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才是终极答案》 第1章 摆烂失败的贝尔男爵 林恩·贝尔男爵,在他十六岁生日的第二天,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个关乎领地存亡的问题:作为这片土地的领主,他究竟能不能带头摆烂? 答案是,好像不行。 他站在自己那座城堡里房间的阳台上,两肘撑著冰凉的石栏,看著外面发呆。 初夏的阳光相当暖和,给他的领地——白马河谷,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色。 不远处,是几座农舍,正午时分,屋顶的烟囱里正冒出缕缕炊烟。 儼然是一副和平美好的景象。 林恩的目光越过那些农舍,投向更远处的田地。 那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麦穗小得可怜,顏色也透著一种病態的蜡黄。 这片土地的活力正在流失。 这是白马河谷持续了几十年的“病”。 隨著他的家族衰落,这病也在白马河谷里蔓延开来,只剩下一种无可奈何的衰败。 领地的属民们暗地里说神明不再眷顾贝尔家族。 不过用林恩前世的话来说,这叫“土壤板结,肥力下降,生態系统失衡”。 但在这个世界,人们用一个更加奇幻的词来形容——自然的遗忘。 阳光依旧明媚,从上游雪山融化而来的白马河依旧清澈,远处山林的轮廓在稀薄的空气中也依旧柔和。 可他就是知道,一切都在衰败。 这片领地就是一幅正在褪色的油画。 “男爵大人。”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恩回头,看见自己的家庭教师,安娜夫人,正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走过来。 她身著灰色长裙,脸上带著一如既往的笑意。 “谢谢你,安娜。”林恩接过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让他冰凉的手指舒服了一点。 安娜看著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还在为昨天的觉醒仪式烦心吗?” 林恩喝了口茶,没说话。 在这个世界,每一位满16岁的人,都能使用觉醒石,激发出自己的职业天赋,这天赋也基本决定了每个人的一生。 不过觉醒石这种材料,极其少见,每年只有在王城才会流出一些,因此通常来说也只有位高权重的贵族才能享用这一特权。 昨天,他十六岁生日,使用了从他已经去世父亲的手里,继承下来的唯一一块觉醒石,正式觉醒了他的职业。 【农民】。 当那个词从进行仪式的牧师口中念出来的时候,林恩能感觉到周围的沉默尷尬了几分。 消息传开后,整个领地都陷入了一种礼貌的沉默。没人会当面嘲笑他,因为他们都是林恩的领民。 白马河谷虽然偏远,但贝尔家族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开拓者后裔。 领民们都盼著他们年轻的新任男爵能觉醒一个强大的职业,比如“狮心骑士”什么的,去王都闯出一番名堂,让这片光荣不再的领地重新获得神的眷顾,焕发生机。 结果,是个农民。 一个甚至在歷史中都记载甚少的职业。 “没什么可烦心的。”林恩耸耸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鬆,“挺好的,至少这儿,正需要一个好农民。” 安娜嘆了口气,作为和林恩相处近十年的教师,她显然不会相信这番说辞。 “林恩,你不必这样。我知道你很难过。” 林恩有些沉默,不知如何回应。 他確实有些难过。 他一个穿越者,来到这个世界十六年,以一个贵族继承人的身份长大,也是想当然地会幻想西幻小说里的情节,结果呢,命运似乎一直在和他开玩笑。 “我没事,安娜。”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衰败的土地,“我是说或许,我该亲自去田里看看,至少熟悉熟悉自己的职业。” 安娜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离开,林恩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浮现在眼前。 这是自从昨天他觉醒之后,就多出的东西,经过他的打听,似乎其他觉醒过的人並没有这看上去像系统的东西。 【姓名:林恩·贝尔】 【职业:农民 lv.1】 【技能:耕种(被动:你对农具有著基础的理解,並且在耕作时不易感到疲劳)】 【词条系统:未激活】 词条系统?未激活?这是什么意思? 林恩不免有些好奇。但面板上没有任何说明。 昨晚,他思索良久,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只能指向一个方向——他的职业。 【农民】。 “总不能……真要我去种地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下去了。 於是,在一个清晨,年轻的贝尔男爵,换上了一身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粗布衣服,扛著一把锄头,像这片领地里头地道的农夫一样,溜进了城堡旁的的田地。 他选了城堡后面那片最烂的地。 那里的土质因为靠近一片小小的盐碱滩,几乎已经寸草不生,地面板结得像石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翻开一小块地,锄头下去,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把几颗麦种小心翼翼地埋进去,又提了桶水浇上。 当然,什么也没发生。 面板上的那行字,依旧是死气沉沉的灰色,【词条系统:未激活】。 林恩靠在田埂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晒得越来越短,他的心情也沉到了谷底。 他开始復盘。 当一条路走不通时,问题很可能出在方法论上。 蛮干,是最低效的努力。这片土地病了,病因是活力流失。 那么,自己用最常规的方法去耕种,除了提供一点心理安慰,毫无用处。 “活力……活力……” 他反覆咀嚼著这个词,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忽然,一些他从未听到过的知识,莫名地从脑海中冒出——他的职业【农民】的作用在此刻显现。 一种叫“龙涎草”的植物,一般生长在河边。 这种草的根茎里含有微弱的刺激性物质,能短暂激发土壤的潜在活力。 但因为效果太弱,持续时间又短,除了最穷的炼金术士学徒会用它来练习“萃取”手法,几乎无人问津。 林恩立刻从田埂上跳了起来,也顾不上满身的泥土,衝到河边的潮湿地带。 那里果然长著一丛丛不起眼的、叶片细长的龙涎草。 他手忙脚乱地挖了几株,用两块石头当研钵,使劲捣烂,直到变成一滩绿色的泥。 然后兑进水里,用力搅了搅。 一桶散发著辛辣草腥味的、看起来像某种黑暗料理的绿色液体,就这么诞生了。 他提著这桶秘製药剂,怀著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將其均匀地洒在了他那片小小的的试验田上。 这一次,他没有傻等。他知道,单纯的等待是没用的。 他拿起锄头,重新开始翻耕那片被绿色药水浸润过的土地。 泥土的气息,草药的腥味,还有他自己的汗水味,混杂在一起。 他忘了时间,也忘了自己那个听起来还不错的男爵身份。 他只是一个农民,在和自己的土地较劲。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累得快要直不起腰,汗水模糊了视线的时候,他忽然感觉手里的触感变了。 锄头下去,不再是那种坚硬的触感。而是一种……带著些鬆软的回应。 他愣住了。 也就在这一刻,他眼前的面板,毫无徵兆地亮了起来。 【你通过知识与实践,成功地对一片贫瘠的土地进行了初步改良,你触及了“创造”的本质。】 【词条系统已激活。】 【你解锁了第一个基础词条:活力lv.1】 【活力lv.1】:使用此词条,可小幅提升一块土地的生命活力,使其更適合耕种。每日可使用一次。 林恩看著那字,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试探著伸出手,在意识中,小心翼翼地触碰了【活力lv.1】的词条,然后选择了“使用”。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波纹,以他脚下的土地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那片死气沉沉的土地,顏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了一些。 从灰黄,变成了褐色。 紧接著,一个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了。 一颗被他隨手埋下的麦种,顶开了湿润的泥土,一株小得不能再小的幼苗,颤巍巍地钻了出来。 林恩缓缓蹲下身,凝视著那株麦苗,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呃,这职业真的不是德鲁伊吗?” 第2章 一枚金龙与一份租约 他在这片田地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將他的影子拉长。 正当他准备回城堡,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德鲁伊种田大计”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从通往河谷的唯一那条小道上传来。 林恩抬起头,眯著眼望去。 那是一位骑士。 一人一马,踏著夕阳的余暉,缓缓向河谷走来。 那匹马是纯黑色的,四蹄矫健,步伐沉稳,就算林恩从未见过如此名贵的马匹,但也能一眼看出这是价值不菲的贵族坐骑。 而马上的人,更是引人注目。 那是一位女骑士。 她穿著一身做工精良的锁子甲,甲片在夕阳下反射著细碎的光,外面套著一件深蓝色的旅行披风,边角有些磨损。 她的身姿异常挺拔,即便只是隨意地坐在马背上,也透著一股骑士特有的的干练。 她没有戴头盔,一头漂亮的亚麻色长髮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几缕不听话的髮丝被傍晚的风吹起,拂过她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视著这个寧静而衰败的河谷,像一个路过此地的旅人,在欣赏沿途的风景。 可林恩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旅人。 她腰间那柄长剑的剑柄上,镶嵌著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水晶,在这片夕阳的暮色中流转著淡淡的青光,这玩意儿的价钱,足够买下他半个领地了。 而且,她的气质太乾净了。不是外表的乾净,而是一种由內而外的气质。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来白马河谷这种穷乡僻壤? 女骑士似乎也发现了他,或者说,发现了他脚边那片显得格格不入的的绿色。 她驱使著战马,缓缓向他走来。 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日安。”女骑士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她的声音清冷,却很悦耳,像山涧里的泉水。 “日安,女士。”林恩站起身,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努力回忆著安娜夫人教过的贵族礼仪,行了一个还算標准的抚胸礼。 女骑士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株麦苗上,停留了片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我叫赤鳶。”她开口,打破了沉默,自我介绍异常简洁。“一名旅行者。我想向您打听一下,贝尔男爵是否在他的城堡里?” “我就是林恩·贝尔。”林恩回答。 赤鳶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惊讶的表情,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著粗布衣服、满身泥土的少年。“您就是……贝尔男爵?” “如假包换。”林恩摊了摊手,自嘲地笑了笑,“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您是王都派来徵收『开拓税』的税务官,那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这里,今年大概率颗粒无收。” “我不是税务官。”赤鳶並没有怀疑林恩身份的真实性,摇了摇头,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沓。“我来这里,是想向您买一块地。” “买地?”林恩彻底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女士,你確定吗?我这地方,可不是什么投资的热土。你看这麦子长的,还没草高。” “我很確定。”赤鳶的目光,再次瞟了一眼那株麦苗。“我想要一块没人打扰的土地。越偏僻越好。价钱,不是问题。” 她说著,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了一枚金幣,用两根手指夹著,轻轻地弹到林恩手里。 那是一枚铸造著雄狮徽记的帝国金龙。 纯金的,分量十足。 金幣入手的一瞬间,林恩感觉自己的手腕都沉了一下。 一枚,就足够一个普通农夫家庭富足地生活整整一年。 而她,用它来买一块没人要的荒地。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这玩意儿扔掉。 他短暂的十六年贵族人生,加上另一个世界里勤勤恳恳的二十多年社畜生涯,都在向他脑袋里疯狂地鸣响警报。 一个朴素的真理反覆迴荡: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所有命运的礼物,都在暗中標好了让人望而却步的价格。 “女士,您可能真的找错地方了。”林恩把金幣递了回去,“白马河谷,没什么值得您用一枚金龙来换取的东西。” 赤鳶看著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真正的诧异。 似乎没想到,一个偏远领地的小贵族,会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样一笔巨额的財富。 “我没有恶意,男爵大人。”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冷淡,“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度过一段时间。” “那您更该去那些风景如画的南方领地,或者繁华的商业都市。”林恩坚持道,“而不是我这片连麦子都快长不出来的穷乡僻壤。” “正因为这里穷乡僻壤,所以我才来。”赤鳶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被人打扰。仅此而已。” 林恩沉默了。 他从对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种深藏的东西——疲惫。 那不是旅途的劳顿,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法洗刷的倦意。 他忽然想起安娜夫人给他讲过的那些歷史。关於北境的战爭,关於那些与传说中的“凋零”战斗了一生的骑士。 歷史里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在生命的最后,不会选择回到荣耀的殿堂接受欢呼,而是会找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地等待终结的到来。 难道……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他不敢再想下去。 “地,我不卖。”林恩最终鬆了口,改变了策略,“这是贝尔家族的祖產,不能出售。但如果您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住下,城堡后面那片废弃的庄园,可以租给您。” 赤鳶的眼里,似乎多了些光芒。 “租金呢?” “我不要您的钱。”林恩看著她,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我想要知识。关於这个世界的,您所知道的一切。比如,外面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的?骑士到底是怎么战斗的?『凋零』……又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在这片领地的十六年,对这篇世界还是知之甚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最原始的好奇。 赤鳶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 “一个很有趣的交易。”她说,“我接受了。” 於是,一个以知识为租金的租赁契约,就在这片偏僻的领地,口头达成了。 第3章 新词条解锁 赤鳶住进了骸骨园——那片废弃土地的本地俗称——旁的一间还算牢固的石屋。 她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待著,每天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 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对著远处的雪山发呆,像一尊漂亮的雕像。 而林恩,则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开荒。 他没有声张,每天清晨,他都会一个人溜进骸骨园,对著那片死寂的土地,悄悄地使用他的【活力lv.1】词条。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他像一个真正的学者,记录著土地的每一次微小变化。 土壤的顏色,鬆软度,保水性……他甚至弄了个小本子,每天都写观察日记。 第七天,当他种下的第一颗土豆,成功地在那片灰败的土地上,钻出第一抹新绿。 他的菜地在一天天扩大。虽然长出来的东西,都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土豆只有鸽子蛋大,捲心菜也卷不起来,歪瓜裂枣,其貌不扬。 但对林恩来说,对这片贫瘠的土地来说,已经很完美了。 这天下午,林恩照例在菜园里忙活,给一株新长出来的黄瓜苗搭架子。赤鳶走了过来。 这是她住进来之后,第一次主动靠近他的这片试验田。 “贝尔男爵。”她开口。 “叫我林恩就行。”林恩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林恩。”赤鳶点了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株捲心菜上。“你种的这些……能卖给我一些吗?” 林恩有些意外。“你要这个做什么?它们可不好吃。” 他自己偷偷尝过,味道很淡,几乎没有蔬菜的清甜,口感也像在嚼蜡。 “我只是……”赤鳶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理由,“很久没吃过自己家乡的蔬菜了。” 这个理由有点蹩脚,漏洞百出,但林恩没有追问。 他能感觉到,她不想多说。 “没问题。”他很大方地挥了挥手,“反正我也吃不完。你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就行,不用跟我客气,就当是知识的预付款了。” “谢谢。”赤鳶轻声道谢,真的走过去,小心地拔了一颗最小的的捲心菜。 林恩看著她的背影,总觉得这个女骑士,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的孤独。 当天晚上,林恩在自己的房间里,查看自己的面板。 经过这段时间的辛勤劳作,他的【农民】职业,已经升到了lv.2。 但他最期待的,还是那个【活力】词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升级。 就在他胡思乱想,一行新的光的提示,突然弹了出来。 【你的造物,蕴含著“活力”的奇蹟,为一个陌生的生命体,提供了意料之外的帮助。】 【世界因此而產生了一丝微小的的偏转。】 【你对“活力”的理解,因此而加深了。】 【基础词条“活力”已升级为“活力lv.2”。】 【活力lv.2】:可提升一块土地的生命活力,效果小幅增强。每日可使用两次。 林恩盯著那几行字。 为一个陌生的生命体,提供了意料之外的帮助? 谁?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不是菜园里有什么神奇的土拨鼠。 他想来想去,唯一符合“陌生的生命体”这个条件的,就只有……赤鳶。 可她到底怎么了?她看起来明明那么健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样子。 第二天,林恩怀著满心的疑惑,又跑去“骚扰”赤鳶,进行他的“知识付费”课程。 他装作不经意地旁敲侧击:“赤鳶,我一直很好奇,像你这样强大的骑士,会生病吗?” “会。”赤鳶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她的长剑,回答很平静,“我们也会受伤,会中毒,会得瘟疫。我们只是……比普通人更能扛而已。” “那……有没有一种病,是治不好的?我是说,连教会的牧师,或者宫廷的法师都治不好的那种。” 赤鳶擦拭长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恩一眼,仿佛要看穿他心底的秘密。 “有。”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称之为『骑士的宿命』。当一个骑士,在北境的凋零之地战斗太久,他的生命力,就会被『凋零』的法则侵蚀、同化。” “这个过程不可逆转,无法治癒。” “那会怎么样?”林恩感觉到了什么不妙的气氛。 “一开始,你感觉不到。你甚至会比以前更强大,因为你的身体,开始理解『凋零』的本质。” “但渐渐地,你会失去味觉、触觉,你的身体会变得像石头一样麻木,感觉不到冷暖和疼痛。最后,”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会变成一尊活著的雕像,直到心臟停止跳动。” 林恩呆呆地听著,感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了。 他大概明白,赤鳶为什么会来到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她不是来养伤,也不是来隱居。 她是来等死的。 林恩一连好几天,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 他现在只要一看见赤鳶静静地坐在那里,就会想起“活著的雕像”那几个字。 他会下意识地去看她的手,看她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出石化的痕跡。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赤鳶还是和以前一样,平静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剑。 可林恩知道,在那锋锐的剑鞘之下,腐朽正在无声地蔓延。 而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她这个天大秘密的人。 这种感觉,很难受。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把她留下来,是不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林恩想不明白。 他只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的沉重情绪,都发泄在开垦荒地这件伟大的事业上。 【活力】词条升级到lv.2之后,虽然没有本质的变化,但是效率还是提升了一倍。 他现在每天可以使用两次,田地里那抹绿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他甚至开始尝试一些更大胆的的实验。 比如,他发现,当他把两次【活力】词条,叠加作用在同一小块土地上时,那块土地的改良效果,会產生一种1+1大於2的质变。 这天,他成功地在一片经过双倍活力加持的土地上,种活了一株从行商那里高价买来的番茄苗。 当那颗青涩的小番茄,第一次像个绿色的拇指一样掛在枝头时,林恩的面板再次有了反应。 【你通过不懈的探索与大胆的尝试,成功地在改良过的土地上,孕育出了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態。】 【你解锁了新的基础词条:甘甜lv.1】 【甘甜lv.1】:使用此词条,可小幅提升作物的口感与风味。 林恩看著这个新词条,愣了半天。 甘甜? 这算什么?让他的菜变得好吃一点? 他怀著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心情,对著那株番茄,试探性地使用了【甘甜】词条。 一道微弱的的橙色光晕,像雾气一样融入了那颗青色的番茄。 番茄本身没什么变化。 林恩撇了撇嘴,觉得这个新词条,大概就是个安慰奖,没什么大用。 第4章 番茄,是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赤鳶还是每天都来,取走几颗蔬菜,或者几片叶子。 她从不白拿。 林恩问她王都最大的酒馆叫什么,她会回答“烈马与旗帜”。 他问骑士衝锋时喊什么,她会说“为了王与荣耀,但喊什么不重要,气势才重要”。 她甚至会用剑脊拍拍他的后腰,纠正他挥动锄头的姿势,语气冷得像在训练新兵。 “用你的腰,不是用你的胳膊。你想让它明天就报废吗?” 两人之间,有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谁也不再提骑士的宿命。 这更像一个落魄的旅行骑士,在用知识和指导,换取一个乡下贵族少年菜园里那点可怜的產出。 一场公平交易。 但林恩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赤鳶在门口石阶上坐著发呆的时间变少了。 她会走到田边,看那些破土而出的绿意。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偶尔会映出一点活气。 这天,林恩的第一颗番茄熟了。 红彤彤的一颗,掛在绿色的枝叶间,饱满得快要裂开。 林恩小心翼翼把它摘下来,在自己还算乾净的亚麻衣袖上擦了擦。果实入手,沉甸甸的。 他找到赤鳶时,她正在空地上练剑。 没有风声,剑招不快,但空气因她的动作而粘稠。那不是表演,是杀戮的本能。 “餵。” 林恩把那颗红色的果实递过去。 “尝尝,新品种。” 赤鳶停下动作,剑未归鞘。汗水顺著发梢滑落,她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来。 视线从他手心的番茄,移到他那张沾著泥土却满是期待的脸上。 “给我的?”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不然呢?”林恩耸耸肩,“这鬼地方,除了你我,还有活人?总不能拿去餵山坡上那些老山羊吧。” 赤鳶沉默著接了过来。 她把番茄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那动作,不像在看食物,倒像在鑑定一颗陌生的宝石。 阳光下,番茄表皮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她把它送到嘴边,非常轻地,试探著咬了一小口。 动作迟疑,生怕咬碎了什么幻影。 就在她咬下去的瞬间。 林恩看见,赤鳶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手中的剑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只有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在剧烈收缩。 “喂!你怎么了?”林恩嚇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有毒吧?不对啊,我自己也尝过叶子,没问题啊。难道我这金手指还有延迟毒性?专毒骑士? 赤鳶没回答他。 她呆呆站著。 两行清澈的液体,毫无徵兆地,从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滑落下来。 林恩彻底懵了。 哭,哭了? 他见过她冷漠,见过她疲惫,见过她挥剑时拒人千里的锋利。 但他从没见过她哭。 他甚至觉得“哭”这个字,跟这个用钢铁和冰霜铸成的女骑士,根本扯不上关係。 “你,你到底怎么了?別嚇我。”林恩有点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扶,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尷尬地停住。 赤鳶缓缓抬起手,用那只有著细微灰色裂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指尖传来温热的湿润感。 是眼泪。 然后,她又缓缓抬起那颗被咬了一口的番茄,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態,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不再是试探。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那是一种直接的、霸道的味道,穿透了长久以来的麻木,在她荒芜的感官世界里炸响。 “……甜的。” 她用梦囈般的声音,轻轻说。 “是……甜的。” 林恩愣愣地看著她。 看著她像个迷路很久,终於找到归途的孩子,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大口大口地吃著那颗番茄。 他忽然明白了。 骑士的宿命,那名为“凋零”的诅咒,会让人先失去味觉。 而他,用他那个看起来最没用、最可笑的【甘甜】词条,让一个快要忘记味道的人,重新尝到了甜。 赤鳶很快吃完了那颗番茄,连一点汁水都没剩下。 她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淌,仿佛要將过去积攒的所有绝望与悲伤,在这一刻,被一颗小小的番茄彻底引爆,然后冲刷乾净。 林恩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风吹乾了泪痕,赤鳶终於平静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动作有点狼狈,没了平日的从容。 “抱歉。”声音还有些沙哑,“失態了。” “没事。”林恩摇头,觉得任何安慰都很多余。 “林恩。”赤鳶忽然抬头,无比认真地看著他。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她的问题里,不再是好奇或探究。 那是一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眼神。 林恩看著那双被泪水洗过后,重新映出光彩的天蓝色眼睛。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我是一个农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同时,也是这片土地的领主,林恩·贝尔。” 赤鳶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农民?”她重复这个词。 “对,农民。”林恩摊开手,手上还沾著新翻的泥土,“觉醒仪式就是这个结果。大概是贝尔家的祖先里,有哪位特別擅长种地吧。说实话,我自己也没完全搞懂。” 赤鳶的目光,从他的脸,缓缓移到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上。 一个农民,用最普通的作物,对抗了连神殿高阶牧师都束手无策的“凋零”法则。 这比任何吟游诗人在酒馆里传唱的故事都离奇。 “我体內的『凋零』……没有减弱。”赤鳶忽然开口,一句话让林恩心头一沉。 她抬起那只有著灰色裂纹的手,握了握拳。“它还在。侵蚀生命的速度,没有变化。” 林恩的眉头皱了起来。果然,没这么简单。 “但是,”赤鳶话锋一转,另一只手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我尝到了味道。甜的。” 她又重复了一遍。 “是甜的。” 林恩明白了。 他的【甘甜】词条,不能治病,只能“对症”。 这不能救她的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第5章 与骑士的日常 夜色降临,几颗星星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林恩和赤鳶就这样,沉默地回到了骸骨园边上的小屋。 “林恩·贝尔。”赤鳶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嗯?” “我,赤鳶,以骑士的荣誉起誓,向你提出一个交易。” 她站直身体,捡起地上的剑鞘重新掛回腰间。那一瞬间,属於骑士的锋锐重新回到她身上。 林恩看著她,等她继续说。 “我將为你服务。”赤鳶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所知的一切,关於剑术,战斗,北境的怪物,王都的权术,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我的剑,將为你扫清障碍。我的人,將成为你最忠诚的护卫。”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看上去就很厉害的骑士的效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他那个死去的便宜老爹,贝尔老男爵,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我不需要你付出金钱,也不需要你承诺任何未来。”赤鳶的目光灼灼,“我只要一个东西。” “你种出来的作物。” “我要能尝到味道的食物。” 她说完,就那么静静地看著林恩,等待回答。 林恩脑子里有点乱。 “我的领地很穷,除了这片破地,什么都没有。”林恩开口,“我可能……付不起你的薪水。” “我的报酬,就是你菜园里的一部分產出。”赤鳶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这对我来说,比任何財宝都贵重。” “为什么?”林恩忍不住问,“就算能尝到味道,也改变不了你的……” 死亡,凋零。他没说出口。 “我知道。”赤鳶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凋零』不可逆转,神殿的圣光都不行。” 她抬起头,看著夜空中的几颗星。 “但能作为一个『人』死去,而不是一尊没有感觉,没有味道,甚至感觉不到风吹在脸上的『石像』,这很重要。” 林恩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骑士。她的话语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然。可正是这种淡然,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窒息感。 他拒绝不了。也没有理由拒绝。 一个即將走向生命尽头的强大骑士,用她最后的时间和全部的价值,只为了换取在终点前,能再次品尝到食物的滋味。 “好。”他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接受这个交易。” 这笔交易,他赚翻了。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赤鳶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 “契约成立。”她说。 “口头的?”林恩下意识问。 赤鳶扫了他一眼,落下几个字。 “骑士的誓言,重於一切。” 林恩想了想,也是。跟这种人,大概也不需要签什么劳动合同。她的荣誉,就是最好的契约书。 “那,合作愉快?”他试探著伸出手。 赤鳶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只属於农夫和领主的手,沾著泥土,骨节分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有著细微灰色裂纹的手,那是死亡的印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过来,轻轻和他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触感有些僵硬,不像活人的手,像是一块玉石。 一触即分。 接下来的几天,白马河谷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状態。 清晨,当林恩打著哈欠,扛著锄头走向骸骨园时,赤鳶已经在城堡前的空地上晨练。 林恩开垦他的土地,她练她的剑。 他在骸骨园的边缘,又清理出了一片土地。这里的土壤比外面的更加贫瘠,甚至能闻到一股腐朽的气息。但他別无选择,城堡周围,只有这里的土地还算平整。 偶尔,她会停下来,走到田边。 “锄头不是这么用的。”她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锄头,做了个示范,乾净利落,不多不少,正好翻起一大块土。“腰部发力,以脊椎为轴。手臂只是引导。你这样抡,天黑之前,膀子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她做了个示范。 动作乾净利落,锄头落下,精准地翻起一大块土,不多不少,正好合適。 他接过锄头,学著她的样子试了一下。动作依旧笨拙,但確实感觉轻鬆了些。 中午,是赤鳶最期待的时刻。 林恩从地里摘几片生菜叶,或是一两根细小的胡萝卜。番茄还没长出第二颗,这些就是全部的作物了。 赤鳶负责生火做饭。 她的厨艺,堪称一场灾难。 基本上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扔进那口旧铁锅里,加水,咕嘟咕嘟,煮成一锅顏色可疑的糊糊。没有调料,盐都是奢侈品。林恩严重怀疑,在她失去味觉的日子里,她判断食物是否能吃的唯一標准,就是“熟了没”。 但两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对赤鳶来说,生菜的清甜,胡萝卜的微甘,都是神灵的恩赐。她吃得很慢,很认真。 林恩发现,每当她吃下作物,【甘甜】词条的熟练度就会涨一点点。 原来他的“行”,不仅是耕种,还包括耕种的“结果”被品尝和承认。 下午,是林恩的“知识付费”时间。 赤鳶不再沉默。她会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王都的地图。 “这里是雄狮大道,別从这进城,守卫盘查最严。” “这条小巷,叫『无光巷』,通往灰市。里面的商人比地精还狡猾,但你能买到任何东西,只要出得起价钱。比如,淬了毒的匕首,或者某位大臣的秘密。” 她也会讲解不同贵族的徽记,讲解如何通过风声和气味分辨巨魔的踪跡。 林恩听得入了迷,这比任何歷史书都生动。 傍晚,林恩坐在石阶上,看著自己那片小小的绿地。 赤鳶则在不远处,仔细擦拭她的长剑。 “你的剑,有名字吗?”林恩有一天好奇地问。 赤鳶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没有。” “一把好剑,总得有个名字吧?故事里不都这么说吗?什么『霜之哀伤』『火之高兴』的。” “给武器取名,是懦夫的行为。”赤鳶的回答很冷硬,“害怕自己不够强,所以把希望寄托在一块铁上。” 林恩笑了笑,没再爭辩。 第6章 举家搬迁的老汉斯 这段时间,他的【农民】职业,升到了lv.3。 【活力】词条也提升到了lv.2,每天可以稳定地改良两小块土地。 他的菜园,已经从最初的一小片,扩展到了足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里面种著土豆、捲心菜、番茄,还有他新从行商那里买来的黄瓜和萝卜。 虽然產量依旧不高,样子也依旧丑陋,但那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在死寂的骸骨园里,显得格外醒目。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林恩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日子就会这么平静而充实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他心血来潮,决定走出城堡和骸骨园的范围,去自己领地的腹地视察一下。 作为一个领主,总不能天天只盯著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白马河谷的居民区,其实就是几个上百户农舍聚在一起形成的许多个小村落。 村子很安静,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了。 正午时分,本该是农人们从田里回来吃饭的时间,但村里的小道上却空无一人。 林恩皱了皱眉,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他走到村口一户人家门前,发现门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辆破旧的板车。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和他的妻子一起,费力地把一口锅往车上搬。 车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家当,被褥、农具、几个木箱,满满当登。 “汉斯。”林恩认出了这个男人,他是领地上为数不多的老领民之一。 “啊,男爵大人。” 名叫汉斯的老农被嚇了一跳,手里的锅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放下东西,和妻子一起对著林恩鞠躬行礼,神情很是侷促。 “你们这是……要去哪?”林恩的目光扫过那辆板车,“看这架势,是要出远门?” “是,是的,大人。”汉斯搓著手,不敢看林恩的眼睛,“我……我妻子的表哥前阵子来信,说是在南边的港口城市找了个活计,让我们……让我们也过去搭把手。” “是吗?”林恩的语气很平静,“可我记得,你妻子的亲戚,不是都在临近的黑水领吗?什么时候跑到南方港口去了?” 作为领主,他对领民的基本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汉斯的脸色变得更白了,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人,我们……” “说实话,汉斯。”林恩的语气加重了一点,“我是你的领主。我的领民要举家搬迁,我总得知道是为什么。” 汉斯身体一颤,终於扛不住了。 他抬起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苦涩和无奈。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属於他的田地。 林恩的目光顺著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的麦子,稀疏,枯黄,麦穗小得可怜。一阵风吹过,麦秆摇晃的样子,透著一种有气无力的衰败。 “大人,您看到了。”汉斯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地……今年是指望不上了。不光是我们白马河谷,我听路过的行商说,今年整个北边天气都不好,雨水少,到处都闹歉收。” “再过两个月,就要交开拓税了。我们拿什么交?交了税,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冬天就要来了,大人。” 汉斯的声音里已经带著不住的颤抖,他有些害怕,害怕自己说完这些话的下场会是什么。 “我们不是想走。贝尔家族对我们不薄,这里是我们的家。可是……这地,它不给我们活路了。”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林恩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愣在原地。 汉斯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面临的只是土地衰败这一个问题。 只要他有【活力】词条,只要他勤勤恳恳地开垦,总有一天能把土地改良过来。 可他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领民们等不了。 他们没有面板,没有词条,他们只有最现实的生存压力。 歉收,税务,即將到来的寒冬。 这些东西,比什么“自然的遗忘”要具体得多,也致命得多。 他救了一个骑士,给了她品尝味道的希望。 可他自己的领民,却要因为没有食物而背井离乡。 一种巨大的讽刺和无力感,瞬间將他淹没。 他看著汉斯一家,看著那辆装满了全部家当的破车,再回头看看远处自己城堡的方向。 那里,有他生机盎然的秘密菜园。 他的菜园,能种出让骑士都渴望的奇蹟作物。 可它太小了。 小到只能养活他和赤鳶两个人。 他的那一小片绿色,在整个白马河谷的衰败面前,就像大海里的一叶孤舟。 “男爵大人?”汉斯看著沉默的林恩,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要是不同意,我们就不走了。” 作为领主的私有財產,领民是没有自由迁徙权的。只要林恩一句话,他们就必须留下来,然后在这里活活饿死,或者说冒著被逮到就是死刑的风险,偷偷逃出领土。 “不。”林恩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银幣,放到了汉斯粗糙的手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流动资金。 “路上用吧。”林恩说,“找个好点的地方,安顿下来。” 汉斯愣住了,他看著手里的银幣,又看了看林恩,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大人……我……” “走吧。”林恩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著城堡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一家人跪下磕头的动静,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跑一样。 一直走回自己的房间,林恩才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椅子里。 他看著窗外那片广袤而枯黄的土地,第一次感觉到了“领主”这个头衔的重量。 那不是权力,不是地位。 是责任。 是几十户人,上百条性命的重量。 他那个小小的,能创造奇蹟的菜园,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 “我的菜园能养活我自己,”他对著空气喃喃自语,“可它能救一个河谷吗?” 答案,好像还是不行。 第7章 残酷的事实 林恩回到城堡,径直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厅,將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没有点灯。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之外,儘是阴影。 他就坐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 汉斯一家离开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覆播放。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妇人红肿的眼睛,还有汉斯在村口,坚持把那枚银幣塞回他手里时,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 “大人,这是贝尔家族的领民,最后的体面。” 老人说完,就带著全家,对著他这个年轻的领主,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林恩把头埋进手掌里,感觉一阵阵的无力。 他下意识地唤出那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姓名:林恩·贝尔】 【职业:农民 lv.3】 【技能:耕种(被动)】 【词条:活力lv.2,甘甜lv.1】 lv.3的农民。 两个基础词条。 这就是他全部的依仗。 他尝试过。在觉醒职业的最初几天,他也曾雄心勃勃,想要靠著这神奇的能力,让整个白马河谷的土地焕发生机。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盆冷水。 他的能力,影响范围太小了。 一次【活力lv.2】,最多只能改良一小片土地。他每天使用两次,累得像条狗,也只不过是开闢出了那个小小的菜园。 而整个白马河谷有多少地?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落满灰尘的领地档案,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东西。 档案里记载,白马河谷的耕地,总计约七百“埃尔”。 一“埃尔”,是王国通用的土地丈量单位,大概相当於一个成年农夫用一头牛,一天能耕作的面积。换算成他前世的单位,一埃尔差不多就是八亩地。 七百埃尔。 他每天改良两小片。 就算他不吃不喝不睡觉,把所有土地都改良一遍,需要多少年? 林恩甚至懒得去计算这个数字。 他只知道,等他完成这个宏伟目標的时候,白马河谷大概只剩下白骨了。 “方法不对。” 他靠在椅子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问题不在於能力,而在於使用能力的方法。他现在就像一个守著金山,却只会用指甲去抠金粉的傻子。 他不能再一个人闷头想了。 “安娜。” 他走出书房,对著走廊喊了一声。 很快,安娜夫人提著裙角,匆匆从楼梯口出现。 “男爵大人,您找我?” “是的。”林恩点了点头,“请你去把赤鳶请来。还有,让沃尔特管家也到书房来。我有事要商量。” 沃尔特是城堡的老管家,一个头髮白,但腰板总是挺得笔直的老人。他为贝尔家族服务了一辈子,从林恩的祖父那辈起,就守著这座城堡。对领地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都了如指掌。 “好的,大人。”安娜看出林恩的脸色不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片刻之后,书房里聚集了白马河谷最高规格的“领导层”。 领主,林恩·贝尔。 家庭教师,安娜夫人。 食客兼保鏢,赤鳶。 老管家,沃尔特。 总计四人。 这大概是整个王国里,最寒酸的领地会议了。 赤鳶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只是在看到林恩阴沉的脸色时,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没有坐,而是抱著剑,靠在门边的阴影里。 安娜夫人给每个人都倒了杯水,然后安静地站在林恩身后,眼中满是担忧。她久居城堡,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更多是书本上的故事和窗外的风景。 沃尔特管家则像一尊雕塑,垂手侍立,等待著领主的问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沉淀著岁月和见闻。 “今天,汉斯一家走了。”林恩开门见山,打破了沉默。 沃尔特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又垂了下去。他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他告诉我,地里没收成,交不起税,冬天会饿死。所以他要去南方投靠亲戚。”林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沃尔特,像汉斯这样的家庭,在领地里,还有多少?”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回稟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领地里大部分人家的情况,都和汉斯家差不多。甚至……更糟。” “说具体点。” “是,大人。”沃尔特躬了躬身,“按照惯例,我上周刚刚清点过城堡的仓库。我们储存的粮食,足够城堡內所有人,包括赤鳶女士在內,富足地度过这个冬天,甚至到明年春天都有结余。” 安娜夫人明显鬆了口气,她天真地想,既然城堡有粮,那问题总归不算太大。但林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城堡里的人,当然饿不著。 “但是,”沃尔特的话锋一转,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按往年的情况,就算是在一个收成还不错的年份,到了冬末春初,领地上也总会有那么十几个人,因为疾病和飢饿而撑不下去。” “也就是差不多百分之一的人。”沃尔特补充了一个冰冷的比例。 安娜夫人的脸色白了。她从未想过,就在她每天为林恩准备下午茶的城堡之外,每年都有人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而今年,”老管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情况非常不乐观。我询问过所有路过河谷的行商,整个北境的粮食都在减產。我们就算拿出家族最后的积蓄,恐怕也买不到足够的粮食。” “往年,我们还能用祖上留下的金幣,从黑水领或者其他地方买粮度过难关。但今年,他们自己的粮仓都是空的,没人会卖给我们。”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林恩盯著他,“你的结论是什么?今年冬天,白马河谷,会有多少人死去?” 沃尔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白的鬍鬚在颤抖。 最终,他吐出了一个数字。 “如果不做任何事,大人。这个冬天过去,白马河谷的子民,恐怕会减少三分之一。” 第8章 不了了之的会议 三分之一。 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林恩的心上。 安娜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恐。 一直沉默的赤鳶,也从阴影里抬起了头,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锐利如刀锋的审视。 三分之一的人口。 那不是一个数字。 那是几十个,上百个活生生的人。是会哭会笑,有家人有朋友的生命。 他们將在未来几个月里,在这片他们世代生活的土地上,安静地,在寒冷和飢饿中死去。 林恩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终於具体地理解了,什么叫“无可奈何的衰败”。 “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安娜夫人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们可以把城堡的粮食分出去……” “夫人。”沃尔特打断了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现实的残酷,“城堡的粮食,就算全部拿出来,分给所有人,也只能让大家多撑十天。然后,所有人一起挨饿。” “而且,大人,恕我直言,城堡必须保有足够的存粮。冬天,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如果连领主都陷入饥荒,那白马河谷就真的彻底完了。” 安娜不再说话了,她只是无助地看著林恩。她善良,却也无知,第一次触碰到这个世界冰冷坚硬的法则。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口的赤鳶说话了。 “管家说得对。”她的声音清冷,却让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飢饿,不只会带来死亡。”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它会带来混乱。邻居会为了半块麵包变成仇敌,人们会为了食物抢劫、杀人。当秩序崩溃,流民就会变成盗匪。到那时,白马河谷面对的,就不只是冬天了。”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现实。 这是她从北境的战场和废墟里带回来的经验。 林恩的心沉得更低了。他只想到了饿死,却没想过秩序崩溃后的活地狱。 “我明白了。”林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大脑在飞速运转。 常规的道路,全都被堵死了。 自己种,来不及。 向外买,买不到。 节流,省不下多少。 这是一盘死局。 除非……能有破局的棋子。 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菜园。 想起了那株番茄,想起那片在死寂之地顽强生长的绿色。 他的能力,最大的优势不是改良土壤。 而是创造。 是无中生有,是违反自然规律的生长速度。 一颗种子下去,在词条的催化下,几天就能成熟。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规模。 他那个小菜园,產量低得可怜,养活十个人尚且勉强,更別说上千人。 他需要一个方法,一个能將他这点微不足道的能力,进行百倍、千倍放大的方法。 他需要反季节种植。 他需要高效率生產。 一个词,在他前世的记忆深处,慢慢浮现出来。 温室大棚。 一个可以人为控制温度、湿度,创造出最適合作物生长的环境,从而实现反季节、高密度种植的农业奇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狂地生根发芽。 “会议结束。”林恩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安娜和沃尔特都愣住了。 这就结束了?还没有任何结论。 “沃尔特,安娜,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两人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恩和还靠在门边的赤鳶。 “你好像有想法了。”赤鳶看著他,语气肯定。 “一个很疯狂的想法。”林恩没有否认。 “说来听听。” 林恩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书房的壁炉上。 里面没有火,只有冰冷的炉灰。 “温度……”他喃喃自语。 “如果,我能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用我的能力,去催生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型的,充满了『活力』的生態系统呢?” “这样我们在冬天,也能种下並丰收一批粮食。这样至少能把时间再拖下去。” 他不需要阳光。 因为他的【活力】词条,本身就是生命力的源泉。 他只需要一个能保住“活力”不流失的容器。 一个……人造的温室。 赤鳶听完,没有嘲笑他的异想天开。 她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恩都以为她睡著了。 然后,她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你需要什么?” 林恩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我需要木材,大量的木材。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能避风的场地。” “最重要的是,”他摊开手,“我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斯走了,很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赤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就把人心聚起来。” “怎么聚?”林恩脑袋有些乱,几乎是在赤鳶落下最后一声便开始反问,“用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吗?告诉他们,你们的领主有办法,但你们得先饿著肚子等我变出戏法?” “不。”赤鳶摇了摇头,“用希望。”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骸骨园的方向。 “你那个菜园,就是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希望。你只是没让別人看见。” 林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让我……公开我的菜园?” “不完全是。”赤鳶收回手,“你不需要解释你的能力从何而来,你只需要展示结果。” “明天,召集所有领民。就在你的菜园前。让他们亲眼看看,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也能长出东西来。” “然后,”她天蓝色的眼睛里,闪著一种林恩从未见过的光,“告诉他们,你能带领他们,种出更多的食物。” “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赤鳶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重要的是,当他们看见那些绿色的蔬菜时,他们会愿意去信。在绝望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去抓。”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第9章 地炉 林恩呆坐在椅子上,任由赤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书房里重归死寂。 看得见的希望。 他咀嚼著这几个字。这女骑士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他之前的想法,全错了吗? 起初,他以为靠著【农民】这个职业,就能单枪匹马把整个白马河谷从飢饿里捞出来。何其天真。 后来,发现自己能力有限,他又一头扎进骸骨园那片小天地里,自得其乐。说好听点是脚踏实地,说难听点,就是畏缩。 他忘了,他不是个农夫,他是领主。 领主的力量,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 林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一排书脊,触感坚硬冰冷。 《纹章学入门》、《论宫廷礼仪的七十二种细节》、《王国千年史》。全是些他父亲爱看的书。这些东西在王都或许能换来几声吹捧,但在白马河谷,能换来一个黑麵包吗? 他的目光停在角落,那里塞著几本不起眼的杂记。 隨手抽出一本《北境风物考》,书页黄脆,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 温室。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一个听著美好,却遥不可及的计划。 材料。这是第一个绕不开的坎。 前世的温室,要么是塑料薄膜,要么是玻璃。 塑料,这个世界压根没有。 玻璃,在这里叫“琉璃”,安娜说过,那是比黄金还贵的玩意儿。 书里提过,王都的宫廷法师,能用某种强大的火焰法术,將精选的石英砂熔炼成透明的琉璃器皿,在贵族的宴会上,用来盛放顏色鲜艷的酒液,以供贵族们互相炫耀。 据说,当第一盏琉璃酒杯出现在王城的宴会上后,王城的工匠们也曾尝试用凡火去模仿这一过程,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世界的规则似乎限制了凡火的温度。 林恩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靠琉璃来建大棚,他把整个白马河谷卖了,大概也只够铺个窗户。 不过,这个问题,似乎也不是无解。 他想起了自己的菜园。 骸骨园那片地,因为恰好处於城堡的阴处,一天只有那么两三个小时能够照到日光,但作物却依旧能生长。 林恩也证明过,他的【活力】词条,提供的不仅仅是土壤改良。 它本身就是一种生命能量的源泉,可以部分,甚至完全替代阳光在光合作用中的角色。 “这么说,我不需要透光?” 这个推论让他精神一振。 如果不需要透光,那材料的问题就简单多了。 用木头,用石块,甚至用泥坯,只要能搭出一个封闭的、能保温的空间就行。 他甚至可以在一个完全密闭的木屋里种地。 只要他对著那片土地“祈祷”一下,让土地充满活力即可。 材料的问题解决了,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时间。 现在已经是初夏,距离冬天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个月。 让一群饭都快吃不饱的领民,去伐木、去建造几十个能覆盖几百亩土地的木屋? 这工程量,別说一个冬天,一年都未必能完成。 到那时,白马河谷早已变成白骨河谷。 思路,又一次走进了死胡同。 在地面上搭建,太慢,太耗费资源。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林恩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沃尔特管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完全进来,只是侧著身子,手里拿著一串古旧的钥匙。 “大人,打扰您了。”老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西边的地窖,墙根又开始渗水了。我刚才去看过,前阵子储存的那几袋土豆,已经有一些发了芽。我想请示您,是不是把它们搬到东边乾燥些的储藏室去?” 林恩正烦躁著,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皱眉。 他正想到问题的关键,有些反感被这种“把土豆搬到另一个仓库”的鸡毛蒜皮打断思绪。 林恩挥挥手,让沃尔特自行处理时,一个词猛地攫住了他的思绪。 发芽。 “等等。”林恩叫住正要退出去的老管家,“你说,地窖里的土豆发芽了?” “是的,大人。”沃尔特回答,“地窖里又阴又潮,土豆放久了,都会这样。” “阴暗潮湿……”林恩喃喃自语。 没有阳光,只有黑暗和潮湿。 土豆,却发了芽。 这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生命,有时並不那么依赖阳光。地窖里稳定的温度和湿度,本身就是一种摇篮。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地窖……” “地窖里能种庄稼吗?”他脱口问道。 沃尔特愣住了,大概觉得这位年轻领主的想法有些离谱。 “大人,地窖里只能长苔蘚和霉菌。地方太小,又黑,种不了东西的。” 林恩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本《北境风物考》。 他快步走过去,指尖翻飞,书页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一幅粗糙的插画上。 画的是北境的穴居人,在山体上挖洞,躲避暴雪。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大地是抵御严寒最慷慨的壁垒。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 他猛地站直,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一个全新的方案,在他脑中展开。 不在地面上造。 向地下挖。 挖一个巨大的坑,用大地本身做三面墙壁和地板。这能省下多少木材和力气。大地,就是最好的保温层。 他们要做的,只是给这个大坑盖个顶。 屋顶也不需要什么好木料,用削尖的木桩当骨架,上面铺满厚厚的茅草和泥土,只留几个通风口和一扇门。 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的、如同巨兽巢穴的建筑。 一个地炉。 用大地的体温,来孕育生命的炉膛。 这个方案,可行。 挖掘,远比伐木盖房快得多。领地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力气。 它的原理简单,连没读过书的农夫都能理解。 只要人手足够,他们可以挖出数个巨大的地炉,总面积足以覆盖几百亩土地。 入了秋、入了冬种下的作物也不会因为温度而停止成长,他的【活力】也能够儘可能影响更多的土地。 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菜园,而是真正能餵饱上千人的地下粮仓。 林恩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灌了进来,带著山野的凉意,吹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鬱结。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赤鳶。” 他对著门外喊了一声。老管家进来时,他就瞥见那抹红色一直靠在门外的墙上。 门应声而开,女骑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什么事?” “明天一早,你帮我个忙。”林恩转过头,看著她,“召集所有还能走得动的领民,每户出一人,两天后到城堡前的空地集合。” “你要做什么?”赤鳶问。 “带他们去看一样东西。”林恩一直紧锁的眉头终於舒展开,脸上也有了些活气,“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人的东西。” 第10章 骸骨园的宣告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白马河谷的空气里带著一股潮湿的、属於衰败季节的凉意。 领民们陆陆续续地聚集在骸骨园的入口前。他们不是走来的,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而来,脚步在枯黄的草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有气无力的声响。 没有人交谈。 他们只是站著,稀疏地站成一小片沉默的、灰扑扑的人群。大多数人低著头,看著自己磨损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某种值得研究的纹路。少数抬著头的人,目光也是空洞的,越过林恩的肩膀,投向远方那片同样了无生机的荒野。 这是领主大人的徵召。所以他们来了。仅此而已。 林恩·贝尔站在他们面前,能闻到人群里飘来的那股子汗味、穷味和长期挨饿后特有的酸味。一张张脸是麻木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现在还不算是他的子民。他们只是一群在绝望里,等著冬天来收尸的倖存者。 老管家沃尔特站在他身后,紧紧攥著那根磨平了稜角的橡木杖,腰杆挺得笔直,但抿成一条线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 赤鳶则像个过客,抱著剑靠在一棵枯树边,灰蓝色的眼睛扫过人群,像在看一堆不会动的石头。 林恩没说什么“大家好”之类的废话。他很清楚,对饿著肚子的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比不上一块黑麵包。 他只是转身,走到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拉开门栓。 “吱呀——” 刺耳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门被推开。 一股味道,就在门开的瞬间,撞了出来。 不是香,没那么冲。也不是果香,没那么甜。那是一股……“活气”。泥土刚被翻开的腥气,植物根茎的汁水味,还有绿叶子伸展腰背时才有的清爽,全混在了一起。 这味道太陌生了。对於一群整天和枯萎贫瘠打交道的人来说,它像针,直往人脑子里钻。 人群里,一个老婆婆最先有了反应。她满是褶子的脸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鼻子下意识地吸了两下。 然后,她看见了。 人群中响起第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安静里,炸得人耳朵疼。 “那……那是什么?” “绿的……” “眼睛了吧,这鬼地方怎么可能……” 骚动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人们开始交头接耳,伸长脖子,踮起脚,想看清门后的东西。 林恩乾脆侧过身,把通往骸骨园的路完全让了出来。 於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刚刚还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去。一种比刚才更深沉、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一片绿。 在一片灰黄色的背景里,绿得有些假,甚至有些刺眼。 一排排的捲心菜,叶片肥厚,边上还掛著露珠。一根根木架撑起的藤蔓上,掛著或青或红的番茄,那红色饱满得好像一碰就会炸开汁水。还有那片刚翻过的地,土豆的绿叶长得毫无顾忌,囂张地舒展著。 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都在散发著一种叫“生命”的东西。 这片小小的菜园,和他们记忆里那些在田里挣扎的、枯黄瘦弱的麦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它不该存在。 在这片被诅咒的,连杂草都长不好的土地上,它就不应该存在。 人群里,一个铁匠模样的壮汉,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番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他旁边的女人,则下意识把身前瘦小的孩子往身后拽了拽,好像那片绿色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这是我的田。” 林恩的声音响了,不重,甚至有些平淡。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从那片绿油油的奇蹟上,转到了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领主身上。 眼神变了。 不再是空洞麻木。 那是错愕、震惊,还有不加掩饰的渴望。一群饿狼看见肉时的眼神。 林-恩坦然迎著这些能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他开了口,视线扫过每一张脸,“担心自己的地,担心粮仓,担心这个冬天。” “能不能活下去。” 他把所有人心里最深的恐惧,就这么赤裸裸地掀了出来。 空气凝固了。 林恩顿了顿,给了他们一点时间。 “我,林恩·贝尔,以贝尔家族的荣誉起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有力,“在此立下我继承白马河谷后的第一条政令。” “我保证,在明年春天到来前,让白马河谷的仓库,堆满粮食。” “堆、满、粮、食。”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的。 话音落下。预想中的欢呼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质疑也没有出现。 骸骨园前,一片诡异的沉默。 领民们,就那样呆呆地站著,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失去了所有的反应能力。 他们的脸上,还凝固著那种混杂了震惊与渴望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茫然和荒诞。 让仓库堆满粮食?用什么? 就用眼前这片巴掌大的菜园吗? 还是用……魔法? 这个承诺太过巨大,太过美好,以至於听起来像是一个疯子的囈语。 风依旧在吹。林恩站在那里,独自承受著这片沉默的重量。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沃尔特。老管家的手杖,杖头已经被他的手掌握得发白。 他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似乎都在微微抽动。 他的嘴唇翕动著,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要涌出喉咙,却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他为自己少爷的魄力而感到骄傲,又为这个不可能完成的承诺而感到深深的忧虑。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嗤笑,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层脆弱的寂静。 沃尔特管家的脸瞬间白了,他攥著木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那个无礼的傢伙,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忧虑的嘆息。 林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到那个发笑的男人身上。那是个乾瘦的男人,正摇著头,拉著身边的人准备离开。 林恩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林恩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人群。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不只是种在骸骨园的土地里,也种在了这些已经麻木的心中。至於它最终会发芽,还是会腐烂,则取决於他接下来的行动。 第11章 地下的种子,地上的流言 林恩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关於“堆满粮食”的宏伟蓝图。因为他知道,对於一群连明天都看不见的人来说,过於遥远的许诺和天边的彩虹没有区別,美丽,且虚无。 他只是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骸骨园外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那片地更加荒芜,连枯黄的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几块顽固的石头半埋在龟裂的土地里,像一头巨兽裸露的骨骼。 “从那里开始。”他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我们需要挖一个坑。一个很大、很深的坑。” 人群,这片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还未来得及消化那份荒诞承诺的灰色人群,再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困惑。 挖坑? 领主大人让他们看过一片不可能存在的菜园,许下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诺言,然后,让他们去一片荒地上,挖一个坑。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们不敢轻易说出口,却又在每个人心头盘旋的猜测:他们的新领主,是不是真的疯了。 然而,领主的命令就是命令。 在沃尔特管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工具被分发了下去。 那些锈跡斑斑的锄头和铲子,握在手里冰冷而沉重,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没人再看骸骨园里的那片绿色。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们自己田地里那片枯黄的背叛,也是对现实无情的嘲讽。 他们默默地走向那片空地,像一群被驱赶著走向屠宰场的羊。 领主命令下达的第三天,挖掘工程正式开始。 进度慢得令人髮指。 白马河谷的领民,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悄然分成了两派。 一小部分人,大概只有十几个。 他们大多是那天站在最前排,將那片绿色看得最真切的人。他们干活时几乎不说话,只是埋著头,一下又一下地將锄头砸进坚硬的土地。 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渗出,划过布满灰尘的脸颊,滴落进脚下的泥土里。他们的动作並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铲都用尽了力气,仿佛要將对未来的所有渺茫希望,都倾注在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他们是信徒,哪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信什么。 但更多的人,是怀疑者和观望者。 他们占据了工地的绝大部分区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与其说是在干活,不如说是在表演干活。 锄头举得很高,落下时却轻飘飘的,只能在地上刨下一层浮土。推著独轮车的人,走得比散步的老人还要慢,车里只装著浅浅的一层泥。 他们的身体在工作,灵魂却在远方游荡。 窃窃私语,像地里潮湿的霉菌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把田修到地底下?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种事。领主大人是不是饿疯了?”一个头髮白的老农,靠在铲子上,对旁边的人小声说。 “我听城堡里的僕人偷偷说,领主大人觉醒【农民】职业的时候,好像伤到了脑子。”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同情与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也体面。” “什么堆满仓库,我看就是缓兵之计。”一个声音总结道,“他怕我们都跑到隔壁的黑石领去,才想出这么个古怪的法子拖著我们。等冬天真来了,雪一下,这坑一埋,谁还记得这事?” 这个说法,得到了最多人无声的认同。 流言,比最锋利的铲子更能瓦解人的意志。 林恩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待在温暖的城堡里,而是每天都和沃尔特管家一起出现在工地上。他不说话,只是看著。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一个名叫博克的壮汉身上。 博克是怀疑者中最活跃的一个。他身材高大,嗓门也亮,从不公然反抗命令,甚至在沃尔特管家巡视过来时,会表现得比谁都卖力。 但“意外”总是在他身上发生。 “哎呀!” 他一声大叫,手中的推车“不小心”一歪,满满一车刚挖出来的土,全都扣洒在了刚刚清理出来的通道上,堵住了后面好几个人的路。 “抱歉,抱歉!手滑了!”他一边大声地道歉,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他笨拙的动作让清理工作变得格外漫长。 周围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看著他表演,几个和他相熟的人,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昨天,是他的铲子木柄突然断裂。前天,是他“不小心”绊倒,撞翻了两人份的午餐黑麵包。 林恩只是静静地看著,没有发作。 他知道,博克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的缩影。 他代表著这片土地上最根深蒂固的绝望和最顽固的现实。惩罚一个博克,只会让他成为受难者,催生出更多的同情者和暗中的反对者。 信任,是无法用鞭子抽出来的。 就在工地的气氛因为博克的又一次意外而变得愈发懈怠时,一个身影从人群的边缘走了过来。 是赤鳶。 她依旧是那身便於行动的装束,怀里抱著那把无名的长剑。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工地一角。那里,一块巨大的、半埋在地下的岗岩,阻碍了挖掘的进度。几个男人正围著它,用撬棍和锤子徒劳地敲打著,岩石纹丝不动。 “这东西太大了,没法弄。”博克恰好“清理”完他製造的麻烦,走过来看了一眼,大声嚷嚷起来,“除非有四五头牛,否则別想把它弄出来。” 他的话,像是给所有人的消极怠工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藉口。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著那块巨石,理所当然地准备开始休息。 赤鳶走到了巨石前。 她没有放下怀中的剑,只是伸出一只手,在那冰冷的岩石表面轻轻抚摸了一下,似乎在感受它的纹理和重心。 然后,她將剑交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手,五指张开,抵在了巨石的一个边缘。 所有人都看著她,眼神里充满了看热闹的戏謔。一个女人?还是这么一个瘦削的女人,想撼动这块石头? 下一秒,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赤鳶的手臂,肌肉线条甚至都没有明显地賁张。她只是微微屈膝,身体下沉,然后,那只抵在岩石上的手掌,稳定而持续地发力。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与泥土摩擦的“咯吱”声。 那块需要三四个壮劳力都无法撼动的巨石,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她一个人,一寸一寸地,从泥土中推了出来。 当巨石“咚”的一声,彻底翻倒在一旁,露出底下黑色的湿润泥土时,整个工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打在人们的脸上,却没人去擦。 博克张著嘴,脸上的嘲讽还未完全褪去,就僵硬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 赤鳶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重新將剑抱在怀里,转身,走回了她之前靠著的那棵枯树下,继续闭目养神。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个字。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的威慑。 流言蜚语的声音,至少在工地上,暂时消失了。再没人敢在那个女人的注视下,公然地消极怠工。挖掘的进度,似乎在一瞬间,加快了那么一丝。 林恩看著赤鳶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重新拿起工具、动作明显快了一些的领民。 他知道,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敬畏和恐惧,可以带来一时的顺从。但它无法催生出真正的希望。 第12章 零號坑计划 城堡的领主书房里,烛火在闪烁著跳跃。 夜深了。 林恩坐在书桌后。一张简陋的白马河谷地图摊在面前。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从城堡,一直移动到领民们正在挖掘的那片空地。 赤鳶的那一下,很有用。 像博克那样的壮汉,在她面前和一根干麦秆没有区別。 自从赤鳶去工地上的上的窃窃私语少了,人也变得顺从。 但这只是暂时的。 敬畏不能填饱肚子。 他的指尖,在那片规划为地底仓库的巨大矩形上,轻轻点了点。 “项目周期过长,缺少阶段性反馈,无法建立正向激励。” 他低声自语。 这些词汇在这里无人能懂,更像是一种根植於他前世当產品经理牛马时刻在灵魂的思维习惯。也是他平常工作时一种用逻辑来对抗焦虑的本能。 “人心的损耗,也是成本。” 他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天白天,他没有去工地。 他去了领地里最贫瘠的那些田地。他试著將【活力】词条的影响范围扩大,不求骸骨园那样的奇蹟,只希望那些枯黄的麦秆能多一丝绿意。 作用看上去相当不错,在林恩使用【活力】几小时后,土地变得湿润,那些枯黄的麦秆也肉眼可见地变绿了一点。 但直到林恩站了起来,看著一望无际的麦田,才明白自己的能力有多渺小。 【农民】职业lv.3,听起来好像还挺不错。可对於整个白马河谷而言,他的这点能力,覆盖率低得可怜。 他的能力在骸骨园的方寸之地上,是奇蹟。可一旦扩散,那点【活力】词条的作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一小片绿意在整个麦田中无影无踪。 【农民】lv.3。对於整个白马河谷,这点力量的覆盖率低得可怜。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必须先把地炉建起来。 规模化,才是解决白马河谷粮食问题的唯一途径。 林恩重新坐直。他需要一个破局的方法。 门被敲响了。 “进来。” 老管家沃尔特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进来。他將杯子放在林恩手边,目光落在林恩书桌上的地图。 “男爵大人,您该休息了。” “睡不著。”林恩端起杯子,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工地那边怎么样?” 沃尔特的脸上布满操劳的皱纹。 “赤鳶小姐很有用。今天没人敢闹事。”老管家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是,博克今天『不小心』弄坏了三把铁锹。南边区域的挖掘,几乎没有进展。” 林恩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又是『不小心』?” “是的,大人。”沃尔特的声音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他们不敢公开反抗,但可以选择一百种方法把事情搞砸。工具坏了,推车滑了,甚至有人扭伤了脚。我能惩罚一个人,却盯不住每一个人。” 这时,安娜夫人也走了进来,脸色同样忧虑。 “林恩,我听厨房的女僕说,领民们私下里叫你『疯爵士』。” 林恩眉毛一挑。 “他们说,您觉醒【农民】职业后,精神就不太正常。”安娜夫人继续说,“那个地下的工程,是您为了把大家困在领地,不让任何人逃走,才想出来的计策。” “计策?”林恩笑了,有些被气笑的成分,“我要留下他们,直接关上领地大门不是更省事?何必费这么大劲陪他们玩泥巴。” “恐慌和飢饿会吞噬理智。”安娜夫人走到他身边,眼中是纯粹的心疼,“他们看不懂,就只能用最坏的念头去想。” 书房里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光影落在三人的脸上。忠心耿耿却束手无策的老管家。关怀备至却无力改变的家庭教师。 还有一个做出了承诺,却暂时无法兑现的领主。 “我明白了。” 林恩开口,声音很平静。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问题不在博克,也不在流言。问题在於,我承诺的东西太远太虚无縹緲了,他们看不见。” 他不能等到整个地炉完工。 太慢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巨大的矩形旁,画了一个极小的方块。 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得先给他们一个『样品』。” 沃尔特和安娜夫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一个最小化的,能在最短时间內看到成果的原型。”林恩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我们不挖整个矩形,只挖这个小方块。用最快的速度挖好,加固,然后,让种子在里面发芽。” 他看向沃尔特。 “当一株冒著绿光、富有生机的麦苗,从那个深坑里被捧出来时,你觉得,那些领民之间的那些流言还有用吗?” 沃尔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亮了起来。 “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奇蹟。” 一向单纯的安娜夫人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忧愁瞬间被激动取代:“一个成功的例子,能击碎所有谎言。” “这个计划,需要绝对的速度和保密。”林恩的手指在小方块上重重一点,“不能动用任何领民。在成果出来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这样,我们给领民展现出来的效果,才足够有说服力。” “可是,林恩,”安娜夫人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挖掘需要体力。你的身体,沃尔特管家的年纪,光靠我们……” 书房的角落里,一直有一个安静的身影。 赤鳶从始至终都坐在那,用一块软布,擦拭著她那把无名的长剑。她好像置身事外,对这场討论充耳不闻。 此刻,她停下动作。 布匹放在剑鞘上。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高挑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目光掠过地图,在那枚林恩画下的小小的方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向林恩。 她没问计划,也没问缘由。 她只是用她一贯平淡的语调,陈述事实。 “我来挖。” 林恩看著她灰蓝色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怜悯,只有履行契约的平静。 他点了点头。 “好。” “这个原型,”林恩的目光回到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方块,“就叫它,『零號坑』。” 第13章 劳作 “零號坑”的选址,在骸骨园的侧后方。 那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半人高的荆棘与枯草野蛮纠缠,像一道骯脏的天然屏障,正好能挡住从大路上投来的视线。 计划敲定的次日清晨。天光未亮,空气里还带著夜的凉意。 三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老管家沃尔特负责清理外围的杂草,也充当哨兵。林恩与赤鳶,是这个地下工程的执行者。 林恩拿起一把崭新的铁锹。 入手沉甸甸的。昨夜在书房里规划蓝图的豪情壮志,让他此刻感觉身体里有使不完的劲。 挖坑而已。 在他的知识体系里,这属於基础体力劳动,有手就行。 他选定一个位置,深吸一口气,將铁锹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插进土里。 “鏗。” 一声刺耳的锐响。 铁锹的尖端撞在什么东西上,仅仅没入地面不到两指深。一股强烈的震动顺著木柄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都有些酸软。 地,硬得像一块石头。 林恩不信邪。 他调整姿势,双腿微屈,把身体的重心压低,再一次发力。 一下。 两下。 三下。 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飞溅。一个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凹坑,终於在他脚下出现。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埋头继续。 半个小时后,林恩直起酸痛的腰,看著脚下那个只能被称作“洼”的成果,再看看自己被摩红的右手掌心。 晶莹透亮,火辣辣地疼。 他陷入了沉默。 这具十六岁的贵族身体,显然没有经过任何有效的体力劳动优化。 “贵族教育里,怎么就没一门『基础体力强化』。”他在心里发著牢骚,“光教怎么用刀叉,怎么在舞会上转圈,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如一把好用的铁锹。” “早知道这样,穿越过来的这十六年,就该多锻炼锻炼体力。” 一阵极有规律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唰……篤。” “唰……篤。”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沉闷而厚重的韵律感,像一台精准的钟摆在运作。 林恩转过头。 赤鳶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动手。 她的动作,和他形成了天壤之別。 没有多余的蓄力,没有夸张的姿势。她的每一次挥锹,都精准无误。手腕、腰腹、双腿的力量被完美地协调,在铁锹接触地面的瞬间,爆发出最有效率的衝击。 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过后,一大块板结的泥土,就被乾净利落地整个翻起。 那不是在挖掘。 那更像是在分解土地。 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汗水顺著灰白色的短髮末梢,一颗颗滴落在乾燥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但她的眼神和动作,始终保持著一种近乎机械的稳定。 林恩看著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小洼”。 他明智地放弃了继续用蛮力证明自己的愚蠢想法。 他不是来和一台人形挖掘机比赛效率的。 他有自己的专业领域。 林恩將铁锹丟到一旁,跪了下来。 他將双手的手掌,轻轻贴在赤鳶刚刚翻开的、还带著些许夜间湿气的泥土上。 然后,闭上眼。 【活力lv.2】,发动。 一股熟悉的暖流,从他身体深处涌出。它顺著手臂,匯聚到掌心,再缓缓地渗透进冰冷而坚硬的土地。 这个过程伴隨著精神的高度集中。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土壤中那些因为乾涸而几乎要断绝的生命脉络,在他的力量下,被重新接续、被温柔地激活。那些板结的土块,在某种微观的法则层面上,內部的结构正变得疏鬆。 原本死寂的土地,开始恢復呼吸。 这才是他的工作。 赤鳶负责物理破拆,而他,负责法则改良。 一个奇特的劳动组合就此形成。 赤鳶在前方沉默地挖掘,效率高得惊人。 林恩则跟在她身后,跪在地上,双手按著新翻开的泥土,持续不断地注入【活力】。 老管家沃尔特则像一只最勤劳的工蚁,用一辆独轮木推车,將赤鳶挖出的泥土运到远处的荆棘丛后倒掉,再悄悄地为两人送来清水和擦汗的布巾。 没有交流。 没有指挥。 三个人,围绕著这个不断变深的小坑,形成了一个默契而高效的闭环。 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越过头顶,再缓缓向西边的山峦沉去。 林恩已经不知道自己注入了多少次【活力】。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每一次发动词条,都感觉像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重要的东西。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上的劳累更甚。 “休息一下。” 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赤鳶停下动作,將铁锹直直插在一旁的土里,站直身体。 汗水浸透了她那件灰色的亚麻短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腰腹紧实而充满力量感的线条。 林恩从沃尔特准备好的布袋里,拿出一只装著清水的皮水囊,递了过去。 赤鳶没有立刻接。 她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在同样沾满灰尘的裤子上隨意地擦了擦,才伸手。 就在她接过水囊的那一刻。 林恩看见了。 她的手很稳,手指修长有力,是属於战士的手。指腹和掌心布满了厚茧。 但在她的指关节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缺乏血色的僵硬与苍白。当她握紧水囊时,那些关节的动作,带著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闻的凝滯。 像一台精密的机械,被灌入了正在凝固的蜡油。 他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 赤鳶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什么与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她略微活动了一下手指,一个细微到可以忽略的动作。 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 她拧开水囊的木塞,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几滴清澈的水珠,顺著她优美的脖颈线条滑下,消失在汗湿的衣领里。 放下水囊,她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的天气。 “比挥剑省力。” 林恩没有再问。 他只是默默地,將一块又干又硬的黑麵包递到她面前。 傍晚时分,沃尔特管家端著一个温热的陶罐走了过来。 里面是安娜夫人特地准备的肉汤,用风乾的肉乾和一些根茎熬煮而成。 “男爵大人,赤鳶小姐,先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老管家看著那个已经初具雏形、深达一人多高的坑洞,浑浊的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不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计划。 它正在三人的手中,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林恩接过一碗热汤。 温热的液体顺著食道流遍全身,驱散了积累了一整天的疲惫。他靠在鬆软的土堆上,看著眼前这个凝聚了三人心血的“零號坑”。 一个空有理论的贵族,一个濒临凋零的骑士,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 这个创业团队,著实有些奇怪。 他喝完汤,將空碗递还给沃尔特。 夜幕正在降临。远处领民们居住的村落,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火光亮起,在广阔的暮色中,显得死气沉沉。 第14章 黑暗中诞生的嫩芽 坑道挖好了。 比预想的更深,也更规整。赤鳶的手艺不像是在挖坑,更像是在用铁锹进行某种精確的切割。四壁光滑,坑底平整,带著一种冷酷的几何美感。 沃尔特找来了几块厚实的旧木板,用斧头和楔子,开始加固坑道的四壁。 叮。 篤。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记锤击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那些从城堡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木板,在他手中,被赋予了支撑结构的新使命。 林恩站在坑边看著。 他发现自己这位老管家,不仅擅长管理城堡的琐事,还是个相当不错的木工。 “这算不算隱藏技能?”他心里冒出个念头,“回头是不是该给沃尔特涨点薪水。” 他隨即在心里否决了这个想法。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像也没什么钱能给他涨。” 赤鳶已经离开了。 她的任务是挖掘,任务完成,她便扛著铁锹回了骸骨园旁的小屋,不多停留一秒。 一个优秀的,或者说省心的员工,总是能准確定义自己的工作范围。 “男爵大人。”沃尔特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已经加固好了。” “很好,沃尔特。”林恩点点头,“接下来,这里就交给我。在我出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可是,大人,您一个人在下面……”沃尔特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放心,我不是去探险。”林恩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语气儘量轻鬆,“我是去种地。” 沃尔特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退到了远处。 他像个忠诚的哨兵,守卫著这片小小的、承载著巨大希望的工地。 林恩顺著简易的木梯,爬进了“零號坑”。 坑底不大,只有几个平方。四周是新木板的粗糙触感和松木清香,脚下是新鲜翻开的泥土气息。光线从头顶的洞口投下,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之外,是浓郁的、近乎液態的黑暗。 世界一下安静了。 他盘腿坐下,將手掌按在冰冷的土地上。 现在,开始他的工作。 【活力lv.2】。 发动。 一股暖流从身体內部被引动,顺著手臂的经络,匯聚於掌心,然后注入脚下的土地。 这个过程,是一种纯粹的消耗。 林恩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一点点抽走。最开始,只是轻微的疲惫感。但隨著他一次又一次地催动词条,那种疲惫感逐渐加深,变成了沉重的倦意。 他把这理解为一种能量转换。 他的精神力,或者说生命力,通过【农民】这个职业模板,被转化成了某种可以被土壤和植物直接吸收的“生命素”。 “听起来很科学。”他闭著眼睛,脑子里胡思乱想著,“就是这个转化效率有点低,电池容量也太小,还不支持快充。” 他將一块区域的土壤餵饱后,便挪动身体,去改良下一块。 这个过程枯燥,且极为磨人。 当他將整个坑底的土壤都注入过一遍【活力】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深邃的夜空和几颗疏星。 身体很累,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一遍远远不够。 要创造一个违背常理的奇蹟,就要用远超常规的投入,去打破自然的规则。 他要做的,不是简单的改良,而是將这片小小的土地,变成一块生命的“浓缩结晶”。 他开始了第二轮。 精神的消耗,带来了强烈的飢饿感。沃尔特用绳子吊下来一个篮子,里面有黑麵包和水。林恩只是草草地啃了几口,便继续他的工作。 他忘记了时间。 在黑暗的地底,日与夜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当自己感到精神力枯竭,头脑昏沉时,就蜷缩在角落里睡上一小会儿。醒来后,再继续將手掌按在土地上。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榨乾的海绵。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他觉得脚下的泥土不再是死物,它们在他的掌心下,发出了轻微的、满足的嗡鸣。 到了第二天下午,林恩已经不確定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这个过程。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乾裂,黑眼圈浓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他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就在他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注入时,他手掌下的触感,突然变了。 那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泥土。 它变得……温润,鬆软。 他將手掌更深地按下去,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富有弹性的质感,像按在了一块温热的、正在呼吸的生物皮肤上。 成了。 林恩心中涌起一股明悟。这片土壤,已经被他的【活力】彻底浸透、改造。它不再是白马河谷那片贫瘠的土地,而是一块纯粹的、高浓度的生命温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 布袋里,装著几十粒精挑细选过的麦种。 他没有直接撒下去。他跪在地上,用手指,在这片温润的土地上,挖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然后,將一颗颗麦种,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轻轻盖上一层薄土。 他的动作,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著坑壁坐倒在地。 他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它们自己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了安娜夫人的声音,带著焦急和关切。 “林恩?林恩,你在下面吗?你已经两天没有上来了。” 林恩想回答,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木梯传来轻微的响动,安娜夫人提著一盏马灯,小心地爬了下来。 “哦,我的天主。”她一落地,看到林恩憔悴的样子,立刻惊呼出声,“林恩,你得爱惜自己的身体,这……” 她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手中的马灯,光芒驱散了坑底的黑暗,照亮了林恩脚边的景象。 安娜夫人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就在那片被林恩整理过的、温润的黑色土壤上,有数十个针尖大小的嫩芽,正倔强地,破土而出。 这不是最让她震惊的。 最让她震惊的是,每一株嫩芽的尖端,都散发著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生命光晕。 那光芒柔和,纯净,仿佛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颗颗绿色的星辰。 安娜夫人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这违背了她一生所学的所有知识。 在没有阳光的、漆黑的地底,种子,发芽了。 林恩靠在坑壁上,看著安娜夫人震惊的表情,看著那些散发著微光的小生命,疲惫至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株嫩芽。 “活了。” 第15章 大胆的想法 意识如石沉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中下坠。直到一丝光线从遥远的水面刺入,他才猛地一颤。 林恩睁开眼。 是臥室的天板,木樑的纹路在昏暗中还算清晰。他想动,手臂却不是自己的,沉重、麻木,只有几根手指在亚麻床单上无力地蜷缩了一下,捏出一道很快消失的褶皱。 “您醒了,少爷。” 安娜夫人的声音透著沙哑,但更多的是一种鬆弛下来的后怕。 她端著一只独耳木碗坐在床边,碗沿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的家族纹章都快看不清了。是父亲用过的东西。 林恩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有团火,发不出声音。 沃尔特管家端来一杯水,用手臂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清水划过喉咙,带著一阵细微的刺痛,却也浇灭了那股烧灼感。 “我睡了多久?”林恩终於挤出几个字,声音涩得难听。 “一天一夜,少爷。”沃尔特回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您把所有的精力,都……都给了那个坑。” 安娜夫人舀起一勺温热的肉汤,送到他嘴边。 林恩几乎是靠本能喝了下去。 咸香的暖流冲开满嘴的铁锈味,顺著食道滑进胃里,然后慢慢散开。就像一株快要乾死的植物,终於等到了雨。 他的脑子,隨著这股暖意,重新开始转动。 他想起来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把精神凝成最后一滴“生命素”,滴进了“零號坑”。他好像听见了种子破土,看见了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点微光。 那不是幻觉。 沃尔特管家默默转身,往壁炉里添柴。他背对这边时,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咳。 林恩的余光,瞥见老管家收起手帕时,上面一闪而过的一抹暗红。 心沉了一下。 他再次闭上眼,身体的虚弱感还在,意识却潜入了一片熟悉的黑暗。 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他自己。 一张半透明的,带著微光电路纹理的羊皮纸,在脑海中展开。 【你通过跨世界的知识融合,创造了前所未有的生机奇蹟。】 这行字像流动的金液,在界面上燃烧。 林恩的意识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字体瞬间碎裂成亿万光点,涌入他的身体。 【农民lv.3】的麦穗徽记,边缘浮现出一圈极细的绿色光晕,正以极慢的频率明暗交替,像在呼吸。 在所有熟悉的词条下方,多了一个新的图標。 一片脉络清晰的绿叶,叶尖凝著一滴露珠,露珠里,映著一个虚幻的太阳。 【光合lv.1】 林恩盯著这两个字,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一个正想方设法在地下几百米深处种东西的领主,觉醒了一个和太阳有关的能力? “这玩意儿……”他忍不住自语,“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身体恢復了些力气,林恩裹著毯子,来到二楼的书房。 他撑著窗框,俯瞰著下方几十米外,那片大地伤疤一样的新工地。领民像蚂蚁,在深褐色土地上移动,工具碰撞声隱约传来。 目光落在窗台上摊开的《北境农事录要》上,自己用笔加了行字。 “光照不足,是导致作物枯萎与病变的主要原因……” 现在再看这行字,林恩感觉自己之前真是个笨蛋。 地炉,只是个没办法的办法。而【光合】,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路。 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在积满灰尘的窗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叶片图案,陷入沉默。 赤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林恩没回头,只是闻到了一股不属於城堡的味道。 除了她身上常有的皮革与铁器的冷味,还夹杂著一丝极淡的、植物烧过的灰烬气味。 她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 “你的脸色,还是很难看。”赤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死不了。”林恩转过身,“外面怎么了?” “一些流言。”赤鳶说,“有人说,你在用邪术榨乾土地。还说,你快死了。” “后半句差点。”林恩扯了下嘴角,“前半句,我需要他们相信点別的。” 他的目光越过赤鳶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工地,眼神里有东西在变。 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 恢復得差不多的林恩,在炉火前面宣布了一件大事——把土地分给领民,这样他们的积极性会更高,也更加不会逃离白马河谷。 “我反对,少爷。”沃尔特管家的声音斩钉截铁,“土地是贵族的根基,把產出分给农户,是在动摇我们自己。” “安娜夫人也这么想?”林恩看向自己的家庭教师。 安娜夫人满脸忧虑:“林恩,你想让大家活下去,这我明白。但自古以来,领主与农奴的契约就是一切。您这么做,会打开一个危险的口子。” “契约?”林恩忽然笑了,他走到壁炉前,“请问,是先有契约,还是先有人?” 他不等回答,直接从壁炉里拿起一根烧得半黑、顶端还带著火星的木柴。 滚烫的温度灼烧著手掌,他却没在意。 他蹲下,用木柴在粗糙的石板地上画了个简陋的地窖,代表“零號坑”。 又在旁边画了一堆圈,代表粮食。 最后,他用木炭头,將一小部分圈划进一个代表“领主”的方框。而把剩下的大部分,都留在一个代表“农户”的屋子图形旁。 “我的计划,叫『领主示范田』和『包產到户』。” 林恩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零號坑,我来种。我要所有人亲眼看到,地底下能长出粮食。这是在能餵饱他们之前,给他们一个希望。” “然后,挖好的地炉分给他们,种子、工具由城堡出。收成之后,他们交一小部分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沃尔特和安娜夫人都愣住了。 “少爷,您这是在把力量分给他们!”沃尔特激动地站了起来,“人心是贪婪的,他们有了远超活命所需的財富,就不会再满足!” “沃尔特。”林恩站起身,丟掉手里的木炭,手指被熏得乌黑。 他看著老管家的眼睛,一字一句:“一个快饿死的人,没有贪慾。他只想活下去。” “与其让他们在绝望里死掉,或是在恐慌里造反,不如给他们一把火。” 林恩指向壁炉里那团橙红色的火焰。 “让他们看到,只要干活,就能吃饱,就能活过这个冬天。人心里的火,一旦点燃,能做到的事,比我们想的多得多。” “至於以后?等我们都活过了这个冬天,再谈以后。” 沃尔特看著地上那个粗糙的示意图,又看看领主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坐下。 安娜夫人长长嘆了口气,眼神复杂。 林恩坐起身,换了个话题:“沃尔特,帮我把博克叫来。就现在。” 第16章 博克的转变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里柴火烧得劈里啪啦的声音。 空气中混著草药汤的苦涩和些许旧书的霉味。 林恩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 指关节无意识地敲著扶手,发出叩,叩,叩的声音。 “您该歇著了,少爷。”安娜夫人手里的湿毛巾几乎要被攥出水,乾瘪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剩下的事,我们来。” 林恩的视线滑过桌上没动几口的肉汤,因为凉了许久,汤麵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现在没什么胃口。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冬天已经提前到来。 “你们来,无非就是用贵族的权力把闹事的赶走或者处罚?”林恩的声音很轻,“然后呢?他们会规规矩矩挖地炉吗?还是说就这样看著他们冬天饿死?” “林恩少爷……”安娜夫人还想劝。 “沃尔特管家。”林恩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她的话。他看向门口的老管家。 “在,少爷。” “去,再说一遍,把博克带过来。” 沃尔特的背脊瞬间绷紧。安娜夫人更是往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却在对上林恩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一种属於权力者不容置疑的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把林恩从小照顾到大的他们下达命令。 沃尔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领主,眼底的忧虑藏不住。 他只是一个管家,没再多言,躬身退下。 零號坑道,仍然又黑又潮。 林恩提著一顶马灯,在地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浓重的土腥气里,钻出一丝植物根须的清香。 博克跪在光圈正中。 这个壮汉,皮肤粗糙,此刻却透著一股孩童般的茫然。他直勾勾盯著眼前的东西。 几十株麦苗,破土而出。 昏黄的灯光下,每一株麦苗的嫩尖,都晕染著一层柔和的绿光。 光芒微弱,却让这片死寂的黑暗有了活气。 博克伸出手,粗糙的指尖在离一株麦苗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下,剧烈颤抖。他想触碰,指尖却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 喉结上下滚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发出压抑的喘息。 “尝尝。” 林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博克猛地回头,那个年轻的领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脸色没有一丝血色,手里却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萝卜,上面还沾著新鲜的泥土。 表皮在灯光下,透著一股鲜亮的橙色。 博克下意识地接过来,塞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坑道里迴荡。 一股从未尝过的冰凉甜意,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纯粹的甜,不带一丝杂味。 这股甜意直衝鼻腔,冲得他眼眶发酸发涨。博克身体一颤,眼睛当即就红了。 “魔法……”他抖著嘴唇,喃喃自语,“这……是魔法……” “博克。”林恩蹲下身,和他平视,“上面是什么?” 博克抬头,看到的是封死的木板,一片漆黑。 “有太阳吗?” 他茫然地摇头。 “我用血浇灌它了吗?” 他继续摇头。 林恩的声音平静,每个字都敲得很清楚:“我只是挖了个坑,用大地的温度暖著它。我换了土,让土里有劲儿。我选了对的种子,给了它水。”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博克慢慢瞪大的眼睛。 “让它长出来的,不是邪恶的血,也不是什么魔法。”林恩一字一顿,“是方法。一个谁都能学的方法。” 方法。 不是魔法。 这两个词砸进博克脑子里,把他过去那些根深蒂固的农民思维砸得稀碎。 虽然他还不理解什么是方法,但显然,领主大人的最后一句话他是听懂了的。 这东西……能学? 他也能学? 当博克被带折从零號坑里爬出来时,她整个人都丟了魂。 工地上干活的年轻领民都停了下来,看他。 眼神里有嘲笑,也有好奇。 他一言不发,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角落的工具堆。 没拿好用的铁锹,他捡起了一把最钝的锄头。 转身,面对一片坚硬的土堆,他抡起锄头,狠狠砸了下去。 “嘿,博克,疯了?”有人喊了一嗓子,周围响起一片鬨笑。 这些人是被博克攛掇起来,组成的磨洋工小群体。 博克充耳不闻。 他的动作乱七八糟,笨拙又狂暴,每一锄头都用尽了力气。坚硬的地面被砸出一个白点,然后又一个。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他还在砸。 工棚边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个男人发疯。 林恩忽然感觉眼中能看到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博克头顶似乎有些灰色气团,正被他自己狂热的动作搅碎。 一缕缕炽热的红色,从他身上蒸腾而起。 “博克!你他妈的发什么疯!”一个相熟的工友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领主大人把你弄傻了?” 博克猛地停下,回头。 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住同伴,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能活命!” 声音嘶哑,粗糲。 三个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好像没弄懂博克的意思。 领民们麻木太久,此刻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人群里起了骚动,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远处,赤鳶一直静静看著,此刻眉头微微蹙起。 书房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暖洋洋的。 博克站在巨大的书桌前,手足无措。 一双手在打了补丁的裤子上蹭来蹭去,总觉得上面沾著洗不掉的泥。 “领主大人,我……”他嘴巴张了半天,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很有力。 林恩已经绕过书桌,站在他面前。 “在白马河谷,不兴这个。” 林恩白净修长的手,架著博克那双粗糙黝黑的胳膊,强行把他提溜了起来。 他鬆开手,把一张羊皮纸和羽毛笔推到博克跟前。 “我要你当工头,教所有人挖地炉。” 博克的脑袋嗡的一下,一片空白。“领……领主大人……我,我不识字啊。” “你当然不识字,”林恩好像觉得这问题有点好笑,“我又没让你写。我说,沃尔特管家记。这是协议,不是命令。” 他顿了顿,看著博克。 “报酬是,第一个建好的地炉,归你家。” “种子和工具,城堡出。” 博克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重重地点头。 林恩的目光很郑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以后,除了按规矩交税,地炉里长出来的东西,都归你。” “全归你。” 第17章 第一批示范 白马河谷的风,刮过停滯的工地。 几十个领民三三两两地倚著锄头和木犁,脸上掛著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长久飢饿和劳作后留下的麻木。 博克站在一只倒扣的破木箱上,准备执行他作为“工头”,收到林恩领主的第一个命令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讲话。 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乾涩。 “领主大人的新命令!”他用尽力气喊出来,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有些单薄,“从今天起,白马河谷的土地,谁开垦,谁耕种,收穫全归自己,只要上缴两成给城堡作为税收!” 他顿了顿,想看看人群的反应。 没有反应。 死一样的寂静。 接著,人群里一个乾瘦的老农,慢悠悠地侧过头,朝著地上吐出一口浓痰。 这口痰仿佛一个信號,地下领民们一阵阵窃笑。兴许是林恩领主不在这里,一个博克在这里並不能服眾,渐渐笑声此起彼伏,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听听,博克疯了!” “这是领主老爷新找来的小丑吗?比上一个会讲笑话。” “自己留八成?他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 博克紧紧攥著手里的羊皮纸,崭新平整的纸面被他粗糙的指节捏得变了形。 那上面是领主大人亲手写的字,可在此刻,却成了他手里最滚烫的笑话。 他想爭辩,想把领主大人的原话吼进这些人的耳朵里。可他看著那一双双浑浊又讥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跟他们说是没用的。 这些人,他们的骨头已经被一代又一代的劳役压弯了,他们的血也被年復一年的苛捐杂税抽乾了。 希望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比冬天的太阳还要奢侈。你跟一个快冻死的人说,明年夏天会很热,他只会觉得你在耍他。 博克的目光扫过那些笑得最大声的人,他们往往是村里最油滑,也最会偷懒的。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人群的角落。 那里站著几户人家,他们没笑,只是更深地低下头,仿佛想把自己缩进破烂的衣衫里。那是领地里最穷的几户,穷得只剩下几口喘气的人,连嘲笑別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博克涨红的脸慢慢恢復了血色。 他不再理会那些刺耳的笑声,从木箱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向那几户沉默的人。 笑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意外地看著他。 “你们,还有你们。”博克用下巴点了点那四户人家,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跟我走。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看著他们惊疑不定的眼睛,又加了一句。 “也是给我们的机会。” 城堡后方的仓库门口,光线昏暗。 老管家沃尔特戴著他的单片眼镜,正对著一本厚实的皮面帐本。他用一截炭笔,在粗糙的纸页上缓慢而沉重地划掉几行字。 “五把铁锹,全新的。”沃尔特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乾枯,一丝不苟,“十根支撑地窖用的硬木,两盏油灯,还有三天的口粮。” 他抬起头,单片眼镜后的眼睛,像鹰一样审视著博克,以及他身后那四个局促不安的男人。 “博克。”沃尔特放下炭笔,语气近乎质问,“你知道这些东西,换算成银幣,足够支付一个士兵几个月的薪餉了吗?” 博克身后的一个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换做以前,作为普通农民的博克肯定已经跪下认错了。 可今天,不知道是哪来的胆气,他只是挺直了腰板。 “我知道,管家大人。”他迎著沃尔特的目光,“领主大人说的,这是投资。” “投资?”沃尔特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一个我从未在任何一本帐本上见过的词。我只知道,把粮食和工具发给一群连地都懒得挖的农夫,这叫消耗。” “领主大人相信我们。”博克说。 “领主大人还很年轻。”沃尔特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法撼动的疲惫,“年轻人总是容易相信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在帐本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拿走吧。”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我只希望,冬天来临前,城堡的仓库里,还有东西可以拿来当柴烧。” 他弯下腰,將一把铁锹递给博克。 博克接过它的时候,听到老管家发出了一声嘆息,似乎白马河谷领这点最后的財產,也要被一位大胆的年轻领主给挥霍掉。 博克家的地窖,阴暗潮湿,与其说是地窖,倒不如说是只有几个平方的杂物间。 一盏油灯被放在木桩上,提供这里唯一的照明。 火焰不安地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得扭曲。 空气里全是霉味和土腥气。 那四个年轻汉子侷促地站在地窖里,手里攥著崭新的工具,却没人动手。 这可不是他们家,说到底,虽然博克讲得好听,他们还是不愿白白干活。 博克的妻子艾拉绞著围裙,站在地窖入口,脸色发白。 “博克……在这里挖?万一……万一房子塌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们冬天住哪?” “塌了就睡在荒野上!” 博克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嘶吼道:“也比全家一起关在这间破屋子里,等著活活饿死强!” 地窖里死一般寂静。 博克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走到地窖中央,將那张从领主大人那里拿来的羊皮纸契约,小心翼翼地铺在一块相对乾净的石头上。 他朝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心狠狠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抡起那把全新的铁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挖了下去! “噗!” 铁锹的利刃切开板结的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一道命令。 “领主大人给了我们机会!”博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你们挖,还是不挖?!” “不挖就给我滚回家去!” 那四个汉子呆滯在博克后边,片刻的死寂后。 “挖!” 为首的一个乾瘦的男人咬著牙,举起了手里的铁锹。 “他娘的,挖!” 第二个,第三个。 挖掘声开始在地窖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没有人再说话。 博克的妻子站在地窖口,看著自己的男人和那几个邻居,像疯了一样挥舞著铁锹。 泥土飞溅,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却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 突然。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挖掘。 “该死!是块大石头!”一个男人骂道。 博克扔下铁锹,凑过去摸了摸,脸色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磐石,从露出来的一角来看,这块石头比磨盘还要大。 他们五个人,围著这块巨石,用尽了所有办法,那石头却纹丝不动。 黄昏时分,天色是沉静的铅灰色。 博克浑身是汗地从地窖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自家茅屋外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地窖里还传来另外几个人费力的號子声,但那声音已经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不远处。 是赤鳶骑士。 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依旧穿著她那身骑士便服,像一尊褪了色的石像,与愈发浓重的暮色融为一体。 博克有些不知所措,挣扎著想站起来行礼。 赤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著。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朝黑漆漆的地窖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那块巨石裸露在地面上的一角。 她伸出手,按在了那块需要数名壮汉才能撼动的巨石上。 她手臂上的肌肉甚至没有明显的隆起,只是脚下的土地微微一陷。 “咕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滚动声响起。 那块巨石,被她像翻动一块小石子一样,轻而易举地从土里翻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留下一个巨大的土坑。 地窖里的號子声戛然而止。 几个男人目瞪口呆地从地窖里探出头来,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一幕。 博克也傻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18章 狂热的开端 开发博克家第七天的午夜,地窖依旧没什么生意,一片死寂。 空气中那股绝望的霉味和冰冷的土腥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了。 博克手脚並用地爬下梯子,这是他每天都要进行的例行检查。 他浑身都在抖。 指节因为抓握太紧而发白。他恐惧那片耕耘了七天的土地依旧了无生机。 他害怕领主前几天那所谓一片肺腑之言,不过都是贵族骗人的鬼话。 他从怀里摸出火石,手抖得厉害。 “咔。咔噠。” 博克的手指有些抖,擦了几次,他才划亮一点火星,引燃了那盏只剩薄薄一层灯油的马灯。 灯芯的火焰艰难亮起,昏黄的光努力推开周围的黑暗。 在这片光晕之下,博克看见了。 地窖柔软的土地上,一片片萝卜嫩苗破土而出。它们舒展著娇嫩的、还带著细绒的叶片,每一株的顶端,都顶著些许露水。 博克僵在原地。 他缓缓跪下。 他缓缓跪下,伸出那只粗糙大手,却在离那些嫩苗还有一寸的地方猛然停住。 他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吹折了这脆弱的奇蹟。 他俯下身,鼻子凑近那片崭新的绿意,用力一嗅。 一股混杂泥土芬芳和植物清香的甘甜气息钻入鼻腔。 这味道,比他年轻时候去酒馆里喝过最烈的麦酒还醉人。 他猛地坐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响。 起初是低低的抽噎,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一场无法抑制的嚎哭。 一个在苦难里泡了半辈子的懒汉,此刻哭声嘶哑,像是见到了什么神跡。 他没有注意到,地窖角落,被赤鳶骑士挪开巨石留下的深坑边缘,几株不起眼的野草,长得比外面任何地方都青翠精神。 黎明前,白马河谷最黑暗的时刻。 家家户户木门紧闭。冷风在破旧的屋舍间穿行,发出呜咽。 砰! 博克家的门被撞开。 他红著眼睛衝出来,光著膀子,任由刺骨的寒风颳在身上。 他径直衝到村口那口枯井旁。 井边悬著一口破钟。 领地里唯一的公共財產。只在强盗来袭,或前领主召集劳役时才响。 博克抓起旁边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口钟。 鐺——! 一声尖锐刺耳的钟声,撕裂了村庄的死寂。 一下,又一下。 “哪个疯子!” “博克。你他娘的想死吗?”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领民们探出愤怒而睡眼惺忪的头颅。咒骂声此起彼伏。 他们白天刚在地炉那块干了一天的活,对於在深夜吵醒他们的博克,可没有好脸色看。 博克扔掉石头。他站在井边,用嘶哑的嗓子,指著自己家的方向,对整个村庄嘶吼: “活了,都活了!” “领主大人没有骗我们!” “地窖里的种子。它们都活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股癲狂的喜悦。 咒骂声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睡意和愤怒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片刻死寂后,第一个人影从家里跑出。他举著火把,脸上是將信將疑,默默跟在博克身后。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从黑暗中走出,匯成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龙,涌向博克家的地窖。 博克家狭小的院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很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地窖那个狭窄的入口。空气中混杂著汗味、土腥味,还有一种名为“敬畏”的集体气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林恩和老管家沃尔特走了进来。沃尔特的手按住腰间礼仪短剑的剑柄,眉头紧锁。 “大人,这……” 林恩摆摆手。 人们自发排队,一次下去三五个人。 第一批人上来了。 他们表情恍惚,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恩没有下去。他平静地站在地窖口,看著这一切。 他看见一个头髮白的老妇人,从地窖里出来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朝著地窖的方向一下下磕头,嘴里念著:“神跡。神跡。” 对於领民来说,这不同於骸骨园或是零號坑,那些都是领主自己的財產,就算真的能用魔法让粮食丰收,那也只是领主的一小片地,和他们这些种地的领民又有什么关係? 但现在不一样,博克家的地窖下,確確实实长出了和零號坑別无二致的幼苗。 林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敬畏的是未知,是我这个“领主”。这种敬畏很脆弱。必须把这份敬畏,从我身上,转移到土地,转移到他们自己的劳动上。 权力不是恩赐,是契约。 不是我养活他们。是这片土地,和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当最后一个人也从地窖里出来,院子的气氛攀升到了狂热的顶点。 林恩举起手。 嘈杂的人声瞬间消失。 他指著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地,还是那片地。” 眾人看著他,眼神困惑。 林恩继续说:“种子,也是一样的种子。唯一不同的,是博克把汗水滴进了土里。” 他顿了顿,提高音量。 “这不是神跡。这是土地对勤劳的回应。是你们用自己的手,创造出来的希望。” 他环视眾人,目光锐利。 “从今天起,所有地炉產出,九成归你们,一成归城堡,作为租税。我林恩·贝尔,以贝尔家族的荣誉起誓。” 紧接著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人群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的欢呼。 这一次,欢呼声里是实实在在的狂喜。是能握在手里的希望。 沃尔特管家看看林恩年轻却挺拔的背影,又看看那些因为一句话而疯狂的领民。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城堡书房里,壁炉火光跳跃。 外面的欢呼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赤鳶坐在壁炉前的阴影里,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她的长剑。 林恩端著一杯温麦酒走近,放在她身边的小几上。 “听到了吗。外面很热闹。” 赤鳶擦剑的动作没停,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她忽然停下。 她罕见地抬起头,不看林恩,不看壁炉,而是看向自己握著剑柄的手。 那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她慢慢地地张开,然后握紧。似乎比几天前,多了一点活人的血色。 “怎么了?”林恩问。 赤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看剑,又看看自己张开的手掌。 良久,她才用一种带著不確定和迷惑的语气,低声说: “我的剑。今天感觉,重了一点。” 对一个日日与剑为伴的骑士而言,这句话意味著身体正在从衰弱中恢復。 久违的力量感,正在一丝丝回归。 赤鳶离开后,林恩看向自己的眼前。 【活力 lv.2】的词条后面,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可以点击的【+】號。 他用意念去触碰那个【+】號。 【职业【农民】lv.3经验值已满。】 【是否消耗领地声望,进行职业等阶提升?】 第19章 土地的价值 林恩的思绪悬停在那个【+】上。 他闭上眼。不再犹豫,意识猛地向那个符號按了下去。 现实世界褪色了。 周遭的一切,书桌、壁炉、窗外的夜色,都化作了灰白的剪影,隨即消散。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片悬浮在虚空中的田野正发生著剧烈的变化。 远处的田野,边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吞噬著周围的黑暗。 一股暖流顺著无形的连接,从那片扩张的田野中反哺回他的身体。 一种类似风吹过成熟麦浪的“沙沙”声,在他脑海中响起。 “职业等阶提升……【农民】lv.3→ lv.4。” 整日的疲惫被这股暖流冲刷得一乾二净。 林恩感觉自己能立刻下地,再给几埃尔的土地注入【活力】。 【活力lv.2】→【活力lv.3】。 效能显著提升,精神力消耗降低三成,作用范围扩大。 【甘甜lv.1】→【甘甜lv.2】。 不仅能让作物更甜,更能对作物品质產生微弱的愉悦加成。 简单来说,经过【甘甜】处理的植物,没放云面大壳,胜似云面大壳。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职业全貌。 在等级下方,多出了一个新的条目:【领地声望】。 后面的数值是:初具威望。 在【领地声望】的旁边,还有一个灰色的、被锁定的栏位——【领地特性】。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地炉建造工地的荒地彻底变了样。 一夜之间,空气中瀰漫著翻新泥土的腥气、农民们的汗臭,还有一种名为“希望”的,近乎狂热的味道。 “都退后!退后!” 博克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破风箱。 他在攒动的人群中来回衝撞,试图分开扭打在一起的两家人。 工地的中心,老杰克和一个名叫巴里的壮汉,正用领主大人刚发下来的崭新铁锹指著对方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那块地是我的!我昨天就看好了!”老杰克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巴里毫不示弱地顶回去,“谁看见了?地又没长你的名字!那里离地脉暖流最近,凭什么给你!” 他们爭抢的,是一块靠近裸露岩石的土地。 似乎在他们看来,这块地要比其他地方的地,要更好上那么一两分。 “住手!都给我住手!”博克用他那破锣般的嗓子吼叫,“你们是想让领主看看,人类是怎么用农具打架的吗?!” 他好不容易挤进两人中间,强行將他们分开,脚下却不知被谁的锹把绊了一下,狼狈地摔了个屁股墩。 周围爆发出一阵鬨笑。 博克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看著这彻底失控的场面,第一次对自己的工头身份產生了深深的绝望。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低声喃喃自语:“我寧愿去北境跟食人魔摔跤……” 爭吵的情绪迅速扩散开来。 很快,从两家的衝突,演变成了对土地划分普遍的不满和焦虑。所有人都怕自己吃亏,都想儘量多占点便宜。 整个工地,现在进入了另一个极端。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林恩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面无表情的沃尔特。 老管家那张严肃的的脸,比博克嘶哑的吼叫管用一百倍。喧囂的人群,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林恩没有立刻说话。他径直走到那张由木箱临时充当的高台上,將一张巨大的、粗糙的羊皮纸地图,“啪”地一声铺开,用四块石头压住角。 他拿起一截炭笔,和一根绑著石坠的麻线。 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开始在地图上测量、標记、画线。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沉稳而精確。 混乱的空气,似乎被他这份镇定所感染,慢慢凝固下来。 画完第一条线,他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贪婪、或焦虑、或茫然的脸。 “你们在抢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但土地是沉默的。它不属於任何一人。它属於白马河谷。”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 “但你们的汗水,属於你们自己。所以,我给你们的不是土地,而是一个承诺。” 他用炭笔,在刚才画出的方格上,重重地標下一个数字“1”。 “我用贝尔家族的荣誉承诺,在这个方格里,你们流下的每一滴汗,换来的果实,都归你们自己。这根线的作用,不是为了隔开你们,而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劳动,不被邻居的贪婪所窃取!” 喧囂在那个瞬间被扼死,世界静得只剩下风声。 不,连风声都没有了。 那是一种真空般的死寂,仿佛历史的巨轮在此刻停顿,用它冰冷的轮辐压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若干年后的歷史学者,在浩如烟海的史卷中,將这一句话记为“土地法的雏形”。 沃尔特一直站在林恩身后,看著自家少爷镇定自若地划分土地、宣布规则,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默默地打开自己那本从不离身的皮面帐本。 他翻到记录著领地亏空和赤字的那一页,用笔在上面重重地划了一道。 然后,他翻到崭新的一页,用他那工整的字体,写下了第一个条目: “地炉规划区,一號地块,户主:博克·石拳。” 晚餐很简单。 城堡的小餐厅里,只有林恩和赤鳶两人。桌上摆著烤土豆和一碗热汤。 林恩处理完一天的纷爭,此刻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他把脸埋在盛著热汤的木碗里,几乎要睡过去。 赤鳶默默地吃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盘子里那块烤得最焦黄、最诱人的土豆,用叉子轻轻推到了林恩的盘子里。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林恩猛地抬起了头。 “你怎么不吃?”他含糊地问。 “今天的汤,味道不一样。”赤鳶说。 她指的不是沃尔特的手艺,而是那碗被林恩用升级过后的【甘甜】拿来实验的新土豆熬出的汤里,有著说不出来的鲜味。 林恩笑了笑。 他知道,这是【甘甜lv.2】的效果。他太累了,没力气解释,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听到整个白马河谷的土地,那些贫瘠的的土地,仿佛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他似乎,能和土地沟通。 第20章 入秋 黄昏,地炉计划已经正式开展了约莫两个月。 焦橙色的火把光在三十七號地炉坑的底部摇晃,把潮湿的泥土腥气和一种类似雨后青草的气息搅和在一起。 林恩半跪在地,右手手掌平贴著刚被平整好的土地。 他脸色苍白,额角的汗珠在火光下微微闪烁。精神力顺著手臂,缓缓注入掌心下的黑暗。 一种只有他能看见的荧绿色光晕,以他的手掌为中心,如同呼吸般明灭著,向四周扩散。 被这光芒浸润过的泥土,顏色肉眼可见地加深,从灰败的泥土变成一种饱含生机的黑褐色。 他抽回手,那片土地上的微光便隱没了下去。 林恩站起身,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眼前发黑。他立刻伸手扶住了身旁粗糙的坑壁,才没有摔倒。 “大人,您没事吧?”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管家沃尔特站在不远处,手里攥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白蜡木计数棒。他本想在那排次数后面再添上一笔,但看到领主的样子,握刀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事。”林恩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只是有点脱力。三十七號坑,完成了。” “完成了。”沃尔特重复了一遍,像是確认一个奇蹟。 他低头,用那把粗笨的小刀,在木棒末尾郑重地刻下一道新的划痕。 这一个半月来,整个领地就像一个巨大的蚁巢,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热火朝天地挖掘著大地。 希望,是一种比飢饿更可怕的传染病。 这很好。但他的力量,依旧有极限。 他一天最多能【活化】两个地炉的土壤。而领民们挖坑的速度,已经有些超过了他改良的速度。 队伍,拉得太长了。 从地炉坑里爬出来,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天鹅绒般深蓝色的夜空中,掛著一轮清冷的残月。 骸骨园旁那间孤零零的石屋,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荒野中像一枚被遗落的琥珀。 林恩走向那点光。 赤鳶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擦拭著她那把没有名字的长剑。 月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苍白的侧脸有种不真实的质感。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听到脚步声,她停下动作,抬起头。 “结束了?”她的声音和平日一样,没什么起伏。 “嗯,今天的部分。”林恩在她身边坐下,隔著一个人的距离。 “你的脸色不好。”赤鳶说。这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陈述。 “正常消耗。”林恩不想多谈这个,“有什么事吗?” 赤鳶沉默了片刻,將擦拭乾净的长剑收回鞘中。剑归鞘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晚餐。”她说。 林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这一个多月,赤鳶找他討要食物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她从不直接说自己的“凋零”诅咒如何了。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赤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想法,“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契约。你提供食物,我为你效力。” “我没那么想。”林恩说,“我只是在想,今晚吃什么。土豆泥怎么样?加一点捲心菜丝。” 赤鳶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快得让林恩以为是错觉。 “可以。”她言简意賅。 “你……”林恩还是忍不住问,“感觉有好一点吗?” “没有。”赤鳶回答得很快,不带任何情绪,“诅咒还在。但吃了你的东西,至少能让我尝到味道。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尘土。 “別把你的力量浪费在我身上,林恩·贝尔。地炉计划,比一个將死骑士的味觉重要得多。” 说完,她转身回了石屋,留下林恩一个人坐在清冷的月光下。 將死骑士。 林恩咀嚼著这几个字,心里有些发堵。他知道赤鳶说的是事实,可这事实,太沉重。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回城堡,而是绕到领地旁的一处低矮山丘上。 站在这里,视野豁然开朗。 一边,是山丘下那片被挖得坑坑洼洼却又井然有序的工地。 而另一边,在他的身后,是广阔无垠的田野。 虽然说白马河谷的收成並不好,但是好歹也有几百埃尔的田地。 在夜风的吹拂下,大片枯金色的麦浪如同起伏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乾瘪的麦子在黑夜里昂著头,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林恩走下山丘,来到田埂边。他伸手,从最近的麦田里摘下一株麦穗,放在手心。 他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捻了捻,几粒坚硬的麦粒从麦壳中挣脱出来,落在他掌心。 收穫的季节到了。 他叫来了刚刚从工地巡视回来的沃尔特管家和工头博克。 老管家和工头看著领主大人,等待著新的指示。 “明天开始,”林恩开口,声音不大,“地炉计划,暂停半个月。” 博克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为什么?大人,大伙儿的干劲正足呢!” 作为农民,他似乎连麦子成熟的时节都忘了。 沃尔特管家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感谢神明。早就该收了,再不收就要掉在地里了。” 林恩看著博克,又看了看山下那片麦田。 “博克,地炉是我们的未来,麦子,也是我们今年的根本。” 他的目光扫过山下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缓缓说道:“一个让领民忘记自己劳动果实的领主,不配得到他们的追隨。希望不是我赏赐的,是你们自己用双手从土里刨出来的。” “回家去,收麦子。”林恩的语气不容置疑,“收割完,按照今年的税率,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让所有人都知道,在白马河谷,付出的汗水,永远有回报。” 博克沉默了。他是个粗人,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话。他黝黑的脸上,慢慢咧开一个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是,大人!”他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告诉大伙儿!” 看著博克小跑著衝下山丘,去传播这个消息,林恩转向沃尔特。 “收完麦子,地炉计划继续。那时候,我的【活化】速度,应该就能跟上挖掘的进度了。” 老管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躬身。 “如您所愿,我的大人。” 第21章 炉边谈话 城堡里终於有了食物的香气。 不是那种贵族宴席上,用十几种香料和油脂硬生生堆砌出来的,闻一下就让人饱腻的馥郁。 这股味道很朴素,很踏实。 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什么东西,带著泥土的清新,被火一烤,就老老实实地散发出最本分的甜香。 小书房里,林恩、沃尔特和赤鳶三人围坐著。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乾燥的橡木柴发出噼啪的轻响,暖融融的琥珀色光晕在墙壁上跳动,把窗外那能冻住骨髓的夜色挡得严严实实。 安娜前段时间回去了她王城那边的亲戚,毕竟她也算是个贵族,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她总是会回去几个月,等到来年开春再返回白马河谷,因此桌上只有三人的晚餐。 一盘烤土豆,表皮金黄微皱,撒著粗盐粒。一盘盐水煮捲心菜,绿得清亮。几块刚出炉的麵包,麦香扑鼻。 简单得过分。 也奢侈得过分。 赤鳶吃得很慢,近乎一种仪式。 她用叉子仔细切下一小块土豆,放进嘴里,安静地咀嚼,腮帮子微微鼓动。她的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吞咽时,喉咙才显出一点细微的起伏。 沃尔特管家就坐立不安了。 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著一本棕色皮面帐本。那双记录了贝尔家族几十年亏空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推了推鼻樑上歪掉的镜片,指尖在某一页的末尾来回摩挲,像是要把那张纸磨穿。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 “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沃尔特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干又涩。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本帐本,好像有千斤重。 林恩没催他,自顾自地切著盘子里的捲心菜。他知道,老管家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勇气,去说出那个他自己恐怕都不敢相信的结论。 终於,沃尔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挺直了腰。 “我算过了,大人。” 他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被死死压抑住的颤抖。 “每一个数字,每一笔,我都核对过三遍。” 他把帐本往林恩那边推了推,儘管林恩的视线根本不在那上面。 “城堡外那片地,最后一批麦子,收成算进去了。” “种子,留出来了。” “王都那边……那笔见鬼的税,也扣掉了。” 他的语速很慢,像一个学徒在背诵最关键的公式,生怕错漏一个词。 “还有……地炉,第一批土豆最保守的產量……” “如果,大人,我是说如果,地炉真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运转到冬天结束。” 老管家停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追逐。 握著叉子的赤鳶,手停在半空。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也转向了沃尔特。 林恩也停下了刀叉。 他看著老管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忽明忽暗。 “冬天过半,大概……冬幕节前后。”沃尔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反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空气里,“我们就能收穫第一批土豆。” “之后,靠著我们现在的地炉,每周,每周都能有一批稳定的土豆和萝卜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死死盯著林恩。 “按这个数算,今年冬天,白马河谷……” 他哽住了。 “……不会再饿死一个人。” 房间里,一块木柴在壁炉中烧到了尽头,“轰”的一声塌陷下去,溅起一小片火星。 世界仿佛都跟著安静了。 时间被凝固在这琥珀色的暖光里。 “噹啷。” 赤鳶的叉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她好像没察觉,只是怔怔地看著沃尔特。 沃尔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都佝僂了下去,用一种几乎是气音的耳语,说完了那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蹟。 “甚至……大人,我们……我们到了明年春天,还能有……盈余。” 盈余。 一个几十年没在白马河谷帐本上出现过的词。一个像神话传说一样虚幻的词。 说完这两个字,老管家再也撑不住,猛地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本象徵著贝尔家族数十年衰败的帐本上,一滴滚烫的、陈旧的泪水砸落下来,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墨跡。 林恩沉默著,拿起一块烤土豆,慢慢地,认真地咬了一大口。 淀粉的绵密口感之后,一股纯粹乾净的甜意与鲜味,在舌根深处炸开。 【甘甜lv.2】。 他看著壁炉里那团不知疲倦的火焰,感受著食物的温暖,和这间屋子里,那份沉甸甸的安寧。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漫过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涌向心臟。 这感觉很陌生。 不是【甘甜】这种作用於味蕾的风味。 它更沉重,也更坚实。 它来自沃尔特压抑的哽咽,来自赤鳶失手掉落的叉子,也来自那本被打湿的帐本,和上面那个名为“盈余”的陌生词汇。 这是身为领主最根本的东西。 是责任。 也是……权柄。 “大人?” 沃尔特似乎缓过来了,他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看著沉默的林恩,有些不安。 “您……” “我没事。”林恩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在想,我们的木桶够不够用。” “木桶?”沃尔特一愣。 “装土豆和萝卜的木桶。”林恩咽下最后一口土豆,“还有麵粉袋子,得防潮。” 沃尔特眨了眨眼,足足愣了两秒。 “够的!大人,肯定够!我明天就让工匠们把所有旧桶都修一遍!不够的话,城堡后面那几棵风乾的老橡树,足够我们再做一大批新的!”就算是已经看过几十年人间百態的沃尔特,此时他也几乎要手舞足蹈。 “赤鳶。”林恩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骑士。 “嗯。”赤鳶应了一声,已经捡起了叉子,却没再吃东西,只是看著他。 “你的剑术,能教人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 赤鳶的眉头皱了一下,有些疑惑。 “我的剑术是杀人术。白马河谷需要的是食物,不是屠夫。”她的声音冷得像溪里的水。 “不。”林恩摇头,“我不要屠夫,我要一支巡逻队。” 他看著壁炉的火焰,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希望是个好东西,沃尔特。但也像赤鳶说的,它会招来饿狼。我们解决了飢饿,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地炉怎么分,產出谁来管,还有……怎么防备那些闻到肉香就想扑上来的邻居。” 林恩的目光扫过两人。 “我们需要秩序。保护这份希望的秩序。” “这种秩序,光靠城堡里那几十个卫士根本不够。” “巡逻队……”沃尔特喃喃道,他立刻明白了,“您是说,从领民里挑人?” “博克可以算一个。”林恩说,“有力气,也算忠诚。但光有力气不行。他们得懂纪律,得会用武器保护自己,保护我们的地炉。” 他再次看向赤鳶:“我不需要他们学会杀人。我需要他们学会怎么站,怎么握剑,怎么让一个像你这样的强者看一眼,就不会生出小瞧的心思。” 赤鳶沉默了。 她低头,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是一双骑士的手,骨节分明,即便空著,也带著一股天然的锐气。 她可以拒绝。 教一群农民站姿和握剑,对一位曾经的北境骑士来说,近乎侮辱。 但她看著桌上那盘还冒著热气的土豆,那股纯粹的甜味,似乎还留在齿间。 是她用知识,从这个年轻领主这里换来的味道。 过了许久,她抬起头,只吐出一个字。 “好。” 第22章 税务官的到来 秋日的天空被洗得很高,很远,像一块无瑕的蓝色水晶。 收穫季的疲惫尚未从领民们的骨子里完全消退,但一种更轻快的东西正悄悄取而代之。那东西没有名字,却能让人在搬动石头时多用一分力,在回家路上哼起走了调的歌谣。 是希望。 这脆弱的情绪,像晨间的蛛网,在白马河谷的空气里悄然瀰漫。 然后,它被一阵规律的马蹄声踏碎了。 “——伯爵的旗帜!” 山坡上放哨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衝下来,嗓音因恐惧而尖利。 话音未落,整个河谷瞬间死寂。 人们放下手里的工具,那些刚刚还在谈笑的脸庞变得僵硬。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退,退回屋子的阴影里,或是在路边深深低下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面对权力的畏惧,如同牲畜嗅到狼的气息。 林恩站在城堡的箭楼上,身旁的沃尔特管家脸色发白。 地平线上,一小队骑兵的身影清晰起来。他们队列整齐,胯下马匹神骏,与这片萧条土地上瘦骨嶙峋的驮马相比,简直是两个物种。 最前方的一面旗帜上,金色的雄狮在风中咧著嘴,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恩下意识地收紧了拳头。 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领主自信,被那面旗帜轻而易举地压得粉碎。 城堡的会客厅里,壁炉没有点燃,显得有些阴冷。 税务官芬利摘下自己那双质地精良的皮手套,隨手递给身后的侍从。他没有佩戴武器,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绒布外套上找不到半点尘土与褶皱,与这座城堡的陈旧格格不入。 他是林恩的封君,也就是伯爵那边每年派过来的徵收粮食税的税务官。 他向林恩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贝尔男爵。” 但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却已经將大厅里褪色的掛毯、磨损的石板地,以及林恩身上那件浆洗过许多次的亚麻衬衫,都称量了一遍。 沃尔特端上领地里最好的麦酒,双手有些不稳。 “芬利大人,城堡里没有备下葡萄酒,请您见谅。”老管家的声音乾涩。 “不必客气。”芬利优雅地接过粗糙的木杯,仅仅是嘴唇沾了一下,“在如今这个年景,能喝上一口没有酸掉的麦酒,已经是一种福气了。贝尔男爵,我们长话短说。” 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一份盖著王室火漆的羊皮纸,没有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伯爵大人仁慈,体恤北境各领地今年的艰难。今年的粮食税额,下调三成。” 沃尔特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 芬利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这稍纵即逝的惊喜。他继续道:“不足的部分,允许用帝国金龙进行抵扣。” 这才是正题。 沃尔特颤抖著手接过芬利递来的税单,那上面清晰地標註著金龙与粮食那离谱的兑换比率。老管家的嘴唇翕动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个所谓的“仁慈”,代价是要掏空贝尔家族最后一点家底。 他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林恩。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 上头的那些大人物的算盘打得真响。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粮食,他们知道你没有。所以,他们直接来要金子。 但他脸上保持著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感谢陛下的仁慈。这对白马河谷而言,確实是雪中送炭。” 芬利脸上的微笑加深了,像一张完美的面具。 “那么,请男爵大人儘快清点,我们也好早日復命。” “当然。”林恩顺势发出邀请,“芬利大人,您和您的卫队一路风尘,想必也累了。不如在城堡暂住几日,我也好趁此机会,將粮仓与金库彻底清点一遍,绝不敢拖欠陛下的税款一分一毫。” “哦?”芬利眉毛一挑,似乎觉得有趣。 他很清楚这个年轻领主在打什么算盘,拖延时间罢了。但他毫不在意,甚至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就,叨扰男爵大人了。” 晚餐被安排在小餐厅,桌上的食物简单得近乎寒酸。 烤得半焦的土豆,寡淡无味的水煮捲心菜,还有几片能当石子用的黑麵包。 土豆和捲心菜也是特地挑选出来,没有经过【甘甜】词条培育出来的。 这是林恩刻意安排,他要將“贫穷”这两个字,刻在芬利视线的每一个角落。 芬利对此毫不在意,他用餐的姿態依旧优雅,用银质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切著土豆,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来的路上,我路过了雄鹰领。”他閒聊般开口,“他们的田地几乎绝收,领主把自己的战马都杀了给卫兵充飢。贝尔男爵这里,似乎要好一些?” 这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无声无息地递过来。 “全靠领民们勤劳。”林恩滴水不漏地回答,“一整个夏天、秋天都在地里拾捡,才勉强凑了些能入口的根茎。至於好一些,大概是因为我们比雄鹰领更穷,没什么值得被强盗惦记的东西。” 芬利笑了笑,不再追问。 赤鳶没有出现在饭桌上。林恩提前打过招呼,让她待在骸骨园那边不要露面。 一顿饭在沉默与试探中结束。 用餐过半,一名护卫走到芬利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林恩的听力很好,他捕捉到了几个词:“一个女人”、“气息很危险”。 芬利的眼中闪过些许兴趣,但他很好地掩饰了,只是挥挥手让护卫退下,没有多问。 夜深了。 城堡里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箭垛,发出呜呜的声响。 林恩的书房里,烛火摇曳。 沃尔特將家族最后几本帐簿摊在桌上,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大人,就算是按最低限度的税粮算,我们也要搬空地表上所有的存货。至於金龙……那是您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遗產了。是用来给您將来去王城运作爵位,或者……或者应对紧急情况的。” 老管家低著头,不敢看林恩的眼睛。 林恩没有看帐本,他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良久,他转过身,烛光在他的眼底投下两簇坚定的火苗。 “付。” “我们用金钱,买来最宝贵的时间。”林恩的声音不大,“我们先度过这个冬天。” “金龙倘若只是呆在仓库里,那么起补刀任何作用,能这样用金龙抵押,我倒是高兴。” 他走到桌前,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敲了敲。 “第一,你亲自去,准备好税粮和金幣。姿態要做足,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真的砸锅卖铁才凑出来的。” “第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传我的命令给博克,所有地炉工程,立刻停止!所有坑洞入口,必须在天亮之前偽装好,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告诉他,这是死命令。” “是,大人。”沃尔特领命,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林恩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让他因算计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第23章 金幣与谎言 夜色沉重,几乎要將白马河谷彻底压垮。 芬利爵士的呼吸声,隔著两层石墙,依旧平稳得像座钟。能在国王的巡迴法庭和贵族餐桌间自如切换的人,总有法子让自己睡个好觉。 他睡著时,一道无声的命令从领主书房发出。沃尔特管家亲自將它带出城堡,交到了工头博克手里。 行动开始了。 骸骨园的工地,此刻只有一种压抑而有序的忙碌。 独轮木车的轮轴发出吱呀的呻吟,一部分人们用麻袋,用背篓,甚至用外套兜著地表那层可怜的麦子,在星光下匯成一条沉默的黑线,流向城堡仓库。 而另一部分,悄悄跟在运粮食的大部队后面,他们的终点,不是城堡,而是后边的地炉工地 无人交谈。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过干土的沙沙声。 博克成了这里的工头。 他叉著腰,站在地炉群入口,嗓音压得极低,像在学北地独有的夜梟叫。 “慢点!想把麦子全撒了,给税务官大人铺一条黄金大道?”他一把拽住一个冒失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脖子一缩,立刻放慢了脚。 博克最信得过的几个人,正用预先准备好的草皮、浮土,小心覆盖那些木板封住的洞口。 他们干得极细,每一铲土都放得轻巧,生怕弄出半点不自然的痕跡。 博克会亲自检查。他抓一把碎石,隨意撒在草皮接缝处,又或者故意踩上几脚,让那块地看上去像是被什么野兽拱过。 林恩没去现场。他不能无缘无故在深夜离开城堡,税务官睡了,他们的卫队少数现在还清醒著。 他只站在书房窗后,远望那条沉默移动的队伍,看著那片土地被一点点恢復成贫瘠的模样。 真有意思。一群人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一事无成。 接下来的几天,白马河谷气氛相当沉默。 芬利爵士每天都会在城堡周围散步,这似乎是他的饭后习惯,林恩全程陪同,扮演一个热情到近乎愚蠢的年轻领主。 “大人您看,就是这片地。”林恩指著远处偽装好的荒地,脸上带著清澈的愚蠢,“我父亲总说它被诅咒了,种什么都不长。我试过,確实不行。” 芬利的目光在那片土地上停了片刻。他能轻易分辨出陈年旧土和新翻的泥。 他看到了那些新鲜的痕跡,但上面已经稀疏地“长”出了些杂草,像是有人特意插上去的。 时间毕竟仓促,偽装也不可避免地相当粗糙 “是么。”芬利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是方法不对。” “我也这么想!”林恩立刻接话,像是终於有人理解自己了,“前些天听一个游商说,南方有什么『深耕育肥』的法子,我就动员领民试了试,结果……” 他重重嘆了口气,摆摆手,一副不愿再提的模样。 芬利看著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下午,一处农舍旁,芬利看到一个用木勺刮锅底的小女孩。 他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乎可称得上是温和的笑意,从怀里掏出一块锡纸包的。 只不过他刚刚走进,女孩抬起头,看到他华丽的服饰和陌生的脸,嚇得丟下木勺,哇地一声哭著跑了。 芬利拿著的手停在半空,神情有些僵。 “大人,领地的孩子们怕生。”林恩急忙跟著走上前,像是十分害怕给这位税务官留下不好的印象,苦笑著,“他们很少见到外人。” 这番话巧妙地化解了尷尬,又听不出任何冒犯。 芬利收回手,把放回怀里。 只有林恩自己知道,每多说一句谎,后背的衣衫就更湿一分。 赤鳶始终没出现。 她多数时候待在自己的石屋里,或者在骸骨园另一侧,用磨刀石一遍遍擦拭那把无名重剑。 林恩两次看到芬利的目光,飘向那座孤零零的石屋。但他从未开口问过。 直到第四天下午。 风很大。芬利提议登上城堡的箭楼,眺望整个领地。林恩没法拒绝。 两人並肩站在垛口前。狂风从河谷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那时,一阵风卷过,远处一块偽装最仓促的草皮,被猛地掀起一角,露出了下面整齐的木板边缘。 那一眼,快得像幻觉。 但林恩知道,芬利看见了。 税务官的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眺望远方。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像是隨口提起。 “男爵大人似乎在进行什么大工程?我好像看到下面有很多……坑。”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林恩强迫自己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带著懊恼的神情,像是自己的不堪被人揭破。 “一个……失败的尝试,让大人见笑了。” 他的表演开始了。 “我前两天和您谈过的,前些日子,听信了一个南边来的油嘴滑舌的傢伙,他说有一种『深耕育肥』的技术,能让最贫瘠的土地也长出麦子。” 林恩的声音里带著自嘲。 “我当时……也是被逼急了。您知道,领地的收成一直不好。我就想,要不就试试吧。” 他重重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听起来发自肺腑。 “结果,挖了一堆坑,把人累得够呛,什么用都没有。白白浪费了力气。” 他说完,低下头,像是不好意思再看芬利的眼睛。 箭楼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林恩能感觉到芬利的视线,在他的谎言上刮来刮去,寻找裂缝。 终於,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芬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高位者的宽容,“年轻的领主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不过,这也是必经之路。”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恩的肩膀。 “別灰心,贝尔男爵。管理领地是门大学问。” 他不再追问,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 林恩缓缓抬起头,挤出一个感激的微笑。他知道,这层薄冰暂时撑住了。 第五天深夜,芬利准备带著抵税的金龙再隔天早上离开。 领主书房里,壁炉的火光静静摇曳。 沃尔特管家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沉重。 他將一个蒙著灰尘的木盒放在林恩面前的书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颤抖著手,打开盒盖。 十枚金龙躺在红色的绒布衬垫上。色泽黯淡,刻著帝国初代国王的侧脸。这是贝尔家族仅剩的遗產。 沃尔特的手抖得厉害。 林恩从文件中抬起头,开口道:“沃尔特。” 老管家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泛著光,声音嘶哑。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金龙现在不重要……” 他哽咽著。 “可是,我记得……这是您祖父当年用三匹最好的北地战马,从一位南方公爵手里换来的。那天晚上,老主人抱著这个盒子,一遍遍说,这是贝尔家族重新崛起的基石……” 泪水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滑落。 林恩沉默地看著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老管家那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沃尔特,”他的声音不大,“基石还在。” 老管家茫然地抬起头。 林恩的目光越过他,望向窗外那片藏著无数秘密的土地。 “只是现在,我们不用它来建高塔,我们用它来堵漏风的墙。” “只要房子不倒,”他一字一句,“我们就有机会,重新把它盖起来。” 第24章 灰烬骑士 深秋的清晨,天光微亮。 城堡庭院里,两辆马车装得满满当当。 一车是麦子,另一车时去壳的麦子 沃尔特管家捧著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站在林恩身后。盒子里是贝尔家族最后的十枚金龙。 林恩站在台阶上,一夜未眠让他有些冒黑眼圈,但精神却並不萎靡。 能用金钱解决粮食问题,这笔交易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亏本。 他正履行著身为领主的礼仪,与税务官芬利告別。 “芬利大人,一路顺风。”林恩的声音平静,“希望这批粮食能让伯爵大人满意。” 他的视线扫过那两车沉甸甸的成果,这些本可以支撑几十个家庭度过最难熬的月份。 芬利脸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贵族微笑。 “贝尔男爵请放心,我当然会如实向伯爵大人稟报您的诚意。”他拍了拍林恩的肩膀,语气里的油滑几乎能滴下来,“不过,明年的税款,还望男爵早做准备。” 他身后的一个卫兵大概是走了神,坐下的马匹突然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那卫兵竟被惊得一抖,险些握不住韁绳。 林恩回头看了一眼沃尔特,老管家的脸色比清晨的雾还白,嘴唇紧紧抿著,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个小木盒上。 芬利似乎对自己的告別致辞很满意,他优雅地一转身,准备上马。 城堡庭院里的气氛终於回归了它应有的寧静。 沃尔特管家肉眼可见地鬆了一口气。 然而,芬利一只脚已经踏上了马鐙,整个身子即將翻上马背的瞬间,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微笑。 他的目光越过了林恩的肩膀,准確地投向了城堡侧后方,那片被茅草和破木板草草遮掩起来的工地。 “说起来,贝尔男爵。” 芬利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庭院里虚假的平和。 “我对您前几日提到的那个『深耕失败』的尝试,颇感兴趣。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在离开前,去参观一下那些失败的坑洞?” 空气凝固了。 林恩感觉自己刚刚放鬆下去的神经,在剎那间被拉到了极限。 他知道什么? 林恩的大脑飞速运转。 拒绝? 直接拒绝,等於告诉他这里面有鬼。一个连失败的农耕尝试都不敢给封君看的小领主,他想干什么? 答应他? 带他过去,地炉的秘密將彻底暴露在伯爵的眼皮底下。 一个能在地底下种出粮食的奇蹟,这已经不是魔法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种战略性的力量。伯爵会怎么想?他会允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男爵,掌握这种不该属於他的东西吗? 最坏的结果,伯爵会直接派兵接管这片领地,而他,林恩·贝尔,会被当成一个图谋不轨的危险分子,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这些念头在林恩的脑中闪过。 林恩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自己知道,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僵硬。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沃尔特。 老管家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 “芬利大人说笑了。”林恩强迫自己开口,声音还算平稳,“那些坑洞里乱七八糟,前几日下雨,现在全是积水和烂泥,恐怕会污了大人的靴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这是一个很蹩脚的理由,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芬利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將那只已经踏上马鐙的脚收了回来,重新站稳在地上。 “无妨。”他说,踱步走下台阶,朝林恩逼近了一步。 “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乡下待过,对土地有感情。越是失败的尝试,往往越有借鑑的价值,不是吗,贝尔男爵?” 他的称呼依旧恭敬,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半点商量的意思。 他就是要看。 现在,立刻,马上。 林恩的喉咙有些发乾,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臟的跳动声。 怎么办? 沃尔特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 庭院里,只剩下几匹马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响鼻。 就在林恩被逼入死角,几乎要做出那个他无法承担后果的决定时,一个人出现了。 是赤鳶。 她从城堡的侧门走了出来,手里拿著半块早上剩下的麵包,看样子是准备去骸骨园那边散步。 她没有穿那身破旧的皮甲,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旧衣,栗色的长髮隨意地在脑后束成一束。她整个人融在清晨的薄雾里,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出现並没有引起芬利手下那些卫兵的注意。 但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走向林恩,也没有看他。她的脚步就停在通往工地的那条必经的小路上。 然后,她抬起头,静静地看向芬利。 她的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警告,没有情绪。 芬利一开始,只是对这个突然出现並挡住去路的乡下女人,感到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但当他的目光与赤鳶那双灰色的眼睛对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接著,他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不受控制地,落在了赤鳶的胸前。 林恩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赤鳶那身麻布旧衣的领口下,隱约能看到一件贴身的旧皮甲的边缘。就在那皮甲上,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几乎被磨平了的徽记印痕。 林恩清晰地看到了芬利脸上的变化。 贵族標准的微笑最先消失。 然后是困惑。 再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內,变得比沃尔特还要难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灰……灰烬……” 芬利用一种完全变了调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公鸭般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词。 “……骑士?” 这不是一个问句。 这是一个带著確认后,惊恐的陈述。 芬利甚至没有去等赤鳶或林恩的任何回应。 他像是被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脚下踉蹌,差点一屁股摔在地上。 他之前那种从容不迫的贵族姿態,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手脚並用地爬上马,动作狼狈不堪,对著他那群还在发愣的卫兵,立马下达了命令。 “走!快走!” 整个队伍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马匹惊慌地嘶鸣,卫兵们手忙脚乱地调转方向,马鞭胡乱地抽打在马臀上,那模样不像是在执行命令,更像是在逃命。 沉重的马蹄声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晨雾的尽头。 庭院中,重新恢復了寧静。 林恩彻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芬利一行人落荒而逃的方向,又猛地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那里的赤鳶。 脑海中,反覆迴响著芬利那惊恐万状的四个字。 灰烬骑士。 灰烬骑士是什么? 林恩以为,赤鳶只不过是从更加北方的边境对抗“凋零”的前线退下来的一个普通女骑士。 不过看税务官的反应,似乎並不止於此。 林恩的心中,感觉对赤鳶的身份更加了解了一点。 沃尔特管家张著嘴,像是被人用木槌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整个人都处於呆滯状態。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赤鳶的反应最为平淡。 她收回目光,仿佛只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她看了一眼被嚇得不轻的林恩和沃尔特,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啃著自己手里那半块冷硬的麵包,转身,迈步,朝骸骨园的方向走去。 第25章 第一部法典 税务官逃也似地离去,那份仓皇与狼狈,在傍晚的炊烟里彻底消散。 骸骨园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林恩提著一小篮子刚出炉的烤土豆,还温著一壶寡淡的麦酒,找到了赤鳶。 她正坐在那间孤零零的石屋台阶上,用一块乾净的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无名的长剑。剑身在夕阳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没有半点杀气。 秋风捲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在他们脚边打著旋。 白天的紧张对峙,现在回想起来,竟有些不真实。 林恩將篮子放在她旁边,自己也学著她的样子坐下来,屁股下的石阶冰凉。他看著远处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篮子里的土豆都不再烫手。 “那个税务官……”林恩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他好像很怕你。” 他停顿了一下,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接把盘踞在心头一整天的那个巨大谜团拋了出来。 “『灰烬骑士』,那是什么?” 赤鳶擦剑的动作没有停,但林恩能感觉到,她的手腕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些僵硬。 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专注在那光滑如镜的剑刃上,仿佛上面有整个世界。 “一个直属王城的教会骑士团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旧闻。 “没想到,一个边境伯爵手下的税务官,居然还认得这枚快要磨平的徽记,算他有点见识。” 林恩还想再问,毕竟赤鳶给出的回答,实在是有些模糊。 但看她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样,他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然而,就在林恩准备放弃的时候,赤鳶突然停下了擦剑的动作。 她转过头,看向林恩。 那双总是盛满著死寂的灰蓝色眼眸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自嘲一般的笑意。 “別用那种眼神看我。”她说。 林恩一愣,他不知道自己用的是什么眼神。 “我早就不是什么灰烬骑士了。” 她將长剑横放在膝上,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块还冒著热气的土豆,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她咬了一小口,细细地,慢慢地咀嚼著。 “现在的我,”她看著手中那枚被赋予了【甘甜】词条的土豆,语气轻鬆得完全不像是在谈论自己,“大抵上,只是一个被白马河谷的穷酸领主,用几顿饭僱佣来的乡下骑士罢了。” 林恩彻底愣住了。 隨后,他也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她不想深谈过去。 不过她现在已经將白马河谷,真的当成了她的家。 送走赤鳶,林恩独自回到书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將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傍晚在骸骨园里的那点轻鬆氛围,隨著夜色的降临而缓缓褪去。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復盘著白天发生的一切。 芬利那张由傲慢、到试探、再到极致恐惧的脸,不断地闪现。 “我靠的是什么,才让他滚蛋的?” 林恩轻声问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答案清晰而冰冷。 不是他的智慧,不是他巧妙的谎言,甚至不是他忍痛交出去的那两车粮食和十枚金龙。 他靠的,是赤鳶的一个名號。 这是一种借来的力量。 是一张虎皮。 看似威风,实则脆弱不堪,完全不可控,更不可能持久。 “如果下一次来的,是一个不认识『灰烬骑士』的蠢货呢?” “或者……是一个比所谓的『灰烬骑士』,更强大的疯子呢?” 林恩的手心渗出了冷汗。 似乎除了粮食危机,自己这片领地,周遭的危机也不容小覷。 必须儘快至少拥有能自保的实力。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从穿越过来到现在,一直引以为傲的,赖以建立权威的东西,是他对领民的承诺。 我承诺你们能吃饱。 我承诺你们能活过冬天。 我承诺…… 但承诺是无形的。是可以被遗忘、被曲解,甚至被他自己找个理由就推翻的东西。 人心是会变的。 但他需要一个不会变的东西。 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规则。一个刻在木板上,写在羊皮纸上的“契约”。 一份属於白马河谷自己的,不可动摇的根基。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如同被【活力】催化的种子,在他脑中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想起了前世歷史课本上那些冰冷的铅字,那些关於变革的瞬间。 从人治到法治。 这是文明的阶梯。 他要做的,就是將自己对领民的善意,从一个领主隨时可以收回的恩赐,转变为一份刻在石头上的,谁也夺不走的保障。 林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胸中一股热流涌动。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对著门外守候的侍从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请沃尔特和博克来我的书房。” “现在,马上!” 书房里,壁炉的火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这幅画面有些奇异。 林恩坐在书桌后,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坚定。 老管家沃尔特坐在侧面的一张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白的眉毛紧紧蹙著,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审判。 而工头博克,则像一截被强行挪进室內的木桩,局促不安地站在房间中央。 他进门前就脱掉了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此刻正光著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攥著自己的帽子,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尊贵的领主大人,会在深夜召见他这么一个满身泥土的粗人。 “……所以,我决定,將这些规则写下来,作为我们白马河谷的法典。” 林恩將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然后,他提出了草案的第一条: “所有地炉的產出,挖掘者得八成,作为领主,我只收两成。” 话音刚落,沃尔特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大人!”老管家声音都变了调,脸上满是痛心疾首,“这绝无可能!两成!这太少了!自古以来,贵族的税收都在三成以上,慷慨的领主收三成,严苛的甚至要收到五成!这是维持领地运转和您本人体面的根本!您这是在动摇贝尔家族的根基!” “沃尔特,冷静点。”林恩耐心地解释,“我们现在缺的不是那一成粮食,我们缺的,是让所有人愿意拼了命去挖坑的动力。他们的积极性,才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可……可是规矩不能破!”沃尔特激动地挥舞著手臂,“您开了这个头,以后要怎么办?领民们会变得贪得无厌的!” “那就让他们变得贪婪!”林恩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巴不得他们每个人都为了自己能多吃一口饭,多存一点粮食而拼命!他们的仓库满了,我的仓库才有可能满!” 他们激烈地爭论著。 从税收到土地的分配权,再到允许自由交易可能会带来的混乱。 整个过程中,博克一言不发。 他像在听天书。 什么“生產积极性”,什么“制度保障”,什么“商业萌芽”,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能听懂最简单,也最核心的一点。 他的领主大人,正在为了让他们这些泥腿子,能从地里刨出来的粮食中,多留下那么一口吃的,而和管家,爭得面红耳赤。 这件事本身,比任何慷慨的赏赐,都更能震撼他的灵魂。 第二天,领地中心的小广场上,竖起了一块崭新的布告板。 博克站在布告板前,手里捏著一张还散发著墨水味的羊皮纸。 领民们被召集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好奇地围成一圈,交头接耳。 在林恩的示意下,博克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洪亮而沙哑的,足以传遍整个广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將那份他自己都没完全搞懂的文件,宣读了出来。 “《白马河谷法典,第一卷:农业与分配篇》!” “第一条:所有地炉里挖出来的东西,一百斤里面,你们自己拿走八十斤!领主大人拿二十斤!” “第二条:以后挖哪块地,怎么分,由村里自己选出几个人来,和俺……和工头一起商量著定!” …… 博克念完后,广场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隨后,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这……这不就是老爷之前说过的话吗?” 一个汉子挠著头,满脸困惑。 “是啊,怎么又写在纸上,让博克念了一遍?多此一举。” “管他呢,反正有得吃就行!” 对绝大多数一辈子都没摸过纸的领民来说,这的確没什么区別。领主的承诺,是说在嘴里,还是写在纸上,都是承诺。 然而,在人群的边缘,一个曾在王城里当过木匠学徒的老人,死死地盯著那张被钉在木板上的羊皮纸,乾裂的嘴唇不住地颤抖著,喃喃自语:“写下来了……他竟然写下来了……” 而在不远处的城堡露台上,一直旁观著这一切的赤鳶,似乎也有些惊讶。 林恩始终沉默地站在高台一旁,只是静静地看著下方渐渐散去的人群。 第26章 剑与犁 深夜的书房里,林恩还在思考。 虽然今天白天也算是正式颁布了白马河谷的第一部法典,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是没有剑锋守护的约定,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吹跑。 税务官芬利那天早上如变色龙一般的嘴脸,总在他眼前晃。 是赤鳶嚇跑了他。 是“灰烬骑士”这个名號嚇跑了他。一个连她自己都恨不得埋进土里的名號。 这层虎皮,下次再来个什么官,还好用吗? “得有自己的剑。” 林恩靠进冰冷的椅背,小声喃喃自语。 可他只是个男爵。按著那套国王颁布的法令,城堡里那十几个不堪大用的卫兵和骑士,已经是林恩的封君,伯爵大人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极限。再多招一个,都可能被当成是想在伯爵大人的餐盘里动刀叉。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月光稍微照亮了地炉工地,那边似乎还有几个人影来来往往。 “我不要卫兵。” 林恩的指节在桌面上无意识轻轻敲著。 “我要的,是能打的农民。” 林恩似乎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对,他们还是农民,是白马河谷的领民。就是农閒时,大傢伙儿凑一起,学点……强身健体,防备野兽的本事。毕竟北边黑森林里的狼,一年比一年多。保护庄稼,人人有责。”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 “万一伯爵的人又来了,问起来……我就说,这是我们白马河谷独创的『集体劳作增效操』,你看,多合理。” 林恩差点为自己这滴水不漏的逻辑鼓掌。 他要的,是一支抄起傢伙就能打的民兵。 而要把这群土里刨食的汉子,变成能用的力量。 第二天下午,虽然入秋了一段时间,头顶的太阳依旧火辣的。 林恩提著一小篮子刚出炉的烤土豆,上面撒了点粗盐,找到了赤鳶。 她正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练剑。 最枯燥的基础动作,劈、砍、撩、刺。 她的动作里没有杀气,仿佛不是在挥剑,而是在用剑尖和风对话。 林恩没作声,就那么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等著。 直到她收剑。 他走过去,把篮子递给她。 “赤鳶女士。” 他微微躬身,这是一个贵族面对同等身份者才会有的礼节。 “我以白马河谷领主之名,正式邀请你,担任『白马河谷民兵队』的总教官。” 赤鳶有些懵逼,似乎被林恩这假正经的样子给惊到了,愣了一秒,不由地笑出了声。 毕竟前不久,赤鳶已经答应过她,能教这些领民剑术。 林恩没管赤鳶的反应,似乎是为了这点仪式感,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最后,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需要力量。不是为了抢別人的东西,也不是为了让谁怕我。就是为了守住我们脚下这片地,守住这些地炉,守住……我们所有人用汗换来的这点规矩。” 赤鳶接过了篮子。 烤土豆的温度,隔著布料传到她指尖,暖洋洋的。 看到林恩如此认真,赤鳶也很合时宜地收住了笑。 她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剑。 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领主,请她重新举起它。 赤鳶有些发愣,比起上次只是在炉边的隨口询问,这次,才到了她真正要做出决定的时刻。 但很快,赤鳶就决定了,她重新露出些许笑意。把那把无名的长剑,“鏘”的一声,插回了腰间的剑鞘。 然后,她对著林恩,行了一个標准而有力的骑士抚胸礼。 “我接受你的任命,林恩大人。” 一旦进入角色,赤鳶的效率高得嚇人。 她给林恩的第一道命令,一个字废话都没有。 “日落前,三十个男人。十六到三十五岁,没病没残,能听懂话。城堡东场集合。” 林恩扭头就衝进了地炉工地,一把薅住正喊著號子指挥人干活的博克。 “博克,別挖了!新活儿!” 博克用满是泥的袖子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问:“领主大人,挑人?挑挖得快的,还是扛得动的?” “不。”林恩板著脸,“挑那些平日里嗓门大,跟人吵架不吃亏的。” 他清了清嗓子,拋出重磅炸弹。 “告诉大傢伙儿,选上的,下午去城堡东面的空地活动筋骨,算半天工钱。另外,城堡厨房开伙,有加餐。” “烤马铃薯,管饱。” “还有你,也跟著来。” “轰”的一声,整个工地炸了。 “啥?不干活,去挨揍?还给肉吃?老爷这是想干嘛?” “你懂个屁!我看是老爷嫌我们吃太饱,让咱活动活动,晚上好多挖两锹土!” 议论归议论,“烤马铃薯管饱”这四个字,比金幣还有诱惑力。 博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工地的人堆里,挑出三十个瞅著最壮实,眼神最活泛的汉子。 里面居然还混著一个早年在南边当过佣兵,腿脚不利索退下来的老兵,还有一个打猎比种地还熟练的年轻猎手。 日落时分,城堡东操练场。 白马河谷第一支武装力量,正式亮相。 就是卖相差了点。 三十个人站得歪七扭八。 手里的武器更是千奇百怪——锄头、草叉、伐木斧,甚至还有剥兔子皮的小刀。 一个壮得像熊的前採石工,扛著他吃饭的傢伙,一个比人脑袋还大的石锤,威风凛凛。 他们兴奋地交头接耳,互相吹嘘著自己的农具多適合开瓢,热闹得跟赶集一样。 赤鳶来了。 她换了身紧绷的黑皮甲,长发高高束起。她走到队列前,一句话不说。 就那么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睥睨,就像铁匠在打量一堆还没成型的铁胚。 刚才还闹哄哄的操练场,瞬间安静下来。 那个扛著大石锤的採石工,下意识想把锤子往身后藏,结果手一抖,“咚”的一声,沉重的锤头砸在自己脚背上。他疼得脸都绿了,却愣是咬著牙没敢吭声。 赤鳶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努力想站出个標准军姿的老兵身上。 她走过去。 “你。” 声音很轻,却清楚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用过剑?” 老兵挺起胸膛,吼道:“是的,女士!我曾在贵族的战役中,为霍恩伯爵效力!” 赤鳶的眼神在他那条有点僵硬的胳膊上扫过。 “很好。” 她点点头,转身面向所有人。 “你们里头,有人杀过狼,可能还有人杀过人。从今天起,把那些都忘了。” “在我这,你们什么都不是。不是农民,不是猎人,更不是什么值得吹嘘的老兵。”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是石头。” “我,会把你们变成两种东西——” “要么,是守护山谷的墙。” “要么,是路边的碎渣。” 林恩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那个会跟他开玩笑,会安静吃著烤马铃薯的赤鳶,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第27章 因子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有些瑟索的寒意。 林恩站在城堡的垛口上,河谷的风卷著泥土和枯叶的气味,吹得他那件並不华贵的袍子猎猎作响。 他看著自己的领地。 白马河谷从未像现在这样,一边嘈杂,一边又充满一种奇特的生机。 西边,地炉工地的方向,一个个地炉建造完毕。混著泥土味的暖雾从坑口冒出,在冷空气里久久不散。博克的大嗓门在雾气里时隱时现,指挥著人们加固坑道。 东面的操练场上,是另一种声音。 沉闷,规律,一下,又一下。 木头撞木头。 赤鳶那清冷简短的命令,穿透距离,清晰地传过来。 “举。” “刺。” “重来。” 建设的喧闹,备战的沉寂。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成了白马河谷新的心跳。 林恩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摊开的手。 【活力】,【甘甜】还有个现在没发挥多大作用的【光合】。 他能用它们创造结果,却不理解过程。像个只会按开关的傻瓜,对电一无所知。 他感觉【农民】的职业上限,远不止给土地施个肥,让作物提提味。 他得搞明白。 夜晚,林恩返回了城堡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噼啪作响。 安娜夫人正指挥两个僕役,把一叠叠泛黄的书籍和羊皮纸卷宗从书架最深处搬出来。 显然有些年头,没人碰过这些书了,这些是贝尔家族的藏书,內容驳杂。 有正经的《北境农耕概论》,有不知名诗人写的《百草异闻录》,还有几份林恩祖父的私人手札,字跡潦草,甚至纸间都夹杂一些酒味,不难猜出来大抵是宴会过后,酒饱饭足之下隨手写出的。 安娜夫人看著自家领主,眼神里有些困惑。 “大人,恕我直言。”她没忍住,用手帕擦拭著一卷书的封面,“这些大多是乡野村夫的经验之谈,甚至有些是胡言乱语。您想学习知识,或许该看看大陆通史。” “您现在在看的这些知识,连真实性都无法確保,恐怕对生產没什么帮助” 林恩正用小刀,小心裁开一卷黏连的羊皮纸,头也没抬。 “安娜,知识没有高低贵贱。” 他的声音很清晰。 “我想知道的,不是哪个国王有几个老婆,而是为什么有的黑麦草能长得更高。答案,往往就在这些最不起眼的地方。” “就算这些知识的真实性存疑,但说不定,总能带给我一点点灵感。” 安娜夫人沉默下来。 她看著林恩专注的侧脸,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似乎是接受了领主大人的这个解释,在帮忙找完书籍,便默默地退了出去。 林恩开始工作。 他用炭笔,在崭新的羊皮纸上分门別类地做著標记。 《农耕概论》提到了“轮耕”和“休耕”,认为土地和人一样,需要休息。这一点倒是和林恩前世的农业知识如出一辙。 一本炼金手札里,描述了一种让植物能长到三米高的药剂,成分是草木灰和某种矿石粉。 这一本显然就有一些夸大的成分了。 他祖父的笔记里记著,河底淤泥混合牲畜粪便,堆放发酵后埋进田里,能让小麦长得更大。 林恩看得极度投入。 他正用一个现代人的逻辑,去拆解这个世界最古老的魔法——农业。 他摊开另一张羊皮纸,凭著模糊的记忆,写下几个词。 “氮,磷,钾。” 他停下笔,看著这几个汉字,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这东西,在这里说给谁听? 但他有种直觉。 路子是对的。 草木灰、魔法、农业,背后一定有同一个道理。 他隱隱有种感觉,倘若能找到这背后的联繫,他许久没成长的【农民】职业,也能获得成长。 零號坑內。 这里已经成了林恩的实验室。坑道被沃尔特加固过,厚实的木料撑著,安全又隱蔽。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味,已经差不多成熟的马铃薯的土腥味。 一排排马铃薯和麦苗在黑暗中生长。 地炉那边坑已经差不多够了,林恩没急著给还没种下作物的新坑赋予【活力】,而是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一小块被【活力】反覆浸润的土壤上。 他跪在地上,手掌贴著微温的泥土,闭上眼,催动【活力lv.2】。 早在日復一日的重复中,他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 他现在能“看”到的,不再只是精神力的消耗。 隨著他的力量注入,这片土壤活了。 它像是一块沉睡的海绵,被激活,然后甦醒。开始主动地从周围汲取著什么。 从更深的地层,从坑道流动的空气,从腐烂的草根。 林恩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甚至完全无法捕捉的物质,正被这片【活力】处理过的土壤匯聚而来。 这片土地,在进行一次深长而缓慢的呼吸。 林恩猛地睁开眼。他抓起一把泥土,土质鬆软,散发著芬芳。可除了自己力量的余温,他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站起身,走到坑道的石壁旁,贴上手。 催动【活力】。 没反应。力量石沉大海。 他又走到一根木头支架旁,再试。一样。 就像此前千百次尝试过的一样,他的力量,只对土壤生效。 “会不会是这样?” 林恩喃喃自语,心里已经有了个推测。 “我的能力,肯定不是凭空创造。虽然说这个世界有魔法,但我又不是神。凭空创造太过於脱离魔法的范畴了” “我或许是个开关,是个催化剂?” 他衝出零號坑,跑回书房。壁炉的火快灭了,偌大的书房只剩下一堆羊皮纸在桌上摆著。 他抓起炭笔,在一张乾净的羊皮纸上飞快画著图: 【活力】→激活土壤→土壤从环境中吸收【未知物质】→【未知物质】滋养植物。 逻辑,通了。 他盯著“未知物质”几个字,需要一个词来定义它。 他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因子】。 深夜。 零號坑里只有一盏马灯,光线昏黄。 林恩跪在地上,手贴著泥土,一遍遍感受土地吸收【因子】的感觉。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坑道口,站在阴影里。 林恩太专注,没发觉。 直到那个身影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小块还带著温度的东西。 “你的领民还是在暗中说著你是能创造粮食的神。” 赤鳶的声音平淡,打破了寂静,隨口开了个玩笑。 “我看你,更像个玩泥巴的疯子。” 林恩嚇了一跳,回过神,接过她递来的东西,是一块烤得微黄的马铃薯。 “谢谢。”他咬了一口,马铃薯很硬,但有股香气。 他看著赤鳶,分享著刚才的发现和推测。 “它会自主地吸收,赤鳶,这地是活的!”他指著身下的土地,“它在吸收一种……我叫它【因子】的东西!这就是它们能长的原因,它们吃的不是太阳,是这个!” 赤鳶静静听著,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她不懂什么因子。她看了一眼那些嫩芽,又看看林恩那张沾著泥土的的脸。有些疑惑。 “听上去和魔法差不多?”赤鳶会想起她以前听过的魔法知识,“万物皆有灵,所谓的魔法正是藉由灵而施展。” “就比如水的魔法,我们通常是与水的【灵】沟通才能施展。”赤鳶瞄了一眼抱著马铃薯的林恩,“当然,换一种更加通俗的说法,就是吟唱【魔法】,利用水元素施展魔法。” “山有灵,水有灵,你这样说,土地应该也有。” 她看著林恩。 “你说的【因子】,或许就是土地的【灵】。” “你的职业,虽然我没看到任何使用魔法的痕跡,但听上去和魔法的使用方法差不多?” “像是唤醒了土地的【灵】?” 第28章 凋零与因子 夜色深沉,城堡的书房里。 林恩从零號坑回来之后,便一直坐在桌前,对著一章空白的羊皮纸发呆。 他眼眶已经发酸,身体疲惫,精神却还是维持在一种紧绷的状態。 第一张羊皮纸还没写下什么內容,便被林恩扔到一边,一张新的羊皮纸平摊在桌上,墨跡未乾。顶端,是他用炭笔写下的两个词。 【因子】。 【灵】。 前者是他自己的定义,一个更贴近他认知里,某种客观存在的物质单位。后者,是赤鳶口中那个似乎更加符合这个世界观,魔法的说法。 老实说,林恩不喜欢“魔法”这个词。 那听起来太虚无,像神明一时的恩赐,而非一种能被理解与掌握的规则。 “作用的方式很像,本质却完全不同。”他对著空气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水车和风车都能转动磨坊,可驱动它们的东西,一个是水,一个是风。” 他的笔尖在羊皮纸上重重一点,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想被勾勒出来。 “如果我用【活力】词条催动的【因子】是土地赖以呼吸的养分,是生命的基础……” 笔停住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赤鳶描述过的“凋零之地”,那万物死寂,寸草不生的景象,在他脑中浮现。 “不是缺少生命。” 林恩用笔尖在【凋零】这个词上画了一个圈。 “是被夺走了生命。不,是构筑生命的基础……【因子】,被夺走了。” 他画出一条线,连接了【凋零】与一个新词,“掠夺”。 一瞬间,世界的图景在他眼中变得不同。 不再是神明、魔法与凡人构成的童话。而是一个建立在【因子】之上,遵循著某种能量守恆的巨大生態。 所谓的【凋零】,就是这个生態里出现的一个恶性【黑洞】。 这个猜想,解释了【凋零】那近乎无解的破坏力。 但解释不了另一个问题。 林恩放下炭笔,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为什么?” 他低声问自己。 “为什么我只是使用了【甘甜】词条,这种属性,就能在那个【凋零】的法则下,让赤鳶重新尝到味道?” 根据他自己的理论,【甘甜】词条的激活同样是吸引某种【因子】进入作物,它的效果远不如【活力】那般基础。在“凋零”那蛮横的掠夺法则之下,这点微不足道的甜味,应该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吞噬。 像往无底洞里扔进一颗石子,连声响都听不到。 可它偏偏就响了。 林恩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贝尔家族那些蒙尘的藏书,无论是《北境农耕概论》还是神话异闻,都没有任何关於味道的超凡记载。 这个矛盾,是他宏大理论链条上一道微小却致命的裂痕。 他觉得自己缺了某块关键的拼图。 算了。 他停下脚步,吹熄了油灯。 理论需要实践去验证,眼下,白马河谷有更实际的事情等著他。 第二天下午,城堡东面的操练场上尘土飞扬。 林恩抱著一小筐刚从厨房烤好的土豆,走到场边。秋日的阳光很暖,晒得人有些发懒。 赤鳶正让民兵们进行最基础的队列训练。 “向左——转!” 口令落下,三十个男人手忙脚乱地转动身体,手里的木剑和同伴的手臂撞在一起,发出一片混乱的闷响。 博克高大的身影在队列中尤其扎眼。他的动作孔武有力,节奏却总比旁人慢上半拍。当別人都已面向左边,他还在努力分辨哪只手是左手。 周围传来一阵压抑的鬨笑。 赤鳶冰冷的目光扫过去,笑声立刻没了。博克一张脸涨得通红,笨拙地將身体扭到正確的方向,站得笔直,比任何人都更用力。 “休息。”赤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民兵们如蒙大赦,立刻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林恩走上前,將筐里的烤土豆分发给他们。 这些男人的变化很明显。才短短几天,他们凹陷的脸颊丰满了些,眼神里也不再是过去的麻木,多了几分光。 “谢领主大人。” 他们接过还烫手的烤土豆,咧开嘴笑,声音洪亮。 林恩將最大的一块递给了赤鳶。 她没有拒绝,安静地接过来,小口吃著。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狼吞虎咽的民兵身上。 “怎么样,我的民兵队?”林恩的语气里带了点玩笑,“是不是已经有模有样了?” 赤鳶没有直接回答。 她吃完最后一口土豆,用指尖擦去嘴角的碎屑。这个动作她做得极为自然。 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两个民兵正拿著木剑,不成章法地互相劈砍,嘴里还呼喝有声。 “他们的力气,变大了。” 她沉默片刻,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这句平淡的评价,从她口中说出,比任何讚美都更有分量。 林恩心里忽然有些想法。 他感觉,这可能不只是因为训练。是那些长期摄入生长在赋予了【活力】的地图上,再用【甘甜】词条处理过的食物,正在从內部,一点点修补这些被飢饿长期亏空的身躯。 就想他假设的一样,富集了【因子】的作物,可能通过摄入的方式,把让这些汉子们或多或少也变得更有活力了一些。 他的【农民】职业,正在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为白马河谷铸造第一面盾牌。 当然,这些现在只不过是林恩放在心里的一种猜测。 短暂的休息结束,训练继续。 赤鳶的训练方式简单得近乎粗暴。她让民兵们两两对抗。 博克理所当然成了所有人最喜欢的“对手”。他皮糙肉厚,挨上几下木剑也只是咧嘴憨笑。他的对手往往还没把他打倒,自己就先累得气喘吁吁。 对抗进行到一半,出了意外。 一个来自山林的年轻猎人,仗著身手灵活,用一个狡猾的绊摔將博克放倒在地。 猎人得意洋洋,举起木剑,准备象徵性地点在博克的喉咙上,宣告胜利。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博克发出一声怒吼。 他用一种完全不合训练规则的姿势,猛地抱住猎人的腿,腰腹发力,一个翻身,竟將比他瘦小两圈的猎人死死压在身下。 整个操练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以为赤鳶会斥责博克不守规矩。 赤鳶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博克,只是低头看著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年轻猎人,淡淡地说: “在真正的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跟你讲规则。” “他只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死。” 说完,她转向博克。 “动作很难看,但很有用。站起来,再来一次。” 那一刻,林恩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这些不久前还拿著农具,为了几口吃的就能打起来的这群农民,或许真的有一天,能成为有用的武力。 第29章 不速之客的邀请函 白马河谷边上那片树林,黑色的枯叶,落在乾燥的土壤上。 一个季节,就这么结束了。 深秋的寒意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它带著一阵阵风,开始一丝一缕地渗入白马河谷的墙缝、门隙,还有人们的骨头里。 城堡的书房,林恩站在窗前。 第一批地炉的作物,大部分已经收割入库。 领民们將那些土豆和麦子藏进自家地窖,脸上掛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得益於地炉计划,白马河谷的粮食问题基本解决了。 林恩转过身。 桌上摊著一张羊皮纸,是沃尔特管家亲手整理的清单,字跡工整。 木炭、过冬的厚布、治疗风寒的草药,还有盐。 这些东西,地炉里长不出来。 清单的末尾,沃尔特用有些颤抖的笔跡写下预估价格,一个还算正常的数目。但是城堡的金库在应付完税务官芬利之后,资金已经所剩不多了。 如果只用城堡仓库里为数不多的银龙,到还是能撑过去,不过那时候他就真的一点钱都不剩了。 用粮食去贸易?虽然说现在粮食的价格飞涨,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商路,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 林恩揉了揉眉心,感觉一阵无力。 关於【因子】的研究彻底卡住了。那些宏大又玄奥的理论猜想,离解决眼下的麻烦太过遥远。再怎么玄妙的【灵】,也不能凭空变出盐来。 他决定,暂时把它们都放下。 眼前最要紧的,是让他的领民们,在吃饱之外,度过一个不那么寒冷的冬天。 “得想办法再弄点钱。” 他低声自语。 北边的黑森林里或许有答案。一些上好的皮毛,或许能为城堡换回过冬的必需品。他盘算著,等赤鳶把那批新兵的基础训练得差不多,就组织一支狩猎队,去森林里碰碰运气。 就在林恩规划著名他的“冬季创收计划”时,马蹄声打破了城堡外的这片寧静。 他走到窗边,看见一名骑士在城堡前勒住了韁绳,门口的几个卫士拦下了他。 那人身下的马神骏非凡,肩高体长,在寒气中呼出的白雾都带著一股膘肥体壮的劲头。骑手身上的皮甲也擦得鋥亮,金属扣件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反射著冷硬的光。 这副行头,与白马河谷朴素,甚至可以说是贫瘠的氛围格格不入。 沃尔特管家匆匆迎了出去。 骑士端坐马背,居高临下,用下巴尖对著头髮白的老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黑色火漆封口的羊皮纸。 他递出的姿態,不像是在送信,更像是一种施捨。 “黑石领,葛德温·阿什福德男爵,致贝尔男爵的私人信函。”骑手的声音清晰而响亮,带著一种训练有素的傲慢。 沃尔特伸出手去接。 老管家的目光落在信封上那枚用猛虎纹章上时,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书房的壁炉里,火焰安静地跳动。 沃尔特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黑色的火漆封口。 信纸的用料极为考究,是產自王国南方的香叶纸,带著淡淡的植物清香。 光是这么一小卷,价格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上一周的白麵包。 上面的內容充满了贵族阶层特有的浮夸与热情。 信里,那位名叫葛德温的男爵,先是贵族之间又臭又长的客套话。接著,他又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描述了自己领地今年“还算过得去”的收成。 最后,他热情洋溢地邀请林恩前往黑石领堡垒做客。 林恩將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就透著一股子浓浓的诡异。 他抬起头,看向沃尔特。 老管家没有看信,只是死死盯著桌上那枚被切开的猛虎纹章,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沃尔特。”林恩开口。 “大人。” “这位葛德温男爵,我们和他很熟?” “熟,相当的熟,大人。”沃尔特的声音有些乾涩,“熟到往年快入冬的时候,我们都需要派人去他的黑石领,採购我们短缺的粮食。” 老管家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用一个他认为很公道的价格。” “所以,他其实是个商人?” “一个披著贵族外衣,贪婪到从不放过任何一枚铜板的商人,大人。”沃尔特纠正道,“一个会在卖给我们的麦子里掺沙子的邻居。” 林恩將信纸重新放在桌上,用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轻响。 书房里一时间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和他指尖的敲击声。 “一个贪婪的,会在麦子里掺沙子的商人。”林恩有些绷不住,这封信的诡异已经明显地摆了上来,“在一个所有人都缺粮的冬天,邀请一个出了名的穷邻居,去他家做客?”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看著沃尔特,將问题拋了过去。 “事出反常,沃尔特。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邀请我?” 沃尔特的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平復情绪。 他了几秒钟整理思绪,然后才开口,声音恢復了往常的镇定。 “大人,葛德温男爵不是一个会做亏本生意的人。他这个反常的举动,在我看来,只可能有两种解释。” 老管家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也是最坏的一种可能:他听说了什么。” “听说?” “是的,大人。或许是税务官芬利爵士仓皇离开的事,又或许……是我们地炉的某些传闻,通过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渠道,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想把您请过去,確认一下,看看我们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是不是长出了什么值得他收购的新东西。” 林恩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第二种可能。”老管家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大人,葛德温的脑袋很精明。他年年高价卖给我们东西,对白马河谷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今年收成这么差,这个时节,按理来说我们的领地里早就该出现因为飢饿而外逃的流民了。” “可今年没有。”林恩接话。 “一个都没有。”沃尔特肯定地回答,“对於葛德温这种人来说,没有消息,本身就是一种最有价值的消息。一个本该崩溃的地方没有崩溃,一个本该饿死的人群还好好活著,这不正常。他或许不知道我们具体做了什么,但他嗅到了变化的气味。他想试探,想看看贝尔家族是不是真的迎来了转机。” 林恩听著沃尔特的分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椅子的扶手。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次的邀请,都是一场鸿门宴。 去,可能会面对一个贪婪邻居的盘问与试探。不去,则会加深对方的怀疑。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大人?”沃尔特有些担忧地看著他。 林恩忽然笑了笑。 “他邀请我过去,对於这位每年卖给我们粮食的恩人,我没理由不去,不是吗?” 沃尔特愣住了。 “至少,地点是在他的城堡,他总得顾及一下贵族的体面。主动权,看似在他手上,但对我们而言,也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机会?”老管家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我正好缺钱,也缺情报。”林恩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方黑石领所在的方向,“这位主动送上门来的热心邻居,似乎能一次性满足我这两个需求。” 他需要知道,今年北境的冬天,到底有多冷。 “沃尔特。” “在,大人。” “回復他。”林恩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平静而坚定,“就告诉阿什福德男爵,贝尔男爵很荣幸收到他的邀请。”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將在一周后,带上我最忠诚的骑士与扈从,准时赴约。” 第30章 荒野 送走了那位趾高气扬的信使,沃尔特转身回来,看到林恩已经披上了斗篷,正准备出门。 “大人,您要去哪?” “去看看我的骑士。”林恩说,“顺便通知她,有活干了。” 当见到赤鳶的时候,她还在进行民兵的训练。 三十个从领民中挑选出来的壮年男子,正拿著削尖的木棍,进行著最基础的队列和刺击训练。他们的动作还很笨拙,队列也歪歪扭扭,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过去不曾有过的专注。 博克也在其中,他吼得最大声,动作也最卖力。 赤鳶就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一言不发。 她既不呵斥,也不指导,只是静静地看著。只是偶尔指点一下他们不標准的动作。 林恩走到她身边。 “看来我们的民兵队,初具雏形了。” 赤鳶没有回头,目光依然锁定在队伍上。“一群拿著木棍的农夫而已,离『兵』还差得远。” “那也比一群饿肚子的农夫要强。”林恩把那封来自黑石领的信递了过去。 赤鳶接过,扫了一眼。 “维尔穆特的晚宴。”她只说了三个字,评价简洁而精准。 维尔穆特是一种在你的世界中已经灭绝的、外表美丽却剧毒无比的植物。它的蜜闻起来香甜无比,能吸引任何生物前来品尝,但只要一滴,就足以致命。 在这个世界的王国歷史当中,曾出现过一位暴君,“血手”奥斯顿,为了篡夺王位,曾邀请他那宅心仁厚的兄长,也就是当时的国王,参加一场旨在兄弟和解的晚宴。 他在国王最爱的蜜酒中,就滴入了一滴维尔穆特的浓缩蜜。 晚宴上,奥斯顿声泪俱下地懺悔自己的过错,兄弟二人把酒言欢,仿佛重归於好。然而酒过三巡,老国王便七窍流血,暴毙当场。 奥斯顿则顺理成章地接管了王国,开启了黑暗统治。 倘若要林恩拿一个前世的词去解释它,“鸿门宴”最合適不过。 “你也这么看?” “一个叫葛德温的男爵。”赤鳶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轻蔑,“我以前就听说过他,在北境行商的圈子里,他的名声比烂掉的鱼还臭。” 她將信纸隨意地捏在手里,那考究的信纸在她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去,他会想尽办法从你嘴里撬出秘密。你不去,他会认为你心虚,或者挑衅。冬天一到,他有的是藉口带人来『拜访』你。” 她的分析,和沃尔特大同小异,但更加直白。 “所以,我决定去。”林恩看著她,“我需要一个同伴。” 赤鳶终於转过头,看著林恩。她的眼神向来很平静,但这时候却闪过了些许犹豫。 “我不是你的骑士,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想再招惹麻烦。” “我知道。”林恩点头,“这是一笔交易。你陪我去一趟黑石领,回来之后,到明年开春,零號坑所有產出,你可以隨意取用。” 他知道,对现在的赤鳶来说,金钱没有意义,荣誉也已褪色。 只有那些【甘甜】的食物,对她还有吸引力。 赤鳶沉默了片刻。 “他堡里有骑士吗?”她问。 “不清楚,但应该有护卫。” “好。”她答应得乾脆利落,忽然笑了笑,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可以帮你解决掉他。当然,那要另外算食物。” 林恩看著她那张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儘量让事情不要发展到那一步。”他说,“我只是去串个门,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一个吝嗇鬼的口袋里,掏出几枚过冬的金幣,再听点邻居们的近况。” 一周后的清晨,薄霜给城堡的庭院铺了层稀薄的银。 四名城堡卫兵,正给五匹駑马备鞍。他们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站姿已不像从前那般松垮,眼神里也多了些警惕。 这是他们头一回跟领主大人出远门,一个个绷著脸,想装出老练的模样,反而显得手脚更僵了。 沃尔特管家將一件厚实的羊毛斗篷披在林恩肩上,那双布满褶皱的手仔细系好领口的绳扣,嘴里的话像没拧紧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淌个没完。 “大人,那位葛德温男爵,听说城堡里养了两条恶犬,您见了一定要绕著走。” “知道了,沃尔特。”林恩有些无奈。 “还有,他们那儿的麦酒味道呛人,北境的商旅都这么说。您最好只喝水,我给您备了果乾茶。” “记下了。” “万一……他要是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您千万別当场点头,就说得回来和我,还有安娜夫人商量。” 老管家絮叨著,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虑。 林恩耐著性子听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瘦削的肩膀,隔著粗布衣衫,全是骨头。 “放心,我不在,领地就交给你和安娜夫人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地炉的生產別停,让博克盯紧些,收割和播种的节奏要把握好。还有,民兵队的训练也一样,那帮小子刚吃饱饭,浑身是劲,得给他们找点事做,免得閒出乱子。” 沃尔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林恩的目光越过管家,投向他身后几步外。赤鳶一身利落劲装,只背著那把无名长剑,安静得像庭院里的一尊石雕,对周遭的忙乱和嘱託充耳不闻。 他冲老管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镇定。 “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去。” 队伍踏上了前往黑石领的土路。 马蹄踩在薄霜覆盖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是这清晨唯一的声响。 当最后一缕属於白马河谷的炊烟,消失在身后的丘陵后,林恩感觉周遭的空气,变了。 他隱隱感觉到了,空气当中的【活力】似乎相比於白马河谷的城堡中,低了许多。 空气不再是清冽提神的,而是透著一股陈腐的压抑。 吸进肺里的,不再是生命的气息,仅仅是空气而已。 这是他成为贝尔男爵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自己的领地。 在白马河谷,他早已习惯了土地的亲近与回应。脚下的大地是他力量的延伸,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可在这里,大地是陌生的,疏离的,踩在上面,甚至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赤鳶。 她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前方,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无动於衷。 “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很难闻吗?”林恩忍不住开口。 赤鳶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我没感觉出来。” 林恩愣住,隨即明白了。 似乎只有觉醒了【农民】职业的他,才能感受到这微妙的变化。 越是向黑石领深入,道路两旁的景象越是萧索。 田地里,秋收早已结束,只剩稀稀拉拉的麦茬在寒风中发抖,大部分土地都光禿禿地裸露著,呈现出一种缺乏营养的灰白色。 他们路过一个小村落,这个村落似乎和周遭每个领地的中心都隔得很远,显得更加破败。 几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稀疏地散落在路边。几个衣衫襤褸的农夫,正靠在一堆根本无法御寒的枯枝旁发呆。 他们的眼神麻木空洞,看到林恩一行人骑马经过,也只是漠然地抬了抬眼皮,隨即又垂了下去。他们身上,縈绕著一种与这片土地如出一辙的死气。 一名跟在后面的卫兵,忍不住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 “我的天,这里的人,看上去比咱们两个月前还惨。” 另一名卫兵深以为然地点头。 林恩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有制止。 此刻,他心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庆幸。 就算没有到闹饥荒的程度,在收成不好的年份,眼前这片萧条的土地,这些麻木的人,正是这个世界下底层人民的常態。 直到这一刻,林恩才比任何时候都更直观地认识到,他的【农民】职业,他所拥有的力量,究竟意味著什么。 他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著这个世界的衰败法则。 白马河谷,是他用【活力】、【甘甜】这些词条,硬生生从这片本该被“自然遗忘”的白马河谷中,撕开的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 一个还算得上有生机的孤岛。 第31章 施捨 路程过半,林恩的思绪从顛簸的马车上飘开,回到出发前。 那天在城堡书房,他问沃尔特。 “说起来,葛德温男爵的城堡叫什么名?他那信上写得天乱坠,没看太懂。” “猛虎堡。”沃尔特的出乎意料得简单。 “猛虎堡?”林恩有点意外,“这名字跟他『商人』的身份不太搭。听著倒是挺威风,他本人也跟老虎一样?” 沃尔特没作声,眉毛拧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不痛快的记忆。 “不。”他摇了摇头。 “他更像只狐狸。” 老管家顿了顿,语气精准又带了点藏不住的刻薄。 “一只又老又胖,还自以为聪明的狐狸。” 这个形容,让林恩当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大人,您看。” 最前面的卫兵勒住马,低沉的声音把林恩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林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割开了灰白色的天空。 那是一座建在光禿禿的黑色岩石山上的城堡。 它没有高耸的塔楼,也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是敦实地盘踞在那。与其说是城堡,不如叫堡垒更贴切。 猛虎堡快到了。 临近傍晚,一行人总算抵达了黑石领的镇子。 跟沿途的荒芜比起来,这里紧挨著城堡,自然要繁华不少。 石砌的房屋散在街道两边,路面铺著还算平整的石板,马车驶过,车轮压著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路边一家酒馆的木门半敞著,里面是嘈杂的人声,还混著吟游诗人跑调的鲁特琴声。 几个穿旧皮甲的男人靠在墙边,眼神活像在打量猎物,在每个路过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头儿,你看那家店,是个铁匠铺。” “酒馆里人真多,闻著味儿就知道麦酒不赖。” 卫兵们的声音里透著兴奋,提防了一路的流民,总算到了地方,心里鬆快了许多。 林恩的感觉却完全不同。这里虽然看上去繁华,但总感觉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东西藏在繁华下面。 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活力】虽然比荒野上浓郁些,却混著一股浊气。 就像一潭清澈的死水,看著毫无问题,底下却积满了淤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商铺和佣兵,落在街上行人的脸上。 他们的穿著確实比白马河谷的领民体面,可眼神深处的麻木,跟他在这个世界中见过的那些挣扎求生的底层人,一模一样。 这份繁华,跟他们没关係。 天色晚了,林恩一行人先找地方落脚。 旅店的招牌上画著一头“尖刺野猪”,图案已经褪色剥落。 林恩要了个能看到主街的套间,又给卫兵们开了两个普通房间。 他从钱袋里数铜角的时候,旅店老板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他的钱袋上停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把钥匙拍在柜檯上。 楼下的酒馆里坐满了人,闹哄哄的。佣兵们在大声吹牛,几个本地镇民围著一盘烤马铃薯喝闷酒。 林恩给卫兵们点了麦酒,自己只要了杯清水。 林恩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水里有股土腥味。 他的目光从喧闹的酒桌上移开,望向窗外。 主街的热闹,盖不住角落里的阴暗。 酒馆后巷的影子里,几个衣衫襤褸的身影,正像野狗一样,小心地翻检著厨房扔出来的垃圾。 一个瘦小的孩子,从烂菜叶里找到半截萝卜,立刻宝贝似的塞进怀里,警惕地四下张望。 在旅店安顿好,林恩说要上街逛逛,一个人走了出去。赤鳶本想跟上。 “看好他们,別让他们喝多了惹事。我就一个人出去走走,马上回来。”林恩摇摇头,示意她留下。 “不用担心我的安全,毕竟我不是也跟你练过几天剑?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赤鳶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靠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默许了林恩的话语。 林恩沿著主街漫无目的地走。他在一家麵包铺前停下了脚。 铺子很小,橱窗里孤零零摆著几个麵包。 麵包表面粗糙,混著糠皮,看著就又干又硬,搞不好在加长一点,直接就能操起来当武器刷。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赤著一双脏脚,一动不动地站在橱窗前。 她就那么站著,仰著头,一双大眼睛专注地盯著那几个麵包。 那眼神,好像要把麵包看穿,看进自己肚子里去。 林恩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在白马河谷,他也见过飢饿,见过绝望,见过麻木。 但在那个所有人都在受苦的地方,痛苦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 而此刻,在这个看似繁华的小镇上,这个女孩独自一人的飢饿,似乎更加难以接受。 他下意识地摸向了自己的行囊。 林恩回到旅店门口,赤鳶正靠著门柱,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显然,她还是不放心,一直在暗中跟著林恩。 “你要给她?”赤鳶的声音很平,在嘈杂的街上却很清晰。 林恩点了点头。 “没用。”赤鳶的目光从那块包好的麵包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个瘦小的背影,“你给她一块,明天就有十个、二十个这样的人围住你。你餵不饱所有人,只会给你自己招来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条定律。 “在北境,这种善意招来饿狼的故事,我见过太多了。” 这话说得对。可林恩总觉得,她好像对自己把配给她的口粮拿去送人,有点意见。 “我知道。”林恩看著手里的麵包,麦香里混著【甘甜】词条特有的气息,这是他路上给赤鳶备的乾粮。 他轻声说:“我餵不饱所有人,我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但是我看见了。” “如果我假装没看见,就这么走回旅店,喝著清水想著明天的生意,晚上大概会睡不著。” 他抬起头,看向赤鳶那双总是冷得像湖水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就当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吧。” 说完,他径直朝那个小女孩走去。 路边马灯昏黄的光,把女孩的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 林恩在她身后几步远停下,放轻了脚步。他清了清嗓子,女孩嚇了一跳,猛地回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戒备。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努力挤出一个自认温和的微笑。 “你好。” 女孩不说话,往后缩了缩,瘦小的身体紧紧贴著麵包铺的墙。 林恩把那块用油纸包著的麵包递过去。 “这个,给你。” 女孩愣住了,怯生生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里那块散发著诱人香气的麵包。那香气是她这辈子都没闻过的,像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 她犹豫著,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最终,飢饿压倒了恐惧。 她闪电般伸出黑乎乎的小手,一把夺过麵包,死死抱在怀里。 林恩就那么蹲著,安静地看她。 女孩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那股【甘甜】在口腔中的味蕾炸开时,她顿时愣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手里的麵包,又抬起头,对上了林恩那张在她看来过分乾净温和的脸。 也就在这一刻,某种从小就刻进骨子里的,对这类人的恐惧,突然爆发了。 这张脸太乾净了。这个笑容太温和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镇上的税务官、巡逻的卫兵,甚至麵包铺老板看她时,眼神里都带著驱赶和厌恶。 这种陌生的善意,比已知的恶意更让她害怕。 她猛地打了个哆嗦,抓著那啃了一口的麵包,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不敢走大路,一头扎进旁边漆黑的巷口,转眼就消失在阴影里。 好像林恩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 林恩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也僵在那里。 第32章 好客的狐狸 第二天一早,林恩一行人刚把旅店送来的麦糊和硬麵包塞进肚子,房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好三下。 林恩还没来得及开口,旅店老板已经一路小跑,点头哈腰地拉开了门。 “大人,城堡的总管家大人亲自来访。” 林恩在旅店的大厅见到了这位管家。这里白天是餐厅,晚上是酒馆。 他是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髮用髮油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熨烫平整的亚麻外衣,比林恩最好的礼服还要体面。他的身后,只远远站著两名卫兵,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更像仪仗的一部分。 “贝尔男爵大人。”总管家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他的举止优雅得体,声音平稳温和,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我家主人听闻您已抵达镇上,深感招待不周,特命我前来迎接。”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落在林恩身上。 “主人说,让尊贵的客人在如此简陋的地方下榻,是他的失职。城堡已为您和您的同伴备好了最舒適的房间,恳请您务必赏光。” 他的语气真诚,姿態放得很低。三言两语,就將葛德温塑造成了一个热情好客、宽厚待人的主人。 林恩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此刻一句也用不上。 对方不是居高临下的邀请,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態。如果拒绝,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不懂礼数。 他看向站在窗边的赤鳶。她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对去哪里、见谁都无所谓。 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位总管家,便又將视线投向了窗外嘈杂的街道。 “既然葛德温男爵如此盛情,”林恩微笑著点头,学著对方的样子,也变得客气起来,“那我们便叨扰了。” 总管家的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您言重了。能为您服务,是我们的荣幸。马车已在楼下等候。” 前往猛虎堡的马车极为平稳。 车轮被厚实的皮革包裹,行驶在黑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几乎听不到顛簸的噪音。车厢內点著安神薰香,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林恩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池温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柔软而模糊。 透过光洁明亮的车窗柵格,他看到了时不时有身著破烂的穷酸乞丐躺在路边。 他们正蜷缩在街边的墙角,当这辆明显不属於这里的华丽马车经过时,他们那麻木的眼睛里,少见地流露出了些许情感,那是恐惧。有些人下意识地朝墙根缩了缩,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林恩默默收回了目光。 这块木製柵格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里的人为了一块麵包挣扎求生,另一个世界里的人在点著薰香的马车里思考著虚偽的礼节。 马车而是径直向上,沿著盘山路驶向那座山头那座黑色的城堡。 猛虎堡的大厅里,葛德温·阿什福德男爵早已等候多时。 他看到林恩进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很有力,浑身带著一股混合了香料和酒气的味道,让林恩有些不適。 “我亲爱的孩子!”葛德温的声音洪亮而热情,“你终於来了。我还正要为僕人怠慢了贵客而发火呢。你父亲在世时,我们可是最好的朋友啊。” “昨天是我招待不周,让您在那破烂旅馆受罪了。” 沃尔特形容得没错,他確实像只狐狸。一只又老又胖,笑容可掬的狐狸。 他拉著林恩的手,亲热地將他引到壁炉边最暖和的座位上,开始滔滔不绝地套近乎。 他反覆强调他如何在每一次白马河谷最困难的时候,都慷慨地伸出了援手,却绝口不提那些粮食交易的真实价格。 和沃尔特的回忆不同,在他的描述里,那些苛刻到近乎掠夺的商业行为,全都被美化成了两片领地之间患难与共的深厚友谊。 “说起来,上次你父亲从我这运走那批救命的黑麦,我还特意交代要给他最好的。你知道,那年冬天,哪片都不宽裕,但我一想到老朋友的领民们在挨饿,我这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他甚至用肥胖的手背抹了抹眼角,挤出几滴虚假的眼泪。 “只可惜你的父亲走得太早,不然看到你如今这么出色,他该有多欣慰。” 林恩的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只能做出感动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沃尔特管家提过,就是那批“救命”的种子,价格是市价的三倍,还亏得贝尔家族有些祖上留下的家底,才能咬著牙接受这个价格。 “多谢您的掛念,葛德温叔叔。” 他迫使自己说出这个称呼。 这一声“叔叔”,让葛德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在这番令人作呕的表演之后,葛德温的目光终於状似不经意地,落在了自始至终都站在林恩身后的赤鳶身上。 他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惊异,反而像是欣赏一件稀有的艺术品,发出了由衷的讚嘆。 “这位想必就是白马河谷的新骑士了?我从芬利那里听过一些传闻,说是一位风采卓绝的女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朝著赤鳶微微点头致意,言辞客气。 税务官芬利。 林恩明白了,这位老狐狸不仅和芬利有私交,而且对赤鳶的存在,早就心知肚明。 在简单客套一番后,林恩被管家领著去了客房。 客房奢华舒適得超出了林恩的想像。 柔软的鹅毛床铺,织著繁复纹的地毯,还有一个独立的、可以引入热水的盥洗室。一切用度都无可挑剔,甚至角落的果盘里还放著几颗看起来很新鲜的浆果。 僕从恭敬地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这傢伙,是个天生的演员。”林恩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来回巡逻的卫兵,低声评价道。 那些卫兵的步伐整齐划一,装备在北境绝对算得上精良。 赤鳶没有立刻回应。 她正在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床底到衣柜,动作一丝不苟。她甚至取下墙上的掛毯,用指关节轻轻敲击著后面的石墙,侧耳倾听回声。 “他把我捧得很高,”林恩继续自言自语,像是在復盘刚才那场会面,“又是叔叔又是朋友的,把过去那些烂帐全都包装成了恩情。这么一来,等会儿他提出什么要求,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他呼出一口气,看著窗外那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 “他用不存在的恩惠,给我製造了真实的债务。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总感觉……相当难缠。” 赤鳶检查完了最后一个角落,走到他身后,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林恩知道,这只是开场。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 第33章 豪华的晚宴 在奢华得有些过分的客房里,林恩换上了自己带来的、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正装。 他站在那面足以照进全身的落地镜前,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一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贵族。 镜子里的少年,眼神很平静。 “感觉怎么样?”他侧过头,问向靠在门边的赤鳶。 赤鳶依旧是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与周围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那把无名的长剑。剑身在烛光下,泛著一层冷冽的幽光。 她头也没抬。 “像一只被精心清洗过,准备送上餐桌的小羊。” 顿了顿,她补充道:“正在努力装出自己肉质很柴很不好吃的样子。” 林恩被她这个形容逗笑了,心中仅剩不多的那一点点紧张,也烟消云散了。 “评价很中肯,”他笑了笑,“希望那只老狐狸別是个挑食的。” 城堡的僕从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恭敬地引导著两人,前往位於主堡三楼的宴会厅。 林恩和赤鳶一前一后,走在铺著绒布地毯的长廊上,脚步声被脚下的动物皮毛完全吸收,安静得有些诡异。 墙壁上掛著一幅幅色彩艷丽的油画,没有英雄史诗,也没有神话传说,內容大多是关於堆积如山的货物和满载而归的商船。 很符合此地主人的富有与品位——一种用金龙和银龙堆砌出来的品位。 林恩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香料和木材拋光蜡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堡就像一个镀了金的牢笼。 它用舒適与奢华麻痹著客人的警惕,用丰盛的食物消磨其意志,直到你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再然后,就会轻而易举地掉进葛徳温的陷阱。 宴会厅里烛火通明,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葛德温·阿什福德男爵早已在长桌的主位上等候。看到林恩进来,他立刻热情地起身,那肥硕的身体动起来,竟意外地灵活。 “我亲爱的孩子,你总算来了!我都快饿坏了。” 他大笑著,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迴荡,仿佛他们真的是关係亲密无间的叔侄。 他將林恩安排在自己右手边的首位,这是最尊贵的客人的位置。 赤鳶则安静地在林恩的另一侧坐下。 她的面前,很快被僕人摆上了一整套的餐具,但她只是將那杯清水挪到了自己面前,对桌上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疯狂的烤肉、涂著厚厚黄油的白麵包,以及散发著浓郁香气的肉汤,视若无睹。 这些食物,对於她而言,和清水的味道毫无区別。 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平静地观察著这场对手戏。 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確保林恩的安全,至於谈判,她可不擅长。 林恩注意到,葛德温那热情的目光,在扫过赤鳶时,总会有一点迟疑。 “来,尝尝这个,”葛德温亲自用银叉为林恩叉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我最好的厨师烤的,他可轻易不下厨。” 他不断地给林恩添酒,言辞间全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与讚赏。 “林恩啊,看到你现在这么能干,我就放心了。想当年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俩最常聊起的,就是你的未来。” 他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油亮的嘴唇,发出一声感慨。 “他说你性子稳重,將来一定能把白马河谷打理好。现在看来,他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他绝口不提交易,每一句话都像是发自肺腑的感慨,却又巧妙地將话题一次次引向白马河谷的“变化”,像是在精心编织一张网。 在用大量无关的怀旧言语铺垫了许久之后,葛德温终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闪烁著精明光芒的小眼睛,此刻也眯了起来。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不过说真的,我亲爱的……孩子。我真是好奇,北境的风今年可不怎么温和,你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让白马河谷的子民们,都能填饱肚子的呢?” 来了。 林恩放下酒杯,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 “填饱肚子?葛德温叔叔您可別说笑,今年收成不好,白马河谷也是相当难过,只不过有些一点点运气,让白马河谷没那么难看罢了。葛德温叔叔您也知道,我们贝尔家,除了种地,也没別的什么本事了。” 这个回答標准、得体,又带著点自嘲,让葛德温挑不出任何毛病。 “运气?” 葛德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 “我亲爱的孩子,在这片贫瘠的北境土地上,运气可是最稀缺,也是最昂贵的商品。如果运气能当饭吃,那北境早就遍地是胖子了。”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 “我可是听说,夏天的时候,你那儿还有领民因为收成不好而逃跑?我想想,好像叫……老汉斯,对吧?他经过黑石领的时候,我手底下的人还好心招待过他们一家呢。” 这番话很直接,想直接打破林恩从晚宴开始就一直保持住的从容。 一个连自己领民都留不住的领主,到冬天反而没有一个流民,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然而,林恩却仿佛没听出其中的深意。 他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惭愧。 “確有其事。留不住人,是我作为领主的无能。”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做任何辩解。这乾脆利落的承认,反而让葛德温准备好的后招,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 隨即,林恩话锋一转,將目光投向桌子中央那只烤得金黄油亮的肥鹅。 “不过,冬天就要来了,逃出去的人,日子想必更不好过。倒是叔叔您的黑石领,真是繁荣得让人羡慕。就说这份烤鹅,火候恰到好处,外皮酥脆,內里的肉汁却被完美地锁住。想必您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厨师,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才能让鹅肉烤得如此鲜嫩?” 几个回合下来,林恩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鰍。 无论葛德温从哪个角度发起进攻,他都能用“祖传的家底”、“领民的勤劳”和“一点点运气”这套说辞给轻飘飘地挡回来,並且还能顺势把话题引到別处,反过来恭维葛德温的財富和品位,甚至让葛徳温顺嘴,说漏了几句自家领地的近况。 这让葛德温有一种一拳打倒凝胶上的无力感。 他精心准备的一场晚宴,似乎完全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葛德温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但添酒的动作却不再那么殷勤。他那双总是精光闪烁的小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沉默了下来。 大厅里只剩下刀叉偶尔碰撞银盘的清脆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气氛表面上依旧友好,內里却异常紧绷。 葛德温看著眼前这个滴水不漏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个从头到尾只喝了一杯水的女骑士。 他忽然意识到,这笔他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生意,可能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那张总是掛著和气笑容的肥胖面具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第34章 危险的晚宴 晚宴很快结束了。葛德温男爵没有多说什么,就好像只不过是一次平凡的贵族晚宴。 接下来的两天,这位男爵相当耐心,似乎真把林恩当作远道而来的客人。 除了晚宴,他很少亲自露面,只让那位笑容满面的总管家,为林恩一行人安排好了一切。 羽毛床鬆软得能將人整个吞没,温热的浴水每日都准备妥当。就连林恩带来的几名卫兵,一日三餐也换成了涂抹著厚厚肉酱的白麵包,还有大块的燉肉。 至於林恩自己,每天傍晚,都会准时收到葛德温男爵的晚宴邀请。 这一切都像温水煮青蛙,试图將林恩的警惕心慢慢煮化,让他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城堡里,慢慢放心戒备。 林恩不拒绝这些优待。 不如说,他照单全收。 他会坦然接受这份款待,然后借著这份优待,每天都在城堡內閒逛,暗中自己收集一切能看到的信息。 “这里的地砖,一块大概能换我领地里半袋黑麦。”他走在光洁的走廊上,心里默默计算。 “巡逻卫兵,每过一刻钟会经过这里一次。三支队伍,每队六人。加上墙上的哨兵,总数大概在五十到六十之间。” 他观察僕人送餐的路线,观察卫兵换岗的间隙。他不是在欣赏风景,他是在丈量这座城堡。 赤鳶依旧陪著他,像一道如影隨形的影子。她对周围的奢华视而不见,目光永远停留在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或是墙壁上悬掛的装饰性武器上。 “那柄战斧,样子货。”她偶尔会评价一句。 “嗯,”林恩点头,“重心不对,砍柴都嫌累。” 第三天傍晚,晚宴的邀请再次送达。 这一次,前来传话的僕从脸上虽然还掛著微笑,但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 “看来,温水煮青蛙的戏码,那只老狐狸自己先演不下去了。”林恩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整理好衣领,走向宴会厅。 宴会厅的烛火比前两晚更明亮,食物也更奢华。 一整头烤得油光发亮的乳猪摆在长桌中央,嘴里塞著一个鲜红的苹果。 葛德温的笑容依旧掛在脸上,却已成了一副僵硬的面具。他眼神里早已卸下了前几天偽装的温情,只剩下商人一般赤裸裸的估量。 这一次的晚宴,连开场的客套都省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葛德温只是象徵性举了举杯,便陷入了沉默。 他用刀叉切割烤肉,银刃与白瓷盘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整个大厅,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恩明白,对方的耐心到头了。 终於,葛德温放下了刀叉。 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却越过林恩,投向了从始至终沉默不语、面前只放著一杯清水的赤鳶。 “贝尔男爵有一位如此强大的骑士追隨,真是让人羡慕。” 这话听著是恭维,语气却相当轻佻,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林恩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没有作声。他知道,葛徳温是真的没什么耐心,开始从赤鳶身上下手。 葛德温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著不加掩饰的光。 “我早就听闻『灰烬骑士』的大名。” 他一字一顿,说出这个罕有人听说,近乎禁忌的称號。 宴会厅的空气,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他满意地看见林恩和赤鳶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这让他觉得自己重新掌握了局面。 他继续开口,虽然语气相当谦维,但所有人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刺:“只不过,我听说『灰烬骑士』的末路只有一条。像您这样已经退出的,想必已经离那个终点...” 葛徳温还未说完。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赤鳶还静静地坐在她的位置上,垂著眼帘,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后一秒,一道银光划破了烛火的暖光。 葛德温脸上得意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瞳孔里,倒映著一截餐叉的尖齿。 冰冷的金属稳稳地悬停在他的喉结前,相距不到一指,前面的叉尖已经快接触到皮肤。 赤鳶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侧。 她没有散发任何杀气,仅仅是站在那里,整个宴会厅的空气就都被抽乾了,令人窒息。 “哐当——” 宴会厅的大门被猛地撞开,门口数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听见了宴会厅里面的动静,冲了进来,抽出剑来对准赤鳶,却看见赤鳶正赤裸裸地站在他们的主人面前,一时有些僵持。 他们死死地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惊恐与不知所措。 他们的剑指著一个女人。 而那个女人手里的餐具,却指著他们的领主。 “都……退下。” 葛德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餐叉的尖端隨著他的动作,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的声音相当乾涩,但还是保持了一份冷静。 他举起一只肥硕的手,示意卫兵们离开。 卫兵们面面相覷,最终还是在葛徳温男爵惊恐的眼神示意下,一步步退出了大厅,並將门重新关上。 赤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那柄差点决定了一位男爵生死的餐叉,被她隨手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她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自始至终没动过的清水,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无聊的幻觉。 宴会厅里再次陷入死寂,双方都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开口。 过了许久,是林恩先开了口,他虽然能忍受葛徳温男爵三番五次的试探,却也不是个软柿子:“我並不想为我的骑士的行为而道歉,倘若您专程把我们请过来只是为了挖苦,那么我想我们似乎没有再交谈下去的必要了。” “至於您所说的白马河谷和黑石领所谓的『恩情』,似乎也没什么必要了。” 林恩直接开诚布公了,经过这几天的试探,林恩也看出了葛徳温男爵那商人般唯利是图的性子,他明白,已经大费周章的葛徳温男爵,一定会为了利益而服软。 不出所料,葛德温乾笑了两声,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他再次看向林恩,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恐惧,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反而露出一些混杂著忌惮与极度兴奋的光芒。 “贝尔男爵,我为我刚才的冒犯道歉。” 他十分诚恳地想林恩道歉。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的笑容。 “我和贝尔纳爵您的想法一样,客套话的环节,似乎有些太多了。” “我想,现在我们可以跳过那些无聊的试探,来谈一谈……”他顿了顿,用一种自以为相当真诚的目光看著林恩。 “……生意。” —————— 感谢珂西西投出的2月票 感谢书友161214135401256投出的4月票 感谢爱擎擎的熊投出的1月票 感谢夙鳶半暖话凉笙投出的1月票 最后感谢耀轻打赏的100点幣 第35章 豺狼的哲学 葛德温不再偽装。 他整个人向后靠进那张宽大厚重的椅子,之前那种刻意维持贵族仪態的紧绷感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不像一位领主,更像一个刚刚清算完帐目,准备开价的……放贷人。 “请允许我,重新介绍自己。” 他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没有了之前的虚假热情,也没有了被餐叉顶住喉咙时的乾涩。 “我名为葛德温·阿什福德。我觉醒的职业,是【商人】。”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最大的秘密,目光坦然地迎向林恩,那眼神仿佛在宣告:现在,我们站在了同一片天平上。 林恩的心臟猛地一沉。 【商人】。 在这个力量至上的世界,这是一个听来毫无威慑力的职业。但林恩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职业,远比那些挥舞刀剑的【战士】或【骑士】,要危险得多。 “贝尔男爵,”葛德温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近乎愉悦的篤定,“我的嗅觉,对利润的味道格外敏锐。你的领地,很不对劲。” 他伸出那只刚才被赤鳶逼得举起的、肥硕的手,一根根地竖起手指,像是在清点一份有趣的货物清单。 “第一,初夏时节,你那里还有农夫因为飢饿而逃亡。这合乎常理,北境的穷困领地皆是如此。” “第二,深秋之际,整个北境都在为凛冬发愁,我的斥候却回报说,你的白马河谷安静得如同丰年。没有流民,没有饥荒的跡象,甚至连抱怨声都少了许多。这,不合常理。” 他的目光,像一把剑,精准地划开林恩的偽装。 “第三,也是最不合常理的一点。”他那双小眼睛转向赤鳶,“一位实力足以轻易取走我性命的前『灰烬骑士』,会心甘情愿地待在一个连过冬都成问题的穷乡僻壤。据我所知,白马河谷的金库,可付不起这样的薪酬。” 每一个字,都敲在林恩心上。 最后,葛德温话锋一转,拋出了最后的砝码。 “许多年前,你父亲在一次酒后閒聊时,曾向我吹嘘,说贝尔家还留存著一块未曾动用的觉醒石。我当时只当是醉话。” 他看著林恩,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林恩男爵,我记得,您今年刚满十六岁。这可真是觉醒的好时候。” 面对林恩和赤鳶的沉默,葛德温摊开手,露出了一个【商人】標誌性的笑容,和善,却充满了算计。 “別紧张,贝尔男爵,我不需要知道你的秘密。” “秘密,本身就是最顶级的商品。而强取豪夺,不是我的行事风格,那太没有品味了。” “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因为我看到了你身上巨大的……价值。”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隨手扔在桌上。 “叮噹!” 金龙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死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诱人。 “五枚金龙。算是我为刚才的无礼赔罪,也是我的一点诚意。” 紧接著,他又拿出一卷用猩红色丝带系好的羊皮纸,同样放在桌上,推到林恩面前。 “这是我了不少功夫搜集到的,关於你周边几个领地,包括你那位高高在上的封君——银月伯爵大人最近的一些动向和內情。比如,他正为一笔军费开支头疼;又比如,他最宠爱的那个小儿子,又在王都捅了什么篓子。” 葛德温的笑容更盛了。 “我想,这些东西对你现在很有用。这些,都算是我赠予一位未来朋友的礼物。” 林恩看著桌上的金幣和情报,没有动。 五枚金龙,这笔钱足以让白马河谷的財政状况大大缓解。而那捲情报,其价值更是无法用金钱衡量。 但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来时路上,那个趴在麵包铺橱窗前,死死盯著里面白麵包的小女孩。 是黑石镇角落里,那些衣衫襤褸、眼神麻木的领民。 是这座城堡奢华背后,无数被压榨的血与汗。 他本能地抗拒与眼前这个男人扯上任何关係。 在商人的世界里,“礼物”往往才標著最高昂的价码。 接受这份赠予,无异於与魔鬼签下契约。 葛德温似乎看穿了林恩的犹豫。 “你在想,我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对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洞悉人心的瞭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林恩,看著自己城堡下那灯火稀疏的城镇。 “你在来我这里的路上,一定看到了我领地的景象。贫穷,麻木,毫无生气,对吗?” “你一定在心里骂我,是个残忍、贪婪、敲骨吸髓的领主。” 林恩没有否认。 “但你看,”葛德温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而又冰冷理性的光,“他们虽然贫穷,却没有饿死。因为一个健康的劳工,能为我创造的价值,远大於一具尸体。我给他们最低限度的食物,让他们活著,为我劳作,创造財富。” “在这个世界,贝尔男爵,道德是奢侈品,是吃饱了的贵族老爷们掛在嘴边的装饰物。金龙,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对我来说,一切皆可交易。忠诚、荣誉、生命……只要价码合適。”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林恩身上。 “而你,我亲爱的男爵。我能感觉到,你拥有能產出奇蹟的能力。” “你拥有让凋零的灰烬骑士为你效忠的某种特质。” “贝尔男爵,你就像个抱著金山的孩子,却不知道如何开採,如何冶炼,如何让它发挥最大的价值。” “我不需要你的秘密。”葛德温再次强调,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看中的,是你的未来。” “我,可以为你提供金钱、情报、人脉,以及……在你需要时,用【商人】的方式,为你摆平很多你用正常方式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而是给出了一个开放式的邀约。 “我只希望,来年春天,我们还能在此地,共进晚宴。” 说完,他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可以好好思量。记住,我是一个商人。” 他的笑容恢復了自信。 “我追求的,永远是双方共贏的买卖。” 宴会厅的大门被重新打开,窗外,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 林恩和赤鳶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袋闪著诱人光芒的金幣,和那捲记录著无数秘密的羊皮纸。 它们不是礼物。而是一份標著未知价格的未来契约。 第36章 商人的赌注 林恩暂时没收下葛德温的“馈赠”,在简单吃完晚宴后,带著赤鳶先回了客房,將城堡里无处不在的奢华气息与窥探目光一併隔绝在外。 一夜没睡。 林恩没有点灯,只是坐在窗边,看月光如何一点点爬过黑石领鳞次櫛比的屋顶。这里的镇子比白马河谷大得多,也死寂得多。 赤鳶就坐在林恩一旁,横膝放著那把没有名字的长剑,用一块柔软的鹿皮细细擦拭,是这间里唯一的声音,也是林恩唯一能感到安心的节拍。 他不需要问,也知道赤鳶会陪他熬过这一夜。 第二天刚清晨,林恩就已经让守在门口的卫兵去通报,他要拜访葛德温男爵。 他不想在客房里乾等,五枚金龙也许对白马河谷已经够用了,但林恩能感觉到,他能从这位商人那里拿到更多。 毕竟前世作为產品经理,他早已对如何诱惑甲方轻车熟路。 一夜之间,攻守易势。 葛德温的书房没点壁炉,那位肥胖的男爵就坐在他惯常坐的沙发上,他身上的丝绸睡袍起了不少褶皱,床铺也维持著原样,显然,他也一夜未睡。 他眼窝下是淡青色的阴影,精神头却有些不正常的亢奋。当他看见林恩自己走进来时,那眼神兴奋更多了一些。 甚至,葛徳温有些主动。 “我亲爱的贝尔男爵。”葛德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少见地带上了点急切,“看来你有了决定。” 林恩没直接回答。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袋金幣,还有那捲羊皮纸。 “您的礼物,太贵重。”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贵重到我觉得,不拿出点什么像样的东西,是一种失礼。” 他微笑著坐下,双目平视葛徳温男爵。 “您猜对了,我的领地,確实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奇蹟。” 他坦然承认。林恩直接承认,反而让准备了一整套话术的葛德温噎了一下。他本以为,还得费一番唇舌。 “从夏天开始,我就在號召领民们挖坑。”林恩不紧不慢,开始敘述白马河谷的故事。 “我和芬利说过,我是在效仿古法,进行『深耕育肥』,並且强调哪个方法已经失败了。” “但实际上我不是在育肥,我是在挖掘。”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葛德温的斥候已经探听到或是税务官芬利已经和他谈过的情报。 只是,林恩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把这些事实重新组合起来。 “那些坑里挖出来的东西,就是白马河谷的秘密。” 这句话,直戳葛徳温的心窝,白马河谷的秘密,这也就是他大费周章,把林恩邀请过来的原因。 坑里……挖出来的东西?葛德温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原以为,白马河谷的秘密是林恩本人,是他觉醒的未知职业。那种生意,风险太大,主动权全在对方手里,最难控制。 可现在听起来,似乎不是。 那更像是一种……可以被开採,被占有的资源。 是魔法矿石?还是某种能够改良土壤的特殊土质?或者,是古代遗蹟里埋藏的什么东西? 比起林恩那虚无縹緲的个人能力,这种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商业价值高了何止百倍! 林恩看著葛德温眼中一闪而过的贪婪,心里定了。 鱼,上鉤了。 “您知道,”林恩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困惑,“白马河谷往年土地贫瘠,收成极差,饱受『自然的遗忘』影响。现在看来,或许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地底下吸收土地的肥力。” 这是实话。 “而我,”林恩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觉醒之后,能隱约感觉到它们在土里的位置。” 这也是实话。 他现在有时候確实能看见【因子】的流动。 但这番半真半假的话,落进葛德温的耳朵里,被他那塞满了金龙和契约的大脑自动补全成了一幅完美的商业地图。 一种深埋地下的宝藏,多年来吸乾了土地的精华,才导致白马河谷的贫瘠。 而林恩·贝尔,是唯一能找到宝藏的活地图。 暂时没办法直接抢夺,因为只有他能找到。 那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起合作,先榨乾白马河谷的价值再说。等到將白马河谷的价值榨乾后,葛徳温男爵又会是怎样一副嘴脸,那就是之后的问题了。 既然葛徳温想合作,那关键就在於如何最大化地开发白马河谷的宝藏。而开发,就需要人手,需要工具,更需要专业的勘探技术。 这一切,都离不开钱。 “我这次受您的邀约前来。”林恩彻底掌握了主动权,“一来是感谢我父亲与您的旧情,二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和您共通商量这件生意。” “您知道的,我是一位相当念旧情的人。” 他看向葛德温,目光真诚。 “毕竟,您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人脉和渠道,远非我一个乡下贵族可比。我相信,这种投资,对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如果您觉得风险太大,看不到及时的回报的话……” 林恩故意没说完,端起面前那杯刚刚泡好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並不把话继续说下去。 葛德温盯著林恩看了许久,最终大笑起来:“有意思!你竟然用我的方式来和我谈条件!风险?不必在意。” 葛德温怎么可能放过这么有价值的宝藏? “我亲爱的朋友,在我的观念里,风险和利润从来都是相生相灭!” 葛德温立刻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相当热烈,已经化作彻底被贪婪抓住的俘虏。 他拉开沙发旁边的抽屉,那里面装的是慢慢一柜子的金龙,他清点出十枚,放进钱袋,重重拍在桌上。 “这里还有十枚金龙,总共十五枚金龙!这些不是投资,你也没有任何债务,这只是我赠予我们未来合作的礼物!” 林恩看著桌上的钱袋,沉默片刻,脸上適时表演出一个“被说服”的表情。 他站起身,伸出手,接住了葛徳温丟过来的钱袋。 “既然您这么有诚意,希望我们的合作,能像您说的那样,双贏。” “当然!当然!”葛德温紧紧握住林恩的手,两只肥硕的手掌完全包住了林恩的手。 “明年春天,”林恩再次提起这个日期,“我会再来。到时,相比我们会真正地合作。” “一言为定!我相当期待那个时候的到来!”葛德温的声音洪亮。 第37章 归家 沉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商人那贪婪的目光。赤鳶就默默地靠在门口,等待著林恩,嘴角倒是多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走在猛虎堡阴冷的走廊里,林恩和赤鳶的脚步声在石壁间迴荡。赤鳶一直没说话,直到他们走下城堡台阶,重新呼吸到外面那带著尘土味的冷空气,她才偏过头。 “你骗了他。”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林恩嘴角忍不住向上牵了一下。 “我骗他了吗?”他反问,“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確实在號召领民挖坑,坑里確实有秘密,我也確实能看见它们。我只是没告诉他,那个秘密叫【活力】,叫【因子】,能启动这一切的,是我这个【农民】而已。” 赤鳶湛蓝的眸子看著他,没说话,作为一介骑士,她显然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眼神分明在问:这还不算骗? “好吧,”林恩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我只是把一堆真话摆在他面前,任由他自己去猜。恰好,他猜到了一个他最想听的故事。” 谈完了合作,林恩的目的已然达成,带著十五枚沉甸甸的金龙和那捲情报,林恩一行人没再耽搁,直接踏上了归途。 穿过吊桥,猛虎堡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卫兵牵来了马匹。 跨上马背,走在黑石镇萧条的街道上,赤鳶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明年春天呢?”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用精心布置好的陷阱將计就计,买来了金龙和情报,但时间总会走到尽头。到了春天,葛德温必然会要求看到他投资的宝藏。 “春天还很远。”林恩勒著韁绳,让马走得慢了些,“远到足够让白马河谷的地炉里,堆满粮食和种子。” “那些,我相信对於葛徳温来说,也是个分量十足的宝藏。” 他转头看向赤鳶,目光清澈。 “总共十五枚金龙,还有那份情报。这些东西,能让我们在春天到来前,变得更强壮。到时候,就算他发现了真相,我们坐上谈判桌的筹码,也完全不一样了。” 赤鳶沉默了。 她看著这个不久前还因一块麦田而苦恼的年轻贵族,如今却在一头狡猾的豺狼面前游刃有余,还成功从对方嘴里叼下了一块肥肉。 “你越来越不像个【农民】了。”她说。 “那【农民】该是什么样?”林恩笑了,“每天只知道埋头种地,然后等著税务官和强盗来收割吗?” 他说著,马速却不自觉地又慢了下来。 在街道拐角,那个他曾给过麵包的小女孩,正站在阴影里,远远看著他们。 她的小手紧紧攥著那张油纸,像是攥著什么宝贝。瘦小的身躯在晨风中发抖,不敢靠近这队一看就不好惹的人。 林恩的目光和她对上,小女孩没有躲闪,怯生生的目光就这么远远望著林恩,手里还攥著包麵包油纸。 仿佛在和林恩道谢和道歉。 他没有停下,更没再下马。他知道,一枚金幣能买下镇上所有的麵包,但那样无济於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只是轻轻提了提韁绳,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至此,林恩一行人再次踏上返回白马河谷的道路。 马蹄踏出黑石领那片灰败的土地,林恩才感觉压在心头的石头轻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两个钱袋,十五枚金龙,沉甸甸的,坠著他的衣襟,也坠著他的心。 这重量,不止是黄金。这是从一头贪婪的豺狼嘴里换来的筹码。 贏了吗? 林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赌局还没结束,眼下只是中场休息。 他瞥了一眼身侧。 赤鳶一如既往地沉默,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身姿在马背上挺拔如松,只有那顶兜帽的边缘,隨著马匹的顛簸微微起伏。 临近中午,队伍在一片稀疏的林地边停下休整。 卫兵们解下水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啃著黑麵包,低声谈论著黑石领的见闻,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鬨笑。 林恩从马鞍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份乾粮,掰了一块,却没什么胃口。 他习惯性地看向赤鳶。她正解开自己的行囊。 那是一个很小的布袋,除了一个水囊,里面空空如也。 赤鳶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空荡荡的袋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恩愣住了。 他的脑子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那个躲在黑石镇街角的小女孩。 那块递出去的麵包。施捨出去一块麵包,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少一块。 赤鳶没有看林恩,她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一名卫兵身旁。那卫兵见状,连忙把自己的行囊递了过去。 她从里面拿出了一块最普通的黑麵包。 然后,她回到原来的位置,靠著树干,开始一口一口,机械地咀嚼。 整个过程,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林恩忽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对她而言,那份用【甘甜】词条浸润过的食物,从来都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零食。 那是药。 是让她在【凋零】的侵蚀下,还能勉强抓住“活著”这个概念的锚点。 他想说点什么。 “抱歉”,或者“我忘了”,或者別的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无比苍白。 一个从未对自己提过任何要求的骑士,此刻,正用最安静的方式,表达著她的不满。 夜幕降临。 队伍在一片避风的树林里扎下了营地。 篝火烧得很旺,噼啪作响,驱散了林间的寒意。卫兵们早已裹著毯子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 火光摇曳,映照著两个醒著的人。 林恩坐立不安地拨弄著火堆,木柴被烧得焦黑,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终於,他站了起来。 “你守一下,我有点事。”他对赤鳶说。 他走到营地另一侧的阴影里,背对著篝火,也背对著赤鳶。 他从行囊里拿出剩下的普通乾粮,闭上眼睛,將全部精神沉入自己的意识深处。 【甘甜lv.2】,启动。 篝火的另一边,赤鳶没有睡。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抱著膝盖,看著林恩那个固执的背影。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气息,忽然变得和白马河谷有些相似。 她没有出声打扰。 只是默默地,將自己的斗篷向火边移了移,让那跳动的火光,能更清晰地照亮他那边的黑暗。 过了许久,久到篝火都添了一次柴。 他將一块麵包递到赤鳶面前。 麵包的外表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带著一丝人体传递过来的温热感。但在他的感知中,代表【甘甜】的【因子】已经注入了这块麵包。 “这个,明天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赤鳶抬起头。 她伸手接过麵包,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林恩的指尖。 冰凉。 她低下头,看著手心里的那块麵包,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恩以为她不会再有任何回应。 她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嗯。” 再次跋涉了一整天。一股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对他发出亲切的呼唤。 他回来了。 林恩深吸一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广袤而贫瘠的荒野,又看了看身旁,安静地骑在马上的赤鳶。 她也摘下了兜帽,任由那清新的风,吹拂著她亚麻色的髮丝。 林恩的目光最后落回了前方。 那里,是他的领地。冬天还没有过去。 但他带著十五枚金龙,和一个危险盟友,回来了。 ———— 感谢耕太投出的1月票 感谢时光697投出的1月票 第38章 蛀虫 林恩回到白马河谷之后,並没有直接返回城堡,他牵著马,韁绳在掌心绕了一圈,调转方向,径直拐向了骸骨园旁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眼前的景象,虽然他早有意料,但真正看到还是吃了一惊。 几十个地炉坑洞,正丝丝缕缕地冒著白汽。空气里,一股新麦被烘烤过的香甜气味,混著湿润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 年长的妇人坐在旧坑洞旁,將刚收穫的土豆和麦子归拢成堆。在工头博克的號子声中,新的地炉坑一寸寸向地下延伸。 林恩看见,有几个领民在用一个简陋的石磨费力地磨著小麦,准备將一批收上来的小麦磨成麵粉。 他们的脸膛,是一种被汗水浸透,又被食物的暖意熏蒸出的踏实红润。那不是葛德温领地上,流民们那种麻木的蜡黄。 “我的老天……”隨行的四名卫兵看得目瞪口呆。 虽然说林恩在离开之前,地炉的第一批作物已经成熟,正在被运送上来,但那时候比起现在还是太过於冷清。 赤鳶安静地坐在马上,天蓝色的眼眸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以及堆在旁边的粮食。她没什么表情,但握著韁绳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些。 林恩回来的消息迅速传到了沃尔特耳中。 沃尔特管家拄著拐杖,几乎是小跑著从城堡赶来,那张老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工头博克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带著一脸的喜悦,快步迎上。 “领主大人,您回来了!”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大人,您快看!”沃尔特顾不上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他那个宝贝帐本,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您离开的这些天,我们一共收穫了五车土豆,七车新麦。除了留作种子的,光是现在的存粮,就足够所有人支撑近两个月。这还没算地炉里那些正在成熟的庄稼!” 他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活了这么大岁数,沃尔特从没想过,贝尔家的仓库,能在初冬时节被填满。 博克的报告则更直接。 “一切都照您的吩咐,大人!”他指著那些还在干活的领民,嗓门洪亮,“收上来的粮食,三成进了城堡仓库,剩下的,都按户头髮下去了。您瞧他们,干活的劲头可比以前足多了!” 林恩点点头,翻身下马。 他没有去看沃尔特的帐本,而是走到粮堆旁,隨手拿起一个刚出土的土豆。 分量很沉。 他又抓起一把麦粒,颗粒饱满,还带著泥土的温度。 这些,比任何数字都让他感到踏实。 “辛苦了,沃尔特,博克。”他对两人笑了笑。 一句讚许,让博克的笑容更深,现在的博克,已经是全心全意拥护著林恩。可很快,他有些犹豫,眼神瞟向別处,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有事就说。”林恩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博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大人……是这样。大伙儿吃饱了,干活確实有劲。可……总有那么一两个,觉得反正饿不著了,领地又有您在,手上的活就开始糊弄事。我……我也不好说得太重,” 博克一脸的为难,“骂狠了,怕伤和气,毕竟都是一个村的。可要是不说,又对不住那些卖力气的人。您看那边……” 林恩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在工地远处的一个角落,確实有三五个汉子凑在一起说笑,手边的工具扔在地上,身上乾乾净净,显然没怎么出力。 他静静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 当初对飢饿、冬天的恐惧,对生存的希望能逼出人最大的潜力。 而现在,看见大批的粮食收上来,领主也確实將粮食分发到每户人家,似乎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吃饱。 恩典换不来永远的勤劳和忠诚。 “这不是你的错,博克。”他拍了拍博克厚实的肩膀,“你是个好工头,但你不是监工。” 他这番话,让原本有些忐忑的博克安定下来。 “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这种事,由你出面不合適。” 林恩翻身上马,看著眼前这片土地。 “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在工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林恩对博克下达命令,声音不大,却带著领主的权威,“我有话说。” 说完,他轻轻一夹马腹,不再看那些躲在角落偷懒的身影,径直朝城堡行去。 回到书房,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旅途带来的寒意。 安娜夫人为他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麦茶,眼神里满是关切。 林恩喝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流进胃里。他將那袋沉甸甸的金龙放在橡木桌上,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沃尔特的眼睛都直了。他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金龙堆在一起。他伸出手,又缩了回来,结结巴巴地问:“这……大人,您这是……把葛德温男爵的城堡给抢了?” 林恩笑了,摇摇头,只是说自己和葛徳温做了笔暂时无本万利的买卖,接著他把之前在工地上,博克的担忧说了出来。 沃尔特那张因为金幣而舒展开的脸,立刻又皱了起来:“这……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大人您费了这么大的心血,他们怎么敢……” “沃尔特。”林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激动,“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人性如此,用不著大惊小怪。” 他的目光转向角落。 赤鳶正坐在窗边,仔仔细细地擦拭著她那把无名的长剑。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赤鳶,”林恩问,“如果是你的骑士团里,有人在操练时偷懒,你会怎么做?” 赤鳶擦剑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他和队里最能打的那个对练。”她平淡地说,“练到他站不起来,或者知道该怎么出剑为止。” “简单粗暴,很有骑士的风格。”林恩评价道,“不过,方法不错,但不適合这里。” 农夫和骑士终究不同。他不能用剑刃去修正犁鏵的歪斜。 他看著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心中已有了决定。 “沃尔特,”他转向老管家,“通知博克,明天一早,在工地把所有人叫到一起。我有话说。” 第39章 审判与麵包 第二天清晨,地炉工地上没了往日的喧囂。 寒冷的空气仿佛凝固,將铁锹与冻土碰撞的声音,人们的呼喊,推车的吱呀声,全都冻结在了昨天。 领民们自发停了手中的活计,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却又诡异地保持著距离。低声交谈的言语在白茫茫的雾气中刚一出口,就迅速消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广场中央,那片特意空出的土地。 林恩来了。 他在沃尔特与博克的陪同下,走到人群前方。 没有华丽的服饰,只是一身乾净却朴素的亚麻短衫,和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领民没什么两样。 他没有高声训斥,脸上甚至没有怒气。 他只是静静站著,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有的人敬畏,有的人好奇,有的人,则在躲闪。 这份平静,反而比疾言厉色更具压迫感。 林恩对博克点了点头。 博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他那洪亮的嗓音,在广场上响起,异常清晰。 “伊桑。” 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瘦高的男人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马丁。” 又一个名字。 博克每念出一个名字,就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丟下一块石头。而被点到名的人,无一例外,每一个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都嚇得浑身一哆嗦。 一连七个名字。 七个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出工不出力,总是想办法偷懒的傢伙。 等博克念完,林恩开口了。 “我不想知道你们的理由。” “我来白马河谷的时间不长,制定的《法典》也没几条。但核心只有一条:劳者得其食。” 他的目光从那七个面如死灰的男人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破坏了它。” 空气,再一次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领主大人的判决。是鞭子?还是直接驱逐出领地?在这样的冬天被驱逐,和直接宣判死刑没什么区別。 就连那七个被点名的人,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林恩的惩罚,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沃尔特。”林恩转向身旁的老管家。 “在,大人。”沃尔特躬身。 “记下这七户的名字。从今天起,他们的粮食顺位排到所有人的最后,每日的分量,减半。” 此言一出,人群中一片譁然。 减半?在这冬天,足额的粮食也只是差不多果腹,减半的口粮,看样子这几户人冬天得缩紧肚子过活了。 林恩没有理会眾人的惊愕,继续说道。 “直到……”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男人,“他们任何一个人,一天完成的挖掘量,能抵得上博克的一半为止。” 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冷了下去,像是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凌。 “另外,他们的地炉使用权,即刻收回。” “什么时候,你们能像一个真正的白马河穀人一样干活,再来跟我谈地炉的使用权。”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惩罚。 在冬天,没有足额的口粮,还能靠省吃俭用和別人的接济苟延残喘。 但失去了可以使用地炉的权利,就意味著他们种下的种子將易手於他人,意味著他们现在作为农民,却没有一块可以耕种的地。 这无异於一场缓慢的折磨。 那些没被点到名的人,在惊愕后,看向林恩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位年轻领主的仁慈,是有边界的。他可以给你麵包,也可以隨时收回。 他们只是领民,毫不夸张地说,可以算是林恩男爵的私人財產,林恩这种有利於据的处罚,已经是对他们天大的恩赐了。 就在惩罚之后,工地上瀰漫著紧张的气氛时,林恩脸上的严肃褪去,换成了一副笑脸。 “至於其他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紧张而做不出任何表情的脸。 “所有在这几个月,为白马河谷付出了汗水的人。今晚,在城堡前的广场,我们將举行丰收晚宴。” “用我们亲手种出的麦子磨成的麵粉,用我们亲手种出的土豆,庆祝我们对抗冬天的第一次胜利。” 领民们有些错愕,他们还以为这位素来和善的男爵大人,在惩罚过那几个懒汉后,还要继续发怒。 压抑的情绪,在短暂的错愕后彻底爆发,化作欢呼声,衝散了方才所有的畏惧。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当晚的宴会虽然简陋,但是粮食管够,这对领民们就已经足够了。 篝火在中央烧得噼啪作响,稍微驱散了初冬的寒意。一口口大锅架在火上,里面燉煮著切块的土豆和少量用来调味的肉乾,香气四溢。另一边,用新磨麵粉烤出来的黑麵包,散发著麦香。 人们捧著粗糙的木碗,排队领著食物,脸上洋溢著笑容。 他们吃著也许是他们有生以来,最踏实的一餐。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农夫,摇摇晃晃地爬上桌子,他高高举起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麵包,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敬我们仁慈的、伟大的贝尔男爵!” “哦——!” 人群立刻跟著起鬨,无数只手举起了木碗和麵包。 “感谢我主贝尔男爵!” 林恩坐在主位上,微笑著举起手中的木杯回应。 只是,他的心里感到了有些不適。 他更希望人们讚美自己的劳动,讚美这片被他们亲手改变的土地,而非將所有的功劳,都归於他一个人。这种被当成神明一样崇拜的感觉,让他有些彆扭。 劳动,才是最值得被讚美的。 林恩下意识地寻找赤鳶的身影。 女骑士没有参与到晚宴的狂欢当中,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离人群有些距离。她正小口地吃著一块麵包,对远处的喧囂充耳不闻。 晚宴进行到高潮。 领民们的喜悦的情绪,如同温暖的潮水,包围著林恩。他能感觉到,这股情绪是如此的真实。 就在此刻,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变化。 以往,他只能在使用【活力】的时候,感觉到脚下土地中,那些被他命名为【因子】的微光在流动。 而现在,他的感知范围,似乎被拓宽了。 他的视野,不再局限於土地。 他能“看”到广场上每一个欢呼的领民,他们的身上,或强或弱,都缠绕著橙黄色的【因子】,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林恩望向远处的地炉工地望去,虽然相隔几百米,但林恩能看见地炉下,用【活力】处理过的土壤,现在仍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因子】 一行文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你理解了集体的意志能够反哺土地,你明白了领民的活力亦是生机的根源。】 【新词条解锁:生机感知lv.1】 ———————— 感谢爱擎擎的熊投出的1月票 感谢莫离愁_殤落投出的1月票 感谢逗逼至尊投出的2月票 感谢爱擎擎的熊投出的3月票 感谢伊神紫苑投出的2月票 感谢不存在的白明投出的1月票 第40章 凋零法则 宴会的闹腾终於沉淀下去,变成了广场上几堆明明灭灭的余烬。 夜风从垛口的箭垛吹过,带走了城堡里最后一点食物的暖香,只剩下石头的冰冷。 林恩站在黑暗里,俯瞰著自己的领地。晚宴上,那些领民身上迸发出的那种生命气息,还未从他的感知中彻底消退。 那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仿佛世界在他眼前被重新解构,然后再构成一幅由【因子】描绘的世界。 他转身走下城堡阳台,回到书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將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洋洋的。 赤鳶就坐在壁炉前的一张扶手椅上。 由於已经到了冬天,虽然赤鳶说著无所谓,但林恩还是没让她继续在骸骨园旁边的那间漏风的小房子里继续住下去,而是搬来了城堡 她还是那样,没事干时就拿著块布,细致地擦拭著她那把无名长剑。 剑身光可鑑人,倒映著壁炉中的火焰。 在林恩刚刚解锁的【生机感知】视野里,这个房间的一切都蒙著一层淡淡的微光。 而赤鳶…… 林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集中精神,將自己全新的感知能力,完全聚焦在那个安静擦剑的骑士身上。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抽离了所有的色彩与声音。壁炉的火光,草药的绿芒,木桌的纹理,都褪色成了灰白的剪影。 视野的中心,只剩下赤鳶。 可他“看”不见赤鳶的【因子】。 更准確地说,是在她身体的核心区域,本该是一个人【因子】最旺盛的地方,只有一个黑点。 一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周围一切的漆黑旋涡。 它不散发任何气息,既不冰冷,也不邪恶,它只是存在於那里。 空气当中那点【因子】光点,一旦靠近那个旋涡的范围,便会无声无息地被捲入,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恩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行冰冷的文字,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视野中。 【中度凋零侵蚀(法则同化中)】 法则同化中? 这是什么意思?林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有些疑惑。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壁炉旁,从旁边矮桌的盘子里拿起一块剩下的麵包。这是林恩给赤鳶准备的特供,每一块都经过他【甘甜lv.2】的加持。 “还饿吗?”他把麵包递过去,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垫垫肚子。” 赤鳶停下擦剑的动作,抬起头。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了林恩一眼,似乎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她没有多问,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麵包。 林恩立刻重新將【生机感知】聚焦过去。 在他的视野里,那块麵包散发著柔和的白色光晕,那是属於【甘甜】词条独有的【因子】。 当赤鳶小口地將麵包吃下,那些代表著【甘甜】的白色因子,顺著她吃下麵包,慢慢匯聚到她的身体当中,隨即被那个漆黑的旋涡捕捉,吸了过去。 但,这一次有些不同。 那些白色因子没有像其他光芒那样瞬间湮灭。它们在旋涡的边缘剧烈闪烁,停留了大约一两个呼吸的时间,才被彻底吞噬。 有效,但是效果微弱。 “再尝尝这个。”他又拿起一块普通的烤土豆。这只是【活力】土地的普通出產,上面只泛著一层微弱的的淡黄色光晕。 “……” 赤鳶这次没有立刻接,只是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情绪,但是林恩好像从那双眼里读出来了赤鳶的想法,她仿佛很好奇:你到底在搞什么? “咳。”林恩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想投餵一下。”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蹩脚。 赤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土豆,最终还是沉默著接了过去,小口吃掉这份没味道的食物。 这一次,结果果然不同。 那微弱的黄色因子,在接触到黑色旋涡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做什么?” 赤鳶终於开口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没什么。”林恩飞快地收回目光,“只是確认一下。好了,你继续,別管我。” 说完,他几乎是冲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摊开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鹅毛笔。 为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然后开始在纸上飞快地书写。 他首先写下两个词: 【活力】 【甘甜】 “【活力】词条,作用於土地,能让土地更好地吸收环境中的【因子】,促进作物生长。所以,它本身是一种催化剂。” “【凋零】法则,从刚才的观察看,是吸收进入体內【因子】。” 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另一行新写的文字。 “【甘甜】词条,直接作用於食物本身,赋予食物一种全新的属性。是经过我加工的成品。” 笔尖在“成品”上,又画了一个圈。 “成品……成品意味著更稳定,更复杂的结构。”林恩喃喃自语,“所以,它才能在那个黑洞面前,稍微抵抗一下?” 就像是给农夫穿上了一件简陋的皮甲。虽然还是挡不住强盗的利刃,但至少能让刀锋偏上那么一两寸。 那,是不是说,只要是林恩直接创造出来的【因子】,就能更有效地抵抗【凋零】的吞噬? 一个荒诞至极的念头,突然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活力】处理过的土壤应该也算我直接赋予的成品,那……要不,让赤鳶挖口土尝尝?经过【活力】词条浸润过的那种? “疯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赶紧把这个极其失礼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让一位赤鳶吃土,自己大概会被她用剑鞘敲成白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羊皮纸上,落在了“法则同化中”那几个字上。 同化…… 从系统面板的提示来看,凋零似乎是一种法则。 这个概念让林恩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以前只在那些神神叨叨的史诗或者神话故事里听过这个词。 如果【凋零】是一种宏大的,剥夺生命【因子】的法则。 那么,自己的能力,是不是也是在创造一种能让土壤吸收更多【因子】的法则? 林恩的笔尖猛地停住,鹅毛笔的羽毛因为主人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个猜想,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创造了【甘甜】。 这是不是也算一种微不足道的,仅仅是关於味道的小型规则。 所以,它才能在【凋零】法则面前,去抵抗那么一瞬间。 对抗一种法则的,是另一种法则! 当然这只是目前的一种猜想,毕竟『法则』这个词,林恩都没有弄懂是什么意思。 虽然如此,林恩还是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椅子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疼得齜牙咧嘴,却毫不在意。 他看著羊皮纸上那些潦草的,几乎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跡和箭头。 他或许,不,他几乎可以肯定,他现在没办法根除赤鳶体內那个凋零黑洞。 但他和一开始连凋零都不知道是什么,走到现在,已经相当有收穫了。 第41章 土豆灵药 过了一夜。 摊开的羊皮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跡记录著他对【凋零】的所有猜想,但此刻,他什么也看不进去。 “唉。” 一声轻微的嘆息。林恩抓起那根羽毛笔,在羊皮卷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凋零】二字,然后又重重地划掉。 毫无进展。 盘踞在赤鳶体內的【凋零】法则,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生机感知】每次窥探,都毫无结果。 他烦躁地推开椅子,决定出去走走。 北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肺,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许。他下意识走上城堡的墙垛。 训练场上,赤鳶没有大声呵斥,只是拿著一根普通的木棍,用最简洁的方式,一遍遍纠正著农夫们彆扭的姿势。 林恩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 在他的【生机感知】视野中,每一个人的身体,都繚绕著或浓或淡的暖黄色光晕,那是【因子】活跃的显现。这並不奇怪,整个白马河谷的领民,身上都有这样的光晕。 但奇怪的是,眼前这三十个民兵,他们身上的光晕,无论是亮度还是厚度,都远远超过了工地上任何一个同样卖力气、同样能吃饱饭的领民。 为什么? 林恩的眉头锁起。 他最初以为,这些人力量的增长,一方面是源於赤鳶科学的训练方法,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终於能吃饱饭了。 这个结论很合理,非常符合逻辑。 可眼前这一幕,却在无声地推翻这个简单的结论。 整个白马河谷,现在能吃饱饭的人不止这三十个。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身体的变化如此显著? 这批人,是领地里最早开始食用【活力】土地產出的作物,並且是食用量最大的那一批人。 一个大胆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种出来的食物,难道……还有其他作用?” 他快步走下城墙,找到了刚刚宣布休息的赤鳶。 “我昨晚,又研究了一下【凋零】。”林恩跑到她面前,有些气喘,说话也顾不上任何铺垫,“没什么成功过,但这不是重点。” 赤鳶听到他的话,她只是微微点头,没有抬头,等著他的下文。她已经习惯了林恩这种跳跃性的交流方式。 “赤鳶,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的体力增长得有些太快了?” 赤鳶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伙食跟上了,训练也有效。不过,”她顿了顿,“进步的速度確实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我以为是他们过去身体亏空太久,现在补回来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不,不止是这样。”林恩与她平视,目光灼灼,用最快的语速將自己刚才在城墙上的观察和猜想,以及关於【因子】浓度的差异,完整地敘述了一遍。 “你还记得那颗番茄吗?【甘甜】词条能够暂时对抗【凋零】的法则。那【活力】呢?它的作用,仅仅只是帮助土壤匯聚【因子】这么简单吗?” “我严重怀疑,用【活力】词条催生出的食物,它不只是长得快,个头大。它还有別的的作用!” 赤鳶手上的动作终於停下了,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明显带著好奇。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便朝著零號坑的方向走去。 那个一切奇蹟开始的地方。 零號坑內温暖如春,和外面风雪欲来的世界判若两地。 博克正在工地上,唾沫横飞地向一群领民传授著挖掘地炉的诀窍,儼然一副资深工头的模样。 “大人,您找我?”看到林恩和赤鳶,博克立刻小步跑了过来,搓著手,憨厚地笑著。 “博克,饿不饿?”林恩简单直接。 “嘿,大人,早饭刚吃过,肚子还撑著呢!” “很好。”林恩拿出一个还冒著腾腾热气的烤土豆,递了过去。 这颗土豆,来自零號坑最核心的区域,是被【活力lv.3】反覆浇灌过的实验品。 “吃了它。” “啊?”博克有些愣住了,“大人,我……我真不饿啊。” “別废话,就当加餐了,算是领主的命令。” “命令……吃个土豆?”博克更懵了。 他不敢再多问,接过土豆,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土豆的香甜让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还挺好吃。” 然后,林恩和赤鳶就带著一脸状况外的博克,又返回了训练场。 实验项目,简单而粗暴——举石锁。 这是民兵队日常训练的项目之一。 饭前,博克能举起的最大重量,是训练场上那个標著三道刻痕的石锁,而且举起来的时候会脸红脖子粗。 现在,在吃下那颗土豆后,仅仅过了半个沙漏时。 “喝!” 博克一声低吼,双臂肌肉賁张,將那个他之前举起来还很费劲的三道刻痕石锁举过了头顶。 “感觉,好像轻了点?”博克自己也有些惊讶。 “试试那个。”林恩指了指旁边一个更大的,標著四道刻痕的石锁。 博克將信將疑地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抱住石锁,猛地发力。 那块沉重的,让许多民兵望而却步的石锁,居然被他硬生生地举到了胸口的高度。 虽然双臂颤抖,青筋暴起,但他的的確確举起来了。 在林恩的【生机感知】视野中,过程更加清晰。 那颗土豆蕴含的暖黄色【因子】,在进入博克体內后,迅速地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身体內【因子】的浓度变得高了许多。 隨著时间的推移,大部分【因子】逸散出去,又重新回归到空气中,但林恩捕捉到,仍有那么一些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光点,永久地留在了博克的体內。 在林恩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赤鳶后,他看著那还冒著热气的土豆,沉默了许久,终於给出了结论。 “这肯定不是单纯的食物。”她的语气里,带上了相当明显的震惊。 “某些极其稀有的魔法植物,或者由高阶炼金术士调配的药剂,能够永久性地强化凡人的躯体,人们称之为『灵药』。” 她看向林恩,在短暂地思考过后,开了口:“你种出来的东西,很像灵药,而且似乎没有副作用。虽然效果微弱得多,但它確实在改变他们的身体。” 就在林恩为自己的发现而惊喜时,天空飘下了白马河谷这个冬天的第一片雪。 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很快,整个白马河谷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 很快,细碎的雪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整个白马河谷都被被染成一片洁白。 真正的冬天降临了。 林恩站在风雪中,雪落在他的头髮和肩膀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安定。 地炉里,有温暖土壤中茁壮生长的作物。 城堡的粮仓里,堆著足以让所有人吃饱的新收粮食。 而现在,他知道,他给予领民的,不仅仅是免於飢饿的食物。 ———— 感谢樊华投出的2月票 第42章 远处的凋零 白马河谷的雪一下就没有停歇的意思,將整片领地裹进白色。 沃尔特换了套熊皮大衣,在城堡仓库前对著清单,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沃尔特。” 老管家回头,看见林恩从台阶上走下来。 “林恩大人。”他躬身行礼。 “通知下去,所有新地炉的挖掘,先暂且缓一缓。”林恩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雪。 沃尔特倒是对林恩的决定没有感到意外,他点了点头,把清单卷好塞进怀里。“是,大人。我这就让博克去传话。” “粮食暂时够了,”林恩看著外面茫茫的白色,“我们该做点別的事了。” 博克很喜欢这个新任务。 这位民兵小队长兼地炉工头,现在挺著胸膛,带著两个手下,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他带去的是领主大人的新招募令。 內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都听著!领主大人招募民兵!管饱!顿顿都有土豆燉汤,还有麵包!” 当“管饱”这个词从博克的嘴唇里喊出来时,每个人都心思都有些浮动。 那不只是食物。 那是在解决了生存必须的温饱之后,品尝食物美味的奢望。 招募令效果好得惊人。 不过几天,原本只有三十人的训练场,在经过赤鳶严格挑选后,留下了被近百名壮年农夫。赤鳶不得不找来城堡里的几个卫士,帮忙维持秩序。 木棍的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成了雪天里,白马河谷唯一的热闹。 城堡的大厅在林恩的批准下被暂时改成了食堂。 近百个壮汉挤在这里,热气蒸腾,每个人面前的粗陶碗里都盛满了土豆燉汤。当然,最让他们满足的,是每人手里那块散发著麦香的麵包。 训练的疲惫混著食物的香气,发酵出一种粗野又旺盛的活力。 “头儿!再给俺来一勺!”一个光头大汉举著空碗,冲掌勺的博克喊,“下午我还能再劈三百下!” 博克没好气地用大铁勺在他光头上敲了一下。 “吃吃吃,就知道吃!省点力气!下午跟赤鳶大人出去巡逻,別一头栽雪里让人给埋了!” 嘴上骂著,手里的勺子却没停,又给那壮汉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燉菜。 大厅里响起一片鬨笑。 林恩没去凑这份热闹。他披著厚斗篷,站在书房窗边,静静看著的风雪。 书桌上,摊著几张羊皮纸,用炭笔画满了奇怪的符號和推导,这些线的末端,都指向两个词——【因子】、【凋零】。 过了这么久,林恩还是没有搞清楚缓解【凋零】的方法,倒是食物这边,有了些进展。 他种出的食物,正潜移默化地从根本上改变著这片土地上的人。 那些土豆和麦子,早就不只有用来填饱肚子的作用。 经过严格对比,林恩现在已经可以肯定,这些吃了【活力】土壤產出的食物,民兵团的人要比相同体格、相同训练的人力量高上两成左右。 林恩重新理清了一下头绪,决定先放一放对【农民】职业的研究,他喊来博克,让他陪自己去地炉工地 巡视地炉,是他每周的都要干的事情。 他带著博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通往零號坑的路上积雪很深,一队民兵正奋力清扫。 看到林恩,他们纷纷停下活计,挺直腰板,经过林恩的训练,他们把跪拜礼换成了右手握拳捶在左胸。 “大人!” 林恩轻轻点头回礼。 遮盖地炉入口的木板被两个民兵合力拉开,一股土腥味和植物的清香从入口冒出。 地炉上下,是两个世界。 地炉內,温度相当適宜,土豆的叶片肥厚。另一边,一排排麦苗绿得晃眼,充满了生机。 博克看著眼前的景象,这位曾经的农夫,如今的民兵队长,也是有样学样,开始拍起了马屁。 “大人,您瞧,”他由衷感嘆,“外面雪再大,咱们的地里都是春天。” 林恩蹲下身,捻起一点湿润的土壤,放在鼻尖轻嗅。 他能用【生机感知】看到,这片被【活力】反覆滋养的土地,生命力依旧充沛。 从地炉出来,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不远处,另一队民兵正沿著村中的道路巡视。 他们分成几队,有几个人爬上屋顶,帮一户人家清理积雪,防止那座木屋被压塌。 屋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寡妇,正站在门口,对著他们不停地鞠躬。 那些曾经在饥荒面前只顾自己死活的人,如今正在风雪中,守护著別人的家园。 这就是秩序,林恩从夏天开始就一直想在白马河谷建立的东西。 这天下午,雪势莫名小了些。 林恩独自登上城堡最高的塔楼,这是他最近的新习惯。 从这里,可以俯瞰他的整个领地。 被白雪覆盖的河谷,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寧静。 这片“被自然遗忘”的土地,如今成了一头冬眠的巨熊,表面上看可能仍然死气沉沉,但是没人看得到的地下,力量在积蓄著。 他闭上眼,开启了【生机感知】。 再次睁开眼之后,视野中便不再是物质的世界。 村落和地炉的方向,是一团团明亮的暖黄色光晕,林恩给这种【因子】命名为【生命因子】。这些光晕匯聚在一起,像无火大地上唯一的篝火。 他的目光越过村落,投向领地最北边。 那片黑森林,是白马河谷与更北方,靠近王国边境的分界。 就在他的感知沿著黑森林向北边蔓延,快要到极限时,他看到了异常。 正常的森林,在他的感知中,应该是一片由无数五顏六色光点构成的光海。 可在那片森林的边缘,却出现了一些黑色。 那不是单纯的没有光。 它像一个空洞,正吞噬著周围一切微弱的光芒。无论是冬眠的野草还是苟延残喘的树木,它们的【因子】都被那团黑色吸入。 就像赤鳶体內的【凋零】。 林恩的心臟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冰冷刺骨,远胜过灌入塔楼的寒风。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那是什么,身体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转身,衝下狭窄的螺旋阶梯,脚步声在城堡里迴响。 “沃尔特!” 他的声音穿透城堡的层层地板。 片刻后,老管家气喘吁吁地跑到林恩跟里,一脸困惑。“林恩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去!把城堡的卫兵都叫过来!”林恩的声音非常急切,“再从民兵里,挑五个最好的猎手,最熟悉黑森林的那几个!” “让他们穿上最好的装备,带上武器和火把,立刻到主堡门口集合!” 第43章 狼嚎 沃尔特动作很快。或者说,老管家对自家老爷脑子里那些层出不穷的念头,早就做好了准备。 没一会儿,城堡大厅里就站了两拨人。 一边是城堡里召集过来的几名卫兵,身上的旧盔甲擦得鋥亮。他们站得笔直,脸上是职业骑士该有的严肃,还有点紧张。 另一边,是五个刚从训练场那边给拉过来的壮丁。 身上还混著训练后的汗味,麻衣外面就隨便披块布样的披风。手里的武器更是五八门,猎弓、短柄手斧,什么顺手拿什么。 领头那个壮汉,肩上扛著根劈柴用的宽刃大斧,那架势,还真有点嚇人。 两拨人杵在那,怎么看怎么彆扭。 林恩站在他们面前,正在和赤鳶小声说些什么。 赤鳶在他身边,只披了件斗篷,那把无名长剑此时正別在腰间。 他已经用最快的语速,把自己的发现和猜测告诉了她。 “领地北边的黑森林边缘,疑似有【凋零】的跡象。” “我的【生机探知】只能看到一团黑色,那个东西,好像在吞噬周遭的【因子】。” 他说这话时,赤鳶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让我带队过去。” “大人,这太冒险了。”沃尔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冬天黑森林边上本来就危险,您就派这么几个人去?要不,再多叫些民兵,或者把城堡里的卫兵都叫上?” 林恩抬手,止住了老管家的话,“只是探查消息,再说了,有赤鳶在,不必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赤鳶身上,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就按我们说好的,探查情况,確认了就马上回来。” “嗯。”赤鳶应了一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那两拨人身上一扫而过。 “你们几个,跟我走。” 那五个猎户,没一个犹豫的。 扛著大斧的壮汉更是咧嘴一笑,昏暗大厅里,那口牙白得晃眼。他用斧柄“咚”地一声捶了捶胸口。 “好嘞,教官!” 就这么著,一个骑士带著五个猎户和两个卫兵,一支怎么看都不正规的斥候小队,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城堡外的风雪里。 背影很快就被白茫茫的雪吞没了。 林恩回了书房。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可他身上一阵阵发冷。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给予他无数安心和灵感的空间,像个笼子,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逼自己坐到书桌前,想跟平时一样,去琢磨羊皮纸上那些关於【因子】的研究。 可那些符號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团扭曲的虫子。 脑子里,全是那几个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 安娜夫人送来的热红茶就放在手边,他拿起来,又忘了喝,任由那点热气慢慢散尽,杯壁变得冰凉。 他走到窗边,又一次开启了【生机感知】。 他拼命想把感知投向北方,穿过村庄,越过那些地炉散发的光晕。 可风雪太大了,视野的尽头,只能看著一团黑色。 什么具体的信息都看不清。 与此同时,斥候小队在雪原上安静地向黑森林慢慢探过去。 赤鳶在最前面。 她脚步很轻,踩在雪上,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几乎没声音。 五个猎户散成一个能隨时支援的阵型,跟在她身后。 没人说话,全靠手势交流。风雪对他们来说,是打小就习惯的伙伴,不是敌人。他们知道怎么在这种天气里省力气,怎么听风辨別方向。 队伍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村落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 “停。” 队伍里年纪最大的独眼猎户巴里,忽然举起了手。他那只独眼里,闪著鹰一样的光。 他蹲下,捻起一点雪,又指了指前面雪地上一串乱糟糟的蹄印。 “角鹿,”他声音很沉,“这季节,它们不该跑这么外面来,除非……” “除非后面有东西在撵著它们跑。”另一个扛著弓的年轻猎户接了话,他警惕地抽了抽鼻子,“空气里有种味儿。” “啥味儿?”扛著大斧的壮汉瓮声瓮气地问。 年轻猎户皱著眉,好像在分辨。 “说不好……不是血腥味,倒像……地窖里放烂了的麦子那个味儿。” 赤鳶没吭声,只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越靠近黑森林,遇到的动物踪跡就越多越乱。 他们甚至看见几只这个时节本该在洞里冬眠的雪地狐,连滚带爬地从不远处的雪丘后跑过去,压根没把他们这些人类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大概明白了一件事。 黑森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把这片森林真正的主人全给嚇出来了。 终於,他们接近了黑森林的边缘。 眼前的景象,让这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都皱紧了眉头。 脚下的雪不再是乾净的白色,是一种灰白,混著黑点。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臭味,在这里浓得呛人,让人想吐。 “看那儿!” 独眼巴里指向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 一具角鹿的尸体,看样子这里浓郁的腐烂臭味就是从这具尸体上散发出来的。 大半个身子都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撕开的。破碎的內臟肠子拖在雪地上,和脏雪冻在一起。光禿禿的骨头上,还掛著几条皮肉。 赤鳶快步上前。 她只看了一眼,握著剑柄的手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股气息,她太熟了。 “是狼,北境灰狼。”独眼巴里走过来,仔细看尸体上的咬痕,独眼里满是凝重,“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大的牙印。这畜生,个头怕是比牛犊子还大。” 赤鳶没理他。 她拔出长剑,在那巨大的咬痕旁,切下一小块还算完整的鹿肉。 伤口边缘已经发黑的血肉里,她看到了一些像黑色沙砾一样的碎渣。 【凋零】。 她確信,这就是林恩说的那团黑色。 太阳正慢慢沉下去,天色暗得很快。 就在独眼巴里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嗷呜——!” 一声悠长又充满暴戾的狼嚎,从黑森林深处传来。 像是在警告他们这些踏入禁区的不速之客。 五个猎户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握紧武器,背靠背聚成一团。 “带上它。” 赤鳶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冷得像冰。 她用油布把那块切下的鹿肉仔细包好,又指了指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 “我们回去。” 第44章 准备应战 白马河谷的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 林恩就站在门洞下,任由门外的风雪灌进来,他一动不动。 远处的训练场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被积雪掩埋了一半的简陋木桩。整个白马河谷,仿佛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 视野的尽头,几个模糊的黑点在漫天风雪中出现,在林恩的视线里慢慢放大。 是归来的赤鳶一行人。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返回城堡。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冰霜,眼神里是纯粹的疲惫。 走在最前面的赤鳶,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走到林恩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被啃过的鹿肉。 林恩接过来,入手冰冷坚硬。 他下意识地用【生机感知】去探知。 没有感受到丝毫【因子】的存在,只有漆黑一片的空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什么?”林恩问,目光从那只怪异的肉块移到赤鳶的脸上。 “角鹿。”赤鳶回答,她呼出的白气立刻被风吹散,“曾经是。” 跟在后面的巴里,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著颤,他哆哆嗦嗦地补充了一句:“大人,俺们在黑森林边上听见了狼叫,那声音……不对劲,就跟、就跟饿疯了一样!” 城堡的书房內,壁炉烧得正旺。 林恩坐在主位,那只边缘已经成了黑色粉末的鹿肉就放在他面前的橡木桌上。 没有人说话。 房间里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在林恩开口之前,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到博克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终於,林恩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那只已经冻的僵硬的鹿肉。 “赤鳶,”林恩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这是被【凋零】影响的?” 赤鳶停下了擦剑的动作。 她那双天蓝色的眸子,看向桌上的鹿肉,仿佛那不是什么恐怖的造物,只是一件普通的標本。 “【凋零】对不同事物的影响,是不一样的。”她的语气,像是在学院里陈述一个眾人皆知的魔法定律,“有复杂思维、有自我认知的生物,比如人类,会慢慢石化。法则会把我们,变成石化的雕塑。” “那野兽呢?”林恩顺著赤鳶的解释,继续追问下去。 “野兽的脑子里,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食慾。”赤鳶將擦乾净的长剑缓缓归鞘,“所以,【凋零】会先把它们的生命力彻底榨乾,然后它们会成为【凋零】的傀儡,转化成纯粹的飢饿和狂暴。驱使它们去吞噬周围一切活著的东西,来填补那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空洞。”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在它们彻底石化之前,它们是最高效的杀戮机器。飢饿的本能甚至会扭曲它们的身体,让它们发生畸变,变得比原来更强壮,更敏捷。” “这种生物,也算是曾经我在北境对抗【凋零】的前线,要对付的一种副產物。” “灾兽。” 赤鳶吐出这个词。 虽然听不明白这个词汇锁代表队意思,但是沃尔特和博克的脸色,还是变得和门外的雪一样白。 “我们通常称这种东西为『灾兽』。”赤鳶继续平静地分析著,“这些灰狼,大概率来自更北方的边境周围,遭受了【凋零】的侵蚀。不知道什么原因,溜过了王国设立在北境的防线。” 看著沃尔特管家那副脸色煞白的模样,赤鳶难得地安慰了这位老爷子一句。 “放心,如果【凋零】的法则真的突破了北境军团的防线,我们现在要討论的,就不是怎么对付几只狼崽子。” 她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而是该用什么姿势迎接石化,才能显得比较体面。” 这个冷到不能再冷的玩笑,让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反而好像更加紧张了一点。 在沃尔特和博克还在消化赤鳶说出的这些信息时,林恩站了起来。 他推开门,走到城堡的阳台上,看著被风雪遮盖的远处。 他闭上眼睛,將全部精神开启了【生机感知】。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北边黑森林远处的那块黑色,按照现在的推测,应该就是那群北境灰狼,似乎又大了一些,毫无疑问,它们在慢慢靠近白马河谷。 林恩低下头,看向了白马河谷的中心区域,那些已经建成和正在挖掘的地炉群,是一个巨大的散发著浓郁【活力因子】的明亮光团。 温暖得,就像黑夜里的一堆篝火。 而在北方的黑森林边缘,一团象徵著【凋零】的黑色漩涡,正在缓慢地,朝著光团的方向移动。 目標明確。 “是地炉。” 林恩睁开眼,轻声说。 “是我们,把它们引来的。” “它们无差別攻击周围活物的行为,应该是一种捕抓並吸收【因子】的行为,白马河鼓的地炉,对它们而言,太过於耀眼了。” 他转过身,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处理。 “沃尔特!” “在,在,大人!”老管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立刻去传令,地炉计划立刻停止!通知所有领民,从今晚开始宵禁,任何人不得离开房屋!城堡进入最高戒备状態!” “是!” “博克!” “到!”这位民兵队长兼地炉工头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 “你招呼民兵队,隨时准备巡逻巡逻。三人一组,沿著村落的边缘交叉巡视。发现任何异动,立刻鸣哨示警!” “是,大人!” 林恩的目光最后落在赤鳶身上。 “赤鳶,民兵队和城堡里的卫兵交给你。你拥有一切指挥权。” 赤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沃尔特,你再派几个熟悉路的卫兵,让他把这个消息带去周遭领地。”林恩下达了最后一条命令。 然而,不到十分钟,沃尔特便又回到了书房。 “林恩大人,风雪实在太大,暴风雪停之前,恐怕我们没办法给周围领地送出任何书信。” 林恩看著窗外。 狂风卷著雪沫,疯狂拍打著城堡的石墙,发出尖锐的呼號。 “算了。”他平静地说,“本来也指望不上他们。” 第45章 离散的狼群 城堡的庭院,现在变得相当热闹。 一口口木箱被卫兵用铁棒费力地撬开,一股铁独有的冰冷气息,从箱中瀰漫开来,箱中是整齐的长枪和皮甲。 这些,都是林恩用葛德温男爵那笔“投资”的十五枚金龙,在刚入冬时从黑市上买来的,如今,就要派上用场了。 沃尔特管家指挥著几名老卫兵,將长枪和皮甲分发给那些召集起来的民兵。 这些不久前还在用木棍互相操练的汉子们,正用他们那双粗糙宽大的手,笨拙地接过这些崭新的武器。 “都给老子拿稳了!” 博克在人群中大喊,虽然他也是第一次握住这样制式的长枪,感觉比他用了二十多年的锄头要长得多,但作为民兵团的队长,他有义务维护一下秩序。 “这玩意儿可比你们的擀麵杖重!”他开了句玩笑,想活跃一下现在紧张的气氛。 接著,在搬运下一箱武器时,原先需要两三个壮汉才能抬起的沉重木箱,博克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竟然就独自扛了起来。 虽然脚步摇晃,但终究是扛起来了。 “嘿!”一个憨厚的汉子也发现了有什么不对,他试著扛起一整袋分发的麦子,那重量他过去扛得非常勉强,现在却稳稳地站在了原地。 “头儿,你说……是不是最近的伙食太好了?” “是啊,天天吃土豆燉汤,感觉现在浑身都是力气。” 博克把箱子放下,对著七嘴八舌的民兵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是自然!领主大人给咱们吃麵包,吃肉!力气能不大么!都別废话了,干活!” 林恩没有待在城堡庭院中,他独自一人,站在城堡高出的阳台上。 他闭上眼,【生机感知】再次开启。 一副动態的地图,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呈现。 眼皮底下,是城堡和村落匯聚成的温暖光团,如同黑夜中的篝火。 而在北方的黑森林里,一团漆黑的漩涡,越来越大,狼群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朝著白马河谷移动。 他继续观望著那个黑色漩涡,其中有几个黑色光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已经脱离了主体,在狼群的外围游弋。 “等著整个狼群来敲门,那是傻子才干的事。” 林恩对著空无一人的风雪自语。 他不能等所有的狼群撞上城堡外的村落,才开始进行防御。他要做的,是在那之前,尽力去削弱狼群的力量,比如说先把这些游离在外的黑点,提前拔掉。 “卫兵!” 他对著楼下喊道。 一名年轻的卫兵立刻跑上来,对著林恩行礼,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领主的脸。 “去告诉赤鳶。”林恩的声音在风中异常清晰,“第一批目標,三只。溪谷东侧那片白樺林,它们很快会从那里经过。”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让博克,带上五个最壮士的汉子,再加两个老猎户,提前去那里设伏。” ———— 白樺林中,一片死寂。 雪无声飘落。 博克带著六个精挑细选的民兵,屏住呼吸,趴在雪窝里。 他们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擂鼓一般敲击著耳膜。 不远处,一名老猎户正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巧妙地布置了几个捕兽夹,再用一层薄雪小心翼翼地盖住痕跡。 三只灰色的影子,突兀地闯入这片白色。 它们比斥候描述的更加诡异。 身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其中一只狼,甚至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可奔跑起来的速度,却快得嚇人。 它们的眼中,没有野兽那种灵动的狡猾,只有纯粹的的疯狂。 “咔嚓!” 一只灰狼踏入了陷阱。 夹子猛然合拢,倒刺深深嵌入它的腿骨。 但它只是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嘶吼,非但没有退缩,反倒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拖著那个沉重的捕兽夹,更加狂暴地向前衝来。 不远处的另外两只灰狼,听到狼嚎后也向著这边奔来。 “上!” 博克从雪窝里一跃而起,发出一声怒吼。 战斗,瞬间爆发。 民兵们远谈不上配合,所谓的阵型,在灰狼的第一次衝击下,就变得七零八落。 但平日里被赤鳶用最枯燥的方式操练出的基本功,和那身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让他们奇蹟般地,顶住了这三只灰狼的第一次攻势。 长枪胡乱地戳刺著那匹灰狼,谈不上技巧,更多是靠著本能和力气。 赤鳶如同一道影子,独自站在远处的高地上。 她只是看著,手甚至没有搭在剑柄上。 一个民兵被灰狼扑倒在地,眼看就要被那张布满獠牙的嘴咬断喉咙。 旁边他的同伴,一个平日里有些懦弱的年轻人,情急之下,双手举起长枪,瞄准灰狼的,狠狠地砸在了那只灰狼的头颅上。 “噗嗤。” 一声闷响,第一只灰狼倒下。 有了解决第一只的经验,这七个汉子也是慢慢地,还算轻鬆地將赶过来的两只灰狼拿下。 代价是一名民兵的手臂,被狼爪划开了一道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他被同伴们手忙脚乱地抬回了城堡。 林恩看著那狰狞的伤口,以及伤口周围皮肤上,那隱约透出的灰败色,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块被【凋零】侵蚀的鹿肉。 他以为,这名勇敢的领民,也要开始“石化”了。 “好好休息。” 林恩拍了拍那名躺在床上的伤兵的肩膀,语气无比沉重,像是诀別一般。 “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好的。” 那伤兵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只是受了点伤,领主大人为何要说出这种好像在交代后事的话。 赤鳶恰好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那道伤口,又看了看林恩脸上那副沉痛的表情。 “怎么了?”林恩问,他觉得赤鳶的眼神有些古怪。 “死不了。”赤鳶淡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可是,【凋零】……”林恩立刻將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他被咬了,难道不会被【凋零】侵蚀吗?就像那块鹿肉一样。” 赤鳶闻言,脸上露出了自来到白马河谷后,最为古怪的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混合了“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和“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的复杂神情。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什么时候说过,被咬了就会被感染?”她反问。 “……”林恩一时语塞。 赤鳶用一块乾净的布,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雪水,继续用她那平铺直敘的语调说: “如果【凋零】这种法则,靠抓一下、咬一口就能传播,” “这个世界上的人类,早就都变成石头了。” “哪里还轮得到我们,在这里发愁该怎么打几只狼。” 第46章 实验 在简单处理好伤员之后,林恩的作战计划继续进行。 几批民兵小队,在林恩的吩咐下设好陷阱,等待著灰狼上鉤。 又一次伏击结束。代价是两人被狼爪擦伤,伤口不深,只是皮肉之苦。 民兵队的配合,已经有了那么点意思。不再是一盘散沙,对著灰狼胡乱挥舞武器。 他们的动作依旧谈不上嫻熟,长枪的戳刺也几乎全靠本能。 但他们懂得了何为阵型,何为倚靠。三个人背靠背,就能形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刺蝟圆阵,让那些只懂扑咬的畜生无从下口。 这是一种可贵的进步。 战场上,两具狼尸很快开始浮现石化的跡象,灰败的色泽从伤口处蔓延。除此之外,还有第三头。 它没死。 一根长枪足够幸运,或者说足够不幸,没有击中它的要害,而是斜斜地贯穿了后腿,將它死死钉在雪地上。 它在雪地里翻滚,鲜血喷涌,將周围的雪地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 博克大步走上前,粗重地喘著气。他唾了一口,举起一柄的伐木斧,他准备给这头还在喘气的畜生一个了断。 “等等!” 传令兵的声音突然从后方传来。 博克的动作顿住了,举起的斧头悬在半空。 传令兵快步走来。 “绑起来,带回去,这是林恩大人的命令” 林恩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命令。 民兵们面面相覷,脸上战胜的喜悦,被一种困惑所取代。 活捉?领主大人要这玩意干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他们迟疑著,最终还是行动起来。用备用的麻绳和从城堡带来的铁链,异常小心地將那头愈发疯狂的灰狼捆得结结实实,带回城堡。 回去时,民兵小队的气氛有些古怪,谁也猜不出领主大人的打算,除了拖拽灰狼时铁链在雪地里发出的几声碎响,几乎听不见別的动静。 那只活著的灰狼被民兵带到了城堡的庭院中 林恩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站在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外,缓缓闭上双眼。 开启【生机感知】。 视野里,一切都变了模样。 俘获的那只灰狼,躺在地上,此时在他的眼中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凋零】漩涡。 一个空洞的而扭曲能量体。只有纯粹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此刻,林恩能感觉到这个漩涡正散发出微弱的引力。 它在渴求。它试图將林恩身上,因消耗而自然散逸出的【活力因子】,吸入自己的体內。 那些【活力因子】,被那股引力牵引著,飘了过去。 林恩静静地看著,看著那些空气中的【活力因子】飘过去,紧接著,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灰狼体內的【凋零】吸收进【活力因子】,但它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滋养,反而剧烈抽搐起来。 它不住地发出一阵阵哀嚎,后腿被长枪贯穿的伤口处,此时冒出些许的灰色烟气。就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被浇上了一捧冰水。 林恩忽然想起来前几天一件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几天前,一名负责在城堡外围警戒的斥候曾回来报告。 他说,在巡逻时,曾看到一头拖著伤腿的离群灰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城堡的不远处,在地炉那边的一个通风口附近徘徊。 那通风口,日夜不停地向外吹著来自地炉的空气,其中蕴含的【活力】,远超其他地方。 据那名斥候描述,那头狼异常焦躁和狂暴。 它对著地炉那边不断咆哮,看上去十分戒备,像是见到了什么天敌,始终不敢靠近。 最后,它发疯似的用爪子刨掘著脚下的雪,刨到鲜血淋漓,然后才一瘸一拐地逃离了那块地方。 “原来如此。” 林恩低声自语,他终於想通了。 相比於赤鳶体內的【凋零】,是一个稳定且可以吸收一切的黑洞。那是法则本身,宏大而平静。 而这些灾兽身上的【凋零】,更像是一种粗製滥造的的腐蚀力量。一种被污染的次级產物。 它渴望生命【因子】,却又无法消化高纯度的【活力】。 这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拼命地渴望著食物。 他闻到了烤麵包的香味,那香味让他疯狂。可当那麵包递到他嘴里时,才发现那是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 吃下去,只会把他从內到外烧成灰烬。 “去零號坑,挖一颗土豆出来。”想到这里,林恩立马吩咐旁边的卫兵。 不多时,零號坑取来的,还带著点泥土热气的土豆出现在林恩手上。 林恩走到铁链所能延伸到的极限距离,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很危险,如果那畜生猛地向前一扑,锋利的爪子甚至能擦到他的靴子。 他拔出腰间那把用来削木头的小刀,他將那颗饱满的土豆一切为二。清新的汁液顺著刀锋渗出。 他没有吃。 而是將那鲜嫩多汁的切面,对准了灰狼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然后,拇指用力一挤。 几滴汁水,落在了那翻卷的血肉之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没有奇蹟发生。 伤口没有癒合。 相反,那头畸变的灰狼,像是被直接泼了整整一瓶炼金师的强酸! “嗷呜——!” 一声比被长枪刺穿时悽厉百倍的惨嚎,响彻了整个庭院! 那声音撕心裂肺,充满了无法想像的痛苦,完全不似凡间野兽所能发出。 灾狼的身体疯狂地在地上翻滚,沉重的铁链被挣得哗哗作响。 它的伤口处,大股的灰色浓烟冒出,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迅速瀰漫开来。那伤口非但没有流血,反而和那些石化的灰狼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 林恩在旁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那头狼在痛苦中,气息逐渐衰弱下去。它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最终瘫在地上,只剩下鼻翼微弱地抽动著。 林恩確认了自己的猜想。 【活力】,对这群被【凋零】侵蚀的灰狼而言,其实就像有毒的苹果。 它就像是一种致命的干扰。 一种这些怪物无法抗拒,却又会让它们自我毁灭的诱饵。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狼,径直走向已经完全呆住的老管家。 沃尔特看著走近的领主,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还真没看到过这样的景象。 “沃尔特。”林恩的声音將老管家从震惊中唤醒。 “是,老爷……”沃尔特的声音都在打颤。 “传我的命令,”林恩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望向那些同样处於呆滯状態的民兵,“通知赤鳶和博克,还有民兵团的几个小队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两沙漏时后,城堡议事厅,再开一次作战会议。” 第47章 诱饵计划 城堡的小议事厅內。 博克,还有其他几个为了便於管理,从民兵里提拔起来的小队长,进入了领主城堡,在这件房间种局促不安地坐著。 他们那双习惯了握锄头和斧柄的大手,此刻侷促地在粗布裤子上反覆搓著,无处安放。 林恩看著已经就绪的眾人,开始了他的会议。 “各位。” 他开口,准备开始此次会议。 “我们之前的做法,还是有点太被动了,虽然说杀了几只离群的灰狼,但对於它们的大部队而言,收效甚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標记出来的灰狼行进路线上划过。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战略目標改变。不再是单纯的防御,而是诱敌深入,分割围歼。” 底下的队长们面面相覷,脸上是茫然,显然,甚至连字都不怎么认得的民兵听不懂这种话。 “诱敌深入?”博克忍不住开了口,他跟著林恩的时间还算久,有些话现在也能勉强明白,“大人,怎么个诱法?” “很简单的事,用诱饵。”林恩的回答很乾脆。 他朝门口的卫兵递了个眼色,卫兵立刻抬进来一个柳条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林恩伸手,一把揭开了那块盖著柳条筐的布。 里面是一筐刚从地炉里挖出来的土豆。 议会厅里的空气有些凝固 博克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筐土豆,又看了看自家领主大人严肃的脸,终於忍不住,用一种极度困惑的语气问: “大人,这是……这是干什么用的?那些灰狼,会吃土豆?” “大人!请恕我直言,这太荒唐了!” 沃尔特管家站了起来,因为激动,白的鬍子都在微微颤抖。 “我们的城墙还有多处需要加固,陷阱也尚未备足。”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悲切,那是在白马河谷服务了一辈子的忠诚与固执。 林恩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沃尔特,问道:“沃尔特管家,我问你,你知道那些怪物有多少?” “听斥候回报,至少有上百头,而且还在不断从森林深处冒出来。”虽然沃尔特对战斗的方面不甚了解,但这点消息他还是知道的。 “那我们该怎么抵御它们?我们的城墙,能经得起它们几天几夜不停地撞击?”林恩连续发问,“再说了,城堡外还有那么多村落,我们不主动一点,防线根本护不了所有的领民。” 沃尔特语塞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林恩大人,但这太危险......” “旧的方法,只能应对旧的敌人。”林恩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们不是普通的野兽,堵是堵不住的,只能找到它们的弱点,下猛药。” “可这...就是土豆?”博克还是无法理解,“这算什么?” 就在博克和沃尔特疑惑不解时,赤鳶开口了。 “他的想法,没错。” 赤鳶站直了身体。她没有看林恩,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在为他说话。 “你们不需要懂那些复杂的道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筐土豆上。 “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普通的野兽,会为了食物发疯。而这些被扭曲的怪物,会为了【活力】本身发疯。” 她抬起手,指向那筐土豆。 “这些东西,对它们来说,不是食物。是一种它们无法抗拒,也无法消化的毒药。” 赤鳶的语气平淡。 “闻到了,就必须来抢。抢到了,就会死。” 这一番简单粗暴的解释,比林恩任何关於【因子】和【凋零】的理论,都来得有效。 尤其是对於这些亲眼见识过赤鳶力量的民兵队长来说,这位骑士大人的话,就是不容辩驳的真理。 议事厅里的气氛,有些变了。 会议继续进行。 林恩开始下达一系列在不久前听来绝对是疯话,但现在听上去还算可信的命令。 “博克。” “在,大人!”博克猛地站起来。 “你带主力,三十个最好的民兵,埋伏在村口西侧那道我们挖了一半的壕沟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出来,哪怕听到天塌下来了也不行。特別是,如果你们看到诱饵小队被追赶,你们要做的不是衝出去救人,而是握紧你们的长枪,等它们进入陷阱。能做到吗?” 博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头:“能!” “老猎人巴里。”林恩看向了前不久跟著赤鳶前去打探消息的老猎户。 老猎户只是点了点头,等待下文。 “你带上白马河谷所有能拉开弓的猎户,按我说的做,去东边那道山脊。我不要你们射狼,一头都不许射。你们的目標,是射向它们脚边的地面,或者它们头顶的树枝。把它们诱引到我需要它们去的方向。”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几个最年轻也是精力最旺盛的民兵身上。 “最关键的,是你们几个。” 林恩让卫兵拿过来几个用厚布包著的小包裹。 “你们,组成诱饵小队。每人一个这样的布包,里面是切开的土豆。” 他將一个包裹递给一个叫托马的年轻人,那小伙子的脸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手心全是汗。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跑到我为你们指定的地点,解开布包的绳子,把它扔在地上,然后用你们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回来。记住,是跑回来,不是和那群灰狼打。” “跑……跑回来?”托马结结巴巴地问。 “对,”林恩看著他的眼睛,“这不是考验你们的勇气。这是考验你们的腿。跑不回来,就没命了。” 下午,城堡外的训练场上,大雪依旧纷飞。 赤鳶亲自训练那几个被选中的诱饵。 她的训练简单到残酷。 她就跟在他们身后,用剑鞘时不时地抽打掉队者的后背。 “腿再抬高点,你想被地上的树根绊死吗?” “转向的时候不要减速,用那棵树做支撑!” “摔倒了就顺势翻滚,不要停下,停下就是死!” 跑了不知道多少圈后,一个年轻人终於撑不住,喘著粗气问道:“骑士大人,我们……我们就只学跑吗?万一,万一被追上了,总得学两招怎么对付它们吧?” 赤鳶停下脚步,其他人也趁机停下,扶著膝盖大口喘气。 她走到本的面前,用剑鞘的末端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你的任务,不是对付它们。你的任务,是把它们引到能对付它们的地方去。” 她收回剑鞘,环视著这几个年轻人。 “你们是兔。它们是猎犬。一只试图和猎犬搏斗的兔子,是什么下场?” 没人回答,但答案不言而喻。 “是愚蠢的死兔子。”赤鳶自己给出了答案。 为了让他们有更直观的感受,她突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毫无徵兆地朝他们身后不远处的一片灌木丛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 几乎是本能的,包括本在內的三个人,都猛地回头看去。 就在他们回头的一瞬间,赤鳶的身影动了。她一步就跨到了本的面前,冰冷的剑鞘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你死了。”她平静地说道。 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头冒了出来。 “那个声音,可能是一只松鼠,也可能是一头要你命的怪物。”赤鳶收回剑鞘,看向另外两个回头的人,“你们也死了。因为你们在不该回头的时候,回头了。” “你们的布包,就是吹响狼群衝锋的號角。一旦在它们面前揭开,你们就是它们视野里唯一的猎物。” 她的声音,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冰冷。 “你们的速度,决定了你们是成为篝火晚宴上的英雄,还是成为它们肠子里的晚餐。你们听到的任何声音,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让你们停下,更不能让你们回头。你们唯一的目標,就是城堡的大门。” 她顿了顿,看著那一张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第48章 土豆陷阱 又一天的夜幕,彻底降临。 地平线的尽头,那片蠕动的黑色阴影,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堡这边行进。 它不是夜色的一部分,它是夜色的伤口。 距离越来越近,在林恩的【生机感知】也看得更清晰,在他眼中,那是由上百个扭曲的【凋零】空洞匯聚成的飢饿之潮。它们正向著白马河谷这座在荒原上散发著微弱生机的灯塔,汹涌而来。 林恩站在塔楼顶端。 凛冽的寒风从北境刮来,灌入他的衣领。 整个战场,所有的生机与【凋零】,都无比清晰地倒映在他的脑海里。 他能看到远处在不同地方製作陷阱的十几个民兵,散发生命气息微弱,却稳定,像一排在风中摇曳但没有熄灭的蜡烛。 他也能看到那片涌动的黑色潮水中,一个比其他所有空洞都要深邃庞大的核心。 那想必就是狼王。 城堡和村庄一片死寂。 这是宵禁的命令,也是战爭的序曲。只有墙垛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將守卫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空气里瀰漫著松脂燃烧的味道和雪的腥气。 “就是现在。” 林恩低声自语。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化在风里。 他向身边的传令兵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一个简单的下压动作。 传令兵立刻转身,脚步声在楼梯上迅速远去。 片刻之后,战场左翼远端的黑暗中,一个叫托马的年轻民兵,按照指令,颤抖著带著一带精心处理好的土豆,离开地炉,向陷阱布置的地方跑去。 赤鳶骑士白天盯著他,让他练习了上百次。 一团柔和而温暖的【活力因子】气息,隨著这个民兵的移动,成了黑夜中荒原的第二个光源。 在这片被【凋零】气息充斥的荒原上,这团光芒虽然微弱,却像是无比明亮的诱饵。 对於狼群而言刺眼、诱人。 “嗷!” 一声短促而疯狂的嚎叫,刺破了死寂。 正朝著城堡稳步推进的狼群前锋,瞬间骚动起来。左翼的几十头畸变灰狼,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最极致的美味,立刻脱离了主队。 它们放弃了原本直指城堡的进攻路线,猩红的眼睛里,只剩下那团温暖的光晕。它们发疯似的,爭先恐后地向著那个诱饵衝去,掀起一阵混杂著冰屑与腐臭气息的雪。 年轻的民兵托马,在拿到布包的瞬间,便將脑子里所有的恐惧都拋了出去。 他只有一个念头。 跑。 他头也不回,按照赤鳶白天带著他反覆勘测过的路线,向著指定路线的安全区域狂奔。他的心臟快要跳出胸膛,但他记得骑士冰冷的声音:“別回头,別看,跑就行了。” 他的身后,是死亡的咆哮。 那几十头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灰狼,一头扎进了民兵们挖掘了一整天的陷阱区。 “噗嗤!” “咔嚓!” 沉闷的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 最前面的几头狼,一脚踩空,掉进了铺著一层薄雪偽装的尖刺壕沟,被削尖的木桩瞬间贯穿了腹部,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跟在后面的,有的被巧妙偽装的捕兽夹死死钳住了腿骨,发出痛苦的嘶吼。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狼群中蔓延。 还没等它们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埋伏在侧翼土坡上的猎户们,同时放箭。 “放!” 老猎人巴里的声音,嘶哑而沉稳。 箭雨並不密集,甚至有些稀疏。但每一箭,都精准地射向那些行动受困,或是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的目標。 这並非为了杀伤,而是为了製造更大的混乱。 “吼啊!” 博克从壕沟后面猛地一跃而起,將在这冰天雪地待了整整三个沙漏时的怒吼发出。 “为了晚餐的肉汤!上!” 早已等待多时的民兵们,肾上腺素飆升,吶喊著,跟著博克蜂拥而上。 他们將手中那刚刚发下来的长枪,奋力刺向那些在陷阱中挣扎的“活靶子”。 这是一场谈不上任何骑士风度与技巧的屠杀。 狼群失去了它们最引以为傲的衝击力,在狭小的陷阱区里,被分割,被包围,被一枪一枪地捅死。 鲜血很快染红了雪地。 托马成功撤回了防线。 他一屁股瘫倒在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带回来的,除了自己的性命,还有一个被狼血溅满了的布包。 几乎在左翼的战斗接近尾声的同时,林恩的第二个指令,已经通过传令兵下达。 战场右翼,距离狼群主力大约一公里的位置。 另一团生命光晕,准时亮起。 如同精准的钟摆。 “嗷呜——!” 狼群的主力部队,再次被分割。这一次,是右翼的狼群,它们同样疯狂地涌向了那个全新的诱饵。 整个庞大的狼群阵型,被这两盏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灯”,彻底搅乱了。 它们像一群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木偶,在对不同【活力源】的追逐中来回奔波,被民兵们精准地带入一个又一个死亡陷阱。 一场冰原上的华尔兹,以死亡为节拍,以土豆为指挥棒,诡异地进行著。 用土豆打仗。 林恩脑中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贝尔家的祖先们知道了,会不会从家族墓园里爬出来,用权杖敲他的脑袋? 这个战术,卓有成效。 狼群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但林恩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注意到,民兵们的体力消耗极大。每一次出击和后撤,都让他们脸上的疲惫更深一分。长枪的突刺,也开始变得有些绵软无力。他们的精力,也在快速消耗。 分割战术不能一蹴而就,按林恩的计算,狼群还有大概两三天才能到达最近的村落,他们还有时间,慢慢削弱狼群的主力。 真正令林恩担心的是。 在他的【生机感知】中,位於狼群最中央的那个巨大空洞——狼王,自始至终,一步未动。 它无视了所有被点亮的诱饵。 它甚至对族群被屠杀也无动於衷。 那深不见底的飢饿,正越过整个战场,越过那些奔跑的诱饵,冷冷地锁定著一个方向。 城堡吗。不对。 林恩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城堡。 他的感知穿透了厚重的石墙,潜入地下。 那是地炉工地。 第49章 狼王 又过了一天一夜,民兵队的精力已经快被榨乾了。 民兵们拖双腿,靠在临时搭建的工事后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 一个年轻的民兵拄著长枪,声音沙哑地问身边的人:“还要……多久?” 没人能回答他。 博克吐掉嘴里的一根草屑。他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头盔,发出沉闷的响声。 “领主大人没让我们停,就得继续耗著。”他的声音粗糲,“省点力气,待会儿有你叫唤的。” 儘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都还算精神。 它们虽然累,但是每一次的小规模作战,都取得了几乎完美的胜利。 领主大人的计策,那个起初听起来荒唐到极点的土豆战术,居然真的有效。 他们用这种近乎戏耍的“放风箏”方式,將一颗颗蕴含著【活力因子】的土豆,像投石索一样扔进预设的陷阱区。那些畸变的怪物便会失去理智,蜂拥而上,然后被壕沟、尖桩、或是简单的绊索,收割掉一批。 这似乎看上去很蠢,很原始。 但它对於这群没有理智的野兽来说,相当有用。 已经干掉了至少几十头灰狼,付出的代价只不过是十几个人被发狂的狼爪划伤。 林恩站在塔楼的最高处,他没有理会,视线死死锁定著下方的战场。 【生机感知】的视野里,在诱饵计划实施过后,那团黑色的潮水,已经少了至少三分之一。 但是现在,似乎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 当最新的一个诱饵,在预定地点被投掷出去,狼群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那群灰狼不再像最初那样,不顾一切地疯狂扑上去。 它们只是在原地躁动嘶吼著,猩红的眼珠在诱饵和狼群中心那片最浓郁的黑暗之间,来迴转动。 那是一种在本能的贪婪,和另一种更强大的意志之间,痛苦挣扎的模样。 他知道,不是那些被【凋零】侵蚀的灰狼变聪明了。 是它们的大脑,那个藏在狼群最深处的指挥官,终於察觉到了这件事。 它不想再为这点开胃小菜,付出任何代价了。 突然,一声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狼嚎的咆哮,自狼群的中心传来,悠远的狼嚎传遍整个白马河谷。 咆哮声掠过耳际的瞬间,林恩感到自己的精神一阵恍惚。 塔楼的石砖似乎都在这声咆哮中微微颤动。 咆哮扫过战场。 所有还在为那点可怜的土豆而焦躁的畸变灰狼,在一瞬间,全部安静下来,只剩下服从。 它们眼中的疯狂,被一种绝对的意志强行压制。 原本有些分散的黑色潮水,重新在狼王身边集结、聚拢。再次形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黑色漩涡。 林恩通过【生机感知】,看得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虽然表面上,这些狼群被强行整合,但那些普通灰狼体內的【凋零】漩涡,仍在不安地跳动。它们对远处诱饵散发出的那股【活力因子】,充满了最原始的渴望。 狼王的意志,更像是高压的铁腕,而非真正的驯服。 它只是暂时盖住了锅盖,但锅里的水,已经快要沸腾了。 这种压制,持续不了太久。 狼王不再理会那些派出去的诱饵和陷阱。 它抬起了那颗头颅,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穿透了漫天风雪,越过所有陷阱和工事后瑟瑟发抖的民兵。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城堡后方。 那个【活力因子】最浓郁的源头。 地炉群的入口,它找到了主菜。 狼王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的行动本身,就是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它带领著身边最精锐、体型最庞大的几十头护卫,脱离了大部队,猛然加速。 大地开始震颤。 它们的目標明確,路线笔直。 之前让普通灰狼损失惨重的陷阱区,被它们直接无视。 挡在最前面的那道深深的壕沟,被冲在最前面的几头巨狼用身体直接填平。它们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就被后续的同伴踩进了泥里,血肉和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听不真切。 后面的狼群踩著同伴温热的尸体,毫不停留地冲了过去。 削尖的木桩,在它们覆盖著变异角质的厚皮面前,脆弱得如同牙籤,被轻易撞断、碾碎。 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力量和速度,让林恩之前所有的战术布置,都成了一个冰冷的笑话。 “它把大部队留下了。” 林恩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狡猾的畜生,用近百头炮灰牵制住了陷阱区,用它们的渴望,来反向压制自己这边的有生力量。 而它自己,则带著最精锐的部队,直捣黄龙。 他的计划,从战术上说,是成功的。他用一堆土豆,成功分割了近百头普通灰狼。 但从战局上看,他现在和那只狼王一样,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 他必须用一支民兵队伍,去独自面对整个狼群最危险的核心——狼王和它的亲卫队。 而狼王,没有了狼群的依仗。 “博克!” 林恩对著塔楼下,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回防!所有人,回防!守住地炉入口!” 刚刚从前线撤下来,屁股还没坐热的博克,听到这声嘶吼,猛地站了起来。他看著那股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瞳孔骤然一缩。 他抓起身边插在雪地里的斧头,对著身边同样疲惫的民兵们吼道: “都他娘的起来!还能动的,跟我走!”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还能战斗的民兵,拖著沉重的步伐,在地炉前不远处的小山坡上,组成了最后的防线。 他们很清楚,地炉是白马河谷的命根子。 如果地炉被毁,就算那些狼群全都死光了,他们也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博克和他的民兵们很英勇。 他们依靠著几道临时的木质障碍物,迎上了那几十头狼王的精锐护卫。 长枪与利爪碰撞,钢铁与獠牙摩擦。 一个民兵的长枪精准地刺入一头护卫狼的眼窝,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另一头狼撞飞,胸甲凹陷下去一大块。 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 他们用血肉,用最原始的勇气,勉强防住了那些护卫狼的衝击,却没有任何人,能挡住狼王。 那头巨兽,甚至没有把眼前的防线当回事。 它只是奔跑,衝撞。 它轻易地衝破了阵线最薄弱的一环,两名试图阻挡它的民兵,连人带盾被撞得飞出出去。 博克双目赤红,他绕到狼王侧面,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战斧劈向它的侧腹。 “鐺!” 一声沉闷的巨响。 战斧只在狼王身上劈下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博克自己反倒感觉自己像是砍在了一块岗岩上,一股力量从斧柄传回,震得他虎口崩裂,双臂发麻。 下一刻,他被狼王隨意的一甩头,用侧脸撞飞出去。 狼王没有看他一眼,这点小蛋糕不值得它停下脚步。 它的目標只有一个。 地炉。 那扇散发著无尽诱惑的的大门。 狼王的步伐越靠越近, 它甚至已经能闻到门后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活力因子】的气息,贪婪让它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就在狼王马上就要抵达地炉时,一道身影停在了狼王不远处。 赤鳶比狼王衝锋的速度更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的必经之路上。 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 她就那样凭空出现,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 赤鳶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横剑而立,拦住了那头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巨兽。 银白色的长剑,在她手中安静地嗡鸣。 第50章 剑与光 地炉前,狼王紧紧盯著赤鳶,像是在忌惮她一般,发出几声咆哮。 回应它的,只有骑士的沉默。双方就这么在地炉前对峙。 狼王率先出手。 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残影,虽然身型巨大,但是它的速度依然快得嚇人,直扑那个渺小的身影。 没有任何技巧,只有野兽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赤鳶的应对,简单得甚至有些优雅。 她只向左侧横移了一小步,轻鬆地躲开了狼王的爪击。 双方交错的瞬间,她手中的长剑自下而上,对著狼王划出一道弧线,剑锋精准地切向狼王前肢与肩胛连接的关节。 长剑轻易地在狼王身上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 但狼王看上去似乎並没有因此受多大的伤,甚至连行动也没有因为伤口而迟滯一刻,立刻转身,再次扑向赤鳶。 赤鳶没有丝毫意外。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身形迅速向后飘退几步,再次与狼王拉开数米距离。 这头畜生看上去完全不在意要害的受伤。 狼王,被【凋零】侵蚀后,早已不是单纯的野兽,它更像是被【凋零】改造成了一台杀戮机器。 不会痛,也不会害怕,甚至也不在乎要害受伤。 它真的有弱点吗?林恩不禁这样思考。 狼王每一次的扑击,都將积雪卷得漫天飞舞。但每一次,都被赤鳶轻鬆躲开,狼爪只能落在空处。 赤鳶的身影,在狼王的攻击间隙中不断闪转腾挪。 她手中的长剑,一次又一次,从各种角度,攻击著野兽身上本该存在的每一个弱点。 先是眼眶、再是腹部、然后是咽喉。 赤鳶对著这些部位不断出剑。 但这对狼王似乎並不管用,就算一剑捅进咽喉,一只眼睛瞎了,它像是没事一般,继续对赤鳶发动攻击。 双方此时有些僵持不下。 先前被撞飞的博克挣扎著从雪地里爬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得益於身体素质的提升,博克此时伤得还不算太重,还能正常说话。 他摇了摇还有些发懵的脑袋,正好看见这一幕,身形纤细的骑士,正在戏耍如同小山般的怪物。 “头儿,我们……”旁边一个年轻的民兵看到博克清醒了,脸色煞白,握著长枪的手止不住地在颤抖。 “我们什么?上去给那畜生塞牙缝吗?”博克暗骂一句,眼睛死死盯著地炉那边战斗,“都別动,待在原地,別给她添乱。” 城堡之上,林恩的心,紧张到了极点。 他站得高,看得清楚,能看懂战局。 儘管从场面上看,赤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在速度和技巧上,碾压了那只狼王,隨著时间推移,就算狼王再怎么皮糙肉厚,也会因为伤口不断增加而倒下。 但他能感觉出来,赤鳶似乎拖不下去,在他的【生机感知】视野中,能清晰地看到赤鳶的体力正在慢慢消耗。 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出剑,都在飞速消耗著她的体力。 这是一场拉锯战,比的是赤鳶的体力先见底,还是狼王先倒下。 赤鳶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不能再拖下去了。 只有她很清楚地知道,这种消耗战,先倒下的,一定是她自己。 双方又一次交错之后,赤鳶后退数步,与狼王拉开距离,稳稳站在了不远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林恩远远看著赤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此时,她大概,正在心里嘲笑自己吧。 “还真是……不体面啊。” 他几乎能想像出她会用怎样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自嘲的话。 下一刻,林恩的视野中,赤鳶体內发生了巨变。 赤鳶体內的【凋零】漩涡,缩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金色【因子】,此刻从赤鳶体內迸发。 【凋零】那股吸收周围因子的力量,此时对那些金色【因子】毫无作用。 它似乎被一种更加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住了,紧接著,那些金色【因子】全部灌入赤鳶手中的无名长剑。 剑非剑。 那柄普普通通的长剑,剑身上,骤然亮起了光。 那不是魔法的光辉,也不是神术的圣洁。 那是一种纯粹的的银白色,不带任何温度,仿佛將夜空中最冰冷的一颗星辰,揉碎了,然后重新铸成了这道光。 空气在嗡鸣。 连空中飘落的雪,在靠近剑身半米范围內的瞬间,都被直接分解,化作虚无。 这是独属於赤鳶职业的力量。 赤鳶双手握剑。 她將剑举至胸前,剑尖对准前方那头因为她突然静止而有些迟疑的巨兽。 然后,向前,平平推出。 这个动作朴实无华,只是平平无奇的突刺。 那道银白色的光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极限的速度,命中了狼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狼王那庞大的身躯,在被光柱触及的瞬间,就那么僵住了。它眼中那猩红的疯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然后,变化开始了。 如同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从它的头部开始,寸寸断裂,化为最细微的灰色尘埃。 那灰色的“死亡”,迅速蔓延过它的脖颈、前肢、躯干…… 狂风吹过,那头巨兽,就这么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连一滴血,一根毛髮,都没有留下。 狼王一死,那股统御著整个狼群的强大意志,瞬间消失了。 那些在白马河谷外围被压制著的普通灰狼,在短暂的混乱之后,终於被野兽求生的本能所支配,四处奔逃 。 几息之间,战场上,重归死寂。 只剩下赤鳶一个人。 她维持著出剑的姿势,静静地站在原地。 剑身上的银光,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燃料的灯火,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柄平平无奇的长剑。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第一次,用那把长剑的剑尖杵在雪地里,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没有倒下。 她的脸色,比地上的积雪,还要苍白。 林恩在【生机感知】视野中,清晰地看到了她体內的状况。 那个【凋零】的漩涡,在刚刚那毁天灭地的一击之后,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贪婪,疯狂地吞噬著周遭一切【因子】。 林恩收回目光。 他转身,对著身后早已待命的传令兵,用最快的语速下达命令。 “去,通知博克,战斗结束。清理战场,清点伤员,安抚民兵情绪。” “你,”他指向另一个传令兵,“立刻去地炉,把赤鳶骑士带回城堡。” “现在,立刻!” 传令兵被他语气中的威严震慑,连滚带爬地衝下楼梯。 第51章 寂静与晨光 城堡阳台上,林恩的视野里,狼王化为尘埃的那一刻,整个战场由极度的喧囂,瞬间跌入极度的死寂。 那片巨大的的黑色潮水,像是被抽走了龙骨的破船,瞬间崩溃瓦解。 统御它们的意志消失了。 残存的灰狼被最原始的恐惧和本能支配,开始四散奔逃。有的调头钻回了北方的黑森林,有的则在混乱中,被【因子】引诱,一头撞进了之前的陷阱区,引发了一阵阵迟来的、悽厉的哀嚎。 林恩的视线没有追逐那些溃散的黑点。 他所有的心神,都死死锁定在战场中央,那个唯一还站著的的身影上。 赤鳶。 胜利的狂喜只在他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海啸般的担忧彻底淹没。 他衝下塔楼,踏上战场。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一种类似金属被过度灼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粗暴地钻入他的鼻腔。 脚下的雪地,是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 他快步走向那个身影。 赤鳶半跪在地,用那把无名长剑的剑尖深深刺入地面,才勉强支撑著自己没有彻底倒下。 她的髮丝凌乱地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浓重的白雾,久久不散。 林恩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样?”。 这种废话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赤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费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带著一丝自嘲的笑意。 “……不体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居然……在这种地方……用上了这招。” 林恩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得如同北境冰湖的眼眸,此刻也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涣散。 这时,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將一颗尚有余温的烤土豆递给林恩。 林恩接过,依旧没说什么,只是用隨身的小刀,熟练地削下一块,递到赤鳶面前。 赤鳶的目光,在那块【甘甜】的土豆上停留了几秒,又抬眼看了看林恩。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接了过去。 她小口地咀嚼著。 在林恩的【生机感知】视野里,那一股微弱但纯粹的【甘甜】,正笨拙地试图去安抚她体內那个因为过度透支而剧烈波动的【凋零】漩涡。 林恩扶著赤鳶,將她交给隨后赶来的两名城堡卫兵。 这时,他才有空环顾四周。 战斗结束了。 民兵们的样子千奇百怪。 有的靠在简陋的拒马工事上,瘫坐在地,嘿嘿傻笑,不知在想些什么。有的则和身边的同伴互相捶打著肩膀,用嘶哑的嗓子反覆地念叨著几句脏话,宣泄著劫后余生的情绪。 更多的,是默默地坐在雪地里,大口喘著气,脸上混杂著疲惫与后怕。 博克正被一名民兵草草包扎著被狼王撞伤的手臂,他看到林恩,挣扎著想要站起来行礼。 “行了,坐著吧。” 林恩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死不了吧?” “死不了!大人!”博克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虽然笑容立刻牵动了伤口让他疼得齜牙咧嘴,“这帮狗崽子,没能把老子的骨头啃断!我们贏了!我们他妈的……守住了!” “嗯,守住了。”林恩点点头,“伤亡如何?” “重伤三个,轻伤十几个,一个都没死!一个都没死,大人!”博克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很好。”林恩的语气很平静,“清点战场,救治伤员。把所有狼尸堆到一起,一把火烧了。今天晚上,所有人,肉汤管够,麵包加倍。” 旁边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民兵,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大人,那狼腿……烤起来是不是挺香的?” 话音未落,就被博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 “香你个头!吃傻了吧你!”博克骂道,“想让你婆娘明年抱著块石头睡觉吗?” 眾人发出一阵压抑而疲惫的鬨笑。 这小小的玩笑,冲淡了战场上凝重刺鼻的血腥气。 赤鳶被安置在城堡主楼的一间客房里,壁炉烧得很旺,將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她已经沉沉睡去,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保护性的昏迷。 安娜夫人和沃尔特管家都站在房间里,忧心忡忡地看著床上那个毫无声息的人。 “林恩少爷,骑士大人她……”安娜夫人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林恩一直开启著【生机感知】,仔细地观察著赤鳶体內的状况。 他摇了摇头。 “死不了。但情况很糟。” 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他们能听懂的比喻。 “她体內的『那个东西』,被她强行催动了。就像一团本来能闷烧一百天的火,被她一口气烧掉了三十天份的柴。现在,火势稍微稳住了,但柴,確实是少了。” 沃尔特和安娜夫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忧色丝毫未减。 “沃尔特,取消所有庆祝。把食物发下去就行。”林恩吩咐道,然后在壁炉边的一张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今晚,让所有人都好好睡一觉。” “我在这里看著。” 沃尔特和安娜夫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赤鳶那平稳但微弱的呼吸声。 林恩没有睡。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张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终於显露出一丝脆弱的脸庞。 他想起了她挥剑时的从容,想起了她解释【凋零】时的淡漠,也想起了她吃下第一口甜番茄时,那瞬间崩溃的泪水。 一个强大到能一剑斩杀狼王的骑士。 一个会因为一点点甜味而哭泣的……人。 林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当他醒来时,是被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晃醒的。 天,亮了。 冬日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了肆虐了数日的阴云,洒了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斑。 他立刻看向床铺。 赤鳶还在沉睡,但她的呼吸明显比昨夜悠长了一些,那近乎透明的皮肤下,似乎也有了一丝丝活人的血色。 在她体內,那个【凋零】的漩涡,也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林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城堡的垛口。 整个白马河谷,都在这片金色的晨光中甦醒。 没有欢呼,没有喧譁。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的忙碌。民兵和领民们,自发地清理著战场留下的最后痕跡。 当林恩走下庭院时,所有看到他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没有下跪,也没有呼喊“领主大人万岁”之类的蠢话。 这些早就被林恩强调过不要这么做。 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將右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口,对著他,深深地低下头。 林恩一一回以注目礼。 他重新登上塔楼,眺望远方。 阳光洒满大地,白雪皑皑的山谷显得那么寧静、祥和。 黑森林依旧盘踞在北方,但不再那么令人恐惧。 ———— 感谢你们带我打的2月票。 感谢tempted10010的1月票。 感谢书友20190807192123065的3月票。 感谢paws的1月票。 感谢jerry萨沙的1月票。 感谢安安只有我一个的2月票。 感谢木大官人的100起点幣打赏。 第52章 神圣骑士 林恩再次走出城堡时,庭院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昨夜的血腥与混乱不见了踪影,地面被大致清扫过,伤员们被集中安置在几顶临时的帐篷里。有领民叫来家里的婆娘和小孩,正帮忙端著热水,小心翼翼地帮他们换洗著染血的绷带。 所幸有葛徳温赠与的金龙,让林恩在入冬还有行商经过时,给白马河谷也置办了一些草药和其他必需品。 空气里,浓郁的麦粥香气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 一切都在一种无需命令的自觉中有序进行著。 领民们看到他,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计,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亲近的目光注视著他,然后默默地低下头。 林恩有些不习惯,只能一路点头回应。 他倒是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特別伟大的事,无非就是把一些土豆扔来扔去,顺便喊了几嗓子。 “大人。” 博克从旁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手臂用乾净的绷带吊在胸前,脸上那道被狼爪划出的新鲜伤疤,让他本就粗獷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凶悍。 但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混合了困惑、惊奇和一点点“我该怎么跟领主大人解释这件事”的便秘感。 他凑到林恩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有个事。有些奇怪。” “说。” “那些狼尸,按照您的吩咐,都堆在一起烧了,除了有些死得早的很硬,很难烧之外没什么问题。但我们前几天用来当诱饵的那些土豆……” 博克用力地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那些被狼群追著跑,但没被碰到的,都还好好的。可那些,被狼咬过的,或者被爪子抓过的,今天早上我们去回收的时候……” “怎么了?” 林恩似乎猜到了答案。 “都他妈的变成石头了!” 博克终於找到了最精准的形容词,一拍大腿。 “硬邦邦的,跟咱们脚下踩的地砖一个样,掰都掰不断!” 林恩跟著博克来到庭院的一处角落。 那里堆放著几十颗土豆。 它们的外形还是土豆,但顏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已经变成土豆形状的石头了。 林恩弯下腰,捡起一个。 入手沉重而冰冷,质感和他之前在黑森林里摸到的那块被【凋零】侵蚀的鹿肉一模一样。 他摩挲著这颗“石头土豆”,大脑飞速运转。 心里渐渐又有了一个猜测。 我的【活力】並不能直接杀死它们。 是【活力】和【凋零】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在同一个载体上发生了剧烈的、不可调和的衝突。 结果,就是同归於尽。 载体本身,如果是死物,如土豆或者尸体,就会被这股法则的对冲给湮灭了,变成了这种毫无能量残留的纯粹物质。 对於没有理智的狼群来说,充满【活力】的土豆只能暂时干扰它们,但还不致死。 高浓度的【活力因子】对於低级的【凋零】生物来说,不是补品,是剧毒。 那反过来呢? 如果我能用一种方式,把【凋零】的气息,注入到一颗普通的种子里,然后把它扔进一片正常的、充满活力的土地里。 会发生什么? 这个发现,比杀死一百头狼都让林恩感到兴奋。 他终於对於两种法则对抗的本质的理解又加深了一些。 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大小比拼,而是一种近乎化学反应式的互相反应。 他找到了对付【凋零】生物的“大规模干扰武器”。 儘管这种武器的原材料,只是他地窖里的土豆。 林恩站起身,对还在那里嘖嘖称奇的博克说:“把这些东西全都收集起来,找个地方挖深坑埋掉。不准任何人吃,碰都不要碰。” “明白,大人。这玩意儿,估计也没人敢往嘴里塞。” 博克拎起一颗掂了掂。 “倒是挺结实。大人你说,咱们以后修城墙,是不是可以……” 林恩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博克立刻闭上了嘴。 林恩回到城堡时,赤鳶房间的门正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看到赤鳶已经坐了起来,身上披著厚厚的毛毯,正靠在床头。 安娜夫人正小口地餵她喝著一碗加持过【甘甜】的肉汤。 看到林恩进来,安娜夫人放下碗,对他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体贴地关上了门。 赤鳶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她喝汤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吞咽的微小声音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林恩没有打扰她,只是自顾自地拉过那张自己昨晚坐过的扶手椅,坐了下来。 一碗汤喝完,赤鳶將空碗稳稳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才终於看向林恩。 “外面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平稳。 “都结束了。”林恩回答,“民兵轻伤了十几个,有三个伤得重点,不过没生命危险。一个都没死。” 他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句。 赤鳶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久到林恩以为她又要睡过去的时候,她才重新开口。 她抬起头,目光很认真地看著他。 “你做得很好。” 林恩愣了一下。 “以少胜多,伤亡微乎其微。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了最正確的决断。” 赤鳶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讚扬的意味,没有激动,也没有欣慰,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评价一件刚完工的作品。 “我认识的所有將军,在他们的第一场指挥中,没有一个能比你做得更好。” 她给出了结论。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战士,但你或许,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官。” 林恩还想问问她昨天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 赤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的职业叫做【神圣骑士】。” 她主动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 “在【凋零】侵蚀之后,我已经很难再动用职业的力量。昨天是强行使用。” 她看著林恩,似乎在解释一个很简单的技术问题。 “这种强行使用的次数不能多,两三个月,最多一次。继续使用,只会加深【凋零】的侵蚀速度。这也就是为什么,所有遭受【凋零】侵蚀的骑士,最终都会默默地从战场前线撤下。” 她垂下眼瞼,看著自己放在毛毯上的手。 “因为对於战场而言,我们已经成为了累赘。不再是【凋零】的克星,而是隨时可能崩溃的堤坝。” 林恩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道谢?似乎不太对。 谦虚?又显得虚偽。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欞,在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斑。 第53章 流民 狼潮退去,但白马河谷的冬天,还剩下许久。 老猎户巴里现在成为了巡逻队的队长,他带著一帮半大不小的伙子,每日沿著领地边缘巡上两圈。 任务说来也简单:一是盯著黑森林,二就是清理那些在暴风雪里昏了头,误闯进来的野兽。 这天下午,巡逻队在领地最南边的林线附近,发现了一串脚印。 那是人类的脚印。 脚印又深又乱,在雪地里拖出一条痕跡。 巴里蹲下身,他捻起一点雪,眯著眼。 “不是猎人。”他开口,“是走不动道的人,腿都拖不动了。看这痕跡,至少三个,说不定……还有个小的。” 顺著那条踪跡,他们在一个背风的雪坡后,找到了那一家人。 说是人,其实更像是四段即將被冻僵的木头。一对夫妻,身上的破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样,用尽最后的力气抱在一起。在他们中间,是两个同样冻得脸色青紫的孩子。 但凡再晚个半沙漏时,这里就会多出四座无言的冰雕。 ———— 消息迅速传进城堡。 当巡逻队匯报给林恩时,林恩正和沃尔特管家对著一张表格,计算著地炉的粮食產出。 “大人!” “南边……南边林子里发现人了!快不行了!” 紧接著,那家人被安置在城堡外一间许久不用的杂物间,那里原本堆放著坏掉的农具和落满灰尘的麻袋。 麦粥被小心地灌进他们胃里,四张青紫的脸上,终於泛起点血色。 可议事厅里,林恩和沃尔特还在討论。 沃尔特管家的眉头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但周身都散发著一股“我有话要说,而且不是什么好话”的气息。 “说吧,沃尔特。”林恩头也没抬,继续看著报表,“別憋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大人,这不是个好兆头。”老管家终於开口,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个字都像是在雪地里跋涉。 “一个非常,非常危险的信號。” 林恩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靠在椅背上,“有多危险?” “我们的粮食,”沃尔特指了指桌上的报表,“对於我们自己人,对於这些跟著您浴血奋战的领民来说,撑到春天绰绰有余。但这就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点燃了一支火把。”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趋光的飞蛾会扑过来,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也会。大人,我不是在诅咒什么,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家庭,我们可以救。这是您的仁慈,也是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但如果来的是十个家庭呢?一百个呢?” 老管家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请恕我直言,大人。一旦白马河谷愿意收容流民的消息传出去,不出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个失控的难民营。到时候,我们辛辛苦苦建立的秩序,我们一颗颗麦子省下来的粮食,都会被瞬间衝垮。” “人们不会感激您给了他们活路,只会怨恨您为什么不能给他们更多。飢饿会吞噬掉他们最后的理智和感恩之心。” 林恩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沃尔特说的每一个字確实有他的道理。 他是一个领主。他的第一责任人,是白马河谷的居民。这些人向他宣誓效忠,与他一同面对过狼群的利爪和獠牙。 他的资源有限,他的仁慈,也必须有边界。 “所以,你的建议是?”林恩轻声问道。 “给他们一些食物和一两件旧衣服,等他们恢復一些体力,就请他们离开。”沃尔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这已经时相当仁慈的做法了,也是对我们自己人最负责的做法。” 把他们再赶回那片茫茫的雪地里? 让他们自生自灭? 林恩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在黑石领镇上,被他一块麵包嚇得转头就跑的小女孩。 沃尔特的想法,是这个世界贵族的標准答案。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確保核心领民的生存与忠诚。从短期看,这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林恩的思维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林恩並不只是想著守著白马河谷这一小块地方。 等春天来了,地炉的价值会下降。但自己改良土地的能力,会让白马河谷的粮食產量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到那时,制约领地发展的瓶颈,將不再是食物。 是劳动力。 要想把整个河谷的潜力都挖掘出来,要想建立起一个足以自保,甚至能够扩张的势力,他需要大量的人口。光靠现在这点人,远远不够。 这些流离失所的流民……他们不就是最优质,也是最廉价的人力资源吗? 经歷过绝望的人,才会更珍惜希望。一无所有的人,才会对自己得到的一切,抱有最纯粹的忠诚。 风险与机遇,永远是双生子。他忽然想起葛徳温男爵的这句话 被紧急召来旁听的博克,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民兵队长,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沃尔特管家说的有道理。我的人手本就紧张,既要巡逻,又要防备黑森林。如果再来更多来路不明的人,我……我没法保证领地的绝对安全。” 在议事厅里来回踱了几步后,林恩停了下来,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沃尔特,你说的对,我们不能无限制地接纳,那会毁了我们。” 他先是肯定了沃尔特的观点,然后话锋一转。 “但我们也绝不能把他们赶回雪地里等死。那同样会毁了我们,从另一种意义上。”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了一块区域上。那是位於领地南端,靠近一片废弃採石场的地方。 他看著沃尔特和博克,“博克,我需要你的人手,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的营地。它不叫难民营,就叫……『临时劳动安置区』。” 林恩看著两人困惑的眼神,开始解释自己的计划: “第一,所有被收容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必须住在那边,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进入城堡和居民村庄半步。” 博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食物。我们会提供最基础的食物,比如稀粥,能保证他们饿不死,仅此而已。这里不是度假庄园,想活命,就得拿出点东西来换。” 沃尔特眉头微动:“用什么换?” “劳动。”林恩吐出这个词,“这就是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成年男女,都必须参加劳动。” “我们根据他们每日的劳动量,提供额外的食物。比如一块黑麵包,一勺肉汤,几块烤土豆。不劳动者,不得食,这也是我对你们一开始最基本的要求。” 林恩转过身,直视著两位下属。 “我不是在做慈善,沃尔特。我是在给他们一个用自己的双手换取尊严和生存机会的途径。同时,这也是给我们自己一个筛选的机会。” “那些只想躺著等死的懒汉,或者心怀不轨的恶棍,他们自己会受不了这种日子。要么滚蛋,要么就会被我们揪出来。而那些真正愿意用汗水换取食物和未来的人,等春天到来,他们才有资格,成为白马河谷的新居民。”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沃尔特管家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对著林恩,深深地鞠下了一躬。 “大人,您……您是对的。是我短视了。” 博克也挺直了胸膛,粗声粗气地保证:“大人,交给我。三天之內,安置区的雏形就能建好!” 从始至终,被叫来旁听的赤鳶都一言不发。 当沃尔特和博克都领命离开,议事厅里只剩下林恩和赤鳶时,林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感觉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管理一个领地,比他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他下意识地看向赤鳶,想从她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他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確定。 赤鳶停下了擦剑的动作。 她抬起头,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著林恩。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仁慈是什么?” 林恩一愣。 没等他回答,赤鳶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无条件的给予,那不叫仁慈,那叫施捨。只会养出贪得无厌的蛆虫。” “而你,你给了他们一个选择。” 她顿了顿,將长剑缓缓归鞘。 “是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去换取活下去的资格。还是像野狗一样,要么被飢饿淘汰,要么被棍棒赶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与林恩並肩而立,望向远处那个亮著火光的杂物间。 “你只是在用飢饿和劳动,去筛出哪些人是能为白马河谷做出贡献的人,哪些人是只会抢食的野狗。” 她侧过头,看了林恩一眼。 “这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贵族,要高明。” ———— 感谢书友150714170242443的2月票。 感谢jasonswrrrrr的1月票。 感谢书友20220821101132183的2月票。 感谢玄烬的1月票。 感谢源氏物语千年恋的1月票。 感谢slyt的2月票。 感谢冰逝点滴的1月票。 感谢新月瀟的1月票。 感谢大福之qin的1月票。 第54章 职业等级提升 城堡的粮仓里,已经堆积了许多小麦和土豆。 林恩站在半满的粮仓中央,抓起一把麦粒,感受著它们在指缝间流淌著坚实的触感。 不远处,博克正穿件单衣,用他那大嗓门指挥著几个民兵,將最后一批脱粒的麦子倒进木製的粮仓隔间。 儘管在劳作,但每个人都没有怨言,甚至互相之间还在有说有笑。 沃尔特管家拿著一本厚厚的帐本,在粮仓门口等著林恩。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但林恩能从他那可以夹死苍蝇的眉毛里,读出一点焦虑。 “大人。” 沃尔特的声音不高。 林恩走过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怎么了,沃尔特?看你的表情,我还以为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一夜之间都变成了沙子。” “消息的前半段是好消息,”沃尔特没有理会领主不合时宜的玩笑,他翻开帐本,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我们的粮食非常充足,地炉的土豆和小麦產出远超预期。这些存粮,足够我们所有人吃到明年夏天,甚至还有富余。” “那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 “但后半段,大人,请看这里。” 沃尔特將帐本翻到后面几页,那一页的记录明显更加潦草,带著一种匆忙记下的痕跡。 “这是南边『临时安置区』的人口记录。三天前,三十七人。今天早上,五十二人。就在刚才,巴里派人回报,巡逻队又在东边的林子里发现了两家人,总共九口人,正哆哆嗦嗦地朝著我们的方向来。” 管家合上帐本,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沉重。 “大人,白马河谷收留难民的消息已经被走露出去。一个在冬天里,有热粥喝,不会冻死人的『应许之地』。这个传说会像风一样,传到附近所有的流民的耳中。” 他抬起头,看著林恩,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难民如果太多了,实在是不好管理,而且如果等到春天要把他们吸纳进白马河谷,人数一多,白马河谷的领民们就算不说,也会有些意见。” 林恩沉默了。 他看向粮仓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这点沃尔特你还是不用担心,就算人多了一些,大部分还是会在开春时返回他们各自所属的领地。” 沃尔特一听,却是更加坐不住了:“我们岂不是拿著自己的粮食,白白资助了其他领地的流民?” “怎么会是白白资助?”林恩耐心地给沃尔特解释自己的想法,“他们在採石场干活,现在只不过是我们用富余的食物,去换取他们的劳动力,这叫双贏。” “至於等到春天处理他们和白马河穀人的问题,我一直信奉的观念便是,多劳多得。” 给沃尔特解释了一番后,林恩把自己关进了零號坑的“实验室”。 他看著那些在地下长势喜人的作物,却第一次感觉到了瓶颈。 【活力】虽然好用,但是用法却太过於局限。 等到开春,肯定不可能不去发掘地上的土地,反而转过头继续挖掘地炉,白马河谷的根本,还应该在那几百埃尔的耕地上。 现阶段的【活力】根本无法解决大规模种植的问题。 “如果能有效果更弱,但是覆盖面积更广的【活力】就好了。”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蹲下身,隨手拔起一株萝卜,看著上面盘根错节的细密根须。 他又联想到了之前在安娜夫人那里看到的,一本古老的医学书籍上,描绘人体血脉循环的插图。 等等。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他的脑海。 我一直在用【活力】去帮助土地匯聚【因子】。但土地本身不是一个死物,它內部就存在著流动的【因子】……就像这些根须。如果我不是去单纯使用【活力】,让土地吸收更多因子,而是去疏通和引导土地本身存在的因子流动,会怎么样? 就好比如果在两块有一段距离的土地上分別使用【活力】,隨著【因子】被吸引,中间的土地也会有一些因子流动 这个想法,让他豁然开朗。 这或许才是【农民】这个职业的真諦——不是用蛮力去改造自然,而是去理解,並利用自然的规律。 他闭上眼睛,重新用【生机感知】探入脚下的土壤。 视野化作了无数纤细如髮丝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渗入土地的深处。 他感知到了。 那些散乱的、如同夏夜萤火虫般飘忽不定的【因子】流动。 他开始尝试,去观察两片地炉中间,【因子】流动的规律。 然后,经过计算,在中间某块土地,再次使用【活力】,將这些散乱流动的【因子】,更加平稳地经过中间的土地,將这些【因子】串联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而又耗费时间的工作。 林恩现在每天只能使用三次活力,因此在使用完次数后,林恩只能暂时停下,等到第二天继续研究。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台结构无比复杂的纺织机,而他的意志,就是那枚穿梭不息的梭子,將看不见的【因子】流动,构筑成一张覆盖整个零號坑的网络。 就在他將地炉最后一个地方使用出【活力】,网络的最后一个节点连接上的瞬间。 那张许久没有大动静的职业面板,在他的意识中轰然展开! 【职业认知深化,经验获取效率大幅提升】 【农民职业等级提升!】 【lv.4→ lv.6】 【活力lv.3→ lv.4】:使用【活力】不再有每日的次数限制,並且可以自由调整大小与幅度,会渐渐消耗精神力。 【光合lv.1→ lv.2】:光合作用范围更大。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新解锁的两个词条上。 【风味固化lv.1】:可固化作物內部的因子结构,延缓其活性流失。 【意识共鸣lv.1】:可微弱感知到特定植物的宏观状態与需求。 他隨手拿起一颗刚从藤上摘下的番茄,发动了【风味固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番茄內部蕴含的【活力因子】,像是被一层无形的的膜给锁死。 他咬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甘甜】味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 “天然防腐剂,还能锁住营养。如果把这些东西卖给葛德温那个老狐狸,他会不会以为我掌握了什么见鬼的炼金妖术?这要是用在军粮上,简直是完美的行军口粮。” 第55章 圣恩节 又过了几天,圣恩节的气氛开始在城堡內外瀰漫。 这是北境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为了纪念那位终结了上个王朝暴政的初代国王。传说在他登基那天,正值凛冬將尽,万物復甦的前夕,他赦免了所有前王朝的罪人。人们便將这一天定为“圣恩节”,以铭记这份恩典。 节日前一天,林恩向沃尔特管家下达了一道命令。 老管家站在书桌前,看著羊皮纸上领主大人亲手画下的场地规划,捏著羽毛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大人,请恕我冒昧。”沃尔特的声音有些乾涩,“您的意思是……在城堡前的广场上,为所有人举办一场晚宴?” “是,所有人。”林恩头也不抬,继续用炭笔在图纸上標註著什么,“白马河谷所有的人,包括临时安置区里的那些流民。” “而且,”林恩放下笔,补充了一句,“食物必须管够。” 沃尔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帐本上。羽毛笔的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大人。”老管家做了最后的尝试,他的语气近乎恳求,“肉汤的话,我们其实只需要一小块肉乾,就能煮出一大锅。味道是一样的,那些流民……他们一样会感恩戴德。” “不,沃尔特,味道不一样。” 林恩摇了摇头,从书桌后走出来,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 “这次,我不要感恩戴德。”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把地炉里最好的那批麦子磨成麵粉,做成麵包。每一锅肉汤,都放足了肉块。土豆和萝卜,让他们敞开肚子吃。” 他转过身,看著沃尔特。 “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今天,记住这种吃饱肚子的感觉。” 沃尔特沉默了许久。 “遵命,我的大人。” 博客这边,宴会的准备工作有些手忙脚乱。 博克正指挥著几个民兵,把一些不知道从哪个箱底翻出来的陈年彩带往城堡的石墙上掛。 “头儿,这……这掛得跟闹鬼似的,领主大人看了不会发火吧?”一个年轻的民兵小声嘀咕。 “闭嘴,干活!”博克吼了一嗓子,“领主大人要的是热闹,讲究一个氛围,懂吧!” 领民们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虽然大多还带著补丁。 安置区数量已经增加到上百个的流民们有些格格不入。他们被士兵客气地引导到广场的边缘,看著那几口正咕嚕咕嚕冒著热气的大锅,闻著肉香,一个个都垂涎欲滴,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一个父亲紧紧拉住自己伸著脖子张望的孩子,低声训斥:“別乱看,站好。” 夜幕降临。 广场中央的巨大篝火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 林恩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高台。 “晚上好,白马河谷的各位。” 台下一片安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冬天,就快过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缓缓沉淀下去。 “我们都还活著。” 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的笑声。是的,活著,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而且,我们很快就能吃饱了。” 林恩等笑声渐歇,脸上的轻鬆神色也收敛了起来。 “今天,召集大家来,不只是为了过节。我有几件事要宣布。” “第一件,关於你们的身份。”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从春天开始,所有在白马河谷的农奴,都將拥有一个成为自由民的机会。” 说来奇怪,白马河谷现在的领民几乎全部都是农奴。毕竟林恩父亲在位的几十年间,白马河谷已经渐渐衰败得不成样子,有能力,有权利逃往其他领地的自由民,早就离开了。 就连过来传教的牧师,也嫌弃这里的人民过於愚昧,没有传教的土壤,放弃了这块领地。 广场上的笑声,瞬间消失了。 紧接著,底下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自由民?” “什么意思?我们……不用再当农奴了?” “领主大人不是在开玩笑吧?” 林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骚动奇蹟般地平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呼吸急促。 “我会以城堡的名义,发布各种任务——修路,垦荒,造房,甚至是组建商队去贸易。” “每完成一项,你们和你们的家庭,都能获得『贡献点』。当贡献点积累到一定程度,你们就不再是贝尔家族的財產。” 他环视全场,加重了语气。 “你们,將成为白马河谷的公民。” “第二件事,”林恩没有停顿,直接投下了第二个重磅消息,“关於土地。” 这两个字仿佛拥有无穷的魔力,让刚刚有些骚动的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地炉很好,但地上的土地更广阔。开春之后,不只是现在分配给你们的地炉,除了城堡周遭的土地,领地內所有可耕种的荒地,將以家庭为单位,出借给你们耕种。” “你们每年,只需要向城堡缴纳约定好的税,剩下的,不管是麦子,是土豆,还是萝卜全都归你们自己。” 整个广场彻底沸腾了。 那被压抑了祖祖辈辈的渴望,在这一刻,化作实质的声浪,冲天而起。欢呼声,吶喊声,混合著喜极而泣的嚎哭,震耳欲聋。 至於那些在台下的流民,此时也不知所措,有些机灵一点的,已经在思考如何留在白马河谷了。 高台下,沃尔特管家背对著狂欢的人群,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著自己的单片眼镜。 赤鳶默默地靠在不远处,看著林恩。 她依旧抱著那柄长剑,那场战斗之后,她就一直呆在城堡里休息,就连民兵队的操练,也暂时交给了博克和其他的小队长,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出来。 林恩结束了他的。他来到赤鳶面前。 还没等他开口,赤鳶先说话了。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这可不只是在解放他们。” 林恩看著她,没有作声。 赤鳶的目光扫过那些极度兴奋的领民,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你是用土地和公民的身份,给他们每个人,都铸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链子。” 她收回目光,看著林恩。 “你把他们的汗水,他们的希望,他们的一切,都彻彻底底地绑在了你的身上。” “从今以后,任何想夺走他们土地的人。” “都会成为他们不共戴天的死敌。” ———— 感谢赤炙精灵的3月票。 感谢书友20221226010715132的2月票。 感谢骚年要盘吗的6月票。 第56章 书记官 圣恩节的晚宴的喧囂逐渐沉寂,最后的篝火化为一地尚有余温的灰烬。 林恩站在书房的窗前,夜风送来空气中残留的松枝与烤肉的气味。 一切都显得安寧。 但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晚宴上,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对著所有人讲话的那个时候。 在那一瞬间,他开启了【生机感知】。 视野中,台下的领民与流民,是一片流动的光海。 绝大部分,是属於白马河谷原住民的,温暖而稳定的暖黄色光点。 间杂其中的,是属於流民的,暗淡且摇曳的微光,像是风中残烛。 而就在那片暗淡的微光中,有一个点,截然不同。 它不强烈,甚至比周围许多流民的光更微弱。 但它不是摇曳的烛火,那个点的【因子】顏色,是银白色的。 它的光芒,带著一种冰冷的的秩序感。 那不是【活力】,也不是【凋零】。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的因子形態。 林恩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对著门外喊道:“博克。” “在,大人。” 壮硕的工头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门口,他好像总是在领主需要他的时候,就守在附近。 “备马,过两天我们去安置区看看。” ———— 临时安置区建在领地南面,离城堡有一段距离。 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临时”的意味。 木棚简陋,仅能勉强遮挡风雪,脚下的道路泥泞不堪,踩上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 但在林恩意料之中的是,这里並不混乱。 一堆堆已经削尖的木矛整齐地靠在棚屋边,编织到一半的草绳盘成一卷,从各处收集来的石料也分门別类地码放著。 林恩翻身下马,再次开启【生机感知】。 眼前的景象和宴会那晚別无二致。 流民们身上的因子光芒,微弱。 他耐心地在人群中扫视,很快,他就找到了那个目標。 那个男人正坐在一捆当做凳子的木材上,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炭,在一块磨平的石板上写画著什么。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那些银色的【因子】,正隨著他的思考,稳定而有节奏地转动著。 “博克。” 林恩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个正在写字的男人,把他叫过来。” 男人被带到林恩面前。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脸颊因为消瘦而深陷,但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服,被清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却没什么污渍。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林恩开口问道。 “凯兰,大人。” 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带著一种长久从事文书工作特有的精確感。 “我,来自银月城。曾是一名记帐员。” 林恩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因长期握笔而在食指和中指上生出的薄茧。 “一个记帐员,能在逃难的路上还保持著思考和记录的习惯,很不简单。” 林恩的语气很平静。 “或者说,这已经超出了『习惯』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本能。” 凯兰的身体,瞬间有点僵硬。 林恩没有给他太多猜测的时间。 “银月城,我听说那里的贵族,並不乐意將宝贵的觉醒石,赏赐给一位记帐员。” 他抬头看向林恩,眼神中满是惊疑。 他不明白,这位年轻的领主,是怎么一眼看穿自己的秘密。 凯兰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苦笑出声。 “大人您说得对。这並非赏赐,而是我不幸的开端。” 他似乎放弃了挣扎。 “我来自银月城,曾经也算是做了比较大的官,在银月伯爵三儿子手下当他的私人记帐官。” “银月伯爵三儿子觉醒那天,他特地把手下的官僚叫过来,像是准备炫耀一番自己的职业,但不知为何,他当著眾人的面,捏著觉醒石,却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那块觉醒石裂开了一条缝隙。” “当时他可谓是又气又恼,甚至顺手便將那块觉醒石扔到离他最近,我的脚下。可当我一碰到那块觉醒石后,我却阴差阳错地,觉醒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沙哑。 “虽然伯爵的三儿子当时碍著我自由民的身份,没有当时將我杀死,可是后来我便处处被针对,甚至安上了十几项罪名,被清算的时候,我带著家人连夜逃亡。” “【书记官】,这就是我觉醒的职业。” 他低下了头,承认了这个事实。 这是一个在乱世中,几乎毫无用处的职业。不擅长战斗,也不能让土地长出粮食。 这也让银月伯爵的三儿子,完全有肆意报復的机会。 林恩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而是伸手指了指整个营地。 “凯兰【书记官】。我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来管理这里,你会怎么做?” “粮食是有限的,每天都有新的人从雪地里走出来,而我的士兵,也不可能永远帮你们维持秩序。” 凯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用那双眼睛扫视著整个营地。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在阅读一本帐目繁杂的帐本。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首先,是登记造册。必须將所有人按家庭、年龄、以及过往拥有的技能,重新分类。我们必须先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人。” “其次,是劳动量化。不能再是简单的去干活。削制一百根合格的木矛,编织十米长的绳索,搬运五十块筑路的石头,这些都应该有明確的记录。『贡献点』,大人,您在圣恩节那天那番说法很有道理,在这里,我们也能使用『贡献点』的方式统计具体的劳作。” “再次,是物资定额。根据每日获取的贡献点,將食物分为三等,要让所有人都明確地知道,多劳,才能多得,才能吃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卫生防疫。” 他的目光落在一处污水横流的角落。 “必须立刻建立公共厕所,指定固定的垃圾倾倒点。大人,在这样拥挤的地方,一场瘟疫的到来,比一百头狼的袭击更加可怕。”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第57章 安置区的临时事务官 林恩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著凯兰。 沉默有时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他的视线从凯兰的脸上移开,再次投向这片混乱的雪地。 帐篷、窝棚、篝火,还有在其中穿行的人影,构成了一幅挣扎求生的图景。 “很好。” 林恩终於开口。 声音很轻,但凯兰那一直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有条理。”林恩的语气平淡,“但仅仅是『听起来』。”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了凯兰。 “凯兰,我现在就给你一个职位。安置区临时事务官。” “你刚才提出的所有设想,从人口登记到工作分配,全部交由你来负责执行。” “博克会留下一队民兵协助你。”林恩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清楚,他们只是一道保险。当你的命令遇到无法用言语解决的暴力抵抗时,他们会出手维持秩序。其他的一切,包括如何说服、如何组织、如何安抚,都要靠你自己。” 凯……凯兰? 站在一旁的博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满脸困惑。他完全搞不明白,领主大人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流民。 不过,疑惑归疑惑,博克没有出声。过去的经验告诉他,领主大人的决定,一开始或许让人摸不著头脑,但最后总能证明是对的。他只需要执行命令。 凯兰自己也完全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领主大人或许会觉得他的想法很有趣,把他记录在案,赏赐一点食物;又或者,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无聊午后的谈资,听完便拋之脑后。 他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被直接任命。 管理这上百名同他一样,在绝望中挣扎的流民。 “大人……我……”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失败者。”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他的家族,被银月城被毁灭。他自己,也在一路的逃亡中,眼睁睁看著妻子和年幼的女儿倒在瘟疫和飢饿里。 他所经歷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著他的无能。 “我不需要一个胜利者,凯兰。”林恩的回答相当平静,“胜利者们此刻都在温暖的城堡里,享受著用刀剑换来的战利品。他们不会在这里,思考如何让更多人吃饱肚子,活过这个冬天。” “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向我宣誓效忠,那没有意义。” 林恩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与他的距离。 “我需要的是你的才能,你的头脑。你刚才描述的那些秩序,我很感兴趣。” “我给你权力,你给我秩序。”林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能做到吗?” 他凝视著凯兰。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代表著凯兰生命本质的银色【因子】,正因为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陷入前所未有的紊乱。 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那片混乱的银色光芒,重新聚合。 凯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看林恩,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周围。 投向那些或坐或臥的流民,投向他们脸上那种麻木、绝望。 他慢慢地地挺直了那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的脊背。 “是,大人。” 他回答道,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宣誓的庄重。 “我能做到。” “很好。”林恩点了下头,向后退开一步,重新面向所有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从现在起,凯兰,就是安置区的临时事务官。他的话,等同於我的话。” “所有人的食物、住所、工作,都將由他进行统一登记和调配。有不服从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窃窃私语声匯成一片嗡嗡的嘈杂,人们交头接耳,打量著那个站在领主身边的瘦弱男人。 突然,一阵哭喊声刺破了这份嘈杂。 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雪地上。泪水和污垢糊了她满脸,让她看上去狼狈不堪。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开恩啊!”她一边磕头,一边哭喊,“我的孩子病了,烧得厉害,浑身滚烫。我……我实在没力气去干那些重活!要是领不到食物,我们娘俩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有老人,有孩子,有病人,有残疾。一套冰冷生硬的规则,要如何去应对这复杂又真实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从林恩身上,转移到了新上任的“事务官”凯兰身上。 这既是那个女人的哀求,也是所有人无声的质问。 凯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林恩,却发现领主大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环抱,面无表情。 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你的职责,你的第一道考验。 凯兰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强迫自己转回头,避开林恩的视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他很清楚,如果今天在这里开了一个“可以哭闹哀求获得优待”的口子,那么他刚刚在领主面前描绘的、关於秩序和规则的一切蓝图,都將彻底沦为空谈。 他没有立刻去扶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女人面前蹲下身子。他没有看女人,而是仔细观察她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孩子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乾裂,呼吸又浅又急。 他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滚烫。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了鸦雀无声的人群,清了清那有些发紧的嗓子。 “我宣布,事务官第一条命令。” 他的声音还有点飘,但內容很清晰。 “登记造册,现在开始。所有家庭,必须立刻上报家庭成员,以及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和以前会做什么。” 他转向那个仍在哭泣的女人。 “这位夫人,你的情况我记下了。按照规定,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可以承担营地的『轻劳作』。比如,缝补衣物,编织草绳,或者……”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或者,照顾像你孩子一样生病的孩子。”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我们会设立一个『病患看护点』,由无法从事重劳作的母亲们轮流看护。这也是工作,同样可以换取贡献点和食物。” 他最后看向那个女人,语气放缓了一些。 “现在,请你起来,到我这里来,做第一个登记的人。告诉我你的名字,你孩子的名字,还有,你是否会缝补。” 女人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凯兰,又看了看远处面无表情的林恩,最终颤抖著点了点头,抱著孩子站了起来。 林恩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对博克说:“给他留十个人,我们回去。” “是,大人。” 博克乾脆地应道,点了十个精壮的民兵,让他们听从凯兰的调遣。 林恩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已经开始用一块木炭在木板上记录著什么的凯兰。 那傢伙甚至没空抬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这事成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博克终於憋不住了,催马凑上前来。 “大人,我还是不明白。那傢伙……他真的行吗?” “所以才只是让他管理管理流民,行不行,等过几天就知道了。”林恩看著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城堡轮廓,“博克,你觉得管理一百个人,和管理一千个人,区別在哪?” “呃……”博克挠了挠头,“人更多了?” “不。”林恩摇了摇头。 “区別在於,管理一百个人,你可以依靠武力,依靠你的个人威信,你甚至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谁偷懒了,谁在说谎,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当这个数字变成一千,甚至一万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不够用了。你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脸,更不可能洞悉每个人的心思。那个时候,你唯一能依靠的,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博克更糊涂了,“那是什么?” “是制度。”林恩轻声吐出这个词。 他看著博克那副茫然的表情,换了个他更能理解的说法。 “制度,就是一套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就像我们修建城墙时用的图纸和墨线。没有它,就算给你再多工匠,你也只能堆起一堆乱石。有了它,你才能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凯兰,他不是战士,博克。” 林恩勒住韁绳,在城堡的大门前停下。 “他是那个懂得如何画图纸,如何弹墨线的人。” 话虽这么讲,但博克似乎也並不了解什么叫做画图纸、弹墨线,只是点点头,將领主大人送进城堡。 第58章 第一位自由民 只不过过了一个星期,安置区已经变了一个样,儘管依旧简陋,已经有了明显的秩序。临时的木牌被掛在安置区的各处,清晰地划分出生活区、劳作区和刚刚建立起来的“病患看护点”。 营地中央,一块磨平的木板充当著布告栏,上面用木炭画著符號,儘管大部分流民並不识字,但是他们还是能认清一些图案,一捆木柴代表伐木任务,一个锤子代表採石,旁边则对应著能换取几块黑麵包,简单明了。 林恩抵达时,正看到凯兰在处理安置区一桩小小的纠纷。 两个男人为了一把斧头的使用权而爭吵,双方都互不相让。 凯兰只是看著那两个男人,平静地翻开他那本羊皮册子,用指尖在上面划过,搜索些什么。 “格雷,你的伐木任务昨天超额完成了三分之一,按规定,今天你有工具的优先使用权。考尔,而你的採石量还差五分之一才到標准线。现在,把斧头给格雷,然后去拿把稿子把昨天缺额的份给补上,不然今天你可就没黑麵包吃了。” 那个叫考尔的男人脸涨得通红,在周围人目光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將斧头交了出去。 林恩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没有主动上前打扰。 他忽然发现,凯兰这个【书记官】最大的武器,不是领主赋予的权力,而是他手中的那本帐册。 那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贡献,都是最冰冷也最公平的裁决。 凯兰很快便发现了站在人群外的领主,他拨开人群,快步走来行礼,然后从他那本册子中翻出几张羊皮纸,递给林恩。 “大人。这里是安置区最新的人口登记,以及过去一周的劳作產出与物资消耗明细。” 他只是简单明了地匯报情况。 林恩接过那张报告,一切数字简单明了,他只需扫过几眼,便明白了过去一周安置区的大概状况。 林恩抬头看他:“你在这里建立了秩序。” “秩序是抵御混乱的第一道墙,大人。”凯兰微微躬身,“还得感谢大人赏识,我现在只不过在做我唯一懂得的事情。” 林恩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突然拋给凯兰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凯兰。一个士兵,冒著生命危险,在战斗中杀死了一头怪物。一个石匠,了一个月时间,勤勤恳恳地修筑了一段能保护上百人的围墙。在你的帐本里,这两份功劳,该如何记录?” 凯兰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了无数遍。 “大人,价值无法直接比较,但贡献可以量化。士兵的贡献是巨大的、瞬间的,他应该获得一笔丰厚的、一次性的『贡献点』。石匠的贡献是持续的、基础的,他应该获得稳定、长期的『贡献点』。关键在於,建立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换算体系。让人们可以用点数,去换取他们想要的一切,无论是麵包、土地,还是身份。” 林恩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换算体系。”林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凯兰。我有一种预感,你的这本帐册,很快就需要更多的纸了。” 在鼓励完凯兰之后,林恩便不再停留,返身回去了城堡。 ———— 城堡的小书房里,壁炉烧得很旺。 安娜夫人、沃尔特管家、博克,以及赤鳶,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主位的林恩身上。 沃尔特管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指著地图上那些大片的空白区域,声音里满是担忧。 “大人,您在圣恩节上的承诺,確实振奋了人心,这点我绝不否认。但是,『贡献』这个词,要如何衡量?在地炉里挖一天土,和在外面砍一天柴,哪个贡献更大?在战斗中砍倒一只狼的功劳,与照顾一个伤员一夜的辛劳,又该如何换算?大人,这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情,一旦出现不公,这套制度就会土崩瓦解。” 博克挠著后脑勺,在铺著地毯的书房里显得有些侷促。 他不像沃尔特那样能说出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他有自己的疑虑。 “大人,我们都听您的。可大伙儿都在底下嘀咕,都想知道自己到底要干多少活,才能跟,嗯,才能像您说的那样,成为自由民。这心里没个底,干活就就没那么踏实。” 討论陷入了僵局。 林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终,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们说的都对。” “一个新的制度,当然需要严谨的规则才能使其完美运转下去,具体的细枝末节我们稍后再谈。” “现在让领民完全相信这个制度,也需要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榜样。它需要一个开始”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博克身上。 “博克。” “在,大人。” 林恩看著他,表情变得严肃。 “在一个多月前,抵御狼群的战斗中,你从未退缩。在地炉计划的施工中,你作为工头,帮了很大忙。你用你的汗水和勇气,证明了你的忠诚与价值。你所贏得的,理应不只是一日三餐。” 整个书房除了林恩的声音,一片寂静。 “我,林恩·贝尔,白马河谷的领主。在此宣告,你,博克,以及你的家人,自即刻起,成为白马河谷第一户自由民。” 博克彻底愣住了。 他张著嘴,他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恩没有停下,继续说道:“等到春天,积雪融化。你將拥有第一个挑选土地的权利。这是我对你的奖赏,也是我对所有人的承诺。” “噗通。” 一声闷响。 博克这个汉子,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俺,俺的,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不成句子。 林恩没有去扶他。 他转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沃尔特管家。 “沃尔特,我们有了榜样。现在,我们需要构建规则。从明天开始,我会让安置区那边的凯兰到你手下做事。他的任务,是起草一份关於贡献点数和土地分配的详细草案。而你,负责监督和修正它,確保它公平可行,最后交给我来审查。”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 博克成为自由民的消息,就像一阵风,从城堡传到地炉工地,再从地炉工地传到每一个有人居住的角落。 第59章 白马河谷贡献制度条例 城堡的小书房,成了整个白马河谷最安静,也最激烈的地方。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沃尔特管家的额头上却渗著一层细密的汗。 他面前的凯兰,面色沉静,手中的木炭在一张张羊皮纸上快速滑动,留下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號。 “这不行,凯兰先生。” 沃尔特终於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不能简单地把『在地炉里挖一方土』和『砍伐一棵白樺树』设定为等值贡献。土壤的硬度不同,有的是烂泥,有的混著碎石。树木的粗细也不同。这样算,不公平。” 凯兰停下笔,抬头看他。 “沃尔特大人,『绝对的公平』只存在於神明的国度。我们现在能追求的,是在一个清晰的规则下,最大程度地趋近公平。” 他声音平稳地继续说。 “我们可以引入『难度等级』。比如,根据土壤岩石含量,设定三等挖掘难度,对应不同的贡献点。但这会大大增加现场记录和后续核算的复杂度,以我们目前的人手,恐怕无法执行。” 沃尔特被噎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了在白马河谷几十年的管家,管理了几十年城堡的经验,在这个逻辑严密的前记帐员面前,常常显得有些,粗糙。 他本能地想反驳,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最开始,他对这个领主大人不知从哪捡回来的流民抱著十足的审视,但几天下来,这份审视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某种带著几分头痛的欣赏。 林恩没有参与他们的爭论。 他只是有空时过来在旁边安静地听著他们两人之间的爭论,不发表任何意见,手里盘著一颗刚从即將化冻的河边捡来的石子。 直到两人都看向他,他才开口。 “沃尔特说得对,我们需要考虑到人的感受。凯兰也说得对,我们必须建立在现实可行的基础上。” 他將石子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凯兰。 “凯兰,你的草案非常出色,但它更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它能运转,但缺少一样东西,润滑。” “我们需要在条款里,增加一些『弹性空间』。比如,设立一个『特殊贡献奖』,由你、沃尔特和博克共同评定,用来奖励那些无法用数字量化的行为。比如超乎寻常的勇气,或者无私的互助。” 他又看向沃尔特。 “而这个『弹性空间』的裁量权,就是防止这个制度变得过於僵化的润滑剂。” 凯兰低头沉思片刻,虽然领主大人这番话充斥著许多他听不懂的词汇,但很快,他还是理解了林恩的意思,然后拿起木炭,在那份写满数字的草案空白处,郑重地写下了【特殊贡献裁定条例】几个字。 大多数时候,赤鳶都会跟著林恩过来看看他们的爭论,不过她一直只是个旁听者。 她会搬一把椅子,坐在离壁炉最远,也最阴暗的角落里,用一块亚麻布,专注地保养她那柄无名长剑。 那些关於土地、粮食和贡献点的爭论,与她无关。 她是一个战士,这些东西太复杂。 直到凯兰用他那不带感情的语调,念到关於民兵奖惩的条款。 “凡民兵,无故缺席训练一次,扣除五贡献点。两次,扣除十五贡献点。三次者,逐出民兵队,並收回其优先获得土地之权利。” “不对。” 角落里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赤鳶放下了手中的剑。 “对於士兵而言,最有效的惩罚,不是剥夺他的財產。” 她慢慢说道。 “让他顏面扫地,比让他饿肚子更有用。”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过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根木炭。 “第一次缺席,让他给整个小队的队友清洗一周的盔甲和靴子。” “第二次,让他负责清扫整个训练场的厕所,直到下一个犯错的人出现。” “至於第三次,”她顿了顿,那双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直接绑在训练场的木桩上,掛上『懦夫』的牌子,示眾一天。在那之后,他自己会走的,不用你赶。” 书房里一片寂静。 凯兰看著赤鳶,沉默了片刻之后,同意了她的观点。 ———— 博克成为“第一位自由民”的消息,比冬天的寒风传得还快。 地炉工地上,气氛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劳作依旧辛苦,镐头砸在冻土上的声音依旧沉闷,但人们的吆喝声里,明显多了些中气。休息的时候,閒聊的话题也变了。 “喂,博克,自由民是啥感觉?”一个汉子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感觉?” 博克放下水囊,抹了把嘴,那张粗糙的脸难得地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嗯...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吧,我以前是农奴,也跟著领主大人干活,现在是自由民,我也心甘情愿跟著领主大人干活。” 眾人一阵鬨笑。 但笑过之后,更多的人开始凑在一起,低声盘算。 “你说,等到春天的时候,河边那块黑土地,领主大人会不会分出来?” “你想得美!那可是最好的地,博克队长都没份,能轮到你?我琢磨著,西边那片向阳的坡地就不错,虽然石头多了点,但好好拾掇拾掇,种土豆肯定行。” 又过了几天,在一个风雪明显变小的傍晚,凯兰將一叠厚厚的,用细麻绳仔细捆好的羊皮纸,呈现在林恩面前。 “大人,《白马河谷贡献制度条例》,初稿,已完成。” 林恩接了过来,一页一页,看得极为仔细。 上面有沃尔特管家工整的批註,有凯兰精密的计算,甚至还有赤鳶那几句简洁的补充。 这是一个由贵族、管家、书记官和骑士共同完成的作品。 他在羊皮纸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恩·贝尔。 放下笔,林恩走到书房的窗边,用力推开了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木窗。 一股风吹了进来。 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刀割,而是带著融雪的湿润气息,和泥土深处將要復甦的味道。 “沃尔特。” 林恩没有回头。 “在,大人。” “派人去清点一下仓库里的农具和种子库存,看看还缺什么。” “春天,要来了。” 第60章 最后一场雪 白马河谷的最后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没有风,雪片不大,只是密集地往下落。 林恩站在书房的窗前,看著它们一片片覆盖在城堡的庭院里,又在一接触到裸露的黑色泥土时,迅速融化成一小片湿痕。 这雪,已经没有了严冬时的威严。 空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能冻住鼻腔的严寒。 现在风里的味道是冰雪融化后浸润泥土的气息。 这是属於春天的气味,即便它还很微弱。 他转过身,桌上平整地放著一卷羊皮纸。 那是他昨天签下名字的法案,此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著被宣读,被执行。 沃尔特管家和凯兰走了进来。 老管家的脸上,有一种努力克制却又藏不住的喜色。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大人。开春前的最后一次盘点已经完成。” “领地目前登记在册的白马河谷领民总人口,四百八十户,共计一千两百二十八人。而安置区那边,冬季接纳的流民现在有二百七十二人。” 沃尔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安置区的秩序非常好,凯兰先生的工作卓有成效,现在快到春天,拋开极少数已经独自离开的流民,那些流民,现在更愿意称自己为白马河谷『新居民』了。” “继续。”林恩点了点头。 “是。粮仓內,除去所有地炉中的存粮,我们还储备有足够所有人食用至夏初的黑麦、土豆和咸肉。大人,我们,我们从未如此富裕过。我盘点的时候反覆核对了好几遍,生怕是自己老眼昏算错了。” “另外,由赤鳶大人训练的民兵队,现在增加至一百七十二人。武器,虽然还只是长枪和少量旧剑,但所有人,都已能够列队作战。博克队长说,他们现在偶尔在黑森林边上看到正常的灰狼,眼睛都是绿的,觉得那是移动的贡献点。” 沃尔特匯报完,后退半步。 凯兰上前,將另一份羊皮纸在林恩面前的桌上铺开。 这张纸比任何一份都要破旧,上面布满了用顏色深浅不一的木炭反覆修改过的痕跡,边角已经因为无数次的翻阅而起毛。 “大人,这是《白马河谷贡献制度条例》的最终执行版。”凯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铺直敘,听不出任何情绪,“相较於初版,增加了四十七条细则,修正了十一处可能会引起歧义的条款。” “哦?”林恩来了兴趣,“说来听听,比如哪些地方?” “比如,关於工具损耗的界定。”凯兰的手指准確地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原条款只规定了工具损坏需要扣除贡献点。但沃尔特大人提出,有些损坏是正常劳作下的必然结果,有些则是粗暴使用导致。因此,我们增加了『工具维护奖励』条款。每个小组每周可以申请一次工具检查,如果工具保养得当,可以获得小额贡献点奖励。反之,如果发现恶意损坏,惩罚將加倍。这能鼓励他们爱惜我们本就不多的財產。” 沃尔特在一旁补充道:“是的,大人。还有关於『特殊贡献奖』的评定,我们也做了细化。比如,在一次塌方中,有名民兵不顾危险救出了同伴,这种行为不能用挖了多少石头来衡量。我们就规定,这种行为可以直接由评议会授予一次性的大量贡献点,並且在公告栏上公示他的事跡。” 林恩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 他没有去读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而是看向凯兰。 “如果让你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一个不识字的农夫,这是什么。你会怎么说?” 凯兰没有犹豫。 “大人,我会告诉他,这是一部决定他明天晚饭能吃上什么的规定。” 他伸出那根因长期握笔而生有薄茧的手指,点在条例的核心部分。 “我们不再是简单地把活分给每一个人,而是將任务分配给『工作小组』。比如,博克带领的採石组,巴里带领的巡逻组。每一个任务,比如『採掘一百块標准石料』或者『巡逻南边林线一周』,都有一个固定的基础『贡献点』。” “贡献点会直接发放给小组长。”凯兰继续解释,“由小组长根据组內每个人的实际出力情况进行二次分配。如果有人在採石时偷懒,那么博克有权扣下本该属於他的那一份。当然。” “如果小组长分配不公呢?”林恩顺著他的话问下去,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任何三名组员都可以向『评议会』提起申诉。由於现在规模不大,评议会目前由我,沃尔特大人,以及赤鳶大人担任,主要是由我负责,我们会进行独立调查並做出裁决。”凯兰的嘴角忍不住咧开笑了笑,“这个申诉机制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小组长最大的约束。它会迫使小组长们在行使权力时,不得不考虑后果。毕竟,没有人希望被我们三个人同时审查他的帐本。” 沃尔特在一旁听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现在完全相信,让赤鳶大人加入评议会是个天才的主意,没人敢在她面前耍招。 “那么,贡献点能换来什么?”林恩继续问。 “所有东西,大人。”凯兰回答,“我们设立了三个等级的生活保障。最基础的,是所有人都拥有的,每日一份黑麵包和菜汤,这不需要任何贡献点,是您对子民的仁慈。但如果想要更多。” 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滑动。 “五个贡献点,可以把你的黑麵包换成白麵包。十个贡献点,你的菜汤里会出现肉块。一百个贡献点,你可以为你的家人换取一个独立的地炉使用权。一千个贡献点,你可以申请租用一块属於你自己的土地,在租用的土地,他们开垦,也可以搭新的房子。而五千个贡献点,並且连续三年评议为优,你就可以申请成为一名真正的自由民。” “一千个贡献点租用土地,”林恩沉吟道,“一个普通的农夫,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攒够?” “一个在採石组的普通劳力,如果他足够勤奋,没有不良记录,大概需要两个季度到三个季度。大人,这个目標必须有一定难度,但又必须是在可预见的未来能够达成的。太容易,人们不会珍惜。太遥远,人们会失去希望。” 林恩静静地听完。 虽然说这份制度看上去相当复杂,但是真正到了制度的末端,也就是那些平民身上,他们不识字也没关係。 他们只需要明白一件事:只要又快又好地完成工作,就能得到好处。 多劳者,多得。 当然,一开始推行的时候可能会有些困难,不过林恩的声望在白马河谷当中已经相当高了。这不是难事,只需要一直坚持推行下去,然后强制执行,告诉他们,这份《条例》,就是白马河谷的新规矩。 他点了点头,將那份最终版的条例,轻轻推回到凯兰的面前。 “这份条例,是你智慧的產物,凯兰。那么,也理应由你来负责。” 凯兰的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停顿。 林恩看著他。 “我任命你全权负责《条例》的具体实施。从明天开始,白马河谷所有人的晚饭,都由你说了算。” 凯兰沉默了很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遵命,我的大人。” 第61章 种田大计 第二天中午,城堡前那片刚刚化冻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白马河谷所有能自己走过来的,几乎都到场了。 凯兰就站在那高台上。 台子下面,博克和他手下几个最壮实的民兵抱著长矛,一言不发地站成一排。 人群里嗡嗡作响,不明白林恩大人又要整什么活。 凯兰没有理会台下的窃窃私语。他只是抬起手,示意安静,然后展开了手中的羊皮纸。 他的声音清晰,確保每个字都能准確地落进人们的耳朵里。 “奉林恩·贝尔领主諭令,《白马河谷贡献制度条例》,自即刻起生效。” 条例? 人群里的骚动更大了。这些词汇对他们而言,比冬天的雪还陌生。 凯兰顿了顿,等噪音稍稍平息,才继续念下去。 “设立『工作小组』制度。按照生產需求,设立勘探组、建筑组、农耕组……” 他逐条宣读,语速不快。 当听到“贡献点”、“每日基础保障”这些完全无法理解的新词时,人群中瀰漫开一股近乎恐慌的困惑。 “贡献点是什么?能换钱吗?” “保障?谁保障我们?” 但当凯兰念到下一段时,风向突然变了。 “……凭贡献点,可兑换额外物资。五个贡献点,可於晚餐时,將一份黑麵包更换为同等重量的白麵包。十个贡献点,晚餐菜汤中將加入双份肉块。二十个贡献点,可兑换一小杯麦酒……” 议论声奇蹟般地消失了,现场只剩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好像生怕漏听一个字。 直到凯兰按照惯例,把一整部《条例》念完,台下都没有响过任何声音。 凯兰沉默了一小会儿,换了种更加通俗的语言开始解释。 “对於你们来说,就是劳作勤快的人,能够享受更好的待遇,甚至说能够每天晚上都吃到肉,而那些懒汉,在白马河谷,只能够勉强生存。” 人群彻底安静了。 先前那些困惑,被一个无比诱人的目標所取代——肉。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他们开始认真地,逐字逐句地,去听那些將要决定他们未来每一天晚餐內容的规矩,仿佛在听什么神圣的箴言。 ———— 领民们在城堡前听著凯兰宣读《条例》的时候,林恩独自一人走进了零號坑。 坑道里依旧温暖,像一个被遗忘的春天。 但林恩,却从这片安寧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协调。 他蹲下身,闭上眼,开启了【生机感知】。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土壤中的【活力因子】的浓度,似乎有一些下降。 林恩尝试再次使用对著这片土地使用【活力】。 土地吸收【因子】的速度恢復了一些,但速度还是要比最开始的时候要慢上一些。 它的吸收能力,似乎已经饱和。 “果然。” 林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它本就不属於这里。这是一个强行催生出来的生態系统,一个违背了此地自然规律的產物。我把它塞得太满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坑道中迴响。 地炉是应对饥荒的应急手段,是绝境中的一招险棋。它解决了燃眉之急,让所有人活了下来。但它不太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靠著林恩反覆使用【活力】给地炉续命,可能能坚持个十来年,但再往后,林恩也不確定。 林恩的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按照现在这个衰减速度,这片土地,如果林恩不再使用【活力】,最多再支持五到六次收穫。 之后,地炉就只会是一个能让植物在黑暗中生长的地下暖房。 林恩走出地炉,他没有回城堡,而是径直走向城堡外那片广袤的的田地。 黑色的泥土从残雪下裸露出来,在阳光下泛著湿润的光。 赤鳶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依旧是那副抱著剑的姿態,与他隔著几步远的距离。 林恩在一块田垄前停下,弯腰抓起一把泥土。 这泥土和地炉里的完全不同。 它冰冷,捏在手里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在他的感知视野里,这里一片死寂,几乎看不到任何【因子】的流动。 “这里的土地,好像已经忘了怎么生长。”林恩低声说,像是在问这片土地,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赤鳶说,“这就是自然的遗忘。” “那就重新教它。” 赤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单,在赤鳶看来,土地问题上,林恩现在已经近乎无所不能了。 林恩闻言,不由得笑了笑。 “说得对,得教教它。” 他闭上眼,没有像在地炉里那样,直接將【活力】灌注进去。 他选定了两个相距很远的点,在每一个点上,都注入了一股【活力】,如同在一条乾涸的河道两端,各放一个水源。 周围那些散乱的的【因子】,被【活力】所吸引。它们开始极其缓慢地,朝著一个【活力】的方向匯聚、流动。 而中间那些没有施加过【活力】的土地,也因此会有一些【因子】从中经过 一条【因子】构成的地下之河,开始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重新形成。 这是林恩早在冬天的时候就研究出来的方法。 但这个方法缺点也相当明显,比起在地炉里直接灌注,效率差了一些。 他睁开眼,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赤鳶,忽然有了个主意。 “自然的遗忘...也就是土壤板结,肥力下降,生態系统失衡。” 赤鳶投来询问的目光,她不明白“土壤板结”是什么意思。 林恩没急著解释,而是在湿润的泥地上画了几个方格子。 “你看,这块地,我们把它分成四份。”他指著其中一个格子,“今年,我们在这里种麦子。”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格子,“明年,麦子就种到这里去。原来这块地呢,我们种豆子。我们让不同的作物轮换著在土地上生长,就像士兵换防一样。这样土地就不容易『疲惫』。” 他见赤鳶还是有些困惑,便换了个说法。 “你不能让同一支部队,永远守在最危险的前线,对吧?他们会累垮的。” 赤鳶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恩又指了指远处安置区边缘,那个临时设立的垃圾倾倒点。 “还有那些东西,吃剩的菜叶,牲畜的粪便,不能就那么扔了。得把粪肥、秸秆、杂草等混合,分层堆积。” “为什么?”赤鳶问。 “让它们烂掉。”林恩说得理所当然,“等它们烂透了,就成了最好的肥料。” “据我所知,现在的农民知道粪肥的价值,但常直接使用未经腐熟的生粪。” 赤鳶安静地听著。 她看著林恩画的那些格子,又看了看远处广袤的荒地,忽然开口,讲的还是林恩一开始说的理论。 “你的意思是,不能让同一支部队永远守在最前线。要轮换休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要给他们补充最好的给养,而不是只用军法官的鞭子驱策。” 她用自己的方式,解读了林恩的理论。 “对,完全正確!就是要轮换!” 他看著眼前这位用军事思维理解了轮耕和堆肥的天才骑士,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一套完整的的农业方案,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除此之外…… “工具也得改。”林恩喃喃自语,“现在的锄头,还是太过落后。” 他的思维开始发散。 “生產力的提升,意味著同样的时间能干更多的活。更多的活,就是更多的贡献点。更多的贡献点,就是领民餐桌上实实在在的肉和麵包。” 这才是【农民】这个职业的真正形態。 ———— 感谢这次什么开局投的10月票。 感谢超级无敌爆龙战士s投的4月票。 感谢禄鲤投的7月票。 感谢耳习投的28月票。 第62章 多核处理器 冰雪彻底消融了。 白马河谷的春天降临了,带来了湿润的南风。 林恩颁布了春天之后的第一道政令——將所有安置区的流民,全部纳入白马河谷。 不过由於白马河谷现在的房屋不够,他们现在暂时还是只能住在安置区的帐篷当中。 这个消息在人群中无声地扩散。 安置区的帐篷依旧立在那里,但里面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人们不再是蜷缩在帐篷中,而是频繁地进出,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他们的脸上依旧有长久飢饿留下的菜色,但明显更加精神了。 一种混杂著不安、期盼和躁动的光。 赤鳶靠在远处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抱著剑,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喧闹的人群。 她不参与,也不言语。 城堡外的空地上,博克带著几个民兵,推来了几辆独轮车。 车上,装满了各种崭新的农具。 但这些农具,却让刚刚还在城堡前空地上领粮食,兴冲冲围过来的农夫们看傻了眼。 犁的犁辕是弯的,锄头的木柄做得极长,还有一些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带著好几个齿的耙子。 “博克队长,这是啥玩意儿?”一个农夫,名叫山姆的壮汉,拿起那把犁,掂了掂。 “这是犁。” “这犁的杆子是弯的,能有劲儿吗?我怕一使劲,它就从中间断了。” “就是,你看这锄头,柄比人都高,这要怎么甩?怕不是要把自己的腰给闪了。” “我咋感觉这东西看著就不靠谱。” 人群当中询问声此起彼伏。 博克咧嘴一笑,他脱掉上身的皮甲,露出结实的肌肉。 “靠不靠谱,嘴上说了不算。” 他从车上扛起一张曲辕犁,大步走到一块田地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博克將犁头压入土中,调整好姿势,隨即低喝一声,迈开大步。 没有眾人想像中的吃力,也没有那种人与土地角力的僵持。 那看似脆弱的弯曲犁辕,以一种奇妙的角度將博克前推的力量传导至犁鏵,轻鬆地破开了经过一个冬天沉寂的湿润土地。黑色的泥土向两侧翻开,形成一道完美的犁沟。 博克几乎是以一种小跑的速度在前进,轻鬆得不像是在耕地,反倒像是在散步。 不过片刻功夫,一块標准大小的田地,就被他犁出了一道又深又直的沟。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我的老天……” “他甚至都没怎么出汗!” “那玩意……那弯杆子的犁,是领主大人造的?” 之前问得最多的农民山姆,此刻张大了嘴巴,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如此省力的农具。这简直不像是人力能达到的效果。 博克停下来,將犁往地上一插,得意地拍了拍犁辕,衝著山姆挑了挑眉。 “怎么样,山姆?” 山姆的脸涨得通红,有些结巴地回答,“博克队长,这……这犁,真是给我们的?” “当然。领主大人的新傢伙,省力,还快。你们都愣著干嘛?领了地的,赶紧过来领傢伙干活!”博克提高了嗓门,对著所有围观的人喊道,“我把话放这儿,今天谁犁的地最多,晚上我自掏腰包,请他多喝一大碗土豆燉汤!” 人群再次沸腾,他们一窝蜂地冲向独轮车,刚准备爭著拿,不过凯兰在旁边咳了一声之后,那些农民似乎记起了什么,迅速在车前排著队,等待博克把那些刚刚还被他们嫌弃的“怪模怪样”的农具发下来。 “现在这玩意的数量还不够,你们先轮著用。”博克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把犁发下去。 林恩站在城堡的垛口上,將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大人。” 凯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他身边,依旧在低头看著他那本永不离身的帐册,手中的炭笔在纸上快速划过。 “怎么样,凯兰。”林恩开口,声音里带著笑,“我刚才还在担心,我们设计的这套规则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复杂了。又是贡献点,又是租赁,又是税率。” 凯兰头也没抬,炭笔依旧没有停下。 “大人,复杂的是人心,不是规则。”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只要规则指向他们渴望的东西,比如填饱肚子和拥有自己的土地,那么再复杂的规则,他们也会让自己变得不复杂。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成为最好的学生。” 他顿了顿,笔尖在帐册上点了一下,似乎是完成了某项记录。 “顺便,刚才在排队领农具时,有三个人因为插队打了起来。我已经按您颁布的《贡献制度条例》,各自扣除了他们零点五个贡献点,並且取消了他们今天领取新农具的资格。” 林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处理得这么快?我都没注意到。你似乎……很擅长处理这种混乱的场面。” 凯行事风格高效,但刚才那种一拥而上的混乱场面,能在瞬间辨別出肇事者並做出裁决,这已经超出了单纯“高效”的范畴。 凯兰终於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不明白领主为何会问这个。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 “我的职业能力,对此有所帮助。” “哦?”林恩这下真的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书记官】”凯兰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目前,我能够在大脑中同时处理不超过七个独立的事情,並同时对它们进行推算。” 他似乎觉得这样的解释不够清晰,便补充道。 “刚才那场骚乱,在我眼中,就是七个需要处理的变数。一,第一个闹事者的身份信息和行为。二,第二个闹事者。三,第三个闹事者。四,他们违反的法典条款。五,他们的行为对排队秩序造成的影响。六,不做出处罚可能造成的潜在模仿效应。七,做出处罚后需要登记的文书工作。” 他平静地看著林恩。 “將这些事情瞬间记下来,然后在脑袋中进行简单的思考,最优解便会自动得出:公开处罚,以儆效尤,並记录在案,与他们未来的贡献点掛鉤。” 林恩看著凯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果然,他算是捡到宝了。 第63章 春耕大计 林恩站在城堡的阳台上,俯瞰著下方整个白马河谷。 春天来得很巡抚,白马河谷的冰雪消融,最后一点冬日的痕跡也慢慢消失。 成百上千的人,在白马河谷的田地里劳作。 远处传来吆喝声和农具破开泥土的沉闷声响。 他开启【生机感知】,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黑暗。 一条条肉眼不可见的因子光带,在他的【活力】词条作用下,已经將白马河谷大部分的田地串联成一个巨大的的网络,地下不断有【活力因子】流过。 白马河谷的老领民们,正在田地上劳作。他们手中挥舞的,是林恩设计改良后的犁和锄。最初的生疏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练的高效率。 更远处,靠近山林的荒地上,则是那些新加入的流民。他们被博克手下的民兵队长们组织起来,正合力开垦著那些荒地。 每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碎石,每一颗被拔除的野草,都在凯兰的帐本上,转化为他们换取食物和身份的贡献点。 ———— 几个小时后,城堡的小书房里,气氛有些古怪。 沃尔特管家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面色凝重,甚至带著点有些荒唐的恐慌,他来回踱步,一直在思考些什么。 “大人。”他终於停下脚步,声音里带著颤抖,“地炉那边,最后一批冬小麦也已经收割入库了。但是……但是我们的粮仓,已经满了。我的天,春天才刚刚开始,我们的粮仓就满了。” 老管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情绪,但显然失败了。 “大人,我侍奉贝尔家族三代人,上次粮食满仓还得要追溯到您的祖父,这简直,简直是对丰收之神的褻瀆。” 林恩感觉沃尔特简直老糊涂了,闻言头也没抬。 “沃尔特,冷静一点。我们遇到的不是神学问题,是仓储管理问题。而且我不认为哪位神明会因为信徒日子过得太好而生气,如果真有,那祂也太小气了。” 老管家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么。 林恩放下笔,指了指帐本:“既然满了,那就再建一个。问题解决了。” “可是,大人……” “凯兰。”林恩打断了沃尔特新一轮的担忧,“把第四號粮仓的建造计划列入公共工程项目,优先级排在灌溉渠后面。” 坐在角落里的凯兰,依旧在低头奋笔疾书,他那本厚厚的帐册似乎永远也写不完。听到领主的话,他的笔尖没有丝毫停顿。 “收到。我会把这件事安排下去。” 沃尔特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 他感觉自己那些基於传统的担忧,在这两个人的对话中,格格不入,且毫无意义。 林恩放下草图,从脚边一个麻袋里,抓出了一把饱满得有些过分的土豆。 “另外,关於春耕,我有新的安排。” 他將几颗土豆放在桌上,它们圆润光滑,几乎没有常见的坑洼。 “从去年冬天开始,我就在零號坑里,挑选那些长得最好的作物,然后,嗯...”林恩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还没有杂交这个概念,“相互配种,再挑选出更加优质的植株。” 沃尔特管家看著那些土豆,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大人,请恕我直言。您说的这个『相互配种』,听起来有点像德鲁伊的妖术。我听说他们能和树木说话,还会用藤蔓把人吊起来。” “你可以理解为,我为这些植物安排了一场盛大的包办婚姻,沃尔特。”林恩无奈地解释道,他发现跟老管家沟通有时候需要一些特別的比喻,“而我,就是那个谁都无法拒绝的媒人。我负责挑选新郎新娘,確保它们门当户对,生下的后代个个都是精英。” 他拿起一颗土豆,在沃尔特面前晃了晃。 “结论就是,用这些种子,种下的作物更大,而且更容易存活。” ———— 领主的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 装满了新种子的几辆独轮车被推到了田垄边,由沃尔特亲自监督,博克负责分发。 农夫们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迟疑。他们习惯於用去年收成里最好的那部分作为今年的种子,这是一种传承了数百年的经验和传统。 “博克,我们种这个?”一个鬍子白的老农抓起一把麦种,在手里掂了掂,又闻了闻,“这麦种,確实大得我都很少见到,更別说这么多这么大的麦种了,我们种这个?” 博克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声音盖过了所有议论。 “各位兄弟。你们想想,领主大人给了咱们地,给了咱们好用的犁,还让咱们天天吃饱肚子,他什么时候骗过咱们?” 他抓起一把种子,高高举起。 “领主大人说了,这叫『优选种』,你们看我,我就是第一个用地炉种出东西的,现在成了自由民。你们就说,信领主,还是信你们那些老掉牙的规矩?”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些。 “我跟你们说,你们种下去,要是收成比去年的少了,俺博克把我那份赔给你。我说的!” 博克在领民中的威望现在也相当高了。 听了博克的保证,人群中的疑惑渐渐散去。一个抱著孩子的妇人小心翼翼地从博克手中接过一小袋土豆种,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著最珍贵的宝贝。 ———— 傍晚,田间的工作已经结束。 林恩和赤鳶並肩走在田垄上。 新翻的泥土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植物根系的味道。 “一切都走上正轨了。至少现在是。”林恩开口,打破了沉默。 赤鳶没有看他,目光扫过一望无际的田野。 “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就会为了保护土地而战。” “是啊。”林恩轻声说,他忽然感到一丝不真实,“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有点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在等著我。” “那就让它等著。”赤鳶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担忧无法让剑变得更锋利。” 林恩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浆果,递了过去。 “冬天在零號坑里弄出来的,算是新品种。尝尝。” 赤鳶接过来,放进嘴里。那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她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纯粹的喜悦。 “你的职业,又提升了?”她问。 林恩默默点头。 前几个星期,他的【农民】职业从lv.4升到了lv.6,虽然没有信息提示说他的【甘甜】词条升级,但林恩发现,自己的【甘甜】词条,做出的食物,似乎上癮性更大了。 他看著赤鳶吃完浆果后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的动作,清了清嗓子。 “你有没有觉得,吃了我种的东西之后,会,嗯,有点停不下来?总想吃下一口。” 赤鳶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偏过头。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个善意的提醒。”林恩·贝尔男爵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怀疑我的【甘甜】词条可能发生了一点小小的进化。如果你以后离开白马河谷,可能会患上一种严重的戒断反应,到时候可別哭著回来求我。” 赤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林恩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干什么?” “还有吗?”赤鳶言简意賅。 林恩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递给她。 赤鳶慢条斯理地吃完,总感觉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奇怪的回忆,然后才开口。 “我不会哭。” “那是最好。” ———— 感谢书友20210204184333837的8月票。 感谢变化態的3月票。 感谢怪圈o的4月票。 感谢海莲的3月票。 第64章 远道而来的信件 田野上,是一片喧囂。 白马河谷的土地,在其有记载的歷史中,从未如此热闹过。 人们喊著號子,挥舞著领主大人设计的新式农具,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背上的衣衫,但每个人都没有那种农奴一般的麻木。 在他们的观念里,现在种田,已经不是为了贵族老爷们而种。 凯兰穿行在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中。 他手里拿著那本已经明显增厚了的帐本和一支永远削得尖锐的笔。 他的行走的速度不快,但总能精准地出现在最需要他出现的地方。 两个工作小组的组长正在为了一小块土地的边界爭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 “这块地明明是我们先清理出来的,凭什么划给你们?” “放屁,领主大人划分区域的时候,这条小土沟就是界限。” 凯兰无声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爭吵声戛然而止。 他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了帐本的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副简易地图和一行数字。 “二號地块与三號地块分界线,以东侧第三棵白樺树桩为基点,向南延伸三十五步。误差不超过半掌。”他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你们现在脚下踩著的位置,属於三號地块。二號组,越界劳动,不计贡献。再有爭执,两组今日贡献点,同时清零。” 两个刚才还吵得通红的汉子,立刻安静了下来,各自悻悻地领著人退回了自己的地块。 在凯兰的体系里,没有意外,没有藉口,只有成本。 林恩站在田垄的高处,静静看著这一切。 他对身边的老管家沃尔特说:“我有时候觉得,凯兰不是一个人。你跟他说话,得到的回覆永远是数字和条款。” 沃尔特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苦笑。 “大人,或许正因如此,现在才没有人敢公然偷懒了。”老管家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这些领民心里,被博克队长抓到,顶多是当著眾人的面挨一顿臭骂,脸皮厚点,睡一觉也就忘了。可要是被凯兰大人记上一笔,那可是实打实的要从晚饭里头扣的。” 老管家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他也確实公平。前天,有个老实人因为工具本身就有瑕疵而损坏了,去找他申诉。我以为他会照章办事,没想到他真的去仓库查了记录,確认那批工具有问题后,不仅免了那个人的惩罚,还给所有领到那批工具的人,都补偿了一点点贡献点。虽然说执行得有些苛刻,但现在,没人不服他。” 在凯兰的管理下,整个河谷的劳作都相当得有秩序,就算稍微起了一点衝突,也会在凯兰那里被掐灭。 每个工作小组都有明確的任务量,每天傍晚,贡献点会被清晰地公布在安置区的木板上。 谁的贡献多,谁的贡献少,一目了然。起初还有些抱怨和摩擦,但当人们发现,只要付出劳动,就一定能换来足量的麵包和肉汤,甚至还能攒下贡献点去兑换一些必须的亚麻布时,所有的不满都变成了干劲。 而且每个领民都按照划归,分到了各个小组里头,得到的贡献点和小组掛鉤,也不会出现单独那么几个混吃等死的懒汉。 这里不再有模糊的许诺,只有明確的数字和奖励。 这些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林恩点了点头。 一个好的制度,落到实施上,果然还是需要一个像凯兰这样,铁面无私的执行者。 林恩心软,当不上这样的执行者。 ———— 就在白马河谷的春耕还在进行时,一匹快马打破了这份寧静。 马是从山谷外的方向来的,骑手一路狂奔,捲起尘土,显然不是白马河谷的巡逻队。 他身上披著黑色的罩袍,胸口绣著一只纹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从纹章上可以看出,那是黑石领的人。 田间地头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他们好奇而又有些畏惧地看著那骑手径直衝向城堡。 那匹马,还有那种贵族纹章带来的压迫感,唤醒了他们骨子里对贵族势力的恐惧。 林恩回到书房时,信已经放在了桌上。 信封是用上好的羊皮纸做的,火漆印上面是葛德温·阿什福德家族的猛虎徽记。 林恩拆开信,赤鳶和沃尔特都站在一旁。 信纸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料味道。 开头就是做作的问候:致我亲爱而又最贵的林恩·贝尔男爵。 林恩继续读把信的內容读出来。 葛德温男爵在信中先是大加讚赏了林恩勤勉的美德,称他为“北境贵族中罕见的实干家”。 然后,他表示自己深刻理解春耕对於一个领主是何等重要,所以他不忍心因为合作这种小事,叨扰林恩亲自再去一趟黑石领,因此他选择,自己会亲自前来白马河谷。 最后,他贴心地表示,为了能更好地推进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合作,他决定在一周后,亲自带领一队人马,前来白马河谷,探望他最值得信赖的商业伙伴,並实地考察一下双方合作的基础。 林恩读完信,久久没有说话。 他將信纸平整地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桌面。 沃尔特管家的脸色有些仓促,他似乎並不知道,去年林恩向著葛徳温男爵许诺了什么。 “大人,他要亲自来。这……这简直是……这是豺狼要亲自来检查自己的丰收了。我们是不是该……该把金龙还给他,告诉他我们不合作了?” 林恩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先安抚了一下沃尔特。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赤鳶。 “看来,我们的投资人已经等不及要看看白马河谷的前景了。” “他很著急。”林恩的声音里听不出是讚赏还是嘲讽,“一只狐狸,他以为亲自带人过来,就能给我施加足够的压力,让我们自乱阵脚。” 赤鳶拿起桌上的一颗浆果,放进嘴里,缓缓咀嚼著。 她咽下果肉,才用她那一贯平淡的语调开口。 “狼会闻到肉香,是因为这里真的有肉。” 她看了一眼林恩。 “这不一定是坏事。他在自己的城堡里,我们看不见他。他来了这里,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你的眼睛里。” 上架感言 本书明天就要上架啦~ 发书到现在过了接近一个月,今晚零点上架,也就是7月15日凌晨0点上架,今天后续还会再发最后一章免费章。 首先感谢各位读者老爷们的支持,没有你们的支持,这本书也没办法持续写下去。 这本书特別是前期十几章的时候,我写得有些差,感谢大家一直在评论区给了我许多建议,给我输送了很多灵感,同时也感谢评论区很多读者老爷不吝嗇自己的夸讚,给了我继续码字写下去的动力。 同时也希望各位读者老爷们能支持一下本书明天的首订,如果是免费用户,也可以一毛钱订阅一下上架的首章,作者在这里万分感谢。 感谢的话说完了,我们再来聊聊关於本书的一些正经问题吧。 这本书虽然成绩不算很好,但也有几百追,只要还有那么上百位读者老爷们一直在看我的书,我就会一直保持更新,绝对不会太监、切书。 另外在上架之后,相比於免费期一直一天两更,我会更新得更多一点,正常情况每天会更新2-3章(总体字数会在6000字左右),偶尔看情况(有存稿、成绩有起色或读者老爷要求加更),我会爆更万字以上。 最后一件事——明天至少四更,大概率五更。 第65章 王城的情报 不到一周后,一声嘹亮的號角就从远处传来。 声音悠长而清晰,穿透薄雾,传遍了整个河谷。 这是贵族间见面一种更加正式的礼节。 田野上人们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山谷的入口。 一列队伍,正从晨雾中缓缓驶入。 打头的是四名骑著高头大马的护卫,他们身披擦得鋥亮的黑色锁子甲。 在他们身后,是一辆通体漆黑的华丽马车。 车厢壁上,用低调而奢华的银线,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纹章。马车的轮轂包裹著厚实的铁皮,行驶在刚刚有些坑洼的泥路上,却行驶得异常沉稳。 此时正在田边指导农民工作的林恩眯起眼睛,看清了那只银色的狐狸。 林恩只是平静地將手中的新式犁交还给那个已经看傻眼的年轻农夫,还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別愣著,客人来了有管家去招待。你的活儿,可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葛德温·阿什福德。 这条老狐狸,比信上约定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三天。 林恩换了身装扮,平静地穿过田垄,在那片为了方便车辆通行而特意留出的空地中央,迎向了那辆已经停稳的马车。 他的领民们远远地看著,没有人敢靠近,眼神里混杂著好奇、敬畏。 车门被一名僕人恭敬地打开。 葛德温·阿什福德,黑石领的男爵,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极为得体的深色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著繁复的纹路。 他整个人,与这片刚刚翻新过、空气中还瀰漫著泥土和牲畜粪便混合气味的土地,格格不入。 葛德温的目光,没有第一时间落在林恩身上。 这位精明的商人,先是极有耐心地扫过那一片片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田野。他的视线在那些新式的农具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了远处规划整齐的流民安置区。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在了那些在田间地头来回穿梭的领民身上。 他们大多衣衫襤褸,这是北境领地的常態。但他们的眼神里,却没有他所熟悉的那种麻木、呆滯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的活力。 一种他只在自己领地里那些手工作坊的工匠脸上才见过的,知道自己为何而流汗的神采。 他终於將目光转向林恩时,露出那种商人式样子永远掛在脸上的和煦微笑。 “我亲爱的贝尔男爵,”葛德温的声音带著歉意,仿佛真的为自己的到来感到不安,“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瞧我,竟然打扰了白马河谷的春耕。” 林恩也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种很平淡的,不带多余情绪的笑。 “阿什福德男爵,春天是整个白马河谷最宝贵的客人,您能与它一同到来,是我的荣幸。只是……” “只是这山谷里的路,才刚刚修整过,还是顛簸了些。想必您远道而来,也累了。”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你连地都没踩一下,就別跟我谈什么交流了。 葛德温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点凝固,但立刻就恢復了自然。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仿佛完全没听出林恩话里的刺。 “哈哈,贝尔男爵还是这么风趣。说实话,看到您的领地如此……生机勃勃,我这点旅途的疲惫,早就一扫而空了。我甚至开始嫉妒你了,我的朋友。我的黑石领,可没有这么好的土地。” 他一边说著,一边已经主动向城堡的方向走去。 林恩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跟了上去。 ———— 城堡那间被林恩充当议事厅的小书房里,气氛有些微妙。 葛德温愜意地靠在那张对贵族来说甚至有些硌人的背椅上,脸上没有丝毫的不適,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墙上那几幅早已褪色的家族掛毯。 赤鳶抱著她那柄无名长剑,站在林恩身后。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书房的某个角落,似乎对眼前的谈话毫无兴趣,但葛德温带来的两名精锐护卫,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像两根木桩一样,僵硬地站在门边。 茶被沃尔特管家亲自端了上来。 不是什么名贵的红茶,只是白马河谷最常见的红茶。 葛德温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了茶杯。 “贝尔男爵,在我们商谈合作之前,请允许我先送上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就当是我这个不速之客,为你繁忙的春耕,带来的些许补偿吧。” 林恩做了个“请”的手势,没有说话。 葛德温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述他的情报。 “第一,我们伟大的安茹王国,在南方的边境,又和那个自称【维克森瑟帝国】的蛮子们打起来了。听说规模不大不小,前线的军情急报,一天要往王都送三次。但短时间,肯定还暂时不需要我们这偏僻北境的贵族们出力。” “第二,为了支援南方的战线,王室已经下达敕令,从北境防线抽调了两个常备军团,日夜兼程地南下了。我们的国王陛下,显然觉得南方的金矿,比我们北方的冻土要重要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林恩的脸上一扫而过,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但他失望了,林恩平静得像是一块石头。 葛德温不动声色地继续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或许是作为安抚,也或许是补偿。王室枢密院宣布,暂时免除北境所有男爵及以下等级贵族,本年度的全部税收。並且,以国王的名义,下放了更大的地方自治权。” 书房里一片寂静。 葛德温身体微微前倾。 “国王的目光,暂时看不到我们这里了,我的朋友。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意味著,北境的天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银月伯爵的管制,其他基本將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隨即他话锋又一转:“当然,这也意味著,更加北边抵御【凋零】侵蚀的防线,会变得比以前更薄弱。我来的路上,听说西边有些小领地,最近闹林妖闹得很凶。你最好多招募些卫兵,我的朋友,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骯脏的东西,趁著军队调离的空当,从北边防线里偷偷溜进来。” 这番的提醒,在林恩听来,別有一番风味。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就倒在城堡外的那头在晨光中化为飞灰巨大狼王。 看来这位阿什福德男爵的情报网,还没有灵敏到能知道白马河谷刚刚打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战役。 林恩依旧沉默著。 他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温了的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他大概知道,葛德温说这番话的真正含义。 自治权,意味著规则的鬆动。 无税收,意味著发展的空间。 对这个精明的商人而言,北境现在做生意的空间,无疑巨大。 第66章 真正的宝藏 第67章 真正的宝藏 听完葛德温带来的情报,林恩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把水壶,为葛德温已经见底的茶杯里,重新续上红茶。 “感谢您的消息,阿什福德男爵。这份情报的价值,確实远超普通的金幣。” 林恩放下茶壶,目光平静地看著这位不速之客。 “现在,我想您应该也准备好,看看我那份小小的宝藏”了。”林恩顿了顿,“不过我得提前声明,它並非埋藏於地下的金银,也不是什么祖先遗留的古物。您很可能会失望,毕竟,您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葛德温靠在椅背上,肥厚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那枚代表他家族的猛虎纹章戒指。 葛德温忽然有些没底,他从林恩的脸上看不出一点胆怯,这不像是一个故作玄虚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已经把鱼钓上鉤,正在悠閒收线的渔夫。 他还是先客套地笑了起来。 “失望?不,我亲爱的贝尔男爵。”葛德温在不断回忆来到白马河谷路上看到的景象。 “恰恰相反。我忽然觉得,你会给我一个更大的惊喜。你的身上,总有一种能把石头变成麵包的气质,这可比把石头变成黄金要有趣多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 林恩只邀请了葛德温一人,他也按照约定,没有带任何护卫前来。 赤鳶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之外。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垄之间。 葛德温饶有兴致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清晨的薄雾中,已经有许多农夫在田地里忙碌。那些新式的型在青壮汉子的拖拽下,翻开黑色的泥土,效率肉眼可见地比传统木犁高出一大截。 一个赤著上身的壮汉远远看见林恩,直起腰,擦了把汗,高声喊道:“大人,西边那块坡地的石头都清得差不多了,您看是后面怎么干?” 是博克。 林恩也顺口高声回应:“让大家先歇歇,喝口水,你们听沃尔特那边的安排“,“好嘞!” 这番对话,没有丝毫贵族与平民之间的拘谨,自然得就像是两个合伙人在討论自家的农活。 葛德温的脚步有些放缓了。 他看得分明,那些农夫看到林恩时,会主动停下手中的活计,脱下头上破旧的亚麻帽子,有些拘谨地喊一声“大人”,但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葛德温在自己领地上常见的那种畏惧或者麻木。 这种景象,在北境,简直比金矿还罕见。 林恩没有对这番景象多做解释,他只是平静地走在前面,直接带领葛德温走进了那片地炉工地。 这片区域从远处看,和周围新开垦的荒地没什么区別,只是多了些凌乱的土堆和几个用木板、茅草隨意掩盖著的坑。 林恩隨意挑了一个坑口,附近有两个巡逻的民兵看到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扫了一眼他身后的葛德温,然后才沉声问好。 “大人。” 林恩点点头,对葛德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民兵合力掀开厚重的木板,一股暖风铺面而来。 沿著简陋但异常坚固的木梯向下,当下方守卫点燃的火把,將地下的空间彻底照亮时,饶是葛德温这样见惯了金山银海的贵族,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滯。 他的眼前,是一片绿色。 一排排的土豆绿意盎然,宽大的叶片肥厚而舒展,在火光下泛著光泽。 另一边,整齐的小麦已经抽穗,虽然麦穗尚且青涩,但每一株都挺拔而茁壮。 葛德温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上前,完全忘了自己的贵族身份,直接俯下身子,想要確认这些小麦和土豆,是不是假的。 他猛地回过头,盯著身后一脸平静的林恩,眼神里已经装不出平静了。 “现在————刚开春没多久。”他的声音显得有些乾涩沙哑,“这些这些东西是冬天种下去的?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下?” 林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魔法?”他脱口而出。 “这一点无可奉告。”林恩的声音很平静。 葛德温沉默了。 他缓缓直起身,有些狼狈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试图恢復自己身为贵族的仪態。 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地思考。 作为一个在北境行商多年,靠著倒卖起家的商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些到底意味著什么。 稳定的食物来源。 在连狗熊都要挖洞冬眠的严冬,也能產出粮食的土地。 这是一座永不枯竭的“活体金矿”。 在北境,粮食,永远是最硬的通货。它比金幣更能收买人心,比刀剑更能巩固权力。拥有了粮食,就等於拥有了人口,拥有了兵源,拥有了和任何人叫板的底气。 葛德温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周围。 洞口上方,那两个腰间挎著长剑的民兵,正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盯著他。不远处,那个名叫赤鳶的女骑士,抱著剑,散发出比那几个民兵加起来都危险百倍的气息。 硬抢,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想法。且不说能不能打过,就算能,杀光了这里的人,这个秘密也就永远烂在地里了。 把这个情报公之於眾?卖给银月伯爵? 他几乎能立刻想像到后果。白马河谷会立刻成为整个北境的风暴中心。 银月伯爵,甚至可能是王城里那些眼高於顶的大人物,会立刻用最温和也最不容拒绝的方式,把林恩·贝尔这位年轻的男爵“请”到他们的城堡里去做客,直到榨乾他所有的价值。 到时候,他葛德温·阿什福德,別说分一杯羹,恐怕连煮汤时飘出来的热气都闻不到一口,甚至可能因为知道这个秘密而被清算。 唯一的路,只有合作。 必须成为他不可或缺的伙伴。 葛德温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时,脸上又恢復了他那商人式的微笑。 “贝尔男爵,您带给我的这份宝藏,可谓是————丰厚至极。” 他看著林恩,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我们可以正式地,重新谈谈我们之间的合作问题了。 > 第67章 商谈 第68章 商谈 “您產出的一切,粮食、蔬菜,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由我来帮你变成这个世界上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葛德温的声音压得很低,“铁器、鎧甲、战马,甚至是————那些在和平时期,您永远也看不到的违禁品”。 97 他拋出了一个巨大的诱饵。 “我会用最隱秘的渠道,保证那些飢肠轆轆的买家,从我这里,永远也查不到这些粮食的真正来源。你只需要安心生產,剩下的,交给我。” 林恩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是合作”,男爵阁下,不是代理”。”他轻轻地地纠正道。 “白马河谷的粮食,可以优先地供应给您。作为交换,我需要您用最优惠的价格,为我提供发展领地所需的一切。並且,您必须保证我的贸易路线,在您的势力范围內绝对安全,不受任何匪贼或者————其他贵族的骚扰。” 葛德温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恩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茁壮的麦穗,仿佛在看自己最值得骄傲的孩子。 “至於那些“违禁品”————我想,我们可以稍后再谈。” “等我的粮仓,真正满溢之后。” 双方都没有继续藏著掖著。 在正式的谈判开始前,林恩只提了一个要求。 “阿什福德男爵,在我们的书记官和您的助手为了那些繁琐的数字爭论不休之前,我想请您先隨我去看一样东西。” 林恩直接带领葛德温穿过城堡的庭院,来到了城堡后方一座其貌不扬的石砌仓库前。 这是三號粮仓。 “吱呀” 隨著博克和另一名民兵合力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麦子晒乾的香味,瞬间充满了葛德温的鼻腔。 金黄色的小麦堆成了一座小山,在门口透进的光线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山的旁边,是一筐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土豆。 这一次,葛德温是彻底的沉默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作为一个在北境摸爬滚打多年的贵族,他被眼前这些粮食的数目有些震惊到了。 要知道,一年前的春天他派出去的探子报回来的消息还是白马河谷的粮食剩的不多。 也就是说,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白马河谷多了这么多粮食? 是能让任何一个北境领主在寒冬里都睡得安稳的底气。 他预料到林恩有所依仗,但他没料到,这份依仗这么厚重。 “这不是全部。” 林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葛德温的手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看著林恩。 “贝尔男爵,”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你真是一个————总能给人带来惊喜的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 第二天,真正的谈判在城堡那间小书房里展开。 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 葛德温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深色长袍,身边坐著一位穿著体面的中年男人。听说那是他的首席顾问,一个在王都都小有名气的律法专家。 而林恩坐在主位上,不过真正具体商议各种细节的,並非领主本人,而是面无表情的凯兰。 赤鳶坐在侧面,像是来旁听的学生,继续扮演著她沉默角色。 “关於运输损耗,”葛德温的顾问率先开口,慢条斯理地铺开一张羊皮纸,“按照北境的惯例,应由你们承担不超过总货值百分之四的风险。毕竟,路途遥远,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以往和黑石领进行交易的贵族,遵循的都是这套规则。”那顾问递给了凯兰一份帐本,像是在证明自己这边没有任何谎言凯兰头也没抬,接过那本帐本后,迅速翻开,瀏览了一会儿,然后对著那顾问开口。 “去年秋季,您与溪谷镇的艾德里安子爵进行粮食交易,总计三百二十车小麦,从溪谷镇到您的黑石领,损耗率为百分之一点八。今年初春,您与风铃草的菲利普男爵交易皮货,损耗率为百分之二点一。 凯兰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报告。 “考虑到我们白马河谷的道路状况远优於前两者,且全程由我方也会提供民兵协助运送。我方只接受百分之一的损耗上限,超出部分,由贵方承担。” 葛德温的顾问眉毛一挑,显然没料到对方能看得如此仔细。 他清了清嗓子,转换了话题:“那么,关於付款周期。为了双方的信誉,我们提议每季度结算一次,以金龙支付。” “不行。”凯兰直接拒绝。 “我们不接受只用金龙交易。” 这一下,连一直愣神,等待顾问商议好细节的葛德温都愣住了。 “不接受金龙?”葛德温忍不住开口,“那你们要什么?以物易物吗?那会非常繁琐“” 。 凯兰终於抬起了头,那双银灰色的眸子直视著葛德温。 “我们会给出物资清单。铁锭、皮革、食盐、布匹、药材,以及您能搞到的所有类型的工具武器。每一次交货,都必须同时交付等值的货物。我们提供粮食,您提供我们发展所需的一切。这才是合作,而不是单方面的採购。” 他顿了顿,將帐本翻到新的一页。 “至於价值换算,就以您去年在铁山堡的铁料进价,以及在银月城纺织同盟的布料採购价为基准。我相信,您应该还记得那些数字。” 葛德温顾问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难看。 这已经不是在谈判了,这是在单方面地宣读条款。对方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了下来,並且是用他们自己签过的契约来抽他们的脸。 “你—— “,“我方还要求,”凯兰完全无视了对方有些尷尬的情绪,继续说道,“契约中必须加入一条,在合作期间,阿什福德男爵大人必须保证我方商队在黑石领及其附属村镇范围內的绝对安全,並有义务为我们提供所有关於北境贵族动向、北方【凋零】前线情况以及王城政策的情报。作为回报,我们承诺,產出的所有粮食,在满足自身消耗后,將优先供应给您。” 第68章 以契约为名 第69章 以契约为名 “不行!”那顾问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出来,凯兰提出的要求,简直有些太过分了。 “先从第一条开始谈,全部用货物交换?这里面维护、运输的成本太大了”葛德温的顾问经歷了短暂的失態后,恢復了冷静。 书房內的空气已经凝滯。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的淡金色,慢慢转为温暖的橘红,最后沉淀为深邃的暮色。 僕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谈判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葛德温带来的那位顾问,此刻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关於————关於利润分配。”顾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红茶,试图润湿喉咙,“我们收购粮食,然后卖出,这中间的风险,运输成本,打点关节,全都由我们承担。你们只管坐在城堡里收钱。我们分走五成利润,这是天经地义的。” 凯兰的手指从帐本上移开,他终於抬起了头。 “不对。” 他只说了两个字。 顾问的眉毛拧成一团:“哪里不对?这是北境所有商会长久以来的规矩。” “规矩是用来交易普通商品的。”凯兰的声音平直,“但我们的粮食,不是普通商品。它能在冬天生长,甚至可能让食用者体力增强。它本身的价值,就远超同等重量的小麦。你用普通小麦的收购价来计算,本身就是对这份契约的不尊重。” 凯兰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灰色的眸子第一次露出了压迫感。 “所以,我方提议,我们不仅要收取售卖粮食的货款,还要额外抽取贵方售卖后总利润的两成。作为这项奇蹟的技术占股。 顾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荒谬!这简直是抢劫!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直沉默的葛德温终於开口了,他抬起手,制止了自己顾问的失態。 “凯兰先生,”葛德温的脸上依旧掛著微笑,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个商人。商人有商人的规矩。我承担了所有的风险,却还要分给你利润,这不合规矩。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但您的利润,却是我们的土地里长出来的。”凯兰毫不退让。 眼看谈判即將陷入僵局,林恩轻轻敲了敲桌子。 “凯兰,”他开口道,“这个要求,確实有些强人所难了。阿什福德男爵是我们的朋友,不是我们的钱袋。” 他转向葛德温,表情诚恳。 “男爵阁下,我们不要您的利润分成。但您也看到了,白马河谷一无所有,我们没有能力保护这份財富。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保障。一个能让我们安心种地的保障。” 葛德温的眼睛眯了起来:“说下去。” “很简单,”林恩接替了凯兰的主导位置,“情报。我们需要最详尽,最及时的情报。” 顾问刚想开口,就被葛德温一个眼神制止了。 “什么样的情报?” “刚才凯兰说的那些,”林恩伸出一根手指,“银月城周边五百里內,所有粮食、铁器、盐的价格浮动,精確到每一个月。所有成建制的佣兵团与北境军队的大概流动方向。”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以及,您所知道的,关於北境所有贵族领地之间,那些摆不上檯面的摩擦和动向。 尤其是,谁家的骑士团最近扩编了,谁家的粮仓突然开始加固了。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后一点。关於黑森林,以及其他可能出现的【凋零】现象的情报。”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葛德温看著林恩,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许久,他笑了。 “贝尔男爵,你真是————让我越来越看不透了。”他看向自己的顾问,“按照贝尔男爵的要求,把条款改了。” 顾问虽然还是有些不甘,但也只能听从葛德温男爵,还是点了点头。 最终,当第一颗星辰在夜幕上亮起时,顾问有些虚脱地,攥写出了两份一摸一样的羊皮纸契约。 葛德温在两份一模一样的羊皮纸契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拿起领主印戒,用力按在了温热的火漆上。 凯兰接过其中一份,在烛光下,仔仔细细地,从第一个字母到最后一个標点,逐行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將其递给了林恩。 葛德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站起身,脸上重新掛起了那商人式的和煦微笑,仿佛一下午的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 他主动向林恩伸出手:“合作愉快,贝尔男爵。” “合作愉快。”林恩握住了他的手。 葛德温的视线,越过林恩的肩膀,落在了凯兰的身上。 “凯兰先生,”他感嘆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就像是大脑里装的不是血肉,是算盘和法典。” 凯兰面无表情地回应:“谢谢夸奖。” 葛德温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这傢伙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去年秋末,林恩·贝尔来黑石领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强得不像话的女骑士。他本人也只是个有点小聪明,敢於孤注一掷的愣头青。 葛德温非常確定,自己绝不会记错一个拥有如此才能的人。这个凯兰,冷静而精准,他的大脑就像一台为数字和条款而生的精密机器。 贝尔男爵,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契约既成,葛德温表现出了极大的慷慨。他拍了拍手,让门外葛德温带来的僕人进来,俯身对著他低声说了什么。 不多时,葛德温的几个护卫就將马车带到了城堡地下,抬进了几个沉重的木箱。 “为我们未来的合作乾杯,”葛德温笑道,“这些,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也是第一笔预付款。毕竟,我的合作伙伴越强大,我的粮食来源就越安全,对吗? 箱子被打开。 一箱是崭新的铁製工具,型头和稿头在烛光下闪著光。另一箱是码放整齐的皮甲和制式长剑,足够武装一个大概三十人左右的小队。 最里面的一个箱子里,赫然躺著十把军用制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