地。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但阳光照耀下的世界,却比地狱还要可怖。 目之所及,一片汪洋。 曾经的村庄、田野、桑基鱼塘,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些屋顶和树冠挣扎地露出水面。 水面上漂浮著各种各样的东西:桌椅板凳、烂掉的瓜果、肿胀的猪羊尸体,还有……人的尸体。 他看到了父亲,趴在一块门板上,额头上有个巨大的血洞。 他看到了母亲,掛在一棵歪脖子树的枝椏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 他甚至看到了妹妹那件他最熟悉的红布衫,被缠在了一丛水草里。 李庚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悲剧。 巨大的悲痛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和承受的范畴,在他的胸中凝结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踉踉蹌蹌地走过去,將父母的尸身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还算乾爽的泥地上。 他潜进水里,解开那件缠绕著的红布衫,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找不到任何工具,只能用双手在泥泞的坡地上刨坑。 指甲翻飞,血肉模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了整整两天时间,將父母合葬在一起。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他把那件红布衫叠好,放在了土堆前。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茫然四顾。天地之大,再没有一个亲人,再没有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水灾之后,是大饥荒。 洪水退去,留下的不是沃土,而是厚厚的一层淤泥和无数腐烂的尸体。 瘟疫开始蔓延,村里倖存下来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病倒了。 粮仓被淹,存粮尽毁,人们开始啃树皮,吃草根。 很快,连树皮草根都找不到了。 李庚亲眼见到,有人为了半个发霉的饃,打得头破血流。 他也见到,昔日和善的邻里,为了爭夺一具浮尸身上可能藏有的几个铜板,而拔刀相向。最让他不寒而慄的是,有人在半夜已经开始惨叫。 活下去,成了唯一的念头。 他像一头孤狼,在满目疮痍的土地上游荡。 靠著年轻力壮,他抢过野狗嘴里的腐肉,也曾从快要饿死的人手里夺过最后一点食物。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却多了一种令人畏惧的凶狠。 那是在与天灾、与人性的险恶搏斗后,被逼出来的狠戾。 一个月后,他听人说,要去澳门。 那里是洋人的地界,不受大清官府管辖,是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只要肯卖力气,总能找到一口饭吃。 更重要的是,从那里可以“过番”,去南洋,去金山,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的一个远房堂叔,据说就在澳门做“客头”,专门介绍乡人出洋务工。 凭著这个渺茫的希望,李庚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布衫贴身藏好,隨著逃难的人潮,一步一步,向著南方那座传说中的“濠镜澳”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將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龙蛇混杂的世界, —————— 几番辗转,踏上澳门土地的那一刻,李庚感觉自己像走近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记忆里是满目疮痍、饿殍遍野的故土,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的麻石街道两旁,一边是岭南风格的青砖灰瓦骑楼,另一边却是粉刷成鹅黄、淡绿的南欧式小洋楼,有著精致的百叶窗和铁艺阳台。 街上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穿著长袍马褂、拖著辫子的中国人,与高鼻深目、穿著西装的葡萄牙人擦肩而过。 这里的繁华,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李庚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终於在一个名为“福隆新街”的地方找到了他那位堂叔的落脚点。 这是一条著名的烟柳巷,街道两旁的木製门窗都被漆成了曖昧的红色。 他的堂叔李老七,就在一间“同捞同煲”招牌里做事。 李庚找到老七叔时,他正蹲在门口,就著咸鱼干喝著劣质的米酒。 李老七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男人,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精明和世故。他认出李庚后,先是惊讶,听完李庚的遭遇后,又嘆了几口气,露出几分怜悯。 “唉,真是惨。这世道,人命比草还贱。”他把酒碗递给李庚,“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庚接过碗,一饮而尽。 酒水直接顺著淌到胃里,让他因长期飢饿而麻木的身体,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感觉。 “七叔,我想去南洋。听说你在这里有门路,能不能帮我?”李庚开门见山,声音沙哑。 李老七闻言,脸上的同情之色变成了为难。 他咂了咂嘴,压低声音说:“阿庚,不是七叔不帮你。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整个港澳的华工出洋生意,都被人垄断了。” “垄断?”李庚不解。 “对。一个洪门大爷。” 李老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听说他是洪门义兴的龙头大佬,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港澳大大小小的三合会、堂口全都给打服了。现在,甭管是去南洋挖锡矿,种甘蔗,还是去金山捞钱,都得从他手底下过。所有的猪仔,都得先去他的劳务公司登记画押,再由他统一分配给那些洋人的招工馆。 我们这些小客头,现在也只能给他跑跑腿,从乡下招些人过来,赚点介绍费。私自介绍人出海?被他知道了,非得把腿打断沉到十字门去不可。” 李庚的心沉了下去。 “那就……按他的规矩来。” 李庚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活下去,去哪里,给谁做工,他不在乎。 李老七打量著他。眼前的这个侄子,虽然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狠劲。 “你……在乡下是不是……”李老七试探著问。 “家没了,人都死光了。”李庚平静地陈述著事实,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平静比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让李老七感到心惊。 听完李庚简单的几句话,他登时就明白,这孩子的心,已经被那场大水给泡硬了。 “好,你跟我来。”李老七站起身,“我带你去堂里的麻皮哥那里问问。他是管这片招工的,得先过他那关。” 李老七带他去的是澳门一个老牌的三合会堂口,听说如今也归顺了九爷。 堂口设在一座客栈后院,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李庚跟著李老七走进去,只见院子里几个赤裸著上身、露出纹身的汉子正在举石锁,哼哈有声。一个脸上有几点麻子的男人,正翘著二郎腿,由著一个小弟给他捶背。 “麻皮哥。”李老七恭敬地哈著腰。 那个被称为“麻皮哥”的男人懒洋洋地睁开眼,看了看李老七,又把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李庚。眼神在李庚身上颳了一遍。 “哟,老七,又带了新货?”麻皮哥的声音有些尖利。 “是想找乐子,还是赌钱,还是找女人?” “麻皮哥。这是我侄子,家乡遭了水灾,活不下去了,想去南洋討口饭吃。” 麻皮哥没理会李老七,只是盯著李庚,冷笑一声:“小子,你这眼神不对劲啊。在国內是杀了人,还是犯了什么事跑路过来的?” 李庚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沉声道:“家破人亡,烂命一条,只想找个地方卖力气换饭吃。” “呵,好个烂命一条。”麻皮哥坐直了身子,似乎对李庚產生了一点兴趣。他挥了挥手,让李老七先走。 “这劳务生意如今没几分油水,我愿是懒得管的,不过你小子看著够狠,要不要来我堂口做事?” 李庚沉默几息,並不回答。 麻皮哥冷笑两声,也不为难他,喊了个小弟带人走。 李庚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条更宽敞的街道。 街角掛著一块簇新的木牌,上面用中葡两种文字写著——“濠江劳务公司”。 公司里面很敞亮,有几个穿著西式衬衫的“先生”在算盘和帐本间忙碌。麻皮哥的小弟带著李庚到一个柜檯前,让人给他拿了张表格登记。 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手艺……李庚一一作答。 登记完毕,那个小弟见没出问题,他並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將李庚带到一旁,给他倒了杯白水。 “兄弟,我看你身子骨还算结实,眼神也够狠,是个不怕事的。” 麻皮哥的打仔慢悠悠地说,“去南洋挖矿,又苦又累,还容易得瘴气,十个里有五个回不来。现在有桩美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 李庚端著杯子,没有作声,等著他的下文。 “有个护卫队的活计。” 那个混混说,“包吃包住,还教识字,每月还有餉银拿,可比当苦工强多了。” 李庚的眉头微微一皱。这突如其来的好事,让他本能地警惕。 “是给洋人当差,还是给大清的官老爷看门?”他问了第一个问题。 那个混混嗤笑一声:“都不是。是给我们华人自己办事。” “是给九爷做事?”他又问。 麻皮哥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你想得美!人家还不一定瞧得上你!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这支护卫队吗?全澳门所有三合会的烂仔,哪个不想去?钱又多还踏实,可人家有规矩,沾赌的不要,抽大烟的不要,之前猪仔馆的也都一概不要!” 李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送我去,有什么好处?” 那个混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深深地看了李庚一眼,“没错,我推荐一个人进去,要是被选上了,能给我一笔不菲的赏钱。没好处的事,谁他妈的愿意费这个劲?” “好,我去。”李庚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就带著他去了另一个房间,低声说了几句。 房间里有两个穿著短褂的精壮汉子,不由分说地让李庚脱了衣服。 他们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体,看看有没有吸食鸦片的痕跡,有没有恶疾,然后又到院子里让他做了几个简单的体能测试:举石担、折返跑、引体向上。隨后还让他跑了几圈。 李庚常年干农活,经歷了几个月的逃难,常年吃不饱饭,虽然筋骨和耐力都远超常人,但这几项测试著实有些吃力。 他艰难地通过了初检。 “凑活。”一个汉子皱著眉头点了点头。 那人给了他一块木牌,让他明天一早到內港码头集合。 “小子,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临走前,那个瞒著大哥赚中介费的混混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夜,老七叔大概是觉得他有希望能被选上,提前投资,给他安排在一个乾净的小客栈里,还让人送来了一顿饱饭和一身乾净的衣服。 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睡在床上,第一次吃到了米饭和肉。 他狼吞虎咽地把所有食物一扫而光,然后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板,一夜无眠。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妹妹,想起了那场吞噬一切的洪水。 悲伤依然像巨石一样压在心底,但人总要活下去。 —————————————— 第二天天还未亮,李庚就已穿戴整齐,拿著那块木牌,来到了內港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个个都像他一样,面带风霜,眼神里却透著一股不甘於平凡的野心。 他们大多是破產的农民、失业的手工业者,还有一些是不知道从哪里逃出来的兵油子。 他们被一艘不起眼的舢板分批送到了一处偏僻的货仓。 货仓里,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背著手等著他们。 这个男人身材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一双吊梢眼异常锐利,更有几分狠毒。 “我姓钱,你们可以叫我钱教头。” “从今天起,你们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一个月后,能站著走出这个门的,才有资格吃上那碗饭。撑不住的,隨时可以滚蛋,没人会拦你。” 听说这位曾经在湘军里吃粮,见过血,杀过不知道多少人。 如今被商会请来,操练这批新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李庚和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炼狱般的考验。 钱老兵的训练方法简单而粗暴,没有任何哨的技巧,只有最基础、最枯燥的磨练。 第一项是“站桩”。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要在院子里站成一排,纹丝不动。 头顶烈日,汗如雨下,蚊虫叮咬,都不许动弹一下。 老钱会拿著一根藤条,在队列里来回巡视,谁要是晃动一下,或者撑不住倒下,一藤条就毫不留情地抽过去。 李庚咬著牙,任由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把身体当成一根木头,把思想放空,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撑下去。他见过比这苦得多的日子,这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 第二项是“队列”。 最简单的口令,他们要重复成千上万遍。钱老兵的要求苛刻到变態的程度,几十个人的队伍,必须做到步伐整齐划一。 “你们不是一盘散沙,是一个拳头!拳头要攥紧了,打出去才有力道!”钱老兵的吼声在训练场上空迴荡。 第三项是“训家规与营规”。 老钱教他们背诵听说是曾国藩自编写的《爱民歌》、《解散歌》等歌谣,要求他们每日吟唱,內容涵盖了不扰民、不姦淫、不抢掠等严格的军纪。 李庚从不抱怨,也从不质疑。 他只是沉默地执行著每一项命令。 他的沉默和其他人的沉默不一样。其他人是慑於钱老兵的威严,而他,是从心底里接受了这种模式。 家破人亡的经歷让他明白,个人的意志在巨大的灾难和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力。 他渴望力量,渴望秩序,而钱教头所教给他们的,正是最基础的力量和秩序。 在这一个月里,李庚不仅是在接受训练,更是在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態,观察和学习。 他观察钱教头如何用最简单的口令,调动几十个人的行动。他观察那些兵油子出身的同伴,他们身上有著一种普通人没有的悍勇和纪律性。 老钱也注意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李庚从不偷懒,也从不叫苦,分配给他的任务,他总能完成得最好。 他的体能、耐力、意志力,都远超同龄人。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最初的三十多人,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剩下的听说编到別的队伍去了。 最后一天,钱老兵把他们集合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恭喜你们,挺下来了。”他平静地说,“你们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群乌合之眾了。你们学会了站立,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听懂命令。但记住,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为了出人头地。但我要告诉你们,接下来你们要去的地方,给你们的,远不止这些。 同时,它向你们索要的,也远不止你们的汗水和力气。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离去,挺直的背影,像他来时一样,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眾人面面相覷,一个月下来,早都有所猜测,这是提著脑袋去当兵了。 可是打谁? 此时萌生退意更是已经晚了,走不脱了。 很快,几艘蒙著油布的船靠岸,几个穿著黑色短衫的汉子,让他们依次登船,並且用黑布蒙上了他们的眼睛。 船在海上行驶了不知道多久,李庚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海鸟的鸣叫。 当他们被允许摘下眼罩时,发现船已经靠在了一座岛屿的码头上。 这座岛屿,从外面看,和珠江口隨处可见的渔村没有任何区別。 岸边是错落的蚝壳石头房,沙滩上晾晒著渔网,到处都是鱼腥味。 然而,当他们跟著黑衫汉子穿过渔村,走过一道晒鱼场的木门后,眼前的景象,让包括李庚在內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山坳。山坳里,儼然是一座组织严密、壁垒森严的军营。 一排排整齐的营房,一块巨大的泥地训练场,远处甚至还有专门用来射击的靶场。身穿不同制服的人在其中穿行,有和他们一样的汉人,有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黑人,甚至还有几个金髮碧眼的白人。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大刀长矛,而是闪烁著金属光泽的、李庚从未见过的洋枪。 这里的一切,都透露出一股与令人敬畏的军营的气息。 一个穿著长衫、戴著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对他们温和地笑了笑。 “欢迎来到振华学营。” 他说,“从今天起,你们將在这里学习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战士。在这里,你们不仅要学会如何战斗,更要学会为什么而战斗。忘掉你们过去的名字,忘掉你们的过去。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代號。” 他拿出一个名册,开始点名。 “……李庚!” “到。”李庚出列。 先生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说:“你的代號,庚寅。” 庚寅,虎。 李庚默默地念著这个代號。 他突然有些浑身发颤,自己的人生,像一艘被洪水冲离了航道的小船,在经歷了无尽的漂泊和磨礪之后,终於驶入了一个神秘而宏大的港湾。 他不知道这个港湾將通向何方,但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將不再是那个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农家子弟李庚了。 —————————————— 新学营的生活,比老湘兵的训练营,无论是强度还是內容,都提升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军营,更像一个融合了军事、政治和文化教育的巨大熔炉,要把他们这些出身各异的“废铁”,锻造成足以改变时代的“精钢”。 营地的食宿条件好得惊人。住的是十人一间的通铺营房,乾净整洁。 吃的是三餐白米饭,顿顿有鱼有肉,甚至还有水果。对於李庚这些从饥荒里逃出来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切都不是白白得来的。 每天的训练从晨跑开始,到晚课结束,排得满满当当。 教官的组成也如李庚初见时那般“国际化”,每个人都身怀绝技,也带来了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 教他们队列和战术的,是一个名叫赫斯勒的德国人。 他曾是普鲁士军队的士官,据说因为酗酒殴打长官而被开除,后来成了在远东四处流浪的佣兵。 他为人傲慢,看不起所有的中国人,但他的军事素养却是实打实的。他教的,是当时最先进的普鲁士散兵线战术,强调纪律、火力和机动性。 另一个教大战场作战的,是一个名叫萨姆的美国黑人。 他沉默寡言,但枪法极其骇人,自我介绍是南北战爭的老兵头,听说是九爷从美国请来的。 而教他们冷兵器,特別是冷兵器近身搏杀的,则是一位姓吴的教官。 吴教官最让学员们敬畏。 据说,他是太平天国的余部,曾是侍王李世贤的亲兵,曾经是一个三合会的红棍,被人请来。 他教的近身杀法,是太平军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总结出来的,凶险异常,一往无前,充满了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息。 除了军事训练,营地里还有文化课。 那位戴眼镜的白先生,是文化课的总负责人。 还有一应先生会亲自教导学员们识字、算术,还有地理和歷史。 正是在这里,李庚的世界观被彻底顛覆和重塑。 他吸收著所有这些离经叛道又前所未见的知识。 其中有三堂课,对他的衝击最大,如同三道惊雷,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一个是第一次上军械课。 这堂课由赫斯勒上。 那天,他把所有学员带到了一个宽敞的仓库里。仓库的长条桌上,盖著巨大的油布。 他一边说话,旁边有一个通译模仿他的语气重复。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大清国的八旗、绿营,几十万大军,会被我们几千个欧洲士兵打得落流水吗?” 赫斯勒轻蔑地开场,“因为你们还在用这些玩意儿!” 他猛地掀开油布,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边,是各式各样的清军武器:沉重的抬枪,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操作。 做工粗糙的鸟銃,銃口还能看到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还有各式各样的大刀、长矛、弓箭。 “垃圾!”赫斯勒一脚踢翻了一支鸟銃,“射程不到一百步,下雨天就是个烧火棍,打三枪就要清理半天銃管。你们的將军,还在用几百年前的思维打仗,以为人多,嗓门大,就能嚇跑敌人!” 他的话语充满了侮辱性,让不少学员脸上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但赫斯勒毫不在意,他转身,拿起另一边桌上的武器。 那是几支闪烁著冰冷金属光芒的步枪,枪身是光滑的木托,枪管和机关则是经过精密加工的钢铁。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才是现代战爭的武器!” 他拿起一支步枪,动作嫻熟地拉开枪栓,將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填入枪膛。“德意志帝国的骄傲,毛瑟步枪(m1871)!栓动式后膛装填,使用金属定装弹。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一分钟可以发射十次以上。它的有效射程超过六百米!在你们的鸟銃还够不著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能像打靶一样,把你们一个个点杀掉!” 接著,他又拿起了另一支。“大英帝国的荣耀,马丁尼-亨利步枪。下降式闭锁,射速更快,威力更大。印度、非洲,无数的土著部落,就是倒在这种武器之下,变成了维多利亚女王的殖民地。” 他甚至还展示了一架小型的、装在三脚架上的多管武器。“美国人的发明,加特林机枪。只要你摇动这个手柄,它就能像洒水一样,把子弹泼洒出去。一分钟,两百发!在它面前,任何衝锋的人海,都只是一堆会移动的肉块!” 李庚死死地盯著那些被称为“步枪”和“机枪”的东西。 满心冰冷。 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第二次是白先生亲自讲授的一课。 教室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而崭新的世界地图。这幅地图与李庚在乡下私塾里见过的那种以天朝为中心,毛笔手绘的建议舆图完全不同。 在这幅地图上,大清国虽然疆域辽阔,却只是欧亚大陆东部的一块。而在它的周围,是无数个国家和地区。 白先生拿著一根教鞭,指著地图,声音温和但內容却令人心惊。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朝中大员称之为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世界,不再是我们老祖宗理解的那个天圆地方、天朝上国的世界。它是一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丛林。” 他的教鞭指向了欧洲。“这里,是世界的动力核心。以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俄罗斯为首的列强,完成了工业武装。他们的蒸汽机驱动著成千上万的工厂,生產出钢铁、布匹和武器。他们的铁甲舰,横行於世界各大洋,所到之处,贸易和杀戮隨之而来。” 他又指向了奥斯曼土耳其。“这个曾经横跨欧亚非的庞大帝国,因为內部腐朽,技术落后,如今正被英、法、俄等国一点点地瓜分、蚕食。” 教鞭滑向了非洲。“这片富饶而古老的大陆,正在变成欧洲人的猎场。他们划分势力范围,奴役当地的人民,掠夺他们的黄金、象牙和钻石。所谓的文明,是建立在野蛮的鲜血之上的。” 最后,他的教鞭重重地点在了大清国的版图上。 “那么,我们呢?”白先生的语气变得沉重,“四十年前,英国人为了倾销他们的鸦片,用坚船利炮打开了我们的国门。二十年前,英法联军攻进了京城,烧毁了万园之园。俄国人趁火打劫,通过不平等的《璦琿条约》和《北京条约》,割占了我们北方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相当於几十个广东那么大!” “我们的关税不能自主,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享有治外法权,杀了人可以不受我们的法律制裁。他们的军舰可以在我们的长江里横行无忌。他们的传教士,在乡间引发了无数的衝突和血案。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列强们像一群飢饿的豺狼,正围绕著我们这头看似庞大、实则虚弱的国家,准备分而食之。”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学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信息,对於他们这些几乎没有离开过家乡的年轻人来说,是顛覆性的。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国家的处境,已经艰难到了这个地步。 李庚的脑海中,洪水滔天的景象,与白先生地图上那被列强环伺的疆土重叠在了一起。 个人的悲剧,原来只是一个国家巨大悲剧的缩影。 如果国家是一艘正在沉没的大船,那么船上的每一个人,无论贫富贵贱,最终都难逃被溺毙的命运。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学员忍不住颤声问道。 白先生推了推眼镜,环视眾人,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们落后了。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制度,我们的武器,都落后於他们,落后这个时代。所以,我们才会挨打。记住,你弱小就要挨欺负,这就是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法则。” —————————— 吴教官的课没有在教室,而是在营地后山的一块空地上。 那天阴天,风很大,吹得每个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吴教官没有带刀,只是背著手,看著山下的大海。 “你们头上这根辫子,是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学员们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是屈辱!是耻辱!”吴教官猛地转身,眼中射出慑人的精光,“是当年韃子入关,为了让我们汉人屈服,颁下剃髮令,用留头不留髮,留髮不留头的屠刀,强加在我们祖先头上的奴隶印记!” 他走到一个学员面前,粗暴地抓起对方的头髮。“二百多年了!我们戴著这个耻辱的標记,早就忘了我们是谁了!我们忘了我们是那个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汉朝子孙,忘了我们是那个万国来朝、气吞寰宇的盛唐后裔,忘了我们是那个悲壮的崖山风骨的宋人后代!” “韃子是什么?他们是关外的渔猎部落,是我们的世仇!他们窃取了我们的江山,奴役了我们的同胞,还恬不知耻地自称为天朝!他们防我们汉人,甚於防洋人。他们寧可把国土割让给洋人,也不愿意把兵权交给我们汉人。在他们眼里,这片土地,是他们aixinjuelao一家的私產,我们亿万汉人,不过是他们的奴才和牛马!” 吴教官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开始讲述自己亲身经歷的太平天国。 在他口中,那不是一场邪教的叛乱,而是一场“光復汉室、驱逐韃虏”的伟大战爭。 “我们曾经打下了半壁江山,我们把辫子都剪了,穿上了汉人的衣裳。我们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能把韃子皇帝拉下马,重造一个汉家天下!” 他的眼中流露出无尽的痛苦和不甘,“可是我们败了。我们败给了內部的腐败,也败给了那些帮助满清朝廷的洋人!曾国藩、李鸿章,那些被称颂的所谓中兴名臣,在我眼里,不过是认贼作父、屠杀同胞的汉奸!” “现在洋人就想做跟韃子一样的事!” “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可行,这样的方式成功过,我们认了,忍了,二百多年!” 风声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李庚站在队列中,不知该做何反应。 那我能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吴教官缓了半天,再度开口, “今日且用剩下的心气儿,与你们说说咱们汉人的衣冠。 大明末,韃子皇帝坐稳了龙椅,就下了一道旨,要么,就像他们韃子一样,剃光脑门,拖一条猪尾巴似的辫子,摇尾乞怜地活下去。要么,就留著我们祖宗传下来的头髮,然后全家死光! 天下官绅,十个里有九个都跪下了。膝盖软,脖子就硬不起来。他们剃了头,换上了韃子的官服,恬不知耻地去帮著新主子,逼自己的同胞剃头。 但是,总有硬骨头的地方!在江南,有一个小小的县城,叫江阴。城里的读书人,城外的庄稼汉,城里的铁匠、商贩,他们不答应!他们说:我们是堂堂大明百姓,头可断,发绝不可剃! 朝廷派来的县令劝降,被城里的百姓乱棍打死。 於是,他们拥立了城里的典史(管治安的小官)做头领。这个小典史是个读书人,可他身上有血性,他带著全城男女老少,登上城墙,对著城外黑压压的韃子兵,立下了誓言——誓与此城共存亡! 你们想想看,那是什么场面? 城外,是二十四万韃子兵和投降的汉奸军,带著西洋人的红衣大炮,炮弹跟冰雹似的往城里砸。城里呢?不到十万个老百姓,能打仗的壮丁不过一两万,没有援军,没有粮草,连火药都是拿庙里的铜钟、铁香炉化了自己造的。 可就是这么一座孤城,愣是顶住了! 韃子兵换了三个王爷、大將军来指挥,用了当时最厉害的二百多门大炮,日夜不停地轰。城墙塌了,城里的男男女女就用血肉、用门板、用桌椅去堵!炮弹打完了,他们就用石头、用滚油、用金汁往下泼! 韃子想劝降,派人喊话,说只要剃了头,就封官加爵。城头上的回答是什么?是弓箭和鸟枪! 这场仗,足足打了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的血战啊,后生们! 城里的人,每天都在死。饿死的,病死的,战死的。可城里没有一个人投降! 一个都没有! 最后一天,城墙被大炮轰开几十个大口子,韃子兵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最后这些伤兵寧死不降!城里的百姓,男人战死,女人就投井、上吊,抱著孩子一起跳进火里。他们不愿受辱,不愿拖著辫子做亡国奴! 城破之后,韃子兵屠城三日,把刀都砍钝了。十几万江阴百姓,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几十个人。 我这条命,是从天京城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见过“清妖”的屠杀,我知道那是什么样子。江阴城里发生的事,两百年后,又在我们的土地上发生了一遍又一遍! 后来,有人在江阴的城墙上,发现了一副对联,是城里人拿命写的,你们都给我记在心里: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 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年江山! 从江阴到天京,我们汉人的脊樑从来没断过!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说这个? 我一个曾经被人撵得像狗一样的反贼,跟你们这些拿俸禄的说这些? 因为我要你们记住!你们当兵,操练本事,不是为了给哪个大老爷看家护院! 你们的枪口,要对准的,是想让我们亡国灭种的敌人! 不管是现在海上来的洋人,还是哪个吃自己同胞血的畜生! 你们要记住江阴城里的读书人、庄稼汉!他们才是我们汉人的脊樑!一个兵,要是没了这根脊樑,就算你拿著天底下最厉害的洋枪,你也只是个会走路的死人!是个奴才! 都听明白了吗?! 现在洋人的快枪比当年厉害,可要是骨头软了,再好的枪炮也是烧火棍! 去吧...... 明日练洋操时都想想,你们肩上扛著汉人百万魂,天国百万灵,別让老祖宗在九泉下啐咱们的脊梁骨!” 课程结束后,学员们久久没有散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思索。 那天晚上,李庚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家乡,洪水退去,父母和妹妹都活了过来。 但紧接著,一群穿著清妖官服的士兵衝进村子,烧杀抢掠。他愤怒地拿起武器反抗,那武器,正是赫斯勒展示的毛瑟步枪。他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个敌人倒下。最后,他剪掉了自己的辫子,站在父母的坟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枪。 从梦中醒来,天还未亮,窗外是深沉的黑暗。 第69章 北地佬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9章 北地佬 天津的天空甚至不见蓝。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土黄色, 乾燥的寒风卷著尘土,吹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 自打陈逸轩的“昌瑞號”抵达大沽口,这片土地就没有给过他一丝一毫的好脸色。 他站在英租界维多利亚道“怡和洋行”的办公室窗前,手中捏著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 玻璃窗將窗外的喧囂与恶臭隔绝开来,却隔不断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几日,他像著了魔一般,白天处理完商號的事务,下午便会独自一人,或乘马,或坐车,去往天津老城墙外的“灾民棚”。 他见到了太多。 “大灾,人相食。” 或许日后,史书上只会留下冰冷的几个字,但此时这些景象化作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陈逸轩的心里。 他夜夜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那些“披著人皮的骷髏”,用幽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他出身於富庶商贾之家,自幼接受中西教育,习惯了南洋的秩序与丰饶。 他知道世界並不太平,也见过贫穷与苦难,但从未想过,人的境遇,竟能悲惨至此。 天津港內,轮船招商局的巨轮鸣著汽笛,与悬掛著米字旗、星条旗的商船擦身而过。 租界里,洋人与买办们在赛马场上纵情欢笑,在豪华的饭店里一掷千金。 是看不见这些“贱”民吗? 他不能再这样无动於衷。 作为一个商人,他深知自己的渺小。但作为一个读过圣贤书、血管里流淌著同样血液的华人,他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经过几夜的辗转反侧,陈逸轩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斟酌再三,手写了一封信, “香港,广肇会馆林伯安兄亲启:” “弟逸轩於津。此间景状,万言难述。华北奇荒,较前岁丁戊尤烈。赤地千里,饿据遍野,易子而食,已非传闻。津门城外,灾民棚连营百里,宛若地狱。官府賑粥,杯水车薪,层层盘剥,民不得食。弟夜不能寐,心如刀绞。忆及东华医院前岁之义举,曾获朝廷嘉奖,活人无数。敢请林兄代为联络东华诸公,恳请再发仁心,行此賑灾之举。华北亿万同胞,悬於一线,望速议之。弟逸轩泣血叩上。” “伯安兄:另有一事,万望兄代为密办。请设法联繫香港华人总会主事之人,告之,津门有南洋陈姓商人逸轩,愿倾尽所有,求见总会九爷一面。事关千万同胞生死,非此君不能为也。此事万勿声张,万勿声张。弟逸轩再拜。” ———————————— 香港,中环,永乐街。 得益於港督的政策,华人总会作为第一批受益者,得以在中环等地置业。 “香港华人总会”新购的大楼內,气氛肃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伍廷芳的主持下,一个西化的秘书处和管理架构已经建立起来。来来往往的职员,多是些精通中西学问、穿著得体的年轻人,他们处理著从赌档规费报表到南洋劳工合同的各类文件,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陈九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著两份刚刚送达的文件。 一份,是东华医院董事局托人送来的信件,关於响应华北賑灾募捐的决议。 东华医院从去岁年底到今年夏天,接到很多去华北平原做生意的华商请愿,其中就有陈逸轩,都是不忍华北平原的惨状,邀请东华医院出面举事。 一年多以前,东华医院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募捐活动。 东华医院董事局在此次賑灾活动中,笼络了很多香港和南洋的华商,筹集了16万银元。 名头一时无两。 另一份,则是林伯安通过一个较好的三合会的关係,辗转送进来的一封密信,信中附上了陈逸轩的一些想法。 “千万同胞生死,非九爷不能为也……” 陈九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口中无声地念著这句话。 东华医院,是香港士绅共同推举出来的一面旗帜。 与港英政府和清廷官府都保持著良好关係,虽然其中有些邀名收拢人心的买卖,但总归做了很多好事,仍在商人和士绅群体里威望很高。 陈九背了洪门分支龙头的身份,天然为这些人所警惕。 对於东华医院的募捐计划,陈九並不感到意外。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积累声望的方式。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以华人总会的名义,捐出一笔巨款,以示姿態。 但陈逸轩的这封电报,却触动了他內心更深处的谋划。 “賑灾,不如移灾。” 这个想法,与他正在布局的南洋战略,不谋而合。 南洋,是他版图上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苏门答腊的李工头之死,多少人观望著他的態度和做法。 他要的,不仅仅是为一个人报仇,而是要彻底撬动整个南洋的旧有秩序。 让荷兰人、法国人,英国人,以及那些依附於他们的华人甲必丹和会党,共同蚕食这个猪仔贸易利益链条的人,或许从来都没有把他的那些警告放在心上,他们只是碍於这些洋行的面子,碍於找不到足够的华工,才勉强低头。 李工头的事没有结果,只会让这些人越来越放肆。 要重新建立秩序,除了手段,他还需要人,大量的人。 如今虽然整个南洋的华工贸易被香港澳门的总会牢牢把持,但上要依仗英国人的虎皮,下要依赖无数广东、福建的三合会堂口,码头的帮派,客头体系替他招募劳工。 杀狠了这些人,一个人都別想见到。 没了香港澳门,还有厦门,福州。 因此总会不光要捏著鼻子认,还有给他们拉人的好处。 这些劳工虽然统一要接受简单的培训,但一到南洋,就立刻会被本地的会馆,宗族,三合会吸纳,被传统的南方体系消化掉,就算是开了智又如何? 在南洋这片土地,离开宗族,离开会党,路边一条狗都敢欺负你。 同种植园的工友都觉得你是个没人帮衬的人,吃的喝的都要挨欺负。 他需要足够多的,没有宗族会党捆绑、与南洋本地旧势力没有任何瓜葛的新鲜血液,去衝击、去替代、去建立一个全新的劳工体系。 华北平原上那数以千万计的、挣扎在死亡线上的饥民,不正是他最需要的资源吗? 他们身强力壮,为了活下去可以忍受任何艰苦。 他们一无所有,因而无所畏惧。 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一个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最惊人的力量和最原始的忠诚。 这个计划若是能成,其意义將远超一次简单的慈善活动。 这不仅是“救人”,更是“得人”。 有了这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北方人力资源,他就能彻底摆脱对南方传统劳工输出渠道的依赖,在南洋建立起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独立的劳务帝国。 他可以以此为筹码,与洋人、与当地苏丹、与所有南洋的玩家们,重新谈判桌上的规则。 这一手,玩得太大了。 大到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战慄。 但是,想要这些丁口也太难。 首先,是清廷的態度。 大规模地將自己的子民,从龙兴之地附近的华北,转移到“蛮荒”的南洋,这在任何一个封建王朝看来,都是动摇国本、匪夷所思的事情。 即便有“慈善”的名义,也必然会引起朝廷的高度警惕。 要是没有合適的,转圜的手段,恐怕朝中诸公,不如让这些人就地饿死算了。 不是还能去蒙古,去关外,让他们自己两条腿跑算了。 其次,是东华医院的態度。 这件事,绝不能以“香港华人总会”这个带有浓厚会党色彩的名义去做。 东华医院,就是目前最理想的人选。 他们之前那一次募捐,给朝中大员留下的印象极好,这是打通官方关节的唯一钥匙。 但东华医院会愿意趟这趟浑水吗? 陈九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著脚下的街道。 他知道,必须下一剂猛药。 他叫来秘书,吩咐道:“备车,去东华医院。” 同时,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了一行字,折好,递给另一名手下:“把这个,交给伍廷芳先生。” 便签上写著:“请伍先生,即刻著手,详尽研究柔佛州之港主制度,尤其是其法律框架与权力范畴。速。” ———————————— 陈九的到来,让这里的空气多了一丝不寻常的紧张。 东华医院的几位核心董事早已在座,为首的是主席冯平。 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冯爵士率先开口:“陈先生今日所为何事?听闻总会亦有心於华北賑灾,实乃我香港华社之福。” 陈九微微一笑,开门见山:“冯主席言重了。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华人总会自当尽一份力。今日前来,除了响应东华的募捐號召,还有一事,想与诸位董事商议。” 他將陈逸轩的“移灾”设想,以及自己的初步构思,娓娓道来。 陈逸轩在信中说, 他在天津所见,这场灾难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施粥”所能解决的范畴。就算像上次一样筹集善银,十几万两白银,听起来很多,可真到了灾民这里,换来的米粮还剩多少?撒进这数以千万计的饥民之中,又能溅起多大的水? 人太多了,土地却养不活这么多人。就算这次的粮食发下去了,明年呢?后年呢? 賑灾,不如移灾。 陈逸轩自家的商行和种植园已经用上了香港华人总会的合同工,他对这种正规华工制度非常讚赏。 南洋,广袤的南洋,有无尽的土地,有无数需要劳动力的种植园、矿山。 如果能將这些身强力壮、濒临死亡的北方灾民,成规模地转移出去,给他们一份活计,一条生路,岂不是比单纯的施捨粮食,更为长久之计? 陈九给几位董事解释了陈逸轩在信中所提之事,稍加润色。 他没有提任何关於南洋爭霸的野心,只將此事描绘成一个规模更宏大、意义更深远的慈善计划。 “……与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单纯运粮,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若能由东华医院出面,牵头组织,將部分青壮灾民,以合法契约之形式,送往南洋垦殖,既能解华北燃眉之急,又能为我同胞在海外开闢一片生路,此乃两全其美之策。” 董事们听完,面面相覷,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良久,一位董事皱眉道:“陈先生的想法,或有可行之处。但此事,恐怕……难如登天。不说这其中转运、安置所需耗费之巨,单是清廷官府那一关,就绝无可能通过。我朝歷来视民如土,岂容我等私自將上千万的子民运往海外?” “正是,”另一位董事附和道,“此事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会落下一个拐卖人口、勾结会党的罪名。我东华医院百余年清誉,万万不可因此受损。” 陈九静静地听著,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反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道:“诸位董事的顾虑,陈九明白。此事若由我华人总会出面,確实名不正言不顺,徒增朝廷猜忌。但若由东华医院——这个曾获圣上嘉奖、在朝野享有清誉的华社慈善翘楚来牵头,情形便完全不同。”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眾人:“这不仅是一次賑灾,更是一次为国分忧的义举。若能办成,东华医院之功德,將远超往昔任何一次募捐,其声望,亦將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至於朝廷那边,事在人为。只要我们能证明,此事於国於民,皆有大利而无一害,未必不能说动他们。” 董事们依旧犹豫不决。 陈九看著他们,心中冷笑。 这些老谋深算的商人,没有看到足够的利益,是绝不会冒如此巨大的风险的。 他决定不再兜圈子。 当晚,陈九在一间隱秘的酒楼,私下约见了一位在东华医院董事局中颇具影响力的董事,张百善。此人不仅是东华董事,自己也经营著庞大的南北行生意,与南洋的贸易往来极为密切。 屏退左右,陈九直接拋出了自己的筹码。 “张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我知道你们在顾虑什么。名声固然重要,但生意人的根本,还是利益。” 张百善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陈九继续道:“这次北上移灾,所有转运的钱粮、船只,皆由我华人总会一力承担,並全力配合。所有功劳、名声,尽归东华医院。此事,算是我陈九送给东华的一份大礼。” “九爷好大的手笔。”张百善呷了一口茶,“但这份礼,太烫手。我们东华,怕是接不住。” “接得住。”陈九盯著他,“只要我们能让朝廷点头。而要让朝廷点头,就需要东华医院出面。我陈九是会党龙头,名下的公司是美国註册,身份不便。这件事由我去谈,只会引起朝廷的警惕。而你们去,则是为国分忧的忠臣义商。” “我们凭什么要冒这个险?”张百善反问。 陈九笑了。 戏肉来了。 “就凭南洋。”陈九一字一顿地说,“南洋如今的华工缺口,依旧巨大。我总会虽掌控了北美航线,但在南洋的根基尚浅。那些北方灾民,吃苦耐劳,只要稍加训练,就是最好的劳工。张老板,想想看,这是上万人几年几十年的生意。” “你是看上了那些北地佬?”张百善的声音有些乾涩,“他们不会说粤语,不会说客家话,与南洋的华社言语不通,习惯迥异,恐怕无法適应….” “陈先生,有点异想天开了…..” “事在人为,张生。” 陈九悄悄加码,声音里带著一丝诱惑:“只要东华医院能全力促成此事,我香港华人总会未来所有涉及南洋的劳工贸易,东华医院,可以占一成股。这一成,张老板你作为代表入主。” 一成! 张百善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深知陈九的“劳工贸易”背后是何等庞大的利益链条。这等於是在给他送一座挖不尽的金山! 更何况,自己也缺人啊! 他沉默了很久,眼中闪烁著剧烈的挣扎和算计。 最终,他抬起头,定定地看著陈九:“我有一个条件。这些北地佬,可以从天津运走,可以送到南洋任何一个地方。但他们,绝不能踏上香港和澳门的土地,一个也不行。” “否则,清廷和英方都不会同意。” 除此之外,他也害怕这股不受控制的北方力量,会衝击香港现有的、由他们这些粤籍商人主导的商业秩序。 陈九点头,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 半个月后,一艘悬掛著英国太古洋行旗帜的蒸汽轮船,缓缓驶入了天津大沽口。 船上,不仅载著东华医院筹集的第一批米粮,还站著几个特殊的客人。 陈九亲自踏上了这片他从未涉足过的土地。 隨行的,还有东华医院的代表,张百善。 不知道经过几轮密谈,他最终说服了董事局,同意以“考察灾情、商討更有效的賑灾方案”为名,与陈九一同北上,接触清廷的北方重臣。 一下船,那股熟悉的、混杂著死亡与绝望气息的恶臭便扑面而来。码头上,依旧是那些麻木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灾民。 陈九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的商人,分开人群,走到了他的面前。 “可是香港华人总会的九爷当面?” 年轻人开口,眼神却异常明亮。 陈九打量著他。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乾净而执拗的气质。 “我是陈九。阁下是?” “南洋永昌商號,陈逸轩。” 商人深深一揖,“九爷,我等您很久了。” —————————————————————————— 天津,广肇会馆的一间静室里,茶香裊裊, 两人客套几句,陈九还沉得住气,陈逸轩竟是毫不掩饰。 他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给陈九:“九爷,这是逸轩连日来在天津城外所见所闻,以及通过各方渠道打探到的消息。华北这场奇荒,已持续数年,饿殍遍野,绝非夸大。” 陈九接过册子,並未立刻翻看,他更在意的是陈逸轩这个人。他沉声问道:“你对朝廷的賑灾之举,了解多少?” “朝廷確实在行动。总领此事的,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中堂。 主要的賑灾方式有三:其一,开官仓放粮,在天津、保定等地设立粥厂,勉强吊住灾民性命。 其二,协餉,即敕令南方富庶省份如江苏、浙江、广东等地输送钱粮支援北方。 其三,劝捐,鼓励各地乡绅富商捐款捐物。此外,还成立了善后局,由地方官员和士绅共同管理賑灾事务。” 他话锋一转,“但这些举措,不过是杯水车薪。 灾区范围太广,涉及山西、河南、直隶、山东数省,灾民数以千万计。官府的賑济,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更何况,朝廷如今內忧外患,国库空虚,实在是有心无力。李中堂虽是洋务派领袖,手眼通天,但他要练新军,办实业,处处都需要钱,賑灾的款项,也是捉襟见肘。” 陈九点了点头,他翻开册子仔细查看,嘴上说,“我听了你的建议。” “我欲將北方灾民运往南洋,给他们一条活路。” “我在香港联络船只,筹集钱粮,也与东华医院等慈善机构有所接洽。 但说实话,这件事,阻力之大,恐怕非同小可。我做了诸多努力,心里却没有丝毫把握。清廷官府,对此事料想会极为牴触,甚至暗中提防。 若无官府许可,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是小打小闹,甚至隨时可能被扣上连番大罪,满盘皆输。” 说完,他紧紧盯著陈逸轩,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有何见解。 陈逸轩沉思片刻,似乎早已料到陈九有此一问。 他抬起头,“九爷,朝廷的阻力,在逸轩看来,並非无解。” “民如草芥,亦是国本。在朝中那些大老爷眼中,百姓是附著在土地上的財富和兵源,大规模地將子民移往海外,形同动摇国本,是他们无法想像,也绝不容许的。让他们饿死在自家土地上,也比资敌於海外要好。” “另外,防民甚於防川。香港,澳门与洋人殖民地无异,更不要提南洋,恐怕在朝中大员眼中,整个南洋地区到处都是会党匪类。大规模组织灾民下南洋,在他们眼中,与聚眾谋反无异。他们怕的,是借賑灾之名,行招兵买马之实,一旦这股力量在南洋成势,將成朝廷心腹大患。” “此事若成,必將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从地方官吏到漕运把头,从人贩子到客头,甚至包括朝中袞袞诸公,他们都靠著灾民的血肉在赚钱。断了他们的財路,他们自然会用尽一切手段,在官府面前詆毁,阻挠。” “还有,派系之爭。李中堂虽权倾朝野,但朝中亦有无数政敌。他们巴不得看到李中堂的洋务运动出岔子,看到北方糜烂。这个计划,若打上李鸿章的烙印,必然会招致清流言官的猛烈攻击,平添无数变数。” “那些清流,想必九爷您也知道,祸事是一绝。” 眼前这个商人,南北行商,见识不凡! “那依你之见,” “该当如何破局?” 陈逸轩拱了拱手,“我送信之后,日思夜想,不敢说促成此事,但有折中之法,或可一试。” “此事要办成,关键还在於李中堂。这件事除了民间义賑之外,必须只是单纯一个商业行为,不是转运灾民,而是洋行招工。必须有人给李中堂算清两笔帐。 賑灾一事,维持庞大的灾民生存,每天消耗的粮食、药材、管理人员的费用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数字。这笔钱,正不断地从他捉襟见肘的北洋经费和洋务公司利润中被抽走。移走一名灾民,就等於为他的財政省下一笔钱。 招工的收入是打动他的关键。不能只谈慈善,必须谈“侨匯”。 我的建议是,算清一个健康的华工在南洋的种植园或矿山,一年能挣多少钱,刨去开销能往家里寄回多少钱(侨匯)。 南洋的侨匯数目何其惊人,九爷你自然比我清楚。 这笔钱流入了两广,福建,跟他李中堂自然无关。可这些北方华工势必把钱寄回北方,將这个数字乘以数万,每年就能形成一笔稳定、庞大的外匯流入。 这笔钱不经过户部,可以直接通过海关、票號流入天津。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他不会不动心。” “先以东华医院的名义,向李中堂上书,就说南洋有仁善华商,感念乡梓之情,愿出资招募一批北方青壮,赴南洋垦殖。这里递缴一份亲善朝中的南洋和港澳华商代表的名单。 合同、待遇皆公开透明。这既是为朝廷分忧,解燃眉之急,又能为国家赚取侨匯。先申请一个数千人的试办名额,將大事小办。” “李中堂非常看重洋人的態度和西方的商业规则。九爷您出面,联合实力雄厚的洋行。让他们从商业角度证明,南洋的种植园和铁路项目確实存在巨大的劳工缺口,一份有保障的、合法的劳工合同是符合国际惯例的。这件事,九爷您已经做了两年,並不算难。” “先从天津周边招募三五千人。將这批人严格筛选、统一管理、签订正规合同。预支半年薪水,將这一笔侨匯实实在在地匯入天津的银行,让人看到真金白银的好处,这些賑灾的官员要是一看,不仅不用负担这些饥民的口粮,还有一笔钱赚,当即就会疯掉的。” 陈九面色有些沉重。 这是拿华工的血汗钱餵狼。 跟香港不同,西方的银行体系在大清刚刚起步,他理解陈逸轩建议里的“恶毒”了。 假如有一万华工出海做工,这些人必然是青壮,老人小孩不要, 这些人在南洋赚的钱必然要寄回家,假如半年或者一年一次,这笔侨匯,不可能直接送到每个村庄。 它必须先统一匯入一个总的金融中心,这个中心自然就是李的大本营——天津。 所有的钱会先进入他所控制或指定的银行(票號、钱庄)。 数十万甚至百万的外国银元兑换成大清的银两,这中间的匯率差额和手续费,哪怕只有一个百分点的利润,都是一笔惊人的巨款。 这笔钱是“合法”的经营利润,名正言顺地留在了李控制的金融机构里,成为他的“小金库”。 比如华工寄回10个银元,扣除匯兑和手续费后,家人可能拿到价值9.5个银元的银两。家人並不会觉得被盘剥,因为相比於饿死,这已经是救命钱了。 而李控制的机构,则从这笔交易中赚到了0.5个银元。 当这个交易放大万倍时,他的收益就极其可观了。 並且侨匯不是即时到帐的。 从南洋匯出,到天津入帐,再分发到河南、山西的各个村落,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之久。 在这几个月里,这些白银会“沉淀”在天津的银行里。 这笔巨大的、暂时无人使用的资金,他可以自由支配。他可以短期拆借,购买军火等等。 要是心狠手辣一点,直接吞了也未可知。 出海华工,一年最少几十两银元的收入,出去一万人,一年至少十万两雪银。 而华北平原,有数千万灾民! 这里面白的银子,是真能砸死人的。 这也是为什么滙丰大力支持陈九在南洋的事业的原因。 当然,这么大规模的华工输送没人敢瞒著朝中,但是细水长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有可为。 一天饿死的都至少上千人! 从这场饥荒开始,没人敢统计死了多少人,但陈逸轩估摸著,百万人是往少里说了。 谁在乎? 陈逸轩接著说, “还有那些吸血虫,堵不如疏。可以许诺將一部分运输、管理的工作分包给他们,让他们也能从中分一杯羹。只要有钱赚,他们反对的声音自然会小很多。” “此事,最难在於打动李中堂,最紧要是,绝不能捅到中枢,细水长流,徐徐图之。” “还有,就是九爷捨得多少银子了。” 第70章 伦敦爱情故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0章 伦敦爱情故事 伦敦的社交季,似乎一直没有停歇的时候。 可惜这些,对於比阿特丽斯·哈灵顿小姐来说,有些过於无聊。 她是哈灵顿勋爵的女儿,帝国最顶尖的军火与造船巨头的掌上明珠,生来就站在金字塔的顶端。 见惯了伦敦社交圈子里这些英俊富有,血统高贵的男人,或者说是蝴蝶,到处是情妇的公子哥,说的情话千篇一律,眼神也大差不差。 一个嫻熟的猎手,轻易就能捕获他们,然后又因为毫无挑战而感到厌倦,隨手放生。 ———————————— 菲德尔的收购计划处处碰壁。 比阿特丽斯的父亲动用了自己的影响力,让那些保守的英国工业家们对这个“野蛮的美国佬”关上了大门。 他们寧愿让一座重要的船厂在债务中破產,也绝不允许核心技术与所有权落入外人之手。 比阿特丽斯冷眼旁观,直到菲德尔的团队显露出足够的沮丧。 隨后,在玫瑰架下,她向他拋出了诱饵——帕尔默造船公司,还有那个嗜赌如命、可以被收买的子爵。 以及,最重要的,新一年最重要的消遣。 菲德尔那双黑色的眼睛依旧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躬身,执起她的手,在那只戴著蕾丝手套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那么,我非常荣幸。” 他接受了她的“帮助”,也接受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比阿特丽斯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 自己已经抓住了主导权。 她將像操纵木偶一样,牵引著这个英俊的美国人,让他为她的智慧和魅力所倾倒, 和那些她招之即来的蝴蝶一样,她也会得到他的人和他的心——一个被彻底征服的、来自新大陆的战利品。 ———————————— 伦敦的雾愈发浓重。 菲德尔与比阿特丽斯的关係,也如同这雾气一般,渐渐亲密、曖昧,却始终隔著一层纱。 他们开始频繁地出入伦敦的社交场合。 在皇家歌剧院的包厢里,当舞台上的《卡门》唱到最激情的段落时,菲德尔会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评论著女主角那“为了自由而选择毁灭”的爱情观,隨后目光灼人地盯著她。 在海德公园清晨的马道上,他们並驾齐驱,菲德尔会勒住马,脱下自己的外套,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態披在她身上,指尖有意无意地触碰到她的脖子。 比阿特丽斯或远或近地观察著他。 他无疑是英俊的,那种英俊带著一种惊心动魄的异域感。 他不像英国绅士那样线条柔和、面色苍白,颧骨通红。 他的轮廓更深邃,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沉淀著让人捉摸不透的烈日和季风。 “你觉得卡门可悲吗?” 幕间休息时,她轻声问,身体微微向他倾斜, “她只是忠於自己的內心,直到最后,” 菲德尔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倒是唐·何塞,为了占有而毁灭,那才是真正的可悲。” 比阿特丽斯的心猛地一跳。 他在暗示什么?是在说她,还是在说所有像她一样,试图“占有”他的女人? 为什么他总是看似曖昧又克制,一点也不著急? 几周过去了,眼前这个男人成了伦敦社交圈一个引人注目的谜。 少女和贵妇位置倾倒,男人们嫉妒,又议论纷纷,明里暗里地使绊子。 他频繁出入於各种晚宴、音乐会和赛马会,举止永远无可挑剔,却又始终保持著一种疏离感。 给伦敦的贵族留下的印象,除了此人很有魅力之外,就是他真的很有钱。 排场比起一些空有名头的老牌贵族还要富贵不少。 他对比特丽斯表现出一种持续而克制的关注,不多不少,正好维持在“正在追求”的界限內,引得流言蜚语四起,却又让人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比特丽斯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拉锯战。 自己的闺蜜团已经多次阴阳她遇见了“难缠”的对手。 她时而觉得已经抓住了他的心,时而又觉得他离自己有千里之遥。这种不確定性让她备受煎熬,也让她愈发沉迷。 她开始动用更直接的手段。 在一场舞会上,她主动邀请他跳华尔兹。 当他的手放在她的腰间,两人的身体隨著音乐旋转时,她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力量和温度。那是一种充满控制力的引导,让她不由自主地跟隨他的节奏。 “我听说,你在董事会上的计划和谈判,並不是很顺利,被我父亲和他的朋友们拒绝了。” 她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消息灵通,一如既往。”他面不改色,脚步没有丝毫错乱。 “你不著急吗,” 她抬起眼, “做生意需要耐心,小姐。” 他眼神似笑非笑,似乎略带一丝玩味, “需要我继续帮忙吗?只要你开口。” 这是她拋出的最直接的诱饵。她以为他会顺势而下,至少会流露出感激或者欣喜。 然而,菲德尔只是將她旋转了一圈,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微笑著说:“您的善意,如同您的美丽一样令人难忘。” 他又是这样,態度曖昧,和那些急功近利的商人完全不一样。 她开始主动试探他的过去。 “告诉我,伯爵先生,” “加州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让你这样一个……拥有古老贵族头衔的人,也愿意去那里淘金?” 菲德尔微微一笑,眼里却没有几分笑意。 “那里是一个没有过去的地方,比阿特丽斯。或者说,每个人的过去都可以被埋葬,也可以被重塑。 在那里,人们不关心你的祖父是谁,只关心你能创造什么价值。我可以做很多事,下天堂,或者下地狱。” 他的语气平静,沉默片刻后,对她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当然,对於我来说,那里最吸引我的,还是黄金和土地。毕竟,重建一个家族的荣耀,需要一些坚实的物质基础。” 他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带著些许玩世不恭的菲利普伯爵。 他从不让她真正靠近他的內心世界。 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的舞者,在两人的关係里,总是能精准地计算著距离,时而贴近,让她心跳加速,时而又退开,让她悵然若失。 比阿特丽斯第一次感到了挫败。 她开始嫉妒,当她看到菲德尔在酒会上曖昧地与其他贵族小姐交谈时,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会刺痛她的心臟。 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讚美而欣喜若狂,也会因为他未能赴约一次下午茶而整晚辗转难眠。 ———————————————— 舞会次日, 哈灵顿家的宅邸坐落于贝尔格莱维亚广场,一栋典型的乔治亚风格联排別墅。 下午三点一刻,菲德尔准时抵达。 他穿著一身素雅的日间礼服,手中拿著帽子和一根细长的手杖, 会面在楼下的客厅进行,比特丽斯的母亲,哈灵顿夫人,作为监护人在场。 茶水和精致的糕点被端了上来, 对於这个自家女儿新冒出来的追求者,哈灵顿夫人很感兴趣,试图主导谈话, “菲利普先生,您似乎对伦敦的社交季適应得很快。看来您在美国的故事一定很精彩。” “哈灵顿夫人过誉了。探索新世界总是很辛苦。哈灵顿勋爵,他旗下的船队是帝国商业版图上最重要的一环。我一直很好奇,勋爵是如何看待当前远东的贸易格局的?” 哈灵顿夫人有些惊讶, “哦,我丈夫总是在抱怨那些该死的关税和越来越不安分的殖民地。” “確实,时局瞬息万变。大英帝国以自由贸易为国策,世界工厂的地位看似坚不可摧。但新的力量正在崛起。我听说,很多地方都在效仿欧洲,建立自己的现代化海军工厂,比如横须贺船厂和福州船政局,而且颇有成效。” 比阿特丽斯有些失去控制的感觉,她本来以为菲利普会更关注那个拋出来做诱饵的“婚事”。 毕竟,家里的意思是要看清此人的“诚意”,他名下控制的加州铁路公司拿下了“世纪大单”,这是一个庞大的现金奶牛,没人会不重视。 美国横贯中西的铁路修建催生了很多超级大亨,加拿大的铁路修建也是一个超级大的工程,哈灵顿家族也想分润其中的好处。 可惜,这场对话的重心已经悄然转移。 眼前这个男人看似对她这位社交名媛表现出兴趣,但他似乎真正感兴趣的,是她身后的家族、財富,以及与大英帝国经济命脉的联繫。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菲德尔起身告辞。 他与哈灵顿夫人和比阿特丽斯分別轻轻握手, 他离开后,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哈灵顿夫人评价道:“一位非常有见地的年轻人。不像那些只知道赛马和舞会的紈絝子弟。” “女儿,你应该更努力才行。” 比阿特丽斯却没有回应。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恐惧。 她习惯了被男人当作战利品追逐,习惯了他们的奉承和痴迷。 菲德尔的意图背后,完全不是她所期待的炙热情感。 而接触下来,似乎这个没结婚,据说也没找情妇的男人对曖昧拉扯游刃有余。 至少比她的段位高不少,这让她开始感觉愤怒。 ———————————— 又是两周过去,比阿特丽斯停止了所有试探,试图换个方式“勾搭”。 她介绍了几个重量级的人物给他认识,同时促成了两次帕尔默船厂的董事会议,但菲利普似乎並不著急,远没有刚到伦敦时展现的迫切姿態。 转折点发生在哈灵顿勋爵举办的一场正式晚宴上。 晚宴严格遵循著等级森严的礼仪。 作为主宾,菲德尔被安排在比特丽斯身边。 在餐桌上,按照规矩,他只能与左右两边的客人交谈。 他与比特丽斯的对话比之前稍显冷淡,当晚宴进行到后半段,女士们起身退席前往客厅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按照惯例,男士们会留在餐厅,享用波特酒和雪茄,谈论政治、商业和一些“不適合女士们听的话题”。 比特丽斯本以为菲德尔会像其他追求者一样,找个藉口儘快脱身,到客厅来陪伴她。但他没有。 透过半开的客厅门,比特丽斯能看到餐厅里的情景。 她看到菲德尔从容地坐在她的父亲,哈灵顿勋爵身边,周围聚集了伦敦城里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银行家、议会议员、东印度公司的前任董事。 他的神態变了,那种在社交场合的温和与疏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而锐利的权威感。 他没有高谈阔论,声音平稳而清晰,却牢牢地掌控了整个谈话的节奏。 他谈论著太平洋的未来,谈论著加拿大新省份不列顛哥伦比亚的战略价值,谈论著苏伊士运河开通后全球航运路线的重塑。 “勋爵,”菲德尔的声音传来,“大英帝国的力量毋庸置疑,但我们必须承认,技术的传播正在改变力量的平衡。法国人帮助日本人在横须贺建立的兵工厂,仅仅十几年,已经能自行建造蒸汽军舰了。 同样的故事也发生在清国的福州。法国人已经支持福州船政局为南洋水师和福建水师建造了数十艘舰船。轮船招商局现在是远东最大的轮船公司,他们的蒸汽船正在抢夺属於帝国的贸易份额。这不是威胁,而是未来的模式,资本与技术的全球化流动。” “法国人支持建立的福州船政局已经深深威胁到了帝国在远东的利益。” 哈灵顿勋爵捻著自己的鬍鬚,显然被深深吸引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把工厂开到世界的另一端去?” “正是如此,”菲德尔说,“但不是在那些已经充满变数的国度。我想说的是帝国的疆域之內。想像一下,在不列顛哥伦比亚,那里有取之不尽的雪松和道格拉斯冷杉。那里有深水良港,直面美国和亚洲。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立一个现代化的海军造船厂,採用最先进的技术,引进最优秀的工程师,不仅可以巩固帝国在太平洋的军事存在,以应对俄国人甚至美国人的野心,更能成为连接帝国与远东贸易的新枢纽。” “有一些事,想必以各位的能量都知道,美国的激进分子已经多次试图染指帝国在不列顛哥伦比亚的土地和权利。” 他向他们描绘了一幅宏伟的蓝图:他並非要掏空帕尔默,而是要进行一次史无前例的合资经营与技术引进。 他详细介绍了横须贺海军工厂,以及清国自建福州船政局的合作方式,声称他將在不列顛哥伦比亚,建立一座全新的、服务於加拿大铁路与太平洋航运的现代化船厂。 “我们將引进帕尔默最先进的技术、管理经验,甚至一部分优秀的工程师,” “而帕尔默公司將获得新的资金注入,以及未来新船厂的股份。这不是一次收购,先生们,这是一次双贏的扩张,一次將大英帝国最骄傲的工业血脉,延伸到太平洋彼岸的伟大事业。” 客厅里,女士们正轻声谈论著最新的歌剧和皇室的緋闻。 比特丽斯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的目光紧紧地锁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看到她的父亲,那个在商界和政界都以精明和强硬著称的男人,正专注地倾听著菲德尔的构想。 她看到在座的其他男士,脸上都露出了混杂著惊讶、疑虑和贪婪的神情。 那一刻,一种冰冷的、令人心碎的明悟攫住了她。 她一直以为,菲德尔对她的家族表现出的兴趣,是他追求自己的一种策略,一种討好未来岳父的方式。 她甚至为此感到沾沾自喜,认为这是他已被自己征服的证明。 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不是他的目標。她,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 她的美貌、她的家世、她在社交圈的影响力,都只是他用来接近她父亲的工具。 他感兴趣的不是舞厅,而是董事会。 他追求的不是她的心,而是她父亲的资本和人脉。 她精心构筑的骄傲和自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自己可能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视野。 ———————————————— 六月初的伦敦,空气中开始瀰漫起夏日的燥热。 社交圈更加喧囂,各种活动络绎不绝,但对比特丽斯来说,这一切都已失去了光彩。 她机械地参加著一场又一场的派对和马球赛,脸上掛著微笑,內心却是一片荒芜。 那个在晚宴上展露锋芒的男人,与那个在她面前曖昧有礼的追求者,两个形象不断交织,让她痛苦不堪。 哈灵顿勋爵最终被菲德尔的构想说服了。 他决定召集一个由潜在投资者组成的小型会议,地点选在伦敦金融城一家歷史悠久的私人俱乐部里。 比特丽斯以协助父亲招待客人的名义出席了。 这在当时是极不寻常的,商业是男人的领域,女性的出现通常仅限於社交层面。 但她坚持要来,她需要亲眼见证,確认那晚的猜测不是一场噩梦。 会议在午宴后正式开始。 菲德尔站在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中是几份准备得一丝不苟的文件。 成立一家联合股份公司,由哈灵顿勋爵牵头的英国资本和他所代表的国际財团共同出资。 为了共同繁荣的伙伴关係,核心是技术引进与本地工程人才的培养,在新近加入加拿大联邦、防务薄弱的不列顛哥伦比亚建立海军工厂,增强帝国在此地的军事存在感,威慑和反制美国“激进分子”的渗透以及俄国在远东的扩张野心。 该船厂將成为皇家海军太平洋分舰队的维修和补给基地,提升舰队的反应速度和持续作战能力,確保帝国在北太平洋的航运生命线安全。 法国人在横须贺和福州的成功模式,挠到了这些人的痒处。 “先生们,” “我们选择不列顛哥伦比亚,並非一时兴起。这个地方,是帝国的未来在太平洋上的支点。”他指著地图上的温哥华岛,“这里不仅有建造世界上最坚固船只所需的森林资源,更重要的是,它在地缘政治上的独特位置。它远离美国的直接干预,却能扼守通往亚洲的航道。在这里建立一个能与横须贺媲美的海军工厂,不仅是商业投资,更是对帝国未来的战略投资。” 英国虽然强大,但在遥远的太平洋,其力量投射能力正受到新兴力量的挑战。 美国內战后国力日增,对北方虎视眈眈;俄国在远东的扩张从未停止。 不列顛哥伦比亚作为一个新近加入加拿大联邦的省份,地域广阔,防务却极其薄弱,几乎完全依赖於驻扎在埃斯奎莫尔特的皇家海军太平洋分舰队,而这支舰队的力量时常被南美的事务所牵制,显得捉襟见肘。 比特丽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局外人。 她看著菲德尔沉著地回答著一个个尖锐的问题,从融资结构到技术专利,从劳工来源到与当地政府的关係。 在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点幻想的泡沫也破灭了。 可这个人的头脑和野心却让她更加沉迷。 对比还在利用家族做点小生意的蝴蝶,这个人已经试图將世界玩弄於股掌之上的。 与此同时,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场宏大的赌局中,扮演的是一个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可悲的角色。 她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是他用来敲开伦敦权力核心大门的“万能钥匙”。 她的社会地位,她父亲的財富,甚至她那颗自以为是的、正在为他沦陷的心,都只是他资產负债表上的一项。 她一直沉醉於爱情小说中那些惊心动魄的浪漫故事,比如简·爱如何用她坚韧的灵魂驯服了桀驁不驯的罗切斯特先生,或者凯萨琳与希斯克利夫那种毁天灭地的激情。 她曾以为自己也能上演一出这样的好戏,用自己的魅力去“拯救”或“征服”一个强大而神秘的男人。 可惜...... ———————————————— 又一场舞会。 “你不为所动吗,菲德尔?” 她在乐曲的间歇低声问,声音带著一丝颤抖,“难道这几个月,我都无法触动你分毫?” 他將目光从舞池上移开,“我並不信任感情的连结,” “人们为了那些转瞬即逝的感觉,亲手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世界上的另一个人。从逻辑上看,这非常不合理。” “我不是在问你逻辑,”她几乎是在恳求,“我是在问你,你的心。你难道没有心吗?” 他沉默地看著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哈灵顿小姐,感情对我来说太危险,它会让我做出错误的判断,会让人变得软弱,会成为別人的武器。我更倾向於依赖我的头脑。” “所以,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头脑的计算?” “我们该去跳舞了。” ———————————————— 哈灵顿勋爵召集的那个投资財团,经过几轮密谈,已经达成了原则性共识。 菲德尔的“太平洋海军工厂”计划,从一个大胆的构想,变成了即將启动的新一轮复杂谈判。 为了庆祝这个里程碑式的进展,哈灵顿勋爵在家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伦敦的政商名流云集,气氛热烈而高昂。 晚宴上,比特丽斯成了眾人瞩目的焦点。 朋友们纷纷向她举杯,半开玩笑半是羡慕地说她是这场“联姻”的缔造者。 “亲爱的比阿特丽斯,”一位公爵夫人笑著说,“你为英格兰捕获了本季最出色的一位男士,还顺便为我们带来了这么一笔大生意!” 这些讚美刺进比阿特丽斯的心里。 她强顏欢笑,优雅地应对著,感觉自己像一个蛋糕,只是一个附属品。 菲利普伯爵,作为晚宴的主角,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完美。 他从容地接受著祝贺,言辞谦逊而得体。 在一次公开的祝酒中,他特意提到了比特丽斯。 “我必须感谢哈灵顿小姐,”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比特丽斯,却没有任何温度,“没有她,我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结识在座的各位。她为我打开了伦敦的大门,她宝贵的帮助,是这个项目得以成功的关键。” 他的话语引来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在眾人听来,这是一位追求者对心上人最得体的公开致谢,是求婚的前奏。 但听在比特丽斯耳中,这无异於一句总结。 他公开承认了她的价值,一个社交工具的价值。 他用礼貌的方式,宣告了她利用价值的终结。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第71章 不列顛的荒野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1章 不列顛的荒野 晚宴后。 比特丽斯要求菲德尔私下会面。 这违背了所有的社交礼仪,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转身面对他,脱下了那副优雅从容的社交面具。 她的声音很低,却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这一切,有哪怕一丝一毫是真的吗?” 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说,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你计划中需要收购的一项资產?一把能打开我父亲金库的钥匙?” 菲德尔静静地站在壁炉前,火焰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却无法融化他那冰冷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却与己无关的现象。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愤怒。比特丽斯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你利用我,”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声音也隨之拔高,“你利用我的关係,我的家世,我在这座城市里的名声。你个无耻的混蛋,像个医生一样,解剖我,利用我的虚荣,我的骄傲,甚至……甚至我的感情。” 她的眼中涌上了泪水,但语气却愈发尖锐。“你让我爱上你。你眼睁睁地看著我,一步步走向你设下的陷阱,看著我为你神魂顛倒,而你,自始至终,都心如止水。你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不是吗?” 她停在他面前,仰头看著他,眼中充满了绝望的质问。“夺走一个人的心,只为了把它当成垫脚石。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词语都拋向他。 她指责他,控诉他,將自己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归结於他的冷酷无情。她希望看到他哪怕一丝的动摇,一丝的愧疚,一丝的情绪波动。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任由她的控诉像浪潮一样拍打在他身上。 当比特丽斯终於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的声音变成了哽咽,最后化为无声的啜泣。 当比特丽斯以为他会转身离去,或者说出几句冷酷的告別语时,他却动了。 他向她走来。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身体因恐惧和预感而绷紧。 他没有停下,一步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她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依然一言不发。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然后,他吻了她。 这个吻,与她幻想过的任何一个都不同。 它没有激情,没有温柔,没有爱意。 比特丽斯的脑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 黎明时分,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 比特丽斯蜷缩在床上的一角,用一张天鹅绒毯子裹著自己。 菲德尔已经穿戴整齐,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说,声音清晰而冷酷,“在任何情感纠葛中,我从不接受自己被视为弱者。”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所以,是的。我必须先达成我的目的。” 他缓缓说道,“只有在我的胜利是绝对的,我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时候,我才能允许这件事发生。为了向你证明,也向我自己证明,这是我的选择,而不是我的弱点。”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我的父亲,”他第一次提到了他的家庭,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別人的故事, “他是一个家庭中的绝对君主。他用爱和责任的名义,將我的母亲变成了一个囚徒。他用她的情感作为武器,来控制她,折磨她,直到她彻底枯萎。”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影。 “我看著她如何被那种所谓的爱所摧毁,看著她如何因为软弱和依赖而万劫不復。从那时起,我就发誓,我绝不会成为她,也绝不会成为他。情感,是强者用来对付弱者的武器。我选择永远不做那个被解除武装的人。”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恢復了那个彬彬有礼的贵族形象。 “跟我去美国,”他说。这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指令。 “我会跟你求婚。” “你做梦!” “回去问你父亲吧。” ———————————————————————— 伦敦,贝尔格莱维亚区,菲德尔租住的宅邸。 巨大的书桌上,摊开著一张伦敦能买到的最新的世界地图。 另一侧,则是一张更为详尽的北美西海岸航海图, 菲德尔正站在地图前。 他只著一件丝质衬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了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肌肉。 华金正静静地坐在桌旁的皮椅上。 他面前摊开著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已经用速记符號写满了要点。 “那个女人怎么样?” “咱们不聊这个,华金。” “我担心圣佛朗西斯科的很多贵妇会心碎,先生。” “就当她是个意外吧,我们聊正事。” “哈灵顿勋爵和他的財团已经吞下了鱼饵,先生。” 华金笑了两声,没再纠缠,“原则性共识已经达成,联合股份公司的章程草案,他们的律师明天会送过来。伦敦这边,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算是彻底打开了。” 菲德尔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不列顛哥伦比亚的位置上轻轻敲击著。 “原则也很危险,华金。它意味著魔鬼还藏在细节里。但你说的没错,第一阶段的目標达成了。我们用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商业计划,换来了入场券。 咱们在伦敦呆太久了,我感觉整个人都要发霉了。好在,总算是达成目的。剩下的事,我们必须比所有人,尤其是我们的英国伙伴,要快。” “我们的英国朋友们此刻正在俱乐部喝酒,庆祝他们即將把帝国的工业血脉延伸到新大陆。我估计他们以为这又是一场由他们主导的殖民地开拓。 呵,所以我才要和那个女人结婚。” “咱们得儘快在那片荒野上打下第一根桩了。” 华金点点头,翻开了新的一页纸。“我明白,先生。我整理了几个关键议题,需要您做出决策。” “说。”菲德尔言简意賅。 “第一,土地与特许权。” 华金说道,“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块地。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整的、拥有主导权的工业区。 地点选择上,埃斯奎莫尔特是皇家海军现有基地,优点是安全,有少量熟练工人,但缺点是空间有限,且海军部的官僚会处处掣肘。 另一个选择是您在地图上標註的布勒內湾,那里是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勘定的未来终点站。深水良港,几乎是未开发的处女地,空间巨大,但毫无基础,安全也需要我们自己负责。” 菲德尔走到地图前,眼睛从维多利亚岛的埃斯奎莫尔特划过,最终落在了布勒內湾。 “这个船厂的选址我已经和陈九聊过很多次。” “官僚主义是效率的坟墓。我们不能把帝国的未来交到一群只会喝下午茶、在文件上盖章的海军中尉手里。 就选布勒內湾。我们要的不是一个维修站,而是一个全新的工业城市的心臟。 告诉我们在渥太华的联繫人,以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提供战略配套、保障帝国西部航运安全的名义,向麦克唐纳总理的政府申请整个內湾南岸的土地特许权。我不要购买,我要特许经营权,至少九十九年。” “胃口很大,先生。” 华金的笔尖飞速滑动,“这几乎等於要建立租界。加拿大人会警惕的。” “警惕?”菲德尔冷笑一声,“他们凭什么警惕?不列顛哥伦比亚加入联邦的条件就是一条横贯大陆的铁路。 现在,我,菲利普伯爵,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董事,正拼了老命,拿著伦敦的资本去帮他们实现这个承诺。他们应该感恩戴德。 我们不仅给他们带去铁路,还给他们带去一个能建造无畏舰的海军工厂。告诉他们,这个工厂不仅能保护他们免受美国人的骚扰,还能为他们的穀物和木材提供走向亚洲的远洋船队。这是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强硬:“除了土地,我还要配套的资源开採权。以厂区为中心,周围所有森林採伐权、煤炭和铁矿的优先探勘与开採权,能要多少要多少。船厂不能没有自己的原料基地。我们不能让未来的生命线被当地的木材商人或者投机客攥在手里。这些,都要写进和加拿大政府的协议里,作为联合股份公司投资的先决条件。让哈灵顿勋爵去向殖民地事务部施压,这是他们该做的事。” “今年之內,一定要搞定土地的事务,要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明白。”华金记录下来,“第二个议题,人力资源。这可能是最大的难题。一个现代船厂,需要数千名工人。技术顶端,是几十名来自帕尔默船厂的顶尖工程师、造船师和高级经理。中部,是几百名熟练的钢铁工人、铆接工、机械师。底部,是数千名非技术劳工。” 菲德尔走到酒柜旁,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华金一杯。 “大脑和神经,必须是我们的。至於肌肉,可以从任何地方获取。” 他抿了一口酒。 “对於顶尖人才,用钱砸。给他们在帕尔默船厂三倍的薪水,在布勒內湾最好的地段为他们建造英式別墅,提供全额的家庭搬迁费用和子女教育津贴。告诉他们,他们不是去殖民地受苦,而是去创造歷史,成为新世界的工业贵族。 这个名单,必须由我们亲自审核,可以適当放一些哈灵顿勋爵他们的人,让他们放心。剔除一些只会夸夸其谈的老顽固。我要的是能解决问题、能忍受艰苦、並且对我们忠诚的人。” “中部技术工人,” 菲德尔继续道,“从英国、苏格兰的格拉斯哥、甚至德国的汉堡招募。但他们只是过渡。 我们的目標,是在五年內,培养出自己的技术骨干。所以,和加拿大政府的协议里要加上一条:由联合公司出资,在船厂旁建立一所皇家太平洋工业技术学院。我们將为加拿大的年轻人提供免费的工程教育,条件是他们毕业后必须为船厂服务至少十年。这既解决了长期的人才问题,又能博得加拿大的好感。” “顺便,给陈九培训一批技术工人出来。” “那么,底层的劳工呢?” “这个陈九会解决,安定峡谷已经有上万华人,不够他还有的是。前期建设至少需要一万名年轻力壮的工人。以修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支线和港口设施的名义。在船厂的初期建设阶段,他们將是绝对的主力,负责伐木、平整土地、修建码头和厂房。用完之后,铁路西段的建设也需要他们。” 华金皱了皱眉:“先生,大规模引入华工,可能会引起当地白人社区和工会的反弹。黄祸论在加州已经是个大问题。” “加拿大不是美国。”菲德尔的回答简单而残酷。“至少铁路彻底修建完毕之前,联邦政府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美国的铁路已经证明华工才是最好的人选,他们政府內部自己会解决。至於那些白人失业者的抱怨,等船厂建成,需要大量本地供应商和服务人员时,他们的抱怨就会变成讚美。” “铁路工程能提供至少十年的时间,等铁路修建完,我相信陈九会想办法。” “第三个议题,也是最复杂的一环,后勤与供应链。” 华金的语气变得凝重。“这將是一场后勤的噩梦。布勒內湾一无所有。我们需要从全球调集资源。我做了一个初步的清单。” 他將一张纸推向菲德尔。上面清晰地列著: 1、核心设备:蒸汽锤、大型车床、龙门吊、水压机、锅炉、轧钢机。这些是帕尔默船厂的技术核心,必须整体打包运输。 关键材料:高品质钢板(初期)、精密仪器、发动机核心部件。 下面標註了来源地:英国(经合恩角或苏伊士运河) 2、通用机械:铁轨、道钉、蒸汽机车头(用於厂区和铁路支线)、工具母机。 下面標註了,美国西海岸(萨克拉门托),这些是加州公司能自行解决的,运送到不列顛哥伦比亚並不复杂。 还有生活物资:罐头食品、药品、布料、烈酒。 粮食与补给:麵粉、醃肉、蔬菜、朗姆酒。我们自己的农场和供应链可以提供稳定支持。 “这个清单只是冰山一角,” 华金说,“每一项都代表著庞大的运力和复杂的协调工作。尤其是英国的核心设备,每一台都重达数十吨,航程超过一万五千英里,耗时数月。任何一次海损,都可能让整个项目延期一年。” 菲德尔仔细看著清单,手指在“合恩角”和“苏伊士运河”两个词上点了点。“不能依赖任何一条单一的路线。我们的运输计划必须是多重备份,並行推进的。”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世界地图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是有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基础和帕默尔蒸汽造船厂的技术,想要在一片荒野上建立一个蒸汽造船厂也是一个复杂浩荡的工程。 对比福州船政局和横须贺船厂都是国家主导,他们能动用的力量弱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们的行动必须以阶段来划分。到1880年之前,在布勒內湾建立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前进基地。这个阶段,一切从简,一切为速度服务。” “华金,你立刻以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名义,在圣佛朗西斯科组建一个北方勘探与发展特遣队。调集我们最优秀的工程师、测绘员、后勤主管和一支由三百名武装安保人员组成的队伍。装备要精良,人员要经验丰富,最好是参加过內战的老兵。” “拿下土地之后,接下来的三个月內,这支特遣队要完成三件事:第一,从圣佛朗西斯科用我们自己的船,將第一批一千名华工、足够使用一年的粮食、药品、工具、炸药、几台小型蒸汽锯木机,运抵布勒內湾。第二,在选定的厂址上,清理出至少五平方公里的土地,建立起一个坚固的、拥有码头、仓库和营房的前进营地。第三,对周边地区进行一次彻底的资源勘探,绘製出详细的森林、煤炭和水源分布图。” “这支特遣队將是我们的楔子,拿下土地之后,在英国人的资金进入之前,就牢牢地钉在那片土地上。等到哈灵顿勋爵的代表坐船慢悠悠地抵达时,他们看到的將不是一片荒野,而是一个已经开始运转的工地。” “三年內要完成骨架搭建。” “这个阶段,我们將利用我们正在修建的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东部,物资可以通过五大湖和已经建成的铁路网运到中部的补给站。西部,我们的特遣队將立刻开始修建从布勒內湾向內陆延伸的铁路支线。 將砍伐的木材运到港口,儘快与我们从东部修过来的主干线连接。” “与此同时,英国的重型设备將通过海路运抵。我们的前进基地必须在它们抵达前,建成能够卸载这些庞然大物的重型码头和地基。华金,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英国的船队出发的那一刻,我们的倒计时就开始了。” “十年內,第一艘船要下水。” “厂房建成,设备安装调试,第一批英国工程师和技术工人抵达。我们將开始建造第一艘船。不是军舰,华金,那太慢,也太复杂。我们的第一批產品,將是为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公司和太平洋渔业公司订购的五千吨级蒸汽货轮。 我们要用自己的船厂,为自己的铁路和航运公司造船。一定要自我造血。” “等我们造出了自己的货轮,积累了经验,培养了工人,我们才会开始为皇家海军建造他们想要的巡洋舰。到那时,主动权就完全在我们手里了。我们可以决定造什么,造多快,以及……卖给谁。” 最后一句话,菲德尔说得极轻,但其中蕴含的野心却让华金也不禁心头一凛。 “先生,”华金沉思片刻,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资金。这个计划的耗资將是天文数字。虽然有联合股份公司,但英国人的钱不会那么快、那么顺畅地到位。尤其是在初期奠基阶段,他们很可能会以各种理由观望、拖延。我们需要庞大的前期垫付资金。” “我知道。”菲德尔回到书桌旁,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就是我们拿下加拿大太平洋铁路合同的真正价值所在。铁路的每一寸延伸,都在创造价值。我们手中掌握著未来铁路沿线数百万英亩土地的所有权。我们可以用这些土地作为抵押,向圣佛朗西斯科、纽约甚至阿姆斯特丹的银行家们贷款。我们还可以发行铁路债券。更重要的是,” 他点了点文件,“陈九的人太多了,他正在著手建立一个横跨北美,夏威夷,日本,香港澳门,广州和东南亚的贸易和匯兑网络,他將为我们提供低息的长期贷款。” “他的钱没办法作为股东进来,只能这么操作。” “以后合作的时间还长,加拿大的船厂和铁路至少能容纳两三万名华工,等他们扎下根,这將是一个很恐怖的力量。离开了他的钱和人,这个船厂可玩不转。” 华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由衷的震惊。 他知道菲德尔一直在和陈九私下密谋,但没想到已经深入到了这个地步。 將英国的资本技术、美国的公司便利、中国的劳工和资金,以及加拿大的资源,全部整合到一个服务於自己野心的庞大计划中。 这已经不是商业,而是地缘政治的结合体。 “先生,我们是不是別和他合作的那么紧密,万一......” “暂时別想那么多,华金,我从他手上拿到的东西已经够多了,陈是个对合作伙伴很慷慨的人,至少,在背叛之前。” ”说回船厂。” “现在你明白了,华金。”菲德尔看著助手的眼睛,“我们对哈灵顿父女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序幕。比阿特丽斯是钥匙,哈灵顿勋爵是金库的大门,但金库里的黄金,我们要用来建造属於我们自己的宫殿,而不是为女王陛下的皇冠增添几分光彩。” “最后,”菲德尔的语气变得轻鬆了一些, “关於比阿特丽斯·哈灵顿小姐。在我们离开伦敦之前,维持现状。她还有最后的利用价值——確保她的父亲在董事会里,始终站在我们这一边。 但在我们的第一艘船下水之前,我不想和哈灵顿家族有任何法律上的捆绑。 一个订婚的承诺就足够了,不需要更多。” “在她死心塌地之前,我不会跟她结婚。” “我明白了,先生。” 华金合上笔记本。厚厚的一本,已经记录了足以改变地缘政治格局的蓝图。 第72章 津门春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2章 津门春 四月初。 天津城刚送走倒春寒,海河上的薄冰早已化尽,码头上又恢復了喧闹。 直隶总督衙门后院,书房。 此刻气氛凝重,倒比隆冬时节还要凝重几分。 一如此刻北洋大臣、东宫三孤、文华殿大学士李中堂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年近六旬的李鸿章,身穿一件石青色暗八仙纹的常服袍褂,袍襟上不慎溅了几滴茶水,他却浑然不觉。 往日里,他对仪容的考究近乎苛刻,袍子细微不整,都会让侍从们心惊胆战。 可今天,他所有的心神,都被桌案上那份由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加急转来的电报译文抓住了。 电文很短,字字却如惊雷:“日本断然废琉球为藩,改设冲绳县,掳其王尚泰及世子尚典至东京。” “砰”的一声,李鸿章將手中那只把玩了多年的白玉鼻烟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壶盖崩开,辛辣提神的药末洒了一片。 “稚璜,”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唤道,“你怎么看?” 书房下首,侍立著一个面容精瘦的中年人,正是他最倚重的幕僚,时任轮船招商局会办的盛宣怀,字杏蓀,但李鸿章私下里更喜欢叫他的號“稚璜”。 盛宣怀躬身向前,拾起那份电文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中堂大人,倭人此举,欺人太甚…..琉球乃我大清二百年属国,岁岁来朝,此番行灭国之举,是公然打朝廷的脸。京里的清流诸公,怕是又要沸反盈天了。” 李鸿章冷哼一声, “他们除了会嚷嚷天朝威仪,犁庭扫穴,还会做什么?兵,谁来练?餉,从何出?船,在哪里?” 他一连三问,盛宣怀默不作声,並不回答。 放眼海疆,所谓的“水师”,不过是些零散的旧式炮船和几艘买来的蚊子船,勉强守个港口罢了。 重金从英国人那里订购的炮舰还没到,水师新军和新学刚刚开设不久,远未形成战力。 而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十年磨一剑,陆军学法德,海军仿英夷,其勃勃野心,昭然若揭。 “稚璜,你记下。”李鸿章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白的辫子在身后微微晃动。 “立刻以我之名,致电总理衙门,言倭人此举乃背信弃义,毁我藩篱,乱东亚万世之太平。我朝不可不爭,然不可轻言战事。当先以外交折衝,据理力爭,告诫倭人,悬崖勒马。”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那棵抽出新绿的百年古槐。 “替我约一下,我要亲自去见日本驻津领事竹添进一郎。” 隨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电告在英吉利的李凤苞、徐建寅,让他们催促阿姆斯特朗船厂,我们的超勇、扬威两艘快船,必须加快工期!银子不是问题!另外,镇东,镇西那四艘炮舰,让去的弟兄们用心学,开回来,就是我北洋的铁拳!” “还是缺能镇海的巨舰啊…..” ———————————— 天津的日本领事馆, 竹添进一郎,这位日本驻天津领备,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水已经换了第三道,却丝毫未动。 对面的老人,大清国事实上的外交总长,其威严和精明,他早有领教。 “竹添先生,贵国行事,是否太过操切了?《中日修好条规》墨跡未乾,第一条便言两国所属邦土,各宜保全,何以转眼之间,便废我琉球王国,改设所谓冲绳县?” 竹添进一郎缓缓起身,深深一躬。 “总督大人明鑑。琉球之事,乃我国內政。琉球藩王向来为我天皇臣子,其地与九州岛关係密切,已数百年矣。我国此次废藩置县,乃是效仿西洋,统一政令,实为改制之必要举措,並无意冒犯上国。” “何为內政?琉球自洪武年间便奉我正朔,受我册封,二百年间纳贡不绝,天下皆知。其国王姓尚,乃我先皇所赐。此等藩属,岂是贵国一句內政便可轻描淡写,吞而並之的? 竹添神色不变,但语速稍快,“大人所言,是朝贡之礼,而非治权之实。琉球虽向清国朝贡,但其內政、外交,尤其与我国萨摩藩之关係,更为紧密。万国公法有云,主权须为唯一且排他。如今,我国已对琉球行使完全主权。” “总督大人,时代不同了。如今万国公法通行世界,所谓宗藩之说,早已是过时之旧制。” “好一个万国公法!” “贵国倒是將西洋的学问学得快!然则,国与国相交,更重一个信字与理字。贵国此举,背弃条规,强占我属邦,失信於天下,此非文明国家所为!” “竹添君,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要拿这些糊弄小孩子的说辞来搪塞了。此举信在何处?义在何方?分明是看我大清近年內忧外患,海防空虚,想趁火打劫!” 这话已是极重,近乎撕破脸皮。 竹添面色凝重,但他得到的训令是寸步不让。 “李大人,我国断无与大清为敌之意。” 竹添依旧神色恭敬,语气却硬了起来,“此事已成定局,废藩置县之詔书已下。” 竹添稍作停顿,语气转为更委婉的解释,“不过,我国政府深知此事或引误会,故愿与贵国商谈。譬如,可將琉球南部宫古、八重山诸岛划归清国,而我国保留琉球本岛及北部。如此,既可保全清国体面,亦能了结此番爭端。此乃我国內部之提议,望中堂斟酌。” “分岛?琉球本为一国,血脉相连,岂可如切瓜般隨意?且南部诸岛贫瘠,以此搪塞,无异於掩耳盗铃。我大清要的,是琉球国祚之存续,而非几座荒岛。” “总督大人,恕我直言。清国於去年方才收復新疆,与俄国交涉已是劳心费力。而在海上……我国之决心,已非空言所能动摇。为一已名存实亡之朝贡国,大动干戈,於清国何益?” 李鸿章面色陡然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怒意。 “竹添,你这是在威胁老夫吗?我大清立国二百余载,幅员万里,尚不惧与任何国家讲这个理字。今日之谈,无非是望贵国迷途知返,遵守信约。若贵国执意孤行,坏我两国交谊,將来之事,恐非今日所能预料。” 竹添知道今日已无法深入,便起身行礼,“在下不敢。今日所言,皆是为两国长远计。我国之提议,仍望中堂细思。外务省仍在等候清国的正式答覆。” 李鸿章显得意兴阑珊,起身拋下一句,“罢了。转告贵国政府,王道荡荡,不恃强权。此事,尚未了结。” 竹添再次鞠躬,恭敬地把李送出房间。 李鸿章拂袖而去,走出领事馆,阳光照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只觉得心力交瘁。 “蕞尔东瀛,竟敢如此……奈何?奈何啊……” —————————————— 《遵议日本占踞琉球並请预防朝鲜各事宜折》 奏为遵议日本占踞琉球,並请预防朝鲜各事宜,恭折仰祈圣鉴事。 “窃臣於上年十一月间,接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咨开:据出使日本大臣何如璋咨称,日本將琉球改为冲绳县,特派知事管理。 “………此处太过敏感,刪了。” “旋据何大臣咨称:日本灭琉球,改为冲绳县,布告各国,事已確定。彼国君臣,以为琉球本为萨摩所属,遂尔竟行霸占。种种强辩,背盟弃好,无理已极。其所以敢於悍然不顾者,以为中国目前无力与爭,將来或能相谅,至少亦不过空言辩论,於彼无损。等语。” “臣窃惟日本近在肘腋,永为中土之患…….自明季以来,倭患日棘。我圣祖仁皇帝,亲统六师,扫除环宇,薄海內外,罔不臣服。 日本亦稽首入贡,愿为东藩。二百余年,相安无事。 ……是日本惟力是视,本非礼义之所能维。我苟稍示以弱,彼必凯覦,此必然之势也。 该国自与西人订约,广购机器,仿製枪炮、铁路、电线,派人出洋学习,一切步趋西法,虽日臻富强,而国债巨万,民穷財尽。 ……其谋我琉球,及注意朝鲜,皆欲有所取偿,以固其国本,非仅贪其土地也。” “我兵力水师,万不能敌彼,是势之弱者也。彼之兵力水师,虽未得实,较之我则过之,是势之强者也。以理之直,敌势之强,胜负之数,不待智者而后知。然自我朝入主中华,薄海內外,罔不臣服。琉球蕞尔小邦,独能尽诚事我,此中外之所共知也。今无故为日人所灭,我若显为之动,则衅自我开……我若隱忍不言,则彼將轻我,以为我怯。朝鲜、越南,將何所恃?西人亦將何所藉口?” “日本此举,不仅在並琉球,尤在弱朝鲜,窥我中土。盖琉球既灭,朝鲜必危。朝鲜与日本壤地相接,於彼为必爭之地。我不能救琉球,则朝鲜必为所轻。我若竟不理论,是不仅琉球、朝鲜从此解体,即我东三省海防,亦从此多一戒备矣。” 李鸿章在奏摺中提出了上、中、下三策,同时明確表达了自己的倾向。 下策:密令琉球世子向各国公使申诉,或令其派人赴总理衙门哭诉,而中国佯为不知。 李鸿章在奏摺中自己否定了此计,认为“显悖公法,亦断无成理”。 中策: “派员赴日本,按照约章,与之理论。……责其背约,並电知各国驻日公使,声明此事中国断不允从。” 他指出这是当下最可行的方案,即以外交斗爭为主。 上策: “暗选將帅,分扎要隘,明示与日本专顾琉球,隱为兼防各口之计。……衅自我开,兵端谁执,则可战可和,游刃有余。” (这里指的是做好战爭准备。) 但他在奏摺中也指出,“第三策非不可行,但兵衅不可轻开,必须豫为筹画。 “中国水师,刚刚起手,枪炮、军械,亦未齐备,未可与人爭锋。臣反覆思之,只有第二策,派员理论,最为妥协。” “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奏。” —————————————— 几天之內,弹劾的奏摺就雪片般地飞向了紫禁城。 “李鸿章畏敌如虎,丧权辱国!” “北洋大臣外强中乾,名为海防,实为畏葸!” “不战而屈,国体何在?请斩李鸿章以谢天下!” 翰林院的张佩纶、通政司的黄体芳,这些以敢言著称的“清流”健將,言辞激烈,恨不得立刻將他绑赴菜市口。 核心就是一条,如果不能以武力保护藩属,则“天朝”顏面何存?朝鲜、越南等其他藩属国將离心离德。 他们激烈抨击李鸿章的洋务派主张,是卖国行为。 主张立即出兵,惩罚日本的“不义”之举。 李鸿章看著抄录来的奏摺,只是冷笑。 他抽完了一整根雪茄,铺开宣纸,亲自草擬了一份密折,呈给慈禧和光绪。 在密折中,他痛陈中日海军实力之差距,详述北洋水师购舰、建港、练兵之规划,恳请朝廷“外敦睦,內修武备”,暂避其锋,以十年为期,必能扭转乾坤。 他知道,这份密折,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十年,这是一个何其沉重的承诺。他已年近甲,能有几个十年? 深夜,他仍在灯下,给远在德国的几名淮军军官写信。 他询问克虏伯大炮的最新型號,询问毛瑟步枪的射速,更详细地询问德国陆军的参谋制度和后勤体系。 信的末尾,他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写道:“尔等皆我心血所寄,务必將西夷之长技,尽数学会。勿负我,勿负国。” 写完信,他感到一阵眩晕。 站起身,却看到桌角放著一份来自美国的信件。 那是留美幼童正监督寄来的,报告了孩子们的近况。信中数次抨击,这些孩子剪辫易服,甚至开始出入教堂。 李鸿章的眉头又锁紧了。 这也是一颗炸雷。 这封信要是落到那些顽固派手里,又將是一场轩然大波。 撤回幼童的呼声,从未停止过。 “剪辫子……”他嘆了口气, 他提起笔,单独给副监督容閎写了一封信,只写了八个字:“悉心呵护,有我在此。” —————————————— 朝中爭议不休,最终太后点了头,选择了中策。 “…….琉球为我东海藩篱,日本此举,殊属无理。著派员前往理论,务將该国背约情形,据理驳斥。惟兵端不可轻启,以免另生枝节。所有详细办理情形,著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同李鸿章,悉心筹划,隨时奏闻。” “惟兵端不可轻启,以免另生枝节”否定了主战派,以外交手段解决,避免战事。 ———————————— 五月的风,吹暖了渤海湾。 一艘悬掛著星条旗的美国军舰,在数艘北洋水师炮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大沽口。 码头上,彩旗飘扬,军乐齐奏,直隶总督李鸿章亲率天津文武官员,早已恭候多时。 他今天要迎接的,是一位特殊的客人——美国前总统,尤利西斯·格兰特。 这位在美国內战中战功赫赫的將军,虽然数次捲入贪腐大案,但总算体面收场。 卸任后正进行环球旅行。 李鸿章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颗可以借势的棋子, 自从与竹添进一郎不欢而散后,琉球的局势陷入了僵局。 日本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而清廷这边,除了清流们的叫骂,外交抗议,拿不出任何实际的办法。 军机处几次三番来电,催问李鸿章的对策,语气已颇不耐烦。 李鸿章的对策,就是格兰特。 以目前的国力,想让日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绝无可能。硬碰硬,是鸡蛋碰石头。 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一个有分量的第三方,从中调停,看看能否討价还价,爭回一些顏面和实际利益。 格兰特,无疑是最佳人选。他曾是美国的最高元首,在国际上享有崇高声望。美国在太平洋的利益日益增长,绝不希望看到中日两国彻底闹翻,引发一场可能波及自身的战爭。 最重要的是,格兰特此刻是“平民”身份,他的调停,既有分量,又不算正式的官方干预,给了各方转圜的余地。 为了这场接待,李鸿章煞费苦心。 他下令將天津城最好的行馆——“海光寺”收拾出来,內部装潢参照西式风格,摆上了沙发、壁炉和水晶吊灯。 他又让自己的御用厨师,精心研究了西餐菜谱,准备了数十道中西合璧的菜餚。 他甚至还破天荒地组织了一场西式舞会,让衙门里的官员们提前练习交际舞步,闹出了不少笑话。 盛宣怀对此颇有微词。“中堂大人,如此铺张,怕是又要招来言官的非议。为了个卸任的洋总统,值得吗?” 李鸿章喝了一口法国白兰地,这是他近年来养成的新习惯。 抽雪茄,喝洋酒,一样不落。 “稚璜,你这就不懂了。这不是为格兰特一人,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我要让日本人看看,我大清不是没有朋友。我要让英法德俄看看,美国人是我李鸿章的座上宾。我更要让朝廷里那帮睁眼瞎看看,什么叫外交! 外交,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利益的交换,是实力的博弈。没实力,就得有朋友。我们现在实力不济,就更要把朋友这块牌打好。” 他拍了拍盛宣怀的肩膀:“今天我们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国家的脸面和里子投资。这笔买卖,亏不了。” 格兰特走下舷梯时,看到的是一派令他惊讶的盛大场面。 李鸿章身著一品朝服,胸前的仙鹤补子十分鲜艷。 ———————— 接下来的几天,天津成了一座为格兰特而沸腾的城市。 李鸿章陪同他检阅了淮军的西式操练,参观了天津机器局,甚至还一起观看了京剧。 淮军士兵的西洋操列、机器局里的轰鸣,都给格兰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看得出,这位总督正在尽力將这个古老的帝国拉向近代化。 在一次私下的晚宴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融洽。 李鸿章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翻译和盛宣怀。 自任总督以来,他著手建立自己的智囊和秘书团队,收罗了不少人才。 核心是两人,一个是新招募的留学生,马建忠,刚刚从法国巴黎政治学院留学归来,是第一位获得“文学学士”学位的留学生。他一回国,就因其深厚的西学背景,特別是国际法知识,被李鸿章立即招入幕府,成为处理对外交涉的核心幕僚之一。 另一位核心是罗丰禄,作为福建船政学堂的优秀毕业生,被派往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留学。 他回国不到两年,因为流利的英语和对西方海军事务的精通,早已成为李鸿章在天津处理洋务,建立北洋海军最倚重的翻译和顾问之一。 李鸿章举起酒杯,神情严肃地说:“將军,我视您为挚友,今日有一事相求,事关我国国运,乃至东亚和平,不知当讲不当讲?” 格兰特放下雪茄,点了点头:“总督阁下但说无妨。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內,我愿为朋友效劳。” 李鸿章便遣两位幕僚將琉球事件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將军,您是军人,最重信义。” “日本此举,如同一个恶邻,趁著我家失火,便闯进来抢夺我世代相传的园林。如今,我家中虽乱,尚有壮丁数万,並非不能与之死战。然我深知,战端一开,生灵涂炭,数十年积累之建设將毁於一旦,更恐引发连锁反应,殃及四邻。我为天下苍生计,不愿轻启战端。故恳请將军,以您公正无私之声望,为我等居中调停,劝说日本罢手,或寻一两全之策,免东亚陷入战火。” 格兰特听得十分专注,他抽著雪茄,眉头紧锁。 “总督阁下,”他沉吟良久,开口道,“您所说之事,我已有所耳闻。从道义上讲,日本的做法確有不妥。但是,您也知道,当今世界,强权即公理。日本既已占据琉球,想让他们完全吐出来,恐怕极难。” 李鸿章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明白。所以我说,寻一两全之策。” “好吧,”格兰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琉球群岛,南北狭长。据我所知,北部诸岛,如奄美大岛,早已划归日本萨摩藩管辖,而南部的岛屿,例如宫古、八重山,与贵国台湾岛隔海相望,关係更为密切。或许……” 他用雪茄在中间的主岛——冲绳岛上点了一下。 “……或许可以考虑一个折中的方案。將琉球群岛一分为三。北部,既然事实上已属日本,便正式划归日本;南部,与贵国渊源深厚,可划归贵国;中部,即琉球本岛,可让其復国,由琉球王室自治,由中日两国共同保护。”。 盛宣怀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於是让大清承认日本对琉球北部的侵占,並且还要亲手將自己的藩属国一分为三! 这要是传出去,中堂大人“卖国”的罪名,可就真的坐实了。 然而,李鸿章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反对,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如果能爭回南部诸岛,那就在东南沿海和日本本土之间,打下了一个楔子,留下了一片战略缓衝地带。 这对保护台湾,屏护福建、浙江沿海,意义重大。 如果能让琉球在中部復国,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意味著日本的吞併不是完全合法的,为將来留下了翻案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可以摆到桌面上去谈的方案。 它满足了日本的部分贪慾,又为大清保留了部分权益和顏面。 他当然知道,这是典型的弱国外交——在无法保全全部的时候,尽力保住核心部分。 “將军,您的提议,我个人……对此表示初步的兴趣。我会將此方案,密报我朝廷,以待圣裁。同时,也恳请您在抵达日本后,能將此意,私下转达给日本的当政者,试探其意向。” 格兰特点了点头:“我会的。但请恕我直言,总督阁下,最终能决定谈判桌上筹码多少的,不是我的调停,而是您身后的力量。” 他指了指窗外,那里是淮军的兵营方向。“是这个。” 李鸿章默然。 送走格兰特后,盛宣怀终於忍不住了。 “中堂大人,三思啊!分岛改约,这与割地何异?朝野上下,必將群情激奋,您將置身於风口浪尖!” 李鸿章疲惫地摆了摆手,坐回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 “稚璜,我的难处,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国威尽丧,朝廷顏面扫地,日人得寸进尺,台湾、朝鲜,危在旦夕。” 他睁开眼,目光灼灼地看著盛宣怀:“所以,我们只剩下妥协忍让。以夷制夷,据理力爭,能爭回一分,便是一分。分岛,是屈辱,但总比全岛尽丧要好。保住南部诸岛,就是保住了我东南海疆的门户!” —————————————— 朝中又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著三分琉球这个奏摺,吵得不可开交。 李鸿章一面继续与日本领事竹添进一郎虚与委蛇,隔三差五地递交抗议照会,另一面,他加紧了对北洋事务的部署。 他亲自审定了派往英国接收“镇东”等四艘伦道尔炮舰的人员名单。 带队的,是驻外使团的参赞,文官徐景澄,还有一名留学回来的海军军官,毕业於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萨镇冰 他把两人叫到书房,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四艘船,吨位不大,但炮很厉害。你们此去,不仅要把船开回来,更要把英国人操船、弄炮、治军的法子,给我学回来,刻在脑子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银票,塞到徐景澄手里。“这是五万两,我的养廉银。不是公款。你们在外,不要捨不得钱。看到什么新式的鱼雷、水雷、测距仪,只要有用,就给我买回来!英国人若是不卖,就想办法把图纸弄回来!钱不够,我再给你匯。” 徐景澄望著这厚厚一叠银票,眼圈红了。“中堂大人……卑职万死不辞!” “不要说死,”李鸿章摆摆手,“我要你们都活著回来,活著为我大清打造一支真正的铁甲舰队!” ———————————— 送走丁汝昌,他又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其中一份,是关於开平矿务局的筹办章程。为了这座煤矿,他和朝中的保守派已经斗了快三年了。 反对者说,开矿会“震动龙脉”,用机器是“夺小民生计”。 李鸿章在奏摺上批道:“西洋富强之本,在於煤铁。我国地大物博,宝藏无穷,却枕於地下而不能用,坐视洋煤充斥市场,利权外流,岂非咄咄怪事?臣意已决,开平之矿,必开不可。若有伤龙脉之说,臣李鸿章一人承担其罪!” 写完,他又拿起另一份文件,是关於天津到上海的电报线路规划。 这同样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反对者说,电线会“干扰风水”“妨碍雀鸟”,甚至会“引电入地,招致雷击”。 李鸿章只是冷笑。 几个月前,天津到大沽口的军用电报线架通时,他第一次通过电报,向大沽口炮台下达指令的情景。 那种瞬息千里的便捷,让他对这个新事物充满了信心。 “愚昧!”他在文件旁批了两个字,然后提笔写道:“电报为军国利器,信息通达,事半功倍。泰西各国,早已密如蛛网。我若再不兴办,则战时必为聋哑,任人宰割。此事实关海防大局,不容再议。” 处理完这些,又是深夜。 他感到一阵疲惫,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僕人送来一份加急电报。是从日本长崎发来的,发报人是格兰特。 电文很短,是英文的。李鸿章叫来精通西文的幕僚马建忠, 格兰特在电文中说,他已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等人私下会晤,转达了“三分琉球”的方案。日方对此不置可否,但表示愿意考虑。 然而,日本提出的前提条件是:清朝必须修改《中日修好条规》,给予日本与欧美列强同等的通商权利和领事裁判权。 “狼子野心!”马建忠看完,气愤地说,“他们这是想用我们自己的藩属,来换取侵夺我们主权的权利!无耻之尤!” 李鸿章却异常平静。 日本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说,“他们是想一箭双鵰。用琉球这件事,来换取改约,谋求更大的利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地运转著。 如果答应改约,无异於引狼入室,后患无穷。如果不答应,那么“分岛”之议也就成了泡影,琉球將彻底丧失,他在朝廷也无法交代。 “进退维谷啊……”他长嘆一声。 这一夜,李鸿章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了淮军的练兵场上。 他亲自检阅了炮兵的实弹射击。 看著克虏伯大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准確地击中远处的靶標,他那张阴鬱了多日的脸上,才露出了一丝笑容。 他对身边的淮军將领们说:“炮,是好炮。兵,也是好兵。但还不够。我们的敌人,不仅有精良的火器,更有铁打的军纪和灵活的战术。我们要学的,还有很多。” 他临时决定,要从淮军中再选拔一批青年军官,送去德国,学习陆军。 “名额,五十人。费用,从我北洋的款项里出。告诉他们,学不成的,就不要回来见我!”他 对负责此事的官员说。 看著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李鸿章的心中,总算又多燃起了一丝希望。 外交上的折衝,终究是虚的。 只有这隆隆的炮声,这千百个被新思想、新技术武装起来的年轻人,才是国家真正的未来,才是敢於和列强们在谈判桌上叫板的底气。 —————————————— 六月底,天津。 李鸿章收到了格兰特从日本寄来的正式信函。 信中,格兰特详细阐述了日本政府的立场,与之前的电报內容大同小异。日本人咬死了改约这个前提条件,不肯鬆口。 与此同时,琉球王室派往天津的秘密使者林世功等人,也在总督衙门外长跪不起,哭求天朝出兵,恢復社稷。 他们头上戴著琉球式的乌纱帽,身上穿著大明的衣冠,在这片已经换了天地的土地上,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李鸿章没有见他们。 见了也没用。他给不了任何承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一份极长的奏摺。 在这份奏摺里,他再次向朝廷剖析了整个事件的利害关係。 他指出,日本的改约要求是个圈套,断不可答应。 但分岛之议,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他建议,可以暂时搁置爭议,与日本展开漫长的谈判,以拖待变。 “拖,” “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武器。我们需要时间。只要再给我十年,哪怕是五年,等北洋水师的主力舰回来了,新订购的炮舰落成了,等开平的煤源源不断地运出来了,等天津到上海的电报线通了,腰杆,就能硬一些。” “战或者和,也多几分转圜的余地。” 第73章 送往柔佛的种子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3章 送往柔佛的种子 陈九在怡和洋行为他安排的客房窗前,望著窗外维多利亚道上偶尔驶过的马车和步履匆匆的洋人职员。 他们一行已抵达天津半月有余。 与他同来的,是东华医院的董事张百善,以及一队香港知名士绅。 他们此行明面上的身份,是“东华医院华北灾情考察团”,旨在评估灾情,商討更有效的賑济方案。 但真正的核心目的,只有陈九、张百善以及那位在南洋书信中提出“移灾”之策的陈逸轩知晓。 第一步,自然不是直接求见那位权倾朝野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而是疏通他麾下庞大的官僚体系。 这第一步,就走得异常艰难。 首先需要打通的是天津知府衙门以及负责具体賑灾事务的“善后局”。 张百善凭藉东华医院以往賑灾积累的清誉和与南方粤籍官员的同乡之谊,勉强敲开了衙门的大门。然而,接待他们的官员,表面客气,实则推諉。 “二位先生忧国忧民,下官感佩。” 天津知府衙门的一位王师爷捋著鬍鬚,慢条斯理地说,“只是,这移民海外之事,闻所未闻。我朝惯例,灾民就地安抚,或令其返乡归耕,岂有送往万里蛮荒之地的道理?此事……干係太大,下官位卑言轻,实在不敢妄议。” 陈九沉默地坐在下首,他此刻的身份是张百善的“帐房先生”兼助手,化名“陈琮”。 这些底层官吏並非不懂变通,而是畏惧责任,更可能的是,他们本身就在现有的賑灾体系中分得一杯羹——官仓放粮的损耗、粥厂的剋扣、乃至人市上的灰色交易,都养活著无数蛀虫。 “移灾”计划一旦实施,等於断了他们一条財路。 张百善试图以东华医院的名义和潜在的“捐款”开路,效果甚微。 这些官员久经官场,深知有些钱能拿,有些事却不能沾,尤其是这种前所未有、极易被政敌攻击为“纵民资敌”的敏感事项。 陈逸轩自告奋勇,也没閒著,在此期间发挥了关键作用。 他拿钱开路,混跡在天津三教九流之间,廝混了几个月,慢慢找到了一些突破口,尤其是与一些低层级但实干的漕运、码头官吏的关係,摸清了一些內幕。 “九爷,张董事,” 陈逸轩在一次密谈中匯报导,“据我观察,李中堂目前最头疼的,一是灾民聚集津门,恐生民变,影响洋务大局和北洋核心区的稳定;二是賑灾款项捉襟见肘,户部拨款迟缓,协餉省份拖延,北洋自身的经费也被大量挪用。我们或可从此处入手。” 陈九採纳了陈逸轩的建议,调整策略。 与此同时,伍廷芳派人送来了厚厚一叠文件,“以工代賑,输出劳务,换取侨匯”。 这份报告里详细计算了一名健康华工在南洋种植园一年所能赚取並寄回国內(侨匯)的金额,还有香港多个正规公司的聘用合同,南洋华商的聘用合同,以及华工合同的细节等等。 这叠文件,通过陈逸轩搭上的关係,辗转送到了天津海关道、同时也是李鸿章亲信之一的盛宣怀的一位幕僚手中。 海关涉及洋务和税收,对“侨匯”二字更为敏感。 —————————————— 果然,这份侧重於经济帐的报告引起了盛宣怀的注意。 他如今主持轮船招商局、电报局等多项实业,对资金渴求极甚。 看到了这个计划中蕴含的、可能缓解北洋財政压力的可能性。 数日后,陈九和张百善终於获得了在天津北洋大臣行辕外围籤押房,面见盛宣怀的机会。 盛宣怀公务繁忙,见面时间很短。 他仔细翻阅了那份报告,重点询问了侨匯的结算流程、如何保证资金安全匯入天津指定的票號、以及南洋用工需求的真实性。 “此事,理念颇新。”盛宣怀沉吟道,“但尔等须知,民为邦本,朝廷於子民出路,慎之又慎。且南方会党混杂,这劳工输送,如何保证不与匪类勾结?” 陈九此刻以助手身份,恭敬回答:“盛大人明鑑。此次纯属商业招工行为,由香港东华医院此等获朝廷嘉奖的慈善机构担保,一切合同待遇,皆参照西洋各国通行的劳工契约,公开透明。招募之工人,直接由太古、怡和等信誉卓著的洋行船只运送,抵达南洋后,亦由与东华医院有合作的可靠商號接收安置,绝无与任何会党牵连之可能。 所有侨匯,皆通过滙丰、蔚丰厚等正规银號匯兑,流程清晰,便於官府稽核。” 陈九刻意淡化了自己和华人总会的背景,將所有光环都聚焦於东华医院和洋行身上。 在李鸿章、盛宣怀这些务实的洋务派眼中,会党是隱患,但洋行的规则和东华医院的清誉,则是可以利用和信任的。 盛宣怀不置可否,但答应將此事“酌情稟报中堂”。这已是巨大的进展。 其实,整个南方地区包括南洋,但凡做任何跟人丁有关的生意,谁能不跟会党扯上关係,更不要提庞大的人口流动,但他什么也没说。 这些饥民是太过庞大的包袱,压得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日子是焦灼的等待。 陈九没有閒著,他让陈逸轩继续深入调查灾民情况,暗中物色一些身体条件较好、有意愿离乡背井求生的青壮,並初步接触了天津码头一些有实力的把头,许以运输、管理方面的利益,预先化解部分潜在的阻力。 ———————————— “目前柔佛在天猛公阿布巴卡殿下治下,政通人和,局势颇为稳定。 此位统治者思想开明,深諳与英人相处之道,虽尚未正式获苏丹封號,然已实际执掌大权。其施政多借鑑西洋制度,整飭內政,兴建道路,將昔日渔村新山发展为初具规模之市镇。 尤为可贵者,阿布巴卡殿下对华商態度友善,此实为难得之投资移民环境。 柔佛今日之经济命脉,繫於独具特色之“港主制度”。 此制犹如特许经营,华商可向王室申请“港契”,获得大片土地之开发权。 作为回报,港主享有经营赌博、当铺、酒类、猪肉及鸦片五类之专利权,每年仅需向王室缴纳定额税费。 目前柔佛境內已开闢二十九条河流流域,沿河开发之港脚多达数十处,几乎尽为华工开垦之种植园。 其主要作物甘蜜与胡椒,產量丰饶,多经新加坡转口外销。 柔佛甘蜜產量已居世界之冠,获利颇丰。 柔佛华民人数,暂无精確统计,然各港脚聚居者已达数千家之眾。 其中潮州籍人士凭藉与王室之良好关係及对本地洪门义兴公司之掌控,在种植业中占据优势。 而福建人多营商业,客家人与广府人则从事矿务与手艺。 此地华社已形成“独尊义兴,五帮共和”之格局。 义兴公司儼然如华人社会之自治机构,掌管庙宇、义山等公共事务,其领袖在柔佛华社中威信极高。 如港主陈开顺、商贾黄亚福等,皆为此间翘楚, 英国势力日益渗透,未来政治格局或有变数。港主制度与义兴公司之特殊关係能否长期维持,尚待观察。” 陈九看完了信件,叠好放在一边,又拿起了另外一封,信上详细说明了柔佛的三合会,义兴的重要人物,当地的一些洪门分支,会馆等等。 “左一个义兴,右一个义兴。” 陈九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从旧金山到檀香山,广州到南洋,他经手的情报里面大大小小不下几十个义兴。 大的有像是占了锡矿半天山的,手下大几千青壮,小的几十人,凑在一起在当地的华社混口饭吃。 这洪门,天南海北不知道洒出去多少。 作为洪门大哥,陈九也试图寻找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满清入关,大量的明朝遗民、败军和士大夫不甘心受异族统治,转入地下,形成了各种以“恢復大明”为宗旨的秘密组织。 “洪门”中的“洪”字源自明太祖朱元璋的年號“洪武”。 清初至中,洪门天地会主要在福建、广东、台湾等东南沿海地区活动,多次发动起义。 可是隨著清朝统治的相对稳固,很多背后支持的士绅举手投降,很多人也受够了反贼的日子,减少了活动。 “反清復明”的现实可能性越来越小,洪门的性质开始逐渐演变。 政治目標难以实现,逐渐转变为下层社会民眾的互助性组织,笼络农民、手工业者、船夫、小商贩。 开始时为成员提供保护、调解纠纷、筹措资金、安排生计,后来,好多就成了暴力团伙,说是提供保护,其实就是变相的吸血,自己经营一些赌场,鸦片档,收平安银。 在缺乏安全感,四处动盪的民间社会,发展迅猛。 隨著政府的打压,几次参与重要的起义失败,加上西方殖民地的劳动力短缺,这些洪门分支好多跑到了海外去。 在本土,他们是一个被镇压的、带有政治色彩的秘密反叛组织。 在海外,摇身一变,直接就是华人社区事实上的权力核心和治理机构。填补了殖民政府与孤立华人移民之间的权力真空,既是保护者,也是管理者。 除了舔一下鬼佬,忍一忍洋大人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风险,何乐而不为? 尤以南洋地区为甚,会党遍地开。 这个问题一度让华人总会也束手无策,杀?杀得过头引起殖民政府警惕,在南洋直接没有立足之地。英法、荷兰,西班牙不会乐意看到一个新的暴力组织打破殖民地的稳定,哪怕是掛著洪门的皮也不行,只能有限度地小范围使用暴力。 招揽也行不通,这些人的根基在南洋,甚至做好了不回国的准备,在本地开枝散叶,抱团求生,对外来的陌生组织很警惕。 归根到底,除了身份都是华人这一点,大家彼此的利益点,屁股坐在哪边,根本都没有一点共通之处。 只能徐徐图之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 没过多久,伍廷芳再度回信,柔佛的事已基本搞定。 陈九指示他,继续深入,並与南洋几家合作起来信誉较好的英国种植园主接触,敲定首批数千人的用工意向和合同范本。 这期间,陈九再次亲自前往灾民区。 官府的粥厂依旧稀薄,灾民的数量似乎並未减少,路边倒毙的尸体也屡见不鲜。 传统的賑灾方式已近失效。 终於,在抵达天津近一个半月后,消息传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同意在节略(简要匯报)的基础上,拨冗一见,听取东华医院代表关於“以工代賑新法”的更详细陈情。 ———————————— 会见地点在保定直隶总督署的厅,而非天津。 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號:此事重大,需在更为正式和核心的衙署商议。 陈九依旧以张百善助手的身份隨行。 经过层层检查,他们被引入厅。厅內布置典雅而不失威严,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汁的味道。 不久,脚步声响起,一位身著便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不怒自威的老者在幕僚的簇拥下步入厅,正是权倾一时的李鸿章。 东华医院的董事身份在香港华人社会已是上流中的上流,但面对如今权倾一时的李中堂,还是战战兢兢,倍感压力。 张百善连忙上前,依礼参拜。 陈九紧隨其后,深深一揖,但能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起来吧。”李鸿章的声音平稳,带著一丝疲惫,“杏蓀递来的节略,老夫看过了。东华医院,心繫北地灾黎,不远千里而来,其情可悯。说说你们这个以工代賑,输出劳务的具体章程吧。” 张百善按照事先商定的方案,由他主述。 他再次强调了东华医院的慈善初衷和以往业绩,然后详细阐述了计划:由东华医院联合南洋华商,以慈善募款垫付部分前期费用,仿照西洋招工惯例,在天津招募数千名自愿的青壮灾民,签订正式劳务契约,由洋行的船只运送至南洋英、荷属地之种植园、矿山工作。合同期內,工人薪资待遇从优,並承诺將其部分收入,通过指定银號定期匯回天津,再由其家人凭票支取。 李鸿章静静地听著,手指轻轻敲击著太师椅的扶手,未发一言。待张百善说完,他方才缓缓开口,问题直指核心: “一,尔等如何保证,此非拐卖猪仔之行?昔日澳门猪仔馆之惨状,老夫亦有耳闻。” “二,南洋瘴癘之地,水土不服,若工人大量病死,其责谁负?岂非徒增罪孽?” “三,侨匯之利,看似可观,然如何確保能如实抵达灾民家属之手?中间环节,贪墨几何?” “四,亦是关键,此例一开,数万乃至数十万丁口流失海外,朝中清流物议,尔等如何应对?外人若以此攻訐老夫『弃民』,又当如何?” 每一个问题都敲打在张百善心头,他额头微微见汗。 这时,陈九上前半步,依旧保持恭敬姿態,但语调沉稳: “中堂大人明察秋毫,所虑极是。小人斗胆,试为大人剖析。” “其一,防猪仔之弊,在於章程透明、三方监管。招工时,合同条款需经官府、东华、洋行三方核准,明示工人。上船前,由官府派员点验,確认自愿。抵达后,由东华组织联络南洋商號接应,监督契约履行。一切操作断绝会党和客头插手,与昔日秘密拐骗截然不同。” “其二,水土疾病,確为风险。故此次仅为试办,人数控制在三五千。我等將优选身体强健者,並隨船配备常用药材,抵达后亦会要求用工方提供基本医疗保障,我等也会组织人手作为工头深入用工方的种植园、矿山等监督。此举固然有风险,然留在此地,彼等亦是九死一生。赴南洋,虽险,却有养家赚银之望。两害相权取其轻。” “其三,侨匯流程,由用工方直接將款项匯入滙丰天津分行或大人指定之官银號,专户管理。工人家属凭契约副本及地方保甲证明,至银號支取。东华医院可派员协同官府,监督发放,定期公示,最大限度杜绝剋扣。” “其四…”陈九略一停顿, “关於朝议物议…此事实为商业招工,而非官府弃民。且此举非但不耗费国库,反能为大人之北洋,开闢一条稳定之外匯来源。 侨匯流入,充盈市面,利於商贾,稳定民心,更可部分缓解賑灾压力。 至於清流之言…大人力行洋务,创海军,兴实业,何尝不遭物议? 然利国利民之事,大人向来独排眾议,力担千钧。 此次若能以数千饥民之性命,换得一线生机,更为北洋拓一新財源,纵有微词,以大人之威望,亦足可平息。况且…此事若成,他日史笔如铁,亦当记下中堂於国难之际,变通救民之德政。” 陈九最后,隱隱点出了此事可能带来的政治声誉和实际利益,特別是“缓解北洋財政”、“开闢新財源”以及“德政”的评价。 李鸿章沉默良久,厅內落针可闻。 陈九话里的试探和心机让他十分討厌,本想发火,但一想到上千万的流民,终於还是按了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盖碗茶,喝了一口,终於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 “尔等所言,不无道理。然此事体大,不可不慎。 这样吧,老夫准尔等先行试办。 规模,就依尔等所请,先招三五千人。一切章程契约,需报天津道、海关道核准。 招工过程,官府需派员全程监督。 侨匯流程,按尔等所言,设专户管理,东华需负稽核之责。若有任何差池,或引发事端,即刻停止,尔等亦需承担相应后果。” “谢中堂大人恩准!”张百善与陈九同时躬身,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虽然只是试办三千人,但这意味著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 ———————————— 虽无正式公文,但李鸿章的默许態度已足以让下面的人办事。 在天津道、海关道衙门,具体的章程条款又经歷了反覆的扯皮和修改。 官吏们试图在其中塞入更多利於自身监管(或者说分润)的条款。 陈九一方则必须在保证计划核心,劳工权益和侨匯流程不被破坏的前提下,做出一些让步,同意支付一笔“管理费”给地方衙门,並承诺在招募和运输环节,优先僱佣与官府关係密切的本地力夫。 对比和鬼佬打交道,和这些大小官员沟通做事是难上加难。 各色人物,层层加码。 陈逸轩在此期间四处奔走协调,也是精疲力尽。 同时,他们在城外设立了临时招工点。 起初,灾民们对“去南洋”充满疑虑,传言四起。 但当第一批自愿报名者,在签订合同后当场领取了少量安家费,预支部分薪餉,一袋子粮食和一套新衣时,观望的人群开始动摇。 活生生的银元和吃的,比任何口號都更有说服力。 筛选工作严格进行,只招收十六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身体相对健康的男性。 —————————————— 又经过近一个月的筹备,第一批约一千五百名北方劳工,在官府差役和东华医院人员的共同监督下,於天津码头,登上了悬掛英国旗帜的太古洋行蒸汽轮船。 他们穿著统一的粗布衣服,背著简单的行囊,一脸茫然。 陈九、张百善、陈逸轩站在码头上,望著巨大的烟囱冒出滚滚黑烟,汽笛长鸣,轮船缓缓驶离泊位,向著广阔的南方海域驶去。 “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张百善长舒一口气,脸上难掩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本来是为了邀名和陈九承诺的利益,但做到这一步,同样也感慨良多。 陈逸轩目光追隨著远去的轮船,轻声道:“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很长,也很难。” 陈九没有说话。 大灾之年,体弱多病的,脚力不行的,不耐饿的,没有几分凶恶气的,甚至运气不好的,基本都被淘汰了。 这第一批几千人,堪称优中选优。 只要能吃饱饭,怎么都行。 这数千顽强存活下来的“北地佬”下南洋,看似分配到各个合同里標註的种植园去,其实只会送一个地方,柔佛。 那里的天猛公已经被说动,划拨了大片土地。 最重要的是,那地方和兰芳隔海相望,大船开过去很近。 。 第74章 棉兰之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4章 棉兰之血 荷属东印度,苏门答腊,德利地区。 雨季进入尾声。 连绵数月的暴雨终於停歇,潮湿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紧紧地糊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德利菸草种植园, 阿茂从噩梦中惊醒,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挣脱肋骨的囚笼。 他不是被惊醒的,而是被一种无声的、比任何吶喊都更恐怖的寂静“压”醒的。 几十个“湿漉漉”的男人挤在同一个巨大棚屋里,汗臭、脚臭、鼾声、梦话、痛苦的呻吟、剧烈的咳嗽混在一起,一刻也不停歇。 但今夜,声音像是突然消失了。 屋外的风吹过芭蕉叶,以及一种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喊杀声。 那声音很远,又仿佛很近,带著金属的碰撞、临死的惨嚎和歇斯底里的怒吼。 阿茂猛地睁开眼,从那种仿佛鬼压床的感觉逃出来,眼皮子还在发颤。 黑暗中,他看见同屋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眼神却阴狠一样的阿吉哥,已经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狰狞。 屋子里,越来越多的人醒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灯。 所有人互相沉默著对视,屏住呼吸,竖著耳朵,僵硬地躺在自己的铺位上。 突然,阿吉站了起来。 他身材並不魁梧,往日也很少跟他们这些老猪仔说话,彼此之间也不熟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向长屋那扇巨大的木门。 “阿吉……你做乜?”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著响起,是同乡的江伯。 阿吉没有回头。他的手搭在了沉重的门栓上。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长屋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阿吉一把拉开了大门! “轰!” 门外的世界,瞬间以一种狂暴的姿態,裹挟著血腥与烈风,衝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囚笼! 风声,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那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 火光在远处跳跃,將半个夜空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隱约能听到有人在用夹杂著福建话和广府话的腔调高喊:“杀鬼佬!” “杀鬼佬!” “宰了那些监工!” “砰!” 枪声! 一声清脆的、属于洋人步枪的枪声划破夜空,紧接著,是一片更为疯狂的吶喊。 阿吉站在门口,狂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这饱含著血与火的空气,然后猛地將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无比的口哨! 那哨声尖锐、高亢,充满了某种神秘的號召力,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囂,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隨著他的哨声,远处似乎有几声同样尖利的哨声遥相呼应。 做完这一切,阿吉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內一张张在黑暗中惊恐万状的脸。 他放声大笑,那声音像刀子捅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九爷,今日我当先锋!” ———————— “有卵子的,跟我去杀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鼓动。只有一句最直接、最粗暴的命令。 说完,他转身就要跨出门槛,融入外面的黑暗与火光之中。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被监工用藤鞭抽列印在骨子里的恐惧,让他们无法动弹。 他们是猪仔,是牲口,不是战士。 反抗,意味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阿茂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或许是被阿吉那孤狼般的身影所震慑,或许是那句“有卵子”刺痛了他早已麻木的尊严。 他犹豫著,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 门外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疯狂而又充满力量的世界。 “阿茂!莫去!莫去送死啊!” 江伯的声音带著寒意,他从铺位上爬过来,死死地抓住了阿茂的裤脚,“你想想你妹妹!想想你远在同安的阿月啊!你死了,她怎么办?你答应过要攒够钱,回去赎她出来的!” 妹妹!阿月!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阿茂混沌的脑海。 他瞬间清醒过来,浑身一颤,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八年了,他在这片土地上像牛马一样活著,忍受著非人的折磨,唯一的念想,就是那个扎著羊角辫、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阿哥”的小姑娘。 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没人记得阿月了。 ———————————— 就在德利种植园的黑夜被血与火点燃的同时,数十里外的兰市镇,一间隱蔽在华人区深巷里的茶馆二楼,却亮著一豆昏黄的灯光。 与外面的喧囂不同,这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雨水滴落的声音。 董其德,这位从英国曼彻斯特学成归来的总会代表,此刻正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本地华人短衫,平静地为面前的人斟上一杯滚烫的武夷岩茶。 坐在他对面的,是兰地区三合会组织“义兴公司”在这里的实际掌舵人,孙亚虎。 孙亚虎年约四十,脸上曾经被烧过,紫红半张脸,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他没有碰那杯茶,而是端著一个粗瓷大碗,大口喝著劣质的烧酒。 他的身边,隨意地靠著一柄长长的、用布条包裹住的马来砍刀。 “董先生,你这读书人,真是好算计。” 孙亚虎放下酒碗,眼睛死死地盯著董其德, “今夜过后,德利、勿老湾、先达那边的几个大种植园,都会变成人间地狱。我手下的几百號兄弟,可是把命都押上去了。我希望你背后那个华人总会,能按照承诺,把我们义兴想要的东西,准时送到。” 董其德笑了笑。 “孙堂主放心,” 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与这里的血腥气格格不入, “总会向来一诺千金。 想必你也知道,九爷忝为旧金山总会龙头,同样也是你们洪门中人,不会不讲信誉。 事成之后,兰地区所有的新增劳工输入渠道,將全部由义兴独家代理。所有从香港、澳门过来的契约工,他们的食宿、匯兑业务,总会也会优先与贵公司合作。另外,总会承诺的那批快枪,已经在路上了。” 听到“快枪”两个字,孙亚虎点了点头。 美国人造的温彻斯特连珠枪,比荷兰殖民军手里的单发步枪要精良得多。 在这片土地上,谁的枪多,谁的拳头就硬,谁就是规矩。 “但是……”董其德话锋一转, “现在这局面可不够。杀几个种植园的监工换不来这么多东西。我需要看到的,不仅仅是混乱。” 孙亚虎冷笑一声:“董先生,你放心。兰的堂口我都打了招呼,董先生你动动嘴皮子,我可是拿真金白银去换的,今夜六个堂口一起出动,都是掏了家底的。” “不够。” 董其德轻轻地说出两个字。 孙亚虎的眉头拧了起来,那道烫伤扭成一团:“什么不够?” “仅仅一场猪仔暴动,三合会作乱,分量还不够。” 董其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著远处夜空中隱约的火光。 “荷兰人会镇压,会屠杀,然后从別的地方抢来买来新的劳工,一切照旧。”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孙亚虎: “我要你的人,在控制住局面后,立刻放出消息——暴动的华工,已经和亚齐人联手了。” “什么?!” 孙亚虎猛地站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亚齐人?董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些亚齐叛匪,可是荷兰人最大的心头之患!把火引到他们身上,荷兰殖民军会发疯的!他们会把整个德利地区翻过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 董其德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孙堂主,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荷兰人能在这里作威作福?因为他们分而治之。他们让马来苏丹成为傀儡,让华人甲必丹管理华人,让爪哇监工欺压华工,让我们自己人斗自己人。而亚齐战爭,是他们最大的弱点。自1873年开战以来,这场战爭已经拖了六年,耗费了荷兰无数的国力和兵力。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亚齐的战火蔓延到苏门答腊东海岸,影响到他们最赚钱的菸草產业。” 他走到孙亚虎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就是要让他们害怕。我们要让所有荷兰种植园主都相信,他们的菸草田隨时可能被亚齐的游击队烧毁,他们的脑袋隨时可能被那些圣战者砍下来。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真正感到恐惧,才会坐到谈判桌前,重新考虑如何对待我们华人。” “而你,孙堂主,” “义兴公司在这场平叛中,可以扮演一个维护秩序的角色。你们可以帮助荷兰人,剿灭那些与亚齐叛匪勾结的暴民,从而名正言顺地接管那些种植园的安保工作。到那时,谁才是德利地区华人世界真正的主人,还需要我多说吗?” 孙亚虎愣了片刻,半晌问出一句,“亚齐的游击队真来了……是你联繫的?不对…..” “別多想,孙堂主,喝茶。” ———————————— 德利种植园公司的地区总部,一栋殖民地风格的白色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地区总管范德伯格先生,那个胖得像头白猪的荷兰人,此刻正焦躁地在铺著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昂贵的丝绸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肥硕的身体上。 办公室里,还坐著几位附近大种植园的荷兰老板。 他们是这片土地事实上的掌权者,掌握著数万华工生杀大权的主人。 但此刻,这些高层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怒。 “该死的黄皮猴子!他们竟然敢造反!” 一个叫德弗里斯的年轻种植园主狠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叮噹作响, “一定是那些三合会搞的鬼!我就知道,这些该死的秘密会社,迟早要出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另一位年长的种植园主亨德里克斯,脸色阴沉地抽著雪茄, “我的种植园西区仓库被烧了!里面存放著准备第一批收割的顶级菸叶!至少损失五万荷兰盾!范德伯格,你必须立刻向巴达维亚(今雅加达)总督府请求派兵!用军队,把这些带头闹事的华人全部绞死!把他们的尸体掛在兰的广场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军队?亨德里克斯,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军队现在在哪里?” 范德伯格停下脚步,喘著粗气说道,“他们都在亚齐!都在北边那片该死的丛林里,跟那些打不完的亚齐疯子耗著!总督府根本抽不出足够的人手过来!” 这个残酷的现实,让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亚齐战爭,这个帝国的“溃疡”,正不断地吸食著殖民地的血液。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家东印度陆军,被深深地拖在了那个泥潭里。 “那就去找本地的甲必丹!” 德弗里斯吼道,“张士辉!那个该死的中国人!我们每年给他那么多好处,让他替我们管理那些猪仔,现在出了事,他必须负责!让他的人去平乱!”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范德伯格疲惫地坐进宽大的扶手椅里,“但你们觉得,他真的靠得住吗?別忘了,他也是中国人!而且,据我所知,这次闹事的,很多都是义兴的人。张士辉的势力,主要在商界,他和那些三合会,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著那些暴民衝进来,把我们的產业都烧光吗?”德弗里斯几乎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荷兰卫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满是泥水和血跡,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先生们!不好了!那些……那些华工……他们疯了!”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们攻破了镇上的军火库,抢走了里面的几十支步枪和所有弹药!巴松监工头……他……他被乱刀砍死了!头被掛在了旗杆上!” “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军火库被攻破,这意味著暴动已经从一场普通的骚乱,升级为武装叛乱! “还有……还有更可怕的!”卫兵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有人看到……看到暴民的队伍里,出现了亚齐人的身影!他们打著亚齐苏丹的旗帜,高喊著圣战的口號!他们说……说要和亚齐人联手,把我们所有卡菲尔(异教徒)都赶出苏门答腊!”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將办公室里每个荷兰人惨白的脸照得如同死人。 “亚齐人……” 亨德里克斯手中的雪茄掉在了地上。 这个可怕的词, 如果说华工暴动只是一场皮肤病,那勾结亚齐叛军,就是足以致命的心腹大患! 这意味著他们面对的,將不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可能是身经百战的亚齐游击队!这將彻底动摇荷兰在这里的统治根基! 那些脸色黝黑的亚齐人是丛林里的饿鬼! “完了……全完了……”德弗里斯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范德伯格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猛地站起来,衝到那个卫兵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狰狞地吼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亚齐人?!” “我……我看到了旗帜……黑色的……上面有星星和月亮……”卫兵嚇得语无伦次。 范德伯格一把將他推开,巨大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备马!”他对著门外咆哮道,“我要立刻去日里苏丹的王宫!现在,只有苏丹的马来卫队,能暂时挡住他们了!同时,发电报给巴达维亚!告诉总督!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请求增援!就说……就说亚齐叛乱,已经在德利地区全面爆发!” —————————— 长屋里,阿茂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门外,阿吉的身影已经消失。但那喊杀声,那火光,那枪声,却越来越近。 “轰!” 一声巨响,长屋侧面的一堵木板墙,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碎屑四溅。一个满身是血的白人监工,像个破麻袋一样从外面滚了进来,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扭曲著,脸上是一个恐怖的血洞。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鲜血像泉水一样从嘴里涌出, 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头一歪,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屋子里,压抑的恐惧瞬间爆发,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有人开始哭喊,有人试图从另一头的窗户跳出去,更多的人则像没头的苍蝇一样乱窜。 阿茂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和混乱惊得呆住了。 外面到处都在杀人, 跑?能跑到哪里去?种植园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原始雨林,里面有猛兽和瘴气。被抓回来的下场,比死还惨。 不跑?留在这里干什么? 就在这时,阿茂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从被撞开的墙洞外,衝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爪哇监工。 此人正是平日里最凶残的监工之一,阿茂的背上,至少有十几道鞭痕是拜他所赐。 他手里握著一把沾血的马来短刀。 “你们这些该死的猪仔!都给我去死!” 他咆哮著,一刀就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华工砍去。 那个华工嚇得瘫倒在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闪电般地扑了过来!是阿吉!他不知何时又折返了回来! 阿吉的手里,是一根细长的利刃。他没有丝毫哨的动作,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长刀狠狠地向前一送! “噗嗤!” 一声闷响,尖利的刀尖,精准地从那个爪哇监工柔软的腹部捅了进去,从后背透体而出! 监工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阿吉看都没看他一眼,拔出长刀,带出一蓬滚烫的鲜血,然后对著另一个试图衝进来的监工,再次发起了衝锋。 阿茂明明看到他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 他的身后,跟著十七八个同样手持武器的华工。 他们不是在胡乱衝杀!他们进退有据,三五成群,相互掩护,显然是经过某种训练! 死? 八年来,他每天都活在死亡的阴影下。他早就该死了。 但今天,他不想再像一条狗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去! 他一只脚重重地跨出门槛,踩进了泥水里。 他回过头,那些躲在长屋黑暗里的眼睛,星星点点,都在看著他。 月色渐明。 阿茂突然明白,也许人与人不同,出身不同,命运不同,吃的不同,喝的不同, 但也许在某一个时间,他们都彼此相同。 那就是几十斤肉、捅穿就会呲呲往外冒的一身血。 这在个时间,他可以做出选择。 死或者换个活法。 ———————————— 兰的夜,被喊杀声和冲天的火光撕成了两半。 荷兰殖民者建立的“新城”与华人聚居的“旧区”之间的界限,在这一夜被彻底抹除。 往日里象徵著秩序与权力的街道,此刻已沦为血与火的屠场。 雨水混合著鲜血,在坑洼的土路上匯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空气中瀰漫著硝烟、焦炭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一道黑色的闪电,正无声地撕裂这个混乱的城镇。 队伍的最前方,是十几个真正的亚齐人。 他们的皮肤是常年被海风和烈日曝晒出的深棕色,赤著上身,只在腰间围著顏色暗沉的纱笼。 他们的头髮用布带束在脑后,眼神凶狠。 他们是丛林里的幽灵,是荷兰人噩梦中的主角。 每个人手里都握著一把形状独特的匕首,或是缴获的荷兰步枪,脚步轻盈得像猫,与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紧隨其后的,是一伙沉默的汉子。 他们是这场杀戮风暴真正的核心。 为了偽装,每个人的脸上都用锅底灰和湿泥涂抹得一片狼藉,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和面容。 他们同样赤著上身,身上用顏料画上了模仿亚齐人的图腾,头上绑著浸湿的黑布。 在这样混乱的雨夜,在火光与阴影的交错中,根本无人能分辨出他们与前方那些亚齐人的区別。 他们的目標明確得可怕,兰的所有的荷兰官署和“绅士俱乐部”。 俱乐部是镇上所有荷兰种植园主、殖民地官员和军官们消遣的场所。 象牙雕饰的大门,从欧洲运来的水晶吊灯,以及从爪哇少女手中递过的法国白兰地,构成了他们在这片野蛮土地上的“文明飞地”。 今夜,这里將成为他们的坟墓。 亚齐人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门口的两个卫兵,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身后的头人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一起发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象徵著尊贵的大门! “轰——!” 大厅里,十几个衣冠楚楚的荷兰绅士,正惊慌失措地从牌桌和吧檯后站起,他们手中还握著酒杯和纸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凝固,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杀戮开始了。 亚齐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嘶吼,率先冲了进去! 一名荷兰军官下意识地去拔腰间的手枪,但他的手刚碰到枪柄,匕首就钉在了他的面门,隨后一声枪响,鲜血像喷泉一样飆射而出,將旁边牌桌上洁白的桌布染得一片猩红! 亚齐人身后的队伍,紧隨其后,如虎入羊群! 他们的武器,是清一色的马来砍刀和转轮抢。 马来刀厚重、锋利,重心靠前,是雨林中最实用的工具,也是可怕的杀人利器。 没有吶喊,没有废话,只有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 比起亚齐人,那些做了偽装的战士更加凶狠,专门盯著荷兰人杀,枪声不停,硝烟瀰漫。 一人两把枪,一把砍刀,衝杀不停。 阿吉的眼神冰冷如铁,他锁定了那个下午还在和史密斯先生谈笑风生,策划著名如何镇压罢工的年轻种植园主德弗里斯。 肠子、內臟、血水铺了满地。 一个汉子將一名荷兰官员死死按在吧檯上,另一只手握著砍刀,像剁肉一样,一刀,一刀,又一刀,生生將他的脑袋从脖子上砍了下来! 另一个汉子追著一个商人进了储藏室,里面隨即传来几声闷响和骨头碎裂的声音,当他再走出来时,手中的砍刀已经卷了刃,刀身上掛著几缕金黄色的头髮和白色的脑浆。 亚齐人则更为原始和野蛮。 他们將俘获的荷兰人拖到大厅中央,强迫他们跪下,然后用匕首,按照他们宗教仪式般的方式,缓缓地割断他们的喉咙,任由鲜血流尽,嘴里还念诵著古兰经的经文。 整个俱乐部,变成了一个充斥著血浆、残肢和內臟的阿鼻地狱。 那个脸上的泥灰都被血水冲刷模糊的头人站在一片尸骸之中,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抬起头,发出了第一个命令: “点火!烧乾净!” …… 大火,很快就吞噬了这栋罪恶的建筑。 一队人从后门衝出,重新匯入暴雨和黑夜之中。 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血污,手中的砍刀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著血水。 他们刚转过一个街角,迎面就撞上了一支队伍。 那是一群三合会的成员,足有三四十人,领头的是“义兴公司”的一个小头目。 他们刚从一个种植园打劫回来,都扛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回来的路上还顺路抢了一个商铺,里面装满了抢来的布匹、洋酒和各种財物。 他们看到这群如同地狱恶鬼般的人,也是一愣,隨即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是亚齐人!” 那个小头目认出了旗帜,鬆了口气,跟自己的老大匯报。 隨后他们慢慢后退,让出了道路。 一个年轻的汉子,他凑到那个头人身边,压低了声音, “哥……点做?” “昌叔说了,” “今夜,兰无神,亦无同门。” “全杀!一个不留!” 第75章 若是难成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5章 若是难成事 振华学营的第十四个月, 李庚和他们被带入了一间新修的房间。 房间正中,摆放著一个巨大无比的沙盘,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二的空间。 沙盘之上,山峦起伏,河流蜿蜒,城镇与村庄的微缩模型星罗棋布,十分精细。 白先生站在一边,正看著沙盘中的一处出神。 李庚仔细看了几眼,有些犹豫,结合地形和岛屿的外形,认出了那被深绿色细沙覆盖的连绵区域,正是他曾在地理课上见过的、苏门答腊岛那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 上面还插了很多小树。 沙盘的一侧,插著一面小小的、由红白蓝三色组成的荷兰国旗。 而在沙盘的最北端,一片被標记为“亚齐”的区域,则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旗,如同一片顽固的黑色森林,与荷兰人的三色旗遥遥对峙。 学员们屏住呼吸,围在沙盘周围。 今天的课,不比往常。 “都到齐了。” 白先生回过神,他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灰色长衫,戴著圆框眼镜,手中拿著一根细长的竹製教鞭。 但他今天的眼神,却不像平日授课时那般温和。 “今天,我们不上文化课,也不讲战术操典。” 白先生走到沙盘前,用教鞭轻轻敲了敲沙盘的边缘,发出“篤篤”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今天,我们来上一堂真正的军事推演课。” 他环视眾人,目光在李庚脸上短暂停留了片刻。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未来將要踏上的土地,就是南洋。” “不过南洋太大,今天只说这里。” 他的教鞭在沙盘上划过一个巨大的区域,覆盖了兰、德利等地。 “荷属东印度,苏门答使腊。一个富饶、美丽,却也充满了血泪与压迫的地方。” 教鞭重重地点在了那面荷兰国旗上。 “在学习如何打败一个敌人之前,你们必须先彻底地了解他,甚至要比他自己更了解他。你们要了解他的强大,更要看穿他的虚弱。现在,谁能告诉我,我们这位假想敌,荷兰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的统治,究竟依靠的是什么?” 一个如今担任学营哨官出身的学员出列,大声道:“报告先生!是洋枪洋炮!是他们先进的武器和训练有素的军队!” “说对了一部分。” 白先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赫斯勒教官已经让你们见识了毛瑟步枪和加特林机枪的威力。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他们装备精良,组织严密,这是事实。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仅仅依靠武力,就想统治这片比他们本土大上几十倍、人口多上几百万的土地?这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走到沙盘前,拿起几枚代表不同势力的棋子。 “记住,殖民统治的精髓,从来不是单纯的屠杀,而是更高明的『分而治之』。荷兰人在这里建立的,是一个尖塔式的附庸体系。一个层层剥削、层层压迫,让我们自己人管自己人,自己人斗自己人的恶毒体系!” 白先生將一枚代表荷兰总督府的棋子,放在了最顶端。 “这是塔顶,人数最少,却是权力的核心。他们制定规则,享受利益。” 紧接著,他拿起一枚代表“马来苏丹”的棋子,放在了荷兰总督府的下方。 “这是第二层,本地的封建王公。荷兰人保留他们的尊號,给他们修建华丽的宫殿,让他们继续享受奢华的生活。作为回报,这些苏丹將大片大片的土地,以极低的价格,租借给荷兰公司,期限是75年,或者是99年。他们出卖了脚下的土地和人民,换来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成了荷兰人统治这片土地的合法性外衣。” 学员们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白先生没有停,他又拿起一枚刻著“甲”字的棋子,放在了苏丹之下。 “第三层,华人甲必丹。这是荷兰人相当聪明的发明。他们从华人中挑选出那些最富有、最愿意与他们合作的商人,授予他们管理华人內部事务的权力。 税收、劳工纠纷、治安,甚至是一些小型的司法权,都交由甲必丹负责。 於是,华人对殖民统治的不满,首先对准的,不会是高高在上的荷兰人,而是这些同文同种的自己人。 甲必丹们,则依靠荷兰人的权势,垄断生意,积累財富,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他们成了殖民者最忠实的经济买办和秩序维护者。” 李庚若有所思。他想起了在澳门听堂叔李老七说过的那些事,那些客头、堂口,不也正是这个体系在最底层的延伸吗? “那么,甲必丹之下呢?是普通的华人百姓吗?” 白先生冷笑著问,隨即又拿起一枚黑色的、刻著一个“洪”字的棋子,放在了甲必丹之下。 “不。是三合会。是那些所谓的公司、堂口。他们是这个体系的阴暗面,是秩序的补充。荷兰人和甲必丹不方便亲自下场去做的脏活,就由他们来做。控制码头,垄断赌档和鸦片馆,最重要的,是控制那些被卖到南洋的猪仔。 他们用乡情、用帮规、用暴力,將成千上万的华工分割成一个个小团体,让他们內斗,让他们相互提防,让他们永远无法团结起来。 他们寄生在整个华人社会的肌体上,吸食著最底层同胞的血汗,並將其中一部分,上供给甲必丹和荷兰人,换取自己的生存空间。” 最后,白先生抓起一把没有任何標记的、最粗糙的沙砾,洒在了金字塔的最底层。 “而那些被骗来、被绑来的华工,就是这个结构最庞大、最沉重的基石。 他们用血汗灌溉菸草,用生命开採锡矿,创造出支撑起整个结构的巨额財富。 但他们得到的,只有种植园发行的、一文不值的瓦片,是监工浸了水的藤鞭,是隨时可能夺走我们性命的痢疾和霍乱。 被层层盘剥,被死死踩在脚下。 你们明白了吗?荷兰人也好,英国人也好,西班牙人也好,葡萄牙人也好,他们在殖民地的统治,一是背靠强大的国力,先进的武器,其二就是这个能让上百万人心甘情愿、或被逼无奈地为他们服务的体系!” “所以,反抗要是自下而上的,从最底层的细沙开始,才有成功的希望,因为除了最底层的人之外,其他的所有人,记住,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利益,也会死死捍卫这份利益!” “將来下了南洋,就是举世皆敌!” “现在,回到战爭。” “亚齐人为什么与荷兰人打仗?” “这场战爭的爆发,是荷兰殖民扩张野心和亚齐人捍卫独立决心的必然碰撞!就和大清国土上发生的事並无两样。” “《1871年英荷条约》 你们都已经学过,在此之前,英国为了防止马六甲海峡被单一势力完全控制,一直將独立的亚齐苏丹国视为一个战略缓衝,並与其签订条约,在外交上承认其独立。 但1871年,英国和荷兰签订了新的条约,英国人为了换取荷兰在非洲黄金海岸的利益,放弃了对亚齐独立的保障, 默许荷兰可以对亚齐採取任何行动。这等於为荷兰入侵亚齐扫清了最后的外交障碍。 “荷兰当时已经控制了苏门答腊的大部分地区,但北端的独立亚齐是他们殖民版图上最显眼的一块缺口。为了建立一个完整的殖民帝国,他们必须吞併亚齐。 控制亚齐意味著控制利润丰厚的胡椒贸易,以及对海岸线的完全掌控。 荷兰人担心其他西方列强,像法国、美国甚至义大利,都有可能会与亚齐建立关係,从而在马六甲海峡这个战略要地获得一个立足点,威胁到荷兰的利益。 所以,最终荷兰人以亚齐人庇护海盗、扰乱马六甲海峡航运为藉口发动战爭,为其侵略行动披上文明的外衣。” 白先生的教鞭指向了沙盘北端的黑色旗帜海洋。“我们再来看看亚齐人。从西历1873年至今,他们已经和荷兰人血战了六年。六年!他们凭什么能撑这么久?他们有什么,是我们没有的?” “他们有信仰!” 一个学员立刻回答,“他们是为了保卫家园和真主而战,是圣战,所以他们不怕死!” “没错。精神力量,至关重要。” 白先生肯定道,“一个亚齐战士,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战斗,他是在为一个群体、一种信仰而战。这种凝聚力,是那些为了薪水打仗的荷兰僱佣兵无法比擬的。但光有精神就够了吗?不够。如果一支军队只剩下勇敢,那不过是匹夫之勇。亚齐人能坚持至今,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他的教鞭在亚齐地区的雨林和山脉上划过。 “第一,地利。亚齐人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丛林是他们最好的掩护。荷兰人的大炮和阵列战术,在复杂的丛林里威力大减。而亚齐人则化整为零,利用地形打游击,让荷兰人防不胜防,疲於奔命。这是典型的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第二,外部输血。这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白先生的教鞭,从亚齐,跨过马六甲海峡,重重地点在了对岸的“檳城”。 “荷兰人可以封锁亚齐的港口,但他们无法封锁整条漫长的海岸线。几十年来,檳城和新加坡的华人商人,为了追逐暴利,一直在向亚齐走私他们最需要的东西。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武器!”李庚几乎是脱口而出。 “对!武器,火药,鸦片,粮食!” 白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是一个利润高到足以让人藐视死亡的贸易链。华人走私贩用老旧的蒸汽船和马来人的小艇,將从欧洲买来的步枪、甚至是拆解的火炮,运到亚齐的秘密据点。他们换回来的,是亚齐人控制的胡椒和黄金。他们再用这些硬通货,去购买更多的军火。 鸦片,在这里则充当了战爭经费。亚齐的领袖用鸦片来稳定部队,用毒品来控制军队,也用它来作为支付手段。 可以说,正是我们华人的这条走私生命线,为亚齐的抵抗战爭源源不断地提供了血液! 讽刺吗?在苏门答腊的东海岸,华人是殖民体系的基石。 而在西海岸,华人却是殖民体系的掘墓人!这一切,不为別的,只为一个字——利!” “看清楚了吗?” “我们华人在南洋在片土地,已经变成了不在乎国家,不在乎种族,不在乎道义,只在乎钱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一切,性命,忠义,道理,在过往两百年已经被人打得粉碎,脊梁骨都被人家敲碎了!” “整个南洋,就是一个你吃我,我吃你,追名逐利,剥皮喝血的坟场!” “洋人吃本地人,吃华人,华人吃华人,这里没有国家,没有道义,只有家族之计,只有帮派拼杀,只有爭名逐利!” “这里,只有船和枪的道理,这里,就是你们未来的战场!” “振华,振华,知道振的是什么华吗?!” “是再造我南洋百万华人之骨!” 李庚感到一阵眩晕,几乎有些站不稳。 “亚齐人的抗爭,给了我们两个最重要的启示。”白先生的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第一,荷兰人並非不可战胜。他们的兵力被亚齐战爭死死拖住,根本无力应对第二条战线。亚齐战爭,是他们最大的失血点,也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第二,亚齐人的模式,我们不能完全复製。我们没有他们那样统一而狂热的信仰,更没有他们那样全民皆兵的基础。 南洋的华人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逐利而生。想让我们像亚齐人一样,打一场持续几十年的圣战,在统一思想,再造根骨之前绝无可能。 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像毒蛇一样,快、准、狠!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內,打到他们的痛处,逼他们坐到谈判桌前,而不是陷入无休止的消耗战。” 说到这里,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推演开始。” 他走到沙盘前,將一枚代表“华人总会”的红色棋子,放在了德利种植园的位置。 “光绪五年,1879年。华人总会派往德利种植园,负责监督契约工待遇的李工头,被荷兰管事范德伯格默许、本地监工巴松亲手活活打死。这是对我们总会的公然挑衅和侮辱。我们的目標,不是单纯的復仇,而是要藉此事件,彻底打破荷兰人旧有的附庸管理体系,在苏门答腊为我们的同胞,爭夺到应有的权利和尊严。现在,你们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告诉我,你们该怎么做?”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直接派人去,把那个范德伯格和巴松都杀了!”一个学员恶狠狠地说道。 “杀了他们,荷兰人会派新的管事来,变本加厉地报復猪仔!治標不治本!”另一人立刻反驳。 “那就煽动猪仔暴动!烧了他们的菸草园!” “暴动?那只会引起更血腥的镇压,拿什么和荷兰人的军队斗?那叫送死!” 李庚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庚寅。”白先生突然点名。 李庚出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报告先生。我认为,破局的关键,不在於我们自己动手杀多少人,而在於如何引爆並利用好这个殖民经济体系內部早已存在的矛盾。” “说下去。”白先生的眼中兴趣更浓。 “第一步,点火。”李庚走到沙盘前,手指著那些代表三合会的黑色棋子。 “我们的力量有限,不可能正面与荷兰人对抗。 我们必须藉助本地的力量。比如兰地区的三合会,他们是岛上唯一的本地华人暴力组织,既然都是喝人血,想必他们与种植园的监工、甚至某些甲必丹,因为鸦片和赌档的利益划分,恐怕早有积怨。 也许可以许以重利。比如走私枪械或者走私鸦片给他们,策动他们动手。” “他们动手的目標是谁?” “不是荷兰人。 直接攻击荷兰人,会引来殖民军的疯狂镇压,三合会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实力。 更何况,先生您也说了,三合会本身就是依附於荷兰人求財的,他们一定不敢,也不能杀荷兰人。 目標,必须是荷兰人和这些三合会都能接受的中下层! 是那些最凶残、最招华工痛恨的监工,或者是那些依附於荷兰人、压榨同胞的甲必丹的產业!这样,即便是闹得不可收拾,最多也就华人社群內部的纷爭,或是小规模的猪仔暴动。” 白先生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步,嫁祸。” “本地的三合会必然有自己的小心思,香港华人总会虽然势大,但是距离他们太远,很难直接威胁他们的財路,所以即便是许以重利,他们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收了钱刺杀几个监工或者华商应付了事。” “所以,想要让他们听话或者肯出力,必须要给出足够诱惑的条件和信任背书,还要找好掩人耳目的旗帜。 如果我是指挥官,我会承诺把他们安排到香港,给一个总会理事的职位,並且直接准备好地產或者商铺的合同给他,让他製造混乱。 李庚的手指,从德利地区,划向了北方的亚齐。 “仅仅是混乱,还不足以让荷兰人伤筋动骨。他们最大的恐惧,是亚齐战爭的蔓延。我们要在混乱中,刻意製造出暴动的华工已经与亚齐叛军联手的假象! 我会利用这些走私渠道,和亚齐人达成协议,在行动中打出亚齐人的旗帜,高喊他们的口號。这个消息足以让整个苏门答腊的荷兰人陷入恐慌。他们会立刻把一场地方性的治安事件,升级为一场威胁到整个殖民地存亡的军事危机!” “我会亲率至少一千人的突击队举起亚齐人的旗帜血洗整个兰,在荷兰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兰和周围几镇的荷兰人的核心公司烧成白地!” “那那些三合会呢?” “就地坑杀!” 听到这里,在场的学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先生面无表情,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接下来,是打还是求和,看白先生的心意。” “如果打,必然是连绵的苦战,苏门答腊的华人只会一股脑偏向荷兰人,认为我们才是叛军,在当地没有群眾基础,荷兰人很快就会封锁海面,我需要至少五千人的部队在兰腹地打游击。” “如果求和,就必然要分化与整合。” 李庚的声音愈发沉稳。 “当荷兰人陷入亚齐人来了的恐慌后,他们的第一反应,多半是收缩兵力,保卫主要城镇,並向巴达维亚求援。这就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此时,我们假借本地华人堂口的名义,打出保境安民的旗號,把亚齐人杀了送给荷兰人。一方面,这可以迷惑荷兰人,让他们放鬆警惕;另一方面,我们可以藉机团结那些在暴乱中受苦的普通华工,將他们从旧的三合会和甲必丹的控制下解脱出来,吸纳进我们的体系。同时,对於那些顽固的、与荷兰人深度绑定的甲必丹,则要借著平叛的名义,毫不留情地予以剷除!我们要完成一次华人社群內部的清洗!” “最后则是,长久的隱忍和重生。” 李庚抬起头,直视著白先生。“当旧的附庸体系被打得稀烂,荷兰人必然会心生警惕,绝不会让我们掌握华社的话语权,甚至面临分化审查和清洗,但是秩序已经被打烂,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慢慢培养新生的体系,暗中对抗荷兰人的殖民体系!” “需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不知道,但总归是有机会。我需要总会源源不断地支持,甚至在明面上持续不断地和荷兰人爭夺法理,慢慢提高华人在本地的待遇。” “整个作战计划,我称之为掺沙子,核心目的就是把一批有理想有计划的人送进苏门答腊,在旧的殖民体系下新生!”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鸦雀无声。 良久,白先生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评价李庚的计划,而是走上前,亲手將那枚代表“华人总会”的红色棋子,从沙盘上拿起,放到了李庚的手中。 “庚寅,”他凝视著这个因家破人亡而被迫早熟的年轻人,声音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记住今天你在沙盘上所说的一切。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的战场,比这沙盘要复杂、残酷一万倍。你会遇到背叛,会遇到猜忌,会遇到无数意想不到的困难。” “但我希望你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让我们的同胞,能够像一个人一样,有尊严地,站在这片土地上。” ———————————————— “九爷。” 白先生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眼前伏案书写的陈九。 “你看下这个。” 陈九递给他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这是数个教官和香港办公室几十个人的综合意见,关於苏门答腊的战事。” “董其德已经开始了,我安排了昌叔配合。” “他计划的核心是製造混乱,但混乱的本质是不可预测的。 一场暴力的起义,即便是人为策划的,也很容易失控,作为盟友和执行者的三合会本身是一个致命的缺陷,你我都知道这些三合会的成色。 衝击一些种植园可以,但是袭杀荷兰人的官邸绝无可能,一旦亚齐人这一部分有半点疏忽,三合会会立即倒戈,很可能会与荷兰殖民军合作,反过来带路。 利益动人心,但是这些人生存的准则就是见风使舵,怨不得他们。 荷兰人在苏门答腊已经经营了上百年,稳定固然重要,但大国脸面同样重要,殖民动摇是巨大的声望损失。” “那九爷若是事不可为……” “我记得书上有说,成事不在於谋划多深,而在於能不能接受最差的结果。 我说了,让董其德放手施为,就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假的成不了真的,所以我下了重金,让走私船送了两条船的亚齐战士过去,估摸著已经登陆了。” “昌叔在兰芳已经匯集了两千个九军战士,还有一千名九军战士已经陆续在新加坡、檳城扎下,如果真的要打,就在荷兰人的海防舰队反应过来之前把人送进去。” “现在不打,將来兰芳这件事也要打,趁著荷兰人还深陷苦战,或许也是个好机会。” “等荷兰人收拾完亚齐人,再打压力会多上很多倍。” “苏门答腊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战场,但是如果时局进展到此,我一定要先开枪!” “昌叔总说养兵千日,那总要先试试成色。” “我在古巴打过,都是两条胳膊一个脑袋,谁也不比谁命大。南洋百万华人的尊严不是靠谈判谈出来的,也不是靠总会的威胁就能成事的。” “先让火烧起来,乱起来,隨后打起义兴的旗號,这个南洋,义兴公司太多了。总得蹦出个有骨气的来!” 第76章 德利炼狱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6章 德利炼狱 范德伯格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刚骑上马,就被躁动的枪声嚇了一跳,立刻熄了去找卫队的心思,拉著自己的副手往外跑,没跑出去多远差点又撞上叛军,赶紧就近躲到了旁边的一处破房子里。 用找来的一堆杂物死死抵住门,等待叛军过去。 窗外,曾经代表著秩序与利润的种植园,此刻正被火光和夜色无情地撕扯。 远处传来的枪声,时而密集时而零落。但最让他胆寒的,是那些混杂在枪声中的、非人的嚎叫与垂死的惨叫。 尤其是从“绅士俱乐部”方向传来的声音,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惊恐,让他肥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先生……先生……” 他的副手,一个名叫彼得的年轻荷兰人,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卫兵们挡不住…他们……他们恐怕杀了很多人!” 怎么办? 范德伯格的脑子里一片嗡鸣。 他想不通。这怎么可能?那些平日里连正眼看他都不敢、被鞭子抽打时只会蜷缩著身体默默忍受的黄皮猴子,怎么敢拿起武器?他们怎么敢反抗? 先是来报信说是种植园的工人暴乱,后面又是亚齐人,怎么会有这种巧合? 比起亚齐人,他更愤怒於工人点燃的火焰。 愤怒,一种被冒犯的、属於主人的愤怒,短暂地压过了恐惧。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包括那些华工的生命,都属於他,属於德利公司,属於伟大的荷兰帝国。 他给予他们工作,给予他们“公司钱”,让他们能买到鸦片来忘记痛苦,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而现在,这些卑贱的生物,竟然用焚烧仓库和屠杀监工来回报他的“仁慈”。 彼得颤声说道,“我们应该向兰的驻军求援,告诉他们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暴乱!” “暴乱?” 范德伯格喘著粗气, “彼得,”范德伯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他抓住副手的肩膀, “你错了。这不是暴乱。你听到了吗?那些喊杀声,那些旗帜……” “是亚齐人。” 范德伯格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那些该死的亚齐叛匪,他们渗透了进来,煽动了那些愚蠢的华工。这是一场战爭!是亚齐战爭的延伸!”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是亚齐人先打了进来!隨后种植园才失火暴乱的!” 只有这样,他范德伯格,就不是一个失职的种植园总管,而是一个站在抵抗侵略第一线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责任,將从他的肩上被彻底卸下。 而巴达维亚,也绝不敢对这样等级的警报有丝毫怠慢。 他猛地抓住彼得, “我说,你听著,死死记住!去电报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口述一份將要点燃整个德利地区的信件。 “致巴达维亚总督府,最高等级,紧急!” “亚齐叛乱在德利地区全面爆发。叛军与本地暴民合流,对兰、勿老湾及周边主要种植园发动协同攻击。俱乐部、官邸失陷,地区军火库被占。地方民政权威已崩溃。请求立即军事干预,立即镇压叛乱!” ———————————— 电报抵达巴达维亚总督府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这座位於爪哇岛上的城市,是整个荷属东印度殖民帝国的心臟,总督的宫殿更是这座心臟的核心。 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被侍从从睡梦中紧急唤醒。 当他披著睡袍,睡眼惺忪地读完那份电文时,所有的睡意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升起的寒意。 “上帝啊……”他喃喃自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半小时后,总督府的会议厅灯火通明。 殖民地的最高决策者们,陆军司令、海军指挥官、財政总长、政务秘书——被紧急召集於此。 他们个个神色凝重, “情况已经確认了,”政务秘书的声音乾涩,“兰的电报线路在发出那份电报后不久就中断了。我们与整个德利地区失去了联繫。这证实了情况的严重性。” “亚齐人……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德利?” 陆军司令冯·霍伊茨將军,一个在亚齐前线浸淫多年的老兵,眉头紧锁,看著巨大的苏门答腊地图, “从亚齐到德利,隔著几百公里的原始丛林和山脉。他们的大部队不可能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完成如此长距离的穿插。这不符合逻辑。” “逻辑?”財政总长,一个务实而刻薄的矮胖男人,冷笑一声,“將军,当你的菸草仓库被烧成灰烬时,逻辑一文不值。电报上说得很清楚,叛军与华人暴民合流。也许只是一小股亚齐游击队渗透了过去,但他们成功点燃了华工这个火药桶! 別忘了,德利地区有数万名华人苦力,他们是我们財富的基石,但同时,也是巨大的不安分的因素!” 財政总长的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痛处。 他们对华工的依赖和恐惧,是同一种情绪的一体两面。 他们需要华工的血汗来创造利润,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著这股沉默而庞大的力量。 现在,这个他们最担心的噩梦,似乎成真了。 “必须立刻派兵平叛!”冯·霍伊茨將军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斩钉截铁,“我建议,立即从亚齐前线抽调两个营的精锐部队,由海军舰队运送至勿老湾港登陆,以雷霆之势,在叛乱蔓延之前將其彻底扑灭!” “抽调两个营?”財政总长尖叫起来,“將军,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亚齐的战况有多胶著吗?我们刚刚在北部山区发起了一场关键的清剿行动,所有的兵力都投了进去。这时候抽走两个营,整个战线都可能崩溃!如果让亚齐苏丹的主力喘过气来,我们这六年的仗就白打了!”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爭吵。 军官们坚持必须立刻出兵,维护帝国的尊严和德利地区的经济利益。 而谨慎的文官们则反覆强调亚齐前线的稳定才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冒著输掉整场战爭的风险去扑灭一场地方性的“火灾”。 他们所有的军事力量和战略重心,都死死地钉在了亚齐这一个战场上,对於在经济腹地爆发第二条战线的可能性,他们虽然恐惧,却没有任何有效的应急预案。 “將军,財政总长,都安静。”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开口,“我们不能从亚齐抽调主力,这是底线。但是,德利地区也绝不能放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一根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圈住了兰、勿老湾港和邻近的几个主要市镇。 “命令,”他转过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立即向德利地区所有尚能联繫上的军事单位、警察部队和地方行政长官下达指令:执行堡垒策略。” “放弃所有偏远的、难以防守的种植园和哨所。所有荷兰公民、忠於帝国的武装人员,立刻向兰、勿老湾等核心城市收缩、集结。將这些城市变为坚固的军事堡垒,集中我们有限的兵力,保护行政中心、港口、铁路枢纽等关键基础设施。” “我们的任务,不是反攻,是坚守。守住这几个点,就等於保住了我们重新夺回德利地区的跳板。我们会立刻向本土和周边殖民地请求增援,但这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命令被迅速地记录下来,传达出去。 会议室里的官员们都鬆了一口气,这似乎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然而,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总督自己,都清楚地知道这个命令意味著什么。 他们正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將广袤的德利乡野地区,那些星罗棋布的种植园、村庄和城镇,连同生活在那里的数万民眾,彻底拋弃。 他们为了保住几个核心据点,亲手在自己的统治版图上,製造出了一个巨大的、致命的权力真空。 ———————————————— “堡垒”策略的命令被嚇破胆的德利种植园主和官员立刻执行了。 在荷兰殖民军和武装人员完全撤回到兰等核心城镇之前,一场疯狂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报復性“清剿”,在广大的种植园区域展开了。 这些零散的荷兰驻军和被恐惧与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种植园主们,组成了一支支临时的“討伐队”。 他们不再是法律的执行者,而是一群復仇的野兽。在他们眼中,每一个华人,每一个貌似亚齐人的深色皮肤面孔,都可能是“叛匪”的同情者,甚至是偽装的敌人。 阿茂和他的工友就是在这样一场清剿中,被彻底推向了反抗的深渊。 当种植园的喊杀声响起时,很多华工的第一反应不是加入,而是逃跑和躲藏。 阿茂和其他几个同样杀了人的苦力一起,趁乱逃进了种植园边缘的一片次生林里,躲在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中,等待著这场风暴过去。 还有更多的华工甚至没敢逃跑,还坚守在燃烧的种植园外围。 或许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不参与,不反抗,就能置身事外,换来安全。 然而,第三天下午,一队由七八个荷兰士兵和十几个武装起来的种植园主组成的队伍,闯进了废墟。 他们不是在搜寻特定的目標,而是在进行无差別的屠杀。 这群在外围扎营的华工们被发现时,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叛匪!在这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荷兰种植园主,端著一支猎枪吼道。 枪声隨即响起。 一个老华工,胸口爆出一团血雾,脸上还带著乞求和迷惑的表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一些人嚇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拼命地磕头,用蹩脚的马来语和含混不清的家乡话哭喊著“饶命”。 “问他们,其他叛匪在哪里?他们的武器藏在哪里?”领头的中尉对身边的爪哇翻译官说道。 翻译官用马来语厉声喝问。 “我们不是叛匪!我们是好人!我们只是害怕,我们没有杀任何人!”一个年长的苦力哭著回答。 回答他的,是种植园主手中马鞭的抽打。 那浸了水的鞭子,带著风声,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瞬间皮开肉绽。 “还在撒谎!”种植园主咆哮著,用枪托一下下地砸著那个老人的头,直到他变成一具瘫软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阿茂和同伴躲在远处,的脑子一片空白,愤怒和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同伴,一个个被拖出去,被枪杀,被刺刀捅死。 他们的罪名,仅仅因为他们的肤色,仅仅因为他们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 但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尖锐的哨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声音,阿茂认得。 是那个叫阿吉的男人在长屋门口吹过的哨声! 1 荷兰人和种植园主们显然也听到了,他们立刻警惕起来,举起枪,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什么人?出来!”中尉大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仿佛丛林本身活了过来,对这些入侵者露出了獠牙。 一个种植园主惨叫一声,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仰天倒下。另一个荷兰士兵捂著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有埋伏!撤退!快撤退!”中尉惊慌地大喊,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冷静和残忍,带著剩下的人仓皇逃窜。 这一天,无数个置身事外的华工被自发武装起来的荷兰人逼到了绝境。 —————————————— 兰的夜,被一种虚假的平静笼罩著。 荷兰人的收缩防御,让大部分华人聚集区和周边地带,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白”。 兰华人区深处,一间大祠堂里。 这里是本地三合会组织的临时总部,此刻,兰地区所有参与了这次“起事”的堂口头目,歷时三天才在混乱中匯集於此。 祠堂正厅里,坐了许多身上染血的堂口大佬。 他们神色各异,局势变化太快,被裹挟地几乎失去了方向。 董其德孤身一人被押进祠堂,周围满是举著刀枪,蠢蠢欲动的三合会打手。 “义兴”在兰的头目孙亚虎,皮笑肉不笑地站了起来,“董先生,我可是对你足够客气了,能容你活到现在,说说吧,兄弟们都等急了!” “给大伙一个交代吧。” 董其德点了点头,扫视了一圈或阴毒或不满,或审视的眼神。 三合会本来只是想趁乱杀几个人,闹出点乱子来,没想到被裹挟进了叛乱。 如今,担了这样的名,等荷兰人反应过来,他们又该如何在这里生存? 这几天,董其德被严格看守,被孙亚虎的人死死押著东躲西藏,若不是他足够配合,孙亚虎也需要关键时刻推他出来挡刀,恐怕早就人头落地。 董其德瀟洒一笑,一改前两天被审问时的慌张焦虑。 “各位堂主,各位兄弟,” “今夜大家来,想必不为了喝酒,只为议事。荷兰人龟缩不出,兰现在是我们的天下。但混乱的局面,必须儘快结束。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应对荷兰人的反扑。” “新秩序?”一个满脸横肉的堂主冷笑一声,將一把砍刀“哐”地一声拍在桌上, “董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兄弟们被一个你一个外乡人算计到了贼船,现在里外不是人,亚齐人见人就杀,你敢说和你董其德没什么关係?” “兄弟们听信了你的条件,给你拎著脑袋做事,这几天,被荷兰人杀,被亚齐人杀,东躲西藏,死伤无算,这笔帐你要怎么还?那什么狗屁华人总会,打的什么主意?!” “要不是你背后那个总会,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姓董的,今天不说清楚,就別怪枪子不长眼!” 质问声此起彼伏。 杀了!让他人头落地的呼声不绝於耳。 孙亚虎没有制止,只是眯著眼睛,饶有兴致地看著董其德,想看他如何收场。 如今四处冒出来亚齐人的队伍,甚至越来越多,他本能地觉得跟眼前这个人有关係,加上现在局势不明,荷兰人一改往日的囂张,主动龟缩起来,让他没敢把事情做绝。 突然,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瘦小枯乾的头目站了起来,尖声说道:“各位,別吵了!咱们把这个姓董的,绑了!送给荷兰人!荷兰人现在肯定急疯了,只要我们交出姓董的,再杀几个亚齐人送过去,才能洗清嫌疑,等荷兰人平定叛乱的时候,我们都有好处!”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背叛,对於他们这些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价码问题。 孙亚虎的眼神也闪烁了一下,显然是动了心。 董其德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 他静静地听著,突然转向孙亚虎,“孙堂主,能否私下说两句?” “我们总会的龙头,专门叮嘱我,如果事情有变,我董某人性命垂危,有句话九爷专门让我讲给你听。” 孙亚虎眉头紧紧皱起,看了看周围人的眼神。 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朝著四周拱手,走到了董其德身边,没想到董其德仍旧摇头,示意到祠堂外面去。 孙亚虎强忍住不耐,跟他走到外面的黑暗里。 “现在能说了吗?” “当然,” 董其德笑了笑,对著高处的黑暗中,做了一个隱晦的手势。 “孙堂主,你听。” 孙亚虎先是疑惑,隨后猛地抬起头, 黑暗里一声长哨,枪声大作,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 祠堂外,一个个沉甸甸的、用厚铁皮罐头製成的“土炸弹”被扔了出来。 “动手!” 阿吉的声音,像黑夜里突然窜出来的寒风。 战士们点燃了引信,用尽全力,將这些嘶嘶作响的“罐头惊雷”,狠狠地扔了进去! “轰!轰!轰隆——!” 一连串沉闷而又剧烈的爆炸声,在院子里响起! 那声音,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 虚掩的木门被强大的气浪从內部冲开,夹杂著火焰、浓烟和血水,喷涌而出! 祠堂內,瞬间变成了一个人间炼狱。 爆炸的衝击波和四散的弹片,將那些还在为如何背叛而爭吵的堂口头目和打手们,撕成了碎片。 椅子,木片、尸体混杂在一起,血肉模糊。 侥倖未死的人,也在衝击波中被震得七窍流血,或被火焰点燃,发出悽厉的惨嚎。 “孙亚虎。” “事已至此, 这里的三合会只能站著死,不许跪著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还有时间。” “我来之前,找算命的看过,说这里是总会的龙兴之地,也是我董某人的福地。” “人啊,能找一个机会是很难的。” —————————————— “九爷说,如今昌叔也好,安定峡谷也好,这些好战派快压不住了。” “要我说,练了几年兵,打出去的弹子都成山,心里能不热乎?” 热带雨林的冠盖遮蔽了太阳,只有虫豸在不知疲倦地鸣叫。 一支两百人左右的队伍,正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盘根错节的林间小道上。 这支队伍的行动方式,与那些喧囂混乱的三合会帮派截然不同。 他们很少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闷响。 每个人都背著沉重的行囊,手持步枪,动作矫健而警惕。 刚刚说话的,是阿吉。 他和身边的一个老太平军的战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昌叔也老了,现在走路都喊腰疼。” “梁伯病死的,昌叔一直喊窝囊,我猜,他也是怕极了这一天的。” “所以,昌叔让我来兰搞事。” “我不清楚那个董其德是什么想法,九爷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让个新来的读书人来领队。” “但我看他,倒是比九爷想的还要疯癲三分。” “我说,六叔,你有没有在听?” 那个老汉扭头看了阿吉一眼,没说话,仍旧赶路。 “嘖,你们这些老东西没憋好屁!” 他们今天的目標,是连接德利內陆种植园与勿老湾港口的一座关键的铁路桥。 这座桥虽然不大,却是德利地区经济的动脉之一。 无数的菸草、橡胶和香料,正是通过这条铁路,被源源不断地运往港口,再装船运往欧洲,变成荷兰人口袋里叮噹作响的利润。 董其德的命令非常明確:战爭,不仅仅是杀人,更是要摧毁敌人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要让每一个荷兰种植园主,都感受到切肤之痛。 经过两个小时的急行军,铁路桥遥遥在望。 它横跨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之上。桥头,有一个小小的碉堡,六七名荷兰殖民军的哨兵正在松松垮垮地警戒。 阿吉做了一个手势,六叔看了阿吉一眼,临走前低声丟下几句话, “杀够数,九爷才好下决心!” “阿吉,给我们这些老傢伙折腾点念想!” “头先我要是死了,你六叔在底下给你抢个好位置!” 第77章 夜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7章 夜宴 维多利亚港。 煤气灯亮起,矗立在半山之上的白色岗岩建筑亮起, 今夜,港督约翰·轩尼诗爵士在此举行盛大的晚宴,宴请殖民地的军政要员、洋行大班以及…极少数被认为“恭顺且富有”的华人领袖。 一辆黑色四轮马车,在总督府前那条缓坡车道上停稳。 车夫拉开车门,先行下车的,是陈九。 他今日穿了一身在香港定製的黑色西服,白色的硬领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里塞著一方丝帕。 脚下的牛皮鞋擦得鋥亮。 如今作为华社代表,商业大亨,他愿意或者不愿意,很多场合都必须穿西服,將自己装扮成一个无可挑剔的、浸淫了西方文明的绅士。 以避免引起某些人不必要的警惕和审视。 然而,当他转过身,向车內伸出手时,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的眼睛,却泄露了他无法被这身昂贵行头完全掩盖的本质。 那是一种属於捕食者的,冷静而专注的眼神, 车內,一只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林怀舟提著裙摆走下马车。 她今晚选择了一袭宝蓝色的天鹅绒长裙,裙摆的设计简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 与那些热衷於用繁复裙撑和蕾丝来彰显身份的西洋贵妇不同,她的著装带著一种自信与內敛。长发在脑后盘成一个简洁的髮髻,只用几颗细小的珍珠点缀。 唯一的饰品,是颈间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炼,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细腻。 当她抬起头,那张融合了东方古典韵味与西学浸润下独立气质的面容,在总督府门口的光晕下,美得令人心折。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著一种能与在场任何一位大人物平等对视的从容。 陈九扶著她的手臂,两人並肩走上那铺著红毯的台阶。 门口的印度卫兵穿著笔挺的红色制服,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高声通报著他们的名字。 “陈先生及林小姐到——” 这声音在门厅內响起,引来了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 陈九能感觉到,那些隱藏在雪茄菸雾和香水气味背后的视线,试图刺穿他们这层体面的偽装。 宴会厅內,一支小型的管弦乐队正在角落里演奏。 滙丰银行的大班正与怡和洋行的董事低声交谈,皇家海军的將军则在向一位新来的陆军上校炫耀著“胜利女神”號铁甲舰的威力。 “那就是陈?” 一个新近来港的的英国商人端著酒杯,对他身边的同伴低声说道,“看起来……倒也像个绅士。真难想像,就是这个人,在澳门搅得天翻地覆,还把香港的三合会收拾得服服帖帖。” “绅士?”他的同伴,一位在殖民地政府任职的官员,不屑地撇了撇嘴,“別被外表迷惑了。那不过是一头学会了如何使用刀叉的野狼。我听警察司的朋友说,这个人的双手,沾满了血。他能有今天,是踩著无数同胞和敌人的尸骨爬上来的。” “可我听说,轩尼诗总督很看重他。” “总督有总督的考量。轩尼诗那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总以为能把这些华人教化成顺从的子民。他需要一个能替他管理那片骯脏、混乱的华人世界的代理人。而这个陈,恰好是最合適的人选。他够狠,也够聪明,懂得如何用华人的规矩去约束华人。这叫以华制华,廉价而高效的统治艺术。” 这些窃窃私语,陈九和林怀舟自然听不见。 他们只是端著酒杯,脸上掛著微笑,穿行在人群中。 不时有洋行大班主动上前,与陈九碰杯寒暄。 他们或许在心里鄙夷这个华人的出身,但他们却无法忽视他手中掌握的巨大资源。 廉价而又被严格约束的劳动力,贸易网络,以及那条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的、横跨太平洋的人力航运网络。 “陈先生,恭喜,我听说东西方航运公司上个月又添了两艘新船。如今在太平洋航线上,你们的速度无人能及啊。” 太古洋行的一位董事笑著说,话语间却带著一丝酸意。 “威廉士先生过奖了。”陈九微笑著回应,“我不过只是有些股份,和美国商界一些大亨有些合作。在香港,承蒙先生和诸位前辈提携。若能为香港的繁荣略尽绵力,也是我等的荣幸。”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港督约翰·轩尼诗爵士,在几位高级官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轩尼诗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爱尔兰人。 与大多数殖民地官员不同,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反而带著一种属於学者和理想主义者的忧鬱与真诚。 他一进场,简单寒暄几句,便径直穿过人群,主动向陈九走了过来。 “陈,”港督的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伸出手,“欢迎你的到来。还有美丽的林小姐。” “总督阁下。”陈九与他握手,姿態不卑不亢。林怀舟也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轩尼诗把两人请到一边落座, “我必须再次感谢你。” “你所倡议並主导的香港华人总会,在过去的两年里,为维持华人社区的秩序稳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尤其是你们推行的劳工统一登记和管理制度,极大地减少了街头的械斗与犯罪。还有,你们开办的义学,为那些失学的孩童提供了教育的机会,这与我一贯倡导的理念不谋而合。” 他的目光又转向林怀舟,眼中充满了讚许:“林小姐,我听说了你的计划,要在香港筹建一所现代化的华人医院和医学院。这是一个伟大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创举。请相信,总督府將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香港需要更多的像你这样,既有仁爱之心,又有现代学识的人才。” 这番公开的、毫不吝嗇的讚扬,似乎是他有意为之,向在场的所有人宣告,陈九和林怀舟所代表的这股华人新生力量,已经得到了殖民地最高统治者的认可与支持。 周围那些英国官员和海军官员们的眼神,颇为复杂。 他们对轩尼诗十分不满,甚至举报信也写过不少,但是王室似乎十分信任他,也对香港目前的稳定感觉十分满意。 一场虚与委蛇的宴会,港督在公开场合支持,让陈九多了几分警惕。 这一任港督结束后,恐怕后面的反弹力度不会小,还是要早做准备。 宴会结束后,陈九和林怀舟没有立刻乘坐马车离去。 他们沿著总督府外的山道,缓缓地向山下走去。 车夫有些无奈,比了几个手势,一队华人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晚风吹散了酒意,也吹来了维多利亚港的海风。 “你似乎並不开心。”林怀舟终於开口,打破了沉默。 “开心?”陈九自嘲地笑了笑,“怀舟,你觉得,一只被主人夸奖了几句的猎犬,会真的感到开心吗?它只会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脖子上的那根项圈,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他们今天捧得有多高,將来需要的时候,摔下来就会有多重。” 他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石栏上,目光投向远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轩尼诗是个好人,但他终究是英国人,是港督。他今天对我们的支持,是因为我们能帮他实现他那套公平治理的政治理想,能帮他维持香港的稳定,从而向伦敦交出满意的结果。我们於他而言,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林怀舟没有说话, “我更担心的,是南洋。” 陈九的声音变得低沉,“香港这片池子,水再深,也还在英国人的掌控之下。只要我们不触及他们的核心利益,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他们乐於看到我们在这里折腾。但南洋不同。” “那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英国人、荷兰人、西班牙人,还有那些土著苏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在那里每前进一步,都等於是在別人的地盘上抢食。 荷兰人在婆罗洲,苏门答腊岛的势力根深蒂固,他们绝不会容忍我们在那里建立一个不受他们控制的华人政权。一旦我们的实力威胁到他们的统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武力。” “那你还……”林怀舟的眼中充满了担忧, “你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那里派人,送武器。阿昌叔他们在那边,已经跟好几个本地的私会党发生了火併。我听说,上个月,为了抢夺一个锡矿的控制权,又死了几十个兄弟。” “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陈九转过身,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怀舟,这不是扩张…..是在逃亡。是在为我们这些飘荡海外的流浪儿,寻找一条能够活下去的后路。” “太平天国,你了解的多吗?”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林怀舟点了点头。 在费城时,她曾读过一些关於这场席捲了整个中国的內战的记载。在西方的敘事里,那是一场由宗教狂热和愚昧无知引发的、血腥而混乱的农民暴动。 “所有人都说,洪秀全是个疯子,说太平天国是一场浩劫。” 陈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说得没错。这场起义,屠戮了上千万人,让江南最富庶的土地变成了白地。它谈不上任何正面、积极的意义。”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中燃起一簇火焰,“它也让所有人,包括那些高高在上的英国人、法国人,包括自以为是的日本人,甚至包括那个早已烂到了根子里的清廷,都看清了一件事——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底色是什么。” “是杀!” “敢向一切挥刀的杀气!” “是那种被逼到绝境时,可以豁出一切,將整个世界都拖入战火的、最原始的血性!” “从三元里抗英,到太平天国席捲半壁江山,那些洋人怕了。他们怕的不是清廷的八旗兵,不是那些不堪一击的水师。 他们怕的是这片土地上,那沉默的、无穷无尽的四万万人口。他们知道,一旦这片土地的底色被彻底激怒,任何试图完全殖民这片土地的企图,都將陷入一场永无止境的、足以將任何帝国都拖垮的陆地战爭泥潭。” “所以,他们改变了策略。” 陈九冷笑著,“他们不再追求彻底的征服,而是选择了更聪明的、更隱蔽的寄生。他们打进北京,把皇帝嚇得抱头鼠窜,却又回过头来,帮著清廷续命。他们控制海关,帮著清廷收钱;他们提供贷款,帮著清廷买枪买炮镇压我们自己的同胞。他们要的,是一个虚弱、听话、但却能维持表面统一的代理人。一个能为他们源源不断地提供市场、原材料和廉价劳动力的、稳定而又腐朽的政权。” “大清之所以到今天还没亡,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对英国人还有用。英国人需要这具殭尸活著,好让他们能更方便、更安全地吸血。” “我从这里面,看透了英国人最本质的东西: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商人。他们最核心的目標,永远是利润,是维持一种对他们最有利的平衡。” “所以,在香港,他们需要华社稳定,因为稳定才能带来贸易,带来利润。所以,他们愿意支持我,支持我们这个能替他们维持稳定的华人总会。” “但在南洋,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凝重,“那里不是他们的核心利益区。英国人已经占据了新加坡、檳城这些最值钱的港口。至於婆罗洲的雨林,苏门答腊的种植园,那是荷兰人的地盘。 荷兰人野心勃勃,而我们,是闯入他们后院的强盗。一旦我们真的与荷兰人爆发大规模的正面衝突,英国人会怎么做?” “他们会……”林怀舟的心沉了下去, “或许他们会装作看不见。” “也许吧。” 陈九点了点头,“我猜,他们甚至会乐於看到我们和荷兰人斗得两败俱伤,好让他们坐收渔利。” “但一切都不能逼近他们的底线,打生打死他们不会管,一旦政权確立,他们立刻就该著急了,到时候,香港也成了凶杀之地。” “兰芳的衰落,是多方默许的,想要把兰芳重新扶起来,还是要用血来洗。” 山道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声,和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囂。 “那该如何?” 陈九摇了摇头,“以杀止杀,旧纸堆里的道理,依旧好用,只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看著林怀舟,那双在黑夜里依旧明亮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之所以要不惜一切代价,去整合那些看似乌合之眾的三合会,去拉拢那些早已心死的太平天国余部,就是因为太平天国虽然失败了,但它也催生出了一样东西——遍布全世界的反抗火种。” “南洋、美国、安南、日本……每一个有华人的地方,都有洪门的香堂。他们或许早已忘记了最初反清復明的口號,变成了只为爭夺利益的帮派。但那份不愿为奴、抱团反抗的精神还在。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火种,重新聚集起来,点燃一把足以燎原的大火。” “我准备在南洋大战將起之前,在香港组织一场五洲洪门恳亲大会。” “先看清人心。” ———————————— 夏威夷王国,檀香山。 这里的阳光炽热而直接, 一艘悬掛著星条旗的白色蒸汽船,在港口里拉响了悠长的汽笛。 船上,一位身材不高、但精力充沛的美国国会议员,正扶著栏杆,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座他嚮往已久的岛屿。 他叫威廉·麦金利,一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真是个好地方,不是吗,先生们?” 麦金利对他身边的几位隨员说道,他的眼中闪烁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肥沃的土地,宜人的气候,还有……一个无与伦比的港口。” 他的目光,越过檀香山市区,投向了西边那片被群山环抱的、如同珍珠般静謐的海湾。 珍珠港。 这个名字,早已在他的脑海里盘桓了许久。 作为眾议院筹款委员会的成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隨著美国在太平洋地区贸易和战略利益的扩张,拥有一个稳固、可靠的海军基地,是何等的重要。而珍珠港,以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天然的深水良港条件,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是的,议员先生。”隨行的一位海军军官附和道,“如果能在这里建立一个补给和维修基地,我们的太平洋舰队,將能把影响力,一直延伸到亚洲。” “所以,这次《互惠条约》的续约谈判,我们必须拿下它。”麦金利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卡拉卡瓦国王为这位来自华盛顿的贵客,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夏威夷的传统歌舞,丰盛的烤猪宴,以及国王本人那热情洋溢的祝酒词,都让麦金利感受到了这个小王国对美国的“友好”与“依赖”。 然而,在这些友好的表象之下,麦金利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 宴会上,他见到了夏威夷王国的真正统治者——那些以“大五家”为首的美国裔商人和种植园主。 他们是早期传教士的后代,如今却早已脱下了虔诚的外衣,换上了资本家的贪婪面孔。 他们控制著这个国家几乎所有的蔗產业、航运和金融,他们的財富,甚至已经超越了王室。 “议员先生,” “蔗大王”的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端著酒杯,主动找到了麦金利,“欢迎来到夏威夷。希望这里的阳光,能让您忘却华盛顿的烦恼。” “斯普雷克尔斯先生,”麦金利与他碰杯,“这里的阳光確实很好,但这里的生意,似乎更好。” 斯普雷克尔露出毫不掩饰的笑容。“是的,议员先生。上帝保佑,蔗的生意,前所未有的好。只是,我们这些为王国创造了財富的人,却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和权力。国王和他的那些贵族,只想著如何挥霍我们的税款,却对我们提出的、关於改革土地所有权和引进更多劳动力的合理建议,置若罔闻。” 他的话语间,充满了对夏威夷王室的轻蔑与不满。 麦金利不动声色地听著。 这些人,才是美国在夏威夷最可靠的盟友。他们的利益,与美国的国家利益,早已深度捆绑。 —————————————— 国王的宴会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真正的交易,总是在幕后进行。 麦金利访问的第三天,一场更为私密的会面, 在“蔗大王”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位於努阿努山谷的庄园別墅里举行。 客厅里烟雾繚绕, 除了斯普雷克尔斯,在座的还有另外四位白人,他们共同构成了夏威夷经济的命脉——“大五家”的核心。 塞繆尔·卡斯尔,一位严谨的传教士后裔,如今是夏威夷最大的机械和建材供应商。 亚歷山大·鲍德温,茂宜岛最大的种植园主之一;以及查尔斯,夏威夷第一家银行的创始人。 他们是这片土地事实上的经济实控人,此刻却都像一群向上级抱怨的庄园管家,脸上写满了烦躁与愤怒。 “议员先生,”斯普雷克尔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那浓重的德国口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怒火,“您看到了国王举办的那些可笑的宴会。他用我们缴纳的税款,去復兴那些野蛮的、早已该被上帝遗忘的呼啦舞和异教徒仪式!他把钱浪费在建造那座华而不实的宫殿上,却对我们提出的、关於修建灌溉系统和港口的合理要求置若罔闻!我们是在为一位小丑的虚荣买单!” “克劳斯,冷静点。”银行家查尔斯劝道,但他自己的脸上也同样阴沉,“国王的挥霍固然令人恼火,但更致命的,是劳工问题。议员先生,您或许无法想像,我们这些种植园主,如今正面临著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麦金利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威士忌,示意他继续。 “过去,我们从中国招募劳工,他们是全世界最好的工人。” 鲍德温接过话头,他的家族在茂宜岛拥有数万英亩的甘蔗田,“他们能吃苦,听话,像牛一样干活,却只要一点点勉强餬口的工钱。我们可以隨时延长他们的契约,可以因为任何一点小小的过错就剋扣他们的薪水。他们不敢反抗,因为他们孤身一人,语言不通,背后没有任何依靠。”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自从那个该死的劳工贸易公司来到这里,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现在,所有的华工都必须通过他们的渠道引进。他们制定了一套所谓的標准合同,规定了最低工资,规定了每天最多工作十二个小时,甚至还规定了我们必须提供乾净的宿舍和足够的医疗!上帝啊,这让我感觉像是在僱佣白人!”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卡斯尔补充道,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最糟糕的是,那些华工的態度!他们不再是以前那种逆来顺的样子了。他们变得……强硬,甚至可以说是傲慢! 上个月,我在瓦胡岛的一个种植园,仅仅是因为监工鞭打了一个偷懒的工人,结果第二天,整片甘蔗田的五百名华工,竟然集体罢工!他们派出一个所谓的管工来跟我谈判,要求解僱那个监工,並保证以后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否则,他们就让我的甘蔗烂在地里!” “我的情况也一样!”鲍德温气愤地说道,“他们会因为食物里没有足够的肉而抗议,会因为宿舍漏雨而拒绝上工!他们组织起来,像一群该死的工会分子!而我们,竟然对此毫无办法!因为他们的背后,站著那个陈的公司!我们一旦解僱他们,就再也招不到新的工人!” 麦金利静静地听著这些抱怨,心中却在飞速地盘算。 “先生们,”他终於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同情心,“我理解你们的困境。一个稳定、可控的劳动力市场,是商业繁荣的基石。而现在,这个基石似乎正在被一股外来的、不受控制的力量所侵蚀。” “侵蚀?议员先生,这简直是顛覆!”斯普雷克尔斯激动地站起身,“而那个昏庸的国王,卡拉卡瓦,他对此视而不见!为什么?因为那个姓陈的中国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好处! 那家公司每输出一名劳工,都会將总收入的一部分,作为特別税,直接上缴给王室!国王现在把那些华人当成了他的私人金库,当然会对我们的抗议置若罔闻!” “不止如此!”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律师劳林·瑟斯顿,他是“大五家”新生代的代表,思想更为激进, “最令人无法容忍的是,国王竟然允许这家华人公司,在这片土地上,公然拥有一支五百人的武装队伍!他们说是保证劳工权益的护卫队,但我们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一支只听命於陈九的私人军队! 他们装备著从美国运来的最新式步枪,每天都在进行军事操练!一支由异教徒组成的、不受王国法律约束的军队,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议员先生,请问,这难道不是对我们所有在这里的美国公民最直接的威胁吗?!” 这番话,终於让麦金利脸上的平静表情有了一丝裂痕。 他皱起了眉头。一支私人的华人武装?这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触及到了他作为一名美国政治家最敏感的神经。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瑟斯顿的声音变得愈发激昂,“我们必须夺回对这片土地的控制权!我们必须出台我们自己的法律,去限制他们!就像加州正在做的那样,通过一系列的排华法案,限制他们的入境,剥夺他们的权利,让他们重新变回可以被我们隨意拿捏的工具!我们必须让国王明白,谁才是这片岛屿真正的主人!” 客厅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麦金利知道,是时候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先生们,”他缓缓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你们的担忧,我完全理解,並且深表同情。夏威夷群岛的稳定与繁荣,不仅仅关係到你们的商业利益,更与我们美利坚合眾国的国家利益息息相关。” 他走到窗前,望著远处那片静謐的珍珠港。 “一个软弱、腐败、甚至与一股不受控制的外国势力勾结的王室,显然无法为我们的战略安全提供可靠的保障。一个由非我族类控制了经济命脉和武装力量的独立王国,更不符合我们在太平洋的长远利益。”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你们所期望的秩序,你们所需要的稳定,我保证,华盛顿会听到的。但是,任何改变都需要一个……合法的、能够被国际社会所接受的理由。 我们需要向世界证明,我们所做的一切,並非出於贪婪,而是为了將文明、秩序与繁荣,带给这片被蒙昧所笼罩的土地。” “夏威夷的经济命脉就掌握在各位手中,各位,从40年代开始,联邦政府就已经將夏威夷视为势力范围的一部分。政府明確表示,反对任何其他欧洲强国控制夏威夷,现在,更是在谈判取得珍珠港的实控权,建立军事基地,这意味著什么各位还不明白吗?” “將来,需要各位行动的时候,才是真正掌权的时刻,到时候,这些华人,都不是问题。” 第78章 即將开始的大潮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8章 即將开始的大潮 檀香山 隨著早先来到夏威夷的华工第一批五年契约期满,在华人总会的主持和约束下,种植园老板一边咒骂著一边放走了华工,华埠的扩张像雨后的春笋,日夜不休。 华人总会如今已是华埠事实上的心臟。 主持翻修街道,调解纠纷,甚至做成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大事。 第一届檀香山华埠相亲嫁娶会。 今日,华埠中央的空地上,数百名单身华工挤在一起,气氛比蔗厂开榨时还要喧闹紧张。他们脱下了沾满红土的工装,换上了浆洗得发硬的粗布新衣,头髮仔仔细细地梳理过,一张张被烈日和劳苦刻上了印记的脸上,写满了侷促和渴望。 他们中的许多人,自踏上这片土地,已太多人没见过这么多华人女子。 华工出海,有些人是想回家的,有些人是家里遭了灾,想留在工作地。 可惜,之前女少男多,结婚成了奢望。 女人们被安排在场地的另一头,由总会的“护卫队”客气地隔开。 她们大多是香港华人总会从广东沿海招募来的,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一张船票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她们的眼神里带著三分胆怯,三分好奇,还有四分对未知命运的顺从。 人群中,还站著十几个夏威夷原住民女子,她们也是总会费了力气受邀而来的,比较高挑,看著眼前这群矮壮的汉子,毫不掩饰地笑著,窃窃私语。 “下一个,李四!香山人,三十岁,五年契约期满,现隨总会开垦水稻田,有两亩田的份子!”总会的管事扯著嗓子高喊。 一个叫李四的汉子,涨红了脸走上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他不敢看那些女人,只是低著头,瓮声瓮气地说:“我会种田,有力气,管饱饭。” 这句最朴实的话,却引来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对岸,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在同伴的推搡下,羞涩地往前走了两步,凑到一边去说悄悄话。 传统的华人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双方在婚前通常不见面,一切由家庭和媒人安排。 像总会举办的相亲会,这样让大量未婚男女公开见面、自由选择的形式,在华人社会中是惊世骇俗,完全不可想像的。 总会好多老头子对此十分愤怒,却又敢怒不敢言。 在如狼似虎的华工面前,谁也顾不得想这些,对这些身世飘零的女人,家里能送出海,无异於“卖”,只求有口安稳饭吃了。 那边不知道聊了什么,女人跟管事点了点头。 成了!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口哨声。 就在这喧闹与喜悦的顶点,一封隨船而来的信,被快马从港口送进了华人总会。 信,是从南洋婆罗洲寄来的。 落款,是“九军”旧部中的老人。 彼时,华埠郊外,第一批转向种植水稻的华工们正迎来他们的首次丰收。 金色的稻浪在海风中起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几十个赤著上身、皮肤黝黑的汉子站在田埂上,看著这片完全属於自己的收成,许多人竟像孩子一样,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娘的!再也不用闻那烧甘蔗的鬼味了!” 一个叫林武的汉子吼道,他是九军的老兵,当年在战场上断了两根手指,如今是这片稻田的管事之一。 他抓起一把沉甸甸的稻穗,放在鼻尖猛嗅,“还是咱们大米的香,闻著就踏实!” “是啊,等米收了,卖了钱,我也去总会的相亲会报个名!”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憨笑著,脸上满是憧憬。 林武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想说些什么,总会的信使骑著马飞奔而来。 “林管事!九军所有部曲,总堂议事!” ———————————— 夜里,华人总会的议事堂灯火通明。 几十个九军出身的骨干围坐一堂,气氛凝重。 信是他们在安定峡谷时的同僚从南洋寄来的,內容很简单: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备战,昌叔已经带头打了几仗,阿吉也在苏门答腊岛掀起战事,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去!必须去!”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是檀香山致公堂的堂主,手下聚集著上百號兄弟。 “南洋再凶,刀山火海也得闯!咱们九军练军几年,不能散在这鸟地方!弟兄们,忘了咱们是怎么杀出来的吗?与其在这里种大米,不如回南洋,跟著昌叔,跟著九爷,打下一片江山!” 他的话,点燃了许多人心中的火焰。 “没错!打江山!总好过看白人种植园主的脸色!” “旧金山那边不是也来信了吗?让咱们隨时准备听令?” 然而,林武却沉默著,他看著自己那残缺的左手,缓缓开口:“周堂主,各位兄弟……仗,我已经打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我这条命,是昌叔和死去的弟兄们给的。要我还回去,我林武绝不皱一下眉头。”他抬起头,环视眾人,眼中满是疲惫,“可你们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刚成了家的兄弟,看看田里那些金灿灿的稻子。这是咱们流血流汗换来的安生日子。我们在这里,不再是猪仔,不再是炮灰,我们是人,能挺直腰杆的人。为什么非要再去打仗?” “你这是贪生怕死!”有人怒喝道,“忘了你怎么今天过上今天的日子?老兄弟特意传信,这是提醒咱们,大好基业就在此时!” “咱们给金山总会上书,自请去南洋打仗,一起再造汉家河山,有何不可?” “我没忘!”林武也站了起来,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我只知道,我婆娘今天有了身孕!我不想我的娃,生下来就没爹!我也不想她的男人,死在不知哪个角落的烂泥潭里!” “你……”那人气得一拍桌子,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林武的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事。 他们厌倦了漂泊与杀戮,渴望安定的生活。 夏威夷虽然不是故土,但在这里,他们看到了扎根的可能。 议事堂內,瞬间分裂成两派,爭吵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將屋顶掀翻。 一边是热血沸腾,高喊著忠义与使命;另一边则是渴望安寧,守护著来之不易的家园。 没有对错,却又像水火一样无法相容。 最终,周彪嘆了口气,指著林武道:“好,你林武要当你的农场主,我不拦你!但我致公堂的兄弟,绝不做缩头乌龟! 我这就给旧金山总堂和香港总会写信!请求调遣,愿意下南洋的兄弟,跟我一起写信!” 说完,他拂袖而去。 议事堂內,灯火摇曳,映著一张张迷茫而又挣扎的脸。 —————————————————————— 萨克拉门托。 州议会, 加州的第二次立宪会议已经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而核心,就是“清国移民问题”。 “先生们!” “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还在討论那些毫无意义的法律条文吗?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窗外!看看这座城市!看看我们伟大的加利福尼亚!” “我们的街道,城市,盘踞著数万留著猪尾巴、抽著鸦片、从东方来的蝗虫! 我们的工人在失业,孩子在哭泣,而那些铁路大亨和银行家,却还在源源不断地把这些黄皮耗子运进我们的国家!” 一个代表顺势跳了起来,“我们必须採取行动!不能再让他们这样无休止地涌入我们的国家!” 然而,在会场的另一侧,那些代表著商业利益的共和党议员们,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其中一位参议员,一个在旧金山拥有大片地產和码头股份的商人,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著桌面。 对他而言,发言的这个代表不过是一条被他放出笼子的疯狗,用来撕咬他的政治对手,同时,也是用来压低劳工成本的绝佳工具。 “你的激情值得敬佩,” 参议员慢条斯理地开口,“但是,我们必须认识到,问题的根源並非那些可怜的苦力。而是他们背后那股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的力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时至今日,你们还以为那些华人只是散兵游游勇吗? 现在的他们是一支组织严密、內部十分团结的移民队伍! 我的人在加州四处调查过,整个西海岸的渔业和罐头產业,至少有六成,都通过各种白人代理人的名义,牢牢地控制在华人手中!” “还有萨克拉门托的农场,他们的农產品甚至不在市场上对白人售卖!” “他们的唐人街,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社区!” 参议员继续说道,“那里是一个完全自治的超大型社区!警察队伍根本都採取放任状態,那里根本不通行加州的法律! 所有的华人,无论来自哪个乡下,到了那里,都必须在一个名为中华总会的组织登记。这个组织,就是他们的政府,他们的法庭! 他们统一调配劳工,统一制定价格,统一解决內部纠纷。 任何一个华人,都不敢违抗总会的命令。 你们想想看,先生们,这是一股多么可怕的、统一的力量!他们今天能控制渔业,明天就能控制农业、矿业!再过十年,二十年,这加利福尼亚,到底是谁的加利福尼亚?!” 会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这片凝重的沉默中,一位年迈的、德高望重的法官,缓缓站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能再採取放任措施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临时的法案,而是一部新的宪法!一部能够从根本上,將这股黄色的祸水,彻底挡在我们加州之外!” —————————— 华盛顿特区。 加利福尼亚的政客们的意见蔓延到了国家的政治心臟。 国会山,一场围绕著《十五名乘客法案》的激烈博弈,正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主席先生,我再次重申,这项法案,是加州乃至整个西海岸人民集体的吶喊!” 来自加州的参议员,一个以言辞激烈著称的民主党人,正站在讲台上,唾沫横飞,“我们不是在反对移民,我们是在反对对土地和自由市场不正常的侵占和竞爭! 他们的到来,不仅拉低了我们白人自由劳工的工资,更是抢占合法公民应有的权益! 这项法案,將每一艘驶往美国的船只所能搭载的华人乘客数量限制在十五名,这並非歧视,这是在用最温和、最文明的方式,来切断这条移民链条!” 他的演讲贏得了在场所有西部议员的掌声。 来自东海岸的议员们,尤其是那些代表著新英格兰地区製造业和航运业利益的共和党人,则对此报以冷笑。 位来自麻萨诸塞州的参议员站了起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我倒想请问我这位来自加州的同事,当你们需要廉价的劳动力去铺设那条横贯大陆的铁路时,你们怎么不提堪比奴隶贸易的华工贸易? 当你们需要那些奴隶去你们的矿山里,从事最危险的工作时,你们又在哪里? 现在铁路修完了,矿也挖得差不多了,你们就想把工具扔掉了,还想为这件无耻的事情,披上一件道德的外衣?” 他转向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先生们,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项法案针对的,不是什么奴隶贸易,而是我们与东方那个古老帝国之间,日益增长的贸易关係!我们每年从中国进口价值数千万美元的丝绸、茶叶和瓷器,我们的工厂需要那里的市场,我们的船队需要那条航线。而这一切,都建立在1868年我们与清政府签订的《蒲安臣条约》之上。 那份条约明確规定,两国人民可以自由地往来、贸易和居住。现在,我们单方面地撕毁这份条约,限制华人入境,你们想过后果吗?那將是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公然羞辱!那將危及我们所有在华商人的利益和安全!” 辩论陷入了僵局。 最终的裁决权,掌握在总统手中。 这位通过一次极具爭议的选举才得以入主白宫的总统,此刻正面临著一个艰难的抉择。 他的面前,放著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一份,是来自西海岸各州州长的联名信,信中用危言耸听的语言,描绘著“黄祸”將如何吞噬美国的未来,恳请他立刻签署法案。 另一份,则是来自国务卿,详细阐述了否决法案的理由:维护国际条约的尊严,保护美国的海外商业利益,以及……避免与那个虽然衰弱、却依旧体量庞大的东方帝国发生直接的外交衝突。 “总统先生,”国务卿站起来发言, “我们不能打开这个潘多拉的盒子。今天我们可以因为国內的压力而撕毁与中国的条约,明天,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同样的原因,撕毁与英国、与法国的条约?一个不遵守自己承诺的国家,如何在世界上立足?更何况,中国的市场,对我们刚刚从经济危机中復甦的工业来说,至关重要。” 海斯总统犹豫很久, “起草一份否决咨文吧。”他对国务卿说道,“告诉国会,美利坚合眾国的声誉,不能用一个州暂时的混乱,来作为交换。” 海斯总统正式否决了《十五名乘客法案》。 消息通过电报传到加州,瞬间点燃了早已积压的怒火。 很多加州报纸的头版,用前所未有的大號字体,印出了一个词:“背叛!” 有工人开始集会演讲, “你们看到了吗?!”他嘶吼著, “那个坐在白宫里的懦夫,那个东部財团的走狗,他背叛了我们!他为了那些该死的茶叶和丝绸,为了那些银行家口袋里的利润,把我们这些加州的白人,卖给了那些猪!” “既然华盛顿的政客保护不了我们,那我们就自己来保护自己!既然法律给不了我们公正,那我们就用自己的拳头,来夺回公正!” —————————————— 加拿大,渥太华。 当南方的邻居正因“黄祸”而陷入內乱时,年轻的加拿大自治领,同样面临著一个棘手的“中国问题”。 总理约翰·麦克唐纳爵士,烦躁地捻著自己的山羊鬍。 桌子前,铺著一张巨大的加拿大地图。一条红色的细线,从东海岸的哈利法克斯,一路蜿蜒向西,穿过广袤的草原,最终,消失在卑诗省那片崇山峻岭之中。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这是如今国家政策的核心,是缝合这个广袤、鬆散的联邦的钢铁缝线,更是抵御南方美国那“昭昭天命”野心的唯一屏障。 现在这条承载著国家命运的铁路,如今却卡在了最艰难的一段——穿越落基山脉。 那里的地形之险恶,工程之浩大,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而最大的难题,是劳动力。 “总理先生,菲利普先生在外面,” “他带来了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新的议案,说按照工程计划,不可能在十年內完成不列顛哥伦比亚段的工程。他想效仿美国太平洋铁路,引进至少一万名华工。” 麦克唐纳眉头紧锁。 “中国人?”他吐出这个词, “是的,中国人。” 议员点了点头,“我去深度调查了美国的中央太平洋铁路项目。他们是天生的劳工,能忍受最恶劣的环境,从事最繁重的劳动,却只要白人劳工三分之一的薪水。” 卑诗省的议员们,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反对任何形式的华人移民。 他们的理由和加州的柯尼如出一辙:保护白人劳工的饭碗,维护种族血统的纯洁。 就在上个月,bc省议会再次通过了一项法案,禁止任何华人被省政府的公共工程项目僱佣。 这项法案,最终被他这个联邦总理,以“干涉联邦移民管辖权”为由,强行否决了。 “先让他进来吧。” “爵士,” 菲利普伯爵,如今在加拿大政商两界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商人,在秘书的引导下走了进来。 “帝国的建设,需要的是效率,而不是无谓的道德爭论。我们不能因为少数人的短视和偏见,而耽误了国家的未来。” 他现在的话,比之前分量更重。 如今他的背后,站著的是伦敦的利益集团。 对於那些在殖民地部和巴林银行的先生们来说,这条铁路和新提议的造船厂不仅是加拿大的动脉,更是大英帝国全球战略的重要一环。 麦克唐纳有些犹豫。 “我们需要的只是劳工,而不是公民。 铁路的建成將为这片土地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他们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 卑诗省,菲沙河口。 河水裹挟著上游山脉融化的雪水和泥沙,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奶白色。 河口两岸,是望不到边的原始温带雨林,巨大的旗松和西部红柏遮天蔽日。 就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一座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打破了寧静。 那是一座新落成的三文鱼罐头厂。 红色的砖墙,高大的烟囱,以及一排排巨大的玻璃窗,都昭示著它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工业文明属性。 一千多名华工,正像工蚁一样,有条不紊地劳作著。 一些人驾驶著平底驳船,將从上游印第安人手中收购来的、堆积如山的红鮭鱼运到码头。 这里不仅有渔民的船队捕鱼,还在积极与原住民进行贸易。 “卡洛先生,” 工厂的华人管事,阿炳叔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忧虑,“下游的几个白人渔场,又来闹事了。他们说我们收购印第安人的渔获,是不正当竞爭,抢了他们的生意。还说要联合起来,去维多利亚的省议会告我们。” 卡洛的眉头皱了皱。 “不用理会他们。”他冷冷地说道,“我们的收购价格,比他们高出一成。印第安人愿意把鱼卖给我们,这是自由贸易。至於省议会……哼,等他们吵出个结果来,我们这个季度的罐头都已经装船运回旧金山了。” 自从来到这里,类似的麻烦就从未断过。 bc省的白人社会,对他们这些来自南方的“入侵者”,充满了敌意。 如今,加拿大的报纸上,也开始大量充斥著对“华人资本”的警惕和对“黄祸”的担忧。 太平洋渔业公司开出的收购价格,虽然在旧金山看来並不算高,但在这片尚不发达的殖民地,却足以形成碾压性的优势。 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印第安部落,第一次发现,他们捕捞的鮭鱼,能换来如此丰厚的回报。 而那些在维多利亚唐人街的华工,也大批量地被送到这里,获得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 “纳奈莫那边呢?”卡洛问道。 “一切顺利。”阿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们买下的那座煤矿,质量好得出奇。第一批开採出来的煤,已经通过我们的船,运到了旧金山检验市场欢迎程度。那里的工厂主们都抢疯了,说这是他们用过的最好的动力煤。价格比宾夕法尼亚的煤还高。” 卡洛点了点头,心中稍感安慰。 纳奈莫的煤矿和菲沙河口的罐头厂,是陈九亲自为这次北上行动定下的两个支点。 罐头厂,能带来快速的现金流,加州西海岸现在对太平洋渔业公司的扩张非常警惕,公司已经在加拿大布局,应对衝突,不同於繁华的加州西海岸,bc省西海岸,海岸线错综复杂,很多地方人烟稀少,引起的反对声浪很小,与总会在旧金山的渔业帝国形成一整条贸易线。 而煤矿,则是更长远的战略布局。 隨著船厂落成,还有总会名下蒸汽船只不断增多,优质的煤炭资源更加重要,將成为未来工业和航运的命脉。 “让你的人手都警惕一些。” 卡洛说道,“尤其是纳奈莫那边,矿上的活计危险,別跟本地的白人矿工起衝突。陈先生临走时吩咐,现在要的,是稳定。” “明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年轻的华人助手走了进来,递上了一份刚刚从维多利亚通过蒸汽船送来的信件。 卡洛打开电报,递给阿炳叔。 信件来自渥太华,写信人是菲利普伯爵的秘书华金。內容很简单, “国会已通过特別条款,授权铁路公司为太平洋铁路项目,招募一万五千名合同华工。首批劳工,將於明年春季正式启用。” 阿炳叔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一场规模空前的人口迁徙即將开始。 合同工虽然只有一万五千名,但是美国太平洋铁路已经证明,一万五千名契约工能撬动的至少是五万以上的大规模人口流动。 他们这些跟陈九最久的老人都知道,加拿大也好,美国也好,只会愈加严苛地限制华工的权利和移民数量,他们只能主动收缩活动范围,並且主动“示弱”,放弃华工主动前往很多城市务工,建立堂口。 加拿大的铁路修建,至少能爭取十年时间,十年的时间,能做很多事。 加拿大的西海岸,包括温哥华岛,有大片大片人烟稀少甚至可以称得上荒芜的土地,扎根难,但是彻底落地,先要赶走,更难。 更重要的是,掩护安定峡谷这个北美他们亲手建成的“军事基地”。 第79章 文明的底色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9章 文明的底色 菲德尔的船厂选址,经过了数月的勘探与博弈,最终定在了布勒內湾南岸的一片开阔地。 这里水深港阔,背靠著无尽的森林资源,又与未来的铁路终点站隔湾相望,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筹备工作早已在他离开伦敦前便已通过华金指挥,有条不紊地展开。 与政府的谈判不算顺利,但英国的利益集团派出了代表,適当施加了压力。 大量的文件开始快速地在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下流转。 菲德尔从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调来了一支精锐的工程师与管理团队,作为先遣队,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基。 一船又一船的机械设备、水泥和钢材,从旧金山和英国本土运抵,昔日寧静的海岸线,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声与工人的號子声,彻底打破了原始的寂静。 工程师们在高昂的奖金下,通宵达旦地围著图纸,討论船台的布局与船坞的设计。 菲德尔也同样忙碌,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宏伟的工程中。 他亲自带著测绘队深入森林,勘探木材资源。 他甚至亲自下到泥泞的工地上,检查地基的浇筑情况。 平常的西服,被换成了结实的帆布工装和高筒皮靴,脸上也因终日的风吹日晒,染上了一层健康的古铜色。 不列顛哥伦比亚的政客们对这个来自南方的“美国佬”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他们一方面覬覦他带来的资本与就业机会,另一方面又担心这个精力旺盛的野心家会打破本地脆弱的政治平衡。 菲德尔对此心知肚明,但英国老牌贵族的支持给了他最强硬的底气。 他的强硬態度,以及伦敦財团的巨大影响力,最终让反对者们闭上了嘴。 於是,在菲德尔抵达不列顛哥伦比亚的半年后,第一批搭载著一千名华工的蒸汽船,缓缓驶入了布勒內湾。 他们將开始船厂的基础建设。 菲德尔站在码头上,看著那些穿著蓝布衣裤,拖著长辫,组织有序的华人,心里也在感慨。 他的西班牙血统和记忆甚至已经在淡去,属於华人母亲那一部分前所未有的占据顶峰。 他的命运,也同样阴差阳错地和这些华人捆绑在了一起。 谁能想到,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在酒吧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善心? 在加州残酷的商业竞爭中,在伦敦虚偽的社交游戏中,他早已学会了將一切都量化,用利益来衡量。 情感,是他第一个拋弃的东西。 而那阴差阳错的友情却压在心底深处,陪伴了他这么久。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被他当作工具,当作敲开伦敦权力大门的钥匙的女人,也同样在此时来到这个世界的角落。 哈灵顿勋爵的私人蒸汽游艇出现在海湾的尽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菲德尔正与总工程师爭论著一號船坞的排水系统。 他起初以为是伦敦的投资者前来视察,直到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著一身米色的旅行套装,俏生生地站在甲板上,身后跟著一位身穿燕尾服、一丝不苟的老管家。 比阿特丽斯·哈灵顿,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娇艷玫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到了这片蛮荒的土地上。 阳光刺眼,菲德尔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到比阿特丽斯正用一种混杂著好奇、嫌恶与震惊的复杂眼神,打量著眼前这个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巨大工地。 比阿特丽斯是被父亲“送”来的。 在伦敦的那场摊牌之后,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痛苦之中。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她的美貌、智慧、家世,在那个男人冷酷的计算面前,都变得像一个笑话。 哈灵顿勋爵看著日渐憔悴的女儿,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他低估了那个美国人的手腕,也高估了自己女儿的抵抗力。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换,一场心照不宣的商业联姻。他会得到一个前景无限的商业帝国在太平洋上的重要股份,而女儿会得到一个英俊、富有且极具潜力的丈夫。 让他恼火的是,菲德尔在达成了初步协议后,便以“筹备船厂”为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伦敦,只留下律师团队处理后续的谈判事宜。 他甚至没有对比阿特丽斯进行一次正式的告別。 最终,哈灵顿勋爵忍下了怒火,以前往加拿大视察投资项目,並增进两家人的了解为名,安排比阿特丽斯乘坐家族的游艇,前往不列顛哥伦比亚。 巨大的利益和深度捆绑面前,一个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他还派出了家族中资深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先生,隨行“照顾”小姐。 名为照顾,实为监视,確保小姐不会做出任何有损家族顏面的事情。 这艘蒸汽船极尽奢华,船上的陈设与伦敦的豪宅別无二致。 只是,当游艇驶出大西洋,进入太平洋的广阔水域后,比阿特丽斯的心情也如同这无尽的波涛一般,再也无法平静。 她沉默,抗拒,犹豫,最终还是被打包送走,这么没有尊严地投怀送抱,又无可奈何。 漫长的航行,那片墨绿色的海岸线出现在海平面上, 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的粗糲、原始、充满了野蛮的生命力。 巨大的森林,浑浊的河流,阴沉的天空,都与她所熟悉的、被精心修饰过的英国田园风光迥然不同。 机器的轰鸣,刺鼻的煤烟,如蚂蚁般劳作的工人。 菲德尔乘坐小艇登上了“海妖號”。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但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杂著汗水、机油和木屑的味道,还是让比阿特丽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欢迎来到不列顛哥伦比亚,哈灵顿小姐。”他的声音平静,带著一丝公式化的礼貌,仿佛他们只是在伦敦的某场下午茶上偶遇。 “这里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比阿特丽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刻薄。 “是的,工程不小。” 菲德尔的目光越过她,望向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眼中闪烁著激情与野心。 菲德尔为比阿特丽斯和管家安排的住处,是工地上唯一一栋砖石结构的二层小楼。 这里原本是作为总工程师的办公室和宿舍,被临时改造了出来。 房间里的陈设简单而实用,一切都是崭新的,却也因此显得冷冰冰的,毫无家的气息。 比阿特丽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適。 她习惯了被僕人簇拥,习惯了鬆软的羽毛床和丝绸床单。 这里,她隨时都能听到窗外机器的轰鸣和远处工人的喧譁。 晚餐同样简单。烤牛肉,煮土豆,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蔬菜。 菲德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食物的简陋,他吃得很快,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同桌的总工程师討论著船厂修建的话题。 比阿特丽斯几乎没有动刀叉。 她强迫自己保持著贵族的仪態。 她不懂,菲利普为什么要“放弃”在美国已经拥有的一切,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不管是在美国发展,还是回英国,凭藉他如今的资本和关係,他可以轻易地获得比现在多得多的財富和权力。 她更不懂,他为什么非要坚持使用那些骯脏、卑贱的华工。 为了这个,她听父亲说,他在加拿大国会里牺牲了很多本不该损失的利益,与许多议员达成了妥协,作为政治交换。 晚餐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菲德尔以“还有工作要处理”为由,很快便离开了。 比阿特丽斯回到自己的房间,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等了很久,菲德尔也没来,不知不觉就睡下了,却在午夜时分猛然惊醒。 窗外的轰鸣声已经停歇,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一阵一阵,如同嘆息。 她翻了个身,却看到菲利普就在臥室的窗户边坐著。 他没有穿外衣,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鬆开著,袖子隨意地卷到手肘。 他坐在窗前,背对著她,宽阔的肩膀在月光下勾勒出一个坚硬的轮廓。 一只手夹著一支雪茄,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青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在月光中变幻著形状。 他似乎已经坐了很久,整个房间里都是烟味。 她悄悄地坐起身,没有出声。 “睡不著?” 菲利普没有回头, “你也是。”比阿特丽斯回答。 “这里和伦敦不一样。”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何止是不一样。” 比阿特丽斯不知道为什么情绪有点崩溃,开始抱怨,“这里简直就是地狱。我不明白,菲利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放弃在美国的一切?你明明可以……” “可以做什么?”他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以像斯坦福和亨廷顿一样,舒舒服服地待在旧金山的豪宅里,数著靠压榨劳工血汗换来的金幣,然后去华盛顿的国会里,大谈特谈什么自由与民主吗?” 比阿特丽斯被他话中的尖锐刺痛了。“至少那比在这里和一群野蛮人、一群劣等的清国人混在一起要好!”她脱口而出。 菲利普笑了, “我没想到,”他缓缓地说,“你一个接受了最好教育的英国贵族,竟然会有这样天真的想法。” “天真?”比阿特丽斯几乎要跳起来,“难道我说错了吗?他们就是劣等民族!他们……” “他们只是贫穷,比阿特丽斯,贫穷和飢饿。”菲利普走到床边,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像一百年前,你们英国的农民一样。”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信。那叠信被牛皮纸仔细地包裹著,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 那厚度,堪比一本大部头的著作。 比阿特丽斯看著那叠信,心中莫名地涌起一阵酸涩。 “这些是……情书?”她试探著问,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菲利普摇了摇头,他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將信摊开, “不是。”他说,“是给我一个好学的朋友准备的。他得知我要去英国,便委託我为他搜集一些关於英国工业发展的书籍和资料,並且,写一份关於英国社会现状的调查报告给他。” 比阿特丽斯看著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杂著欣赏、无奈甚至是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这种神情,他从未对自己流露过。 一股陌生的情绪涌了上来。是嫉妒。 “这个人是谁?”她忍不住问道,又补充了一句,“女人?” 菲利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以后你会见到他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挑了挑,从那叠信中抽出了一封最厚的,递给了她。 “你看看这个。” 比阿特丽斯接过信,信纸是一种粗糙的、带著草屑的纸,上面是用一种流畅而有力的笔跡写就的英文。 这似乎是一封描写英国歷史和人文的信,但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篇详尽的、充满了数据和引文的社会学论文。 她的目光被信中的几个段落牢牢吸引住了。 信的开头,详细地分析了英国工业化的起源——“羊吃人”的圈地运动。 “英国大同海上航路之后,最主要的高利润商品是羊绒,羊毛价格飞涨,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翻了一番,这些新兴贵族和商人为了获取更高的利润,他们选择了侵占农民的土地…..” “……所谓的光荣革命,並非解放了农民,而是解放了土地贵族和商业资本家。他们通过议会立法,將原本属於农民公有的土地,用一道道篱笆和围墙圈占起来,变成了私人的牧场。 羊是如此的贪婪和凶狠,甚至要把人吃掉,托马斯·莫尔在《乌托邦》中的描述,並非文学夸张,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数以百万计的农民,逐渐失去了赖以为生的土地,被迫背井离乡,涌入城市,成为一无所有的流浪者。而国家非但没有救济他们,反而颁布了严苛的《流浪者法案》,將他们鞭打、烙印,甚至送上绞刑架。这一切,只是为了將他们驱赶进一个叫做工厂的新型地狱……” 比阿特丽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些歷史,她並非不知道,在学校的课堂上,老师们也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但她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敘述。 这封信的作者,像一个冷漠的解剖医生,將英国歷史上那块最光鲜的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露出了下面溃烂流脓的伤口。 信的第二部分,详细地描述了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在城市工厂里的悲惨境遇。 “……为了容纳这些源源不断涌入城市的廉价劳动力,工厂主们发明了一种绝妙的建筑——长绳公寓。在骯脏、潮湿的地下室里,密密麻麻地拉著一排排绳子。工人们下工后,就上几个便士,像晾衣服一样,把自己的上半身掛在绳子上睡觉。到了早上,监工会解开绳子的一头,所有的人就会像一袋土豆一样滚到地上,然后挣扎著爬起来,去开始新一天长达十六个小时的工作。在这样的环境下,曼彻斯特的工人,平均寿命不超过三十岁……” “……女工的处境更为悲惨。她们不仅要忍受同样恶劣的工作环境和长时间的劳动,还要面对监工和工厂主的肆意凌辱。为了生存,许多女工被迫成为妓女。她们的孩子无人照料,只能被锁在家里,或者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带进工厂,成为童工。工厂主们发现,儿童瘦小的身体,是清理纺机下面堆积的絮和钻进狭窄的烟囱里清理菸灰的绝佳工具。 需要工作无法照料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哭闹的孩子保持安静,会给他们餵食混有鸦片酊和镇定剂的安慰剂。无数的孩子,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死去,他们的尸体,像处理工业垃圾一样,被隨意地丟弃……” 信中还引用了大量的英国本地学者的报告和报纸报导, 她还看到了英国人是如何对待爱尔兰人的。在爱尔兰大饥荒期间,英国政府非但没有开仓賑灾,反而出动军队,抢夺爱尔兰农民仅存的口粮,眼睁睁地看著数百万爱尔兰人饿死或逃亡海外。而那些倖存者,涌入利物浦和伦敦的码头,成为了比英国本土工人更廉价、更受歧视的劳动力。 这信里面写,所谓的“文明”,是如何建立在对同胞、对殖民地人民惨无人道的剥削之上的。那些在伦敦议会里高谈阔论、衣著光鲜的绅士们,他们的財富,他们所代表的“日不落帝国”的荣耀,每一分,每一毫,都沾满了这些无名者的血与泪。 比阿特丽斯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噁心。 “我给他收集了很多这样的资料,”菲利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蓝皮书》、《济贫法报告》、恩格斯的《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为的就是让他明白,英国的发展,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我是想让他知道,所谓的文明,所谓的强大,不过都是用无数人的尸骨堆叠起来的。我给他看这些,一是为了让他不要畏惧这种所谓的文明,因为它的底子,並不比任何人乾净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缓缓地吐出。 “二来,也是想试图打消他的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沉,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我想让他知道,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当一个诚实的商人,照顾好自己的同胞,就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没有必要,去搭上十几万人的身家性命,不计一切代价地去建立这样的文明。” “我和他都清楚,在如今全面落后的情况下, 要付出多少血汗才能平等地站到这样吃人的文明面前。” “像我这样,做个商人没什么不好的。” 比阿特丽斯有些发愣。 她一直以为,菲利普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一个冷酷的野心家。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財富和权力。但现在她才明白,在他的內心深处,似乎还隱藏著一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似乎在与某个看不见的敌人战斗,在与那个写信的“朋友”进行著一场跨越万里的、关於道路与选择的激烈辩论。 而自己,以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只是他们这场宏大博弈中的棋子。 “你的朋友……他想做什么?”比阿特丽斯艰难地开口问道。 菲利普没有回答。 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屑於回答。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菲利普,”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你给我看这些,我明白,可是现在谁不是这样呢?而且我们和那些工厂主,又有什么区別呢?我们不也是在……” “有区別。”菲利普打断了她,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区別在於,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代价是什么。而他们,却用文明、进步和上帝的旨意,为自己所有的罪恶,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 他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双手撑在她的身侧,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仿佛要將她的灵魂看穿。 “比阿特丽斯,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代价。这座船厂,这条铁路,都需要代价。 那些华工,是某些人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那些被挤垮的白人渔场,也是代价的一部分。甚至,你和我,我们在这场游戏里,也都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我和他有一点是非常相似的,” “当我们需要別人付出的时候,从来不会標榜自己。” ”比如你,呆在这里吧,奢华的生活我给不了你,但某种程度的自由同样也是奢侈品。” “我见过两个我朋友的女人,她们都比你要自由的多,我很羡慕。” 第80章 暗潮与旌旗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0章 暗潮与旌旗 西婆罗洲。 坤甸。 自伍廷芳与阿昌叔那次“友好”的拜访后,兰芳大统制共和国的旧都东万律,便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所笼罩。 荷兰人即將大军压境的消息,像雨季的瘴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这个百年华人自治体的每一个毛孔。 大唐总长刘阿生,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的枯柴。 总厅之內,爭吵声连绵不休,几乎要將这栋象徵著百年基业的木楼屋顶掀翻。 “降!必须降!” 说话的是財政总管张敬亭,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家族在坤甸经营著最大的米行和布庄。 “诸位,外有荷兰人的炮舰,內有金矿枯竭之忧,我们拿什么去挡?拿祖宗的牌位吗?那个太平洋渔业公司,背后是美国人,財雄势大。他们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但至少保留了兰芳的名號,也保全了我们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放屁!” 对面一个满脸大鬍子的男人猛地站起,他是护卫队的副统领刘鼎,论辈分是刘阿生的族侄, “张胖子,你收了那陈九多少好处?还有你家的生意早就和荷兰人勾勾搭搭,左右都是看人脸色吃饭,你当然想降!把那劳什子联合垦殖公司引进来,军权、外交、经济大权全交出去,我们兰芳还剩下什么?名號?屁!那就是个空壳子!我们这些人,以后都得看那什么公司董事会的脸色吃饭!百年的基业,就要毁在你这种软骨头手里!” “我兰芳立国,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罗公带著我客家儿郎不愿为奴的一口气!今日向一个华人总会交权,明日向荷兰人低头,与亡国何异?我刘鼎寧可带兄弟们死在东万律的城头,也绝不受此屈辱!” “死?说得轻巧!” 张敬亭冷笑,“你刘鼎一条烂命,死了就死了。可城內城外十几万客家乡亲呢?你让他们跟著你一起去死吗?你拿什么去跟荷兰人的克虏伯大炮斗?就凭你手下那几百杆连膛线都快磨平了的鸟枪?” “死了也是堂堂正正的兰芳鬼!好过跪著当人家的狗!” “你……你这是要让大家给你陪葬!” 一时间,总厅內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以降臣张敬亭为首的“主和派”,多是与殖民地贸易往来密切的商人和部分大姓宗族长老,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保全財富和地位。 而以刘鼎为代表的“主战派”,则多是军中宿將和一些坚守罗芳伯建国理念的老人,他们视兰芳的独立为主权,看得比性命还重。 刘阿生坐在主位上,听著两派的唇枪舌剑,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何尝不想保住祖宗基业?但伍廷芳那陆续送来的荷兰人军事和商业动向,像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心上。 “总长!您倒是说句话啊!”刘鼎急得双眼通红。 刘阿生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 金矿枯竭,贸易收入逐渐支撑不住,人心思动。 自己早就失去了对局势的控制。无论选择哪一边,都將意味著兰芳的內部分裂与火併。他只能寄望於拖延,寄望於奇蹟。 然而,阿昌叔从不相信奇蹟。他只相信刀。 就在东万律的总厅里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兰芳共和国的外围,阿昌叔亲自指挥的、更为血腥的“整合”已经如火如荼。 距离东万律百里之外的打拉根地区,盘踞著另一支由客家矿工组成的武装公司——“和顺公司”。 和顺与兰芳同根同源,却因矿脉归属和利益划分,百年来摩擦不断。 在荷兰人眼中,他们都是必须被剷除的“华人匪帮”。 和顺公司的首领,人称“金眼张”的张泽信,此刻正享受著雨季难得的清凉。 他躺在竹楼的吊床上,由两个达雅克族的女奴为他捶腿。 他听说了兰芳的困境,心中正盘算著如何趁火打劫,吞併兰芳残余的矿场。 突然,一名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大……大哥!不好了!山下的堂口……都被人端了!” 张泽信猛地坐起:“什么人?是荷兰人的部队吗?” “不……不是!”亲信喘著粗气,“是……是一群打著义兴旗號的烂仔!有快枪!” “义兴?” 张泽信愣住了。南洋的义兴堂口多如牛毛,哪个有胆子敢动他? 他话音未落,远处的雨林中,骤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那声音清脆、连贯,绝不是他们手中那些老旧的单发枪所能发出的。 紧接著,几声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嘶喊声不绝於耳。 张泽信衝出竹楼,眼前的一幕让他肝胆俱裂。 只见山下的几个主要隘口,同时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群头上绑著红布的汉子,正吶喊著从四面八方衝杀而来。 他们的武器五八门,有砍刀,有长枪,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人,手里竟然都端著崭新的步枪! 更让他不寒而慄的是,在这群汉子之中,还混杂著一些个皮肤黝黑、眼神凶悍的打仔,他们手持转轮枪,行动如鬼魅,专门打哨兵的脑袋。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泽信拔出腰间的洋枪,声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他的抵抗在对方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如同螳臂当车。 那些手持连珠枪的悍匪,根本不与他们近战,只是远远地占据有利地形,进行精准的点射。和顺公司的矿工们还没看清敌人的脸,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混乱中,张泽信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堂弟,张泽义。 此刻,张泽义正带著一队人,从侧翼打开了寨门,將那群“义兴烂仔”放了进来! “泽义!你……”张泽信双目欲裂。 张泽义远远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转身,对著一名领头的老汉一拱手:“昌叔,幸不辱命。” 阿昌叔点了点头,他甚至没有亲自出手,只是站在一棵巨大的龙脑香树下,冷漠地看著这场单方面的屠杀。 他身后,站著数十名身穿黑色短衫、神情肃杀的汉子,他们是“九军”的骨干,是这场“整合”真正的操刀者。 那些所谓的“义兴烂仔”,正是从香港送来的第一批“开拓队”。 不到一个时辰,曾经在打拉根地区不可一世的和顺公司,便被彻底荡平。张泽信身中数枪,死不瞑目。 三天后,和顺公司被“香港义兴开拓队”兼併的消息,连同十几颗顽抗到底的头目的首级,一起被送到了东万律,摆在了刘阿生的面前。 总厅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主战派”的成员,脸色惨白如纸。他们终於明白,对方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谈判。 “刘总长,”前来送信的,正是和顺公司的叛徒张泽义,他如今已是“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的筹备委员之一, “昌叔让我给您带句话。兰芳的旗號,九爷要了。是体面地交出来,还是让东万律也像打拉根一样,血流成河。您,选一个。” 刘阿生瘫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再拖下去,自己就更没得选了。 ———————————— 新加坡,丹戎巴葛码头。 作为大英帝国在远东的贸易心臟,这里永远是一派繁忙景象。 巨大的蒸汽货轮喷吐著黑烟,与来自福建、暹罗的传统帆船並排停靠。 不同肤色的水手和苦力,用各种语言叫喊著,將一箱箱的香料、锡锭和布运上运下。 在码头区一栋毫不起眼的四层南洋风格骑楼里,掛著一块“四海通”贸易公司的招牌。明面上,这是一家经营南北乾货和船运代理的普通商行。 但在新加坡的华商中,所有人都知道,这家公司的主人,是如今海峡殖民地华人商圈里,一个不容小覷的外地佬——李齐名。 李齐名,四十一岁,广府人。 他总是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交游广阔,与殖民政府的官员、洋行的大班乃至各路私会党的头目,都维持著恰到好处的关係。 “爷,”一名精干的助手走了进来,低声匯报导,“长尾號到了。船上是天津来的第二批货,五百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分流到柔佛和霹雳州的几个新垦殖区去了。英国人那边,手续都齐全,没起疑心。” “北地佬……”李齐名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是旧金山冈州会馆的一个大华商,是陈九最早从旧金山派往南洋的骨干之一。 这些被称为“货”的北方灾民,將是南洋棋局上,最重要的一批生力军。 “香港那边的开拓队呢?”他问。 “第三批也到了。都是些桀驁不驯的刺头。已经按老规矩,打散了送去婆罗洲,交给昌叔的人了。估计不用半个月,又得死掉三成。” 助手面无表情地回答,仿佛在谈论一批牲口的损耗。 李齐名点了点头。他的“四海通”贸易公司,正是陈九在南洋进行人口调集和物资输送的总枢纽,是他用总会的钱吞下了一个新加坡本地华商的公司另起炉灶而成。这是一个精密的、多层次的系统。 在明面上,他是一个广州来的商人,拥有雄厚的財力,通过合法的商业活动,与英国的太古、怡和洋行,以及本地的华商建立广泛的合作。 他高价从苏门答腊进口胡椒,从马来半岛进口锡矿,再转手卖给美国的总公司,赚取差价。这些真实的、利润丰厚的贸易,为他所有的秘密行动提供了完美的掩护。 在暗地里,他则利用这些贸易合同,名正言顺地向南洋各地输送著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一种,是从香港打包送来的三合会“烂仔”。他们被冠以“种植园护卫”、“矿场保安”的名义,签订看似合法的劳务合同,然后被送到婆罗洲、马来半岛等地最混乱、最危险的前线,成为陈九势力扩张的炮灰和“脏手套”。 另一种,则是如今刚刚开始的、从天津运来的北方灾民。 他们同样以“契约华工”的身份,被分派到由华人总会秘密控股或合作的种植园与矿山。他们与本地的福建、广府、客家社群语言不通,没有任何瓜葛,像一张白纸,也因此,他们只会忠於那个给了他们饭碗和活路的组织——华人总会。 他们是陈九用来替换南洋旧有华人社群结构、建立一支只听命於自己的新生力量的“种子”。 “告诉下面的人,”李齐名转过身,神情严肃,“北地佬那边,一定要安顿好。吃穿用度,不能剋扣。派去的管工,必须是我们自己人。我不希望他们到了南洋,还要再受二遍苦。” “明白。” 就在这时,另一名助手敲门进来,神色紧张:“爷,甲必丹陈旭年派人送来请柬,请您明晚赴宴。” 李齐名的眉头微微一皱。 陈旭年,新加坡潮州帮的领袖,柔佛苏丹的密友,整个海峡地区最有权势的华人之一。这个人,代表著南洋最根深蒂固的旧势力。 “他终於坐不住了。”李齐名冷笑一声。 柔佛源源不断的动作,他的四海通接连不断送过去的劳工,已经严重触动了这些传统侨领的利益根基。 “备车,”他对助手说,“去一趟滙丰银行。我需要拜访一下杰克逊先生。” 托马斯·杰克逊,滙丰银行新加坡分行的主理人。 枪炮固然重要,但英国人的支持,必不可少。 他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比起美国,这里的英国人还算好打交道。 ———————————————————————— 香港,华人总会。 陈秉章坐在他那间单独准备的办公室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自从接手总会日常事务以来,他每天都在处理著各种烂摊子。 湾仔的堂口又为了一个妓寨的看场权打了群架,油麻地的赌档被人举报,惊动了英国警察……这些过去三合会习以为常的“江湖事”,在总会转做正行的新规矩下,都变成了让他焦头烂额的麻烦。 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些被他亲手送上船,派往南洋的“开拓队”。 一封从婆罗洲辗转送回的家书,被一个堂口小头目的老婆哭著送到了总会。 信上,那个曾经在香港街头不可一世的“红棍”,用歪歪扭扭的字,描述了他们在雨林里的生活。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日日与蛇虫为伍。昌叔的人,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冲在最前面送死。上个月攻打和顺公司,我们堂口的三十个兄弟,死了十七个……阿嫂,若我回不去,你便改嫁吧,勿要再等……” 陈秉章看著那封浸透了泪水和绝望的信,久久无言。 他知道,陈九是在用这些人的命,去为南洋霸业铺路。 这是必要的牺牲,是梟雄的手段。 但他毕竟是在同乡会馆里滚了一辈子的老人,虽然剥削起同乡来毫不手软,但这样大批大批地派人上战场,刀刀见红,让他无法对此心安理得。 “九爷的船,太大了……” 一天夜里,他对自己的心腹感嘆道,“大到我们这些老傢伙,已经看不清航向了。我只怕,这船开得太快,风浪太急。” 他的心腹,一个同样出身会馆的老人,压低了声音说:“秉章叔,下面的人,怨言也很大。都说九爷如今是皇帝做派,不拿兄弟们的命当命。我们是不是……该为自己留条后路?” 陈秉章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死死地盯著他。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他厉声喝道,“吃谁的饭,就要忠於谁。这是规矩!”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仍旧惴惴不安。 第二日,陈秉章处理完一桩堂口纠纷,揉著眉心。 手下人递上来一份密报,是香港和澳门几个堂口大哥联名写来的,措辞谨慎,却暗藏机锋,询问总会未来的“方向”,並委婉提及“兄弟们奔波卖命,所求不过富贵安稳”。 “富贵安稳?” 陈秉章冷笑一声,將密报点了扔进盆里,压根没有送给陈九看的心思。 他看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点点帆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道下面的心思?跟著陈九,大家確实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甚至他一个老头子也威风八面,半个香港三合会的大佬也要喊他一声大爷,也置办了偌大產业,甚至能在洋人面前挺直几分腰杆。 但这条路,越走越让人心惊。 对抗殖民者,兼併兰芳,这已经不是江湖廝杀的范畴,这是……造反!是要掉脑袋,甚至诛连九族的! “九爷啊九爷,您这是要把十几万兄弟,都压上啊……” 陈秉章喃喃自语。 他偶尔细想陈九的谋划。有时只觉得热血沸腾,有时细想,却感到一阵阵寒意。 这艘船,已经驶入了深水区,前方是惊涛骇浪,回头,却已是万丈悬崖。 —————————————————— 自从那晚被张先生的车马从广汀义山接到莱特街的大宅后,梅姑仿佛活在了梦里。 这辈子做牛做马,从未想过“福气”二字会落在自己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佣头上。 张家大宅是一座洋楼,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百叶窗,门前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小小的喷泉。 梅姑成了这座大宅的管家,这是她以前在林家从未有过的身份。 张先生待她极其宽厚,不仅给了她远超普通“妈姐”的工钱,还专门在后院腾出两间乾净明亮的屋子,让她和三个女孩居住。 最大的阿菊,甚至被张先生请来的英文老师启蒙,跟著学读书写字。 梅姑对张先生充满了感激。 在她眼中,张先生是个近乎完美的善人。 他英俊和蔼,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他不抽鸦片,不赌博,没有夫人,也不纳妾,对下人也温和有礼。 白天,他像檳城所有体面的华商一样,去港口的商行处理生意。 晚上,他常常在书房里读书,或是教阿菊写字,偶尔还会抱起最小的女娃,用不甚熟练的动作轻轻摇晃。 然而,在这份平静安稳之下,梅姑渐渐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大宅的夜晚,並不总是寧静的。 有时候,深夜会有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后门。下来的不是衣著光鲜的绅士,而是一些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男人。他们裹著纱笼,头上缠著布巾,脚上是磨损的皮质凉鞋或者草鞋。 他们从不走正门,也从不说话,身上带著一股海风和硝烟混合的特殊气味。 管家福伯会提著一盏被布罩住的、光线昏暗的马灯,將他们引进后院最深处。 梅姑好几次在夜里起来给孩子掖被子时,都看见那些人影在院中穿梭,將一个个沉重的、狭长的板条箱从马车上搬下来,堆进房间里。 箱子很重,搬运的男人脚步沉稳,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第二天经过时偶尔还能闻见一丝若有若无的臭味,像是西洋机器身上的。 每当这些人来访,张先生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他会褪去白日的温和,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凝重。他会在书房里与那些人密谈,福伯则亲自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梅姑有一次去送宵夜的热茶,刚走到走廊,就被福伯用眼神制止了。 她只听到书房里传出几句低沉的、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不是福建话,不是广东话,也不是英语或马来语,那是一种更为鏗鏘、短促的语言,情绪非常激动。 她还注意到,张先生的书房里,除了满架的书籍,还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那不是大清国的地图,也不是英属马来亚的地图。 有一次她进去打扫,斗胆凑近看了看。上面写了很多英文和字,密密麻麻,她看不懂。 她知道,檳城北边的海上,正在打仗。荷兰人,那些红毛鬼,正在攻打一个叫“亚齐”的地方。 码头上的水手们都在谈论这件事,说亚齐人很凶悍,让荷兰人吃了大亏。 但这些都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就像报纸上的铅字一样,与她无关。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雨夜,来访的队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狼狈。 其中一个男人似乎地位很高,他受了伤,被人搀扶著,后面还跟了几个隨从。他一瘸一拐。当他们经过后院的走廊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那个受伤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轮廓极深、饱经风霜的脸,高高的颧骨,坚毅的下巴。头上缠著布巾、在裤子外面还围著一条纱笼。 梅姑的心猛地一颤,一股尘封的记忆涌了上来。 她认出了那张脸和头巾的特徵。 很多年前,她刚到檳城不久,还在码头上做些浆洗的零工。 她见过这样的男人,檳城的老人告诉她,这些是“亚齐人”,非常傲慢,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檳城有一整条亚齐人占据的街道,还有他们的寺庙。 闪电的光芒逝去,院子重归黑暗。 那些深夜的访客,那些沉重的长条木箱,书房里的地图,张先生凝重的神情……所有碎片在那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梅姑的心跳得很快,既恐惧,又有震撼。 那个温文尔雅、救了她和孩子们性命的张先生,背地里和这些正在打仗的民族竟然牵扯很深。 她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她心里清楚,张先生和福伯似乎没有刻意防著她,她没有感到害怕。 自己只是一个妈姐,张先生待自己极好,那就够了。 —————————————— 檀香山和旧金山, 关於是否应该主动前往南洋应徵的爭论,已经私下里涌动不休。 致公堂的一个老人翻出早已封存的洪门会簿,重申“忠义”誓言,一封封按著血手印的请战书,雪片般地递向总堂。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南洋,才是我辈的用武之地!” 有些人,选择了沉默。 他们依旧看报纸,做生意,或者管理工厂,或者每日下田劳作,修整家园,用实际行动,表达著对平静的眷舍。 太平军的旧部和致公堂反应激烈,总会留下来的管事不敢做主,只好匯总了一份文件,送往香港。 澳门,振华学营。 白先生的军事推演课,已经进入了更深的层次。 沙盘上,不再仅仅是苏门答腊或婆罗洲,而是整个南中国海,甚至包括了台湾和福建沿海。 李庚,已经成长为学员中最出色的一员。 他的战术构想,非常大胆,偶有奇招,时常让教官们都感到惊讶。 但他內心的变化,却无人知晓。 在一次课上,吴教官再次讲述了太平天国的兴亡。 这一次,他似乎备课很久,讲了派系之爭,天京城內的腐化、內斗和最终的血腥悲剧。 “一个没有约束的权力,比最狠毒的敌人还要可怕。” 这句话,深深地印进了李庚的心里。 他想起了陈九。 那个只露了几面的“九爷”,那个教官提及的华人领袖。 隨著南洋最近的布置当作案例呈上推演课,有些心思灵动地已经反应过来。 他们很快,也许就该毕业了。 陈九正在做的,不也正是一场更大规模的、席捲整个海外华人的“起义”吗? 他会成为下一个洪秀全吗?他们正在建设的这个“海上政权”,最终会不会也走向腐败和內斗? 那天夜里,李庚有些失眠了。他趁著哨兵换岗,溜出营房,来到后山的山崖上。 月光下,他从贴身的衣物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妹妹的红布衫。 他將布衫紧紧地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家乡泥土的气息。 “小蝶……”他喃喃自语,“哥现在,有饱饭吃了,有新衣穿了,还在学著做大事。可是……哥走的这条路,到底对不对?” 黑夜,没有给他答案。 只有远处,那座彻夜不息的的兵工厂里,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锻打钢铁的声音。 “当!当!当!” 第81章 差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1章 差距 澳门,这座在珠江口西岸沉睡了三百年的小城,自葡萄牙人於明朝嘉靖年间藉口“晾晒水浸贡物”入据以来,便一直是东西方世界一个奇特而曖昧的交匯点。 一面是圣保禄教堂遗址那被大火燻黑的雄伟前壁,静静地诉说著天主教东渐的辉煌与沧桑;另一面,妈阁庙里终年香火鼎盛,渔民们在裊裊青烟中,向著庇护他们的海上女神虔诚叩拜。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在这片弹丸之地上奇异地共存, 法理上,清廷仍视澳门为中国领土,葡人仍在这里设立总督,华人社区却早都换了主人。 三方互不侵扰,仿佛早已达成了某种深刻的默契。 然而,自青州的猪仔暴动开始,一种新的、更为刚硬和炽热的气息,正悄然注入这座小城的血脉。 这股气息,源自澳门旁边一座岛上的“振华学营”。 对外,这里是一群渔民占据的大型渔村,拥有一个小型港口,停泊著密密麻麻的渔船,偶尔会有大船靠岸补给。 这里管制森严,民风彪悍,不允许任何商人登陆除了码头以外的区域。 有葡人的官员带著一队士兵试图强行进村,被渔民用血强硬拦了下来。 只有极少数核心人物知晓,在大片的渔村包围之中,隱藏著一个巨大的、正在疯狂搏动的心臟——一座壁垒森严、戒备森严的兵工厂。 这颗心臟的每一次搏动,都耗费著海量的金钱与心血,也牵动著远在万里之外的无数人的命运。 它的脉络,早已超越了澳门这座小城,一头连接著北美大陆那片充满机遇与暴力的“金山”,另一头,则深深地扎进了南洋那片广袤而混乱的热带雨林。 这一日,一艘稍大的渔船靠港,陈九下船,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振华学营的后门。 他今日穿著一身素净的长衫,只带了几名战士跟隨。 临近工厂,守备更加森严。 这里,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和期望的所在, 早在七年前的春天,当陈九还在北美大陆为了生存与尊严而浴血奋战时,他的目光便已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古巴和美国的一切教会他,无论他在旧金山建立起多么庞大的商业帝国,无论他能掌控多少会党的势力,只要他的同胞手中没有足够坚硬的、能与洋人平等对话的“道理”,他们就永远是被圈养的羔羊,命运掌握在屠夫的手中。 而这“道理”,便是钢铁与火焰的道理,是洋枪与大炮的道理。 於是,在那个春天,一支梁伯亲自率领,由最忠诚的老兵和技术工匠组成的探险队,在他的授意下,悄然北上,在远离文明世界视野的卑诗省那片蛮荒的海岸线上,找到了“安定峡谷”。 那是一处与世隔绝、易守难攻的天然良港,如同上帝为他们这些流浪者预留的最后一片应许之地。 安定峡谷的建设,从第一天起,便承载著陈九最核心的战略目標——建立一个完全独立、不受任何外部势力干扰的军事工业基地。 1873年末,当峡谷內的第一座锯木厂和罐头厂开始为整个基地提供稳定的资金流时,一个更为机密的计划也隨之启动。 菲德尔利用其在美国东海岸建立的复杂人脉网络,以“为加拿大铁路公司组建护卫队”为名,高薪挖来了伊森·海耶斯,这位因设计理念过於激进而被柯尔特公司排挤的枪械设计天才。 还有大炮专家和化学家等等,这些招募工作趁著美国动乱,经济萎靡,一直持续不断,不惜代价。 伊森·海耶斯的到来,为安定峡谷的兵工事业带来了第一次技术飞跃。 美国,这个在內战炮火中淬炼出来的工业巨兽,其过度发达的商业环境,催生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许多最前沿的军事技术,为了追求商业利润,其专利和设计图纸並非绝对保密。 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和合適的渠道,便能在市场上找到蛛丝马跡。温彻斯特连珠枪(m1873),这支被誉为“征服了西部的枪”的连珠步枪,其核心的槓桿式枪机结构和闭锁原理,对於伊森·海耶斯这样的顶尖工程师而言,並非无法破解的秘密。 在安定峡谷那与世隔绝的环境下,仿製工作进展得还算顺利。 他们对专家很好,甚至不惜血本地维繫了这些人的“奢靡”生活,提供雪茄,美酒,咖啡,甚至是儿童用品和裙子。 那里有取之不尽的优质木材,有从附近勘探出的、品质尚可的铁矿,更重要的是,有从美国源源不断运来的、最先进的工具机设备和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 不到两年时间,第一支完全由华人自主生產的、足以媲美原版的温彻斯特连珠枪,便在安定峡谷的兵工厂里诞生了。 然而,陈九很清楚,安定峡谷虽然安全、隱秘,但它的地理位置也决定了它的局限性。它太遥远,太孤立。它生產出的武器,可以武装一支秘密的卫队,却无法支撑起一场大规模、高烈度的战爭。他需要一个更靠近未来主战场、一个能够將武器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的生產与转运基地。 澳门,这座游离於大清与西方列强管辖边缘的“法外之地”,便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1876年,隨著他在港澳地区的势力日渐稳固,振华学营与兵工厂的建设计划被提上了日程。然而,在澳门造枪,其难度比在安定峡谷,何止高了十倍。 这里的一切,都必须从零开始。 走进学营后门,迎接陈九的,是兵工厂的总负责人,一个名叫宋应的四十余岁中年人。 宋应並非枪械科班出身,他本是广东佛山的一位铸铁名匠,祖上几代都以铸造铁锅、农具为生。 他为人沉默寡言,却对金属有著一种近乎痴迷的天赋。 陈九整合旧金山的会馆势力时,无意中发现了他,便不惜代价,將其收入麾下,送往安定峡谷学习。 事实证明,陈九没有看错人。宋应以其惊人的学习能力和精湛的传统手工艺,迅速掌握了现代枪械的製造原理,並成为了连接西方技术与中国工匠之间最重要的桥樑。 “九爷。”宋应躬身行礼,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身上那股混杂著煤烟、枪油和炽热金属的气息,与这座兵工厂融为一体。 “成了?”陈九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 宋应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疲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幸不辱命。”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关卡,走进了一间光线充足、机油味浓郁的厂房。 厂房內,数十台由蒸汽机驱动的工具机正在轰鸣运转,皮带轮飞速转动,带动著车床、铣床、钻床发出各种有节奏的声响。 穿著蓝色工装的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专注地忙碌著, 这些都是在安定峡谷培训的技术工人,澳门的这座工厂,洋人极少,都是在安定峡谷学习了四五年,从那边陆续调动过来的。 在厂房的最深处,一间被单独隔离开的静室里,一张专门铺了布的长条桌上,静静地躺著一支步枪。 那是一支温彻斯特的仿製品。 枪身是深色的胡桃木,经过精细的打磨。 枪管、机匣等金属部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瑕疵。 陈九走上前,拿起那支枪。 枪身入手微凉,分量沉甸甸的。他熟练地检查著每一个部件,从枪机护环,到准星的平直,再到枪托与机匣的接合处,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不错。 他拉动槓桿,枪机“咔噠”一声清脆地打开,隨即復位,动作流畅,毫无滯涩。 “不容易啊……”良久,陈九才缓缓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感慨。 为了这支枪,他付出了太多。 与安定峡谷不同,澳门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基础。 南洋虽有华商探明的铁矿石,但陈九的势力范围內,却找不到冶炼优质枪械钢所必需的焦煤。 这意味著,製造这支枪所需的每一块钢材,都必须不远万里,从美国的匹兹堡,通过菲德尔的渠道高价採购,再偽装成普通货物,横跨整个太平洋,运抵澳门。 这其中的成本,高到令人咋舌。 更昂贵的,是设备和人才。 为了建立这条生產线,陈九几乎是將在安定峡谷验证成熟的生產模式,用数倍的代价,在澳门强行复製了一遍。 从美国购买的最新式工具机,被拆解成零件,分装在不同的货船里,歷经数月航行,才在澳门的码头被偷偷卸下。 而那些技术工人,更是费了巨大的心血培养。 “这支枪,从第一块钢材进厂,到今天组装完成,耗时十三个月,用掉的银元……” 宋应在一旁低声说道,声音有些乾涩,“……怕是足以在香港中环,买下半条街。” 陈九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冰冷的枪身。 半条街,换一支枪。 这在任何一个商人看来,都是一桩愚蠢到极点的亏本买卖。 可惜,这支枪的价值,绝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它代表著一种能力,一种希望,一种能让他的同胞挺直腰杆的力量。 “弹药呢?”他问。 “已经可以小批量生產。”宋应指著桌子另一头的一排黄澄澄的子弹,“铜壳的生產线最麻烦,但总算是攻克了。火药坊那边,芬奇先生派来的学生也已经能稳定地生產出合格的发射药。只是……我们的铜料,和钢材一样,也全靠从美国运,成本……” “成本不是问题。”陈九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从今天起,兵工厂所有生產线,全部开动。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第一批五百支枪和配套的一万发子弹。三个月內,这个数字要翻一倍。” 他转过身,看著宋应, “我们没有时间了。即將到来的,会是一场超乎所有人想像的高烈度战场。我们需要枪,大量的枪。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宋应的心头一凛,他从陈九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九爷放心,就算把人当牲口使,我也保证完成任务。” “人不是牲口。”陈九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兄弟们,从这个月起,所有人的薪水,加三成。另外,再从安定峡谷调一批技术工人过来,我们要立刻著手下一步。” “下一步?”宋应有些疑惑。 “炮。”陈九只说了一个字。 宋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说在澳门造枪是艰难,那造炮,简直就是妄想。 “九爷,”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担忧, “造炮,和造枪完全是两码事。它需要的,是更大规模的冶炼炉,是能吊装数吨重炮胚的重型设备,是更精密的膛线加工技术……这些,我们目前都不具备。更重要的是,炮钢的冶炼,比枪钢要复杂得多,对焦煤和铁矿石品质的要求也更高。我们在安定峡谷那边,也才刚刚能仿製一些小型的山炮和臼炮,而且次品率很高。在澳门……” “我知道很难。”陈九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支步枪上, “但再难,也得做。荷兰人有克虏伯那种后膛大炮,威胁太大。 我们可以从最基础的开始,先仿製美国內战时期的那些老傢伙,安定峡谷买了很多,我听说技术上有进展。实在不行,澳门这边也要有製造小型炮的能力。 我们要建立起这个能力,要培养出自己的人才。 这件事,你亲自负责,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列个单子给我。钱,我来想办法。” 宋应看著陈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將满腹的疑虑咽回肚子里。 “我正在和港督和洋行的人谈判,看看是否能爭取一批留学的名额,你可以先行著手挑选一批人才。”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助手探进头来,低声说道:“九爷,宋总管,赫斯勒教官求见。” “让他进来。” 赫斯勒,那位曾经在振华学营担任战术教官的普鲁士退役士官,如今已被陈九委任为兵工厂的首席技术顾问。 他为人虽然傲慢,但其深厚的军事工程学识和对欧洲最新武器技术的了解,是整个兵工厂里无人能及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长条形的、用上好皮革包裹的枪盒。 “陈先生,”他用带著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说道,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恭喜。我听说了,你们的猴版温彻斯特终於成功了。速度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眼中,仿製m1873这种槓桿式步枪,不过是在重复美国人十年前的技术,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陈九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指了指他手中的枪盒:“看来,这个似乎是我安排人送过来的东西。” 赫斯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他將枪盒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一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步枪,出现在眼前。 这支枪的设计,与温彻斯特m1873那种带著浓郁西部风格的粗獷截然不同。 它的线条更为简洁、流畅,枪身更纤细,充满了欧洲精密工业所特有的优雅与严谨。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独特的直拉式枪栓,以及枪管外部包裹著的一层套筒。 “当然,我们几个教官都为之震撼,” “听说是瑞士人的杰作。” 赫斯勒的语气里,充满了讚嘆, “这支步枪真是好东西。” 他拿起那支枪,动作嫻熟地向后拉动枪栓的拉柄,枪栓“唰”的一声向后弹出,隨即在弹簧的作用下自动復位,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比温彻斯特的槓桿动作要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抱歉,我实在是忍不住,我见到宋先生在靶场试射,就借了过来。我是想问陈先生,这把枪是从何处得来?” “我一个朋友在英国托人购买,据说非常先进,” “没错,这是大杀器!” “看看这个,先生们。”赫斯勒指著枪身下方的一个管状弹仓,“11发,10.4毫米口径金属定装弹。它的射速,是温彻斯特的两倍。它的有效射程,超过八百米。它的闭锁结构,比脆弱的槓桿式要坚固得多,可以承受威力更大的发射药。这意味著,它不仅射得更快,更远,而且威力更大。” 他將两支枪並排放在一起,温彻斯特的黄铜机匣,维特里步枪是有些发乌的钢製枪栓,对比十分鲜明。 “温彻斯特,是一支好枪。” 赫斯勒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说道,“在北美,用来对付那些骑著马、拿著弓箭的印第安人,或者是在小镇酒馆里进行决斗,它足够了。它的优点是射速快,火力持续性好。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肃,“在真正的、现代化的战场上,面对排著队形、使用同样后膛步枪的欧洲军队,它的缺点是致命的。第一,它的槓桿式结构,决定了射手在射击时,必须大幅度地改变持枪姿势,尤其是在臥姿射击时,几乎无法操作。这意味著,它不適合现代战爭所强调的臥姿隱蔽射击。第二,它使用的手枪弹,威力太弱,弹道弯曲,超过两百米,精度就急剧下降。在未来必將属於远程精准射击的战场上,它就是一个睁眼瞎。” 他拿起那支维特里步枪,像抚摸情人一样抚摸著它冰冷的枪身。 “而这,先生们,才是未来。” 他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栓动式枪机,管状弹仓,小口径步枪弹。这才是未来步兵武器的主流。简单,可靠,威力巨大。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用它在八百米外,精准地射杀敌人。 普法战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未来的战爭,將是堑壕与铁丝网的战爭,是远程炮火与精准步枪的战爭。温彻斯特这种哨的牛仔玩具,很快就会被淘汰。” 陈九沉默地看著那支瑞士步枪,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赫斯勒的话,狠狠地砸在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上。 他原以为,成功仿製出温彻斯特,已经让他拥有了与这个时代最强者掰手腕的资格。但现实却残酷地告诉他,他才刚刚追上別人的脚步,別人却已经跑向了更远的前方。 “我们能仿製它吗?”他抬起头,看著赫斯勒,沉声问道。 赫斯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他摇了摇头:“非常难。先生,这不是简单的仿製。这背后,是一个国家整个工业体系的差距。我想,瑞士人能造出这支枪,是因为他们拥有全世界最顶尖的精密仪器工业和冶金技术。它的枪栓,它的膛线,它使用的无烟火药……每一个细节,都代表著我们目前无法企及的技术高峰。 或许在德国,一群天才聚在一起,可以想出一些办法。但在澳门,恕我直言,我们连製造它所需的高强度钢都生產不出来。” 又是钢。这个如同魔咒般的词语,再次横亘在他们面前。 陈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终於深刻地体会到,他与这个时代真正的强者之间,那道看似无形、却又坚如壁垒的鸿沟。 那不是一两件先进武器所能弥补的,那是从基础材料、加工工艺到设计理念的全方位的落后。 “先这样吧。”良久,陈九才疲惫地摆了摆手,“温切斯特的生產,不能停,必须加快。转轮手枪的生產线,也要儘快建立起来。至少,我们要让我们的士兵,在近距离交战时,拥有足够的火力优势。” 他知道,这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在无法获得更先进的栓动步枪之前,温彻斯特这种高射速的槓桿步枪,配合转轮手枪,將是他在未来几年內,唯一能够依赖的步兵火力组合。 送走赫斯勒,陈九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至於炮……” “宋应,炮是必须要造的。钱,人,我都帮你尽力解决。我希望一年之內,在澳门,能看到我们自己造出来的、能打响的线膛炮。哪怕它只是一门小小的、六磅的山炮!” 这是命令,不容置疑。 宋应点了点头,心理压力巨大。 会议结束,陈九独自一人走出了兵工厂。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在学营的操场上,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不远处,一队学员,正在吴教官的喝令下,进行著每日例行的队列训练。 陈九看著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给了他们饱饭,给了他们武器,给了他们力所能及最好的教官和西学知识,或许也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希望。 但他能给他们一个怎样的未来? 他將带领著这群拿著“牛仔玩具”的年轻人,去对抗那些手持著最先进杀人机器的、武装到牙齿的殖民帝国。 这条路,註定充满了鲜血与牺牲。 “这支枪,”他回头,对跟上来的宋应说, “就还叫振华吧。这是第一代,以后,还会有第二代,第三代。直到有一天,我们能造出比他们更好的枪,更好的炮。” 第82章 火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2章 火焰 兰的火熄灭了,但空气中瀰漫的焦臭与血腥,却比燃烧时更加浓郁。 荷兰人所谓的“堡垒策略”,像一把笨拙的刀,將广袤的德利地区粗暴地切割开来。 他们龟缩在兰、勿老湾等核心城镇的坚固工事里,把广大的乡野、种植园和村庄,连同其中数万劳工的命运,一同拋弃给了混乱与未知。 这片被权力遗弃的土地,在起初很快就陷入了无序的自相残杀。 没有来得及转移的荷兰种植园主建立了私人武装部队,展开了血腥的报復和屠杀,並且向工事转移,有的三合会龟缩起来企图自保,有的趁乱发財,华人甲必丹四处奔走企图挽回局势。 可惜,在倖存者的废墟之上,一种新的、由血与火淬炼而成的秩序,正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 在距离德利种植园旧址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盆地,昔日荷兰人的菸草园如今已改换了旗帜。这里两面环山,一条河谷与外界相连,是董其德选定的第一个核心根据地。 夜里,临时搭建的指挥部——一座昔日种植园主的二层小楼里,灯火通明。 董其德站在一幅巨大而简陋的手绘苏门答腊地图前,神情专注,一边还在比对著自己隨身带过来的小型英文地图。 他身上那件从香港带来的西装早已被丟弃,换上了一身本地华人常穿的黑色短衫,显出几分精悍。 “阿吉,”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我们的新兵,情况如何?” 阿吉闻言停下动作,沉声道:“比想像中要好,也好不了多少。能从荷兰人的清剿里活下来的,都不是孬种。但他们也是一群被嚇破了胆的惊弓之鸟。 我把他们分成了十个队,由我们的人带头简单操练。至少,他们现在知道怎么排队领饭,怎么听懂哨声了。” 董其德点了点头。 他知道,將这些刚刚从“猪仔”身份中挣脱出来的劳工,整合起来,稍微听得懂纪律,绝非一日之功。 更何况,好多人心里仍然担心,等荷兰人回过神来,他们会失去工作,更怕会被打上乱匪的名號。 这里不少人,都是渔民和农民出身。下南洋,无非想赚些钱,改善家庭生活。从未想过暴乱。 “粮食还够支撑多久?”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我们洗劫了六个种植园的仓库,粮食、咸鱼、药品堆积如山。省著点用,养活现在这三千多人,撑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阿吉答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的人还在不断从各处逃亡的华工里收拢人手,每天都有上百张新嘴要吃饭。” “粮食的问题,会有人解决。”董其德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连接德利与亚齐的虚线上,“我更担心的,是人心。” 他转过身,看著阿吉:“第一批主动跟你杀荷兰人的劳工里,有一个叫阿茂的人?” 阿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是。福建人,在德利园待了八年,是头一批跟著我们衝出来杀监工的。人很沉默,但下手比谁都狠。在新兵里很有威望,特別是那些和他一样签了死契的老猪仔,都服他。” “把像他这样的都提拔成哨官,单独带一队人。” 董其德的命令出人意料,“给他们一批武器,补给也给够。让他们去收拢那些散落在雨林里的华工。告诉他,每一个被他带回来的同胞,都能分到属於自己的钱。” “分钱?” 阿吉的眉头皱了起来,“董先生,我们现在是战时,一切以军事为先。贸然搞这些……会不会太早了?九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里拖住荷兰人,不是……” “不是在这里建一个新的太平天国,我知道。” 董其德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锋芒, “但阿吉,你要明白,我们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荷兰人。还有我们自己人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几百年都未曾改变的奴性。 要让他们从猪仔变成战士,光有饱饭和武器是不够的。我们必须给他们一个比活下去更功利的希望。他们现在人心惶惶,说什么狗屁尊严什么的没人听。既然来不及整合人心,先用钱和自由开路。” “承诺他们等海上通路打开,让他们带著钱和自由身离开。但是现在,必须严格听指挥,打仗的事现在不指望他们,但是不能在后方捣乱。” 他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黑沉沉的雨林。 “更何况,有些人,是关不住的。与其让他成为我们內部的隱患,不如给他一片天空,让他去飞。我倒想看看,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能长出什么样的庄稼。” 在根据地的另一头,一座由无数劳工用最原始的方式搭建起来的巨大茅草棚里,阿茂正给一群新来的、惊魂未定的华工分发著热粥。 他瘦削的脸庞在火光下稜角分明,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麻木,而是一种沉淀了痛苦与仇恨之后的坚毅。 荷兰人的屠杀,砸碎了他心中关於“忍耐”和“攒钱”的最后一点幻想。 当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看到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荷兰人被阿吉的队伍像砍瓜切菜一样放倒时,他心中的某个开关被彻底打开了。 “吃吧,”他对一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少年说,声音沙哑却温和,“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才有力气报仇。” 少年接过那碗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稠粥,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阿吉带著两名亲兵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阿茂面前,將一支崭新的温彻斯特连珠枪和一条子弹带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董先生的命令,” 阿吉言简意賅,“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一哨的哨官。带著你的人,去把我们的同胞都找回来。告诉他们,这里有饭吃,有枪拿,不被人欺负,能拿回自己的工钱。” 阿茂看著那支步枪,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李工头临死前的吶喊,想起了那些惨死在荷兰人枪口下的同伴。 八年做工的生涯,远不及这短短两个月惊心动魄。 他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枪。 他抬起头,看向阿吉,也看向棚屋里那上百双注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不再是猪仔了。” “现在不是了,以后也不会再是….” —————————— 新加坡,总督府。 海峡殖民地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正烦躁地在他的办公室里踱步。 这位以强硬和精明著称的总督,此刻却被一份来自苏门答答腊兰的、经由秘密渠道送来的报告,搅得心神不寧。 “一场由华人三合会煽动,並可能有亚齐叛军大量参与的武装暴乱?” 他取下自己的单片眼镜,用力擦拭著,“荷兰人都是一群饭桶吗?竟然让战火烧到了自己的钱袋子里!” 站在他对面的,是殖民地政务秘书亨利·麦考伦,一个典型的、对亚洲事务了如指掌的“中国通”。 “爵士,根据我们从兰领事馆和几家洋行传回的消息综合判断,情况可能比报告中描述的更为复杂。” 麦考伦的声音冷静而克制,“暴乱是真的,荷兰人的种植园损失惨重也是真的。但关於亚齐人参与的说法,我持有怀疑態度,亚齐人要是有能力把战火烧到荷兰人的后院,不至於现在才动手,一定有大量的走私商人在其中参与。或者,我直接怀疑,这更像是荷兰人为自己的无能和镇压不力寻找的藉口。” “藉口?”韦尔德爵士冷笑一声,“不管是不是藉口,德利地区的菸草贸易已经事实性中断了。伦敦的那些雪茄商们很快就会叫起来的。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南洋地图前,点了点了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这里,绝不能乱。苏门答答腊的火,一旦烧过了海峡,蔓延到我们的马来半岛,那將是一场灾难。我们的锡矿和橡胶园里,同样有几十万心怀不满的华人劳工。” “给那些甲必丹和三合会说清楚,谁要是最近敢乱动,管不住自己的人,不要怪我们换一批更听话的,” 麦考伦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介入?” “不是介入,是调停。” 韦尔德爵士纠正道,“以维护海峡航运安全和保护英国公民生命財產为由,向巴达维亚提出善意的关切。同时,” “派我们最聪明的人,去和那些所谓的叛匪接触一下。我想知道,这把火,到底是谁点起来的,他们又想烧到什么程度。” “您有人选了?” “当然。”韦尔德爵士微笑著说,“那个在本地华人商圈里长袖善舞的李齐名,他背后的四海通贸易公司,不是一直想和我们合作,开发柔佛的新港口吗?他之前和滙丰的人讲过,他对兰的地下世界,同样也有人手和情报。让他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 “四海通”贸易公司的顶楼,李齐名放下手中的信纸。 信是滙丰银行的杰克逊先生送来的,言语间隱晦地传达了总督府的“兴趣”。 “苦等,终於等来一个机会。” “给杰克逊的钱还是多少起了些作用,他胃口实在太大了.....” “英国佬这是想坐山观虎斗。” 旁边同样出身旧金山总会的华商一针见血,“他们想利用我们,去探一探荷兰人的底,一方面是不希望华工暴乱的火烧起来,一方面也是看看有没有机会噁心一把荷兰人。” “当然。”李齐名走到窗边,望著楼下丹戎巴葛码头那繁忙的景象, “但我们,何尝不也是在利用他们?董其德在苏门答答腊闹得越大,荷兰人就越恐慌,我们就越有和英国人谈判的筹码。九爷想要的,不仅仅是英国人的情报和默许。” “九爷来信说了,他会亲自在香港活动,利用这次苏门答腊岛的暴动事件做文章。 这次事件必须让南洋地区的殖民地看清楚,和谐稳定,受到尊重的华工贸易是必不可少的。 港澳这边好多的客头全部跑到了福州、厦门去卖人,这严重影响总会对南洋华工的控制力度。九爷会去谈判,让英国人用他们的船,去封锁那些不听话的、还在偷偷向荷属东印度输送猪仔的走私航线。 事实上,英国人也同样不满,只是不愿意让总会彻底一家独大而已,所以放任他们流动。 这次猪仔暴动,就是警告。 还有,九爷在信上说,总会的秘书办已经暗地里联络好几个英国人银行的大班,给他们提供德利地区的情报,他们爱財如命,会利用英国本土的关係配合在金融市场上,做空德利公司的股票。” “九爷有没有说我们这边该怎么做?” “我们现在领英国人的差事,去和这些苏门答腊的叛匪牵线,看看英国人的诉求是什么,先拖住他们。” “咱们几个华商一起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拜访总督府的麦考伦先生。” —————————————— 苏门答答腊的雨林,是世界上最古老、最复杂的生態系统之一。 对於荷兰殖民军而言,这里是绿色的地狱;但对於另一些人来说,这里却是赖以生存的家园。 一支由三十人组成的精悍小队,正如同幽灵般穿行在密不透风的林冠之下。 他们赤著脚,踩在湿滑的腐殖土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皮肤是深棕色的,眼神锐利。 他们是亚齐人,是这片丛林真正的孩子,也是荷兰人最顽强的敌人。 带队的,是亚齐苏丹麾下的一名年轻將领,名叫依斯干达。身上到处都是狰狞的伤疤,那是与荷兰人血战时留下的印记。 近一个月来,关於东海岸“华人圣战者”的传闻,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亚齐。 传闻说,一群信奉某种异教的华人,打著黑色星月旗,与荷兰人展开了血战,他们作战勇猛,枪法精准,甚至攻陷了兰的高层俱乐部,將里面的荷兰人屠杀殆尽。 起初,亚齐的长老们对此嗤之以鼻。 华人?那些在种植园里任人宰割的懦夫?他们怎么可能拿起武器? 但隨著越来越多的情报匯集而来,由不得他们不信。那些华人不仅在打仗,而且打得极有章法。他们炸毁铁路,袭击补给线,將荷兰人牢牢地困在城市里。 他们的战术,像极了亚齐人自己的游击战,却又更加冷酷和高效。 最后情报匯总过来之后,这些將领发现,原来这里面真的有自己人的事? 一些靠近海岸线的游击队小头目接受了走私商人的交换,把自己一些手下拿来换走了枪枝和药品。 最后,大家一盘算,竟然陆陆续续“卖”出去六百多个人? 这么大的战果竟然真的有自己人参与? 苏丹最终做出决定,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侄子依斯干达,带领一支精锐的侦察队,潜入德利地区,亲眼看一看,这群神秘的“华人盟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经过半个月的艰难跋涉,他们终於摸到了董其德的根据地外围。而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九军布置的暗哨眼中。 “让他们进来。”这是董其德的命令。 会面的地点,选在了一处被丛林环绕的瀑布之下。巨大的水声可以掩盖任何谈话,周围开阔的地形也易於防守。 当依斯干达带著两名副手,走进那片林中空地时,看到的是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董其德和阿吉並肩站立,他们的身后,是四百名全副武装的九军战士,排成整齐的散兵线。他们手中的温彻斯特连珠枪,在林间漏下的阳光中闪烁著寒光。 他们的眼神,和亚齐人一样,充满了在生死线上磨礪出的冷酷。 这绝不是一群乌合之眾。依斯干达心中做出了判断。 “欢迎,来自亚齐的朋友。”董其德用流利的马来语开口,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 依斯干达没有笑。他锐利的目光在董其德和阿吉身上来回扫视。“你们的首领是谁?你们为何要打我们的旗帜?” “我们的首领,远在重洋之外。我们的旗帜,借用一下,只为告诉荷兰人,他们的敌人,不止一个。”董其德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们的真主,又是哪一位?”依斯干达的问题愈发尖锐,这关乎信仰,关乎他们是否是真正的“兄弟”。 “我们的信仰,很简单。”董其德的目光迎向对方,没有丝毫退缩,“那就是——所有被压迫的人,都有权拿起武器,砍下压迫者的头颅。我想,在这个信条上,我们与真主的意愿,並无不同。” 依斯干达沉默了。他从对方的眼中,没有看到狂热,却看到了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纯粹的、不惜代价的决绝。 “我奉苏丹之命而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苏丹对你们的战斗表示讚赏。他想知道,你们的敌人,和我们的敌人,是不是同一个。如果是,那么我们的刀,或许可以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邀请。 董其德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与亚齐人结盟,无异於与虎谋皮。他需要先让这头老虎看到自己的价值,也感受到自己的獠牙。 “当然是同一个敌人。”董其德说,“但我们的战斗方式,或许有所不同。你们要的是一场驱逐所有异教徒的圣战,而我们要的,是让我们的同胞,能在这片土地上有尊严地活下去。不过,在让荷兰人流血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依斯干达將军,空谈无益。三天后,荷兰人会有一支补给车队,从勿老湾港出发,前往兰。车上,有他们急需的弹药、药品和粮食。我想邀请將军和你的勇士们,与我们一起,为这支车队送上一份欢迎的大礼。让我们用荷兰人的鲜血,来作为我们盟约的见证,如何?” 依斯干达的眼中,终於燃起了一丝兴奋的火焰。 ———————————— 香港,华人总会。 陈九的手指,在一份份信件和电报上缓缓划过。 这些来自苏门答腊、新加坡、檳城,兰芳的信息,共同构筑起一幅南洋此时关键节点的各方动向。 “董其德的第二阶段计划,已经开始了。”他对坐在对面的伍廷芳说道。 伍廷芳,此刻的脸色却有些苍白。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法律事务——荷兰驻香港领事馆正式向港英政府提出外交照会,指控几家在香港和新加坡註册的贸易公司,涉嫌向苏门答腊的“叛匪”走私武器和物资。 这里面,不乏总会安排出去的手套。 “英国人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伍廷芳推了推眼镜,“律师团队的向律政司提供了几家公司所有合法的航运记录和贸易合同,证明我们运往新加坡的,只是合法的南北乾货。至於这些乾货到了新加坡之后,被谁买走,又运去了哪里,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英国人乐得装糊涂,只是警告那些商人不要做得太过火。” “做得还不够。”陈九的声音冰冷,“武装斗爭,只是为了撬开一个缺口。真正能让荷兰人感到切肤之痛的,是这个。” 他將一份文件推到伍廷芳面前。那是一份由菲德尔的团队从伦敦辗转送来的、关於荷兰德利公司及相关种植园企业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的股权结构和財务报告。 “我们的朋友,在欧洲也开始行动了。” 陈九给他指了指文件的条款,“从今天起,华人总会下属所有公司,以及所有与我们有业务往来的南洋华商,全面停止与任何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贸易。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许卖给他们。” “如果那些南洋华商捨不得,就拿真金白银来换,拿钱来砸!再不听话,就直接动手!” “非常时期,绝不能手软!” “同时,”他看向伍廷芳,“你以香港华人总会和下属的劳务公司法律顾问的名义,在新加坡和伦敦的《泰晤士报》上,同时刊登一则声明。” 伍廷芳接过擬好的草稿,低声念了出来: “……鑑於荷属东印度苏门答腊地区局势持续恶化,荷兰殖民当局非但未能履行合同,保护我司契约华工之生命安全,反而纵容其武装力量对我华工进行无差別屠杀,行径令人髮指……我司经审慎评估,决定即日起,全面暂停向荷属东印度地区输送任何华工,直至荷兰政府能就屠杀事件给与合理解释,严惩凶手,並为未来的劳工安全提供切实保障……” “釜底抽薪!” 这一下虽然和荷兰人撕破脸,后患无穷,但是在此时也堪称狠辣。、 苏门答腊的菸草种植园,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產业,对廉价劳动力的依赖是根深蒂固的。 华人总会此刻几乎垄断了大部分南洋的华工来源,这一纸禁令,等於直接切断了荷兰殖民经济的输血管。 “这还只是开始。”陈九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的目光,落在了欧洲的金融中心——伦敦与阿姆斯特丹。 “我已经通知了菲德尔,让他联合哈灵顿勋爵旗下的金融机构,以及不惜代价,组建一支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银行家团队, 即刻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做空,拋售德利公司的股票和相关债券。同时,散布德利地区菸草收成因战爭將颗粒无收的消息。” “武装暴乱、劳工断供、金融做空……三管齐下。” 伍廷芳喃喃道, “我要让每一个在德利公司拥有股份的荷兰股东都明白,” “他们每多支持殖民政府一天,他们在交易所里的財富,就会多蒸发一分。我要让他们自己,去向他们的总督和將军施压。我要让这场战爭,从外部打进去,再从內部烂出来。” —————————————— 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空气,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总督范兰斯伯格伯爵的办公桌上,堆满了雪片般从各地飞来的坏消息。 德利地区彻底失控,游击队与“亚齐叛匪”的联军神出鬼没,铁路被毁,种植园被烧,荷兰军队只能被动地困守在几个孤立的据点里,像惊涛骇浪中的几叶扁舟。 更致命的打击,来自经济领域。 “总督阁下!阿姆斯特丹急电!”財政总长连门都顾不上敲,面如死灰地冲了进来,“德利公司的股价,在三天之內,暴跌了百分之三十!无数股东正在疯狂质问,银行也开始试探性催债!董事会发来通牒,如果……如果政府不能在一个月內恢復德利地区的秩序,他们將宣布破產清算!” “还有这个!”他將另一份电报拍在桌子上,“那个该死的香港华人总会,他们竟然真的切断了对我们所有的劳工供应!不只是苏门答腊岛,爪哇、婆罗洲,所有地方的种植园和矿山,都收到了通知,明年將不会有一个新的华工到来!那些本地的甲必丹和会党,也都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再私下里为我们招人!上帝啊,这是要我们的命!” 范兰斯伯格伯爵瘫坐在椅子上,他感觉满背都是冷汗。 他引以为傲的殖民帝国,这座建立在菸草、香料和华人血汗之上的宏伟建筑,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被人四处围堵。 妈的,暴乱,还是暴乱! 暴乱对於国家政权来说,是脓肿,是伤疤,对於建立在殖民经济体上的地区政权来说,是命根子! 因为他们的一切,都来源於故土的经济和军事支持! 都来源於国內的大资本家和大银行家,都来源於德利的利润! 他此刻反应过来,他面对的,根本不是一群乌合之眾的暴乱, 是暴乱背后,有些人看清了荷兰政府如今陷入僵局,焦头烂额的地区战爭背后,苏门答腊的脆弱! 不管是有人精心策划,还是捕食者趁虚而入,这都是一场涵盖了军事、外交、经济的全方位战爭。 报復是之后的事,当下,必须要立刻建立信心,建立战果! “將军……”他用嘶哑的声音,对一旁的陆军司令冯·霍伊茨说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冯·霍伊茨將军的脸色同样难看。“如果我们不顾一切,从亚齐前线抽调主力,或许……或许能在一个月內,夺回兰。但代价是,我们在亚齐六年的努力,將全部付诸东流。而且,就算我们夺回了兰,又能怎么样?没有了华工,那些种植园依旧是一片废土。”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官走了进来,低声稟报导:“总督阁下,英国驻新加坡总督府的特使,麦考伦先生求见。他说,奉韦尔德爵士之命,前来就苏门答答腊地区的人道主义危机,与您进行友好的磋商。” “友好磋商?”范兰斯伯格伯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冷笑。 他知道,那只一直在一旁覬覦的、狡猾的英国狮子,终於露出了它的獠牙。 ———————————— 苏门答答腊,临时根据地。 阳光穿透林冠,洒在这片重获新生的土地上。 在经歷了最初的血腥与混乱之后,阿茂和他的弟兄们,在董其德的默许下,开始在这片被解放的土地上,建立一个属於他们自己的社区。 这些常年在苏门答腊的华人劳工,选举出了自己的管理者。 他们並不信任这些外来者,信任这些奉行暴力的叛乱分子,感激与怀疑者都有。 然而,这种自治的简陋管理手段,很快便与董其德的军事化管理,產生了第一次碰撞。 “阿茂,你必须明白,我们现在还在打仗!” 董其德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有些紧张, “我需要的是绝对服从命令的士兵,而不是一群满足於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农民!你把缴获的荷兰人的武器,私下分配给你那些劳工队伍,而不是阿吉率领的前线战斗队,这是在动摇我们的根基!” “董先生!”阿茂第一次没有用敬称,他直视著董其德的眼睛,毫不退缩,“那些所谓的劳工,昨天还是和我们一起受苦受难的兄弟! 我们感激您带来的自由,但您和阿吉兄弟也说了,我们有自己的自由! 他们之所以愿意拿起枪,不是为了给你当兵,而是为了保卫他们刚刚获得的自由和这片土地上的宗族兄弟,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姓名! 如果你想把他们当成炮灰,去正面碰撞荷兰人的军队,他们的枪口,迟早有一天会对准我们自己!” “你……” 董其德语塞。 他看著眼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棘手。阿茂所代表的,是一种他无法用精英逻辑去完全理解和控制的力量。 虽然幼稚,但有自己的乡土逻辑。 他们对和平还抱有幻想,对本地的甲必丹和荷兰人还抱有幻想。 可惜,武装斗爭,武装斗爭,哪有人能独善其身。 眼下的暴乱,背后可是他蓄意挑起的种族战爭!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之时,阿吉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著一种奇异的表情。 “董先生,阿茂,”他沉声说道,“別吵了。香港来船了。九爷有新的命令。” 命令是通过掛著英国人旗帜的船只,由新加坡的李齐名登陆后,派专人送来的。 內容很短,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 “荷兰人已试图坐上谈判桌。转入第二阶段。武装斗爭与据点建设並行。军事服从统一指挥,民政可暂行自治。另,著本地头领率领劳工组建农垦第一团,就地开拓农田,抓紧修建防御工事,种植短期作物,儘快实现自我补给。阿吉率领九军部曲就地徵兵,练兵!” “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不日將会有军官团队抵达!” 第83章 苏门答腊清算(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3章 苏门答腊清算(一) 亚齐人深度参与了德利地区的叛乱, 这个消息的可怕之处,不在於其真假,不在於亚齐人参与数量的多少,而在於它带来的连带影响。 它像一根引线,將两个看似无关的危机点连接在了一起:帝国的军事泥潭——亚齐,与帝国的经济心臟——德利菸草种植园。 亚齐的战火假如彻底蔓延到了东海岸,与数万心怀不满的华工合流,后果是殖民地政府难以承担的。 恐慌,像是病毒一样不断地在总督府里蔓延。 政务秘书、陆军司令、財政总长……殖民地的最高决策者们震惊、不安。 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 他们向德利地区所有还能联繫上的军事单位、警察部队和地方行政长官下达指令:执行堡垒策略。 放弃所有偏远的、难以防守的种植园和哨所。 所有荷兰公民、忠於帝国的武装人员,立刻向兰、勿老湾等核心城市收缩、集结。 將这些城市变为坚固的军事堡垒,集中有限的兵力,保护行政中心、港口、铁路枢纽等关键基础设施。 这不能说错,只是略微消极。 给了董其德和阿吉放肆的时间。 —————————————— 当总督的“堡垒策略”还在德利地区被层层加码。 亚齐首府库塔拉查的荷兰军营里,卡雷尔·范德海金將军正用他仅存的那只右眼,审视著一份刚刚缴获的、画在羊皮上的亚齐游击队布防图。 他就是荷属东印度陆军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独眼將军”。 这个绰號並非来自敌人的诅咒,而是他自己的士兵在敬畏与恐惧中为他起的。 1877年,在攻打沙马朗岸的一场血战中,一颗子弹夺去了他的左眼,却也为他铸就了一尊活生生的传奇。 他拒绝退下火线,用一块染血的绷带草草包扎伤口,继续指挥战斗,直至胜利。 范德海金是范兰斯伯格总督的另一个极端。 他鄙视巴达维亚那些只会玩弄政治和外交的文官,坚信在殖民地这种野蛮之地,唯一的真理只在战爭之內。 自1877年接管亚齐战事以来,他一改前任们的被动防御,发动了一系列残酷而高效的攻势。 他从不相信所谓的“怀柔”与“和谈”,他的信条是用绝对的、毫不留情的暴力,摧毁一切反抗的意志,然后再在废墟之上建立秩序。 在他指挥下的几年间,至少有三万亚齐人死於战火与清剿,比他的前任造成的战果要大上几倍,但同样,亚齐人在屠杀下反抗的声势也愈发宏大。 他与总督范兰斯伯格的矛盾,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总督指责他耗费军费如流水,视人命如草芥;他则在私下里嘲笑总督是“穿著丝绸睡衣的胆小鬼”,根本不懂战爭。 坚持了两个月,在多方的压力之下,总督还是选择了妥协。 副官將兰叛乱的初步战报呈上,范德海金的眼睛里忍不住露出讥讽。 “看看吧,”他將战报扔给身边的参谋长,“这就是我们那位精打细算的总督阁下想要的和平。 他以为把军费从亚齐的帐本上划掉,就能变出菸草和利润。 现在,那些他捨不得钱去管理的华人和捨不得钱去打的亚齐人,用一把火告诉了他,什么叫愚蠢。”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在他看来,是对范兰斯伯格那套“文化人治军、財政优先”政策的审判,同时,也是他自己更进一步的绝佳契机。 他立刻意识到,这场叛乱將成为他在殖民地內部权力斗爭中的最强武器。 “总督的堡垒策略?真是个天才的想法。” 他听完最新的电令,发出一声冷笑,“他这是要把整个德利地区,拱手让给那些叛匪。他以为守住几个城市就万事大吉了? 他不懂,游击队的生命力,就在乡野,就在丛林。他这是在给敌人提供休养生息、发展壮大的温床。” 他没有立刻执行总督府关於“维持亚齐战线稳定,不得擅自调动”的命令。 相反,他叫来了他最信任的几位指挥官,在地图前站定。 “先生们,巴达维亚的官老爷们嚇破了胆。但对我们军人而言,这是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稍显亢奋,“我们不能坐等德利的局势糜烂。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不仅是为了平定叛乱,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只有军队,只有我们,才是维繫这个帝国唯一的支柱。” 他的计划非常大胆直接,甚至可以说是违抗军令。 他决定,在不惊动总督府的前提下,对亚齐的战术进行一次重大的、临时的调整。 他要用最短的时间,从亚齐这个泥潭里,强行“挤”出一支可以调动的机动兵力。 “从今天起,”他指著沙盘上库塔拉查周围的区域,“我们在亚齐的战术,由全面清剿,转为重点防御。集中防线!不跟他们耗了!” 这个概念,在他的脑中早已酝酿成熟。 全面征服整个亚齐耗时耗力,且收效甚微。 既然无法彻底消灭丛林里的游击队,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將自己“囚禁”起来,用一座巨大的、坚不可摧的牢笼,將首府库塔拉查及周边最重要的经济区域保护起来,同时將敌人隔绝在外,慢慢困死他们。 “命令,”他的独眼扫过每一位军官的脸, “工程部队立刻行动,以库塔拉查为中心,徵用所有可以徵用的劳工,沿著我们现有的防御体系,加固並连接十六座核心据点。我要在两个月內,看到一条由铁丝网和壕沟组成的、总长超过十五公里的坚固防线完工!” “铁路部门,立刻铺设一条窄轨线路,將这十六座据点全部连接起来。我需要我的部队和火炮,能在半小时內,从防线的任何一点,机动到另一点。” “所有外围的、非必要的哨所和巡逻队,全部收缩回防线之內。我们要暂时放弃对广大乡村地区的控制,集中所有兵力,確保这条『集中防线』的绝对安全。我们的任务,不再是深入丛林去寻找敌人,而是守住这条线,將来犯之敌,全部消灭在线前。” 这是一场豪赌。 他用暂时放弃亚齐大部分地区的控制权,来换取兵力的集中和机动性。 一旦防线建成,他就能从这条固若金汤的战线上,抽调出至少一个团的精锐老兵。这支力量,將成为他介入德利局势的利刃。 他深知此举的政治风险。 一旦被范兰斯伯格抓住把柄,就是“擅离职守、丟失国土”的重罪。 但他不在乎。他相信,当德利的局势糜烂到无法收拾,当阿姆斯特丹的股东们因为股价暴跌而怒吼时,所有人都会明白,谁才是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给我在海牙的朋友们发电报。”他对秘书低声说道,“告诉他们,总督的无能正在將整个苏门答腊拖入火海。帝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声音,一个敢於承担责任的军人。” ———————————— 兰、巨港。 这是荷兰在苏门答腊岛財富的匯聚之地,也是无数华人背井离乡、寻求生路的起点。 如今这些城市的华人区,已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死寂的囚笼。 那些发起叛乱的三合会,亚齐人,还有华人劳工在放了一把火、抢走物资后就立即转移到了城外,不见踪影。 荷兰殖民当局在执行“堡垒策略”,收缩回城市后,隨后第一件事便是对眼中“不可信赖”的华人社群,实施了最严酷的集体惩罚。 “准照制度”和“通行证制度”,这两项早已存在、旨在隔离和控制“外来东方人”的殖民法规,在一夜之间被推向了极致。 华人社区的每一个出入口,都被高大的木製路障和铁丝网彻底封死。荷枪实弹的荷兰士兵和临时武装起来的土著辅助兵(多为安汶人或爪哇人),在街垒后日夜巡逻,黑洞洞的枪口对著区內的每一个窗口。 任何试图翻越路障的人,无论缘由,一律就地射杀。 华人被强制禁錮在指定的社区內,不得越雷池一步。 曾经川流不息的街道,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队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单调迴响。店铺的门板被死死钉上,所有的商业活动都陷入了停顿。 兰甲必丹张士辉的府邸,此刻也成了他自己的牢笼。 这位曾经在荷兰人与华人社群之间长袖善舞、风光无限的侨领,如今却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穿著一身锦缎长衫,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雍容。他焦躁地在正厅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大人,大人!求您开恩啊!”门外,几个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华商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我们的货还在码头的仓库里,再运不出去就要发霉了!一家老小都指著这点生意活命啊!” 张士辉没有开门。他不敢。 三天前,荷兰驻军指挥官,一位名叫科斯特的陆军上尉,带著一队士兵闯进了他的府邸。科斯特没有给他任何解释,只是將一份名单和一把手枪拍在他的桌子上。 “张,”科斯特的声音很冷, “这是总督府的命令。从今天起,华人区全面戒严。你作为华人领袖,有责任协助我们,揪出那些隱藏在区內的叛匪和同情者。” 那份名单上,是几十个在叛乱后失踪的、被怀疑参与了暴动的华工头目和三合会成员。 “三天之內,”科斯特指著那把手枪,“我要看到名单上至少一半的人,活的或者死的,出现在我的办公室。否则,我將认为你,以及你所代表的整个华人社群,都是叛乱的同谋。到那时,这把枪,就会用在你的头上。” 赤裸裸的威胁。 甲必丹制度,这个荷兰人用来“以华制华”的工具,在危机时刻,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张士辉不再是受人尊敬的侨领,而是一个被枪顶著脑袋的、必须在同胞和自己的性命之间做出选择的刽子手代理人。 他派出了自己所有的家丁和亲信,在华人区內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搜捕。 一时间,区內人人自危,告密与背叛,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曾经基於乡情和宗族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瞬间崩塌。 与此同时,“通行证制度”被以最严苛的方式执行著。 过去,华人若要离开居住的区域前往內陆经商或探亲,只需向殖民政府申请一张通行证。手续虽然繁琐,但对於像张士辉这样有头有脸的商人来说,並非难事。 但现在,所有的通行证都被宣布作废。 一张新的、由军事管制部门签发的特別通行证,成了唯一合法的身份证明。而想要获得这张通行证,条件苛刻到近乎不可能。 申请人必须提供至少三名荷兰公民或高级別殖民地官员的担保,並详细说明出行的每一个细节,接受反覆的盘问和审查。 这等於彻底切断了华人的商业活动和人身自由。 一位名叫林文祥的药材商,他的老母亲在乡下的种植园病危,他心急如焚,拿著过去的关係网,四处求人,散尽家財,才勉强弄到一张为期三天的通行证。 当他走出华人区那如同地狱之门的关卡时,迎接他的,是荷兰士兵毫不留情的搜身和盘问。他们將他的行李翻得底朝天,连他给母亲带的药材都用刺刀一一捅开检查。他被呵斥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接受著所有人的羞辱。 而这,仅仅是开始。在他前往乡下的路上,每一个荷兰人设立的哨卡,都是一次新的噩梦。他被反覆盘查,被勒索钱財,甚至被无故殴打。 等他衣衫襤褸、遍体鳞伤地赶到母亲身边时,老人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当他失魂落魄地返回兰时,因为超过了通行证规定的时限,他被当即逮捕,以“通匪嫌疑”的罪名投入了监狱,生死未卜。 荷兰人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集体惩罚,这种將整个华人社群视为敌人的偏执做法,正在產生他们始料未及的后果。 ———————————— 阿姆斯特丹,水坝广场。 秋日的阳光穿透运河上空瀰漫的薄云,给证券交易所镀上了一层金色。 交易所內,气氛却与这沉闷的天气截然相反,正处在一种癲狂的沸点。 “拋!全部拋掉!德利公司的股票,一张都不要留!” 一个穿著考究、头髮梳得油亮的经纪人,对著拥挤的交易池声嘶力竭地吼叫著,他的声音在数百个同样疯狂的吶喊声中,显得尖利而绝望。 这些天,交易板上,代表著“德利公司”的股票,价格正以一种自由落体般的速度疯狂下跌。 几天前还价值四百荷兰盾的股票,几天后就跌破了三百,而且丝毫没有止住的跡象。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在交易所二楼一间可私人包厢里, 彼得·范登博世,德利公司的主要股东之一,正脸色铁青地看著楼下那疯狂的景象。 他手中的雪茄已经熄灭,菸灰落在了他昂贵的马甲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財富,他的地位,他家族的荣耀,都与这家公司深度捆绑。 德利公司不仅仅是一家菸草公司,它是荷兰殖民资本主义最璀璨的明珠。 自1869年成立以来,它便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在苏门答腊的沃土上建立起一个庞大的菸草帝国。 它的股票,是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最炙手可热的蓝筹股,以其稳定而又惊人的高额分红而闻名。 在1871到现在,公司支付给股东的年均股息率,超过了60%,令人难以置信,受到了逐年递增的疯狂追捧。 在前两年,股息甚至超过了票面价值的100%。 这导致票面价500荷兰盾的德利公司股票,一股的市场价格通常在数千荷兰盾的范围內波动。 具体价格会根据菸草收穫预期、欧洲市场需求和公司发布的利润报告而变动。 因为,票面价500的德利股票,当年的股息就至少300。 德利的股票是荷兰乃至全世界最昂贵的股票之一。 范登博世家族的財富,正是在这一波又一波的黄金浪潮中积累起来的。 然而,苏门答腊叛乱的消息,还有一些利益集团的围剿,將这一切都打入了地狱。 起初,他和董事会的其他成员还试图封锁消息,控制局势。 但在金融市场,任何秘密都无法长久。 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伦敦和巴黎的金融市场。 一些背景神秘的国际財团,仿佛早已预知了这一切,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做空德利公司的股票和相关债券。 紧接著,《泰晤士报》等极具影响力的报纸,在头版刊登了关於苏门答腊人道主义危机的深度报导,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荷兰殖民政府的无能和德利地区投资环境的急剧恶化。 这套招数非常致命。 阿姆斯特丹的投资者们彻底陷入了恐慌。一场疯狂的拋售潮,开始了。 “先生们,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范登博世猛地一拍桌子,对著包厢里其他几位同样面如死灰的大股东吼道,“我们的財富正在被烧成灰!每一分钟,我们都在损失数以万计的荷兰盾!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行动?怎么行动?”一位年长的银行家,也是公司的董事之一,苦涩地说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巴达维亚的那些官僚们能快点派兵平定叛乱。但你也知道,亚齐的战爭已经拖住了他们所有的精力。” “那就逼他们!”范登博世的眼中闪烁著冷酷而决绝的光芒,“这场战爭,不仅仅是在苏门答腊的丛林里打。它也在这里,在阿姆斯特丹,在海牙的议会里打!” 当天下午,一场由德利公司董事会牵头的紧急会议,在阿姆斯特丹最豪华的绅士俱乐部里秘密召开。 与会的,不仅有公司的股东,还有来自各大银行、航运公司和保险业的巨头。 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他们的触角,足以深入到荷兰政府的每一个角落。 “诸位,”范登博世站在眾人面前,“我们今天面临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殖民地骚乱,而是一次对我们整个荷兰在东印度群岛经济利益的蓄意攻击!我们必须让政府明白,德利的稳定,不仅仅关係到我们几家公司的利润,更关係到整个国家的財政命脉!” 他们的策略迅速成型, 他们利用自己控制的报纸和舆论渠道,开始大肆渲染苏门答腊的危机。他们將华工的暴动,描绘成一场野蛮的、针对所有欧洲文明的攻击,將荷兰种植园主描绘成手无寸铁、等待救援的无辜受害者。 他们將总督范兰斯伯格的“堡垒策略”,抨击为懦弱无能、坐视局势糜烂的“投降主义”。 紧接著,他们动用了自己在议会中的代理人。 一场针对殖民地部大臣的质询,在海牙的国会大厦激烈展开。 反对党议员手持著德利公司股价暴跌的图表,声色俱厉地质问政府,为何对殖民地如此重大的危机反应迟缓,是否要为投资者的巨大损失负责。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击,来自银行界。 以范登博世为首的银行家们,联合向殖民地部发出通牒:鑑於德利地区局势的极度不稳,所有银行將重新评估对荷属东印度政府及相关企业的贷款风险。 如果政府不能在短期內拿出一个切实有效的军事解决方案,他们將不得不收紧信贷,甚至要求提前偿还部分贷款。 这等於直接扼住了殖民政府的財政咽喉。 海牙的殖民地部,乃至整个荷兰政府,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来自苏门答腊的军事危机,通过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市场,迅速转化成了一场席捲荷兰本土的政治风暴。 在这场由资本家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和政治施压面前,总督范兰斯伯格那套以“財政紧缩”为核心的施政理念,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股东们的怒吼,远比殖民地土著的哀嚎,更能撼动帝国的决策中枢。 一周后,一封来自海牙的、措辞严厉的密电,抵达了巴达维亚的总督府。密电的內容很简单:授权陆军司令部,採取“一切必要手段”,儘快恢復德利地区的秩序。 “一切必要手段”——这句模糊的外交辞令背后,是对范德海金將军那种铁血政策的默许。 战爭的天平,在阿姆斯特丹交易所那块冰冷的报价板前,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重地压向了暴力与杀戮的一方。 旗帜不再引领贸易,枪炮开始追隨股票的行情。 与此同时,为了稳定投资者的信心,也为了未来的“重建”做准备,范登博世和他的同僚们,开始推动另一项计划。他们鼓励欧洲的私人资本,以“爱国”和“机遇”的名义,进入德利公司,购买其暴跌的股票,並承诺在局势稳定后,將获得新一轮土地租赁和开发的优先权。 股价,在政府即將採取强硬军事行动的预期下,开始缓慢回升。 一场血腥的战爭,就这样被包装成了一次充满机遇的“抄底”投资。 ———————————————— 第84章 苏门答腊清算(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4章 苏门答腊清算(二) 马六甲海峡,这片连接著印度洋与南中国海的狭长水道,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贸易的生命线,也是海盗与走私者的天堂。 此刻,它正变成一张由钢铁与蒸汽编织的、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荷兰皇家海军“班达號”的舰桥。 德弗里斯舰长用单筒望远镜,审视著远处苏门答腊岛那模糊而单调的海岸线。 德弗里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大半生都在东印度群岛这片炎热而潮湿的水域度过。他深知这片海域的复杂与凶险。 要在这里执行一道看似简单的命令——“对苏门答腊海岸实施海上封锁,切断叛乱地区的补给”。 其难度不亚於用一张渔网去捕捉水中的游虫。 苏门答腊的东海岸线漫长而曲折,遍布著无数个可以藏匿船只的河口、港湾和树林沼泽。 传统的马来渔船吃水浅,机动灵活,可以轻易地在这些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躲避他的巡航舰。 而那些往来於新加坡、檳城和兰之间的英国商船,更是他不敢轻易触碰的麻烦。 根据1824年的《英荷条约》,英国在苏门答腊享有自由贸易的权利,任何对英国商船的拦截和搜查,都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爭端。 “舰长,”大副走了过来,递上一杯热咖啡,“前方三海里处发现一艘悬掛英国旗帜的蒸汽货轮,航向是檳城。是否需要依令拦截检查?” 德弗里斯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发信號,令其停船。告诉他们,我们正在执行反海盗和打击走私巡逻任务,需要进行例行检查。” “反海盗和打击走私”,这是巴达维亚总督府为这次封锁行动精心挑选的合法外衣。 利用打击海盗这一国际公认的责任,来掩盖其军事封锁的真实意图,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规避与英国发生直接衝突的办法。 然而,当“班达號”靠近那艘英国的货轮时,对方的船长,一个留著大鬍子的苏格兰人,站在船舷边,毫不客气地用扩音喇叭吼道:“这里是公海!我们悬掛的是大英帝国的旗帜!根据国际法,你们无权登船检查!请立刻让开航道,否则我们將向新加坡的海军基地报告你们的海盗行径!” 德弗里斯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在强大的英国皇家海军面前,他的这艘舰不过是个笑话。 最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维多利亚女王號”喷著黑烟,扬长而去。 他甚至无法確定,那艘船的货舱里,装的是合法的布,还是足以武装一个团的步枪。 这次封锁,从一开始就註定是一场令人沮丧的、漏洞百出的行动。 德弗里斯的舰队,由几艘像“班达號”这样的老式蒸汽巡航舰和炮舰组成,它们是荷兰海军在东印度群岛的主力,设计用来进行舰队决战或炮击海岸要塞,但用来对付那些神出鬼没的小型走私船,却显得笨拙而无效。 真正的“清剿”,更多地落在了另一支海军力量的肩上——“政府海军”。 这是一支独立於皇家海军之外的、由殖民地政府直接管辖的准军事海上力量。 它的船只,多是一些小型的、吃水浅的蒸汽炮艇和改装过的巡逻船,比如“阿伦德號”和“瓦尔克號”。 船上的军官多是荷兰人,但水手却大量招募了本地的爪哇人和马来人。 他们更熟悉本地的水文和航道,也更擅长与本地人打交道。 在勿老湾港,一艘小型的政府海军的炮艇甲板上, 年轻的荷兰少尉范霍恩对著一张海图,与他的爪哇籍大副討论著今晚的巡逻路线。 “少尉先生,”大副指著地图上一片复杂的河口三角洲,“根据线报,今晚会有一批货从檳城过来,接头的地点就在这片树林里。 我们的船太大,进不去。只能派小艇摸进去。” 范霍恩点了点头。他虽然看不起这些皮肤黝黑的土著,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捉拿走私犯这件事上,他们比自己更有办法。 入夜,两艘由爪哇水手划桨的武装小艇,像是黑夜里的鱷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片迷宫般的树林。 到处都是腐烂植物的气味,四周是各种夜行动物的鸣叫。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沉默划行,他们终於在一个隱蔽的河湾里,发现了接头的船只。 那是一艘中式的帆船,船上的人正在將一个个狭长的木箱,搬运到几艘等候在那里的马来小船上。 “动手!”范霍恩低声下令。 一声枪响。 爪哇水手们发出一阵吶喊,拼命划著名船开始登陆,朝著走私的团伙冲了过来! 正在卸货的走私贩们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顿时乱作一团。 一阵廝杀和枪响之后,大部分人便跳水逃生,消失在黑暗的河水里。 范霍恩带人衝上帆船,撬开一个木箱,里面装的不是鸦片,也不是香料,而是一支支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崭新的温彻斯特连珠枪。 可惜,这样的成功,他只抓到了一次。 马六甲海峡的走私贸易,早已形成一个成熟而高效的网络。 其背后的利润,高到足以让无数亡命之徒鋌而走险。 正如亚齐战爭期间,檳城和新加坡的商人源源不断地向亚齐人走私军火一样,德利的叛乱,也为他们开闢了一个全新的、利润更为丰厚的市场。 荷兰人的海上封锁,非但没能切断叛乱者的补给,反而因为增加了风险,推高了军火的价格,让这条血腥的贸易链变得更加有利可图。 走私贩子在高额的运输价格面前更加疯狂,甚至已经杀掉了不少船队的爪哇水手。 ———————————— 在苏门答腊的战火逐渐升温的时候, 爪哇岛,这个荷属东印度群岛的心臟与粮仓,却呈现出一派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远离前线的硝烟,在长达半个世纪的“绥靖”之后,荷兰人的统治已经根深蒂固,如同百年老树的根系,牢牢地抓住了这片肥沃的土地。 德利的叛乱,產生的连锁反应,也悄然抵达了这里。 巴达维亚的殖民地政府,在经歷了一连串的来自荷兰本土的压力之后,终於意识到,他们再不和军方爭权,等战事平定,他们都將彻底算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总督带著几个心腹官员立刻上书,军事上的胜利或许可以暂时扑灭反抗的火焰,但要实现长治久安,防止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仅靠血腥镇压是远远不够的。 殖民地需要一种更精细,更深入的统治工具,避免暴乱再次发生。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一场以提升行政效率、完善税收体系为名,规模空前的人口普查与土地丈量工作,在爪哇这个控制最稳固的地区,被悄然启动了。 年轻的荷兰官僚威廉·马斯,被任命为这项工作的首批执行官之一。 他毕业於莱顿大学,深受欧洲流行的实证主义和科学管理思想的影响,坚信只有数字与理性才是构建完美社会秩序的基石。 他將这次任务,视为自己將“文明之光”带入这片蒙昧土地的神圣使命。 他和他带领的团队,由荷兰测绘师、爪哇本地的低级文员和一群经过简单培训的本地调查员组成,抵达了万丹地区的一个村庄。 工作从绘製地图开始。 测绘师们用仪器测量著稻田的边界,灌溉水渠的走向。 將这个在当地人眼中熟悉的村庄,变成了一系列由线条、数字和符號构成的几何图形。 紧接著,是人口登记。 马斯设计了一套详尽的表格,要求记录下每一个家庭的成员信息:姓名、年龄、性別、职业,甚至连家中饲养的水牛数量、拥有的农具种类,都必须一一登记在册。 这项工作遭到了村民们无声却又无处不在的抵制。 当调查员走进村庄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双双警惕而又麻木的眼睛。 村民们或者谎报年龄,或者隱瞒家中的新生儿,或者乾脆躲进山里,避而不见。 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早已习惯了与官府的盘剥与索取周旋。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官府的每一次“关心”,都意味著新一轮的税收或徭役。 “先生,”一位年长的爪哇村长,恭敬地对马斯说道,“神明庇佑,我们村今年风调雨顺,但人口……唉,前几年的瘟疫,死了不少人,实在是丁口凋零啊。” 马斯看著村长那张布满皱纹、看似憨厚的脸,心中冷笑。 往常这些统计数据通常是通过地方的低级文员和村长大致估算的,里面水分很大。 但马斯也没什么好办法,他只是一个学者,上司也没给他带兵的权利,在吃了几次苦头之后,他的態度强硬了不少,甚至赖著不走,到处问话,总算获得了比之前相对清楚些的数据。 马斯將收集来的数据,匯总成一本本厚厚的帐簿。 在这些由数字和表格构成的世界里,他能大致看到这个地区的劳动力结构、財富分布、人口增长趋势。 能简单计算出,这片土地能够榨取出多少税收,能够徵召多少劳役。 “知识,就是权力。” 他在写给巴达维亚上司的报告中写道, “只有我们用数字,將这个模糊的、由风俗和宗族和宗教统治的社会,客观地量化之后,我们才能真正彻底地统治它。 每一次人口登记,每一次土地丈量,都是在巩固帝国的统治。” 他想做的,远不止於此。 他还开始著手提议,对现有的种族分类管理进行强化。 目前的殖民地,欧洲人享有最高法律地位。 其次是“外来东方人”,主要指的是做生意的华人,阿拉伯人和印度人。他们有独立的法律地位和管理规定。 最后是“土著” ,印尼本地居民,还有种植园的劳工,处於最低等级。 他想对不同等级的种族分別制定法律和管理体系,例如欧洲人適用荷兰本土的法律,外来东方人在商业和財產方面,必须遵守荷兰的商法。 在家庭、婚姻和继承等事务上,允许他们沿用自己的习惯法,爱怎么样怎么样,不管是大清律例,还是自家宗族的规则,请隨意。 本地居民和劳工,必须出台一个严苛的,强制管理的单独法律! 这项工作的背后,隱藏著一个更为深远的战略意图。 德利的叛乱,暴露了殖民政府对华人社群內部情况的惊人无知。 他们不知道那些苦力从何而来,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何种联繫,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严密的监视下组织起来的。 而这场在爪哇进行的清查,正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的再次发生。 今天,他们用这套来管理爪哇人。 明天,当苏门答腊的战火平息之后,他们就会將这套更严酷的枷锁,套在每一个倖存的华人脖子上。 暴力可以摧毁反抗者的肉体,但只有这无孔不入的掠夺体系,才能真正地囚禁他们的灵魂。 —————————— 德利的菸草田,在经歷了战火的洗礼后,变成了一片荒芜。 那些曾经被精心照料、价值连城的菸草植株,如今或被烧成焦炭,或在无人打理的田地里腐烂,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 德利公司的损失是灾难性的。 仓库被毁,设备被砸,但最致命的,是劳动力的彻底真空。 那些曾经像牲口一样被驱使的华工,如今或死於战乱,或逃入丛林加入了叛军,或被荷兰人自己关进了华人区的囚笼。 没有了这双创造財富的手,德利公司,这个曾经的利润巨兽,就成了一具空壳。 在阿姆斯特丹股东们的疯狂施压下,一个迫切的计划被迅速提上日程:寻找新的、更“温顺”的劳动力,来取代那些“开始学会反叛”的华人。 目光,最终还是投向了爪哇。 雅各布·德容,德利公司一位精明强干的地区代理,被赋予了这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带著一箱子荷兰盾和几名助手,从满目疮痍的兰,登上了前往爪哇的轮船。 他的使命,是在最短的时间內,为公司招募到至少五千名愿意前往苏门答腊的爪哇苦力。 见鬼了,这怎么可能? 德容的招工之旅,从爪哇中部的乡村开始。 这里人口稠密,土地贫瘠,许多农民在殖民政府的强迫种植制度下挣扎求生,生活极度贫困。 德容来这之前还以为,这里应该是招募廉价劳动力的理想之地。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远比他想像的要困难。 “去苏门答腊?不,不,先生。” 村长,一边恭敬地接过德容递上的雪茄,一边连连摆手, “那里的林子里有老虎,有瘴气,还有吃人的巴塔克。我们爪哇人,离了家乡的稻田,活不成的。” 德容很快意识到, 儘管爪哇的人口在快速增长,但大多数爪哇农民对离开自己的土地和家庭,怀有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牴触。 他们寧愿在熟悉的贫困中挣扎,也不愿去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陌生岛屿。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荷兰人充满了不信任。 德容那些关於“丰厚薪水”和“美好生活”的承诺,在他们听来,不过是又一个骗他们去送死的谎言。 德容的招工队在乡间处处碰壁。 他派出去的本地招募代理人,常常被村民们用石头和锄头赶出村子。 “他们认为我们是人贩子。” 一位鼻青脸肿的代理人向德容抱怨道。 就在德容一筹莫展之际,殖民政府在年底强制颁布了的一项新法令,《苦力条例》。 这项法令,脱胎於香港华人总会提出的契约劳工制度,它规定,公司可以与劳工签订为期三年的劳动合同。 合同期间,公司必须提供食宿和基本医疗。 但同时,法令也赋予了僱主巨大的权力,其中最核心的,便是惩罚条款。 根据这一条款,任何劳工在合同期內如果试图逃跑、怠工或“不服管教”,僱主有权对其进行惩罚,包括罚款、鞭打,甚至送交殖民法庭判处监禁和强制劳动。 这等於用官方法律的形式,將契约劳工的地位,从自由人,降格为一种介於奴隶与囚犯之间的存在。 儘管,之前的“猪仔”事实上就是奴隶,但是从来没有任何条文和法律支持种植园主隨意惩戒。 德容不知道为什么殖民政府如此强硬,但他立刻意识到,这项法令颁布之后,他不可能再招募到任何一个自由民。 他不再试图用虚无縹緲的承诺去说服那些农民,而是將目標转向了那些更边缘、更走投无路的人群——签了一屁股债的、犯了罪正在逃亡的,流浪汉,或者那些因触犯了殖民地法律而被关押的。 他与各地的殖民政府官员和地方法官达成了一系列秘密协议。 他用钱“买断”那些犯人的刑期,然后给他们两个选择:或者在条件恶劣的监狱里继续服刑,或者签订一份前往苏门答腊的“劳动合同”,用三年的“工作”来换取自由。 对於那些食不果腹的流浪汉和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农民,他的方法更为直接。 他先是以“预支薪水”的名义,借给他们一笔钱,让他们签下借据。 当他们无力偿还时,他便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劳动合同。 “要么还钱,要么去苏门答腊。” 这套组合拳,很快就见效了。 在飢饿和牢狱的双重威胁下,越来越多的爪哇人,被迫在德容的合同上按下了手印。 第一批五百名“自愿”的爪哇劳工,在荷枪实弹的士兵护送下,被押上了开往勿老湾港的轮船。 他们和几十年前被运往此地的华人猪仔一样,前途未卜,命运掌握在別人手中。 至於这些天性不安分的“蠢货”和“坏蛋”到了岛上会怎么样,他根本不在乎。 天见可怜,我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好吗? 管他们是不是去闹事还是去送死? 作为种植园主挑选的招工代理人,他太清楚这些贪婪无度的荷兰人的真面目了。 没有官方法律支持的时候,他们就不把华人劳工当人看,现在有了官方背书,这还得了? 去工作不假,但是赌钱不?抽鸦片不?喝酒不?想女人不? 隨便诱惑一下,让你把钱在种植园的商店里个乾净,工作三年倒欠三年。 再者说,菸草、橡胶和油棕种植园出了名工作量大,能干三年算你命大。 他看著那些心情忐忑,陆续登船的爪哇人,心里满是不屑。 拥抱地狱吧! 你们这些新奴! ———————————— 为了从亚齐的泥潭中抽调出足以镇压德利叛乱的精锐部队, 范德海金將军必须確保苏门答腊其他地区不会在他背后起火。 在下令修建防线后,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军事行动,在德利叛乱爆发后的第三个月,如同山火般席捲了苏门答腊中北部的巴塔克高地。 这片由山脉、湖泊和峡谷构成的崎嶇土地,是驍勇善战的巴塔克人的家园。 他们长期游离於荷兰殖民统治的边缘,对任何外来的干涉都抱有极大的敌意。 近来,在一位极具號召力的祭司王的领导下,几个主要的部落更是蠢蠢欲动,时常袭击荷兰人的商队和传教士据点。 范德海金决心用一场闪电般的、毁灭性的打击,彻底敲断他们的脊樑,以儆效尤,同时为即將到来的德利战役“清场”。 无数个由荷属东印度陆军军官率领的连队开始集结,准备远征, 他们大多毕业於荷兰的布雷达皇家军事学院,怀揣著为帝国建功立业的梦想来到东印度群岛。 这些连队,是一个由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士兵组成。 连队的核心,是几十名欧洲士兵,大多是荷兰人,也有德国和比利时的僱佣兵。 他们是军官和士官的骨干,负责下令、行军或者操作连队里的小型山炮。 他们拿著最高的薪水,享受著最好的待遇,却也最不適应这里的气候,痢疾和热病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连队的主体,是八十到一百名爪哇籍士兵。他们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沉默寡言。 在欧洲军官眼中,他们是天生的农民,温顺、能吃苦,但缺乏主动性和战斗精神。 他们之所以参军,大多是因为家乡的贫困,是为了那份能养活家人的军餉。荷兰人对他们这些穆斯林士兵,始终抱著一种不信任的態度,认为他们十分懒惰且性格难以捉摸,完全理解不了,就当个兵骡子使明,只比炮灰好一点。 而连队真正的刀锋,则是几十名安汶士兵,他们大多来自摩鹿加群岛,是殖民军中著名的武士种族。几乎都是基督徒,对荷兰王室怀有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忠诚。 他们作战勇猛,尤其擅长丛林战和白刃格斗。 荷兰人给予他们远超其他土著士兵的优厚待遇——更高的薪水、额外的奖金,甚至连他们的军靴都是特製的。 在陆军內部,他们是特权阶层,也因此与其他族群的士兵格格不入,时常发生衝突。 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这场远征即將和另一个完全不同体系的军官和士兵进行多么血腥的碰撞。 大战將起。 第85章 苏门答腊清算(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5章 苏门答腊清算(三) 亚齐,库塔拉查。 这里是荷属东印度陆军和亚齐苏丹国的最前线,也是曾经这个繁盛的苏丹国的首都。 军营的指挥部,是由曾经苏丹国的宫殿改造的建筑, 范德海金將军心情不错,来自荷兰本土的消息让整个陆军精神一振,长期以来被拉锯战事影响的压力也消散不少。 这一战若是功成,就不必再看那个愚蠢的总督的脸色了。 他一边抽著雪茄,一边审视著地图上代表著德利地区的红色標记。 那片区域,如今像一个不断溃烂的伤口,乱民占领的区域越来越大。 他身后的长桌旁,坐著十余名荷属东印度陆军的高级军官,他们是范德海金从亚齐前线各个战区紧急召集而来的核心参谋与指挥官。 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最近亚齐人不知道是不是吃错药,很疯狂,前线部队的损失不小,並且四处的情报都显示亚齐人的枪械好了不少,这让很多习惯了前线烈度的部队吃了大亏。 “先生们,”范德海金转身开口,“巴达维亚的官老爷们,终於在阿姆斯特丹的雪茄商和银行家们的怒吼声中,想起了军队的用处。一份迟来的授权,和一堆毫无意义的废话。” 他转身,將一份电报抄本扔在桌上。 那是总督府发来的,授权他採取“一切必要手段”,恢復德利地区的秩序。 “『一切必要手段』,”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我们终於可以放开手脚,用我们军人最熟悉的方式,去解决那些贪婪的政客解决不了的问题。总督承诺將尽全力供给军需。 但同时,它也意味著,巴达维亚那群胆小鬼,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们的肩上。” 他吐出一口烟,故意走过每一位军官的身边。 “德利的局势,比总督府的报告要严重得多。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土著暴乱,也不是三合会的趁火打劫。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武装叛乱。 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那些被煽动的华人苦力,还有亚齐人的渗透力量,以及……一股我们尚未完全看清的、来自外部的黑手。” “总督府的保守策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它给了叛乱分子整整三个月的时间,让他们在德利的乡野地区站稳了脚跟,收拢了人心,甚至建立了自己的地盘。现在,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支初具规模的武装力量。” “所以,这次远征,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范德海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地图上,“我要求在三个月內,彻底粉碎德利地区的叛乱核心,恢復德利公司主要种植园的生產秩序。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政治仗。我们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向巴达维亚,向海牙,向全世界证明,荷属东印度群岛的秩序,只能由我们军人来捍卫!” 他的话点燃了在场军官们心中的战意。 他们厌倦了在亚齐的泥潭里与那些打不完的游击队纠缠,一场针对“乌合之眾”的討伐,正是他们建功立业、重振军威的绝佳机会。 一位名叫科斯特的少校参谋站了起来,他是范德海金的得力助手,以心思縝密、情报分析能力出色而著称。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详细阐述此次远征的兵力构成与敌情分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军,各位长官,” “根据您的集中防线策略,我们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成功地从亚齐北部战线,抽调並重组了一支精锐的远征部队。这支部队,代號『惩戒』,总兵力为一千二百人,是我们此次行动的核心力量。” “这支部队由四个步兵连、一个山炮排和一个工兵分队组成。指挥官,由久经战阵的范·霍恩少校担任。他麾下的军官,多是毕业於布雷达皇家军事学院的年轻军官,拥有丰富的殖民地作战经验。” “人员构成上,”科斯特继续说道, “我们严格遵循了陆军在东印度群岛作战的成熟配比。其中,欧洲士兵二百四十人。担任各级士官、炮手以及核心战斗小组的组长。爪哇的士兵,共计七百人,还有二百六十名安汶籍士兵,他们將被编成突击队,將负责最艰难的攻坚和丛林追击任务。”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关於敌情,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非常有限,且大多是基於兰守军那些惊慌失措的本地官员。 我们大致可以確定,叛乱武装的核心,是一支由亚齐人人组成的,人数约在一千人之间的武装。其他跟隨叛乱的华工,人数预计在三千到五千人之间。” “亚齐人有这么多?” 一位指挥官皱起了眉头,“有调查清楚他们是怎么绕过前线到兰的?” “海军传递过来的消息,最近的走私线路非常疯狂,他们查获了一批军械和武装分子,其中就有亚齐人。” “军械?什么样的军械?” “是的。”科斯特点头,“这正是此事最棘手的地方。这支叛军,或许並非我们想像中的乌合之眾。根据零星的交火报告,他们的核心部队装备精良,拥有大量的美式温彻斯特连珠枪,火力密度甚至在我们的一些守备部队之上。他们战术灵活,擅长利用地形进行伏击,並且……极其残忍。” 科斯特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们没有更详细的情报。叛军在行动中使用了亚齐的旗帜和口號,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政治信號。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即他们可能已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支持,情报部推测,甚至不排斥亚齐人倾尽家底,想在我们后方点火。” “或者,有其他国家的势力在浑水摸鱼。” 但这一点他没有细说下去,情报部正在秘密调查。 “综合判断,”科斯特总结道, “我们面对的,是一支由外部势力扶植的武装或者是亚齐人组织的敢死队,组织度较高、装备精良。他们的人数虽然远少於我们,且缺乏重武器。 但是被裹挟的华工相当多,不得不防。 我们此次作战的核心,就是发挥我们机动性和火力上的绝对优势,寻找亚齐主力,进行决定性的会战,一举將其击溃。” 就在这时,范德海金將军再次开口, “科斯特的分析很到位。我补充一下作战计划。” 他走到地图前,粗壮的手指划过一条从库塔拉查通往德利地区的、蜿蜒曲折的路线。 “我们的行军路线,將不可避免地穿过巴塔克人的地盘。” “巴塔克人……” “是的,巴塔克人。” 范德海金冷笑一声,“这群生活在山地里的野蛮人,近来愈发不听话。在一位名叫辛辛加曼加拉贾的祭司王的煽动下,他们袭击了我们的商队,烧毁了我们的教堂,拒绝向帝国纳税。 更有確切情报显示,他们和亚齐人也在进行交易,主要是火药和一些老旧的步枪。 巴达维亚的官老爷们,对此束手无策,只知道派些可笑的传教士去感化他们。” “我们没有时间绕路,也没有精力在背后留下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威胁。一个被叛军和野蛮人夹击的远征军,是无法取得胜利的。” “既然要远征,就一次性全部搞定!” “所以,” “在向德利地区集结之前,我们將首先对巴塔克人,进行一次清剿。 要用一场迅猛的、毫不留情的打击,彻底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砍下那位祭司王的头颅,將他们的村庄烧成灰烬。” “我不能容忍一支远征部队的后方,存在这样一群不听话的野蛮人。我们不能在追击一群猴子的时候,被另一群猴子从背后捅刀子。” “这次行动,不仅是为了扫清我们前进道路上的障碍,更是为了在正式与华人叛军交手前,进行一次实战练兵。让巴塔克人的鲜血,让胜利的消息,传遍整个德利地区,让那些叛乱的华工知道,不儘快投降,等待他们的只有血腥镇压!” “这是一次信心的展示,也是一次意志的宣示。” “有异议吗?” 一群军官纷纷点了点头。 “很好。”范德海金满意地点了点头。“科斯特,向大家介绍我们的具体行军路线。” 科斯特少校再次走上前, “將军,我们的远征军將分两路出发。主力部队,由范·霍恩少校率领,共计七百人,將从库塔拉查港登船,沿马六甲海峡南下,在靠近巴塔克地区的阿萨汉河口登陆。 这条路线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我们的海军优势,快速投送兵力,避免在亚齐控制区內进行危险的陆路穿行。” “另一路,则是一支由安汶籍士兵率领的先遣队,由经验丰富的『丛林之狐』汉斯上尉指挥。他们將从陆路出发,提前一周进入巴塔克地区,进行侦察,绘製地图,並寻找当地亲荷兰的部落作为嚮导。他们的任务,是为我们主力部队的进攻,找到精確的目標和安全的路径。” 他挥了一下手里的木棍,引导眾人的眼神在地图上那片崎嶇的山地中移动。 “巴塔克高地,地形极其复杂。 这里遍布著茂密的原始森林、深邃的峡谷和湍急的河流。 我们的山炮在这种地形下机动困难,补给线也將面临巨大的考验。 根据之前的情报和简单地形图,我们最大的威胁將来自两个方面:第一,是巴塔克人的伏击。他们熟悉地形,擅长利用老式火枪和长矛进行近距离突袭。 第二,是这里的自然环境。无处不在的毒蛇、蚊虫,以及隨时可能爆发的疟疾和痢疾,对我们欧洲士兵的威胁,甚至大於敌人本身。” “我们的行军路线將沿著主要的河流谷地展开,步步为营。每到一处,工兵分队將立刻修建简易的防御工事和营地。 我们的核心战术,將是利用山炮的射程优势,对巴塔克人的主要村寨进行毁灭性的炮击,摧毁他们的物质基础和抵抗信心,然后由安汶突击队和爪哇步兵,进行最后的清剿。” “整个作战计划,预计持续三周。三周之內,我们必须平定震慑巴塔克地区,然后全军转向,向德利地区集结,发起总攻。” 会议结束,整个军营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军官们奔赴各自的部队,开始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士兵们在军士的呵斥下,仔细地擦拭著自己的武器,枪油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他们的步枪是荷属东印度陆军的標准装备,博蒙特步枪(m1871)。 这支由荷兰马斯垂克的工匠设计的单发后膛步枪,是欧洲第一批採用金属定装弹的军用步枪之一 。 炮兵们则紧张地检修著那几门克虏伯75毫米山炮。这种后膛炮是专为山地作战设计的杰作,其最大的优势便在於其卓越的便携性。 在军士的指挥下,炮手们將一门完整的火炮分解成四个主要部件:重约100公斤的炮管、炮架前部、炮架后部以及两个车轮。 每一个部件都由一头健壮的骡子驮负,从而穿越步兵都难以通行的崎嶇山路。 它的75mm口径可以发射四五公斤重的榴弹或榴霰弹,最大射程可达3000米,对於摧毁土著的木製或土製工事而言,威力绰绰有余。 军需官则在清点著堆积如山的弹药箱。数万发纸包的博蒙特步枪子弹,数百枚分装的克虏伯炮弹和发射药包,这些黄铜与钢铁构成的死神,將被运往苏门答腊的內陆心臟。 后勤仓库里,更是一片繁忙。 一袋袋大米、咸鱼干、醃猪肉醃牛肉被清点、装车。还有金贵的咖啡,,杜松子酒和朗姆酒用於提振士气,或者供给军官。 还有常备的压缩饼乾,但没多少人爱吃。这些压箱底的货坚硬无比,以至於士兵们戏称它为“牙齿毁灭者”。 如果非要吃,士兵就得砸碎,放入水或汤中泡软后再吃。 至於先锋或者当敢死队的安汶士兵,他们要吃白米饭。 军医们则在准备著大量的金鸡纳霜和消毒用的石炭酸,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这些药品將比子弹消耗得更快。 范·霍恩少校,正在他的营帐里,给远在荷兰的未婚妻写著信。 他向她描述著东印度群岛奇异的风光,承诺著他將带著胜利和荣耀,儘快回到她的身边。 三天后,第一缕晨光照亮马六甲海峡,远征军的旗帜,在库塔拉查港高高升起。 蒸汽运输船队拉响了悠长的汽笛,满载著士兵缓缓驶出港口。 ———————————— 阿萨汉河的河水浑浊而湍急,裹挟著上游雨林冲刷下来的泥沙和腐烂的植物,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黄褐色。 河岸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盘根错节的气生根像无数只扭曲的手,从泥沼中伸出,令人不安。 范·霍恩站在“威廉敏娜號”运输船的船头,用望远镜观察著这片陌生的登陆场。 这潮湿的雨林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烦躁。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熟悉的亚齐游击队常出现的环境十分相似。 亚齐位於苏门答腊岛的北端,內陆地区充满了陡峭的山丘、峡谷和连绵不绝的火山山脉。 这些山地完全被原始、浓密的热带雨林所覆盖。 这种丛林在当时是欧洲军队的噩梦, 不仅视线被茂密的植被遮挡,能见度极低。而且行军困难,荷兰军队的补给线依靠马车和人力运输,很难在没有道路的丛林中推进。 最可怕的是疾病,雨林是霍乱、疟疾、痢疾和脚气病等热带疾病的温床,这些疾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甚至高於战斗伤亡。 所以亚齐战爭打了这么多年,是所有欧洲士兵的噩梦。 自从亚齐人完全放弃了首都和城镇转入雨林打游击之后,部队的伤亡不断攀升。 好在,將军收缩防线,最近的战爭好过了许多。 可惜,现在又要深入雨林,跟这些该死的沼泽作伴! 见鬼的苏门答腊! —————————— “上尉,”大副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忧虑,“这里根本无法让大船靠岸。我们只能用小艇分批驳运部队。而且……您看那些树林,简直是天然的伏击场。如果巴塔克人在这里设下埋伏……” “他们不会的。”范·霍恩放下望远镜,语气肯定地打断了他,“根据情报部的分析,巴塔克人是山地民族,他们畏惧水和沼泽,就像我们畏惧这里的热病一样。他们的活动范围,在距离海岸至少三十公里外的內陆高地。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他的自信,感染了身边的人。登陆命令被迅速下达。 一艘艘吃水很浅的平底驳船被放下水面,士兵们背著沉重的装备,顺著绳梯,小心翼翼地爬上驳船。 欧洲士兵们显得格外狼狈,他们沉重的皮靴踩在晃动的甲板上,好几次都险些滑倒。 而那些爪哇和安汶籍的士兵,则显得灵活得多,他们赤著脚,像猴子一样在船舷和驳船之间穿梭。 登陆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齐膝深的泥沼里,將人员、弹药和补给品从驳船上搬运到岸上一块相对乾爽的高地上。 那几门被拆解开来的克虏伯山炮,成了最麻烦的累赘。炮管、炮架、车轮,每一个部件都很重,需要十几名士兵喊著號子帮忙,或者拼命抽打骡子,才能艰难地移动。 直到下午时分,第一座简易的登陆营地才勉强搭建完成。 环绕营地的,不是坚固的工事,而是一圈刚刚被砍伐下来的、带著尖刺的树木枝干。 哨兵们被部署在营地的四个角落,警惕地注视著周围那片死寂的沼泽, 很快,熟悉的减员又来了。 当晚,就有十几名士兵,出现了发烧、呕吐和腹泻的症状。 第二天清晨,在嚮导的带领下,远征军终於踏上了通往內陆高地的征途。 所谓的“路”,不过是当地土著在丛林中踩出的一条条狭窄、泥泞的小径。 遮天蔽日的树冠將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昏暗, 行军的序列被拉得很长。 安汶籍的突击队员作为尖兵,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们手持锋利的马来砍刀,劈砍著挡路的藤蔓和灌木,为后续部队开闢道路。 他们的动作敏捷而警惕,眼睛隨时扫视著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紧隨其后的是爪哇籍的步兵主力。他们两人一排,排成一条长长的纵队,在狭窄的小径上艰难行进。 沉重的背囊、步枪和潮湿的军服,让他们汗流浹背,喘息不止。 军官和士官们不断地在队伍中穿梭,用呵斥和催促,维持著队伍的基本形態,防止士兵们掉队。 队伍的中央,是炮兵和工兵。 那几门克虏伯山炮严重拖慢了进度,每遇到一处陡坡或溪流,整个队伍都不得不停下来,工兵们先用带来的木板和绳索搭建简易的桥樑或坡道,然后士兵们再像蚂蚁搬家一样,將沉重的火炮部件一点一点地运过去。 欧洲士兵组成的指挥和后援分队,走在队伍的最后。 范·霍恩上尉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审视著他那条在绿色海洋中蠕动的长龙。他的脸色很难看。 可能是人口少,商业活动也少。这里的环境比亚齐人的雨林更加茂盛,行军的速度,比他计划的要慢上一倍不止。 脚下无处不在的树根和石块,让许多士兵扭伤了脚踝。 隱藏在枯叶下的虫子和蛇,更是防不胜防。几乎每隔一两个小时,队伍里就会传来士兵被叮咬后的惨叫声。 儘管已经接近年底,但是雨林內部还是那么湿热,紧紧地包裹著每一个人,汗水刚一渗出皮肤就无法蒸发,士兵们的制服永远是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无处不在的蚊子和不知名的飞虫,像一团团黑色的云雾,时刻盘旋在队伍上空,叮咬著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而潜伏在草丛和泥水里的蚂蟥,更是无孔不入,许多士兵直到停下休息时,才发现自己的腿上已经掛满了吸饱了血、变得肥硕的黑色虫子。 情报部给出的文件里面写,巴塔克高地全年温度变化极小,更要命的是马上进入的12月就是全年降水量最大的雨季,他们必须速战速决。 否则一旦进入雨季,他们这支队伍会被生生困死在这里。 “保持警惕!注意两翼!” 范·霍恩不断地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著命令。 在这样的地形里,一旦遭遇伏击,他这条被拉得过长的行军队形,將瞬间被敌人拦腰截断,首尾无法呼应。 第三天下午。 当队伍行进到一处狭窄的河谷时,走在最前方的安汶尖兵,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焦急地朝著身后挥动手臂。 “隱蔽!”经验丰富的上尉发出一声怒吼。 第86章 苏门答腊清算(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6章 苏门答腊清算(四) 荷属东印度陆军的建制,是数代指挥官精心设计的。 那些毕业於荷兰布雷达皇家军事学院、怀揣著为帝国建功立业梦想的欧洲军官。 他们是帝国意志的执行者,是种子,是国家的未来,来到一线只是为了积攒资歷和军事经验,往往用不了多久,就会升职,掌握指挥的权力。 数量庞大的爪哇籍士兵,他们沉默、顺从、能吃苦,可以用来消耗、填补战线,却永远无法被完全信任。 这些耗材信奉伊斯兰教,內心深处对这些异教徒统治者怀有或多或少的疏离。 荷兰人也深知这一点,所以用起来肆无忌惮,死亡率惊人。 而真正支撑起东印度陆军战斗力的,则是被称为“黑荷兰人”的安汶士兵。 他们来自遥远的摩鹿加群岛,那片因丁香和肉豆蔻而被欧洲人称为“香料群岛”的地方。 自十七世纪以来,荷兰东印度公司便在这里建立了稳固的统治,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这里成功地传播了基督教。 经过数代人的演变,大部分安汶人已经成为虔诚的基督徒,將遥远的荷兰王室视为自己信仰与效忠的最高象徵。 这种宗教上的归属感,让他们在遍布穆斯林的东印度群岛中,成了一个独特的、天然亲近荷兰人的群体。 荷兰人了很长的时间洗脑利用,最终將他们打造成了殖民军中最精锐的武力。 安汶士兵享受著远超其他土著士兵的优厚待遇。 在陆军內部,他们是特权阶层,也因此与其他族群的士兵格格不入,时常因琐事爆发衝突。但荷兰军官们乐於见到这种隔阂,因为这更进一步强化了安汶人对荷兰的身份认同。 比起娇贵的白人和不堪一击的爪哇人,他们仿佛天生就是为这片潮湿闷热的雨林而生的战士。 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殖民战爭中,从爪哇到婆罗洲,从苏拉威西到亚齐,每一处最血腥、最艰难的战场上,都能看到他们衝锋在前的身影。 他们用土著的鲜血,为自己贏得了“皇家陆军之”的称號,也为自己贏得了“荷兰人最忠诚的猎犬”的骂名。 范·霍恩少校此刻就无比庆幸自己麾下有这样一支可靠的力量。 他已经在这片绿色地狱里察觉到了后背发凉的危险, 他们的敌人,巴塔克人,是这片绿色地狱真正的主人。 儘管他之前在前线和亚齐人打了四年多,贏得了丛林之狐的美名,將来有很大的概率摘取將星,但他在仔细研究过情报部的文件后,依然感觉十分棘手。 巴塔克人是苏门答腊最古老的原住民之一,生活在环绕著多巴湖的连绵火山高地上。 这里地形崎嶇,与世隔绝,也因此塑造了巴塔克人独立、彪悍且极度排外的民族性格。 他们分为六个主要的部落,语言和习俗略有差异,但都拥有共同的信仰和一套复杂的父系宗族体系。 在情报部的官员眼中,他们被写为野蛮的食人族、是必须被文明之光照耀的异教徒。 但敌我双方都清楚,巴塔克人,他们才是这片土地孕育的子女。 任何外来者,无论是前来贸易的马来人,还是试图传播伊斯兰教的亚齐人,亦或是如今扛著三色旗前来的荷兰人,都是对他们神圣家园的入侵。 他们並非一个统一的政治实体,各个部落之间时常因为土地和荣誉而爆发衝突。但当外部的威胁降临时,他们又能迅速地在血缘和信仰的纽召下团结起来。此刻,將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是一位名叫辛辛加曼加拉贾十二世的祭司王。这位年轻的领袖,以其超凡的个人魅力和对传统信仰的捍卫,號召所有巴塔克人拿起武器,抵抗荷兰人的渗透。 他们的武器五八门,有祖传的长矛、砍刀,也有通过走私渠道弄来的、落后的火绳枪和燧发枪。 但他们最大的武器,是这片他们生活了上千年的土地。每一条隱秘的小径,每一处险峻的悬崖,每一片可以藏身的密林,都是他们天然的堡垒。 范·霍恩的远征军,很早就被雨林里的眼睛盯上了。 当走在最前方的安汶尖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汉斯上尉立刻高喊, 范·霍恩注意力很集中,立刻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两翼展开,建立防御队形!” 然而,命令还未传达到队尾,袭击便已开始。 砰! 砰! 砰! 不算密集的火枪声伴隨著弓箭袭来。 硝烟四散。 走在队伍中段的爪哇士兵瞬间倒下了一大片。 他们胡乱地向著两侧的密林开枪,却连一个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队形瞬间大乱,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或试图后退,或挤作一团,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稳住!寻找掩护!开火还击!” 范·霍恩拔出左轮手枪,声嘶力竭地吼叫著,试图稳住崩溃的阵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安汶籍的突击队展现出了他们作为“皇家陆军之”的真正价值。 “为了女王与荣耀!” 带队的汉斯上尉发出一声怒吼,他没有下令向看不见的敌人胡乱射击, “第一、第二小队,正面火力压制!第三、第四小队,跟我上山!把那些猴子给我从树上揪下来!” 安汶士兵们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被激起的、嗜血的战意。 他们迅速组成战斗小组,一部分人利用地形作为掩护,开始用手中的博蒙特步枪,对山崖上可能藏有敌人的区域进行精准的点射。 他们的射击沉稳而有节奏,不像爪哇士兵那样惊慌失措。 而汉斯上尉则亲自带著另外五十名安汶士兵,如同矫健的猎豹,一头扎进了侧翼的密林之中。他们人手一把锋利的马来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藉助树木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向山坡上攀爬而去。 一场丛林中的反猎杀,开始了。 巴塔克人的伏击战术,对付之前的小股殖民军或者护卫队屡试不爽,但今天,他们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安汶人同样是丛林战的专家, 尖兵队死了几个,却脚步不停。 他们杀了几个外围的枪手,很快便发现了一处巴塔克人的火力点。那是一个由几块石头和灌构成的天然掩体,七八个巴塔克武士正躲在后面,用老旧的火枪向山下的荷兰军队射击。 汉斯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安汶士兵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过去。当他们距离目標只有不到二十米时,汉斯猛地从掩体后跃出,手中的左轮手枪率先打响! “砰!” 一个正在给火绳枪装填火药的巴塔克武士应声倒下。 其余的安汶士兵也同时发起了衝锋!他们没有开枪,而是以一种原始而又骇人的方式,挥舞著砍刀,吶喊著扑向敌人。 巴塔克武士们显然没料到敌人会从这个方向出现,更没料到对方的行动如此迅速。他们匆忙地想要调转枪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近身肉搏,是安汶人最喜欢的战斗方式。 一个身材魁梧的安汶军士,一刀就將一个巴塔克武士的头颅从脖子上砍了下来,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身,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不到两分钟,这个火力点便被彻底肃清。 同样血腥的战斗,在山崖的另一侧也同时上演。安汶人悍不畏死,在丛林里行动速度非常快,一个接一个地拔掉了巴塔克人精心布置的伏击点。 山谷下的枪声渐渐稀疏。 巴塔克人意识到,这次的敌人与以往不同。他们不再恋战,发出一阵独特的呼哨声,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战斗结束了。 范·霍恩少校清点著伤亡,脸色铁青。 仅仅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他的部队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十七名爪哇士兵死亡,其中。另有十几人受伤。而他倚重的欧洲士兵,也有四人阵亡,十五人受伤。 相比之下,战果却微不足道。安汶人只在山上找到了二十多具巴塔克人的尸体。 被戏耍的屈辱涌了上来,范·霍恩立刻下令, 他对著身边的副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全军加速前进!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天黑之前,必须抵达第一个目標——多巴村!” 在拋下了部分輜重后,临近黄昏,当远征军疲惫不堪地走出丛林,抵达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 多巴村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村庄外围是土墙,还有木柵栏, “汉斯上尉的侦察队回报,村里大部分是老弱妇孺,青壮男子似乎都已经转移了。”副官在一旁低声提醒。 “转移了?”范·霍恩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为那些躲在暗处的懦夫,付出代价。” “一个坚固的土围子,但终究只是泥土和竹子。在克虏伯的钢铁面前,它和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准备进攻吧,上尉。我要在天黑之前,把三色旗插在那片废墟上。” 副官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 “建立炮兵阵地!目標,村庄中心!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命令被迅速执行。 炮手们熟练地將克虏伯山炮组装起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片寧静的村庄。 “开火!” 伴隨著一声令下,炮弹带著尖利的呼啸声,划破黄昏的天空,精准地落在了村庄的中心。 “轰隆!” 一团巨大的火焰和黑烟冲天而起,一栋巨大的高脚屋瞬间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和残骸飞上了半空。 紧接著,是第二发,第三发…… 炮击是无差別的,毁灭性的。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进村庄,將那些脆弱的木製房屋一栋接一栋地点燃、摧毁。 惊恐的尖叫声、妇女的哭喊声、孩童的哀嚎声,与爆炸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村民们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从燃烧的房屋里衝出来,却又被接踵而至的炮弹炸倒在地。 范·霍恩举著望远镜,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看著那些在火焰中奔跑、挣扎、最终化为焦炭的人影,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现代战爭,猴子们! 当最后一栋房屋在火焰中坍塌,整个村庄变成一片火海时,范·霍恩才缓缓地放下瞭望远镜。 “野蛮人,希望你们快点投降吧….” —————————— 澳门,振华学营。 与苏门答腊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雨林不同, 这里的一切,都处在一种快速进化的秩序之中。 兵工厂的蒸汽机彻夜轰鸣,锻锤每一次落下,都仿佛在为一场即將到来的战爭敲响倒计时的钟声。 训练场上,不同肤色的教官用各种语言下达著口令,学员们的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土地,匯聚成一股股蒸腾的热气。 人来人往,不同国家的书籍、先进枪械,火炮,乃至教官被陆续送到这里。 陆陆续续也有新鲜的学员送来。 这里,是陈九倾注了无数心血打造的战爭心臟。它远离任何主权国家的直接管辖,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贪婪地吸收著来自全世界的知识、技术和財富,再將其转化为最纯粹的暴力。 学营的一间小型办公室里,气氛肃穆到了极点。 五名年轻人,穿著统一的训练服,笔直地站成一排。 他们是整个学营一期两百多名学员中,经过两年多筛选和训练后,最终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他们的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眼神里却早已没有了同龄人的青涩,只有被千锤百炼后的坚毅与沉静。 站在最中间的,是李庚。代號“庚寅”。 那场吞噬了他家园的洪水,在他心中刻下的,是深入骨髓的仇恨与对秩序的渴望。在学营里,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著一切知识。他的战术推演,总带著一股不计代价的狠戾,时常让教官们都感到心惊。 他被选为此次行动的前线总指挥,负责正面战场的突击与穿插。 他的左手边,是炮兵指挥官,代號“癸卯”的赵传薪。 他出身於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对数字和几何有著惊人的天赋。目前是炮兵科第一名,为人沉静,不苟言笑。 再旁边,是后勤官,代號“甲辰”的林旭。他是个身材微胖的福建人,来学营前曾在一个钱庄当了五年学徒,算盘打得飞快,自请负责物资的调度和管理。 李庚的右手边,是另一位前线指挥官,代號“辛丑”的周中简。他曾是两广总督麾下的绿营兵,因不满上官剋扣军餉而杀了人,一路逃亡到澳门。他作战勇猛,性格火爆,擅长白刃衝锋,是学员中最具个人魅力的“兵王”。 他將负责侧翼的包抄和对敌军后方的袭扰。 最后一位,是所有学员中最早外出的,代號“乙巳”的钱远山。 他沉默寡言,却是整个团队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是南洋华人二代,擅长多国语言,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新加坡的“四海通”商行李齐名借调走,负责苏门答腊的事务,和英国人密切沟通。 他的任务,是负责情报、渗透以及与南洋本地势力的联络。 他们五人,將组成此次苏门答腊战事的最高指挥部。他们所能调动的,是陈九在南洋地区秘密集结的,以太平天国老兵和九军骨干为核心的精锐,以及……数万条等著他们去拯救和武装的华工的性命。 门被推开,陈九走了进来。 他眼窝深陷,血丝在眼底织成一张网,那是连月奔波烙下的印记。 可当他的目光掠过面前五张年轻而嶙峋的面孔时,那倦意竟如晨雾遇火,蒸腾成一种近乎灼人的光。 “坐。” 只一字,音不高,却仿佛让这间屋子里的风都停了。 五人如刀入鞘,齐整落座,脊柱绷得笔直。 陈九从香港星夜兼程而来,未曾歇鞍,开口时甚至忍不住咳嗽几声。 “我晓得,”他声音低哑,“你们在学营,已將每个战术拆解过千百回。从抢滩、渗透,到设伏、强攻,这片南洋的山川水脉,早刻在你们骨子里,比港澳任何一张海图都更真切。 你们剖析过红毛鬼的阵仗,清楚他们枪炮的长短,最近几月更是仔细研究需誒下了德利每道水脉、每条山径。” 他缓缓转身,手按在粗糙的桌面上,指节嶙峋: “但今日,我不是来发令的。实话讲——我无令可发。” 这句话像颗石子,在五个年轻人眼中惊起波澜。 “我本是海上討食的渔人,” 陈九嘴角牵起一丝苦纹,“在新会咸风里刨了十几年海沙,只断断续续读过几卷蒙学,连四书都不曾老老实实啃完。统领千军万马?我不曾学过。就连振华学营的门槛,我也几度想跨,终究是四处忙碌,没有时间。” 他踱到李庚面前,目光如烙铁: “在兵事上,你们,比我更配称先生。” “今日我只问一句——我们为何而战?” “不为我陈九这张脸,不为华人总会多添几分筹码,更不为在苏门答腊岛抢几块地、多捞几枚银元。” 他喉间陡然迸出金石之音: “只为两个字——做人!” “为南洋百万华工,挣一个『人』字!让他们不必再像牲口般被贩卖、被屠戮!让他们能挺直脊樑,站在这片我们用血汗浇灌的土地上!让我们的同胞在洋枪洋鞭面前,知道身后也有我们的枪膛与刀刃!” “华人总会在南洋倾尽万金,给英国人当牛做马,也不及我们真的堂堂正正拿命肃清身上的耻辱!” 他气息稍缓,眼底暗潮涌动: “若说这般话太虚——” “那就为你们自己!” “用这两年多时间淌的汗、咽的苦,去证明你们不是纸上谈兵!用荷兰军官的血,去验一验你们在沙盘上推演的阵势!去告诉那些皇家军校出来的老爷——” 他手猛然拍向身后那张斑驳的南洋地图,震起浮尘飞扬: “我陈九,不通兵法,不諳韜略。唯有一事,可对天赌咒——” “我擅搭台。” “从旧金山码头到今日,我只会一件事:给英雄搭台!” “如今苏门答腊烽烟已起,台,我搭好了!” “太平军老营里爬出来的鬼雄,跟我从金山一路杀出来的弟兄——九军的骨头,已埋在德利的山坳里!他们是你们的刀锋!” “我用半座唐人街换来的温彻斯特,作坊里淌出的第一炉钢铸的枪,还有从美国买来的炮——都已押上性命送进雨林!” “从你们踏上海岸那刻起,德利的兵符就系在你们腰间!无人可掣肘——我不可,阿昌叔不可,董其德亦不可!” 他眼中燃起骇人的幽火, “我能承受的底线,是玉石俱焚。我能咽下的苦果,是尸山血海。” “当我决意点燃南洋第一把火时,就已把这条命、这十几万兄弟的身家——全押在了这局棋上!”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千斤重的嘱託: “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这世间公理——”他齿间渗出血腥气,“唯有血与火!” 满室死寂。 隨后,五具年轻的身躯如惊雷炸响, “唯有血与火!” —————————————————————————— 当第一批爪哇劳工抵达德利时,范德海金將军指派的情报组官员和护卫队也登陆了勿老湾港。 他们到来的消息,瞬间席捲了整个德利地区。 那些龟缩在城市堡垒里、早已被游击队搅得惶惶不可终日的荷兰军官和种植园主们,如同见到了救世主。 情报组留下了一部分人在兰停留,去拜会地方行政官员。 另一拨人直接在港口设立了前线指挥部,用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从这一刻起,德利的战爭,由將军全权接管。 先抵达的军事主官向人心惶惶的地方行政官员诵读了將军的命令。 “防守,永远贏不了战爭。” “把士兵关在城墙后面,只会让他们丧失斗志,变成一群等待被宰杀的肥羊。我们要做的,是把战爭带给敌人,让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流血,在自己的睡梦中惊醒!” “此地,被军事管制,我们来打贏这场战爭!” 第87章 苏门答腊清算(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7章 苏门答腊清算(五) 將军派出的远征军先遣队,在勿老湾港登陆时,带来的不仅仅是军事管制,更带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著帝国傲慢与復仇渴望的肃杀之气。 隨之抵达的,还有一批来自巴达维亚的文职官员。 他们的任务並非安抚或重建,而是执行更严酷的清算。 为首的是范德海金指派的法律顾问,此人眼神锐利,作风强硬,深受范德海金赏识。 他带来了总督府最新颁布的《特別治权法令》,授予远征军指挥官在“叛乱地区”拥有临时的、超越常规法律程序的审判与处置权。 兰城,这座刚刚经歷叛乱又被短暂“解放”的城市,首当其衝,成为了铁腕统治的试验场。 兰地区成立了临时军事总管,首先做的事情,便是对华人区进行了更为彻底的封锁与清查。 甲必丹张士辉交出的那份名单,仅仅是个开始。 宪兵队挨家挨户地搜查,任何被认为与叛乱稍有关联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被粗暴地从家中拖出,押往临时设立的军事营地。 所谓的“审判”潦草而残酷,通常只是几句简单的盘问,伴隨著鞭打与恐嚇。任何试图辩解或保持沉默的人,都会被视为“顽抗分子”,当场处决。 兰河畔,昔日华人渔船停泊的码头,变成了一处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场。 每天都有成批的华人被押到这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绞死或枪决。 尸体被隨意地拋入河中,顺流而下,散发著腐烂的气息。 荷兰人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向所有倖存者宣告:反抗的代价,就是死亡。 “准照制度”和“通行证制度”被进一步收紧。华人不仅被禁止离开指定的聚居区,连在区內活动都受到了严格限制。 每天只有固定的几个小时允许外出採买必需品,且必须持有由军事管制办公室签发的临时通行证。任何在宵禁后仍在街上活动的人,格杀勿论。 兰华人区,这座曾经充满活力的社区,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一座巨大的露天监狱。 到处都瀰漫著恐惧和绝望,令人窒息的沉默。 与此同时,巴达维亚的文职官员,开始著手清算那些在叛乱期间“失职”或“通敌”的地方势力。他们首先传唤了日里苏丹。 这位昔日养尊处优的马来王公,在叛乱爆发时未能有效弹压,甚至其卫队一度与叛军发生衝突后便龟缩不出,早已让荷兰人极为不满。 在重兵“护送”下,苏丹战战兢兢地来到临时军事法庭。 荷兰官员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直接宣读了总督府的命令:鑑於苏丹未能履行保护荷兰公民及財產安全的职责,其对日里地区的行政管辖权被暂时剥夺,由荷兰殖民政府直接接管。同时,苏丹必须“自愿”向帝国政府“捐献”五十万荷兰盾,作为“协助平叛”的军费。 苏丹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这不过是荷兰人削弱本地王权、加强直接统治的藉口。 但他只能屈辱地接受,用自己积攒多年的財富,换取一个空洞的头衔和苟延残喘的机会。 完成了对最高层傀儡的敲打,斯內夫利特的目光转向了更广阔的领域——土地。 德利公司在叛乱中损失惨重,急需补充资金和恢復生產。 一场以“重新丈量”和“评估损失”为名的清查行动,在城內集结武装的保护下,陆续向控制区以外展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那些在叛乱期间被华工占据、或是被战火波及而荒废的种植园土地,被毫不留情地重新划归德利公司或与荷兰人关係密切的欧洲投资者名下。 许多原本与当地马来村社存在爭议的土地,也被强行纳入了殖民经济体系。 至於那些刚刚被强制运来的爪哇劳工,他们的命运则更为悲惨。在《苦力条例》的“保护”下,他们成了种植园主可以合法奴役的对象。 严苛的惩罚条款,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或反抗。 他们拿著微薄的“公司钱”,却要在武装监工的看管下,从事比昔日华工更为繁重的劳动。 陆续沿著城镇向外收回的菸草田,再次被新的血汗所浸透。 情报收集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情报分队,利用收买、严刑逼供等各种手段,疯狂地搜集著关於叛军核心力量——那支由董其德、阿吉领导的武装的信息。 他们绘製了更详细的地图,標记出叛军可能的藏匿地点、活动规律以及补给来源。 单纯的军事清剿或许可以暂时压制叛乱,但要彻底根除威胁,必须找到並摧毁叛军的指挥中枢和后勤网络。 ———————————————— 在兰的清算高效展开时,远征军主力,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苏门答腊中北部的巴塔克高地。 那场在多巴村进行的、旨在“展示决心”的毁灭性炮击,仅仅是这场血腥征途的序幕。 克虏伯山炮的轰鸣声成了巴塔克高地上空挥之不去的噩梦。 远征军沿著河流谷地稳步推进,每到一处人口稍密集的区域,首先迎接村民的,便是来自炮兵阵地的死亡之雨。 75毫米榴弹和榴霰弹以惊人的精度和破坏力,將那些世代居住的高脚屋、祭祀场所连同其中的居民一同炸成碎片。 炮击过后,便是安汶突击队和爪哇步兵如同潮水般的涌入。 他们得到的命令简单而残酷:摧毁一切抵抗,不留任何活口。 村庄被付之一炬,牲畜被屠杀殆尽,连水井都被投入尸体污染。 荷兰人要用最彻底的焦土政策,摧毁巴塔克人赖以生存的一切物质基础,更要摧毁他们的精神支柱。 巴塔克人並未屈服。 这片崎嶇的山地是他们世代守护的家园,血液里流淌著不屈的抗爭精神。在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贾的號召下,各个部落的勇士们拿起简陋的武器,利用熟悉的地形,与入侵者展开了一场力量悬殊却又无比惨烈的游击战爭。 狭窄的山谷、茂密的丛林、湍急的河流,都成了他们的战场。 他们如同鬼魅般出没,放冷枪射杀掉队的荷兰士兵,用削尖的竹桩和滚木封锁道路,用长矛和砍刀伏击巡逻队。 他们甚至会利用夜色,赤裸上身,脸上涂满泥彩,手持砍刀,悄无声息地摸进荷军的营地,割断哨兵的喉咙,製造恐慌。 然而,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巴塔克人的英勇往往显得苍白无力。 博蒙特步枪的射程和精度远超他们的火绳枪,克虏伯山炮的威力更是他们无法想像的。 每一次伏击,或许能给荷军造成一定的伤亡,但隨之而来的,必然是更猛烈的炮火报復和更残酷的清剿。 少校冷酷地执行著他的“清场”计划。 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在乎伤亡数字的攀升。他的目標只有一个——找到並杀死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贾,彻底摧毁巴塔克人的精神象徵。 为此,他甚至採取了更为卑劣的手段。 他利用部落之间的旧怨,收买和武装了部分与辛辛加曼加拉贾敌对的部落头人,让他们充当嚮导和“偽军”,去搜捕和屠杀自己的同胞。这种“以巴塔克制巴塔克”的策略,比炮火更加恶毒,它在巴塔克社会內部撕开了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汉斯上尉和他率领的安汶突击队,成了这场丛林猎杀中最致命的獠牙。这些同样生长於热带岛屿、精通丛林作战的“黑荷兰人”,追踪巴塔克游击队的踪跡如同猎犬追踪猎物。 他们甚至学会了巴塔克人的呼哨和暗號,时常设下陷阱,將前来接头的游击小队诱入包围圈,然后用优势火力將其全歼。 战爭进行到第二周,远征军已经深入巴塔克高地腹地近百公里。他们身后留下的是一条由烧毁的村庄、荒芜的田地和累累白骨铺就的死亡之路。 但他们距离那个核心目標——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贾的藏身地,却似乎仍旧遥远。巴塔克人的抵抗虽然损失惨重,却从未停止。 范·霍恩少校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麾下的部队减员严重,超过两百名士兵或死於战斗,或死於疾病和意外。尤其是欧洲士兵,水土不服加上持续高强度的行军作战,许多人已经濒临崩溃。 药品的消耗量大得惊人,但依旧无法完全阻止疟疾的蔓延。 “將军,”在一个雨夜的临时营地里, 副官终於忍不住向范·霍恩表达了他的忧虑,“我们已经在这里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和兵力。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而德利那边的叛军,却在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我们是不是应该……” “闭嘴!” “战爭,打的不仅仅是武器,更是意志!巴塔克人就像一群顽固的虱子,不把他们彻底碾死,他们就会永远在你背后吸血!现在收手,等於前功尽弃!我们必须找到那个祭司王!”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官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兴奋的神色。“將军!汉斯上尉的侦察队抓到了一个舌头!一个祭司王身边的亲信!他招了!辛辛加曼加拉贾的主力,就藏在前面不到三十公里的托巴湖畔山区!” 范·霍恩猛地站了起来, “命令!全军轻装,急行军!拋下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带那几门炮!天亮之前,必须抵达目標区域!这一次,我要亲手拧下那个祭司王的脑袋!”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托巴湖上空的晨雾时,一场惨烈的围剿战开始了。 荷兰远征军儘管十分疲惫,但是在高压之下强打精神,从三个方向,向著辛辛加曼加拉贾最后的据点——一个隱藏在湖畔悬崖峭壁间的巨大洞穴群发起了猛攻。 克虏伯山炮被艰难地运到了可以俯瞰洞穴入口的高地上,开始了不间断的轰击。炮弹在坚硬的岩壁上炸开,碎石四溅。 巴塔克勇士们依託著天然的岩石掩体,用他们仅有的几十支火枪和无数的弓箭长矛进行著最后的抵抗。 他们的射击虽然频次很低,却异常精准,显然是最后的精锐,不断有衝锋的爪哇士兵惨叫著倒下。 安汶突击队再次承担了主攻任务。 他们在汉斯上尉的带领下,分成若干个小组,如同猿猴般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爬跳跃,试图从侧翼迂迴,突入洞穴。 战斗异常激烈。每一块岩石,每一处拐角,都可能隱藏著致命的危险。 安汶人用命开路,巴塔克人则用鲜血还击。 近身肉搏时,双方都杀红了眼,砍刀与长矛碰撞,鲜血染红了灰色的岩石。 范·霍恩亲自坐镇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冷酷地注视著战场。 他不断地调动著兵力,將预备队一批批地投入绞肉机般的战场。 他不计伤亡,只求儘快结束战斗。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黄昏时分,当安汶人付出了近百人伤亡的代价,终於攻入了主洞穴时,看到的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洞穴深处,数百名巴塔克男女老少,在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贾的带领下,身著盛装,围坐在一起,平静地吟唱著古老的歌谣。 当荷军士兵衝进来时,他们没有反抗,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集体自尽。 辛辛加曼加拉贾本人,则用一把祖传的短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范·霍恩赶到现场时,面对著这悲壮而惨烈的一幕,即便是他这样铁石心肠的军人,也不禁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冷酷。 “把祭司王的头砍下来,用石灰醃好!” “传令全军,巴塔克人的抵抗已经结束。休整两日,重整部队,收拢物资和人手,全速向德利进发!” —————————————————— 就在荷属东印度陆军的铁蹄踏碎巴塔克高地的寧静,並开始向德利地区收拢绞索之时,马六甲海峡东段,一艘悬掛著英国米字旗,名为“白玫瑰號”的三桅快速帆船,正借著强劲的西南季风,劈波斩浪,全速驶向苏门答腊岛那片危机四伏的海岸。 与那些喷吐著黑烟、代表著工业力量的荷兰巡逻舰不同,“白玫瑰號”像一只优雅而迅捷的海鸟,线条流畅,帆索绷紧,以一种近乎古典的方式,征服著这片变幻莫测的大海。 船长是一位名叫亨利·摩根的英国人,五十多岁,经验丰富,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了古铜色。 他叼著菸斗,站在船尾舵盘旁,蓝眼睛警惕地扫视著海平面。 他受僱於新加坡一家实力雄厚的英国贸易公司——李齐名“四海通”公司深度捆绑贿赂的一个英国公司,负责將一批“特殊货物”安全运抵苏门答腊东北海岸的一个秘密接头地点。 所谓的“特殊货物”,就藏在底舱一个被严密看守的区域里。那里没有通常商船上的茶叶、香料或布,只有五个年轻人,和他们隨身携带的几个沉重的、贴著“精密仪器,小心轻放”標籤的板条箱。 李庚正靠在一个木箱上,闭目养神。 顛簸的船身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单调声响,並未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有丝毫放鬆。 他的手,始终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支包裹在油布里的左轮手枪枪柄上。 脑海里,反覆推演著登岸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荷兰人的巡逻队、本地土著的袭击、甚至是来自內部的背叛……振华学营两年多的严酷训练,给他展示过太多惨烈的军事案例。 坐在他对面的,是赵传薪(癸卯)。这位炮兵指挥官並没有李庚那般外露的紧张,他正借著从舱顶气窗透进来的微光,专注地看著外面。 林旭(甲辰)则显得有些焦躁。 晕船的折磨让他脸色苍白,但他依旧强打精神,一遍又一遍地清点著他们携带的物资清单。那几个板条箱里,装的並非什么精密仪器,而是此行最重要的战略物资:几部最新式的电报机、足够铺设数十公里线路的电报线、电池、电解液、手摇发电机,以及……几套完整的、可以快速组装起来的野战外科手术器械和急救药品。 这些东西,將是他们在苏门答腊建立有效指挥和后勤体系的关键。 同样也费了陈九巨大的代价。 周中简(辛丑)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著他那支心爱的温彻斯特连珠枪。这个性格火爆的前绿营兵,似乎只有在和武器打交道时,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寧。 他的眼神不时瞟向舷窗外翻滚的浪,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踏上战场,用手中的快枪去证明自己的价值。 而钱远山(乙巳),则像个局外人一样,靠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看著一本厚厚的马来语—英语词典。 他是团队里唯一熟悉南洋情况的人,负责登岸后的联络与情报工作。 在这片语言、文化、种族关係错综复杂的土地上,沟通与信息的价值,有时甚至比枪炮更为重要。 他们五人,连同隨行的十名从振华学营挑选出来的、精通电报收发、测绘和医疗的骨干队员,便是陈九派往苏门答腊的“种子”。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衝锋陷阵,而是去建立一个大脑,一个神经中枢,將董其德和阿吉点燃的那场看似混乱的“暴动”,引导和重塑成一场真正有组织、有战略目標的战爭。 “还有半天航程就到接头地点了。” 摩根船长的声音从舱口传来,“荷兰人的巡逻船最近盯得很紧,我们只能在外海下锚,你们需要乘坐小船自行登岸。接应的人会在岸边的树林里等你们。” 李庚睁开眼,与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危险的时刻,即將来临。 凌晨时分,月黑风高。“白玫瑰號”在距离海岸约五海里处悄然下锚。两艘早已准备好的舢板被放下水面。李庚一行十五人,连同那些沉重的箱子,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舢板上。 海面上风浪不小,舢板在波涛中剧烈地起伏摇晃。冰冷的海水不时泼溅到身上,所有人都紧咬牙关,默不作声。 划桨的水手是摩根船长的心腹,经验丰富,如同水鬼,精准地操控著小船,避开暗礁,向著岸边那片黑黢黢的树林驶去。 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艰难划行,舢板终於衝上了一片泥泞的滩涂。 “咕咕——咕咕咕——咕——咕——” 钱远山模仿著海鸟的叫声,发出了约定的信號。 片刻之后,红树林深处,传来了同样节奏的回应。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几个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汉子,从黑暗中闪了出来。他们手里都拿著武器,眼神警惕。为首一人,正是派来接应的阿吉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是乙巳先生吗?”那头目用带著浓重广府口音的低沉声音问道。 “是我们。”钱远山回答,“庚寅、癸卯、甲辰、辛丑,都到了。” 確认身份后,气氛顿时放鬆下来。接应的人手脚麻利地从舢板上卸下箱子和人员,迅速抬进了红树林的深处。 “荷兰人的『政府海军』炮艇,昨天刚来这里扫荡过,打死了我们两个放哨的弟兄。”接应头目一边引路,一边低声介绍著情况,“这里不能久留。董先生和阿吉哥,在內陆三十里外的临时据点等你们。” 穿过迷宫般的红树林,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蜿蜒著伸向內陆的丘陵地带。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不知名的虫鸣鸟叫。 李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踏入了真正的战场。振华学营里学到的一切知识和技能,都將在这里,接受最严酷的检验。 急行军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正午时分,他们终於抵达了临时据点。 董其德和阿吉早已等候在入口。 当看到李庚一行人,尤其是那些沉重的箱子被安全运抵时,即便是沉稳如董其德,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 “你们终於来了!”董其德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李庚的手。 几个月的时间,这位昔日在香港西装革履的知识分子,已经彻底褪去了文弱之气,变得如同这片雨林一样坚韧而危险。 阿吉则更直接,他用力拍了拍李庚和周中简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路上没遇到麻烦吧?傢伙都带来了?” “都带来了。”李庚点头,目光快速扫过据点里的景象。 “情况现在怎么样?” 董其德苦笑一声,“只是暂时稳住了阵脚而已。现在从城里获取情报非常困难,今天刚刚得到的消息,荷兰人的主力部队,已经扫平了巴塔克高地,正全速向我们这边开来。最多还有十天,我们就会迎来一场真正的硬仗。” “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非常少。” “荷兰人兵力未知,目前我们推测应该最多两千人左右。” “我们的人呢?”李庚问。 “亚齐人我们指挥不动,他们已经自行聚合在了一起,打自己最擅长的游击战。咱们这边能打仗的核心力量,目前由阿吉率领,加上九爷陆续的补充,有接近一千人,荷兰人的海军疯了一样在海上日夜巡逻,能送进来这些人实属不易。其他加上我们这几个月陆续收拢和训练的新兵,勉强能凑出两千人。” 董其德的脸色凝重,“新补充的这些人里,真正见过血的,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人,之前还是在菸草田里干活的苦力。武器和火炮目前倒是不缺。” “控制区內,现在已经有六千多劳工,我们收缴了周围几乎所有种植园的存粮,粮食还能维持三个月,但是那些劳工並不完全受到管制....” “地形呢?”赵传薪插话问道,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沙盘上那片起伏的山地上。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片丘陵河谷地带。往西是连绵的山脉和原始雨林,往东是通往沿海平原的沼泽地。”董其德解释道,“地形对我们有利,便於隱蔽和打游击。但同样,也限制了我们的机动能力,更重要的是,荷兰人的山炮可以在这里发挥巨大的威力。” “不能和他们打阵地战。” 辛丑立刻回答,“以我们目前的兵力、装备和训练水平,正面硬抗,无异於以卵击石。” “那你的意思是?”董其德看向他。 “诱敌深入,分割围歼。” “我们要利用地形,层层设防,节节抵抗,不断袭扰和消耗敌人。 “集中优势兵力,不计代价先打掉他们的炮兵,再和他们的步兵主力拉扯。” “这太冒险了!” 阿吉皱眉道,“荷兰人的火力太强,一旦被他们缠住,我们的人……”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 李庚打断了他,“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仅剩的时间和荷兰人对我们的低估,以及……我们比他们更能承受伤亡。” “我们必须利用情报的空白,在一开始就打出优势!才能和他们后面进行拉扯!”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董其德和阿吉。 “从现在起,由我和辛丑接管军事指挥权。癸卯负责炮兵,甲辰负责后勤与通讯,乙巳负责情报与联络。董先生,你负责稳定后方,整训新兵,以及……隨时准备执行我的命令。”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是九爷的命令。” 董其德和阿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他们还是点了点头。振华学营这块牌子,代表著陈九的意志,也代表著更先进的军事理念。 在战爭面前,个人的资歷和威望,必须让位於专业的指挥。 李庚没有过多寒暄,甚至没有坐下,他接过董其德递来的关於荷兰远征军动向的零散情报,阿吉递过来的这几个月用脚步丈量的手绘地图,快速瀏览著,看完就递给辛丑和其他人。 “时间紧迫,”李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们都研究过范德海金,此人不是巴达维亚那些文官,他是靠实打实的战功爬上来的,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从巴塔克高地到这里,直线距离不远,但雨林难行,五天抵达外围警戒区,十天內主力必然压境——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董其德、阿吉,以及自己带来的四位同伴。“诸位,我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沙盘上的推演,终究是纸上谈兵。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既不知彼,甚至未必完全知己。所以,从此刻起,所有行动,必须围绕两个核心展开:掌握战场主动权——即情报与地形。” “董先生,阿吉哥,你们前期在此经营,辛苦卓绝,值得敬佩。但要打仗,这些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在荷兰人摸清我们之前,先彻底摸清他们,以及我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细节。” 他转向阿吉,语气虽然客气,却带著明確的指令性:“阿吉哥,你久歷战阵,又在此地活动数月,对周边环境最为熟悉。我需要你亲自带队,挑选二十名身手最好、最可靠的九军老弟兄,加上我和癸卯(赵传薪),组成一支精干的勘察小队。从明日凌晨起,我们要用三天时间,勘察西面这条河谷” 他指向沙盘上那条远征军最可能的主攻路线——“以及南北两侧所有可能供敌军迂迴、或供我军设伏的山地小径。” “我们要绘製出精確的地形图,”李庚的语气不容置疑,“標明每一处陡坡、隘口、河流深浅、林木疏密、水源位置,以及任何可能影响部队机动和火力展开的障碍物。尤其是这条河谷,”他再次强调,“我要知道它的宽度变化,两岸坡度,植被覆盖情况,以及任何適合隱藏兵力、设置交叉火力的地点。癸卯需要据此选择预设炮兵阵地。” 阿吉看著李庚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心中虽有些复杂,但还是沉声应道:“明白。人手和路线,我今晚就安排。” 李庚点了点头,又转向钱远山:“乙巳,你的任务同样紧急且关键。董先生之前建立的情报网络,你要立刻接手並全力拓展。我要知道荷兰远征军的准確情报,越详细越好。动用一切手段——收买嚮导、派遣探子、审讯俘虏,甚至可以尝试与那些同样不满荷兰人的马来村落头人建立联繫。” “我要知道:范德海金的兵力构成,欧洲兵、爪哇兵、安汶兵的具体数量和比例;他们的武器装备,尤其是克虏伯山炮的確切数量、型號和携带的弹药种类;他们的行军速度、补给状况、士气如何;他们是否有本地嚮导?是否有针对我们的具体作战计划?他们在巴塔克高地的作战方式是怎样的?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弱点?”李庚一口气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务必在五天之內,给我第一份详尽的敌情报告。记住,任何一条看似微不足道的信息,都可能决定战役的胜负。必要时,不惜代价。” 钱远山点了点头:“明白,庚寅。我会尽力。” “我持有荷兰人的牌照,明天我就会尝试和四海通以及英国人建立联繫。” 布置完对外的情报与勘察,李庚的目光转向內部。“甲辰,”他看向林旭,“你立刻带人清点我们所有的家底。武器,各有多少?堪用状况如何?各种口径子弹、黑火药、引信,库存多少?粮食够支撑现有人员多久?能否支撑高强度作战消耗?药品库存多少?伤员救治能力如何?” “我要在明天中午之前,看到一份精確到个位数的库存清单和后勤评估报告。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我们必须清楚自己能打多久,能承受多大的伤亡。” 林旭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否因为紧张,但还是用力点头:“是!保证完成!” 最后,李庚看向周中简:“辛丑,在你负责的袭扰分队完成任务返回之前,据点內部的防御和整训不能停。阿吉哥手下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兵,暂时拨给你指挥。立刻加固营地外围工事,挖掘交通壕和射击掩体,清理射界,设置炸药和障碍物。同时,检查新兵的训练强度,尤其是队列纪律和步枪基础射击。” “董先生,”他最后转向董其德,语气恢復了几分客气,“后方的民政安抚、新兵招募和思想动员,仍需您费心主持。稳住人心,是我们能打贏这场仗的基础。但所有涉及军事调动和资源分配的事项,必须先经我批准。” 振华学营两年多现代化军事教育在他身上烙下的深刻印记——战爭是科学,是系统工程,容不得半点想当然和疏忽。 董其德跟阿吉合作许久,有些不適应,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隨著李庚等人带领的军事体系的到来,苏门答腊这场反抗斗爭的性质,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它不再仅仅是一场被压迫者的復仇怒火,而开始朝著一场真正的、有组织的近代化战爭艰难演变。 而他自己,也必须適应这种变化,在这个新的权力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好,”董其德最终点了点头,简洁地回答,“就按你说的办。” 第88章 风起云涌1880(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8章 风起云涌1880(一) 董其德选定的山谷盆地气氛愈发紧张。 刚刚结束一场对荷兰人派出城的巡逻队的伏击,规模不大,却也见了血。 胜利的喧囂过后,营地並未有多少欢欣,反而被一种更深的沉重所笼罩。 新兵们大多眼神惶恐,而那些从香港和安定峡谷调来的老兵和骨干,则默默擦拭著武器,脸上是久经沙场的麻木。 权力的交接是无声却又分明的。 李庚和他带来的那批振华学营毕业生,以专业素养和陈九赋予的指挥权,迅速接管了军事部署。 阿吉和他手下那些跟著董其德最早打下这片基业的弟兄们,虽然名义上仍是核心战力,但指挥链条的变化,每个人都能感受到。 夜雨敲打著芭蕉叶,董其德披著一件油布雨衣,找到了正在一处哨塔下独自抽著水烟的阿吉。 阿吉的身影在昏暗的马灯光线下显得有些落寞,他身上那件黑色短衫沾满了泥浆和不知名的草屑,唯有那双眼睛,在烟雾繚绕中依然明亮。 “阿吉,”董其德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个从缴获物资里找到的荷兰军用水壶,“喝点酒,去去寒气。” 阿吉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杜松子酒,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响。他没有看董其德,目光依旧投向远处黑暗的雨林。 “心里不舒坦?”董其德轻声问道。 他能感觉到阿吉身上那股压抑的鬱气。 李庚的到来,不仅带来了新的战术和纪律,也无形中宣告了阿吉这些“草莽英雄”时代的某种终结。 战爭,正在变得更加“专业”,也更加冷酷。 阿吉吐出一口浓密的烟雾,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董先生,读书人就是心思多。有什么舒坦不舒坦的?打仗,杀人,听命令行事,九爷让咱做什么,咱就做什么。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但总归不同了。”董其德看著他,“咱们相处日久,我听过你说,你是最早跟著九爷的一批,从古巴杀出来,从无到有打下这片基业。如今李庚他们来了,论战场搏杀,你们是前辈;可论排兵布阵,调兵遣將,他们是学营出身。九爷把指挥权交给了他们……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想法?” 阿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著什么。 雨声淅沥,远处的蛙鸣和不知名的虫叫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南洋雨夜。 “想法?”阿吉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下来,“想法自然是有的。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转过头,看著董其德,那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眸子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迷茫和追忆。 “董先生,你留过洋,见识广,我却不同。 你知不知道,从古巴到旧金山,最早跟著九爷混的那帮兄弟里,有三个小子,年纪最轻,却也最得九爷看重?” 董其德摇了摇头。他对陈九在旧金山的早期经歷,只是一些零散的传闻。 “一个,是客家仔阿福,”阿吉伸出手指,慢慢数著,“那小子,鬼精鬼精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另一个,是你现在看到的我,阿吉,马来土著,烂命一条,就会使枪弄棒。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还有一个,是瞎了一只眼的小哑巴,陈安。那孩子,命苦,可心思最细,也最狠。” “我们三个,算是最早跟著九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纪最轻。阿福脑子活,九爷让他学著读书,管杂务,学著跟洋人打交道。小哑巴不说话,但忠心,九爷走到哪都带著他,是九爷身边的影子。” “而我,”阿吉自嘲地笑了笑,“我跟九爷出生入死的次数最多。从古巴的甘蔗园,杀到旧金山的码头,再到萨克拉门托的农场……哪一次火併,哪一次械斗,我不是冲在最前面?我这条命,是九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水烟,烟锅里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映著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九爷曾经问过我,阿吉,你想不想去读书识字?將来和阿福一起,帮我管更大的摊子。” “我说,九爷,我这人天生顽劣,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脑袋瓜子也不灵光。学不来那些弯弯绕绕。我就认枪,枪打得准。別的我不会,也不想学。我就想跟在九爷身边,当个贴身护卫,帮九爷挡子弹,这就够了。” “可九爷不同意,” 阿吉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他硬逼著我去学堂。你知道吗?那感觉比挨刀子还难受。阿福和小哑巴,学什么都快。我呢?坐不住,听不懂。先生讲孔夫子,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拆解那支新缴来的史密斯威森左轮。后来,我乾脆天天跟著崇和大哥、梁伯、昌叔他们打拳,练枪法。九爷看我实在不是那块料,也没办法了。” “后来,他让阿福跟著那些留美的学生,去了美国读书,现在好像去了东部的大学,听说现在学问做得很大,能跟洋人的教授辩论了。小哑巴也出息了,拜了那个鼎鼎大名的香山容纯甫做先生。” “而我,”阿吉指了指自己,“九爷派到了萨克拉门托的农场,当了个护卫队长。后来又安排我去了安定峡谷,跟一些外国佬学什么队列整军,操练新兵。现在,又让我到这南洋的烂泥潭里,衝锋陷阵。” 他说完,看著董其德,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歷经世事后的平静。“你问我后悔吗?董先生,我不后悔。” “梁伯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阿吉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说,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分的。有人坐堂上吃饭,就得有人在堂下当差。有人读书写字,就得有人扛枪卖命。有人当官发財,就得有人去死。” “阿福和小哑巴,他们是读书的料,將来是要帮九爷治理天下的。我不是。我的命,就是打打杀杀的命。我是马来人,能回到南洋这片土地,带著弟兄们打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要是能打贏,將来留在这里,替九爷看守门户,或许……更像是我的宿命。” 他抬起头,望著被雨水洗刷过的、墨蓝色的夜空,那里有几颗星星,正顽强地透过云层的缝隙闪烁著微光。 “比起那些在家乡饿死、病死,或者死在猪仔船上的同胞,我阿吉这条命,已经强过无数人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董其德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粗獷、內心却有著一套朴素而坚定生存哲学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说些什么,关於理想,关於未来,关於不公。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如此苍白无力。 阿吉所说的,何尝不是这个时代最残酷的真相? 在殖民者和旧帝国的双重压迫下,底层华人如同野草,能找到一片得以扎根生存的土壤,已是奢望。至於选择哪条路,是读书还是扛枪,或许从一开始,就由不得他们自己。 “梁伯还说了,”阿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处,武夫有武夫的本分。各安天命,各尽其职,才能把事情做成。李庚他们来了,是好事。打仗,光靠不怕死是不够的,还得懂章法。他们懂,就让他们来。我阿吉,听令就是。” 他將水壶递还给董其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雨小了。我去看看前哨的兄弟。董先生,你也早点歇息。明天,怕是还有硬仗要打。” 说完,他扛起那支老旧的水烟筒,拎著那把不知饮过多少人血的砍刀,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幕之中。 董其德独自坐在那里,良久无言。 他拿起水壶,也狠狠灌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他的喉咙,却驱不散心中那股莫名的寒意。 他这位留英归来的“天之骄子”,在这片远离文明的雨林里,他的宿命又是什么? ———————————— 李庚和他带来的“种子”团队抵达后,整个根据地的运作模式发生了质的变化。 但李庚面临的最大挑战,並非来自外部的荷兰人,而是內部那数千名刚刚摆脱苦力身份、人心惶惶的华工。 他们经歷了暴动初期的血腥与混乱,又目睹了荷兰人的残酷报復,对於未来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许多人私下里仍在观望,甚至有人偷偷议论,是否该向荷兰人投降,换取一条生路。 董其德很敏锐,单纯的军事高压无法真正凝聚人心。 他採纳了李庚带来的、在振华学营反覆推演过的“军政结合”策略,决定召开一次全体人员大会。 大会的地点,选在了一片被清理出来的开阔地上。 四周,是荷枪实弹的九军战士警戒。数千名华工,按照他们原先所属的种植园和籍贯,被分成一个个方阵,席地而坐。许多人脸上依旧带著麻木和不安,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些“造反”的头领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阿茂,如今已是第一哨哨官,带著他手下那一百多个老猪仔出身的弟兄,坐在最前面。他的腰杆挺得笔直,扫视著人群。 这些这几月和董其德暗中较劲的头领都知道,今天这场会,至关重要。 董其德、阿吉、李庚以及新成立的指挥部成员,一起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台子。 没有过多的客套,董其德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扩音器,传遍了整个会场。 “各位兄弟!各位同胞!” “巴塔克高地的血还未乾透,荷兰人就急不可耐地把屠杀的捷报传遍了整个苏门答腊。 那些红毛鬼用最野蛮的法子,就是要叫我们晓得——顺者苟活,逆者屠戮!兰城里的乡亲,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日日都有人被拉到码头边上砍头,在座有好多外出放风打仗的兄弟,你们挨个问一问,我说的可有错!” “最叫人揪心的,不是红毛鬼的洋枪大炮,是我们自家好多刚挣脱镣銬的同胞! 有人脸上还留著鞭痕,眼里还映著血光,夜里惊醒都要摸一摸脖颈是否还在。 有人偷偷合计著要不要回去当顺民,有人整日望著兰方向发抖。 这也怨不得他们——被当作畜牲使唤了半辈子,连腰杆都忘了怎么挺直! “我知道,大家心里慌,不知道跟著我们闹腾,到底图个啥。图个吃饱饭?我们现在有粮。图个不受欺负?我们现在有枪。但这够吗?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茫然的脸。 “我董其德今日同大家交个底——我家在广东宝安,祖上留下几分薄田。后来我去香港谋生,又漂洋过海到英吉利念书,学的是造机器、开矿山的本事。回到香港,给洋行当买办,拿著高薪,住著洋楼,在旁人眼里何等风光!” 场下响起窸窣低语,他猛地提高声量:“那我为何要跑到这蛮荒之地,同大家拎著脑袋造反?” “因为我在泰西之地看得真切!那些洋人骨子里当我们是』契丹佬』,是』黄祸』!就算你读通他们的典籍,穿上他们的西装,在他们眼里仍是可隨意践踏的贱种!” 他声音里带著血丝,“他们用鸦片轰开我们的国门,逼著我们割地赔款;跑到南洋来强占我们的土地,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猪仔买卖! 新颁布的《苦力条例》都知道吧,我带人亲自给大家一条条念过,那分明是把鞭笞华工写成了王法!德利公司的荷兰老爷,哪个不是喝著我们的血发的家?” “李工头的冤魂还在天上看著!” “一个按著合同办事、有总会撑腰的人,就因说了几句公道话,竟被活活打死!这世道,除了反,我们还有活路吗?!” 董其德的目光死死盯住阿茂那帮人:“我晓得有人怕打仗,怕被当作炮灰;有人还做著忍气吞声就能回乡的梦——我告诉你们,这都是痴心妄想! 兰城里的同胞连米粮都被断了,红毛鬼会因你顺从就放过你?他们见你越是软弱,就越要往死里踩!”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 “不求封侯拜相,只为爭一口活人的气!要让所有欺辱我们的人知道——华人不是孬种!华人的血也是烫的!” “从今往后,不分闽粤,毋论客籍!凡是愿举起刀枪的,就是生死弟兄!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难同当!等赶跑了红毛鬼——” 他振臂高呼,“这片洒著我们血汗的土地,就是咱们永世的家乡!” 会场上,沉默被打破了。 “干他娘的荷兰鬼!”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猛地站了起来,他是来自先达种植园的劳工头领,“老子早就受够了!董先生说得对!不反,就是等死!老子烂命一条,跟他们拼了!” “拼了!” “拼了!”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起来,振臂高呼。 阿茂也站了起来,只是眼神有些复杂,他不惜命,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回头望著盯著他表情的华工,心中苦楚。 被清廷的鞭子抽著当狗这么久,有人反抗,有人死,有人苟活,有人赴义。 如今在苏门答腊,面临的又是同样的生死难题。 他们不怕死,只是害怕那故土上一遍又一遍的失败。 看著群情激昂的场面,董其德心中稍定,坐了下去。 战爭,还需要严密的组织和铁的纪律。 他示意眾人安静,然后指向了身边的李庚。 “这位,是李庚兄弟,”董其德介绍道,“他们是跟军事教官好好学过的,洋枪洋炮无一不精,也是咱们的前线指挥官。 接下来的仗怎么打,兵怎么练,都要听他们的安排。我知道,大家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自己的脾气。 但战场之上,军令如山!谁要是敢不听號令,临阵脱逃,或者在背后搞小动作,別怪我董其德翻脸不认人!” 李庚上前一步,扫过全场。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宣布了新的编制和纪律。 所有人员,无论新老,一律打散重编,以十人为一伍,设伍长;五伍为一哨,设哨官;五哨为一队,设队长。每日操练,统一號令。民政实行战时供给制,按人头分发粮食物资。同时,设立战地纪律纠察队,由阿吉亲自负责,严惩一切违纪行为,轻则鞭笞,重则枪决。 这些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条令,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火焰上。一些习惯了散漫的劳工头领脸上露出了不满的神色。 “凭什么听你的?我们的人,凭什么要交给你管?”之前还在高喊的络腮鬍大汉第一个跳了出来,显然对李庚这个“新来的”並不服气。 李庚没有动怒,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因为我们所学的一切知识,就是为了打仗!因为我们的任命,是赋予你们自由的人亲自任命!因为我来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打贏这场仗!”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不服。没关係。战场上,用实力说话。谁能杀更多的荷兰人,谁能守住阵地,谁就是英雄。谁要是当孬种,拖累了大家,那就別怪军法无情!” “我只说三条规矩:第一,绝对服从命令!第二,临阵不得后退!第三,严禁骚扰百姓,无论是华人还是本地土著!” “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如同冰锥,刺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要是打输了,我自请砍头,和大家一起魂归故里!” ———————————— 1880年的香港,依旧在东西方文明的衝撞与融合中,展现著它独特的魅力与活力。 南洋的棋局步步惊心,而另一枚更重要的棋子,也到了必须落下的时刻。 安南,这个大清国最后的藩属,如今正处於法国殖民者蚕食鯨吞的边缘。 而盘踞在红河上游的黑旗军领袖刘永福,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自韦四那次秘密求援之后,陈九一直与刘永福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联繫。他通过香港的一些秘密渠道,零星地向黑旗军提供过一些药品和旧式枪枝,但始终没有做出更大规模的承诺。 原因无他,信任。 刘永福此人,出身草莽,在安南拥兵自重,既受越南阮朝的节制,又与清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他与法国人血战,固然有保家卫国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为了维护自己在红河上的“买路钱”生意。这样的人物,反覆无常,极难掌控。大规模地向他提供军火,无异於养虎为患。一旦他实力坐大,或者法国人许以重利,隨时可能反咬一口。 但如今,苏门答腊的战事將他逼到了墙角。他需要一条更稳定、更大规模的军火走私渠道,也需要在中南半岛牵製法国人的精力,减轻南洋方向的压力。刘永福这颗棋子,他必须用了。 陈九犹豫再三,决定亲自去一趟安南。 这次行程极其隱秘。他没有动用华人总会的船只,而是通过黄阿贵和张阿彬在澳门搭建的关係,搭乘了一艘常年往返於珠江口和北部湾之间的走私船。 船老大是疍家人,世代在海上討生活,对官府和洋人的缉私船有著野兽般的直觉。 经过数日的顛簸,陈九一行人终於在夜色的掩护下,抵达了后世的海防港附近一处偏僻的海岸。接应他们的是黑旗军的人,为首的是上次去香港求援的韦四。 再次见面,韦四的態度愈发恭敬,甚至带著几分感激。 陈九之前提供的那些药品,救了不少黑旗军士兵的命。 他们换上本地人的服装,乘坐小船,沿著密如蛛网的河道向內陆行去。 沿途所见,一片萧条。 法国人的军舰不时在主航道上耀武扬威,沿岸的村庄大多残破不堪,百姓面有菜色。 战爭的阴影,笼罩著这片土地。 几天后,他们终於抵达了黑旗军在红河上游的老巢——老街。 这里地处中越边境,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刘永福將这里经营得如同一个独立王国。 城寨依山而建,遍布明碉暗堡,寨墙上架著缴获来的法国小炮。 寨內街道狭窄,店铺林立,往来的不仅有黑旗军的士兵,还有形形色色的边境商人、山民和各族土著。 陈九在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见到了刘永福。这位传说中的黑旗军统帅,比他想像中要苍老一些,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跡。 他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色短褂,腰间隨意地插著一把左轮手枪。 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直接进入了正题。 “陈先生,”刘永福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广西口音,却中气十足,“你肯亲自来我这穷山恶水之地,足见诚意。韦四回来都跟我说了,总会的情义,我刘永福记下了。” “刘大帅客气了。”陈九拱了拱手,“都是炎黄子孙,在外不易。法国人狼子野心,欺人太甚。贵军在前线浴血奋战,保境安民,陈九虽远在海外,亦感佩不已。” “屁的保境安民!”刘永福一摆手,脸上露出不屑,“我刘永福就是个烂仔头,带著一帮没饭吃的兄弟,在这里混口饭吃罢了。什么大帅,什么提督,都是安南国王和清廷官老爷们给的虚名。他们拿我们当枪使,用完了就想扔。法国鬼子更是恨不得把我们扒皮抽筋。我跟他们打,不为別人,就为我们自己这条活路!” 这番粗鄙却又直白的开场白,反而让陈九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彼此之间没多少信任,陈九寒暄几句之后索性直说, 他没有直接谈刘传福最在意的军火和药品走私,而是將苏门答腊的战事,以及他在南洋的整体布局,选择性地、坦诚地向刘永福做了通报。 他没有隱瞒自己试图在南洋建立华人势力的野心,也没有迴避与荷兰人爆发大规模衝突的风险。 “……事情就是这样。荷兰人已经调集主力,大战一触即发。我手里囤积的大量武器。不仅是为了苏门答腊的前线,也是为了將来可能在婆罗洲爆发的衝突。而香港那边的渠道,已经被盯得很紧,风险太大,效率也太低。” “军械,药品我都有,但是我不敢用自己的渠道输送给你。英国人或者法国人一旦查获,满盘皆输,我赌不起。” 刘永福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陈先生,”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凝重,“荷兰人不好惹,英国人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在南洋搞这么大动静,就不怕玩火自焚?” “富贵险中求。”陈九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刘大帅能在安南这龙潭虎穴之地立足,靠的难道是安分守己吗?” 刘永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屋子里迴荡。“说得好!我刘永福这辈子,就是信这个理!既然陈先生如此坦诚,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你要军火,我可以帮你搞。但这买卖,得按我的规矩来。” “请讲。” “第一,枪炮走私的渠道我来帮你搞定一些,我刘传福能坚持到今天,也不是一点把握也没有。法国商人,还有滇、桂等地的官员,香港华商的渠道我都有一些,可惜他们不卖给我真正的好货。枪炮的价格,能不能比市面上低三成。这是风险钱,也是我黑旗军兄弟们的卖命钱。” “第二,这三成我不是白要你的,我这里你看的上的物產,任由你买,我的核心地盘在红河中上游,我这里老街、宣光一带到处都是矿山,在我的黑旗军控制之下,锡、铜矿、煤矿都对你放开。我不管你运这些东西去哪里,干什么用。但是,所有从我这里出去的货,都必须通过红河水道。过往的规费,一分不能少。这是我黑旗军的立身之本,没得商量。” “第三,”刘永福的眼神变得沉重,“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將来若是我在安南顶不住了,或者清廷那边要卸磨杀驴,你陈先生,得给我刘永福和这几千號兄弟,留一条后路。南洋也好,金山也罢,得有个地方,让我们能喘口气。” 陈九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刘永福的条件苛刻,但也在情理之中。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够从他这里解决高品质的煤矿和铜矿,再在南洋解决铁矿,那么枪炮的生產他就有了更大的把握。 儘管铁矿开採需要大规模的冶炼工业,但起码有了希望,不必再高价从美国运输。 “好。”最终,他点了点头,“前两条,我答应。至於第三条……我陈九不敢说能保大帅一世富贵,但只要我华人总会还在一日,就绝不会坐视自家兄弟走投无路。將来若真有那么一天,南洋的大门,隨时为大帅和黑旗军的弟兄们敞开。” 这句承诺,分量极重。刘永福深深地看了陈九一眼,终於露出了笑容。他站起身,伸出手:“陈先生,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陈九也站起身,与他紧紧相握。 —————————— 临走前,刘永福交给陈九一份名单。“这些,是之前帮我往这边运过货的华商。有滇、桂的华商,也有香港的。有些人,胆子大,路子野。或许……陈先生用得著。” 陈九接过名单,上面是十几个商號的名字,大多是些不起眼的中小型南北行。 他知道,这或许是刘永福送给他的另一份“礼物”,一份打开香港地下军火走私网络的钥匙。 陈九紧急调配了一批人前往安南,查看矿物的品质,隨后乘坐顛簸的走私船,再次回到香港。 等待他的,却是一连串噩耗。 卡洛律师已经在香港华人总会等了他四天,甚至带了一些金山总会的老人。 第一封加急信件,来自旧金山,发报人是菲德尔的心腹华金。电报的內容很简单,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陈九头上。 “华盛顿消息確认:国会部分议员已达成共识,擬派出以外交官詹姆斯·安吉尔为主席的代表团,前往北京,就修改《蒲安臣条约》一事,与清廷展开谈判。目標:限制华工自由前往美国。” “总统和一些议员还在犹豫。” 《蒲安臣条约》,这份由清廷首位“洋钦差”蒲安臣於1868年签订的条约,虽然在关税、领事裁判权等方面依旧是不平等的,但其中关於两国人民自由往来、居住和贸易的条款,却为华工大规模赴美打开了大门。它是陈九在美国建立劳务帝国、积累第一桶金的法律基石。 一旦这项条款被修改,限制甚至禁止华工入境,那不仅意味著他最重要的財源將被腰斩,更意味著他在美国建立的所有势力,都將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陈九捏著信纸嘆了口气。 西海岸工人的叫囂,加州愈演愈烈的排华浪潮,海斯总统否决《十五名乘客法案》后引发的政治反弹……所有的一切,最终都匯聚成了这股指向条约本身的、致命的暗流。 “斯特林先生那边有什么消息?”他问向卡洛。 斯特林是如今他们在华盛顿国会山的另一个重要的信息来源,作为掌握眾多政治资源的大学者,某些层面比菲德尔这种地方共济会的重要成员灵通。 “斯特林先生回报说,情况很不乐观。”卡洛的脸色也很凝重,“此次推动修约的力量,不仅来自西海岸的排华势力,更得到了东部部分担心廉价劳动力衝击本土工人利益的工会组织的支持。这些人提出的代表团人选,除了一些相对温和的学者,还包括了两位以排华立场著称的议员。他们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大幅削减甚至完全禁止华工入境。” 最多几个月后,一场硬仗即將在京城展开。 清廷那些官老爷们,面对洋人的压力,能有多大的抵抗意志?又能爭取到多少利益?他对此毫不乐观。 紧接著,第二个坏消息传来。这次是来自萨克拉门托农场的负责人。 农场明面上的老板,格雷夫斯先生,已经失踪大半年了。 派出去的人到处打听,毫无音讯。恐怕凶多吉少。 格雷夫斯,是萨克拉门托那片广袤农场法律上的拥有者。 陈九所有的土地契约、商业执照,都掛在他的名下。这是为了规避当时加州法律对华人拥有土地的限制而採取的变通手段。 如果格雷夫斯死了,而且无法找到合法继承人,那这片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基业,在法律上就成了一块无主之地,隨时可能被虎视眈眈的加州政府或竞爭对手吞噬。 “卡西米尔那边呢?有没有消息?” “有。” “金山总会的人在堪萨斯州的一个黑人定居点找到了他。他说,当年他们逃亡的路上,格雷夫斯遭到了多方追杀,有赏金猎人,也有他以前得罪过的白人团伙。他们九死一生才逃到堪萨斯。后来格雷夫斯不愿连累他,独自离开了,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繫过。卡西米尔猜测,格雷夫斯可能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然而,坏消息並未结束。第三封信,来自旧金山华人总会的理事,內容更是让陈九感到焦头烂额。 “九爷尊鉴: 敬稟者,自庚辰以还,粤省乡民浮海来投者日眾,几如潮涌。 各埠理事修书陈情,字字皆带惶急之音,谓:“金山华埠声名过盛,归梓兄弟復將金山描绘如蓬莱仙境,人人言必称九两金,致今日码头舟楫塞港,肩摩踵接。 去岁光绪五年,单经关牒登岸者即有六千余眾,私渡者不计其数。 总会名下营生及加拿大铁路工程,实难尽数吸纳。” “昔日新客抵埠,必先至总会注籍,由堂中统一派工,纳入规管。而今人潮汹涌,总会人手左支右絀。多有乡民甫登岸,即被新立杂牌堂口截留——彼等自称『安良』、『协胜』等號,实乃未经总会认许之私社!” “芝加哥、纽约、波士顿诸城,如今皆见眾多华工踪跡。然致公堂分设各埠之堂口,竟亦难施约束。多有桀驁之徒自立旗號,专揽贱价营生,坏我金山数年立下的规矩。若任其妄为,恐猴崽辈终將毁尽前辈心血。” 。。。。。。。 陈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华人总会建立的秩序,正在被其自身的成功所反噬。 金山华人虽然在他手下, 管理的比之前严苛,但是人身安全有了保障,收入也稳定,近些年不乏赚钱返乡的,只是没想到,回乡的这些人带来了如此大的反响。 他持股的东西方航运公司,还有香港华人总会,能辐射的范围主要是广东,港澳和天津华北等地。而福建的几个大港口,包括上海也有洋行的船只。 他重心转移的时间里,美国的野心家已经开始趁机扩张。 横跨大西洋的船运公司,太平洋邮轮公司才是真正的巨头,斯坦福的东西方航运公司儘管有他的支持,也只是74年成立的新公司,还在努力发展,船只也都是从英国租赁。 远比不过太平洋邮轮公司,这家巨头早在 1867 年就开通了第一条从旧金山到香港和横滨的定期蒸汽轮船航线。 他们运营著包括“阿拉斯加號” 、“日本號” 、“中国號” 和“北京城號” 在內的多艘大型蒸汽船, 这些船只的底舱每年都能运载上万的中国移民。 赴美做工的热潮其实在排华政策不断出台后有所放缓,包括他整合香港后,有意控制从香港登船做工的去向,大多送到了南洋,加拿大和夏威夷,美国已经在极力控制。 但是,人人都想当下一个金山九,都想復刻这些衣锦还乡的故事。 没想到,反而催生了在总会控制之外“偷渡”的浪潮。 人口的爆炸性增长,地域的快速扩张,都超出了他现有管理体系的负荷。一个统一的、由他掌控的北美华人帝国,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分裂和失控。 更雪上加霜的是,加州政府似乎也嗅到了机会,开始对华人总会名下的產业发难。 “加州议会刚刚通过了一项新法案,” 卡洛递上一份剪报,“禁止任何加州註册的公司僱佣华人劳工。虽然我们的產业大多是和白人公司互相持股,难以直接界定,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號。同时,我们名下的几家罐头厂和渔业公司,最近也接到了多项指控,什么『不正当竞爭』、『偷税漏税』、『违反卫生条例』……摆明了是衝著我们来的。” 排华法案的压力、格雷夫斯的失踪、內部管理的失控、加州政府的打压……所有的危机,在这一刻集中爆发。 美国的根基,正在动摇。一旦美国这个最大的资金来源和人才基地出了问题,他在南洋投入的一切,都將成为空中楼阁。 “备船。” “我要回美国一趟。” 第89章 风起云涌1880(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9章 风起云涌1880(二) 旧金山,巴尔巴利海岸。 海湾的潮气混杂著煤烟、咸鱼和廉价威士忌的气味,將这片罪恶的娱乐区包裹得严严实实。 巴尔巴利海岸,分成阶级鲜明的两部分,一大半是水手、赌徒、淘金失败者和强盗的乐园,另一半则是寻找刺激的上流人士心照不宣的娱乐场。 今晚的於新,正身处他最昂贵的產业——一个高档妓院的顶层。 这房间与那些骯脏、逼仄的“鸽子笼”有天壤之別。 墙上贴著法国丝绸壁纸,地上是厚重的波斯地毯,还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玫瑰与薰衣草香水味。 於新半靠在天鹅绒的沙发上。 他如今四十出头,正是一个男人最鼎盛的年纪。 他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西式马甲,袖口是两枚成色极佳的翡翠袖扣。 与大多数偷渡而来还拖著辫子的同胞不同,他的头髮剪得很短,用髮油梳得一丝不苟。 一头蛰伏在西海岸的猛虎。 合胜堂在旧金山势力熏天,却被牢牢限制在陈九给他划好的地盘內,不敢僭越。 他仍旧必须对两方低头。 一个是“华人总会”,那是官方的、华社檯面上的“皇帝”,由城中原六大善堂的侨领们把持,又兼有华商代表,宗亲会代表,和城里的警察保持默契。 另一个,洪门总堂,致公堂。 总会也好,致公堂也罢,在他地盘的边缘都有產业,常年驻扎著整队的打仔,不是为了防他还是为了防谁? 陈九之前在海岸区的事务所办公的时候,没见有一个人防著他。 他自己坐在那,就让整个海岸区噤若寒蝉。 於新对陈九,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惧怕。 他实在太过了解,以至於敬畏,甚至胆寒。 陈九的目光,似乎总能看穿他於新心里最深的野望。 “接著跳。”於新吐出一个烟圈,声音低沉。 他面前的地毯上,两个赤裸的白人姑娘正隨著楼下乐队传来的、有些失真的华尔兹舞曲笨拙地扭动著。一个是金髮,一个是红髮。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华人能让两个“洋人姑娘”如此取悦自己,这本身就是权力的极致体现。 於新喜欢这种感觉。他喜欢这种將“白鬼”踩在脚下的掌控感,这能暂时麻痹他心中对陈九的恐惧。 他端起一杯威士忌,目光却越过舞动的肉体,投向窗外浓重的夜雾。 两年了。 陈九坐镇香港,处理亚洲事务,已经整整两年了。 这两年,是於新最快活、也最忙碌的两年。他像一只贪婪的硕鼠,背著总会和致公堂,利用巴尔巴利海岸这两条街的庞大现金流,做了一件足以让他掉一百次脑袋的大事。 他通过自己的渠道,从东亚源源不断地“进口”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他们不是那些被卖了“猪仔”契约的苦力,他们是真正的悍匪、杀手。 他將这些人秘密送往东海岸——纽约、波士顿、费城。 在那里,他用洗乾净的钱开设了新的赌场、鸦片馆和妓院。 他给这个新的组织,取了一个全新的名字——萃胜堂。 萃胜,取“精华”之意。这是他的精华,他的心血,他未来的王牌。 合胜堂是他的躯壳,是他在旧金山的面具,是陈九和总会眼皮底下的一条“好狗”。而萃胜堂,才是他於新真正的灵魂,是他摆脱加州这片泥潭,去东部称王做祖的利剑。 东部没有总会,更没有陈九。那里是一片新的处女地。 只有一些恪守陈九留下来的规矩的家犬,在东部开设致公堂分堂,做些贸易,小本生意。 等萃胜堂站稳了脚跟,他於新就会毫不犹豫地拋弃旧金山的一切,撕破脸皮,去东部做真正的“华人之王”。 “噹啷。” 杯子被重重放在桌上。 金髮姑娘嚇了一跳,停下舞步。 於新没有看她,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听到了门外熟悉的、急促的脚步声。 “滚出去。”他低吼道。 两个洋妞如蒙大赦,慌忙捡起地上的纱衣,消失在门后。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的余烟和外面的杂音。 门被敲响。 “进来。” 门开了,一个精瘦的汉子闪身进来,是他的心腹“瘦猴”阿辉。阿辉是专门负责盯梢总会动向的。 “爷,”阿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总会那边,刚收到香港的急信...” 於新的心臟猛地一紧。他缓缓转过身,眼睛死死盯住阿辉:“说。” “九...九爷...他...” 阿辉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动身了。搭的是『太平洋皇后號』邮轮,三天前...已经启程。” 於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太平洋皇后號,从香港到旧金山,最快的航程是十五天。 三天前启程... 这意味著,最多还有十二天,陈九就將踏上旧金山的码头。 他不是应该在香港开疆拓土吗?为什么突然跑回来?! 於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前一秒的骄奢淫逸、帝王般的享受荡然无存。 几秒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镇定。 “跟我走。” 他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爷,去哪?” “回堂口!” ———————— 合胜堂总堂。 这里隱藏在一条毫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是一家冷清的小酒吧。於新的马车穿过巴尔巴利海岸的喧囂,停在了后门。 总堂的地下室,才是合胜堂真正的核心。 这里没有奢华,只有压抑。 长条桌旁,已经坐著四个人。这是於新“东进计划”的绝对核心。 左手第一位,是合胜堂的“白纸扇”,人称“六指”的黄先生。他负责所有的帐目和脏钱。 第二位,是红棍“疯狗”强。东海岸的开拓,以及那批亡命徒的训练,都由他负责。 第三位,是陈松。他负责旧金山与东部萃胜堂之间的所有秘密通讯。 第四位,就是刚刚报信的阿辉。 於新走进来,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关公像前,拿起三炷香,点燃,深深拜了三拜。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烦躁。 “各位。”他开口,声音沙哑而有力,“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环视一圈:“九爷,陈九,提前回来了。最多十二天,他就会到旧金山。” “什么?!” “疯狗”强立刻急了:“大哥,他怎么这时候回来?纽约那边刚开张,我们…” “闭嘴!”於新厉声喝断他,“我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抱怨的。” 他走到桌边,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 “六指,”他看向黄先生,“这个月,巴尔巴利这两条街,流水多少?” 黄先生扶了扶他的金丝眼镜,颤声道:“新哥...这个月生意好。刨去给总会和九爷那边的规费,我们...我们私下存的,大概有...八万美金。” “阿松,”於新转向联络官,“纽约那边,上个星期递来的消息是什么?” 陈松立刻起身:“大哥。已经按您的吩咐,在纽约华人社区的勿街(mott street)和摆也街(pell street)拿下了三个据点。两个番摊馆,一个烟室。但是...东部的安良堂和协胜堂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安良的总理,不好惹。” “不好惹?”於新冷笑一声,“我於新就好惹吗?” “疯狗!” “在!大哥!” “我们手里,还能动用的新人,有多少?” “新人”是指那些偷渡而来、没有在总会登记过身份、隨时可以“消失”的亡命徒。 “疯狗”强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大哥,我刚送一批人去纽约回来,那边现在有八十四个好手,还有一百多个帮閒。旧金山这边,刚『下船』的,还有三十个。个个都是敢杀敢剐的好手!” “好。” 於新直起身子,在烟雾繚绕的密室中来回踱步。 陈九就像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他们在於新的带领下,在这座大山的阴影里,偷偷挖了一条通往东方的隧道。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也为了一战功成,这批人手是他非常小心地收集,训练,才陆续送到东海岸的。 东海岸的局面刚刚打开,陈九就要回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陈九的可怕。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座山。当年在巴尔巴利海岸,在旧金山码头,陈九用铁腕和鲜血奠定了自己的地位,那种雷霆手段下的尸骨,那种杀人如麻的回忆,於新至今记忆犹新。 他之所以敢另起炉灶,就是因为陈九离得太远了。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 他背地里招募亡命徒,大搞鸦片走私,成立萃胜堂……这一切,在陈九的规矩里,都是“死罪”。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积极参与华人总会事务,捐钱修路、建医院,在那些总会的理事面前装得像个“慈善家”,都只是障眼法。这种障眼法,骗得过总会,但骗不过陈九。 现在,这座山要回来了。 六指和其他头目们都焦躁地等著,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渗出。 “爷……您说句话啊! “要不……我们把东部的生意停了?把人解散了?” “停?”於新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 “傻强,你现在去纽约,能把那些亡命徒都劝回家种地吗?你能把吃进嘴里的鸦片生意再吐出来吗?” “那……” “慌什么?”於新站了起来。 “他回来,是事实。”於新的声音恢復了往日的镇定,甚至带著一丝冷意,“但他离开这里太久了。” “他以为旧金山还是他走时的旧金山吗?” 於新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以为巴尔巴利海岸还是那个小泥潭吗?他不知道,这几年的钱,像洪水一样。他也不知道,我们在东部,已经不是几十个斧头仔,而是几百条枪!” 他的话语中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眾人颤抖的心稍微安定了下来。 “於爷,那我们……” “阿松,”於新看向那个杂役,“你回去,继续盯紧总会。弄清楚他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疯狗。” “在!” “你,”於新指著他,“立刻回东部。把控好萃胜堂的烂仔,从今天起,所有生意转入地下,別和致公堂还有其他堂口闹事。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惹是生非,直接杀了!” “是!” “还有,”於新顿了顿,“六指,你把帐目做乾净。从萃胜堂的帐上,凑十万美金出来,用我的名义,捐给旧金山华人总会。” “十万?”黄六指倒吸一口气。 “对。”於新露出微笑, “就说,是巴尔巴利海岸的华人兄弟,感念陈九先生多年为华人奔走,特意筹集的『归乡贺礼』。” “他不是要改善唐人街吗?我们帮他改。” “他不是要办善堂吗?我们帮他办。” “他要名,我们就给他名。” 於新走到疯狗面前,轻轻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的动作轻柔,眼神却充满压力。 “九爷回来了,是好事。我们这些做兄弟的,自然要……风风光光地迎接他。” ———————————————————————— 纽约。 煤气灯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下城第六区的泥泞。这里是城市繁华的边缘,也是纽约华人社区的心臟。 莫特街。 美国人称这里为“异教徒的巢穴”,但对住在这里的两千多名华人来说,这里是避难所。 晚上九点,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停在了莫特街18號的门口。马车夫是个爱尔兰人,他轻蔑地朝街角吐了口烟沫,但丝毫不敢耽搁,立刻跳下来,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只擦得鋥亮的牛津鞋踏了出来。 走下马车的是史蒂芬·j·史蒂芬,坦慕尼协会在第六区的区党部主席,也是纽约市警察局的荣誉警监。 他是个典型的坦慕尼政客——身材臃肿,脸色因常年饮酒而涨红,手指上戴著硕大的金戒指。 他拉了拉自己的马甲,忍不住被臭味熏出个喷嚏。 “晚上好,先生们。”史蒂芬警监对著门口两个穿著中式短褂的壮汉点了点头。 那两人一言不发,微微躬身,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安良堂的总部,也是“纽约唐人街市长”——李希龄的办公室。 与外面的骯脏不同,室內十分乾净,除了雪茄味之外没別的,墙上还掛著精美的中国字画。 一个身穿昂贵西式三件套马甲的华人男子,正坐在大木桌后。 他就是李希龄。 李希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留著当时华人中极为罕见的络腮鬍,但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没有辫子,一头短髮梳得油亮。如果不是那双纯黑的、深不见底的东方眼睛,他看起来更像个精明的华尔街经纪人。 “晚上好,史蒂芬。”李希龄站起身,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操著一口流利的、带著轻微广东口音的英语。 “晚上好,汤姆。”史蒂芬警监粗鲁地坐进一张椅子里,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的茶还是那么香。但愿你给我准备了比茶更带劲的东西。” 李希龄拍了拍手。一个穿著绸缎的年轻女人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她没有看史蒂芬一眼,只是端上了一瓶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 “老规矩。”李希龄亲自为他倒酒。 史蒂芬一口喝乾,满足地嘆了口气:“汤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诚实的约翰』(时任坦慕尼协会领袖)下个月要为新的市议员选举筹款。第六区的兄弟们……手头有点紧。” 李希龄微笑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信封,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这个月的市政改善捐款。” 史蒂芬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掂了掂厚度。很足。他满意地笑了,把信封塞进內袋。 “汤姆,你总是这么慷慨。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和你打交道。”史蒂芬靠在椅子上,“不像那些爱尔兰人,总是在抱怨。你们中国人,安静,勤劳,而且……懂得规矩。” “我们是生意人,史蒂芬。”李希龄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们相信秩序。秩序才能生財。” “说得好!秩序!”史蒂芬警监重重地拍了下桌子,“这也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汤姆,你的秩序,好像出了点小问题。” 李希龄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別装傻了,汤姆。”史蒂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勿街那家肥的冒油的番摊档口。我的人说,上周被一帮外地来的斧头仔给砸了。” 李希龄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家档口,是交了『安良税』的。”他平静地说。 “我知道。所以问题才严重。”史蒂芬说,“我的人抓了两个。他们不说自己是谁。但我的线人说,他们是萃胜堂的人。一个叫……疯狗?野狗的人?” “疯狗强。”李希龄纠正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对,听说一个从旧金山流窜过来的杂种。” 史蒂芬不屑地说,“他以为纽约是加州那个蛮荒之地吗?他不知道莫特街是谁罩著的吗?” “他会知道的。” “他最好知道!”史蒂芬站了起来,“汤姆,我不管你们中国人內部怎么用斧头解决问题。但现在是关键时期。国会还在积极討论如何对待你们,排华的浪潮比哈德逊河的涨潮还凶。坦慕尼需要唐人街保持安静。” 他走到李希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在拍一头骡子。 “你,李希龄,是坦慕尼协会认证的『华人领袖』。你的工作,就是保证这里的安定和捐款。作为回报,我的警察,不会去查你的赌场、你的鸦片馆,和你的姑娘。” 史蒂芬的酒气喷在李希龄的脸上。 “但如果你连一群拿斧头的小混混都搞不定,”他凑得更近,“如果唐人街开始流血,报纸开始乱写……那『诚实的约翰』也许就得考虑,换一个华人头目了。” 李希龄静静地看著他,直到这位警监的威胁说完。 “史蒂芬,”李希龄忽然笑了,他重新给史蒂芬满上一杯酒,“你高估了他,也低估了我。” “但愿如此。” “请转告约翰先生。下个月的筹款晚宴,安良商会,將额外再捐五千美金。为了第六区未来的繁荣。” 史蒂芬的眼睛亮了:“五千?汤姆,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至於疯狗强,”李希龄站起身,送史蒂芬到门口,“他只是一只迷路的狗,很快就会找到自己的狗窝。或者……葬身之地。” 史蒂芬警监满意地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李希龄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史蒂芬的马车消失在莫特街的雾气中。 “来人。”他用台山话冷冷地喊道。 一个心腹从阴影中走出。 “大哥。” “萃胜堂的人在哪?” “在宰也街的一个据点。” “他有多少人?” “不少。至少一百个从加州跟过来的『搏仔』(打手),心黑手狠。纽约本地也招了几个不满您规矩的散仔。” 李希龄沉默地看著窗外。 他,李希龄,了四五年时间,才在纽约站住脚。他14岁来旧金山,先是在船上给运华工的客头帮工,后来又洗衣打杂,一个小孩,在旧金山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 陈九在旧金山大刀阔斧,他瞧出了门道,带著几个心腹兄弟和攒下来的钱来了纽约,又开始干老本行,帮著在加州不满华人总会霸道的烂仔做假手续,放贷买火车票,介绍纽约的工作立足,如今已经是纽约警局和官员最信赖的华社领袖。 他懂英语,了大价钱笼络低级官员,76年宣布入籍美国,成为美国公民,为了增加美国人对他的信任,还娶了一位德裔白人太太。 在他的“秩序”下,安良堂垄断了唐人街所有的番摊、白鸽票、鸦片和妓院生意。他抽的“税”,比美国政府的税还高,但也確保了“平安”。 纽约的洗衣生意,他更是占下了至少三成。 纽约的唐人街,只有自由!这里有妓院,有赌场,有鸦片,有敢打敢杀就能成为人上人的快速通道! 加州高压之下的烂仔纷纷涌入,华人社区快速膨胀。 现在,一个自詡凶狠的外来户,就想来挑战这个秩序。 “大哥,史蒂芬那个老狐狸……” “他要的不是秩序,他要的是钱。”李希龄打断了他,“而钱,不能断。”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他从不展示给鬼佬看的锋芒。 “去。告诉四兄弟的人。就说,我不希望再在唐人街看到那只疯狗的影子。” “您的意思是……借刀?” “不。”李希龄端起那杯冷掉的茶,“我要『协胜堂』和疯狗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 “可这样一来,坦慕尼那边……” “史蒂芬要的是安静吗?不,”李希龄冷笑,“他要的是额外的五千美金。还有,当火烧起来时,灭火的人,才能要到最高的价钱。” “在这个城市,谁能灭火,谁能做事,谁才能往上爬。” 心腹愣住了。他看著李希龄,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成为“市长”。 “我马上去办。” “等等,”李希龄叫住他,“找个机会,把萃胜堂新抢下来的档口,匿名透露给史蒂芬手下的巡警。” “……大哥,我糊涂了。我们不是要……” “史蒂芬要的是钱,但他的手下,那些拿不到大头的爱尔兰巡警,要的是功劳和孝敬。让他们去抓萃胜堂的人,让那些金山的外来户明白,在纽约,没有坦慕尼的点头,他连呼吸都是错的。” 李希龄重新坐下,点燃了一根雪茄。 “我要他知道,李希龄的秩序,不是用斧头,是用金钱和政治建立的。而他,两样都没有。” 第90章 风起云涌1880(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0章 风起云涌1880(三) 这是一个冰冷的海上黄昏。 1880年的太平洋,远谈不上“太平”。 “太平洋皇后號”,这艘悬掛著太平洋邮轮公司旗帜的巨型蒸汽船,正挣扎著对抗一股强劲寒流。 它庞大的钢铁身躯在浪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每一次巨浪拍打在舷窗上,都仿佛是巨人的怒吼。 东西方航运公司的船不多,陈九临时坐上了这艘太平洋邮轮公司的船,和美国的火车一样,头等舱专为富有的欧美白人乘客、传教士和高级外交官保留。 作为一个清国人,只有外交官、政府高官或官方使团是例外,可以允许购买豪华套房。 卡洛买了两个二等舱的房间,还因为陈九的身份,被安排在与白人乘客隔离的特定区域。 这是无处不在的歧视。 陈九站在椭圆形舷窗前。 他穿著一身中式常服,领口的扣子解开著,显露出一种与这艘船的豪华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野性的压迫感。 他没有看窗外狂暴的黑海,只是凝视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两年了。他常驻香港和澳门已经两年了。 香港的坏消息如同这窗外的暴风雨一样接踵而至。 代表团赴华修约的消息、格雷夫斯的失踪、加州政府的步步紧逼……以及那封来自旧金山华人总会的信。 信中提到的偷渡潮,新堂口,问题严峻。 “陈先生。” 卡洛律师走了进来,他手中提著一个厚重的皮质公文箱。这位义大利裔的美国律师,有些脸色苍白,看来有些晕船。 “坐。”陈九没有回头。 卡洛在长条沙发上坐下,將公文箱放在茶几。 “咔噠”两声,打开了黄铜锁扣。他没有拿雪茄,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摇晃的船体让杯中的水几乎立刻溢出了三分之一。 卡洛开口, “我整理了所有东海岸的线报。东部的情况,比总会那几位理事想像的……还要复杂。” 陈九缓缓转过身。“你说吧。” 卡洛深吸一口气, “要明白东部,您必须先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华工会去东部。” 卡洛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异常清晰。 “一切的转折点,是1870年。在此之前,全美国99%的华人都在西部。但从1869年开始,两件事改变了一切。” “73年,全国性的经济大恐慌爆发。银矿倒闭,工厂关门。” “东部在工业化,他们需要工人。但最关键的,是他们需要另一种工人。” 卡洛翻开了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剪报,来自《哈泼周刊》。 “麻萨诸塞州,北亚当斯镇。” “镇上最大的企业,是一家鞋厂。那年,他遭遇了一个势力庞大的鞋匠工会的罢工。工厂停摆,桑普森濒临破產。” “但是他不想妥协,於是他做了一个震惊东部工厂主的决定。他秘密派人绕过纽约的工会,直接从旧金山招募了75名华工。他用火车把这75人秘密运送到北亚当斯,直接住进工厂,24小时开工。这批华工在加州学会了製鞋手艺,他们勤劳、听话、不喝酒、不罢工。桑普森成功了。他抵挡住了那场鞋匠工会的罢工。” “陈先生,”卡洛抬起头,目光锐利,“北亚当斯事件是东部华工迁移的开始。它向东部所有的资本家,工厂主展示了一种完美的劳动力:可以用来压制日益高涨的白人工会运动的武器。” “从那以后,东部的工厂主——新泽西州的洗衣厂、宾夕法尼亚州的矿场、纽约的雪茄厂——都开始小规模地从西部引进华工。他们就像一支產业后备军,被用来填补劳动力缺口,以及……破坏罢工。” “这就是华工东迁的真正开端。不是自由迁徙,而是有组织的、被资本利用的押运。”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船体在风浪中呻吟。 “有多少人?”陈九终於开口。 “数字在爆炸性增长。”卡洛指向地图上的东海岸。 “就在七八年前,整个纽约州,登记在册的华人不到一百人。而根据今年国会统计的数据,仅仅是纽约市,就已经有了超过2000名华人,最重要的是,地方官员能统计到的是有正经工作和手续的,还有很多没统计进去。 宾夕法尼亚州,主要是费城,有大约1500人。麻萨诸塞州,波士顿,有近1000人。新泽西州,有1000人。总数上,加上未统计完全的,东海岸的华人数量可能已经接近一万人。” “这个数字和加州华人总会直接或间接控制的七万人相比,似乎微不足道。但九爷,他们的区別在於……他们是完全失控的。” “他们主要做什么?”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卡洛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他们最初是作为工厂工人和罢工破坏者去的。但他们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双重敌意——他们被当地的白人工人,尤其是爱尔兰人视为工贼和异教徒,极端仇视。同时,工厂主也只拿他们当临时工具,用完就拋弃。” “为了生存,他们迅速脱离了直接的工业竞爭,转而进入了白人不屑於从事的领域。” 卡洛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纽约、波士顿、费城。” “第一,还是像加州一样的,洗衣店。” “这是一个完美的生態位。开一家洗衣店,启动资金极低,不需要太好的英语,只需要一间地下室、一个熨斗和一块搓衣板。东部大城市有海量的单身汉、工人和白领,他们需要廉价的洗衣服务。爱尔兰人寧愿去修铁路、当警察,也不愿做这种伺候人的苦差事。 於是,这些迁移到东部的华工,在短短几年內,几乎垄断了东海岸大城市的洗衣业。现在,在纽约每走过三个街区,至少就能看到一家华人洗衣店。” “第二,餐馆和杂货店。他们开始服务於自己人,然后逐渐向白人开放廉价的『杂碎』(chop suey)和炒麵。” “九爷,您明白吗?当数千名同胞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以洗衣店和餐馆为基础的经济体时,新的需求就诞生了。” “什么需求?” “孤独、苦闷、绝望。他们是清一色的男性,没有家庭,没有娱乐,每天工作12到16个小时,赚来的钱除了寄回家,无处可。”卡洛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需要赌博,需要女人,需要鸦片。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在异国他乡抱团取暖的家。” “而您在旧金山建立的秩序……在东部,完全是真空。” “这些在西部享受不到的东西,东部全都有,而且更加野蛮,所以,有很多不满意高压控制的华工,同样也在往东部迁移。” 陈九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卡洛要说什么了。 华人总会、致公堂、六大公司……这些他在旧金山苦心经营的体系,是建立在他对劳工输出、工作分配、法律援助的绝对控制之上的。 而在东部,那些自发迁徙过去的华工,是“野生的”。 有需求,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暴力。有暴力,就需要秩序。 “这就是东部这些堂口的诞生。” 卡洛拿出了第三份文件,上面是几个人的生平简介。 “您在香港收到的总会的信件,只提到了『安良』和『协胜』。但实际情况是,每一个新兴的华人社区,都在催生自己的暴力组织。” “我们先说最大的一个:纽约。” “李希龄,或者按美国人的叫法,汤姆·李 (tom lee)。” “这个人,就是您信中提到的安良堂的缔造者。陈先生,这个人……是个天才,也是个极其危险的对手。” “他14岁就从广东到了旧金山,和您一样。他见证了华人总会的崛起,甚至我猜测,他是从您身上看到的机会,他在总会下面工作了两年。但他没有选择加入您的体系。 五年前,他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他没有去开洗衣店,而是带著十几个兄弟,直接去了纽约。” “他如何发家的?” “这就是我提到的他学习您的点。”卡洛说道,“他用的是脑子。他意识到,在纽约,真正的权力不在街头,而在坦慕尼协会。” “坦慕尼协会?”陈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纽约民主党的政治机器,以腐败和控制力著称。 “没错。坦慕尼控制了纽约的政治、警察和司法系统。他们通过控制爱尔兰裔、德裔移民的选票来攫取权力。汤姆·李,是第一个將这套玩法复製到华人社区的人。” “他主动接触了坦慕尼在唐人街的区党部领袖。他向坦慕尼承诺了三件事:第一,他能控制所有华人的选票——儘管大多数华人没有公民权,但他可以通过各种手段『製造』选票;第二,他会维持唐人街的秩序,確保华人內部的仇杀不外溢,不给报纸製造头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会代表坦慕尼,向华人社区所有生意收税。” “作为回报,坦慕尼协会给了汤姆·李一个一个非官方的头衔——唐人街市长。” “1878年左右,他成立了安良工商会,也就是安良堂。表面上,这是一个合法的商人协会,帮助同胞解决纠纷;但在地下,汤姆·李拿到了坦慕尼协会授予的独家经营权——他垄断了纽约唐人街所有的番摊赌场、白鸽票和鸦片馆生意。” “他不是一个打手头目,陈先生。” 卡洛强调道,“他是一个政客。他用政治献金和选票,从美国人手里,买到了在唐人街当地头蛇的合法性。他手下的安良堂成员,甚至可以持有坦慕尼协会颁发的徽章,纽约警察看到徽章,就会放行。在莫特街,他李希龄的法律,就是纽约市的法律。” “所以,”陈九冷冷地说,“我们致公堂在纽约的分堂,那些恪守规矩、只做正当生意的老兄弟,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卡洛肯定道,“他们被汤姆·李边缘化了。要么,你就加入安良堂,向他交税,接受他的保护;要么,你的洗衣店就会被泼上煤油,你的杂货店就会被砸烂。而你去报警,警察只会把你赶出来,因为警察只认汤姆·李。” “第二个势力,协胜堂。” 卡洛拿起了第二份资料。“如果说安良堂是政治黑金势力,那协胜堂就是纯粹的暴力组织。他们主要盘踞在波士顿和费城,也在纽约和安良堂抢地盘。” “他们的崛起方式更传统,也更血腥。协胜堂的头目大多是旧金山待不下去的亡命徒,被华人总会打压或者之前被您清剿的赌博、妓院的老板和打手,他们適应不了普通华工的生活,抵达东部后,也不甘平庸。他们不相信坦慕尼,他们只相信斧头和火枪。” “他们快速组织在一起。通过向洗衣店和小商户收取更低的保护费来挑战安良堂。他们更狠,更不讲规矩。安良堂要的是钱,协胜堂要的是地盘。就在上个月,为了爭夺费城瑞思街一家番摊馆的控制权,协胜堂的人和一些加州来的新人在街头火拼,死了十一个人。这就是总会信里提到的『猴崽辈妄为』。” “在东部,没有华人总会,没有统一的仲裁。李希龄试图用坦慕尼的秩序来统治,但协胜堂用暴力来打破这种秩序。还有,就是看到机会的野心家,往常在华人总会治下老老实实的,现在他们看到了在东部崛起的机会,看到了在东部成为第二个陈九的希望,他们拼命招募人手,和这两家堂口进行暴力血拼。” “例如新成立不久的萃胜堂,控制洗衣行会的盛美堂。” “尤其是这个萃胜堂,根据我从旧金山和纽约两地匯总的情报……最近半年,有一股装备精良、资金雄厚、行事狠辣的新人马,同时在纽约、波士顿和芝加哥出现,他们的势力发展很快。” “萃胜?”陈九皱了皱眉毛。 “对。” 卡洛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这股势力很神秘。他们不像协胜堂那样到处点火,也不像安良堂那样巴结政客。他们只做最高端的生意——大宗的鸦片走私,赌档,以及……他们似乎正在试图建立一条从东亚到东海岸的、绕过旧金山的人口贩运偷渡航线。” “他们的人,都是真正的打手,很多人身上带著在旧金山犯下的命案。纽约的李希龄已经注意到他们了,带头的是一个叫疯狗强的红棍,就是萃胜堂的头马。” “陈先生,”卡洛直视著陈九,“李希龄的发家,靠的是坦慕尼,政治献金。协胜堂的发家,靠的是蛮力。而这个萃胜堂,他们有不完的钱,有源源不断的亡命徒。我的人查了他们的资金来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家在旧金山註册的、表面上做海產贸易的空壳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背后……” 卡洛的声音仿佛有千钧重: “……是合胜堂的帐房在做平。” 合胜堂。 於新。 那个他亲手扶持起来、替他掌管旧金山巴尔巴利海岸的部分地下生意,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谦卑、永远恭顺的“好兄弟”。 陈九终於明白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总会的信里只提了安良和协胜。因为萃胜堂的行动极其隱秘,它不是来抢洗衣店保护费的,它是来抢“根基”的。 於新,他这条养在旧金山的狗,趁著他远在香港的两年,背著他,用他给的资源,用巴尔巴利海岸的现金流,在东海岸试图建立了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全新的的组织。 “呵。” 一声轻笑,从陈九的喉咙里发出,在这狂风暴雨的夜里,显得无比刺耳。 “汤姆·李……李希龄……坦慕尼……”他低声重复著,仿佛在品味这些名字,“用美国人的政治规矩,来规训中国人。有意思。” “还有於新……” —————————————————————————— 苏门答腊的雨林深处, 篝火在据点的空地上跳跃,映照著围坐周围的一张张凝重面孔。 自从李庚一行人抵达,並將振华学营那套学自洋人的军事体系强行注入这支草莽初成的队伍后,整个根据地的气氛就如同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 指挥棚內,一张巨大的、用防水油布铺就的苏门答腊北部地图摊在桌子上。董其德、阿吉,以及李庚带来的赵传薪、林旭、周中简、钱远山围在地图旁,借著两盏马灯的光线,仔细研究著。 墙上掛著刚刚建立起来的无线电报机的天线引线,林旭正带著两名报务员调试著那金贵的机器。 “荷兰人的』惩戒』远征军,先头部队最快还有七天就能抵达外围。” 钱远山指著地图上巴塔克高地方向延伸过来的箭头,声音低沉,“范德海金部队的手段,我们在亚齐战爭的案例里已经领教过无数次——焦土、屠杀、重点突破。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准备。” 围绕著最近几天展开的地形勘查,討论很快陷入了如何在现有根据地附近设伏、消耗敌人的战术细节中。 然而,李庚却一直沉默著,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图上的一个点——兰。 “我们不能只守。”李庚突然开口, “被动防御,就算能打贏一两次伏击,也改变不了大局。范德海金的士兵素质远胜於我们,补给和备用兵员他们有海军舰队,有城镇港口就地补充,远比我们充足。我们在这里跟他耗,只会被拖垮。” “如今海面被封锁,我们不能指望外部的走私渠道,这是不稳定的,” 董其德抬起头,看向李庚:“庚寅,你的意思是?” “打出去。”李庚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兰那座被荷兰三色旗標记的位置上。 “趁著范德海金的主力还在路上,趁著兰城防相对空虚,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拿下兰!” “拿下兰?!”阿吉失声道,“庚寅,你没发烧吧?兰是荷兰人在整个德利地区的统治核心!那里现在被军事管制,有城中调集的宪兵队,有德利苏丹的私人卫队,有核心的军官,我们现在需要打攻坚战吗?我们的优势在野外!” “我知道难。”李庚的眼神异常坚定,“但我们不是去打一场传统的攻城战。我们有內应。” 他转向负责情报的钱远山:“乙巳,说说兰城里华人区的情况。” 钱远山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荷兰人执行堡垒策略后,对兰华人区进行了残酷的清算和严密封锁。准照制度和通行证制度形同监禁,断绝了华人的一切商业活动和人身自由。 军事管制办公室滥捕滥杀,人心惶惶。根据我调查的消息,华人区內如今如同人间地狱,许多人食不果腹,对荷兰人的仇恨已经达到了顶点。尤其是那些在叛乱中失去亲人、或是被无辜牵连的家庭,他们对现状极度绝望。”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李庚接话道,“兰城里的华人,和我们根据地里的兄弟们不一样。我们这里的人,虽然也恨荷兰人,但至少暂时安全,有饭吃,有枪拿,很多人私下还有投降当狗的打算,对荷兰人还有期望。 而城里的同胞,他们被关在笼子里等死,每一天都活在恐惧和绝望中。他们比我们更渴望改变,也更能认清荷兰人殖民统治的残酷本质。只要我们能点燃导火索,他们就是埋在兰城下的火药桶!” 董其德陷入了沉思。李庚的分析,与他之前的一些判断不谋而合。荷兰人的高压统治,確实有可能將一部分华人彻底推向对立面。 “分析一下打兰的难度和优劣。”董其德看向李庚,也看向其他人。 李庚深吸一口气,开始条分缕析: “难度:” “第一,有前线军官管制。 兰是荷兰人的老巢,核心区域必然防备重重,非我们现有火力所能轻易突破。” “第二,兵力劣势。 城內守军虽不如范德海金的主力精锐,但他们组织徵调了种植园的护卫,徵调了荷兰官员的护卫,苏丹的卫队,人数应当有一千。” “第三,內应不可控。 城內华人虽有怨气,但组织鬆散,且必然有荷兰人的眼线和像张士辉那样的甲必丹维持秩序。指望他们发动大规模起义配合我们,风险极大,很可能提前暴露。” “第四,后勤压力。攻打城镇是消耗战,我们的弹药、药品都极其宝贵,一旦陷入巷战,补给线很容易被切断。” “第五,海军威胁。 兰靠近勿老湾港口,距离20公里,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荷兰皇家海军隨时可能介入,提供支援或封锁我们的退路。” “优势:” “第一,出其不意。 荷兰人必然认为我们只敢在丛林里打游击,绝想不到我们会主动攻击他们的心臟。这是我们最大的战术优势。” “第二,民心可用。 正如刚才所说,城內华人区的绝望情绪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只要我们能成功突入华人区,必然能爭取到一部分人的支持,至少能扰乱荷兰人的部署。” “第三,战略价值巨大。 一旦拿下兰,哪怕只是短暂占领,其政治和军事意义都无可估量。这將彻底打乱范德海金的部署,动摇荷兰在整个苏门答腊的统治根基。我们可以获得急需的物资、药品,甚至可能缴获武器扩充队伍。更重要的是,这將极大地提振我们的士气,吸引更多还在观望的华人加入我们。” “第四,时间窗口。 必须在范德海金主力抵达前动手。我们只有最多五天的时间窗口。” “第五,咱们的人里很多都参与过兰暴乱,对地形很熟,守军也想不到我们这些从城镇暴乱逃出去的乱民还敢打回来。” 指挥棚內再次陷入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著这步险棋的利弊。 “我同意庚寅的看法。” 一直沉默的炮兵指挥官赵传薪突然开口,“固守待援是下策。范德海金的部队一旦来到德利地区,得到城镇和港口作为据点,必然会把对付亚齐人那套照搬过来,他们即便是在野战中输掉,也只会把我们陷入拉锯战,把我们困死在山里,雨林里。不如放手一搏!” “亚齐人能坚持这么久,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本地的土著种族,我们只是流民!” “我们和范德海金的目標並不一样,荷兰人追求的是快速解决战斗,还给国际市场一个信心,我们的战略目標是站住脚,给自己后方发展爭取时间,完成自我造血!” “咱们投票吧!” 几人犹豫一阵,最终四票赞成压倒三票反对。 “好。”董其德点了点头,“既然决定了,那就立刻开始部署。” “军事调动:”李庚立刻接过话头,开始下达指令: “阿吉哥, 你率领三百九军老弟兄和五百新兵中的精锐,组成主攻突击队。携带所有温彻斯特步枪和充足弹药,轻装简行,沿小路秘密向兰外围渗透,於四天后的夜间抵达指定集结点。” “辛丑, 你率领剩余九军骨干和一千新兵,携带部分缴获的荷兰步枪和土製炸药,作为佯攻和阻击部队。在主攻发起前,於兰南侧和西侧製造混乱,袭扰荷兰军营和仓库,吸引敌人注意力。阻击可能的援军。” “癸卯, 你挑选炮兵骨干,携带那几门小型臼炮和山炮,跟隨主攻部队行动。一旦突入城镇內,立刻寻找制高点建立炮兵阵地,优先摧毁敌军指挥部和火力点。” “乙巳, 你立刻去联络亚齐游击队,和他们达成一致,我们主攻,占领兰之后,咱们只带走部分物资和华人,把城镇留给亚齐人。还有,启动城內所有潜伏人员,不求他们策应进攻,只求他们在我们进攻时,在华人区散布消息,製造恐慌,儘可能拖延荷兰人的反应速度。同时,想办法搞清楚城內军事指挥点和粮食仓库的准確位置。” “甲辰, 后勤保障!所有能带走的弹药、药品、粮食,按作战序列分配。留守根据地的人员,由董先生统一指挥,加固工事,准备接应伤员和应对可能的报復。” “董先生, 您坐镇后方,除了稳定民心,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一旦我们拿下兰,立刻准备组织接受难民。还有,通过走私船队联繫新加坡的李齐名先生和香港总会!將胜利的消息传出去!我们需要后续的支援,更需要將这场胜利转化为政治上的筹码!” “兰的同胞,比我们更苦。” “这一仗,我们不仅是为自己打,也是为他们打。必须要让兰同胞亲自给咱们后方的这些人讲述荷兰人的残酷,统一对抗的思想。” “各部即刻准备!四天后,夜袭兰!” 第91章 风起云涌1880(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1章 风起云涌1880(四) 会议结束后,大部分军官都散去了,只剩下零星几人还在沙盘旁低声討论著什么。喧囂褪去,指挥部小楼外的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董其德和阿吉走到小楼外的屋檐下,董其德笑了笑,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根雪茄点燃。 雨季虽过,空气依旧潮湿闷热。 “李庚这下赌得太大了吧?” 阿吉小声说道,“突袭兰,出其不意是没错,可一旦打成巷战,或者被拖住……而且,我听说在学营里他就喜欢搞这一套,向来是剑走偏锋,兵行险招。如今真刀真枪,那人命去赌,你也同意了?” 董其德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並不回答, 阿吉沉默地看著菸头明明灭灭,耐心等了一会,董其德才自嘲地笑了笑。 “不同意又能怎样?守在这里,等范德海金的主力来了,咱们就是瓮中之鱉。攻打兰的好处明面上看不多,坏处倒是一堆,核心还是民政。咱们在这苏门答腊冒死打仗,说是给那些华工自由,可你看他们领情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冷意:“不少人背地里骂咱们是乱匪,害他们没了安稳日子,赚不到公司钱。即便费尽口舌,做了那么多事,人心还是不齐,那些人不太服管,军事管制推行起来磕磕绊绊。 大家屁股坐在不一样的位置,见过的世界也並不一样,这个我不怪他们。 但是,现在是要打仗,后方这个样子是要人命的。我估计李庚是存了心思,想弃掉这些人了….” “你是说……”阿吉有些难以置信。 “打下兰,一来震慑荷兰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 董其德压低了声音,“收缴物资,尤其是药品和粮食,然后带著城里那些愿意跟咱们走的华工直接转移。我看他这几天派人四处勘察地形,恐怕早就在物色新的据点了。” 阿吉倒吸一口凉气:“那……那现在这个据点和剩下的人呢?还有那些刚刚收拢的华工……” 董其德冷哼一声,眼神复杂地看著远处的黑暗:“还能怎么办?恐怕李庚是打著让他们……死上一批的心思了。不然,怎么甩掉包袱轻装上路?怎么筛选出真正愿意跟著我们走一条路的人?” 他嘆了口气,“你以为都看不出来吗?无非是投反对票的人觉得……太残忍罢了。” “最重要的是,没时间啊….” “李庚此人,比我心狠…” “我不擅长军事,我猜测,荷兰人的部队抵达之后,一定会想办法收回兰,兰被划定为德利地区的首府已经近两年,官邸,办公室,仓库修建了很多,听说荷兰人不满意日里河狭长的水道,运输效率极低,还要在这里修铁路。所以,比起在地图上和荷兰指挥官赌对撞的地理位置,还不如给他们一个不得不去的目標。 打下了兰,就等於知道的远征军的行进路线,是进是退,都有转圜余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雨林深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也带来了几分彻骨的寒意。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著,望著被黑暗吞噬的山峦。 等到雪茄抽了一半,董其德把烟递给阿吉, 阿吉有些不解,还是伸手接过,“你知道我抽不惯这些洋玩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是给你抽,这个雪茄的包装叶,需要极好的菸叶才能种,全世界除了古巴就是咱们脚下这片红土,这个茄衣看著不起眼,在欧洲市场上却价比黄金,这也是苏门答腊岛上荷兰人的钱袋子。” “如今,德利地区的种植园停產,股票大幅下跌,咱们要是这次真的打疼了荷兰人,你说他们会不会疯了一样跟咱们玩命?” “舍下亚齐战场不要,几千个精锐陆军再加爪哇炮灰,再加海上的炮舰,咱们挡不挡得住?” “九爷究竟想做到哪一步?是尸山血海,还是见好就收?” 阿吉摇了摇头,看著手里的雪茄,若有所思。 他们从古巴起事,又到苏门答腊搏命,似乎总跟手里这个粗短的烟有关係。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苦笑。 那遥远的大清呢,还不是命运早就隱约和烟土绑在一起。 这土地里的作物,不仅养育这里的人,也同样改写著命运。 可惜,这些宏大的命运从来都和农民没有关係,不是被剥削,就是被土地吞噬,化为养料。 —————————————————————— 长屋內光线昏暗,油灯摇曳。 十几个华工头目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神色各异,有的焦虑,有的凶狠,有的麻木。 阿茂坐在其中,眉头紧锁。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远处隱约的操练声。 阿吉掀开门帘,带著一身湿气和冷意走了进来。 他腰间別著两把左轮,身后跟著两名同样精悍的九军战士。屋內眾人立刻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阿吉目光扫过眾人,“都到齐了,长话短说。” “董先生和指挥官定下了章程。荷兰人的援军已经在路上,几天就要到外围。我们的军事计划已经给各位讲过,我来,是补充一件事。 这段时间训练出来的新兵,领了我们的枪械和粮食,必须全部跟我走,去打硬仗。这是军令,没得商量。” 他的目光落在阿茂和其他几个本地推举出的头目身上。 阿吉: 至於你们… 还有你们手下那些用缴获的傢伙自行组织的民兵,董先生说了,给你们自由选择。愿意跟著我们去打荷兰人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可以留下,或者… 想去別的地方討生活的,我们也不拦著。 “这处据点是咱们共同建设的,收缴的物资,留一大部分给你们。是走是留,你们自己商量。我只要一句话,什么时候决定? 阿茂抬头,眼神仍然有些恍惚,“阿吉哥,打完兰就走?不是说好在这里驻扎,还吩咐兄弟们农垦,怎么现在…..那这里… 这里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几千兄弟怎么办? 阿吉看著阿茂,语气依旧冰冷,“阿茂,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我们的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我们要的是在南洋立住脚跟,不是守著这一亩三分地。最近大家互相摩擦不少,营地里甚至频发恶性事件,这背后有没有你们授意纵容你们自己清楚。 私下里截流枪枝和粮食,大家也都是装看不见。现在,我们要去打硬仗,说白了,要死很多人,知道你们也不情愿去,所以大家好聚好散。” 他不再看眾人,似乎觉得话已说尽。 “我给你们一天时间商量。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覆。” 说完,阿吉带著他的人,转身离开了长屋,只留下满屋心思各异、惊疑不定的华工头目。阿吉走后,长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福建的华工头目情绪有些激动,“ 跟他们走?去打荷兰人的大军?那不是找死吗!我们连洋枪都端不稳,怎么跟正规军打?” “可不走又能怎样?留在这里?等荷兰人打回来,把我们像碾蚂蚁一样碾死?种植园里每年死了多少人,你们都忘了?!” 又有人说,“我们可以跑!拿著分的物资,往雨林深处跑!或者去別的岛!苏门答腊这么大,总有地方躲!” “躲?躲到哪里去?荷兰人的狗鼻子灵得很!再说,我们这么多人,能跑到哪里去?雨林里有瘴气,有野兽,还有那么多不友善的土人! 爭吵声越来越激烈,各种方言混杂在一起,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主张跟阿吉走,赌一把富贵;有人主张逃跑,保住性命;还有人沉默不语,眼神绝望。 阿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都別吵了!” 眾人都安静下来,看著他。阿茂虽然年轻,但他敢打敢杀,又是第一批反抗者,最早组织人手自保,在不少华工中有威望。 阿茂深吸一口气,“ 跟阿吉哥他们走,去打荷兰人的主力,这条路,我看行不通。我们是什么人?是做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苦力! 这些天我看得清楚,他们是兵,是匪,杀人如同食饭饮水。 我们不是兵!就算给我们洋枪,我们也打不过训练有素的鬼佬军队。去了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 “逃跑,更不行!我们能跑到哪里去?这片土地,我们人生地不熟。离开了这里,我们连口吃的都找不到!再说,我们走了,那些刚刚被我们救出来、还指望著我们的几千兄弟怎么办?丟下他们不管吗? “那你说怎么办?留在这里等死?” 阿茂摇了摇头,“不。我们不打,也不逃。我们… 我们守!” “守?拿什么守?就凭我们这点人?” 阿茂推开门,指著外面,“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那些当兵的精挑细选。我们有几千人手,虽然大多没打过仗,但有力气!我们可以拼命修工事,挖壕沟,把这里建成一个堡垒!” 那个福建口音的头目不屑地冷笑,“建成土堡寨子又怎样?荷兰人的大炮一响,还不是灰飞烟灭?” 阿茂看著他,“我们可以谈!” “谈?跟荷兰人谈?我们和那些兵匪搅在一起,杀了他们那么多人,会跟我们谈?” 阿茂语气坚定,“为什么不谈?荷兰人要的是什么?是钱!是菸草!现在种植园毁了,工人都跑了,他们比我们还急!只要我们能证明,我们不是亚齐人的同伙,我们只是被逼无奈、为了活命才反抗的苦力,只要我们愿意放下武器,回去帮他们种菸草,他们为什么不愿意谈?” 他提高了声音, “你们想想,我们在这里辛辛苦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攒点钱,让家乡的亲人过上好日子吗?打生打死,把命丟在这里,值得吗? 荷兰人要的是快点恢復种植园的產出,不是跟我们打烂仗!只要我们主动去谈,告诉他们我们是被董其德、被那些三合会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兵匪裹挟的,我们愿意重新做工,只是要活命、要工钱,我看有很大机会成功! 只要能谈,就有活路,大家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求活求什么?那兰城里的甲必丹,不过是一个商人,咱们谈成了,各位组织人手,重新谈条件,有何不可?” 阿茂的话,让原本混乱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的眼中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相比於跟著阿吉去打一场看不到希望的仗,或者像没头苍蝇一样逃进雨林,阿茂的提议似乎更现实,更符合他们这些小人物的生存逻辑。 阿茂冷冷地看著,並不追问。 他这些日子,从种植园里逃出来,又亲手杀了荷兰人,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这个吃人的社会,当华工是没前途的。 妹妹被卖给別人,自己当猪仔,原因是什么,自己没钱,没权,没人!自己只是一个明天就可能死掉的南洋华工! 別人能做成的事,自己为何不能? 有人迟疑地问道: “就算谈成了… 荷兰人能信守承诺吗?他们会不会秋后算帐?” 阿茂说,“所以我们要有自保之力!只要能谈判,咱们就有机会,愿意走的兄弟,我们不拦著,去別的地方做工。留下来的,我们就要抱成一团! 我们仿照那些契约工,自己立下规矩!一个村的,一个姓的,都分在一个队伍里,以后就算回种植园做工,也要儘量安排在一起!人多势眾,他们就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隨便欺负我们!熟悉的人在一起,也能互相照应!” “这… 这能行吗?” “行不行,总要试试!这是我们唯一能活下去,还能有点人样的路!想跟他们去搏命的,是把命交出去赌!留下来谈,我们至少还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长久的沉默后。 有人嘆了口气,“ 罢了… 我听阿茂兄弟的。我手下那百十號兄弟,都是一个县的,死了不好交代。” 另一个头目说,“ 我也留下。打仗不是咱们的料。能谈成最好,谈不成… 大不了再打,咱们有几千人,修建工事,总好过去雨林里东躲西藏。” 越来越多的人表示同意。虽然仍有人心存疑虑,但“守”和“谈”的策略,显然更符合大多数人的心態。 阿茂见状,鬆了口气,但神色依旧凝重,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和董先生、阿吉哥他们分开!从现在起,我们修工事,找机会跟荷兰人接触!告诉所有留下来的兄弟,我们不是叛匪,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苦力!” ———————————————————————— “阿吉哥,亚齐人到了。” 副手陈德禄低声道,他曾是婆罗洲的猎户,对山林作战极为熟悉。 十余名身影悄然进入临时营地,为首的是亚齐队伍的指挥官哈桑·努尔,他头上缠著布,腰间別著短枪。 儘管语言不通,但双方通过简单的手势和几个月来並肩作战的经歷,已建立起简单的信任和默契。 钱远山站了起来,简单寒暄几句。 “荷兰人在勿老湾港新增了两艘炮艇,”哈桑用掺杂著马来语的亚齐方言说,“他们在巴甘镇加强了巡逻。” 钱远山迅速展开兰周边地形图:勿老湾河横插兰中心腹地,白株河这条蜿蜒的河流,將兰城镇环绕其中。 荷兰人的主要据点分布在勿老湾港口、巴甘镇菸草仓库和兰城镇三处。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钱远山指向兰附近河畔的荷兰军营,“我们的人去哪里摸过,那里新调集来一百名荷兰士兵,应该是第一批抵达的前线部队,和城里的军官一起抵达的,装备的是博蒙特步枪,射速远不如我们的温切斯特。” 哈桑的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他原是亚齐王国贵族,亲眼目睹荷兰人在1873年第一次亚齐战爭中攻占首都班达亚齐,父亲在1880年初的战斗中被荷军吊死在清真寺前。 亚齐人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伊斯兰“圣战”信念,已与荷兰人周旋了近七年。 “荷兰人以为拿下首都就能征服亚齐,” 哈桑曾通过钱远山告诉阿吉,“但他们不懂,亚齐人的勇气源於对自由和信仰的坚守。” 阿吉理解这种感受。 他在世界各地的种植园,工厂目睹了太多同胞被洋人监工虐待致死,华工们像牲畜一样被买卖,死后连块墓碑都没有。 所以他更不能理解为何在清廷饱受屈辱当惯了牛马,到南洋仍然甘愿俯首的华工。 他不喜欢读书,也因此体会不到那片土地上被杀了二百年都没灭绝的反抗精神。 他没成家,所以也理解不了被更细腻的情感所牵绊的责任。某种程度上,背井离乡的人比留在故土的人更能忍,因为他很多时候不是为自己而活。 钱远山接过话茬,“目前,兰內外的正规军人数不超过三百,是正规陆军,有军官带队,战斗力不容小覷。其他的主要是种植园和官员的护卫队组成,还有日里苏丹的卫队,人数五六百,总体不算过於难啃。我们需要提防的是勿老湾港口的驻军和海军。” “荷兰人在港口有大小炮舰,数量不明,一旦咱们打下兰,转移物资的同时,海军很有可能会登陆,武装水手和海军的数量未知。虽然小型炮舰开不进兰附近的勿老湾河,但是他们机动性很高,需要安插一支队伍去提防。” 哈桑点了点头,“只要你们打头阵,我的人不会退缩。” ———————————————— 1880年1月15日凌晨,队伍借著夜色掩护,沿勿老湾河支流悄然前进。 亚齐嚮导熟知每一处浅滩,他们选择在瓜拉纳穆河一段水流平缓处渡河,这里河岸两侧的树林提供了掩护。 阿吉和他率领的三百名突击队员,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黑暗的植被中。 他们是此次行动的刀尖,每个人都装备了温彻斯特连珠枪和充足的弹药。他们的目標,是河对岸灯火相对集中的区域——荷兰行政官员的驻地、德利公司的总部大楼以及附近的营地哨所。 李庚和赵传薪的炮兵小队,以及林旭带领的通讯和后勤人员,则隱藏在下游一处视野开阔的河岸高地。 李庚举著从荷兰军官那里缴获的望远镜,死死地盯著河对岸中心被一片低矮的房屋包围的几栋显眼的白色殖民风格建筑。 兰市镇没有城墙,只有围绕著重要建筑可能存在的低矮围墙或柵栏,以及沿河简易的码头。 李庚深刻记得荷兰人在普列文要塞的教训,45000名土耳其士兵凭藉温切斯特连发步枪,曾让15万俄军付出4万伤亡的代价。 他精心布置了战术,让手下的每二十名华人士兵分为两组,交叉火力覆盖。 三十名亚齐战士负责近身突袭和侧翼包抄。 “不要吝嗇弹药,”李庚让手下的小头目一一吩咐下去,“温切斯特的优势就在於射速。” 按照约定,周中简(辛丑)率领的佯攻部队,应该在半小时前,於市镇南面靠近种植园区的仓库地带发起袭扰。但直到现在,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辛丑那边出什么事了?”阿吉焦躁地低声咒骂,握著枪的手心全是汗。 李庚没有说话,只是將望远镜转向市镇西侧的华人社区方向——那是亚齐人承诺的行动区域,同样一片沉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更添烦躁。 就在李庚几乎要怀疑情报出错,准备下令强攻的时候,市镇南面仓库区方向,终於传来了一连串的枪声! 紧接著,是模糊的吶喊声! “辛丑动手了!”阿吉精神一振。 几乎是同时,市镇西侧的华人区边缘也响起了枪声,几处木屋燃起了大火,隱约有喊杀声传来,混乱开始蔓延。 “就是现在!”李庚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一闪, “阿吉!渡河!上!” 第92章 风起云涌1880(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2章 风起云涌1880(五) 阿吉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条河吞噬。 勿老湾河的支流不像是水,而是一锅温热的、正在腐烂的浓汤。冰凉的错觉只维持了三秒,隨之而来的是河底淤泥那令人作呕的吸附感,它们没过脚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 恶臭是首要的敌人。 不是单纯的腐烂。那是一种混合了树根树叶、死鱼、食物残渣、以及人类排泄物和尸体的复合气味。 它如此浓烈,以至於阿吉不得不用舌头抵住上顎,强迫自己用嘴呼吸,以免在衝锋前就吐出来。 这条河,最近饮了太多华工的血。 他身后,三百个“九军”的精锐——三百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正分乘十几条从马来渔村“借”来、仍在漏水的独木舟和舢板上。 寂静。 这不是和平的寂静,这是狩猎的寂静。 空气中瀰漫著极端的张力,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每一个划破水面的动作,都被布条包裹的桨叶压抑到最低,发出“噗…噗...”的微弱声响。 阿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身后五十米外,那个天国老兵试图压抑但失败了的咳嗽声,那声音在黑夜中刺耳得如同尖叫。 每个人都成了自己心臟的囚徒。那“咚、咚、咚”的闷响,不是在胸腔,而是在颅腔里爆开。 空气中还有一种味道——硫磺。 是白天荷兰巡逻队的步枪留下的黑火药残渣。那味道让阿吉的牙关不由自主地咬紧。 他微伏著身子,那双在黑暗中愈发凶狠的眼睛,死死锁住对岸那片傲慢的、粉刷成白色的建筑群。 殖民地行政官邸。德利公司总部。荷属东印度皇家陆军营房。 情报很清楚:核心守军约一百人,主力是刚从亚齐前线调下来的荷兰本土正规军,辅以数量不明的爪哇僱佣兵,那些比荷兰人的“忠诚猎犬”。 他们的武器是博蒙特单发步枪。一种需要手动拉栓、装填一发、射击一发的古董。 阿吉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扭曲的弧度。 三百对两百? 不, 他身后,有在古巴蔗田里用砍刀杀出重围的亡命徒,有太平天国的老鬼,有曾经卑诗金矿的武装。他们现在不信上帝,不信神佛,他们只信奉槓桿拉动时那清脆的“咔嚓”声。 如果这支优中选优的恶鬼打不贏,阿吉会亲手把自己沉进这片淤泥。 更何况,南面,辛丑率领的佯攻部队即將点燃德利公司的菸草仓库。 “靠岸!” 阿吉低喝一声,第一个跳下舢板,双脚猛地踩进河岸的烂泥里。 “哗啦!” 队员们如同水鬼般涌出,迅速在椰子林和低矮灌木丛中散开。 “咔嚓...咔嚓...咔嚓...” 黑夜中,此起彼伏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那是温彻斯特连珠枪拉动槓桿、將.44口径黄铜子弹推入枪膛的声音。 这是今夜最美妙的交响乐。 阿吉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火药和烂泥的死亡气息,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回头看了一眼。 微弱的月光下,那三百张脸,每一张都因极端的亢奋而显得狰狞、扭曲。 手在抖,心在跳。 荷兰猪,爷爷来收租了! ———————————————— 彼得·詹森下士打了个哈欠,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该死的苏门答腊。 该死的蚊子在他耳边盘旋了一夜。他来自乌得勒支,一个凉爽、寧静的荷兰小城。 在街道上散步的时候满是青草和树木的微凉的清爽气息。 但在这里,他只能闻到自己身上那套深蓝色knil毛料军服在汗水和湿气中发酵后散发出的酸臭。 他被派到了兰这个鬼地方已经很久没洗澡了。 据说是因为那些该死的华人苦力和亚齐人联合造反。 “保持警惕!”那个在亚齐丟了半只耳朵的老兵上士吼道,“別打瞌睡!” 彼得撇了撇嘴。他和他疲惫的小队被派来看守行政官邸的侧翼。所谓的“街垒”,不过是用几个装满沙土的菸草木桶和几根烂木桩临时堆起来的障碍物。 “嘿,彼得,换班了。” 同伴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装著劣质杜松子酒的军用水壶。“喝口吧,这该死的地方。” 彼得刚接过水壶, 南面,仓库区方向,枪声炸响! “砰砰…砰!砰砰砰!”那声音又急又脆,完全不像是他们熟悉的博蒙特步枪那种沉闷的声音,倒像是……像是美国人用的那种快速猎枪? “敌袭!” 彼得猛地扔掉水壶,抓起身边的博蒙特步枪。那该死的、长长的刺刀差点戳到汉斯的眼睛。 “是叛匪!他们在攻击德利的菸草仓库!”老兵上士大声喊道,“保持警惕!稳住防线!” “子弹上膛!准备射击!”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真正的死亡,从他们正前方的黑暗中,扑面而来。 不是“噠噠噠”。 那是一种彼得·詹森很少听过的、如同工厂开工般的恐怖轰鸣!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那不是枪声。 那是一堵由几百把连发步枪同时开火组成的、滚烫的、撕碎一切的钢铁之墙! 彼得甚至没看清敌人。 他只感觉胸口仿佛被一柄烧红的攻城锤狠狠砸中。 他“呃”了一声,低头看去。 .44口径的温彻斯特子弹,在近距离击中了他的胸骨。 彼得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前胸出现了一个喷涌著鲜血的窟窿。 他想呼吸,但空气混著血沫从他的喉咙和胸腔破口处一起发出“嗬嗬”的嘶鸣。 视线迅速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一片旋转的血红。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 是无数穿著黑色短衫的魔鬼,沉默地从河岸边的黑暗中涌出。他们手中的武器还在不停喷吐著火焰。 他看到汉斯,那个刚递给他酒的同伴,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给他的单发步枪装填第二发子弹。 七八发子弹几乎同时命中汉斯的腹部。 汉斯没有倒下,他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被打成了血葫芦,他像个破布袋一样对摺,跪倒在地,內臟流了一地。 世界,陷入黑暗。 ———————————— 南面枪声一响,阿吉便如同一只被压抑到极致的猎豹,第一个衝出了掩体! “杀——!!”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手中的温彻斯特率先打响了屠杀的序曲! 密集的子弹瞬间將街垒后的荷兰哨兵打成了血雾! 一个哨兵的脑袋被三发子弹同时命中,整个头颅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混合著骨茬,溅满了沙袋! “衝进去!碾碎他们!” 阿吉身先士卒。 三百名突击队员沉默如铁,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衝过泥泞的河滩,一边衝锋,一边用手中的槓桿式步枪保持著不间断的、毁灭性的射击! 荷兰守军的抵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 一个荷兰军官挥舞著指挥刀,试图组织抵抗,他刚把“开火!”的口令喊出一半—— 阿吉身边的三个老兵同时抬手,三声脆响。 军官的喉咙、胸口、腹部同时炸开三个血洞。他像个木偶一样向后倒去。 阿吉一脚踹开德利公司总部那大门。 大厅里才刚刚亮起煤气灯,几个睡眼惺忪、穿著丝绸睡衣的荷兰办事员惊恐地尖叫著。 沉默的战士们步履不停。 “砰!”一个办事员试图躲到一个立柜后面。子弹直接穿透了木板,將他的脊椎打断,他抽搐著倒在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 “啊——!” 另一个高个子荷兰人试图从窗户跳出去。一名九军老兵嫌开枪浪费子弹,他一个箭步上前,反握步枪,用那坚硬的枪托,狠狠地、自上而下地砸在了那人的后脑勺上!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人的头骨应声碎裂,颅腔內的红白之物,混合著金色的头髮,如同被挤爆的番茄,溅满了整片落地窗和壁纸上。 战斗迅速向纵深发展。 突击队员们分成若干个三人火力小组,沿著走廊和楼梯,逐屋逐室地进行清剿。 “轰!”一扇门被踹开。 “砰砰砰!”先往里打空三发子弹。 “冲!” 枪声、爆炸声、濒死的惨叫声、女人刺耳的尖叫声、玻璃碎裂声、家具倒塌声…… 地狱,降临兰。 —————————— 河对岸高地上,李庚放下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脸色冷峻如冰。 阿吉的突击如同一把烧红的刺刀,精准地捅进了荷兰人的心臟。 但他强大的自制力,让他注意到了那些致命的细节。 荷兰人的抵抗正从最初的混乱中恢復过来。一些加固过的街垒和二楼的白色荷兰风格建筑里,博蒙特步枪沉闷的“轰!轰!”声开始变得有组织。 每一次“轰”响,都伴隨著一股巨大的、遮蔽视线的灰白色硝烟。 这些黑火药的硝烟,正开始给阿吉的突击队造成麻烦,但也暴露了火力点的位置。 “癸卯!”李庚喊道。 “在!” 赵传薪立刻应声,他正指挥著炮手们紧张地调整著两门科霍恩式臼炮的射角。 “情况不对,炮不能藏著了!” “看到河对岸那个带钟楼的白色小楼了吗?三楼窗口!那里是荷兰人的一个指挥所,一个该死的安汶下士正在指挥!给我把它砸进地里!” “开炮!砸碎为止!” “明白!”赵传薪迅速计算著距离和风向,对炮手下达指令, “目標,钟楼!表尺四百一!……放!” 炮手熟练地装填炮弹,点燃引信。 “嗵!!” 一声沉闷的炮响,炮弹带著尖啸声划破夜空。 第一发炮弹稍稍偏离,落在了钟楼旁边的空地上,炸起一蓬泥土和碎石。 赵传薪脸色十分难看,嘴上直接骂出了声,即便是河岸边风大,也足足等了十几秒,硝烟被吹散, “復位!……重新瞄准!……放!” “嗵!!” 第二直接从三楼的窗口一头扎了进去! 短暂的沉寂后——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中,整栋小楼仿佛被一只巨锤击中! 火焰和浓烟从所有的窗户喷涌而出!那栋建筑不是倒塌了,它是“呕吐”出了自己的砖石和木料。 那个顽固的火力点瞬间哑火了。 “叼那妈!” “再来!” 李庚吼道,但眉头並未舒展。 他更担心的是辛丑。 南面仓库区的枪声……太稀疏了。 在视野里,那片区域的火焰只在原地燃烧,没有按计划向核心区推进。 “甲辰,联繫辛丑!问他那边到底他妈的什么情况!”李庚对后方的传令官林旭吼道。 “庚寅,还没联繫上!” 林旭焦急地满头大汗,“派出去的两拨传令兵……都没回来!他们可能遭遇了荷兰人的预备队!” 李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辛丑麾下虽然人多,但大多是新兵,真正的战斗力远不如阿吉率领的“恶鬼”。 如果他们在南面被荷兰人缠住甚至击溃,那么阿吉的突击队將立刻陷入被两面夹击的绝境! “命令阿吉!”李庚当机立断,“暂时停止向纵深推进!巩固已占领区域,建立环形防御!注意警戒来自南面和码头方向的敌人!” 同时,他命令赵传薪將炮口转向南面仓库区方向。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最初的奇袭红利已经吃尽,接下来,將是硬碰硬的血战。 李庚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指挥这盘棋局的沉重压力。他必须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用自己人的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明天。 —————————————————————— 兰南郊。 周中简正被钉死在一条排水沟里。 他妈的计划。 计划是製造混乱。是用他手上这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那些刚放下锄头镰刀的苦力新兵、那些眼珠乱转的三合会刀手、那些只认钱的本地流氓——去点燃仓库,去“袭扰”,去扮演一群待宰的羔羊,把荷兰人的注意力从阿吉的主攻方向上引开。 但他没想到,他撞上的是一群屠夫。 驻守在这里的,不是他预想中那些挺著啤酒肚的种植园护卫。 是荷属东印度皇家陆军的一支精锐——一个由亚齐战爭的欧洲老兵率领,至少五六十个安汶辅助部队组成的混合守备队。 袭击刚一开始,周中简就知道自己错了。 “gawaaaaaiiii!” 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安汶语警报,划破了仓库区的寂静。 紧接著,不是零星的还击,而是一堵墙。 安汶士兵的反应太快,没等周中简突进到位,至少十几桿枪就同时齐射,喷发出滚烫的、由铅弹和浓烟组成的死亡之墙! “砰砰!!” 一连串轰鸣,在前方炸响。 黑火药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硝烟,瞬间吞噬了整个街道。 在那浓烟亮起之前,周中简眼睁睁地看著冲在最前面的那排三合会刀手——他们不是倒下,他们是“消失”了。 11毫米口径的博蒙特重型铅弹,在近距离拥有无法想像的恐怖动能。子弹击中人体,不是穿出一个洞,而是砸出一个大窟窿。 在杀伤力方面,点四四口径的连珠枪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一个刀手的胸膛当场被掀开,整个人像个破烂的血袋一样向后拋飞。另一个的半个脑袋直接不翼而飞。 衝锋的队伍,在这堵墙面前,瞬间“蒸发”了。 “啊啊啊啊——!!” “鬼啊!!” 那些操训不久,组织起来的流氓和新兵,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他们的勇气在这一秒钟內彻底崩溃。 他们没有撤退,而是直接溃散了。 他们尖叫著,扔掉手中的武器,掉头就跑,反而一头撞进了后续跟进的、周中简真正的九军骨干的阵型中。 “不准退!!” 周中简双目赤红,从排水沟里一跃而起。 “谁退!老子现在就杀了他!” 他一把抓住一个正哭喊著逃跑的新兵,手中的长刀没有丝毫犹豫,从那人的后颈狠狠劈下! “噗嗤!” 滚烫的鲜血和脑浆,溅了周中简满脸。 那具无头的尸体向前跑了两步,才轰然倒地。 这血腥的一幕,暂时镇住了那些溃兵。 他身边的几十个九军骨干,那些真正的恶鬼,一半人沉默地半跪在地,用温彻斯特步枪与敌人对射,另一半人则用枪托和刀背,把那些溃兵往回赶。 “先不管他们了!跟我冲!” 周中简知道,在安汶士兵冷酷的点射面前,士气已经崩溃,任何整肃都是徒劳的。 唯一的活路,在前面。 拉近距离,拼射速! 赫勒斯无数次跟他们讲过,没有足够精锐的队伍,永远不要跟帝国的正规军拼阵地战! 他將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刀往地上一插,从牺牲的战友手里夺过一支温彻斯特。 “杀!!!” 他冲了出去。 他甚至不去瞄准。他只是疯狂地拉动槓桿,將復仇的子弹泼向那片不断喷吐著硝烟的黑暗。 “咔嚓-砰!咔嚓-砰!咔嚓-砰!” 槓桿步枪清脆的射击声,在博蒙特步枪沉闷的轰鸣中,显得如此孤单而又决绝。 几个呼吸间,他打空了弹仓里的16发子弹。 “杀啊!” 他身后,那些被他的血勇感染的九军老兵,以及少数被逼到绝路的新兵,也吶喊著跟了上来。 然而,荷兰人的防御工事,如同海啸中坚固的礁石。 “砰!砰!砰!” 博蒙特步枪的每一次射击,都伴隨著一个衝锋者被重重击倒。子弹带著巨大的能量,將他们打得翻滚在地,血肉模糊。 “嘶——!” 一颗流弹擦过周中简的胳膊,灼热的子弹瞬间撕裂了他的肌肉,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感到一阵麻木和冰凉。 “炸开它!!” 周中简对著身边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吼道。 那老兵,一个太平天国余孽没有回话。他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了一下。 他拎起两个绑在一起的“锡罐头”,迎著弹雨,冲向了那个火力最猛的、由沙袋和菸草桶组成的荷兰人阵地。 “砰砰砰!” 他踉蹌了一下,但脚步未停。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这种自製的锡罐头威力不大,但是里面填充了很大的药量和碎铁片,爆破面太广,泛起浓烈的硝烟和惨叫。 安汶人一样挡不住满身的撕裂和贯穿伤! 那个阵地里十几桿枪的咆哮声,短暂地中止了。 “冲——!” 周中简抓住这用生命换来的间隙,再次发起了衝锋。 这一次,他们终於衝破了荷兰人的第一道防线。 然后,地狱真正的模样,开始了。 巷战。血腥的肉搏。 在狭窄的、堆满菸草包的仓库过道里,火枪很快就失去了意义。 这是一场钢铁和牙齿的搏杀。 一个九军老兵和一名高大的荷兰士兵同时开枪,子弹打空。两人怒吼著,用枪托狠狠砸向对方的脸! “噗!”荷兰士兵的鼻樑塌了下去。 “咔!”老兵的下巴被砸碎。 两人同时倒地,扭打在一起,用手指去抠对方的眼睛。 一名安汶士兵,挥舞著他们那標誌性的、锋利无比的短剑,如同一个旋风。他一刀就砍下了一名新兵的胳膊。 周中简体力耗尽,被几个老兵死死护在身后。他眼睁睁地看著一个衝上来的安汶兵,將刺刀捅进了一名护卫他的老兵的腹部。 那老兵没有惨叫。他只是死死抱住那个安汶兵,然后用力衝到了敌人的人堆里,被子弹贯穿! “嗬...嗬...” 鲜血,从两人的嘴角同时涌出。 战斗一直持续到天色微明。 当核心区的枪声渐渐平息时,周中简拄著刀,试图站起来。 他失败了。 他环顾四周。 仓库区一片狼藉,到处是火焰和浓烟。 面积庞大的菸草仓库里,地上,铺满了尸体——穿著军服的荷兰人,缠头的安汶兵,以及更多、更多的,穿著短衫,胳膊绑著汗巾的九军。 他身边,还能站著的,只剩下不到几十人。 个个带伤,人人浴血。弹药早已耗尽。 那些新兵和三合会分子,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成了这一大片菸草仓库的血色地板。 周中简成功了。他用自己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把这支荷兰精锐死死地钉在了南郊。 他贏得了战术上的胜利,却输光了自己的筹码。 他靠在还在冒烟的墙上,听著远处传来的、阿吉那边的、逐渐平息的枪声,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突然衝著外面的空地大喊, “再来!” “红毛,来取我的命!” 第93章 风起云涌1880(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3章 风起云涌1880(六) 令人窒息的硝烟浸透了整个兰。 枪声仍在城镇的各个角落打响。 勿老湾河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著木板、杂物,以及偶尔可见的尸体。 在兰市镇西北角,一处相对完整的荷兰式建筑群,被临时充作指挥部的住宅, 陆军情报部派驻兰的负责人,亨德里克少校,正用一块沾湿的手帕擦拭著他那因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挡不住……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这根本不是乱匪!”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兰卫戍部队的临时指挥官,德弗里斯上尉。 这位年轻的军官脸上还残留著巷战留下的血痕,他的制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左臂用绷带草草包扎著,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被羞辱后的狂怒。 “少校,你还要怀疑吗?那些俘虏的供词,还有我们在战场上缴获的枪械! 那些该死的异教徒,他们和华人暴民勾结在一起!这根本不是什么劳工骚乱,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我们所有荷兰人的战爭!” 詹森少校没有立刻回应。作为情报官,他更习惯於分析信息,而不是被情绪左右。 “上尉,” 詹森缓缓开口, “不要將事態升级….” 德弗里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我们损失了近两百多名正规军!行政官邸和德利公司总部几乎被屠杀一空!这座城里的荷兰人……很多都被屠杀了!我还能说什么?” “咱们私下怎么说都可以,绝不能对外放这个口子。” “有很多大人物在关注这里,咱们这座宅子外面还有等待转移的欧洲商人和英国人,殖民地的腹地,绝不能出现乱军,懂吗?!这里也不能出现第二个亚齐战场,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我是在提醒你,不要乱说话!” 詹森嘆了一口气,拍了拍上尉的肩膀,压低语调,“根据现在匯总的情报,正面的袭击者战斗力非常强,组织度也很高,这不是亚齐游击队的水平,更不像是那些乌合之眾的华工能做到的。” 他拿起一份报告:“对方的火力甚至一度压制了我们。他们使用的武器是统一的美式连珠枪。这是一支装备精良、战术明確的主力,这是军队!” “还有,我们可能面对的,並非一个统一的敌人。” “或许,昨晚的袭击,是由至少两股,甚至三股不同的势力发动的。一股,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核心突击队,他们的目標明確,行动迅速,是一支由外部势力长期训练操控的华人武装,不排除是由美国人支持。另一股,是南郊那些更像是炮灰的队伍,他们的任务或许就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这部分才是之前的本地华工组成的暴民。至於亚齐人……” “他们可能只是被利用,或者只是小规模参与,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在之前的叛乱中把水搅浑,从而引发巴达维亚更大的恐慌和龟缩反应,现在只是顺势而为。” “对外,咱们仍然要统一口径,但是我会单独给將军致信,请他做决定,如何向巴达维亚和本土匯报,还要儘快调查这支美械华人武装的来歷。”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德弗里斯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质问, 詹森表情凝重:“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极其危险。第一,敌人的主力未损,他们隨时可能突击这片区域。第二,我们兵力严重不足,现在咱们手里的僱佣兵战斗力堪忧。第三,也是最致命的,由於巴达维亚的推手,我们过早失去了对周边广大乡村和种植园地区的控制。那里现在是一片真空,天知道有多少华工和本地土著趁机加入了叛军。”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立刻撤退转移。等待范德海金將军的主力抵达。如果叛军再次发动大规模攻击,切断我们与勿老湾港的联繫,我们將被彻底困死在这里。” “现在立刻突围,向勿老湾港撤退。” “那里是我们唯一的生命线。港口有海军的炮舰提供保护,有更坚固的防御工事。我们必须收缩所有力量,集中到勿老湾,確保港口的安全,等待援军的到来。” “可是……兰怎么办?这里是德利地区的行政中心,我们就这样放弃?” 德弗里斯难以接受。放弃兰,无异於承认自己的失败,这对他这个年轻气盛的军官来说,是巨大的耻辱。 “上尉,现在不是考虑荣誉的时候。”詹森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是生存。兰已经是一座孤城,一座隨时可能被再次攻破的陷阱。我们留在这里,只会白白葬送更多士兵的性命。撤往勿老湾,保存实力,等待反攻,这才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他走到德弗里斯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或许,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局部战场的得失,撤退到我会立刻向將军致信,陈述我的判断和建议,立刻增兵支援,同时调查清楚这支武装的来歷。 我需要你的支持,需要你以军事主官的身份,留下阻击敌军。” 德弗里斯沉默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但阳光似乎无法驱散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 “好。”良久,德弗里斯神色复杂,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情报部主管,艰难地点了点头, ———————————————— 李庚站在一处二层白色小楼的房顶,用望远镜观察著远处荷兰军队退守区域的动静。 荷兰人的反应比他想像的要快,局部巷战的情况也更残酷。 “还撑得住吗?” “死不了。” 周中简脸色苍白地回答,他南郊仓库区一战损失惨重,仅带著不到五十名残兵撤回, “乙巳那边也出问题了,” 李庚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刚刚包扎完的周中简说道,“荷兰主官的手段很强硬,他们放弃了大部分区域,对现在的位置进行了血腥清洗。乙巳安插进去的人手没派上用场。” “那我们还打不打?阿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李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时机已经错过了,没有足够的混乱,强攻,只会让我们的人白白送死。而且……”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兰通往勿老湾港的方向,“……你看那边。” 周中简接过望远镜,顺著李庚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道路上,隱约可见一支拥挤的队伍,正在荷兰军官的大声呵斥下扔掉一部分行李。 虽然距离遥远,但可以大致辨认出是荷兰军官和一些白人。 “他们在撤退!” 周中简唾了一口。 “没错。” 李庚点头,“他们要收缩兵力,去勿老湾港,等待范德海金的主力。” 双方现在陷入了僵局,城镇里一片混乱,平日里比较有声望的华人领袖被杀了不少,这些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费了大量的人力在组织,现在手里可用的队伍就只有阿吉的突击队,但这些是核心骨干,死一个都让人心疼。 新兵跑了不少,作为袭击方的他们同样也损失惨重。 荷兰人的当机立断,虽然让他们损失了大量的兵力和控制区,但是剩下的人里有大量的军官,组织度很高,完全还有一战之力。 观察了一会,李庚开口,“我们不能跟著荷兰人的节奏走。” “辛丑,” 李庚看向周中简,“还能动的话,给你一个任务。组织你剩下的人手,去找剩下的亚齐人,让他们不要在乱砍乱杀了,再衝击一次那里,我会让赵传薪配合你们,走可以,留下足够的尸体再说!” “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董其德和阿吉,“按照原计划,立刻组织人手和物资转移!” 董其德也点了点头:“后方的物资和人员组织,交给我。只是……那些不愿意跟我们走的华工……” 李庚的目光转向了乱鬨鬨的街道,“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所有的青壮全部带走,不听话的就地枪杀!……” 说完,他的声音又冷淡了下来,“其他人就让他们留在这里,自求多福吧。” 他回头死死盯著董其德,眼睛里也同样都是血丝, “记住,这是战爭!” 阿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 许志存的药材铺已经关门十天了。 厚重的木製门板从內部用铁槓死死顶住,门缝里塞满了布条,试图隔绝外面街道上那股浓郁不散的血腥味。 他躲在二楼的阁楼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惊恐地窥视著这个已经沦为人间地狱的兰。 他是一个商人,不是叛匪,也不是英雄。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做生意,把苏门答腊的草药卖给同胞,再从大清国贩来人参和鹿茸。 然而,自从那晚的枪声响起,一切都变了。 荷兰人撤退到勿老湾港后,留下的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几天。紧接著,就是更严酷的军事管制。 街道被铁丝网和沙袋路障分割得支离破碎。荷枪实弹的荷兰士兵,还有那些比荷兰人更凶残的安汶辅助兵,在街上日夜巡逻。 他们带来了真正的战时法则。 “通行证!你们的通行证!” 那时候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粗暴的荷兰语和马来语的混合呵斥声。 很多他熟悉较好的小商人都死於粗暴的“清算”。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在他们眼里,每一个留在城里的华人,都有可能是叛乱的同谋。 他想起了那晚的景象。那些打著黑旗的“叛军”,还有说著家乡话的华人暴徒,將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荷兰官员和士兵打得落流水,兰到处都是这些人的尸体。 那一刻,许志存的心中甚至涌起过一丝隱秘的快意。 可惜,很快,这丝快意变成了无边的恐惧。 “叛军”们来去如风,可他们这些商人,却成了荷兰人砧板上的肉。 他被困死在了这座城市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螻蚁,只能等待著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那只靴子。 跟他一起下南洋做生意的弟弟,出门去买吃的,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巡逻的宪兵,被枪杀在了河边,他甚至都没见过尸体。 今夜,到处又是那种砍杀声,一直到天亮。 满街都是到处乱跑的士兵,有荷兰人,有黝黑的安汶人,有他认识的欧洲商人,有打著黑旗的亚齐人,有华人。 他悄悄拉开窗户,看到几个亚齐人正端著枪,挨个挨个踹门,他不知道他们要杀谁,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他们的敌人。 他只是厌倦了这种生活。 於是,他拉开窗户,跳了下去。 那么决绝。 —————————————————————— 张士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从檳城高价购买的地毯,沾满了荷兰士兵皮靴上的污泥和血水。他最心爱的一只前朝瓷瓶被打碎在角落,四分五裂。 他的宅子也被无情地拋下,甚至来不及收拾东西,就被荷兰士兵连拖带拽地扔到这里。 “张!” “我再问你一遍,外面那些叛匪的头目,那些打黑旗的亚齐同党,你究竟有没有什么情报是还没告诉我的?!” 张士辉的长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竭力保持著镇定,深深地鞠了一躬:“德弗里斯上尉,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乱匪如同一阵风,烧杀抢掠之后就消失了。他们……他们也是我的敌人啊!您看,我的好几间商铺也被他们烧了!” “你的敌人?” 面前的军官发出一声嗤笑,他走到张士辉面前,用军刀粗暴地挑起他的下巴。 “张,別把我当傻子。整个兰的华人都收到你的管辖,你是兰的甲必丹!你和那些三合会私下里的勾当,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耐心!现在他们还在外面杀我的士兵,我要听实话,要不然现在就去死吧!” “不是!我不是!” 张士辉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我是大荷兰皇家的忠实僕人……我……” “忠实?”德弗里斯的眼神变得冰冷,“那就证明你的忠诚。” “荷兰的炮舰和主力部队很快就会血洗整个德利地区,等战爭打完,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只会后悔你的』忠诚』。” “我说,大人,我说。” “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敢打赌,外面那些乱匪是香港那个所谓的华人总会的人!” —————————————————— 旧金山码头。 陈九混在人群中走下跳板,刻意与一身西装革履的卡洛分开了距离。 海关的盘查比之前更严苛,穿著制服的白人官员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轻蔑,盘问每一个黄皮肤的面孔,仿佛在审视牲口。污言秽语不时从他们嘴里冒出,引来周围白人一阵鬨笑。 陈九默不作声,拿著的身份文件通过了关卡。 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十几个汉子快步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许久未见的阿忠,他不动声色地对陈九点了点头。 “九爷。”阿忠低声说道, “等了几天了?” 陈九把隨身的行李递给他,问道。 “三天。” 阿忠憨厚地笑了一下,引著陈九往外走,卡洛和隨船的几个护卫跟在身后。 几人走到外围的马车处,一个相貌平平的汉子腆著脸笑嘻嘻地从几人身边经过,特意看了陈九好几眼。 陈九回头打量了他一下,看著他消失在一辆白人马车的背后。 “砰!砰砰!” 几声沉闷的枪响,如同平地惊雷,骤然撕裂了码头的嘈杂!子弹带著尖啸,从远处的仓库二楼窗口射来,打在陈九身前。 “有埋伏!保护九爷!” 阿忠的反应快如闪电,他嘶吼一声,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將陈九死死护在身后! 几乎是同时,他身前两名护卫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掏出转轮枪,一边还击,一边用自己的血肉筑起了一道人墙。 “噗!噗嗤!”子弹钻入了他们的胸前,血如同败絮般爆开,染红了他们黑色的短衫。 两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体便重重地向前扑倒,滚烫的鲜血溅了一地。 远处的枪手似乎並不止一个,转轮手枪的连射声响成一片,子弹不停般向他们泼洒而来。 周围的马车旁边还有白人枪手! 至少四个白人枪手,端著步枪,肆无忌惮地杀戮。 他们躲在车架后,利用遮挡和武器优势进行射击,显然是早有预谋! 唐人街来的汉子们拔出腰间的短枪还击,但对方占据高处,又有掩护,还击的效果微乎其微。 又有两名护卫惨叫著中弹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撤!进巷子!”阿忠扯著嗓子吼道,试图將陈九拉向侧面的狭窄通道。 然而,不等他们移动,另一场杀戮已从正面袭来! “杀!” 十几个身影猛衝而出!为首的几个,赫然是华人面孔! 他们一手握著寒光闪闪的长刀或斧头,另一只手也拿著转轮手枪,一边衝锋一边胡乱射击!后面跟著几个身材高大的白人暴徒,同样手持刀棍!这是一支混杂著华人刀手和白人枪手的亡命队伍! 他们的目標只有一个——陈九! 距离太近了!白人枪手的远程火力压制了陈九的护卫,而这群刀斧手的近距离衝击则彻底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一名刀手狞笑著,挥舞著雪亮的斧头,一斧就將一名试图换弹的护卫半个肩膀砍了下来!骨头碎裂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 另一名刀手则更加凶狠,他矮身躲过还击的子弹,如同狸猫般躥到一名护卫身前,手中的短刀闪电般划过对方的喉咙,鲜血如同喷泉般飆射而出! 场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 陈九被剩下的几名护卫死死护在中间,他身上没有武器,被挤得动弹不得。 敌人的衝击太快、太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突然,陈九感到右侧肋下一阵钻心的剧痛!他低头看去,身前的阿忠呜咽一声,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一颗穿透了前方的阿忠,不知何时射穿了他的衣衫,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身体,鲜血正迅速浸透出来!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矮壮、满脸横肉的华人枪手已经突破了护卫的阻拦,嘶吼著衝到了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 他手中的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抬起,对准了陈九的头颅!枪手眼中没有疯狂和贪婪,只有毫不掩饰的杀意!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九捂著肋骨,求生的本能让他做出了近乎野兽般的反应。 他强忍著剧痛,用左手死死撑住身前阿忠的尸体,右手迅速拔出了阿忠腰间的牛角短刀! “噗嗤!” 在枪手扣动扳机的前一剎那,陈九甩出刀,砸向枪手的面门,隨后推开阿忠的尸体,猛地把枪手再次瞄准的胳膊抓住抬起,隨后狠狠地用膝盖撞向那汉子的襠部,隨后捡起刀,用尽全身力气,將短刀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一道血线飈起,枪手那握枪的右手手腕,竟被齐根斩断!断手连同那支左轮手枪一起飞了出去,掉在地上,兀自抽搐著! “啊——!!!” 枪手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巨大的痛苦让他面容扭曲。 陈九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怜悯,將手中的短刀狠狠捅进了枪手的心窝!刀尖没柄而入! 枪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中的疯狂迅速被死亡的灰色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 周围的廝杀仍在继续,但陈九已经支撑不住了。 肋下的剧痛和失血让他一阵阵发晕,视线开始模糊。他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用力向后拖拽。 “九爷!快走!”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带著哭腔和焦急。 枪声、喊杀声、女人的尖叫……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浓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第94章 风起云涌1880(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4章 风起云涌1880(七) 血。 无尽的血,在冰冷的海水中洇开,像是一朵朵盛开在冥府的黑色莲。 陈九的意识在下沉。 他忽然记起来了。这是新会的海。他乡下的海。 他不是陈九。 他甚至不是“九爷”。 他只是阿九。一个赤著脚,在滩涂上討生活的少年。 隨后,风暴来了。 天空不是铅灰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尸体淤青般的紫黑色。 海浪不是呼啸,而是亿万冤魂在同时尖啸。 他身下那艘可怜的舢板,在巨浪之巔被拋起,又被狠狠砸入深渊。 “抓紧!” 他听到了叔公的嘶吼,但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一个三角浪从侧面袭来,舢板瞬间解体,木板横飞。 他被拋入了冰冷刺骨的黑暗中。 “救……” 他刚张开嘴,咸涩的海水就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肺部如同火烧。 他本能地挥舞著四肢,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冰冷和虚无。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不是水草。那是一只冰冷、浮肿、带著尸斑的手。 陈九猛地低头,在浑浊的海水中,他看到了无数张脸。 一张张泡得发白、五官扭曲的脸,有死在海上的同乡,有阿忠,有阿爹,有叔公,有梁伯,有王崇和,有何文增,有肺癆鬼老林,有临死前塞给他玉片的少年,有周振川。 他一张脸一张脸地挨个看过去,那些脸,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漆黑,隨著他的眼神,纷纷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笑。 紧接著,四面八方,更多的“水鬼”围了过来。 所有不甘的灵魂围了上来,有跟他一起从澳门登船卖“猪仔”途中病死、有被拋下船的,有甘蔗园的亡魂,有死在铁路上的武师,有跟他多年死战烧成灰的。 他们拖著长长的、如同海藻般的头髮,用一双双苍白的手,托举著陈九的身体,想要把他举起来,远离这片深海。 “扶我起来!” 陈九在梦中怒吼,他抽出了腰间的鱼刀。 刀光在漆黑的风暴闪过一道微弱的寒芒。 他一刀接著一刀在风暴中挥舞,想要劈开眼前的海浪和风暴。 海天一阔,壮怀激烈。 一浪高过一浪,水鬼们有时被打散,有时被浪拍入深海,但他们似乎无穷无尽。他们没有痛觉,只有执念。 就在他力气將尽,大口喘息时,一股更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他下方传来。 有一些托举他的尸体忽然惊恐地四散奔逃。 陈九感到浑身冰凉刺骨,仿佛坠入了冰窖。 他缓缓低头。 在更深的黑暗中,两双如同灯笼般的、闪烁著幽蓝光芒的巨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条青蛇和白蛇, 青蛇的身躯庞大如山峦,覆盖著八种顏色的鳞片。它没有四肢,只有一条长达百丈的、布满狰狞骨刺的长尾。 它的头颅丑陋异常,布满脓疮,一张巨口裂开,里面不是牙齿,而是腐臭的混沌。 白蛇冷眼旁观,身躯却卷了过来,想把青蛇和他们一起都绞死在海水中, 陈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生命层次被绝对碾压的绝望。 但恐惧之后,涌上来的,是滔天的戾气。 “畜生!” 他握紧鱼刀,用尽气力,朝著那一对巨眼游去。 两条蛇似乎被他的不自量力所激怒,张开了巨口。 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周围的海水、鱼群、甚至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水鬼,都被捲入那片黑暗。 陈九死死地抵抗著,但那股力量太强大了。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吸向那张巨口。 “我操你祖宗!” ———————————— 旧金山,唐人街。 “哐——!” 一面巨大的铜锣被狠狠敲响,声音悽厉、急促,如同战鼓,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封街!!” “封街!!” 隨著一声声沙哑而暴戾的嘶吼,唐人街这片低调了数年的社群,在瞬间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哗啦啦——” 无数的打仔涌上街头。 萨克拉门托街、斯托克顿街、都板街……所有连接唐人街与外界的通道,被刀和斧头彻底封死! 打仔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沉默地占领了每一个街角。 隨后是沉默的黑衫汉子们整队出街,他们手中提的,不是斧头和短刀,而是清一色的连发步枪,枪膛里压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他们目不斜视,看也不看致公堂的打仔,蛮横地举枪占领了布防位置。 “总会令:” 一个领队站在街口,对著那些试图探头张望的商户和平民厉声喝道: “自即刻起,全埠戒严!许进不许出!各家商铺,一律停业!所有人等,闭门锁户,不得外出!” “有敢擅闯街道者——杀无赦!” “有敢窝藏刺客者——杀无赦!” “有敢趁乱生事者——杀无赦!” ———————————————— 如果说唐人街的戒严是“肃杀”,那么巴尔巴利海岸的封锁,就是“窒息”。 这里是旧金山最大的娱乐区,是黄金、烈酒、毒品和色慾的交匯之地。 但今晚,它落幕了。 当唐人街的锣声响起时,总会的队伍,切断了巴尔巴利海岸所有的主干道。 无数个酒店的服务生,后厨打杂的,渔民,拿起了长刀,在腰间插著柯尔特转轮手枪的核心骨干的带领下封锁了街道。 他们的行动,也更血腥。 “砰!” 一个喝醉了的爱尔兰水手,因为妓院突然关门而大发雷霆,他拔出刀,试图衝撞封锁线。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子弹精准地掀飞了他的天灵盖。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领头的枪手,用生硬的英语冷冷地扫视著那些被堵在街上、惊恐万状的白人寻欢客,“go home! or die!” 尖叫声四起。 巴尔巴利海岸,这个旧金山的不夜城,所有的音乐、所有的娇笑、所有的赌局,在同一时刻,戛然而止。 妓院的老鴇们惊恐地关上了大门,將那些还没来得及穿上裤子的恩客赶了出去。 赌场的荷官们慌乱地收起筹码,任凭赌客们如何咒骂也不敢开门。 於新的“合胜堂”总部门口,站著一整队九军的枪手。 合胜堂的打仔们站在门內,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些“外人”。 那些枪手,既不进去,也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按在枪身上。 但这个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九爷遇刺”的消息,如同颶风般扫过整个海岸。合胜堂內部,那些知道一点內情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明白,这封锁,不仅是为了抓捕凶手。 这更是一场清洗。 一场针对所有“可能”的叛徒的清洗,即將开始。 —————————————————————————— 华人总会,內院。 这里没有喧囂,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从二堂的门口,穿过庭院,一直到陈九养伤的后堂正屋,不到一百米长的路上,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是唐人街各大商號的掌柜,是六大善堂的侨领,是各个宗亲会的族长,是那些平日里靠著致公堂吃饭的头面人物。 他们一个个穿著体面的马褂或西装,此刻连閒聊的胆气也没有,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抬头。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內院跪著十几个汉子,有致公堂的红棍,有九军在旧金山的核心骨干,有侥倖活下来在码头接人的护卫。 庭院的角落里,几个妇人和孩子在压抑地、无声地啜泣。那是阿忠和其他几个在码头战死的护卫的家眷。但她们的哭声,也被这巨大的恐惧压制著,不敢放大。 所有人都在害怕。 他给了他们秩序、尊严和安稳赚钱的机会。 如果他死了,华人总会和致公堂这棵大树的头面人物倒下,整个旧金山华人社会將瞬间分崩离析,退回到十年前那个內部混战的地狱。 那些平日收敛得很好的野心家,那些武装势力头目,那些护卫队首领,那些六大会馆的掌舵人,那些分舵香主该如何相处? 那些被压制许久的白人暴徒、那些虎视眈眈的偷渡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寻找机会。 但他们更怕的,是陈九“万一”……活过来。 刺杀,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码头刚下船之时。这是奇耻大辱! 这意味著,他们这些人中,一定出了內鬼! 一旦陈九醒来,唐人街又该如何? 雨夜此人坐镇烟巷口,眼睁睁看著鲜血洗地,关帝庙前摆茶阵,杀得在座多少人午夜惊醒,巴尔巴利海岸大屠杀,尸体堆成山。 谁敢忘?谁能忘?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在庭院的最前面,跪著一个穿著体面、但身体正微微发抖的中年人。 他就是於新。 他不敢不来。他必须第一个来。他必须跪在最前面,表现出他最深的悲痛和愤怒。 他的额头已经磕破了,渗出的鲜血混合著冷汗,流到了石板上。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刑堂”刀手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的背上刮过。 现在,他只能赌。 赌陈九……永远醒不过来。 —————————————————————— 后堂臥房內,杀气和血腥味、草药味、以及西医带来的药味混杂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呕。 陈九赤裸著上身,躺在床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那处枪伤,在他的左侧肋下,距离心臟非常近。鲜血虽然被临时包扎,但依旧在缓慢地往外渗,染红了厚厚的纱布。 床边,站著六七个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个阵营。 一方,是以哈里斯医生为首的三名白人医生。他们是旧金山中央医院的外科大夫,是卡洛律师动用关係,半强迫“请”来的。 然而,这三名医生自己也分裂了。 “pyemia! (脓毒症!)” 年轻的哈里斯医生焦躁地扯著自己的领口,他几乎是在尖叫。他是三人中唯一的“李斯特派”,刚从东海岸的医学院学成归来不久,对最新的细菌理论深信不疑。 “你们这群野蛮人!弹片和碎骨必须立刻取出来!” 他指著一旁助手提著的金属箱,箱子里有石炭酸喷雾器和酒精溶液。 “伤口必须彻底清创!用石炭酸溶液冲洗,然后我的喷雾器必须对准手术区域,杀死空气中的『germs』(细菌)!否则他活不过两天!他会发高烧,伤口会化脓、腐烂,然后就是败血症!你们这是在谋杀他!” “够了,哈里斯!” 站在他旁边、年纪很大的戴维斯医生粗暴地打断了他。 戴维斯是另一派的代表。他蓄著浓密的鬍鬚,是经歷过南北內战的老军医。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哈里斯的喷雾器:“都是没经过考验的新玩意儿。我在安蒂特姆一天处理过两百个这样的伤。哪有时间搞你那套石炭酸?” 戴维斯转向黎伯,用不容置质疑的口气说:“听著,很简单。一瓶烈性酒精,一根探针。我把手洗乾净,伸进去,把他肋骨的碎片都摸出来、夹出来。这才是战场治枪伤的办法。至於你说的化脓,” 他哼了一声,“那是可喜的脓,是伤口癒合的標誌,是身体在排出坏死的体液!” “术后的感染和发烧是由坏空气、瘴气或病人自身体质不平衡引起的!这是无数条人命总结的理论!” 哈里斯气得发抖:“『可喜的脓』?戴维斯,你还活在二十年前!你那双『洗乾净』的手和探针,会把死亡带进他的胸腔!” 戴维斯摇摇头,懒得继续反驳他,他提著箱子,想要上前,却被一柄出鞘的短刀拦住了。 另一方,是刑堂的头目,黎伯。 是赵镇岳时代致公堂的老人了,跟隨陈九平定罗四海后在维多利亚港呆了两年,回到金山后任刑堂堂主,陈九多有器重,负责整顿洪门內部秩序。 他年纪很大了,胆色却比之前强不少,右手上那柄还在滴血的短刀,刚刚亲手宰了两个趁乱逃跑的护卫,在码头见势不对,要么躲著要么跑了,被人抓回来跪在门口,刚刚割了喉咙。 那柄刀就这样稳稳地横在医生面前。 “上一次,”黎伯的声音很疲惫,“我的人在萨克拉门托中枪,也是请你开的刀。你把他肚子划开,肠子拉出来,说没事了。结果呢?他肚子胀得像皮球,在床上嚎了三天,活活痛死了!” “那是不同的!那是霰弹枪!他的肠子已经……” “我不管那叫什么!” 黎伯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九爷的命金贵!不是给你这白鬼拿来练手的!你们治死的兄弟,够多了!” 戴维斯气得脸色涨红,但他看著黎伯那只握刀的手,和房间角落里那几个抱著步枪、眼神冰冷的“打仔”,明智地没有再上前一步。 第三个阵营,是三名华人郎中。他们是总会请来的老中医,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轮流给陈九切脉,观摩伤口。 “不行,不行啊……” 一个老郎中颤抖著手,收回了手指,“脉象浮散,如游丝,如残烛……这是……这是元气大泄、神魂欲离之兆啊!” 另一个郎中则在疯狂地翻著药箱:“快!拿参片来!吊住这口气!还有,金疮药!必须立刻止血!再流下去,很快就没救了!” “他现在胸腔积血,血瘀阻滯,你用参片大补?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气血会被参片顶住,攻心而死!” “那怎么办!不吊住元气,你们一动他,神魂立散!” “先止血!用金疮药!必须立刻止血!再流下去,神仙难救!” 老郎中也急了。 另一个山羊鬍老郎中双手颤抖,死死闭著眼睛,不发一言, 之前作为唐人街公认医术最高超的广济堂的师傅,他隨船去了不列顛哥伦比亚,亲眼见证王崇和气机衰败,铅毒入体,无药可医,陈九虽然是被铜壳子弹打中,但是穿肋而过,肋骨碎片插在肉里,他又能如何? 这是神仙难救的“內腑重损”。 黎伯握著刀的手,渗出了汗。 他不懂医术,但是他知道这些年总会的,致公堂的,但凡是受了枪伤,十死无生, 他看著床上那个如同死人一般的陈九。 他不敢赌。 哈里斯医生做最后一次努力,外面跪著的人,成排的枪手都让人胆寒,他毫不怀疑要是眼前这个病人真死了,他们全都得陪葬,无论如何也要抢救下来, “听我说!我需要麻醉他,然后彻底清洗伤口,取出碎骨片!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救活,但在我的防腐法下,他至少有三成把握!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他百分之百会死於感染!” —————————— 爭论不休。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 最终,黎伯和总会的几人爭吵过后,逼著做了决定。 “不准开刀。” 他用刀背指著两个爭吵不休的西医,“谁也不准把刀子伸进去。” 他指向哈里斯:“你,用你的防腐药水,把伤口洗乾净,不准它烂!” 然后他转向老郎中:“孙先生,你,用你的药,给我把血止住!” “这太疯狂了!” 哈里斯和孙郎中几乎同时喊了出来。 “你们不能把草药和石炭酸混在一起!” 哈里斯喊著,“那是污染!会製造感染!” “你们的毒水会冲走我的药性!” 孙郎中也急了,“而且会寒了九爷的心脉!” 一旁一直不说话的总会的帐务大掌柜冯先生皱著眉头,犹豫了下还是小声上前耳语, “林夫人,和这个哈里斯医生都是费城学的医术.....” 黎伯深深嘆了一口气.....把病床让给了哈里斯, 一阵血腥, “做完了。”哈里斯医生扔掉带血的球,“剩下就看病人的体质了,他能活到什么时候,祈祷你们的神是否显灵吧,我已经尽力了。” “把他带下去,看住了。”黎伯並不回答,冷冷地吩咐。 医生们被“请”到了偏房,实则被软禁了起来。 臥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 庭院里,候著的人换了一班,但人数丝毫未减。 整座旧金山唐人街,如同一个巨大的黑色棺材,安静得可怕。 三更天。 子时。 “鬼门关”大开的时刻。 黎伯因为年老疲惫,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当。” 他手中的刀滑落,砸在了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黎伯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俯身去捡刀。 而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黎伯的汗毛瞬间炸起,反手就要挥刀! “……是我。” 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黎伯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床上,陈九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 那不是一双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眼睛。那是一双……从地狱深海中爬回来的、野兽的眼睛! 没有迷茫,没有虚弱,只有纯粹的、冷酷的、如同万年寒冰般的杀意。 他在梦中,已经深入胃中,杀死了那条巨蛇。 “九……九爷?”黎伯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狂喜。 “水。”陈九的嘴唇开裂,吐出了一个字。 “哎!哎!”黎伯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 冰凉的水,滋润了焦渴的喉咙。 陈九闭上眼,缓了足足一分钟。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重新掌控了这具重伤的身体。 “我马上去叫郎中!我马上去告诉兄弟们!”黎伯激动地就要往外冲。 “站住。” 陈九的声音,大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黎伯停在原地。 “外面……怎么样了?” “全封了!”黎伯的杀气也上来了,“唐人街和巴尔巴利海岸,一条野狗也跑不出去!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九爷!只要您点头,我今晚就翻个底朝天!” “不急。”陈九的声音很轻。 他看著天板,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 那些熟悉的“老人”都没在身边啊…. 旧金山,萨克拉门托,维多利亚港,安定峡谷,加拿大铁路,香港澳门,南洋,吞下了多少熟悉的人.... “黎伯。” “在!” “你……亲自去。” 陈九停顿了一下,肋下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去把於新……” 黎伯的瞳孔猛地一缩。 “……和爱尔兰人的那个头,麦克奥谢。” “把他们两人,请过来。” “现在。” 黎伯看著陈九那张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的脸,轻轻应了一声。 第95章 风起云涌1880(八)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5章 风起云涌1880(八) 华人总会,后堂。 这里是整个风暴的中心,却安静得如同坟墓。 黎伯轻轻推开木门,儘管已经十分十分地小心,但是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呀”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擦人的骨头。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於新。 合胜堂的龙头,巴尔巴利海岸的娱乐大亨。 几个小时前,他还跪在庭院冰冷的石板上,额头浸著血和冷汗。 而现在,他被“请”进了这间决定生死的臥房。 房间里很暗,只在角落点著一盏灯。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人的轮廓。 於新看到了陈九。 那个男人半靠在床榻上,赤裸著上身,左侧肋下缠著血色的布。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乾裂发青。那双往日里温和平静,却又给人无穷压力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这是於新第一次看到如此虚弱的陈九。 虚弱得……仿佛一推就倒。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於新的心臟就猛地一疼,瞬间警醒。 就在他產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在他低头抚胸的时候,床上的陈九,那双半闭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平静。 “你来了。” “九爷。” 於新一丝不苟地鞠躬行礼,隨后缓缓地跪在了地板上。 他伏下身,额头贴住了地面。他能闻到地板缝隙里积攒的、属於眼前这个人的血腥味。 房间里只剩下他微弱却沉重的呼吸声。 於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房间的阴影里,至少有几道带著杀气的目光锁定著他的脑袋。 只要床上的人一个眼色,他会立刻身首异处。 陈九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著於新,目光平静得可怕。他越是沉默,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仿佛要將於新的脊骨一寸寸压断。 终於,他开口了,声音因为伤势而显得低沉,嘶哑又虚弱,却像尖刀一样刺入於新的心湖。 “抬头看我。” “很多人劝我,劝了几年,你叛出寧阳会馆,张瑞南老糊涂了都念念不忘,让我取你的首级。” 陈九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味, “今天,你为什么不跑?” 於新抬起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我不想死。” “我於新半辈子寄人篱下,” “后半辈子不想像一条丧家之犬,东躲西藏,屈辱地活著。”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直视陈九的眼睛, “码头上的事你有没有份?” “没有。” “东海岸的事你有没有份?” 於新没有开口,只是再次低头跪下。 “我搭的是太平洋皇后號,从香港启程。这艘船的航期,但凡在旧金山做过航运生意的,人人都知道。你知不知道?” 於新仍旧一言不发, “你挪用资金私下贿赂政客,分散股份给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官员,两头下注,想做什么?” “我以为我醒来后,会看到你的人头或者你逃亡的消息,但是都没有,你想做什么?” 於新第二次抬起头,满眼血丝, “爷,中了枪伤的兄弟这些年没有几个活下来的。” “您快要死了!” 这句话一出口,黎伯握刀的手猛地一紧,眼中杀机毕露。 “於新不材,公报一期不落,您下南洋的安排我日夜体悟,海岸区我的生意最好。” 说完,他再次以头呛地, “九爷!於新愿为您执紼抬棺,拜您为大佬,供奉陈家牌位!求您赐下一个机会!总会与致公堂,儘是土鸡瓦狗!这金山华人大业,於某愿以性命相持,生死不忘!” “找死!” “好胆!” 几声怒骂,被陈九挥手制止。 “可以,拿你这条命上秤说话。” 於新挺直了脊背, “您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国会山的狼子野心!是为了东海岸失控的堂口!是为了南洋那片打不开的泥潭!” “西海岸,对我们华人来说,已经是一条死路了。” 於新一字一顿地说道,“白鬼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华盛顿。 海斯总统已经决定,派外交官,组建一个代表团,正准备前往北京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彻底修改《蒲安臣条约》! 等条约修改完,就是彻底关上华人在金山的大门!我们这些人都是寄人篱下的野狗,一旦条约修改完,这些美国佬只会变本加厉,关门打狗。 清廷不会在乎我们这些海外乱民的命,等蒲安臣条约作废,我等金山华人的命全部捏在华盛顿手里,再出几个条约,我们就彻底完了!在这些政客的默许下,排华的暴乱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血腥。” 他看著陈九,眼中带著一种病態的狂热:“旧金山这片基业,守不住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主动出击!这就是我给您的理由!” “东海岸的事。我承认,我私下在纽约、波士顿建了萃胜堂。但东部是什么光景?安良堂的李希龄,靠著巴结坦慕尼协会的政客,当上了』唐人街市长』;协胜堂那帮亡命徒,只认斧头和枪。 那里是一片没有规矩的烂泥潭!我建萃胜堂,不是为了背叛您,是为了抢占先机!只要您一句话,我可以放弃西海岸的所有,立刻去东海岸,把萃胜堂的牌子换成致公堂,为您打下东部这片江山!” “在加州,我们华人有七八万人,我知道九爷您私下购买军火不计其数,我们在加州起事,避开海边的炮舰,占领萨克拉门托,抢下农场和铁路,再造汉家河山!” “第二,下南洋!” “我能猜到爷您的谋划,荷兰人正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打仗,他们需要劳工,也製造了混乱。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西婆罗洲,已经距离剿灭兰芳公司不远!那些存在了几十年的华人矿业联盟,那些公司,全都被荷兰人打散了!” “但南洋列强云集,水路是生命线,英国人,荷兰人,法国人,西班牙人,都是海上强国,只能暗中做事,不如在此地举事!” “欧罗巴白夷可窃取土人世代祖地,我辈何不能为!” “国內活不下去的流民万万,如今走私偷渡难以断绝,裂土封疆,万世基业,时机成熟之日,无数儿郎无不敢为天下先!” “爷,九爷!” “为了这样的基业,我於新敢为九爷效死!”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此起彼伏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黎伯等人眉头紧锁,不敢出声, 陈九闭上了眼睛,不发一言。 “你想做金山的罗伯芳,想学不列顛哥伦比亚的罗四海,我倒是小看了你。” “於新,字幼平,广东台山人。你今年约么有三十六七岁? 你年幼时到到旧金山。做了几年杂活,因为会写几个字,脑子活,被一个白人律师看中当厨工,学了英文,后来又读了法律。被张瑞南引入寧阳会馆后,你靠著处理洋人事务和在馆中放贷,有了自己的產业。后又叛出会馆,自立合胜堂,杀人放火。 我整合巴尔巴利海岸,分你一份,做起了娼妓和赌博生意。” “有哪里不对,你补充一下。” 於新脸色苍白,不知道陈九费力说这些做什么, “你平生贪財忘义,好酒色,信奉金钱和暴力,心思深沉,野心甚大,胆气充盈,骨气却少三分,我送你四个字,梟獍之性。 我没死的话亲自为你主持后事,你的弟弟於二和私生子我会送到你老家,安排一笔钱,足够后半生无虞。” “我现在没力气,没法亲手给你体面。” “黎伯,下刀快一点,留个全尸。” ———————————————— 於新的尸体被抬出后堂,从院外等候的眾人面前穿过。 他目眥欲裂,面目狰狞,一身是血,打湿了名贵的西装。 堂下暗流涌动,刀枪暗振,脚步不停,无数人奔向海岸区,执行清洗。 麦克和几个爱尔兰人正撞见这杀气沸腾的一幕。 麦克的一个手下,一个年轻的爱尔兰人,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左轮枪柄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麦克……我们是不是该……”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们该拼了,还是想办法先离开这鬼地方?” 麦克摇了摇头,目光甚至没有离开那些杀气腾腾衝出去的华人枪手。 他丝毫没有避讳身边的卡洛律师,和那面无表情、持枪跟在他们身后的一整队华人。 “拼?” 麦克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自嘲,“陈九把海岸区经营得像个铁桶。你以为是靠忠心?” 他朝著那些枪手的身影抬了抬下巴:“不是因为他的人有多忠心,是因为跟著他,能贏得金钱和尊重。巴尔巴利海岸区外围的所有產业——赌档、妓院、走私、劳工……全都被他的私兵控制著。” “那里华人总会和致公堂根本无法插手,都是他的死忠,敬他如敬神。” “他现在不死,”麦克的声音冷酷而平静,“这些靠著暴力產业养著的豺狼就乖顺听话。他们闻到了血腥味,但是只会听陈九一人的刀。”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刚刚於新尸体消失的方向。 “可他要是真死了……那巴尔巴利海岸才是真的血雨腥风。所有人都会扑上来,给他陪葬之后就是撕碎这片肥肉。” 站在他身边的,是玛格丽特。 她曾是海岸区一个舞女,在最绝望的时候被麦克亲手救下。而现在,她是好几家酒馆和一家旅店的老板。她紧紧抓著一个男孩的手,脸色却比其他人都要平静。 那是她的儿子,也是麦克的儿子。 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睁著一双遗传自麦克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黎伯从后堂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血腥气更浓了。他用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过麦克,然后点了点头。 “九爷在等你。” 麦克牵过儿子的另一只手,和玛格丽特一起,跟著黎伯走进了那间瀰漫著死亡气息的臥房。 房间里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於新的血,和陈九的血,混杂在一起。 陈九半靠在床上,似乎比刚才更加虚弱。他闭著眼,仿佛已经睡去。 麦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九爷。”他用的是生硬的中文。 陈九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扫过麦克,扫过紧张的玛格丽特,最后,落在了那个孩子的脸上。 麦克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把自己的儿子轻轻往前推了一步。 “这是我的儿子,麦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单膝跪地。 麦克让自己的儿子站在他面前,按著男孩的肩膀,让他面对著床上的陈九。 “九爷,”麦克抬起头,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直视著陈九,“我今天带他来,是想请您……当他的教父(godfather)。” 一瞬间,房间里落针可闻。 卡洛律师一愣,没想到麦克这么直白。 在这个陈九生死未卜、大清洗刚刚开始的血腥夜晚,麦克·奥谢,这个巴尔巴利海岸的爱尔兰头领,不但没有划清界限,反而选择將自己唯一的继承人、自己的血脉,与这个摇摇欲坠的华人龙头,用最古老、最神圣的方式捆绑在一起。 这是最疯狂的赌博,也是最决绝的效忠。 他在告诉所有人——他赌陈九不会死。 陈九乾裂的嘴唇动了动。 他看著那个因为父亲的举动而有些害怕、却强忍著没有哭泣的蓝眼男孩。 良久,陈九的脸上扯出了一个笑容。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好。” “我知道你结婚了,却是第一次见你的孩子,抱歉没去参加你的婚礼,” 他用尽力气,朝那个男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过来,麦可。” 男孩有些害怕,在父亲的推搡下,一脸的迷茫和害怕。 最后他被强硬拉到床前,麦克拉著他的手攥住了陈九的一根手指。 “不必心急,麦克。” “我还没有这么快就死,” “你去看过我在捕鯨厂门前种的那片玫瑰吗?那里很漂亮,明天让他到那里给我奉茶,我认他当我的门徒。” 麦克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 “你知道巴尔巴利海岸区的法国人和义大利人是怎么称呼你的吗?他们叫你玫瑰之王,他们简直爱死了那片玫瑰海。” “king of roses吗?我喜欢这个名字,比於新想抬我当棺材里的皇帝好听。” 麦克抽动了下嘴角, 他知道陈九的打算,整个旧金山成规模的暴力组织,除掉死去的於新,只剩下他手下的几千爱尔兰人。 假如陈九想在死前,彻底清洗巴尔巴利海岸区,他只能祈祷自己死得体面。 旧金山的地下世界,谁也不敢忘这个压在他们头顶不敢喘息的玫瑰之王。 陈九微微喘息了下,看著麦克,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九看了慢慢平静下来的麦可一眼,问道:“古巴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陈九的问题,直指两人合作的命脉——那条从古巴到旧金山的走私航线。 这条航线,是麦克最重要的现金流来源,也是陈九在必要时可以动用的海上力量。 “古巴?” 麦克苦笑一声, “那地方现在是个婊子养的烂摊子,但对我们来说,现在是个流著蜜的烂摊子。” “西班牙人是头正在死去的公牛,美国佬是盘旋在头顶的禿鷲,而古巴人是想从公牛尸体上咬下块肉的野狗。” 麦克用他自己的方式总结道,“战爭虽然用一张狗屁的《桑洪条约》结束了,但岛上的火药味比之前还浓。去年到今年,那些不服气的革命者又搞了一场小规模战爭,虽然很快被镇压了,但仇恨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消解掉了。” 他解释说,正是这种不稳定的局势,为走私生意创造了完美的温床。 他的主要走私品是蔗和朗姆酒,这两样是古巴的经济支柱。 “逻辑很简单。” 麦克点头谢谢黎伯递过来的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古巴的,是世界上最好的。但西班牙政府要抽血腥的殖民税,美国政府要收该死的进口税。 现在走私船,从古巴那些偏僻的小港口出发,直接开到纽奥良或者巴尔的摩,再转运到旧金山。这中间的利润,比之前几年还多。” 陈九问:“这两年的风险如何?” “哈瓦那的西班牙港口官员,他知道自己的帝国快完蛋了,马德里许诺的养老金还不如我今天塞给他的一袋美国金幣实在。 那些躲在山里的古巴革命者,他们需要枪,比需要麵包还急。我用一部分利润从美国买来快淘汰的步枪,卖给他们,让他们继续给西班牙人找麻烦,让局势继续乱下去。至於纽奥良和巴尔的摩的美国商人,他们才不关心我的是从哪里来的,只要它比从官方渠道进的便宜就行。 美国资本正在疯狂涌入古巴,购买种植园,修建铁路,他们自己就在创造一个巨大的灰色市场,我只是顺水推舟。” “战爭迟早还会来,大家都在疯了一样地跳船,那些华盛顿的官员已经瞄准了这块土地,我看他们迟早也会动手。” “还有,再次感谢你提供的渠道,慷慨的陈,” “当然,我赚的这些钱以后都会交给麦可侍奉你,” 陈九摇了摇头, “我很虚弱了,麦克,比之前咱们在捕鯨厂刀兵相见时要虚弱,那时候,咱俩都差点死在那里。” 麦克应了一声,“种族仇恨和不该有的政治野心会毁掉任何一个young man,” “我现在结婚了,婚姻教会我很多,你也教会我很多,我只想说,陈,这些年我努力工作,全心全意为你做事…….” “看在孩子的份上,没必要让我陪你一起去见撒旦,我后半辈子只想享受来之不易的幸福。” 陈九眯了眯眼睛, “希望你的同胞也这么想,” “巴尔巴利海岸,还有你手下那几千个爱尔兰人,现在是什么状况?” “你用华人总会和致公堂控制你的中国人,我用拳头、工作和选票控制我的爱尔兰人。” 麦克毫不避讳地说,“你知道克里斯多福·巴克利吧? 他现在是旧金山新的民主党魁首。他能控制半个旧金山的市政,靠的是什么? 就是我手下爱尔兰人的选票。” “这改变不了国会山,麦克。” “华盛顿想把我们赶出去,这里面有很多爱尔兰人的功劳,旧金山的市政无法改变整个美国的看法,” “你还有政治野心吗?”陈九问道,声音不大,却带著千钧之力。 麦克愣了一下, “政治野心?我? 我现在已经明白,这个城市,永远不会让一个』米克』(mick,对爱尔兰人的蔑称)坐上巿长的宝座。他们需要我们的选票,但绝不会给我们真正的权力。我懂这个规矩。” 陈九点了点头,闭著眼睛休息了很久。 “我还能信任你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一次凝固了。 麦克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的眼睛直视著陈九,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九爷,你和我,我们这种人,从不交易信任。我们交易的是利益,是共同的敌人。” “你需要的也不是信任,是合作伙伴,是我个人的忠诚。” 他说,“我们,中国人和爱尔兰人,是这座城市里人数最多、最抱团,也是最被那些住在诺布山上的大人物们鄙视的两个族群。他们,那些铁路大亨,银行家,那些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的政客,他们看我们就跟看两条会说话的狗一样。” “他们需要你的同胞去铺设他们的铁路,去开垦他们的农场,去洗他们的衬衫。他们也需要我的同胞去挖他们的下水道,去码头装卸他们的货物。但他们永远不会把我们当成真正的美国人。在他们眼里,我们永远是苦力(coolie)和米克(mick)。” “这件事是你教会我的,我们之间有的,是比信任更牢固的东西——共同的处境。只要他们还在山顶上作威作福,我们两个就必须在山脚下互相扶持,撑住这片地,免得山塌下来的时候,把我们俩一起活埋了。” “今天有人敢在码头动你,明天就有人敢在我的地盘放火。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所以,你不需要信任我,九爷。你只需要知道, 我会无条件的支持你,是因为,我从內心真的觉得,旧金山的华人社会由你来领导,我后后半生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不会被人枪杀在一个角落。” 最后,他再次半跪,单手抚胸, “活下来,重新回到你的位置吧,my lord。” 第96章 风起云涌1880(九)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6章 风起云涌1880(九) 康乃狄克州,纽哈芬市。 耶鲁学院。 距离查珀尔街不远的一间公寓里,是一片酒酣耳热。 这里是几个留美幼童中年纪较长、已升入大学的学生们私下租住的“据点”。此刻,房间里挤满了年轻的东方面孔。 他们大多穿著衬衫或者马甲,粗呢夹克或者西服,头髮也剪成了时髦的西式短髮,面容也开朗外放许多。 如今,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是“中华创始之举”中,被连根拔起、移植到这片新大陆的种子。 今晚的聚会,名义上是为庆祝耶鲁大学在几周前的划船赛中战胜了哈佛——这群中国学生为此而激动不已,仿佛自己也是胜利者的一员。 全美的大学里,耶鲁因为前几个,尤其是容閎的原因,对中国留学生最为开放,留美幼童也绝大部分考入了耶鲁读书,少部分去了麻省理工、伦斯勒理工学院、哥伦比亚大学等等, 哈佛大学就只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同胞,默契地在比赛中被他们“视而不见”。 “来!为耶鲁!也为我们自己!” 陈明举起啤酒杯,他脸颊通红,显得尤为兴奋。 作为陈九收下的义弟,他已经完全融入了大学生活,是棒球队的活跃分子,也是这类聚会的当然组织者。 如今他褪去年少时那些瑟缩,逐渐开朗,似乎总能把烦恼拋在脑后。 “阿明...等等,” 梁敦彦放下了酒杯。 “你们难道没看上周的《纽约时报》吗?” “又在说chinese question?” 一个学生不屑地哼了一声,“让他们说去!我们又不是那些苦力。” “这跟是不是苦力无关,” 唐绍仪摇了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剪报,平铺在桌上。 “已经確定了,美国要派遣特使安吉尔前往北京。修改蒲安臣条约,限制和禁止华工入境。” “《蒲安臣条约》(burlingame treaty)才过去几年?他们亲口承诺的『两国人民可任意来往、游歷、贸易、久居』,就这么作废了?” “因为我们打输了,他们打贏了。”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阿福正靠在窗边,静静地看著窗外。 他成熟了很多,面容轮廓比几年前更加坚毅。 比起更加开朗,显露出几分“大家长”气质的陈明,他这个之前很爱笑,胆子也比较小的少年如今却愈加沉默寡言, “阿福说的没错,”梁敦彦苦笑一声,“美国人从来没欢迎过我们,他们只是需要劳工,但他们不需要时,就会一脚踢开。这股排华的浪潮,从加利福尼亚,一路烧到了华盛顿的国会山。我们这区区百十號学生,在他们眼里,跟那些苦力不会有任何区別。” “因为我们都是华人….” “可我们確確实实是不同的!” 詹天佑激动地站了起来。 他紧握著拳头:“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金山梦,不是为了赚钱回家,不是为了留在美国,是为了学习他们的』格致』之学!是为了造出他们的火车、他们的铁桥、他们的铁甲舰!是为了让美国人不小瞧我们!” 梁敦彦反问,“天佑,你忘了西点军校和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是怎么拒绝我们的吗?美国政府明確回復,』並无相应法律接纳外国学生』!他们早就想的很清楚,是你还不明白,美国人可以教会你一些知识,一些原理,是为了让你认同他们的文明,反过来背叛自己的君主!” “他们更不会把强国的刀子送给你!” 这番话,刺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这还不是最糟的。”唐绍仪接过了话头,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阿福和陈明。 “诸位,我们真正的危机,来自內部。” “你是说……吴子登大人?” “然也。”唐绍仪压低了声音,“陈兰彬公使本就对我们西化不满,现在新来的这位吴监督,更是变本加厉。我听说,他在哈特福德的肄业局里,强令公学的学生必须早晚叩拜孔子牌位,严格检查辫子,甚至……他已经向总理衙门上了摺子,痛陈我们这些上了大学的『適异忘本,目无师长,同於流俗,跡近郊野』!” “他敢!”陈明大怒。 “他不仅敢,而且朝廷信了。”唐绍仪的语气充满了疲惫,“我从华盛顿公使馆的朋友那里,得到消息……总理衙门正在审议吴子登的奏摺。” “什么奏摺?” “奏请……將出洋学生,一律调回。” 这个词,在小小的公寓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召回?现在?”詹天佑脸色煞白,“我的铁路课程才上到一半!” “不可能!”有人喊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八年!八年!从孩童到青年!他们怎么能说撤就撤?这是把我们当什么了?物件吗?”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第一批的年长学生颤抖著问,“朝廷真的下了諭旨,我们……该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如何?” 陈明愤怒地拍了拍桌子,“当然是抗爭!联名上书!我们去找波特校长!波特校长一向支持我们!他可以向清廷施压!” “施压?”唐绍仪苦笑,“阿明,不要忘了,你是自由身,我们都是被送出洋的,我们的吃喝用度,学费都是朝廷给的,我等一身学识某种程度上是恩赐!耶鲁的校长,能够得著紫禁城里的太后吗?这是圣旨!” “那……那我们就逃!”另一个学生激动地喊道,“我们不回去!美国这么大,我们留下来,自己打工,自己挣钱读书!” “逃?”梁敦彦摇了摇头,“你逃了,你的家人呢?我们在出洋前,父母都按了『文书』,签了契约。朝廷若怪罪下来,抄家流放,你我又当如何?”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一个学生急得团团转,“难道我们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回去干什么?继续穿长袍,磕头,读那些子曰诗云吗?我寧可死在这里!” “够了!” 阿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站直了身体,离开了窗户,走到了灯光下。 “你们都冷静点。” 阿福的目光扫过他们,“你们从被选中的那一天起,就是朝廷的財產,不要以为美国人会同情,他们一定也对咱们抱有警惕。” “阿福哥!你……” 陈明没想到阿福会说出这几句丧气话。 “我只是在说实话。”阿福平静地看著他,“你们在討论是抗爭还是服从。但这有意义吗?决定权,从来就不在我们手里。” “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詹天佑不甘心地问。 “不,”阿福摇了摇头,“我们该做的,是准备好——无论哪种结果到来。” “都要有直面它的勇气,和用这些年学到的知识改变自身困境的能力。” 这场聚会,气氛渐渐难堪,慢慢无法进行下去。 不欢而散。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公寓,消失在纽哈芬的夜里。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他们来时对美利坚的憧憬,此刻只剩下对大清国故土的迷茫与恐惧。 —————————————— “阿福!你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公寓的路上,陈明终於爆发了。他一把抓住了阿福的衣领,將他抵在耶鲁杜菲学院的红砖墙上。 昏黄的煤气灯照著他因愤怒和酒精而涨红的脸。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什么叫没有选择?你知不知道,你把所有人的心都说凉了!” 阿福没有反抗。他只是安静地看著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少爷”。 这几年来,陈明长高了,也变健壮了,棒球运动让他充满了美式的活力。他也確確实实吃到了这份九爷义弟身份的红利。 “放手,陈明。”阿福的声音很低。 “我不放!你必须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是不是九爷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阿福推开了他的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明少爷,我只是提醒你,这些人是清廷的財產,是刻苦读书,饱受期待的国家留学生,是有自己抱负和思想的同学,不是你笼络人心的对象。” “你……” 陈明气结,他一拳砸在墙上, “可我这么做有什么错?能招揽几个到加州做事,难道不是极好?” 阿福摇了摇头,“他们是远赴海外,背井离乡的留学生,朝廷之恩不能忘,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朝廷,还有,他们是要回去建设国家和民族的,不是为了小门小户之计。” “小门小户?你在说什么?” “我真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安哥!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怪!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闷得像石头!” “陈安呢?”阿福没有接他的话,反而问道,“他今晚又没来。他又去哪里了?” “我怎么知道!”陈明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不是在图书馆和实验室泡著,就是在城外的靶场!他都快把这学期的奖学金全打掉了!真搞不懂,他一个学物理和化学的,练枪练得比西点的学生还勤快!” 阿福不再说话,快步朝著他们在教堂街租住的公寓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著, 快到公寓楼下时,阿福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陈明不耐烦地问。 “不对劲。”阿福抬头看著他们位於三楼的房间。 “什么不对劲?” “灯亮著。”阿福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们走的时候,熄灯了。安哥若是在,他不会开这盏大灯。” 陈明的心也瞬间提了起来:“难道……是吴监督的人?来搜查我们的书籍?” “不知道。”阿福缓缓地將手伸进了大衣口袋。这几年养尊处优的大学生活,並没有让他丟掉在码头上养成的警惕。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口袋里一把小巧的护身手枪。 “你在这里等著。”阿福低声说。 “不,我跟你一起去!”陈明也压低了声音,隨手抄起路边一根清洁工遗落的木棍。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闪身进了公寓的门廊。 楼道里很安静。他们躡手躡脚地走上吱嘎作响的木质楼梯。 他和陈明衝到了虚掩的房门前,阿福猛地一脚踹开房门,举起了枪。 “不许动!” 房间里,灯火通明。 但预想中的打斗和搜查並没有发生。 两个人影,让阿福和陈明僵在了门口。 一位,是容閎先生。 他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有些惊讶,而另一人,则是同样举起枪的陈安。 但在他脚下,摊开著一块油布,上面……赫然摆著一把被拆解开的温彻斯特槓桿步枪,以及两把柯尔特左轮手枪,两把匕首。所有的零件,都被擦拭得闪闪发光。 浓烈的枪油味,正从这里传来。 “容……容先生?”陈明结结巴巴地开口,手中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先生……?”阿福也放下了枪,但他的心却沉得更深。 这不是吴监督的突袭。这比那要严重一万倍。 “你们回来了。” 容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重。 他没有看他们,只是怔怔地看著地上那些冰冷的钢铁零件。 “容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阿福走上前,他敏锐地察觉到,容閎欲言又止,脸色不对。 “阿福……阿明……”容閎缓缓地抬起头, “容先生!”阿福加重了语气,“到底出什么事了!” “两个小时前,”容閎的声音发飘,“傅列秘先生的人,找到了我。西海岸的电报。” “陈先生在旧金山码头遇刺……生命垂危….” “嘶——”陈明倒吸了一口冷气,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安的那只独眼,此刻通红,他的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焚烧一切的杀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是真的?” 陈明的世界天旋地转, 阿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为什么……”阿福的声音乾涩,“谁干的?” “不知道。”容閎摇著头,“电报上说…… “急召陈安、陈明、阿福……立刻回金山。” 阿福有些恍惚,有些两腿发软。 他想起了今晚的聚会。 那群学生在爭论,是“服从”清廷的召回,还是“抗爭”。 多么可笑。 他们还在为那场註定要来的“召回”而烦恼。 而他们的“召回”,已经提前到来了。 不是来自北京的圣旨,而是来自旧金山的……血书。 ———————————————————— “我的伤……”陈九艰难地开口。 “很糟糕。” 哈里斯医生言简意賅,他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掀开了盖在陈九胸口的薄被和纱布。 “子弹擦过了你的左肋,万幸的是,它偏离了心臟和主动脉,击碎了一根肋骨,穿出去了。我已经清理了创口。” 他重新盖上纱布,盯著陈九。 “但,陈先生,真正试图杀死你的,不是这颗子弹。” 哈里斯医生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语气变得凝重。 “我见过比你伤得更重的人,想要活下来,后半辈子不被併发症折磨致死,需要很好的身体素质。而你……你的身体,就像一栋被白蚁蛀空了的房子。这颗子弹,不过是压垮它的诱因。” 陈九沉默地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你的心跳微弱而不规律,呼吸浅薄。” “这不是枪伤该有的反应。这说明你的生命力早已极度亏耗。 我检查了你的身体,” 他指了指陈九的腹部和背部,“至少有十几处陈旧性刀伤,还有骨裂癒合不良的痕跡。这些积年的老伤,就像隱藏在身体里的债务。 再加上你……恕我直言,你的下属告诉我,你近几年来,长时间的劳累、过度的精神绷紧……你的心神和身体,都早已疲惫到了极限。” “这场虚弱,是枪伤、老伤、心力交瘁,一同导致的。你现在的情况,就像一场即將烧毁一切的热病。” 陈九没有反驳。 从古巴的甘蔗园,到旧金山的火拼,到安定峡谷的建设,再到如今横跨太平洋的庞大布局……他这些年,每一天都在刀口上行走,每一刻都在算计与搏杀。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敌人,不止一个。” 哈里斯医生见他没有露出牴触情绪,便决定更进一步。 “陈先生,你现在最大的危险,不是失血,而是脓毒。 就在几年前,伦敦的李斯特爵士,基於法国巴斯德先生的发现,证明了一件事——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空气中,充满了无数微小的『活物』(living organisms)。 正是这些微生物,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导致了化脓、坏疽和致命的热病。它们才是医院里最大的杀手。” “在西海岸,这套细菌理论还远未被人接受,甚至被我的很多同行带头排斥。 我为你清洗伤口用的,是石炭酸溶液。” “它能杀死这些看不见的入侵者。你很幸运,你的下属阻止了那些试图给你敷上香灰草药的老医生。否则,你很快就要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我知道一点。” 陈九沙哑地开口,“我妻子……毕业於费城女子医学院。” “什么?” 哈里斯医生猛地一愣,“感谢上帝!” “陈先生,既然你的妻子也懂医理,那我就直说了。 你现在的状况,是在悬崖边上。你的身体很虚弱,而那些微生物已经瞄准了你。我用石炭酸暂时守住了伤口,但能不能贏,全看你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你必须臥床修养。我会用最新研製的一些药物控制你的热病,用最严格的消毒程序处理你的伤口。你不能见客,不能劳神,甚至不能多说话。” “如果你能严格按照我说的每一句话去做,不被任何事务所干扰,让你的身体专心对抗。那么,陈先生……” “你才能活下来。” 陈九只能苦笑,微微摇了摇头。 —————————————————————————————— 等哈里斯医生走后, “扶我起来。”陈九对黎伯说。 黎伯试图按住他,“医生说了,你现在稍微大幅度活动,伤口就会立刻崩裂!你会死於大出血和休克! 九爷,求你了,躺下!” 陈九没有理会他。 他撑起半个身子,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扶我坐起来!”他低吼道。 “別让我难堪!” 黎伯咬著牙,红著眼眶,扶住了他的背。 “我若再不动,” 陈九喘著粗气,“外面那些人,就要替我动了。” 他死死抓住黎伯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去……去关帝庙……” “把…那根龙头棍……取来!” 黎伯浑身一震,如同被闪电击中。 龙头拐杖! 那不是一根普通的拐杖。 那是致公堂的信物,是权力的象徵! 它由前任龙头赵镇岳所持,是整个北美洪门最高权柄的化身。 陈九继任以来,威望日隆,早已是公认的领袖,但他不喜欢洪门身份,私下里眾人皆知,从未在公开场合动用过这根权杖。 旧金山的权力格局很明確,华人总会总管唐人街,总管登记,介绍工作,宗亲会,会馆管理,兼管理调解等等事务,下辖商会,公报,六大会馆等等,主管民政,致公堂脱胎於暴力组织,仍然抱有很多武装队,武师的队伍,作为唐人街和华社的武装力量,自己的资金来自义兴贸易公司,两者互相牵制,缺一不可。 但太平洋渔业公司,萨克拉门托的农场,巴尔巴利海岸区,这些严格来说是陈九的私產,被他自己的嫡系和九军成员直接管理,这也是为什么外面这些总会和致公堂的人一定要守在门前的原因。 不在这时候表忠心,等人死了,自己就该上桌成一盘菜了! 拿什么和陈九手下那群饿狼抢? “快去吧….” “…遵命!” 黎伯不再劝阻,他转身快步离去。 陈九让人取过一件宽大的长衫,披在自己身上,挡住伤口上的纱布。 很快,黎伯回来了。 他双手捧著一根包了黑布的木杖,正是熟悉的那一根。 —————————— 最外院已是人满为患。 空气中烟雾繚绕,人们焦躁不安,低声议论著,猜测著。 “……到底是谁动的手?妈的,到现在还没查到一点风声!” “我的人守在码头,说是昨晚从东海岸来的一批新面孔乾的……” “放屁!我的人明明看到是巴尔巴利海岸的白人!” “都別吵了!抓不到凶手,审不出个所以然来,靠瞎猜和到处乱抓人有什么用!还嫌城里的警察胃口不够大吗,你们在外面惹事,总会要送多少钱出去!” 一个辈分颇高的叔公敲著桌子,话里有话。 “黄叔公说的是。…凶手的事,於新手下那些人,还有东海岸的事,眼前刀枪出库,人心惶惶,总得有个人出来主持大局……” 一个眼神闪烁的堂主立刻附和。 “主持?谁来主持?你吗?” “你……” “安静!” 黎伯的声音突然从传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隨后让致公堂的很多人进去。 最里面的那间牵动所有人心神的臥室,门开了。 陈九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拄著那根……那根所有人都认识的,象徵著至高权力的——龙头拐杖。 “咚。” 拐杖的末端,重重地顿在地板上。 陈九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似乎下一刻就会倒下。 但他没有。 他就那样坐著,缓缓扫过在场那二十多张惊愕、恐惧、心虚、震撼的脸。 “九爷!!” 离他最近的一个堂主,最先反应过来,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噗通”一声,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仿佛引发了连锁反应。 被喊进来的,所有致公堂的成员,无论辈分高低,无论心思如何,都在那根龙头拐杖和那双濒死的眼眸逼视下,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龙头!” “龙头!” “九爷!” 山呼海啸般的请安声,在院子里迴荡, 里面的男人开口, “金门致公堂……弟子……何在?!” 回应他的,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弟子在!” 吼声不算整齐,但是爭先恐后,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外院等消息的商人,会馆代表,院外街道上,那些假装路过的探子,听到这声势骇人的怒吼,嚇得脸色发白。 陈九的手死死抓著扶手,不让自己歪斜,看著这片向他跪伏的黑色海洋。 第97章 风起云涌1880(十)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7章 风起云涌1880(十) “你们都知道,我不是洪门出身,或许堂中很多兄弟內心也清楚,这些年我有些疏远致公堂,是我的错,是我陈九亏欠了香火情。” “都起身吧。”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吐字很清晰。 眾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站直,只是躬著身,等待著这位从鬼门关归来的堂主发號施令。 “致公堂脱胎於祖地洪门,赴美很多年以来都是非常传统的暴力组织,经营著人蛇、烟土、赌档、娼馆,在赵龙头任后,逐渐明面上洗白,但还是保留了相当多的打仔,做的是北美西海岸最大的鸦片分销,直到我坐了这个位子,才彻底斩断这黑根。” “我知道你们不適应,甚至內心怨恨,义兴贸易公司帐面上流水翻倍,可財权收归总堂,诸位再不能像往日捞偏门,只能按月领餉银,与公司里做工扛活的兄弟別无二致。” “有些人在檀香山,在东海岸,在维多利亚港手伸得长了些,私下做起了堂外的生意,我知道,” “今日便与诸位交个底。” “旧金山华人总会也好,香港澳门华人总会也好,主要行使的是华社內部的管理职能,分设了一个华商总会,负责商业事务,九军专司刀兵。至於致公堂——在我心里该当如白人的差馆,对外抵住鬼佬欺压,对內整肃街坊秩序。可惜诸位当我陈九要削权敛財,寒了多少人的心。” “今日立铁律:致公堂永为华社脊樑,不沾黑金,不爭私利。想发財的,华商总会自有门路;要闯荡的,不列顛哥伦比亚、南洋儘是天地。但留在致公堂的,须记得咱们是华社的盾牌,不是吸血的蚂蟥!” “留下来的,过去伸手贪钱,做黑產既往不咎,要走的,带人下南洋,去开拓堂口,去做生意,我绝不拦著,但有一条,还想著赚脏钱,吃人骨血,或者自立门户,有反心,就是自绝於致公堂和华人总会门下,我死也好,还或者也罢,这条永不会变。 “让冯先生出个章程,致公堂以后所有成员明確薪金,划分等级,由现在的標准上浮三成,” 陈九说完,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而是转向了身侧的黎伯。 “黎伯,传我的话。” “第一,刑堂改组,扩编一倍,独立於致公堂所有堂口之外,不受节制,直接对龙头一人负责。”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刑堂本就是令人畏惧的存在,如今改组扩编,权力更是大到无边。 “刑堂明確三个功能,” 陈九没有理会眾人的反应,继续说道,“一是內缉,监察华人总会与致公堂所有在册人员,上至总会理事,分堂堂主,下至帮閒走卒,有闻风奏事之权。二是外察,巡查北美、加拿大、檀香山各埠分堂,审计帐目,考核人事,有先斩后奏之权。三是刑讯,掌管所有帮规刑罚,设私狱,可自行抓捕、审讯、处决叛逆。”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却愈发冰冷。 “待陈安自东部归来,由他出任刑堂副堂主。” 陈安!那个瞎了一只眼的小哑巴! 眾人心中同时闪过这个名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都记得那个跟在陈九身后,如同影子的少年,他的沉默和狠戾,仍然停留在许多老人记忆里。 “第二,即日起,立『迴避之规』。所有分堂堂主、副堂主,任期不得超过三年。期满之后,必须无条件接受总部调遣,轮换至其他分堂任职,不得有误。有敢在任上培植私党、盘踞地方不停凋令者,刑堂可不经审讯,就地清理门户。” 陈九看著他们各异的脸色,无动於衷。 “东海岸的乱局,你们都知道了。” “於新已死,但他留下的萃胜堂,还有安良和协胜,其他种种,堂口派出人手,不同意合併的,一一打掉,那些打仔,堂主交由刑堂审判,该杀的杀,该送到农场的送到农场。” 他转向卡洛:“尤其是李希龄的安良堂,这种黑金的合法性,这条根,必须刨掉。” “再难也要做。”陈九打断他,“卡洛,这件事交由你负责。把李希龄和坦慕尼协会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给我挖出来!贿赂、偽造选票、包庇罪犯……把这些证据,匿名餵给他们的政敌,餵给那些想搞个大新闻的报社记者!我不要你把他送进监狱,我要你让他手里的那枚』警监徽章』,变成一块烫手的废铁!” “全美,只允许有一个堂口,不允许有独立於华人总会和致公堂之外的声音,对內如此,对白人社会更是如此!” “这场仗,要打得快,打得狠。功绩显著的人,直接提拔成东海岸堂口的堂主,就地负责华社维稳,卡洛,你带人负责安抚地方政治势力。” 处理完外部的敌人,陈九终於將目光投向了那条正在失控的、维繫著他整个帝国命脉的血管——偷渡渠道。 “第三道令。” “堂中的人手查清楚,所有东海岸的华工偷渡渠道,我不管是不是有堂中的兄弟掺手,自行上报到堂里,今年之內把偷渡渠道全都控制住,如果还有自己人参与,由刑堂行家法。 总会派出人手,目前不在籍的华工也调查清楚,现在私下给白人工厂做工的不要干涉,登记即可,其他有不服管的亡命徒直接杀掉。 派工之事。从今天起,任何未经总会登记的华人,无论从旧金山、西雅图还是纽约登岸,一律不管,无论是匯钱,还是打官司,不受总会与致公堂的任何保护。” “任何试图私下截留新客的人手,格杀勿论!” 一连串的命令下达,陈九的精力已经耗到了极限。他的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你们……都出去。”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堂主退下,“卡洛,你留下。” 眾人不敢多言,躬身退出了庭院。 臥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陈九闭上眼,休息了一会。 “卡洛,帮我联繫斯坦福,我需要与加州高层对话的机会。” “华社不能再沉默下去,漠视排华政策的发布,我承认,我自己也天真过,以为只要华人不抢占白人的工作,华社管理得当,不爆发衝突,就能获得短暂的和平,可惜…..” “这些美国人是绝了让我们扎根的机会,最起码,大规模的不行。” “他们限制华工入境,限制华工的人权,限制女人入境,这是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们赶出去,他们也害怕,我们在这里繁衍,扩大族群,最终获得政治权利。” “步步退缩,那些政客是不会满足的。” “我想了很久,也没找到办法,索性,那就都摆上檯面聊一聊!” “陈先生……” “听我说完。”陈九睁开眼,目光清明, “还有,我要是死了,致公堂不可一日无主,华人总会不可一日无首。否则,我所做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旧金山將重回华人內斗之地。” “先记下我的遗嘱,不要告诉任何人。” —————————————————————————————— 玫瑰海边缘,一个削瘦的身影正迎风而立。 数万株玫瑰,迎顽强盛放。 这是金山华人的玫瑰。 陈九披著厚重的大衣,脸色苍白依旧,拄著那根龙头拐杖,另一只手被黎伯稳稳地搀扶著。海风吹动他的衣角,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显得更加单薄,仿佛隨时会被这狂风捲入冰冷的海中。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血腥味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九爷,风太大了,您的伤……”黎伯忧心忡忡地劝道,“医生吩咐过,您不能见风。” “无妨。”陈九摆了摆手,贪婪地呼吸著这冰冷自由的空气。 “我坚持要来这里,就是一直在想……” 他望著无尽翻滚的灰色海浪,“若是生命就这样结束,我不想死在床上。总要看看,这是我的寄託。” 黎伯沉默地扶著他,不敢言语。 “这几天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我总想起很多人。”陈九的目光有些迷离,“我突然……明白王崇和了。” 黎伯浑身一震。 “我想明白他为什么会死。”陈九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他那样的人,看似沉默粗旷,心有猛虎,倒在了不列顛哥伦比亚……他不是死於疏忽,他是死於厌倦。” “厌倦了,”陈九重复了一遍,带著一丝苦涩的笑意,“厌倦了这种刀口舔血、枕戈待旦的日子。他是个武人,是个宗师,但他也是个人。” “他师弟的惨死,给他敲响了警钟。或许他不想自己的后半生,仍然只是別人手里的一口刀,一把枪。那样……无非是早死晚死,和那些死在街头的烂仔,又有什么分別?” “所以当他找到了剩下的师弟,他想退了。他想用自己最后的威望和武力,拼著受伤隱退,换来一份体面,好好地陪伴、教育他俩,將来……大家都能有个善终。” “给师门,给自己的愧疚,给一身功夫一个交代。” 陈九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悲悯。 “或许这就是他这种旧江湖武人的想法,还以为能金盆洗手,就能退隱江湖……可中的是枪,是铅弹,不是刀,不是拳。” “洋人的枪炮、野心、还有我们自己人的內斗,无穷无尽的贪慾……这是个有进无退的事业。一但踏上这条船,想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以为自己是受伤隱退,实际上……那枪伤铅毒,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一退,就死了。” “死在我没人依仗,拿他当先锋,死在他想退,想保全两个师弟。” 陈九转过头,看著黎伯, “我也是。谁都有可能会死。” “只是……”他攥紧手中的龙头拐杖,拐杖的末端插进了湿润的泥土里。 “我仍不甘心。” …… 陈九有些头疼,躲开了海风坐下。 在他的面前,华人总会和致公堂核心成员,约莫二十余人。 “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训话。” 陈九的语气很温和,“是为了看看这片景,一起说说心里话。” “大家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这片基业,不是我陈九一人的功劳,是在座每一位,还有那几万同胞,用血汗浇灌出来的。” “我之前跟大家提过,”陈九的话锋一转,“之前咱们聊过,我们要的,不是一个华人控制的商业集团,不是一个收保护费的堂口。我们要建立的,是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政权。一个能让我们所有华人在这片土地上昂首挺胸活下去的底气。一个……拥有统一的、强大的华人思想的家园。” “我以为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样,我才放心地去了南洋。”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温和的气氛戛然而止。 “可是没想到……我人还没走多久,家里就遭了贼。” “在十年打下的基业背后,掏空华社的根基!” “黎伯。” “在!” “点名吧。” “把那些人犯下的罪,一条一条地,详细说给在座的兄弟们听。” 海风捲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宋德庆。” 一名坐在后排、体態臃肿的华商代表,身体猛地一颤, “华人总会,萨克拉门托分部商会理事。” 黎伯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平铺直敘地念著,“光绪五年(1879年)秋,加拿大铁路华工转运,你私扣总会下拨的安置银一万两千元,致使三百兄弟在转运营地冻饿二十余日,死三人,伤四十。” “同年冬,你擅自与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监工勾结,將五百名新到华工的前两个月薪资,从总会实发的每人三十元,降至每人十五元,你个人,私吞差价七千五百元,並宣称是总会新规。” “光绪六年(1880年)春,你……” “我没有!我冤枉啊!” 宋德庆再也听不下去,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九爷!九爷饶命!我那是……那是权宜之计啊!我……我是被逼的!我……” 陈九拄著的龙头拐杖,在他头上砸了一下,没多少力气。 宋德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陈九没有看他。他依旧凝望著那片血色的大海,仿佛在欣赏最后的晚霞。 “下一个。”陈九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丝毫火气。 黎伯会意,翻过一页。 “周里洋。” 一个面容精悍、腰板挺得笔直的中年人,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是致公堂在码头区的打仔首领,负责码头治安。 “光绪五年,你三次纵容合胜堂於新的人手,从你负责的码头区域秘密登船,转运东海岸,合计七十四人。你从於新处,分得『茶水钱』八千美金。” “同年,你私下绕开码头的人手,协助合胜堂將三批大宗鸦片运入海岸区,並且自己找偷渡客在爱尔兰人的酒吧散货…..导致爱尔兰数个大小帮派找上门火拼,死七人,伤十二人。” “周里洋,”黎伯缓缓抬起头,那双老眼死死盯住他,“那七个兄弟的牌位,就在总堂里供著。你……上过香吗?” “噗通。” 周里洋双膝一软,跪了下去。面如死灰。 別的罪名或许能辩解,但“走私鸦片、害死手足”这一条,在洪门,是必死之罪。 “黎伯……”周里洋的声音嘶哑,“我……我是被於新逼的!他拿我的家人威胁我!我……” “於新已经死了。”陈九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周里洋没再出声。 海风越来越冷,吹得在场眾人遍体生寒。 黎伯还在念, “够了。”陈九摆了摆手,似乎连听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爷!” 黎伯开口,“帐上还有…..六个人!都是总会和堂口的核心!他们……” “不重要了。”陈九低声说。 “我叫你们来,是让你们看清楚。” “看清楚,你们……是怎么把华社推到这步田地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些平日里在唐人街呼风唤雨的大佬、掌柜、红棍,此刻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我整合六大公司,成立华人总会,是为了让大家拧成一股绳,不被白人欺负。” “我整顿致公堂,清理巴尔巴利海岸,立下规矩,是为了让兄弟们有饭吃,有衣穿,死后有抚恤,家人有依靠。” 陈九的音量猛地拔高,牵动了伤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著他的嘴角不断涌出。 他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块,身体一晃,几乎栽倒。 “九爷!” 黎伯衝上去扶住了他。 陈九推开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 “你们在华社建立的秩序下乘凉,却嫌这棵树长得太高,挡了你们自己发財的光!” “总会的帐目,表面清廉,实则內里成了筛子!堂口的规矩,形同虚设!” “巴尔巴利海岸的生意,你们也上杆子和於新勾连!东海岸的李希龄、协胜堂,都骑到致公堂的头上了!你们谁管了?!” “你们没有!你们只顾著往自己的口袋里捞钱!只顾著算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你们……” “你们……甚至连我回来的船期,都敢卖给杀手。” “不……不是的,九爷!我们没有!” “安静,” “有些人不想要一个新政权。”陈九轻声说,“只想要一个像以前那样的,更大的会馆和堂口。” “不想要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尊严的理想。只想当那个……可以隨意欺压同胞的人上人。” “我挡了你们的財路。” “所以,我该死。” 海风呼啸,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那片“苦水玫瑰”在夜色中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色,只有浪拍打礁石时,才会泛起一丝惨白的泡沫。 陈九的身体,在风中摇晃。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亲手打下、又亲手种满玫瑰的海湾。 “今天叫的这些人里,在这些帐目里都有,还有很多没查出来的,还会陆续清算。” “我今日还能站著,就不能让看著我的兄弟们寒心。” “黎伯。” “……我在。”黎伯哽咽著,扶住了他。 “我累了,让刑堂的兄弟按规矩做事。” 麦克嘆了一口气,捂住了麦可的眼睛。 —————————————————————————————— 马车內,陈九裹著毯子,不去听马车外的那些叫喊, “九爷,” 卡洛的声音压得极低,“您让我整理的財务情况,我找致公堂的冯先生统一计算过了,现在咱们的產业,情况也很不好。” “我们的生意……不是在萎缩,九爷,是在被合法地肢解。” “太平洋渔业公司,那些在海湾里捕鱼虾的兄弟。在前两年,加州至少一半的渔获,特別是虾和鲍鱼,都掌握在我们手里。但从76年的《渔夫执照税》开始,他们就开始陆续针对我们。” “今年,他们通过了最致命的一条。” “《禁止华人使用虾网或袋网法案》。这条法律,它不禁止捕虾,它只禁止华人最有效率的捕捞方式。 那些义大利和希腊渔民在岸上欢呼,海防的船现在每天都在海湾巡逻,扣押我们的船,逮捕我们的人。我们十一个鱼寮,上个月被烧了三个。太平洋渔业公司在加州的市场份额,从发条出台,短短的时间里,一直暴跌,渔业公司在本地的客户很多都转向了其他公司。” 陈九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肋下刺痛。 “再说洗衣业。”卡洛没有停顿,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旧金山市参议会最新的《洗衣房条例》。凡在木质建筑中经营洗衣房者,须缴纳每季度十五美金的牌照费。” 卡洛冷笑一声:“白人开设的大型蒸汽洗衣厂,用的都是砖石建筑,他们几乎不用缴费!而我们华人的洗衣店,上千家,全都是租的木头房子!这不是监管,九爷,这是勒索。这是用公共卫生当武器,逼总会名下洗衣行会的兄弟破產。” “现在,光是因为拒绝缴纳这项歧视性税款而被捕入狱的洗衣工,就超过了两百人。我们用来拓展生意的钱,现在全都变成了保释金和罚款。” 陈九按住伤口的手臂绷起了青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您知道,去年,1879年,加州通过了他们的新宪法。” 卡洛抽出第三份、也是最厚的一份文件,“第十九条,是专门为我们写的。” “我给您念一下,第二款:任何加州註册之公司,自本宪法通过之日起,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或间接僱佣任何华人或蒙古人。” “第三款:任何华人不得受僱於加州之任何市政、郡、或州政府之公共工程项目,除非是作为对其所犯罪行之惩罚。』” “我记得……这个法案。”陈九的记忆力依然清晰,“我收到的信报说,律师团奋战很久,国会……否决了?” “是的,就在上个月,刚刚打贏。” “那些偷渡来的华工,不去总会登记,私下去白人的工厂做工, 卡洛的语气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您还记得我上次信里提到的那个案件吗?一个白人工头,因为僱佣了华人,被加州政府逮捕了。您授意我,由总会出钱,一路打到了联邦巡迴法院。” “我们贏了。” 卡洛说,“法官裁定,加州宪法第十九条,直接违反了1868年的《蒲安臣条约》,也违反了宪法第十四修正案。所以,那条禁止公司僱佣华人的法律,目前……是无效的。” 马车內的空气似乎轻鬆了一点。 但陈九却摇了摇头,他嘴角的苦笑比伤口还让他痛苦:“所以,我们只是……打贏了一场必输的战爭?” 卡洛一愣,隨即深深地嘆了口气:“是,所以他们现在组建访问团,要去北京修改蒲安臣条约。” “我们贏的,只是一个法律条文。输掉的,是整个加州的民意和未来。” “霍夫曼法官的判决,在加州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排华骂战。他们骂霍夫曼是『华人的走狗』。他们不能用宪法直接禁止我们工作,所以他们开始变得更聪明。” “就像我刚才说的,” “他们不再用种族这个词,他们用公共安全、卫生、执照、区域规划。” “他们用《洗衣房条例》来扼杀华人总会的洗衣行会。” “他们用《渔网法案》来扼杀太平洋渔业公司。” “他们在萨克拉门托推动新的土地法,那是衝著农场去的!” “他们无法一刀杀了我们,所以他们选择……用上千条地方法规,把我们活活剐死。” 车厢外传来黎伯手下人低沉的口令声。 卡洛有些不自在,看了一眼外面。 他最后说道,“码头上的刺客,只用了子弹。但萨克拉门托那些穿著西装的议员,他们动用了整部《加州法典》。我们的產业,不是在萎缩,是在被系统性地谋杀。” “这就是为什么,” “於新之流,还有很多总会和致公堂的人会背叛。因为他们也看到了这艘船在沉没,他们想跳到东海岸那艘更乱的船上去。” “现在,九爷……” “您回来了。可您要面对的,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混乱但充满机会的旧金山。” “那些政客在等,等蒲安臣条约修改完毕,国会山出台系统性的排华政策,这些產业都会被他们吞掉,我们的现金来源,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 第98章 赌上一切的交易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8章 赌上一切的交易 诺布山。 这里是黄金、铁路和矿脉堆砌而成的天堂。 陈九冷冷地看著斯坦福的豪宅,內心却在感慨,似乎自己每一次来到这个山顶,总有不一样的感触。 这里是加州顶层政客和商人的世界。 斯坦福的管家,一个穿著燕尾服、表情严肃的英国人,正站在门廊的灯光下。 他看著陈九,这个在报纸上被描绘成“唐人街魔王”的“苦力头子”,拄著一根雕刻著龙头的怪异木杖,从一辆马车上走下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警惕。 “晚上好,先生们。” 管家冷冰冰地说,“斯坦福先生正在书房等候。” 他没有伸手去接陈九的大衣,而是转身在前面引路,刻意保持著距离,仿佛陈九身上带著瘟疫。 他们穿过一个足以容纳百人舞会的大厅,走过两旁掛满油画的长廊。 书房的门被推开。 利兰·斯坦福比几年前有些发福了,甚至有些臃肿,標誌性的浓密鬍鬚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威严的雄狮。 这也是陈九在加州见过少有的单看外表就威慑力十足的商人,前州长。 “请坐,陈。” 斯坦福看了陈九的脸好一阵,才指了指壁炉前的两张高背扶手椅。 陈九没有客气,在黎伯和卡洛的搀扶下,几乎是“摔”进了那张柔软的椅子里。这个动作让他牵动了伤口,他闷哼了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看来,码头上的欢迎仪式,比报纸上写的要……热烈一些。” 他不动声色地讽刺道。 “一些必要的……內部整合。” 陈九缓了过来,他抬起眼,那双在苍白脸色映衬下显得愈发漆黑的眸子,平静地回敬著对方的审视。“我没死,恐怕让你也很失望。” “茶,还是白兰地?” “茶。谢谢。” 管家为斯坦福添了白兰地,却用一种近乎侮辱的方式,將一杯茶放在了离陈九最远的小桌上。 陈九不以为意。 “好了,你们都出去。”斯坦福挥了挥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管家退了出去。黎伯在关门前,眼睛最后扫了一眼斯坦福,確保他没有武器。 书房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陈九、斯坦福,以及充当见证人的卡洛。 斯坦福走到壁炉前,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陈,我得承认,我很惊讶。” 斯坦福没有回头,他看著跳动的火焰, “我没想到你会主动要求见我。更没想到,你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你的堡垒。” “因为我的堡垒正在被大火吞噬。” “而且我发现,那些火把,很多都是从您和您的朋友们所住的这座山上,扔下去的。” 斯坦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你是在指控我吗,陈,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洗衣房条例》、《渔网法案》……还有萨克拉门托那些试图清查土地所有权的议案。圣佛朗西斯科和萨克拉门托的每一项立法,似乎都精准地指向了我的產业。” “哈。”斯坦福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充满了傲慢。 “你问到了一个好问题。那我就坦诚地告诉你,加州的上层社会,现在是怎么看待你们的。” 他抿了一口白兰地,在房间里踱步。 “陈先生,你们……怎么说呢……” “……你们是工具。” “不要觉得我是在侮辱你,你很清楚,这是事实。” “华人劳工是非常、非常好用的工具。” 他补充道,“十几年前,当我要修建那条该死的、横跨內华达山脉的铁路时,我需要人手。爱尔兰人喝醉了酒就罢工,要的薪水很高。我需要你们。我需要一批沉默、高效、不惹麻烦、拿一半薪水却能干双倍活儿的苦力。” “我顶著所有人的压力,把华工运了进来。你们在悬崖峭壁上凿出了隧道,你们在暴风雪里铺设了铁轨。你们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作为工具,你们无与伦比。” 他停在陈九面前,俯视著他。 “但是,陈先生,工程……结束了。” “铁路修完了。工具,就应该被放回工具箱里。” “可你们没有。” 斯坦福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们涌进了我的城市。你们开了上千家洗衣店,挤垮了白人的生意。你们的渔船布满了海湾,让义大利人和爱尔兰渔民无路可走。你控制了巴尔巴利海岸区,现在整个圣佛朗西斯科的黑帮都要看你的脸色。你在萨克拉门托种地,把那里经营地像一个城堡。” “陈九,你做得太过火。你把他们组织起来,成立了公司,商会,加州的商人们愤怒,担忧,加州大量的產业都被你和你的』士兵』们控制,他们害怕,你的生意越做越大,还拉拢了不少中下层的商人……想挤上桌吃饭!” “我的朋友们,” 斯坦福走回书桌旁,隨意地挥了挥手,“那些银行家、船运商、土地所有者……我们一致认为,你们这件工具,已经开始碍事,甚至……开始割伤主人的手了。” “所以,” “这件工具必须被处理掉。这就是诺布山上所有人的看法。你们的游戏,结束了。” 陈九静静地听著。这些话,他心里清楚,但从斯坦福嘴里说出来,更带著一种生杀予夺的残忍。 “这是加州的看法。” 陈九捂住胸口,压抑著咳嗽,缓缓开口,“那……华盛顿呢?国会山,又是怎么看的?” 斯坦福轻蔑地哼了一声。 “华盛顿?华盛顿就是一群跟在钱和选票后面的政客。” “以前,他们不在乎。他们眼里,黄皮猴子都缩在加州,和东海岸的先生们有什么关係?他们乐得看我们这里的笑话。” “但现在,”斯坦福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情况变了。你们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加州的问题,它成了国家的问题。” “首先,是选票。海斯总统和共和党,在上次大选中差点输掉。他们需要加州的选举人票。而工人党那些蠢货,虽然是个疯子,但他们大面积地抗议,罢工,谁能给他们解决掉华人抢占的市场,谁就能贏得整个西海岸工人的选票。为了选票,华盛顿必须行动。” “其次,是经济。东部的工会,那些爱尔兰人和德国人,他们也开始害怕了。” “你们的人已经开始出现在麻萨诸塞州的鞋厂,出现在宾夕法尼亚的矿井。你们成了资本家手里最好用的武器,用来对付白人工会。东部的白人工会抗议,罢工,只得到了大规模的解聘,现在,东部的工会领袖和西海岸的排华分子,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最后,是政治。” “国会山已经达成了共识。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必须一致对外。《蒲安臣条约》那个愚蠢的、允许你们自由来往,保障权益的条款,必须被废除。” “所以,”他转过身,给了陈九致命一击,“国会山组建代表团,去北京谈判。你以为那是去协商的吗?” “不。那是去下达最后通牒的。” “他们会告诉你的皇帝,要么体面地修改条约,要么我们就撕毁它。无论如何,在新的总统大选之前,为了保证党派的利益和选票,国会山一定会儘快通过一部彻底的排华法案。” “这就是华盛顿的看法。 你们,作为一个族群,在美国的未来,已经被判了死刑。”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了“噼啪”的爆裂声。 陈九的伤口在剧烈地疼痛,但他却笑了。很疲惫、却又带著嘲讽。 “州长先生,” “感谢你的坦诚。你这是告诉我,我的族人是待死的囚徒,我的產业是待拆的房屋。” “是的。你可以这么理解。”斯坦福重新端起了白兰地。 “那么……”陈九向前倾了倾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疼得几乎晕厥,但他强行挺住了。 “……一个待死的人,在临死前,总有权卖掉自己的房屋,不是吗?” 斯坦福的眉毛扬了起来。“卖掉?你什么意思?” “我来这里,是向你出售我的產业。” “嗯?” 斯坦福有些不敢置信, “第一,太平洋渔业公司。” “诚如你所言,你们的《渔网法案》死死限制了我的渔民。我对此无能无力,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的公司占据加州一半以上渔业市场的时代,结束了。我认输。” “但是,”他的话锋一转,“它的船坞、码头,它的十一座鱼寮、它在海湾里经营了十年的捕捞点、它的熏制和罐头工厂……这些,依旧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我相信你也清楚,这家公司的现金收入在整个加州都可以排到最前列。” “我可以打包一起卖掉。 卖给你,或者你的朋友,卖给那些在萨克拉门托鼓动立法的议员们。我退出这场游戏。这是一个姿態。” 斯坦福的眼神闪烁起来。 这確实是个诱人的提议。 这能瞬间平息海湾的渔业衝突,还能让他的政治盟友大赚一笔。 “你想要什么?” “我会剥离公司中我的远洋船队,只保留一个鱼寮和码头。” 陈九立刻说,“公司控制下,那些大型渔船,还有远洋商船。它们不会再在加州的海湾里捕虾,它们將从旧金山的港口消失。我会重新整个我的资源成立一个远洋贸易公司。我把问题带走,还一个乾净的海湾。” “这很公平。”斯坦福点了点头。 “不,” “我要说清楚,我要一个公平的价格,否则,我不介意流血衝突,反正是死路一条。你也很清楚,这家公司除了我之外,还有至少三十个白人股东。 如果你们刻意压价,我半卖半送地也要给你的朋友找点不痛快。平稳交接,这对我们都好。” “卖出这家公司,不仅能收穫大量的优质客户,长期稳定的现金流,还有至少五千个工作岗位,能卖给爱尔兰人,希腊人,德国人,法国人,立刻躋身加州的顶层。” “这是巨大的政治资源,我们彼此都很清楚。” “所以,我希望你们开价之前想清楚,你也看见了,我没有太多的耐心,如果我意外身死,你们固然可以慢慢蚕食我的產业,但是势必加州会血流成河。” “我的第二个条件,” 陈九的声音沉了下来,“在萨克拉门托。” 斯坦福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知道陈九要说什么了。 萨克拉门托,这对他们两个人都不是愉快的记忆。 “我的河谷垦荒公司,那座万人农场。” 陈九直视著他,“两万多名……或许更多,最勤劳、最优秀的农民。他们养活了我的华人社区,不必採购你们的高价粮食。” “我可以承诺,划分至少三分之一的土地种植你们需要的经济作物,葡萄,略低於市场价出售给你和你的朋友,你知道那片土地有多大。这让你或者你的盟友可以在几年內占领大量的农產品市场,获得垄断地位。” “这片土地现在很脆弱。” “你们的《外国人土地法》,你们加州宪法第十九条……我的律师虽然在联邦法院暂时挡住了它,但我们都知道,那没用。州政府和县里,隨时可以出台新的法条,在那些垦荒联合体的支持下毁掉它。” “这片土地需要政治庇护,州长先生。” “还是一样的理由,两万多人,两万多英亩的农场,你知道我为什么挺到今天,州政府一样害怕这么多人的刀,即便那不过是农具。” “这是我的条件,我需要您確保,萨克拉门托的郡警不会去找茬,州政府的土地核查员会迷路。我需要那片土地……成为一个『例外』。” 斯坦福冷笑, “陈先生,你是在……勒索我吗?”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巨大的阴影將陈九完全笼罩。 “在全加州都在高呼『中国人必须滚出去』的时候,你让我,一个前州长,一个参议员候选人,去庇护一个藏在你老巢的、上万人的军营?” “你疯了。这不可能。我为什么要冒这种政治风险?除了那些农產品,你又能给我什么?我承认因为劳工短缺,现在我有些朋友的农场日子很不好过,但是指望你销售那些农產品,你觉得我会答应?” “你不必如此,斯坦福。” “小麦才是加州未来的“国王”,加州现在正在成为美国最大的小麦生產州之一。萨克拉门托的中央河谷,你们共济会的菲德尔伯爵名下的潮汐垦荒公司,你难道不知情? 现在他的小麦不仅供应西部,更重要的是通过旧金山港出口到全世界。英国,法国,西班牙….” “不要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白痴,谁能掌握加州的小麦,谁就能为加州带来了巨大的財富,谁就是加州的商人领袖。” “我可以划拨三分之一的土地,用全世界最好的农民种植你们的小麦,只卖给你指定的商人。” 陈九抬起头,迎著斯坦福的目光, “还有,” “我能给你的……正是你们最想要的。” “州长先生,你和诺布山上的朋友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那些该死的、不听话的白人工会。是那些动不动就罢工、要涨薪的其他白人工人。” “你们一边镇压一边利用他们,但葡萄园、你们的果园、你们的农场……依旧需要人手。你们需要一种新的、更听话的工具。” “过去几年內,我控制所有的华工不得进入你们的种植园工作,但是我现在承诺,可以完全放开,前提是你们要替我解决那些政客的麻烦。” “我卖掉渔业公司,还会解散至少一半城市里的小型洗衣店。” “我將成立一家全新的劳务公司。” “这家公司,它將整合所有在加州的华人劳工。它不会在城市里,去那些雪茄厂,鞋厂,罐头工厂,也不会控制西海岸的洗衣业,渔业,不再去抢白人的饭碗。” “它將……优先向加州的大型种植园,提供优质的劳动力。” “您在纳帕的葡萄园,需要人手採摘吗?亨廷顿先生在南加州的果园,需要人打包吗?米勒先生的农场,需要人收割小麦吗?我的公司全包了。” “加州的法律限制僱佣华工,但你们只是和劳务公司签署合同,並不直接僱佣华工,而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中间人代表,这些人也不是我的僱工,这些人是自己僱佣自己。” 斯坦福眼神闪烁,雪茄都忘了吸。他明白了。 陈九是在用退市(渔业、洗衣业)的代价,换取对加州农业劳动力的绝对垄断! 他这是在自断手足,以便將根系扎得更深! “你……你这个魔鬼。”斯坦福低声说。 “一个能帮您解决所有劳工问题的魔鬼。” 陈九微笑著,“您在诺布山上的朋友们,会感谢您的。他们將获得源源不断、不酗酒偷懒的劳动力。而您,將收穫他们所有人的政治友谊。” “关於农场,你的条件。”斯坦福语气並不好,显然是有被利用的感觉。 “很简单。” “第一,我的萨克拉门托农场,必须安全。至少在你们觉得合作中止之前,换而言之,就是你们觉得工具没有价值之前。” “第二,”陈九举起一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刚才说了,你们的种植园主,不能直接僱佣我的工人。他们必须和我的劳务公司签订合同。” “並且,在每一个种植园,都必须有我的华人代表进驻,负责监督工时、发放薪水、確保合同履行。” “你要监督白人?”斯坦福皱眉。 “不。”陈九摇了摇头,“我是监督我的工人,確保他们的生活。同时……也確保我的同胞,不会在暗地里被当成奴隶。我的人,必须在我的代表的监督之下,才能效力。” 斯坦福看著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死去、但精神却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华人。 他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的燃烧声和那座落地钟沉闷的“滴答”声。 “你是在玩火,陈先生。”斯坦福终於开口,“你这是押上全部在赌。” “我別无选择。” 陈九答道,“这句话同样送给加州,送给诺布山。要么选择和一个可控的、理性的我合作。要么,就等著我死后,加州七万多华人彻底失控,变成几百个东海岸的安良堂和协胜堂,日日堂斗,在加州的土地上和爱尔兰人一起……彻底点燃这个火药桶。” 斯坦福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陈九说的是实话。一个有秩序的、被垄断的华人劳动力市场,远比一个混乱的、充满仇杀的唐人街要好得多。 “我会把你的这些话转达。” 斯坦福睁开眼, “我会『建议』萨克拉门托的朋友们,忘掉你那片农场的存在。我也会在下周的共济会晚宴上,向我的朋友们……『推荐』你那家即將成立的劳务公司。” 他站起身,走到陈九面前,第一次,伸出了他的手。 “但是,陈先生,你要记住。你要管理好你的『工具』。如果它再敢割伤主人的手……” 陈九没有理会那只手。 他只是在卡洛的搀扶下,拄著龙头拐杖,缓缓站起身。 “州长先生,我想您搞错了一件事。” 他直视著斯坦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来都没有人是工具。” “今天不是,未来也不是。” 说完,他不再看斯坦福那张错愕的脸,转身,在卡洛和闻声进来的黎伯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书房,消失在诺布山的山顶。 ———————————————————————————— “太平洋渔业公司是一个巨大的现金奶牛,抱歉,我无意质疑你的决定,我只是….” 卡洛的脸色有些难看,作为陈九一大半事业版图的法律和负责人,他十分清楚渔业公司的利润有多么惊人。 渔业公司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早已是个庞然大物。 四艘远洋蒸汽船,贸易航线涵盖了广州,南洋,夏威夷,还有固定的火车车厢,运往东海岸。 出口的货物包括鮭鱼罐头,三文鱼罐头,鲍鱼,醃鱼,鱼乾等等,供应这包括加州在內数个州的铁路营地,大型矿厂。 这么大的商业集团,拱手让人….. “感到可惜?” 陈九咳嗽了两声,“就是因为它太挣钱了啊…..” “华人的船队在西海岸密密麻麻,罐头工厂的货销往世界各地,与其等著被人吃干抹净,不如趁著现在还有点威慑力卖掉。” 卡洛嘆了口气,“这毕竟是大宗贸易和製造业,您要成立的劳务公司,只是一个贩卖劳动力的低端產业,利润完全没法比,我可以预想到,將来的財政状况恐怕远不如之前几年。” “美国这片土地,有时候真让人別无选择。” 陈九轻笑一声,“加州的工厂眾多,但其实在我看来並没有太多优势,大多是围绕著资源发展,木材加工厂,海鱼罐头,水果蔬菜罐头,服装,鞋子,採矿设备,我並不感到太过惋惜。 更何况,除了农场,种植园,没有更大的產业能容纳这么多突然失业的华工了。” 还有一句话,他压在心里没说,粮食,永远是命脉。 菲德尔的潮汐垦荒公司,坐拥加州最大的农场,小麦连年丰收,现在已经是加州最大的小麦出口商,再加上他的河谷垦荒公司,两家公司的小麦加在一起,已经是一股庞大可怕的力量。 控制了小麦这个粮食命脉,关键时刻才更有底气。 更重要的是,西海岸这个词从来指的就不只有美国,不列顛哥伦比亚的渔业资源甚至胜过加州许多,安定峡谷还有西海岸其他营地的罐头工厂早已经投產,他並没有完全放弃渔业。 安定峡谷的枪炮厂,还有菲德尔的蒸汽造船厂,大型的铁路建设、修车厂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大量的先进技术和工人正在从英国,西海岸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不列顛哥伦比亚。 未来还很长啊…. 第99章 沧海少年游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9章 沧海少年游 旧金山唐人街的肃杀之气尚未完全散去,连日的內部清洗和调查,陈九闭门养病,人心惶惶。 关帝庙前新洒的清水勉强压住了路面缝隙里残留的血腥味。 致公堂刑堂內灯影昏黄,乌木案前香菸繚绕,恍若幽冥。 一场无声的权力交接,正在华人总会最深处的刑堂內进行。 陈安站在刑堂正厅中央,身形依旧瘦削,他剃了寸头,穿了一件短褂,戴著黑色的眼罩。 他依旧沉默,致公堂和华人总会相熟的老人,自詡看著他长大的几个,作为代表试探他的想法,却总被他但那仅存的眼中射出的光芒阻断。 比起陈九往常看似温和的做派,他比前往东海岸求学之前更为冰冷、锐利,仿佛能剥开一切偽装,直抵人心最阴暗的角落。 距离这些“外地佬”抵达旧金山已经很久了,很多老人故去,很多盘根错节的势力被更叠,十一年光阴碾过,太多事情已经改变。 那个紧紧跟在陈九身后的哑仔,那个一言不发就喜欢掏出怀里短枪,发出含混威慑的小孩,如今已经身形挺拔,已能独擎將倾之厦。 黎伯站在他身侧,手中捧著那柄象徵著刑堂权柄的乌木戒尺——此尺非为惩戒肉体,而是用以衡量罪责,执行家法。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內迴荡,带著一丝疲惫与释然: “九爷义弟,陈安,字止戈,奉龙头之命,自即日起,由你接任刑堂副堂主,主持刑堂一切事务。刑堂內缉外察,生杀予夺,望你谨守堂规,公正严明,不负龙头重託,不负弟兄性命。” 陈安微微頷首。 上前一步,从黎伯手中接过那柄沉甸甸的乌木戒尺。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指尖触碰到冰凉木身的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古巴甘蔗园里无声的虐杀、旧金山码头上飞溅的鲜血、华人鱼寮训练场上的尘沙、东海岸的求学之路,在容閎与陈兰彬身边的见闻,以及……陈九在病榻上那瘦削的身型、高烧不退的身体,带著一丝託付的眼睛。 “安仔………” “我梦见幼年时阿爹摇櫓唱的咸水歌……点解仲係咸水歌啊……” 陈九颤巍巍攥住他手腕,咳出的血沫溅在被面上, “那年西班牙监工房里…你我杀出血路时,何曾想过有今日?” 手指陡然发力,“这艘船我眼下撑不动了,如今...只得暂时託付於你。” 人生长…恨…我从澳门出港,此身搏杀日夜不休,想我死的人从美国排到南洋,人皆话江湖人该断子绝孙!我偏唔服!我送你去东岸……让你跟容先生读书明理,让你安定一生…..点解仲係拖你落呢个血潭啊!” 他猛地仰头,瞳孔里最后的光像將熄的炭火,“旧金山华社內部人心混乱,是我太重南洋布局,疏於整理…该杀则杀,该斩则斩…但记著,刀锋过处...要留三分人心!” “安仔,你我相处最久,朝夕相伴数年,我信你最懂我想要什么,我已尽力收拾局面,南洋鞭长莫及,我已將安定峡谷和澳门学营的人手尽数派出,安排人手带著我的手信乘船而去,其他由著你心思去做吧…..” “个班鬼佬契弟欺我华人软弱可欺……你同我……顶硬上啊!” 最后几个字混著血沫喷出,他重重倒回枕上, 只剩唇间喃喃:“阿爹……今日浪大……莫撒网咯……” 隨后他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陈安蹲在床前,两眼通红,只是点头。 他站在堂中, 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刑堂骨干。那些人,有的资歷比他老,有的手段比他狠,此刻各怀心思,但是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於新及其堂內的骨干被迅速清洗的余威尚在,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看似沉默的“小哑巴”,是得到陈九授权,並且本身就如同一把出鞘利刃般危险的存在。 陈安抬起手,旁边一位黎伯的心腹立刻上前,沉声转述: “副堂主令:一,即刻起,刑堂內部整顿,所有人员重新核验身份、履歷,三日为限,自陈有无瀆职、违规,隱瞒不报者,重处。” “二,东海岸事务列为刑堂首务。 抽调精干人手,分赴纽约、波士顿、费城。目標:安良堂李希龄、协胜堂主力、萃胜堂余孽。搜集罪证,摸清脉络,擬定清除名单。行动准则:快、准、狠,优先斩首,瓦解其组织架构。” “三,內部监察升级。总会及致公堂所有帐目、人事变动、与外务往来,均需备份。设立密报渠道,凡查实有违规矩、暗中勾结、损公肥私者,无论身份,可直接报堂中定夺。”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冷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刑堂这部重新组建的暴力机器,在陈安手中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旧金山的阴影,开始悄然向东海岸蔓延。 ——————————————— 与此同时,在东海岸的耶鲁学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明试图將那些不愉快的消息——九爷遇刺、朝廷即將召回他一直笼络的同学、以及东海岸的混乱——暂时拋在脑后。 陈九在床前,交代他不必留在旧金山,和阿福一起先以学业为重,大学毕业后去远洋贸易公司做事。 他强迫自己回到那种“天之骄子”的生活节奏中。课堂、图书馆、棒球场、学生公寓里的聚会…… 依然是那个开朗活跃、善於交际的陈明。 他甚至在一次由耶鲁中国留学生自发组织的“思辨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演说, 內容是关於“如何將西方科技与东方体系相结合,以振兴国家”。 他的演说贏得了不少掌声,尤其是那些比他更年轻、对国內复杂局势了解不深的学生。 “阿明讲得真好!”一个低年级学生忍不住说,“要是回国,必是栋樑之材。” 陈明脸上笑著,心中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浮。 他知道阿福没有来参加这次聚会,也知道陈安已经悄然离开,返回了那个血与火的世界当刽子手。 他身处阳光明媚的校园,却仿佛能闻到远方旧金山和纽约瀰漫的血腥味。 隨著读书渐多,他越发不认同陈九的手段和目的,和留美学生交往日久,在美国的校园里受歧视日久,他更能体会到一个强大国家在背后的感觉。 华人总会也好,致公堂也罢,终究是无根之水,终究是美国人眼中抱团取暖的民间团体,一点政治能力也没有,谈何爭取自己的权益。 要想海外乃至本土的华人自强,更需要一个发自国內,团结四万万同胞的政府。 他继续读书,继续社交,继续扮演著留美学生的典范。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无忧无虑的心境已然破裂。 他开始更频繁地阅读从旧金山寄来的一系列国內外的报纸,开始更关注国会山上关於排华法案的辩论,开始意识到,他所渐渐清晰的自强之路,可能布满了荆棘与岔路。 书本上的知识,似乎与那个遥远而真实的残酷世界隔著一层透明的壁垒,他能看见,却难以触摸,更不知如何打破。 ——————————— 阿福的选择更为彻底。 他几乎切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业之中。 法律、经济、歷史……他如饥似渴地汲取著一切所能学到的知识。 他在图书馆的角落里,一坐就是一天。面前摊开的或许是布莱克斯通的《英国法释义》,或许是亚当·斯密的《国富论》,但他的思绪时常会飘远。 他思考著汤姆·李(李希龄)在纽约建立的“黑金秩序”,思考著斯坦福这些加州巨鱷的贪婪与算计,思考著清廷的防汉与在国际上的摇摆,更思考著陈九从古巴出来后一路的布局。 他清楚地知道,陈明那种试图融入並学习利用美国体系的方式,以及陈安那种镇压肃清一切的手段,都各有其局限。 这个时代洪流太过汹涌,非一族一派之力可以硬撼,也非单纯的血气之勇可以平息。 他需要更强大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规则、国际局势,大国博弈和隱藏在幕后的运作力量。 他隱约感觉到,未来的爭斗,將在法庭、在议会、在金融市场、在国际条约的谈判桌上展开,同样也会在黑暗的巷战中持续。 他读书,不再仅仅是为了学问,更是为了寻找一种能够支撑起陈九所图谋的那个“新秩序”的基石。 当陈明在聚会高谈阔论时,阿福在图书馆奋笔疾书;当陈安在东海岸以血洗血时,阿福在分析美国宪政的漏洞与商业法的边界。 他们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一个试图维持表象的光鲜,一个沉入黑暗执行铁律,一个则潜入知识的深海,试图锻造出足以定鼎未来的重器。 东海岸的风云因陈安的到来而暗流汹涌,纽哈芬的校园里,两颗年轻的心也在时代巨轮的碾压下,朝著未知的方向,悄然蜕变。 ————————————————— 香山县城, 海风吹拂著少年孙文额前的碎发。 他攥紧母亲粗糙的手,目光掠过岸边破旧的小帆船, “帝象,此去檀岛,不可以再像家里这样顽皮了,知道吗。路上不要乱跑。” “你兄长德彰15岁就出洋做工,如今在檀香山挣得一份家业,来信还说如今得华人总会庇护,始得安稳,咱们到了你要尊敬兄长知道吗?” 他用力点了点头。 母亲分了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怀里,里面是几件乾净衣衫和书本。她的眼角布满细纹,望向儿子的眼神混杂著担忧与期盼。 孙文用力点头,胸腔里却涌动著难以名状的兴奋。 他早已厌倦了私塾里摇头晃脑的诵经声,更憎恶村中胥吏盘剥农户的嘴脸。 帆船在顛簸中驶向澳门,带路去檀香山的族亲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他在檀香山做工,这次赚得了钱返乡,被他大哥孙眉託付捎信,顺便把母子带到檀香山生活。 “阿伯,去檀香山真能赚得钱,过上好日子吗?” 族亲叔叔大笑一声,只是站在船头哼起歌, “火船过海水茫茫,金山赚金归故乡……” “娃仔,记好了,檀香山可是有一个神仙人物,庇护著我等!” 孙文趴在船边,看墨绿色的海水逐渐泛成靛蓝。 “要到澳门啦!” 远处,一艘悬掛米字旗的军舰在海天交界处破浪而过。 ———————————— 他们这一路很是辛苦,从村子步行到香山县城石岐的码头出发,乘坐內河的小帆船。 船只沿著岐江河南下,进入前山河的河道,一路驶向前山寨。 到达前山寨后,还要换乘更小的船只,沿著密密麻麻细小的水道继续前行,最终抵达澳门半岛的北部。 到了澳门后,在总会登记后,由总会登记,得知是投奔亲戚后,安排买了张英姿洋行的船票。 登船时,铁甲船身栏杆的冰冷触感让孙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金髮碧眼的船员用生硬的粤语呵斥著拥挤的乘客,他护著母亲钻进底舱,这里很臭,人货混在一起。 深夜,他偷偷溜到上面二等舱的甲板,见满天星斗倒悬於墨色海面,船首劈开的浪竟泛著幽蓝色的光。 这艘船是英资,跟华人总会长期合作,被打了招呼,三等舱管理不復几年前的严格,船员看见了,只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后生仔,看入迷了?” 一个不知道何时站到他身边,穿著西式外衣的老者递来块硬。 “尝尝吧,我在檀香山的甘蔗地里种出来的。” 他看著小孩娓娓道来:“檀香山的甘蔗田比岭南的稻田还密,厂机器轰鸣声震得地皮发颤……” “在那地方,华人不用跪县官,能吃饱饭。” 暴风雨在第七日袭来,铁桶般的货箱在舱內翻滚,孙文用身体抵住母亲,在顛簸中听见钢铆钉发出濒死般的哀鸣。 他们乘坐的这艘英姿洋行的船不快,还要在横滨卸货, 第二十天清晨,海平线上出现一抹黛色。 晨曦刺透乌云,海平线上浮起翡翠般的岛屿轮廓,棕櫚树在风中摇曳。 满船沸腾的呼喊惊醒了熟睡的孙文,他跟著人群赤脚跑上甲板,看见晨光中渐次显现的岛屿轮廓。 蒸汽船开始减速,珊瑚礁围成的天然航道让海浪变得温顺。 孙文扒著栏杆,目不转睛地盯著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椰林婆娑的白色沙滩后,层层叠叠的西洋建筑沿著山坡蔓延,更远处是漫山遍野的甘蔗田。 火奴鲁鲁港的喧囂让孙文目眩神迷。 头戴宽檐帽的西班牙商人、裹著鲜亮“穆穆袍”的土著妇女、留著月代头的日本劳工穿梭往来。 “排好队!拿好东西!” 一个华人水手用铁棍敲打著扶梯,尽力维持著秩序。 孙文紧紧攥住母亲,另一只手抓著行囊,隨著人潮挪向跳板。 接客的人群里,他一眼认出了孙眉。 並非因为记忆中的面容,事实上兄长离家时他才五岁——而是因为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与周围短衫苦力的鲜明对比。 兄长孙眉赶了一辆马车来接他们,这个昔日的农家少年如今爽朗许多,嘴上还叼著一支雪茄。 在这里,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在象山县名声越来越大的九爷。 岛上的华社归华人总会和致公堂管理,还有自己的甘蔗田,有两条街的地皮,上面是成排的商號,店铺。 有洗衣店,裁缝铺,修鞋店,寄送侨匯的,代写书信的,十分热闹。 孙眉自豪地介绍,自己在去年已经加入当地的华人总会,加上积蓄,又借贷了一笔银子开了如今的商店,在华社中心的怒安奴街卖自己田地里的农產品,如今销量很好。 眼下安顿母亲和帝象在自己的商店做工。 “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 —————————————————————— 香港立法局会议厅, 端坐於主席位的是港督轩尼诗爵士,两侧是官守与非官守议员。 伍廷芳作为香港唯一一个华人太平绅士,年初还被授予香港立法局唯一一位华人议员,如今地位更甚,身著笔挺西服,坐在被质询席上。 港督轩尼诗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诸位议员,今日临时动议,討论近日荷兰驻港领事提交的正式照会。照会指控,本港註册之华人总会与苏门答腊岛之暴乱及杀害荷兰军民事件有关,並提及武器来源疑与华人总会背后的美国华商有关。伍廷芳先生作为该会法律顾问,应邀出席说明。现在,质询开始。” 一位议员立刻起身质问: “伍先生,荷兰人的照会写得清清楚楚。 如今,华人总会的名字出现在这种血腥事件里,还牵扯到美国武器!这严重损害了香港作为自由港的声誉,更危及我们与荷兰乃至其他欧洲国家的关係。请问,你如何解释贵会与千里之外的暴乱產生关联?” 伍廷芳沉稳地回应: “议员先生,首先,我必须强调两点。第一,指控不等於事实。荷兰当局提供了何种確凿证据,证明那些武器是由华人总会、直接购买並输送至苏门答腊?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华人总会的宗旨,是联络桑梓、互助互利、保护华工权益。 苏门答腊的华工,在荷兰种植园內遭受何种非人待遇? 超长的工时、残酷的刑罚、低廉至无法餬口的工资? 更是杀害派驻种植园的监工,杀害在港签约的合法华工, 这些,诸位是选择性地忽视了吗?当正义的渠道被堵塞,绝望的呼號被无视,任何群体在极端压迫下都可能產生非理性的反弹,这种自发性的华工反抗为何会联繫到致力於保障南洋地区华工权益的华人总会身上?这是污衊! 总会对此深表遗憾,但究其根源,是谁种下了这暴戾之果?” 第二位议员较为中立, “伍律师,我理解你对华工处境的同情。但我们现在面临的是明確的外交指控。 即便如你所说,存在压迫,但使用暴力並获取外部势力的武器,是文明社会所不容的。我们会对华人总会出海的物资和人员进行更详细的调查。 如果荷兰人通过正式外交渠道提出证据,要求引渡或协查相关人员,香港政府基於与荷兰的条约义务,將如何自处? 你的当事人,是否准备承担可能的法律后果?” “议员先生问到了关键。法律讲究证据链的完整与程序的正义。荷兰人的抗议,目前更多是基於推测——使用的美国武器与华人总会背后美国华商的支持之间存在想像式的关联。 事实上,香港华人总会不仅受到美国华商的支持,更是受到加拿大,夏威夷,南洋多地的华商资金支持,难道这些地区发生华工反抗,都与华人总会有关? 我再次重申,香港华人总会是一家在港註册,致力於保障在港华人权益,保障出海务工华人权益的合法组织,我们没有动机,也没有能力策划发动暴乱,更没有动机和能力採购大量美国武器支持南洋的暴乱。 还有,请问,荷兰人的外交照会,是否有货运单据、查获的物资,人员,明確的证据能够形成闭环? 如果没有,这便是一份基於或然性的外交辞令,而非法庭证据。 更何况,据我所知,亚齐人组织策划苏门答腊岛的暴乱已经是国际社会公认的事实。我有理由怀疑,苏门答腊岛的荷兰军队,正在为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拉更多的势力下场,企图掩盖自己战事失利的事实,甚至想把美国和香港拉下场。 香港是法治之区,英国法律的精神在於』无罪推定』。在確凿证据呈现之前,任何对华人总会的有罪推断,都是对法治精神的褻瀆。 至於条约义务,我相信政府会谨慎区分正当的商业往来、人道关怀与非法的暴力行为,不会因外界压力而牺牲本港居民的合法权益。” “华人总会长期为南洋的欧州资本建设的种植园输送华工,签订长期的劳动合约,做了诸多努力,受到如此污衊,是无法接受的。並且,这並不符合香港华人总会和合作的诸多英资商行的根本利益。” “伍先生,你的辩才我们都见识了。但现实是,总会与本地英资商行关係密切,这是公开的秘密。 如今风波骤起,已经影响了商业环境的稳定。 你能否代表总会给出明確承诺,即刻切断一切可能引发国际爭端的海外联繫,以保全香港的整体利益?否则立法局和警务处会立刻採取必要的强硬手段。” “议员先生提及关係密切。 不错,商业合作基於互利。但请不要將商业捆绑等同於责任连带,更不应以此要求我们背弃海外数百万备受欺凌的同胞。 华人总会的根基在於华人社会。香港治安的整体利益,不仅包括商业的繁荣,更包括民族的尊严与同胞的福祉。我会建议总会加强內部审查,明確反对任何非法暴力行为。 但同时,我们也將更积极地通过合法途径,向世界揭露荷属东印度华工的悲惨境遇,呼吁国际社会施加道义压力。堵不如疏,若荷兰当局能改善治理,公正对待华工,何来今日之纷扰?” 伍廷芳站起身,向港督与全场议员微微鞠躬:“诸位,今日之质问,其核心並非一家华人社团的行为,而是我们如何看待这个时代的正义与秩序。 是继续默许殖民地上的不公,以求表面和平? 还是勇於正视问题的根源,寻求真正持久且合乎道德的解决方案?香港华人总会,绝不接受荷兰人的外交抗议,但同时,我们愿意在调查期间,暂时中止南洋地区的华工输送和贸易往来。我的陈述完毕。” 他坦然落座,但內心並不平静。 苏门答腊的战局如火如荼,血腥杀戮的消息不停地见报。 不仅荷兰人著急,华人总会也备受折磨。 如今各个洋行的压力,港英政府的压力接踵而至。 由总会签订契约的南洋华工不仅收到大规模的监视,消息不通,更有很多种植园態度曖昧,隨时准备撕毁合同。 现在被逼无奈,总会上下要接受调查,港口上的船也被英国军舰严密看管,连澳门来往的船只也被上下搜查。 更重要的是,作为军事和华社的领袖,那个定海神针,已经离开香港太久了。 大批来自澳门和九军秘密军事基地的青年军官进驻香港,陆续通过各种渠道前往南洋的人手越来越来多,显然是“建功立业”的决心非比寻常。 风急雨骤,何时停歇? (本卷完) (今天的更新要晚点,琐事缠身) 第0003章 10月月末感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0003章 10月月末感言 因为我一直觉得这本书成绩太差了,中间还出差,出差阶段每每要工作到十二点,导致一度写得有点痛苦,明显感觉出差的时候写的有点水。 一直就没怎么关注成绩和评论,由著写了。 我其实在上大学的时候很想靠写小说养活自己,是13年的时候,我读大一,陆陆续续地写了几个开头,在眾所周知的那个大站,几次都签约不了,唯独最接近的一次是后台给我发了一个“潜力签约”的站短,当时本来想签约的,但是评论区有一个自称编辑的人,让我加他的企鹅,我就加了,把我带去了另一个站。 於是我人生中第一本正式的长篇网文就在那里连载,上一些不感兴趣的课的时候就在笔记本上写,回到寢室打到电脑上,写了几十万字的时候,热度挺不错的,可惜就是收入很低,加上当时有师兄带著做一些专业方向的事,开始赚钱了,无奈之下就放弃了。 后来这个网站也差不多算是倒闭了,这本书被搬运到了某阅读等好几个网站,好像也有点人看,但是跟我就没多大关係了,所以我一直不想承认自己之前写过什么作品。 这一放,就是好多好多年,主专业方向的工作一直也挺忙,直到y情期间,我又重新萌发了写小说的想法,於是在眾所周知的那个付费站,又苦熬心思开了一本群像的科幻题材穿越文,理所应当的没被签,十分痛苦,几度怀疑自己。 后来閒暇时又开了两个头,都是不过,24和25年,当时甚至都不知道番茄这个平台,刷了“签约不过该怎么办”的帖子,来了番茄。 其实也不能怪別人,对於目前快节奏的爽文来说,我这个真的是不太行。 今天晚上,统一在网际网路上搜索了一下关於这本书的推文啊,评论啊,龙空啊等等,我在很多渠道都看到有读者对比飞扬跋扈那本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一个土著黄皮肤在这一时期的美国最多也就是做到美堂那样,所谓地下皇帝什么的都是纯扯淡,这本书的题材根本都不成立云云。 包括一些批评,说我太过於文青,当然我知道自己有一点,但是具体体现在哪里,也不太知道。 诸如,每一章的內容里面,大量的心理描写,诸如,完全不是快节奏爽文,诸如,开头十几章太过於煽情,完全看不下去,诸如,剧情弱智等等。诸如,美国篇写得好好的,突然反清建国,完全没有转折等等。 其实我都虚心接受,甚至看这些评价的时候都很惶恐,因为確实尽力了,不是指在更新上尽力,更新得又快又多在我这可能会起到反作用,让我完全不知道该咋写。 我指的是,剧情架构啊,想法啊,破局啊,转折上的,让我回过头来重新写,也未必能写成什么样子。 长期不关注外界的一些声音,就导致有点忽视,今天才算看到了一些,反思也很多。 今晚瀏览这些的起因是,一个读者告诉我,这本书登上了一些推荐,然后让我很震惊,就这么一点点流量的书,还有人推荐? 我自己都不信,於是去搜了搜,看到了之后就很难受,也很感动。 难受是因为,我之前看网文也不认真,刷刷刷,一目十行就看过去了,还经常弃书,也没有扒榜学习,也不懂套路,唯一一点可怜的写作经歷是小初高中的时候写过一些优秀作文,发表过一些小短篇,网文界里面是纯粹的小瘪三,这本书的槽点也是数不胜数,推荐来干什么? 然后看到还曾经登上过什么什么数据口碑榜,最高的时候还有第6,前面五个都是付费大热,10月底的时候被推荐上了一个第三季度推荐书单,感动是感动的,恍惚之后就是有些不真实。 书写得一般,承蒙厚爱,但確实也没什么流量,自己也有很多犹豫,拧巴。 剩下的心愿就是好好写到完结。 新书想写一本无限流,但是开头不满意,要重写,也想试试快节奏爽文,爽得头皮发麻那种,朋友评价是我大概率也写不出来,跟本人的行为处事也有很大的关係,只是我真的很想试试流量加身的感觉,也不枉在中文网际网路的网文世界里来过。 当然了,这是愿望。 最后,希望大家读得开心,不开心呢也可以批评批评,总之,最重要的是生活里要开心呀。 敬上。 第1章 雾锁金山,神明巡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章 雾锁金山,神明巡境 旧金山。 凌晨,天色將明。 今天是华人的大日子。 恰逢此间,一片大雾瀰漫。 今晨的雾,尤为浓重。它彻底淹没了那些属於米利坚人的煤气灯、银行和电报局,將它们化为一片混沌的、昏黄的剪影。 但这片大雾,在抵达两个特定的街区时,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唐人街以及,被华人紧密控制、与其连为一体的巴尔巴利海岸。 这里,是华人口中的“金山大埠”。 是数万华人用血汗、乡愁、白骨和黄金堆砌起来的化外之地。 今晨,这片土地的气正在改变。 雾气无法深入。 它们在唐人街主街口那个巨大的牌坊前翻滚、迟疑、退避。 因为在它们更深处,有另一种更强大、更炽热、更古老的气息正在升腾。 那是香火的气。 成千上万支檀香、沉香、降真香,混杂著艾草、符纸和祭品燃烧的浓烈气味,已经在这片区域的上空盘旋了整整三天。 它们没有飘散,反而凝结、压缩,匯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中带金的巨大云柱,仿佛一根通天彻地的香,从唐人街的心臟——冈州会馆內的关帝庙笔直地刺向夜空。 这不是庆典,更不是节日。 今天,“汉寿亭侯、昭烈武成、义勇武安、忠义神武、关圣帝君”,將要“巡境”。 应此地凡人之请,祂要亲自降临这片疆域,用祂的神威,將一切盘踞於此的污秽、邪祟、瘟疫和异域的、不怀好意的灵,彻底击溃。 ———————————— 关帝庙內。 这里是整个“金山大埠”的权力与信仰的中枢。 庙堂里没有一丝风,但上百支巨大的“龙凤喜烛”的火焰却在疯狂地摇曳、舞蹈。 光影在神龕上投下了变幻莫测的阴影。 空气沉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前列一排是华人总会的理事,致公堂的香主,隨后是六大会馆的大董,工商会的代表。 这些掌握著这片土地上几乎所有人生计、律法和贸易的侨领们——此刻正身穿重、古老的祭祀袍服,肃立在神案之前。 为首之人,单独站在前方,更是深深陷进了香火中央,背影几不可查。 他们的身后,是唐人街各个势力的代表,他们同样身著统一的黑缎马褂,腰间扎著红带,表情肃穆,不发一言。 所有人,都在等待。 “咚。” 一声沉闷的法鼓声响起。 “咚。” “咚。” 三通鼓毕。 站在主祭位置的老人高声嘶喊。 “吉时已到。” 他的声音豪迈,如同金石相击,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上香!” 为首之人上前,从“礼生”手中接过三支粗壮的龙香。 他走到那座高达三米的黄铜香炉前,在繚绕的烟雾中,三跪九叩,然后將龙香插入香炉。 “轰——!” 三支龙香的香头,在插入的瞬间,竟不约而同爆出一团火焰。 “帝君……”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 这“发炉”,是神明显灵的徵兆。 主祭走到关圣帝君的神像前。 这尊神像高大威武,凤眼蚕眉,面如重枣,不怒自威。祂的眼睛,正以一种俯瞰眾生的姿態,凝视著庙门之外的、被烟气包裹的领地。 主祭从香案上拿起一对朱红色的筊杯。 他高举筊杯,用一种古老的、介於吟唱和低语之间的声调,向神明“请示”: “伏以天清地寧,吉日良辰。谨具馨香,虔申昭告。今有金山合埠侨民,恭请圣帝法驾巡行,荡涤妖氛,靖绥疆土,护佑生民。敢问帝君,可否启鑾?” 他鬆开手。 “啪嗒!” 两块木片在空中翻转,落在了冰冷的石质地板上。 一阴,一阳。 “圣筊!” 主祭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紧闭的庙门,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指,声若洪钟: “帝君,起驾——!” —————————— “时辰到——开路!” 隨著“知客”一声悠长、划破深蓝色天空的唱喏,那两扇封了三天的、贴著巨大封条的沉重庙门—— “轰——隆——!” 被人从两侧猛然拉开! 在庙门洞开的剎那,一股由无数支香火、数千人的信仰、符水和神威混合而成的、凝如实质的气场夺门而出! “咚——!” 一声黄铜巨锣的闷响,穿透了雾气和城市的喧囂。 紧接著,是如同风暴般骤然响起的排鼓和嗩吶! 这不是凡间的音乐。 这是高亢、激昂、充满杀伐之气的神明战歌。 在外围观的人群,被这股声音和无形的气场组成的衝击波,硬生生逼退了十丈。 首先涌出庙门的,不是人。 是光与火。 两排举著巨大火把的汉子,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也照亮了他们身后。 紧接著,是阵头。 “肃静!” “迴避!” 四名身长力壮、面涂红黑油彩的汉子,扛著四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的“路头牌”。 他们的步伐沉重、统一,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在他们身后,是官將首。 精壮的汉子,画著开面,青面獠牙,红面金睛,额头有法眼。 他们身穿五色斑斕、绣满符文的战甲,脚踏草鞋,手持法器。 在庙內请神时,他们已被附身。 此刻就是神明的御前先锋,是来自阴曹的神將。 他们以一种诡异、古老、充满爆发力的步法前行。时而弓步,时而跳跃,时而猛烈地扭头、顿足、瞪视! “喝!” 每到一处街口,领头的增將军和损將军便会猛地停下,对著黑暗的巷口,用手中的三叉戟猛地一顿! “鏗!” 法器与路面撞击,迸出闷响。 围观的华人——那些被允许在“神路”两侧观看的信徒——全都屏住了呼吸。 鼓声、锣声、嗩吶声、法器碰撞声、神將的低喝声,交织在一起,汹涌而出。。 在官將首清出一条神路后,真正的核心,出现了。 首先,是两队手持筛子和米袋的童子。他们不断地將混有硃砂和盐的圣米洒向道路两侧, 隨后,是一座巨大的、由八人抬著的香炉车,浓烟滚滚,確保神路的香火不断。 拄著拐杖的男人走得很慢,行走在烟雾繚绕之间。 再之后,是六大会馆和各大堂口的代表们。他们表情肃穆,手中高举著巨大的龙香。 香火的烟雾將他们的面容笼罩,若隱若现。 在他们身后,在一片最响亮的鼓乐声中,在最浓烈的香火环绕下,圣驾——关圣帝君的神轿缓缓驶出了庙门。 这是一座小小的、用最顶级的黄杨木和樟木雕刻而成的宫殿。 轿顶是金色的琉璃瓦,四角悬掛著八卦镜和降魔铃,轿身被厚重的、绣著金龙的黄缎帷幕完全遮挡。 抬轿的,是八位致公堂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时辰八字最阳刚的赤膊精壮汉子。 他们是“神明的脚”,被称为“八福”。 他们步伐稳健,只是面色沉重,倍感压力。那神轿,仿佛有千钧之重。 ———————————————— 游神的队伍,如同如同一条由信仰和火焰构成的巨龙,缓缓“游”过了唐人街的每一条街道。 神路两侧,万籟俱寂。 所有的商铺、民居,今夜都已提前斋戒。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摆上了香案,上面供奉著清水、鲜和小三牲。 当官將首的队伍经过时,人们会低下头,躲避两侧,不敢直视。 当神轿经过时,无论老幼,无论贫富,都会立刻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口中默念著祈祷。 在这片远离故土、备受歧视的金山,帝国的龙旗已然黯淡,米利坚的法律又充满敌意。 唯有这来自故乡的神明,是他们共同的“君父”,是他们秩序和身份的来源。 “帝君…..” “帝君…..” 队伍走出了唐人街的牌坊,进入了巴尔巴利海岸区的地界。 这里同样是华人的势力范围。 只是神轿的摆动也变得剧烈起来。 八福汉子,几乎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控制住神轿的方向。 神轿上的降魔铃发出了“叮铃……叮铃……”急促而清脆的响声,如同战场上的號角。 —————————————— 临近住宅的阳台上,被吵醒的白人们,远远俯瞰著那条从唐人街蜿蜒而出的、色彩斑斕而声音喧囂的“长龙”。 “看吶,弗莱明先生,” 一个住在廉价公寓的水手小声对身旁那位身材高大的同伴说道,“这些清国人,搞这些乱糟糟的仪式是在庆祝自己要被赶出这片土地了吗。” 他的话语引来了周围一阵附和的轻笑。 而在一墙之隔,有些老旧的四层木屋里,爱尔兰裔的人们则抱著完全不同的心情。 “上帝啊,这是他们的神?” 他喃喃道,声音里混杂著难以置信。 那震耳欲聋的锣鼓声、鐃鈸声,不像他熟悉的教堂钟声那般肃穆,而是带著一种原始的、撼人心魄的节奏,仿佛直接敲击在胸膛上。 他看到那些巨大的、色彩狰狞的代行者,看到舞动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一种源自文化本能的排斥和畏惧在他心中升起。 这不仅仅是一场游行,这是一种宣告,一种力量的展示。 ———————————————— 游行队伍的先锋——官將首阵,正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向前推进。 增將军身材魁梧,脸上覆著青面獠牙的樟木面具,面具上的彩绘浓烈如凝血,怒目圆睁,嘴角獠牙上翻,仿佛要噬尽世间邪祟。 他头戴將军盔,身披玄色战甲,上面用金漆绘製著繁复的八卦云纹。 赤裸的脚踝上繫著沉重的铃鐺,每一步踏出,都发出沉闷而穿透力极强的“鐺”声。 他手持一方巨大的三股刺瘟槊,槊尖寒光闪闪,隨著他的步伐,不断向前方虚刺、劈砍,动作刚猛,充满了一种非人的、神圣的暴力感。 他身边的损將军及其麾下兵卒,同样面容狰狞,手持刑具法器,步伐踏出一种战阵般的整齐与压迫。 他们所过之处,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煞气瀰漫,连喧天的锣鼓声都成了陪衬。 人群,无论是华人还是被吸引来的白人,都不自觉地在这支队伍前向后退缩,仿佛靠近就会被那无形的力量灼伤。 就在这时,队伍行至巴尔巴利海岸区与市政管理区域的交界处。 一名身著黑色礼服、头戴高顶礼帽的白人官员,在几名手持警棍的警察护卫下,站到了路中央。 这股野蛮喧囂的洪流实在太吵,他远远看著就忍不住心烦气躁,存心想找个麻烦。 白人官员弗莱明举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他身材高大,在西方面孔中算是威严,但此刻站在那滚滚而来的神威洪流面前,竟显得有些单薄。 锣鼓声未停,但官將首的队伍,在增將军的带领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直直地朝著弗莱明走去。十步,五步,三步…… 最终,在几乎要撞上的距离,增將军停了下来。 弗莱明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面具上每一道狰狞的笔触,闻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带有宗教仪式感的气味。 他能看到那裸露的、肌肉虬结的胸膛上滑落的汗珠,以及那双透过面具眼孔望出来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里面没有任何个人的情绪,没有挑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焦点。 像是两口深井,摄人心魄。 增將军手中的瘟槊,槊尖微微上扬,正对著弗莱明的胸口。 周围的喧囂——锣鼓、念诵、人群的嘈杂——在弗莱明的感知里迅速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听到自己心臟擂鼓般的跳动声,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爬升,瞬间席捲全身。 他举著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他试图说话,想宣读法令,想展示权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脸色由最初的傲慢涨红,变得苍白。 终於,在仿佛永恆实则只有十几秒的对峙后,弗莱明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就在他让开的瞬间,增將军那空洞的目光似乎掠过他,望向了更远方的虚空。 沉重的脚步再次踏下,铃鐺“鐺”然作响,整个官將首阵型如同黑色的铁流,毫无滯涩地从弗莱明和他那群噤若寒蝉的警察面前碾过。 弗莱明僵立在原地,失魂落魄。 他身后的警察们面面相覷,无人敢上前。 周围的白人观眾,无论是早起的劳工还是学者,记者,都清晰地目睹了这一幕。 有震惊,有羞耻,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威慑后的悚然。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那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並非虚妄的传说。 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之下,是一种足以让他们赖以自豪的“文明权威”瞬间失语的、可畏的存在。 神驾过处,万灵辟易。 官威如纸,难挡神威如狱。 ———————————— “咚!” “咚!” “咚!” 巡游的队伍,沿著巴尔巴利海岸的边界,走完了最后的路程。 当队伍绕回唐人街,重新进入关帝庙时,天色已经大亮。 神轿被重新抬回了神龕的正位。 主祭手持法剑,踏著七星步,最后一次敕令四方: “一敕东方,神光普照; 二敕南方,灾邪尽消; 三敕西方,妖魔远离; 四敕北方,福寿安康! 五敕中央,合埠平安!” “圣驾——安座!” ———————————— “开——太——平——兮——镇——魑——魅——!” “开——山——河——兮——震——四——方——!” “开——新——年——!” “开——新——年——!” 第2章 风中的书与信(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章 风中的书与信(一) 总理陈公钧鉴: 光绪七年正月初八日(西历1881年2月6日) 卑职香港华人总会,南洋总办事务长,沈葆义,诚惶诚恐,谨呈。 兹为光绪六(1880)年,南洋五路战线全局情势演进,卑职奉公之命,总揽全局,调协各方,不敢稍有懈怠。 职奉命总览南洋机宜,协调各方,搜集情报,为总会决策之参详。光绪六年,风云激盪,我华人子弟於南洋浴血奋战、篳路蓝缕、隱忍布局,各线情势均有深刻演变。 岁末年终,兹谨將一年来苏门答腊、婆罗洲、柔佛、英属海峡及安南-婆罗洲资源五路战线之態势、关键、得失,条分缕析,匯集成文,恭呈钧览。 卑职窃以为,光绪六年度,乃我华人总会於南洋布局之关键一年。 南洋全局,已由初期之隱秘播种,转入中期之激烈攻防。 苏门答腊战线,以振华学营以及九军战士血肉之躯,成功拖住荷夷陆师主力。 婆罗洲战线,许將军(阿昌叔)铁腕整合,尽收兰芳故地,打造后方重镇。 柔佛战线,和平渗透,秘建北地佬军屯,暗藏上万预备之师。资源战线,北联安南,南探婆罗,煤铜铁矿,渐次入手。 然则,全局之最大变数,已非野蛮霸道之荷夷,而系坐观虎斗之英夷。英夷察觉我会之意图,已自“默许”转向“威慑”,其香港之制裁、柔佛之警告、荷夷之施压,三管齐下,已成我会心腹大患。 故此,光绪七年之策,当以“固本、御英、待时”为上。 其一:苏门答腊战线。 本线为我会与荷夷正面交锋之核心,战况惨烈。 光绪六年初,荷夷“惩戒远征军”终集结於勿老湾。此役荷方称之为“德利平叛战”,实为种族战爭之延续与復仇。 总指挥官范德海金將军,乃荷军宿將,久歷亚齐战阵,其人坚毅、狡诈,知兵善战。其麾下非乌合之眾,乃精锐之师。 远征军主力,辖精兵一千余人,后又陆续增援千余人,皆配博蒙特后膛步枪,並有多门克虏伯山炮协防,战力强悍。 其辅兵,为安汶僱佣军。皆悍不畏死,熟稔林战,为我军劲敌。 其炮灰,为爪哇土著,虽战意不高,然荷夷多用以清乡、筑垒、转运物资,消耗极大。 海军方面,荷“东印度舰队”分队,以“威廉亲王”號铁甲舰领衔,辅以“七省”號、“阿贾克斯”號巡防舰共七艘,彻底封锁德利海岸。 光绪六年二月至五月,兰战役进入尾声。荷军之策,非急於攻打主力,反而重在围点打援与焦土清乡。 荷军舰队依仗火力,彻底切断德利。我会设於新加坡、檳城商號之米粮、药材军火,以及经由马六甲民间“走私”之路线,几乎悉数断绝。德利地区,米价飞涨五倍,弹药日渐枯竭。李庚、董其德部虽有储蓄,亦难久持。 ———————————————— 远征军指挥官部,深諳“以华制华”之术。 其一,公开宣布“只诛首恶”。对本地“顺服”之华人甲必丹,如张士辉等,予以保护;对马来苏丹,许以战后特权。 其二,重金招降。远征军指挥部觅得原我军据点,此地残留三千余华工,多个华工头目主动投诚。荷夷许数人以“甲必丹”之位,並德利地区菸草园復开后重理契约招工,工资上浮五成。遂反,约三千余华工就地投降,为荷军前驱。此举对我军民士气打击甚巨。 五月初,荷军兵分三路合围。 东路军,沿“勿老湾-兰”铁路故道推进,遇抵抗则以炮火摧之。 西路军,安汶僱佣军,沿德利河逆流而上,专事扫荡我军侧翼据点。 武装水兵,则於“日里”故地登陆,断我军退往內陆之后路。 荷军非强攻兰,而系扫荡城外所有种植园与村落。 远征军下达“焦土令”:“凡德利地区,本地土著村庄有接济叛军嫌疑者,一律焚毁,鸡犬不留。”一时间,德利平原,烟焰蔽日,哭嚎震野。 至五月中,李庚、董其德诸部审时度势,知不可为。若死守德利地区,则必同归於尽。 三个月內,李庚多次以小股精锐,伏击荷军。其中,於“双溪乌拉”河谷设伏,诱敌深入,斩荷军先锋部近三百人,缴获甚多,稍挫其锐气。 然荷军支援不断,更有炮舰水兵登陆作战,合围压上,我军於“新埠”决战失利,伤亡惨重。 五月十七日夜,李庚等前线指挥官,毅然决定放弃德利。 率麾下军民自西向突出,退入內陆广袤之巴里桑山脉雨林。 光绪六年中至年底,战局进入第二阶段。 五月底,范德海金夺回德利地区控制全。 然所得者,一地废墟而已。德利全境菸草种植园,或於战火中焚毁,或因华工逃亡而荒芜,难以重建,更兼有新招募的爪哇劳工逃亡甚多,招降的数千华工中不堪受辱者眾多,再起叛乱。 阿姆斯特丹之股东闻讯,股价再次崩跌。据巴达维亚回报,德利公司股价自去年四月至今,已跌落七成有余,中间虽有起復,但终是难以止跌。 荷属军队虽宣称“胜利”,然阿姆斯特丹报纸皆称之为“昂贵的失败”。荷属东印度政府本望德利之利以补亚齐之亏,至此,两线皆亏,財政赤字达至前所未有之境地。荷本土国会,攻訐之声不绝於耳。 董其德、李庚所部,退入巴里桑山脉,北与亚齐叛军之活动区域遥相呼应。李庚判断,荷夷封锁海面,我军补给断绝,唯有將“德利”与“亚齐”两个战场彻底联通,方有生路。 七月,董其德亲率精干三十余人,冒死穿越丛林,密会亚齐抵抗领袖依斯干达。双方摒弃前嫌,达成抗荷同盟。 盟约议定:亚齐方,利用其土著之便,提供情报网络,並开放其控制之山地,为我军提供庇护及粮食。 我方,以振华学营骨干为师,为亚齐游击队提供小股作战与爆破之训练,並有限提供火炮和弹药。 双方互不统属,然情报共享,协同作战,共击荷夷。 自八月起,李庚部彻底化整为零,以“振华学营”陆续增援的军事骨干为核心,將隨行华工编为垦战队,一面开闢山林,屯田自给,一面编练新军。 战术上,则尽学亚齐人之道,袭扰荷军补给线,伏击小股巡逻队。 其目標,非占城夺地,乃彻底破坏生產。 光绪六年八月十三日,李庚部夜袭“新阿姆斯特丹”菸草园,烧毁幼苗万株。 光绪六年九月初七,董其德部联合亚齐义军,炸毁“勿老湾-兰”窄轨铁路“蛇河”大桥,致荷军运输瘫痪半月。 光绪六年十月,荷军部分欧洲精兵和安汶僱佣军入山围剿,李庚设伏,毙敌一百七十余,安汶军自此裹足不前。 至光绪六年底,苏门答腊战线已成血腥泥潭。荷夷贏得了兰,却输掉了德利。 巴达维亚非但未能自亚齐抽身,反將另一足深陷德利。荷属东印度之財政,已在崩溃边缘。 卑职窃以为,苏门答腊战线之“拖”字诀已然功成。振华学营之军官,居功至伟。然我军亦伤亡甚重,弹药、药品奇缺,全凭以战养战,从荷军手中夺取。 此非长久之计。如何建立一条绕开荷军封锁,自婆罗洲至內陆之秘密补给线,实为光绪七年之首务。 第3章 风中的书与信(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章 风中的书与信(二) 其二:婆罗洲战线。 苏门答腊战火熊熊,荷夷焦头烂额,巴达维亚已无任何机动兵力可调往婆罗洲。 为我会在婆罗洲兰芳共和国之整合,贏得了千载难逢之窗口期。 昌叔奉公之命,坐镇婆罗洲,其手段之果决,非言语所能尽述。光绪六年度,昌叔已完成对兰芳高层之全面渗透,总长刘阿生已然架空。 光绪六年初,昌叔借血洗“打拉根和顺公司”之赫赫武威,震慑兰芳诸头人。 继而,苏门答腊“兰大撤退”消息传来,荷夷对华人叛乱之残酷手段,令兰芳內部亲荷派或维持现状派彻底胆寒。刘阿生深知,若无我总会庇护,兰芳覆灭只在旦夕。 光绪六年六月,刘阿生於东万律召开兰芳公司全体头人大会。会上,伍廷芳先生出示其代擬之《婆罗洲联合垦殖公司章程》。 此章程,明面上,是將兰芳共和国重新改组,以公司之名,避荷夷之忌。 实则,该章程规定,总会以注资和提供安全保护为名,全面接管兰芳之军事、外交、经济大权。 刘阿生保留总长虚衔,迁居坤甸荣养,实则软禁。 兰芳,这个存续一百零四年之华人自治体,至此,名亡实存,尽归我会掌握。 政治交权甫一完成,阿昌叔立时以雷霆手段,执行安定峡谷之模式,对此地进行彻底军事化改造。 昌叔以整编兰芳防务为名,勒令各路矿主、会党头目解散私兵,归於新公司统一指挥。 对阳奉阴违者,如“和顺”归顺的头目、“三条沟”矿主宋炳之等,或流放外岛,或以通敌之名,就地正法。兰芳旧有武装,一夕肃清。 昌叔於东万律城外,闢地千亩,建立“振华学营南洋分校”。组建教官团,从当地客家青年中,招募新血。首批招募子弟八百人,全日制操练。以“忠於总会、忠於陈公”为第一要务,辅以新式枪炮、沙盘推演之法。 澳门兵工厂,於光绪六年度,已仿製温彻斯特连珠枪(我会定名“振华一式”)五千支,“八零型”轻便臼炮四十门。此批利器,皆由香港“永安”號货轮,偽装“农具”、“机器零件”,经纳土纳群岛(我会秘密中转站),源源不断运抵东万律。兰芳新军,已然鸟枪换炮。 另,澳门兵工厂二阶段仿製夏普斯步枪已初步成功。 伍廷芳先生之才,不止於律法。其接管兰芳经济,手段亦是高明。 伍先生设立“兰芳开发银行”,废除兰芳旧有杂乱之“公司票”,统一发行改组新公司的票券。 此券以总会在香港及旧金山之黄金、白银储备为本,信用坚挺,立时取代荷盾,成为西婆罗洲我会控制区內之唯一硬通。 伍先生利用旧金山总会新成立的远洋贸易公司,遍布全球之航运网络,绕开巴达维亚之监管,开闢“东万律-香港-上海-横滨-旧金山”之黄金航线。 將婆罗洲之林木、橡胶、金砂,源源不断运出,换回我军急需之粮食、药品、机器与钢材。 至光绪六年底,兰芳故地,已非昔日鬆散之“公司”,而系高度军事化之兵营、兵工厂、训练营地。 婆罗洲已渐成我会在南洋之后方堡垒。 其一,可为苏门答腊输送兵员、弹药;其二,可为应对荷夷未来之入侵,做足准备;其三,其本身,即是我会图谋南洋全局之“剑柄”。阿昌叔与伍廷芳先生,一武一文,配合无间,功不可没。 其三:柔佛战线。 此地,北靠英属海峡殖民地,南望新加坡,地处马六甲咽喉。 荷夷势力不及,英夷乐见其(柔佛)繁荣以制衡荷夷。此地之苏丹阿布巴卡,素有“亲华”之名(实为“亲商”),乃我会最佳之渗透对象。 光绪六年度,柔佛之“种子计划”已全面铺开,其核心有二:取地、移人。 南洋事务处去年曾以总会名义,助苏丹阿布巴卡修筑新山王宫,並资助其访英之行, 总会利用与阿布巴卡之良好关係,以广利、福兴、源昌等十三家商號名义,依柔佛港契制度,於新山(johor bahru)周边,获取港主身份。 截至年底,我会在柔佛已获港契二十七张,名下土地逾九万亩,多为內陆雨林。苏丹阿布巴卡乐见其成,盖我会所纳之税,已占柔佛全年税入之两成。 如今这些“港脚”(一个標准的“港脚”(种植园据点)通常占据一条河流的支流流域。)多为甘蜜和胡椒园,除容纳种植工人生活外兼组织军事训练之能。 总会已成为柔佛最大的港主。 此多赖公与直隶总督李文忠公(鸿章)所定“移灾”之大计。 光绪六年,华北大荒余波未平,流民满地。公以“解朝廷之忧,救灾民之命”为名,与李公达成协议。 我总会於天津设“华北招工局”,凡流离失所之青壮灾民,愿赴南洋谋生者,总会包其船票、食宿。 此批灾民,皆燕赵(河北、山东)之人,柔佛华人多称“北地佬”。 其悍勇质朴,虽饱经患难,但民风悍勇,且重乡情、守信义。 其操官话,与南洋本地闽、粤、客家诸方言,全然不通。並且於南洋无任何宗族、会党根基,唯有依赖发给其饭食、土地之总会。 此三点,正是我会打造私军之最佳人选。 光绪六年度,自天津大沽口登船,经检疫筛选,再秘密转运至柔佛新山。全年共计抵柔“北地佬”一万三千余人。 此上万北地佬,抵柔佛后,即被编入我会名下之垦殖公司。 明面上,彼等皆为农工。於內陆雨林深处,开垦土地,种植胡椒、甘蜜。更重要者,卑职遵公之命,令其於內陆河谷平原,广辟水田,种植水稻。至年底,已开水田一万余亩。所產稻米,未来足可供我柔佛、婆罗洲两地军民之需。此举,將彻底扭转我会被粮食牵制之窘境。 暗地里,则效仿九军旧制,及戚公束伍之法,行“寓兵於农”之策。 彼等耕作操练轮换。不习哨,只练三事:队列、射击、土工(修筑工事)。 其四:英夷战线 光绪六年度,我会与英夷之关係,已急转直下。 新任海峡殖民地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此人乃大英帝国之坚定信徒,素以强硬著称。其前任多不干涉,韦尔德则力主“主动介入”。 英夷在南洋之核心利益,非土地,乃马六甲海峡之贸易稳定。 其最大梦魘,乃西历1874之“拉律战爭”。 彼时,华人“义兴”、“海山”二会党,为爭霹雳州锡矿,內战不休,致英商利益大损。英夷遂以此为藉口,逼签《邦咯条约》,强势介入马来半岛。 或尔,在韦尔德看来,光绪六年之局势,乃“拉律战爭”之重演,且规模远胜於昔。 英属华人事务司,经一年详查,已初步认定两起事件皆出自我会之手。 德利战火,已严重波及英商利益。英商“哈里森与克罗斯菲尔德”公司在德利之菸草园,颗粒无收,损失惨重。英夷向巴达维亚抗议,指责荷夷无力平叛,违背1871年《苏门答腊条约》中“保证英商贸易自由”之承诺。 总会在柔佛的移民之策,北地佬以汹涌之態势,涌入柔佛。彼等不与本地华人(闽、粤、客)交流,自成一体,於內陆开垦、筑路、屯田。 其势之盛,已引起柔佛本地其他华人势力之恐慌。 韦尔德深恐此上万北地移民,將在新加坡之眼皮底下,引爆第二次、且规模大百倍之拉律战爭。 据重金贿赂的英人官员报,经此两事,英夷华人事务司首次將我华人总会,从一个香港华社帮派,定义为——“一个有现代组织、有国际资本、有地缘政治野心、有跨国动员能力之战略威胁”。 护卫司之报告,卑职已秘密购得副本,称:此会之结构,仿效西人公司,然其內核,实为一军事商业集团。其以香港为金融中心,以旧金山为后援,以南洋为战场。其志,非图小利,恐在割据。” 韦尔德既有此结论,遂於光绪六年底,展开凌厉之政治攻势: 韦尔德不断向巴达维亚发出外交照会,抗议荷军无能。英舰“飞鱼”號更数次驶入勿老湾,名为“保护侨民”,实为恫嚇荷军,並暗中侦查我军虚实。英夷或有“干预”德利局势之可能。 其二,韦尔德召见苏丹阿布巴卡,以英柔合作条约为筹码,要求阿布巴卡履行盟友义务,立即“整顿”其领土上未经英国批准之“私人军队”(即总会垦殖团)。苏丹阿布巴卡夹在我会与英夷之间,左右为难,已数次派人向我方试探,言辞闪烁。 其三,威慑香港。 此为英夷最致命之一招。英夷之真正筹码,在香港。 光绪六年十月至十一月,韦尔德总督数次约见香港总督轩尼诗爵士,协调立场。 轩尼诗虽素对华人友善,然在帝国利益之前,亦不得不从。 英方已威胁,若我会在南洋(苏门答腊、柔佛)之活动不加收敛,则香港政府將宣布华人总会为非法组织,恐將实施多方制裁。 英夷之威慑,已非虚言。若香港总会被列为非法,则我会在港之贸易、金融(银行)、劳工诸业,將遭灭顶之打击。 我会多年布局,亦將暴露。 如何应对英夷之讹诈,乃光绪七年我全盘布局之最大变数。卑职窃以为,或需暂避其锋,於柔佛化整为零,暂缓北地移民之军事化,以换取英夷在香港之容忍。此为权宜之计,恭请公裁。 其五:资源战线 公曾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今之世,钢铁、煤铜,即为粮草。” 光绪六年度,我会在澳、苏、婆三地,皆受困於“资源”二字。苏门答腊缺弹药,澳门和婆罗洲兵工厂缺钢铁。故此,资源战线,乃我会铸剑之根本。 北线,安南之铜、煤。 安南黑旗军统领刘永福,自法夷入侵以来,困守山中。我总会自公亲自和刘永福谈判后,即由香港方面,与黑旗军建立密切合作。 至光绪七年初,此合作更进一步。 我方已向黑旗军提供振华兵工厂所產之“振华一式”步枪一千支,子弹十万发,臼炮二十门。 刘永福投桃报李,將其控制下之“保胜”铜矿、“鸿基”煤矿之开採权,部分转交我会。 全年,我总会以“山货”名义,自安南水路,经琼州(海南),秘密运抵香港之精铜,共计二十万斤,优质无烟煤五千吨。 此批煤、铜,已悉数转运至澳门和婆罗洲工厂。 南线:婆罗洲之铁矿。 此为光绪六年度,资源战线最大之突破。 婆罗洲兰芳故地,虽有金,然素来缺铁。兵工厂仿製枪炮,所需钢铁,皆需自美国或加拿大高价购入,受制於人。 卑职遵公之命,派出探矿小队,和情报队伍,深入南洋。 光绪六年十月,一支情报队从婆罗洲一法国商人处获得消息,婆罗洲南部,“马辰”东北之“帕加隆”地区附近,发现一处巨型红土型铁矿。 据当地达雅族原住民称,此地之“红土”,经其土法冶炼,可得高品质之铁,远胜寻常洋铁。达雅人素用此铁打造“曼刀”,锋利异常。 我探矿队密採矿样,送至澳门验制。结果令人振奋:此矿石品质极高,乃製造枪炮之绝佳材料。 然则,此“天赐”之铁矿,却在荷夷控制区。 荷夷於此地(马辰附近)之主要活动,乃开採煤矿。其官营之“奥兰治-拿骚”(oranje-nassau)大型煤矿,即在“帕加隆”。 该地有荷军驻防,並有內河航运系统连接马辰港口,守备森严。 昌叔正积极备战。然马辰距我兰芳核心区(东万律)尚远,且荷军数量不少,强攻殊为不智。 澳门学营擬定一暗渡陈仓之计: 擬於光绪七年春,以兰芳垦殖公司名义,组织武装商队,深入该地,故意与当地达雅族部落,製造土地或贸易摩擦。 待衝突一起,昌叔即以调停公司商队与土著衝突、保护商路为名,派遣兰芳新军主力南下。 明为调停,实为占地。 擬一举夺取荷夷之“奥兰治-拿骚”煤矿,並牢牢控制我所需之红土铁矿。 此南下夺铁之谋,风险极大。 其一,恐与荷军主力爆发正面衝突,陷入陆战泥潭,重蹈苏门答腊之覆辙。 其二,马辰乃荷夷採矿核心,此举必將彻底激怒荷夷,使其对我兰芳垦殖公司之中立地位,再无幻想。 其三,亦恐再度引起英夷之警觉。 苏门答腊之战,已证新式洋枪洋炮之利。我会欲立足南洋,必先有钢铁之基。 望公早日决断,是否下令执行昌叔此夺铁之计。 —————————————————————————————— 庚辰年全年之南洋局势,可用“英人进逼、荷人失据、法人狼视”十二字概括。 英人之计,在於其“名实兼得”之蚕食策略。 其核心在马来半岛。英人於1874年借霹雳州內乱,迫籤条约 ,自此开创“驻扎官”制度。 此制度阴险无比,英人出一人,便可指导土著苏丹一切“除宗教与习俗外”之政务与税收。 1880年,英廷更派来强硬之新总督威德,卑职深查此人履歷,发现其绝非寻常殖民官僚,而是一实干型帝国主义者。 威德生於英格兰,早年即赴纽西兰开拓,非坐而言之辈。 其人政治手腕高超,於1864年即出任纽西兰第六任首相。此后,其履歷遍及英属各大洲,先后担任西澳大利亚总督与塔斯马尼亚总督。 威德於去年五月甫一到任海峡,即获英廷爵位,足见英廷对其整合马来半岛之厚望。 其前任只是看守与过渡,而威德之到来,无不预示著英人对马来半岛之策略,已更加激烈,狼子野心毫不掩饰。 威德到任后,迅即展开行动。 情报显示,去年下半年,威德巡视马来诸邦。 其巡视之重点,在於检视“邦咯条约”后“驻扎官”制度之成效,恐欲整合马来半岛之政权。 此人经验丰富,精力充沛,且深信“英人治下之帝国”理念。 卑职研判,威德在任期间,英人於马来半岛之扩张必將加速,“驻扎官”制度將渗透至更多土邦,如若此人想对香港华人总会动刀,恐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另,需更加警惕与我会交好之柔佛大君阿布·巴卡。 柔佛一系,素来与英人交好。阿布·巴卡本人更是“英人通”,其个人习惯、决策皆效仿欧洲。 然卑职研判,此人“亲英”是表,“自强”是里。 彼深知柔佛地处新加坡门户,非西化不能自保。 彼效仿西人,以自强柔佛,意在避免其沦为如霹雳州一般,被英人隨意废立。 彼非英人傀儡,而是利用英人。 1880年一年中,阿布·巴卡即有两次重大之外交动作,足见其手腕,其一是接待普鲁士(德国)之亨利王子,其二,还接待了夏威夷国王。 卑职细察此二事,深感此非寻常礼仪。 普鲁士乃欧洲新贵,军力强盛,为英人所忌惮;夏威夷乃太平洋岛国,亦为独立之邦。阿布·巴卡在今年高调接待此二国君王,其意昭然: 其一,向英人,尤其是新到任之总督威德宣示,柔佛非霹雳州,柔佛是获国际,至少是普鲁士与夏威夷承认之独立政治实体。 其二,引入普鲁士,以平衡英人之过度压迫。 卑职推测,阿布·巴卡之最终目的,或是寻求英人对其苏丹称號之官方承认,或是寻求强硬盟友,以抗衡英人。 阿布·巴卡此人,对我会態度曖昧,或与我会之利益有暗合之处。在英人於马来半岛步步紧逼之年,此人或为我会在英线战局上,一可团结、可利用之活棋。 荷人之失据,在於其贪婪过度,同时陷入两大失血之战。 苏门答腊北端,亚齐全民皆兵,前赴后继。此战之惨烈,远超荷人预料。荷人虽不公布伤亡,但以爪哇战爭(1825-30)五年间土民伤亡即逾二十万之先例推算,亚齐战事之消耗必然是巨额数字。 德利地区,更是已经陷入游击深潭。 荷人两线作战,后勤断绝,实已陷入战略困境。 荷军,恐已无力亦无財力发动总攻,我会在苏门答腊的军队,或有喘息之机。 在庚辰年(1880年)之当下,荷人已因亚齐战事和德利战事而国力衰弱,南洋总办事务处与振华学营的军官团共同合议,荷人恐已无力发动大规模战事,更不愿在此时与大清和英国发生外交、乃至军事衝突。 清廷和英国,仍有巨大威慑力。 荷人之忌惮,即是我会之外交筹码。 探明的红土铁矿所在地,婆罗洲南加里曼丹,马辰,同样战事不休。 当地达雅土民反抗荷人殖民统治,煤矿区並不安寧。 此战对荷人在庚辰年(1880年)之全局,造成一“致命”打击: “彭阿隆”地区开设的奥伦治煤矿,战略地位,无可替代。 情报明確指出:“其所有之矿產(煤炭),皆用於荷兰海军。如若失去此廉价、就近之煤炭供应,荷人海军(蒸汽船)在南洋之行动力与补给成本,必然灾难性地上升。 如公决议开闢马辰战事,占领煤矿,荷兰在南洋地区的海军舰队,將不再是重大威胁! 当真天意也! 荷人为何一直无法彻底控制马辰地区,以至后勤常常被土民切断? 卑职追查发现,此与达雅土民掌握军工技术有关。 荷人素来轻视土民,以为其原始。 然情报显示,婆罗洲巴里托河上游之达雅部族,掌握著高效之“土法炼铁”之术。 情报小队探明,达雅部族內其冶铁炉眾多,达雅土民正是利用其自產之铁器,製造兵刃和土枪,方能与荷人周旋日久。 或可亲近交好达雅土民,共击荷人军队。 法人之狼视,则更是对故土南疆最大之威胁。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於1880年已將其侵略重心转向安南北部,即东京地区。 此地与云南、广西唇齿相依。 全年,法军在东京地区不断试探、侦察,而清廷漠视、刘永福严阵以待,恐不日则爆发大战。 卑职综合上述,五条战线之情资,英、荷、法之布局,发现西人之所有军事与政治行动,皆围绕矿务与种植二词。 总会南洋之局,即资源与人心之战。 在列强环伺之下,南洋土民、华民之境遇尤为堪忧。 但列强虽强,但遍地烽火,合纵连横,可堪一战。 香港,澳门总会上下一心,九死无悔。 愿共筑新朝大业! 所有情报研判,伏乞九爷明鑑, 南洋全局,已入棋局中盘。如何落子,全凭九爷之裁。卑职等,唯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另,望九爷保重身体,慎寒暑,新岁维祺,愿安康 南洋总办事务处 振华学营 全体 谨稟 第4章 如何定义国家(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章 如何定义国家(一) 华盛顿特区,中国公使馆 1881年,春节。 梁晋生开始知道,华盛顿的冬天有两种语言:国会山的咆哮和公使馆的寂静。 今晚,这股寂静尤其压抑。 雪无声地拍打著窗户,为这座租来的宅邸蒙上了一层白纱,仿佛要將它从这座城市的记忆中抹去。 晋生是公使馆的翻译和三等秘书,职位不高,却因为亲近某些人的代表而被排挤。 他怔怔地看著桌子上的美国地图,那是白人嘴里“天定命运”的版图。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加利福尼亚州。这里,是七万多同胞的聚集地,是“金山”的梦想,也是噩梦的开端。 他不需要看报纸上那些来自旧金山《黄蜂》杂誌、把他同胞描绘成恶魔和害虫的漫画,不需要看那些白人劳工的发言证词。 他只需要听来自自己身边同事的议论就够了。那些私下的討论,早已没有了抱怨,只有对前途和家乡匯款的平实敘述。但话里话外,晋生能品出那种在法律夹缝中求生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他们不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晋生鞠躬,没有回头。“阁下。” 傅列秘,这个曾经在西海岸的报纸上公开斥责铁路大亨,遭遇刺杀,加入旧金山华人总会,又被容閎大力支持进入驻美公使馆的美国人,正端著一杯茶来到他的身后。 “他们不懂,”傅列秘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像是对自己说。 “他们以为华人是野蛮人,所以他们可以背弃诺言。” “诺言”这个词又刺痛了晋生。他想到了去年那份耻辱性的《安吉尔条约》(angell treaty)。1880年11月17日,以密西根大学校长詹姆斯·安吉尔为首的使团抵达了北京,清廷最终默认,授权美国在认为华工“影响美国利益“时,可对华工移民进行规范、限制或暂缓引进(但非绝对禁止) “我们已经让步了,先生,” 晋生低声说,“我们同意他们『管理、限制或暂停』劳工入境。这是我们为了换取他们保护已在美侨民而付出的代价。” “但他们要的不是』暂停』,” 傅列秘走到桌边,拿起一份电报。“他们要的是禁止。参议院正在辩论一项新法案。不是限制,晋生。是至少十年的绝对禁止。” “这违反了《安吉尔条约》的精神,”晋生立刻说, “精神?”傅列秘苦笑一声。“像我这样的美国人谈论的是』灵魂』——『白人纯洁性』的灵魂。而华人,在他们的敘述里,是没有灵魂的。只是劳动力,和工具,只不过现在…变成了政客的工具。” 傅列秘將一份文件递给晋生。这是来自加州参议员约翰·米勒在国会听证会上的发言稿。 晋生开始阅读。 他读到米勒將华人移民比作“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居民”,读到他声称华人是“一个在智力上无法超越某个特定点取得进步的种族” 。 晋生强迫自己读下去,直到最后那句诗意的、险恶的结语,米勒梦想著一个“在日落之海边的奇妙乐园”,“为了一个將从中绽放人类之的种族”。 “他指的是盎格鲁-撒克逊人,”晋生冷冷地说。 “正是。”傅列秘指著那份文件。 “跟我一起去听证会吧。不是作为公使馆的代表,而是作为一名观察者。他们正在编纂一部法律,用华人的骨血来书写。” 傅列秘转向窗外,看著华盛顿的雪。“我会起草抗议。援引条约。但我能做的很有限,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美国人。” ———————————————— 华盛顿特区,参议院侧面的小楼 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人不討厌来自西海岸工人的声音,即使只是在纸上。 埃利亚斯作为麻萨诸塞州参议员的高级助手,他的工作就是筛选这个国家的噪音,为他的上司找到真理。 而此刻,噪音正堆积在他的办公桌上:来自加州工人党的听证会证词。 “当中国人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就可以討论是该吊死、枪毙还是把资本家剁成碎片!』” 他摇了摇头。粗俗,野蛮。 这是1873年经济萧条,失业大恐慌和1877年全国铁路大罢工留下的政治脓疮。 经济衰退,失业率攀升,已经八年了,还没有解决。 不但没解决,反而催生出了全国六十多个白人工会,听说他们还想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全国性质的组织,这让所有的政客和资本家恐慌。 到时候,这句吊死资本家的发言就不只是发言了。 底层人吃不饱饭,是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的。 “野蛮,但至少诚实。” 霍尔参议员回来了,脱下手里的大衣,脸色也很难看, “先生,”助手站起来。“这些工人的发言没什么意义。” “但我必须听,” “因为这个国家愤怒的工人,排华马上就要成为美国的『国策』了。相比之下,我更害怕这个。” 霍尔扔给埃利亚斯另一份文件。 这是参议员约翰·米勒今天的发言稿。 “米勒参议员,”霍尔说,声音里带著疲倦,“他把那些没文化的工人的咆哮翻译成了莎士比亚。他用这些诗句来包装一种仇恨。他在国会煽动保护白人的纯洁性,叫囂著捍卫共和国,而不是在背叛它。” 埃利亚斯翻阅著米勒的发言稿, “他们为什么要现在行动?”埃利亚斯问。“《安吉尔条约》 去年才签署。我们不是已经同意限制华工了吗?” “限制不够,”霍尔说。 “1876年的选举教会了两党一个教训,加州的选票至关重要。而现在,隨著1880年的大选结束,两党都想把华人问题这个筹码收入囊中。这是一个绝对致命的牌,埃利亚斯,谁能解决中国问题,谁就能掌握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利。 东部的资本家们害怕工人罢工,他们寧愿让工人们去恨中国人,也不愿让他们恨自己。” “但这是错的,”埃利亚斯低声说。“这违背了《独立宣言》。” 霍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严厉的微笑。 “埃利亚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们这个伟大的共和国无法在自家的土地上忍受六万或十万来自中国的贫穷、勤劳、善良的人民,这是怯懦和卑鄙的。 国父们所走的道路带来了安全、力量和荣耀,而国会现在即將走上的这条新路,必將带来耻辱、软弱和危险 。 美国从来都不应该是一个如此懦弱的国家。明天我要在参议院发言。我要告诉他们,我们现在所做的,与美国立国的根本背道而驰。我要告诉他们,基於种族排斥的法律,一旦確立,將在未来源源不断地动摇这个国家的根基。” 霍尔走向门口,然后停下。“哦,还有一件事。夏威夷王国的人发来了一份有趣的报告。去把它找出来。” “夏威夷,先生?” “是的。他们的国王卡拉卡瓦正在环球旅行。但他们的种植园主面临著和米勒参议员截然相反的问题。他们不是嫌华人太多,而是嫌华人不够。” 霍尔的眼中闪过一丝讽刺。“去看看吧。看看同一个移民威胁,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是如何被当作救星的。这会让你看清政治的本质:它从来都与.... 种族无关,它只与选票和金钱有关。” 埃利亚斯·索恩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文件。 他大体知道夏威夷的情况,那里正在某些人的运作下,拼命地拥抱华人劳工,事实上,那个小国的经济也在腾飞,在那里做种植园生意的美国商人一个接一个都发財了。 当他离开办公室时,夜幕已经降临。 在城市的另一端,在纽约港口,一艘新的轮船刚刚靠岸。 它没有带来中国人。它带来了无数义大利人、波兰人和逃离俄国大屠杀的犹太人。 这个城市,这个国家,从来都是建立在移民上的。 ———————————— 夏威夷王国,檀香山,伊奥拉尼宫。 在檀香山,辩论的不是经济衰退,不是白人工会的抗议,不是选票,不是中国问题,而是和一个压在他们头上的男人。 美国商人克劳斯·斯普雷克尔斯——投机者、冒险家,以及夏威夷王国首席顾问,正站在伊奥拉尼宫的园外。 宫殿还在重建中,象徵著国王的雄心。 而这份雄心,完全依赖於,蔗,这个国家源源不断生產销售的蔗。 “他们必须明白,克劳斯,”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咕噥。 是这位“业大王”的合作代表,一个满脸通红、汗流浹背的白人。 “1876年的《互惠条约》让我们的免税进入美国,这很好,” “你发財了,我发財了,来自美国的种植园主都发財了。” 他擦著脖子抱怨,“但我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收割!原住民的数量在减少,那个该死的华人总会开始收缩华工的数量,开发自己的种植园。我们快没有工人了。” “所以我们需要跟他谈判,” 克劳斯平静地说。 “你知道我前几天去他们的办公室,那个傲慢的华人代表怎么说的?为了避免和美国同样的悲剧,我们需要收缩契约华工的数量,他们甚至在替那些苦力付违约金! 而且,我们在加州的』朋友』们正试图彻底把华工赶出美国,那些政客我真想不通,华人的数量在美国连百分之零点零一都没有!1880年国会搞人口普查,全美五千万人,华人呢,有十万没有?!” 种植园主几乎是在尖叫。 “他们通过的那些反苦力法案,那些在华盛顿的咆哮……如果美国人吞併了夏威夷,並且把他们的《排华法案》强加於此,我们就全完了!夏威夷的经济將彻底崩溃。” 克劳斯点了支雪茄。这是他喜欢夏威夷的地方。 在这里,种族主义的逻辑是顛倒的。 在加州,白人工人阶级將华人视为经济威胁,叫囂著谁赶走华工,就给谁投票。 而在夏威夷,白人种植园主阶级將缺乏华人视为经济威胁。 “冷静点,先生,”克劳斯说。“这就是为什么国王陛下要进行他的环球旅行。” “旅行?”种植园主嗤之以鼻。“快乐君王正在欧洲享受派对,而我们在这里等待破產。” “他不在欧洲。截至上个月,他正在中国,” 克劳斯纠正道。“他刚刚和那个陈在天津会见了直隶总督李鸿章。他们在討论一份新的劳工协议。绕过美国人,直接从源头解决。” 种植园主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更多的中国人?” “也许吧。但国王陛下还有新计划。” 克劳斯走近一步。“他在去中国的路上,访问了日本。他向明治天皇提议,让他的臣民来夏威夷工作。日本人....” 克劳斯压低了声音,“他们被认为比华人更顺从,而且可以用来平衡那个陈九的势力。” 这当然来自於他的建议。 克劳斯和卡拉卡瓦国王在玩一场危险的游戏:利用一个种族来对抗另一个种族,利用一个移民势力来对抗另一个,所有这些只是为了让甘蔗能够继续生长。 那个陈九,先是慷慨地向国王,向他们这些种植园主提供不设上限的劳动力,隨后等他们產量增长,发了財,把自己的利润购买更多土地建设更大的种植园的时候,又无情地开始收拢。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除非他有更大的目的。 显然,那个男人同样在被美国的政策激怒。 “但是,克劳斯,”种植园主有些幸灾乐祸,“那个辫子佬的政府……我听说他们自己也在抱怨?” “这对那个陈只是一点小麻烦,” 克劳斯不屑地说。 他知道清廷收到了关於夏威夷种植园大面积僱佣劳工,並且有海外华人控制了太平洋劳工贸易输送的报告,並公开威胁陈九要断绝他的劳工渠道,禁止沿海区域的华工通过陈九的渠道出海。 “那个国家的人口连饭都吃不饱,稳定输送的劳动力供应对双方都有好处。” “留在自己土地上的人只会掀翻他们自己的统治。我听说,他们那边到处都是暴乱,或者应该说叫起义?” 克劳斯看著檀香山港。 一艘船正在卸货。 他必须確保夏威夷的劳动力市场保持开放,为此他想了无数办法,但眼下,他只能等待华人总会的掌舵者抽出时间来跟他们这些美国资本谈判。 现在,他只需要,为此可以適当的让步。 —————————— 华盛顿特区,美国国务院。 对梁晋生来说,这次会面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侮辱。 他和傅列秘副使坐在一间又暗又闷的小房间里,等待著国务卿詹姆斯·布莱恩。 布莱恩迟到了。这是一种常见的权力游戏,梁晋生已经学会了忍耐。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国会这么急於推动彻底的排华。” 傅列秘笑了笑,有点恍惚,就在一个月以前,他和陈九討论过同样的问题。 “华人几乎全部集中在西部的八个州 ,尤其是加利福尼亚州 。东海岸的人口可能都不足一万,我知道你內心的矛盾。为什么这些西海岸的事能影响到东部的决策。 在西部,华人构成了所有移民人口中一个庞大且高度可见的群体,占了西海岸移民总数的至少五分之一 。绝大多数来自广东省 ,为了逃离战乱和经济崩溃而来。” “现在,美国面临同样的经济崩溃。” “1848年加州发现金矿,引发了淘金热,创造了对劳动力的巨大需求 。华人移民最初是作为劳工被欢迎的 ,他们是加州早期多民族社会建设的一部分。后来,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在向东修建铁路时,面临著严峻的劳动力短缺 。白人劳工不仅数量不足,而且极不可靠,他们一听到新的金矿或银矿罢工的消息就会立即离职 ,於是大规模引进了华工。” “截止到现在,三十三年的时间,双方都在互相认识彼此种族的特点,並且已经建立了清晰的认知。” “不管是萨克拉门托爆发的华人罢工,还是陈九领导的华人总会,已经证明了华人劳工並非像那些美国政客以前理解的那样被动或温顺,事实上,你们国內杀的血流成河的起义运动,让全世界胆寒。” “陈九先生跟我说,他翻阅了加州所有有关於华人的案件,华人在加州的境遇,一切都要从1854年开始,白人乔治·霍尔因谋杀华人矿工而被判有罪。定罪的关键证据来自三名华人目击者的证词,隨后法庭援引加州一条禁止黑人、穆拉托人或印第安人在法庭上作证指控白人的法律 ,后来地將这一禁令扩大到华人,华人从此失去了法律上的公平正义。” “你知道,这代表著么什么。从此之后,华人群体在加州面对日益严重的歧义时,只能选择忍让或者拿起武器,后果,加州议会也看到了,他们亲手催生了加州最大的移民皇帝,占据加州五分之一人口的实质性统治者,並且还没有选票权和法律的正义性,他们对此无能无力,只能不断地出台歧视性法律,最后催生了华人总会这个为反抗暴力和歧视而生的高度组织化的黑色团体。” “现在,除了出动军队以外,他们无计可施。” “隨后,就是73年的经济恐慌,后来的全国性大失业,先是在加州,白人劳工阶级內部四分五裂,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诉求,彼此之间还血腥斗殴。那些政客里,坚定的种族主义分子,意识到了这个机会,利用种族主义,加州的劳工领袖和民主党政客得以团结起原本分裂的白人劳工,形成强大的政治联盟。 东部的政客面临严重的经济和社会危机,阶级衝突一触即发。他们接收了来自加州的信號。发现这是一个完美的政治工具:通过牺牲在法律上没有发言权且人口集中在遥远西部的华人,他们可以向全国的白人劳工展示自己站在工人一边的姿態,而无需触动东部资本家的核心利益。 为了重新给民眾信心,打击竞爭对手,於是他们学习加州,打了种族牌,假装通过排华来拯救工人,实际上是为了转移工人对资本主义真正问题的愤怒。利用了加州的局势,將排华製造成了一个全国性议题。” “这些在资本家支持下的政客为了掩盖是他们自己造成的经济萧条,选择了一个替罪羊。” “晋生,我是一个白人,一个美国人,站在我的角度上,美国是一个建立在移民群体上的成功,一旦今天为了转移矛盾,牺牲掉移民群体中的一支,那么將来还会有更多次的牺牲,缺乏廉价劳动力的时候就放开移民,吸收一些贫穷国家的劳工,经济紧缩时候就把他们赶出去,这不是正確的、正义的手段,一旦这种不正义的手段被制度化,被写进国策,就会形成一个危险的先例和路径。未来任何执政者都可以效仿,寻找新的替罪羊,导致社会持续分裂,信任彻底崩塌,將来这个国家也会因此而亡。 將移民纯粹视为经济工具,劳动力或政治工具、替罪羊,而不是拥有平等权利的人,会破坏社会的根本契约。这会撕裂社会信任,製造族群对立,使得这个国家將隨时处在种族对立的矛盾里,永远互相仇视,彼此分裂,斗爭不休。 我其实开始也不明白,是陈带来了斯特林学者的信,我们聊了很久。 从国家长远利益看,一个稳定、公正、对所有成员都守信用的社会,才能吸引更多优秀的移民,维持內部团结,从而实现持久繁荣。 背信弃义、內部撕裂的国家,会从內部腐朽,正如歷史上许多帝国的衰落一样。” “所以,不只是因为我的职位,因为陈九先生的託付,更是因为我自身对这个国家的期望。” “还是那句话,晋生,我是一个美国人,也因此受到陈兰彬的排挤,但是在华人立场上我和你一样。將人工具化,违背了美国立国精神中的平等、自由原则。” “我会持之以恆地捍卫你们的尊严。” ———————————————————— 梁晋生还想再问,傅列秘用手势让晋生安静下来,他已经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国务卿应该要来了。 果不其然,布莱恩顾左右而言他,晋生甚至拿出了清廷的抗议文书,惹得布莱恩一笑。 清政府是虚弱的。他们正忙於应对內部层出不穷的起义,法国在越南的野心和日本的崛起。华盛顿知道这一点。 “我们中国驻美公使馆將,” 傅列秘不为所动,庄重、缓慢地说,“向总统阁下提交……正式的外交照会。” “我们期待收到它,”布莱恩说,他已经站了起来。 走出国务院,华盛顿的春天似乎异常寒冷。 晋生感到一阵无力。傅列秘的抗议是“有限的”,因为国会山的筹码是有限的。 他们有条约和道义,但美国人有选票和炮舰,更不要论在这个民意沸腾,经济萧条,急需要人堵枪口的当下。 “他们会通过的,是吗?”晋生说。 傅列秘望著远处的国会山圆顶。 “他们会通过的。他们会撕毁条约,然后执行这个最严格的排华法案。” 第5章 如何定义国家(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章 如何定义国家(二) 哈特福德。 清廷出洋肄业局监督吴子登,在1880年上任,作为一名典型的传统士人,他从未离开过“天朝”,直到奉命前来监督这群“留美幼童”。 起因是朝中爭论不休,正监督陈兰彬和副监督容閎已势同水火,於是新任命他前往接替陈兰彬。 而他眼前所见,已经不是水土不服可以形容,简直是“经史错乱”。 他所接管的,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 他的前任陈兰彬,乃至留美幼童倡议者容閎,似乎都在纵容一场瀆职与背叛。 他看到的是一群剪掉了辫子、或將辫子盘在头顶藏在西式礼帽下的叛逆。 看到的是一群穿著剪裁合体的法兰绒运动服、在草地上追逐皮球、高声用英语呼喊“play ball!”的野蛮人。 在哈特福德的“大清国驻美教育使团”总部,他更是被一张合影刺痛了, 那些少年,詹天佑、黄开甲、梁敦彦等人,组成了名为“东方人”的棒球队,神態倨傲,与美国人无异。 他走进这群学生的课堂,听到的不是《圣諭广训》,而是拉丁文法和微积分。他发现这些本应“凭中国十三经、二十一史,以纯正其心志”的少年,如今对中文所知甚少,也无心学习。他们非但中文荒疏,甚至达到了厌弃儒学的地步。 更不可饶恕的,是他们沾染西俗、离经叛道。他们与美国女同学过从甚密,在教堂里参加礼拜,甚至有人信奉耶穌。 容閎多次与他爭辩,这个耶鲁大学的毕业生,认为这些都是文明进步的必经之路,是吸收西方科技文化的代价。 但他自己,孔孟之道的捍卫者,看到的只有“变且初服”——他们已经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外国人。 他必须行动。他要向北京的王爷和大臣们揭露这场骗局。 去年末,奏摺抵达了北京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吴子登上奏,他认为,这项耗费巨资,甚至动用关税银两的计划,非但没有为大清培养出忠君爱国的栋樑,反而是在为外国增丁口之数。 “他们应被立即召回,並在回国后受到严格看管。” 北京的“顽固派”势力终於等到了他们需要的弹药。 朝廷內部的爭论尘埃落定。 光绪七年,正式的諭旨下达:出洋肄业局,裁撤。所有学生,即刻归国。 这场歷时十年、寄託了曾国藩、李鸿章无尽希望的教育之路,戛然而止。 —————————————————— 旧金山港。 太平洋邮轮公司的“阿拉斯加”拉响了汽笛,准备启程横渡太平洋,前往上海。 第一批返回的留美幼童站在甲板上,目送著他们生活了近十年的“第二故乡”缓缓消失在视线里。 詹天佑情绪难明。他刚刚以优异成绩从耶鲁大学谢菲尔德科学院土木工程系毕业。 儘管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內心早已在计划。 美国因铁路而强盛,他亲眼目睹了太平洋铁路的奇蹟。 他想,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为大清国造出同样的铁路,甚至是更好的铁路。 在他身边,是来自麻省理工学院的鄺景扬。 他学的是矿业和土木工程。 不远处,是唐绍仪和梁敦彦,黄开甲等等,情绪都很复杂。 一边是离开美国寄宿家庭的悲伤——那些新英格兰地区的家庭曾给予他们真挚的欢迎和关爱 ,另一边,是回归祖国、效力国家的兴奋与憧憬。 詹天佑的思绪回到了几个月前,当召回令抵达哈特福德时,他的洋父亲和他的教授四处奔走,甚至试图游说美国政府介入。 可惜,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们的美国监护人、那些视他们如己出的美国家庭,在港口为他们哭泣送行。 《纽约时报》等多家报纸为他们的召回鸣不平,称之为“清政府的愚昧与倒退”。 但现在,那些声音都远了。 悲伤过后,也有振奋,他们坚信,祖国正张开双臂,等待他们这批优秀的毕业生,回去开创矿山、铁路、电报和新式海军。 航行是漫长而压抑的。 他们以为自己是凯旋的工程师。 他们不知道,在吴子登的报告抵达后,他们已经被重新定义为文化上的囚犯。 —————————————————— 上海,黄浦江,吴淞口。 邮轮鸣响了悠长的汽笛,缓缓靠向码头。 詹天佑、唐绍仪、黄开甲和其余的九十多名学生,穿上了他们最好的西装。 这些西装是他们在美国的最后时刻,旧金山华人总会找了唐人街最好的裁缝为他们定做的。他们仔细地打理著领结,擦亮了皮鞋。挤在栏杆边,兴奋地眺望著码头。 上海,这个他们中少部分人的故乡,这个大清国最繁华的口岸。 或许他们內心也在期待著。 他们期待著一场欢迎仪式。也许不是盛大的,但至少是体面的。 他们期望看到总理衙门的官员,或是江南製造总局、轮船招商局的代表。 他们期望看到“欢迎大清国出洋肄业局学生归国”的横幅。他们期望看到李鸿章总督的代表,来迎接他们这些国家自强运动的先锋。 码头上,人头攒动,有洋人、商贩、苦力,还有看热闹的市民。 但,没有人来迎接他们。 汽笛声、缆绳的摩擦声、苦力的號子声……一切都嘈杂不堪,唯独没有他们期待的欢迎声。 邮轮停稳了。舷梯放下。学生们拎著手提行李,依次走下。 他们站在码头上,九十多名穿著西装、面带困惑的年轻人,在堆积如山的货物和好奇的目光中,显得格格不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有官员。没有马车。没有欢迎。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身影从码头的人群中慢吞吞地挤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著中式褂子、神情茫然的先生。 他走上前,打量著这群“假洋鬼子”,犹豫地开口:“哪位是……吴监督?” 吴子登监督早已先行一步,处理他的公务去了。 这个陆先生显然对自己接过的任务毫无准备。 他手里捏著一份名单,开始费力地清点人数。 他似乎完全不明白眼前这些是什么人。在他眼里,他们不是耶鲁的工程师或哥伦比亚的学者,他们只是一批货物,是上海道台大人交代他接一下的“麻烦”。 “都到齐了?”他用不耐烦的上海话问。 学生们用英语和广东话互相询问,最后用生硬的官话回答:“齐了。” “跟我来。”陆先生嘆了口气,转身招了招手。 —————————————— 陆先生为他们准备的“交通工具”出现了。 不是他们在美国乘坐的舒適马车,也不是官员应乘坐的大轿,甚至不是普通的马车。 那是几十辆独轮推车。 这种车,在上海,是用来运送蔬菜瓜果、货物,或是最底层苦力的交通工具。 学生们震惊了。 “我们要坐这个?”唐绍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开玩笑吗?(are you kidding?)”一个刚从耶鲁毕业的学生脱口而出。 陆先生翻了个白眼:“囉嗦什么?上车!行李也放上去。” 在陆先生的催促和码头苦力的推搡下,这群新英格兰的绅士们,狼狈地爬上了那些吱吱作响的独轮车,每辆车挤上两个人,旁边堆著他们的皮箱。 一场“游行”开始了。 独轮车队,吱吱嘎嘎地驶离了码头,进入了上海繁华的租界。 这立刻引起了轰动。 看热闹的人群迅速聚集起来。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滑稽的场面——一群穿著“洋服”的中国人,却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装在独轮车里。 他们的西装,成了最大的笑柄。 “假洋鬼子!” “看,假洋鬼子!” “辫子呢?他们的辫子呢?” “听说在番邦信了教,连祖宗都不要了!” “朝廷钱养了一群反骨仔……” “看他们的样子!!” 嘲笑声,混杂著独轮车刺耳的“吱嘎”声,钻进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 他们在美国的十年,是讚誉,喜爱和尊重的十年。 他们是洋父母的心头宝,是划船队的主力,是棒球队的明星,是学术奖项的获得者。 而此刻,在他们引以为豪的祖国,在他们准备奉献一切的土地上,他们成了被公开羞辱的小丑。 詹天佑坐在车上,紧抿著嘴唇。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 真正的耻辱,发生在一个检查站——法租界的边界。 几辆独轮车因为没有通行证被拦下了。 “下来!下来!”租界的巡捕呵斥道。 陆先生束手无策,最后只得严厉呵斥他们下车。 这些耶鲁和哥伦比亚的毕业生,穿著西装,扛起沉重的皮箱,在同胞的嘲笑声中步行穿过法租界。 陆先生带他们到了上海道台衙门。 这里没有宿舍,没有欢迎晚宴。 从后门进入,七拐八绕之后,到了一个院子,门口掛著一个牌子,上面是四个大字:“求知书院” 。 这个“求知书院”,是上海洋务局临时设立的收容所,一个用於安抚舆论和安置他们的临时机构。 他们被赶了进去。里面是空荡荡的大通铺。 没有床垫的木板,发给他们的,是骯脏发臭的被子,不知道从哪个仓库临时翻出来。 这个国家的意志,正在被忠实地执行。水兵在门外巡逻,防止这些国家斥巨资培养的精英逃跑。 四天里,他们从震惊,到愤怒,再到绝望。 —————————————— 第四天后,迎接他们的,不是会见,而是提审。 “三个人一列,跟我走!” 他们像犯人一样,被兵勇押解著,再次穿过看热闹的衙门里的人,走进了道台衙门的大堂。 大堂上,坐著道台李瑞棻,和一眾冷眼旁观的官员。 “你可还记得《孝经》?” “你的辫子为何如此短?” “听说你已信奉洋教?” “看看尔等,言笑动作,皆与外国人无异!” 学生们用他们半生不熟的官话,夹杂著英语单词,徒劳地辩解著。他们试图解释什么是“土木工程”,什么是“法律”,什么是现代国家。 而官员们,只是冷漠地在名单上做著记號。 这些耗费了百万银两培养的专业人才,被当作货品一样,隨意地分发了。 他们的专业、他们的梦想、他们十年的所学,在此刻被彻底清零。 “头批21名均送往上海电报局,二、三批由福建船政局、江南製造局留用23名,50名分拨天津水师、机器、鱼雷、电报、医馆等处。” 当詹天佑的名字被念到时,他忍不住站了出来。 他,耶鲁大学土木工程学士,美国土木工程师协会的成员,美国本年度最优秀的铁路工程毕业生之一。 “詹天佑,”官员宣布,“派往福州船政学堂。” 詹天佑愣了一下。福州船政学堂,那是海军学校。 “敢问大人,学生所学……是土木工程,专攻铁路。去船政学堂,所任何职?” 宣布命令的官员抬起头,用一种看待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到了那里,自然是学习舰船驾驶。” 学习……驾驶舰船。 詹天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他这个设计铁路、开凿隧道的工程师,要去学习如何驾驶一艘船。 他试图最后一次努力:“大人,铁路与舰船,並非一事……” 官员打断了他, “铁路与舰船,不都是洋玩意儿吗?” “我问你,你认为朝廷这样的安排有何不妥?” 同样的命运,落在了唐国安身上。 他在耶鲁大学学习法律,並因拉丁文作文获奖。他被召回国后,被分配到了天津,衙门下令,让他和另外七名学生改行……学习医学。 法律、医学、铁路、驾驶……在这些大清官员看来,都一样。 詹天佑领走了他的“判决书”。他没有再爭辩。 他已经明白,在1881年,在上海,他们什么都不是。 他们只是一群穿著“不合时宜”的西装、坐著独轮车、扛著自己行李、被关押在这里、並被隨意发配去学习自己不熟悉的专业、无家可归的“假洋鬼子”。 “尔等在外洋所学,朝廷尚需察看。在此期间,须重习国文,恪守礼教,以去外洋浮偽之习……” ———————————————————————————— 陈九穿著一身黑色长衫,拄著拐杖坐在椅子上,专注地看著面前小炉上“咕嘟”作响的沸水。 他作为夏威夷国王的顾问,近几日都在天津港。 卡拉卡瓦国王正式向李鸿章提出,希望扩大並鼓励中国向夏威夷移民。他强调夏威夷可以为华人提供良好的工作机会和生活条件,並以陈九的华人总会为例,说明了契约华工在夏威夷的合理待遇, 李鸿章代表清廷,对国王和夏威夷政府给予在夏威夷的华工的公平待遇表示感谢,言语之间多次称讚国王和陈九的合作。 容閎坐在他对面。 这位大清国的四品大员,此刻却显得心神不寧。西装依旧体面,但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幻灭,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他一生的理想,连同那120名幼童的命运,都在这一年,被东西两个大国联手碾得粉碎。 “容先生,喝茶。” 陈九將一杯茶汤推到容閎面前,容閎接过,终於打破了沉默。 “近几日,夏威夷国王所提护侨与通商诸事,中堂已原则应允。更讚誉陈兄,深明大义,不忘根本。” “陈兄,恭喜。兄以华商之身,得中堂如此垂青,国王这般倚重。” “中堂今日未与兄言及留美幼童之事?”陈九反问。 “提及了。” 容閎神色转肃,“国王盛讚美国之学,中堂只哼了一声,道:『惜乎橘逾淮为枳。』显然已经非常不满。” 容閎突然抓住陈九手臂,此刻眼中儘是恳求, “陈兄,我知召回之旨难违,第一批已经回国。他们抵沪后……吴嘉善等將其送至沪上求知书院,严加管束……” 他不假思索,吐出极重之言: “此乃监禁!是缚凤凰於鸡笼,行再教化!他们要毁掉这些孩子!” 容閎放开手,忍不住焦灼踱步:“他们这些人名为察看,补习国文!天晓得要关到几时!陈兄,你在檀香山之业、旧金山的船行、港澳南洋的商號,岂不正需通晓西文、西律、西艺之才?” 他转向陈九,目光灼热:“兆荣,由你出面!你得中堂信重,之前又合作过饥民转运之事。上一稟帖,就言你的海外华人总会和商號急需此类人才。聘他们!十个,不,五个亦可!” “用度我来!”容閎自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此为我全部积蓄。我替你支薪!只求莫让他们烂在沪上那书院或者不合他们专业的商號中!” 房间內死寂一片。 陈九凝视几近崩溃的友人,长嘆一声。 “纯甫,且坐。” “你以为,我今日与中堂所谈为何?” “非为通商?” “通商,仅为表象。內里是,中堂欲用我此人。” 容閎一怔:“此言何意?” “中堂对我在夏威夷和国王合作的模式颇有兴趣。可惜对我这海外致公堂堂主的身份,始终存有疑虑。” “中堂自有其考量。” 陈九声线低沉,“纯甫,你我皆明白人。岂以为中堂不知那些孩子的价值?他比谁都清楚。同意召回,乃政治妥协。那些孩子,此刻非是人才,他们是朝中改革派与清流角力的筹码。” “吴嘉善折上如何写?『剪辫易服,入奉洋教,不受约束』。字字诛心。” “如今,”陈九紧盯著容閎,“朝野皆在观望。中堂必须將这些问题学生接回,置於稳妥处改造。沪上求知书院,即是他给朝廷的交代。” “在此关头,”陈九字字清晰,“我,一海外华商,海外乱党,香港华人总会如今也深陷英国人的问责之中,方才陪同洋人国王入津之人,去向他要这些政治犯?你猜中堂,朝中会作何想?” “朝中会想,我陈九,欲將这些不忠不孝的假洋鬼子,带离掌控,携往化外之地,任其继续墮落!” “这恰是坐实吴嘉善之弹劾!” “那我……”容閎瘫坐椅中,面如死灰。 “故而,纯甫,”陈九走回他面前,沉声道,“我不能聘他们。我,一介海外华商,无此资格” 他略顿,话锋一转:“除非……我不再是纯粹的华商。” 容閎猛地抬头。 “中堂暗示,他支持我开办远洋贸易公司和天津业总局。但有一条件,须为官督商办。” “官督商办?”容閎咀嚼此词。 “是。” “我出资本,我营业务。然他须派督办,须奏报朝廷备案,须归北洋节制。我,陈九,必须从海外商人,化为李中堂体系內之人,成官督商办之商號主事。” “惟其如此,我才不是外人。方为朝中的自己人。” “如你见过的唐廷枢,他早年在香港接受英语教育,长期担任英国最大洋行——怡和洋行的总买办,长达十年(1863-1873),八年前,中堂创办轮船招商局,唐廷枢应募辞去怡和洋行的优厚职位,加入招商局。三年前,中堂创办开平矿务局,旨在为北洋海军和轮船招商局提供燃料。唐廷枢同时兼任开平矿务局总办。” “海外华商的身份不是问题,唯独我兼任致公堂堂主,为朝中忌惮,所以我决意让阿福出面,在国內创办官督商號。” “待到那时,” 陈九轻拍容閎肩头,“我不再是聘请他们。而是上一公文,奉调数个学生至朝中控制的商號中,充任译员或管事。” 容閎全然怔住。他耗尽半生心力,想绕过这僵固的清廷体制,自外为其注入新血。 而陈九给出的答案是,必先成为此体制一部分。 “可……何至於此!” “他们只是孩子!所学是工程、律法、格致!他们只想报效国家!分至商行效力,有何不可?!” 陈九默然看著他。 “纯甫,你仍是不懂。” 他轻声道,“在此地,做何事並不紧要。紧要的是,你是谁的人。” “留美幼童中,不乏学业未完成者,我会去试探中堂的想法, 如果官督商办的事顺利进行,容我后续操作,让一批孩子重新返美完成学业。” 容閎沉默稍许,喝下凉茶, “此事我承你的情,日后必有回报。” 第6章 如何定义国家(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章 如何定义国家(三) “兆荣,我还有一件事。” 容閎从怀里掏出份《纽约时报》在桌上摊开。 “我刚收到东海岸的信件和这份报纸。兆荣,你的消息渠道比我灵通,不知是否留意到了……这股正在涌向美利坚的新浪潮? 陈九目光落在报纸的头版標题上,那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著:“欧洲的洪流:卡斯尔园不堪重负,新移民涌入纽约”。 “容先生指的是那些欧洲人?” 容閎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兆荣,这次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指著报纸,“你看看这些描述。他们不再是过去我们熟悉的德意志人、英格兰人,甚至也不是爱尔兰人。他们来自南欧和东欧——大批的义大利人,波兰人,还有…俄国的犹太人。 他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入,数以万计。报纸上说,纽约的卡斯尔园移民站已经彻底瘫痪,那些人衣衫襤褸,一文不名,身上只有绝望。” “容先生,这世上谁不绝望?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体面….” 容閎嘆了口气, “看来你比我知道的更多,我担心的是这背后的动因,以及它將带来的后果。 这股浪潮,不是简单的移民,是逃难。” 陈九点了点头,走到文件柜前,收拾出了一叠文件,递给容閎, “第一批,是义大利人。” “那些同样黑头髮、黑眼睛,皮肤黝黑的人,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自一个叫 『mezzogiorno』的地方,意思是『正午的太阳』,一片被太阳烤焦的土地。” “我的人查过,”陈九示意容閎看那份文件的详情, “他们的新国家在1861年才统一。但北方政府把南方当成了殖民地。他们徵收重税,比如小麦研磨税,用高关税保护北方的工业,却摧毁了南方的农业经济。 和这里,和英国一样,农民们在古老的大庄园上耕作,土地不是他们的,收成大半要交租。 这十年,他们的人口在增加,土地却越来越少,还有不断的自然灾害。他们不是来淘金的,容先生,他们是在一场缓慢的、长达几十年的饥荒中,被活活饿出来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和我们,和爱尔兰人一样,” “都是被飢饿赶出家门的小人物。” “第二批,是波兰人。” “为了麵包。” 容閎低声翻译文件里的那行字,他懂这种感受。 “没错,还是为了麵包。” 陈九点头,“但他们的飢饿,还要加上亡国的意味。 他们的国家已经死了,被三个皇帝(俄国、普鲁士、奥地利)分尸了。 在普鲁士占领的地方,一个叫俾斯麦的铁血宰相正在搞一场文化斗爭,要抹掉他们的语言和天主教信仰。在俄国占领的地方,他们的土地被剥夺,工业发展缓慢,根本没有工作机会。 他们是农民,却没有自己的土地和家。他们是亡国奴。一个亡国奴,除了把自己当奴隶卖掉,没有別的选择。” 容閎默不作声, “但他们两个,”陈九的声音变得更冷,“和第三种人比起来,还算是幸运的。” “容先生,你可知道,就在今年,1881年的三月,在俄国发生了什么?” 容閎摇了摇头。他这大半年所有的精力,都在为幼童计划的存续做最后的挣扎。 “他们的沙皇,亚歷山大二世,被刺杀了,刺杀组织里面有一个犹太人。” “现在,整个俄国都疯了。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於是他们毫不犹豫地指向了犹太人。一场大屠杀开始了。这不是零星的骚乱,容先生,这是由政府在背后煽动的、有组织的屠杀。军队和农民们衝进犹太人的村庄,烧毁房屋,抢劫財產,肆意屠杀。” “所以你现在那些裹著头巾、抱著《圣经》的俄罗斯犹太人,挤满了美国的港口。” “他们是难民。他们涌进纽约的移民站,唯一的行李就是身上的衣服和对那片土地的刻骨仇恨。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纯甫,我此生从未如此害怕过,我们华人在美国的境遇何其相似? 俄国社会动盪,农民贫困。政府內部的保守派和新任沙皇亚歷山大三世,乐於將民眾对经济困境和政治压迫的不满情绪,从政府身上转移到一个內部敌人身上。犹太人成为了这个理想的替罪羊。政府暗中鼓励。 你看,像不像?一旦政府出台彻底的排华法案,你说美国的民间也会不会在政府的纵容下针对华人进行屠杀?” 容閎脸色铁青,手指微微颤抖。 “纯甫,我看来看去,如今这世界的统治术,从东到西,都是相通的。爱尔兰也好,波兰,义大利,西班牙,美国,看来看去,都是这么回事。” “他们只害怕一样东西,那就是底层人民真正的觉醒,拥有了枪和炮,然后推翻他们,继续剥削,继续反抗,周而復始。”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下枪,哪怕是粉身碎骨。” ———————————— “美国欢迎他们这些新移民,他们现在比我们更穷,更听话,而且还是白人,能被同化。” 陈九为自己又倒了一杯茶。热气模糊了他那双愈加冷漠的眼睛。 “纯甫,你在美国读书,学到了它最文明,最先进的一面,也不要忘了华工的血恨…..” “我们华人,是第一批所谓的好移民。但我们太能干,太团结,我们开始储蓄,开始置办產业,甚至开始不听话了。最糟糕的是,我们混在一群白人中间太显眼,我们不仅不白,还不信他们的神。所以他们要换掉我们。” “而欧洲,恰到好处地,在今年这个关键的节点,为美国准备了三批全新的、更优质的燃料。一批(义大利人)是饿死的,一批(波兰人)是亡国的,一批(犹太人)是快被杀绝的。他们比我们更绝望,更廉价,更容易被分化。而且,最重要的是……” “他们是白的。” “美国需要绝望的白人。这就是它在1881年做出的选择。” “不….这或许正说明我坚持的路线没有错!” 容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波兰为何亡国?义大利为何贫弱?俄国为何野蛮? 正是因为他们的人民愚昧,他们的制度腐朽!这恰恰证明了中国必须改革,必须学习西方的科学与制度!我们必须派出更多的幼童,去学习如何建造铁甲舰,如何建立议会!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成为下一个波兰,下一个被大屠杀的族群!” “你还在做梦。” 陈九冷冷地注视著眼前的学者, “你指望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发善心?你指望他们把刀递给我们,请我等上桌同食?” “你所言之西学『新制』,是强国之术,亦是强权之术!他们若学会了,只会用更精良的手段,来更狠地压榨我等!” “不是需要改革,是需要重塑!” 陈九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容閎面前,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势,让这位饱读诗书的外交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法律和公义,是强者的盾牌,却是弱者的枷锁。” “看看你脚下这片土地,当统治阶级需要劳动力时,任何人都可以是值得同化的子民。 当这些牛马开始要求权利时,他们就会变成威胁上层人生活方式的敌人。 当他们的人数多到足以威胁正统时,他们就会像我们一样,变成黄祸,变成必须被限制和排斥的劣等种族,变成乱党叛逆!你看看z禁城里那些人,他们可曾真当过我等汉民是自家族类?!” “我等之身魂,如今在此处,与在异国,已无分毫两样!” 容閎是一个外交家,一个改革者。他这么多年都在试图建立桥樑,试图用文明的语言去沟通、去说服。他无法接受陈九这种来自打破一切的逻辑。 “我……要走了。” 容閎疲惫地开口,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大清国虽有万般不是,但那里……终究是我的根。” “陈九,”容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恳切,“我承认,你说得对。这个朝廷早就烂了。你我在海外多年,难道你对这片土地,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眷恋吗?” “眷恋?”陈九笑了,那笑声显得异常冰冷,“我眷恋什么?眷恋那些活吃掉我无数族人的朝廷官员?眷恋那些將我们当猪仔一样贩卖的客头?还是眷恋那些在京城里,因为我们剪了辫子,就喊打喊杀的qi人老爷?” “容先生,你和我,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中国。” “你看到的,是四书五经,是唐诗宋词,是需要被拯救的灿烂文明。” “我看到的,是飢饿,是麻木,是绝望。” “我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被分食的、巨大的尸体。而那些所谓的官老爷,就是趴在尸体上,吸食最后一点血髓的蛆虫。” “这便是你我关於国家的定义之爭。” 容閎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惊得站了起来, “陈九,你……” “纯甫,你告诉我,何为国家?” “国家……国家自然是社稷、是疆土、是君臣、是万民!”容閎下意识地回答。 “错。”陈九摇头,“在我陈九这里,国家,从来不是那张龙椅,不是那些疆土,甚至不是那些自詡为官为民的人。 “国家,是一种契约。” “它是一种承诺。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共同缔结的一个承诺。” “人民让渡自己的权利,服从管理,缴纳赋税。作为交换,国家必须保护他们,给予他们尊严,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安寧。” “可现在这个大清,它做到了吗?” “它没有,它非但没有保护我们,它还在出卖我们,压榨我们。它向洋人割地、赔款,却把刀砍向自己的人民。” “这样的政权,它已经违背了契约。它不再是国家,它只是一个……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最大的以武谋私的团伙。” “它,是这片土地的病。” “我会在金山,在南洋,在每一个有华人的地方,建立我们自己的秩序。 我会用我从美国人那里学来的所有手段——金钱、法律、舆论,还有枪——去武装我的同胞。 我不管他们是忠於大清还是忠於上帝,我只要求他们忠於这个新的契约,忠於我们自己。” “我会让这个政权知道,它若不肯改变,不肯履行它作为国家的承诺,那它的人民,就有权……选择另一艘船。” “我会践行我自己的路,纯甫你也是。” “你我各自选择不同,將来仍有再见的一天,到时候你我再敘。我送你一本书,我找到了我的思想,我要在海外华人间统一的思想,送给你品鑑。” “是什么?郑观应的《易言》?驻英法公使郭嵩燾的《使西纪程》还是薛福成的《筹洋芻议》?” 陈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国內如今这几年除了洋务派之外又有新的思潮出现,例如郑观应、王韜等人,主张设立议院或国会,实行君民共主(君主立宪)。 郑观应在《易言》中论述,西方列强对华夏的侵略,不仅是兵战,军事侵略,更是商战,经济侵略。洋货倾销导致中国利权外流,民生凋敝。 主张国內必须发展自己的民族工商业,与西方商战。 要求政府改变重农抑商的传统政策,设立商部,保护商人利益,並採用西方的公司制度,如股份制。 批评洋务运动“只学皮毛,不学根本”。他们认为,西方富强的根本在於其政治制度,特別是议会制度。 教育上,传统的八股取士毫无用处,培养的都是空谈误国的书生。主张废除或改革科举,转而学习西方的实学,如科学、数学、国际法、政治学。主张大量创办新式学堂。 並且学习国际法,以平等身份与各国交往,在海外设立更多使馆和领事馆,以保护华商和华工的利益。 陈九看著他眼神里的急躁,摇了摇头, “你自己看吧,我在养病期间,在旧金山带人编撰的。” —————————————————— 香港中环, 书房內,印度僕人候在一旁,扇叶缓慢而有节奏地摆动,却丝毫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与湿热。 约翰·施怀雅將杯中的白兰地一饮而尽,阿尔弗雷德·丹特则在把玩一根未点燃的吕宋雪茄。 太古与宝顺的实际掌控者私下共同约见一个人,这在香港是极为罕见的事。 这本身就是一个最强烈的信號。 伍廷芳准时抵达。他微笑著对两位大班点了点头, “晚上好,施怀雅先生,丹特先生。感谢二位的邀请。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们的雅兴。” “坐吧,伍先生。” “我们今天不是作为立法局的同僚在聊天,也不是作为律师。你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伍廷芳坐下,僕人立刻为他倒上一杯水。 “我今天代表的是那些……在轩尼诗爵士的治理下,努力维持著华人社区体面与秩序的朋友们。” 他用了“华人总会”的隱含称谓,並把港督拉了进来。 丹特首先开口了,他的態度比施怀雅更圆滑, “伍先生,我们遇到了一个麻烦。一个商业上的麻烦。” 他晃动著雪茄,“这个月,伦敦劳埃德保险社发来电报,將所有前往荷属东印度群岛航线的保险费率上调了三个百分点。” 伍廷芳眉毛一挑:“哦?理由是?” “政治与军事风险。” 施怀雅接过了话头,“苏门答腊的非正常劳工暴乱。荷兰人向伦敦、柏林、巴黎的每一家报纸发文,说他们的殖民地虽然恢復了基本秩序,但是那些有组织的华人暴徒的攻击,已经和亚齐人达成同盟。他们损失惨重,德利被烧成了白地,还时常受到游击队的攻击,无法恢復正常的秩序。” 伍廷芳推了推眼镜, “施怀雅先生,这真是……不幸的事件。” 他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总会一向致力於合法的、有契约的劳工输出。但您和我都清楚荷兰人的手段。他们用鞭子和镣銬管理种植园。哪里有压迫,哪里自然就有反抗。这不是暴民和海盗,这只是绝望的反抗。” “我他妈的才不管那是反抗还是谁策划的!” 施怀雅低吼道,终於撕下了一丝偽装,“我们只关心劳埃德的保费!太古的船和宝顺的船,现在去一趟新加坡,成本都高了一截!这就是地区暴乱带来的反噬!你明白吗?你们在荷兰人的地盘上玩火,却烧到了我们的帐本!” 丹特补充道:“而且,荷兰驻港领事,昨天在总督府待了整整两个小时。轩尼诗爵士……压力很大。” ——————————————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 “那么,”他轻声问,“二位希望总会做什么?我们无法指挥苏门答腊的暴徒,並且现在已经停止南洋地区的事务三个月,极力配合调查,总会一样损失惨重。” “我们希望你,和你背后的人,理解什么是底线。” “听清楚,今天这场会面,是很多人让我们俩个给你们提出警告,要不是看在你们提高了洋行的利润和香港治安,这场对话根本不会发生!” “苏门答腊是荷兰人的麻烦。我甚至乐於看到那些荷兰人倒霉。但是,香港是女王陛下的土地。任何针对殖民政府的暴力,哪怕是一个喝醉酒的苦力推搡了一个印度巡警,都是叛乱。” 他转过身,死死盯住伍廷芳:“总会是维持香港华社秩序的。如果总会自己开始失控……比如上个月在湾仔发生的堂口火併,如果再有一次,让《孖剌西报》登上了头条,你猜会发生什么?” 伍廷芳微微欠身:“施怀雅先生,那只是几个不守规矩的苦力头目,总会已经……清理了门户。” “我不管你们怎么清理!” 施怀雅加重了语气,“我只知道,港督需要安静。如果他得不到安静,他就会派警察司和驻军……去製造安静。到那时,我们谁的脸面都不好看。 你在林肯法学院念书时,应该读过《叛乱法》补充条款。只要总督签署戒严令,驻港英军有权搜查任何疑似窝藏武器的场所——包括你们总会的大楼,会馆和商號,仓库。” 丹特在此时插话,他的话更毒:“施怀雅说的是街道上的治安的。香港的官员更关心根本的秩序。伍先生,我们都知道总会財力雄厚。但有些钱,在香港是不该赚的。有些货物,是不该在九龙的货仓里出现的。”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说道:“比如,步枪和炸药。” 伍廷芳面无表情。脸上依旧掛著微笑:“丹特先生,您在开玩笑。总会是合法商人,我们只对丝绸,茶叶和人力感兴趣。” “那就好。”丹特靠在椅背上,“因为如果警察司真的搜到了那些货物,那就是在港叛乱的铁证。轩尼诗爵士再亲华,也保不住任何人。殖民地部会立刻派一艘战列舰来,把华社夷为平地。我们……宝顺、太古、你们华人总会……都会完蛋。” 施怀雅冷哼一声:“还有。別耍小聪明。我们知道法国人在东京湾(指越南北部)和西贡很活跃。如果总会被发现,试图把你们在南洋的成果……卖给法国人,以换取他们的军火或政治承认……” 施怀雅做了个割喉的手势:“那就不再是商业问题,也不是殖民地治安问题。那是』大博弈』。英国,绝不允许法国人在我们的后院,扶持一个组织。明白吗?那將是……战爭。” 伍廷芳立刻回答,“华人总会只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亲英的立场上,绝不动摇。” ————————————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完全理解二位的担忧。” 伍廷芳再次开口,“总会的存在,是为了確保香港的繁荣。我们与在座的各位,利益……完全一致。” “总会可以保证:”他看著施怀雅,“第一,香港境內的治安,一个月內,绝对平静。任何堂口纠纷,都会在水面下解决,將来,香港华人总会也绝对捍卫华社的治安问题。” 他转向丹特:“第二,香港的港口,绝不会有任何违禁的货物转运。总会的帐目,隨时可以交给滙丰银行的审计师审查。” “第三,”他环视二人,“关於苏门答腊……荷兰人的管理確实粗暴。总会愿意利用我们的影响力,劝说当地的华人工头……保持克制,我们愿意派出代表安抚德利地区剩余的华工。但前提是,荷兰人必须支付合理的工钱,並尊重当地习俗。这一点,或许需要宝顺的朋友,在海牙……』提醒』一下荷兰外交部。” 施怀雅和丹特对视了一眼。 “很好。”丹特终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既然我们达成了共识……伍先生,我们该谈谈……未来了。” “未来?” “是的。”丹特说,“荷兰人的地盘是脏生意,到处都是本地土人和华工叛乱,太麻烦,已经在国际贸易市场失去了信誉。法国人蠢蠢欲动,隨时渴望掀起局部战爭,太危险。但是……我们英国人的新地盘,需要的是乾净的生意。” 施怀雅也坐了回来,重新倒上酒:“丹特和他的財团,刚刚从伦敦拿到了皇家特许状,成立了英国北婆罗洲特许公司。他现在是沙巴的实际统治者。还有砂拉越的布鲁克家族,我和他们家族的代理,婆罗洲公司一起做生意。 查尔斯·布鲁克正忙著巩固他父亲的地盘。他们都坐拥宝山——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龙脑香和硬木,是海军部和造船厂的顶级材料。还有煤……” “……以及最严重的人口短缺。”丹特一针见血。 “北婆罗洲虽然土地广阔(沙巴和砂拉越加起来比英格兰还大),但人口极其稀少。那些土人,像是达雅族、杜顺族居住在內陆或沿河,根本不会商业化种植或大规模採矿,还要提防著他们捣乱。” 伍廷芳的眼睛亮了。 丹特接道:“我们需要一个北婆罗洲资源开发的商业集团,大规模移民。” 施怀雅言简意賅:“太古的中航公司可以提供从香港到山打根的定期航线。宝顺出保险和银行渠道,还有北婆罗洲两家公司全力配合。华人总会……出人。” 伍廷芳笑了。 原来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英国人不是要消灭总会,他们是要收编。他们要的,是总会对南洋华人劳工网络的绝对控制力。 英国人可以开闢殖民地,但他们人太少,无法开发本地的资源,移民之后也无法管理殖民地上的华人。他们需要一个总代理来招募劳工:,没有华人总会的组织网络,英国人无法从广东、福建招募到成千上万的苦力。其次就是维持治安,防止堂口火併,確保华工安心在种植园和矿场工作。 在新加坡和马来亚,这种开发成熟的殖民地,英国人更倾向於给予有分量的华人领袖“甲必丹”的职位,给他一定的权利,但在这种处女地,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一个绝妙的提议。” 伍廷芳说,“总会可以保证,第一年就可以运送至少五千名守纪律、有经验的劳工,看各位实际的需要,从香港合法转运至山打根。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组织费用,並且,总会希望获得这个新的合资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这不可能,这个新的商业公司是一个受皇室保护的准政府机构。它的股权结构是封闭的,不可能分给非英国人。” “我准备的价码是,华人总会获得未来十年北婆罗洲所有华人劳工的独家供应权,並分享新开拓的菸草和木材种植园20%的净利润。” 施怀雅还价。 “还有,我们帮你搞定上层的麻烦,只要你们不越线。” “我原则上同意,还需要加上北婆罗洲境內所有华人事务的独家经营权,剩下的我要匯报给陈先生。” 伍廷芳毫不犹豫。 气氛终於缓和下来。施怀雅甚至点燃了一根雪茄,递给伍廷芳。 伍廷芳没有接雪茄,而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施怀雅先生,丹特先生。”他说, “为了总会不再惹麻烦……不,为了香港的繁荣,我代表总会还有两个小小的建议。” “你说。” “第一,总会计划在正在建设的香港华人医院,华人护理、医学院之外,再捐建一所保良局,专门收容被拐妇孺,还有一所综合类西学院,以解决之前修建的义学学生毕业后的再进学问题。届时,希望港督夫人能亲自出席剪彩。” “明智之举。夫人会很高兴的。”丹特点头。 “第二,陈先生正在正在通过京师的关係,为我申请一个候补道员的虚衔,正四品。” 施怀雅闻言大笑起来:“哈哈,一个大清官员在立法局里,代表著一个华人社团,和我们做英国女王特许的生意!真是……太有趣了!” 伍廷芳微笑著举杯:“敬香港。敬……秩序。” “敬秩序。”施怀雅举杯。 “敬利润。”丹特举杯。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第7章 统战之战(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章 统战之战(一) 香港,上环,文咸东街。 一栋掛著商行牌子的高楼深处。 香港华人都知道,这里是华人总会——一个由香港、澳门、旧金山,檀香山最有权势的华人商贾、堂口领袖和“金山客”头领组成的秘密结社的核心。 隨著总会的声势渐大,加入总会的商號越来越多,大多是做远洋贸易,南北商行的。 陈九有些疲惫,靠著椅背上休息,从春节开始,整整五个多月的时间,他大部分都在海上漂浮,甚至开始频繁头痛。 陈秉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九爷。人到齐了。” 一眾在座的,是总会这个利益集团的智囊团,包括了伍廷芳为首的司法、外交队伍,沈葆义为首的南洋总办事务团队,振华学营的军事集团,陈秉章作为堂口代表,还有几个总会內部扶持起来的商人。 “九爷,” 沈葆义开口,“时间到了。我们必须在伦敦做出决定之前,布下我们的棋子。婆罗洲的局势,从未像现在这样,既充满致命的陷阱,也遍布千载难逢的机遇。” 陈九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桌子上那幅地图。 地图上,婆罗洲被涂上了四种顏色:代表荷兰势力的橙色(南部、西部、东部),代表英国利益的红色(北部),以及代表本地苏丹国、濒临崩溃的土黄色,还有他们已经实质掌握的兰芳公司,被困在荷兰人的包围之中,占据了婆罗洲的西部一小部分。 沈葆义站起身,用长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將整个岛屿囊括在內。 “如您所见,婆罗洲现在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土地,各方都在布局。 我们的目標,是利用我们手中的兰芳公司这块法律工具,以及我们的经济和军事资本,在未来,將这整片土地,变成我们的』主权领土』。 要做到这一点,需要在座所有人的倾力配合,我们需要在外交上、商业上、军事上、以及本地人心的控制上全面打贏这场战爭。” “婆罗洲位於南洋海域的中心,扼守著连接中国、印度、中东乃至欧洲的重要航道。 面积巨大,本地土著十分落后,是天然的优良殖民地。 当下工业蓬勃发展的时代,全世界各个国家对原材料的需求极为迫切。婆罗洲简直是一个尚未开发的巨大宝库,充满了市场上的高价值商品,主要的竞爭对手,就是荷兰和英国。现在,又多了我们。” 沈葆义的长杆,首先指向了地图的西南部,一个叫“坤甸”(pontianak)的港口,然后重重地敲击在它北面內陆一个叫“曼多尔”(mandor)的地方。 “九爷,我们的第一个对手,也是表面上最强大的对手:荷兰。” “荷兰皇家东印度殖民地。” 振华学营的青年军官代表低声说, “他们宣称拥有婆罗洲的三分之二。他们的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那支由欧洲军官和土著士兵组成的军队,总数据我们搜集两年多的情报,超过两万五千人。” “没错。”沈葆义点头。“但这个数字是最大的谎言。这两万多人的皇家陆军,是用来保卫整个荷属东印度群岛的——从爪哇到苏门答腊,再到香料群岛。 军官代表点了点头,站起身,接过发言。 “我们的情报表明,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至少一半驻扎在爪哇岛,这是荷属东印度的行政、经济和军事中心。总司令部就设在巴达维亚(今雅加达),这些部队战斗力不高,一部分是行政和总部人员。其他负责训练和新兵招募,还有一股战略预备队,隨时准备调往亚齐,德利或其他骚乱地区。剩下的就是內部驻军,確保荷兰对爪哇这个人口最多、经济价值最大岛屿的绝对控制。总数差不多八千到一万。 现在,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这支军队的精锐,加上大量的后勤人群,总数接近上万,正死死地陷在苏门答腊岛,一个让他们流尽鲜血的泥潭。” “我的同僚和亚齐人的游击抵抗愈演愈烈,荷兰被迫在亚齐维持一支庞大的驻军和封锁部队,不仅要维持据点的防守,还要维持地方城镇的秩序,甚至还要保护种植园和商队。” 他走到另一幅小地图前,指向苏门答腊岛的北端。 “亚齐和德利。” “根据我们在巴达维亚和新加坡的线报,荷兰殖民政府的財政已经濒临极限。他们的国库正在为这片丛林流血,议会里每天都在爭论这场永无止境的战爭。” “而我们的真实目標,婆罗洲,兵力由於不断地抽调,已经非常少,与苏门答腊的战火纷飞相反,现在的婆罗洲並不是荷兰的主要军事焦点。荷兰在婆罗洲的军事力量,主要限於在几个关键沿海城市,如坤甸、马辰、巴厘巴板的小型驻军。 这些部队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维持和平与秩序,保护荷兰行政官员和商业利益,以及作为威慑当地苏丹的象徵性力量。” “可以说,我们第一阶段的战略目已经达成。” 虽然建立在大量的牺牲之上,这句话他没有说。 沈葆义接过话,“这就是荷兰人的第一个困境:军事力量的过度透支。” 他指著婆罗洲地图。“我们在坤甸、马辰等地的眼线证实,当地的荷兰驻军,总数不超过两千人,而且分散在广阔的海岸线上。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他们的装备,远不如苏门答腊岛上的精锐,根据我们在本地华人那里拿到的情报,荷兰在婆罗洲的部队,普遍装备老旧,甚至是更早的枪械,没见到有炮。 他们本质上是一支內部警察部队,用来镇压土著骚乱,而不是用来和一支技术对等的对手打一场现代化战爭。” 陈九应了一声:“这次我回来,带了一批新式军械,在澳门的仓库里,有安定峡谷仿製的一批先进步枪,还有炸药,以及一批五管加特林机枪。” 购买这批加特林了大心思,法律上虽然合理,美国宪法对枪械非常宽泛,个人拥有军用级別武器,如大炮或机枪並不罕见,尤其是在西进运动和地方暴乱频发的当下,但是加特林机枪是昂贵、尖端的军事装备,民间购买渠道很难。 菲德尔的加州太平洋铁路公司用铁路护卫队的名义从纽约的军火经销商下单,以1200美元一架的价格购买了一批,少量的十管型號和大量的五管机枪,其中五管型號是柯尔特公司在1877年生產的,名叫斗牛犬,这是一种更轻便、更便宜的型號,可以安装在三脚架上,非常便携。 美国政府1818年出台的《中立法案》 严格控制武器出口,这项法律的核心目的不是为了技术保密,而是为了防止美国公民或在美国领土上的人,武装或资助针对与美国保持和平的外国政府的军事远征。 实际上,荷兰已经派遣代表拿著缴获的“振华一型”前往美国,被指为仿製品,才没有引起巨大舆论的调查案。 在拿到海关的出口许可证后,这批武器抵达加拿大的铁路前进营地,隨后被运往安定峡谷,前往澳门。 费的代价已经远超武器本身。 安定峡谷已经著手攻坚加特林许久,最核心的技术难点仍然遥远。 温切斯特只有一套枪机闭锁机构。扳动槓桿,它完成所有动作。但是加特林是多管独立的枪机,驱动数套枪机循环往復的核心部件—中央凸轮,加工精度要求极高。 要在一个大型圆柱形部件內部铣出复杂、平滑且精確的轨道,需要极其昂贵的专用工具机和顶级的机加工匠人,安定峡谷的兵工厂完全无能无力,陈九又投入了巨资购买重型铸造设备、大型鏜床和铣床,著手培养能够理解和加工复杂凸轮系统的工程师。 —————————————— “明白,我们在婆罗洲绝对不能陷入像苏门答腊岛一样的拉锯战。” 沈葆义重重点头。 “我们陆续派驻兰芳的护卫队——那两千名以矿工和商人名义抵达的先遣队已经深耕兰芳许久,首批客家子弟八百人,已完成初步整训。兰芳治下的客家人对荷兰人仇深血海——一旦开启战事,我们有信心迅速解决战斗。” “但是,法律呢?” 伍廷芳问道,“我们公然在荷兰宣称的领土上发动突击,就是战爭。荷兰政府就算再虚弱,也不得不向兰芳宣战。” “有三个重要的原因, “李庚、董其德所部,联合亚齐义军,彻底化整为零,变成了荷夷的噩梦。但是,他们恐怕也到了极限,我们现在情报不通。荷夷舰队封锁了德利海岸,我们从新加坡和檳城的补给线几乎全断。將士们在山里,缺医少药,弹药奇缺。这是在用振华学营首批毕业的精英和苏门答腊岛上华工的血肉在填。长此以往,这支部队会垮掉的。” ”更严重的是,如果不能驰援到位,不能建立正面的战果,会打击到整个南洋地区还在观望的华人的信心,整个南洋地区,这是第一面旗帜,如果战败,南洋地区的华工和商人更加恐惧变革,更加难以抬头。” “我们並不恐惧失败,但我们要做的事,是整个南洋地区的人心,掀起反抗的大旗,所以,德利地区的支援,不能断!” “我们必须建立一条绕开荷军封锁,从婆罗洲(兰芳)到苏门答腊內陆的秘密补给线。” “荷夷为什么敢封锁苏门答腊?因为他们有蒸汽舰队!他们的舰队烧什么?烧煤!” 他的手指指向马辰东北方的一个点:“奥兰治-拿骚煤矿!荷夷在南洋海军的命根子!” “更不要提我们发现的红土铁矿,这是关於到澳门军工厂的核心物料!” 军官代表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杀气。 “所以,九爷!既然海上我们打不贏蒸汽炮舰!我们就开闢第二战场!” ”让沈总长说完。” 沈葆义看了一眼这些青年军官代表的“主战派”,继续说道,“第三个重要原因,是转移英国人的视线,兰芳已经被荷兰人逼迫到了谷底,適时的反抗很有必要。” “荷兰的目標是建立对整个东印度群岛的绝对宗主权。而兰芳这样的华人公司是一个事实上的自治政权,他们自己收税、选举领袖、拥有武装、执行法律,並且名义上只向清朝皇帝朝贡,这在荷兰人看来是对其统治秩序的直接挑战。 荷兰人最初並不想,也没有能力直接进攻。他们採取了间接挑拨的策略,扶持当地的马来苏丹。荷兰支持本地苏丹对这片土地拥有主权,而兰芳公司只是“租客”或“臣民”。 通过与苏丹签订条约,荷兰看似“合法地”获得了对这片土地的宗主权,从而將兰芳置於自己的管辖之下。 1850-1854年,荷兰人发动了对西婆罗洲华人社群的战爭。他们首先消灭了最强硬、最富裕的大港公司。兰芳公司在这次战爭中,为了自保,採取了妥协忍让,从而倖存下来。 荷兰人明明早就有能力吞併兰芳,兰芳內里金矿枯竭,財政几近崩溃,忍让日久,荷兰人为什么一直在等?” 伍廷芳深深吸了一口气,“顾忌大清?” 陈九插话,“还有矿工。” “伍先生,兰芳是客家人的政权,他们主要是矿工群体,这群人很能打,也敢打,阿昌叔给我的书信告知,首批八百客家青年兵员素质很高,得知是打荷兰人,心也很齐,他们只是没有先进的武器,” 沈葆义点了点头,“除了被亚齐人拉扯精锐的原因之外,兰芳公司在名义上,依然是』大清的朝贡国』。荷兰人怕的不是兰芳,他们怕的是京城。” “京城?” 陈秉章冷笑一声,“他们自己都深陷在伊犁和越南的麻烦里。” “这不重要。” 沈葆义说,“重要的是荷兰人相信 大清国在乎。根据我们获得的、巴达维亚总督与海牙殖民地部一些官员聚会的討论,荷兰人极端『提防清朝的干预』。他们担心,如果公然吞併兰芳,会引发大清国在南洋的激烈反应,甚至导致外交危机或贸易报復。” “荷兰人不確定是否会招致清政府的军事或外交干预。” “大清的南洋水师和北洋水师正在积极筹建和购买军舰。从欧洲,特別是德国订购的定远、镇远等铁甲舰是当今世界的先进水平。荷兰倾尽全力打的亚齐战爭,打得极其狼狈,在国际上也十分丟人,而左公收復新疆,展现的陆军水平也让荷兰人忌惮。” “一旦公开吞併兰芳,引来水师舰队的军事压力,荷兰本土最怕的,是他们对兰芳的公然灭绝,会被视为荷兰人对大清开战的信號,这样的战爭烈度,他们承受不了。” “还有,荷兰人虽然是统治者,但在整个荷属东印度,爪哇、苏门答腊等地,经济的中间层,商业、贸易、税务、物流、手工业几乎完全掌握在数以十万计的海外华人手中。 兰芳公司虽然在婆罗洲,但它被视为全体南洋华人的一个象徵,这是全体南洋华人的骄傲。 一旦荷兰人公然灭绝兰芳,这可能引发整个荷属东印度殖民地的华人全面罢工、罢市、甚至武装暴动。 荷兰殖民政府的税收严重依赖华人商帮。如果为了一个已经没什么油水的兰芳,而导致其在爪哇和苏门答腊的核心利益,贸易、种植园、税收因华人的反抗而崩溃,这笔帐是完全划不来的。” “所以,我们要打这个时间差!” “而我们的第二步战略,” “就是利用荷兰人的这种恐惧,利用南洋华人的一统决心,彻底扭转局面!” 陈九咳嗽两声,拄著拐杖站了起来,“我这次回来前,已经带刘阿生(现任兰芳大唐总长)见过李中堂,向总理衙门呈报,也试探了朝廷的想法。 就在今年2月,衙门刚刚签署了伊犁条约。虽然通过左公抬棺出征和曾纪泽的外交谈判,收回了伊犁,但同样付出了巨额赔款。中堂与我直言,与西方列强的任何军事衝突都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 他跟刘阿生说,外崇和好......荷夷虽非英法之巨,亦是泰西列强。其战舰之利,枪炮之精,非尔等乌合之眾所能抵挡。尔等此举,无异於以卵击石,徒增伤亡......朝廷正全力筹办海防,若此时为尔等而与荷兰交恶,万一引来英法干涉,牵一髮而动全身,国家將陷於万劫不復之地。本官不能不为大局著想。 婆罗洲自古非我朝版图,尔等亦非朝廷册封之藩属。荷兰人与尔等之爭,按《万国公法》,乃其內政。朝廷若强行干预,是师出无名,必遭列强群起而攻之。 眼下,他正倾尽全力建设北洋水师,但这支舰队尚未成型。他绝不会为了一个远在婆罗洲、法理上与清朝无关的华人团体,去冒险与荷兰开战。 如今的大清,北有俄患(东北和西北),东有日寇(冲绳、台湾),南有法忧(安南),自顾不暇,何论一个小小的兰芳.....”“不过,仗是必须要打!就算是为了南洋华人也要打! “整合兰芳,突击煤矿,迅速占领关键城镇,断掉荷兰人在婆罗洲的臂膀!趁著荷兰人还摸不清大清的想法,把荷兰人彻底拉入南洋的血海!” “打完这场之后,我们將迅速武装当地数万名对荷兰人充满敌意的客家华人,血洗荷兰殖民地!” ———————————————————— 陈九喘了口气,换了一杯茶,目光转向地图的北部——砂拉越、汶莱、北婆罗洲。 那片混乱的、以红色標记的区域。 陈秉章迟疑一会,看了看陈九的脸色,作为堂口的代表,他不得不发言,战事开启,在政权確立之前,陈九已经交代他作为香港本地的堂口、宗亲会代表出使南洋各地,联络四方会馆和甲必丹。 他终是忍不住开口,“那英国人呢?他们更难对付。他们在香港的统治根深蒂固,他们的海军封锁著南洋所有的重要贸易通道。” “您说得对。在海上,我们绝非英国皇家海军的对手。但在婆罗洲北部,我们面对的根本不是大英帝国。我们面对的是两个私人利益集团,和一场即將改变一切的法律文书。” “关於英国人的部分交给伍兄,” 伍廷芳点了点头,站起身,接过沈葆义手里的长杆,指向了砂拉越的首都。 “英国的第一个势力:白人拉惹,查尔斯·布鲁克。” (“拉惹”意思是国王、统治者或亲王。白人拉惹的字面意思就是白皮肤的国王。) “詹姆斯·布鲁克的侄子。” “一个英国探险家,成了砂拉越的国王。我听说他有一支精锐的砂拉越游骑兵,由本地土人的青壮组成,精通丛林战。” “他们很精锐,但规模极小,不过数百人。” “布鲁克家族的统治,是建立在收买的本地土人的长刀和已经光的家族財富上的。查尔斯·布鲁克是一个私人开拓集团,他没有英国政府的財政支持。他的领地(砂拉越)是一个私人企业,不是皇家殖民地。” “布鲁克的困境十分致命,贫穷。” 伍廷芳一字一顿。“他想扩张,但他没钱。他获得的新土地,都是利用之前积攒的財富去向汶莱苏丹购买或租借。他是一个渴望扩张却资金枯竭的冒险家,野心家。” 木桿隨即移向北婆罗洲(今沙巴)的大片区域。 “北婆罗洲第二个英国人的势力:商人主权的领地,阿尔弗雷德·丹特的財团。” “阿尔弗雷德·丹特。一个在中国经商的商人。” 伍廷芳解释道,“丹特和他的合伙人奥弗贝克男爵,在过去几年里,做著和布鲁克家族同样的事,他们分別从汶莱苏丹和苏禄苏丹手中,租借到了北婆罗洲的广阔主权。” “而现在,这两片土地,北婆罗洲的大片土地,布鲁克家族,丹特的財团,即將迎来高速的发展。” “布鲁克家族资金枯竭,引入了大洋行共同开发。而丹特不缺钱,他的游说团队,在伦敦的议会和殖民地部日夜奔走。他们申请到一样东西——一样將彻底改变游戏规则的东西。” “英国皇家特许状。” “丹特不满足於一份租约,他要英国皇室,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亲自批准,承认他的私人公司,即这个英国北婆罗洲公司拥有对那片土地的主权,包括立法、徵税、组建警察和军队的权力!” “这怎么可能?”陈秉章难以置信,“英国政府会允许一个私人商人,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主权亲王?这和当年的东印度公司有什么区別?” “问得好。这正是英国政府现在的巨大困境,一场关於帝国殖民开拓成本与法律先例的激烈辩论。” “获得这个情报很难, “在伦敦议会,首相的自由党政府,他们反对天量的纳税人的钱去建立新的、昂贵的殖民地。他们不想再来一场祖鲁战爭或阿富汗战爭。” “本地土著的反抗会让一个帝国的財政崩溃的,荷兰人此时面临的双线战事,西班牙人刚刚结束不久的古巴战爭,无不说明了这一点。” “但是,”伍廷芳话锋一转,“他们又面临著巨大的地缘政治压力。如果英国不要北婆罗洲,那么德国人就会要。或者西班牙人,甚至是我们美国的老朋友。甚至俾斯麦的德国,正在疯狂地寻求阳光下的土地,他们渴望在太平洋建立海军加煤站。” “婆罗洲这片土地,英国不插手,就是白送给自己的竞爭对手。” “於是,丹特给了首相一个完美的藉口,私有化殖民。” “伦敦议会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只要给他一张特许状,阿尔弗雷德·丹特,將自掏腰包,建立一个国家,管理这片土地,为英国挡住德国人,挡住荷兰人。这是一个没有成本的殖民地。” “我们在南洋的军事行动,受一部法律的严格约束,这部法律也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法律障碍:1870年《外国招募法》。” “这部法律白纸黑字地写著,” “任何英国臣民,在女王的领土上,包括香港,准备或装备……海军或军事远征,去对抗一个与英国和平相处的国家,比如荷兰,都是重罪。我们的船只將被没收,我们自己將被投入监狱。”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在接受严密的监视和调查,以至於现在很多人员物资调动必须通过澳门,且始终要躲避英国的军舰。”青年军官代表说道。 “是的,但这种偽装很脆弱。如果荷兰持续向香港总督提出外交抗议,港督將別无选择,只能查封我们。” “但是!” “布雷克家族也好,阿尔弗雷德·丹特的皇家特许状也好,都是以私人商人在婆罗洲建立私人军队和行使主权……儘管名义上是皇室下属机构,但是只要不发起战爭,一切就有转圜余地。” “商人主权,只需要让他破產,美国工人,最擅长的事就是让资本家破產。” “而这两家公司,已经把唯一的劳工招募渠道递到了华人总会手里。” “我们需要做的事,就是让国际社会相信,婆罗洲的一切,都是兰芳公司自发的反抗行为!乃至南洋的一切!” 第8章 统战之战(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8章 统战之战(二) “如果,婆罗洲战事启动后,” 振华学营的军官的声音插了进来,“英国皇家海军的战舰,出现在马辰港外呢?” 所有人转头,看向了他。 伍廷芳缓缓站起,他微微頷首:“我明白你对英国海军的担忧,沈总办的报告已经点明了。光绪六年度,英夷对我们的態度,已从默许转向威慑。不管香港华人总会与英资洋行捆绑多深,始终都是商业行为,改变不了政治格局。 海峡殖民地总督韦尔德,此人履歷不凡,是个强硬的帝国信徒。他早已经盯上了华人总会,盯上了总会的经济和战爭动员能力……” “事实上,我们已经动了他们的秩序!” “苏门答腊的战火,烧掉了英国公司的菸草园,这是其一。” “柔佛的军屯,上万燕赵悍勇,就在他新加坡的眼皮底下寓兵於农。韦尔德怕的,是第二次、规模大百倍的拉律战爭!” “在南洋局势上,英国人早就默许荷兰人和自己达成平衡,现在想要挤上桌子吃这碗饭,英国人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启动军事计划,诸位,这是如今世界第一强国!” “兰芳在荷兰人和英国人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突然点火? 英国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威胁失控。一旦查清是我们在背后支持兰芳,他们会认为我们要顛覆整个南洋的殖民秩序!” 沈葆义补充道:“伍先生所言极是。英夷已经三管齐下:他们施压巴达维亚,战舰甚至驶入勿老湾保护侨民,他们警告柔佛苏丹阿布巴卡,要他整顿我们的垦殖团,最致命的,是威慑香港!” 沈葆义的目光投向陈九:“九爷,英夷威胁,若南洋活动不收敛,香港政府將宣布华人总会为非法组织。如果香港这个金融和贸易中枢被毁,我们全盘皆输。” 伍廷芳接回话头:“所以,南下夺矿的炮声一响,很有可能,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马辰那几百个荷兰兵,而是停泊在新加坡的英国舰队。他们会立刻封锁东万律,进行调查,进而封锁香港。巴达维亚甚至主动会邀请英国人介入。届时,我们將同时面对两个海上强国。” “所以,伍先生有何高见?” 青年军官面色凝重,看著伍廷芳。 他有信心兰芳的新军突袭成功,进而扩大战果,但是英国人一旦介入,封锁海面,势必陷入泥潭,作为香港的后方也將大乱。 “砰、砰、砰。” 陈九用手杖轻敲地板,所有的目光瞬间匯聚到他身上。 “总会是总会,兰芳是兰芳。” “香港已经停止了人员和物资输送行为,全力经营本地的商业和教育, 从即刻起,香港总会必须乾净。所有出关的货运和人员清单,主动上缴港府审查。我们要全力配合洋行,对北婆罗洲进行劳动力输送,把北婆罗洲计划做成我们最大的生意。 要让韦尔德和轩尼诗看到,总会是香港繁荣的压舱石,而不是南洋的野心家,麻烦製造者。以商业上的全力配合,换取政治上的安全。” “澳门转为后备基地,这一批物资输送完毕后,全力隱藏自己,不做另外的安排。” “秉章叔。”他开口道。 “在。” “你拿著准备好的名单,巡一趟南洋。” “廷芳,准备一下,我和你拜访一下港督。” “是。”伍廷芳躬身。 “葆义。” “在。” “北婆罗洲计划,就是你的掩护。等兰芳战事一起,断掉荷兰人的煤之后,我们的劳工船和走私线要儘快打通,直接从兰芳支援德利。这条线,要隱秘,要快,不计成本。苏门答腊的火,绝不能熄。” “卑职明白!” “牧之,第二期振华学营的青年军官由你带领,开拔婆罗洲岛,刘阿生(兰芳总长)和你一起返回东万律。。” “转告昌叔,我给三个月时间。彻底瘫痪奥兰治-拿骚煤矿,占领红土铁矿。” “兰芳的仗让兰芳自己去打,第一批新式军械作为底牌使用,不要轻易暴露,突击煤矿用客家青年军,前期在撕破脸之前先不开发这个煤矿和铁矿,占领即可。” “把今日的战前会议转告昌叔,这一仗和苏门答腊不同,一旦开战,远比德利凶险。 “无论如何,占领煤矿和铁矿,就会立刻暴露兰芳的政治和军事野心,英国人和荷兰人势必会联手绞杀,我们能做的很有限,一旦开战,就只能用血肉说话,外交上只能尽全力保障后方。在香港,还是要坚定亲英的立场。” “诸位,行动吧。” —————————————————————— 兰芳大总制,总厅。 这座仿照客家围屋和潮汕祠堂风格建造的宏伟建筑,一百零四年来,一直是数万,乃至数十万客家、潮汕、福佬移民在“瘴癧之地”的政治、经济、军事和精神中心。 总厅的“忠义堂”上,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昏暗的光线中,依旧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威严。 堂外,是黑压压的人头。 与其说是士兵,不如说是一群愤怒、恐惧的矿工、农民和商贩。 他们虽然接受了合训,但没有统一的军装。 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堂前台阶上那个瘦削而又无比沉重的身影上。 刘阿生。 兰芳大总制,自开埠以来的第十三代大唐总长,午夜梦回,他也曾数次警醒,也许他註定是最后一代大唐总长。 他已经不年轻了。岁月的风霜和近几年来荷兰人和香港华人总会施加的无尽压力,让他的背微微佝僂。 但他今天,穿戴得一丝不苟。 他选择了一身最隆重的、只有在祭祀开山祖师罗芳伯时才会穿的深蓝色长袍,上面绣著兰芳日月为明的纹章。 刘阿生站在忠义堂的门槛前,背对著人群,面向著堂內高高在上的牌位。正中央,是兰芳公司开山始祖大唐罗公芳伯之神位。 青年军官张牧之快步穿过人群,登上台阶,在他耳边低语了几个字。 刘阿生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烧尽,只剩下一种焚烧一切的、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知道,荷兰人早盯上了兰芳的基业,早盯上了东万律。 他们数次要求兰芳公司自行解散总厅,交出所有武器和矿山图册,所有华人必须接受荷兰东印度政府的直接管理,而他,刘阿生,將被恩准成为一个没有权力的甲必丹。 一个荷兰人养的、管理华人的……狗。 一百零四年的基业,从罗芳伯“公天下,推首领”的理想,到如今,只换来一个甲必丹的虚衔。 面对华人总会,他委屈求全,面对李鸿章,他唯唯诺诺,大清不管这片自作多情的化外之地,那就打吧,至少那个陈九,还愿意保留兰芳这块牌子。 刘阿生忍不住笑了。那是一种极度悲愴的、牙齿摩擦的笑声。 他缓缓地,转过身。 面对著台阶下,那数千双等待他的眼睛。 “兰芳的……兄弟们。” 第二声,更加悲愴。 “兰芳的兄弟们!” “我,刘阿生,兰芳大总制第十三代总长。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总长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和你们一样,从广东、福建,漂洋过海,九死一生,来到这片土地的客家子弟的身份,和你们一起!” “一百零四年了。”刘阿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一百零四年!不是一百零四天!” “还记得我们的阿公,是为什么,要离开大清,离开我们的故土吗?” 他没有等回答,他自己回答: “因为在那片土地上,我们是客,我们是流民!我们被当官的欺压,被本地人排挤!我们辛辛苦苦开一寸荒地,他们就来收租!我们好不容易赚几个铜板,他们就来孝敬!我们活得,不如人家的一条狗!” “所以,我们的祖辈,罗芳伯公,带著一百多个兄弟,坐著红头船,拜著妈祖,闯过了黑水沟,来到了这个蛮荒之地!” “来的时候,这里有什么?” “这里只有瘴气!只有毒蛇!只有饿著肚子的土人!是我们的祖辈,拿著一把柴刀,一柄矿锄,从这片原始雨林里,一刀一刀,一锄一锄,硬生生开闢出了东万律!开闢出了纳土纳!开闢出了我们脚下这片,可以让我们华人昂首挺胸站著的土地!” “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我们修路,我们开矿,我们种地!我们和本地的苏丹结盟,我们帮他们平息叛乱。我们和达雅人歃血为盟,我们教他们耕种,他们称我们为大哥!” “我们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我们叫它公司!”他重重地顿了一下,这个词在他口中,重若千钧。 “但我们的公司,不是为了哪一个姓氏,哪一个老板赚钱!罗芳伯公立下规矩,我们的首领,叫大唐总长!这个总长,不是父传子,不是兄传弟!是我们所有兄弟,公推出来的!” “这是什么?这是天下为公!这就是我们唐人丟了百年的大义!” “一百零四年来,我们有十二位总长,算上我刘阿生,十三个!我们没有皇宫,我们没有太监,我们没有万岁爷!我们总厅的帐本,人人可以查!我们总长的子孙,一样要下矿,一样要拿命去拼!”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 一些老矿工,他们的祖父或许就曾是跟隨罗芳伯的第一代人,开始低声啜泣。 公推总领,天下为公,这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 “一百多年啊,兄弟们!我们在这片土地上,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你们脚下这片广场的地面,每一寸下面,都埋著我们兄弟的骨头!我们和红毛(荷兰人)打过,我们和土人打过,我们和背信弃义的马来海盗打过!” “我们贏过!我们也输过!但是,我们从来没有……跪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刃! “但是今天!” “今天!那些红毛,那些荷兰人,他们想让我们跪下!” “荷兰人逼我们签的《邦戛条约》,上面沾著大港公司三百条人命的血!咸丰四年(1854),他们血洗蒙特拉度,黄金被抢、妇孺被掳,盟兄弟的头颅掛在荷兰炮艇的桅杆上——这血仇,你们忘了吗?!” “红毛鬼称我们为非法武装,说我们的稻田、金矿、锡矿皆属荷兰东印度公司財產!他们烧了新埔头的穀仓,抢走我们最后一船稻米,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说,我们这些人,是寄居者!他们说,这片土地,是他们荷兰皇帝的!不是我们的!” “清廷不敢帮我们,但天下汉人血脉未冷!陈先生说南疆孤忠,可昭日月——今日我们不为大清而战,为南疆汉民的脊樑而战,要为罗芳伯刻在总厅牌匾上的四个字而战:继绝存亡!” “荷军的枪对准东万律,但咱们的砍刀劈过婆罗洲的莽林!兰芳一百零四年的基业,可以战火烧尽,不可跪著苟活! 若我战死,便把我埋进红泥里,坟头朝北——让我望著梅州老家的方向,告诉子孙后代,南洋,曾有华人挺直脊樑立国,最后一人倒下时,仍不肯跪!” “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活了五代人!五代人啊!我们的阿公,我们的阿爸,都埋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不是寄居者!他们才是强盗!” “他们逼我签《甲必丹任命书》时,说服从者可保平安——可这三十年,我刘耀南低头弯腰,换来了什么? 是咱们的兄弟被吊死在胡椒园,是咱们的盐路被截断,是婆罗洲的天地再容不下一句客家山歌!” “从今日起,兰芳再无退路!保卫先祖开垦的土地,保卫咱们自己的祠堂,保卫我汉家江山!”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台下八百新军齐声怒吼,声震林木。 他们的祖辈,正是在持续三十年的战爭中被荷兰人与马来苏丹联手剿杀,几乎灭族。对於荷夷二字,他们有著深入骨髓的仇恨。 昌叔猛地拔出腰间的刀,直指南方。 “兰芳南征军,出发!” 兰芳大总制的旗帜猎猎作响,映照著刘阿生的决心。 昌叔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个大唐总长,这个老人从来没有一日放弃过拯救兰芳的决心,只是突然警醒,见过李鸿章之后,那份依靠大清的幻想破灭,那份骨子里的强硬一点一点展露。 此行,非为调停,非为示威。 此行,即是战爭。 —————————————————————————— 大军南下十日,抵达了巴里托河中游的重镇奔。 这里已是兰芳势力的最南端,再往南,便是荷兰人宣称的“马辰保护地”和达雅族纵横的无尽雨林。 昌叔下令全军在此扎营, 当夜,三艘细长的独木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巴里托河的支流。 船上,只有五人。 领头的是张牧之。他换上了一身当地猎户的粗布衣,腰间插著一把左轮手枪。 划船的,是兰芳的老斥候,罗坤。一个在东万律土生土长的客家老兵,他年轻时做过“走线”生意,能说七种土著方言,包括马辰地区的达雅语。 其余三人,是昌叔精挑细选的亲卫,沉默寡言,但枪法很准 他们带了十几支夏普斯步枪——射程远,精度高,威力巨大,是达雅人无法想像的神器。 而船底的夹层里,藏著此行真正的敲门砖,十公斤精炼盐,以及两块沉重的、闪耀著银白色光芒的澳门兵工厂铸造的纯正钢锭。 “过了前面就是了,” 罗坤在黑暗中悄悄开口,“过了这里,就是达雅人的地盘。牧之先生,抓紧了,水流急。” 独木舟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雨林在两岸如同巨大的怪兽,不时传来诡异的鸟叫和猿啼。 他们行进了两天两夜,深入內陆上百公里。 第三天傍晚,当独木舟拐过一道s型河湾时,罗坤突然举起了手。 “怎么了?”牧之压低声音。 “血腥味。”罗坤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很浓,上游。” 他们弃舟登岸,拨开野蛮生长的植被,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个小小的河畔营地,显然是荷兰人的勘探队留下的。三顶帐篷被撕得粉碎,文件和仪器散落一地。七具尸体,全是欧洲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姿態扭曲著。 他们的头颅……全都不见了。 “是达雅人干的。刚走没多久。”罗坤检查著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看这手法,是曼刀。” “他们为什么……” “荷兰人也想要那片红土。”罗坤指了指一个被劈开的勘探箱,里面滚出几块赤红色的矿石样本。“他们触碰了达雅人的圣地。” “嘘!”一名护卫突然举枪。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箭擦著那汉子的耳朵,“噗”地一声钉在了树干上。 “別开枪!”牧之大吼一声,同时猛地將亲卫的枪口压下。 “我们不是荷兰人!!”罗坤用尽全力,用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们是客商!是巴里托河的朋友!!” “我们是东万律来的!!”罗坤高喊著一个词,“金山!” 这是客家人对兰芳的旧称。 雨林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放下武器!!”一个粗獷的声音从树冠上传来。 牧之与罗坤对视一眼,缓缓將手中的武器放在了地上。 “盐!我们带了盐!!”罗坤高举起双手。 “还有铁!!” ——————————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达雅族长屋前。 这是一个建在数百根粗大树木上的庞大建筑,是一种高脚木屋,用坚硬的铁木、竹子和藤条建造。 几百米长,棲息在雨林深处。长屋外的空地上,晾晒著穀物和菸草,但也悬掛著一排排已经燻黑、面目狰狞的人头。 数百名达雅战士,手持土枪和锋利的曼刀,將他们团团围住。 一个身材精瘦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裸露著上半身,绘製了密密麻麻的纹身,耳垂用长长的铁环吊著,他就是这支部落的战酋,袞图。 他用曼刀的刀背拍了拍牧之的脸,用生硬的马来语问道:“为什么来?” “我们来结盟。”牧之直视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缩。 袞图发出一阵大笑,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结盟?和你们?你们这些外来者,被荷兰人杀得人头滚滚,商队至少有三年没来了,结什么盟!” “把行囊还给我们,那里有我们带的礼物。”牧之示意。 护卫打开了沉重的行囊。当那一大块白的海盐,和那两块在火光下闪耀著银白色光芒的钢锭出现时,围观的达雅人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盐,换你们的友谊。”牧之拿起那块钢锭,“还有这个,上好的钢。比你们从红土里炼出来的土铁,要好一百倍。” 袞图的呼吸粗重了。他是个战士,他知道这块钢意味著什么。 “不够!”袞图低吼道,“你们想要什么?” “我们要奥兰治-拿骚!”牧之说出了他的目標。 “你要去打荷兰人的煤矿?”袞图愣住了。 “我们打煤矿。你们,拿回你们的猎场。我们,共享红土铁矿。” “共享?” “没错。我们有办法,把红土变成这种钢。我们可以教你们。我们甚至可以帮你们造枪。就像这个。” 牧之示意拿回自己的枪,袞图冷笑一声,让拿著长刀的战士交给他, “砰!” 一声巨响,两百米外一棵大树上的人头,瞬间炸裂。 围观的达雅人都惊呆了。他们的土製火枪射程不过三四十米,还经常容易坏,而这支枪…… “这是……雷神?”袞图摸著那支滚烫的步枪。 “这是振华二型。”牧之说,“我们还有一千二百支比这更快的枪。” 第9章 统战之战(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9章 统战之战(三) 长屋的门帘在此时被掀开, “请客人进来。袞图,不得无礼。” 一位身披红色镶边、图案繁复的黑色手织布,颈戴层层熊牙与骨饰的老者,在眾多仅著遮羞布、浑身刺满蓝黑色图腾文身的精壮战士簇拥下,走了进来。 一眾达雅人立刻行礼,罗坤小声介绍,他是这片区域所有达雅部落的最高领袖,大长老。 长老的眼睛虽然浑浊,却威势逼人。 罗坤上前几步,微微躬身,用马来语混合著几个达雅语词汇说道:“愿祖灵与森林之神同在。丹波·阿邦酋长,兰芳的客家人,依约前来。” “客家的孩子,” “你们的祖先曾与我们交易,也曾与我们为敌。荷兰人来了,你们和我们,都成了他们的奴隶。现在,为何又远道而来?” “因为我们无路可退。” 牧之通过罗坤,一字一句地回答, “森林接纳復仇之人,请,跟我到里面说话,避开湿气与……不该有的耳朵。” 罗坤点了点头,摘掉了头戴边缘磨损的斗笠,示意身后的人跟著酋长进去。 长屋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中央的火塘跳动著昏黄火焰,光线黯淡,烟雾在粗大的屋樑间繚绕。 火光映照下,长屋內部的结构一览无余:两侧是一个个相连的家庭单元,男女老少的目光从阴影处投来,好奇、审视,间或夹杂著毫不掩饰的不信任。 孩子们躲在高大的竹筐后,妇女们停下手中编织活计,男人们则抱著臂膀,扫视著这群不速之客。 双方主要人物围火塘坐下。 有族人捧上陶碗盛放的棕櫚酒。 短暂的沉默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荷兰红毛鬼,” 张牧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隱约是奥兰治拿骚煤矿所在, “他们的蒸汽怪兽日夜不停地啃噬著这片土地土地,黑山(煤炭)被挖走,河流被染脏。他们用低廉的工钱榨取我们华工的血汗,用苛捐杂税逼迫我们的公司,用不平等的条约让我们跪倒。他们的刀枪大炮和条约,同样也在侵蚀达雅兄弟的猎场和祖地。” “他们仗著的,无非是手中的快枪利炮。现在,我们兰芳,愿意將这些枪,赠予真正的森林勇士。” 然而,预想中的热情响应並未到来。 丹波酋长目光扫过族人呈上的杀人利器,最终落回张牧之脸上, “兰芳的朋友,你们的枪,很好。但森林的子民,同时也在担心抢炮带来的危险。荷兰人在海上纵横,枪声会引来更多的蓝眼睛,像雨季的蚊子,驱赶不尽。” “而且,我们记得,当三十年前(1850年左右),大港公司的朋友们像被围猎的野猪般与荷兰人血战到底时,你们兰芳的人,却站在了荷兰人一边,堵截了逃往你们领地的大港勇士,把他们交给了红毛鬼。 我们也记得,曾经在河岸边与我们一起用物產交换盐铁、共同对付强盗的兰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们的长屋下了。 交易的山路被藤蔓覆盖,联络的鼓声沉寂多年。 如今,当你们自己感到疼痛时,才重新记起森林里的兄弟。 汉人兄弟,告诉我,我们该如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馈赠,不是另一个需要我们用头颅去偿还的陷阱?” 长屋內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张牧之能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呼吸也变得粗重。 罗坤难掩羞色,心中嘆息,这道裂痕远比想像的更深。 丹波酋长提及的,正是兰芳公司歷史上饱受爭议的一页。 1850年,另一个华人公司大港公司因不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压迫而起事武装对抗,最终不敌。 当时一部分败退的大港公司人员逃往兰芳领地寻求庇护,却被兰芳的人率眾堵截,缴械后並將首领擒获送交荷兰人。 过了三十年,如今孤立无援,兰芳的不少人也刚刚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 儘管三十年前,兰芳公司与大港公司內斗不休,流血衝突不断,但三十年过去,这无疑是华人社群內部在殖民者强势介入下的悲剧性內耗,如今,婆罗洲,华人世代打下的祖业只剩下兰芳一支,如何不让人悲痛。 內斗,永无休止的內斗,从来都是难以隱藏的底色。 对於同样深受殖民扩张之苦的达雅人而言,兰芳当年的选择,无异於一种背弃。 在达雅土人的观念中,勇武、荣誉与信守承诺是立身之本。 他们可能不理解华人公司內部的复杂恩怨,但他们清楚地看到,当挑战强权的战斗发生时,原本可能成为盟友的力量选择了站在强者一边。 这种记忆,经过三十年的发酵,早已沉淀为深深的不信任。 加之兰芳公司这么多年面对荷兰步步紧逼,自身生存空间受压,与內陆达雅部落的联繫和贸易確实大不如前,以往的互助关係已然生疏。 罗坤没有给张牧之翻译,他迎向丹波酋长审视的目光,语气沉痛而坦诚: “酋长,我只是一个走线的商人,但我也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我更背负了兰芳总长的嘱託。 是的,我们无法否认过去。大港之事,是烙在所有婆罗洲华人脸上的耻辱印记。那不是兰芳光荣的选择,那是为了在夹缝中苟活,饮下的毒酒。我们为此付出了代价——我们失去了兄弟的信任,也助长了红毛鬼的气焰。” 他环顾长屋內那些充满敌意或疑惑的面孔,继续道:“那时的兰芳,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只想蜷缩起来舔舐伤口,却忘了森林的法则,是团结才能生存。 我们关闭了交易的道路,沉寂了联络的商队,以为这样可以避开风暴。 但荷兰人的贪婪,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们榨乾了我们的金矿,现在又来抢夺达雅兄弟的猎场和山林。那条叫做『奥兰治拿骚』的煤矿,不仅武装起他们的炮舰,他们的铁轨更会像毒蛇一样缠绕整个婆罗洲,直到把所有不服从的人都勒死。” “我们带来的枪,” “不是赎罪,因为我们过去的错误无法用几支枪抹去。这是重新伸出的手,是希望找回並肩作战的勇气。我们不是来指挥森林的勇士该如何战斗。我们带来铁的力量,而你们,拥有森林的灵魂和祖先的智慧。” “无论你们是否和我们结盟,我们都会用血洗刷我们的耻辱,不死不休。” “为了被侵占的土地,为了被惊扰的祖先,为了自由呼吸的命运!让我们,將一同夺回那座黑色的山峰!” “这就是如今兰芳的意志!” ———————————————————————————— 维多利亚城东,华人医院工地外 临近海湾的一片新辟坡地上,竹质的脚手架林立,號子声与锯木的声音交织,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已初具轮廓。 这里,便是正在兴建的香港华人医院与附属医学院。 陈九站在工地外围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双手背在身后,凝视著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几个护卫远远地站在外围。 这座医院的筹建,倾注了总会上下无数心血,是他在洋人主导的香港,为万千华人爭一口“病有所医”之气的象徵。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九哥,” “风大了,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陈九伸出手,向后探去,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便自然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林怀舟走到他身侧,岁月待她宽厚,並未在她娟秀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跡,但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却总蕴著一段挥之不去的轻愁,那是过早经歷世事变故留下的印记。 “按这个进度,明年开春,医院的主体就能落成。医学院那边,图纸也最终定稿了。格洛弗先生从伦敦带来了最新的医学书籍,几位愿意授课的洋人医生也已经初步接洽……” “你不必关注这些琐事,有我在香港。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林怀舟轻声打断他,她怨恨陈九伤重时的隱瞒,怨恨他四处奔波,相聚时日无多,却也同样心痛,怜惜。 “这几日,你夜里总睡不踏实,咳嗽也多了。我已让阿娣燉了川贝雪梨,回去要记得喝。” 陈九怔了一下,紧了紧握著她的手,笑道:“不妨事。想我辈华人,在此地终將有一座属於自己的、不逊于洋人的医馆学府,总是要畅快许多。” 林怀舟轻轻嘆了口气,知道在医院这件事上劝不动他。 她沉默片刻,海风吹拂著她的髮丝,目光掠过繁忙的港口,似乎要望向那更遥远的南方。犹豫再三,她还是將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苏门答腊和兰芳那边……现今情形如何了?” “我听闻,荷兰人在苏门答腊增兵了,愈发惨烈。我们暗中输送银钱、军火,屡开兵事,万一……万一事机不密,被港英政府或者荷兰人拿住把柄,岂不是要將总会,將你,都拖入万劫不復之危局?” 这番话,她思虑已久。 婆罗洲与苏门答腊的丛林河道间,硝烟正浓。 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虽然,必有攘臂而起,持竿而呼者,则响应者眾矣。夫斗之者,为利也;赴之者,为名也。今吾辈示之以大义,明其为华胄存亡、为子孙膏壤而战,则知者不惑,勇者不惧, 虽千万人,吾辈亦往矣。” “事端开启,或许源於利益爭夺(斗之者),或许为了扬名立万(赴之者)。这都不要紧。紧要的是,我们开启战事,要让所有在南洋的、乃至天下的华人同胞都明白,我们今日之所为,並非仅仅为了几座锡矿、几条商路,而是为了我华胄之存续,为了子孙后代能在那里拥有一片安身立命的膏腴之地! 只要敢战,能战,这杆旗帜立起来,自会有响应之人。” “南洋的统治阶级是荷兰人也好,英国人也好,终究是华人和土著人开闢的土壤,” 总要有人率先振臂高呼,只要旗帜鲜明,目標崇高,自然应者云集。 “……我明白了。” 林怀舟垂下眼帘, 她不是不识大体的女子,否则也不会多年来默默支持丈夫所做的一切。 只是,作为妻子,那份对丈夫安危的担忧,如同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心间,无法轻易割断。她轻轻抽回被陈九握住的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鬢髮, 陈九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 他看著妻子沉静的侧脸,那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似乎並不仅仅源於对眼前战事的忧虑。他忽然想起一事,语气放缓,带著探询: “怀舟,前日广州又来信了,说是老宅修缮,族中祭祖,希望你我都能回去一趟。你……为何不想回去?我记得,你自定下婚事后离府,便再未踏足过广州城。” 父亲……广州府通判……咸丰七年……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广州城在炮火中呻吟。那时她还只是天真的少女,躲在母亲怀里,听著外面震耳欲聋的洋炮声,以及人们惊恐的哭喊。 身为广州府通判的父亲,奉命固守,最终殞命于洋人的炮火之下。父亲的尸体被拾回来时,几乎不成人形。母亲悲痛过度,不久也撒手人寰。原本和睦的官宦之家,顷刻崩塌。 她成了孤女,被送回庞大的族中寄养。那些往日里和顏悦色的叔伯婶娘,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她成了吃白食的累赘,住的是最偏僻潮湿的耳房,穿的是堂姐妹们淘汰下的旧衣,动輒得咎,冷眼与苛责如同家常便饭。族中唯一待她稍好的,是那位常年臥病、不大管事的祖母,但也无力改变她的处境。 “克父克母”、“丧门星”……那些话语时常传入她的耳朵,却只能装作没听见。 她张了张嘴,想对陈九诉说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缓的嘆息。 “九哥,我记忆里早就没那个家了。” 夜风渐起,带著凉意。 远处的工地上,工人们陆续收工,喧囂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堤岸,发出永恆而沉浑的节奏。 陈九攥著林怀舟的手,两人並肩立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两棵相互依偎的树。 “我们要个孩子吧…..” —————————————————————————— 香港,6月, 陈九和陈秉章立於蒸汽轮船的甲板上,陈秉章面露愁容,手中紧握一份南洋重要人物的名单,足有一百多人。 这是香港华人总会耗时两年,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整理的机密档案,列满了南洋华商、洪门堂口首领、甲必丹的名字与背景。 一连串的人名皆是南洋响噹噹的人物。 其中,不少人的身份重合,不仅是大华商,还是洪门大佬,也是洋人任命的“甲必丹”。 档案里的甲必丹多达16位,洪门堂口更是有八十六之巨。 陈秉章年老体衰,记性大不如前,看得两眼发木。 他虽不是洪门中人,却深知此次南洋之行的分量:既要刺探各方对南洋华人独立的立场,又要为次年將要举办的五洲洪门恳亲大会铺路,所以尽力在背。 本来早就要联络各方,可惜如今港府上下虎视眈眈,新加坡,檳城等地对跟总会牵连的生意也十分“关照”,无奈只能改到檀香山。 ———————————— 名单首页是吉隆坡的华人头领,这也是目前南洋最无法忽视的一支。 英国在1874年通过《邦咯条约》將雪兰莪变为保护国,並在1880年將雪兰莪的首府从巴生迁至吉隆坡。 由於锡矿业的开发,吉隆坡及雪兰莪地区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华人矿工和商人。 锡矿是雪兰莪的支柱產业,几乎全由华人经营。 第一页第一行的名字就是甲必丹叶亚来。 他是吉隆坡的第三任甲必丹,更被誉为吉隆坡的开埠功臣,和英国人关係极为密切。 此人生於广东惠阳,是不折不扣的军政人才。 18岁南下谋生,最初到达马六甲。后来,他在马来亚的芙蓉锡矿中担任护卫队副队长,频繁参与当地的械斗,收拢了不少人心,后抵吉隆坡。 西历1867年至1873年,雪兰莪爆发华人內战。 主要经营锡矿的两家最大的华人公司“海山”和“义兴”內战,各自支持不同的苏丹,表面看是王位之爭,其实就是围绕锡矿利益的代理人大战,两家矿工集团打得血流成河,一家是惠州客家人组成,一家主要是广府人、其他非惠州籍客家人组成, 经过惨烈的內战,叶亚来击败了所有对手,並於1873年成功收復並重建吉隆坡。 可惜,最终没有贏家,英国人下场,实际殖民了內战后满目疮痍的雪兰莪。 叶亚来作为英国人任命的甲必丹,拥有行政、税收和司法权力,吉隆坡所有华人都需要服从他的管理。 叶亚来不仅军事才能突出,主政亦是不容小覷,他將原有的茅草屋改为木板屋,建造了400多间店屋,招募华工开发土地,开发矿场,开闢道路,恢復社会生產与经济发展。 吉隆坡此时儼然就是此人的大本营。 第二个人就是他曾经的下属叶观盛。 此人出身农家,台山赤溪人,同样是18岁时离开家乡,南下谋生。 初在芙蓉锡矿场当矿工,结识了叶亚来。 他追隨此人到內战中的雪兰莪,参与吉隆坡的重建。內战结束后,叶观盛经营矿业起家,矿场僱佣工人至少一千多人, 情报上说,他今年正在筹建一个华人慈善药局,其人表面效忠殖民政府,情报却表情他在暗中却资助反清復明的洪门分支。 吉隆坡华人势力庞大,有数万华人,主要就是经营锡矿与航运,但亲英立场鲜明。 划过几页之后就是新加坡。 同样是至少数万,甚至十万眾的南洋华人重镇,却远比吉隆坡复杂,没有形成统一的管理,所以列在第二位。 本地势力眾多,主要有福建帮、潮州帮、广府帮、客家帮和海南帮。 福建帮是新加坡势力最强大的群体。 英国人和香港一样,对本地的华人治理相对宽鬆,甚至放弃了甲必丹制度,放任华人自行治理,反而在南洋在各个城市中活力最旺。 本地华人主要从事转口贸易,新加坡作为和香港一样的自由港,转口贸易同样是经济命脉。 许多华商,特別是福建帮商人,活跃在这一行。 潮州帮大量从事甘蜜和胡椒的种植,广东人多从事酱园和杂货行业,客家人主要从事典当及药材行业,互不干扰又暗中竞爭。 新加坡会馆眾多,如寧阳会馆、应和会馆等,还有香火很旺的大庙,如粤海清庙、天福宫。 名单前两位是佘有进和胡璇泽, 佘有进是广东潮安人。 年少时孤身一人搭乘帆船南下新加坡。初到时,他是一名种植园管工,但很快便崭露头角。 如今主要从事甘蜜和胡椒的种植与贸易。甘蜜是皮革处理和染料的重要原料,需求量大。 佘有进通过大规模种植与出口,迅速积累巨额財富,被当地华人尊称为“甘蜜大王”。 种植园遍布新加坡全岛。 財富急剧膨胀后,他成为本地当之无愧的潮州帮领袖,为解决同乡的福利与安置问题,牵头创立了“义安公司”,以此管理潮州人社群的坟山、庙宇,並调解纠纷、扶贫济困。 英殖民政府极为倚重他,委託他处理华人事务,1872年颁予他“太平局绅”的荣衔。 名单下一位,刚刚故去,但此人留下的威势仍不可小覷。 身兼三国领事,黄埔先生,胡璇泽。 此人是广州黄埔人(今广州市海珠区)。 他年幼时前往新加坡,协助父亲经营“黄埔公司”。 他凭藉卓越的商业才能,將公司业务扩展到粮食、牛肉、麵包等各行各业,成为新加坡最大的供应商之一,甚至负责整个城市的牛肉专营权。 自那时起,就被新加坡各界尊称为“黄埔先生”。 他的公司甚至发展到在澳大利亚拥有庞大的產业,1877年,清政府正式任命他为首任驻新加坡领事。 由於他的中立、公正和崇高的国际威望,俄国和日本政府也相继在1879年委託他兼任驻新加坡领事。 两人都是大华商,华社领袖,新加坡隱形的华人皇帝,不容小视。 隨后又是密密麻麻一连串人名。 ———————————————————— 第10章 统战之战(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0章 统战之战(四) 陈秉章白的鬚髮在风中微颤, 他手中紧握那份沉甸甸的名单,苦笑道:“九爷,这份名单,看得我眼也了,心也乱了。吉隆坡的叶亚来,新加坡的佘有进、胡璇泽,檳城的……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甲必丹、会党头领,八十六个堂口,十六位甲必丹……龙蛇混杂,心思各异。我这把老骨头,真怕担不起这联络四方的重任。” “不如另择一洪门宿老?” 陈九拍了拍陈秉章的手臂,“秉章叔,南洋是宗亲社会,宗亲为先,社团当后,你在冈州会馆连任多年,不必推辞。这份名单,不是冷冰冰的纸墨,是我万千南洋同胞的眾生相。你不要只看人名,要看清他们背后的时势、利益和人心。” 他望著远处影影绰绰的九龙山峦,“你睇眼下,是光绪七年,西历1881年。南洋的局势,就好比一锅滚水,就快要衝到壶盖了。” 陈秉章凑近一步,凝神静听。 他知道,身旁这人虽年轻,但其在几地纵横,论眼力,对局势的把握强过他何止百倍。 “西洋人睇中南洋,无非为了两样东西,资源同航道。荷兰人贪,英国人精,西班牙人颓,法国人狼。而我们华人,在南洋百年开拓,从暹罗(泰国)到爪哇,从婆罗洲到苏门答腊,人数以百万计。我睇过一些洋人的统计,话是南洋各地,华裔加上新客,总数怕不止二百万。 可惜人数虽眾,却是一盘散沙。” “点解是散沙?” “地域隔阂为甚。福建漳泉、潮汕、广府、客家、琼州,各自为政,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好似吉隆坡,叶亚来的惠州客,同广府帮就曾为锡矿打得你死我活。 新加坡,福建帮势大,潮州帮也不遑多让。 其二者,便是这份名单所述,个人际遇天差地別。有大富大贵如甲必丹者,如叶亚来,替英人管理吉隆坡,儼然一方诸侯,亦有穷困潦倒者,在种植园、矿场做牛做马。 其三,立场不同。有的人好似叶亚来、佘有进,选择与殖民政府合作,换取地位同利益,成为甲必丹或太平绅士,有的人选择反抗,不惜流血,仲有更多人,是墙头草,观望风向。” 陈秉章点头:“確是如此。就拿吉隆坡叶亚来来讲,此人是梟雄,借英人之手平定內乱,重建吉隆坡,如今是英属雪兰莪最有权势的华人。我们想拉拢他,恐怕不易。” 陈九苦笑一声, “这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背后都有殖民政府,这有他们自己的意愿,也有洋人故意为之的打算,他们这是在向南洋的华人宣告,想发財,想一步登天,想成为权贵,就必须巴结洋人。” “华人下南洋之潮已不止百年,这份观念怕是早就深入人心。撼山易,撼人心难啊…..” “更何况,这里不是家乡故土,南洋的华人多有寄人篱下之感,平折几分骨气,所求者,无非是在这南洋千岛之地,觅得一躲避战乱,传家之地。为此,选择处处忍让也是无奈之举。” “叶亚来……此人是能人,亦是明白人。你看他去年开始,是不是大力捐资兴建庙宇、学校?惠阳家乡的公益,他亦有出力。我只盼著,或许当初他同英人合作,是形势所迫, 当年海山义兴內战,两败俱伤,英人渔翁得利,他不低头,吉隆坡就保不住。 他看了一眼陈秉章,继续分析:“英人的驻扎官制度,你也熟悉。 1874年《邦咯条约》之后,英人派个顾问,就能架空马来苏丹,指导一切政务税收。 叶亚来今日是甲必丹,明日英人觉得他尾大不掉,隨时可以换人。他內心,岂无兔死狐悲之感?我听闻,他近年身体不是很好,亦开始思考身后之名,思考华人长远之计。 我不是奢望他立刻反英,只要他明白,华人必须要有自己的声音,要有后路。南洋洪门恳亲大会,正是一个契机,让各方势力坐下来,不是爭地盘,而是商討华人共同的未来。” 陈秉章若有所思:“九爷意思是,叶亚来呢类人,可以爭取为同情者,或者至少,令其保持中立?” “是。” 陈九肯定道,“而且要让他看到,我们华人总会,不是流寇,而是有组织、有財力、有军力、有思想的力量。 在婆罗洲的行动,在苏门答腊的坚持,就是最好的佐证。当他看到荷兰人的虚弱,看到华人有能力在南洋站稳脚跟,他的心思,自然会活络。” 陈九话题一转,指向名单上的新加坡部分:“再讲星洲(新加坡)。此地是自由港,华商势力盘根错节,但亦因此,难以形成统一力量。佘有进,潮州帮领袖,甘蜜大王,义安公司的创办人,英人封的太平局绅。表面风光,但异位处之,我或许能猜到几分他內心的焦虑….” 陈秉章摇头:“请九爷明示。” “我和廷芳思考甚久,也几度找不到突破口,后来才知,甘蜜种植,极度消耗地力。” 陈九道,“一块地种上几年甘蜜,就再难復耕。 佘有进的种植园遍布星洲,但土地资源有限,他需要不断寻找新的土地。而英人殖民政府,对土地控制越来越严。柔佛的苏丹,虽然允许华人开发』港脚』,但亦受到英人压力。 佘有进要维持他的甘蜜王国,就必须寻找新的出路。我们在柔佛占下的土地,兰芳的土地,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总会可以提供土地、劳动力,甚至市场。他需要的,是我们的渠道同组织能力。” 陈秉章感慨一句,“商人,就要用商人的方法对付啊……” “至於已故的胡璇泽,” 陈九嘆道,“身兼清、俄、日三国领事,此公之威望,確是无人能及。他的离世,是星洲华社一大损失。但亦说明,一个华人,若能自强,能在国际间游刃有余,其影响力何其巨大!我们要继承的,是他呢种(这种)精神。 总会如今在夏威夷与国王合作,在旧金山有基业,与清廷北洋大臣亦有联繫,我们的国际网络,远洋贸易公司和船队,正是星洲许多华商所欠缺的。他们有钱,但缺乏政治保障同美洲的销路。” 陈秉章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九爷,按你这么说,南洋华商看似风光,实则各有困境?” “正是,表面上,甲必丹们有权有势,大华商富甲一方。但实际上,他们都是无根之萍,是殖民统治者用以管理华人、榨取利益的工具。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触犯殖民者利益,隨时可以被拋弃,所有的商业也都建立在洋人的保护之上。 荷兰人在婆罗洲对兰芳的逼迫,就是最好的例子!英人在马来亚推行驻扎官制度,亦在不断蚕食马来苏丹同华人甲必丹的权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沉重:“更可怕的,是我们內部的不团结同短视。为一些蝇头小利,不同籍贯的华人可以械斗不休。 为討好殖民者,有些人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同胞。三十年前兰芳对大港公司的所为,就是血的教训!如今苏门答腊,我们的兄弟在丛林里同荷夷血战,但南洋各地,又有几多华商肯慷慨解囊?有几多堂口肯派出精锐支援?大多数人,都是隔岸观火,甚至有人觉得这些起义的华工是麻烦製造者,惊引火烧身!” “这种麻木同分裂,正是我华人南洋百年开拓,却始终难以形成一股真正力量的根源!西洋人何以能凭寥寥数千人,统治数百万土著同华人?除了因为他们有国家力量在背后支持,更是善於利用我们內部的矛盾!” 陈秉章深感赞同,忧虑道:“九爷所言极是。此次联络,困难重重。许多人恐怕畏於殖民政府,不敢与我等过於亲近。” “所以,我们要善用策略。” 陈九斩钉截铁地说,“不好一上来就谈反荷反殖,那些太刺激。还是要以商贸合作、慈善教育,洪门恳亲为名,先建立起联繫。” 他指著名单:“我们先邀请叶亚来、佘有进等大商贾,参与我们在柔佛的开发公司,共同投资种植园、矿业。利益,是最好的黏合剂。 联合各地华社,共同捐建学校、医院、义山(坟场),像佘有进办义安公司管理潮州人事务一样,提升总会在基层华人中的威望。我们还可以以公报的底子,支持各地兴办华文报纸,传播新思想,打破地域隔阂。” “至於洪门堂口,”陈九继续道,“更要谨慎。洪门源出反清復明,但在南洋,许多堂口已经变质,成为爭地盘、收平安银的工具,甚至被殖民政府利用。 我们要借恳亲大会,重新凝聚洪门忠义精神,將其引导向团结华人、抵御外侮、互助互利的道上来。要让各地堂口明白,只有整个南洋华人强大了,他们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陈秉章沉吟道:“如此说来,檀香山恳亲大会,正是一个绝佳机会。远离英荷直接控制之地,各方势力能更放心地前来。” 陈九点头,“檀香山是经营多年之地,国王卡拉卡瓦与总会交好,环境相对安全。 此行要藉机向各方陈明利害:荷兰人贪婪无度,已显疲態。英国人虽强,但其殖民策略重在间接控制与经济掠夺,且其与法、德、俄等国有矛盾,並非铁板一块。清廷孱弱,自顾不暇,难以依靠。南洋华人慾求生存、图发展,必须自立自强,必须团结!” “兰芳同苏门答腊的战斗,就是我们打出的旗帜!要让所有人看到,华人不是只会忍气吞声,我们有能力、有决心捍卫自己的利益!这场仗,打的不止是土地同资源,更是人心同气势!” “九爷,我明。此行,我定当竭尽全力,摸清各方底细,传递总会善意,为恳亲大会铺路。” 海风卷著浪沫,拍打著蒸汽轮船的铁壳。 两人凭栏而立,眺望著渐行渐远的香港岛。 “秉章叔,” “你可知,我在旧金山养伤那些日子,除了处理总会事务,还在做乜嘢?” 陈秉章侧耳倾听。 “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明白了不少事。托人搜罗了不少书,” “是讲世界各地的工人点样反抗,农民点样起义的。有的是洋人写的,讲乜嘢阶级、斗爭,字都识得,道理好似也通,但换到南洋,讲给咱们的手足兄弟听,恐怕直系对牛弹琴!” “南洋华人,来自琼州、福建,潮汕、客家、广府……一个个抱团,靠的是宗亲,是乡谊…..他们离乡背井,搏命做工,为的系乜?就是为了食饱餐饭,给屋企的家人寄返些银钱,在人前有几分体面!” “英国的工人起义,法国的巴黎起义,马克思的法兰西阶级斗爭,恩格斯的德国农民战爭,两个人的共產党宣言,美国的公產公社,我一样也不少读!” “可是,我南洋华人,十个有九个半甚至不曾识字,饭都吃不饱,隨时可能会饿死,会病死,会累死,你同他们讲咁样高深的道理,他们边个听得明?边个有心思听?”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陈秉章,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更重要的系,我们的心,早就被那个朝廷打散! 二百年几喇!剃髮易服,文字狱……不单止杀人,系要灭我们的魂! 好多人都不记得自己是汉家儿郎! 我儿时甚至觉得头顶条猪尾巴系天经地义,觉得给官府、给洋人欺压是命数! 家国?民族?在心里面,早就碎成一地沙砾!连你我都是如此,点样去统合一堆沙?” 海风呼啸,吹得他长衫下摆猎猎作响。 陈秉章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话震住,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伸手去够自己的辫子,却僵住,发不出声音。 “我在病榻上想了好久,好久……” “最终明白一个道理——对於一群字都不识,心气又被打断的人,讲乜嘢大道理都是假的!他们需要的,是看到希望!是听到胜利的声音!是感觉到自己可以挺直腰骨做人!” 他用力握住冰凉的栏杆, “所以,要先打!狠狠地打!就像如今在苏门答腊,在婆罗洲!要用荷兰红毛鬼的血,染红我的战旗!要让枪炮声,响彻南洋每一个角落! 一战接一战,哪怕打空,打残,打得剩我陈九一人,命丧黄泉,也要打下去! 每一次胜仗,就是一次吶喊,告诉所有的华人兄弟——我们不是天生就要卑躬屈膝!我们可以贏!可以打跑在咱们头上的主人,自己当家作主!” “打出血路,立起旗帜,重铸信心!等他们信华人有力,跟住有前途。 然后,总会名下的商业先行,整合商路。等大家的饭碗绑埋一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了利益和旗帜,人心自然会慢慢靠拢。”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海天的壮阔都吸入胸中, “等兄弟们食饱饭,有咗底气,我再同他们讲——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汉家血脉! 我们拜的是同一个祖宗,讲的是同源的话语!不是你跪你家的祠堂,我跪我家的祖宗,见面就要互抡刀枪,明爭暗抢! 致公堂这块牌匾我也要立起来,洪门之內,讲忠义,重承诺! 这些刻在骨子里头的字,哪怕过了二百年,都未曾真正磨灭!” “用胜利唤醒血性,用利益凝聚人心,最后,用我们共同的血统、共同的文化,用洪门『驱除韃虏,恢復中华』的誓言,去点燃最后一把火!將呢盘散沙,烧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陈九的话语在风中断,带著一种悲壮的决绝。 他不仅仅是在向陈秉章解释,更像是在对自己,对这片浩瀚的海洋,立下誓言。 陈秉章怔怔地看著陈九,只觉得胸中一股鬱积多年的气,被这番话说得汹涌澎湃。 轮船破开蔚蓝的海水,向著南方,向著那片充满未知、血火与机遇的南洋,坚定地驶去。 ———————————————————————————— 在经歷了十余日的顛簸后,这艘总会名下的蒸汽船终於缓缓驶入了马六甲海峡的咽喉,被誉为“狮城”的新加坡。 选择新加坡作为第一站,是经过总会智囊团深思熟虑的结果。 此地乃英属海峡殖民地的首府,南洋商贸之心臟,华洋杂处,消息灵通。若能在此地站稳脚跟,发出声音,其影响力可迅速辐射整个南洋。况且,名单上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佘有进,其根基便在於此。 船未稳,陈九已立於船舷,目光沉静地扫视著这片陌生的土地。但见岸上楼屋带比,多为南洋风格的骑楼,底下商铺林立,汉字招牌鳞次櫛比,间或有马来文、英文掺杂其间。 前来迎接的阵仗不小,却透著几分微妙。 为首的是一位身著绸缎长衫、面容黝黑的中年人,乃本地广肇会馆(主要由广州、肇庆府籍华人组成)的理事周永年。他身后跟著几位会馆同仁,还有本地冈州会馆的老人,以及一些陈九麾下商会在此地的分號掌柜。 “四海通”作为新近崛起的大商號,也作为陈九的后手,为了避嫌,並未前来。 人群外围,则有几个穿著短打、眼神凶狠的汉子,显然是本地洪门堂口派来观察风色的人物。不见潮州帮领袖佘有进的踪影,也不见福建帮的显要人物。 “九爷,一路辛苦!” 周永年快步上前,拱手为礼,笑容热情中带著谨慎,“得知九爷蒞临,我广肇同乡无不欢欣鼓舞。只是……佘翁近日偶感风寒,不便亲迎,特命小弟向九爷致歉。福建帮的陈金钟先生亦因商务缠身,未能前来,还望九爷海涵。” 陈九微微一笑,抱拳还礼:“周理事客气了。陈某不请自来,叨扰诸位乡贤,已是过意不去。佘翁、陈先生事务繁忙,理解。” 他心知肚明,这偶感风寒与商务缠身,不过是託词。 新加坡华社派系林立,他陈九在旧金山、檀香山和香港澳门的名头虽霸道,贏得了“金山九”、“陈半洋”的諢號,但是他与荷兰人的紧张关係,苏门答腊岛叛乱幕后黑手的传闻,以及近来英国人的打压,总会那半公开的武装背景,曾经霸道镇压港澳洪门的旧事,这些都让这些已与殖民政府建立起千丝万缕联繫、讲究和气生財的大佬们心存忌惮,不愿在公开场合与他过於亲近,以免招惹英殖当局或荷兰领事馆的耳目。 一行人乘坐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前往广肇会馆下榻。 沿途,陈九注意到街道虽比香港狭窄,但商业繁荣不遑多让,华人店铺占了十之七八。 只是行人中,除了华人,还有大量裹著头巾的马来人、肤色黝黑的印度佣兵,以及趾高气扬的欧洲人,构成了新加坡独特的殖民地图景。 当夜,广肇会馆设宴为陈九接风。席间多是广府籍、新会籍商贾,气氛表面热络,实则暗流涌动。酒过三巡,话题渐渐引向南洋时局。 一位经营米粮生意的林姓商人试探著问道:“九爷,听闻婆罗洲那边,兰芳公司与荷兰人近来又生齟齬,局势颇不安寧,不知……总会对此有何高见?我等在南洋经营,最怕的便是战火波及,血本无归啊。”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眾人都放下筷子,望向陈九。 陈九喝了一口茶,不疾不徐地道:“林老板所虑,亦是情理之中。我辈商人,求財亦求安。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荷兰人贪得无厌,视我华工如牛马,视我华社產业如俎上鱼肉。 兰芳公司立基百载,乃我南洋华人之自治典范,如今荷夷步步紧逼,欲吞之而后快,拼死一搏也是壮阔。若我辈一味退让,只怕今日之兰芳,便是明日你我之写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总会之见,兰芳也好,苏门答腊也罢,非是主动寻衅,而是不得不为。 荷夷欺我华人太甚,南洋处处可见我同胞之血泪。总会联络各方,意在自保,亦在为我南洋百万华人爭一口生存之气,谋一条长远之路。 譬如星洲,今日看似平静,然英人之驻扎官制度,诸位想必比陈某更了解。今日之甲必丹,明日或可为阶下囚。 唯有我华人自身团结,拥有足以自保之力,方能在这南洋之地,真正安身立命。” 周永年嘆道:“九爷所言,振聋发聵。只是……团结二字,谈何容易。便是在这星洲,福建、潮州、广府、客家,各有各的会馆,各有各的生意经。难,难啊!” “周理事说的是实情。” 陈九点头,“故总会此番前来,並非欲凌驾於各地会馆、帮派之上,而是希望搭建一平台,互通声气,互利共贏。例如,总会旗下之远洋贸易公司,可助星洲华商將甘蜜、胡椒、锡米,直接运销旧金山、上海,免受洋行中间盘剥。 总会於港澳之金融网络,亦可为诸位提供匯兑、信贷之便。至於地方事务,自然仍由各地乡贤自主。” 他拋出的商业利益,显然触动了一些人。当下便有人询问与总会合作的具体细节。陈九一一解答,態度诚恳。 宴席散后,已近子时。周永年单独留下,与陈九在会馆后院品茗深谈。 “九爷,今日席间,人多口杂,有些话不便明言。” 周永年压低声音,“佘翁那边,其实並非不愿见您。只是……英殖政府华人护卫司近来对总会动向颇为关注,屡次询问本地华社与总会之关联。佘翁身为太平局绅,深受英人倚重,不得不避嫌。” 陈九表示理解:“佘翁处境,陈某明白。烦请周理事转告佘翁,陈某此行,纯为拜会乡谊,商討商务合作,绝无令佘翁为难之意。若得暇,私下饮杯清茶亦可。” “如此甚好。” 周永年点头,又道:“此外,福建帮的陈金钟,其父陈篤生乃本地巨富,修建篤生医院,声望极高。陈金钟本人与英人关係亦密,且主要经营领域与总会交集不多,恐难深交。倒是……黄埔先生胡璇泽虽然去年刚刚故去,但其旧部与影响力仍在,其侄胡翼南亦在商界活跃,或可一见。” “多谢周理事指点。” 陈九拱手。 第11章 狮城烟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1章 狮城烟雨 翌日,天色熹微,南洋特有的潮热之气便瀰漫开来。 陈九与陈秉章谢绝陪同,只带了护卫步行前往菲利普街的冈州会馆。 新加坡开埠不过一甲子有余,由莱佛士爵士从柔佛苏丹手中取得,因其地处马六甲海峡咽喉,已迅速崛起为南洋第一等的繁华商港。 街道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竟是比金山唐人街更添几分活力。 行不多时,便见一处不甚起眼,却透著庄重气派的建筑。门楣之上,悬掛著一方牌匾,上书四个遒劲大字:“冈州会馆”。 两侧门联曰:“冈城毓秀,州里联情”。 会馆建筑融合了广府风格与南洋適应气候的特点,青砖墙体,硬山顶,门前有廊檐可避雨遮阳。 门廊两侧墙上,嵌有石碑,铭刻著会馆创立之宗旨与歷次重修捐资芳名。 陈秉章驻足门前,仰望著那匾额,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颤巍巍伸出手,抚摸著冰凉的青砖墙面,喃喃道:“同治二年,我曾来过星洲一次,彼时此馆尚在珍珠街上,逼仄得很,当时日子也苦,一砖一瓦,皆是我新会子弟的血汗啊……” 陈九亦肃然。 与昨日广肇会馆的试探性接待不同,今日的冈州会馆,显然早已得了消息,做足了准备。 门口有个僕役看清了两人样子,赶忙回去报信,不多时,门廊下,已肃立著数人。 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身著深色暗纹绸衫的长者,正是新加坡冈州会馆的现任理事长,李耀笙。他身后跟著司理冯柏年,以及几位在星洲新会籍商人中颇有声望的理事。眾人皆是衣冠整齐,神色庄重,儼然是迎接贵客的架势。 见到陈九二人走近,李耀笙立刻率眾迎上前几步,未语先带三分笑,拱手执礼, “九爷!秉章公!大驾光临,我新加坡冈州会馆蓬蓽生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態度恭敬,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陈秉章是老於人情世故的,立刻堆起满面春风,抢上前扶住李耀笙的手臂, “耀笙理事长太客气了!折煞老朽了!我同阿九不过系两个离乡別井的游子,返到自家会馆,如同归家,何须如此大礼?诸位叔伯兄弟如此盛情,我叔侄二人实在惶恐。” 陈九亦隨之拱手,姿態放得颇低,语气温和:“理事长,诸位前辈,晚辈陈九,与秉章叔冒昧来访,叨扰诸位清静,心中不安。万万当不起九爷之称,唤我阿九便可。” “誒,礼不可废,礼不可废。” 李耀笙笑容不减,侧身延客,“秉章公乃旧金山和香港侨领,德高望重,九爷名震寰宇,乃我新会子弟之骄傲。二位能蒞临我会馆,是我等之荣幸。快请入內奉茶!” 一行人谦让著步入会馆。 今日冈州会馆的前厅显然特意整理过,桌椅擦得一尘不染,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茶具,以及几碟南洋特色的娘惹糕点。 分宾主落座,李耀笙亲自执壶,行云流水般冲泡起工夫茶,动作优雅,显然是此道高手。 他一边斟茶,一边笑道:“听闻二位乡贤抵埠,馆內同仁无不欢欣。 秉章公为我新会侨领,更是江门陈氏的前辈,执旧金山和香港冈州会馆牛耳多年,造福乡梓! 还有九爷,少年俊杰,扬威海外,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秉章接过小巧的茶杯,啜饮一口,赞道:“好茶!耀笙理事长不仅善於经营,於茶道亦是精通。” “诸位叔伯兄弟,在星洲扎根多年,將会馆打理得如此兴旺,实乃我新会侨胞之福。” 李耀笙呵呵一笑,不著痕跡地將话题引向他处:“秉章公过谦了。香港和旧金山乃远东巨埠,秉章公与九爷在那里呼风唤雨,才是真正的大格局、大事业。我等偏安星洲一隅,无非是守著祖辈传下的基业,做些小本经营,餬口罢了。如今世道艰难,洋商挤压,土著环伺,这碗饭,是越来越不易吃了。” “九爷少年豪杰,名震寰宇,实为我新会子弟之光耀。只是老朽孤陋,敢问九爷,究系我新会陈氏哪一支血脉?祖上源流,可否示下,也好让我等知晓,是族中哪一房的麒麟儿归来了?”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家常,实则牵动著厅內所有理事的心弦。 在南洋,同乡固然亲切,但同宗同支,那份纽带又自不同。 摸清陈九的根脚,方能更准確地掂量彼此的关係。 更重要的是,这直接关乎到他们如何站队。 陈九闻言,微微欠身,惹得李耀笙慌忙躲了一下, 厅里的许多人互相交换著眼神,早听闻此人杀人不眨眼,还以为是灾星上门,此人如此恭谨,却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 一个陈氏大宗的前辈已经让人想入非非,更兼一个举家迁到美国的小宗? 这是要做什么? “理事长垂询,兆荣不敢隱瞒。 我家这一支,源出新会城里的大宗,后来分迁出去,落脚在茶马乡附近的咸水寨。乃是族中一小分支,世代耕读传家,比不得诸位叔伯祖上多是名门大派,开枝散叶。” “茶马乡?……莫不是茶坑……咸水寨……” 李耀笙抚须沉吟,眼中似有追忆之色,在脑海的陈氏谱系地图中搜寻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著一丝惊异与求证:“咸水寨……可是与石头乡陈氏关联?老夫忽然想起一人——陈昭! 同治年间,那位带领新会子弟开拓南洋米业,后来……后来不幸在大屿山海湾遭荷兰炮舰围攻殉难的陈昭,其族谱所载,似乎正是出自石头一系,再分迁出去的。九爷,昭公……莫非正是你这一支的先辈?” 提到“陈昭”这个名字,厅內几位年长的理事,如冯司理,都神色一凛,显然都听过这段悲壮的往事,目光齐刷刷投向陈九。 “理事长好记性,是兆荣的三叔公。” 陈九环视眾人,眼前这帮人恐怕早就把他查了个底掉,此时点出陈昭又是想试探什么? 换做自己宗亲在海外闯下诺大的名堂,恐怕早就派人找到香港寻亲。香港离新加坡又不远,这么久都装哑巴,此时却又故作姿態…. 他只做不知,语气很淡,“……三叔公与两百多位新会子弟,是为护我华人商路,不屈於荷夷淫威,力战而亡,壮烈殉节!” 李耀笙猛地一拍大腿,激动之情溢於言表:“哎呀!原来如此!原来九爷竟是昭公的亲族侄孙!” 他再看陈九的眼神,立刻大为不同,先前那层客套的隔阂仿佛瞬间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热情与一种自家人的认同感。 “昭公当年,义薄云天,开拓航线,养活了多少乡样!其行可佩,其志可嘉,其遇可悲!” 他转向其他理事感慨道,“想不到昭公一脉,如今出了阿九这般人物,真是否极泰来,族运使然!” 他亲自执壶,为陈九续上热茶,语气已近乎对待自家子侄:“贤侄,你既是我新会陈氏嫡脉,又系昭公之后,回到这会馆,便如同归家一般,万万不可再拘礼客气!” 堂中好是热络了一阵,陈秉章抚须大笑,心里却是止不住嘆气。 终究是他们身份太过尷尬,这些宗族情分也掺了太多计较。 几番客套之后,话题不自觉说起本地会馆的局面, 司理冯柏年適时接口,“秉章公,九爷。不瞒二位,如今会馆维持,全赖同乡商號捐输,以及一些微薄的產业租金。数千同乡子弟的生计、教育、乃至身后之事,皆繫於此。每一笔开销,都需精打细算,如履薄冰啊。” 陈九安静地听著,心里明白,这是对方在试探他的真实意图,是来送財路,还是来夺基业?是福星,还是灾星? 他看向李耀笙和冯柏年:“理事长,冯司理,诸位前辈的难处,兆荣亦能感同身受。我华人离乡背井,在外搏杀,所求不过是一家温饱,一份尊严。 总会近年来在旧金山、檀香山、香港略有寸进,非是一人之功,实乃万千同胞血汗凝聚。 我这次来,可以与各位前辈明说,並无侵吞基业,或是强买强卖之意,主为开拓商路。”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眾人的神色,继续道:“南洋商事,总会愿牵线搭桥,具体操作,自然仍由本地会馆与商號自主。 我华人在这南洋,实乃唇齿相依。 总会四方联络,亦是为所有南洋华人爭一份喘息之机,一份未来谈判的筹码。总会所需,並非星洲会馆的钱粮人力,而是希望诸位能利用星洲信息匯集之便,在商业上与我等互通有无,在道义上,莫要断了这同气连枝之情。” 隨后他拱拱手,不再多说,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便轻鬆了许多,多是敘乡情,问家常。 陈九谢绝留下用餐的邀请,上了一炷香,捐了一笔钱用於会馆慈善与教育,隨后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辞別之时,李耀笙等人亲自送至门外,执礼甚恭,笑容也比之前真切了几分。 然而,当陈九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耀笙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敛去,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 冯柏年凑近低声道:“理事长,您看……” 李耀笙望著熙攘的街道,目光深邃:“是猛龙过江,也是灾星临门啊……吩咐下去,与总会的商业往来,可以谈,但要格外小心,帐目务必清晰,绝不沾染任何与军火、叛乱相关之事。对会馆子弟,要严加约束,莫要捲入是非。至於这位九爷……敬而远之,若即若离,方是存身之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他捐的那笔钱,倒是解了义学的燃眉之急……唉,这世道,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且再看看吧。” 另一边,陈九与陈秉章走在路上。陈秉章低声道:“我还以为你会更直接一些….以前在金山,可不见你对老夫如此恭谨…..” 陈九有些错愕,忍不住轻笑一声, “秉章叔,那时候我当你是前辈,是对手…..” 陈秉章脚步一停,皱著眉头想了一会,又追上去, “那他们呢?” 陈九苦笑一声:“就当是村里糊涂老汉吧。” 陈秉章乾咳两声,强行控制肌肉让自己老脸上挤出来的皱纹少一些,抿了抿嘴角,又跟了上去,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找个由头重掌会馆大权?合纵连横,一统新加坡华社?还是先杀几个不听话的,再徐徐图之?还是….?” 陈九摇摇头,“什么都不做?” “啊?” “那咱俩来干嘛来了?就单纯是寻个亲戚?” “你也说了,都是亲戚。” 闻言,陈秉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是谁也没听清。 ———————————————— “南洋,不是旧金山,也不是不列顛哥伦比亚,秉章叔,你要转变思路,在旧金山那一套,在这里是行不通的。” “旧金山的华人像什么?像被风颳到北美的野草种子,在岩缝里抱团挣扎。而南洋华人……早就落地生根,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了。 陈秉章:“可这些欧洲人和美国人不都是一样排华……” 陈九截断话头,“不同!美国才多少华人?你看新加坡,檳榔屿,柔佛,婆罗洲,哪处没有华商与土著王公的百年盟约?荷兰人开巴达维亚,英国人拓新加坡,重建吉隆坡…..” “旧金山的华人被洋人困死在唐人街四壁高墙之內,自然要高举平等之旗,正面抗爭。我剷除会馆堂口,正是为了不让华人困於內斗,不叫我们蜷缩於门户私计之中。 而在南洋……这里的华人,走的却是另一条路。” “你看那些骑楼下的侨生娘惹——他们的祖先在郑和宝船时代就已与土著通婚,形成峇峇娘惹之族。这里没有黄祸论的生存土壤,因为南洋本就是黄种人的海洋! 华人在此不是外来者,而是早已深耕大地的拓荒者。” “在旧金山,华人是需要拼命证明价值的外来者,而在南洋,华人早渡过了依附求存的阶段。 前者要打破高墙,后者……正在成为大地本身。” 他语气转沉:“郑大人下西洋奠定了华人在南洋的政治与文化根基,若非西洋殖民者横插一手,南洋早该涌现上百个如满者伯夷、三佛齐,兰芳,大港一般的华人政权! 南洋百万华人,人杰何其多也——可如今却被荷兰、英国之流割裂牵制,连马六甲海峡的贸易主导权也落入英人之手。” “你我皆知,自东汉以来,士族门阀靠兼併土地、垄断官位成为国中之国。 西晋占田制、刘宋占山制,无不是朝廷对士族既得利益的妥协。 而南洋华人的宗乡会馆,何尝不是另一种士族化? 他们建祠堂、办义学、控商贸,控制土地,並通过与马来贵族的联姻巩固社会地位,虽维繫了华人命脉,却也筑起新的壁垒。士族士族,坐看王朝兴衰,自身岿然不动,任凭你今天是这个苏丹还是那个苏丹,任凭你是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他们都是坐地户,想来是做这个打算。 可惜,最多也就是做个甲必丹,何谈权利和政治?最多就是人家圈养的猪, 整个南洋的华人,在经济和贸易上占主导,却在政治权利上失语。” 他抬眼:“我在香港澳门把持下南洋的门户,培训华工,告诫他们天下华人是一家,承诺保障其权益。 可这些华工一旦落地,便被本地会馆与堂口吸纳。 一边是我提倡的破界融合,一边是他们固守的宗族壁垒。两种价值观碰撞之下,我们早已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们敢怒不敢言,而我……却势必亲手打碎这僵死的壳。” “若是跟他们表明我的心志,恐怕我再也不离开这新加坡了…..” 陈秉章苦笑著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九爷,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不流血不斗爭的办法?能达成共识,齐力並进,岂不快哉?” “除非…..神州陆沉,民族兴亡?” 陈秉章面色一僵,想了想清廷的做派,不敢多说。 —————————————————————————————— 陈九带著陈秉章四处转,待到时间差不多转进一条稍显清静的街巷,寻了一处门面古朴、题著“海阳楼”三字的酒楼。 二人上了二楼,拣了一处临窗的雅间坐下。 陈秉章见陈九神色从容,似有所待,不由问道:“九爷,我们这是要等什么人?” 陈九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南洋湿热的街景,轻声道:“等一位故人,恐怕也是位说客。”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身著半旧的长衫,手中执一把摺扇,虽不显华贵,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陈九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兰卿兄,一別经年,风采依旧。” 陈秉章也起身,他虽未见过此人,但观其气度,知非寻常人物。 陈九为陈秉章介绍道:“秉章叔,这位是王韜王先生,大学者,游歷英、法等国三年,香港《循环日报》的创办人,也是我与伍廷芳的旧识。王先生学贯中西,是我华人所见不多,真正睁眼看世界之人。” 王韜拱手一笑,声音清朗:“九爷过誉了。这位想必就是总会的陈老先生吧?久仰。” 三人重新落座。陈九亲自为王韜斟上一杯南洋特有的肉骨茶汤,开门见山道:“兄此来星洲,不只是为了游歷讲学吧?” 王韜接过茶杯,並不急於饮用,目光扫过陈九,坦然道:“星洲地面上几位有头有脸的甲必丹和会馆领袖,听闻你』金山九』驾临,心中颇不踏实。 他们打听到我与你在香港有过数面之缘,又知我素来在报纸上议论时政,便托我来探探你的口风。” 他语气带著一丝调侃,却也点明了关键,“九爷,你这趟南洋之行,搅动的风雨可不小啊。他们想知道,你这面总会的大旗,究竟要插到何处?” 陈九並未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兰卿兄,你去年应黄埔先生邀请南下,沿途宣讲维新变法、君民共主之思,四处讲学,不知南洋同胞,反响如何?” 王韜闻言,轻轻嘆了口气,扇骨在掌心敲了敲,神色转为凝重:“反响?可谓冰火两重天。一些年轻学子,如饥似渴,觉得我所言变法图强,正是拯救中华之良方。他们嚮往西方议会制度,认为若能在我大清施行,必能富国强兵。”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无奈与讥誚:“然而,更多的侨领、富商,虽也觉朝廷腐朽,却认为我之所言过於激进,无异於空中楼阁。 他们在此地,靠著与殖民政府合作,方能积累財富,获得些许地位。 你同他们讲民权,讲议会,他们表面附和,內心却惧之如虎,生怕动摇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甚至有人私下对我说,王先生,变法虽好,然触动官府与洋人利益,恐招致大祸,不如安守现状。” 王韜看向陈九,目光深邃:“九爷,你看。这便是现状。南洋华人,有血性者如兰芳,如苏门答腊山林中的义士,然多数人,尤其是已获利益和地位者,寧愿在洋人的规则下做一个富足的甲必丹,也不愿冒险去追寻一个看似渺茫的、属於华人自己的新秩序。他们怕你的乱,更胜过恨洋人的欺。” 陈九静静听著,並不为所动。 “兰卿兄,你这一年游歷,看惯了如今南洋华社的谨慎求安,却可知支撑起这南洋半壁繁华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 “你看这南洋华社,商贾遍地,百工云集,其中客家人是一大支,而客家人中,矿工又是一大支。最团结者,当属客家群体,战斗力最强者,当属客家矿工。” “客家人之称其客,你我皆知。 中原板荡,南迁求生,客家人南下,从南宋到如今大清,茫茫多少年。 他们离乡背井,或因吃不饱饭,或因政治迫害,或因经济困顿,被命运的洪流推至一路向南,土客械斗,血流成河,又有多少人来到这南洋菸瘴之地。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必须团结,方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早期的兰芳公司、大港公司,便是这样的共同体,非为劫掠,实为自保与开拓。” “至於客家人中多矿工,且战斗力强,此间缘由,更是沉痛。矿业开採,是当年南洋最具风险的营生之一,深入蛮荒瘴癘之地,劳动强度极大,且常需面对土人衝突或殖民者的压迫。这等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涯,非有绝大勇气与坚韧不能胜任。 再者,採矿非一人一力可为,需要严密组织与集体协作。其战斗力,正是源於这种高度的组织性与共同的利益诉求。在缺乏秩序、资源有限的南洋社会,不同群体易生摩擦,会馆的早期功能甚至包括武装训练,都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生存空间。” “南洋华社的祖辈,皆是刀头舔血,锐意进取之辈,如今日子过得好了,洋人带来了他们的贸易和秩序,现今的华社大多也都沉寂了。 “所以,兰卿兄,你看这南洋华社,其表或是商贾繁华,其里却是数百年来我华人移民以血肉开拓、以乡谊凝聚、以对身后名的执著支撑起的壮阔图景。 总会今日所为,看似激烈,实则亦是循著这先辈开拓的血路,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为我南洋百万同胞爭一个不必再轻贱性命、能让每一个名字都堂堂正正写入歷史的未来。 这並非仅仅是为了几座锡矿、几条商路,也不是为了抢南洋华社的话语权。” 王韜默不作声,眉头紧皱,席间一时沉默。 陈九耐心等待了一会,接著说, “兰卿兄,你在《循环日报》上多次倡言变法,呼吁设立议院,发展工商,其心可佩,其志可嘉。” 陈九缓缓开口,“但你也看到了,清廷顢頇,顽固派势力盘根错节,李中堂等洋务派亦步履维艰。自上而下的改革,道阻且长。” “而在南洋,我们面对的又是另一番天地。这里没有皇帝,却有比皇帝更贪婪的殖民者。在这里,空谈变法,不如实实在在掌握枪桿子和钱袋子。 兰芳若不举事,此刻早已被荷兰人吞得骨头都不剩,苏门答腊的兄弟若不反抗,早已在荷夷的焦土令下化为灰烬。” “我不信这南洋百万华人都甘愿做別人的家犬,你在这里讲变法,恐怕並无太多益处。” “总会想建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帮派或者商会,而是一个能够保护南洋华人利益,能够与殖民者周旋,甚至在未来能够参与制定规则的组织。 这或许不是王先生您理想中的『君民共主』,但这是在当下南洋血与火的现实中,我们能走出的,最切实的一步。” 王韜凝视著陈九,半晌,喟然长嘆:“这条路腥风血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星洲的那些人,怕的就是被你捲入这风暴之中。” “风暴早已来临。” 陈九淡淡道,“荷兰人、英国人不会坐视华人甲必丹做大,也不会一直容忍华人掌控本地秩序。请王先生转告星洲的诸位乡贤,无论做何打算,商贸合作,文化传播,乃至信息互通,百利而无一害,陈某的华人总会只是牵头,並无掌控之意。” 王韜沉吟良久,终於点了点头:“你这番话,我当如实转达。至於他们如何抉择……且看时势演变吧。” 陈九接著说,“有劳兰卿兄帮我奔走,此事若成,我在香港的《公报》和兄的《循环日报》不妨合併,由总会出钱,在南洋发行,刊登一些变法思想,商业船讯,环球新闻,陈某绝不过多干涉,兰卿兄为主编。” 陈九举杯相迎:“思想之启蒙,与力量之凝聚,本就该並行不悖。他日若真能开民智、聚民力,王先生今日播撒之种子,必有破土而出之时。” 第12章 第二声惊雷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2章 第二声惊雷 新加坡。 传说一个王子远洋出游,他的船只遭遇风暴,漂流到了一个岛屿上。看见了一只从未见过的奇特动物,隨从告诉他这可能是一只“singa”(狮子)。 於是这个岛屿有了名字,singapura,pura 意为“城市”。合起来就是“狮子之城”。 至於华人口中的“星洲”和对圣佛朗西斯科的称呼三藩一样,sing的发音,洲就是岛了。非常直白。 这座岛屿,正处在一年中最闷热的季节。 自陈九抵达新加坡,已逾半月。 他没有入住华人总会名下的產业,而是在一处靠近天福宫的僻静院落暂住下来,在福建帮的腹地,摆明了不惧监视。 出洋的华人,没人敢忽视这个名字。 起初,他只是一个远在旧金山的帮派大佬,现在已经是扼住南洋华工命脉的大华商。 更有传言,他与香港总督,两广总督,直隶总督,檀香山国王等都有密切的关係。 此人如今坐镇南洋的风暴眼,一举一动都格外引人注目。 英国人的华人护卫司、荷兰人的密探,以及本地各大华人会馆的眼线,都在观察他的动向 。 然而,陈九的日程平淡得令人失望。 他每日的活动,无非是坐著马车去拜会不同的商人,或者是发出去帖子,约人在院中会面。打探一圈,谈论的都是米价、锡矿或者海上贸易的新鲜事。 唯独一点特殊的,仅仅是公开吃下了一些中下层商人的物资。 隨后走正规手续,从码头被转运出去,付钱很痛快。 更有暗流在水面下涌动。华人秘密会社之间流传,冈州会馆或许早已暗中投靠了陈九。 冈州会馆成立的很早,是新加坡最古老的会馆之一。虽然人数不多,势力也不大,在岛上华社是少数派,但毕竟是老资格会馆,是有上桌吃饭的权利的。 陈九几乎每天雷打不动上门拜访,只是喝茶寒暄,起初还有理事作陪,后来索性只有僕役陪同,但依然架不住外面疯传,冈州会馆已经投靠了。 这些来自新会的少数派试图藉助陈九这个外部强权,来挑战福建与潮州帮在转口贸易、航运和鸦片专营权上的传统垄断。 一时间,猜疑的耳语通过无数线人——商铺的伙计、鸦片馆的菸鬼、甚至是殖民政府的华人书记员——匯集到了各个头人的桌上。 —————————————— 厅內,摆著一套满工满雕的紫檀圆桌,一套精美的潮州白瓷茶具置於其上。 潮州帮大佬佘有进头髮白,躺在一边的藤椅上,看著一个貌美的侍女奉茶,將滚烫的茶汤倾入三个白瓷杯中。 福建帮大佬陈金钟则显得有些躁动,他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位置,更是暹罗国王的密友,身兼多国领事,拥有庞大的船队与米行,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如此压力。 “佘老,” “您这园子里的风水,真是愈发好了。站在这儿,半个新加坡的財气都能看进眼里。” 佘有进抬起眼皮, “何必奉承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这狮城的財气,不是看来的,踏实坐下喝茶吧,” 陈金钟应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杯,却不急著喝, 厅內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蝉鸣和远处隱约的苦力號子声。 “他来南洋,算算日子,快半个月了吧。” 佘有进淡淡开口,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家常事。 “是。” “我的人从香港、从上海、从兰……一路传回来的消息。这位九爷,下南洋之前,动作可是不少,先是在香港搅动风云,又跑到天津见了李鸿章,甚至还和那夏威夷的国王称兄道弟。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威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讥讽: “结果呢?他亲驾南洋,我等以为他要效仿当年的国姓爷,至少也要在苏门答腊的德利与荷兰人决一死战。可他做了什么?人到了新加坡,每日喝茶见客,真当自己是个商人了,还有閒心收了几船散货,呵。” 陈金钟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 “雷声大,雨点小。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这可不像是那个敢在旧金山大开杀戒,敢在香港顶著英国人开刀的作风。” 佘有进终於喝了一口茶,滚烫的茶汤入喉,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金钟,你只看到了雨点小,却没听清这雷声是从哪里打来的。” “哦?” “三十出头,走到今天这种位置,何等人物。 他若真想在南洋大干一场,就该学那太平天国的许阿昌,在婆罗洲的手段,铁腕整合兰芳,或者学那个董庚之辈在苏门答腊的打法,以命换命。要么乾脆跟黑旗军刘永福一样,割据一方,起兵造反,但他偏不。” 佘有进放下茶杯,用乾枯的手指点了点桌面: “他来了,却又像没来。他人在左近,却刻意不来拜你我二人的码头,甚至连总督府的门,他都没敢敲。” 陈金钟眉头一皱:“这正是我不解之处。我陈金钟在暹罗王面前也说得上话,你佘老更是这狮城的太平局绅。他若想在南洋立足,绕开你我,岂非痴人说梦?咱们不见他,他还偏偏就装看不见。这人……是狂妄,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是狂妄,他是精明。” 佘有进的语速依旧很慢,“他这是在和我们,或者说,在和我们背后的韦尔德总督,保持著一种……微妙的默契。” 佘有进看著陈金钟,“他若见了你我,谈什么?是谈生意,还是谈战事?苏门答腊究竟是不是他在背后支持还未有定数, 谈生意,你我便是资敌。谈起兵,你我更是同谋。 他陈九是荷兰人和英国人名单上的头號调查对象,你我可是女王陛下的良民。他来见我等,便是將你我架在火上烤。” 佘有进冷笑一声:“再者说,此人究竟是不是堂上某些大人物的手段也未可知,能调动这么大的枪械和人员,他一个商人和堂口大佬也过於勉强了!还有仿製美械,焉知不是国內哪个製造局的风吹到了南洋?” 陈金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终於明白了这股“邪风”的诡异之处。 陈九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摆明车马来打仗的,他像一个幽灵,在新加坡的边缘游荡,给每个人带来巨大的压力,却又让你抓不到他的实体。 “好一个陈九。” 陈金钟低声骂了一句, 佘有进讚许地点点头,“金钟,想想陈九在柔佛屯的那上万北地佬,谁知道是不是真的饥民?那些人只知有陈九,不知有苏丹,更不知有女王。那才是他真正的雷声。相比之下,他在苏门答腊的死伤,不过是毛毛雨罢了。” “英国人和荷兰人同样也忌惮天津的想法,派出去不少官员北上,” 陈金钟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我不管他陈九是什么背景,什么想法。佘老,今日我来,就是要和您对个准话。这盘棋,我们不接招,对也不对?” 佘有进缓缓点头,“金钟,你我两家,明爭暗斗这么多年。但在这件事上,你我,还有这满城的甘蜜、满城的米行、满海的船队,利益是一致的。那就是——秩序。” “任谁来,都不能动大家的饭碗,星洲必须稳定!” “说得好!”陈金钟一拍大腿,“南洋这片地方,是靠规矩吃饭的,不是靠蛮力乱来的。他想在这里撒野,还嫩了点!” 佘有进:“咱们的章程,早就商议好了——不理他,不睬他,不问他。” 陈金钟接道:“不给他一分钱,不给他一粒米,不给他一个苦力。任他那上万张嘴,在柔佛的林子里喝西北风去。我倒要看看,他那从旧金山和香港运来的金山银山,能撑他几时。” “没了本地的支援,他就是无根之萍。” 佘有进补充道,“等他银子烧光了,荷兰人缓过劲来,英国人没了耐心,他自然要灰溜溜地滚回他的金山去。南洋,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不过……”佘有进忽然又开口了, “我们是想不理他,可我担心,有些人……怕是会动些別的心思。” 陈金钟的动作一滯:“佘老指的是……” “冈州会馆那帮广府佬?” “不止,还要防著各家的年轻人, 佘有进轻声道:“陈九年纪轻,名声也大。各家会馆堂口,多的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他们可不管什么秩序,也不管什么总督府。他们只知道陈九是自己人,是敢打洋人的英雄。万一他们被陈九的人三言两语一煽动,头脑发热……” ”我懂了,佘老,这件事我会交代下去。” “各家看好人,別整小动作。” 佘有进冷冷地说,“几船米,几担药,甚至帮著苏门答腊递几封信。在对华事务司眼里,这和造反,没什么区別。” 陈金钟起身想走,又回过头来补充, “那个王韜,近几日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怎么了?” 陈金钟眯起眼睛笑了笑,“本是咱们这边的说客,现在倒像是陈九此人的幕僚,此人最近活跃得紧啊,听说打起旗號说是要做些慈善教育工作,各方筹钱经营?兴办学校,善堂云云。” “人虽然是应我邀请而来,但这种空谈误国之辈我不喜,交给下面的人去应付了,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你自去问吧。” ———————————— “诸位,” 王韜拱手一揖,“兰卿一介书生,蒙各位错爱,得见诸位南洋俊杰。幸甚至哉!” 眾人纷纷还礼,更有华商站起身来:“王先生客气。我等粗鄙商人,能聆听先生教诲,方是幸事。” 今天这场饭局场面不小,广府帮、潮州帮、海峡峇峇等新加坡重要势力都有代表出场, 王韜曾协助英人翻译十三经,上书过李鸿章,更在欧洲、日本游歷过的大学者,在南洋华商中还是很有威望,在新加坡公开举行过几次演讲,反响热烈。 宴席是顶级的潮粤菜,十分奢华。 酒过三巡,王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身。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诸位,”他环视一桌,目光诚恳,“今日做东,也是跟诸位商量办一件大事。” “我等华人,离乡背井,在南洋篳路蓝缕,所求为何?不过安身立命四字。” “南洋百万华人之巨……我华人同胞,病无所医,死无所葬,幼无所学。每念及此,某寢食难安!” “故此,我提议,由在座诸公牵头,联合南洋各埠,新加坡,檳榔屿,巴达维亚、吉隆坡、马尼拉的华商领袖,发起一个南洋华人慈善教育会!” 在座有些商人已经提前知道,有些还不知道,互相交换著眼神, 王韜坦然迎向他们的目光,“一个纯粹的慈善会。其公开目的,只为四事:救济同胞、施医赠药、处理丧葬、賑济灾民。无论天灾人祸,一体救之。此乃我华人守望相助之大义!” “诸位都是一方善长,此事若成,诸位便是南洋万千同胞的生身父母,功在千秋。” “善款我近日奔走,不少商会都主动捐献,韜甚是感动,善款易筹,但救人不如育人。” 他话锋一转, “只施汤药,救得了一时。唯有兴办教育,方能救得一世!” “韜遍歷欧洲,亲见英法之强盛;东游日本,目睹明治维新之迅猛。其根本何在?在教育!在人才!” “西人以格致强国,以算术理財,以公法纵横四海!而我大清,仍困於八股,视西学为奇技淫巧!留美幼童,百年之功,一朝尽丧!痛心疾首!” “我提议,以新加坡为核心,成立慈善总会,设立兴学基金!在巴达维亚、新加坡、檳城、吉隆坡,凡我华人聚集之地,皆立新式华文学堂!” “这学堂,不是私塾。我们要教中文经典,让子孙不忘本,要教算术,让他们会理財,更要教英文或荷兰文,让他们能与洋人周旋,不至於吃了不懂文书的亏!” “不能把至关重要的教育交予洋人的书本学堂之內,这和任人宰割有什么分別?” “我愿意公开邀请一些知名的先生,或可以重金聘请洋人来讲学。” 可惜,席上的反响並不热烈,大多都面面相覷。 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星洲商人中的富贵阶层,儿子是必须要读书的,並不缺教育。 南洋各埠,殖民者创办了不少学校,有英文学校,还有天主教或新教传教团建立的教会学校,大都欢迎华人孩子入学。 如莱佛士书院,圣若瑟书院,圣婴女修院,圣玛格烈学校等等。 课程设置以英式教育为蓝本。 少数激进者,放心地把孩子送到殖民政府学校学习,隨后更是送到英国去,渴望著彻底融入强国,少数保守者,直接送回清廷的大书院。 更多的,则是两条腿走路的,把孩子送入了英文学校学习,家中另外开设小私塾,请先生来教授华文经典。 创办华人自己的华文学校,什么新式学堂? 且不说费甚巨,在英人的地盘上,有什么必要吗? 去殖民者办的英文学校,学习英语和西方知识,以便將来能够与殖民政府打交道,继承家族生意,並將其扩展到国际贸易中。这是一种非常务实的选择。 王韜有些尷尬,自己饮了一杯。 台下有商人活跃气氛,说了几句场面话,大多也都是提及前面的善堂等事, 办善堂邀名这件事总是好的,眾人纷纷“慷慨解囊”,小额认捐。 —————————————————————————————————————————— 夜深了,风从半开的窗隙中透进来。烛火摇曳,映著陈九沉静的侧脸。 他坐在一张木椅中,手中捧著一卷封皮破损的老书,目光凝在字句之间,仿佛外间风雨与他无关。 王韜推门进来,一身风尘,额角尚有汗跡。 他见陈九依旧端坐如钟,不由苦笑一声,走到桌前自斟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他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嘲, “我四下奔走,赔尽笑脸,口舌磨穿。 你倒好,在此闭门看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可不公道。” 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终於让陈九有了反应。 他合上书卷,抬起头,“兰卿兄,今日……又碰壁了?” 王韜苦笑一声,“面和心不合罢了。 “或许是我太过自负,或者自私?” “我们都是极自私的人。” 陈九缓缓道, “你要办新式学堂,要启民智,要维新,我想收人心,要聚財力,立秩序。 看似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为了满足你我心中私慾——你要推行你心中那套维新大道,我要的是掌控南洋华社,聚力为拳。” “那些在帮派,会馆手下討生活的人,那些在米行、在码头、在锡矿上安身立命的人,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用几代人的血汗,在英国人与荷兰人的夹缝里,建立起了一套他们自己的秩序和想法。他们送孩子去读英文,是为了更实际的生意。他们依附殖民者,是为了更安稳的家业。那是他们选择的生存之道,是他们的权利。” “你我皆以为自己在』救』他们,实则是在『改』他们。而这改,往往比救更难,也更招人恨。” “故而,这世间真正的变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 只是眼下大清廷还在坚持,英人,荷兰人还没撕破脸,大家日子都还算好过。 你我觉得是救,他们觉得是劫。若有一日,他们群起而攻之,我也不必喊冤,只因今日种下的,本就是强权变革的因。或有一日,他们幡然醒悟,到那时,变革路线之爭,恐怕会更加惨烈。” “我要做的事,也不敢言对错,但总要有人先行一步,探探深浅,也好过真到了救亡图存的日子,一头雾水。” “兰卿,我来南洋,在他们看来像闯入者,儘管我还没说话,他们就下意识地觉得我会否定,会傲慢,是因为他们也看得很清楚,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我来是想要什么。” “与其我在香港,日日遭人防备,不如来这里,面对面地谈一谈,只是我没想到,等他们下决心这么久,我去找他们,怕也只会是虚与委蛇。” 王韜摇了摇头,“恐怕,要真到了敞开门说话的日子,不知要流多少血。” “潮州人拜妈祖,闽南人拜保生大帝,广府人拜关帝。神明尚且分籍贯,人心如何能一?九爷你要做的事太大,这么想来还不如在这里看看书,我和秉章公多出去费费口舌……..” “所以,大家都很克制啊......” “算算日子,我也清閒不了几天了....” 王韜愣了一下,“哦?怎么讲?” —————————————————————————— 几日后, 战爭的消息,如同热带的暴风,毫无徵兆地席捲了整个南洋。 “號外!號外!” 报童,在街上疯狂地奔跑。 “婆罗洲大乱!兰芳公司叛乱!荷军兵败马辰!” “荷兰人死伤甚巨!炮舰被俘,马辰港口爆炸!” 比报纸更详细的战报呈放在陈九桌子上,小字密密麻麻,还配有手绘地图。 兰芳的突袭,兵分三路。 第一路,秘密穿过雨林,直扑荷兰人在南加里曼丹的经济命脉——位於马辰东北部的煤矿。 第二路部队,由振华学营第二期第一名的张牧之率领,目標是帕加隆地区的红土铁矿 。 这片位於巴里托河上游的区域,一直达雅人的土法炼铁中心。 这支部队在熟悉地形的达雅盟友指引下,抵达了巴里托河下游一处水流湍急、两岸山势陡峭的狭窄河谷。 出身铁路矿工的工兵们埋设了从澳门运来的、安定峡谷研製的新式炸药 。同时,上百名客家士兵手持利斧,开始砍伐河岸两侧数百棵巨大的木料。 第三支部队,也是最精锐的主力,在昌叔的带领下,突袭马辰港,荷属南加里曼丹的首府。 第13章 南洋变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3章 南洋变局 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总督府,光绪七年(1881年)7月 季风带来的暴雨已经肆虐了三天。 “总督阁下,马辰港……陷落。军火库殉爆。叛军占领了奥兰治-拿骚煤矿……驻军司令官……阵亡。” 电报纸从斯雅各布总督颤抖的手中滑落。 “兰芳?马辰陷落?!” “兰芳那群苟延残喘的矿工,连土枪都凑不齐!他们拿什么占领马辰?!港口的几百守军呢?” 一名副官递上另两份报告:“总督阁下……是马六甲海峡的英国巡逻舰发来的……马辰港……火光据说在海上都能看到。 这一份是马辰的海军官员发出,我们的两艘炮艇』威廉』號和』索菲亚』號进入河道后……兰芳的叛军在下游一处u型河道,运用了大量炸药导致了山体塌方,並且砍伐巨木堵塞河道,目前已经返航。奥兰治-拿骚煤矿……也失联了。” “塌方……”他喃喃自语,“殉爆……” 马辰,这座建立在巴里托河三角洲沼泽之上的城市,婆罗洲的军事核心。 荷兰殖民地的“和平”已经维持了近二十年。 他不是在可惜那个煤矿,他是在哀悼停泊在爪哇海和苏门答腊海岸的、他赖以统治这片群岛的——荷兰皇家东印度舰队。 奥兰治-拿骚是荷属东印度舰队在南洋最重要的本土燃料来源。失去了它,荷兰的蒸汽战舰在南洋就会变成一堆废铁,除非他们愿意十倍的价格从新加坡或澳大利亚那里购买。 这是直接动摇荷兰在亚洲殖民统治的危机 “阁下!”副官嘶吼:“这不是叛乱!这不是土著人的骚乱!这是战爭!” 正从亚齐前线下来的范德海金將军的脸色比总督更难看。他手下的队伍在苏门答腊被那些华人和亚齐人游击队搞得焦头烂额。 ”將军的声音很是疲惫,“总督阁下,您还记得我们在德利缴获的那些枪吗?” “什么枪?”斯雅各布心烦意乱。 “美式槓桿连珠枪。”范德海金一字一顿,“我们派人去了美国,温彻斯特公司说那不是他们的货。我们照会英国人,他们说查无实据。现在,马辰又出事了。” 將军走到巨大的东印度群岛地图前,用一根木桿,重重地敲在了两个地方。 “苏门答腊,”他敲了敲德利,“一支装备精良、战术狠辣的华人游击队,联合死灰復燃的亚齐人,成功拖住了我军的主力陆军,让我们深陷泥潭。” “婆罗洲,”他重重地戳向马辰,“一支指挥精准、执行力恐怖的兰芳叛军,一举切断了我军的海军命脉。” 他转过身,死死盯住总督:“阁下,您还不明白吗?这不是两个孤立的事件。这是同一个敌人,在两个战场上,对荷兰王国发动的协同攻击!” 斯雅各布总督的血色瞬间褪去。“同一个……敌人?” “兰芳公司?一群客家矿工?” 范德海金冷笑,“他们没有这个脑子,更没有这个能力!能同时在两个殖民地策划如此周密的行动,能搞到或者仿製美式连珠枪,能精確爆破河道和马辰港……这不是一个公司或者华人民间组织能办到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那……是谁?” 范德海金將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近几个月不断盘旋在殖民官员心中的名字: “大清。” “李鸿章!”斯雅各布总督失声喊道。 “没错。” “只有李鸿章的江南製造总局和天津机器局,有能力仿製那些美式武器!只有清廷,才有如此庞大的財力和人力,在南洋布下如此大局!” “他们疯了!”斯雅各布总督在室內疯狂踱步,“他们为了区区一个兰芳,就要对荷兰王国宣战吗?” “不,他们不是为了兰芳。”將军的分析冷酷到底,“他们是为了苏门答腊,为了婆罗洲,为了整个南洋!李鸿章在利用遍布南洋的海外子民,发动一场代理人战爭!他要將我们彻底赶出东印度!” 恐慌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我们没有兵了……” 斯雅各布瘫坐在椅子上,“亚齐拖住了我们,德利拖住了我们,现在婆罗洲又……我们没有足够的军队去打一场三线战爭。没有了婆罗洲的煤矿,我们的舰队甚至无法封锁坤甸(兰芳首府)!” “我们必须求援。”范德海金將军做出结论。 “向谁?柏林?巴黎?” “不,”將军摇头,“向英国人。” “立刻向伦敦和新加坡致信!” 斯雅各布点了点头,“告诉英国人,这不是针对荷兰的阴谋,这是针对所有欧洲人的阴谋!这是清廷扩张的开始!这是黄祸!如果荷兰倒下了,他们英国人的砂拉越、北婆罗洲、甚至新加坡,就是下一个目標!” “请求女王陛下的政府,立刻出动皇家海军,与我们组成欧洲联合舰队,封锁婆罗洲海岸,並对清廷进行最严厉的制裁!快!” —————————————————————— 英属海峡殖民地,新加坡。 总督府,福康寧山。 消息几乎是同时抵达新加坡的,但这里的气氛与巴达维亚截然相反。 总督韦尔德爵士站在地图前。他没有看马辰,那是荷兰人的“烂摊子”。 他的手指,点在兰芳公司(西婆罗洲)的边界上。 “皮克林先生,”他头也不回地问,“兰芳的东面,是谁?” 华人护卫司司长威廉·皮克林立刻回答:“是查尔斯·布鲁克爵士的领地,砂拉越。” “兰芳的北面呢?” “是阿尔弗雷德·丹特先生正在申请皇家特许状的……英国北婆罗洲公司。” 韦尔德总督冷哼了一声。 “所以,荷兰人的无能,让一群武装的华人暴徒,出现在了我们两块新领地的家门口。就像一群白蚁,出现在了我的新房子旁边。” “是的,阁下。”皮克林低声说,“更糟糕的是,根据我们的线报,这场叛乱……执行得太过精准。那些华人和土著达雅人没有像拉律战爭那样互相残杀,而是精確打击了荷兰人的煤矿和港口。这背后,有专业军事部署。” “专业军事部署?”韦尔德转过身,“荷兰人发来的电报,你看了吗?他们像一群被嚇破胆的孩子,尖叫著李鸿章。” 皮克林谨慎地回答:“阁下,以我对清廷的了解,李鸿章此刻正忙於应付法国人在安南的威胁,以及国內顽固派的弹劾。他没有胆量,更没有理由,主动向两大欧洲强国宣战。荷兰人的清廷阴谋论,恐怕只是为了拖我们下水。” “我同意。”韦尔德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荷兰人总是这样,管理混乱,反应过度。” 海军司令皱眉:“阁下,荷兰人总是大惊小怪。或许只是一次规模较大的土著骚乱?” “土著?土著有这种能力吗?土著能在同一时间闪击三个战略目標,並且占领一座戒备森严的港口吗,占领了港口之后又果断放弃?”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地图前。 “荷兰人的死活我並不关心。我关心的是马六甲海峡。我关心的是新加坡的安全。” “一个虚弱、无能、需要依赖我们的荷兰,是好邻居。一个独立的、得到武装和金钱支持的兰芳,是我们大英帝国在亚洲最致命的威胁。” “別忘了,诸位,还有那个正在接受严密监视和调查的华人总会,还没有排清嫌疑。” “这是一个我们目前还看不见的敌人。” “一个有能力、有財力、有组织的跨国华人秘密会社。我倾向於认为,是他们一手策划和支持了两场叛乱,在南洋,有这个实力的,没有几个华人会社。 他们比李鸿章更危险,因为他们没有国家,他们不守规则,他们……无处不在。” “还有,它会传染。” 韦尔德强硬地说道,“如果兰芳可以叛乱,那么雪兰莪的甲必丹叶亚来明天就可以收復吉隆坡!新加坡的华人后天就可以收復狮城!然后是马尼拉、西贡、甚至缅甸和印度!” “这是对整个殖民秩序的宣战。先生们,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政府,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转向海军司令:“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派遣飞鱼號和两艘炮舰,立即前往婆罗洲西部,封锁坤甸和马辰港。不是支援荷兰,是执行封锁。我需要知道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派遣一支陆战队分队,进驻柔佛新山。保护好苏丹阿布巴卡。严密监视他领土上的那些清国移民。绝不允许有异动。” “去吧。” 隨后他又转向对华事务司皮克林, “回復巴达维亚。对他们的损失表示深切的同情,並承诺英国將严密调查此事。” “还有,立刻,以我的名义,召见佘有进、陈金钟,以及新加坡所有华人会馆的领袖!告诉他们,这是荷兰人的麻烦,不是他们的。我需要他们立刻、公开地发表联合声明,谴责兰芳的非法暴行。我需要新加坡华社,与这场叛乱彻底切割!” “通知下去,海峡殖民地,新加坡、檳城、马六甲全境,即刻起对婆罗洲实施最严格的禁运。任何试图向兰芳和苏门答腊输送一粒米、一分钱、一个人的船只,都將被视为海盗行为,就地查没!” 他喘了口气,看向门口的联络官,“向香港的轩尼诗总督发电。告诉他,耐心已经结束了。我,海峡殖民地总督,以帝国安全为由,正式要求他,立即逮捕香港华人总会的所有头目,接受问询。” 还有你,皮克林,我需要你亲自去,立刻逮捕陈九,带到我面前来!” —————————————————— 婆罗洲战报抵达后第三日, 华人护卫司司长威廉·皮克林的办公室很少欧洲色彩,这里没有殖民地官员常见的倨傲,反而透著一股浓厚的中国书卷气。 太师椅、墙上的山水捲轴,瓷瓶,摆设的很有章法。 皮克林,这位在新加坡华人中被尊称为“毕大人”的苏格兰人,正亲自用一套精巧的宜兴紫砂壶沏茶。 他是海峡殖民地第一个能流利使用多种中国方言,包括闽南语、粤语、客家话等在內的欧洲官员。 他的客人,陈九,正安静地坐在对面。 数日前,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从南洋腹地颳起。 荷兰总督府的质询雪片般飞向新加坡、伦敦和海牙,指控这是一场由“海外华人阴谋集团”策划的战爭。 而陈九,这位“华人总会”的幕后掌舵者,恰在风暴眼,新加坡停留多时,像是一个巧合。 皮克林用標准的广府口音开口,他的声音温和,如同一个老派的师爷。 “陈先生,” “这几日市面上的传闻,恐怕已经入耳了。荷兰领事馆的人,每日都在总督府吵嚷。” 他將一杯滚烫的茶汤推到陈九面前。 “毕某忝为华人护卫司司长,职责所在,乃是调解纠纷。若是在新加坡地面上,各家兄弟有什么摩擦,我这杯茶,还能分个公道。但眼下,这场风波,已经超出了商业纠纷的范畴。” 皮克林嘆了口气, “荷兰领事昨日已再次正式向总督府提交外交抗议,指控马辰港的袭击,与在香港註册的华人社团有关。除此之外,巴达维亚甚至公开宣称,这是清国李鸿章的阴谋。” 陈九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说话。 他在新加坡这么久,一切该来的都来了。 ———————————— 1877年设立华人护卫司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华人秘密会党,如各家会馆,或者天地会、义兴会等作为华人社会內部仲裁者的地位。 皮克林是整个南洋最出名的华人事务专家,对香港华人总会了解比很多香港华人还深。 兰芳在婆罗洲的罪行,不是打疼了荷兰人,而是绕过了英国人,这位南洋最大的仲裁者,擅自妄图改变牌桌上的秩序。 衝出兰芳的原始控制区,和达雅人结盟,占领煤矿,这已经不能简单用“反抗”来形容,这是军事扩张。 “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他希望亲自听一听,陈先生您……对於兰芳公司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之间这场不幸纠纷的见解。” “陈先生,请吧,总督阁下……不希望等待太久。” —————————————————— 福康寧山是新加坡的制高点,是帝国的权力核心。 总督府就坐落於此,陈九被一名穿著制服、面无表情的副官引入一间接待室,没有被直接带去见总督,而是被刻意地晾在了这里。 门外已经站了一整队持枪卫兵。 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座落地钟在沉闷地摆动。 墙壁上掛满了描绘大英帝国功勋的油画——镇压印度兵变、非洲祖鲁战爭,以及维多利亚女王威严的肖像。 足足等了三个多小时,韦尔德爵士终於露面。 皮克林站在一旁, “陈先生,请坐。” 韦尔德非常严肃,没有握手,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隨后就自顾自地坐在了沙发上,冷冰冰地注视著陈九。 “陈先生,你抵达新加坡已经进阶二十天,我一直在等著你拜访我。” “没想到,你我会在这样的局面相见。” “你的华人会社……在香港的事务,轩尼诗总督(向我提及过。你们在商业上很有效率。但这里是海峡殖民地,你应该清楚这一点,这里是女王的领土。” 他拿起一份文件。 “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我收到了来自巴达维亚的十三封紧急电报,和来自伦敦殖民地部的两封质询。它们有很多措辞都指向你。陈先生,你给我带来了巨大的行政负担。” 韦尔德没有给陈九开口的机会,直接开始了质询。 “我將分三部分,向你陈述事实。威廉,”他看了一眼皮克林,“请確保陈先生理解每一个词的重量。” “陈先生,我首先谈谈苏门答腊。根据大英帝国与荷兰王国在1871年签署的《苏门答腊条约》,荷兰人以保证我们在苏门答腊岛的自由贸易权为交换,获得了我们在亚齐问题上的中立。” 他提高了声调,“德利地区华工和亚齐人掀起的武装衝突,直接导致了英国商行——例如哈里森与克罗斯菲尔德公司的菸草种植园颗粒无收,损失惨重。” “德利地区的暴乱让荷兰人无法履行他们对英国的条约义务。破坏了一个已经確立的、符合帝国利益的势力范围。公然损害英国的商业利益。” 这里有几条重要指控,明確指出在你控制下的香港华人总会,参与了对苏门答腊岛的走私和武装支持。 “第二项指控:柔佛,对新加坡海峡防务的直接威胁。” 他指了指窗外对岸的柔佛,“柔佛,是新加坡的咽喉。” “你在新山的苏丹阿布巴卡的眼皮底下,以华北招工局的名义,安置了超过一万三千名的清国北地劳工。” “海关报备他们为农工和灾民,参与数个垦殖区的开垦工作。但我从皮克林先生这里得到的报告,他们组织严密,不与本地华人交流贸易,自成一体,双方有巨大的隔阂。这些人在內陆开垦、筑路,並且非常感恩总会的运输,接济和组织,我十分有理由怀疑,你对他们仍然可以施加巨大的影响力。” “陈先生,我是负责海峡殖民地安全的总督。1874年为了爭夺拉律地区的战爭——那场几乎摧毁了整个霹雳州的灾难——就是因为华人秘密会党为了爭夺锡矿利益而引发的!” “战爭导致商业瘫痪,海盗横行,严重影响了英国在邻近的海峡殖民地的贸易利益。” “柔佛即將有可能发生的,” 韦尔德的声音变得极其严厉,“是在我的眼皮底下,在新加坡的咽喉要道,建立一个组织更严密、动机更可疑的华人港脚!这直接来源於华人总会对华北的灾民安置。这是事实。” “最后,是婆罗洲。兰芳公司对马辰港和煤矿的毁灭性袭击……陈先生,这跟你究竟有没有关係?!” 韦尔德站起身,踱步到那张新地图前。 “你是否意识到,奥兰治-拿骚煤矿,是荷兰东印度舰队在整个群岛唯一的本土蒸汽燃料来源?瘫痪了荷兰海军。荷兰人现在惊慌失措,巴达维亚向我发电,声称这是清政府策划的阴谋,要求我们履行盟友义务,组建联合舰队来围剿!” “兰芳正在试图將大英帝国拖入一场我们根本不想参与、也不符合我们利益的战爭!” “所以,陈先生,请你回答我。” “我的职责,”韦尔德將报告扔在桌上,“是消除威胁。” “如果没有合適的回答和证据,我会立刻採取手段。” 书房內陷入了死寂。落地钟的摆动声清晰可闻。 韦尔德发出了最后的通牒,“你依赖香港作为你的商业中心、银行和贸易网络。我可以让轩尼诗总督在二十四小时之內,冻结你滙丰银行的每一个帐户,查封你在港的每一艘船、每一间商號。你將一无所有。” “告诉我,陈先生。我为什么……不该这样做?” ———————————————— 在长达一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九开口了。 他没有理会站在一旁、准备翻译的皮克林。 他抬起头,直视韦尔德总督,用一口流利的牛津口音回答: “总督阁下,感谢您如此坦率地陈述了您的担忧。我请求您,同样允许我,以一个商人和……一个同样关心秩序的人的身份,来回应您的指控。” “总督阁下,在去年,我在美国遭到了刺杀,一枚铜壳步枪弹穿透了我兄弟的胸膛,擦著我的侧肋而过,一节肋骨被打成碎片,我整整躺了三个月才从死亡线上挣扎起来,又了半年的时间养伤,今年的春天才从美国返回,事实上,我在香港呆的时间十分短暂。” “在德利暴乱的一年多时间里,以及兰芳公司发起的战爭期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与死神挣扎,如何能让我的商业公司参与战事?” “我在香港的商业版图,因为荷兰人的外交抗议,陷入严重亏损,至少六个月的时间,香港华人总会都在接受监视和审问,货船和人员出港量降低了至少九成,几乎在破產边缘,与此同时,还在香港大力兴建慈善事业。” “这些,轩尼诗总督,香港各个洋行的大班,包括司长威廉·皮克林都十分清楚,要不然,现在我早已下狱。” “兰芳公司,这个华人自治体,在婆罗洲存在了104年。它跟美国建国几乎在同一时间。” “兰芳发生战事,要把我一个刚从病床上挣扎起来的商人抓过来问话,这恐怕並不太公平,阁下。” 第14章 歷史的血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4章 歷史的血水 “別在我面前演戏,陈先生。一个躺著的人依然可以指挥。我指控的,是你的组织...你那个所谓的华人总会!它在香港的触角,已经伸得太长了。” 陈九回答道。 “香港华人总会。” “它的成立,它的存在,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香港华社动乱的发生!” “总督阁下,您刚才提到了霹雳州两个华人组织的內斗,您称其为一场噩梦。说得没错,无论是在贵国治下,还是在南洋华人的眼中,以及在我的认识里,那的確是一场噩梦。 一场因为华人秘密会党为爭夺锡矿利益而引发的、自相残杀的噩梦。” “而香港华人总会的成立和发展,在香港,在两任总督的目光下发展到今天,都是基於共同的目的。轩尼诗总督称我们为秩序的伙伴。 当不同的堂口因为码头或鸦片生意而拔刀相向时,是我的总会出面调停。当苦力们因为无钱医治而倒毙街头时,是我们正在捐建华人医院。当数以万计的华人劳工涌入香港,是总会为他们提供登记、检疫和庇护,防止他们沦为流寇和堂口的打手。” “香港华人总会正是基於这样对秩序的追求,才壮大到今天,和诸多英资商行合作,展开贸易和劳工输送合作,这一切,都建立在对华人社群的安稳之上。” 韦尔德爵士的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一个维护和平的组织...却恰好在荷兰人的殖民地爆发战爭时,被指控为幕后黑手。” “所以,我说这不公平,荷兰人的外交抗议,基於香港华人总会和英资商行共同合作的南洋劳工贸易事务,以及总会美国商业资金的背景,这正是我要问的。” “总督阁下,荷兰人发起的指控中有一个绕不开的矛盾。您说,在南洋,有能力、有野心支持这场叛乱的华人社团,没有几家。这我相信,我也认可荷兰人对总会的怀疑,因此全力配合调查,终止商业活动,但为什么…只盯著我?” “为什么是我这个...全力配合您调查的人?” “当荷兰人的外交抗议第一次抵达香港时,”陈九的目光扫向皮克林,“我立刻向轩尼诗总督和毕大人敞开了我所有的大门。我的帐本,总会名下所有商號的货运清单,我们每一艘船的航海日誌...全部对香港政府开放。皮克林先生,你甚至亲自前往香港监督,我问您,查到了什么?” 皮克林保持著沉默,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不止是什么也没找到,甚至,总会收到了大量官员的勒索。”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九替他回答,“没有含糊曖昧的五金机器,枪械,没有非法的钱款,没有一份所谓的战爭计划。您找到的,只有茶叶、丝绸、瓷器…以及,如您刚才所说,一船又一船的...劳工合同。” 陈九逼视著他,“总会不可能同时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立场。我不可能既是那个在香港维护秩序、並坦然接受审查,又同时是那个在苏门答腊策划战爭、又背后支持兰芳的阴谋家。” 韦尔德总督的脸色阴沉下来。 在英国的法律体系下,怀疑不能定罪,但是荷兰人的外交抗议,同样也是巨大的麻烦。 皮克林补充了一句,“但这並不能保证你没有在英国控制区以外的发货港口,事实上,据我所知,你名下的商船,从横滨,天津到澳门,马尼拉都有。” “您很会辩论,陈先生。”韦尔德的声音冰冷,“但你无法否认,苏门答腊的叛乱,与军火走私…密不可分。” “在海峡殖民地以外,你是最有能力的嫌疑者,而且据我所知,你在持之以恆地团结华人势力,你来新加坡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影响力?” 陈九摇了摇头,“要是我真是一个阴谋家,早在荷兰人的外交抗议第一次到来时,我就应该带著我的產业逃出香港。” “还有,军火走私。” “总督阁下,苏门答腊的武器,需要我送出去吗?” “自1873年亚齐战爭爆发以来,到底是谁,在为亚齐苏丹国提供源源不断的军火?” 韦尔德看著冷冷注视著自己的陈九。 “荷兰政府在过去八年里,不断向伦敦和海峡殖民地当局提出最强烈的外交抗议。他们指责的,是谁?” “是英国商人!” “是註册在新加坡和檳城的英国商行!是那些女王陛下的臣民!” “这个走私活动,在马六甲海峡几乎是半公开的。 商人们用小型汽船和传统的马来帆船,满载著英国製造的斯奈德步枪、马蒂尼-亨利步枪,成桶的火药和粮食,冒著荷兰海军的炮火强行登陆亚齐海岸!” 皮克林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试图插话,但陈九没有给他机会。 “为什么?总督阁下,您比我更清楚!因为荷兰人入侵亚齐,推行贸易垄断,直接切断了海峡殖民地商人的財路!亚齐是菸草、胡椒和檳榔的重要產地,这些商人——英国人、华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他们都是海峡殖民地商业的参与者,他们与亚齐有著长久且利润丰厚的贸易!” “荷兰人的入侵,对亚齐苏丹国发动的战爭,是在要他们的命!他们武装亚齐人,既是为了武器走私的暴利,更是出於对荷兰垄断亚齐苏丹国国土上高利润商品的极度憎恨!” “兰芳,作为荷兰人占据婆罗洲的公司战爭中唯一的倖存者,同样也在新加坡和檳榔屿这两座自由港中获取武器。” “总督阁下,”陈九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我是否可以提醒您,三十年前,布伦德尔总督就曾提议限制新加坡的军火贸易,但他的建议,无论是在海峡殖民地,还是在伦敦,都没有获得批准。为什么?因为——” 他引用了一句在海峡殖民地商界流传甚广的格言: “让利润丰厚的贸易继续繁荣,远比什么狗屁中立更为重要。” “在海峡殖民地,自由贸易,永远优先於海上安全。这是贵国的国策,不是吗?” “现在,您自己的商人,用英国的枪炮武装了亚齐人八年,让荷兰人深陷泥潭。现在,苏门答腊的华工拿起了武器反抗暴政,您却越过您那些真正破坏规则的同胞,来指控我这个在香港配合调查、在海峡殖民地合法经商的中国人?” “总督阁下,您是海峡殖民地的最高统治者。您这是在指控我...一个远在美国、臥病在床的商人...秘密向苏门答腊走私军火。” “在过去的时间里,整个苏门答腊岛以及海盗的主要军火库...不是香港,不是澳门,甚至不是巴达维亚!” “而是这里!是新加坡!是这个自由港!!” 这番话让韦尔德和皮克林同时色变。 “大胆!”皮克林下意识地呵斥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毕大人。” 陈九寸步不让。 “总督阁下,您在福康寧山的办公室里,难道没有堆积如山的、来自巴达维亚的外交抗议信吗?” “数年来,荷兰政府…..不断地向您的前任,以及您本人,提出最强烈的外交抗议!他们指控谁?指控我吗?在亚齐战爭爆发前,我甚至只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华工!他们指控的是英国商人,指控的是海峡殖民地当局…..” “他们指控英国人违反中立、纵容走私,才使得亚齐战爭久拖不决!而如今对我的指控,难道不是保证荷兰与英国关係不撕破脸的遮羞布?” “总督阁下,您现在...是在指控我...犯下了一项您的政府、您的同僚、您的臣民,每天都在公开从事的...合法生意吗?” 韦尔德总督脸色已经非常难看,数次看向门外的持枪护卫。 “总督阁下,您是一位强硬的帝国主义者。” “恕我直言,阁下。您真正应该逮捕的,不是我。而是您镜子里的那个人。因为,正是您...和您的前任们...武装了整个苏门答腊岛和兰芳公司。” 韦尔德爵士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韦尔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这是在威胁我...威胁大英帝国?” “不,总督阁下。”陈九微微欠身,姿態谦卑,言辞却愈发锋利,“我只是在提醒您。您不能因为一个商人的国籍…就选择性地执行您的法律。我,陈兆荣,是香港最大的华社领袖,是英国殖民政府治下最杰出的华人代表,美国正在推行极度严苛的排华法案,我的商业贸易离开了大英帝国的领土,我会一无所有。” “荷兰人声称,在德利和婆罗洲发现的,是仿製的美国武器。” “这不奇怪吗?” “如果是我乾的,我为什么要去仿製美国货?我在香港,採购英国军火岂不更方便?或者德国的毛瑟?为何要捨近求远?为何运输能直接关联我的美国武器,更何况,仿製先进武器的兵工厂,我一个做劳工贸易起家的公司为何会有这种能力?” “总督阁下,您是否想过。有这样一股势力,它既希望看到荷兰人陷入混乱,又希望將祸水引向我这个华人总会,更希望挑起英荷两国互相的猜忌,以及对清政府的猜忌,搅乱南洋稳定的局势。它用美国武器来栽赃我一个美国发家的商人,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迷雾。这股势力,它到底是谁?它的目的,又是什么?” “维繫南洋劳工贸易,维繫香港华社稳定的组织消失,最大的获利者是谁?他们乐於看到荷兰人在南洋陷於三线战局,又破坏香港殖民地的稳定,我对政治並不熟悉,但我看到了更大的阴谋。” “就在去年,普鲁士的亨利王子,高调访问了柔佛苏丹阿布·巴卡。德国人...在太平洋上,疯狂地寻找著可供插手南洋局势的土地。” “还有...法国人。” “他们在安南的行动越来越具有侵略性。他们与黑旗军刘永福的衝突一触即发。 “或许,您抓错了人。您在审问一个受害者…却放过了一个真正的、躲在暗处的纵火犯。” 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韦尔德十分烦躁於眼前这个言辞锋利的中国人,甚至忍不住现在就立刻把他枪毙,但目前紧迫的局势下,逮捕华人领袖已经是十分尖锐的举措,当务之急是找到真凶。他按住心里的怒气,沉思片刻,冷冷地说,“我不会认同你无端的猜测,暂且不谈那些』自由贸易』的步枪。我们就谈谈人和钱。” “德利的叛乱。儘管有亚齐人参与,但叛乱主体是华人,那是成千上万的、有组织的华工叛乱,和现在兰芳发生的叛乱如出一辙,而最近几年,对苏门答腊最大的劳工输出公司,就出自你手,他们甚至要在香港接受筛选和培训。” “陈先生,你別告诉我,这也是自由贸易!” “我指控的,是你...暗中引导和资助了这场叛乱!你否认吗?” 这是比军火走私更严重的指控。这是资助一场针对欧洲殖民政府的、以华人为主体的战爭。这是在点燃整个南洋的火药桶。 陈九的目光扫过韦尔德铁青的脸,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当然否认。” “那你如何解释这场叛乱?”韦尔德逼问道,“你如何解释,为什么这些华工…他们明明是去挣钱的…却会突然拿起武器,发动一场自杀式的战爭?他们在香港接受的培训,有没有你在其中授意的种族战爭內容?” “您问,他们为什么要反抗?” “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荷兰人。您应该去问巴达维亚的总督...他们对华人...究竟做过些什么。” “您是帝国的管理者,精通这片土地的歷史。那么,您一定听说过...1740年的...红溪惨案?” 韦尔德立刻要抬手打断,陈九无视了他的姿態。 “让我说完,总督阁下,我被公开逮捕,像这样』平等』交流的机会,我相信不会有很多。” “西历1740年,在巴达维亚...荷兰殖民当局,因为毫无根据的叛乱恐慌...下令屠城。” “在短短几天之內,超过一万名华人...无论男女老幼...被屠杀殆尽。荷兰士兵和他们的土著帮凶,挨家挨户地搜捕。他们甚至衝进了华人医院...把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手无寸铁的病人...拖到院子里,全部砍头。” “他们的行径甚至比著名的砍头族,婆罗洲的达雅人和太湾的高山族人还要恐怖。” “总督阁下,这是…彻头彻尾的种族屠杀。” “这场屠杀,在南洋华人的心中,刻下了一道一百五十年都未曾癒合的伤疤。它告诉我们每一个人…荷兰人的秩序,是建立在恐怖和大清洗之上的。” “屠杀极为惨烈,大量的尸体被拋入巴达维亚城外的一条河流。河水被鲜血染红,这条河因此在华人中被称为红溪。隨后,这些倖存的华人发起了反抗,他们与当地的爪哇苏丹王室结盟,引发了爪哇战爭。” 陈九脸上毫无表情,甚至眼神也十分冷漠,但一旁的皮克林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样的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 甚至连他们荷兰人自己的皇帝都为之震惊,殖民地总督被召回荷兰,最终死於狱中。每一个南洋的华人都不会忘记,而这样的事,却在苏门答腊不断上演。” “现在,我们回到德利。” “长达几十年的猪仔贸易,他们被荷兰种植园主用鞭子和镣銬管理。他们被剋扣工资,食不果腹,病无所医。当他们试图反抗时…荷兰人做了什么?” “他们故技重施。他们调集军队,下达焦土令,重演1740年的巴达维亚,是荷兰人自己的残暴…是他们对华工非人的压榨…点燃了这场大火!” “是亚齐人引发了最初的动乱,但也是荷兰人后续的种种屠杀政策…诱发了那些华工的觉醒。他们是在为生存而战,不是为了谁的金钱和武器支持。” “这些甚至都堂而皇之地写在泰晤士报上。” “在我的眼中,不能…也绝不可以把一群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拿起武器自卫的人…称为叛军。更不能把这场悲剧的责任...推到一个局外人的身上。” “面对这样的荷兰,兰芳公司会反抗,每一个荷兰殖民地的华人也终將会反抗,无论是否有先进的武器,无论是否有恰当的时机。” “104年来,兰芳有名义上的独立政权,它有自己的总长、律法和武装。” “这个国家,恐惧地注视著它在苏门答腊的同胞正如何被荷兰人系统性地屠杀。” “海峡殖民地的每一个华人都在观望,都在看,都在警惕和恐惧!” “当一个已经开始执行种族灭绝的强权,正在你的家门口为它的战爭机器加满燃料时,兰芳的选择是什么?是等待荷兰人腾出手来,用同样的手段来消灭自己吗?” “您和您的同僚,总要求我们汉人信任欧洲的秩序。可歷史教给我们的,是血的教训。” “原谅我说话这么直白,我也有属於自己被指控者的愤怒,属於同胞的愤怒。” “您关心的柔佛。您称那一万多名北地移民是对新加坡的直接威胁。 您害怕他们是战士,却不去问他们为何而来。他们不是什么秘密军队,他们是华北大饥荒的倖存者,是饥民,是难民!” “当他们的家乡,河北、山东,被饥荒吞噬时,满清政府在做什么?在忙著赔款,在忙著镇压国內的起义。 华人总会和香港以及南洋的诸多华商,以解朝廷之忧,救灾民之命为名,与朝廷达成协议,支付了全部的船票和食宿,才將他们从饿死的边缘拯救出来,带到南洋,给他们一片土地,让他们重新拿起锄头。” “当然,今天的逮捕和您的指控我都全盘收下,我来回应您的威胁。” “我的目的,不是在新加坡挑战女王的权威。我的目的,是確保我的同胞,在苏门答腊不被屠杀,在婆罗洲不被奴役,在柔佛……能有饱饭吃。我创建华人总会,是希望我的同胞能在南洋有一个体面的,能养活一家人的工作!” “今天的会谈结束后,我会服从您的秩序,我最近在香港已经和两家洋行达成了工作,想必这份报告早都呈在对华事务司的案头。 我会著手跟接收难民的柔佛港主和华人商会达成协议,將这些您眼中的威胁,通过英国商行的船只,陆续送到北婆罗洲参与英国领土的开发,同意前往工作的人数,我需要亲自进行谈判后得知。” “这件事,作为我的诚意。” “您可以摧毁我在香港的產业,这並不困难。但您无法摧毁南洋百万华人的求生欲。今天查封了一个华人总会,明天,就会有十个新的总会,在香港,马六甲、在西贡、在马尼拉站起来。” “巴达维亚和婆罗洲的荷兰人,他们用压迫和屠杀,亲手点燃了这片土地。这与任何支持者都无关。但我愿意站出来,全力支持大英帝国在南洋的秩序,包括新加坡,檳城,北婆罗洲的一切,让渡部分权利给英资商行,只要能保证我的商业利益。” “就和在香港一样。” 陈九说完,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对华事务司的司长皮克林。 香港殖民地和海峡殖民地都是直辖殖民地,它们各自拥有独立的行政体系,有各自的总督,互不隶属。 同样,它们各自对华人社会的管理模式截然不同, 在海峡殖民地,数以百计的会馆、堂口和强大的华人会社根深蒂固,它们的组织严密性与暴力衝突的烈度,远超殖民政府的控制能力。 旧有的甲必丹制度早就破產。 为了强行渗透並瓦解华人社团对华人社群的严密控制,新加坡在1877年被迫成立了对华事务司,利用熟悉语言和文化的英国官员直接介入,试图以此真正掌握华人社会的秩序。 而在香港,殖民政府则走上了一条不同的以华治华道路。 香港华人总会的出现,以及主动投诚,让港英政府看到了更省成本更高效的模式,积极扶植和利用一个高度配合的华人精英阶层。 现在,港英政府控制和支持下,香港华人总会,华商会,东华医院,保良局,华人医院,华人学校,以及扶持伍廷芳成为的太平绅士,立法局议员,充当了港府与华人大眾之间的缓衝区和代理人。 通过管理慈善、调解商事纠纷乃至协助维持治安,在实现华人社会自我管理的同时,也確保了殖民统治的稳定与低成本运作。 就在今年年初,伦敦大力嘉奖了香港总督轩尼诗,可以预期的是,任期结束后,轩尼诗一定高升。 而与之对应的,伦敦十分不满海峡殖民地的秩序,派出了韦尔德这个更强硬,资歷极为深厚的新任总督。 而对华管理,就是他任期內急需要解决的问题。 皮克林握紧了拳头,他完全读懂了陈九的潜台词,紧张地看著韦尔德总督。 而就在不久前, 韦尔德总督刚刚非常强硬地致信要求港督封锁华人总会的產业,逮捕主要头目。 韦尔德有些疲惫,谨慎措辞后开口,“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件。” “它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 “在调查结束之前,我必须坚持…你留在新加坡,留在这里,协助调查工作。” “皮克林先生。” “请你亲自为陈先生安排一个...住处。” 两名身材高大、缠著头巾、手持恩菲尔德步枪的锡克教士兵走了进来。 陈九点了点头。 他缓缓伸出那根龙头拐杖,点了点地面。 “再会,两位大人。” ———————————————————— 海风大作。 卡普阿斯河口,靠近坤甸(兰芳首府和最大港口)的外海上,三艘荷兰皇家东印度舰队的灰色战舰——铁甲舰“威廉亲王”號和两艘较小的炮舰正呈三角阵型,彻底封锁了这条通往兰芳內陆心臟的“母亲河”。 这是自马辰港遇袭、奥兰治-拿骚煤矿失陷后,巴达维亚迟滯了近两周,才终於调集起来的第一波报復性力量。 甚至英国舰队都比他们反应迅速,已经出现在坤甸和马辰的外海。 旗舰“威廉亲王”號的舰桥上,海军上校用望远镜烦躁地扫视著远处那条绿得发黑的海岸线。丛林如同无边无际的屏障,將一切秘密都吞噬在其中。 “马辰港的消息呢?”他头也不回地问。 “刚收到,长官。” 副官跑过来,“增援部队已於昨日抵达马辰。港口设施的修復工作已经开始,海军陆战队正在清剿巴里托河沿岸的达雅部落。將军命令我们,必须在坤甸外海维持绝对封锁。” “绝对封锁……” 上校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巴达维亚的官僚们以为仅凭一个舰队就能扼死这片广袤的土地? 马辰的惨败——军火库殉爆、港口设施被毁、煤矿被占如同一记耳光,打疼了荷兰人。 兰芳的华人矿工比苏门答腊的叛乱者更危险,攻击直指命门。 “派出登陆队。” 上校终於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命令。 “长官?”副官有些惊讶,“我们的任务是封锁……” “我是指挥官。” “总督需要情报,而不是一艘停在这里等待高价煤,否则就生锈的铁船。我需要知道岸上有什么在等著我们。一队海军陆战队,再加一队安汶辅兵。告诉他们,保持谨慎探索,天黑前必须归舰。我不想和兰芳的主力在沼泽里打一场愚蠢的仗。” 蒸汽小艇载著六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小心翼翼地驶入一条隱蔽的红树林水道。 带队的陆战队中士抹去脸上的汗水和蚊虫,低声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气。 安汶土著士兵则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沿著一条被废弃的林间小道跋涉了约两英里,除了几间被烧毁的土著茅屋,一无所获。 “中士!”一名安汶斥候突然举手,示意停下。 空气中传来微弱的响动。带队的军官立刻让士兵散开,拉动了步枪的枪栓。 “別开枪!別开枪!” 一阵嘶哑的、夹杂著蹩脚马来语的呼喊从前方传来。 六七个身影从灌木丛中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高举著双手。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其中一个男人还拖著一条伤腿。 “是华人。”安汶斥候低声道。 “我们投诚!投诚!”为首的男人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我们是东万律的商人……我们不想和公司一起死!” 中士用枪管顶起男人的下巴,厉声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我们……我们逃亡到海边很久,一直在远处观察你们。” 男人惊恐地回答,“先生,求求您,带我们走吧!兰芳疯了,把所有人都逼上了绝路!所有公司控制区的商人全部被征缴了物资,甚至被逼著上前线!我们冒死才逃出来!” “你们的情报呢?” 中士不为所动,“想活命,就拿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有!有!”男人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急切地指向內陆,又指向大海。 “他们有武器走私船!一直都有!持续两三年了!” 这个信息让队伍里的英国军官精神一振。总督府一直在寻找证据,兰芳的突袭有外部支持。 “说清楚!” “是真的!”男人急於证明自己,“最近的一次,就在……就在兰芳出兵的大约半个月前!我亲眼看到的!一艘收起了旗帜的蒸汽船,在夜里停靠在山口洋北边的秘密码头!” “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很多长条的木箱!” 男人比划著名,“他们说是机器零件,是从新加坡,马尼拉运来的新农具……但是紧接著那些被强行徵调的商人,包括我在內就换了枪!拿的都是那种……那种能连发的美国枪!” 第15章 龙游浅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5章 龙游浅水 张家大宅內,灯火通明。 雨点疯狂地敲打著屋顶的瓦片和庭院里的芭蕉叶,噼里啪啦。 厅里,两盏西洋进口的煤油吊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陈秉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来回切割。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一只瓷杯,茶汤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 坐在他对面的,是这宅子的主人,张振勛,人称张老板。 这位在巴达维亚和檳城两地经营垦殖、航运的大商人,总会暗中扶持的走私关隘,此刻正显得坐立难安。 他挥退了所有的丫鬟僕役,让管家和梅姑看好下人不要来打扰。 “秉章公,”张老板终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拿起铜壶,想给陈秉章续水,手却微微有些抖,滚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这雨也连著下,还没个停的时候。” 陈秉章像是从一场长久的定格中醒了过来,他缓缓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南洋的天气,和如今的时局一样,不是你想让他停,他就能停的。” 张老板放下铜壶,“您这几日……在会馆和堂口那边……走动得如何?” 陈秉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望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如何?”陈秉章突然笑了一声,“振勛,你在生意场上打滚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什么是避之不及。” “难道连邱家和谢家的人……也不肯见?” 张老板面露惊色。檳城五大姓,邱、谢、杨、林、陈,那是控制著整个檳榔屿华人社会的基石,尤其是龙山堂邱公祠那一脉,素来以强硬著称。 陈秉章嘆了口气,这一声嘆息极长,仿佛要把胸口鬱结的闷气全部吐出来。他站起身,背著手在厅內踱步,脚步声沉重。 “见是见了。”陈秉章停在一幅绘著《苏武牧羊》的中堂画前,背对著张老板说道, “前几日,也就是兰芳刚打下马辰煤矿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是很客气的。邱家的大佬甚至摆了酒席,称讚那些客家矿工是『汉家旗帜』,说兰芳这一仗打出了南洋华人的威风,还要捐一笔壮行银。” “那不是很好吗?” “那是前几日!”陈秉章猛地回过头,眼中的血丝在灯光下分外狰狞,“自从昨天,新加坡那边的消息传过来——九爷被韦尔德总督『请』进福康寧山,被皮克林那个笑面虎软禁之后……这就变了!全变了!” “今天上午,我去拜会郑家大佬。你知道吗?我在他府门口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最后出来的只有一个管家,隔著门缝跟我说,老爷偶感风寒,臥床不起,不便见客!” “偶感风寒?”陈秉章冷笑,“他前天还在戏园子里捧角儿,壮得像头牛!今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这哪里是病了,这是怕了!这是怕沾上我们这身反贼的味!” 张老板脸色难堪,“毕竟……那是英国人。九爷被抓,这信號太强烈了。大家都以为九爷这次是在劫难逃。英国人要是真动了杀心,查封总会的產业,谁跟总会走得近,谁就要跟著倒霉。大家都是有一大家子人要养的,这……这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陈秉章咀嚼著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悲凉,“是啊,人之常情。九爷在旧金山生死一线的时候,他们说是英雄。九爷在香港开闢总会,邀请南洋华商一起北上招工的时候,他们说是大善人,大財神。如今九爷为了兰芳、为了苏门答腊那些被荷兰人当猪狗对待的同胞,把自己送进英国人的虎口,他们就成了路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低沉下去:“我在檳城这三天,跑遍了十八家会馆,七个堂口。除了两家小姓宗祠碍於情面,塞了几百块银元打发叫子一样,其余的……要么闭门不见,要么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有人劝我,让我赶紧回香港,別在檳城惹是生非,免得连累了他们。” “秉章公,”张老板给他递上一根雪茄,吕宋来的上等货, “您也別太心寒。商人的胆子,本来就是拿钱撑起来的。如今荷兰人在婆罗洲像疯狗一样,英国人的军舰又封锁了海面。兰芳那边……大家都觉得是死局。” “死局?”陈秉章接过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狠狠地捏扁,“兰芳有一千二百支连珠枪,有占领的煤矿,有达雅人的盟约,怎么就是死局了?” “因为没有后援了。”张老板一针见血地指出,“九爷被困在新加坡,香港的资金和物资早就出不来。海面上的走私船被英国人荷兰人嚇得噤若寒蝉,兰芳就是一座孤岛。荷兰人虽然在陆地上被打懵了,但他们的海军还在,只要切断补给,费些时间,困也能把兰芳困死。大家都在看,看清廷的態度,看英国人的態度。” 提到清廷,话题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陈秉章划燃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清廷?哼,前些日子,那兰芳的老总长在天津见了李中堂。你知道中堂大人怎么说的吗?外崇和好,不可因小失大。说白了,就是不想管,也不敢管。” “这我也听说了。” 张老板凑近了一些,神神秘秘地说道,“但我最近从北边来的行商那里听到一些细报。说是朝廷里的强硬派,那个左宗棠左大人,收復伊犁,那是真的硬气,那是真的给咱们汉人长脸。听说曾纪泽曾大人在俄国人那里也是据理力爭,把伊犁给要回来了。” “是啊,收復新疆,那是左公的盖世奇功。”陈秉章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敬意,但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可那是新疆,那是大清的后院。南洋呢?咱们是化外。” 张老板皱著眉头:“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打洋人,为什么朝廷在西北敢跟俄国人叫板,在这南洋,面对个日薄西山的荷兰人,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咱们南洋华人,每年给朝廷捐多少银子?賑灾、修路,哪次落下过?” 陈秉章吸了一口雪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振勛,不要太过天真。” 陈秉章指了指北方,“不过也怨不得你,老夫我活了一辈子,跟那个兰芳总长刘阿生一样,半辈子都在指望朝廷能照拂一二,临到要死了才看清楚。 收復伊犁,那是为了保住大清的关口,那是怕被洋人打到京师,拱卫他们基业的。而咱们南洋的这些化民,在那些满大人的眼里,是弃民。咱们不是土地和银子,都是乱党和匪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寒意:“更重要的是……英国人。” “英国人?” “对,就是英国人。”陈秉章冷笑道,“左公收復新疆,背后要是没有英国人的默许,甚至是暗中支持,你以为能那么顺利?英国人在亚洲最大的对手是俄国人。他们那是大博弈。英国人不想让俄国人吞了新疆,南下威胁印度,所以他们才帮著大清,帮著曾纪泽在谈判桌上压俄国人。” 陈秉章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大清欠了英国人的人情,或者说,大清现在还得倚仗英国人来制衡俄国人、日本人。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觉得李鸿章敢为了咱们这些海外弃民,为了一个小小的兰芳,去得罪英国人吗?” 张老板有些明悟,“你是说……英国人之所以敢在新加坡抓九爷,抓一个华社领袖,敢纵容荷兰人,就是因为他们吃准了清廷不敢吭声?” “正是如此。” “在英国人眼里,南洋是他们的地盘。兰芳闹事,那就是坏了他们的规矩。清廷现在的国策是联英。为了这个大局,別说一个兰芳,就是把咱们南洋几百万华人全卖了,紫禁城里的老佛爷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窗外的雷声滚过,轰隆隆的,像极了战场的炮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这种被母国拋弃、被列强环伺的孤独感,如何能好受。 “那……荷兰人呢?” “兰芳这次可是把荷兰人打疼了。占了煤矿,炸了港口。荷兰人要是缓过劲来……” “荷兰人会像一条疯狗。”陈秉章咬著牙说道,“他们在苏门答腊被振华的游击队拖住,在婆罗洲又被捅了一刀。这是奇耻大辱。欧洲那些国家,最讲究的就是利用军事威慑来减少殖民成本。如果兰芳不灭,荷兰人在东印度的统治就会崩盘,土著会造反,苏丹会独立。” “所以,他们一定会把事情闹大。” 陈秉章分析道,“他们现在肯定在拼命向英国人哭诉,不管是清国的阴谋,还是李中堂的阴谋,还是南洋华社推出一个兰芳要造反,他们一定往大里说,要不岂不是显得南洋的荷兰官员很无能,他们要把英国人彻底拖下水。一旦英国人的舰队也加入封锁,甚至直接炮击兰芳……” 陈秉章没有说下去,但后果不言而喻。 南洋局势,涉及这么多大国,牵一髮而动全身,扑朔迷离,谁又能看清。 “九爷……九爷他想到了吗?”张老板问。 “哼,他自投罗网,老老实实在新加坡等著战报,自然是有他的算计。” “以身伺虎,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平白让我们这些老傢伙替他提心弔胆!” 陈秉章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最怕是……哎,有时候烦他想的太多,说的太少,有时候又怕他自作主张,割肉餵鹰!” 陈秉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悲愤。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件,那是从新加坡秘密带出来的,陈九的亲笔信。 “在新加坡分別的时候,九爷留了话。” 陈秉章展开信纸,那上面的字跡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决绝。 “九爷说:』我在笼中,依然是这盘棋的棋眼。人在他们控制之下,就还有余地。剩下的,静观事態发展,做好自己的事。” “但我却不能坐看天倾!”陈秉章咬牙。 “老夫一把年纪了,到死之前能做件大事,也好过半辈子糊涂!” 陈秉章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兰芳若是守不住,老夫就是跪,也要跪死在冈州会馆门前。我冈州子弟没有孬种,哪怕拿老夫的肉去填走私线,也要守住这面旗!” “振勛,”陈秉章盯著他,“总会在檳城的暗线,如今只剩下你这一条最稳妥了。保全自身,等待时机。” “秉章公,你说笑了。” 张老板站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雨丝瞬间飘了进来,打湿了他的脸,但他浑然不觉。 “我来南洋,自然不是来当富家翁!” “只是不知道,这雨停之后,咱们这些海外孤儿,还能剩下几个?” ———————————————————————— “荷兰人的信,你看过了?”韦尔德头也不回地问道。 “看过了,阁下。” 皮克林回答,语气谨慎,“斯雅各布总督的措辞……非常激烈。他用了文明世界的共同敌人、清帝国的野心扩张这样的词汇。他声称马辰的袭击是李鸿章亲自指挥的,还说那些武器是天津机器局的最新產品。” “一派胡言。”韦尔德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来,“荷兰人这是被嚇破了胆,自己的財政被打的稀烂,连自己的狗都拴不住,还出来到处攀咬。” “陈兆荣。”他念出了那个名字,“他最近什么反应?” “在卫兵的监视下,他表现得很……平静。每天看书,喝茶,似乎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前两天在我的监督下,清廷驻新加坡的领事见他了一面,措辞很激烈,他甚至没有反驳。” 韦尔德冷笑,“他在等,等我们和荷兰人闹翻,等清廷表態,等国际舆论发酵。利用大国之间的矛盾火中取栗?还是自负我不敢杀他?一介华商,也敢如此行事……轩尼诗那个亲华分子真是给了他好大的胆子!” 韦尔德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掛的南洋地图前。 “皮克林,你觉得我们应该帮荷兰人吗?” “从感情上说,不。”皮克林直言不讳,“荷兰人在贸易上处处给我们设卡,在亚齐问题上更是让我们吃了不少亏。看著他们倒霉,新加坡的商人们会开舞会庆祝的。” “但是,从南洋局势上说……我们不能让荷兰人崩盘。” 皮克林嘆了口气,“如果在婆罗洲或者苏门答腊,出现了一个我们极度陌生,由华人控制的、拥有武装和现代工业雏形的独立政权……那是比荷兰人更可怕的噩梦。这会给马来半岛的华人树立一个极坏的榜样。拉律战爭的教训,我们不能忘。” “荷兰人的殖民地,一大半都陷入战火,贸易停滯,商人外逃。如果兰芳还能坚持这样的攻势,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荷兰在南洋的財政,军事,都会內部开始崩溃,甚至无法维持他们的舰队。假如亚齐人也全线反攻…..” “还有,军事参谋部,现在推测苏门答腊和兰芳的战事,很有可能是南洋的多个华人组织和商会共同推出来的旗帜,所图不小,海关和对华事务司还在调查。” “香港那边怎么样?” 皮克林面露为难,“港督已经启动《维持和平法令》。冻结香港华人总会在香港多家银行的所有帐户。查封所有涉嫌与陈九有关联的商號仓库。” “但是,他们没有逮捕总会和总会关联的华社头目,只是派兵监视,还有问话….” “哼…..左右摇摆。” “香港那边回復,说是大行逮捕,这会引起华商的恐慌……”皮克林有些犹豫。 “恐慌正是我们需要的。”韦尔德打断他,“我要你明天一早,再次召集本港的华社领袖,来总督府开会。” “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不与陈九和兰芳彻底切割,如果不公开发表声明谴责这场叛乱,那么他们就会被视为同谋。他们的生意、他们的太平局绅头衔、他们的家族未来……都將化为乌有。” “让他们主动交代是否参与走私,否则一律和那个陈九一个待遇!” ———————————————— 院门外,四名锡克族卫兵手持步枪,像雕塑一样肃立。 院內,陈九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著一本线装书,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门被推开,皮克林走了进来。他没有带隨从,手里只拿著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报纸。 “九爷,好雅兴。”皮克林用流利的白话打招呼,但语气中已没有了往日的客套。 陈九放下书,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毕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是送行,还是送终?” 皮克林將报纸放在石桌上,头版头条赫然印著黑体大字: 《婆罗洲的战爭暴行!荷兰与英国联合声明:维护南洋秩序,严惩乱民暴军!》 “看看吧。”皮克林拉开椅子坐下,“这是今天早上刚刚发布的。总督府已经下达军事令,封锁婆罗洲和德利地区的海岸。任何试图进入这两个水域的船只,无论悬掛什么旗帜,一律击沉。” 陈九扫了一眼报纸,神色未变:“意料之中。英国人总是喜欢做荷兰人的保姆,哪怕那个孩子是个巨婴。” “还有这个。”皮克林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新加坡华商公会、潮州会馆、福建会馆……一共二十六家华人社团的联合声明。” 陈九的目光落在那个文件上。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佘有进、陈金钟、甚至还有那个前几天对他毕恭毕敬的冈州会馆理事长李耀笙。 声明的內容很简单:谴责兰芳公司的暴力行径,坚定维护大英帝国的利益,坚决与外来煽动分子划清界限。 “他们背叛了你,背叛了你的同胞。” 皮克林盯著陈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愤怒或惊慌,“就在今天上午,总督府的会议室里。他们爭先恐后地签名,生怕晚了一秒钟就会被没收家產。陈先生,这就是你想要团结的南洋华人?一群为了利润可以出卖灵魂的商人?” 陈九拿起那份声明,仔细地看著每一个签名。 “毕大人,这件事我也没少做。香港的报纸上还有总会的声明。” 陈九放下文件,平静地说,“他们没有背叛谁,他们也是华人团体,有很多张嘴等著他们吃饭,他们只是选择了保护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同胞。” “你不生气?”皮克林有些意外。 “我为什么要生气?”陈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在狮子的爪牙下,绵羊为了活命而咩咩叫,这是本能。我来南洋,是想和他们一起做生意,大家一起发財,不是被扣上个莫须有的罪名,连累他们跟我一起送死。” “你还在跟我辩论。” 皮克林摇了摇头,“无论事实如何,无论你是否参与走私、支持叛乱,陈兆荣。你的资金炼断了,你的香港华人总会自顾不暇,你的同胞拋弃了你。兰芳现在就是一座孤岛。荷兰人已经从爪哇和苏门答腊调集了大批兵力,加上我们的封锁,他们撑不了多久。到时候,马辰和东万律会变成屠宰场。” “你我都清楚,南洋的事需要一个交代,你是最显眼的目標,並且,你也够分量。” 皮克林指著陈九,“你会被引渡给荷兰人。你知道他们在巴达维亚的监狱里是怎么对待叛乱首领的吗?” “你会被打得体无完肤,然后流放到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默默无闻地死去。” 陈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让皮克林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毕大人,你是个中国通,但你还是不懂中国。” 陈九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望著北方。 “在大是大非面前,中国人从不忌惮一死。” “我一个渔民,走到今天,被多少亡魂托举,我死后,自会托举新的船把头。” 陈九转过身,眼神变得锋利,不可直视, “你们把动静闹得这么大,又是联合声明,又是舰队封锁,甚至还把南洋一半大华社牵扯进来。你们以为这是在向南洋全体华人施压?不,你们是在逼他们做选择。” “而只要这潭水还没干,鱼……就死不了。” ———————————————————— “英、荷、法、西四国公使联合照会。抗议我朝包庇叛匪,於南洋启衅。荷使称其婆罗洲属地遭华匪攻陷,更有去岁苏门答腊华工叛乱,证据確凿。 英使称其柔佛、香港安定受华人总会威胁,要求严惩。英荷联合舰队已封锁南洋。事態危急,请朝廷速议。” ——————————————————————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为 照復事 照得: 本月十二日,接准 贵公使联合英、荷、法、西四国公使来文,称,南洋婆罗洲、苏门答腊等地,近日兵祸大作,有华人结党攻占荷兰属地煤矿、港口,势甚猖獗。又称柔佛、香港等地,亦有华人总会名为商团,实为乱党,意图不轨。贵公使等指陈,此等乱民均系大清子民,且疑有朝廷或疆臣暗中接济军火、银两,包庇纵容,致使南洋局势糜烂,英荷舰队已被迫封锁海面云云。 此事显系误会,且其中指控,多有与《万国公法》及实情不合之处,不得不分条晰辩,以释贵国之疑,以敦睦谊。 论版图与管辖之界。 查大清律例与泰西各国公法,治权之行,必以疆土为界。 南洋婆罗洲、苏门答腊等岛,悬隔重洋,素非大清版图,亦非我朝藩属。 彼兰芳公司者,虽闻系百年前广东流民所建,然歷代未尝向我朝进贡称臣,未受朝廷册封,实乃化外游民自聚之所。既然该地久在荷兰国管辖或是羈縻之下,其地之治乱,民之顺逆,依照公法,当由荷兰国自行经理。 若该地华人触犯刑章,作乱犯上,荷兰官吏自可依律惩办,何须牵涉大清?今荷兰不能治其地之民,反责大清包庇,岂非正如邻家失火,不仅不自救,反责远亲並未防火?此理甚为难通。 论华匪与乱党之实。 照会中称香港华人总会等组织,在香港、柔佛等地活动。查香港一地,系大英割据统辖之区,其地之华人,皆受大英法律管辖。若真有乱党在香港策源,运送军火,此乃贵国香港总督察察不严、防范未周之咎也。 大清海关与沿海督抚,向来严禁私运军火出洋。 若谓大清官方包庇,试问,彼等军火多系西洋製造,若是从香港、新加坡等自由港转运,那是贵国海关之责。 若是从大清口岸偷运,本衙门当即刻咨行北洋、南洋大臣严加查禁。然並未见確凿官运之据,仅凭匪徒肤色髮辫,便断定系朝廷指使,殊属武断。 论弃民与护侨之辩。 南洋华民,虽也是炎黄苗裔,然既已离乡背井,甚至剪辫易服,入籍他国,便多属自弃王化之人。其在外之经商、爭斗,皆系个人私行,与国家大计无涉。 朝廷视四海为一家,虽怜悯海外赤子生存之艰,然绝无以此干涉他国內政之意。若彼等安分守己,大清乐见其成。若彼等作奸犯科,自有当地国法裁处。所谓的证据確凿,若仅指其使用仿造之洋枪,或有华商资助,此乃商贾逐利之行为,或是江湖草莽之义气,安能混淆为国家之行为? ………… 虽大清並未以此事为然,然念及与贵国等邦交之谊,且为表明大清绝无纵容叛逆之心,本衙门已奏明皇上,擬办如下: 咨行沿海督抚:飭令天津、上海、广东、福建等海关,加倍盘查出洋船只,严禁夹带违禁军火、招募壮丁前往南洋助乱。一经查获,严惩不贷。 照会相关疆臣:对內地曾与南洋有旧之商號、会馆,严加以此晓諭,不得为海外乱民输送钱粮,以免滋生事端,甚至累及自身。 关於陈兆荣一案,闻贵国在新加坡已拘押所谓首恶陈某。既然人已在贵国手中,贵国大可依据律法,秉公审理。若查实其確有在中国內地犯法之据,大清愿协助查核;若其罪在海外,则听凭贵国自便,大清並不袒护。 南洋之事,实乃客民与土著之爭,或商贾与官吏之隙,非大清与四国之衅也。当前时局,大清与各国通商正旺,伊犁甫定,正当休养生息。望贵公使体察大清苦心,转告荷兰等国,对此事宜平心静气,就事论事,不可轻启战端,致使南洋商路断绝,那不仅损及华人,恐亦非英、法诸国通商之福。 为此照会。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光绪七年 八月 第16章 间谍危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6章 间谍危机 【荷兰·阿姆斯特丹】《每日电讯报》 头版標题:文明世界的至暗时刻——马辰的屠杀与背叛 “……来自东印度群岛的消息令每一位基督徒战慄。这不再是一场通常意义上的土著骚乱,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文明秩序的战爭行为! 在我们善良的传教士和官员试图为婆罗洲带去上帝福音与现代秩序之时,那些长期以来被我们仁慈收留的客家移民,撕下了顺从的偽装。在马辰,在神圣的巴里托河畔,发生了令人髮指的暴行。 据倖存者证词,叛军並非手持长矛的野蛮人,而是装备了最新式连珠枪、纪律严明的军队。他们不仅残忍杀害了英勇的驻军指挥官,更令人髮指地炸毁了港口,切断了奥兰治-拿骚煤矿,这是帝国海军的心臟! 我们要问:是谁武装了这些苦力?是谁在新加坡和檳城为他们输送炸药和枪械? 巴达维亚总督府已掌握確凿证据,这背后似乎有一个庞大的、跨越太平洋的『华人秘密共济会』在运作,甚至有来自bj那个腐朽宫廷的影子。 【英国·伦敦】《泰晤士报》 荷兰人的窘境与东方的火药桶 “……我们不得不遗憾地指出,虽然我们对荷兰邻居在婆罗洲遭遇的灾难性军事挫折表示外交上的同情,但这无疑是巴达维亚长期以来行政效率低下与贪婪管理的恶果。他们试图垄断贸易,却无力维持秩序。 然而,唐寧街必须警惕。马辰的陷落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新现实:一个名为兰芳的古老华人共和政体,正在展现出惊人的现代化军事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叛乱中出现的战术——切断煤炭供应以瘫痪蒸汽舰队、利用河流进行爆破封锁,无不显示出其背后有受过西方军事教育的大脑在指挥。有传言称,一位拥有美国背景的华商首领正在新加坡接受海峡殖民地当局的『询问』。 如果证实这是一个有组织、有资本支持的泛亚细亚独立运动的开端,那么这不仅是荷兰的麻烦,也是大英帝国海峡殖民地、乃至整个远东自由贸易体系的严峻挑战。 女王陛下的政府已派遣舰队前往事发海域,我们绝不允许这种危险的混乱蔓延至北婆罗洲。” 【美国·旧金山】《旧金山纪事报》 特別报导:我们家门口的军火?——神秘的“金山將军” “……加利福尼亚的工人们正在为排华法案而游行,而在地球另一端的丛林里,那些同样留著辫子的人正在使用温彻斯特步枪——是的,先生们,那是我们美国的工业骄傲,去痛击欧洲的殖民者。 甚至有传言称,指挥这场战役的幕后黑手,正是那个曾在我们的唐人街叱吒风云、甚至在这里挨过枪子的『大佬』(big boss)。 这是一场荒诞的闹剧。一方面,国会山在討论他们是否属於劣等种族,另一方面,他们却用著我们卖出去的军火,在南洋建立了一个令欧洲皇帝们头疼的华人政权。 华尔街的商人们在窃笑,因为只要那是荷兰人的麻烦,就意味著美国贸易的新机会。 但政客们在颤抖,因为一个武装到了牙齿的华人组织,远比洗衣店里的苦力更让人睡不著觉。” 【新加坡】《海峡时报》 號外:严正声明 “以此昭告: 鑑於婆罗洲近日发生的野蛮暴乱,以及其对本地区和平贸易造成的严重威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海峡殖民地总督韦尔德爵士近日在总督府召见了本埠全体华社领袖。 包括太平局绅佘有进先生、陈金钟先生等在內的二十六家华人会馆代表,已签署联合声明: 『严厉谴责兰芳公司及相关非法武装对文明秩序的践踏。新加坡华社誓言效忠女王陛下,坚决与一切煽动叛乱的外来激进分子划清界限。』 总督府重申:任何试图向婆罗洲或苏门答腊叛军提供物资、资金及人员支持的行为,均將被视为海盗罪行,皇家海军將予以击沉。那个在传言中被提及的、名为『华人总会』的组织,目前正在接受当局的最严密调查。” ———————————————————— 新加坡河畔码头。 “四海通”商行的招牌,正被两个伙计卖力地踩著梯子擦拭。 这家商行位置极佳,正对著繁忙的河道,却並不像其他华商那样將货物堆满骑楼下的五脚基,反而显得门庭深邃,甚至带著几分肃杀。 二楼的茶室里,百叶窗半开,將码头上嘈杂的苦力號子声过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李齐名坐在椅子上,手里捏著几份刚刚送来的英文报纸。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材消瘦,穿著灰色长衫的老人,虽然年老,但是气度不丹,手里举著一根雪茄。 泰叔,新加坡义兴公司在码头这一片的话事人,也是洪门在南洋的一位实权堂主。 “齐名兄,” “要不是我烧香拜了致公堂的牌子,我是真不知道你是胸有成竹还是准备叛出门户了,外面的风声都紧成什么样了?总督府的警察天天在街上晃悠,听说九爷被关在福康寧山,那个叫皮克林的红毛鬼正满世界抓咱们的把柄。” “你李齐名躲在这里逍遥自在,还第一时间跟著那些英奸发表声明,是想做什么?” 他脸上带著讽刺的笑意点了几句,李齐名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自顾自看报纸,周泰连嘬了几口,终是忍不住身子前倾, “这几天,几条线上的兄弟都不敢出海了。英国人和荷兰人的军舰像疯狗一样在海面上咬人。咱们运往苏门答腊的那批』咸鱼』,还压在仓库里。再不运出去,受潮了不说,万一被英国人搜出来……” 李齐名终於放下了报纸,动作慢条斯理, “天塌下来,有九爷顶著。九爷顶不住,还有咱们这些做生意的顶著。” “我跟九爷日久,从旧金山到新加坡,从来都是忠心耿耿,你不必拿话来试探我。九爷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 “那你倒是跟我说啊?还有,顶?拿什么顶?” 泰叔瞪圆了眼睛,“那可是大英帝国的总督!还有荷兰人的舰队!咱们洪门兄弟虽然不怕死,但那是拿刀片子去拼洋枪洋炮啊。齐名兄,我就不明白了,这报纸上天天骂咱们华人走私军火,说得咱们好像是南洋最大的军火贩子似的。这屎盆子扣在头上,咱们就这么忍著?” 李齐名冷笑,手指在报纸的那行標题上轻轻敲了敲。 “最大的军火贩子,我倒是想!” “泰叔,你识字不多,但这上面的洋文,其实就写了两个字——虚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繁忙的河道。 河面上,几艘悬掛著米字旗和德国三色旗的蒸汽货轮正喷吐著黑烟,缓缓驶离码头。工人们正將一个个沉重的长条木箱搬运上船。 “你来看。”李齐名指著那艘正在装货的轮船,“那是德国人贝恩迈耶洋行的船。你看那些箱子,上面写著什么?” 泰叔凑过去看了看,“我不认识几个洋文,看著像……农具?” “对,农业机械,发往苏门答腊的班达亚齐。”李齐名转过身,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你信吗?亚齐那个地方,正在打仗,那个苏丹需要这么多的锄头和犁?”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周泰问。 “斯奈德步枪,或者是更先进的毛瑟枪。甚至可能还有克虏伯厂的山炮部件。” 李齐名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相比於咱们,咱们那点买卖算什么?蚂蚁搬家罢了。” “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军舰封锁了整个马六甲,嘴上说著敢往苏门答腊和兰芳运输军火的都要受到制裁,甚至炮击。可这些英国商行,德国商行,哪个不是大摇大摆?” “咱们运的是什么?战事开始后,就那些可怜的步枪,火药和粮食,哪些不是靠著咱们洪门兄弟用命,驾著小舢板,趁著月黑风高,像做贼一样往岸上送,送个一年也许都没有他们一个月走私的多。要不是如今和亚齐人是盟友,李庚他们饿都饿死在丛林里了!” 李齐名的声音渐渐拔高,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不屑: “看看这新加坡,看看这檳城!真正的军火大鱷是谁?” 他伸出手指,如数家珍地在空中点著: “是卡茨兄弟洋行!那是德国籍的犹太人,在檳城和新加坡都有大分號。他们拥有自己的蒸汽船队,垄断了半个苏门答腊的胡椒贸易。荷兰人封锁亚齐八年了,为什么亚齐人手里的枪越打越多?就是这帮犹太人卖给他们的!他们把枪藏在布堆里,藏在咸鱼桶里,甚至公然就把军火列为五金配件!” “还有劳滕贝格·施密特洋行!那是奥匈帝国的背景。他们不仅卖枪,还给亚齐人提供军事顾问!” “还有英国人自己的莱利·哈格里夫斯公司!那是开造船厂和铁厂的。你以为他们只造船?亚齐苏丹用来对抗荷兰人的土大炮,有多少是他们帮忙铸造的?有多少火药配方是从他们实验室流出去的?” “荷兰人要是没有確切的情报,敢查吗?查出来要是没有,就是重大外交事件!” “这些洋行背后,都是大资本家!有一些甚至是和女王都说的上话的!” 泰叔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帮红毛鬼,他们不是和荷兰人是盟友吗?报纸上不是说,白人要团结起来对付野蛮人吗?” “盟友?” “泰叔,在利润面前,就没有盟友这两个字。” “英国人恨不得荷兰人在苏门答腊把血流干!荷兰人占著那么大的地盘,搞贸易垄断,收高额关税,英国商人在那边做生意处处受气。所以,英国商人和德国商人才会疯狂地给亚齐人输血。他们巴不得亚齐战爭再打十年,把荷兰人的国库掏空,这样英国的商品才能在那边畅通无阻。” “这就是白人的游戏规则。”李齐名冷冷地说,“他们一边在总督府里和荷兰领事碰杯,高喊著欧洲团结,一边在码头上把大炮卖给荷兰人的死敌。这种规模,比咱们华人总会那点支援,大了十倍,百倍!” 周泰一拍大腿,“那……那既然他们自己都在走私,而且走私得更凶,为什么韦尔德总督那个老王八蛋,还要死死盯著九爷?还要盯著咱们?还有,我知道不能通过他们给苏门答腊和兰芳的兄弟们下订单,那能不能找个代理人?” “泰叔。这不是点灯放火的问题。” 李齐名的眼神沉了下来,摇了摇头。 “韦尔德总督不傻,皮克林也不傻。他们当然知道卡茨兄弟在干什么,当然知道码头上的那些农具是杀人利器。” “他们选择性无视,是因为那是生意。” “亚齐人拿了枪,只会去打荷兰人。亚齐苏丹就算打贏了,充其量也就是个守著丛林的土王,南洋的土王还少吗?哪个成了气候? 他需要卖胡椒给英国人,需要买英国的洋布。他对大英帝国的统治,没有任何威胁。在英国人眼里,亚齐人的反抗,只是给荷兰人找麻烦的癣疥之疾,甚至是一种商业机遇。” “但是——” “兰芳不一样。九爷不一样。我们华人……不一样。” “亚齐人是土著,他们是一盘散沙。但华人呢? 至少一百万,还在源源不断地来,並且还掌握著南洋大半的经济命脉!从大米到锡矿,从航运到鸦片,哪一样离得开华人?” “英国人可以接受一百万个只会赚钱、互不团结、给他们当苦力的华人。他们甚至可以接受华人有钱,比如佘有进,比如陈金钟。他们甚至乐意公开给这些华商授勋。” “但他们绝对不能接受——这一百万华人,拥有了自己的主心骨。” 李齐名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 “兰芳,虽然小,虽然弱,但它是个政权!它有总长,有法律,有军队。如果兰芳真的在婆罗洲站稳了脚跟,如果它真的打败了荷兰人,哪怕只是守住了那片土地……” “泰叔,你想想,这意味著什么?” “这就意味著,南洋的一百万华人,突然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核心,有了一面旗帜!” “吉隆坡的叶亚来会怎么想?檳城的五大姓会怎么想?新加坡的那些苦力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原来我们不用给洋人当狗,我们也可以自己当家作主!” 李齐名深吸一口气,手指指向北方: “更可怕的是,我们背后,还有一个四万万人口的故土!” “虽然那个朝廷现在烂透了,软弱无能。但在洋人眼里,那依然是一个沉睡的巨兽。如果南洋的华人建立了一个独立政权,並且和母国的四万万同胞连成一片……那就是一股可以推翻整个亚洲殖民秩序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韦尔德总督会发疯。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容忍德国人卖大炮给亚齐人,却不能容忍有人给兰芳运送哪怕一船粮食!” “因为亚齐人造反,只是为了活命,苏门答腊的华工叛乱,充其量也就是要人权。而兰芳的存在,是对白人统治合法性的最大挑战,是对他们所谓优等种族神话的最大侮辱!” “他们怕的不是走私,他们怕的是『黄祸』成真。他们怕的是,这南洋的天,变了顏色。” 泰叔听得背脊发凉,闭上眼睛,只顾著抽雪茄,半晌吐出一句。 “那……九爷怎么办?” 李齐名放下茶杯,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把黄铜钥匙。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前,插进钥匙,转动密码盘。 咔噠。 厚重的柜门弹开。 李齐名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袋子。 他拿著袋子,走回来,把它放在桌子上。 “九爷拿到这份情报的时候,亚齐人是想让咱们帮忙,把这些公布出去,以此来要挟英国人加大支援,或者在国际上博取同情。但九爷当时把这东西按住了。” “九爷说:时候未到。这东西在手里是底牌,打出去就是废纸。我们要等一个让他们最痛的时候。” “九爷在手里按了整整两年。” “我在新加坡,振勛在檳城,收集情报也用了整整两年,在苏门答腊,在兰芳,转运物资,训练人手,筹备了也整整两年,事到如今,要是让英国人摘了九爷的脑袋,我等都得羞愧地去死。” “现在,时候到了。” “泰叔,接下来按我要求做事。” ———————————————————— 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威廉一世广场旁,总督府。 总督斯雅各布面前,原本用来签署法令的丝绒桌面上,此刻並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摆放著一排冷冰冰的钢铁造物。 这是一场小型私密,却足以让任何一个殖民地官员感到绝望的“万国博览会”。 “都在这儿了?”斯雅各布总督的声音沙哑,满眼都是血丝。 “这只是冰山一角,阁下。” 范德海金將军走上前,“这些都是,我们从那些被打死的华人游击队和亚齐叛军手里缴获的。为了把它们带到您面前,我的士兵付出了血的代价。” 总督伸出手,抓起了一支沉重的、护木已经磨损的步枪。 “斯奈德-恩菲尔德。” 总督熟练地拉开后膛,看了一眼枪机上的铭文,隨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 “看看,v.r.(victoria regina,维多利亚女王),tower 1871。伯明罕皇家轻武器厂的杰作。” 他嘆了口气,把枪放回桌子上。 “多么讽刺。1871年,我们在海牙和伦敦签了《苏门答腊条约》。英国人把苏门答腊的自由行动权交给了我们,换取了我们在黄金海岸(非洲)的让步。他们承诺不再干涉亚齐事务。” “结果呢?”总督指著那支枪,“十年了!整整十年!我们的士兵在亚齐的丛林里,被我们的盟友製造的子弹打穿头颅!这支枪,甚至比我们很多二线部队的装备还要新!” “檳城的卡茨兄弟,新加坡的布斯特德洋行……” 將军冷冷地报出几个名字,“这些大英帝国的绅士们,通过檳城和新加坡的自由港,把这种枪成千上万地运进亚齐。英国殖民当局对此一清二楚,他们所谓的严查走私,不过是查没那些没交贿赂的小舢板,而对这些大洋行的大货轮视而不见。” 总督没有接话,他又拿起了第二支枪。 这是一支更精良的步枪,枪栓顺滑,做工考究。 “毛瑟m1871。” 总督的手指抚摸著枪托,“普鲁士人的骄傲。德国人……” 他抬起头,看著墙上威廉三世国王的画像,眼中满是疲惫,“在欧洲,我们要看俾斯麦的脸色。在这里,德国商船掛著中立的旗帜,把克虏伯大炮的零件藏在纺织品里运给土著。前天,我们的巡洋舰在马六甲海峡拦截了一艘德国商船,结果呢?德国领事直接衝进我的办公室,拍著桌子要我放行,说我破坏了自由贸易。” “自由贸易……”总督咬著牙吐出后面半句,“就是我们流血,他们赚钱。” 他放下毛瑟枪,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武器上。 这支枪与眾不同。它没有传统的枪栓,扳机护圈下方连著一个槓桿。 总督把它拿起来,“温彻斯特。” 总督低声念出了名字,“他们叫它什么?征服西部的枪?” 他向下拉动槓桿,隨著“咔嚓”一声脆响,拋壳窗打开,击锤待击。这种连珠枪虽然射程不如军用步枪,但在丛林近战中,它那恐怖的射速简直是死神的镰刀。 “这一批仿製的美国枪又是在哪缴获的?”总督问。 “在马辰。” 將军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守备队尸体旁。我的一个少尉,身中十一弹,全是这种.44口径的。那个杀死他的兰芳士兵,被我们的炮火炸死在战壕里,手里就死死攥著这支枪。” 总督拿著这支温彻斯特,在手里反覆把玩。 “又是同样的美国枪。” 他喃喃自语,“英国人卖枪,我不意外。德国人卖枪,是为了给英国人添堵。但是美国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卡尔,你真的相信,这仅仅是那个叫陈九的华商,从旧金山带来的特產吗?” 范德海金將军沉默了片刻,他在斟酌词句。 “阁下,所有的猜测,目前都指向那个香港华人总会。那个陈九,他在美国发家,手里有这种渠道並不稀奇,並且一直有目的整合华人势力,他手下的公司眾多,现金几乎比得上一些小型国家。巴达维亚的报纸、我的参谋,几乎都认定他是幕后黑手。” “我知道报纸上怎么说。” 斯雅各布总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报纸需要一个故事。议会需要一个简单的答案。军部需要儘快甩脱责任。但我问的是你,卡尔,作为这片群岛上最懂战爭的人,你相信吗?” “你相信一个卖鱼罐头和卖同胞起家的华商,一个帮会头子,能有这样的战略眼光?” “看看这场仗打得多么漂亮。” “在苏门答腊,他们不和我们正面决战,而是利用华人游击队破坏铁路、烧毁菸草园,把我们的主力死死拖在丛林里,耗尽我们的財政。” “在婆罗洲,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仅仅为了抢地盘而械斗,而是直插我们的心臟——奥兰治-拿骚煤矿。他们甚至懂得炸毁港口设施来瘫痪我们的后勤。” “还有这支枪。”总督举起手中的温彻斯特,“这不是几百支,情报说有上千支。这需要巨大的资金,需要极其隱秘的运输网络,需要专业的军事训练。” “那个在新加坡被印度士兵拿枪指著喝茶的年轻人?” “他或许是个天才商人,或许是个很有號召力的黑帮教父。但他能指挥这样一场跨越两个大岛、协同精密的地缘战爭?” “我不信。”总督斩钉截铁地说。 “这背后一定有国家力量。” “清廷的表態我虽然不太相信,但是驻新加坡的领事私下见了我,跟我说了英国人的猜测,英国人完全不相信是清廷和李鸿章所为。” 总督冷哼一声,“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他们连琉球都保不住,还敢来惹我们?” “如果不是清国,也不是陈九……”將军皱起眉头。 总督把那支温彻斯特步枪重新放回桌上,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份已经有些发黄的文件卷宗。卷宗的封面上写著:《1873年亚齐事件调查报告:关於美国领事斯图德的活动》。 “卡尔,你还记得亚齐战爭是怎么爆发的吗?” “当然,只是並不清楚其中的细节。” “这不怪你,现在容我给你讲述其中的內幕。” 总督翻开卷宗,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文和荷兰文记录上划过。 “1873年初,亚齐苏丹为了摆脱我们的压力,派出了特使,前往新加坡。他没有去找英国人,也没有去找法国人。他径直敲开了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馆的大门。” “他在那里,秘密会见了美国领事阿道夫·斯图德少校。” “根据我们的情报,亚齐苏丹向美国人献媚,请求美国提供保护,甚至提出愿意这就是让美国在亚齐建立海军基地,换取一份防御条约。” “美国人动心了。”总督合上卷宗,目光阴冷,“虽然华盛顿后来否认了,虽然他们宣称那是斯图德的个人行为。但那个时候,甚至有传言说美国的舰队就要开进马六甲海峡。” “正是因为这个恐惧,恐惧美国人插手苏门答腊,恐惧另一个西方强权在我们的后院钉下楔子——我们才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发动了第一次亚齐远征。” “那场远征是个灾难,我们死了那个多好的小伙子,甚至寇勒將军都阵亡了。” “八年过去了。美国人似乎消失了。但是现在……” 他指著桌上的那支温彻斯特步枪,“它又回来了。” “当时的荷兰驻新加坡总领事还是我的老朋友,瑞德,一个富有的英国商人,他在新加坡上流社会和商业圈中如鱼得水。正是瑞德建立的情报网,当年截获了亚齐苏丹试图与美国和义大利结盟的绝密情报。 他在新加坡的华人社区和码头布满了眼线。 亚齐特使秘密抵达新加坡併入住酒店时,瑞德的线人,一个酒店侍者立刻向他匯报。瑞德甚至搞到了亚齐特使与美国领事会谈的细节。他卸任以后,他建立的收买码头工人和华商伙计的情报系统也一直被继任的外交官沿用,可惜,早就没了他在时的情报能力。 正因如此,我们因此也吃了很多亏。 在新加坡和檳城,我们没有执法权,只能依靠情报网,建立船只黑名单,提前记录走私船,唯一的合法动武机会是在公海或亚齐领海。情报网越来越小,走私也越来越猖獗,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他摇了摇头,盯著范德海金的眼睛。 “陈九是在美国发家的。他的总会资金来自旧金山。新加坡和檳城多了很多商人拿著美国护照。他的產业遍布太平洋两岸。甚至他在天津见的那个李鸿章,也是著名的亲美派。” “你说,这是巧合吗?” 总督逼视著將军,“有没有一种可能,陈九只是一个代理人?真正想要在南洋搅局,想要把我们赶出去,想要控制这片香料群岛和航道的,是那个在大洋彼岸、正在疯狂扩张的星条旗?” “我看过一本很有趣的美国小说,《哥伦比亚阴谋》,同样是讲美国间谍支持华人在不列顛哥伦比亚叛乱,这手段未免太过相似……” 范德海金將军感到一阵寒意。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群叛乱的苦力,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新兴工业帝国的野心。 “那……我们该怎么办?”將军问,“如果我们指控美国……” “不能再指控美国了,上一次外交抗议已经引起了海牙和华盛顿的不满!” 斯雅各布总督打断了他,“我们已经得罪不起更多的人了。我们在欧洲已经被孤立了。如果我们现在公开指责华盛顿支持叛乱,除了招来外交羞辱,什么也得不到。美国人会否认,就像他们八年前那样。而且,这会给英国人藉口,让他们更深地介入。” 总督重新走回办公桌后,疲惫地坐进椅子里。 “这就是政治的骯脏之处,卡尔。” “儘快引渡那个陈九,不要管那个香港的华人大律师在报纸上说什么,继续外交抗议。” “还有,海牙需要真相,在坤甸获得的情报已经递交给新加坡领事,我已经授权他儘快行动,你和海军司令一起配合。” “长期以来,新加坡的间谍和情报网络总是很难奏效,这一次,有了那几个兰芳商人的情报,我不信找不到这一批仿製武器的源头!” “我不管是谁,在我离开之前,一定要打疼他们!” “否则,在这个帝国崩溃之前,你我都会先被送上军事法庭!” 第17章 雨夜带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7章 雨夜带刀 苏门答腊。 在巴里桑山脉深处,一支衣衫襤褸的队伍正在休整。 这群人有著亚齐人黝黑的皮肤,剪掉了辫子,眼神都很疲惫。 自从李庚和董其德率领华工主力退入深山,阿吉就明白,仅仅作为“客军”协助亚齐人是不够的。 荷兰人的封锁日益严密,亚齐內部的分裂也愈发严重。许多世俗领主为了保住领地,开始动摇。 —————————————————— 印德拉普里古清真寺,这是一座在战火中倖存的古老建筑。 原本亚齐苏丹国的精神核心,拜图拉曼大清真寺,在战爭爆发初期就被荷兰人攻占並烧毁,与此同时,付出的代价就是荷兰名將寇勒將军在那里被击毙。 首都沦陷后,亚齐苏丹和抵抗军主力撤退到了內陆。印德拉普里成为了事实上的首都和抵抗中心。 这里聚集了各路抵抗军头目和宗教长老。 阿吉走进这座阶梯上的堡垒。 脚下是数百年前印度教遗留的巨石基座,斑驳的石阶向上延伸,通往神圣的殿堂。 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数十根巨大的铁木柱子支撑著如同山峦般的三层屋顶。 这里是真主的圣殿,也是荷兰人炮火够不到的最后防线。 这一天,清真寺內挤满了神情肃穆的亚齐战士和宗教学者。 几十名身穿黑衣、腰插短刀的亚齐武士,正盘腿坐在迴廊的外侧,用一种审视甚至敌意的目光,盯著这个正一步步走上高台的华人。 阿吉停在最后一级石阶前。他最后一次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已经没有了辫子,甚至连原本为了掩人耳目的短髮也被剃得精光。 “想好了吗?” “这台阶一旦走上来,那个叫阿吉的华工就死了。” 长老的目光如刀,“如果以后让我发现你的心还是异教徒的心,我会亲手挖出来。” 阿吉抬起头,雨水顺著他刚蓄起的鬍鬚流进嘴里,带著一丝咸味。 “阿吉只是一个想活命的苦力。” 他用流利的亚齐语回答,声音穿透了风雨声,“走上去的,是想让荷兰人死无葬身之地的战士。” 依斯干达长老盯著他看了许久。 “进来吧。真主看著你。” —————————————————— 仪式的第一步是大净。 清真寺后方有一口古井,井边围著几块破旧的帷幔。阿吉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几个年轻的毛拉提著木桶,桶里是混合了酸橙汁液和七种瓣的井水。 “bismillah...(以真主之名)” 一桶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 阿吉浑身一颤。酸橙汁流进他身上那些並未完全癒合的伤口,引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毛拉们用力搓洗著他的皮肤,仿佛要洗掉他身上那层异教徒的皮。 阿吉紧闭著双眼,任由冷水冲刷。 他在心里默默告別。 这一切是否值得他並不值得,但他明白,需要有人做这件事,他是最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事,他也想为那个孤军奋战的背影做更多的事。 洗净擦乾后,他被换上了一套洁白的亚齐传统长袍,下身围著传统纱笼。 他被带到了大殿中央。 数百盏油灯在风中摇曳,將巨大的木柱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內学者盘腿坐在正中。 “伸手。” 阿吉伸出右手。学者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对。 “跟我念。这不仅是语言,这是契约。” “我发誓,除真主外,绝无应受崇拜者...” 阿吉的声音有些迟钝,那是他不愿意的誓言。 但他努力模仿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周围的亚齐武士们慢慢停止了擦拭武器,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我发誓,会让侵略者流尽最后一滴血。” “…我发誓,永不背叛这片土地。”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大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突然,依斯干达高举起双手,大吼一声:“allahu akbar!(真主至大!)” “allahu akbar!” 数百名武士齐声怒吼。 宣誓之后,气氛变得柔和了一些。 几个年长的妇人端著巨大的铜盘走了上来,依斯干达长老接过一束叶子,蘸了蘸白色的麵粉水。 他神情肃穆,將带著凉意的水珠甩在阿吉的额头上。 “愿你的头脑冷静,充满智慧,不被愤怒冲昏。” 他又將水甩在阿吉的右肩和左肩。 “愿你的肩膀强壮,能扛起驱逐荷兰红毛鬼的重担。” 最后,他抓起一团粘稠的黄糯米。 阿吉感到耳后一阵温热的触感。长老將那团糯米用力地捏在他的右耳后,粘得死死的。 “感觉到了吗?这是粘性。”依斯干达在他耳边低语,“从今天起,你就像这团糯米一样,粘在亚齐的土地上,粘在我们的血脉里。再大的风雨,也別想把你吹走。” 阿吉点了点头:“死也不掉。” “欢迎你,亚齐的战士,伊斯坎达尔。” “只要你不背叛这片土地,你就是我的兄弟,我会给你最大的支持。” “去做吧,皈依者。” —————————————— 受洗只是第一步。 要让荷兰人相信,要让更多的亚齐人追隨,阿吉需要一个更宏大的背景故事。 亚齐的市井、村落和清真寺之间,流传著一个精心编织的谣言。 伊斯坎达尔並非普通的华工,他是明朝伟大的航海家,郑和舰队留下的后裔。 在亚齐,郑和是一个近乎神话的人物。早在几百年前,郑和的舰队就曾造访苏门答腊,並在当地留下了深厚的伊斯兰印记。许多亚齐人相信,郑和是圣裔,是真主派来护佑南洋的神將。 “你们知道吗?那个带著几百人把荷兰人打得屁滚尿流的伊斯坎达尔,他手里有一把郑和传下来的宝剑!” “难怪他如此勇猛,原来是郑大人的贵胄!他是回来履行几百年前的盟约,帮助我们把红毛鬼赶下海的!” “据说他在梦中见到了先知,先知告诉了他,要怎么做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永远打败荷兰人!” 伟大舰队的后裔,是来这片土地履行神圣使命的战士。 ———————————— 阿吉作为亚齐新诞生的军事贵族,军事“联姻”的產物,重新组织了部队和军营,被安排在清真寺附近一带。 他手下有两百名精锐华工,这是振华学营训练出来的种子,经歷了长时间的游击战,被李庚咬牙分拨给他,使用的是缴获的英式和德式武器。 此外,庞里玛·依斯干达拨给了他三百名亚齐死士,这些人擅长丛林伏击和近身肉搏。 阿吉制定了混编法。 他將五百人混编成五十个小队。每个小队由四名华工和六名亚齐人组成。 华工负责操作斯奈德步枪和土製炸弹,提供中远程压制,亚齐人则负责侧翼包抄和最后的白刃衝锋。 李庚与依斯干达的合作计划没有给阿吉太多时间,不到一个月就匆匆下令,直指反抗军中的几个“大人物”。 亚齐在传统上是一个联邦性质的国家,各个地区都有自己的世俗统治者,乌类巴朗。他们拥有土地、控制贸易,尤其是胡椒出口並拥有私兵。 首都被占领,剩下的官员建立了流亡政府。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亚齐苏丹,仅仅17岁,只是一个象徵性的人物。 由於中央政权失去首都,控制力下降,各地乌类巴朗变得更加自治。 大部分贵族仍在抵抗,少数处於沿海或荷兰控制区的贵族,为了保全財產,开始与荷兰人暗中接触或签订短期协定,承认荷兰主权以换取统治。 由於这些世袭贵族左右摇摆,或者混乱的,不成体系的抵抗,宗教势力开始崛起,接过了抵抗运动的领导权,庞里玛·依斯干达正是亚齐抵抗军的精神领袖,被冒死深入雨林的董其德和李庚所部打动。 经过长时间的血与火的合作,建立了初步的信任。 他们的第一个目標是特库·沙里夫。 此人是亚齐西海岸的一个强势军阀,名义上抗荷,实际上是个两面三刀的投机者。 他私下里与荷兰人勾勾搭搭,出卖了不少义军的情报,但又因为要价太高,时常反覆,荷兰人对他也很不耐烦。 更重要的是,他与华工反抗军的盟友庞里玛·依斯干达长老有世仇。 阿吉发出了一封密信,邀请特库·沙里夫到他的营地商討联合进攻荷兰人军火库的大计,並暗示自己有一批从新加坡走私来的新式军火愿意分享。 宴会当晚。 营地內篝火通明,烤肉的香气瀰漫。 特库·沙里夫带著二十名贴身护卫来了。 他看著阿吉那张华人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被贪婪所掩盖,他看到了营地角落里堆放的军火箱。 “伊斯坎达尔兄弟,”沙里夫嚼著肉,满嘴油光,“你虽然是个马来人,但这身亚齐衣服穿得还挺像样。只要你把这批枪交给我,我可以保你在西海岸这一带畅通无阻。” 阿吉微笑著,亲自为沙里夫斟满杯子。 “沙里夫大人,枪自然是给您的。”阿吉的声音很轻,很柔和,“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您。” “哦?什么礼物?” “动手!” 预先埋伏在四周的华工死士瞬间衝出。不是用枪,而是用箭和短斧,为了防止枪声惊动远处的探子。 沙里夫的护卫还没来得及拔出长刀,就被训练有素的华工按倒在地,利刃无情地切开了喉咙。 特库·沙里夫惊恐地跳起来,试图拔枪。但阿吉比他更快。 阿吉的身影欺身而上,手中的短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 “噗嗤!” 短刀精准地刺入了沙里夫的心窝。 沙里夫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这个新近的“皈依者”。 “你……你……” “这是为了那些被你出卖的弟兄。” 阿吉贴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另外,借你的人头一用。你会成为亚齐的功臣……虽然是以另一种方式。” 阿吉猛地拔出短刀,鲜血喷溅在他洁白的袍子上,染成了一朵猩红的。 战斗结束得很快。二十一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 阿吉擦了擦脸上的血,“把头割下来。” “用石灰醃製好,装进那个最精致的木箱里。” “还有,『找』一批他通敌荷兰人的信件。这些是我们的保命符。” ———————————————————— 新加坡,牛车水,雨夜。 周泰拄著拐杖,胸膛起伏,显然並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在他身后,站著十三个人。 他们看起来和外面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別:赤著油亮的褐色上身,肩膀上勒著深陷皮肉的麻绳印,裤脚高高捲起,那是常年在码头扛包、在泥水里討生活留下的痕跡。 但这十三个人此刻低垂著头,气息沉稳得可怕,仿佛那是十三把藏在破麻袋里的利刃。 周泰缓缓转过身,眼睛扫过每一张粗糙且沉默的脸。 “都在这儿了。” “每家三百两龙银。我已经派信得过的兄弟,將这笔安家费送去你们的落脚处。若是还有家小在老家的,票號的匯票也已经让人贴身带过去了。不管是起屋造房,还是买几亩水田传给崽子,这笔钱,足够你们一家老小三代人不愁吃穿。” 底下的十几个汉子依旧没动,只是有几个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周泰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们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活的兄弟。平日里,大家喊我一声泰叔,是因为我能带大家吃上饭。但今晚——”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眾人的头顶,仿佛看向了漆黑的南洋夜空。 “今晚这事,不为了抢地盘,也不为了收那点平安银。这事,关乎咱们南洋百万华人的大业,关乎咱们炎黄子孙在这红毛鬼的地界上,还能不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绝: “只许功成!哪怕是拿命去填,也要把这件事做成!” 周泰走上前,双手抱拳,对著这群苦力深深地鞠了一躬。这群死士终於动容,纷纷想要避开,却被周泰那凛冽的眼神止住。 “我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那是读书人骗鬼的把戏。我周泰今天只给你们一句实底——” 他直起身子,指著身后的关二爷神像,字字如钉: “放心地去做事!你们身后的一切,自有会馆安置! 只要义兴的招牌还在一天,你们的父母就是义兴的父母,你们的儿女就是义兴的儿女。谁敢动你们家人一根汗毛,我周泰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將其碎尸万段!” 他抓起桌上的一碗烈酒,高高举起: “喝了这碗酒,上路!” —————————————— 码头上,华工苦力们披著蓑衣,像蚂蚁一样在湿滑的跳板上穿梭。 一艘悬掛著丹麦国旗、船身斑驳的货轮“诺德星”號缓缓靠岸。 这艘船在海关的登记册上运载的是来自巴达维亚的咖啡豆和香料,但当跳板搭好,几个並没有携带任何行李、却穿著南洋常见的宽大亚麻商队服饰的欧洲人,迅速混入了码头的人流。 他们没有前往热闹的莱佛士广场,而是钻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马车。 马车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积水的街道,直奔禧街,荷兰驻新加坡领事馆的后门。 荷兰领事馆。 荷兰驻新加坡总领事拉维诺面色阴沉地坐在皮椅上。 他的对面,是从那辆马车上下来的首领,荷兰东印度陆军情报局的高级专员,范·里恩少校。他脱下偽装的商队外衣,露出了腋下的枪套。 “范德海金將军已经失去了耐心,领事先生。” “我们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和兰芳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巴达维亚不想再听关於英国法律和自由贸易的藉口。我们需要目標。確切的、有证据的目標。” “再这样抗议下去,別人只会当我们是小丑!必须向国际表明,荷兰舰队仍然有强大的海域封锁能力!” “冷静点,少校。” 拉维诺领事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为了你们的情报,我几乎耗尽了领事馆几年的特別经费。你知道在英国人的眼皮底下,尤其是在那个像猎犬一样的皮克林(华人事务司司长)盯著的情况下,搞到这些有多难吗?” 拉维诺指著文件上的新加坡港口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船只名字。 “这是你要的匯总。我们整合了三个渠道的口供。” 领事打开了第一份文件, “第一份,来自丹戎巴葛码头的义兴私会党的一个苦力头目。他是福建帮的人,但他更爱鸦片和金子。我们的人在一个烟馆里抓住了他,用了点手段。” “他招供了。好几家暗中走私的商行虽然停止了发货,但那是障眼法。真正的货物,正在通过几家掛著英国和德国牌照的洋行在转运。” “即便是这个月,仍然在出货,他们赚的盆满钵满。” 领事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驳船码头4號仓库,以及直落亚逸街的两个『隆』字號货仓。那是名义上属於英国莱利·哈格里夫斯公司的仓库,但里面的管工全是华人。” “那个苦力头目供称,他们在深夜搬运过那种沉重的长条木箱。箱子上写著加里曼丹农业开发的字样,里面装的却是枪管和子弹。” “第二份口供,”拉维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奋,“这是你们在婆罗洲抓到的那个兰芳叛徒提供的。那几个想活命的商人在秘密运抵新加坡后,一一看过船只,进行了指认。” “这艘船只,以及它登记的商行的背后,有美国驻新加坡领事的影子。” 少校的眼睛眯了起来:“又是这些美国佬。八年前亚齐战爭爆发就是他们在搞鬼。” “不仅是他。”拉维诺冷笑,“那个兰芳叛徒供认,他在兰芳的秘密营地里见过几个洋人技师,指导他们组装那些温彻斯特连珠枪。那些技师持有的,正是斯图德领事签发的特別通行证,身份掩护是传教士和矿业勘探员。” “情报链闭合了。”拉维诺的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陈九就是这个斯图德领事扶持的代理人,他来出钱,利用他在美国的关係採购军火。货物运抵新加坡后,通过斯图德领事的美国外交邮袋或者受保护的美国商船避开海关检查,进入英国或德国洋行的仓库。最后,再由那几个贪婪的英国大军火商——比如卡茨兄弟洋行,负责分销和转运。” “他们以为把货散在英国、德国商行的船上我们就查不出来。” 拉维诺指著港口地图前,用笔简单描绘了新加坡外海的航道。 “根据我们在华人会党码头线人的最新情报,今晚至明晨,有两艘船会出港。” “一艘是英国籍的蒸汽快船东方之星,名义上运送纺织品去沙巴,实际上,它的底舱装满了炸药。” “另一艘,”领事的声音变得咬牙切齿,“是悬掛美国国旗的自由號。它的船东是卡茨兄弟的傀儡。这艘船上装的,就是那种让我们的士兵在马辰尸横遍野的温彻斯特连珠枪的子弹,整整五十箱。” “它们的目的地是苏门答腊的甘巴河口,那是亚齐游击队的一个秘密接驳点。” 少校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死死盯著那两条航线。 “英国人不会允许我们在他们的领海抓人。”少校说。 “所以不要在港口动手。”拉维诺领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写纸张,递给少校,“这是威廉一世號铁甲舰和三艘巡洋舰的当前坐標。它们已经关闭了灯光,静默停泊在廖內群岛(荷属)的背面,就在公海边缘。” “这里,”领事指著地图上公海的一点,“一旦这两艘船驶出英国人的管辖海域,进入这一片公海区域,或者稍微偏离航线进入荷属水域……” “就截停它们。” 少校接过了话头,“要是他们不接受投降,不进行登船检查。直接开炮。” “即使那是美国旗帜?”领事问了一句,虽然他知道答案。 “哪怕上面坐著美国总统。” 少校戴上了帽子,“英荷两国都发布了公开声明,坚决禁止向战区走私军械。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无论是陈九、李鸿章,还是美国人、英国人,谁敢给在这时候兰芳和苏门答腊输血,谁就得在海里血本无归。” “我选择相信你的情报,请你也不要让我失望!让將军和总督失望!” “我们会拦截这两艘船,找出证据,给予南洋海域以震慑!” “告诉舰队,猎物出笼了。” —————————————— 第18章 乌云之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8章 乌云之下 阿道夫·斯图德少校,美国驻新加坡领事,应邀坐在俱乐部二楼的一间私密包厢里。 他是一个典型的冒险家,参加过南北战爭,有著作为骑兵军官的粗獷,也有著作为外交官的圆滑,但更多的是对財富的渴望。 虽然华盛顿的国务院一直声称对南洋局势保持“严格中立”,但斯图德很清楚,那不过是给欧洲老牌帝国看的幌子。 在私底下,他与那些渴望打开东南亚市场的美国军火商、一些渴望暴利的德国和因果商人,早已结成了一条看不见的利益锁链。 除了对財富的追求,更多的也是不乐意看到英国对南洋局势的霸道。 但他现在感到了恐惧。 荷兰人最近疯了。自从马辰港被炸、煤矿被占之后,荷兰东印度政府的情报网就像一张收紧的网,开始疯狂地排查每一个与军火有关的环节。 昨天,他的一个中间人——一个经营杂货铺的德国犹太人,被发现死在了加冷河的淤泥里。 斯图德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著,手里那根还未剪开的雪茄半天也没有动静。 他急需一笔钱,一笔足够他在加利福尼亚买个农场、安享晚年的钱,然后彻底离开这个充满了疟疾、丛林游击队和荷兰疯狗的地方。 促使他下这个决心的还有,上个月美国发生的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 7月,像他这样曾经的北方联邦军,心中的“信仰”,军中的头面人物,遇刺重伤。 加菲尔德,这个曾经的少將,出生在俄亥俄州贫苦的简陋小木屋里,父亲早逝,完全靠自学成才。 在从政前,他是一名希腊语和拉丁语教授,后来成为大学校长。军中同僚无不称讚他拥有惊人的书写能力,能够一只手写拉丁语,同时另一只手写希腊语。 南北战爭期间,他加入北方联邦军,凭藉赫赫战功从一名普通军官晋升为少將。 1880年共和党大会上,党內派系斗爭僵持不下。 加菲尔德本是去为別人助选的,结果在第36轮投票中,作为妥协方案,他意外地被推举为候选人,是一匹真正的黑马。 而这样的军中平民英雄,就在上个月月初,在华盛顿的火车站,在大庭广眾之下连中数枪。 而消息传到海峡殖民地,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天,他仍然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全美都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对於像他自身这样的退伍军官,则更多的是对自身命运的警惕。 一个內战英雄,一个文武全才,一个从贫民爬到总统位置的幸运儿,一个国家元首,一个天命之人,也能被几颗廉价的子弹轻易地击倒,生死不明。 那他呢? 南洋的漩涡越来越危险,野心家煽风点火,人心动盪。 包厢的木门被推开。 李齐名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西式深色西装,脸上虽然依旧热情,可是身上的那种冷冽气质,却让斯图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李先生,”斯图德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向门外的走廊,“在这个时候见面,並不是明智之举。皮克林的猎犬满大街都在嗅。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接触……” 李齐名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关上门,將雨声和走廊里的喧囂隔绝在外。他走到桌边,並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焦虑的美国领事。 “正因为风声紧,所以才要结帐。” 李齐名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斯图德先生,这是最后一笔关於『农业机械』通关的諮询费。另外,我老板特意交代,鑑於目前的局势,为您准备了一笔额外的……封口费。” 斯图德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赌徒看到最后一张底牌时的光芒。他迅速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两张滙丰银行的本票,上面的数字足以让他在纽约过上体面的生活。 “很好。”斯图德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贪婪暂时压倒了恐惧,“我就知道李先生是个体面人。他总是懂得如何照顾朋友。” 李齐名作为后起之辈,来新加坡不久就和各个领事和大洋行的买办称兄道弟,靠的就是一手慷慨豪奢的做派。 斯图德將本票迅速塞进贴身的口袋,仿佛那能给他带来某种安全感。 他的语气也变得轻鬆了一些:“那么,关於今晚出港的那艘美国商船自由號……我已经签发了外交豁免的通关文件。文件上写的是运送一批前往北婆罗洲沙巴进行农业开垦的劳工和设备。” 斯图德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但我得提醒你,李。荷兰人的军舰正在外海巡逻。他们现在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你得確保船上真没有危险的傢伙……你的生意最好藏得深一点。” 李齐名伸手拿过他的雪茄,替他剪开缺口点燃。 “那艘船上没有你要担心的东西。” “现在出关的东西海关盯得也很紧,我还没活够。” “没有加特林,没有炸药,也没有兰芳的军官。只有一些真正要去沙巴开垦的苦力,和一些掩人耳目的空箱子。” “哦?”斯图德有些意外, “一艘安全的货船?那李先生为什么要著急结帐?” 李齐名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弧度。 “因为那艘船上,还有一位特殊的乘客。” “特殊的乘客?”斯图德警觉地皱起眉头,“谁?” 李齐名看著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您。” 话音未落,斯图德甚至来不及消化这个单词的含义,包厢角落里那扇原本看似装饰性的屏风猛然炸裂。 两道黑影如同捕食的野兽,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瞬间衝出。 斯图德毕竟是参加过美国內战的老兵,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快。他下意识地向后跌去,右手迅速伸向腋下,那里藏著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 但他面对的,不再是笨拙的南军步兵,而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流浪华人。 那两个华人苦力的身影快得模糊。他的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斯图德拔枪的手腕,用力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斯图德的手腕瞬间脱臼,柯尔特手枪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著,一个苦力的右手化掌为刀,狠辣地劈在了斯图德颈侧。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斯图德的双眼猛地翻白,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动作利索点。” 李齐名冷冷地看著这一切,仿佛只是在看一件货物的装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雨还在下,这是最好的掩护。別让荷兰人的眼线等太久。” “明白。” 两个汉子一边熟练地给昏迷的领事塞上布团,防止他醒来喊叫,一边用绳子將他的手脚反绑。 “箱子透气孔留好了吗?”李齐名问。 “留了。” “死士已经安排好了,隨船做水手。” 李齐名点了点头。他弯下腰,从斯图德昏迷的身体里,重新掏出了那个装有本票的信封,放回自己的口袋。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领事先生。”李齐名低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一丝怜悯,“陈先生给过你机会,但你把自己卖得太便宜了。现在,你的命,比这笔钱更有价值。” “送他上路。”李齐名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那种商人的儒雅,“告诉兄弟们,做得逼真点。要让荷兰人觉得,他们钓到了一条大鱼。” 几个穿著侍者制服的洪门兄弟迅速进入包厢,將昏迷的斯图德装入板条箱,盖上盖子,贴上標籤。 他们抬著箱子,堂而皇之地走出了这家俱乐部,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 ———————————— 新加坡港,丹戎巴葛码头。 美国籍商船“自由號”正停靠在栈桥边。这是一艘典型的过渡时期货轮,兼具风帆与蒸汽动力。 巨大的明轮在雨水中静默著,烟囱里冒著断断续续的黑烟,锅炉正在预热。 甲板上,一片忙碌而压抑的景象。 四海通的老板临时加塞了一批货物,到北婆罗洲,为了方便装卸,临时安置在甲板上。 麦克道格尔船长披著油布雨衣,站在舰桥上,嘴里叼著早已熄灭的菸斗,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气和同样该死的英国海关检查员。 “动作快点!你们这群懒鬼!”他对著下面的水手咆哮,“趁著潮水还没退,我们要马上出港!我可不想在这里陪著英国佬喝下午茶!” 在甲板下面,十几个衣衫襤褸的华工正在排队,等待登船。 他们看起来和其他去南洋討生活的苦力没什么两样:消瘦、沉默、眼神麻木。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手掌上並没有长期握锄头留下的老茧,反而虎口处有著厚厚的一层。 他们是周泰亲自挑选的死士。 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著一段血泪史。有的是家人被清廷杀绝的逃犯,有的是被客头卖猪仔差点死在矿坑里的孤儿。是洪门给了他们活路,安顿了他们的家小。 今晚,是他们还债的时候。 周泰穿著一身不起眼的苦力短打,混在码头的人群中。他看著那个板条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船,混在一堆標著农业工具的货箱中间,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安静地走到那群死士后面。 “都记住了吗?”周泰的声音极低,被细细的雨声掩盖。 为首的一个汉子,名叫阿鬼。他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是在旧金山时被削掉的。 阿鬼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 “泰叔,放心。家里的安家费都收到了。老婆孩子都送去了柔佛的农场,有地种,有饭吃。这条命,今晚就交给老天爷了。” 周泰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次的任务,不是杀人,是送死。” “是我对不住你们。” 周泰从怀里掏出一壶烈酒,这是最烈的烧刀子。 他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將酒壶递给阿鬼。 “喝了这口酒,黄泉路上不冷。” “我年纪也很大了,迟早也下去陪你们。” 阿鬼接过酒壶,狠狠灌了一口,然后传给身后的兄弟。 十三个人,在雨中轮流饮酒。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戚哭泣。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上路吧。” 周泰拍了拍阿鬼的肩膀,转身走下了栈桥。 他不能在船上,他的战场在岸上,在舆论的风暴眼里。 隨著一声汽笛的长鸣,自由號缓缓驶离了码头。 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搅碎了漆黑的海水。 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航跡,缓缓消失在码头边。 ———————————— 次日清晨,马六甲海峡与爪哇海交匯处,公海边缘。 风雨刚刚过去,海面上的涌浪极高,灰色的天空压得人透不过气。能见度很低,海面上漂浮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荷兰皇家海军旗舰,“威廉一世”號。 这艘排水量达到5400吨的铁甲舰,是荷兰在远东最强大的海上力量。 它那厚重的装甲、巨大的撞角和令人生畏的280毫米主炮,是荷兰维持其东印度统治的最后尊严。 舰桥上,舰长举著望远镜,焦躁地扫视著海面。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一个整觉了。 巴达维亚总督府的电报一封接一封,措辞严厉到了极点。 “必须截获军火!” “必须抓到幕后黑手!” “如果不拿出战果,海军就是王国的罪人!” 马辰的惨败让整个荷兰殖民体系处於崩溃的边缘。他们急需一场胜利,一场公开的、能够震慑所有所谓“中立国”走私行为的胜利。 “报告舰长!方位045,发现目標!”瞭望哨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 “確认身份!” “单烟囱,混合动力……悬掛美国国旗!是自由號!情报准確!” 舰长猛地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 “终於抓到你了。” 情报显示,这艘船上装满了供给叛军的子弹,炸药。 “全速前进!”上校下令,“让苏门答腊號和婆罗洲號从两侧包抄!別让他们跑了!” “舰长,这里是公海边缘……”大副有些犹豫地提醒道,“拦截美国船只,可能会引发外交纠纷……” “去他妈的外交纠纷!”舰长咆哮道, “美国人八年前就该滚出苏门答腊了!只要我们在船上搜出军火和叛乱分子,华盛顿的那群政客连个屁都不敢放!这是战爭时期,我们有权临检一切可疑船只!” “开炮警告!让他们停船!” “轰!” “威廉一世”號的前主炮发出了一声怒吼。 一枚巨大的炮弹划破长空,落在自由號船首前方,激起冲天的水柱,巨大的浪甚至溅到了自由號的甲板上。 这是国际通用的强行拦截信號——“停船,否则击沉”。 —————————— 自由號上,一片混乱。 麦克道格尔船长看著远处那艘如同钢铁山峰般逼近的荷兰铁甲舰,脸色惨白。 “这群疯子!这群该死的荷兰疯子!”他对著扩音筒咆哮,“升旗!把星条旗升到最高!告诉他们,这是美利坚合眾国的商船!如果敢登船,我就向华盛顿控告他们海盗行为!” 巨大的星条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然而,荷兰人並没有理会抗议。威廉一世的主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自由號的吃水线。 在那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外交辞令都显得苍白无力。 “停船……”麦克道格尔不得不咬牙下令,狠狠地拍了下栏杆,“让大副和船上的德国商人都出来!我要让这群荷兰杂种付出代价!我要让他们知道,拦截美国船只需要付出什么赔偿!” 两艘荷兰蒸汽舢板迅速靠拢,还没等绳梯完全放下,三十名全副武装的荷兰海军陆战队员就如狼似虎地爬上去跳上了甲板。 带队的是一名神情亢奋的上尉,名叫扬森。他渴望军功,渴望用这一场截获来洗刷之前在马辰的耻辱。 “所有人,举起手蹲下!不许动!” 扬森挥舞著韦伯利左轮手枪,用生硬的英语吼道。 他的士兵们端著博蒙特步枪,枪刺在晨光中闪著寒光。他们粗暴地推搡著船员,將甲板上的乘客驱赶到一侧。 几名搭船的德国商人和英国传教士惊恐地退到一边,愤怒地指责荷兰人的粗暴,但很快就被枪托砸得闭上了嘴。 “搜!” “情报说就在里面!把那些標註著农业机械的货箱都给我撬开!” “住手!那是私人財產!”麦克道格尔船长衝上去阻拦,“你们没有搜查许可!” “这就是搜查许可!”扬森冷笑一声,一枪托狠狠砸在船长的额头上。 鲜血顺著船长的脸颊流下,这让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荷兰士兵们开始用斧头和撬棍疯狂地破坏货箱。木屑横飞。 然而,隨著一个个箱子被打开,扬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有枪枝。没有弹药。没有炸药。 只有一箱又一箱崭新的锄头、犁耙,还有空箱子。 “不可能!情报不可能出错!” 扬森的眼睛红了,“继续搜!別停!去一队人,查那些货仓里面的!全都砸开!”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货箱阴影里的阿鬼,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前的决绝。他看向身边的兄弟们,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兄弟吹起了嘹亮的口哨。 一名隱藏在桅杆瞭望台上的死士——阿才,率先扣动了扳机。 他手里拿的不是温彻斯特,而是一把威力惊人,且十分精准的夏普斯。 在这个距离,足够了。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刺破了海浪的喧囂。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一名正举起斧头要劈开琴箱的荷兰军士的后脑。 鲜血和脑浆瞬间喷溅在旁边的扬森上尉脸上。温热、腥红。 “敌袭!他们有枪!!”扬森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开火!杀了这群叛军!!” 原本就神经紧绷、深信船上藏著大量叛军的荷兰士兵,在看到战友倒下的瞬间,彻底失去了理智。他们不需要命令,手中的步枪对著甲板上的水手开始了无差別的射击。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甲板上炸响。 “狗日的红毛!杀!” 阿鬼大吼一声,原本束手就擒的华工摸出了转轮枪和匕首,衝著荷兰人还击。 阿鬼没有冲向荷兰人。 他和其他四名死士,在其他苦力的掩护下,合力猛地拉开了那个货箱的插销,一把將从昏迷中醒来、嘴里还塞著布团、满脸惊恐的斯图德领事,像提线木偶一样拽了出来,一把扯出了他嘴里的布团。 “去吧,领事先生!” 阿鬼不知何时中了一枪,上半身满是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著斯图德,用他的身体掩护推向了双方交火的中心地带! 推向了荷兰人的枪口! 斯图德领事此时完全是懵的。他刚刚从黑暗中醒来,眼前是一片混乱的屠杀场。他看到了星条旗,看到了穿著蓝色制服的荷兰兵,本能地想要呼救。 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救命,甚至来不及表明自己的身份,更来不及挥舞手臂表明身份。 对面的荷兰士兵眼里只有源源不断跳出来送死的反抗者, 在硝烟和恐惧的支配下,他们只看到一个人影混在挥刀衝锋的华工间冲了过来。 “噗、噗、噗!” 至少三发博蒙特步枪的重型铅弹,毫无阻碍地撕碎了斯图德那件昂贵的亚麻西装,钻入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巨大的动能將这位美国外交官和他身后的阿鬼像破布娃娃一样向后拋去。他重重地摔在甲板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上方飘落的一角星条旗。 斯图德的双眼圆睁,死死地盯著天空。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退休计划,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场荒诞的葬礼。 枪声,渐渐停下了。 海风吹散了硝烟。扬森上尉举著还在冒烟的手枪,呆滯地看著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白人。 那標誌性的大鬍子,那张经常出现在新加坡总督府舞会上的脸…… “天啊……” 一名躲在缆绳堆后面的英国传教士发出了绝望的呻吟,他认出了死者,“那是……那是美国领事……斯图德先生……” “是他!天啊!” 这一声声呻吟,比刚才的枪炮声更让扬森感到恐惧。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手里的枪噹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仅存的三名浑身是血的华工死士。 阿鬼已经身中数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吐出大口的血沫。 另一个华工用刀撑起身子,看著死去的领事,看著崩溃的荷兰人,脸上露出了一丝悽厉的笑容。 “dutch killed the consul!!”(荷兰人杀了领事!!) 他用蹩脚的英语,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 “murder!!”(谋杀!!) 这喊声在海风中悽厉迴荡,钻进了每一个目击者的耳朵里,也钻进了荷兰人的噩梦里。 隨后,面对围上来的、面色惨白的荷兰士兵,剩下两名还能站著的华工没有给予对方抓活口审讯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狠狠地再次发起衝锋,扑倒了荷兰人,攥著对方的枪口,用刺刀抵进自己的心臟,或者同归於尽。 鲜血喷涌而出,与美国领事的血匯聚在一起,顺著甲板的倾斜,缓缓流入了灰暗的爪哇海。 麦克道格尔船长捂著流血的额头,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看著眼前的一切,一个踉蹌扑到了地上的领事尸体上,满眼的不可置信,隨后他站起身,眼神比刚才的乌云还要可怕。 他指著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荷兰上尉,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狱: “你们这群婊子养的……你们完了。” “你们刚刚向美利坚合眾国宣战了。” 第19章 生死时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19章 生死时速 新加坡,王子街,大东电报局。 电报局的大厅人很少,显得有些安静。 新加坡作为南洋枢纽,是亚洲电报网络的核心枢纽,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接入了全球海底电缆网络。 铜製的发报机在柜檯后发出“滴滴答答”的单调声响, 李齐名收起雨伞,伞尖滴落的水珠在拼地砖上匯成一小滩污渍。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领口繫著一条丝绸质地的亚斯科特领巾,看起来像是一位刚从莱佛士酒店舞会出来的绅士,而不是一个刚刚策划了一场死亡赌局的操盘手。 站在他身边的,是美国驻新加坡副领事,哈里森。 这位年轻的外交官此刻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拭著眼镜,缓解刚刚被枪口指著脑袋的紧张。 “李先生,”哈里森压低声音,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一定要这么做吗?斯图德先生……他並没有授权我发这封电报。如果国务院查起来,或者是斯图德先生回来后……” “哈里森先生,”李齐名微笑著打断了他,“斯图德领事现在正忙於一项伟大的、能让他名垂青史的事业。他去考察北婆罗洲的农业项目,这是为了美利坚合眾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作为他的副手,您有责任保护主官的人身安全,並且有证据向华盛顿匯报长官的勤勉,不是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不著痕跡地滑进了哈里森的大衣口袋。 “这是『农业考察团』的一点办公经费余款。斯图德先生特意交代,这也是对您辛勤工作的肯定。” 哈里森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厚实的手感。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的恐惧被贪婪暂时压了下去。 “可是……公开电报?发给荷兰殖民地总部和报馆?”哈里森还是有些犹豫,“这太高调了。通常这种行程都是保密的。” “正因为局势紧张,才需要公开。”李齐名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想想看,荷兰人的军舰在海上像疯狗一样乱咬。如果斯图德先生的行程不公开,万一发生误会怎么办? 但这封电报一发,就是给自由號掛上了公开外交许可。 全海峡都知道那是美国领事的考察船,谁敢动?” “您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美国的外交尊严。” “相信我,我这是在为你著想,你以后会感激我的。” 哈里森被说服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了这个逻辑。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柜檯前,拿起了那份早已擬好的电报稿。 电报员是一个有著深色皮肤的印度裔,他抬起头,看著这两位衣著光鲜却神色各异的客人。 “发往哪里,先生?” “荷属东印度总部巴达维亚。还有……”哈里森看了一眼李齐名。 “还有路透社伦敦总部,转《泰晤士报》,《纽约时报》。”李齐名补充道,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叠英镑,这封电报发出去,相当於普通工人一两年的薪水。 “加急。最高优先级。” “走经由印度的线路,不要走俄国线,我要最快的。” 电报员开始敲击按键。 滴——滴滴——答—— 隨著电流穿过海底电缆,这封註定要引爆南洋火药桶的电报被发送了出去: 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阿道夫·斯图德阁下,已於今日(1881年8月20日)搭乘美国籍商船自由號,启程前往北婆罗洲沙巴地区。 此行目的: 一、视察由美国资本擬投资的菸草种植园选址; 二、运送一批人道主义农业援助物资(农具、种子、医疗用品),以改善当地土著民生; 三、考察区域航道安全,维护自由贸易原则。 领事阁下强调,此行为纯粹之商业与和平考察,不涉及任何区域衝突。 恳请沿途大英帝国及荷兰王国之海军舰船,依据国际法与外交礼仪,予以通行便利及必要之保护。 ——美国驻新加坡副领事 哈里森】 李齐名站在一旁,听著那单调的敲击声,就像听著荷兰人棺材板上钉下的最后一颗钉子。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怀表。 上午九点三十分。 此时此刻,几百海里外的爪哇海上,自由號应该刚刚驶出英国领海,即將进入那是生与死的公海边缘。 斯图德领事现在应该还躺在那个作为棺材的木箱里,或梦或醒。他不知道,这封电报不是他的护身符,而是他的悼词。 如果在电报发出之前,荷兰人就截停了船只,或者斯图德死了,荷兰人还可以辩解说是误会,是不知道领事在船上。 但现在,电报已经发向了全世界。 “发完了,先生。”电报员停下了手。 “很好。”哈里森擦了擦额头的汗,“希望斯图德先生……一切顺利。” “他会名垂青史的。”李齐名拍了拍副领事的肩膀,眼神中闪过一丝冷意,“走吧,哈里森先生。为了庆祝这封电报的发出,也许我们该去喝一杯?在这个雨天,没有什么比一杯威士忌更暖人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报局。 ———————————————— 爪哇海,卡里马塔海峡边缘。 海况:恶劣。 能见度:中等。 汉堡號是一艘排水量两千吨的蒸汽货轮,隶属於德国著名商行贝恩迈耶洋行。 它的船身漆成了不起眼的灰色,烟囱上绘著汉堡城的纹章。 船长站在湿滑的舰桥上,举著望远镜,死死盯著东南方的海面。 舰长是个典型的普鲁士人,船舱里装满了来自鲁尔区的精钢机械部件和来自西里西亚的纺织品。这些货物原本计划运往巴达维亚,但荷兰人那贪得无厌的关税和繁琐的检查让他损失惨重。 最近的军事封锁让这些中下层官员变本加厉,大捞特捞。 “该死的荷兰吝嗇鬼。” 海因里希在心里咒骂,“他们把这片海域当成了自家的池塘。总有一天,德意志的铁甲舰会来教教他们什么是公海自由。” 这次出航,他是受了一位名叫李齐名的华商朋友的“建议”。 李先生告诉他,如果在今天清晨通过这片特定的海域,他可能会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甚至可能捡到一些被荷兰人封锁政策逼得走投无路的高利润生意。李先生甚至预付了一笔可观的信息费。 海因里希不相信巧合,但他相信马克。 “船长!方位135,发现烟柱!”瞭望手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 海因里希迅速调整望远镜。 海面上的薄雾正在散去,远处的景象逐渐清晰。 在那片灰暗的海天之间,一出残酷的戏剧正在上演。 那是两艘船。 一艘是他熟悉的自由號,那艘掛著星条旗的美国明轮船。它此刻就像一只受惊的鸭子,正拼命地试图转向。 而在它后方不到两海里的地方,一头钢铁怪兽正在逼近。 “那是……威廉一世號?”大副惊呼道,“荷兰人的旗舰?上帝啊,他们怎么把这东西开出来了?” 海因里希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又举起瞭望远镜。 他太熟悉那艘船了。 荷兰皇家海军在东印度的骄傲,旗舰中的旗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保持航速!不要靠近!”海因里希立刻下令,“升起商船旗!不,升起德意志帝国国旗!还要把我们的信號旗掛满!表明我们是中立国商船,正在进行无害通过!” 他必须小心。荷兰人现在杀红了眼,他不想成为附带损伤。但他也不想离开。 作为一名德国人,看到荷兰人和美国人为了亚洲的利益撕咬,这种场面比柏林的歌剧还要精彩。 “他们在干什么?”大副紧张地问。 “荷兰人在拦截。”海因里希调整视线,“看!美国人升起了国旗。那是最大的那面星条旗。他们在表明身份。” 如果是正常的临检,双方会打旗语,然后停船。 但下一秒,海因里希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轰!” 没有任何预警,甚至没有鸣炮示警的间隔。威廉一世號的炮口喷出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巨大的水柱在自由號附近的海面炸开,毫不留情。 “疯子!”海因里希失声喊道,“这是公海!他们直接开火了?!” 但这只是开始。 透过望远镜,海因里希清晰地看到两艘满载士兵的蒸汽舢板像鯊鱼一样冲向自由號。 即使隔著几海里,他仿佛也能听到那嘈杂的喊叫声。 他看到荷兰士兵粗暴地登船。他看到船上的一些小黑影被击倒。他看到甲板上乱作一团。 然后,是枪声。 不是零星的走火,而是炒豆子一般的、密集的射击。 “他们在搞屠杀吗……”大副的脸嚇得煞白,“船长,那是美国商船啊。他们在杀美国人?” 海因里希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船长,荷兰人的炮塔转过来了!”大副尖叫,“他们发现我们了!” 海因里希猛地抬头。 远处的威廉一世號似乎注意到了这艘一直在边缘徘徊的中立商船。巨大的炮塔正在缓缓旋转,指向汉堡號。 “走!快走!转舵!” “荷兰人疯了!” “等等,这是一个机会。”海因里希喃喃自语,“这是打破荷兰人垄断、把这些贪婪的乞丐赶出南洋的绝佳机会。” “大副!” “在!” “记录下现在的坐標、时间、海况。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写进航海日誌!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那是美国国旗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左满舵!全速前进!” “我们要去哪?船长?巴达维亚吗?” “去他妈的巴达维亚!”海因里希咆哮道,“回新加坡!把锅炉烧红!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新加坡!” “我要做第一个把这个消息带给世界的人。” “荷兰人完了。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汉堡號喷吐出浓黑的烟柱,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波涛汹涌的爪哇海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背对著那片血腥的修罗场,向著文明世界狂奔而去。 在它身后,那艘被俘获的自由號正无助地在海浪中起伏,像是一具等待被审判的尸体。 ———————————————— 荷兰皇家海军威廉一世號,舰桥。 空气中瀰漫著火药和燃煤的刺鼻气味。扬森上尉浑身是血,跌跌撞撞地衝进了指挥室。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把打空了子弹的左轮手枪。 “舰长……阁下……”扬森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鸣。 舰长斯佩克正站在海图桌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试图平復自己狂跳的心臟。刚才那一阵疯狂的枪声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抓到人了?找到军火了吗?”斯佩克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有很多温彻斯特步枪?还有炸药?” 扬森没有回答。他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眼神空洞。 “说话!”斯佩克怒吼道,一把揪住扬森的衣领,“你这副死样子给谁看!战利品呢?” “没……没有军火。” 扬森终於哭了出来,那是崩溃的嚎哭,“没有枪……只有锄头……全是农具……” “什么?”舰长愣住了,“情报不是说……” “还有……”扬森颤抖著举起手,指著窗外那艘正被强行拖拽的自由號,“我们……我们杀了……斯图德。” “斯图德是谁?”斯佩克一时没反应过来。 “美国领事!阿道夫·斯图德!那个该死的美国驻新加坡领事!” 扬森尖叫道,“他在船上!他就在那堆箱子后面!被那些胆敢反抗的华工推了出来,我的士兵……他们开枪了……我不停地喊停火,但太乱了……他被打中了……三枪……就在胸口……” “我们都被骗了!都是他们的阴谋…..” “哐当!” 斯佩克手中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指挥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军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惊恐地看著他们的舰长。 杀了美国领事。 在公海上。 在一艘並没有搜出任何军火的商船上。 这是赤裸裸的战爭行为。 斯佩克舰长感觉天旋地转。他仿佛看到了华盛顿的怒火,看到了美国亚洲舰队的炮口,看到了自己被送上军事法庭绞刑架的画面。 “完了……”大副喃喃自语,“我们要上绞刑架了。” “闭嘴!” 斯佩克猛地扇了大副一个耳光。剧痛让大副清醒过来,也让他自己找回了一丝理智。那是求生的本能,是野兽在绝境中的凶残。 “还没完。”斯佩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阴冷而可怕,“这里是大海。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走到窗前,看著远处那艘变得危险十足的商船。 “那艘德国船呢?”他突然问道。 “那艘商船……不知道看到了多少,它跑了。”瞭望手颤抖著匯报,“它全速驶向了新加坡方向。我们追不上。” 舰长咬了咬牙。该死的德国佬。目击者已经跑了,屠杀的事实掩盖不住了。 那就只能改变事实的性质。 “听著!”斯佩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军官,“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如果这件事按实情曝光,我们所有人,从我到下面的水兵,都会被当成战犯处死!或者是被暴怒的美国人撕碎!” “我们没有杀领事。”斯佩克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海盗杀了他。” “海盗?” “对。华人海盗。” 他飞快地编织著谎言,“我们接到情报,自由號被华人武装分子劫持。我们是去解救的。但那些残忍的暴徒……他们在绝望中处决了领事,並试图向我们开火。我们是为了自卫!为了保护人质!” “可是……船上没有武器……”扬森囁嚅道。 “那就让它有!” 斯佩克咆哮道,“打开44號货舱!那里有我们在亚齐缴获的那批旧步枪,还有几箱火药!把它们搬到自由號上去!现在!立刻!” “还有那些尸体……” “把华人的尸体都堆在一起,给他们手里全都塞上枪!造成激烈交火的假象!” “那……那个美国船长呢?还有那些活著的船员和乘客?”大副问道,“他们都看到了。” 斯佩克一时语塞, 杀光他们? 不行。那艘德国船已经看到了。如果把人都杀光,那就是欲盖弥彰。必须要有人活著作证。但这个证词,必须是荷兰版本。 “扬森!杨森!狗屎,你能不现在清醒一点!老子是在救你的命!” “船上都有什么人?人员清单整理好没有?” 直到过了四十分钟,失魂落魄的扬森才把简易的名单拿了回来…. 真该死?! 这艘船上的人员怎么这么复杂? “把麦克道格尔船长,还有那几个英国和德国乘客,全部带到威廉一世號的禁闭室。” 舰长斯佩克冷冷地下令,“把他们分开。单人关押。不许他们之间说话,不许给水和食物。” “告诉他们,如果想活命,想以后还能见到家人,就得在我们的调查报告上签字。签了字,他们就是倖存者,是受害者。不签……哼,这片海域鯊鱼很多,失踪几个人很正常。” “至於美国领事的尸体……” 斯佩克感到一阵胃痛,“把他抬到最好的舱室。清理乾净。用最好的防腐剂。我们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我们要表现得……悲痛欲绝。” “快去!在回到巴达维亚之前,我要这艘船变成我们要的样子!” “是!” 军官们四散奔逃,去执行这个疯狂的掩盖计划。 斯佩克重新拿起望远镜,看著远处那艘正在冒烟的自由號。 那艘商船的船长也在自救,恐怕是想靠著浓烟吸引其他目击者。 那个失心疯的扬森,还有他手下的士兵,怕是都嚇破了胆,连强硬控制人员都做不到。 唉..... 雨又开始下了。冰冷的雨水冲刷著甲板上的血跡,混杂著海水流进大海。 “上帝保佑荷兰。”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或者,魔鬼保佑我们。” ———————————————— 新加坡,丹戎巴葛码头。 次日黄昏。 夕阳將马六甲海峡染成了一片血红。海面上波光粼粼,但在知情者的眼中,那更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艘灰色的货轮像发了疯的公牛一样衝进了港口。它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等待引水员,直接蛮横地挤开了一艘正在卸货的小舢板,重重地靠在了栈桥上。 缆绳还没系好,海因里希船长就跳下了船。 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抓著那本厚厚的航海日誌。 “马车!马车!去德国领事馆!不,去总督府!还有报馆!” 海因里希大吼著,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喊叫而变得嘶哑。 码头上的苦力们惊讶地看著这个失態的德国人。平时这些傲慢的洋船长总是踱著方步,今天这是怎么了?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不到一个小时,新加坡的各大报馆——《海峡时报》、《新加坡自由报》的编辑室里都炸开了锅。 “你说什么?荷兰人开炮了?” “美国商船正在公海被荷兰海军屠杀?” “德国船长亲眼目睹?”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疯狂地涌向德国领事馆。海因里希船长虽然被领事保护了起来,但他那份航海日誌的副本,或者说,他那段充满愤怒的口述,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流了出来。 当晚,號外发售。 《公海屠杀!荷兰海军炮击美国商船!》 《星条旗染血:目击者称美国中立商船遭处决!》 这颗炸弹在新加坡的夜空中爆炸了。 总督府,福康寧山。 韦尔德总督正在享用晚餐,一块上好的牛排刚刚切开。 皮克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捏著那份还带著油墨香的號外,以及一份来自电报局的加急抄送件——那是昨天早上哈里森发出的那份“死亡电报”。 “阁下!出事了!出大事了!” 皮克林把两份文件拍在餐桌上,震翻了红酒杯。 韦尔德皱著眉头拿起文件。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份电报上。 “农业考察……人道主义物资……官方行程……” 然后,他拿起了那份號外。 “威廉一世號开火……武装登临……密集枪声……” 韦尔德的手开始颤抖。作为一名老练的政治家,他稍加思索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就是一个局。一个狠毒至极的局。 前有官方报备的电报,后有恰好经过此处的中立商船目击者。 这些人费尽心思把美国领事送到这艘船上,就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他活下来…. 这封电报就是一份死亡告示! 荷兰人完蛋了。 他们不是在打击走私,他们是在谋杀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大国领事。 “蠢货!斯雅各布这个蠢货!”韦尔德猛地站起来,掀翻了椅子, “他的人是疯子吗?他们不知道美国领事在那艘船上吗?” “在我眼皮子底下搞的情报网就是这么办事的?谁给他的情报?” “看来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用。”皮克林脸色苍白,“德国船长说,荷兰人是无差別射击。他们闯大祸了。” “那艘船上还有英国旅客….还在调查身份” “现在怎么办?阁下。” “还能怎么办?”韦尔德在餐厅里焦躁地踱步,“我们必须立刻切割!彻底切割!” “前些天我们还逼著华商签那个支持荷兰的声明……那张纸现在就是擦屁股纸!要是让美国人觉得我们是同谋……” “立刻给海军部下命令!” 韦尔德吼道,“即刻解除对婆罗洲海域的封锁!皇家海军全部撤回!通知那些该死的英国军火商,全部停止签发许可,禁止出海!” “去封锁荷兰领事附近的街道,去查,看看最近几天,有没有荷兰间谍偽装身份抵达新加坡,把他们身份坐实!” “警告那些华社领袖,都给我老实一点!” “还有,那个陈九……” 韦尔德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借美国人的刀,杀荷兰人的头。 这就是你的底气?还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还有什么手段? “他还在被软禁吗?” “是的,在住所里,很安静。” “撤掉卫兵。”韦尔德无力地挥了挥手,“算了,再加一队卫兵,把我宅邸的管家派过去,问问他想吃什么。保护他的安全。別让荷兰人的刺客靠近他。” “明天一早……不,今晚。我要去见他。” 韦尔德苦笑了一声,“看来,我们得重新谈谈那笔生意了。” …… 与此同时。 李齐名站在四海通商行的阳台上,看著窗外混乱的街道。卖报童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远处德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人声鼎沸,马车络绎不绝。 整个新加坡都醒了。 愤怒的美国商人正在聚集,准备衝击荷兰领事馆。消息灵通的荷兰侨民正在打包行李,试图逃离这个即將沸腾的城市。 “九爷。”李齐名对著虚空轻声说道,“雨要停了。” ———————————— “泰叔,给兄弟们再发一笔安家费吧。我来出。” “告诉澳门家里,路快要通了。把那些压在仓库里的农具和工人,都准备好。” “等九爷的命令,苏门答腊的血不能白流,” 第20章 你到底是谁的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0章 你到底是谁的人 刚刚入夜。 原本负责看守的锡克族卫兵已经被撤到了外围,取而代之的是总督府最信任的苏格兰卫队。 屋內,两盏煤气灯发出嘶嘶的轻响。 陈九坐在一张维多利亚式的高背椅上,静静地看著皮克林提供的一些杂文小说。 门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隨从。 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这位上任以来就以强硬姿態应对一切的海峡殖民地总督,步伐沉重地走了进来,皮靴声音异常清晰。 华人护卫司司长威廉·皮克林紧隨其后,手里提著一个沉重的公文包,脸色凝重。 韦尔德看起来比几天前疲惫了不少。他的制服领口微微敞开,罕见的有些失態。 他径直走到陈九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深深地陷进软垫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陈先生。”韦尔德的声音沙哑, “外面的雨停了。但我听到了海啸的声音。” 陈九缓缓放下茶杯, “总督阁下,那也许是丧钟。” 陈九抬起眼帘,目光如古井无波,“或许,也是自由贸易的輓歌。” “少跟我谈自由贸易。” 韦尔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有些烦躁地抽出一根雪茄,却没有点燃,“你知道现在外面乱成什么样了吗?美国领事死了。死在荷兰人的炮火下。死在一艘没有搜出任何军火的商船上。尸体现在还躺在威廉一世號的冷库里。” “这真是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 陈九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斯图德先生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外交官,更是一位致力推广农业技术的和平使者。他的死,是文明世界的耻辱。” “够了!”韦尔德猛地將雪茄拍在桌子上,菸叶碎屑四溅,“这里没有记者,没有议员,只有你和我。陈兆荣,我们需要真诚的沟通。 你知不知道,就凭你现在这样毫不惊讶的態度,我直接就可以宣称是你策划主导了一切!” “这是一个局。一个狠毒、精准、足以把整个南洋炸上天的局。利用了斯图德的贪婪,利用了美国人的傲慢,更利用了荷兰人的愚蠢。你用一条人命,换取了一张把荷兰人送上国际审判庭的门票。” 皮克林在一旁紧张地看著陈九, 陈九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莫名带著几分凉薄。 “总督阁下,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是一个被您软禁在这里的嫌疑人,连大门都迈不出去一步。我如何能指挥几百海里外的荷兰舰队开炮?又如何能让美国领事恰好在那艘船上?” 陈九身体前倾,目光直刺韦尔德的双眼,“这难道不是荷兰人长期以来在公海横行霸道、蔑视国际法、对盟友进行无差別攻击的必然结果吗?即使没有斯图德,也会有史密斯,会有琼斯。只要荷兰人还在试图用霸道的贸易封锁和海军舰队垄断海洋,这一天迟早会来。” “至於我为什么不惊讶,很简单,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些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还在想我在香港的家人,兄弟,我的商业公司。” “被囚禁这么久,我已经对这些政治仇杀不感兴趣了。” 韦尔德盯著陈九看了足足一分钟。他在审视,在评估。 “陈,你或许理解或许不理解,你现在的资料摆在多少个外交官的桌子上,你很危险。” “经此一事,你会永远活在监视於死亡的阴影之下,这已经不是你简单几句就可以化解了,政治,是多么骯脏的东西,你不会不清楚。” “敢以一个商人的身份搅动地方局势,迟早死无全尸。你最好真的背后有一个强硬的买家支持。” 韦尔德终於开口,语气放缓,但眼神更加咄咄逼人,“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危险。你把那群自詡文明,却背地里搞种族屠杀的美国人拖下水了。现在,华盛顿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恐怕美国人的外交团已经准备起航。伦敦的外交部乱成了一锅粥。荷兰人……哼,斯雅各布总督估计正在写辞职报告。” 韦尔德话锋一转,“如果美国人介入,他们內部要是意见不统一,决心灭口,你会死得很惨。如果伦敦为了安抚荷兰,决定牺牲你这个替罪羊,你也会死。” “所以我需要您,总督阁下。” 陈九並没有迴避这个威胁,“就像您现在迫切需要我一样。” 韦尔德冷笑一声:“我需要你?我现在恨不得把你交给海牙的法庭。” “不,您不会。”陈九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如果您把我交出去,那就是承认了英国在监管上的无能,承认了海峡殖民地是反荷叛乱,走私军火的基地。更重要的是……您会失去唯一一个能控制住南洋华社这头猛兽的韁绳。” “说说看。”韦尔德重新拿起一根雪茄,皮克林立刻上前为他点燃,“你打算怎么帮我收拾这个烂摊子?” “首先,我们需要定义这次事件。”陈九伸手递出条件,“这不是阴谋,这是一次意外。是荷兰海军在极度紧张和误判下,对中立国商船进行的非法攻击。这个定性,必须死死咬住。只有这样,英国才能站在道德高地上,以仲裁者的身份介入,而不是同谋。” “这点不需要你教。”韦尔德喷出一口烟雾,“伦敦已经在起草抗议照会了。” “其次,关於那个所谓的华人海盗,幕后黑手。”陈九伸出第二根手指,“美国人现在很愤怒,他们需要发泄……我们需要让他们確认证据,这的確是荷兰殖民主义的野蛮行径呢?” “你想让英国帮你在舆论上洗白?还是让荷兰人自己承认暴行?这可能吗?” “是为了大英帝国的利益。” 陈九纠正道,“如果美国人认为兰芳可以发展成美国的潜在盟友,表面上宣称是反抗欧洲旧殖民势力的民主先锋,就像他们当年的独立战爭一样……但实际上通过兰芳对南洋施加影响力,或者直接把兰芳作为自己的保护国。 总督阁下,您希望在您的北婆罗洲旁边,出现一个亲美的、由美国资本和军火武装起来的华人共和国吗?” 这句话说得非常直白,直指韦尔德的內心深处。 美国作为西方文化圈里的野蛮人和暴发户,跟他们从来尿不到一壶里去。 美国没有欧洲那种复杂的皇室联姻和密约网络,他们的外交往往受国內民粹情绪驱动,情绪上头了什么都能做的出来。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如果陈九真的是美国的代理人,如果兰芳变成了美国的势力范围,那么大英帝国在马来群岛的霸权將永无寧日,他將面临和现在的荷兰总督一样的结局。 美国人確实没有像样的舰队,海军实力不值一提,但是他们要是发疯, 承认亚齐苏丹国(正在跟荷兰打仗)或者苏禄苏丹国(在菲律宾南部)为独立主权国家,承认兰芳。並与之建立外交关係,签订最惠国待遇条约。 一旦这种事发生,那么荷兰的封锁就变成了“侵略战爭”,美国商船就可以合法地把军火卖给亚齐、兰芳等等。 这种先例一开,马来半岛那些表面臣服、內心不满的苏丹们也会蠢蠢欲动,找美国人寻求保护,就全乱套了。 他势必要被伦敦问责,结束自己的政治生涯,甚至下狱,作为国家罪人。 美国人胡搅蛮缠的能力,英国人早就领教过一次,在南北战爭后他们成功起诉伦敦,因为英国建造的“阿拉巴马號”私掠船给北方造成了巨大损失,英国被迫赔偿了巨款1550万美元,天文数字。 作为新兴列强,上桌抢饭吃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了。 南洋是殖民地和君主制的天下(荷兰东印度、英国海峡殖民地、马来苏丹国)。美国代表的是反殖民和共和主义,他们喜欢標榜自己是反帝先锋。自己抢下了那么大一片土地,自然坚定反殖民了! 如果说自己和伦敦只是头疼,那荷兰人就是真的害怕。 美国是荷兰殖民地產品,苏门答腊菸草、爪哇咖啡、蔗的重要大宗买家。美国国会可以迅速通过法案,对来自荷属东印度的商品徵收100%的惩罚性关税,或者直接禁运。 这会直接导致阿姆斯特丹的股市暴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利润腰斩。 这对於现在已经財政几乎崩溃的荷兰来说,是灭顶之灾。如果真的崩溃,荷兰国內的反对党会立刻把內阁骂下台。 第二,美国军火商,温彻斯特、雷明顿正愁內战后的大批库存没处去。 如果美国人为了报復,开始向兰芳、亚齐、甚至爪哇的起义军大规模提供先进美式武器和军事顾问,那么荷兰人就彻底军事崩盘了。 —————————— “继续。”韦尔德稍加思索,脸色越来越阴沉。 伦敦担心招来一个恶邻,自己担心刚上任就下台,荷兰人担心自己走上政权崩溃的道路。 而现在,这个南洋的局眼竟然分毫不差地落到了眼前这个被自己软禁了许久的男人身上,如此令人胆战心惊。 而此刻,他脸上依然是那种淡漠到让人烦躁噁心的表情,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有我在一天,兰芳就绝不会成为美国的傀儡。” “但是如果兰芳被国际孤立,彻底陷入绝境,我无法判断兰芳公司会彻底倒向哪一边。” “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兰芳已经不是之前那个不断妥协求存,岌岌可危,隨时会被荷兰人吞併的金矿公司。兰芳,现在是南洋华人的风向標。” 陈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兰芳,本质上是一个公司政权。一个由华人经营的、商业化的、遵循契约精神的实体。我相信,兰芳推崇的不是美国的共和主义,而是大英帝国的自由贸易精神。” “我们想要的是做生意,是卖煤炭,是种植园,是把我们的產品卖给新加坡,买进曼彻斯特的纺织品。他们不想输出革命,也不想挑战女王的权威。” “除了这次外交事件的定义,” “还有,把兰芳定义为一个商业实体,而不是叛乱政权。”陈九拋出了他的核心筹码,“这样,英国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与他们打交道,而不必背负外交包袱。” 韦尔德沉默了。他在权衡。 承认兰芳是商业实体,这在法理上是个巨大的突破。这意味著英国可以在事实上承认兰芳的存在,而不必在法理上得罪荷兰,还可以向美国人示好,以此作为外交筹码。 当然,只是法理上的不得罪。一旦海峡殖民地出面认可兰芳的贸易实体地位,几乎立刻是在南洋局势上站到了荷兰的对立面。 可惜,比起兰芳为了独立进行的反抗以及扩张,荷兰人一旦在南洋的控制权崩溃,暴露出的权利真空会更加可怕。 经营了几个世纪的平稳局面瞬间破碎,是忍下兰芳,开放贸易,还是看著荷兰人收缩地盘之后,俄国人,法国人,德国人,美国人一齐伸手? 法国正处於举国的殖民扩张狂热期,英国情报部门时刻盯著俄国海军的动向,生怕他们在南洋某个海岛建立加煤站,巡洋舰舰队会从海参崴或者其他地方衝出来,切断新加坡到香港的航线。 俾斯麦是个十足的野心家,並且德国商行的生意做的很大,新加坡有很多德国人。他们的商品物美价廉,正在挤压英国货的市场份额。 而他们对南洋的野心,將全盘落在这个自顾不暇的荷兰身上。 毕竟,这个信奉贸易垄断,霸占高利润產区,对商品徵收重税的国家,招人厌烦已经不是十年八年了。 ———————————————— “我个人可以接受这个定义,最终的定夺要上报伦敦。” 韦尔德缓缓说道,“但前提是,这个公司必须守规矩。我不能容忍我的邻居是一个手里拿著连珠枪、隨时准备扩张的暴徒。” 陈九点了点头, 韦尔德站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你知道吗,各国公使正在组建一个调查团,调查公海炮击事件,同时前往兰芳调查和调停。” “如果把你关在新加坡,兰芳那边失去支持,我担心那些杀红了眼的客家矿工可能会做出更疯狂的事,甚至进攻砂拉越。但如果你去了……你在他们手里,或许是旗帜或许是人质。你在我们手里,才是韁绳。” “陈,我短期不会放鬆对你的监视,我可以让你去。” 韦尔德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著陈九,“不仅让你去,我还会给你一个合法的身份——海峡殖民地总督府华人事务諮询官,特別顾问。这身皮,能保你不被荷兰人当场枪毙。但是,你要付出代价。” “请讲。” “第一,兰芳必须停止一切向北的军事扩张。”韦尔德竖起手指,“砂拉越、北婆罗洲,那是我大英帝国的势力范围。你们的枪口,只能对著荷兰人,或者守在你们自己的矿坑里。如果有一颗子弹越过边界,我会亲自调动远东舰队,把东万律夷为平地。” 陈九点了点头,“我会和他们说明,据我所知,兰芳的战略目標只是自保和生存,对北面的丛林没有野心。” “第二,关於那个煤矿。”韦尔德眯起眼睛,“奥兰治-拿骚煤矿。那是好东西。荷兰人没了它,舰队就趴窝了。但大英帝国的船也需要廉价煤。” “我可以说服兰芳愿意与英国公司合资开发。” 陈九立刻接道,“兰芳將以最优惠的价格,优先向新加坡供应无烟煤。作为交换,我们需要英国的採矿设备和……一些並不敏感的民用物资。” “这是生意,好说。” 韦尔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美国人。我要你向我保证,在调查期间,你会动用你的一切影响力,把这件事情的性质,死死地按在荷兰暴行上,而不要让美国人產生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保护国的念头。” “你要做那个把美国人劝退的人。” “你要是能承诺做到这一点,我们的合作才会真正进行。否则,前面的一切我都不会认可。” “不可能,我不是外交官,您也不必用这一点来试探我是否是美国政客的代理人。” “我只会做我该做的事。” “你在拒绝我还是在威胁我?你知道现在你自己的处境吗?” “意味著我还没有蠢到去自杀,阁下。” 陈九並没有被韦尔德的气势压倒, “美国人现在群情激愤,不仅是因为死了一个总统,死了一个领事,而是因为他们作为新兴列强,自尊心在荷兰人的老式火炮面前受挫了。如果我现在像个英国人的传声筒一样,跑过去告诉他们,嘿,別在这儿建保护国,快滚回家去。您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立刻认定,我也好,兰芳也好,已经是英国人的傀儡,这一切都是英国在幕后策划。 愤怒的美国公眾会迫使华盛顿为了面子而採取更激进的行动。到那时,您担心的星条旗插在婆罗洲,反而会因为我的劝阻而变成现实。” 韦尔德呵了一声,讽刺道,“难道你不是美国人养的一条狗?” “狗不会反过来告诉自己的主人该如何做事,更何况,美国的排华政策如此严苛,他们又何尝真的瞧得起我一个华人?” 韦尔德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陈九有一条说得有道理。 美国人跟欧洲不一样,那里没有贵族和国王,一个平民都能当上总统,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和清教徒式的救世主情结,確实是最难处理的变量。 他並不害怕美国人的暴怒,只是实在不知道美国人会因为总统和领事接连遇刺这件事,会做到什么程度。 美国人要是真的把一整队铁甲舰开到南洋赖著不走呢? “那你打算怎么做?”韦尔德冷冷地问,“难道你要我看著美国人在坤甸港驻扎,跟兰芳军接触?” “不。我们要给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但不是土地。” “总督阁下,您了解美国。经歷过南北战爭后,他们国內的孤立主义情绪依然严重。 他们的国会里一大部分精明的政客,其实並不想在这个距离旧金山几千海里的热带丛林里背上沉重的行政包袱。 治理殖民地是需要钱的,是要死人的,是要处理土著暴乱的——这一点,荷兰人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美国人真正想要的,是门户开放。” “是经商,是赚钱,是他们的商船在全球畅通无阻,赚取財富,扩大影响力。” “给他们最惠国待遇。给他们和荷兰人一样的、甚至比荷兰人更优越的通商权。让他们相信,兰芳不是属於某一个国家的殖民地,而是一个对所有文明国家开放的自由市场。” 陈九盯著韦尔德的眼睛,语速放缓,充满了诱惑力: “试想一下,阁下。如果兰芳宣布成为一个完全自由的贸易区,废除荷兰人设立的一切关税壁垒和航运垄断。美国人得到了面子和利益,他们可以说自己解放了这里的贸易,而不必派驻一兵一卒来管理。” “而对於大英帝国呢?” “您最恨的不就是荷兰人在南洋搞的那套封闭僵化的强迫种植制度和排他性贸易圈吗?一旦荷兰人的垄断在婆罗洲被打破,婆罗洲成了一个巨大的自由贸易市场,凭藉新加坡无与伦比的航运优势和金融统治力,在这个自由市场上,谁能竞爭得过大英帝国的商船?” “只有把围墙推倒,巨人才有进场的空间。” 韦尔德手中的雪茄已经烧到了尽头,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陈九不仅是在谈生意,这难道才是他背后主人的地缘战略? 打开市场? 如果不让美国人介入,荷兰人继续封锁,英国虽然不爽但也只能忍著。 但如果按照陈九的方案,利用美国这把锤子砸开荷兰人的锁,把婆罗洲和苏门答腊的德利地区变成一个开放市场。 那么,最终最大的贏家,既不是兰芳,也不是美国,而是掌握著马六甲海峡、拥有最成熟商业网络的英国海峡殖民地。 这似乎已经是一个最好的结果.....至於美国正在快速发展的工业製品,未来的市场竞爭,就交给下一任头疼吧.....最起码,那只是一个地区的商业竞爭不是吗? “你想逼荷兰收缩他们的势力,然后让英国人进来填补商业真空,从而让你背后的美国资本得利?” 韦尔德把菸蒂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眼神复杂地看著陈九, “你是一个华人,却能放任兰芳和苏门答腊的华人为你去死?” “这叫顺势而为。” 陈九纠正道,“美国人要名利,英国人要控制权,兰芳和苏门达腊的华人要命。各取所需罢了。” 韦尔德长时间地凝视著陈九,仿佛想看穿这个年轻华人的皮囊下究竟藏著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最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带著不易察觉的欣赏和更多的忌惮。 “很好。”韦尔德重新坐回沙发上,这一次,他的姿態放鬆了许多,“看来我们达成了一致。陈,你是个天生的政客,可惜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国家。” “我是商人,阁下。” “那么,商人。”韦尔德端起酒杯,是皮克林刚刚倒上的威士忌,“为了我们的交易。但我还有一个疑问。苏门答腊。你在那里还有一笔烂帐。那些华工和亚齐人,还在流血。” 陈九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不论如何,那是我的同胞。” 陈九的声音低沉,“总督阁下,荷兰人已经在那边实行了焦土政策。他们在屠杀。兰芳可以停火,可以谈判。但苏门答腊……那是为了生存的绝地反击。” “我不能试图和他们谈判,让他们投降,那等於让他们集体去死。” “如果需要我出面谈判,我需要一条路。”陈九看著韦尔德,“一条活路。” “英国海军將解除对婆罗洲的封锁,这是为了配合调查团的行动,也是为了人道主义援助。”韦尔德意味深长地说道,“至於苏门答腊……大英帝国不会支持叛乱。但是,我们的舰队不可能24小时盯著每一条海岸线。” “如果有商船,从新加坡和檳城出港,运送的是粮食、药品,或者是……农业工具,只要不掛著海盗旗,只要不在皇家海军的眼皮子底下开火……我们或许会因为天气原因而看不见。” “荷兰人的封锁你们自己搞定。” “毕竟,”韦尔德抿了一口酒,“荷兰人这次做得太过分了。让他们在苏门答腊多流点血,对大英帝国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这能让他们学会怎么做一个听话的邻居。” “多谢阁下。”陈九举起早已凉透的茶杯,“以茶代酒。” “还有一个问题。”韦尔德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深邃,“陈,我想知道,你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钱吗?你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是谁的人?” “在柔佛支持华商屯田,支援华北饥荒,和李鸿章眉来眼去,又暗中支持兰芳练兵,向苏门答腊走私军火,让华人为美国资本流血,你把南洋搅得天翻地覆。这不像是一个。” “难道你是清廷和美国共同培养的间谍?” “还是你想当兰芳的总长?” “或者,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李鸿章已经和美国哪些政客达成了合作,前总统格兰特,激进扩张的共和党?” 陈九笑了笑,“我是我自己,韦尔德阁下。” “希望你的船,不要撞上大英帝国的战舰。”韦尔德听到这句回答, 索然无味,除了谈判条件之外,他对这个人说的话如今一个字都不想信,他站起身,扣好了领口的扣子。 “只要大英帝国的战舰给这艘船留一条航道。”陈九不卑不亢地回答。 韦尔德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 “你记住,陈,大英帝国的战舰势不可挡,我可以允许你在身后借一下水流,但一旦你敢正面对抗,死的不止是你一个人。” “如果你真的是,像你之前所说的,为了南洋华人这个族群著想。” “明天一早,皮克林会带你去见调查团初步组建的其他成员,还有各国大使正在路上。初步的调查团里,美国代表是哈里森副领事,他现在把你当成救命恩人。德国代表里有海因里希船长,他对荷兰人恨之入骨。” “这是一场戏,陈。演好你的角色。” “还有,”韦尔德回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关於你在新加坡的那些『生意伙伴』。那些在你落难时急著和你撇清关係的华商们。你需要我帮你敲打一下吗?” “不必了,阁下。”陈九淡淡一笑,“商人趋利避害,是本性。” “晚安,总督阁下。” “你真的很无趣,” “哦,对了,有一个美国的女教士坐船赶过来,哭得两眼通红,吵著要见你,人已经在门外了。” “晚安吧,陈先生。” 第21章 故人之梦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1章 故人之梦 韦尔德总督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柚木门並未关严,潮湿的夜风夹杂著一个新的、踌躇的脚步声,再次捲入这间充满了雪茄与威士忌味道的会客室。 陈九依旧坐在那张维多利亚式的高背椅上,抓著书本的手却有些微微的颤动。 他不敢动。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杀伐、阴谋与国家利益的夜晚,韦尔德临走前那句看似隨意的“美国女教士”,像是一颗迟来的子弹,击中了他那颗早已在权谋中硬化如铁的心臟。 门,缓缓被推开了。 没有卫兵的阻拦,只有裙摆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陈九缓缓抬起头。 门口站著一个身影。她穿著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过於厚重且陈旧的黑色长裙,外面罩著一件被雨水彻底浸透的粗布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水珠顺著衣角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她看起来不像是曾经那个明媚阳光的贵族小姐,像是一个迷途的幽灵,一个从过往岁月中艰难跋涉而来的朝圣者。 陈九低垂的眼眸抬起,注视著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女人。 “艾琳?” 他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低哑,那是他许久未曾用过的称呼,带著捕鯨厂里那种生涩却纯粹的回忆。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 一双苍白的手伸出来,颤抖著摘下了兜帽。 那是一张陈九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依旧是那双如加利福尼亚海岸般湛蓝的眼睛,依旧是那挺翘的鼻樑和金色的髮丝。只是,那曾经在旧金山教会里,在阳光下闪耀著象牙般光泽的肌肤,如今却因长途跋涉而显得苍白粗糙。 眼角的细纹里藏著风霜,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写满了生活的困顿与疲惫。 那个曾经穿著长裙、在台上用温柔语调纠正他发音的贵族小姐艾琳·科尔曼,此刻就像是一朵在风暴中被摧残殆尽、却依然倔强地挺立著的百合。 “陈……” 艾琳的声音哽咽,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颤音。她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男人。 那个记忆中穿著粗布短打、眼神清澈却带著野心的年轻华工,如今穿著考究的长衫,鬢角有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髮,浑身散发著一种令她感到陌生的、属於上位者的威压与冷峻。 但他在看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依然是那个会在教堂后院用海鱼边角餵猫的青年。 “真的是你……” 艾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她没有像陈九预想的那样保持距离,也没有顾及那身湿透的脏衣裳。她像是一只惊惶的蝴蝶,踉蹌著冲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扑进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怀抱。 “艾琳……” 陈九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感到一具冰冷却颤抖著的躯体重重地撞进了怀里。 紧接著,是滚烫的泪水,和一双紧紧环住他脖子的手臂。 “陈!我的爱人!上帝啊,你还活著,你真的还活著!” 艾琳哭喊著,她的脸埋在陈九的颈窝里,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长衫。她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气息,那是混合著菸草、茶叶和南洋雨水的味道,是让她魂牵梦绕的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燃烧著跨越了半个海洋的火焰。 她捧住陈九的脸,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踮起脚尖,疯狂而炽热地吻了上去。 这不是贵族小姐,不是女教士的吻,这是一个绝望的女人的吻。 陈九僵住了。 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那年的萨克拉门托。在她即將离开前往东海岸,即將面临漫长的別离,也是这个女人,在农场的门口,那样大胆、那样决绝地夺走了他生平的初吻。 那个吻带著少女的羞涩和决绝,而此刻这个吻,却带著沧桑、苦涩和失而復得的狂喜。 良久,艾琳才气喘吁吁地鬆开他,但双手依然死死抓著他的衣襟,仿佛一鬆手他就会化作烟雾消失。 “你怎么会……在这里?”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並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抱著,“我听说你回了东海岸,听说你在教会工作……” “我给你寄过信…..我去了上海…..” 艾琳流著泪,拼命地摇头,她的眼神淒婉而坚定,“我在旧金山等了很久,差点误了去上海的船期。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知道我在等你…….上船的时候,那一刻,我觉得是上帝在惩罚我,也是在宽恕我。” “我根本忘不掉你,陈。我在上海,整夜整夜都在想你。” 她伸出手,抚摸著陈九略显消瘦的脸庞,“父亲破產了,家族没落了,但我却觉得自由。我主动向教会申请,我要去远东,要去中国。离別前我只是想见你一面…..仅此而已…” 她有太多的话想说,说著说著又哽咽,擦了擦自己的眼泪。 “我在上海的教会教书,教那些孩子。我每天都在看报纸,拼命地找你的名字。我在上海的报纸上看到』金山九』,看到那个搅动港澳风云的神秘人物……我又看到报纸上说,你被英国人软禁,被你的政府拋弃,我知道你需要我。” “我怕你死掉,我怕此生音讯两绝。我快要疯了。我买了一张最便宜的船票,在海上漂了很久……” 艾琳指著窗外,声音颤抖,“我到了这里,他们说你被英国人抓了,说你一定会死。我每天都来总督府门口守著,我不在乎什么名誉,也不在乎是不是淑女,我只想再见你一面,只想確认你还活著……” “陈,我是神职人员,我可以宣称你是我的助手,尽我一切所能带你走。” 艾琳眼中的希冀如同星光般闪烁,她紧紧抓著陈九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当我意识到你要在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痛….”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族,没有未婚夫,我只有你。我不怕吃苦,也不怕战爭……” 陈九看著她红肿的眼睛,痛得无法呼吸。 面对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的深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他看著艾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倒映著他的影子,全是爱意。 一个美国女公民,她选择和华人结婚,意味著违反了《反异族通婚法》,將自动失去国籍,背叛自己的国家,失去公民身份,失去保护,將寸步难行。 可他该怎么告诉她? 告诉她,时光已经改变了一切? 陈九缓缓地,却又不得不坚定地,將自己的手从她的手中抽离。 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是漫无边际的黑布,遮掩了艾琳眼中的星光。 “艾琳……”陈九的声音低沉,带著难以掩饰的痛苦,“我不能这么做…..” “別露出这样的表情啊,陈,不要误会我的意思。” “我知道南洋在打仗,英国人在抓你。我怕……我怕以后只能在讣告上看到你的名字。” “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万里的波涛、下等舱的恶臭、单身女子在乱世穿行的危险,都不过是去隔壁街道买了一束。 陈九终於忍不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那双手,曾经白皙柔软,如今却布满了老茧,指节粗大,甚至还有几道未癒合的划痕。 “艾琳……”陈九的声音在颤抖,却始终没忍心说出更强硬的回答,最终只化作一句。 “这一路风尘僕僕,你受苦了。” “我不苦。”艾琳任由他握著,眼底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能活著见到你,就不苦。”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鬢角那几根刺眼的白髮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 “你也老了,陈。你的眼睛里,有了太多我不懂的东西。” 隨即,她的目光变得坦然,甚至带著一丝释然的通透。 “我先去了香港,去了华人总会,听伍廷芳先生说了。” 艾琳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你在香港,成家了。她叫林怀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官家小姐。陪你走过了很多日子。” 陈九握著她的手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微笑著,眼泪却又顺著脸颊无声地滑落,“我们都不是孩子了。我知道那些过去的时间只是一个梦,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我来,不是为了向你討债,也不是为了破坏你的家庭。” “我只是……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確认你还活著,確认那个曾经被我吻过的人,现在怎么样,做一些我能做的事。” “现在我看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胸口翻涌的情绪,“我只待一阵。等確认你安全了,確认你不会被迫害,等下一班去上海的船开了,我就走。我不会打扰你太久。” “留下来。” 陈九突然开口,语气变得强硬,“英国人软禁了我,但这只是暂时的,我很安全。这几天,你就住在这里......我需要你。” 艾琳愣了一下,想要拒绝,却在看到陈九那双发红的眼睛时,心软了。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样子。 “好。”她轻声说,“就几天。” …… 接下来的三天,是新加坡雨季里最漫长的三天,难得地转晴。 韦尔德似乎真的默许了这一切,他撤掉了內院的卫兵,都安排到了外围。 这座位於半山腰的幽静小院,成了风暴眼中唯一的孤岛。 外面情报纷飞,人心惶惶,暗流涌动。 这里没有了外人的打扰,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滯了。 艾琳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黑色长裙,换上了一件当地华商送来的素色衣衫。 虽然有些不合身,却勾勒出她依然高挑的身材。她把金髮简单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別住,看起来既不像洋人,也不像华人,却有著一种奇异的、融合的美。 她並没有把自己当成客人。 第二天一早,陈九醒来时,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味。 他披著衣服走到小厨房,看到艾琳正繫著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她的脸上沾了一点麵粉,正笨拙地用筷子搅拌著肉馅。 “这是……”陈九有些发愣。 “醒了?” 艾琳转过头,对他灿烂一笑,“我在上海的时候,跟教会里的做饭阿姨学的。她们叫这个……大餛飩?” 她的发音带著浓重的洋腔,有些滑稽,却让陈九鼻头一酸。 “你会做这个?” “我在上海待了三年,陈。”艾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不仅会做餛飩,还会做大肉馒头,虽然总是做不好。那里的孩子很可怜,教会的经费不够,我就自己去菜场买菜,学著做给他们吃。” 陈九走过去,看著案板上那些包得歪歪扭扭、甚至有些露馅的餛飩。 这双曾经只碰过银质餐具的手,现在却在揉面、剁肉。 “我来吧。”陈九想要接过她手里的麵皮。 “不许动。”艾琳用手肘挡开他,“你是伤员,也是被监视的大人物。这里是我的地盘。” 那天早上,陈九吃了他这辈子最难吃,也最好吃的一碗餛飩。 皮太厚,馅太咸,有的还没煮熟。但他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艾琳撑著下巴,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著他吃。 “好吃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好吃。”陈九放下碗,认真地说,“比旧金山唐人街的大师傅做得都好。” 艾琳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午后的阳光很好,穿过芭蕉叶的缝隙,洒在迴廊的藤椅上。 陈九躺在藤椅上看书,艾琳就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补那件陈旧的斗篷。 “跟我说说上海吧。”陈九放下书,看著她。 “上海啊……”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了南洋的雨林,看到了那条黄浦江。 “那里和旧金山不一样,陈。那里明明更开放,更繁华,却也更骯脏。” “我刚去的时候,住在租界里。那里有高大的洋楼,有煤气路灯,有穿著丝绸的绅士和淑女。可是只要跨过一条街,就是地狱。 我不打算对你撒谎,这里不是我在神学院里幻想的那样。 刚到的时候,我甚至在心里悄悄诅咒了这该死的天气——那种阴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让我风湿痛发作,甚至想扔下一切买船票回家。 但我留下来了,不是为了上帝的荣光,而是为了那个叫阿秀的小姑娘。 我到了不久,有一天下午,我强制要求学堂里的女孩们解开裹脚布清洗。那种腐肉的气味瀰漫在教室里,几个年轻的助教跑出去吐了。 我忍住了。我蹲下来,握著阿秀那双已经变形、指骨折断的脚,帮她擦洗。她怕得发抖,以为我要惩罚她。 我告诉她,这双脚不丑,是把它弄坏的人丑。以后在我的课上,你可以跑,可以跳。 陈,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不是贫穷,而是这里的女人眼里的麻木。她们看著我,像看著一个不懂规矩的怪物。我没有向她们布道,我只是教她们识字,教她们算术,教她们怎么分辨什么是乾净的水。 可我教完她们,她们还是要回到那种阴暗,绝望的日子里去。 虽然生活艰难,但这里也有意想不到的生机。 有一天傍晚,我刚结束工作,饿得头晕眼。 路边有个挑著担子的小贩,在卖一种叫餛飩的。那汤头是用猪骨熬的,撒了碧绿的葱。 我顾不上什么淑女体统,坐在长条凳上吃了一碗。热汤下肚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个小贩看著我这个洋婆子熟练地用筷子,竟然咧嘴笑了,那是没有敌意的、纯粹的笑。 所以,我后来试著做餛飩,就是想亲手做给你吃。 因为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们之间,並没有那么不同。我们都只是在艰难的世道里,试图填饱肚子、寻找温暖的人。那一刻,我无比后悔我的懦弱。 我不確定我能改变这片古老土地多少,也许只是徒劳,也许只是改变了片刻。但我学会了不再用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去审视他们。我开始尊重他们在这片泥泞中挣扎求生的韧性。 我很想念加州的风,想念你带给我的食物,更想念你写在本子上的话,想念你。 请不要为我担心,我没有瘦,大概是因为那些餛飩,也没有哭。 我会像一颗顽固的钉子一样钉在这里,替那些女孩撑开哪怕一寸的自由天空。” 艾琳不自觉地说了好多话,慢慢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你在旧金山跟我说的那些话。” “你说的尊严,不是书本上的单词,是血淋淋的现实。” “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兰芳,看到了苏门答腊的抵抗。我看到了有人在反抗,有人在流血。” “我还知道香港华人总会,知道你在香港做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陈九的手背上,“陈,那一刻我为你骄傲。哪怕全世界都说你是暴徒,是军阀。但我信重你,绝不只是因为我的爱。” “我以前只爱你的勇敢和神秘。但现在……” “我敬重你。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领袖。” 陈九反手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掌心的温度。 “这条路很难,艾琳。手上全是血。” “我知道。”艾琳温柔地说,“上帝会审判罪恶,但也会怜悯那些为了生存而拔刀的人。如果下地狱,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 下午,她又匆匆地出去,不知道做什么,也固执地不告诉他。 到了晚上,湿气重了起来。 陈九因为旧伤,肋骨处隱隱作痛,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艾琳立刻放下手里的书,扶著他回房。 她毫不犹豫地帮他解开衣扣,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疤——那是那颗铜壳子弹留下的印记。 看到那道伤疤时,艾琳的手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咬了咬嘴唇,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去打了一盆热水,拧乾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帮他热敷。 “疼吗?”她轻声问。 “早不疼了。” “骗人。”艾琳红著眼眶,“你的肌肉都在抖。” 她轻轻地按摩著伤口周围的肌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煤气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这种沉默中流淌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不是激情,不是欲望,而是一种相濡以沫的温情。 陈九看著她低垂的侧脸,看著她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 有一瞬间,他產生了一种错觉。 “艾琳。” 陈九忍不住唤了她一声。 艾琳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种几乎要衝破理智的引力。陈九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能看到艾琳眼底那压抑不住的渴望。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稍微用一点力,就能把她拉进怀里。他知道她不会拒绝,甚至在期待。 但是,林怀舟的脸,还有艾琳那句“我不能做一个让你为难的人”,像两道墙,横亘在中间。 艾琳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 她缓缓地低下头,没有吻他的嘴唇,而是虔诚地、轻柔地,吻在了他那道狰狞的伤疤上。 温热的触感,伴隨著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了陈九的胸口。 那是一个吻,也是一个祭奠。 祭奠他们死去的爱情,祭奠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旧金山。 “好好活著,陈。” 她直起身,帮他拉好衣服,系好扣子,动作恢復了克制,“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我那时候选择了逃避,那个林小姐……她比我更有资格照顾你。” …… 第五天清晨,雨停了。 陈九醒来的时候,小院里异常安静。 没有厨房里的切菜声,没有脚步声。 他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出房间。 客房的门开著,里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放著那件她来时穿的黑色斗篷,已经洗乾净了,叠在一旁。斗篷上面,放著一张信纸,和一个磨损的有些旧的十字架。 陈九拿起信纸。 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跡娟秀,还带著泪痕晕开的墨跡。 “my dearest chen, 这几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把它偷来了,现在该还给上帝了。 我走了。回去的船一早就要开。不要来送我。 你说得对,时间好无情,我们都变了。命运指引我们去了该去的地方。 別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那些孩子。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或者路过上海。记得在教堂的门口停一下。我会为你留一盏灯。 爱你的, eileen” 陈九紧紧攥著那张信纸,衝出了小院。 他跑得很快,甚至忘记了拿他的拐杖。他衝到山顶的瞭望台,眺望著远处的港口。 清晨的海面上,一艘掛著英国旗帜的客轮正拉响汽笛,缓缓驶离港口。 陈九站在风中,看著那艘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天一线。 他没有喊,也没有追。 风从海面上吹来,吹动了陈九的长衫。 风中,自有未尽之语。 第22章 工业之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2章 工业之血 香港,维多利亚城。 沈葆义微微拉开办公室的门,透过那道缝隙,冷冷地注视著走廊末尾。 在走廊尽头,靠窗户的位置,两个身穿便服、但坐姿笔挺的英国人已经喝了整整一下午的红茶。他们的目光虽然看似在报纸上,但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意无意地扫过自己办公室的门。 那是香港警察司的探员,或者是更高级別的、来自总督府特別科的眼线。 自从新加坡传来陈九被韦尔德总督“请”进福康寧山的消息后,香港华人总会的日子就变得如履薄冰。 虽然轩尼诗总督顶住了来自新加坡和伦敦的压力,没有直接查封总会,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施压,就像是一张渐渐收紧的网,让每一个进出这里的人都感到窒息。 “沈先生,他们还在那里。”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德克萨斯口音。 沈葆义转过身。 房间里烟雾繚绕,二十几个面容憔悴的西方人正瘫坐在皮沙发和木椅子上。 他们的皮肤被南洋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甚至有些发黑,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昆虫叮咬的疤痕和荆棘划过的伤口。是热带雨林留下的印记。 这支队伍看起来像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兵,但沈葆义心里很清楚,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资源猎手。 这也是陈九在一年多前,费重金,託了不少关係组建的“南洋矿业勘测队”。 其中不少人,如果不是因为经济危机,根本不会远渡重洋接下这种又辛苦又容易丧命的委託,僱主还是饱受主流社会歧视的华人。 领头说话的,是队长杰克·霍夫曼。一个参加过美国內战的工兵上尉,后来在內华达和加利福尼亚寻找过金矿和银矿,是一个对地质结构有著天生嗅觉的专家。 “让他们看吧,霍夫曼上尉。” 沈葆义走回办公桌前,同样憔悴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里是香港,我们是合法的商业机构。只要我们不给他们藉口,他们就只能在外面喝风。”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银票,而是整整齐齐的、金灿灿的金幣,散发著迷人的光泽。 房间里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 那些勘测队员们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他们在丛林里与疟疾、蚂蟥、猎头族搏斗了一年多,为的就是这一刻。 “这是尾款。” 沈葆义將木盒推到霍夫曼面前,“比合同上约定的,多了三成。” 霍夫曼挑了挑眉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沈葆义:“三成?沈先生,虽然我很喜欢钱,但我得问清楚,这多出来的钱是买什么的?封口费?” “不,是奖金。” 沈葆义正色道,“为了你们带回来的那些地图,为了你们在安南和暹罗边境冒的险,也为了……你们这一年多的忠诚。” “另外,”沈葆义又拿出一叠信封,“这是回家的船票。旧金山、汉堡、伦敦……头等舱。邮轮都已经订好了。我知道你们有些人不想在英国人的长期监视下久留,这是最好的安排,他们不会阻拦你们。” 霍夫曼拿起一枚金幣,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虽然这一年多实在要命,还几次差点丧命,但回报同样丰厚。 “慷慨的僱主。”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比我在加利福尼亚遇到的那些铁路大亨大方多了。”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队员们开始上前领取属於自己的那份报酬。 气氛变得轻鬆起来。这些男人抽起雪茄,们开始低声谈论回家后的打算,是买个农场,还是去酒馆里醉生梦死一个月。 等到所有人都领完钱,霍夫曼让队员们先去隔壁的休息室等待。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沈葆义两个人。 霍夫曼犹豫了一会,吐出一长串烟圈。 “沈先生,”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的任务结束了。安南的铜矿、暹罗北部的铁矿,还有婆罗洲那个该死的煤矿和铁矿点,详细的地理位置、储量估算、开採难度……所有的报告都在那个保险箱里了。” “这就足够了。”沈葆义点头,“你们做得很好。” “我知道你利用队伍里几个退伍兵做了些私事,甚至参与南洋的战事,这些跟我也没关係,我不在乎。” 霍夫曼话锋一转,“鑑於你们给钱给得这么痛快……而且,那个叫斯图德的美国领事,他签发的那些执照確实帮了我们大忙,一路上都没受到什么刁难,总体上咱们合作的还是很愉快。” 霍夫曼从他那件皱巴巴的外套內袋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厚实信封。 “这是额外的商品。” 他把信封拍在手边的桌子上,但是用手掌紧紧按住,“这是我们在这一年多的勘测过程中,在』任务之外』发现的一些东西。还有一些我们在当地酒馆、总督府的走廊、以及种植园主的聚会上听到的……消息。” 沈葆义看著那个信封,眼神微微一凝:“关於什么的?” “或许重要,或许不重要。” 霍夫曼吐出一口烟雾,“本来我打算回国找机会把它卖掉,就当是此行的外快,但现在,我可以考虑卖给你。”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信封。 “这里面有四个我筛选出来的情报。沈先生,我对商业並不精通,但我有感觉这些东西很值钱,看在钱的份上,我会告诉跟我关係不错的队员让他们也不要私下交易,希望这个商品的分量能对得起你多掏的金幣。” “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份手绘的地图和情报仅此一份,请你谨慎出价。” “第一个,”霍夫曼没有多卖关子,“是一种黑色的油。” …… “那是在苏门答腊岛,东海岸,兰卡特地区。” 霍夫曼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回忆的口吻,“我们本来是在那里寻找露天煤矿的。但是,我们在丛林里迷路了。当地的嚮导带我们去了一个土著村落躲雨。”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我看到那些土著人,用竹筒从沼泽地里舀起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他们把它涂在火把上,那东西燃烧起来,火焰明亮得惊人,而且非常持久。” “rock oil?”沈葆义低声说出了这个词。 “或许吧,我不是很懂这个。”霍夫曼有些迟疑,“我只是知道,这种石头里开採出来的黑油虽然现在能用来提炼煤油点灯,我见过宾夕法尼亚的油田。那个味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重点是这个,”霍夫曼翻开信封,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那里有一个叫艾尔科·简斯·齐尔克的荷兰人。他是那里一个快要破產的菸草种植园管理者。” “拜德利地区的战事所赐,他现在疯狂寻找新的发財契机。” “他也发现了这个。这个疯子,他现在已经不种菸草了。他像著了魔一样,整天在兰卡特的丛林里钻来钻去,收集那种黑油。” “他正在到处游说,试图筹集资金。他想向兰卡特的苏丹申请那个地区的开採特许权。但是巴达维亚的银行家们都嘲笑他,说他在沼泽地里找死,说那些油只能用来给土著人治皮肤病。” 霍夫曼冷笑一声,“我给我在美国的朋友寄了信询问,他说商业贸易和地质勘探上给这种黑油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叫petroleum(石油),如果品质好,只要稍微提炼一下,就是上等的煤油。但是他也不確定兰卡特的黑油品质如何,这个得靠你们自己找专家了……” “当然,我觉得希望不大。” 沈葆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心中掀起巨浪。 “那个齐尔克,现在缺钱?” “缺得要命,他还背著一屁股债。”霍夫曼耸耸肩,“几千荷兰盾就能买下他的一半灵魂。或者,你可以直接去找兰卡特苏丹,截胡他的特许权。那个苏丹是个贪財的胖子。” “当然了,这是赌博,隨你们。更何况,苏门答腊东海岸是荷兰人的地盘,这很危险,不是吗?” …… “第二个情报,关於婆罗洲东部,东加里曼丹,库泰苏丹国。” 霍夫曼边抽雪茄边说,“我们在那里遇到了另一个荷兰人,也是一个地质学家,雅各布斯·休伯特斯·门腾。” “这傢伙比齐尔克专业多了。他在库泰地区的穆阿拉发现了巨大的煤层,而且,同样有石油渗出的跡象。” “门腾比齐尔克走得更远。他利用他和库泰苏丹的私人关係——听说他送了苏丹不少西洋玩意儿,已经拿到了那一带的採矿特许权。” “但是?”沈葆义敏锐地捕捉到了转折。 “但是他没钱开发。”霍夫曼摊开手,“那是原始丛林,没有路,没有港口。开採煤矿和石油需要巨额的前期投入。门腾现在正拿著特许权文件,像个乞丐一样在新加坡和巴达维亚到处找投资人。” “英国人对他的煤矿感兴趣,但想把价格压到底。荷兰政府现在因为战爭財政破產,根本没钱投给他。” 沈葆义眯起了眼睛。 “你们可以入股,甚至可以买断。”霍夫曼建议道,“门腾现在走投无路。只要给他足够的资金让他启动。我还是那句话,这也是一场赌博。” …… “第三个,”霍夫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仿佛在说一个荒诞的笑话。 “这和矿產无关,是关於树。” “我们在新加坡的时候,听说了一个叫亨利·里德利的英国人。他在植物园工作,是个彻头彻尾的怪胎。” “你知道橡胶吗?那种產自巴西的、用来做雨衣和鞋底的昂贵东西。” “几年前,一个叫亨利·威克汉姆的英国冒险家,像做贼一样从巴西偷了几千颗橡胶树种子运回了英国皇家邱园。然后,英国人把二十二株幼苗送到了新加坡植物园。” “现在,那个里德利……他在疯狂地推广这种树。” 霍夫曼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在每一个他能见到的场合——总督的舞会、商人的晚宴、甚至是教堂里,向人们推销,说这种『巴西橡胶树』是未来的黄金。” “他甚至把橡胶树的种子塞进別人的口袋里,求著那些种植园主去种。” “结果呢?”沈葆义问。 “结果大家都叫他疯子,橡胶狂人。”霍夫曼摇摇头,“现在的南洋,所有人都忙著种咖啡和菸草。那一亩地的利润是看得见的。谁愿意去种一种要等七八年才能割胶,而且目前除了做雨衣没多大用处的树?” “最后一个。” 霍夫曼从信封最底层,倒出了一块灰黑色、像是乾枯树胶一样的东西。 “这是我们在婆罗洲深山,靠近兰芳控制区的雨林里找到的。” “古塔胶。” 沈葆义拿起那块不起眼的胶块,没看明白这是什么东西。 他是专供军事情报和参谋的,对这个陌生植物一窍不通。 “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一片野生的古塔胶树林。”霍夫曼说,“位置非常隱蔽,达雅人把它当神树。目前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地图上都没有標註。” “现在的古塔胶价格已经被炒到了天上。如果你们能控制这片林子,或者组织人手去採集……你们就掌握了电报公司的喉咙。” “哦?看你的表情,你不知道古塔胶?” “算了,我简单给你解释一下吧。在深海的低温和高压下,普通的橡胶会碎裂、失效。目前世界上唯一能用於海底电缆绝缘层的材料,就是这种古塔胶。” “这是三条情报中最有价值的,它很贵很贵,某种意义上,它也是黄金,你能明白吗?” 沈葆义终於忍不住变了脸色,李鸿章李中堂正在国內疯狂地架设电报线。而连接大清与世界的,是海底电缆。 这不只是商品,这是战略物资。是控制信息命脉的关键。 霍夫曼讲完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看著沈葆义。 “这就是我们的赠品,沈先生。石油、橡胶、古塔胶。每一个都是赌博,每一个都可能让你们倾家荡產,也可能让你们富可敌国。” 沈葆义看著桌上的四样东西:两张草图,一个关於疯子的故事,一块黑色的树胶。 他感到了沉重。 这不仅仅是財富。这是那个被囚禁在新加坡的男人——陈九,一直念叨的“工业的血液和神经”。 煤炭驱动舰队,煤油点亮黑夜,古塔胶连接声音。 掌握了这些,就掌握了商业和工业自足的入场券。 “霍夫曼上尉,”沈葆义站起身,向这个粗鲁的德国人伸出了手,神色郑重,“我代表华人总会,代表陈先生,感谢你们。” “你能告诉我这份情报,意义远超那三成奖金。” 霍夫曼握住了他的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强有力的大手。 “你能明白就好,那你的价钱呢?” 沈葆义毫不犹豫,“你我都明白这是赌博,但我说这句话不是用来压价。我会给你一整块金砖,这是我权限內最大的诚意。” “如果你不满意,那就等陈先生的消息吧,你也知道,他现在身陷囹圄。” 霍夫曼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一块標准金砖至少价值一万美元,是普通工人至少二十多年的收入,在西部,这笔钱足以买下一座规模巨大的牧场和成群的牛羊。 “可以,这个价钱我能接受。” “事实上,你比我想像的要有魄力,且慷慨。” “祝你们好运,沈先生。”霍夫曼戴上自己的宽边帽,“外面的英国警察还在盯著。我很快就走。希望……当我们下次再听到南洋的消息时,不仅仅是战爭和屠杀,还有这些种子的发芽。” ———————————————————————————— 沈葆义在送走勘测队后,並没有休息。他连夜召集了几个心腹,开始对霍夫曼留下的情报进行紧急的梳理和验证。 如果霍夫曼说的是真的,那么在南洋的这盘棋,就不再仅仅是“为了华工找活路”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场豪赌,也是一场规模宏大的圈地运动。 如果决意做这件事,甚至整个掏干旧金山和檀香山的储备都尚且不够,相比陈九之前选择的业和远洋贸易,这份情报背后,是战爭支持,是买地守备,是与各大商业集团廝杀,是数十年的重金投入。 实实在在的勘测报告摆在眼前,这是一份甜蜜诱人且吃人不眨眼的黑洞。 是陷阱,是骗局?还是机会,是未来支柱? 关於艾尔科·简斯·齐尔克与苏门答腊石油: 沈葆义在报告的边缘批註道: “此人目前极度穷困,且被荷兰主流商界排斥。这是我们介入的最佳时机。不必直接出面,可利用我们在檳城的代理人,如张振勛的张弼士商行,以农业投资的名义,资助他去向兰卡特苏丹申请特许权。条件是:未来的公司股份,我们要占大头,或者拥有独家销售代理权。此举可避开荷兰政府对华人的直接警惕,借壳生蛋。” 关於门腾与库泰煤矿: 沈葆义看著地图上婆罗洲东部的那个点。那里远离兰芳的战火,属於相对平静的区域。 “门腾手握特许权却无钱开发,正如抱金砖於闹市。英国人想压价,荷兰人没钱。我们可以通过新加坡的四海通商行,为他提供一笔过桥贷款,抵押物就是特许权的一部分。或者,利用我们在达雅人中的关係,为他的勘探队提供保护和劳工,以劳务入股。库泰苏丹贪图洋货,我们可以投其所好,稳固关係。” 关於亨利·里德利与橡胶: 对於这个“疯子”,沈葆义的態度最为谨慎。毕竟,种树等十年,对於习惯了赚快钱,赚贸易差价的华商来说,太慢了。 沈葆义在纸上写下: “或可派人去接触里德利。以试验性种植的名义,在柔佛我们控制的『港脚』(种植园)里,划出几百亩荒地,从植物园引进那种巴西橡胶树苗。告诉那些华北移民,这是总会的新任务,种死了也不怪他们,照发工钱。我们要把种子先留住。” 关於古塔胶: 这是最紧迫的。 “立即找机会通知兰芳的阿昌叔。既然是在兰芳控制区附近的深山,那就立刻组织达雅人和客家矿工进行採集。这东西不需要加工,採下来就能卖。通过走私船运到上海,直接联繫盛宣怀或李中堂的电报局。这是一份极好的政治献金,能换来北洋对阿福少爷的暗中支持,甚至能让李中堂在外交照会上对我们更客气一些。” ———————————————————————— 天津,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行辕。 天津卫的天气十分炎热,中午的日头毒辣异常。 直隶总督府的后园里,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李鸿章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籤押房办公,而是躲在水榭里,躺在一张藤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前的石桌上,放著一碗已经凉透的冰燕窝,还有数份四国公使的联合照会抄本。 “中堂,该喝药了。” 一个轻手轻脚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周馥(字玉山),总督府里的大管家。 李鸿章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喝什么药?这心里的火,是药能压得下去的?”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时半眯著的丹眼此刻精光四射,透著一股子狠厉。他指著桌上那份文书,手指微微颤抖: “玉山,你看看,你看看!这哪里是照会?这是催命符!” “南洋那个陈兆荣,真是个丧门星!老夫当初在天津见他,看他有些胆色,想让他出点钱给朝廷办点实业。好嘛,他倒好,拿著老夫给的脸面,跑到南洋作孽了!还有这个兰芳,又是炸港口,又是抢煤矿,现在连那四个国家的公使都联合起来逼宫!” 李鸿章坐起身,接过周馥递来的热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现在京里的那些清流,那帮只会嗑瓜子骂閒街的御史,正死死盯著老夫!只要老夫在天津稍微走错一步,『私通海外乱党、擅启边衅』的帽子就能把老夫压死!” 周馥深知李鸿章的难处。自从左宗棠收復新疆之后,朝廷里塞防派气势大盛,海防派日子很不好过。这次南洋闹出这么大动静,如果处理不好,北洋的经费怕是要被朝中卡死。 “中堂息怒。”周馥低声道,“陈九那边派来的那个阿福,已经在天津待了半月了。天天在咱们辕门外递帖子,还有……那一万两银子的孝敬。” “不见!” 李鸿章想都没想,断然拒绝。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溅起一片水。 “这个时候见他?老夫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牢了吗?” 李鸿章站起身,背著手在水榭里踱步。 “那个阿福,现在住在哪里?” “回中堂,住在紫竹林租界的一家客栈里。” “糊涂!”李鸿章猛地停下脚步,瞪了周馥一眼,“让他住在租界?要是他嘴巴不严,跟洋人胡说八道,说是老夫指使的怎么办?要是他跑了怎么办?” 周馥后背一紧:“那中堂的意思是……” “抓起来。” 李鸿章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但別用总督府的名义抓,也別关进大牢。大牢里人多眼杂。” 李鸿章眯起眼睛,“去办。就说……就说朝廷要核查南洋招工的帐目,请他去轮船招商局的栈房协助查帐。把他关到那个堆煤的后院去,派几个靠得住的淮军亲兵盯著,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中堂,这……”周馥有些犹豫,“那香港华人总会,还有那个陈兆荣毕竟在外洋势力庞大,咱们还没撕破脸,要是把他的代理人关了,万一……” “万一什么?” 李鸿章转过身,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变得幽深,“玉山啊,你要看清楚现在的形势。荷兰人在婆罗洲吃了大亏,正像疯狗一样咬人。英国人为了维护他们的殖民秩序,也跟荷兰人穿了一条裤子。” “那陈九在南洋,现在是孤家寡人,是丧家之犬。他那点实力,在洋人的坚船利炮面前,能撑几天?三天?五天?” 李鸿章冷笑一声:“老夫要把这个阿福扣在手里。若是陈九败了,死了,老夫就把他绑了,送给英荷公使,算是给朝廷、给洋人一个交代,表明老夫大义灭亲,从未参与逆党的乱事。” “若是……”周馥试探著问,“若是陈九没死呢?” “没死?” 李鸿章冷笑一声,“就算没死,他在南洋也是寸步难行。被四国盯上,他的生意能做到几时?手里拿著大把银钱又有什么用?到时候,这个人就是老夫手里的人质。他陈九想活命,想保住他在大清的退路,就得乖乖把银子掏出来。” 李鸿章重新躺回藤椅上,挥了挥手,“去办吧。记住,做得乾净点。对外就说……从未见过此人。” 第23章 糖业总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3章 糖业总局 阿福已经被关在这个充满煤灰味的小院里六天了。 没有刑讯逼供,也没有大鱼大肉。每天只有几个高粱麵饼子,一壶凉水。 院门口站著四个挎著腰刀的淮军士兵,像是四尊瘦高的门神。 阿福坐在板凳上,看著窗外那灰濛濛的天,喃喃自语,“您说这李中堂是看得清形势的聪明人,可现在,这聪明人是想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他回想起两天前,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周馥带著人衝进客栈的情景。 “中堂有令,南洋局势晦暗不明,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朝廷的体面,请你换个地方住几天。” 周馥笑得很客气,但眼神里全是冷漠,“若是你敢踏出这个院子半步,或者敢乱喊乱叫,那就別怪周某人不讲情面了。到时候,你就是擅自招募华工、激起民变的罪人一党。” 这就是李鸿章的態度。 阿福默不作声,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和唐绍仪一起,读的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文科,主修国际法和政治经济学,相比被寄予厚望,大多读了理工科的留美幼童,他的目標更加明確。 安定峡谷和澳门学营,都有军事教官和工科专家,再不济,也有菲德尔的铁路公司,积累了大量的工业基础,他需要做的,是真正能帮到陈九,辅助大局。 因此,那些难啃的国际法,经济,政治类的书他一个不落。 甚至托人整理了陈九这些年所有看过的书目,一个接一个地啃。 现如今,他是李鸿章放在案板上的一块肉,什么时候切,怎么切,全看南洋那边的风往哪边吹。 “九爷,您在新加坡,可一定要顶住啊……” 阿福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 只要九爷那里还没传出死讯,李鸿章就不会真的对他下杀手。这只老狐狸,还在观望。 他苦笑一声,努力抑制著心里的烦躁和不安,把视线重新投向自己手里的书本和正在撰写的报告。 这是陈九留给他的专属的“毕业礼物”,业的调查报告。 【论泰西业运作兼议设津沪局与融资匯兑】 我在美国哥伦比亚书院修习西学数载,专攻万国公法与生计理財之学。 尝观泰西诸强之所以富强,非独坚船利炮之功,实乃商战之效也。 而在商战之中,除了铁煤炭之外,有一物看似微末,实则关乎国计民生至巨,西洋人呼之为“白金”,即——食。 泰西各国製业,早成规模。 古巴、爪哇、夏威夷等地,遍植甘蔗,其法度森严,正如行军。 然而,真正攫取暴利者,非种植之农夫,乃在於精製与流通两端。 美利坚之富商,在纽约、旧金山设巨型炼厂,购入原,辅以机器蒸汽,化黄为白,晶莹剔透。此种白,价廉而质优,行销四海。 其运作之妙,在於资本集聚,在於掌握先进炼法。彼等组建联合大行,垄断上下游,从种子到餐桌,无一不在算计之中。 闽粤等地虽產蔗,然多为土法熬製,色黄味杂,且运销无力。 宜在天津设立官督商办天津业总局。 天津乃北洋之锁钥,辐射京畿及北方数省。目前北地所食之,多经香港、上海转运之洋,利权尽操於太古、怡和洋行之手。 设立总局,重点在於统筹原料和生產机器。 其一,制定標准,引进西法炼机器,在津门设厂,改土为精製白,以敌洋货。 其二,由总会出面,统购原,统一纳税,统一分销,或可在金山,港澳,南洋之外开闢一条生財之路。 西人言:“谁控制了,谁就控制了能量。” 不仅是调味品,更是工业社会维持劳力之必需,亦是战时储备之要物,实乃渔业之外的现金之王。 目下寰球產之地,略分有三,皆为泰西列强虎视眈眈之地: 其一,檀香山。此地除了总会控制的蔗种植园之外有美商巨擘布雷克斯,不仅跟九爷一样是国王密友,政府顾问,更是號称“美利坚王”。役使华工数千,种蔗熬浆,倾销於旧金山,岁入不计其数。虽然其僱佣华工受制於檀香山华人总会,目前关係尚可,但不可不防。 其人利用檀香山和美国的互惠条约,主要出口於美国,短期並无竞爭关係,可以拉拢。 其二,南洋爪哇与吕宋。 此系荷、西两国囊中物,剥削土人,地气极热,產蔗极丰。 其三,古巴。虽產出浩大,但是局势危险,虽然和古巴反抗军留有旧情,但是祸患眾多,且业多被泰西商人控制,多输往西洋本埠,与我干係尚浅。 要害在於,此三地所產,皆为粗,色褐味杂,含沙带水。 而真正扼住咽喉者,乃是英美通商大邑之炼厂。 他们以贱价购粗,经机器提炼,即成雪白晶莹之精,价翻数倍。 今英商太古、怡和之辈,正欲在香港、上海大兴土木,建厂炼。 若任其独大,则四万万人之食,利权尽入洋人之手,岂不可痛? 需儘快行动。 弟窃以为,天津乃北地咽喉。宜即刻招募华商股本,购西国机器,在津设厂。 另,需夺原料於南洋,如能在南洋站稳,直下南洋爪哇、吕宋,甚至收买广东潮汕之土。 最重乃运化之术,將南洋粗运抵天津,入厂精炼。所出白,直接灌输京师、蒙古、东三省。彼时太古洋行之,自南而北,运费靡费。 我之,据天津而散北方,以上海而散南方,逸待劳,必胜无疑。 —————————————————— 另,银根之本,请设匯兑银行。 想做成此事,若无银行助阵,终是空谈。 弟在哥大闻教授言:“泰西商务,流转在票不在银。” “金融者,经济之血脉也。” 西人运作业,动輒百万金,非现银交割,全赖银行匯票流转。 今天津、上海租界,滙丰、渣打势大,握本国金融之枢纽。我华商虽有钱庄,然资本零散,息重且调动不灵,难以支持跨洋之大宗贸易。 若要业兴盛,必须在上海或天津,仿西法设立“通商银行”。 洋行运,货未到港,凭“提货单”即可在滙丰银行押借现银,资金周转如轮。清廷钱庄,墨守陈规,息重而路窄,难以为继。 专办进出口押匯。船一发,即予放款。 货一售,即行归还。 清廷治下,钱庄票號制度陈旧,必待货售银归,方可再图生计,岁仅一转,其效甚微。 反观西人银行之押匯术,舟楫方发,资財已兑,即刻可购新货,一年之间,周转可至十数次,其利百倍。 滙丰之所以能从一家地方银行变成远东金融帝王,独擅胜场,盖因其垄断清廷关税之存管,兼併通商贸易之匯兑,扼住咽喉。 如此,一块银圆可当十块之用。 办银行,难点有三,其一在信用。 西谚云:“信用即黄金”。 何以滙丰银行之一纸匯票,在伦敦、纽约、孟买皆可立兑黄金?非其纸贵,实乃其背倚大英帝国之国力,且库房中严守“储备金”之制。故商人见滙丰之票,如见英皇之面,信之不疑。 反观大清,若设银行,无论是官办银行,还是官督商办,外洋商界视之,恐皆摇头。 彼等深惧大清官场习气。 惧朝令夕改。今日准行,明日即止,政出多门,洋商无所適从。 惧官吏贪墨。 彼等视我衙门如狼虎,担忧存银入库,一旦时局有变,或被以报效之名充公,或被污吏中饱私囊。 信誉若无,则发出的匯票不过是一张废纸。届时,洋人不认,华商不敢存,空有银行之名,绝无流通之实。 其二,在于洋行的封杀,联手断我银根。 今日上海之钱庄,看似繁盛,实则仰洋人鼻息。 华商钱庄资本微薄,每遇银紧,必向滙丰、渣打拆借,此谓之“银根”。 洋行乃主,钱庄乃仆也。 今我若设通商银行,专搞贸易押匯,此乃虎口夺食。 贸易融资,本是洋行最肥之肉。一旦我行开张,滙丰、渣打诸夷必不甘心。 彼等必行封杀之策, 绝不拆借银两予我,亦绝不接受我行开出之票据。 银行之利,在於流转。若我行票据在租界无法贴现,何以取信? 我行孤立无援,难以流传维繫。 其三,在於买办势力的阻挠,人心作祟,內鬼难防 当今贸易之局,层级森严:外资银行——买办——本国钱庄——华商。 买办者,洋行之爪牙,华商之中介也。 彼等盘踞中间,上承洋人旨意,下压华商利息,从中赚取巨额差价与手续费。此辈在上海滩,长袖善舞,势力通天。 总会欲设银行,直通欧美,去买办而直连华商销售,是断了这群最有权势之人的財路。 彼等必会勾结洋行,散布谣言,甚至联手钱庄抵制我行。此辈既熟諳西法,又深通华情,若要在上海立足,这群地头蛇之阻挠,甚于洋人抵制。 这动了全上海最有权势的一群中国人的奶酪。 若是决心开设银行,势行铁腕手段。 ———————————— 天津,电报局专线房 夜已经深了。 李鸿章却毫无睡意。他披著外衣,站在电报机旁,听著那单调而急促的“滴滴答答”声。 这是清廷第一条自行架设的电报线——津沪电报线,去年才刚刚开通。这是李鸿章洋务运动最得意的成果之一,也是他的耳朵和眼睛。 周馥满头大汗地拿著译好的电文,手都在抖。 “慌什么!”李鸿章瞪了他一眼,“念!” “是……是新加坡传来的情报。盛宣怀大人在上海亲自安排加急,还有……《申报》刚刚接到的路透社通稿。” 周馥咽了一口唾沫,借著煤油灯的光,念道: “五日前清晨,爪哇海公海海域。荷兰皇家海军旗舰威廉一世號,在未进行警告射击的情况下,炮击並强行登临悬掛美国国旗的商船自由號……” 李鸿章的眉头皱了起来:“荷兰人疯了?打中立商船?” “大人,不仅如此!” “隨后的登船检查中,发生激烈交火。据目击的德国商船汉堡號船长证词,那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在隨后的荷兰官方通报中,他们声称剿灭了一伙华人海盗,並遗憾地发现了……” 周馥深吸一口气,似乎那个名字烫嘴: “发现了美国驻新加坡领事,阿道夫·斯图德的尸体。身中三枪,当场毙命。” “什么?!” 李鸿章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桌上的茶杯。他一把夺过电报纸,凑到灯下,一字一句地看,生怕漏掉一个標点符號。 “美国领事……死了?” 电报下面,附了盛宣怀的意见,此局诡譎,疑有嫁祸,然事实已成,美国必怒,英荷联盟恐破。 隨后他写道,他倾向於这是一场南洋殖民地內部的权力斗爭,有人安排安排刺杀了美国领事嫁祸,不是英国人就是美国人自己。 李鸿章的手指在颤抖。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原本那种老迈、疲惫的神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 李鸿章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把电报纸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海盗?有哪个海盗会顶著海军旗舰杀人?公海上杀了美国领事,这是向美利坚宣战!这是打了整个西方文明世界的脸!” 李鸿章在大厅里飞快地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前些日子,英、荷、法等四家公使轮番去总理衙门咆哮,逼著朝廷交出首恶,逼著咱们承认南洋那是华匪作乱,大举动兵。老夫这直隶总督府的门槛都快被他们踏破了!朝中那些清流,更是弹劾老夫养寇自重,勾结外藩。” “老夫正愁这盘棋是个死局,无论怎么走,都要得罪洋人,都要给朝廷惹祸。” 他指著那张电报纸,手指用力地点了点: “可现在,局活了!” “什么华匪叛乱?什么走私?在死了一个美国领事面前,全都不重要了!荷兰人现在是谋杀大国使节的罪人!美国那个新总统正愁国內乱子多,这一枪,正好给了他们向外撒气的藉口。” “英国人最是势利,讲体面。你看吧,从明天起,英国人绝不会再帮荷兰人说半个字。他们若是再敢封锁海面,那就是跟美国人过不去,跟万国公法过不去!” 李鸿章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內踱步,步伐沉稳有力。 “这南洋的浑水,终於被搅得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了。” “此事看似美国折了面子,內里却是他们获利最重,更可藉机插手南洋……能在英、荷两国的眼皮子底下把领事送上死路,还能让美国人不得不咽下这个苦果去咬荷兰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美国有人,有根基,甚至……他是美国某些势力在南洋的代理人。” 周馥在一旁也听得心惊肉跳:“中堂,您的意思是……这件事那个陈兆荣也有参与?” “他是不是替美国人卖命並不重要。” 李鸿章摆了摆手,“重要的是,结果对咱们有利。现在,老夫不用再担心朝中压力,洋人逼宫。反倒是英国人和荷兰人,现在自顾不暇。” “又给老夫爭取了不少喘息的空间。” “一个能让洋人互相撕咬的华人,哪怕是个乱党头子,对大清也是有用的。” “以夷制夷……” 李鸿章咀嚼著这四个字,“好手段啊….好手段啊…” 他沉默了片刻, “那个阿福,还关著吗?” “回中堂,还在招商局后院,这几天倒是老实,没吵没闹。”周馥回答。 “嗯。” 李鸿章点了点头,“关了几天了?也该让他受点教训,免得一介商人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地说道:“去,把他带过来。別走后门了,走正门。给他换身乾净衣裳,准备点热茶点心。” “中堂,您要见他?” “见。” “不仅要见,还要好好谈谈生意。” 李鸿章坐回太师椅上,拿起那份电报, “现在的陈九,已经不是那个惹祸的反贼了。他现在是一把插在荷兰人肋骨上的尖刀,也是咱们北洋手里的一张好牌。这张牌,老夫得把它抓在手里。” “现在的陈九,朝廷不能认他,但老夫……得用他。” “既然他想搞官督商办,想披这一层皮,老夫就给他这一层皮。但他得明白,这皮披上了,就得给老夫吐出肉来。” “北洋的船,正缺银子买煤。” “告诉这个阿福,老夫这几天公务繁忙,让他久等了。既然他是来谈生意的,那就按生意的规矩来谈。” “还有,”李鸿章突然想起了什么, “把之前那个吴子登送回来的留美幼童名单拿来。陈九既然这么喜欢跟美国人打交道,那老夫就送他一份礼。” —————————————— 天津,直隶总督府,二堂籤押房。 阿福被带进来的时候,神情虽然有些憔悴,但眼神依然透著股精明。 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待遇的变化——从阶下囚到座上宾,这中间的跨度,往往意味著局势的巨变。、 走进籤押房,他看到李鸿章端坐在大案后,手里拿著一本书,似乎正在研读。 他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大礼参拜:“草民阿福,叩见中堂大人。” “起来吧。” 李鸿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比几天前周馥抓他时那种肃杀之气,少了几分。 “这几天,在招商局住得可还习惯?”李鸿章放下书,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阿福心里咯噔一下。住得习惯?那是人住的地方吗?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李中堂在给他台阶下。 “回中堂,草民……住得甚好。感谢中堂大人的保护。” “几日前,英荷两国公使逼宫,要朝廷严惩南洋乱党。中堂若那时见草民,便是坐实了勾结之罪,草民必死无疑。中堂將草民严加看守,实则是对外表明態度,將草民与南洋局势切割,留待后手。” “是个明白人。陈九会用人。” 李鸿章满意地点了点头,“坐吧。” 阿福告罪,斜签著身子坐半个屁股,以示尊重。 待阿福坐下,李鸿章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你这次呈上状子,是想跟本堂谈谈业总局的事儿?还有远洋贸易?” 阿福立刻起身, “是!九爷说了,南洋虽远,心在中华。我们在海外虽有些许基业,但终究是无根之萍。九爷愿以官督商办之法,在天津设立局,並在招商局旗下设立南洋运务。愿为北洋,每年纳报效……三十万两。” 说到这个数字,阿福特意加重了语气。 李鸿章展开之前阿福递进来的文件,目光扫过那些字句。字写得一般,但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利益,却是实实在在的。 “三十万两……” 李鸿章轻哼一声,把信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大清全年收入约8000万两白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厘金(商业税)和海关收入(洋关税),仍在快速增长。 而官督商办的企业,成规模的,仅有三家,轮船招商局(1872年创办),开平矿务局(1878年创办),天津电报局(1880年创办)。 其中仅有轮船招商局正在盈利,一旦这个天津业总局真的能儘快成立,一年缴税30万两白银,这是莫大的成功。 这也是他此时一见时机好转就迫不及待面见阿福,甚至为此不惜得罪清流派官员的原因。 自从面见完夏威夷国王之后,他就更加清楚陈九此人的商业能量。 他在檀香山的华人总会,名下是真的有大批甘蔗种植园的,这不是一个需要批款筹建的企业,而是一个有能力快速盈利的钱袋子,只要他肯开这个口。 他名下的淮军,一个普通正勇(正规战斗兵)一年不过50两餉银,30万两白银,能养6000个正规军。 “陈九的口气不小。他以为这大清的官帽子,这北洋的招牌,是用银子就能买来的吗?” 阿福心头一跳,正要解释,却见李鸿章摆了摆手。 “不过,本堂也知道,你们在外洋不容易。英荷夷人性情贪狡,绝非易与之辈。” “你们想借官督商办的名头,无非是想在海外行事方便,想让朝廷给你们做个靠山,让洋人投鼠忌器。这心思,本堂清楚。” 他目光死死盯著阿福: “但这天下没有白吃的饭。你想借大清的势,就得给大清解难。” “中堂请示下,九爷说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哼,赴汤蹈火倒不必。” “本堂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天津业总局,本堂准了。本堂会派个候补道员去掛个督办的虚衔,具体的生意、人事,你们自己做,本堂不插手。但税银,一分不能少,且要直接入北洋海防捐的帐目。” “第二,那个远洋贸易公司……名字太招摇,掛在轮船招商局名下。船还是你们的船,人还是你们的人,但旗號,得掛我北洋的龙旗。” 说到这里,李鸿章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从案头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名单。那纸张已经有些发皱,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这是前些日子,被吴子登那个蠢货遣送回来的……第一批留美幼童名单。” 提到这件事,李鸿章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惜与愤懣。 “陈九不是在外洋事务繁重吗?他不是需要人手吗?” “本堂可以做主,从这些还没来得及安置的学生里,拨出来一批,以观后效。名义上,是派往招商局分局和局充任隨员、工师(技术员)。” “你告诉陈九,这些人,我交给他了。” 李鸿章盯著阿福,“让他给老夫好好用!別让他们的一身所学荒废了!” “你们在美国就妄图对这些幼童施加影响力,別以为老夫不知道!” “人可以给,但是每多挑一个人,这税银就得跟著涨,用多用少,你们自己酌办!” 第24章 困兽的赌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4章 困兽的赌局 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总督府沉重的大门紧闭著,將外面湿热的空气隔绝在外。 但即便如此,弗雷德里克·斯雅各布总督依然能感觉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不来自气候,而来自桌案上那些措辞严厉冰冷的电报,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来自海牙和世界各地的谴责文书。 总督瘫坐在他那张象徵权力的高背椅上,几天未刮的胡茬让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阁下,海牙的急电,第三封。” 秘书静悄悄地滑进办公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斯雅各布没有接,只是用充血的眼睛盯著天板上的吊扇,“念。” 秘书吞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总督的脸色,展开电文纸: 致:巴达维亚总督府 自:尼德兰王国殖民地部大臣 威廉·范·戈尔克姆 鑑於『自由號』事件所引发的灾难性外交后果,以及隨后发生的美国领事斯图德身亡一事,內阁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美国国务院已向我驻华盛顿公使递交最严厉之最后通牒,要求以血还血。 议会內部,关於东印度管理无能与军事冒险主义的弹劾案已进入二读程序。自由党议员公开指责您为爪哇海的屠夫。 吾王对此深感震怒。特此通知,皇家调查委员会將於下月启程前往巴达维亚。在委员会抵达之前,禁止任何可能激化局势的军事行动。若局势进一步恶化,您將不仅面临免职,更將被送上阿姆斯特丹的特別军事法庭。 另外,关於奥兰治-拿骚煤矿失守导致舰队瘫痪一事,若无合理解释与补救,海军部亦將提起瀆职诉讼。 以上。 “呵呵……瀆职。爪哇海的屠夫.....” 斯雅各布发出几声乾涩的笑声,他猛地將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飞溅。 “他们懂什么?!那群坐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喝咖啡的蠢猪!” “让他们来这里试试看!” 总督咆哮著站起来,“我是在维护王国的尊严!如果我不拦截那艘船,军火依然会源源不断送到亚齐人和那些华人手里,把我们的士兵杀光!是那个该死的美国人自己找死!他为什么要在船上?!” 他喘著粗气,走到窗前。窗外,巴达维亚的港口一片死寂。曾经繁忙的码头现在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几艘悬掛著英国和德国旗帜的商船在远处拋锚,仿佛在嘲笑荷兰人的封锁令已经成了一纸空文。 桌子上摊开著一份昨天的《爪哇博德报》,头版那触目惊心的標题像一把刀插在他的心口: 【號外:国耻!海军在公海谋杀外交官?】 美国调查团的军舰已经出发,东印度面临战爭威胁。我们的总督是否已经失去了理智?股市暴跌,种植园主协会联名要求总督下台! “我完了。”斯雅各布喃喃自语,“调查团一来,我就是替罪羊。他们会把我送上绞刑架,以此来平息美国人的怒火。” “除非……”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总督猛地回头。站在那里的,是刚刚从亚齐前线折返的范德海金將军。 这位在东印度群岛声望卓著、同时也臭名昭著的铁血军人,此刻看起来比总督还要狼狈。他那身深蓝色的皇家陆军制服上沾满了丛林的红泥和乾涸的血跡, 最近亚齐人像是收到了风声,频频发动反扑,前线战况非常激烈,他不得已前往稳定军心,刚刚折返。 “除非我们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胜利。”范德海金关上门,大步走到地图前,“一个巨大的、辉煌的、能掩盖所有罪行的胜利。” “胜利?”斯雅各布惨笑著摇摇头,“卡尔,你疯了吗?哪里还能有胜利? 看看我们手里还有什么?舰队一部分因为没有煤,已经趴在泗水和巴达维亚动弹不得。陆军主力陷在亚齐的烂泥潭里,现在亚齐人也找准机会反扑,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小伙子死於冷枪和霍乱。 美国人要杀我们,海牙要审判我们。我们如何谈论胜利?”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赌一把。” 范德海金一把扯下墙上的遮布,露出了那张巨大的婆罗洲军事地图。他的伸长手臂指著西婆罗洲那个红色的区域——兰芳公司。 “兰芳。”將军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那个该死的华人共和国。就是他们,切断了我们的煤矿,炸了我们的港口,让我们在全世界面前丟尽了脸。” “但是,总督阁下,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海牙这么愤怒?因为我们输了。因为我们让美国领事死了,却没抓到军火。因为我们丟了煤矿,让舰队瘫痪。” “如果我们能贏呢?” 范德海金的声音熊熊燃烧,“如果我们在调查团抵达之前,彻底攻占东万律,灭亡兰芳,收復煤矿,甚至把那些华人叛逆的头颅献给女王呢?” “一个辉煌的胜利,一片海牙垂涎已久的土壤。” “这不可能。”斯雅各布颓然坐下,“我们没有兵力。亚齐和德利地区牵制了太多我们的精锐。如果把他们调出来,苏门答腊就有彻底沦陷的风险。 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王国的罪人。” “如果……”范德海金从怀里掏出一份沾著血跡的密电,拍在桌子上,“如果亚齐人自己不打了呢?” 斯雅各布愣住了:“什么意思?” “这是我从前线带回来的胜利曙光。” 范德海金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我们在亚齐的死敌,那个让我的前任寇勒將军耻辱战死的大军阀——特库·沙里夫,死了呢?” “死了?” “被杀了。而且是被割了脑袋。”范德海金指著电报,“杀他的人,是一个叫伊斯坎达尔的新崛起军阀。他得到了很多对圣战感到厌倦的世俗头目的支持,在亚齐人里威望极高。” “他派人送来了沙里夫的人头,还有一封信。” “他要投诚。” 斯雅各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投诚?在这个时候?我们最虚弱的时候?” “是的。因为他们也撑不住了。” 范德海金分析道,“我们的焦土政策虽然残忍,但也奏效了。亚齐內部缺粮,到处都在饿死人,瘟疫横行。 这个伊斯坎达尔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野心家。 或者说,是个纯粹的机会主义者。他看穿了那些宗教领袖的虚弱和无能。他杀了沙里夫这个两面派军阀,作为给我们的投诚信物。” “他的条件是什么?” “军械,粮食,还有……他要求荷兰政府承认他是亚齐人的最高军事领袖。” 范德海金走到总督面前,双手撑著桌子,那只独眼死死盯著斯雅各布。 “阁下,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最后机会。” “只要我们接受他的投诚,给他粮食,给他枪,让他去替我们咬死那些宗教疯子。我们就能从亚齐那个绞肉机里,抽出至少两千名精锐的老兵!” “两千名久经沙场的皇家陆军,加上我们爪哇岛的卫戍部队,再补充剩下的安汶僱佣军,至少能凑出四千之眾!” 將军的手猛地挥向婆罗洲地图,“我们用这支大军,配合仅剩的燃煤储备发动运兵船,对兰芳发动突袭!” “兰芳只有一群矿工和暴徒。他们之所以能贏,是因为联合了达雅人,我们在那里只有几百个警察!一旦正规军压境,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 “只要打下兰芳,收復奥兰治-拿骚煤矿,舰队就能重新动起来。更重要的是,我们消灭了一个华人独立政权!拿下了大片的新的殖民地,这是对大英帝国、对所有殖民列强的巨大贡献! 到时候,谁还在乎一个死了的美国领事?谁还在乎那些外交抗议?” “我们將是收復失地的英雄,而不是等待审判的罪犯!” 斯雅各布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这是在悬崖边上的最后一跃。 但他看向那张报纸,那上面的“国耻”二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但是……那个伊斯坎达尔,可信吗?”总督有些犹豫地问道,“万一他是诈降……” “他送来了沙里夫的人头!那是真的!” “我们进行了初步谈判,我要求他去杀掉我指定的一个不服从的亚齐叛乱首脑,很快就会有结果!” 范德海金说道,“而且他的人现在就在班达亚齐的要塞外,等著我们的答覆。我见过他的使者,那是个贪婪的傢伙。贪婪的人,才最可信。” “见见他。”斯雅各布终於下定了决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赌徒的疯狂,“把那个伊斯坎达尔叫来。我要亲自见他。如果他能稳住亚齐,我就把整个皇室陆军都交给你。” “我们去打兰芳。”总督抓起酒瓶,对著嘴猛灌了一口, “杀光那些华人,用他们的血,来洗我们的污名!” —————————————— 苏门答腊,班达亚齐。 荷兰皇家陆军前线指挥部。 要塞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弹孔密布,每一个孔洞都在诉说著这里发生的惨烈廝杀。 要塞的门缓缓打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行人骑著马,穿过薄薄的雨幕,走进了这座象徵著荷兰统治核心的堡垒。 为首的一人,身穿黑色的亚齐传统上衣,头戴一顶圆柱形、顶部微平的高帽。帽子並非单色,而是由红、黄、绿、黑四色绒布拼接而成(红色代表英勇,黄色代表王室,绿色代表伊斯兰信仰,黑色代表坚定),腰间別著一把象牙柄的亚齐短刀。 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只有那五官的內敛之处,依稀能看出一丝华人的轮廓,被很好地掩藏在粗糙的皮肤和鬍鬚之下。 在他的马鞍旁,掛著一个正在滴水的木箱。 “下马!缴械!” 两排荷枪实弹的荷兰宪兵冲了上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廝杀了数年之久的“野蛮人”。 阿吉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几个年轻的荷兰新兵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解下腰刀,隨手扔给一名隨从,然后解下那个木箱,提在手里。 “带我去见你们的独眼將军。” “告诉他,我带来了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几分钟后,作战会议室。 范德海金將军坐在长桌的尽头,身后是巨大的苏门答腊地图。斯雅各布总督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额头的冷汗。 阿吉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桌前,將那个湿漉漉的木箱“砰”地一声放在了那张铺著精美丝绒桌布的桌子上。 “打开它。”范德海金冷冷地说,手指若无其事地搭在腰间的手枪套上。 阿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伸手解开了绳索,猛地掀开。 一股令人作呕的石灰味、腐肉味和血腥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总督捂住鼻子,强忍住想要发出一声乾呕的衝动。 箱子里,两颗狰狞的人头正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一个是特库·沙里夫,那个让荷兰人恨之入骨的双面人,另一个是邦列姆,范德海金指定的亚齐军事贵族,最近反扑得很厉害,时常骚扰前线。 “这是见面礼。”阿吉淡淡地说,隨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白餐巾擦了擦手, “也是我的诚意。这两个人挡了我的路,也挡了你们的路。” 范德海金站起身,无视恶臭,走到人头前,用指挥刀拨动了一下邦列姆的脑袋。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是他很出名。就在上个月,这傢伙伏击了一个荷兰巡逻队,把三十多个士兵剥了皮。 “叫人进来。” 副官领著一个白人军官进来辨別,那个疲惫的士兵仔细打量了几眼,衝著將军点了点头。 “干得漂亮。”將军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你想要什么?伊斯坎达尔。” “我要活路,还有富贵。” 阿吉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完全无视了周围军官愤怒的目光。 “亚齐已经烂透了。” 阿吉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厌恶,“那些宗教长老,庞里玛·依斯干达,还有那个毛都没长几根的苏丹,他们只会让我们去送死。他们说真主会保佑我们挡住子弹,但我的兄弟们一个个倒在你们的枪下。” “我累了。我的兄弟们也饿了。” 阿吉指了指外面,“荷兰人,你们有船,有大炮,有吃不完的咸牛肉和白米。我不想为了那个虚无縹緲的天堂去死,我想在地上当个王,哪怕是个土王。” “你想当土王?” 斯雅各布总督此时缓过劲来,这番话让他感到安心,这不仅是一个典型的、贪婪的土著逻辑,而且还能认清自己的土人身份,这很好。 没有理想的人,认同文明的人,最好控制。 “西海岸。”阿吉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在地图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从米拉务一直划到了班达亚齐的边缘,“我要这片区域的贸易专营权。胡椒、檳榔,都归我管。还有,我要你们正式册封我。” “作为交换?”范德海金问。 “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清理门户。” 阿吉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知道不少大亚齐地区反抗军领袖的藏身处。我知道他们粮食藏在哪。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让那些还在山里抵抗的傻瓜们绝望。” “我可以帮你们守住防线,甚至帮你们进攻。” “只要你们给我足够的粮食,还有……枪。” “枪?”斯雅各布总督警觉起来,“你要多少枪?” “杀自家人,不用枪吗?”阿吉冷笑,“难道让我的人拿著短刀去跟那些宗教疯子拼命?我要一千支斯奈德步枪,五十箱子弹。还有,我要三万荷兰盾的军餉。” “不可能!”一名参谋军官叫道,“这数额太大!这是资敌!” “资敌?”阿吉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现在是谁把谁困在要塞里?如果我不帮你们,你们就在这烂泥地里再耗十年吧!等到那时候,你们的国家都破產了!” “谁想打仗?我要赚钱!我手下的人要吃饭!” “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阿吉逼视著范德海金,“一个月,我可以帮你们刺杀指定的反抗军头目交差。你们可以把主力调走,去干你们想干的事。我听说……婆罗洲那边,你们的屁股著火了?” 范德海金和总督对视了一眼。 这个土著军阀知道得太多了。这说明他的情报网很强,或者说,亚齐的反抗军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开始寻找退路了。 “给他。” 斯雅各布总督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虽然颤抖,但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总督阁下?”参谋们惊呼。 斯雅各布盯著阿吉,“伊斯坎达尔,你的胃口太大。第一次合作,我会给你足够的粮食,给你两千发子弹,三百支斯奈德步枪,荷兰盾不可能,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值钱的货,鸦片——那比现金更值钱。” “而且听清楚我的条件。”总督的脸色阴沉,“这个月內,我要亚齐前线停止大规模枪声。你的人给我像石头一样守住防线。如果你能带来更多的人头,我们再谈下一步。” “如果你做到了,西海岸就是你的,授予你“groot majoor”(高级军事指挥官)的头衔,並且儘可能满足你的要求,如果你做不到……” “如果我做不到,恐怕也不会有第二次谈判机会了,不是吗?”阿吉嘲弄地笑了。 他重新提起那个装人头的箱子,像是提著一篮水果。 “成交。”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阿吉背对著荷兰人,脸上的贪婪和狂妄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冰冷的杀意。 “兄弟们……”阿吉在心里默默念著, “再忍忍。红毛鬼的血,快要流干了。” ———————————— 巴达维亚,丹戎不碌港。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撤退——或者说,大集结,正在秘密进行。 为了避开各国领事的耳目,行动在深夜展开。 甚至为了最大限度的遮掩情报,没有去找英国人买高价煤。 从苏门答腊前线撤下来的荷兰皇家陆军主力,成群结队,登上了几艘徵用的商船和仅剩的几艘还能动的军舰。 这些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深受疟疾和脚气病的折磨。他们的军服满是污渍,眼神麻木。他们在亚齐的丛林里打了八年,原本以为这次撤退是回爪哇休整,或者是回国。 但当他们登上船,拿到新的命令时,绝望在船舱里蔓延。 “目標:婆罗洲,西加里曼丹。” “任务:对兰芳共和国所属叛军进行毁灭性打击。实行焦土政策,不留俘虏。就地徵发补给。” 范德海金將军站在舰桥上,看著这支拼凑起来的“復仇舰队”。 一共四千人。 除了亚齐撤下来的残兵,还有凶悍的安汶僱佣兵,以及一千名刚刚从爪哇各监狱和贫民窟徵召的欧洲混血儿和冒险家,以及爪哇岛的驻军和警察。 这是他手里最后的底牌。为了这一把,他几乎抽调几个殖民地的防线,孤注一掷。 “將军,这太冒险了。”副官看著那些摇摇晃晃的士兵,担忧地说,“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如果我们走了,伊斯坎达尔反水怎么办?亚齐会沦陷的。” “他不会的。”范德海金摸著那封刚刚收到的战报, “看,他昨天又攻占了一个山头,杀了一百多叛军。这个贪婪的傢伙正忙著抢地盘呢。只要我们给他钱,他就是我们最好的狗。” “土著永远是土著!他不明白帝国的决心!” 將军转过身,望向东方的海面。那里是婆罗洲的方向,黑沉沉的大海像一张巨口。 “至於士气……”范德海金冷笑一声,“告诉那些士兵,兰芳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那里有华人积攒了一百年的黄金,有数不清的银幣,还有女人。” “给他们劫掠许可,放开手脚!” “而且,我们別无选择。” “海牙的调查团已经在苏伊士运河了。还有最多一个半月就会到这里。” “在一个半月內,我必须把兰芳变成一片废墟。我要在东万律的废墟上,升起三色旗。” “传令下去!” 范德海金拔出指挥刀,指向黑暗的大海。 “全速前进!目標坤甸!” “告诉士兵们:到了兰芳,没有军纪!他们可以拿走他们看到的一切金子!那是女王陛下赏赐给他们的奖赏!我们要把兰芳变成地狱!” 第25章 猎人与猎物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5章 猎人与猎物 婆罗洲,西加里曼丹,坤甸外海。 荷兰皇家海军的铁甲舰,在风浪中艰难地拋锚。 它的吃水线压得很深,但这並非因为燃煤充足。事实上,煤仓已经见底——而是因为它肚子里塞满了即將踏上死地的士兵。 舰长室被临时徵用为作战指挥部。 范德海金將军亲自带队出征,军服领口敞开,在他周围,围坐著这次兰芳歼灭战的高级军官们: 海军上校斯佩克,脸色苍白,他是“自由號”惨案的直接製造者,如今只想用一场胜利来逃 避绞刑架。 陆军中校范德博世,负责指挥那支由安汶僱佣军和爪哇囚犯组成的先锋团。 还有情报官拉维诺,他正神经质地擦拭著眼镜。 这一战,动员力度之强,代价之巨大,所有人心知肚明。敢跳出来唱反调,或者不听军事调令的都被將军无情地战时管制了起来。 “诸位。” 范德海金环顾四周,“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一个红圈处——东万律。 “海牙的调查团最多还有三十天就会抵达。也就是说, 在二十天內,如果我们不能把这面兰芳的旗帜扔进火里烧成灰烬,向国际社会发出声音。我们所有人,都会在军事法庭上见面。” “將军,我们的补给线是个大问题。” 范德博世中校忧心忡忡,“这里不是爪哇的平原,也不是亚齐的山地雨林。婆罗洲沼泽遍布,雨林的密度更是不逊色於亚齐。 坤甸到东万律,直线距离虽然只有八十多公里,但这八十公里全是烂路。我们的重炮……那些12磅的克虏伯山炮,一旦陷进去就完了。” “那就让苦力去推!让安汶人去扛!” 范德海金咆哮道,“没有重炮,难道你们手里的博蒙特步枪是木棍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部署战术。 “兰芳的华人,据情报显示,大部分民眾和部队仍然集结在东万律。他们是一群矿工,哪怕手里有了几支美国枪,依然是一群乌合之眾。他们不懂战线,不懂侧翼掩护。” “他们本质上是一个农业和矿业的武装定居点,缺乏战略纵深,且极度依赖河流运输。他们的优势在於熟悉地形和丛林游击。因此,我绝不会让我的士兵在雨林里和这群客家人捉迷藏。 坤甸是西婆罗洲的门户,兰芳人已经主动放弃了这里, 我们此时在坤甸集结,留下舰队封锁兰芳通往海洋的出口。 兰芳已经被封锁一个多月,没有海上的火药和盐铁、粮食补给,他们的实力最少已经削弱了一半。 马辰港和煤矿陷落,最少留下了他们一半的精锐和补给。等打下东万律,我们就重新夺回奥兰治煤矿,拿回我们的尊严!” 范德海金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了三道黑线。 “第一路,佯攻与封锁。” 指挥棒指向海岸线上的孟帕瓦。 “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营,配合剩下的炮舰,对孟帕瓦进行猛烈炮击,並做出登陆姿態。这里是兰芳通往海洋的唯一入水口,也是他们最重要的產盐地。只要这里一响,那些守財奴般的华人一定会分兵去救。这就拉扯开了他们的防线。” “第二路,內河突进。” 指挥棒沿著蜿蜒的兰达克河(landak river)逆流而上。 “利用我们徵用的平底驳船,运送安汶僱佣军和两个连的正规军,轻装简行,沿河而上。 你们的任务是切断东万律与內陆达雅人部落的联繫,防止那些猎头族给华人提供支援。彻底切断他们和达雅人以及奥兰治煤矿的守备部队的联繫。” “拉出一条封锁线,切断兰芳首府东万律撤退的路线,跟主力形成合围之势。 “第三路,也就是主力,铁锤。” 范德海金的棍尖狠狠戳在坤甸通往东万律的路上。 “我亲自率领两千五百名主力,携带所有重武器,沿河流正面推进。不做任何掩饰,大张旗鼓,像公牛一样压过去!我要让那些华人看著我们的军旗颤抖! 直逼兰芳的腹地,逼他们决战!” “东万律,这是兰芳的总厅所在地,是他们的政治和精神象徵。只要攻下东万律,毁掉他们的旗帜和权威,兰芳就会土崩瓦解。只要能给海牙交差,剩下的我们再慢慢进行!” “可是將军,”情报官拉维诺插嘴道,“我们情报部门根据上一次的战事推测,兰芳新近补充的军事主官疑似受过西方军事教育,一举一动很有章法,他们的新军行动节奏也很快。而且,兰芳的客家人……他们在那里经营了一百年,地形太熟了。” “地形?” 范德海金冷笑一声,“在绝对的火力面前,地形只是笑话。兰芳的总兵力有多少?满打满算最多几千能拿枪的,一个职业士兵也没有。而我们有四千人!还是久经沙场的正规军!” “而且,我们有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的优势。” 范德海金转过身,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阴鷙。 “那就是疯狂。” “这是一场不受《日內瓦公约》限制的战爭。我们不接受投降。所有的村庄,凡是有华人居住的,一律焚毁。所有的粮食,抢光。我们要製造恐慌,让成千上万的难民涌向东万律,吃光他们的粮食,瓦解他们的士气!” “绝对不要以为这是雪耻的战爭,诸位,这是我们的生死存亡之战!” 范德海金狞笑著,“东万律不是战场,那是他们的坟墓。我要在那里,给美国人,给英国人,给海牙,献上一场血腥的祭礼。” ”这一战,打贏了你我升官发財,打输了,那就是大部崩盘,大家一起上军事法庭谢罪!” “为了女王!为了王国!” ———————————————————————— 兰芳大总制,东万律,总厅忠义堂。 忠义堂內没有点灯,几支粗大的蜡烛在风中摇曳,將墙上“继绝存亡”四个大字映得忽明忽暗,宛如滴血。 兰芳的高级指挥官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这张沙盘是振华学营的测绘员了三个月时间,用红泥和木屑一点点堆出来的,大致包含了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土丘。 坐在上首的,是阿昌叔和总长刘阿生。 阿昌,这位太平天国的老兵,如今已是满头白髮,脸上的老年斑密布。 坐在他左侧的,是张牧之。 年轻,锐利,腰间別著一把美制柯尔特左轮。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竹竿,正死死盯著沙盘上的坤甸方向。 而在沙盘周围,还坐著七八位兰芳的各矿区首领。 他们大多是客家宗族的族长,穿著传统的长衫,手里拿著菸斗,神情焦虑,窃窃私语。 “阿昌叔,张教官。” 一位年长的矿长磕了磕菸斗,打破了沉默,“探子回报,荷兰人这次是倾巢而出啊。密密麻麻的船,数不清的士兵,还有大炮。咱们兰芳现在的家底,能打仗的后生仔加起来也就那么多。硬碰硬,怕是……鸡蛋碰石头啊。” “是啊,要不……咱们撤吧?” 另一位头目附和道,“咱们往山里撤,或者往北边英国人的地盘,或者煤矿那里躲一躲?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撤?” 阿昌叔睁开眼,扫过眾人。 “往哪里撤?北边是英国人,东边是原始森林,南边是大海。一百零四年了,你们自家祖宗打下来的基业。再撤,就只有跳海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阿昌叔的声音不高,却震得人心头髮颤,“这一次,荷兰人不是来收税的,也不是来换总长的。他们是来灭族的。范德海金那个独眼龙,在亚齐杀了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 “在荷兰人眼里,兰芳是什么?不是一个国家,甚至不是一个政权!在他们那本帐簿上,兰芳只是一个占了他们眼中地盘的竞爭对手,外加一个不受控的矿工集团。 这几十年来,客家人自己开矿、自己收税、自己选大哥,日子过得比他们治下的爪哇人还要好。这对荷兰人来说,是最大的罪。为什么?因为我们在给周围的土邦做榜样,给南洋的华人做榜样! 他们的野心诸位现在都很清楚:彻底废除兰芳的自治。他们不要我们纳税,他们要的是我们的矿权、我们的行政权,要的是把我们从主人变成苦力。他们正在婆罗洲步步为营,切断商路,收买周边的苏丹,等兰芳力气耗尽,再一口吞下去。 虽然他们嘴上掛著上帝,穿著笔挺的军服,讲什么《国际法》,但你们要明白,那都是给欧洲人看的。现在,兰芳人举起了反抗的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是去给白人当狗,还是死得其所?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 “兰芳从罗芳伯时代的数十万之眾,到现在,忍来忍去,领土和人口都萎缩成什么样子?还要跑?” 刘阿生沉默不语,抬起头看著一屋子的人,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大量的人拖家带口的外逃,他又何尝不知。 兰芳鼎盛时十几万人,如今治下五万多人,青壮接近两万,在阿昌他们没来之前,一直是结寨自保,每个矿区都有武库,存放铁炮、枪和刀矛。人心不齐,加上荷兰人忙著打亚齐人,包括之前签订的和平条约,他们好多人都抱有幻想,也没怎么操练, 手下的人最多称得上一句民兵。青壮虽多,却也都是乌合之眾。 整军经武这么长时间,两千名陈九陆续运过来的精锐,八百名客家新军,这就是全部家底,如今一半还都驻扎在煤矿和铁矿区,打?如何打? 可他不能说,事实上,他现在是兰芳原有体制內抵抗派的核心,若是他都没有勇气…… 阿昌叔不理他,转过头,看向张牧之:“牧之,你来说。用你们学营的法子,给大伙讲讲,这仗怎么打。” 张牧之点点头,站起身。他没有废话,手中的竹竿直接点在了沙盘上的一条红线上——坤甸至东万律的河流。 “诸位叔伯。” 张牧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荷兰人的战略,我们学营的军官已经做过推演。” “他们太急了。” “虽然我们目前出海的路线被堵,情报断断续续,只能从北边的英国人那里高价买,但是这次荷兰人倾巢出动,显然是为了谋求一战功成。” 张牧之指著沙盘分析道,“荷兰人恐怕是急於在国际调查团到来前结束战爭,转移矛盾。 急,就会出错。他们的这几千人,是拼凑起来的。有亚齐的残兵,有爪哇的守备。 这种部队,顺风仗能打,一旦受挫,立马崩溃。” “他们的战术,是典型的欧洲阵地战思维。” 张牧之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翻开一页,那是他在美国振华学营听课时的记录。 “我和负责德利战事的庚寅不同,我在学营主研的就是防御战。” “我们在振华学营研究过两个案例。一个是美国內战。南军虽然兵力劣势,但利用內线作战和战壕体系,多次击败北军。特別是彼得斯堡围城战,证明了堑壕体系对进攻方的巨大杀伤力。” 他又念出了另一个词:plevna(普列文)。 “这是四年前,俄土战爭(1877)中的普列文要塞保卫战 。 土耳其人奥斯曼帕夏,利用简易的土木工事和连发步枪,在绝对劣势下,三次击退了俄国大军的衝锋,杀伤俄军数万人。这简直是防御奇蹟!” 张牧之转向阿昌叔:“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虽然射程远,但它是单发装填,射速慢。而我们手中的振华一式(仿温彻斯特1873),虽然射程近,用的是手枪弹,但它是连珠枪!在近距离,一支温彻斯特的火力等於十支博蒙特!” “所以,我们的战场不能在东万律,防守战对我们绝无益处。” “我们要想办法利用他们进军的地形,限制他们的火炮展开。构筑伏击圈,把他们放进来杀!” “荷兰人现在的打法,就像是美国內战初期的北军,迷信火炮和列队衝锋。而近二十年的所有以弱胜强的战役无不表明,以后是堑壕战的天下。” 张牧之的竹竿在东万律南面二十里的“老虎岭”重重一点。 “荷兰人以为我们会死守东万律?不。” “他们有克虏伯大炮,咱们没必要修建工事送死,我们的防御设施挺不过两轮炮击,东万律,它更像是一个巨型武装村寨。防御体系主要由坚固的木柵栏、土垒、壕沟以及周围茂密的热带雨林构成。这些在大炮面前形同虚设。” “我们必须要把他们阻断在半路上,给他们修一座坟墓。” “战略第一步:诱敌深入,坚壁清野。” 张牧之看向那些矿工首领,“东万律外围沿途河边,尽数放弃。除了留几百人虚张声势,其他的全部撤回来。兰达克河上游,也尽数放弃,把村镇和周边矿区村落的人都收拢回来,要儘快,荷兰人的驳船和炮艇很快。” “我们要给范德海金一种错觉:兰芳怕了,兰芳在收缩,兰芳主力都龟缩在东万律等著他来宰。” “第二步,一定要在咱们预设的战场来打,进行大规模的土木作业。” 张牧之的手在老虎岭一带画了一个圈。这里地形狭窄,两边是烂泥塘和密林,中间只有一条土路,是通往东万律的必经之路。 “荷兰人的部队数量庞大,为了保证行军速度以及避免伏击,他们势必使用炮艇转运,也就是这里,兰达克河,行至分叉口,需要转入更细的支流 —— 东万律河,这条河比兰达河窄得多,大一点的船就进不去了。 兰芳在这里开採金矿已经一百年,大量的洗矿泥沙被排入河中,导致东万律河河床严重淤积,水位变浅。他们的船只能在这里搁浅,下船步行。 这就导致他们的部队必然在这里设营,走这条土路。不必在意他们是否分兵,只要能打贏正面战场,就大势已定!” “我们要在这里,老虎岭,挖战壕。” “不是以前那种防土匪的浅沟。是深壕!要有防炮洞。在战壕每隔几十米修一个突出的阵地,让士兵从侧面射击进攻的敌人。 其他人利用战壕和土墙排枪射击,掩护头部。这是我在学营里学的,专门克制只会排队枪毙的洋鬼子。” “我们有一千二百支温彻斯特连珠枪,还有五挺加特林。” 张牧之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在开阔地,这些枪射程不如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但在丛林隘口,在两百米內的近战里,这就是绞肉机!” “我们要把这几千荷兰人,放进这个口袋里。” “最后,就是断其后路,关门打狗。” 张牧之看向阿昌叔,“等荷兰人主力一旦要在老虎岭下僵持,我们要有一支奇兵,冒雨穿过东边的雨林,切断他们的撤退线,这需要最精锐的部队。” “他们要决战,我们就主动凑上去打!” “目前,双方对彼此的情报都不明朗,但我们有新军,有新枪,有未曾露面的加特林,必须要在开阔地打正面才能战果最大化,而荷兰人同样需要列横阵才能火力最大化,正合他们意!如果等他们陆续收集情报,开始警惕后,不会再有这样大规模正面作战的机会!” “万一和苏门答腊一样陷入到拉锯战,游击战,我们只能放弃所有的地盘,跑到雨林里当猴子!连珠枪和加特林在雨林里没有任何优势!” 大堂內一片死寂。矿主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习惯了械斗,习惯了守寨子,哪里听过几千正规军来袭,还要主动迎上去打? “后生仔……”一位头目颤巍巍地问,“这……这能行吗?那可是荷兰皇家正规军啊。” “能行。” 回答的不是张牧之,是刘阿生。 “张教官说的是兵法。我说点咱们客家人的话。” “这一仗,咱们的目標,不是守住东万律,也不是把荷兰人赶回去。” “是打出咱们的窝囊气,我跟著上前线,打不贏,我第一个去送死!” 阿昌叔冷冷一笑,“打出窝囊气?” “是不管死多少人,爭取全歼这支部队!” “全歼?!”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全歼。” 阿昌叔的声音里带著血腥味,“荷兰人为什么要来?因为他们觉得咱们好欺负,觉得杀咱们没有代价。 如果我们只是把他们打疼了,赶跑了,过几年他们还会来。打得不痛不痒,全盘散沙化,难道还要和亚齐人一样打上这么多年?用不了几年,咱们自己的小伙子就跑光了! 打个八年仗,兰芳就废了! 只有这一次,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把那个独眼將军的脑袋掛在总厅门口……” “咱们才能真的在南洋站住脚!英国人才会把咱们当人看!美国人才会觉得咱们有价值!” “杀人立威,以战止战。” 阿昌叔猛地把短刀插在沙盘上,刀锋入木三分。 “我命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连那些犹豫的矿主也被这股气势震慑,挺直了腰杆。 “张牧之!” “在!” “你带振华学营的学生兵,还有那一千二百支连珠枪,负责老虎岭正面防御。给我挖最好的战壕,荷兰人就是把山炸平了,你也得给我钉在那儿!” “是!人在阵地在!” “刘老三!” “在!” “你带各矿区的兄弟,配合张教官进行土木工事,同时清理隘口的射界,也要给我守住两翼的林子。不能让荷兰人趁机溜进来。 另外,发动所有的妇孺,冒雨送饭、送弹药。告诉大家,这一仗输了,男的杀头,女的为奴,谁也別想活!” “得令!” “至於切断后路……” 阿昌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亲自带那些老太平军去。” “阿昌叔!您是总指挥……”张牧之急道。 “我是总指挥,但我更是这帮老兄弟的头。” 阿昌叔摆摆手,“穿鬼林,走泥沼,这活儿除了我们这些当年光脚走遍半个中国的老骨头,没人干得了。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 “我都这把岁数了。要是能死在衝锋的路上,也算是去见天王,见老梁有个交代。” “听著!” 阿昌叔环视眾人,声如洪钟。 “这一仗,咱们没有退路。大清不管咱们,洋人算计咱们。咱们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地。” “告诉下面的弟兄们,荷兰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子弹打进去,一样是个窟窿!” “今晚造饭,把家里的腊肉都拿出来。明天一早,全军开拔老虎岭!” “你们是矿工后裔,打洞挖沟还能怯了场?我第一个瞧不起你们!” “如果不胜,兰芳……以后就乾脆除名吧!” ———————————————— 婆罗洲,兰达克河(landak)与东万律河交匯处 光绪七年九月,正午。 蒸汽驳船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嘶鸣,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龙骨在淤泥和沙砾上拖行的声音。 船停了。不是停在码头,而是卡在了河中心。 范德海金站在船头,不得不眯起仅剩的那只眼,以抵挡正午毒辣的赤道阳光。 “將军,不能再往前了。” 海军上校斯佩克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指著前方那条明显变窄、水色浑浊的支流,“前面的东万律河完全淤塞了。该死的,这里的水深连吃水最浅的炮艇都过不去,全是沙子和烂泥!” 范德海金冷冷地瞥了一眼那浑浊的河水。 他知道这河水为何如此浑浊。这是一百年来的洗矿水。 兰芳的那群客家矿工,像白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百年,把上游的金矿淘洗了一遍又一遍,排出的泥沙硬生生把这条原本通畅的河流变成了现在的泥潭。 他举起望远镜,扫视著河岸。 正如情报所言,这里是一片典型的热带河口三角洲。两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红树林和次生雨林,只有中间这一条因为採矿运输而被常年踩踏出来的硬土路,像一条灰色的伤疤,蜿蜒通向內陆深处。 这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伏击,没有冷枪,甚至连受惊的飞鸟都没有。 “兰芳人撤了?” 身旁的范德博世中校有些疑惑,“如果是我,我会在这里设防。这是天然的阻击点。” 范德海金放下望远镜, “他们是矿工,不是军人。 孟帕瓦的炮击已经嚇破了他们的胆,东万律有修筑了几十年的防御工事,恐怕他们是企图在那里凭藉人多和我们决一死战。”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绵延数里的船队。 范德海金指向那片泥泞的河滩。 “把安汶人派到最前面做先锋,沿著那条硬土路前出侦察至少一到两公里,占领河岸两侧的制高点和红树林边缘。告诉他们,进入丛林后,凡是看见的活物,不管是人是猪,一律射杀。” “爪哇的苦力营,把那些克虏伯山炮给我推下去!哪怕是陷在泥里,用肩膀扛,用鞭子抽,也要给我扛上岸!” 看著士兵们开始乱糟糟地跳进齐腰深的泥水中,咒骂著、推搡著將沉重的军火箱和火炮往岸上运,范德海金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他走到船舷边,看著脚下那条因为淤泥而断绝了航运的河流,心中冷哼一声。 “以为靠淤泥就能挡住皇家陆军的靴子吗?天真。” 他再次看向那条通往內陆的硬土路。 路面狭窄,两边的雨林儘管隨著多年砍伐,已经退化稀疏。 但是路基鬆软,两旁的树木和灌木丛里仍旧能藏人。 这种地形对於防守方是天堂,对於进攻方则是地狱。一旦进入野林,视野很少超过50米。这极大地削弱了荷兰军队赖以自豪的排枪射击纪律和远程步枪优势。博蒙特步枪的600米有效射程在这里毫无用处。 荷兰士兵背负著沉重的背包、弹药、毯子,穿著吸水后重达几公斤的毛呢军服,在高温高湿下行军,体能消耗是常人的数倍。 而兰芳战士多穿短打,熟悉气候,甚至可以在林子中潜伏数小时。 “命令工兵和先头部队砍伐登陆点附近的高草和灌木,確保视野开阔,防止敌军潜伏在近处!” “大炮拖上岸,第一时间构建滩头阵地!” “不要给那群猪机会!” 第26章 泥沼与钢铁(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6章 泥沼与钢铁(一) “工兵连!听我指挥!” “以登陆点为圆心,向外推平三百米!把那些该死的红树林和灌木统统砍光!我要看到开阔的射界!” 数百名拿著利斧和砍刀的工兵和爪哇苦力不情不愿地下船,跳入泥水中。 巨大的红树被砍倒,茂密的灌木被清除。 原本鬱鬱葱葱的河岸被强行清理出了一片光禿禿的烂泥地。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兰芳人的冷枪,更是为了给后续部队腾出展开的空间。 紧接著,是构建桥头堡。 “把砍下来的树干堆起来!就在那儿,构筑环形防线!” 范德博世中校指挥著辅军,利用刚刚砍伐的湿漉漉的树干,在河滩外围迅速搭建起了一道简易的胸墙和拒马。 尖锐的树枝指向丛林深处,阻挡试图衝锋的敌人。 “二號驳船,把那两门12磅海军炮卸下来!小心点,別让它们翻进泥里!” 斯佩克上校亲自指挥水兵,利用滑轮组和吊臂,將两门沉重的青铜滑膛榴弹炮从船上吊放到了刚刚铺设好的原木栈道上。 这种火炮虽然射程不如陆军的新式克虏伯钢炮,但它们由青铜铸造,耐腐蚀,且射速较快。 水兵们將它们推到了防线的两个对角,黑洞洞的炮口並非指向前方准备进攻的丛林,而是指向河流的上下游和侧翼。 炮手们迅速打开弹药箱,露出了里面一排排令人胆寒的葡萄弹——那是装满铁球的铁皮罐子,专门用来对付近距离密集衝锋的敌人。 这是荷兰人的保险锁。一旦前线受挫,主力部队陷入胶著,这两门火炮就是守卫登陆点、弹药库和退路的最后屏障。 隨后,成吨的弹药箱、乾粮桶、备用的枪管和医疗器械被从船上卸下,堆积在防线中央的一块相对乾燥的高地上,上面盖上了防雨的油布。 隨军医生开始在旁边搭建野战医院帐篷。 看著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范德海金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虽然要打一场追求速度的歼灭战,但是这次他亲自率队,部下也都是急於甩脱责任的精锐。 这才是皇家陆军该有的样子,严谨、刻板、无懈可击。 “將军,桥头堡建立完毕。” 下半身满是泥浆的范德博世中校跑过来敬礼, “留守卫队已经安排就位,配合炮艇上的水兵防守滩头。物资卸载了二分之一,足够支撑第一阶段作战。” “很好。” 范德海金看了一眼怀表,“虽然浪费了一些时间。现在,我们的屁股坐稳了,该挥拳头了。” 他指向那条清理出来的、通往幽深密林的硬土路。 “情报呢?我们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负责侦察的安汶部队长官此时也折返了回来,他的表情有些古怪。 “將军,我的斥候已经沿著那条路前出了一点五公里。他们检查了沿途的树冠和草丛,没有遭遇抵抗,没有陷阱,只有零星的几个兰芳的哨兵,动作很快,想抓个舌头都不能。” “没抓到哨兵?” 范德海金皱起了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是的,將军。沿途的村落都空了,连鸡狗都被带走了。他们似乎……完全放弃了外围防御,收缩回去了。” “诱敌深入?” 范德海金冷笑一声, “他们的指挥官,似乎跟我的想法一样。”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正在集结完毕的皇家陆军主力。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手中的博蒙特m1871步枪擦拭得錚亮,炮兵们身旁的钢铁巨物择人慾噬,这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既然他们想在里面决战,那就成全他们。” “传令下去。” “就地修整,明天一早,全军呈纵队行军。 丛林太密,横队无法展开。让安汶营分成两队,在大路两侧的丛林里平行推进,充当侧翼掩护,防止伏击。” “第一野战营为主攻。我要让兰芳人尝尝现代战爭的滋味!” 回应他的是军靴碰撞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军號开始在这片滩头阵地响起。 “voorwaarts!(前进!)” “voorwaarts!(前进!)” 密集的皮靴踏击硬土路面的声音,作为殖民帝国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著这片古老雨林的寧静。 —————————————— 婆罗洲,老虎岭阻击阵地。 空气闷热得像是一口被盖上了锅盖的大蒸笼,每一口呼吸都带著湿热的土腥味。 荷兰人在下游河滩砍树立寨的同时,老虎岭上的土木作业也进入了最后的疯狂阶段。 这里没有蒸汽机,没有绞盘,只有几千双长满老茧的手,和客家人那股子仿佛能把山刨开的蛮力。 “別往下直著挖!扑领母!这是战壕,不是矿井!” 张牧之的声音嘶哑,他在泥泞的战壕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手里拿著一根藤条,不时纠正著正在挥汗如雨的矿工。 “说了多少遍!要弯!要像蛇一样弯!” 他跳进一个刚挖好的土坑,指著那笔直的沟沿吼道,“你把沟挖得比尺子还直,荷兰人的炮弹要是掉进来一颗,光是弹片就能顺著沟把这一排弟兄全削了!改!给我改成『之』字形!” 负责这一段的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矿工,绰號“铁头”。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著这位年轻的教官,眼里虽然有敬畏,但也透著股不服气。 “张教官,咱们挖了一辈子金洞子,讲究的是直上直下透气快。你这弯弯绕绕的,费工不说,土也不好运啊。” “费工总比费命好!” 张牧之把一把工兵铲插进粘稠的红土里,“这种红土粘性大,但是怕水泡。铁头叔,你们是行家,不用我教你们怎么支护吧? 把那些砍下来的坤甸铁木,给我斜著打进去,做成护坡。还有,把挖出来的土堆在前面,拍实了!那是挡子弹的胸墙,不是给你垫脚的!” 儘管嘴上抱怨,但这群矿工的执行力確实令人咋舌。 他们不懂什么叫战壕工事,不懂怎么挖防炮洞,也不懂什么叫侧射火力点,但他们懂土。 他们知道怎么用竹片和圆木在鬆软的烂泥里搭建出坚固的支撑结构,甚至比张牧之在书本上学的还要实用。 他们利用採矿的经验,迅速在战壕底部挖出了排水沟,甚至在几个机枪阵地上方,用粗大的原木搭建了足以防避榴霰弹破片的掩体——这在他们眼里,和防止矿难塌方的棚子没什么两样。 仅仅不到一周时间,一道沿著山势蜿蜒、深达一米五、且具备了防炮洞和交通壕雏形的野战防御体系,就已经硬生生从雨林里长了出来。 …… 战壕的尽头,一处隱蔽在巨型榕树根部下方的指挥掩体。 阿昌叔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饼子在啃。砍刀就放在手边,刀刃被磨得雪亮。 “牧之,坐。” 阿昌叔指了指对面的弹药箱,“红毛鬼在河滩上扎营了?” “对,声势很大。” 张牧之摘下斗笠,露出了被汗水浸透的短髮。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地上。 “他们很谨慎。砍树、立寨、架炮,一步一扎。看来这次带兵的是个硬茬子,没想一口气衝上来。” “老手好啊。” 阿昌叔嚼著饼子,眼中精光四射,“老手怕死,想得多。要是愣头青,一口气衝过来,咱们还反应不过来。” “阿昌叔,您得看看这个。” 张牧之指著草图上的一条长长的线条,那是他对荷兰行军队列的推演。 “我在澳门研究过荷兰人在亚齐的战报,特別是他们这几年的战术和丛林行军习惯。他们的军队,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死穴?” “对,就是他们的尾巴。” 张牧之用炭笔在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位於队伍的最后方。 “荷兰皇家陆军,看起来装备精良,实际上是一支极度臃肿的贵族军队。他们的职业士兵,哪怕是安汶僱佣兵——也是不屑於背负重物的,最多就是背点跟自己有关係的东西。 在亚齐,一个標准的荷兰行军纵队,如果是两千名战斗兵,那么后面至少跟著一千五百名,甚至两千名苦力。” 张牧之的声音压低,透著一股寒意: “这些苦力,有的是被强征的爪哇辅兵,有的是被强征的囚犯。他们背著沉重的弹药箱、咸肉桶、帐篷,甚至还要抬著那些犯了脚气病和疟疾的老爷兵。” “这条尾巴,在丛林小路上会拉得非常长,可能有三四里地。而且,因为负重很多,他们走不快,一旦遇到袭击,既跑不掉,也没法抵抗。” 阿昌叔停止了咀嚼,目光紧紧盯著那个圈:“你是说,他们的粮食和子弹,都在这帮劳工身上?” “没错。” 张牧之点头,“荷兰人的正规军,也就是主力部队,肯定会走在中前段,作为铁锤来砸我们的阵地。而那些安汶人会被当作先锋,和撒在两翼当斥候,。 留在最后面看守这些苦力和物资的,通常只有少量的后卫部队,而且是战斗意志最差的部队。” “这就是他们在亚齐吃了八年亏还没改掉的毛病——过度依赖人力后勤,却又无法保护这漫长的补给线。” 张牧之抬起头,直视著这位太平天国的老將。 “阿昌叔,正面战场,我会用机枪和连珠枪把他们的头打破,把他们死死钉在老虎岭下面。” “但能不能把这几千人全埋在这儿,关键不在我,在您。”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那个代表滩头阵地和后勤纵队的位置。 “你的突击队,不要去碰他们的硬骨头。也不要去管那些安汶兵。” “你带的老兵,是咱们的部队中战斗经验和意志最强的,去插进他们的屁股!” 张牧之眼中闪过一丝狠辣,“那些爪哇苦力和囚犯,平时被荷兰人用鞭子抽,心里恨透了这帮红毛鬼。一旦你捅了他们的后勤队伍,捅了他们的尾巴,那就是一场啸乱! 受惊的苦力会衝散荷兰人的后卫部队,会扔掉所有的弹药和粮食,仓皇逃跑。 “所以为什么德利地区和亚齐的游击队能打这么多年,而荷兰人转为修建阵地往前推进,因为他们的排枪战术在雨林里不好用。而他们还没总结出新的应对雨林的战术! “荷兰人,或者说大部分欧洲贵族体系下的职业军队,又没办法放弃这套打法,因为他们的战斗力,直接来源於这些老爷兵。 雨林里植被茂盛,道路狭窄,他们的队伍和枪械铺不开,博蒙特威力大,射程远,但反而没有连珠枪好用,所以他们在苏门答腊十分依赖安汶兵的白刃战。” “没有了苦力,荷兰人的大炮就没有炮弹,士兵就没有饭吃,伤员就没人抬。在这雨林里,一支现代化的军队如果没有了后勤,崩溃只需要两三个晚上。” “你这是要吃他们绝户啊。” 阿昌叔回了一句, 他缓缓咽下最后一口硬饼子,拿起地上的砍刀,用大拇指轻轻颳了刮刀锋。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你是让我去放火,去煽风。” “把这帮红毛鬼的家里闹个底朝天,让他们前面打仗,后面起火。” “正是。”张牧之点头,“而且,要找准机会。现在不动,是怕撞上他们的先锋,等双方在老虎岭接战,你就带人转圈,绕到他们后面去。” 阿昌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这活儿,我接了。” “牧之啊,正面的硬仗,就交给你这帮读过书的学生仔了。別给咱们华人丟脸。” “捅人后门的这种活儿……” 阿昌叔把砍刀插回腰间,“我倒是乐意得紧。” —————————————————— 第三天,兰芳阵地。 这里並不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而是一个典型的热带丘陵隘口。两座覆盖著密林的小山包夹著那条唯一的硬土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漏斗。 面前的阵地静悄悄的,地面上的部分甚至十分简陋。 没有高大的寨墙,没有飘扬的旗帜。 只有几道横亘在路中间的、看起来並不算太高的覆土胸墙,上面插著一些削尖的竹刺。 但在张牧之的眼里,这是一座精心计算过的死亡迷宫。 他趴在第一道战壕的观察孔后,手里拿著望远镜。 他的身边,是兰芳新军第一营的士兵。这些年轻的客家后生,大多只有二十多岁,甚至更小。他们剪掉了辫子,头上裹著吸汗的布条,身上穿著便於活动的灰色短打。 他们手里紧紧攥著的,是清一色的“振华一式”——澳门仿製的温彻斯特m1873槓桿步枪。虽然发射的是.44手枪弹,有效射程只有两百米,但这正是张牧之想要的。 和职业军队比射击准度,比换弹速度和组织度是找死。 “教官,红毛鬼刚才露头了,折腾了半天,咱们怎么不趁机打几枪?” 旁的新军队长低声问道,他有些不解。刚才荷兰人像蚂蚁一样在林子里进进出出,正是放冷枪的好机会。 “急不得。” “他们越谨慎,说明他们越不想输。但也说明,他们越急。” 张牧之指了指远处, 他指了指战壕前方约一百五十米处的一块涂了白漆的石头。 “看到那块石头了吗?那是咱们正面阵列的死线。荷兰人不过那块石头,你们不许开枪。谁要是敢提前开枪暴露火力,老子先毙了他!” 张牧之对著传令兵说道,“把红毛鬼放进漏斗底再打。” “那些拿夏普斯的让他们有把握再动手!” —————————————— 下午一点一刻。 第一轮接触战开始了。 范德博世中校率领的安汶僱佣军,是这片丛林里最危险的猎手。这些来自摩鹿加群岛的土著士兵,身材矮壮,凶残好斗,是雨林里的猎犬。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手持砍刀,在两侧的灌木丛中像猴子一样穿行。 “小心脚下!”一名安汶军士长低声喝道。 话音未落,“崩”的一声闷响。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尖兵,脚下绊到了一根隱蔽的藤蔓。 在他身侧的灌木丛中,一排早已弯曲绷紧的青竹瞬间回弹。竹梢上绑著数根锋利如剃刀的竹矛,在这个距离上,动能惊人。 “噗嗤!” 竹矛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名尖兵的大腿和腹部,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后面的一棵大树上。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雨林的寂静。 紧接著,仿佛是触动了某种开关,响起了稀疏但致命的枪声。 “砰!砰!” 那不是连珠枪的声音,那是夏普斯步枪沉闷的轰鸣。 这是老兵组成的狙击小组。他们藏在战壕前方,手里拿著这种大口径单发步枪,专门盯著安汶人的军官和士官打。 “敌袭!散开!散开!” 范德博世中校拔出左轮手枪,躲在一块树后大吼。 他引以为傲的安汶营,在还没看见敌人的时候,就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这种看不见的恐惧,比面对面的衝锋更折磨人。 “不要管两侧的骚扰!” 后方传来了咆哮,通讯骑兵挥舞著令旗冲了上来,“將军有令!安汶营立刻压制两侧火力!向前推进,第一野战营,拉开阵线,展开队形,快速集结,把那道土墙推平!” 真正的进攻开始了。 隨著军號声响起,荷兰皇家陆军第一野战营的六百名士兵,从纵队快速往前推进,从林荫道中走了出来,展开横向的射界。 这支主力部队,下辖三个连,其中更是有一支全部由欧洲白人(荷兰人、德国僱佣兵、比利时人等)组成的主力。负责关键突击或防守。 由於白人招募困难且死亡率高,被寄予厚望。 道路尽头,无需苦力再做清理,兰芳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荷兰主力听著號手的声音,军靴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整齐的“哗哗”声。 这是一种出现很久但依然极具威慑力的战术——线式战术。 在开阔的欧洲平原上,这样的方阵是无坚不摧的。但在狭窄的老虎岭隘口,他们的动作显得有些混乱。 “快!组织第一轮压制——!” 指挥官高举指挥刀。 “第一列,跪姿!第二列,立姿!” “目標前方土墙,五百米!齐射准备!” 六百支博蒙特步枪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远处的兰芳阵地。 “vuur!(开火!)” “轰——!” 一阵爆豆般的巨响,白色的硝烟瞬间瀰漫了整个路口。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泼洒向兰芳阵地。泥土飞溅,原本插在胸墙上的竹刺被打得粉碎。 然而,兰芳的阵地静悄悄的。 没有人还击。 除了几顶被故意挑在木棍上的斗笠被打破外,荷兰人似乎是在和空气作战。 “这就是他们的本事?” 荷兰营长轻蔑地笑了笑,“装填!前进一百米!再次齐射!” 荷兰军队开始迈著正步逼近。 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距离越近,荷兰士兵的心里越发毛。那个死寂的土墙后面,仿佛藏著一只张开大口的怪兽。 “长官!进入二百米了!” “继续射击!压制他们!” 又是一轮排枪。硝烟更浓了。 就在荷兰人准备发起刺刀衝锋,一举拿下这道看似脆弱的防线时,异变突生。 一直沉默的兰芳阵地,突然活了。 张牧之在那块白石头后面,猛地吹响了铜哨。 “打!!!” “咔嚓——砰!” “咔嚓——砰!” “咔嚓——砰!” 这不是整齐的排枪,这是一股连绵不绝、如同织布机一般的金属风暴。 数不清的温彻斯特步枪同时开火。 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精確瞄准。兰芳的士兵们只需要疯狂地拉动槓桿,扣动扳机。 温彻斯特步枪的射速是每分钟15发以上,而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每分钟只能打3到4发。 在这一瞬间,兰芳阵地倾泻出的弹雨密度,是荷兰人的五倍以上! .44口径的铅弹虽然穿透力不如步枪弹,但在打中人体时会发生翻滚和变形。 冲在最前面的荷兰第一排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整整齐齐地倒下了一片。 鲜血瞬间染红了硬土路。 “隱蔽!隱蔽!” 白人队长惊恐地尖叫,他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火力。 但在这狭窄的隘口,往哪里隱蔽? 两边是泥沼和藏著冷枪的丛林,前面是弹雨,后面是拥挤的后续部队。 “不要停!他们装弹需要时间!衝上去!拼刺刀!” 一名勇敢的荷兰上尉挥舞著战刀,试图组织反衝锋。 可惜,这是连珠枪。 只要组织好轮换,它是没有空窗期的。 兰芳士兵打完弹仓里的子弹,只需要十几秒钟就能塞进新的子弹,或者直接轮换队伍。 那个衝锋的上尉还没跑出十米,身上就爆出了七八个血洞,整个人被打得踉蹌前扑,重重地摔进泥里。 “炮兵!炮兵在哪?!” 范德博世中校在后方看到了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把克虏伯炮调上来!快!建立炮兵阵地!给我轰平那个土坡!” 短短的一个接触战,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第26章 泥沼与钢铁(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6章 泥沼与钢铁(二) 下午一点二十分,婆罗洲,老虎岭。 前方的接战地到处都是悽厉的惨叫,隨后便是沉闷的倒地声。 “停止前进!把前线撤回来!” 范德博世中校急躁地原地踱步,举起单筒望远镜,透过硝烟和溅起的尘土,他看到了前方那个横亘在道路中央的土坡。 那里还是时不时冒出冷枪,带走正在陆续撤退的第一野战营士兵的生命。 “该死的华人,他们学会修筑野战工事了。” 范德博世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身后的传令官,语气暴躁非常, “命令:安汶营立刻停止向两侧丛林盲目渗透,收缩至道路两侧作为侧翼掩护。 命令:第一野战营,欧洲连队为先锋,重新组织阵型,展开构建射击线!。 命令:炮兵连——把那些克虏伯大炮给我拉上来!我要在三十分钟內看到它们开火!” 接到命令的炮兵少校格罗特立刻咆哮起来。 “炮兵连!前进!就在这里!距敌五百米,建立发射阵地!” 在开阔的欧洲战场,炮兵阵地一般都建立在至少1500米的安全距离,可是,这里是南洋,根本行不通,在亚齐战场上,调整了新的阵地距离。 在茂密的热带植被中,超过一定距离根本看不到目標。 这是最艰难的时刻。炮兵携带的是1875年型克虏伯7.5厘米后装山炮。虽然名为“山炮”,可以拆解由骡马驮运,但在这种烂泥过膝的雨林路面上,驮马早已步履蹣跚。 这款炮特別適合亚齐战场。 它可以被拆解成 4个部分(炮管、炮架、轮子等),分別装在4匹骡子的背上,或者由十几名苦力扛著在雨林里穿梭。使用定装弹药,射速是前装炮的3-4倍。 这也是荷兰东印度皇家陆军的底气所在。 “动作快!把那些该死的骡子拉过来!” 几十名爪哇辅兵在荷兰军士长的皮鞭下,哭喊著將沉重的炮管、炮架和轮轂从骡马背上卸下。 另外的工兵取出大的竹编篮子,立在地上,然后在里面填满泥土和石头,叠放在一起,形成了一堵临时的防弹墙。 几十个步兵布置防弹墙外围,进行持续的排枪射击,压制敌人的火力,掩护炮兵干活。 “一號炮组,组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格罗特少校站在泥水中,手里掐著怀表,不耐烦地骂著。 “卸载!別把轮子掉进泥坑里!” 隨著命令,工兵和苦力满头大汗地解开骡子身上的皮带。 首先落地的是炮架。士兵们將钢製大架拖到工兵紧急处理好的平地上,它的尾部有一个铁铲,被用力踩进软烂的红土里,以抵消即將到来的后坐力。 接著是车轮。两名士兵一人一边,抬起沉重的木质辐条轮,將它们滑入涂满黄油的车轴。“咔噠”一声,锁扣销被狠狠砸了进去。 “炮身!小心指头!” 这是最危险的一步。 那根冷冰冰的克虏伯钢製炮管被两名壮汉从骡背的支架上抬了下来。这根只有几十公斤重的钢管代表了当今世界的最高工艺。 军士长亲自指挥,引导士兵將炮管两侧的轴对准炮架上的凹槽。 哐当!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让周围的丛林瞬间安静了一秒。中士迅速翻下炮架上的盖子,旋紧螺栓,將炮管死死锁在炮架上。 巨大的人力物力之后,一堆散落的零件变成了一头蹲伏在泥地里的钢铁猛兽。 不到二十分钟,三门克虏伯山炮在道路中央呈倒三角形展开。 “装填!榴霰弹!” “仰角:3度15分!” “方向:正前方土垒!” “拉火绳掛鉤!” 一名炮手將一根带有摩擦底火的拉火管插入炮閂顶部的火孔,將拉绳紧紧攥在手里,身体呈弓步向侧后方拉开,以避开后坐力。 格罗特少校看著前方不远处的土墙,狠狠挥下了手。 “vuur!(开火!)”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炸裂。克虏伯大炮猛地向后一坐,两个轮子离地半尺,向后倒退了整整两米,在这个泥泞的斜坡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浓烈的白色硝烟瞬间吞没了炮兵阵地。 几秒钟后,远处兰芳阵地的上方,爆开了三团黑红色的火球。 雨点般的铅丸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呈扇面形向下方的战壕泼洒。 透过望远镜,范·德·博世清晰地看到了泥土飞溅,看到了那些简易的竹木胸墙被炸得粉碎,甚至看到了几具人体被气浪拋向空中。 “打中了!效果极佳!”炮兵观测员大喊, “延伸射击!再来两轮!” —————————— 三轮炮轰过后,兰芳阵地上一片狼藉,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已经被震晕了。”范德博世中校判断,“儘快组织第二波反攻!” “刚才的接触战只是开胃菜,猴子们!” 他拔出指挥刀,转向正在泥泞中列队的两个连队。 “第一野战营!听我口令!” “全体上刺刀!” “卡啦——卡啦——” 五百多名混编第一野战营的的荷兰士兵同时从腰间抽出那把长长的四棱刺刀,卡在博蒙特步枪的枪口上。这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 “第一排,平枪!第二排,举枪!” 军鼓手开始敲击节奏。 “咚、咚、咚咚咚!” “前进!” 三百米。 二百米。 一百五十米。 兰芳阵地依然沉默。 “这就是一群懦夫。”一名上尉狞笑著,“准备齐射!” 在这个距离,博蒙特步枪的11mm铅弹足以击穿任何木板。 “立定!” “第一排跪姿!” “瞄准!” 博蒙特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抬起,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vuur!(开火!)” “砰——!!!” 爆豆般的枪声匯聚成一声巨响。浓烟喷涌而出,前方的土墙被打得尘土飞扬,无数竹刺被打断。 “装填!” 士兵们拉动枪栓,拋出滚烫的铜弹壳,从皮革子弹盒里摸出巨大的黑火药子弹,塞入弹膛,闭锁。 儘管他们的深蓝色制服已经被红土染脏,脸庞因为气候和疲惫而蜡黄,但此刻动作依然大略整齐。 ……就在第一名荷兰士兵甚至能看清对面战壕上的苔蘚时。 那该死的寂静被打破了。 又是那种瀑布一样的密集枪声, 从天空俯瞰,那道汹涌而来的蓝色人浪,在撞上兰芳阵地前一百五十米的一剎那,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墙壁。 士兵们在奔跑中突然抽搐、倒地。有的人被打断了腿,在泥浆里哀嚎;有的人被击中面部,半个脑袋瞬间消失。 射击,拉杆,射击,拉杆。 只需要两秒钟,就能打出下一发子弹。 数不清的温彻斯特同时开火,在阵地前交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救命……救命,我的大腿……” “趴下!趴下!” “不要停!往前推进!” “不准退!” ————————————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湿热的血腥气。 贝尔格,这名来自鹿特丹港口工人之家的19岁二等兵,此刻正趴在距离那道该死的土墙一百五十米远的一个泥坑里。 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著,粗糙的呢子军服吸饱了潮气和汗水,死死地黏在他的身上。 他的手里紧紧攥著那支m1871博蒙特步枪。这支重达4.5公斤的武器,平时训练时让他抱怨不已,但此刻,那冰冷的胡桃木枪托和沉重的钢铁枪管,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上帝啊……上帝啊……” 身边的战友托马斯在低声啜泣。托马斯是个来自格罗寧根的农场小子,刚才那一轮疯狂的弹雨,把他的半个耳朵打飞了,鲜血顺著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里,但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捂。 因为只要稍微抬起一点头,那像飞蝗一样的子弹就会钻进你的脑袋。 这根本不是长官们说的“甚至还没学会用火绳枪的野蛮人”。这是一群拥有无尽弹药的魔鬼。刚才那一分钟里,对面那些看似简陋的土墙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身影,喷射出的火力密度,简直比他在亚齐见过的暴雨还要密集。 虽然那些从战壕里探出身子,使劲拉动槓桿的敌人也在陆续被子弹击中,但是伤亡远比他们少得多。 贝尔格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长官,他们这个尊贵的纯种白人连的连长,一个勇猛的资深上尉,只是衝锋了几米就烂在了泥沼里。 嚇得他直接趴在了地上。 可惜,前线指挥官决不允许如此猝不及防的失败。 “都给我爬起来——衝进去!” 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穿透了战场的嘈杂。那是第一野战营营长的的声音。 这位平日里总是把皮靴擦得鋥亮、用鞭子抽打士兵像抽打牲口一样的贵族军官,此刻满脸是血,但依然笔直地站了起来,挥舞著手中的长枪。 “我们不能趴在这里等死!只要我们停下,他们的子弹就会把我们一个个敲碎!” “衝进去!把那该死的刺刀捅进他们的肚子里!这是唯一的活路!” 贝尔格的手在颤抖,但他长期的肌肉记忆让他本能地爬了起来。 博蒙特步枪加上刺刀,总长度接近一米八。在这个长度面前,任何拿著短刀或手枪的敌人都必须退避三舍。 只要能衝进去。 “为了女王!voorwaarts(前进)!” 军號声悽厉地响起。 贝尔格不想死。他脑子里闪过母亲在港口送別时的泪脸。但他更知道,如果现在不冲,督战队的子弹会比敌人的更快。 “杀啊!!!” 他跟著人群吼叫著,从泥地里跃起。 並没有想像中的一拥而上。长期的队列训练刻在骨子里。倖存的三百多名士兵在奔跑中本能地向熟悉的人靠拢,组成一个又一个的突击小队,拉开一条散兵线。 他们交替掩护前进,一边行进,一边用博蒙特步枪进行射击压制。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目標是儘快跳进敌人的战壕进行肉搏。没有任何整齐度可言,只有速度和凶狠。 “砰!砰!砰!” 对面的枪声变得更急促了。 贝尔格看到跑在他前面的老兵海因里希突然像被一记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了过来。海因里希的背部爆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那是对面少量的大口径步枪造成的恐怖空腔。 但贝尔格没有停。他跨过海因里希的尸体,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道冒著白烟的胸墙。 近了。六十米。四十米。 “有炸弹!”少校大喊。 几颗冒著黑烟的投掷物从兰芳的阵地里扔了出来。像是罐头盒做成的土质炸弹,杀伤力有限,但爆炸產生的浓厚黑烟瞬间遮蔽了双方的视线。 有更多的队友死去,但这阵烟雾救了贝尔格的命。 他听到了子弹在耳边像愤怒的黄蜂一样“嗖嗖”飞过的声音,但那些兰芳人似乎失去了组织度,开始盲目射击。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一名年轻的荷兰新兵看著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他的博蒙特步枪里只有一发子弹,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就被嚇得瘫软在地。他看到前面的一位老兵试图停下装填,但手指刚碰到枪栓,脸就被几个破片击中,疼得满地打滚。 “衝过去!不许停!后退者死!” 督战队在后面开枪了。 在这种前有弹雨、后有督战的绝境下,这支老牌殖民军队爆发出了最后的兽性。 “杀!!!” 凭藉著尸体堆出来的掩护,以及人数上的绝对优势,大约五十多名悍勇的荷兰士兵和安汶僱佣兵,硬生生地衝过了那道死亡封锁线。 他们满身是血,面目狰狞,跳进了第一道战壕。 “衝进去!捅死他们!” 贝尔格憋著一口气,衝破了烟雾。那道满是弹孔的土墙就在眼前。 他看到了一张张惊恐的亚洲面孔。那是一群也没多大的年轻人,手里拿著那种没有长弹匣的短步枪,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拉动槓桿。 贝尔格怒吼著,將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枪托上,借著奔跑的惯性,將那柄闪著寒光的四棱刺刀,狠狠地刺向了最近的一个敌人。 —————————————————————— 战壕內。 阿水,这个二十二岁的客家青年,原东万律金矿的三號矿坑工头,现在的兰芳新军第一营三连伍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几分钟前,他还觉得这仗能贏。手里的这杆“振华一式”连珠枪简直是神器。不用像以前那种土銃一样塞火药、通条捅,只需要动动手指,拉一下那个护圈槓桿,子弹就能像泼水一样打出去。 看著那些高大的红毛鬼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阿水心里甚至涌起一股復仇的快感。 但现在,情况变了。 荷兰人没有退。这帮疯子顶著几千发子弹衝上来了! “那是些什么怪物啊……”阿水的手心全是冷汗。 透过黑色的烟雾,他看到一个个疯了一样的身影衝破了硝烟。 那些荷兰士兵,低矮著身子,斜举著比人还高的长枪,一身烂泥,跳下了战壕。 “打!快打啊!”阿水衝著身边的小弟大吼。 他趴在战壕的射击位上,想要再打一轮齐射。 “咔——” 槓桿卡住了。 “叼你个鬼!!卡住了!”身边的小弟带著哭腔喊道。 这是温彻斯特步枪在堑壕战中最大的设计缺陷。这种枪的槓桿需要向下旋转接近90度才能完成退壳和上膛。 当战斗发生在狭窄、泥泞的战壕里,为了躲避子弹把身体死死贴在墙面上时,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去下压那个槓桿! 槓桿狠狠地撞击在战壕底部的红泥上,不但没能退壳,反而把泥沙带进了精密的机匣里。 “起来!站起来打!”阿水急得去拉身边的兄弟。 但这个孩子已经被嚇软了腿,看著越来越近的刺刀,只能哆哆嗦嗦地去扣动那个已经卡死的扳机。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阿水眼睁睁看著一把带血的四棱刺刀穿透了那个新兵的喉咙,从后颈透出来。那个凶狠的荷兰士兵面目狰狞,就像捅穿一个麻袋一样,手腕一翻,一绞,再猛地拔出。 鲜血喷了阿水一脸。 “啊!!” 阿水疯了。他扔掉那支卡壳的步枪,拔出腰间的短柄矿工斧,试图衝上去肉搏。 但这更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对面的荷兰人並没有给他近身的机会。那支博蒙特步枪太长了。荷兰士兵只是稍微后撤半步,利用枪长的优势,一个標准的突刺动作。 阿水的斧头还没挥出去,就感觉腹部一阵剧痛。冰冷的钢铁钻进了他的肚子里,那种撕裂感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跪倒在泥水里,看著那个荷兰人那双蓝色的、阴毒的眼睛。那是杀人机器的眼睛。 他周围的战壕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兰芳新军的士兵们缺乏长期、严格的格斗训练,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刺刀衝锋,他们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开枪。但在拥挤的战壕里,后退只会导致踩踏和混乱。 “別退!退就是死!” 新军伍长和老兵组成的督战队提著砍刀在后面砍翻了几个荷兰兵,但他的吼声淹没在了惨叫声中。 似乎勇气在绝望地发起自杀虫衝锋的荷兰人面前失效了。 哪怕身中数弹,只要没打中要害,这些红了眼的职业士兵依然能用刺刀把兰芳人捅个对穿。 战线在崩溃。第一道战壕正在变成屠宰场。 ———————————————————— “该死!该死!该死!” 张牧之在交通壕里狂奔,他的肺都要炸了。 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振华学营的教官曾经警告过:“在当下这个时代,永远不要低估欧洲职业军队的刺刀衝锋。那是他们几百年战爭史凝结出的精华。” 新军的火力是优势,可一旦被近身,这群矿工或许还不如清军的绿营兵——绿营兵好歹还长年累月地练过各种变阵。 “让开!都让开!” 张牧之推开几个试图往后逃跑的士兵,衝到了第一道战壕的拐角处。 他看到的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几十个荷兰人占领了一段战壕,正像赶鸭子一样追杀著剩下的兰芳士兵。 “近卫队!近卫队!跟我上” 张牧之没有废话,他抬起手中的那支柯尔特。 “轰!” 枪口焰在狭窄的壕沟里爆发。 一名正把兰芳士兵挑在墙上的荷兰士兵,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柯尔特的子弹轰碎了半边下巴。 “別跟他们拼刺刀!退回来!拉开距离!” 张牧之身后的三十名近卫队士兵,是安定峡谷的老兵,也是这支军队的骨架。 他们没有带长枪,每个人手里都是柯尔特左轮,或者少量的双管猎枪,霰弹枪。 在狭窄、曲折的堑壕里,这才是王者。 荷兰人的长枪在直道上无敌,但在这种只有一米多宽、且充满了直角转弯的工事里,那根一米八的长矛根本转不开身! “砰!砰!砰!砰!” 近卫队举著枪开始缓慢地推进。 一名荷兰兵刚要转身突刺,枪管却撞在了土墙上。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两发左轮子弹已经打烂了他的脸。 “別停!把这帮红毛鬼顶出去!” 张牧之扔掉打空的转轮枪,拔出腰间的短刀,对著每一个还在动的蓝色制服放血。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血腥洗礼。 衝进战壕的五十三名荷兰士兵,全部变成尸体。 当最后一个还在挥舞刺刀的荷兰少尉被乱枪打死时,张牧之瘫坐在了尸体堆里。 他的脚下,是一层厚厚的弹壳,和混合著泥浆的血水。 贏了? 不,这只是惨胜。 看著满地被刺刀捅死的兰芳新军尸体,看著那些抱著肠子哀嚎的伤员,张牧之知道,经过几轮炮击和对枪、白刃衝锋,这支新军的士气已经到了悬崖边缘,而战壕外,还有大部虎视眈眈的正规军。 “把伤员拖下去!”他嘶哑地喊道,“把那些荷兰人的枪和子弹都捡起来!快!” “红毛不会给我们休息的时间!” —————————————— 而战壕外,丟下了密密麻麻的尸体后,大举进攻的荷兰第一野战营在前后夹击下,终於崩溃了。 “撤退!撤退!” 残存的士兵丟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向著丛林深处逃去。那条硬土路,彻底变成了红褐色。 张牧之靠在湿滑的壕沟壁上,大口喘著粗气。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肾上腺素的过度分泌。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然被油布盖著的加特林机枪位,眼神阴鷙。 “范德海金……这只是见面礼。” “你还没见到真正的地狱。” 第27章 泥沼与钢铁(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7章 泥沼与钢铁(三) 下午 14:30。 第一轮进攻失败撤回的伤兵正在泥泞中哀嚎,隨军医生正在用锯子处理那些被.44口径软铅弹打烂的肢体。 范德海金將军站在弹药箱堆成的高地上,剩下的那只眼睛冷冷地注视著这一切。他没有暴怒,反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冷静——这是职业军人面对棘手战局时的本能。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报告將军。第一野战营……绝大多数阵亡,重伤六十多人,只跑回来二十几个,几乎……失去战斗力了。” 第一营的营长声音在颤抖。这是一场灾难。 如果是对付欧洲正规军也就罢了,可对方是一群被视为劣等民族的华人。 “全军覆没,衝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帐篷里的参谋们一片死寂。 “情报分析出来了。” 一个参谋拉著军医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著几颗变形的铅弹头,还有一把缴获的断裂步枪。 “將军,请看。”参谋將那颗沾血的弹头放在地图上,声音急促,“这不是普通的温彻斯特1873。这是一种……针对性极强的仿製改型。” “比我们在德利地区缴获的更危险。” 他指著那颗弹头,“这是.44-40 wcf手枪弹。我们在德利地区的走私贩子那里见过。请注意它的形状,平头,铅质极软。这种子弹初速很低,远低於我们的博蒙特步枪。” “但是……”参谋咽了一口唾沫,“这种铅弹的动能停止作用极其恐怖。尸检显示,它在击中人体骨骼或软组织时会瞬间翻滚、变形,像蘑菇一样炸开。军医们称之为『开』。在一百五十米內,一旦中弹,几乎没有救治的可能,非死即残。” 他喘了口气,指著断枪的供弹口补充道:“而且,倖存士兵描述,对方的轮换非常专业,火力几乎没有断档,压製得我们抬不起头。” 范德海金接过那颗变形的铅弹,在粗糙的指尖搓了搓,感受著那柔软而致命的铅锋。 “低初速,高停止作用。”范德海金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纯粹的近战武器。它的弹道像尿尿一样弯曲,超过一百多米,子弹就会不知飘到哪里去。” 他拿起那把断裂的步枪,拉动了一下槓桿,虽然卡住了,但他若有所思。 “管状弹仓,槓桿击发。倖存士兵说对方火力没有断档?” “是的,將军。对方的轮换非常专业,听不到那种乱糟糟的喊叫声,只有哨声。这说明他们的指挥官懂得如何通过梯次射击来弥补装填间隙。” “还有这个战壕。” 范德博世中校指著远处的草图,那是根据溃兵口述绘製的,“走向弯曲复杂,有防炮洞,有侧射的位置。將军,这不是一群矿工能凭本能挖出来的。 我在普鲁士军事观察团的报告里见过类似的结构,这是四年前俄土战爭中『普列文要塞』的缩小版。他们的指挥官受过西方近代军事教育,甚至专门研究过防御战。” 范德海金面沉如水, “也就是说,我们是在跟一群拿著连发短枪、躲在乌龟壳里的人作战,对方的指挥官甚至有可能是一个专业军事院校毕业的白人。” 他抬起头,看向左右,“其他两路的情况呢?” “不容乐观。”情报官拉维诺语气迟疑, “孟帕瓦方向的海军陆战队发来情报,他们在进军过程中突然遭到了顽强阻击,虽然炮击摧毁了对方的滩头,但对方並不接战,只是不断骚扰,甚至炸断了通往內陆的小桥。那是疑兵。” “內河突进部队……他们的驳船彻底搁浅了。达雅人似乎被兰芳收买了,正在河两岸不断骚扰他们。他们在沼泽里寸步难行。” “很好。” 范德海金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也就是说,全世界的目光都即將投射到这里。而我们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老虎岭的位置。 “诸位,忘掉我们在欧洲惯用的那些排队枪毙。也要忘掉之前对付亚齐土著的那种漫山遍野抓猴子的打法。我们在亚齐的大亚齐防线是怎么对付那些躲在竹寨里的狂信徒的?” “火力隔离,定点清除。”参谋下意识地回答。 “正是。”范德海金的眼里闪烁著寒光,“既然是乌龟壳加短枪,那就有致命弱点——射程。” “传令下去,全军调整战术!” “第一,控制前线的对敌距离。” “温彻斯特步枪的有效杀伤半径死死卡在200米。而我们的博蒙特步枪,有效射程是600米。之前的盲目衝锋是让我们的士兵送死!” “命令第一野战营残部和后续顶上来的第二营,在距离敌方战壕 350米至400米 的位置建立稳固的散兵线。这个距离,他们的子弹打过来已经是强弩之末,而我们的博蒙特步枪可以精准地点名他们的脑袋!” “不需要衝锋!给我用排枪轮射,把他们死死压在泥坑里不敢抬头!我要让他们听到枪声就尿裤子!” “第二,炮兵也跟著前推,” “那些该死的战壕防得住直射,防不住头顶开。” “命令格罗特少校,把克虏伯山炮的引信调短,使用榴霰弹进行空爆射击!我要弹片像下雨一样落进他们的战壕里! 另外,把那两门12磅海军炮推到散兵线后方50米处,装填葡萄弹。一旦对方试图反衝锋,就用葡萄弹把他们打成肉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发动铁钳攻势。” 范德海金转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安汶营营长,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凶狠的摩鹿加土著军官。 “老虎岭地形狭窄,正面是绞肉机。但是……” 將军的手指滑向地图上道路两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绿色, “这些对於欧洲士兵来说是噩梦的荆棘林和烂泥地,对你们安汶人来说,是后园。” “把你的人,分散成二十个猎头小组。 把那该死的军靴脱了!只带砍刀、左轮手枪。” “趁著正面我们的排枪和火炮吸引他们注意力的时候,从两翼最密的林子里钻过去。不要开枪,像蛇一样滑进他们的战壕侧翼。” 范德海金死死盯著安汶营长: “那个指挥官虽然懂战壕,但他手下的兵毕竟是矿工。他们手里的长槓桿步枪在狭窄的战壕里转不开身。一旦你们近身,那些连珠枪就是烧火棍。” “跳进去,用你们的刀,把他们的喉咙割断!一旦侧翼被突破,他们就会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崩溃。” “一小时后,炮火准备。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兰芳的旗帜倒下!”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不惜伤亡,速战速决!” “执行命令!” ———————————— 老虎岭,兰芳阵地。 下午 15:40。 张牧之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场气氛的变化。 刚才那种乱鬨鬨的喧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机械般的运作声。 “教官,红毛鬼又开始了。” 身边的新军观察哨声音发颤,手里紧紧攥著温彻斯特步枪,“他们退到了那棵大歪脖子树后面,大概……大概有四百米。他们在那儿列队了。” 张牧之调整了一下望远镜。 在他的视野里,原本乱鬨鬨的荷兰军队正在展现出他们作为老牌殖民帝国的素质。 第一野战营的残部和新上来的生力军正在展开一条长长的散兵线。 黑压压的枪口抬起,却不衝锋。 而在他们身后,那几门要命的克虏伯山炮正在调整仰角,炮口指向天空。更近一点的地方,水兵们正在推著那两门青铜海军炮建立阵地。 “他们正在重新组织进攻!” 观察哨喊道,“但是……他们走得很慢!” 张牧之眉头紧皱, 每名士兵之间间隔三到五米。他们不再狂奔,而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利用残余的树桩、土坡做掩护,举枪瞄准。 “聪明的混蛋。” 张牧之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同时也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寒意。 那个独眼將军看穿了温彻斯特步枪的短板。 350米到400米,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死亡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兰芳手中的.44口径手枪弹就像扔出去的石子,毫无准头且威力骤减。而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和火炮,却可以像在靶场一样从容地点名。 “传令下去!” 张牧之猛地缩回战壕,对著传令兵吼道,声音冷硬如铁: “全线停火!任何人不许开枪!不许探头!” “全部钻进防炮洞!把身体缩成虾米!张大嘴巴!快!” “教官,不打吗?他们……” “打个屁!你的子弹能飞四百米吗?那是给咱们下眼药呢!躲起来!”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了闷雷般的炮声。 “轰!轰!轰!” 不是直接撞击地面的震动,而是空气被撕裂的啸叫。 “空爆!隱蔽——!” 三发炮弹在兰芳阵地上空二十米处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火球,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声。 那是数百颗铅丸和弹片被火药炸开,呈锥形向下泼洒的声音。就像是天空下了一场金属暴雨。 泥土被打得噗噗作响,一名反应稍慢的新军士兵,哪怕躲在胸墙后,也被头顶落下的弹丸击穿了肩膀,惨叫著倒在泥水里。 “別乱动!別跑!越跑死得越快!” 张牧之按住一个想要惊慌逃窜的士兵,把他死死摁进在战壕侧壁挖出的洞里。 “这就是雨淋!只要你不出去,这泥巴沟就能保你的命!” 战壕里一片死寂,只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和外面连绵不绝的排枪声。 荷兰人的博蒙特步枪开始齐射了。 “噼里啪啦——” 子弹像冰雹一样打在战壕前方的护坡上,削断了杂草,打得泥土飞溅。 虽然打不中躲在深壕里的人,但这种单方面的火力压制,让兰芳新军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正在迅速崩塌。 “教官……咱们就这么挨打吗?” 观察哨捂著受伤的腹部,满脸绝望, “这么守不住的。” “谁说我们在挨打?” 张牧之擦了一把脸上的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们在等他们把脖子伸进来。” 他看向身后的交通壕,打了一个手势。 “侧翼情况?” 一名满身土的斥候像壁虎一样滑了过来,低声匯报: “教官,跟您猜的一样。两边的林子里有动静。好多黑皮矮子(安汶兵),都没穿鞋,拿著砍刀摸过来了。动作很轻,已经摸到咱们侧翼八十米了。” “刘老三那边准备好了吗?” “刘三爷说了,大刀都磨得要把人眼晃瞎了。还有,老兵的突击队也到位了。” “很好。” 张牧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荷兰人想玩渗透? 在亚齐,安汶人或许是丛林之王。但在兰芳,在这些挖了一百年矿洞的客家人面前,玩阴暗角落里的廝杀?那是棋逢对手。 “发信號。关门打狗。” “告诉刘老三,一个也別放过。这帮黑皮畜生喜欢玩刀,就让他们死在刀下!我要让荷兰人听不到枪声,只能看到尸体被扔出来!” 与此同时,张牧之转向战壕中央那五个被厚厚油布盖著的鼓包。 五挺加特林机枪,.45-70步枪弹,软铅弹头,在400米距离上,最少可以连穿两个人。 有效射程足以覆盖1000码(约900米)。 荷兰人以为退到400米就安全了? 他们只是从手枪局退到了机枪局。 此时,荷兰人的炮火开始稀疏,排枪声更加密集。 透过望远镜,张牧之看到那两门前推的青铜炮正在装填那种铁罐子一样的葡萄弹。 炮兵们大摇大摆地站在那里,完全没有遮蔽。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穿著深蓝色制服的荷兰步兵,因为长时间没有遭到还击,已经开始放鬆警惕,甚至有人站直了身体在装弹。 荷兰人,已经大部压了上来。 “这就是你们的傲慢。” 张牧之猛地吹响了掛在脖子上的铜哨。 悽厉的哨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囂。 “嘟——嘟——嘟——” 荷兰人的进攻號角几乎同时,再次吹响。 正面的荷兰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间,突然全体起立,端著刺刀开始加速。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 侧翼的安汶人也发出一声怪叫,挥舞著砍刀冲了出来。 这就是范德海金的杀招:正奇相佐,两翼包抄,一击必杀。 张牧之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踢开脚边的一个大木箱,衝著身后一直被油布盖著的那个土台子吼道: “不能等了!把布掀开!!!” “加特林!!给老子说话!!!” ———————————— 五张巨大的、涂满油脂的帆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了下面那个令这个时代所有步兵胆寒的钢铁怪兽—— 加特林,斗牛犬,1877年型,.45-70口径,五管手摇式。 操纵它的是两名振华学营最强壮的学生兵。 主射手大吼一声,双手握住了那个沉重的摇把。 副射手迅速向下压实了供弹铁盒子。 “死吧!!!” “咔咔咔咔咔咔——!!!” 一种从未在婆罗洲丛林中响起过的、如同撕裂亚麻布般急促而暴虐的金属撕裂声,瞬间盖过了战场上的一切噪音。 五根枪管在飞速旋转中交替喷吐出长长的火舌,弹壳像流水一样从机匣下方哗啦啦地泻出。 此时,正面的荷兰步兵刚刚衝进两百米的距离,正准备发起最后的衝刺。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前方那个不起眼的土包上,突然喷出了一道死光。 在每分钟600发的大口径铅弹面前,人体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冲在最前面的荷兰军官,连同他身后的旗手,瞬间就被打成了两截。 密集的弹雨横扫过狭窄的硬土路,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无形镰刀挥过麦田。 正在衝锋的几十名士兵同时向后飞去,身上爆出一团团血雾。 “上帝啊!这是什么!?” 后面的荷兰士兵被这恐怖的景象嚇呆了。他们拉开的散兵队形,在这种连射火力面前简直就是排队送死。 “转火!转火!左翼!” 张牧之大吼。 加特林机枪的副射手猛地鬆开方向锁,两人合力將滚烫的铜壳枪身像推磨盘一样扭向左侧。 那边,几十名安汶佣兵刚刚衝出灌木丛,举著砍刀准备跳进战壕。 “咔咔咔咔——” 火舌横扫而过。 那些凶悍的安汶战士,在半空中被大口径子弹撕碎。断肢、內臟混杂著丛林的树叶漫天飞舞。前一秒还是凶神恶煞的杀手,后一秒就变成了一堆烂肉。 恐惧。 彻底的、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降临了。 无论是身经百战的荷兰皇家陆军,还是嗜血如命的安汶佣兵,在面对这种超越时代的火力密度时,崩溃了。 “撤退!撤退!” “魔鬼!他们有魔鬼的机器!” 前面的士兵开始发疯一样往回跑,撞倒了后面的督战队。 范德海金站在指挥高地上,望远镜从手里滑落,摔进了泥里。 他那张冷酷的脸此刻因为震惊而扭曲。 “加特林……他们怎么会有加特林……” 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情报里没有……” 然而,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同一时刻,荷兰军队后方,輜重纵队 这里距离前线只有不到两公里,但他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一千多名衣衫襤褸的爪哇苦力正坐在泥地里喘息,他们身边堆积如山的是整个远征军的命脉:整箱整箱的博蒙特步枪子弹、炮弹、咸牛肉桶,还有作为应急资金的几箱银幣。 负责看守这里的是荷兰后卫部队的一个连,只有一百来人,且大多是亚齐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他们正百无聊赖地抽著烟,听著前线传来的爆豆般的枪声,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背后。 雨林深处,阿昌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的身后,是一群从旧金山打到不列顛哥伦比亚,在温哥华岛的安定峡谷整训的老兵,甚至不少人短暂参与过古巴游击战。 这群人平均年龄超过三十多岁,更有几个五十多岁满脸皱纹的老兵,还活到现在的老长毛。但他们手里拿著的不是什么新式步枪,而是磨得雪亮的砍刀,和转轮手枪。 这是一支拋弃任何负重的轻装敢死队。 他们的眼神,是那种见过尸山血海后的漠然。 “弟兄们。” 阿昌叔的声音很低,“听听前面的动静。牧之那娃娃把大傢伙掏出来了。红毛鬼现在正被摁在地上锤。” “现在,该咱们这帮老骨头给他们松鬆土了。” 他指了指那群毫无防备的荷兰后卫和堆积如山的弹药。 “不留活口。把所有的牲口惊了。把所有的火药点了。” “杀!” “杀!!!” 没有军號,没有吶喊。 三百名老兵像一群饿狼,无声无息地扑出了丛林。 “什么人?!” 一名荷兰哨兵刚转过身,一把大刀就劈开了他的头颅。 紧接著,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老兵们衝进惊恐的苦力群中,並没有杀那些爪哇苦力,而是疯狂地砍断骡马的韁绳,用枪朝天鸣放,甚至用火把去燎烧骡马的屁股。 “轰!轰!” 受惊的几百匹骡马瞬间炸了营。它们嘶鸣著,踢翻了弹药箱,在泥地里横衝直撞。 那一千多名本就心怀怨恨的爪哇苦力,见状立刻扔下扁担,发了疯一样四散奔逃,彻底衝散了那一百名荷兰后卫的防线。 “著火了!著火了!” 几名老兵將点燃的火把扔进了帐篷和草料堆。 在风势的助推下,大火迅速蔓延。 “我的上帝!弹药!快抢救弹药!” 后卫连长绝望地大喊。 但就在这时,阿昌叔提著还在滴血的砍刀,出现在他面前。 “红毛,让老子借个火。” 老头子咧嘴一笑,还没等连长举起手枪,一刀挥过。 人头落地。 ———————————————— 前线指挥部 “將军!后面!后面起火了!” 斯佩克上校带著一队水兵指著身后冲天而起的黑烟,声音都变了调。 “輜重队……輜重队完了!” 范德海金猛地回头。 只见后方火光冲天,黑烟冲天而起。隱约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那是炮弹箱殉爆的声音。 而前方,那挺该死的加特林机枪还在疯狂地收割著生命,兰芳的战壕里,那些本来已经被压制住的矿工们,此刻正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子弹更加密集。 前有神机枪,后有火烧连营。 中间是上千名正在崩溃与死亡边缘的士兵,甚至等不到边线部队的支援。 “完了。” 范德海金的身子晃了晃, 他知道,不仅仅是这场战役输了。 他在东印度的政治生命,连同大荷兰王国的顏面,都在这片烂泥地里,被一群他瞧不起的苦力,用最野蛮也最现代的方式,撕得粉碎。 “將军!將军,我们怎么办?” “慌什么?我们还没死绝呢!” 范德海金收敛心神,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推开挡路的参谋, “加特林……好手段。用射程差把我们骗进来杀。” 他咬牙切齿,语速极快,“情报失误是我的责任,但现在的任务是把部队带出去!不想死在婆罗洲烂泥里的,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桌子上,开始下达一连串冷血至极的命令: 范德海金指向正在溃退的前锋,“告诉范德博世中校!我不准他后退一步! 让他组织第二野战营残部,还有剩下所有的安汶僱佣兵,就地发起反衝锋!” “反衝锋?可是將军,那是送死啊!” 参谋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没送炮灰去死过吗!还想不想活!” 范德海金咆哮道,“告诉安汶人,谁敢退我就杀谁全家!让他们顶上去!哪怕是用尸体堆,也要给我把那几挺机枪的视线挡住!我要用他们的命,给主力部队换取二十分钟的脱离时间!” “就地毁炮!” 他转向炮兵指挥官,“格罗特!別想著拖那几门克虏伯炮了!那是累赘!全部炸毁! 把炮閂拆下来扔进林子里!把炮弹引信点燃塞进炮管! 我们带不走的东西,绝不能留给兰芳人!” “至於那两门青铜海军炮……推倒!以此为依託建立路障,阻挡追兵!” “全军转进!” 范德海金看向身后熊熊黑烟的密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不管后面的輜重了!那是诱饵。那个偷袭我们的部队肯定正忙著抢东西。不要原路撤退,那是找死。” “全军拋弃所有輜重、帐篷、伤员!对,拋弃所有重伤员!给他们留一些枪械,告诉他们是为了女王尽忠的时候了。” “剩下的主力,尤其是欧洲连队,以我为中心集结!收缩成球形方阵!不管前后的火,向左翼!衝进红树林!” “那里虽然难走,但那里的树最密,加特林扫不到!只要钻进林子,我们就还有希望!河岸还有我们的炮艇” “吹號!给我吹进攻號!” “进攻號!你聋了吗?!” 范德海金戴正了自己的军帽,整理了一下满是泥点的领口,拔出指挥刀。 “我们侧翼突围!” “执行命令!谁慢一步,我现在就送他去死!” 第28章 泥沼与钢铁(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8章 泥沼与钢铁(四) 阳光穿透了破碎的雨林冠层,像一把把灼热的利剑刺入这片泥泞的屠场。 红色的红土烂泥、被炸断的青色藤蔓、以及深蓝色的荷兰军服碎片,在这个狭窄的隘口混合成地狱的模样。 伊莱亚斯自己已经是第三代士兵了。 他伏在一截被炮火削断的木桩后,剧烈地喘息著。 他是安汶营第三连的军士长,一个来自摩鹿加群岛的精壮汉子。 皮肤黝黑,颧骨高耸,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在他的家乡,人们叫他们黑荷兰人。 信奉上帝,说著荷兰语,以作为女王陛下的皇家陆军为荣,视自己为这片群岛上优於其他土著的武士阶层。 他的爷爷在给荷兰人当兵,他的父亲也是,他也是。 曾经,他还曾短暂的和父亲一起在东印度皇家陆军服役,直到父亲死在亚齐。 此刻,伊莱亚斯侧过脑袋,看著纷飞的流弹,看著那透过雨林的阳光,突然有些恍惚,像是觉察到了一丝对命运的战慄。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他在亚齐的丛林里杀过数不清的宗教狂热分子,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这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慌,仿佛是有一口大钟即將敲响。 “伊莱亚斯!这就是你带的兵吗?起来!” 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在他耳边炸响。 伊莱亚斯抬头,看到了满脸泥污、眼神疯狂的白人军官。 这位平日里注重仪表、总用白手绢擦脸的贵族军官,此刻正挥舞著一把手枪,枪口颤抖著指向安汶士兵们趴伏藏身的地方。 “將军有令!反击!这是最后的时刻!” “那群华人的机枪快没子弹了!那是他们最后的挣扎!第二野战营的残部会掩护你们!安汶营,全体衝锋!拔出砍刀!” “衝上去!用你们的刀,把他们的肠子掏出来!” 伊莱亚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看向前方。 那是死亡地带。 距离兰芳人的战壕还有不到两百米。中间是一片毫无遮挡的硬土坡,已经被鲜血浸透得滑腻不堪。在那道看似死寂的土墙后面,那五个恐怖的黑洞——加特林机枪的枪口,正像死神的眼睛一样盯著他们。 “长官,”伊莱亚斯忍不住开口,“那……那是陷阱。我们的侧翼已经被切断了,主力应该……” “闭嘴!你这个骯脏的土著!” 白人军官猛地將枪口顶在了伊莱亚斯的脑门上,冰冷的枪管让伊莱亚斯浑身一僵。 “你想抗命吗?你想玷污荣誉吗?看看你的身后!” 伊莱亚斯转过头。 在他身后的泥潭里,一排神情冷酷的荷兰督战队已经架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不是对著敌人,而是对著他们这群忠诚的猎犬。 而在更远的地方,伊莱亚斯看到了令他心寒的一幕。 范德海金將军的那面指挥旗,正在向左侧的树林移动。那些倖存的、原本应该和他们一起衝锋的欧洲白人连队,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缩队形,拋弃了所有的重装备,甚至拋弃了还在泥地里呻吟的重伤员,向著远离战场的方向快速撤离。 说不清是什么样复杂的情绪击中了伊莱亚斯。 我们是诱饵。 我们要用血肉之躯,去堵住那挺机枪的枪眼,好让主人们逃跑。 “我们要么同生,要么同死...” 伊莱亚斯低声念出了流传在安汶士兵的谚语,在他的家乡,最少已经流传了两代人,但这句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的话,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句讽刺的诅咒。 “全体都有!” 伊莱亚斯缓缓站起身,拔出了腰间的刀。他没有看那个拿枪指著他的中校,而是看向了身边那些同样满身泥浆、眼神惊恐的族人兄弟。 那是来自安汶岛渔村的阿若,那是刚刚结婚的穷小子小多玛斯,那是为了供弟弟读书才来当兵的巴蒂大叔…… “为了女王……”伊莱亚斯的声音空洞而悽厉。 “衝锋!!!” “杀啊!!!” 剩下的三百多名安汶僱佣兵和野战营士兵,齐齐发出了绝望的喊叫。 他们从藏身处跃出,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踩著同伴和荷兰人的尸体,向著那道喷吐死亡火焰的山脊发起了决死衝锋。 我们是摩鹿加群岛南部的基督徒。 我们是所有印尼种族的敌人, 我们是有特权、拿著高薪的准欧洲人。 我们可以穿皮鞋,退役后可以像绅士一样拿著退休金回到村里,被尊称为老爷。 我是兵营的孩子,我是自由民,我是世袭的忠诚的战士。 我是…….. 心里不断吶喊著,伊莱亚斯却泪流满面。 ———————————— “来了!他们疯了!” 张牧之站在指挥台上,看著那一波波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眼神冰冷。 他看到了那些挥舞著砍刀的身影。他们没有战术,没有掩护,只是凭藉著一股疯狂的蛮力,在泥泞中狂奔。 “別怪我。”张牧之低语。 他猛地挥下手臂。 “开火!別省子弹!把他们扫光!” “嗡——!!!” 五挺加特林机枪同时发出了怒吼。 纯粹的工业屠杀。 伊莱亚斯越跑越快, 跑在他前面的阿若,整个上半身瞬间爆开。血雾喷了他一脸,温热、腥咸。 紧接著是身边的小多玛斯,他的双腿直接被大口径子弹打断,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在泥水里翻滚,惨叫声还没发出就被下一波弹雨淹没。 “噗噗噗噗——” 子弹钻入肉体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暴雨中敲打芭蕉叶。 没有英雄主义,没有奇蹟。 在自动火器面前,血肉之躯的勇猛一文不值。 安汶人的衝锋队形一层层地倒下。尸体在湿滑的坡地上堆积,阻挡了后来者的脚步,鲜血匯聚成溪流,顺著雨水冲刷出的沟壑流淌,染红了整个老虎岭下方的河滩。 伊莱亚斯奇蹟般地没有死。 他在第一轮扫射中被绊倒,滚进了一个弹坑里。 他大口喘著气,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族人濒死的哀嚎。 他抬起头,透过瀰漫的硝烟,看向后方。 他想看看,他们的牺牲是否换来了主力的反击。他想看看,那些承诺过“並肩作战”的荷兰老爷们,是不是已经衝上来了。 然而,他看到的画面,让他那颗已经麻木的心彻底崩碎了。 范德海金將军的卫队和主力白人部队,已经完全脱离了前线阵地。他们趁著兰芳机枪全力压制安汶营的空档,像一群受惊的灰老鼠,一头扎进了左翼那片茂密的、长满了气生根的树林沼泽。 为了跑得更快,他们扔掉了多余的輜重。 为了防止有人拖后腿,他们炸毁了带不走的火炮。 甚至…… 伊莱亚斯清晰地看到,一名受了腿伤的荷兰少尉,正抓著战友的裤脚哀求带他走。而那名战友——一个同样来自阿姆斯特丹的白人,毫不犹豫地用枪托砸开了他的手,把他踢进了泥坑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 而被留下来督战的那几十名宪兵,此刻也开始边打边退,准备拋弃这些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猎犬。 “骗子……” 伊莱亚斯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红色的烂泥里,指甲崩裂。 “全是骗子!” 愤怒。 一种比岩浆还要炽热的愤怒,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烧穿了他对那个所谓文明国家的所有幻想。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身份?这就是他们为之流血牺牲的女王? 在白人的眼里,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消耗品,是比克虏伯大炮还要廉价的炮灰,是可以隨时丟弃的擦脚布! “混蛋!!!” 伊莱亚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猛地从尸堆里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冲向兰芳的阵地。 他转过身,背对著那恐怖的加特林机枪,那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正准备撤退的荷兰督战队。 伊莱亚斯举起手里那把卷了刃的砍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著,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囂, 没有词句,只有吶喊,没有言语,只有愤怒。 这一声怒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安汶士兵们混沌的大脑。 倖存的六十多名安汶士兵,在尸山血海中茫然地回头。 他们看到那空荡荡的后方,看到那些正在消失在红树林里的深蓝色背影, “该死的荷兰猪!” “杀!杀回去!” 一名年轻的安汶士兵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隨后他举起手中的步枪,对著那名正准备逃跑的荷兰督战队军官扣动了扳机。 “砰!” 那名军官难以置信地捂著胸口倒下。 这一枪,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不许退!谁开的枪?!” 荷兰宪兵队长惊恐地大叫,试图维持秩序,“这是叛乱!我要枪毙你们!” 伊莱亚斯疯了一样冲了回去。他无视了兰芳阵地射来的流弹,跨过泥泞,衝到了宪兵队长面前。 “砰!” 宪兵队长的手枪响了,子弹击穿了伊莱亚斯的左肩。 但伊莱亚斯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借著冲势,手中的砍刀带著风声,狠狠地劈在了那个高贵的白人军官的脖子上。 “咔嚓!” 人头滚落。 鲜血喷溅在伊莱亚斯扭曲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杀光他们!一个別留!” 原本冲向兰芳阵地的安汶营,突然集体调转枪口,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扑向了身后的荷兰后卫部队。 砍刀挥舞,枪声大作。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鞭子抽打他们的荷兰军士,在近身肉搏中根本不是这些丛林战士的对手。他们在泥泞中哀嚎,求饶,用上帝的名义发誓。 “上帝?” 一名安汶老兵一脚踩住了一个荷兰兵的胸口,举起了带血的刺刀, “上帝今日没有降临这片地狱。” “噗嗤!” …… 兰芳阵地 枪声渐渐稀疏了下来。 张牧之抬起手,示意加特林机枪停止射击。 “停火。” 他走到战壕边,看著下方那令人震惊的一幕。 硝烟散去,那片泥泞的坡地上,躺满了尸体。有安汶人的,也有荷兰人的。 而在战场中央,那群倖存的安汶士兵並没有继续进攻。他们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手里提著荷兰人的头颅和枪枝。 他们像是被抽乾了灵魂的雕塑,茫然地站在雨林的大雨中。 伊莱亚斯捂著流血的肩膀,踉蹌地走了几步。 他看到了战壕上探出头的兰芳士兵。那些华人的脸上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复杂的、悲悯的神情。 伊莱亚斯手中的砍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有投降,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了这片混合著族人和敌人鲜血的红土里。 他抬起头,看著天空,浑身颤抖。 “结束了……”他喃喃自语。 在他的身后,几名倖存的安汶士兵扔掉了武器,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而在更远处的红树林边缘,那些侥倖逃脱的荷兰主力部队听著身后传来的哭嚎和惨叫,一个个面色惨白,不敢回头,只能在烂泥中连滚带爬地逃窜。 张牧之看著跪在泥地里的伊莱亚斯,沉默良久。 他转过身,声音低沉。 “別开枪了。” “让他们哭一会儿吧。” “那是属於亡国奴的哭声。” ———————————————————————— 婆罗洲,西加里曼丹,红树林与次生雨林交界带 下午 17:20 范德海金將军喘著粗气,深蓝色的呢子军服已经被荆棘撕开了数条伤口,看著狼狈不堪。 他的那双原本鋥亮的黑色高筒军靴,此刻正深陷在一种灰黑色的烂泥中,这是婆罗洲雨林几千年来沉积的腐烂落叶、动物尸骸和淤泥混合而成的排泄物。 “快走!別停下!” 范德海金大口喘著粗气,驱赶著身边仅剩的两百多名欧洲白人亲卫。 这一路,越走人越少,队伍分散在雨林中,几乎无法形成组织度。 他们逃离了加特林的火网,钻进了这片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密林。 这里没有风,空气凝滯,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孢子和一股甜腻的、类似尸体发酵的臭气。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鸣,没有猿啼。只有这群败兵沉重的军靴拔出烂泥时发出的“啵、啵”声, “將军……这里不对劲。” 年轻的副官也很疲惫,他走在最前面开路,用刺刀劈砍著那些像蟒蛇一样垂下来的气生根。 “哪怕是地狱也比被他们当俘虏抓住强!” 范德海金暴躁地吼道,“我们只要穿过这片雨林,就能到达河岸,那是我们的地盘!” ———————— 起初,是一种奇怪的触感。 年轻的副官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摸”他的后颈。 那是一种冰凉、湿滑、且极度柔软的触感。不像是树叶划过,倒像是一根浸透了冷水的、没有骨头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他的皮肤上,然后……极具粘性地贴了上去。 “该死的虫子。” 他咒骂了一句,伸手去抓后颈。 入手是一团软绵绵、滑溜溜的东西。他用力一扯,那东西竟然像橡胶一样富有弹性,死死地黏在皮肉上,被拉长了两寸多才“崩”地一声断开。 他把手伸到眼前一看。 那是一团黑乎乎的肉球,没有眼睛,没有腿,正在他的掌心里疯狂地蠕动、收缩,试图寻找新的热源。 副官噁心地甩掉它,继续前行,这东西在军校里没人教过他,在他短暂的从军生涯中,他离前线很远,大多是在乾燥的据点里喝酒,擦枪,分析情报。 但很快,这种感觉开始蔓延。 队伍里开始出现此起彼伏的拍打声和咒骂声。 “什么鬼东西掉进我领子里了?”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这么痒?” “上帝啊,这树叶在动!” 一名士兵惊恐地指著身边的灌木丛。 范德海金停下脚步,眯起眼,看向那些宽大的热带植物的叶片。 在昏暗的林荫下,那些叶片边缘,原本静止不动的锯齿,竟然全都在颤抖。 不,那不是风吹的。 將军凑近了一点,隨即,一股寒气顺著他的脊椎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叶子的锯齿。 那是无数条细小的、身上长著黄色和黑色条纹的软肉。它们只有小指长短,像枯枝一样挺立在叶片边缘、草尖上、垂下的藤蔓上。 当感应到几十个散发著高热的人体经过,感应到沉重的脚步声带来的震动,同时也嗅到了空气中瀰漫的汗味和血腥味时—— 这片沉睡的森林,甦醒了。 无数的软肉虫开始疯狂地舞动。它们伸长了身体,在这个没有视力的世界里,贪婪地探寻著热源的方向。它们就像是无数根渴望鲜血的触手,在空气中挥舞,等待著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宿主。 “啪嗒。”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范德海金的帽檐上,然后顺著帽檐滑到了他的脸上。 冰冷,湿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东西已经迅速收缩,钻进了他的眼眶边缘,一口贴住。 没有明显的触感,几乎只剩一种微微的刺麻。 “啊!!” 身后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 一名来自鹿特丹的士兵突然扔掉步枪,疯狂地撕扯著自己的裤子。 “它们在里面!它们钻进去了!救命!!” 士兵跌坐在烂泥里,双手颤抖著举著自己沉重的军靴。 当靴子倒过来的时候, 倒出来的不是泥水,而是血。 暗红色的、浓稠的鲜血,足足有一靴底。 而在士兵那浮肿的小腿和脚踝上,密密麻麻地吸附著几十条令人作呕的生物。 它们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小的乾瘪模样。 吸饱了鲜血的它们,膨胀成了拇指粗细、紫红色的肉肠,像一个个充血的肿瘤掛在苍白的皮肤上,隨著呼吸一鼓一缩,贪婪地吞噬著这个年轻人的生命。 “停下!都停下!上帝啊,別再走了!!” 一声悽厉的嘶吼让惊魂未定的队伍猛地剎住了脚。 喊叫的是范·迪克下士。这个在亚齐打了五年仗、脖子上还留著疤痕的老兵,此刻正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著脚下的烂泥地。 他那张被亚齐烈日晒得黝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他颤抖著手,指著周围那些深褐色的腐叶和灌木丛。 “错了……路走错了……” 范·迪克的声音里带著哭腔,“这是『pacet』窝……这是旱蚂蝗的繁殖坑啊!我们在往它们的饭碗里跳!” 周围有几个逃兵茫然地看著他,还没反应过来。 “看地上!別看我!看地上!”范·迪克歇斯底里地咆哮。 士兵们低头看去。 原本以为是枯枝败叶铺成的灰褐色地面,在几十双散发著高热和汗臭的军靴踏入后,竟然整体沸腾了。 那不是泥土在动。 那是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旱蚂蝗。它们原本处於休眠状態,此刻被活人的气息唤醒,像是一层蠕动的地毯,爭先恐后地向著热源涌来。它们从烂泥里探出头,像无数根饥渴的手指,疯狂地挥舞、弹射。 “啊!!” 一名年轻士兵发出尖叫。他眼睁睁看著那层地毯顺著他的靴子漫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的皮靴面,钻进了绑腿的缝隙,爬进了他的裤管。 那种成百上千张湿冷的小嘴同时贴上皮肤的感觉,让他精神瞬间崩溃。 “盐!快拿盐出来!!” 范·迪克下士发疯一样抓住身边一个士兵的领子,用力摇晃,“把你的盐包拿出来!还有菸草!嚼碎了的菸草汁!涂抹全身!快啊!!” 在亚齐的前线,这是常识。 每个老兵的腰包里都会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盐袋,或者一瓶浸泡得发黑的菸草水。只要撒上一把盐,这些恶魔就会立刻脱水蜷缩,化成一滩血水脱落。 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抓住的士兵被嚇傻了,他哆哆嗦嗦地摸向自己的腰间,然后,脸色变得死灰。 “没了……下士……没了……” 士兵绝望地哭喊起来,“刚才在林子边上……为了跑得快点……为了跟上將军……我把背包扔了……盐包在背包里……” 范·迪克猛地鬆开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其他人。 “你的呢?!” “扔……扔了……” “你的菸草汁呢?!” “炮兵连炸炮的时候……我把背包……也扔了……”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这群败兵。只有脚下泥潭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软体动物在湿叶上爬行的声音。 他们在逃命的狂乱中,为了摆脱兰芳人的追击,亲手扔掉了在这个绿色地狱里唯一能保护他们的盾牌。 现在,报应来了。 “完了……”范·迪克下士惨笑著,两行眼泪混著泥水流了下来,“没了盐,上帝也救不了我们。” “不管了!拔掉它们!快跑!” 一名白人军官试图维持秩序,他伸手去扯大腿上的一条已经吸得滚圆的蚂蝗。 “別拔!!”范·迪克大吼阻拦。 但太晚了。 “滋啦——”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那条拇指粗的吸血鬼被硬生生扯断了身体。但是它的口器,那几圈带著倒鉤的牙齿,依然深深地死锁在军官的肉里。 断裂的伤口並没有癒合,反而因为蚂蝗注入的抗凝血剂,鲜血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深蓝色的军裤。 血腥味。 浓烈的、新鲜的血腥味在闷热的洼地里炸开。 这对於周围几百米內的旱蚂蝗来说,无异於在鯊鱼池里倒了一桶血。 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爬行的虫群彻底疯狂了。树冠上开始下起“肉雨”,地面上的虫潮加速了涌动。 “跑……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但这已经不再是行军,而是一场绝望的挣扎。 士兵们一边跑,一边哭嚎著撕扯身上的军服。有的人裤腿里已经塞满了吸饱血的肉球,肿胀得连裤子都脱不下来;有的人脸上掛著五六条紫红色的血肠,就像长满了噁心的肉瘤。 范·迪克下士没有跑。 他靠在一棵长满青苔的大树上,绝望地看著自己的靴子。那里已经爬满了这种黑色的蠕虫,它们正顺著他裤腿的缝隙,爭先恐后地钻进那温暖、潮湿的腹股沟。 他是个老兵。他知道,在这个没有盐、没有菸草、没有医生,甚至没有乾净水的雨林深处,这种程度的叮咬意味著什么。 那是伤口感染,是烂腿病,是高烧,是在无尽的瘙痒和疼痛中慢慢腐烂。 范·迪克从腰间拔出了手枪,哆哆嗦嗦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再见了,诸位,这该死的丛林。” “砰!” 枪声惊起了一片飞鸟。 但在地面上,那些贪婪的蠕虫並没有被枪声嚇退。它们只是更加兴奋地,向著那具刚刚倒下、还散发著热气的新鲜躯体,蜂拥而去。 ———————————— “將军……將军……” 副官转过身,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鲜血。 一条足有十厘米长的紫色肉虫正掛在他的鼻孔处,半截身体已经钻进了他的鼻腔,正在拼命往里拱。 “帮帮我……它在往脑子里钻……” 副官发出含糊不清的哭嚎,双手疯狂地扣著鼻子,把鼻翼抓得稀烂,鲜血淋漓。 “滚开!!” 范德海金一脚踹开了扑过来的副官。 他感觉自己的襠部、腋下、腰间,全都是那种冰冷滑腻的触感。那种被几十张嘴同时吸吮的感觉让他几欲发疯。 他也顾不上什么將军的威仪了。 这位不可一世的殖民地屠夫,此刻像个疯子一样,一边奔跑,一边疯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身体,发出绝望的尖叫。 “出去!从我身上滚出去!” 他撞开灌木,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鲜血的味道引来了更多的吸血鬼。 在他的身后,那片昏暗的雨林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逐渐变得微弱。 有人因为失血过多休克倒在了泥里,瞬间就被无数条蠕动的黑影覆盖,变成了一个紫红色的人形肉茧。 在这片古老的婆罗洲雨林里,没有怜悯,没有文明,只有最原始、最赤裸的——进食。 第29章 南洋的剑与盾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29章 南洋的剑与盾 九月过半,雨季虽是缠绵悱惻,却也快要进入尾声。 窗外的芭蕉叶被夜雨打得噼啪作响,更衬得屋內一片死寂般的沉闷。 局势暗流汹涌,陈九却依然被软禁,几乎成了瞎眼盲人。 外面的事是否按照计划正在顺利进行,苏门答腊岛和婆罗洲现在如何,英国人进行了消息封锁,对他也是警惕到了极点。 陈九坐在桌前,身姿僵硬。他手中的笔悬在地图上方,许久未曾落下一笔。 他的袖口微微挽起。颧骨比几个月前更加突出,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透著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最显眼的是他的两鬢,在灯光的映照下,赫然多了几缕刺眼的银丝——那是这些日子,在英荷两国绞杀下,在无数个生死攸关的算计中,生生熬白的。 儘管如此,每日仍要强装平静,甚至还要看些英国人拿来的閒书打发时间。 林怀舟静静地坐在角落的藤椅上。她穿著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裳,手里拿著一本书,但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丈夫的背影上。 这里是英国人的地盘,韦尔德总督虽然撤掉了贴身的卫兵,但允许林怀舟从香港来探视,本身就是一种微妙的政治信號——既是安抚,也是一种无声的软禁加码。 前段时间一个女教士过来,现在又是他的正妻,英国人似乎乐见其中,林怀舟刚来的日子,卫兵甚至巡逻的频次都多了不少,可惜,关於艾琳的事,林怀舟什么也没说。 一只素手轻轻伸过来,將一杯温热的茶置於案头,隨后又取过剪刀,细心地剔去了灯芯上结出的灯。 “九哥,”林怀舟的声音轻柔, “更深露重,这茶都已经换过三盏了。” 陈九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身子微微一颤,眼神有些迟滯地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妻子的脸上。 他勉强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显得比哭还难看。 “我不累。你先去歇著吧,別陪我熬著。” 林怀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上,轻轻嘆了口气:“你骗得了外面的洋人,难道还想骗枕边人吗?这几日你总是假装闭目养神,茶饭不思,两鬢的霜色眼看著又重了几分。身子是自个儿的,便是为了这满盘的棋局,也该且歇一歇,养养神才是。” 陈九摇了摇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荷兰人虽落入局中,却如百足之虫;英国人笑里藏刀,更是步步惊心。我这一闭眼就是婆罗洲的烂泥和苏门答腊的余火,哪里敢歇?” “没有坚船利炮,没有绝对的实力压制,就只能玩这些不入流的把戏,夹缝间求存,根基不稳,终究是落了下乘,处处被动。” 林怀舟闻言,心中一痛。 她出身官宦世家,虽不曾亲歷沙场,却也深知如履薄冰的分量。 她走到陈九身后,伸出双手,轻柔地按压著他的太阳穴。 “我不懂那些外洋的坚船利炮,也不懂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但家父生前常言,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又云当局者迷。” “心弦绷得太紧,反倒容易迷了眼,断了路。不妨说与我听听?哪怕我只能做个听客,你將这胸中块垒一吐为快,將这乱麻一般的局势理上一理,或许这淤塞的思路,便能如那疏浚后的河道一般,豁然开朗了。” 陈九感受著额角传来的温度,紧绷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他反手握住林怀舟的手,在那略显粗糙的掌心摩挲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啊……有些事,憋在心里,確实容易钻牛角尖。” 他站起身,將一直握在手里的笔重重地按在地图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怀舟,帮我把那盏灯挑亮一点。” 林怀舟依言照做。光线瞬间明亮,照亮了那张铺在桌面的,手绘的婆罗洲地图。 那是杰克·霍夫曼用脚丈量回来的数据,也是兰芳乃至南洋华人未来的命盘。 —————————————— 陈九的手指顺著地图上一条蜿蜒曲折的蓝色线条缓缓滑动——卡普阿斯河(kapuas river)。 “这就是命脉。”陈九低声说道,借著向妻子倾诉的机会,开始重新梳理他脑海中的战略版图。 “以前我们看婆罗洲,只看到了它的金子。罗芳伯公当年带著客家兄弟在东万律淘金,那是农业时代的活法。但现在是光绪七年,是各国都在拼命发展工业的时代。 洋人那一套,金子能换钱,但换不来生存权。”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的西部沿海画了一个圈,那是坤甸和孟帕瓦的区域。 “你看这里。” “西加里曼丹,地势低平,遍布沼泽。卡普阿斯河是全岛最大的动脉,全长一千多公里,它能深入內陆腹地,连接著无数的达雅人部落和我们控制的矿区。但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河口处,“这里有个致命的缺陷——泥沙淤积。” “荷兰人在前两年测量过,卡普阿斯河口的拦门沙严重,大吨位的吃水超过五米的蒸汽轮船根本进不去。这就意味著,如果我们想把內陆的煤炭、木材,还有霍夫曼说的那些橡胶、古塔胶大规模运出去,必须依赖驳船转运。” “这也意味著,坤甸作为一个港口,它的上限被锁死了。” “虽然这种泥沙淤积让荷兰人的军舰开不进来,让兰芳成了上好的防守反击的陆上阻击带,但这里太不適合发展,固守这里,迟早被人吃得乾乾净净。” 林怀舟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既然如此,那能不能疏浚?像是国內治理黄河那样?” “难。”陈九摇头, “这里的自然水文条件太恶劣。上游是热带雨林,雨季降水量大得惊人,冲刷下来的泥沙量是天文数字。以我们能调动的力量,疏浚的成本会拖垮兰芳。 荷兰人占领这里这么多年,为什么只在爪哇修铁路,不在婆罗洲修?因为这里全是烂泥塘,地基打不下去。” 他的手指移向了北方,那是英国人的势力范围——沙巴(北婆罗洲)和砂拉越。 “英国人的运气比荷兰人好,或者说眼光更毒。北边的海岸线曲折,水深条件更好。比如山打根,那是天然的深水良港。” 陈九闭上眼,在心中默默计算著距离与成本。 “现在兰芳打贏了仗,名义上保住了地盘。但如果我们不想被困死在东万律那个山沟里,苟且偷生,就必须重新规划生存空间。” “东万律周边的土地已经被淘金淘废了,到处是堵塞和污染。 必须向南,向卡普阿斯河下游的三角洲转移。那里虽然很多沼泽,但只要修筑堤坝,排乾水分,细心养上几年,或许能变成肥沃的稻田。复製我们在萨克拉门托做的事。 兰芳必须要从一个吃粮靠买的矿业公司彻底转变,慢慢打下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农业基础。只有粮仓满了,腰杆子才硬。” “否则,一旦再出现这次的舰队封锁港口的事情,迟早被饿死在自家的地盘上,任人宰割。” 这件事,需要长期投入,首要还是商业上寻找新的出口。” 他的手指向东移动,跨过崇山峻岭,落在了东加里曼丹的库泰地区。 “霍夫曼报告里提到的那个门腾发现的煤矿和石油苗。这里……” 陈九的声音变得急促,“或许能作为未来发展商业和工业建设的心臟。” “现在,婆罗洲的详细地理和矿產情况,我们手里的情报是最新的,必须打这个时间差。” “马哈坎河的水深比卡普阿斯河好,而且直通望加锡海峡。 那里是深海航道。如果我们能通过商业手段,或者是和库泰苏丹的合作,拿下这一片的开发权,我们就能绕过荷兰人在西部的封锁,直接把煤炭卖给过往的英国、美国船只。” “开发这里,巴厘巴板和萨马林达,建立港口,就等於跳出了荷兰人在爪哇海的包围圈,直接连通太平洋和菲律宾、澳大利亚的航线。” “煤炭,是蒸汽舰队的粮食。谁掌握了加煤站,谁就掌握了话语权。” “这也是这次博弈,让英国人覬覦和忌惮的砝码,也是为什么我要第一时间先拿下奥兰治煤矿,我已经承诺英国人,煤矿后续会改组,成立一家合资公司,註册在香港或伦敦,將兰芳控制的煤矿和铁矿的独家包销权转让给这家英资公司。但由我们自己来护卫,开发。” 陈九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黑色的胶块,那是霍夫曼留下的。 “还有你带过的这个古塔胶。” “伍先生提供了详细的介绍。在这片雨林的深处,它是连接世界的神经。海底电缆的绝缘层离不开它。现在全世界都在铺电报线,这东西的价格比同等重量的铜还要贵。” “我还没和英国谈判,这个东西会让他们疯狂,必须作为最关键的筹码。” “兰芳控制区边缘的雨林里,有成片的野生古塔胶树。这是上天留给我们的政治武器,也是天命不该绝。我们可以把它卖给英国的大东电报局,甚至卖给李鸿章的津沪电报局。用它,换取大国的保护。” “大东电报局垄断了亚洲的电报网络。古塔胶是现在唯一可用的海底电缆绝缘材料。 英国人可以不在乎兰芳的死活,但他们绝不能容忍古塔胶的供应链断裂或被敌对国家,像是法国、俄国人控制。我们手里紧握著这片野生古塔胶林,就等於握住了大英帝国的信息命脉。这比煤炭更能让伦敦的海军部和外交部保兰芳!” 陈九放下胶块,长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眉头依然紧锁。 “但是,地理是死的,人是活的。各国在婆罗洲的態度,才是最难的那道坎。” “荷兰人这次虽然吃了哑巴亏,即便兰芳能胜,他们也隨时会反扑。他们仍然占领著南部的马辰、西部的坤甸港口。他们隨时能发动经济上的绞杀——控制这两处河口,收重税,让兰芳的商品出不去,进不来。” “英国人……”陈九冷笑一声,“韦尔德总督是个老狐狸。他乐见兰芳削弱荷兰人,但他绝不允许兰芳强大到威胁砂拉越和北婆罗洲。他的策略是羈縻——把兰芳变成一个缓衝区,一个听话的商业伙伴,但绝不能是一个主权国家。” “如果兰芳能从一个麻烦的华人共和国变成一个对英国大力开放市场、提供廉价煤炭、古塔胶、不输出政治革命的商业实体,这完全符合英国以新加坡为中心控制马六甲贸易的利益。只要只要兰芳名义上不称国,不寻求政治上的法理独立,並且不发展海军,他们就无动於衷。” “还有美国人……” 陈九转过身,看著林怀舟,“这次斯图德领事的死,把美国人卷进来了。我在旧金山时,专门找农场的学者团諮询过,他们几乎不可能不会派兵驻扎。他们要的是门户开放,是做生意的权利。” “所以,” “兰芳的出路,短时间內不在於建国宣誓主权,而在於把自己变成一个国际自贸区。” “我们要利用英国人的港口做转运,利用美国人的资本做开发,利用德国人的技术挖矿,利用荷兰人的贪婪去行贿。” “把婆罗洲这块烂泥地,变成各方利益纠缠的』东方瑞士』。让谁也捨不得打烂它,谁也吞不下它。” “他们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发財,但谁也不能真正占领土地,宣誓主权,给我们留下发展的时间。” “婆罗洲只是盾。要想真正立足,我们还需要一把剑。” 他的目光,慢慢从南洋群岛,移向了地图的左上角——那片狭长的、像一条海马一样的土地。 —————————————— 陈九把婆罗洲的地图小心地摺叠收好,铺开了一张新的《安南及东京湾形势图》。这张图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法军的动向、黑旗军的据点,以及清军在边境的布防。 “安南……”陈九的手指在红河流域轻轻敲击。 “这里,或许才是接下来几年,南洋真正的风暴眼。” “法国正在茹费理內阁的推动下,疯狂地寻求海外扩张。他们已经占据了交趾支那,现在正对北部的东京虎视眈眈。 陈九指著红河,“这条河,它源於云南,流经安南,注入北部湾。这是大清西南通往海洋的唯一捷径。法国人想要它,不仅是为了安南,更是为了打开贸易的大门。” “而这,就是我寻找的机会。” “红河三角洲,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盛產稻米。这正是兰芳和我们在柔佛的种植园所缺少的——现成的、巨大的粮食补给基地。 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水运价值。海防是天然良港,虽然目前淤积严重,但法国人已经开始规划疏浚。一旦打通,大吨位的军舰和商船可以直接溯流而上,直抵河內。” 陈九的手指移向海防东北部的广安地区。 “这里,藏著世界上极好的无烟煤——鸿基煤。 霍夫曼的报告里说,这种煤炭燃烧热值极高,无烟,少灰。是海军舰艇最梦寐以求的动力来源。 相比於婆罗洲的褐煤和次烟煤,鸿基煤简直就是黑色的钻石。 现在这片矿区,名义上归安南朝廷,实际上控制在黑旗军刘永福和一些华商手里。法国人做梦都想夺过来。” “如果说婆罗洲的煤是让我们活下去的口粮,那安南的煤,就是让我们能跟列强谈判的筹码。” “法国人贪婪,急躁。他们想独吞安南,建立所谓的法属印度支那。但他们在欧洲被德国人盯著,兵力有限,极其依赖海军。” “清廷虽然软弱,但安南是最后的藩属国,是西南的门户。李鸿章哪怕再不想打仗,到了这一步也退无可退。清流派在逼他,边疆大吏在逼他。” “刘永福是个人物。他手下的黑旗军是安南目前唯一能跟法军硬碰硬的力量。但他缺钱,缺先进武器,缺一个能帮他在国际上周旋的代言人。” “他已经在我身上押了重注。” 陈九转头看向林怀舟, “怀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阿福去天津找李鸿章,还要把官督商办的帽子戴在头上吗?” “是为了安南?”林怀舟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 陈九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 “兰芳胜利的消息一旦传来,虽然会短暂震慑荷兰人,或者其他想要登陆吞併的殖民军。 但也让我们成了眾矢之的。如果我们在婆罗洲继续扩张,荷兰人会动手,英国人会警惕,甚至荷兰人还有可能大举借债,拼命反扑挽回顏面。我们必须把祸水引向別处,必须找一个新的战场,来转移列强的注意力,同时消耗他们的力量。” “安南,就是这个战场。” “首先是军火供应链的北移。 “把我们在新加坡和澳门建立的军火渠道,向安南倾斜。通过海防和红河,把温彻斯特步枪、加特林机枪,甚至克虏伯山炮,源源不断地送到黑旗军手里。我们的部队也要作为僱佣军去建立战果。 让刘永福在北圻狠狠地咬法国人一口。法国人流血越多,他们在南洋的扩张就会越吃力,英国人就会越乐见其成,我们在婆罗洲的压力就越小。” “此时此刻的南洋,真正的操盘手只有英国和荷兰两家,有军事能力,也有理由长期干涉南洋局势的只有大清和法国两家,安南开战,是符合殖民者利益的。所以,必有一战! 一旦开打,清廷被法国牵制,英国人短期不必担心法国势力彻底吞併安南,进而掌握权力甚至南下。” “利用我们给黑旗军提供军火和军餉,以及支持正面战场的恩情,换取鸿基煤矿的开採权或独家承销权。 然后,把这些优质无烟煤卖给北洋水师! 李鸿章正在筹建北洋舰队,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马上就要回国。那些巨舰是吞煤的怪兽。如果能把安南的优质煤供给北洋,我就成了李中堂不可或缺的后勤官。 有了这层关係,我在南洋的地位,就不再是一个流亡的华商,而是大清朝廷暗中倚重的义商。” “我要利用香港华人总会的情报网,在法国人、清廷、黑旗军之间周旋。 我可以把法军的动向卖给清廷,也可以把安南的局势卖给英国人。 陈九走回桌边,双手撑在地图上, “婆罗洲是我们在南洋的根,安南是我们的剑锋,而大清……是我们需要借的那张皮。” “只要安南打得热闹,兰芳就能在夹缝中获得宝贵的喘息时间,完成从军事占领到商业开发的转型。” 聊完这些,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九感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长时间的高强度脑力劳动,让他这个本就带著旧伤的身体有些透支。 “九哥!” 林怀舟急忙上前扶住他,让他坐在藤椅上。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眼圈微微泛红。 “你太累了。这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陈九喝了口水,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房间里,在英国人的监视下,这份温存显得格外珍贵。 “时不我待啊…..” 陈九看著她,“你在香港本可以过安稳日子的。这次来新加坡探视,等於把自己也送进了虎口。” 林怀舟轻轻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温柔地抚平陈九眉间的皱纹。 “若是图安稳,当年我就不会嫁给你。再者说,现在,华人在世界各地,又何来安稳一说…” “怀舟,等这次风波过去,我要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是美国,也许是欧洲。南洋……接下来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我不走。” 林怀舟回答得斩钉截铁,她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眼睛,此刻却透著一股倔强,甚至反驳的理由也没说。 陈九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来。 他把林怀舟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地图的空白处,写著八个小字: “深挖根基,远交近攻。” (请假一天,晚点更新) 第30章 实业联盟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0章 实业联盟 李齐名背著手在屋內踱步,脚下的步子极重,他乔装打扮,只穿了一身苦力的衣裳,透著一股子难以排遣的燥意。 林怀舟端坐在椅子上,有些怔怔地看向窗外,这次会面很不容易。 “夫人。” “这陈家楼的宴,在下以为,您去不得。非是齐名贪生怕死,惧那红毛鬼的暗算,实在是……不值。” 林怀舟回过神来,眼皮微抬,“哦?陈金钟、佘有进,皆是南洋巨擘,手握钱粮航运半壁江山。如今九哥身陷囹圄,局势危若累卵,正是借力之时,何谈不值?” “借力?” 李齐名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誚的冷哼。他几步走到桌前,指了指那张写满名字的红帖。 “嫂夫人乃名门闺秀,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家国大义。但这南洋的一潭浑水,终究是太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九爷想聚沙成塔,想让这南洋百万华人拧成一股绳。可在齐名一路看来,这南洋虽大,华人虽眾,却分属两截,正如云泥之別,虽同宗同源,实则那是你死我活的冤家!” 林怀舟正色,目光沉静:“愿闻其详。” 李齐名拉开椅子坐下,整理下措辞: “其一,是那些在矿坑里刨食、在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新客。他们离乡背井,闯这鬼门关,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一口饭,一条命!他们被洋人鞭挞,被工头盘剥,往常病了只能烂在猪仔馆里。 对他们而言,九爷给的是安家费,是抚恤金,更是一口气!华人总会除掉了猪仔馆,把他们当人看,所以他们肯把命卖给九爷,因为他们赤条条来去无牵掛,除了这条烂命,早已无物可输!” 说到此处,李齐名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隨即化为更为浓烈的鄙夷,手指指向那份名单: “但这其二,便是今晚这席上的诸位『太平局绅』、『甲必丹』。嫂夫人,您可知这陈金钟、章芳林之流,这泼天的富贵究竟从何而来?” “非由耕织,非由商贾,而是靠洋人赏的一碗毒饭——餉码!” “大英帝国自詡文明,不屑亲自脏手去搜刮民脂民膏,便设了这鸦片烟餉、酒餉、赌餉,將这收税的特权拍卖给这些华人头家。陈金钟们包揽了餉码,便是拿著洋人的令箭,成了合法的强盗!他们开烟馆、设赌场,吸的是底层苦力的骨髓,喝的是同胞兄弟的血!” 李齐名的声音因激愤而微微颤抖,在昏暗的內室中迴荡: “在他们眼里,大清也好,故土也罢,都不过是牌位上的一缕香火,逢年过节拿出来装点门面,博个儒商的虚名。而大英帝国,那才是他们的再生父母,是保他们荣华富贵、世袭罔替的靠山!” “想当年那些卖国求荣的,与这些人有何两样?” “九爷如今在做什么?兰芳若兴,华人若立,必將效仿美国,檀香山等,废除苛捐,禁绝鸦片、赌馆,那是断了他们的根!是在挖他们的祖坟!” “嫂夫人,您指望这群靠吸血为生的』峇峇』(土生华人),会心向咱们?会心向九爷?” 李齐名惨笑一声,摇了摇头, “绝无可能。在他们看来,咱们才是乱党,是还要打破他们饭碗的暴徒。眼下他们对您客气,不过是怕兰芳和德利那几千条枪走火,怕九爷鱼死网破伤了他们的瓶瓶罐罐。” “一旦韦尔德总督许以重利,或是稍加威嚇,这帮人会毫不犹豫地將九爷绑了,甚至会比洋人踩得更狠,只为那染血的顶戴上,再添一颗红宝石!” “是以,齐名斗胆直言——这就是一群餵不熟的狼,养不家的狗。与虎谋皮,尚有一线生机;与这等数典忘祖、唯利是图之辈谋事,那是自掘坟墓!他们……不配!” 一番话说完,李齐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將积压在心底两年的恶气尽数吐出。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如同金戈铁马,敲打著人心。 林怀舟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激愤的男人。 她没有被那番残酷的真相嚇退,那张清丽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种悲悯与冷漠。 她缓缓伸出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李齐名斟了一杯热茶。茶水入杯,热气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齐名,” 她轻声开口,语调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是九哥带出来的,眼光毒辣,看人心看得透彻。这番话,我听得明。” 李齐名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希冀,以为说动了她。 然而,林怀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一震。 “既知他们是狼,是狗,是吸同胞血的蚂蟥,是自詡英籍华人的绅士,是全面亲英的坚定分子,那便更要去。” 林怀舟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子决绝,“九哥常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做大事者,论跡不论心。” “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真心,真心这东西在南洋不值钱。我们要的,是他们的恐惧,是他们的贪婪,是他们手中的银根和航路。” “正因为他们受益於英国人给他们发的狗牌,所以他们比谁都怕乱,比谁都怕输。苏门答腊的仗,婆罗洲的仗,打得不仅仅是荷兰人,更是打给他们看的。 是要告诉他们,这南洋的天,未必永远姓英,也未必永远姓荷。” “世袭罔替,坐地分赃,祖祖辈辈扎根在这里,戴著一顶华人领袖的帽子,却乾的是向洋人五体投地,替殖民者剥削自家人的行径,没有这样的道理。” “要么认下这份民族大义,带著华人过上好日子,再造华夏骨血,要么,继续爭抢英国顺民的身份,谋求著做殖民地的土王。 等此间事毕,九哥不会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你想想看,甲申之变,明社已屋。朝鲜王读到明史泪流满面,坚持使用崇禎年號两百多年,视清为虏;安南接纳大量的明朝遗民,建立明乡社,保留汉家衣冠;有清一朝,天地会、洪门反清復明从未中断,多少志士仁人为此拋头颅洒热血。” “为何周边的藩属国,乃至江湖草莽,尚知华夷之辨,尚存汉家骨气?而这些发了財的华人领袖,身在海外,本应是保留中华元气的种子,却甘愿自断脊樑?” “在英人,葡人,或者旗人等治下求存,抱团取暖,向人家低头是没办法的,那是为了活命。但把一个族群当成自己的钱袋子,甚至学著满清的手段,向他们卖鸦片,鼓励他们赌博,用猪仔契约锁死他们的未来,这是要让他们祖祖辈辈翻不了身!这是在断子绝孙!” “固然不是人人如此,可叫人如何不寒心!” “齐名,你要明白。若是我们贏了,他们便是摇尾乞怜的狗,会爭著抢著来分一杯羹;若是我们输了,他们自然会变成吃人的狼。” “我得走了,我不去,不免叫人家看轻。” “以为华人总会,连一个有胆气的女人都不找出!” “再者说。” 林怀舟微微一笑,“不去见一见他们,未来十年,就凭华人总会的家底,我和九哥怕是得喝清水度日。” “婆罗洲这么大片地,总是要搵些水鱼来帮手开荒埋单。” —————————————————————— 新加坡,里巴巴利路,陈金钟私邸暹罗楼 这座豪宅的主人,是福建帮的领袖、暹罗国王的御用代理人、身兼日本、俄国领事头衔的陈金钟。 这里是新加坡华人权力的塔尖。平日里,能踏入这里的,要么是英国总督府的高官,要么是殖民地的大班,或是各帮派的话事人。 今晚,这里却只为了宴请一个女人。 ———————————————— 马车缓缓驶入铺满碎石的甬道。林怀舟透过车窗,看著道路两旁手持火把、腰间鼓囊的印度锡克族守卫,神色平静。 她今日並未盛装打扮,只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月白色立领倒大袖上衣,下著墨色马面裙,髮髻低挽,只插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马车停稳。 厅內,紫檀圆桌旁坐著四五个人。 居中主位的,正是陈金钟。他年约五十,身材微胖,留著修剪整齐的八字鬍,手指上戴著两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正漫不经心地转动著手中的翡翠鼻烟壶。 他是陈篤生的长子,继承了父亲庞大的商业帝国,更因协助英国平定霹雳州內乱、调解海峡纠纷而深受总督倚重。在新加坡,他是当之无愧的福建帮魁首。 在他左手边,坐著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儒雅中年人,是“甘蜜大王”佘有进的长子佘连城。佘有进年事已高,常常闭门不出,但他代表的是潮州帮这一庞大势力,以及义安公司背后数万潮汕苦力。 右手边,则是章芳林。他是福建长泰人,虽然年轻些,却是新加坡拥有土地最多的富豪之一,控制著不仅是地產,更把持著利润惊人的鸦片菸酒专卖权。他的眼神最是精明市侩。 此外,还有广府帮的代表、也是义兴公司名义上的总理周泰,正阴沉著脸喝茶。 当林怀舟走进厅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各位前辈,久候了。” 林怀舟没有丝毫怯场。她並未行晚辈大礼,而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动作行云流水,不卑不亢。 陈金钟眯起眼睛,手中的鼻烟壶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叫座,而是用一种带著官腔的闽南官话慢悠悠地说道: “陈夫人,好胆色。如今新加坡满大街都是英国兵和密探,皮克林大人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陈九兄被软禁在山上,夫人却敢单刀赴会。这份气度,倒是不输给当年在金山闯荡的那些红头巾。” 林怀舟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在座诸位: “陈先生常说,南洋华社,同气连枝。这暹罗楼是咱们华人自己的地界,又不是威廉一世號那种吃人的兵舰,怀舟回自己家人的席面,何需胆色?” “好一张利嘴。” 章芳林嘿嘿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陈夫人,请坐。茶是刚泡的大红袍,希望能压压这满城的血腥气。” 酒过三巡,菜却没动几口。 外面的雨声渐大,像是在催促著这场谈话进入正题。 最先发难的,是代表潮州帮的佘连城。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陈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九爷被牵连,总督府逼著我们二十六家会馆签了联合声明,谴责兰芳暴乱。这字,我们签了。您或许会觉得我们薄情寡义,但在商言商,我们身后有几十万张嘴要吃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可如今,局势变了。美国领事死了,洋人的报纸都在骂。英人的密探疯了一样地搜罗证据,想赶在调查团抵达之前做实证据,结果听闻前些日子还查到了自家仓库里,惹得满城笑话……” 佘连城身体前倾,死死盯著林怀舟:“敢问陈夫人?兆荣兄弟到底想干什么?或者,我换句话说,九爷是想做豪商,还是想把咱们这些在新加坡做正经生意的人,都拖进战火里去?” “若是他真有野心,要跟红毛鬼爭个你死我活,那恕我直言,潮州帮陪不起。我们不想让义安公司的积蓄,变成英国人没收的敌產。” 此言一出,座中气氛陡然紧张。 林怀舟並没有急著辩解。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她抬起头,目光柔和却坚定。 “若是为了抢各位的財路,或者为了报復荷人,何必冒这个杀头的风险,把自己送进总督府的软禁室?大可以在新加坡立下商號,合纵连横,徐徐图之,兰芳与德利的战事,並非一介商人组织能鼓动,兰芳那是客家兄弟百年的基业,如今更是咱们南洋华人的一面旗。” “各位都是商界巨擘,这笔帐,难道算不过来吗?” 陈金钟冷哼一声:“不算这个帐,那他图什么?难道图个民族英雄的虚名?还是想做个走私头目,这年头,虚名能当饭吃?走私能挡得住英国人的铁甲舰?” “他图的,不过是各位现在都有,却隨时可能失去的东西——” 林怀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字字珠璣: “是一条退路。” “退路?”章芳林皱眉。 “正是。” “各位在新加坡,那是呼风唤雨,有头有脸。有的是太平局绅,有的是多国领事。可是,这点体面,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是建立在英国人需要你们帮忙管理华人,需要你们帮忙收税、甚至帮忙卖鸦片的基础上的!在洋人眼里,咱们究竟是合伙人,还是稍微高级一点的买办、工头?” “若是明日,英国人觉得咱们华人势力太大了,像荷兰人对待红溪惨案那样,或者像现在美国人搞排华法案那样,要收回你们的特权,要没收你们的家產,各位……能怎么办?” “找大清朝廷吗?”林怀舟反问,“总理衙门连琉球都保不住,连伊犁都要靠赔款,他们能派兵来新加坡保护你们的种植园和锡矿吗?” “九哥在旧金山办实业,在香港设总会,建医院建学堂,桩桩件件,所求无非一个——自立。唯有咱们华人在商业上自给自足,掌握核心的物產、航路、销路、金融网络,乃至自家人才的培养,不再完全寄人篱下,受制於人,这腰杆子才能真正硬起来,这万贯家財,才能真正姓姓佘、姓章,而不是姓英、姓荷!” 这番话,如同惊雷落地。 陈金钟的手指停止了转动鼻烟壶。商人的本能让他迅速捕捉到了利益二字。 但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广府帮代表、义兴公司的周泰阴惻惻地开口了: “陈夫人好口才。为了大义,为了生意,说得好听。可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陈九他在旧金山是怎么起家的?是靠杀人!是靠灭了当地的堂口!他到了香港,又把那边的洪门整治得服服帖帖。现在他来了南洋,手伸得那么长,连我义兴的不少兄弟都敢暗中收买! 周泰站起来,眼中凶光毕露,“他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些老堂口都吞了,搞他那个什么华人总会的一言堂?今儿个要是不给个说法,別怪我义兴不讲江湖道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林怀舟却没有丝毫慌乱。 “那些苦力兄弟,平日里在码头扛包,被洋人鞭打,被工头剋扣,生了病只能等死。他们在您眼里,是什么?是收会费的韭菜?是抢地盘的打手?” “但在九哥眼里,他们是人。是同胞。” 林怀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九哥给他们安家费,送他们的妻儿去柔佛种地,给他们的孩子办学堂。九哥告诉他们,他们死,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不再当文盲,当苦力。所以他们才肯去死!” “周当家,您说九哥挖您的根。可如果这棵树本来就已经烂了,根基不稳,人心散了,又何须別人来挖?” “你——!”周泰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林怀舟转过身,面向所有人,语气变得庄重肃穆: “列位,这世道……早就变了。 往日那般靠收规抽头、爭强斗狠,乃至仰赖红毛鬼鼻息、討饭吃的日子,恐非长久之计。 九哥绝无覬覦诸位基业之心,更无意做什么南洋商会或者会党龙头,去爭那一家独大的虚名。 他在香港的行事做派,诸公想必早有耳闻。这华人总会,不过是搭个台子,求的是有財同发,讲的是守望相助。” 这次的事若是能安稳度过,九哥已经和英国人谈好,英国北婆罗洲,布鲁克家族的地盘,以及兰芳的部分土地都可以允许咱们开发,可以分给在座各位支持的会馆和商號。大家组建联合公司,在英国註册,受法律保护。” 她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九哥授意我带来的《南洋实业互助章程》草案。里面写明了,总会会额外负责安保和外交周旋,具体的商业经营,还得再行谈判,但初步方案已经有了。” “他是想做大家的护卫和开路先锋,而不是想做大家的主子。” 陈金钟拿起那份文书,快速瀏览了一遍。 文书上赫然列著:兰芳控制区內,已经由国际勘探队探明,表层沙金虽然已经接近枯竭,但下面有丰富的深层金矿,需要蒸汽机和水力採矿设备进行资本密集型开发。 控制区內,还有价比黄金的古塔胶。 以及红土铁矿与优质煤的开採权与运输,卡普阿斯河沿岸数万亩原始雨林的木材砍伐,以及最重要的,兰芳土地的长期租约。 更让他心动的是关於北婆罗洲和布鲁克家族控制区的部分。 这里甚至不如兰芳,兰芳尚且有数万人口,而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荒地。 文书里直接点明,华人总会已经拿下了这里的独家劳工输入权,並且承诺,可以作为中间人为他们爭取大面积的种植园特许地。 不管是胡椒、甘蜜、还是苏门答腊的绿色黄金—菸草,一旦能在这里种植,会让所有南洋的商人发狂。 文书承诺,通过华人总会的渠道,优先向参与互助的商號提供廉价、有组织的劳工,並协助他们建立商业据点,甚至包括山打根港口的仓储用地。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他的脸色变幻莫测。作为一名顶级的政治商人和外交掮客,他看到了这里面巨大的操作空间。 如果陈九真能让兰芳和北婆罗洲、砂拉越开放门户,形成一个不受单一殖民政府完全垄断的自由贸易土壤,並且愿意出让如此巨大的商业利益……那这將是一个比鸦片、比其他货品贸易还要暴利、且更长久的生意。 而且,林怀舟刚才那句退路,深深触动了他。 他虽然跟英国人关係好,但也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多一个不受英国人完全控制的、有武装力量的华人地盘作为后盾,对他而言,政治上的风险固然有,但商业利益同样惊人。 更何况,看这样子,英国人似乎和陈九已经达成了默契? 似乎英国人要插手“分割”兰芳,避免兰芳再激进下去? 这样大行商业之举,开放矿產,开放土地贸易,兰芳自己还能剩下多少控制权? 似乎也是一个能给万国交差的办法? “陈夫人,”陈金钟终於开口了,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这份章程,写得很有意思。但是,国际上……” “各位大人不必心急。” “等尘埃落定,咱们再谈。” “现在,我需要各位帮我做一件事。” 第31章 国际调查团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1章 国际调查团 亚齐,哥打拉贾,原亚齐苏丹王宫。 阿吉勒住了马韁,他身后跟著几个心腹,马鞍旁掛著的两个还在滴血的麻袋,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他带来的第三批“投名状”。 两个首鼠两端的小乌类巴朗(地区领主),因为拒绝交出粮食给阿吉的部队,不听调令,被他以私通反抗军的名义清理了。 这一路的景象,让阿吉那颗在屠杀中渐渐麻木的心,也不禁微微抽搐。 曾经辉煌的亚齐苏丹王宫,如今已变成了荷兰远征军的指挥部和伤兵营。 昔日精美的雕迴廊下,横七竖八地躺著呻吟的荷兰士兵。 他们大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是伤於刀枪,就是倒在了痢疾和疟疾之下。 白色的绷带因为缺乏清洗而变成了灰褐色,苍蝇在伤口上嗡嗡作响。 荷兰人的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主力部队被范德海金抽调去打婆罗洲了,留守在这里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和不想死在丛林里的懦夫。 他们看著阿吉这群“归顺”的亚齐武装,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依赖。 “带路,去见军需官。” 阿吉冷冷地吩咐。他把两个麻袋隨手扔给了门口的卫兵,就像扔两袋垃圾。 交割完物资,拿到他急需的斯奈德步枪子弹和药品后,阿吉並没有立刻离开。他藉口要参观文明人的驻地,带著两名心腹,缓缓踱步到了王宫的深处。 在一处曾是苏丹接见外宾的半开放式大殿旁,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悬掛著一口巨大的铜钟。 那是“却克拉·多尼亚”。 这口巨钟虽然表面布满了岁月的蚀痕,但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那是四百多年前,某个雄壮舰队的首领,赠送给苏木都剌国王的礼物,后来被带到了亚齐。 此时,巨钟旁搭著脚手架。两名身穿亚麻西装、戴著夹鼻眼镜的荷兰学者,正拿著放大镜和拓片纸,围著这口钟指指点点。 阿吉走近了一些,在那身亚齐传统服饰的偽装下,微微扬起头。 “看这里,弗利特,” 其中一个年长的学者指著钟身上的一排铭文,语气兴奋,“这绝对是汉字。虽然磨损得很厉害,但我能认出来。” “真的很惊人,”另一个年轻些的学者一边记录一边感嘆,“1469年……不,应该是明朝的某个年號。这证明了那个传说不是土著人的瞎编。那个中国提督,真的在这里建立过庞大的贸易和补给基地。” “可惜啊,”年长的学者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那冰冷的铜钟, “那个庞大的帝国如今已经变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听说现在的中国人在婆罗洲还要靠这口钟附带的回忆来给自己壮胆。这口钟现在归尼德兰女王陛下了,就像这片土地一样。” “那个中国人……叫什么来著?” “sanbao。” 两个荷兰人肆无忌惮地用荷兰语交谈著,完全没有在意旁边站著的这个土著军阀。 在他们眼里,这个野蛮人根本听不懂这种高贵的语言,更看不懂钟上那些神秘的方块字。 阿吉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地攥著腰间的短刀,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他听得懂。 他更看得懂。 他的目光越过荷兰学者的肩膀,落在了那斑驳的钟身上。那上面鐫刻的每一个汉字,此刻都像是一团火,烧进了他的视网膜。 “永远之器”。 “成化五年十二月吉日造” 那是汉家衣冠曾在这里留下的铁证。 四百年前,大明的宝船队云集於此,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而如今,兰芳的兄弟,正在婆罗洲的烂泥里被这群红毛鬼围剿;苏门答腊的华工,像猪狗一样被驱赶,只能在丛林里绝望地反抗。 这两个荷兰人,正像鑑定战利品一样,鑑定著祖宗留下的荣光,言语间满是轻蔑。 阿吉的心中风起云涌。 一种巨大的悲凉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衝击著他的胸膛。 他想拔刀,想砍下这两个高傲学者的头颅,让他们的血祭奠这口钟。 但他不能。 他是“伊斯坎达尔”,是荷兰人的狗,是贪婪的军阀。他背负著李庚、董其德,还有深山里几千名华工兄弟的性命。 阿吉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 “大人们,这口破钟,很值钱吗?” 那名年长的荷兰学者转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去去去,野蛮人。这是歷史,你不懂。拿著你的子弹滚吧。” ———————————— 班达亚齐以东,旧港遗址 四小时后。 阿吉带著十几匹骡马,满载著从荷兰人那里骗来的物资,绕道去了班达亚齐东郊的一片荒凉海岸。 这里曾是苏木都剌国的旧港,也是曾经船队设立的官厂——那个巨大的人员集结与物资中转站的位置。 如今这里,只有亚齐人还深深记得。 亚齐人认为郑和是圣裔,是真主派来护佑南洋的神將。 在当地留下了深厚的伊斯兰印记,被视为宗教上的兄弟和守护者。 亚齐人相信阿吉和他身后的华工队伍是回来履行几百年前的盟约,帮助他们把荷兰人赶下海的,给予了前所未有的,跨越四百年的信任。 他们的队伍,更是被亚齐的宗教阶层视为救世主。 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掩映在茂密的椰林和杂草之中。 1881年的海风,吹过这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 阿吉跳下马,走到一处被藤蔓覆盖的石基前。 这里没有宏伟的建筑,只有几个模糊不清的石柱底座,依稀能看出当年那种规整的、不同於本地建筑风格的方形布局。 据亚齐的老人说,这就是当年唐人扎营立寨、修筑仓库的地方。那时候,这里旌旗蔽日,宝船如云,数万汉家儿郎在此休整,等待季风,准备横渡印度洋。 那是华人下南洋最挺直腰杆的时代。 “头领,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身边的一个心腹低声问道,警惕地看著四周。 阿吉蹲下身,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拨开青苔,抚摸著那块冰凉的基石。 “这里是汉家官厂。” 一个声音从隱蔽处传来,李庚面容憔悴,缓缓现身。 “四百年前,咱们的老祖宗就在这里设了个家。不管船队走多远,到了这儿,就有淡水,有粮食,有药,有兄弟。” “那时候,没人敢欺负咱们。”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这片荒芜的海岸,仿佛看到了当年千帆竞发的幻影。 “现在,咱们成了孤魂野鬼。” 几人沉默了一阵,阿吉转过身,指著马背上的那些物资——斯奈德步枪子弹、药品、咸牛肉。这些都是用人头换来的,是荷兰人施捨给狗的骨头。 “把东西卸下来一部分,你们挑一下。” “荷兰人的主力虽然走了,但留下的这群软蛋更怕死,所以封锁会更严。” 阿吉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 此时,远处海面上,几艘荷兰巡洋舰正冒著黑烟驶过,那是封锁线的巡逻船。 “我们走了。” 阿吉翻身上马,重新戴上了那顶象徵亚齐贵族的四色绒帽,遮住了他那双眼睛。 “红毛鬼在做学问,研究那些曾经的航线。” 阿吉勒转马头,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咱们去教教红毛鬼,什么叫杀人偿命。” “驾!” 马蹄声碎,阿吉的身影消失在雨林深处。 身后,那片沉寂了四百年的官厂遗址,在海风中静默佇立,无声地注视著这群在绝境中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战的后世子孙。 李庚带著队伍沉默不语。 —————————————————————— 九月二十四日,清晨。 一艘悬掛著砂拉越布鲁克王朝旗帜(黄底红黑十字)的蒸汽通报船“拉贾號”,像一匹疲惫却疯狂的快马,不顾港口引水员的旗语阻拦,全速衝进了繁忙的航道。 它的烟囱喷吐著浓烈的黑烟,船身吃水线以上布满了海浪拍打的盐渍,显然是经歷了长时间的超负荷航行。 码头上,正在指挥苦力卸货的英国海关官员愤怒地吹响了哨子:“那是谁的船?想撞毁码头吗!让他们停下!” 然而,拉贾號並没有减速,直到最后时刻才猛地倒车,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重重地靠上了栈桥。 一名身穿砂拉越游骑兵制服的英国军官,甚至等不及跳板搭好,便直接跳上了岸。 他怀里死死抱著一个只有拉惹(国王)才能使用的火漆密封皮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推开阻拦的海关人员吼道: “我要见总督!立刻!我是查尔斯·布鲁克拉惹的特使!紧急军情!” …… 一小时后。福康寧山,总督府。 那只皮囊被放在了韦尔德总督的红木办公桌上。上面的火漆印章还是完整的。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总督韦尔德、华人护卫司司长皮克林,以及那位刚刚喝了一大杯水、依然惊魂未定的信使。 “拉惹说,这封信里的內容,会改变南洋的顏色。” 信使喘息著说,“他在古晋的边境线上,亲自接收了从那边逃过来的……不,是那边传来的消息。” 韦尔德皱著眉头,用裁纸刀挑开了火漆。 他抽出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 起初,他的表情是困惑,似乎在怀疑这是否是一个恶劣的玩笑。 紧接著,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拿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最后,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信使,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跡。 “上帝……” 韦尔德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大英帝国总督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对未知恐惧的战慄。 “怎么了,阁下?”皮克林从未见过总督这副模样,急忙问道。 韦尔德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將信纸递给了皮克林。 皮克林接过信,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跡: 致:海峡殖民地总督 韦尔德爵士 吾友,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旧的时代或许已经结束了。 我不仅是以邻居的身份,更是以一名曾在皇家海军服役的军人身份向你通报: 六日前黄昏,兰芳共和国与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主力於东万律南部老虎岭及河谷地带爆发决战。 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远征军,四千人,全军覆没。 这不是击溃,不是撤退。是字面意义上的消灭。 总指挥官范德海金少將、海军上校斯佩克及其麾下约六十名欧洲籍军官与士兵,被兰芳军队包围於红树林沼泽,全员投降。 另有约2000名安汶僱佣军及爪哇辅兵,大部阵亡,余者被俘。 荷兰人在婆罗洲的军事存在,已在物理意义上被抹除。 兰芳人……或者说那些华人,他们用了一种我们未曾预料的方式,终结了白人在婆罗洲三百年的绝对军事神话。 请速示下大英帝国对此事的立场,兰芳军队目前士气极其高涨,若其北上,砂拉越无力抵挡。 ——查尔斯·布鲁克,砂拉越拉惹 皮克林感觉一阵眩晕,他不得不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 “全军……覆没?” 皮克林喃喃自语,“成建制的欧洲正规军?被一群矿工?这怎么可能?这是1881年,不是1681年!” 韦尔德从震惊中恢復过来,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山下那片依然平静的新加坡城。 “封锁消息吗?”皮克林问。 “不。” 韦尔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布鲁克既然派了专船,就不会只通知我。他肯定也给伦敦写了信。而且,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 “看看这里,” 他指著电报的最后一行附註。 附: 兰芳方面委託我转发一份通电给全世界。他们邀请各国领事、红十字会前往东万律,处理战俘人道主义事宜及……公审战犯。 “公审战犯……”皮克林喃喃自语,神色复杂。 “皮克林,你马上去电报局,给伦敦发报。” “还有……”韦尔德转过身,指著山下那片华人的聚居区——牛车水。 “去盯著那些华商。” 同一时间。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这里没有直接通往兰芳前线的电报,所有的消息都被那片恐怖的爪哇海和婆罗洲雨林隔绝了。 总督府內,斯雅各布总督依然在维持著表面的镇定。 虽然美国领事之死让他焦头烂额,但他心中还存著最后的一丝侥倖——范德海金的大军。只要前线传来捷报,只要兰芳被夷为平地,他就有筹码跟美国人谈判,有筹码保住自己的位置。 “还没有消息吗?”斯雅各布问身边的秘书。 “没有,阁下。海军的炮艇没有回来。也许……也许是因为大胜之后,正在清理战场,或者在深入追击,毕竟雨林里的通讯很困难。”秘书安慰道。 然而,在巴达维亚的商业区,一股不安的潜流正在涌动。 一家不起眼的犹太贸易行內。 老板所罗门正紧锁著门窗,手里捏著一张刚从码头一条走私快船上买来的、沾著海水的小纸条。那条船是从那土纳群岛拼死跑回来的,船长只敢把消息卖给几个出得起大价钱的顶级商人。 所罗门的手在抖。 他对面的,是一位来自檳城的华商代表,也是张振勛的眼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所罗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明天就是废纸了。” “不是明天。” 华商代表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是现在。所罗门先生,张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就拋。把手里所有跟荷兰政府有关的债券、股票,全部拋掉。换成黄金,或者英镑。” “可是总督府还在开舞会……” “让他们跳吧。”华商代表冷冷地看向窗外总督府的方向,“他们在坟墓上跳舞。四千人……那可是四千条拿著洋枪的正规军的命啊,就这么没了……” 所罗门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將到来的血腥味和铜臭味。 “卖。全部卖掉。悄悄地卖。” “现在我就去贸易行,或者去找私人经纪人!” 荷兰政府为了维持殖民地运作,特別是昂贵的亚齐战爭,发行了大量的公债。 这是南洋最稳健的投资品,流动性很高。 还有手里的股票,1870年荷兰颁布《土地法》后,私人资本大量涌入荷属东印度,建立了许多菸草、咖啡、蔗种植园公司。 这些公司的股票在巴达维亚和阿姆斯特丹两地交易。 而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这一夜,巴达维亚的金融圈在平静的水面下,已经被几条嗅觉灵敏的鱷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而总督和那些傲慢的殖民官员们,还在梦中等待著那个永远不会抵达的胜利捷报。 ———————————— 仅仅四五天后,战报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南洋的每一条唐人街。 檳城,乔治市。 张家大宅內,张振勛正在接待几位同样来自五大姓的族长。 “振勛兄,这消息……准吗?”邱家族长压低声音,“兰芳真的把荷兰人的正规军全歼了?” “准。”张振勛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握杯的手也並不平静, “我在巴达维亚的线人今早刚到的电报。荷兰总督府已经乱套了,军队在街上戒严,防止土著暴动。” “好!好啊!” 谢家族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帮荷兰吝嗇鬼,平时收咱们那么重的税,连根毛都不让咱们带出境。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可是……”另一位族长有些担忧,“英国人那边怎么说?咱们毕竟是在英国人的地盘上討生活。要是英国人恼羞成怒,迁怒咱们……” “不会。” 张振勛放下茶杯,“英国人比谁都精。兰芳打的是荷兰人,又没打英国人。英国人现在巴不得荷兰人倒霉,好接收他们的生意。” “各位,风向变了。” 张振勛站起身, “以前咱们是没娘的孩子,只能受气。现在,兰芳立住了。咱们虽然不在兰芳,但洋人看咱们的眼神,以后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兰芳打贏了,我们之前討论的事就可以继续进行了,那个煤矿、那条河、那片地,咱们全部都有机会插手。那里面的生意……各位难道不想分一杯羹?” 几位族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的光芒。 “振勛兄,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是不是该给兰芳……捐点军费?” “军费要捐,但更要紧的是船。”张振勛沉声道, “现在先不要动,等这帮洋大人拿出个章程来,看看事情如何了结,等门户一开。 兰芳现在缺粮、缺药、缺机器。只要咱们的船能运过去,那就是暴利。英国人现在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干了!” ———————————— 柔佛新山,王宫。 苏丹阿布·巴卡遣退了所有的侍从,只留下了他的亲信大臣。 “英国人在骗我们。” 阿布·巴卡看著地图,眼神深邃,“韦尔德总督说华人是绵羊,荷兰人是老虎。现在看来,老虎被绵羊吃掉了。” “苏丹,那我们该怎么办?英国人在我们这里的驻扎官还在……” “要客气。对英国人要更客气。” “但是,对那些在咱们领土上开垦的『北地佬』(陈九的屯田军),不要再去骚扰了。还有,给香港华人总会暗中送一份礼去。” “如果英国人问起来,就说这是为了安抚境內的华人情绪。” 阿布·巴卡很清楚,荷兰人的衰落意味著南洋出现了权力真空。虽然英国人还在,但华人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 兰芳也好,苏门答腊的华人反抗军也好,亚齐也好,你们会怎么做? —————————————— 光绪七年十月初。 新加坡港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虽然英国已经解除了对兰芳的封锁,但海面上依然战云密布。 因为,真正的风暴中心——国际联合调查团,终於抵达了。 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为首的是美国亚洲分舰队的旗舰里奇蒙號。 这艘在欧洲人眼里略显过时的木壳蒸汽战舰虽然航速不快,但那黑洞洞的侧舷炮口依然代表著美利坚合眾国的愤怒。 隨舰抵达的,是美国特使、海军准將罗伯特·舒费尔特,以及陆军准將,战爭部高级顾问,鹰派新晋代表,谢尔曼。 紧隨其后的是两艘荷兰蒸汽护卫舰,护送著来自海牙的特使团。 相比美国人的气势汹汹,荷兰人显得灰头土脸。他们的船甚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引起码头上愤怒的美国水手的挑衅。 英国方面,则由韦尔德总督亲自出面。 皇家海军中国舰队的旗舰——巍峨的铁公爵號铁甲舰在港內负责警戒。 在那身厚重的黑色装甲和巨大炮塔的衬托下,英国人摆出了一副无可撼动的主人架势。 码头上拥挤异常,无数双眼睛死死盯著这里,等著尘埃落定,给国际社会一个答覆。 第32章 兰芳条约(上)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2章 兰芳条约(上) 调查团抵达的当晚。 新加坡,陈九被关押的別院。 韦尔德总督不请自来。 这一次,没有卫兵,没有下马威。 书房內,没有侍从,只有一瓶打开的苏格兰威士忌和两个水晶杯。 “你是我遇见过最难缠的华人,陈。” 韦尔德看著眼前这个依旧平静的年轻人,心情复杂。恐惧、忌惮、欣赏,交织在一起。 “四千人。我不相信兰芳有这样的本事,要是有,他们不会走到今天。换而言之,你的人下手真狠。” “是人总会有血性的,亡国灭种,不是这个民族的选择。” 陈九坐在沙发上,虽然衣著依然是那身被软禁时的长衫,但整个人的气势已截然不同。 韦尔德自斟自饮,並未回答。 殖民地的反抗是所有帝国的噩梦,甚至让很多强大的国家望而生畏,停下了殖民的步伐。 高加索原住民(切尔克斯人)抵抗了沙俄军队半个世纪,阿尔及利亚爆发了以穆克拉尼为首的大规模起义,甚至印度,英国自己的后园,也差点被打烂。 更不要提最近十年的亚齐、兰芳,乃至古巴。 “虽然我很想直接杀掉你,陈,但我必须承认,这一局,暂时是你贏了。” 陈九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总督阁下,在这个桌子上,只要大英帝国没输,就没有人敢说自己贏了。” “少跟我来这套东方人的虚偽。” “你现在,倒是毫不掩饰你的野心。” 韦尔德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摔在陈九面前,“我们在谈生意,那是带血的生意。” “看看这个。”韦尔德指著文件。 陈九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海峡殖民地情报处的调查报告。 “在过去的几周里,我的情报人员不仅在调查你,也在调查这该死的军火来源。” 韦尔德坐下来,点燃了一根雪茄,眼神变得阴鷙,“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 “关於那些把荷兰人打得魂飞魄散的武器——美式槓桿步枪,还有部分斯奈德,以及恩菲尔德。” 韦尔德吐出一口烟, “荷兰人一直在尖叫这是美国人的阴谋,或者是你从旧金山走私来的。但我的海关官员在查抄几家涉嫌走私的商行时,在他们的帐本夹层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订单。” 韦尔德身体前倾,死死盯著陈九:“伯明罕,斯莫尔希思区,三家小型枪械作坊。发货单上写的是工业管材和精密五金。 发货港是利物浦,经由苏伊士运河,正规报关进入新加坡,收货人是两家拥有皇家特许状背景的英国贸易行。” “陈先生,这批让荷兰人在亚齐和苏门答腊流干了血的军火,不是美国造,也不是你造的。是英国製造。” 陈九沉默了片刻,隨即淡淡一笑:“大英帝国的工业產品行销全球,这难道不是女王陛下的荣耀吗?至於商人们把货物卖给了谁,那是自由贸易的一部分,不是吗?” “別跟我装傻!” 韦尔德低吼道,但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墙壁有耳,“如果这件事被捅出去,如果让那个即將上岸的荷兰特使知道,打死他们將军的子弹是在英国生產的,还是通过英国商行运进去的……这就不是外交纠纷了,这是丑闻!这会毁了大英帝国作为『公正仲裁者』的信誉!” “特別是现在,美国人像疯狗一样要咬人,如果让他们知道英国捲入其中,他们会以此为藉口要求更多的利益。” 韦尔德深吸一口气:“我的情报网没查到任何华人直接参与这批英国军火採购的证据。但我知道,这背后有你的影子。 那些英国商行,是不是被你或者是你那些神通广大的南洋华商朋友公关过?还是,你甚至在伦敦还有朋友?” 陈九放下了酒杯,神色变得肃然:“总督阁下,既然您查不到华人参与的证据,那这就是事实。 这是一桩纯粹的、不幸的、由贪婪的英国商人所为的违规操作。与华人总会无关,更与我无关。” “至於这是否会被捅出去……” 陈九直视韦尔德,“那取决於调查团的调查方向。如果调查团的结论是——这一切都是荷兰人残酷统治导致的內乱,以及个別贪婪商人的个人行为。那么,大英帝国的声誉自然无损。” “很好。”韦尔德眼中的杀气消散了一些,“你要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调查团明天开始工作,我不想听到任何关於伯明罕的字眼。作为交换,我会让海关遗失几份关於你旗下船只在那个时间段的航行日誌。” “成交。”陈九点头。 韦尔德喝了一口酒,情绪似乎平復了一些,他指了指那份文件的下半部分。 “第二件事。关於兰芳的未来。” “这几天,我的办公室快被你们华人的请愿书淹没了。陈金钟、佘有进,甚至檳城的那些华商……这些平时为了一个鸦片专卖权能打破头的傢伙,这次居然出奇的一致。” 韦尔德冷笑一声,“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关係,甚至让伦敦的几个议员给我发电报。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他们提议將兰芳改组为一个商业自治领,或者叫特许公司领地,就像在北婆罗洲搞的那样。由股东董事会管理,专注於开发资源,而不是搞政治独立。” 韦尔德看著陈九,“陈,这背后是你吧?你在借他们的嘴,说你想说的话。” “我只是一个被软禁的人,但我了解我的同胞。” 陈九平静地回答,“商人们害怕战爭,更害怕不確定性。一个激进的、宣扬共和主义的兰芳,会让他们恐惧。但一个能做生意、能分红、能受到国际法保护的特许公司,会让他们疯狂。” “我可以接受这个方案。” 韦尔德敲了敲桌子,“大英帝国也不希望看到一个混乱的婆罗洲。一个商业化的兰芳,符合我们的利益。但是——” 韦尔德的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我注意到,这些华商在游说中,频繁提到了美国。他们暗示,如果英国不能提供保护,他们不介意引入美国资本,甚至让兰芳成为美国的开放门户样板。” “陈九,你给我听清楚。” 韦尔德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压迫著陈九,“我不反对你利用美国人来嚇唬荷兰人,那是战术。但我绝不允许你们真的把美国人引进来当主人!” “婆罗洲是英国的势力范围。美国人可以来做生意,可以来买煤,但他们不能在这里拥有海军基地,不能拥有行政权,更不能成为兰芳的保护国!” “如果你敢在明天的谈判桌上,或者在私底下哪怕暗示让兰芳倒向华盛顿,我会立刻调转枪口,支持荷兰人把东万律炸平。我说到做到。” 陈九面对韦尔德的威胁,没有丝毫退缩。 “总督阁下,您多虑了。” “我们比您更清楚,美国人虽然现在喊得凶,是因为死了一个领事,要面子。但他们的国会那帮孤立主义者,是绝对不会批准在南洋建立一块需要派兵驻守的殖民地的。他们要的是钱,是面子,是市场。” “所以,关於兰芳的法理地位,我个人的意见很明確,” 陈九直视韦尔德的眼睛,逐一列出他的核心筹码: “去国家化,存实体化。” “兰芳共和国这个名字不会继续存在。它將重组为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不寻求法理上的独立国家地位,不向任何国家称臣纳贡。” “它將成为一个受国际公约监督的、永久中立的商业自治实体。 名义上,为了照顾荷兰人的面子,兰芳可以承认荷兰的宗主权——但那必须是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 实际上,兰芳的行政、税收、司法、治安,由公司董事会独立行使。董事会成员由当地华人和……主要投资国的代表组成。” 韦尔德眉毛一挑:“主要投资国?你是想把英、美、荷都拉进来?” “正是。”陈九点头,“利益均沾。大家都有股份,荷兰人就不敢隨便开炮。英国人可以控股,美国人可以分红。” “还有,战俘和仲裁权。” 陈九拋出了一个让韦尔德无法拒绝的诱饵。 “据我所知,兰芳在老虎岭和红树林,抓了很多俘虏。其中有很多荷兰军官,包括范德海金少將。还有大量的安汶人和爪哇人。” “这些人,兰芳养不起,也不想杀。杀了他们,就真成了暴徒。” “兰芳愿意將所有战俘,全权移交给大英帝国看管和处理。” 韦尔德的眼睛亮了。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英国將成为这场战爭的实际终结者和救世主。荷兰人要想要回他们的將军和士兵,就必须求英国人,必须看英国人的脸色。这是巨大的外交筹码。 “条件是,”陈九补充道, “英国必须作为此次事件的唯一首席仲裁者。荷兰人必须在英国的监督下签署停战协议,並保证不再进犯。” “这个条件,我接受。”韦尔德几乎没有犹豫,“这是大英帝国的责任。我们会人道主义地安置这些战俘,直到海牙答应我们的条件。” “最后,让我们聊聊实际控制线的承认。” “作为对荷兰人挑起战爭和误杀美国领事的惩罚,英国和美国必须在停战协议中,承认兰芳公司对现有控制区的实际治权。” “特別是奥兰治-拿骚煤矿。”陈九看著韦尔德,“我知道皇家海军对优质煤的渴望。咱们之前已经聊过,成立合资公司,聘请英国工程师来管理技术,独家包销权转让给兰芳和英资商行共同成立的合资公司。” “至於坤甸港,我们將宣布其为自由港,对英美商船免税。” 韦尔德沉默了许久,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荷兰人虽然丟了面子,但保留了名义上的宗主权,算是有了台阶下。 美国人拿到了自由贸易权和赔偿, 英国人拿到了仲裁权、煤炭优先权、自由港,还消除了一个潜在的激进共和政权隱患。 而兰芳……保住了命,保住了地盘,丟了彻底的自治权,大开门户。 这是一笔完美的、骯脏的交易。 “关於那个死了的美国领事……”韦尔德突然问道,“美国人现在的胃口很大,他们要凶手偿命。” 陈九淡淡地说:“凶手就在俘虏当中。” “哦?” “据我所知,荷兰海军上校斯佩克,在战斗中英勇负伤,神智不清,下达了错误的开火命令。而执行命令的几个水兵,已经畏罪自杀了。” “至於荷兰总督斯雅各布……”陈九冷笑, “他必须下台。这是给美国人的交代,也是给兰芳的交代。新上任的总督,为了收拾烂摊子,一定会很乐意签署这份和平协议的。” “还有,兰芳会拿出一笔钱,作为对斯图德领事家属的人道主义抚恤金。” 韦尔德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陈,”韦尔德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又倒了两杯酒,“你真是个天生的魔鬼。如果你是英国人,我会推荐你去下议院。” “明天,联合调查团会正式召开听证会。我听说,美国特使谢尔曼將军是个暴脾气,但他也是个务实的人。我会负责说服他接受这个兰芳公司的方案。” “但是,我也要提醒你。” 韦尔德碰了一下陈九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兰芳公司成立后,必须接受海峡殖民地总督府派驻的高级商务顾问。你们的武装力量,必须改组为安保警察,重武器数量必须受到限制。” “当然。”陈九微笑著饮尽了杯中酒,“我们是做生意的,要那么多大炮干什么?那是为了防海盗。” “最后,”韦尔德盯著他,“关於那批英国军火的事……” “什么军火?”陈九一脸茫然,“我只听说荷兰士兵是被他们自己愚蠢的战术害死的。至於枪……大概是他们从土著手里买的劣质货吧。” “哈哈哈哈!” 韦尔德爆发出一阵大笑。他拍了拍陈九的肩膀。 “很好。祝我们合作愉快,陈董事。” ———————————————— 韦尔德很快去而復返,只是这次,他看向陈九的眼神更加危险。 “陈,我再一次低估了你。” “你该警惕我们下一次交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去,甚至撤去了大部分显眼的卫兵,只留下了几个心腹在远端警戒。 今晚,这里將不再是囚笼,而是决定南洋未来三十年命运的密室。 一辆黑色的马车,没有悬掛任何旗帜,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后门。 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鋥亮的黑色军靴踏出,紧接著,一个身穿美国陆军准將制服、披著深色雨披的高大身影走了下来。 他嘴里叼著一根未点燃的雪茄,鹰鉤鼻十分显眼。 陈九走出房门,站在迴廊下,並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阔別十年的美国人走进院子。 “十年了,谢尔曼上校……不,现在该叫將军了。” 陈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是被软禁的囚徒,反倒像是这院子的主人在迎接远客, “旧金山的雾,比新加坡的雨如何?” 谢尔曼停下脚步,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军帽,露出略显谢顶的额头和那双依旧精明却充满力量的蓝眼睛。 他上下打量著陈九,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只有他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才懂的默契与狰狞。 “旧金山的雾里有金子的味道,而这里的雨里……” 谢尔曼走到迴廊下,收起雨披,隨手扔给身后的副官,大步走到陈九面前,伸出一只布满老茧和老人斑的大手: “……这里的雨里,全是血腥味。陈,你身上的血腥味,隔著太平洋我都闻到了。”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进来吧。”陈九侧身,“韦尔德总督送来了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但他不知道,我更怀念你在普雷迪西奥军营里私藏的波本。” 书房內,窗帘紧闭。 谢尔曼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舒服的沙发,从怀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给两个杯子倒满。 “敬格兰特总统。”谢尔曼举杯, “敬富兰克林。”陈九举杯, 酒液入喉,辛辣而热烈。 陈九的脸微微泛红,十年了,第一次如此放纵。 “说实话,陈。” 谢尔曼放下酒杯,死死盯著陈九,“当我看到兰芳共和国全歼荷兰皇家陆军的情报时,我以为是路透社的哪个记者喝多了假酒。” “四千人。整整四千名装备了博蒙特步枪和克虏伯大炮的欧洲正规军。” 谢尔曼的手指在桌子上敲击著,“就算是当年的罗伯特·李將军,在丛林里也很难打出这样的歼灭战。你的人……或者说你那群矿工,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陈九淡淡地说,“是荷兰人自己蠢,而且四千人里,恐怕至少一半是辅兵和苦力,也是因为……他们把人逼急了。” “少跟我来这套外交辞令。” 谢尔曼嗤笑一声, “我是陆军准將,战爭部高级顾问,別当我是傻子。我掌握的情报比你想像的要多。” “陈,別告诉我这是一群矿工的本能。兰芳那里是一支军队。一支受过专业训练、装备了美式武器的军队。” 谢尔曼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玩味和责备: “老朋友,你这就见外了。你在旧金山的时候,我给你的方便还少吗?你需要军火,为什么还要费劲地搞走私?还要通过那个贪婪的斯图德? 如果你早告诉我你有这么大的计划,我完全可以让柯尔特公司、甚至雷明顿公司直接发货。只要价钱合適,我甚至能帮你搞到退役的內战炮舰。 知道我为什么爭著当这个外交特使,而国会没有反对吗?” 陈九摇了摇头,苦笑道:“將军,兰芳只是自卫。” “自卫?哈!” 谢尔曼大笑,“你管炸毁港口、切断煤矿叫自卫?你这是把荷兰人的蛋捏碎了!” 笑声渐止,谢尔曼的表情慢慢变得严肃,那种属於国家特使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好了,敘旧结束。我们来谈谈正事。” “陈,你现在是个大麻烦。” ———————————— “你知道现在华盛顿是什么情况吗?”谢尔曼吐出一口烟雾,看著繚绕的青烟。 “加菲尔德总统遇刺身亡(1881年9月19日去世),副总统亚瑟继任。那个该死的吉托(刺客)让整个白宫乱成一锅粥。国內经济虽然在復甦,但工人们在闹罢工,排华的呼声在国会山依旧震天响。” 谢尔曼看了一眼陈九,没有避讳“排华”这个词。 “在加州,你是黄祸的头子。但在华盛顿的某些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看重商业利益的共和党人眼里,你是『远东的钥匙』。” “斯图德死了。” 谢尔曼的声音冷了下来,“死在荷兰人的军舰炮火下。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宣战理由。美国民眾很愤怒,报纸上都在叫囂著要教训荷兰人。 但是,陈,你要明白。美国不是英国,也不是法国。我们没有庞大的海外殖民地,我们的海军……说实话,那几艘老旧的木壳船,嚇唬嚇唬清朝还行,真要跟欧洲列强全面开战,国会那帮吝嗇鬼是不会批钱的。” “所以,”陈九接过话头,“美国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挽回面子,拿到实利,又不需要真正捲入战爭的台阶。” “聪明。” 谢尔曼讚赏地点点头,“亚瑟总统需要一场外交胜利来稳固他的新位子。国务院的那帮书呆子想要门户开放。而我,和我想代表的军工复合体……” 他指了指自己,“我们想要市场,想要资源,想要一个不被欧洲老牌帝国垄断的落脚点。” “荷兰人这次做得太过了。他们为了垄断香料和资源,封锁了整个东印度群岛。这违背了自由贸易的原则。 现在,他们自己把把柄送到了我们手里。公海杀人,还是杀的外交官。这给了我们介入的绝佳藉口。” 谢尔曼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陈,我这次来,带来了两份方案。一份是给荷兰人的。那是鞭子。一份是给你的,那是,也是毒药。” “洗耳恭听。” “关於兰芳。” “我们不能承认兰芳共和国。” 谢尔曼直截了当地说,“陈,你要明白。这个词,在亚洲,在这个到处都是殖民地和帝王的地方,太刺眼了。 如果美国承认了兰芳的法理,英国人会疯,法国人会疯,甚至你们的那个清朝皇帝也会疯。那意味著输出革命。美国不想成为眾矢之的。” “而且,”谢尔曼露出一丝嘲讽,“你们华人,恕我直言,在西方文明的眼里,还没有学会如何管理一个现代国家。国会不会允许我们去保护一个隨时可能发生內乱的政权。” “所以,兰芳必须改组。” 陈九神色不变:“改成什么?” “你不必问我的意见,这里是我带来的文件,你自己看就行,你在英国人的眼皮子底下关押了这么久,想必早就达成了协议,不必我来多费口舌。” “我只说一条,兰芳公司,它的董事会,不能只有华人,英国人。” 图穷匕见。 谢尔曼盯著陈九:“美国资本必须进入。我们要入股。 兰芳的煤矿、铁矿,还有兰芳土地上的所有资源,美国公司要拥有优先开发权和最惠国待遇。 我们要在这里,在婆罗洲,撕开荷兰人的贸易铁幕,建立一个真正的自由贸易区。” “这就是美国的条件?”陈九问。 “这只是开始。”谢尔曼笑了笑,“作为交换,美国將牵头,联合英国,向海牙施压。 我们会利用斯图德事件,逼迫荷兰签署《海峡和平协定》。 协定將规定:荷兰军队必须撤出兰芳的实际控制区,包括坤甸和煤矿。荷兰不得干涉兰芳公司的內部商业运作。荷兰必须赔偿美国的损失,並惩办凶手。” “你看,陈。我们帮你保住了地盘,保住了命,甚至保住了军队。你只需要换个招牌,让大家一起发財。” 陈九沉默了许久。 这个方案,和他之前与韦尔德总督的博弈不谋而合。 这也是他一系列计划的根本,根植於列强之间的默契——瓜分利益,维持平衡,牺牲小国的名义独立,换取实质的控制。 他不知道谢尔曼身后到底代表了多少人的利益,国会,商人,还是某些家族,兰芳后续要被瓜分多少,但目前这个餐桌,兰芳能挤上去当个货物被和平瓜分,就已经实属不易。 “英国人同意吗?”陈九故意问道。 “韦尔德那个老狐狸?”谢尔曼哼了一声,知道陈九想试探他们和英国的默契, “他当然同意。 英国人最怕的就是兰芳变成第二个美国,或者变成清朝的桥头堡。把兰芳变成一家公司,英国人就能通过商业手段控制它。 而且,英国人现在正忙著在北婆罗洲搞他们自己的特许公司,他们需要兰芳作为南边的缓衝区,挡住荷兰人的反扑。” “所以,这是一场分赃大会。” 陈九总结道,“荷兰人出地,兰芳出人出命,英美出面子,大家分钱。” “这就是政治,老朋友。” 谢尔曼摊开手,“这也是你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否则,等到荷兰人缓过劲来,或者列强决定联合绞杀你,你连当买办的机会都没有。” —————————— 谈完了公事,谢尔曼的气场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又变回了那个贪婪的老朋友。 “好了,国家的利益谈完了。现在谈谈我们之间的。” 谢尔曼喝了一口酒,眼神闪烁,“陈,你知道我在华盛顿也是要上下打点的。这次为了把舰队开过来,为了压住国务院那些想息事寧人的鸽派,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 “而且,我听说……你在兰芳搞到了不少好东西?不仅仅是煤?” 陈九心领神会。他从身后的书柜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兰芳可供交易开发的物產资源清单,还有一张滙丰银行的本票。 “將军。” 陈九將盒子推过去,“兰芳虽然穷,但对老朋友从来不吝嗇。” 兰芳后续的关键资源的开发。我想邀请您,或者您的家族代理人,担任这家公司的名誉董事。” “我想,这会让您在华盛顿的电报和铁路大亨朋友圈里,更有面子。” 谢尔曼拿起盒子,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细看,放在了手边。 “里面的本票给斯图德领事家属的私人抚恤金,以及给您的一点车马费。感谢您千里迢迢来主持公道。” 谢尔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陈,你总是这么懂事。” “不枉我直接来见你,你要明白,我在英国人的注视下亲自见你,这本身就是政治信號。” 谢尔曼心情大好,“放心吧。斯图德那个倒霉蛋会成为美国的英雄。他的死,將换来自由贸易的胜利。我会让那个开炮的荷兰舰长,还有那个下令的总督,付出代价。他们必须下台,必须身败名裂。” “对了。” 谢尔曼似乎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关於那批武器。” “什么武器?”陈九面不改色。 “少来。温彻斯特,加特林。”谢尔曼眨了眨眼, “在调查报告里,我会写明:这批武器系荷兰军队內部腐败,从黑市流出,或者是……嗯,英国走私商的杰作。” “具体看英国人准备怎么应付我。” 谢尔曼坏笑著,“反正英国人一直在卖军火给亚齐人,多背一个锅也无所谓。美国政府对此毫不知情。” “但是,陈。” 谢尔曼的语气变得严肃,“以后,如果你需要军火……別再搞那些仿製的小作坊货色了。那丟的是我们美国工业的脸。” “等兰芳公司成立了,你可以合法地组建安保队。到时候,给我一份清单。柯尔特、雷明顿、甚至大炮……我都可以通过正规渠道,以矿山护卫设备的名义卖给你。” “我们要让兰芳成为美制武器在亚洲的展示橱窗。这对我,对你,都有好处。” 夜深了。 谢尔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服。 “过几天,三方会谈將在总督府举行。” 谢尔曼戴上军帽,看著陈九,“荷兰特使已经到了,是个顽固的老贵族,但他没得选。 我听说你,作为谈判顾问和商务代表出席。记住你的身份,你不是叛乱头子,你是受害者,是渴望和平的商人。” “还有,你的人在天津搞的什么官督商办……” 谢尔曼走到门口,回头意味深长地说,“李鸿章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老了,大清也太老了。 陈,別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那个破篮子里。南洋这片海,未来是属於年轻人的,也是属於……我们这些讲究实利的人的。” “如果有一天,你在大清待不下去了,或者兰芳容不下你了。美国的大门,虽然有排华法案那张废纸挡著,但对於像你这样尊贵的合伙人,永远有一扇后门开著。” “晚安,我的朋友。” 谢尔曼大步走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站在窗前,看著那辆黑色马车缓缓驶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兰芳共和国將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將是一个被列强资本捆绑、被条约限制、却也因此获得了生存权的兰芳特许公司。 这是一杯毒酒,也是一杯救命水。 “公司……” 陈九喃喃自语, “也好。既然你们想玩殖民和资本的游戏,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下一次。” “我不会再同意今天的条件。” 第33章 兰芳条约(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3章 兰芳条约(下) 1881年十月十五日。 新加坡,总督府海峡厅。 窗外的风似乎终於要把屋子里最后一丝湿热耗尽,总督府临时布置的巨大的会议桌上,此刻正摆放著足以决定南洋未来三十年命运的筹码。 长桌的上首,坐著东道主、海峡殖民地总督弗雷德里克·韦尔德爵士,左右两侧是对华事务司司长,海峡殖民地总检察长,皇家海军中国舰队司令,洋行代表以及大东电报局的商务代表出席。 左侧,是来自海牙的特使、荷兰王国前外交大臣范·戈尔施泰因男爵。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贵族此刻脸色灰败,更显苍老。 他的身边坐著狼狈不堪的巴达维亚总督斯雅各布,还有海牙临时派驻接替的海军上校,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法律顾问拉维诺。 右侧,是美国特使、陆军准將谢尔曼,海军准將舒费尔特,接替已故领事工作的副领事哈里森,亚洲分舰队“里奇蒙”號舰长。 以及商务顾问,代表標准石油及温彻斯特等公司的联合代理人。 兰芳一边只来了一个白髮苍苍的大唐总长,刘阿生,身后站了几个客家新军的头目。 而陈九,作为海峡殖民地华人事务特別顾问及兰芳方面的商务代表,坐在长桌的末端。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衫,既不显眼,又无法被忽视。 经过最后的一轮秘密磋商,1881年《新加坡协定》(又称《兰芳条约》)正式签署。 —————————————————— 大英帝国、美利坚合眾国、尼德兰王国及兰芳垦殖公司关於解决婆罗洲西部事宜之 《新 加 坡 协 定》 (treaty of singapore, 1881) 大英帝国女王陛下、美利坚合眾国总统阁下、尼德兰王国国王陛下,鑑於近期婆罗洲西部及爪哇海域发生之不幸战事与外交衝突,为息止兵戈,保全商贾,维护远东海路之通畅,並確立兰芳地区之长久治安,特指派全权大臣会议於新加坡,议定条款如下: 大英帝国全权大臣: 海峡殖民地总督 韦尔德爵士; 美利坚合眾国全权特使: 陆军准將 谢尔曼; 尼德兰王国全权特使: 男爵 范·戈尔施泰因; 兰芳地区全权代表: 刘阿生。 各全权大臣互呈文书,查验全权代表文件,均属妥协,现议定条款列下: 第一款 【停战与撤军】 自本条约画押之日起,尼德兰王国军队与兰芳所属武装,立即停止一切水陆攻击。 尼德兰王国承认由於战事导致之实际控制线变更。荷兰皇家陆军及海军,须於三个月內,悉数撤出坤甸(pontianak)、东万律(mandor)、马辰(banjarmasin)以北之爭议区域。兰芳方面须即刻释放所获之荷军將官兵丁,交由大英帝国驻军看管並遣返。 第二款 【兰芳特许公司之设立】 兹废除“兰芳大总制”之旧號。原属兰芳管辖之土,及此次战事所涉之区,依法改组为“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 该公司在法理上,仍尊尼德兰王国为宗主,每年纳贡银一万荷兰盾,以示藩属之意。 然该公司之內部行政、设官、刑名、徵税、警备诸务,悉由公司董事局自主行之,荷兰官员概不得干预。该公司之地位与权益,受大英帝国与美利坚合眾国之共同外交监督与保护。 第三款 【门户开放与通商】 为以此战为鑑,杜绝垄断之弊,兹定坤甸、马辰两港为“永久自由港”。 凡英、美、荷及各缔约国之商船,进出上述港口,免徵入口大税,准其自由贸易、加煤加水。废除此前荷兰东印度政府设立之一切针对他国之贸易禁令与专营权。 兰芳公司承诺,给予大英帝国与美利坚合眾国“最惠国待遇”,凡將来给予他国之利权,英美两国一体均沾。 第四款 【赔偿与惩凶】 鑑於美利坚合眾国驻新加坡领事斯图德先生,於公海不幸遭荷舰炮火身亡,尼德兰王国深表遗憾与歉意。 尼德兰王国允诺,向美利坚合眾国政府支付恤银及赔偿金,共计五十万墨西哥银元(或等值英镑)。 肇事之荷兰海军责任军官,即行革职,交由军事法庭依律严惩,审判过程准许美方派员旁听,以昭公允。 第五款 【矿务专条】 查奥兰治-拿骚煤矿及新探明之红土铁矿,系区域工业之命脉。兹將该矿產权益从荷兰国有资產中剥离,另组“婆罗洲联合资源开发公司”经营之。 该公司股份议定如下:兰芳公司占四成,英商占三成,美商占两成,荷商保留一成红利。 该公司所產之无烟煤,须优先供应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及美利坚合眾国亚洲舰队,其价照新加坡市价八折结算,不得有误。 第六款 【古塔胶与电报】 兰芳境內所產之古塔胶,鑑於其对海底电缆之紧要,特许大英帝国大东电报局、美国西方联合电报公司享有优先採购权。作为交换,大英帝国皇家海军承诺定期巡航兰芳海岸,剿灭海盗,以此保障兰芳之海上安全。 第七款 【武装限制】 兰芳特许公司,旨在垦殖通商,不得以国家之名义保有海军舰艇,亦不得修筑海岸重炮台。 原有武装人员,改组为“公司保安警察队”,额定五千人,配备轻械,以靖內乱、卫矿区为职。凡需添置枪炮弹药,须向英、美两国驻扎官报备,並优先购自该两国。 第八款 【批准与互换】 本条约缮写英文、荷兰文、汉文各四份。若文意有歧异,以英文本为准。 本条约经各全权大臣签字画押后,即行生效。各国君主及元首批准书,限於六个月內,在新加坡互换。 签署: (大英帝国海峡殖民地总督印) (美利坚合眾国特使印) (尼德兰王国特使印) (兰芳特许公司董事印) 西历一千八百八十一年十月十五日 大清光绪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於 新加坡 总督府 —————————————————————— 新加坡,福康寧山脚下,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碎石小径。 陈九走出总督府那扇沉重的铁柵门时,脚步略微踉蹌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上马车,而是站在台阶上,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座象徵著大英帝国在远东绝对权力的白色建筑。 夕阳的余暉洒在总督府的穹顶上,像血,又像金。 刘阿生早已候在路旁。 这位兰芳名义上的大唐总长,此刻却像个老农,背脊佝僂,双手拢在袖子里,满脸的皱纹里藏满了这几个月来的惊涛骇浪。 见陈九出来,刘阿生急忙迎上去,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了一声长嘆。 “九爷……出来了就好。” 刘阿生看著陈九。 这个数月前还和他一起在天津谈判的年轻人,两鬢竟已斑白。 那双总是藏著精光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窝深陷,透著一股令人心惊的枯竭感。 陈九摆了摆手,示意隨从退后,只留两人並肩。 “陪我走走吧,总长。” 陈九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福康寧山的风,比那个『牢房』里透气。” 两人沿著僻静的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的凤凰木落了一地的红,被两人的布鞋踩入泥泞。 走了半晌,到了僻静处,刘阿生终究是忍不住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痛惜与不解, “九爷……” 刘阿生唤著他的字,声音发涩,“这字……咱们终究是签了。可我这心里,堵得慌啊。” 他看著远处,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厉害:“门户大开,洋人的商队和船只隨意进出。不得建海军,不得保有军队。 甚至连自己土地上的物產,子弟们用人命打下的煤矿、铁矿,都要分给英美红毛大半股份……这、这与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有何分別?” “我客家子弟在前线拼了命,把荷兰人的正规军都杀绝了!咱们贏了啊!为何贏了还要签这种卖国的契?” 刘阿生老泪纵横,“百年之后,若是兰芳的后生仔指著我的脊梁骨骂,说我刘阿生是引狼入室的奸贼,我……我到了地下,有何面目去见罗芳伯公?” “兰芳大统制百年基业,丧於我手…..” 陈九静静地听著,並没有打断。 直到刘阿生说完,他才缓缓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旁,拂去上面的落叶,坐了下来。 “总长,咱们又何曾真的贏过?” 陈九抬头,目光幽幽。 刘阿生一愣:“四千荷军全军覆没,总督都被咱们逼得下台,这还不算贏?” “是惨胜,是侥倖,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是数年累积,数年谋划,数年走私,数年练军,才堪堪打贏了一个东印度公司的疲军。” “付出的是什么?是香港总会被监视,商业停滯,天量亏损,是澳门学营的一期军官种子在雨林里饿著肚子苟命,是二期的军官种子当大头兵,是天国老兵当先锋,是洪门脚夫当死士,是客家子弟填战壕。” 陈九指了指远处海港里停泊的那艘英国铁甲舰“铁公爵號”,那黑洞洞的巨炮正对著新加坡市区。 “荷兰人是输了一阵,可英国人呢?美国人呢?还有法国人?” “群狼环伺,十面埋伏。” ”人人恨不得饮我等血,吃我等骨肉,如非打过这一阵,让別人觉得难以下嘴,不会有今天的结局。” 陈九的声音冷冽如刀,“总长,你信不信,若是咱们今天敢宣布兰芳继续打下去,敢说要建海军、死守国门,明天早上,英国人的舰队就会把东万律轰成平地。美国人就会立刻当哑巴。” “所以,我只能把这扇门,亲手拆了。” 陈九站起身,走到刘阿生面前, “你说门户大开,海防全无。咱们哪来的海军?” “他们不在乎咱们有多少陆军,有多少所谓的保安队,警察队,火轮船往港口一停,咱们就是臭坑渠里的老鼠。” “坤甸和马辰成了自由港,英美的商船、货轮就能自由进出。 兰芳就算倾尽全力买两艘铁甲舰,在英国远东舰队面前也是一堆废铁。 既然守不住海岸线,就把海岸线变成公共利益区。 在海军成型之前,咱们的港口我会对所有洋人的商船开放,不止英美两国。” 刘阿生听得目瞪口呆,这是第一次陈九和他推心置腹,半晌才吶吶道:“这……这竟是拿洋人当挡箭牌?” 陈九目光灼灼,续道,“再说那煤铁与古塔胶。你不必心疼分出去的股本,心疼那是咱们自家的宝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偷偷开採容易,偷偷卖出去,那是平白给自己树敌,这是战略物资,守不住的。” “这不仅是工业的血脉,更是洋人的命根子。咱们如今势弱,护不住这些宝贝。若死死攥在手里,早晚被人连皮带骨吞了去。” “如今,咱们將煤炭贱卖给英国水师,將古塔胶供给大东电报局,西部联合电报局。兰芳成了大英帝国不可或缺的煤仓与后勤基地!” 陈九冷笑一声,“为了他们舰队能方便机动,为了他们电报能霸占市场,英国人纵使再厌恶咱们,也得捏著鼻子护著咱们,绝不容他人染指兰芳。” “小邦求存,要在夹缝里討生活,做那个让谁都离不开的中间人。” 刘阿生听得入神,眉头渐展,却仍有隱忧:“可那兵权呢?条约明文规定,不得拥正规军,只留五千保卫队。这……这岂非自废手脚?” “如果不是美国人出头,连两千都不会有!” 陈九嘴角勾起一抹讥誚,“总长,名分二字,不过是遮羞布。叫营勇还是叫巡捕,还是保卫队,警察队,要紧吗?” “条约限了人数,可没限咱们换人。咱们可以搞轮番操练。千人一批,练成了便放归矿山田亩,再招新丁。不出数载,兰芳遍地皆是受过训的精兵。” 言至於此,陈九深吸一口湿润的海风,眺望北方天际。 “总长,我知道你仍旧不甘心。觉得咱们如今成了洋人的买办,成了公司的伙计。” “但你得明白,咱们已经跪了三百年,想一朝一夕站起来,是不容易的。” 陈九喘了口气,歇了一会儿感嘆道, “人人都道金山好,兰芳也曾叫金山,圣佛朗西斯科也叫金山,不列顛的菲沙河谷也叫金山,新荷兰(澳大利亚墨尔本)也叫金山, 总长,咱们华人顛沛流离多少代人,寻遍四海所谓的金山,可曾有一寸土地真正容我脊樑不弯?” “犹以日月衣冠正,劈开南洋万重浪。 莫道天涯皆逐客……自拆血肉炼脊樑”。 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兰芳,就作为这根新的脊樑吧,” “咱们不求那虚名,不要总长之位,甚至不要那个国字。咱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里子——攥住董事会,把控税厘,掌握银根,兴办学堂,以此收拢人心。” “借洋人的本钱,用洋人的技艺和资本,帮咱们修路、开矿、建厂。待这些基业都扎根在咱们的土地上,那是谁也搬不走的。” “我在美国见识到了工业化的力量,这是吃人吃金的巨兽,想要快速发展,光凭你我是痴人说梦。” “用这一纸条约,换兰芳短时间的太平岁月……” “等积攒够了实力,或者等一个时机。” 陈九猛然回首,直视刘阿生,眼中血丝未退,反燃起熊熊烈火: “到那时,这层皮,我想什么时候撕,就什么时候撕!” “撕开了这层皮,也让他们看看我们新造的这根骨头硬不硬!” —————————————————— 【南洋事务司 內部执行方案】 呈:总理陈公(九爷)钧鉴 伍廷芳、阿福、沈葆义 依据《新加坡协定》之条款,兰芳虽存公司之名,实得自治之实。 为在英、美、荷列强夹缝中长存,並暗中积蓄国力,我等参酌泰西公司法度与大清官督商办之成例,擬定“洋皮华骨、商政合一”之改组方案。对外示以商业顺从,对內行使国家治权。 一、董事会 名义上的最高权力机构,设於新加坡,以此示好英国,並便於资本运作,负责对外展示国际化形象。 名誉总董—— 三席 英方代表: 韦尔德总督推荐:安森少將,此人为前英国陆军少將,长期担任檳城副总督。从1867年开始治理檳城,直到 1881年2月退休。多次在新加坡代理海峡殖民地总督,利用其在南洋的威望,震慑荷兰,確保兰芳海路畅通。 美方代表: 谢尔曼准將引荐:多家军工企业联合代理人。查尔斯·r·弗林特家族的子弟,弗林特此人不仅卖柯尔特手枪和温彻斯特步枪,还负责採购鱼雷艇、战舰甚至大炮。他实际上就是美国各家军工企业在海外的总代理。 美方代表牵制英国,確保美国资本在婆罗洲的门户开放利益,引入华尔街融资。 兰芳代表: 刘阿生(原大唐总长)。 延续兰芳法统,安抚客家宗族元老,象徵“公推公举”之传统。 常务董事会——五席 1、陈兆荣(港澳、美国、不列顛哥伦比亚、檀香山华商代表) 总揽全局,拥有最终否决权。掌控人事任免、战略方向及秘密资金。 2、李齐名(新加坡华商代表,商务督办) 坐镇新加坡,负责对外贸易谈判、四海通商行运作及与英美洋行的利益勾兑。 3、张振勛(檳城华商代表,檳城及荷属区督办) 负责渗透荷属东印度经济,利用其在檳城的人脉,维持对苏门答腊(亚齐/德利)的暗中输血。 4、陈阿福(清廷华商代表,上海、北洋及轮船招商督办) 常驻天津、上海,负责与李鸿章及北洋系统的联繫,协调官督商办事宜,负责联络內地华商事宜,打通清廷移民与军火贸易通道。 5、陈秉章(南洋侨务督办) 联络南洋各埠(吉隆坡、马尼拉等)洪门堂口与会馆,整合华人网络,负责情报收集。 列席董事——三席。 分配给英、美、荷资本代表。 只参与分红,不参与日常行政。 二、 行政局,东万律·总办行政公署 商务部: 掌管税收、贸易、银行。 由常务董事全体负责,利用商行的网络,將兰芳经济併入全球体系。 保安部: 掌管“安保警察部队”。 由许阿昌出任部长,张牧之担任副部长。名为警察,实为正规军。 工程部: 负责矿山、铁路、港口建设。 大量吸纳留美幼童中的工程人才。 民政部: 负责华人移民安置、土地分配、户籍管理。 吸纳南洋本地洪门堂口人选,吸纳兰芳本地有名望的矿主人选,担任基层管理。 机要秘书处:负责情报分析、暗杀行动及对达雅族部落的统战。直接对陈公负责。 另设: 法律顾问:伍廷芳。 政治顾问:前对华事务司司长 必麒麟 军事顾问:聘请美国、德国、俄国等退役陆军军官。 三、 军事偽装与整编(安保警察部队) 依据条约,我们不能拥有正规军,故需行“寓兵於警”之策。 1. 编制: 全军整编为5个保安总队,每队1000人。 第一总队(职业军队): 原振华学营骨干组成,驻扎东万律,配备最好的军械,名为护卫,实为全训野战主力,负责快速反应与斩首突击行动。 第二总队(矿山卫队): 驻扎奥兰治煤矿与红土铁矿,负责守卫核心资源。依託矿山地形,修筑永久性防御工事 第三、四总队(垦殖卫队): 分驻各地种植园,平日屯田,战时集结。 第五总队(海岸警备队): 驻扎坤甸与马辰,虽不能拥有军舰,但可装备武装快艇吃水浅、速度快的蒸汽武装快艇。船头预留加装炮座。平时只装撞角和水枪。 任务打击海盗,实为垄断近海走私通道,护送古塔胶运输。 2. 训练与装备: 聘请退役的美国军官(通过谢尔曼的关係)和德国教官担任安保顾问。 改组成立东万律振华学营,迁移澳门学营,培养年轻军官。 安定峡谷军校改组成立海军军校,迁移部分军官。 海军预备班: 利用与北洋水师的秘密协议,选派优秀子弟赴英国格林威治深造,为未来建立海军储备人才。 四、 经济命脉与合资公司 1. 婆罗洲联合资源开发公司: 註册地: 香港,受英国法律保护。 运作模式: 英国人负责出技术、卖设备,我们负责出人、出地、出安保。 產出的煤炭、铁矿,优先供给英美舰队、与北洋水师进行合同谈判。 利润留在兰芳內部,用於扩充產能和修建铁路,只给外国股东分发“合理”的红利。 2. 兰芳垦殖银行: 由总会注资,吸收当地华商存款。 发行兰芳公司票,在控制区內流通,逐步挤出荷兰盾。 通过与滙丰银行的合作,打通国际匯兑渠道。 3. 古塔胶专营局: 成立专营局,垄断古塔胶的收购与定价。 直接与英国大东电报局签署长期供货协议,以此换取英国海军的定期巡航保护。 五、 移民与人口扩充,此为根基。 1. 难民南下: 暗中加大招募移民的力度。兰芳地广人稀,急需填充汉人人口。 2. 土地政策: 废除荷兰人的强迫种植制度。推行“耕者有其田”。凡移民兰芳者,租种公司土地五年后,可获得土地所有权(实为永租权)。以此吸引南洋各地的无地华工。 3. 华人教育: 在各定居点设立华文学校,教材由王韜先生、以及聘请外籍教师编撰。 ......... 南洋总办事务处 谨呈 第34章 家宴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4章 家宴 《新加坡协定》签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南洋。 那个曾经被视为疯子、乱党、垄断华工贸易、军火走私犯的陈九,一夜之间成了点石成金的財神,成了能在大英帝国、荷兰王国和美利坚合眾国之间周旋的大豪商。 每天清晨,別院门口的拜帖就会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有来自檳城、马六甲的豪商,甚至有之前避之唯恐不及的福建帮、潮州帮大佬,他们提著沉甸甸的礼物, 哪怕只是为了见陈九一面,哪怕只是能在华人总会的那个实业互助名单上掛个號。 更有滙丰、渣打、德意志银行的洋人买办,穿著笔挺的西装,夹著公文包,焦急地在门口踱步。 他们嗅觉灵敏,知道兰芳特许公司即將释放出的港口、铁路、矿山融资需求,是一块多么巨大的肥肉。 然而,那扇门,始终紧紧关闭。 所有的拜帖都被礼貌却坚决地退回。 门房只给出一句冷冰冰的回话:“陈先生身体抱恙,需静养,概不见客。” 此时,宅子深处。 屋內很亮,窗户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桌上摆著几碟清粥小菜,一壶温热的普洱。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觥筹交错,这是一场真正的家宴,围桌而坐的,只有寥寥数人,陈九、陈秉章、张振勛、李齐名,以及林怀舟。 陈九穿著一身宽鬆的长衫,卸下了连日的思虑,整个人显得有些倦怠。 他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环视著这几位数年前撒下的棋眼,轻轻嘆了口气。 “外面的声音,太吵了。” “九爷,他们那是急了。” 李齐名笑著给陈九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里带著几分痛快后的嘲弄, “前些日子咱们被英国人拿枪指著头的时候,他们躲得比兔子还快。现在看著咱们把肉叼在嘴里了,一个个都想凑上来分一杯羹。我看,就该晾著他们,晾到他们心里发慌为止。” “晾是要晾,但不能绝。商人趋利,这是天性,不必苛责。” 陈九放下筷子,从袖口抽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 “今晚关起门来,我交代几件事。” “兰芳今后要明確关於旗国的合作態度。” 眾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这次兰芳能绝处逢生,美国人的强势介入功不可没。 在外界看来,华人总会似乎已经成了美国在远东的代言人, “振勛,”陈九看向张振勛, “外界看来,华人总会似乎已成了美国在远东的马前卒。振勛,” 他看向张振勛,“你前日提过,想大规模引入美国机器,甚至想把檳城的几条商船换掛星条旗,以此震慑荷兰人?” 张振勛沉吟片刻,点头道:“確实有此意。这次美英逼得荷兰人低头,咱们都看在眼里。 谢尔曼將军在谈判桌上的霸道,那是给咱们撑了腰的。 这面星条旗,如今在南洋,面对荷兰人比黄龙旗好使。咱们若是能深度绑定美国,无论是英国人还是荷兰人,想动咱们都得掂量掂量。” “莫要被眼前的利益蒙蔽了双眼。” “振勛,你离开美国时间有点久了,这个国家,从来都不会当什么救世主。” “它是一个精神分裂的、贪婪的、手里拿著破枪却想抢劫全世界的强盗。” “秉章叔,各位,別被那身笔挺的军装骗了。现在的美国军事实力,在列强眼里,就是个笑话。” “自南北战爭结束以来,美国人为了休养生息,也是为了省钱,进行了疯狂的大裁军。他们现在的常备陆军,少得可怜,一共才两万多人!甚至不如李鸿章的淮军人多! 而且大部分都分散在西部荒原上,去追杀那些拿著弓箭的印第安人,或者去给铁路公司镇压罢工的工人。” “至於海军……” “你们亲眼看到了这次来的里奇蒙號是什么货色。 那是老旧的木壳蒸汽船! 在这个铁甲舰横行的时代,英国人、法国人,甚至是此时的智利人,他们的军舰都能把美国海军按在水里打! 哪怕是我手里那几艘改得不伦不类的铁甲商船,真碰上了,我也敢去撞一撞! 甚至大清北洋水师成型后,或许都不如大清!” “这是一场政治和经济讹诈的胜利,而非军事征服。 美国现在绝无能力、也无意愿在海外进行真正的军事干涉。” “千万不要指望一旦咱们真和英法翻脸,美国人会为了咱们出兵。他们的国会里,全是孤立主义者,那是一群只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吝嗇鬼。他们会卖给你枪,会由於面子问题发几封抗议信,但绝不会为了海外华人的利益流一滴血。” …… 陈秉章眉头紧锁,放下手中的茶杯,疑惑地问道, “老朽见识浅陋。既言其兵备废弛,那为何在北美大陆,其吞併土地之凶,犹胜虎狼?听闻当年美墨之战,一口气吞了半壁江山。为何到了南洋,反而转了性,不思开疆拓土了?” “秉章叔,你很敏锐。我在去不列顛哥伦比亚收拾罗四海之前,很多事情也看不明。” “我在旧金山总堂,阅遍了那些关於天定命运的文书,有一篇美国人极为推崇的《美国的使命》,让我大为震动。 里面明確说了,美国的使命是占领整个美洲大陆,为其不断增长的人口提供土地和自由。扩张不仅是为了领土,更是为了传播独特的美国民主共和制度。他提出美国应成为伟大的自由帝国,其模式终將影响世界。” “现在,这个思想已经根植到每一个美国政客和商人的骨子里,不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这个,而是这就是他们一切行动合理化的根基!” “我在美国这么多年,认识到,美国人骨子里的两种怪病。一种叫昭昭天命,一种叫孤立主义。看似南辕北辙,实则一体。” 李齐名点了点头,“我也看到旧金山总堂,对於罗四海和那个美国间谍的相关文件, 昭昭天命,这是一种宗教般的狂热,也是一种强盗的逻辑。” 李齐名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嘲讽,“美国人信奉上帝,他们认为,上帝赋予了昂格鲁-撒克逊人一种神圣的权利——那就是必须统治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整块大陆。 在他们眼里,周边的土地,无论是印第安人的、墨西哥人的,还是英国人的,只要是和他们陆地相连的,那就是上帝留给他们的预留地。 他们吞併德克萨斯,吞併加利福尼亚,甚至想吞併古巴和加拿大,在他们看来,那不叫侵略,那叫顺应天命,叫传播文明。” “所以,对於身边的土地,他们是贪婪的饿狼,恨不得连骨头都吞下去。” 陈九喝了口茶,接过李齐名的话, “是,可惜,一旦跨过了大海,这头狼就变成了缩头乌龟。这就是他们的第二种病——孤立主义。” “他们的开国国父华盛顿,在卸任时留下一句祖训:不要捲入欧洲的纷爭,不要与他国结成永久的同盟。 后来,他们的总统门罗又搞了个门罗主义,意思是:美洲是美国人的后院,欧洲列强不许插手;但作为交换,美国也绝不插手欧洲和世界其他殖民地的事务。” “为什么?”陈秉章不解,“难道他们嫌钱烫手?” “一是因为他们抢下来了一块足够富饶,足够大的土地,没必要像英法荷一样海外殖民,二是因为划不来。” 陈九冷冷一笑, “秉章叔,你要明白,美国这个国家,和英法不一样。英法是贵族治国,为了荣耀和皇冠,哪怕赔钱也要占领殖民地。 但美国……是商人治国。他们算的是帐。” “建立一块海外殖民地,要派驻总督,要养庞大的常备军去镇压土著,要修路,要建教堂,要承担行政成本。就像荷兰人在亚齐,打了这么年,国库都打空了,除了几袋胡椒和菸草,得到了什么?” “美国人精明得很,他们连自己国家的军队和警察都不想养,更不想背殖民地这个包袱。” “他们现在的思路是:我不要你的土地,我只要你的市场。” “他们不需要像英国人或者荷兰人那样,把兰芳变成帝国的领土,还要负责给咱们修铁路、打匪帮,打堂口,普及语言。甚至印度,英国人了那么大的代价,还要处理他们內部的宗教矛盾,建大学,修法典。 他们只需要兰芳的大门敞开,他们的商船能进来,把他们的过剩商品卖给咱们,再把咱们的煤和矿石廉价运走。” “这就是为什么谢尔曼坚决不肯驻军,却拼命要求最惠国待遇和门户开放。” “在他们眼里,把兰芳变成美国殖民地,是赔本买卖;但把兰芳变成一个听话的、开放的、受美国资本控制的商业实体,那就是一本万利!” “这就是美国式的虚偽。” “他们一边在国內屠杀印第安人,抢占土地,一边在国际上高喊反殖民、民族自决,指责英法荷太贪婪。 其实,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高级、更隱蔽的吃法——只吃肉,不养猪。” “所以,”陈九看著几人,总结道,“我们对美国的合作要內心清醒。” “我们是在与狼共舞,但这头狼现在还不想安家,它只想吃饱了就走。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 “九哥,你之前跟我提过,他们这次或许比你之前设想的还要积极?” 林怀舟轻声问道,她虽然不懂军事,但对人心的贪婪有著本能的直觉,“谢尔曼將军眼里的饥渴,我是看得出的。” “因为穷,因为饿。更是因为——过剩。” “南北战爭打烂了他们的南方,但也催生了北方恐怖的工业怪兽。现在,他们的工厂造出的东西太多了,国內根本卖不完。 铁路修通了,钢铁堆积如山。机器日夜轰鸣,布、煤油、麵粉……多得没处去。洛克菲勒的標准石油,卡內基的钢铁,他们急需出口,急需新的市场承接。” “钢铁產业全行业亏损,炼油公司全行业亏损,铁路公司全行业亏损,全国经济危机…” “可是,欧洲市场被英法德把持著,海关税高筑,他们插不进去。南美虽然是后院,但那是原料產地,吃不下这么多工业品。” “所以——” 陈九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他们急需东方。急需那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大清,急需这片物產丰饶的南洋,来消化他们过剩的產能,来拯救他们崩溃的经济。” “这就是美国人现在的处境,它拼命发展工业,製造商品,却也是个找不到买家的推销员。” “在欧洲老牌贵族眼里,美国就是个暴发户。他们粗鲁、没有外交礼仪、满脑子只有钱。英国人看不起他们,法国人嘲笑他们。但正因为这种被排挤的愤怒和对財富的渴望,让美国人对打破旧秩序,把英法荷这些国家按在地上有著疯狂的执念。” 陈九看著李齐名,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齐名,你以后和美国人打交道,要抓住这个核心:他们恨透了欧洲人的殖民地垄断。” “英国人占了地盘就不让別人做生意,荷兰人更是关起门来吃独食。美国人没有殖民地,所以他们会高举自由贸易和门户开放的大旗。这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只有把门踹开,他们的货才能卖进来。” “所以,兰芳的存在,对美国人来说,就是一个用来撬开荷兰人、英国人垄断铁幕的楔子。他们支持我们,不是为了民主共和,是为了把兰芳变成他们在南洋的一个自由贸易样板区,一个不设防的大市场。” “做好了这个样板,將来南洋其他地域,乃至大清,都会看在眼里。所以,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支持。” “我们要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李齐名问。 陈九斩钉截铁,“兰芳的铁路、矿山设备、港口设备,甚至未来的电力、各种需求的產品,优先採购美国货。甚至某些程度上,要优先於英国人。把採购价格压到最低! 只要那些钢铁、军火大亨觉得兰芳是他们的摇钱树,是他们的未来,他们就会按住国会里那些想对咱们动手的政客,也会在伦敦和海牙替我们挡子弹。” 说到这里,陈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一种深深的忧虑浮现在眉间。他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却迟迟没有喝。 “但是,各位。我手里还有一份情报。” “清廷这些改革派….” 陈九嘆了口气,“李鸿章还在做著以夷制夷的迷梦。他以为美国对远东没有领土野心,就可以作为制衡英、俄、日的筹码。 但他不知道,美国现在的没有野心,仅仅是因为还没准备好。 谢尔曼为了给我增加信心,增加筹码,告诉我,美国海军部已经成立了一个諮询委员会,部分海军高官和政客认为美国需要建设能进行远洋决战的舰队。一旦他们的舰队开始大规模建设,甚至成型,一旦他们的工业產能,远洋贸易需要更直接的保护……” “那只温顺的商业伙伴,就会瞬间变成吃人的帝国主义饿狼。到时候,大清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一块待宰的肥肉。” “他们会比英国人更贪婪,因为他们来晚了,这桌席面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所以他们会吃得更凶。” “所以,我们必须防著这一手。” 陈九站起身,在这间狭小的厅里来回踱步, “我在兰芳的布局,在天津的官督商办,包括把安南的煤卖给北洋,都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 “我们要趁著美国人现在还跛脚、还飢饿的时候,吃进他们的技术,利用他们的资本,壮大我们自己的筋骨。 要时刻记得发展兰芳的目的,爭分夺秒。 “我们手里要有枪,兜里要有钱,心里要有底。” “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沦为下一个印第安人,不会沦为大国博弈的牺牲品。” “这,才是我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兰芳,却又坚决拒绝让兰芳成为美国保护国的根本原因。” “潜龙勿用,阳在下也。” “第二件事,”陈九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目光转向张振勛和陈秉章,“是关於咱们自己人。南洋的华商,还有那些洋行。” “这份《南洋实业互助章程》,很多华商都看过了。他们动心了,也付出了行动,但这还不够。” “几百年来,华人下南洋,靠的是什么?三把刀——剪刀、菜刀、剃刀。还有一条烂命。 我们从做苦力开始,慢慢做小贩,做中介,最后做成了买办。 咱们现在的华商,说难听点,大部分都是依附在殖民者身上的蛀虫。英国人的洋行吃肉,我们喝汤。我们要看洋人的脸色,要买洋人的船票,甚至连匯款都要走洋人的银行。” “振勛兄,你在檳城做了这么久的中间人生意,你最清楚。兰芳本地的物產开发,他们捨得给咱们四成的股份,是为什么?英国人笑眯眯地签字,是为什么?咱们的商品,从南洋运到欧美,中间要被洋行盘剥几层?” 张振勛苦笑一声,伸出三个手指:“至少三层。 第一层是船运,太古、怡和的轮船,运费他们说了算。; 第二层是保险和匯兑,滙丰、渣打把持著银根,匯率波动一下,咱们一年的辛苦钱就跟著被动; 第三层是销售渠道,货到了伦敦、纽约,那是洋行在卖,咱们只是负责在南洋开发,收购物產的『土人』。” “这就对了。” 陈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模式,必须在兰芳终结。否则,那四成股份就是摆设。兰芳特许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仗,不是打仗,是商战。” “我们要自建南洋通商脉络。” 陈九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兰芳的煤、铁、古塔胶,木材资源,还有未来柔佛的物產,安南的矿產。这些都是大宗硬通货,是工业的血液。 我们要利用这些资源,逐渐逼迫洋行让步。 以前是他们挑我们,现在是我们挑他们。谁给的运费低,谁给的分成高,我们就把货给谁。我们要利用英、美、德、法洋行之间的竞爭,让他们狗咬狗。” “同时,咱们自己的船队也要扩大,除了现有的加州和檀香山的销路,其他也要自行建立起来。” 陈九看向李齐名,目光灼灼,“阿福在天津正在筹办业总局和轮船招商局的分局。我们要把南洋的航线和大清的航线连起来。 卖去欧美的,让他们自己狗咬狗,咱们四成的份额,用来养自己的航线和银行。 让我们的货,坐咱们华人的船,走咱们华人的银行结算。 哪怕一开始船少,哪怕银行小,只能做做小额匯兑,也要把这个架子搭起来。不能让命脉永远捏在滙丰和太古手里。 只要我们的船队成型,只要我们的银行有了信用,南洋华人的血汗钱,就能流回咱们自己的池子里,而不是流进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金库。” “对於南洋的那些会馆、堂口……”陈九顿了顿,看向陈秉章。 “秉章叔,您是老江湖。那些人,有奶便是娘。 这次咱们贏了,他们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不要拒绝他们,要用利益把他们绑在兰芳的战车上。” “让他们入股。不管是开矿还是种地,让他们把真金白银投进来。 只要他们的钱在兰芳,他们的心就在兰芳。等到他们的身家性命都和我们绑在一起的时候,就算英国人拿枪指著他们,他们也会替我们说话。” “以商立国,以利聚人。” 陈秉章抚须点头,眼中满是讚赏:“九爷这一招绝户计用得好。只要把大家的钱袋子系在一起,这南洋的散沙,就能凝成一块砖。” “第三件事。” “大清也好,南洋华人也好,这根辫子,留了太多太多年了。” “在洋人眼里,这是猪尾巴,是奴隶的標记,是他们嘲笑我们未开化的证据。在大清眼里,这是顺民的象徵,是』留头不留髮』的血腥规矩。” “我从澳门出样,到现在十二年,没有一日不想彻底剪除海外华人的辫子,可是我不敢。加州的华人,檀香山的,加拿大的,总会从来没有一日下过明確的命令要求剪除辫子,恢復汉人衣冠。” “是因为,很多人还需要背后有一个国家,需要一个大规模组织的认可,不想成为流民,哪怕大清再烂,他也是自己和家乡的牵绊。是因为,很多人还想要回家,海外到处都在排华,很多人都想著,挣了钱,还要找一块充满乡音的土地,落叶归根。” “剪了辫子,此生就再也回不了大清定居。” “兰芳既成,我便不会再忍。” “兰芳既然要改组,要新生,就不能再留著这根辫子了。” 陈秉章大惊失色,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九爷,若是传回国內,那就是造反的铁证!那些刚从国內来的劳工,怕是心里也要打鼓啊。” “必须剪!” “我已经忍了十二年,不想再忍多过一天!” 陈九猛地转身,目光如电,那眼神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震。 “兰芳要推行新式教育,要练新军,要搞工业。这根辫子,拖泥带水,在机器旁边那是催命符,在战场上那是累赘!” “更重要的是,它是压在人心里的一座大山!顶著这根辫子,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奴才,见官就得跪,见洋人就得低头。这口气不顺,人就站不直!” “我不会拎不清形势之人,秉章叔,剪辫易服,兰芳人强制推行,但是其他投奔的华人,跟咱们合作的华人,全凭自愿,否则会引起老一辈的恐慌,甚至会被清廷视为造反,给我们在国內的布局惹麻烦。 我们要办学堂,教孩子识字,教算术,教格致。 更要教他们——我们是谁。” “我们不是大清的弃民,也不是洋人的奴隶。我们是炎黄子孙,是汉家儿郎。我们的祖先是汉唐,是两宋,是有骨气的!” “慢慢恢復汉服。不是那种唱戏的宽袍大袖,而是適合劳作、適合战斗的短打,或者是改良的新式服装。 要在潜移默化中,把那种留髮不留头的恐惧,从人心里拔出去。” 剪辫是兰芳人的特权,而不是背叛。” “还有语言。”陈九补充道,“我们要推行官话。要让不同籍贯的华人,福建的、潮州的、广府的,都能听得懂彼此在说什么。 语言通了,心才能通。我们要造一个新的族群认同,一个不再分籍贯,只认华人二字的认同。” “这件事很难,比打仗还难。它是要在人的脑子里动刀子。” ”但这件事,不允许商量,谁要带头反抗,让阿昌叔直接动刀!” ———————————— 夜已深沉。 陈九重新坐下,给每人都倒满了一杯茶。 “最后……”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带著一种离別的萧索。 “这次兰芳虽然保住了,我也从福康寧山出来了。但各位要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如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左有荷夷寻仇,右有英夷掣肘,头顶更有朝廷猜忌。 “我这次虽然把美国人拉进来搅浑了水,但也彻底暴露了我们的实力。 英国人现在对我们是既用又防。韦尔德总督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饿狼。” “如果我继续留在南洋,留在兰芳或者新加坡,我会成为所有矛盾的焦点。 英国人会盯著我的一举一动,荷兰人的刺客会隨时想要我的命,清廷的密探也会盯著我的一言一行。” “这对兰芳的发展,不利。” 陈九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所以,我决定了。” “等兰芳公司的架子搭好,等第一批物资运进去,我就回香港。” “回香港?”李齐名急道,“九爷,那边现在也是虎狼窝啊!港督虽然保了咱们,但毕竟……” “正因为是虎狼窝,我才要回去。” 陈九打断了他,“香港是咱们的退路,也是咱们的钱袋子,更是我们通往大清的窗口。 我在南洋太显眼了,只有回到香港,回到那种半地下的状態,重新做回一个安分守己的寓公,英国人才能稍微放心,兰芳才能有喘息的机会。” “而且……” 陈九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仍在担心大清。” “每当列强在海外受挫,或者需要转移矛盾的时候,他们就会把刀口对准那个最软弱的胖子。” “荷兰人输了,他们会想办法从別的地方找补。法国人在安南的动作越来越大。 ……窃以为大清国运堪忧。” “我必须回香港,利用那里的情报网,利用阿福在北洋的关係,提前布局。” “我们要防著列强对清廷下手,更要防著清廷为了自保,把我们当成牺牲品卖给洋人。” “狡兔三窟。兰芳是一窟,香港是一窟,还有……” 陈九站起身,举起茶杯。 “诸位。” “数载风雨,辛苦了。” “今夜之后,咱们又要各奔东西。齐名留守新加坡,振勛回檳城,秉章叔去联络各埠。”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天星。” “咱们所做的一切,不求青史留名,只求……” “只求咱们的子孙后代,再不用低头做人!” 第35章 风中有信(上)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5章 风中有信(上) 南洋湿热的风,终究是缓慢而坚定地吹遍了全世界。 这一纸条约,有人看到了黄金,有人看到了刀剑,有人看到了大逆不道,也有人看到了几百年来未曾有过的——做人的尊严。 —————————————— 夏威夷王国,檀香山。 孙文穿著一身校服拼命奔跑——那是一套西式的白色斜纹布套装,剪裁合体,与周围大清国同胞身上宽大的蓝布衫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脑后依然拖著那根长长的辫子,但为了方便,被他盘在了头顶,藏在西式草帽之下。 兄长的生意短短几年越做越大,把他送到了一所英国圣公会主办的寄宿学校。 他已入学两年多,英语流利,学校校规很严,他去店里写了封信让伙计带过去,求著在茂宜岛的兄长帮他请假,这才得以出来。 ...... 今天的檀香山码头,躁动得有些不寻常。 远处,汽笛声长鸣。 一艘悬掛著美国星条旗的黑壳蒸汽邮轮——“北京城號”,喷吐著滚滚黑烟,在几艘引水船的簇拥下,缓慢地挤进火奴鲁鲁那狭窄而繁忙的港口。 它刚刚横渡了浩瀚的太平洋,带来了旧金山的货物、邮件,以及那个关於南洋的惊天消息。 “火船到啦!火船到啦!” 码头上,原本蹲在阴凉处抽旱菸的华工们像被开水烫了一样跳起来。 他们大多是来自广东香山、四邑的契约劳工,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得黝黑油亮,肋骨在破旧的粗布褂子下若隱若现。 孙文夹著几本英文课本,气喘吁吁地挤到了人群的外围。 他看到几个穿著长衫、戴著瓜皮帽的华人商董,正焦急地指挥著伙计往栈桥上挤。而在另一边,几个洋人买办也在挥舞著手里的提货单。 平日里,大家最关心的是家乡的信件,或者是旧金山的米价。 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同。一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狂热的期待在人群中电流般流窜。 “报纸!有冇金山大埠的报纸啊?” “香港的信呢?听说南洋那边打到七彩(激烈)啊!” “快!老细!报纸啊!” 一个赤著上身、肩膀上搭著一条汗巾的苦力,不顾巡警的警棍,衝著刚放下的舷梯大喊。 最早下船的不是货物,而是消息。 几个负责搬运邮件的水手刚把那一捆捆散发著油墨味的美国的报纸、香港的报纸扔上码头,就被无数双手撕扯开了。 孙文凭藉著年轻人的灵活,钻过人群的缝隙。 他看到一位识字的算命先生被围在中间,手里哆嗦著捧著一张刚刚展开的报纸,那上面的头版头条,是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刷的英文,旁边配著模糊的电报译文。 算命先生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仿佛被那上面的字烫伤了舌头。 “念啦!阿叔!到底点样啊?” 旁边的鱼贩子急得把手里的咸鱼都捏碎了。 算命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破音: “贏了……贏了!!” “兰芳……那个婆罗洲的兰芳公司!!” “荷兰总督落台!番鬼佬签咗约!咱华人在南洋……站得住脚啦!” 轰——! 这几个字就像是一颗炮弹,在拥挤喧囂的码头上炸响。 孙文感到耳膜一阵嗡鸣。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张报纸,虽然隔得远,但他那在教会学校练就的英文阅读能力让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treaty of singapore”(新加坡条约)、“lanfang chartered company”(兰芳特许公司)、“massacre at mandor”(东万律大捷)。 那一瞬间,整个码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紧接著,爆发出了孙文从未听过的声浪。 那不是欢呼,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混杂著哭腔的咆哮。 “扑领母!咱们贏了洋人?!” “叼那妈!真贏咗红毛番鬼?!” “真的假的?给我看看!” “你识字咩,咪乱挤啦!” 一个年过半百、背脊已经佝僂的老苦力,突然跪在满是煤渣和鱼腥味的地上,双手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细佬啊……你在南洋死的冤啊……终於有人同咱报仇啦!” 孙文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圣经》和英法文法书。 他看著周围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见到白人监工就要低头哈腰的同胞,此刻却像疯了一样,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捶胸顿足,有人甚至衝著远处的水手挥舞著拳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 怔怔地愣在原地。 “去学堂等你都等唔到!搵咗你半日,你在这里发咩呆啊?” 一只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孙文的肩膀上。 孙文回头,看到了自己的兄长——孙眉。 他穿著一身讲究的绸缎长衫,手里拿著一根象牙菸斗,身后跟著两个精壮的伙计。 他的脸上虽然极力保持著商人的沉稳,但那微微颤抖的鬍鬚和眼角掩饰不住的红光,出卖了他內心的激盪。 “阿哥……”孙文喊了一声。 “別看了,这地方乱。”孙眉一把拉住孙文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跟我到店里去。今晚,怕是整个檀香山的唐人街都要睡不著觉了。” 孙眉一边拉著弟弟往外走,一边对著身后的伙计低声吩咐,语气急促而严厉: “阿康!你马上去把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关於南洋的报纸,不管是英文的还是中文的,全给我买回来!一张都別漏!” “还有,去通知中华会馆的几位阿叔,今晚在我那里聚一聚。” —————————————— 三天后,伊娃种植园,孙家农场。 清晨的雾气笼罩著甘蔗林,孙文骑著马,跟在兄长孙眉的身后巡视农场。 孙眉这几天一直阴沉著脸,很少说话。但他做的事却很奇怪。 他让帐房先生盘点了家里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去火奴鲁鲁的银行询问了抵押贷款的事宜。 “阿哥,”孙文忍不住问道,“你要做什么?” 孙眉勒住马,看著眼前这片鬱鬱葱葱的甘蔗地。这是他在夏威夷打拼了多年的基业。 “阿文,” 孙眉转过头,看著弟弟,眼神中透著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兄长的无奈。 “夏威夷的业,现在全捏在洋人手里。咱们华人种甘蔗,种得再好,也得卖给洋人的厂,价格人家说了算。美国人的《互惠条约》虽然让免税进美国,但得利的大头是那些白人种植园主。” “旧金山总堂要在天津搞厂……” 孙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昨天刚到的,来自旧金山总堂和新加坡商行的邀请。 “他们想请檀香山总会的华商,或者种植园主去,谈谈在那边开设工厂,业总局,甚至在南洋开闢甘蔗种植园的事。他们说,那里有地,有人,还有……属於咱们自己的武装保护。” “阿哥,你要去?”孙文惊喜地问。 “我不去。”孙眉摇了摇头,“茂宜岛的事走不开,我又是家里的顶樑柱,不能去冒险。但我打算……派家里几个伙计去。带上一笔钱。” “无论点讲,个姿態总要摆出来。” 孙眉看著弟弟,突然嘆了口气。 “阿文,你书读得多,脑子活。但有些事,你不懂。” “生意是生意,政权是政权。” “阿哥,”孙文说道,“我也想做点什么。” “你?”孙眉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老老实实读书!我送你读书是让你懂洋文好做生意,甚至將来回国考科举或做买办,而不是让你变成一个番鬼,或者学人造反!” “还有,离那些洋教远一点,听到没有!” —————————————————— 山东登州(蓬莱),庆军大营。 渤海湾的寒风吹得庆军大营里的旌旗猎猎作响。 袁慰亭紧了紧身上的青布袍,快步穿过满是煤渣和冻土的校场。 这一年他才二十二岁,刚从河南老家来到这里不久。因为此前两次乡试落榜,他一怒之下烧了生员的文章,投奔了嗣父的旧友——庆军统领吴长庆。 他从小习武,身量敦实得像个树墩子,脸上留著一层青涩的胡茬。 作为大帅的世侄,他在营里掛了个“帮办营务处”的虚衔。说好听点是以此为阶梯博取功名,说难听点,就是个在大营里白吃白喝的落魄公子哥。 校场上,几个淮军老兵正抱著老式的抬枪缩在墙角避风,在那吞云吐雾抽旱菸。袁慰亭厌恶地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了。 “慰亭!慰亭!快来!” 一个清亮急切的声音从侧厢的书房里传出。 喊他的人是张謇。这位江南才子是吴长庆最为倚重的幕僚,也是袁慰亭如今在营中半师半友的引路人。 袁慰亭停下脚步,有些颓丧地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掀开厚重的帘子钻进屋去。 “季直兄,如果是家里又来信催我回去考秀才,就不必念了。” 袁慰亭摘下那顶有些旧的瓜皮帽,隨手扔在炕桌上,一屁股坐在火盆边,伸出冻红的大手烤著火,“这书我是不读了,死也不读了。” “读什么书!你看这个!天变了!” 张謇一反平日里沉稳儒雅的常態,手里攥著一份刚从烟臺码头送来的报纸,激动得连袖口的墨跡都顾不上擦。 “这是上海刚到的船带过来的报纸!慰亭,你是个知兵的人,你来看看,这还是咱们知道的那个南洋吗?” 袁慰亭狐疑地接过报纸。 “婆罗洲惊变?兰芳大捷?” 他念著標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兰芳?那不是前朝的一帮海客在南洋搞的草台班子吗?听说早年间就给红毛鬼进贡了,怎么,还没散?” “散?你往下看!” 张謇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上,“他们把荷兰人的正规军给吃了!整整四千人!连荷兰总督都被逼得在那什么《新加坡协定》上画押了!” “什么?!” 袁慰亭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颓废瞬间一扫而空, 他虽然没出过洋,但在天津见过淮军操练,知道洋人的厉害。大清的精锐尚且要在洋枪队面前吃亏,一帮南洋的苦力、矿工,凭什么能全歼四千红毛兵? 他一把抓过报纸,凑到油灯下,贪婪地阅读著每一个字。 报纸上不仅有路透社的电讯,还有大篇幅的战事復盘,撰稿人的推测:热带雨林里的惨烈廝杀、並未言明型號的“连响快枪”,以及那个被反覆提及的名字——陈兆荣。 “以商贾之身,聚眾数万,裂土封疆……”袁慰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这是假的吧?”袁慰亭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著张謇,“报馆的文人最爱夸大其词。” “我也以为是假的。但你看这个,还不止这些。” 张謇神色复杂地从书桌的夹层里抽出一张信笺,那是李鸿章幕府发给吴长庆的私信抄本。 “大帅让我看这个,我偷偷抄了一份。慰亭,你看这里。” 袁慰亭接过来,目光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著简短却惊心动魄的一行字: “……兰芳事確。陈逆遣人至津,愿设业总局,行官督商办之实,岁输银三十万两於北洋海防,以换通商之便……” “三十万两……” 袁慰亭倒吸一口凉气。 吴长庆的庆军驻扎登州,防备海口,一年的军餉七扣八扣,到手也不过十几万两。为了这点钱,大帅还得天天给户部写摺子哭穷。 而这个陈九,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商人,一出手就是三十万两? 袁慰亭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厢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海风呼啸,却吹不灭他心头突然窜起的一团火。 “季直兄,”袁慰亭突然停下,转头盯著张謇,眼神灼灼,“这个陈九,以前也是读书人吗?有功名吗?” 张謇摇摇头:“听说是金山客出身,早年出海做苦力,后来做生意发的家。別说功名,怕是连四书五经都没读全。” “好!好一个没读过书!” 袁慰亭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竟露出一种狰狞的快意,“我袁慰亭虽然落榜,被人耻笑,可如今看来,这世道真的变了!枪桿子和银子才是真的!” 他指著报纸上的兰芳二字,语气急促: “他在南洋,无官无职,靠著做买卖、练私兵,就能逼得英美荷三国低头。咱们在大清,守著这登州铁桶一般的江山,手里握著庆军六营三千兵马,日子却过得紧巴巴的。季直兄,你不觉得咱们活得太窝囊了吗?” 张謇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有些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心中暗惊。他发现袁慰亭关注的焦点,全然不在华夷之辨或忠君爱国上,而是赤裸裸的力量与財富。 “慰亭,慎言。”张謇提醒道,“陈逆那是化外之民,行的是险棋。咱们是朝廷经制之师。” “经制之师?”袁慰亭冷笑一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远处,登州水城的港湾里,几艘破旧的师船隨著波浪起伏。更远处,是漆黑一片的大海。 “季直兄,你说这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朝鲜,是日本。” “不,是银子,是机会。”袁慰亭转过身,眼里的光芒比油灯还要亮,“陈九能靠官督商办四个字,把南洋的生意做成北洋的钱袋子。咱们庆军为什么不行?” “你想做什么?” “练兵!!” 袁慰亭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曾文正公兵书》,啪地一声摔在桌上。 “以前我觉得曾大帅的书是金科玉律。现在看来,还不够。那个陈九手里的大把银钱,用的快枪,新军,才是真东西。大帅仁厚,但这营里的兵太懒散了,抽大烟的、赌钱的,除了那几支洋枪还算擦得亮,剩下的都是架子。” 袁慰亭重新戴好帽子,整了整衣领,那股子落魄书生的酸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逼人的锐气。 “你要去哪?”张謇问。 “去找大帅。” 袁慰亭推开门,任由冷风灌进来。 “我要向大帅请缨,整顿营务处。以前我人微言轻,不敢多嘴。但现在有兰芳这个例子摆在这,大帅会听的。我要把咱们庆军,练成一支不输给那个陈九的队伍。”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仿佛要將那“岁输三十万两”的字眼刻在骨头里。 “季直兄,你信不信?早晚有一天,我袁慰亭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大清的天下,不是靠那帮只会写八股的老爷们撑著的,是靠咱们这些手里有枪、心里有数的人撑著的!” …… 这一夜,登州大营的灯火彻夜未熄。 吴长庆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发发牢骚的世侄,今晚却像变了个人。 袁慰亭没有提什么宏大的战略,他只是拿著那份报纸,指著上面关於兰芳新军的只言片语,条理清晰地向吴长庆陈述了庆军目前粮餉损耗的漏洞,以及如何通过模仿西洋法来管理军需。 “大帅,陈逆虽是乱党,但其以商养兵、以兵护商之法,確有可取之处。侄儿不才,愿领营务处帮办实职,先从清点库存、整修军械做起。不求如兰芳那般全歼荷夷,但求咱们庆军日后若有战事,不再受制於人!” 吴长庆捻著鬍鬚,看著眼前这个目光坚毅的年轻人,良久,点了点头。 “慰亭啊,看来这把火,是把你这块铁给烧红了。去吧,放手去干。” 他一夜未眠,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望著东方那一抹血红的朝霞。海风依旧凛冽,但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就在大海的彼岸,一个同为华人的陈兆荣,在南洋点了一把火。 “三十万两……” 他对著大海,无声地笑了。 —————————————————— 冬,湖南瀏阳。 谭嗣同坐在算学馆书房的一角,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袍。 这袍子有些短了,露出了脚踝上一截不合时宜的白色布袜。虽然父亲谭继洵此时已官至甘肃布政使,位高权重,但留在家乡瀏阳的谭嗣同,因继母苛待,日子过得並不宽裕,甚至可以说有些清苦。 但他並不在意这些。 此刻,他的面前摆著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恩师涂启先布置的时文八股,而是一张泛黄且带著摺痕的《申报》。 这张报纸是从汉口隨著几篓药材运回来的,到瀏阳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旧闻了。但对於身处內陆腹地的少年谭嗣同来说,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烫得惊人。 窗外,瀏阳河的水声在枯水期显得有些低沉。屋內,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死灰。 【南洋惊雷:兰芳公司於婆罗洲大破荷夷,全歼四千远征军!美领事殞命公海,泰西震动!】 “兰芳……公司?” 谭嗣同低声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他知道南洋,知道那里有无数下南洋討生活的猪仔,在他的印象里,那里是瘴癘之地,是天朝弃民的流放所,是任由红毛鬼宰割的屠宰场。 “……荷夷集结精锐四千,乃东印度皇家陆军主力,欲灭兰芳…. 荷军轻进,陷入泥沼。兰芳义士以连珠火器痛击,弹如飞蝗。荷军尸横遍野,血流漂櫓。总兵范德海金仓皇突围,遁入毒林,终为义士俘虏,全军覆没……” “……美利坚特使谢尔曼、英吉利总督韦尔德介入……签订《新加坡协定》……兰芳改组为特许公司,拥独立治权、司法、税收,马辰、坤甸开为自由港……” “……华人陈兆荣,以商贾之身,周旋於列强之间,定此城下之盟……” 谭嗣同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子。 “復生,何事惊慌?”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灌入。走进来的是他的老师。 这位饱读诗书的老儒生手里捧著一卷《左传》,眉头微皱,看著自己这个平日里便有些离经叛道的弟子。 谭嗣同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告罪。他甚至顾不上扶起椅子,只是颤抖著手,抓起那张报纸,几步跨到老师面前。 “先生!您看!您看这南洋!” “贏了!咱们汉人在南洋打贏了红毛鬼!不是小胜,是全歼!全歼了四千洋兵!” 涂启先愣了一下,接过报纸,眯起昏的老眼,就著昏暗的天光看了半晌。 老先生的眉头越锁越紧,最后却是轻轻嘆了口气,將报纸放在了桌案上。 “復生啊,” “海外孤忠,固然可嘉。但这兰芳……终究是化外之民。且你看这报上所言,什么公司,什么特许,既不称臣,也不纳贡,甚至还要给洋人分利。这……这与那唯利是图的商贾何异?非王道也。” “再者,焉知这不是譁眾取宠之言,或者海外乱民自封的牌坊?” 十六岁的少年並不认同,他后退一步,指著北方,又指著南方。 “先生!朝廷讲王道,讲礼义。可结果呢?伊犁虽然收回来了,那是左爵帅抬著棺材拼回来的!可琉球呢?没了!安南呢?法国人正在那里步步紧逼!咱们的留美幼童,那是去学造船、造炮的种子,结果呢?被当成罪犯一样抓回来,关在上海受辱!” 谭嗣同的胸膛剧烈起伏, “可这兰芳!一群矿工!一群被朝廷视作弃民的苦力!他们没有皇上给的银子,没有朝廷派的兵马,就靠著几桿枪,靠著一个什么海外华人总会,就把不可一世的荷兰人打趴下了!还逼著英国人、美国人签字画押,承认他们的地盘!” “先生!这叫什么?这就叫自强!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先生不信,我却深信不疑!” 涂启先看著眼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少年,心中微微一震。他教过很多学生,唯独这个谭嗣同,骨子里有一股他也压不住的煞气和豪气。 “復生,慎言。”涂启先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如今是甘肃布政使,深受朝廷重恩。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便是大逆不道,是同情海外乱党。” 谭嗣同笑了一声,喃喃自语, “若能保家卫国,若能护佑百姓不被洋人屠戮,便是又如何?” “先生,您教我《仁学》,教我『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这兰芳的陈九,虽是商贾,但他护住了几万华人不被灭种,让南洋的汉人能挺直腰杆。在我看来,此人……绝非乱民。” 涂启先沉默了。良久,他摇了摇头,拿起书捲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过完年,你也该启程去甘肃找你父亲了。到了那里,这些话……烂在肚子里。” 书房里只剩下谭嗣同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將那张报纸铺平,一遍又一遍地读著那份《新加坡协定》的条款。 “兰芳垦殖与矿业特许公司……” “安保警察部队……” “婆罗洲联合资源开发公司……” 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是充满铜臭味的。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文字背后隱藏的刀光剑影和生存智慧。 “以商立国,以利制夷。” 谭嗣同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八个字。 他想起了自己在瀏阳街头看到的景象:那些因为旱灾而流离失所的灾民,那些被官府盘剥得面黄肌瘦的农夫。而报纸上说,这个华人总会,竟然从直隶接走了上万灾民去南洋屯田。 “这哪里是商会?”谭嗣同喃喃自语,“这分明是……另一个朝廷。”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南溟一战惊天地,犹有豪杰在心头!” …… “少爷,吃饭了。” 老僕人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午饭很简单,甚至有些吝嗇。 谭嗣同坐回桌边,却没有动筷子。 “福伯,”谭嗣同突然开口,“你说,什么是国?” 老僕人愣了一下,赔笑道:“少爷说笑了,国自然是大清,是皇上。” “那如果……” “如果有一群人,他们没有皇上,没有辫子,却能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受洋人欺负,能让洋人低头赔款。那他们算什么?” 福伯嚇得脸色煞白,赶紧去捂谭嗣同的嘴:“哎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那是造反!是要杀头的!” 谭嗣同轻轻推开福伯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深沉。 “造反……” “算了!” “今日痛快,当浮一大白!” …… 那天下午,谭嗣同喝醉了。 他没有在书房里撒酒疯,而是提著一把铁剑,衝进了雨中的庭院。 他在泥泞中舞剑。剑法並不精妙,甚至有些杂乱,但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仿佛要劈开这漫天的雨幕,劈开这沉闷的世道。 雨水混合著汗水,顺著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流下。 他一边舞剑,一边高声吟诵著他刚刚想到的诗句,声音穿透了雨声,迴荡在瀏阳河畔: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前路难,前路难,拔剑四顾心茫然!” “不!不茫然!” 他猛地一剑刺向虚空,仿佛那里站著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南洋有路!兰芳有路!” 剑锋划破雨滴,发出悽厉的啸声。 …… 光绪八年(1882年)春,甘肃兰州。 几个月后。 谭嗣同跟隨著父亲的家眷,穿越了大半个中国,来到了西北边陲的兰州。 这里的风,比湖南更硬,带著大漠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谭继洵贵为甘肃布政使,主管一省钱粮。谭府的后衙內,暖阁烧得热烘烘的。 父子二人的见面,並没有多少温情,更多的是一种上下级般的拘谨。 “父亲。”谭嗣同规规矩矩地行礼。 谭继洵放下手中的公文,打量了一眼这个长高了不少、却也更黑更瘦的儿子。 “在湖南书读得如何?” “尚可。” “涂先生的信我看了,说你有些……离经叛道,喜好杂学。”谭继洵的声音有些严厉, “如今到了兰州,便要收收心。西北民风彪悍,回汉杂处,不比內地。你既然来了,就给你找个差事,多看看公文,学学怎么理政。” “是。”谭嗣同低头应道。 他抬起头,看到父亲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谭嗣同的眼神一凝,里面各处都有婆罗洲煤矿,天津业总局,陈兆荣的字眼。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兰芳! 又是兰芳! 自从在湖南看到那份报纸后,这几个月赶路途中,他像著了魔一样搜集关於南洋的一切消息。 他知道兰芳真的成立了特许公司。他知道那个叫陈九的人,不仅没死,反而成了海峡殖民地和香港总督的座上宾,成了洋务派暗中拉拢的对象。 “父亲,”谭嗣同忍不住开口,“孩儿这一路走来,听闻南洋兰芳之事……” “住口!” 谭继洵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儿子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確定没有外人,才关上门,转身严厉地盯著谭嗣同。 “那种海外乱党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乱党?”谭嗣同抬起头,目光灼灼,“父亲,孩儿看到的,是他们保住了汉人的土地,是他们逼得洋人低头。如今连李中堂都要买他们的煤铁,难道李中堂也通匪吗?” “混帐东西!” 谭继洵气得鬍子乱颤,“李中堂那是为了国事!那是羈縻!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那陈九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是挟洋自重的贼寇!他那是把祖宗的地卖给洋人换太平!” “卖国?” 谭嗣同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的倔强让他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没有退缩。 “父亲,孩儿一路西行,看到的是什么?是满目疮痍。是陕西的旱灾,是甘肃的贫瘠。左爵帅虽然收復了新疆,但这西北的百姓,日子过得比苦瓜还苦!” “咱们大清,地大物博,却处处受制於人。洋人的教堂开到了兰州城里,洋人的货充满了街市。” “那兰芳呢?弹丸之地,却能让英美荷三国俯首。他们修铁路,办工厂,听说还剪辫子,办学堂!” 谭嗣同指著那份报纸,“父亲,您常教导孩儿要师夷长技以制夷。可如今,真正制了夷的,不是咱们大清的官兵,而是那群海外的贼寇!这难道不值得咱们深思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谭嗣同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 谭继洵的手在发抖。他看著这个倔强的儿子,眼中既有愤怒,也有恐惧。 “你……你想气死我吗?” “这种话,在家里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外面,被御史听到了,咱们全家都要掉脑袋!” 谭继洵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復生啊……这世道,难啊。” “你以为为父不知道兰芳的事吗?朝廷里早就吵翻天了。有人说要剿,有人说要抚。可结果呢?咱们还得买人家的煤,还得求人家別支持乱党。” “人家列了个单子,就让很多人闭嘴。洋枪洋炮,白的银子,除了那些老得能进棺材的清流派,谁不眼馋?” “还有,那个陈兆荣……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美国人,有英国人,还有咱们大清几十万去南洋討生活的百姓的心。” “这种人……朝廷动不得,也不想动。” 谭继洵嘆了口气,挥了挥手,“下去吧。这段时间,不许出门。好好读你的书,准备八月的乡试。” 谭嗣同捂著脸,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他走在兰州知府衙门的后院里。 西北的风,卷著黄沙,吹得人睁不开眼。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这一年的冬天,南洋的风霸道无匹。 第36章 风中有信(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6章 风中有信(下) 石狗村的地,是惠州乡下那种瘦硬的红泥地。 乾的时候硬得像铁,湿的时候黏得像胶。 阿牛觉得自己这两条腿,大概这辈子都要烂在这红泥里了。 正是春耕时节,倒春寒厉得紧。阿牛赤著脚站在没过小腿肚的水田里,手里扶著那个传了三代的木犁。 前头拉犁的不是牛,是他爹——老根叔。 家里那头老水牛去年累吐血死了,买不起新的,人就得当畜牲用。 “阿爸,歇歇手把,这泥太实了,硬拉伤腰。” 阿牛看著前面老爹佝僂得像张虾弓一样的背,心里发酸,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 老根叔喘得像个破风箱,肩膀上的麻绳勒进肉里,渗出紫红的血印子。他没回头,只是哑著嗓子吼了一句客家话: “歇个屁!雷公响,秧爱长。再唔翻完这块地,陈举人屋卡个狗腿子又爱来收租了!到时连番薯藤都冒得食!!” 阿牛咬著牙,把犁头狠狠往泥里一压。 冰冷的泥水顺著脚趾缝往上钻,不知名的虫子悄无声息地吸在小腿肚上。 阿牛感觉到了痒和痛,但他没空去拔。他得趁著这口气,把这一垄地翻过去。 这就是命。客家人那是“逢山必住,逢住必耕”,可这好地都在本地土著大户手里,他们这些“客”,只能在山沟沟里刨食,还要交六成的租子。 中午头,父子俩蹲在田埂上。午饭是两块黑乎乎的蕎麦饼,就著浑浊的溪水硬咽。 阿牛拔下腿上的两只虫,那虫子吸得圆滚滚的,一掐全是血。 “阿爸,”阿牛看著远处陈举人家那连绵的青砖大瓦房,眼里全是灰败, “俺就按样种一世人个田?连只婆娘都討唔到?” 老根叔吧嗒了一口没菸丝的空菸袋,浑浊的眼睛望著南边的山头: “唔种田做脉个?去惠州府做叫化子?还是去当长毛贼分人斩头?阿牛,认命吧。俺等这种人,就是泥里的虫,飞唔起个。” …………… 下午,村口的老榕树下突然热闹起来。 一个挑著担子的“水客”(往来南洋和家乡带信、带货的行商)路过村子討口水喝。 这水客自我介绍叫涛仔,是个见过世面的,穿著一身半旧的洋布短打,脚上竟然蹬著双千层底的布鞋,虽然沾满了泥。 “哎呀,这世道变了!彻底变了!” 涛仔一边喝著大碗茶,一边用那种夸张的语调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围了一圈像阿牛这样的泥腿子,大家都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泥蹭脏了人家水客乾乾净净的衣裳,但耳朵都竖得尖尖的。 “哥,咋变了?是皇上又要选秀女了?还是盐价涨了?”一个光著膀子的后生问。 “呸!就知道盯著那点破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涛仔把茶碗重重一放,脸上泛起亢奋的红光,他压低了声音, “是咱们客家人!在南洋!那个叫婆罗洲的地方,有个兰芳公司,你等晓得无?” 眾人都摇摇头。他们连惠州府都没出过,哪里知道婆罗洲。 “该系阿等客家老祖宗罗芳伯打下的基业!” 涛仔激动地站起来,比划著名手势,“那地方,全系阿等客家人话事!冒(没有)满清韃子,冒贪官污吏!大家都是兄弟,叫公司!” “前阵子,荷兰红毛鬼——就是那种长得像鬼一样,眼睛是蓝色的洋人,派了几千大兵,开著铁甲船,拿著洋枪洋炮,要去灭了兰芳!”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在他们眼里,洋人那是比县太爷还可怕的存在,洋枪一响,那是神鬼难挡的。 “完了完了,那肯定是被灭了。”老根叔嘆了口气。 “灭一只卵!” 涛仔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兰芳的客家兄弟,硬气啊!他们手里拿著一种叫『温车士』的连珠枪,那枪都不用塞火药,咔嚓一下就是一发,突突突像下雨一样! 他们在老虎岭,把几千个红毛鬼,杀得片甲不留!连那个红毛將军都被活捉了,跪在咱们客家人的总厅门口磕头!听说磕得满面系血喔,嘖嘖。” “现在,英国人、美国人、荷兰人,全都怕了!跟咱们签了条约!该系阿等客家人的天下啦!” 轰—— 这几句话,比惊蛰的雷还要响。 阿牛张大了嘴,黑黢黢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客家人……还能有自己当家作主的地?” “洋人…也要跪?”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膝盖。这膝盖上全是烂泥和老茧,跪天跪地跪老爷,早就跪习惯了。他没法想像,洋人那种高高在上的东西,也会跪? “千真万確!”涛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循环日报》,指著上面模糊的照片,“看到没?这就是那边的兵!都剪了辫子!留著短髮,精神得很!” “剪辫子?!” 老根叔嚇得脸色煞白,一把捂住阿牛的眼睛,“作孽啊!那是造反!那是长毛!要杀九族的!” 涛仔不屑地看了老根叔一眼,冷笑道: “阿叔,大清律例管得到南洋吗?在那边,咱们华人就是爷! 我这次回来,就是帮那边招人的。只要是咱们客家子弟,肯吃苦,敢拼命,去了就分地!种出来的粮食全是自己的,不用交租!还给安家费!” “去了就是人!唔去……哼,就在这泥坑里做一世人个鬼吧!” 涛仔挑起担子,大摇大摆地走了,留下这群泥腿子在榕树下发呆。 —————————— 三天后,陈举人家收租的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管家,是陈举人的二儿子,陈二少。这人是个混世魔王,刚在县城赌输了钱,带著几个家丁下乡撒气来了。 “阿牛!死绝了吗?” 陈二少穿著一身绸缎长袍,手里提著马鞭,站在阿牛家的破茅屋前,一脚踹翻了门口晾晒的几把野菜。 “二少爷……二少爷吉祥。” 老根叔拉著阿牛,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头磕得邦邦响。 “吉祥个屁!”陈二少一鞭子抽在老根叔的背上,“去年的陈租还没清,今年的春租又要交了!还有,县里要修炮台,每家出两个劳力,不去就交五两银子!” “五两……”老根叔哆嗦著,“二少爷,就是把我们父子俩骨头拆了卖,也凑不出五两啊……” “凑不出?那就把地收了!” 陈二少狞笑著,“或者……把你家那个要死不活的牛……哦不,是你儿子,拉去抵债!卖了去挖鸟粪,还能值几个钱!” “不要啊!二少爷!这是我们全家的命根子啊!” 老根叔抱住陈二少的腿嚎啕大哭。 “滚开!脏了爷的鞋!” 陈二少厌恶地一脚踹在老根叔的心窝上。 老根叔本来就身体不好,这一脚下去,直接一口气没上来,翻著白眼差点晕了过去。 “阿爸!!” 阿牛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 他看著倒在泥里的父亲,看著那张满是皱纹和痛苦的脸,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陈二少。 那一瞬间,涛仔的话在他耳边炸响: “在那边,咱们华人就是爷!去了就是人!” “洋人都给咱们磕头!” 为什么? 为什么连红毛鬼都能打贏的客家人,在这片土地上,却要被自己人当成畜生踩? 阿牛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磕头求饶。他那双常年握犁的大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反了你了?”陈二少愣了一下,隨即大怒,举起鞭子就要抽阿牛的脸。 阿牛没躲,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脚底下的红土里涌上来。 “陈二。” 阿牛第一次直呼其名,拿著柴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我阿爸要是被你这一脚踢死了,我让你全家偿命。” 陈二少被这眼神嚇住了。那不是一个佃农的眼神,那是山里受了伤的野猪,是要吃人的。 几个家丁想衝上来,却被阿牛的柴刀逼退了。那柴刀上还沾著泥,刃口却是磨得雪亮的。 “你……你等著!我去叫保甲!我要把你抓进县大牢!” 陈二少色厉內荏地骂了一句,阿牛发了狠,手里的刀在他脑袋发懵的时候动了动。 身前这个人的脖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热乎乎的东西呲了出来。 几个家丁乌拉乌拉地连滚带爬地跑了。 ———————— 当晚,几十里外的破庙里。 老根叔醒了过来,但人已经不行了。那一口气散了,就像灯油枯尽。 “阿牛……”老根叔抓著儿子的手,手枯瘦如柴, “走……行远滴,越远越好……” “阿爸,咱们一起走。”阿牛流著泪。 “我走不动了……”老根叔看著破庙顶上露出的星光,“这世人……跪得太久了……膝头直唔起来了……” “赖仔啊……你去该只什么兰芳……去睇睇……” “若系真箇……若系真有该种地方……” 老根叔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给祖宗……爭口气。” 老根叔走了。 他转身,向著南方,向著大海的方向,大步走去。 ———————————— 半个月后,广州珠江码头。 一个衣衫襤褸、满头短髮的年轻乞丐,挤在一群同样绝望的人群中,等著上一艘掛著英国旗帜的火轮船。 蛇头正在挨个检查牙口和身板。 “那只细叫化!哪里人?” 蛇头指著阿牛问。 阿牛抬起头, “惠州,客家人。” “哟,不傻也不顛啊。” “去哪?” “去兰芳。”阿牛说,“去当兵,去杀人,杀洋人,杀官差。” 蛇头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船票。 “嘴系几会讲,刚好堵著我个堂口的。” “做得。是个种。这张票,大爷我替你出了,后生仔,上去吧。” 汽笛长鸣,黑烟滚滚。 —————————— 厦门港, 仅仅几年时间,这片贫民窟与猪仔馆聚集地就壮大了几倍,厦门的客头赚得盆满钵满。 “寮仔后”的一间破败木楼里,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这间小猪仔馆,窗户被木条钉死,只透进几缕惨白的光。 地上铺著潮湿的稻草,几十个汉子像咸鱼一样挤在一起,鼾声、咳嗽声、还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汗酸味和脚臭味,混成了一锅餿粥。 阿火蜷缩在墙角,肚子咕嚕嚕直叫。他手里攥著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光饼,那是他两天的口粮。 “阿火,免看啦,彼是光饼,变不出肉来。” 旁边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人,叫水叔,正半眯著眼,用一根草剔著那口烂黄牙。 水叔是老客头手底下的带工,跑过两趟南洋,腿在霹雳州的锡矿被石头砸断了,现在只能在馆里混口饭吃。 听水叔说,是多赖於澳门和广东的堂口被上下收拾了一遍,不敢再做猪仔生意,所以让厦门的蛇头生意好了起来,才能给口餿饭养著自己这种残废。 “水叔,”阿火咽了口唾沫,把光饼揣进怀里,“这船到底几时开?再不走,我就要烂在这儿了。” “急啥货?”水叔嗤笑一声, “出了这个门,上了大眼鸡(海船),你这条命就卖给阎王爷了。天南海北,去种薰草亦是种甘蔗,亦是去秘鲁挖鸟屎,都是给人当做畜生咧使。在这儿躺著,好歹还是个人。” “我不去。” 阿火梗著脖子,眼睛里满是血丝,我是签了字据去石叻坡的。我欲去挣钱,赎回我老爸的田。” “还新加坡?” 水叔翻了个白眼, “到了海上,船往哪开,由不得你。红毛鬼的鞭子一响,你就是头猪,懂不懂?”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响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提著一桶稀粥,咣当一声放在门口。 “食饭!食完饭,洋行的买办要来验身!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敢装病,老子把他扔海里餵鱼!” 几十个饿狼一样的汉子扑向那桶稀粥。阿火在想事,慢了一步没挤进去。 在安溪老家,因为爭水源械斗,他打伤了人,为了不连累宗族,只能把自己卖了。 谁成想,给人当奴才连狗都不如。 —————————— 下午,雨停了。 为了验身,打手们像赶鸭子一样,把这群猪仔赶到了码头边的一块空地上。 这里离天后宫不远,能看到那翘角的飞檐。 一群穿著长衫、手里拿著摺扇的买办,正围著几个洋人指指点点。 “这批货色不错,都是闽南的勇脚,肯做肯熬。” 一个梳著油光水滑辫子的买办,对著一个高鼻樑的荷兰人点头哈腰,“大人,您看这个,牙口好,肩膀宽。” 那个荷兰人拿著手杖,像挑牲口一样,捅了捅阿火的胸口,嘴里嘟囔了几句鸟语。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突然乱了起来。 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喝醉了水手,一遍勾肩搭背,一遍放肆地大喊。 “死啦!死了了啦!” “四千红毛鬼被咱们华人杀光啦!” “死啦!死啦!” “荷兰鬼子拢死啦!” 这一嗓子,隔著半条街都听得见。 正在挑人的荷兰人愣住了,手里的手杖僵在半空。那个买办也傻了眼。 “你说什么疯话?” 买办衝上前,拦住那些醉鬼,厉声喝道,“討死是无?紧滚卡远咧!” “你识个鸟!” 那个水手是个暴脾气,直接跳上石阶,打了个酒嗝,脸涨得通红, “兄弟们!” “兄弟们!” “听清楚,都给老子听清楚!” “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兰芳公司的大总长,带著咱们兄弟,用枪用刀把四千个荷兰兵杀得片甲不留!连他们的將军都被抓了!” “现在英国人、美国人都跟咱们签了约!承认兰芳是咱们人的地盘!彼是咱家己的天下!!” “老子腰杆硬了!!” 嗡—— 人群炸锅了。 原本麻木蹲在地上的猪仔们,一个个抬起了头。那一双双原本死灰一样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了火苗。 阿火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水叔……”阿火抓住旁边水叔的胳膊,手抖得厉害, “他……他说啥?咱们人……杀了红毛鬼?还贏了?” 水叔的嘴半张著,呆呆地看著那个荷兰人,又看了看那个水手。 “兰芳……兰芳……” 水叔喃喃自语,“那是老皇历了……罗芳伯当年的事……怎么,还在?还打贏了?” 这时候,那个荷兰人似乎听懂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挥舞著手杖,衝著那个水手嘰里呱啦地吼叫,似乎是想让人去抓那个造谣的傢伙。 那些水手不喊了,不动了,都死死地盯著那个荷兰人。 那种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像狼一样的、压抑的凶光。 “看什么看!低头!都给老子低头!” 买办慌了,拿著鞭子就要抽人。 一个水手上前跑了几步,狠狠地给了他一脚。 “你……你干什么?造反啊!” 买办跌了几个跟头,摔倒在阿火脚边, “狗奴才,扶我起来!” 阿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拽住他的后领子,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毋是你的奴才,我也毋去互荷兰人做奴才。” 他指著那个疯癲的水手,用一口浓重的安溪土话吼道: “大哥,共我再讲一句,恁讲的拢是真的!” 那些水手立即正色道, “妈祖婆佇顶头,讲白贼天拍雷劈!” “放手!”买办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尖叫,“你签了契的!你身价银都收了!” 阿火直接给了他一拳,隨后狠狠地一脚把他的头踩在泥水里。 “狗怂,你以为老子是惊你?” “反了!反了!来人啊!抓乱党!”买办杀猪一样嚎叫。 如果是往常,周围的打手早就衝上来把阿火打个半死了。 但今天,打手们犹豫了。 他们看著那些水手,看著荷兰人踉蹌跑向自己船只的背影,手里的棍棒怎么也举不起来。 谁没个爹娘?谁愿意当汉奸? ———————— 当晚,阿火趁乱逃出了猪仔馆。 他没敢回安溪老家,那是给家里惹祸。他躲进了厦门港边的一栋烂房子里。 庙里不光他一个,还有十几个同样跑出来的“猪仔”。 大家围著一堆篝火,烤著湿透的衣服。没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阿火哥,咱们以后咋办?” “我不知道。”阿火盯著火苗, “去兰芳吧。” 黑暗中,一个脚夫的声音响起来。 “兄弟们,別怕。” “咱们偷偷地去码头上找人,找跑船的,我不信没有硬骨头的,咱们去兰芳!” “好!” “好!算我一个!” “阿爸,阿妈。恕孩儿不孝。” “我也去!” ———————————— 十六铺码头,大清国最繁忙的吞吐口。 在这个阴冷的午后,几名初来乍到的南方苦力被逼进了一条堆满烂筐和死老鼠的死胡同。 “册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到十六铺来抢饭碗?” 说话的是个一脸横肉的青帮小头目,叫“麻皮金”。 他手里拎著根用来撬货箱的木槓子,脚上蹬著双满是泥浆的黑布鞋,身后站著十几个手里抄著短斧和铁尺的青帮门徒。 地上蜷缩著四个汉子,浑身是泥和血。他们穿著典型的闽广样式的对襟短衫,虽然被打得在泥水里打滚,但硬是一声没吭,死死护著怀里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铺盖卷。 这是最近涌入上海的一批“过路客”。 隨著南洋航线的打通和招商局的扩张,不少洪门背景的苦力开始在上海中转或討生活,这直接触动了视码头为禁臠的青帮神经。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麻皮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一脚踹在那个领头的苦力肚子上。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 “大字辈的『老头子』发话了,上海滩的码头姓安清,不姓洪!你们这帮南边来的外来户,要么交双倍的孝敬银子给老子当狗,要么就滚回你们的福州、广东去!” 麻皮金蹲下身,用木槓子拍打著那个领头苦力的脸,发出啪啪的脆响: “听懂了没有?小赤佬?” 那苦力缓缓抬起头。 他的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得封住了,眼角裂开一道大口子,血水混著雨水顺著下巴往下滴。但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狼一样的、令人心悸的凶光。 他吐出一口带著碎牙的血沫,直直地喷在了麻皮金崭新的绸缎裤腿上。 “我叼你老母。” 苦力用夹杂著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嘶哑地骂道。 “你……找死!”麻皮金大怒,举起棍子就要往下砸。 “慢著!” 苦力猛地撑起半个身子,儘管摇摇晃晃,却硬是挺直了脊樑。他死死盯著麻皮金,眼神里透出一股狂热的傲气: “你敢动我?你知道老子烧的是哪柱香?拜的是哪座山?” 麻皮金气极反笑,停在半空的棍子晃了晃:“哟呵?还跟老子盘道?行,让你做个明白鬼。说!你是哪个阴沟里钻出来的泥鰍?” 苦力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森然一笑: “老子是义兴的人!过得是金山大埠的底!” 周围的青帮打手们发出几声嗤笑。 义兴?掛著这名字的洪门分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在上海滩这群地头蛇眼里,不过是群远在海外,抱团取暖的丧家之犬。 但这苦力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道炸雷,瞬间劈在这个阴暗的巷子里。 他指著麻皮金的鼻子,声音虽然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可一世的底气: “我们的大佬,拜的是陈兆荣!” “金山九爷!!” “你们这些只敢在码头上欺负苦力的杂碎,等著吧!九爷的船队不日就到吴淞口外!敢动致公堂的人,九爷会让你们全家死绝,连灰都扬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非常诡异,原本还在讥笑的青帮打手们,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陈兆荣?” 麻皮金手里的木槓子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 这个名字,对於现在的上海滩来说,太响了,也太凶了。 以前他们只知道是个在金山发財的华侨,可这几个月,茶馆里、戏园子里、报纸上,到处都在传那个名字。 在这些只敢拿著斧头嚇唬老百姓、见了租界巡捕就要点头哈腰的青帮流氓眼里,陈九不是黑帮,那是手里握著洋枪洋炮、杀人如麻的海外阎王。 一个年长的青帮混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凑到麻皮金耳边,声音都在发颤: “爷……这……这要是真的……咱们可惹不起啊。” “听说那个人在南洋,杀洋人都跟杀鸡一样。咱们要是动了他致公堂的兄弟……” 麻皮金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他看著地上那几个半死不活的苦力,刚才还觉得对方是条露了屁股的丧家犬,现在却觉得这人身后仿佛站著黑洞洞的枪口。 他想起前几天堂口大佬私下喝酒时说的话:“现在上海滩风向变了,那个陈九要在招商局掛牌子,要来上海建分舵,咱们儘量別去触那个霉头,那是能通天的人物。” 雨还在下,浇在麻皮金光禿禿的脑门上,冷颼颼的。 地上的洪门苦力依然梗著脖子,眼神轻蔑地看著这群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地头蛇。 “还要打吗?” 苦力冷笑一声,“打死我容易。但我这笔帐,九爷会算在你们整个青帮头上。到时候,我看你们哪个大佬保得住你!” 麻皮金的脸皮抽搐了几下。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木槓子。 “走。” 麻皮金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是在逃命,甚至不敢回头看那几个苦力一眼。 “爷?不……不收规矩了?”一个小弟快步追了几句问。 “收你妈个头!!” 麻皮金一巴掌扇在那小弟后脑勺上。 “南洋的风,都刮到家里来了!” 第37章 上海银潮(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7章 上海银潮(一) 上海,四马路。 昇平楼的门槛快被踏平了。 这里原本是听评弹的地方,现在连说书先生都被赶到了角落里,戏台上掛著的不是水牌,而是一块巨大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號:“开平”、“电报”、“长乐”、“池州”。 阿荣把黄包车往门口一扔,甚至来不及擦擦额头上蒸腾的热汗,就光著脚板衝进了茶楼。 他怀里死死揣著一只破布包,那是他刚卖掉老家两亩薄田换来的三十两银子。 “周师爷!周师爷!” 阿荣在人堆里嘶吼,声音像破锣,“荆门煤铁还有没有?给我来两股!快!” 周师爷正站在一张八仙桌上,面对著满屋子的人,手里挥舞著一把摺扇,唾沫横飞。 他穿著件半新不旧的长衫,袖口全是墨跡,脸上却透著一种指点江山的亢奋: “阿荣啊!你个小瘪三懂什么叫荆门?那可是李鸿章李大人亲自点名的!那是官督商办!晓得伐?官家做保!今儿个早上开盘是一百二十两,这会儿已经叫到一百三十五两了!你那三十两,连个矿渣都买不到咯!” 茶楼里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出一百五十两!我有现票!” 一个穿著绸缎马褂的胖商人举著一张庄票高喊,“別管什么煤不煤的,只要是带矿字的,我全收!” 角落里,一个抱著孩子的妇女突然大哭起来:“我的天老爷啊,昨儿个才八十两卖掉的,今天就翻番了?我不活了!” 阿荣急得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那布包捏碎:“那鹤峰铜矿呢?热河矿呢?隨便什么都行!师爷,您帮帮忙,这钱在我手里烫得慌啊!只要变成那张纸,我给您磕头!” 周师爷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些疯狂的面孔,大笑两声:“阿荣,晚了。现在要想入局,除非你去借印子钱。不过我听说,十六铺那边有些广东人搞的新盘子,叫什么四川金矿,一股只要十两,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金矿?”阿荣的眼睛亮得嚇人, “金子好!比煤值钱!我去!我去!” 他转身就跑,撞翻了一个端茶的伙计,滚烫的茶水泼在脚背上,他竟浑然不觉,疯了一样衝进寒风中。 ———————— 与此同时,在一江之隔的外滩, 这里是上海白人俱乐部的密集区,到处都是欢乐的气息。 爱德华·卡尔索普,怡和洋行的一名初级合伙人,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一楼大厅。 他刚刚从凛冽的寒风中进来,摘下礼帽,交给一名身穿白色长衫、留著长辫子的华籍侍应生。 “一杯白兰地,不,直接给我威士忌。双份。” 他环顾四周,原本宽敞的阅览室现在挤满了人。 並不只有平日里那些在此消磨时光的船长或领事馆閒职人员,还有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生面孔:年轻的办事员、教会的代理人、甚至几个穿著沾有煤灰外套的工程师。 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个词,这个词在英语、法语中反覆跳跃——“shares”(股票)。 爱德华走向壁炉边的一张皮沙发,那里坐著他的老相识,在这个名利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中国通,查尔斯·温特。 温特手里捏著一只雪茄,用一种近乎嘲弄的眼神看著大厅中央一群挥舞著纸片的人。 “看看这群疯子,爱德华,” 温特挪了挪身子,腾出一块地方,“如果是两年前,在这个时间点大声喧譁,会被理事会罚款的。但现在?哪怕你在桌子上跳脱衣舞也没人管,只要你嘴里喊著开平或者池州。” 爱德华坐下,解开厚重的呢子大衣扣子,压低声音说道:“別装作你没参与,查尔斯。我听说你昨天刚拋掉了手里的荆门煤铁。赚了多少?五千两?” 温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充满了优越感和侥倖:“六千二百两规银。那个买家是个刚从利物浦来的傻瓜传教士,他甚至不知道荆门在哪儿,只知道那是中国的地下金库。这真是有趣,上帝的僕人现在更关心財神爷的脸色。” 侍应生端来了威士忌。爱德华猛灌了一口,稍微平復了他颤抖的手指。 他从怀里的口袋掏出一张摺叠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动作神秘。 “查尔斯,听著,” 爱德华身体前倾,悄悄地说,“我有消息。关於平泉铜矿。徐润——你知道那个大买办徐润吗?他的代理人今早在茶馆里放出口风,说新的矿脉勘探报告出来了。含铜量高得嚇人。这也是李鸿章总督亲自批示的项目。” 温特挑了挑眉毛, “又是铜矿?上个月是金矿,上上个月是铅矿。大清国地底下如果真有这么多宝贝,他们早就不用借我们的高利贷了。” “这次不一样!” 爱德华急切地打断他, “股票还没公开发售,但在买办中间已经炒到了溢价三成。我在滙丰银行的朋友告诉我,不少华商正在抵押房產换取现金。如果我们现在入场……” “我们?”温特冷笑了一声,划燃火柴点上了雪茄,“爱德华,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但你来上海太晚了,也太年轻了,你没见过以前的萧条。这一切都太荒诞了。” 温特指了指大厅另一侧。那里,一位身材肥胖的洋行大班正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像是一个布道的主教。 “看到那个人了吗?那是汤姆森。半年前他还在为几箱鸦片的滯销发愁,现在他摇身一变,成了三家矿务公司的董事。在这个房间里,没人关心那些矿井是不是真的挖出了煤,也没人关心那些丝厂的蒸汽机是不是在转动。他们买的不是资產,是一张张废纸。” “但开平煤矿是真的!” 爱德华反驳道,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看看开平的股价!从100两面值涨到了多少?昨天收盘是190两!整整翻了快一倍!还有招商局的股票。这是实业,查尔斯,这是现代工业进入中国的红利。难道你要眼睁睁看著那些留著辫子的中国商人把钱都赚走吗?听说那个叫唐廷枢的中国人,他的身价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了。” 提到中国商人,俱乐部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在今年之前,股票交易主要集中在洋行內部。 但这一年,局势突变。华商们——那些曾经只能做买办、跟在洋人屁股后面捡麵包屑的人,突然成了市场的主角。 他们成立了自己的股票公司,用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拥抱了这个西方发明的金融游戏。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温特吐出一口浓烟,透过烟雾看著爱德华,“当你的买办不再安心帮你卖布,而是开始向你推销股票时,灾难就不远了。现在上海滩的茶馆、钱庄,甚至鸦片烟馆里,每个人都在谈股票。苦力们凑钱买一股,风尘女子用皮肉钱买半股。爱德华,当擦鞋童都在给你推荐股票的时候,就是该离场的时候了。” “你太悲观了,老傢伙。” 爱德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这是新时代的开始。大清国正在醒来,正在大力发展工业,按他们的话来说,叫什么?洋务! 他们需要铁路,需要煤,需要铜。而我们,是提供资本的人。这是文明的使命,也是发財的机会。”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的电报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电报纸。人群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瞬间围了上去。 “是什么消息?” “是伦敦的银价变动吗?” “是不是北方的战事?” 那个电报员被挤得东倒西歪,大声喊道:“不是!是开平!轮船招商局决定向开平矿务局投资21万两白银!” 虽然具体数字被淹没在嘈杂声中,但这足以引爆全场。 “天哪!我就知道!” “买入!我现在就要买入!” 原本还算克制的绅士风度瞬间荡然无存。有人跳上椅子挥舞著支票本,有人抓住身边的经纪人嘶吼著下达指令。 那个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汤姆森大班,此时已经涨红了脸,领结都歪了,大声命令他的助手去叫他的中国买办。 爱德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茶几,威士忌洒了一地。他顾不上擦拭,眼睛死死盯著人群中心。 “查尔斯,你听到了吗?二十一万!这是真的钱!”爱德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不能再等了。我现在手里有两千英镑的閒钱,原本是打算寄回苏塞克斯修缮老宅的。管他呢!房子明年再修,这笔钱投进去,明年我就能买个庄园!” 温特看著陷入疯狂的年轻朋友,轻轻嘆了口气。他伸出手想拉住爱德华的袖子,但爱德华已经像著了魔一样冲向了人群。 “爱德华!冷静一点!” 温特喊了一声,但他的声音瞬间被“买入!买入!”的巨浪淹没。 ———————————————————————— 上海虹口, 唐廷枢私宅,“看云草堂”书房 屋外寒风大作,却掩盖不住远处黄浦滩传来的偶尔的鞭炮声——那是某家新公司掛牌或者某个大户赚了钱在庆贺。 书房內温暖如春,这是一次难得的聚会。 唐廷枢和郑观应,两人是铁桿搭档,都是李鸿章麾下的核心干將,但是郑观应正忙於上海织布局和电报局的事务,唐廷枢在忙开平矿务局的事,在上海两头跑。 至於英国传教士,李提摩太主要在山西太原忙著布道,试图游说李鸿章给他出一笔钱办教育,此时南下上海,三个人同属一个社交圈,也是难得空閒,凑在了一起。 唐廷枢放下手中的茶杯,揉了揉太阳穴,苦笑著指了指门口的一堆名刺。 “二位看看,今儿个我这门槛都要被踏平了。” “若是往年,这些人来找我,无非是求个买办的差事,或者托我跟洋人说句好话。可今儿个? 哼,一个个眼睛绿得像饿狼,张口闭口就是景星兄,开平还有没有散股?景星兄,听说又要办玻璃厂了?” 郑观应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意: “景星兄,这叫势。孟子云: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前几年咱们求爷爷告奶奶,在那帮山西票號和江浙钱庄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想让他们拿点银子出来造船、开矿,他们怎么说的? 说咱们是把银子扔进水里听响,说这是坏了风水的奇技淫巧。现在呢?风水轮流转,他们终於闻到了肉味。” 李提摩太坐在西式的皮沙发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异常融洽。他用一口流利得惊人的官话说道: “唐大人,郑先生,我在英国时,见过铁路股票发售时的景象,也在曼彻斯特见过纺织厂融资的盛况。但坦白说,上海现在的热度,比伦敦还要高。我刚才来的时候,经过四马路,看见那些茶楼里灯火通明,连拉黄包车的车夫都在谈论股子。真是疯狂啊….” 唐廷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冷风灌入,让他精神一振。 “李先生,你说得对。” 唐廷枢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那些人为什么疯?因为他们看懂了一件事——洋务不再是官府的差事,而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如今,铁路修通了,开平年初也出煤了,电报局赚钱了。事实胜於雄辩啊!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看见真金白银从咱们这儿流出来,能不疯吗?” 郑观应走回茶桌旁,给李提摩太续了一杯茶,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看,这不仅仅是因为贪婪。” 郑观应目光灼灼,“这是因为中国的银子,被憋得太久了。你想想,这几十年来,自从通商口岸一开,洋布、洋纱、洋火、洋油倾销进来,中国的白银如水银泻地般流出去。民间的富商大贾,有钱不敢露,露了怕官府查抄;有钱没处投,买了地皮也只是守財奴。” “但这些官督商办的企业给了他们一个出口! 这四个字,在百姓眼里,就是一道护身符。上有李中堂作保,下有景星兄这样的商界领袖操盘,再加上洋机器的威力。那些深埋在地窖里的银冬瓜,那些藏在妇人妆奩里的金条,一下子全活了!他们突然发现,原来钱生钱,比地生粮要快一万倍!” 李提摩太微微頷首,若有所思:“郑先生的意思是,这是一种被压抑许久的商业本能的爆发?就像蒸汽机锅炉里的压力,一旦找到阀门,喷射出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正是此理!” 唐廷枢接过话头,他在房间里踱著步, “还有一点,这二十年,这些人恐怕也是受够了洋行的气!” 唐廷枢停下脚步,指著外滩的方向, “以前,上海滩的生意是洋人说了算。定个价,他们说了算。 放个款,滙丰说了算。咱们华商只能跟在后面喝汤。可现在呢?” 唐廷枢脸上浮现出一种商人的豪迈,“开平煤矿一出,洋煤进口就得跌价!电报局一开,消息咱们自己传!百姓们买股票,心里头有一股劲儿——这是咱们自家的產业!买了开平的股,那就是在帮国家爭利!这叫商战!郑老弟,这是你书里的词儿吧?” 郑观应点头,他刚初刚以笔名“杞忧生”写了一本《易言》。 “习兵战不如习商战”、“兵之併吞祸人易觉,商之掊克敝国无形”。 “兵战虽败,商战可兴。百姓未必懂什么国家大义,但他们懂爭气。当他们看到咱们的轮船在长江上跑过洋人的船,看到咱们的煤炭比澳洲煤还便宜还好烧,这种信心,就是如今上海滩疯狂的燃料。” 李提摩太听著两人的豪言壮语,虽然被感染,但他毕竟来自法治与金融体系成熟的英国,还是开口诉说自己的担忧。 “二位仁兄的抱负令人钦佩。但我观察到,现在的疯狂中,似乎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市面上现在不仅有开平、招商局这样的大公司,还冒出了几十家小公司。有的说要在四川挖金子,有的说要在热河采铜。百姓们似乎分不清良莠,只要看到一张印刷精美的纸,上面盖著红印章,写著官督二字,就敢倾家荡產去买。 唐大人,这二字,真的能保万世太平吗?” 唐廷枢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沙发上, 作为在体制內摸爬滚打多年的官商,他比谁都清楚官督的利弊。 “在这里,办事难啊。若无官督,若无中堂大人的亲笔批文,连一寸铁轨都铺不下去,连一个矿井都挖不开。 那个金山九爷,诺大的威风,据说富可敌国,不一样还是要借这层皮? 百姓信的不是那张纸,信的是衙门的威权。这就是如今的现状——信誉不够,官威来凑。” 郑观应接过话茬, “万事开头难,若没有这股子疯劲儿,若人人都要查帐本、看矿坑,那这洋务也就办不起来了。 现在的上海,就像是一个初学走路的巨人,步子是踉蹌的,甚至可能摔跤,但他毕竟站起来了。只要资金源源不断地进来,景星兄就有办法把虚的做成实的。” 唐廷枢用力点了点头,眼中重燃光芒: “对!正翔说得对!只要有钱!年初,开平那边急需购置新的德国绞车和水泵,若是等朝廷拨银子,等到猴年马月都未必有。可现在呢? 股票一发,几十万两白银三天就到了帐上!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唐山的煤挖出来,运到大沽口,卖给北洋水师,卖给天津机器局。只要煤出来了,利润兑现了,这些被推高的价格就牢不可破!” “即便是现在產量不够,还得靠著婆罗洲的煤,但大力发展下去,必然可以自给自足!”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申报》,指著上面的股价表: “你看,开平现在二百多两。贵吗?我觉得不贵! 现在的產量每天都在翻番。再过三年,我有信心让它值五百两!所以,百姓的疯狂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们嗅到了未来的味道。这是一个工业化国家的味道,是机器吃煤、吐出金银的味道!” 李提摩太看著眼前这两位,心中不禁感慨。 他深知西方工业革命的残酷与混乱,但他没想到,在遥远的东方,这种资本的原始衝动会以这样一种官商结合的独特形式爆发。 以清廷的官场態势,会得到一个好的结果吗? “还有一件事,或许二位还不知道。” 李提摩太开口,“昨天我去了滙丰银行,见了大班。他们对现在的局势感到非常……困惑,甚至有些嫉妒。” “哦?”唐廷枢和郑观应同时来了兴趣,“怎么说?” “以前,上海的閒散白银,大多会存入外资银行,或者购买洋行的债券。 但最近几个月,滙丰的储蓄额度增长停滯了。他们发现,中国人的钱,开始流向中国人自己的公司了。” 李提摩太摊开双手,“这在他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他们一直认为,中国商人只是一盘散沙,只会做二道贩子。他们没想到,中国人竟然能组织起股份公司,还能通过股票市场募集到如此巨额的资金。” 郑观应闻言,哈哈大笑, “现在看穿了,无非就是机器加资本。机器我们可以买,资本我们可以集!上海滩的百姓,正是在用他们的钱袋子投票,他们在支持自己的国家工业。这种力量,比几门克虏伯大炮要强大得多!” 唐廷枢则更冷静一些,但仍然包含笑意。 “不仅如此。洋人现在也开始买咱们的股票了。怡和洋行的几个买办私下里找我,说他们的英国老板也想入股开平。为什么?因为利之所在!资本是没有国界的。当我们强大了,別人也会来依附我们。这就是势!” 他站起身,走到郑观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翔,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刚进招商局的时候吗?那时帐上一穷二白,被旗昌轮船公司压得喘不过气。现在你看看,旗昌已经被我们收购了!这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靠这股子疯劲儿吗?如今这股劲儿传到了民间,传到了每一个想发財的阿猫阿狗身上。虽然乱,但乱得有生气!乱得有希望!” ———————— 夜已深,室內的炉火渐渐暗淡,但三人的谈兴未减。 李提摩太看著兴奋的两人,作为旁观者,他觉得有必要泼一点点冷水,或者说,一点点理性的提醒。 “景星兄,正翔兄。今日之繁荣,確实令人振奋。但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廷枢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提摩太先生,你是咱们的老朋友了,但说无妨。” 李提摩太斟酌了一下词句: “这股疯狂的资金流,既能把开平送上云端,也能催生出无数的怪物。我听说,市面上有些新成立的公司,连个像样的章程都没有,只是掛个牌子,说是要去某地开矿,实际上连那座山在哪儿都不知道。 百姓们分不清真假,只认股票二字。如果……我是说如果,將来有几家这样的公司倒闭了,或者被揭穿是骗局,会不会引发恐慌?到时候,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开平、招商局这些真正的好企业身上?” 郑观应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他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凝重: “提摩太兄所虑极是。这就是鱼龙混杂之弊。我和景星兄也私下商议过,想请官府出面,整顿一下那些招摇撞骗的公司。但现在的衙门……哼,只要有银子打点,什么路条不开?这確实是个隱患。” 唐廷枢沉默了一会儿, “隱患肯定有。” “我也担心。比如那个金嘉记,我就觉得他不地道,竟然挪用实业资金,还去抵押借贷买票,赌得太狠。” “但是,终究咱们不能因噎废食!孩子学走路哪有不摔跤的?种庄稼哪有不长杂草的?只要开平的煤还在出,只要招商局的船还在跑,只要咱们这些办实业的人立身得正,这天就塌不下来!” 唐廷枢举起茶杯,目光炯炯地看著两位朋友: “我想,这只是阵痛。等到大浪淘沙之后,百姓们会学会分辨什么是真金,什么是废铁。而我们的责任,就是把开平做成那块真金!让全天下的人看到,咱们中国人办的企业,是垮不掉的!” “现在的上海,虽然疯狂,虽然乱,但它充满了活力。总比那个死气沉沉的过去好上一万倍!不是吗?” 郑观应深吸一口气,举起杯子:“景星兄言之有理。乱世出英雄,这股资本的洪流,终將冲刷出一个富强的新中国。哪怕前面有漩涡,我们也只能硬著头皮闯过去!” 第38章 上海银潮(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8章 上海银潮(二) 惊蛰未至,春寒料峭。 上海,南市老城厢沿江码头。 大清的海运彻底压倒了漕运,数万名原本依附京杭大运河生存的粮船水手失去生计,如飢饿的狼群般涌入上海滩。 顾三站在码头的栈桥上,目光阴沉地盯著江面。 江面上,几艘掛著英国米字旗的火轮船正喷吐著黑烟,准备靠岸卸货。 顾三是青帮的老人,但他不老,才三十出头,从小在水匪窝里长大。以前,他在大运河上管著十几条粮船,那是吃皇粮的铁饭碗。 可如今,朝廷倚重招商局的轮船海运,运河废了,粮船烂了。 “三哥,这哪是人干的活?” 说话的是“大马皮”,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原本是运河上最好的縴夫,现在却穿著一身破旧的短打,肩膀上磨得血肉模糊。 顾三转过身,看著身后这群刚从苏北、扬州一带沿水路逃难到上海的兄弟。他们眼眶深陷,那是饿的,眼露凶光,那是急的。 “不想干?” 顾三冷笑一声,指著远处沙逊洋行的仓库, “现在上海滩,洋人的轮船一天卸货量,抵得上咱们运河跑半年。你不干,有的是苏北来的『江北佬』干,有的是寧波来的『阿乡』干。咱们粮船帮没了水路,若是连这就连陆路都没了,就只能去跳黄浦江餵鱼!” 遍布上海的苦力中间,码头是最大的战场。 就在半个时辰前,顾三带著这帮兄弟,刚和原本盘踞在此的潮州帮苦力干了一架。 没有哨的武功,全是烂泥里的廝杀。 用的是运河上撑船的竹篙、铁鉤,甚至是藏在袖子里的生石灰。 结局是惨烈的:潮州帮留下了六具尸体,退出了这两个泊位。 顾三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声吼道:“都给我听著!从今天起,这两个泊位归咱们安清了!凡是要在这扛活的苦力,不管他是哪儿人,每扛一百斤货,抽两文钱给咱们做香火钱。这是新规矩!” ——————————————————————— 顾三叫人带手下掛彩的兄弟去看郎中,自己带了几个人坐在十六铺里头一家名叫聚贤楼的茶馆二楼算帐。 说是雅座,不过是用几扇雕木屏风隔出来的小间,但这在南市老城厢这一带,已是难得的清净地界。 窗户支起半扇,底下就是嘈杂的码头和浑浊的江水。 顾三看了几眼正在打算盘的师爷,眼神有些阴鬱地转向窗外。 他是个典型的江南人长相,身量不高,精瘦,一双三角眼平日里总是半眯著,透著股算计。 靠著手里这帮苏北来的苦力兄弟,硬是在这十六铺码头啃下了漕运粮食和私盐搬运这块硬骨头。 算是如今华界码头“理”字辈下面响噹噹的一號后起之秀。 最年轻的大字辈之一,青帮行动主力。 “三爷,这雨眼瞅著又要下来了,刚那一批苏北来的糙米,要是再不入仓,怕是要受潮。” 坐在他对面的师爷抬头问了一嘴。 顾三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受潮就受潮,那帮奸商压价压得那么狠,淋湿了正好给他们涨涨秤。眼下要紧的不是米,是——” 他话音未落,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被狗撵著似的。 屏风被人一把撞开,一个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子的瘦小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三……三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来人是顾三专门在外面跑腿打探消息的麻皮阿四,此刻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煞白一片,喘气跟拉风箱一样。 顾三眉头一皱,骂道:“慌什么!你这副撞客的死样,丟不丟人!把气喘匀了说话!” 麻皮阿四咽了口唾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掩饰不住的惊恐:“三爷,不是小的大惊小怪。是……是红帮那边!红帮那边的码头,有大动作!” “红帮?” 顾三的三角眼猛地睁开, 在上海滩,青帮和红帮那是涇渭分明。 青帮多是漕运水手出身,靠力气吃饭,盘踞在南市老城厢这片华界码头。 红帮则是跟著洋人进来的广东帮、福建帮,背景深厚,把持著外滩租界那些流油的洋货码头。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但私底下为了爭地盘、抢货源,暗箭没少放。 “他们怎么了?难不成是那位』佛头洪』洪老爷子归西了?要办白事?” 顾三冷笑一声,嘴里说著刻薄话,心里却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呸呸呸,三爷您別咒。不是白事,倒像是……像是要迎什么天大的人物!” 阿四凑近了些,声音哆嗦著,“小的刚才在法租界那边的十六铺尾巴上遛弯,就看见一队一队的红帮子弟,清一色的黑拷绸短打,腰里鼓囊囊的,一看就揣著傢伙。他们不像平日里那样散漫,一个个脸绷得紧紧的,朝著英租界那边的怡和洋行大码头去了。” 师爷插嘴道:“去怡和码头?那可是洋人的地盘,他们去那么多人干什么?不怕巡捕房抓人?” 阿四急得直跺脚:“我的哥哥哎,要是光那帮小崽子也就算了。关键是,我看见了谁!我看见了佛头洪!还有开香堂的李师爷!甚至连平日里在法租界巡捕房当差的那几个红帮探目,都脱了老虎皮,换上长衫跟在后面!上海滩有名有姓的红帮大哥,几乎全露面了!” 听到这儿,顾三再也坐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 佛头洪那是什么人物?那是上海滩红帮现在的话事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连自家大爷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能让他亲自出马迎接,甚至让整个上海红帮倾巢出动的人物,那得是多大的来头? “三爷,这是要变天啊。” 师爷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色凝重起来。 顾三在狭小的雅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不行,我得去看看。”顾三猛地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么大的动静,要是两眼一抹黑,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阿生,你点上四个嘴巴严实、手上硬朗的兄弟,带上傢伙,跟我走一趟。阿四,你在前面带路,机灵著点,別让人发现了。” “是,三爷!” 一行人出了聚贤楼,顾三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长衫,戴了顶毡帽压低帽檐。 外面细雨绵绵,街道上泥泞不堪, 他们沿著十六铺的江边马路往北走。越往北,华界的低矮木屋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租界边缘那些高大的西式砖石建筑。 路灯也从昏暗的煤油灯变成了带有玻璃罩的瓦斯灯,虽然还没到晚上亮灯的时候,但那股子洋气已经扑面而来。 过了这条线,就是英租界的地界了。 这里的马路宽阔平整许多,铺著碎石子。 此时江面上风急浪高,平日里穿梭如织的舢板小船都靠了岸,只有几艘吃水深的大火轮还在江心冒著黑烟。 越靠近怡和码头,气氛就越发压抑。 往日里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等活的黄包车夫,此刻竟然一个都不见了。 顾三他们躲在码头对面一条堆满货箱的巷弄阴影里,借著雨幕的遮掩,向码头方向张望。 这一看,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顾三,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偌大的怡和洋行码头,此刻已经被红帮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 粗略看去,怕是不下几百人。 但令人心悸的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竟然没有一丝嘈杂喧譁。所有人都穿著统一的深色衣裳,臂膀上扎著红布条,在雨中静默地佇立著。 雨水顺著他们的帽檐、脸颊流淌下来,没人伸手去擦。 一股肃杀之气,在冰冷的雨水中瀰漫开来,比这黄浦江的江风还要冷上几分。 在码头的栈桥最前端,搭起了一座临时的彩棚,那是给大佬们避雨的地方。 “佛头洪”洪老爷子拄著一根拐杖站在最中间,虽然年过甲,但腰杆挺得笔直。在他身后,是上海红帮各堂口的香主、红棍,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带著几分紧张和敬畏。 “乖乖,这阵仗,说是迎接皇上老子也不过分了吧。” 大马皮压低声音,在顾三耳边嘟囔道。 顾三没理他,死死盯著江面。 黄浦江浑浊的江水翻滚著,正值涨潮高位,灰色的江水几乎要漫上栈桥。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上的雨雾中,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艘巨大的明轮海船。船头上,一面星条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美国船……”顾三喃喃自语。 大船在拖轮的帮助下,缓慢地靠上了栈桥。巨大的缆绳被拋上岸,绞盘吱呀作响,將船身牢牢固定住。 码头上的红帮子弟们,腰杆似乎挺得更直了。 舱门打开,首先放下来的不是跳板,而是一队荷枪实弹的洋人水手,迅速在栈桥两侧警戒。紧接著,一队穿著统一样式衣服的汉子走了出来。 顾三眼神一凝。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和上海滩这些帮会分子截然不同。 他们走路的姿势、精气神,甚至那股子冷漠的眼神,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像流氓,倒像是……军队。真正的军队。 这队黑衣人迅速在栈桥两侧站定, 最后,在眾人的注视下,一个年轻人缓缓走出了舱门。 隔著雨幕和百十步的距离,顾三看不清那人的具体面容。 只能看出那人似乎很年轻,身形挺拔如松。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角在江风中翻飞。他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淋在身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著一只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左眼。 而他剩下的那只右眼,即使隔著这么远,顾三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里面冷酷、残忍、高高在上的眼神,仿佛码头上这些號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这眼神顾三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命徒,而且是那种杀了无数人后已经对生命麻木的亡命徒。 那个独眼青年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码头。 下一刻,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以“佛头洪”为首,上海滩所有有头有脸的红帮大佬上前凑了几步,作出迎接的姿態。 手下那些红帮打手竟然齐刷刷地弯腰,朝著那个年轻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恭迎大爷!” 上百人的声音匯聚在一起,虽然被雨水压低了,但那股子气势,震得顾三耳膜嗡嗡作响。 独眼青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顺著跳板走下船。洪老爷子立刻迎了上去,亲自为那个年轻人撑开了一把黑伞。 年轻人没有拒绝,在洪老爷子的陪同下,走向了岸边早已停好的一排黑色马车。 那队隨船来的黑衣精锐立刻跟上,將年轻人护在中间。 在经过码头广场时,那年轻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只独眼似乎无意间朝著顾三藏身的巷弄方向扫了一眼。 顾三心臟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身体,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毡帽都被顶了起来。 好在那人並没有停留,转身上了最前面的一辆马车。 车队很快在红帮子弟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消失在雨幕中的英马路上。直到车队走远,码头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三……三爷,那人是谁啊?这也太狂了!洪老爷子给他撑伞?” 大马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道是嚇的还是冷的,声音有些发颤。 顾三此时才发现,自己握著腰间短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阿四呢?回来没有?”顾三声音沙哑地问道。 刚才车队离开的时候,机灵的麻皮阿四就仗著身形瘦小,混在人群边缘摸过去打探消息了。 过了好一会儿,阿四才像只落汤鸡一样钻回了巷子。 “探……探听到了……”阿四抓住顾三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爷,太嚇人了,太嚇人了……” “少废话!快说,那是谁!”顾三低吼道。 阿四咽了口唾沫,凑到顾三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著说道:“小的刚才……混到跟在后面的一个小香主旁边,听见他和別人嘀咕。他说……他说那是从美国旧金山回来的……是美国致公堂总堂的刑门大爷!” “致公堂?!” 如果说上海的红帮是地头蛇,那美国的致公堂就是过江龙,而且是成了精的毒龙。 那是当年跟著淘金热去美国的华人为了不受洋人欺负建立的组织,听说在那边跟洋人火拼、爭矿山,那是真正刀口舔血杀出来的主儿,比国內这些只知道窝里斗的帮会不知道凶残多少倍。 更別说,现在致公堂的產业四处开,青帮手里还有蛇头生意,最近堂里的大爷天天唉声嘆气,焉能不知这个洪门分支的分量? “还没完……”阿四声音更低了,带著深深的恐惧, “那个小香主还说,这位刑门大爷,是那位金山九爷的义弟!这次回来,是带著那位的堂口諭令,不知道要做什么大事!” “是那位爷……” 在江湖上,那位就是个活著的传说。传闻他富可敌国,手底下养著成千上万敢死队一样的枪手。这样的人物的义弟,怪不得连洪老爷子都要低头做小。 刑门大爷。 顾三在心里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刑门”,在帮会里那就是执掌家法、清理门户的地方。 这位爷一回来就顶著这么个名头,大张旗鼓地来,这上海滩的红帮,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顾三转过身,看著这风雨飘摇的上海滩十里洋场,看著法租界和英租界那些象徵著財富和权力的西式楼房,內心无不苦涩。 以前也就是红帮和青帮小打小闹,再怎么爭,大家都是在烂泥塘里打滚,谁也別嫌谁脏。 可现在,来了一条真正的狠角色,还是带著洋枪洋炮、带著金山银山来的大货。 传闻那位大爷不过三十出头,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自己如今还在烂泥地里打滚,何其可悲。 “三爷,咱们怎么办?” 顾三长长地嘆了口气, “怎么办?回去守好咱们十六铺那一亩三分地。” 顾三紧了紧身上的长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巨大的美国黑船, “上海滩,又要有大动作了。这次,怕是咱们这些小鱼小虾,连看戏的资格都要没了……” ———————————— 处理完码头的事,顾三换了一身乾净的长衫,甚至还在袖口喷了点西洋香水,试图掩盖身上的鱼腥味。坐上一辆黄包车,直奔法租界的宝源祥洋行。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顾三觉得自己还得在努力一点才行。 宝源祥洋行,那里坐著当时上海滩真正的財神——徐润。 徐润,字雨之,大买办,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也是上海滩的地產大王。 他手中的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股票正在疯狂上涨,市面上的银根松得像婊子的腰带。 顾三走进徐润那铺著厚厚地毯的办公室时,徐润正对著几个英国商人和寧波钱庄老板高谈阔论。 “三哥来了。” 徐润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在这些大买办眼里,青帮不过是好用的夜壶,或者是看家护院的恶犬。 “徐老爷。”顾三恭敬地行了个抱拳礼。 徐润扔过来一根雪茄,那是古巴货,只有洋行大班才抽得起。 “码头的事办妥了?” “妥了。沙逊洋行的鸦片,以后都由咱们兄弟卸。没人敢呲牙。” 顾三接过雪茄,没点。 “很好。” 徐润让他出去等著,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招呼他进来,指了指墙上掛著的一幅上海地图,手指在法租界和华界交界的一片区域画了个圈, “沙逊那些鸦片没什么赚头。” 徐润吐出一口烟圈,“你办事利索,我才给你个发財的机会。现在有桩大生意,比码头的买卖还赚。” “现在的股票涨疯了,我手里的银子多得烫手,你好好干,有的是好处给你。” “看这里,这块地我已经买下了,定好了要盖立得里(弄堂)。但是,里面还有百十户赖著不走的钉子户,还有几个本地地痞开的赌档,像苍蝇一样噁心。巡捕房不好直接动手赶人,毕竟洋人要面子。” 顾三心领神会。大买办在股市圈钱置业,而脏活需要有人干。 “三天。”顾三伸出三个手指,“三天后,徐老爷您隨时派人去丈量。若是还有半间破屋、半个閒人,您拿我是问。” 徐润满意地笑了,隨手从桌上拿起一张池州煤矿的股票凭证扔给顾三:“这二十股赏你了。拿著它,比银票还好使。 地皮儘快清出去,我找个大水鱼卖掉,好抓紧投进股市,时间越快,给你的好处越多。 办完了,我南城的地皮分一块,清洁费和看场权,归你。” 顾三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有些抖。 这不仅是钱,这是他顾三从臭苦力通往上海大亨的门票。 从徐润那里出来,天色已晚。 顾三心满意足,他手底如今不仅有码头,还有上海县城南门的粪桶生意,每月的现金又多了不少。 整个青帮,他算是聪明的,带人弄死了几个本地的粪霸,不仅向住户收清洁费,还向农民收肥料费,两头吃。来上海一年,就混成了帮里炙手可热的人物。 深夜,顾三来到了福州路。这里是上海滩的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这里的长三堂子(高级妓院)多半租用的是徐润或沙逊家族的房產,但背后的实际控制者和纠纷调解人,却是青帮。 顾三刚跨过一家书寓的门槛,守在门口的一位精明利落的老鴇,眼睛便像通了电似的亮了起来。 她正在用苏白话训斥一个小丫头,眼角余光一扫到来人,那张涂著厚粉的脸上瞬间堆出了比蜜还甜的笑容,腰肢一扭,快步迎了上来,手中的香帕几乎要拂到顾三的脸上。 “哟!这不是三爷吗?” 金八姐的声音脆生生的,“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这尊真佛给吹来了?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听曲儿了。我们这儿的姑娘,昨儿个还在念叨,说是三爷若是再不来,这万楼的茶都要凉了。” 顾三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她的客套话,隨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银元,轻轻拋进金八姐的手里。 “少废话,” “叫黛玉把琵琶抱来。另外,那个不懂事想在沙逊洋行地盘上闹事的寧波帮小赤佬,处理乾净了吗?” “三爷放心,这福州路上,只要是您顾三爷发了话,那就是王法。那小子已经被请去』吃讲茶』了,估计这会儿正跪著呢。这万楼虽说是徐润徐老板的房產,但若没您青帮罩著,这瓦片儿都得让人掀了去。” ……… 顾三脱下外袍,早已候著的小丫鬟立刻上前接过,掛在衣架上,又麻利地递上一把热气腾腾的毛巾。 顾三接过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他愜意地往椅子上一靠,双腿交叠,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片刻,珠帘响动,一位身著淡青色旗装、眉眼如画的女子抱著琵琶盈盈走了进来。 “三爷,您来了。” 女子微微福身,声音软糯,看著倒真像个官家小姐。 事实是,这个女孩是青帮通过控制的水路,从江南水乡低价买来的。 这几年,上海人口激增,男女比例失调,妓馆生意极好,青帮控制的运河船只虽然不运粮了,却发现卖女人这生意比运粮还稳定。 不仅能收一大笔钱,拿女人的分红,还能每日鶯歌燕舞,岂不美哉。 现在,上海的堂子到处都是炒股一夜暴富的,还能玩仙人跳敲诈一笔,从老鴇到看场子的,人人都能吃上肉,真是感谢这些洋人发明的游戏。 顾三半眯著眼,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示意她坐下,隨后端起刚沏好的茶,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 这万楼的一砖一瓦虽然姓徐或姓沙,但这楼里的空气、这夜色的规矩,却实实在在是姓顾的。 至於那些个什么九爷,什么独眼瞎子,能有自己舒坦? 白天里的自卑与雄心壮志早都烟消云散。 第39章 上海银潮(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上海银潮(三) 新的一年来临, 这一年对上海市民来说有一个全新的体验——他们第一次能在报纸上看到未来的天气。 1月1日,徐家匯观象台开始每天在《字林西报》和《申报》上发布天气预报。 可惜,商场、市井中间的暗流涌动没办法写在报纸上,提前预告。 ………. 天空像一口发灰的铁锅,倒扣在黄浦江浑浊的江面上。 春风激起一层薄薄的寒雾。 “嗒、嗒、嗒……” 两匹枣红色的马拉著一辆漆黑鋥亮的马车,缓缓驶入外滩地界。 这辆车是正宗的英式brougham,全封闭的车厢像个精致的首饰盒,將外界的嘈杂和寒意统统隔绝在外。 车窗上镶嵌的是两大块平板玻璃——单是这两块玻璃,就抵得上苏州河边贫民窟一家人十年的嚼穀。 车厢內温暖如春, 陈阿福倚在深红色的天鹅绒软垫上,手里捏著一只银质的雪茄剪,目光透过玻璃窗,投向窗外那些宏伟的洋行建筑。 坐在他对面的陈安,一只眼罩遮住了昔日的凶险,剩下那只正平静地注视著阿福。 陈阿福忽然笑了,呼出一口烟雾,稍稍掩饰了自己的压力。 面对这个昔日九哥的小尾巴,如今的刑堂大爷,即便是他这个真正的自己人也感觉到些许压力。 “这也是我第一次坐这种全包的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以前总觉得憋闷,像关在笼子里。可如今才明白,只有坐在这个笼子里,外头那些洋人、大班,才会正眼瞧你。”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用雪茄剪的尖端指了指窗外掠过的一栋宏伟建筑。 “咱们从南往北走。瞧那儿,那就是上海总会(shanghai club)。” 那是一栋红砖结构的三层楼房,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 “那是英国人的销金窟,也是他们的紫禁城。里头有全远东最长的吧檯,听说有一百英尺长。只要是英国人,不管是在洋行做事的,还是卖鸦片的,下午都要去那儿喝上一杯威士忌。” 陈阿福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但那门口的规矩也硬,华人与狗,不得入內。哪怕是有身价的,到了门口也得止步。” 陈安的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面无表情。 马车继续向前, “那是滙丰银行,那是江海关。” 陈阿福的声音变得平缓,“江海关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上海滩都得对著表。大清国的关税,七成都要从这扇门里过。 安哥,你说这好笑不好笑?大清的钱袋子,捏在一个叫赫德的英国人手里。” 忽然,阿福坐直了身子, “到了,我要你看的,主要是这个。” 马车在黄埔滩9號(外滩9號)的门前缓缓减速。 这栋三层红砖建筑夹在气势恢宏的洋行中间,乍一看並不突兀,体量甚至有些显小,但若细看,便能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 它的北面是老牌美商旗昌洋行的產业,南面紧挨著电报公司。 楼前保留著一片在外滩寸土寸金之地奢侈至极的草坪园,四周环绕著低矮的白漆木柵栏。 阿福的手指指著楼顶。 灰暗的天空下,两面旗帜被江风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看清楚了吗?” “左边那面,是大清的黄龙旗。右边那面,红底双鱼,那是招商局的局旗。” “在这十里洋场,万国建筑群里,这是极少数能正大光明掛中国旗子的地方。轮船招商局,如今中国航运的心臟。” 陈安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锁定了那面双鱼旗。 他伸出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点了点,然后抬头看向阿福,眼神询问。 阿福看懂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对,就是那两条鱼。这栋楼,本来是美国人旗昌洋行的老巢。五年前,也就是光绪三年,招商局砸了整整二百二十万两白银,把旗昌洋行连皮带骨、连楼带船,一口气全吞了! 二百二十万两啊,安哥,那时候整个上海滩都震翻了天。” 他推开车窗的一条缝隙,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 “听听,外面的声音。” 园外,黄包车夫的吆喝声、独轮车轴承乾涩的吱呀声、码头苦力沉重的號子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涌进来。 阿福指著正前方的黄浦江面。江面上,几艘庞大的轮船正喷吐著滚滚黑烟,巨大的明轮拍打著江水,汽笛声震耳欲聋。 “那是江宽轮,那是江亚轮。” 阿福如数家珍,“它们正跟英国的太古、怡和那帮洋鬼子杀得眼红。现在的运价已经跌到了地板上,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廝杀。洋人想靠烧钱把咱们挤垮,招商局就硬顶著不退。” 他关上窗,车厢內重新恢復了静謐。 “这栋楼里,如今坐镇的是上海滩的两尊菩萨。” “总办唐廷枢,会办徐润。”阿福念出这两个名字, “先说唐廷枢,號景星。李中堂对他信任到了极点,评价他事事精明。洋人说他是整个大清官场里,唯一懂西方商业规则,还能按照合同办事的官员。” “去年年底,为了打破洋煤的垄断,把开平矿务局挖出来的煤运到这儿来,唐廷枢力排眾议,在唐山修了条铁路——唐胥铁路。 虽然因为朝廷里那帮老顽固怕惊扰皇陵,一开始只能用骡马拖著火车跑,但这毕竟是中国的第一条標准铁路!煤船联动,北煤南运,手段很硬啊。” 阿福看了看陈安的表情点点头, “没错,就是杀伐果断。” “至於另一位,徐润,徐雨之……” 提到徐润,阿福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甚至带著一丝隱忧。 “如果说唐廷枢是做大事的宰相之才,那徐润就是上海滩最大的赌徒,也是最大的財神爷。他在官面上的级別不如唐廷枢,但在上海的生意圈、钱庄、漕帮、地皮买卖里,徐润咳嗽一声,地皮都要抖三抖。” 阿福嘆了口气,指著窗外路边那些掛著中文招牌的店铺:“徐润极重乡情。现在的招商局,被人戏称为『徐家大院』。从中层的买办、帐房,到船上的管事、水手,几乎被香山人包圆了。同乡带同乡,亲戚拉亲戚,外省人想插只脚进去?难如登天。” 陈安眉头微皱,两只手紧紧环抱在一起。意思是:抱团? “对,抱团。死死地抱在一起。” 阿福感嘆道,“安哥,有时候我在想,为什么是香山人?为什么不是寧波人,不是徽州人?” 这一问,让车厢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阿福转过头,看著陈安, “教育,安哥,是教育改变了命数。” “像你我一样,回头想想,能从那个吃人的甘蔗园走到美国,靠的是九哥带咱们搏命,能从美国回到上海,咱们能帮上九哥的忙,脚踩这上海的泥水,还是靠教育啊。” “没读这些书,你我都还是泥腿子….” 阿福的声音变得有些感慨,“几十年前,有个叫布朗的美国传教士在澳门——后来去了香港。办了所洋学堂。那时候谁敢送孩子去读洋书?都说是去做汉奸,是去信邪教。” “可容閎先生去了,唐廷枢去了,黄胜也去了。他们是同班同学。” 阿福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群少年:“当他们还在穿开襠裤、留辫子的时候,他们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纯正的英语,是算术,是地理,是洋人的礼仪和思维方式。” “等到1843年上海一开埠,洋人蜂拥而至。那些红顶子的官老爷,还有那些只会算盘的传统商人,见到洋人就像鸭子听雷,只会说『yes』、『no』,满嘴滑稽的洋涇浜英语。” 阿福模仿著滑稽的语调比划了两下,隨即冷笑一声:“这时候,唐廷枢他们这帮香山人北上了。你想想那个场面——洋人说什么,想干什么,他们都懂。甚至连洋人的法律漏洞,他们都知道怎么钻。” 陈安在薄薄一层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下了一个桥字。 阿福点了点头, “就是桥!洋人需要懂中国的代理人,朝廷需要懂洋务的操盘手。香山人,就是那座无可替代的桥。他们垄断了买办这个位置,就像掐住了咽喉。” 马车此时正好路过太古洋行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 阿福指著那栋楼:“你看太古,这是洋行里的大佬。可它的总买办是谁? 郑观应,也是香山人!他一边帮洋人赚钱,一边写书写商战。 还有太古以前的世袭买办,莫家,莫仕扬、莫藻泉、莫干生,祖孙三代,垄断太古买办六十多年….” “他们通过广肇会馆互相提携,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网。 唐廷枢在怡和做买办时,就把弟弟唐廷植拉进去接班。徐润在宝顺洋行发跡,回头就带出了一帮徐家子弟。” 说到这里,阿福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就是咱们现在身处的江湖,安哥。不是刀光剑影,是银子铺的路,是洋文筑的墙。这帮香山人,北上抱团几十年,如今已成上海,乃至商界的坐地虎。” 马车驶过了外滩最繁华的地段,前方是苏州河的乍浦路桥。 阿福靠回椅背,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安哥,我今天带你走这一遭,不是为了看风景。我想告诉你,这大上海看似是洋人的天下,但这地皮底下盘根错节的根,早就被这帮商人,买办抓得死死的。 我不知道九爷给你安排了什么任务,我只是想提醒你,这里的人,已经霸市辉煌了几十年。” “咱们,才是两脚悬空的外来户。” “春发杀机啊....” ———————————— 马车缓慢停下,前方的路口稍微有些拥堵。 透过车窗,正好可以看到一家银行的门口。 一个穿著长衫马褂、头戴瓜皮帽的中年华人,正站在银行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叠票据,对著几个点头哈腰的洋人职员指手画脚。 那几个洋人不仅不生气,反而一脸赔笑。 阿福顺著陈安的手指看去,轻笑了一声, “安哥,你看那个中国人,是不是觉得他比洋人主子还像主子?” 陈安点点头。 “那就是我刚才说的所谓买办。” “洋人叫他们『comprador』。这词儿最早是葡萄牙语,本意就是『採办』,是负责给家里买柴米油盐的大管家。” 阿福收敛了笑容,眉眼有些不屑, “不过他们在这,可不是管家或者翻译,这帮人为什么能从奴才爬到如今这个呼风唤雨的位置,这里头有他们捏著的命门。” “早些年,这些洋人漂洋过海来到大清,两眼一抹黑。他们不懂大清律例,不懂官场的弯弯绕,更不懂各地商帮的那些潜移默化的规矩。 他们带来的货物——鸦片、布、五金,想要卖到內地去,谁来分销?华商要把丝绸、茶叶卖给他们,谁来收购?” 阿福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洋人离不开买办。买办就是洋人的眼、洋人的嘴,还是洋人的拐杖。没有这根拐杖,洋人在上海滩寸步难行,连个搬运工都雇不到。” 紧接著,阿福在窗户上写了一个字, “最狠的,是这个『包』。” 陈安歪著头,目光专注。 “洋人做生意,最怕什么?最怕赖帐。大清的官府不管洋人的合同,要是哪个寧波商人拿了洋行的货跑了,洋鬼子去哪儿抓人?” 阿福拍了拍座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候,买办站出来了。买办对洋行老板说:货我帮你卖,钱我帮你收。如果中国商人跑了,这笔钱,我赔!这就是担保。” “安哥,你懂其中的厉害了吗? 洋行为了规避风险,心甘情愿把所有的生意流程全交给买办。洋行只认买办,不认下面的客户。这样一来,所有的货源、所有的客源、所有的资金流水,名义上属于洋行,实际上全捏在买办手里!” 阿福冷笑一声:“洋大班坐在办公室里喝威士忌,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殊不知,他已经被架空了。他只要敢动他的买办,第二天他的洋行就得瘫痪——没有人给他供货,也没有人买他的货,甚至连倒马桶的佣人都不会来上班。” “最后,也是他们势力为何如此壮大的根本——钱庄与银根。” “像徐润、郑观应这种顶级买办,他们不光是替洋人打工,他们自己就是钱庄背后的东家。洋行的货还没卖出去,买办就能先从自己的钱庄里调动银子垫付给洋行;华商没钱进货,买办就放贷给他们。” 阿福的声音透著一丝忌惮: “洋人的货、中国人的钱,全都在买办的手心里转。他们左手控制著洋行的库存,右手控制著钱庄的银根。 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哪里还是买办?他们是吃著上下游的吞金兽。” 马车缓缓驶过那家银行,那个趾高气昂的买办已经转身进了大门,门口的巡捕立刻向他敬礼。 阿福靠回椅背,长嘆一口气:“所以啊,安哥。为什么那个买办敢骂洋人的职员?因为在那个洋行里,洋人只是个掛名的菩萨,负责摆在那儿嚇唬官府;而那个买办,才是管帐的庙祝。菩萨能不能吃到香火,全看庙祝的心情。” “这就是买办。一个从奴才做起,最后靠著信用和渠道,反客为主,骑到主子头上的怪胎。” 陈安听完,沉默良久。做了一个手势, “没错,”阿福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就是现在的上海滩。” “洋领事坐拥法权,买办帮掌握经济,官府仰人鼻息,苦哈哈命如草芥。” “当权者出卖主权,討生活者出卖尊严。” “整个大清,从天津到上海,不外如是也…..” 陈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手,將窗户上的水汽全部抹去,露出清晰的视野。 窗外,黄浦江水滚滚向东,不舍昼夜。 那艘掛著双鱼龙旗的招商局轮船,正顶著风浪,在一片汽笛声中,艰难却坚定地离岸驶去。 马车转弯,消失在街道深处,只留下一串远去的蹄声。 ———————————————————— 马车停在静安寺路附近,迎面是规模宏大的斜桥盛公馆。 盛宣怀在此设宴,名义上宴请作为招商局“同事”的阿福。 斜桥这个地名此时才刚刚兴起。 这里流淌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石家浜(吴淞江支流)。 河西面是刚对公眾开放、轰动上海的娱乐中心——张园(味蓴园);河东面则是英国人的斜桥总会(英国乡村俱乐部)。 为了方便往来,人们在河上架了一座木桥。因为河道蜿蜒,路也走向不规则,这座桥无论怎么看都是斜的,故名“斜桥”。 盛宣怀在此购地105亩,建了自己的宅子。 隔壁是邵府,刚走马上任的苏松太道道台(上海市长)邵友濂的府邸。另一边是李府,李鸿章五弟李凤章的宅院。 三家豪宅连成一片,几乎占据了整条街,合称“斜桥三府”。 阿福不忙著进去,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悄声和陈安介绍。 他本没有抽菸的毛病,自从接下国內这摊子开始,饱费心力,也点起了雪茄。 今年,是外商试图垄断中国电报权的关键年份。 英(大东)、法、美等国的商人正勾结在一起,企图成立“万国电报公司”,想架设从上海到香港、广东等地的水线,从而垄断中国沿海的通讯。 作为电报局总办,盛宣怀正在进行高强度的游说与集资活动。 他在这座宅子內频繁接见江浙一带的巨商,劝说他们急公紓难,不要买洋人的股票,而是投资中国自己的电报局。 可惜,商人並不想搭理他。 眼前的股市就是躺著进去挣钱,谁要费力不討好得罪洋大人。 眼下,他正在筹划利用手中矿业的资金,抢先铺设上海至广东、寧波、福州等地的电报线。 —————————— 盛宣怀端坐在椅子上,没有看那位如今在商场上声名鹊起的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反倒是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饶有兴致地钉在对面那个低调的独眼青年的身上。 陈安坐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一把归鞘的刀,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又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坐在陈安身旁的陈阿福,正用纯银小勺搅动著面前的咖啡,旁若无人。 “致公堂,刑门大爷。” 盛宣怀终於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道台衙门的捕快这几天战战兢兢,红帮大爷亲自上码头撑伞,十六铺青帮的大字辈嚇得闭了香堂。想来,就是阁下的手笔了?” 陈安纹丝不动,仿佛是个聋子。 “盛公说笑了。” 陈阿福放下银勺,微笑道,“那是江湖朋友给面子。我这位义兄是个哑巴,不懂大清的礼数。还请杏蓀公海涵。” “哑巴?” 盛宣怀轻笑一声,抿了一口茶,连声道歉,仿佛自己是刚刚知道。 “这上海滩,多得是长了嘴却只会吃饭的废物,若是多几个您这样的,这世道或许还能清静些。” 他放下茶碗, “陈安,我不问你杀了多少人,也不问你怎么过的江海关。 我只问一句——南洋兰芳初定,你大兄陈兆荣此时应当正忙於发展,他把你这把最快的刀插进上海这块是非地,是想给这锅沸油里……加点血?” 这话问得诛心。 但陈安只是缓缓抬起头,恍若不闻。 “盛大人。” 阿福笑著接过话茬,“九爷让人来,是为了办差。” “什么差?” “押鏢。” 盛宣怀眉毛微挑,“还有九爷不放心的鏢?” “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八十万两黄金。” 阿福面无表情地报出这个数字,仿佛在说一船咸鱼, “九爷说,这些钱是给黄埔滩这座洋场的。交给別人,他不放心。钱在,刑堂在。钱丟了,上海滩得有人偿命。” 说完这句,他又闭上了嘴,恢復了刚才的风度。 盛宣怀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两百万两真金白银。在这个节点运进上海,这就是一颗炸弹。陈九不仅有钱,更可怕的是,他有忠诚的执行队伍。 “好一个押鏢。” 盛宣怀眼中的阴霾散去,瞬间切换了面孔,笑容如沐春风,转头看向陈阿福: “陈公子,既然真金白银到了,那咱们就不说虚的。如今这外面声势这么大,听著……是不是像极了银子落地的声音?” 陈阿福会心一笑:“盛公好耳力。只是不知道这落下的银子,会不会砸死人?” 盛宣怀站起身,摇摇头,懒得再打机锋, “开平矿务局的股票,一百两的面值炒到两百四十两;招商局的股票翻了一倍。连那些连矿坑都在哪儿都不知道的真假公司,只要印一张纸,都有人抢著送钱。” 盛宣怀目光灼灼地盯著阿福,拋出了他的试探: “陈公子,你也是留洋回来的明白人。你说,陈先生让你带这么一大笔现银过来,莫非也是想在这场饕餮盛宴里,分一杯羹?若是如此,我盛某人做庄,咱们联手,足以把上海滩的浮財捲走一半。” 然而,陈阿福轻轻摇了摇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盛公,您是洋务大家,何必考校晚辈?您比谁都清楚,这繁华底下,全是烂泥。” “这场狂欢,如何能称得上是华商的胜利?” “哦?” “愿闻其详。” “盛公,这市面上的钱,看著多,其实都是虚火。这火是谁点的?是义善源、是阜康,是这上海滩七十多家钱庄。但柴火是谁给的?是洋人。” “钱庄为了放贷炒股,疯狂向外资银行拆藉资金,也就是所谓的拆票。 滙丰、麦加利、有利银行,这帮洋鬼子现在精得很。他们手里积压了大量的贸易盈余白银,放在库房里会发霉,贷给其他洋行利息又低,贷给老百姓他们害怕烂帐。 现在,他们把钱拆借给信誉良好的钱庄,年息能收到七厘甚至更高,而钱庄转手借给买股的人,月息敢要到一分五(年息18%)、两分(年息24%)。” 盛宣怀沉默不语, “洋行把钱给钱庄,钱庄把钱给徐润、给买办、给那些红了眼的升斗小民。但这中间有个致命的扣子——抵押品。” “如今的规矩,乱了。” 陈阿福冷笑一声,“以前钱庄放贷,看人品、看地契、看仓库的存货。现在呢?这些被银子迷了眼的钱庄,为了爭抢徐润这样的大客户,连股票都能押。 只要拿几张开平或者招商局的股票往柜檯上一拍,钱庄伙计连眼皮都不眨,直接按市值的七成放款。盛公,您算过这笔帐吗?” 盛宣怀微微頷首:“以股押钱,以钱买股,再以股押钱。” “正是!” “徐润徐二爷,现在就是这么玩的。我可是听闻,他不仅押了数不清的银子,至少千亩的地皮,还押了股票。 他拿一百万两本金,能撬动数百万两的股票。股价只要涨一成,他的身家就翻倍……但同样…..” 盛宣怀长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甚至伸出手,制止了阿福继续往下说,他和徐润同在中堂下面为官,有些话不能说。 阿福冷笑一声,转换了话题, “现在的钱庄,已经疯到了』自融』的地步。 盛公,您看看那些新冒出来的矿务局,有多少背后就是钱庄老板自己开的?左手吸储户的存款,右手买自己发行的烂股票。 义善源最近接了多少这种烂帐?” 盛宣怀端起茶盏,颳了刮茶沫,却没喝,而是盯著陈阿福:“既然你把这局势看得透入骨髓,认定这是烂泥潭,那九爷让你带著这二百万两银子来上海做什么?看戏?” “自然是为了银根。” “银根啊……” 盛宣怀喃喃自语,“这哪是银根,这分明是命根。” “盛公,中华通商银行,下个月六日揭匾,您可得来捧场。” 第40章 上海银潮(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0章 上海银潮(四) 美租界,虹口,礼查饭店(astor house hotel)。 这栋维多利亚式的建筑矗立在苏州河口,是上海滩洋气最盛之地。 (礼查饭店最早由英国人礼查创立,於1868年去世。1874年,纽约商人接手了饭店。) 大堂里装的是煤气吊灯,地板是来自比利时的拼地砖。 三楼东翼,一间面江的豪华套房內,温暖如春。 阿福穿戴得整整齐齐。 身著一件內衬雪白的硬领衬衫,不紧不慢地喝茶。 房间的角落里,陈安依旧一身黑衣,独眼微闔,坐在一张扶手椅上。 “少爷,” 礼查饭店的华人侍者轻轻敲了敲半开的门,腰弯得很低,语气恭敬中带著一丝忐忑,“您要找的人,来了。都在门外候著呢。” 陈阿福放下茶盏,温和地笑了笑:“请进来吧。都是手艺人,別怠慢了。” 侍者一愣,隨即连声应是。 在这上海滩,有钱人他见多了,但对几个做衣服的苦力这么客气的,这还是头一遭。 片刻后,四五个穿著长衫的中年汉子鱼贯而入。 领头的一位,四十上下年纪,身材精瘦,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神虽然有些拘谨,但透著股子精明劲儿。 翁瑞和,寧波奉化人,是目前上海滩红帮裁缝里公认的头把剪刀。 这群人平日里都在紫霞路、虹口的弄堂里討生活,专门给洋人和买办修补、仿製西装。 平日多是提著包袱走街串巷,上门为洋人量体裁衣,或者在简陋的弄堂里开设作坊。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手艺绝顶,但在洋人眼里也就是个伺候人的,在华人阔佬眼里是个做生活的工匠,哪里进过这种顶级饭店的套房? 脚下厚重的羊毛地毯让他们觉得像是踩在云端里,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各位师傅,请宽坐。” 陈阿福站起身,竟微微欠身,行了个平辈的拱手礼。 这一举动把翁瑞和嚇得不轻,连忙侧身避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规矩。 他双手抱拳,深作一揖,操著一口带著浓重寧波腔回道: “折煞了,折煞了!小老儿翁瑞和,带著几个不成器的兄弟,见过陈少爷。不知陈少爷传唤,是有什么『生活』(活计)要赏给阿拉做?” 陈阿福摆摆手,示意服务生给几位师傅倒茶。 “翁师傅,” “我听闻,这上海滩洋人的衣服,若是破了、旧了,只要送到你们手里,拆开来,拿浆糊一刮,熨斗一烫,再依样画葫芦缝回去,能跟新的一模一样?甚至连洋人自己都分不清?” 翁瑞和谦卑地笑了笑,腰杆却不由得挺直了几分:“陈少爷谬讚。阿拉寧波人在外头討生活,靠的就是一把剪刀、一只熨斗、一卷皮尺。洋人的衣服讲究个『壳子』(立体感),其实拆穿了也就那么回事。咱们虽不懂那弯弯绕的洋文,但那呢料的经纬、针脚的走向,骗不过咱们这双招子。” “好眼力,好手艺。” 陈阿福讚许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但我今天找你们,不是为了修补旧衣服。我想做新衣服。”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旁。那里掛著一件做工精良的英式猎装。 “现在的世道,洋装虽然时髦,利於行事,但咱们中国人穿在身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阿福的手指轻轻滑过那件猎装的驳领,转过身,指了指翁瑞和身上的长衫: “翁师傅,这长衫马褂,穿了几辈人,可若是要干活,要打仗,要跑路,这宽袍大袖,便是累赘。” “这马蹄袖,原是方便骑射,如今却成了磕头请安的摆设。 这宽大的袖口,进了机器房容易被绞进去,那是玩命。若是遇上急事要跑,下摆绊腿,还得撩起来扎在腰间,狼狈不堪。至於隨身带点东西,除了袖子里能塞点碎银子,连个像样的口袋都没有,怀表还得揣在怀里怕掉了。” 陈阿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翁瑞和: “翁师傅,你是行家。如果我想做一种衣服,既要有洋服的利落、耐磨、方便干活,又要有咱们汉家衣冠的体面和骨气,你能不能做?” 翁瑞和愣了一下,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职业的本能让他开始在脑海里构图。 “陈老板的意思是……要改良? 洋服的剪裁確实『登样』(体面),尤其是那个垫肩和收腰,显人精神。若是把长衫的下摆裁短,像洋人的短大衣那样,袖口收紧成筒袖……”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虚画了两下,“领子是个难处。洋人的翻领要配硬领衬衫,还得打那个劳什子的领结,若是不要衬衫……” “立领。” 陈阿福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像前明时候的对襟立领,或者德国军校的学生装。要硬挺,要护住脖子,显得人精神、严正。扣子要一直钉到领口,严丝合缝。” 翁瑞和立刻附和道:“好啊!立领提气!若是用厚实的呢料或者帆布,这身架子一下子就撑起来了。这活儿,阿拉红帮能做!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环视这间奢华的套房,小心翼翼地问道:“陈少爷,这得重新打版,开模子。若是做个一两件以此取乐倒也无妨,也就是费点功夫,若是……” “若是做上万件呢?” 陈阿福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茶有点烫。 “哐当”一声。 旁边一个年轻裁缝手里的茶盖掉在了茶几上。 翁瑞和瞳孔猛地收缩,那张总是掛著生意人假笑的脸瞬间僵住了:“陈……陈老板,您莫要开玩笑。 上万件?这上海滩所有的洋行买办加起来,也穿不了这么多啊!再说了,咱们这些小铺子,就算日夜不歇,这辈子也做不完啊。” “做不完,就招人。把奉化、寧波的裁缝都叫来。” 陈阿福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滙丰银行的本票,轻轻推到翁瑞和面前。 那上面的数字,让翁瑞和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这是两万两规银,我准备好的定金。” “我要的这些衣服,不是给少爷们穿的,是给做工的人、跑船的人、甚至是……护院的人穿的,拼命时穿的。” “要求很简单:第一,要大方得体,一看就是汉家儿郎的衣服,第二,布料要结实,用最耐磨的布;第三,里面还要有暗袋,能装银元,也能装……別的东西。” 陈阿福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护卫,那汉子微微侧身,露出了腰间鼓囊囊的一块。 翁瑞和是个聪明人, 他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老板……”翁瑞和的声音有些发颤,“这生意太大,咱们这小门小户的,怕是咽不下,也担不起啊。这要是官府问起来……” “发到南洋的,你明白就好。至於咽不咽得下……” 陈阿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翁师傅,你们被人叫红帮裁缝,是因为你们最早是给红毛修补衣服起家的。洋人给你们饭吃,但也看不起你们,把你们当只会拿针线的奴才,对不对?” 翁瑞和低下头,双手紧紧捏著衣角。这是他们这行人心里的刺。技术再好,在洋大班眼里,也不过是个低贱的“tailor”。 “这个红,是贱称。” “我很多兄弟也姓洪,洪门致公堂的洪也好也好,南洋的洪门也罢, “翁师傅,与其在弄堂里看著洋人的脸色,赚那点辛苦的加工费,不如跟我合伙。” “我出钱,出地皮,搞定官面和洋面。你们出技术,出人手,管生產。咱们在南京路上开一家最大的洋服公司。” “中式、西式都做。” 翁瑞和猛地抬起头, 南京路……开大公司…… 对於一个手艺人来说,这诱惑太大了。这是从小作坊到有名有姓的大商號的跨越。 在上海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陈老板……”翁瑞和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长衫,神色变得庄重,“既然您看得起咱们这帮拿剪刀的寧波佬,那咱们也不能不知好歹。” 他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然后回过头,对著陈阿福深深一揖,这一次,是標准的江湖大礼: “阿拉寧波人做生意,讲究个『铜鈿银子落袋安』,更讲究个义字。这单子,咱们接了!” “万件中华立领,只要布料到位,咱们把奉化老家的婆姨都叫来,日夜赶工,也给您缝出来!” 陈阿福笑了,他亲自拿起茶壶,给翁瑞和的杯子里续满了茶水。 “好!翁老板痛快。” “明天,我会派人带你们去看店面。英租界,法租界,美租界,看上哪个租哪个, 至於那衣服的版型……” “记住,这衣服不仅仅是一块布,它是以后咱们自己人的脸面。我要让以后的洋人、华人,看到穿这身衣服的,都要高看一眼的。” “陈老板放心。” 翁瑞和拍著胸脯保证,“这衣服若是做出来不够精神,您砸了我的招牌!” ———————————————————— 礼查饭店的双开大门被两名印度侍者恭敬地拉开。 在他身后,饭店宽敞的大堂內,原本喧闹的交谈声似乎由於他的出现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一名穿著燕尾服的英国经理正站在柜檯后,微微欠身。老板jansen先生特意交代过要关照这位来自旧金山的贵客。 更何况,就在刚才过去的这些日子里,这间饭店的侍者们眼睁睁看著数不清的人马进出阿福的包厢。 有的是上海道台衙门的官员,坐著大轿来的。 有的是丝茧公所的几个大买办,有的是英国洋行的大买办,个个都是身家百万的主儿,都十分客气。 “那个中国人,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 上次我看见他在吸菸室里和美国领事坐在一起。” 大堂角落里,一个美国商贩压低声音问道。 “嘘——” 旁边常驻上海的报关行老职员赶紧做了个手势,眼神往阿福的背影飘了一下, “別打听。如今,这个爷,在虹口,是这个。” “听说是南洋那个华人军阀的代表,黑白两道,通吃。看见对面那栋快修好的堡垒了吗?听说是那位九爷的私库。” 阿福並未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他站在门廊的台阶上,正了正头顶的硬顶礼帽,习惯性地用余光扫视著熙攘的街道。 82年的外白渡桥北堍,是华洋杂处的风暴眼。 正值午后,阳光刺眼。看起来一切如常:卖香菸的小贩在叫卖,几个在那儿趴活儿的黄包车夫正用脏毛巾擦拭著汗水。 街角处,一个看似正在打盹的修鞋匠,手里的锥子已经悬在半空很久没有落下,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正隱蔽盯著阿福身后的护卫。 更远处,两辆黄包车並没有像往常那样为了抢客而蜂拥上来。车夫压低了帽檐,假装在擦拭车灯上的铜饰,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紧紧攥著车把,脚上的筋肉紧绷,是一种隨时准备暴起衝锋——或者是跟踪的姿態。 那是青帮,还是红帮的探子,还是朝廷粘杆处的鹰犬?亦或是覬覦这两百万现银的亡命徒? 阿福面色平静,嘴角甚至掛起笑容。 从怀中掏出一块金怀表,轻轻弹开表盖看了一眼,然后“啪”地一声合上。这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嘈杂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街角那个修鞋匠猛地低下了头,开始假装用力地纳鞋底;那两个黄包车夫也立刻鬆弛了肌肉,转过身去假装在那儿閒聊。 “少爷,日头毒,要不要叫黄包车?” 隨从紧走两步贴上来,低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显然也察觉到了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 阿福摆了摆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几步路的事。走过去,用脚丈量一下咱们这块地盘的杀气。” ......... 此时的北外滩,是整个远东最微妙的血管。 左手边,是著名的礼查饭店,住著各国的外交官和冒险家。 右手边,隔著一道铁柵栏,就是黄浦江浑浊的江水,以及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舢板和火轮。再往前走几步,便是德国领事馆和美国领事馆。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盯著前方那个被巨大的防水油布和竹製脚手架包围了整整半年的庞然大物——黄浦路1號。 去年兰芳条约落定,趁著轮船招商局急需现银的档口,以义兴公司的名义,用五十万两现银的天价,从唐廷枢手里硬生生抠出了这块地皮。 那是原旗昌洋行金利源北栈最精华的一部分,扼守苏州河与黄浦江交匯的咽喉,是真正的“龙口”。 如今,围挡拆除了一半,露出了这头巨兽的真容。 ———————— 陈阿福站在街对面,仰视著这座即將掛牌的银行。 不同於外滩那些洋行追求的优雅的新古典主义风格,黄浦路1號展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堡垒的厚重感。 负责设计的西班牙建筑师虽然满腹牢骚,但不得不屈服於金主的意志。 整栋大楼的主体並非普通的红砖,而是採用了昂贵的岗岩贴面,这种石头坚硬冷峻,通常用於修筑桥樑和城墙。 “看著像个碉堡,不像个钱庄。” 隨从嘟囔了一句。 阿福冷笑一声,用手杖指了指二楼狭长的窗户, “你看那些窗户,比別的洋行窄了一半,离地高了三尺。万一有人闹事,哪怕是几千个暴民衝过来,只要把铁百叶窗一拉,这里就是一座攻不破的要塞。” “这是咱们的桥头堡,是做了防备的。” 他们穿过马路,工人们正在拆除大门口最后的围挡。 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撑起沉重的门廊,石柱粗得需要两人合抱。 门楣上方,直接在岗岩上阴刻了六个顏体大字——【中华通商银行】,下面配著一行英文:imercial bank。 走进大厅,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挑高六米的大堂极尽奢华,地面铺设著进口的黑白格大理石,拼出复杂的几何图案。 头顶是一盏巨大的吊灯,尚未通电,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柜檯。 在这个年代,无论是钱庄还是洋行,柜檯多半是开放式的木栏杆,讲究的是信义。 但这里的柜檯,下半截是衬了钢板的厚重红木,上半截则是特製的黄铜柵栏,只有底部留出仅容一只手通过的窗口递送银票和单据。 大厅的一角,几名身穿长衫的帐房先生正在和几个留著八字鬍的洋人职员调试著算盘和打字机。 这种中西混杂的景象,在此时的上海滩尚属罕见。 —————————— “带我去下面看看。”陈阿福对迎上来的工地管事说道。 管事连忙引路,穿过柜檯后的一道铁门,沿著狭窄的旋梯向下。空气瞬间变得湿润而阴冷, 地下金库,是整个工程最烧钱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旗昌洋行存放鸦片和货物的地窖,又让人深挖扩充了一大部分。 走廊尽头,是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大门。 “少爷,这就是从美国的保险柜公司定做的大傢伙。”管事拍了拍那扇泛著冷光的圆形大门, “重三吨半。光是为了把它运进来,就压坏了两辆平板马车,还拆了门框。这锁芯也是特製的,哪怕是用炸药炸,也只能把门炸变形,炸不开锁。” 陈阿福接过钥匙,费力地转动绞盘。 伴隨著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大门缓缓开启。 里面是一个近两百平米的空间,四壁全是加厚的钢板。此刻,空荡荡的金库里只堆放著几十箱刚刚运到的现银, “这里还装了两台蒸汽抽水机。”管事指著角落里的管道,“万一黄浦江发大水,泵机能快速把渗水抽乾。而且,这里还有一个机关……” 管事走到墙角,掀开一块不起眼的地砖,露出了一个漆黑的阀门。 “通江阀。” 陈阿福的声音在空旷的金库里迴荡,“一旦有人强行攻入金库,只要拧开这个,江水就会瞬间倒灌,把这里变成一个水牢。到时候,银子还在,人得死绝。” 身后的护卫听得背脊发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 从地下回到地面,陈阿福穿过银行的后门,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说前门是体面奢华的银號,那么后院就是充满了煤烟与机油味的工业怪兽——义兴贸易公司。 这里占据了黄浦路1號的后半段,原本是旗昌洋行的打包工场。如今,巨大的红砖仓库被重新加固,房顶上铺设了新的铁皮,即使在暴雨天也能保证不漏水。 仓库外,就是深水码头。 江风呼啸,浑浊的浪拍打著栈桥的木桩。 这里是苏州河与黄浦江交匯的回水湾,水深流缓,足以停靠千吨级的海轮。 此刻,一艘掛著星条旗的黑色货轮“加利福尼亚號”正停靠在泊位上。巨大的蒸汽吊臂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船舱里吊起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那是咱们从旧金山运来的机器?”陈阿福问。 “是,少爷。”正在码头上指挥的义兴公司掌柜——一个精瘦的广东人跑了过来,满头大汗,“这几箱是给开平矿务局代购的德国绞车,那几箱……是咱们自己用的傢伙。” 掌柜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几个没有任何標记的长条木箱,“步枪,还有几门快炮。九爷说,上海滩不太平,致公堂总得有镇堂的玩意儿。” 陈阿福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码头。 不同於十六铺那种靠苦力肩膀扛货的原始码头,这里已经铺设了轻便铁轨,小矿车推著货物直接滑进仓库。 “这码头是块宝地。” “了太多钱在这里。” 阿福忍不住感嘆,“洋人的巡捕房管不到这儿,地契上写的是招商局的分栈,大清的衙门也不敢管,因为这里是美租界,掛著美国义兴公司的牌子。这就是灯下黑,咱们想运什么,就运什么。” “风水宝地啊...” 巡视的最后,一行人折回了义兴仓库与银行大楼连接处的一座副楼。 这是一座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三层青砖小楼, 一楼是义兴公司的帐房和职员宿舍,二楼是会客室和陈安的私人起居室。 而三楼,才是整个黄浦路1號真正的灵魂——金门致公堂上海总舵。 这层楼没有窗户,所有的採光都来自於屋顶的天窗。四壁包裹著厚实的吸音软木,墙上掛著洪门歷代先祖的画像,还有已不合时宜但仍被保留的隱晦切口字画。 大厅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关圣帝君铜像,神像前香火繚绕。 两侧摆放著两排太师椅,那是给將来开香堂时各路大佬坐的交椅。 “这里能容纳多少人?”陈阿福问。 “上下三层,挤一挤,三百个兄弟没问题。” 管事回答,“而且,这层楼有两条暗道。一条通往银行大厅的夹层,一条直通码头水底。” 陈阿福走到关公像前,恭敬地上了三炷香。 …….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將黄浦江染成了一片血红。 对面的礼查饭店开始点亮煤气灯,而黄浦路1號的工人们正在为一件大事做最后的准备——安装电灯。 就在院子的角落里,那台从美国运来的直流发电机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几名洋技师满身油污,正在检查线路。 “少爷,听说礼查饭店想要在上海第一次亮电灯呢,听说已经找人去买电机了,要请全上海的洋人来看。” 管事有些不忿,“咱们要不要抢在他们前头?” 陈阿福扶著栏杆,俯瞰著脚下这片即將崭露头角的领地。 银行的坚固、金库的深邃、码头的繁忙、总堂的肃杀……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 “行。” 陈阿福从怀里掏出雪茄,借著夕阳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那就咱们先亮。给人瞧瞧新鲜的景儿。”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江风中迅速消散。 “咱们这里,是吃人的口。老虎张嘴之前,总要给人个仪式。” 远处,江海关的大钟敲响了六下。 沉闷的钟声迴荡在北外滩的上空。 陈阿福转过身,背对著夕阳,看向身后那栋即將竣工的庞大建筑群。 在这个动盪、贪婪、充满机遇与危险的1882年,金门致公堂,终於在上海滩扎下了最深的一根钉子。 这根钉子,就从与外滩隔江相望开始。 第41章 上海银潮(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上海银潮(五) 上海滩,黄浦路1號 黄浦江的江风裹挟著煤烟吹过外滩,但今日的黄浦路却被一股更为浓烈的喜气所笼罩。 这不是老百姓见惯了的传统旧式钱庄开张,而是一场震动上海滩的大戏。 大楼的门面气派非常,门廊之上,悬掛著长长的幌子旗,上书“中华通商银行”六个顏体大字,笔力雄浑。 大门口,是分列两排。左边是穿著黑衣、腰扎红带的华人护卫,维持秩序。 “噼里啪啦——” 吉时一到,掛满整栋大楼的“瀏阳红”鞭炮齐鸣,红色的纸屑如暴雪般落下,瞬间铺满了湿漉漉的街道。 紧接著,舞狮队在锣鼓喧天中翻腾而出,热闹非凡。 走进银行大厅,原本抱著看热闹心態进来的宾客们,瞬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像是华商钱庄的木结构建筑,非常昏暗,大厅又高又明亮。还有全开放式的西式柜檯,异常气派。 在大厅的正中央,没有供奉財神爷,而是放置著一个大展柜。 展柜下铺著天鹅绒,最中央供奉著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將近半米高的天然狗头金,旁边还有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天然金块,共同组成一个山石连绵的形状。 在灯光的照射下,这些来自兰芳、旧金山、不列顛哥伦比亚矿区的金块散发著一种原始、粗暴且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我的乖乖……”一个穿著长衫的买办瞪大了眼睛,手有些发抖,“这得多少分量?这是把金山给搬到上海滩来了?” “听说最中间这块,是致公堂在旧金山金矿里挖出来的镇山石,特意海运过来压阵的。”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道,“这就是告诉上海滩所有人,这家银行的底子,比滙丰银行的保险柜还硬!” 大厅內衣香鬢影,这是一场权力的盛宴。 陈阿福穿著一身西装,和聘请的英国和美国经理站在大厅入口迎客。 他正在与一位官员低声交谈,是李鸿章派来的代表。 “陈公子,中堂大人说了,只要这银行能利通天下,朝廷的摺子,他帮您递。但这『官督』二字的分量,您得掂量清楚。” “陈某明白。” 阿福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银子是用来方便通商、造船修路的,不是用来烂在库里的。请中堂大人放心。” 在人群的边缘,几个高鼻深目的洋人聚在一起,神色阴沉。 “这简直是胡闹。”滙丰的大班叼著一支雪茄,眼睛却死死盯著那块狗头金, “我倒是觉得也別高看他。韦伯,你太紧张了。一个黑帮头子懂什么金融?他以为摆块金子就能让人信服?” 德国洋行的施密特语气中透著生意人的精明与冷酷: “招商局的轮船运费、开平矿务局的煤款,这些才是大手笔,难道李鸿章那个老狐狸,还会放心地把钱放到他一个海外乱党的银行户头里面?除非李鸿章疯了。” “这个银行,在我看来,只不过是忌惮之下给的一个安慰罢了,中华通商银行,哼,好大的口气!” 说到这里,施密特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而且,我打听到的消息更有趣。我听说他们甚至不敢发行钞票。 他们放弃了银行最暴利的铸幣税。只是做一些贸易的大额结算。这种『跛脚』的银行,根本没有扩张能力,甚至都不配称之为银行。” 立刻就有一个洋行经理反驳, “施密特,你只看到了表面。他在用爱国的名义抢我们的生意。只不过…… 他不发钞票,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如果他发行钞票,我们明天就可以收集他的票子,然后集中挤兑,让他破產。但他不发钞,我们就无从下手。而他做的大额结算,恰恰抽走了我们的现金池。” 施密特皱起了眉头,压低了声音,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你是说……资金回流?听说这家银行背后,连著南洋很多大华商的生意。” “不仅仅是南洋。” “你太小看这个陈兆荣的能量了,现在海外的华商,在天津、上海有生意的,以后恐怕都会优先走他这里,美国、夏威夷、香港、澳门,你想想看,这里的进口代理,出关结算,现金留存会有多少!” “他们还有自己的船队,还在扩张!” “看见大厅那些黄金了吗?我仔细调查了,他们手里的势力占据了几个大的黄金矿区,隨时可以拋售黄金储备购入白银,稳定匯率!这才是清廷咬牙同意他们掛牌的真正原因!” “金山九,这个名號不是白叫的!” “他手里有军火和机器,库里有金,背后有枪有政府。他不发钞票,咱们就没法製造恐慌;不收散户存款,咱们就没法煽动挤兑。 他做的是企业对企业和政府对政府的生意,这是直接瞄准了咱们在华业务的根基!” “他的客户要么是那些掌权的汉臣,要么是他自己的商会成员和帮派成员。我们惯用的製造恐慌、煽动挤兑那一套,对这些铁板一块的客户根本没用!” “这家银行背后,一定有我们自己的同行在算计!” “又是这个官督商办……” 英国大班脸色更加难看, 他想起了李鸿章那张老脸,以及那帮在南洋丛林里刚刚消灭了四千正规军的兰芳新军。 “在大清,这就意味著垄断。” “如果让他们掌握了大宗商品流通的资金池,我们在黄埔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必须想办法挤垮他们!” “怎么挤?”施密特问,“既然没法挤兑钞票。” “这里是上海!” “我们可以切断他们的信用和银根。 从下周开始,咱们联手,外资银行公会停止与所有同中华通商银行有业务往来的本地钱庄进行同业拆借。” “还有,”卡梅隆转向施密特, “你不是想卖克虏伯大炮给李鸿章吗?去告诉李鸿章的手下,如果他们坚持用中华通商银行的匯票来支付货款,你们德国洋行就拒绝发货。” “诸位,这家银行,绝不能在上海崛起。” ———————————— 南京路, 开业三日后,午市。 黄浦路1號是上海名流的新秀,南京路上的各大茶馆,才是上海银票流通的大市场。 这里烟雾繚绕,跑堂的伙计端著壶穿梭如飞,但客人们嘴里谈的早已不是风雪月,而是股票、標金、银拆。 靠窗的桌旁,坐著两位身著体面绸长衫的中年人。 左手边那位身材微胖,是北市源丰润钱庄的掌柜王老板,典型的寧波帮,稳健保守。 右手边那位留著两撇精明的小鬍子,眼神活泛,是南市专做洋行拆借的顺德號李老板,广东帮,胆大包天。 桌上没放茶点,却摊著几张绿绿的纸头——是刚刚印发不久的股票凭证。 “老李,你这也太激进了吧?” 王老板眉头紧锁,指著桌上一张印著双龙戏珠图案的票据,“这新发的天津业总局也就罢了,毕竟后面站著中堂。 北洋大臣的面子,加上那位的底子,又是做这种民生买卖,稳当。我听说他们这次招股五十万两,你也吃进了不少?” “天津局那是压舱石。”李老板得意地弹了弹那张票据, “这局的机器已经运到了天津卫,檀香山和南洋都有自己的种植园,还掛著北洋的牌子,官股。如今朝廷大搞洋务,求富自强,这以后就是白的银子。但我今儿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李老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从袖口里抽出另一张票据。这张票据印製得极为精美,抬头用中英双语写著:“selangor tin mining co. —— 赛兰格点铜公司”。 “又是这个?” 王老板一脸嫌弃,“你疯了?这几天满大街都在传这个什么赛兰格。说是矿在南洋的什么雪兰莪。 那是什么鬼地方?在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挖锡矿?你看得见吗?摸得著吗?” “哎哟,我的王大哥,你这就是老皇历了!” 李老板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子,“你知道这赛兰格现在的行情吗?面值一百块,现在只要先缴五十块。上个月刚发出来的时候还是平价,今儿早上,黑市里已经喊到八十五块了!这还是半开(实缴一半)的价格!” “八十五?”王老板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这才几天?涨了这么多?” “何止!” 李老板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你知道这背后的庄家是谁吗?洋行!英国人的洋行!而且这矿不是虚的,听说在南洋那边,锡就像咱们这儿黄浦江里的泥沙一样多,铲子下去就是钱。你想想,现在洋枪洋炮、罐头盒子,哪样离得开锡(点铜)?这叫工业黄金!” 李老板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掩饰不住兴奋:“而且,你看看前几天黄浦路1號那场面?中华通商银行。 那位金山回来的九爷。人家在旧金山怎么发財的?在南洋怎么发財的,不就是挖矿,做贸易吗?现在上海滩的风向变了,大家早都不信田產房產了,信矿! 只要沾个矿字,那就是点石成金。” 王老板拿起那张赛兰格的股票,有些迟疑:“可这毕竟是在海外……” “海外才好啊!” 李老板打断道,“大清的矿,衙门里那一套你又不是不知道,层层盘剥,李中堂再能干也得养活一帮子閒人。 但这赛兰格不一样,那是大英帝国的保护国,那是文明法治之地,洋人管事,帐目清爽。 咱们上海的钱庄现在都在抢这个票子。我听徐二爷那边的消息,他已经质押了名下两百亩地皮,大举杀入这个赛兰格了。” “徐润也进了?” 王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徐润可是上海滩公认的地產大王,名下最少三千亩地皮,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他的眼光在上海商界就是金科玉律。 “不仅进了,还是重仓。” 李老板神秘一笑,“我听说,这赛兰格只是个开始。现在市面上都在传,既然洋人的锡矿能上市,那咱们华人在南洋的產业为什么不能? 若是能把兰芳那些真正的金矿、煤矿都弄到上海来招股……嘖嘖,王大哥,那才是泼天的富贵啊。” “兰芳不过是国贼罢了,不是还向著荷兰人称臣纳贡?他们敢发股票,不怕荷兰人狗急跳墙?” “我看未必,谁会跟钱过不去?招股一百万两那是眨眼的事,炒到一千万两也不是梦! 有了这笔钱,在南洋买枪也好,买炮也罢,谁还敢欺负咱们华人?荷兰人?那一千万两银子砸下去,雇洋枪队也能把他们砸死!这叫以商止战,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谁知道那位是怎么想?这大清也不缺银子,真要是靠银子能打贏,我看咱们也不必这么憋屈!” 茶馆外,报童挥舞著散发著油墨香的《申报》跑过,高喊著:“看报看报!天津局招股告罄!赛兰格点铜股价再创新高!上海股市一日千里,官燕捞饭就在今朝!” 王老板听著外面的喧囂,看著手里那张薄薄的赛兰格股票,心中那道保守的防线终於崩塌了。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庄票拍在桌上:“老李,你路子野,帮我收两千股赛兰格!不管什么价,我也要上这艘船!” 李老板大笑起来,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上海公共租界,寧波路与北京路交界处, 正元钱庄后堂, 桌子上摆著一只精致的西洋座钟,指针刚过上午九点。 坐在大掌柜席正甫对面的,是徽州茶帮的头面人物,胡庆余。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我说,席大掌柜,” 胡庆余终於打破了沉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惊蛰已过半月,九江和汉口的茶市马上就要开秤。按照乾隆爷留下的老规矩,这时候上海滩的银子,该往江上走了。” 席正甫微微抬眼,作为上海滩最有权势的红顶买办之一,他既是英商滙丰银行的代言人,又是钱庄界的无冕之王。 但此刻,他的掌心全是冷汗。 “今年雨水多,春茶上市晚,何必这么急?” 席正甫语气平缓,试图拖延时间,“正元的银船正在从苏州调拨的路上,再宽限三日……” “三天?我看是三个时辰都难!” 胡庆余猛地站起身,逼视著席正甫,“席大掌柜,別以为我们山里人不知道这黄埔滩发生了什么。 昨晚在四马路的茶楼里,人人都在传,说上海滩的银库早就空了! 说你们把原本该给我们茶商的银子,全都换成了绿绿的纸片子!” 胡庆余从怀里掏出十几张皱巴巴的《申报》,上面的大幅gg全都是股票信息。 “往年这个时候,第一批五十万两现银早就装上了船。 现在呢?你给我的是什么?是这堆废纸吗?” “席大掌柜,別以为我们不知道。北边的丝栈,南边的矿局,哪一家没压著你们正元庄的银子?你们拿著我们的本金去炒股票,放贷,现在我们急著用钱,你们却拿不出来?” 胡庆余將报纸摔在地上,“茶农只认白的银子,不认你们这荆门矿还是鹤峰铜的股票!今天若是见不到三十万两现银,我胡某人就坐在这正元庄不走了。 到时候消息传出去,说席大买办的正元庄拿不出银子,我看这寧波路上几十家钱庄,明天还能不能开门!” 这句话击中了席正甫的死穴。 钱庄生意,全靠信用二字维持。一旦挤兑的风声传出,就像瘟疫一样,瞬间就能让整个上海钱庄体系崩塌。 席正甫停下了手中喝茶的动作。他不能说实话。 实话太恐怖了:上海滩的华人钱庄,確实没有银子了。 ———————————— 就在一墙之隔的前堂,正元钱庄的柜檯上,年轻的跑街陈笙正看著外面排队的人群发呆。 那不是来存钱的人,而是来抵押股票借贷的人。 上海,正陷入一场史无前例的癲狂——股票热。 自洋务运动兴起,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股票暴涨,让上海人第一次尝到了资本增值的甜头。今年开春,这种热情演变成了非理性的狂热。 陈笙记得清楚,就在三个月前,正元钱庄的银库里还堆满了发亮的墨西哥鹰洋(当时上海通用的贸易银元)和整齐的纹银。 那时候,银根鬆动,银行间借贷利率低得可怜。 为了追逐高利,几个大钱庄做出了一个决定:接受股票作为抵押品, 逻辑看似完美,投机客拿著股票来抵押,钱庄给出现银或庄票,投机客再去买更多股票,股价上涨,钱庄赚取高额利息。 然而,所有人都本能的忽略了一个季节性的死结:茶丝出口季。 每年三四月,是中国传统的出口旺季。巨量的白银必须从上海流出,逆长江而上,进入安徽、江西、湖北的產茶区,支付给茶农。这意味著,上海金融市场的“水”(银根)会被瞬间抽乾。 “陈先生,这是平准股票公司新出的票子,您给估个价,我急著用钱。” 一个穿著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颤巍巍地递进一张绿绿的股票。 陈笙接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发苦。 但在帐房先生的授意下,他还是得开出一张庄票。 此刻,席正甫在后堂闭目不言,他心里默默盘算,光寧波路,各钱庄放贷在股票上的资金恐怕已经高达两三百万两白银以上。 库存的现银已经见底,而茶帮像討债的阎王一样堵在门口。 哪还有银子? 后堂內,气氛僵持不下。 席正甫站起身,走到门外,到了连廊上,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寧波路,远处可以看到外滩滙丰银行大楼雄伟的轮廓。 或许,这是最后的希望? 通常情况下,当钱庄银根紧缺时,席正甫会利用他在滙丰的身份,向洋行申请短期拆借。 滙丰银行拥有巨大的白银储备,称得上是上海金融市场的中央银行。 但今天早上,滙丰大班经理的一封信,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信中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英文:“hsbc will not finance any more speculation.“ (滙丰將不再资助任何投机行为。) 英国人比谁都精明。他们恐怕见不得华商的钱庄再这么利用他们的低息借款发財。 席正甫转过身,看著这帮茶商,眼神变得决绝。 今天如果不吐出现银,正元钱庄乃至整个洞庭山帮的声誉就毁了。 既然借不到银子,那就只能——卖。 “陈笙!”席正甫衝著门外大喊一声。 陈笙慌忙跑进后堂,“大掌柜?” “传我的话给丝茶公所和柜檯,” “把库里压著的所有矿务股票,全部拋出!不管市价多少,全部斩仓!只要现银!” 陈笙惊得张大了嘴巴:“大掌柜,这么大的票量,这时候拋,我们要亏掉三成啊!而且……如果您带头拋售,这市面恐怕要崩啊!” “茶帮要的是银子,不是废纸!市面崩了是明儿的事,今天拿不出银子,我们今晚就得死!” 他又转头看向胡庆余,拱了拱手,语气变得异常沉重:“银子,这两天內给您凑齐。但这其中的损失,算是我席某人买的一个教训。” ———————————————— 上海滩的银子不止跟茶有关,还跟丝有关。 外滩27號,怡和洋行,二楼丝查室。 丝查室位于洋行二楼的北侧,这里终年拉著巨大的黑色遮光帘,只留出一排朝北的高窗。 因为只有北向的漫射光,才是检验生丝色泽最诚实的光源,任何一丝直射的阳光都会掩盖丝线上的疵点。 怡和洋行的丝业大班(经理),手里捏著一绞刚刚送来的“七里丝”(產自浙江湖州南潯镇七里村的顶级湖丝)。 他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將丝绞掛在测纤机上,又拿起一撮丝凑近鼻端。並没有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乾燥的蚕蛹腥气——这是新丝的上品味道。 但他无心欣赏。 他的目光越过丝绞,落在桌角那张淡黄色的电报纸上。 大北电报公司一小时前刚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要把他的神经勒断。 (伦敦3月14日电——激进买入——限额5000包) “5000包……” 麦格雷戈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是往年,这只是一笔普通的进货指令。但在1882年的今天,这简直是让他去鱷鱼池里抢肉。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中国买办,唐翘卿。 “唐,” “伦敦那些坐在壁炉边的老头子们疯了。他们以为现在的上海还是五年前的上海? 让我们激进买入?他们难道不知道,现在的生丝市场已经被那个红顶子像铁桶一样围起来了吗?” 唐翘卿,作为怡和洋行的丝茧买办,他是连接西方资本与江南农村的桥樑,他的脸上也写满了凝重。 “先生,” “胡雪岩这次不是在做生意,他是在赌命。我们的探子回报,他在江浙两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具体情况如何?”麦格雷戈问。 “胡大帅动用了阜康钱庄的底库。” “他在湖州、无锡的每一个收茧点都设了卡。他给蚕农开出的定金,比我们要高出两成。而且……” 唐翘卿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在赌天时。” “天时?” “是的。胡系的人在乡下到处散布消息,说在这个月(农历二月)底,江南会有倒春寒。 这几天蚕种刚刚孵化,一旦气温骤降,桑树嫩芽冻死,幼蚕就没有口粮,春茧產量必然腰斩。” 唐翘卿指了指窗外的阴云,“如果真让他赌对了,现在的丝价就是地板价。他现在囤多少,將来就能赚十倍。” 麦格雷戈冷笑一声:“操纵预期,这是伦敦交易所里玩剩下的把戏。但他怎么能保证一定会冷?上帝难道也收了他的银子?” “在中国,他被称为活財神,更是公认的首富。” 唐翘卿苦笑,“而且,他手里攥著上千万两银子的现货。就算天气不冷,只要他把货扣住不卖,我们完不成伦敦的合约,一样要赔得倾家荡產。” 这是期货合约最致命的地方。 怡和洋行已经预售了大量生丝给里昂和米兰的丝织厂,如果无法按时交割,巨额的违约金足以让洋行伤筋动骨。 就在两人对峙於沉默之中时,丝查室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满头大汗的信差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顾不上礼仪,手里高举著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信筒,是从十六铺码头一路狂奔而来的。 “大班!唐老爷!”跑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加急!杭州来的快船!” 唐翘卿一把夺过信筒,迅速撕开油纸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墨跡,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的。 唐翘卿扫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 “说什么?”麦格雷戈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唐翘卿抬起头,声音颤抖:“冻了。” “什么?” “昨天夜里,杭嘉湖平原气温骤降。”唐翘卿將信纸拍在桌上,逐字翻译,“湖州南潯、双林一带,桑园结霜。桑叶……大面积冻死。” 麦格雷戈一把抓过信纸,虽然他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纸张上透出的彻骨寒意。 这意味著:原料减產已成定局。 意味著:胡雪岩赌贏了。 此时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江南水乡,无数蚕农正看著上冻的桑叶哭泣。 几秒钟的死寂后,麦格雷戈爆发了。 绅士的风度荡然无存,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向办公桌,抓起笔和印章。 “快!”麦格雷戈吼道,声音嘶哑,“唐!现在!立刻!派人去十六铺,去苏州河,去所有能找到丝的地方!” 他一边飞快地签署支票,一边下达著几乎疯狂的指令: “通知滙丰银行,我要动用最高额度的透支权!不管利息是七厘还是九厘,我都要!把所有的现银都调出来!” “价格呢?”唐翘卿追问,“现在市面上的丝价肯定已经听到风声了。” “不管价格!” 麦格雷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市价加三成!不,加五成! 只要是生丝,不管是一级丝还是土丝,全部吃进!绝对不能让胡雪岩把剩下的货全扫光!如果让他垄断了全中国的生丝,我们就得跪在他面前求他卖货!” “另外,”麦格雷戈將签好的指令塞给唐翘卿,“给伦敦回电。春寒,灾难。买。” 唐翘卿抓起指令,转身衝出大门。 皮鞋的声音急促而慌乱,逐渐消失在走廊深处。 麦格雷戈独自留在昏暗的丝查室里。 他走到窗前,看著黄浦江上越来越低的乌云。 一场暴雨即將来临,而在这场暴雨中,大清帝国的首富胡雪岩,与西方资本巨鱷怡和洋行,为了一个行业的定价权,终於撕下了最后的面具,即將展开一场刺刀见红的肉搏。 但如今隨著茶帮的率先发难,谁都知道,上海,这个远东钱袋子,已经快没钱了。 第42章 上海银潮(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2章 上海银潮(六) 后堂內,那一盏西洋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刚才那群像是要吃人的茶帮大佬前脚刚走,后堂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並未完全消散。地上的《申报》还没来得及扫,刚才胡庆余为了泄愤摔在地上的。 钱庄的大跑街陈笙,悄悄从后门迴转。 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几张报纸。 捡起报纸的手忍不住有些抖,不仅仅是因为刚才茶帮的凶狠,更是因为大掌柜席正甫刚才下的那道命令——“拋售股票,回笼现银”。 席正甫端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那种决绝、焦虑、甚至是刚才面对胡庆余时的那种忍辱负重的沉痛,此刻被他隨手撕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大掌柜……” 陈笙咽了口唾沫,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他是席正甫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平日里最得信任,刚才席正甫吆喝著让他去办差,他就察觉到不对,躲到后巷去了。 “您刚才……应当不是认真的?” 陈笙指了指外面,“现在市面上的开平矿务局股票,那是日进斗金的金母鸡啊…. 咱们库存里压的那两千股,若是这时候斩仓,哪怕是分批拋,也得折损大笔利润。” 席正甫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洋布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陈笙见他不语,心里的焦急更甚,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大掌柜,小的有一事不明。 这茶帮要银子,咱们给就是了。咱们正元庄是缺现银,可您是谁啊?您是滙丰银行的华人大买办!这黄埔滩的银根,不就捏在您手里吗?” 陈笙越说越急,比划著名手势:“洋人那边的规矩咱们懂。这洋行要买茶、买丝,不管是怡和还是太古,他们要向內地买货,手里没贩子,语言不通,那帮乡下的茶农只认咱们钱庄的庄票和现银。这洋行离了咱们,就是瞎子、聋子! 洋人把银子拆借给咱们,咱们把银子给茶帮,茶帮把茶给洋行,洋行卖给洋人。 这一圈转下来,洋人赚贸易钱,咱们赚息钱,两全其美。 您只要去隔壁滙丰大楼,跟那个英国大班打个招呼,签张字条,几十万两银子的拆票不就下来了吗?何苦要割肉卖股票,受这帮茶贩子的窝囊气?” 席正甫终於擦完了手。他抬起眼皮,那双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 “啊笙啊。” “你跟了我几年了?” “回大掌柜,七年了。” “七年。” 席正甫轻笑了一声,“看来这七年,你光学著怎么看帐本,看我脸色,没学会怎么看人心。尤其是洋人的心。” “你以为,我张张嘴皮子去要钱,洋人就会给?” “洋人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特別是滙丰的大班,那是条成了精的狐狸。” “不错,正如你所说,洋人要买茶,必须依赖咱们钱庄。若是咱们倒了,他们的茶叶运不到伦敦,他们也得急死。这个道理,你懂,我懂,英国人更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你忘了一点——价码。” “价码?”陈笙一愣。 “现在是什么时候?三月!全上海都在等著米下锅的时候!” 席正甫冷笑一声,“如果我们现在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去滙丰银行跪著求他们拆票,你猜滙丰的大班会怎么做?” 陈笙迟疑道:“他……他会借?” “他当然会借!茶丝是他们的命根子,但他会把拆息提到天上去!” 席正甫的眼神变得阴狠, “之前的拆息不过四厘,五厘,今年上海缺银子,各个钱庄都恨不得越过我跑去借钱放贷,买股。现在的拆息涨到七厘(年化约8.4%)。 如果我不演这一齣戏,直接去借,那个吸血鬼,绝对敢开口要一分,甚至一分二! 你想想,咱们放贷给那些炒股的投机商,利息才多少?若是洋人的拆息把咱们的利润都吞了,咱们这半年岂不是在给洋人打长工?还是自带乾粮的那种?” 陈笙恍然大悟,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所以……”陈笙结结巴巴地说道,“大掌柜您刚才跟茶帮说要卖股票……是假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席正甫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碗茶,“我就是要借茶帮那张嘴,把我要割肉卖股的消息传出去。传遍整个寧波路,传到四马路,最后……传到滙丰大班的耳朵里。” 他挤出一丝笑容: “你想想,如果滙丰知道,我席正甫寧可亏本卖股票,也不肯去求他们借高利贷,他们会怎么想?” 陈笙眼睛一亮:“他们会急!” “对!他们会慌!” “第一,他们怕我真的把股票砸盘了。洋人手里也抵押了不少股票,市面崩了,他们也得亏。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们会发现敲诈不到我了。如果我不借钱,茶叶收购势必要出问题。 到时候,不是我去求他们,而是他们得端著咖啡,请我去谈。” 陈笙听得目瞪口呆,看著眼前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大掌柜,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黄埔滩的大买办,真不是谁都能当的。 “那……大掌柜,咱们的股票……” “卖。”席正甫淡淡地说道,“做戏做全套。拿出两百股开平,两百股招商局,去四马路掛牌。动静搞大点,叫价低一点,最好让所有人都看见咱们正元庄的人在大甩卖。” “只卖两百股?” “两百股足够了,给茶帮和洋人做个样子,让我有个交代,剩下的……” “只要这一关过了,拆息降下来,咱们拿著洋人的低息银子,继续放贷给那些想翻本的赌徒。那时候,才是真正吃肉的时候。” “去吧。”席正甫挥了挥手,“动作麻利点。” ———————————— 豫园九曲桥畔,湖心亭茶楼。 湖心亭依旧佇立在荷池中央,今日却被包了场。 通往茶楼的九曲桥上,每隔五步便有一名阜康钱庄的伙计把守,不许閒杂人等靠近。 园子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子和马车。园子內,坐满了江浙丝茧公所的头面人物,还有几十位手里捏著大把陈丝库存的小丝商。 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都掛著焦灼。 正如席正甫正元钱庄里发生的茶帮逼宫一样,丝商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眼看新丝再过两个月就要上市,手里的陈丝如果再不出清,就要烂在库里。而洋行似乎看准了这一点,死死压著价格。 厅內檀香裊裊,却压不住满屋子人心惶惶的汗味。 江浙丝商坐立难安,怡和洋行在疯狂叫了一轮价,见无人理会之后,竟然暗中达成了一致,联手停收陈丝了,摆出了一副强硬姿態。 市面上的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说胡雪岩撑不住了,说阜康钱庄的银根断了,说洋人要从日本调丝…… “诸位,稍安勿躁。” 一声洪亮的嗓音从厅传来,压住了满屋子的嘈杂。 胡雪岩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的气色极好,面色红润,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位正背负著千万两白银库存压力的赌徒。 眾人慌忙起身,参差不齐地行礼。 “胡大人!” “大帅!” “您可出来了!” 一位湖州丝商急得站了起来, “怡和洋行的买办唐翘卿刚才又让人传话了,说伦敦那边因为咱们要价太高,决定减少採购。现在的报价,甚至不如五六天前,不升反降,只肯给到每包三百一十两!还要挑剔成色! 还放话说……说这是洋行们的联合意见,十分强硬,若是月底不卖,他们就一两也不收了,等六月的新丝。” “三百一十两?” 厅內一阵骚动。三百一十两,这简直是割肉。 胡雪岩放下茶盏,没有发火,反而笑了。 “唐翘卿是个明白人,可惜跟了洋人太久,把咱们中国商人的骨气都给忘了。” 胡雪岩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张焦虑的脸庞。 “诸位,做生意讲究个势。如今这势,在洋人那边,还是在咱们这边?”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缓却有力: “其一,洋人说等新丝。可诸位都清楚,湖州乡下倒春寒,桑叶已冻。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今年新丝减產已是定局。他们等?无非是施压的手段罢了。” “其二,” 胡雪岩走到那位南潯丝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洋人为什么开始压价?因为他们慌了,他们发现咱们联手了,轻易出点高价咱们不卖了!欧洲的织布机若是停一天,那些洋行大班就要被他们的东家骂一天。 他们是在赌,赌咱们中国人沉不住气,赌咱们是盘散沙。” 说到这里,胡雪岩收敛了笑容, “三百一十两?哼。” 他轻哼一声,却如炸雷。 “放我的话出去。告诉怡和、沙逊,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唐翘卿。我胡雪岩的丝,少於四百两,免开尊口。” “四百两?!”眾丝商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这……若是他们真不买怎么办?”有人小声嘀咕。 “他们不买?好极了。” “我胡某人已命人在杭州选址,购进西洋机器。洋人若是不识货,这上万包湖州丝,我就运回杭州,自己开厂,自己织绸! 这丝是咱们中国的特產,最好的丝绸也该出自咱们中国人之手。到时候,我要让他们的洋布,在大清国一寸都卖不出去!” 这番话並非市井的叫囂,而是一种基於首富的气场。 在场的商人都是人精,他们看著胡雪岩那挺拔的身影,心中那桿秤开始倾斜了。 “可是大人……”又有人囁嚅道,“这货压在手里,咱们的银根转不动啊。茶季马上到了,咱们也缺钱……” “钱?” 胡雪岩脸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怕我的阜康钱庄没银子?” 他对著身后的隨从招了招手。隨从立刻上前,递上一份单据。 胡雪岩將单隨子手扔在桌上:“这是昨日,各省藩库刚刚匯入阜康上海分號的款项。北京的文亭办(宝源局)、左帅的军餉流转、还有这江南的关税,都在我这儿打转。” 这只是正常的资金流转,並非他个人的私產,但在此时此刻,这么庞大的金额这便是他信用的基石。 “我胡雪岩把话放在这儿。” 他环视四周,语气坚定如铁,“诸位手里若是有囤不住的丝,儘管拿到阜康来。我按標准市价收!给现银!有多少,我胡某人吃多少!” 轰!全场沸腾。 胡大人兜底了!而且是现银! “胡大人高义!” “咱们听大人的!一两都不卖给洋鬼子!” “跟他们耗到底!” …… 后堂, 那里,早已有一人等候多时。 “雪岩兄,好一招破釜沉舟。” 郑观应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走进来的胡雪岩,眼神复杂, “刚才你在外面的话,我都听到了。要把丝运回杭州自开工厂?这话若是让洋人信了,確实能嚇他们一跳。但若是他们不信呢?” 胡雪岩屏退左右,坐在太师椅上,长嘆了一口气: “不瞒你说,我不这么喊,这帮小丝商明天就会把货全拋出去。到时候价格一泻千里,我囤的那一万五千包丝,就真成了烂绳子了。” 郑观应皱著眉头:“雪岩兄,我是来给你提个醒的。这市面上的风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股票不是涨得挺好吗?开平、招商局,哪个不是日进斗金?” “就是因为涨得太好了。” 郑观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深深的忧虑,“现在的上海滩,就像是个被吹胀的猪尿泡。茶帮的胡庆余昨天在寧波路大闹正元钱庄,逼著席正甫拿现银,这事你知道吧?” 胡雪岩点点头:“听说了。席正甫那个滑头,拿著茶帮的本金去炒股票,活该被堵门。” “雪岩兄,你还没看透吗?” 郑观应急切地说道,“这不仅仅是席正甫一家的问题。现在整个上海的钱庄,银库都空了!所有的银子都变成了那一堆堆绿绿的股票纸片! 茶季马上就要到了,茶帮要银子;你的生丝要维持盘面,也要银子;那些新开的矿局买机器,还要银子。 可是银子在哪儿? 剩下的银子都在洋行手里!” 胡雪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 他的阜康钱庄,这几天调拨银根也越来越吃力。 为了维持生丝的高价,他不得不不断吸纳市面上的散货,那就像是一个无底洞。 “你的意思是,到紧要关头,洋人想用银根勒死我?” “不仅是勒死你,是想勒死这几年刚刚兴起的华商实业。” 郑观应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诚恳而沉重: “雪岩兄,你常说商战即国战。这话我也认同。当年我在太古洋行做买办,后来进了招商局,跟怡和、太古斗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他们的手段。” “当初我刚入职招商局,我从没想过要彻底斗过他们,我是逼他们跟我齐价!” “这几年,轮船招商局为了抢生意,运价降了一半,亏得底掉,洋人也亏。 但我知道洋人也是做生意的,没人嫌钱烫手。 等到把他们打痛了,我就摆桌酒,跟他们签了齐价合同——大家统一价格,谁也不许降价恶斗,利润平分。 雪岩兄,这叫和局。搞航运,搞实业,太多关隘在他们手上,国力不如人,终究是要和洋人坐下来谈的。” 胡雪岩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扶手:“谈?正翔,你搞航运,那是细水长流,你可以跟洋人齐价,你可以分一杯羹。 但我搞的是生丝!这是咱大清国的命脉!” “我和你不一样。你要的是共存,我要的是彻底的定价权! 这么多年了,洋人定多少价,我们就得卖多少钱。 这是第一次,咱们中国人有机会在一样自己家里的大宗商品上说了算! 我不能退!我若是退一步,这定价权就又回到洋人手里了!” 郑观应看著眼前这个陷入狂热与执念的商业巨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意,但更多的是恐惧。 他深知西方的商业逻辑——当资本的力量无法解决问题时,政治和军事的双重绞索就会落下。 “雪岩兄,你的气魄我不如。但你的战线拉得太长了。新丝上市是关键,万一洋人真的联合起来不买呢?或者滙丰那边突然收紧银根,不给拆借呢?” 胡雪岩摇了摇头,“我意已决,无论如何我都要打这一场,不能让他们吃定了我们的丝!祖祖辈辈给洋人做长工。” 郑观应最后劝了一句。 “但我怕的是,他们等的不是你的丝烂在库里,而是等你这口气接不上来。” 胡雪岩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正翔,若是朋友,就帮我留意一下滙丰那边的动向。至於求和的话,休要再提。” 郑观应看著他的背影,良久,只能长嘆一声: “雪岩兄,既然你意已决,我也无可奈何……我会尽力帮你周旋。” ———————————— 送走郑观应后,胡雪岩立刻叫来了阜康钱庄的大档手。 此时已是深夜,但阜康钱庄內依旧灯火通明,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东翁。” 大档手满头大汗,“这几天,上海分號的头寸確实紧。几家洋行联手,想看咱们的笑话。刚才有人来报,说怡和洋行的大班麦格雷戈,正在到处散布谣言,说咱们阜康的银子不够了。” 胡雪岩骂了一句,隨即冷静下来, “想看我胡雪岩的笑话?” “派人去给杭州、寧波、福州、汉口、北京的分號!想办法调银子过来。” 最重要的几条,你记好了,立刻著手派人去办, 拿我的帖子,去请蔚泰厚和日升昌在上海的两位大掌柜喝茶。” “东家,” 旁边侍奉的跑街有些犹豫,“山西那帮老抠,平时跟咱们江南钱庄就不对付,这时候去找他们,恐怕要被狠狠宰一刀利息啊。” “宰就宰!” “现在是两军对垒,我要的是现银!只要有银子,我就能把市面上的生丝收光! 告诉这帮山西人,別只盯著眼前这点利息。 等我把洋人打趴下,明年的丝茧生意,我分一部分给他们票號做押匯。 若是现在袖手旁观……哼,等左大帅回京入阁,我看他们山西票號以后还想不想接朝廷的摺子差事!” “还有,北京分號,去找恭亲王,找文亭(宝源局),告诉他们,阜康今年给京中显贵的私存利息,再加一厘! 再收揽一批存银。” 胡雪岩语句不停,眼神凌厉,“这一批新丝,让咱们在江浙乡下的所有』丝客』(收购生丝的代理人),带著现银下乡! 告诉蚕农,今年咱们阜康新丝直接预定!每家每户,只要签了字据,先给十两银子的定金! 让洋人连一根蚕丝都收不到!” 大档手听得心惊肉跳:“东翁,咱们从去年6月份开始收丝,已经足足一万四千多包,每日流传的利息都是天文数字,万一……” “怕什么!”胡雪岩猛地一挥袖子, “他们不得不买!” “他们的轮船在码头等著,里昂的工厂在等著,伦敦的合约在催著! 以前他们欺负咱们是一盘散沙,各个击破。现在货都在我手里,天时也在我手里。 这一仗,我要把这三十年来咱们中国人亏给洋人的银子,连本带利都赚回来!” “把消息放出去!就说我胡雪岩说的,今年无丝!要想穿绸缎,拿金子来换!” “只要这把贏了,洋人肯出高价买丝,这点亏空算什么?到时候我加倍补回去! 现在是打仗!打仗哪有不赌命的?去办!出了事,我胡雪岩一颗脑袋顶著!” —————————————————— 这几天,上海滩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一方面,关於生丝减產、价格暴涨的消息满天飞,胡雪岩囤积居奇的豪赌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 另一方面,市面上的现银却像蒸发了一样,迅速枯竭。 黄浦路1號。 曾经被洋人嘲笑为碉堡的中华通商银行大楼,门口的广场上,却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群人,是来借钱的。是来求救的。 马车、黄包车將原本宽阔的黄浦路堵得水泄不通。 这里面有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买办,有钱庄掌柜,甚至还有几位穿著官服、脸色苍白的道台衙门官员。 他们被一排全副武装的黑衣护卫死死挡在台阶之下。 “让我进去!我要见陈老板!” “我有急事!我有好股要抵押!” “放我进去!” ……. 二楼连廊內的门前,陈阿福手里夹著一支雪茄,居高临下地看著外面雨中挣扎的人群。 “少爷,”身后的管事低声匯报, “外面递进来的帖子已经堆成山了,都想拆借银子救急。” “茶帮的人在闹,丝行的人在抢,股票市场上的人在喊跌。” 阿福没回答他见或者不见,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喃喃自语, “为了买胡雪岩的丝,为了炒那些所谓的矿务股票,上海滩华人钱庄里的银子早就被抽空了。 现在茶季到了,上百万两银子要运往內地收茶;胡雪岩那边又要上百万两银子维持生丝的库存。两个巨大的鯨口,正在同时抽取上海的血液。” 就在这时,英国经理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少爷,楼下……有贵客。” “谁?” “两个人。一位是盛宣怀盛大人的管家。另一位……是阜康钱庄的大掌柜。” 陈阿福眉毛一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哦?冤家路窄啊。一个是李中堂的钱袋子,一个是左宗棠大帅的財神爷。这左李之爭,竟然爭到咱们这小庙里来了。” “他们一起来的?” “不,阜康的人在前门,盛府管家走了后门。两人还没照面。” 陈阿福看向角落里的陈安:“安哥,看来咱们手里这二百万两现银,真的成了这上海滩的香餑餑了。你说,见谁?” 陈安没有说话,只是將左轮手枪咔嚓一声合上弹巢,然后指了指地板。 “好,那就都要见。” 陈阿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九哥说了,让咱们踏踏实实来做生意,我也学一学,这黄埔滩的生意是怎么做的。” 第43章 上海银潮(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3章 上海银潮(七) 窗外的雨势渐大, 陈阿福挥了挥手,示意英国经理先去前厅稳住阜康钱庄的人。 他转身走到那一排从美国运来的真皮沙发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身后的贴身管事说道: “把后门的客人请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著青灰色绸缎长衫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此人面白无须,身材微胖,脸上掛著一种在大宅门里浸淫多年的、恰到好处的谦卑与倨傲。 他一进门,先是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內,视线在陈安手中的枪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对著陈阿福深深打了一躬。 “盛府管事严信厚,给两位少爷请安。” 陈阿福並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笑道:“原来是严大管家。盛公乃是李中堂的左膀右臂,您不在斜桥公馆帮著盛公筹划电报局的大事,怎么有空屈尊到我这充满铜臭味的商行里来?” “您说笑了,我家老爷这几日实在分身乏术,特命老朽来给二位道个喜。” “喜从何来?” 陈阿福示意他落座,亲自斟了一杯茶,“如今上海滩哀鸿遍野,人人都在愁银根,严管家这喜字,怕是说早了吧?” 严管家双手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这是正宗的狮峰龙井,只有这种清冽的水,才能泡出这般滋味。至於这喜嘛……自然是喜二位眼明心亮,在这浑水里坐拥金山,却没湿了鞋。” 他放下茶杯,“我家老爷常说,做生意,一看势,二看命,三看跟谁走。如今这上海滩的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一场大浪淘沙。有些沙子,看著金光闪闪,其实也就是一层皮,浪头一打,就现了原形。” 阿福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严管家说的这沙子,莫非是指那位被称为活財神的胡大帅?” 严管家笑了笑,没有直接接话,而是环顾四周,感嘆道:“陈老板这银行修得坚固,连窗户都开得这么高,確实是防贼的好手段。 只是这世上的贼,若是只在门外还好防,若是那贼披著官服,打著爱国的旗號,在国库里搬银子,那可就难防了。” 阿福喝了杯茶,没接他这句话。 严信厚脸上的笑容纹丝不乱:“陈少爷,我家老爷常说,如今这世道,铜臭味不可怕,怕的是血腥味。 陈少爷在黄浦路立下这么大的基业,那是给上海滩添了福气。老爷今日特意让小的来,一是送份开业贺礼,二是……有些体己话,想跟陈少爷嘮嘮。”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封烫金的大红礼帖,双手递上。 陈阿福接过帖子,並未打开,隨手放在茶几上:“替我多谢盛公。” 茶过三巡,严信厚终於收敛了那副客套的面孔, “陈少爷,刚才小的进来时,瞧见前门那边热闹得很。好像……那是左大帅麾下,阜康钱庄的人?” 陈阿福点燃了一支雪茄,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严管家好眼力。胡雪岩胡大財神的帖子,应当是想拆借银子周转。毕竟现在市面上银根紧,我是开银行的,打开门做生意,谁来借不是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严信厚听了这话,並没有急著反驳,而是像替晚辈惋惜一般摇了摇头。 “陈少爷,您是留洋回来的大才,九爷在海外也是英雄人物。但这大清国的官场和商场,这水……可比黄浦江要深得多啊。” 严信厚端起茶杯,轻轻刮著茶沫,语气幽幽地说道,“您初来乍到,只看见胡雪岩如今鲜著锦、烈火烹油,被捧为商圣、活財神。可您真的查过,他这万丈高楼底下,埋的都是什么吗?” 陈阿福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严信厚笑了笑,开始切入正题。 “陈少爷,想必…您在海外听到的传闻,大约都是说胡雪岩如何仗义疏財,如何慧眼识珠。那是说书先生嘴里的评话,是骗那些乡愚村夫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胡雪岩今日敢拿国家的关税去填洋人的利息,並非是他跟著左帅之后才如此的。此人的骨子里,从四十年前起,就刻著四个字——监守自盗。” 严信厚走回茶几旁,身子前倾,故作姿態,仿佛在讲述一桩见不得人的丑闻: “陈少爷可知他是如何起家的?不是做生意赚的,是偷的。” “道光年间,他胡雪岩不过是杭州信和钱庄里一个小小的跑街伙计,勉强討口饭吃。那时候,他为了结交落魄的候补官——也就是后来的浙江巡抚王有龄,竟敢趁著钱庄查帐的空档,私自挪用了一笔死帐!” 严信厚冷笑一声:“五百两银子。这笔钱足以让他全家人头落地。 那笔钱原本是一个客死异乡的单帮客留下的,没人认领。胡雪岩若是正经生意人,理应上报东家。可他呢?他胆大包天,以此为赌注,私自將这五百两给了王有龄进京捐官。” “陈少爷,您听听,拿东家的钱,去赌自己的前程。贏了,是他胡雪岩眼光独到。 输了,亏的是信和钱庄的本金。这种空手套白狼的赌徒行径,从他是个小伙计的时候,就已经刻在骨髓里了!” 陈阿福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但不可否认,他赌贏了。王有龄后来飞黄腾达,做了浙江巡抚。” “是赌贏了,可这才是大清国库噩梦的开始!” 严信厚声音陡然拔高, “王有龄为了报恩,同时也为了自己用钱方便,掌权后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浙江全省的藩库(省財政国库),一股脑儿全都交给了胡雪岩刚开张的阜康钱庄代理。” “陈少爷,您是行家,这藩库意味著什么,您比我清楚。那是全浙江百姓的赋税,是朝廷的帑银! 这些钱本该在官库里锁著,或者上缴户部。可到了胡雪岩手里,就成了他私人的本金!” “朝廷的税款不是今日收明日就要用的。这中间有个时间差。胡雪岩利用这个时间差,挪用巨额官银。他拿著朝廷的百万两银子,去放贷,去囤积茶叶,去开丝行。赚了钱,是他阜康的利润;亏了钱,窟窿由官府帮他捂著。” “若是天下太平也就罢了,” 严信厚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变得森冷,“可偏偏赶上了长毛之乱(太平天国)。” “那时候,江南大地生灵涂炭,杭州城被长毛围得像铁桶一般。老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可他胡雪岩呢?他在干什么?” 严信厚走到陈阿福面前,近得几乎能让陈阿福看清他眼中那种复杂的鄙夷: “他在发国难財!” “他利用王有龄给他的特权,包揽了清军和杭州守军所有的粮草运输和军火採购。官兵要吃饭,手里得有枪,这些都要过胡雪岩的手。” “他在上海洋场低价收米、劣质的洋枪,然后利用官船和漕运的特权,避开长毛的封锁线。甚至有人说他私下里给长毛交过买路钱——把这些东西高价运进杭州城。” “这其中的暴利,何止十倍百倍!杭州城破之时,王有龄自縊殉国,成了忠臣。可他背后的胡雪岩,却踩著无数官兵和百姓的尸骨,赚得盆满钵满,成了这江南首富!” 严信厚长嘆一口气,重新坐回沙发,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王有龄一死,旁人都以为胡雪岩要倒霉。可此人嗅觉之灵敏,简直如同恶狼。他转头就扑向了新来的左宗棠。” “左大帅初来乍到,急需粮餉平乱。胡雪岩故技重施,又是送粮又是送枪,甚至还没等左宗棠开口,他就先把几十万石大米运到了大营门口。这才换来了左宗棠的心腹之位,换来了后来更大的西征借款生意。” 说到这里,严信厚看向陈阿福,语重心长地总结道: “陈少爷,看人要看根。胡雪岩此人,从来乾的就是官银私用,权钱交易,囤货居奇的事。 他这辈子,从来就没有做过一天正经的买卖。他的每一个铜板,都沾著权力的腥味和国库的油水。” “以前有王有龄护著,后来有左宗棠保著,他才能一路顺风顺水,甚至骗得朝廷赏了他黄马褂,许他紫禁城骑马。但这並不代表他就是乾净的。” 严信厚身子前倾,眼神死死盯著陈阿福,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今,中堂大人要整顿吏治,要清算洋务积弊。左宗棠老了,护不住他了。他以前挪用藩库、倒卖军火、吃军餉利差的那些烂帐,每一笔都会被翻出来。” “这时候,您若是把银子借给他,那就是在帮一个窃国大盗销赃。陈少爷,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过,您……担得起吗?” 陈阿福应了一声,亲自给严管家添茶,却並没有接话。 严信厚忍不住內心嘆了口气,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城府却深,他准备的一套话术竟是未让此人动容三分,他喝了口茶,缓和了一下乾燥的喉咙,仍是有些不甘心,看了一眼对坐之人的脸色,接著说道。 “他如今最大的死穴,就两个字——借款。” “借谁的款?洋人的款。用谁的名义?朝廷的名义。” “当年左帅西征新疆,朝廷国库空虚,拿不出银子。 这本是国家大难。胡雪岩看准了机会,主动请缨去上海找洋行借款。这看似是急公好义,实则是他在吃人血馒头!” 陈阿福不动声色地问道:“西征借款,也是为了保家卫国。即便有利息,也是应当的吧?” “应当?” 严信厚表情夸张,眼中透出一股厌恶, “陈少爷,您也是做钱庄的。当时的行情,滙丰银行给清廷的利息,实际上只有年息八厘左右,远高於万国通用的利息,洋人摆明了是趁机放血。 可胡雪岩报给朝廷的帐目是多少?是一分五!再加上各种名目的匯兑损耗、手续费、交际费,这中间的利息差,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他胡雪岩拿著大清的海关关税做抵押,用国家的钱去填洋人的胃口,然后自己还要在中间狠狠地刮下一层油水!这就是所谓的红顶商人?这分明是国之硕鼠!” “更有甚者,” 严信厚的声音带著一丝阴狠,“他在购买西征军火时,利用採办之权,大肆吃回扣。西洋一门过时的克虏伯大炮,过他的手,价格就能翻上一番。 左大帅在前线浴血奋战,將士们在沙漠里吃沙子,他胡雪岩却在杭州修那座耗资巨万的芝园,养著十二个女人,號十二金釵,过著比皇上还奢靡的日子!那芝园用的木料都是进贡级別的!陈少爷,这钱……脏啊!” 陈阿福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官督商办背后的猫腻,但严信厚这番话,无疑是代表盛宣怀,甚至代表李鸿章,给胡雪岩定了性——贪腐国贼。 这不是商业竞爭,这是政治清算的前奏。 “严管家跟我说这些陈年旧帐,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 陈阿福弹了弹菸灰,淡淡地问道。 严信厚重新坐回沙发上,恢復了那副恭谨的模样,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却浓得化不开: “陈少爷,我家老爷让我给您带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眼下胡雪岩囤积生丝,试图与洋人决战。看似是商战,实则是他赌性发作,谋求巨利。 还利用爱国一说,绑架了无数丝行,钱庄。 他现在就是个溺水的人,谁伸手拉他,谁就会被他拖进水底淹死。” 严信厚死死盯著陈阿福的眼睛: “我家老爷知道,您手里握著数百万两现银,九爷更是家財万贯。 这笔钱,在现在的上海滩,能救命,也能送命。如果您把钱借给了阜康,那就是在帮胡雪岩续命。这不仅是和洋人作对,更是……让我家老爷,让李中堂为难。” 陈安手中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那只独眼冷冷地锁定了严信厚。 严信厚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但他强撑著没有退缩,继续说道: “这是天数,也是人祸。陈少爷,中华通商银行初来乍到,没必要为了一个国贼,脏了自己的手,坏了自己的前程。” 陈阿福听完,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打破了屋內的凝重。 “我可是听说朝廷不少人,也同样用国贼来称呼吾兄。” “不过,严管家,盛公的话我听明白了。这是在提点我,不要站错队。” “正是此意。”严信厚拱手道,“我家老爷是惜才之人。他知道陈家在海外势力庞大,若是能与我们合作,这大清的未来,才有您的一席之地。” “合作?”陈阿福身子前倾,“怎么个合作法?” 严信厚见陈阿福鬆了口,脸上立刻堆起了更为热切的笑容。他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书,轻轻摊开在桌上。 “陈少爷,您看。胡雪岩代表的是靠著传统的丝茶生意、靠著吃利息差发財的商路。而我家老爷,行的是洋务,是实业,是大清的未来。” “电报、铁路、还有钢铁。” 严信厚侃侃而谈,“这才是真正的强国之道!这才是我等爱国商人今后的重心!” 他看著陈阿福,语气充满了诱惑: “陈少爷,您在海外见多识广,手里又有从金山带回来的机器和洋枪。与其把银子扔进胡雪岩那个无底洞里去填那些烂帐,不如投入到咱们的洋务实业中来。” “您想想,若是大清铺满了铁路,那火车轮子一转,黄金万两。若是咱们有了自己的铁厂,造出自己的兵舰,何愁洋人欺负?到时候,陈少爷您就是这洋务运动的功臣,朝廷的封赏、红顶子,那是少不了的。” “我家老爷说了,只要中华通商银行这次袖手旁观,不给胡雪岩一两银子。等到风波一过,电报局的扩股,铁路的筹建,甚至將来北洋水师的军费流转,都可以优先考虑与贵行合作。” 严信厚说完,身体后仰,自信满满地看著陈阿福。他相信,没有哪个商人能拒绝这样的筹码。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陈阿福吸完了最后一口雪茄,將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 “严管家,回去替我谢过盛公。” “那……陈少爷的意思是?”严信厚试探著问道。 陈阿福转过身,脸上掛著让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 “请盛公放心。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最讲究趋吉避凶。家兄的钱,给我交代过,是用来做实业的,是用来行商流转的。” 严信厚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深深一揖:“陈少爷英明!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 待到严信厚的身影消失之后,陈安突然起身,在阿福对面坐下,那只眼睛深深地看著他, 陈阿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冷峻。 他重新坐回沙发,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刚才的对话让他感到窒息。 陈阿福看著陈安的眼神,主动开口, “安哥,我心里有数。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骂胡雪岩贪腐、吃利差、手段骯脏。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后生仔,这盛宣怀难道就乾净吗?” 陈阿福指了指陈安身侧,刚才严信厚坐过的位置, “他搞电报局,搞轮船招商局,哪一样不是左手倒右手?哪一样不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垄断市场?胡雪岩吃的是军餉的利差,盛宣怀吃的是特许经营权的红利。 他盛宣怀挪用淮军军餉,賑灾的钱办洋务,帐目不清、公私不分。220万两白银高价收购旗昌公司,黄埔滩都在传他吃了巨额回扣,可是谁也不敢说。 天下乌鸦一般黑,无非是这次李鸿章要杀左宗棠的威风,拿胡雪岩祭旗罢了。”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陈安身边, “我明白,九哥让我来,不是为了给清廷的官老爷当钱袋子的,也不是为了给洋人当买办的。” “这大清的官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商人要赚钱,想出头,就是要当人家官老爷的擦脚布,手狠心黑,无非赌得是谁的后台更硬。一旦失了势,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万贯家財化作一块肥肉。 在这个缸里,谁能干净得了?” “如今,咱们借了中堂的关係在大清的商场立足,九哥的生意又和这些英国人密切合作,哪个都得罪不了。” “安哥,不如趁著这个时机,咱们去看看九哥吧.... 风口浪尖,让他拿个章程,咱们也趁机躲个清净。” ———————————————————— 河南路, 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庭院式建筑,平日里是钱庄掌柜们议事、定规矩的地方。 正厅內,烟雾繚绕。几十个穿著长衫马褂的钱庄老板、茶栈经理挤在一起。 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自是滙丰银行买办、洞庭山帮的领袖——席正甫。 他手里盘著一串沉香珠子,眼皮半耷拉著。 “席大先生,这关口,怕是难过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钱庄老板拍著桌子吼道, “徽州帮的那群茶客,刚才又去敝號柜上闹了一通。说是再不见现大洋,就要抬著寿材去道台衙门喊冤!我那柜上的头寸,如今是一张票子都转不动了! 您老是钱业的泰山,倒是给指条活路啊!” “是啊!席大哥!”另一个乾瘦的老头附和道,“我听说您前儿个都开始卖股票了?这市面上人心惶惶,开平的股价这两天跌了五块了!再这么下去,咱们手里的抵押品可就不值钱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个少东家开口道, “虹口那个新开的银行,叫什么通商银行,竟是闭门谢客,只瞧见胡大帅的大档头进去了,只怕是银子早就进了胡大帅的口袋! “咱们想借钱,这帮南洋的乱党,怕是要见死不救了!” “我听说,徐润徐二爷跟那边有来往,咱们是不是托托关係……”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直闭目养神的席正甫,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轻飘飘地咳嗽了一声。 “咳。” 这声音不大,但在场的几十个钱庄老板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没了声音。 上海滩的大买办,首屈一指的只有几个,眼前这人,同样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席正甫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中华通商银行?” “后生,你当那里的银子是好拿的?那陈九是做老行当出身的,刀口上舔血的主儿。你今日去拜他的码头,拿什么做抵?是要你的铺面,还是要你的命?” “更何况,咱们上海滩钱业公会讲的是匯划,守的是百年的行规。 他若是一脚插进来,坏了规矩,往后这上海滩的银钱进出,是听公所的摺子,还是听他香堂的號令?这笔帐,你们算过没有?” 刚才那个多嘴的少东家嚇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席正甫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 “诸位也不必自乱阵脚。茶旺季到了,头寸紧些,也是歷年的常情。这两日,鄙人也没閒著。” 他端起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著他的下文。 “昨晚,我和滙丰的大班,还有麦加利、有利银行的几位经理,喝了一顿酒。” 席正甫淡淡地说道,“我跟他们把话挑明了。若是咱们钱庄没银子,这茶市就得烂在锅里。到时候,洋行违约,伦敦那边怪罪下来,咱们大不了一走了之,他们的大班位置可坐不稳。” “那……洋人怎么说?”有人急切地问道。 “洋人嘛,终究是求財的。” 席正甫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洋文契约,拍在桌上, “他们答应了。滙丰牵头,几家外资银行联合向咱们钱业公会提供一笔特別拆借。 总共一百四十万两规元。有了这笔活水,咱们再凑一凑,足够把茶帮的嘴堵上,让茶农把货发出来了。” “哗——” 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还是席大先生面子大!” “哎哟!老天保佑!” “这下有救了!咱们不用卖股票,不用催债了!” 那个乾瘦的老头激动得鬍子都在抖,衝著席正甫连连作揖:“席大哥,那这洋厘……” 席正甫抬起一只手,压下了眾人的欢呼。 “慢著。” 他的脸上並没有太多喜色,“洋人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这笔钱,能借,但是有条件。” 大厅里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覷。 “第一,”席正甫伸出一根手指,“拆息,洋人本来咬死了要一分。鄙人赔尽了脸面,又押上了我正元庄几十年的信誉,才压到了八厘。这个利息,比往年是高了点,大家认不认?” “八厘……”底下有人吸了口凉气,这可是高息啊。 往年银根充裕的时候,洋行拆借大多是四厘,甚至三厘五也肯借,今年涨到六厘、七厘,现在甚至到八厘了?足足翻了一倍! 但转念一想,现在外面有钱就是大爷,总比信用破產强,只要稳住局面,股票和放贷是金母鸡,总能赚回来。 “认!只要有现银,八厘就八厘!”眾人咬牙答应。 “第二,”席正甫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有些阴沉,盯著眾人, “抵押,洋人这次学精了,说是世道乱,光凭咱们的庄票(信用票据),他们信不过。” “那他们要什么?难道要地皮?” “哼,洋人要地皮做什么?他们要的是货。” 席正甫手指在桌上那张契约上重重点了点。 “他们要求,各家钱庄必须把自己手里控制的、这一季新茶的栈单,全部押给滙丰指定的仓库!也就是说,茶还没卖出去,货权得先捏在洋人手里。若是到期还不上拆款,这批茶,洋人就直接拿走抵债!” 良久,大厅里一片死寂。 这是把大家的喉咙交到了洋人手里。 一旦交出栈单,如果后续资金跟不上,他们连自行售卖回笼资金的权力都没了。 角落里那个乾瘦老头长嘆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席大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没这笔钱,现在就得关门大吉。这条件……我认了。” “我也认了。” “拿栈单抵就抵吧,反正茶最后也是卖给洋人。” “正元庄带头,咱们跟著就是了。” 看著一个个点头同意的钱庄老板,席正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外资银行给他的底价其实是七厘。多出来的那一厘,以及掌控这些栈单后的中间抽成,就是他席正甫作为中间人应得的辛苦费。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危机,他再次证明了只有他席正甫,才能搞定滙丰,才能救大家的命。那个什么洪门的野路子?不过是曇一现。 在这寧波路上,只要滙丰还立著,他席正甫就是天。 “好了,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各自回去准备抵押吧。” 席正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雍容华贵的买办气派, “今晚,滙丰的银车就会把现银送到各家柜上。明天早上,把那帮茶贩子打发走,咱们的日子,还得照样红红火火地过下去!” ———————————————————————— 这一处住所还算幽静。 窗户將维多利亚城的喧囂隔绝在外。屋內的陈设简单而压抑。 陈阿福和陈安推门而入时,脚步放得很轻。他们刚从商船下来,身上还带著海风的味道。 屋里的光线很暗,林怀舟守在榻边看书,眉头微蹙。 陈九靠在软榻上,身上盖著一张薄毯,双目紧闭。 阿福只看了一眼,眼眶就泛红了。 那个曾经在甘蔗园里挥刀如风、在旧金山街头单枪匹马杀出血路的九哥,如今瘦得厉害。他的脸颊深陷,颧骨突兀,原本合身的绸衫空荡荡地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腕有些苍白,青筋蜿蜒。 “九哥……”陈阿福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团,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 林怀舟抬起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隨后轻声唤道:“九哥,醒醒。阿福和小安到了。” 陈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初时有些浑浊,带著大梦初醒的茫然,但在聚焦到陈阿福和陈安脸上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锐利而温暖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 “……你们怎么到香港了?” 陈九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林怀舟连忙扶住他的后背,往他身后垫了个软枕。 “九哥!” 阿福呜咽了一声, 陈安再不说话,两步衝上前,紧紧抓住了陈九那只枯瘦的手。 阿福也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了床边,身子有些发抖。 陈九愣了一下,隨即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著阿福的后背,就像当年在甘蔗园的窝棚里,安抚著因为飢饿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这个客家仔。 “什么样子。” 陈九的声音有些虚弱,带著一丝沙哑的笑意,“我好著呢。” “九哥,你……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阿福抬起头,“上次来信,你还说身子大好了……” “我也三十五了,阿福。” 陈九淡淡地说道,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积攒到现在,也是该找上门的时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两声,林怀舟递过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別担心。更何况,我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国人现在盯死了我。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这副病懨懨的样子……他们看了,反倒放心。” 简单寒暄了几句,陈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 “还有件事……本来想信里说,但怕你们受不住。” 陈九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萍姐……月前已经走了。” 屋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阿福整个人僵在那里,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陈九没看他们,只是对林怀舟招了招手。林怀舟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一个蓝布包袱,轻轻放在榻上打开。 里面是两双千层底的黑布鞋。 针脚细密,鞋帮纳得厚实,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这是她亲手缝的。” 陈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布鞋的边缘, “她说,阿福和小安在外面跑,脚下得有根。她说她没本事,帮不上大忙,只能给你们做双鞋,让你们走得稳当些……” 陈安捧起那双鞋,把脸埋进鞋里,一声不吭。 “好了。” 陈九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威严,“先说正事。我听说了,上海的局势一日三变,你们突然赶回来,不说清楚,我心里不踏实。” 陈阿福强忍著悲痛,开始匯报国內官督商办的进展,以及上海的银潮。 陈九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 等到阿福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子向后靠去,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阿福啊……” 陈九突然开口,声音有些縹緲,“刚才听你说话,我突然想起了咱们在甘蔗园的时候。” “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窝棚里,你还要编蛐蛐。” “那时候,小哑巴还会画画……” “记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这么多年了。” 陈九感嘆道,“如今,你都能独挡一面,跟李鸿章大人的幕僚谈生意,跟美国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几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没怎么管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阿福,你知道我这几年,为什么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著咱们起家的老人吗?” 陈阿福愣了一下,低下头:“我知道,在旧金山堂里,我听闻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说九哥心狠,富贵了就忘了那帮老兄弟。” “我不怕他们怨我。” 陈九摇了摇头,“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义学。可是……毕竟咱们起家的时候,遍地都是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多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那帮老兄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让他们拿刀砍人行,让他们看帐本、看契约、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华学营是军官学校,没那么多时间从白丁开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难,这大清的百姓,读过私塾的少之又少。” “时代变了,阿福。” 陈九看著自己那双枯瘦的手,“以前咱们靠拳头,靠命去拼。往后……是要靠脑子,靠学问,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去拼。接受教育的程度,决定了能走多远。我不能因为念旧情,就让这艘船沉在老人手里。” “所以,我必须得狠下心,慢慢看著,让那些接受过好教育的、懂洋文、懂格致、懂法律的年轻人出来做事。” 他看著陈阿福和陈安,目光殷切,“就像你们,虽然读得晚,但一直在学,这就很好。” “上海的事,” “我可以给你们意见,给你们情报,帮你看清这里的利害。但是,最终的决定,我希望你们自己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两人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凉,却充满了力量。 “你们长大了,该学会掌舵了。只是有一条……” 陈九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罢,不要赌性过重。我出头的时候,只能赌,你们也清楚,死了多少人。贏了一次,或许能翻身,但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復。身后的路,是无数兄弟的血肉铺出来的,每一步,都要踩实了。” “法军,这个月,已经北上了。” “上海的事,要稳住基本盘。” 第44章 傲慢的远征(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4章 傲慢的远征(一) 1882年3月18日 法属西贡,总督府。 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政坛正如走马灯般变幻,茹费理內阁虽已倒台,但扩张主义的思潮依然在国內政坛徘徊。 来自巴黎的电报的內容含糊其辞, 既要求“扩大法国在北圻(东京)的影响力”,又警告“务必避免与清帝国发生直接军事衝突”。 电报来自海军部长,內容简短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政治暗示: “关於北圻局势,政府授权您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障《1874年条约》的执行。然而,鑑於突尼西亚战事后的財政压力,议会未必支持一场新的大规模战爭。希望你... 谨慎,且勇敢。” “谨慎,且勇敢。” 维莱总督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巴黎官僚的典型做派——既想要富饶的红河三角洲,又不想承担战爭的责任。 如果贏了,是法兰西的荣光。如果输了,就是前线指挥官的鲁莽。 荷兰指挥官的前车之鑑在整个南洋都让人心生畏惧。 门被推开了,海军上校亨利·李维业大步走了进来。 55岁的李维业与其说是个军人,不如说是个穿错了制服的巴黎文人。 他写小说,做法兰西学院的梦,眼神中总是带著一种忧鬱的玩世不恭。 他不仅仅是一名指挥官,在巴黎文学界,他曾是和杜马父子谈笑风生的小说家。 然而,文学的虚名未能满足他对名利的渴望,他需要一场战爭,一场像拿破崙远征埃及那样充满异域色彩的征服。 建功立业,为帝国建立功勋,不如写小说来的心潮澎湃? “总督阁下,” 李维业摘下海军帽,敬了个礼。 “阁下,帕尔塞瓦尔號和德拉克號已经待命。只要您签字,三天后我就能出现在红河口。” 维莱转过身,盯著这位即將决定殖民地命运的军官:“亨利,你要想清楚。 如果你开了第一枪,就没有回头路。还记得弗朗西斯·加尔尼埃吗?九年前,他的头颅就是被黑旗军掛在河內的城墙上。” 弗朗西斯·加尔尼埃,这个名字在南洋的法国人,没人会忘记。 9年前(1873年),那位激进的探险家在河內城下被黑旗军斩首。 他的死,既是法国人的耻辱,也是他们再次北上的藉口。 李维业郑重回答,“阁下,我不会犯以往的错误。歷史告诉我们,既成事实永远是最好的外交手段。” 维莱敲打著桌面,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1874年《西贡条约》。 法国人指责越南朝廷违反条约,暗中向清朝寻求册封,並纵容黑旗军骚扰红河上的法国商人。 “我再给你补充一些陆战队,” 维莱终於下定决心,“名义上,你是去加强河內领事馆的防御,去驱逐海盗。 你的任务是威慑,是展示三色旗的力量。至於是否开火……” 总督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那取决於现场的情况。但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搞砸了,巴黎会毫不犹豫地把你送上军事法庭,而我会声称从未下达过进攻命令。” 两人心照不宣。所谓加强防御,不过是外交辞令。 真实目的是为了红河。 国际局势正处於微妙的平衡点。 英国人刚刚在缅甸站稳脚跟,德国的商船频繁出入海防港。 红河是通往云南这一潜在巨大市场的黄金水道。 谁控制了红河,谁就控制了中国西南的咽喉。而顺化朝廷(阮朝)为了抵製法国,正在暗中资助刘永福的黑旗军阻断航道,这让法国商人损失惨重。 “听著,亨利。” “……如果机会出现了,我不希望你错过。” 李维业接过命令书,嘴角微微上扬:“我会给巴黎带回一个行省,或者,给他们带回一具尸体。” ———————————— 舰队出发了。 这是一支精干的的特遣队。 旗舰是护卫舰德拉克號,紧隨其后的是帕尔塞瓦尔號。 为了適应红河浅滩的航行,李维业还调集了两艘轻型炮舰。 隨船搭载的,除了几百名全副武装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外,还有整箱整箱的步枪子弹和几门机关炮。 3月28日,舰队驶入北部湾。 在军官餐厅里,李维业正与他的副手们推演著战局。 “根据情报,河內城是由当年嘉隆皇帝请法国工程师设计的,典型的沃邦式要塞。” 一名参谋指著地图上的星形堡垒说道,“城墙厚度超过三米,护城河宽二十米。如果强攻,我们这点人连填护城河都不够。” 李维业摇了摇头, “先生们。別再用拿破崙时代的思维打仗。 看看咱们的船,看看我们的线膛炮。对於亚洲的旧式军队来说,战爭不是靠人头堆出来的,是靠心理防线的崩溃。” 4月2日,法军舰队抵达海防。 这里是红河的门户。 法国领事和几名神父早已在码头等候。他们带来了最新的情报:河內城內人心惶惶,总督黄耀正在加固城防,但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拿著老旧的枪,甚至还有大刀和长矛。 更关键的情报来自一位常驻河內的探险家。 他私下告诉李维业:“越南人怕的不是你们的人数,而是你们的炮艇。只要那黑色的烟柱出现在红河上,他们的抵抗意志就会消减一半。” 李维业在当晚的日记中写道: “这一路上的风景极其单调,灰色的天,浑浊的水,以及岸边那些像蚂蚁一样惊恐的土著。但我能感觉到,这浑浊的河水下流淌著黄金。我们是来开启一个时代的,无论用钥匙,还是用铁锤。” —————————— 1882年4月3日。 河內,北门外红河水面。 法军的蒸汽战舰喷吐著滚滚黑烟,逆流而上出现在河內城外的水面上,整个城市都开始惶恐。 对於河內总督黄耀来说,这是噩梦成真的一刻。 黄耀,一位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科举出身,忠君爱国。 他又何尝不知法军此来的目的绝非善类。 站在河內高大的城楼上,透过单筒望远镜看著远处江面上的那些钢铁巨兽,如何不让人胆寒。 城墙上的几门青铜炮显得如此苍老无力。 整体的军备实力落后太多了。 “大人,”身边的副將低声说道,“法军派人送信来了。” 一艘小舢板靠岸,送来了一封措辞强硬的信函。李维业在信中写道: “大法兰西国海军师司令、全权公使李维业致河內总督: 本司令奉命率军至此,旨在保护我侨民免受土匪海盗之骚扰,並確保通商条约之履行。 我军將驻扎於让佩伊斯(法国在河內的特许驻留地),望贵方给予配合,切勿生疑误判,自取其咎。” 根据1874年条约,法国有权在特定区域驻军,但很明显,李维业带来的兵力远远超过了护卫的需求。 黄耀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如果拒绝法军登陆,就会给法国人撕毁条约的口实,立刻开战。 如果允许法军登陆,这只老虎就会臥在臥榻之侧,隨时可以咬断他的喉咙。 “回信吧,” 黄耀终於下了决心, “告诉他们,在此驻扎可以,但必须约束士兵,不得入城滋事。” 吩咐完,他长嘆一声,立刻回房间给顺化朝廷写信, “彼等船坚炮利,意在吞併。臣日夜督修城防,然兵微將寡,人心惶惶。朝廷若无大军以此为援,河內恐难久守。臣唯有一死以报君王。” 隨著消息抵达,顺化的嗣德帝也陷入了恐慌。 朝廷內部主和派占了上风,他们幻想只要满足法国人的金钱要求,就能换取平安。 回復给黄耀的消息只有八个字:“相机行事,勿启战端。” 同样是见机行事的命令,对於野心家来说,是择机开战的暗示,对於保守派来说,这几个字,捆住了黄耀的手脚。 ———————————— 法军登陆了。 李维业带著他的海军陆战队大摇大摆地入驻了河內城外的法国领事馆区域。 这里背靠红河,法军的炮舰就在身后几十米处提供火力支援。 法国天主教会在北圻经营多年,河內教区的主教成为了李维业最重要的盟友。 每天深夜,都有教民打扮的人悄悄溜进法军营地,送来城內的布防图。 “上校,” 主教指著地图,“北门是防御最坚固的地方,但也是离总督府最近的地方。如果您能炸开这里,越南军队的指挥系统就会瞬间瘫痪。” “而且,”主教压低了声音,“城內的富商和百姓已经开始动摇。只要第一声炮响,民心就会崩溃。” 听了主教的建议,法军士兵开始频繁地在城外进行武装游行。 他们故意在靠近城墙的地方操练,刺刀在阳光下晃得守军心惊胆战。 4月10日,几名法军士兵试图强行闯入城门“购买食物”,被守军拦下。双方发生了推搡。 李维业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他向黄耀发出一份严厉的抗议书:“贵军阻挠我军正常补给,是对大国尊严的挑衅。若再发生此类事件,我將保留採取断然措施的权利。” 李维业派人散布谣言,说黑旗军即將入城协助防守,並且会顺手抢劫富户、屠杀教民。 这招极其毒辣。河內的商人和教民比起法国人,更害怕名声败坏的黑旗军。 於是,城內竟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氛围——部分百姓甚至赤裸裸地暗示传教士,期待法军早日动手,以结束这种混乱的恐惧。 ———————————— 在总督府內,黄耀看著案头堆积如山的报告,整夜未眠。 他命令士兵在城墙上加装柵栏,在城门后堆积沙袋。他试图召集城外的民团,但响应者寥寥。 最让他寒心的是,他试图联络驻扎在附近的黑旗军首领刘永福。 刘永福表示愿意参战,但开出的价码是高昂的军费和官职。 而此时的河內库房,银两已被顺化朝廷抽调大半。 这天下午,李维业召开了作战会议。 “先生们,” 李维业指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季风季节快要到了。我们不能再等。如果等到雨季,红河水位上涨,虽然利於行船,但不利於陆战队的行动。更重要的是,我们不能给中国人介入的时间。” 清朝正在密切关注北圻局势。两广总督张树声已经命令广西边境的清军集结。李维业知道,他必须在清军南下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情报我们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对副官下令:“起草一份最后通牒。措辞要儘可能傲慢,条件要儘可能苛刻。我要让他们无法接受,只能选择战爭。” 副官迟疑了一下:“上校,我们要找什么藉口?” 李维业冷冷一笑:“藉口?就说他们在备战。因为他们试图防御,所以他们有罪。” —————————————— 4月初,安南北部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红河浑浊的江水裹挟著上游云南的红土,像一条流血的大动脉,沉重地搏动在崇山峻岭之间。 对於航行在红河上的商船来说,这段水域不仅意味著险滩,更意味著必须要过一道鬼门关——保胜。 保胜关卡,黑旗军的大本营。 江面上,一艘满载食盐和布匹的广东商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老大是个跑惯了边境的老江湖,但此时他依然很紧张。 码头上並没有穿著安南朝廷號衣的士兵,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著江风猎猎作响的七星黑旗。旗杆下,七八个头裹黑布、身穿对襟短褂的汉子正蹲在地上,手里摆弄著洋枪。 这就是黑旗军,一支让法国人头疼、让安南朝廷畏惧、让清朝皇帝心情复杂的武装。 “老规矩,过路抽一,货值抽一,一共两成。” 说话的是黑旗军的一个哨长,名叫吴凤。他嘴里叼著一根被烟燻得黑黄的竹菸斗,腰间別著一把擦得鋥亮的左轮手枪,这是美国货,最近大批量运抵。 老陈赔著笑脸递上一张礼单:“军爷,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河內那边洋鬼子又闹腾,生意不好做……” “少废话。” 吴凤眼皮都没抬,用菸斗指了指下游的方向,“正是因为洋鬼子在河內闹腾,你们才更得交钱。没了我们黑旗军在这一段镇著,你觉得你这船货能过得了苗匪的山头?还是能过得了黄旗军残部的伏击圈?” 这不仅是恐嚇,这是事实。 在安南各方野路子势力中,黑旗军通过极其严酷的手段,建立了一种武装贸易垄断的秩序。他们控制了红河的航运权,从云南下来的铜、锡、鸦片,从下游上去的盐、洋布,都要经过他们的手。 ……….. 码头另一侧,几十名黑旗军士兵正在卸货。 这些人大多是两广出身的太平天国残部或天地会流亡者,经过十几年的丛林在这个蛮荒之地扎根。 他们的皮肤被热带的太阳晒得黝黑,肌肉结实,很多人手臂上刺著青龙或反清復明变形后的隱晦刺青。 他们吃不惯安南人的细米粉,而是大锅燉煮的糙米饭和咸鱼,偶尔混杂著从山上打来的野猪肉。 伙房旁边,隨军的安南妇女正在缝补衣物,许多老兵都在当地娶妻生子,这里早就不仅是军营,更像是一个拥有武装的大寨子。 吴凤收了银子,在帐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然后扔给老陈一面三角小黑旗:“插在船头。到了山西大营那边,看到这旗子,自家兄弟就不开炮了。” 老陈如获至宝地插上旗子。 在红河上,这面旗子比安南皇帝的圣旨管用。 ———————————— 顺流而下至山西,黑旗军的主力驻扎於此。这里距离河內不过几十公里,是扼守红河平原进入山区的咽喉。 大营內的气氛与保胜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浓烈的备战气息,气氛肃杀。 校场上,尘土飞扬。一千多名精选出来的亲兵营正在操练。 他们操练的並非传统的大刀长矛阵法,而是带有西式色彩的散兵线战术。 负责操练的是振华学营的三期军官,亲兵营的首领是刘永福的义子,也是黑旗军的悍將——杨著。 他手里拿著一根藤条,吼声如雷。 “趴下!动作慢了洋鬼子的子弹就进你脑壳了!” 隨著口令,士兵们迅速臥倒利用土堆做掩护。他们手中的武器五八门,有英式和法式的洋枪,也有相当数量的美国制温彻斯特连珠枪和雷明顿步枪。 刘永福极度重视火力。 通过红河的贸易税收,他从陈九手里购买了大量先进武器。 在近战火力密度上,这支非正规军甚至超过了清朝的正规绿营。 训练间隙,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擦枪。安南的4月极其潮湿,枪管如果不每天涂油,一晚上就会生锈。 “听说了吗?河內那个叫李维业的法国头子,又给黄总督(黄耀)发最后通牒了。” 一个年轻士兵一边用布条通著枪管,一边低声说道。 “发就发唄。”旁边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老兵满不在乎地把菸丝塞进嘴里嚼著, “之前那个法国鬼子也这么狂,结果呢?脑袋还不是被咱们刘大帅砍下来掛在纸桥上?这帮红毛鬼,记吃不记打。” “但这次不一样。”年轻士兵有些担忧, “我听去河內探消息的兄弟说,这次法国人来了两艘像山一样的大铁船,炮口有水桶那么粗。咱们这几门土炮,顶得住吗?” 老兵停下了咀嚼,目光变得阴沉。 他看了一眼远处炮台上那几门布满铜绿的老式劈山炮。黑旗军擅长伏击、游击和肉搏,但如果是攻坚战或者面对重炮轰击,他们心里也没底。 隨后,他们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十几个头髮很短的年轻军官,神色复杂。 这些骄傲的年轻人,训他们像训狗一样,但偏偏他们不敢不服气。 在整个南洋,没有人有他们那样的战绩。 —————————— 夜深了,山西大营的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黑旗军的首领,45岁的刘永福,正站在一张巨幅的安南地图前。 他身材不高,十分敦实,脸上留著浓密的鬍鬚,那双眼睛因为长期在生死边缘打滚而显得格外警惕。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一封是河內总督黄耀的求救书,另一封是安南朝廷嗣德帝模稜两可的密詔。 “大帅,黄耀又来催了。” 杨著走进大帐,手里端著一碗草药汤, “河內那边人心惶惶,法国人的炮艇已经在试射了。如果我们再不下去,河內一丟,山西就成了前线。” 刘永福接过药碗,一口饮尽。他在安南待了十几年,落下了风湿的老毛病,每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咬。 “不能急。”刘永福的声音有些哑, “现在的局势,我们必须等。 前面是法国人的洋枪大炮,后面……”他指了指北边, “后面是清朝的老爷们在看著。” 这是黑旗军最尷尬、最核心的处境。 他们是孤儿。 在清朝眼里,他们是发逆余孽,是反贼。 在安南朝廷眼里,他们是客兵,是不得不用的土匪,海盗。 安南人既希望黑旗军咬死法国人,又怕黑旗军反过来吞了安南的江山。 “李维业这次来者不善。” 刘永福走到桌边,“他的兵不多,只有几百人,但他那是海军陆战队,那是正规军。他就是想激怒我们先动手,好给法国政府出兵的藉口。” “那我们就看著河內丟?”杨著急了,“那是我们的门户!河內一丟,红河下游的税收就全断了,弟兄们几千张嘴吃什么?” 刘永福瞪了他一眼:“谁说不管?但不能在河內打。 那些陈兆荣派遣的军官给我呈递他们的意见了,黑旗军的长处是山地,是丛林,是野战。 让法国人进城,让他们狂,让他们觉得安南人都是软蛋。等他们骄傲了,想往山西来的时候,那才是我们的猎场。” “大帅,恕我直言,您就那么信任那个陈九?他可是刚刚吞併了兰芳….” 刘永福苦笑了一声, “他是窃国者也好,是一心想发財的军火商也好,或者是洋人的棋子也罢,都不妨碍他是一个汉人。” “你没看懂兰芳在做的事吗?兰芳人人剪辫,人人骄傲啊。” “这是要再造汉土啊,太平军没做到的事,他在做,我已经受够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打完这一场,我们都去兰芳种地吧......” 第45章 傲慢的远征(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5章 傲慢的远征(二) 五月的上海, 《申报》报馆, 望平街上,报馆林立,但人们谈论的不再是朝廷动向,国际局势,而永远是股份。 自从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获利分红后,上海滩仿佛一夜之间中了邪。丝厂、矿局、保险公司的招牌如雨后春笋般掛起,茶楼酒肆里,连黄包车夫和梳佣都在议论著“长红”与“套利”。 报馆二楼,主笔沈以伯正站在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先生!先生!” 阿祥气喘吁吁地衝上楼,手里挥舞著一张墨跡未乾的稿纸,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激动的, “不得了!金州矿的股价又涨了!就在刚才,大马路那边的茶会里,有人为了抢购股票,把茶桌都掀了!” 沈以伯皱了皱眉,接过阿祥的稿子。那上面记满了今日市面上的光怪陆离。 “这就是你要发的市井新闻?”沈以伯问。 “是啊先生,全上海都在疯这个!如果我们不接著报,销路要被隔壁《字林西报》抢光的。大家都想知道明天买什么能发財。” 沈以伯嘆了口气。 大清的江山在摇晃,而这里的人们却在金沙堆上狂欢。 他提起笔,在阿祥的稿子上修改了几处措辞,將其定名为《沪上股金狂热记》。 “发排吧。”沈以伯说,“让世人看看这盛世下的癲狂。” 【附件一:1882年5月《申报》副刊·財经特稿】 【本馆特讯】 沪上通商以来,风气大开。 市井之间,怪现频出,不可不记。 所谓公司者,如雨后春笋,纷纷设立。或是开矿,或是繅丝,或是保险,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更有甚者,仅凭一张招股章程,並无实业根基,亦能在大马路茶肆之中,聚集千百之眾,爭相认购。 昨日午后,某丝厂招股,观者如堵。无论士农工商,甚至妇孺老弱,皆倾其囊底之资,唯恐落於人后。问其公司作何营生?不知也;问其厂址何在?不知也。唯一念所系者,曰涨而已。 一张纸片,朝买夕卖,转手之间,获利倍蓰。於是人心浮动,废寢忘食。 茶寮之中,不谈国事,不敘家常,满耳皆是升跌、利息之声。 更有甚者,有无赖之徒,偽造票据,设立空壳公司,名为集资,实为敛財。一旦资囊既满,则捲款潜逃,致使愚民血本无归。 泰西之有股份,本为集眾资以兴大业。 然今沪上之风,变为投机之赌局。 商贾如狂,百姓如痴。古语云:利令智昏。 今观沪上股潮,几近癲狂。夫物极必反,登高必跌。大厦將倾而爭拾瓦砾,一旦风吹草动,千金散尽,悔之晚矣。以此忠告,望阅者猛省。 —————————— 稿件刚刚送去排字房,楼下的铁门突然被敲响。声音急促。 一名满身尘土的信差被领了上来。他是从码头直接跑来的,刚从刚靠岸的香港驶来的轮船下来。 “沈主笔,香港分局急电,加急快信。” 信差声音干哑,递过一个密封的油纸包,“船在海上遇了风浪,晚了两天,但消息……恐怕已经迟了。” 沈以伯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叠剪报和一封手写的急件。剪报来自香港的《循环日报》和越南西贡的法文报纸。 最上面的一行字。 “法夷炮轰河內,四月二十五日城陷,总督黄耀死节。” 沈以伯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早预料到法国人贪得无厌,吞併交趾支那(南圻)后必然北上,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阿祥!”沈以伯猛地喝道。 正准备下班去买股票的阿祥嚇了一跳:“先生?” “去排字房,把刚才那版股票的新闻撤到二版。头版头条,我要留给安南。” “可是先生,大家都在看股票……” “国將不国,何以此身为家!” 沈以伯猛地拍在桌子上,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 “安南若亡,下一个就是两广,就是云贵!法国人的军舰就在外海,你以为那股票还能值几两银子?” 报馆內一片死寂。 沈以伯坐回桌前,铺开一张大幅的纸。 窗外,外滩的钟声敲响了下午四点,正是热闹將熄,人们计算盈亏的时候。而在沈以伯的笔下,那是另一番血雨腥风。 他想起了几年前琉球被日本吞併时,朝廷的软弱。 想起了安南使臣在天津求援时的眼泪,想起了兰芳的惊天变局。 墨汁浓重地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吶喊。 他写得很快,笔锋带煞。这不仅是新闻,这是檄文。 【1882年5月《申报》头版头条·河內沦陷特急报导】 《论法据安南河內府事》 【本馆特电】 惊悉南疆噩耗,据香港及西贡来电:光绪八年三月初八日(西历四月二十五日),法军统领李维业率兵船突袭越南河內。 炮火猛烈,城垣崩摧。河內督抚黄耀誓死守城,然寡不敌眾,势不能支。 城破之时,黄公整冠束带,向北叩首,旋即自縊於武庙(关帝庙),以死殉国。河內全城,遂陷於法夷之手。 【时评全文】 呜呼!唇亡则齿寒,户破则堂危。 安南者,中国之藩篱也,数百年来,贡使络绎,守望相助。 今法夷无故兴兵,鯨吞蚕食,先据南圻,復图北境,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河內一失,则红河门户大开,法兵可顺流而上,直抵我云南、广西之边界。 夫法夷之在安南,非仅贪其土地物產也,实欲以此为跳板,窥伺中土。 异日若英国效尤,求逞志於缅甸,则欧洲两强国,毗邻於中朝之边省疆场,东西夹击,腹背受敌,中国岂能无事哉? 忆昔日本之灭琉球,初则废藩置县,继则掳其国王。彼时中国处事迟疑,迁延不决,不仅未发一兵一卒以救之,反欲以此博取局外之虚名。 结果琉球社稷遂墟,宗庙绝祀。 前车之覆,后车之鑑。今日之安南,即昔日之琉球也! 独惜朝廷当轴诸公,犹在梦中。对於安南之求援,或推諉以其私通法人,或畏葸於边衅將开。 因循苟且,坐视不救。岂知安南早一日为法人所並,则中国早一日受法人之逼。 其不至於日本夷灭琉球,而始向詰问也几希矣! 黄耀一介书生,犹知死节,不甘受辱於异族。我堂堂天朝,岂无一策以制强邻? 今河內已失,法人气焰益张。若中国仍以局外自居,甚至如某些迂腐之论,谓弃越南可保边境安寧,则是割肉饲虎,虎愈肥而人愈危。 法人既得河內,必將进一步图谋北寧、山西等地,届时中国西南边陲,將无寧日。 故本馆大声疾呼:安南非安南之安南,乃中国安危之所系也! 救安南即所以自救。此时不爭,更待何时? 望朝廷速发雷霆之兵,飭令滇桂督抚,严阵以待,並遣舟师南下。 不仅要保全藩属之社稷,更要立中国在万国中之威信。 莫待金甌尽缺,噬脐莫及! 天下兴亡,在此一举。以此特报,告慰忠魂,並警国人。 —————————— 天快亮了。 阿祥看著沈以伯写完最后一个字,“天下兴亡,在此一举”的字,墨跡拖得很长,像是一声长嘆。 排字房的工人默默地接过了稿子。 他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看沈主笔的神色,也知道出大事了。 “先生,这篇发出去,上海的股票还会涨吗?” 阿祥小声问,手里还捏著那张本来要发的股票新闻稿。 沈以伯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黄浦江的晨雾中,几艘外国军舰的轮廓若隱若现。 “股票也许还会涨,阿祥。” 沈以伯的声音很疲惫,“人们总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但你记住,如果炮弹落到十六铺码头,所有的股票都只是一张废纸。今天我们印的不是新闻,是给这个国家的警报。 听不听得进去,就看造化了。” 印刷机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 《申报》隨著报童的叫卖声洒遍了上海滩的大街小巷。 “卖报!卖报!法兰西攻陷河內!总督黄耀上吊啦!卖报!大家快看啊,安南要亡啦!” 而在同一条街的交易所门口,另一群人正挥舞著银票嘶吼:“买进!买进!开平煤矿又涨了!” 两个声音在望平街上空交织,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 紫禁城隆宗门內,军机处直房。 口外的黄沙乘著风翻过城墙,细细密密地渗进隆宗门內的军机处直房,落在大案上,也落在堆积如山的匣子上。 徐敬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著一块微湿的手巾,轻轻擦拭著额头的汗珠。 作为军机章京,他的职责是处理这庞大帝国最机密的神经——来自全国各地的加急奏摺与刚刚兴起的电报。 屋內静得只能听见风声,以及几位同僚翻动纸张的脆响。 一名杂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两广总督,八百里急奏。” “法兵李威利突袭河內,城陷。安南总督黄耀,自縊殉国。” 徐敬修的目光在自縊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记得黄耀这个名字。 就在几个月前,这位安南老臣还曾遣使向宗主国哭诉,乞求天朝垂怜。 而当时,从这间屋子里发出的上諭,用一种高高在上却又软弱无力的语调回復道:“务当妥为笼络,不可启衅。” 现在,黄耀死了。吊死在河內的武庙里。 徐敬修抬头环视四周。 领班军机大臣恭亲王奕訢还没到,几位大臣正在內廷等著太后“叫起”(召见)。这间屋子里暂时只有他们这些章京。 “敬修兄,出什么事了?”对桌的人察觉到了异样。 徐敬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將电文递了过去。 他的脸瞬间涨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欺人太甚!这法夷是想吞併藩属,断我南大门!河內若丟,云南危矣!朝廷这回总该下决心开战了吧?” 徐敬修看著年轻人激愤的面孔,眼神中闪过一丝悲悯。 十年前,他也曾这样热血沸腾。但现在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开战? 徐敬修转过头,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张电文送进大內,在太后、亲王、疆臣和清流之间,激起的绝不是同仇敌愾的战意,而是一场更为复杂、更为阴暗的权力博弈。 ———————————— 消息一旦传出,京城的政治空气瞬间被点燃。 接下来的几天,军机处成了风暴的中心。 徐敬修每天都要经手无数份奏摺,看著朝堂上的几派势力借著安南问题互相绞杀。 第一波攻势来自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们。 徐敬修在案头展开了张佩纶的摺子。这位被誉为清流健將的侍讲学士,笔锋如刀,杀气腾腾。 徐敬修在誊录副本时,几乎能感受到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唾沫星子。 “奏为越南危急,请旨速筹援救,以固藩篱事。 窃谓越南之於中国,犹辅车之相依,唇亡则齿寒。今日河內不保,明日则北寧危,后日则滇桂震。法人贪得无厌,若我示以柔,彼必得步进尺;我示以刚,彼当知难而退。 臣闻法兰西自普法战后,元气未復,此次兵船不过数艘,西贡更是兵力空虚。李维业区区数百人,竟敢横行河內,彼族虚张声势,以我为可欺耳! 李鸿章等畏敌太甚,长他人志气。今日之势,较伊犁尤急。若迁延不决,后患何堪设想? 臣以为,此时不战,后必大战;小战不胜,后必大败。 与其待彼长驱直入,何如御之於国门之外?” 文章写得极好,逻辑严密,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 突出了一个,“法夷贪得无厌……李鸿章养寇自重,畏敌如虎。今日弃越南,明日必弃两广。名为避战,实为误国!请旨立斩主和误国者,以肃军心!” 清流派另一人物山西巡抚张之洞上折,““安南仍为我有,则滇桂之边无事;安南入法,则边防不得不设,客主劳逸之势异矣。” 他认为法国远道而来,兵力不足,且劳师远征,这就是兵法上的忌讳。他认为只要中国展示出强硬姿態,稍微派兵在边境虚张声势,法国人就会知难而退。 在张佩纶这些人的笔下,世界很简单:法国人是色厉內荏强盗,大清兵力仍盛,李鸿章是秦檜,而他们是岳飞。 徐敬修看著这些激昂的文字,嘴角勾起冷笑。 他太了解这些清流了。 他们真的懂兵法吗?未必。 但他们懂政治。光绪帝亲政在即,太后需要新的力量来制衡那个尾大不掉的李鸿章和淮系集团。 骂李鸿章,就是向太后表忠心,就是通往权力的捷径。 展现自己积极进取的姿態,来反衬这些实权老臣的老朽无能,以此在舆论上博取美名。 然而,作为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徐敬修也看到了另一面的真相。 就在张佩纶的摺子递上去的当晚,一份来自天津的密函悄然送到了恭亲王手中。那不是公开的奏摺,而是李鸿章写给王爷的私信。 那位被骂作大奸的直隶总督,老母李太夫人去世仅仅一个月。 明面上,这个大清帝国最懂洋务的人正在天津丁忧守制,而接替他署理直隶总督的,是淮军二號人物、前两广总督张树声。 李在信里没有谈什么民族大义,他只谈了三样东西:银子、船、炮。 “定远、镇远二舰尚在德厂未归,北洋水师有船无炮,有炮无弹。此时与法失和,正如以卵击石。越地糜烂,不过是癣疥之疾;若北洋一败,直隶门户大开,则是心腹之患。” 这就是李鸿章的態度,也是大清的底裤。 隨后,接替李洪章的署理直隶总督张树声上折, “惟查越中现有刘永福一军,著名黑旗,其人勇敢善战,为法人所惮。刘永福本中国叛勇,流落越南,前曾受越王封號。此次河內之变,刘永福义愤填膺,愿为效死。 臣愚以为,与其中国遽派大兵远涉烟瘴,不如令越王暗加招抚刘永福,授以权柄,资其器械,俾得收集党羽,不仅联络散勇,且可名为越国义民,与法军周旋。 中国只作壁上观,阴相辅助。即有亏贏,於和局无损。 此乃以逸待劳、以华制夷之策。 至於边防,臣擬请飭下滇桂督抚,严守边界,互为声援,以此壮越南之胆,而寒法人之气。” 徐敬修看得明白, 朝中以张佩纶为首的清流正在看著这位署理总督,如果他像李鸿章一样一味避战,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就毁了。但如果真打,他也知道李鸿章说的是实话——北洋水师还没建成,或许真的打不过。 他必须写一份奏摺,既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同时还要把刚上任的自己摘乾净。 看似主战,实则推责。 最精明的当属这一句: “即有亏贏,於和局无损。”(打输打贏,都不影响中法和平大局)。 一边是占据道德高地、喊打喊杀却不用上战场的清流文官;一边是手握重兵、深知家底空虚、把军队当成私產捨不得损耗的洋务实权汉臣。 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两边却又都在装糊涂。 清流们知道,此时开战,拿什么去打?靠八旗子弟的鸟枪吗? 李鸿章坐居高位,手握重权,闭目养神,乾脆无视。 心里实则也很清楚,他的避战態度,在老百姓和清流眼中,就是彻头彻尾的软弱与出卖。 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越南,那个刚刚死去的黄耀,以及即將面临战火的无数生灵,在这场北京城里的口水战中,根本无人在此刻真正关心。 越南,不过是朝堂之上用来互相攻击的一块石头罢了。 毕竟是个藩属国,李等人连琉球、新疆都敢不要,何论一个边陲之外的小国? ———————————— 五月中旬,燥热难耐。 军机大臣们从养心殿退了出来,带回了慈禧太后的最终圣意。 徐敬修和几位章京立刻铺开宣纸,准备草擬寄给各省督抚的上諭。 当领班大臣口述太后的旨意时,徐敬修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后的意思是:既不能真打,怕输了动摇国本;也不能真和,怕丟了天朝顏面被清流骂死。 徐敬修在草稿纸上写下这行字: “著滇桂各督抚严加防范,相机筹办。若法夷得寸进尺,必当迎头痛击……然亦不可操切从事,致生边衅。” 相机筹办,多么精妙的四个字,几乎能解决一切问题。 若前线打贏了,那是太后英明神武,指挥若定; 若打输了,那是疆臣办事不力,没有严加防范; 若真闹出全面战爭,那是法夷得寸进尺; 若不敢打导致国土沦丧,那是不可操切从事。 但这还不是最讽刺的。 那个盘踞在越南北部的黑旗军首领,原本是反清的叛匪,朝廷通缉多年的要犯。 现在,为了不让大清的正规军直接捲入战爭,失了顏面,朝廷竟然决定暗中资助这个昔日的匪首,让他去当炮灰。 徐敬修在草擬给云南巡抚岑毓英的密电中,不得不使用极其隱晦的措辞: “刘犯永福,虽系旧匪,然颇知大义……可许以粮餉,令其自为战守,不必显露官军旗號。” 写下这一行字的时候,徐敬修感到一阵反胃。 堂堂大清,面对外敌入侵藩属,不敢光明正大宣战,却要像做贼一样,收买一个叛匪去替朝廷流血。 贏了,朝廷招安收编,那是皇恩浩荡;输了,那是土匪所为,与大清无关。 这就是大局观?这就是他们要维护的体面? 徐敬修看著纸上墨跡未乾的“大义”二字,觉得这两个字扭曲得像是一条爬行的毒蛇。 —————————— 那天深夜,处理完所有公文,徐敬修回到了位於宣武门外的寓所。 夜深人静,窗外的更声敲了三下。 他毫无睡意,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作为一名有良知的士大夫,一种衝动在他胸中激盪。 他想写一份属於自己的奏摺,一份不属於任何派系、只讲真话的奏摺。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思绪如奔流: “臣以为,今日之局,清流不可信,其不知兵事,视国战为儿戏,更篤定出兵必贏,洋人必怕,甚至不战而退;洋务亦不可全信,其拥兵自重,视公器为私產。太后之策更是饮鴆止渴,利用流寇抗法,非大国所当为。” “若要战,便举全国之力,整顿海军,肃清军纪,不惜玉石俱焚亦要打出这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要和,便明明白白弃了安南,臥薪尝胆,修法变制,十年后再战。” “最怕的,就是现在的不战不和、不阴不阳。想打又不敢打,想和又不甘心。如此拖延,只会让法夷看穿中枢之虚弱,最终既赔了银子,又割了土地,还丟了人心。”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少顷,墨汁在笔端凝聚,最终滴落在洁白的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 徐敬修的手开始颤抖。 他太清楚这份奏摺递上去的下场了。 清流会骂他是奸贼,洋务派会嫌他多事,而太后……太后会觉得这个小小的章京妄议朝政,动摇人心。 轻则革职流放,重则人头落地,甚至会连累他在江南的老家。 在这个朝廷里,清醒,是一种罪。 在这个庞大、腐朽而又精密的官僚机器面前,任何试图说出真相的人,都会被碾得粉碎。 真正能活得如鱼得水的,是像奕訢那样装聋作哑的人,是像李鸿章那样精於算计的人,是像张佩纶那样善於表演激愤的人。 而徐敬修,他只是一个负责抄写的零件。 他没有资格拥有大局观。 他放下笔,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嘆息声在空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拿起那张滴了墨点的纸,凑近案头的蜡烛。 火苗舔舐著纸角,迅速捲起焦黑的边缘。 火光映照在他疲惫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看著那些从未写下的豪言壮语、那些剖心置腹的墨跡淋漓,在火光中化为乌有,变成一撮灰烬,落在地上。 第二天清晨,徐敬修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军机处直房。 他的表情平静、谦卑,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接过最新下达的旨意——內容依旧是申斥各省严加防范,不得大意的陈词滥调——然后提起笔,工工整整地开始抄写。 窗外,北京城的鸽哨声划过天空,清脆悦耳。 河內已经沦陷了。 朝廷很是震怒。 清流要骂,要发声,要笼络人心,要掌权。 洋务实权派要避战,要积攒自己的力量。 皇族要平衡,要体面。 大家都在装睡。 徐敬修知道,在这场精心算计的沉默之后,將会有成千上万的汉人,藩属国士兵,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明不白地死在越南的丛林里,死在炮火中。 而他,將坐在这间凉爽的值房里,用最华丽、最体面的词藻,书写他们的讣告。 第46章 傲慢的远征(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6章 傲慢的远征(三) 屋內,陈九脸色好了一些,靠在藤椅上,膝盖上盖著薄毯。 坐在他对面的,是刚过不惑之年的伍廷芳。 “廷芳,” 陈九的声音有些低沉,“前些日子,阿福在上海为了立足,不得不去拜会各路码头。他跟我提了一嘴,说这上海滩的洋行买办,多半是香山人,唯独这早年的底子,却绕不开一个『伍』字。” 陈九转过头, “我一直想问,你是新会伍氏,跟那十三行的怡和行伍家,可是同宗?” “九爷这一问,倒是问住了不少外人。” 伍廷芳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和: “都姓伍,五百年前或许是一家。但若论近支,我这新会伍氏,乃是宋末名將伍隆起的后人,世代耕读,后来才去了南洋马六甲,又回港岛发展。 而十三行那位『浩官』(尊称,洋人叫howqua)一脉,原籍是福建泉州安海,康熙年间迁入广东,虽也入了岭南籍贯,但在宗谱上,却是两股水。” “不是一家啊……”陈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有些遗憾,又似乎有些释然, “不是一家也好。若是一家,怕是你今日也没心思坐在这里跟我喝茶,光是守著祖宗那点辉煌的余烬,就够你嘆气的了。” 伍廷芳听出了话里的深意,眉毛微微一挑:“九爷对十三行伍家,似乎颇有感触?” 陈九轻笑了一声, “感触?谈不上。只是最近阿福在上海搞银行,跟那些洋行、买办打交道多了,我这脑子里总是转著这伍家的影子。” 陈九指了指窗外,“你是大律师,通晓中西,又熟知这粤港掌故。今日雨前烦闷,不妨给我讲讲这伍家。 世人都说伍秉鉴富可敌国,是天下第一富。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怎么就……” 陈九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把,然后缓缓鬆开: “……怎么就像这烟雾一样,散得这么快?如今也就是几十年光景,除了几个守著宅子刻书的后人,这江湖上,竟是再听不到伍浩官的风声了。” 伍廷芳沉默了片刻。 “起於皇权,也毁於皇权;成於诚信,也败於无权。 九爷,这伍家的兴衰,我看啊,仿佛就是商人在过去这片土地那一百年里的缩影。 伍廷芳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整理思绪。 “若说伍家,得先说怡和行。九爷可知,如今那横行霸道的英商怡和洋行,为何要起个中文名叫怡和?” 陈九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阿福跟我说过,这是那是洋鬼子偷来的名字。” “不仅是偷,是诛心。” 伍廷芳转过身, “当年的广州十三行,那是大清唯一对外的窗口。伍秉鉴,也就是老浩官,他在1801年接手怡和行。怡和二字,取自兄弟怡怡,和气生財之意。 在那个年代,伍家的信誉,就是世界的通行证。 洋人来广州做生意,货不用验,只要看到装茶的箱子上盖著『ewo』(怡和的粤语拼音)的印章,到了伦敦、纽约,那就是免检的金字招牌。” “全盛时期,伍秉鉴一人的家產,高达2600万银元。 九爷,您在金山见过大钱,应当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这相当於当时大清国库年收入的一半。美国商人甚至称他为商业教父。 据说有一次,一个波士顿商人欠了伍家7万2千银元,因为生意失败无法偿还,滯留广州回不去。伍秉鉴知道后,当著他的面,把借据撕得粉碎,说『你也是个诚实的人,只是运气不好,这笔帐,了一笔勾销,你回家去吧』。” 陈九冷笑一声:“好大的气魄。7万2千银元,米价每石2两白银,够一万名士兵吃一年。他却拿来买了个仁商的名头。” “是啊,仁商。”伍廷芳嘆了口气,“可这仁字,在豺狼面前,就是块肥肉。” “那个叫威廉·渣甸的苏格兰人,也就是后来怡和洋行的创始人,他看中的不仅是伍家的钱,更是怡和这两个字在华人心中至高无上的分量。 当1832年渣甸在广州成立洋行时,华人没人认这个招牌,他无耻地直接挪用了怡和作为中文商號。 九爷您想,一个是温良恭俭让的中国儒商,一个是靠走私鸦片起家的英国毒贩,却顶著同一个名字。 这英国人一边借著伍家的名字和商誉在內地收货,一边用鸦片毒害同胞,还要让伍家作为保商给他们担保……这不仅是霸道,这是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 “伍家就忍了?” “不忍又能如何?” 伍廷芳反问,眼中透著无奈,“九爷,这就回到了您刚才的问题——伍家为何衰落?因为他们的根,扎在流沙上。” “十三行虽然富甲天下,但在朝廷眼里,他们是什么? 是官商,是天子南库,说难听点,就是皇家养的一头猪。 朝廷给他们垄断权,不是为了让他们发財,是为了方便管洋人,更是为了方便隨时提款。” 伍廷芳走回座位坐下, “伍秉鉴聪明绝顶,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在广州,他没有尊严。 一个七品芝麻官,都能把这位世界首富叫去训斥,让他跪在地上磕头。洋人看在眼里,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每一次朝廷要修河工、要平乱,甚至皇帝过生日,伍家都得捐输。几百万两几百万两地往外掏。 到了后来,那就更惨。 林大人要禁菸,拿伍家开刀,给伍秉鉴戴上锁链锁在商馆里,逼洋人交出鸦片。 后来战败了,《南京条约》赔款2100万,朝廷没钱,又是一纸令下,让行商摊派。伍家一家就承担了100万。 当时的伍浩官,也就是伍秉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曾写信给美国朋友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朝廷的管家,若他们哪天不高兴了,隨时可以把我扫地出门。” 陈九闭上眼,似乎在消化这番话。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 “手里没刀,守著金山也是罪过。这道理,我在甘蔗园里就懂了,他伍浩官当了一辈子首富,难道不懂?” “他懂,但他没路可选。”伍廷芳一针见血, “在大清的律法下,商人就是贱籍。他没有法律保护,私有財產在皇权面前就是个笑话。他买再多的地,建再漂亮的园子,皇帝一道圣旨就能抄家。” “不过……”伍廷芳话锋一转,“九爷,若说伍家彻底败了,倒也不全对。这正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层——伍家的后路。” “后路?” “九爷,阿福现在在上海跟洋人搞金融,应当已经接触过美国的旗昌洋行?” “自然。”陈九点头,“阿福跟我匯报过,他买的黄浦路1號,就是原旗昌的產业。这家洋行五年前被盛宣怀收购了。” “没错。但九爷可能不知道,这旗昌洋行的发家史,里头流的是伍家的血。” “当年,伍秉鉴深知大清靠不住,他留了一个后手——出海投资。 他认了一个美国乾儿子,叫约翰·穆雷·福布斯。” “福布斯……”陈九咀嚼著这个名字, “这个姓氏,如今在美国也是响噹噹的。” “正是。当年这个福布斯在广州做学徒,伍秉鉴看重他诚实、精明,便收为义子,教他做生意。 后来福布斯回美国,伍秉鉴直接交给他50万银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伍秉鉴让他拿去,替伍家在美国投资。不求暴利,只求稳妥,求一条退路。』” “这笔钱,成了美国工业革命的燃料。 福布斯拿著伍家的钱,投资了美国的铁路——芝加哥-伯灵顿-昆西铁路,还有密西根中央铁路。 九爷,这真是讽刺啊。 当大清的官员还在视铁路为破坏风水的妖魔时,大清首富的银子,却铺设了美国西进的铁轨。” 陈九听得入神,“这招金蝉脱壳,玩得漂亮。那现在呢?几十年了,伍家跟这笔钱还有联繫吗?” “有,也没有。” 伍廷芳苦笑一声,“伍秉鉴死於1843年,也就是《南京条约》签完的第二年,那是含恨而终。 他的儿子伍崇曜接了班。也是个人物,在庚申之变,番鬼入广州城那期间,夹在英法联军和两广总督叶名琛中间,受尽了夹板气。英国人攻占广州,扶植伍崇曜出来维持地方秩序,因为他懂外语、有威望。这导致伍家一方面被百姓骂作汉奸,另一方面被清政府猜忌,同时还要应付英国人的勒索。 等到伍崇曜一死,十三行垄断特权早没了,伍家的实业也就散了。” “如今的伍家后人……” 伍廷芳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 “如今掌事的是伍崇曜的几个儿子,像伍元薇等人。他们已经不再做生意了。 他们靠著祖辈留下的底子,特別是美国那边福布斯家族每年寄回来的铁路股票分红和利息,过著寓公的日子。 他们在广州城里修园子,搞收藏,刻书。 那部皇皇巨著《粤雅堂丛书》,就是他们巨资刻印的。伍家重金聘请了举人谭莹负责选书、校勘和作序。 搜罗极为广泛,包含经、史、子、集各类孤本、珍本。特別是当时很多市面上失传的书籍,伍家不惜重金购买底本进行刊刻。 这固然是文化盛事,保存文脉之举,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心有戚戚焉的逃避。 他们成了彻底的食利者,那是没有爪牙的老虎,连猫都不如。” 陈九长嘆一声:“钱还在,魂没了。” “正是。”伍廷芳点头,“而且,福布斯家族虽然守信,一直代为打理资產,但隨著时间推移,这笔钱终究是死的。 伍家子弟无人再敢出海闯荡,无人再去看看那铁轨铺到了哪里。 他们就像一群躲在洞里的孩子,听著外面世界的炮火声,守著祖宗留下的那罐水,喝一口少一口。” 陈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伍廷芳连忙起身,想要帮他拍背,却被陈九挥手制止。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才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封信,隨手扔在藤桌上。 “李中堂托人来信。” “他想让你北上天津,入他幕府。说是如今洋务繁杂,正如一团乱麻,急需懂洋律、知西学的饱学之士去梳理。他言语中很看重你,你怎么看?想去吗?” 伍廷芳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久久未动。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良久,他抬起头,眼神中的那股书卷气里,透出了一丝霸道。 “九爷,我在香港,虽说是立法局的首位华人议员,出入督宪府,洋人见我也得脱帽致意。如今得您信任,还兼顾著兰芳的法律顾问一职。” “如今这世道,大清这艘船若沉了,香港和兰芳也独善不了。李鸿章那里,那是风口浪尖,是修罗场,却也是如今天下博弈最激烈的地方。去那里,我能见识清廷內的动向,能掌握真正的大態势。” “廷芳虽是一介书生,却也不甘心只做个殖民地的太平绅士,法律顾问。我要去。” 陈九听罢,並未立刻叫好,只是依旧靠在藤椅上,沉默良久。 “好。” 许久之后,陈九才微微頷首, “不过,你此次北上天津,先不要著急去拜见李鸿章。” 伍廷芳一愣:“九爷的意思是?” “去广州。” “去伍家园(万松园),见一见那位正躲在园子里刻书的伍元薇,还有伍家那几个能做主的后人。” “见他们?”伍廷芳不解,“刚才不是还说,他们已是冢中枯骨,毫无斗志了吗?” “人是枯骨,可他们手里的东西不是。” 陈九撑著身子坐直了一些, “你替我去做个说客。” 陈九盯著伍廷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告诉伍家那帮遗老,躲在自家园里刻《粤雅堂丛书》,当缩头乌龟不是长久之计。时局风云突变,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的万贯家財就是下一轮兵匪眼里的肥肉。” “我会写一个摺子给你,有上中下三种合作方式,让他们选。” “阿福气魄还是小了点,我这个当哥的,总要出一把力。” ——————————————————————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能不能別再前怕狼后怕虎了!” 说话的是振华一期的军官李啸云,他刚从苏门答腊的丛林里撤回来休整,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猛地將手中的木棍点在地图上的河內位置。 “诸位请看,” 李啸云指著地图, “上个月,那个叫李威利的法国疯子,仅仅带著四五百个海军陆战队,就敢攻打河內。现在的河內城,看似在法国人手里,实则是一座空城!他们的兵力分散在海防、南定,留在河內的守军不足三百人!” 他环视四周,目光灼灼:“黑旗军刘永福已经到了怀德府,离河內只有几步之遥。清廷那边的態度已经鬆动,唐景崧、徐延旭都在暗中支持。 只要我们哪怕出动一千,不,八百! 不用多,就八百个受过西式整训的老兵,配合黑旗军的伏击战术,就能把这几百个法国人包了饺子!全歼他们,筹备反攻!” “全歼?” 沈葆义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啸云,你是说把李威利连同他的舰队分遣队,全部杀光?” “对!杀光!” “把法国人的头颅掛在河內城头! 这是什么样的政治震动?这会让整个安南的民心沸腾,让清廷的主战派彻底抬头! 到时候,广西的清军正规军就会大举入越。我们在婆罗洲和苏门答腊打了那么久的仗,整年整年的苦训,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吗?现在刀磨快了,却不敢见血?” “难道要像那个李中堂一样,了清廷数千万两白银,一提打仗就海军未成? 不见血,何时才能成为合格的军人?!” 屋內一片死寂。 年轻的参谋们个个面露红光,显然被李啸云的方案打动了。 法国人在河內的兵力確实薄弱得可怜,这仿佛是一块放在嘴边的肥肉。 “咳咳……” 角落里传来两声咳嗽。陈九微微动了动,林怀舟立刻上前帮他掖了掖毯子。陈九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不必管他。 沈葆义看了一眼陈九,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参谋:“老赵,你是搞战事推演的行家。你怎么看?” 赵参谋是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振华学营里少见的大龄军官,他手里拿著一根粉笔,正对著墙上的黑板发呆。 听到点名,他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词: 荷兰,法兰西。 “李兄的勇气,我是佩服的。” 赵参谋声音平缓,“但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件事:我们在南洋打了这么久,对手是谁?是荷兰人。” “荷兰人是什么成色?他们的主力舰,甚至有二十年前的老古董,说是铁甲舰,其实只能在近海溜达,稍微大点的风浪都不敢出。 他们在亚齐打了快十年,国库都打空了,如今股票崩盘,现在还在大举借债! 他们的东印度皇家陆军,多半是僱佣兵和土著,士气低落,装备甚至不如我们后来採购的精良。” “但是,”赵参谋手中的粉笔猛地敲在“法兰西”三个字上, “我们要面对的法国,不是荷兰。” 李啸云不服气地反驳:“法国人又怎么样?普法战爭他们不是输给德国佬了吗?我看他们也就是外强中乾!” “那是陆战输给了德国,不是输给了我们。” 赵参谋冷冷地说道,“李兄,你知道现在停在西贡和海防外海的法国军舰是什么级別吗?” 他转身,在黑板上迅速画出了几个数据对比图。 “法国远东舰队,拥有拉·加利索尼埃级铁甲舰。这是真正的远洋一级铁甲舰! 排水量超过4600吨,装甲厚度150毫米,装备的是240毫米口径的重炮。而我们有什么?黑旗军有什么?我们的铁甲舰是商船!再多也都是纸糊的!” “咱们打荷兰人,打得主要是陆战,法国人可不会跟咱们玩这一套!” 赵参谋走到巨大的海图前,拿起红色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摆在南中国海的航线上。 “好,我们按照李兄的计划推演。” 赵参谋的声音开始变得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假设我们的精锐,化装成黑旗军或义勇军,秘密进入红河三角洲。利用我们的步枪和熟悉丛林战的优势,確实,我们有九成把握在河內郊外伏击李威利。 哪怕法军有炮舰支援,但在近距离夜战中,我们能贏。李威利会死,几百名法军会被全歼。” “甚至,我们可以收復河內。” 赵参谋没有理会其他军官的小声议论,而是拿出一大把黑色的棋子,像乌云一样压向地图上的中国沿海。 “李威利一死,巴黎会震动。茹费理內阁不会像现在这样犹豫,他们会立即获得议会的全票授权——这不是殖民衝突,这是国耻。” “法国人不需要在陆地上和我们在丛林里捉迷藏,效率太低。荷兰人在南洋已经证明了,陆战之耻!他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赵参谋的手指从越南海防划过,一路向上,停在了福州,然后是台湾,最后是吴淞口(上海)。 “封锁。” “法国海军会切断整个中国沿海的漕运。他们不需要登陆,只需要用那一级铁甲舰的240毫米主炮,对著马尾船政局,对著基隆,对著任何一个港口轰炸。 福建水师?打得贏吗?真敢打,全部都会被炸沉在海里。” “更重要的是我们。”赵参谋看向沈葆义,“沈总办,我们在南洋的布局。” 沈葆义脸色阴沉地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啸云,你以为我们在香港、在南洋做得天衣无缝?陈九爷刚才说了,英国人盯著我们,荷兰人更是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 沈葆义站起身, “如果我们的精锐主力真的出现在安南战场,並且表现出了成建制的战斗力。你觉得英国人是傻子吗?法国人是瞎子吗?” “南中国海,他们才是海上霸主!如今我们备受各国监视,早就不是当初的一个小小的商人协会!” “他们立刻就会意识到,这不仅是清廷在抵抗,而是有一股新的、有组织的华人势力在参与。 在南洋,只有我们有这个实力! 这会触动所有列强的神经。到时候,英国人会在香港查封我们的商號,扣押我们的军火;荷兰人会藉机在婆罗洲对兰芳和我们的据点进行疯狂报復,因为他们有了』勾结外部势力』的藉口。” “就在刚刚,德国公开宣布中立,扣押了船厂里北洋水师的舰船,目的的是什么!” “我们好不容易在婆罗洲建立的根,那正在拼命发展的工业基础,会被连根拔起。” 李啸云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难道……难道就看著黑旗军孤军奋战?看著法国人一步步蚕食?” “不是不救,是怎么救的问题。” 一直沉默的陈九,忽然开了口。 “啸云,” 陈九看著那个激进的年轻人,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长辈的无奈, “你的血是热的,这很好。没有热血,我们干不成大事。”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那片海。 “我们和法国人的差距,不是几千条枪,而是这几十年的工业积淀。是两方彼此的国际地位不平等。” “刚才推演得很清楚。全歼法军,大快人心,却会引来灭顶之灾。我们现在是一颗在石头缝里求生存的种子,还没长成大树,经不起狂风暴雨。” “那九爷的意思是?”李啸云低声问道。 “打!我是一定要打! 黑旗军控制区的矿產,西南的锡、铜非常重要,红河水道也是未来发展的重心之一。“ “派军官轮换著去打。 从学营里拣选最精锐的军官、炮手、测绘生、营造通和医官。人数不宜多,三百为限。让他们化整为零,换上便服,潜入刘永福的大营。” “黑旗军麾下从不缺敢死之士,多的是提著脑袋干活的亡命徒。他们缺的是什么?缺的是精通西法操炮的射手,缺的是能修筑避弹战壕的工匠,缺的是运筹帷幄的赞画幕僚!” “让黑旗军在明处顶著,咱们在暗处撑著。人,咱们出;枪炮,咱们送。 意图只有一个——钝法国人的刀,放法国人的血! 叫洋人每进一步都得拿命来填,却又抓不住把柄,不至於为了这点边患倾举国之力来战,硬生生把这仗拖成烂泥塘,让他们在陆上进退维谷。” 说到此处,陈九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诸君,回首来时路,咱们从对付市井无赖、红毛暴乱、会党客头,到力抗荷兰夷兵,再到如今直面泰西强藩法兰西,虽步步惊心,却何曾退过半步?” “既然狭路相逢,那便借这红河之血,与这列强爭一爭这天下气数!” 第47章 洪中(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7章 洪中(一) 5月,上海似乎格外热闹,也格外动盪。 洋场十里,此刻却是烈火烹油。 英大马路上的股票行里,人头挤得像洋罐子里的咸鱼,个个眼珠子通红。平泉铜矿、开平煤矿的摺子在手里挥舞,人们只关心今儿个又涨了几分银子,谁还有閒心去管安南那边的死活? 四月里,法国人攻破了河內的消息刚传过来,街头巷尾便炸了锅。 茶馆里的閒散人员唾沫横飞,有的说李鸿章李中堂那是“缩头乌龟养老虎”,有的则信誓旦旦:“法兰西人的军舰就在吴淞口,吞了安南,下一个就是咱们黄浦滩!” 更有些言之凿凿,说法国人无非是想要银子,安南边陲之地,跟黄埔滩有什么干係? 知识分子圈子激烈爭论清廷应否出兵,在报纸上唇枪舌战, 一部分人主张速战,另一部分人则深知清军海军实力不足,感到深深的无力。 但这热闹是长衫客们的,跟码头上的苦力不搭界。 他们不识字,读不懂报纸,进不起茶馆和长三堂子,买不起轮船招商局的股票,只能一边扛大包,一边用最脏的土话骂娘,以此抵挡这乱世的慌张。 对於青帮大字辈顾三来说,这个明明开始渐热的季节,让他觉得骨头缝里都透著一股寒意。 十六铺码头的南侧,原本是红帮各个分支混杂的地盘。 往年这时候,为了爭抢给怡和洋行装卸生丝的份额,或者是为了抢几个刚进城的乡下雏儿,或是招揽那些著急偷渡去洋外的,红帮那几个堂口早就拎著斧头互砍了。 可这个月,对面的地盘安静得像个乱葬岗。 契约华工的风,还是吹到了由北向南吹到了上海。 那位刑堂大爷每日坐镇黄埔滩1號,一动不动,上海却有大量的发烂財的红帮送死。 “三爷,” 顾三的心腹大马皮推开茶馆雅间的门,收起湿漉漉的油纸伞,脸色有些发白, “又捞上来两个。” 顾三手里捏著茶壶,眼皮都没抬:“哪边的?咱们的人?” “不是。” 大马皮压低声音,凑到顾三耳边,“是红帮义胜堂的香主,还有他手底下的那个白纸扇。都在十六铺外面的回水湾里漂著呢。” “怎么死的?” “惨。”大马皮咽了口唾沫,“身上全是伤,喉咙上一道深口子。乾脆利落,脖子只剩一层皮连著。而且……而且……”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像个娘们!”顾三骂道。 “咱们有一支去江北『拍』(拐卖妇女和儿童)的兄弟自己跑回来了。说是路上撞见了一队洪门的,人人手里拿著烧火棍一样的洋枪,没敢动,嚇尿了裤子滚回来的。” “妈的……那个独眼龙的手越来越长…..” 顾三的手猛地一抖, “这帮狗崽子…..上海的红帮越来越来,光这个月就多了多少生面孔,还在往上海调人…” 一边是杀人,一边是调人。 这半个月来,尸体漂到他们这里的,这已经是第四波了。 死的全是红帮里那些名声最臭、手脚最不乾净、靠拐卖妇女和设局坑人的角色。 “三爷,那边的生面孔越来越多了。” 大马皮声音哆嗦,“以前红帮那帮』党人』,穿得像叫子,走路没个正形。可最近虹口那边过来的人,虽说也穿短打,但一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冷得像冰坨子。他们不咋呼,不惹事,但只要一动手……咱们在那边的眼线,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没了。” 顾三站起身,推开半扇窗户,望著远处的黄埔滩1號。 那座像碉堡一样的建筑里,住著那个哑巴独眼龙。 “这是在清理门户啊……” 顾三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咱们杀人是为了抢地盘,人家杀人……是为了立规矩。刮骨疗毒。” “帮里的大爷们怎么说?” ———————————— 黄浦路1號,副楼,致公堂上海总舵。 正厅中央,关圣帝君的铜像前香菸繚绕。 陈安穿著一身黑色的长衫,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中的几十號人。 这些人,都是上海滩红帮各大小堂口的话事人、红棍、草鞋。 这些上海滩底层苦力中呼风唤雨的大佬,平生第一次走入持枪白人护卫看守的大铁门,路过气派的通商银行,穿过仍在修葺的园廊道,走入这座小楼,心头的傲气早就消失不见。 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 这个独眼龙带过来的黑衣杀手,下手极狠,身手也硬,年初刚到上海时,人数不过上百,如今,上海多了一堆南边来的生面孔,言必称致公堂,上海的红帮如今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不是没有人想过反抗,最后齐刷刷沉进黄浦江,有人掏空了堂口去贿赂道台衙门的官员,人家避而不见,最后使尽了力气,送出来一条消息,人家给钱给的更多,还掛了个美名,“绅商剿匪”!甚至还美滋滋地给这帮杀手发了些义勇、捕快的任命书,整顿治安、剿灭匪患! 天杀的,好不容易混成上海人,何时成了匪? 原本码头上的活计被人源头上掐断了根,怡和洋行、旗昌洋行的货竟是需要人家点头才肯安排,这样人怎么搞? 有人想递个请帖说和,那哑巴竟是连见也不见。 好几个堂口大佬心灰意冷,搬进租界当个閒散大爷了事。 今日客客气气地请,提心弔胆地来,心里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呜呼哀哉。 —————————— 陈安坐著,安安静静看一本洋文书。 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书生,手里拿著一本帐册。 此人叫苏文,原是旧金山总会的一名会计,读过洋书,做事极细,也极狠。 苏文拿出帐册,冷笑一声,详细开始盘点各个堂口的进项, “第一大进项,卖猪仔,偷渡客。” “这是你们手里最肥的肉了吧?这些年,你们往旧金山、古巴、秘鲁运人。我不说虚的,义兴堂的帐就在我这儿。 把一个乡下汉子骗进客栈,灌醉了,让他签那张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赊单契约,再像塞牲口一样塞进底舱。” 苏文伸出五个手指头,语气轻蔑: “一个人头,洋行至多给蛇头50块鹰洋的佣金。 可到了你们手里呢? 层层盘剥!堂口大爷抽走20块,疏通巡捕房和码头厘金局掉15块,船老大拿走10块。 最后剩下这5块钱,还要分给负责去乡下骗人的、负责看押的、负责动刀子的四五个弟兄! 拼著掉脑袋的罪,一条人命,堂里兄弟最后到手每人分不到一块大洋!” 他眼神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而且现在,看看美国人那个该死的《排华法案》!在那边,华人不准登岸,抓住了直接遣返甚至坐牢!偷渡的生还率有几成? 以后你们连这一块大洋的剩饭都吃不上了!” 苏文翻过一页,声音更冷: “第二大进项,拍。” “这生意更是断子绝孙。你们去苏北、去乡下,拐那些大姑娘小媳妇。 运到四马路的咸肉庄(低等妓院),一个上等货色能卖80到100块鹰洋,下等的野鸡也就20块。 听著是不少,可风险呢? 现在租界巡捕房抓这个抓得最紧,一旦被抓住,就是站笼示眾,活活站死! 我算过你们上个月的帐,为了拐两个良家女,折进去四个弟兄,光是去衙门捞人的打点费就了200两银子! 里外里一算,倒贴! 这就是你们的生意经?哪怕是去街上要饭,也比这划算!” 苏文啪的一声合上帐本,满脸的不屑: “剩下的,无非就是拆梢(街头勒索)和仙人跳。” “在码头上,欺负欺负那些卖梨膏的小贩,勒索几个刚下船的乡下人。 运气好,抢个百十来文制钱(铜板);运气不好,碰到硬茬子或者巡捕,被打得头破血流。 一个月累死累活,平均每个弟兄能分到手多少?” 苏文伸出三根手指,极其讽刺地晃了晃: “不到一千文制钱!换算成银洋,不到一块!” “零零碎碎,全加在一起,运气好能赚到三块钱啊,三块钱啊!诸位大佬! 在这大上海,黄包车夫跑断了腿一个月还能挣四块!申新纱厂的女工一个月也能挣三块半! 你们的兄弟提著脑袋,当著被人戳脊梁骨的流氓,结果赚的钱连个娘们都不如!” “各位大爷呢?多的一个几百块!你们就这么看著自己的兄弟穷死?!” 人群中,一个红棍不服气地嚷嚷起来: “苏师爷,你这话太损了!拍是不体面,可咱们也有正经买卖!福兴號的大烟馆是我们看的场子,还有华界老城厢那几条街的土行,我们也倒腾烟土!这总是大钱了吧?” 苏文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著那个大汉。 “正经买卖?倒腾烟土?” 苏文冷笑著摇了摇头,比出夹烟枪的手势: “来,这位大佬,我问问你。你们手里流出来的烟土,是公班土(印度上等鸦片)吗?是川土吗?” 大汉涨红了脸,支吾道:“那是青帮把持的……咱们拿不到货。咱们卖的是……是……” “是回笼土!是菸灰!” 苏文替他说了出来, “青帮靠著漕运的船,直接跟洋行拿货,做的是批发!人家开的是燕子巢那样的高级烟馆,接待的是绅商富贾,一口烟吞云吐雾,那是金山银海! 你们呢?你们只能去收人家抽剩下的烟渣子,掺上烂树皮、渣子熬一熬,卖给码头上那些只有几文钱的苦力!人家卖的是毒,你们卖的是垃圾!” “至於看场子……” “看看英法租界那边的长三堂子了吗?看到那边的跑马厅了吗? 那里的场子,一个月保护费是五百两起步! 谁在看?是青帮! 因为青帮的大爷们能跟巡捕房的探长喝咖啡,出了事儿一个帖子就能摆平!” 他又猛地指向脚下这片脏乱的十六铺: “你们看的场子是什么?是只有三张破桌子的赌摊!是只要两百文就能睡一宿的咸肉庄! 为了收那几个铜板的保护费,你们要跟烂赌鬼打架,要防著巡捕来抄摊子。 人家是坐地分赃,你们是野狗抢食!” 苏文猛地把帐本摔在大汉面前: “你自己会不会算帐!上个月,你那福兴號大烟馆,去掉了给巡捕房的黑钱,去掉了买烂菸灰的本钱,你这个堂主,最后分了多少?” 大汉嘴唇哆嗦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都打听清楚了,四十五块鹰洋。” 苏文报出了数字,语气充满怜悯: “你手下养著几十个弟兄,为了这四十五块钱,上个月还被人砍断了一只手。 这就叫你们的大钱?这就叫江湖?” “要不是洪门还有大前辈撑著,还有给洋行当牛马的一点利用价值在,青帮早就把你们吃干抹净了!” “现在,致公堂在虹口买了两条街。” 苏文环视眾人,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那是致公堂自己的街。 我们要开正经的安保行,开正经的武馆,以后还要开短途船行! 不要你们去卖菸灰,不要你们去拉皮条。 只要你们把腰杆挺直了,穿上制服,替致公堂看好咱们自己的產业! 这才是看场子!听懂了吗?” “不会赚钱,不会养兄弟,就老老实实地认,別丟了命,赚了一点可怜兮兮的脏钱,还被人戳著脊梁骨骂!” “看清楚金门致公堂这块牌子,这里不是叫子协会!我们在金山养的是几万的兄弟!”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十年前,咸丰三年(1853年),咱们的前辈香山大哥刘丽川率领小刀会起义,占领上海县城十七个月!那是何等威风?可最后为什么败了?” 台下一片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法军舰队直接炮轰上海县城北门,配合清军进攻。清军入城后大举屠刀,上海老城厢被血洗,大量广东、福建籍老百姓被杀。除了这些呢?! “还有乱!” 苏文厉声喝道,“后期军纪涣散,奸淫掳掠,绑架富商,强闯民宅,失了民心!洋人看不起咱们,百姓怕咱们! 你们都清楚,在上海本地老百姓眼里,一群操著听不懂的南方方言、头上包著红头巾的人,占领了他们的县城,住进他们的房子,吃他们的米。 到了围城后期,城內断粮。起义军为了生存,强制徵收百姓的存粮,导致大量平民饿死。本地百姓从最初的观望、支持,变成了后来的恐惧和厌恶。 有人为了逃避小刀会的搜刮,偷偷把清军放进城,给清军通风报信。 你们难道都不清楚吗?!上海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甚至洪门內部,广东帮和福建帮还在內斗! 小刀会败了,留下的弟兄们四散奔逃,最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靠拐卖女人和儿童,靠把同胞骗上猪仔船去美国修铁路,靠在码头敲诈苦力的血汗钱过日子!” “这叫洪门吗?这叫义气吗?不,这叫下三滥!” “咱们为什么叫洪门?为何是个『洪』字?” 底下几个年轻的愣头青茫然摇头,只知道跟著喊,却不知道缘由。 苏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繁体的汉字,又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当年的老祖宗说,满清入关,窃据中华。这『汉』字里的『中土』(指『汉』字右边的中和下部的土)被胡人夺去了,没了中土的汉人,就只剩下了三点水和那个共字,合起来,就是个洪!这是恨啊!是无家可归的恨!” “因为无家可归,因为是亡国奴,所以咱们不像北边的青帮。” 苏文语带嘲讽,指向十六铺青帮的方向: “人家青帮是以前运皇粮的漕运水手,吃的是皇粮,端的是铁饭碗。人家讲究清净道德,文成佛法,那是『大、通、悟、学』二十四辈,辈分森严,师徒如父子,进退有规矩。 那是给人当狗,当家奴的规矩!所以现在他们能混得风生水起,控制了半个上海滩!” “可咱们洪门呢?自从小刀会败了之后,咱们被杀得成了一群丧家之犬! 咱们没有辈分,不讲师徒,只讲兄弟!这本来是咱们的豪气,可到了这如今的上海滩,这豪气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乱!变成了散沙!变成了被洋人和自家同胞看不起的烂仔!” “上海人叫咱们什么?叫红帮!不管是这个洪,还是红头巾的红,在上海滩老百姓眼里,红帮就是没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就是大哥! 分支多如牛毛,今天你立个山头,明天我开个堂口,互相残杀。老祖宗要是看见咱们现在这副德行,怕是气得要从红亭里跳出来!” “刑爷说了,以前洪门反清復明,那是大义。如今时局不同,咱们讲的是兄弟情义,是江湖道义。” “从今天起,上海致公堂立新规十条。” 苏文展开一张红纸,朗声读道: “一不准调戏妇女,拐卖良家;二不准欺压良善,勒索苦力;三不准私吞公款,中饱私囊;四不准勾结官府,出卖兄弟……” 每读一条,底下的江湖大佬们心就颤一下。 这哪里是混黑道?这简直比官府的衙门规矩还严!如果不让捞偏门,大家吃什么? 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苏文读完规矩,话锋一转: “捞偏?捞偏能赚几个钱?!” “当然,刑爷也知道,兄弟们提著脑袋混江湖,为的就是求財。” 他拍了拍手。 几名护卫抬著两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咣当一声打开。 那是白的墨西哥鹰洋,还有一叠叠崭新的银行庄票。 “以前你们靠勒索、靠偷抢,那是乞丐要饭,丟洪门的脸!” 苏文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今天起,凡是身家清白,登记入册的兄弟,每月发月例(工资)。普通四九仔,每月三块银元;红棍、草鞋,每月八块;香主,每月二十块!” 眾人的眼睛瞬间直了。 三块银元?在纱厂累吐血的女工,一个月也才拿三四块。自己养的混混平日里飢一顿饱一顿,哪见过这种不需要玩命就能拿的铁饭碗?这帮混混平日里有一顿没一顿,哪见过这种固定工资? “不仅如此。” 苏文继续说道,“凡是因公受伤的,医药费公中全包;不幸折了的,给安家费,送回原籍,父母妻儿公中安排兄弟照看!” “但是!” 苏文眼神变得凌厉,“拿了这钱,就得听令。谁要是再敢背著刑爷去干那些偷鸡摸狗的脏事,坏了致公堂的名声……” “这几个月,黄浦江的尸体就是下场。” “现在,愿意守规矩的,上来按手印,配合堂里调查,合规矩的下月领钱。不愿意的,自请出门,日后真刀真枪相见。”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一个年长的香主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刑爷……东家给饭吃,自然要守东家的规矩,那是应当的。诸位.....我堂中还有四百个弟兄要养,我愿意配合。” 他走上前,在那张红纸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 看著一个个上来按手印的江湖汉子,陈安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头髮白的老头子,他是早期就混跡上海的小刀会残部,隱姓埋名,如今是个没实权的圣贤(洪门閒职),颤巍巍地开了口: “刑爷,苏师爷。给钱,兄弟们没话说。但这规矩……是不是改得太大了?咱们洪门,那是三百年前陈近南总舵主在红亭结义传下来的,讲究的是反清復明,讲究的是也没个大小,四海之內皆兄弟。如今搞得像衙门一样,还要发餉银,还要听號令……这还是洪门吗?” “往事已矣!” “洪门恨青帮,因为青帮后来投靠了朝廷和洋人;洪门也恨洋人,因为是起义的时候,是法国人的炮火轰开了北门!但这不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藉口。” “以前的洪,是汉无中土,是百次千次起义之后的穷途末路,是丧家之犬在抱团取暖。但今天,咱们致公堂在南洋有矿,在虹口有楼,在银行有金山!咱们脚下踩著的,就是咱们打重获新生的土!” “青帮靠守规矩给朝廷当狗,咱们就要靠新规矩,站著把钱赚了! 谁能带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这就是今日致公堂的新义气!” “服,还是不服!想清爽!” 那名提问的老者闭目不言,半晌开口, “你们在香港做的事,老夫也有耳闻,我不聋不瞎,却没一个哑巴看得清楚,是老头子我死守著老规矩无用。” “有奶便是娘,有土……便不慌。这规矩,老头子我认。” “洪门是多出烂仔,我不多解释,苦力苦力,命如浮萍,朝不保夕,如野狗一般与人爭食,吃的是一碗叫子饭,谁软弱就欺负谁。今日有大財东给我们做主发钱,我等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但有一句,洪门的洪,永远为汉家而红! “洪门在上海,数千兄弟,真要再次举事,老头子我依然还可以摇旗吶喊,死不足惜!” “只盼著,到死之前,看这黄龙旗也沉在江里,老头子我也有顏面下去见小刀会的兄弟!” —————————————————— 英租界,这里是各路商会、会馆云集之地。 一座西洋风格的小洋楼前,掛出了一块崭新的招牌——【中华精武国术会】。 这名字听著雅致,既不叫堂,也不叫帮,甚至还带著点洋务运动的新鲜感。 门口没有站著那些歪戴帽子、满脸横肉的看场打手,而是两名身著黑色对襟短打、绑著绑腿的年轻人。他们腰板挺直,双手负后,见人行注目礼,不卑不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新式学堂的门房。 二楼的会客室里,曾经致公堂第一打仔,梁宽和苏师爷坐在一侧。陈安自己坐在窗边。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律师,名叫托马斯,是陈阿福从公共租界工部局高薪挖来的法律顾问。 “梁先生,” 托马斯用一口流利的上海话说道,“手续已经全部办妥了。根据租界最新的《土地章程》和社团管理条例,这个国术研究会是合法的体育健身组织。 我们在工部局备了案,註册资金是一万两白银。 这意味著,只要在这个会馆里,你们拥有合法的集会权。只要不持有枪械,违禁的大规模杀伤武器,巡捕房无权隨意搜查或抓人。” 苏文点了点头,“若有清廷衙门来要人?” “这里是英租界。大清的律法在这里废纸一张。如果道台衙门想要引渡任何一名会员,必须通过领事裁判庭,必须提供確凿的犯罪证据。 而作为你们的法律顾问,我有信心把官司打到他们破產,或者拖到那个官员卸任。” 送走律师后,另一拨客人到了。 那是四明公所(寧波帮)的董事严信厚和广肇公所(广东帮)的副会长叶子衡。 这两位代表著上海滩最庞大的两个商帮势力。 “刑爷,苏师爷,” 叶子衡毕竟是广东老乡,说话客气些,拱手道,“早就听闻致公堂在整顿码头,创办精武会,今日一见,果然气象一新。只是不知今日请我们来,有何指教?” 陈安示意旁边的苏文递上两份装订精良的文书,封面上赫然写著中英文標题:《security amp;amp;amp; risk management contract》(安保与风险管理协议)。 “两位老板,这是我们擬定的章程。” 苏文说道,“如今上海滩股票狂热,现银流转巨大。咱们都知道,青帮把持的那些鏢局,那是吃完原告吃被告,甚至监守自盗。 我们致公堂,想跟两位做笔生意。” 严信厚翻开文书,眼神一凝。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致公堂根据价目提供专业的武装押运队伍,配备洋枪,甚至可以使用蒸汽铁轮船护送。 最关键的一条——“若有遗失,全额赔付”。 “全额赔付?” 严信厚是个精明的寧波人,他合上文书,盯著苏文,“这口气可不小。前些日子,源丰润的一船银子在太湖被劫,那可是二十万两。你们捨得赔?” 苏文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虞老板,我们中华通商银行就在黄浦路。 我们致公堂不仅有人,更有钱。我们在银行里压了保证金,专门用来做这个赔付金。旗昌洋行也可以做担保。” “而且,”苏文压低声音,“我们的护卫,不是那些只会耍大刀的鏢师。他们是从海外回来的,打过仗,见过血,听得懂洋文,守得住规矩。” 叶子衡和严信厚对视了一眼。 商人最怕什么?怕乱。 如今青帮虽然势大,但太贪,而且纪律涣散。 如果真有一支纪律严明、又有强大资本背书的安保力量,那绝对是商界的福音。 “费用几何?”叶子衡问。 “跟青帮一样。” “但是,我们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茶水费、拜山费。一口价,帐目公开,绝无虚耗,出具正规洋行回单。乾乾净净。” “好!” 严信厚一拍大腿,“寧波人做生意,讲究个实惠和信义。只要你们真能做到全额赔付,以后我们四明公所的银路,分一半给你们走!” “广肇公所也没问题。”叶子衡也表態,“大家都是乡党,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安此时站起身,端起茶杯,对著两人无声地敬了一下。 —————————— 十六铺码头,太古南栈码头。 这里是致公堂新抢下来的地盘。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数百名苦力赤著上身,肩膀上垫著油黑的破布,背脊被沉重的洋货箱压得弯如满弓。 汗水冲刷著背上的陈年污垢,匯成黑泥顺著脊沟往下淌。 与往日那乱鬨鬨、只有喝骂声的码头不同, 码头空地上,用几根粗毛竹撑起了一座巨大的芦席凉棚,死死挡住了毒辣的日头。 棚子里,一字排开六口大缸。 缸里盛满了红褐色的凉茶,飘著甘草和薄荷的清香。 更要命的是旁边那几个箍著铁圈的大木桶,盖子一揭,白茫茫的热气混著肉香,像鉤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吃饭了!吃饭了!” 隨著一声铜锣响,工头老张大声喊道。 若是往常,这一声锣响意味著把头要来“抽水”了——甚至连餿掉的杂粮饼子都要扣掉两成工钱。 苦力们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那股肉香实在太霸道,他们面面相覷,慢慢围拢过来。 苦力们看著桶里的杂菜饭竟然有肉丝,一个个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张头,这……这多少钱一份啊?”一个年轻苦力吞著口水问,“要是太贵,俺们可吃不起,还是啃乾粮吧。” “不要钱!” 他在裤腰带上摸了摸,那块发硬的杂麵窝头是他这一天的口粮。 “扣个屁!” 老张头把旱菸袋往鞋底上一磕,指著凉棚顶上那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的“义兴劳工社”幌子旗, 瞪眼道, “都把招子放亮点!刑爷发话了!往后凡是在堂里登记造册的扛活兄弟,中午这一顿,不收一文钱!管饱!有油水!” “啊?不要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比刚才汽笛响时还要喧闹。 这世道,洋人拿人当畜生,官府拿人当草芥,哪有白给饭吃的道理? “不仅不要钱,” 老张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线装册子,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刑爷还说了,已经在南市那边盘下了大院子,正找木匠搭通铺。 以后咱们不用像野狗一样睡在窝棚里了,也不用谁在十六铺的桥洞下了!每人一张床,有草蓆有被褥,租子只要外面的一半! 还有,谁要是发痧、打摆子,咱们社里请了坐堂郎中,汤药费全免!” “这……这是真的?” 一个脊背早已压变形的老苦力,颤巍巍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张头,该不会是想要咱们这条烂命吧?” “要你的命有个卵用?能顶几箱洋纱?” 老张头啐了一口,神色突然变得庄重, “刑爷说了,咱们出卖力气,是靠本事吃饭,不丟先人! 只要大家往后听號令,守规矩——一不许赌,二不许沾那福寿膏,三不许欺凌弱小。 把力气攒起来干活,咱们这日子就有奔头!” “话也说在前面,谁要是沾了这些,那今天吃的这,可都是要连本带利吐出来的!” 说到这,老张头挺起腰杆,扫视全场:“还有最重要的一条!以后要是遇到红毛鬼子或者別的帮口欺负咱们,別自己硬扛,也不许直接上去就动刀子。 回来报信!刑爷给咱们撑腰!咱们现在是有字號的人,叫义兴劳工社!听懂了吗?” “懂!懂了!!” 几百条汉子齐声嘶吼,声浪盖过了江涛。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木桶,端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咽,滚烫的肉汤顺著嘴角流下,混著眼泪一起吞进肚里。 在光绪八年的上海滩,谁给一口饱饭,谁就是再生父母;谁把他们当人看,这条命就是谁的。 第48章 洪中(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8章 洪中(二) 英租界,大马路。 窗外似乎格外的吵。 沈子元站在书局的二楼窗口,手里捏著一支快禿了毛的狼毫,目光却被楼下的景象锁住。 几个穿著號衣的华工,在洋技师的指挥下,正將一根黑沉沉、涂满了沥青的粗大杉木桩子竖入深深的坑洞中。 他仔细打量了一阵,才看明白那是上海电气公司的工程队正在竖立电线桿。 “作孽啊。” 身后的老掌柜嘆了口气,给沈子元递来一杯茶, “这洋人的』竖杆』,我看是不祥之兆。坊间都在传,这木桿子璇的位置有门道啊,这些洋鬼子,那铜线一拉,要把地气都抽乾了。” 沈子元抿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蔓延。 他是读过几天格致书的,知道那是“电”,不是妖术,当时中华通商银行晚上亮电灯,他还专门去瞧过新鲜,当真是气派的。 但当他看著那黑漆漆的木桿像死人的腿骨一样直插天际,心里也不免打鼓。 这些木桿沿著南京路一路排开,仿佛一列沉默的守卫,要把这十里洋场同大清国的旧梦彻底割裂开来。 这种不安的情绪在石库门弄堂里发酵得最快。 沈子元晚上回到位於泥城桥附近的住处时,弄堂口的“老虎灶”旁挤满了人。 李家阿婆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听说了吗?那电线桿子晚上会发出蓝火,专门吸小孩的魂魄!以后天黑了,你们这些伢子谁也不许出门!”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上海道台衙门突然贴出了一张措辞严厉的告示。 沈子元次日清晨路过城隍庙时,看见了那张榜文。 大意是为配合洋务新政,整顿市容,即日起严厉驱逐城內外的无业游民与滋事閒汉。 “这哪是整顿市容,” 旁边一个戴著瓜皮帽的消息灵通人士压低声音对同伴说,“这是在搞那些地痞,討洋大人欢心。听说为了配合洋人的盖石库门里弄的工程,也是怕这帮閒汉在竖杆的时候闹事。” 沈子元心头一动。他知道,这些所谓的游民,大多是青帮、洪门的外围混混,或者是刚从苏北逃荒来的流民,平日里依附於漕运和码头討生活。 道台老爷这一纸禁令,无异於捅了马蜂窝。 接下来的几天,沈子元亲眼目睹了这场大清洗。 巡捕房和衙役联手,在十六铺、老北门一带大肆抓人。那些平日里在大街上横行霸道的癩头、混混,像被赶鸭子一样被驱赶出华界核心区。 “往哪儿赶?” 沈子元找了个街面上消息灵通的打听。 “还能哪儿?虹口、闸北唄。洋人也不怎么管,官府也懒得去。这一赶,怕是那边的地皮都要被流氓踩热了。” ………. 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辣起来。 为了给书局去取一批从南方运来的宣纸,沈子元不得不前往十六铺码头。 十六铺,上海的咽喉。桅檣林立,號子声震天。 沈子元在码头边的茶馆暂歇,手里展开了一份当天的《申报》。 版面上的一则消息立刻抓住了他的眼球。 文章的標题颇为惊悚——关於“高丽米贵”的报导。 文中写道,因朝鲜半岛连年旱灾,米价飞涨,民不聊生。紧接著的一段文字却耐人寻味: “……近日誌异,沪上十六铺码头,忽现多名高丽客商,行踪诡秘。彼等不问丝绸茶叶,唯独高价收购『洋铁管』,甚至连生锈之废铁亦不放过。坊间传言,所谓『洋铁管』者,实乃枪管之代称……” 沈子元放下报纸,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码头。就在不远处的栈桥边,停泊著几艘吃水很深的木船,船型狭长,不似本地沙船。 一群光著膀子的苦力正在搬运沉重的木箱。 这些苦力大多是面孔生疏的壮汉,即便是在搬运重物,眼神里也透著股匪气。 沈子元认出,其中那个领头的把头,正是前些日子在城隍庙一带活跃的小头目,看来是被驱逐后,跑到码头来接活了。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 一名年轻苦力脚下打滑,肩上的木箱重重摔在地上。 箱角崩裂,並没有茶叶或布匹滚出来,而是发出了沉闷的金铁撞击声。 那名把头脸色大变,飞起一脚踹在那个苦力的肚子上,大骂道:“没长眼睛的东西!摔坏了洋铁,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沈子元眼尖,透过那裂开的缝隙,隱约看到了几节黑洞洞的枪管。 周围的茶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看见没?那分明是军火。” 邻桌一个穿著绸衫的买办模样的人低声说道,“这几天十六铺怪得很。有好几码头都在爭先抢后地搬货,说是运米去高丽救灾,听说米袋子下面压的可都是硬傢伙。” “诺,那边洪门新字头的地盘,看见了吗,日夜不停地运枪啊!我看那些官老爷不闻不问得,怕是也是装不知道啊……” “这高丽商人买这么多枪干什么?造反啊?” “谁知道呢。听说高丽那边太后和国王斗得厉害。这年头,有枪就是草头王。” 沈子元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报纸上说的“洋铁管”,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装船。 而且,这背后显然有帮会势力的渗透。那些被道台驱逐的帮会分子,摇身一变,成了军火走私链条上最廉价、最凶狠的搬运工。 他再次看向那艘船,船头上並没有掛旗,但船舷边站著几个头戴黑笠的人,正用警惕的目光扫视著四周。 那是朝鲜人。 …………. 沈子元懂英文,这在他的圈子里是个秘密武器。 这天下午,他受书局老板之託,去外滩的洋行取一份订购的西文书单。路过礼查饭店时,他顺手买了一份最新的《北华捷报》。 这份英国人办的报纸,往往比《申报》更露骨、更敏锐,也更不留情面。 沈子元找了个街角的咖啡座,忍受著那苦涩的“洋墨水”味道,展开了报纸。 6月和7月初的社论版块,充满了火药味。 英国编辑用一种近乎嘲讽却又警惕的笔触写道: “……本报观察员注意到,上海道台衙门近期的举动颇为耐人寻味。一方面,他们在城內大搞卫生运动,驱逐游民;另一方面,道台大人似乎正在秘密囤积军需品。虽然官方声称这是为了防备海盗,但其规模之大,令人怀疑……” 沈子元读到这里,心跳加速。他想起了那些朝鲜人买的洋铁管。 文章继续写道: “……在租界內,一些德国和美国的军火商活动异常频繁。泰来洋行的买办们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有传闻称,大批毛瑟枪正从洋行仓库被秘密转移至发往北方的商船上,目的地疑似高丽。而旗昌洋行,进来也动作频频…….这一切都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显然並未经过海关的正式申报……” 沈子元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黄浦江上的轮船招商局码头。那里停泊著几艘巨大的轮船,其中一艘他认得,是“威远”號。 甲板上人影绰绰,並不像是在装运普通的货物。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面上美国商船的数量明显增多。 他上午路过旗昌洋行时,发现门口停满了马车,不断有身穿洋服的华人和金髮碧眼的洋进进出出,比往常热闹许多。 旗昌洋行是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他们的动作往往代表了美国政府的风向。 “最近旗昌的生意好得不太正常啊。” 沈子元在咖啡座旁听见两个洋行职员在用英语交谈。 “是啊,特別是去往仁川和釜山的航线。听说他们在帮那个李鸿章还是那个金山黑帮运东西。” “运什么?大米?” “哈,如果是大米,就不需要用油布盖得那么严实了。” ……………. 虹口,石库门弄堂 隨著七月的到来,上海的天气愈发闷热。 沈子元去虹口探望一位生病的老友。这里是公共租界的北区,也是这一轮清洗后,底层帮会分子聚集的新巢穴。 比起南京路的繁华,这里显得混乱而躁动。 狭窄的弄堂里,到处是操著广东、福建口音、目光闪烁的青壮年。他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抽著旱菸,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凶狠。 老友住在一条逼仄的弄堂里。沈子元进去的时候,正看见十几个汉子在和一队巡捕对峙。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老友躺在藤椅上,咳嗽著说,“子元兄,你不知道,最近这虹口来了多少生面孔。听说都是被赶出来的。这帮人手里没活干,什么都敢做。” “他们在这边混什么?”沈子元问。 “听说是爭著抢著想进那个洪门的新字號。” 老友压低声音,“听说那个黄浦路1號的洪门大爷,好吃好喝养著人,专找这些胆子大、命不值钱的人。听说是要血洗青帮,把他们赶出上海哩。” “听说那边大字辈这个月吃茶讲会都搞了几次了,怕是街面上又要见血…..” 沈子元却不这么认为,他莫名想起了十六铺那些搬运军火的苦力。 这条黑色的链条从码头延伸到了石库门的深处。帮会势力在官方的挤压下,反而被整合进了一种更为隱秘、更为危险的战爭后勤体系中。 既然能发军火財,又何苦惦记街面上的这些蝇头小利? “子元兄,你不是一直想再找个营生贴补家用?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虹口开了家义学,听说是给苦力开的,专讲识字开蒙,招先生呢,工钱开得很高,你不妨去看看?” 沈子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沈子元路过南京路。那排电线桿已经完全竖好了。 ——————————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七月下旬,沈子元正在校对一份书稿,突然,街面上喧闹起来。 报童的叫卖声异常尖锐, “號外!號外!朝鲜京城兵变!乱党攻入王宫!日本公使馆被焚!” 沈子元猛地站起身,衝下楼买了几份最新的报纸。 油墨未乾的纸张上,赫然印著触目惊心的標题——“壬午兵变”。 报导断断续续,但大致轮廓清晰:7月23日,朝鲜旧军因缺餉经年,且愤恨閔妃集团编练新军(別技军),终於在汉城譁变。乱兵衝进王宫,搜杀閔氏权贵,甚至將矛头对准了日本人。大院君——那位被罢黜的国王生父,藉机重掌大权。 沈子元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终於明白了。 那些六月份在十六铺疯狂收购“废铁”的朝鲜商人,那些隱藏在米袋下的“洋铁管”,那些把头和苦力们搬运的沉重木箱……那不是普通的走私,那是大院君势力在为这场政变积蓄力量。 而《北华捷报》里提到的上海道台秘密囤积军需、招商局轮船待命,清廷早就在做准备了! 就在他看报的时候,几辆满载著清兵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大马路,向著码头方向狂奔而去。路人纷纷避让,惊恐地看著这些背著新式洋枪的士兵。 “看来是真要打大仗了。” 书局老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著菸斗,神色凝重。 “天下不太平啊,南北都有大乱…..” 沈子元没接话,他不相信这种虚无縹緲的猜测,他更相信报纸。 他拉著老板回到屋內,读著《北华捷报》上关於安南局势的社论,眉头微皱。 “……关於东京(北越)的冒险,正如本报多次指出的,法国人正在陷入一场没有任何商业价值的泥潭。李维业指挥官虽然占据了河內城,但他现在实际上是一个囚徒。 上海的商业界对此深感忧虑。 红河的国际贸易实际上已经瘫痪。 法国这种缺乏长远规划的军事挑衅,不仅不能打开市场,反而激怒了当地的黑旗军,更糟糕的是,它正在危险地试探清国政府的底线。 一旦清国决定从云南介入,整个远东的贸易航线都將受到震盪……这对英国商人的利益是极大的损害。” 沈子元放下报纸,苦笑了一声。 在洋人眼里,安南的战火不过是帐本上的一笔坏帐。 他们不关心安南的存亡,只担心红河上的运茶船能不能通过,担心上海的丝绸出口会不会因为中国捲入战爭而受阻。 “洋人是不是怕了,我昨天听说那个黑旗军杀的洋鬼子连城都不敢出。” 对面坐著的老板凑过来,指著英文报纸问,“是不是说法国人要输?” “不是怕输,是怕亏钱。法国人也没决定要是不是要打一场大的。” 沈子元解释道,“英国人骂法国人鲁莽,说他们像闯进瓷器店的公牛,把大家都好做的生意给搅黄了。” “哦,那这不是意味著打不起来?” 沈子元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他推开英文报纸,展开了今天的《申报》。 这里的气氛截然不同。 头版赫然刊登著关於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的战报。 沈子元轻声念出那段激昂的文字,周围几个职员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据越中探报,法夷李逆自占据河內以来,终日惶惶。日前,我黑旗军刘提督永福,率精兵三千,驻扎索河,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法兵不敢出城一步,出则必遭狙击。越民皆视刘提督为长城,簞食壶浆以迎。 法夷虽有坚船利炮,然水土不服,疫病横行,死者枕藉…… 安南虽为小国,然系我大清藩属,唇齿相依,岂容西人肆意蚕食?闻滇桂边军已厉兵秣马,只待天朝一声令下……” “好!” 老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刘永福是条汉子!咱们大清就该这样,不能让洋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沈子元脸色晦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 冰鉴里的冰块正在慢慢融化,散发出一丝凉气。 书房,徐润穿著一身湖绸长衫,手里端著一碗凉透的银耳莲子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著。 顾三站在屏风阴影里,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张刚送来的《字林西报》样刊上,上面有一篇关於“矿务骗局”的短评,虽然没点名,但字字诛心。 “三哥。” 徐润终於开口了,像是在聊家常,“这碗羹,凉了就有点发酸,倒了吧,可惜;喝了吧,伤胃。” 顾三腰弯得更低了:“徐二爷,您的意思是……” 徐润放下调羹,他抬起头,那双习惯了在洋人和官场之间游走的眼睛里,只有几乎掩饰不住的狠辣。 “市面上的风声不太好。” 徐润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名帖,轻轻压在桌上的那张《四川建昌铜矿局》的股票上。 “有人想割我的肉,想借著这几张纸片子,把咱们这半年搭起来的台子给拆了。建昌那个矿,咱们心里都有数,是个幌子。但这幌子现在还不能倒,它要是倒了,这寓园,还有招商局那把椅子,我都坐不稳。” 徐润站起身,看著顾三: “听说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从四川带了点』土特產』回来?领头的叫林致远,留英回来的,还带著几个字林西报的探访员,说是要去报馆讲讲地质学。” 顾三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小的明白了。这帮书呆子,嘴太碎。” “不是嘴碎。” 徐润纠正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是不懂规矩。在上海滩,什么所谓的西学和真相不值钱,信心和银根才值钱。他们那本考察笔记如果进了租界,那是比洋人的炮弹还厉害的东西。” 他转过身,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股票凭证,轻轻推到桌沿。 “截住他们。” 徐润的声音很轻,“別弄出大动静,別惊动巡捕房。让那些勘探笔记和石头沉到江底去。至於人……若是讲不通道理,就送他们去龙王爷那儿讲去吧。” “三哥,你也是老江湖了,这其中的轻重,不用我多说吧?” 顾三瞥了一眼那张票,喉结滚动了一下:“二爷放心。几个拿笔桿子的,手到擒来。今晚月黑,是个好日子。” 徐润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去吧。事办得利索点,回来请你喝热茶。” ———————— 入夜,吴淞江支流。 黑沉沉的水面上,只有芦苇盪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借著水流,悄无声息地向租界方向滑行。 船舱內,油灯如豆。 林致远正把那本厚厚的考察笔记用油纸一层层包裹起来。他身边的记者老吴擦著汗,低声道:“林先生,过了这一段就是法租界了。只要进了公济医院那个地界,咱们就安全了。” 林致远脸色凝重,擦了一把汗,另一只手却始终按在那个黑色的皮箱上。 “没那么容易。” 林致远看著窗外漆黑的芦苇盪,“徐润在上海滩经营了二十年,黑白两道通吃。咱们这次拿到了真相,那个建昌铜矿根本就是个骗子,这是动了他的命根子,他不会让咱们这么轻易进城的。”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 “咚!” 船头像是撞上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那是横在江面上的大缆绳。 “什么人?!”船老大刚喊了一嗓子,一支锋利的鱼叉就破空而来,直接钉穿了他的喉咙。 “哗啦!” 水翻腾,两艘梭子快艇从芦苇丛中窜出,瞬间卡住了乌篷船的去路。 顾三站在船头,手里提著一把短斧,脸上蒙著黑布,眼神凶狠。 “朋友,路走窄了。” 顾三也不废话,一挥手,低喝道:“併肩子上!动作快点,別留活口!” 十几名青帮打手如同饿狼般扑向乌篷船,寒光闪闪的刀斧在月色下格外刺眼。 舱內,老吴嚇得瑟瑟发抖:“这……这是要命啊!” 林致远却异常冷静。他猛地吹灭了油灯,拽开了那个黑色皮箱的盖子。 里面除了手记之外。还有一把冷冰冰的柯尔特手枪。 “趴下!” 林致远大吼一声,双手持枪,对著刚踹开舱门的那个黑影就是一枪。 “砰——!” 巨大的枪声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炸雷。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胸口炸开一团血,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砸进水里。 正准备跳帮的顾三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整个人都懵了。 “洋枪子?!操!这书生有硬货!” “砰!砰!” 又是两声。 这一回是连发,子弹打在顾三脚边的船板上,木屑横飞。顾三嚇得一个驴打滚缩回了船舷后面,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给我围起来!拿石头砸!凿船!”顾三气急败坏地吼道,却不敢再露头。 船舱里,林致远一边熟练地压著子弹,一边把那个油纸包死死绑在老吴身上。 “老吴!你会水!听我说!” 林致远眼神决绝,一把推开船尾的小窗,“我在这里顶著,你带著证据走!记住,別去报馆!直接去找英国领事馆的商务参赞!把东西交给他!” “林先生,那你怎么办?” “別废话!快走!要是这东西没了,咱们这一趟四川就白跑了!那些疯了一样抢票子的老百姓会被徐润骗死的!” 林致远猛地將老吴推下水,转身对著窗外又是两枪,压制住了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打手。 “扑通!” 老吴入水的声音被枪声掩盖。 林致远守在舱门口,依託著狭窄的地形,每一声枪响都让外面的青帮混混心惊肉跳。 顾三看著迟迟攻不下的船舱,眼珠子都红了:“衝进去!给我活剐了他!” 几支壮丁试图扑上乌篷船,又被子弹打退。 当顾三带著人终於衝上去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手里握著打空的短枪,手有些颤抖,却依旧强装镇定的年轻人。 “跑了一个?” 顾三看著空荡荡的船尾,心里咯噔一下。 林致远冷笑一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跑的那个人,带著徐润的催命符。你们完了。” 顾三恼羞成怒,一脚踹在林致远的肚子上,紧接著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带走!把船烧乾净!” 顾三声音发颤,“回去……这回真要出大事了。” 第49章 洪中(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49章 洪中(三) 凌晨四点。 黄浦江下游,太古南栈码头。 江水是黑色的,像是一锅熬得太久发了餿的浓汤。 老吴觉得自己就像这汤里的一块烂肉,浮浮沉沉, 两个小时前,在吴淞江那艘乌篷船上的枪声、火光,还有林致远把他推下水时那双决绝的眼睛,此刻都化作了耳边嗡嗡作响的潮汐声。 他紧紧抱著那个油纸包。 那是命。不仅仅是林致远的命,也是他的命。 这里是黄浦江的回水湾,水流在这里打著旋儿。 老吴並不是什么水性极佳的好手,全凭著一股求生的本能和那个作为浮木的油纸包,才勉强没有沉底。 他原本想游向英租界的码头,那是林先生交代的生路。可入水后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黑夜里的江面,到处都是游弋的小舢板,分不清是不是青帮的水鬼在封锁江面。 他只能顺著潮水,像具浮尸一样往下游漂,儘可能地远离灯火通明却杀机四伏的水域。 “哗啦……” 一阵浪头打来,老吴呛了一大口水,肺部像著了火一样疼。他的手指已经冻得僵硬,几乎要扣不住那个油纸包了。 前方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连绵的栈桥和高耸的仓库。 不同於十六铺那边的混乱和骯脏,这里的码头竟亮著几盏明亮的瓦斯灯,將栈桥照得影影绰绰。 太古南栈。 老吴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他依稀记得报纸上说过,这里最近换了主人,掛上了一面高高的旗子。 “救……救命……” 他试图喊叫,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声。 此时,码头上正是早班开工的时候。 运粪工,通常是苏北籍的苦力,会推著满载“夜香”的独轮车匯聚到码头, 他们將这些城市的排泄物装上停靠在岸边的专用粪船,然后运往江南的农村作为肥料。 这是一条巨大的產业链,必须赶在天亮城市热闹起来之前完成装运。 挑著担子的小贩在码头边支起简易的炉灶。 这里的早餐不是给绅士吃的,而是给重体力劳动者补充热量的。 热气腾腾的大饼、饭糰,以及最便宜的老虎脚爪或烂糊面,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周边(现在的静安、徐匯当时还是农田)的农民会挑著刚採摘的新鲜蔬菜,赶在天亮前通过码头附近的集市或直接供应给租界的菜场。 人力车开始陆续抵达,勤快的车夫会早在天亮前就在码头附近蹲点,等待第一批下船的旅客,或者是从通宵营业的鸦片烟馆、妓院出来的客人。 义兴劳工社的规矩也很严,早晨四点半就要出操、点卯、吃早饭。 工头老张正带著一帮兄弟在江边洗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张头!水里有个东西!” 一个眼尖的年轻苦力指著栈桥下的立柱, “像是个人!” 老张把手里的毛巾一甩,眯著眼睛望去。 果然,在起伏的黑水里,一个人影正死死扒著满是藤壶的木桩,起起伏伏,眼看就要没气了。 “快!拿长杆子!下去两个水性好的!” 老张吼了一声。 义兴劳工社的兄弟们动作极快,並没有像以前那样还要討价还价或者看热闹。 两个精壮的汉子扑通一声跳下水,几下就游到了老吴身边,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上面的人递下长竹竿,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上了岸。 老吴躺在湿漉漉的栈桥上,大口喘著气,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几十双眼睛盯著他。 “是只落水狗,看著不像道上的。” 老张蹲下身,拍了拍老吴惨白的脸,“喂,兄弟,哪条船上的?怎么漂到这儿来了?” 老吴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 他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看到那一双双黝黑皸裂的小腿,还有那一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我是……字林西报……探访员……” 老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老张的裤脚,“救我……我有……大新闻……” 话没说完,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但他怀里的那个油纸包,却因为刚才的鬆手,咕嚕嚕滚到了一边。 老张捡起那个沉甸甸、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眉头皱成了川字。 字林西报?洋人的报馆?这可是稀客。 “张头,咋整?”旁边的苦力问,“这人看著不像好路数,身上还有伤。” 老张犹豫了一下。 按照以前的规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要么扔回江里,要么搜刮乾净了扔到乱葬岗。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劳工社,是体面的码头工人了,有专门的地盘,领月例。 “先抬回去。”老张当机立断,“送到咱们的大通铺里,找社里的郎中给灌点薑汤。这东西……” 他掂了掂手里的油纸包,感觉里面像是厚厚的一叠纸。 “这东西我先收著,去找人定夺。都把嘴闭严实了,別出去瞎咧咧!” …… 早晨六点。 老吴被一阵整齐的號子声吵醒。 他猛地坐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这不是阴暗潮湿的船舱,也不是巡捕房的牢房。 这是一间宽敞乾燥的大屋子,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洒进来,还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身下垫著乾爽的稻草蓆子,身上盖著一床虽然粗糙但洗得很乾净的蓝布被子。 “醒了?” 一个端著药碗的老头走了过来,是社里的郎中。 老吴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隨即脸色大变,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像疯了一样在身上乱摸。 “我的包!我的包呢!那个油纸包!” 老吴的声音悽厉,带著绝望的哭腔。 那里面是四川建昌铜矿的实地勘探笔记,是证明那里根本没有铜矿、只有一堆废石头的铁证!那是林致远用命换回来的! “別嚎丧了。” 门口传来一个冷峻的声音。 老吴抬头,看见一个身穿长衫,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身后跟著两个眼神凶悍的护卫。 苏文手里拿著那个油纸包,用审视的目光看著老吴。 “字林西报的人?” 苏文走过来,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我是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白纸扇。 你的东西在这儿,没丟。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青帮的人在外面像疯狗一样找你?” 老吴看见油纸包,魂才落回肚子里。 他犹豫半晌,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在床上,向苏文磕头: “苏先生!救命!这东西比命还重要!徐润……徐润要杀人灭口! 徐二爷主持的四川建昌铜矿的股票, 林先生已经被他们抓了,这东西要是落回他们手里,我也活不了!” 苏文的眼睛微微眯起。 徐润,青帮,股票,灭口。这几个词串在一起,结合这手写笔记里的铜矿详情,背后又是几万人的血汗钱。 “有点意思。” 苏文站起身,將油纸包夹在腋下,“你先歇著。既然到了致公堂的地盘,就算是那位二爷亲自来要人,也得先递帖子。” —————————————— 早晨七点。 法租界,一处隱秘的私宅地牢。 林致远被吊在房樑上,双脚离地半尺。他那件体面的西装早已成了布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顾三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把从林致远手里夺来的柯尔特手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先生,是把好枪,美国货。” 顾三幽幽地说道,“可惜了,书生玩枪,就像娘们绣,不够狠。你那两枪要是打准点,我现在已经是江里的一具浮尸了。” 林致远垂著头,血水顺著发梢滴在地板上。他已经疼得麻木了,但神智还清醒。 “呸。” 林致远吐出一口带牙的血沫,“顾三,你就是徐润养的一条狗。那矿是假的……你们心里清楚。骗了百万两银子,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 顾三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林致远面前,用枪管挑起他的下巴, “在这上海滩,银子就是天,权势就是报应。徐二爷能让这天变色,也能让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变成早市的肥肉。” 他猛地用枪柄砸在林致远的肋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林致远闷哼一声,浑身剧烈抽搐,但硬是一声没叫。 “嘴还挺硬。”顾三有些烦躁。 就在这时,大马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凑到顾三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著转为铁青。 “太古南栈?致公堂?” 顾三猛地转头看向林致远,眼中杀机毕露,“好啊,原来那是你的接头人。怪不得拼了命也要把他送走。” 他一把揪住林致远的头髮:“那个姓吴的,带著笔记漂到太古南栈去了。是那个独眼龙的地盘。” “说清楚,是不是那个独眼龙早就设计好的!” “说!” 林致远原本暗淡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笑了,露出满嘴的血牙:“哈哈……天不绝我……徐润……徐润……哈哈哈哈哈….” “笑个屁!” 顾三把林致远往后一推,“在上海滩,还没有青帮要不回来的人!”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地牢,对外面的手下吼道:“吹哨子!叫人!把人手全叫上!带上傢伙!去太古南栈!” “三爷,那可是洋人的地盘,还是致公堂的……” “怕个卵!” 顾三红著眼,“徐二爷发话了,拿不回那本笔记,咱们都得脱层皮!就说洪门窝藏杀人犯,咱们是去捉拿凶手,替天行道!谁敢拦,就给我往死里打!” …… 上午九点。 太古南栈码头入口。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原本繁忙的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呼啸。 码头外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了上百號人。 青帮紧急调集的打手,他们虽然没敢明目张胆地拿长刀,但每个人手里都拎著棍棒,或者裹著麻布报纸的砍刀。 顾三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同样杀气腾腾的大马皮和几个心腹打手。 而在码头的柵栏门內,是一百多名义兴劳工社的苦力。 他们没有武器,手里只有干活用的扁担和搬运鉤。 他们站得很直,排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青帮的去路。 老张头站在最前面,手里握著一根粗大的楠竹槓子,那是平日里抬重货用的。 “顾三爷,” 老张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这是太古洋行的装卸码头,也是致公堂的场子。您带著这么多人,拿著傢伙,是想抢货还是想砸场子?” “少他妈废话!” 顾三往前逼了一步,三角眼里透著凶光,“老张头,你个扛大包的苦哈哈,也配跟我说话?叫你们堂口大佬出来!” “堂里的大爷忙著呢,没空见閒人。”老张头寸步不让。 “呸!上不了台面的狗种,爷爷跟你说话都脏了嘴!” 顾三指了指码头里面,“今早你们从江里捞上来一个人。那人是昨晚在吴淞江杀了人的江洋大盗!是我们青帮要抓的仇家!把他交出来,还有他身上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 顾三冷笑一声,身后的青帮打手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顾三爷,你说他是杀人犯就是杀人犯?” 老张头毫无惧色,“那人身上有伤,说是字林西报的探报。我们致公堂做事讲规矩,人已经送去救治了。想要人?拿巡捕房的公文来!拿道台衙门的驾帖来!光凭你空口白牙一张嘴,就像从我这儿带人走?做梦!” “给脸不要脸!” 顾三耐心耗尽,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那本笔记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兄弟们!致公堂窝藏杀人犯,坏了江湖规矩!给我衝进去!把人抢出来!谁拦著就废了谁!” “杀——!” 隨著一声令下,青帮打手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向大门。 “顶住!” 老张头大吼一声,一百多名苦力齐声吶喊,用肩膀死死顶住柵栏门,手中的扁担和竹竿如雨点般向外乱戳。 “砰!砰!砰!” 斧头砍在木柵栏上,木屑横飞。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青帮人多势眾,手里又是利器;义兴劳工社虽然团结,但毕竟是赤手空拳的工人。 很快,柵栏门被砍开了一个缺口。几个青帮打手冲了进来,手起刀落。 “啊!” 一名年轻苦力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 “跟他们拼了!” 见血之后,苦力们的血性也被激发了出来。他们虽然不会武功,但力气大,两三个人抱团,用扁担猛砸,用搬运鉤乱挥。 一时间,码头入口乱成了一锅粥。惨叫声、怒骂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老张头被人一棍子打在额头上,鲜血糊住了眼睛,但他死战不退,依旧挥舞著楠竹槓子,把一个抡著砍刀的青帮混混扫了下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 顾三站在后面指挥,“先把那排房子给我围了!” —————————— 简易的柵栏已经被砍得支离破碎, 老张头的左眼皮被血糊住了,他隨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 手里的楠竹槓子已经裂了纹,是刚才硬扛了青帮红棍的一记开山刀留下的。 “顶住!谁要是退了,以后就別在义兴社端饭碗,谁也別惦记那个月例钱!” 老张头嘶吼著, 他身后的苦力们,之前多半都是洪门的外围成员,无非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或者逃荒来的难民。 此刻,恐惧和愤怒在他们胸膛里交织。 他们不懂什么江湖道义,只知道那个躺在大通铺里的人是社团要保的,而眼前这帮拿著刀斧的流氓,是要砸了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这帮江北佬!欺人太甚!” 一个年轻的后生,操著一口生硬的闽南话,手里紧紧攥著一把铲煤用的铁锹,双腿因为紧张而在微微打颤,“干恁娘!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此时,柵栏外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声。 “都给我滚开!” 隨著一声暴喝,脆弱的木柵栏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中,三十几个青帮打手跨过了残骸。 “乖乖隆地咚,老不死的,还真是一块硬骨头。” 领头的苏北壮汉,手里拎著一把带血的斧头,用浓重的江北话骂道, “辣块妈妈,给脸不要脸!兄弟们,把这帮扛大包的腿都给我卸了!” 眼看双方就要展开最后的肉搏,一阵刺耳的警哨声突然从外围传来。 “嘘——!嘘——!”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码头的喧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巡捕房!”有人惊呼。 只见不远处的煤渣路上,一队身穿制服、的巡捕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材臃肿的华捕探长,姓刘,人称“刘麻子”。 老张头心里燃起一丝希望。 这里毕竟是英商太古洋行的地盘,只要巡捕房插手,青帮就不敢造次。 “刘探长!”老张头大喊,“青帮持械行凶,还要硬闯洋人码头,您管不管!” 刘麻子停下脚步,离战场还有五十米远。他摘下大檐帽,扇了扇风,那一双绿豆眼在顾三和老张头之间扫了个来回。 顾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两人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语”了几句。顾三的手很自然地滑过刘麻子的袖口,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刘麻子的口袋。 刘麻子掂了掂分量,脸上原本紧绷的官威瞬间融化成了一堆褶子。 他咳嗽了一声,转过身,背对著码头大门,指著远处的黄浦江对身后的手下大声说道: “那边!那边好像有人在走私菸土!都给我往那边查!这里……这就是苦力为了抢生意打群架,没出人命之前,咱们不便插手江湖恩怨。” “刘探长!”老张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们手里可是拿著刀啊!” “眼瞎了?” 刘麻子头也不回地骂道,“我怎么看那是切瓜的水果刀?老张,做人要识相。人家顾三说了,只要一个人。你们把人交了,不就太平了?” 说完,刘麻子带著那队巡捕,竟然真的走到一百米开外的柳树荫下,甚至有人从路边摊贩那里买了两块大饼,一边啃一边饶有兴致地往这边看,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义兴劳工社眾人最后的幻想。 “入你老母!” 老张头怒极反笑,一口浓痰狠狠吐在地上,“好!好得很!” 顾三转过身,脸上的狰狞不再掩饰。 “给我杀进去!把那个姓吴的拖出来剁了!” 青帮的打手们发出一阵怪叫,如同饿虎扑食般冲向了只剩下几十个苦力坚守的防线。 这一次,没有了顾忌,刀斧是真的不加掩饰地招呼了。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刚才那个骂娘的福建后生,肩膀被一刀砍中,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捂著肩膀倒在地上。 “小林!”老张头红了眼,挥舞著楠竹槓子衝上去,一棍扫在一个青帮混混的膝盖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我日你先人板板!”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人数、武器的悬殊实在太大。 义兴劳工社的防线正在迅速瓦解,青帮的人已经衝进了院子,眼看就要逼近关押老吴的大通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突然在码头侧面的江面上炸响。 是太古洋行刚从英国利物浦开来的远洋货轮“格伦盖尔號”的离港汽笛。 但这声汽笛,不仅仅是离港的信號。 紧接著,是一阵整齐划一、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號子声,从码头的四面八方传来, 顾三愣住了。 正在砍杀的青帮打手们也停下了手里的刀。 码头的各个角落,堆煤场后、冒出了无数个黑压压的人影。 这是附近刚卸完货的码头工人。 他们齐刷刷地赶过来,每一个人的手里,都握著一根长长的毛竹。 这是苦力常用的槓棒,平日里用来搭跳板、扛重货, “边个敢动我哋劳工社嘅兄弟?” “扑街!欺负咱们没人是不是?” 另一个方向,一群操著潮州话的汉子也围了上来,他们手里的竹竿排得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动的竹林。 顾三的脸色变了。 他虽然带了一百多號人,但在这种开阔地带,面对长长的竹竿,手里的短刀斧头根本近不了身。 “都在那儿愣著干什么!” 顾三强作镇定,厉声喝道,“不过是一群臭苦力!给我衝散他们!” “冲?我看你怎么冲。” 隨著工头阿七一声令下,三百多名苦力同时大吼: “喝!” 几百根长竹竿瞬间放平,密密麻麻的竹竿不断前进,將那一號栈桥入口处的青帮眾人团团围在中间。 “这……这是什么路数?”顾三身边的大马皮慌了,手里握著刀,却不知道该往哪砍。 “动手!捅落水!” 隨著一声令下, “嘿!——走!” “嘿!——走!” 苦力们喊著整齐的號子, 青帮的打手们挥舞著砍刀,试图砍断竹竿。 “咔嚓!” 一根竹竿被砍断了。 但立刻有三根新的竹竿补了上来,狠狠地杵在那个打手的胸口、肚子、大腿上。 “哎哟!我滴个亲娘哎!” 有些青帮混混嚇破了胆,转身想跑,但身后就是波涛汹涌的黄浦江。 “丟雷楼某!顶死这帮扑街!” “干恁娘!送他们去餵鱼!” 竹林阵列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无情地將青帮的人往栈桥边缘推去。 顾三被逼得连连后退,远远看了一眼巡捕房的位置,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中了一个苦力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倒下。 但这声枪响,彻底点燃了劳工们的怒火。 “嘿!——起!” 十几名壮汉同时发力,“噗通!” 巨大的水溅起。 紧接著,是如下饺子般的落水声。 “噗通!” “噗通!噗通!”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青帮打手,此刻被长竹竿无情地捅下栈桥。 江面上,几十个脑袋在黑水里浮浮沉沉,像是一锅煮烂了的肉丸子。 站在远处看戏的刘麻子,手里的半块大饼掉在了地上。 “这……这帮苦力要造反啊?”刘麻子喃喃自语。 但他不敢动。 因为他看到,那些苦力在把人推下水后,並没有散去,而是齐刷刷地转过身,几百双赤红的眼睛,几百根滴著水和血的竹竿,正死死地盯著巡捕房的方向。 “兄弟们!有人欺负到咱们头上,咱们该怎么办?” “打!” “打!” “打!” 百条嗓子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第50章 洪中(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0章 洪中(四) (最近太忙了,更新不及时,抱歉。) 大日流火, 黄浦路1號,中华通商银行的二楼行长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將外滩正午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 屋顶上那盏新装的、昂贵的吊扇正不知疲倦地旋转著,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 办公桌上,放著一只沾著泥浆和暗红色血跡的油纸包。 那是顾三没能截住的徐润的催命符,也是书生林致远用命换回来的真相。 陈阿福坐在皮转椅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燃的雪茄,目光死死盯著那一摊摊如同烂泥般的纸张。 “少爷,看清楚了。” 苏文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子彻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铜矿,这分明是个万人坑。” 他指著其中一张手绘的草图: “这是林致远画的建昌铜矿地形图。建昌,古称寧远府,也就是现在的西昌。地方在四川大凉山的腹地。林致远在笔记里写道:『入川之路,难於上青天;入凉山之路,难於下黄泉。』” 苏文读著那一行行潦草的墨跡,语气中充满了嘲弄与震惊: “从上海运送开矿的机器,先要溯长江而上至宜宾,这就要一个月。到了宜宾,水路断绝,全是险滩恶水,只能改走旱路。 可那是凉山!是彝民的聚居区! 林致远记道:山路崎嶇,仅容单人侧身而过,骡马难行。重达数千斤的锅炉、绞车,需拆解成百十块,僱佣上千背夫,在瘴气丛林中像蚂蚁搬家一样往里挪。” “最可笑的是这一段,” 苏文指著帐目估算的一页,“每运进一个机器零件,其运费已抵得上一两纹银。机器未至矿山,半途已拋荒於草莽。役夫死於疟疾、坠崖者,十之三四。” 陈阿福冷笑了一声,终於划燃了火柴:“也就是说,这矿还没开,本钱就已经是个无底洞了?” “何止是无底洞。” 苏文翻过一页,指著上面的地质素描,“更绝的是铜。 这地方確实有铜,古时候也確实產铜。但那是浅层富矿,早就在乾隆、嘉庆年间被挖空了! 现在的矿脉深埋地下,且多为贫矿伴生。 林致远找了当地的老矿工,得到的实话是:炉火日夜不息,炼出的铜渣多铜少。若要炼出一斤精铜,光是烧掉的木炭钱,就够在上海买三斤洋铜!” 陈阿福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吊扇的风力下迅速消散:“运不进去,挖不出来,炼了亏本。这买卖,连傻子都不会做。可为什么上海滩的股票,却把它炒成了金山?” “因为有人在搭台唱戏,演给全天下的傻子看。” 苏文拿起笔,在一旁的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名字,形成了一个品字形结构。 最上面的是——唐炯。 左下角是——徐润。 右下角是——郑观应。 “少爷,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官督商办连环局。咱们剥开来看看,这戏是怎么唱的。” “唐炯,字鄂生,现任四川建昌道,朝廷大员。他是这齣戏的班主。 朝廷现在缺铜铸钱,尤其是缺滇铜。唐炯就抓住了这个痛点,给李中堂、给户部上摺子,把这建昌铜矿描绘成『储量亿万,可解大清钱荒』的救命稻草。” “他手里有权,有矿山的开採许可。但他没钱,更不想掏自己的腰包去填那个无底洞。於是,他打出了官督商办的旗號,把手伸向了上海。” 陈阿福眯起眼睛:“他是官,要的是政绩和上面的拨款;至於能不能挖出铜,那是商人的事?” 苏文点头,“他不仅要政绩,还要实惠。 笔记里记著,唐炯派了心腹何煜做坐办,常驻上海招股。这招股的银子,名义上是买机器,实际上……” 苏文冷笑一声,从那一堆笔记中抽出一张夹在缝里的私单抄录: “林致远在四川顺藤摸瓜,发现第一批募集的二十万两白银,只有不到两万两真正变成了设备运往四川。剩下的钱,一部分进了唐炯在成都的私库,另一部分……回流到了上海。” “回流?” “对,回流进了这个人的口袋——徐润。” 苏文的手指移向左下角,“徐雨之,徐二爷。咱们的老熟人,上海滩的地產大王,也是这场戏的名角和票贩子。” “少爷,您以为徐润是真的傻,真信四川遍地是黄金? 不,他是庄家。 唐炯给他官督的金字招牌,让他做商办的总理。徐润利用自己在《申报》、在各大茶楼的影响力,把这支股票炒高。” “林致远查到,徐润的玩法是左手倒右手。 他先用自己名下的房地產作抵押,从钱庄借出银子; 用借来的银子,大举买入建昌铜矿的原始股,把股价拉高; 股价高了,他手里的股票市值就涨了,再拿著这些虚高的股票去钱庄做押款,贷出更多的银子; 贷出来的钱,一部分还给唐炯做孝敬,一部分继续炒作其他矿务公司,比如平泉铜矿、池州煤矿。” 陈阿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以地押银,以银炒股,以股套银……这就是个连环扣。只要股价在涨,这就是个无穷无尽的金库。可一旦股价跌了……” “一旦跌了,就是万劫不復。” 苏文补充道,“徐润现在就像个锦衣夜行的醉汉。他名下的几千亩地皮,那是实的;但他手里握著的十几家矿务局的股票,除了开平煤矿有点真东西,剩下的全是像建昌铜矿这样的废纸!” “那郑观应呢?”陈阿福看向那个名字,“他可是著书立言的人,也跟著瞎胡闹?” “这就是最可悲的地方。” 苏文嘆了口气,眼神落在郑观应三个字上,“郑先生是这齣戏里的招牌。 唐炯和徐润都知道,光靠官威和赌性,骗不了那些谨慎的绅商。他们需要一个正人君子,一个真正懂洋务、有名望的人来背书。 郑观应就是这个吉祥物。他被掛名为协办,甚至还在招股章程上签了字。 百姓们不懂矿,但他们信郑观应和徐润这两个名字。他们觉得,既然连写书劝世的郑先生都入股了,这矿肯定错不了。” “林致远在笔记里提到。郑先生恐怕连四川都没去过,就被唐炯的实业救国大义给忽悠了,稀里糊涂地借出了自己的名声,成了帮凶。” “或者…更糟的是,他也是帮凶之一。” 陈阿福沉默了良久,看著满桌狼藉的证据,突然感到一阵荒谬。 “苏文,你说……” 陈阿福站起身,感嘆一句。 “这哪里是在办洋务?这分明是在吃人。 唐炯为了官位吃,徐润为了暴利吃,底下的买办、掮客为了佣金吃。 最后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是那些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股票的升斗小民,是那些死在凉山瘴气里的苦力。” “而且,”陈阿福死死盯著窗外的黄浦江,“这个局,恐怕远不止他们三个。” “少爷英明。” 苏文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部分,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单,字跡因为书写时的颤抖而显得扭曲: “这才是林致远真正被追杀的原因。他不仅查了矿,还查了帐——上海滩的烂帐。” 苏文的声音变得快速, “在这张大网里,涉足的官员何止唐炯一人? 两江总督衙门的文案、上海道台的师爷、甚至连李鸿章北洋幕府里的几位支应,都在这支股票里有乾股! 他们不需要出钱,只要在衙门里给唐炯的奏摺盖个章,给徐润的贷款批条子,就能拿到分红。 这叫雅贿,叫分润。” “再看买办圈。” 苏文指著名单上的洋文名字,“滙丰、怡和、太古……这些洋行的华人大班,哪个手里没捏著几百股建昌铜矿? 他们明知道这矿有问题,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利用洋行掌握的银根,配合徐润控制市面上的拆息。 今天银根松,股价涨,他们出货;明天银根紧,股价跌,他们抄底。 他们吃的是波段,是利差。至於最后那矿能不能挖出铜,跟他们有什么关係?反正洋人的银行有治外法权,大清的律法管不到他们头上。” “还有钱庄。” 苏文冷笑,“阜康、正元、源丰润……这七十多家大大小小的钱庄,现在已经疯了。 以前钱庄放贷看人品、看实物。现在? 只要你拿著一张印著铜矿俩字的纸片进去,哪怕那纸上的墨还没干,钱庄伙计都敢给你七成的抵押款! 为什么?因为钱庄老板自己也在炒!他们拿著储户的银子,去接徐润拋出来的盘,幻想著明天能涨到天上去!” 苏文將那份名单重重地拍在桌上,震起了一蓬微尘: “这早不是一个矿的问题。 这是整个上海滩,从官场到商场,从洋行到钱庄,全都烂透了,把全上海的老百姓都当成了猪宰。 现在的上海,就像个吸饱了鸦片的癮君子,面色红润,精神亢奋,觉得自己力大无穷。 徐润之流,正在把大清国这三十年洋务运动积攒下来的那点家底,全部透支在这个巨大的赌场里!”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抚摸著那份带血的笔记。 “林致远是个好人。” 陈阿福的声音有些沙哑,“或许他以为把这些公布出去,就能叫醒世人,就能让朝廷查办贪官,就能让百姓止损。” “可惜,他是个书生。” 苏文残酷地接话,“如果这份笔记现在发到《申报》上,会发生什么?” “首先倒霉的,是《申报》。徐润是《申报》的大股东之一,更是上海道台的座上宾。这稿子连排字房都出不去。 退一万步,就算发出去了。 百姓会信吗? 那些刚刚在茶楼里看著股价翻倍、做著发財梦的股民,会把林致远当成疯子,当成阻碍他们发財的罪人!他们会说这是洋人的阴谋,是嫉妒大清的矿务兴旺!” “而官府……” 阿福冷笑,“唐炯会反咬一口,说这是造谣生事,破坏洋务大局。林致远会被抓进大牢,死得不明不白。 因为这个局里牵扯了太多人的乌纱帽和钱袋子。谁敢揭盖子,谁就是全上海滩的公敌。” 屋內沉默,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良久,陈阿福拿起那支雪茄,在桌面上轻轻顿了顿, “恐怕他真正害怕的是,这个真相被洋人发现,或者被他的政敌发现。” “九哥说过,做生意,若是想当救世主,那就离死不远了。” “乱世之时,商人重利,必要时甚至可以卖国,区区良心又算什么东西,更何况,这朝廷上下,谁又敢真得出淤泥而不染?” “这上海滩的买办圈子,真像那十六铺码头的缆绳,一根缠著一根,死结扣著死结。” 苏文给两人斟完茶,坐回到椅子上, “远东財富中心…..现在回想起来,在旧金山和唐人街的商人、和美国佬打交道,竟然还算轻鬆….呵….” “我来上海这些日子,看下来,这上海滩的买办虽多,但真正能呼风唤雨、甚至能左右大清国运的,其实就分三派。” “唐廷枢、徐润、郑观应。 香山三杰…. 大哥唐廷枢,是这帮人的面子。跟李鸿章关係最好,手里握著实业,虽然也炒股,但家底最厚,也是洋务派在商界的定海神针。” “老二徐润,是这帮人的里子,也是最大的赌徒。此人手里捏著上海滩最多的地皮,又最爱冒险。唐廷枢搞实业缺钱,多半是徐润在市面上通过房地產抵押、股票腾挪给他找钱。这两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观应,是老三,是这帮人的笔桿子。太古洋行的前买办,现在忙著写书立说,搞电报局。他虽然不像徐润那么疯,但也被这股大潮裹挟著,名声被借用得最狠。” “现在的问题是,徐润为了填建昌铜矿和其他十几个空壳的招牌,还私下借了唐廷枢的名义去钱庄融资,搞不好还挪用了招商局的公款。” 陈阿福冷笑一声:“真是胆大包天。” “正是,还有这个洞庭山帮。 “如果说香山帮是在台前唱戏的角儿,那这席正甫,就是那个管戏台子大门钥匙的人。” “他是滙丰银行的买办,也是上海滩钱业公会的隱形盟主,背靠的是苏州洞庭山的金融世家。 香山帮虽然也开钱庄,但那是为了自己融资方便。而席正甫,他控制的是拆票——也就是洋行给华商钱庄的贷款银根。” “现在徐润长袖善舞,恐怕也是因为席正甫看在李中堂的面子上,看在滙丰银行需要放贷收息的份上,还没断徐润的奶。徐润手里那些虚高的股票,还能在席系钱庄里抵押出现银。 但是,席正甫这个人,最是阴狠务实。他只认钱,不认人。 一旦市面上风吹草动,第一个抽徐润梯子的,绝对是他。他会毫不犹豫地斩仓,逼死徐润,保全滙丰的利益。” “那还有一派呢?”陈阿福问。 “自然是浙帮,胡系。” “这位红顶商人,虽然根基在杭州,但在上海滩的势力不容小覷。他的阜康钱庄,是除了滙丰之外最大的资金池。” 苏文的神色变得凝重: “这场愈演愈烈的生丝大战,少爷你也清楚,这不仅是商战,更是政爭。 胡雪岩背后是左宗棠,徐润、唐廷枢之流背后是李鸿章。 现在市面上都在传,李系的人正在暗中勾结席正甫和洋人,准备收紧银根,故意不借钱给胡雪岩,想把他活活憋死在生丝囤积上。” 陈阿福眉头紧皱, “真真是好大一盘棋。” “徐润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矿务股票里,成了一步登天; 胡雪岩把身家性命押在了生丝囤积的库存里; 唐廷枢被徐润拖累,隨时可能身败名裂; 而席正甫手握银根的闸门,隨时准备落下闸刀,收割尸体。” “还有一拨人,在旁边等著吃肉。” 苏文补上了最后一块,“还有寧波帮,严信厚和盛宣怀。 “盛宣怀虽然也是李鸿章的人,但他一直覬覦招商局的总办位置。 他现在是以静制动。他手里捏著电报局的实权,冷眼看著徐润发疯。 香山帮在发疯,洞庭山帮在磨刀,浙帮在陪胡雪岩玩命,寧波帮在蹲守。 而洋人——滙丰、怡和、太古,他们坐在云端,看著这群中国人互相撕咬,即便是自己亏了,也有的是办法收割。” ”事实上,滙丰作为整个远东最大的庄家,银钱源头,流转中心,又何谈会亏?” 陈阿福抬起头,看向苏文,“九哥若在上海,真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大爭之世啊,这洋务派,真说不好是在救国还是重金造坟场。” “我去香港,九哥只是让我自己拿主意,也倒是真不怕我把这一摊子事都搞砸了。” “这份笔记,抄写几页,给徐二爷送去。”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咱们也上场唱几个回合吧。” —————————————————— 湖心亭茶楼。 荷池中央,九曲桥蜿蜒而至。 这里也是上海滩江湖规矩的圣地。 百年来,无数帮派恩怨、生意纠纷,都是在这壶茶里讲清楚的。讲得通,那就喝茶泯恩仇;讲不通,那就摔杯见红。 今日,湖心亭被包了场。 九曲桥头,站满了身穿短打的汉子。左边是繫著青色腰带的青帮门徒,右边是扎著红色绑带的致公堂护卫。 两拨人涇渭分明,虽然没动刀子,但眼神在空气中交锋,肃杀非常。 茶楼二楼,视野开阔。 正中间的一张八仙桌上,摆著一套紫砂茶具,水正沸,茶香裊裊。 作为中间人调停的,是上海滩两位重量级人物: 一位是四明公所(寧波帮)的董事严信厚,他是徐润的盟友,也是盛宣怀的管家,新近更是刚和致公堂达成合作,达成了不给胡雪岩送银子的默契,代表著商界和官面的体面。 另一位是广肇公所的会长叶子衡,他是陈家兄弟的同乡,代表著地缘情谊。 两边都认识,互相利益牵扯很深,硬著头皮来做和事佬。 上海滩这一江水,有名有號的,背后都有银钱支持,非官即贵。 徐润没有来。 这种江湖谈判,大买办亲自下场太跌份,万一谈崩了也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代表他来的,是差点丟了一条命、被人从水里救上来,满脸戾气的顾三,以及徐府的一位老谋深算的师爷,另有一位青帮的大长老坐镇。 致公堂这边,陈安也没来。 坐在主位上的,是苏文。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长衫,斯斯文文,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他身后站著的精武会会长梁宽,像一座铁塔,让人不敢轻视。 “咳咳。” 严信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今日这茶,叫和气茶。大家都在上海滩求財,低头不见抬头见。昨日码头上的误会,我看不如就在这杯茶里化了吧。” “误会?” 顾三冷笑一声,把一只缠著药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严大管家,我几十个兄弟被打断了骨头,淹死了六个,一堆人现在还在床上躺著。这也叫误会?” 他死死盯著苏文:“苏师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徐二爷说了,那是他府里逃出去的家奴,偷了主家的要紧东西。 只要你们把那个人,还有他偷的那本册子交出来。码头上的事,既往不咎。另外,徐二爷还愿意出五千两银子,给致公堂的兄弟喝茶。” 这一手开出的价码不算低。在江湖规矩里,给足了面子和里子。 苏文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喝,而是把茶水往地上一泼。 “滋——” 滚烫的茶水泼在顾三的脚边,冒起一股热气。 顾三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五千两?” 苏文放下茶杯,语气充满了不屑,“顾三,你是要饭的出身,眼皮子浅我不怪你。但徐二爷也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也这么小家子气?” “那本册子里记的是什么,你主子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那是几百万两银子的身家性命!拿五千两就想买回去?打发叫子呢?” 顾三旁边的徐府师爷脸色微变,赶紧按住顾三,拱手道:“那苏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苏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青帮无故围攻我致公堂码头,打伤我义兴劳工社兄弟二十二人。每个人的赔偿。一共凑两万两整茶水钱。” “你抢钱啊!”顾三吼道。 苏文没理他,继续说:“第二,青帮必须立刻退出太古南栈码头周边的三条街。以后那是我们致公堂的地盘,你们的人,见著我们的旗子,绕道走。” “做梦!”顾三气得浑身发抖,“那三条街是我们青帮几十年的基业,你说要就要?” “第三,” 苏文眼神陡然变得锋利,“那本笔记,我们不交。人,我们也不交。” “你……”徐府师爷也坐不住了,“苏先生,这就没诚意了。前两条还可以商量,但这第三条……东西若是不交,徐二爷睡不著觉,大家恐怕都別想睡安稳。” “那是你们的事。” 苏文淡淡地说道,“那本笔记,现在已经锁进了中华通商银行的地下金库。只要徐二爷不乱来,那东西就在那儿躺著。但如果……” 他看了一眼顾三,“如果再有什么阿猫阿狗来找麻烦,或者我致公堂有一个兄弟出了意外。那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字林西报》和《申报》的头版上。” “要是没有报纸敢发,我们致公堂不缺银子,自己印,保证贴满每一条街,中英双语,英法美租界一个部落!” “这是勒索!”顾三拍案而起。 “这是保障。”苏文针锋相对。 谈判陷入了僵局。 严信厚擦了擦额头的汗,出来打圆场, “苏师爷,红绿叶白莲藕,本都是江湖儿女,一枝上的兄弟。 这条件確实……苛刻了些。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要不这样,笔记你们留著做个抵押,但人交给徐府?地盘的事,大家各退一步?” “没得退。” 苏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致公堂的规矩,你们青帮也记好。兄弟受了欺负,必须百倍討回来。没得商量。” “好!好一个没得商量!” 顾三怒极反笑,他站起身,眼神阴毒地盯著苏文,“苏文,你不过就是那个独眼龙养的一条狗。你家那个刑门大爷,也不过是个从南洋回来的哑巴!” “一个哑巴,还想在上海滩当家作主?他会说话吗?他懂什么是规矩吗?怕是在床上被男人干得只会哼哼吧!”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严信厚和叶子衡脸色大变,心道:坏了! 苏文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帕仔细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 “顾三,你这条命,我致公堂要了。” 苏文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 他並没有动。 但他身后的梁宽动了。 那个一直像铁塔一样沉默的汉子,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呼——” 他像一头暴起的黑熊,一步跨过。 顾三也是练家子,下意识地想要拔腰间的柯尔特手枪。 但太慢了。 “砰!” 梁宽那只拳头,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顾三的嘴上。 这一拳,没有丝毫留手。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顾三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向后飞去,连人带椅子撞在栏杆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噗!” 顾三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里面混著十几颗碎牙。他的整个下巴都歪了,嘴唇烂成了一团肉泥,只能发出含混不明的惨叫声。 徐府师爷喊叫一声,嚇得钻到了桌子底下。 后面闭目养神的青帮大爷立刻站了起来。 九曲桥上的青帮门徒见自家老大被打,顿时炸了锅,纷纷亮出兵刃就要往楼上冲。 “我看谁敢动!” 苏文一声暴喝。 楼下的致公堂护卫齐刷刷地拔出藏在腰后的转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指著桥上的青帮眾人。 而在二楼,梁宽一只脚踩在顾三的胸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抵在顾三的喉咙上。 “阿宽,没吃饭吗!” “晌午刚吃了三碗。”梁宽的声音像闷雷,说完,匕首直接捅进了顾三的下巴根,隨后刀尖又画了个一字,把顾三的嘴巴深深扯烂。 “好胆!” “找死!” 严信厚嚇得脸都白了, 苏文缓缓走到顾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嘴是血的青帮大佬。 “刚才的话,我替我家大爷回敬你。” 苏文冷冷地说道,“我家大爷不爱说话,是因为他不屑跟死人说话。 想要笔记?想要人?有种的,让徐雨之自己带人来黄浦路1號拿!” “只要你们能踏平中华通商银行,能取下我家大爷的人头,东西双手奉上!” “是当街开片,还是划下道来,说个一二三四五,我致公堂接了!” “下帖子吧!” 说完,苏文一挥袖子,转身就走。 “梁宽,走了。” 梁宽收起匕首,在顾三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跡,这才起身跟在苏文身后。 “让开!” 致公堂的护卫们端著枪,护著苏文和梁宽,硬生生在青帮的人堆里挤出一条路。 那些青帮打手看著满脸是血的老大,又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个个咬牙切齿,却谁也不敢开第一枪。 “苏师爷,帮派斗爭不动火器,租界不准华人持枪,这是铁律!” “你们过界了!”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青帮长老长出了一口气, “出了这个门,我们几万安清道友不会放过你,洋人的巡捕更不会放过你。” 苏文回身,冷冷一笑, “吃皇粮的水鬼,跟水匪勾结的贼人,来上海滩饭吃的叫子,给大买办当狗腿的打手,你当我真把你们放在眼里? 你说规矩?你们的规矩是跪著要饭,我们金门致公堂的规矩是站著杀人! 你们几万安清道友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敢冲洋人呲牙?窝里横的狗种, 问问老子堂中这些兄弟,哪个手下没有洋鬼子的命?! 我金门的人,骨头硬不硬,你扒开我的皮来看,够胆咱们就打!” 第51章 洪中(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1章 洪中(五) 知了在城隍庙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天热得发邪,空气里全是餿掉的汗味。 萃华堂裱画店的后堂里,满脸麻子的少年黄锦鏞正光著膀子,手里拎著把棕刷,往一张刚托好芯的宣纸上排浆糊。 他今年十四岁,个头还没长开,但那个脑袋却出奇的大,顶著一脑门子细密的汗珠,像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和尚啊!手脚麻利点!这可是张员外要送给李家亲戚的贺礼,那是《池州煤矿》的原始股凭证,要镶金边的!弄坏了把你那身皮剥了都赔不起!” 前面的柜檯上,掌柜的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和尚,这是他的乳名。因为长得头大脸圆,熟悉的人就叫他和尚。 掌柜的手里正捧著一张过期几天的《申报》,眼珠子都要钻进那密密麻麻的股价表里去了。 “晓得了,师傅。” 黄麻子闷声应了一句,手底下的动作却没乱。 他瞥了一眼那张所谓的“原始股凭证”。也就是一张印著绿绿洋文和龙纹的厚纸片。就这么张纸,听师傅说,外头现在炒到了上百两银子。 黄麻子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他在裱画店当学徒,一个月也就是管口饭吃,最多年底掌柜的开恩,能拿两吊钱。 一百两银子,够他干几辈子的。 “瘪三才信这玩意儿能下金蛋。” 黄麻子心里嘀咕著,手里的棕刷狠狠地刮过纸背, “什么官督商办,什么煤铁铜矿,不就是洋人发明的摊宝(赌博)么?只不过这宝局开得大,庄家坐得高罢了。” “一群傻子叫人玩得团团转!”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著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掌柜的嚇得手一抖,报纸差点掉地上,缩著脖子往门板后面躲:“作孽啊,作孽啊!这几天十六铺那边就没消停过!和尚,快!去把门板上次一块,別让血溅进来!” 黄麻子放下棕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 他没急著关门,而是眯起那双细长的、透著股子机灵劲的眼睛,顺著门缝往外瞅。 只见几个穿著短打、腰里別著斧头的汉子,正捂著脑袋狼狈逃窜。他们身上那平时耀武扬威的青色腰带,这会儿沾满了泥灰和血跡。 追他们的,不是巡捕房的,也不是道台衙门的绿营兵。 是一队穿著整齐黑色对襟短褂的年轻人。这些人手里拿著齐眉棍,动作整齐划一,不喊不叫,下手却极狠。一棍子下去,必定是敲在腿弯或者肩膀上,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却又不至於当街打死人。 “那是……金门致公堂的人?” 黄麻子心里动了一下。 这半个月,“致公堂”这三个字,在城隍庙这一带比皇上的圣旨还响亮。 听说那个从金山回来的“独眼龙”大爷,在黄浦路1號立了新规矩。 致公堂立下的字號里,不许拐卖人口,不许勒索苦力,甚至还给手底下的混混发月钱——一个月三块鹰洋! “三块鹰洋啊……”黄麻子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铜板,咽了口唾沫。 “咔嚓”一声脆响,伴隨著那个混混撕心裂肺的嚎叫。 黄麻子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从小混跡在市井,见多了流氓打架。 那是烂泥坑里的狗咬狗,是为了抢一块骨头把对方肠子都要掏出来的丑陋。 但今天这帮人不一样。 他们身上有一种黄麻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秩序。 一种比官府更硬、比洋人更狠、却又透著股子体面的秩序。 “这才是混江湖啊……” 黄麻子喃喃自语,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些帮派的老头子,整天讲什么师徒如父子,动不动就收个徒子徒孙,到了关键时刻,还不是为了几个铜板去掏大粪、拐娘们?” “人家这叫什么?这叫规矩。有钱撑腰的规矩。” 黄麻子关上门板,挡住了外面的日头,也挡住了那股血腥气。 回到案台前,师傅还在那儿哆嗦:“嚇死人了,嚇死人了。听说前几天湖心亭,徐二爷手底下的红人顾三爷,被人把下巴都给扯烂了!死得惨喔…..这上海滩是要变天了,锦鏞啊,你晚上可別乱跑。” “晓得了。”黄麻子重新拿起棕刷。 他低头看著那张《池州煤矿》的股票。 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自觉看明白了:现在的上海滩,分两层。 面子上,是这张股票。是徐润、盛宣怀、唐廷枢那些大买办,他们在茶楼里喝著龙井,动动嘴皮子,几百万两银子就转来转去。 里子上,是刚才那些齐眉棍。是黄浦路1號那个神秘的刑门大爷,是用鹰洋和洋枪餵出来的打手,是把堂堂顾三爷下巴扯烂的狠劲。是苦力为了赚钱养家,爭抢地盘的腥风血雨。 “钱是胆啊,要拿来养手下。有钱就有人,有人就有钱,嘖嘖。” 黄麻子在心里默念著。 以前他觉得,要想出人头地,得去拜个老头子,得去给青帮的大佬当乾儿子。 可现在看看顾三的下场?给大买办徐润当了这么多年的狗,最后呢?被人废了,徐润连个屁都没敢放。 现在的世道,是洋人的世道。 听说那个致公堂背后靠著的是美国的公司,手里有洋枪,有轮船,还有那个什么通商银行的金库。 谁傍上洋人,那才有財路。 “师傅,”黄麻子突然开口,“你说,这股票要是跌了,会怎么样?” 掌柜的一瞪眼:“呸呸呸!乌鸦嘴!这股票怎么会跌?这可是李中堂大人办的洋务!是有朝廷兜底的!” “朝廷?” 黄麻子没事的时候就走街串巷,混跡於城隍庙一带。这里鱼龙混杂,让他虽未入帮会,但从小就熟悉了江湖切口和市井规矩, 那个被打断腿的青帮混混,他人的,是道台衙门平时最著紧的眼线,现在就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街心,巡捕房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朝廷要是管用,顾三爷的下巴就不会烂了。这街面上也不至於天天都是血点子....” 黄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傍晚时分,掌柜的让黄麻子去给住在法租界的一位客人送裱好的字画。 黄麻子换了身乾净点的短褂,夹著画卷出了门。 一过洋涇浜,到了法租界,那是另一番天地。 这里的马路宽敞,铺著碎石子,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 黄麻子走得很慢, 他看见几个穿著长衫的商人,正聚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手里挥舞著报纸,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我的建昌铜啊!怎么回事?” “我的票怎么办?徐二爷不是说还要涨吗?怎么今天一下子跌了五块?” “哎哟,我的老本啊!” 恐慌,像发瘟一样在这些体面人的脸上蔓延。 黄麻子不懂什么叫银根,但他懂脸色。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老爷们,现在的表情比刚才那个被打断腿的混混还要难受。 手里捏著几张薄薄的纸,竟是真能比棍棒还好使? 送完画,黄麻子没急著回去。他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十六铺码头的外围。 夕阳西下,黄浦江水被染成了血红色。 远处的太古南栈码头,好早就换上了致公堂的旗子。 那里搭著巨大的凉棚,几百个苦力正排著队,手里端著大碗,在那儿吃饭。没有鞭打,没有喝骂,只有一个个穿著黑衣的监工在维持秩序。 “这才是本事。” 黄麻子躲在角落里,看著那个场面,眼神灼热,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热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因为出天而坑坑洼洼的麻皮脸。 “以后,我也得混成那样。” ———————————————————— 所谓江湖多烟雨,濛濛是非多。 湖心亭那一拳,不仅要了顾三的命,也崩断了上海滩维持了二十年的脆弱平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烧遍了从十六铺码头到静安寺路的每一条里弄。 致公堂(红帮)新规立威,致公堂上海分舵的的白纸扇苏文以“新义气”挑战青帮“老规矩”,成了苦力、帮眾们茶余饭后的强心剂与催命符。 “听说了伐?红帮那边真箇发餉了!只要按手印入册,一个月三块『站人洋』,没得抽头,全是实打实的现大洋!” “顾三?哼,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瘪三,早该去见阎王了。听说被精武会的梁教头一拳就把下巴给打烂了,死的时候只有出的气,没得进的气,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是死不瞑目啊!” “要变天嘍……这红配绿叶,怕是要落得一地血红。” 矛盾愈演愈烈,野火燎原,已早不是一门一户之爭。 ------------ “打!给脸不要脸的南蛮子!” 这一声號令,是从法租界的一座深宅大院里传出来的。 说话的是当时青帮在上海滩辈分极高的大佬——金庆。 金庆,字德培,人称“金牙得”。此人乃是青帮老辈子里的顶尖人物,也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籍探目。 他黑白两道通吃,手下徒子徒孙数千,据说跟江面上的大盐梟范高头 (范高大)关係不清不楚,太湖水匪据说跟此人也牵连颇深。 连洋行的大买办见了他都要给几分薄面。 顾三是他的徒弟,打了顾三,就是打了金庆的脸,更是砸了青帮“安清道友”的金字招牌。 一夜之间,上海滩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十六铺码头的爭斗,迅速蔓延到了整个华界和租界的边缘。 24日,虹口。 三名致公堂“精武会”的武师在回家的路上,被几十名手持斧头和石灰包的青帮流氓埋伏。石灰迷眼,利斧加身。虽然三名武师身手了得,拼死夺下两把斧头砍翻了五人,但终因寡不敌眾,两人重伤,一人被挑断了脚筋。 26日,南市老城厢。 青帮控制的“燕子巢”大烟馆突然起火。火光中,一群头裹红巾、手持双刀的汉子冲入烟馆,將里面的烟枪、烟土尽数砸烂,並把看场子的青帮打手扒光了衣服掛在门口的旗杆上,背上写著“毒虫”二字。 28日,黄浦江面。 一艘掛著致公堂旗號的短途河船在江心被几艘快艇截停。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脸麻子,身材魁梧如熊,手里提著一把九环大刀。他二话不说,带人跳帮,將船上的货物全部推入江中,並留下一句话:“回去告诉那个独眼龙,黄浦江的水是我们安清做主的!” 短短半个月,上海滩大大小小的械斗发生了六十多起。巡捕房的拘留所人满为患,医院里躺满了断手断脚的汉子。 致公堂新编的安保公司和精武会,招揽了不少人马,用齐眉棍,在狭窄的石库门弄堂里將青帮的散兵游勇打得落流水。 各路大佬们也都坐不住了。 青帮六大门头闭门开会,竟是前所未有得团结在了一起,在漕运体系中,每一支粮船队都有固定的旗號和帮口(如江淮卫、兴武卫等)。 当这些人上岸后,他们依然保留了这些番號,並在上海十六铺、法租界码头形成了六支最强大的势力集团。 江淮四(泗),原属於江淮卫的粮船水手。 这是势力最大、人数最多、最凶悍的一支。主要盘踞在法租界和十六铺码头核心区。占据了上海滩最肥的“大码头”和烟土生意,顾三就是此支的当家主力。 兴武四(兴武泗),原兴武卫帮口。仅次於江淮四,主要控制虹口及公共租界部分码头,以苏北人居多,作风硬朗,敢打敢拼。 兴武六: 与兴武四同源,但独立运作,势力稍弱。 嘉白(嘉海卫/白粮帮),主要是嘉兴、湖州一带的粮船帮口,专运白粮进京,地位较高)。成员多为浙江人,相对比较斯文,擅长经营,除了码头,还涉足茶楼、澡堂等生意。 杭三(杭州帮): 势力相对较小,多集中在南市老城厢。 还有一个早已经式微的苏州无锡帮。 席正甫、徐润等大买办虽然在金融场上斗得你死我活,但在维持码头秩序这一点上,立场出奇一致,更何况,青帮確实好用,远比头上顶了个反字的洪门苦力强。 这些人似乎是属蟑螂的,杀了一批又一批,用不了多久,又从底层现身。 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急了。 洋大人们发现,这不仅仅是流氓打架,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正常的贸易和治安。码头停摆,货物积压,连他们出门都要带著全副武装的护卫。 “必须停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英国领事向上海道台施压。 但两方打出了真火,各方商界和官界人士出面调停,都不管用。 人是成批成批地往衙门里送,血是满地满地地流,除了双方还默契地没有挑战洋人的底线动枪,除此之外,已经是动了真火。 终是在江上一声枪响,洋人下了死令,要求必须平息, 各方云动,官司从大买办、豪商一路打到了道台衙门,甚至朝廷大员手里,几页报告悄悄登上了报纸,最终换来一句。 江湖事,江湖了。 —————————————————— 茶楼里烟气繚绕, 有的討论这些地痞苦力的帮派混战,有的仍沉醉於股票,有的却慷慨激昂,志得意满。 老陈將刚买来的《申报》“哗啦”一声摊在桌面上, “痛快!次珊兄,你快看!这回朝廷是真的硬气了!我就说那朝鲜大院君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看看,马建忠马观察,略施小计,请君入瓮,直接把那老头子塞进『威远』舰运到天津卫去了!不动刀兵而平属国之乱,这可是咱们大清这几年少有的露脸事儿!” 赵次珊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扫了一眼报纸头版上加黑加大的“威镇汉城”四个字,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苦笑道:“国运倒是看著有点起色,可不是听闻日本人趁火打劫,敲诈了朝鲜五十万,还要在朝鲜驻兵?这跟没打贏有什么两样?再说,我还哪顾得上关心这些,我的家运怕是要断在今年了。” “总归打贏了就是好啊,报纸上说大清兵威,威加海內,岂不快哉! 怎么?还在愁你那几张股票?” 老陈见他兴致不高,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招商局的轮船生意不错啊,这次运兵朝鲜,不也是招商局的船出的力?” “出力归出力,银子归银子。” 赵次珊嘆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交割单,“老陈,你是不知市面上的凶险。 前几个月,那开平矿务被炒到了两百多两银子一股,那是何等的疯魔? 我也鬼迷心窍,在高位吃进了二十股池州煤矿的票。想著朝鲜这一打仗,煤铁总该涨吧?”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谁知这几天,不知道哪来的风声,先是建昌铜矿暴跌,然后又是十几家矿务票连跌,现在连池州、开平都开始阴跌。 钱庄都在收银子,没人肯放贷。 朝鲜那边是贏了,可这仗一打完,大家反倒更慌了,都在拋售。 昨儿个收盘,我的煤矿股已经跌去了一成半。今儿个一早,听钱庄的伙计说,还得跌。” 老陈有些尷尬地收回指点江山的手,看著报纸上欢庆胜利的文字,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愁容的赵次珊。 “这……这叫什么事儿。” 老陈嘟囔道,“前线打了胜仗,捉了番王,怎么上海滩的银子反倒像是被鬼偷了一样?” 赵次珊冷哼一声,將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声音乾涩:“仗是朝廷打的,钱是我们商人的。大院君是被抓了,可这上海滩马上也要杀人了。 街面上到处都在说,那红绿叶正打得不可开交,日日都有人沉江。 若是那几家大钱庄再不鬆口子,这黄浦江,跳河的可不止苦力、混混嘍。” “我瞧著那码头上的混混,人家也体面起来啦!” “昨日还看著有几个码头的臭汉三五成群,连著点了几碗大肉麵呢,倒是比你们这些买票的自在!” ———————————— 农历八月初三,股票市场连著阴跌半月,有十几人投了江。 一封烫金的大红拜帖,由金庆亲自书写,送到了黄浦路1號的大门口。 “红帮后辈,乱我行规。既不尊师徒,不敬前辈,便以江湖手段了断。” ....... “盘古开天分两边,清浊二气不相连。若要平地起风雷,三林塘外了恩怨。” —————————— 八月初八,宜破土,忌安葬。 三林塘,位於浦东荒野,芦苇丛生,野狗出没。 这里原本是太平军当年与洋枪队激战的古战场,听说死了几千人,阴气极重,平日里连鬼都不愿意来。 今日,这里却旌旗招展,杀气腾腾。 东面,是青帮的阵营。 足足六百之眾。 江淮盐梟的水猴子、兴武的死士、嘉白的刀手……六大门头的精锐尽出。 数百名身穿青色短打的汉子,没有喧譁,只是静静地站著,像是一堵青黑色的墙。 正中央的几把太师椅中央,坐著一身绸缎长衫的金庆。 在他身后,站著四五个气息深沉的武师,那是青帮从江浙一带请来的顶尖高手。 西面,是致公堂的阵营。 人数略少,约莫三百人。但这些人清一色黑色劲装,绑腿扎得紧实。 陈安没有坐椅子,他背著手站在最前面,黑色的眼罩在风中显得格外冷酷。他的左手边是书生气的苏文,右手边是铁塔般的梁宽。 两军对垒,中间留出了一块直径百米的空地,那是今天的修罗场。 按照“斗將”的规矩,不许动洋枪。双方各出五阵。 死得抬下去,活著的接著打。 一位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马玉山,著名鏢师,心意拳大家,被请来做“中保”。 马玉山走到场地中央,在此刻,即使是他这样的老江湖,也觉得背脊发凉。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喝道: “各位山主、爷叔!今日安清、洪门两家,於此了断是非!” “江湖路窄,恩怨路长。既签了生死状,便要守这江湖规矩!” “无论今日谁生谁死,出了这个圈,上海滩上,败者退避三舍,不得再行寻仇!违此誓者,神人共愤,万刀穿心,江湖同道共击之!” “金老太爷,刑大爷,可有异议?” 金庆冷笑一声:“听凭马师傅吩咐。” 陈安微微点头, “好!诸位, 点炮!开盘!” —————————————————— 第52章 洪中(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2章 洪中(六) “清静道德,文成佛法,仁论智慧,本来自信,元明兴理,大通悟学。” “明明是流氓地痞,大字不识一个,这安清帮的辈分名號,念起来倒是冠冕堂皇。” 陈阿福坐在马车里,远远看著,脸上没有太多担忧,反而是有几分玩味。 苏文在他身边,手里依旧拿著那个仿佛永远离不开身的帐本, “三林塘斗將,几百条人命,码头和苦力的秩序,就在这一哆嗦了…..” 苏文接过话茬, “不死不休啊……表面上看是面子问题,实际上是饭碗,也是这帮『水猴子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清的海运大兴,招商局的轮船站稳了脚跟,一船能顶过去几百条漕船。京杭大运河废了,这几十万靠运皇粮吃饭的漕运水手,一夜之间成了大清的弃子。” “金庆这帮人,以前是祖辈端著铁饭碗的漕勇,受漕运总督管辖,算是吃皇粮的半个官差。现在呢?皇粮没了,他们只会两样手艺:一是开船运私盐,二是拿刀子砍人。” “他们这几十万张嘴,没处討饭,沿著扬州、镇江、清江浦(今淮安)涌进上海滩,饿得眼睛都绿了。他们只有控制码头,才能重新养活自己。 这些青帮大佬不仅要抽苦力的血汗钱,更要借著码头的控制权,把苏北的私盐、印度洋行的鸦片,顺著这水道散到全中国去。” “水猴子们要上岸吃饭,上海,这个货物吞吐量惊人的城市,是他们最近的选择, “不过,倒是这帮安清道友的野心,不仅仅是当流氓。” 苏文冷哼一声,“金庆这帮大字辈,怕是想做上海滩的地下衙门。 官府管不了的事,他们管;洋人做不了的脏活,他们做。他们想把全上海的码头都变成他们的私產,让每一个进出这里的铜板,都得给青帮剥一层皮。” 阿福点了点头,从怀里抽出一根雪茄,说道, ”徐润之流有自己的护卫和私兵,若不是要藉机炒作股票,坊间散播消息,以及清除钉子户,像顾三这样的地痞,这一辈子也別想进徐润的私宅。顾三,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机会,就这样死了,不怪他们急眼,彻底翻脸。” 他伸手制止了苏文的动作,摇了摇头, “我並非责怪你,无须在意。” “致公堂来了,立了新规矩,不许抽头,不许贩毒,还要搞正规安保。这就等於砸了他们那是几十万人吃饭的锅,断了他们想通过苏北运河沿线闯进上海,垄断私盐和鸦片的春秋大梦。 所以,哪怕明知道咱们有枪有钱,金庆也得硬著头皮打。 不打,人心散了,青帮就真成了一盘散沙,饿死在街头了。” “一群被世道淘汰的孤魂野鬼,想靠著牙尖嘴利,在这新世界里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陈阿福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有些兄弟们不说,我心里也知道,九哥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让咱们地走到洋人和官府面前,何必下场和这些泥腿子纠缠? 凭咱们手里的火力,出了上海,架起洋枪,也能把他们扫平了。何必陪这帮遗老玩这种江湖斗將的旧戏码?” “因为咱们要的,不是杀光他们。” “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九爷要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是人。是活生生、有组织的人。” “不是那些名声显赫的商人,不是官府和洋行的精英,是这些大家都瞧不上,拿来隨意收割的泥腿子,不识字的苦力。” “这个精武体育会,还有那个义兴劳工社,还有安保公司,你记住,唯一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团结、组织、操练底层的苦力。” “只有他们合適,敢打,能打,给钱就玩命。关键是,往什么地方去,要做什么样的事。” “外人看来,咱们是人傻钱多,给苦力发高工资,给他们治病,还教他们打拳识字。 青帮笑话咱们是开善堂的,就连那些买办也觉得咱们是在收买人心。” “可实际上呢?” “青帮控制的苦力,是一群烂仔,是乌合之眾。打架的时候一拥而上,稍微遇到硬茬子就作鸟兽散。他们吸鸦片、烂赌,身体早就垮了,精神也是麻木的。” “这些帮派,底层的苦力,他们和咱们刚到美国时一样,最大的目的是为了吃饱饭,但这些青帮的大老爷,他们的目的是掌权、发財。让这样的人掌握了大量的苦力,是很危险的。” “通过精武会,咱们筛选出身体强壮、有血性的汉子; 通过劳工社,咱们用纪律、用统一的號令、用『不抽不赌』的铁规矩,把这些原本像散沙一样的苦力,锻造成一块铁板! 通过安保公司,咱们让他们合法地持有器械,学会列队,学会服从指挥,学会像军人一样去战斗!” “青帮的势头被打下去,全上海的苦力都会倒向咱们。 到时候,咱们手握的就不仅仅是几千个搬运工。” “那是一支潜伏在上海滩各个角落的、有组织度、有纪律性、甚至受过半军事化训练的『预备役』! 平时,他们是控制水面命脉的工人; 战时,只要发下枪,他们就是一支敢死队!” “青帮想做的是坐地分赃的地痞恶霸。” “而我要做的,是新的、有纪律的小刀会,是新式的太平军!” “九爷在香港,北望神州,我这个当马前卒的,也不能落了下乘!我需要將军的时候,上海就是大本营!” “为了这个目的,咱们必须接这场赌斗。咱们得用江湖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当著全上海的面,把青帮的脊梁骨打断! 只有踩著旧霸主的尸体,咱们的新规矩、新秩序,才能真正立得住!” “既然他们想当旧时代的鬼,咱们就送他们一程。” “今天,把青帮打趴下。我要让这上海滩的苦力都看清楚,谁才是值得他们卖命的主子!” “不是清廷、不是洋行、不是买办、不是商人財主,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他们自己!” “打碎旧河山,从头来过!” “你去吧,讲清楚,不必留手!” —————————————————— “第一阵!” 青帮阵营一阵骚动,人群裂开一条缝。 走出来一个浑身散发著恶臭的汉子。 此人身高不足五尺,却宽如门板,一张脸像是被酸泼过,五官扭曲,手里拖著一条长棍。 他是江淮四的“烂面鬼”赵阿大,从青帮手下上海滩上千名职业乞丐和粪霸中选出,最擅长近身搏杀。 赵阿大走到场中央,咧开那张缺了牙的嘴,嘶哑地吼道: “对面的,听闻你们要搞什么劳工社团?不许勒索,不许甚至还要讲卫生?” 赵阿大怪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满是污垢的破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一阵,我赌的是』烂』字!” “听好了,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淮赵阿大! 我这一支,手底下有数不清的叫子,其中有五百个是烂手烂脚、甚至带著麻风病的。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五百个活鬼,明天就会躺在你们中华通商银行的门口,躺在你们十六铺的栈桥上,躺在你们洋行买办的轿子前!” “他们不打人,不骂人,就烂在那儿!我看哪个洋人敢进你们的门!我看哪个阔佬敢存你们的款!你们不是要体面吗?我就让这你们的堂口变得比茅坑还臭!” “这局,你们怎么接!” 青帮眾人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银行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赖战术。洋人的巡捕房敢抓强盗,却不敢抓几百个浑身流脓的麻风病人。 陈安嘴角抽动,忍不住发出一声含混的气声,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感到嘲讽。 苏文往前走了一步, “赵阿大,你以为这世上,只有『烂』字难解?” 苏文从袖中抽出一张盖著印章的公文,那是法租界公董局卫生处的批文,还有一张滙丰银行的本票。 “这一阵,我回你一个『清』字。” “这是公董局上月签发的《卫生防疫特许令》。只要我们出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建立『济良所』和『麻风病院』。你说你有五百个坏得流脓的乞丐?” 苏文轻蔑一笑,“我这张支票上,有两万两白银。我出钱,按人头收!谁要是把这些乞丐送进我们的病院,我给他两个大洋! 你信不信,不用我动手,你手底下那另外两千五百个健全的乞丐,为了这两块大洋,今晚就会把你那五百个『兄弟』绑了,送到我的车上?” “在上海滩,没有什么是钱买不通的,包括你的手下。你想用他们噁心我?我就钱买你们的命!” 赵阿大脸上的怪笑僵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家阵营里,不少衣衫襤褸的底层混混,听到两个大洋时,眼睛里竟然冒出了绿光。 “接不住?” 苏文收起支票,冷冷道,“既然手段破了,那就拿命来填吧。梁宽!” 致公堂阵营中,梁宽一步跨出。 他伸手取过长刀,走到场中央。 “泉郎水鬼,梁宽。早年在旧金山巴尔巴利海岸打黑拳,侥倖活命。忝为金门致公堂红棍。” “这柄刀下,死过七个洋鬼子。別说我看不起你这残废。 討教了! 赵阿大知道自己若是退了,回去也是被金庆活剥了皮。 “死来!” 他狂吼一声,率先发难。他这路数完全是街头烂仔的打法,手中那根丧门棍不是为了砸,而是为了“泼”。 棍头一抖,藏在棍稍里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地朝梁宽撒去。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像个肉球,缩身贴地疾滚,手里多了一把杀猪刀,专攻下三路,直奔梁宽的脚筋而去。 这是赵阿大的街头绝技——神仙难躲一溜烟。 石灰迷眼,断脚筋,再用棍子把人活活敲碎。 然而,梁宽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在石灰粉撒出的瞬间,梁宽胸廓猛地塌陷,隨后瞬间鼓起, “哼!” 一声闷吼从鼻腔、口中喷出,竟如炸雷般响亮!一股强劲的气流直接將眼前的石灰粉吹得倒卷而回,大半扑在了赵阿大自己脸上。 “啊!我的眼!” 赵阿大惨叫一声,但手中的杀猪刀已经递到了梁宽脚踝。 梁宽没有退。 他手中的刀没有劈砍,而是像大枪一样,顺著对方的刀势,极快地往下一“粘”。 一声脆响, 梁宽用刀背压住了赵阿大的手腕,紧接著腰胯一拧,千金坠的劲力顺著刀身灌下。 赵阿大的右手腕骨瞬间脱力,整只手掌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贴在了泥地上。 梁宽脚下错步,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了赵阿大身侧。 还没等赵阿大起身,梁宽对著赵阿大的左膝弯狠狠一脚。 又是“咔嚓”一声。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三林塘。 周围的青帮子弟看得头皮发麻。这哪里是比武,这分明是行刑! 赵阿大痛得浑身痉挛,在此刻的求生欲下,他竟然张开那口烂牙,像疯狗一样回头去咬梁宽的大腿。 梁宽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手中刀一横,反手持握,左手握住刀柄末端,画了一个半圆。 寒光一闪。 赵阿大的脑袋整整齐齐地飞了出去。鲜血喷涌,咕嚕嚕滚了一地。 剩下的尸首在地上疯狂抽搐,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烂鱼。 “这就是你们青帮的手段?” 梁宽俯视著脚下这团蠕动的血肉,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除了脏,一无是处。” 赵阿大的脑袋滚出去几米远,只有眼珠子还在颤动, 梁宽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著刀刃上的血跡,隨后將手帕扔在赵阿大还在抽搐的尸体上。 “第二阵,谁来送死?” —————————————————— 金庆的脸色沉了下来。 青帮眾有些面露惧色,当中砍脑袋的手段有些太过酷烈。 “好財力。既然江湖手段不行,那就论论王法。” 隨著话音,青帮人墙后方走出一个身穿青布长衫、头戴瓜皮帽的中年人。 此人面容阴鷙,颧骨高耸,腰间晃荡著一块黑漆漆的腰牌——上海县衙门捕房的“总办”腰牌。 这是青帮重金在衙门里餵出来的坐地虎,专司刑名抓捕,平日里黑白两道通吃。 陆师爷走到场中,並没有动手的架势,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卷带著朱红火漆的文书,高高举起,官腔十足地拖长了调子: “这一阵,我赌的是『法』字!” 他抖开文书,那是刚刚墨跡未乾的《海捕公文》。 “看清楚了!这是上海县正堂刚刚签发的加急缉捕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匪首梁宽,勾结髮逆余孽,私藏军火,图谋不轨!” 给我拿下! 到了牢里,是站笼还是滚钉板,现在你就自己想好!” 陆师爷冷笑著看向陈安,“你功夫再高,挡得住大清的王法吗?挡得住官府的封条吗?” “梁宽!还不滚过来跪下受缚?本官念你是一条汉子,进了號子,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他正要多说几句。 对面的队伍里却爆发出一阵鬨笑。 苏文伸手要过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用英文打字机列印的文件,外面还套著美国领事馆的封皮。 “陆师爷,大清的法,管得了大清的民。但管不了洋行的人。” 苏文朗声道:“这一阵,我回你一个『权』字——治外法权。” “这是美国驻上海总领事签署的《外交保护照会》。 黄浦路1號致公堂上海分部,是註册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义兴贸易公司』。里面所有的安保人员,都在美国领事馆备了案,属於美商雇员。 根据《中美天津条约》和《望厦条约》,凡美商雇员涉及刑案,需由美国领事裁判庭审理,大清衙门无权直接抓人! 你敢封门?那就是引起外交爭端!你敢抓人?那就是擅闯美租界! 你回去问问你家道台大人,他是有几个脑袋,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惹美国领事?” 苏文推了推眼镜,眼神犀利如刀:“你的王法,过不了苏州河!” 陆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你……” “请回吧。”苏文冷冷一挥袖。 陆师爷面色难堪,退回到了队伍里。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一位一直盘腿坐在条凳上的老者。 那老者身穿对襟短褂,手里盘著一桿旱菸袋,虽然鬚髮半白,但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如虬龙盘绕,青筋暴起。 “常五爷,苏北的脸面,得靠您老捡起来了。”金庆的声音低沉。 常五爷磕了磕菸袋锅,缓缓站起身。他这一站,仿佛刚才的老农模样突然消失,一股凶悍荒蛮的气息扑面而来。 “淮安,常五。练的是庄稼把式,心意六合。” 常五爷的话乡音很重,透著一股江淮地界的乡野味道: “本来不想欺负后生,但吃了青帮的饭,就得替青帮把命卖了。后生,亮招吧。” 梁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行家。 对方这架势,双膝微內扣,脚下踩的是“鸡腿步”,身子含胸拔背如“龙身”,这是正宗的苏北心意门高手,讲究的是硬打硬进无遮拦。 “请。” 梁宽手中的长刀已经放下,亮出了双掌,摆出了看家本领,形意的桩扎得极稳。 “喝!” 常五爷没有哨的试探,脚下泥地猛地炸开,整个人如同一张崩开的强弓,瞬间跨过两丈距离,双拳如两柄大锤,带著风雷之声直贯而下——双把鹰捉! 这一招势大力沉,若是被打中,锁骨连著胸骨都得碎。 梁宽不敢硬接这种重手法,脚下踩著滑步,身形如游鱼般侧闪。 但常五爷变招极快。见梁宽侧闪,他那原本下砸的双拳猛地变成横扫,小臂如铁棍一般,硬生生把空气抽得“啪”作响——单把横拳! 梁宽避无可避,只能提膝沉肘,用小臂外侧最坚硬的骨头硬格这一记。 “嘭!” 一声闷响,仿佛木桩撞上了铁钟。 梁宽整个人被这一记横拳扫得向后滑行了五六步,半边身子瞬间麻木,脚下的布鞋底都在泥地上磨出了深痕。 “好重的劲。” 梁宽甩了甩手,眼神变得凝重。这么大的年龄,劲力还能打这么透,筋骨打熬非同凡响。 这常五爷练的是易骨的功夫,几十年的大枪桩功,把两条胳膊练得跟铁矛一样,碰著就伤,磕著就肿。 常五爷不给梁宽喘息的机会,脚下踩著诡异的践步,每一步都像是要踩碎地面,双拳连环轰出,全是“挑领”、“劈砸”的重手,逼得梁宽只能在方寸之间腾挪。 “躲?苏北的大枪你躲得掉吗!” 常五爷一声暴喝,身形猛地一缩一涨,使出了心意门的杀招——熊膀靠! 他整个人像是一头人立而起的黑熊,用整个后背和肩膀撞了过来。这一下要是撞实了,梁宽的五臟六腑都得移位。 退无可退。 梁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没有再退,反而迎著常五爷撞了上去! 就在两人身体即將碰撞的瞬间,梁宽做了一个极为冒险的动作——他放弃了重心,整个人像是一张纸片一样,顺著常五爷的衝撞之力向后倒去,但在倒下的瞬间,他的双腿如毒蛇般缠上了常五爷的腰,双手如铁鉤,死死扣住了常五爷右臂的肩井穴和曲池穴。 这是在美国打黑拳里学习的地躺锁技,极其难看,但极其有效。 常五爷没想到这后生竟然用这种赖皮招数,去势太猛,一时收不住,被梁宽带著向前扑倒。 就在这一瞬间的失衡中,梁宽借著地面的反作用力,腰腹爆发出一股恐怖的螺旋劲,双手扣住常五爷的右臂,反向狠狠一拧! “开!” “咔嚓——!!!”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响起。 常五爷那条练了几十年、坚如精铁的右臂,竟然被梁宽硬生生地从肩膀关节囊里旋了出来! 韧带崩断,肌肉撕裂。 常五爷也是硬气,剧痛之下,他左手一掌拍在地上,硬是借力翻身站起,没有被梁宽锁死在地上。 但他那条右臂,此刻已经像一根烂麵条一样,软塌塌地掛在身侧,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黑布短褂,鲜血顺著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泥地上。 胜负已分。 常五爷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身躯依然挺得笔直,坚持著苏北武人最后的尊严。 “好……好手段。” 常五爷喘著粗气,声音嘶哑:“关节技,够毒。老头子这条胳膊,算是交代了。” “你见识的天地比我多,手段也硬, 老头子我四年多未与人交手,是我功夫不到家。” 膀子废了,中门大开,气也散了。 对於一个练了一辈子武的人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给个痛快吧。”常五爷闭上了眼睛, 梁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他看著眼前这个虽然断臂却依旧不倒的老人,眼中的戾气慢慢消散, “常五爷,您这一手心意拳,练到了骨子里。” “可惜,老师傅,这世道,路走窄了。” 梁宽走上前,整理了一下衣襟,郑重地抱拳行礼: “晚辈梁宽,送前辈上路。” 说罢,梁宽一步跨出,既没有用刀,也没有用阴招。他运足了气,右手成掌,正正堂堂地印在了常五爷的心口。 寸劲,透心。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常五爷的身体猛地一震,隨即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震断心脉,走得极快,没有痛苦。 老人缓缓向后倒去,脸上竟然带著一丝惋惜,不知是否在可怜自己。 梁宽伸手扶住老人的尸体,没让他直接摔在泥水里,而是轻轻放平。 他站直身体,环视著四周鸦雀无声的青帮眾人,目光如铁: “第三阵。” “还有谁?!” ———————————— 连输两阵,青帮的阵脚开始乱了。 金庆的脸黑得像锅底。 如果在陆地上斗不过,那就只能在水里找场子。青帮起家靠的就是漕运,水里才是他们的天下。 “老虎!”金庆低喝一声。 “在!” 一个赤裸上身、浑身纹满青黑色鱼鳞纹的瘦削汉子走了出来。他是太湖水匪出身,人称“浪里浑”,能在水底憋气一刻钟,陆上更是一把好手。 范老虎走出人墙,手里提著一把分水峨眉刺,衝著身后拱手。 “诸位兄弟,先行一步。” “家中尚有老娘,望各位兄弟照拂。”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 “这一阵,我赌的是『水』字!” 我青帮掌控著长江口到苏州河的所有水道。 我们六大门头已经联手发话,从今天起,凡是掛著你们致公堂旗號的船,无论是运米的、运煤的,还是运人的,只要下了水,我们就凿沉它! 我们在水底下埋了桩子,撒了网,养了几千个水鬼! 你们的轮船再大,能防得住水底下的凿子吗?我要让你们寸板不得下水,困死在岸上!” 苏文意兴阑珊,摆了摆手,甚至都不想回復了, “凿船?水鬼?” 苏文看著范老虎,像是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痴人: “范老虎,你以为现在还是咸丰年间?你以为我们的船,还是你们那种木板拼的漕船?” “招商局的轮船,吃水两丈,船身是英国进口的钢板!铆钉有拳头大!你的水鬼拿著凿子去凿钢板?怕是凿子断了,钢板还没个印儿!” “我的船上有水枪,有连珠枪。你的三千水鬼?那是三千个浮在水面上的活靶子!只要我轮机一开,巨大的螺旋桨就能把你们这群水耗子搅成肉泥!” “第三阵了,別拿这种三脚猫的手段来糊弄我。今日若是不尽兴,咱们改日江上再做过一场。到时候让你们看看,到底是你们水性好,还是我等船坚炮利!” “我话放在这里,內河航运的水路,我致公堂这一脚插定了,就冲你今日放话,我堂中的火轮船必闯你青帮巢穴!” 苏文转过身,不再多看一眼,只扔下一句冰冷的话: “不必废话了,上前来领死!” “老子不信邪!” 范老虎嘶吼一声,“就算凿不穿你的船,老子也能要了你的命!” 梁宽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连战两场,尤其是刚才与常五爷的硬碰硬,耗尽了他大半的气力。此刻看著如泥鰍般滑过来的范老虎,梁宽握著刀的手,竟有些微微发颤。 “嘶——” 范老虎身法极快,他平衡极好,重心压得极低,整个人几乎是贴著地面游走。梁宽刚抬起刀欲劈,范老虎已经从刀锋死角钻了进来。 寒光一闪。 梁宽本能地收腹后撤,但还是慢了半拍。 分水峨眉刺极其阴毒,中间是转轴,两头是尖刺。范老虎手腕一抖,那刺尖就像鱼一样在梁宽的大腿外侧划过。 “呲啦!” 裤管破裂,一道半尺长的血口瞬间翻卷开来,鲜血喷涌。 “嘿嘿,大个子,你慢了!” 范老虎怪笑一声,得手即走,绝不贪功。他就围著梁宽转圈,利用自己小巧灵活的兵器,专门攻击梁宽的手腕、脚踝、软肋这些关节薄弱处。 梁宽手中的长刀此刻成了累赘。利於劈砍,却拙於近身缠斗。 “当!当!” 又是两声脆响。梁宽勉强用刀柄格挡开了刺向眼睛的毒招,但肋下又被范老虎偷袭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著衣衫滴落。 梁宽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失血让他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这个水匪是在磨死他,像水里的蚂蟥一样,一口口吸乾他的血。 “想耗死我?” 梁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躲不开,那就不躲了。 就在范老虎故技重施,身形一缩,手中的峨眉刺如毒蛇般刺向梁宽左侧腰子的瞬间,梁宽向左猛跨一步,主动把自己的身体送到了对方的刀口上! “噗!” 峨眉刺毫无阻碍地扎进了梁宽的左腹边缘, 范老虎大喜,正要转动手腕插进去,搅烂梁宽的肠子, 梁宽扔掉长刀,空出的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范老虎握著峨眉刺的手腕。锁住了敌人的兵器。 “抓到你了,死耗子。” 梁宽的脸上满是冷汗,嘴角却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范老虎大惊失色,拼命想要挣脱,但那只手就像是被铸进了铁里。 范老虎左手的另一把峨眉刺疯狂地刺向梁宽的肩膀、手臂,眨眼间就在梁宽身上戳了三个血窟窿。 梁宽浑然不觉,仿佛痛觉已经消失。 腾出的左手,五指併拢,指关节突起如锥,凝聚了全身最后的一股整劲,对著范老虎毫无防备的太阳穴,狠狠地戳了下去! 鹤顶手! “啪!” 范老虎的眼珠子瞬间暴突出来,眼眶里流出了骇人的血水。他疯狂挣扎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像是一滩烂泥般软了下去。 直到死,他的右手还插在梁宽的肚子里。 全场死寂。 梁宽鬆开手,任由范老虎的尸体滑落。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但最终还是用那把刀撑住了地面。 他低头看了看插在侧腹上的峨眉刺, 抬起头,满脸是血。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金庆,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够胆再来!” 第53章 壬午残阳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3章 壬午残阳 十六铺码头,大雨滂沱 黄浦江的水是浑的,天也是浑的。 秋雨像细密的鞭子,抽打在十六铺码头那些赤裸的脊樑上。 “阿根!躲你娘个魂!洋行的船快靠岸了,这趟是洋布,见不得水,油布都给老子撑起来!” 工头赖皮张手里捏著根湿漉漉的竹片,站在栈桥的雨棚下,衝著一群缩在货箱边的苦力吼叫,声音被江面上的汽笛声扯得稀碎。 阿根,二十出头的苏北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水混著脸上层层叠叠的灰流进嘴里,咸涩得像眼泪。 他赤著脚,脚底板早就磨出了一层比鞋底还厚的老茧,踩在滑腻腻的跳板上,脚趾死死扣住木头的缝隙。 “赖爷,这天漏了似的,洋大人的布金贵,我们兄弟的命也是肉长的啊。” 旁边的老刘头咳得像个破风箱,他是扛惯了茶砖的,肩膀上常年压著两块紫黑色的淤青,像两块烂熟的桃子。 “屁的肉长!这年头,人命还不如这洋布值钱。” 赖皮张啐了一口痰,“听说了没?美国那边,旗国,出了个什么鸟法,不让咱们华工登岸了。说是咱们抢了他们的饭碗。这消息一传回来,想出洋的都堵在上海滩,没得去处,现在这码头上,要找个扛活的,比找条野狗都容易。你不干,后面几百个苏北佬等著顶你的缺!” 阿根心里一紧。他原本攒了三年的钱,想著能不能托人买张“大菜间”的统舱票去金山挖金子,现在看来,这路是断了。 雨势稍歇,一艘掛著英国米字旗的轮船缓缓靠岸,黑烟冲天。 隨著跳板搭上,阿根咬牙扛起一包沉重的纱。 雨越下越紧,卸完这一船货,天色已经暗得像扣下来的黑锅。 赖皮张站在雨棚下发竹籤子,这东西得去指定钱庄才能兑钱, 他手里抓著一把湿漉漉的竹筹,像是餵鸡一样,隨手往地上一撒。 “拿去!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阿根慌忙从泥水里抠出属於自己的那一根,在衣角上擦了又擦,凑到眼前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赖爷,不对啊!” 阿根顾不上怕,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今儿个是重活,卸的是洋布和五金,按老规矩,一包得给三分洋钱(约30多文),我扛了二十包,怎么筹子上才写了一百八十文?这……这也太少了!” “少?” 赖皮张瞪著一双三角眼,拿竹片拍打著掌心, “你当这里是你家开的?不用交租子?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赖皮张伸出手指头,唾沫横飞地算起帐来: “洋行虽然给了一块鹰洋(约1100文)一吨,但这钱是给老爷的!到了我上面,大包头手里,得扣掉四成码头规矩;到了二包,得扣两成过手费;轮到我这儿,还得扣一成辛苦费。剩下来这两三成,才是你们这群苦哈哈分的!” “你刚来没几天,我这次不计较,下次再敢这么跟我说话就给我滚出去!別在这里干活了!” “可……可平时也没这么低啊!”旁边的大头强忍不住插嘴。 “今儿下雨不知道啊?!” 赖皮张啐了一口, “下雨天用了帮里的油布,不用算折旧钱?你们脚底下的跳板踩坏了不用修?那是傢伙钱!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还有,马上过节了,不用给上面的爷孝敬钱?再加上每天雷打不动的茶水钱、灯油钱……老子发你一百八十文,那是那是看你卖力气,格外开恩了! 再囉嗦,明天的入场费给你涨一倍!” 赖皮张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几个苦力捏著那根薄薄的竹籤,站在冷风里发抖。 “一百八十文……” 阿根瘫坐在湿透的麻袋上,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老刘叔,这钱……这钱怎么活啊?” 老刘头嘆了口气,把那根竹籤小心翼翼地塞进腰带里,苦笑著给阿根掰扯: “怎么活?算计著活唄。这一百八十文,去柜上换成制钱,还得被掌柜的吃火耗,到手顶多一百七十文。” 老刘头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画道道: “晚上住滚地龙的大通铺,得交二十文房钱,不然就得睡大街被巡捕抓。这天冷了,还得买双鞋,不然脚烂了就得锯腿,这又是三十文。” “剩下的一百二十文,现在的陈米都涨到四十文一斤了,这点钱,也就够买三斤发黄的糙米。要是想吃口咸菜,还得再掏十几文。至於油星子?哼,想都別想。咱这一天流的汗大概有几斤重,换回来的米,还不够填饱肚子。” “要是……要是想喝口烧酒暖暖身子呢?” 阿根咽了口唾沫,他是真冷。 “喝烧酒?”老刘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最劣的红薯烧也许能喝二两,但你喝了酒,明天的大饼钱就没了。阿根啊,咱这就是把命切碎了,一斤一两地贱卖给帮里。洋人给一块钱,帮里拿走八角,给咱们留两角吊著命,这就叫规矩。” “你还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都明白啦。人啊,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被这些上面的大爷们算好的!” 阿根听著,觉得肚子里的飢火烧得更旺了,可心却凉透了。 ……………… 终於能休息了,几个人挤在漏风又漏雨的破棚子下,手里捧著冷硬的大饼,像是捧著最后一点热乎气。 “听说了吗?昨儿个,三林塘那边水面上红了半边天。” 说话的是个瘦得像猴精似的“小湖北”,他一边剔著牙缝里的咸菜丝,一边压低了声音,那双滴流乱转的眼睛里透著股既惊恐又兴奋的光, “都在传,说是那个从金山回来的独眼爷,手底下有个叫梁宽的教头,在三林塘跟青帮的斗將了!范老虎都折了!” “范老虎?”老刘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旱菸袋都抖了一下, “那可是漕帮里出了名的煞星,手里有几百条水鬼,听说能潜在水底下一炷香不换气,专门凿人船底。谁敢惹他?” “嘿!这回偏就有人敢惹!” 小湖北啐了一口唾沫,神色飞舞,“我也只是听摆渡的兄弟说了一嘴,说是那梁教头单枪匹马,硬是把金老爷手底下最凶的三个都给挑了!那是被打得服服帖帖,连夜撤了几个码头的地盘。现在那边水道,改姓洪了!” “没见今天那边洪门的各个昂首挺胸,眼珠子恨不得飘到天上去!” 眾人听得一愣一愣的,阿根嚼著大饼,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范老虎那是比阎王爷还可怕的人物,竟然也有被人收拾的一天? “那……那是不是以后咱们要是去那边扛活,就不用交拜码头的入场费了?”阿根憨憨地问了一句。 “何止不用交钱!” 旁边一直闷头抽菸的大头强突然啐了口唾沫,狠狠砸进泥水里,他是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这会儿眼睛里闪著光,像是饿狼看见了肉, “我听在那边做工的同乡讲,那边现在立的那个什么义兴劳工社。咱们这样的苦力,只要进去了,中午管顿饱饭,有大通铺睡,还是肉丝饭!若是生了病,还有郎中白看!” “真的假的?有肉?” 阿根吞了口口水,觉得肚子里的冷饼更加难以下咽。 “真金白银的真!” 大头强咬著牙,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谋划什么造反的大事, “我琢磨著,这青帮的码头咱们是干不下去了。赖皮张这王八蛋抽水抽得太狠,再这么干下去,迟早得饿死。不如……咱们几个凑凑份子,悄悄去投奔那个劳工社?” 这话一出,屋檐下瞬间死寂。叛出青帮,那是犯江湖大忌,抓回来是要三刀六洞的。 “你疯了?”老刘头嚇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去捂大头强的嘴,“叛帮?你有几个脑袋?再说了,那边……你以为那么好进?” 老刘头嘆了口气,在这码头混了一辈子,他自认看透了世道, “你够格吗?我听说了,人家那个劳工社,只要身家清白的汉子。入了社之后,规矩比衙门还多!第一条就是不能狎妓,不能抽大烟,不能赌博!还要每天晚上去学堂识字!大头强,你个烂仔,离了赌摊和窑子能活?受得了吗?” 大头强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只要有稳定进项,有口热饭吃,我就能活!赌?那是没指望才赌!要是一个月稳拿三块大洋,鬼才去烂泥地打滚!” “哼,想得美。”小湖北在旁边泼冷水, “我可听说了,那边规矩严得嚇人。那是跟洋人学的法,犯点小错就要斩手斩脚,比清朝律法还狠。而且帮里的大爷们都在传,说他们是美国人的走狗,是专门来坏咱们大清规矩的,进去就是把灵魂卖给洋鬼子……” “卖给洋鬼子怎么了?” 阿根突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他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这会儿却红著眼睛,盯著手里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 “赖皮张倒是跟衙门的人勾肩搭背,天天做梦都想给朝廷效力,可他把咱们当人了吗?不管是谁的走狗若是能让我吃饱饭,能让我攒够钱回老家娶媳妇,我就当!” “嘘——!你不要命了!” 老刘头嚇得菸袋锅都掉了,赶紧示意噤声。 远处,工头赖皮张正挥舞著竹片往这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 阿根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大饼,牙齿生疼。 他不懂什么三林塘斗將,也不懂什么美国人的走狗,他只记住了三个字:肉丝饭。 对於一个在风雨里討生活的苦力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天理。 吃过饭,阿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又数。 “现在的钱不经用啊。” 老刘头看了他一眼,嘆气,“听说是因为广东那边私铸的小钱太多,冲了市面。家里还等米下锅,今天赚的这点,唉。” “哎,你们昨晚去看了没?” 一个年轻的后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南京路上,那个『自来火』?” “看了!嚇死人!” 阿根咽下干饼, “那个洋铁桿子上掛个玻璃球,也不见用油,也不见点火,滋滋一响,亮得像正午的日头!把人的魂都照没了。 我听茶馆的说书先生讲,那是吸地气的,那根管子埋在地下,把咱们大清的龙脉灵气都吸进去烧了,所以才那么亮。” “怪不得最近时运不济。” 老刘头愤愤地敲了敲菸袋锅,“洋人尽搞这些妖法。先是修那个冒烟的铁路,现在又是这个鬼火灯。咱们大清的官老爷也不管管?” “管?官老爷自己都买那个什么……股票呢。” 赖皮张走过来,难得没骂人,眼神里透著股贪婪,“听洋行里的买办说,现在隨便买一些那什么纸片片,都是躺著赚钱。可惜啊,咱们只有卖力气的命。” 阿根一声不吭,只是双眼发木地看著江边。 ———————————————— 上海入冬了,湿冷入骨, 往日喧囂震天的“一品香”茶楼,此刻却瀰漫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死寂。 赵静宇的手在抖。他死死攥著手里的一叠红纸黑字的契据——那是三百股“四川建昌铜矿”的股票。 半年前,这张纸价值连城。 那时候,上海滩流传著“一两银子进去,一座金山出来”的神话。 开平矿务局的分红刺激了所有人的神经,紧接著,各路神仙鬼怪都冒了出来。这家建昌铜矿,招股书上画著四川大凉山的巍峨矿脉,声称聘请了德国工程师,勘探出“铜质极纯,储量万万”。 “六十五两……还有人接吗?” 赵静宇声音嘶哑,像个溺水的人。 围在黑板前的茶客们,没人理他。 半年前,这只股票被炒到了一百八十两白银,赵静宇是在一百五十两的高位,抵押了他在松江的祖宅,又借了三分利的高利贷杀进去的。 一个穿著长衫、眼窝深陷的掮客老马,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静宇老弟,別喊了。市面上都传疯啦,我那个电报局朋友透了底,什么德国工程师,什么矿井,建昌那边就是几间破草棚!招股的银子,大半都被这些狗官吞没啦。” 这句话砸碎了茶楼里最后一丝侥倖。 “不可能!这有总督衙门的批文!” 赵静宇尖叫著,把股票拍在桌上,“这是实业!不是赌博!” “实业?” 角落里一个正在抽水烟的胖子惨笑一声,指了指墙上掛著的各种名目的牌价, “你看那金州金矿,跌了五成;鄂省煤铁,跌了七成。现如今,这些个大財主、大买办都低价贱卖,骗不了人啦。別说六十五两,就是六两,也没人敢要。” 大厅突然骚动起来。 门口衝进来几个披头散髮的人,手里挥舞著类似的股票,哭喊著要卖出。 “阴跌了三个月了啊……” 老马嘆了口气,看著窗外, “从九月开始,这价钱就像钝刀子割肉,每天跌个几钱、一两。大家总以此为是正常的,总以此为年底分红前必涨。结果呢?温水煮青蛙,煮到了现在。没人接盘了,彻底没人了。” 赵静宇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这不仅是阴跌,这是断崖。 因为没有买盘,价格直接从昨日的收盘价腰斩。 他的祖宅,他的借款,在那一瞬间,化为乌有。 “快跑!快去钱庄!”有人喊了一嗓子, “別管股价了,先把银根顶住,不然钱庄要收房子了!” 这一声喊,让茶楼里的人如梦初醒,瞬间炸了锅。 人们推搡著、踩踏著,疯了一样衝进风雪中,奔向同一个目的地——钱庄。 赵静宇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自己也不知道在跑什么。 ………… 寧波路上的福源钱庄 钱子明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几个老客户。 这些人在半年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却如同丧家之犬。 “钱掌柜,求求您,宽限三天!就三天!” 一个丝绸商人磕著头,“我已经把手里的股票都拋了,可是市面上全是卖的,价格跌得太惨了,根本凑不够您要的数啊!” 钱子明嘆了口气,放下算盘,语气冰冷但无奈:“老吴,不是我不讲情面。现在是什么时候?年底了!农历年关要结帐,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更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滩的方向。 “滙丰、渣打那些洋行,最近疯了一样在抽银根。法国人在越南跟黑旗军打得不可开交,大家都说中法要全面开战了。洋人怕打仗,要把银子收回去避险;我们也怕啊,万一真打起来,上海滩乱了怎么办?” “老吴,你抵押在我这的一千股股票,上个月值五万两,我贷给你三万两。今天早上,这股票只值二万两了。你不但本金没了,还倒欠我一万两!” 钱子明厉声说道,“我若不逼你,上面的洞庭山帮就要逼死我!” 门口传来一阵喧譁,伙计慌张地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南市那边有三家小钱庄刚刚倒闭了,存户们正在砸门!现在咱们门口也堵满了人,都是来提款的!” 钱子明脸色煞白。 “封门!快上板!”钱子明吼道,隨即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吴,眼神变得凶狠,“老吴,別怪我心狠。你那批丝绸库存,我今天就要拉走抵债。至於你手里的那些废纸股票,你自己留著擦屁股吧!” 老吴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 夜深了,风声更紧。 静安寺路的一座精致私家园林暖阁內,炉火正旺。 座中主位的是李博渊,一位在上海颇具声望的时务评论家,对面坐著买办陈季同和刚从京城回来的翰林院编修王大人。 “外面的哭声,隔著两道墙都能听见。” 李博渊抿了一口热酒,“听说今晚黄浦江边,又要多几个跳河的冤魂了。” “自作孽,不可活。” 王大人摇著摺扇,“朝廷搞洋务,办矿局,本意是求富。谁知到了上海,竟变成了求赌。那些个真真假假的公司,连矿坑在哪里都没挖,就敢印股票换银子。如今原形毕露,也是天道循环。” 买办陈季同摇了摇头, “王大人,此事不能怪百姓贪婪。这上海,从上至下,掀起这么大一阵风,还不是这些商人巨富带头为之。” “北边,朝鲜。自从今年七月壬午兵变之后,日本人虎视眈眈,那小將袁世凯虽然镇住了场面,但局势如累卵。再看南边,越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进了红河,黑旗军刘永福正在死战。这一南一北,两把钳子夹著大清。” 李博渊点头道:“正是。我听闻今年市面上银根奇紧,除了胡雪岩大肆囤积生丝,股票狂热、年底结帐的惯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战云密布啊。” “没错。” 陈季同压低了声音,“洋人最是精明。他们嗅到了战爭的味道,法国人若真在越南动手,大清必被拖入泥潭。到时候,战费浩繁,国库空虚,这上海滩的繁华就是镜水月。所以,滙丰银行带头,把放给钱庄的拆票要慢慢收回去。” “这一收,就是抽掉了上海滩的脊梁骨。” 李博渊感嘆道,“钱庄没钱,只能逼死股民。股民拋售,砸下来了股价。那些原本有些实力的企业,如轮船招商局,也被这股恐慌潮拖累,股价跌去大半。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大人长嘆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原以为,这股票是利国利民的泰西良法。如今看来,若无监管,若无国力支撑,它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也著实让老夫开了眼界。” “那郑观应,大言不惭,兵战不如商战,我看啊,倒真不如真刀真枪,也好过这样夜夜哭声。” “且看明年如何吧。” ——————————————————————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拂著半山露台上的雪茄菸雾。 陈九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摆著几份上海《申报》和伦敦《泰晤士报》,以及一杯未动的清茶。 “陈先生,黄浦江上已经飘满了破產者的绝望了。” 托马斯·皮博迪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打破了沉默, “根据我们在外滩的內线报告,自从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的股价在三月达到顶峰后,现在的跌幅已经超过了40%。那个叫荆门煤铁的公司,更是暴跌。你们华人的钱庄,正在经歷一场浩劫。” 陈九声音低沉:“托马斯先生,你知道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已经在报纸上登烂了的新闻。阿福在上海传回的消息说,这次崩盘,不仅仅是贪婪的问题。” “当然不是。” 威廉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是一场精確的猎杀。陈先生,你也是从圣佛朗西斯科回来的,生意做的也很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银根,才是这场游戏的全部秘密。” “银根。” 陈九又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海面,“在上海,银根就是命根。但我很长时间都不明白,大清国库虽空,民间藏银却巨。为何每年一到茶丝出口的旺季,上海滩就会出现这种窒息般的钱荒?就像一个壮汉,突然被抽乾了血。” 托马斯指著北方:“陈先生,你看到了现象,但你没看到那根管子。那根插在大清帝国动脉上的管子。” “让我来帮你復盘一下1882年的这场波动。” 托马斯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个圈里,是你们的钱庄——阜康、正元、义善源。它们看似拥有无限的信用,发行庄票,在疯狂的股票投机中,它们接受股票作为抵押,放出高利贷。席正甫作为滙丰的大买办甚至敢把拆息收到年化20%以上。” “但是,”托马斯在圈外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块,“钱庄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陈先生,你知道拆票吗?” 陈九点头:“自然知晓。华商钱庄资本薄弱,每逢头寸紧张,便向外资银行借贷短期资金,以庄票为凭,这便是拆票。但这本是商业互通,有何玄机?” “玄机在於定价权和发钞权。” 威廉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 “在大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银行。户部只是个仓库,不是银行。那么,谁在扮演中央银行的角色?谁在决定上海滩哪怕一两银子的利率?” 威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图表,摊开在陈九面前:“是滙丰。或者说,是以外资银行公会为首的银团。” “陈先生,请看这组数据。” 威廉指著图表,“1881年,也就是去年,为了刺激股票泡沫,滙丰和麦加利银行向华商钱庄提供了大量的廉价拆借,拆息一度低至3厘(年化3.6%)。那时候,银根极度宽鬆。为什么?因为他们手里积压了大量的贸易盈余白银,我们需要把这些银子贷出去生息。” “於是,钱庄拿到了便宜的洋钱,转手高息贷给徐润、胡雪岩去炒股、囤地、囤丝。” 陈九冷冷地补充道,“这就是今年一切的源头。” “正是。” 托马斯点头,“但到了今年春天,情况变了。茶季到了,几百万两白银要运往內地收购茶叶;胡雪岩在囤积生丝,又要吸纳上千万两白银。这时候,市场对现银的需求达到了顶峰。而在此时,滙丰开始收紧银根。” “就在三月,正元钱庄的席正甫被茶帮逼宫的时候,滙丰突然私下停止对投机行为的拆借,並在下半年陆续要求收回之前的短期贷款。” “这不仅仅是商业避险。” 陈九点了点头,“这是在確立统治。滙丰通过控制拆票的规模和利息,实际上行使了大清中央银行的职能。他们想让银根松,上海就繁荣;想让银根紧,华商就破產。” “bingo!” 托马斯打了个响指,“陈先生,你明白了。你看,大清的海关关税都存在哪里?存在滙丰。大清的对外赔款,通过谁匯出?通过滙丰。在这个国家,虽然皇帝住在紫禁城,但在金融上,滙丰总部才是真正的紫禁城。” “这让我联想到了四十年前。” 陈九不紧不慢地开口, “哦,那是一场关於贸易平衡的战爭。”威廉有些尷尬地耸耸肩。 “不,我或许才明白,那是一场关於白银流向的战爭。” 陈九纠正道,目光如炬,“当年虎门销烟,是因为』银漏』。大清的白银因为鸦片贸易大量外流,导致国內银贵钱贱,农民破產。而如今,虽然鸦片战爭结束了,但这种』银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金融依附。” “四十年前,大英帝国之所以要打那一仗,是因为他们恐惧。那时候,他们刚刚確立金本位,而大清的茶叶和丝绸就像一个黑洞,无止尽地吸食著他们从美洲辛苦搞来的白银。伦敦的银库快空了,金融体系面临崩溃。” “所以他们送来了鸦片。鸦片不是为了让人快乐,它是为了把流进大清国库的银子,再抽回伦敦去。那是一场为了夺回全球白银流动性的战爭。” “而现在……” 陈九隨手拿起那份《泰晤士报》,重重摔在桌上,“已经不需要开炮了。自从1873年以后,你们发现了比鸦片更高效的武器——金本位。” “只要全世界都用黄金结算,唯独把大清圈禁在白银的笼子里,你们就可以通过贬值白银,名正言顺地抢劫这片土地的財富。这是一种更文明、更隱蔽,也更残忍的新鸦片。” “我一直在研究,为什么我们的丝绸和茶叶明明是独门生意,却在这个体系里永远处於被动?胡雪岩试图通过囤积生丝来夺回定价权,就像我们在情报里看到的那样,他想利用天时逼洋行就范。但在我现在看来,或许他的失败已成定局。” “为什么?”威廉问道,“从商业逻辑上看,他控制了供给,甚至滙丰內部,有人都在看好他,甚至还给他批了几笔大额贷款。” “你不必拿我当傻子,在这一年,我什么都没做。” 陈九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都在干这个。” “他用的是银本位的思维,在跟拥有金本位后盾的资本作战。” “托马斯,威廉。你们的旗昌洋行是美国背景。你们应该最清楚,自从1873年美国通过《铸幣法案》,实际上废除银本位,转向金本位之后,这个世界的金融逻辑已经变了。” 陈九走到威廉面前,指著他西装口袋里的怀表链——那是金的。 “现在,英国、德国、美国,几乎所有的强国都站在了黄金这一边。而大清,还死死抱著白银不放。这意味著什么?” 托马斯收敛了笑容,“意味著大清的货幣,在国际市场上,本质上是一种商品,而不是货幣。白银的价格在不断下跌。1870年,一两白银能换1.6美元;到了今年1882年,我看大概只能换1.3美元不到了。这种贬值是长期的趋势。” “对。 ”陈九点头,“这就意味著,胡雪岩囤积生丝,他借的是国內的银子。他囤的时间越久,银子相对於黄金(也就是洋行手里的英镑和美元)就越贬值。洋行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待。等到白银贬值到一定程度,胡雪岩的资產就会自动缩水。他的融资成本是白银计算的,而洋行卖出丝绸赚的是黄金。这中间的匯率差,足以剪断任何一个华商的喉咙。” “而且,” 陈九补充道,“滙丰控制了上海的银根,就等於控制了白银与英镑的兑换匯率。当胡雪岩需要卖出丝绸换取白银还债时,滙丰可以压低银价;当他需要购买军火或机器时,滙丰可以抬高金价。这就是一个死局。” 威廉·福布斯听得目瞪口呆,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气: “陈,你的眼光和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那位大清首富,他是在用大清过时的金融体系——那种靠人情、靠面子、靠官员庇护的钱庄体系,去对抗一个已经武装到牙齿的、基於金本位和现代信用制度的全球金融怪兽。这就像是用大刀长矛去对抗我们的克虏伯大炮。” “这也是我同意阿福在上海搞中华通商银行的原因。” 陈九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復了平静,“我从金山运回来的,不仅仅是机器,更重要的是黄金。我的银行,还在源源不断储备金子。” “但这很难,陈先生。” 托马斯摇了摇头,“大清的官僚不懂这个。李鸿章或许懂一点洋务,但他不懂金融。盛宣怀懂一点算计,但他只盯著眼前的垄断利益。他们会把你当成异类。而且,滙丰不会允许第二个中央银行出现的。” “所以,我和你们交换了旗昌的股份。” 陈九看著托马斯,“我知道,自从五年前你们把轮船公司卖给盛宣怀之后,旗昌在华的势力大不如前,你们不甘心。你们看著滙丰一家独大,看著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赚得盆满钵满,你们这些美国人,心里也不痛快吧?” “我付出这么大代价,用我在斯坦福那里的股票和人情,用了十三行伍家的股票和人情……” 陈九忍不住苦笑一声,“真的捨不得啊….” 威廉摆了摆手,“陈先生,“旗昌洋行依然被视为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是美国政府风向的代表,儘管它的体量大不如前。” 陈九没有反驳,“我需要合作。” “我的中华通商银行,需要一个在国际结算上的盟友。我不碰发钞,不碰拆借,滙丰的那帮苏格兰老古板看不懂,也不会在意的。 我主做大宗物资的结算——锡、铜,煤、铁,还有铁路融资。用黄金做抵押,通过旗昌在美国的网络进行清算,绕开滙丰的银根封锁。 滙丰控制的是上海白银的拆借利率。我直接用黄金或基於黄金的信用与你们进行结算,不需要看滙丰的脸色借白银。 军火、机器、铁路设备,这些都是进口货,本就是以金价计价的。用黄金直接结算,反而省去了匯率剥削。 旗昌虽然有些没落,但你们作为老牌美资洋行,通过经手巨额资金流来赚取手续费和恢復影响力,这没有任何损失。” “你这是在邀请我们一起挖大英帝国的墙角?” 威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我得提醒你,陈,你是否忘了,我曾在1879年和1880年担任滙丰银行的董事局主席。到现在,我还是滙丰的长期董事,希望维护西方在华金融体系的稳定。” “你不怕我转头就去滙丰告密?” 陈九温和地笑了笑,“我们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威廉,咱们一起合作了两年,靠著南洋的侨匯和航运保险,可是没少给滙丰赚钱。我也是滙丰重要的合作伙伴。” “但你首先是福布斯家族的族长,其次你是美国在华利益的第一代言人。” “英国在华定价垄断,市场垄断,收紧银根,提高拆息、减少放贷,直接打击的是一切商业贸易,会导致旗昌洋行的交易对象破產,这对旗昌的利润是巨大的威胁。我需要做的,就是你和我一起打破这种封锁,大家一起发財。” “你很敏锐。”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在上海成立一家银行,与滙丰竞爭,碍於我的身份,旗昌现在的生意,財力大不如前,还是选择放弃。” “希望你能给我更好的方向和选择,但你要清楚,我不会公开支持你,旗昌也不会正面对抗滙丰。” 陈九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 “安南战事已起,法国人咄咄逼人。清廷迟早要打仗。一旦打仗,就需要军火,需要粮食,需要巨额的融资。滙丰是英国人的,英国人现在在观望。而我们可以提前布局。” “就像朝鲜战事我们的合作一样,借著朝鲜壬午兵变,咱们联手给李鸿章的北洋政府运送物资,可是赚了一大笔。” “另外,” “你们福布斯家族还在帮伍家打理美国的铁路股票。这告诉我,或许这个时代,资本是可以跨越国界和时代的。你们家族在美国的事业蓬勃发展,旗昌早就成了鸡肋,跟我的这笔交易,你们占了大便宜了。” “你想做一个转换器?”托马斯问。 “不止,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做,要通过旗昌。”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风吹过,捲起桌上的《申报》, “陈先生,”托马斯终於开口,举起了酒杯, “或许只有疯狂的人才能看清未来。毕竟,我们也討厌英国佬那副远东主人的嘴脸。” 陈九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碰了一下托马斯的酒杯: “为了金子。也为了……远东市场。” “不过,陈先生,”威廉在临走前突然问道,“你真的觉得,凭藉黄金和这些手段,就能救得了大清的商场吗?那个胡雪岩,听说他还在死撑,想要用民族大义来绑架丝商。” 陈九看著威廉, “我从未想过要救,” “在规则没有改变之前,所有的爱国情怀,所有的投机,所有的一夜暴富的梦,在金融资本的绞肉机面前,都只是苍白的祭品。 商人不会死於商业本身,会死於看不懂时局。” “更何况,你我都清楚,我早已经不是个商人。” 第54章 之元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4章 之元 越南,山西城外,12月 唐景崧踩著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山西大营的山道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两个隨从挑著几担简单的行礼和几箱沉甸甸的书籍——既是他用来装点门面,也是用来试探那位草莽英雄的礼物。 “大人,前面就是黑旗军的哨卡了。” 隨从声音发颤,“听说这刘永福杀人不眨眼,咱们真的就这么闯进去?您可没有旨意啊。” 唐景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圣旨?” 他冷笑了一声,想起离京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推諉, “等军机处的摺子走完程序,法国人的炮船早就开到云南边境了。李中堂要在天津权衡利弊,咱们这些清流派若再不敢拿命去赌一把,这南疆的藩篱就真塌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两广总督张树声的密信,此行唯一的护身符。 “走!去见见这位打鬼的刘將军!” …… 大营中军帐內, 十几名黑旗军头目分列两旁,个个神情严肃。 唐景崧走进大帐时,並没有感觉到那种预想中的礼遇,反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大清翰林院编修、吏部候补主事唐景崧,见过刘將军。” 唐景崧不卑不亢,长揖到底。 刘永福眼皮都没抬, “你是翰林?” “读书人不在京城里写文章骂娘,跑到我这瘴气林子里来做什么?是来抓我这个长毛余孽回去领赏吗?” 周围的將领发出一阵鬨笑,有人甚至故意拔出了半截刀身。 唐景崧直起身,目光直视刘永福,毫不在意周围的嘲讽。 “抓你?刘將军太高看自己了。” 唐景崧淡淡一笑, “如今法夷大军压境,河內黄耀总督自縊殉国,红河两岸生灵涂炭。朝廷若真想抓你,何必派我一个文官来?只需坐视不理,不出一年,將军这三千黑旗军,就会被法国人的铁甲船轰成齏粉。” “你嚇唬我?” 刘永福站起身, “老子在越南打了十几年,法国鬼子的人头砍了也不知道多少!大清不管我们,我们照样活到现在!” “活到现在,是因为法国人还没腾出手来。” 唐景崧向前迈了一步, “但现在不同了!法国人这次来,带的是新式的快炮和兵舰。而將军你呢?你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刘永福眯起眼睛。 “不错。”唐景崧从袖中抽出张树声的密信,高高举起, “刘將军,你是广西人,是炎黄子孙。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背著贼字,最后客死异乡,连祖坟都入不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自己这群流落异域的人,梦里都在想回家。 刘永福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坐。”刘永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唐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想让我卖命,能给我什么?” 唐景崧坐下,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凝重。 “將军,景崧此来,不为招安,只为指路。” “如今局势,將军有三条路可走。” “上策: 將军据守保胜,传檄安南各省,號召义民。趁著安南朝廷软弱,將军可自立为王,请命於中国,受册封为藩镇。若事成,將军便是一国之主,大清也不得不认。” 刘永福听得眼皮一跳,但隨即摇了摇头:“我刘某人是个粗人,没那个当皇帝的命。这上策,太烫手。” 唐景崧微微点头,继续道:“下策: 將军继续在此坐山观虎斗。若法军攻来,能打则打,打不过就退入深山,甚至退回中国。但如此一来,將军终究是匪,一旦战败,大清为了给洋人交代,必会拿將军的人头祭旗。” 刘永福冷哼一声:“我若怕死,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匪字,听了这么多年,太刺耳。” “所以,唯有中策。” 唐景崧目光灼灼,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將军提全师南下,直逼河內,与法军决一死战!不为安南王,只为大清守国门!” “只要將军肯打,我唐景崧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两广总督张树声张大人、云南巡抚岑毓英大人,必会暗中接济军火粮餉,若战局能胜…..” 说到这里,唐景崧特意加重了语气,结合了当时上海和南洋的局势: “將军或许不知,如今不仅是朝廷,就连爱国豪商、各地的义士,百姓,都在看著將军。 只要將军能胜,你就不再是孤军,而是四万万同胞的英雄!” “这一仗若贏了,朝廷必有恩赏。” “届时,赦免前罪,削去匪籍,封官晋爵,率部回国。將军麾下的弟兄们,也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回家见爹娘!” 刘永福沉默了, 从反贼到朝廷命官,从流寇到民族英雄,这条路,太诱人了。 比起去兰芳当个富家翁,落叶归根,加官晋爵,不是更好? 虽说早就决议要打,甚至振华的军官方案都做了几份,可唐景崧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豁出去玩命。 “唐大人,话说的漂亮。可我听说,李鸿章李中堂不想打仗。万一我打了,朝廷最后把我有卖了怎么办?” 唐景崧站起身,走到帐口,指著外面飘扬的黑旗。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难处,但天下大势,不由人算。法夷贪得无厌,迟早要大举进犯。 將军若做了这第一根中流砥柱,便是逼著朝廷表態。內附之事,不在於朝廷给不给,而在於將军打不打得出来!” “將军若能在大清的官兵还在犹豫时,先在河內给法国人一个教训,那將军就是大清的脸面。谁敢卖大清的脸面?” 唐景崧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奏摺草稿,那是他准备冒死上奏,请求朝廷正式招抚黑旗军的奏章。 “这份摺子,我还没发。只要將军点头,我唐景崧这就向天发誓,愿留在大营,做將军的师爷。將军胜,我隨將军领赏;將军败,我这颗翰林脑袋,陪將军一起掛在城墙上!” 刘永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明確表態。 军火,粮餉倒也罢了,自己如今並不缺,陈九支持的高级军官也不缺,可这个名分….. 朝廷啊朝廷...... —————————————————————————— 腊月。 朝鲜国都,汉城,清军驻扎营地,南別宫附近 汉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硬。 不同於河南项城老家那种湿冷的透骨,这里的冷是乾脆的,带著从西伯利亚滚下来的腥气,直往人的领口里灌。 南別宫外的校场上,积雪被踩得脏污板结。 一面巨大的“吴”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庆军统领吴长庆的旗帜。 在那面帅旗之下,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背著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幼虎,目光灼灼地盯著正在操练的淮军亲兵。 袁慰亭,区区二十三岁。 哪怕是在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军老兵眼里,这位“袁司马”也是个异类。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脖颈粗短,透著一股子蛮力。 但他总是努力打扮得不像个粗鄙的武夫,身上那件湖蓝色的袍虽然在此地显得有些单薄,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外头罩著一件马褂——那是他家里大价钱捐官置办的行头,在这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腿抬高!没吃饭吗?大清的脸面都让你们这群软脚虾丟尽了!” 袁世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洪亮,带著些许河南口音, 一名老兵油子脚下一滑,队列稍微乱了一瞬。 袁世凯几步跨过去,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眯起那双细长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个士兵。 “你叫赵三,是吧?” 袁世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拉家常,却让人背脊发凉, “跟著吴大帅从登州渡海过来,也是见过血的人。壬午那晚抓大院君的时候,你冲在前头。怎么,功劳簿上记了一笔,骨头就酥了?” 那士兵赵三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袁世凯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短马鞭,在大腿侧面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啪”的一声脆响,嚇得周围人一激灵。 “日本人就在那边的泥瓦房里看著呢!朝鲜的百姓也在墙头上盯著呢!” 袁世凯指了指不远处的日本公使馆方向,神色变得狰狞, “在这里,你们不是为了几两餉银当差,你们是大清的铁壁!谁要是让那群『东洋矮子』看笑话,老子就让他这辈子回不了大清国!”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赵三:“练完去伙房领两斤烧酒,暖暖身子。若是明日还站不直,军法从事。” ———————————— 回到营房,帐內的炭火烧得正旺。 袁世凯解下貂皮马褂,隨手递给贴身的老僕人,自己走到案前。 案上铺著一张朝鲜全图,旁边压著一本《朝鲜通商章程》。 两个月前,天津的大佬李中堂刚刚和朝鲜人签下的。 这几张薄薄的纸,算是把朝鲜这块大清最后的藩篱,重新扎紧了篱笆。 但袁世凯心知肚明,这篱笆扎得並不结实。 “慰亭啊,怎么还在看这图?”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身著正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正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张謇。 “季直兄何必取笑我。”袁世凯连忙拱手,脸上那股子军营里的戾气瞬间收敛, “这朝鲜局势,看著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啊。” 袁世凯指著地图上的仁川港, “日本人虽然暂时退了,但那是被咱们庆军嚇退的。 如今《济物浦条约》一签,他们有了驻兵权,臥榻之侧钉钉子啊。” 张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说:“慰亭,你既然看得这么透,当初为何不隨大队回撤?大帅有意让你留守,这可是个苦差事。这朝鲜朝堂,如今就是个烂泥潭。 閔妃那帮人虽然靠咱们回了宫,可心里未必向著咱们;大院君被咱们抓去了保定,朝鲜百姓背地里骂咱们是『清狗』的也不在少数。” 袁世凯笑了一声,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有些冻僵的手。 “季直兄,世人都说科举是正途。可我袁世凯命不好,文章做不来。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乱世出英雄。” 袁世凯的眼神跳动著火光, “中堂大人在天津看著这里,朝廷在盯著这里。这朝鲜虽小,却是大清的一道关门。门若是守不住,堂屋就要遭殃。我留在这里,是要替中堂大人看好这扇门。”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也是他袁世凯青云直上的唯一机会。 在內地,他不过是个捐官出身的小吏,而留在朝鲜,手里有兵,背后有大清撑腰,他就是这里的“太上皇”。 “对了,今日宫里来人,说是閔妃娘娘想请袁司马进宫敘话,说是为了编练新军的事。” 张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袁世凯接过帖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在案头:“编练新军?哼,她是怕日本人再打进来,也是怕咱们清军哪天走了,她那个王位坐不稳。告诉来人,明天我去。不过,得让他们按照上国钦差的礼仪来迎。” “慰亭,这……是否太过僭越?” 张謇皱眉,“你如今虽有五品同知的衔,但毕竟不是正经的钦差大臣。” 袁世凯转过身,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霸道:“在这里,只要手里有枪,我就是钦差。若是对那帮朝鲜人太客气,他们反而以为大清软弱可欺。季直兄,对付这些人,得用鞭子,不能光用圣贤书。” “文章报国,我袁世凯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这乱世之中,枪桿子或许比笔桿子更管用。 季直兄,你看这汉城,虽小,却是个绝佳的发家之地啊。” 张謇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隱隱一惊。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喜欢在军营里和士兵称兄道弟的袁世凯,此时鹰视狼顾,在朝鲜隱隱行“监国”之权,野心竟开始毫不掩饰。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吴长庆麾下的一名小小营务处帮办(幕僚助手)。 但在7月的兵变平叛中快速崛起,治军严肃、调度有方,被特赏五品同知衔,並赏戴翎。 眼前这个人个人,已经在朝鲜声名鹊起,被尊称为袁司马。 已初露锋芒。 张謇垂下眼眸,掩饰了自己的表情,静静喝了口茶。 —————————————— 次日清晨,汉城景福宫。 虽然名为皇宫,但在见过紫禁城威仪的袁世凯眼中,这景福宫不过稍微大一点的庙宇罢了。 朝鲜王室穷得叮噹响,宫殿年久失修,连漆色都有些斑驳。 袁世凯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掛著腰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 两旁的朝鲜內侍和宫女见了他,无不低头退避,如同见了鬼神。 壬午兵变那晚,正是袁世凯带著人衝进乱军之中,以雷霆手段平息了事態。 他的名字,在朝鲜宫廷里,有著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勤政殿偏殿內,朝鲜国王李熙(高宗)端坐在上首,旁边垂帘后坐著的,正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閔妃。 “下官袁世凯,见过国王殿下。” 袁世凯仅仅是长揖不拜,腰杆挺得笔直。 这在礼法森严的东方,是对藩属国君主极大的傲慢,但李熙脸上却堆满了討好的笑。 “袁大人免礼,快赐座。” 李熙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是被那场兵变嚇破了胆,至今没缓过劲来, “此次多亏天兵降临,才保住了寡人的江山。袁大人更是劳苦功高。” 袁世凯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越过李熙,若有若无地扫向垂帘后的那个身影。这朝鲜谁不清楚,真正当家的,是那个女人。 “殿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袁世凯开门见山,“听闻殿下想仿照我大清淮军,编练一支新军?这是好事。若是朝鲜有了自保之力,我大清也能省些心。” 垂帘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袁大人,如今日本公使房义质步步紧逼,索要赔款,还要在汉城驻军。我朝鲜国库空虚,兵微將寡,实在是如履薄冰。编练新军之事,全仗袁大人教导。只是……这军械钱粮,不知上国能否……” 袁世凯心中冷笑。 这女人,倒是算盘打得精,不仅想用大清的钱,还想练她自己的兵,好將来摆脱控制。 “娘娘。” 袁世凯打断了她,语气变得强硬,“军械,我可以请吴大帅拨给你们五百支前膛枪;教官,我也可以从我营中选拔得力干將。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这支新军的指挥权,必须暂时由我大清代管。不是我不信殿下和娘娘,而是如今汉城局势复杂,若是枪桿子落到別有用心之人手里,恐怕壬午之祸就在眼前!” “这……”李熙面露难色,看向垂帘。 “怎么?殿下不放心?” 袁世凯猛地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杀气四溢, “大院君如今在保定府吃斋念佛,日子过得安稳。殿下若是觉得这汉城太危险,下官倒是可以修书一封给李中堂,请殿下也去天津卫住些日子,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被软禁的大院君(国王生父)来威胁国王,这等手段,简直是权奸所为。 大殿內恢復了寂静。 良久,垂帘后传来一声嘆息:“袁大人一心为我朝鲜社稷,本宫感激不尽。一切,便依袁大人所言。这支新军,便命名为镇抚军,由袁大人全权督练。” 袁世凯再次拱手,这次腰弯得稍微低了些:“娘娘圣明。下官定当竭力,为殿下练出一支铁军。告辞!” 转身走出大殿时,袁世凯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番话,若是传到朝廷那帮御史耳朵里,参他一本跋扈欺君是逃不掉的。 但他不在乎。 他太了解李鸿章了。 李中堂要的是结果,是朝鲜不丟,是日本人进不来。只要做到这一点,他在朝鲜怎么折腾,那都是便宜行事。 ———————————— 回到驻地已是掌灯时分。 袁世凯並没有立刻休息,他今晚还有一场局。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写一封信。 给他的嗣父袁保龄的家书。 “……儿在朝鲜一切安好。 虽蛮夷之地,风雪苦寒,然儿受大帅提携,总理营务,不敢有丝毫懈怠。 近日倭人虽有退意,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儿以为,朝鲜若失,则辽瀋危矣。 儿在此,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大清守藩篱…… 至於科举之事,儿確实无能为力,望父亲大人勿怪。儿自知笔下无,唯有马上取功名……” 写到这里,他停下了笔。 袁世凯看著跳动的油灯火苗,有些出神。 他想起了家族里的那些叔伯兄弟。 袁家是河南望族,累世官宦。 但他袁世凯是庶出,虽然过继给了大房,但在那些正途出身的文官亲戚眼里,他始终是个“没笼头的马”。 “等著吧。” 他低声自语,“如今这天下的事,可不是靠写八股文就能平的。” “大人,唐师爷来了。” 门外亲兵通报。 袁世凯立刻收起信笺,换上一副爽朗的笑脸:“快请!绍仪兄来了!” 进来的是唐绍仪,留美归来后,被李鸿章派来协助处理朝鲜税务和外交。 唐绍仪穿著西式的呢子大衣,手里提著两瓶洋酒,脸上带著笑容。 “慰亭,看把你忙的。” 唐绍仪笑著把酒放在桌上,“听说你今天在宫里把国王嚇得不轻?” “那是为了他们好。” 袁世凯拉著唐绍仪坐下,亲自给他倒酒,“绍仪兄,你也看出来了,这朝鲜上下,如今就是一盘散沙。开化党那帮人天天往日本公使馆跑,说是要学日本维新。我就怕他们维新是假,卖国是真。” 唐绍仪抿了一口酒,神色严肃起来:“慰亭,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在海关那边也听到风声,日本人正在暗中资助开化党,可能会有大动作。咱们大清在这里虽然有兵,但在法理上,西方各国都盯著呢。若是处理不好,就是外交纠纷。” “外交?”袁世凯冷哼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外交那是你们读书人的事。我只认死理——枪桿子硬,腰杆子才硬。日本人想翻天,先问问我庆军手里的快枪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望著外面的漫天大雪。 “绍仪兄,这朝鲜,日本想吃,俄国想吃,咱们大清要护著。我袁世凯既然站在这里,就要做那个掌刀的人。谁敢伸手,我就剁了谁的手!” 此时的袁世凯,背影在灯光拉扯下显得格外壮硕。 远处的汉城街道上,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 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转过身,对唐绍仪笑道:“不谈国事了!今晚咱们只谈风月,只喝酒!来,干!” 帐篷內,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掩盖了帐外呼啸的寒风。 ———————————————————— 这一天的香港,天色有些阴沉, 但这並不妨碍维多利亚港成为整个远东最喧囂的角落。 正午十二点整。 “轰——!轰——!轰——!” 停泊在海港中央的英国皇家海军旗舰率先开火,紧接著,港內的另外三艘巡洋舰也隨之响应。 二十一响皇家礼炮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维多利亚港上空的寂静,白色的硝烟在海面上腾起,顺著湿润的北风,漫过了干诺道,漫过了皇后像广场,一直飘向半山那些豪华的洋房。 这是大英帝国的庆典。 对於在这个殖民地上討生活的几十万华人来说,这炮声既是威慑,也是一种无关痛痒的西洋景。 但对於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说,今天的炮声是集结號。 督宪府,上亚厘毕道 通往总督府的斜坡上,轿子和马车排成了长龙。 虽然那位颇具爭议、对华人友善的总督轩尼诗已经离任,新任总督宝云尚未抵港,目前掌管香港的是署理港督、辅政司马斯。 但元旦接见礼的规矩不能废。 这是香港上流社会的年度盛事。 身穿燕尾服的怡和洋行大班、太古洋行的高级合伙人、滙丰银行的经理们,一个个挺著胸脯,手里捏著高顶礼帽,神情傲慢地走下马车。 在他们身后,是那些获准进入这个圈子的华人精英——华人商界领袖、东华三院的总理、还有靠著鸦片和地產发家的买办们。 他们有的穿著西装、燕尾服,有的则穿著整洁的清朝官服,拖著长辫子, “看,那不是何东吗?怡和洋行的那个混血小子,听说最近升得很快。” “那是徐理事吧,刚从天津回来没多久吧?” 人群中窃窃私语。 署理港督马斯站在总督府的大厅中央,胸前掛著勋章,与每一位走上前来的人握手、寒暄。 “新年快乐,先生。” “为了女王陛下。” 这时,一名负责礼宾的副官凑到马斯耳边,低声说道:“阁下,並没有看到那位。” 马斯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確实没有看到那个让英国人既忌惮又想拉拢的身影——陈九。 “又没来?”马斯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不悦。 “是的,阁下。” 副官递上一张帖子,“陈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旧疾復发,受不得风寒,恐在庆典失仪,特向阁下告罪。他派上送来了礼物,这是礼单。” 马斯冷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礼单。买这些礼物的钱足以在伦敦买一栋不错的乡间別墅,或者在苏格兰以此让一位绅士体面地过上下半辈子。 但在陈九手里,这不过是一张请假条。 “这是在买清净呢。” 马斯將支票递给身后的秘书,“收下吧。告诉外面的人,陈先生送来的礼物我收了,我很欣慰。至於他那个病……哼,怕是心病吧。” 周围的几个英国洋行大班听到了,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谁都知道,陈九不是病了,他是懒得来。 或者说,在如今上海金融风暴席捲、越南战事一触即发的敏感时刻,这位华界无冕之王不想在这个场合,向大英帝国的旗帜低头。 他有这个资本。 ———————————— 半山,陈宅 与山下的喧囂截然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 这座宅子不像上海黄浦路1號那样像个军事堡垒,它是典型的岭南园林风格,依山而建,曲径通幽。 只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站著几个神情警惕的黑衣护卫,持枪巡逻。 书房內,炉火烧得正旺。 陈九穿著一件宽鬆的灰色袍,手里捧著一杯热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虽然依旧消瘦,两鬢的白髮又多了几丝。 林怀舟走进书房,手里端著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听內线说,他在接见礼上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在礼物的份上,还是给了几句好话。” “点钱买个清净,值。” 陈九笑了笑, “我要是去了,不管是跟怡和的大班握手,还是跟法国领事碰杯,明天能编出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谣言。现在的局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客人到了。”林怀舟轻声提醒。 “让他们进来吧。分批见,別乱了规矩。” —————————— 整整一天,络绎不绝的客人到访,有南洋的大华商,有总会的理事,有专程从旧金山和加拿大过来匯报的,话语不休。 夜幕降临。 送走了所有客人,陈宅终於恢復了真正的寧静。 阿昌叔瘫在椅子上,借著昏黄的灯光,映照的满脸都是细密的皱纹和老年斑。 他下午匆匆赶到,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边的躺椅上静静地闭目养神。 此刻两人相对,竟都浮起一丝极淡的笑纹,那笑里却像沉著多少未尽的言语。 “阿九,” 阿昌叔先开了口,“你这身子,熬不得这般劳神了。” 陈九只摆了摆手,腕骨在袖口下嶙峋地凸著,似一截老竹。 静了片刻,阿昌叔望著自己微颤的双手,忽然道:“要新年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还能捱几个年头。 如今在兰芳,虽还顶著统兵的名头,实则营里练枪布阵,都是后生们在操持了。他们懂洋文,会看地图,打起仗来那叫一个利索。用新式操典,懂新式火器,打得新式战法。” “我呢……如今连多端一刻枪,这手都抖得不成样。天命之威,竟苛酷如斯。” 陈九没有安慰,只將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 “人总会老的,” “天地悠悠,总有正当年少的人挺起身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劫数,一代人也有一代人的仗要打。你我之后,必有更烈的火,更韧的骨头。” 阿昌叔喉头滚动,眼中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我这半生,从家乡到起义,从美洲到南洋,后半辈子流的血、斩的孽,比前半生认得的人还多…… 原以为这副残躯,总能再撑十年八载。可如今兰芳刚刚立住脚跟,我这口气,却已经喘不匀了。” “当年何等荒唐轻狂,如今连说句笑话的力气都没了。” “你不必安慰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 如今这北美排华,苛例如刀,南洋这些洋人对我等虎视眈眈,千防万防。可这刀,最利的刃,岂在海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光绪八年,国內是何光景? 朝廷重用的,仍是曾国藩留下的湘军旧系,淮军李鸿章权势日炽,办著洋务,说著自强,可中枢仍是那个顢頇样子。 左宗棠抬棺出征收了伊犁,挣回一点脸面,然国势之衰,岂是一城一地能挽回?” 阿昌叔忍不住冷笑,带著他惯有有的讥誚:“说起曾国藩……哼。当年天京陷落,多少老兄弟的血染红了湘军的顶子。 如今这大清,无非是换了一副更会借洋力的骨架,內里依旧。 我听说直隶、山东今岁又有水旱之灾,饥民遍地,何其可悲。” 陈九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天下,早已是一座將倾之广厦,四壁皆漏,徒有其表。 北洋水师添了超勇、扬威两舰,福建船政也在造新船,看似有了铁甲舰炮。 可你我看过兴衰,知道器物之新,难补人心之朽,难改制度之腐。 南洋华商捐助朝廷海防的银子,有多少真变成了炮弹,又有多少……这朝廷,护不住自己土地上的子民,护不住咱们这些出洋的子民,也快守不住自己的江山了。” 阿昌叔的呼吸微微急促, “我年轻时会唱一首老曲子, 云黯黯,雾漫漫,一灯明灭照胆肝。 风吹雨打灯不灭,直待朝霞映天寒。 阿九啊,我只盼著你能让我死前看一眼 ,朝霞映红紫禁城的那天啊。” “老梁死前不肯说,我性子直,这么让我老死在兰芳,阿九,我何曾甘心!” 新年將至。我所念之新,岂是一隅之新年? 乃是神州涤旧、寰宇重开之新天。 路远且艰,我的心火既燃,便永无熄灭之理。以此残躯,尽付前驱,足矣。” 陈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灯影里,他看见这张曾经恣意笑骂、不拘小节,如今却被风霜蚀尽生动的脸,仿佛看见一条奔腾的河终於流到入海口,迟迟不肯归於平静。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阿昌叔那双曾经握紧刀枪、如今却止不住颤抖的手。 枯瘦,青筋盘结,满是老茧。 良久,陈九鬆开手, “阿昌叔,旧年將尽,新年且至…… 这红尘滚滚,你我皆是渡劫之人。披荆斩棘,逆风而行,总要战斗到最后一刻。我不敢承诺什么,但总不至於让你不甘不愿。 就此……贺岁罢。” 话语落下,灯驀地爆开一点微光,旋即暗去。 (诸位元旦快乐!今天事情比较多,更新晚了。) 第55章 跪冬寒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5章 跪冬寒 “东家,给的期限,就是明天正午。” “刚才阜康钱庄的跑街来过了,没进门,就在弄堂口转了三圈,看了看咱们的招牌,又走了。” 金绍诚猛地抬起头,眼眶深陷,充满了血丝:“阜康?胡雪岩的人?他们也嗅到味道了?” “不光是胡大帅的人。” 吴敬之抽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申报》,指著上面的一则豆腐块新闻,“您看,昨天登的消息。』徐氏地皮抵押告急,各钱庄银根紧缩』。 咱们背靠的那棵大树,根基动了。市面上的流言像是长了脚,都在传金嘉记手里囤了三千包丝,早拿去抵押买了股票,还从钱庄拆借了大笔银子。 现在十几家矿务股跌成废纸,丝价也跌,两头都在缩水。” 金绍诚在此刻感到一阵眩晕。 过去三年,所有的丝栈、洋行、钱庄都在玩一个名为“买空卖空”的游戏。 他们用尚未產出的生丝做抵押,发行“栈单”(仓储收据),再把栈单抵押给钱庄换银票,用银票去收购更多的丝。 只要伦敦和里昂的丝价一直涨,这个游戏就能无限循环。 作为丝业的大商號,头面人物,今年他还大举进军股市。 “咱们帐上还有多少现银?”金绍诚声音沙哑。 吴敬之嘆了口气, “不到三千两。还是上个月瑞生洋行付的一笔定金。但是,东家,咱们欠正元、利用、谦余三家钱庄的拆票,加起来是五十六万两。好几家钱庄放话了,已经宽限很久了,他们也是自身难保,明天正午一过,若是不能提银子补仓,钱庄就会拿著咱们的票子去公堂告状。” “五十六万两……” 金绍诚喃喃自语。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足够在苏州老家买下半条街,或者捐个红顶子道台。 “而且,”吴敬之补了一刀, “栈里的那三千包丝,虽然名义上是咱们的,其实早抵押给滙丰了。如果滙丰封门,咱们连根丝都带不走。”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无数討债人的脚步声。 —————————— 金绍诚站起身,在狭窄的帐房里踱步。 “阿贵呢?”金绍诚突然问。 “在前面看场子,盯著那些包装工。工人们都睡下了。”吴敬之回答。 金绍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看著漆黑的雨夜,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老家宗祠里高高掛起的匾额、刚在四马路包下的那个叫小宝的长三堂子红倌人、还有那张由於焦虑而日渐憔悴的妻子的脸。 如果是两三年前,他会选择硬扛。 那时候大家都信奉“守得云开见月明”。 但自从去年底,十数个矿务股相继暴雷,跌成废纸片子,几家小钱庄顶不住压力相继倒闭,世道变了。现在的上海,或许谁跑得快,谁才能活。 “敬之,” 金绍诚转过身,眼神变得阴冷而决绝,“不还了。” 吴敬之的手顿了一下,算盘珠子轻轻磕碰了一声:“东家,您的意思是……” “五十六万两,把我剁碎了卖肉也还不清。” 金绍诚走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死死盯著吴敬之, “徐润那边自顾不暇,听说他欠了二十二家钱庄上百万两,他都在变卖家產填窟窿,顾不上我们这种小虾米。胡雪岩在跟洋人斗法,囤积生丝试图垄断,结果被洋行联合绞杀,他也自身难保。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如果不走,明天就是枷锁一栲,或者黄浦江里的浮尸。” 吴敬之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帐本:“东家既然定了,那就得快。现在的巡捕房,哪怕是半夜也有巡逻。而且,钱庄的跑街鼻子比狗还灵,一旦发现咱们有动静,马上就会敲锣喊人。” “叫阿贵进来。” 片刻后,阿贵推门而入。他浑身湿冷的,显然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东家,怎么了?”阿贵是个粗人,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阿贵,去把后面仓库拉货的马车套好。” 金绍诚低声吩咐,语速极快,“还有,去把瑞生洋行付的那三千两现银,全部装进那个装茶叶的旧箱子里。每层铺一层帐本和废纸,別发出响动来。” 阿贵愣了一下,眼睛瞪得像铜铃:“东家,这是要……?” “別问。”金绍诚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啪地一声打开, “现在是丑时三刻。卯时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出吴淞口。” “那……外面的工人怎么办?还有刘掌柜他们……”阿贵结结巴巴地问。刘掌柜是金嘉记的二把手,此刻正睡在楼上。 金绍诚的脸抽搐了一下。刘掌柜跟了他二十年,情谊堪比拜把子的兄弟。 “带不走那么多人。” 金绍诚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刘掌柜?他那个脾气,肯定会劝我留下顶债,或者去求徐润。那是找死。至於工人……明天丝栈倒了,他们顶多是失业,没人会抓他们坐牢。但我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那是仅剩的一点私房钱,大概五百两,推到吴敬之面前。 “敬之,这五百两你拿著。你是帐房,明天一早,你把帐本摊开,做得乱一点,假装我在查帐。拖住来人。等到日上三竿,你就说我去洋人借钱了。然后你自己找个机会,从后门溜走,回绍兴老家养老去吧。” 吴敬之看著那张银票,老泪纵横。他知道,这是遣散费,也是封口费。他跟隨金绍诚五年,看著高楼起,看著楼塌了。 “东家……这一走,金嘉记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吴敬之颤抖著手收起银票,“这辈子,您都回不了上海滩了。” “名声?”金绍诚冷笑一声, “在上海滩,只有贏家和输家,没有名声。等我有了钱,换个名字,我还是爷。” ———————————— 丑时五刻。 金嘉记丝栈的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金绍诚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袍,戴了一顶毡帽,怀里抱著那个沉甸甸的茶叶箱。 箱子里是三千两鹰洋,死沉死沉的。这是他最后的翻本钱。 他留了一封信在家里,告诉妻子去苏州找自己的舅舅拆借,並暗示自己在寧波有安排。 阿贵坐在车辕上,手里握著鞭子,紧张得手心冒汗。 “走。”金绍诚爬上车,躺好之后低喝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泥泞的街道。 扒拉了盖在自己身上的油布,脏兮兮的车厢里,金绍诚拉开一道缝隙往外看。路过前门时,他借著昏黄的光,看到了两个穿著蓑衣的人蹲在对面的屋檐下。 那是钱庄派来的“坐探”。他们正盯著大门,却没想到金绍诚从运送煤渣的后巷溜了。 心跳如雷。 马车拐上南京路,往外滩方向走。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队巡逻的洋人,手里提著马灯。 “停!”巡捕用生硬的英语喊道,“stop! who goes there?” 阿贵嚇得一哆嗦,勒住了马韁。 金绍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这时候被查,箱子里的银元一响,或者被认出来,一切就完了。 阿贵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是去码头装货,说著,又塞过去两块鹰洋。 那个巡捕接过银元,掂了掂分量,又用马灯照了照阿贵那张看起来確实像个老实人的脸, “go. quickly.” 巡捕挥了挥手。 马车重新启动。金绍诚浑身发抖,背后的衣衫已经湿透,分不清是冷汗还是车厢底板的雨水。 —————————— 马车终於到了十六铺码头。 这里是混乱与机遇的交匯点。虽然是半夜,但码头上依然有苦力在冒雨搬运货物,江面上停泊著无数的沙船、火轮和舢板。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艘去寧波的快船,在码头已经停了三天,一直等著他——不是正规的客轮,而是一艘运送私盐和违禁品的私船。这种船不查身份,只要给钱。 金绍诚抱著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码头的泥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外滩的轮廓已经壮丽,滙丰银行大楼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隱若现, 那里埋葬了他的野心,他的尊严,还有他这几年来的幻梦。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在四马路的番菜馆请客,满座宾朋,那时候股票还在涨,大家都纷纷敬酒恭维。 席间,有人念了一首打油诗: “洋行借款且通融,栈单多头路路通。一夜西风吹折翼,方知万事总成空。” 当时他只当笑话听,还赏了那个唱曲儿的几个大洋。 “东家,船老大在催了。”阿贵在前面喊道。 金绍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不知道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不觉得是自己错了,或许股票这东西是洋人发明的新鸦片,或许是朝廷借著这些纸片收割他们的財富,或者是胡雪岩、徐润之流搞坏了上海滩的风气,又或者是洋人太多了,龙王爷发怒,断了上海滩的风水。 自己有什么错? 只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金嘉记的大门会被愤怒的债主人团团围住,要不了多久,他的名字会被登在《申报》上,他的髮妻可能会哭晕在苏州河边。 但他活下来了。 “走吧。”金绍诚转过头,踏上了那块摇摇晃晃的跳板。 ———————————————————————————— 对於匯中饭店里的洋人和买办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湿冷的夜晚, 沈子清站在汉口路的街角,紧了紧身上的袍。 这条街被称作钱庄街,往日里那是铜钱叮噹、银洋脆响的金银窝,伙计们端著茶盘穿梭,算盘珠子的声音像暴雨一样急促。 可今天,街面上显然不太对劲。 几个报童,在街道上快步奔跑,手里挥舞著刚出炉的《申报》: “卖报!卖报!金嘉记丝栈大股东金绍诚闭门谢客!南北市银根告急!” 沈子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终於变成了铅字,印在了这张发黄的毛边纸上。 他快步走进通裕钱庄的高门槛。 大堂里,掌柜赵老太爷正端著菸袋,手却在微微发抖。 “子清,外头怎么说?”赵老太爷没敢抬眼。 “不太平。” 沈子清摘下瓜皮帽,嘆了口气, “金嘉记那边,债主们碰头一合计,说是欠了至少五十万两。消息一出,早晨已经有三家小钱庄掛了歇业的牌子。” 赵老太爷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五十多万两……这金绍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那一仓库的生丝,难道都变成了烂草绳?” “比草绳还不如,早都抵押出去了。” 沈子清走近柜檯,“我去打听了,金嘉记囤了满仓的丝,还到处借钱炒股子,原本指望洋行收货,现在洋行不收,滙丰银行又逼著还贷。金绍诚想把丝抵押出去,可现在的市面,谁敢接?” “今个已经有消息灵通的带人去守著生丝的仓库了,说要是再见不到金绍诚,就要將栈內余丝搬抢一空。“ 赵老太爷长嘆一声,“咱们通裕,手里还有金嘉记多少庄票?” 沈子清沉默了片刻,伸出三个手指:“三万两。还有两笔是放给金绍诚亲戚的过帐,加起来,怕是有四万五千两。” 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四万五千两,对於通裕这样中等规模的钱庄来说,虽然不至於立毙,但也伤筋动骨。 更可怕的是,如果金嘉记彻底倒闭,它就像一艘沉没的巨轮,由此產生的漩涡会把周围所有的舢板都卷进去。 “快!派人也去守著仓库,滙丰的人来了也给我拦住!” 赵老太爷踉蹌起身起身,“去南市!去把能收回来的现银,不管是多少,都给我收回来!告诉柜上,从此刻起,只进不出,谁来提款都给我拖!拖过这一关!” 沈子清应了一声,转身冲入冷风中。 上海的金融网络,是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蜘蛛网。 钱庄、票號、洋行、丝栈,彼此之间靠著庄票和信用维繫。 一张薄薄的庄票,在市面上流转一圈,就能变成千万两白银的生意。 隨著丝业巨头金嘉记危在旦夕,这张网转瞬之间就要破了。 金嘉记丝栈位於苏州河畔,往日里车水马龙,搬运生丝的码头工號子震天响。 此刻,两扇大门紧闭,上面贴著租界公廨的封条。 门前围满了人,有討债的债主,有哭天抢地的伙计,还有神色阴鷙的青帮流氓。 沈子清没有去挤那个热闹。他知道金绍诚肯定不在里面。 那个曾经在十里洋场呼风唤雨、號称“丝茧半壁江山”的男人,此刻要么躲进了那座幽闭的私宅,要么已经登上了去往苏州或杭州的夜船。 沈子清的目標是德丰钱庄。 德丰的东家和金嘉记有姻亲关係,也是金嘉记最大的债主之一。 一进德丰的大门,一股子焦燥不安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檯前挤满了手持庄票要求兑现的人。掌柜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喉咙已经喊哑了。 “各位!各位街坊!德丰几十年的信誉,难道还差这几天吗?大家先回去,放心!一定兑!一定兑!” “放屁!” 一个穿著绸衫的挥舞著手中的票子,“昨天你们也是这么说的!今天金嘉记都封门了,你们德丰手里握著金嘉记十几万两的废纸,拿什么兑给我们?” “兑钱!兑钱!”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试图翻越半人高的柜檯。 沈子清站在角落里,冷眼看著这一幕。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堂匆匆溜出,那是德丰的跑街阿祥。沈子清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弄堂的阴影里。 “阿祥,透个底。”沈子清盯著他的眼睛,“德丰还能撑多久?” 阿祥嚇了一跳,看清是沈子清,眼泪差点掉下来:“沈哥,完了。全完了。东家昨天夜里去求滙丰的大班,在人家公馆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人家连门都没开。金嘉记那笔烂帐,把我们的流动银子全吞了。现在咱们钱庄之间的拆息已经疯了!更要命的是,没人肯借啊!” 沈子清倒吸一口凉气。 “没人肯拆钱给你们了?” “谁敢?”阿祥惨笑,“现在的钱庄,一家防著一家。大家都怕对方手里捏著金嘉记的雷,捏著抵押的矿物股那些废纸片。 市面上的现银,就像蒸发了一样。沈哥,你也別想著收我们的帐了,德丰……今晚就要掛牌歇业了。” 沈子清鬆开了手。阿祥整理了一下衣领,像个游魂一样消失在巷口。 那天下午,沈子清跑遍了南市的钱庄,得到的结果如出一辙:没钱。 银根紧得像上吊的绳索,每一家都在疯狂地回笼资金,甚至找上了洪门和青帮的流氓催债。 每一家都在绝望地拋售手中的抵押物——股票、地契、珠宝,但在极度的恐慌中,这些平日里的硬通货,此刻都变成了烫手山芋,根本无人问津。 —————————— 通裕钱庄的后堂, 赵老太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张刚送来的帖子。 “滙丰那边来信了。”赵老太爷的声音空洞,“他们要求我们三天內还清之前的两笔拆款,共计七万两。若是还不上,就要卖掉我们抵押在他们那里的几处房產和货栈。” “七万两?!” 二掌柜跳了起来,“这时候让我们去哪里筹七万两现银?他们这是趁火打劫!当初银根鬆动,求著我们借钱的时候,说是共荣共存,现在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抽梯子!” 沈子清沉默地站在一旁。 洋行不是慈善堂,在危机面前,他们比狼更敏锐,比蛇更冷血。 “东家,”沈子清缓缓开口,“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去求丝业公所,或者联合几家还没倒的钱庄,大家凑一凑,搞个联保。” “联保?”赵老太爷苦笑,“昨天阜康的胡雪岩大財神派人来说,他也自顾不暇了。连胡大財神都觉得烫手,谁还敢联保?” “席大掌柜闭门谢客,装缩头乌龟。徐二爷到处贱卖自己的產业,郑观应倒是见客,可是他哪来的钱?!” 正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紧接著是嘈杂的声音。 “砸!把这骗人的黑店砸了!” “还我的血汗钱!” 沈子清脸色一变,衝到前堂。只见大门已经被撞开,涌进来几十个愤怒的储户。他们有的拿著庄票,有的拿著存摺,脸上写满了疯狂。 后面还站著几个青帮的大头目,冷著脸朝著他拱了拱手,像是说对不住。 前些日子还好声好气挤出银子请这些地痞流氓去別家催债,现在竟是也催债催到自家头上了。 柜檯后的伙计们嚇得缩成一团。一个面容疯癲的男人举起一把椅子,狠狠地砸在柜檯的栏杆上,木渣四溅。 “住手!”沈子清大喝一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跳上一张桌子,“大家听我说!通裕还没倒!赵老太爷还在!” “没倒就给钱!”有人吼道。 “现在谁家能立刻拿出所有现银?”沈子清大声喊道,试图压过人群的嘈杂,“大家都去挤兑,原本能活的钱庄也被挤死了!大家要是信得过通裕这二十年的招牌,就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后,凭票兑现!” “三天?三天后你们早跑了!” “人人都在传,金嘉记的老板都跑路了!我看你们也想跑!” “还我的钱!” 一个黑影飞了过来,砸在沈子清的额头上,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只是死死地盯著人群,眼神中透著一股决绝。 或许是他的血起了作用,或许是人群也知道逼死钱庄对自己没好处,骚动稍微平息了一些。 “好!就三天!”领头的人指著沈子清,“三天后若是没钱,我就把你这通裕一把火烧了,再把你沉进黄浦江!”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沈子清从桌子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赵老太爷颤颤巍巍地走出来,看著满地狼藉,老泪纵横。 ———————————— 这三天,是沈子清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他见识了什么是人情冷暖,什么是世態炎凉。 为了筹钱,他陪著赵老太爷去拜访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富商。在福州路的一座豪宅里,曾经受过通裕恩惠的李老板,隔著门缝让管家递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打发叫子也不过如此,然后便关上了大门。 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山西票號里,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告诉他们:“要拆借可以,日息三分(3%),还要拿赵老太爷的祖宅做抵押。” 这简直是吃人。 更让沈子清心寒的,是他在街头看到的景象。 在十六铺码头,他看到了金绍诚的一位远房侄子。这个人以前总是穿著最时髦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此刻,他正蜷缩在角落里,为了抢一个在烂泥里发黑的馒头,和几条野狗廝打在一起。 金嘉记倒闭后,树倒猢猻散,金家的亲戚们不仅没分到家產,反而背上了一身还不清的连带债务。 二掌柜被人活活逼死,带著妻儿跳了黄浦江。 “沈兄……沈兄救我……”那人认出了沈子清,伸出满是冻疮的手,眼里闪烁著最后一点求生的光。 沈子清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铜板。他把铜板塞进那人手里,別过头去,快步离开。他救不了他,他连自己都快救不了了。 第二天夜里,沈子清路过黄浦江边。江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江边的栏杆上。那是他在德丰钱庄的朋友,阿祥。 “阿祥!”沈子清大喊。 阿祥回过头,脸上带著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哥,我撑不住了。”阿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德丰倒了,掌柜的跑了。那些储户找不到掌柜,就衝进我家,把我老娘的棺材板都掀了……我是跑街的,这债也是我经手放出去的,我没法交代。” “別做傻事!留得青山在!”沈子清衝过去想拉住他。 “没有青山了,沈哥。这上海滩,就是个吃人的大染缸。金绍诚跑了一了百了,胡雪岩带著全上海的丝商囤货硬顶著,徐润之流带头鼓吹股票,席大掌柜中间吃利差,只有洋人在数钱,死的却是我们这些跑街挣辛苦钱的螻蚁。” 阿祥说完,像一片枯叶一样,轻飘飘地坠入了漆黑的江水。 扑通一声,连个水都没怎么溅起,就被滚滚的江水吞没了。 沈子清跪在江边,对著黑暗的江面,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 第三天清晨,沈子清面容惨白,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脚步踉蹌, 他无视了快步走上来的洋人护卫,无视了周围路过的脚步匆匆的人群, 扑通一声跪在了黄浦路1號,额头抢地,只一下便见了血污。 隨即,在冷风中昏迷了过去。 第56章 捞尸人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6章 捞尸人 沈子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被人往脑子里灌了半斤劣质烧酒,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却触手摸到了一片柔软温热的触感——不是他那间石库门亭子间里有些发硬的被,而是上好的、散发著淡淡乾燥阳光味道的绒毯子。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自家那时常因为屋顶渗手轻微发霉的天板,而是一盏精致的磨砂玻璃罩煤气灯,光线调得很暗,柔和而不刺眼。 房间很大,铺著厚实的地毯,墙角的一尊紫铜暖炉正散发著源源不断的热力,將窗外那个冻死骨的上海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是……” 沈子清撑著身子坐起来, “沈先生醒了?” 门口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沈子清转头,看见一个穿著深色西装马甲、袖口扎紧的年轻侍者,手里端著一个银盘,上面放著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和几块烤得焦黄的吐司。 “这是哪儿?”沈子清揉著太阳穴问。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休息室。” 侍者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利落规范,带著一股子洋派的训练有素, “我家少爷在办公室等您,说是若您醒了,请您吃过早点便过去。若是还困,便再睡会儿,不急。” 不急? 现在的上海滩,火烧眉毛,谁能不急? 沈子清也没心思吃那洋麵包,端起咖啡灌了一口,苦涩滚烫的液体顺著喉咙下去,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匆匆整理了一下长衫,虽然在这富丽堂皇的地方显得有些寒酸,但文人的骨气让他挺直了腰杆。 “带路吧。” 走出休息室,穿过铺著大理石的长廊。 通商银行的二楼异常安静,这种安静在如今躁动的上海滩显得格格不入。 只能隱约听到各个办公室里传来的一阵阵低沉的嗡嗡声, 快走到尽头那间掛著“行长室”牌子的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沈子清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沈子清嚇了一跳,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那是徐润。 大买办,地產大王,轮船招商局的会办,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徐二爷。 一年前,沈子清在张园的赏菊会上见过他一面。那时的徐润,身穿织锦缎面的长袍,手指上戴著翠绿的翡翠扳指,面色红润,谈笑间指点江山,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在他的袖子里兜著。 可眼前这个人…… 徐润身上的绸缎长衫依旧名贵,但领口似乎有些歪斜,透著一丝匆忙间未能整理好的狼狈。 最让沈子清心惊的是徐润的脸——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眼袋深陷,眼珠子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眼神涣散而空洞,像是一个刚刚输光了祖產、被赌坊踢出门的赌徒。 他走得很慢,脚下甚至有些虚浮,手里紧紧攥著瓜皮帽。 “徐……徐二爷?” 沈子清下意识地轻唤了一声。 徐润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沈子清身上上下扫过。 没有往日的傲慢,也没有商场上的客套。 徐润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和绝望。 他甚至没有回应,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咕噥,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扭过头,脚步踉蹌地向楼梯口走去。 那个背影,萧索得让人心惊肉跳。 沈子清看著徐润消失在楼梯拐角,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连徐润都变成这样了……或许传言是真的。 连徐润这样的人物,在金嘉记倒闭引发的一连串反应下,已经成了勒死他的绞索。他来这里,或许也是来求救的。 而看他这副样子…… 沈子清转头看向那扇半开的大门,心中对门里坐著的那个人,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要是今日再不成,自己也要下去见阿祥了…. “沈先生,请进。” 门內传来了陈阿福的声音, 办公室內烟雾繚绕。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国產办公桌后,甚至都没穿西装,而是披著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领口敞开,露出满是伤痕的胸膛,透露出一种少见的野性。 他手里夹著雪茄,面前摊开著一张巨大的上海租界地图, “坐。” “通裕钱庄的跑街,沈子清,我没记错吧?去年你们赵老太爷做六十大寿,我派人送过礼,听他介绍过一嘴。” 沈子清喉头哽咽:“是...正是。陈先生记得清楚。” “我的记忆里很好,记得每一个钱庄。” 陈阿福缓缓道,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叠报纸和帐册,“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消息。情况比我想像的更糟。” 他翻开最上面一份手写的记录,指了指上面的日期。 “你看这一条:北市钱庄歇业者已有三家,南市亦有四家掛牌。拆息骤升,为近十年来所未见。” 沈子清的手指微微颤抖:“是…正元、利用、谦余这几家大庄都开始停止拆借了,还在收缴放出去的银钱。我们通裕...” “你们通裕手里,至少握著四万五千两金嘉记相关的坏帐,” 陈阿福平静地说,“而你们的流动现银,我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两。” 沈子清震惊地抬头:“您...您怎么知道?” 陈阿福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我在美国读书时,教授总说,银钱导致危机的本质是信息的不对称和信用的崩塌。但在上海,没有秘密。每个钱庄的底细,明眼人一算便知。”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掛著的一幅上海地图前,用指尖点著上面標註的钱庄位置。 “光绪八年(1882年)初,上海有名有號的钱庄七十八家。到年底,还剩六十九家。而现在,” 陈阿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又少了三家。按照这个速度,到年底,能剩下二十家就是万幸。” 沈子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陈先生,我不懂什么高深的学问...但我在街上跑了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从前也有银根紧的时候,但各家互相拆借,总能渡过难关。这次...这次像是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起死。” 陈阿福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躲过了这个话题, “徐二爷刚才的样子,看见了?” 沈子清坐下,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沙发软得让人心里没底。 “看见了。”沈子清斟酌著词句,“徐二爷……脸色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 陈阿福轻笑一声,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的某一块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他刚才坐在这里,求我借给他五十万两现银救急。他说只要能挺过这一关,也就是挺到年底,他愿意付二分的高利。甚至愿意上书李中堂,把他在招商局的位子让出来。” “明明几月前,他还授意青帮跟我的人打擂台,恨不得我早日去死,现在却要客客气气地亲自登门。” 沈子清沉默不语。 让出招商局的位子?那是徐润的护身符,是他在官场的根基。连这个都肯拿出来,说明他真的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你…… 您答应了?”沈子清试探著问。 陈阿福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没那么傻。” “为什么?”沈子清脱口而出,“徐润虽然现在周转困难,但他手里的地皮是实打实的。现在的地价虽然跌了,但只要等到……” “沈先生。” 陈阿福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隔著一条分叉口,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肃穆。 “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也是个跑街放贷的老手。刚刚你睡著,我找人打听了一下你,虽然如今债主临头,但仍有人对你评价很高。 我虽然是开银行的,天天跟钱打交道。但我只愿意相信可以相信的人,钱要流向有信誉的人,而不是熟人。 你,或者说,你们这些钱庄的人都清楚,我是九爷放在这上海滩的一只禿鷲,或许,你们更认为,我是来抢你们钱庄生意的,抱团抵制,甚至很多人都不愿意见我。” 陈阿福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隱没在阴影中: “徐润现在的窟窿,不是五十万两能填平的。他就像一艘底舱全是水的大船,隨时有可能倾覆。 我现在借给他五十万两,就是把这笔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他未必能活,我的钱也会陪葬。” “那……您就看著他死?” “死不了。” 陈阿福冷冷道,“他是官面上推举出来的人物,大清的官场会保他,李中堂会保他。但他必须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陈阿福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隨手扔给沈子清。 “这也就是我今天见你的目的。沈先生,我听说你人脉广泛,在钱庄的跑街里也算是讲信誉的,我希望这份名声,比银子好用。” 沈子清接过文件,是一份擬定好的《中华通商银行特別信贷公告》。 他快速瀏览了一遍,越看越心惊。 公告上写著: 中华通商银行,感念市面银根紧缺,商贾周转不灵,特此拨出专项资金,以解燃眉之急。 但条款极为苛刻: 第一,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信用拆借。也就是说,哪怕你是正元、阜康这样的大钱庄,凭脸面和信誉也借不出一两银子。 第二,只接受实物资產抵押。优先要几样东西:上海租界內的整块地契,带房產者优先、轮船招商局和开平矿务局的原始股、以及优质的大宗货物现货,需入指定库房存放。 第三,所有抵押品,一律按当前市价的“三五折”估值放款! 第四,若三个月內无法赎回,抵押品直接归银行所有,绝无宽限。 “三五折?!” 沈子清手都在抖,“陈先生,这……这未免太过苛刻! 现在的市价本来就已经跌去了將近一半,你还要在跌了一半的基础上再打三五折?这一块价值一万两的地皮,你只给一千五百两?” 陈阿福重新坐回椅子上,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沈先生,你搞错了一件事。” “现在市面上的市价,是虚的。 你说那块地值一万两?好,你让他拿去卖,现在全上海,除了我,谁能拿出现银来买这块地? 滙丰?滙丰现在正在抽银根回笼资金。 钱庄?钱庄自己都快被挤兑得关门了。 徐润、胡雪岩?他们自身难保。” “现在,只有我有大笔的现钱,而且愿意现在拉你们一把,那些洋人和藏在深宅大院里的银子,在等著尘埃落定,尸横遍野才会出来!” “我有整整两百万两,躺在地下金库里的、白的现银和黄金!还有隨时可以调动的五十万两南洋华商会的流转金。” “在这个所有人都缺血的时候,我手里的一两银子,能买他们一条命。” “我给三五折,那是给他们留了口棺材本。若是等到债主破门、官府查抄的时候,他们连这三五折都拿不到,只能去跳黄浦江。” 沈子清沉默了。 虽然情感上难以接受,但理智告诉他,陈阿福说的是实话。 这是眼下最残酷的一面——流动性枯竭。 当所有人都急需现金的时候,现金就是皇帝,持有现金的人就是主宰。 沈子清踌躇起身,拉开门的瞬间,他满眼通红,突然又回过头,衝著办公桌磕了个头, “陈先生,我知道您是有学识的人,您就当是可怜我,死让我死个明白,我实在不懂,这黄埔滩的问题出在哪里,赵老太爷对我极好,我是穷苦人家出身,通裕出钱送我读书,做了跑街这么多年,感念这份恩情,我想斗胆,让先生给我解答。 我带著答案回去,也好过通裕真的关门那一天,仍不知道根源在哪里。” 陈阿福从桌上抬起头,第一次有些真正地正视眼前这个男人。 “你坐吧,” 他稍加思索,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整理了三份文件递给沈子清。 “首先,这次和你理解的往常银根收紧,同行拆借度过难关的规模不同。” 陈阿福指了指第一份文件, “光绪八年(1882年),上海股市达到巔峰时,矿务股市值超过两千万两白银。而年底暴跌至不足七百万两。这一千三百万两的蒸发,相当於上海全年贸易总额的三分之一。这些钱从哪里来?大部分来自钱庄的放款。” 沈子清喃喃道:“金绍诚就是拿丝栈抵押,借了钱去炒股...” “自然是不止他一人。” 陈阿福冷笑,“徐润,这个广东买办,你可知他欠了多少?” 他翻开第二本帐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著数字。 “十月,徐润名下欠二十二家钱庄共计一百零七万两。他用这些钱做了什么? 购买地產、投资矿务股、经营茶栈。 他的资產估值一度高达三百四十万两,但那是市价虚高时的估值。如今地產有价无市,很多他参与的矿务股一文不值,他那些资產现在能变现七八十万两就不错了。” 沈子清倒抽一口凉气:“一百零七万两...这要是全成了坏帐...”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陈阿福的声音低沉下来,“最可怕的是,钱庄之间的连环担保和拆借。 我给你算一笔帐:德丰钱庄放给金嘉记十五万两,同时从正元钱庄拆借八万两周转。正元钱庄的钱又是从滙丰银行借来的。 金嘉记一倒,德丰还不上正元的钱,正元就还不上滙丰。滙丰一抽贷,正元只能向其他钱庄催收...如此连环,一倒俱倒。” “这就是现代金融体系的脆弱性。我在美国读书时,研究过1837年和1857年的美国金融危机,本质如出一辙:过度投机、信用扩张、最后泡沫破裂。 但美国有国家银行体系,有联邦政府介入。而我们有什么?” 沈子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们有朝廷...但朝廷...” “朝廷不懂,也不想懂。” 陈阿福接过话头,声音里带著深深的无奈,“户部那些老爷们,还在用康熙年间的眼光看钱粮。他们只知道收税,不知道现代金融为何物。去年李鸿章大人筹建轮船招商局,发行股票,本意是招股揽钱,师夷长技,结果呢?成了投机工具。” 他突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子清:“你可知,这场危机的根源,早在十年前就埋下了?” 沈子清摇头。 “同治十三年(1874年),上海外国银行放给钱庄的拆款约为三百万两。到光绪八年(1882年),这个数字增长到一千二百万两。四年翻四倍!” 陈阿福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钱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疯了。钱庄不再满足於传统的存贷业务,开始大肆投资地產、股票、甚至自己开设矿业公司。” 他翻开一叠英文报纸的剪报,指著上面的报导。 “《北华捷报》去年六月就发出警告:『上海股市的狂热已到危险边缘,矿务股价远超实际价值。』但没人听。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不断有人接盘,这个游戏就能继续。” 沈子清想起了金绍诚在四马路番菜馆请客时的场景,那些红光满面的商人,那些恭维和敬酒...原来早在那时,丧钟就已经敲响。 “陈先生,”沈子清的声音嘶哑,“那洋人...洋人就清白吗?滙丰、麦加利这些银行,不也在放款吗?” “问得好,问到点子上了。” 陈阿福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洋行当然不清白。但他们有两条退路:第一,他们的资本大多来自海外,可以隨时抽离;第二,他们有租界和领事裁判权保护。一旦出事,他们最先抽身。” 他取出一份涉及滙丰银行的报告,指著上面的数据。 “你看,滙丰去年对华放款总额中,只有不到三成是给中国钱庄的短期拆借,其余都是给清政府和官督商办这类公司的长期借款,有海关税收作抵押。风险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海关税收是英国人在管,钱是直接到他们那里,扣掉之后才会给朝廷。” 陈阿福揉了揉眉心:“更致命的是,国际银价下跌对我们造成双重打击。这你可能不懂...” “我懂一点,” 沈子清突然开口,“白银跌价,洋人用同样的英镑能换更多两银子。他们进口货便宜了,但我们出口的生丝、茶叶,换回来的银子实际价值在下降。” 陈阿福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点头:“没错。光绪六年(1880年),伦敦银价每盎司60便士。去年已跌至52便士。这意味著,同样一批生丝出口,实际收入少了15%。丝商利润被挤压,不得不借钱维持,债务越滚越大…直到崩盘。” “不要以为这场灾难是因为金绍诚跑路,或者是因为胡雪岩带领丝商囤积生丝,占据了大笔现银被洋人围剿,或者是大家疯狂炒股,造成巨量亏损。” “这都不是根源。” “根源在於,徐润、胡雪岩,还有你们这些钱庄,都在玩一个必输的游戏——短债长投。” “徐润,徐二爷。” 陈阿福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复杂,“他手里握著三千多亩地皮,那是上海滩最好的地段,外滩、南京路、静安寺。帐面上看,这些地皮值几百万两,富可敌国。可是,他买地的钱哪来的?” 沈子清下意识地回答:“钱庄的庄票,还有抵押挪借的款子……” “对。”陈阿福点头,“钱庄的庄票,期限通常只有三个月,最长不过半年。而地皮呢?想要变现,特別是这么大体量的地皮,在现在的行情下,三年五载都未必卖得掉。” “他用三个月就要还的钱,去买三年后才能变现的地。这就是『错配』。” 陈阿福冷冷地拋出这个词,“前两年,洋行银根松,拼命往外拆钱,钱庄手里银子多得烫手,就拼命借给徐润之流。徐润拿著钱去买地,地价就涨。地价涨了,评估价更高,能借更多的钱,只要不停下来,资產每一天都在膨胀。” “在这种短债长投,来回借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快速回款的工具,股票。” “今日买入,在茶楼里找人炒几天消息,就可以轻轻鬆鬆回款,高价卖出,后来觉得这种方式也太慢,乾脆自己选一个股子操盘,例如四川建昌铜矿。 甚至不需要卖掉,只需要抵押出去,再借钱出来继续买入拉高股价,如果能一直推高股价,根本就不必在乎有多少债务。” “可现在,股票暴跌,加上洋人一抽梯子,就玩不下去了。今天还一笔,明天又到期一笔,全是到处拆借的短期债,而自己手里,除了暴跌的股票就是短时间没办法快速变现的地產。” 陈阿福嘆了口气,“徐润手里的三千亩地,现在不是財富,是死沉的棺材板。他短时间卖不掉,抵押不出去,而债主却拿著刀站在门口。想卖,价格要沉到谷底!根本不够还!” “至少胡雪岩囤积的生丝,货比黄金,流通性高,是涨是跌,无非是亏与赚的问题,他要是开口肯按洋人的价格卖,几日之內即可回款。” 沈子清听得冷汗直流。 “还有更深一层的。” 陈阿福並没有停下, “沈先生,你觉得现在的世道,银子还值钱吗?” “银子当然值钱....”沈子清犹豫了下回答。 “在上海,在你的口袋里,或许是。” 陈阿福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墨西哥鹰洋,在手里把玩著,“但在世界这盘大棋局里,白银,已经被拋弃了。” “十年前,1873年,那是世界金融场的一道分水岭。” “德国、美国,先后废除银本位,改用金本位。西方列强都在疯狂地囤积黄金,拋售白银。” “全世界不要的白银,都流向了哪里?”陈阿福看著沈子清,“流向了中国,流向了印度,流向了我们这些还在用银子的国家。” “前几年,上海滩为什么这么繁荣?为什么股票能炒上天?为什么地价翻著倍地涨?” “因为银子太多了。洋人的银子像洪水一样涌进来,造成了一种虚假繁荣。你们觉得是生意好做,其实只是水涨船高。” “但现在,潮水退了。西方经济大萧条,洋行在本土亏了血本,必须把在海外的资金抽回去救命。加上法国在越南那边剑拔弩张,隨时可能开战。洋人怕了,他们要把银子变现,换成黄金带走。” 陈阿福走到沈子清面前,弯下腰,盯著他的眼睛: “所以,这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收割。明白吗?无非是早与晚的问题,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大清国財富的收割。先用廉价的白银灌醉你们,让你们借贷,让你们炒作,让你们以为明天永远会更好。等到你们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时候,他们找机会抽走银根。” “徐润的地皮,胡雪岩的生丝,还有你们钱庄手里那些绿绿的股票,一夜之间,原形毕露。” “徐润为什么肯亲自来找我,是他也明白,无论我是否在市面上搅和他的股票,他都难逃被收割的命运!他想捂住建昌铜矿的消息,我不说,洋人自己也会想尽办法捅出去! 不把这些本地的大財东逼到这份上,洋人怎么在上海滩当家作主? 沈子清感到一阵窒息。 原来,这一切早在万里之外的某个交易所里,就已经註定了。 “这些都是迟早会发生的……是这样吗?”沈子清喃喃自语。 陈阿福直起身子, “在大清,没有国家银行,没有能调控金融的手段。面对洋人的金融机器,你们的钱庄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去挡铁骑。一触即溃。” 良久,沈子清缓缓站起身。 “陈先生,我懂了。”沈子清低声说, “通裕没救了。徐润没救了。上海滩……也没救了。” 他站起身,喉结滚动,迟疑了下还是吞吞吐吐地发问, “陈先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您看的如此清楚,为何还肯出手借银子?” 陈阿福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两个月前写给李鸿章大人的信,分析当前危机的根源和应对之策。但李中堂没有给我答覆,其实我也知道,朝廷一样缺银子,这上海危局,只有官银能解。但…..罢了,这封信现在送给你。” 沈子清接过信,信封很轻,在他手中却重如千斤。 “现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 陈阿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很早就去了美国,读了很多洋人的书,学的是如何让华人富强。 满心以为能改变些什么。但现在来上海也一年多了,我看到的是洋行掌控金融命脉,朝廷昏聵无能,商人短视投机…百姓被玩弄於股掌之间,发展实业处处被阻挠。”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轻轻摩挲著封面。 “如果连自己国家的门口都守不住,自己家的地皮都保不住,自己家的钱庄都接连倒闭…… 如果连你这样还想救局的人都只能跪在別人门前磕头…等人救命,那这个国家,就真的没希望了。” “你记好,我不是想救谁,也没那么大能力,甚至对这个大清都只有恨, 既然危机已至,做不了救世主,那就做个捞尸人吧,体面一点,別让洋人满黄浦江地发死人財,太难看。” 沈子清的眼眶红了。他挣扎著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对著陈阿福深深一揖。 “陈先生的话,子清一字不忘。无论成与不成,通裕上下,铭记大恩。” 第57章 出人头地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7章 出人头地 四马路,番菜馆。 虽然市面萧条,但这里的包厢依然烟雾繚绕。只是往日里谈笑风生的猜拳声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低语和频繁的嘆息。 正元钱庄的大股东陆达生面沉如水。坐在他对面的,是利用钱庄的掌柜何庆祥,还有几位在南市有些头脸的中小钱庄东家。 “中华通商银行那个姓陈的,简直就是趁火打劫!” 陆达生忍不住开口骂娘,“他怎么不去抢?我给他看的可是十六铺最好的两间仓库,外带开平矿务局的一千股股票!市面上只要稍微回暖,这些东西至少值八万两!他给我开两万八?我呸!” “陆兄,消消气。” 何庆祥苦著一张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那个陈阿福是留洋回来的,心比炭还黑,学的都是洋鬼子的伎俩,我看就是吃人肉不吐骨头。咱们几家也是老字號了,我就不信,这上海滩离了他通商银行,咱们就活不下去?” “就是!”旁边一个小钱庄的王老板附和道,“我听说了,徐润徐二爷已经在活动了,说是要请李中堂出面。只要朝廷的官银一到,或者招商局那边分红髮下来,咱们的银根一松,谁还稀罕他那点臭钱?” 陆达生冷哼一声, “我已经让跑街带著青帮那些地痞去挨家挨户收帐了,哪怕是把老宅的地契抵给当铺,我也要挺过这一关。我就不信,这天还能一直塌著? 咱们钱庄几十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能在阴沟里翻船?陈阿福想捡我的便宜,门都没有!告诉柜上,凡是来要债的,一律挡回去,就说我在杭州谈生意,过几天就回款!” 这些老板们嘴上虽然硬,但眼神却是个顶个的虚。 他们都在赌,赌洋人不会看著上海滩完蛋,赌朝廷会救市,赌自己能比別人多撑一天。 ———————————————— 三日后,南市大东门外。 由於连续的钱庄倒闭潮,市面上的庄票信用彻底崩塌。老百姓和商户们像疯了一样,手里挥舞著各色庄票,要把它们换成现银。 “恆兴钱庄”的门面並不大,平日里做些小额拆借。 掌柜的老张是个本分人,因为贪图高息,年前拆借了两万两银子给一个做生意的亲戚,听说託了大关係,和金嘉记的老板搭上线,一起炒票子,结果金嘉记一倒,那亲戚捲铺盖跑了,留给老张一屁股烂帐。 “开门!开门!” 门板被砸得震天响。 门外聚集了上百號人,有卖菜的小贩,有把棺材本存进去的孤寡老人,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青帮打手。 “张掌柜,你给我出来!昨天还看见你在弄堂口喝粥,今天就装死?” “我的血汗钱啊!那是给我儿娶媳妇的钱!” 门板终於承受不住重压,“轰”的一声倒塌了。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狭窄的柜檯。 老张掌柜躲在柜檯底下,浑身发抖。他手里紧紧攥著那本已经烂透了的帐本,嘴里念念有词:“我有地契……我有抵押……別急,別急……”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进来,像抓小鸡一样把他提了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钱!”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吼道。 “各位……各位街坊……”老张脸色惨白,涕泪横流,“容我几天,真的,我去求了人,他们正在验我的地契……” “骗鬼去吧!”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一只烂鞋底狠狠抽在了老张脸上。紧接著,拳头、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 “打死这个骗子!” “打死他!” 老张的惨叫声从悽厉转为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当巡捕房的哨声终於响起,巡捕挥舞著警棍衝散人群时,恆兴钱庄的大堂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老张躺在碎裂的算盘珠子和满地废纸中,早已没了气息。他的手里还死死抓著半张没来得及兑现的庄票,那张脸已经被踩得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 这一幕,被刚好“路过”这里的几个钱庄伙计看在眼里。 ———————————————— 恆兴钱庄的惨案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上海滩。 但这还不是最让钱庄老板们胆寒的。 真正击碎他们心理防线的,是来自官府的一纸公文。 上海道台衙门为了平息民愤,在洋人的压力下,决定“严办奸商”。 当日下午,正元钱庄的大股东陆达生——那个在番菜馆里发誓不低头的硬骨头,在自己的公馆里被抓了。 不是巡捕房抓的,是道台衙门的差役。 理由很简单:挪用存银,致使民怨沸腾,意图潜逃。 据说陆达生被带走的时候,身上还穿著那件体面的皮袍子,嘴里大喊著:“我有资產!我有开平的股票!我是冤枉的!” 但没人听他的。 陆达生被戴上沉重的木枷,直接扔进了死牢。 听说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为了让他吐出藏匿的银子,狱卒就动了大刑。 与此同时,几家关联的钱庄老板也被陆续下狱。 一时间,上海滩的商界风声鹤唳。原本那些指望“拖字诀”的老板们,看著陆达生的下场,再看看恆兴钱庄老张的尸体,终於彻底崩溃了。 比起倾家荡產,保住一条命似乎更重要。 ———————————— “看看这些可怜的蚂蚁。” 韦德用英语对身边的怡和洋行代表说道,“几个月前,他们还以为自己掌握了金融的炼金术。那个叫徐润的,甚至想在房地產上跟我们叫板。现在呢?他们正在排队等著跳黄浦江。” “听说那个叫陈阿福的傻小子,正在大肆收抵押品放贷?” 怡和洋行的代表切了一块牛排,漫不经心地问。 “哦,那个香港病秧子的马前卒。” 韦德不屑地笑了笑,“他在玩火。他以为他在抄底,其实是在接盘。现在的价格还不是底。等到胡雪岩的生丝彻底烂在仓库里,等到中法战爭的炮声一响,那些抵押品会比泥土还便宜。到时候,我们再去接手陈阿福的银行,那才是真正的收割。” “不过,他现在的做法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 韦德抿了一口酒,眼神冷酷,“他帮我们清理了尸体,维持了表面的秩序,让租界不至於太混乱。等他吃饱了撑死的时候,我们再来切开他的肚子。” 洋人们爆发出一阵鬨笑。 ———————————— 中华通商银行,贵宾接待室。 大厅里挤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日里出门坐轿子,见人鼻孔朝天。但今天,他们一个个耷拉著脑袋,手里抱著沉甸甸的红木匣子或者文件袋,垂头丧气。 两个西装革履的经理站在陈阿福的办公室门口,负责维持秩序。 “利用钱庄,何老板,请进。” 何庆祥——那个几天前还在骂陈阿福心黑的掌柜,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站稳。他整理了一下长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抱著一个木匣子走了进去。 “陈……陈先生。” 何庆祥在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这是利用钱庄名下的三处房產地契,还有……还有我们库房的两百箱顶级茶叶的仓单。都在这里了。” 陈阿福头都没抬,指了指桌对面的一把椅子,隨后示意身边的一个老掌柜验货。 “地契是南市的,位置一般,现在市价大概跌了六成。茶叶……是去年的陈茶,在库房的日子不短了。” 何庆祥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兄!沈先生!看在同行的份上,那茶叶只是外面一层包装受潮,里面是好的啊!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了!陈先生,您行行好,稍微抬点手,给我四折……不,三八折也行啊!” “何老板,恆兴钱庄的老张死了,你知道吗?”陈阿福淡淡地问。 何庆祥浑身一颤:“知……知道。” “陆达生进去了,就在刚才,衙门那边传来消息,他招架不住刑讯,已经把祖宅都招出来了,但还是不够还债。” 陈阿福站起身,走到何庆祥面前,“你现在跪在这里,不是在求我买你的东西,是在求我救你的命。你的这些烂帐,身子骨能扛的住?” 何庆祥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三五折,我说过了,你们总是不当回事,人人都来我这里討价还价。” “我懒得和你们这些死到临头的人解释,明明是在用我的真金白银救你们,还一副骄纵蛮横的样子,还是上海滩的老百姓把你们餵的太饱了。” “南市的地我不要,茶叶你可以不卖。”陈阿福转身走回座位,“送客。叫下一位。” “卖!我卖!” 何庆祥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叫喊, 按完手印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旁的老掌柜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拿起那份契约,上面沾著何庆祥红色的印泥,像是一滴鲜血。他突然明白了陈阿福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狠,这些钱庄老板还会抱有幻想,还会拖延,直到把整个上海滩拖进深渊。 刮骨疗毒,痛不可当,但唯有如此,才能活命。 ———————————————— 天色彻底黑透了。 钟声又敲过了一下,中华通商银行那扇雕繁复的铁门,在四名护卫的合力推动下,缓缓合上。 门外並没有散场。 哪怕闭了门,那条长街上依然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堵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掌柜、跑街,此刻就像是等待施粥的流民,蜷缩在车蓬的阴影里,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不肯离去。 二楼,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了一半。 陈阿福敞开领口,指间夹著一根古巴雪茄,他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微扬起下巴,俯瞰著脚下那片焦虑中挣扎的眾生相。 那些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金山”、“银海”,如今都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无非是谁下刀而已。 或许只有亲身见过无数磕头的场面,见过那些上海滩钱业的“老爷”们卑躬屈膝地討好自己,亲自尝试过一言以定生死的权利,那些深埋在心底,被前面那个过於高大的身影压制著的自己,才终於在这黑暗中透露出了一隅。 那个曾经躲在大哥身后的自己,曾经用笑容化解苦难和委屈的自己,曾经自卑敏感,早早就学会看人眼色的自己,拼命学那些先进知识的自己,一个接一个的浮现,又远去。 他这些日子,恍惚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如今自己掌握的东西,站的位置是何等的令人心生畏惧。 而这些,不过是困在香港的那个男人手中的一小部分。 这一刀落下,整个上海滩都在看著他陈阿福。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对著这淒风苦雨的上海滩,喃喃说出了那句藏在他心里一整天的话: “十里洋场,金粉未销,已是遍地老弱。 天发杀机,雷霆震怒,倒不如这黄金万两压身。 待到闯完这次龙潭虎穴,我要这满城权贵……尽低眉。” ———————————————————————— 阿莲裹紧了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蓝布袄,缩著脖子走在虹口熙华德路。 天还没亮透,她手里攥著一块发硬的冷大饼,这是今早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旗昌丝厂的大烟囱没冒过烟。 “阿莲,走快点,听说今天不是所有的机器都开,去晚了怕是没牌子领。” 说话的是桂婶,一个四十来岁的寧波女人,走路有点跛,前年在机器上磕的。 她手里提著个竹篮,里面和她一样,除了简单的吃食之外,只有冷水。 “婶子,你说洋人这次怎么停了这么久?往年最多也就停个半月。” 阿莲加快了脚步, “谁晓得?听码头上扛大包的说,如今的世道不太平。说是钱庄都在收银根,什么』倒帐』不『倒帐』的,咱们不懂。反正洋大班的心思,比那蚕茧里的丝还难抽。” 桂婶啐了一口痰,“咱们就是命贱,停工三个月,家里那两张嘴都快去喝西北风了。要是再不开工,我只能把丫头卖去长三堂子里做烧火丫头了。” 阿莲心里一紧。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那个赌鬼男人,还有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这三个月,她靠给人家缝补烂衣裳,一天赚两三个铜板,连咸菜都买不起。 昨晚听见那男人在梦里骂娘,说要是再没钱,就把阿莲也抵出去。 旗昌洋行的厂房大楼渐渐显出了轮廓。 听说这美国洋行的繅丝厂效益不好,去年辞退了一百多个女工,今年更是停工三个月, 好不容易復工,大家都很积极。 厂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是女人,大多是包著头巾的苏北籍和寧波籍女工。 “开门了!开门了!” 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 两扇沉重的铁柵栏门嘎吱作响地拉开。 几个穿著黑布对襟褂子、腰里別著傢伙事的壮汉,眼神直勾勾地扫过她们每一个人。 阿莲的心咯噔了一下。 往常开工,都是徐把头拿著名册点名,谁嗓门大谁就能挤进去抢个好位子。今天这阵势,透著股邪气。 “都別挤!排队!一个个进来!” 打手吼道,“今天不进车间,所有人,往东边的三號仓库走!”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不去车间?那今天不算工钱了?” “三號仓库?那是堆废茧子的地方,阴森森的,去那干嘛?” 阿莲被人群裹挟著,身不由己地往里挪。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飘扬的那面星条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脏兮兮的。 她摸了摸怀里藏著的一把剪刀——这是繅丝女工的命根子,也是她唯一能防身的东西。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回家,是死路一条;进门,或许还能搏一口饭吃。 ———————— 三號仓库很大,像是一个巨大的棺材。 这里以前確实是堆废茧的,虽然清空了,但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味依旧钻进鼻孔。 那是蚕蛹在热水中煮熟、发酵后的味道,阿莲闻了五年,这味道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缝里,洗澡都洗不掉。 几百个女工被赶鸭子一样赶了进来。 仓库顶上吊著几盏昏暗的灯,照得人脸惨白惨白的。 高处的一排气窗,透进几束惨澹的晨光。 “作孽啊,这是要干什么?关猪玀吗?” 桂婶紧紧抓著阿莲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阿莲的肉里。 阿莲没说话,她的眼睛在適应了昏暗后,迅速扫视著周围。仓库的角落里,堆著一摞摞崭新的芦席和粗布被褥,还有几十个还在冒著热气的大木桶,桶里装著糙米饭和咸菜汤。 这不像是要开工繅丝,倒像是……要过日子? “肃静!” 一声尖利的嗓音划破了嘈杂。 仓库正中间用木箱搭起了一个高台,一个穿著长衫马褂、戴著瓜皮帽的中年男人走了上去。 这是旗昌丝厂的管事,姓吴。 吴管事身后,站著那个洋人大班的翻译,还有一个金髮碧眼的洋人,手里拿著一根手杖,正若有所思地看著底下的女工们。 “各位嫂子、妹子,都静一静。” 吴管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 “晓得大家这三个月日子过得苦。大班仁慈,体恤大家没米下锅,今儿个特意把大家召回来。” 底下一片死寂,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仁慈?谁不知道,洋行的仁慈从来都是带血的。 吴管事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这种压迫感,他突然提高了嗓门:“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外头的市面大家也晓得,乱得很。这次喊大家回来復工,厂里定了个新规矩。” 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晃了晃。 “六个月。从今天起,往后六个月,这厂门,许进不许出。” 轰—— 人群瞬间炸了。 “什么?!六个月不让回家?” “我家阿毛还在吃奶啊!” “我男人瘫在床上没人管啊!” “这哪里是做工,这是坐牢啊!” 阿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个月?把她们关在这里六个月?这要干嘛? “都给我闭嘴!”吴管事猛地一拍桌子,旁边的打手们立刻举起了手里的棍子,狠狠地敲在旁边的木桶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女工们嚇得缩成一团,不满的声音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吴管事冷笑一声:“叫什么叫?听我说完!这六个月,吃住都在厂里。看见那边的铺盖没有?公司发的,新的!看见那边的饭桶没有?管饱!每天两顿乾的,不掺沙子!”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诱饵:“最要紧的是,这六个月的工钱,翻倍。现结,不压帐。每个月月底,直接发鹰洋!” “翻倍”这两个字,瞬间定住了所有人。 阿莲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翻倍?以前她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拿到三块大洋,还要被工头扣去不少。要是翻倍,那就是五六块……六个月就是三十多块…… 三十多块大洋,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给阿爹买副好点的棺材板,甚至……还能剩下点给自己赎身,不用再看那个赌鬼男人的脸色。 可是,六个月不能回家,在这严防死守的的厂子里,人还能受得了吗? 吴管事看著底下女工们脸上挣扎的神色,一点也不著急。 他太了解这些穷鬼了。在饿死和累死之间,只要加一点点铜板,她们就会像飞蛾一样扑向火坑。 “大门就在后面。” 吴管事指了指身后,“不想乾的,现在就滚蛋。出了这个门,以后旗昌丝厂永不录用。想留下的,去那边按手印,领铺盖,拿这一两银子的上工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亮晃晃的银元,噹啷一声扔在桌上。 那清脆的响声,像是砸在每个女工的心尖上。 “要我说,也甭惦记家里的男人,领了这块鹰洋,今天就回家安顿好,今日天黑之前回来,要是敢昧下钱不回来,自己想清楚后果。” 没有人动。 大门敞开著,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带著自由的味道,但也带著飢饿和寒冷。里面是未知的,坐监一样的恐惧,却有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那一声声银元的脆响。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看样子也就十五六岁。阿莲认得她,叫小翠,住在棚户区,家里爹妈都抽大烟,把她卖进厂里顶债。 小翠怯生生地走到桌前,那个打手抓起她的手,在红印泥里按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摁在一张写满了洋文和汉字的纸上。 “拿去。”帐房先生丟给她一块银元。 小翠抓起银元,放在嘴边咬了一口,確认是真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转身抱起一床被褥,直接缩到了墙角,倒是连家也不回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为了这几块钱,把命搭在这里,值吗?” 桂婶在阿莲耳边嘀咕,声音在发抖,“阿莲,咱们走吧。六个月啊,这马上就要热起来了,几百个人挤在一起,指不定让咱们干啥啊。” 阿莲看著桂婶,看到她眼角的皱纹里夹著黑灰, “婶子,你回去吃什么?”阿莲问得很轻,很冷。 桂婶愣住了。 “回去也是饿死,还要被男人打。”阿莲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桌上那一堆银元上,“在这里,起码饭管饱,没人打。” “咱们在旗昌洋行干了这么久,虽说吃了不少苦,可洋人没短过咱们工钱,我得留下。” 阿莲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 这世道,哪里不是牢笼?家里是小的牢笼,这工厂是大的牢笼。既然都是坐牢,不如选个给钱多的。 她走到桌前,伸出了那双布满茧子和烫伤疤痕的手。 那双手,常年泡在滚烫的水里,指尖泛白,皮肤起皱,像是老树皮。 “名字。”帐房先生头也不抬。 “沈阿莲。” “按手印。” 冰凉的红印泥沾在手指上,像血。阿莲用力按了下去,大拇指在纸上碾转了一下,留下一个鲜红的罗纹。 她接过那一块沉甸甸的墨西哥鹰洋, 听见身后传来桂婶的哭声,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桂婶也跟上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半的人都留下了。只有几十个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的,或者胆子小的,哭哭啼啼地走了出去。 吴管事站在前面,看著黑压压的人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既然都签了字,那就是旗昌的人了。现在听好了规矩!” “第一,每天卯时上工,亥时收工,中午,晚上半个时辰吃饭。” “第二,除了上茅房,不许离开车间。谁要是敢偷懒,手里的棍子不长眼。” 阿莲抱著双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银元,那是凉的,但贴在胸口,却烫得她想哭。 总归有钱赚,比什么都强。 第58章 窃(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8章 窃(一) 炮声在午后的闷热中渐渐稀落,化作零星的噼啪,最终被死寂吞没。 红河平原上的风,掠过河內城西二里处的这片土地。 这风穿行於硝烟之间,呜咽而过。 纸桥——这座横跨於一条乾涸河床之上的简陋木桥,成了一处庞大遗骸的中心。 桥身已然残破,几段焦黑的木板悽惨地垂向河床,露出下面龟裂的黄土。 桥西不远处,关帝庙的轮廓在烟尘中隱现,它的飞檐崩缺了一角,土黄色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与轰出的坑洼。 以这座庙宇为起点,战场向南北两翼及纵深蔓延。 纵横交错的田埂、低矮的土坎、竹林边缘的洼地,都被黑旗军事先利用起来。 隨处可见新掘的浅坑和匆匆堆起的土垒,其间夹杂著用毛竹与树枝綑扎成的粗糙柵栏,这些工事如今大多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法军的尸体以一种杂乱的姿態,凝固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他们大多倒在关帝庙至纸桥之间那片相对开阔的地带,那是他们攻势的锋锐, 海军陆战队制服在黄绿相间的稻田与焦黑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装备散落一地,最新式的后膛快枪格拉斯,军刀、几顶被遗弃的军帽。 远处,两门轻型山地炮沉默地歪斜著,一门的炮轮陷入了鬆软的田埂,另一门旁,炮手的躯体与弹药箱搅在一起。苍蝇已经开始聚集,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年轻的振华学营军官从一具尸体身上搜出了根染血的雪茄,找人借了个火,一脚踩在泥地里的弹药箱上,懒洋洋地看著眼前尸横遍野的战场。 一场城外的伏击,大胜,但黑旗军的伤亡同样触目。 关帝庙前及周围的工事內最为集中,那些头缠黑巾或盘著髮辫的躯体,许多依然保持著射击或搏杀的最后姿態。 庙门口,一位身著管带官服的黑旗军將领靠坐在断壁下,双腿布满弹孔,右手仍紧握著一支左轮手枪,身下土地顏色深諳——前营管带杨著恩。 再往南,在桥南的村落与竹林边缘,战况的痕跡骤然变得激烈而混乱。这里显然是短兵相接的屠场。 法军的队形在此彻底崩溃,许多尸体与黑旗军勇士纠缠在一起,刀刃嵌在骨缝中,刺刀穿透了胸膛。 地形在此转为更为复杂的村舍、竹丛与起伏的坡地,正是左营管带吴凤典伏兵杀出的地方。 战场边缘,人影开始缓慢移动。 他们沉默地履行著战后的职责:翻检尸体,寻找受伤的同伴,收拢散落的武器。 一些人用粗布擦拭著刀上黏稠的血浆;另一些人则围聚在法军军官的尸体旁——尤其是那个身著与眾不同精致制服、倒毙在一面破碎的法国三色旗附近的中年白人军官周围。 有人从尸体上解下佩剑、怀表、望远镜和装帧精美的皮质地图包。 这些物品被集中起来,等待呈送。 没有人欢呼,只有粗重的喘息、偶尔压抑的呻吟,以及简短的、带著浓重两广口音的指令。 刘永福就蹲在那具尸体旁边,脚下泥土吸饱了血水,成了酱黑色,他一动,靴子就陷进去半寸,发出“咕唧”的闷响。 “大帅,错不了,准是姓李的那个上校!” “大帅,这一仗……这一仗可打出了咱们黑旗军的威风!姓李的鬼子头让咱们宰了,看那些红毛鬼还敢不敢张狂!越南的阮大人那边,不定怎么欢喜,朝廷……朝廷这回总该……” 刘永福摇了摇头,如今確认了斩杀法军指挥官,他却没太多喜色, “阮家那些人,骨头早软了。大清的人,还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一个学营的军官凑了上来,检查片刻,对一旁执笔书记的文书说道, “记下来:西历五月十九日,申时三刻许,於河內西郊纸桥关帝庙前阵斩法兰西侵越军统帅,海军上校李维业。现场查证其身份,有肩章、编號、私人印章、及公文为凭。 刘永福走到了数步外,望著河內方向。 此刻未转身,补充了一句,“既已验明,按前议处置。首级用药处理,妥为装殮。连同印章、部分公文及佩剑,遣快马送往太原,呈递黄统督及越南朝廷。其余隨身物品,封存备查。” “大帅,那尸体的其余部分?” 刘永福略微沉默,“法夷虽侵我土,虐我民,既然死了,好歹也是一军统帅。找一副薄棺,暂厝於那座废庙之后。 明日,遣一当地乡老,执白旗往河內城门处报信,让他们自来收取。 亦让彼等知晓我黑旗军阵战之威,与不戮尸之仁。” 那个学营军官极为明显地撇了一下嘴,但没有反驳。 刘永福看见了,卡壳了一下,接著嘱咐旁边的兵头, “你们收拾利索点。能带走的傢伙都带上,带不走的,埋了,別留给洋鬼子。死了的自家兄弟……” 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那些逐渐被排放在一起、覆上草蓆的躯体, “……找个乾爽些的高地,埋了吧。记下名字,家里有人的,往后……想法子捎点东西回去。” 他有些眼神复杂地看著那几个自发聚在一起的学营军官。 那些年轻人从最初的亢奋回落,脸上没有恍惚,没有噁心,只有踌躇满志,偶尔还意味深长地回头看著他,让他有些不好的联想。 那几个军官的眼神又转回了血腥场上, 这片土地的地理属性决定了战役的形態:它並非一马平川,而是由河流故道、村落、竹林、庙宇和起伏的微地形构成了无数天然的掩蔽所与伏击点,抵消了法军武器上的部分优势。 隨著时间推移,战场外围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本地越南农民。 他们远远地站著,脸上混杂著恐惧、好奇与一种深沉的麻木。 有些人或许在寻找亲人的遗体——黑旗军中本就有不少越南义兵协同作战。 这场发生在他们家园门前的战斗,其胜负將直接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而此刻,他们只是沉默的见证者。 纸桥静静地横臥,桥下的干河床,吸饱了这个下午流尽的鲜血。 —————————————————— 顺化城,阮朝国都,仿北京紫禁城规制而建,规模虽小,却同样有皇城、宫城重重环绕。 外城称京城,周长十里有奇,开十三门;內为皇城,乃朝廷衙署所在。 最核心同样是紫禁城,皇帝居所,寻常官员不得擅入。 入城的关隘,彰德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洒下一大片阴影。 郑润的手搭在腰间,隔著粗布衣料,仍能感觉到贴身短枪的轮廓,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身后跟著二十多人,押著三辆装载木箱的大车。 守门军官翻看著刘永福的官文,眼皮抬了三次,每次目光都在郑润脸上停留片刻。 “这位大人面生,” “不知在北圻任何职?” 郑润微微躬身, “回大人,在下只是刘提督帐下把总,侥倖斩得法酋首级,奉提督之命,献首朝廷,以振国威。” 他示意手下打开中间那辆车上一个特製的木盒。 盖子掀开,石灰气味扑鼻而来,里面是一颗用硝制过的头颅——金髮已失去光泽,皮肤蜡黄,眼眶深陷。 那是法军少尉杜布埃,上个月阵亡於河內城外,被一队人设伏杀掉。 郑润还记得那天雨后的泥泞,记得这个法国军官倒地时眼中的错愕。 军官后退半步,用袖口掩住口鼻,挥了挥手。 “入城吧。” 车轮再次转动。 城內景象让郑润心头一沉。 巡逻的京兵比预想的多了一倍,街市上行人稀疏,摊贩早早收摊,店铺半掩著门。 郑润与身后的阮文魁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越籍黑旗军士兵是他最信任的副手,母亲是顺化人,对皇城了如指掌。 阮文魁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情况有变。 按照原计划,他们应分散隱藏,耐心等待夜晚宫宴。 “去广南会馆,”郑润低声下令,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別在路上耽搁时间。” ——————— 广南会馆位於城南,三进院落,雕樑画栋已显斑驳。 老板姓林,五十来岁,祖籍潮州,在顺化经营三十年,暗中为黑旗军传递消息已逾十载。 密室在地下,入口藏在厨房柴堆后的假门里。 油灯点亮,郑润看到了先期抵达的另外二十八人——第一批扮作商队的十人,第二批押解“俘虏”的十八人,加上他带来的二十人,四十八名直属兰芳的精锐全数在此。 郑润一一扫视过这些同僚,里面不乏同期的军官,少部分人脸上还有一股压抑的亢奋。 “那位皇帝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了, 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林老板的话证实了郑润最坏的猜想, “最近城內巡防很严,內城的兵多了不少,跟法国人眉来眼去的阮文祥天天进宫,看样子目前主和派占据了上风。” 墙上掛著一幅手绘的顺化皇城详图,墨跡尚新。 郑润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宫墙、一座座殿宇——太和殿、勤政殿、延寿宫、武库……每一处都有標註:守军人数、指挥官姓名、派系归属。 “今天的夜宴还照常举行?”郑润问。 “照常。名为祈福,实则是阮文祥想要试探百官的態度。酉时初太和殿前行礼,戌时勤政殿夜宴。” 陈老板指向图纸上的光復门,“尊室说大人已安排妥当,从此门可放二十人潜入,直抵勤政殿后廊。但——” “侍卫亲军统领阮有度今日增调了两百人进宫,勤政殿外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而且,武库的三百京兵隨时待命,指挥官武维寧是陈践诚的门生,半刻钟就能赶到。” 郑润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脑海中已开始推演。四十八人对五百?不,不止五百。皇城十三门各有守军,紫禁城內还有侍卫亲军,总数可能过千。 更不用说香江对岸番营里的三十名法军,武器先进,渡江只需两刻钟。 但大部分守卫皇宫的侍卫主要武器仍然是长矛、腰刀和老式燧发枪。 而且在皇宫內,为了避免惊扰圣驾,大部分侍卫可能並不隨身携带装填好的火枪。 只要能进去,就成了一半! “我们的优势只有一个:快,还是快!” 郑润转身面对眾人, “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控制勤政殿,挟持百官,关闭宫门。我们时间很短。” 四十八双眼睛盯著他,没有人说话,但郑润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做大事之前的激动,有人手都在抖。 “嗣德帝缠绵病榻,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斗得不可开交。 以协办大学士尊室说为首的主战派,坚持联合黑旗军及大清抗法。而以户部尚书阮文祥、文明殿大学士陈践诚为首的主和派,则主张儘快与法国谈判,避免社稷倾覆。” 郑润展开贴身的信件,把油灯拿近了一些,“诸位,九爷亲笔。” “绝不允许安南有一丝一毫软弱求和的可能,绝不允许大清的退让在安南发生, 无论法国人是否决定正式开战,在安南的法国人死完之前,顺化朝廷决不允许投降。” “九爷已经授意我全权指挥行动,今夜没有什么军官,只有死士!” “诸位,刘永福亲临前线,前线的军官同样在找机会行动。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此役,只能成,不能败!” 郑润喘了口气,心跳如雷,血液滚烫,他强行压抑著自己的情绪,尽力保持冷静,缓缓说道, “嗣德帝无子,且威望极高。他一死,下面的大臣立刻就会分裂。 在这种时候,谁敢先动手,谁狠,谁就能贏。大多数官员是墙头草,看到哪边刀快就听哪边的! 顺化京城很大,咱们根本守不住。但內城很小。一旦进入核心区,立刻控制几个关键节点:皇帝寢宫乾成殿、朝会处的勤政殿和各宫门钥匙。 控制了皇帝和这群大臣,就等於控制了法统。 如果尊室说敢反水,当场格杀!哪怕咱们全部困死在內城,也不能放任他出去整兵夺权!” 尊室说是顺化朝廷的辅政大臣之一,是实质上的文明殿大学士,掌握京畿兵权。 他手下有专门训练的亲兵“奋义军”,虽然装备很差,但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以防被摘了桃子! 阮文魁忽然开口:“郑先生,若皇上已崩,我们该立谁?” 密室瞬间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郑润从怀中取出尊室说的密函,展开最后一页。 明黄绢帛上,嗣德帝的私璽赫然在目,一条五爪金龙盘绕“受命於天”四字,朱红如血。 “皇上有遗詔,”郑润一字一句地说,“立皇弟洪佚为帝。” 他把绢帛传下去,让每个人都看清那方璽印。 尊室说冒著灭族之险偽造出这道密詔,为的就是今夜。 “阮文祥他们想立的是瑞国公育德,或者更加年幼的皇子,方便他们控制。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我们手里这份遗詔生效。” 郑润收回绢帛,小心折好,“我们要做的,就是让遗詔生效。清君侧,立新君,绝投降之路。” 他拔出长刀,刀身在油灯下泛起寒光。“此去生死难料,有不愿者,我亲自斩於刀下。” 没有人动,甚至没人懒得说话。 ———————————————————————— 酉时初,天色將暗未暗。 郑润穿上了一套禁军侍卫的服饰——深蓝箭衣,外罩软甲,腰佩制式长刀。 这是尊室说派人秘密送来的,一共二十套。另外二十八人则扮作太监、杂役,武器藏在食盒、贡品箱的夹层里。 从广南会馆到皇城,不过二里路,郑润却觉得格外漫长。 街道两旁,偶尔有百姓小心窥视这支奇怪的队伍——二十名“禁军”护送著一队“太监”,抬著大大小小的箱笼。没有人敢出来询问,这几日顺化的气氛太过诡异,连狗都夹著尾巴。 城墙门出现在眼前。这一次,守门的是尊室说的旧部,验过腰牌后,沉默地放行。 穿过这道门,就是皇城內了。 郑润的脚步踏上门洞內的石板路时,终於是忍不住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这里和他记忆中的顺化皇城不太一样——半年前他曾隨刘永福入宫覲见,那时嗣德帝虽已病弱,但朝廷尚有生气。如今,暮色中的宫殿楼阁死气沉沉。 殿前的广场上,百官正在列队。 文官緋袍,武官青袍,按品阶站成方阵。 远处龙椅空悬,前方垂著明黄帘幕。 乐官奏著《太平乐》,但丝竹之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单薄而诡异。 郑润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阮文祥——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五十来岁,清瘦,蓄著整齐的鬍鬚,正侧头与身旁的陈践诚低语。 陈践诚是文明殿大学士、兼机密院大臣,身材矮胖,不断擦拭额头的汗。 尊室说站在武官队列中,隔著十几个人,向郑润投来一个极短暂的目光。 成了。 郑润的手垂在身侧,做了个手势。身后的“禁军”们悄然散开,混入广场四周的侍卫队伍中。那些“太监”、“杂役”则抬著箱笼,从侧面的甬道向勤政殿方向走去。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直到一个太监匆匆忙忙得出现。 一个穿著六品太监服色的小个子男人,从太和殿后匆匆跑出,径直来到阮文祥身边,踮脚耳语。 阮文祥的脸色瞬间变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忽然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在暮色中炸开: “诸位!刚得急报,黑旗军叛兵已潜入顺化,意图作乱!为保皇上与社稷安全,本官已命侍卫亲军封闭宫门,诸位请勿妄动!” 广场上一片譁然。 尊室说厉声喝道:“阮文祥!皇上究竟何在?你等私下军令,勾结外邦,欲卖我大南江山乎?” 话音未落,郑润已经动了。 —————————————— 拔枪,开枪, 枪声同样从侧面响起——是他的人也动手了。槓桿步枪的爆鸣在宫殿间迴荡,惊起一片飞鸟。 子弹泼水一样撒出,登时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匆匆赶到的卫兵甚至连像样的反抗也做不出来。 “护驾!护驾!” 陈践诚尖利的叫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但哪里有驾可护?龙椅空空,帘幕低垂,嗣德帝恐怕还在后殿养病,这群人却在这里演著一出荒唐的戏。 郑润打空了子弹,来不及换弹,一脚踹翻一个试图拔剑的文官,冲向阮文祥。 两名侍卫拦在面前,刀光交错。郑润矮身,隨身的短刀自下而上撩起,一人惨叫倒地;另一人的刀擦著他的肩甲划过,火星四溅。他回手一捅,刀尖从对方肋下刺入,直透后心。 阮文祥就在五步之外,脸色惨白,但居然没有逃跑。这个读书人出身的户部尚书,此刻竟显出某种可悲的镇定。他盯著郑润,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郑润听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喧囂,到处都是惨叫声、枪声、奔跑的脚步声。 他的眼中只剩下阮文祥,这个朝中主和派的代表人物,辅国大臣。 第三个侍卫扑上来,这次是个高手,几刀就让郑润掛了彩,可惜被远处支援的一发子弹掀开了头盖骨。 终於,他和阮文祥之间再无阻隔。 “你……”阮文祥刚说出一个字,郑润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跪下。” 声音冷得像北圻冬天的河。 阮文祥跪下了。陈践诚也被拖了过来,小腿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青袍。另外五名主和派大臣相继被制伏,有的瘫软如泥,有的破口大骂。 郑润扫视大殿。大部分官员趴伏在地,瑟瑟发抖。少数武將手握刀柄,但无人敢动——二十支温切斯特的枪口正对著他们。尊室说站在大殿中央,手中高举那道明黄绢帛。 “阮文祥、陈践诚等七人,勾结法国,挟制幼主,意图卖国!本官奉先帝密詔,清君侧,扶新君!凡我大南忠臣,当共诛国贼!” 绢帛展开,嗣德帝的笔跡,嗣德帝的璽印。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些官员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能活!能活! 郑润没有时间听这些。他抓住阮文祥的后颈,刀锋抵得更紧。 “武库的京兵,你调得动吗?” 阮文祥惨笑:“城外的新军、奋义军只听尊室说的……或许你们已经晚了。法国人……” 枪声从远处传来,还有更沉闷的、有节奏的爆响, 番营的法军来了。 郑润一把將阮文祥推给同僚:“看好他们!第一队,控制宫门!第二队,隨我来!” 他衝出勤政殿,二十人紧隨其后。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皇宫里灯火通明,但黑暗的角落中,杀机四伏。 “咚!咚!咚!咚!咚!” 第59章 窃(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59章 窃(二) “咚!咚!咚!咚!咚!” 午门上的景阳钟被奋力敲响。 钟声沉闷,撞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撞击著大南帝国最后的一丝尊严。 按制,此钟非大朝仪不鸣,非国丧不鸣。 此时鸣钟,或许是哪个忠诚的卫兵或者是老太监含恨一搏。 勤政殿內,依然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 郑润手中的温切斯特步枪枪管滚烫,杀退了新赶来的一波守军,他喘息著回到大殿中,留下了几个人处理伤兵。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枪口微微下垂,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十名大臣。 户部尚书阮文祥虽然跪著,但脊背挺得笔直。 作为阮朝支柱,“三辅政”之一, 此人以圆滑、深沉著称,能在法、清、朝廷三方之间走钢丝多年而不倒,绝非刚才表现出的那般脆弱。 郑润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比出几个手势,让振华的兄弟占下几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郑大人,……黑旗军也罢,大清也罢,何方神圣也罢。。” 阮文祥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去除了刚才的惊惶,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你杀了我,这勤政殿的门,你出不去。 外面的法军正在渡江,尊室说大人的奋义军虽然勇猛,但没有足够的粮餉和洋枪,他们守不住这个朝廷。” “更何况,郑大人,你们只有区区几十人,不怕被外面的奋义军连皮带骨吃掉?给他人做了嫁衣?” 郑润冷笑一声,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中, 他走到阮文祥面前,蹲下身,用那把还滴著血的短刀拍了拍这位尚书大人的脸颊。 “阮大人,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郑润逐渐放大声音,让周围几个瑟瑟发抖的文官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求活的,也不是想死抓著什么权力不放,当什么土皇帝。 黑旗军在北圻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杀洋人,本地的乡民踊跃参军,你们这些辅国良臣还在这里爭权夺利,主战还是主和议论不休,未免太过没意思。 我带著这些人来,只是確保前线杀敌的时候,后方稳固,勿蹈大清畏战求和之覆辙。 如果我今天死了,这皇城里的袞袞诸公, 一个都別想活!”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厉声喝道:“尊室大人!” 一直站在大殿中央、手持“密詔”的尊室说此刻脸色铁青。 这把借来的刀太过锋利,已隱隱有反噬之势。 “郑把总,我在。” 尊室说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你是机密院大臣,掌管京畿兵权。” 郑润指了指殿外,“让你的人守住勤政殿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把阮文祥大人的印信搜出来,立刻擬一道手諭,调广治省的防军入卫京师——我要让法国人看到,这顺化城不是一座空城!” 尊室说一动不动。 调外兵入京是死罪,除非……除非皇帝真的不行了,或者已经崩逝。 “还不快去!等到法国人的炮弹落到紫禁城头,咱们都得死!” 郑润一声暴喝。 尊室说眼神复杂难明,眼看著那些水连珠的枪口指向了自己,他挥手招来两名亲信武官,开始强行搜阮文祥的身。 阮文祥並不挣扎,只死死盯著郑润,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弧度: “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在这局棋中,执的是哪一子? 尊室说暗中引你们入城,所图岂止於此? 这盘棋,嗣德爷下了三十余年尚且未贏,你真以为凭几十桿洋枪,就能掀翻棋盘?” 郑润没有理他,转身对身后的阮文魁低声道:“文魁,带五人,將这些贼臣捆实、堵口。若外头有变,这便是筹码。 其余人查验弹药,封住出入口。” “得令!”安排完这一切,郑润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阮文祥。 “几杆洋枪?” “此枪名叫振华,专杀洋人和绥靖之辈。” “阮大人,我先不杀你,你亲自睁眼来看。” 他转头看向大殿深处那道通往后宫的侧门。 真正的核心不在勤政殿,而在乾成殿。 那里,躺著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嗣德帝阮福时。 尊室说手里的遗詔是真是假,只有那个老皇帝知道。而主战派真正的野心,也藏在那座深宫之中。 “我要面圣。” 郑润对尊室说说道。 尊室说猛地抬头:“不可!皇上龙体违和,严禁打扰……” “尊室大人,” 郑润打断了他,“你那份遗詔上的墨跡还未乾透。如果不让皇上亲自点头,这顺化城里的几千禁卫军,你是压不住的。你是想做拥立新君的周公,还是想做乱臣贼子,就在这一念之间。” 尊室说的脸颊肌肉抽搐了几下。 “好。”尊室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陪你去。但只能带两名护卫。” “不用,就我一个。” “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 —————————— 穿过勤政殿后的迴廊,便进入了阮朝皇帝的日常起居之所——乾成殿。 这里的气氛与前殿截然不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摇曳, 沿途的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压抑,或者说,他们已经被嚇傻了。 尊室说走在前面,脚步沉重。到了寢殿门口,两个老太监拦住了去路。 “尊室大人,万岁爷刚进过药,歇下了……” 其中一人声音乾涩如纸。 “滚开。”尊室说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老太监肩头一颤,终究佝僂著退至两侧。 郑润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暖热的浊气扑面而来。 殿內点著几十根儿臂粗的巨烛,照得金碧辉煌,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破败的喘息声, 尊室说跪在帐外,行大礼:“臣,机密院大臣尊室说,叩见皇上。” 没有回应,只有那拉风箱般的声音。 郑润没有跪。他径直走了过去,伸手撩开了纱帐。 “大胆!”尊室说低喝,想起身阻拦,却被郑润回身冷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纱帐后,一张巨大的龙床上,躺著一个瘦小乾枯的老人。 这就是嗣德帝。 在位三十六年,精通汉学,以儒家正统自居,写得一手好诗,却眼睁睁看著法兰西的战舰一步步吞噬了大南的江山。 一生勤勉,却无力回天;他渴望子嗣,却因天而终生绝育。 此刻,这个曾经统治半岛的君主,就像一截枯木。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双眼紧闭,但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郑润站在床边,看著这个老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老人和他在北圻见过的那些饿死的难民,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都是乱世中的祭品。 “谁……” 龙床上的老人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那目光先是涣散,隨后聚焦在郑润陌生的面孔和那身带血的禁军服饰上。 “你是……谁?”声音微弱,却带著一丝並未完全消散的帝王威严。 郑润微微躬身,不是行礼,而是为了让老人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特製的木盒,打开盖子,那颗经过石灰醃製的法国少尉杜布埃的头颅,赫然呈现在皇帝面前。 “草民郑润,黑旗军刘永福提督麾下把总,九爷帐下一小兵,振华学营的三期毕业生。” 郑润平静地说道,“特来向皇上献捷。” 嗣德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著那颗金髮碧眼的头颅,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锦被。 “原来是,这个…..金山九。” “好……好……” 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快意,也是绝望, “杀得好……这帮西夷……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尊室说听到那个名字后,先是恍然大悟,隨后又是满脸的阴沉,表情一瞬间变换了几次。 他沉默片刻,膝行上前:“皇上。如今法寇逼近顺化,阮文祥等人意图投降,臣不得不矫詔清君侧,请皇上恕罪!” 嗣德帝停止了咳嗽,目光越过郑润,落在跪在地上的尊室说身上。 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悲凉。 “矫詔……”嗣德帝喃喃道, “爱卿,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臣是为了大南江山!” 尊室说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皇上,阮文祥欲立瑞国公,瑞国公生性轻佻,且亲近洋人,若他继位,大南必亡!臣斗胆,请皇上立皇弟洪佚为帝,继续抗法!” 嗣德帝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朕……还没有死。” 老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迴光返照, “你们……就在朕的床前……分朕的江山……”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郑润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郑润的肉里。 “那位金山九也……也想分一杯羹吗??” “抑或……欲效法北朝旧事,行曹莽之举,將我安南变作汉家外藩?” 郑润看著老皇帝的眼睛,没有挣脱。 “皇上,没人想分您的江山,九爷也不想。” 郑润的声音低沉,“我们要的是放尽南洋殖民者的血,要的是红河水道,安南的矿產和地理纵深。 南洋的汉人要崛起,需要土地,需要资源,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没有人想打仗,但北圻若丟,法国人即可长驱直入。 英国人控制了海峡殖民地,荷兰人控制了印尼群岛。如果法国人再吞下中南半岛,南洋华人的生存空间將被西方列强彻底锁死。 九爷需要一个属於华人的战略缓衝区,除了兰芳,还有安南互为倚靠。 只有在陆上拖住法国人,让他们无法在沿海建立稳固的海军基地,我们的商船队才能在南中国海保持活动空间。 战爭每拖一个月,巴黎的政治和財政压力就大一分。 对於殖民者来说,不能快速获利就是失败。对於我们,只要军队还在,抵抗的决心还在,安南的缓衝区就在。 至於谁当皇帝,对九爷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皇帝敢不敢打。” 九爷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要让这片南海上,华人说了算。” 嗣德帝死死盯著郑润,良久,手中的力道慢慢鬆懈。 “敢不敢打……哈哈……朕打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 老皇帝喘息著,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暗格,“那里……有朕真正的……遗詔。” 尊室说猛地抬头, 郑润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念。”嗣德帝命令道。 郑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这道遗詔並非立谁为帝,而是一道罪己詔。 “朕牧民三十六年,圣祖神宗之业,於焉未替。虽然,山河半失,此时之羞,上愧祖宗,下负黎庶。 此时之病,未死而此心已死;此时之忧,虽死而此志未泯。……朕虽无子,而爱民之心,未尝一日忘也。” “皇长子瑞国公膺禛,自幼养入宫中,教导颇切。然目疾未痊,性颇好淫,以此承大统,恐非令器(不能成大器)。 然国家多难,主鬯(chàng,祭祀)无人,长幼之序,属在元子。不得已而立之,以主大祀。 望尔诸臣,善为匡辅,以矫其失,若能以此爱朕,则去其好淫之心,不仅为家国之幸,抑亦诸臣之功也。”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最后一行字:“陈践诚、阮文祥、尊室说,皆老成宿望,熟悉时务,受此顾命,其无负朕心,以保邦家。” “丧礼一依旧制,无得过滥。朕德薄才疏,无以惠民,死之日,何忍更劳吾民也。……天下臣民,共鉴此心。” “皇上圣明。” 郑润將遗詔合上,看著眼前的所谓至尊,眼神复杂难明。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天命? 他摇了摇头,看向尊室说, “尊室大人,看来您的矫詔,和皇上的心意有些衝突。” 尊室说不知为何,反而长出了一口气,朝服湿透。 ..........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连地面都震颤了一下。 “轰!” 那是大口径炮的轰鸣声。 紧接著,一名满脸是血的侍卫衝进殿內,甚至顾不上行礼:“报!大人!法军……法军炮舰已衝过顺安海口,正在向顺化城开炮!香江对岸的法军陆战队开始渡河了!” 嗣德帝的身体猛地一震,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一口气没上来。 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最终无力地垂落在床沿上。 一代君王,在炮火声中,带著无尽的遗憾与屈辱,驾崩了。 大殿內一片死寂。 片刻后,尊室说猛地站起身,脸上再无悲戚,只有狰狞的决绝。 “皇上驾崩了!阮文祥勾结法寇,致使先帝惊悸而亡!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所有敢言和者,杀无赦!” 他看向郑润,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凶光,“郑大人,勤政殿那边,不需要留活口了。既然开战了,就用他们的人头来祭旗!” 郑润看著这位陷入疯狂的权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尊室大人,” 郑润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的左轮上,“杀大臣容易,守城难。阮文祥的人头,不如留著跟法国人谈判,或者……给城外的其他军队看。如果您现在把文官杀光了,谁来给您的奋义军筹集粮草?谁来安抚城內的百姓?” 尊室说眯起眼睛,皇帝已死,胆气陡生:“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怎么活下来。” “法国人的炮舰兵临城下,无非是意图通过武力威慑直接控制朝廷,逼你们投降。若是让法国人知道城中生变,恐怕就不是炮击威慑了!” 郑润毫不示弱,“我现在带人去守午门。法军想进紫禁城,得先过我这一关。至於殿內的事,您自己看著办。但別忘了,刘提督的大军还在山西,如果您想过河拆桥,最好掂量掂量。” 说完,郑润不再理会尊室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充满尸气与阴谋的乾成殿。 —————————————— 夜色如墨,被战火染成了暗红色。 郑润衝出乾成殿时,发现外面的局势比想像中更糟。法军的炮火虽然只是威慑性的,但已经在城內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紫禁城的各个出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换上了尊室说的“奋义军”。 “头儿!” 阮文魁带著人迎了上来,脸色难看,“情况不对。尊室说的人把我们和外面的广南会馆切断了。刚才我想派人出去送信,被挡了回来。他们说这是『保护』我们。” 郑润冷笑:“这是要把我们关在笼子里打狗。尊室说想利用我们守住皇宫,消耗法军,同时也消耗我们。等我们拼光了,他就踩著我们的尸体,带著新皇帝撤往广治山区,號令天下。” “那怎么办?拼著兄弟们命不要,先拿下这老贼!”阮文魁握紧了刀。 “不。”郑润看向巍峨的午门城楼,“我们去午门。那是皇城正脉,地势最高,可扼全城。况且……那里有他不得不救的命门。” 午门乃顺化皇城正南,仿北京规制而建,下为巨大石砌台基,上建五凤楼,门前有金水河蜿蜒,上跨石桥,是皇权象徵与防御重心。 控制此地,便扼住了皇城咽喉。 郑润带著精锐,像一把尖刀插向午门。 午门的守军是尊室说的嫡系,约莫一百人。见到一队杀气腾腾的“友军”衝过来,守將刚想喝问,郑润抬手就是一枪。 “砰!” 守將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奉先帝遗詔,接管防务!违令者杀!” 郑润大吼,身后的军官齐声咆哮,气势如虹。 这群军官种子,无论是单兵战术还是杀人技巧,远非这些只在京城操练过的仪仗兵可比。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午门城楼便易手了。 站在高耸的城堞后,顺化战局尽收眼底。 香江之上,几艘法军炮艇正在游弋,对岸的法国兵营也同样乱作一团,一队队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法军陆战队正在登船。 而皇城內,尊室说的奋义军正如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在抢掠,有的在布防。 “架枪!”郑润下令。 一排射程更远的振华二型被架在了城垛上,黑洞洞的枪口指著下方的御道,也指著內城的出口。 “头儿,你看那边!”阮文魁指著东侧的显仁门。 只见一队打著黄龙旗的队伍正在悄悄向外移动。那是皇室的车驾! “尊室说想跑!”阮文魁骂道, “这老狐狸,嘴上喊著抗法,实际上早就准备挟持新君跑路了!” 郑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果让尊室说带著新皇帝跑了,把他们扔在这里当替死鬼,那他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把那门铜炮推过来!”郑润指著城楼上那门原本用来报时的神机炮。 这门炮是明朝样式的佛郎机炮,虽然老旧,但装上霰弹,在这个距离上仍然是大杀器。 “瞄准显仁门前的空地,给我轰!” “轰!” 一声巨响,碎石飞溅。那支皇室车队前面的马匹受惊,乱成一团。 尊室说骑在马上,愤怒地回头看向午门方向。 “郑润!尔欲弒君造反乎?!”怒吼顺风传来。 郑润站在城楼上,大声呼喊 “尊室大人!今夜谁也不能走!皇上刚刚驾崩,新君未立,您想把大南的社稷带到哪里去?法军就在江对面,你这一走,顺化城的百姓怎么办?这满朝文武怎么办?” “狂妄!尔待如何?” 尊室说气急败坏。 “请即於太和殿奉新君即位!请尊室大人亲临午门,督战抗法!” 郑润声如金石,“大人在,我郑润与此间四十七条性命,便陪大人钉死在这午门之上!若御驾出此门一步——” 我这枪炮里的子弹,可不认得什么辅政大臣!” 尊室说看著午门上那黑洞洞的机枪口,又看了看远处江面上逼近的法军。 “好!好你个郑润!”尊室说咬牙切齿,勒转马头,“传令!奋义军各部,回防各门!死守皇城!” 郑润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被风一吹,透心得凉。 —————————— 法国人意识到了部队, 战斗在丑时(凌晨1点)全面打响。 法军並未贸然总攻,而是先以舰炮进行火力侦察与压制。 炮弹呼啸而至,在古老的砖石城墙上凿出坑洼,太和殿琉璃瓦崩裂,外城某些区段墙垣坍塌。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在古老的皇城上留下一道伤疤。 太和殿的一角被削平,紫禁城的宫墙被轰塌了数段。 但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彰德门和午门一线。 法军以为面对的只是一群拿著长矛的土著,所以第一波衝锋非常囂张。两个连队的陆战队端著刺刀,在大炮的掩护下,试图强渡护城河。 “稳住!別开枪!”郑润趴在城垛后,死死盯著越来越近的白色头盔。 一百米……八十米…… “打!” 威力最大的二型后装步枪同时咆哮起来,瞬间收割了第一排法军。紧接著,二十支温切斯特连珠枪开始了点名射击。 这种密度的火力完全超出了法军的预料。 这种依託坚固工事、发扬连续火力的战术,完全出乎法军预料。 香江河水,被最初几波死伤者的鲜血染红。 “这就是黑旗军?” 躲在城楼下的一些皇城守军看著这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惊。他们一直以为黑旗军只是运气好的土匪,没想到竟有如此战力。 “阮大人,” 郑润一边装填子弹,一边回头看了被捆在一边的阮文祥一眼, “如果您不想以后天天对著法国人下跪,最好现在就把库房里的银子都搬出来,赏给那些还在犹豫的京兵。只要有银子,他们也能变成狼。” 阮文祥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好,我去。” 这一夜,顺化皇城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法军发动了三次衝锋,都被击退。 但军官们的弹药也在飞速消耗。尊室说的奋义军虽然也参战了,但战斗力確实堪忧,往往一触即溃,全靠郑润带人四处救火。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郑润靠在城墙上,大口喘著粗气。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兄弟了。阮文魁的一只胳膊被弹片削掉了,此刻正昏迷不醒。 “头儿,弹药快没了。搜刮到的洋枪也都用上了。” 一个士兵低声说道,“法军好像在集结,下一波恐怕顶不住了。” 郑润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怕吗?” “改天换地,逼死龙椅上那位,也算给学营的兄弟们做个表率。还怕啥,早够本了。” 就在这时,城內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郑润探头看去,只见尊室说带著一队亲兵,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他身后,跟著一个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龙袍,满脸惊恐。 那是刚刚被立为皇帝的洪佚。 尊室说衝上城楼,一把抓住郑润的衣领,双眼通红:“郑润!你贏了!法军刚才送来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投降,天亮后就用重炮轰平皇城!他们要谈判!他们指名要见你!” “见我?”郑润一愣。 “对!那个法国指挥官说,他对昨晚指挥防御的人很感兴趣,想在炮击前见一面。”尊室说咬著牙,“你去跟他们谈!只要能拖住他们,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给我爭取三天时间,勤王的大军就能到!” 郑润看著尊室说那张扭曲的脸,突然笑了起来。 “大人这是要將我,卖与法寇做投名状?” “此乃为国斡旋!” “好,我去。”郑润扔掉菸头,整理了一下满是血污的衣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次谈判,我要带著这孩子去。”郑润指了指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皇帝。 “你疯了!那是万金之躯!” “正因为是万金之躯,法国人才不敢乱开炮。”郑润凑到尊室说耳边,低声说道,“而且,只有带著他,我才能保证您不会在背后朝我开黑枪,对吗?” 尊室说死死盯著郑润,良久,颓然鬆手。 “好。你带他去。但如果皇上有半点闪失,你的人尽数为你陪葬!” 郑润冷哼一声,抱起那个只有几岁大的小皇帝,走出城楼。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中,顺化城满目疮痍。 香江上,法军的舰队排成了一列,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郑润抱著小皇帝,走向了吊桥。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不仅是枪炮的战爭,更是人心的战爭。 而他,郑润,这颗歷史长河中的小石子,已经成功地激起了千层浪。 第60章 窃(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0章 窃(三) “头儿,就凭这些咸鱼,能把咱们运到顺化?那可是法国人的地盘。” 罗三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剖鱼刀,一刀扎进那桶充满恶臭的醃鱼里。 刀锋切进鱼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伸手进去,从烂鱼肚子里掏出了一根油布包裹的枪管。 “咱们不是兵,咱们是去安南贩运木材和修皇陵的苦力。” 罗三站起身,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北方的海面, “从今天起,別天天自己念叨自己是兰芳新军!记好自己的身份! 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这些东西,连同咱们这些人的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法国人的眼皮子底下!” —————————————————————— 两千公里外的澳门。 板樟堂街的“海镜阁”茶楼,三楼雅座被包了下来。 窗外是繁华的澳葡租界,窗內则是另一番天地。 林震穿著一身笔挺的米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买办。 但他桌上铺著的不是帐本,而是一张《大南国舆地图》,旁边放著一把精密的德国造经纬仪。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群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在船厂当技工,有的是圣若瑟修院的医学生,还有几个是混跡码头的帮会分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镜海义勇。 这是一支振华学营三期的军官发展的下线,全部由澳门的进步青年组成。 “法国人的两艘轻型炮舰就在北部湾游弋。” 林震用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顺化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顺化朝廷现在乱成一锅粥,嗣德帝病重,三期的同僚郑润通过秘密渠道向我们要人支援,他们估计很快就要执行计划。但法国人到处巡逻,大张旗鼓在海上就是送死。” “最重要的是,咱们送死不要紧,万一暴露了身份,整个南洋的洋鬼子都会急得跳脚的。” “震哥,咱们怎么进?” 一个戴著鸭舌帽的机械师问,“咱们哪些傢伙事,拆了也有几百斤重。” “法国人自詡文明,最讲究科学考察和宗教关怀。我已经搞到了葡萄牙总督府的批文,我们是一支『皇家地理学会』赞助的科学考察队,去顺化协助朝廷勘探煤矿,顺便……修缮天主教堂。” “那炮呢?” “炮就是钻探机。” 林震微微一笑,“子弹,就是我们需要运送的配套零件。” ———————————————— 南中国海,风高浪急。 罗三的船队是五艘不起眼的福建籍商船,掛著英国商船旗,船名漆成了蹩脚的英文“lucky star”。 船舱里简直是地狱。 为了掩盖武器和人员,底舱堆满了用来製作鱼露的鱼虾,那种尸体发酵的恶臭能把苍蝇熏死。 三百名兰芳新军的士兵就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鱼桶之间的缝隙里,隨著波涛剧烈呕吐,但没有人敢大声抱怨。 正午时分,瞭望哨发出了低吼:“红毛船!是兵舰!” 远处,一艘悬掛三色旗的法国通报舰拉响了汽笛,黑烟滚滚而来,信號旗打出命令:“停船检查!” 罗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把枪塞回鱼桶里,脱掉上衣,露出精赤的肌肉,抓起一把鱼內臟胡乱抹在身上。 “都给老子装死!谁敢露出一丝杀气,老子先剐了他!” 几分钟后,一艘法军小艇靠了上来。 两名穿著整洁白色制服的法国军官捏著鼻子登上了甲板。他们看到的是一群目光呆滯、衣衫襤褸、满身脓疮的猪仔劳工。 “你们去哪里?” 法国军官问道,满脸嫌恶。 隨船的翻译,一个商行的老通译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皱巴巴的文书:“大人们,我们是去广治运木材的,顺便送几个死在南洋的同乡棺材回乡安葬。” 甲板上確实停著三口厚重的棺材。 法国军官用手杖敲了敲棺材盖,发出沉闷的声音:“打开。” 周围的兰芳士兵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罗三的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腰带后的短刀。 棺材里装的不是死人,而是最关键的炸药。 “大人,这……这不吉利啊,死者是得了瘟病……” 老通译哆嗦著说。 “瘟病?”法国军官一听这个词,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霍乱在东南亚横行,白人一听这个就头疼。 加上那股冲天的鱼腥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滚!快滚!” 军官挥舞著手绢,逃命似地跳回了小艇。 罗三看著远去的法舰,长长吐出一口气,鬆开了抓著裤腰带的手。 ———————————— 另一路,林震乘坐的“圣母玛利亚號”蒸汽船正大摇大摆地驶向峴港。 与罗三的狼狈不同,林震正坐在头等舱里,和一位法国神父谈笑风生。 “是的,神父。” 林震用流利的法文说道,优雅地切著盘子里的牛排, “作为一名在巴黎索邦大学旁听过的学生,我对安南的落后深感痛心。这次去顺化,就是为了给他们带去一些现代矿业的文明之光。” 他的货舱里,那些装著枪炮零件的箱子上,贴著精美的標籤:“精密测绘仪器:易碎品”。而那几桶沉重的防腐剂,里面封存的是数千发铜壳子弹。 林震精心选择的的船员穿著统一的工装,甚至还带了几架钢琴,琴箱里塞满了左轮手枪。 峴港虽然名义上仍是越南阮朝管辖的领土。但根据条约,安南被迫开放三个港口进行贸易,峴港就是其中之一。 由於是通商口岸,法国在当地拥有领事馆、传教士和商人,甚至还有海军陆战队负责保卫领事馆,港口大部分权利已落入法国人之手。 法国海军在峴港甚至礼貌地为这艘“传播文明”的葡萄牙商船主动补充了淡水和食物。 林震知道,真正的危险在登陆之后。 ———————————— 深夜。 罗三的船队没有敢靠近顺安港,那是顺化的咽喉,也是法军重点盯防的区域。他们选择了顺安以北二十里的谭江泻湖。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半咸水水域,芦苇丛生,淤泥深不见底,连当地渔民都不敢在夜间深入。 “下水!” 隨著罗三一声令下,船在离岸稍远的地方停下。 兰芳的汉子们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他们没有小艇,只能用简易的木筏托著武器弹药。 三百个人头在黑色的水面上浮沉,像一群沉默的水鬼。 他们推著棺材,抱著鱼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泻湖底部的淤泥。 淤泥里有吸血的水蛭,有锋利的贝壳。不少人的脚被划烂,血腥味引来了海蛇。 但没有人叫苦。 这就是兰芳矿工的本能——他们习惯了在黑暗和泥泞中生存。 更何况,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身份,南洋唯一的华人政权,刚刚歼灭了不可一世的荷兰东印度皇家陆军。 黎明前,他们终於爬上了岸边的树林。 所有人都是一身黑泥,狼狈异常。 罗三清点人数,少了十几个,可能陷进流沙里了,可能溺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大海拱了拱手,然后挥手:“进山。” —————————————— 从海岸线到顺化皇城,还有一段漫长的陆路。 林震的队伍在峴港登陆后,通过陆路向北渗透。他们利用修缮皇陵的批文,光明正大雇用了一批大象和牛车。 足足过了四天,两支队伍会师了。 顺化也开始下雨了, 它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阴冷和霉味,將这座正在腐烂的王朝浸泡得酥软不堪。 顺化城西,万年山脚下。 这里是当朝皇帝嗣德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寢——谦陵。 对於外人来说,这里是皇家的禁地,是风水宝地。 但对於此刻潜伏在陵墓深处的亡命徒来说,这里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嗣德帝还在世,且常年在此养病、听戏、吟诗,偌大的陵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工地。 数以千计的工匠、杂役、宫女、太监混杂其中,多几百个“新来的石匠,暂时无人察觉。 当林震见到罗三时,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盟友。 罗三赤著脚,蹲在一块墓碑石料上,正在擦拭枪机。他的手下正在狼吞虎咽地吃著生冷的饭糰,眼神凶狠而警惕。 “秀才,”罗三斜眼看了看林震那身沾了泥点的西装,“你的那些濠江义勇还有拆散的傢伙,真能打仗?” 林震没有生气,他挥手让手下打开一口长条木箱。几个澳门青年熟练地將一堆看似“钻探杆”的钢管组装起来。 不到一会,一挺机枪赫然出现在罗三面前。 “罗大哥,”林震推了推眼镜,“这挺枪,你们不陌生吧。我还带了炮,只要我们在御屏山架起来,顺化皇城的南门就在我们脚下。” 罗三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好东西。比老子的连珠枪带劲。我在兰芳最服的就是你们振华的兵,秀才你也是这个。” 他比了个手势。 “阿水,”罗三喊自己的副官过来, “秀才刚才说,法国人的巡逻舰就像海里的鯊鱼,闻著血腥味就能来。咱们在这山沟沟里蹲了好些天了,你摸清楚这鯊鱼嘴里有几颗牙了吗?” 阿水正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手指蘸著水,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念念叨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跑过来看了一眼林震,说道: “三哥,这回咱们是不好整啊。我在香江边的鱼市蹲了两天,跟那边帮会里致公堂的兄弟通过气。这安南现在的局势,咱们进去,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死法,嘖嘖。” 罗三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怎么说?” 阿水语气变得严峻: “法国佬也是鬼精鬼精的。南边,那是六省(交趾支那,即南圻),西贡早就成了他们的老巢,经营了二十年,兵精粮足,连水警都配著快枪。那是蟒蛇的尾巴,死死盘著这块地,动都动不了。” “南边我知道,当年不少人就是死在西贡。” 罗三哼了一声,“前线,还有皇城现在打听到什么没有?” “北边前线才是现在最要命的。” “那个李维业、法国鬼头,这人是个疯子,手里只有几百號人就敢硬冲黑旗军的阵地,不知道咱们学营的兄弟在那边怎么样。 现在北圻那边打成了一锅粥。” 罗三啐了一口痰:“尾巴在南,头在北。那咱们脚底下这顺化,就是那条被勒著的脖子?” “正是。”阿水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三哥,你看这地形。顺化这地方,是个死地。东边是大海,西边是长山山脉。法国人的大军舰虽然进不了香江这浅滩,但他们的小炮舰可以,而且他们在峴港就可以补给,距离很近。 峴港离这儿,翻过海云关就到。要是海上的军舰一封锁顺安口,陆上的法军再从海云关压过来,这顺化城里那位快断气的皇帝,就是瓮中之鱉。” “现在法国人的主力被黑旗军牵扯,这是难得的窗口期!” 罗三冷笑一声,把枪栓拉得咔咔作响:“海云关那鬼地方我去看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法国人就算是发了疯,想派远洋舰队大举,想爬过来,没那么容易。我担心的是这城里头。” “三哥眼毒。”阿水凑近了一些, “这才是最阴的。我打听到,顺化城里虽然还没大动干戈,但法国人的眼线早就铺满了。” “你是说那些穿黑袍的教士?” “不光是教士。”阿水眼里闪过一丝忌惮, “法国人在这边传教几十年了。那些入了教的安南人,村村寨寨都有。他们平日里看著是老实巴交的渔民、农夫,可法国军舰一来,他们就是带路党。 城里的兄弟跟我说,法国驻顺化的那个领事,叫什么……雷纳,这傢伙就住在城里,跟个妖精似的。顺化朝廷今天早朝说了什么,皇帝吃了这几碗药,他晚上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罗三皱起眉头,手中的动作停住了:“这不就是我们在婆罗洲见过的吗?先派传教士送药,再派商人修路,最后兵舰以此为藉口开进来。荷兰人这么干,法国人也这么干。” “而且,三哥,” 阿水咽了口唾沫,“现在的顺化朝廷,软得像滩烂泥。嗣德帝眼看就不行了,底下的主和派大臣,像那个阮文祥,天天想著怎么跟法国人磕头求和。咱们带来的这批人和枪,虽然是做大事的,可要是风声走漏给主和派,不用法国人动手,安南官兵自己就把咱们剿了。” 罗三沉默了许久, “阿水,”罗三突然开口,“你年纪轻,知道咱们矿工在井底下遇到这种』透水』的凶兆,该怎么办吗?” “撤?”阿水试探著问。 “撤个屁,此番是有来无回!做这样的大事,还想撤,不是放任郑润他们去死?” “路都堵死了,往哪撤?在井底下,若是水来了,唯一的活路就是比水流得更快,找个更深的眼儿钻进去,或者……直接把水眼炸塌!”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法国人的船坚炮利,那是海里的龙,离了水就是条虫。他们在峴港厉害,在西贡厉害,但有心算无心,这顺化的山沟沟里,在皇陵的乱坟岗子里,那就是咱们的地界。” 罗三转过身,盯著阿水,“你传下去,让弟兄们把招子都放亮了。 既然法国人的眼线多,那咱们就当瞎子、当聋子。有人的时候,所有人不许说客家话,不许说官话。咱们是来杀皇帝老儿的。还有,等法国人这口牙咬下来的时候,我要崩断他的门牙。” 阿水看著罗三那张沧桑的脸,心中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復下来。 他站直了身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 谦陵后山,一处原本用来存放备用汉白玉石料的矿洞深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隱隱的臭味——是炸药和其他化学混合物缠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头疼。 罗三手里拿著一把锋利的剖鱼刀,正全神贯注地削著一根刚砍下来的毛竹。 “三哥,这竹子能顶用?” “那法国人的船可是铁皮包的。” 罗三停下手里的活,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檳榔渣,用刀尖挑起一点竹屑:“秀才,你去过西贡码头,你见过法国人的炮舰,木头包铁皮,它们怕什么?” “怕大炮?” “屁。怕不要命的。” “你们这些新出炉的学生兵,哪里都好,但论起前线打仗,还得看我们这些真上过战场的!” 罗三冷笑一声,將削尖的竹竿头举起来比划了一下, “这叫』杆雷』。我们新军里的长官,你们学营二期的,张牧之,他跟我说的,这是美国南北打仗时候发明的玩意儿。咱们没大炮,但这竹竿头顶上绑著五十斤炸药,只要咱们的船能贴上去,一竿子捅在它肚子底下,神仙也救不了。” 林震苦笑著点了点头,振华学营內有不少前辈名人,他们这些渴望建功立业的青年军官,心中多少有不服气的意思。 如今,也到了他崭露头角的时刻! 他没接话茬,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压在岩石上。 罗三嘴里叼著一根草茎,看著林震的手指沿著地图上的蓝色水系划动, “老罗,看仔细了。这是香江,这一头是出海口通安汛,往里走二十里,就是顺化皇城。法国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他们两艘轻型炮舰到处巡视,就是想直接掐住喉咙。” 罗三瞥了一眼地图, “地形我看过了,这江口看著宽,其实水浅。我就问你,那几艘冒黑烟的铁王八,到底能不能开进来?咱们带的那些硬傢伙,能不能把它们送进龙宫?” “我刚算过潮汐和吃水。法国人的旗舰进不来。” 罗三:“多大的船?” “铁甲巡洋舰,吃水最少7米。绝对进不来。香江口的拦门沙会让它搁浅。所以就算法国人的大军舰真的开过来,爆发全面战爭,只能停在海口外海,充当浮动炮台。” 罗三哼了一声, “那意思就是个摆设?” 林震摇了摇头,“不,是大麻烦。旗舰队有主炮,还有副炮。射程足够覆盖通安要塞,甚至如果是仰角射击,炮弹能直接砸进顺化皇城的紫禁城里。虽然准头差点,如果是为了嚇唬阮朝的皇帝,足够了。” 罗三皱了皱眉,吐掉草茎,“远得咱们先不说,就算法国人发疯,那也是之后的事。现在,真正能钻进来咬人的呢?” “是轻型炮舰,现在就在顺化城外不远,顺安口出海口,这才是我们要吃的肉。它们吃水只有2到3米,能顺著涨潮开进香江,直逼皇城城墙。一旦皇城事变,郑润那边人手太少,消息很快就会泄露,法国人反应过来了,那支驻扎在顺安口的陆战队一定会藉机生事。” “要是让他们得到政变的消息,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开炮!还要摆出给老皇帝或者辅政大臣撑腰的架势!因为他们知道,阮氏朝廷根本不敢打!” “那个轻型炮舰。虽然小,不到500吨,但装了一门140毫米的前主炮,加上两门机关炮。一旦让它们突破通安口,利用机关炮扫射两岸,咱们这点人不够填。” 罗三说道,“你也说了,是万一。 法国人不知道我们在这儿。这就是个口袋。咱们四百个兄弟,要是跟他们摆开阵势打排枪,那是找死。但既然他们要进江……” 林震点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河湾, “这里,离通安炮台后方一公里处的芦苇盪。这里河道最窄,只有不到三百米宽。 法国人的战术我很清楚。这艘轻型炮舰会掩护运兵船登陆,海军陆战队会抢滩。” “一旦他们得到內线消息,绝对不会犹豫,我们同样时间很紧,和郑润一样,都是和时间赛跑!” 罗三眼神变得凶狠, “情报里说他们大概一两百人?咱们二对一。怎么吃?” “战场不是简单算人头。听我说部署。” 林震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地图的河湾处画了一个標记。 “第一,水面封锁。 老罗,按你说的法子,你带水性好的兄弟,潜水下去。这里河水流速缓,炸瘫那个轻型炮舰,把航道堵死。” “沉船堵路,关门打狗。这个我熟。那人呢?” “第二,火力。 你看这两侧的高地,杂草有一人高。你要把这四挺枪分两组,架在河湾两侧的制高点,记住,不要打船,船壳厚,我们没穿甲弹。 等法国陆战队坐小艇或者试图在滩头集结的时候,你是唯一的上帝。” 罗三重重点头, “明白,有加特林,別说一两百人,就是一千只鸭子也得烂在滩涂上。” 林震:“第三,那门能打三公里的美国炮。” “这是压箱底,炮弹不多,我原也不准备这次击发。” “你的人要是没有搞定,我会想儘快办法打沉炮舰!绝不能让他们先把消息送出去! 至於剩下的兄弟,拿著振华一型,散布在芦苇盪边缘。法国人一旦跳水逃生,就一个个点名。” 罗三沉吟片刻,”就这么办!炸不沉炮舰,我自沉於皇城外!” “林秀才,你说,如果咱们这一下子把法国人的先锋队全灭了,顺化朝廷那个嗣德帝死了后的烂摊子,是不是就有救了?” 林震收起地图,望向阴沉的天空: “咱们做咱们该做的事,择机而动,要相信城里的同僚。 重要的是,我需要最好的时机,一举全歼!我要让他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罗三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放心。今晚过后,香江的水,得红上四五天。” ———————————— 在溶洞的另一侧, 学营二期的炮兵长,穿著一身沾满油污的灰布短打,正带领著几十名来自澳门的年轻技工,对著三口巨大的木箱子进行最后的组装。 箱子里装的是兰芳战场的死神——加特林。 这是他们费尽心机,像蚂蚁搬家一样,从澳门运到海南,再从顺安口北部的泻湖偷运进来的。 “哥,带来的西洋机器油不行。” 一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技工焦急地说道,指著枪机里泛白的油泥, “安南这边的湿气太重,洋人的油受了潮,全都乳化成膏了,根本推不动枪栓。” “用猪油,混上灯用的火油化开它。” 炮长头也不抬,手里紧紧握著一把英制扳手,干自己的活/ “火油能洗掉火药渣子,猪油能掛住膛线。记住,我们要面对的是香江上的水汽和泥沙……” 把所有精密的闭锁机构都给我擦亮了!如果开火的时候卡壳,哪怕只卡一秒,那些水里的兰芳兄弟就白死了。” 那名技工咬了咬牙,转身去调配油脂。 ———————————— 又过了几日,在沉闷的压抑中,夜里,凌晨1点。 “三哥,皇城里乱了!” 罗三立刻从地上起身,深吸一口气 “出发。” 一声低沉的命令,潜伏在谦陵岩洞里的军队开始移动。 队伍分成了三股,像三条黑色的毒蛇,直奔香江北岸。 队伍中间是负责运输重武器的澳门青年团。他们虽然没有兰芳矿工那样强悍的体能,但此刻没有人叫苦。 三门机枪被拆解。 每四个人一组,用竹槓抬著。为了防止金属碰撞发出声响,所有的接触点都包上了厚厚的布。 最危险的是那二十名背负使命的兰芳水鬼。 ……….. 凌晨2点15分,前锋斥候抵达了金龙坊的外围村落。 这里是皇城西郊的富人区,不少皇亲国戚住在这里。 前方的小径上,突然摇晃起一盏昏黄的灯笼。一个敲著竹梆子的更夫,正哈欠连天地走过来。 队伍瞬间凝固。 罗三就在前锋的位置。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拔刀。他像一只狸猫一样,无声地贴著墙根滑了过去。 更夫只觉得脖颈后一阵阴风吹过,软绵绵地瘫倒下去。 罗三接住了即將落地的灯笼,轻轻吹灭,然后將更夫拖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队伍继续前进,像一阵无声的风,穿过了沉睡的村庄。 村里的狗似乎闻到了这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杀气,竟嚇得夹著尾巴呜咽,一声不敢叫。 河岸已经有了不小的动静。 第61章 窃(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1章 窃(四) 晨曦微露, 午门,这座象徵阮朝皇权至高无上的正南门,此刻正处於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中。 巨大的城楼,俯瞰著前方御道上对峙的两股力量。 城楼之上,郑润单手抱著年仅几岁的幼帝洪佚,另一只手极其隱蔽地扣著一支左轮手枪的扳机,枪口却並未指向外敌,而是若有若无地贴著那绣著五爪金龙的明黄襁褓。 他的眼神冷冽,透过清晨的薄雾,死死盯著护城河桥头的那群白衣人。 那是法国海军陆战队的一个连,白色的遮阳盔,白色布制服,刺刀林立。 在队伍的最前方,一名佩戴著中校肩章的法国军官,手里拿著单筒望远镜,嘴角掛著一丝傲慢与不耐。 他是这支先遣队的指挥官,皮埃尔·德·维勒中校。 虽然衝进城的进攻受挫,午门之上有一小股精锐部队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杀伤,但炮舰威慑之下,安南人恐怕早就被恐惧嚇破了胆, “上面的叛军听著!” 一名通译战战兢兢地举著铁皮喇叭,朝著城楼喊话,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伟大的法兰西海军中校德·维勒阁下命令你们:立即打开城门,放下武器!交出挟持皇室的凶手!否则,停泊在香江上的蝮蛇號炮舰將把这里夷为平地!” 城楼上,尊室说脸色铁青,手按剑柄, 他看向郑润,呼吸急促:“郑把总,洋人……在催了。” “让他们等著!” 郑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轻轻拍了拍怀中因为惊恐而抽泣的小皇帝,低声道, “只要这位陛下还在我们手里,只要他们还想扶植一个傀儡来统治这片土地,他们就不敢把皇宫炸成废墟。他们在等,等我们心理防线崩溃。” 郑润看了一眼刚刚止住啼哭、还在吸著拇指的小皇帝洪佚,另一只手扶著粗糙的青砖女墙。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抱一袋米,而不是大南帝国至高无上的新君主。 尊室说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他时不时停下来,透过垛口看向护城河对岸。 “郑润!没有时间了!” 尊室说猛地转身,眼里的红血丝像是在燃烧, “那个法国通译刚才喊的话你听见了吗?如果不开城门,如果不把皇上交给他们保护,如果不解除城防……他们就要开炮! 他们的炮舰就在江上,那是洋人的主炮!只要他们不顾一下进攻,咱们脚下的午门就会变成碎石!” “闭嘴!不要吵!” 郑润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小皇帝哼唧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连个孩子比你沉得住气。” “你放肆!” 尊室说按住剑柄,气得鬍鬚乱颤,“这是什么时候了!你这那是抱皇上,你这是在拿大南的国运当盾牌!万一洋人真的发疯……” “亏你还是主战派的领袖,这么沉不住气! “知道为什么那些法国人,明明只有两百不到的兵力,却敢大摇大摆地堵在皇城门口,还要下最后通牒吗?” 尊室说一愣:“因为……因为他们船坚炮利?因为他们欺我大南无人?” 郑润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深邃,“因为他们急了。而且,他们怕了。” “怕?”尊室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洋人会怕?” “且往楼下看。” 郑润下巴扬了扬,指向远处那队整齐的法军,“看看他们的靴子,擦得鋥亮;看看他们的白衣服,一尘不染。这像是来攻坚屠城的吗?不,这是来接收的,是来阅兵的。” 郑润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继续说道, “如果他们真想毁灭顺化,就不会连夜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外面这些人,只是紧急抽调的先遣队! 他们甚至连主力部队都没等,就凭这两个连队敢逼宫,是因为城里的消息漏了。” 尊室说脸色大变:“你是说……昨夜勤政殿的事?” “昨夜我们杀了那么多人,总有阮文祥的死党跑出去报信。” 郑润盯著尊室说的眼睛,“法国人一听说嗣德帝生死不明,听说您这位主战派的大臣控制了朝局,他们慌了。 他们最大的恐惧,不是打不贏这一仗,而是没人给他们签字画押。” 郑润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尊室说,字字如锤: “法国人是不远万里来求財的,不是来求气的。 把皇城炸平了,他们能得到什么?一堆瓦砾? 把皇上炸死了,谁来承认他们的『保护国』地位?谁来割让土地?谁来赔偿白银? 如果没有一个活著的、合法的皇帝在上面盖玉璽,他们在北圻杀再多人,也就是一群强盗,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在巴黎的议会就没法通过军费预算。” 尊室说怔住了。这种纯粹的利益算计,这种將皇权剥离神圣光环后的赤裸裸交易逻辑,是他这个读圣贤书的儒臣从未想过的。 “所以,他们必须赶在我们彻底清洗完主和派、彻底控制局势之前动手。” 郑润冷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的法军指挥官,“那个中校是在赌博。他赌您是个软骨头,赌您会被那两门机关炮和一艘不知道在哪里的军舰嚇破胆。他想用毁灭的恐惧,换取一个乖乖听话的傀儡朝廷。” “他手里只有一个连。皇城虽然落后,但有高墙深池和数千守军。仅靠一两百人和两门舰炮,想占领整个皇城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標不是占领,而是斩首或威慑。这是殖民者惯用的炮舰外交,打得就是你们这群软骨头!这同样的招式,在大清,在安南已经用过无数次了,你还是看不清吗?!” 尊室说面色铁青,有些愕然,知道是一回事,看著殖民者的铁甲舰兵临城下是另一回事。 晨风猎猎,捲起城头的龙旗,布面拍打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尊室说双手死死抓著被岁月侵蚀的青砖女墙,青筋暴起。 呼吸粗重得像是穷途末路的老兽。 “郑把总,” 尊室说再度开口, “方才阮文祥被拖下去时,那悽厉的嚎叫,你可曾听见?他在喊『安燁』……他说十年前的那个恶鬼安燁,又回来索命了。” 郑润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尊室说,隨后又有些恍然, “安燁,弗朗西斯·加尼埃。我自是知晓。” 郑润淡淡道, “癸酉年(1873),此獠仅率百余水兵,如入无人之境般攻入河內。彼时,阮知方老將坐拥七千之眾,据守坚城,却在半个时辰內溃不成军,最终绝食殉国。 阮尚书骨子里惧的,便是这个妖法吧。” “岂止是他!” “你不懂!根本不懂!” 尊室说面色狰狞,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懣与羞耻, “满朝公卿,谁人不惧?区区百余西夷,竟破我七千王师!这不是妖法是什么? 郑润,你不懂那种绝望。待那洋人的开炮弹轰碎城垣,待那无需火折便能连发的洋枪喷吐火舌,我大南將士手中的刀矛,便成了孩童戏耍的枯枝!” “不仅是大南。” 郑润摇了摇头,想起了北方的那片故土,脸色同样难看。 “道光二十七年(1847),就在此地不远的沱?洋面,法舰光荣號仅用一个时辰,便將你们的先帝苦心经营的五艘铜甲战船悉数击沉,片帆不存。 咸丰十年(1860),英法联军直捣北京,一把火烧了圆明园,天朝上国的脸面…..呵,连大清天子都惊惶北狩热河,最后不得不签了城下之盟。” 郑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神却杀气更重, “更有甚者,道光二十二年(1842),英国一艘名为『復仇女神』的铁壳船开进长江,炮口直指南京。那位道光爷怕断了漕运粮道,怕江南赋税重地糜烂,连夜求和。” 尊室说听得浑身颤抖, “既知如此……既知洋人船坚炮利,宛如天神下凡……郑润,你为何不惧?你凭什么觉得,就靠咱们这区区几十条枪,能守得住这午门?” 郑润用一种近乎怜悯,又带著一丝嘲弄的眼神,看著这位当朝权臣。 “尊大人,让他们贏的,从来不是什么船坚炮利。” “你说什么?” “是人心。是这群西夷强盗,对东方皇权最毒辣的揣度。” 郑润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紫禁城,又指了指遥远的北方。 “洋人早就看透了。在这东方,天下非百姓之天下,乃一家一姓之私產。 这座紫禁城,这些由黄金、楠木、瓷器堆砌起来的威严,就是你们的命根子,是你们的『社稷』。 安燁也好,额尔金也罢,脚下这座顺化城也罢,他们哪怕只有几百人,哪怕只有几艘船,只要把刀架在皇帝和你们这些大地主的脖子上,只要做出要砸烂这祖宗基业的架势,你们就跪了。” “你们皇宫里那位,死前的遗詔是怎么说的?朕牧民三十六年,你知不知道,我听见这个牧字,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把你们拖到太阳下,碎尸万段!剁成肉糜! 牧,好一个牧字,我看完那封詔书,才真正懂了教官的话,才懂了九爷呕心沥血在做什么事! 这家国天下,这万万民眾,都是你们这些人眼中的牛羊!都是你们家养的猪仔! 郑润上前一步,逼视著尊室说,语气陡然变得凌厉: “为什么怕? 因为皇位上那个,还有你们这些朝堂之上的袞袞诸公,骨子里便如那放牧的羊倌! 强盗来了,拿著石头在门口晃悠,说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就砸了你的帐子。 你们为了护住自己的帐房,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和家族的荣华,別说割地赔款,便是要尔等认贼作父,怕也是肯的!” “牧场可以阉割,牛羊还会再生,只有帐子里的荣华富贵不可缺失!大门一关,仍然是这个帐子的主子!那些牛羊仍会源源不断地给你產奶,生钱! “放肆!你……你这是诛心之论!” 尊室说气得鬍鬚乱颤,指著郑润的手指都在哆嗦。 “难道不是吗?”郑润一把拍掉尊室说的手,指向城下那个正举著望远镜的法国中校,“那个德·维勒中校,他现在就在赌! 他坚信你们不敢让战火烧到御阶前,坚信你们不敢真得反抗。他算准了,只要他在午门外躲开两炮,顺化朝廷里那些软骨头就会为了保全社稷,把主战派的人头切下来,盛在盘子里送给他当礼物! 这才是』炮舰外交』的真相!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尊室说,回头看看身后,要是没有我带人扛在这里,迟早有一日,要小心你自己的脑袋!” 尊室说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他想反驳,却发现郑润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死死钉进了现实的骨缝里。 “大人问我为什么不怕。” 郑润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透过这层层宫闕,看到了遥远的北圻战场,看到了兰芳那片湿热的丛林。 “因为我们不一样。 黑旗军也好,兰芳子弟也罢,九爷带著的我们也罢,本就是一群无家可归的烂命,是这个世道里的孤魂野鬼,是这世道的亿万万牛羊。 我们无位可坐,无业可守,无面子可言。 哪怕全天下的江山烂了,对我们来说,无非是换个地方埋骨罢了。” “这世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主人,但我心里没有!” 郑润重新举起手中的柯尔特,枪口透过垛口,锁定了远处法军指挥官那颗高昂的头颅。 “所谓软骨头,是因为身上背了太多的包袱,膝盖太松。” “那……那我们现在……”尊室说越听越心惊胆战,手心全是汗,主动避开了话题。 这一段话说出来,身边好多卫兵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大人,您以为我痛快地答应你谈判,在这拖延时间,是为了等法国人气急败坏的最后通牒吗?” “那我们在等什么?”尊室说咬牙问道。 郑润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法军的头顶,望向远处香江那片被芦苇盪遮蔽的河湾。那里静悄悄的,仿佛连风都停滯了。 “我等地龙翻身。”郑润喃喃自语。 德·维勒中校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两门哈奇开斯机关炮被推了上来,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午门的城楼。 “给他们点顏色看看。”德·维勒冷冷地下令,“瞄准城垛,別伤了那个孩子。” “噠噠噠噠!” 机关炮喷吐出火舌,子弹如暴雨般扫过城头。 砖石飞溅,几名奋义军士兵惨叫著倒下。尊室说本能地想躲,却见郑润纹丝不动,甚至还將怀里的小皇帝稍微举高了一些。 枪声戛然而止。 德·维勒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一幕,愤怒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疯子!那是他们的皇位继承人!那个老的快死的皇帝都不知道还活著没!” “告诉那个法国人,” 郑润对身边的喊话兵说道,声音冷厉, “我要去找你们谈判了!停下枪,否则,我就带著大南的新皇帝,立刻自杀!” 喊话兵哆哆嗦嗦地翻译了过去。 德·维勒眯起眼睛,看著城楼上那个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长久以来对东方军队的轻视,让他压下了这份直觉。 “这群野蛮人只是在虚张声势,想要討个好价钱。” 德·维勒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让蝮蛇號做好准备,如果谈不拢,就直接炮击皇城两侧,掩护第一连衝锋。” 他带著两名副官,大步走上御道, —————————————————— 香江水下,一片浑浊。 罗三感觉肺部快要炸开了。他已经在水底潜伏了將近三分钟,全靠一根芦苇管透气。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体温,但他体內的血液却在沸腾。 透过浑浊的江水,他能隱约看到上方那个庞大的黑影——那就是法军的轻型炮舰“蝮蛇號”。 它就像一只巨大的水怪,横亘在航道中央,那门140毫米的前主炮正傲慢地昂著头,指向顺化皇城的方向。 罗三咬紧牙关,缓缓浮出水面,游回身后的水鬼群里,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隨后重重点头。 这是动手的信號。 在他身后的水里,二十名兰芳“水鬼”同时动了。他们只有一身精赤的肌肉和视死如归的决心,甚至有些人浑身赤裸,袒露著自己天生娘养的一条穷命。 每个人手里都推著一根长长的毛竹,竹竿顶端绑著一个密封的油布包裹——这就是“杆雷”。 这是南北战爭时期大放异彩的武器,南方邦联的穷苦人铸造了它的灵魂,並教会了全世界如何惨烈地使用它。 南方邦联的海军极其弱小,面对北方联邦强大的封锁舰队,他们被迫进行不对称的战爭。 南方邦联的工程师设计了一种带有撞击引信的实用型杆雷。正是这种一撞就炸的模式。 这是一种极其原始且危险的武器,但在此时此地,它是唯一能撕开铁甲舰肚皮的獠牙。 这是自杀式武器,有去无回的武器,他们都知道。 兰芳新军的汉子双腿猛地一蹬,像一条灵活的黑鱼,冲向“蝮蛇號”。 水面之上,“蝮蛇號”的舰长正悠閒地抽著菸斗,看著远处的皇城。甲板上的水兵们懒散地靠在栏杆上,对著岸边的安南渔民指指点点。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 “怎么回事?触礁了?”舰长皱眉问道。 还没等大副回答,船底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是海底的巨兽发出的怒吼。 “轰——!!!” 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米,夹杂著破碎的木板、铁片和被震碎的人体残肢。剧烈的爆炸瞬间撕裂了“蝮蛇號”脆弱的吃水线装甲,海水如同疯狂的野兽般灌入船舱。 “敌袭!水雷!是水雷!” 悽厉的警报声瞬间被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淹没。 罗三派来的不是一颗雷,而是整整二十条人命! 这些亡命徒像是一群嗜血的食人鱼,围著这头巨兽疯狂撕咬。接二连三的爆炸让“蝮蛇號”在几分钟內就发生了严重的侧倾,龙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但这仅仅是开始。 河湾两侧的高地芦苇盪中,一直如死尸般潜伏的林震猛地站起身。 “揭盖子!” 哗啦一声,偽装的枯草被掀开,加特林机枪露出了狰狞的面容。黄铜色的弹链在晨光下闪烁著死亡的光泽。 此时,江面上还有十几艘载著法军增援部队的蒸汽小艇和舢板,正惊慌失措地试图调头或者靠岸。 “开火!”林震怒吼,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嗤嗤嗤嗤嗤——” 那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是死神磨牙的声音。 加特林同时咆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整个江面。 小艇上的法军甚至来不及举枪,就被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血肉横飞。 那些试图跳水逃生的士兵,还没浮出水面,就被呼啸而来的子弹像打地鼠一样一个个点名爆头。 江水,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猩红。 一名倖存的法军少尉趴在翻扣的舢板后,绝望地看著两岸喷吐火舌的高地。 而在芦苇盪的边缘,剩下的兰芳汉子。抄起预藏的“振华一型”步枪,对著那些还在水中挣扎的活口进行最后的补刀。 “一个不留!” 带头吐出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猩红的水面,眼神凶狠,“给死在海路上的兄弟们报仇!” —————————— 巨大的爆炸声传到午门时,德·维勒中校正走到护城河的桥中央,对面,那个抱著小皇帝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中校惊愕地回过头,看向香江方向腾起的黑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蝮蛇號”的位置!那是他唯一的重火力支援! “机会!” 郑润大吼一声:“动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谈判者,而是一头露出了獠牙的狼。他手中的转轮枪瞬间抬起,不需要瞄准,抬手就是一枪。 “砰!” 德·维勒身边的副官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鲜血溅了中校一脸。 “这是陷阱!撤退!撤退!” 德·维勒歇斯底里地尖叫,拔出佩剑试图指挥。 但一切都晚了。 午门城楼上,步枪同时开火。不顾一切的射击將桥头试图衝锋的法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此同时,城门缓缓打开,不是为了投降,而是为了衝锋! “不要恋战!抓活的!那个当官的!”郑润一边射击,一边高喊。 法军彻底乱了阵脚。失去了炮火支援,又遭遇前后夹击,所谓的文明与纪律在死亡面前瞬间崩塌。 就在法军试图向东侧的显仁门突围时,一阵更猛烈的枪声从他们侧后方响起。 林震带著他的濠镜义勇和兰芳新军,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法军的后腰。 无数的鲜血在法军人群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 两股洪流在午门前的广场上匯合,將残存的法军死死围在中央。 德·维勒中校绝望地看著四周。 他的部下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人全都丟掉了武器,跪在地上举起了双手。 他引以为傲的法兰西陆战队,在这个清晨,在这座古老的东方皇城下,被一群他眼中的“野蛮人”全歼了。 郑润大步穿过硝烟瀰漫的战场,皮靴踩在粘稠的血泊中。他走到德·维勒面前,枪口顶住了这位中校的额头。 “中校阁下,”郑润用流利的法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嘲弄,“看来,您的炮舰来不了了。” 德·维勒颤抖著嘴唇, “你会说法语?你是谁!” 他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听著,我是法兰西军官,我要求……” “啪!” 郑润一枪托狠狠砸在他的脸上,將他打翻在地。 “这里是新生的土地,只有战俘和死尸,没有什么阁下。” 郑润冷冷地说道,“绑起来!带去太和殿!” ———————— 太和殿內,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正在举行登基大典的朝堂,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判场。 百官们瑟瑟发抖地站在两侧,看著那群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士兵將一个个被五大绑的法军俘虏押进大殿。 大殿中央,跪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维勒中校,以及几个倖存的法军军官。 尊室说站在龙椅旁,手里紧紧握著那份先帝的遗詔,目光扫视著群臣。 “列位臣工!” 尊室说声音满身疲惫,却声嘶力竭, “睁开眼睛看看!这就是你们畏之如虎的洋人!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说不可战胜的法兰西天兵!” 群臣譁然。阮文祥跪在最前面,脸色苍白如纸。他看著那些狼狈不堪的法国人,感觉自己的天都塌了。 “这……这怎么可能……” 阮文祥喃喃自语,“这会引来法国人的全面报復的……大南亡矣……” “放屁!” 一声暴喝打断了他。 罗三提著那把还在滴血的剖鱼刀,大步走进殿內。他浑身湿透,散发著江水的腥臭和血腥味,却像一尊煞神般让人不敢直视。 “老子在江边杀了上百个鬼子,也没见天塌下来!” 罗三將一颗被水泡得发白的法军人头扔在阮文祥面前, 林震紧隨其后,他显得斯文许多,但身上那股硝烟味同样浓烈。 他向龙椅上的小皇帝洪佚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诸位大人,木已成舟。” “刘永福提督在山西大捷,我们在顺化全歼法军先锋。法国人在北圻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只要我们现在宣布开战,號召全国勤王,哪怕是法国政府,也要掂量一下继续增兵的代价。” “可是……可是法国人的远洋舰队,法国人的军队……”一名老臣颤颤巍巍地说道。 郑润冷笑一声,指著殿外, “他们的船沉在香江底餵鱼,他们的炮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洋人也是人,一颗子弹打过去,照样是一个窟窿。洋人的铁甲舰一样会沉!” 他走到德·维勒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强迫他抬起头来面对小皇帝和百官。 “告诉他们,你们还剩下多少人?” 德·维勒早已被刚才的屠杀嚇破了胆,此时面对这群凶神恶煞,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没了……都没了……这只是先遣队……主力还在西贡……” “听懂了吗?给我翻译翻译!” 郑润环视四周,“顺化城外,已无法军一兵一卒!” 尊室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趁著这场大胜確立抗战的国策,等这股热血凉了,朝廷里这些投降派又会死灰復燃。 “皇上!” 尊室说转身跪向小皇帝,“先帝遗恨,皆因法寇贪得无厌。今赖將士用命,大破敌寇。此乃天佑大南!臣请皇上,立刻下詔,废除一切对法不平等条约,將法军俘虏斩首示眾,向天下宣示我大南抗战到底之决心!” 小皇帝洪佚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嚇得直往后缩,眼泪打转。 郑润却在这时走上丹陛,站在龙椅旁。 他將那把染血的温切斯特步枪重重地顿在金砖上。 “皇上,” 郑润的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大殿, “您虽然年幼,但也是一国之君。这一仗,是为了大南的江山打的。这詔书,您若不下,这殿外的几千虎狼之师,恐怕不会答应。” 小皇帝號啕大哭,泣不成声。 阮文祥看著郑润那双冰冷的背影,知道大势已去。如果他不表態,恐怕今天这太和殿上就要血流成河了。 “臣……附议。” 阮文祥颤抖著磕头,“法寇欺人太甚,当……当诛。” 连主和派的领袖都低头了,其他墙头草哪里还敢反对,纷纷跪倒高呼:“臣等附议!抗战到底!吾皇万岁!” ——————————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 顺化午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全城的百姓都涌了出来,爭相目睹这旷世未有的一幕。 几十名法军俘虏被反绑著跪在地上,而在最前方,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德·维勒中校。 一面巨大的黑旗和一面大南龙旗在城楼上迎风招展。 尊室说身穿朝服,手捧明黄色的圣旨,站在城楼正中央。他的声音通过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层层传递出去,响彻云霄。 “……法夷入寇,据我城池,杀我子民,惊死先帝,罪恶滔天!朕虽年幼,亦知国耻。今顺应天命,赖將士效死,尽歼来犯之敌……即日起,大南与法兰西,势不两立!凡我国土之內,见法夷者,杀无赦!凡言和者,斩立决!” “杀!杀!杀!” 城下的数万百姓和士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般席捲了整个皇城。 压抑了数十年的屈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郑润站在行刑台上,手里提著长刀。看著跪在面前的德·维勒。 “別……別杀我……” 德·维勒意识到了自己的末路,涕泪横流,用义大利语、法语、英语语无伦次地求饶,“我有赎金……很多钱……” “下辈子,別惹中国人。” 郑润面无表情地举起刀。 手起刀落。 一颗金髮碧眼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古老破旧的地面。 “今日起!” “我们向法兰西……宣战!” 第62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2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一) 5月29日,上海。 黄浦江,一声响亮的汽笛声。 这是一艘来自香港的英国太古洋行轮船“汉口號”。它比预定时间晚到了三个时辰,且进港时吃水极深,似乎不仅满载著货物,更承载著某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惊天消息。 外滩的码头上,苦力们正如往常一样等著卸货, 但今日,几名衣著体面的洋行买办、各大报馆的探子,甚至还有道台衙门的听差,早已在栈桥边候著,脖子伸得像待宰的鹅。 早在三天前,就有电报只言片语地传到上海租界:“安南局势大变”、“法军受挫”。 但具体的战报,全靠这艘船带回来的香港报纸和亲歷者的口述。 《申报》馆的金牌访员陈伯平挤在人群最前面。 船刚靠岸,他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第一个衝下跳板——那是他在香港的眼线,手里死死攥著一卷《循环日报》。 “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黑旗军败了?” 陈伯平一把揪住那人,心头狂跳。 按照大清以往的经验,跟洋人打仗,多半是丧权辱国。 那眼线脸色涨红,不知是晕船还是激动,哆嗦著嘴唇,好半天才吼出一句让整个码头瞬间死寂的话: “贏了!都贏了!纸桥大捷!顺化大捷!法国人的头被砍下来掛在了午门上!” 这一嗓子,就像一颗炸雷丟进了黄浦江。 一个时辰后,上海公共租界,望平街。 这里是各大报馆的聚集地。 今日的望平街,比过年还要热闹喧囂。报童们挥舞著刚刚加印出来的號外,嗓子都喊劈了。 “看报!看报!惊天大新闻!安南黑旗军阵斩法酋李维业!” “看报!顺化皇城惊变!安南新君下詔宣战!誓与法兰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特大號外!法军炮舰蝮蛇號被击沉於香江!法军中校被斩首祭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申报》的头版头条,用了最大號的铅字,標题触目惊心:《安南荡寇志:南天一柱黑旗军,顺化城下斩阎罗》。 第二版更是全文刊登,顺化皇室的宣战詔书。 《大南国皇帝討法兰西夷檄》 【光绪九年/阮朝嗣德三十六年 四月二十四日】 大南国皇帝若曰: 朕闻:天地以此界分华夷,祖宗以是开创基业。 自古有国即有防,有主即有土。 未闻以堂堂礼义之邦,而甘受犬羊之辱;亦未闻以七尺昂藏之躯,而肯为奴隶之顏者也! 呜呼! 自西尘妄动,鯨波不靖,法夷狼子野心,窥伺神器,已非一日。 忆昔道光二十七年,彼以坚船利炮,突入沱?,毁我战舰,惊我先灵,此第一恨也! 咸丰九年,彼復寇嘉定,据我重镇,掠我金帛,致使南圻六省,锦绣河山,沦为异域;千万黎庶,陷於水火。割地求和,痛彻骨髓,此第二恨也! 癸酉之变,逆酋安燁,以百人犯河內,杀我重臣阮知方,屠戮士卒,焚烧城郭,视我大南如无人之境,此第三恨也! 去年,贼酋李维业,背信弃义,再犯北圻,逼死黄佐炎,炮轰城池,欲將我北地变作腥膻之场,此第四恨也! 凡此四恨,罄竹难书! 先帝在位三十有六载,宵衣旰食,忍辱负重,每念及此,未尝不呕血椎心。 朕虽冲龄,深沐先帝之教,常怀臥薪尝胆之志。 然法夷贪婪成性,得陇望蜀。今者,更借端生事,陈兵香江,炮指魏闕! 当先帝尸骨未寒、国丧未行之际,彼竟敢发最后通牒,欲废我宗社,奴我臣民,辱我法统,断我衣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彼等恃者,唯船坚炮利耳;我所恃者,乃天下之人心,祖宗之神灵,与亿万將士之热血! 今幸赖天佑大南,忠义奋发。 纸桥一役,斩李维业之首,雪十年之耻; 顺化之战,沉蝮蛇之舰,扬国威于波涛! 午门之下,斩彼使臣,以祭先帝在天之灵! 朕今告諭中外,誓告天地: 即日起,大南与法兰西国,义绝恩断,势不两立! 凡我国土之內,无论南圻北圻,无论官军义勇: 见法夷一兵,必杀之! 见法夷一船,必沉之! 见通敌卖国者,必族之! 朕已决意,不割地,不赔款,不纳贡,不和亲! 若城存,朕与社稷共存;若城亡,朕当死於社稷! 纵使顺化化为焦土,纵使皇城变作丘墟,只要大南尚存一息,尚有一兵一卒,必与此强盗血战到底! 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草木皆兵,人神共愤! 凡我臣工,当戮力同心;凡我子民,当各执干戈。 以此血詔,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 四海茶楼內,早已人满为患。 茶客们甚至顾不上品茶,三五成群地围著读报先生,个个面红耳赤。 “好!杀得好!” 一位穿著长衫的老秀才拍案而起,手里的摺扇都在颤抖, “李维业那是何许人?那是攻占河內,逼死守城大將的恶鬼!没想到啊,他在纸桥遭了刘永福將军的伏击,连脑袋都被长矛给挑了!” “老先生,纸桥之战也就罢了,毕竟黑旗军驍勇那是出了名的。” 旁边一位戴著眼镜、留洋归来的年轻学生此时却指著报纸的另一栏,神色亢奋得有些扭曲, “你们看这一条!这才是真正的大事!顺化!那是安南的京城!法军中校德·维勒,那是法国海军陆战队的精锐指挥官,竟然在顺化皇城门口,被人生擒,然后当著数万百姓的面,斩首示眾!” “我的天爷……” 茶楼掌柜擦著冷汗,“这……这安南人是疯了吗?那可是洋大人!这是要惹下滔天大祸的呀!想当年咱们大清……” “呸!掌柜的,你这膝盖骨是软的吧!” 那年轻学生怒斥道,“你看清楚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是法国人先开的炮,也是法国人想要逼降。 但这一次,安南人没跪! 听听这詔书写的:『凡我国土之內,见法夷者,杀无赦!凡言和者,斩立决!』 痛快!痛快啊!甲申之耻以来,何曾听过东方君主有如此血性之言!” 角落里,一名买办模样的中年人放下手里的英文报纸《字林西报》,面色凝重地插话道: “诸位,別高兴得太早。我看了洋人的报纸,这顺化之战,透著蹊蹺。 报上说,顺化皇城本已糜烂,是一支突然出现的』神秘军队』,配合黑旗军的一支小队,挟持了主和派,这才逼著那个才几岁的小皇帝宣战的。 这歌宣战詔书会是这个字都没认全的小皇帝能写出来的? 而且,击沉法舰的手段,用的是……水底杆雷,几十条人命击沉了一艘炮舰。这绝不是安南土兵能干出来的。” “管他是谁干的!哪怕是天兵天將下凡!” 老秀才眼含热泪,朝著南方拱手,“只要能杀洋鬼子,那就是我华夏的屏障!安南若能守住,咱们的两广就安稳了!” 此时,街道上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零星有十几个群情激愤的的学生,举著自製的横幅走过街头。横幅上写著“援越抗法”、“唇亡齿寒”。 但他们又很快被租界的巡捕衝散。 在人群中,甚至能看到几个穿著新式学堂制服的青年,神情冷峻,他们虽然没有跟著吶喊,但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人都炽热。 那是上海格致书院的学生, 格致书院是全中国极少数专门致力於传播西方自然科学的机构,里面的学生已经开始学会睁眼看世界。 “这就是先生课上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同伴喃喃自语,“可是,法国人会疯的。接下来,恐怕就是全面战爭了。” “怕什么!” 那学生咬牙道,“英勇的將士们在前线拼命,我们在后方也不能閒著。走!去筹款!去游说!绝不能让这股抗法的火苗熄灭!” 这一日,上海滩无眠。 安南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北京,飞向两广,飞向南洋。 那个沉睡在暮气中的东方古国,似乎被这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稍微清醒了一些。 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来洋人的铁甲舰也是会沉的,原来洋军官的脑袋,砍下来也是碗大个疤。 ———————————————— 七八天后,更详细的战报消息才隨著轮船而至。 《字林西报》进行的详细的披露, 本期刊登了由海防寄来的长篇通讯,详细復盘了5月19日清晨的“纸桥之战”,关於更重要的“顺化皇城之战”却只有只言片语,显然还没拿到更清晰的政局变化的报导。 报导指出,李维业於19日清晨率领约500名海军陆战队及水兵离开河內城塞,试图清除骚扰法军防线的黑旗军。但他犯了致命的轻敌错误,行军队伍拉得过长,且未对地形进行充分侦察。 当先头部队抵达纸桥时,枪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黑旗军並不像清朝的正规军那样只会挥舞旗帜吶喊,他们隱蔽在竹林和土堤后,射击精准且猛烈。法军陷入了可怕的火力网。” 李维业指挥官试图在大炮陷入泥沼时稳住阵脚。 他在挥舞手杖指挥时不幸中弹倒地。 由於黑旗军蜂拥而至,像蚂蚁一样包围了上来,法军被迫丟下伤员撤退。 本报不得不在此怀著沉痛的心情记录:英勇的李维业指挥官及他的副官伯尔特·德·维勒未能撤出,他们的遗体落入了野蛮人手中。” 最可怕的流言已经被证实。 这些无法无天的黑旗军——他们实质上是被中国政府僱佣的匪徒,对一位欧洲军官实施了最野蛮的暴行。 李维业被斩首了。 他的头颅被割下,並在临近的村庄悬掛示眾,甚至有消息称首级被送往了刘永福的大营作为战利品。 这种中世纪式的残忍行径,是对整个文明世界的侮辱。” 巴黎的犹豫不决是这场悲剧的根源。法国政府试图用一支微不足道的探险队来征服一个国家。 李维业的鲁莽固然是战术原因,但战略上的』机会主义』让这些勇敢的水兵成为了牺牲品。 除非法国立即派遣一支真正的远征军,否则纸桥之战將成为法国殖民史上的耻辱柱。” 虽然刘永福被视为叛匪, 但毫无疑问,他的武器和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中国南方的官方支持。 我们必须警告北京政府, 纵容这种针对欧洲人的野蛮屠杀是一把双刃剑。 今天被斩下的是法国人的头颅,明天受威胁的可能是所有在华外国人的安全。 ………. 无论我们多么鄙视这些非正规军的野蛮行径,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令人生畏的对手。 本报特次警告清政府不要过度利用这把双刃剑, 黑旗军的胜利可能会助长中国民间的排外情绪,最终危及所有在华外国人的安全。 ———————————— 1883年6月1日,法国,巴黎。 奥赛码头,法国外交部大楼。 连日的阴雨笼罩著巴黎,塞纳河水显得格外浑浊,正如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此刻的政治氛围——混乱、阴鬱且暗流涌动。 茹费理,这位刚上任不久的总理兼外交部长, 他那標誌性的长鬢角此刻显得有些凌乱,手里捏著一份详细完整的军情报告。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海军部长及殖民地部长沙利定脸色苍白地冲了进来,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总理阁下!消息……確认为真了!” 沙利定的声音在颤抖,“路透社和哈瓦斯通讯社(法新社前身)都已经收到了电稿。明天早上的《费加罗报》和《小日报》就会把这一切公之於眾!我们瞒不住了!” 茹费理深吸了一口气,將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强忍著自己的愤怒: “李维业死了,我知道。那个鲁莽的赌徒,在纸桥像个傻瓜一样被中国人杀死了。这虽然是耻辱,但还在军事失利的范畴內。 可是顺化……顺化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德·维勒中校不是去巡视城中变局、威慑他们的吗?为什么会变成一场屠杀?还有『蝮蛇號』,那是我们的军舰!怎么会在安南人的內河里被击沉?” 沙利定咽了口唾沫,拿出一份电报,手有些哆嗦: “阁下,这是西贡总督府发来的急电。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一万倍。 顺化发生政变,原本亲法的主和派阮文祥等人被清洗。安南那个新立的小皇帝,发布了极其野蛮的宣战詔书。 而且……德·维勒中校,他是被公开处决的。” “处决?”茹费理猛地抬起头, “是的,斩首。在数万安南暴民的欢呼声中,像对待一个罪犯一样被砍了头。” 沙利定声音低沉,“电报里说,行刑者似乎不是安南正规军,而是一群剃著短髮、使用先进武器的僱佣兵,疑似是之前在北部湾活动的黑旗军精锐,或者是……来自南洋的其他华人武装。” “没有更多情报了,城中的传教士和英法商人都被严密关押了起来,货船也被强制收缴了,理由说是战时状態,態度极其野蛮!” “啪!” 茹费理狠狠地將一支墨水笔摔在地上, “这是宣战!这不仅仅是针对军队,这是在向法兰西共和国的脸上吐口水!” 茹费理站起身,在这个以理性和冷酷著称的政治家脸上,此刻充满了被羞辱的狂怒。 他来回踱步几次,才慢慢缓和下来胸膛,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巴黎。 李维业的死,加上德·维勒的被斩首,性质完全变了。 如果说之前法国在安南的行动还可以被定义为维持秩序或保护侨民,那么现在,这就是一场关乎国格的战爭。 一个欧洲强国的全权代表军官,在东方被“野蛮人”公开斩首,这种耻辱如果不能用鲜血洗刷,他的內阁將会立刻倒台,法兰西將沦为欧洲列强的笑柄。 英国人、德国人,此时恐怕正躲在背后看笑话! 荷兰人现在成为欧洲之耻,憋著劲想找回顏面, 堂堂法兰西如何能遭受如此耻辱! “舆论情况怎么样?”茹费理问。 “很不乐观。” 沙利定苦笑,“虽然官方消息还没发,但小道消息已经传遍了巴黎的酒馆和咖啡馆。 右翼的保皇党人在叫囂这是共和政府的软弱无能导致了军人的牺牲; 激进的左翼虽然反对殖民扩张,但面对这种野蛮的屠杀,他们也无法为安南人辩护。 民眾……民眾被激怒了。 他们聚集在波旁宫外,高喊著復仇和把西贡烧成灰。” 茹费理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冷酷与算计。 “很好。” 茹费理冷冷地说道。 “很好?”沙利定愣住了。 “愤怒是好事。愤怒能让我们拿到议会的拨款。” “原本我要申请五百万法郎的远征军费,议会里的那帮吝嗇鬼还要斤斤计较。现在?哼,哪怕我申请一千万,他们也不敢投反对票。谁投反对票,谁就是法兰西的叛徒,是李维业和德·维勒的谋杀帮凶。” 他走回桌边,迅速起草一份手令。 “传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拒绝清国驻法公使曾纪泽的一切斡旋请求。告诉他,在安南人交出凶手並无条件投降之前,没有谈判,只有大炮。 第二,命令海军中將孤拔將军,立即组建东京舰队准备前往北部湾。我要他组建的是真正的远征军,不再是小打小闹的陆战队。 第三,告诉西贡,给我查清楚那个指挥顺化防御的华人军官是谁。不管他是黑旗军还是什么南洋华侨,我要他的脑袋。 既然他们想玩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游戏,那法兰西就陪他们玩到底。” 茹费理抬起头,目光透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东方。 “他们以为杀了一个上校和中校就能嚇退法兰西?幼稚! 通知议会,下午召开紧急会议。我要发表演讲。 此次远征之后,安南將不再是一个国家,而將成为法兰西版图上的一块行省。 至於那个什么顺化皇城……告诉孤拔,如果他们不投降,就把它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 当晚,巴黎,波旁宫,法国国民议会。 议会大厅內灯火通明,喧闹声几乎要掀翻穹顶。 议员们挥舞著拳头,互相叫骂。 当茹费理走上演讲台时,嘘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他神色肃穆,环视四周 “先生们!” 茹费理的声音穿透了喧囂,“就在此时此刻,在遥远的东方,法兰西的旗帜被野蛮人踩在脚下。 我们的英雄,李维业上校,在战斗中牺牲了。 我们的特使,德·维勒中校,在试图和平谈判时,被卑鄙地诱捕,並遭受了中世纪式的野蛮处决!” 大厅里一片譁然,有人愤怒地敲著桌子。 “有人说,殖民地太远,费太高。” 茹费理提高了音调,“但我要问你们,法兰西的尊严值多少钱? 如果我们在这种羞辱面前退缩,那么从地中海到印度洋,所有覬覦我们利益的国家,都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这不再是一场关於贸易的纠纷,这是一场关於文明与野蛮的战爭! 那个狂妄的安南偽政府,那个躲在背后的庞大帝国,他们必须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復仇!復仇!” 右翼议员们高喊著站起来。 就连平时最反对殖民政策的克列孟梭此刻也沉默了,面对“斩首外交官”这种暴行,他无法公开反对报復。 投票开始了。 巨大的计数板上,赞成票的数字飞速跳动。 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议会通过了《东京(北圻)远征军费特別法案》。 整整九百六十万。 增兵名单上,海军陆战队第2团、第3团和第4团的各个营。 还包括了法国外籍军团第一团,法属北非阿尔及利亚的精锐外籍军团,以及本土的炮兵部队。 锤子重重落下, 法国这台庞大的战爭机器,带著被羞辱后的疯狂,开始全功率运转了。 第63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二)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3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二) 山西城位於红河右岸,背靠巍峨的伞圆山,面朝浑浊奔涌的红河,是通往越南西北和中国云南的咽喉要道。 刘永福虽然击毙了出城的法军,但黑旗军缺乏攻坚重武器,无法攻破法军坚固设防的河內城。 因此,黑旗军主力撤回了怀德府和山西一带。 在红河右岸和白鹤江口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 “啪!” 一只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刘永福身上只穿了一件敞怀的黑布短褂,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胸膛。 他表情十分狰狞,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好啊,真好!” 刘永福指著桌案上那份已经被捏皱的战报,手指微微颤抖, “老子在前线哪怕是把牙咬碎了,顶著法国人的枪林弹雨在守纸桥,在守这红河的门户! 你们倒好,这群后生仔,居然把手伸到顺化皇宫里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著站在最前排的一名年轻参谋——林如海,振华学营派驻在黑旗军本部的首席军事顾问。 “我刘永福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义气二字怎么写!九爷派你们来,给了枪,给了炮,帮我练兵,我刘某人感激不尽,把你们当亲兄弟,当军师供著!” “可你们呢?啊? 背著我,趁著前线大战,后方空虚,竟然派人潜入顺化,杀大臣,立新君,还军管全城! 这么大的事,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提督?还有没有黑旗军?” “大哥,消消气……”黑旗军的管带想上来劝。 “你滚开!”刘永福一把推开老部下,死死盯著林如海,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刘永福老了?不中用了? 还是说,在你们九爷眼里,我刘永福就是个掛在墙上的牌位,是个在前面顶雷的傀儡玩具? 是不是哪天我觉得这仗打得不对劲了,你们也准备像对付阮文祥那个软骨头一样,半夜里给我刘某人也来上一刀,换个听话的上来?” 大堂內瞬间死寂。 周围的黑旗军老將,如前营/右营帮统黄守忠、左营帮统吴凤典等人,此刻也都面面相覷,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也痛恨顺化朝廷的软弱,但弒君、矫詔、扶持傀儡皇帝这种事,太过於大胆,让人心惊肉跳。 更重要的是,这些並肩杀敌的同僚让他们感到恐惧。 如果这些“客军”敢对安南皇帝动手,那有一天,会不会也对他们动手? 更何况,这些振华学营出身的军官,学得都是西方那一套,听说连教官都是德国、英国人,谁知道背后还有什么犯上的打算,或者是想在安南復刻兰芳那一套? 新军是这些军官手把手训练起来的,营中的火炮都是他们在操持,威望很高,要是一旦翻脸,黑旗军內斗不休,又如何应对法国人的怒火? “大帅息怒。” 林如海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 “息怒?” 刘永福气极反笑,他几步衝到林如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让我怎么不愤怒? 现在恐怕全天下都知道了,顺化政变是黑旗军乾的!是我刘永福指使的! 那个郑润,打著我的旗號,拿著我的官文,在午门外砍了法国人的头,还逼著那个穿开襠裤的小皇帝向法国宣战! 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是黑旗军的提督,不是你们手里的牵线木偶!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嚇得尿裤子的小皇帝!” 刘永福的手劲极大,勒得林如海脸色涨红,但他忍住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大帅……若不如此……黑旗军……已是死路一条。” 刘永福眼神一厉,猛地鬆手。 林如海踉蹌了几步,扶著桌角站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刘永福。 “大帅,您觉得郑润在顺化做得过分了。 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晚郑润不动手,现在的山西城会是什么局面?” “黑旗军在此地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顺化朝廷的德行?” “5月19日,纸桥大捷,阵斩李维业。法国人虽然败了,但他们没有伤筋动骨。 而顺化朝廷內部,阮文祥、陈践诚这帮主和派,早就被法国人嚇破了胆。 嗣德帝病危,阮文祥等主和派把持朝政。 顺化之战大帅还没看清吗? 顺化並不靠海,而是位於香江上游约14公里处。 香江入海口是顺安,这里有由於泥沙淤积形成的拦门沙,水深极浅,重型军舰无法通过。 当夜政变,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没想到法夷会这么顺利地兵临城下, 防守入海口,也就是拱卫顺化外围的顺安炮台,甚至只是象徵性地用老式滑膛炮打了几下水面!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守军胆怯,装备老旧,还是早就被城中的大臣买通! 一艘五百吨的轻型炮舰就嚇得满城风雨,一旦法国人的主力舰开到入海口,几千吨的旗舰,几百毫米的主炮,拿什么挡?皇室又会如何?! 我们能击沉几百吨的轻型炮舰,难道还能靠人命堆死几千吨的铁甲舰? 一旦面对皇宫即將被近距离轰平的威胁,顺化朝廷会如何?! 安南会不会跪地投降?一旦安南成了法国的保护国。到时候,法国人就会拿著安南皇帝的圣旨,名正言顺地宣布大帅您是叛匪,宣布清军是入侵者。 那样一来,我们在法理上就彻底输了! 法国人的远洋舰队一到,谁能挡?福州、上海、广州,哪个能挡?哪个有勇气去挡! 前车之鑑啊! 大清朝廷为了顾及国际脸面,为了不背上罪名,只能把大帅您牺牲掉,逼您退兵!” 刘永福眉头猛地一跳,眼神阴鷙下来。 “大帅,” 林如海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到时候,您將面临法军和安南偽军的前后夹击。您的粮草谁来供?您的兵源从哪来? 您指望山西这几千弟兄,能扛得住整个安南国的围剿吗? 还是说,您打算像当年一样,再次流亡,躲进深山老林里当一辈子土匪?” 刘永福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阮朝那些官员的德行,也不是没担心过顺化朝廷的软骨头会在后方背刺他,但…… “所以,九爷才让我们必须动手。” 林如海继续说道,语速平稳而有力, “这不是夺权,这是自救。 如果不把顺化朝廷这把刀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这把刀就会砍向我们的脖子。 现在的局面虽然凶险,但至少,大义名分在我们手里。 宣战詔书已下,全国勤王。您现在是奉旨抗法,是国家的柱石,而不是流寇。 至於那个小皇帝……大帅,乱世之中,皇权本就是强者的装饰品。 九爷之所以让郑润控制皇室,不是为了当曹操,而是为了不让大帅您变成岳飞!” 最后这一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刘永福的心口。 岳飞。 这是所有为朝廷卖命的武將心中永远的刺。 刘永福深吸了一口气,坐回了椅子上, “好一张利嘴。” 刘永福冷冷地看著林如海,“那位九爷倒是会养人。你们振华学营出来的,都是这般能言善辩吗?” 他端起旁边侍卫重新倒好的茶,颳了刮茶沫, “但你別避重就轻。 当初金山九送你们来,跟我说是为了练兵,是提供战略支持。 我刘永福是个粗人,但我敬重读书人,也敬重有本事的人。你们带来的洋枪,你们教的新战法,確实管用,纸桥一战,要是没有你们的参谋,我未必能贏得那么漂亮。 但这不代表我能容忍你们背著我搞东搞西!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大帅,九爷曾对我们说过:黑旗军的魂,是刘永福。 没有刘將军的黑旗军,只是一群乌合之眾;但他不希望,在正面浴血奋战的將军,会在法理和政治上被无情拋弃。” “我们之所以先斩后奏,是因为战机稍纵即逝。 至於架空……大帅,您太高看我们,也太小看这天下大势了。” “大帅,您现在愤怒,是因为您觉得只要打贏了仗,就能守住这一亩三分地。 但我要告诉您的是,接下来的战爭,將完全超出您的认知。 我们面对的,不是李维业那种几百人的探险队,而是一个被彻底激怒的工业强国。” “战爭,早就在高速进化了,我没有一天不再担心,会被先进的战术和武器拋下,死在睡梦中。” “法国总理茹费理,是个彻头彻尾的扩张主义者。 纸桥和顺化的消息传回巴黎后,法国议会全票通过了近一千万法郎的军费预算。 大帅,法国已经实质性在进行全面战爭了。” 只要顺化朝廷还在抗战,大帅您就不是叛匪,而是应邀助战的『义师』!大清就有理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公开支持!” 法军主帅死在纸桥,法国人的远征就已经註定了。 我们和法国之间,迟早有一场决定国运的死战。 既然要打,就不能是小打小闹的摩擦,必须是举国皆兵的『总体战』!” “总体战?”刘永福皱眉,这是个新词。 “对,整个国家进入战爭状態。” 林如海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整合安南的所有资源,粮草、丁壮、地形。 让法国人每前进一步,都要流血;每占领一座城池,都要付出代价。 只有把水搅浑,把火烧大,这片土地的战斗意志才会熊熊燃起!” “首先,是兵力。 之前我们面对的,撑死了一两千法军,大部分还是水兵和安南偽军。 但根据情报,法国已经动员了本土的精锐。 海军陆战队、阿尔及利亚的外籍军团、还有专业的炮兵部队,首批增援就在六千人以上,后续可能增加到两万人。 提督,两万全副武装、经歷过普法战爭洗礼的职业军人,和我们以前打的那些散兵游勇,是两个概念。 阿尔及利亚驍骑兵,这是法国在北非磨练出来的精锐,擅长山地和游击战; 外籍军团,那是一群为了钱和国籍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战斗力极强。 至於武器……” “提督,您见过我们的后膛炮,觉得威力如何?” “不错,比清军的抬枪强百倍。” “法国人这次带来的,是更可怕的东西。” “哈奇开斯机关炮只是开胃菜。他们会带来真正的野战炮兵,配备80毫米和90毫米的后装线膛炮,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我们的旧式火炮。 甚至还有可能出现120毫米、甚至150毫米的攻城重炮。 我们的土堤、竹林、简易城墙,在他们的重炮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別。” 刘永福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打老了仗的人,知道重炮的差距意味著什么。 “最后,也是最可怕的,战术。”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李维业是个莽夫,在法国甚至只是一个写小说的野心家,但这次来的指挥官,不一样。 “一旦大军压境,有了绝对的海上优势,火力优势,他们绝不会像李维业那样冒进。 法国人大可以利用红河的水道优势,用浅水炮舰护送运兵船。 在陆地上,步兵每前进一步,都会先用重炮把前面的每一寸土地犁一遍。 他们不会跟我们拼刺刀,拼勇猛。他们会用钢铁和火药,一点点把我们磨死,把我们的阵地炸平。 这就是工业国的打法——结硬寨,打呆仗,用钱和钢铁换命。” “这就是这些强势的小国的打法,因为对他们来说,士兵难得,死得太多很难补充,而且背后还有民意压著,但是钢铁和火药不值钱,可以源源不断地倾泻在我们头顶! 炮火洗地,然后步兵推进。切断我们的补给线,把我们困死在山西、北寧。” “照你这么说,这仗没法打了?”刘永福冷冷地问。 “所以,大帅。” 林如海转过身,目光诚恳, “仅靠黑旗军一家,守不住。 仅靠以前那种兵来將挡的打法,必死无疑。 九爷之所以让郑润在顺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总体动员! 逼全安南的百姓动员起来,逼大清朝廷不得不下场,逼整个局势进入全面战爭的状態! 只有把这潭水彻底搅浑,只有让战火烧遍每一寸土地,让法国人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这不是架空您,这是在为您,为我们所有华人武装,修筑一道哪怕是尸山血海也要堆出来的长城!” 刘永福听著这一番话,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军官,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向他碾压而来。 那种无力感让他愤怒,但理智又告诉他,这个人说的是对的。 ———————————————————————— 正在堂中沉默,气氛诡譎压抑之时。 外面的喧闹声却越来越大, 一个中年文官大声叫嚷著,不顾门口守卫的阻拦,突然闯了起来。 他穿著大清的官服,虽然有些旧,但气度不凡。 正是清廷派驻在黑旗军中的代表,翰林院编修唐景崧。 此人来到黑旗军后,一直被好吃好喝地供著,但是长期被监视,並没有接触多少核心机密,显然刘永福也有別的心思。这位翰林院编修也一直隱忍不发,没想到今日却动作激烈。 “刘將军,” 唐景崧气喘吁吁,大步流星,走到了堂中,环视四周,更是死死看了林如海以及身边的军事参谋一眼,隨后打破了沉寂, “这些外来的军官野心滔天,绝不可久留!” 刘永福看向唐景崧,眼神眯起,却没有正面回应,只是问道:“唐大人,你不好好待著,为何突然闯我中军大帐,看来是....朝廷那边……有信了?” 唐景崧微微拱手,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 “纸桥大捷和顺化政变的消息,十几天前我就已经上报到了广西和云南。 “云南巡抚岑毓英大人、广西巡抚徐延旭大人,已经联名上奏。 顺化政变,安南局势大乱,盗匪横行,恐波及南疆。为保边境安寧,臣等擬派兵越境,代为弹压,並保护属国社稷。” 刘永福忍不住眼睛一亮:“岑帅要出兵了?” 岑毓英是老湘军出身,那是真正打过硬仗的狠人,和刘永福也有旧交。如果云贵大军能入越,那黑旗军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仅如此。” 唐景崧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因为前任两广总督张树声在抗法问题上一直犹豫不决,畏首畏尾,朝廷已经动了换帅的心思。 太后老佛爷和醇亲王那边已经有了决断。 急调山西巡抚张之洞南下,出任两广总督!” “张香帅?!” 刘永福和周围的將领都惊呼出声。 张之洞的名声,即便是远在安南他们也知道。那是清流派的首领,出了名的主战派,铁血强硬。 “不错。” 唐景崧目光炯炯地看著刘永福, “张香帅一旦南下,两广的钱粮、军械,乃至广东水师,都会动起来。 而且,张香帅素来推崇洋务,他对黑旗军的看法,绝不同於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老儒。他会把您当成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全力支持! 在安南战事上,我们的判断是一致的,法国人大举增兵是必然的。 但一旦法国人真动了真格,桂军、滇军,乃至两广的钱粮、先进的枪炮,都会源源不断地跨过红河来支持您。 到那时候,这就不再是您刘永福一个人的战爭,而是中法两国的国运之战!” 说到这里,唐景崧走近一步,语重心长地说道: “刘將军,这时候切不可意气用事。 顺化政变之事,朝中震怒,太后批示『大捷虽喜,乱民可诛;洋人可恨,家奴难防』。 唐景崧把信件大开,逼近刘永福的眼睛,隨后一一给刘永福麾下的管带展示,大声诵读, “法夷虽横,然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此乃万国之通例。 今闻顺化城下,竟有暴徒擅杀法兰西使臣德·维勒,且梟首示眾,手段酷烈,全无天朝体统。此事一出,西夷必以此为藉口,不仅问罪於安南,更將迁怒於大清!一旦津门、闽台烽烟四起,谁担此责? 更可虑者,折內所言南洋义勇首领林如海、郑润等人,不仅持械精良,有诸多学自西洋的奇技淫巧,甚至在顺化擅行废立,挟持幼主,逼勒朝臣。此等行径,视皇权如儿戏,视社稷如私產,名为抗法,实则无父无君!其心可诛,其祸甚於发逆! 外患犹可缓图,內乱不可不防。此等义勇逆党,手段阴狠,若任其坐大,今日可在顺化逼宫,明日岂不可北上滇桂犯境?” 即刻告知刘永福,朝廷擬授其记名提督之衔,许其归国復籍,光宗耀祖。然朝廷所招抚者,乃刘永福之黑旗,非郑润之乱党。 责令刘永福,务必將郑润、林如海等义勇头目,以临阵抗命军法从事! 若不除此等乱党,朝廷视黑旗军仍为匪,粮餉器械,片板不予!甚至大清天兵南下,先剿黑旗,后拒法夷!” 將军,切不可自误。” 唐景崧这一句话,意味深长,他盯著林如海等人,摇了摇头。 刘永福闭上了眼睛。 议事厅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统帅的身上。 良久,刘永福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中,不再有犹豫,也不再有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决绝。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林如海面前。 林如海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坦然。 “好。” 刘永福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 既然是国运之战,既然要全面整合,既然要进入战爭状態……” 突然,刘永福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指林如海的鼻尖! “来人!” 一声暴喝,门外的亲兵卫队瞬间冲了进来,几十条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所有振华学营军官。 林如海脸色微变,但依然没有动。 “全部拿下!” 刘永福厉声下令, “把这大厅里所有的振华学营军官,还有城里所有能抓到的振华教官,统统给我绑了!下狱!” “刘永福!你疯了?!” 一名年轻气盛的振华军官想要反抗,却被几个黑旗军老兵一拥而上,按倒在地,卸了枪械。 “忘恩负义之辈!你们敢抓我?纸桥大捷,忘了谁定的战略,谁编练的新军?!” 有其他军官忍不住反抗,有老兵手指颤抖,几欲开枪。 .......... “够了!” 刘永福握著刀,居高临下地看著被按在地上的林如海,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你们很有才,很有谋略。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军令如山! 如果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自作主张,先斩后奏,那我这黑旗军还是军队吗?那就是一盘散沙! 今天你们敢瞒著我搞政变,明天打起仗来,你们是不是就敢瞒著我撤退?或者瞒著我把我的部队卖了当诱饵?” “既然要全面战爭,那就得有一个统一的脑袋!” 刘永福转过身,背对著眾人,声音冷酷无情: “传令下去! 振华学营顾问团,擅自行动,图谋不轨,扰乱军心。 首恶林如海,及参与策划顺化之事者,全部关入死牢! 明日……斩首祭旗!” “大帅!” 几名心腹管带忍不住开口,想衝上去劝阻,却被黄守忠一把拦住。 林如海被两名亲兵架著,拖向门口。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大骂。 他只是在经过刘永福身边时,深深地看了这个背影一眼。 他在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深处,似乎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只有在生死场上打滚多年的人才能读懂的博弈。 “带下去!” 隨著刘永福的一声怒吼,议事厅的大门重重关上。 將所有的喧囂、惊愕和即將来临的血腥,都关在了这漫天的风雨之中。 刘永福把刀扔回桌上,双手撑著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第63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三)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3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三) 上海, 湿热的暑气死死捂住这座远东都会的口鼻。 黄浦江面上,掛著法国三色旗的兵舰拉响了汽笛,声音悽厉,穿透了外滩的嘈杂,直刺入李鸿章行辕的深处。 李鸿章穿著一件青布葛长衫,腰间繫著素带,这是丁忧守制的装束。 去年老母去世,他此前一直“夺情”在职。 年初,他再次请假回籍安葬母亲从天津南下,名为回安徽合肥奔丧,实则滯留上海。 中法局势急剧恶化。 朝廷本有意派李鸿章去广东督办军务,即上前线指挥,但他深信本国军力不敌法国,极力主和,不愿意去广东背锅。 因此,他选择在上海停留,试图通过外交谈判来阻挡战火,以此理由推脱去广东的任命。 他虽然身在上海,名义上却是“回籍终制”,不穿朝服,不掛朝珠,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唯有那双浑浊却偶尔威势逼人的眼睛,暴露了他依然是这个帝国实际掌舵人的事实。 他有些抑制不住的烦躁,盯著桌上的一份《字林西报》译稿。 “杏蓀,” “外面的市面,当真坏到了这个地步?” 坐在下首的盛宣怀,津海关道兼招商局督办,他欠著身子,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回中堂话,比想像的还要坏。” 盛宣怀犹豫著措辞,“自从五月里刘永福在纸桥打了胜仗,顺化朝廷公然宣战。 法国人恼羞成怒,扬言要封锁海口,更是全面备战。 这上海滩的人心,就像惊弓之鸟。 钱庄银號,接连倒闭,剩下还苟活的只收不放,拆息已经涨到了天上去。 各大洋行都在收缩银根,等著看咱们和法兰西这一仗打不打。毕竟谁都清楚,法国狼子野心,安南不堪一击,真正的矛头指得还是咱们。” 李鸿章冷哼一声, “打?拿什么打?拿嘴打吗?清流那帮书生,人在京师坐,唾沫星子淹死人。他们以为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左季高打完,现在的债都没还完,天天张嘴闭嘴就知道打,朝廷的命脉没握在他们手上,只会雪片一样的上书。” “张之洞很快就要走马上任,我倒是看看他能在两广折腾出什么德行。” “前两日,朝廷里有人递摺子,说是安南战事吃紧,要仿照庚申年的旧例,在东南沿海搞劝捐。说是上海富商巨贾云集,尤其是那些买办,深受国恩,理应毁家紓难。” 李鸿章转过身,嘴角掛著一丝嘲讽的冷笑,“杏蓀,你是管钱袋子的,你说说,这上海滩现在还能榨出油水来吗?” 盛宣怀苦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双手呈上:“中堂明鑑。外人只看这黄埔洋场灯红酒绿,却不知这底下已经是枯骨累累。今年这癸未倒帐,乃是几十年来未有之大劫。” “別跟我掉书袋,说人名。”李鸿章有些不耐烦。 “是。” 盛宣怀神色一凛,“就说地皮大王徐润。 他名下的地產铺面確实多,这几年靠著招商局挪出来的公款和钱庄的票子,摊子铺得极大。 去年更是带头炒股,可眼下市面一恐慌,地价腰斩,还要跌。钱庄逼债,洋行抽资,他手里全是死的房子,唯独变现出来的一点银子还是陈九那个弟弟给的。 前日他来找我,想把那几栋园洋房抵押给招商局,求借二十万两救急。中堂,他连现银都掏不出来,哪里还有钱捐输国事?” “徐润都不行了?” 李鸿章眉头紧锁。徐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广东帮买办代表,倒了影响太坏。 “不行了。” 盛宣怀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光是他,这一波倒帐风潮,是因为丝价大跌引起的。说到丝价……” 盛宣怀抬眼看了一下李鸿章的脸色,“杭州那位红顶子,怕是更难过。” 李鸿章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知道盛宣怀说的是胡雪岩。 “胡光墉……” 李鸿章念叨著这个名字, “他在上海囤了上千万两银子的生丝,想跟洋人斗法,垄断丝价。若是太平时节,这是商战奇才。可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这个节骨眼上,就是找死。” 盛宣怀补了一句,语气中透著一丝狠厉,“洋行联合起来不买他的丝,他又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阜康钱庄的拆借上。现在银根一紧,只要有一家大户去阜康提款,他就是万劫不復。” 李鸿章沉默了良久。 “中堂,”盛宣怀试探著问道,“左爵帅在朝中喊打喊杀,调门极高。他的军餉火器,大半靠胡雪岩在上海腾挪。若是胡雪岩倒了……” 李鸿章猛地转过身,看著盛宣怀。 正此时,门外亲兵进来稟报:“中堂,法兰西公使宝海求见。” 李鸿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布长衫:“来者不善啊。先会会他。” —————————————— 案几上,茶已微凉。 宝海走进厅时,神色虽然极力保持著外交官的体面,但眉宇间的焦虑却掩饰不住。几个月前,他在天津与李鸿章草签了一份协议,主张越南分治,以此换取和平。然而,巴黎的茹费理內阁上台,推翻了一切温和政策,宝海成了弃子。 “中堂大人,” 宝海的声音有些急促,他身体前倾,急切地指著手里的文件,“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知道巴黎有一些杂音,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您今天在这份《天津条约》的正式文本上签字,造成既成事实,茹费理內阁就不得不吞下这个果子。和平,就在笔尖之下。” 李鸿章缓缓合上文件,將它丟在桌上, “宝海,咱们是老交情了。有些话,老夫就不跟你兜圈子了。” 李鸿章抬起眼皮,目光如炬:“你这份条约里写得漂亮——越南北圻归中国巡查,红河以南归贵国保护。安南从此南北分治,听著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老夫刚收到电报,你们那位新总理茹费理,在巴黎议会上可是拍了桌子的。他骂你这是卖国条约,说你把本来能吞下去的肥肉,又吐了一半给中国。” 宝海脸色一僵,强辩道:“那是议会的激进派在叫囂!中堂,请您看第二条款——关於刘永福黑旗军的处置。只要中国承诺將黑旗军撤回广西,或者勒令其解散,法国军队就绝对不会越过海阳一步!这是我们做出的最大让步!” “顺化之战,交出首恶,念及安南新军年幼,宣战之言我们可以暂时搁置。” “让步?” 李鸿章冷笑一声, “半年前在天津,老夫信你的诚意。那时候我觉得,把越南一分为二,南边归你们折腾,北边给我们留个屏障,这买卖能做。老夫甚至已经准备让刘永福那头野牛回栏了。” 李鸿章突然提高了音量, “但是现在呢?你的继任者脱利古已经在海上了,听说他还带了新的训令,公开放言,他不要什么红河分界,他要的是全权! 他要中国彻底放弃顺化,要让越南国王把那颗大清皇帝赐的驼纽金印当眾熔了!” 宝海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正因为如此!中堂!正因为我的继任者脱利古是个疯子,我们才更要在他到达之前把条约锁死!一旦签字互换,这就成了国际公法文件。除非法国想对中国正式宣战,否则他们不能撕毁它!” “我们现在聊的不是安南,不是顺化,而是大清和法兰西!” 听完翻译,李鸿章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摇了摇头,“你们洋人讲契约,那是看实力的。如今你们兵船就在西贡,炮口对著海防,国內远征军正在开拔。 你们政府既然已经决意要打,这一纸条约签了,不仅挡不住兵灾,反倒成了老夫的罪状。” “如果老夫签了,把黑旗军撤了,把北圻让出一半。转头脱利古到了,两手一摊说条约作废,继续北上。到时候,我手里没了刘永福这张牌,屏障也丟了,还要背上一个轻信洋人、丧权辱国的骂名。宝海先生,老夫这顶顶戴翎虽旧,但还不想这么快就染上洗不掉的墨点子。” 宝海站了起来,绝望地摊开双手:“难道您就眼睁睁看著战爭爆发?黑旗军虽然勇猛,但他们挡得住法兰西的铁甲舰和陆战队吗?” 李鸿章脸上有些怒意, “挡不挡得住,那是打过才知道的事!你们不要以为中国像日本那样好捏。刘永福在越南丛林里钻了几十年,那是他的地盘。真要撕破脸,老夫虽然不想战,但也不能让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说到这里,李鸿章语气稍缓,挥了挥手: “行了,宝海。你是个体面人,可惜生不逢时。这份草约,原本是咱们俩给中法两国留的一条后路,现在这条路,被你们巴黎那帮好战分子给堵死了。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你们自己的朝廷。” 宝海怔怔地站了许久,看著桌上那份被冷落的文件,最终长嘆一声,重新戴上礼帽, “中堂大人,愿上帝保佑这片土地。我尽力了。” “不送。”李鸿章淡淡地回了一句。 看著宝海落寞离去的背影,李鸿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身后的幕僚兼翻译马建忠低声问道:“中堂,宝海一走,这和局是不是就彻底断了?” 李鸿章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断了……接下来的那个公使脱利古,是茹费理內阁专门派出的强硬派,这一战,是不打也得打了…. 朝鲜战局刚刚平定,安南一触即发,上海又命悬一线。 官府也有官府的难处。国库空虚,安南战事一起,每天又要烧掉成千上万两银子。 这时候拿官帑去救商人?御史台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了。这那是官商勾结的大罪。” 他放下茶碗,语气变得冷硬:“徐润也好,胡雪岩也罢,做生意便有赚有赔。当初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时,也没见多交一分税。如今时局艰难,正是考验他们的时候。挺得过去是运,挺不过去是命。” ———————————————————— 六月,脱利古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外交恫嚇:“谢绝辩论,只论强弱”,气得李鸿章面色发青。 李鸿章看著那个背影消失,拿起桌旁的一块湿毛巾擦了擦脸,对侍立在一旁的马建忠说:“发电报给总理衙门。就说脱利古北上了,性情狂躁,未必能谈出什么好歹。让京里有个准备。” “是。”马建忠应声,又低声道,“中堂,法使一走,市面上的谣言恐怕更要满天飞了。今日早晨,又有两家钱庄倒闭。” 李鸿章將毛巾扔回盆里,溅起几滴水珠:“洋务也是务,商务也是务。外头的鬼打发走了,该关起门来打家里的鬼了。去,叫盛宣怀来,带上招商局的帐本。” ———————————— 夜深, 桌上堆著两摞帐册,左边高,右边低。盛宣怀站在桌前,神色平静,手里捏著一张清单。 徐润跪在地上,汗水浸透了长衫的后背,紧贴在肉上。 李鸿章隨意翻开一本帐册,指著上面一处硃笔圈出的数字:“雨之,这十六万两现银,去哪儿了?” 徐润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回中堂,去年地价大涨,我想著局里閒款放著也是放著,便挪去买了外滩和南市的地皮、股票。本想今年卖了,连本带利归还局里……” “结果今年法兰西人一闹,地价跌了大半,股票没人要,钱套住了。” 李鸿章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除了这十六万两正款,你还用招商局的名义,在外面钱庄借了多少?” 徐润不敢抬头,额头抵著地砖:“大约……还有二百余万两。” “大人,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已经从通商银行抵押借出三十多万两,再容我转圜几个月,定能….定能….” “混帐!谁的银子你也敢要! 老夫连躲都来不及,你倒好,往人口袋里钻!我……… 亲手拉进来一头狼无算,自己院子里还有吃里扒外的狗! 你除了到处借钱还会做什么!” 李鸿章气得浑身颤抖,合上帐本,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盛宣怀:“杏蓀,你说怎么办?” 盛宣怀上前一步,將手里的清单展开,平铺在桌上:“中堂,徐会办挪用公款炒作地產,如今市面崩盘,属於亏空。依律,当革职查办,家產充公抵债。 若不如此,招商局的信用就完了,滙丰银行那边也不可能再续借新债。” 徐润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恐:“中堂!我在局里干了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只是暂时周转不灵……” “周转不灵?”李鸿章冷哼一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抓笔,在砚台上饱蘸了墨,“现在上海滩多少钱庄等著要你的命?如果我不办你,那些债主若是藉机生事,以此为由,把招商局的船都扣了。你是想一个人死,还是想拉著北洋的家底一起死?” 徐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人瘫软下去。 李鸿章挥了挥手:“带下去吧。看在过往的情分上,不送刑部,只是革职抄家。你自己好自为之。” 两名戈什哈进来,將面如死灰的徐润架了出去。 —————————— 书房里只剩下李鸿章和盛宣怀。 李鸿章將那支蘸了墨的笔递给盛宣怀:“这份奏摺,你来擬稿。” 盛宣怀双手接过笔,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低声问道:“中堂,徐润背后牵扯甚广,特別是他和有些南边的督抚……” “这就是为什么要快。”李鸿章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著盛宣怀,“趁著脱利古闹事,趁著金融风潮,快刀斩乱麻。徐润倒了,他在上海的那些窟窿,你去填。招商局这个摊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盛宣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隨即正色道:“学生明白。先把烂帐剥离,再找新股入局。只要把徐润的亏空定性为个人挪用,局里的船只资產就能保全。” 李鸿章点点头:“写吧。要写得痛切些。就说『徐润那移正款,竟达十六万两,不但貽误局务,兼恐累及帑项』。请旨即行革职,勒限追赔。” 盛宣怀铺开宣纸,笔走龙蛇。 “还有,”李鸿章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徐润倒了,市面上肯定更乱。那个胡雪岩,手里囤的生丝怕是更难出手了。你接手招商局后,胡雪岩的电报要密切监视,行情要听得准。明白我的意思吗?” 盛宣怀停下笔:“学生省得。电报局的消息,自然是先紧著咱们自己人听。” “慈不掌兵,义不理財。”李鸿章的声音幽幽传来, “安南这一仗,註定是打不贏的。法国人的船坚炮利,你也看见了。如果我们现在把所有的家底都填进去,最后输了,大清的元气就断了。必须让左宗棠知道疼,让他知道没有钱,这仗打不下去。只有胡雪岩倒了,他这个主战派的领袖才会清醒,朝廷里的主战派才会闭嘴。到时候,我再去议和,阻力就小了。” “况且,上海现在的金融危机,总得有个宣泄口。徐润已经烂了,救不活了。再搭进去一个胡雪岩,把这脓包挤破,剩下的商家才能活。这也算是……弃车保帅吧。” “做好这件事,乾净点。对外就说是洋人搞鬼,別把火引到官府身上。” 李鸿章不再多说,看著盛宣怀写好的草稿,拿起印章,重重地盖了下去。 印泥鲜红如血。 一番沉默过后,李鸿章足足静坐了一刻钟,末了才长嘆一口气, “你知不知,那个陈兆荣,指使人去顺化引导政变,扶立新君,几乎把顺化皇城当成了自家后园!若不是老夫按下了摺子里的名字,连我都得下狱问责! 此刻正是与法夷周旋的紧要关头,朝廷主战派天天盯著老夫的辫子找茬。这廝竟敢在越南行废立之事!若是让洋人以此为藉口开衅,说是老夫指使,这口黑锅我如何背得动?若是让翁同龢知道了,定要参我一个纵容奸商,图谋不轨。 这么多年,我竟从未碰到过如此胆大包天之辈,让我也心生惊惧,左右为难。 我本来想极力撇清关係,甚至主动大义灭亲,立即查封他在国內的所有企业。收拢他的天津局, 兰芳一事,不少洋人暗中猜测此人是老夫在海外布局,替他背了一口黑锅,若是让法国人知道,此人又行废立之举,就算是法国人不信,恐怕太后也要革我的职,严加调查。 北洋一系,尽数为他人做了嫁衣。 此人早就和刘永福眉来眼去,红河水道的走私命脉竟也控制了大半,黑旗军的一半火药、枪械、药品都靠他从海外走私进来。逢此战局危急之时,我竟然还要给云贵总督岑毓英发信保他,日后不管他唐景崧上报什么,只提南洋义勇,振华学营,不提他陈兆荣。 上海金融崩盘,那个陈阿福又主动遣人来说,愿意倾力救市。 徐润倒台,若是填补不了亏空,轮船招商局就会落入滙丰银行或怡和洋行手中,洋务运动的面子和里子全毁。 杏蓀,你说我该如何?” 盛宣怀只是低著头,不敢多言。 —————————————————————— 对於胡雪岩来说,这个夏天更是难熬。 他在赌。赌桌是整个世界的生丝市场,筹码是他半生积攒的千万两白银,以及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清帝国所剩无几的商业信誉。 他在上海囤积了一万五千包生丝,几乎买断了那一年的出口量,试图扼住洋人的咽喉,逼迫他们吞下高价。 七月中旬的午后,外滩的英国电报局內,风扇叶片无力地旋转著,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 一名年轻的华籍译电员手指微颤,正在接收一份来自欧洲的长电报。 电键“滴滴答答”的敲击声,像是一种冰冷的金属心跳,每一下都敲击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脉搏上。 电文发自义大利米兰。 译电员將一串串摩尔斯电码转化为英文单词,当那个核心词汇浮现在纸面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bumper harvest”(大丰收)。 不仅仅是丰收,是史无前例的丰產。 消息像电流一样迅速穿过了外滩的洋行建筑群。 怡和洋行的大班拿到电报译文时,正坐在办公室会客。他送走客人,读了两遍,忍不住放肆大笑。 “那个中国人完了。” 他大声说道,隨后转向秘书,“通知所有丝业公会的成员,今晚在俱乐部开会。另外,回电给伦敦,告诉他们,猎杀开始,我们可以收网了。” 他激动得取出一根雪茄,半天手抖得都没点燃。 第64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四)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4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四) 会议室的窗户半开,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將正午刺眼的阳光挡在外面,只留下一条缝隙, 怡和洋行大楼顶层的会议室, 这是顶层的权利场。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这里聚集了当时上海滩最有权势的几位大班——怡和、太古、沙逊,以及法商、德商的代表。 坐在主位的是怡和洋行的代表。 儘管按照资歷,此时主持大局的应是庄臣,但在今天的秘密会议上,代表家族意志发出最后通牒的,是那位被称为铁腕的人物——约翰·凯瑟克。 航运霸主,英国怡和洋行,就在两年前(1881),怡和刚刚整合旗下船队成立了“印支轮船公司”。 垄断了长江中下游以及中国沿海至香港、日本的航线。 此时正与太古洋行在长江航运上进行残酷的价格战。 怡和下属的丝厂,蒸汽动力的繅丝厂,在1882年刚刚建成,今年正是其运营初期。 虽然怡和公开宣传开始转向实业,但直到今年,怡和依然是印度鸦片进入中国的主要进口商之一,利用泊在吴淞口的躉船进行分销,主要做的仍然是进出口贸易,低买高卖。 做实业,重资產,流动性差,为人不喜。 上海危局,怡和通过收缩银根,逼迫依附於它的买办,例如徐润之流变卖资產还债,正在大量低价兼併华商地產和轮船招商局的股份,在暗中推波助澜。 在香港,怡和的船运、保险行已经就货运保险和侨匯和香港华人总会密切合作了多年。 在他的左手边,是太古洋行的大班。 这位身形魁梧的苏格兰人正用一把精致的小银刀修剪雪茄。 太古与怡和在长江上的运价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双方为了爭夺货源,运费一降再降,甚至到了赔本赚吆喝的地步。但在今天,他们必须暂时收起獠牙,因为有一头体量更庞大的中国首富正试图掀翻所有人的餐桌。 长江流域的航运巨头,英国太古洋行。 太古专注於实业运营,风格比怡和更为稳健、强硬。 中国航运公司,是太古的王牌。 太古的轮船在长江航线上不仅与怡和竞爭,更是在吨位和效率上压制了官方背景的轮船招商局。 太古在浦东和黄浦江沿岸大搞基建,拥有庞大的太古码头和仓储设施,是上海吞吐量最大的私企码头。 旗下的太古业1881年筹建,还没投產,但在上海,太古已经控制了进口的定价权,並在上海建立了庞大的分销网络,將白销往长江腹地。 一边与上海的金门致公堂进行著紧密的劳动力合作,一边视上海新成立的天津局为心腹大患。 贸易方面,太古主要代理英国本土的远洋货运,將英国的纺织品运入上海,再將中国的茶叶、丝绸运往伦敦。 “香港那个金山九,他的人最近在上海闹出的动静不小。” 太古大班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坐在角落阴影里的沙逊洋行代表冷哼了一声。 “那你们不是照样用他手下的苦力卸货?你们太古,不是早就跟他签订了长期的合作协议,香港和上海的码头都用他金门致公堂的人?我听说你们上半年甚至把汉口、南京、九江、镇江、芜湖的码头全部打包给了他?还是独家协议?” 这位犹太金融巨鱷脸色阴沉, 英国犹太洋行,沙逊家族,上海滩的地產与金融巨鱷,是此时上海最大的金主。 沙逊家族是最大的鸦片进口商,控制了从孟买到上海的供应链。这是他们最主要的现金流来源。 上海金融风潮,地价暴跌。沙逊家族利用其鸦片赚取的巨额现金,开始大规模低价收购南京路、外滩背后的土地。 虽然滙丰是独立银行,但沙逊家族在滙丰董事会拥有极高话语权,实际上控制了上海的金融借贷流向。 沙逊洋行看中华通商银行极不顺眼,他们利用华商身份,靠著抵押获取了大量的租界內核心地段的地皮,两方正在不遗余力地爭抢钱庄和华商手中的地皮,明爭暗斗已经好几个月。 “他们现在成立的什么劳工社控制的码头越来越多。我的买办告诉我,致公堂的人正在向苦力们灌输什么『新生活』信条。不准吸食福寿膏,否则就踢出劳工社。哼,甚至有些码头工头拒绝癮君子卸货,理由居然是精神萎靡,影响效率。” 沙逊代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这个金山九的手伸得太长了。虽然那些苦力本来也就抽不起上等的公班土(印度鸦片),但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我已经让法租界的捕房去关照几位带头的了,另外,我也给青帮的几个大字辈下了帖子,让他们精神一点。” 太古的人不置可否,耸了耸肩, “谁会和效率过不去?有他的人在,我们太古装卸货比其他码头快了至少三成,货物不丟,工头不闹,你问问在座的其他人,谁没跟他的人打过交道。 一群苦力而已,你都说了,他们根本消费不起你的印度鸦片,省省吧。” 这是码头独特的“包头”制度,洋行为了不直接管理成百上千的码头苦力,通常会將某一个码头或某一条航线的装卸工作,全权外包给这个大堂口的首领(包头)。 堂口首领必须向洋行缴纳一笔巨额押金,或由买办担保。如果货物少了,或者装卸慢了导致船期延误,洋行直接扣包头的钱。 作为交换,洋行默许这个堂口垄断该码头的劳动力市场。其他的苦力想来干活,必须加入这个堂口,或者向这个堂口交保护费。洋行对此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活干得好就行。 而打击彼此合作多年的金门致公堂,正在用无可匹敌的货物周转率和管理能力称霸码头装卸市场。 法商代表显得有些侷促。由于越南战事,法国人在上海的处境变得微妙且敏感。 来自法兰西银行的代表低声说道:“只要不引起大规模暴动,我们並不反对。但现在局势紧张,任何火星都可能引爆民眾对法国人的仇恨。各位,我们今天的重点是生丝,不是劳工。” 德商代表则显得颇为倨傲。 这位来自礼和洋行的普鲁士人挺直了腰板, 他的生意与在座各位不同,不靠鸦片,不靠丝绸茶贸易,靠的是实打实的钢铁和火炮。 “局势紧张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消息。” 他用生硬的英语说道,“李中堂对克虏伯大炮的需求量激增。只是……” 他皱了皱眉,“那个金山九引荐的美国人,还有旗昌洋行,最近在军火生意上太活跃了。他们试图用便宜的美国货来挑战德国工艺。李中堂虽然老练,但也开始拿美国人的报价来压我们。” 约翰·凯瑟克终於转过身,目光扫视全场:“说到旗昌,他们的人怎么还没来?” 怡和与旗昌,一个是英资霸主,一个是美资领头羊,百年来相爱相杀。 凯瑟克不满地看了一眼怀表:“福布斯家族的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时间观念了?还是说,他们还在忙著给李鸿章修铁路图纸?” 就在这时,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並不是眾人预期的旗昌大班威廉·豪厄尔·福布斯,而是他的妹夫兼得力助手——弗雷德里克·德拉诺·希契。 他显得风尘僕僕,腋下夹著一个皮质文件包。 “抱歉,诸位。”希契摘下礼帽,微微欠身,“威廉昨天紧急搭乘『也是利』號去了香港,那边有一笔关於海底电缆的融资需要他亲自处理。今天由我全权代表旗昌洋行。” “希契先生,” 怡和的凯瑟克並没有让他立刻入座的意思,而是指了指窗外闸北方向,那边隱约可见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在喷吐黑烟, “我们今天的议题是『对华商胡雪岩的围剿』。据我所知,为了配合封锁,逼迫胡雪岩降价,大家的丝厂都处於半停工状態。可你们旗昌的丝厂,最近几个月可是烟囱冒个不停啊。怎么,美国人打算背叛联盟,私自吃进胡雪岩的高价茧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向希契。 希契神色淡定,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报表扔在桌上。 “我们要是有钱买胡雪岩的茧子就好了。诸位都知道,胡雪岩那个疯子,把价格炒到了天上去,每包甚至喊到了500两。旗昌除非是疯了才会去接盘。” “那你们的机器在转什么?”太古大班质问道。 “为了那群女人。”希契嘆了口气,端起侍者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確切地说,是为了留住那一批熟练的繅丝女工。” 在座的洋行大班们面面相覷。 希契解释道:“诸位,这是一种新的管理策略。你们知道,培养一名能熟练操作蒸汽繅车、懂得用沸水眼疾手快地索绪、添绪的女工,至少需要三个月。如果因为原料短缺彻底关厂遣散,这几百名女工一旦散回乡下,或者被日本人挖走,等茧子上市时,我们有机器也没人开。” “所以?” “所以,我们从绍兴、萧山这些边缘產区,避开胡雪岩的人,收购了一些零散的、品质稍次甚至已经快要变质的蚕茧。” 希契指了指报表,“这批原料数量极少,仅够维持工厂的生產线低速运转。我们到现在只生產了几百包机器丝,成本高得嚇人。但这能保证工厂不熄火,工人不散伙。” “我听说,”沙逊代表阴惻惻地插嘴,“你们旗昌对这些女工可是够狠的。我听说,你们把那群女工,还有从江南招来的乡下丫头关在厂里,几个月都不让回家,连大门都锁上了。怎么,美国人也开始做这种类似贩猪仔的生意了?” 希契耸耸肩,並没有否认,反而露出一丝资本家特有的冷酷理性:“先生们,这是为了效率,也是为了安全。” 他站起身,像是在介绍一种先进的工业流程: “鲜茧是非常娇贵的生物產品。一旦蚕蛹化蛾,咬破茧壳,整颗茧就废了。现在的气温,蚕茧最多存放一周。我们必须在短短几个月內,让机器24小时不停转。让女工住在厂里,醒了就上工,累了就睡通铺,能最大程度减少通勤损耗。” “还有就是控制流失。我们通过包工头从苏北和无锡农村招来的这些『丝厂妹』,很多才十几岁。丝厂里终日蒸汽瀰漫,气味难闻,手还要泡在滚烫的水里。如果让她们自由出入,我想第一周就会跑掉一半。管吃管住,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强迫她们履行完这一季的合同。这是必要的手段。” “最重要一点,当然是防止盗窃。生丝现在的价格堪比白银。如果几百个女工每天进进出出,每个人哪怕只在头髮里藏一小把生丝,我们的损失都无法估量。全封闭管理,彻底杜绝了这个问题。” 听完希契的解释,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几位大班甚至露出了讚许的神色。 “全封闭管理……有意思。” 太古大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能有效压低成本並控制劳动力,太古在厂的苦力管理上,或许也可以借鑑这种模式。要是我们的工厂也搞什么『劳工社』来对抗我们,我们就用包身制来对抗他。” “只要你们不是在暗中资助胡雪岩就好。” 凯瑟克冷冷地总结道,算是接受了希契的解释。 隨后,怡和的人对希契发出了明確警告:“希契先生,请转告福布斯。无论你们旗昌和那个金山九私交多好,也无论李鸿章怎么通过你们买军火。在生丝这件事上,是所有洋行对阵华商资本的决战。谁敢在这个时候去收胡雪岩手里的存货,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我们会动用金融手段,切断他的银根,甚至让他的船出不了港。” “你要想清楚,丝要出口,必须经过检验师评级,成为大家的敌人,所有来自敌人的丝,在欧洲市场上,统统都会评为劣等丝,我们的船运保险也会拒绝承保。” “旗昌明白。”希契摊开双手表示清白, “我们比谁都希望看到丝价回归理性。那个胡雪岩,破坏了规矩。” 確认了联盟的稳固后,凯瑟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 他將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诸位,上帝终於掷下了骰子。” 眾人凑近一看,上面的信息简短而冰冷: “义大利伦巴第大区生丝產量创十年新高,品质优良。里昂市场丝价已跌两成。市场恐慌情绪蔓延。”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精彩。”沙逊代表拍了拍手,“胡雪岩千算万算,算准了江浙的茧子,算准了洋行的库存,但他算不准欧洲的天气。他手里囤积了將近两万包最好的丝,平均成本至少也在450两。如果是去年,我们会在他面前求他出货。但现在……” “但现在,这些丝就是他的催命符。” 凯瑟克接过话头,嘴角难掩笑意, “那只老虎现在的处境很尷尬。他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压在了这批货上,到处抵押借款,甚至挪用了阜康钱庄的储户存款。” “但他如果不肯降价怎么办?” 那位谨慎的法商代表依然有些担忧,“毕竟他垄断了几乎所有的高端货源。如果我们完全不买,里昂和米兰的织造厂也会面临原料短缺。虽然有义大利丝,但高端丝绸对中国丝还是有依赖的。” “不,他们不会停工。” “这一年,日本人很听话,也很努力。”凯瑟克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横滨的生丝虽然在光泽上不如湖丝,但他们引进了最新的改良设备。我们刚刚收到消息,日本今年的生丝也丰收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为了换取外匯购买军舰,正在拼命压低生丝出口价格。” “你是说,用日本丝顶替?” “没错。”凯瑟克转身看著眾人,“我听说,美国市场有一件让我们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现在美国市场的一批横滨復摇丝,非常受欢迎。这些日本人很聪明,他们把优质生丝重新復摇,统一了规格,虽然单根丝的韧度不如中国丝,但胜在標准统一,极其適合大规模机器编织,听说在美国新泽西州,丝绸工业爆发,丝绸工厂大规模扩张,生產的丝带、礼服很受欢迎,这一批两千包復摇丝几天就销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市场上並不缺丝,缺的是信心。” “我提议,”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结,神情严肃,“从今天起,我们结成坚固的同盟。无论胡雪岩开出什么价格,只要高於伦敦市场的暴跌价,我们一律不收。一两银子也不给他。我们要让他手里的丝,变成烂在仓库里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华商散户或者试图自己出口呢?” “那就让报纸说话。” 凯瑟克冷冷地说道,“告诉《字林西报》和《申报》的主编,把欧洲生丝丰收的消息放大十倍。要让全上海都知道,丝价要崩盘了。文章的標题我都想好了——《义大利丝大丰收,中国生丝將失去世界市场》。 让恐惧在黄浦江上蔓延。当所有人都觉得手里的丝是烫手山芋时,胡雪岩的资金炼就会彻底断裂,他会跪在地上求我们低价买丝。” “各位,我们一年多的忍耐终於要收尾了,为了不让这个巨富掌握生丝定价权,日后坐地涨价,我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至於日本丝……”凯瑟克看向在座的各位,“我们不仅不买胡雪岩的货,还要在市场上放出风声,说我们准备订购日本丝。哪怕是虚张声势,也要把这个风放出去。” 希契点了点头:“旗昌可以配合。我们在横滨有分行,可以製造一些大宗採购的假象。” 沙逊代表补充道:“我会通知各家钱庄。胡雪岩如果想用丝做抵押来借款,利息加倍,或者乾脆拒贷。既然要杀老虎,就得让他流干最后一滴血。” —————————— 会议在一种阴谋得逞的轻鬆氛围中结束。 大班们陆续离开,他们將在今晚的俱乐部里继续推杯换盏,而一项针对中国民族资本的绞杀计划已经启动。 第二天清晨,上海滩被报童的叫卖声唤醒。 各大报纸的头版都刊登了耸人听闻的消息。英文报纸《字林西报》用加粗的黑体字写著:“disaster looms for china silk trade”(中国丝绸贸易面临灾难)。 而《申报》则在显眼位置刊登了特约评论:“泰西丝產大盛,湖丝积压难销,各大丝栈恐遭灭顶之灾”。 舆论的攻势如同无形的绞索,开始慢慢收紧。 在闸北的旗昌丝厂,高耸的烟囱依然在喷吐著黑烟。在那封闭的高墙之內,数百名年轻的“丝厂妹”在蒸汽腾腾的车间里,用她们纤细的手指,在滚烫的水中日夜不停地抽著丝。 她们不知道墙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们手中的这些蚕丝,已经不再是昂贵的商品,而是两大资本集团博弈的棋子。 ———————————————————— 顺化皇城, 郑润很清楚,砍了法国人的头只是开始,真正的危险不在城外,而在城內这几千双盯著他的眼睛。他手里只有四百多点兄弟,而周围是数千名刚刚经歷了政变、惊魂未定的安南京兵和奋义军。 “郑先生,尊室说在大殿那边发脾气,说我们太霸道,刚才差点跟林震拔刀。” 罗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说道,“这老傢伙手里握著奋义军和京畿防务,要是他也翻脸,咱们这就成饺子馅了。” 郑润擦拭著手里的左轮,眼神冷峻:“他不会翻脸,因为他没退路了。但他確实怕我们夺了他的权。罗三,传令下去,我们的兄弟全部撤出勤政殿,把大殿的防务交还给尊室说的亲兵。” “什么?撤?”罗三瞪大了眼睛,“那咱们……” “我们要去更重要的地方。”郑润把枪插回枪套,“去武库,还有户部银库。” ———————————— 半个时辰后,户部银库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守库的库兵刚想阻拦,就被几把温切斯特步枪顶住了脑门。郑润大步走进去,看著那一箱箱封存的官银,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把箱子都抬出来!全部!” 大雨如注,紫禁城的校场上,两千名原本隶属於已倒台的主和派等人指挥的侍卫亲军被紧急集合。 这些士兵衣衫单薄,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刀和落后几十年的洋枪,脸上写满了恐慌和对未来的迷茫。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洗还是屠杀。 突然,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哐当!” 箱盖被撬开,白的银锭滚落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直了。阮朝国库空虚,这些京兵已经半年没见过响银了。 郑润站在高台上,他在黑旗军的本地兵中突击了越南语,虽然越南语中有大量的汉词,但发音已经本土化,他讲得並不正宗,好在所有的律法、公文,全部使用正统的汉字书写。 亲兵阮文魁扯著大嗓子,用越南语一句一句直接吼道: “阮文祥这些人卖国求荣,剋扣军餉,这笔帐,今天算了!” “我知道你们怕!怕法国人的洋枪,怕朝廷治罪!但老子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仅是当兵的,还是这大南国的债主!” 他抓起一枚银锭,狠狠扔进人群,“这是补发半年的军餉!拿了钱,跟著我干,杀一个法国人,另有赏银!当场兑现!” “我们不干別的,就是保卫自己的家,保卫自己的土地,跟哪朝皇帝哪个大臣在没有任何瓜葛,我们只杀侵略安南的洋鬼子!” 人群骚动了, 对於这些底层大头兵来说,谁当皇帝不重要,谁给饭吃才重要。 “林震!”郑润回头。 “在!” “从振华军官和兰芳新军的队伍里挑三十个人,打散进这支队伍。分配好,职务是『抗法教导官』。告诉他们,谁的连队敢逃跑,教导官连坐;谁的连队杀敌多,教导官升职!” “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这支部队,我们没多少时间!” —————————— 处理完军队,郑润才带著一身寒气回到了勤政殿。 尊室说正焦虑地来回踱步,看到郑润进来,脸色阴沉:“郑大人,你擅动国库……” “还不是为了给尊大人您的奋义军发餉。” 郑润直接截断了他的话,示意手下將几箱最好的成色金条抬了进来,放在尊室说面前,“大人,法军大兵压境,若是士兵譁变,您这辅政大臣也做不稳。我刚才替您去安抚了军心,现在那两千京兵,都高呼尊大人英明。” 尊室说愣了一下。 “郑大人,你这是……” “尊大人,我是客,您是主。”郑润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语气诚恳中带著一丝威胁,“我的人只懂打仗,不懂做官。这朝堂上的局势,还得靠您来镇压。”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这是之前擬定好的清洗名单, “不过,朝中仍有不少人暗通法国。我的人还在查帐,已经发现吏部、礼部几位大人,跟西贡那边的帐目往来不清不楚。” “城中现在军管,以防这些人暗中放洋鬼子出城,让那些法国传教士通风报信,必须儘快处理!” 郑润把笔递给尊室说,“大人,这些人不死,咱们抗法的大计就推行不下去。而且,这些人手里都有不少私兵和存粮……” 尊室说看著名单,手心冒汗。 但他看懂了郑润的暗示:杀了这些人,他们的家產充公,一部分归国库,一部分…… 郑润指了指地上的金条,“抗法艰难,大人也需要养士。” “好。”尊室说接过笔,面色发苦。 如今城中重要的位置都被进城的客军控制,这些人携带全歼法军的威势而来,城中守军將领竟是畏畏缩缩,几番暗示下来,装聋作哑,那个法国炮舰上的大炮如今就拆了放在午门上,谁敢? 他半晌吐出一句,“我来处理吧……” ___________________ 几日后,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鑑於战事紧急,大南朝廷设立军机处,总揽一切军政要务。 尊室说任领班军机大臣。 郑润,被封为“御前赞画军务大臣”。 六部尚书依然在位,但所有奏摺必须先送军机处预览。所有涉及钱粮、兵马调动的命令,必须有军机处的大印才生效。 没有废除六部,就没有给士大夫阶层直接造反的理由。 他们依然穿著官服,上著早朝,但实际上已经被剥夺了实权。暗地里到处以血洗地,日日都有人想逃,被射杀在城门口,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时的顺化城防,已经悄然换了天。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穿著安南军服,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名眼神锐利的振华军官在巡视。武库里的老式军备都被拖了出来,安置在重要位置,关隘处更是换上了振华带来的加特林机枪,直指核心。 在皇城深处,小皇帝洪佚的寢宫外,原本核心位置的守兵全部换成了从兰芳来的老兵。 郑润站在城楼上,看著底下正在操练的安南新军。 “润哥,这招管用。” 林震站在他身后,“那帮当兵的拿了银子,现在听话得很。尊室说那个老狐狸也忙著抄家敛財,暂时顾不上算计我们。” “这只是第一步。” 郑润看著远处阴沉的天空,“几百人控制一座城,靠的不是杀人,是平衡。让尊室说觉得他是老大,让士兵觉得跟著我们有肉吃,让百姓觉得我们是来打鬼子的英雄。” “至於那些想搞动作的士绅……”郑润摸了摸腰间的枪,“等我们的根基扎稳了,再慢慢收拾。” “另外,部队整理得差不多,儘快启动监军制度。” “挤出一批老兵和军官,几日后就出发。分赴广平、广治、义安、清化各省。” “身份是军机处行走,实则是监军。每人带够兵力。” “到了地方,不要管民政,只管三件事:征粮、徵兵、肃反。盯著那些巡抚和地方总督。谁敢私下接触洋人,谁敢在征粮上打折扣,谁敢动摇军心,直接就地处决。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哪怕是一品大员?”林震问道, “哪怕是皇亲国戚。速度要快,免得他们暗中积蓄力量闹事,生死存亡之际,来不及做那些怀柔手段了,杀得血流成河也別怕!” 郑润冷冷地说道,“记住,咱们现在手里拿的不是尚方宝剑,是这里的最后一口自由民的气。谁想掐断它,我们就砍断谁的手。” 林震深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准备一下,这几天我们不仅要整军,还要把皇城里的好东西慢慢往外运,城里大量徵发民夫,法军有重炮,修补城墙毫无意义。徵集民夫在顺化內城挖掘地道、防炮洞,並打通民房墙壁,准备巷战。 安排人在顺安海口至顺化的香江河道最窄处,沉没装满石头的民船、商船,尤其是那些洋鬼子的船,留著也带不走,打入削尖的毛竹桩,专门针对法军浅水炮舰的螺旋桨。 这里终究是守不住的,法国人的军舰恐怕已经蓄势待发,甚至已经在海上了。 放弃阵地战,確立持久作战的纵深,儘快转移。” “希望南边也顺利吧。” 林震挤出个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总要相信咱们振华的自己人,也要相信九爷。” 第65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五)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5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五) 雨季就快要来了。 原本批阅奏摺的地方,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军机处战时指挥部。 桌案上,是一张巨大的、拼接了很多的堪舆地图,以及从法国人尸体上的地图包里搜出来的,又结合了振华学营专攻勘探方向的军官,外出日久,回来后进行的补充。 密密麻麻的短线、来表示地形起伏。线条越密、越粗,代表山越陡峭。 这张巨大的拼接地图看起来像是粗糙的素描艺术品,山脉像毛毛虫一样趴在纸上。 法国中校身上搜出来的,是海军水道测量局绘製的十分精確的海岸线和河流图。 还有一份1881-1883年间绘製的《东印度支那图》,据俘虏的法国传教士说,这张地图匯集了此前几十年所有传教士、探险家和海军测绘的数据,是当时法军指挥官案头唯一的全景参考图。 地图上最详细的是河流,红河、湄公河。 水道的深度、沙洲、潮汐点標得非常清楚。 法国人的地图上,有大量的空白, 只要离开河流几公里,地图上一片空白,写著“inconnu”(未知区域)或“moi”(蛮族/山区部落)。 地图上最显眼的是顺化(hué)、河內(hanoi)、山西(son tay)等城市的城防图——画著星星形状的城墙,是法军攻坚的目標。 地名通常是汉字读音的法语注音,拼写极其不统一,看得十分费力。 另一份是《大南一统全图》,安南皇室的官方地图,但其绘製逻辑与西方完全不同。 阮朝的地图详细標註了每一个村落、驛站、税收点和行政边界,比法军地图更细致,但它没有经纬度网格,也不讲究比例尺的几何准確性。 山脉通常画成形象的山形,河流宽窄不按比例。 这种地图对於徵税和官员上任很有用,但对於炮兵计算射程或行军测距几乎没有实用价值。 如今,两份地图结合,那些含混不清的区域,正被勘探的军官一点一点快速补充。 郑润站在地图前,双眼布满血丝,振华的前辈已经用血淋淋的案例说明了,打逆风仗首要的就是地形! “郑大人,这……这简直是荒谬!” 工部尚书,此刻也是新任军机大臣之一的阮仲合,手指颤抖地指著地图上被郑润画了几个大红圈的位置,声音愈发激动, “放弃顺化?把皇上迁到广治的山沟沟里去?还要在香江两岸坚壁清野? 这是京城!是大南的脸面!列祖列宗的宗庙社稷都在这里! 若是洋人一炮未发,我们就弃城而逃,天下臣民会怎么看?勤王的义士会怎么看? 而且,您还要把红河平原和清化、义安的夏粮全部强征运进山洞?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流寇行径,对吗?” 郑润头也没抬,专注得看著广治省西部的“新所”位置。 良久,他起身,看著满屋子面色苍白、神情惊惶的安南重臣。尊室说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手里紧紧握著茶盏,一言不发。 “阮大人,” 郑润的声音很沙哑,接连的操劳让他神经非常紧绷,“你觉得顺化的城墙,比起山西城如何?比起北方的保胜城如何?” “顺化皇城乃先帝仿大清紫禁城规制,耗时三十年修建,城高池深……” “在两百多毫米口径的铁甲舰重炮面前,它就是一块豆腐。” 郑润冷冷地打断了他,“法国人这次不远万里而来,不是来跟你们比谁的城墙修得漂亮的。他们会带来真正的攻城重炮。一发炮弹,就能把你引以为傲的午门炸成碎片。守城?那是找死。那是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等著法国人一锤子砸烂。” “河內的惨案就近在眼前,还看不清楚吗?!” “河內也是一座大城,砖石外墙,看起来固若金汤。但城內的官署、兵营、仓库全为木质结构。法军炮舰沿红河逼近,仅用火炮轰击了几个小时。 炮弹击碎了北门的木质城楼,並引燃了城內的草棚和木屋。大火迅速蔓延,导致守军不仅要防外敌,还要忙於救火,军心瞬间崩溃。 结果是什么?城门被轰开,法军冲入,黄耀自杀。一座看起来坚固的省城,半天之內易手。 顺化又能坚持多久?” 顺化皇城距离出海口仅仅十几公里,香江水路连接了顺化和顺安口。 你们的这座城甚至都是嘉隆帝时期在法国工程师指导下修建的!有护城河、砖石砌成的锯齿状城墙、突出的棱堡。到了现在,它根本没有防备大仰角曲射火炮的能力! 炮弹可以越过城墙,直接炸在城中心。顺化皇城分三层,京城、皇城和紫禁城,越往核心走,建筑几乎全是纯木结构。一旦法军越过城墙进行炮火覆盖,或者使用燃烧弹,皇宫本身就是巨大的火药桶。咱们实际上是坐在柴堆上指挥战斗! 法军只要把炮口对准顺化,军舰开到入海口,就逼得咱们不得不进行大决战! 他走到尊室说面前,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灼灼: “尊大人,我们必须要搞清楚一件事。 我们是要保住这座城,还是要保住这个国? 如果要保城,那我郑润现在就带著弟兄们撤回海上,你们自己留在这里给皇城陪葬。” “大人,备战,不是修修城墙、擦擦枪那么简单。” 林震从旁边走上来,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工业强国。他们的军舰控制著大海,他们的电报连通著巴黎。 要贏,我们就得利用我们远远比他们强的东西。” “什么东西?”尊室说终於开口,声音乾涩。 “土地,气候,还有忍耐力。” 郑润指著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长山山脉, “法国人是海里的鯊鱼,我们就要做山里的老虎。 他们离不开深水港,离不开补给线。 我们要把战场拉到他们最不擅长的地方去——离开海岸线,进入热带雨林,进入红土高原,进入山洞。 在那里,他们的铁甲舰开不进去,他们的重炮拖不动,他们的士兵会因为疟疾和痢疾而成批倒下。” “我们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搬进山里。” 郑润拿起笔,沿著顺化向北划了一条线,直指广治省。 “顺化,留给他们。 我们要把这里变成一座炮台,一座陷阱。 真正的朝廷,真正的指挥部,要设在这里——广治省甘露县,新所。 这里背靠长山山脉,向西可以通过辽保隘口直通寮国,向北可以联络清化、义安的粮仓。 法国人的重炮进不来,但我们的游击队可以隨时出击。” “这不仅仅是迁都。” 郑润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中透著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这是要重塑整个安南的战爭逻辑。 从今天起,忘记所有的罈罈罐罐。 我们要打通一条从大海到大山,从安南到云南的生命线。 我们要把粮食藏进洞穴,把大炮拆散了扛进山林,把水稻田变成红薯地。 我们要赌上一切,跟法国人耗。 耗到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耗到巴黎的议员们心疼钱,耗到他们自己滚蛋!” ———————————————— 红河,北圻。 一艘掛著法兰西三色旗,却实际上由华人商行运营的小火轮,正喘著粗气,艰难地逆流而上。 阿昌叔坐在船头的甲板上,目光有些飘忽,看著两岸缓缓后退的丛林和滩涂。 他太老了。 五十八岁的年纪,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乱世,已经是高寿。 他的脸庞像是一块被风沙和刀剑雕刻过的老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故事——广西誓师、永安城的突围、北上沧州,天京城的繁华、逃跑的绝望,还有从古巴到美国,再到南洋,吹过的不同的海风。 在他身后,散落坐著四十多名汉子。 他们穿著看似普通的南洋苦力短打,甚至有人还故意把裤脚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满是泥点的小腿。但只要是个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群人的不凡。 大部分都是一群老人了,少数是陪同的精壮。 他们脸上的表情格外冷漠,是见过尸山血海后的麻木与警惕。坐著的时候,手永远若有若无地护著腰间或是脚边的包裹。 他们很少开口,即便说话,也是用极低的声音,说著一种混杂了客家话、粤语和广西土话的切口。 一个缺了几颗牙的老汉凑过来,递过一个水壶,“喝口水。前面就是老街(保胜)了,黑旗军的地盘。” 阿昌叔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眼神有些复杂。 “老街……保胜……” 他喃喃自语,“是黑旗军那小子的窝。” 这次从香港出发,他们走得极其隱秘。 先是坐英国人的大轮船到海防港,那里现在乱成一锅粥,法国人的军舰、清朝的商船、各国的探险家混杂在一起。 有商人在收拾跑路,也有胆大包天的军火和粮食商人鋌而走险,趁著法国人龟缩城內,海上控制力大不如前,大军未至的时间段,疯狂向黑旗军和顺化走私, 尤其是顺化,那边的需求,简直是无底洞,给的钱也多,数不清的走私商闻风而至,倒是比之前更热闹三分。 阿昌叔他们凭著南洋商人的假身份,加上几张滙丰银行的匯票,轻易就混过了关卡。 然后换乘这艘吃水浅的小火轮,沿著红河这条大动脉,一路向西,直插中越边境。 红河,这条发源於云南,流经安南入海的大河,此刻就像一条红色的脐带,连接著他们即將踏入的故土。 “听说刘永福现在受了清廷的招安,掛了个记名提督的衔。” 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隱隱的不屑和警惕,“咱们过他的地盘,会不会有麻烦?毕竟咱们……” 毕竟他们是发逆。是清廷杀之而后快的老长毛。 而刘永福,虽然也是天地会出身,但他现在毕竟穿上了清朝的官服,现在儼然是奉命行事的杂牌军模样。 阿昌叔冷笑了一声, “怕什么。他刘永福犯不著为了几个过路的南洋商人跟九爷翻脸,当年他刘永福派人到香港,求著九爷卖给他钱粮、枪炮,如今要是真敢衝著咱们挥刀,死前也不会让他好过。更何况……” 阿昌叔拍了拍身边那个一直不离身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木匣。 “只要进了云南大山,咱们就是龙归大海。” 汽笛长鸣,刺破了黄昏的寂静。 前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寨轮廓逐渐清晰。 城头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著北斗七星图案,杀气腾腾。 保胜,到了。 ———————————— 老街,黑旗军水寨码头。 天色已黑,码头上却灯火通明。无数的苦力扛著麻袋在栈桥上穿梭,黑旗军的士兵背著洋枪在巡逻, 这里是红河航运的枢纽,也是黑旗军控制红河上游贸易的钱袋子。 红河水道,有近一半都在繁忙的走私链路中,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被香港控制,不仅带来药品、弹药等等,还要带走沉甸甸的矿產。 振华的军官被处置,引起不小的波澜。但红河水道的走私生意,却默契得在所有人有意无意的忽视下,保持了惯例。 阿昌叔一行人並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他们就像其他来此贩货的商队一样,在缴纳了一笔过路税后,安顿在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客栈里。 客栈很简陋,简陋的木板床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作响。 老兵们並没有解衣睡觉,而是分出了暗哨,守住了前后门窗。其余人和衣而臥。 阿昌叔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桌子旁,有些心神不寧, 既然进了黑旗军的老巢,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门外传来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阿昌叔收刀入鞘,淡淡地说道。 门被推开,一个大略有些熟悉的脸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到端坐在灯影里的阿昌叔,仔细打量了几眼,身上的锐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恭敬,甚至带著一丝激动的颤抖。 他快步上前,抱拳,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 “晚辈韦四,拜见许將军!” 阿昌叔眯著眼睛看了看来人,脸上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韦四?哦……我想起来了。几年前在香港,是你来西营盘找的我。” “爷好记性!” 韦四站起身,垂手侍立,“后来听闻兰芳军威,晚辈印象深刻。听说爷在南洋练兵,没想到今日能在这红河边上见到您老人家。” “客套话就免了。” 阿昌叔摆了摆手,“你是刘永福的心腹哨官,这大半夜的摸过来,不是为了敘旧吧?你家大帅知道我来了?” 韦四神色一正,低声道: “瞒不过爷。码头最近浑水摸鱼的多,加派了不少眼线。您这边…..您老的船刚靠岸,就有眼线报上去了。有人一直跟著,特意让晚辈过来。” “呵,莫不是想跟上来做了我吧….” 韦四只是拱了拱手, “行了,本来也没想瞒著你们,这么一群老头,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想不扎眼都难。” 韦四笑了笑,语气变得恳切: “大帅说,大家都是一面旗下的人,昌叔更是老前辈。更兼著,若不是香港接济,黑旗军还不知会如何。这份情,他一直记著。 如今既然到了家门口,大帅想请爷过府一敘,喝杯水酒,洗洗风尘。”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沉重。 周围几个侍立的老兵,手都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 刘永福现在是大清的提督,他们这一行人是太平天国的老匪。 官兵抓强盗,天经地义。如果刘永福为了向朝廷表忠心,把这伙人拿下,那就是大功一件。 良久,老头摇了摇头。 “韦四啊,回去告诉你家大帅。这酒,我就不喝了。这面,也不见了。” “爷!” 韦四急了,“大帅是真心的!他绝无歹意!如今法夷压境,大帅正愁没有得力的帮手,若是爷肯……” “我知道他没歹意。” 阿昌叔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沧桑,“刘永福是个讲义气的人,这我信。但是,这红河水道如今满是清狗的骚味,我闻不惯。” “他现在是大清的提督,戴著红顶子,吃著朝廷的粮。身后站著的是张树声、是岑毓英,是大清的朝廷。 而我呢?我是个没死透的老长毛,是孤魂野鬼。我这次回来,带的兄弟,做的事,都是要在清廷的祖坟上动土的。” “如果见了面,他是抓我,还是放我? 算了,不如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韦四面前,拍了拍这个后辈的肩膀。 “告诉你家大帅,他打他的洋鬼子,保他的大清官帽子,九爷仍旧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我走我的独木桥,做我的大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只要一样东西——借道。” 阿昌叔竖起一根手指。 “今晚休整一晚。明天天一亮,我要过河去河口。你给我派个熟悉的嚮导,要嘴严的,路熟的。 这一路上,不管是黑旗军的哨卡,还是你们安插在土司那边的眼线,都要只管放行。 就这一件事。能办吗?” 韦四看著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感受著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决绝。他知道,劝不动了。这群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兵,见过的场面,说一句尸横三百里也不为过,心比铁还硬。 “能办。” 韦四深吸一口气,再次重重抱拳,“大帅交代了,只要是爷的要求,黑旗军全力照办。 既然爷不见,那就由晚辈亲自给爷带路。哪怕是到了云南地界,晚辈常年跑东跑西,在那些土司、马帮面前,也能刷出几分薄面。” 阿昌叔点了点头,“好。那你去吧。明天卯时,码头见。” 韦四倒退著走出房门,临出门时,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阴影里的老人。 —————— 保胜城头,望楼。 夜风凛冽,吹得那面巨大的黑旗猎猎作响。 刘永福独自一人站在望楼的栏杆前,双手死死抓著粗糙的木栏, 韦四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大帅。”韦四站在刘永福身后,低声道,“那位……不见。” “我知道他不会见。” 刘永福的声音有些沙哑,並没有回头,“他和那个梁文德一样,心气高著呢。 他嫌我身上这身官皮臭,嫌我刘永福弯了脊樑。” “大帅……”韦四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刘永福转过身,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著远处客栈那盏昏黄的灯火。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痛苦、无奈,还有深深的敬意。 “韦四,你说他们这一群老头子北上借道想干什么?” 刘永福突然问道。 “晚辈不知,但看那群人的架势,像是……像是当年太平军的亲兵死士。只是,虽然气势仍在,可这些垂垂老矣的身子骨……” 刘永福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我猜到了。能让香港那位把他派回来,能让他们这把年纪还钻进这穷山恶水…… 他们是回来招魂的。” 刘永福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胸中的闷气吐出来。 “朝廷……嘿,朝廷! 咱们拼死拼活在前面打洋人,朝廷在后面防咱们像防贼一样。 现在好了,真正的大贼回来了。 这些老广西他们这一去滇桂,那边境上的天,就要变了。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牛鬼蛇神,都要被他们叫醒了。” “哼,一锅天国残部、云南回乱残部、天地会堂口、哥老会山头、武装马帮、土司私兵、矿山土兵、水匪、挑夫帮的大杂烩,来了一个掌勺的老杀胚。” “大帅,那咱们要不要……”韦四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老子虽然受了招安,但老子还没忘本…… 洋鬼子都要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只要是杀洋人的,那就是我刘永福的兄弟! 他们要去闹,就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越好! 闹得这西南边陲天翻地覆,闹得朝廷不得不动,闹得洋人首尾难顾!”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盏灯火,眼眶有些发红。 他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那个曾经发誓要“扫清妖孽,还我河山”的少年。 可惜,他回不去了。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这条看似稳妥实则憋屈的“招安”之路。 “韦四,你亲自送他们。” 刘永福的声音恢復了平静,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重新回到身上, “一直送过河口,送到他们想去的地方。 路上谁敢拦,就说是我的命令。 还有,给他们备足最好的马,备足乾粮和水。 另外……从库房里拿两箱英国人的好药,奎寧,金鸡纳霜,都带上。那林子里瘴气重,那帮老兄弟身子骨未必扛得住。” “是!” 韦四大声应道。 刘永福挥了挥手,“去吧。別回头。” 他看著韦四远去的背影,又看向那漆黑的红河水。 “別回头啊….” 韦四的脚步渐渐消失,漆黑的城头上, 刘永福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手势—— 大拇指內扣,四指併拢如刀,向下一劈,然后猛地握拳,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这是起义时,前军先锋营衝锋前的死誓手势: “刀山火海,誓不回头!” 他的声音哽咽,不知为何眼眶通红,鼻子发酸。 第66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6章 赌上国运的战爭(六) 6月,空气渐渐闷热。 镇南关巍峨的关楼已经被薄薄的一层雾吞没,大清的龙旗被雨水打湿,沉重地垂在旗杆上,不仅没有迎风招展的威风,反倒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广西提督(广西最高军事长官)黄桂兰的排场。 作为此次奉旨出关“助越剿匪”的最高统帅,黄桂兰的四抬绿呢大轿停在关口前。 他打了个哈欠,透过半卷的轿帘,用那双因为常年吸食鸦片而略显浑浊的眼睛,审视著眼前蜿蜒向南的队伍。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留得很长,此时正缓慢地敲打著窗边。 他大菸癮极重,今日早起差点要了他的命,精神萎靡,脑子都慢了三拍,只想著赶紧搞完接著抽两口。 “军门大人,吉时已到。” 一名戈什哈在轿旁低声提醒,几滴雨水顺著他的红缨帽檐滴落在地上。 黄桂兰咳嗽了两声,声音仍有些睏倦,“赵沃的队伍呢?” “回大帅,赵道台的前锋营今早已经开拔,比咱们早走了半个时辰。” 黄桂兰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原本浑浊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鷙。 他冷哼一声,伸手去摸轿子暗格里的烟枪,却又缩了回来:“赵沃这廝,抢功倒是积极。那是急著去投胎吗?传令下去,萃军拔营,过关!” 这是大清正规军之一的桂军第一次大规模、成建制地踏入越南国土。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北京的紫禁城与巴黎的凡尔赛宫正在进行著一场暗流汹涌的较量。 出兵,但不宣战;名为剿匪,实为御法。 他並非不知道法军的厉害。 作为一个混跡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他深知自己的萃军有多少水分。 这支萃军名为精锐主力,实则是他在广西经营多年的私產,充斥著大量吃空餉的名额和未经训练的壮丁。 作为淮军旁系,靠著合肥人这个身份吃尽了红利,深知淮军领袖李鸿章“和戎”的態度,因此根本不想出兵, 广西巡抚徐延旭是朝中清流派的支持者,全面主张强硬抗法,不断下令催促进军。 徐延旭不懂军事,只懂政治口號,这让黄桂兰有苦说不出。 他名义上的部下,赵沃又看他极不顺眼,在越南名声大噪的黑旗军刘永福,更是让他感到嫉妒和不安。 赵沃此人,候补道员,统率沃军5营,2500人左右的广西练军精锐,竟是简单打个了招呼就先行出发了。 但他也只能私下骂几句,赵沃是徐延旭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名为自己部下,实则听命於巡抚衙门。 他不想打仗,只想在边境晃一圈,把朝廷拨下来的几十万两开拔费装进腰包,再向越南人勒索一笔“助剿费”。 “大帅,前头路窄,这雨下得急,輜重营的那几门炮……” 戈什哈有些为难。 “滚滚滚!” “不知道推吗!” 黄桂兰不耐烦地闭上眼,“推不过去就让人扛!那是徐抚台了大价钱从洋人手里买来的铁疙瘩,丟了一门,本帅拿你们的脑袋顶数!” “別再来烦老子了!” —————————— 队伍缓缓蠕动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萃军”的亲兵营。 这支部队的装备在整个南方都算得上精良——士兵们头缠青布包头,身穿號衣,胸口白底黑圈內写著大大的萃或勇字,脚下踩著编织紧密的草鞋。 他们肩上扛著的,是或新或旧的洋枪。 但这光鲜的外表下,是令人绝望的驳杂。 黄桂兰麾下的核心部队,约莫五百人,装备了从美国进口的雷明顿后膛枪和英国的斯奈德步枪。 这是巡抚徐延旭在广东、广西两地重金採购的看家宝。 这些枪枝確实先进,射速快,威力大,但在懒於保养的人手中,许多枪管內壁已经生了一层薄锈。 队伍的中后段,画风陡转直下。 更多的士兵手里拿的还是笨重的抬枪。 这是一种两人操作的大口径火绳枪,长达两米多,重达三十斤,发射时声如雷鸣,但精度极差,且装填极慢。 在潮湿的越南雨林中,火绳极易受潮,这玩意儿比起烧火棍强不了多少。 更有甚者,輜重车上,还拉著几门嘉庆年间铸造的生铁大炮。黑沉沉的炮身在泥泞中显得格外累赘,炮身上的铭文已经被锈蚀得模糊不清。 这些古董本来是用来守城的,如今却被拉出来进行野战机动。 “这就是去打洋鬼子?” 一名年轻的棚长名叫阿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脚下烂泥里几乎要散架的草鞋,小声嘀咕。 他是广西本地的壮家汉子,因为家里遭了灾才吃的粮餉。 “听闻那法兰西人的枪炮,隔著几里地就能把人炸成灰。咱们手里这大傢伙,”阿牛拍了拍同伴肩上扛著的抬枪,“还得点火绳,要是那洋人衝上来,咱们连个火星子都打不著。” “闭上你的鸟嘴!” 旁边的哨官瞪了他一眼,他压低声音,透著一股老兵油子的精明, “咱们这次去北寧,主要是去坐镇的。真正去前面跟洋人拼命的,是那个刘永福的黑旗军。咱们大帅说了,咱们是天兵,天兵是用来压阵的。懂不懂什么叫压阵?就是站在后面看!” 哨官虽然嘴硬,但目光扫过前方,眼神里也藏著烦躁。 他在广东见过洋人的军舰,那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能遮蔽半个天空,那炮口比他的腰还粗。 而他们呢?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啊。 —————————————— 队伍停了下来,前方有輜重的车陷进了坑里,正在喊著號子推车。 黄桂兰刚眯著,只觉得那嘈杂声吵得脑仁疼,烦躁地敲了敲轿厢的木棱。 轿帘被一只乾瘦的手掀开一条缝,探进来张精明的脸——他的心腹幕僚,绍兴师爷孙长庚。 “大帅,前头遇上赵道台的人马,把路给堵了,正在清障,怕是得歇一会。” 孙师爷低声说道, 黄桂兰身子在软垫上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妈的,又是他……” 黄桂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你看他那个猖狂劲儿。一个捐班出身的候补道,靠著给徐抚台提鞋才混了个统领,真把自己当成当年的左宗棠了?” 孙师爷赔著笑,压低声音道:“大帅,赵道台也是急著立功。毕竟他是湖南人,湘军那一脉,向来是看不起咱们淮系的,觉得咱们只会修桥铺路,不会杀人。” “立功?他是急著去送死!” 黄桂兰猛地坐直了身子,虽然马上又因为气短靠了回去,“他也不掂量掂量,咱们这次面对的是谁?是法兰西!那不是长毛,也不是山里的土匪。那是船坚炮利的洋人!”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声音变得怨毒:“这都要拜咱们那位徐抚台所赐。徐延旭……嘿,好一个清流名士,好一个翰林出身!” “大帅慎言,隔墙有耳。”孙师爷小声提醒。 “怕什么?旁边老子的亲兵队!” 黄桂兰反而提高了半个调门,指著北边的方向骂道,“他徐延旭懂个屁的兵!他在京城里当御史的时候,也就是靠著写文章骂人博名声。现在外放了广西巡抚,脑子里还是那套酸腐气。他以为写两首慷慨激昂的诗,那法国人的军舰就能沉了?” “徐延旭逼著我出关,就是拿咱们萃军弟兄的命,去染红他那个顶子! 他想当民族英雄,想让太后老佛爷看看他有多硬气。可他自己怎么不来?他舒舒服服坐在桂林的巡抚衙门里喝茶,让老子拖著这把老骨头到这蛮荒之地来餵蚊子!” “大帅,那咱们……”孙师爷试探著问,“到了谅山之后?” 黄桂兰重新瘫软回软垫里,脸上露出一副老官僚特有的狡黠与疲惫: “到了谅山,就说我旧疾復发,走不动了。赵沃不是想打吗?让他去打!他不是有一股子湖南骡子的蛮劲吗?把徐抚台拨下来的那几门好炮都给他,让他去北寧,去跟法国人硬碰硬。” 说到这,黄桂兰那张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都是合肥人,得学学李中堂的智慧。 保船制敌,保全实力才是根本。让赵沃那个傻子去前面探探路。打贏了,我是提督,运筹帷幄之功少不了我的;打输了……” “打输了,正好证明他徐延旭轻敌冒进,用人失察。到时候,朝廷要杀头,也是先杀他姓赵的和姓徐的,轮不到我这个听命行事的老病夫。” 此时,轿外传来一阵喧譁,似乎是道路通了。 “起轿——!”外面的戈什哈高声吆喝。 黄桂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厌倦:“走吧,慢点走。让赵沃走远点,別让他的晦气沾上咱们的轿子。” ———————————————— 从镇南关到谅山,再到北寧,这条路在地图上只是一条细线,但在脚下,却异常难走。 安南北部的地形极其复杂,河流纵横,山峦起伏。 走进红河三角洲,周边的道路更是坑坑洼洼。 赵沃骑在一匹有些矮小的滇马上,眉头紧锁。 道路两侧是安南低矮的村落和茂密的丛林,芭蕉叶大得像扇子,遮天蔽日。安南百姓躲在暗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著这支突如其来的上国天兵。 那眼神里,既有对法国人入侵的恐惧而產生的期盼——毕竟几百年来,遇到大事找天朝是惯例。 但更多的,是对这些留著辫子、军纪散漫的清兵的畏惧。 这些天兵,饿了会抓鸡,渴了会抢瓜,甚至会调戏村里的妇人。 “大人,前面的路被雨衝垮了,輜重队的克虏伯行营炮陷在泥里推不动。”一名管带气喘吁吁地跑来匯报,满脸泥水。 赵沃勒住马韁,看著前方乱成一团的队伍。 那是四门了大价钱买来的七生半(7.5cm)克虏伯后膛山炮。这是真正的德国货,钢口极好,也是赵沃手中唯一能跟法军舰炮稍微对抗的资本。 但这炮是为欧洲的山地设计的,根本没考虑过越南这么烂的路况。 此刻,这几门精密杀人机器就像死猪一样躺在泥坑里,轮轴已经没入泥里一半。 赵沃烦躁地挥挥手, “加紧赶路。唐景颂那书生已经在北寧等著了,要是咱们去晚了,让那帮黑旗军看了笑话,朝廷的脸面往哪搁?” 黑旗军首领刘永福,本是广西天席地乱时的反贼,后来逃入越南,竟成了抗法英雄。 朝廷对他既用又防,赵沃此行,除了助剿,还有一个隱秘的任务——监视並控制黑旗军。 ———————————— 队伍继续前行。赵沃看著自己手下的兵,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清军编制,一营名义上500人,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哨。 但实际上,扣除军官吃空餉的缺额,能战之兵往往只有350人左右。剩下的名额,要么是根本不存在的鬼兵,要么是给长官当奴僕的伙夫马夫。 在行军途中,一些士兵溜进路边的安南农舍,抓鸡摸狗,甚至强征民夫。赵沃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兵吃粮,在这个蛮荒之地,只要不闹出大乱子,让弟兄们发点洋財也是维持士气的手段。”他对身边的亲兵说道。 赵沃抓住韁绳,带著亲兵快马衝到旁边一块高地上。 目光却冷冷地投向自己先锋营的身后——那里,黄桂兰的队伍正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挪动,行军线越拉越远。 “大人,您瞧那架势。” 旁边的营官刘三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不屑,“咱们弟兄在前头当牛做马,连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黄军门倒好,坐著大轿,也不怕把那几根轿槓压断了。这哪是行军打仗,简直是扬州盐商下乡收租子。” 赵沃冷笑一声, “你说对了。在他黄桂兰眼里,这越南就是个大帐房,这一趟差事,就是来做买卖的。” 刘三胜愤愤不平:“標下就是不服。咱们湖南弟兄,当年跟著左宗棠左大帅收復新疆,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出来的。他黄桂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合肥佬,凭什么压在咱们头上当提督?论打仗,他那只拿烟枪的手,怕是连刀都提不起来了吧。” 赵沃眼中闪过一丝阴沉,他驱马靠近刘三胜,压低声音, “你当他的提督是怎么来的?他是合肥人,这就够了。” “如今这官场,乡党林立,任人唯亲,贪腐成风,互相包庇,袞袞诸公谁人不知?” “当今中堂大人是合肥人,这淮军的底子,就是人家自家的后院。黄桂兰这廝,当年在淮军里不过是个管后勤粮台的小脚色。论战功,他比得过刘铭传?比得过张树声?哪怕是死去的程学启,他黄桂兰便是给人家提鞋,都嫌手脏!” “那他怎么……” “命好唄。” 赵沃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髮匪(太平天国)平了,捻匪也灭了,淮军里的猛將死的死,封爵的封爵,都不愿来广西这穷山恶水受罪。就剩下他这种没本事的,靠著同乡的香火情,硬是顶了缺。” 赵沃勒转马头,看著自己身后那群虽然狼狈但依然精壮的湘军子弟,继续说道: “他在广西这十几年,你见他打过硬仗吗? 遇上土匪,他不是剿,他是买。拿著朝廷的银子去招安,把土匪头子买成把总、千总。一来二去,广西地面上看著太平了,他的腰包也鼓了,官帽子也红了,看起来兵强马壮,实则呢?他那支萃军,竟是土匪窝。这就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也是个只会钱买平安的富家翁。” “这回可不一样了。” “法国人不是广西的土匪,做梦都想当官吃皇粮。黄桂兰那一套招安买成自己人的把戏,在洋人面前行不通。他想躲在后面抽大烟?做梦!” “大人的意思是?”刘三胜凑近了些。 赵沃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前方雾气蒙蒙的丛林深处——那是北寧的方向: “徐抚台虽然书生气重,但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黄桂兰靠不住。所以才把这几门好炮给了咱们,才许了我临机专断之权。 三胜,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那股子湖南骡子的蛮劲儿都给我使出来!” 赵沃挺直了腰杆, “这一仗,咱们不光是打给洋人看的,更是打给朝廷看的。只要咱们在北寧顶住了,立了头功,越过他黄桂兰直接向徐抚台捷报,到时候……这广西提督的大印,难道还要留给那个只会抽大烟的合肥老鬼吗?” 刘三胜当即抱拳:“標下明白了!咱们这就去北寧,让那帮淮军看看,什么是咱们湘军的硬骨头!” “走!” 赵沃一声大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向前方。 —————————— 七月初,云南,蒙自。 临安开广道署的校场上, 云贵总督岑毓英佇立在点將台之上。 他今年五十四岁,身著御赐黄马褂,內穿紧身行装,腰掛佩刀。顶戴上的红宝石在烈日下分外耀眼。 这身朝廷赐予的极品荣华,穿在他身上却並不显得雍容,反而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肃杀。 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僂,这是在云南回乱、杜文秀起义的十年血海中,在无数次马背上的廝杀里留下的陈疾。 这双手,曾亲笔写下过安抚百姓的告示,也曾毫不留情地签下过屠灭全城的军令。 在朝廷大员眼中,他是“干才”;在云南百姓和回民眼中,他也是“岑屠”。 ———————————— 台下集结的三千人,与当时驻扎在直隶、由德国教官训练的练军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整齐划一的方阵,没有油光鋥亮的皮靴,更没有那套从普鲁士学来的踢正步。 这是一支野战军,一支属於岑毓英的私人武装——滇军。 如果说李鸿章的淮军是靠洋枪洋炮堆出来的火力网,那么滇军就是靠云南的崇山峻岭和残酷內战磨礪出来的短兵相接之王。 士兵们的装束在正统的兵部官员看来简直是不成体统。 头缠青布或黑布包头,为了防止丛林中的毒虫落入髮辫,也带有浓厚的西南少数民族色彩。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下盘——裤脚高高捲起到膝盖以上,露出满是伤疤、青筋暴起的小腿,脚下踩的不是官发的布靴,而是特製的多耳麻鞋。 这种鞋极其抓地,最適合在湿滑的红河河谷和安南的烂泥地里奔袭。 队伍看著有些散漫。 但岑毓英並不在意这些,能打就够了。 他知道,就是这群看起来像土匪多过像士兵的人,在攻打大理城的血战中,能够顶著枪林弹雨徒手攀爬城墙;在红河的激流中,能够负重五十斤泅渡。 他们是真正的“老勇”,是见过血、杀过人、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討生活的亡命徒。 约有三成的精锐老兵,背上背著的是后膛枪。这其中,既有岑毓英通过红河航道,用云土和个旧的锡矿,从在越南活动的法国、英国军火商手中高价换来的枪。 还有更少量的美制步枪,是岑毓英的心头肉,只配发给最亲信的戈什哈。 剩下的,整体就比较老旧了。 更有甚者,队伍末端还有几百名手持长矛和云南特製砍刀的刀牌手。 在安南那种草深林密的近距离遭遇战中,有时候一把锋利的砍刀比打一发就要装填半天的洋枪更管用。 “马维騏。” “末將在!” 一个身材精瘦、面色黝黑如铁的將领大步出列。 马维騏,时任开化镇总兵,滇军中赫赫有名的“扑天雕”。 不同於一般清军將领的满脑肥肠,他浑身没有多少肥肉,全是精赤的腱子肉,显得格外精壮。 岑毓英缓缓走下点將台,来到马维騏面前, “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昨夜刚到。” 岑毓英表情有些玩味,语气中透著对远在几千里外北京城內那些清流言官的不屑, “那八个字,你要听得懂——相机进剿,力保藩篱。” 马维騏微微抬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岑毓英无奈之下摇了摇头,给他解释, “安南悍然宣战,朝中震怒,若不是我等极力上书,恐怕朝廷震怒之下真舍了这逆子不要。” “所以,这相机进剿是个活扣。朝廷现在不想跟法兰西人彻底撕破脸正式宣战,北洋的水师还没练好,怕法国人的铁甲舰打到大沽口,甚至炮击沿海港口。但是——” “如果让法兰西人占了北寧和山西,大清的南大门就真的塌了。那时候,咱们云南就是下一个安南!这唇亡齿寒的道理,你要懂。” “大帅放心!” “我带三千弟兄先走,只要我马维騏有一口气,法兵就过不了红河!” 岑毓英微微頷首,但没有丝毫放鬆。 现在的法国,茹费理內阁极其激进,他们要的是土地,是殖民地,是整个印度支那。 “光有血气之勇是不够的。” “记住,此去安南,你不仅要防法国人,更要看死刘永福。” “纸桥一战,他確实打出了威风,现在名声大噪,甚至盖过了咱们大清的正规军。 但他毕竟是游勇出身,根子上是天地会、反清復明的那套底子。虽然现在受了朝廷的招安,领了三宣提督的衔,但他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朝廷现在用他,是没办法,是以毒攻毒。你去了之后,这戏要演好。明面上,你是天朝上邦的大將,他是藩属国的义勇,你要给他撑腰,给钱、给粮、给弹药,让他去顶法国人最猛的炮火。但是在背地里……” “你要防著他尾大不掉,更要防著他和法国人私下勾兑。如果法军势大,不可硬拼,让黑旗军先上,咱们滇军在侧翼寻找战机;如果法军露怯,退败了,你就要像饿狼一样立刻扑上去,把战功抢在大清的旗號下,绝不能让黑旗军独吞了大捷的名头。懂了吗?” 马维騏深吸一口气,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比打仗本身还要凶险。 “末將明白。既是盟友,也是棋子。用其力,防其心。” “去吧。” 岑毓英拍了拍马维騏的肩膀,“路线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不走陆路大路,那是给法国探子看的。你们沿红河水路而下。” “水路?”马维騏有些惊讶, 岑毓英指了指校场角落里那些正在餵食的滇马,“这些滇马不仅仅是驮马,到了浅滩就是救命的浮桥。到了保胜,刘永福会在那里接应你。” 说到这里,岑毓英的语气中终於流露出一丝身为统帅的悲凉:“安南不比云南,那里湿热更甚,蚊虫如云。还没见到法国人,可能就要先倒下一批弟兄。但只要出了关,便是国战,没有退路。” “喏!”马维騏抱拳, 隨著一声苍凉、低沉的牛角號声响彻蒙自城上空, 三千滇军开始拔营起寨。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百姓送行, 士兵们沉默地整理著行装。每十个士兵配备一匹矮小却耐力极佳的滇马,马背上驮著沉重的子药箱、黑铁行军锅,以及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鸦片膏——在军中,这不仅是可以换钱换粮食硬通货,也是伤兵最后的止痛药。 队伍的最前列,几个嚮导正在祭拜路边的土地庙。 马维騏翻身上马,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点將台。岑毓英依然站在那里,他还要在云南筹备粮餉,徵发增援。 他远远拱手。 “此去不知归期,唯以此身许国,不负大帅知遇之恩。” ———————————————— 公元1883年,六月流火,七月未央。 红河两岸,风雷激盪。 北面,大清的两条巨龙终於跨越边关。 滇军出蒙自,桂军出镇南,旌旗蔽日,踏碎了边境的沉寂,带著天朝最后的威严与暮气,涌入安南腹地。 而在山西前线,黑旗军整军备战,刘永福横刀立马,那面令洋人胆寒的七星黑旗,在热带的风中猎猎作响,死死楔在红河咽喉。 一介书生唐景颂,虽顶戴翎、翰林出身,却出京入越,投笔从戎。 他在安南边境振臂一呼,以朝廷名义招募抗法义勇,“景字军”大旗初立,引得四方地痞流氓带刀来投,爭相效仿黑旗军,渴望洗去一身的叛逆。 与此同时,红河水道与顺化外海, 来自广东、香港、南洋的走私商船,千帆竞发,如过江之鯽。 他们无视禁令,拼命趁著这个窗口期大发横財,船舱里装满了用来杀人的洋枪火药,也装满了救命的西药粮米。 贪婪的商贾与焦虑的军头在码头討价还价,码头苦力號子声震天。 顺化城,大批不愿意做亡国奴的民眾、军人,正拖著輜重,撤离繁华的皇都,向著广治省深山的新所转移。 那里,数以万计的民夫赤膊上阵,挥汗如雨。 他们挥舞锄头,垦荒种地。 漫山遍野的红薯苗与玉米种下, 在这一切喧囂与挣扎的尽头,在遥远的南中国海海平线上,一片深蓝色的钢铁阴影正逼近海岸。 法兰西共和国的远征舰队,铁甲舰以骇人之姿,劈波斩浪,巨大的烟囱喷吐著遮天蔽日的黑烟。 那冰冷的炮口,正缓缓指向东方的海岸线。 大雨將至,眾生皆在局中。 第67章 愚蠢的买家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7章 愚蠢的买家 “米兰、都灵新丝已经上市,丰收的消息已经再次確认。產量较去年激增30%。里昂市场报价已经暴跌,中国七里丝询价归零。” “该死的义大利人……”滙丰的大班卡梅隆低声咒骂。 这不仅是一份农业报告,这是给上海金融界下达的死亡通知书。 当胡雪岩像一头疯狂的吞金兽一样,以每包450两甚至500两白银的高价,横扫江浙两省,囤积了近15,000包生丝时,滙丰银行是默许甚至支持的。 那时,到处都有桑蚕绝收的假消息,这批丝被视为他最成功的一笔投资——是滙丰金库里最优质的抵押品。 但现在,不只是胡雪岩,他自己也被逼得没办法。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桌上堆满了各路买办呈递上来的报告。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流动性枯竭。” 这是任何银行家最害怕的词汇。 “大班,”滙丰的华籍买办王槐山推门进来, 卡梅隆冷冷地看著他:“胡雪岩消息呢?” “死硬。” 王槐山咽了口唾沫,“怡和、太古联合了几家洋行,昨天又去逼了一次宫,要求胡雪岩降价出货。但胡雪岩那个老顽固,坐在家里抽水烟,坚持说洋人离不开中国的丝,就像离不开中国的茶。他还说,他还能再挺两年。” “蠢货!傲慢的蠢货!” “只会放狠话的蠢货!” 卡梅隆终於爆发了,他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地上, “他根本不懂现代金融!他以为这是在大清的官场上博弈吗?这是全球市场!是供需法则!” “听著,槐山。义大利丰收意味著欧洲对中国丝的需求量大大减少。现在不是谁求谁的问题,是这批货根本没人要!这就意味著——” 卡梅隆的声音变得阴森:“我们手里的抵押物,正在失去变现能力。一旦流动性枯竭,这就不再是优良资產,而是一颗隨时会炸的哑弹。” 即使到现在,卡梅隆担心的依然不是胡雪岩还不上钱——反正有滙丰的华人大买办席正甫担保,即便是真的亏损也该由席正甫掏钱。 滙丰的规定是,所有贷给华商的款项,必须由买办担保。 也就是说,如果胡雪岩还不上钱,或者生丝卖了之后还不够还贷,剩下的窟窿,必须由买办席正甫自己掏腰包填上。 他真正焦虑的是,这批抵押物本身的物理属性正在背叛银行。 在银行的帐册上,它们是恆定的“300万两白银”。 但在现实世界里,它们是堆在仓库里正在变质过期的货物。 席正甫的英文秘书,王槐山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这个鬼天气。今年的梅雨季虽然过了,但湿气太重。那批丝堆在北四川路的仓库里,已经三个月了。”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丝这东西,是有生命的。它是蛋白质,它吸水。仓库的人报告说,靠近底层的几百包,虽然包著油纸,但把手伸进去……已经烫手了。” 卡梅隆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生丝不是黄金,黄金放一千年还是黄金。生丝是生鲜品! 一旦吸湿发热,霉菌就会从內部开始吞噬丝胶。 只需要几周,那些上好的“七里丝”就会变成一扯就断的废絮,连做袄填充物都不配。 仓库里的蠹虫和霉菌,正等著享用这顿价值连城的盛宴。 “每过一天,”卡梅隆喃喃自语, “这批资產的物理价值就在蒸发。我们不是在做银行,槐山,我们在替胡雪岩保管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 他失落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1883年的上海,早已经不仅仅是生丝和金融危机,而是一场全方位的风暴。 “中法战爭的阴云在南边聚集,法国舰队估计很快就要到安南了。” “上海的富人们都很恐慌,他们不仅想跑,还在拋售资產套现。徐润手里的几千亩地皮和几百栋洋房,才卖了个白菜价。”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 外资银行收紧银根,停止拆借,並要求钱庄立刻还钱。 钱庄为了还洋人的债,必须变卖所有资產,搜刮市面上所有的现银去还给银行。 於是,上海市面上的流动白银,像水一样被抽乾。 胡雪岩囤丝锁死了大约1000万两白银的流动性。徐润囤地锁死了另外几百万两。 钱庄纷纷倒闭,市面上一片萧条,加上中法全面战爭隨时爆发的流言,老百姓和保守的乡绅不再信任票据,只认现银。 大量的白银被取出来,装进罈子,埋在自家后院,或者运回寧波、绍兴等乡下老家藏起来。这部分钱退出了流通领域,导致市面上无银可用,进一步加剧了通货紧缩,让资產价格更贱。 滙丰之前的利润大都作为股息分给了在伦敦、香港和上海的股东。 如果胡雪岩破產,导致苟活下来的钱庄再次连环破產,加上中法撕破脸,引发老百姓集体恐慌,所有在滙丰存钱的人都跑来要把存款取走,滙丰就算资產再多,一时半会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也会倒闭。 强制平仓,席正甫补足亏损固然可以赌上窟窿,但要是生丝价格跌穿了呢?席正甫拿不出来足够的钱,变成烂帐了呢?今年的上海滩,还能相信谁?徐润前脚刚倒,现在又是胡雪岩,后面又是谁? 要是导致当年財报亏损甚至还要倒贴资本金,股东们会愤怒,股价会暴跌,这会直接威胁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会让滙丰在远东的霸主地位动摇,给早已虎视眈眈的法兰西银行或德华银行可乘之机。 一旦强制平仓,就是彻底得罪死了胡雪岩和他背后的左宗棠一脉..... 上海金融系统如果真的全面崩塌,滙丰也不会倖免於难。 卡梅隆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要是真亏损了,就只能指望董事会看在我今年创造了这么多利润的情况下功过相抵吧。” —————————— “大班,我们能不能……” 王槐山试探性地问,“现在就强行平仓?虽然现在价格不到三百两,但如果我们现在拍卖这批丝,或许还能收回六成,甚至是七成本金?总比再跌下去强。” “我在想想.....”卡梅隆有些犹豫, 这也有可能是陷阱。 “槐山,你动动脑子。胡雪岩手里一共也就一万多近两万包丝,我们手里抵押著八千包。现在的市场,如果我们现在把这就几千包丝拋向市场,等於是在告诉全世界:滙丰银行已经认定生丝崩盘了。 只要我们一拋,价格就会从300两直接砸穿!到时候,不仅仅是胡雪岩完蛋,所有的丝行,钱庄都会完蛋,整个上海滩的抵押品价值体系都会崩溃。 我们会引发一场我们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金融海啸,最后淹死的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我们自己!” 卡梅隆只感到庆幸,相比於风波中相对冷静的滙丰,激进放贷的东方匯理银行现在远比他焦头烂额,更不要提去年还依据信用放出去大量贷款的中资钱庄,倒了一半了已经。 他手里握著全中国最值钱的货物,却夹在斗法的中间,如今自己也被牵连了进去。 八千包丝,抵押的时候价值最少450两,按照三百二十两的价格贷款给胡雪岩,总价值两百五十六万两,这么大的拋盘,价格可能瞬间就砸到两百两,亏空百万两之巨,席正甫有钱,但赶在今年,百万两压下来,几人承受得住? 他需要一个奇蹟。 可惜只等来了怡和的大班。 怡和大班突然来访,根本不想坐下,他像一头暴躁的斗牛在昂贵的地毯上来回踱步,皮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急促而充满攻击性。 卡梅隆则坐在那张办公桌后,脸上儘量绷著职业化的的微笑。 “尤恩,你听听外面的声音。那是十六铺码头的苦力在卸货,那是蒸汽船的汽笛。但你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我听到了那个姓胡的中国人正在他的豪宅里嘲笑我们!嘲笑大英帝国的商业同盟!” “我们已经谈判了三轮,他还在死撑!” 卡梅隆儘量平静地开口: “约翰,请坐。你的血压看起来比今天的拆息还要高。胡雪岩嘲笑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付给谁利息。” 凯瑟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別跟我谈你那该死的利息!整整一年了! 早在去年,我们就该掐断他的喉咙。如果不是你们滙丰在背后给他拆票,给他做生丝抵押,他早就破產了! 是我们——怡和、太古、沙逊——我们在前线构筑防线,寧可机器空转也不买他的一根丝。而你呢?你在我们背后给他输血!你这是在通敌!” “没有你,这场生丝大战根本不会坚持到现在!” 卡梅隆眼神冷了下来,剪了一根雪茄: “通敌?约翰,这个词太重了。 滙丰是银行,不是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我们的职责是让资本增值。胡雪岩愿意支付高额的年息,而你们怡和只肯给4%的年息! 资本是像水一样的,它自然会流向利润更丰厚处。难道你要我违背股东的利益,把钱借给给不起利息的人吗?” “在你指责我之前,別忘了,你们这些合起伙来的洋行联盟,一样也靠滙丰的银子! 我的任务是对董事会负责,对利润负责,不是为你们的生丝贸易负责,胡雪岩慷慨地给我银子,难道我还要拒之门外吗?愿意借钱是滙丰上下的选择,別在那里装圣人。” 凯瑟克冷笑一声: “短视!典型的银行家式的短视! 你只看到了今年的財报,却没看到权力的版图。 胡雪岩这次囤积生丝,不是为了赚钱,他是想夺取定价权!难道你不知道? 一旦他贏了,以后丝价是中国人说了算,茶价是中国人说了算,我们这些洋行还剩什么?我们只能沦为给他打工的二道贩子!” 卡梅隆点燃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约翰,你高估了一个中国商人的能量,也低估了滙丰的布局。你以为我借钱给他,是因为我信任他?” 凯瑟克:“难道不是吗?你甚至接纳了他那些根本不值钱的杭州房產做抵押!” “我借钱给他,是因为他背后站著左宗棠。只要左宗棠还在这片土地最有权势的大臣的位子上,只要朝廷还需要打仗,胡雪岩就是大清国最好的通道。 我不给他钱,麦考利会给,德华银行会给。如果德国人拿走了军火和大清金融借款的独家代理权,那时你才会真正知道什么叫通敌。別忘了,给大清政府借钱,是滙丰最重要的,最稳当的,利润最丰厚买卖,没有之一!” “这是我们滙丰最大的一个客户!” 凯瑟克语塞片刻,隨即立刻反击, “左宗棠救不了丝市的崩盘!米兰的消息早都確认了,你还不死心吗。你仓库里那几千包丝,现在就是一堆废料。你为了政治投机,把自己绑在了一艘正在下沉的船上。” “船还没沉,约翰。而且,船上的货物现在在我手里。那些丝的抵押单都在我保险柜里。他现在是给我打工的奴隶,不是我的盟友。” 凯瑟克整理了一下领结,拿起礼帽,语气充满了鄙夷: “別嘴硬了,奴隶?小心奴隶暴动的时候溅你一身血。 尤恩,洋行公会已经达成了一致,如果你能配合我们,我们可以快速消化掉你们滙丰的生丝,帮你们强制平仓,价格三百两,由怡和和天祥联手吃下,至少能让你不烂帐,还可以彻底搞死胡雪岩。 你要是一意孤行,等到那天,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所谓的政治通道,你的首席买办能不能替你填补上百万两的坏帐窟窿,等著伦敦那些老头子撤你的职位吧,或者,你就快点採取行动。” 卡梅隆挤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这算是威胁吗?” 凯瑟克戴上帽子,走到门口, “不,这是预告。当滙丰的资產负债表因为那个中国人而变得难看时,別指望我们在伦敦为你说话。再见,尤恩。希望下次见面,是在胡雪岩的葬礼上。” 隨著门“砰”的一声关上,办公室里恢復了死寂。 卡梅隆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他將手里那根昂贵的雪茄狠狠地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直到火星彻底熄灭。 他承认,虽然凯瑟克是个傲慢的混蛋,但他最后那句话是对的。 “王槐山!”卡梅隆按响了桌上的摇铃, 几分钟后,“大班?” 卡梅隆重新瘫倒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扔到桌面上。 “去,发一封正式函件给胡雪岩的阜康钱庄。” “內容是……?” “告诉胡雪岩,鑑於米兰和里昂生丝市场价格剧烈波动,经本行风险评估委员会核定,他抵押在滙丰的八千包生丝,其公允价值已下跌超过30%。” 卡梅隆抬起头,盯著王槐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根据借款协议第十四条保证金追加条款,限他在三天之內,补齐四十万两现银的保证金。” “四……四十万两?三天?” 王槐山嚇得声音都在抖,“大班,胡雪岩现在连四万两现银都拿不出。这时候逼他补仓,就是逼他死啊。这等於直接宣布他违约。” “我管他去死!” “我今天受了一肚气,难道还要继续给他兜底?!我不管他哪里来的底气,拿不出银子,警告他,我就要启动强行平仓程序,把这批丝放到拍卖行去,底价……就按市价的五折起拍。 抓紧!去办吧。” 王槐山忧心忡忡地走了,卡梅隆气得又拍了几下桌子,这群该死的商人! 还有那个该死的通商银行! 压力都给到自己这边了! 从哪里能骗来一个足够愚蠢、足够有钱、或者是逻辑完全不同於这个理性商业世界的疯子,来把这堆有毒资產从滙丰的资產负债表上剥离出去呢? 只要能换回现银,哪怕是抹去所有利息,哪怕是亏一点仓储费…… “只要能变成流动性的现金……” 卡梅隆看著保险柜,“上帝啊,谁能把这堆该死的丝变成银子....”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是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坚定、急促,且带著一种陌生的节奏。 —————————————————————— “大班,外面有位……女士。美国来的。” “我没空见什么游客或者慈善晚宴的募捐人!” 卡梅隆烦躁地挥手。 “不,大班。她带著两个律师,来自纽约著名的苏利文-克伦威尔律师事务所。她说,她是来替上帝……处理我们仓库里那些麻烦的。” 苏利文-克伦威尔。 那是华尔街最嗜血的鯊鱼,专门为摩根和洛克菲勒家族处理最棘手的跨国纠纷。 如果这帮人出现在上海,只意味著一件事:哪里的尸体已经发臭了,禿鷲闻风而动。 冲自己来的? 卡梅隆停下了脚步,蓝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请她进来。” 五分钟后,艾琳走进了这间充满了雪茄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权力密室。 走进来的女人穿著一身肃穆得近乎刻板的深灰色长裙,高耸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前掛著一枚沉甸甸的银质十字架。 她的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藏在一顶深色的软帽兜里。整体造型看起来就像一位虔诚、禁慾,甚至有些乏味的美国中西部教会学校的女校长,浑身上下写满了“枯燥”二字。 然而,当她在房间中央站定,那只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缓缓抬起,放下了兜帽。 那一瞬间,卡梅隆甚至忘记了呼吸。 隨著那层灰暗的遮蔽物落下,露出的竟是一张过分美丽的脸庞。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却被一种神圣的冷漠包裹著。 金色的长髮微微打卷,顺著脸颊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丝绸般的光泽。 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碧蓝如大西洋深处的海水,深邃、寧静,却透著一种悲悯。 她站在那里,即便穿著最严肃的修女式长裙,却散发著一种疏离的贵女气质。 那种气质似乎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因为见过太多繁华与毁灭而產生的淡然。 卡梅隆在上海滩阅女无数,从流亡的贵妇到江南水乡的名妓,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的美让他心惊,甚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半天,才看到她身后那两个提著厚重公文包、眼神冷漠的白人律师,混身上下散发著恶臭、精明的味道。 “卡梅隆先生,愿主保佑您。” 艾琳的声音平静,眼睛甚至没在看他,“我是艾琳·科尔曼。我代表新泽西州帕特森的纺织工人互助慈善基金会,以及几位在大萧条中不幸去世的丝绸商人的遗孀前来。” “科尔曼女士,这里是上海,不是唱诗班,也不是慈善晚宴的会场。” 卡梅隆的声音恢復了冷硬,“直接说吧,带著华尔街的律师来我的办公室,你们想要什么?” 艾琳並没有理会他的无礼。 她优雅地走到高背椅前坐下,微微侧头,身后的一名律师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全英文的文件,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她接过文件,轻轻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按在封面上:“我们知道,滙丰手里扣押著胡雪岩先生大约八千包生丝的抵押栈单。我们也知道,这也是您最近睡不著觉的原因。” “那是商业机密。”卡梅隆冷冷地说道。 “在外滩,哪里有秘密。”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卡梅隆。 “满街都是有心人放出的消息,真真假假,浑水摸鱼。” “义大利生丝大丰收的消息,在洋行联手的授意下,早就传遍了整个租界。卡梅隆先生,您手里的这些纸,再拖下去,连用来擦皮鞋都不够格。它们將不再是黄金,而是债务。” “我是来帮您止损的。”艾琳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茶点,“我受人委託,慈善基金会愿意买下胡雪岩抵押在滙丰的这批栈单。全部。” “价格?”卡梅隆的声音变得乾涩,喉咙发紧。 “本金。” 艾琳吐出了这个词,“抹去所有利息,抹去所有滯纳金,抹去所有仓储管理费。我们只支付您当初借给胡雪岩的本金。这是最终报价,没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荒谬!” 卡梅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女士,您在开玩笑!那是全中国最好的丝!即便行情不好,也不能按本金卖!这样我是亏本的!我的成本至少还要在本金的基础上加20%的利息和仓储费……您这是在趁火打劫!” 面对暴怒的银行家,艾琳的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注意力根本没在这里 “卡梅隆先生。” 她轻柔地打断了他, “您大约还没听说,半个小时前,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分號门口,已经开始有挤兑的人了,听说已经踩伤了一个巡捕。上海分號的门板,估计撑不过这个月。” “只要我不买,这批货您就得强制平仓。在所有人都知道义大利丰收、胡雪岩濒临破產的情况下,您觉得怡和洋行或者太古洋行那些饿狼会出什么价?二百八十两?还是二百五十两?而我的报价,已经很有诚意了。” “怡和洋行以这种价格吃进,运回伦敦或者里昂,只要稍微加工处理一下,依然能以400两的价格卖出。” 她停顿了一下,身后的律师適时地补充了一句:“根据我们的计算,如果是公开拍卖,或者是由你们合作的洋行私下接手,滙丰的回收率不足本金的七成。” “我知道你们有买办托底,但你信的过吗?胡雪岩亏掉的钱,直接变成了其他洋行的净利润,而不是你们的。” “他们联手做的局,却只是让你当一个看客?还要假装善意,低价买走你的抵押品?” 艾琳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怜悯:“更重要的是,卡梅隆先生,这笔交易是现在、立刻、现金。不需要繁杂的谈判,手续,催债。只需要签一个字。 这是美金本票,由纽约旗银行总行背书。只要您在这里签字,第一笔五十万两白银等值的美元,在电报发出確认后,就会划入滙丰在伦敦的帐户。在那场即將到来的风暴把您的职业生涯摧毁之前,这笔现金是稳赚不赔的。” 房间里开始安静。 座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滴答作响, 卡梅隆的大脑在进行著极速的计算。 胡雪岩肯定完了,是联手其他洋行把胡雪岩逼死,引发更大的未知的官场、金融场震盪,还是及时止损,拿回大笔现银? 董事会那边已经在质询了,如果不卖给她,这批丝烂在潮湿的仓库里,每天还要赔进去巨额的管理费和保险费。 现在有人愿意接盘,虽然只是本金,但这简直就是……上帝显灵。 但是,商人的贪婪让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他看著眼前这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试图寻找她的破绽。 “本金再加本分之十。”卡梅隆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抹去利息可以,但还有仓储和保险,我不能让帐面上出现亏损。这是我的底线。” 艾琳看著他,那双碧蓝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她轻轻嘆了口气,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好吧,我果然还是不会谈判。” 她转身对律师说,“威廉,我们走吧。看来卡梅隆先生更愿意等待怡和洋行的好消息。”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门口走去。 那两个律师立刻合上公文包,动作整齐划一, “等等!” 卡梅隆的声音有些变调,他绕过桌子冲了出来,“等等!科尔曼女士!” 艾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金色的髮丝遮住了她的表情。 隨后的半小时,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那两个来自华尔街的律师展现了惊人的专业素养。 他们用一连串复杂的法律术语——不可抗力条款、资產清算优先权、跨境诉讼时效——將卡梅隆最后的防线轰得粉碎。 卡梅隆仿佛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割肉决定,其实心里那块大石头已经落了地。 “好吧,好吧!为了那些可怜的新泽西纺织工人,也为了上帝的荣耀。” 卡梅隆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装作无奈地摊开手,“本金就本金,並且这批生丝只能运往美国。但我有一个条件,交易必须绝对保密,直到……” “直到钱到帐。”艾琳转过身,微笑著接话。那个笑容如同曇一现,美得惊心动魄, “当然。我们是教会基金,不喜欢张扬。左手做的好事,不应让右手知道。” 签约的过程快得惊人。 两天后,两名美国律师以惊人的效率审核了栈单的编號和仓库位置。 艾琳坐在卡梅隆的办公室里,在桌上籤下了一张巨额支票。 当卡梅隆將那一叠厚厚的、盖著滙丰印章的栈单推给艾琳时,他觉得自己的灵魂轻盈了一半。 他不仅甩掉了这个风险,还回笼了宝贵的现金流。在跌跌不休中,这笔现金就是滙丰吞噬其他倒闭钱庄的资本。 更何况,还有大批量跌到谷底的优质资產….. 隨著交易的完成,办公室里紧张的气氛终於消散。 卡梅隆看著正在整理文件的艾琳,那种被压抑的惊艷感再次涌上心头。 眼前这个女人显得如此圣洁而神秘,与这个充满铜臭味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卡梅隆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衝动,他想要探究这个女人的秘密,想要剥开那层教士的外壳,看看里面究竟藏著怎样的灵魂。 “科尔曼女士,” 卡梅隆整理了一下领结,声音变得绅士而温柔, “今晚外滩俱乐部有一场法国厨师主理的晚宴。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您共进晚餐,以庆祝我们……这笔为了慈善事业的伟大交易。” 艾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著卡梅隆。那双碧蓝的眼眸里,有一丝惊讶,却不知何时又带上了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谢谢您的好意,卡梅隆先生。” “但我不能接受。” “是因为您的教职身份吗?”卡梅隆急切地追问,“我们可以去个安静的包厢……” “不。” “我有爱人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变得异常温柔,却又空洞得可怕, “愿主宽恕我们在金钱上的罪孽。” 艾琳收起那叠价值连城的栈单,重新拉起兜帽,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髮,恢復了那副刻板女传教士的面孔,转身走向大门。 “再见,卡梅隆先生。” 看著艾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一抹深灰色的裙角像是一片乌云飘散。 卡梅隆在原地站了许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种淡淡的薰香和悲伤的味道。 但这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时,卡梅隆脸上的悵然若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与狂喜。 作为银行家,同情心和色心是廉价和容易满足的东西。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摇铃,疯狂地摇动起来,铃声刺耳地迴荡在空旷的办公室里。 “秘书!秘书!死到哪里去了!” 秘书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立刻去发电报给伦敦確认款项!一刻都不能耽误!” “还有,” “確认钱到帐后,立刻去请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的代表来喝茶。立刻!” “告诉他们,我有关於胡雪岩生死的绝密情报。” 第68章 澳门的船票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8章 澳门的船票 海美租界,黄浦路1號,中华通商银行。 陈阿福坐在宽大的美式办公桌后,身上那套在红帮裁缝店定製的黑色英式西装已经湿透了后背。 儘管如此,他依旧坐得笔直,脖子上的硬领扣得一丝不苟。 近来他愈发注重仪態,人前人后都用心装扮。 他对面坐著的,是震元钱庄的大掌柜,一个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江湖。 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老人,脸色灰败,手里捏著一块早已湿透的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额头上滚落的汗珠。 “陈行长……” “看在同乡的份上,看在广肇会馆的面子上,再宽限三天。就三天!我收到银子,马上就连本带利还上!” 陈阿福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这些日子,类似的场面见得实在太多了。 如果在十年前,他陈阿福还是朝不保夕的苦力,见到这位掌柜,恐怕得低头哈腰地叫一声“老爷”,连正眼都不敢看。 这一年的动盪,把上海滩的人分成了两种:手里有现银的活人,和手里只有死货的死人。 “刘掌柜,” “不是我不念乡情。中华通商银行的规矩,是董事会定的。你的头寸已经违约两次了。按照合同,今天天黑前,如果那一万两银子不到帐,你的铺面、地契,处置权就都归银行所有。” “陈行长!你这是逼死人啊!” “逼死你的不是我,是这个世道。” 陈阿福放下茶杯,站起起来,“送客。” 门外的听差推门进来,半拖半拽地將瘫软的老掌柜请了出去。 办公室內恢復了安静, 陈阿福长出了一口气,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种掌握別人生杀大权的感觉,让他著迷,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来了上海,反倒不如读书时轻鬆。官面上的,同乡会馆的,南洋商会的,各种压力与人情债搅得人心浮气躁,上海滩这些广东帮,甚至求情求到了陈秉章头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还没有等他喊进来,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美籍私人秘书,詹姆斯。 一个精干的年轻人,毕业於耶鲁大学,写得一手漂亮的花体字,平日里最讲究礼仪和规矩。此刻,詹姆斯的脸上带著一种古怪的、甚至是有些惊疑的神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boss,”詹姆斯语速很快,“楼下有位客人要见您。” 陈阿福皱了皱眉,重新扣好领扣, “我不是看过今天的日程表了吗?在这个点,我谁都不见。如果是那些来求情的钱庄老板,让他们去信贷部排队。” “不,不是钱庄老板。” 詹姆斯摇了摇头,他走到办公桌前,“那个客人没有在前厅登记,她的马车直接停在了后门的。” 陈阿福愣了一下:“她?后门?后门不是只有我….还有小安能走吗?谁放的人?不管这个女人是谁,让她去前门排队。这是银行,不是菜市场。” “boss……” 詹姆斯咽了口唾沫,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那位客人说,她不方便上来,请您……务必亲自下去见她。” 陈阿福又愣了一下,隨即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在这个地界,除了道台大人和工部局的那几位董事,还没有人敢让行长亲自下去见。 “詹姆斯,你今天的脑子是被热昏了吗?” 陈阿福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不想排队就不见!” “sir,这是那位客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詹姆斯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从兜里里抽出了一张摺叠整齐的便签纸,双手递到了陈阿福的面前。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信纸,甚至不是银行专用的那种昂贵的水纹纸。 陈阿福狐疑地接过来。 纸张上带著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一种模糊的、混合著檀香和桔子香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是一根看不见的针,瞬间刺破了陈阿福记忆深处的某个封印。 他猛地展开信纸。 纸上一片空白,没有抬头,没有正文。 只有在右下角,用极细的钢笔水,写著一个英文的花体签名,线条优雅。 那股刚刚还笼罩在他身上的严肃刻板,在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轻飘飘的纸差点滑落。 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念出了这个人字。 隨后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她在哪?!” “后门,黑色马车。”詹姆斯被老板的反应嚇了一跳。 陈阿福根本没空解释,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帽子,甚至来不及戴上,就神色匆匆地衝出了办公室。 “取消下午所有的会议!谁也不见!谁也不许靠近后门!” 他扔下这句话,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 …… 从富丽堂皇的二楼末尾,沿著狭窄的楼梯通道一路向下,空气中的燥热感越来越重。 当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黄浦江边的水气和码头煤灰的味道。 后门的院子里异常安静。 这里原有些破败了,被旗昌洋行充作货物堆场,施工的时候,做成了一个巨大的花园,移栽了不少花草树木,正中央还有几把大的遮阳伞,下面摆了几张椅子,偶尔他会来这里喝咖啡,吃点下午茶。 陈阿福眯起眼睛,適应著外面的强光。 他很快看清了局势。 花园的两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封锁了。 那是七八个穿著短打衫的精壮汉子,站姿挺拔,眼神冷冽,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他先是心头一惊,本能地就去摸怀里的枪,隨后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精武体育会核心的兄弟。 花园的侧面,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 车窗拉著厚厚的黑色丝绒帘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在马车旁,站著一个瘦削的身影。 陈安。 他整日神出鬼没,陈阿福最近也很少见他,那张转过来朝向他的脸上,竟是久违得有些温暖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阿福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刚才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用手背擦去了额头的汗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 这短短的十几步路,仿佛走过了他从乡下到美国,又到上海滩这些年的所有时光。 走到车门前,他停住了。 伸出手,握住了滚烫的铜把手。 “咔噠。” 门锁轻响。 车厢內的光线有些暗,在窗帘泄漏的一丝丝光线里,坐著一个穿著深灰色长裙的女人。 她戴著一顶低调的软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那头耀眼的金髮。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著白色的蕾丝手套。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依然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依然是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 但不同的是,以前在九哥身边时,她的眼神是温暖的、灵动的,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而现在,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平静,在看到他时又透出了一丝温暖。 她瘦了。 颧骨微微凸起,让她的脸部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陈阿福的嘴唇颤抖著。 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想起了在那个破旧的仓库里,她教他念第一个英文单词;想起了她拿著粉笔在黑板上画世界地图,告诉他们什么是“资本”;想起了她和九哥並肩站在外滩的背影。 那个英文词已经在舌尖打转——“老师”。 在心里,他永远是那个听课的学生。 但他硬生生地止住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微微低头,“嫂子。” 艾琳微微笑了一下,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已经穿上西装、满身贵气、掌握著上海滩金融命脉的年轻人。她依然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穿著露脚趾的鞋,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自卑,甚至连多看她几眼都满脸通红。 “你不必这么喊我。” 阿福又像多年前的捕鯨厂一样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迟早会是的。九哥不认,我们都是认的。” “不要油嘴滑舌,”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地。 “阿福,”她开口了,中文比之前標准了许多,也更加好听,“你成熟了许多。” “哪有.....嫂子……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了上海。” 艾琳轻轻摇了摇头, “进来吧。”艾琳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一点位置,“外面热,而且,这里人多眼杂。” 陈阿福赶紧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 陈安静静看著,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一个汉子提著一个食盒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小声解释 “爷,时间太紧了。” 陈安侧脸对著他,眼睛的部分只有一片黑布,看得人心头忐忑。 他打开食盒,伸出手,取出一片最边缘的薏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良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那汉子鬆了口气,接过食盒,递给了一边的马夫,又多嘱咐了几句,安爷让最近警醒点,又多派了一些人支援你们,每日的鲜鱼还是送到教会的老地方云云。 ———————————————————— 上海,寧波路私宅。 这是一间典型的江南风格花厅,四壁掛著名家的字画——正中央是左宗棠亲笔题写的“戒欺”二字,仍旧是胡雪岩最大的护身符, 紫檀木的条案上,摆著一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 胡雪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翡翠嘴的菸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坐在客座上的那个女人。 他身上穿著一件湖绸的素色长衫,领口的盘扣有些鬆散。这位曾经在大清国呼风唤雨、甚至能让慈禧太后破格赏赐黄马褂的红顶商人,此刻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老態龙钟。 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眼袋的浮肿格外显眼。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是艾琳。 她依然穿著那身深灰色的教士长裙,手里捧著一只青花瓷茶盏,神態悠閒得仿佛是来这里听戏的。 “岂有此理!” “艾琳修女,或者我该叫你科尔曼女士。你知不知道商场上有个词叫规矩?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脸面?” “我和滙丰的卡梅隆大班有约在先!那八千包丝,是暂存!暂存!只要我略施手段,或者再调杭州的资金过来,隨时都能赎回! 你一声不响,既不通过掮客,也不知会我这个货主,私底下搞这种暗度陈仓的把戏,把滙丰的债权和抵押栈单一锅端了?” 胡雪岩停下脚步,指著艾琳的鼻子,手指微微颤抖: “你这是在落井下石!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懂不懂大清的商法?你懂不懂上海滩的江湖道义?!” 面对胡雪岩狂风暴雨般的质问,艾琳连眼皮眨了眨。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末,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放下茶盏。 “胡大帅,” 艾琳的声音平静,汉话流利,甚至带著一丝笑意,用的称呼却是上海江湖上对胡雪岩的尊称,“您是聪明人,怎么这会儿糊涂了?” “商场如战场。我记得上次会面,这句话还是您告诉我的。”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直视著胡雪岩, “滙丰银行不是慈善堂,我也不是来布施的修女。卡梅隆先生逼你追加保证金,你有吗?他要低价强制平仓,你会不知道?还是仍旧认为滙丰不敢得罪死你。 他既然敢卖,就说明在他的风险评估里,您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还需要打招呼吗?” “你——”胡雪岩气结,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了,”艾琳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如果我不买,很快这批栈单就会出现在洋行公会的拍卖会上了。您要不要问问怡和洋行的凯瑟克先生,他愿意出什么价格? 胡大帅,您算算,要是那样,您得亏多少?” 胡雪岩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他接受不了。 他胡雪岩一世英名,靠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靠的是纵横商场多年,屡战屡胜,攒下的武术场面和人情。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洋女人这样骑在脖子上拉屎,比杀了他还难受。 “哼!”胡雪岩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找回谈判的主动权,“別以为你拿了滙丰的栈单就能捏住我的七寸。八千包丝而已,老夫还输得起……” “既然现在你是债主,该给你的利息依旧一分都不会少!” “胡大帅。” 艾琳突然打断了他。 她伸手从隨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您刚才说,八千包而已?” 艾琳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那叠文件,“那如果加上这叠呢?胡大帅,我现在手里捏著的,不仅仅是滙丰的那八千包。” “我让人连夜核算了一下。现在躺在我保险柜里的生丝栈单,加起来一共是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债权的对应金额的话,您可以自己算。” “轰”的一声。 胡雪岩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原本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竟然毫无知觉。 “多……多少?”胡雪岩的声音变了调,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艾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数字, “胡大帅,您这次屯丝,总共多少,一万八千包,还是两万包?我现在手里握著这一万四千多包的债权和处置权。” 艾琳歪了歪头,语气里突然带上了调侃: “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您最大的债主?换句话说……您的身家性命,现在都在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洋婆子手里?” 胡雪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对!帐对不上! 他在心中疯狂地盘算:滙丰是大头,八千包没错;渣打和德华、东方匯理银行那边加起来两三千包也没错,之前合作的时候,出让两千包丝,签了协议也没错。但是剩下的……剩下的那些都是抵押在华资钱庄里的! “不可能……”胡雪岩喃喃自语,“这帐不对……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你最多应该只有一万两千包出头……那剩下的两千包呢……” 说到这里,胡雪岩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艾琳, “你……” “很多钱庄把抵押单低价卖给了通商银行….” “中华通商银行……你把他们的生丝抵押单也吃下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华通商银行的陈行长,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艾琳淡淡地说道,“他觉得,与其陪著您这艘大船一起沉没,不如把船票卖给我。胡大帅,您在中国商场混了一辈子,不会连狡兔三窟的道理都不懂吧?” 胡雪岩沉默不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收购,这是在洋行之外,另外一个局。 从他第一次和这个女人合作开始,对方就已经做好了蛇吞象的准备! “是谁?” 胡雪岩的声音变得沉鬱,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背后到底是谁?” “国內的人?不可能!盛宣怀那个小人虽然想整死我,但他没这个胆子跟这么多洋行对著干!他要是敢买这么多丝,李鸿章第一个就会剥了他的皮!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在跟整个西洋商界宣战!” 胡雪岩越说越激动,他在厅內来回走动, “海外的华商?南洋的?旧金山的?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谁有这么多现银?这可是几百万两白银的现金!哪怕是十三行的伍家復生,也没这个魄力!” 他猛地转过身,盯著艾琳: “你只是个台前的傀儡。告诉我,那个幕后主使是谁?他想干什么?想要我胡雪岩的命?还是想要大清的丝绸生意?” 面对胡雪岩的咆哮,艾琳显得异常冷静。 她並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胡大帅,我们来算一笔帐吧。” “为了这次生丝大战,您从前年开始布局。您动用了阜康钱庄在全国二十二个分號的存款,动用了您作为朝廷採办的公款,或许还私自挪用了西征军的一部分协餉。” 听到“挪用军餉”四个字,胡雪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您先是用自己的四百万两本金收购了第一批丝。然后,您把这批丝抵押给银行,拿到大约七成贷款,再去买第二批。然后再抵押,再买……如此循环。” “这套连环扣,加上您笼络的丝行,纯信用抵押的拆借,硬生生地把市面上大部分的顶级丝都吃进了肚子里。您前前后后,直接投入加上银行借贷,总共动用的资金规模,超过了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一千二百万两啊……”艾琳感嘆道,“真是一笔巨款。您真是有魄力。” 胡雪岩冷冷地看著她:“老夫做生意,向来是大手笔。只要能垄断定价权,这点银子算什么?只要洋人低头,我能赚回千万两!” “可惜,洋人没有低头,而且天公不作美,欧洲丰收了。” 艾琳话锋一转, “而我呢?或者说,我背后的人呢?”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胡雪岩面前晃了晃: “四百二十万两。” “只用了四百二十万两现银,就买断了您至少用八百多万两银子堆出来的资產。” 艾琳轻笑了一声, “胡大帅,您忙活了两年,担著杀头的风险,得罪了全天下的洋行,熬白了头髮。结果呢?我只用了您一半的钱,就摘了您的桃子。” “或许这就是买空卖空吧。” “在金融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流动性,谁就是上帝。在炒股票、炒栈单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时机,谁就是贏家。” “这次被人託付,我也学习到了很多,大开眼界。” 胡雪岩呆呆地听著。 他一辈子精明,懂得官商勾结,懂得囤积居奇,懂得利用洋人的规则。 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赤裸裸的数字羞辱过。 四百多万两,吃掉了八百万两的货,砸了一千二百多万两的盘子。 这里面有太多原因,天气,地理,政治,人心,战爭,但都抵不过失败二字。 “洋人的金钱游戏……果然是个吃人的东西……”胡雪岩喃喃自语, 他扶著桌角,抬头看著艾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胡雪岩咬著牙,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个只花了四百万两,就买下我胡雪岩半条命的人,到底是谁?” 艾琳看著眼前这个迟暮的商业梟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艾琳拿出了一张船票。 那是一张从上海开往澳门的法国邮轮头等舱船票。 她將船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胡雪岩面前。 “我现在以您最大债权人的身份,通知您——不,是要求您。” “收拾一下行李,带上您最信任的帐房。明天一早,跟我走。” “去哪?”胡雪岩盯著那张船票。 “澳门。” “澳门?”胡雪岩眉头紧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葡萄牙租界干什么?” “去见他。” “他在那里等我,也在等你。” “左宗棠大人年事已高,精力被各地的起义和中法战爭牵扯。李鸿章的刀——盛宣怀虎视眈眈,已经盯死了你,洋行更是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 “他在等一个答案。” 第69章 可怕的对手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69章 可怕的对手 一辆黑色的双座四轮马车,车轮碾过苏州河韦尔斯桥,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內坐著的是怡和洋行的丝业经理,苏格兰人詹姆斯·詹森。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英式双排扣长礼服,领口紧束,白衬衫领子立挺。 手中紧紧攥著一根手杖,手杖的银头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温热。 “该死的雨,该死的苏州河,还有那个该死的杭州疯子。” 詹森低声咒骂。 隨著马车逐渐靠近终点,开始渐渐闻到厂区周围的味道——那是煮茧的腥气,混合著燃煤的味。 虹口,美租界的核心。 远处,旗昌丝厂巨大的红砖烟囱正向阴沉的天空喷吐著浓黑的煤烟。 洋行联盟已经很久没有买进一两胡雪岩的丝了。 按理说,那个红顶商人早就该因为资金炼断裂而跪在滙丰银行的门口求饶。 但他没有。阜康钱庄昨天突然开始陆续兑付银票,顿时缓解了人心。胡雪岩依旧態度强硬,甚至比之前更加强硬。 “除非有人在帮他。” 詹森的眼神阴鷙, “除非有人在把他的土丝,悄悄吃进,用机器復摇,改头换面变成机器丝,然后绕过伦敦,直接卖给纽约的暴发户。” 这是四家洋行的丝业经理共同得出的结论,也是唯一的可能性。 马车在旗昌丝厂黑色的铁柵栏门前猛地停下。 ———————————— 詹森推开车门,没等隨从撑伞,便踩进了地面的水洼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铜牌——russell amp;amp; co. filature(旗昌丝厂)。 这里曾是远东最大的蒸汽巢穴。 虽然旗昌洋行將轮船业务卖给了那个李鸿章的招商局,但他们保留了最赚钱的地產和中国最大的蒸汽繅丝厂。 “开门!” 詹森的助手上前,对著门房里的人喝道, “怡和洋行大班来访,要见你们丝厂的经理海斯先生。” 铁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高大的美国人正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嘴里叼著一根还没点燃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一幕。 托马斯·海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之一,丝厂负责人,一个典型的扬基佬——精明、不讲究排场,但对利润有著狼一样的嗅觉。 他穿著一件略显宽鬆的粗呢西装,没有戴高顶礼帽,而是戴著一顶软呢帽,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码头的工头。 “稀客,詹森先生。” 海斯划燃一根火柴,护著火苗点燃了雪茄,“怡和的大班不在外滩的高级俱乐部里喝威士忌,跑到这满是臭虫和茧子味的地方做什么?” 詹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如非必要,他甚至懒得理这个穿著粗鲁,没有底蕴的美国人,他冷著脸走上台阶,用手杖指了指身后那轰鸣的厂房。 “我要进去看看。” “这里是私人產业,美利坚合眾国的资產。” 海斯吐出一口烟圈,挡在了门口。 “別跟我谈法律,海斯。” 詹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现在的局势。胡雪岩在对抗整个文明世界的贸易规则。他囤积居奇,他在向我们宣战。如果我们发现旗昌在帮他销赃,在帮他维持现金流,那就是向整个洋行联盟宣战。不仅仅是怡和,还有滙丰、渣打、甚至法兰西银行。” 海斯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变得更加玩味:“销赃?多难听的词。我们只是生意人。我们买茧,繅丝,卖丝。至於茧子是谁的,並不重要。” “那让我进去。” 詹森逼近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如果你的仓库里没有那批新关印记的杭州土丝,如果你没有在帮那个清国佬洗丝,你就没什么好怕的。” 海斯沉默了片刻, 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整个英资財团確实不是明智之举。 “好吧。” 海斯侧过身,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请进,大侦探。如果你不怕弄脏你那双昂贵的皮鞋的话。” ———————— 推开车间的大门,一股热浪夹杂著几乎让人窒息的腥味扑面而来。 詹森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眼前的景象即便他看过多次,依然感到一种工业时代的野蛮震撼。 旗昌丝厂的地皮和设备比怡和自己正在筹建的丝厂大了许多。 巨大的厂房內,蒸汽瀰漫,视线模糊不清。 数十个铁製的汤盆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列,沸水在盆中翻滚,冒著白气。 每一个汤盆前都站著一名身穿蓝布衫的中国女工,她们的手指已经被沸水泡得发白、浮肿,却依然机械而飞快地在滚水中搅动,寻找著茧丝的头绪。 头顶上,巨大的传动轴轰隆作响,皮带飞速旋转,將蒸汽机的动力传输到每一个繅丝车上。这声音震耳欲聋,掩盖了一切人声,只有女工们偶尔的咳嗽声和监工的呵斥声夹杂其中。 “这就是你要找的秘密?” “看看这些,都是无锡和南京茧,不是胡雪岩那批陈年的杭州货!” 詹森没有说话,他眯著眼睛,穿过狭窄湿滑的过道。 他走到一个工位前,不顾女工惶恐的眼神,直接伸手从她身边的竹筐里抓起一把蚕茧。 茧子色泽洁白,颗粒饱满。確实是新茧。 “再往里走。”詹森冷冷地说。 他们穿过了繅丝车间,来到了復摇车间。 这里相对乾燥一些,巨大的木製捲轴將湿丝拉直、烘乾。 詹森仔细查看著丝条的色泽。胡雪岩囤积的是“湖丝”,色泽偏黄,韧性极佳;而这里的丝,色泽偏白,显然是江浙一带的新品。 “还要看吗?” 海斯弹了弹雪茄,神情轻鬆,“我们的机器每天都在吃钱,詹森先生。如果你找不到胡雪岩的幽灵,是不是该让我们继续工作了?” 詹森的眉头紧锁。难道猜错了? 难道胡雪岩真的是在用自己的老本硬扛?这不可能,一千多万两白银的盘子,每天的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没有进项,胡雪岩就是有座金山也该塌了。 “仓库。”詹森吐出两个字,“我要看成品仓库。” 海斯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虽然极快,但被詹森捕捉到了。 “怎么?不方便?” “仓库里有些客户订製的特种丝,涉及商业机密。”海斯有些迟疑。 “我只看包装,不看客户名单。”詹森不容置疑地说道,此时他更加確信,猫腻就在仓库里。 ———————————— 仓库位於厂房的后方,是一座坚固的红砖建筑,即使是白天也点著煤气灯。 沉重的铁门被两名苦力缓缓推开。 詹森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仓库很大,足以容纳数千包生丝。 然而,当他的眼睛適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他愣住了。 空荡荡的。 巨大的仓库里,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地堆放著几堆丝包。看起来不过百包的样子。 詹森快步走过去,近乎粗鲁地用手杖挑开其中一包的麻布覆盖物。里面露出了整齐的丝绞,上面盖著旗昌洋行特有的“金鹿牌”標记。 不是胡雪岩的招牌,也不是任何一家中国丝行的包装。这就是旗昌自己生產的厂丝。 “这就是全部?” “旗昌关著一群女工六个月,你就给我看这几百包丝?” 海斯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现在的行情,詹森。你以为只有你们不想买?我们也不想做赔本生意。欧洲那边丰收了,纽约那边的订单也砍了一半。 我想希契先生已经给你们解释过了,我们维持机器运转,只是为了不让这些熟练女工跑光,也不让机器生锈。这几百包,是我们这个月唯一的產出。” 海斯走到丝包前,拍了拍那紧实的包装:“实话告诉你吧,如果下个月行情再不回暖,旗昌丝厂也要停工了。我们也没钱了。” 詹森死死地盯著海斯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谎言的蛛丝马跡。 但海斯的眼神里只有无奈和疲惫, 难道是真的?胡雪岩真的在孤军奋战? “怎么样?大班先生。”海斯摊开双手,“如果没別的事,能不能让我的人把门关上?这里的丝很娇贵,受不了太多的湿气。” “打扰了。”詹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復了英国绅士的高傲, “看来是我多虑了。海斯先生,在这个时候,明哲保身是明智的。” 他转身向外走去,眉头紧皱。 这个看不见的对手到底是谁! 难道是滙丰大班嘴里那个美国女人,胡雪岩怎么会和什么狗屎美国慈善基金搞上关係? 不是旗昌在背后搞鬼,还能有谁? —————————————————————————— 詹森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进来。”门內传来了怡和大班凯瑟克那特有的、带著浓重苏格兰口音的声音。 詹森推门而入。 房间里全是烟味,令他意外的是,凯瑟克並不是独自一人。 办公桌对面,坐著一个身形瘦削的东方人。 他穿著一套剪裁得体但略显僵硬的黑色西装,洗得雪白的硬领紧紧勒著脖子,留著典型的明治式分头,坐姿笔直得像一根钉子,只有半个屁股沾在椅子上。 “詹森,你来得正好。” 凯瑟克手里夹著雪茄,並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 “坐。这位是来自日本横滨的田中先生,原善三郎商店的代表。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詹森微微一愣,隨即点了点头。 原善三郎,横滨生丝界的胡雪岩,控制著日本关东地区生丝出口的半壁江山。 “田中先生,”凯瑟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玩味, “这位就是我的丝业经理。你刚才说的那个提议,不妨当著他的面再说一遍。” 田中芳男立刻站起身,对著詹森深深地鞠了一个標准的九十度躬,动作机械、精准。 “哈伊!” 田中的英语带著生硬的口音,但还算熟练, “詹森先生,鄙人此番前来,是代表日本横滨生丝同业公会。我们密切关注著上海这场伟大的战爭——贵行与胡雪岩先生的战爭。” 詹森皱著眉坐下,他不习惯日本人这种过度的礼貌,那笑容背后总藏著一种狼看到肉时的贪婪。 “我们经过精密的计算,” 田中继续说道,眼中满是崇敬的眼神, “胡雪岩必败。他的资金炼在下个月就会断裂。届时,怡和洋行將接管他手中那庞大的、被欧洲市场拋弃的土丝。” 田中顿了顿,声音变得急切:“鄙人希望能与怡和达成一项远期协议。我们想购买一批战利品,比市场价略高的价格转卖给横滨。 我们有最新的復摇技术,可以將这些中国土丝,加工成符合美国標准的復摇丝,可以流畅地在美国人的机器纺织机上运行。这將是双贏。” 凯瑟克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看傻瓜,或者说是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的眼神,盯著田中。 过了许久,凯瑟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田中先生,你的算盘打得很精。但你的情报,似乎还停留在上个月。” 凯瑟克盯著眼前这个有些错愕的日本人:“你以为我们贏了?你以为胡雪岩的丝已经躺在我的仓库里任我宰割了?” 田中的笑容僵在脸上:“阁下……难道不是吗?我们的情报说……” “你们懂个屁的上海!” 凯瑟克突然爆了句粗口,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狠狠摔在田中面前, “就在前两天!滙丰银行扣押在吴淞口栈房的那八千包作为抵押品的生丝,被人买走了!” “纳尼?” 田中惊得脱口而出日语,隨即意识到失態, “买走?这不可能!现在全上海的银根都抽紧了,谁拿得出三百万两白银的现金?沙逊洋行?还是太古?” “都不是。” 詹森在一旁幽幽地插话,“买家是一个叫艾琳·科尔曼的美国女人。身份是美国教会派遣到上海的教士,英国传统落魄贵族,美国一个慈善基金会的代表,据说买丝是为了……为了支持纺织工人协会,和濒临破產的新泽西州帕特森的丝厂。” “荒唐!”田中猛地站起来,“八千包丝!那能填满帕特森全部的丝厂仓库!至少够所有的丝厂用三四个月!这是洗钱!这是赤裸裸的代持!” “坐下!”凯瑟克低吼一声,田中立刻像被鞭子抽了一样缩回椅子里, “我们当然知道这有问题。但滙丰认了。那个女人拿出来的是花旗银行的本票,真金白银的先进。滙丰那个贪婪的经理根本不在乎丝去哪,他只要快速平帐。” “他甚至贪婪到不让他的盟友赚到合理的利润!” 凯瑟克站起身,脸上阴云密布, “现在的局面是,那八千包丝消失了。连同其他银行,还有华资钱庄手里的至少七千包,一共一万五千包丝,在这个市场上蒸发了,找不到流通去哪了。 他们根本就没用我们的船,他们找的那些福建帮、潮州帮的短途船,分批分批地运走,甚至这一切都发生在我们控制之外的码头。他们的组织严密到连上海滩的掮客都没查探到足够有效的消息!” 洋行联盟的封锁令成了笑话。而且……” 凯瑟克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而且,胡雪岩那个老狐狸,还在硬扛。他没破產,他的阜康钱庄今天早上还在正常兑换银票。有人在给他输血,大量的血。” —————————— 办公室內再次陷入沉默。 凯瑟克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情绪似乎平復了一些,重新评估这个来自东洋的矮个子男人的价值。 “田中先生,” 凯瑟克换了一副口吻,听起来像是审问,又像是閒聊,“既然买卖做不成了,我们聊聊別的。我对你们日本这几年的生丝髮展很感兴趣。” 田中显然没料到话题转变得这么快,但他立刻调整了姿態,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感。 “大班先生,这是大日本帝国的国策。” 田中微微昂首,“自明治天皇陛下维新以来,『殖產兴业』便是吾等商人的天职。在生丝领域,我们发展得很快。” “请你仔细讲讲?”凯瑟克明知故问。 “中国……” 田中轻蔑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对这个昔日宗主国发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中国的丝农还是小农经济。他们在自家那破败的茅草屋里,用炭火盆和手摇车繅丝。水温忽高忽低,手劲忽大忽小。出来的丝,粗细不匀,且多有『大造』(竹节疵点)。这种丝,只能给欧洲的老式织机做纬线。” 说到这里,田中的语速加快, “而我们日本,政府出资引进了法国的蒸汽繅丝机!我们在群马县建立了富冈制丝场。现在的横滨,到处都是冒著黑烟的烟囱。我们用温度计控制水温,用蒸汽机带动捲轴,用最严格的標准检查丝质!” “除了能生產粗细均匀的高级机器丝,我们还能生產復摇丝,也就是手工生丝二次加工,交叉卷绕,清理茧衣、粗疙瘩等等,蒸汽烘乾。 “我需要更详细的说明。”凯瑟克冷冷地打断他。 “哈伊。” 田中迅速报出一串早已烂熟於心的数据, “五年前,日本出口生丝仅有中国的零头。但今年,1883年,我们的出口量已经接近了中国的五分之一,还在高速增长。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机器丝』比例,已经超过了七成。而中国,不到5%。” 詹森在一旁听得很是惊讶。作为丝业经理,他当然知道这些数据的分量。但他没想到日本人的追赶速度如此恐怖。 “还有,”田中接著说, “松方大藏卿正在国內推行紧缩政策。现在的日本,米价暴跌,女工的工资……大班先生,恕我直言,我们的女工工资只有上海女工的一半。我们的蚕茧收购价,更是低得让中国丝商想上吊。” “更低的人力成本,更高的工业標准。” 凯瑟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就是你们快速抢占市场的秘诀?” “不仅如此。” 田中补充道,“美国现在的帕特森丝绸城,全是高速动力织机。他们不需要丝有多光亮,但必须一定要均匀!中国的手工土丝不管品质再高也无法在机器上流畅转动,粗细不均匀。 一旦断头,机器就要停下检查,那就是巨大的损失。而我们的復摇丝和机器丝,標准无数倍,强韧无数倍。” ———————————— “田中先生,你的专业令我印象深刻。” 凯瑟克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试探,“既然你对市场如此了解,那么,请你帮我解开一个谜题。” 田中恭敬地前倾身体:“请阁下吩咐。” “就在上半年,” 凯瑟克盯著田中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微表情的变化,“纽约市场上突然出现了一批名为『九州牌』的高级復摇丝。数量很大,第一批就有两千包。质量极高,规格完全符合美国標准,甚至比你们横滨的关八州牌、富冈牌还要好。” 田中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这批丝卖出了顶级的价格。” 凯瑟克继续说道,“比往常的復摇丝市价高出10%。美国买家疯了一样抢购。我的纽约经理告诉我,卖方声称这是来自东方的顶级品质。” “田中先生,这是不是你们日本人的新牌子?是不是你们在背著怡和,搞什么秘密销售?” 田中的脸上露出了毫无掩饰的茫然。 “九州牌?kiu-chow?” 田中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了川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横滨的所有出口生丝,我作为生丝行业的代表都会知道。凡是能出口两千包的大厂,我闭著眼睛都能闻出他们蚕茧的味道。富冈、三井、前桥、信州……没有一家叫九州。” 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一丝受到冒犯的愤怒:“大班先生,日本商人最讲诚信。如果是我们的货,我没有理由隱瞒。而且,如果日本能造出比富冈更好的丝,政府早就登报表彰了,甚至给出巨额补贴了,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凯瑟克盯著田中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阅人无数,看得出这个日本人没有撒谎。那种对自己国家產业了如指掌的自信,以及听到有一个未知对手超越自己时的惊恐,是装不出来的。 “如果不是日本丝……” 凯瑟克靠回椅背,声音变得异常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詹森在一旁颤抖著声音接话:“大班,您是说……那是胡雪岩的丝?” “除了他还有谁?!”凯瑟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瓶跳了起来,“那一万五千包消失的丝!那个该死的美国女教士!这都是障眼法!” 凯瑟克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 “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胡雪岩是在囤积居奇,是在守著一堆废烂的土丝等死。不……他在发展。或者说,有人在帮他发展。” 他停在田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日本人:“田中先生,看来你的提议要作废了。因为你的竞爭对手,可能不是我,而是一个已经掌握了先进的机器復摇技术、掌握著全世界最顶级的生丝,並且打通了美国渠道的……新胡雪岩。” 田中的脸色变得煞白。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中国庞大的原料產量加上了先进的工业技术,那对於刚刚起步的日本生丝业来说,將是灭顶之灾。 “这不可能……”田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颤抖,“清国人……他们怎么可能懂工业?他们连螺丝钉都造不出来……” “別傲慢了,日本人!”凯瑟克冷冷地打断他,“在这上海滩,只要有钱,魔鬼都能推磨。有人在帮他,一个懂技术、有渠道,有工厂,有钱,懂美国市场、而且极其狡猾的人。” 凯瑟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艘英国炮舰。 “詹森。” “在,大班。” “立刻给伦敦发报。停止做空。告诉董事会,远东的战局变了。我们可能正在面对一个前所未有的怪物——一个工业化的生丝財团雏形。” 凯瑟克的回头看了一眼依然处于震惊中的田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至於你,田中先生。回去告诉你们横滨的行会。如果不赶紧降价,你们在美国的市场,可能就要被这个『九州』吃光了。看来,在这个野蛮的东方,我们这些文明人,也得学会联手了。” “胡雪岩只是想霸占生丝的定价权,这个怪物…..” “他想把我们所有人都吃干抹净,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生丝巨头!” “查!动用一切关係查!” “这片土地上,绝不允许出现这样的人物!” 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0章 工业化的垄断 澳门內港。 从豪华的法国邮轮下来,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胡雪岩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在他的印象里,澳门不过是葡萄牙人手里日薄西山的旧租界,应该是颓败、慵懒且骯脏的,绝无可能比得上十里洋场的上海。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狠狠砸碎了他的傲慢。 码头並非不乱,而是乱中有序。 巨大的吊臂在嘶吼,无数苦力扛著麻包在跳板上奔跑,但並没有江南码头上常见的那些拿著鞭子,骂骂咧咧抽打的工头,也没有为了抢活而互相推搡谩骂的混乱。 每个人都沉默而高效地运转著,甚至都穿著衣服。 码头上不应该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瘦骨嶙峋,只缠著布遮羞的恶臭苦力吗? 更让胡雪岩感到后背发凉的,是人。 他看到不少苦力和小贩,头上竟然空空荡荡——没有辫子! 这些人留著寸头,或是南洋式的短髮,脖子上搭著吸汗的毛巾,皮肤晒得黝黑髮亮。 他们身上没有大清百姓那种长期飢饿留下的佝僂和菜色,反而个个肌肉虬结,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罕见的悍气。 不远处,几个卖鱼蛋和牛杂的小贩正在和一个高鼻深目的葡萄牙水兵討价还价。 小贩没有卑躬屈膝地打千作揖,而是大声地用夹杂著粤语的蹩脚外文据理力爭,甚至还能直视洋人的眼睛开玩笑,两人最后像老友一样拍了拍肩膀。 “这……”胡雪岩捏著手里的翡翠菸嘴,眼皮直跳,低声惊嘆,“这葡萄牙人,竟然把地方治理得这般路不拾遗?连升斗小民都如此体面?” “治理?” 负责接船的那个穿著黑短打的汉子,听到这话,嘴角咧开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嘲讽。 “胡大人,您高看那些弗朗机人了。他们只会收税和睡女人。” 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目光扫过码头上那些秩序井然的人群,意有所指地低声说道,“这儿的规矩,是我们九爷定的。只要是在这码头上討饭吃的,哪怕是洋人,也得守我们的法。” 胡雪岩心中一凛,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背后的寒意,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面前。 “胡大帅,请吧。” 汉子拉开车门,隨后从怀里掏出几条黑色的厚布眼罩,递了过来,“还得委屈大帅和各位兄弟,把这个戴上。” “放肆!” 胡雪岩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瞬间炸了毛。他们都是当年跟隨左宗棠西征的湘军老兵,手底下见过血的,哪里受过这种像押犯人一样的侮辱? 一人怒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推那汉子,另一人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啪嗒。” 两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两名湘军护卫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半空。 只见那汉子身后的两名隨从,动作快得如同鬼魅,瞬间抄起腰间的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不偏不倚地指住了护卫的腹部。 接船的汉子依旧脸上掛著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兄弟,这儿不是左大帅的大营,这儿是九爷的澳门。” “把刀收起来,戴上。別让大家难做。” 胡雪岩深吸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护卫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汉子,又看了一眼远处熙熙攘攘却又充满诡异秩序的码头,一言不发地接过了眼罩,蒙在了自己那双看尽了商海沉浮的眼睛上。 视线陷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更加清晰地听到了这个世界的嘈杂——那是一种即將喷薄而出的、属於野心和钢铁的声音。 —————————————————————— 澳门,路环岛。 这里曾经是一片荒蛮、海盗盘踞、蚊虫滋生的离岛。 胡雪岩眼睛蒙著布在一个隨从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铺好的煤渣路上,驾船的像是故意难为他们这些体面人,让他忍不住噁心欲吐。 “胡大帅,这边请。” 胡雪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隨从帮他解开蒙眼布,他微微眯眼,適应了一下阳光,抬头望向前方。 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江南水乡那些粉墙黛瓦的小作坊,而是一座用红砖和钢铁铸就的堡垒。巨大的烟囱如同几把利剑直插云霄,黑烟滚滚。 走进厂区,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空地,不知道作何用处,再走近之后,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声音。 那不是江南织造局里那种温吞的织机声,而是一种巨大的、持续的、如同雷鸣般的轰鸣。 那是数十台蒸汽机同时运转的心跳,是成千上万个金属齿轮的震动。 “这是……” 胡雪岩手在微微颤抖。 “丝厂。”护卫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自己的繅丝厂。” 走进厂房大门的那一刻, 巨大的车间一眼望不到头,热浪扑面而来。 在那成排成列的蒸汽汤盆前,站著的不是他在杭州见惯了的那些低眉顺眼的织户婆姨,满脸菜色的少女,而是一群装束奇特的女子。 她们清一色穿著白色的立领大襟衫,下身是宽大的黑色绸裤,黑得发亮。长长的辫子整齐地盘在脑后,用红头绳系得一丝不苟。 顺德,“自梳女”。 这群来自广东顺德、南海一带的女子,是整个大清国最特殊的女性群体。 她们不嫁人,甚至终身不回夫家,靠著这一手精湛的繅丝绝活,在南洋和广东的丝厂里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们的手极快。 胡雪岩是个懂行的。他死死盯著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女工。 “这是……义大利式直繅机?” 胡雪岩失声叫道,“不对!上面的那个……那个轮子!” 他看到的,是在每一个繅丝位上方,都有一个小巧而复杂的装置,让丝线在卷绕之前,先在空中进行了一次长距离的交叉摺叠。 热风烘乾,交叉卷绕。 “这叫格兰特式復摇机,我们也叫它龙吐珠。”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胡雪岩头顶响起。 胡雪岩猛地抬头。 在车间二楼的铁製迴廊上,站著一个人。 他穿著一件白色宽鬆的衬衫,显得隨性而狂放。 他看起来不算年轻,至多四十岁,但那头髮,却在两鬢处斑白如雪,像是在躯壳里,燃烧著六十岁的灵魂。 他双手拄著一根沉重的手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是权力的象徵,也是伤痛的勋章。 “胡大帅,初次见面。” “陈九,陈兆荣。” …… 胡雪岩並未被第一时间请进总办室。 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挡在了他身前,示意他稍候。 隨后,胡雪岩看到那个穿著深灰色修女服的身影,停顿了一下,才缓缓走向那个二楼的男人。 陈九正站在二楼迴廊的尽头,双手死死地撑著那根黑檀木手杖。他的背影微微佝僂,肩膀隨著內心起伏的情绪在不易察觉地起伏。 艾琳在他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前走。那双戴著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死死地攥著胸前的银质十字架。她的目光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脸,只是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落在陈九两鬢那片刺眼的白髮上。 那原本碧蓝如海的眸子里,平日里的沉默清冷瞬间碎裂,涌上来的是一层氤氳的水汽。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喊出一个名字,但喉咙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將那个名字连同嘆息一起咽了回去。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著,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贪恋。 四目相对。 空气里的尘埃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陈九握著手杖的手猛地收紧,眼底原本的凌厉瞬间消散,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痛楚。 他下意识地想要迈步走向她,可受伤的腿却不听使唤地拖沓了一下,身形猛地一晃,手中的手杖在地面上滑出一声噪音。 艾琳原本想要后退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疏离、所有关於道德和身份的防线,在他踉蹌的那一瞬彻底崩塌。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一把托住了他的手肘。 两人的身体在阴影中贴在了一起。 陈九浑身僵硬。他低头看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那双手在剧烈地颤抖,隔著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温度。 他慢慢抬起头,看著许久不见的眉眼。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缕散落出来的金髮,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艾琳眼里的泪水,还有她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的脖颈。 那一缩,像是一把刀,扎进了陈九的心里。 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悬在半空的手,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客气。 艾琳吸了吸鼻子,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死死地盯著地面,扶著他手臂的力量却加重了几分,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走吧。” 陈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两人就这样並肩走进了通往办公室的黑暗走廊里。 走得很慢,很慢。 在光影交错的阴影里,陈九將身体的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那根手杖和身边女人的肩膀上。而那个发誓侍奉上帝的女人,在黑暗的掩护下,不再顾忌那条看不见的红线,她紧紧地贴著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充当著他的另一条腿。 胡雪岩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一黑一灰两个身影,没入黑暗深处。 那背影,看著有些萧瑟,却又有著一种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悲凉的亲密。 大约十几分钟后。 总办室的大门终於打开。 胡雪岩再次见到了这个曾经他不屑一顾的匪头、如今掌控著他生死的巨商,金山九。 此时的陈九已经坐在了宽大的皮椅上,面色恢復了冷峻, 而那个叫艾琳的女教士,正站在离他三米远的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著热气的咖啡,但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坐吧。” 陈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顺势推过来一只做工精致的木盒子。 “打开看看。” 胡雪岩迟疑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绞生丝。 洁白、晶莹,在灯光下散发著如同珍珠般的光泽。 胡雪岩伸进去摸了摸。 入手的瞬间,他的心就凉了半截。 滑。太滑了。 没有丝毫的竹节,没有丝毫的疙瘩。手指划过,如同抚摸著少女的肌肤。 更重要的是,这绞丝的排列方式。它们不是传统的圆形绞,而是呈“8”字形交叉排列,丝丝分明,绝不粘连。 “这就是『九州』牌。” 陈九点燃了一支雪茄,淡蓝色的烟雾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繚绕, “在美国纽约,这一包丝的价格,换算过来是四百两。而且,你有多少,他们要多少。帕特森的那些丝绸厂主,为了抢这批货,甚至愿意在码头排队。” “而你的七里丝……” 陈九从桌下拿出另一团有些发黄的生丝,放在桌上, “胡大帅,这是你囤在仓库里,视若珍宝的顶级湖丝。但在现在的国际市场上,它已经很少有人要了。” “你胡说!” 胡雪岩猛地站起来,那是他一辈子的骄傲,“老夫收的都是江浙最好的蚕茧!都是最好的手艺人繅出来的!怎么可能卖不出高价?洋人以前明明抢著要!” “以前是以前。” 陈九冷冷地打断他, “胡大帅,事已至此,何必再动怒?你还以为只要是湖丝这块金字招牌,他们就得乖乖掏钱吗。” “去年,光绪八年,胡大帅气吞山河,在上海滩疯狂扫货。当时市面上的生丝收购价被你硬生生抬到了每包450两,加上你要支付给钱庄的高额利息、栈租、保险,你每担的持仓成本早已突破了480两甚至500两,我说的没错吧?” 胡雪岩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你知道现在——1883年的春天,伦敦和纽约的行情是多少吗?” “现在的伦敦市场,同等级的生丝,现在的报价只有16先令3便士一磅。” 陈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胡大帅,你会算帐。按照现在的匯率,折算回上海,洋人能接受的离岸价,撑死了只有350两一担!这就是现在的天花板!” “每卖出一包丝,不算运费,光是帐面就要亏损至少一百多两白银! 你囤了近两万包丝,这笔帐,你算过吗?那是两三百万两的血窟窿!” 胡雪岩额头青筋暴起,却並不回答, “欧洲风调雨顺,义大利和法国的生丝大丰收,產量激增了三成。欧洲的仓库都快堆满了,他们根本不缺你那点湖丝。现在的欧洲市场,是供大於求。” 陈九指了指那绞呈“8”字形的九州牌厂丝,“你知道为什么这东西能卖高价吗?因为美国的丝织厂现在全都换上了高速蒸汽织机!机器转得飞快,对生丝的要求只有一个字:匀!” “更別忘了你的邻居——日本。” “就在你忙著在上海滩高价收货、跟洋行斗的时候,日本横滨的生丝正在源源不断地运往全世界。日本政府在疯狂补贴他们的繅丝厂,富冈制丝厂出的就是这种改良的復摇丝!你知道他们的价格是多少吗?” “折合银两,只要380两!” “他们的丝,虽然底子不如咱们的湖丝好,但胜在规格统一,而且出厂价格比你的成本价低了整整两百两!洋人是商人,不是慈善家。下有便宜又好用的日本丝、上有顶级义大利丝,为什么要买你那个又贵、又难用、还因为囤积发黄了的旧丝?” “苏伊士运河早就通了,电报线也铺到了海底。现在的世界,消息比风还快,货船比马还快。並没有什么奇货可居,只有优胜劣汰。” “胡雪岩,你不是输给了洋行,不是输给了银根,也不是输给了李鸿章。” “用大清国农耕时代的旧手艺,去赌工业时代的流水线。从你囤下第一包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辈子的心血,一辈子的骄傲,在这个年轻人的几句话里,化为乌有。 “你……既然能生產这么好的丝,为什么还要买我的债权?” “你有这么大的厂,有潮州商帮的水路给你卖命,这么多熟练女工,有这么好的技术,你完全可以看著我死,然后低价吞併我的市场。为什么要花四百多万两银子,救我这个糟老头子?” “救你?” 陈九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著一丝讥讽,也带著一种狂傲,“胡大帅,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为什么要救你?” 陈九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在横滨,在群马县,明治政府在拿著国库的钱补贴丝厂。他们在疯狂地引进设备,改良蚕种。那个叫原善三郎的日本人,发誓要在五年內,把中国丝彻底赶出美国市场。” “如果让你倒了,让你手里那一万多包丝烂在仓库里,或者被怡和洋行低价吃进。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陈九用手杖狠狠地点著地面, “后果就是,中国生丝的信誉彻底崩盘!洋人会拿著你的丝,低价倾销,把中国丝这三个字打上低劣、廉价的標籤。从此以后,不管是湖丝还是川丝,在国际市场上都只能卖白菜价!” “中国生丝的定价权…..这条路走不通的,土丝的竞爭力在逐渐下降,你手里有阜康遍及各地的上海,有全世界最大的生丝產量,最顶级的原材料,我现在手里有先进的机器和技术,美国的市场,为什么不做一个生丝巨头?” “质量超过日本,价格压住日本,不出两年,就能把那帮刚刚起步的日本丝厂挤兑破產!让横滨的烟囱再也冒不出烟来!” “上海每年全部的生丝出口总量大约在 5万包到8万包 之间,波动很大。 但是,这其中 80%-90% 都是传统的土丝,也就是手摇丝。 而这几年,上海华资的机器繅丝厂才刚刚起步,如公和永,產量极低,每年出口的机器丝只有两三千包。旗昌是现在上海最大的蒸汽繅丝厂,怡和的丝厂很快也会投入生產。 如果每年能拿出最少 2万包 统一標准、质量稳定的机器復摇丝,將占据中国对美高档生丝出口的80%以上,甚至占据全球高档復摇丝流通量的20%-30%。 你我都清楚,这个体量足以真正影响到这个行业的核心。 欧洲的生丝,以义大利的米兰和法国为主。欧洲本土生丝產量逐渐上升,且质量极高,洁白、强韧。义大利丝是现在的全球最高標准,九州牌对標的就是义大利丝。 法国里昂是世界丝绸之都。他们虽然也在发展机器纺织,但更重工艺和设计。 擅长复杂的提花,做的是奢侈品、顶级產品。他们的生產模式,小批量、多花色,成本极高。所以他们对机器丝的需求相对不高,因为他们有很多熟练工匠,对生丝瑕疵的容忍度稍高,可以用人工去修补。 美国呢?纺织业唯快不破。美国缺乏熟练的丝织工匠,人工极贵。所以他们疯狂普及高速动力织机。机器转速越快,对丝的要求越高。土丝一上机就断,一断就要停机接线。美国工厂主最恨的就是停机。 他们做不出像法国那样精美的艺术丝绸,贵妇们还是认准paris。 但是在丝袜、缎带、手帕、衬里布、领带这些標准化產品上,美国凭藉工业化大生產,成本可以碾压欧洲。 我现在给他们提供的是比义大利丝便宜,但质量相当的机器復摇丝,美国的工业机器就能全速运转。他们南北內战后,为了保护本土工业,政府实施了极高的保护性关税。 他们的进口丝绸製品的关税高达 50% - 60%,法国和德国的丝绸运到纽约,价格直接翻倍。这给了美国本土工厂巨大的生存空间。 胡大帅,美国有五千万人口,而且越来越有钱。他们的女人要买丝带,他们的工厂、家庭要买缝纫线,他们的男人要买领带。这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嘴!” “以前,这张嘴吃的是法国货、德国货。但现在,帕特森的烟囱正日夜冒烟。美国人有全世界最高的关税墙,他们在墙里面自己玩!” “我要做的,是把义大利和法国的生丝,彻底赶出美国市场。让帕特森的上千台织机,只吃九州!” “欧洲人把丝绸当艺术,在那精雕细琢;美国人把丝绸当生意,要的是铺天盖地。 “你利用这两年生丝大战的渠道,垄断长江流域所有的优级茧源,我统一工艺,统一出口。” 陈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垄断。工业化的大垄断!” 胡雪岩震惊地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后生,你的饼画得很大,大到能把天都遮住。” 胡雪岩吐出一口浊气,“但你知道这上海滩,到底姓什么吗?” “你以为洋行仅仅是做买卖的铺子?你以为怡和、沙逊、旗昌这些人,仅仅是靠倒腾两箱丝、几箱烟土发家的?” 胡雪岩站起身,背著手在屋內踱步,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四十年了。从道光爷那时候开关通商到现在,这帮洋鬼子在上海织了一张天罗地网。这网里,不光有货,还有船,有保险,有电报,最要命的——是有银根。”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死死盯著陈九: “你说搞垄断?好,我问你。一旦我们绕过洋行直接卖货给美国,谁给我们运?太古和轮船招商局的船,哪怕是空著,也不会拉我们的货,因为洋行大班一个招呼,保险公司就不敢给这批货承保。没有保险,你的货在海上沉了,就是血本无归!” “再说银子。你要建厂,要收茧,这需要几百万两现银的流水!现在的上海,滙丰银行只要稍微收一收银根,稍微提高一点拆息,咱们钱庄的银根就得断!我胡雪岩哪怕顶著二品红顶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滙丰借钱都要看席正甫和他们大班的脸色!” 胡雪岩走到陈九面前,声音压低,带著一丝颤抖的压迫感: “洋人不会允许在他们的餐桌上,坐上来一个外人。一旦我们联手,他们会立刻结成铁板一块。他们会联合所有的轮船公司封锁航运,联合所有的外资银行抽走资金,甚至……他们会动用领事裁判权,动用炮舰。” “在他们眼里,我胡雪岩不过是个替大清国管帐的包工头,你是谁?你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美国关係,有点奇技淫巧的后生。” “这那是做生意啊……这是在虎口里拔牙。我这次生丝大战,仅仅是想爭一个定价权,就被他们联手逼到了悬崖边上。你现在说要彻底踢开他们,另起炉灶?难!难於上青天!” 陈九摇了摇头, “我跟滙丰、怡和已经深度合作了很多年,他们的手段我很清楚。” “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你背后站著的是,美国旗昌洋行的股东,合伙人,美国东西方航运公司、大西洋航运公司、太平洋渔业公司、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高级合伙人。 福布斯家族、斯坦福家族、弗林特家族,多家军工企业的出口代理,南洋华商会的七十一家商会,兰芳的全体董事。” “上海,乃至中国,有英资財团,有法国人,德国人,为什么不能多一个南洋和美国联合財团?” 胡雪岩愣了很久,有些难以置信,许久才涩声问道。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陈九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胡雪岩面前。 “签字。” “这是……”胡雪岩翻开文件,越看越心惊。 陈九看著胡雪岩,“你和你的阜康钱庄,生丝渠道,拿两成乾股。这足够你还清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继续维持你那豪奢的体面。” “这……这是要把我的阜康钱庄,变成你的帐房?把我的丝行,变成你的买办?” 胡雪岩手心出汗,“你要拿我当你的工具?” “你可以选择不签。” 陈九坐回椅子上,“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欠我四百多万两银子的人。盛宣怀的电报局已经在发报给李鸿章了,参劾你的摺子估计已经在去紫禁城的路上了。革职、抄家、流放……你可以等一等。” 听到盛宣怀三个字,胡雪岩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次败了,左宗棠也保不住他。 因为他不仅仅是亏了钱,他是挪用了西征军的协餉,那是朝廷的逆鳞。 李鸿章前脚刚下了徐润,对他一个左系的人,拿到了把柄,更会往死里整他。 “盛宣怀……”胡雪岩咬牙切齿,“他一直想置我於死地。这次洋行逼宫,背后少不了他的影子。” “不仅仅是影子。” 陈九冷笑一声,“你往来的绝密消息都通过电报发送,他盛宣怀是电报局的掌舵人! 要不是我的人买通了內部,李中堂要办你的消息,你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上海道台都是他的人,你以为你在上海挪用协餉会是个秘密?!盛宣怀已经和招商局的人达成了协议,准备接手你的烂摊子。他想用你的尸体,来染红他在李鸿章面前的顶戴花翎。” “签了它。你的债,我可以给够你时间。盛宣怀的刀,我挡。洋行的攻势,我来反击。”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楼下机器的轰鸣声,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衝击著胡雪岩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看著那个比他年轻,却比他更加狠辣、更加深沉的年轻人。 他看到了那满头的白髮,终於明白,这或许是过度思虑、殫精竭虑留下的痕跡。 “南洋……商会……” 胡雪岩喃喃自语,“原来是你。我想起来了,两年前,在上海帮左帅运军火的,也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陈九没有否认。 胡雪岩闭上眼睛,长嘆了一口气。 “再给我点时间。” “可以,明天我会带你去见旗昌洋行,福布斯家族的掌舵人,还有南洋商会的代表。” 胡雪岩轻轻点头,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所以,之前你让那个美国女人来找我,提走两千包丝,就是为了打通这条线?” 陈九应了一声, “是,从上海吴淞口交接给潮州商帮和福建帮的红头船,直接运到这里,加工完后运到横滨贴牌,旗昌负责在新泽西州的销售。” 胡雪岩眉头紧锁,“那…..这里,你不可能几个月时间从无到有建立这么大一家工厂,广东、顺德的熟练女工很多,我知道,机器你可以让旗昌洋行帮你买,那厂房呢?蒸汽机呢?” 陈九打开窗户,看著远处, “这里原本就是一家工厂。” 胡雪岩见他没有多说,不再追问。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跟上海的洋行联盟生死搏杀。” “法国远征军已经到了。” “一旦开战,海路封锁,上海会更加人心惶惶。” “胡大帅,银子可以买官,可以买命。这一次,我们一起试试用银子,买下整个大清国一半的出口命脉。” 这才是真正的赌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陈九……金山九,外界所传多有不实啊....” 胡雪岩咽了口唾沫,“你到底是什么人?” “呵…….我从澳门这里被卖出海,也在澳门这里站稳脚跟,不过是一介海外游子归家吧….” 陈九轻声说道。 此时,一阵晚风吹开了窗户。 风中传来了远处女工们劳作时的歌声。曲调悠扬, “妹是南山一枝梅,不嫁东风嫁剪锤……” “梳起唔嫁做自梳,赚得银钱养老身……” 第71章 重炮集火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1章 重炮集火 门在胡雪岩身后缓缓合上,瞬间切断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蒸汽机的轰鸣、顺德女工的歌谣,是那个正在被野心和钢铁重铸的工业帝国;门內,则是令人窒息的静謐。 夕阳的余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將澳门路环岛的海面染成了一片淒艷的血红。 这里和曾经的猪仔仓一样,都是四面环水的离岛,曾经都是海盗窝。 如今,一个建成了青州水泥厂,一个是军工厂和蒸汽繅丝厂。 陈九双手拄著那根黑檀木手杖,站在窗前。 艾琳也没有动。 她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这是他们之间默契的安全距离,既不会显得疏远,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触碰到彼此那层摇摇欲坠的防线。 她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 即使是背影,她也能读出他的疲惫。那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被无数个日夜的算计和谋划掏空了的枯竭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他两鬢那片刺眼的雪白上。 那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白髮。 她记得在旧金山,在那个充满鱼腥味和鯨油味的码头上,这个男人的头髮还是如墨般漆黑,意气风发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利刃。 而现在,这把刀依然锋利,却已经藏了进去,刀鞘里装满了不可对人言说的沉重。 “走了?” “嗯,你的人把他送去內港,然后再转道去那边……他的精气神垮了一半,但只要活著,这把刀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 陈九缓缓转过身。 逆著光,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他拄著手杖, “是这个时代的。” 陈九走到桌边,將雪茄按灭,“胡雪岩也好,我也好,都不过是时代洪流里的石头。如今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抬起头,目光终於落在了艾琳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锋芒收敛了一些,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色。 “辛苦你了。”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客气、疏离,却又带著一种独属於他的、笨拙的关怀。 艾琳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知道我不觉得辛苦。” 艾琳看著他,碧蓝的眼眸里涌动著复杂的情绪,“比起在教会里对著十字架祈祷,在弄堂或者村庄看那些萧瑟景象,或者在慈善晚宴上对著那些虚偽的贵妇假笑,我更喜欢看著那些不可一世的钱庄老板和银行家,签字时发抖的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为了这个计划。” 她咽回了那句“为了你”。 陈九似乎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隨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落在桌上那叠厚厚的文件上。 “上海那边,还需要你再回去一趟。” 陈九转换了话题,声音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胡雪岩虽然倒向了我们,但洋行联盟不会善罢甘休。滙丰吃进去的那些栈单,虽然现在被你买回来了,但凯瑟克那个苏格兰人鼻子很灵,他很快就会发现『九州』牌生丝和这批货之间的联繫。” “我需要你回到上海,继续扮演那个古怪、刻板的美国女教士。有贵族背景,有很高的学歷和美国教会、基金会的支持。” “你要去和他们周旋,去参加他们的舞会,去听他们的懺悔,甚至……去接受他们的试探。” “神权、资本、学识、和血统,你什么都不缺,他们会敬畏你的。” 陈九的声音很稳,条理清晰。 艾琳静静地听著,心中的那股酸涩感却越来越重。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他在谈论局势时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迷人,那种运筹帷幄的霸气让她著迷。可与此同时,她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他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每一个步骤,每一句台词,甚至每一个微笑,都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那么,他在哪里? “那你呢?”艾琳打断了他。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次我是乔装打扮,费了一番周折,勉强避开了香港水警和英国情报局的眼线,从香港溜出来的。” “英国人一直在秘密监视我。自从苏门答腊和兰芳后,我的名字就掛在港督府和伦敦军情处的黑名单前三位。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就在澳门,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建起了这么大一座兵工厂和繅丝厂,明天早上,维多利亚港的炮舰就会开进这几个作为后方基地的离岛。” “我离开美国太久了,还要去一趟檀香山。” “去纽约,去新泽西州,还要去见几位老朋友。” “这一趟,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 “不会那么快回来。” 在上海那些虚与委蛇的日日夜夜里,她无数次回想起在新加坡那短短的一周,那默契地相处的日子。 好不容易再相见,而现在,这短暂的相聚甚至还没来得及温存,就要面临更漫长的別离。 而且是隔著整个太平洋的別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我陪你一起?”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留在上海,对你来说更安全。” ”这边的人对贵族、教士、美国人有敬畏心,我在上海的人手也够,美国那里要野蛮得多。” “安全?” 艾琳突然笑了。 她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 “陈九,你所谓的安全,就是把我放在那个满是谎言和算计的笼子里,让我戴著面具,替你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你所谓的安全,就是让我一个人面对怡和洋行的逼问,面对那些贪婪的目光,而你自己却跑到大洋彼岸去玩命?” 她的情绪终於有些失控了。积压了许久的委屈、恐惧、爱意,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衝破了理智的堤坝。 “你为什么和我总是生疏……却又突然这样替我做决定。” “你知道吗?小安在上海经常去看我,还像以前那样给教会送鱼,是否你早就存了利用我的心思?”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著。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问题: “陈九,我想问你一句话。” “在你眼里,我和胡雪岩,到底有什么区別?” 陈九握著手杖的手指瞬间攥紧。 “我是你的熟人,是你的朋友,是……还是说……” 艾琳往前逼近了一步,目光如刀,直刺他的灵魂,“……我也只是你手里的一张牌?一把好用的刀?一个身份背景合適的棋子,甘愿被你驱使的棋子?” “你利用胡雪岩的贪婪和疯狂,过时的眼界,吞併了他的產业。你利用卡梅隆的恐惧,买下了滙丰的债权。那你利用我什么?利用我的感情?利用我对你的……爱?”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艾琳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那滴泪珠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空旷的地板上,发出无声的碎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九没有说话。 他想说很多,想说第一次见你时候的惊艷,捕鯨厂时心里的悸动,离別之吻的遗憾与衝动。 他想告诉她,在无数个从噩梦中惊醒的深夜,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只有血与火,还有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像铁一样沉重的沉默。 陈九闭上了眼睛,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艾琳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那个最残忍的答案时。 陈九终於开口了。 “艾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疲惫。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辩解。 “在去上海之前,在回美国之前。” “怀舟……想见见你。” 艾琳愣住了,她停下脚步,泪眼朦朧地看著他:“谁?” “林怀舟。”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一声嘆息。 艾琳怔住了。 “你可以选择。” “如果你觉得累了,觉得这只是一场利用……你可以不见。我现在就派人送你去码头,你可以直接回上海,甚至回美国。” “但她执意要见你,態度很坚决……在香港。” —————————————————————————— 法属印度支那,东京海防,总督府会议室 会议室的长桌前,坐著决定越南命运的三个法国人。 坐在主位的是朱尔·阿尔芒,刚到任的法国驻越南总公使。 他身材瘦削,眼神狂热,手里紧紧攥著来自巴黎外交部的电报。 “绅士们,巴黎已经失去了耐心。” 阿尔芒说道,“我们要的不只是报復,我们要的是整个安南。” 坐在他对面的是波滑少將,东京远征军陆军司令。 这位从西贡赶来的將军眉头紧锁,手里把玩著一支铅笔,在河內周边的地图——画满了红色的叉。 “公使先生,我必须提醒你,” 波滑的声音有些疲惫,“我现在手里的兵力,加上刚从土伦运来的外籍军团,大约只有四千人。而刘永福的黑旗军至少有五千精锐,这还不算那群在这片烂泥地里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的越南正规军。而且,清国的军队正在向保胜集结,数量未知。” “所以你就打算龟缩在河內吗?”阿尔芒反问道。 “我在等待时机。现在的天气……” “天气不是理由!”阿尔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听著,將军。我们必须制定一个快速达成作战目的的策略。这是巴黎的意志。” 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三个人开口了。 海军將领阿梅代·孤拔,新任的东京沿海分舰队司令。 与波滑的焦躁不同,孤拔像一块冰冷的岩石。 “如果陆地上啃不动,那就从海上切断他们的脖子。”孤拔冷冷地说道,手指在地图上向南滑动,越过红河三角洲,停在了中部细长的海岸线上,“打他们的核心,顺化。” 阿尔芒思索了一下,重重点头, “安南这个腐朽的朝廷竟然敢公然宣战,这是让整个国际社会都没想到的,也是法兰西最耻辱的地方。” “我们双管齐下,海军负责摧毁他们的行政中枢,让他们的朝廷儘快投降。同时,陆军部队去攻打黑旗军,消灭安南北部最大的生力军。” 波滑嘆了口气,他知道这在战略上是讲得通的,但他作为陆军指挥官,必须承担最大的风险。“如果海军南下,我在北方的压力会倍增。黑旗军就在河內鼻子底下的府怀集结。如果我不进攻,他们就会进攻河內。” “那就进攻!” 阿尔芒站起身,做出了最终裁决,“这就是我们的计划:波滑將军,你集结所有能动的陆军,向府怀的黑旗军阵地发动全面进攻。我不要求你歼灭他们,但你必须把他们死死咬住,打疼他们,让他们无暇南顾。而孤拔將军……” 他转向海军少將。 “你的舰队带上所有的重炮,南下顺化。当波滑在北方吸引刘永福的火力时,孤拔將军,我要你把顺化的中枢打碎。只要皇室投降,顺化城被摧毁,黑旗军就会变成无根之木。” “顺化朝廷只要投降,或者皇帝被俘,清廷就不会有法理上的正义性。我们的第一战略目標就能达成,也对巴黎有了交代。” 孤拔微微頷首,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给我巴亚尔號,我会让顺安口的炮台变成碎石堆。” ———————————————— 河內西北,府怀防线 8月14日夜, 波滑少將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 他確实掏空了河內和周边的家底。除了留守城中的少量部队,他集结了约3500人,甚至包括了刚刚抵达的一营外籍军团和大量安南土著辅助兵。 左翼,陆军中校率领,从陆路沿底江大堤迂迴,切断黑旗军的退路。 右翼,海军上校率领,率领轻型炮舰沿红河溯流而上,提供重火力压制。 中路,陆军主力,正面强攻府怀防线。 “將军,阿尔芒公使在催促我们儘快决战。”参谋长低声说道。 “那个文官懂什么战爭!” 波滑愤怒地將铅笔扔在地图上,“他以为这是在巴黎近郊的演习吗?看看这个地形!” 这里是红河三角洲,8月的雨季让所有的稻田都变成了深及腰部的沼泽。 唯一能通行的道路只有高出水面的狭窄堤坝。 他的部队被迫在这些暴露的土堤上排成细长而脆弱的阵列往前进攻,而刘永福的黑旗军则躲在堤坝两侧被竹林包裹的村落里。 波滑喃喃自语,“如果不小心,我们是在把自己送进刘永福的的嘴里。” ———————————— 8月15日清晨,中路纵队。 负责主攻的是第1海军步兵团的“马林鱼”们(marsouins,法军对海军陆战队的暱称)。 在他面前,不是欧洲开阔的平原,而是完全陌生的防御体系:水田——竹林围墙——土堤工事。 “前进!为了法兰西!” 杜邦举起指挥刀,声音却被潮湿的空气吞没。 “这根本没有路!” 一名中士咒骂著。士兵们一旦离开堤坝试图展开队形,就会陷进没过膝盖的烂泥里。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靴子被淤泥吸住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距离前方那道看似平静的绿色墙壁——茂密的带刺竹林不到两百米时,死神降临了。 砰!砰!砰——! 枪声並不是那种落后火绳枪沉闷的轰鸣,而是清脆、密集且极具穿透力的炸响。 “是后膛枪!该死,是雷明顿!” 有经验的老兵惊恐地大喊。 再往前几十步,是水泼一样的美式连珠枪。 黑旗军的火力配置远超法军情报。 刘永福的主力部队大量装备了从美式雷明顿滚轮步枪和斯奈德步枪。 在关键火力点上,黑旗军精锐还有大量的温彻斯特连珠枪进行压制。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毫无遮蔽的水稻田。 法军引以为傲的密集队形此刻成了自杀行为。 “刺刀衝锋!把他们逼出来!”杜邦上尉试图用白刃战解决问题。 当精疲力竭的法军士兵衝到竹林边时,他们顿时发现,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树林。 越南特有的带刺竹林被精心编织捆绑成了厚达数米的天然阻拦网。 竹林和荆棘,十分有韧性,一不小心还会滑烂衣服和皮肤。 法军士兵被竹林挡住,不得不停下来挥舞砍刀开路。 而就在这致命的停顿瞬间,隱藏在竹林后方土堤射击孔里的黑旗军士兵,冷冷地扣动了扳机。 8月16日, 战役进入了最痛苦的僵持阶段。波滑少將在后方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的景象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炮兵——几门80毫米山炮,正在轰击黑旗军的阵地,硝烟瀰漫。 但炮弹打进茂密的竹林和湿软的土堤,威力被大打折扣。 “长官,左翼雷维永部报告,他们攻占了第一道防线——四会村!” 副官兴奋地跑来,但这兴奋转瞬即逝,“但……伤亡很重。” “阵亡多少?” “战斗阵亡六十五人。但是……”副官吞了一口唾沫,“倒下的人是这个数字的三倍。热射病正在摧毁我们的部队。” 这才是最大的敌人。 8月的安南骄阳似火,法军士兵穿著为欧洲战场设计的,扣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呢绒制服,背著沉重的背囊,在没有遮阴的堤坝上暴晒,还承受著巨大的战场压力。 很多士兵们还没见到敌人,就开始成批地抽搐、晕倒,口吐白沫。 军医们在泥泞中疯狂穿梭,不是处理枪伤,而是试图用浑浊的河水给因严重脱水而休克的士兵降温。 而在对面,刘永福的黑旗军展现出了久经战阵的战术素养。 他们不硬拼,利用挖掘得极深的战壕和土木掩体躲避法军的炮击。 当法军炮火延伸,步兵衝上来时,他们就钻出来射击;当法军衝破一道防线,他们就有序地撤退到第二道防线,並在沿途布下陷阱。 8月17日, 法军终於攻占了府怀。或者说,是走进了府怀。 杜邦上尉跨过满地的尸体——有法国人的,有土人的,也有黑旗军的,衝进了那座作为指挥部的废弃阵地。 “抓住刘永福了吗?”他喘著粗气问。 士兵们面面相覷,摇了摇头。 阵地里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堆熄灭的篝火和几具来不及带走的重伤员尸体。 黑旗军走了。他们带著主力,带著所有的重武器,借著夜色和熟悉地形的掩护, 水银泻地一样撤退到了下一道防线——丹凤。 波滑少將骑著马来到前线,看到的不是一场辉煌的胜利,而是一场灾难。 战场上瀰漫著尸臭和排泄物的气味——霍乱和痢疾的阴影已经开始在军营蔓延,这里太热了,疾病蔓延的速度非常快。 “將军,我们没法追击了。”一名参谋官声音沙哑, “士兵们已经到了极限。 “您看那边,天边已经蔓延了黑云,一旦下雨,红河水位就会涨。如果我们继续前往丹凤,一旦雨势不可控,堤坝决口,我们就会被切断后路,困死在这些岛屿上。” 波滑看著远处连绵不断、仿佛无穷无尽的竹林,以及天边积聚的黑色雷雨云,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在战术上占领了地皮,但在战略上彻底失败了。 钳形攻势因为地形限制变成了添油战术,他的机动兵力被酷热和疾病打残,而敌人的主力从容撤退,甚至还在撤退中嘲笑他。 波滑咬著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全军修整,准备……撤回河內。” —————————— 8月17日。 越南中部,峴港海湾。 与充满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北方战场截然不同,峴港的海湾在阳光下闪烁著宝石般的蓝色。 海风吹散了酷热,带来一丝清爽。 如果不是战爭,这里该是一个多寧静秀美的地方, 可惜,碧蓝的海面上满是黑烟,停泊著远东海域令人生畏的战爭机器——孤拔的舰队。 旗舰“巴亚尔號”是一座海上的移动堡垒。 这艘排水量6000吨的木壳铁甲舰,其巨大的撞角像鯊鱼的鼻子一样突出水面,船舷两侧涂著耀眼的白色,上层建筑留下煤烟燻黑的痕跡。 在它周围,老式铁甲舰“阿塔朗特號”、修长的巡洋舰“沙托雷诺號”,以及两艘吃水极浅的轻型炮舰“山猫”號与“野狼”號,如同眾星拱月般排列。 8月17日晚,巴亚尔號军官餐厅。 “先生们,” “波滑將军在北方陷入了苦战。 陆军,呵……在稻田里跟黑旗军玩捉迷藏,前进了几公里,却损失了四百多兵力。那种仗,打一年也不会有结果。” 他转身,眼神扫过在座的舰长们。 “现在,轮到海军来教那些文官怎么结束战爭了。” 他在海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顺安口。这是顺化京城的咽喉。只要掐住这里,阮朝那个小皇帝就会窒息。” “帕伦上校,”孤拔看向巴亚尔號的舰长兼登陆部队指挥官,“你的小伙子们准备好了吗?” 帕伦上校起立敬礼: “海军步兵连和水兵登陆队已经完成了换乘演练,抢滩演练,对付那些笨拙的安南守军,足够了。” “不要轻敌。”孤拔冷冷地提醒, “顺安口的炮台是由我们法国人——奥利维耶上校在几十年前设计的。现在理应由我们亲手摧毁! 虽然情报显示他们的炮台很落后,但我们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这一次,我要的是绝对的震慑,別让国际社会在笑话一次蝮蛇號的悲剧! 我们要用吨位和口径,把文明刻在他们皇城的废墟和脑子里。” 会议结束后,峴港的码头变得繁忙起来。 甲板下层,枪炮长正在检查巨大的240毫米主炮。 这种舰炮重达几十吨,每一枚炮弹都需要液压起重机吊装。 在这个距离上,它对木质建筑和土墙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运煤船像蚂蚁一样围著战舰,赤裸著上身的越南苦力在一筐筐地往舰肚里填煤。 8月18日,早晨8:00。 隨著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巴亚尔號的锚链被绞盘缓缓拉起,带著海底的淤泥离开了水面。 “航向北偏西,目標顺安口,全速前进!” 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跡。从峴港到顺安口只有短短的50海里。这段航程对於这支现代化的蒸汽舰队来说,不过是几个小时的散步。 甲板上,年轻的法国水兵们靠在栏杆上,指著远处若隱若现的安南海岸线谈笑风生。 8月18日,下午2:00 顺安口。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顺安口——香江入海的地方,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这是一个极其险要的地理位置。江水冲刷出的沙坝横亘在河口,在大海上激起一道道白色的碎浪。 对於吃水深达7-8米的铁甲舰来说,这里是禁区。 河口两岸,依然飘扬著黄色的龙旗。 那是阮朝的防御核心——南炮台和北炮台,以及一系列圆形的沿岸堡垒。 透过望远镜,孤拔可以清晰地看到炮台上那些穿著號衣、慌乱奔走的越南士兵。 显然,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突然出现,让守军措手不及。 “將军,我们到了。”帕伦上校站在孤拔身后,“潮水正在上涨,正好適合吃水浅的炮舰进入。” 孤拔放下瞭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要重蹈覆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各舰准备,进入1500米距离后,右满舵,下锚,所有火炮进行急促射。” “调整船身角度,准备重炮集火!” 先让大炮说话。我要把那些土堆彻底犁平,然后再让你的人上去收尸。” 此时的顺安口,海风呼啸。 庞大的“巴亚尔”號突然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开始减速。紧接著,舰首开始向左偏转,巨大的右舷像一堵白色的钢铁高墙,缓缓压了过来。 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黑洞洞的炮门正在一个个打开,像怪兽张开的嘴。 “开火!” “开火!” 第72章 炮!炮!炮!(一) 1870:从猪仔到地下皇帝 作者:佚名 第72章 炮!炮!炮!(一) 安南,顺安海口,南炮台后侧隱蔽阵地。 热。 一种令人窒息的、湿噠噠的热。 整个振华最好的炮长,吴永升,摘下头顶那顶偽装用的越南斗笠,吐了一口唾沫。 在他面前,是两头蛰伏在红土掩体中的钢铁巨兽。 这不是安南人那些还在用火绳点火的旧式前膛滑膛炮,甚至不是黄桂兰手里那些只能打几公里的过时洋炮。 这是克虏伯1880年式150毫米后膛钢炮。 这是德意志帝国埃森兵工厂的杰作,是当下市面上能买到的“大炮主义”的巔峰。 重达数吨的铸钢炮身散发著迷人的光泽, 这两门炮的购买过程太过於曲折,中法战爭爆发前夕,新加坡、檳城、西贡等地和香港是军火走私的集散地。 购买克虏伯150mm重炮是顶级战略违禁品,难度极高, 或香港的维多利亚港码头,通过德国商行买办下单。更重要的是克虏伯战斗全重约 6000 公斤,射程约 5-7 公里。一发炮弹重约 30-40 公斤。 官方出厂价,15000 两白银,但是从新加坡的德国洋行下单,要了一口价四万两白银,货物清单上写著矿用液压碎石机配件。 交货船只不敢进被法军严密监视的海防港,选择在北部湾的一个偏僻渔村,涂山附近,趁夜抢滩卸货。 炮管太重,多次陷入海滩泥沙。 郑润重金徵用了5头大象,连夜將大炮拖入热带雨林。 “吴教官,距离测定完毕。” 观察手李铁柱,兰芳新军士官趴在前方两百米的测距位上,声音通过埋在地下的铁管传了过来,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法军舰队正在展开。那艘最大的旗舰巴亚尔號已经下锚,距离我们大约2000米。但是……” “但是什么?”吴永升拿起望远镜,悄悄探出脑袋,从掩体的缝隙中看去。 “有一艘轻型炮舰脱离了编队,正在向河口逼近。它在测量水深,也有可能是想引导陆战队抢滩。” 吴永升眯起眼睛。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那艘轻型法军炮舰显得格外囂张。它只有不到500吨的排水量,吃水很浅,像一只灵活的水蚊,正大摇大摆地在外围的沙洲晃荡, 甲板上的法国水兵对著岸边的老炮台指指点点。 “欺人太甚。”旁边的二炮手狠狠地啐了一口。 在法国人眼里,顺安口的防御就是个笑话。 虽然这些安南的土人靠著阴谋和突袭全歼了一艘轻型炮舰的水兵,但这並不妨碍那艘死去的蝮蛇號证明了这处炮台的软弱无能。 一艘轻型炮舰就能长驱直入,直达城下,现在有一整支法军舰队! 根据情报,这里只有几门射程不到1500米的老式滑膛炮,打出去的实心铁球连给铁甲舰挠痒痒都不够。 “教官,打巴亚尔號吗?”二炮手问。 “先不打。” 吴永升的声音十分冷静,“巴亚尔號皮糙肉厚,那是艘木壳铁甲舰,水线装甲带非常厚,咱们这两门炮虽然厉害,但在这个距离上很难一击致命。一旦开火,我们就暴露了,对方的重炮会立刻覆盖这里。” 他调整了一下炮队镜的焦距,十字准星死死锁定了那艘正在逼近的“野狼”號。 “我们要先打瞎他们的眼睛,打断他们的腿。” 吴永升拍了拍冰冷的炮尾, “传令:一號炮、二號炮,装填高爆榴弹。 引信设定:瞬发。目標:最前方那艘轻型炮舰。 诸元:方位角115,仰角……”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风偏和湿度修正。 这里是热带海边,空气密度大,弹道和在澳门测试时相差无几。 “仰角加两度。等待我的口令。” 此时,野狼號已经逼近到距离岸边仅1200米的位置。 舰长皮埃尔上尉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调整船身位置的旗舰,心情愉悦。 “看来那些安南猴子已经被孤拔將军的舰队嚇傻了。” 他对大副笑道,“看看那些炮台,死气沉沉。准备放下测量小艇,我们要为伟大的陆战队標出一条登陆通道……” 他的话音未落。 岸边的丛林中,突然暴起两团橘红色的怒火。 紧接著,才是那声撕裂耳膜的巨响。 “轰——!!!” 在这个距离上,克虏伯火炮的初速高达500米/秒。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播时,重达35公斤的钢製榴弹已经跨越了千米海面。 第一发炮弹带著悽厉的尖啸,略微偏高,呼啸著掠过“野狼”號的烟囱,砸在船身另一侧的海面上,炸起一道二十米高的水柱。 巨大的浪涌让这艘小船猛烈摇晃,皮埃尔上尉手里的咖啡泼了一身。 “敌袭!该死!是大口径火炮!” 他惊恐地尖叫,“右满舵!快撤退!” 但晚了。 吴永升已经不再需要校射。 他带著人已经在这个炮台训练了一个月,打过十数个不同距离的参照物。 在这个距离上,这就是直瞄射击。 第二发炮弹,像是一记重锤,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野狼”號的中部——那里正是锅炉舱的位置。 对於一艘只有薄铁皮外壳的通报舰来说,150毫米的高爆弹就是毁灭性的。 炮弹轻易穿透了船壳,在船体內部爆炸。 炮弹装足了黑火药但巨大的衝击波瞬间在狭窄的船舱內释放。 “哐!!!” 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传遍了整个海湾。 “野狼”號的中部猛地鼓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內部捏爆。 紧接著,被炸毁的锅炉发生了殉爆。 高压蒸汽混合著滚烫的煤块和弹片,瞬间席捲了整艘船。 原本白色的船身瞬间被黑烟和白汽吞没。 巨大的爆炸將这艘500吨的战舰拦腰折断。 舰首高高翘起,露出满是藤壶的船底,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缓慢滑入香江那浑浊的泥沙中 “打中了!沉了!沉了!” 一號炮位上,几名年轻的兰芳装填手兴奋得跳了起来,甚至有人想把头探出掩体去欢呼。 那艘“野狼”號断成两截的惨状实在太过震撼,和打参照物的木船靶子不同,当亲眼见证大口径重炮对敌的毁灭力之后,那种心情难以言喻。 “谁让你们停下的!都给我回到战位上去!” 一声暴喝,如同一记耳光抽在眾人脸上。 吴永升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二炮手,顾不上被衝击波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被炮尾热浪灼烧的皮肤,赤红著双眼咆哮道: “还没完!看十一点钟方向!还有一艘!” 他手指的方向,另一艘法军轻型炮舰——“山猫”號,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疯狂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试图调头逃离这片死亡水域。 “不要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还有一艘轻型炮舰!它上面也装著陆战队!” “全部击沉!一艘都別放过!绝不能让他们抢滩!” “在巴亚尔號的主炮转过来之前,我们要把法国人的两条腿都打断!” 这种战术写在振华学营的海军教材里,被称为“抢先压制”。 在敌方主力舰完成战斗展开、测距、校射的这这宝贵的窗口期內,岸炮必须儘可能地清除威胁最大的轻型目標——因为只有这些吃水浅的炮舰,才能把法国士兵送上岸! 吴永升一脚踹开横楔式炮閂,一股刺鼻的白烟涌出。 “快!湿布拖把清膛! 装填手迅速清理药渣,隨即塞入新的药包。 这两门150mm重炮,採用的是分装式弹药,弹头+发射药包+金属闭气环。 这是先进的克虏伯火炮的优势——它是钢製后膛炮。相比法国人的旗舰主炮,克虏伯退壳快,散热好。 这就意味著更快的装填速度。 “一號炮,装填!高爆弹!” “二號炮,诸元修正!目標左转,正在满功率逃跑,航速8节,表尺向左修正两厘!” 此时的海面上,山猫號的舰长確实慌了。 亲眼目睹姊妹舰野狼號瞬间暴毙,对他心理防线的衝击是毁灭性的。 “右满舵!全速倒车!离开河口!” 他在舰桥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山猫號拼命地在狭窄的航道里扭动身躯,试图利用烟雾掩护撤退。它那门引以为傲的140mm主炮甚至来不及转向岸边。 慢!太慢了! 克虏伯火炮的横向滑楔式炮閂被猛地推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死神的大门关上了。 吴永升趴在瞄准镜前,满是汗水的手指轻轻转动著方向机的手轮。 在他的视野里,山猫號的侧舷完全暴露了出来。 那薄弱的船壳板,那堆满甲板的登陆用划艇,甚至那些惊慌失措挤在甲板上的法国水兵,都清晰可见。 “想跑?” “预备——放!” “轰!!!” 大地再次震颤。 这一次,是两门炮的齐射。 两发150mm炮弹带著肉眼可见的波纹,撕裂了湿热的空气。 一发落在了“山猫”號的船尾舵机附近入水,另一发打空。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高爆弹在水下爆炸產生的巨大水压,瞬间震碎了这艘轻型炮舰脆弱的舵叶。 “山猫”號猛地一顿,失去了方向控制,像个醉汉一样在原地打转,隨后不可避免地被退潮的海流推向了顺安口那著名的鬼门关——水下暗沙。 “近失!弹著偏右!目標继续加速!” 吴永升立刻大喊, “诸元修正!方位向左5度,表尺减200!装填——放!” 第二轮炮弹到了。 炮弹以极低的角度,直接钻进了山猫號的前甲板,也就是水兵住舱和前弹药库的结合部。 “砰——” 先是一声闷响,那是钢甲穿透木板的声音。 零点几秒后。 “轰隆——!!!” 一道橘红色的火柱冲天而起,比刚才“野狼”號的爆炸还要惨烈。 因为“山猫”號为了支援抢滩,把大量的弹药箱和备用炮弹都堆积在了前甲板上。 这一发克虏伯榴弹,点燃了整艘船的火药库。 在顺安口守军和民夫的目光中,“山猫”號的前半截船身几乎被炸成了碎片。 巨大的衝击波夹杂著燃烧的木板、扭曲的铁条和人体残肢,像天女散花一样洒落在方圆几百米的海面上。 原本准备登船的法军陆战队士兵,瞬间化为了灰烬。 “打得好!打得好啊!” 二炮手激动得挥舞拳头,眼泪都流了下来。 但吴永升没有笑。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外海那艘庞大的旗舰。 “快!推炮入洞!防炮击准备!” 因为在他的视野尽头,巴亚尔號那巨大的舰身已经完成了横向机动。 它侧舷那四个黑洞洞的、如同城门一般的240mm炮口,已经喷出了致命的黑烟。 —————————————— “什么情况?!” 外海,法军旗舰巴亚尔號的舰桥上。 海军中將孤拔手里的单筒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自己的船身才刚刚调整好位置,结果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先锋舰在瞬间变成了一堆废铁。 那不是触雷。 作为资深海军將领,他听得出那种声音,看得到那两团炮口焰。 “重炮……而且是线膛后膛炮。” 孤拔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原本那股傲慢的自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狂怒与震惊, “情报部门是吃屎长大的吗?!安南人哪里来的这种重火力?这至少是十几厘米口径的克虏伯炮!” “將军,那是德国人的炮声!” 旁边的巴亚尔號舰长帕伦上校惊呼,“安南人不可能操作这种武器,难道是清国正规军介入了?” “不管是谁,他们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孤拔猛地转身,咆哮道,“传令全舰队!调整炮位!所有主炮,目標南炮台后方高地!把那两门炮炸出来,炸平它!” “呜——呜——” 悽厉的战斗警报响彻云霄。 “巴亚尔”號庞大的身躯开始颤动。 这艘6000吨级的铁甲舰,是远东海域真正的霸主。 它的主武器是四门240毫米的m1870型舰炮。 这些巨炮並没有安装在封闭的炮塔里,而是安装在船舷两侧突出的露天炮座上。巨大的炮管昂起头,像是指向天空的烟囱。 这种火炮发射的炮弹重达140公斤,一发下去,能在地上砸出一个游泳池大小的坑。 除此之外,舰首还有一门190毫米的追击炮,两舷密布著哈奇开斯机关炮。 “方位270,距离1800,齐射!” 隨著孤拔的一声令下,整个海面仿佛沸腾了。 “巴亚尔”號的右舷猛地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烟,巨大的后坐力让这艘6000吨的巨兽猛地向左侧倾,船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240毫米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不再是尖啸,而是一种低沉的、如同火车驶过头顶的轰鸣。 “隆隆隆隆——” 在岸上的吴永升听到了这个声音。 那是死神特有的脚步声。 “隱蔽!快进防炮洞!”他大吼一声,一把將身边的观察手按倒在战壕里。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真的在颤抖,就像发生了大地震。 一发240毫米的炮弹落在了距离二號炮位五十米的地方。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数吨重的泥土和岩石。 红土像雨点一样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克虏伯大炮的掩体上。 衝击波横扫而过,將几棵合抱粗的椰子树连根拔起,瞬间撕成了碎片。 爆炸產生的黑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硫磺味。 “咳咳咳……” 吴永升从土堆里爬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孔里流出了两道鲜血——他被震伤了耳膜和鼻腔黏膜。 他顾不上擦血,大声喊道:“各炮位匯报情况!” “一號炮没事!观测镜震裂了!” “二號炮没事!但是沙土埋了炮轮,正在清理!” 这就是郑润这两个月来逼著他们没日没夜修筑工事的结果。 如果是以前那种露天的安南炮台,这一轮齐射早就让所有人去见阎王了。 但吴永升他们修建的是半地下的掩体,火炮平时藏在斜坡背面,只有开火时才推出来。 “这就是240毫米的威力吗……” 吴永升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巨坑,心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就是工业强国的力量。哪怕是落后的黑火药,只要口径够大,一样能毁天灭地。 但是,这也暴露了法国人的弱点。 “他们的射速太慢了!” 吴永升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m1870型舰炮是老式的架退炮,每次发射后,巨大的后坐力会让炮身剧烈后退,水兵们需要费力地用滑轮组把炮推回原位,清理炮膛,装填发射药包,再塞进沉重的炮弹。 这至少需要3到5分钟。 而克虏伯,只要训练有素,每分钟可以发射2发!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吴永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变得疯狂。 “兄弟们!趁他们装填,抓紧把炮推出来!” “目標:巴亚尔號!打它的舰桥!打它的露天炮座!” “只要打残了旗舰,这仗就还有得打!” —————————————— 烟尘未散,两门克虏伯大炮像幽灵一样再次从掩体中探出头来。 此时的“巴亚尔”號,它刚完成一轮齐射,周围笼罩在浓厚的白烟中,这极大地干扰了法军炮手的视线。 但对於岸上的吴永升来说,海风正將烟雾吹散,那个巨大的舰影轮廓逐渐清晰。 “换弹”!”吴永升咬著牙下令。 后面的士兵推上来一枚实心的冷硬铸铁弹头。在这个距离上,想要击穿“巴亚尔”號200毫米的水线装甲带依然很困难。 但吴永升的目標不是击沉,而是剥皮。 “瞄准它的上层建筑!瞄准那些露在外面的大炮!” “预备——放!” “哐!哐!” 两发炮弹再次出膛。 这一次,双方的距离更近了。 第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巴亚尔”號的侧舷。 “当!”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炮弹打在了装甲带的上方,木质船壳包裹铁皮的区域。 坚硬的弹头瞬间撕碎了外层的柚木装饰板,钻进了军官住舱。 虽然没有发生大爆炸,但高速旋转的弹体和碎裂的木片变成了无数把飞刀,將舱內的一切搅得粉碎。 一名正在传递命令的法国少尉瞬间被切成了两半。 紧接著,第二发炮弹到了。 这是一发真正致命的攻击。 它以一道低平的弹道,越过了“巴亚尔”號的栏杆,狠狠地砸在了前主炮的露天炮座边缘。 那里没有任何装甲防护,只有一圈薄薄的防盾。 “轰!” 炮弹在炮座基部爆炸。 虽然没有引爆弹药库,但剧烈的震动直接卡死了这门240毫米巨炮的旋转齿轮。 更可怕的是,爆炸的气浪横扫了整个炮位。 七八名正在奋力装填炮弹的法国水兵被气浪掀飞,像破布娃娃一样摔在甲板上,鲜血淋漓。 一名水兵手里的发射药包被弹片击中,瞬间起火。 “火!著火了!” 甲板上一片混乱,损管队员拿著水龙带疯狂衝上去灭火。 “打中了!打中了!” 岸上的阵地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但这欢呼声很快就被更猛烈的炮火淹没了。 孤拔中將站在舰桥上,一块飞溅的木屑划破了他的额头,鲜血流了下来,让他那张威严的脸显得格外狰狞。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血,声音低沉如雷, “命令:阿塔朗特號前出,用它的190毫米炮压制岸炮。” “沙托雷诺號巡洋舰,抵近射击,用哈奇开斯机关炮扫射高地,別让他们抬起头来!” “巴亚尔號所有还能动的火炮,换装榴霰弹。把那个山头削平!”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这是工业革命后,东方战场上罕见的高强度炮战。 法军舰队虽然损失了一艘小船,旗舰受损,但主力的三艘战舰依然拥有压倒性的火力。 几十门大大小小的火炮开始向南炮台倾泻弹药。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覆盖。 “咻咻咻——” 密集的机关炮弹像泼水一样打在阵地上,打得泥土飞溅,压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紧接著,重炮的榴霰弹在阵地上空爆炸。 无数颗铅丸和弹片像雨点一样泼洒下来。 这种弹药是专门用来杀伤人员的。 “啊!” 一號炮的一名装填手惨叫一声,一枚弹片削掉了他的半个肩膀。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炮閂。 “別管他!止血带!其他人继续装填!” 吴永升红著眼睛吼道。 他知道,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开火了。 “教官!二號炮復进机弹簧断裂了!” “推进洞里,来支援我们这边!” “教官!一號炮身管过热了!” “撒尿!用水壶里的水浇!快!” 阵地上,这群年轻的军官和士兵已经变成了野兽。 他们赤裸著上身,皮肤被硝烟燻得漆黑,身上满是泥土和血水。 他们在和死神赛跑,在和一支世界级的海军舰队对轰。 下午3:50。 双方都已经到了极限。 法军舰队打出了上百吨的弹药,南炮台所在的整座山头几乎被削低了一米。原本茂密的丛林变成了焦黑的荒土。 而那两门顽强的克虏伯大炮,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二號炮的掩体被炸塌,轮轴被炸断,炮身歪倒在一边,彻底报废。 一號炮的掩体钢板上布满了弹孔,炮组成员只剩下三个人还能站著。 吴永升的一条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 他扶著滚烫的炮身,透过还在冒烟的观测孔,死死盯著“巴亚尔”號。 那艘旗舰也不好受。 它已经被击中了七八发炮弹,上层建筑千疮百孔,前主炮哑火,后烟囱被打断了一半,黑烟滚滚,航速明显慢了下来。 “最后一发……” 吴永升喘著粗气,手里捧著最后一发特製的穿甲弹。 这是兵工厂里,老工匠在弹头里灌注了被压缩到极致的硝化棉混合药的试验弹。 “........血祭我手足,魂断法兰西!!” 他亲自推弹入膛,亲自闭锁,亲自瞄准。 此时,巴亚尔號正在缓慢转向,试图用完好的左舷火炮进行最后的一击。 这个动作,让它那高耸的舰桥完全暴露在吴永升的视野中。 那个位置,是孤拔所在的地方。 “狗日的番鬼佬,爷的血都烧乾了,还怕个鸟!一起上路吧!” “给我死来!” 吴永升猛地拉动击发绳。 “轰——!!!” 这一声炮响,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炮弹划破长空,带著一种绝决的呼啸,直奔巴亚尔號的指挥塔。 与此同时,巴亚尔號的左舷齐射也开火了。 几发240毫米炮弹呼啸而来。 吴永升的炮弹,砸在了巴亚尔號舰桥下方的海图室外壁。 “哐当!” 20毫米的钢板根本挡不住这发150毫米的穿甲弹。 炮弹钻入室內,然后…… “轰隆!!!” 压棉炸药展现了它恐怖的威力。 巨大的火球瞬间从舰桥內部爆发,烈焰冲天而起,將整个指挥塔包裹其中。 爆炸的气浪將舰桥上的所有玻璃震得粉碎。 虽然孤拔中將命大,因为刚巧走到了露天甲板上查看损管而躲过一劫,但爆炸的衝击波依然將他狠狠地摔在了栏杆上,当场昏迷过去。 舰桥內的通讯设备、舵轮控制系统全部被毁。 而在岸上。 法军的最后一次齐射也覆盖了阵地。 一发重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號炮位的前方。 巨大的爆炸瞬间吞没了吴永升的身影。 泥土崩塌,掩体塌陷。 ———————————— 下午4:30。 海风吹散了硝烟。 顺安口的海面上,一片狼藉。 法军舰队开始后撤了。 旗舰巴亚尔號受创严重,指挥系统瘫痪,正在两艘炮舰的拖曳下,狼狈地向外海退出。 阿塔朗特號也受了轻伤,不敢再贸然上前。 那艘沉没的野狼號,只剩下一截桅杆还露在水面上,像是一座墓碑。 山猫號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岸上,一片死寂。 郑润带著预备队从后方冲了上来,疯狂地刨著一號炮位的废墟。 “永升!永升!” 郑润的手指被石头磨破了,鲜血直流。 “快!都过来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终於,在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块塌陷的混凝土板下找到了吴永升。 他被卡在炮轮和土墙之间,满身是血,脸上全是黑灰。 “教官!” 几名学生哭喊著把他拖了出来。 吴永升紧闭著双眼,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他还没死,但伤得极重。 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全身上下十几处碎片伤。 郑润颤抖著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猛地抬起头,眼泪和著泥水流了下来。 “军医!最好的药!快!” “吴永升!你他妈敢死,老子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揪回来!” “给老子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