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影坛1971:从B级片开始》 第1章 大映坍塌 东京,1971年5月3日,晚。大映製片厂的黄昏,似乎都要比外面来的更早一些。 还不到下午的四点,昭和四十六年的阳光就已经无法穿透一號摄影棚高耸的穹顶,只在积满灰尘的玻璃天窗上留下几道昏黄的光束。 一年前,这里还是与东宝、松竹鼎足而立的日本映画巨头,是日本电影黄金时代的缔造者与见证者。 沟口健二曾在这里,用他诗意的长镜头,勾勒出《雨月物语》的幽玄世界;那让黑泽明声名鹊起的《罗生门》的喧囂,仿佛也曾在这片空间里激盪迴响。 那时,片场內日夜灯火通明,名导、巨星穿梭不息,工作人员步履生风,每一部作品的问世都牵引著全国影迷的目光。 可现在... 武藏海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扬起一地的灰尘,巨大的摄影棚早就空空荡荡了,他一手笔,一手纸,口中用中文念念有词:“移动轨道比设备表上的少了一节,闪光灯比昨天盘点的时候缺了两组,哇,大映的职工能力真不愧是业界顶尖,什么值钱少什么。” 作为二级助理监督,武藏海的本职工作本该是负责管理群眾演员,製作详细的日程表,协调场地等,但已经好几月没有开过机的导演组显然不需要他履行什么本职工作了,所以乾脆把他打发到摄影棚里去盘点设备。 “不过嘛,这些该死的贵重设备每盘点一次就少一些,也真是让人有够头疼的。”武藏海苦恼的用钢笔挠了挠脑袋,但下一刻,他的脸上又掛起了如同往常一般乐天的笑容,“算了,穿越过来三个月,狗日的大映就拖欠了我三个月的工资,一天就只给两个免费的梅子饭糰,这种事情,还是让那些还能拿到全额工资的高层去苦恼吧。” 饭都吃不饱,还想让人卖命工作,做梦去吧,资本家。 作为一个五十年后的大学生,武藏海对工作的看法可是远超这个时代的。 上辈子他本来只是想要趁室友不在寢室的时机,偷偷做点手艺活,谁料眼睛一闭一睁,竟穿越到1971年的东京。作为一个平时就对日本电影颇有研究的传媒系大学生,他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正好穿越到这个时代... 日本电影业最残酷的拐点。 在1971年以前,日本电影行业正处於巔峰。六大电影公司(松竹、东宝、大映、新东宝、东映、日活)的“片长制”如日中天,在这个总人口仅有9200万的岛国上,支撑起了年观影11亿人次的辉煌。 但在70年代以后,以nhk和日本电视台等为代表的电视广播网络开始组建並迅速普及,隨著索尼等公司生產的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免费的电视节目像一头闯入这个岛国的凶猛巨兽,贪婪地吞噬著电影院的观眾,曾经座无虚席的影院如今门可罗雀,六大电影公司无不陷入巨额亏损的泥潭。 “6个月后,负债高达100亿的大映就会申请破產,宣告著日本电影黄金时代不可逆转的终结。”武藏海嘆了一口气,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空空荡荡的影棚。 大映这艘巨轮正在无可挽回地沉没,海水已经淹没了甲板,现在公司里的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后的寻找著救生艇,有能力,有人脉的导演早就开始另谋高就,老练的助理和摄影们更是迫不及待地跳槽到电视台和新兴的独立製片公司中。 但这其中,並不包括他! 武藏海猛地回过头来,眼中跃动著野心的火焰,只有在沉船的周围,才会出现最多的空缺,只有在大映崩溃的时候,原先那些必须遵守的规则才会失效。 作为一个穿越者的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大映这个濒死的庞然大物就会展开最后的自救,处於破產边缘的公司会本能的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拍摄那些能快速盈利的电影。 b级片——那些影院为了吸引观眾购票,宣称买一张电影票,可以看两场电影,其中主打的就叫大成本a级片,而配套的那部低成本,快周期,以暴力和怪诞作为噱头的,就叫做b级片 这对大映而言,无疑是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但对於武藏海而言,只有在这彻底的混乱与绝望中,像他一样资歷浅薄,毫无背景的助理监督,才有可能打破日本职场中那根深蒂固的论资排辈,越过给正式导演当牛做马的漫长岁月,抓住那平时绝无可能触碰的机会。 成为导演,执导一部电影,哪怕是一部b级电影!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那他绝不愿再次庸碌无为的过完这一生,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將名和利紧紧的攥在自己手中,在这个动盪的时代里留下属於他的痕跡。 不过现在嘛!武藏海眨巴了两下眼睛,將自己眼中的火焰隱藏,隨后笔走游龙一般將手中的盘点清单写完,塞进一个標示著“器材管理课”的破旧木箱里。 这玩意大概率不会有人看,整个会社从上到下谁不知道这些器材每天都少,导演组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他,纯粹是不想看到员工清閒,抓紧时间將手头的工作结束,然后找个角落完成自己的电影企划才是正事。 武藏海用废弃布景板和蒙尘道具箱自己搭建了一个秘密基地,借著从高高天窗透入的最后一点微弱天光,盘腿坐在水泥地上,从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小本子。 本子的封皮是硬壳的,但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灰白色。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夹杂著一些潦草的分镜草图。 这是他穿越以来,在无数个飢肠轆轆的夜晚和无所事事的白天里,一点点构建起来的野心蓝图,他的电影企划: 《战慄空间》 一间密室,三个亡命徒,一场困兽之斗。当猎物躲进最安全的堡垒,猎杀,才刚刚开始。 第2章 经典再现 鼻子比眼睛先醒,嗅到了空气中胶片分解后发出的化学酸味。武藏海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睁开双眼从废弃布景板的角落里醒了过来。天已经大亮,虽然脖子和后背因为在水泥地上睡了一夜,发出了酸痛的抗议,但他的脑袋倒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昨天写剧本时入了迷,等到他终於將自己的企划案设计完毕,回过神来的时候,时间都已经到了后半夜,不想在上班下班的路上再来回折腾的他乾脆直接在摄影棚里睡了一晚。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武藏海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躂了起来,一边原地伸胳膊伸腿蹦蹦躂躂的锻炼身体,一边思考起了新的问题。 既然现在企划案已经完成,那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把它给送出去,交到一个足够有分量的人手上,但问题是... 给谁? 武藏海的大脑开始了飞速的运转,脑中开始筛选自己这三个月来从製片厂中收集到的所有情报。 直接交到导演组的正式导演们手上?这个想法刚一出现,武藏海立刻在心中猛烈摇头。就大映现在这种情况,那些有本事,有能力的导演早就跳船逃生了,剩下的都是些能力不足,自身都难保,只剩下面子和资歷的庸人。 自己一个助监督贸然带著企划上门,恐怕一见面就会被扣上一个“不懂规矩”“异想天开”的大帽子,运气好点,被臭骂一顿赶出来,运气差点,对方嘴上说著“有前途,我再看看”,转头就把你的点子扒个精光,用自己的名字拍出来,那他到时候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那乾脆越级交给製片厂的高层?武藏海的脑海中立刻开始浮现出那些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身影。他连他们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都没资格上去,就那些漂亮的女秘书,都能把他拦在一百米开外。 並且,虽然大家都是大映人,但相对於自己这些想要做出成绩的底层员工。那些高层,恐怕更感兴趣的是如何和银行谈判,怎么拆东墙补西墙,他们看的是十几亿,上百亿的数字,一部小小的电影企划,对他们而言,恐怕不如一张能够抵押给银行的財报来的有意义。 真是让人苦恼啊,武藏海气急败坏的挠了挠脑袋。上面不行,下面也不行,这破公司里就没有一个即对电影项目有直接管辖权,还想做点实事,最后自己还能日常接触到的中间管理层吗? 等等,中间管理层?武藏海狂挠头皮屑的手一停,心情突然振奋了起来,对啊,就是中间管理层! 高层在找退路,底层在混日子,而中层干部的事业生命线与公司捆绑最深,他们最有动力“救亡图存”,做出成绩以证明自己的价值,方便日后跳槽或在新体系下存活。 b级片项目正好属於他们的管辖范围,他们有权利启动前期调研和初步策划。而最妙的是,作为助监督,他是可以通过日常的工作匯报,接触到这些中间管理层的。 “就他们了!”武藏海一拍脑壳,大踏步的走出摄影棚。 接下来的几天里,武藏海的工作重点从“盘点设备”,变成了“盘点中层领导”。他摸清了所有能接触到的领导姓名,他们几点到公司,分別习惯在哪间会议室开会,午休后喜欢去哪条走廊尽头的窗边抽一支烟,上厕所的时候是往左还是往右,以及各自傍晚返回办公室的准確路线和时间。 很快,一个目標就被他锁定了出来:製作部,大村秀五。 此人三十七岁,庆应义塾毕业,是製作部少数几个还有实权,且在真正做事的中层製片。他最近主导的两个项目接连因预算问题被砍,据说在会议上屡次和保守的財务部门发生衝突。 他是一个能做事的“实力派”,同时也是个“失意者”。这样的人,才可能愿意打破常规,去看一眼来自底层的,不一样的火光,武藏海决定从他身上下手。 但如何提交?直接敲门送上?不,中层领导也是领导,这样只会被当成不懂规矩的蠢货打发走,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让这份企划案绕过所有壁垒,直接、且无法被忽视地出现在大村秀五眼前的计划。 武藏海的脑袋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是在日本不是吗,那合不来点日本特色? 这天傍晚,武藏海提前蹲守在了大村秀五从会议室返回办公室的必经走廊,一个靠近茶水间的转角。这里是视线盲区,他手中拿著一份无关紧要的器材盘点表,假装正在核对,但眼睛却通过对面走廊上玻璃的反光,一刻不停地確定著走廊里的情况。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玻璃的反光中,一个熟悉的,略带疲惫的身影由远及近,他手拿厚厚的文件,正向转角走来。 武藏海深吸一口气,將精挑细选好的几张企划案放到盘点表的最上面,计算好提前量,在大村秀五身影出现的瞬间,他“恰好”从转角迈出,步伐迅疾。 “嘭!” 一次计算精准的碰撞。 “啊,非常抱歉!大村先生!”武藏海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他立刻躬身道歉,语气中充满了“下级职员”的惶恐,手忙脚乱的將早已准备好的几页企划混进大村秀五散落一地的文件之中。 大村秀五皱了皱眉,扶了下眼镜。“下次注意。”他语气淡漠,甚至没看武藏海一眼,只是隨意俯身,捡起手边的几张纸,拍了拍灰尘,便继续向办公室走去。 武藏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直起身。 种子,已经播下。现在,只能等待了,希望能成,要是不成... 武藏海嘴巴一撇,不成他就换个领导再撞一次,拐角杀是日漫经典镜头,多来几次也不过时。 ... 大村秀五回到办公室內,將自己陷入座椅之中,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刚刚结束的预算会议让他身心俱疲。他將捡起的文件摊放在办公桌上,习惯性的点燃了一支香菸。 在裊裊的烟雾中,他无意识的翻动那叠文件,直到,他的目光被两张格格不入的草图死死盯住。 那是分镜草图。 纸张粗糙,但上面的线条却极其专业、有力。画面构图是前所未有的,一个极度压抑的俯角镜头,仿佛从天花板角落窥视,画面中央是一个蜷缩在衣柜里的女人背影,她的面前,是衣柜门缝外一双正在逼近的、充满恶意的男人的皮鞋。 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草图旁边的標註,用的是极其专业的术语: 【镜头:鱼眼微距】 【效果:通过门缝扭曲视野,强化囚禁感与未知恐惧,低成本製造心理压迫】 大村秀五先是疑惑,隨后,瞳孔紧缩。 第二张图:一个第一人称主观镜头,画面微微晃动,视线前方是一排复杂的门锁,一只颤抖的手正在试图將它们一个个扣上,而背景是沉重、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標註: 【手法:希区柯克式主观视角代入】 【目的:让观眾成为『她』,心跳同步】 第三张图:整个画面几乎一片漆黑,只有一道微弱的手电筒光柱,切割出有限的空间,光柱的边缘,隱约照出半张狰狞的脸和一把工具的轮廓。標註: 【光影:单光源敘事】 【优势:极致低成本,用光影替代台词和复杂布景,营造节奏】 每一张图,每一个標註,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大村秀五的心上。他是懂行的。这些镜头语言,简洁、高效、充满现代感,甚至带著一点欧洲新浪潮的冷冽,但又精准地服务於商业片的紧张节奏。它们完全不同於大映现在还在沿用的那种四平八稳、调度陈旧的拍摄手法。 更可怕的是旁边的標註,每一个字都在强调“零成本”、“废弃利用”、“极致性价比”! 他猛地放下烟,將两张草图拿到眼前,仔细端详。作为一个深陷预算泥潭的製片人,这几个字对他而言,拥有致命的吸引力。 而每一张草图的下面,都有同一个名字: 武藏海。 大村秀五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他立刻按响了內线电话,接通了秘书,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纱织,立刻去查一个人。他的名字叫武藏海,应该是导演组的人。我要他的全部人事档案,五分钟內送到我桌上。” “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找到他这个人。让他来见我。” “现在。” 第3章 复杂情绪 製作部办公室內,烟雾繚绕,空气沉滯。 武藏海腰背挺的笔直的坐在大村秀五的对面,为了看起来显得很有精神,他刻意只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保持著恭敬而不失气度的姿態。在这个能决定他企划生死的人面前,任何细节都值得全力以赴。 对面的大村秀五陷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之中,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中带著惯有的审视和疑似难以察觉的疲惫。指尖的香菸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灰白。 几分钟前,在看到那几张令人惊艷的分镜图时,他確实產生了一股发现人才的衝动,这才立刻叫人把武藏海找了过来。但现在,衝动退去,理智回归,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到过分的助监督,一种荒谬感和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难道真指望一个学徒能拿出全套的电影企划?恐怕那几张图,都不知是他从哪里抄来的,或者只是灵光一现的巧合。 “你是...武藏君?大田导演组的那位...学徒?”大村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武藏海心头一紧,对方语气中的距离感几乎不加掩饰。但他脸上依旧平静,甚至微微躬身,语气沉稳地纠正道:“是的,大村先生。我曾在大田导演手下担任助监督两年半,因此非常熟悉大映的每一个摄影棚、每一处库存布景,以及绝大多数技术部门优秀的老员工。” 他不动声色地將“学徒”换成了更具专业性的“助监督”,並强调了自己对公司的“了解”。 大村秀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让他一时衝动的分镜图,又看向武藏海,內心开始权衡了起来:是浪费时间听一个年轻人的妄想,还是乾脆利落地结束这场闹剧? 武藏海捕捉到了对方眼底的犹豫,他不能再等了。必须把主动权夺回来。他果断地將自己的企划书轻轻放在杂乱的文件山上,开弓没有回头箭:“大村先生,关於公司在特殊时期要求的新类型电影,我在最大限度利用公司现有资源的前提下,做了一份具有相当可行性的电影企划,希望能得到您的指点。” 大村秀五的內心有些焦躁,他看了几眼面前这个在他眼中几乎毫无分量的年轻人,心中的第一反应是荒谬,虽然武藏海確实是他叫过来的,可当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子竟然真的胆敢递上他的企划案时,他甚至都感觉自己被冒犯到了。 他或许惊嘆於对方的才华,但他內心仍不可避免的轻视对方的年龄和地位。 他需要进行一个测试,测试这个年轻人是否值得他花费自己的时间,大村秀五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的盯著武藏海:“武藏君,你想清楚了吗?你真的想让自己的名字,从起步阶段,就和一部低成本,邪典,怪诞的b级片联繫在一起吗?这或许会成为跟隨你职业生涯一生的污点也说不定。” 这不是劝阻,这是一道测试题。测试的是决心,是魄力。 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阴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武藏海的双眼,他的眼中再次燃起熊熊的火焰。 “大村先生,”他的声音在雷声滚来前响起,异常清晰,“在我看来,在大映当导演的『污点』,远比在別的地方当一辈子杂役的『清白』,更值得我追求。” 轰隆! 雷声炸响。 大村秀五感到自己的心跳仿佛与这雷声共鸣,漏跳了一拍。他的目光死死的顶著武藏海的脸,想要从他年轻而坚定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的虚偽或动摇,但,他没有找到。 最终,他发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嘆息,就算是带著功利也好,他確实有几分被打动了。 “好吧,武藏君。”大村秀五的声音中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沙哑,“那就让我来看看,你的企划吧。” 他几乎是带著挑剔和准备隨时挥退对方的心情,勉为其难地翻开了那份名为《战慄空间》的企划案。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组分镜草图与简洁的文字说明: “【序幕与人物建立】: 分镜1(横摇镜头):一栋融合了和式与西式风格的百年豪宅,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庞大而阴森。 分镜2(特写镜头):房產中介的手,指向一个厚重的、带有复杂电子锁的钢铁门,旁註:“安全屋——独立通风、供电、监控系统。” 分镜3(双人镜头):新近离异的母亲蹲下身,为患有糖尿病的女儿调整了一下她腰间胰岛素泵的带子。两人的眼神中,交织著对未知新生活的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望。” “糖尿病...胰岛素泵...”大村秀五心中默念,指尖在“胰岛素泵”这个词上停顿了一下。“一来就给主角加上无法摆脱的生理限制和定时炸弹般的需求?这个设定...很残酷,但非常有效。”他原本慵懒靠著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继续往下翻,节奏陡然紧张起来。 “【情境反转与空间囚禁】: 分镜4(交叉剪辑): a面:深夜,母亲与女儿从睡梦中惊醒,脸上是茫然的慌乱。 b面:三名戴著头套的窃贼,以专业、冷静的动作切割开豪宅的大门。 分镜5(俯角镜头):母女二人放弃广阔昏暗的客厅,惊慌失措地逃向那个钢铁打造的安全屋。 分镜6(內部特写):厚重的钢铁门在她们身后“砰”地关闭並反锁。母亲背靠著冰冷的金属门滑坐在地,脸上惊恐未退,但眼神已变为一种意识到自己已被囚禁在自己选择的牢笼里的绝望。安全的象徵,瞬间化为幽闭的陷阱。” 大村秀五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桌面。这个空间的权力倒置写得极其精妙。他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仿佛也能感受到那金属门的寒意。 “【猫鼠游戏与受限视角】: 分镜7(监控视角):安全屋內,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排监控屏幕。特写母亲的脸,被屏幕的冷光分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她的瞳孔隨著屏幕上移动的窃贼身影而剧烈收缩。 分镜8(主观镜头):画面剧烈晃动,模仿母亲透过门缝或通风口格柵向外窥视的视角,视野极度受限,只能捕捉到歹徒模糊的脚影和扭曲的局部。 分镜9(外部特写):一名窃贼的脸,突然贴近通风管道的外部格柵,朝黑暗的管道內部望去,与內部窥视的视线形成致命的交错。” 读到此处,大村秀五的呼吸微微急促。这种受限的视角和监控屏幕的运用,將未知的恐惧渲染到了极致。他下意识地鬆了松领带。 “【人物弧光与权力转移】: 分镜10(特写与跟踪镜头):安全屋內,女儿因紧张和低血糖开始不適。特写母亲的脸,汗水从鬢角滑落,眼神从恐惧挣扎,逐渐凝结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分镜11(內部衝突):监控画面里,三名窃贼因理念不合而发生內訌,其中一人露出了失控的暴力倾向。单纯的盗窃,自此升级为你死我活的生存威胁。” “原来如此…”大村秀五在心里暗道。人物的转变和衝突的升级在此刻完美交织,戏剧张力拉满。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高潮部分。 “【高潮与空间解构】: 分镜12(紧急状况):女儿的胰岛素泵发出低电量警报,在死寂的安全屋內显得格外刺耳。安全的堡垒,因生命的倒计时而变为棺材。 分镜13(快速剪辑):母亲被迫主动打开安全屋,潜入更危险的的公共空间。场景在黑暗的走廊、狭窄的通风管道、安全屋的监控屏间疯狂切换。 分镜14(工具逆转):特写:母亲利用通风管道的尖锐边缘作为武器;安全屋的厚重防火门,成了夹击敌人的工具。冰冷的建筑结构本身,成为了杀人与被杀的工具。” 胰岛素泵的警报声和建筑结构的暴力转化,带来的衝击力是毁灭性的。大村秀五仿佛能听到那尖锐的警报和在管道中爬行的摩擦声。 他翻到最后一页。 “【尾声与主题迴响】: 分镜15(晨光下的相拥):倖存下来的母女二人,相互搀扶著站在豪宅门外,阳光照亮她们疲惫而苍白的脸。 分镜16(远景拉出):镜头不断拉远,將这栋曾经象徵著“新开始”的日式洋楼,重新拋回东京都市冷漠的天际线背景中,显得无比渺小与孤立。” 大村秀五轻轻地,然后是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亲身经歷了一场在绝望中寻求生路的战斗。 他缓缓將企划案合上,动作轻柔,像在哀悼某种被彻底粉碎的幻想。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大村秀五终於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之前的疲惫、审视和不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充满探究和欣赏的光芒。他重新打量起武藏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第4章 忐忑 武藏海在看到大村秀五的手翻开《战慄空间》的企划案时,紧张的感觉自己的心臟都跳到了嗓子眼里,但他还是尽了最大的克制绷住了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的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 没办法,他太在乎了。 大村秀五真的能看懂吗? 他能理解这份完全不同於松竹的庶民剧,东宝的的特摄片,东映的任侠电影,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冰冷而又高效的敘述方式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一般盘踞在武藏海的脑海里,让他忍不住开始患得患失了起来,他强迫自己维持住表面的镇定,脑海中开始反覆回想这部电影在原时空的原典,给自己加油打气。 在原时空,这部由惊悚片大师大卫·芬奇执掌的《战慄空间》,其核心魅力从来都不是复杂的剧情,而是它將“受限空间敘事”和视觉语言运用到了极致。 影片最具標誌性的,就是那些令人嘆为观止,几乎无法察觉剪辑点的“偽长镜头”。影片开场的数分钟,镜头如同幽灵般在虚擬的房屋內部游走,穿过栏杆、锁孔、家具,最终呈现出房屋的完整三维结构,瞬间將观眾死死按在座位上喘息不得。 那些镜头就是艺术!在1971年的当下看来或许过於先锋,甚至粗糲,但在后世,这早已被验证是製造沉浸式心理压迫的不二法门。他要做的,就是用人脑和现有的摄影技术,去模擬、去逼近那种效果。 可超越一步是天才,超越时代三十年就是疯子,武藏海看到大村秀五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顿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几张关键分镜的草图。 应该是能看懂的吧,我可是把《战慄空间》的剧本做了彻底的本土化啊,武藏海在心中深吸了一口气,时代不同,国家不同,观眾不同,就算原先的剧本再好,也不可能拿来就用。 原版《战慄空间》的心理基础,是建立在美式个人主义与对外来入侵者的恐惧之上,其核心是:我的私人领地被外人闯入。而在东方文化下成长的日本,文化中最深的恐惧並非来自外部的他者,而是根源於內部的崩坏和秩序的失控。 因此,他將故事锚定在了一个更具东方哲学意味的困境里:原版衝突的导火索是藏在安全屋里的巨额金融债券,本质是对財產的爭夺。武藏海將其改成了前任房主,一位落魄华族藏在“隱间”中的传家金条与一份能证明私生女血脉的遗书。 窃贼是受家族內部人员指使,前来销毁证据、夺取財物的。这使得衝突从单纯的“入室抢劫”,升级为充满日式家族恩怨的门第纠葛。这更符合日本社会对“家”的复杂情感,也让入侵者的动机更具东方式的执著。 时间在二人的沉默中缓缓流逝。终於,大村秀五缓缓的合上了企划案。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之前的审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充满探究和欣赏的光芒。 但隨即,这种光芒变成了一种...深刻的惋惜。 “武藏君,”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力感,“可惜了,真的可惜了。” 武藏海浑身一个激灵,可惜了!?什么可惜了?可惜什么了? 在武藏海的內心疯狂咆哮中,大村秀五的手指重重敲打在企划案上。 “以这个本子的质量和完成度,放在几年前,完全有资格作为一部a级正片来製作、发行。它有这个潜力。”他的话语中满是对明珠蒙尘的遗憾,“但现在...它只能走b级片的路线了。委屈它了。” 孽畜,说话不要大喘气,给我把话一口气说完啊。如果不是武藏海的大脑始终保持著清醒,他真的差点想要一口把大村秀五的脑袋咬掉。 你还给我玩上欲擒故纵了! 但正是因为武藏海的大脑始终清醒,所以在大村秀五的话音刚落,他的脸上几乎是立刻就表现出了理解甚至是略带感激的表情,毫不犹豫的接口道:“我明白的,大村先生。在当前公司的困难时期,能够获得一个將它拍出来的机会,我已经非常感激了。b级片也很好,周期快,成本低,正是公司所需要的。”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心话。 但他有的选吗? 武藏海无声的问了一下自己,而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b级片?a级片?这根本不是他能选择的。 穿越来的他,可是比任何人都能清晰的看到那道围在他身边的无形铁壁。在后世,这道铁壁被称为:大片厂系统。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行业规则,而是一套从源头到终端,由六大电影厂共同打造的,密不透风的垄断机器。 在製片端,六大电影厂各自有独立的製片厂,如同电影工厂,旗下籤著专属的导演、明星和技术人员,以工业流水线的方式生產电影。 在审核端,日本没有官方的电影审核机构,只有电影行业自发组成的民间自律机构,伦理委员会,而这个会內的成员,就是六大电影厂的高层,他们既是选手,又是裁判。 在发行端,他们完全掌控著自己影片的发行网络,独立製片人的作品想进入主流市场难如登天。 在放映端,他们通过资本与契约,牢牢控制著全国范围的影院网络,尤其是那些能决定票房成败的首轮影院。这就是关键的“系列馆”制度——被绑定的影院必须优先、甚至独家上映其所属公司的影片。 在这个体系里,无论你是人前光鲜的明星,还是创意非凡的导演,但最终,你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电影厂的奴隶。 大村秀五或许真的惋惜他的创意只能被当做b级片使用,但在武藏海的耳中,这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警告呢。 “你能这样想,很好。”大村秀五点了点头,对武藏海的“识大体”感到满意。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明天,电影厂製作部高层正好会展开新一轮的製作会议,到时候,我会亲自带著这份企划到会议上,向领导们推荐它。” “非常感谢。”武藏海心中终於鬆了一口气,这第一步,他总算是迈出去了。 第5章 上会 第二天一早,当大村秀五推开製作部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心里简直如同揣了一团火。他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领带,手指触碰到怀里那份《战慄空间》的企划案时,那坚硬的封皮带给了他底气。 会议室內,烟雾比他的办公室浓重数倍。椭圆形的长桌旁,能够决定大映未来片单的男人们几乎到齐了。主位上是製作部本部长久保诚矢,两侧依次是企划,营业,財务等部门的负责人,以及几位有分量的资深製片人,其中包括了他的同僚,脸上不太好的田边勇一。 在以前他是大村秀五的主要竞爭对手,但在现在,他的处境和大村秀五也差不多了,上周他那个跟风的黑帮片项目也因为预算问题被砍掉了。 会议如往常一样在沉闷中进行,一个个提案在预算和票房预测的拷问下显得苍白无力,败下阵来。会议上的眾人都已经麻木了,直到久保本部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眾人的精神才调整了回来。 久保诚矢的目光投向了大村秀五:“秀五君,你之前说有一个特別的项目?” “是的,本部长。”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將那份他视若珍宝的企划案直接翻开,將几张关键的分镜草图贴在了会议室的白板上。 “诸位,请允许我跳过冗长的描述。”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想请各位直接感受一下这个项目的『质感』。” 他复述著武藏海曾用来打动他的那些话,关於“受限空间敘事”,关於“用光影替代台词”,关於“极致性价比”。 他指著那张从门缝窥视的压迫性视角草图,强调利用废弃布景即可实现;他又指向那张手电筒光柱切割黑暗的镜头,说明只需库存设备就能营造出如此窒息的气氛。 他注意到,几位原本意兴阑珊的部长身体微微前倾,企划部的负责人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久保本部长指间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目光始终锁定在分镜图上。 有戏! 大村心中的乐观又增添了几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项目书上被盖上“认可”的印章。他甚至想到了会后要如何拍拍武藏海的肩膀,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就在这时,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从长桌末端响起。那是同僚田边勇一的声音,他的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手里悠閒的转动著钢笔。 “很精彩的企划,大村君。”田边勇一的语气带著讚赏,“概念新颖,成本控制也做得相当漂亮。看来製作部真是发掘了一位不得了的人才啊。” 隨后,他话锋一转,笑容未变,眼神却锐利起来:“不过,正因如此,这个项目潜力巨大,才更不能儿戏。將它完全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级助监督...是不是对我们大映的品牌,对期待我们作品的观眾,太不负责任了?” 会议室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大村秀五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猛地站起身:“田边桑!这是武藏君的原创企划,其镜头语言和敘事节奏都是他独一无二的...” “秀五君。”高高在上的久保本部长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却带著不容质疑的重量,打断了大村秀五的话。他缓缓將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目光平静的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大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田边君的顾虑,不无道理。”久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切开了大村所有的期待,“《战慄空间》的商业价值,我们已经看到了。但正因为它有价值,才不能冒险。公司的资源有限,每一笔投资都必须追求最大的確定性。” 久保诚矢的顿了一下,做出了最终裁决,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项目,可以立项了。但导演人选,需要重新评估。秀五君你从导演组里找一个资深的导演接手,由武藏海予以配合,给他掛一个“原作”的名义。这是基於公司整体利益的考量,就这样决定了。” “本部长!”大村秀五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著一丝绝望。予以配合,掛原作名义,这是制度性的掠夺啊!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配合意味著武藏海从製作者变成顾问,新导演完全可以无视他所有的想法,或者只选取其中最容易执行、最平庸的部分。他將失去了对镜头、节奏、表演等一切艺术元素的控制权。 而原作这个署名在行业內的分量远低於导演或编剧。他更像是一种安慰奖,意思是这个点子最初是他想的,但最终的成片和他的关係不大。在论资排辈的日本影视圈,这个署名几乎毫无价值。 久保摆了摆手,示意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他甚至没有再看大村一眼,直接转向了下一位匯报者。“下一个议题。” ... 会议结束后,大村秀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里的。他独自在里面坐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昏黄,落日的余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条纹。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面对武藏海时的羞愧。那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將要被他亲手带来的这盆名为“现实”的冷水浇灭了。他甚至能想像出武藏海听到这个消息时,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一点勇气,然后才拿起电话,拨通了导演组的號码,声音嘶哑:“让武藏君来我办公室一趟。” 当武藏海来到大村秀五的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摸样,疲惫愧疚的表情,满屋散不去的烟味。 哦豁,看来情况很不好。 武藏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武藏君...”大村艰难地开口,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会议的结果...有些变化。项目通过了,但是...” 他儘量委婉地转述了会议的决定,语气中充满了歉意。 武藏海认真的听著,隨著事情的原委逐渐清晰,他的心也不可避免的沉了下去,大电影厂中的论资排辈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根深蒂固,大映即使到了崩溃的边缘,竟然还是不肯將这个机会给他。 不过这一切他都没有表现在脸上,相反的,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轻轻的笑容,作为自己的推荐人,大村秀五没有辜负他,他已经尽力了,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展现乐观,自己绝不能將怨气发泄在帮助自己的人的身上。 “大村先生,这是好事啊!”在大村秀五疑惑不解的表情中,武藏海反而安慰起了他,“他们用经验不足来夺走我的项目,这不就说明,他们是认可这个项目本身的不是吗?他们只是否定了我这个人而已。” 大村秀五觉得武藏海简直是失心疯了,这不是更侮辱了吗?他赶快安慰:““武藏君,你千万別...” 武藏海当然没有失心疯,他是想明白了,他不是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那哪怕不择手段,他也要將名和利攥在自己手中不是吗?现在只是一点小小的挫折,这怎么可能打败他呢。 无论如何,他都要当上导演,现在既然出现了问题,那就去解决这个问题不就好了吗,这才是男人的浪漫啊。 “没错的,这是好事。”武藏海打断了大村秀五的话,眼中的火焰不仅未曾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大村先生,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接下来,请交给我吧。” 他站起身,微微頷首,脊樑挺得笔直。 “我会让另外一半,也按照我的意志,彻底成功的。” 第6章 担责 深夜,空无一人的摄影棚中,昏暗,寂静。 一组刺眼的主光灯打在了武藏海临时拉来的一组白板上。光束之外,是沉睡在黑暗中的废弃影棚,但在光束之內,是武藏海用废弃道具,仿照著刑侦剧的样式,在白板上用红线和图钉构建的,白天会议时的复写。 白板的中央,贴著《战慄空间》导演资格的字条。围绕著它的,是三个男人的名字。 当导演,他可是认真的!武藏海现在,就要用这个思维导图,来找出问题关键,理顺自己的逻辑。 他的目光首先落到了写著田边勇一的纸条上,用手指敲了敲。 “噪音。”武藏海嘴巴一撇。 田边勇一在会议上的挑唆看似关键,实则根本毫无意义。他只是一个失意者,试图通过打压同事来防止大村秀五领先自己,或者是为了寻求心理平衡,亦或者是为了討好更高层。他可以是导火索,但绝不是关键因素。 哪怕没有田边勇一,任何一个和大村秀五有竞爭关係的同事都会跳出来扮演这个角色,他的意见之所以会被採纳,只是因为他的攻击方向,恰好和真正的决策者,久保诚矢的意图不谋而合。 武藏海的目光上移,凝视著白板顶端的那个名字。红色的箭头,从田边勇一和大村秀五两人身上出发,最终都匯聚於久保诚矢。 “所以,你才是唯一的锁。”武藏海看著久保诚矢的照片,眼神锐利。 那么,久保诚矢为什么要否定他呢?是真的向他嘴上说的那样,因为,经验不足吗? 不,这是谎言! 领导的嘴,骗人的鬼。武藏海在白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信用! 导演的资格,本质上是一种信用的背书。 公司把数千万的资金,一个团队,以及一个项目的成败,交给一个陌生人,凭什么? 凭的是过往的辉煌业绩,是根深蒂固的行业资歷,是可靠的人脉关係,这些,他武藏海统统没有。在久保诚矢的眼中,他就是一个无法兑现任何承诺的,毫无信用的,风险! 想通了这一点,一切就豁然开朗。作为最高决策者的久保诚矢,在根本需求上,就和作为底层的武藏海,和作为中层的大村秀五,有著不可调和的矛盾。 作为底层的武藏海一无所有,他只需要大胆的冒险就可以了,作为中层的大村秀五筹码有限,他需要的是通过业绩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才能得到更多。 但作为高层的久保诚矢就不一样了,他坐拥一切,自然不愿意冒险,他已经在过去的岁月里证明过自己的价值了,他有名声,有地位,有资源,所以,哪怕大映倒闭,他也不愁下家。 他怕的,是失去。 武藏海笔走游龙,在白板上列出了久保诚矢作为决策者,其行为逻辑背后最核心的诉求。 首先,是绝对的政治安全,任何决策都不能危及他的权利和地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然后,是稳定的预算管理,帐目一定要清晰,流程一定要合规,在这种大映即將倒闭的危险时刻,能不能救大映不谈,但绝对不能让人抓到把柄,不能出乱子。 最后,才是可能的业绩產出,但这是在前面两个条件绝对稳固的前提下,才有的诉求,有,固然很好,没有,也无所谓。 而將项目交给毫无信用的,他,武藏海,那就直接破坏了前两条。尤其是第一条!决策者最大的痛点,从来都不是缺乏好项目。每天都会有数不尽的人走进他的办公室,向他天花乱坠一般的推销各种神仙点子,那些人可是个个都有著把死人说活的本事的。 久保诚矢最害怕的,是无法清晰界定,並转移的,责任归属。 他怕的是担责! 项目成功,好处是集体的,但项目失败,作为决策者的久保诚矢,就要承担用人不明的直接责任了。 “臥槽,分析了一圈,我都要开始共情领导了!”武藏海看著白板上逐渐清晰的逻辑链条,长长的吐出来一口气。 然后,他猛地甩了甩头,“拉倒吧,共情领导这种事情,才不要呢,还是等我当上领导以后,再共情自己吧。” 现在,问题已经被彻底分析完毕。那么,解决问题的方案也就变得清晰起来了。 他是无法在短时间內,给自己刷上“信用”的。 但,正道走不通,那不是,还有邪道吗!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拿起笔,在久保的名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风险转移。 隨后,他撕下了白板上所有的纸张和照片,將它们仔细地收好,点火销毁,不留一丝痕跡。 “明天我要登门拜访久保诚矢部长。”武藏海直接躺在了摄影棚的水泥地上,他打算今晚就住在影棚里,这里让他安心,“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久保部长的家住哪啊?” 他並不担心久保诚矢不见他。 因为... 两天后,久保诚矢的书房內。 久保诚矢看著佣人送进来的,武藏海手写的拜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拜帖上的字跡工整有力,內容谦逊却目的明確:“晚辈武藏海,冒昧叨扰,恳请一见。” “让他进来吧。”久保对侍立一旁的佣人吩咐道,嘴角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愿意见武藏海的理由很简单:掌控。 一个有能力、有胆识的年轻人,在刚刚被碾碎梦想以后,没有一蹶不振,没有崩溃逃避,反而敢直闯龙潭,直接找上了最高决策者。 这反常的举动本身,就值得他花这几分钟。 他想干什么?是来威胁?还是来谈条件?这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拥有非凡的依仗。 能够执掌大映製作部权柄的他,深諳驭人之道的真諦,真正的威胁从不来自正面的敌人,而源於那些无法预测的变数。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久保诚矢都觉得,將他放在眼前审视、敲打,乃至驯服,都比放任他在外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变量要稳妥得多。 第7章 登门拜访 久保诚矢的书房可要比大村秀五的办公室更显威压。深色的木製书架直抵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类电影年鑑和企划案,像一面面沉默的功勋墙,无声的彰显他的地位和资歷。 他本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和服,却比在公司里远远看到的时候,更具压迫感。 武藏海被佣人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礼貌的行礼,在久保诚矢示意的位置坐下,腰背挺的笔直,只坐了前三分之一。 “武藏君。”久保诚矢率先开口,指尖在书桌上轻轻点著,像是在无声的敲打他,“我欣赏有才华的年轻人,但,更欣赏懂得分寸的年轻人。你今天的到访,有些超出分寸了。” 这是下马威,意在夺其心志。 经典,老套,但是好用。没吃过猪肉,但武藏海见过猪跑,前世的宫廷剧剧本里,比这更有深意的台词段落他都有研究过,现在这种对话方式,还在他的预演范围之內。 武藏海微微额首,语气却不卑不亢:“冒昧打扰,请您见谅。但我今天来,並非为了乞求一个机会,而是想为您,也为公司,提供一个为《战慄空间》这个项目企划,降低更多核心风险的方案。” “哦?”久保诚矢眉毛微挑,示意他继续。 “久保部长,您否决我,根本原因並非我的能力不足,而是我的信用,无法为这个项目,尤其是为您的决策背书。”语不惊人死不休,不把久保诚矢的情绪挑动起来,那就会一直在这场谈话里处於下风。 武藏海一语道破天机,目光平静的迎向久保诚矢骤然锐利的眼神,“您不愿承担项目失败后,用人不明的责任。” 久保诚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的审视著他,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覆,也是一种情绪。 武藏海知道,久保诚矢的情绪有波动了。他不再绕弯子,而是从隨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封没有任何痕跡的洁白信封,双手轻轻的放到了久保诚矢面前的书桌上。 “这是一封认罪书。”武藏海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上面写明,若是电影上映后,票房失败,一切责任都在於我武藏海一意孤行,与久保部长、与大映公司毫无关係。我愿意承担全部后果,从此退出电影界。” 久保诚矢的目光扫过那份摆在眼前的信封,没有去碰。 “光是承担责任,並不能解决你的信用问题。”久保诚矢缓缓的说道。 武藏海也知道这一点,一封认罪书就能拿到导演的资格,要是真的这样想,那就太天真了。但筹码是一点点的拿出来的,认罪书,只是最小的那个筹码。 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根据公司以往拍摄电影的製作標准,那些年度重点影片,如大型时代剧,特效电影和国际合拍电影,预算往往在一亿日円以上。中等电影,作为影院的中坚力量,需要知名的导演和明星,预算往往在四千万到一亿日円之间。而低成本b级片的预算,则在一千万到四千万之间。” “而我,只需要八百万。”武藏海拋出了核心条件,“我恳请公司,依旧按照四千万日円的规格,顶格为项目立项。其中八百万,作为影片的实际製作经费,剩下的三千两百万日円...” 他顿了顿,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入对方的耳中:“將作为,『项目全权责任保证金』,由您来统筹管理。这笔资金的存在,加上我的认罪书,將確保项目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对公司的財务流程,和您的管理声誉,造成任何意义上的,困扰。”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项目全权责任保证金,悔过书,统筹管理,这几个字代表的含义,可就很深了。 久保诚矢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微微前倾,这是谈话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感兴趣的动作。 武藏海给出了最后的,也是决定性的一击:“这个方案,將会构建一个绝对的负激励闭环。若是电影成功,您是以惊人效率和高超成本控制,打造出黑马影片的英明领导,业绩斐然。 若是电影失败,所有责任有我签署的这份认罪书,一力承担,公司帐面因这笔保证金而毫无损失,您的政治安全与预算稳定都得到了完美的保障。 对我而言,我用这三千两百万日円,购买的是一个证明自己的导演资格,以及您的一次,零风险,尝试。” 成功了,这份荣誉我不会独享,失败了,责任由我一力承担! 久保诚矢,这样,我的信用,够了吗! 武藏海的心中发狠,他不再言语,而是等待久保诚矢的答覆。 他献上的不是才华,不是忠诚,而是一套切入权力者痛点的,冰冷而高效的商业模型。他將自己变成了一件风险可控,潜在回报极高的金融產品。 久保诚矢的目光从武藏海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份文件上,再移回到武藏海的脸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不是欣赏才华,而是欣赏这份洞悉规则,並且敢於利用规则的胆魄和冷酷。 良久,他伸出手,用指尖將那份文件拨到书桌的抽屉旁,然后“咔噠”一声轻响,將抽屉推回。 他没有说“同意”,但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武藏君,”久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你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那个刚刚放入认罪书的抽屉,补充了一句:“回去等正式通知吧。希望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胆量。” 曖昧的答覆,但武藏海知道,他已经贏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无声地退出了这间决定他命运的书房。 走在回程的夜路上,五月的晚风带著凉意,他抚摸著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终於,终於到了,让这个世界,看看他能耐的时候了。 第8章 追梦之路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间,天已经漆黑,隨著最后一丝光亮从天窗上消失,武藏海在肚子咕嚕嚕的叫声中回过神来。 自从那场和久保诚矢在书房中决定命运的隱蔽会面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製作部的官方通告迟迟未发,但製作部会议上的风声却早已泄露。 “不自量力的傢伙”,“妄想一步登天”... 这些天,电影厂內,同事们都已经得知了会议上大村秀五提交了他的企划,但武藏海的导演提案却被否定了的消息,在私下里,这些类似的低语和刻意迴避的目光,对他织成了一道无形的网。 这是日本职场的传统艺能,孤立。在这个强调和合,排斥异质的文化土壤里,任何试图打破年功序列,挑战既定秩序的人,都会被视为需要被排除的“异物“。武藏海的遭遇,不过是这个体系自我防御的本能反应,既然无法理解你的特立独行,那就用集体的沉默將你淹没。 真是讽刺。绵羊竟然孤立了狮子。 武藏海看著那些刻意避开他视线的同事,只觉得可笑。他们以为这是在惩罚他,却不知道这正中他的下怀。 从来没有打算融入这个畸形的日本职场的武藏海压根没有理会那些无聊的傢伙,他自己乐的清閒的躲进了一號摄影棚这个安静的角落,开始为影片的拍摄做起了最后的准备。 他很快乐。 武藏海意犹未尽地合上笔记本,脸上带著满足的神色。在脑海中构建光影世界很快乐,將那些灵感和分镜转化为文字也很快乐,而当这两者结合,升华为一份有可能被搬上银幕的“电影企划案”时,那种突破常规、放手一搏的创作激情,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振奋。 他锤了锤发麻的双腿,踉蹌的站起身体,虽然精神上已经一本满足,但身体上的飢饿终归是不能忽视的。这个时间食堂应该已经开始发饭糰了,黑心的大映最近越来越扣了,要是去晚了,饭糰都被拿完,那可真是要被饿上一天的。 武藏海打算赶快去食堂领两个免费的饭糰,然后就回集体宿舍继续构思他的剧情。 就在他直起身子,头顶越过布景板的一瞬间,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老鼠般“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头本能的往声音发出的地方一撇,一双惊恐的双眼与他的视线相撞。 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杂物箱的后面,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一个打开的器材箱前,手忙脚乱地將几盒未拆封的进口滤镜塞进自己宽大的工装夹克里。 艹!一不留神在摄影棚里呆到太晚了,碰到“大老鼠”了啊!刚刚不是老鼠叫,是有人在我身后偷器材啊! 无意间撞破同事偷盗行为的武藏海在心中疯狂咆哮。 武藏海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塞到一半的滤镜盒从他僵住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他的嘴唇翕动著,想挤出一个解释的话语,但却只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那眼神里混杂著哀求、羞耻和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武藏海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浮夸的痛苦表情,“嗷”一嗓子:“哎呀,好大的灰尘啊!眼迷了,眼迷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嘴上“哎呀哎呀”叫个不停,脚上却如同蝴蝶穿花一般瞬间向摄影棚外跑去,一直等跑出了摄影棚的大门,他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装作没看见啊! 他不认识那个人,但看衣服他就知道那是摄影组的同事,至於对方偷东西的原因,看对方那张中年男人的老脸就知道了啊,三个月不发工资,他自己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领两个饭糰就能活,可对方得养活全家老小啊。 举报是不可能举报的,大映可不是没钱,在后世的资料中,虽然大映破產的主要原因確实是电视普及造成的外部衝击,但还有一部分重要原因是因为大映社长永田雅一的独断专行,他把大映赚到的钱,都拿去投资自己的高尔夫球场,保龄球馆,和购买不动產了。 大映破產以后,他还是富豪,但他的员工... 哎,都是被逼的,他可是要和工友们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要不然走夜路被人套麻袋都不冤。 “踏马的,正式的导演通告到底什么时候才下来!”梦想支撑著他忍受贫瘠,可现实的停滯却让武藏海心头火起,他发泄般地朝地面猛踹一脚。 “武藏桑,你在说什么要开始啊!” 就在武藏海一脚跺下去大腿发麻之际,一个清亮的女声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被嚇了一大跳的他一蹦三尺高,猛地转身回头,结果一个没站稳,一个屁蹲坐到了地上,笔记都摔了出来。 站在他身后一脸茫然的是个有著一头天然卷的矮个子姑娘,这姑娘他认识,她叫土方铃音,是前不久才加入大映的新人,现在担任大映製片厂的三级助理监督,平时主要负责端茶倒水,管理服装,在片场跑来跑去的传话,是所有资深成员的“跑腿”。 “土方桑,是你啊,嚇死我了,我还以为有『老鼠』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呢。”武藏海如释重负般喘了一口粗气,他差点以为是摄影棚里偷东西的同事追出来要找他麻烦呢。 短腿妹子土方铃音也被武藏海的剧烈反应给嚇了一大跳,一个那么高大的男人竟然会害怕老鼠,这也太没用了吧,但是看对方被自己嚇成这样,她的心里又感觉有点小抱歉。 虽然內心有点小鄙夷,但她还是立刻客客气气的弯腰鞠躬:“非常抱歉武藏桑,是我不好,不该突然出现在你的身后,是导演组让我来找你的,组里的人让我转告你,明天你就不用盘点设备了,近期製片厂已经有了拍摄计划,你要准备开始协调群演,製作表格了。” “拍摄,是什么影片?”武藏海也没急著起身,而是原地揉了揉屁股。现在导演的通告没有发下来,电影厂內有工作的通知,他还是需要全力配合的。 土方铃音神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搞不清楚这人怎么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坐下了,但她毕竟职位比对方低,所以还是礼貌回答:“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得问导演组。但听说是跟今天晚上,製作部马上要贴出来的“新人导演计划”的正式通告有关,好像是在为某个主打方向的项目储备导演力量。” “製作部?新人导演?某个主打方向?”坐在地上的武藏海脑中电光一闪,这个时间点,如此急迫的召集,所谓的“特定方向”除了能是b级片电影的导演通知,还能是什么! “终於开始了,终於开始了!”压抑了数月的野心如同火山喷发,武藏海低吼一声,整个人像上了发条般弹起。他手忙脚乱地將散落一地的企划案纸张胡乱拢起,也顾不上整理,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奔向製作本部。 经过土方铃音身边时,他只来得及拋下一句:“多谢!通知收到了!我先走一步!” 土方铃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野举动惊得目瞪口呆,精巧的五官几乎皱成了一团。望著那个绝尘而去的背影,她终於不用再维持礼貌,小声嘀咕道:“这人……怎么回事嘛!真是莫名其妙。” “算了,我也回去吧。”土方铃音抬脚要走,突然,她的脚下,传来“嘎吱”的声音,她的高跟鞋似乎踩穿了什么东西。 “咦?这好像是武藏桑掉出来的吧?”她弯腰,小心地將那件“受害者”从鞋跟上取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被鞋跟彻底洞穿、几乎撕裂成两半的白纸。 她下意识地將纸张拼凑,目光扫过上面潦草却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標题与草图轮廓,瞳孔微微放大。 那张纸上赫然写著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英文片名,以及一个被禁錮在狭小空间內的身影草图... 第9章 通知下达 製作二部的走廊上,云蒸雾绕,等到武藏海赶到这里的时候,只感觉自己仿佛迈进了一片烟海之中。 现在这里可不止他一个人在排队等製作部的导演通知张贴出来,而是足足有七八个人排在他的前面。眾人或站或倚,三三两两聚作几处,每个人指尖都夹著香菸,淡青色的烟雾从他们的口鼻间逸出,在走廊灯下交织成一片朦朧的云雾。 喉咙痒痒的,该死的二手菸正在谋杀我的生命。武藏海心中流下了穷酸的眼泪,他手里没烟,香菸对现在的他来说,那可太奢侈了。他也没和人扎堆,狗日的大映论资排位,导演只和导演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一级助监督们也自成圈子。 至於他这个二级助监督,作为在场职位最低的,哪怕不被孤立,也没人会搭理他,更何况现在已经被孤立了,他索性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墙壁,一个人等著製作部的通告。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边导演小圈子里传来的只言片语。 “...关键是卡司,没有明星扛票房怎么行...” “预算给得太少了,这点钱连灯光组都凑不齐...” 武藏海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在心里默默摇头。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想著明星和规模,这些人显然还没认清现实。 “喂,那边的,”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突然响起。武藏海抬头,看见一个梳著油头的一级助理监督正朝他这边扬了扬下巴,“帮忙去自动贩卖机买几罐咖啡过来。”那人说完便转回头,继续与同伴说笑,仿佛刚才只是隨口吩咐了一个杂役。 武藏海的指节微微一紧,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稍稍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空气凝滯了一瞬,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却也没人再说什么。在这种时候,这种幼稚的排挤显得格外可笑。 狮子不屑於和野狗爭论。 他的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將他与那些依然沉溺於等级游戏的人隔开。他们或许还在计较眼前的尊卑次序,而他所图的,是越过这一切,直接抓住那个唯一重要的机会。 就在这时,製作部的木门“咔噠“一声打开了。一个事务员拿著刚贴好的公告走了出来,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它贴在公告栏上。 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向那张决定命运的公告。也正是在这决定命运的时刻,那些把武藏海的沉默误读作怯懦的人,反而变本加厉了起来。 油头背对著武藏海的身影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助理监督就该干助理监督的活,导演的椅子,是隨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坐的吗?“他嗤笑一声,“听说那企划案通过了,可写企划案的人却被本部长亲自否决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周围的几个员工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站在角落的武藏海。 那个根本不认识的同事转过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武藏海,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哟,这不是我们未来的大导演吗?怎么,也来关心新人计划?可惜啊,这计划要求的是人才,不是人柴。“ 鬨笑声在走廊里迴荡。 武藏海始终沉默。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油光可鑑的后脑勺,死死锁定在公告栏上。指尖微微发凉,但眼神却燃烧著火焰,在公告的条目上飞速扫过。 直到。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 在“新人导演孵化计划(特批)“的栏目下,赫然只有三个墨跡浓重的汉字: 武藏海。 世界,在那一刻寂静了。所有的噪音,同事的讥讽、旁人的窃笑、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瞬间褪去。 同事还在喋喋不休:“要我说,有些人就该老老实实的盘点器材,说不定哪天盘点出个导演梦来...”他的话头猛然剎住,因为他发现,周围的气氛变了。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站在公告栏最近处的几个人。他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目光在公告和武藏海之间急速游移,脸上的讥讽瞬间冻结,然后一点点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这惊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波纹迅速向外扩散。 紧接著,他身旁同伴的窃笑声像被掐住脖子般戛然而止,用手肘猛地捅了他一下。后面那些原本抱著看戏心態的导演和一级助监督们,交头接耳的动作停了下来,烟雾从他们忘了吸的香菸上静静裊绕,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视线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他的身后。 那些原本带著讥讽和鬨笑的面孔,此刻竟统一写满了恐惧,震惊与臣服。 武藏海终於抬起了眼,第一次正眼看向同事。他的眼神清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对方的皮囊,直视对方內心深处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那人的身份名牌就在胸前,但武藏海却不屑於去看,这种货色,根本不配让他去记住姓名。 “你刚才说”,武藏海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油,让周遭的嘈杂瞬间凝固,“导演的椅子,什么人能坐?” 他抬起手,食指越过同事的肩头,精准地点在公告栏的那个名字上。 “现在,看清楚了吗?” 同事下意识地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当“武藏海”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映入他眼帘时,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巴微张,瞳孔剧烈收缩,那副表情仿佛生吞了一只苍蝇。 他猛地扭头,看看公告,又看看武藏海,如此反覆几次,最终死死盯著武藏海脸上那抹平静的笑容,整个人僵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空气彻底冻结了。先前那些带著嘲弄目光的人,此刻纷纷低下头,或假装看公告,或望向別处,无人敢与武藏海对视。 武藏海不再看他们一眼。他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领,从容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如同狮王巡视自己刚刚征服的领地。 他走到公告栏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名字。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却点燃了胸中那团压抑了太久的火焰。 他没有欢呼,没有咆哮。 但这无声的惊雷,已在他身后那群人心中,炸响了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武藏监督。”大村秀五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在自己办公室门前等候多时。“请到我的办公室来,商討一下具体的电影拍摄计划吧。” 武藏海转过身,无视了所有投向他的视线,稳步走入大村秀五的办公室。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將一整个走廊的震惊与沉默,彻底隔绝。 第10章 背叛 办公室的房门在武藏海的身后合上,將外界那些或迴避,或质疑的目光彻底隔绝。 武藏海兴冲冲的走了进来,正想张口和大村秀五分享成功的喜悦,但嘴巴还没打开,就被房间里浓重的烟味给熏了一个跟头。 房间里面烟雾繚绕,菸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中粘稠的仿佛能拧出尼古丁了。 “咳咳,大村先生,你这是抽了多少啊!”武藏海都惊了,大映的人都是大烟囱吗?怎么人人都是烟不离手的? 大村秀五没有回答,他背对著武藏海,默默的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然后便僵立在窗边,一动不动。 “大村先生?”武藏海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这不是开心的表现。在拿到导演通告后,他们现在本该是立刻激烈的討论如何全力筹备电影的拍摄。但此时大村的迴避和房间里的氛围,都透著反常。 窗边的身影顿了顿,缓缓的转过身来。大村秀五的脸上带著刻意维持的平静,但这份平静脆弱的就像一层薄冰。他的西装依旧笔挺,领带也系的一丝不苟,但他的脸上毫无胜利的喜悦,反而过分的苍白。 “武藏君,你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乾涩,像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他走到办公桌后,动作僵硬的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却在无意识的轻颤。 “是筹备遇到麻烦了?”武藏海压下心中那份急於分享拍摄构想的衝动,第一反应是技术层面遇到了问题。 大村秀五摇了摇头,避开了武藏海的视线。他沉默了几秒,才艰难的开口:“我...去找了久保部长。” 武藏海眉头一皱,在他和久保诚矢那场决定资格的会面以后,他並未对这位盟友隱瞒分毫,毕竟他是自己的製片人,所有的预算本就应该由他来管理,想隱瞒也隱瞒不了。 “虽然你信心十足,可我在反覆盘算后,认为八百万实在太冒险了。”大村秀五的语调里带著浓浓的自嘲,“我真的很看好你的企划,我以为,凭藉我这些年为他做的事,怎么也能称的上是他的心腹了。所以,我去求他了,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希望他能多批一些预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呼吸变得粗重,猛地將桌上一份文件推了过去,仿佛那是什么骯脏的东西。 “是我高看了自己,看看吧,这就是我忠诚的回报。” 武藏海拿起了文件,这是一份极其古怪的预算表,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明明剧本已经確定,但上面却没有《战慄空间》的电影名,之前提到的保证金根本没有出现在预算表上,只有八百万的预算总额写在了上面。 更奇怪的是,电影的拍摄团队还没有確定,但却单独將一个十五人团队的工资给批覆了出来,金额足足有六百万之巨,这都足够补发这些人在之前三个月里的欠薪了。 武藏海的目光扫过文件的最下面,那里不仅有久保诚矢的名字,还有大映里另外几位高层的签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武藏海的心中一沉:“大村先生,这份预算表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有看懂?” 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下面的话,声音压的极低,却字字泣血:“今天早上的高层会议,久保部长,他亲手將《战慄空间》的企划案,交给了永田雅一社长,他说,他说这是他精心策划的,准备用来挽救公司危机的重点项目。” 武藏海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滯。 大村的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继续说道:“常务董事当场褒奖了他,並且...任命他为该项目的全权负责人。现在,《战慄空间》这个项目已经完成了立项,从明天开始,他会和你同时开拍。” “怎么可能,久保诚矢怎么会抢夺我的企划!”武藏海的脑袋一懵,“他是製作部的部长,无论是谁来拍摄,只要成功,这都是他的功劳啊?” 有什么地方错了,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武藏海的大脑飞速的旋转,这不符合他之前对久保诚矢这个人的分析,作为大映的高层,他应该是害怕担责的才对,因为他害怕担责,所以才会接受我风险转移的方案。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亲自下场。 但根本无需大村秀五回答,在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武藏海的脑海中便电光火石般的贯通了。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大映就要崩溃了啊! 他错了,错的离谱,在他的潜意识里,在大映即將崩塌的前夕,那些想要跳船的早就已经找好了下家,现在所有选择留下来人都应该在努力想方设法的拯救大映才对。 就算是他这个穿越者,在脑海中最激进的想法,也只是利用大映的规则,从中谋取利益而已,他从没想过破坏大映,大映反而可以通过他的成功获得好处。 但,从来都不是所有人都想把船开到对岸的,在久保诚矢看来,大映的崩溃已经是定局,他註定是要失去的,他选择留下並不是为了拯救大映,而是为了榨乾大映最后的价值。 武藏海扶著冰冷的窗框,楼下的街景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大村绝望的哽咽、久保冰冷的威胁、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八百万预算表... 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咔噠”一声,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图景。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久保部长是在玩一场“如何把船开好”的游戏,规则是如何规避风险。但现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果...如果游戏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如何在沉船前捞到最多”呢? 保证金被挪用,这压根不是刁难,而是系统性的抽血,更恐怖的是,恐怕不仅是武藏海的电影预算,在大映崩溃前所有的电影预算,都会被掠夺。这绝不会是久保诚矢一人所为,恐怕所有在预算表上立下籤章的高层都参与了其中,这些高层需要的不是拯救大映,而是在它彻底倒下前,將最后能榨出的每一滴资金都装入自己的行囊。 至於亲自下场抢走企划,因为这是最优的套现策略。脸,还要什么脸。在“弃船”战略下,久保诚矢需要的是快速、安全、高回报的资產。《战慄空间》这个企划,经过武藏海的阐述和大村的背书,已经证明了其巨大的商业潜力。剥离高风险的人,留下高价值的创意,是效率最高的套现方式。 这一连串的动作,环环相扣,精准而高效,指向一个冰冷得让他窒息的事实:船长们,已经放弃了这艘名为“大映”的巨轮。 他们从未想过修补漏洞,加固船体。不,他们正穿著最体面的礼服,端著最后的香檳,在倾斜的甲板上,有条不紊地指挥著亲信,將救生艇、储备粮、乃至乘客们隨身携带的金银细软,都搬上属於自己的那艘小艇。 他们不是在求生,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疯狂的掠夺。掠夺公司的资產,掠夺下属的创意,掠夺所有还能称之为“价值”的东西。 而他们这些还在担忧电影能否拍成、镜头是否完美的“底层水手”,在这些船长眼中,恐怕与船上的老鼠无异——是可以隨手拋弃,甚至用来垫脚的存在。 在原时空的歷史中,大映没有奇蹟。 现在,武藏海终於穿透歷史的迷雾,亲眼看到了这奇蹟为何没有发生。 不是风浪太大,不是航线错误,而是掌舵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把船开到彼岸。 大村秀五睁大可眼睛,里面是近乎崩溃的恐惧,“久保私下对我说...如果我还想在电影圈待下去,还想保住我的职位和养老金...就必须『配合』他。我必须留下来,继续担任你这部...这部电影的製片人。” 武藏海眼中寒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这恶毒的算计。 大村的声音带著哭腔:“他要把我绑死在这条必沉的破船上!武藏君!你的电影企划成功了,功劳是他的;我们拍的电影失败了,责任是你我的!他用我的职业生涯...逼我当这个替死鬼!” 这才是绝杀。久保不仅掠夺了创意,还要用一个中层干部的命运作为缓衝垫,確保自己万无一失。 “他让我看住你...”大村几乎是哀求地看著武藏海,“只要你安安分分拍完电影...等项目结束...或许...” “或许会给你一条生路。”武藏海平静地接话,声音冷得嚇人,“反正认罪书在他手上,反抗也没有用。” 大村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就在这时,武藏海的目光被楼下的景象抓住了,现在已经是下班的时间,无数电影厂的员工们,正在呼朋引伴的向外面走去。 这画面像一根针,刺破了办公室里最后的理智。 “我们...我们还有办法!”大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眼睛血红地低吼,“那笔工资!我们可以先挪过来!哪怕隨便拍点什么,只要电影能拍成,有出品...” “不行!!” 武藏海猛地甩开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刀斩断满室疯狂。他死死盯著大村,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你还不明白吗?”武藏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他抽走保证金,抢走企划,单独列出员工的工资,就是为了逼我们犯错,逼我们走上这条绝路!” “只要我们动了那笔工资,我们就脏了!我们就从受害者,变成了他可以隨意拿捏、隨时拋弃的同谋和替罪羊!到时候,所有的罪名,挪用公款,逼迫同僚,搞垮项目,全会由我们两个来背!而他,久保诚矢,会干乾净净地站在岸上,看著我们淹死!” 话已说尽。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两条看似可行的路都被彻底堵死,前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沉重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將武藏海淹没,他踉蹌地走到窗边,支撑著冰冷的窗框,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楼下的景象抓住了。 那个曾在摄影棚偷滤镜的中年同事。 武藏海的目光追隨著那个卑微又沉重的背影,他始终独自一人,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沉默地消失在都市的霓虹与黑暗之中。 他胸膛里那颗因愤怒和屈辱而剧烈跳动的心臟,忽然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比绝望更坚硬的东西,在他眼底缓缓凝结。 第11章 活埋 鼻子还是比眼睛先醒,空气中依旧是熟悉的那股胶片分解后的化学酸味。 武藏海在一號摄影棚冰冷的水泥地上睁开了眼睛。在经歷了大村办公室的那场打击之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来到了这个堆满废弃布景的角落,这里反而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感觉安心的地方。 脖子和后背因为睡姿不当发出酸痛的抗议,但大脑却依然和之前一样清醒。久保诚矢那张冷漠的面孔,大村秀五绝望的哽咽,还有那份夺走了他一切的预算表,这一切在他脑海中反覆闪回。 他被背叛了。不,更准確的说,他被“活埋”了。 他的创意,他的野心,他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机会,现在都要和他一起,被填埋进这名为大映的巨型坟墓之中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质布景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摄影棚的角落。那里堆著几口为一部未完成的时代剧准备的廉价棺材道具;高耸的穹顶上,是仅供一人通过的,幽深狭窄的通风管道;远处,还有蒙尘的,如同囚笼般的微型模型屋。 限制。束缚。窒息。 这些意象与他自身的处境產生了强烈的共鸣。一个疯狂,极致,纯粹的概念,开始如同地底的岩浆,在他被埋葬的思绪中奔涌,寻找著任何一个可以破土而出的缝隙。 “久保夺走了《战慄空间》,夺走了我的故事...”武藏海无声的低语,嘴角勾起一丝奇异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他以为他贏了,他以为我毫无办法了,但他犯了一个大错。” “他夺不走的,是我讲故事的能力。” “如果《战慄空间》说的是一个关於在看似安全的空间里挣扎求生...”武藏海的瞳孔猛然收缩,这个故事简直映照著他自己,在大映倒塌的前夕,在规则內起舞。 武藏海眼中的火焰再次点燃,“那么,真正的反击,就应该是在一个绝对绝望的棺材里,证明生命本身存在的故事!” 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导演了,导演,当然要用自己的影片,来战斗。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一跃而起,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借著一道最亮的月光,翻开了隨身携带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无意识的画著,一口棺材,一个蜷缩的人影,一道微弱的光... 突然,他的笔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口真实的道具棺材,又低头看著自己草图上那个被动蜷缩、听天由命的人影。 “不对...“ “不是被活埋...“ 武藏海的呼吸陡然急促,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抓起笔,用力地在那个蜷缩的人影上打了个叉,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然后在旁边,他重新画了一个挺直脊樑,睁大眼睛,在有限空间里用指甲抠挖木头,用所有感官寻找生机的人! “是主动走进棺材!然后告诉全世界,我在里面活得很好!“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夜空,瞬间照亮了一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忽然想起在前世看过的那部电影。 《活埋》 那部只有一个演员、一口棺材,却在全球影坛引起轰动的杰作。 在另一个时空,2010年,这部影片將以一个演员,一口棺材的极限设定,完成电影史上最伟大的敘事“魔术”之一。它摒弃了所有浮华的外在,將戏剧张力压缩至一点,在最小的空间里,爆发出对人性、政治与社会最深刻的拷问。 它將横扫包括戈雅奖在內的数十个国际奖项,被影评人誉为“在极致限制下绽放的敘事奇蹟”。它將向全世界证明,电影的灵魂从不在於预算的堆砌,而在於想像力的极致与敘事技巧的登峰造极。 它是写给电影艺术本身的一封情书,也是对工业流水线的一次最华丽的叛逆。 这部电影后来成为电影学院的教材案例,证明了电影艺术的重量从不取决於投资规模,而在於创意的深度与执行的勇气。 而现在,在1971年东京这个同样令人窒息的“棺材”里,武藏海,即將成为这颗艺术核弹的引爆者。 艺术在此刻完成了最极致的升华。这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选择。他要选择的,不是生存,而是在最极致的绝境中,展现生命最坚韧的姿態! 灵感如洪水决堤,他伏在膝上,借著微弱的光线疯狂地写画。不再是《战慄空间》里那个安全的“堡垒“,而是一个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活棺材! 他画出棺材的剖面图,標註光影如何从虚构的木板缝隙渗入,如何在演员脸上投下希望与绝望交织的条纹。 他写下人物小传,一个普通的男人,为何被埋?他的恐惧,他的挣扎,他对家人,对生命的无限眷恋。 他设计声音的节奏,从最初的死寂,到粗重的喘息,到绝望的指甲抓挠声,到歇斯底里的吼叫,再到最终...归於平静,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坚韧。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透过天窗,纯净地落在他脸上时,武藏海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平静与坚定,仿佛所有的愤怒,屈辱和绝望,都在此刻被淬炼成了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创造欲。 “久保诚矢。”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產生微弱的迴响,如同宣战前的祷告。 “你可以夺走我的企划,可以抽乾我的预算,可以把我钉死在『新人监督』的耻辱柱上。” “但你永远夺不走的,是我脑中奔流的光影,是我心臟跳动的节奏,是我,说故事的能力。”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已经穿透了层层墙壁,看到了那个端坐在高位上的敌人。 “他能打败那个提交《战慄空间》的武藏海,这很好。” “因为现在。”他笔走龙蛇,开始在纸上构建那个极致的幽闭世界,嘴角那抹笑意愈发冰冷而自信。 “唯一能打败我武藏海的,只有下一个,拍出《活埋》的我!” 笔尖一顿,他在《活埋》企划案的封面,於“监督:武藏海”之下,用力写下一行字。这行字,既是他的墓志铭,也是他的加冕辞: “谨以此片,献给所有试图埋葬我的掘墓人, 愿你们喜欢,我为你们准备的这座,永恆的墓碑。” 第12章 研读 一號摄影棚中,最后一名领了钱的场务躬身离开,厚重的棚门被轻轻合上,將外界的最后一丝喧囂隔绝。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对坐在几个临时摞起来的道具箱两侧,中间躺著的,是昨晚大村秀五彻夜未眠,赶工出的团队人员名单和应该补发的工资单。 大村秀五用力揉著眉心,仿佛想要將自己脑袋里的忧愁和疑虑一起揉出去。他抬起眼皮,疲惫的看向对面平静的过分的年轻人,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武藏桑,我不明白。”他的声音带著熬夜后的嘶哑,“我们只有八百万的预算,这是我们的救命钱。但你却在第一天,在召集团队的时候,既不宣布拍摄的项目,也不安排他们的工作。而是將大映欠他们的工资,全部发放给了他们。这太不合理了。” 大村秀五的身体前倾,试图用自己多年的领导经验说服对方:“即使我们不贪那笔钱,哪怕是把它攥在手里,只是让他们知道,这对他们而言,也是最好的鞭策。员工,只有在求著我们的时候,干活才会卖力气。你现在把筹码都撒出去了,我们手里还剩下什么?” 武藏海拿起手边廉价的烧酒瓶,给大村秀五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是大村秀五从家里拿来的,不陪他喝两口,他就静不下心来。 “大村先生。”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大映已经拖欠了三个月的薪水了。你猜,他们今天是怀著对公司的感激来报到的,还是怀著对下个月家里人的伙食费的恐惧,和对我们这些逼著他们干活的工头的怨恨来磨洋工的。” 武藏海顿了一下,抬头从天窗向外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我得让他们把家里的债给还完了,把厨房见底的米缸给填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村,眼神明亮:“人只有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把心思完全投入到工作之中,不然...” 武藏海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大村秀五那杯没动的酒,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笑了出来:“不然啊,我怕咱们得电影,拍著拍著,摄像机的镜头啊,就像是电影厂里的那些,贵重器材,一样,自己长腿,跑了!” 大村秀五被这个过於直白的玩笑噎了一下,一时无言。他沉默了片刻,手指点在人员名单的一个名字上,换了个话题,但质疑依旧: “这个摄影师,你为什么指名要他?我私下查过他的履歷,技术平平,毫无亮点,年近中年,在大映这种地方都没混出名堂,已经没有潜力可挖了。像他这样的摄影师,公司里一抓一大把。” 武藏海抿了一口手中的酒杯,眼神似乎在想著什么:“正因为他一抓一大把,所以他才稳定,听话,不会有什么不切实际的,艺术坚持,我要拍的每一个画面,都在我的脑子里。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艺术家,而是一个能忠实的,精准的,执行我命令的,工匠。” “我们不需要才华,我们的团队,只要那些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因此更懂得求生这两个字重量的人。我认为,只有这样的队员,才能在镜头中,拍出我想看到的绝望,和,希望。”武藏海回想起了对方那双曾在器材箱旁与他撞见的、充满绝望和羞耻的眼睛。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从远处传来了隱约的声音,似乎不知是哪个影棚里,摄製组开机的庆典。 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低,带著难以言喻的苦涩:“久保的《战慄空间》,今天上午,已经举行了开机仪式了。” 他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出来来的:“预算一亿五千万,导演是大映的名导,增村保造,主演是女明星若尾文子...” 大村秀五泄气一般的环顾了四周这间空旷,破败,仿佛被时代一起拋弃的一號摄影棚,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而我们呢?只有这区区八百万,和一群被挑剩下的,平庸傢伙,我们连个叫的出名字的主演都请不起。武藏桑,我们,真的还有机会吗?” 在这令人窒息的对比中,武藏海却笑了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份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放到了大村秀五的怀中。 “不要担心。”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看看我新写的剧本吧。” 大村秀五疑惑的低头,看向了那份笔记。扉页上,是两个力透纸背的汉字,《活埋》。而在人物介绍的第一行,主角的名字赫然写著: 大村秀五。 大村秀五猛地抬头,脸上交织著荒谬和一点被调侃的恼怒:“武藏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我的玩笑?” 恶作剧成功的武藏海只是朝他手中的本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 带著几分赌气,大村秀五翻开了那份名为《活埋》的企划。 起初,他的眉头紧皱:一个男人?一口棺材?如此单调的场景,竟然要拍成一部电影吗? 但当他看清第一行字时,指尖猛地一颤。 【剧本梗概】 主角:大村,37岁,日本映画评论的王牌记者。 开场:他正在深入调查某家大型公司高层掏空公司资產的腐败新闻,並且已经掌握了关键性的证据。在准备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前夕,在回家的路上,被几名黑衣人绑架。等他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一片绝对的黑暗与窒息之中,他被钉在了一口粗糙的木棺之中,埋在了动静某处废弃工业区的深坑里面。 他身边唯一有的东西,是一部老旧的,信號时断时续的无线电对讲机,和一个塑料打火机。 大村秀五的呼吸骤然停止!这哪里是剧本?这分明就是他们正在经歷的、血淋淋的现实!久保诚矢等人掏空大映,打压武藏海,与他们此刻阅读的故事,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镜像!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他的手指死死抠住了纸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后续的分镜草图与文字,仿佛能透过纸张,听到那个被困记者的绝望喘息: 【第一幕:黑暗的共谋】 分镜1(特写):大村在绝对的黑暗中猛地睁眼。打火机“咔”一声点燃,微弱的火苗,第一次照亮棺材內壁上,被人用指甲深深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救救我”。 文字標註:【光影:火苗是唯一的天使,也是唯一的恶魔。它燃烧希望,同时吞噬氧气。】 大村秀五猛地抽了一口凉气,仿佛那火焰正在灼烧他肺里的空气。他仿佛能闻到那混著泥土腥味与自身汗臭的死亡气息,感受到那种与世隔绝的绝望。“这...这太窒息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第二幕:信號的博弈】 分镜2(快速剪辑): 大村颤抖的手指拧开无线电对讲机,电流的“刺啦”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压低声音,用尽毕生的冷静,一遍遍呼叫:“这里是大村,求救!有人能听到吗?” 信號突然接入!传来的却不是救援人员的声音,而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精准地报出了他的家庭住址、妻子的名字... 这是绑架者的警告与戏弄! 与此同时,棺材顶板开始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有重物在上方碾压,泥土从缝隙簌簌落下。 文字標註:【声音:对方的沉默是最大的恐怖。头顶的压迫感是具体的死亡。】 “呃!”大村秀五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仿佛有冰冷的泥土正落在上面。他的心臟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就是棺中的大村,也在被一个庞大的、无形的体制碾压、活埋! “混蛋...这些混蛋...” 【第三幕:真相的重量】 分镜3(蒙太奇): 在绝望的间隙,大村的意识开始模糊。打火机的光芒里,浮现出他冒著风险拍摄到的、那些高层在高级料亭里推杯换盏、瓜分公司资產的偷拍照片... 闪回:主编將记者证交到他手中时,郑重地说:“大村,记住,记者的笔,有时比枪更重。” 现实:无线电的电量指示灯开始闪烁红光,信號接收条在“一格”与“无信號”之间疯狂跳动。氧气越来越稀薄。 文字標註:【主题:当生命进入倒计时,支撑一个人的,不是求生本能,而是他此生所守护的“真相”与“信念”。】 看到这里,大村秀五的指尖已经冰凉。他想到了自己被夺走的《战慄空间》项目,想到了被挪用的保证金...他们不也是在守护创作的“真相”与电影的“信念”吗?! 一股混合著绝望、愤怒与不甘的热流衝上他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用力眨著眼,强忍著那不合时宜的眼泪。 【最终幕:无声的惊雷(开放式结局)】 分镜4(双线並行): 棺材內:大村用尽最后力气,將揭露黑幕的关键证据与自己的位置信息,通过那微弱到极致的信號,发送了出去。隨后,无线电彻底沉寂,打火机的火苗噗地熄灭,画面陷入永恆的黑暗,只留下他粗重而绝望的最后一声喘息,在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迴荡… 棺材外:信號是否被接收到?真相能否大白於天下?他最终是获救,还是带著真相永远沉默? 文字標註:【结局:是求生的信號最终衝破地狱,还是所有希望与真相被泥土彻底吞噬?答案,在观眾心中,也在...我们手中。】 “啪!” 大村秀五猛地合上了笔记本,仿佛那纸张带著诅咒。 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蹌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他抬起头,看向武藏海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恐惧,以及一种找到“同类”的、近乎悲壮的共鸣。 “武藏...武藏监督...”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根本不是电影...这是...这是我们的墓志铭,也是我们的宣战书!”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他们要拍的,哪里是什么简单的恐怖片?这分明是一场用光影进行的终极控诉,是他们被活埋时,从地底发出的、最尖锐的吶喊! 第13章 主演 大村秀五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缓缓的滑坐到地上,刚刚阅读剧本的震撼,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那份名为《活埋》的企划案现在就摊开放在两人面前的箱子上。 空气中,是廉价烧酒和灰尘的味道,但在大村秀五的眼中,那剧本就是一块刚从地狱深处挖出的,焦灼的火炭。 他抬起头,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钢樑,喃喃自语的重复著一个如同梦魘般的问题:“可是...武藏监督...这个本子,谁...到底是谁...谁来主演...才能驾驭住这种地狱。” 他环顾四周,声音中充满了无力:“我们请不起任何一个有名有姓的演员!而没有那种能撑起九十分钟独角戏的顶级演员,这个本子,这个本子,就是一张废纸啊!” 武藏海没有回答。他走到摄影棚的中央,那里孤零零的放著一口他提前从角落里拖拽出来的,木质粗糙的棺材道具。他伸出手,指尖轻抚过棺材冰冷而又真实的木纹,然后,平静的转过身。 “我。” 他语气平淡,却如一颗惊雷,在空旷的摄影棚里炸响。 大村秀五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猛地从地上弹射起来,脸上充斥著难以置信的神情:“你疯了!?武藏!你是导演!你的眼睛要在监视器的后面调度镜头!你的脑子要掌控全场!你根本没有表演的经验!这会毁了这一切的!毁了你的企划,也毁了我们最后的机会!” 武藏海目光平静的看向大村秀五激烈的反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无情但现实,“我们確实请不起任何一个能叫的出名字的演员。而我,免费。” 不等大村秀五说话,他就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大村先生,你觉得现在的日本影坛,有谁能演?”武藏海歪了歪头,他想不出来,。 “是三船敏郎那样,充满原始的野性和反抗力量的『影届天皇』?还是还是渥美清那样,带著庶民温情和詼谐的『寅次郎』?亦或者是仲代达矢,他的表演,是『形』与『力』的极致,是向外迸发的悲剧英雄,是时代的怒吼。再看石原裕次郎,他是太阳,是希望,是年轻人憧憬的偶像。 “但,他们都不行!”武藏海斩钉截铁的否定,“他们的表演,是『向外』的。立在特定的角色和时代情绪之上的。是力量的宣泄,是情感的奔流。但《活埋》需要的是什么?” 武藏海的手掌重重的敲打在棺材板上,“《活埋》需要的,不是扮演一个角色,而是让观眾相信,银幕上,真的存在一个正在经歷这一切的生命。这其中的差別,就是戏剧和真实的差別,也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现在的表演理念,哪怕是所谓的『体验派』,也是在『塑造』。而我要的,是『存在』。是剥离所有表演技巧,只剩下生物求生的本能,和精神在绝境中的闪烁。” 武藏海做出了最终的宣判,语气中带著残酷的骄傲:“没人能演出来。除非,他正真正的经歷这一切。” “只有我能。”他平静的说了出来,“因为我不需要体验,我就是那个正在被活埋的导演。我呼吸的每一口稀薄的空气,我心臟每一次恐惧的跳动,都將是这部电影最真实的脉搏。” “不是『表演』绝望。————而是,记录下,我们每一次真实的,窒息的呼吸。” 大村秀五愣在了原地。 武藏海的话,不是说服,而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茫,恐惧和质疑。他眼中的震惊,愤怒,不解,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疯狂的认同和狂热。 大村秀五猛地弯下腰,左右寻找,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两把旧铁锹,將其中一把塞到了武藏海的手中。 “走!” 他的声音嘶哑,但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脸上的疲惫被一种奇异的红光取代。他不再是那个被现实压垮的中层领导,而是又变回了那个最初也想做点什么的电影人。 “不能光用嘴说!”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推起那口沉重的棺材道具就往摄影棚后门走,“去后面的空地!我们挖个坑,把这东西放进去!不请自躺进去试试,怎么知道人在里面到底是什么鬼样子。” 武藏海兴奋的接了过来,瞳孔中倒影著这个疯狂的人。两人扛著铁锹,推著棺材,如同进行一场荒诞而又怪诞的仪式,沉默又坚定的冲向了摄影棚后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 同一时刻,久保诚矢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空气中瀰漫著高档雪茄的味道。 田边勇一微微躬身,语气中带著諂媚和幸灾乐祸:“...大致情况就是这样。武藏海和大村秀五的那个项目,据说,主演就是武藏海自己。而剧本內容,好像,全程只是一口棺材。” 久保拿著雪茄的手顿住。 隨后,他的肩膀颤动,爆发出一阵轻蔑的大笑:“哈哈哈!棺材?自己演?哈哈哈,看来我们的天才监督,是真的被逼疯了。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但笑声来的快,去的也快。几乎是瞬间,他脸上笑容便彻底消失,眼神恢復了一贯的冰冷和审视。他不喜欢意外。 “不过,疯子有时候也会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久保诚矢弹了弹菸灰,“田边君,正因为他疯了,所以才更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正常人知道趋利避害,而疯子,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您的意思是?” “在他的剧组里,安插一双我们的眼睛。”久保诚矢的声音阴沉,“我要知道他每一天的进度,每一个细节。如果他真的弄出了什么麻烦的东西,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田边勇一的腰弯的更低了:“是,我明白了。”他脑海中飞速闪过那份寒酸的剧组名单,很快就锁定了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合適的目標。 “导演组里有个叫做土方铃音的三级助理监督,被分配在他们组。年轻,没背景,刚入行,负责端茶倒水管理服装之类的杂物,完全不会引人注意。而且,这种底层员工,很容易,被说服。” 久保诚矢满意的点了点头,隨口吩咐:“去办吧,给她一点压力,再给她一点希望。” 当天傍晚。 土方铃音忐忑不安的敲响了田边勇一办公室的门。 “土方君,请坐。”田边勇一的脸上掛著温和的笑容,“找你来,是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土方铃音紧张的捏著衣角。 “武藏监督的新项目,想必你也听说了。”田边勇一缓缓说道,“非常前卫,但也,非常危险。久保部长和我,都很担心武藏君会因为过於激进,毁掉自己的前途。”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在剧组里看住他。在他可能犯下大错之前,及时匯报给我们。这样,我们才能在他出错前,挽救他。” 土方铃音的眼中满是挣扎。 “当然,这不是无偿的。”田边勇一微笑著,给出了丰厚的条件,“一旦任务完成,久保部长会亲自把你调到他下一个重点项目里,担任二级助理监督。你將彻底摆脱端茶倒水的命运,真正开始学习电影製作的核心。”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威逼与利诱,关心与陷阱,被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在日本,在这个年代,无论是一个能系统学习电影知识的机会,还是一个能够升职的机会,对一个女助监督来说,这都是无法拒绝的条件。 她低下头,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回答:“我,我明白了,田边先生。” 第14章 团队 几天后的一號摄影棚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战场了。三盏临时拉起来的钨丝灯將整个影棚照的灯火通明,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都在光柱中闪闪发光。 “河井君,测光表!我要棺材內部在打火机点亮前的底数!”武藏海的声音不高,但已经足以精准的切开现场的嘈杂。 他的指令毫不客气,甚至带著明显命令的口吻,毫不顾忌这里大部分的人才和他认识了一两天而已,但这里的每个人都没有任何的异议,仿佛一切就应该如此。 而事实是,一切也確实应该如此,作为电影的监督,现场的所有人都要受他的指挥,每一个镜头,每一个场面的调度,都要满足他的要求,他就是现场的皇帝。 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满头是汗,他將那台老旧的arriflex 16st摄影机牢牢的架设在简易轨道上,头也不回的怒吼道:“山口,別摆弄你那破滤色片了,先帮我確认焦点!玛德,这鬼地方就靠我们两个来调试了。” 年轻的摄影师助理山口空太,此刻正狼狈的趴在地上,將最后一盏红头灯用胶布固定在三脚架上。他心中愤愤,但嘴上却很老实:“师傅,我也不想啊!製片只批了三个灯,我只能那么做啊...青木先生,请別抱著重物在我这里,小心受伤。” 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就是那天武藏海在摄影棚里碰到的偷镜头的中年人,在刚加入团队的那几天,他连正面面对武藏海都不敢,但是在连续多日的高负荷工作之后,巨大的工作量让每个人都狂躁化了。河井甚至暂时忘却了那份羞耻,满脑子只剩下如何完成武藏海那一个个匪夷所思的镜头要求。 小团队就是这个这个样子,每个人都要身兼多职,別看他的职位是一个摄影师,但他同时还要负责现场所有的灯光,至於他的徒弟山口空太,他的工作就更辛苦了,不仅要完成师傅的任务,还要负责跟焦,换胶片,搬运设备等一系列体力劳动。 录音师青木二郎正像抱著婴儿一样,小心的抱著一台沉重的nagra iii可携式磁带录音机,从山口空太身边艰难地挪过,嘴里不住地念叨:“对不起山口桑,但监督说今天要测试棺材內的呼吸收音,我得找电源...” 在场地的另外一头,土方铃音正和两名场务一起,用肩膀顶著那个沉重的棺材道具,將其推到武藏海用粉笔在地上画出的精確標记点。她现在可不是原先那一身职场的ol套装,而是穿了一身皱巴巴的工装裤。 武藏海可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想法,在他的团队里,每个人都要发挥自己的作用,女的当男的用,男的当叉车用,叉车,大映没有叉车。 “动作快一点!”土方铃音喊道,声音带著完全不符合她娇小身材的力量,巨大的体力工作量让她只能专注於眼前的工作,其它什么都想不了,“灯光组和录音组都在等了,我们必须在九点前把棺材的角度调整好!” 武藏海的团队像一台零件短缺却被迫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超符合运转,齿轮与齿轮之间咬得咯吱作响,但却爆发出一种惊人的、野蛮的生命力。 大村秀五站在角落,手里紧紧攥著预算表,看著眼前这片混乱而高效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正凝视著取景器的武藏海低声道,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十五个人...我们真的只有十五个人。武藏监督,胶片...財务部那边最多只肯多批400英尺。” 武藏海的目光没有离开取景器,只是微微顿了一下。400英尺胶片,约等於能多拍11分钟的拍摄时长。对於一部电影而言,这简直是杯水车薪。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那我们就先预演,预演完美以后,我们再使用宝贵的胶片,正式拍摄。” “河井。”他转向摄影师,“废弃之前那个镜头平稳推进的方案,我要你手持拍摄。” 河井二十九郎一愣:“手持?监督,这抖动...” “我要的就是无法控制的细微抖动!”武藏海打断他,“当『他』恐惧时,镜头要呼吸急促;当『他』绝望时,镜头要失去焦点。让你的手,代替他的心跳。” 他又看向满头大汗的山口空太:“山口桑,放弃完美的布光。我要你模擬出唯一的光源,那个打火机。记住,光是希望,也在消耗氧气。我要看到光晕的瑕疵,看到黑暗如何贪婪地吞噬那点可怜的光明。” 最后,他对终於接上电源的青木一郎说:“青木,忘掉环境音。我要你收录一切『错误』的声音——指甲刮过木头的『呲啦』声,吞咽口水的喉骨震动,肺部在缺氧时的微弱哮鸣……我要让走进电影院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患上幽闭恐惧症。” “是!监督!”青木一郎的眼镜片后,迸发出找到知音般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命令被一道道下达,混乱逐渐被纳入一种充满压迫感的秩序之中。没有人再抱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极致挑战时的专注与沉默。河井二十九郎开始练习手持摄影下的跟焦,山口空太趴在地上,用纸板小心翼翼地裁剪著遮光板,试图控制那道“生命之光”的形態。 土方铃音靠在冰冷的布景板上喘息,汗水沿著鬢角滑落。田边勇一的指令仍在耳边盘旋:观察,记录,匯报。但一种不忍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一闪而过,她用力甩了甩头,让注意力重新集中。 当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暉透过高窗,为摄影棚內瀰漫的灰尘镀上一层暗金时,所有的准备工作终於就绪。 棺材被精確地放置在標记点上,如同祭坛上的牺牲。摄影机沉默地对准它,灯光就位,录音杆悬停。整个空间里,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声。 武藏海站在监视器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疲惫而专注的脸,河井、山口、青木、土方,以及所有在场务身边停下动作的人。 他的团队,他的十五人军团。 “场景搭建完毕。”武藏海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停顿了一下,如同在做一个郑重的宣告。 “明天...” “...我们开始往里面,填装灵魂。” 第15章 地狱 当土方铃音来到三號摄影棚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丽城堡的乞丐。 这里与一號摄影棚的破败截然不同。摄影棚內灯火辉煌,巨大的水银灯將仿照豪宅的布景照的亮如白昼,整个现场人声鼎湖,片场內足足有近百位工作人员。 而这一切的中心,名导演增村保造正坐在导演椅上,语气平和的指导著:“文子小姐,请再给我一个,更脆弱一点的眼神,对,就是那种破碎的美感。” 镜头前,当红女星若尾文子穿著华美的和服,在打光板的包围下,精准的做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神悲伤,姿態完美。 “卡!”增村保造导演满意的点了点头。 声音落下的瞬间,若尾文子脸上悲伤的表情瞬间消失,仿佛刚才那个心碎的女人从未存在,演技的自如变换,充分展现了一个成熟演员的职业能力。 她的助手一路小跑的递过来茶水,若尾文子礼貌的道谢,姿態优雅的和旁边的演员閒聊,这份演员之外的涵养,更是佐证了为何她会是大映当之无愧的头牌女星。 土方铃音看著这一幕,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笔记。就在刚才,她向田边勇一匯报了一號影棚“混乱,疲惫且毫无专业性可言”的近况。她本想说的更坚定,但话到嘴边,却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迟疑。 “铃音君。”田边勇一的声音將她拉回了现实,他的脸上掛著温和但洞悉一切的笑容,“看来你有一些动摇了。” “不,我没有...” “没关係。”田边勇一打断了她,手指前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看这里,亲眼看看,这才是真正的电影。” 他带著土方铃音,如同巡视领地的领主,走在繁忙的片场之中。 “看,那是增村保造导演,去年他的《盲兽》,將官能美学和惊悚敘述结合到了极致,涩谷的剧院门口,排队的人绕了三个街区,但仍是一票难求。影评人说,他用镜头触摸到了人类欲望的边界。而她,若尾文子小姐,松竹的当家花旦,被誉为『昭和的女神』。只要海报上有她的名字,影院经理就愿意排出最好的场次,她就是票房的保障,有她在,这部电影就成功了一半。” 田边勇一的声音带著蛊惑,“这才是工业,是规范,是能稳定產出价值的系统。安全,可控。” 他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的看向土方铃音:“而武藏海那边,只是一场註定失败的行为艺术,一群失败者的疯狂派对。铃音君,你的报告很重要,能帮助我们及时『挽救』他,避免他造成更大的损失。等这件事结束,我会亲自向久保部长推荐,让你来增村保造导演的剧组学习。这才是你该走的正道。” 土方铃音看著眼前这片井然有序,光鲜亮丽的世界,之前在一號棚被那种混乱和偏执搅乱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抚平,矫正。是的,这才是正途。她深吸一口气,之前的动摇被压下,一种重新坚定的使命感充斥胸腔。 “是,田边先生。我明白了。”她低下头,语气重新变得坚定。 然而,当她推开一號摄影棚那扇厚重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空气凝重的如同铅块。 所有人都围在那口棺材旁,脸上煞白。武藏海正平静的躺进去,他的声音有点颤抖却清晰:“我进去之后,这里由大村製片全权负责。记住你们的职责。除非我昏迷,或者收到结束信號,否则...不要停。” 这是他作为导演的最后指令。 棺盖,在土方铃音惊恐的注视下,被缓缓合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的一声。 “action!”大村秀五嘶哑地喊道。 监视器屏幕上,最初只有一片黑暗,和一丝从缝隙透入的微光,照亮武藏海半张毫无表情的脸。 起初,一切正常。他像排练过的那样,摸索,点燃打火机,瞳孔在火光中收缩。 但几分钟后,情况开始不对。 他的呼吸声通过高质量的录音设备,清晰地传到戴著耳机的青木一郎和连接了监听音箱的现场。 那不再是表演的喘息,而是氧气被迅速消耗后,肺部本能地、贪婪地获取空气中所剩无几的氧分子时,发出的带著湿粘感的嘶鸣。他的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被扼住般的“嗬嗬”声。 “嗬...嗬...” 青木一郎猛地摘了一下耳机,仿佛那声音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会烫伤他的耳膜。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与此同时,监视器上,武藏海的脸开始不自然地涨红,额角和脖颈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他的眼神开始涣散,那里面不再有“表演”的痕跡,只剩下生物在濒死边缘最原始的,对氧气的渴望和对窒息的恐惧。 “他...他不行了!”土方铃音尖叫起来,声音因恐惧而变调,“这不是演戏!他会死的!快把他挖出来!” 土方铃音尖叫著,挣扎著,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眼前这张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脸,与刚才若尾文子那精准完美的“悲伤”在她脑中疯狂交替、碰撞。 哪一个才是真实? 哪一个...才是对的? 她想要衝上去,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拉住。是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这个看似懦弱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通红,牙关紧咬,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 “不能动!”河井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监督交代过!等信號!” “你们疯了吗!这是谋杀!”土方铃音对著他,对著所有沉默地坚守岗位的人哭喊。她看到摄影助手山口空太別过了头,不忍再看监视器;她看到大村秀五全身都在颤抖,却死死盯著屏幕,仿佛也在等待著那个信號。 就在武藏海的眼神即將彻底涣散,身体开始无意识抽搐的瞬间。 “咚...咚...咚...” 三声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无比清晰的敲击声,从棺材內壁传来。 三短一长! “挖!”大村秀五几乎是咆哮出来,他的声音里带著哭腔,仿佛再多忍一秒,他自己的理智也会隨之崩溃。 几个场务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衝上去,用工具疯狂地撬开棺盖。 武藏海被拖了出来。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由骇人的絳紫变为惨白。他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拉动的,贪婪的吸气声,伴隨著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没有人说话,只有他艰难的呼吸声在棚內迴荡。 土方铃音瘫坐在地上,压抑不住的號啕大哭终於衝破了喉咙。她为自己刚才的“坚定”而哭,为眼前这残酷的真实而哭,为她彻底崩塌的信念而哭。 良久,武藏海终於缓过一口气。他没有看任何人,挣扎著爬起来,踉蹌地走到监视器前。 他死死盯著屏幕里自己那张因缺氧而扭曲,濒死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残忍到冷酷的平静。 “前半段没有进入状態。”他抹去嘴角因为剧烈咳嗽带出的唾液,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休息一会儿,我们再来。” 第16章 觉醒 当武藏海说出那句“我们再来”的时候,就如同一块沉重的钢铁,砸在了死寂的摄影棚中,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沉重。 棚內是真空般的寂静,只有武藏海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风箱一般的咳嗽声,以及土方铃音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无法控制的,细微的抽泣声。 没有人有动作,没有人敢说话。 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这双手刚刚记录了一场濒死的真实。录音师青木一郎呆呆的望著那口吞噬生命又吐回生命的棺材,仿佛他自己的灵魂走了进去。 所有人都被刚才的经歷震撼了,然后他们又被武藏海话语中冰冷的重量震慑了。 武藏海靠在冰冷的监视器旁,闭著眼,脸色惨白如纸,汗水仍旧不断地从湿透的发梢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圈深色的水渍。他的平静不是偽装,而是一种精力和恐惧都被彻底透支后的虚空。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除了他自己:死里逃生后有点像是贤者时间,没有那么空虚,但更累。 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打破现在凝固的空气。他轻轻的走到武藏海身边,声音乾涩,用从开拍以来第一次出现的质疑语气:“武藏监督,你,真的还要再来?” 武藏海没有睁眼,只是极其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土方铃音的哭声渐渐停止了,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 田边勇一的许诺,增村保造片场的辉煌,若尾文子那精湛完美的表演...这一切在她脑海中如同被雨水打湿的gg画,色彩剥落,模糊不清。唯有监视器里那张因缺氧而扭曲,濒死的脸,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的刻印在她的视网膜上,覆盖了一切。 哪一个才是真实? 那个在棺材里挣扎,扭曲,求生的身影,才是撕开所有虚偽表象的,血淋淋的真实! 她脑海中,田边勇一的正道说教变得苍白可笑,若尾文子精湛的表演如同橱窗里的芭比娃娃。在这里,这个疲惫,恐惧,但依然坚守的疯子,这个虚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仍要,再来,的导演。 他才是真实! 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混杂著背叛的恐惧和找到归属的激动,在她的心臟里翻涌。 土方铃音默默的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饮水机。她接了一杯温水,走向了武藏海。 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那种真实是罪,那我寧愿当个罪人。 武藏海终於睁开了眼睛,看著递到眼前的水,和土方铃音那双虽然红肿但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他愣了一下。 没有感谢,没有多余的表情,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用虚弱但思路冰冷到冷酷的声音直接开始说戏:“前半段,我没有进入状態,我在演一个被活埋的人,错了。” 他看向摄影师青木一郎:“刚才最后三十秒,我脑子是空的,完全依靠本能。在那之前的呼吸,动作,全都带著表演的痕跡。” “全部作废。” 武藏海用生命换来的素材,被他轻描淡写的否定了。 “我要的,是从一开始,就是空的。”他的声音恢復了一丝力气,但提出的要求却越发极端:“下一次,棺材的密封,要更加的严密,青木,在棺材內部增加一个麦克风,用胶带贴在木板上,我要收录骨骼与棺材的碰撞,摩擦的传导声。” 大村秀五脸上血色尽失:“武藏!这已经超出安全范围了!氧气消耗会更快,万一...” 武藏海打断他,声音带著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绝:“安全拍不出死亡。” 棚內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沉默的含义已经改变。 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狠狠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青木一郎用力点头,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如何布置那个危险的內部麦克风。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他们已经跨过了那条线,目睹过真实的死亡后,无法再回到安全的岸边了。 ----------------- 几天后,田边勇一的办公室里,这里有一股纸张和高级菸草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土方铃音垂手站立,匯报著在一號摄影棚的见闻。 她的声音平稳,措辞精准,描绘出一个“混乱,疲惫且充满挫败感”的剧组。她诉说武藏海如何因表演无法进入状態而“情绪失控”,拍摄如何“进展缓慢,在无意义的细节上反覆折腾”。 “他似乎在用身体的痛苦来弥补导演能力的不足。”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我认为,项目的前景...很不乐观。” 田边勇一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中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满意。 “我早就说过,那种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他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铃音君,你的报告很重要。继续监视,直到这个烂摊子彻底结束。到时候,我会履行承诺,推荐你去增村导演的团队。” “是,田边部长。”土方铃音保证道,“据我所知,武藏海监督的胶捲已经不够了,虽然他一直试图让预演达到完美,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不再支持他那么做了,用不了几天,他就要进行最后的实拍,而他,没有重来的机会。” 田边勇一发出了满意的冷笑:“让他折腾吧,等胶片用完,就是他的死期。” 当土方铃音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出田边勇一的办公室时,脸上所有的顺从和忧虑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臟的狂跳,她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部都是冰冷的汗水。 成为“罪人”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与恐惧共存。 她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一號摄影棚方向,那里,仿佛有一簇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火焰,正在黑暗中,静静燃烧。 她没有丝毫犹豫,朝著那缕微光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去那个怯懦的自己。那个谎言是她递给武藏海的投名状,而此刻的脚步,是她交给自己的答案。 第17章 最后的拍摄 空气是凝固的铅。 一號摄影棚中,听不见呼吸的声音。大村秀五站在所有人的面前,手中捧著两盒未拆封的400英尺胶捲。他的动作不像是在交接工作用品,更像是在献上祭品。 那两盒带著冰冷金属光泽的胶捲被轻轻的放在铺著老旧黑绒布的道具箱上,上面贴著大映的標识,此刻的开机仪式看起来就像是一场献祭。 武藏海的目光略过那最后的400英尺,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他的视线扫过他的团队。 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录音师青木一郎,场务土方铃音,製片人大村秀五,助理山口空太,以及这里每一个脸上刻著疲惫和决绝的人。 “河井。”武藏海的声音中充满了决心,“忘掉你学过的所有规则。忘掉构图,忘掉美学。你的镜头,从现在开始,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真实...”他顿了顿了,一字一句的砸在地上,“真实的记录我的死亡。” 河井二十九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的点了点头。 “青木。”武藏海转向录音师,“关掉你的脑子,关掉你的判断。我要你收录的,既是我的声音,也是我正在离开的灵魂。” 青木扶了扶眼镜,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武藏海看向大村秀五,也是看向在场的所有人:“如果我这次出不来了....”他停顿了一下,需要给自己做点心理建设。 这很有可能发生,他的心臟在打鼓,脑子想要犯怂,下面还有点想要尿尿。 棚內一片死寂,他再次开口:“完成剪辑,当做噱头,拿去宣传用。” 走了99步,眼看最后一脚了,谁怂谁不是男人! 虽然有些无厘头,但这就是武藏海最后的想法。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了,只有一句比一句更务实的嘱託。然后,他转身,自己走向那口已经熟悉的棺材,缓慢的躺了进去,亲手调整了一下內部木板上的麦克风。 在在场的其他人看来,他的动作平静的就像只是去小憩片刻。 棺材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缓缓合上。当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时,发出沉闷而绝望的“砰”声。 “action。”大村秀五的声音乾涩而又决绝,从喉咙中撕裂出来。 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摄影棚內的大部分灯光隨之熄灭,只留下监视器的屏幕记录下现场的一切。 第一阶段:理智的消逝。 监视器上,武藏海的脸在最初的几十秒內保持著一种近乎恐怖的平静。隨后,第一丝裂纹出现,他的眉头无意识的皱起,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像是在寻找並不存在的氧气。他的呼吸声通过准备好的设备传来,从平稳变得粗重,开始夹杂著无意思的,吞咽口水时,喉骨的滑动声。 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死死的抓住相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微微颤抖著。 第二阶段:本能的挣扎。 武藏海的面部肌肉开始失控的痉挛,扭曲。额头和脖颈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监视器的画面开始出现无法控制的细微抖动。那是河井二十九郎的手在抖,还是武藏海的整个身体在痉挛? 分不清了。 “嗬...嗬...”那是喉咙被无形之物扼住后,气流强行穿过时,发出的,带著粘连感的嘶鸣。紧接著,是身体因极度不適而撞击棺材的沉闷响声,以及指甲抓挠木板的“滋啦”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绝望,直到某一刻,那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濒死的喘鸣。 录音师青木一郎无意识的啃咬自己的指甲,一名年轻的杂工猛地转过身体,捂住嘴巴,肩膀剧烈的耸动起来。 第三阶段:存在的剥离。 挣扎,骤然停止了。 监控器中,只剩下武藏海空洞的看向上方的眼神,可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他的胸口发出剧烈到不正常的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险在做最后的一次拉扯,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带著生命流逝般的颤抖。 唾液无法被吞咽,流过嘴角,发出细微的,噁心的,咕嚕声。 土方铃音脸上的泪水毫无徵兆的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大村秀五猛地摘下自己头上的耳机,仿佛那里传来的是地狱的呼唤,但下一秒,他又像是害怕错过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一样,更快的將其带了回去,脸上是痛苦和专注交织的扭曲。 胶片在机器里无情的转动,所剩无几。 所有人都在等待信號的发出,那代表三短一长的结束的敲击。 但,没有等到。 在那之前,是摄像机转动胶片的金属滚轴走到尽头后发出的空转声。 结束了,胶捲用光了。 所有人的心中先是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肃然的惊醒。 “挖!快挖开它!”大村秀五咆哮了起来,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铲子被粗暴的挥舞起来,棺材盖在刺耳的噪音中被撬开。 武藏海被几双手近乎粗暴的从棺材內给拖了出来。他就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的间歇性抽搐,除了生理性的,拉风箱般的恐怖的吸气声和剧烈的咳嗽,几乎没有任何的意识。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彻底的昏迷,开始拨打救护车的电话时,他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那里还有最后的一丝光亮。 他的手指颤抖著,极其艰难的,抬起了几厘米,指向那台刚刚完成了拍摄的录像机。 那是他最后的声音:“洗好胶捲,剪辑出来。” 这句话说完以后,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现场一片慌乱。 河井二十九郎颤抖著,从摄影机中取出了那捲滚烫的,承载了太多东西的胶捲。他双手捧著,如同捧著一颗在剧烈跳动的,滚烫的心臟,高高的举了起来。 那盒胶捲很轻,但河井二十九郎却感觉手中的分量重若千金,几乎要压垮他的手臂。 现场奇蹟般的镇定了下来,所有人抬头望著那捲胶带。昏暗的摄影棚里,一群人沉默地围拢著。中心是那盒承载了他们所有绝望、恐惧,信念与生命的胶片,以及那个为了它而付出一切、此刻生死不明的导演。 第18章 剪辑 医院里的空气中,是消毒水的味道。 在武藏海昏迷之后,他很快就被救护车送到了附近的医院中,现在的他躺在病床上,脸上带著一种悽厉的苍白,仿佛他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被那部影片吸乾了。 氧气面罩覆盖著他的口鼻,隨著呼吸,透明的塑料上泛起一小片一小片的白雾。心电监护髮出单调的“滴滴”声,是这个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大村秀五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上是一阵阵的后怕,救护车的空间有限,其他人都被他强令留在了原地,只有他自己隨车跟到了医院。 现在他身上所有殉道一般的激情都已经在影片完成后退去了,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武藏海,他的脑海中现在只反覆的迴荡著一个问题,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为了一卷冰冷的胶片,几乎赔上一条滚烫的生命。我们付出的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就在大村秀五自我怀疑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打开,医生走了进来,翻著手中的病例。 “医生,我...”大村秀五猛地站起。 “生命体徵已经稳定下来了,病人脱离了危险。”医生的表情带著职业性的平静,但每句话都砸在了大村的心上,“但是,过度缺氧和极度的精神紧张,肉体透支,对大脑和身体机能的影响仍需要时间观察。去前台缴费吧,除了一些营养性的输液以外,他需要静养,需要休息。不要打扰病人了,否则,可能会后无法预估的后遗症。” 大村秀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了一个无力的点头。 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后就离开了病房,但大村秀五的心中却充满了迷茫和忧愁,武藏海倒下了,可外面的世界却不会停下,接下来,再遇到危险,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 同一时间,大映製片厂,田边勇一的办公室。 “听说,武藏海被救护车接走了?”田边勇一靠在舒適的皮质靠椅上,脸上掛住促狭的笑意。 土方铃音站在办公桌前,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是的,听医护人员说,不会有太大问题。” “哦,那就好。”田边勇一故作遗憾的关心的依据,但隨即就话锋一转,“不过,工作不能停啊。我听说你们,拍完了?” 土方铃音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汗湿了。 “把母带拿过来吧。”田边勇一发出了命令,“我和久保部长,想『欣赏』一下武藏监督呕心沥血的杰作。” 土方铃音被嚇的呼吸一滯,浑浑噩噩的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一號摄影棚的。一直当她走到那口武藏海躺过的道具棺材时,她才终於回过神来。 土方铃音的手掌抚摸过棺材內部粗糙的木纹,一种决心顺著木板上的毛刺扎进了她的心中。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影棚,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道:“河井先生!青木先生!山口君!请你们过来一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迴荡,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很快,脚步声响起。摄影师河井二十九郎,录音师青木一郎和他的助理山口空太,三人脸上还带著连日奋战的疲惫与对武藏海的担忧,疑惑地聚拢过来。 “土方桑,有什么事?”河井二十九郎哑著嗓子问。 土方铃音看著他们,这三张熟悉的面孔,曾与她一同在绝望中坚守。她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却也带著深深的愧疚。 “在武藏监督醒来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我是田边勇一派来的眼线。” 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河井二十九郎的眉头死死拧紧,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惊愕,年轻的山口空太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让我监视武藏监督的一举一动,隨时匯报。”土方铃音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我之前向田边报告的內容,都是经过扭曲和贬低的。我说剧组混乱,说监督能力不足...” 她顿了顿,从工装裤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被仔细抚平、但边缘仍留有清晰鞋印裂纹的纸张。那是武藏海遗落,並被她不慎踩破的《战慄空间》初期构思草稿。 “但是,我早就知道!”她將草稿举起,声音带著哭腔,却异常坚定,“我知道《战慄空间》的剧本也是武藏监督的!是被久保部长他们抢走的!这份《战慄空间》的草稿,上面的日期远在久保部长立项之前!这就是他们一直针对、打压武藏监督的真正原因!他们害怕,害怕他的才华会照亮他们的丑陋!可我,我一直不敢说。” 泪水终於滑落,但她倔强地没有擦拭,而是深深弯下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现在田边要我交出《活埋》的母带,我不能把它就这样交给他们!我请求你们,帮我!”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一声沉重的嘆息响起。是河井二十九郎。 这个一向有些懦弱的中年男人,此刻挺直了背脊,脸上是一种混合著释然和决绝的表情。 “土方桑,抬起头来吧。”他缓缓说道,“其实,我也有秘密。” 他的目光投向那台老旧的arriflex摄影:“在武藏监督召集我们之前,我为了养活家里的孩子,曾经,从厂里偷拿过一些滤镜和零件去卖。有一次,被武藏监督撞见了。” 青木和山口都震惊地看向他。 “他没有告发我,甚至没有说一句重话。”河井二十九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招进了他的团队,然后说『河井先生,你是个优秀的摄影师,你的手应该用来创造,而不是毁灭。』是他给了我这份工作,给了我尊严。现在,是该我报答他的时候了。” 他看向土方铃音,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母带绝不能原封不动地交给他们。我来剪辑!把最后那十一分钟,武藏监督用命换来的、最震撼的灵魂片段剪下来,秘密保存。我们把一部『平庸』的,『失败』的版本交给他们!” “我同意!”青木一郎立刻接口,他镜片后的眼睛闪烁著对技术的崇拜,“音频交给我!我可以把那些最真实,最刺耳的喘息和挣扎弱化,甚至可以混入一些平庸的环境音,让它的力量大打折扣!” “还有我!”山口空太激动地站出来,“我可以帮忙望风,打掩护!师傅,我跟你一起剪!” 没有更多的言语,一种无声的誓言在四人之间立下。他们迅速行动起来,河井二十九郎的手稳如磐石,精准地寻找到那些承载著生命重量的画面;青木一郎戴著耳机,在声音的海洋里进行著精妙的“阉割”;山口空太和土方铃音则负责传递、掩护,心跳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部被抽走了灵魂的《活埋》版本,在秘密中诞生。 …… 当土方铃音怀抱著这盒经过处理的母带,再次站到了田边勇一的办公室门前。她的掌心全是冷汗,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田边先生,母带带来了。”她將盒子双手奉上。 田边勇一接过,隨手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满意的的笑容。“辛苦了,铃音君。看来,武藏海的疯狂派对,终於散场了。”他甚至没有当场检查的欲望,隨意地將母带放在了办公桌一角。 土方铃音垂下眼瞼,掩饰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光。 “是的,田边先生。”她轻声应和,然后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內,是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得意;门外,土方铃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她抬起头,望向医院的方向,在心中无声地说道: “武藏监督,请快点醒来。” “你的战爭还没有结束,我们都在等你。” 第19章 审片 大映製片厂中,高层专用的小型放映室中,厚重的窗帘已经放了下来,银幕上,土方铃音拿来的《活埋》母带,已经开始了放映。 审片,已经开始了。 久保诚矢深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面,指尖的雪茄在昏暗的环境中明灭。田边勇一坐在稍侧方的位置上,身体姿態看似放鬆,但他的眼神不仅要观看银幕上的影片,更要时刻如忠犬般紧盯久保诚矢脸上每一丝的表情变化。 儘管所有的事情到现在为止,一直在按照久保诚矢的设想进行,但他的指节依然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的,有节奏的轻敲。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在最终的结果盖棺定论之前,要保留警惕到最后一刻。 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久保诚矢一直保持著一种审视的姿態,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评估这部影片是否会对他造成伤害。但很快,他紧绷的肩膀鬆弛了下来,后背重新靠回了沙发里。 影片的敘事是完整的,一个男人在棺材里醒来,恐惧,挣扎...但所有的画面都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模糊而又温吞。表演能看懂,可就是无法让人相信,代入。音效合格,但也仅仅就只是合格罢了,带动不了情绪。 这是一种比烂更让电影人难以忍受的东西,空洞,无聊,乏味。 彻底的平庸。 田边勇一的嘴角甚至都开始忍不住的上扬了,他和武藏海没仇,但是能看到自己的竞爭对手大村秀五即將因为这种可笑的东西彻底走向覆灭,要不是顾忌身边的人是自己的上级,他甚至都想说几句垃圾话出来嘲讽了。 然而,就在影片即將结束的时候,一个极其短暂的镜头,棺材中的武藏海因极度的缺氧,脖颈处的肌肉与青筋產生了一阵无法控制的、细微却无比剧烈的痉挛。 这个镜头太快,河井二十九郎剪辑的时候都没有注意到。 但就是这一帧画面,其中所蕴含的生物面临消亡时最本能的恐惧,瞬间让久保诚矢一直半合的眼睛猛地睁开,身体下意识的前倾,眉头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一直留意他神色的田边勇一立刻探过身体,压低声音问:“部长,怎么了?” 久保诚矢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的盯著屏幕,以他的能力,他本能的感到了被某种原始力量冒犯后的心惊。 但那一帧实在是太快了,一秒不到就转瞬即逝,影片再次回归到那种沉闷、可控的节奏中。几秒钟后,久保诚矢的身体才缓缓靠回沙发,恢復到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慵懒姿態。 “没什么。”他吸了一口雪茄,声音中带著看透一切的傲慢,“只是一帧而已...那小子对肉体痛苦的呈现手法,让我有了一点触动,但可惜,也就只有一帧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彻底的轻蔑,像是在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警觉感到可笑:“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瞎搞,不知从哪里东拼西凑学了些皮毛。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彻底走火入魔了,不成体系。”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田边勇一脸上最后一丝紧张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放鬆与溢於言表的討好。 “部长您真是慧眼如炬。”田边勇一諂媚地笑道,身体凑得更近,“这种零碎的闪光,不过是无根之萍,终究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依我看,这部片子也就到此为止了,毫无价值可言。” 就在这时,银幕彻底暗下,放映结束。 灯光“啪”地一声亮起,驱散了房间里的所有昏暗,也彻底驱散了久保心中那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疑虑。 “確实毫无价值。”久保掸了掸雪茄菸灰,动作优雅,如同敲下定音锤,“一部失败的实验品,浪费公司的资源。” 田边勇一立刻抓住机会,身体前倾,献上他早已酝酿好的毒计:“部长,我倒觉得,这东西,未必不能废物利用。” “哦?”久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们可以將这部《活埋》,作为《战慄空间》的b级附赠片,捆绑放映!”田边的脸上闪烁著精明的算计,语气愈发兴奋,“这样一来,我们既向外界展示了大映即使是在低成本的b级片领域,也依然在扶持新人、鼓励大胆实验。这会是您作为製作部长,开明、有远见、提携后进的最好证明!”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由他亲手绘製的、完美的舆论风暴:“等这番姿態做足,舆论造起来,所有人都会称讚您的魄力与格局!而观眾在看过这部沉闷、粗糙的《活埋》之后,会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只有由您亲自掌舵、增村导演执导、若尾文子小姐主演的《战慄空间》这样的a级大作,才是电影艺术的正统和未来!用这部垃圾,正好能衬托出我们明珠的璀璨!” 久保诚矢静静地听著,指尖的雪茄缓缓燃烧,灰白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弧度。 “不错的想法。”他缓缓说道,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银幕,仿佛已经看到了两部电影並置时那讽刺的命运,“那就这样决定了吧。让这部《活埋》,去履行它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使命。” 他站起身,细致地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语气轻描淡写,却握著生杀大权:“为我们的《战慄空间》,托好这个底。” 久保诚矢不再看那空无一物的银幕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放映室的灯光將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那影子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绝对傲慢。 但他像是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並补充道,语气中带著一种操纵舆论的老练:“告诉宣传组,b级片的宣传语要突出其『实验性』和『新人作品』。”他顿了顿,特意强调,“把握好分寸,姿態要放低,別让观眾真的產生什么不该有的期待。” “是!部长!我立刻去办!”田边勇一躬身应道,脸上洋溢著计谋得逞的兴奋。 第20章 甦醒 医院的病房中,阳光穿过玻璃,在武藏海的脸上留下巨大的光斑。 熟睡中的武藏海感觉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燥热,他睫毛颤抖了几下,一脸茫然的睁开了眼睛。 我...不是被埋在棺材里了吗?救援信號...我获救了? 他自己愣了一会儿,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睡著了的大村秀五的脑袋。 嗯!?对,我是拍电影的,不是真被人给埋了,这是哪?医院吗?拍电影出意外了?我受伤了! 武藏海的记忆缓缓的恢復,他静静的感受身体里重新流淌的生机,尝试动了动手指。 这个微小的动作惊动了一直守在病床前的大村秀五。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武藏海迷茫的视线。 “武藏!你醒了!”大村秀五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哽咽,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医生!医生!” “阿巴?阿巴阿巴!”武藏海一脸懵逼的看著大村秀五眼含热泪如同一只大猩猩一般从病房里冲了出去。 他喉咙里火辣辣的痛,说不出话来,但心里已经开始咆哮了:不是,你就那么走了,先和我交代一下前景提要啊,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就算不交代前景提要,你起码把窗帘给我拉上啊!要晒成人干了啊! 一阵短暂的慌乱以后,医生走进了病房,確认武藏海已经没有了大碍,只需要静养。又过了好大一会儿以后,大村秀五也重新回来,他用了医院的电话,现在土方铃音,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也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他们的脸上同样的疲惫,但脸上都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监督!” “您醒了!” “太好了!” 小小的病房瞬间被一种温暖而坚定的气氛充满。 武藏海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扫过眾人的脸,他现在只知道一点,那就是,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的,郑重的开口:“诸位,辛苦了,谢谢。” 这声真诚的感谢,让河井等人有些手足无措,土方铃音更是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接著,眾人七嘴八舌的將他昏迷中发生的一切,土方铃音的坦白,河井的救赎,团队的团结,以及他们如何製作“平庸版”的母带骗过久保诚矢和田边勇一的,原原本本的道来。 “监督!”土方铃音的声音中还带著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您昏迷的时候,我们都知道了。《战慄空间》的剧本是久保部长从您这里抢走的!” 河井二十九郎的上前一步,这个中年男人的腰杆挺的笔直:“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我们合力剪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版本,把田边和久保都给骗过去了。” “最重要的是。”青木一郎接了下去,语气中带著技术人员的可靠和自豪,“电影的后期製作毕竟是要由製片团队独立完成的,所以在久保他们把母带还给我们进行后期製作以后,我们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把用於拷贝的原片,替换成了您亲手完成的,最终的《活埋》的正片!” 山口空太用力点头,年轻人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监督,您用命换来的每一个镜头,现在都已经在完整的完成了拷贝,就等著被送到电影院的放映机里,等著观眾了!” 武藏海静静地听著,剧烈的咳嗽慢慢平復。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为他而战的脸,胸腔里那股灼痛仿佛被一股温流抚过。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这一个动作,包含了所有的感谢,认可和骄傲。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个消息。”大村秀五接过话头,语气变得复杂,带著一丝屈辱和沉重,“久保他们的《战慄空间》也已经拍摄完毕,所以他们决定,將我们的《活埋》,作为《战慄空间》的b级附赠片,捆绑上映。”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滯了一下。 “捆...捆绑?”山口空太年轻,藏不住话,脸上立刻露出不忿,“那票房岂不是都算在他们头上?我们不是白干了?” 大村秀五嘆了口气,向向武藏海,也是向更年轻的团队成员解释道:“这就是行业的现状。所谓的『两部连映』,b级片的作用就是填补a级大片之外的放映时长,让一张电影票看起来更『划算』。票房收入...几乎全部计入a级片。我们,最多只能拿到一笔象徵性的製作费,在商业报表上,我们就是彻头彻尾的附庸,是为主片增色的背景板。” “附庸...”青木一郎喃喃重复著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他们倾尽所有,最终在规则上,却只是別人的垫脚石。 武藏海静静的看著这一切,这个消息並没有引起他的愤怒,因为他拍的就是b级片,而这,就是b级片的宿命。 但这个消息反而让他的精神一振,因为他没有想到,和他捆绑在一起的,竟然就是久保抢走的《战慄空间》。 “冤家路窄。”武藏海的声音不大,但却让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这是一件好事,好!太好了!这难道不是意味著,所有买票看《战慄空间》的观眾,都不得不先看我们的《活埋》了吗?” 山口空太入行不久,没有听懂:“监督,什么叫必须先看我们的《活埋》,我们的片子不是赠品吗,《战慄空间》才是大片,赠品不是想不看,就不看的吗?” 大村秀五看武藏海说话困难,就帮他向山口空太解释:“空太,不是这样的,在现在的日本放映届,一张电影票的价格大概是在400-800日円之间,为了让观眾感到电影票超值,所以一个標准的电影放映单元,也就是一场,通常是2小时左右。 a级片片长较长,通常在90-110分钟之间,b级片较短,通常在60-70分钟之间。而放映顺序永远是b级片先放,a级片后放。 这里有三个原因,第一,就是为了防止了观眾错过赠片,保证了上座率,第二则是因为有的观眾会迟到,所以为了他们不错过更重要的a级片,b级片就要先放,最后第三则是因为要用b级片的热闹或怪诞吸引观眾入场,为a级片预热。” “没错!”武藏海笑著鼓励大家,“《活埋》的每一帧画面,都浸透著我们所有人的心血。它到底有多特別,在座的每一位,都比任何外人更清楚。” 他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將自己的信念注入每个人心中。 “增村导演的《战慄空间》或许星光熠熠,阵容豪华。但我们的《活埋》,拥有他们绝对无法复製的东西,那真实到令人窒息的灵魂。”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目光坚定地看向他的伙伴们。 “作为电影人,最终的战场永远在银幕之上。既然命运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让两部影片在同一场放映中相遇...那就让作品本身,来决一胜负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一片寂静。 河井二十九郎第一个伸出手,粗糙的手掌重重叠在武藏海的手上,眼神凶狠:“我的镜头,不会输给任何人。” 青木一郎的手紧接著覆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我收录的声音,就是最好的武器。” 土方铃音的手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地落下:“我相信我们记录下的真实。” 山口空太的手迫不及待地压在最上面,年轻的声音充满力量:“我相信监督!” 最后,大村秀五宽厚的手掌將所有人的手紧紧包裹,声音哽咽却无比自豪:“我相信...我们大家。” 一只只手掌叠在一起,支撑著彼此,也支撑起了同一个信念。 第21章 上映 时光飞逝,转瞬之间,时间就来到了六月份的中旬。武藏海当然早早的就从医院的病房里搬了出来,今天他来到了下町的一条小巷子中,钻进了一家掛著暖帘的“大眾酒场”。 店里的空间逼仄,只有一圈围著吧檯的卡座和靠墙的三四张方桌。墙上贴著当红歌手沢田研二的海报,旁边是麒麟啤酒的gg画。空气中混杂著烤鱼的焦香,浓重的酱油味以及中年工薪男们吞吐的烟雾。 真是充满了昭和的氛围啊,但为什么我到什么地方都有二手菸,岂可修。 武藏海小小的吐槽了一下,他倒不是闻不得烟味,只是捨不得花钱买烟,不得已被动戒菸,所以对烟味格外敏感。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有点肉疼的点了一壶地酒,他也不知道啥叫地酒,他只知道这玩意便宜,而他恰好需要整上两口,酒壮一下怂人胆。 他还点了一碟毛豆和一碟冷奴,不过这两样准確来说不是他点的,属於店家的强制低消,他坐到位子上就给他端上来了,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权利。 在电影开拍之前,他给工人补发工资的那天,他是有假公济私的把自己的工资也一块补发了的,但是这不是住了几天院吗,狗日的大映又不给他报销住院费,所以他又穷了。 他小心的端起粗糙的陶製酒盏,抿了一口所谓的地酒。辛辣寡淡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让他的五官立刻皱成一团。 “这是啥啊!”武藏海心中哀嚎一声,早知道就不该好奇,乾脆点啤酒算了。 他又用筷子戳了戳那盘只撒了盐的毛豆,然后撇了一眼写作冷奴实际上是只是盘凉拌的豆腐,內心悲愤交加:“毛豆你都不给我卤一下,豆腐都不加皮蛋,你就要收我350円...我恨高物价。” 儘管內心不情不愿,武藏海还是皱著眉头,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就著寡淡的下酒菜,把壶里的酒一点点的喝光。下个月的工资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他真的很穷,越穷,他就越捨不得浪费。 喝到微醺,他从怀中掏出两张被捂得有些发皱的电影票。票面上印著日期:昭和四十六年六月十五日,也就是今天。 这个时代的电影工业,效率真的高的惊人。六大电影厂凭藉自己行业垄断的领先地位。从剧本敲定到搭建剧组,从实际拍摄到后期剪辑,再到最终上映,整个流程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像《战慄空间》和《活埋》这样中等及小成本的片子,从开机到登陆影院,竟然只用了短短的三十天。这在前世是无法想像的黄金速度,却也恰恰折射出在这个电影黄金时代的尾声,片厂制度在电视衝击下的最后挣扎与高效。 他买两张票,並非是因为邀请了谁。团队里的大家,大村有新婚爱妻,河井要在家陪孩子,青木有固定的社交圈,空太和他玩不到一起去,就连土方铃音,似乎也有一个模糊的“男友”存在。只有他,在这个时代的东京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两张电影票,是连续的两场。他计划先在外面等到《活埋》放完,再进去看《战慄空间》。等a片结束散场,他再单独留下,看属於自己的那一场《活埋》。 这个略显心酸和迂迴的计划,源於他內心那份无法对人言说的“虚”。虽然在病房里,他可以用燃烧的斗志感染所有人,但当真要面对市场和无数的观眾时,恐惧还是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了他的心臟。 这毕竟是他的第一部影片,他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啊! “增村保造啊!不是等閒之辈啊...但你好歹把电影名改一下啊,真照搬啊!”他望著酒馆门帘外,对面影院悬掛的巨幅《戦慄の间》海报,上面若尾文子美丽而惊恐的脸庞极具衝击力,“我这个新手在棺材里拍出来的东西,真的能和这种歷史上的名导演抗衡吗?” 武藏海有点怂,他又喝了一口酒,臭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他打算想点別的转移一下注意力,就在这时,旁边一桌情侣的对话,吸引了他。 女孩戴著庆应义塾大学的校徽,青春靚丽;男孩则穿著一身略显拘谨、甚至有些皱巴巴的西装,像个刚步入社会的上班族。 武藏海內心立刻开始了精准的吐槽:“岂可修,可恶的社畜,竟然泡女大学生,真不要脸。”他默默的握紧冰冷的酒盏,“我也想啊!” 只听那个男孩看了看手錶,催促道:“贵子,电影快开场了,我们该进去了。” 女孩正用筷子戳著一块关东煮,撒娇的拖长了语调:“再等一下嘛,建一~人家还没吃饱呢。反正我们是看增村导演和若尾文子的《战慄空间》,前面送的b级片,不是暴力就是血腥,不看也没关係啦。” 男生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压低声音说:“可是...《活埋》这名字听著挺嚇人的,说不定是恐怖片。”他声音更低了,“黑灯瞎火的,正好可以牵你手啊。” 女孩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捶了一下男孩的肩膀:“笨蛋!” 武藏海在一旁听得內心狂啸:“够了!你们这对现充!不仅要在我这只单身狗面前秀恩爱,还要跳过我的片子!你们不仅伤害了我脆弱的心灵,还伤害了我潜在的电影口碑,你们知道吗!” 时间就在他的吐槽中悄然流逝。眼看电影开场在即,武藏海只好结帐起身,目光在帐单上最后停留了一秒,心头又是一阵刺痛。 他隨著稀疏的人流走进昏暗的影院。找到自己的座位时,他不由得一愣,命运仿佛一个爱恶作剧的孩子,他的位置,恰好就在那对情侣的正后方。 灯光“啪”地一声熄灭,银幕亮起,放映机的光束划破黑暗。那对情侣还在借著银幕的微光低声说笑,期待著他们心目中的大餐。 武藏海看著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老旧座椅皮革和灰尘味道的空气。在黑暗中,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著极度紧张、卑微期待以及一丝等著看好戏的复杂表情。 “好吧,”他在心里默念,仿佛一句咒语,又像一声嘆息,“就让我像个电灯泡一样,插足你们这对情侣的约会吧。” 第22章 观影 影院內的灯光熄灭,將现实隔绝。巨大的银幕上,《戦慄の间》的片头伴著著庄重的管弦乐亮起,属於大製作的恢弘气场瞬间填满了整件影院。 武藏海坐在后排,眼睁睁的看著前排的小情侣在大映株式会社的片头在银幕上闪现时,男生凑到女生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引得女孩轻笑著推了他一下。 好好好,电影都开场你们还要暴击我一下。武藏海心中吐槽一句,实际上是想掩盖自己的心慌,他现在的心情超级复杂,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看到增村保造这样的名导会如何演绎自己的剧本,又忐忑於最终呈现的效果。 拍的不好浪费他的剧本,他难受,拍的好把他的活埋比下去了,他更难受。 武藏海的心里,是两头堵。 影片开场,一个流畅的横摇镜头优雅地掠过一栋奢华的和风庭院。夕阳的余暉洒在精致的枯山水庭院里,最后定格在若尾文子那张美丽却笼罩著淡淡忧愁的脸上。 “这个构图太完美了。“健一低声讚嘆,“每一帧都能当明信片。“ 贵子完全沉浸在剧情中:“文子小姐这个造型太適合她了,把贵族千金的气质完全展现出来了。“ 武藏海认真的注视著银幕。他注意到了增村保造完全顛覆了他原来的剧本设定,现代洋宅变成了传统和宅,安全屋变成了密室,三个为財而来的亡命徒变成了与家族有渊源的旧识,衝突的核心也从生存爭夺转变成了围绕一件家族秘宝的恩怨情仇。 有点意思啊!比我的原设定更加本土化,有种扎根於文化的美。开场的节奏比我计划的慢,但增村导演的风格体现的淋漓尽致啊,竟然有一种物哀色彩的家族伦理感。 想挑毛病的武藏海反而挑出了几个亮点。 剧情渐入佳境。当母女二人躲入宅邸的密室后,影片展现了一场精彩的智斗戏码。增村保造运用他標誌性的长镜头,將人物之间的心理博弈展现得淋漓尽致。 “增村导演把和室拍得太美了,“贵子轻声对健一讚嘆,“你看那道隔扇上的光影,就像古典浮世绘一样精致。文子小姐穿著和服的姿態真是优雅极了。“ 健一点头附和,他的目光则更多地被剧情吸引:“悬念设置得真好,我到现在还猜不透管家的真实意图。在宅邸里的追逐戏,那种若隱若现的紧张感把握得恰到好处。“他的手自然地搭在贵子肩上,两人完全沉浸在影片营造的氛围中。 就连后排的武藏海,都有点沉浸其中了,若尾文子演的真好,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在眼神和细微的表情里的感觉,是收著演的典范。她那种得知真相时含泪又决绝的眼神,把角色的坚韧与脆弱都演活了。 不得了,我原本的设想中,女主角是一个坚毅的求生者,但若尾文子塑造的,是一个在家族秘密与母性本能间挣扎的,典型的“增村式”的悲剧女性。 旗鼓相当啊! 武藏海专注的分析著每一个镜头。当影片在母女相拥,晨光普照的圆满结局中落下帷幕时,不仅影院的其他观眾响起了掌声,就连他也忍不住鼓起了掌。 “太精彩了!“贵子一边鼓掌一边说,“文子小姐的表演无可挑剔,增村导演的敘事更是令人嘆服。“ 健一点头赞同:“这绝对是一部值得反覆品味的佳作。你看那个结尾的处理,既圆满又不落俗套。“ 灯光亮起,但令人意外的是,大部分观眾都没有立即离场。人们还在回味著刚才的观影体验,三三两两地討论著剧情。 后排的武藏海微微闭眼,在脑海中回放著刚才的影片。是的,这是一部好电影,工整、精致、感人。然而,正是这份无可挑剔的“完美“,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拍的那么牛逼!我的活埋怎么办!? 两头堵的武藏海现在变成了一头堵。 “走吧,贵子。”健一站起身,语气轻快得像刚卸下一个包袱。 “等等,健一。”贵子却坐著没动,她仰起头,脸上泛起一丝做坏事前的兴奋红晕,拉了拉男友的衣角。 “嗯?怎么了?” “我们...”她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我们別出去了吧?” “啊?”健一一愣。 “就这样坐在这里,等下一场《战慄空间》开始,”贵子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我们不就等於,白看了一场电影吗?反正,现在也没人查票。” 健一的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正中他下怀!在下一场《战慄空间》播放之前,还要放一部b级的《活埋》。 《活埋》啊,光是听这个名字,就透著一股低成本恐怖片特有的,粗糲又直白的气息。在那种黑暗,压抑,时不时来一下一惊一乍的音效环境里,女友害怕地靠向他,岂不是顺理成章?他仿佛已经感受到那份温香软玉在怀的旖旎。 “好,好吧!”他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意,故作镇定地重新坐下,“听你的,是挺,刺激的。” 武藏海將前排的窃窃私语和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一阵气闷,前排的小情侣竟然要拿他的电影当做寻求廉价刺激与亲密接触的背景板。要是在平时,他一定要狠狠的吐槽一下。 但现在,他已经没这个心情了,武藏海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等待著观眾对自己的审判,在另一部电影里降临。 影厅里的灯光彻底熄灭,新入场的观眾带来的细微嘈杂声也渐渐平息。银幕再次亮起,没有恢弘的配乐,没有演职员表,甚至没有像样的片头。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纯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一行简单到近乎粗暴的白色字体: 《活埋》 这突兀的开场让健一心里一乐。黑得好!要的就是这种氛围。他趁机在黑暗中摸索著,想握住贵子的手,贵子没有躲开,但她的手心冰凉,甚至带著微微的潮湿。 “別怕,肯定是假的,音效嚇人而已。”健一低声安慰,自己也觉得这话在眼前的黑暗中显得有些空洞。 绝对的寂静中,先是一声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紧接著,是布料与粗糙表面摩擦的窸窣声,带著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感。然后,“咔”的一声脆响,一簇微弱的火苗在银幕中央颤抖著燃起,如同黑暗中挣扎甦醒的心臟。 火光第一次勉强照亮了逼仄的空间內部,也照亮了一张混杂著尘土,汗水和茫然恐惧的男人的脸。他的瞳孔在火苗映照下剧烈收缩,那里面没有表演的痕跡,只有生物落入陷阱后最原始的惊惧。 “就这么个破盒子?”健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期待中的妖魔鬼怪,血腥场面迟迟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失望,也有些焦躁。 但贵子反手握紧了他。她的目光被那张脸牢牢抓住了。那不是她熟悉的、演员精心设计出的“惊恐”,而是一种,一种生命被囚禁在最原始困境中,无处可逃的战慄。 影片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推进。只有打火机燃烧的微弱噼啪声,男人逐渐变得粗重的喘息,以及他徒劳地,一遍遍敲击头顶木板的“咚咚”声。那声音不像是求救,更像是在为自己被活埋的生命敲响著绝望的丧钟。 健一渐渐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適。这跟他预想的、能提供趁机搂抱机会的刺激恐怖片完全不一样。没有突如其来的惊嚇,没有血浆,只有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黑暗中,用最笨拙的方式挣扎求生的实况转播。这种过於写实的压抑感让他坐立难安。 此时,银幕上的男人似乎耗尽了最初的力气。敲击声停了,但他的喘息声却变得更加可怕,那不再是简单的急促,而是喉咙被无形之手扼住后,气流强行穿过时发出的、带著湿粘感的“嗬...嗬...”声,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贵子的手突然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健一的皮肉里。 “他...他会不会...”她颤声问,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不敢说出口。 健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顺著他的脊樑爬了上来。 突然,男人开始用指甲疯狂地抓挠头顶的木板! “滋啦……滋啦……” 那声音尖锐,乾燥,绝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神经上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贵子浑身一颤,却没有像健一预期的那样移开视线或埋首在他怀里,反而看得更加专注,仿佛被那股求生的本能牢牢钉在了座位上。 整个影厅里,之前还存在的细微声响,咳嗽,低语,零食袋的窸窣。此刻全都消失了。仿佛所有观眾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著,一同关进了那口绝望的棺材里,被迫共享著那点飞速消耗的氧气和希望。 打火机的燃料终於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噗”地熄灭。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再次吞噬了一切。 在这片能將人逼疯的黑暗和寂静中,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抓挠声也变得断断续续,力不从心。健一感到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甚至不自觉地开始屏住呼吸,仿佛自己也身处那缺氧的环境之中。他不再觉得无聊,一个荒谬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在內心无声地吶喊,为那个陌生的、看不见的男人加油。 就在一切似乎都要归於永恆的沉寂,连那微弱的抓挠声也即將停止的时刻。 “咚!” 一记沉重的、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量的身体撞击声,猛地炸响!如同惊雷劈开了死寂。 紧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咚!咚!” 那不再是乞求怜悯的敲击,而是,抗爭!是生命在面对绝对黑暗与绝望时,用血肉之躯发出的、最原始也最悲壮的反击! 当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再次吝嗇地照亮棺材內部时,观眾看到的是男人狰狞到变形的面孔——那不是將死之人的麻木或恐惧,而是燃烧著不屈火焰的怒目!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地盯著头顶那片禁錮他的黑暗。他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却仍在机械般地、执著地抓挠著,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无声地嘶吼著:“我要活下去!” 氧气即將耗尽,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视觉渐渐消失,听觉也变得遥远。但在最后的时刻,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那只血跡斑斑,微微颤抖的手,再一次,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他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力,用肿胀的指甲,在头顶那片冰冷的木板上,缓缓地,刻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封闭的圆圈。 那不是求救的信號,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或符號。 那是一个象徵,是生命对存在本身最后的、也是最倔强的確认。是太阳,是圆满,是“我来过,我抗爭过”的无声吶喊,是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眷恋。 然后,他的手,彻底地,无力地垂落,归於寂静。影片在无边的,永恆的黑暗中结束。 没有答案。没有救援。没有奇蹟。只留下一个用生命刻下的,关於“生”的烙印。 灯光猛地亮起,刺眼的光芒像一记耳光,狠狠地將所有观眾从那个活生生的噩梦中打醒。 影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真空般的死寂。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每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硬地坐在原地,瞳孔深处还残留著来自那片黑暗的震撼与悲伤,然而胸膛之中,却又被那最后的圆圈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而滚烫的力量。 健一和贵子如同两尊被瞬间石化的雕像,僵在座位上。贵子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也浑然不觉。她紧紧抓著健一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哽咽著,反覆喃喃自语:“他...他到最后...都没有放弃...没有放弃...” 健一重重地,机械地点著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酸涩,胀痛,一个字也说不出。他原本期待的香艷刺激,此刻显得那么渺小,齷齪与可笑。 他用力地回握著贵子冰凉的手,另一条手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肩膀,这个动作不再带有任何情慾的色彩,而是如同劫后余生般,想要拼命確认彼此生命热度的,紧紧的相依。 他们相互搀扶著,踉蹌地隨著沉默而肃穆的人流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表情,眼神恍惚,仿佛刚刚亲身经歷了一场死亡的洗礼。走到影厅门口,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贵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块已经空白的、却仿佛仍残留著那个圆圈印记的银幕,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健一。”她带著浓重的鼻音,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认真,仿佛立下一个重要的誓言,“我们,要好好活著。” 直到影厅空无一人,武藏海才从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缓缓地站起身。 他走到银幕前,仰起头,静静地凝视著那片空白,仿佛还能穿透它,看到那个由他亲手演绎,用生命划下的,歪歪扭扭的圆圈。 作为创作者,他清晰地记得每一个镜头是如何在痛苦与煎熬中拍成的,那份窒息的感受曾无比真实。但当他褪去创作者的身份,仅仅作为一个普通的观眾,沉浸在黑暗中,完整地,客观地体验完这部作品时,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汹涌的情感洪流衝击著他,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慄。 他以为自己拍摄的,只是一个关於绝境求生的惊悚故事。 但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他记录並创造出的,是生命本身最壮丽而残酷的姿態。 不是在顺境中的轻歌曼舞,而是在泥泞中,在黑暗里,在看似毫无希望的绝境下,依然坚持燃烧,直至最后一刻也要留下不屈痕跡的那份尊严,执著与热爱。 那个最后的圆圈,不是终结的句號。 而是向死而生的,最热烈而悲愴的宣言。 他,武藏海,这个电影的造物主,刚刚,也被自己亲手创造的这股名为“生命”的,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深深地,彻底地,震撼与洗礼了。 第23章 影院 三天之后,电影院的老板森村和二坐在自家“昭和座”影院的售票窗口后,望著冷清的大门发呆。 现在是周末的下午三点,本应是黄金时段,但售票盒里却只躺著几张皱巴巴的千元钞。帐本摊开在面前,数字刺眼,今天一共只卖出了二十七张电影票。 他的影院是独立的,没掛在任何一家大片场旗下。曾几何时,这也是件值得骄傲的事情,意味著片源灵活,不受制肘。当然,这是一种个例,他的影院之所以能如此特殊,原因是他的女儿嫁给了当地菱进会的一个小干部,这都是他女婿的功劳。 日本的电影业从来就与暴力团有著盘根错节的纠葛,从片场建设到土方工程,到剧组临时工的派遣,再到影院门口“案內(黄牛)”的生意,乃至一些电影公司迫於资金压力时的秘密融资,几乎每个环节都渗透著他们的触角。 靠著他的好女婿,他也有过一段辉煌的日子。 可现在... 角落里那台新买的电视正播放著无聊的体育节目,自家老头正看得入神。 “电视这鬼东西...”森村和二在心里咒骂。自从这玩意普及开来,他影院里的观眾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天比一天少。他感觉自己像个守著夕阳產业的末代武士,淒凉又悲壮。 对面街角,大映的直属影院“银映座”却是另一番景象。霓虹闪烁,人头攒动,排队的人龙拐了个弯,几乎要堵住森村和二的门口。喧闹声隔著玻璃门传进来,刺的他耳膜生疼。 “凭什么...”森村和二喃喃自语,不甘又好奇,但他很快又自问自答,回答了自己,“还能是为什么,肯定是增村保造导演和若尾文子小姐的號召力啊。” 他酸溜溜的想,《戦慄の间》的巨型海报就贴在他的对面,那阵容,想不火都难。他羡慕,但不意外。大片场,名导,巨星,这是电影业亘古不变的道理。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那些从“银映座”散场出来的观眾,神情很不“大片”。 他们没有看完豪华製作后应有的满足与兴奋,反而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恍惚,像是集体经歷了一场劫难。他们三三两两聚在街角,激烈地討论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我到现在手还是冰的。” “那个圈...他最后画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根本不是演戏!我告诉你,那感觉太真了,我昨晚做噩梦了。” “《戦慄の间》?哦!若尾文子还是很美的。” 森村和二竖著耳朵,捕捉著这些只言片语。困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增村保造的电影,怎么会让人做噩梦?若尾文子的表演,怎么会只得到一句“还是很美的”这种近乎敷衍的评价? 他拉住一个相熟的,经常来看电影的老主顾,一个在附近大学读文学部的学生。 “喂,小林,大映那片子,怎么样?” 小林转过头,眼神里还有一种未散尽的震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描述,最终却只是用力拍了拍森村和二的肩膀:“森村老板,你自己去看一次吧。语言,语言形容不出来。它...它不一样。” 这种语焉不详的推崇,比任何华丽的宣传词都更挠动森村和二的心。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著职业性的警觉,驱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他提前关了“昭和座”的门,戴上鸭舌帽和一副不常用的黑框眼镜,像个地下工作者一样,混入了“银映座”排队的人流中。他买了一张票,想要亲眼解开那个谜团。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观眾变成那样。 影厅里座无虚席,空气因太多人的聚集而显得有些闷热。灯光熄灭,银幕亮起,没有片头,没有音乐,只有一行冷硬的白色字体:《活埋》。 起初,周围还有细微的聊天声、嗑瓜子的声音。但当那绝对的黑暗和第一声来自地底般的呻吟响起时,所有的杂音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骤然切断。 森村和二和所有人一样,被拖入了那个逼仄的棺材。 他听著那粗重得令人心慌的喘息,看著那簇微弱火苗下扭曲恐惧的脸,感受著指甲刮擦木板的绝望。 他忘了自己是个影院老板,忘了此行的目的,他只是一个被困在座位上的囚徒,和银幕里的男人一同挣扎,一同窒息。 当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在木板上刻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时,森村和二,这个在电影行业沉浮二十年的老影院人,竟发现自己脸颊一片冰凉。 灯光骤亮。 森村和二僵在椅子上,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电影结束了。他环顾四周,没人说话,没人动弹。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灵魂,怔怔地看著空无一物的银幕。 然后,是《戦慄の间》的片头音乐响起。华丽的宅邸,美丽的若尾文子,精致的构图。 可森村和二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他只觉得眼前的画面虚假得可笑,人物的对白冗长乏味,连若尾文子那无可挑剔的表演,此刻看来也充满了精心设计的匠气。方才那口棺材里的绝望和那最后的圆圈,已经榨乾了他所有的情感,在这份极致的真实面前,任何“表演”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提前离开了影厅,脚步有些虚浮。站在“银映座”灯火辉煌的大厅里,他看著那张巨大的《战慄空间》海报,耳边迴荡的,却是散场观眾关於《活埋》的只言片语。 “错了,全错了。”森村和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增村保造的《战慄空间》无疑是一部好电影,构图精美,表演精湛,敘事流畅。若尾文子在特写镜头下美得惊心动魄。但在经歷了《活埋》那九十分钟地狱般的煎熬与生命淬炼之后,这部工整,优雅的a级大片,此刻品尝起来,却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茶,索然无味。 先喝了最烈的烧酒,再品清酒,怎么可能尝得出味道? 大映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把这世间最辛辣、最纯粹的生命之酒,当作了一文不值的赠品,小心翼翼地垫在他们那杯温和的“佳酿”下面,生怕它抢了风头。 殊不知,观眾们真正为之疯狂,口耳相传,不惜挤破头也要来体验的,正是这杯他们视为“赠品”的烈酒! 森村和二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电影院。室外的新鲜空气涌入肺叶,他却感觉无比憋闷。 让对面影院起死回生的,不是增村保造,不是若尾文子,而是那部名为《活埋》的,作为附赠品的b级片!是那个在棺材里挣扎的、名叫武藏海的陌生面孔! 他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死死盯著海报角落那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同时上映b级恐怖片《活埋》”。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 “我要放这部电影。”他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无论如何,我的『昭和座』也要放《活埋》!” 他拉低帽檐,快步走入夜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去找自己的女婿,弄到那部能救他影院於水火的片子。 第24章 新闻 临近午夜,《电影旬报》编辑部內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截稿日期迫在眉睫,但本期焦点专题的最终定调却让整个编辑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爭论。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空气中瀰漫著尼古丁和浓茶的味道,以及一种因思想碰撞而產生的灼热气息。 整个编辑部的人都在加班,为即將印刷的《活埋》特辑做最后的討论。 桌面上摊著两篇观点截然相反的评论。一篇是资深影评人佐藤浩司的《“活埋”:来自地狱的现实主义》,另一篇是保守派评论家大野敏夫的《反电影的狂欢:评“活埋”的美学暴力》。 “不能再犹豫了,主编!”年轻编辑野村激动地挥舞著手中一份《周刊文春》,几乎要拍案而起,“看看外面的反响!观眾用脚投票,排队的人群就是最好的证明!《活埋》不是一部电影,它是一种现象,一次对陈腐电影语言的彻底爆破!我们必须给予最强烈的肯定!” 他对面,资歷更深的田中编辑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將一份《產经新闻》的评论版轻轻放在桌上,那上面赫然印著保守派影评人联名抨击《活埋》“反电影”,“虐待观眾”的文章。 “野村君,冷静一点。”田中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沉稳,却字字千钧,“热度不等於价值,喧譁不代表深刻。这种依靠极端体验,挑战观眾生理极限的手法,与街头杂耍何异?我们《电影旬报》的权威,建立在数十年对电影艺术本质的坚守上,不能被一时的舆论狂欢所裹挟。” “街头杂耍?”野村气得脸色发红,“田中前辈,您去影院亲身体验过吗?那种令人窒息的沉浸感,那种剥离所有浮华装饰后,生命最原始的吶喊!这难道不正是电影艺术最核心的感染力吗?” “我无需体验。”田中微微昂起头,“电影的使命是敘事,是塑造人物,是传递美与思想。而不是將观眾囚禁在一个漆黑的盒子里,强迫他们感受绝望。这已经背离了电影的初衷。” “您这是固步自封。” “你这是盲目激进。” “都安静一下。”一直沉默观察的女编辑佐藤打断了逐渐升温的爭吵。她手中拿著的是最新出炉的影院上座率统计表和一份《朝日新闻》龟山正夫的评论。“我认为,我们或许都陷入了非此即彼的误区。拋开艺术理念的爭执,一个不爭的事实是。 《活埋》確实让大量原本远离影院的年轻人重新走了回来。龟山先生的观点或许更中肯,它是在电视衝击下,对『电影为何物』的一次极端且有效的叩问。” 野村立刻抓住佐证:“没错!它证明了只有电影院才能提供这种不可替代的终极体验!” 田中则冷哼一声:“用恐惧和生理不適吸引观眾,无异於饮鴆止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编辑部里顿时分成了两派。看过电影的多是年轻编辑,他们激动地描述著观影时的震撼;而年长一派则坚守著艺术电影的准则,对《活埋》的“粗劣”嗤之以鼻。 “够了。” 总编渡边康治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编辑部瞬间安静下来。作为日本影评界的泰斗,他的笔锋曾捧红过新人,也曾让不可一世的名导黯然。此刻,他掐灭了手中的烟,缓缓站起身。编辑部瞬间鸦雀无声。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东京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大映影院门口依旧闪烁的霓虹。 “野村看到了新生,”他苍老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迴荡,“田中看到了边界,佐藤看到了现象。”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位编辑的脸,“你们都在问我,该如何评价这部《活埋》。” “但你们都忘了最基本的问题。”渡边康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刚收到的数据,“这是今天下午的院线统计。《活埋》的场均上座率比上周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而更重要的是...” 他將数据表推到桌子中央:“有超过三成的观眾,在《活埋》放映结束后就提前离场,放弃了观看主片《战慄空间》。” 编辑们一片譁然。 “观眾用脚投了票。”渡边康治环视眾人,“无论我们喜不喜欢,这部电影已经改变了某些东西。它可能粗糲,可能极端,但它触及了观眾內心最深处的东西。” 他拿起红笔,在佐藤浩司的评论標题上画了一个圈。 “用这篇。但是......” 渡边康治走到窗前,望著深夜的东京。远处的霓虹灯依然闪烁,其中就有《战慄空间》的巨幅海报。 “我要亲自重写导语。” 他回到桌前,铺开稿纸。编辑们屏息凝神,看著总编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当大映公司將《活埋》作为《战慄空间》的附赠片时,他们犯下了一个美丽的错误。 他们以为观眾需要的是精致的甜点,却不知道这个时代渴望的是烈酒。 《活埋》用一口棺材,埋葬的不仅是主角的生命,更是我们对电影的一切固有认知。 这不是电影的终结,而是一场革命的开始——” 笔尖在这里顿住。渡边抬起头,看向编辑部里那些年轻而激动的面孔。 “最后一句,你们来决定。”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是『一场美学的革命』,还是『一场语言的革命』?” 年轻编辑野村毫不犹豫地说:“是存在的革命,总编。它革命的是电影与存在的关係。” 渡边康治愣了一下,隨即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句: “这是一场关於电影存在的革命。” 他看向野村:“你去撰写主评论,我要看到最锐利的分析,阐明它如何重构了电影的语法。” 看向田中:“由你负责反对声音的整理,但要客观,呈现理性的担忧。” 最后看向佐藤:“市场反响和社会现象的部分交给你,数据要扎实。” 编辑部的战爭结束了。权威已经一锤定音。 当这份最终稿被送往印刷厂时,天边已经泛白。渡边康治对留下的编辑们说: “记住今晚。很多年后,当人们回顾日本电影史时,会记得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我们选择站在了革命的一边。”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电影旬报》新一期的封面上,那个醒目的標题即將掀起新的风暴: 《“活埋”:来自地狱的现实主义》 第25章 打击 周一清晨,久保诚矢志得意满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打著刚刚送来的首周电影票房报告。 《戦慄の间》的成绩好的超乎预期。增村保造的招牌和若尾文子的魅力依然无往而不利,电影反馈的上座率持续走高,预计第二周还能再迎来一波增长。 他满意的舒缓脖颈,阳光透过玻璃,在他细心打理的髮丝上留下光斑。这可都是他的功劳,因为有他精心策划的营销,这才让这部中等製作在首周就展现出了王者之姿。报表上那些漂亮的数字,都会成为他在行业地位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於《活埋》? 他嗤笑一声。那部被他当作垫脚石的b级片,连在报表上单独列项的资格都没有,当然就如同溪流匯入大海般,无声无息了。 “一切尽在掌握。”他喃喃自语,心情舒畅地端起秘书刚泡好的玉露茶。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田边勇一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將一份还带著油墨味的杂誌放在了桌上。 “部长,新一期的《电影旬报》。” 久保隨意地“嗯”了一声,目光並未从票房报告上移开。直到察觉田边勇一併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下,他才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从容便瞬间冻结。 封面上,一行粗黑的標题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活埋”:来自地狱的现实主义》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目光死死锁住那些铅字。 “美学的革命”,“存在的革命”,“新时代的敲门声”。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捅穿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得意。他快速翻动著杂誌,佐久间聪的激赏,其他影评人的跟风讚扬。 好评的焦点,无一例外,全都集中在武藏海和那部该死的《活埋》上! 不是增村保造,不是若尾文子,而是那个他隨手就能碾死的无名小卒! “...大映公司將《活埋》作为《戦慄の间》的附赠片,犯下了一个美丽的错误。他们以为观眾需要的是精致的甜点,却不知道这个时代渴望的是烈酒...” 读到这一句时,久保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猛地將杂誌摔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昂贵的报表。 “荒谬!无耻!”他低吼道,“这些只会摇笔桿子的混蛋懂什么?!” 就在他怒火攻心,几乎要將杂誌撕碎之际,办公桌上的电话尖锐地响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沸腾的杀意,抓起听筒。 “莫西莫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带著几分江湖气的笑声:“久保部长,恭喜啊,听说你们大映又出了部叫座的片子?” 是菱近会的若头补佐,池上。久保的心猛地一沉。 “池上先生,您指的是《战慄空间》吧?票房確实不错...”他试图引导话题。 “哈哈哈,久保部长,別跟我打马虎眼。”池上的笑声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说的是那部《活埋》。我们会里几家影院,想放这部片子。拷贝的事情,就按老规矩办,没问题吧?” 久保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大映与这些极道组织的牵扯由来已久,从片场土方工程到影院周边的“秩序维护”,菱近会为大映处理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情,而提供一些热门影片的拷贝,本就是维繫这条利益链条的“惯例”之一。 “...我明白了,池上先生。我会安排人送去。”他几乎是咬著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掛断电话,久保胸膛剧烈起伏,无能狂怒几乎要衝破他的理智。被自己最看不起的b级片打脸,还要被黑帮如此轻蔑地使唤,双重羞辱让他几乎失控。 “部长...”田边勇一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砰!”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不合时宜地推开。一个戴著眼镜,胸前掛著宣传部的牌子的年轻女职员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手里竟然也拿著一本《电影旬报》。 “滚出去!”久保再也维持不住风度,厉声喝道。 女职员嚇得一哆嗦,但还是硬著头皮,声音细若蚊蝇:“非,非常抱歉,久保部长!是我们部长让我来的,他说,《活埋》现在的舆论势头很猛,希望製作部能提供一些武藏海监督和影片的详细资料,我们宣传部需要跟进,做一些专题宣传...” 宣传部!连公司內部的其他部门,都开始绕过他,直接將《活埋》和武藏海视为值得重点宣传的资產了! 久保感觉一阵眩晕,他强撑著几乎要爆炸的太阳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知道了。我会让人把资料送过去。” 秘书如蒙大赦,赶紧关上门溜了。 室內死一般的寂静。田边勇一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久保闭上眼,深吸几口气,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过来。他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必须立刻採取行动,夺回控制权。 “田边,”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著刺骨的寒意,“你立刻去资料库,把《活埋》的所有母带和版权文件,全部拿到我这里来。立刻!” “是!部长!”田边勇一不敢多问,转身就向门口快步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叮铃铃!” 久保办公桌上的內线电话,再次突兀的响了起来。 久保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我是久保。” 电话那头,大映的社长,永田雅一的声音平淡地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诚矢啊,《电影旬报》的报导,我看到了。” 久保的心猛地一沉。 “看来,我们公司还真是藏龙臥虎嘛。”永田社长的语气依旧轻鬆,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这样,你安排一下。过几天,带那位武藏海监督,来我的办公室一趟,我想见见他。”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甚至没有提及他这位製作部部长的任何功劳。这是一道直接越过他的指令。 “是,社长。我会安排。”久保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回答。 电话掛断,传来忙音。 田边勇一还僵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久保诚矢没有回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田边出去。当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颓然地跌坐进他那张昂贵的皮质座椅里。 第26章 报喜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电影上映一周以后,彻底没了心理压力的打工人武藏海天天睡觉睡到自然醒。 住的还是公司提供的集体宿舍,但毕竟新人监督也是监督,虽然因为和久保的不和传闻让他有些被孤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也多了一点小特权,没人管的特权。 “真爽啊!”武藏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一觉睡到大中午,接著又来了一个20分钟的提神小睡之后,因为彻底睡不著而爬了起来。 洗脸刷牙,收拾乾净,武藏海迈步向大映製片厂走去。 但与之前几周截然不同的是,从他迈入大门的那一刻开始,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 万眾瞩目。 “武藏监督,早上好!” “您早,武藏监督!” “恭喜您了,武藏监督!” 从门卫到擦肩而过的文书职员,再到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导演组同仁,每个人都在向他打招呼。那恭敬的姿態,那好奇又敬畏的眼神,与三个月前他孤身一人穿梭在这些走廊里时的无人问津,形成了荒诞又真实的对比。 几乎不用想,武藏海都知道这是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他的作品《活埋》爆了唄。 他表面维持著恰到好处的高冷和矜持,只是微微頷首回应,但心里... “哦!这该死的名利场。”他连內心的吐槽都爽成了译製腔。 直到他推开一號摄影棚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来到了自己的团队身边,他才终於压抑不住內心的兴奋,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属於他这个年龄的,大大的笑容。 摄影棚里早已炸开了锅。 “监督,您来了!”土方铃音第一个发现他,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光。 “你们这是...”武藏海话未说完,就被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了。 河井二十九郎冲在最前面,用力拍著他的肩膀,这个一向有些懦弱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发红,声音哽咽:“监督!我们真的做到了!” 年轻的山口空太在一旁激动地手舞足蹈。大村秀五站在稍后一点的地方,不再是那个被压力压垮的中层官僚,他挺直了腰背,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骄傲。 “监督!我带我老婆和女儿去看了!”河井二十九郎这个平日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我女儿...我女儿她抓著我的手说,『爸爸好厉害!那个黑黑的盒子里的光是爸爸照出来的!』” 他哽咽著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揉著眼睛。眾人理解地拍著他的肩膀,他们都知道,对河井来说,家人的这份理解比什么都重要。 青木一郎扶了扶他的眼镜,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我在东艺大的教授,就是研究音响工程的那位,他在《电影音效》杂誌上看到了评论,特意托人联繫我,他夸了我,说《活埋》的声音设计是『教科书级別的空间与环境音运用』!” 土方铃音也雀跃地补充:“我家的电话都被同学们打爆了,从大学到小学的同学都来找我,让我透露给她们一些电影拍摄时的內幕消息,她们都问我电影最后的圈是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都安静一下。”製片人大村秀五笑著站出来维持秩序,他扬了扬手中一份盖著財务部印章的通知,“好消息。公司特批了一笔项目奖金,感谢诸位在《活埋》项目中的杰出贡献。额度是每人一个月工资,监督是二十万円。” “二十万!”山口空太惊呼出声,“这得是高级课长才能拿到的月薪吧!” 武藏海也被这个数字惊了一下。1971年的东京,一个大学毕业生初入社会的月薪不过四,五万円,这笔奖金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显示公司高层此次的“慷慨”。 “喔!”棚內瞬间爆发出欢呼。 大村开始分发,念著名字和金额,每念一个都引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 “山口空太,奖金四万円!” 年轻人欢呼一声,几乎跳起来:“太好了!我要去和朋友打电玩!” “河井二十九郎,奖金十五万円!” “好...好...”河井搓著手,喃喃道,“我要把它们全部花到女儿身上。” “青木一郎,奖金十四万円!” “可以升级那支梦寐以求的纽曼麦克风了。”青木已经开始在脑中规划他的设备清单。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山口空太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他挠了挠头,低声嘟囔:“可是,票房都算在《战慄空间》头上,谁也不知道咱们的《活埋》到底值多少钱啊!名声是有了,可总觉得,有点亏。” 这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热烈的气氛稍稍冷却了一些。 “谁说不知道”大村秀五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个属於资深製片人的,精明的笑容。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又拿出一份文件和计算纸。“官方数据,《战慄空间》首周票房,八千万円!” 这个数字让眾人咋舌。 “但是。”大村话锋一转,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画,“票房虽然混在一起,但我们可以算一笔明白帐!电影票均价五百円,《活埋》片长九十分钟,《战慄空间》一百分钟。根据我匯总的数据,《活埋》的场均上座率超过九成,而《战慄空间》因为我们的观眾大量离场,平均上座率只有六成左右!” 他一边说,一边列出公式,数字和符號在他笔下跳跃。 “所以,我们不能简单按时间分。观眾主要是为我们而来,我们的贡献率,保守估计,也占一半!”他的笔在纸上重重一顿。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所有人,斩钉截铁地宣布:“结论就是,我们这部只花了八百万成本拍出来的《活埋》,至少为公司带来了四千万的票房!五倍的回报率!” “五倍?!” 这个確凿的数字,像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填补了大家心中的那点空缺。一种巨大的,无可辩驳的自豪感,在摄影棚內汹涌澎湃。他们用最硬的铁一般的事实,夺回了本应属於他们的胜利! 看著群情激昂的伙伴们,武藏海也上头了,他跳上一个矮木箱,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望向他们的核心。 “好了,”他朗声说道,脸上带著毫无保留的笑意,“大村製片带来的好消息听完了,那二十万奖金,我也不能独吞。”他看向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今天晚上,地方隨你们挑,我们用这笔钱,办一场属於我们自己的庆功宴!不醉不归!” “喔!!!” “监督万岁!” 在一片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声中,这支小小的的团队,簇拥著他们的领袖,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摄影棚,將往日的压抑和阴霾彻底甩在了身后。 第27章 喝酒 武藏海被眾人簇拥著,坐上了叮噹作响的都电荒川线。穿过暮色中的东京,电车外的街景,是隨处可见的“一亿总中流”的宣传牌,是崭新的丰田卡罗拉展示厅。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和穿著长裙的jk並肩走在街上。远处正在施工的高楼脚手架下,还残留著几年前“全校共同斗爭会议”时,学生运动留下的涂鸦痕跡。 这真的是一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啊! 他们最终在新桥后巷的一家关东煮前落座,长条形的吧檯只有七个座位,眾人挤作一团,手肘碰著手肘。 虽然路上一直嚷嚷著要吃哭武藏海,但到了地方,大家还是精打细算的选择了最实惠的地方。 “先来三扎生啤!再要萝卜,鸡蛋和鱼子福袋...对了,今天的特价菜是什么?“大村秀五一边熟门熟路地点单,一边转头和武藏海这个外地人科普,“咱们东京人喝酒讲究循序渐进,啤酒只是漱口。“ “盐烤鯖鱼,只要150円。“老板娘麻利地擦著桌子。 三杯啤酒下肚,眾人便起身转战隔壁的烤串店。武藏海正要掏钱,却被河井按住:“监督,这里都是先记帐,最后一起结。” 第二家店的烤鸡软骨还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青木已经举起烧酎兑苏打水的酒杯:“这才是正戏。关东煮是『序』,烤串是『破』,烧酎才是『急』。” 第三家小酒馆的灯光有些昏暗,墙上贴著泛黄的电影海报。武藏海看著桌上所剩无几的毛豆和烤鸡皮,终於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小日子过得不错的东京人喝酒...都是这样每家店只吃一点东西吗?“ 河井二十九郎哈哈大笑,拍了拍武藏海的肩膀:“监督,你这就不懂了,这叫“はしご酒(梯子酒)”,用的钱少,尝的风味多。再说,我们喝酒也不是为了吃饱,是为了说话啊!“ “是啊,“大村秀五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喝酒要的就是这种微醺的感觉。吃点小菜,喝点小酒,最重要的是能和知心人说说话。“ 青木一郎给武藏海斟满酒杯,笑著说:“要是真想吃饱,就该去拉麵店了。在这里,食物只是助兴的配角。“ 几轮“三倍波”下肚,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你们知道吗?“大村秀五抿著啤酒泡沫,“我邻居家的儿子,去年还参加全共斗,在街垒后面扔石头。现在居然进了三菱商事,每天穿著西装给人鞠躬。“ 河井二十九郎苦笑一声:“这算什么。我侄女在银座的百货店上班,她说现在最畅销的是进口口红和法国包包。那些前几年还在游行的大学生,现在都在排队买奢侈品。“ “这就是现实啊。“青木一郎推了推眼镜,“去年大阪世博会时,大家都说日本已经赶上欧美了。可是看看我们电影行业...“他欲言又止。 武藏海静静地听著,这些对话正在他面前拼凑出一个真实的1971年:经济上,日本正处於“伊奘诺景气“的尾声,家电汽车產量节节攀升,但普通上班族的月薪仍然只有五六万日元。 社会上,那个提倡占据教学楼,对警察和机动队扔石头,曾经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刚刚平息,年轻人从街垒转向就职活动,被称为“从全共斗到就职战“。 文化上,这是一个奇特的过渡期。电视普及率已经超过90%,但电影院还没有完全没落;年轻人既追捧西方的牛仔裤和摇滚乐,又对传统的落语和文乐保持著好奇。 “说起来,你们看昨天的新闻了吗?“土方铃音插话,“又有一个小纺织厂倒闭了。厂长在电视上哭著说,竞爭不过韩国的產品。“ “这不算什么。“大村秀五嘆了口气,“我岳父在通產省的朋友说,美国可能要调整匯率了。要是日元升值,我们的出口业就麻烦了。“ 山口空太不解地问:“可是街上不是越来越繁华吗?我看到到处都是新盖的大楼...“ “那是表象。“河井二十九郎给年轻人斟满酒,“我住在葛饰区的团地,每个月还有邻居因为付不起房贷被赶出去。经济是增长了,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分到好处。“ 武藏海听著这些对话,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的复杂性:表面上,日本正在崛起,东京奥运会和大阪世博会展示了现代化成果;但实际上,社会正处在转型的阵痛中,传统產业面临挑战,环境污染问题开始凸显,城乡差距不断扩大。 就连他们身处的新桥黄金街,也正在经歷微妙的变化:越来越多的酒吧开始播放西方摇滚乐,但吧檯后依然掛著传统的暖帘;客人们用一次性筷子吃著毛豆,討论的却是最前卫的艺术思潮。 “说起来,现在六大电影公司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大村抿了一口啤酒,“松竹还在坚持他们的蒲田调子,专攻庶民剧和女性电影。但是时代变了,电视上天天放类似的家庭剧,年轻人已经不爱看这一套了。“ 河井二十九郎点点头:“我有个师兄在松竹的摄影部,听说他们今年已经砍掉了三个製作计划。“ “那东宝呢?“山口空太好奇地问。 “东宝啊...“大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在走两条路。一条是继续拍特摄片,《哥斯拉》系列还能赚钱,但製作成本越来越高。另一条路是搞国际合作,黑泽明导演正在筹备的《虎!虎!虎!》就是和二十世纪福克斯合作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镜:“国际合作听起来很风光,但听说製作过程中双方摩擦不断。用別人的钱,就要受別人的气啊。“ “说得对。“大村赞同地点头,“至於东映,他们倒是找到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深尾道郎专务坚持拍任侠片,抓住了特定观眾群。不过...“ 大村顿了顿,压低声音:“任侠片毕竟题材敏感,隨时可能被伦理委员会盯上。而且太过依赖明星制,一旦观眾看腻了,就会很危险。“ 土方铃音小声插话:“我听说日活的情况更糟,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日活確实最危险。“大村嘆了口气,“他们既没有松竹的传统,也没有东宝的规模,更不像东映有固定的观眾群。在电视的衝击下,他们是最先倒下的那一批。“ 居酒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这只巨兽正在无情地吞噬著电影院的观眾,而六大电影公司各自的自救之路,听起来都步履维艰。 “那我们大映呢?“山口空太忍不住问。 大村苦笑著摇摇头:“我们?永田社长还在做著大片场的美梦,投资高尔夫球场、保龄球馆,电影反而成了副业。久保部长那样的人把持著製作部,寧可把《活埋》这样的作品当成赠品...“ 这番话让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就连最年轻的山口空太也放下了酒杯,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 武藏海环视著这些陪他一起疯,一起闯的伙伴们,突然举起酒杯:“既然大船要沉,我们就造自己的小船!即然是电影人,那就要拍让观眾不得不进电影院的电影!就像《活埋》一样,电视上永远看不到的体验!来,为了我们的小船,乾杯!“ “说得好,乾杯!“ “为了小船,乾杯!“ 第28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竖日,武藏海是被透过天窗的刺眼阳光给晃醒的。 宿醉带来的钝痛如同有人在用草纸摩擦他的大脑皮层。武藏海呻吟一声,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撑起身子,环顾四周。果然,迷迷糊糊的没回宿舍,而是又睡回了一號摄影棚。 “啊,清酒害人啊!”他无奈的笑了笑,看来在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里当家了,比起集体宿舍,还是这里更让他安心。 一边揉揉太阳穴缓解阵痛,一边把昨晚残存的记忆碎片逐渐拼接起来,团队的欢呼,廉价的烧酒,还有山口空太那小子喝的酩酊大醉,整个人掛在他的身上,口齿不清的嚷嚷著要拍什么《活埋2:棺材里的爱情》... 武藏海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一丝会心的笑意。他不喜欢酒精,上辈子的科学常识告诉他这玩意会杀死脑细胞。 但偶尔为之,感觉...还不赖!尤其是它能有效的融化隔阂,將一群人的心气凝聚在一起的时候。 放空大脑又躺了一会儿,等自己好受了一点以后,他伸伸胳膊,撑撑腿,顺手將角落里的白板又给拽了到了摄影棚的中央,这是他的习惯,每每遇到重大的事情,他都需要用笔来理清思路。 《活埋》的成功,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它最直接的作用,就是帮他砸碎了“论资排辈”的铁索,让他这个二级助监督,真正坐稳了“导演”这张椅子。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他的野心可不是那么容易能被满足的。 成功带来的喜悦已经消退,现在的他需要思考更现实的问题:如何在日本电影业这片泥潭中站稳脚跟,甚至,杀出一条血路。 “一部电影的成功是远远不够的。” 武藏海低声自语,在白板上写下“未来”两个字。 在这个行业,一夜成名然后迅速陨落的故事比比皆是。他需要第二部,第三部,需要持续的成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样,他才能把导演这张椅子坐热,坐实。 但是,现实的障碍就横在面前。 久保诚矢。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胜利果实之上。 “哼!”武藏海冷哼一声,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像的出来,久保诚矢这狗东西在看到《电影旬报》的报导,和飆升的票房数据时,那张阴沉扭曲的脸了。自己非但没有如他所愿的“自然死亡”,反而以一种晴天霹雳般的方式,在他的地盘上炸响了一颗惊雷。 就以久保的那点人性,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当然是卡死他,不让他再有任何一个拍摄电影的机会了! 在大映这样论资排辈,派系林立的巨型製片厂里,一个手握实权的高层部长,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掐死一个刚刚冒头的新人导演。明面上的项目卡压,资源倾斜,团队拆分。 甚至更阴险的,將他高高掛起,用无尽的会议和审查消磨他的创作生命。 “有机会,我一定要把你这个老小子叉死。”武藏海的笔尖在“久保诚矢”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鼻孔都大了两圈,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武藏海可不是个泥人,於私於公,都得叉死他。 不过,现在的问题可不止久保诚矢一个,武藏海笔尖游走,在白板上又画了一个圈,在里面重重的写下了两个字。 大映。 没错,就是大映,通过《战慄空间》企划被夺这件事,他是看清楚了,在大映这艘沉船上忙著捞好处的,远不止久保一人,而是以他为代表的一群高层。上樑不正下樑歪,这样的公司,怎么可能因为一两部电影的成功就起死回生? 就算现在《战慄空间》和《活埋》都取得了成功,但哪又如何呢?指望一两个项目的成功来挽救它?痴人说梦。大映的崩溃,是系统性的。 它註定是一艘沉船。 那么,他的出路在哪里? 现实的难题横在眼前,但武藏海的心態反而平和了。 “不能把目光只集中在內部,我要两条腿走路,走出一个『两步走』的战略。” 武藏海立刻在白板中央划下一条分界线,他的战略应该是双线並行的。 左侧,路线一,內部突破。这个目標並非完全不可能,毕竟董事会需要业绩,永田雅一社长需要能赚钱的导演。大映內部派系林立,久保诚矢不可能一手遮天。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必须扩大自己的社交面,编织自己的人脉网络。电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艺术,他现在有了大村,河井,青木,土方,山口这支核心团队,但这还不够。 他需要更大的团队,更广泛的支持,才能撬动更大的项目。哪怕最终无法在久保的封锁下开机,这些积累也绝不会白费,而是会成为他第二条线推进的资本。 右侧,路线二,外部机遇。这是他的退路,也是他真正的杀手鐧。昨晚酒局上获得的那些情报在脑中飞速闪过。松竹、东宝、东映、日活... 六大电影厂没有一家日子好过,整个行业都在电视的衝击下瑟瑟发抖。但危机,危机,有“危”也有“机”。 武藏海的眼睛越来越亮。 “混乱,才是阶梯!” 越是行业环境恶劣,那些大公司才越会病急乱投医,才会更加倾向於寻找能够创造奇蹟的“救命稻草”。而他武藏海,刚刚用八百万成本博回数千万票房和巨大声望,不正是最耀眼的那根“稻草”吗。 最后,武藏海在白板的角落里写下了一个只有他才明白其分量的日期,1971年12月31日。 这是歷史记载中,大映正式申请破產的日子。 计划清晰了,能从內部突破,就从內部突破,如果无法突破,也要为“跳船”或“借壳”做好准备,在大映倒闭、合约自动解除的那一刻,就是他转身投入新战场之时。他必须確保自己到时能无缝衔接,立刻开始新电影的拍摄,绝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这个判断,他暂时不会告诉任何人。大村秀五不行,团队里的其他人也不行。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是老祖宗的智慧。况且,大映的崩塌已成定局,他若能在此期间成功,便能在船沉之时,为这些相信他的人找到一条更好的出路。这对他们而言,都有利无弊。 武藏海放下笔,看著写满战略的白板,感觉自己简直就是个小诸葛。 然后小诸葛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好吧,宏图霸业谈笑间,万丈高楼平地起。”他拍了拍不爭气的肚子,“这么宏伟的计划,第一步,是我得先租个房子,从集体宿舍里搬出去。 没错,就是先租个房子。他真是受够了宿舍里的“人间观察”。以前是“职场霸凌观察”,现在是“人性多样性观察”,嫉妒的、討好的,欲言又止的。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更何况在那里策划阴谋?怕不是第二天全製片厂都会知道“武藏监督昨晚梦话里说要干掉久保部长”。 最重要的是,將来万一要秘密接见个把“外部势力”,比如什么独立製片人,別的公司的人事,难道要在宿舍楼下的公共洗衣房旁边,伴著洗衣机的轰鸣声,进行决定命运的会谈吗? 画面太美不敢看。 掏出口袋里旧报纸包著的小包,武藏海盘腿坐在水泥地上,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这可都是《活埋》的卖命钱啊。”他一边数一边嘀咕,“还好大村,土方他们带我去的都是便宜小摊,还给我剩下不少。” 数完最后一张,他满意地拍了拍这沓日元。 “这才是我追求名利的终极目標啊。”武藏海郑重地点点头,“拼死拼活追名逐利,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房子,车子,票子吗?” 把钱仔细收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正好打在他前方。这一刻,什么久保诚矢,什么大映倒闭,统统都不重要了。 他迈开步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摄影棚大门。 “我要去租一个房子,里面有属於我的坐便器,可以安心看报纸的那种;还要一个浴缸,能伸直腿的那种。” 第29章 租房 隨后的几天,武藏海都奔波在看房的路上。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那就是,在现在的东京,除了已经半死不活,总部在新宿的日活以外,其他几家大牌电影厂,竟然全部扎堆在东京的西边,也就是未来的银座商业中心附近。 他的老家大映目前的东京摄影所,所处的位置,就在中野区的沼袋。 財大气粗的东宝和老牌贵族松竹,竟然像是邻居一样,都把最重要的製片厂建在了世田谷区的砧这个地方,只不过一个叫“东宝砧摄影所”,一个叫“松竹砧摄影所”。 就连专拍黑帮任侠片的东映,其东京摄影所也位於不远的大田区。 而这几个地方,全部可以通过铁路的井之头线和电车的山手线串联起来,形成一个专属於电影人的“黄金三角区”。但这也意味著,在这个区域里找房子的,十有八九都是圈內人。 他跑到砧附近的中介,刚一开口说想租房,那位西装笔挺的中介桑就扶了扶金丝眼镜,微笑道:“武藏先生,您在《活埋》中的表演令人印象深刻,我们认为月租5万円左右的一户建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他溜达到东映附近,一位浑身散发著江湖气息的中介大哥拍著他的肩膀:“小哥!有胆色!跟我们东映的风格很搭!来,看看这间三万八的,够气派!” 就连回到大映所在的沼袋,相熟的中介也搓著手,一脸“我懂”的表情:“监督,成名了是该换个好点的环境了,这套四万五的已经是友情价了!” 武藏海落荒而逃。 他算是总结出来了,这些围著製片厂转的中介,服务的客户不是导演就是演员,最次也是个高级技术人员,早就在电影的黄金时代被养刁了胃口,眼睛里就只剩下“高消费”这三个字。 他们自己被行业薰陶得也爱看电影,认出自己一点都不奇怪。可他们显然错误地估计了一个刚出头的,已经处於黄金时代崩塌的新人导演的真实財力。 “我真服了,有名气反而租不到房了是吧?”站在嘈杂的街头,武藏海看著电车线路上那些远离製片厂,听起来就很生活化的站名,把心一横。“得,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他跳上电车,哐当哐当地坐过了四五站,在一个名叫“樱台”的,听起来就很平和的小站下了车。 站外没有气派的办公楼,只有叮噹作响的自行车和飘著香味的烤红薯摊。他沿著商店街走了几分钟,目光锁定在一家招牌旧得褪色,玻璃门上贴满了手写信息纸的“蔦屋不动產”。 推门进去,风铃发出乾涩的响声。 “来了来了!”一位繫著棉布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的大妈从里间匆匆出来,看样子刚才正在准备晚饭。“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正在和面呢。是想看房子?” “您好,我想看看租房信息。”武藏海心里鬆了口气,这氛围对了,看这个大妈的打扮就知道,这种小店一定是家庭自营的,一楼店铺,二楼自住。 “快请坐,快请坐。”大妈热情地招呼他在旧沙发坐下,顺手倒了杯麦茶,“想找什么样的?一个人住?” “对,一个人。要独立的卫生间和能泡澡的浴缸,预算最好在一万円左右。”武藏海说出了他坚守的底线。 大妈点点头,没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而是转身拿出一个厚厚的,边角都卷了皮的手写笔记本。“这个预算啊,在附近找的话,多是些有些年头的木造公寓了。不过年轻人,我多句嘴,你是在附近工作?”她一边翻著本子,一边很自然地拉家常。” “在附近的製片厂做些杂务。”吃一亏,长一智,为了租个便宜房子,武藏海都被逼得说瞎话了。 “哦!电影相关的工作啊,真了不起。”大妈眼睛弯了起来,继续翻著本子,閒聊道:“说起来,这附近住著不少你们同行呢。尤其是涩谷那边,好多电影厂的年轻人都爱住那儿。” 涩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武藏海鬼使神差的顺著大妈的话聊了下去,“是吗?为什么都选那里?” “交通方便呀!”大妈说著,很自然地拿起一支铅笔,在便签上给他画了起来,“你看,去砧村的东宝和松竹,坐井之头线直达。去银座的东宝本部,山手线一圈就到。就算要去大映在沼袋的片场,到池袋转个车也方便。而且听说那边马上就要建新的商场和食堂街了,生活很快就会便利起来。” 她说著,笔尖顿住,抬起头,有些疑惑地仔细看了看武藏海的脸。 “那个,小伙子,我是不是在电影里见过你?”她不太確定地问,“前阵子我女儿拉我去看了一部电影,叫,叫《活埋》?里面那个年轻人,跟你长得真像啊。” 言多必失啊,武藏海心中喜忧参半,喜,是自己也算出了名,忧,看来自己註定是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了。 他笑了笑,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很多人都这么说。” 这模稜两可的態度反而让大妈確信了自己的猜测。她的態度更加热络了:“哎呀,真是你啊!演得真好!把我们在电影院里憋得够呛!你是东宝的演员吧?怪不得要找涩谷的房子。” 大妈只是个普通的观眾,不是什么追星族,隨口给他按了个东宝的身份。 武藏海听到了这个美丽的误会。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反驳。 他顺势露出一个略带靦腆的笑容:“还在努力阶段。您刚才说,很多电影厂的同僚都住在涩谷?” “对对对!”大妈用力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覆,“东宝,松竹、东映的人都爱住那儿,图的就是个四通八达!” 她话锋一转,回到现实:“不过,那边新建的团地,租金可不便宜,月租统统要一万以上。但贵有贵的道理,独立的浴室,厕所都是全新的,楼下马上要开生鲜超市,方便得很!” 她观察著武藏海的脸色,適时地劝道:“您看,这预算,是不是能稍微放宽一点?机会难得呀。” 多加一点预算,就能和好几个电影厂的员工住在同一个交通枢纽,这比起花四五万冤大头钱只住在一个厂旁边,简直是天壤之別的性价比。 武藏海只是在心里稍微盘算了一下,就做出了决定。 “阿姨,加点钱也是可以的。”他身体微微前倾,“就请您带我去看看涩谷的房子吧。方便吗?” “放心!”大妈爽朗一笑,“我在涩谷有好几处房源,房东都跟我熟得很!我这就去拿钥匙,咱们约明天下午看房,怎么样?” “好!很好。”武藏海站起身来,笑容满面,“我觉得这个时间很合適。” 第30章 人脉(上) 初夏的晨光透过涩谷团地四楼的尼龙窗帘,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武藏海慢悠悠的从被褥里爬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第一步就是走向那个独立的卫生间。他坐在崭新的马桶上,展开昨天买的《朝日新闻》,舒適的嘆了口气。 空间虽小,但终於不必担心有人在门外催促了。 卫生间里带著一股淡淡的消毒剂味道,他却深深的吸了一大口,“得找个机会感谢佐藤大妈才行。” 武藏海一边释放,一边想著那位热情的中介阿姨,这间公寓虽小,但独立的厨房,卫浴却齐全,在这个东京许多家庭仍依赖公共浴池和共用厨房的年代,已是超越时代的奢侈。而能用一万两千円的低价拿下,这简直是个奇蹟。 读完头版关於日元匯率的新闻,他又直接跨进了旁边的浴缸,拧开了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洗去了数月来积攒的疲惫与晦气。 “谁规定大清早不能洗澡?”他仰头,任由水流衝击脸庞,对著天花板笑道,“我武藏海就要洗!这就叫自由!” 这份拥有独立空间的奢侈,宣告著在这个时代,他终於有了一个只属於自己的锚点。 走出卫生间以后,他来到厨房,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煎了个蛋,隨手在上面滴上两滴酱油,边吃边將目光投向窗外,精准的锁定了街角那家掛著漂亮罗马字体招牌的西餐厅。 从他这个角度,能清晰的看到,这个时间,已经有穿著得体的人推门而入了。 “穿越之后,总算是遇到了件好事。”他心满意足地咧了咧嘴。当初佐藤大妈拿出几处房源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指定要了这间斜对著西餐厅的公寓。 不,更准確地说,正是因为认出了斜对面这家叫“欧洲屋”西餐厅,他才会选择这里。 在武藏海穿越前的那个时代,那些资深的影迷,热衷於“影史鉤沉”的考据派,一定在豆瓣或者知乎的特別策划,或某个深度电影公眾號的文章里,读到过关於它的传奇故事。 文章里通常会附上几张褪色的老照片,用充满怀念的笔触描述它如何作为东京文艺界心照不宣的“情报沙龙”,在昭和时代的黄金岁月里,滋养了整整一代电影人的梦想。 那些在后世被影迷们津津乐道的影史軼闻,许多改变日本电影走向的策划与结盟,其最初的缘起,往往就藏在“欧洲屋”某个角落的低声交谈与咖啡杯的碰撞声中。 而此地能成为东京文化圈的秘密心臟,也绝非偶然。它正卡在国铁山手线与通往东宝,松竹砧摄影所的井之头线这两大交通动脉的交匯处,是信息与人流碰撞的天然漩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在电视快餐文化尚未完全侵蚀思想深度的1971年,这里提供的西餐与现磨咖啡,象徵著“国际化”与“前沿思潮”,自然吸引了无数渴望突破的电影人,作家,评论家和记者在此聚集,交换著行业最隱秘的情报,酝酿著下一次的文化浪潮。 一小时后,焕然一新的武藏海推开楼下“欧洲屋”的玻璃门,一股混合著研磨咖啡香,黄油烘烤气息与淡淡古龙水味的暖流扑面而来。 深色木质装潢、低垂的吊灯、墙壁上张贴的抽象画和欧洲电影海报,共同营造出一种与外界喧囂隔绝的沉静摩登感。几个客人已经坐在里面,他们或低声交谈,或独自阅读,桌上散落著稿纸,书籍,甚至还有卷了边的分镜脚本。 日本这个国家,其现代性的外衣之下,潜藏著根深蒂固的,近乎封建的阶层秩序。 在1971年的东京,尤其是在涩谷这样的地方,走进欧洲屋点一杯咖啡,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无声宣告。这不仅仅是一种饮品消费,更是一张社交名片,宣告著你的品味,你的阶层,以及你所属於的圈子。 而这里之所以能成为电影人,作家和编辑的聚集地,正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高度契合的“圈层氛围”。在这里,信息在低语中交换,人脉在咖啡香里编织,许多足以影响行业格局的创意,都诞生於这些卡座之间。 武藏海不动声色地选择一个靠近盆栽绿植的卡座,位置优越,正处於最显眼的位置。 “一杯咖啡,谢谢。”他对侍者说完,便做了一件精心策划的事。从隨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最新一期的《电影旬报》,从容地摊开在桌面上。 他翻到最关键的那一页,整版刊载著《活埋》的深度影评,配著那张令人过目不忘的黑白剧照,“监督:武藏海”五个字赫然在目。 他將杂誌轻轻转动,让这一页完全朝向人流来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在最恰当的光线下清晰可辨。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吸引。”做完这一切,他端起刚刚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醇香在口中蔓延。“坐在家等別的电影厂上门找我,不如我主动出击,直接去到他们的大本营。” “但是,顶尖的猎人,从不会气喘吁吁地追逐猎物,那样费力还不討好。”他內心平静地想,“他们只需要让自己成为这片森林里最耀眼,最诱人的存在,静候那些真正识货的猛兽,自动上门。” 咖啡喝了不到一半,第一个“识货者”便出现了。 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眉头紧锁,衣著朴素的年轻男人犹豫地走近,他的手指甚至带著长期握笔留下的轻微变形。 “请问,您就是《活埋》的武藏监督吗?”他的语气带著恭敬和一丝不確定。 武藏海心中一动,表面不动声色:“正是在下。”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伸手示意对方入座。內心却瞬间兴奋起来:来了!第一条鱼,看气质像个不得志的知识分子,会是谁? “鄙人笠原和夫,主要从事剧本创作与电影评论。”笠原和夫坐下,目光难以从杂誌海报上移开,“武藏监督,您的《活埋》给了我极大的震撼,那种极致的绝望感,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或许只有创造出这部电影的您,才能给我一个確切的答案。 在电视这只巨兽面前,我们这些还在坚持用胶片讲故事的人,究竟在坚持什么?当所有人都满足於那个小小的荧幕时,电影这种需要特定场所。特定仪式感的古老媒介,真的还值得我们去为之倾注心血吗? 或者说,我们其实都只是在为一艘註定要沉没的巨轮,演奏著最后的輓歌?” 笠原和夫!武藏海瞳孔微缩。这位未来以《无仁义的战爭》等黑帮史诗留名影史的社会派巨匠,此刻竟然在为电影唱輓歌?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哦?愿闻其详。”武藏海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態,內心却已燃起斗志:“经典的『电影已死论』,正好拿你来祭旗,打响我在这里的第一炮!” “电视的普及势不可挡,”笠原的语气带著知识分子特有的悲观,“它免费,便捷,內容包罗万象。电影院的票房连年下滑是不爭的事实。长此以往,电影恐怕只能退回小眾,高雅的沙龙艺术,甚至,在不久的將来彻底消亡。” 他的论调沉重,却代表了此刻行业內一大批人的真实想法。 武藏海耐心地听著,不时点头,心中却在飞速组织反击的语言。 直到笠原和夫说完,他才轻轻敲了下桌面,开口道:“笠原先生,我完全理解您的忧虑。电视的衝击是直观而残酷的。但您是否想过,我们是否从一开始,就將电影的定义局限得太窄了?將电影简单地等同於『大眾娱乐』,是否本身就是一种作茧自缚,限制了它本应拥有的无限可能?” 笠原和夫愣住了,推了推眼镜,似乎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自信的声音从邻桌插了进来。 “荒谬!” 第31章 人脉(下) 两人转头,只见一位穿著得体西装,气质锐利的中年男子端著咖啡杯走了过来。 “抱歉打扰,我是渡边义治。”他递上名片,语气斩钉截铁,“笠原君的悲观论调,我听过太多。每次行业不景气,就有这样的人跳出来给电影办葬礼!电影的出路,在於进化!在於极致的奇观!” 渡边义治!东宝未来的王牌製片,《日本沉没》的打造者!武藏海接过名片,感觉指尖都有些发烫。一条比笠原更大的鱼!今天真是来对了! 渡边义治挥舞著手势,仿佛在描绘未来的蓝图,“用七十毫米的宽银幕吞噬他们的视野!用六声道的立体声震撼他们的耳膜!製造出电视那个小盒子永远无法复製的视听盛宴!这才是电影的未来!” 他引用了《哥斯拉》系列的成功和好莱坞大片的模式来佐证自己的“技术救市论”。 武藏海压下心中的激动,对渡边的魄力表示欣赏:“渡边先生,您指出的技术方向,无疑是激动人心且必然的趋势。但是,”他话锋一转,如同一位冷静的解剖医生。“光有鎧甲没有灵魂,不过是铁皮罐头。” 看来得给你们下一剂猛药了! “如果电影的未来,只剩下轰鸣的巨响和庞大的巨物,那它与游乐场里刺激感官的过山车,又有何本质区別?我们奋力筑起的这道技术高墙,是否在保护我们的同时,也隔绝了那条通往观眾內心最柔软处的小路?” 渡边义治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反驳,似乎在咀嚼这话里的含义。 咖啡馆里其他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越来越多的人將目光投向这个观点激烈碰撞的角落。 笠原和夫的悲观哲学与渡边义治的技术乐观主义,像两头困兽般对峙不下。 就在这思想的僵局中,武藏海知道,时机到了。 他轻轻放下咖啡杯,陶瓷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一个开始的信號。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足以让周围竖著耳朵的人都听见。 “二位先生,你们说的都对。”他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你们,都只看到了这枚硬幣固执朝向你们的那一面。”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寂静的空气里沉淀。 “笠原先生,您看到了电影的『旧躯体』正在电视的洪流中挣扎,窒息;渡边先生,您则在奋力为这具躯体打造一副更坚硬,更耀眼的『新鎧甲』。但你们都忽略了一点,电影真正不可替代的,电视永远无法夺走的核心,是『体验』。” “电视,提供的是『信息』与『陪伴』。而电影,提供的是『仪式』与『沉浸』。我们不应该去和电视竞爭內容的『量』与『便利』,那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们应该深耕的,是电视永远无法给予的『体验的质』。” 他目光扫过笠原和夫与渡边义治,看到他们脸上的困惑开始被一种专注的思考所取代。 “《活埋》的成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它剥离了一切浮华的外衣,將『沉浸感』本身做到了极致,强迫观眾与主角一同呼吸,一同绝望。所以,未来的道路,在我看来,至少有三条!” 他举起手指,如同一位先知在宣告预言。 “第一条,极致的內心沉浸。如《活埋》,聚焦於人的內在宇宙,用最纯粹的电影语言,直抵灵魂深处。” “第二条,极致的世界沉浸。如渡边先生所倡导的,用最前沿的技术构建令人嘆为观止的奇观世界。但请记住,技术必须是服务於一个强大故事內核的僕人,而非喧宾夺主的主人。” “第三条,社会的深度与锐度。挖掘电视因其大眾属性而不敢,不愿触碰的社会议题与人性暗面,让电影成为这个时代的匕首与投枪。” 最后,他掷地有声地落下论断:“电影不会死。它只是在经歷一场痛苦的蜕变,褪去作为『唯一大眾娱乐』的旧躯壳,进化成更纯粹,更强大,更多元的形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欧洲屋陷入了一片死寂。 笠原和夫手中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他布满忧思的脸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瞳孔因震惊和恍然而放大。 渡边义治则彻底收起了之前的锐气,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著,仿佛在勾勒武藏海所说的那三条道路,眼中闪烁著被彻底点燃的光芒。 紧接著,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开始,第一声掌声响起,隨即,如同点燃了引线,整个欧洲屋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越来越热烈的掌声! 许多客人甚至站起身来,向武藏海投来敬佩的目光。 成了!武藏海感受著周围热烈的目光和掌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他不仅驳倒了对手,更是为自己未来的道路,贏得了第一批潜在的盟友! 辩论结束了。隨之而来的,是一场人脉的雪崩。 笠原和夫和渡边义治率先郑重地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態度已完全变成了对一位思想者的尊敬。隨后,更多的人群拥了上来,独立製片人,杂誌编辑,作家,其他公司的导演和策划。 名片像雪片一样落入武藏海的手中。他谦逊地回应著每一个人,但眼神锐利,大脑飞速运转,快速筛选著这些名字和头衔背后蕴含的价值。 当他终於从人群中脱身,走出欧洲屋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街边,看著手中那一叠厚厚的,写满了各种联繫方式的名片,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武藏海的脑海: 名片…电话…联繫。 这些纸片本身毫无意义,真正的价值在於其背后那条隨时可以接通的信息通道。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传呼机的年代,一旦他离开这个房间,这条通道就会彻底中断。 “如果我不在家,这些宝贵的联繫、这些可能改变命运的通话,岂不是就此石沉大海?”他凝视著名片上的號码,仿佛看见无数条代表著机遇的电话线,因无人接听而在空中徒劳地悬盪,最终悄然断裂。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部电话,更是一个永不间断的战略节点,一个24小时在线的信息前哨。 必须拥有一台电话答录机,而且必须儘快! 第32章 电话答录机 从欧洲屋那场激动人心的辩论中脱身,走在涩谷午后喧囂的街头,微凉的风一吹,武藏海沸腾的血液才渐渐冷却下来。 “电话答录机。” 这个在脑中灵感一闪后冒出来的玩意,此刻重新在他的脑海中被审视。上辈子作为一个九零后,他对这个设备的了解全部来自那些有点年头的欧美电影。 闪烁的红灯和“请在嘀声后留言”的提示音。 “但是...” 武藏海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並没有那么简单。那些电影可从来没展示过这玩意到底该怎么用,毕竟这玩意出现在电影画面里的意义,往往就是显示电影主角没有接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是需要连接电话线?还是插电就能录音?武藏海不是技术宅,他是完全不明白啊! 但不管怎么说,电话答录机这个东西,都要比一部固定电话要强的多。 在现在这个时代,日本才刚刚堪堪完成基础的现代化建设,因为自身作为岛国的资源稀缺,目前想要安装电话,不仅只能向政府的专门部门进行申请,而且过程还很繁琐,排队时间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最主要的是,即使他运气好,很快装上了,他白天还要外出工作,屋子里空无一人,有电话进来也无人接听。 “不管怎么说,它至少保证了信息不会彻底丟失。比起完全失联,一个延迟的回电,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优的解决方案。” 武藏海是懂得自我安慰的,他不再犹豫,大步朝著附近最大的一家电器行走去。 推门而入,冷气与各种新电器特有的塑料,金属气味混合著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一位穿著笔挺制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店员迎了上来。 “请问,有电话答录机吗?”武藏海直接问道。 “有的,先生这边请。”店员引他走向一个玻璃柜檯,“我们这里有最新款的『史丹达特4型』,北美进口。” 武藏海看著柜檯里那个造型方正、闪著金属银光的机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想知道,如果不安装固定电话,它能单独使用吗?我的意思是,只接通电源,它自己能录音吗?” 店员脸上露出一个“您问对人了”的专业微笑:“当然可以,先生。它內置了高性能的麦克风和扬声器,只需接通电源,按下录音键,它就能独立完成所有录音和播放功能。” 成了!武藏海心中一定。最大的技术障碍消除了。 店员开始热情地介绍,语气中带著对这个时代尖端科技的推崇:“先生,这款『史丹达特4型』採用了最新的微型磁带技术,標准录音时长可达60分钟,是市面上普通型號的三倍以上。而且它採用了独特的降噪迴路,能確保对方的留言清晰可辨。” 他熟练地打开柜檯,拿出主机,指向侧面一个带著数字拨盘的区域:“最重要的是,它支持远程遥控提取留言。您在外面,用任何一部电话拨打您家的號码,然后对著听筒输入预设的密码,它就能通过电话线,將储存的留言播放给您听!这是最前沿的技术!” “远程提取?密码?”武藏海听得一愣,心里瞬间吐槽:“好傢伙,1971年的『云端语音信箱』原型机?这玩意儿放我那个时代,都能当赛博朋克道具了!” “听起来很不错,”武藏海稳住心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它的价格是?” “十五万日元,先生。” “多少?!”武藏海的內心疯狂咆哮:你是瞄著我的钱包报的价吗?交完房租,付完水电,我兜里满打满算也就只剩16万日円,结果你一张口就要15万? 看著他骤变的脸色,经验丰富的店员立刻缓和了语气:“先生,如果您觉得这款超出了预算,我们这里还有一款旧型號,性能也非常可靠,只是录音时长稍短,音质稍差一些,不支持远程提取功能,价格是八万円。” 八万和十五万。 旧款和新款。 稍微差一点和远程提取技术。 武藏海的脑海中,立刻冒出了两个小人。 小人a尖叫:七万日円的差价啊!这够我们活多久了?买个便宜的算了!“稍微差一点”又不会死!能用不就行了吗? 小人b衝上去就是两耳光:不会死?万一渡边义治那样的人囉嗦一点,关键信息被截断了怎么办?音质差,万一对方在嘈杂环境下留言,关键信息听不清怎么办? 再说要是不知道有远程提取功能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但是不买,那万一错过了重要的信息,事后不得后悔死! 电光石火间,小人b就把小人a打死当场。 “在信息上省钱,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节约。”小人b摆出mvp结算造型。 武藏海深吸一口气,然后斩钉截铁地对店员说:“不,就它了。我现在就付款。能不能今天下午就安排师傅上门安装?我住在涩谷团地,离这里不远。” “可…可以!当然可以!”这次轮到店员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如此果决。“先生,请您稍等,我立刻为您开票,马上联繫安装师傅!保证在今天下班前为您安装调试完毕!” 当那一沓厚厚的、带著他体温的纸幣被收银员清点、收走时,武藏海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隨之被抽离。钱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只剩下几张零钞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上辈子氪金抽卡,这辈子氪金买『古董』。”他只能在心里用无厘头的吐槽,来缓解这切肤之痛,“我这穿越者当得可真他妈行。” 交完钱,武藏海抱著怀里沉甸甸的,价值他几乎全部流动资金的银色盒子,走出了电器行。 他抬头望了望东京灰濛濛的天空,感受著怀里这“十五万前沿科技”的分量,以及口袋里几乎隨之清空的钱包。 所有孤注一掷的豪情,最终都沉淀为一个最朴素、也最现实的念头: “接下来,可真要吃土度日了。” “这宝贝疙瘩,可一定得有电话打进来啊。” 第33章 等待 一个小时以后,当武藏海前脚刚抱著新买的电话答录机回到公寓,后脚安装师傅就紧隨其后,敲响了他家的房门。 师傅是个老师傅,穿著沾了灰尘的工装,动作麻利的进门就开始干活。 他一边接线,一边忍不住打量这间略显简陋的公寓,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开口打听:“先生,这『史丹达特4型』可是高级货啊。您这地方,装那么的贵的机器,我这倒还是头一次遇到。” 他怕了拍那台崭新的电话答录机,“这宝贝,一般都是银座那些大公司,或者四谷的医生老爷们才用的起。” 在当时,一辆大发fellow max汽车的价格是30万日円,这就相当於把半辆汽车停在了家里。 武藏海正帮忙扶机器,闻言脸上木了一下,隨后露出了一个靦腆的笑:“是嘛。工作需要,怕错过一些重要的联繫,只好下点本钱了。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您保养的时候。” 落子无悔。 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机器很贵,又用“工作需要”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可能的追问,最后一句更是给足了对方尊重。 老师傅果然不再多问,只是笑著点头:“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尊重。在这个年代,能为了工作下如此血本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真有本事。 师傅走后,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武藏海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傻等,而是,开箱验货,上手实操! 东西再贵,买来都是为了用的。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源,按下了录音键。指示灯亮起红光。 “您好,我是武藏海。现在暂时无法接听您的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下您的信息,我会儘快与您联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播放,重听。 不行,语气太生硬了,像在念稿。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呼吸和情绪,再次按下录音键。 “您好,这里是武藏海。很抱歉暂时无法接听,请在『嘀』声后留言...” 他一遍遍地录,一遍遍地回放,仔细分辨著扬声器里传出的自己的声音。 是过於急促,显得毛躁?还是太过平淡,缺乏诚意?他追求的不是个性,而是一种冷静,清晰,专业的质感,要让任何听到这段提示音的人,都能下意识地產生信任感。 直到录下那句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这里是武藏海。我现在无法接听,请留下您的姓名和事由,我会儘快回復”,他才终於停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望著那台毫无动静的机器,心里清楚电话不会这么快来。但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感,还是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微澜,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摇摇头,將那股躁动压下,决定出门吃碗拉麵,將等待交给时间。 他在街角的立食蕎麦麵店匆匆解决了一餐,味道寡淡,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夜幕已然降临,涩谷的灯火愈发璀璨,却照不进他心底那份悬而未决的期盼。 当武藏海带著一身屋外的寒气回到公寓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下意识地第一眼就望向墙角。 下一秒,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答录机那小小的信號灯,正闪烁著稳定而诱人的红光,像黑夜中一颗跳动的心臟,提示著有信息在等待他。 不是一个,是三个。 他快步走过去,手指甚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按下了播放键。 一个温和而清晰的男声从扬声器里流出: “武藏监督,冒昧打扰。我是《映画之友》的编辑宫川良介。我在欧洲屋有幸聆听了您与笠原先生、渡边先生的討论,深受启发。我们想就您的『电影体验论』做一期深度专访,不知您是否赏光?我的联繫方式是...” 《映画之友》?武藏海眼神一亮。这是业內颇有分量的杂誌。欧洲屋的辩论,回声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媒体耳中。这不再是关於一部电影的討论,而是对他思想的探究。 紧接著,一个更显干练的声音响起: “武藏监督,您好。我是独立製片人佐久间真一。我们刚完成一部作品《蝉鸣之时》,下周有一场內部试映会。我们深知您在『沉浸感』营造上的功力,想诚挚邀请您作为嘉宾观摩,並希望能听取您的专业意见。当然,我们会奉上相应的谢礼。” 独立製片圈!有偿的评审邀约!这意味著他的专业能力,已经被同行视为一种可以衡量、可以交易的价值。这不仅仅是名声,更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脱离大映生存的资本。 最后一个声音带著学者特有的沉稳: “武藏先生,我是庆应义塾大学映画研的顾问松本弘道。在欧洲屋,您的见解让我印象深刻。这周末我们社团有一次作品研討会,不知您是否有空来指导一下这些年轻人?他们都对《活埋》和您提出的新理念非常著迷。” 庆应义塾大学!日本顶尖学府!指导?这意味著他的影响力,已经开始渗透到最具可塑性的未来一代。这是在播种,是在构建只属於他武藏海的根基。 三声迴响,依次落定。 公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答录机完成使命后的轻微电流声。 武藏海没有立刻去回拨任何一个电话。他缓缓地、彻底地向后一仰,背脊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微凉的榻榻米上。 一股深沉而饱满的满足感,如同温热的潮水,从四肢百骸涌来,將他轻轻托起。他闭上眼睛,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 成了。 他“两步走”的战略,外部线,已经取得了毋庸置疑的阶段性成功。名声,实务,未来,三个维度的门,正同时向他敞开。 这满足感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一个利落的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那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和钢笔,郑重地翻开新的一页。 灯光下,他俯下身,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开始將今晚收穫的三声迴响,分门別类,按照时间类型组合排列。 今天晚上,他大概是別想睡了。 第34章 见面 次日,武藏海靠在一號摄影棚的道具箱上,像个霜打的茄子,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重的都快要抬不起来了。 昨晚他几乎一夜未睡,將从电话答录机里获得的三条人脉线索,潜在的合作可能,甚至是回復电话时要用的说辞,都在笔记本上反覆推演,分门別类,直到凌晨天色微亮才合眼。 “监督,您没事吧?”一个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土方铃音端著一杯刚泡好的,冒著热气的便宜绿茶,递到他面前,眉头一皱,“您看起来...很疲惫。” 自从土方铃音在那场《活埋》的母带危机中彻底倒向武藏海后,为了避免她被久保诚矢那边的人穿小鞋,武藏海乾脆把她调到了自己身边,名义上是他的专属三级助监督。 实际上,他安排土方在大村秀五、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几个核心成员身边轮转,美其名曰“全面学习电影製作流程”,实则是让团队里的每个人都看著她点,免得落单被人欺负。 “没事。”武藏海打了个哈欠,接过茶杯,“昨晚没睡好而已。”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抱著那本写满了人脉和计划的本子,像葛朗台数金幣一样反覆盘算、分类到后半夜,兴奋得根本睡不著。 “您要注意身体啊。”土方铃音小声说,递过来一个用乾净手帕包著的饭糰,“您还没吃早餐吧?” 武藏海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含糊地问:“最近…厂里怎么样?” 提到这个,土方铃音的精神也开始萎靡了起来:“唉,厂子又熄火了,听说上面又没动静了,好几个本来有点苗头的项目都停了。除了大村先生天天好像有开不完的会,其他人,包括河井先生和青木先生,都閒下来了。” “监督,我们...是不是又快要没活儿干了?”土方铃音的脸上浮现出迷茫的神色。 “应该吧。”武藏海嘴里啃著饭糰,不太好直白的和土方铃音说。 目前的一切和他之前分析的一样,大映这艘破船,光是堵漏就已经耗光了力气,哪还有动力向前航行。 不过… 他嚼著米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太安静了。 久保诚矢那个老东西,被他用《活埋》狠狠扇了一个耳光之后,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了?这完全不符合他对久保诚矢那人的判断。 “事出反常必有妖,久保静悄悄,肯定在作妖。”武藏海心里嘀咕,一种猎手本能让他时刻保持著对久保的警觉。 就在这时,摄影棚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场务探进头来,小心翼翼的说:“武藏监督,您在这里啊!製作部的久保诚矢部长说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臥槽,想曹操,曹操到! 武藏海感觉自己全身的睏倦瞬间被一股冰水冲走,整个人立刻就精神了起来,进入了战时状態。 “知道了。”武藏海应了一声,打发走场务。 “监督!”土方铃音立刻凑近,脸上写满了担忧,声音压得极低,“会不会有危险?他这么久没动静,突然叫您去…” 武藏海看著少女紧张的神色,忽然笑了,他用力伸了个懒腰,骨头髮出咔吧的轻响。 “怕什么?”他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调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久保诚矢还能在办公室里埋伏下五百刀斧手,摔杯为號,把我武藏海砍成臊子不成?” 日本人都爱读三国,土方铃音学歷不低,武藏海也不怕她听不懂这个梗。 他拍了拍土方铃音的肩膀,安慰了她一下:“放宽心,我去去就回。你留在这里,哪儿也別去。”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昂首挺胸,如同单刀赴会的关云长,走出了摄影棚。 久保诚矢的办公室,武藏海是第一次来。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並没有出现。 门一开,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一张热情得过分的笑脸。 久保诚矢诚矢竟然从他那张宽大的皮质座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种武藏海从未见过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和煦”的笑容。 “武藏君,来了啊,快请坐。”久保诚矢热情地招呼著,甚至亲自走到一旁的茶几旁,开始摆弄起一套精致的茶具,“尝尝我新到的玉露,静冈县的朋友特意送来的。” 武藏海內心警铃大作。 “非奸即盗…这老小子绝对没憋好屁!”他面上不动声色,依言在沙发上坐下,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吐槽:黄鼠狼给鸡拜年,演的这是哪一出? 《部长的深情》? 久保诚矢將一杯泡好的热茶放在武藏海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做出一个推心置腹的姿態。 “武藏君啊,”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悔”,“今天叫你来,主要是想跟你谈谈心。关於之前《战慄空间》那个项目…我作为部长,处理得有些急躁了,可能…可能让你受了一些委屈。” 他顿了顿,观察著武藏海的脸色,继续用沉痛的语气说:“我事后也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当时公司的压力太大,我也是心急如焚,只想著快速推出项目挽救危机,方式方法上,確实有欠考虑的地方。这里,我以个人的名义,向你表示歉意。” 说著,他居然微微欠了欠身。 武藏海端著茶杯,没动。 “道歉?你个老棺材瓤子会道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心里冷笑。 他的心態有些微妙,如果说之前对久保诚矢是纯粹的厌恶和对抗,那么现在,在《活埋》大获全胜的背景下,这种情绪里掺杂进了一丝。 属於胜利者的审视。 是的,他贏了。贏得乾净利落。所以他现在有资格坐在这里,看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部长,究竟要演一出怎样的戏。 他甚至觉得有点尷尬,替久保诚矢尷尬。 “久保部长,您言重了。”武藏海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今天的天气,“都是为了公司,我作为晚辈,能理解。而且,也正是因为有了之前的歷练,我才能拍出《活埋》,说起来,还要感谢您给我的『机会』。”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接住了对方的“道歉”,又绵里藏针地点出了《活埋》的成功,把久保诚矢虚偽的表演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久保诚矢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显然听出了话里的机锋。他乾笑两声,端起自己的茶杯掩饰尷尬。 办公室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热情的表演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气氛变得无比僵硬。 过了足足一分钟,久保诚矢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他放下茶杯,身体再次前倾,目光紧紧锁定武藏海,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诡异的诱惑,一字一顿地问道: “武藏君,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的再相信我,但我说,如果...” “我是说,如果…我把《战慄空间》还给你呢?” 第35章 政治博弈 “把《战慄空间》......还给我?” 武藏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以確保自己的耳朵没有出问题。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部由增村保造执导,若尾文子主演,已经上映了快半个月,连票房都快结算清楚的电影,怎么能还给他?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办公桌后的久保诚矢,试图从那张堆满和煦笑容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开玩笑或者精神不正常的痕跡。 他知道对方不可能是说胡话,但这匪夷所思的提议,让他这次真猜不透,对方到底要搞什么么蛾子了。 久保诚矢看著武藏海脸上掩饰不住的震惊,感觉自己终於在这场憋屈的对话里,重新夺回了一丝微妙的主动权。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儘量显得坦诚的语气解释道:“武藏君,別误会。电影本身,包括已经產生的所有收益,自然是公司的资產,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武藏海的反应,才缓缓拋出真正的诱饵,“但是,剧本的署名权,操作的空间还是有的。我可以把《战慄空间》的剧本署名,正式地,公开地,归还给你。以此为契机,我们之前的种种不愉快,就此一笔勾销,如何?” 武藏海瞳孔收缩,他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逻辑,但他同时也被这个提议的大胆所震动。 在这里,就需要科普一下当时日本电影界,尤其是大片厂制度下关於剧本署名的残酷规则。 首先是“职务作品”的铁律。 武藏海作为大映的专属雇员,即便是最低级的助监督,他在任职期间,利用公司的资源,时间和名义创作的任何作品。包括剧本,企划案,其版权自动归属於公司。这在大映的僱佣合同里有明文规定,在整个行业更是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规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次是《战慄空间》的性质。 儘管《战慄空间》的初始创意和企划案源自武藏海,但在法律和公司层面,它被视为他作为“助监督”完成的“工作任务”或“公司提案”。 公司採用他的提案,是“给予下属机会”,而非“购买外部创作者的版权”。也正因如此,久保诚矢之前才能那么理所当然,毫无心理负担地將《战慄空间》的企划案据为己有,因为在那套规则下,那本来就不“属於”武藏海个人。 武藏海的心臟怦怦直跳。拿回《战慄空间》的署名,这確实是他的执念,是证明自己清白的直接方式!久保诚矢作为製作部长,確实有能力在成片已无法改动的情况下,通过內部文件,宣传物料和后续版权登记等方式,完成这个“名分”的归还。 然而,巨大的诱惑面前,是更深的警惕。 那么,代价呢? 他沉默著,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告诉对方:我在听,但我不信。 久保诚矢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份警惕。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拋出了第二个筹码:“看来武藏君还是信不过我啊。那么,如果《活埋》的剧本署名,也可以从『製作部集体创作』,也更正为你的个人原创呢?” 武藏海呼吸一窒。 是的,《活埋》的导演是他武藏海,但剧本署名却並非他个人! 按照大映的惯例,尤其是由低级职员发起,且过程如此“出格”的项目,剧本署名往往归於部门或集体,以此强调公司的掌控力,並削弱个人的影响力。 虽然他现在已是监督,未来新作的剧本可以署名自己,但《活埋》作为他奇蹟的起点,如果剧本署名不清,將永远是他履歷上的一个模糊点。 武藏海发现自己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能性。 这诱惑太大了。 久保诚矢满意地看著他的反应。 “只要点个头,《战慄空间》物归原主,世人会知道那才是你的初心与才华;《活埋》彻底正名,从导演到剧本,都完完全全烙上你武藏海的名字。你的歷史和你现在王座,都將变得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武藏海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必须承认,这一刻,他犹豫了。这两个署名,对他而言,意义远超金钱。这是在为他正名,是在改写他的歷史,是在巩固他地位的基石! 看著武藏海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久保诚矢知道,火候到了。他使出了最后一击,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了一种“我已给出最大诚意”的姿態。 “当然,名分必须配上实利。”久保诚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了一个真正属於商人的笑容,“我会亲自督促財务部门,为你申请《战慄空间》和《活埋》两部影片,作为『原作』应得的版税分成。 按照目前的票房趋势,这会是一笔……让你能安心创作,不必再为生计发愁的数目。” 名分。地位。实利。 久保诚矢用这三枚重磅炸弹,在武藏海面前构建了一个几乎完美的未来蓝图。这是一个他无法当场拒绝,也绝不敢轻易答应的,危险的诱惑。 办公室內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武藏海低著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当武藏海最终走出那间压抑的办公室时,感觉像是打了一场身心俱疲的仗。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一抬头,却看见一个娇小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在远处墙角。 是土方铃音。 她看到武藏海出来,立刻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担忧:“监督!您没事吧?他有没有为难您?” “我没事。”武藏海勉强笑了笑,注意到她一只手似乎不自然地藏在身后,“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在摄影棚等著吗?” 土方铃音脸上闪过一丝后怕和决绝,低声道:“您进去之后,我越想越担心。想去找河井先生或者大村先生,可摄製部和技术部都太远了,我怕来不及。” 她说著,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工装外套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武藏海手里。 那是一个冰冷的,沉甸甸的扳手。 扳手的金属表面,还残留著少女怀揣它时留下的,一丝微弱的体温。 “我,我就想,要是里面动静不对,我就衝进去。”土方铃音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緋红,似乎也为自己这鲁莽而幼稚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 武藏海握著那枚带著土方铃音体温的扳手,冰冷的金属与残留的温暖形成奇异的触感,瞬间穿透了他的掌心,直抵內心。 土方铃音看著他复杂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监督,久保部长。他到底找您干什么?” 武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腹反覆摩挲著那柄仿佛还残留著少女体温与决意的扳手,冰冷的金属上,那一点点温暖的触感,像一缕微光,照进了他被巨额利益和复杂未来搅乱的心绪。 他抬起头,看向土方铃音写满担忧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复杂的微笑,轻声说: “他给了我一个…我无法独自做出的选择。” 第36章 三重毒计 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將武藏海离去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几乎是同一时间,办公室內侧一扇不起眼的偽装成书架的侧门被推开,田边勇一走了出来。他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諂媚,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不解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部长,他真的...答应了?“ “还没有。“久保诚矢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茶具,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他心动了。这就够了。“ 田边勇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最在意的问题:“部长,请恕我直言。您承诺的剧本版税...我们真的要给他吗?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久保诚矢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版税?“他轻轻摇头,“勇一啊,你还是太天真了。“ 久保诚矢脸上那副和煦的假面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与算计。 这里需要科普一下,在当时日本的片厂制度下,所谓的“剧本版税”究竟意味著什么。 它並非直接参与票房分帐,而是指“印税”或“著作権使用料”。这是一套基於固定公式的复杂计算: 影院放映:按影片总票房的一个极低百分比(例如0.5%- 1.5%)计提。 电视播放:每次电视台播放,支付一笔固定费用。 海外发行:按海外销售金额的某个微小比例计算。 而这笔钱,绝非他久保诚矢一句话就能给出。它必须通过公司的財务部审核资金出处,由法务部依据既定的社內规定修订合同条款,最终才能执行。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久保诚矢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著桌面,“文芸部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因为更正署名意味著他们当初审核不力,管理有漏洞,我需要花大力气压服他们。” “財务部会质疑,这笔额外支出的名目是什么?这等於从公司已经入帐的利润里,硬生生挖走一块肉。我必须找到一个能入帐的会计科目,比如『特別人才激励基金』,但这需要说服常务董事。” “法务部则需要重新审核他的专属合约,將版税条款以“特別契约”的形式补充进去,这涉及到大量的文书工作和风险评估。” 他抬起头,看著田边勇一,眼神里充满了嘲弄:“每一步,都需要那个部门的负责人点头,盖章。这不仅仅是一道道手续,这更是一场权力的游行。 我需要耗费巨大的个人人情和政治资本,去说服,施压,甚至交易。为了一个武藏海,去推动这场『权力的游行』?我看起来有那么愚蠢吗?” 田边勇一恍然大悟:“所以,您根本就没打算兑现?” “不,我会让他『相信』我会兑现。”久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他一遍遍填写申请表,一次次奔走於各个部门之间。他会在这个过程中,从一只桀驁的孤狼,变成一个为了几块肉骨头而不断向我们摇尾,乞求的狗。 他会习惯於看我的脸色,依赖於我给予的微薄希望。更重要的是,当所有人看著他为了我承诺的利益而奔走时,谁还会认为他是那个挑战规则的英雄? 他只会被打上『久保派』的標籤,被彻底孤立。这就是驯服,田边君。在他最渴望的事情上,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循环往復,直到他的稜角被磨平,斗志被耗尽。” 田边勇一听得脊背发凉,他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继续问道:“那在这个过程中,为了让他一直咬鉤,总得给他点实实在在的甜头吧?《活埋》的署名变更手续相对简单,这就是您准备丟给他的那块『肉骨头』吗?” “肉骨头?不,田边君,它的用处比那大得多。”久保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一个更关键的信息,“我收到確切消息,永田雅一社长凭藉《战慄空间》和《活埋》的成功,又从银行拿到了一笔紧急融资。 大映马上要开启新一轮的製片计划。而在开机之前,为表重视,社长一定会亲自召见各级负责人,其中,就包括他亲口说过要『见一见』的武藏海。” 田边勇一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 久保的脸上露出了掌控一切的冷笑:“武藏海此人,才华和野心兼备。如果让他见到社长,凭藉他的口才和已经证明的实力,很有可能直接拿到新项目的拍摄资格。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所以,我必须在他最关键的时刻,给他找一件『合理』且『重要』的事情去做。” “就在社长召见的那天,”久保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我会用『办理《活埋》最终署名法律文件』这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把他支到远离製片厂的律师事务所或者公证处去。 只有下属等社长,没有社长等下属的道理。只要他错过了这次召见,永田社长那种大忙人,就不会再有时间特意想起他了。武藏海將彻底失去这唯一一个,能绕过我直接获得机会的窗口。他的上升通道,就此斩断。” “高明!实在太精妙了!”田边勇一忍不住击节讚嘆,“用一件他梦寐以求的小事,废掉他千载难逢的大事!这样一来,《活埋》的署名他没真正拿到,还错过了社长的召见。 《战慄空间》的署名变更更麻烦,您更不会给他。到头来,他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没得到,反而失去了最重要的机会?” 久保诚矢缓缓靠回椅背,在繚绕的烟雾后,露出了一个真正属於猎食者的,残忍而愉悦的笑容。 “田边君,你说对了一半。前两样,他確实什么也得不到。但《战慄空间》的署名,只要他点头开始跑这个流程,我就会动用我全部的影响力,让它以最快的速度通过,让『原作:武藏海』这几个字,牢牢地钉在那部电影的片头!” “什么?”田边勇一彻底愣住了,这完全违背了他之前的推测。 久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勇一,你也是在我手下干了那么久的老人了,变更一部已经拍摄出来的电影的剧本署名权,意味著什么,你难道能不明白吗?” 田边勇一身上突然爆发了一阵恶寒,在久保诚矢的提醒下,他突然想明白了。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久保诚矢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声道:“记住,勇一。最致命的陷阱,从来都不是什么都不给你,而是给你最想要的东西。然后,让你明白,得到它的代价,是你承受不起的。 等著看吧。等我们的天才监督兴高采烈地接过这份『礼物』时,就是他...” 他刻意停顿,將后半句话留在唇边: “万劫不復的开始。” 第37章 你来我往 一號摄影棚里,武藏海独自一人靠坐在冰冷的道具箱上,头顶高耸的穹顶投下巨大的阴影,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显得格外孤寂。 土方铃音被他派去召集团队成员了。在这段独处的宝贵时间里,他没有放任自己被愤怒或是不安吞噬,而是强迫自己进行一场冷酷的自我剖析。 他绝不相信久保诚矢。 人的一生不会踏入两条相同的河流,他武藏海也绝不会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坑害两次。 但是,他必须承认,当久保拋出那三个条件时,他的心臟確实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心动了。 为什么? 因为久保诚矢这个老狐狸,精准地攻击了他最深的三处软肋: 第一“归还名分”:攻击的是他作为创作者的尊严与名誉。洗刷《战慄空间》被夺的污名,这是他最初的执念。 第二“確立地位”:攻击的是他在这个行业体系內的合法性与歷史。《活埋》的剧本署名,关乎他王座的根基是否纯正,是他未来立足的凭证。 第三“共享利益”:攻击的是他现实层面的生存与发展。剧本版税意味著经济独立,是任何人都难以抗拒的,最实在的诱惑。 名。利。歷史与未来。 久保诚矢用他最渴望的东西,编织了一张他几乎无法挣脱的网。 “正是因为我心动了,我才更加恐惧。”武藏海攥紧了拳头,“这说明他看透了我,而我,还看不透他。” “监督,大家都到了。“ 土方铃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武藏海抬起头,看见她带著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快步走来。 “大村先生呢?“武藏海注意到少了最关键的那个人。 “大村製片一早就被总部派去京都出差了,“土方铃音的语气带著不安,“说是紧急公务,要几天后才能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团队里最资深的製片人突然被调走?武藏海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此刻无暇深究。他深吸一口气,將久保诚矢在办公室里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眾人。 话音刚落,摄影棚里就炸开了锅。 “这是好事啊!“河井二十九郎第一个开口,这位务实的中年摄影师搓著手,“版税啊,监督!有了这笔钱,您就不用过得这么拮据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镜,语气谨慎,“变更署名涉及复杂的法律程序,版税更是要经过財务部层层审批。久保部长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这肯定是个陷阱!“土方铃音急切地说,“他之前那样对您,现在怎么可能突然转变態度?“ 山口空太在一旁连连点头,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对前辈的盲目信任。 看著眾人各执一词的反应,武藏海缓缓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迴荡,“但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看这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笔,目光变得锐利,“久保诚矢绝对不怀好意。虽然我还没完全看透他的陷阱在哪里,但我从三个角度,来分析为什么这一定是个阴谋。”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个词:权威的损耗。 “他要完成这三件事,需要动用他作为部长的全部影响力,去强行改变三个既定事实。”武藏海转身,看向河井,“河井先生,你在厂里时间久,应该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河井二十九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我懂!他要去压服文芸部,摆平財务部,搞定法务部!这会让他欠下无数人情,还会和其他部门的主管產生衝突!监督,您说得对!我以前在別的组,就因为课长强推了一个项目,得罪了財务部,结果我们组第二年预算都被砍了!” “没错。”武藏海讚许地点头,在白板上写下第二个词:打破潜规则。 “这和他私下向我认错完全不同。一旦他公开推动署名变更,就等於向全公司承认,他之前掠夺了下属的创意。”他的目光投向青木一郎,“青木先生,这在你看来像什么?” 青木一郎思考片刻,语气肯定地说:“这就像音效库的素材违规使用。没人举报时相安无事,一旦有人捅破,就必须有人出来担责。久保部长绝不会把自己放在这么危险的火山口上,这会成为政敌攻击他的永久性把柄。” “正是如此。”武藏海深吸一口气,写下了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词:树立危险先例。 “最重要的是,公司歷史上,从未有过如此『优待』一个底层创作者的先例。”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创意被上级无偿夺走,是制度性的,一直在所有底层创作者身上发生。如果久保为我破了例,就等於亲手撕开了这道口子。你们觉得,其他被夺走创意的编剧,助理监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沉默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 “不,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来!这会引发一场席捲整个公司的『维权』风暴,动摇片厂制度的根基!久保诚矢,他敢做这个掘墓人吗?” 摄影棚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武藏海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温情脉脉的假象,露出了下面残酷的权力逻辑。之前还心存幻想和兴奋的几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了后怕和明悟。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个裹著蜜糖的毒饵。”山口空太喃喃道,兴奋之色彻底褪去。 “可是,监督。”土方铃音看著他,清澈的眼里充满了信任与困惑,“您都分析得这么清楚了,我们...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不,我们能做。”武藏海放下笔,走到眾人中间。他的脸上不再有分析时的冷峻,反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坦诚的脆弱。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是的,我分析了这么多,看似什么都懂了。”他的语气不再那么冷静,而是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情感,“但我必须要向大家坦白一件事。” “我当然不信任久保。”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坦诚,“但我相信大家。” “久保的提案之所以阴险,是因为它部分地实现了我一直追求的『正义』。它看似要把我被夺走的东西,用一种『合规』的方式还给我。这让我无法用纯粹的道德愤怒去拒绝,我必须陷入痛苦的利弊权衡。” “我不在乎什么剧本版税,”他看著眾人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渴望,“但是《活埋》的署名,特別是《战慄空间》的署名更正,我真的很想要。正因为想要,我才害怕,我才需要大家的力量,帮助我保持清醒,帮助我看清全局。” 这番毫无保留的坦诚,像一股暖流,衝散了之前分析带来的冰冷感。他將自己的弱点和欲望赤裸地展现在团队面前,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我们愿意帮忙,监督!”土方铃音第一个站出来,眼神坚定。 “没错,您说吧,要我们怎么做?”河井和青木也纷纷表態。 连山口空太也用力点头:“我能做点什么?” 看著团结一心的眾人,武藏海脸上终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我不需要大家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久保对我的陷阱,从本质上来说,是『信息差』。”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如同猎鹰,“他一定掌握著某些我不知道的关键信息。所以,我只需要大家帮我做一件事。” 他环视眾人,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去打听,去观察,去收集一切你们认为可能相关的情报。” “只要我们掌握的情报足够多,就一定能拼凑出真相,看透久保诚矢的陷阱!” “是!” “明白了!” “交给我们吧!”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眾人领命,眼神中燃烧著斗志。 武藏海看著他们,心中那份被孤独和疑虑占据的角落,终於被一种更为坚实的力量填满。 他依然不知道前方具体的陷阱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38章 破局 欧洲屋西餐厅里,武藏海独自坐在熟悉的靠窗位置,面前的咖啡已经冷了第三杯。 三天了。 从他在久保诚矢的办公室出来,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这七十二个小时里,他像一尊石雕,除了日常去製片厂点卯,几乎没有其他任何动作。而久保诚矢那边,除了派人送来了几张需要填写的,关於版税和署名变更的申请表之外,也同样沉寂。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武藏海感觉自己像是在玩一场现实版的搜打撤游戏,他和久保就是两个趴在草丛里的伏地魔,拼的就是耐心,拼的就是谁更能忍。在这种级別的心理博弈里,谁先有动作,谁就在心理上输了半筹,而只要有一方开始行动,往往就是露头即秒杀。 他虽然派出了土方铃音、河井他们去搜集情报,但整个大映製片厂就像一潭死水的古井,水面之下没有任何波澜。土方他们很沮丧,觉得没能帮上忙,跑来找他道歉。 “监督,我们...我们什么也没打听到。”土方铃音站在他面前,头垂得很低,声音里充满了沮丧,“公司里一切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河井先生和青木先生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身后的河井二十九郎和青木一郎,脸上也带著同样的挫败感。 “不,你们做得很好。”武藏海当时是这么安慰他们的,“你们带回来了最有价值的情报,那就是『没有情报』。” 他看著团队成员困惑的眼神,耐心解释:“这说明,久保正在谋划的事情,其保密等级很高,信息只在公司最上层的一个小圈子里流通。我们越是听不到风声,就说明他布下的这个局,越是凶险。” 这个反向思考,让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內部的信息差如同铁壁,但武藏海並非只有这一条路。他立刻想到了被“巧合”地支去京都出差的大村秀五。 在这个没有手机,远程通讯全靠固定电话和电报的年代,他除了知道大村去了京都之外,对其具体位置和下榻的旅馆一无所知,几天来的尝试联繫都石沉大海。 这过於刻意的安排,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想,久保在清除他身边的智囊。 “既然你用信息差来构筑壁垒。”武藏海端起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那我就用人脉差,来敲开你的龟壳。”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一个穿著剪裁合体西装、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正推开欧洲屋的玻璃门。 来人正是渡边义治。 这位四十二岁的东宝株式会社製片本部资深製片人(课长职),正处於事业黄金期。虽然还未拍出《日本沉没》那样的国民级大作,但他已是《哥斯拉》系列电影的核心製片人之一。 尤其是在1964-1970年间,他主导或深度参与了《摩斯拉对哥斯拉》,《怪兽大战爭》等多部卖座作品的製作,是东宝“怪兽黄金时代”当之无愧的幕后推手之一。他的经验和人脉,遍布整个日本电影界。 简单来说,他就是一个超级加强plus版的大村秀五,现在大村秀五不在,向他请教,效果也是一样的。 “渡边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武藏海起身,与渡边义治握手后两人落座。 “武藏监督相邀,我自然要来。”渡边义治笑容爽朗,带著大公司製片人特有的自信,“况且,上次欧洲屋一別,你的许多见解让我受益匪浅,一直想再找机会聊聊。” 侍者送上咖啡后,武藏海知道寒暄时间结束,该进入正题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略带困扰的语气开口:“渡边先生,其实今天冒昧请您过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有一位朋友,最近遇到了一个难题,他刚刚在业內有了点名气,但在那之前,他写的一个剧本,被一位资歷比他深得多的名导拿走拍摄了,电影已经上映了一段时间,但剧本署名却不是他。”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措辞,观察著渡边的反应。 “现在,一位与他有过节的公司高层突然找到他,说可以运作,把剧本的署名变更回来,署上他的名字。我这位朋友…有点拿不定主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知道渡边先生您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所以特意拜託我,向您请教一下,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渡边义治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他那双锐利的,见过无数行业风雨的眼睛在武藏海脸上扫过,隨即露出了一个瞭然於胸的表情。他或许没听过“我有个朋友”这种后世网络梗,但以他在行业內沉浸二十年的阅歷,几乎瞬间就拼凑出了故事的真相。 他没有戳破,只是缓缓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语气变得严肃而冰冷: “那个拍摄了电影的导演,是行业里的名导吗?他的资歷,比你『朋友』高得多吗?” 武藏海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是的,是位名导,资歷深厚。” “哼。”渡边义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將咖啡杯放回碟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武藏君,回去告诉你的『朋友』。” “那个说要帮他变更署名的人,绝对是不怀好意。” “他这是要毁了你的朋友。” 武藏海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渡边义治这样的行业巨头口中听到“毁了”这个词,心臟仍是猛地一缩。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急忙追问:“渡边先生,这里到底有什么问题?只是变更一个署名,后果怎么会如此严重?” 渡边义治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前辈看待后辈的怜悯与严肃,缓缓说出了最终的判决: “这会让你的朋友,背上欺师灭祖的恶名,成为那个导演及其门生故旧不死不休的死敌。” “他会被整个日本电影界,彻底封杀。” 第39章 署名 武藏海愣住了。 “欺师灭祖?”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过於沉重的词,眉头紧紧锁起,“渡边先生,我不理解。我的...朋友,他从未在那位导演手下学习过,甚至没有共事过,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这『师』从何来?『祖』又从何来?这个词,用得是否太过严重了?” 他的逻辑清晰而直接,这在他看来,根本构不成背叛的前提。 渡边义治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问。他端起咖啡,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武藏海。 “在行业的规则里,那位导演用了你朋友的剧本,拍成了电影,这就是『提携』,就是『知遇之恩』。”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从那一刻起,在所有人眼中,那位导演就是你朋友的『恩师』,是带他入行的『贵人』。现在,你要从『恩师』手里,抢走署名,这不是欺师灭祖,是什么?” 武藏海感到一股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脱口而出:“这...这简直是强盗逻辑!” “是的。”渡边义治的回答乾脆得令人心惊,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这就是强盗逻辑。但,这就是行业。”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反而让武藏海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所有据理力爭都堵在了喉咙里。 武藏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意识到,在这里纠结於词语的对错毫无意义。他需要理解的是其背后的运行机制。 “好,就算如此。”他换了一个角度,“但据我所知,现在影片的剧本署名只是『导演组』,一个集体名义。这对那位导演的个人声誉並无影响。我朋友想要的,仅仅是拿回本就属於他的创作署名,他们之间甚至没有直接的衝突,为什么会因此结下如此大的死仇?这不符合常理。” “武藏君,”渡边义治轻轻嘆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您犯了一个关键的错误。你感觉『没有衝突』,是因为你在从上帝视角,用纯粹的理性看待这件事。但在现在的日本电影界的现实规则下,这个署名本身,就是一枚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弹。” 他顿了顿,说道:“请允许我,接下来用你的名字,和增村保造导演的名字,来代指你的朋友和那位导演。这样,你能更好的代入,也能更直观地理解,你將面对的是什么。” 武藏海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问题不出在『增村保造用了武藏海的剧本』这个事实上,”渡边义治的语速放缓,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武藏海脑中,“而出在『武藏海』这个名字被公开,正式地写在《战慄空间》片头这个行为上。” 他略作思考,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比喻: “让我用一个类比来解释:想像一家顶级的法式餐厅,主厨增村保造先生,用一份偶然得到的菜谱,做出了一道备受讚誉的名菜《战慄空间》。现在,餐厅经理,突然要求在所有菜单上,把这道菜的名字从『主厨增村特製牛排』,改成『主厨增村特製(菜谱由实习生武藏海提供)牛排』。” “您觉得,”渡边义治的目光锐利如刀,“这会引发什么后果?顾客会怎么想?其他主厨会怎么看待增村?而餐厅老板,又会怎么看待这个突然被掛在招牌菜上的『实习生』?” 武藏海瞬间明白了。 衝突的核心,根本不是事实的对错,而是名声的归属和权力的宣誓。在那个小小的片头框里,名字的排序和归属,代表著对这个作品灵魂的“主权”! “我懂了。”武藏海的声音有些乾涩。 “您明白了就好。”渡边义治点点头,开始进行最残酷,也是最直接的剖析,“那么让我们回到电影。在当时的电影片头,『剧本:武藏海』这个署名,绝不仅仅是一个名字。它是对电影故事內核的『主权宣誓』,是对外宣告,这部电影的灵魂,是我武藏海的!” “这对增村保造导演意味著什么?”他语气加重,“这意味著向全行业宣告:第一,『他增村保造江郎才尽了,已经离不开一个新人的点子了』。第二,『这部电影成功的灵魂不属於他增村,他只是一个高级的执行导演』。” “这对於一个成名已久、享有极高声誉的导演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他会成为整个圈子里的笑柄,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看啊,增村已经不行了,离了那个叫武藏海的新人,他什么都不是。』他的权威、他的声誉,將隨著你这个署名的出现,轰然倒塌。你说,他会不会视你为死敌?” 武藏海的背后泛起一股寒意。 “而这对你武藏海,又意味著什么?”渡边义治的目光转向他,带著一丝怜悯,“你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一部a级大製作最醒目的位置。所有人都会问:第一,『这小子是走了谁的后门?』第二,『他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逼增村导演就范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一个新人,如此不懂规矩,竟敢踩著前辈的尸骨上位!』” “你会被整个导演圈,乃至整个行业,视为一个危险的、破坏了大家赖以生存的潜规则的『叛徒』。没有人会再与你合作,没有人敢用你。你將遭到彻底的、无声的,但绝对彻底的排挤与孤立。” “所以,”渡边义治做出了最终的判决,“这个署名一旦变更,你和增村保造之间,就瞬间从『没有衝突』的陌生人,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敌对关係。没有第二种可能。” ... 渡边义治离开了,留下武藏海一个人坐在原地。 他彻底理顺了。 久保诚矢的毒计,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对付他。这完全是一场借刀杀人! 久保只需要轻轻拨动“署名变更”这个开关,就能达到三个目的: 一是让增村保造恨死他武藏海:那位大导演的所有怒火和报復,都会精准地倾泻到他这个“忘恩负义”的新人头上。 二是让他被整个行业孤立:其他导演会同情增村,共同抵制他这个“破坏行规”的害群之马。 三是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久保可以对增村说:“这是公司的决定,武藏海挟功自傲,我也没办法。”同时可以对他武藏海说:“看,我是在为你爭取应得的荣誉。” 最终,他武藏海会发现,他虽然得到了一个梦寐以求的署名,却失去了在整个日本电影界的立足之地。 到那时,走投无路的他,除了彻底依附於“唯一”支持他的久保诚矢,还有別的选择吗? 这就是久保计策最狠毒的地方:他用一个武藏海无法拒绝的“名分”作为诱饵,逼著武藏海自己去树立一个强大的敌人,从而亲手断送自己的所有后路。 “厉害,真厉害啊,久保诚矢。” 武藏海怒极反笑。 “本来我还在发愁,怎么才能从大映的內部找到突破口,获得电影的拍摄资格,但现在有了你递来的这把刀子,我就有把握,捅个窟窿出来了。” 第40章 若尾文子(加更求追读) 大映製片厂的演员部,永远是整个厂区最鲜活亮丽的地方。空气中飘散著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与摄影棚的灰尘和机油味截然不同。 两个穿著时尚的年轻女职员抱著文件,踩著高跟鞋走在光洁的走廊上,低声交谈著。 “听说了吗?《战慄空间》的剧本署名,好像要变动。”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带著分享秘密的兴奋。 “不可能吧?”另一个立刻睁大了眼睛,“增村导演的电影,谁敢动?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不清楚,但製作部那边好像有文件在流转,据说是要加上『原作』的名字。” “原作?是谁?” 先开口的女职员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好像是,那个拍了《活埋》的武藏监督。”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快步走开。她们没有注意到,旁边化妆间的门虚掩著,门內,若尾文子的专属化妆师正拿著粉扑,动作微微一顿。 几分钟后,在若尾文子那间堆满鲜花和贺卡的专属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小心翼翼地为她固定最后一道髮髻,一边用閒聊般的语气开口。 “文子小姐,刚才在外面,听到件有趣的事。” “嗯?”若尾文子闭著眼,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她刚结束一个杂誌封面的拍摄,脸上还带著精致的妆容。 “听说《战慄空间》的剧本署名要改,好像是要把那位武藏海监督,加为『原作』。” 话音落下,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若尾文子缓缓睁开了眼睛。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眸子,清澈,平静,却瞬间褪去了所有慵懒,变得锐利而清醒。 “消息可靠吗?”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演员部这边都在传,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若尾文子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镜中的自己。化妆师熟练地为她补上最后一点唇彩,鲜艷的红色在她唇上绽开,如同一个完美的面具。 她站起身,化妆师为她拉开化妆间的门。 ... 门轴转动的声音,与料亭侍者拉开樟子门屏风的声音,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若尾文子脱下木屐,迈著优雅的步子踏入包间时,有些意外地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端坐在榻榻米上。 武藏海立刻站起身,微微躬身:“文子小姐。” “武藏监督,”若尾文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真是失礼了,明明是我发出的邀请,竟让客人先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您言重了。”武藏海態度谦逊,却不显卑微,“文子小姐相邀,是我的荣幸。东京傍晚的交通难以预料,理应先到等候。” 两人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送上,清酒的醇香在空气中瀰漫。 “武藏监督,”若尾文子端起小巧的瓷杯,目光落在武藏海脸上,“《活埋》我看了。” 武藏海放下筷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態。 “那不是表演,”她的语气带著一种专业性的篤定,“那是,存在的记录。我在影院里,几乎无法呼吸。尤其是最后,那只手划下圆圈的时刻。电影结束后,我在座位上呆坐了整整五分钟。” 这不是客套的恭维,而是来自行业顶尖者的精准评判。武藏海心中微动,这位“大映的女神”,比他想像的更懂行。 “您过誉了。”他诚恳地回答,“我那不过是在绝境下的孤子一掷,侥倖得到些许迴响罢了。远不及您与增村导演合作的《妻之心》《卍》等杰作中展现的表演境界。 您总能將那些在情慾与道德间挣扎的女性,演得既大胆奔放,又带著一抹无法言说的哀愁。特別是《清作之妻》里,您那种近乎偏执的,与爱人同生共死的决绝,真正將沟口导演所追求的『残虐之美』与『女性讚歌』融为了一体。 能与您这样定义了『大映美女』时代,作品横跨沟口,增村,吉村三大导演的演员合作,才是每一位导演的梦想。” 他精准地提到了她在影片中最受好评的一场戏。若尾文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欣赏。这不是泛泛的吹捧,而是內行人的认可。 商业互吹的暖场恰到好处地结束,料亭包间內的气氛微妙地沉静下来。 若尾文子用指尖轻轻转动著酒杯,看似隨意地开口:“武藏监督,最近,可听到公司里的一些风声?” 武藏海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疑惑:“风声?还请您明示。” “关於《战慄空间》...剧本署名的风声。”她的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武藏海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严肃,他甚至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这一定是有人在恶意挑拨!意图破坏增村导演的声誉,离间我们这些后辈与前辈的关係,进而损害公司的团结!” 他的反应如此迅速和激烈,反而让若尾文子微微一愣。她预想过对方可能会默认,或辩解,却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否定。 武藏海看著她,眼神清澈而坚定:“文子小姐,我武藏海或许资歷浅薄,但绝不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增村导演是我敬重的前辈,他的作品滋养了我们这一代人。任何试图伤害他声誉的行为,都是我无法容忍的。”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演。对增村艺术的尊敬是真的,但“无法容忍”的方式,却並非他口中所言。流传到若尾文子耳中的小道消息,就是他拜託土方和河井他们,故意在演员部散播的。 其目的,就是为了把消息的传播局限在演员部中,和增村保造所在的导演组形成信息墙。这样既可以確保若尾文子收到消息,又避免直接刺激到增村保造。 而选择若尾文子作为突破口,就是因为看透了她与增村保造的亲密合作关係,既是银幕搭档,也是事业盟友,以及她在大映的地位和影响力。这个消息传到她耳中,她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若尾文子紧绷的心弦,似乎因为这番话而鬆弛了一分。她沉吟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监督是明白人。”她声音压低,身体也微微前倾,营造出密谈的氛围,“既然如此,我也不瞒您了。永田社长,刚刚从银行拿到了一笔紧急融资。” 武藏海心头一跳,知道戏肉来了。 “新一轮的製片,不是一部。”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比出一个“六”的手势,“是六部。” “六部?!”武藏海一惊。 “没错,六部。”若尾文子肯定道,语气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松竹死守著他们的庶民剧和女性电影,东宝靠著特摄和国际合作勉强支撑,东映在任侠片里找到了活路。而我们大映呢?”她摊了摊手,这个动作由她做来,依然优雅,却透著一股无奈和决绝。 “永田社长和董事会已经决定了,我们不能再固守某一类型。我们必须广撒网!喜剧、黑帮、爱情、恐怖、时代剧...甚至是那种,”她顿了顿,精致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那种带有粉红镜头,专门吸引男性观眾的电影!只要能赚钱,只要能吸引观眾回到电影院,大映都要拍!这是最后的自救!” 武藏海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还没见到永田雅一,就已经透过若尾文子的话,感受到了那位社长在绝境中近乎疯狂的赌徒心理。 “我听到风声,”若尾文子看著他,目光真诚,“永田社长近期有说过,想见一见拍出《活埋》的武藏监督。以您的才华,从这六个项目中拿到一个拍摄资格,是大概率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武藏海消化这个信息,也让他感受到自己释放的诚意。 “並且。”她加重了语气,拋出了最终的筹码,“如果武藏监督愿意,我与增村导演,很乐意在社长面前为您美言,为您爭取,最充足的预算。” 武藏海看著眼前这位巧笑倩兮的女人,心中凛然。她能成为大映的当家花旦,真不是偶然。这份审时度势,果断交易的能力,丝毫不逊於她的演技。 她不仅坦诚告知了最关键的情报,让他彻底看清了久保阴谋的根源,更用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实打实的支持和预算。 来打动他。 他举起酒杯,神色郑重:“文子小姐的看重与坦诚,武藏海铭记於心。请您和增村导演放心,那些无稽的传闻,绝不会影响到真正有价值的合作,以及同行之间应有的尊重。” 两只精致的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的试探,权衡与交易,都融入了这杯清酒之中,一饮而尽。 宴席接近尾声,两人在料亭门口道別。晚风吹拂著若尾文子的髮丝,她戴上墨镜,准备坐上等候的轿车。 武藏海仿佛想起什么,状似隨意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文子小姐,冒昧再问一句。这次社长相中的导演里,不知,有几位与久保部长较为亲近呢?” 若尾文子拉开车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回头看他,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神,但嘴角勾起一个瞭然的弧度。 “监督果然心思縝密。”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就我所知,至少,有两位。”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东京的夜色。 武藏海独自站在料亭门口,霓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脑海中久保诚矢那张阴鷙的脸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六个模糊而充满诱惑的项目轮廓,以及两个潜在的,需要面对的敌人。 他的眼神重新燃起火焰,那是猎手锁定新目標时,冰冷而专注的光芒。 第41章 正巧 永田雅一社长的座驾,如同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缓缓停在了大映製片厂的主楼前。车门打开,先下来的不是社长,而是两名神情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的隨从。 隨后,永田雅一本人才迈步而出,他身材不高,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熨帖的西装也掩盖不住眉宇间那抹在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疲惫与锐利。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秘书和隨从的簇拥下,径直走向那部通往顶层的专用电梯。 整个製片厂,从门卫到匆匆路过的底层员工,再到玻璃窗后窥视的各部部长,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些许,变得粘稠而压抑。 “六片连发”在社长回到公司的那一刻,就已不是秘密,但由谁执掌这六艘救生艇的舵轮,答案即將在今天揭晓。 社长办公室外的接待区,早已被一种无形的紧张感所占据。秘书手持名单,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念出一个个名字,被点到名的人立刻起身,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如同赴死般走进那扇厚重的木门。出来的人,有的面带红光,难掩喜色;有的则脸色灰败,强作镇定。 会见顺序涇渭分明,如同公司的权力结构。 先是製作部,营业部,財务部等各部头脑,然后是增村保造,三隅研次,安田公义这等王牌导演,接著是若尾文子,山本富士子,胜新太郎这般璀璨的明星。 土方铃音、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四人,作为武藏海团队的代表,只能挤在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焦灼地等待著。他们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他们的希望,全都繫於那个迟迟未现的身影。 “武藏海监督。”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敲在四人心上的警钟,“请武藏海监督到接待室等候,社长很快將会开始会面。” 一瞬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土方铃音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准备迎接的笑容,但她的笑容很快僵在了脸上,她身边,空空如也。 监督呢? 一股寒意从四人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监督...监督他去哪里了?”土方铃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马上去找!”山口第一个反应过来,像只被惊扰的雀鸟,提著不合身的工装裤脚,朝著他们最熟悉的根据地,一號摄影棚衝去。 混乱的寻人开始了。 “武藏监督!” 土方铃音用力推开一號摄影棚厚重的大门,扬起的灰尘在从高窗投下的光束中狂舞。回应她的,只有空旷的回声和那些蒙尘道具的沉默。她甚至跑到那个用废弃布景搭成的“秘密基地”角落,那里只剩几块冰冷的木板。 与此同时,河井二十九郎正拦著一位相熟的摄影师,语速飞快:“佐藤桑,看到武藏监督了吗?” 对方茫然摇头:“没看见啊,河井桑,今天导演组这边静悄悄的。” 青木一郎则闯入了与他格格不入的演员休息区,在一片探究和好奇的目光中逡巡,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最终一无所获,在几声轻笑中尷尬退场。 最年轻的山口空太,將年轻人的衝动发挥到极致,他一路狂奔,冲回公司的集体宿舍区,用力拍打著武藏海那间小屋的房门。 “监督!武藏监督!你在里面吗?” 回应他的只有空洞的迴响。隔壁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张睡眼惺忪、不耐烦的脸:“吵什么吵!武藏监督早就搬出去住了!” 四人再次在走廊匯合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恐慌。汗水浸湿了土方铃音的刘海,河井二十九郎的工装后背深了一块,青木一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山口空太更是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 “怎么办...到处都找不到!”土方铃音的声音带著哭腔,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社长的接见,错过就意味著失去一切。 “社长接见...错过就全完了...”河井二十九郎搓著手,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珠,仿佛看到养家餬口的希望正在眼前碎裂。 “他到底去哪了?!”山口空太急得双眼发红,几乎要跺穿脚下的水泥地。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即將达到顶点时,一个慢条斯理,带著毫不掩饰讥讽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们的耳膜:“哟,这么热闹?是在找你们那位了不起的武藏监督吗?” 田边勇一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他悠閒地靠在刷著绿漆的冰冷墙壁上,双手抱胸,脸上掛著猫捉老鼠般的、令人厌恶的戏謔笑容。 四人猛地转头,如同溺水者看到了。 举著鱼叉的渔夫。 “田边製片!”河井二十九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顾不得对方是敌是友,急忙上前几步,语气近乎哀求,“您知道我们监督在哪吗?求您告诉我们!” “知道,我当然知道。”田边勇一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滚烫的油,煎熬著四人的心。他享受著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焦急,惶恐的脸。“不过,我劝你们別白费力气了。他啊,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你什么意思?!”山口空太年轻气盛,立刻吼道,拳头已然攥紧。 “意思就是,”田边勇一直起身,微微前倾,用一种宣布胜利的姿態,一字一顿地揭开残酷的真相,“久保部长体恤他,关心他的切身权益,一大早就亲自安排他去办理《活埋》的署名变更手续了。地点嘛,在东京另一头的品川区公证处。算算路上的时间,现在恐怕才刚刚排上队吧。”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轻蔑:“这就是不懂规矩,异想天开的下场。真以为拍出一部卖座的片子,就能一步登天了?职场,可不是那么天真的地方。”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四人瞬间透心凉,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混蛋!是你们搞的鬼!”山口空太血气上涌,所有的焦急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为暴怒,他怒吼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衝上去就要揪田边勇一的衣领。 “空太!”河井二十九郎脸色煞白,急忙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和哀告,“別动手!不能在这里动手!求你了!打了他就全完了!” 一旁,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冰冷得嚇人,他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死死盯著田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太过分了!”他的愤怒,带著技术人员的克制,却更显压抑。 而土方铃音,眼泪瞬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夺眶而出”。她像是被这最后的噩耗彻底击垮了心理防线,如同一个失去一切的小女孩,崩溃地冲向走廊墙壁上掛著的內部电话,手忙脚乱地抓起听筒,用颤抖的手指飞快地拨通了武藏海公寓的號码。 电话接通,转入了答录模式。 “监督!你在哪里!你快回来啊!”她对著话筒哭喊,声音淒楚无助,充满了绝望的颤音,“我们怎么办,社长马上就要见你了,他们...他们欺负我们...你快回来啊!” 她的表演情真意切,涕泪交加,將一个陷入绝境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连深知內情的田边勇一,看著这一幕,心头都涌起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哼,哭也没用,等著看好戏吧。”田边勇一丟下最后一句嘲讽,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去向他的主子报告这个“好消息”。 … 田边勇一轻轻推开久保诚矢办公室的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部长,一切顺利。武藏海確定无法返回,他的团队已经彻底乱了阵脚,土方铃音甚至哭著在打电话求救,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久保诚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的雪茄升起裊裊青烟。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满意的弧度。他轻轻掸了掸菸灰,仿佛弹走的是一只碍眼的飞虫。 “下去吧。”他淡淡地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一幅早已勾勒好的蓝图,“好好欣赏,他是怎么失去这最后的机会的。” … 社长办公室外的走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秘书拿著名单,看著上面“武藏海”的名字,又抬眼看了看空旷的走廊尽头。会见已接近尾声,名单上剩下的人不多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隨即拿起笔,准备在这个名字上划下一条代表“缺席”和“弃权”的横线。 一直如同阴影般安静站在一旁的久保诚矢,適时地向前半步,语气带著一种虚偽的关切:“秘书小姐,武藏监督一早就外出办理重要的法律手续了,路途遥远,沟通也需要时间。看来,他今天是赶不回来了。” 他微微頷首,表现得如同一位为公司效率著想的上司:“不能让社长久等,为了不耽误接下来的议程,还是直接请下一位吧。” 秘书理解地点了点头,在这种场合,社长时间宝贵,不可能无限期等待一个缺席者。她的笔尖,缓缓落向纸张。 那尖锐的笔尖,在四人眼中,仿佛被无限放大,带著冰冷的寒光,即將宣判他们梦想的死刑。 就在那笔尖即將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剎那。 一个沉稳,清晰,仿佛带著窗外阳光温度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秘书小姐,请稍等。” 第42章 戏耍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闪电,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唰!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投向走廊尽头。 只见武藏海正不疾不徐地走来。他穿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休閒西装,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从容不迫的淡淡微笑,全身上下没有丝毫风尘僕僕的痕跡。他的步伐稳健,仿佛不是从东京的另一头匆忙赶回,而是刚刚结束一场愜意的散步,顺路过来看看。 他走过僵立在原地、脸上还掛著泪痕的土方铃音身边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土方立刻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肩膀却止不住地轻轻耸动,她在偷笑。 他走过一脸喜色的河井、青木和山口身边,三人脸上瞬间爆发的狂喜几乎要压抑不住,只能用尽全力绷紧脸部的肌肉。 最后,他停在了秘书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坚定:“抱歉,让您久等了。武藏海准时前来报到。” 秘书显然也有些意外,她看了看武藏海,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的久保诚矢,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你不是一早就出公司了吗?!怎么可能?”田边勇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尖利而扭曲,指著武藏海,活像见了鬼。 武藏海这才仿佛注意到他,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隨即化为恍然的轻笑:“原来是田边製片。我確实一早就『准备』出门,但想到社长今日亲临,要决定公司未来走向这等大事,我作为公司一员,怎能置身事外,远离核心?”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聊今天的天气:“所以,我只是去了公司对面那家新开的『铃兰』点心店,要了一壶玉露,顺便拜读了一下佐藤先生的新作。环境清幽,正好可以静心思考,也方便,隨时响应社长的召唤。”他特意在“隨时”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那你...那你怎么可能知道...”田边勇一脑子一片混乱,无法理解这超乎他算计的局面。他明明亲眼看著武藏海一早离开的! 武藏海脸上那丝怜悯的神色又浮现出来,他轻轻摇头,像是惋惜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田边製片,”他的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调侃,“看来,你跟在久保部长身边那么久,確实没赚到什么钱啊。生活过得未免太拮据了,真可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已经铁青的久保诚矢,继续说道:“人有钱了,就该对自己好点,投资一些能提升效率,把握先机的好东西。比如,一台最新款的,带远程遥控提取留言功能的电话答录机。” 他微笑著,一字一句地,將真相如同匕首般刺入对方心臟:“所以,不论是谁,在我家的答录机上留下了多么『声情並茂』、『感人肺腑』的留言,我只需要在街上隨便找个公共电话,输入密码,就能听得一清二楚。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他话音落下,目光再次转向身后的团队。 只见土方铃音立刻抬起头,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飞快地扮了个鬼脸,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淒风苦雨。 而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三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焦急、绝望和愤怒?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胜利者般的冷笑,齐齐射向面如死灰的田边勇一。 他们刚才全是在演戏! 从找不到人的焦急,到听闻“真相”的愤怒,再到土方那通哭诉电话。一切,都是为了误导他田边勇一,为了让他確信陷阱已经奏效,为了將这份“胜利”的假象完整地带回给久保诚矢! 田边勇一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踉蹌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却早已被台下观眾看穿一切的小丑。 久保诚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让他吐血的怒意。 他不能在这里彻底失態。他阴鷙的目光死死锁定武藏海,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恭喜武藏监督『及时』赶回来。” 他刻意强调了“及时”二字,带著刺骨的寒意。“不过,为了赶回来,想必也错过了《活埋》的署名变更手续吧?品川公证处的工作效率,我是知道的。真是可惜,失去了这次机会,恐怕...” 他想用这最后的“损失”来挽回一丝顏面,暗示武藏海为了芝麻丟了西瓜。 “哈哈哈哈!” 武藏海突然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迴荡,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久保的话,也引来了更多远处窥视的目光。 他止住笑,摇著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著落后於时代的老古董的眼神看著久保诚矢。 “久保部长。”他语重心长,声音里却满是嘲讽,“您真是年纪大了,都跟不上时代了。难道您办公桌上,还只用著拨盘电话吗?” 说著,他“啪”地一声,將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件,动作隨意却精准地拍在了久保诚矢的胸口。 久保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是纸张特有的微凉触感。他低头,僵硬地展开。 白纸黑字,加盖著清晰的红色公证印章,正是一份已经完成所有法律程序的《活埋》剧本署名变更法律意见书。武藏海的名字,赫然列於“原作”之位。 “您难道不知道,现在有一种职业,叫做律师吗?”武藏海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午餐吃什么,“这种流程固定,毫无技术含量的法律文书公证,花点小钱,委託给专业人士代办一下就可以了。效率高,又省心,还不会耽误正事。”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您看,就花了这么一点钱,多值?我人都不用去,在点心店看著书,公证完的文件就已经由律师亲自送到我手上了。这,才叫效率。” 久保诚矢捏著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文件,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抑制不住地颤抖,指节泛白。他死死地盯著武藏海,那双平日里充满算计的眼睛,此刻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精心布置的、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陷阱,在对方眼中,竟然如此幼稚可笑,甚至成了对方展示財力,人脉和现代思维的舞台!这已经不是失败,这是彻头彻尾的,智商上的碾压! 武藏海不再看他那副濒临崩溃的尊容,转身对同样有些愕然的秘书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充满歉意的微笑:“非常抱歉,因为一点小事耽搁了大家的时间。麻烦您通报社长,武藏海前来拜见。” 在秘书点头,转身握住社长办公室那扇厚重黄铜门把手的一剎那,武藏海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再次凑近因为极度愤怒而僵立当场的久保诚矢。 他的动作很快,嘴唇几乎要贴上久保的耳廓。 一股冰冷的,带著杀意的气息,伴隨著他压到极低的,如同恶魔囈语般的声音,清晰地钻入久保的耳膜与神经。 “久保,別急。”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好好期待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去看久保骤然收缩成针尖般的瞳孔和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径直跟上秘书的步伐,身影沉稳而决绝地没入了那扇象徵著权力与未来的门后。 “咔噠。”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田边勇一失魂落魄地瘫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而久保诚矢,依旧死死攥著那份公证文件,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了一尊被风雪冻结的雕像。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翻腾的,混杂著震惊,愤怒的复杂情绪,证明他还活著。 第43章 商人与电影 武藏海打开办公室的大门,脚步沉稳地踏入这个象徵著大映最高权力的空间。 办公室极其宽敞,装修是冰冷的现代风格,混合著一些昂贵的古董家具,显得格格不入又充满压迫感。最引人注目的是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灰濛濛的东京天际线。永田雅一就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口,他那不算高大的身躯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显得异常孤绝。 墙上,一座昂贵的古董掛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臟上。空气凝固了,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肩头。 武藏海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房间。红木办公桌上纤尘不染,只放著一部电话和一个纯金打火机。他能感受到那道背影散发出的威压,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气场。 永田雅一,大映的“独裁船长”。出身关西底层,凭藉精明的头脑和近乎无情的商业手腕,在李雷烧烤的废墟后,將大映打造成与东宝,松竹鼎立的巨头。 他酷爱高尔夫和不动產,传闻他將大映的利润大量投入这些副业,电影於他,更像是维持公司门面和现金流的生意,而非艺术。 此刻,他那身显然出自名家之手的深色定製西装,每一道褶皱都透著精心打理的痕跡,与他草莽出身形成诡异对比,也彰显著他掌控一切的欲望。 这漫长的十几秒沉默,是权力的示威。久保诚矢和他一比,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 终於,永田雅一缓缓转过身。他的脸映入武藏海眼帘,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如同刀刻,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瞬间穿透皮囊,精准估量出任何人事物的利用价值。 他並未示意武藏海坐下。 “增村和若尾都给你说了不少好话。”永田雅一开口,声音平淡,却带著冰冷的审视,“说说看,你那部《活埋》,除了差点把自己憋死,还给公司带来了什么?” 一个下马威,这在武藏海的预演之內。 “社长,《活埋》的成本是八百万。”武藏海迎著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它为《战慄空间》贡献的票房折算,加上直接带来的口碑效应,商业回报接近四千万。投资回报率超过500%。” 他微微停顿,让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它的商业价值,不在於绝对票房,而在於极致的性价比和爆炸性的话题性。它向整个市场证明,大映能用最小的成本,製造最大的声量,为我们的厂牌注入了在电视时代最缺乏的东西,先锋,大胆,无可替代的辨识度。” “黑泽明导演的《罗生门》当年票房也非年度第一,但全世界通过它记住了日本电影。”武藏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有些电影负责赚钱,有些电影负责贏得未来。《活埋》,两者都做到了。” 上来就是交锋,****惯性的要称称手下新人的斤两,而武藏海,也绝不愿落入下风而受到轻视。 永田雅一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 “黑泽明?”永田雅一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他的《虎!虎!虎!》现在和好莱坞扯皮扯不清!预算失控,合作破裂!你说的那一套太慢了!现在要的是快钱!”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拋出他的商业逻辑:“知道现在最赚钱的模式是什么吗?是定製gg电影!拉来丰田,松下这种大企业的赞助,剧本就是为他们產品量身定做的加长版gg!拍摄前就能收回大半成本!” “或者,是特殊融资电影!”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隱秘,“跟那些有『背景』的融资方合作,他们根本不在乎影片质量,只在乎如何通过复杂的海外发行和票房补贴协议,把不便露面的钱洗得乾乾净净!票房?那只是帐面数字的一部分,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直起身,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冷硬:“观眾?大部分观眾就是猪!你餵他们什么,他们就吃什么!精致的饲料嫌慢,但你直接倒掺杂了血腥和暴力的泔水,他们反而抢得更欢!这就是人性!” 武藏海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社长。”他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所有依靠信息不对称和灰色地带的暴利,都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退去,留下的只有烂帐,骂名和洗不掉的污点。” “而用诚意和品质建立起的观眾信任,才是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它能在任何风浪中,为公司提供最坚实的保障。” “一个电影公司若只想做一锤子买卖,尽可去走那些捷径。但若想成为像好莱坞八大那样传承百年的企业,就必须有自己的『魂』。这个魂,就是质量。它是我们唯一的,也是最坚固的护城河。” 永田雅一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些许,之前纯粹的施压姿態,悄然转变为一种被挑起兴趣的探討。 “信任?品质?”永田雅一发出一声冷笑,图穷匕见,“你把观眾想得太高了。我再说得明白点,观眾就是一群等著餵食的猪!你跟他们谈艺术,讲內涵,他们打哈欠。 但你直接把掺杂了色情和暴力的刺激品塞给他们,他们就会像癮君子一样疯狂追逐!这就是人性,丑陋,但真实!” 武藏海深吸一口气,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商业路线可以爭论,但价值观必须涇渭分明。 “社长,”他正色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人心的力量,“电影,从来不只是商品。它是社会情绪的水坝,承载並引导著一个时代集体的渴望,恐惧与梦想。” “我们拍《罗生门》,世界就討论人性的复杂与真实的可贵;我们若只知投放血腥与暴力,整个社会的情绪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向暴戾和麻木倾斜。” “用我们的作品,提升一代人的品味,让他们依赖我们提供的精神食粮,让他们相信,走进影院,就能获得超越电视快餐的、值得回味的体验,这,不仅仅是生意。” 武藏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永田,望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这是在铸造一个时代的文化基因。” “而这份功业,远比財务报表上那些隨时可能蒸发的数字,更加不朽。” 这是最高的立意,武藏海杀死了爭论,因为无可爭论。 永田雅一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收缩。他被这个宏大的,近乎狂妄的概念击中了。他习惯了在数字和合同间算计,却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將电影生意描绘成一种铸造歷史的伟业。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永田雅一死死地盯著武藏海,仿佛要重新解剖这个年轻人的大脑,评估其中蕴含的真正价值。那锐利的目光中,愤怒、嘲讽、惊讶、欣赏...种种情绪飞速闪过。 突然,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起初带著一丝习惯性的嘲讽,但很快,嘲讽褪去,转化为一种复杂的,看到了某种惊人潜力的审视与欣赏。 “说得动听。”他最终开口,语调平静,却不再冰冷,反而像是一种確认和挑战,“但归根结底,电影必须赚钱。” 武藏海迎著他的目光,知道精神上的交锋已经结束,独裁者,在他面前,后退了一步。 “当然。”他从容回应,语气篤定。 两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在“电影必须赚钱”这一冰冷的基石上,达成了共识。 第44章 票房爭霸 永田雅一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尖刻的现实主义去粉碎对方的理想。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武藏海,似乎在品味“铸造文化基因”这个过於庞大,却又莫名诱人的概念。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那座古董掛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那么。”永田雅一终於转过身,打破了寂静,他的语气恢復了商人的务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审视,“在这六部电影里,你有一部。说说看,你的拍摄思路是什么?” 这是一个明確的信號。按照所有职场规则和潜规则,此刻武藏海只需要画出一个诱人的项目蓝图,阐述一个能让永田看到利润的故事,这次会面就会以他成功拿到一个导演资格而圆满结束。 但武藏海偏偏不要这样。 通过和若尾文子的交易,一个导演资格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但这保底的资格,满足不了他那颗被久保诚矢的毒计淬炼得更加坚硬和愤怒的野心。 他要的,从来不是入场券。 他要的,是改变游戏的规则。 “一部电影。”武藏海迎著永田审视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口,“可不够。” 永田雅一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隨即被更深的探究所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重新打量这个敢在他面前討价还价的年轻人。 “哦?”永田的语调听不出喜怒,“那你想要多少?” “关於您提出的『六片连发』。”武藏海向前一步,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充满理想的电影人,而是一个窥见了棋盘所有脉络的,锐利的战略家,“我认为,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激进,更高效,也更具竞爭力。” 他微微停顿,掷地有声地拋出了他的核心构想:“社长,为了激励后进,也为了尊重功勋,我建议设立『双轨制』。” 大映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今天社长如此高调接见的背景下。以永田雅一的独裁者性格,导演资格几乎在见面时就当场拍板。 因此,每一个见过社长的人从办公室出来,结果就已传遍全公司。武藏海是社长接见序列的倒数,他前面的五位导演是谁,此刻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他不需要永田雅一提问,便继续说了下去。 “实际上,在今天六部电影的导演资格竞爭中,有三位是毫无爭议的。”武藏海冷静地分析,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增村保造导演,他能驾驭高概念,大製作的商业片,同时又能为公司在国际影展上贏得声誉,是艺术与商业结合的典范,是公司的门面。” “田中德荣导演,作为时代剧支柱,他维繫著大映的传统观眾基本盘。只要有市川雷藏这样的巨星主演,他的电影就有稳定的票房回报,是公司的压舱石。” “安田公义导演,他是大映製片流水线的润滑剂和保障。能够快速,低成本地完成各种类型的电影,填补上映计划,是公司稳定运营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公司的万金油。” “这三位的电影,是可以稳定赚到钱的。他们理应享有『免检』的特权,照常拍摄,稳定產出。”武藏海话锋一转,“但剩下的三位,情况则不同。” “一个是我,武藏海,新人监督,只有一部作品,资歷尚浅。” “另一位是小森政夫导演,资歷深厚,但作品履歷平平。”这是他的针对对象之一,久保派系手下的导演。 “最后一位是池田広明导演,他擅长拍摄低俗电影,票房时有爆发,但口碑极差,极不稳定。”这同样是久保派系的人,是久保在灰色地带牟利的“钱袋子”。 “所以,实际上,真正存在爭议,需要考验的,是我们三人。”武藏海总结道,“因此,我建议,三位功勋导演走『保障轨道』,照常拍摄。而包括我在內的三位导演,则进入『竞爭轨道』,引入內部竞赛机制。” 这就是武藏海即將送给久保诚矢的大礼。久保对他如此狠辣,他绝不会放过任何反击的机会。 永田雅一果然被激发了强烈的兴趣,他的思路已经完全被武藏海牵著走:“什么竞爭机制?” 武藏海吐出了四个字,如同掷下战书: “票房爭霸。” 他详细解释道:“所谓票房爭霸,就是我们三位导演,以匿名竞標的方式,各自申报完成一部电影所需的启动资金。 然后,再为这部电影设定一个『生死线票房』,即我们必须达到的最低票房承诺。” “例如,我申报的启动资金是2000万日元,设定的生死线票房是1亿日元,那么我需要实现的利润回报就是5倍。” “规则如下: “一,公司根据我们三人申报的利润率,由高到低,决定开拍和上映的优先顺序。利润最高的,优先拍摄,优先上映。” “二,影片上映后,若票房未达到自己设定的『生死线』,该导演立刻被淘汰,失去后续所有项目的竞爭资格。” “三,若票房达到或超过『生死线』,则该导演不仅成功,还將获得两项奖励:” “其一,预算奖励:立刻获得一笔远超常规的巨额预算,用於其下一部电影,使其能拍摄更高规格的作品。” “其二,资格掠夺:有权直接『挤掉』目前六人名单中,除三位功勋导演外的任意一位导演,將其踢出局。隨后,空出的名额,由我们三人再次进行匿名竞標,爭夺拍摄资格。” 武藏海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力,他看著永田雅一的眼睛:“社长,我们应该化『內部消耗』为『內部竞赛』。” “对您而言:这能確保公司的每一分钱,都流向最能赚钱的导演。这是最极致的达尔文主义,能为您筛选出真正的摇钱树,实现资金效率的最大化。” “对市场而言:大映的电影將像连续剧一样,一部接一部,持续不断地上映,能长期占据报纸版面,形成『大映电影月』的品牌效应,这是免费的,效果最好的gg。” 因为他与若尾文子的交易,让他获得了保底,所以他不会背刺交易对象,提出了“双轨制”。但久保诚矢对他如此狠辣,他也绝不会放过他。 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愿意以身入局,用实力说话。而这“资格掠夺”规则,就是他清除久保派系的终极武器。他可以通过连续成功,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將小森政夫和池田広明一个个清出牌桌。 一个手下导演无片可拍的製作部长,在电影公司里,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別。 永田雅一心动了。这套规则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风险最低化,公司永远在用最低的成本进行试错,失败的代价极小。 激励最大化,成功的导演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强,为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 自然净化,无能的,跟不上时代的导演会迅速被淘汰,整个过程由冰冷的规则完成,无需他亲自出手,得罪任何人。 武藏海的野心和这套环环相扣的精密算计,让他也感到一丝吃惊。他深深地看了武藏海一眼,没有当场拍板。 “你先回去。”永田雅一的声音恢復了平淡,听不出情绪。 “是,社长。”武藏海微微躬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武藏海的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他知道,对於永田雅一这个骨子里的独裁者和赌徒来说,这套极致功利,充满达尔文主义色彩的规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回去,让团队开始为他的下一部电影,做好万全的拍摄准备。 第45章 票房生死线 “我不在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吗?!” 大村秀五站在一號摄影棚中央,拿在手里的西装外套差点掉在地上。他刚出差归来,脸上还带著些许旅途的疲惫,此刻却被团队眾人围在中间,如同被信息的海浪迎面拍中。 “久保诚矢想要害监督。” “监督设计,让久保老狗偷鸡不成蚀把米。” “然后监督和永田社长当面交锋了!” “监督提出了票房爭霸制,把久保部长和他手下那两条狗都装进去了!” 土方铃音,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山口空太七嘴八舌,兴奋地將过去几天惊心动魄的种种尽数道来。从社长接见的惊险,到与永田的理念交锋,再到最后拋出“票房爭霸制”的惊世骇俗。 大村秀五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震撼,最后只剩下彻底的茫然。 他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將这些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足以顛覆他认知的图景。 当所有信息终於理顺,大村秀五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虑。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武藏海,语气沉重:“监督,您的胆识和谋略,我深感佩服。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这意味著什么?”他环顾四周兴奋的年轻人,“这意味著我们和久保部长,已经公开撕破了脸皮。所有的斗爭,都將摆在明面上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摄影棚里热烈的气氛瞬间降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眾人理解事情的严重性:“你们以为製作部长只是个名头吗?他是整个製片厂的『大管家』!预算能不能批,器材给不给最好的,拍摄日程是宽鬆还是紧迫,甚至团队人员的调动...全在他一念之间!之前所有的斗爭都在暗处,他还有所顾忌。现在撕破了脸,他有一万种合规的手段,让我们寸步难行!” 大村的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眾人心头的热火。土方铃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河井和青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们之前只看到了胜利的酣畅,却忽略了胜利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 武藏海看著大村秀五,眼神里没有半分意外,反而带著一种瞭然的理解。他知道,大村长期在久保的阴影下工作,那种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而且,大村的职位確实限制了他的眼界,让他习惯於在规则內仰视权力。 “大村先生,你的担心很正常。”他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久保之前能用那些阴招?正是因为斗爭在暗处,规则不透明,他才能利用信息差和职权为所欲为。” “而现在,我把斗爭摆到檯面上,就等於把他也拖进了一个由永田社长亲自监督的角斗场。在这个『票房爭霸』的规则下,他久保诚矢,敢明目张胆地卡我们的预算,调走我们的资源吗?” 武藏海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敢!因为那么做,就是在打永田社长的脸,就是在公然破坏社长亲自点头的游戏规则!” 他环视被他话语吸引的团队成员。 “所以,公开化不是我们的弱点,反而是我们的鎧甲!”武藏海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起,我们和久保的斗爭,將从『他对我们的单方面打压』,变成『在规则內的公平竞爭』。而论拍电影。”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弧度:“我们会输给他手下的那两个废物吗?” “对我们自己而言:贏下这一仗,我们將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小团队。我们將成为大映的『英雄』和『王牌』,拥有最高的预算权限和创作自由。我们將亲手定义大映的未来!” “对久保而言:我们將亲手把他的左膀右臂,小森和池田,一个个清出局。一个失去了嫡系导演的製作部长,就像没了牙的老虎。到时,他不是被社长拋弃,就是只能灰溜溜地自己滚蛋!” 这番话如同强心剂,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团队的斗志被彻底点燃,每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焰。 “监督!”土方铃音適时地代表眾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的眼睛里闪烁著混合了兴奋与紧张的光芒,“那,您打算申报多少预算?设立多高的票房生死线?” 武藏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期待的脸,平静地吐出了两个数字: “製作费用,四千万。” “票房生死线,四亿。” “……” 摄影棚里,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河井二十九郎张大了嘴,青木一郎的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扶,山口空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就连最沉稳的大村秀五,也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四亿!在这个电影票房普遍下滑的1971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监督!这...这实在是太冒险了!”大村秀五第一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忙劝阻。他必须让武藏海明白这个目標的疯狂之处。 “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大村的声音带著急切,“我们大映最赚钱的摇钱树,《座头市》系列,平均製作费往往在八千万上下!在电影业的黄金时代,1964年的《座头市千两首》,它最巔峰的票房也不过四亿三千万。但那是七年前的辉煌了! 现在是什么光景?电视衝击这么猛,《座头市》系列哪怕是很成功的单部,票房能衝到两亿多一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用力指著武藏海,仿佛要把他戳醒:“您想用四千万的成本,去搏十倍利润,拿到比巔峰期《座头市》还高的票房?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武藏海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不,大村先生。非四亿不可。” “为什么?!”大村几乎是在恳求。 “因为我要的不是票房数字,而是利润。”武藏海看向大村,“大村製片,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吧。” 大村秀五愣了一下,他明白武藏海的意思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团队其他人。他知道,武藏海这是在借他之口,统一全队的认识。 “你们是不是以为,一部电影的利润,就是票房减去製作费,剩下的都是我们赚的?”大村秀五看向依旧茫然的眾人,接过武藏海递来的信號笔,走向白板。 “错了,大错特错。”大村秀五一边说,一边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影票房收入的分配,就像这个漏斗,是层层分流的。” 他在漏斗最上方写下“总票房:4亿”。 “首先,电影院要分走一半。4亿票房,他们先拿走2亿。” “剩下的2亿,要支付发行费,这是我们公司自己发行部门收的,大概是票房的12.5%,就是5千万。” “还有宣传费,也是票房的12.5%,又是5千万。” “这样,2亿就只剩下1亿了。” “这1亿里,要扣除我们4千万的製作成本。” “最后剩下的,6千万,才是公司真正能拿到手的利润。而且这还必须是在我们不请需要分红的大明星的前提下才能实现。” 一番计算下来,团队成员们都惊呆了。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光鲜的4亿票房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分帐现实。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武藏海接回话头,声音沉稳如山,“只有设定4亿这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標,我们才能创造出绝对碾压对手的利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確保拿到优先拍摄权。 在我设立的票房爭霸规则中,一步先,就是步步先;一步落后,就可能再也没有以后了。” “可是,监督,”山口空太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万一,万一我们拿不到四亿票房怎么办?那不就,全完了吗?”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武藏海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迷茫与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斩钉截铁的自信。 “当然可以拿到。” 他的声音里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陈述了一个的既定事实。 “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一个让全日本的观眾,都不得不走进电影院的计划。” 第46章 黄金档期 “一个让全日本观眾都不得不走进电影院的计划?” 眾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好奇与急切的火焰。 武藏海看著他们,脸上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笑容。“没错。”他点了点头,“就是一个让全日本观眾都不得不走进电影院的计划。” “到底是什么计划?”大村秀五代表所有人,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既期待又害怕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武藏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迫切的脸,故意停顿了足足三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用一种近乎玄妙的语气缓缓说道:“这个计划就是...” “时间!” “……” 摄影棚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时间?这算什么答案?眾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 武藏海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愣了几秒钟后,大村秀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无语。 土方铃音已经开始用眼神四处搜寻地上有没有顺手的东西,目光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把旧扳手上。 年轻气盛的山口空太直接把袖子擼了起来,露出不算粗壮但气势十足的胳膊。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河井二十九郎和青木一郎都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要不要以下犯上”的跃跃欲试。 武藏海看著团队眾人从疑惑转向“核善”的目光,非常识时务地举起双手,笑著说道:“好了好了,不卖关子了。”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开始引导:“铃音,你说,今天的日期是几號?” 土方铃音皱著眉头,没好气地瞪著他:“六月二十九號!” 武藏海点点头,又看向河井:“河井,再过二十天,你的女儿会在什么地方?” 河井二十九郎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在家里啊。” 最后,武藏海望向青木一郎:“青木,你呢?我记得你之前提过,八月份是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青木一郎迟疑地想了想,推了下眼镜:“是的,监督。八月中旬,家里的老人希望我能请假回老家祭祖。” 问完这三个问题,武藏海便面带一种引导式的,如同老师等待学生解出答案般的微笑,闭口不言,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 在其他人还在皱著眉头拼凑这些信息碎片时,行业经验最为丰富的大村秀五身体猛地一震,瞳孔瞬间收缩,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是暑假!和盂兰盆节!” 盂兰盆节,相当於日本的“中元节”,是返乡祭祖,闔家团聚的重要传统节日。期间企业普遍放假,形成仅次於新年(正月)的全民返乡潮和消费黄金周。 “盂兰盆节!”大村秀五的声音带著发现金矿般的狂喜,“八月中的全民返乡祭祖假期!那几天,东京、大阪这些大城市几乎空了一半,而全国各地的商业街,游乐场,电影院...都会被人流挤爆!那是流淌著黄金的一周!” 他这么一点破,在场的眾人,再怎么说也都是电影行业的从业者,脑子里的那层窗户纸瞬间被捅破了。 “对啊!”河井二十九郎立刻接上,语气兴奋,“今年的暑假是从七月二十日左右到八月三十一日!到时候学生们就彻底自由了!” 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镜,补充著社会层面的观察:“盂兰盆节的假期通常从八月十三日开始,到十六七日结束,很多公司甚至会从十二號下午就开始放假。那几天,整个社会都会进入一个短暂的全民假期模式,消费欲望会飆升!” 土方铃音立刻从市场角度分析:“这覆盖了从小学到大学的所有学生,还有举家出动的家庭观眾!男女老少,全是潜在观眾!” 山口空太激动地挥舞著拳头:“所以我们才必须抢到先发权!只要我们的电影能在八月十三號之前上映,就能独占这个黄金档期,吃掉最大的一块蛋糕!” 一时间,团队眾人兴奋得嗷嗷直叫,之前的担忧和恐惧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经过武藏海这一番点拨,他们才无比清晰地看到,自己手中竟然握著如此宝贵,堪称王炸的“天时”! 还是大村秀五最先从狂热中冷静下来。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天时固然重要。”他沉声说道,给眾人发热的头脑降温,“但对的作品才是关键。在这种全民假期里,可不是什么电影都能被观眾接受的。” 他顿了顿,开始以他资深製片人的经验进行梳理:“首先,有些类型在这个档期上映,几乎是自杀行为。严肃的社会题材剧情片,比如那些深刻揭露社会黑暗面的,家长不会带孩子看,学生自己更不会选。 硬核的黑帮片,暴力犯罪片,过於血腥,不適合家庭观眾,会被直接抵制。还有那些沉重,悲情的文艺片,基调就和假期轻鬆,愉快的氛围格格不入。” 分析完禁区,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通往胜利的道路:“而那些能在这个档期创造奇蹟的电影,无非两类。 一是极具竞爭力的黑马:比如青少年向的电影,青春片,讲恋爱、友情、梦想的;或者轻度的恐怖片,一群年轻人夏天聚在一起看,是经典的消暑娱乐。 二是绝对的王道与贏家。”大村秀五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眾人,“合家欢电影!这是唯一能同时满足父母和孩子需求的类型。父母希望內容健康,有教育意义;孩子希望电影有趣、刺激、好玩。 合家欢电影能完美地平衡这一点。比如奇幻冒险片,优质的动画片,还有轻鬆的喜剧片。” 大村秀五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如同一份冷静客观的市场报告,让眾人都彻底冷静下来,意识到了其中的挑战与机遇。 当摄影棚內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武藏海身上时,大村秀五转过身,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深深的敬意,郑重地问道:“监督,您一定已经想好了,我们要拍的,是哪一部电影了吧?” 武藏海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 第47章 盖章马拉松 “当然。”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一般,打在了摄影棚中,团队里的眾人都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了起来, 武藏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故事就在我的脑子里,现在只需要把它写出来。接下来几天我需要静心创作。“ 大村秀五立即领会,转身对团队说:“在监督创作的这段时间,我们也不能閒著。无论永田社长是否採用票房爭霸制,我们都要立即开始进行电影的前期筹备工作。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强占先机。“ 他快步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在桌面上,开始飞速的书写。 眾人凑过去看,只见大村秀五笔走游龙,一个庞大而精细的官僚体系流程图逐渐显现。 製作部(项目最终核准备案)→財务部(预算审核与资金拨付)→企划部(剧本大纲备案)→劳务课(剧组人员编制报备)→器材课/仓库(摄影机,灯光,轨道设备调度)→摄影棚调度科(影棚使用时间安排)→宣传部(宣传计划报备)→总务课(各类行政杂项盖章) “这是我们的战场地图。”大村秀五將笔帽重重扣上,语气凝重,“公司的官僚体系,每一个部门都是一道关卡,每一个盖章,都是一场战斗。” 他环视眾人,迅速下达指令: “我和土方负责总务部、財务部这些核心部门。河井带著空太去器材课和摄影棚调度科,你们懂技术,设备参数要盯紧。青木单独负责企划部和劳务课的文书工作,你最细心。“ 第一天,是总务部的办公室。土方铃音如同一个好奇宝宝一样跟在大村秀五的身后,来的时候大村秀五就吩咐过他,一切看他眼色行事。 负责盖章的是一个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课长。他拿起立项书,像鑑定古董一样仔细的端详,然后用指甲在某处不起眼的地方点了点。 “这里,项目编號的字体,不符合昭和四十二年颁布的新规附录三的要求。”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带著带著一种程序赋予的绝对权力,“重填。” 大村秀五脸上瞬间堆起无可挑剔的,谦卑的笑容,微微躬身:“非常抱歉,是我们疏忽了,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上等和纸精心包裹的小盒子,轻轻推到文件下方,“一点小小的心意,不成敬意,请您务必指导我们的工作。” 那课长的目光在茶盒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等土方铃音他们以最快速度重新填好表格回来时,那个象徵著第一道关隘的红色印章,已经端端正正地盖在了上面。 走出总务部,土方铃音大开眼界:“哇,是索贿的狐狸。” “他不是狐狸,是看门的石狮子。”大村秀五冷静地纠正,“不餵饱了,连门都別想进。” 第二天,財务部的预算课长是个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像算盘一样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拿著大村秀五提交的预算明细,逐条拷问。 “摄影机租赁,arriflex 16st,日租三万二千円?太高了!用国產的理光不行吗?” “三十五毫米胶片,富士eft-400, raw stock每英尺要八十円?你知道这要烧掉多少钱吗?” “人员餐食补贴,每日三百円?公司的標准是二百五十円!” 大村秀五身体前倾,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课长,arri 16st的稳定性是理光无法比擬的,这是行业公认的事实,租赁合同我们可以提供。三十五毫米胶片是影院放映的基准线,这一点在製作部立项时已有明確要求。至於餐食。” 他顿了顿,“《活埋》剧组在没有任何补贴的情况下,完成了公司本季度回报率最高的项目。我认为,三百円是对创造价值者最基本的尊重。” 课长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在预算表和武藏海脸上逡巡。最终,他嘟囔著,不情不愿地在审核栏上盖了章。“下一个。” 拖油瓶土方铃音內心狂呼:太帅了,大村先生。刚才你身上在发光你看到了吗!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仿佛成了大映製片厂里的两个幽灵,在各个部门的办公室之间穿梭。正如大村所料,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无形的阻力。 在器材管理课,他们被告知arriflex摄影机排期已满,最快也要两个月后。河井二十九郎用中年人的狡猾誆骗:“永田雅一社长很关心这个项目的进度,希望我们能儘快开机。”器材课长的態度立刻微妙起来,翻著登记本,最后“勉强”挤出了三周后的一个档期。 在人事部,当他们提出要沿用《活埋》的原班团队时,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公司有规定,项目人员需要统筹安排!” 劳务课的系长打著官腔。这次是青木一郎站了出来,他盯著那位系长,语气不容置疑:“《活埋》的成功证明了这支团队的价值。如果换人,就无法保证新片的质量。如果系长坚持,我们可以一起去向公司的各位高层说明情况?” 系长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在人员调动表上签了字。 最让他们意外的是总务部宣传课。那位一向眼高於顶的课长,在得知是《活埋》的导演武藏海的新项目时,竟然主动起身相迎。 “大村製片!你们的《活埋》可是给我们宣传口好好上了一课啊!”课长热情地握著大村秀五的手,“现在外面那些媒体,都想挖你的新闻。新片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儘管开口!我们宣传课一定全力支持!” 这种態度的巨大反差,让团队里的眾人真切地感受到了“成功”在这个行业里的分量。 几天奔波下来,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嘴皮子磨破,腿也快跑断,但清单上的红圈在一个个减少。当最后一份文件盖上宣传部那鲜红的印章时,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河井二十九郎摩挲著文件边缘,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所有流程…居然在电影的拍摄项目都没確定的情况下,全都走完了。” “可是。”土方铃音抱著膝盖坐在角落里,声音有些发闷,“票房爭霸的正式通知,到现在还没下来...”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事。他们像一支提前衝到起跑线的队伍,做好了万全准备,却还不知道比赛是否会如期举行,更不知道裁判会吹出怎样的哨声。 山口空太用力踢了下地面:“永田社长到底会不会採用监督的提议啊?”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大村秀五沉声说,目光扫过眾人不安的脸,“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准备。现在通路已经打通,只等那一声发令枪响。” 青木一郎轻轻推了下眼镜:“更重要的是,监督会写出什么样的剧本呢?” 这个问题让摄影棚再次陷入寂静。 是啊,他们打通了所有关节,爭分夺秒地铺好了路,瞄准了那个千载难逢的黄金档期,立下了四亿票房的豪赌。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正在房间里奋笔疾书的人,能拿出一部配得上这一切野心的作品。 一部能在暑期和盂兰盆节的狂潮中,吸引所有日本观眾走进电影院的电影。 一部能让他们在这场可能的“票房爭霸”中,战胜久保派系、证明自身价值的电影。 夜色渐深,摄影棚里只剩下头顶一盏孤灯的嗡鸣。团队成员们谁都没有离开,只是或坐或站地等待著。他们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远方,心中交织著不安与期待。 万事俱备。 只等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故事降临。 第48章 正式通知 久保诚矢的办公室內,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那份盖著社长鲜红印章的《关於实施“票房爭霸制”试运行的通知》,终於还是被批覆下来了。 现在正静静地躺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像一纸判决书。 小森政夫导演拿著通知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张惯常掛著资深前辈从容表情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他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票房...爭霸?这分明...分明是要逼死我们这些老人啊!” 他赖以生存的资歷,人脉,在这冰冷的数字规则面前,瞬间化为齏粉。 “放他妈的屁!” 池田広明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响。他双目赤红,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扭曲。 “玩这么大?好啊!跟老子比谁更狠是吧?”他喘著粗气,露出一个混杂著暴戾和兴奋的狞笑,“老子这就去物色几个敢脱的新人,拍一部让全日本男人都坐不住的『夏日特供』,看谁能抢到观眾!” 短暂的死寂之后,坐在主位上的久保诚矢,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通知上“武藏海提案”那几个字,瞳孔深处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桌上的文件全部扫落在地,接著是笔筒、菸灰缸、昂贵的陶瓷茶杯… “砰!哗啦!” 物品碎裂的巨响在办公室里炸开。田边勇一嚇得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这是在掘我的根!!”久保状若疯癲,一边砸一边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没有项目审批权,我拿什么让你们听话?!没有预算分配权,哪个导演还会把我放在眼里?!现在好了!一切都他妈看票房说话!我这个製作部长成了什么?成了个给他们盖章的傀儡!傀儡!!” 他抓起最后一件完好的装饰品,一个水晶镇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墙壁。水晶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如同他此刻的內心。田边勇一看著部长失控的背影,脸上血色尽失,他知道,大映的天,真的要变了。 与久保办公室的狂乱截然不同,增村保造的专属休息室里,一片寧静。他只穿著简单的西服,慢条斯理地冲泡著茶叶。 若尾文子坐在他对面,美丽的脸上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她刚刚结束一个通告,眉宇间带著疲惫。 “永田社长这次。”增村將一碗碧绿的茶汤推到若尾文子面前,声音平静无波,“是放出了一头野兽啊。” 他嘆了口气:“武藏海此人,要么是大映的未来,要么...就是拆毁大映的最后一根引信。” 若尾文子纤细的手指摩挲著温热的茶碗,语气低落:“增村导演,不瞒您说,我本以为...这『六片连发』只是大厦將倾前最后的喧囂。我甚至...已经做好了隨时隱退的打算。” 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大映,还有未来吗?”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增村保造呷了一口茶,“但这头野兽既然已经出笼,我们至少该看看,他究竟能跑多远,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不过,野兽有野兽的赛道,巨轮也有巨轮的航跡。就让他用他的新规则去闹吧,我会用我的镜头让所有观眾都看清楚,谁才是能真正定义大映气象的人。” 若尾文子沉默著。那个在社长面前侃侃而谈、甚至敢制定规则的黑髮青年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丝微弱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她几近死寂的心湖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听说了吗?票房爭霸!正式通知下来了!” “我的天,真的实行了?武藏监督他...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是要变天了啊!” 从午休的食堂到走廊的角落,从茶水间到洗手台,整个大映製片厂的每一个缝隙里,都充斥著关於这份通告的窃窃私语和公开討论。 兴奋、恐惧、好奇、算计... 各种情绪如同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汹涌奔腾。 之前对武藏海团队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讥笑的人,此刻態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眼神不再是纯粹的轻视,而是多了几分审视、忌惮,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 几个刚从大学毕业没多久,满怀野心的年轻助理监督,聚在走廊尽头,激动地低声討论: “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打破常规!” “喂,你说...我们现在去投靠武藏监督的团队,还来得及吗?” “听说他们团队里那个土方铃音,以前就是个端茶送水的三级助监督,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而在总务部某个课长的办公室里,之前曾因“文件格式不符”而刁难过武藏海团队的那位课长,正对著镜子,有些不自然地整理著自己的领带。 他的抽屉里,放著一盒精心准备的上等茶叶。他脸上阴晴不定,內心正在激烈地挣扎:是继续坚守在久保部长这艘看似即將沉没的巨舰上,还是,儘早向那颗疯狂崛起的新星,递出一份微不足道但意义明確的“投名状”? 负责器材、后勤等具体事务的课长们,心里都清楚,在规则內,他们依然可以“尽忠职守”,给武藏海团队製造一些无伤大雅的麻烦。但如果...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展现出碾压式的潜力,为了自己的前途和饭碗,及时“投资”未来,似乎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与外界因他而掀起的滔天巨浪截然不同,武藏海租住的公寓里,是一片近乎真空的寧静。 窗外,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书桌上,檯灯是唯一的光源,映照著一片狼藉的战场。 揉成一团的废稿纸散落四处,好几支笔没了笔帽,隨意滚在桌角。 武藏海头髮凌乱,眼圈发黑,他已经这样不眠不休地奋战了不知多久。外界的一切喧囂、讚誉、詆毁、算计,都被这扇薄薄的门板隔绝在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白纸,和脑海中那个亟待诞生的世界。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时而停顿,蹙眉沉思,时而又文思泉涌,奋笔疾书。 不知不觉,窗外的墨色开始褪去,天际泛起了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顽强地穿透了窗帘的缝隙。 就在这黎明降临的时刻,武藏海疾书的笔尖猛地一顿。 他保持著这个姿势,凝固了数秒,仿佛在確认著什么。 然后,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將手中的笔往桌上一丟,身体重重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对著天花板,发出了一声混杂著极致疲惫与无尽畅快的长啸: “完成了!” 第49章 剧本围读 第二天,武藏海將怀中那摞沉甸甸的,还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剧本,轻轻地放在了场地中央一个充当桌子的老旧道具箱上。 厚厚的剧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有千钧之重。 “来吧。”武藏海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深深的期待。 团队成员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依次默默上前,如同领取圣物般,郑重地拿起一份剧本。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稍矮的道具箱上,年轻的摄影师助理山口空太甚至直接盘腿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 当最后一本剧本被拿起,摄影棚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那山那人那狗》 五个朴素的字,映入眼帘。 “晨雾如乳,浸透了大山的层峦叠嶂。一条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蜿蜒著隱入绿色的深处。远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如同水墨画中淡淡的远意。 父亲站在老屋门口,背上那只洗得发白的邮包,比他佝僂的脊背更显沉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邮包的背带,那上面浸满了岁月的痕跡。他就要把这副担子,交给身后那个穿著格格不入牛仔裤的儿子了。 儿子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投向那无尽的山峦,眼神里满是都市青年特有的疏离与不安。” 山口空太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开头击中了他內心某个柔软的角落。那种面对父辈世界时的无措与隔阂,是如此真实而刺痛。 【沉默的行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著。只有第二条腿有些瘸的老狗『老二』,忠实地在两人脚边来回跑动,试图填补那道无形的鸿沟。 父亲的话很少,像山里的石头,每一句都沉甸甸的:『走快些,天黑前要赶到转龙湾。』 儿子的回应闷在喉咙里:『知道了。』 他们的脚步声形成了奇特的二重奏,父亲的是沉稳而规律的『嗒,嗒』,像是山的心臟在跳动;儿子的是烦躁而用力的『踏,踏』,像是要踩碎什么。 『我爸这一辈子,说的话都埋在这山路上了。』儿子的內心独白,像一根细针,刺入寂静。” 河井二十九郎的呼吸变得粗重。这位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总有些酸痛的腰背。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对山区的邮差父子,而是天下所有沉默的,不知如何与下一代沟通的父亲的缩影。他想起了自己青春期的大女儿,那种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的煎熬,让他心痛如绞。 【溪流的洗礼】 “一道溪涧横亘在前方,溪水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金光。父亲习惯性地开始卷裤腿,露出乾瘦,布满青筋如老树根般的小腿。 就在父亲准备踏入溪水的那一刻,儿子突然蹲下身,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態:『我来背你。』 父亲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地伏上儿子年轻而宽阔的背脊。 溪水冰凉刺骨,但更让儿子心惊的是父亲的体重,轻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父亲僵硬地伏在儿子背上,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呼吸变得小心翼翼。 『儿子能背动父亲了,就是长大了。』父亲的心声,像一声悠长的嘆息。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跡。土方铃音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肩膀在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那无声的背负,那笨拙的温情,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震撼人心的力量。她想起了远在故乡的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用肩膀扛起整个家的男人。 大村秀五紧紧攥著剧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作为製片人,他本能地开始计算:场景简单,演员不多,成本可控。但这些商业考量很快被更强大的情感洪流衝散。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盂兰盆节时,无数返乡的游子,那些与父母相对无言的都市儿女。 【山的馈赠】 “在漫长的三天邮路上,儿子开始看见父亲的世界, 瞎眼的五婆抚摸著儿子的脸庞,颤抖的手久久不愿放开:『是你啊,又来了...』 转龙村的村民將热乎乎的鸡蛋塞进邮包:『带给你爹下酒。』 山坡上放牛的孩子远远地挥手吶喊:『乡邮员叔叔!』 父亲平静地说:『老乡们不一定认得我这张脸,但都认得这根打狗棍,认得这身绿衣服,认得老二这条狗。这就不只是个送信的,这是个念想。』 邮包,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份沉重的差事,变成了一种责任的象徵。” 青木一郎缓缓闭上眼睛。他没有去想麦克风的型號或录音设备的参数。作为一个在东京喧囂中长大的人,他仿佛第一次“听”见了真正的寂静,那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低语,那溪水潺潺的永恆韵律,那老狗“老二”疲惫却忠诚的喘息。 更重要的,他“听”见了那对父子之间,从沉默到理解的过程中,那比任何对话都更响亮的,心灵冰层融化的碎裂声。他要录下的,是这片土地呼吸的声音,是生命本身的声音。 【传承】 “最后一个夜晚,在破旧的乡邮所里,父亲就著煤油灯的光,仔细修补著邮包上的破洞。针脚细密而整齐,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为什么要走一辈子这样的路?』儿子终於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父亲没有抬头,手指依然灵活地穿梭:『大山里的人,也是人。他们想看看山外的世界,想知道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走的不是邮路,是他们的念想。』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父子俩的影子,那影子渐渐重叠,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河井二十九郎猛地別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这个平日里被生活重担压得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想起了为人父后的责任,想起了那些不得不做出的牺牲...这个关於传承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的人生。 【归途】 “归程的路,仿佛比去时轻快了许多。儿子的脚步变得坚定,他开始主动与父亲交谈,虽然依旧笨拙。 『爸,下次...我陪您一起走。』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影片的结尾,晨光再次洒满山峦。儿子背起邮包,带著老狗『老二』,独自踏上了那条父亲走了一辈子的邮路。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坚定而从容。 父亲站在家门口,望著儿子消失在雾气繚绕的山路尽头,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最终都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山,还是那座山。人,已完成了交接。狗,依旧忠诚相伴。 远山如黛,生生不息。” 当最后一页被轻轻合上,摄影棚內陷入了长达数分钟的,真空般的死寂。 土方铃音脸上的泪痕已干,眼神却格外清亮,仿佛被山泉洗涤过一般。河井二十九郎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將满山的清新空气都吸入了肺中,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沉静而坚定。 山口空太望著虚空,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找到方向的澄澈。青木一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仿佛在谱写一首无声的山间交响。 大村秀五最后一个抬起头。他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评价。这个精明的製片人此刻眼中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商人的敏锐与艺术家的感动完美交融的光芒。他看到的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一种精神的传承,一股即將改变日本电影格局的力量。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武藏海。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在距离武藏海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时,目光中燃烧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混合著震撼,钦佩与毫无保留的忠诚。 他的声音因情绪的余波而略显沙哑: “监督,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那么好的作品。“ 第50章 治癒 武藏海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大村秀五的手臂,將他扶起。在接触到这位资深製片人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时,武藏海感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 “我也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的重量。团队成员们以为他是在回应他们的支持与感动,但只有武藏海自己知道,他望向虚空的视线,穿透了时间的壁垒,投向了另一个时空。 投向那片云雾繚绕的湘西山水,投向所有为这部电影倾注心血的人们。 武藏海在心中默念,“谢谢你,谢谢你们创造了它。” 他的思绪飘向那个遥远的年代。在上世纪80年代的湖南湘西,一个关於传承的故事悄然发生。 那里有他笔下的一切:被晨雾浸透的绵延青山,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位即將退休的乡邮员父亲,一个从城市归来对故乡感到陌生的儿子,还有那条名叫“老二”,忠实地陪伴了父亲无数个邮路的瘸腿老狗。 由於父亲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儿子第一次接替父亲,去走那条漫长的邮路。不放心儿子的父亲,决定陪他再走最后一次。在这段三天两夜的山路中,通过儿子的视角,观眾看到了父亲几十年如一日的艰辛与坚守。 而通过父亲的回忆和言传身教,父子之间长期的隔阂与沉默,如同初春的冰雪,在无声中渐渐消融。那条不会说话的老狗,则是他们之间情感最忠实的见证者和纽带。 而这部在后世被誉为经典的影片,在原时空的命运却令人唏嘘。它几乎是一部“零票房”的电影,上映时无人问津,没有发行公司愿意为这样一部安静的文艺片投入宣传资源,明珠蒙尘。 然而,真金不怕火炼,它凭藉其无可指摘的艺术品质,最终斩获了第1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故事片奖的桂冠,证明了其纯粹的价值。 “监督。”大村秀五的声音將武藏海从回忆中拉回。这位製片人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褪去,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燃起了属於商人的锐利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开始在原地快速踱步,语速快得像是在追赶自己的思路。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他挥舞著手中的剧本,仿佛那是份绝密的商业计划书,“盂兰盆节的核心是什么?表面上是休假,是祭祖,是热闹!但它的內核,是『归乡』!是『家族』!”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那些从东京、大阪、名古屋挤著电车回乡的年轻人,他们真的快乐吗?不!他们要面对亲戚的盘问,要处理与父母长期分离產生的隔阂,他们心里装著大城市的疲惫和对故乡的陌生! 那些所谓的合家欢喜剧,热闹的冒险片,只是让他们在影院里麻木地笑两个小时而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发现真理的颤慄:“但我们的电影不一样!它不让他们笑,它让他们哭!它不迴避那份沉默与尷尬,它直接撕开它。 然后温柔地告诉每一个观眾:看,这就是你的父亲,这就是你的家,这就是那份说不出口的爱!它不是在娱乐他们,它是在抚慰他们的灵魂!” 这番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没错!”河井二十九郎哽咽著接口,他用力抹了把脸,“那些坐在影院里的儿子,看完电影,一定会想起他们留在老家的,沉默的父亲。他们也许会...下次回去时,好好跟父亲喝一杯。” 土方铃音也用力点头,声音还带著哭过后的鼻音:“它很安静,但力量太强大了。我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理解了。那些等待的父母,那些想靠近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儿女,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 青木一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无比明亮:“从技术上说,这种『安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武器。当影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溪流和人物细微的呼吸声时,没有任何观眾能逃脱这种情感的浸染。” 热烈的討论在摄影棚內迴荡,每个人都为这个发现而兴奋不已。这部影片的商业潜力,如同被擦去尘埃的宝石,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然而,大村秀五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转向武藏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困惑的神情。 “监督,我確信它能成功。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斟酌著用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剧本,“它,它到底是什么?它不够热闹,不算標准的『合家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它没有明星,不是『大片』;它讲述父子和解,但又不是传统的『家庭伦理剧』它,它就像一个闯入现有市场的『怪物』。” 他用了“怪物”这个词,並非贬义,而是形容其无法被现有框架定义的独特与强大。 整个摄影棚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一个无法被明確类型化的作品,在宣传和营销上,將面临巨大的困难。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武藏海缓缓走上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困惑。他迎上大村秀五寻求答案的目光,清晰地,篤定地,吐出了一个在1971年的日本电影界还十分陌生的词语。 “它不是什么怪物,大村先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光,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它叫『治癒系映画』(治癒片)。” 治癒。 这个词仿佛带著魔力,在寂静的摄影棚里迴荡,然后轻轻地落在每个人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理解的涟漪。 抚慰都市的疲惫,治癒亲情的隔阂,疗愈漂泊的孤独。 所有关於这部电影的感受,都被这两个字完美地概括了。 大村秀五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张,像是被这个精准到极致的概念击中了灵魂。隨即,一种狂喜的光芒在他眼中迸发出来。不仅仅是他,河井、青木、土方、山口。 团队里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浮现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之前所有的感动,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商业考量,在此刻,被“治癒”这两个字完美地统合在一起,凝聚成一种清晰,坚定,无可动摇的信念! 武藏海看著他的团队,看著那一双双燃烧著信念火焰的眼睛。他知道,一颗种子已经种下,它不仅关乎这部电影的成败,更將在这个时代,开闢出一条全新的赛道。 第51章 选角 围读会那撼动人心的余韵,如同山谷回声,在团队成员心中久久不散。带著被洗礼过的激情,眾人各自领命,投入到电影前期筹备的繁杂事务中。很快,空旷的一號摄影棚內,便只剩下武藏海与大村秀五两人。 空气中还瀰漫著方才眾人激动的情绪,大村秀五看著正在整理剧本的武藏海,脸上露出一丝带著促狭的笑容,打破了沉默:“监督,这次,您还打算亲自上阵,出演男主角吗?” 武藏海闻言,头还没抬,嘴角先勾了起来。 他放下剧本,笑著看向大村:“当然不了。你以为我是表演狂吗?《活埋》那是场景单一,角色状態极端,我能靠体验去硬扛。 《那山那人那狗》呢?场景跨度那么大,从山村到溪流,情绪层次那么丰富,我再分心去演,谁来掌控全场?我还是老老实实做好我的导演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带著点“忆苦思甜”的语气调侃道:“再说,最重要的原因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时候是没钱!穷得叮噹响,只能拿命去拼。现在咱们好歹有四千万预算,虽然不算宽裕,但请专业演员的钱总还是有的。” 两人相视,想起拍摄《活埋》时那段近乎疯狂的岁月,不由得哈哈一笑。 笑声过后,大村秀五的神色恢復了製片人特有的精明。他切入正题:“说到预算,这四千万还算充足。你想好从我们大映的演员库里,挑哪些演员了吗?” 武藏海故作苦恼地挠了挠头:“唉,真是討厌的『专属俳优』制度啊,让我们挑演员都不自由呢。” 他这话並非无的放矢。在这个年代的日本电影界,“专属俳优”制度是六大电影公司维持统治的基石之一。演员与製片厂签订长达数年的独家合约,在此期间,他们只能为自己所属的製片厂拍戏,儼然是公司的“私有財產”。 他们的日程,角色安排,甚至公眾形象,都完全由製片厂决定。这固然保证了製片厂產品的稳定输出,却也限制了导演在选择演员时的自由度。 大村秀五笑了笑,没有接话。作为导演,武藏海自然会为艺术创作的局限性感到困扰,但作为製片人,大村深知,这套制度正是逼著那些狂热的影迷,为了追隨心仪的明星,只能走进特定製片厂影院的不二法门。他从商业角度完全认同这套规则。 他聪明地岔开话题:“要不要在製作费上省一点,请一位能拉动票房的大明星来压阵?比如。” 他顿了顿,拋出两个重量级的名字,“市川雷藏,或者胜新太郎?” 这两位可是大映如今真正的台柱子。市川雷藏,大映时代剧的绝对王牌,以《眠狂四郎》系列闻名全日本,其俊朗的外形和利落的杀阵拥有无数拥躉。胜新太郎则凭藉《座头市》系列成为盲侠代名词,独特的个人风格和强大的票房號召力无人能及。 武藏海对著大村秀五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回道:“大村桑,你是在考验我的数学能力,还是在考验我的理智?请动雷藏桑或胜桑,我们四千万预算的一半就要瞬间蒸发!他们不仅要有高昂的基本片酬,还要参与票房分红。到时候,我们不是拍《那山那人那狗》,怕是得去拍《那山那人那债》了!” 大村秀五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也收敛了笑容,进入务实的工作状態。他掰著手指,开始和武藏海认真討论起来:“好了,说正经的。《那山那人那狗》中的重要演员,其实就三个核心。父亲、儿子,还有母亲。你心中是否有合適的人选了?” 武藏海走到道具箱旁,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父亲的演员,我中意加藤嘉。”他的语气十分肯定,“他完全能驾驭一个沉默寡言、內心戏丰富的乡村邮差形象。这个角色不需要过多的台词,更多的是依靠眼神,姿態和细微的表情,来表现一个老邮递员的职业坚韧和一位传统父亲深沉的爱。我认为加藤桑能做到。” 大村秀五在一旁微微点头,脑中迅速调出关於这位演员的信息,並分析道:“加藤嘉是我们大映时代剧的黄金配角,在《赤穗浪士》和《剑鬼》里都饰演过令人印象深刻的重要反派或硬汉角色。他面容坚毅,自带风霜感,演技沉稳扎实,在镜头前拥有极强的存在感。” 作为製片人,他更看重的是现实因素:“作为资深配角,如果这次能升格为男主角,他的片酬肯定会有所上涨,但绝对远低於市川,胜新那样的顶级明星。预计在100万到300万日元之间,性价比极高。” 武藏海点点头,对这个分析表示认可,隨即写下第二个名字。 “儿子的演员,我认为田宫二郎很合適。”他阐述著自己的理由,“他能很好地演绎出儿子从城市归来后,面对故乡和父亲时,那种最初的疏离,內心的困惑,再到逐渐被父亲的平凡伟大所感化的整个心理转变过程。他的气质中自带一丝知识分子式的忧鬱和挣扎感,非常適合这个內心戏很重的角色。” “田宫二郎。”大村秀五沉吟片刻,立刻接上,“他是我们大映重点培养的次世代小生,外形英俊,气质独特,亦正亦邪,演技颇具深度。他主演的《黑色交易》和《破戒》都展现了他处理复杂角色的能力。” 他从製片角度补充:“作为正在上升期的明星,他的片酬高於加藤嘉那样的资深配角,但尚未达到雷藏那种恐怖的级別。他是公司內部消化这种主力角色的最佳人选之一,预计片酬在200万到400万日元左右。” “最后,母亲的演员,”武藏海写下第三个名字,“我倾向於藤由纪子。她拥有那种典型的,沉静的日本女性美,气质柔和而带有一种淡淡的哀愁,非常適合那位在老家默默守候,承载著整个家庭记忆与情感的母亲。她的表演,能赋予这个戏份不多的角色足够的厚度和真实感。” 大村秀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应:“藤由纪子是我们旗下非常优秀的女演员,戏路宽广,从古装的《宫本武藏》到现代剧《女人的一生》都能胜任。她尤其以饰演温婉,坚忍的女性形象见长,代表作《妻之心》里的表演备受好评。” 他迅速估算了成本:“作为稳定的一线女配角,她的片酬非常合理,预计在50万到150万日元之间。” 三位核心演员的人选和预算初步落定,大村秀五看著纸上的三个名字,不由得感嘆:“监督,你这演员选得,真是又准又省啊。艺术和预算都兼顾到了。” “既然觉得好,那就赶快去把人预定下来。”武藏海笑著催促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狡黠,“別让其他剧组抢先了。然后,发挥你大製片人的本事,想办法把他们的片酬压得低低的,多省下来的钱,可都是我们宝贵的製作费。” “我尽力而为。”大村秀五笑著收起名单,转身快步离去,雷厉风行。 摄影棚里终於只剩下武藏海一人。他俯身撑在道具箱上,继续完善著他的分镜脚本。选角只是第一步,他还有更多大胆的想法。 第52章 匿名竞標 大映製片厂,那间专门用於接待贵宾的小等候室里,有三个人正坐立难安的等在这里。 田边勇一不断地调整著自己坐姿,仿佛身下的高级皮质沙髮长满了钉子。他第三次掏出怀表,啪嗒一声打开,又合上。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秒针的跳动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 “久保部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摄影师出身的小森政夫导演终於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双手紧握,指节发白,“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居然让我们自己来等结果。” 池田広明嗤笑一声,用力將菸蒂摁灭在水晶菸灰缸里。他肥胖的身躯陷在沙发里,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麵团。 “这还看不明白吗,小森桑?”池田的声音带著混跡底层练就的粗糲,“咱们的部长大人,是怕了。怕亲眼看到自己的人在武藏海那个疯子面前一败涂地,脸上掛不住!” 田边勇一嘴唇动了动,想为上司辩解两句,却发现找不到任何词句。他自己何尝不是被推出来顶缸的? 一种被拋弃的怨愤,混杂著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在他心底滋生。久保部长的权威,第一次在他心中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就在这时,等候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宣布结果的秘书,而是两位让在场的三人都立刻站起身来的男人。 “田中导演!安田导演!”田边勇一慌忙鞠躬,小森和池田也立刻换上了恭敬的表情。 来者正是大映的两位功勋导演,时代剧支柱田中德荣,和以高效稳定著称的安田公义。他们二人与增村保造一样,走的是“保障轨道”,今天的竞標结果理论上与他们无关。 “不必多礼。”田中德荣微微頷首,他穿著传统的和服,身形挺拔,眼神如同古井,带著老一辈艺术家的威严。他率先坐下,姿態一丝不苟。 安田公义则隨意得多,他穿著美式休閒西装,笑著摆摆手,坐在田中身旁:“听说今天公布那『票房爭霸』的结果?我们两个老傢伙也来凑个热闹,看看武藏监督又能搞出什么惊人的名堂。” 小森政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两位前辈也对这种,胡闹感兴趣?” “胡闹?”田中德荣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却带著重量,“能动摇整个公司製片流程的,就不能简单地称之为胡闹了。电影是传承百年的艺术,有其自身的规律和美学。如今却要用赌徒的方式决定资源的归属,实在...”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里充满了不屑与忧虑。 安田公义倒是笑呵呵地打圆场:“誒,田中兄,时代在变嘛。黑泽明君不也去和好莱坞合作了?新模式看看也无妨。如果真能用更低的成本撬动更高的票房,对我们这些人也是好事。” 他话虽如此,眼神里却闪烁著精明的算计。他不在乎规则,只在乎规则能否为他所用。 田边勇一看著这四位导演,心中瞭然。他们对武藏海的看法各异,但底色都是审视与敌意。 小森和池田是直接的竞爭关係,恨意赤裸;田中是对其破坏传统的愤怒;而安田,则像一只观察著新闯入者的老猫,在判断对方是猎物还是潜在的盟友。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表面上是在討论武藏海,实则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彼此的立场。等候室变成了一个微型的权力角斗场,而那个不在场的年轻人,却成了所有人话题的中心。 就在这各怀鬼胎的议论达到高潮时,等候室的门再次被无声地推开。 就在这时,等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永田社长的秘书,一位妆容精致,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子,拿著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中那份决定命运的文件上。 秘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五人,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匿名竞標结果现已確认。三位导演申报的票房生死线如下。” 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小森政夫导演,八千万日元。” 小森政夫的脸色白了白,但还在强装镇定。 “池田広明导演,一亿两千万日元。” 池田広明微微鬆了口气,挑衅似的看了其他人一眼。 秘书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给眾人一个缓衝的时间,然后,她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和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武藏海监督,四亿日元。” “多,多少?”池田広明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小森政夫张著嘴,像是离水的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田边勇一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就连一直古井无波的田中德荣,瞳孔也骤然收缩,扶著膝盖的手微微收紧。安田公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 四亿!在这个电影票房普遍下滑的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资深导演仰望的数字!它像一道天堑,將武藏海与他们彻底隔开。 就在这时,池田広明阴险的目光扫过全场,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对秘书说:“秘书小姐!如此重要的结果公布,武藏海本人竟然缺席?这是否太过傲慢,太不把永田社长和公司的制度放在眼里了?” 他试图將“不敬”的帽子扣在武藏海头上。 漂亮的女秘书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池田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用毫无感情的语气回答:“武藏监督的新片需要大量外景拍摄。他已於今早向永田社长报备,此刻,他的整个剧组应该已经在东京站集合,准备前往取景地了。竞標结果,社办会通过传真直接发送到他的驻地。” 说完,她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开了等候室。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死的寂静。 池田広明僵在原地,那张胖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他感觉自己像个拼尽全力打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的傻子。 田中德荣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和服的下摆。他的脸上笼罩著一层寒霜,那是一种被无形羞辱后的愤怒。他看了一眼小森和池田,又看了一眼安田,什么也没说,径直朝门外走去。他来到这里,就好像是来找罪受一样。 安田公义也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精明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茫然。他以为自己来观察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却发现自己连评价这头野兽的资格都没有。 两位功勋导演的离去,没有道別,只留下一个充满屈辱的背影。 等候室里,只剩下田边勇一,面如死灰的小森政夫,以及僵立当池田広明。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三人內心的冰冷与绝望。 他们严阵以待的决战,对方甚至不屑於到场观礼。 原来,小丑一直是他们自己。 第53章 琉球 渡轮的汽笛声在南国炽热的空气中显得沉闷而悠长,宣告著漫长航程的结束。 武藏海第一个踏上了码头的木板。一股混合著海盐,热带花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暖而陌生。他深吸一口气,举目望去。 眼前展开的,是一幅浓烈到几乎不真实的画卷。 鈷蓝色的海水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宝石,一直延伸到天际,与同样纯净的蓝天在远方交融。海浪轻柔地拍打著岸边的纯白珊瑚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岸上,一幢幢有著鲜艷红瓦屋顶的低矮房屋散落在缓坡上,像是孩童隨意撒下的积木。房屋之间,是肆意生长的浓绿椰林与在微风中泛起波浪的甘蔗田。 “快!小心点!那箱胶片一定要轻拿轻放!” 身后传来河井二十九郎的吆喝声。团队成员们正忙碌地从船上將各种拍摄器材搬运下来,在码头空地上逐渐堆起一座小山。摄影师、录音师、场务们穿著汗湿的t恤,在热带的阳光下穿梭,与这片度假天堂般的景色构成了一种奇妙的忙碌感。 大村秀五跟在他身后,用手帕擦拭著额角的汗珠,他身上那套东京標准的西装与这片热烈而原始的风光格格不入。他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解。 “监督,”他嘆了口气,压低声音,“我还是想不通。剧本我反覆研究过,《那山那人那狗》的故事,明明发生在群山环绕之中。我们为什么非要跑到冲绳来? 如果要在日本拍山景,长野县,岐阜县的飞驒高山、奥飞驒地区不是绝佳的选择吗?那里群山环绕、森林茂密,完全符合剧本里的地理特徵。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这是製片人最关心的部分,“费用也比来这里,要便宜至少三成。” 他们的对话並没有刻意迴避旁人,跟在身后下船的三位主演,饰演儿子的田宫二郎,饰演父亲的加藤嘉,以及饰演母亲的藤由纪子,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刚刚还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海洋的武藏海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陶醉神色被一种罕见的认真所取代。 “大村桑。”他纠正道,“这里叫琉球。不是冲绳。” 大村秀五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他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分別?不都是一个地方吗?” 武藏海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疑问,只是用那种“这很重要”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在我最初的设想里,剧本中的山,应该是那种连绵不绝,望不到头的山。那是一种只有在巨大辽阔的大陆国家才能孕育出的雄浑与苍凉。”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但日本,大村桑,只是一个狭长的岛国。就算是长野县、岐阜县,它们的山景再美,也只是一个『县』的面积而已。从东京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那种距离感,那种尺度感,是完全不同的。” 他做了一个手势:“在那么小的范围里,所谓的『漫长邮路』,走几天自己都能走出来了。如果我们把取景地依然放在那样的群山之中,日本的观眾从潜意识里就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一条邮路会如此宝贵,为什么一个乡邮员的坚守会如此伟大。他们体会不到那种『走出去就是另一个世界』的隔绝感。” 他的这番话条理清晰,田宫二郎和加藤嘉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藤由纪子眼中也闪过一丝瞭然。 但大村秀五的眉头依然皱著,他部分理解了武藏海关於“尺度”的说法,但疑虑並未完全打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监督。用大海的隔绝感来代替大山的阻隔感,把《那山那人那狗》改成《那海那人那狗》,確实更能让我们这些岛国子民理解。但是。”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就算如此,监督,这个决定也来得太突然了。把整个故事从群山改成群岛,这是顛覆性的修改。为什么一定是这里,琉球群岛?” 这次他注意到了用词,“日本最不缺的就是岛屿,我们完全可以选一个离本土近的,交通和住宿都更便宜的地方。” 听到“琉球”这个词,武藏海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正在排队准备登上租赁大巴的团队成员,又望向远处那片浓绿的甘蔗田,仿佛在斟酌词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阐述琉球独特的歷史与文化如何能与剧本內核產生更深层次的共鸣,想说明这里的“隔绝”带著一种被时代遗忘的悲情色彩。 但最终,那些更深刻,更敏感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咽了回去。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转回头,对著大村秀五,以及旁边三位假装看风景的主演。 “因为。”他轻鬆地耸了耸肩,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我是导演,我最大。” 就在这时,负责后勤的场务跑过来报告,所有器材都已装车,大巴已经准备好前往预订的旅馆。 “好了,各位!”武藏海不再给大村秀五追问的机会,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地对所有人说,“让我们去看看未来几个月要战斗的地方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几乎是带著点雀跃地,小跑著奔向那辆略显陈旧的旅游大巴。 大巴车的台阶有些高,武藏海一步跨了上去。在身形没入车厢阴影前的一剎那,一个与他刚才轻鬆姿態截然不同的念头,清晰地划过他的脑海。 因为这里叫琉球,不属於日本。 因为那山那人那狗,说的是一个关於家乡的故事。 因为...我想家了。站在这里,恍惚间,会觉得离那片大陆,更近了一些。 车厢內凉爽的空气包裹了他,他將那片刻的感伤迅速收敛,脸上恢復了往常的从容,对著车下的团队成员们喊道:“快上车,我们出发!” 车下,大村秀五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只能招呼著大家加快进度。而三位主演,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与更深的好奇。 第54章 香艷 剧组下榻的是一家传统的琉球民居改造的旅馆,有著低矮的赤瓦屋顶和开阔的庭院。为了欢迎团队並祈求拍摄顺利,大村秀五特意在庭院里安排了接风宴。 长长的矮桌在廊檐下一字排开,上面摆满了极具当地特色的料理:油亮喷香的红烧五花肉,用黑糖和酱油慢燉的冲绳苦瓜炒豆腐,晶莹剔透的海葡萄,以及当地特產的泡盛酒。 团队成员们盘腿坐在榻榻米上,卸下了旅途的疲惫,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为了《那山那人那狗》,乾杯!”大村秀五举杯高呼。 “乾杯——!” 酒杯碰撞声,欢笑声与庭院中虫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异乡创作的独特活力。 武藏海作为导演,自然是宴会的中心。他端著小小的陶瓷酒杯,穿梭在团队成员之间,与摄影师河井討论著明天的光线,和录音师青木確认著海浪声的收录细节。他脸上带著笑意,也沉浸在宴会的欢乐之中。 酒过三巡,夜色渐深。武藏海感到微醺的醉意袭来,便悄悄离席。 他倒不担心失礼,毕竟无论中外,只有领导离席,同事们才能真正的大快朵颐,享受宴会,自己偷偷溜走,大家吃的才能更香。 我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 带著一点对自己的小小调侃,武藏海到旅店的浴池中衝掉了一身的酒气和疲惫。 他穿著宽鬆的浴衣,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髮,拉开了自己房间的樟子门。 然而,房间里並非空无一人。 借著廊灯透入的微光,他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安静地跪坐在房间中央的榻榻米上。 武藏海惊得手一抖,毛巾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醉眼昏花走错了房间,下意识地就要后退开门。 “武藏监督。”一个温柔又带著一丝怯意的声音响起,是藤由纪子。 与此同时,“啪”的一声,武藏海摸索著按下了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房间。只见藤由纪子也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浴衣,头髮鬆鬆地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红晕,不知是刚沐浴过,还是也喝了酒。 “藤...藤由纪子小姐?”武藏海感觉自己舌头有点打结,“你...你怎么在我的房间里?是我走错了吗?” 他说著,真的回头想去確认门牌。 藤由纪子被他这慌乱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连忙摆手:“监督您没走错,这里就是您的房间。我看您今晚喝了不少,是特地过来...照顾您的。” 说著,她微微向前俯身,行了一个礼。 只是这个礼行得有些匆忙,姿势並不標准,宽鬆的浴衣领口隨之盪开,在不经意间,露出一抹细腻雪白的肌肤和若隱若现的锁骨。 武藏海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有些发乾。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撑著说:“多,多谢好意!但我没喝多,头脑很清醒,不需要照顾。” 藤由纪子抬起头,一双美眸直直地望著他,声音更柔了几分:“但是…我需要武藏监督的照顾呢。我希望,以后能多和武藏监督合作。” 话说到这个份上,武藏海立刻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深夜诱惑,而是藤由纪子想要与他结成更稳固的“搭档班组”。 在日本电影的片厂时代,导演与女演员的合作,首先基於“专属俳优”制度。 导演只能从本公司签约演员中挑选。当一位导演发现某位女演员特別符合他的创作风格,並多次合作形成默契后,便会形成“搭档班组”。这不仅是艺术上的契合,更是高效流水线生產的需要。 而当这种合作上升到更高层次,导演愿意为这位女演员量身定製剧本,深度挖掘其潜能时,她便成为了他的“爱用女优”(御用繆斯)。 在大映,最著名的例子莫过於增村保造导演与若尾文子,他一手將她从清纯偶像塑造成了能够驾驭复杂情慾角色的演技派巨星。 武藏海的心臟砰砰直跳,血液在酒精和眼前香艷景象的刺激下加速流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儘量平稳的语气开口:“藤由纪子小姐,你的魅力,只要是男人都无法否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而坦诚,“但是,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约定』。我还没有在镜头前,真正看到你的演技能达到何种高度。我未来的创作方向很多变,无法给你任何固定的保证。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我心里,电影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任何可能干扰它,让它变得不纯粹的事情,我都必须拒绝。” 说完,他甚至还微微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今晚的事情,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请你回去吧。” 就在武藏海以为自己已经用理性战胜了一切,正准备暗自鬆一口气时,身后突然贴上来一具温软的身体。 藤由纪子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他,双臂环在他的腰间。 武藏海浑身一震,刚压下去的火焰“腾”地一下又燃了起来。 “武藏监督...”她的声音带著一丝委屈的颤音,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畔,“哪怕...哪怕是骗骗我,说几句好听话...都不行吗?” 武藏海闭上眼,艰难地抵抗著背后的温香软玉,哑声道:“我不喜欢被人骗...也不愿意,去骗別人。” 他感觉到藤由纪子搂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监督,一开始...我只是仰慕监督的才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而认真,“但现在,我更中意监督的人品。请...转过来吧,监督。” 武藏海的理性防线在这一刻岌岌可危。他呼吸粗重,几乎就要顺从內心的衝动,转身將那具诱人的身体拥入怀中。 “咚咚咚!”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像一盆冷水,猛然泼下。 “谁?!”武藏海的声音带著被打断的慍怒和不稳的气息。 “客人,抱歉打扰!前台有一份您的加急传真,发送方要求立刻送达!”是旅馆服务员的声音。 武藏海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復心跳,高声道:“从门缝下面塞进来吧!” 一张摺叠的纸片,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滑了进来,落在榻榻米上。 “我...我去看一下。”武藏海对身后的藤由纪子说道,声音有些乾涩,“可能是东京那边有急事。” 他几乎是带著一丝解脱,快步走到门边,捡起了那张纸。他展开传真,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跡。仅仅几秒钟,他脸上所有的迷醉,挣扎和欲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瞬间恢復了锐利和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专注。 藤由纪子已经鬆开了他,浴衣的带子不知何时解开了一半,香肩半露。她看到武藏海神色的变化,疑惑地问:“监督,上面写了什么?” 武藏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传真纸递给了她。 纸上只有一行简洁的字: 增村组本日开机,剑指盂兰盆档期。辉。 藤由纪子看完,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却发现武藏海已经拉开了房门。 夜晚微凉的海风瞬间涌入,吹散了房间里曖昧燥热的气息。武藏海站在门口,侧身让出通道,他的表情平静而坚定,之前所有的动摇都已不见踪影。 “藤由纪子小姐。”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晚请你好好休息。” “从明天起,拿出你最好的状態。” “我们的战斗,开始了。” 第55章 绊子 视角拉回一天前的东京,大映製片厂。增村保造导演新片的摄影棚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停!” 增村保造猛地从导演椅上站起,声音里压著火气。他盯著场中一位年轻的女演员,语气近乎刻薄:“我要的是为爱痴狂的决绝,不是小女孩撒娇式的委屈!你的表演肤浅得像一层油彩!所有人休息十分钟!” 他烦躁地一挥手,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休息室,留下一片噤若寒蝉的剧组。所有工作人员都低著头,假装专注地忙著手头的工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摄影棚角落的阴影里,若尾文子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她今天没有戏份,只是顺路来探班,身上还穿著私人的素雅和服。她看著那个被训斥后眼圈泛红,不知所措的年轻女演员,几不可闻地轻嘆了一声。 她没有跟去休息室触霉头,而是转身,熟门熟路地走向自己即便不用也长期保留的专属化妆间。 一进门,她的专属化妆师,一位跟了她多年的中年妇人,便默契地递上一杯温茶,轻声嘆道:“增村导演今天的火气,似乎格外大。” 若尾文子接过茶杯,在梳妆镜前坐下,镜中映出她带著一丝忧虑的美丽面孔。 “压力大是自然的。”她的声音带著一丝看透世事的淡然,“您也知道,上半年导演的《音乐》和《心中·恋之筐》,票房都不尽如人意。那两部片子,可以说是他个人美学风格的极致体现了。” 化妆师嘆了口气,默默点头。那两部电影的票房失败,在会社內部並不是秘密。 “而且。”若尾文子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不知道是谁,把之前《战慄空间》那个剧本署名变更的风声,吹到了导演的耳朵里。” 化妆师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现在,外面有些不好听的传言,说增村导演,江郎才尽,已经开始需要倚仗像武藏监督那样的新人提供的点子了。”若尾文子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化妆师的心上。 “所以导演这次启用新人,又这么急著开机,不仅要抢盂兰盆节的黄金档期,更要藉此机会,向所有人证明,他增村保造依然处於创作的黄金期,眼光和手法都宝刀未老,远没到需要依靠旁人的时候。”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太想证明自己了,以至於心態都有些,失衡了。你看,连对新人都没了往日的耐心。” 化妆师恍然大悟,心疼地看著她:“所以您才在这里看著?您是担心,他和武藏监督的竞爭,会让他失去平常心,带来不可控的风险吗?” “不。”若尾文子缓缓摇头,她是清醒的,“我从不怀疑增村导演的才华。在我心里,他和武藏监督若正面对决,胜利的必然是导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东京沉沉的夜色。 “我担心的是他现在的心態不对,目光也太过狭隘。”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现在的竞爭,根本就不是他增村保造和武藏海两个人之间的胜负。而是我们大映,与松竹、东宝、东映,日活,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电视台之间的生存之战!” 她转过身,看著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染上忧色的面孔。 “把目光执著於会社內部的一个后起之秀,为此焦虑,愤怒,甚至影响了创作本身,这太不理智了。我们的敌人,在外面,不在家里。” …… 同一时间,永田雅一社长的办公室內。 久保诚矢微微躬身,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脸上掛著谦卑而精明的笑容。 “社长,关於『票房爭霸制』,我思考良久,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或许能进一步提升效率,確保公司利益最大化。” 永田雅一靠在椅背上,指尖夹著雪茄,示意他继续。 “武藏海监督才华横溢,我们自然期待他能够成功。但是,电影拍摄变数极多,我们也要做万一的打算。”久保的语气充满了为公司考量的诚恳,“我建议,我们可以让小森政夫和池田広明两位导演,先行组建最基础的拍摄团队。 包括核心的助理导演、製片主任和部分技术骨干。这样,无论武藏海的最终票房是否达標,我们都能確保公司的製片流水线永不停歇。” 他稍稍抬头,观察了一下永田社长的表情,继续阐述其中的妙处: “这样做有几个好处。第一,如果武藏监督成功达標,他可以立刻將这个现成的,熟悉的团队併入麾下,大大缩短项目交接的窗口期,抓住市场热度,能更快地为会社创造利润。”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万一...我是说万一武藏监督的票房未能达到生死线,那么小森和池田导演可以凭藉早已准备好的团队,立刻无缝衔接,开启拍摄,绝不会耽误会社宝贵的上映计划和时间。” 他微微直起身,总结道:“这完全是在票房爭霸规则的框架內进行操作,既不偏袒任何一方,又能为会社加上一道保险,確保无论结果如何,製作流程都能高速运转,不受阻滯。” 他將一个精心准备的方案轻轻放在桌面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雪茄菸雾在无声繚绕。永田雅一的目光扫过那份方案,又落回久保诚矢脸上,深邃难测。 久保诚矢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等待著社长的决断。这个提议本质上是一个阳谋,既符合公司利益,又能有效地给远在琉球的武藏海施加无形的压力,还能保住他自己派系的基本盘。 过了足足一分钟,永田雅一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倾向。 “知道了。” 久保诚矢心中一凛,但脸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更加恭敬地应道:“是,社长。那我先告退了。”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缓缓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第56章 空袭 午后琉球的阳光,將当地传统民居的红瓦屋顶照得发亮。剧组选定的外景地就在这样一个寧静的村落边缘,几棵巨大的榕树投下斑驳的阴影。 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河井二十九郎指挥著助手调整反光板的角度,青木一郎则在检查铺设在草丛中的麦克风线路。雇来的本地群演穿著朴素的服装,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好奇地看著这一切。更远处,一些村里的老人和孩子远远地围著,低声交谈。 在这片有序的忙碌中心,田宫二郎正在进行开机前的最后一次预演。 所谓“预演”,就是在昂贵的胶片开始转动前,导演和演员通过反覆排练,將每一个走位,每一丝情绪都打磨到完美。 在胶片时代,每一格未曝光的原始胶片都价值不菲,每分钟的实拍成本都可能高达数万日元。预演,是用时间换取金钱和成片质量的必要过程。 田宫二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表演。 儿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眼神瞥向正在整理邮包的父亲,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流露出一种清晰可见的,几乎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不耐烦。 “停一下。”武藏海的声音响起。 他走到田宫二郎面前,年轻的演员立刻停下动作,神情专注。 “感觉不对。”武藏海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你看到父亲整理邮包时的眼神,不应该是单纯的厌恶。那种情绪太浅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语,“那应该是一种...恐惧。” 田宫二郎愣住了,这个解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设。 “你在恐惧,”武藏海继续道,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催眠般的引导性,“恐惧你身体里流淌著他的血液,恐惧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山路,最终也会成为你的宿命,把你这个从东京回来的『体面人』也困死在这里。 你那份不屑,不过是用来掩饰这种深层恐惧的盔甲。所以,把你外露的不屑收起来三分,换成不安,一种对自己未来的不安。” 田宫二郎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状態。他再次靠上门框,这一次,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在“表演”叛逆的儿子。他依旧靠在门框上,但抱胸的手臂不再那么紧绷,呈现出一种防御而非攻击的姿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父亲佝僂的背影时,先前那明显的嫌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疏离,有审视,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仿佛看到自己未来倒影般的,细微的惊慌与不安。他的喉结甚至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没有增加一句台词,但整个角色的內心戏和层次感,瞬间丰满了数倍。 “很好,保持住。”武藏海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加藤嘉和藤由纪子,“记住刚才的感觉,实拍就按这个来。” 预演圆满结束。武藏海示意演员们休息,等待摄影和录音部门完成最后的设备调整。 他在导演椅上坐下,刚闭上眼睛想缓一口气,大村秀五就拿著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 “监督,”大村在他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压低声音,“东京那边,联繫上了。” 武藏海睁开眼,示意他继续。 “您昨晚收到的那份传真,內容属实。增村保造导演的新片,確实已经在昨天上午正式开机。目標明確,就是为了爭夺暑期档。”大村秀五的语速很快,带著忧虑,“我们该怎么办?” 武藏海的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调试机器的河井,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意料之中的事。”他语气平静,“暑期档是黄金档,就算没有增村保造,东宝、松竹、日活,哪一家会放过?盯著別人没用,专心把我们自己的片子拍好,用质量说话,才是正道。”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相比这个,我更好奇传真最后的那个署名,『辉』。查清楚是谁了吗?” 大村秀五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神情,立刻回答:“查清了。本名叫小林正辉,財务部的课长。会社里有名的『风向鸡』,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看来,他是觉得久保部长那条船要沉,想提前在我们这里掛个號。” 武藏海轻轻敲著导演椅的扶手,点了点头。 “是墙头草,也得先施肥。”他看向大村,语气果断,“这样吧,给他预付一笔丰厚的『传真费』。然后,多和他联繫,閒聊,不谈电影,不提久保,就问他东京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最近有哪些趣闻。” 大村秀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眼中流露出佩服的神色:“我明白了!这样既显得我们大气,不把他当工具,又能从他那些『閒聊』里,听出东京的动向和久保派系的虚实。监督,高明!” 就在这时,一名场务快步跑来:“监督,摄影和录音都调整完毕,可以实拍了!” 武藏海立刻站起身,所有的閒聊和权谋都被瞬间拋在脑后。他大步走向监视器,整个剧组如同上紧发条的精密仪器,瞬间各就各位。 “摄影机速度?” “稳定!” “录音?” “环境音清晰!” “演员就位!” “action!”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万籟俱寂。 镜头下,加藤嘉饰演的父亲,沉默地整理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邮差制服,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仿佛在將一生的重量都叠进衣服的褶皱里。 田宫二郎饰演的儿子,穿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牛仔裤,靠在门框上,眼神复杂地望向父亲佝僂的背影,那里面混杂著疏离,不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藤由纪子饰演的母亲,则在一旁默默地將准备好的饭糰和水壶塞进儿子的行囊,她的动作轻柔,眼神里却承载著数十年的守望与不舍。 没有台词,只有眼神与细微动作的交流,却在镜头前构筑起一个充满张力与温情的小世界。 河井二十九郎稳稳地掌控著摄影机,捕捉著每一丝细腻的情感。青木一郎戴著耳机,全神贯注地收录著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声音,风声,远处的海浪声,以及演员们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完美。 一切都走在通往完美的轨道上。 武藏海站在监视器后,身体微微前倾,瞳孔中倒映著屏幕上流淌的静謐与深刻。他嘴角微微牵起,对这一条的呈现无比满意。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准备喊出那声。 “嗡——!!!!!” 一声巨大,蛮横,撕裂一切的轰鸣,从天空猛砸下来!瞬间压倒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 那轰鸣不是路过,而是持续地,低空地盘旋,碾压,仿佛要將人的耳膜和理智一起震碎。民居屋檐下的风铃被震得疯狂乱响。 “卡!!!” 武藏海的声音被完全盖过,这一声他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 第57章 无言 “嗡——!!!!” 震耳欲聋的轰鸣终於远去,留下的是耳鸣般的寂静,和一片狼藉的拍摄现场。 现场一片混乱,河井二十九郎的摄像机出现了晃动,青木一郎猛地摘下耳机。演员们的情绪瞬间出戏,加藤嘉皱紧了眉头,田宫二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年轻的山口空太几乎要跳起来。 整个剧组,陷入了一种专业工作被粗暴打断后的茫然与愤怒。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与无措中,环顾四周的武藏海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那些临时雇来的本地群演,以及更远处驻足围观的村民,他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没有惊讶,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明显的烦躁。他们只是在那轰鸣降临的瞬间,微微缩了下脖子,或抬手稍稍捂住耳朵,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只是习惯性地挡一下过於刺眼的阳光。 轰鸣过后,他们便恢復了原状,继续好奇地看向剧组,仿佛刚才那撕裂天空的巨响,不过是夏日一阵稍显聒噪的蝉鸣。 他们,似乎,习以为常? 武藏海心中一动,独自拨开议论纷纷的工作人员,走向一位蹲在树荫下,穿著褪色汗衫的老年群演。老人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皮肤是长期日晒后的古铜色。 “老人家。”武藏海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有礼貌的询问,“刚才那声音,经常有吗?” 老人抬起头,混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天空,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日语慢吞吞地说:“啊,那个啊...常有的事。天上的『铁鸟』嘛。” “铁鸟?” “嗯,很大,很快,叫起来嚇人。”老人比划了一下,动作有些迟缓,“从那边...还有那边,飞过来。有时候一天好几次。” 武藏海顺著老人含糊指点的方向望去,那是视野尽头低矮的山峦轮廓线。“它们是从固定的地方飞来的?” “固定的地方?”老人想了想,“嗯,北边,嘉手纳?南边,普天间?记不清啦,反正就是那些『基地』里出来的。” “基地?”武藏海的心里有了猜测。 “对啊,美国人的基地。”老人嘆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年的收成,“到处都是。他们的『铁鸟』想飞就飞,想叫就叫。我们啊,听著听著,也就习惯了。” 两人的对话吸引了周围的工作人员,大家慢慢围拢过来,听著老人用最朴素的言语,描述著这片土地上最荒诞的日常。隨著对话的深入,眾人的慌乱和愤怒,渐渐被一种沉重的了解所取代。 “美军基地...低空训练飞行...”大村秀五低声重复,脸色难看,“这下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河井二十九郎心疼得直抽气,“刚才的胶捲基本报废,这一下就是大十几万的日円损失掉了,製片,这成本怎么控制?!” “进度怎么办?我们还要赶盂兰盆节的档期!”土方铃音急道。 七嘴八舌的焦虑再次蔓延。武藏海抬起手,压下眾人的议论。他看向老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是那些『铁鸟』不太会经过,或者声音没那么大的?我们需要一个能安静拍摄的地方。” 老人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难色,皱纹更深了。他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啊。天空是它们的,它们想从哪过,谁说得准。” “您久居此地,怎么会不知道呢?”大村秀五忍不住上前,语气带著焦急和怀疑,“我们愿意支付额外的报酬,只要能找到合適的地方。” 他暗示性地补充道:“报酬可以商量。” 老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看武藏海,又看了看满脸期盼或者说逼迫的大村秀五,犹豫了半晌,才囁嚅道:“那,那我带你们去问问別人吧。村里的老人,或许知道得更清楚。”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藏海点了点头,让大部分队员原地休息,只带著大村秀五和土方铃音,跟著那位老人向村落深处走去。 然后,情况就变得古怪起来了。 当老人试图带著他们靠近那些围观,或坐在自家门口休息的村民时,那些原本只是好奇观望的村民,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疏离。 不等他们走近,便纷纷转身进屋,或默默地挪开,走到更远的地方,用一种沉默的,难以形容的目光远远打量著他们。 仿佛他们不是来寻求帮助的剧组,而是某些不受欢迎的来客。 带路的老人脸上也有些尷尬,闷头继续走,最后停在了一间看起来比周围更显古旧的老屋前。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武藏海等人,没说话,竟直接伸手,不太客气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逕自走了进去。 武藏海几人面面相覷,这种“闯入”显得极不礼貌。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好带著疑惑,跟著走了进去。 屋內光线昏暗,瀰漫著老木头和尘土的味道。几位更显年迈的老人围坐在一个低矮的火塘边,默然无声。看到他们进来,老人们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没有任何欢迎或惊讶的表情,一片沉寂。 带他们来的老人用当地方言快速地说著什么,语气似乎是在解释。武藏海勉强听出几个词“...拍电影的...想找安静地方...避开铁鸟...” 屋內的老人们听完,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是沉默。 大村秀五的耐心耗尽了,他上前一步,用自认为最诚恳的商业口吻说道:“诸位老人家,我们是从东京来的电影剧组,確实遇到了困难。如果你们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不受飞机噪音干扰,请务必告诉我们。我们愿意支付令各位满意的酬金,绝不食言!” 他强调了“酬金”,並观察著老人们的脸色。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老人们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交流,只是各自看著火塘里並不存在的余烬,或者自己粗糙的手掌。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隱约的海浪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坐在最里面,一位几乎隱没在阴影里的,乾瘦得像一棵老树的老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模糊的咕噥。 那声音很轻,语调奇特,完全不同於日语。 大村秀五等人毫无反应,只当是老人无意义的喉音。 但武藏海的身体,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听懂了。 那不是日语,是中文。一种带著古怪口音,词汇古旧,但確凿无疑是中文的句子! 老人说的是:“你们日本人,和基地里的美国人,对我们琉球人来说...都一样。都是坐著飞机和轮船来的『主人』。” 字字低沉,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武藏海的脑海深处。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样感,所有难以言说的隔阂,在这一刻被这句话瞬间贯通,串联成一幅清晰而残酷的真相! 琉球自古以来就不属於日本,而是明清的朝贡国,拥有独立的文化与语言!直到近代才被日本强行侵占。 在二战战败以后,日本为换取本土安全与发展,在《旧金山和约》中,同意將琉球群岛的施政权“委託”美国行使! 於是,美军基地扎根於此,战机轰鸣成为日常。 而带他们来的,能说流利日语的老人,很可能是战后迁移至此的日本本土人。 眼前这些沉默的,会说古汉语的老人,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原住民,琉球人。 他们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安静之地”。 他们沉默,是因为这片天空,这片土地,早已不再完全属於他们。他们是被双重挤压的“沉默的多数”。 他们沉默,就是一种无言的控诉和自我保护。 听懂了乡音,就听懂了乡愁。 此刻他听懂了。 但听懂的不止是乡愁,更是乡痛。 他的喉咙发紧,鼻腔发痛。 他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抬手,强硬的制止了还想继续劝说的眾人,粗暴的把大家都赶了出去。 一行人沉默的走在回去的路上。 阳光刺眼,海风依旧。 第58章 重铸 海风就不可能依旧。 武藏海坐在旅馆二楼的房间里,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狂风暴雨。雨点像石子一样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远处,原本碧蓝的海面变成了翻滚的铅灰色,浪头在风中破碎成白色的泡沫。 距离那次沉默的对峙已经过去了几天,但拍摄依然没有起色。飞机噪音依旧准时出现,像一把看不见的锯子,反覆切割著每一条精心准备的镜头。而琉球群岛的天气更是变幻莫测,今天早上还只是阴云密布,中午就演变成了这场正面袭来的颱风。 得了,这下连“不顺利”也没有了。直接没得拍了。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间旅馆里,哪也去不了。 “监督。”大村秀五的声音乾涩,打断了武藏海的视线,“情况...有点不太好。” 武藏海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们脸上。“说。” 大村深吸一口气:“团队士气...已经到极限了。特別是几个从东京跟来的年轻场务和灯光助理,他们...开始公开抱怨了。” “抱怨什么?”武藏海的语气很平静。 大村顿了顿,艰难地复述:“他们说...『为什么非要来这鬼地方拍?』『成天被飞机吵,预算都浪费在等时间上了!』『在东京的摄影棚里搭景拍,又快又省钱,不是更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甚至说...说这个决策是『监督的错』。” 房间里空气一滯。 武藏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飘向窗外。 大村秀五等了等,见他没有反应,只好硬著头皮继续:“另外...时间。今天已经是七月十號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简易的进度表,上面用红笔划出的“预计完成线”和实际缓慢蠕动的“当前进度”之间,裂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按现在的效率…我们绝对,绝对赶不上盂兰盆节的档期。前期所有赶工,都白费了。” “嗯。”武藏海依旧是一个音节。 大村秀五和另外三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监督的反应太奇怪了。这不像他。 “还有...东京那边。”大村秀五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小林正辉,刚用加急传真发来消息。” 这次,武藏海终於转过了头。 “他说。”大村秀五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久保部长手下的那两个导演,小森政夫和池田広明...不知用什么理由说服了上面,已经获得了『组建基础摄製团队』的许可。 虽然不是正式开机,但...人手、设备,他们已经在调动了。小林课长判断...『东京恐有大变』。久保,可能要有动作。” 三重压力,像三块冰冷的巨石,一块比一块沉重地砸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 內部人心涣散,工期濒临崩溃,外部强敌磨刀霍霍。 任何一个正常的项目领导者,此刻都应该拍案而起,或紧急会议,或激励人心,或调整策略。 但武藏海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目光在大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狂暴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地。 “监督?”大村秀五忍不住唤了一声。 “嗯,知道了。”武藏海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我们...” “你们先出去。” “什么?”大村一愣。 “出去。”武藏海重复,语气里没有商量。他抬起手,挥了挥。“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河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青木轻轻拉了一下。土方铃音担忧地看著武藏海,最终还是跟著大村秀五,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风雨敲打玻璃的噪音,和武藏海自己的呼吸声。 他依旧坐著,一动不动。 但內心,一场远比窗外颱风更剧烈,更混沌的风暴,正在席捲一切。 那些沉默老人浑浊的眼神,那句刺痛灵魂的汉语,这些天挥之不去的飞机轰鸣,还有此刻窗外这咆哮的自然伟力。 他一层层剥开自己的內心,寻找那些触动的根源。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过客,一个看中这里风景,来这里取景的导演。他看中的是这里的碧海蓝天,白沙滩,红瓦屋顶,是那些可以用来构成“美丽画面”的元素。 但。那些老人的眼睛告诉他:不是的。 他和其他踏上这片土地的日本人没有区別。都是“他者”。都是带著目的而来,攫取所需,然后离开的“外人”。 他是另一类的殖民者,用镜头和胶片,而不是枪炮与条约。 美军飞机的噪音,日復一日地撕裂这片天空。他和他团队的反应是什么? 皱眉,捂耳,抱怨,想著如何避开它,如何“解决”这个“技术问题”。 这和那些最终选择沉默,选择“习惯”的琉球老人,在本质上何其相似? 都是在无法抗衡的强加之物面前,一种被迫的,屈辱的忍受。 他看见了风景,却对这片土地肌肤上最显眼的伤疤,视而不见,甚至嫌它碍眼。 他口口声声要拍《那山那人那狗》,自认为高明地把取景地从山区改到海岛,美其名曰“用大海的隔绝感替代大山的阻隔感”。 他以为自己要表达的是“传承与坚守”。 但他传承的是什么?坚守的又是什么?一个被抽空了真实血肉,只剩下温情空壳的概念吗? 他消费著这里的海与天,却拒绝聆听这片土地最沉重的呼吸与呜咽。他的摄影机,原本应该对准真实,却险些成了製造精致谎言的工具。 一种冰冷的,带著自我唾弃的愤怒,缓慢地从心底滋生。 然后。 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劈开了所有自怨自艾的迷障。 我他妈才不是日本人! 穿越者的愤怒瞬间找到了最坚固的支点。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绝不会是! 我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为了不择手段地,爭名!夺利! 那我为什么要被他们的规则束缚?为什么要迴避他们不敢面对的东西? 灵感如岩浆喷发,炽热而狂暴。 飞机的轰鸣?那不就是最刺耳、最现代的“山外来音”吗?它比任何牛仔裤、任何都市回忆,都更能象徵工业化、强权化对寧静乡土、对传统生活节奏的野蛮入侵与撕裂!这是活生生的,无可躲避的衝突源! 窗外的狂风暴雨?那不就是最极致、最原始的“自然阻隔”吗?它比任何静謐的、只是作为背景的远山,都更能具象化人类在天地伟力面前的渺小,以及在这渺小中迸发出的,相依为命的极致情感! 本地人的沉默?那不就是最深邃、最厚重的“歷史失语”吗?它与电影里父亲那深沉、不善表达的“情感失语”,一外一內,一歷史一当下,形成何等震撼的復调与共鸣!沉默,可以是麻木,也可以是承载一切的海洋! 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忍受? 这些声音,这些景象,这些情绪。它们就是琉球本身!是最鲜活、最粗糲、最真实的素材!他的电影,不应该避开它们,而应该吞噬它们,消化它们,让它们成为自己骨血的一部分! 真正的高明,从来不是对原作的卑劣模仿,把《那山那人那狗》从山区搬到海岛,换汤不换药,那算什么创作?那只是投机。那不叫传承,那是懦夫的行径。 传承,是接过那內核的火种。 那种对沉默者的关注,对微小情感的珍视,对“理解之不可能”的坦然面对。 他来到琉球,不是来復刻一场温情的幻梦。他是来见证,见证这片土地的伤与韧;他是来掠夺,掠夺这一切痛苦与沉默中的力量;他是来锻造,用这些真实的粗糲颗粒,锻造出一部属於他武藏海的,独一无二的《那山那人那狗》! “呼——” 武藏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雾。眼中所有的空洞、迷茫、疲惫,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狞厉的清明与狂热。 武藏海猛地转身,不再看窗外的风雨。 他走到房间角落,翻出这些天录音师青木一郎录製的环境音频磁带,里面有海浪声、风声、村民的交谈片段,当然,也有那些无法忽略的飞机引擎声。 他把磁带塞进播放机,按下按钮。 “嗡————————” 熟悉的轰鸣从扬声器里涌出,充满整个房间。 但这一次,武藏海没有皱眉,没有烦躁。 他闭上眼睛,认真聆听。 然后,他走到桌前,翻开了那本被反覆修改的《那山那人那狗》剧本。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三秒。 接著,他开始书写。 不是修改,不是调整,是重铸。 笔尖在纸面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颱风依然在咆哮。 但武藏海已经听不见了。 他听见的,是电影的声音。 是歷史与个人交织的声音,是隔阂与理解角力的声音,是沉默者终於被赋予声音的声音。 灵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些曾经被视为阻碍的一切,此刻都化为了最鲜活的素材,最锋利的表达。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快。 第59章 铁鸟入镜 颱风在肆虐了一整天后,终於在次日清晨显露出疲惫的姿態。雨势渐弱,风声中那股狂暴的撕扯力褪去,只剩下呜咽般的余音在海天之间迴荡。 天空依然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覆盖,但云缝间已隱约透出些微苍白的亮光。积水的地面倒映著破碎的天色,空气中瀰漫著海腥味和雨水冲刷泥土的清新气息。 准备工作在沉默中进行。 河井二十九郎架设摄像机时,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他调整了三脚架的高度,测试了不同焦段,最后选择了一个微微仰角,这样既能拍到父亲讲解时的侧脸,又能將儿子身后的天空纳入画面。 青木一郎在草丛中铺设麦克风线路。他选择了两支指向性麦克风,一支对准演员,另一支则指向天空,这是武藏海特別要求的。他调试著录音电平,將环境音的收录灵敏度调到了最高。 田宫二郎和加藤嘉在榕树下做最后的预演。加藤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上比划著名,用低沉平缓的声音讲解著那些几乎被磨平的刻痕。 田宫二郎最初站得笔直,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但隨著讲解进行,他慢慢蹲下身,目光从父亲的手指移向石头,再移向远处的小路。 这场戏的內容很简单:父亲教儿子辨认一种古老的石头路標,那是几十年前的老邮差们留下的记號,刻在不起眼的石头上,指示方向、距离、或前方是否有危险。 剧本里,这是父子之间第一次出现“知识传递”的时刻。父亲知道这些已经几乎被遗忘的记號,而儿子在最初的不屑后,开始隱约感受到这份工作的重量。 武藏海坐在监视器后,看著预演的镜头。 他能看出剧组的眾人在工作的时候都带著情绪,但这不怪大家,今天早会的时候,他带著大改的剧本交给眾人时,面对眾人的质疑,他一句解释也没给,只是强硬的吐出一句:“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在绝对的权威下,所有人都只能沉默的服从,但心中,多少还是带著不情愿的。 当一切准备就绪,武藏海站起身,走到团队中央。 “最后確认一次规则。”他说,声音在开阔地里传得很远,“飞机来不来,这场戏都必须完成。” 他看向河井:“镜头不准停。” 看向青木:“录音不准停。” 看向演员:“表演不准停。” “我要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是真实发生在此时此刻的一切。父亲的讲解,儿子的反应,天空的变化,风的声音,还有如果它来的话,飞机的声音。” 他走回监视器后,坐下。 “开拍。” “第五场第九镜,第一次!” 场记板清脆地落下。 镜头开始运转。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流淌。 父亲粗糙的手指划过空气,指向远方。儿子顺著望去,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风穿过荒草,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青木收录的环境音乾净得近乎纯粹,只有风声,海浪的遥远白噪音,以及父亲缓慢、略带沙哑的讲解。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部標准的,关於传承与风景的电影片段。 但所有人的心,都悬著。 眼睛不止盯著演员和镜头,更不由自主地,一下,一下,瞟向天空。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三十秒。 父亲讲到了第三个路標,儿子开始有些焦躁地踢著脚下的石子。这是剧本里设计的,人物內心烦躁的外化。 就在这时。 武藏海抬起头,他的眼神锐利,望向天际线的某个方向。 几乎在他抬头的同一剎那。 一种低沉,遥远,却带著绝对压迫感的,如同滚雷贴著海平面碾来的『嗡』声,从极远的地方,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来了! 河井二十九郎握著摄像机手柄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发白。他的第一反应是停下,保护镜头,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监视器后武藏海雕塑般静止的背影。那个背影没有任何示意,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看著屏幕。 不能停! 青木一郎戴著耳机,脸色微微发白。那轰鸣声正以恐怖的速度放大,从低频的震动迅速升级为撕裂耳膜般的尖锐嘶吼。他几乎要本能地去调低增益,但手指碰到旋钮的瞬间,他想起了要求。 不能动! 田宫二郎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震痛,胸腔里的心臟被那巨大的声浪捶打得咚咚狂跳。脚本上接下来的台词就在嘴边,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恐惧、烦躁、还有一股莫名的愤怒猛地涌上来。他想捂住耳朵,他想大喊,他想停下。 但他看见了对面。 加藤嘉饰演的父亲,脸上纵横的皱纹在轰鸣声中仿佛更深了。他的眼神没有看向天空,依旧固执地锁定在儿子脸上,嘴唇开合的速度甚至没有变慢。只是他的脖颈和肩膀,呈现出一种长期承受重压后形成的,独特的僵硬姿態。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习惯了的挺立。 田宫二郎的喉结滚动,將那股想逃跑的衝动死死压下去,然后,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却奇蹟般没有被完全淹没的音量,接上了自己的台词,语气里充满了剧本要求的,但此刻无比真实的焦灼与质疑。 巨大的阴影,以一种蛮横的速度,从他们头顶低空掠过。 那不是鸟,那是钢铁的巨兽。庞大的机体轮廓在阳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撕裂空气的尖啸达到了顶点,然后开始渐渐拖长,远去。 整个过程中,摄影机的红色指示灯,始终亮著。 青木的录音设备,指示灯也始终亮著。 演员的嘴唇,始终在动。 直到那轰鸣声彻底融入远方的海浪声,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却再也无法被忽视的背景余音。 “cut!!!” 武藏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刀切断了绷紧到极致的弦。 啪。 场记板再次合拢。 荒草坡上,一片死寂。 第60章 这就是我们的电影 只有风还在吹,海还在响。但所有人都还僵在原地,仿佛魂还没从刚才那场钢铁风暴的洗礼中回来。 河井二十九郎鬆开摄影机,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青木一郎摘下耳机,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田宫二郎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旁边的加藤嘉伸手扶住。老演员的手很稳,但田宫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没有人说话。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荒谬感笼罩著所有人。他们刚才,到底拍了什么?一堆註定无法使用的,充满震动和噪音的“废片”? 武藏海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对青木说:“把刚才录的原始音频,接外放。河井,把最后一条的素材,现在回放。” 青木和河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但还是依言照做。便携的播放设备被连接到一个小型监视器和外放扬声器上。团队成员们不由自主地围拢过来,屏住呼吸。 屏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最初是寧静的。 父亲指向远方,风声舒缓。然后,那低沉的嗡声出现了。画面里,父亲和儿子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同步的凝滯。紧接著,轰鸣骤强,画面开始出现无法抑制的,轻微的抖动和震颤,那不是技术故障,那是大地和空气在共振。 但就在这地动山摇般的震动和噪音中,河井的镜头,死死咬住了那对父子。 它捕捉到了:当阴影掠过时,父亲和儿子几乎同时、本能地微微缩了一下肩膀,那是生物面对巨大威胁时的最原始反应。但下一秒,父亲的肩膀又硬生生地打开,甚至挺得更直了些;而儿子缩起的肩膀,则转化为一种紧绷的、对抗性的姿態。 它捕捉到了:父亲的脸在强光和噪音的冲刷下,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在述说著忍耐,但他的嘴唇,始终保持著那个讲解的口型。儿子的侧脸线条在某一刻因噪音而扭曲,但隨即,一种混杂著愤怒、不甘和某种决绝的神情,取代了之前的烦躁。 与此同时,青木收录的音频,通过外放喇叭流淌出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令人烦躁的噪音。在专业的设备回放和此刻相对安静的环境下,声音的层次被剥离展现。 最底层,是持续不断、压迫感十足的低频轰鸣,如同命运的鼓点。 其上,是父亲那乾涩、沙哑,却异常清晰的讲解声,像一根在狂风中摇曳却不肯断裂的细线。 再交织的,是儿子时而急促,时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永恆的海浪声。 三种声音,並非割裂,而是缠绕、对抗、又奇异地共存。父亲的讲解,在某些瞬间几乎被噪音彻底吞没,却又总在间隙中顽强地冒出来。儿子的呼吸,则成为了情绪最直接的註解。 画面与声音,共同构成了一种远超剧本文字的、令人窒息的真实张力。 围观的团队成员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怀疑,渐渐变成了惊愕,然后是难以置信的专注。 河井二十九郎死死盯著屏幕上自己拍下的、那些充满震动和“瑕疵”的画面,呼吸变得粗重。他干了十几年摄影,学会的第一条准则就是“避免一切不必要的画面抖动和杂音干扰”。他毕生都在追求稳定、清晰、完美的构图和光线。 可此刻,他看著那些“不完美”的抖动,那些在噪音中挣扎的人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感,顺著脊椎爬了上来。 这抖动...这噪音...它们不是缺陷。 它们是呼吸。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在承受某种重压时,最真实的、无法偽装的生命体徵。 青木一郎闭上了眼睛,只用耳朵去听。作为一个录音师,他太熟悉“乾净”的声音是多么可贵。但此刻,那混杂的、充满“杂质”的音频,却让他头皮发麻。 他第一次意识到,“噪音”本身,可以拥有如此丰富的表情和敘事力量。它不仅是背景,它可以是角色,是对手,是笼罩一切的巨大阴影。 田宫二郎看著屏幕上自己那张在噪音中扭曲,挣扎,最终凝固成复杂神情的脸,心臟狂跳。那不是他“演”出来的。那是他在那巨大的恐惧和压迫下,最本能的反应。表演技巧在那一刻退居二线,剩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对不可抗力时的真实印记。 加藤嘉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位老演员眼中闪烁著深邃的光。他演过无数角色,经歷过各种拍摄环境。但像这样,將表演完全置於一种不可控的,强大的真实干扰之下,让角色的“隱忍”与环境的“压迫”直接对话。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感到自己触摸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大村秀五没有看屏幕,他扫视著周围团队成员脸上那些震惊,恍惚,乃至狂热的神情。作为製片人,他脑子里的算盘在飞速拨动:成本、周期、技术风险... 但此刻,这些冰冷的数字,被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压倒了。 他看到了河井眼中的光,听到了青木压抑的兴奋呼吸,感受到了田宫和加藤身上散发出的,属於演员找到“真金”时的亢奋。 这种东西...这种真实到残酷、將环境苦难直接转化为艺术张力的东西。是任何对手在摄影棚里永远无法复製的。 它不是精致的点心,它是从火山口挖出的、还带著滚烫温度的矿石。粗糲,危险,却蕴含著爆炸性的能量。 回放结束了。 最后一声海浪的白噪音消散在风里。 荒草坡上,只剩下一片沉重的、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灵魂洗礼的寂静。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视听震撼中,回不过神。 武藏海走到播放设备旁,伸出手,关掉了屏幕和音响。 “咔噠。” 轻微的开关声,却像惊醒了所有人。 他转过身,面向他的团队。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还残留著震撼、迷茫、兴奋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看。” “这就是我们的电影。”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远处天空与大海交接的那条线上,仿佛那里还残留著钢铁巨兽的余音。 “现在。” “拍摄继续” 第61章 风雨中(上) 琉球的天气,像个喜怒无常的孩子。 连续三天,天空在湛蓝与铅灰之间疯狂切换。上一刻阳光还烫得人皮肤发疼,下一刻乌云便从海平线那头翻滚而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然后又在十分钟后戛然而止,留下满地水洼和湿漉漉的蒸汽。 剧组像被上了发条。 武藏海通宵研究天气图、航班记录和地形图,製作出一份精確到分钟,残酷到极致的“游击时间表”。 表格上密密麻麻標註著:“07:20-08:50,晴窗期,拍溪边对话。”“10:15后,东南风增强,转场至背风坡。”“13:00-14:30,预计短暂雨歇,抢拍山顶眺望。” 团队没有质疑。自从那天在荒草坡上看过回放后,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在沉默中滋长。他们只是沉默地收拾器材,沉默地出发,沉默地在暴雨突至时用身体护住设备,又在雨停的瞬间立刻投入拍摄。 睡眠被压缩成在顛簸车程中的零碎补丁,饭糰和冷茶是唯一的能量来源。每个人眼底都掛著浓重的阴影,但眼睛里却烧著某种奇异的光。 第四天下午,时间表上標註著:“15:00后,有持续性强降雨。必须在此之前完成『邮路跋涉』戏份。” 场景选在一条通往海岸的山脊小径。路很窄,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长满灌木的崖壁。天空在拍摄前半小时开始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场重头戏:邮路中途,父子遭遇突如其来的暴雨,不得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寻找避雨处。这不仅是环境的考验,更是情感在极端状况下被迫靠近,卸下偽装的关键时刻。 “抓紧!”武藏海的声音在山风里有些失真,“这场戏要拍出跋涉感,要累,要狼狈,但要一直往前走。” 田宫二郎和加藤嘉已经换上了浸过水的破旧邮差制服,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化妆师在他们脸上、手上涂抹著混合了泥土和汗渍的油彩。 “action!” 镜头开始转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前奏,而是直接从天上倒下来的,密集的,冰冷的瀑布。 “继续!”武藏海的吼声穿透雨幕。 演员没有停。 监视器屏幕上,加藤嘉和田宫二郎瞬间被雨水吞没。父亲下意识將邮包往怀里紧了紧,压低斗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迅速变得泥泞湿滑的石阶上,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佝僂而顽强。 儿子起初有些慌乱,用手挡在额前,脚步踉蹌,昂贵的牛仔裤迅速被泥水浸透,紧紧裹在腿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剧本中设计的烦躁和抱怨,在此刻已无需表演,全然写在了他狼狈的姿態和皱紧的眉头上。 “父亲!走这边!那边石头鬆了!”田宫二郎在雨中大喊,伸手去拉加藤嘉。加藤嘉回身,雨水顺著他深刻的皱纹沟壑流淌,他看了一眼儿子伸出的手,又看了一眼脚下確实有些鬆动的石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最终,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用手中的竹杖重重顿了一下旁边的实地,哑声道:“跟紧我!”他转身,继续向前,步伐却似乎慢了一丝,有意无意地,为儿子挡住了侧面吹来的最急的雨箭。 这不是剧本上的细节,这是两个演员在真实困境中,基於角色本能生发出的、超越设计的真实互动。 监视器后,武藏海一动不动,雨水顺著他湿透的头髮流进脖颈,他浑然不觉。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他要的,就是这种被逼到绝境后,从角色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 拍摄区外,团队在用身体构筑防线。 山口空太,这个最年轻的摄影助理,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黄色雨衣,猛地罩在河井二十九郎肩头的arriflex摄影机上。他自己瞬间被浇透,单薄的工装衬衫紧贴皮肤,冷得牙齿打颤,但双手死死扶著三脚架的一条腿,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对抗著狂风。 “师傅!稳住!”他的喊声在风雨中细弱,却异常清晰。 河井二十九郎半个身子探出临时搭起的,根本挡不住斜雨的塑料布棚,右眼紧紧贴著取景器。雨水疯狂地打在镜头上,助手在一旁拼命用绒布擦拭,刚擦乾,下一秒又被淋湿。 河井的左手死死拧著跟焦环,右手稳住机身,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不见画面是否清晰,只能凭感觉,凭多年练就的肌肉记忆,死死咬住雨中那两个蹣跚的身影。 另一边,青木一郎和他的助手背对背跪在泥地里。他们用两块厚帆布搭成一个简陋的三角空间,將核心录音设备紧紧护在中间。青木戴著耳机,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进领口,他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上。 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雨水砸在树叶和泥土上的噼啪声、以及远处越来越响的海浪咆哮。他不断微调著麦克风的角度和增益,试图在自然的狂暴中,剥离出那属於人类的、艰难前行的心跳与呼吸。 “cut!!!” 不知过了多久,武藏海的声音终於响起。 几乎在同一瞬间,更猛烈的雨势如同天河决堤,轰然砸下。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毁灭性的喧囂。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卷著,从四面八方横抽过来,带著海盐的咸腥和砂砾的粗糙,打在人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温度急剧下降,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非但不能保暖,反而贪婪地汲取著体內可怜的热量。失温的颤抖开始不受控制地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更可怕的是环境的变化。石阶旁的溪涧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山水发出低沉的咆哮。山坡上,被雨水泡软的泥土开始出现小范围的滑塌,石块和断枝不时滚落。 “收拾东西!快!撤回旅馆!”大村秀五的吼声都变了调,充满了惊惧。 第62章 风雨中(下) 求生本能压倒了疲惫。眾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抢救器材。河井和山口死死抱著裹著雨衣的摄影机,青木和他的助手將录音设备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保护那些精密的电子元件。演员们帮著场务搬运较轻的物件。一切都在混乱、湿滑和刺骨的寒冷中进行。 回程的路,来时尚算清晰的小径,此刻已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每一步都要將脚从吸力强大的泥浆中艰难拔出,消耗著所剩无几的体力。 雨已经不是“下”,而是在“砸”。每一滴都冰冷刺骨,带著海岛特有的、咸腥的海盐气息,甚至裹挟著细小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陡坡的边缘在暴雨冲刷下不断有碎石滑落,发出不祥的簌簌声。远处山谷传来沉闷的轰响,那是山洪开始匯聚的徵兆。 寒冷,如同无形的恶魔,迅速攫住了每一个人。 失温的颤抖先从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全身。肌肉在寒冷和过度疲劳下发出酸痛的哀鸣。冰冷的雨水找到一切缝隙,灌进领口、袖口、裤脚,带走体內残存的热量。飢饿感和体力透支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队伍在泥泞中艰难挪动,像一条濒死的蚯蚓。 “抓住彼此!”武藏海走在队伍侧前方,他的吼声是唯一能穿透风雨的坐標,“抓紧你前面的人!往高处走!离开谷底!” 他不断回头,雨水糊住他的视线,他用手背粗暴地抹开,用目光清点人数。 “器材!我的箱子!”一个场务脚下一滑,怀里的灯光器材箱脱手,眼看就要滚下陡坡。 “別管了!”武藏海的吼声如雷,“器材丟了就丟了!人不能有事!继续走!”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传出一声崩溃的尖叫。 是那个从东京来的年轻场务,叫健太。他刚才滑了一跤,半个身子探出了陡坡边缘,被旁边的人险险拉住。极度的恐惧瞬间衝垮了他的理智。他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著自己的头髮,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对著狂风暴雨歇斯底里地哭喊: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家!让我回家!这鬼地方!这鬼电影!我不拍了!我要回东京!!!” 哭声在暴雨中显得悽厉而绝望,像一根针,刺穿著每个人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队伍出现了短暂的停滯和骚动,恐惧似乎会传染。 武藏海拨开人群,大步走到健太面前。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冲刷而下,他的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健太湿透的衣领,將他的脸拉近,吼声压过了风雨: “闭嘴!!” 健太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噎。 “你的腿还在吗?!”武藏海吼问。 健太茫然地点头。 “手还能动吗?!” 健太又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能就给我站起来!”武藏海鬆开他的衣领,指向旅馆方向那一片在雨幕中几乎看不见的,模糊的屋顶轮廓,“继续走!看看你周围的人!他们谁不冷?谁不累?谁不想回家?!” 他猛地转身,对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吼道: “你!还有你!架住他!跟著队伍走!不准掉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环视所有在暴雨中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面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嘶喊,那声音仿佛要烙进每个人的灵魂: “我说了——!!” “一个都不能少!!!” 命令下达,现场却出现了一瞬的凝滯。架住一个崩溃的,可能不配合的成年男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意味著巨大的负担和风险。 最先动的,是一个矮小的身影。 土方铃音默默上前,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头髮紧贴著头皮,小脸冻得发青,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吃力地弯下腰,抓住崩溃场务的一条胳膊,用自己瘦弱的肩膀,试图將他架起来。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定。 不过力气显然不够,拽了一下,健太只是晃了晃。她没有说话,只是咬著嘴唇,更用力地去拽,小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下、第三下... 旁边的人如梦初醒,纷纷伸出手,架住了健太的另一条胳膊。 健太像一袋失去骨头的肉,被半拖半架地拉了起来。他起初还在无意识地挣扎、呜咽,但架著他的手臂坚定有力,队伍又开始在武藏海的吼声中,向前挪动。 冰冷、疲惫、恐惧... 一切都模糊了。健太只感觉自己在移动,脚踩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雨水打在脸上,很疼。但左右两侧传来的、属於他人的体温和支撑的力量,是这片冰冷地狱里唯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点? 不,不是小了,是他们快要走出最猛烈的雨区,接近旅馆所在的那片相对平缓的坡地。 健太茫然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架著自己左边胳膊的,是一位相熟的场务,脸色铁青,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右边... 他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子。 右边,那个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抵著他胳膊,小脸憋得通红,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鬆手的。 竟然是土方铃音。 那个平时在片场跑前跑后、声音细细的、看起来最需要被照顾女生。 健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哽咽,不知道是羞愧,还是別的什么。他残存的力气忽然涌上来一点,尝试著自己迈步。土方铃音感觉到他的动作,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上支撑的力道,微微调整,从“拖拽”变成了“搀扶”。 当旅馆那温暖的灯火终於在雨幕中清晰可见时。 雨,毫无徵兆地停了。 不是渐止,而是骤然一收。仿佛狂暴的天神终於耗尽了力气。 乌云散去一角,惨白的月光漏下来,照亮了山路上这支如同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队伍。 精疲力竭的眾人,几乎是在看到旅馆的同时就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也顾不上地上还是泥泞不堪,纷纷瘫倒在地,或坐或躺,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呼吸著雨后清冷湿润的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武藏海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著或坐或躺、狼狈不堪的团队成员,目光一个个扫过。 然后,他也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坐倒在湿漉漉的地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超越极限的疲惫,共同对抗风雨的回忆,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產生的奇特连接,在沉默中无声地瀰漫。雨滴从他们湿透的头髮、衣服上滴落,渗进泥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隱约的呼唤,伴隨著晃动的灯火。 “武藏监督——!” “大家——在哪里——!” 是藤由纪子。她带著几名旅馆的工作人员,抱著厚厚的毛毯,提著冒著热气的汤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跑来。温暖的灯火,如同寒夜里的灯塔,缓缓靠近。 看到横七竖八躺在泥泞中、却都还活著的团队成员,藤由纪子明显鬆了口气,隨即脸上绽开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她转身对身后同样气喘吁吁的旅馆人员说: “快,把热汤和毛毯分给大家。” 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立刻起身。 他们只是躺在泥泞里,看著那光,听著那呼唤,任由一种混合著解脱、温暖和巨大疲惫的暖流,冲刷过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月光,灯火,泥泞中沉默的人们。 以及那片刚刚被他们共同穿越的,已然平静的,深邃的夜空。 第63章 小林正辉的一天 清晨六点四十分。 小林正辉坐在餐桌前,呆呆的望著眼前的味噌汤。 “再来一碗饭吗?”妻子美惠子轻声问。她穿著熨帖的棉质围裙,四十二岁的脸上有著这个年龄日本主妇特有的,温顺而略显疲惫的神情。 “啊,够了。”小林含糊地应道,眼睛却盯著餐桌对面的空位。 女儿友香的座位。一碗冷掉的米饭,一碟几乎没动的醃萝卜。 “她又不吃早饭就出门了?”小林皱眉。 美惠子低头擦桌子:“说是今天学校有晨练。” “晨练?”小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哪个学校的晨练需要六点半就到?她是不是又和那个弹吉他的小子...” “正辉。”美惠子打断他,声音轻,但带著一丝哀求,“吃饭的时候,別说这些。” 小林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味噌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的滯涩感。 十七岁的女儿。去年还在他生日时亲手织围巾,现在连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不愿意。上个星期,他在她房间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本《全共斗白皮书》的残页。 时代的浪潮啊... 连他这样普通中年男人的家庭都未能倖免。 七点整,小林穿上熨得笔挺的灰色西装,提起公文包。美惠子站在玄关,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躬身递上便当盒。 “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关门声在晨间的住宅区里显得格外清脆。小林坐上那辆半新的丰田卡罗拉,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美惠子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 从世田谷的住宅区驶向银座,需要四十分钟。路上,小林习惯性地打开车载收音机,眼睛机敏的扫视路面的情况。 一道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银座四丁目,大映直属影院“银映座”的巨幅gg牌,在清晨的阳光中泛著崭新的,几乎刺眼的光泽。 海报设计极具衝击力:暗红色的底,像乾涸的血。画面中央,梅宫辰夫饰演的黑帮若头单膝跪地,手中武士刀斜指天空,刀尖上一滴鲜血正欲滴未滴。他身后,范文雀饰演的艺伎衣饰华美,但眼神空洞如人偶。 狰狞的毛笔字標题占据三分之一的画面: 《华丽的角斗》 增村保造监督怒涛の大作 梅宫辰夫x范文雀宿命の共演 7月28日全国ロードショー 小林下意识地踩了下剎车。 不是为海报的视觉效果,在电影公司干了十五年,什么夸张的宣传物料没见过,而是为这个日期。 七月二十八日上映。今天是二十號。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一部正常的时代剧,从拍摄到后期再到宣传上映,標准周期是四到五个月。增村保造是快枪手,但再快也要三个月。 而《华丽的角斗》。 小林的大脑飞快计算。他是財务课长,看过的製作日程表比看过的电影还多。这片子六月底才正式开机,满打满算拍摄期不过二十天。 剪辑、配乐、混音、冲印拷贝...这些工序硬生生压缩到八天內完成? “疯了。”小林喃喃自语。 他重新踩下油门,但目光却无法从街景上移开。 不止银座。车子驶过新宿、池袋、涩谷... 大映旗下十七家首轮影院的门口,一夜之间全部换上了这张海报。有的地方,张贴工人还踩著梯子,正用长柄刷子將浆糊涂抹在砖墙上。 上班族匆匆走过时抬头瞥一眼,面无表情。女学生三三两两聚在海报前,兴奋地指著范文雀那身十二单衣的华美细节。 “台湾来的女演员啊...”“梅宫辰夫这次演反派吗?” 小林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不只是宣传。这是饱和式轰炸。大映把整个八月的宣发预算,恐怕都砸在这一部片子上了。作为財务课长,他几乎能听见宣传课长下个月来报销超支费用时的哭诉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进度。 二十天拍完。八天做完后期。 增村导演这次...是真的拼命了。 七点五十分,小林的车接近大映製片厂正门。还有两个路口,他就看见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三十多名记者挤在铁门外,长枪短炮的镜头在晨光中反射著冷硬的光。人群中央,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驶入,车门打开,梅宫辰夫下了车。 这位大映当红的硬派小生今天穿著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头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起。面对瞬间爆发的闪光灯,他露出標誌性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抬手挥了挥。 “梅宫先生!请问和范文雀小姐合作感觉如何?” “增村导演的片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严格吗?” “有传闻说您和导演在拍摄时发生爭执...” 梅宫辰夫停下脚步,转向提问的记者,笑容不变:“增村导演是我最尊敬的前辈。在《华丽的角斗》片场,每一天都是宝贵的学习。” 標准答案。滴水不漏。 小林把车拐进侧面的小巷,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他不想从正门进,那些记者认得大映所有部门主管的车。一旦被堵住,今天上午就別想脱身了。 他从员工通道的小门溜进厂区。守门的老头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经过正门区域时,小林瞥见宣传课的年轻职员正挨个给记者塞信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车马费。他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哪些媒体给多少,哪些记者需要额外打点,这都是有价目表的。 《电影旬报》的主笔,五万円。 《周刊文春》的娱乐记者,三万円。 《每日新闻》的影评人,八万円... 小林在心里默算著这笔开支,眉头越皱越紧。这还只是预热。等正式上映后,那些“观影报告”“导演专访”“主演对谈”的软文,每一篇都是钱。 钱从哪来?当然是其他项目的预算里抠。 小林加快了脚步。 穿过行政楼前的空地时,他看见了兵荒马乱的景象。场务推著堆满鎧甲和刀剑的道具车狂奔,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化妆课的女职员抱著沉重的衣箱小跑,高跟鞋在石板缝里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油彩味,还有某种焦灼的气息。 剪辑室的门半开著。 小林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朝里看了一眼。 四台剪辑台同时运转,胶片滑过导轮的沙沙声密集如雨。增村保造坐在主控台前,背挺得笔直。他没穿导演常穿的那种休閒外套,而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银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武戏。黑帮对冲,鲜血四溅,男人的嘶喊与刀剑碰撞声混作一团。 “停。”增村的声音不高。 放映机停止。剪辑室里五六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增村保造盯著定格的画面,足足看了十秒。然后他拿起铅笔,在剪辑记录单的某一行画了个圈。 “衝锋的镜头,”他说,“剪掉三帧。” 剪辑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额角冒著汗:“导演,三帧的话...动作的连贯性可能会...” “我要的就是不连贯。”增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打斗不是舞蹈。衝锋的时候,人会摔倒,刀会砍空。我要观眾感受到的是混乱,不是华丽的编排。” “可是暑期档的观眾...” “观眾?”增村保造终於转过头,看向剪辑师。“如果观眾只想看漂亮的打戏,他们应该去看马戏团,而不是我的电影。” 剪辑室里一片死寂。 小林悄悄退开,继续朝財务课走去。 暑期档的观眾。 是啊。还有十天就到暑假了了。大量无所事事的学生们会涌上街头。他们走进影院,想看的到底是什么? 带点官能的,有点刺激的,平时体验不到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他是財务课长,他的职责是看住数字。 八点十五分,小林拿著文件袋,站在了社长办公室门外。 秘书示意他稍等。透过厚重的木门缝隙,能隱约听见里面永田雅一讲电话的声音,语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两分钟后,秘书推开门:“小林课长,请进。” 永田雅一的办公室宽敞得近乎空旷。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社长背对门口站著,面朝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东京灰濛濛的天际线。 “社长,这是您要的文件。”小林躬身,將文件袋放在办公桌边缘。 永田雅一缓缓转过身。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英式西装,领带是暗红色条纹,一丝不苟。五十六岁的脸上,皱纹像刀刻般深刻,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坐。”永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小林小心翼翼地坐下。 永田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华丽的角斗》製作费用决算书。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的总计栏。 一亿两千万円。 永田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翻到下一页。第二份文件:八月院线排片计划表。表格上用绿色萤光笔標记了大映旗下超过70%的银幕,旁边標註著“角斗专用”。 “试映会的反响。”永田忽然开口,眼睛还看著文件,“匯总了吗?” 小林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报告,双手递上:“昨天下午,十五家主要媒体的试映员给出了初步评价。” 永田接过来,快速瀏览。小林已经背下了关键数据: 九家给a。五家给b。一家给c。 给c的那家媒体,评价栏里写著一行小字:“暴力场景过多,美学上极具衝击力,但可能刺激到女性和儿童。” 永田雅一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放下报告,抬起头。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像打磨过的金属,“增村保造这块招牌,还是有风险。” 小林斟酌著措辞:“从財务角度看,一亿两千万的投资,如果只依靠核心影迷群体的话,回收压力確实...” “財务角度?”永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小林君,你觉得电影是什么?” 小林愣住了。 “电影是赌局。”永田自问自答,身体微微前倾,“而赌局最忌讳的,就是把所有筹码押在一个號码上。哪怕那个號码看起来多么稳。” 他拿起排片计划表,手指在“70%银幕”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华丽的角斗》...角斗场里,如果只有一方,那叫什么角斗?” 小林感觉后背开始冒汗。他隱约猜到了社长想说什么。 “冲绳那边,”永田话锋一转,“进度怎么样了?” “截至昨天的电报,外景拍摄完成约百分之七十。上周因为颱风延误了三天,但他们正在赶工...” “告诉他们。”永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用我的名义发电报。把这里发生的事情,海报、记者会、排片、试映评价,全部告诉他们。” 小林迅速记录。 永田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桌面上: “措辞严厉的催促!” “是。”小林躬身。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办公室。 小林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紧贴著皮肤。 站了足足半分钟,小林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朝財务课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脸上已经恢復了財务课长应有的、精干而面无表情的神色。 但握著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走廊尽头,窗外的东京天空,阴云正在聚集。 而在两千公里外的琉球群岛,晨光刚刚照亮海面。 暴风雨前的寧静,总是格外漫长。 第64章 杀青 琉球本岛北部的山道上,丰田海狮麵包车的引擎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喘息。 车厢里坐著大村秀五和武藏海,还有一堆的器材。 大村秀五坐在驾驶座上,膝盖上摊著文件夹。电报上永田社长的措辞一天比一天简短,也更加冰冷: “进度。明確答覆。” “监督。”大村秀五脸上有些疲惫,“今天是八月一號了。” 后排,武藏海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永田社长那边的电报,”大村继续说,“一张比一张措辞严厉。再这样下去,我怕...” “大村桑。” 武藏海睁开眼睛。车窗外的黑暗流过他脸上。 “永田雅一的催促,不用在意。”他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篤定,“他是商人。商人用数字和合同说话。而我们。” “我们是电影人。电影人,用电影说话。”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大村秀五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传真纸的边缘。他明白这个道理,他当然明白。在製片厂干了十几年,他见过太多在预算和工期压力下妥协、最终变得平庸的作品。 但是... “我明白,监督。”他深吸一口气,“但是按照小林课长的电报,增村监督的新片两天前就已经上映了。我们拍完这场,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杀青。然后需要运回东京冲印、剪辑、配音、混音...就算一切顺利,盂兰盆节前也只有不到两周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武藏海:“就算我们能完成...到时候,社长真的会把盂兰盆节的档期给我们吗?” 问题问出来了。 这是盘旋在所有人心头,却没人敢真正问出口的问题。 武藏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车窗外。麵包车正驶过一段险峻的弯道,右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左侧是陡峭的山壁。远方的海平面上,天空开始泛起一种极深的、近乎墨蓝的顏色,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大村桑。”他忽然开口。 “是。” “你相信电影吗?” 大村愣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想给出一个职业製片人应有的,理性的回答,电影是商品,是项目,是预算和工期的组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但话到嘴边,他看见武藏海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直视著他。 “...相信。”大村听见自己说。 武藏海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就够了。”他说,“相信我。我们可以完成。” “至於档期的事情。”武藏海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不用担心。哪怕增村的电影已经上映。哪怕社长不给。”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我也会把档期” “抢过来。” 五点二十分,麵包车在山顶平台停下。 这里是琉球本岛北部最高的几座山峰之一。平台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是裸露的黑色火山岩,缝隙里顽强地长著些低矮的灌木。东侧没有任何遮挡,视野可以一直延伸到海平线。 团队迅速开始准备工作。 河井二十九郎和助手们从车上卸下摄影机,轨道、三脚架。青木一郎打开器材箱,小心翼翼地取出麦克风、调音台、录音机——山顶风大,所有设备都必须额外加固。场务们开始铺设电缆,用沙袋压住反光板和遮光布的边缘。 空气很冷。虽然琉球是亚热带气候,但清晨的山顶温度不到十度,加上强劲的海风,体感温度更低。所有人都穿著厚外套,呼出的气息在头灯照射下凝成白雾。 加藤嘉和田宫二郎坐在一块避风的岩石后面,化妆师正在给他们做最后的补妆,不是修饰,而是加重。加重眼下的阴影,加深皮肤被风吹日晒的质感,在指甲缝里填入泥土。他们要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山上走了三天三夜。 武藏海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拿著分镜脚本,但眼睛一直看著东方。 海平线上,那片墨蓝正在一点点褪去,转为深紫,然后是靛青...天空正在醒来。 五点五十分。 所有准备工作就绪。摄影机、灯光、录音设备全部就位。演员也准备好了。 太阳即將升起。 武藏海走向监视器,在摺叠椅上坐下。大村秀五站在他身旁,手里拿著场记板。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平台另一侧的树林小径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瘦小,佝僂,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头髮花白稀疏,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他手里拄著一根用树枝简单削成的拐杖,走得很慢,但很稳。 老人走到平台中央,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面朝东方,背对剧组。 整个团队都愣住了。 场务们面面相覷,看向武藏海,等待指示。 要不要去请老人离开?这会影响拍摄。 武藏海抬起手,示意所有人不要动。 他盯著监视器屏幕。画面里,老人坐在岩石上,背影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一动不动。 武藏海的眼睛微微眯起。 “大村桑。”他忽然开口。 “是。” “通知演员。”武藏海的声音很平静,“原定走位调整。他们抵达山顶时,老人已经在那里。” 大村秀五怔了怔,隨即明白了什么。他快步走向演员休息区。 六点整。 天空从靛青转为淡紫,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线极细的金色。 “全员准备——”武藏海的声音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响起。 场记板举起。 “第九十三场,第一镜——” “action!” 石阶小径上,两个身影缓缓出现。 加藤嘉饰演的父亲走在前面,邮包压弯了他的背,每一步都显得沉重。田宫二郎饰演的儿子跟在后面,脸上混杂著疲惫,麻木,以及一丝终於走到终点的解脱。 他们登上平台。 然后,同时看见了坐在岩石上的老人。 父亲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老人,犹豫了一下,用日语试探性地开口: “早上好。” 老人没有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东方,仿佛一尊早已与这片山岩融为一体的雕像。 儿子皱了皱眉,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里的不耐烦很明显。他想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气氛变得有些尷尬。 父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个让儿子愣住的动作,他没有再试图搭话,也没有去找別的地方。他就在距离老人不到三米的地方,卸下肩上的邮包,放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坐在冰冷的火山岩上。 儿子睁大眼睛看著他,满脸不解。父亲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从邮包里拿出水壶,拧开,小口小口地喝水。他的目光和老人一样,投向东方那片正在燃烧起来的海平线。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风很大,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永恆。 儿子站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他的表情从不解,到烦躁,到困惑...最后,某种东西在他脸上慢慢沉淀下来。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老人。 然后,他也坐下了。 不是坐在父亲身边,也不是靠近老人。他选择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三个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都面朝东方,都沉默。 监视器后,武藏海屏住呼吸。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 画面里,三个背影。父亲的佝僂,儿子的年轻挺拔,老人的瘦小乾枯。他们坐在同一片土地上,看著同一个方向,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 镜头缓缓移动。 从全景,推到中景,再推到特写,父亲握著水壶的、骨节粗大的手。手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污渍。 镜头平移,推到儿子的手。年轻,乾净,但此刻紧紧攥著,指节发白,那是身体在寒冷和紧张下的自然反应,但也像是在攥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再平移,推到老人的手。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皮肤像晒乾的树皮,血管凸起如老树的根须,指关节因风湿而微微变形。 三双手。 三个生命。 三种时间。 就在这时,东方海平线上,那团金色骤然扩大。 太阳出来了。 不是缓缓升起,而是仿佛挣脱了海水的束缚,猛地跃出水面。剎那间,金光泼洒,將整个海面染成沸腾的金红色。光芒像潮水般涌上山峰,淹没平台,照亮每一张脸。 镜头里,三个人的背影被镀上金边。 父亲微微抬起了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 儿子也抬起了头。金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老人...老人依旧没有动。 然后,一切恢復平静。 风继续吹。海浪继续响。太阳继续上升。 三个人,继续沉默地坐著。 “cut————!!!” 武藏海的声音,嘶哑地撕破了寂静。 喊声落下的瞬间,整个山顶平台,陷入了另一种寂静。 没有人动。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几分钟里,那种沉重的、压倒性的、却又奇异地充满生命力的沉默中。 河井二十九郎趴在摄影机后,手还握著云台手柄。他维持著那个姿势,眼睛死死盯著取景器,仿佛不相信自己刚才拍到了什么。 青木一郎缓缓摘下耳机。他的耳朵里还在迴响著风声,呼吸声,和那种无法言说的“寂静的声音”。 加藤嘉依旧坐在岩石上,没有立刻起身。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田宫二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转过身,看向加藤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走到老人面前,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人依旧没有回头。 “监督...”大村秀五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条...” 武藏海没有回答。 他坐在监视器前,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回放画面。阳光泼洒,三个背影,沉默的重量几乎要压碎屏幕。 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杀青。” 他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平台。 寂静。然后是。 “喔——————————!!!!!” 欢呼声,像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年轻场务们跳起来,互相拥抱,拍打彼此的后背。化妆师和服装师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河井二十九郎和助手们用力击掌,青木一郎和他的团队高举双手。 加藤嘉终於站起身,走到武藏海面前。这位老演员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武藏海的手。握得很紧,很久。 田宫二郎也走过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的神情。 “谢谢您,监督。”他说,“谢谢您让我...拍这部电影。” 武藏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合影!”大村秀五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所有人!快!趁太阳还没升太高!” 团队迅速聚集到平台中央。以那片正在燃烧的海天为背景,以脚下沉默的火山岩为根基。 武藏海站在中间。左边是大村秀五、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右边是加藤嘉、田宫二郎。其他团队成员围在四周。 “准备——”大村举起相机。 所有人都笑了。那是疲惫到极点后的释然,是共同完成某件艰难之事后的自豪,是知道前方还有硬仗要打、但此刻至少拿下了这个山头的畅快。 “三——二——一——” “《那山那人那狗》——” “杀青——————!!!!” 快门按下。 照片定格:晨光中,一群浑身泥土、满脸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的人。 合影结束的瞬间,大村秀五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他看了一眼手錶:六点三十八分。 “收拾东西!”他的声音恢復了製片人的干练和紧迫,“所有器材,二十分钟內装箱上车!演员换衣服!场务清点物品!快!” 没有多余的庆祝。 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从“创作模式”切换到“撤离模式”。摄影机拆卸装箱,电缆捲起,反光板摺叠,服装道具打包... 七点整,第一辆麵包车启动,驶下山道。 七点二十分,最后一箱器材装车完毕。 武藏海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 车队沿著来时的山路,驶向港口。 在那里,一艘返回东京的货船,正等著他们。 第65章 返程 从琉球回东京,在1971年,有两种方式。 第一种是飞机。那架被称为“空中巴士”的ys-11螺旋桨客机,每天有一班从那霸飞往羽田,航程三小时,票价一万八千円,相当於当时一个普通职员半个月的薪水。 第二种,也是绝大多数人选择的方式:船。 先坐四个小时的渡轮从那霸到鹿儿岛,再转乘十六个小时的夜行火车“樱號”特急,摇晃著穿过九州、本州,最终抵达东京站。总耗时超过二十小时,但票价只要七千円,还能在船上和火车上睡一觉。 武藏海的团队,选择了第二种。 便宜当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他们带著六箱胶片、四箱录音带、两箱摄影器材,还有一堆沾满琉球红土的道具和服装。 航空公司不会允许这么多“危险品”上客机。就算允许,超重运费也足以让財务部课长当场心臟病发作。 八月二日,晚上八点二十七分。 列车缓缓滑入东京站第九月台。 车门打开,热浪混合著煤烟味扑面而来。月台上挤满了暑假返乡的学生潮,行李箱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撞击声。 “到了!”山口空太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夸张的懒腰,“终於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就被后面涌出的人流挤得一个趔趄。 团队成员陆续下车,在月台上聚集成两堆。 一堆是演员和妆造人员。加藤嘉脱下那件穿了整整一个月的邮差制服外套,小心地叠好,放进手提袋。藤由纪子已经换上了东京风格的碎花连衣裙,正对著小镜子补口红。几位临时雇用的本地群演聚在一起,用方言低声说笑著,准备转乘去上野站的列车。 他们脸上洋溢著一种“工作完成”的轻鬆。 “监督,这次真的学到了很多。”加藤嘉走到武藏海面前,郑重地鞠躬,“谢谢您。” “应该是我谢谢各位。”武藏海回礼,“回去好好休息。” “下次有戏,隨时叫我!”田宫二郎挥了挥手,背起背包,匯入前往山手线站台的人流。 另一堆人则沉默得多。 河井二十九郎和助手们正清点著摄影器材箱,每箱都要开盖確认编號。青木一郎蹲在地上,检查录音设备的防震箱是否在运输中受损。土方铃音拿著清单,逐一核对胶片盒上的场次標籤。 他们脸上没有“结束”的鬆懈,只有“下一阶段开始”的专注。 “设备全部完好!”河井直起身,抹了把汗。 “录音磁带温度正常。”青木推了推眼镜。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月台尽头传来:“武藏监督!” 大村秀五穿过人群快步走来。他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影透露著连日的疲惫。 他是唯一坐飞机赶回东京的人,比其他人要提前到了差不多16个小时。 “大村桑!”土方铃音眼睛一亮。 “大家辛苦了。”大村秀五与眾人一一握手,目光最后落在武藏海脸上,“路上顺利吗?” “胶片和人都安全。”武藏海说,“你那边呢?” 大村秀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向正在收拾行李的演员组,提高声音:“各位老师,公司安排的车已经在西出口等候,会送大家回家或回公寓。酬金结算和后期配音的安排,劳务课会在一周內联繫各位!” 演员们道谢后离开。 月台上只剩下核心团队,以及那堆器材箱。 大村秀五这才压低声音:“监督,我们车上说。” 三辆租来的厢式货车载著器材,驶向大映製片厂。 武藏海、大村秀五、河井二十九郎、青木一郎和土方铃音坐在第一辆车里。 仅仅只是离开了一个月的时间,车窗外的东京,就已经大变样了。 商店街掛起了“夏季大减价”的横幅,便利店门口堆著装满饮料的冷藏箱。年轻人穿著浴衣走向神社,准备参加纳凉祭。 同时,在这些日常景象之间,某种格外吸引武藏海眼球的东西反覆的出现。 《华丽的角斗》的海报。 公交站牌,书店橱窗,甚至电线桿上。梅宫辰夫持刀的侧影,范文雀华美而空洞的眼神,像某种视觉病毒般侵蚀著城市的每个角落。 “情况很不乐观。” 大村秀五开口,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件,递给武藏海。 最上面是《电影旬报》的速报,头版头条的標题触目惊心:“增村保造监督王者归来!《华丽的角斗》首周票房突破一亿三千万円!” 下面是详细的票房数据:首日票房二千八百万,次日三千二百万,上座率平均超过八成,核心影院甚至出现加场。 “梅宫辰夫和范文雀的明星效应太强了。”大村的声音乾涩,“加上增村监督的名號,还有公司不惜血本的宣传,银座、新宿、涩谷,所有大映旗下影院的海报位全部让给了《华丽的角斗》。电视上每天都能看到预告片,报纸的娱乐版几乎被买断了。”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內部简报。 “更麻烦的是高层態度。我试探了营业部,宣传部,甚至董事会的几位常务...没有人支持我们在盂兰盆节上映。理由很充分,《华丽的角斗》正在赚钱,为什么要用一部没有明星,没有宣传,甚至没人看过的电影去衝击自家的摇钱树?” 大村顿了顿,声音更低:“小林正辉那个风向鸡,看到这种情况,连面都不敢露。只敢偷偷把这些数据塞给我。他说久保部长这几天很活跃,在高层会议上反覆强调『不能因为武藏海一个人的野心,打乱公司的整体部署』。” 压力像实质的重量,压在每个人肩上。 四千万预算拍出的电影,要和一亿两千万、铺天盖地宣传、明星云集的“王牌大作”正面对决。 而且,可能连对决的资格都没有。 武藏海合上数据表,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焦虑,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 “大村桑。”他问,“盂兰盆节假期从哪天开始?” “八月十三日。大部分公司会从十二號下午开始放假。” “如果我们要在八月十二日上映,”武藏海语速平稳,“算上製作最终拷贝、配送至全国院线、安排宣传物料和排片表的时间,我们最晚什么时候必须获得社长的批准?” 不是“能不能”。 不是“怎么办”。 而是直接问“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大村秀五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这就是他认识的武藏海。永远不会被问题嚇倒,永远只盯著解决方案的武藏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他看了看手錶,“今天是八月二日,晚上九点十四分。院线排片会议的最终截止时间,是八月四日下午五点。”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我们还有,四十三小时,四十六分钟。” 四十三小时。 完成所有剪辑、混音、配音、字幕、最终冲印,並说服永田雅一。 “够了。”武藏海说。 两个字,就是一声发令枪。 车厢里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转变。 河井二十九郎鬆开了紧握的拳头,深吸一口气。青木一郎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聚焦。土方铃音坐直了身体,像一只准备起跑的小动物。 大村秀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表,密密麻麻標註著工序和负责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说,“剪辑室三间全部清空,冲印车间预留了明天下午的时段。配音演员的名单在这里,隨时可以召集。只要我们拿到社长的批准,四十八小时內可以完成所有后期工序。” 武藏海接过时间表,快速瀏览。 “试映会。”他说,“安排一场给高层的试映会。时间定在——” 他看向大村。 “后天下午三点。” 大村秀五眼睛一亮:“用样片直接征服他们?” “不。”武藏海摇头,“我们用电影,去征服他们。” 第66章 通宵 晚九点四十分,大映製片厂正门。 车辆驶入时,门卫惊讶地探出头,这个时间,大部分部门早已下班。但他看到下车的人时,立刻挺直了身体:“武藏监督!大村製片!” 武藏海点点头,带著团队快步走进厂区。 夜晚的製片厂很安静。摄影棚像巨大的黑色积木,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只有少数几个窗口还亮著灯,可能是值夜班的人,也可能是某个赶工的剧组。 他们直奔剪辑室。 推开门,打开灯。 剪辑室里已经提前布置好了工作区。 这是大村秀五提前回东京的成果。三台kem剪辑机並排摆放,旁边是青木的录音调音台,工作檯上堆满了空白场记单、標籤和剪辑工具。墙上贴著一张巨大的时间表,从八月二日到八月四日,每一小时都被標註得密密麻麻。 “我提前租好了设备,也跟冲印厂打了招呼。”大村秀五语速很快,“他们可以二十四小时待命,隨时冲洗我们送去的底片。但时间依然很紧,冲洗需要时间,剪辑需要时间,混音需要时间...” “那就开始吧。”武藏海打断他,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命令迅速下达。 河井二十九郎带著摄影助理,將第一批从琉球寄回的底片箱搬上工作檯,开始核对场记编號。青木一郎和他的录音团队连接设备,测试线路。土方铃音和山口空太负责后勤,泡咖啡,准备食物,整理文档。 武藏海站在工作檯前,展开那厚厚一沓分镜脚本。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拍摄时的备註:光线角度,演员情绪,甚至是某次意外闯入镜头的飞鸟。 “从山顶日出那场开始。”他指著脚本上的某一页,“那是电影的结尾,也是情绪的最高点。我们要让高层第一眼就看到,我们拍出了什么样的东西。” 河井点头,开始寻找对应的底片编號。 时钟指向晚上十点。 四十三小时倒计时,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一种混沌而有序的节奏。 剪辑机导轮转动的声音,胶片滑过磁头的沙沙声,剪刀切割胶片的清脆声响,还有青木一郎不断调整音轨时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临时剪辑室的背景音。 武藏海几乎没离开过监视器。他盯著屏幕上那些粗糙的,未经调色的画面,琉球的晨雾、泥泞的山路、暴雨中互相搀扶的身影、山顶上沉默的日出。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这里,父亲回头那一眼,再多留三帧。” “雨声,再大一点。我要观眾感受到那种窒息感。” “混音的时候,把飞机的轰鸣声压在人声下面,但要能听出来,那是背景,是逃不掉的现实。” 命令简洁而准確。河井和青木迅速执行。 时间在流逝。 凌晨两点,第一批冲洗好的工作样片送到。河井立刻开始同步剪辑。 凌晨四点,土方铃音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怀里还抱著一沓场记单。山口空太轻手轻脚给她披上外套。 清晨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咖啡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 没有人说话。除了必要的技术交流,所有人都沉浸在工作里。偶尔有人起身活动僵硬的肩膀,去洗手间用冷水冲脸,然后立刻回到岗位。 这是一种奇特的专注。一种將身体和精神都压榨到极限,只为完成一件事的专注。 大村秀五在剪辑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回穿梭。他需要协调冲印厂的时间,催促配音演员到场,应付总部值班人员好奇的询问,还要准备试映会的场地和邀请名单。 每一次他回到剪辑室,都能看到同样的景象,武藏海盯著屏幕,河井和青木在机器前操作,其他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没有人抬头看他,所有人都被一个无形的目標紧紧攫住。 下午一点,第二个二十四小时过去了大半。 精华片段的雏形开始出现。屏幕上,画面和声音第一次完整地同步,父亲和儿子在暴雨中跋涉,在沉默中理解,在山顶上迎来日出。没有台词的部分,只有画面和声音在说话。 青木一郎摘下耳机,揉了揉通红的耳朵:“监督,您听听这一段。” 武藏海戴上耳机。 耳机里传来的是山顶日出的那场戏。没有音乐,只有风声、远处海浪声、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在极细微处,青木刻意保留的、几乎听不见的、远处美军飞机掠过的、最低沉的余音。 那种寂静中的张力,几乎要撑破耳膜。 武藏海闭上眼睛,听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摘下耳机,看向青木:“就这样。不要加任何配乐。一点都不要。” 青木用力点头。 八月三日,晚八点。 距离试映会还有十六小时。 精华片段已经基本成型,时长十九分钟。包含了电影最关键的情绪脉络,疏离,衝突,困境,理解,传承。 但武藏海还不满意。 剪辑继续。 时间继续流逝。 八月四日,凌晨六点。 距离试映会还有八小时。 精华片段终於完成最终版本。时长二十一分钟十七秒。 当最后一帧画面在剪辑机上定格,青木一郎將混音完成的音轨同步灌入,按下播放键。 临时工作区那台小小的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开始流淌。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到了琉球的晨雾,看到了泥泞的山路,看到了暴雨中的跋涉,看到了沉默中的理解,看到了山顶的日出,看到了三个並肩而坐的背影,看到了最后那长达五秒的、静止的、属於那个无名老人的镜头。 他们听到了风声、雨声、呼吸声、心跳声、远处永恆的浪潮声。 没有明星,没有大场面,没有华丽的台词。 只有真实。粗糲的、未经修饰的、沉重而温柔的真实。 播放结束。 屏幕变黑。 剪辑室里一片寂静。 长达十秒的寂静。 然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 山口空太第一个跳起来,举起双手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叫。那吼声里有疲惫,有释放,更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成就感。 紧接著,所有人都笑了。河井二十九郎用力拍打青木一郎的后背,青木一郎摘下眼镜擦拭眼角。土方铃音捂著脸,肩膀轻轻颤抖。几个年轻的场务和助理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大村秀五站在原地,看著这群疲惫不堪、眼睛却亮得惊人的人,眼眶微微发热。 他们做到了。 四十三小时。不眠不休的四十三小时。 他们从几千尺的原始素材里,提炼出了这二十一分钟。这二十一分钟里,有琉球所有的阳光和暴雨,有团队所有的汗水和坚持,有电影所有想说的话。 武藏海没有笑。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剪辑机前。机器还在微微发烫,胶片盒散发著醋酸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盘刚刚诞生的、承载著二十一分钟电影灵魂的样片磁带。 磁带盒还是温的。像刚刚出生的婴儿的体温。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他的团队。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河井、青木、大村、土方、山口,还有所有在场的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当他直起身时,声音沙哑: “谢谢。” “现在——” 他拿起那盘还带著机器余温的样片磁带,看向大村秀五。 “去让他们看看。” “我们拍出了什么样的电影。” 窗外,东京的天空正在泛起第一缕晨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试映会,下午三点。 第67章 试映会(上) 大映高层专用的內部放映室,內部布局是標准的阶梯状下沉,一共八排,每排十二个座位,座椅的绒面是深红色的,在这个时代,还是好看又时髦的。 人已经来了大半,座位就是地位的等高线图。 各部部长选择了中后排的位置,这样既不会太靠前显得急切,也不会太靠后显得疏离。 不討好,也不得罪。 这就是这么多年公司政治磨炼出来的本事,都已经形成本能了。 “武藏监督的这次试映会。”营业部长松本正在擦镜片,“时间点很微妙啊。好像对盂兰盆节档期有想法?” 声音不大,刚好够旁边两人听见。 財务部长渡边正在等待的间隙看他的报表,头都没抬:“增村导演的片子走势正好。上座率八成。怎么让?” 轻描淡写。 宣传部长佐藤智子四十出头:“他在琉球一个月,一张剧照,一段花絮,甚至一封电报都没寄回来。没有宣发素材,没有预热,没有话题。” 她顿了顿。 “怎么上?” 又是三个字。 三句话。一句疑问,两句否定。 三个部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 不可能。 松本笑了笑,“也是。”他说,合上报表,“晚上银座,老地方?听说『琥珀』新进了一批苏格兰单一麦芽。” 渡边终於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行。七点?” “七点半吧,我得先去趟银行。” 接下来的话题,就没再提过武藏海和他的电影一句,都是对试映会后的安排。 前排,三位导演听到了后面的窃窃私语,他们座位是放映室的正中间,是“王者之位”。 田中德荣皱了皱眉,不是对话题不满,而是对“在放映室里谈閒事”这种失礼行为不满。 他侧过脸,看向旁边的安田公义。 田中德荣微微侧身,开口:“听说,这次全是在冲绳群岛实景拍摄的。” 安田公义翘著腿:“年轻人是有精力啊。我们当年拍《宫本武藏》的时候,也在山里待了三个月。” “然后呢?”田中德荣笑了笑,“剪片子的时候才知道痛。实景的光线不可控,天气不可控,演员状態不可控,最后还是要回摄影棚补拍。” “学费总要交的。”安田公义说。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相视一笑。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但彼此都懂:他们也不在乎试映会。 他们在乎的,是更根本的东西。 秩序,资歷,以及自己在这个秩序中的位置。 武藏海彻底打破行业资歷,无视前辈,甚至自己制定规则的行为,触碰的不是某个人的利益,而是这个行业的根基。如果人人都可以这样,那他们这些花了二十年才爬到今天位置的人,算什么? 在他们两人中间,增村保造始终没有动。 他今天特意穿了拍摄《华丽的角斗》时那件导演马甲,深灰色,多口袋,袖口有轻微磨损。 他闭著眼睛,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在缓慢地、无意识地捻动著一颗衬衫袖扣。 那是他在片场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个字。 甚至没有对后排的议论和前排的对话,表现出任何一丝反应。 就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龕里的雕像。 那在场的人里,有人是真正的在乎武藏海的新片,特意赶来看的吗? 有的,是有的,人就在第二排,右侧角落的位置。 久保诚矢和田边勇一早早的就坐好了,没错,现在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们是真正赶来看试映会的。 从进来到现在,两人的话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武藏海到底拍了什么。 甚至他们的座位都不是因为地位才选择的这里,而是纯粹因为这里不显眼而且视野足够好,可以观察全场,又不至於成为焦点。 “部长,您看前排。”田边勇一用眼神示意增村三人的方向,“那三位今天的气场可不太对。” 久保诚矢慢条斯理地整理著西装下摆:“增村保造被一个新人威胁到了地位,当然不会开心了。田中德荣和安田公义?他们是在维护自己的地位罢了。换位思考,你在片场跑腿十年才做到的椅子,现在別人用了两年就坐上了,换成是你,你也受不了。”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人心里那点小九九,他都清楚。 “营业部、財务部、宣传部...各部部长都到了。”久保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武藏海会拿出什么样的东西?” 田边勇一愣了愣:“这个...” 他想顺著领导的话去说:“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没有明星,场景也很简单。在盂兰盆节这种档期,恐怕...” “恐怕什么?”久保打断他,“恐怕没人看?票房会惨败?” 田边勇一点头。 久保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空荡的银幕上。巨大的白色幕布,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 “田边君,你错了。”他忽然说,“武藏海这种人,既然敢在这种时候召开试映会,就一定有他的底气。他不是傻子,不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才好奇。在琉球那种地方,用四千万预算,没有明星,没有大场面...他到底能拍出什么样的东西,让他有自信敢跟《华丽的角斗》正面碰撞?” 田边勇一惊讶地看著久保。在所有人中,包括那些导演,那些部长,久保诚矢竟然是唯一一个真正在思考“武藏海拍了什么”的人。 讽刺的是,他是最想毁掉武藏海的人。 “不管他拍了什么,”田边勇一忍不住说,“没有明星、没有前期宣传、在盂兰盆节这种合家欢档期,根本不可能贏。” 久保诚矢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所以他才更需要这场试映会。”久保说,“他要靠『电影本身』来说话。他要让这些坐在房间里的人相信,一部没有明星的电影,也能创造奇蹟。” 他靠回椅背:“所以我们得亲眼看看,看看武藏监督,到底拍了什么东西出来。” 两点五十九分。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被一刀切断。 门开了。 永田雅一走了进来。 经过部长们的座位时,松本、渡边、佐藤智子全部起身鞠躬。 经过导演席时,增村保造终於睁开了眼睛,点头示意。田中德荣和安田公义也端正了坐姿,挺直后背。 经过第二排时,久保诚矢站起身,躬身行礼。 永田雅一没有任何回应。 他径直走到第一排最左侧,特意留出的座位,坐下。 然后,抬头,放映室熄灯。 开始放映。 第68章 试映会(中) 银幕亮起。 画面是灰色的。灰濛濛的天空,灰濛濛的海,灰濛濛的山。 摄影机固定不动,整整三十秒,只有海浪单调的拍岸声。 营业部长松本低头看指甲。他昨晚在银座“琥珀”酒吧喝多了,指甲缝里还有点威士忌的焦糖色。他琢磨著等会儿要不要去洗手间洗一下。 財务部长渡边和宣传部长佐藤智子也差不多,他们偶尔抬头瞥一眼银幕。 “风景片?”松本用口型对渡边说。 渡边耸肩。 画面切换。一条泥泞的山路,空无一人。镜头缓慢前推,像在爬坡。草叶刮擦镜头的声音被放大,沙沙沙,沙沙沙。 安田公义皱眉。 “焦点有问题。”他低声对旁边的田中德荣说,“画面边缘是虚的。” 田中德荣点头:“手持摄影?太晃了。这种纪录片式的拍法,观眾会晕。” 他们用专业的眼光挑剔著。这是他们的本能,用技术標准去解构一切,这样就不会被“內容”影响。 第五分钟。 人出现了。一个背影,背著柴,在山路上艰难行走。镜头没有跟上去,而是停在原地,看著那个人越走越远,变成一个小点。 久保诚矢的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不懂。 这不是敘事。没有衝突,没有转折,没有人物动机。就是一个人,在走路。 但他移不开眼睛。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 佝僂,沉重,每一步都像在和重力搏斗。久保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是小学教师,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风里来雨里去,背也是这样慢慢弯下去的。 他甩甩头。现在不该想这些。 第七分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飞机的轰鸣声。 不是渐进的,是突然炸开的。巨大的,蛮横的钢铁嘶吼,从音响里喷涌而出,灌满整个放映室。 松本部长猛地一颤,手里的日程本差点掉地上。 渡边部长摘下眼镜,揉了揉耳朵。 佐藤智子捂住胸口。 画面依然是平静的山村。但声音把一切都撕裂了。 轰鸣持续了二十秒,然后渐远,变成背景里隱约的嗡鸣。 寂静重新降临。但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被侵犯过的寂静。 安田公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刚才想说“声音电平太高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喉咙里一声含糊的咕噥。 田中德荣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第九分钟。 父亲和儿子出现。两人一前一后走。没有对话,只有脚步声,父亲的沉稳,儿子的浮躁。 增村保造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懂了。 不,不是看懂“剧情”。是看懂了“节奏”。 父亲的每一步,和儿子的每一步,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抗韵律。父亲快,儿子就故意慢半拍。父亲停下,儿子就多走两步。这不是表演,这是真实的,无法偽装的,两代人之间的重力场。 增村保造拍过无数父子戏。他教演员怎么演“代沟”,怎么演“和解”,怎么演“传承”。 但这里没有“演”。 这里只有存在。 他感到后背发凉。 第十二分钟。 暴雨。 画面瞬间暗下来,雨水疯狂泼洒。镜头剧烈晃动,雨水打在镜头上,画面破碎,模糊,失焦。 “技术事故。”安田公义忍不住低声说。 但没人附和他。 所有人都在看。 看父亲和儿子在暴雨中奔跑,看他们狼狈地躲进一个破棚子,看他们浑身湿透地挤在一起发抖。 松本部长的呼吸变慢了。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刚进大映营业部,第一次跟剧组去外景地,也遇到这样的暴雨。他和当时的部长挤在一个帐篷里,又冷又饿。部长递给他半瓶清酒,说:“喝点,暖暖身子。” 后来部长退休了,他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再也没在暴雨中挤过帐篷。 渡边部长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拭。擦了很久。因为不擦,就看不清画面,或者,是不想看清。 佐藤智子用手捂住了嘴。 画面里,父亲拧乾衣服的水,递给儿子一件稍微干一点的外套。儿子接过,没说话,但穿上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沉默的、总是穿著旧西装的男人。她考上大学那天,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存摺递给她。里面是他攒了十年的钱。 她后来给父亲买了很多东西,名牌皮带,高级手錶,进口威士忌。 但父亲最常戴的,还是那块老式精工表。 第十五分钟。 雨停了。父子俩生起一小堆火。橙红色的火光在湿漉漉的黑夜里,小得可怜,但倔强。 依旧没有对话。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衣服蒸腾水汽的嘶嘶声,还有远处隱约的、不知是野兽还是风的声音。 田中德荣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看画面。他是在听声音。 那些声音,雨声,火声,呼吸声... 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空间。他不用看,就能“看见”那个破棚子有多小,火有多弱,夜有多冷。 他拍了一辈子时代剧,搭了无数精致的布景,设计了无数考究的光效。 但没有一个场景,像这个粗糙的,真实的破棚子这样,让他感到『身在其中的寒意』。 安田公义不再说话。 他盯著火堆。盯著火光照亮的那两张脸,父亲脸上深刻的皱纹,儿子脸上未乾的雨水。 他在想:这个镜头是怎么打光的?自然光?篝火光?补光了没有? 然后他意识到: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相信』了。相信这两个人是真实的,相信这个夜晚是真实的,相信这堆火是真实的。 而“相信”,是电影最昂贵,也最廉价的东西。 第十八分钟。 山顶,黎明前。 父亲,儿子,还有一个不知名的老人。三人坐在岩石上,背对镜头,面向东方。 漫长的沉默。 画面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三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天空的顏色在缓慢变化。 从深蓝,到靛青,到淡紫。 久保诚矢感到喉咙发紧。 他看不懂这个画面的“意义”。三个人坐著不说话,算什么?算什么电影? 但他移不开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一种『重量』。 什么『重量』,不知道,但就是有『重量』。 增村保造的呼吸变得很轻。 他看懂了。 不是看懂“故事”,是看懂电影本身。 武藏海在用画面说话。用海的灰,山的绿,路的泥泞,雨的狂暴,火的微弱,光的渐变,在说话。 说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话。 说一种直抵心臟的话。 增村保造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花了四十年建立的美学体系,精致的构图,戏剧性的光线,强烈的衝突,在这个粗糙的,真实的,沉默的画面面前,显得那么的。 多余。 第二十分钟。 第一缕阳光。 金色。 不是柔和的、浪漫的金色。是锋利的、几乎刺眼的金色,像一把刀,劈开黑暗,劈开云层,劈开海面。 光芒泼洒下来的瞬间,整个银幕被染成炽热的金黄。 那三个背影,被镀上金边。 然后,画面渐黑。 二十一分十七秒。 放映结束。 黑暗中,只有喘息声。 松本部长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渡边部长还在擦眼镜,但动作很慢,很慢。 佐藤智子用手帕按著眼睛。 安田公义盯著空白的银幕,眼神空洞。 田中德荣依旧闭著眼,但眼角有湿润的痕跡。 增村保造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老去的雕塑。 久保诚矢的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如纸。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他竟然,竟然,竟然在这个时候,想家了! 第一排最左侧,永田雅一缓缓眨了两下眼睛。 在灯光亮起前的最后一瞬,他眼中有一丝极细微的、水光般的闪光。 然后,那丝光熄灭了。 灯光大亮。 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眯眼,转头,躲避。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银幕是黑的。 但刚才那二十一分十七秒的光,已经烙进了每个人的瞳孔深处。 它没有讲故事。 它只是展示了海,山,路,人,雨,火,光。 但足够了。 足够让三十七个穿著西装、打著领带、掌控著资源和人脉的“成功者”,坐在价值不菲的绒面座椅上,被最原始的光和声音。 审判。 现在,灯光刺眼。 寂静,震耳欲聋。 第69章 试映会(下) 剪辑室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五点零一分。试映会已经结束快一个小时了,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土方铃音坐在剪辑台前,手里拿著一支笔,在空白的记录板上无意识地画著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圆圈套著圆圈,像等待本身,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只是无限循环的焦虑。 “怎么还没消息...”她小声说。 河井二十九郎在检查第三遍摄影机。其实早就检查完了,但他需要做点什么,让手不要閒著。手一閒著,就会发抖,不仅仅是紧张,更是累。 在琉球的一个月,在剪辑室的四十八小时,身体的疲惫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可能是高层在爭论吧。”他头也不抬地说,“毕竟要动盂兰盆节的档期...没那么容易。” 山口空太坐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著墙,眼睛盯著天花板:“要我说,咱们別想什么盂兰盆节了。能在四周后、等《华丽的角斗》下映了,儘快安排我们上映,就谢天谢地了。” “说什么丧气话!”土方立刻反驳,“监督说了要去抢档期,他就一定能抢到!” “我不是不相信监督。”山口嘆了口气,“我是太清楚这个行业的规则了。增村保造,王牌导演,一亿两千万预算,明星云集,宣传铺天盖地。我们呢?四千万,没明星,没宣传,连一张像样的海报都没有。如果你是社长,你会把黄金档期给谁?” 剪辑室里安静了几秒。 青木一郎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相信监督。” 所有人看向他。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录音师,此刻目光平静:“不是因为感情用事。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拍出来的东西,值得。” 他顿了顿:“值得最好的档期。” 五点二十二分。 门被敲响了。 不是急促的敲门,是礼貌的,试探性的三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土方铃音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外站著宣传部的一个年轻女职员,手里拿著笔记本,脸上带著职业化的微笑。 “晚上好,打扰了。”她微微躬身,“我是宣传部的山本。想请教几个问题,关於电影的宣传素材。” 土方愣住:“宣传...素材?” “是的。”山本走进来,目光在剪辑室里扫了一圈,“比如有没有適合做海报的剧照?或者拍摄时的花絮照片?任何可以用来宣传的视觉材料。” 河井皱起眉头:“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有点早?上映安排还没定呢。” 山本的笑容不变:“只是提前准备。万一...需要呢?” 她说得很委婉,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上面可能已经决定了。 土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带山本去看那些冲洗出来的工作照。 琉球拍的,大多是幕后花絮:武藏海在给演员讲戏,河井在调试摄影机,团队在暴雨中护著设备... 山本仔细地看著,在笔记本上记录:“这张光线不错...这张可以裁切一下...有没有更『美』一点的?就是那种一看就很有『电影感』的画面?” “电影感?”土方不解。 “就是...”山本想了想,“能让观眾一看就想买票的画面。” 土方沉默了。 他们的电影里,最多的画面是灰濛濛的海,泥泞的路,佝僂的背影,沉默的脸。 美吗? 不美。 真实吗? 太真实了。 山本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合上笔记本:“没关係,我先记下这些。对了,电影的主题是什么?宣传语需要围绕主题来设计。” 这次是青木一郎回答:“是坚守和传承。” “坚守和传承?” “人和土地之间的坚守。”青木说,“还有人与人之间的传承。” 山本认真记下,又问了几个技术性问题,片长、主演名单、是否有主题曲。然后她躬身道谢,离开了。 门一关上,山口空太就跳起来:“她什么意思?宣传部已经开始准备宣传了?” “可能只是...例行公事吧。”河井说,但语气里也带著不確定。 六点零三分。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营业部的人,一个中年课长,姓佐藤。他进来后没有寒暄,直接问:“你们在琉球拍摄的时候,当地观眾的反应怎么样?有没有做过试映?观眾反馈如何?” 问题很直接,很专业。 土方回答:“没有正式试映。但有些当地村民看过我们拍摄,他们说...很真实。” “真实。”佐藤课长重复这个词,在笔记本上记下,“还有呢?有没有更具体的评价?比如哪个段落让他们印象深刻?有没有人流泪?或者...有没有人觉得无聊?” “这...”土方看向其他人。 河井开口:“有一位老人,在看我们拍摄的过程中,说了一句:『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佐藤课长迅速记录,又问:“电影里有没有比较『商业』的元素?就是那种...普通观眾会喜欢的、有娱乐性的部分?” 这次所有人都沉默了。 商业元素?娱乐性? 他们的电影里,最“刺激”的部分是美军飞机的轰鸣。最“感人”的部分是儿子背父亲过溪。最“美丽”的部分是山顶日出。 但这些,算商业元素吗? 佐藤课长似乎明白了,合上笔记本:“好的,我了解了。谢谢各位。” 他离开时,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说:“电影我还没看,但听说...很特別。祝你们好运。” 七点十七分。 第三波访客。 財务部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职员,手里拿著文件夹。他看起来最直接:“大村製片在吗?有个报销单需要他签字。另外,拷贝製作的预付款流程,你们清楚吗?如果赶盂兰盆节上映,冲印车间需要加班,加班费要提前申请。” 一连串的专业术语。 土方听得头晕:“那个...上映安排还没...” “我知道。”年轻职员推了推眼镜,“但財务流程要走很久。如果等到正式通知下来再申请,可能就来不及了。所以部长让我先来问问情况,提前准备文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其实不只是我。营业部在算排片,宣传部在设计海报,连总务部都在安排上映后的庆功宴场地,虽然还没人敢明说,但所有人都觉得,你们的电影...会上。” 说完,他留下几张表格,也离开了。 第70章 確定上映 剪辑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站著,你看我,我看你。 宣传部来要宣传素材。 营业部来问市场反应。 財务部来谈拨款流程。 这些部门的人,平时都是高高在上,按章办事的官僚。现在却主动上门,提前准备,甚至暗示“所有人都觉得你们会上”。 “这到底...”山口空太咽了口唾沫,“是什么意思?” 河井二十九郎缓缓坐下:“意思可能是...试映会很成功。成功到让上面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可我们什么都没听说啊!”土方急道。 “正因为我们没听说,才更说明问题。”青木一郎冷静分析,“如果试映会失败,消息早就传出来了。久保部长那边的人会第一时间来嘲笑我们。但现在,安静。只有这些职能部门在悄悄行动。” 他看向墙上的时钟:“他们在等一个正式命令。但在命令下来前,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土方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累,是某种过於强烈的希望带来的衝击。她扶著剪辑台,深呼吸。 “所以...我们真的可能拿到盂兰盆节的档期?”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同样的火光。 八点三十一分。 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 武藏海走进来,身后跟著大村秀五。 两人脸上都没有表情。 剪辑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土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山口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河井握紧了拳头,连青木都摘下了眼镜。 武藏海走到剪辑室中央,停下脚步。 他看向团队每一个人。 然后,他说:“八月十一日。盂兰盆节前一天。全国上映。” 死寂。 整整三秒钟,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 土方铃音手里的记录板“啪”地掉在地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 “耶——————————!!!” 山口空太第一个跳起来,挥拳,狂吼。河井二十九郎猛地抱住身边的青木一郎,两个平时沉稳的中年男人像孩子一样又叫又笑。角落里打盹的场务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土方铃音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喜悦?是释放?还是这一个多月来的所有压力、所有疲惫、所有不確定,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她蹲下身,捡起记录板,但手抖得根本拿不住。 大村秀五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眼圈也红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 只有武藏海还站著,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看著团队狂喜的样子,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確实是一个笑容。 “监督!”山口衝过来,声音激动得变调,“我们真的拿到了?!盂兰盆节前一天?!和《华丽的角斗》同期?!” “同期。”武藏海绷著脸点头。 他环视所有人:“现在,所有人,听我命令。” 团队立刻安静下来,站直身体。 武藏海一字一顿:“回去。睡觉。”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什么?”山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回去睡觉。”武藏海重复,“我们在琉球一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在剪辑室熬了四十八小时。现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但兴奋的脸:“我命令你们:睡足十二个小时。这是命令。” 河井二十九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是,监督!” 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青木开始收拾设备,土方擦乾眼泪,山口挠著头傻笑。 “可是...”土方小声说,“宣传工作...拷贝製作...还有很多事...” “工作丟给別人。”武藏海指了指门外,“刚才那些来问东问西的人,他们比我们急。宣传部会设计海报,营业部会安排排片,財务部会处理拨款。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 他提高了声音:“就是休息。养足精神。然后,打贏这场仗。” 团队互相看看,笑了。 是啊。他们累坏了。身体累,心也累。现在有了好消息,有了目標,但如果没有体力,一切都白搭。 “走吧走吧!”山口第一个往外走,“我要回家睡他个天昏地暗!” “我也是。”河井说,“我女儿肯定想我了。” “那我...”土方犹豫地看著武藏海,“监督您呢?” “我也回去睡觉。”武藏海说,“大村桑,你也一样。” 大村秀五点头:“好。” 眾人陆续离开剪辑室。走廊里传来他们压抑不住的、轻快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真的拿到了...” “盂兰盆节前一天啊!” “我们要红了!” “先睡觉!睡觉!” 声音渐渐远去。 剪辑室里,只剩下武藏海和大村秀五。 灯光依然白得刺眼,但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鬆弛下来的、温暖的气息。 大村秀五走到武藏海身边,轻声说:“谢谢你,监督。” 武藏海看向他:“谢什么?档期是社长给的。” “不是为了档期。”大村说,“是为了你还记得让他们睡觉。” 他顿了顿:“在这个行业里,太多人把团队当工具,当耗材。拍完了就扔,用坏了就换。但你...你还记得他们是人,会累,需要休息。” 武藏海沉默了一会儿。 “在琉球大雨里,他们用身体护住设备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说,“这不是我的电影,是『我们』的电影。” 大村点点头,眼睛又有点发红。他转过身,走向门口:“那我也回去睡觉了。监督,您也早点休息。” “好。” 大村离开,门轻轻合上。 武藏海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走出剪辑室。 走廊很安静。远处传来隱约的机器声,冲印车间还在运转,財务部还亮著灯,宣传部可能也在加班。 那些职能部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开始为他的电影工作了。 走出大楼,夜风吹来,带著东京夏夜特有的潮湿和温热。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很美。 第71章 拷贝(上) 根据睡眠守恆定律,既然武藏海的团队可以回到家中酣睡十二个小时,那么就必须有另一批人,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几乎无法合眼。 档期已经敲定:八月十一日,盂兰盆节前一天,全国上映。 从此刻开始,倒计时一百二十九小时。 整个大映,这艘在电影產业的汪洋中艰难航行的巨轮,所有引擎必须同时启动,所有齿轮必须咬合转动。 而最先被唤醒的,是那些不需要看电影,只需要让电影被看见的人。 当日凌晨,宣传部设计课。 课长森田美咲的面前摊著十七张《那海那人那声》的工作照,全是武藏海团队在琉球拍摄的幕后花絮。 照片里是风景,是海岛,是山路,是衣衫襤褸的父子。 真实,粗糲,毫无修饰。 设计师小野寺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森田课长,我们真的要拿这些东西...做海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野寺的问题是设计部全体牛马的问题,前期一点准备工作都没做,冒然之间就要立刻上马,他们可是连进试映会的资格都没有,在场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这部新片到底是个什么內容? 森田美咲的心里也很抓狂啊,手下牛马的问题也是她的问题啊,她也很想要大吼大叫找个人问问啊,本来通宵加班就烦,加班的还是这种狗屁任务,那可就更烦了啊。 但哪怕是做牛马,森田美咲也是一只高级牛马,哪怕心里已经把大映的高层连同拍这部电影的人全部血洗了一遍,但森田美咲绷著一张脸,仍旧镇定自若:“尊重电影,不说谎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低级牛马们被这句话的意境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森田美咲趁著手下製造二氧化碳的几秒从工作照里隨手抽了一张最漂亮的风景照。旭日初升,父子二人走在山路上,晨光从他们身后涌来,將二人的轮廓镀成金色,脚下是绵延的群山。 她动笔,在照片上写上“这个夏天,去看山。”几个字,一张普普通通的风景照,瞬间变得有了几分意境。隨著她把照片贴在白板之上,牛马们发出一片欢呼。 森田美咲看著被自己糊弄住的小牛马们,心里悄悄的舒了一口气,然后... “那电视gg呢?”有人问。 哪壶不开提哪壶,森田美咲沉默片刻:“不做电视gg。” “什么?!” “这种电影,三十秒的电视gg只会毁了它。”她斩钉截铁,“我们要的是口碑,是口耳相传,是那些真正会走进影院、安静看完电影的人。” 不能再给牛马们提问的机会了,她立刻环视所有人:“听好了。我们这次要做的,不是把电影『卖』给儘可能多的人。而是找到那些会爱上这部电影的人。” 凌晨四点零三分,宣传部的印表机开始轰鸣。 第一张海报草稿,缓缓吐出。 同一时间,营业部会议室。 松本健一郎部长面前的全国地图上,已经插满了两种顏色的图钉: 红色——《华丽的角斗》,占据全国三百二十家核心影院,黄金时段(晚六点到十点)排片率82%。 蓝色——《那海那人那声》,分到一百七十家影院,全部是非黄金时段(早场、午间、深夜),排片率28%。 “不够。”松本盯著地图,“盂兰盆节档期,一百七十家太少了。” 他能做到部长这个位置,靠的可不是糊弄,而是真才实学。 年轻课员铃木小心翼翼:“可是部长,《华丽的角斗》现在势头正猛,院线那边不肯让出更多场次。他们说,武藏监督的电影没有明星,没有前期热度,万一上座率惨澹。” “没有万一。”松本打断他,手指敲在地图上的关东地区,“东京、横滨、千叶、埼玉这四个地方,我要每家核心影院至少给一场黄金时段。” “这不可能!院线会...” “告诉他们,”松本抬起头,眼神锐利,“这是大映的命令。如果不给,明年春季档的所有新片,大映一部都不会给他们。” 铃木倒吸一口凉气:“部长,这太强硬了。” “盂兰盆节档期,就是战爭。”松本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东京,“而战爭中,没有温柔可言。” 他转身,下达最终指令: “第一,关东地区四大都市圈,每家核心影院必须给一场晚八点场,哪怕只给一天,只给一场。” “第二,如果首日上座率超过六成,立刻要求加场。超过七成,要求替换《华丽的角斗》的场次。” “第三,”他顿了顿,“给所有院线的排片经理,寄一份试映会的观眾反馈报告,不是数据,是手写的,真实的观眾感想。让他们知道,这部片子,不一样。” 凌晨五点,营业部的传真机开始疯狂吐纸。 一份份排片调整通知,发往全国各地的影院。 八月八日,上映前三天。 大映冲印车间位於製片厂地下二层,这里恆温恆湿,空气中永远瀰漫著醋酸和显影液的味道。这是电影的產房,所有拍摄完成的胶片,都要在这里经歷最后的洗礼,才能成为可以放映的“电影”。 首席技工中岛平八郎,五十七岁,在冲印车间干了三十四年。他的双手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药剂而布满斑点,但稳得像手术台上的外科医生。 此刻,他正盯著《那海那人那声》的中间片缓缓滑过冲印机。 “师傅。”徒弟清水小声问,“这部...怎么样?” 中岛没有立刻回答。他戴著白手套,手指悬在胶片上方几毫米处,像是在感受胶片的“呼吸”。 “曝光很稳。”良久,他才开口,“是好胶片。” “好胶片会怎样?” “好胶片,”中岛看向徒弟,眼神里有种老匠人的骄傲,“就该被好好地冲印,好好地放映,好好地...被人看见。” 下午三点,《那海那人那声》的中间片冲印完成。 中岛在质量报告上签字,写下八个字: “曝光精准,画面洁净。”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第72章 拷贝(下) 八月九日,上映前两天。 拷贝检查室位於冲印车间隔壁,是个没有窗户的暗室。这里的工作简单而枯燥:一帧一帧检查冲印出来的拷贝,確保没有划痕、没有曝光失误、没有跳帧。 检查员早川裕美,二十四岁,入职两年。她每天要看八个小时的胶片,看到眼睛酸涩,看到做梦都是跳动的画面。 今天她检查的是《那海那人那声》的第三份拷贝。 检查到第四十七分钟,山顶日出的静止镜头时,她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在屏幕上定格:父亲、儿子、琉球老人,三个背影坐在岩石上,远方的太阳正缓缓升起。 早川盯著画面。 一秒,两秒,三秒... 她本应该快进,去检查下一个镜头。这是工作流程,她必须在今天下班前检查完这份拷贝的所有九卷胶片。 但她没有。 她就这样看著。 看著阳光如何一点点染红山脊,看著三个背影如何在晨光中逐渐清晰,看著画面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重而温柔的美。 她看了整整三十秒,和电影里的镜头一样长。 然后,她拿起內线电话。 “技术课,第三拷贝,第四十七分十二秒...”她顿了顿,“没有划痕,曝光正常。但是...” 电话那头:“但是什么?” “这个静止镜头太长了。”早川说,“有些放映员可能会以为是机器故障,手动跳过。要不要...加个备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技术课长的声音传来:“备註:导演意图,请勿快进或跳过。” 早川写下备註。 放下电话后,她又看了一眼定格画面。 轻声说:“这段...真美啊。” 她是全大映第一个真正“观看”这部电影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全国会有十七个拷贝检查员,在检查到同一段时,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暂停,观看,然后默默写下同样的备註。 八月八日,上映前一天。 凌晨四点,大映物流仓库。 课长佐藤正男在仓库里咆哮,声音在空旷的钢架结构间迴荡:“九州地区的车呢?!为什么还没出发?!” “课长,司机说熊本那边雾太大,高速封路了...” “走国道!走县道!爬也要给我爬过去!”佐藤指著墙上的全国地图,“明天下午三点前,所有拷贝必须抵达辖区影院!这是死命令!盂兰盆节档期,晚一小时,就可能错过一整天的票房!” 仓库里一片兵荒马乱。 搬运工推著装载拷贝箱的推车在通道间狂奔,叉车在货架间穿梭,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司机小野健二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他的卡车负责九州地区七个影院的配送,福冈、熊本、鹿儿岛、长崎、大分、宫崎、佐贺。全程一千二百公里,必须在十八小时內跑完。 副驾驶座上,七个拷贝箱整齐码放。每个箱子都贴著標籤,写著影院名称和到货时间。 小野摸了摸箱子,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品。 “小野!”佐藤课长衝过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课长。” “听著,”佐藤压低声音,“这批拷贝很特殊。社长亲自过问了配送进度。不能出任何差错,明白吗?” “明白。” 小野上车,发动引擎。卡车缓缓驶出仓库,融入东京凌晨的夜色。 出发前,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这几天不回来了。”他顿了顿,“在送一部...很重要的电影。”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担忧:“很重要的电影?” “嗯。”小野看著前方逐渐亮起的天空,“课长是这么说的。” 他不知道电影讲了什么,不知道导演是谁,不知道能不能卖座。 但他知道,这七个箱子里的胶片,是很多人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心血才拍出来的东西。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心血,安全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上午七点,全国四十七辆配送车全部出发。 它们將穿过城市,穿过乡村,穿过隧道,穿过海岸线,將二百一十七份拷贝,送往二百一十七家影院。 这是一场没有观眾的奔跑。 但这场奔跑的终点,是成千上万的观眾。 八月十日,上映前一天。 银座,大映直营影院“银映座”。 经理山崎浩一,五十二岁,是全日本第一批获得“thx认证”的放映员。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他有一个近乎偏执的原则:放映质量,就是影院的良心。 上午十点,他亲自调试放映机。 《那海那人那声》的拷贝已经装进机器。他戴上专业监听耳机,按下试映键。 银幕亮起。 晨雾,山路,脚步声。 山崎闭上眼睛,只用耳朵听。 脚步声的质感,风声的层次,远处海浪的余韵,人物呼吸的细微变化...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画面。 看光影的过渡,看构图的平衡,看色彩的还原。 当影片进行到第四十七分钟,那个三十秒的静止镜头时,山崎没有快进,没有跳过。 他静静地看著。 看著阳光如何泼洒,看著背影如何凝固,看著时间如何在画面中变得具体而沉重。 试映结束。 山崎摘下耳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助理说:“今天所有场次,放映音量调低3分贝。” 助理一愣:“可是经理,標准音量是85分贝,我们已经...” “按我说的做。”山崎看著银幕,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这部片子,需要安静地看。太响的音量,会毁了它。” “还有,”他补充,“放映室的温度调低一度。这种片子,观眾需要清醒。” 助理记录,犹豫了一下,问:“经理,您觉得这部片子怎么样?” 山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银座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穿著西装赶著上班的人,那些拉著行李箱的游客,那些在咖啡馆里閒聊的年轻人。 然后,他说:“这个时代太快了。电视太快了,gg太快了,连人们走路都太快了。” 他转身,看向银幕:“但这部片子...很慢。慢到让你不得不停下来,慢到让你想起一些快忘掉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它能有多少票房。但我敢说,每一个认真看完它的人,走出影院时,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 八月十一日,上午九点。 大映製片厂,一號摄影棚。 武藏海站在空荡的摄影棚中央。 大村秀五走进来,手里拿著最终的报告。 “所有拷贝,安全抵达所有影院。”他说,“所有宣传物料,张贴完毕。所有排片,確认无误。” 他顿了顿,念出数字:“全国二百一十七家影院,首日排片三百一十二场。其中黄金时段四十七场,占总场次15%。” 武藏海接过报告,看著那些数字。 二百一十七家影院。三百一十二场。四十七场黄金时段。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无数人的不眠之夜,设计师、营业员、技工、检查员、司机、放映员... “你做到了。”大村轻声说,“整个大映,为你这部电影,全力运转了一次。” 武藏海沉默了。 然后,他將报告轻轻放在剪辑台上。 “不是为我。”他说,“是为电影。” 他看向窗外,东京的天空灰濛濛的,但晨光正努力穿透云层。 “现在,”武藏海说,“轮到观眾了。” 上午十点。 全国各地的影院,陆续打开大门。 售票窗口拉起,放映机预热,第一场观眾开始入场。 在东京,在大阪,在福冈,在札幌... 在二百一十七块银幕上,晨雾开始瀰漫,山路开始延伸,脚步声开始响起。 电影,开始了。 而战爭也开始了。 第73章 电影能做的,最好的事(上) 大阪,道顿堀,盂兰盆节前夜。 道顿堀的灯笼匯成一条光的河流,从法善寺横丁一直流淌到心斋桥筋商店街。三味线的乐声,捞金鱼的吆喝声,章鱼烧铁板的滋滋声,孩童的欢笑,情侣的私语,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节日特有的,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 井口一家走在人群中。 父亲井口健太郎穿著熨帖的灰色西装,儘管是节日,但经营文具店三十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像其他男人那样穿上轻鬆的浴衣。母亲和子穿著淡紫色的访问著,腰带是雅致的银灰色。女儿贵子则是一身茜红色的振袖,袖口绣著细密的藤花图案。 从外表看,这是再標准不过的盂兰盆节家庭:衣著得体,同行出游,理应温馨美满。 但若走近些,就能感受到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庆应的学生你不选,选一个普通职员?”健太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你知道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吗?母亲呢?家里有没有兄弟?这些你都调查过吗?” 贵子盯著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我不是在选股东,是在选男朋友。” “男朋友?”父亲几乎要冷笑,“你现在二十岁,可以只要『男朋友』。等你三十岁呢?四十岁呢?他要怎么在东京养活一个家?靠那点薪水?” “我自己也能工作。” “工作?”健太郎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女儿,“你知道在东京生活要多少钱吗?房租、水电、交通、交际费...你那点打工工资够干什么?最后还不是要靠家里补贴!”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像河水绕过礁石。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移开,每年过节的时候,似乎也是最容易爆发爭吵的时候。 和子站在父女中间,手无助地抬起又放下:“好了好了,今天过节,我们不说这些...” “不说这些说什么?”健太郎声音提高,“等她跟著那个男人在东京吃苦的时候再说?等她抱著孩子回来说『爸,我错了』的时候再说?” 贵子的脸在灯笼光下变得苍白:“我不会回来。就算吃苦,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的选择?”父亲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女儿鼻尖,“你懂什么叫选择?你连社会都没踏入,连一个月的工资单都没见过!你的『选择』,不过是无知的愚蠢!” “那你呢?”贵子抬起眼,第一次直视父亲,“你的选择又是什么?爷爷让你继承文具店,你就继承了。让你娶妈妈,你就娶了。你从来没有『选择』过,凭什么来说我?” 空气凝固了。 和子倒吸一口凉气。灯笼的光在健太郎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他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这句话刺中了某个他从未承认的真相。 他確实没有“选择”过。 三十年前,父亲脑溢血倒下,他是长子,必须輟学回家接手店铺。二十五年前,亲戚介绍和子,说“这姑娘踏实,能帮你持家”,他见了三次面就定下了婚事。二十年,十年,五年前。每一次人生的岔路口,他都选了“应该选”的那条路。 不是“想选”,是“应该选”。 而现在,女儿当著他的面,撕开了这个真相。 “好...”健太郎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可怕,“好。那你就去选。但別想从家里拿一分钱。你的学费,生活费,所有所有,都让你那个『男朋友』负责。” 作为挣钱养家的一家之主,他有这个权利,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健太郎!”和子抓住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旁边两个中年妇女的对话。 “那部电影啊...看完我给老家打了电话。三年没打过了。” “我也是。打给我爸,他接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咳嗽,突然就哭了...” 电影? 和子下意识地抬头,前方不远处,难波大映剧院的霓虹灯牌正在闪烁。门口贴著张灰蓝色调的海报。 几乎是本能地,和子抓住了丈夫和女儿的手。 “我们...”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抖,“我们去看电影。” 父女同时愣住。 “现在?”健太郎皱眉。 “看什么电影?”贵子困惑。 “就...”和子指向那张灰蓝色海报,“就那部。” 她没有解释。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如果继续站在这里,站在节日的欢快和家庭的冰冷之间,她会崩溃。 至少,电影院是黑暗的。黑暗中,谁都不用看谁的脸。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琉球的晨雾,灰濛濛的,潮湿的,像永远不会散去的梦境。 健太郎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摆出防御姿態。他根本没打算“看”电影,他只是需要坐在这里,需要一点时间平復愤怒,需要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切断经济支援?女儿会不会真的倔到去借钱?那个男人到底靠不靠得住?庆应的同学里明明有几个家境不错的... 他想著这些,眼睛看著银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那个镜头出现。 父亲,电影里的父亲,站在老屋门口,整理那身洗得发白的邮差制服。他的手,特写: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健太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文具店老板的手。因为常年打包货物、搬箱子、整理货架,同样粗糙。右手食指有一道疤,二十年前被裁纸刀划的,缝了五针。无名指的关节有些变形,常年握笔算帐留下的。 这双手,给女儿削过苹果,折过纸鹤,擦过眼泪。 也打过她一次,小学时她偷钱买漫画,他气极了,一巴掌下去,女儿哭了三天。 银幕上,父亲整理完制服,背上邮包。邮包很重,压得他背更佝僂了。 健太郎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不是临终前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是更早的,四十年前,父亲骑著自行车送货,后座绑著两个巨大的纸箱。他坐在父亲前槓上,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能闻到父亲汗水的气味。 父亲常说:“健太郎,以后店就交给你了。” 他说:“嗯。” 父亲没问:“你想接手吗?” 他也没说:“我不想。” 有些话,在那个年代,是不用说的。 贵子坐在父亲右侧,身体微微倾向另一边。 她盯著银幕,但思绪在东京。 男朋友的脸,庆应校园的银杏道,打工的便利店,狭小的公寓,电车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人群... 她確实没告诉父母全部真相。 东京的生活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么光鲜。公寓六叠大,浴室要和隔壁共用,晚上能听见隔壁情侣吵架。打工的店长很苛刻,经常让她加班到末班车前。同学聚会她很少去,因为aa制一次就要花掉她三天饭钱。 但这些,她都没说。 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很好。”“钱够。”“嗯。” 她把东京包装成一个华丽的盒子,里面装著“庆应女大学生”的光环,装著“独立生活”的骄傲,装著“自由恋爱”的浪漫。 唯独藏起了盒子里那些不够光鲜的碎片。 直到她遇见他,那个“不够格”的男朋友。他在普通公司做普通职员,薪水普通,家境普通,什么都普通。 但他会在下雨天送伞到她的打工店门口。会记得她不吃葱,吃拉麵时帮她把葱挑出来。会在她因为想家而哭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拍她的背。 和他在一起,她不用假装“很好”。 可以抱怨店长苛刻,可以哭诉论文难写,可以说“东京好累”。 这让她觉得,也许真实的自己,也值得被爱。 银幕上,儿子出现了。穿著牛仔裤,格子衬衫,靠在门框上,眼神里满是不耐烦。 贵子的心被刺痛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回家,盂兰盆节前一周,母亲做了她爱吃的筑前煮,她吃著,母亲在对面絮叨:“东京冷吗?”“钱够吗?”“要注意身体啊。” 她回答:“不冷。”“够。”“知道了。” 和电影里的儿子一模一样,敷衍,不耐烦,急著结束对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父母做的事,和父母对自己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在用“保护”的名义,製造隔阂。 父亲想保护她“不吃苦”,所以反对她的选择。 她想保护父母“不担心”,所以隱瞒东京的真相。 而保护的结果是,他们越来越看不懂对方。 第74章 电影能做的,最好的事(下) 和子坐在中间,左手边是丈夫僵硬的后背,右手边是女儿紧绷的侧脸。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和服下摆。 电影进行到中段,母亲出现了,电影里的母亲,默默把饭糰塞进儿子的行囊,不说话,只是看著。 和子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每次女儿回东京,她都这样,默默在行李箱里塞梅干,塞手织围巾,塞她“觉得女儿需要”的东西。塞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塞,塞得满满当当。 女儿总是说:“妈,太多了,拿不动。” 她总是说:“不多,拿著。” 其实她想说的是:“这些是我能给你的全部了。我在大阪,你在东京,我够不到你,只能给你这些。” 但她说不出口。 就像电影里的母亲,说不出口“別走”,说不出口“多保重”,说不出口“妈想你”。 只能塞东西。 和子突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已经去世十二年了。母亲临终前,拉著她的手说:“和子,你太懂事了。懂事的孩子,苦都在心里。” 她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因为她也是“懂事”的母亲,不在丈夫和女儿之间选边站,不激烈表达,不说不该说的话,永远在调解,永远在缓和,永远在“顾全大局”。 但她的“懂事”,是不是也是一种沉默的暴力? 用沉默,默许了父女的对抗? 用沉默,逃避了家庭的真相? 用沉默,让自己成了那个“最累但最没用”的人? 银幕上,母亲看著儿子背上行囊,走出家门。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和子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电影进入最后三十分钟。 美军飞机的轰鸣撕裂天空时,健太郎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电影音效,像某种活生生的、暴力的存在。 他看著银幕上那对父子,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他们只是抬起头,看著天空,然后继续走。 没有捂耳朵,没有抱怨,没有逃跑。 只是接受。 健太郎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生,一直在和各种各样的“噪音”对抗。 经济的噪音,店铺要赚钱,社会的噪音,女儿要嫁得好,时间的噪音,年纪大了该安稳了。 他以为自己在“战斗”,在“保护家庭”。 但也许,他只是在用对抗,掩盖自己的无力? 就像电影里的父亲,无法让飞机消失,只能学会在噪音中继续走路。 山顶日出的那三十秒静默。 整个放映厅的呼吸声,变得同步了。 健太郎能听见,左边,妻子的呼吸带著压抑的哽咽。右边,女儿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 他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也变得缓慢而深沉。 三十秒。 阳光泼洒,三个背影被镀上金边。 音乐响起,不是华丽的交响乐,是简单的民谣,像山风,像嘆息。 然后,画面渐黑。 字幕浮现。 灯光亮起。 没有人动。 放映厅里一片寂静。观眾们坐在座位上,有人擦眼泪,有人发呆,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井口一家也没有动。 健太郎保持著抱臂的姿势,但手臂的力道鬆了。贵子依然看著银幕,虽然银幕已经暗了。和子的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红的。 整整两分钟。 直到清洁工进来打扫,他们才缓缓站起身。 走出影院,大阪的夜晚更深了。 灯笼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画。祭典的音乐还在远处飘荡,但听起来柔和了许多。 三人並排走著,谁也没说话。 和子走在中间,左手挽著丈夫,右手挽著女儿。她能感觉到,丈夫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女儿的手也不再那么冰冷。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转移话题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没必要了。 沉默,有时候比言语更有力量。 走了大约一百米,快到地铁站时,贵子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怕打破什么:“爸...我在东京,其实过得没有电话里说的那么好。” 健太郎的脚步顿了一下。 “公寓很小,六叠。浴室要和隔壁共用。”贵子继续说,眼睛看著前方,“打工的店长很苛刻,经常让我加班。同学聚会我很少去,因为一次就要花掉三天饭钱。” 她顿了顿:“但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东京没那么可怕了。” 健太郎沉默了很久。 久到和子以为他又要发火,久到贵子以为他会甩开手离开。 然后,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想去东京。” 和子和贵子同时转头看他。 健太郎的眼睛看著远处的灯笼,声音很平静:“高中毕业那年,有个同学邀我去东京打工,说能进工厂,工资比大阪高。我跟你爷爷说,我想去。” 他顿了顿:“你爷爷说,店里需要人。他说,我是长子,这是责任。” “然后呢?”贵子轻声问。 “然后我就没去。”健太郎说,“留在大阪,接手了店,娶了你妈,生了你。”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视女儿:“我没有后悔。因为我把店做起来了,让你妈和你...没饿著。” 这不是炫耀。 不是“你看我多伟大”。 只是一个陈述,这是我的选择,而我承担了它的结果。 贵子的眼眶红了。 她突然想起电影里,儿子背父亲过溪后,父亲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明天...”贵子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回乡下看爷爷奶奶吧。” 健太郎点点头:“嗯。你爷爷...应该想你了。” 他们没有提男朋友的事。 没有提庆应的事。 没有提“未来怎么办”“同不同意”“分不分手”。 只是约定,明天,一起回乡下。 回那个有爷爷奶奶的老家,回那个父亲长大的地方,回那个也许能让他们重新找到某种连接的地方。 和子走在中间,左手挽丈夫,右手挽女儿。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嘴角,在灯笼的光晕里,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浅,但確实是一个笑容。 三人继续走在盂兰盆节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这次,好像终於照进了那个玻璃罩里面。 照见了父亲粗糙的手,照见了女儿隱瞒的累,照见了母亲无声的爱。 电影没有创造奇蹟。 它没有让父亲突然理解一切,没有让女儿放弃爱情,没有让母亲找到梦想。 它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看见彼此的契机。 一个在盂兰盆节的夜晚,暂时放下爭执,一起看一片灰濛濛的海,一条泥泞的路,三个沉默背影的契机。 然后,他们决定明天一起回老家。 带回新的温泉贴,找出旧的信件,尝一尝醃了三年梅子的味道。 就这样。 而这,也许就是电影能做的,最好的事。 第75章 蛄蛹 次日上午十点多,盂兰盆节正日。 武藏海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蠕动。 具体来说,是像一条被撒了盐的蛆,在床上扭来扭去,翻来覆去,抓心挠肝。 他之所以会这个样子,是因为... 电影已经上映十多个小时了啊!第一场的早场观眾应该已经散场回家了啊!第二场的午夜场也都早就结束了啊!现在是第二天的早场正在进行中啊! 上座率怎么样啊?首日票房如何啊?数据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啊? 不知道啊! 电影离开了他,走进了二百一十七个黑暗的房间,坐在了几千个陌生人的面前。他们会不会喜欢?会不会中途离场?会不会在社交的时候上骂“无聊”?会不会在走出影院时,有哪怕一点点的不一样? 创作者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就成了最无用的人。作品属於观眾了,属於评论家了,属於票房统计员了,唯独不再完全属於他。 “啊!” 武藏海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呻吟,然后在床上翻了个面,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他三天前刚换的。那时候他还在剪辑室通宵,土方铃音看不过去,强行把他赶回家,说“监督你再不洗澡就要发酵了”。 现在他洗了澡,换了乾净衣服,睡足了八小时,这是一个月来的第一次,然后发现自己不会生活了。 在琉球,他每天五点起床,看日出,安排拍摄,解决突发问题,盯著演员状態,调整摄影机位,和当地人沟通,记录天气变化,晚上还要核对场记,规划次日拍摄…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当当,像塞得太紧的饭糰。 现在突然,一切都停了。 电影上映了。他成了局外人了。 “不行…” 武藏海猛地坐起来,头髮乱得像鸟窝。他不能这样待著。再待下去,他可能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这种危险的问题。 他爬起来,换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抓起钱包和钥匙,走出了门。 街上比平时冷清,许多店铺关门,掛著“夏季休业”的牌子。但同时,那些还开著的店,门前都装饰著精灵马,黄瓜马、茄子牛,路边能看到准备去扫墓的家庭,穿著素色和服,手里提著供奉的鲜花和线香。 武藏海漫无目的地走著。 他买了一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饮料,边走边喝。经过一家糰子店,买了一串酱油糰子。又经过一家炒麵摊,买了一份装在纸盒里的炒麵。 他像一台设定为“逛吃”模式的机器人,机械地进食,机械地移动。 然后,不知不觉地,他就走到了银映座影院的街对面。 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他站在人行道上,手里还拿著炒麵纸盒,眼睛却死死盯著影院门口。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多,早场刚结束,午场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一些观眾从影院里走出来。 武藏海立刻进入偽装模式。 他假装在看街对面的gg牌,假装在吃炒麵,假装只是个普通的节日閒逛者。 但眼角的余光,像雷达一样扫描著每一个走出影院的人。 一个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走出来后在台阶上站了五秒,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慢慢离开。 嗯,这个看起来像是有感触的。 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眼睛有点红,男孩搂著她的肩,低声说著什么。 哭了?还是被风迷了眼睛?不確定。 一家三口,父母走在前面,高中生模样的儿子跟在后面,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步伐一致。 沉默的家庭,要么是电影打动了他们,要么是他们本来就无话可说。 武藏海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数。 出来十五个人,二十个,二十八个... 上座率大概,六成?七成? 他试图从观眾的表情、动作、停留时间,推断电影的效果。这行为本身就很荒谬,就像试图通过看云彩的形状预测明天的股票走势。 但他控制不住。 就在他全神贯注、身体前倾、脖子伸得像一只好奇的乌龟时。 “那个,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一个温和但警惕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武藏海一僵,缓缓转过头。 一位牵著孩子的母亲正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明显的防备。孩子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小脸。 “我、我只是在...”武藏海大脑短路,“在吃炒麵。” 他举起手里的纸盒。 母亲看了一眼炒麵,又看了一眼他刚才紧盯的方向,影院门口,又看了一眼他明显可疑的姿势和表情。 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拉著孩子快步离开了。 但武藏海读懂了她的眼神:“这人怪怪的,离远点。” 他感到脸颊发热。 更糟糕的是,他看见那位母亲走到不远处的一个交番前,和里面的巡警说了几句话,还朝他这边指了指。 巡警探出头,看了过来。 武藏海瞬间启动生存本能。 他猛地转身,以不引人注目但绝对不慢的速度,混入旁边商店街的人流中,头也不回地溜了。 走出两条街后,他才鬆了口气,把已经彻底凉透的炒麵扔进垃圾桶。 “失败。”他自言自语,“职业导演当街观察观眾,被当成可疑人物,这要是被抓住了,標题会是《新锐监督的变態行为》吧。” 但焦虑並没有消失。 反而因为刚才那笨拙的“田野调查”失败了,变得更加挠心挠肝。 他需要数据。真实的数据。上座率、票房、观眾反馈...那些冰冷但客观的数字。 可是营业部的数据要傍晚才会匯总。还有整整六七个小时。 “去製片厂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至少那里是“工作的地方”。至少在那里等待,会显得不那么…无用。 他跳上电车,晃悠了半个小时,回到了大映製片厂。 武藏海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摸向一號摄影棚。 他打算在那里安静地等到数据出来。一个人。像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他轻轻推开摄影棚厚重的隔音门,开了一条缝,打算悄无声息地溜进去。 然后僵住了。 摄影棚里有人。 不止一个。 第76章 装杯 河井二十九郎坐在一个灯光箱上,青木一郎蹲在角落里,土方铃音和山口空太坐在剪辑台旁,两人面前摊著一副扑克牌,但牌面乱七八糟,显然没人认真在打。大村秀五靠在墙上,盯著天花板。 所有人。 都在。 而且,所有人都散发著一股无形的焦虑。 武藏海站在门口,眨了眨眼。 大家都一样。 电影完成了,上映了,失控了。创作者们被拋回日常生活,却发现日常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他们的心还悬在那些银幕上,悬在观眾的反应里,悬在未知的数据中。 所以,不约而同地,他们都回到了这个“巢穴”。 武藏海看著他们,心里那点“独自焦虑”的悲壮感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好笑的无奈。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 不是不想见他们,是觉得这一幕太私人了。 就像闯进了別人不穿衣服的时刻。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紧张,消化等待,消化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用感。 他应该让他们独处。 应该去买点吃的,咖啡,啤酒,关东煮,什么都好。然后装作刚来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说“哟,都在啊”。 对,就该这样。 武藏海悄悄后退,转身,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行政楼拐角,就听见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从营业部方向传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重叠在一起,兴奋的,急促的,几乎是在喊: “破了!银座那家!下午场坐满了!” “大阪难波!院线主动要求加场!明早第一场!” “电视!nhk!晚间新闻!说我们是『盂兰盆节的意外感动』!” “上座率!初步统计出来了!平均...平均六成八!” “黄金时段那四十七场,有三十一场超过八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 武藏海停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起来。 肩膀打开了,背脊直了,下巴抬高了。那个偷偷摸摸溜进来的贼,瞬间变成了理直气壮的主人。 他这次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大方方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哟。”他打招呼,语气轻鬆得像只是路过。 摄影棚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河井二十九郎放下摄影机。青木一郎摘下耳机。土方铃音站起来。山口空太停止踱步。大村秀五从椅子上起身。 “监督...”土方铃音声音有点慌,“我,我在家坐不住...就想来摄影棚看看...” “我也是。”河井二十九郎说,“总觉得该做点什么,但又没什么可做的...” 青木一郎推了推眼镜:“家里太安静了。这里...至少还有回忆。” 山口空太挠头:“我爸妈一直在问我电影怎么样,我答不上来,就...溜出来了。” 大村秀五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我想著,万一有紧急情况,我在这里比较好协调...” 所有人都解释了一遍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他们看向武藏海。 “监督,”土方铃音问,“您也是...坐不住才来的吗?” 武藏海看著他们。 看著这些同样睡不著、同样焦虑、同样被“无用感”折磨的战友。 他的胸膛又挺高了一寸。 “不是。”他说,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对电影胸有成竹。我来是为下一部电影寻找灵感。” 话音落下,摄影棚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啊你也在焦虑”变成了“原来如此!不愧是监督!” 武藏海表面维持著高深莫测的点头,內心已经笑到打滚。 成功了!完美偽装! 他甚至还加了一句:“顺便给你们带了点补给。等待的时候,也要保持状態。” 听听,多么有深意!多么关怀团队! 大家纷纷道谢,气氛顿时轻鬆了不少。食物和饮料被分发下去,摄影棚里响起了撕包装纸、开易拉罐的声音。 武藏海拿起一罐咖啡,靠在剪辑台上,看著这群和他一样焦虑、但被他一句话“稳住”了的同伴,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恶作剧感。 就在这时。 摄影棚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营业部的年轻课员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数据!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课员手里拿著一张传真纸,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关东地区,早场加午场,平均上座率七成八!” “什么?!”山口空太第一个吼出来。 “黄金时段预售...很多影院已经满了!尤其是家庭座!” “院线那边来电话,问能不能追加拷贝!他们想开加场!” 一连串的好消息,像礼花一样在摄影棚里炸开。 土方铃音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河井二十九郎用力拍了一下青木的后背,青木一个趔趄,但笑出了声。山口空太已经跳起来,和那个课员抱在一起。 大村秀五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整整一个月。 武藏海站在原地。 手里还握著那罐咖啡。 罐身冰凉,但他的掌心在发烫。 七成八。 家庭座。 追加拷贝。 加场。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沉淀,变成一种真实的,有重量的喜悦。 他绷著脸。 用力绷著。 不能笑。现在笑了,刚才“为下一部寻找灵感”的伟岸形象就崩塌了。 他挺起胸膛,准备迎接大家投来崇拜的“果然一切都在监督预料之中”的目光。 他甚至在脑海里排练好了台词:“这只是开始。电影的价值,需要时间证明。” 他张开手臂,像一个准备接受朝拜的国王。 然后。 “太好了!那我赶紧回家!今天盂兰盆节,我妈叫我回去吃饭!” 山口空太第一个抓起背包。 “我也得走了,答应女儿带她去神社。”河井二十九郎开始收拾他的摄影机箱。 “我和家里约好了扫墓…”青木一郎推了推眼镜。 土方铃音擦了擦眼角,笑著说:“我外婆从乡下过来了,我得去车站接她。” 一转眼,刚才还挤满人的摄影棚,瞬间空了一半。 武藏海张著手臂,僵在原地。 大村秀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眼里带著笑意:“监督,您刚才说『为下一部电影找灵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真的吗?” 武藏海转过头,看著他。 眨了眨眼。 然后,他说:“现在开始想,也不晚啊。” 大村愣了一秒。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大笑。 第77章 涟漪(上) 盂兰盆节正日后的第四天。 大映製片厂內的一间小型会议室內,武藏海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对面是《每日新闻》文化版的记者山田启介,本场报导大映付了他十万日元的车马费,所以他也很正经。 两人的中间是一个打开的录音机。 “所以,武藏监督,”山田记者推了推眼镜,“《那海那人那声》上映四天,上座率从首日的六成八,连续攀升到昨天的八成二。许多院线已经主动增加排片,这在没有大明星,前期宣传几乎为零的电影中,是非常罕见的现象。”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在採访开始前,就和武藏海提前打过商量的问题:“您认为,这部电影为什么能触动这么多人?” 武藏海沉默了几秒,不是忘词了,是台词本上就那么写好的。 “盂兰盆节。”他开口,声音儘量放的平稳,“我们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没有刻意选择档期。但也许...是电影选择了这个档期。” 第一次当著別人的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体验还挺新奇。 山田记者迅速记录。 “盂兰盆节是什么?”这部分是武藏海自己设计的台词,採访不能白采,当然要乘机再拉升一波上座率了,“是回家的时候,是面对家族的时候,是看见父母老去,自己也不再年轻的时候。” “但现代人的生活太快了。我们坐新干线回家,吃一顿饭,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然后匆匆离开。我们『回家』了,但我们真的『看见』了吗?” 他抬起眼,深情的看向记者:“《那海那人那声》很慢。慢到观眾不得不停下来,慢到他们有时间去想,我的父亲走路是什么姿势?我的母亲做饭时是什么表情?我的老家,那个我急著离开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山田记者停下笔,对飆演技,轻声问:“所以您认为,电影的成功是因为...” “因为电影给了观眾一个『看见的藉口』。”武藏海脱稿抒情,“在黑暗的放映厅里,没有人需要掩饰。你可以哭,可以发呆,可以想起十年前的事,可以后悔,可以想通一些什么,而这一切,都可以归咎於『电影太感人了』。” 他动情道:“电影本身,也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它让一些早就该发生、却一直没发生的『看见』,终於发生了。” 採访顺利结束,山田记者收起录音机,这十万块收的轻鬆,他心情很好,主动恭维:“武藏监督,您刚才那番话讲得真好,简直可以直接当宣传语用。” 花花轿子人人抬,武藏海也抬了回去:“哪里,是山田先生问题问得好,给了我发挥的空间。”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在山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昨晚真带父亲去看了。散场后,他確实跟我说了些以前没说过的事,虽然跟您电影里讲的不是一回事,但,多谢了。” 武藏海挠头一愣。 三天后,《每日新闻》文化版刊出专题报导:《沉默的共鸣:那海那人那声与盂兰盆节的心灵迴响》。 报纸被摊在《电影旬报》编辑部的办公桌上。 编辑野村和真此刻正皱著眉头读报导。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噠、噠、噠”的节奏。 “你怎么看?”旁边的女同事佐藤美穗探过头。 两人正在交往,或者说,正处於“办公室恋情的前期试探阶段”。三个月前,野村负责撰写《活埋》的影评,佐藤是那篇报导的版面编辑,两人因为对某个段落的修改爭论到深夜,最后一起去吃了关东煮。 “我在想,”野村指著报导里武藏海的发言,“一个导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活埋》那种封闭空间的悬疑惊悚,切换到《那海那人那声》这种,嗯?家庭伦理文艺片,而且还都成功了。” 他抬起头,看著佐藤:“这可能吗?《活埋》上映是六月,现在是八月,中间只隔了两个月。两个月,拍完一部电影,剪辑,后期,上映,然后票房口碑双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觉得,会不会是大映的车马费发力了?宣传攻势?媒体公关?” 某人歪打正著,猜对了! 佐藤美穗歪了歪头。她二十七岁,比野村大两岁,在这个行业多待了三年,见过更多“奇蹟”。 “我觉得有可能。”她说。 “什么?” “有可能。”佐藤重复,“武藏海就是有那么大的能耐。” 野村瞪大眼睛:“美穗桑,你这是感情用事。电影是工业,是计算,是资源。没有大公司的支持,没有明星,没有前期宣传,光靠『电影本身』,怎么可能在盂兰盆节档期杀出来?” “那你解释一下上座率。”佐藤平静地说,“连续四天攀升,今天早上最新的数据是八成五。黄金时段的预售,很多影院已经排到三天后了。车马费能买票房,但买不到观眾自发的加场要求吧?” 爱情的力量是盲目的,某个有舔狗趋势的年轻人被三言两语说的语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为什么我们不亲自去看看?” 两人同时回头。 田中一郎,四十二岁,《电影旬报》资深编辑,此刻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端著咖啡杯。他的眼镜片后,是一双见过太多“现象”而变得平静的眼睛。 “田中桑...”野村有些窘迫。私下討论被前辈听见了。 “爭论是好事。”田中喝了口咖啡,“但电影评论者的爭论,应该建立在『看过电影』的基础上。你们俩,”他看了看野村,又看了看佐藤,“都还没看吧?” 两人摇头。 “那还等什么?”田中放下杯子,“走吧。” 佐藤立刻站起身:“好主意!” 野村却愣住了。他看看佐藤,又看看田中,脑子里蹦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等等,这算什么?三人约会?田中桑为什么要当电灯泡? 但佐藤已经抓起包包,朝门口走去。田中跟在她身后。 野村在原地呆了两秒,最终也只能抓起笔记本,匆匆跟上。 第78章 涟漪(下) 下午三点,银座“昭和座”影院。 这家影院有些年头了,招牌的霓虹灯管有几处不亮,外墙的瓷砖也有些剥落。但它票价相对便宜,吸引了大量中年观眾。 野村、佐藤、田中三人走到影院门口时,看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门口的空地上,聚集著七八个中年男人。他们穿著西装或 polo衫,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有的靠著墙,有的蹲在台阶上,手里都夹著烟。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抽菸,眼神放空,看著街上来往的车流,或者盯著地面某个点。 “这些人...”野村小声说,“是刚看完电影出来的?” “看样子是。”佐藤观察著,“你看他们的表情...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更像是...在想事情。” 三人绕过这群男人,走到售票窗口。 窗口里没人。 “有人吗?”野村敲了敲玻璃。 “这儿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看见一个穿著旧衬衫、头髮花白的男人从“抽菸男人们”的群体中走出来。他手里也夹著烟,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抱歉抱歉,”男人走过来,打开售票窗口,“我是老板森村和二。刚才在跟他们聊天。” 他指了指那群男人。 “我们要三张《那海那人那声》的票。”佐藤说。 老板森村和二看了看墙上的场次表:“下一场三点二十,还有二十分钟。要等吗?还是买四点四十的?” “三点二十的就好。”田中开口。 买好票,三人准备进场时,森村和二突然说:“你们是第一次看?” 三人点头。 森村和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瞭然:“那...看完別急著走。可以在大厅坐坐,想想。” 说完,森村和二目送著三人走进放映室后,又走回那群中年男人中间,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大家继续抽菸,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冷不丁的来了一句:“我爸去年走的。” 森村和二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因为这话没法接。 “肺癌。”男人继续说,“从发现到走,三个月。最后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去医院,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给他削苹果,削了一个又一个,他吃不下,我就自己吃。”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电影里那个儿子给父亲递水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爸最后那天,跟我说『口渴』。我给他倒了水,扶他起来喝。他喝了一小口,说『够了』。然后看著我,说『辛苦你了』。” 男人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流泪:“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辛苦你了』。像老板对下属说的。” 森村和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这时,另一个男人走过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手里拿著车钥匙。 “老板,”他声音有点哑,“这片子...还会放多久?” “至少再两周。”森村和二说,“怎么了?” “我想带我老爸来看。”男人说,“他在乡下,来东京住不惯,每次来待三天就吵著要回去。但我刚才想...如果我说『爸,我请你看电影』,他应该会来吧?” “会来的。”森村和二肯定地说,“父亲啊,只要儿子说『我请你』,就算是要去看他最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会来的。” “可是...”男人犹豫了,“看完之后呢?看完之后,我们能说什么?我们父子...二十多年没好好聊过了。” 森村和二想了想,“也许什么都不用说。”他说,“就看完了,出来,你问他『要不要去吃碗拉麵』,他说『好』。就这样。” 男人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 “有道理。”他喃喃道,“拉麵...我爸爱吃拉麵。” 一周后,《电影旬报》推出特別专栏。 標题是:《“那海”现象:沉默的父辈,与终於看见他们的我们》。 编辑是:野村和真,田中一郎和佐藤美穗。 专栏的开头写道:“一部没有明星、没有特效、甚至没有强烈戏剧衝突的电影,为何能在这个夏天席捲日本?答案也许不在电影里,而在每一个走出影院的观眾脸上,那些被晨光照亮的、终於敢於回望的侧脸。” 文章详细分析了电影的社会心理背景,引用了多位观眾的真实反馈,最后写道:“《那海那人那声》的成功,不是电影工业的胜利,而是社会情绪的集体释放。 它给了我们一个正当的理由,在黑暗中,在虚构的故事里,去面对那些现实生活中难以启齿的情感:对父母的愧疚,对故乡的疏离,对时间的无力,以及对『家』这个概念的重新思考。” “电影结束后,真正的故事才开始。” 专栏刊出后,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社会上,出现了带父亲看电影的潮流。並把和家人一起看电影后,留下的票根当做纪念品,报纸在採访这种行为时,配文很简单“和爸爸看了《那海》。他没说什么,但散场后拍了拍我的肩。” 更令人意外的是,一些地方影院开始自发组织父子专场。 大阪的一家小影院,老板在门口掛出牌子:“每周三下午,『父子专场』特惠。欢迎带上你的父亲,或者你的儿子。” 东京涩谷的一家影院,有观眾在留言簿上提议:“能不能开『回乡纪念场』?就是那些因为工作搬家,很久没回老家的人,可以一起看,看完聊聊故乡。” 提议被影院採纳了。 第一个“回乡纪念场”结束后。二十多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看完电影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影院的休息区坐下,一边喝茶,一边聊起了各自的故乡。 “我是青森来的,十年没回去了。” “我老家在鹿儿岛,上次回去还是三年前。” “我想带我爸妈来看,但他们在大阪,我在东京...” “那就带他们去大阪的影院看啊。我查了,难波那边有上映。” 几天后,武藏海看著面前《朝日新闻》,《读卖新闻》,《周刊现代》,《文艺春秋》,甚至是nhk的文化节目的採访邀请,一头雾水。 “我不是记得,我们的宣传费在《每日新闻》后,就用的差不多了吗?”他拨弄著邀请函,上面甚至有人手写了“请务必接受採访”的字样。 大村秀五摇摇头,笑容更明显了:“一分钱都没花。” 武藏海抬起头。 “这些媒体。”大村一字一顿地说,“是主动找上门来的。” 第79章 首周票房 《那海那人那声》首周票房数字正式公布:1亿8200万日元。 上映第一周,二百一十七家影院,平均单日票房超过两千五百万,上座率稳定在七成以上。这个数字在1971年的日本电影市场,尤其是面对《华丽的復仇》这种体量的对手,已经不能用“黑马”来形容。 这是现象。 大映这艘巨轮,嗅到了风向。 资源开始倾泻,不是细流,是潮水。 武藏海原本安静的出租屋,电话从早响到晚。《周刊文春》《女性自身》《每日新闻》《產经体育》...採访请求排到了两周后。 宣传部甚至特意给他配了一个叫高桥的年轻女孩做临时助理,负责接电话、排日程、提醒他哪家媒体不能得罪、哪家问题可以敷衍。 他的脸出现在报纸娱乐版,出现在杂誌封面,出现在电视访谈节目上。 团队其他人也没閒著。 加藤嘉和藤由纪子登上了tbs的黄金档综艺,在游戏环节里笨拙地扔沙包,主持人不断把话题引向“那部感人的电影”。收视率报告显示,那段收视峰值上升了三个点。 河井二十九郎和青木一郎被专业杂誌《影视技术》请去,讲琉球实景拍摄的挑战。土方铃音和山口空太则被一家女性杂誌拉去,拍了一组“电影幕后青春物语”的照片。 每个人都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忘了睡觉,忙得在赶场的车里啃饭糰时,会突然愣一下:我们现在在干嘛? 但没人停下。 因为墙上的数字还在涨。因为宣传部的人每天都会送来新的剪报,新的数据,新的好消息。 成功的感觉,让每个人都上癮。 晚上八点,武藏海和大村秀五终於有了一小时的喘息时间。 两人躲进位片厂的临时会议室,坐在最里面的角落。 “累死了。”武藏海灌了一大口浓茶,“我现在的笑容都是肌肉记忆,见到人自动上扬三十度。” 大村笑了:“这才刚开始。按照现在的势头,下周我们可能会上《彻子的房间》。” 《彻子的房间》,当时日本最红的电视访谈节目。 两人脸上都是疲惫,但眼睛亮得嚇人。 “院线那边。”大村继续说,声音里压著兴奋,“要求追加拷贝的数量已经超过一百份。关东地区黄金时段排片率,我们反超了。” “反超多少?” “昨天,《华丽的角斗》是百分之四十二,我们是百分之三十八。今天,”大村顿了顿,“我们是百分之四十五,他们是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十的逆转。 就在一周之內。 “按照这个走势,”大村秀五拿起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四周总票房突破四亿,已经是保守估计。如果口碑能再维持两周。”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五亿。监督,我们有可能摸到五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五亿。 如果票房真的能达到5亿日円, 《那海那人那声》很可能直接闯进年度票房的前十。 武藏海也將不再只是“有潜力的新人导演”。他会是“亿元导演”,一个行业认证的,自带票房的,拥有绝对话语权的名导。 从今往后,会议室里的椅子会为他自动留出位置,预算表上的数字会因他的名字而多出一个零。 光是想一想。 武藏海就感觉自己目眩神迷。 “宣传那边。”武藏海眯了眯眼睛,“接下来怎么安排?” “全开。”大村秀五从公文包里抽出日程表,密密麻麻的行程让人眼花繚乱,“明天上午,《朝日新闻》深度专访。下午,nhk文化节目的录製。后天,《周刊现代》的封面拍摄。大后天...” 他翻了一页:“演员组那边,加藤嘉和藤由纪子已经上了三个电视节目。土方铃音被《电影艺术》杂誌约了幕后特稿。青木一郎下周要去录音师协会做分享。连山口空太都有时尚杂誌想拍他的『年轻製片人』专题。” 大村秀五放下日程表,苦笑:“现在不是我们找媒体,是媒体排著队等我们。资源倾泻,营业部长松本今天亲口说的。” 资源倾泻。 这个词听起来是多么的美妙。 “那就按计划做。”他说,“五亿…如果能到的话...” 话没说完。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宣传部的年轻职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他手里捏著一张便签纸,手指在发抖。 “大,大村製片,”他声音发颤,“医院...医院来的电话。” 大村秀五皱眉:“医院?谁病了?” “增、增村监督。”职员咽了口唾沫,“突发急症,半小时前被救护车送进庆应大学医院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檯灯的灯光照在两人脸上,武藏海看见大村秀五的表情凝固了。他自己的心臟也猛地一缩。 “具体什么情况?”大村秀五立刻站起身。 “还不清楚,只说情况紧急,已经送进抢救室了。” 武藏海也站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走,去医院。” 不管之前有什么竞爭,不管《华丽的角斗》和《那海》在票房榜上廝杀得多激烈,这是人命关天的事。 两人抓起外套,匆匆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宣传部的人已经听到了消息,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武藏海和大村出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复杂地投向他们。 武藏海没有多想,快步走向电梯。 就在他们即將踏入电梯时,一个身影从楼梯间冲了出来。 是若尾文子。 她穿著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髮有些凌乱,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肿。这位以优雅从容著称的女演员,此刻看起来像个惊慌失措的普通人。 “武藏监督!”她拦住电梯门,声音急促,“请等一下。” “若尾桑,”武藏海停下脚步,“我们正要去医院。增村监督他。” “我知道。”若尾文子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就是为这个来的。请你们不要去。”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同时愣住。 电梯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若尾桑。”大村秀五先反应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增村监督病倒了,我们作为同事,当然要去探望。这是基本的礼节。” “我知道是礼节。”若尾文子的声音里带著恳求,“但武藏监督,请你理解,你现在不能去。” 武藏海皱起眉头:“为什么?我和增村监督虽然在业务上有竞爭,但並没有私仇。他现在病倒了,我若不去探望,別人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贏了票房,就目中无人了。” “別人怎么看你,不重要。”若尾文子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重要的是,你现在去了,增村监督他,他就真的不能活了。” 第80章 糊涂帐 这句话太重了。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震惊。 “若尾桑。”武藏海放缓声音,“请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若尾文子靠在墙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她闭上眼睛,几秒钟后,才重新睁开,开始讲述。 事情很简单,也很残酷。 自从《那海那人那声》上映后,票房和口碑持续走高,大映的宣传资源开始全面倾斜。 电视gg时段,报纸版面,杂誌专访,影院海报位,所有原本属於《华丽的角斗》的资源,被一点点抽走,转给了《那海》。 “最开始只是减少。”若尾文子声音乾涩,“后来是砍半,再后来,几乎没有了。上一周,《华丽的角斗》在主流媒体上的曝光,是零。” 武藏海沉默地听著,这些他都是知道的,並且很为之振奋,因为这都是他的胜利。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若尾文子继续说,“失去宣传曝光后,电影本身的问题,开始暴露了。” 她抬起头,看著武藏海:“武藏监督,你知道《华丽的角斗》为了赶上盂兰盆节档期,拍了多久吗?” 武藏海摇头。 “三十七天。”若尾文子说,“从开机到杀青,三十七天。剧本是边拍边改的,有些场景甚至没来得及排练就拍了。增村监督知道这太赶,但他必须上盂兰盆节,就是要和你的电影打擂台。” 她苦笑:“当时想的是,有明星,有宣传,有增村监督的名號,就算剧本有点硬伤,观眾也会买帐。事实也的確如此,上映头三天,票房很好。” 她的声音低下去,“但当你们的电影口碑开始发酵,当宣传资源开始转移。那些被掩盖的问题,就全暴露出来了。” 报纸上开始出现批评的报导:“剧情逻辑不通”“人物动机牵强”“结尾仓促”。这些声音在失去媒体控评后,迅速扩散。观眾开始用脚投票,上座率一天天下滑。 排片也跟著下滑。 从最高的百分之五十,降到四十,三十,现在只剩百分之二十多。 “昨天。”若尾文子说,“营业部通知我们,如果下周上座率还达不到五成,就要考虑,提前下映。” 提前下映。 对一个投资一亿两千万,明星云集,由王牌导演执导的电影来说,这是耻辱。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增村监督今年五十七岁了。”若尾文子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四十年,从助理导演做起,一步步爬到今天。他这辈子没输得这么惨过,不是输给黑泽明,不是输给小津安二郎,是输给一个...” 她顿了顿,改口:“是输给一个出道不到两年的新人。而且是在同一个档期,正面交锋,被全方位碾压。” 她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很轻:“今天下午,他看到了最新的票房速报。你们的电影首周票房一亿八千万,他的电影,已经跌到单日不足五百万了。他看著那张报表,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大村秀五轻声问。 “『我这辈子,白干了。』” 说完这句话,增村保造就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若尾文子讲完了。 她看向武藏海,眼泪终於滑下来:“武藏监督,您去看他,是以什么身份?是同事?是后辈?还是胜利者?” “您站在他病床前,说『请保重身体』,说『早日康復』。您觉得,他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 “他那口气,现在全靠『不能倒在这个关头』撑著。如果您这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那口气,会散的。” 话音落下。 一片寂静。 武藏海站在原地。他看著若尾文子,看著这个在银幕上总是优雅从容的女演员,此刻狼狈、绝望、不顾一切地为一个男人恳求。 大村秀五在一旁,脸色发白。他显然也听懂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武藏海缓缓开口:“若尾桑,我和增村监督没有私仇。” “我知道。”若尾文子点头,“所以才更难。如果你们有仇,他反而能咬牙撑下去。可偏偏没有,你只是做你想做的电影,你只是成功了。而你的成功,正好碾过了他的人生。” 这句话太沉重,重得武藏海肩膀一沉。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该怎么做?” “继续忙您的宣传,忙您的庆功,忙您的一切。”若尾文子一字一顿,“就当不知道这件事。別去医院,別在媒体前提他,別让任何人觉得,您『关心』他的状况。” 她上前一步,深深鞠躬:“武藏监督,看在我的面子上,请您答应。就当我欠您一个人情。这辈子,下辈子,什么时候还,怎么还,您说了算。” 她的额头几乎贴到膝盖,背脊在微微发抖。 武藏海看著这个鞠躬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大村秀五,再抬头看了看东京夜晚被灯光染红的天空。 他伸出手,虚扶了一下。 “若尾桑,请起来吧。” 若尾文子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乾,眼睛紧紧盯著他。 武藏海嘆了口气,带著疲惫,带著无奈,带著某种认命般的苦涩。 “我答应你。”他说,“我不会去。” 若尾文子闭上眼睛,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终於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再次鞠躬,这次很轻:“谢谢,谢谢您。” 她转身走上电梯,铁门合上,慢慢下行。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还站在原地。 许久,大村秀五低声说:“我们?回去?” “嗯。”武藏海转身回到会议室中 来时的那股急切和凝重,此刻变成了一片空洞的茫然。 武藏海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东京。 “大村。”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大村秀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一声:“糊涂帐。没法算。” 武藏海也点了点头,苦笑一声:“是啊,糊涂帐,没法算。” 第81章 庆功宴 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倒下而停下。 《那海那人那声》上映第二周,票房再创新高,达到2.5亿。报纸的娱乐版用上了“现象级”“席捲全国”这样的標题。 第三周,盂兰盆节假期结束,热度略有回落,但依旧稳健地收下1.9亿。 第四周,放映进入收尾阶段,全国院线开始缩减场次,但仍稳稳拿下1亿。 四周,总票房7.2亿日元。 不是五亿。 是七亿两千万。 远超所有人,包括最乐观的武藏海和大村秀五,最疯狂的预测。它已经不仅仅是一部电影的成功,它是一个经济事件。按照12.5倍的回报率计算,大映在这部电影上的净利润,足以填平上半年好几个项目的亏损。 “基本锁定年度前五。”財务部长渡边在董事会上说这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压抑的兴奋,“如果后续二轮放映和专门馆的收益理想,衝进前三也有可能。” 是的,电影的生命还未结束。 营业部的长期预测报告已经做出来了:接下来,电影將进入第二阶段。 东京的“岩波影院”、大阪的“第七艺术剧场”这类专门放映经典与文艺片的“名画座”已经发来询价函。它们票价低,但上映周期长,一部电影可以在小厅里慢慢放上两三个月。 九月开学后,还有第三阶段:全国各大学的学园祭、文化祭。东京大学、早稻田、庆应... 这些学校的电影研究会已经將《那海那人那声》列为“年度社会现象片”,准备在文化祭上作为討论案例放映。 再往后,企业包场、工会活动、社区敬老日...电影会渗入社会的毛细血管,在非商业的渠道里,获得另一种更长尾、更缓慢、但更扎实的生命力。 但那些都是“以后”。 现在,所有人都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功宴,而庆功宴的办理地点,被永田雅一亲自选择在了帝国酒店。 武藏海知道庆功宴的举办地点之后,私下里猜测,他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帝国酒店有歷史,有分量,是日本接待外宾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办庆功宴,才能满足他永田雅一的虚荣。 不过这话他才说完,嘴巴就被大村秀五给捂上了。 宴会厅里,七亿两千万这个数字被用各种方式呈现。 巨大的冰雕,刻著“720,000,000円”。香檳塔旁边的展板上,贴著从1.8亿到7.2亿的每周票房曲线图。甚至连菜单上都印著一行小字:“庆祝《那海那人那声》票房突破七亿日元特製料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下午六点,宾客开始入场。 大映的高层最先到。常务董事们穿著定製的燕尾服,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迎接客人,他们很少这么殷勤,但今晚值得。因为来的不仅是业內人士,还有银行代表、gg赞助商、甚至厚生省文化课的官员。 “渡边常务,”一个禿顶的中年男人握著常务董事的手,“恭喜啊!大映这次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哪里哪里,都是武藏监督和团队的功劳。” “听说海外版权也在谈?” “在谈了。新加坡和韩国都很感兴趣。” 对话在香檳气泡间流淌,每个字都镀著金光。 六点半,武藏海到场。 走进宴会厅时,掌声响起。 不是突然爆发的,是像潮水一样,从门口开始,一层层向內蔓延。最先看到他的人开始鼓掌,然后旁边的人加入,最后整个宴会厅四百多人都在鼓掌。 武藏海站在门口,等掌声自然停歇,才迈步向內走去。 武藏海站在厅中央,手里拿著一杯香檳。酒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著细密的气泡。 他身边围满了人。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一个个真诚或敷衍的笑容。 “武藏老师,恭喜恭喜!” “武藏先生,这次真是太了不起了!”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称呼变了。不再是“武藏君”,甚至“武藏监督”都显得不够尊敬。现在是“老师”,是“先生”,是那种带著距离感的敬称。 武藏海点头,微笑,举杯。 他知道,从此刻开始,他彻底坐稳了名监督的位子。 不是靠资歷,不是靠关係,是靠七亿两千万这个数字。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质疑的声音上,把它们碾得粉碎。 又一个人走过来,递上名片。製作部的课长,姓佐佐木,以前在走廊遇见时最多点点头,现在却躬身到九十度。 “武藏老师,我是製作部的佐佐木。以后您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 武藏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西装內袋。 “谢谢。”他说。 佐佐木如获至宝地退下。立刻又有另一个人补上来。 就这样,一波接一波。武藏海感觉自己像个景点,被络绎不绝的游客参观、合影、留下到此一游的纪念。 但他不討厌这种感觉。 因为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名和利。 这很好。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那种音量骤降、目光聚焦的变化。 武藏海抬起头。 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向两侧让开。从分开的通道里,一个人走了过来。 久保诚矢。 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標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知道两人之间有仇怨的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活埋》时期的预算剋扣,《那海》筹备时的处处刁难,上映前的暗中使绊...这些事虽然没摆上檯面,但圈內人都心知肚明。 现在,胜者站在庆功宴的中央,败者主动走过来。 会发生什么? 久保诚矢走到武藏海面前,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 “武藏监督。”他说,声音清晰而平稳,“恭喜。七亿两千万,了不起的成就。” 武藏海看著他。 久保诚矢的眼神很平静,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他的手悬在半空,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武藏海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像是怕被可能爆发的衝突波及。 但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握手。一次很普通、很礼貌的握手。 久保诚矢的手很乾燥,有点凉。武藏海的手很稳,温度適中。 他们握了三秒,然后同时鬆开。 “谢谢久保部长。”武藏海说,“也谢谢部长一直以来的...关照。” 他故意在“关照”两个字上顿了顿。 久保诚矢笑容不变:“应该的,都是为了公司。” 气氛似乎缓和了。围观的人悄悄鬆了口气。看来,大家都是体面人,不会在这种场合撕破脸。 也是,武藏海已经贏了,何必再计较?久保诚矢已经输了,何必再挑衅?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刀光剑影。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已经结束时—— 武藏海开口了。 第82章 凌迟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说起来,久保部长。”他说,“接下来还需要部长多多支持。” 久保诚矢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警惕。 “武藏监督请讲。” 武藏海举起香檳杯,轻轻晃了晃。金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划出细密的痕跡。 “我达到了票房爭霸的胜利条件。”他说,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按照当初和永田社长的约定,作为胜利者,我有权从小森政夫和池田広明两位监督手中,挑选一个项目接手。” 话音落下。 周围一片死寂。 刚才还鬆口气的人群,此刻全都僵住了。有人张著嘴,有人瞪著眼,有人手里的酒杯差点滑落。 他们听懂了。 这不是普通的对话。这是宣战。 而且是在庆功宴上,在所有人面前,公开宣战。 久保诚矢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深了一点点。但武藏海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张完美面具下,一闪而过的震惊,愤怒,和屈辱。 “武藏监督。”久保诚矢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紧绷,“这个,我们需要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武藏海歪了歪头,像在思考,“可是协议就是协议。我贏了,就该兑现。久保部长是公司资深部长,最讲规矩,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他把“规矩”两个字咬得很重。 久保诚矢沉默了几秒。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 他必须回答。必须在这个场合,在所有人面前,回答。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乾,但很清晰。 “如果一定要选的话,”他说,“小森政夫是个好选择。他经验丰富,项目也相对成熟。” 客观。冷静。听起来完全是在为公司著想。 但武藏海知道,他在保池田広明。小森政夫平庸,但池田広明有潜力。弃车保帅。 很好。 武藏海点了点头,像是认真考虑了这个建议。 “既然久保部长这么说了,”他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我就选池田広明吧。” 话音落下。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久保诚矢的表情,终於控制不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頜的肌肉绷紧。那个瞬间,他看起来像一尊即將裂开的石像。 但他没有发作。 他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僵硬。 “明白了。”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会...安排。” 然后他转身,没有说再见,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边缘。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人群目送他离开,然后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武藏海身上。 久保诚矢退到窗边,独自站著,看著窗外东京的夜景。他的背影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显得很小,很孤独。 但没有人过去安慰他。 因为此刻,所有人都在往武藏海身边聚拢。 像铁屑被磁铁吸引,像潮水涌向低处。 武藏海举起酒杯,环视四周。 “正好大家都在。”他说,声音轻鬆得像在聊天气,“我的下一部电影,很快就要启动了。”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竖起耳朵。 “这次时间充裕,不用像《那海》那么赶。”武藏海继续说,“所以,我想把一切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的几张脸。 “顶级的摄影团队,我要河井桑推荐的那几个。最快的剪辑室,我要三號室,全天预留。演员方面,我会和几个经纪公司直接谈,希望公司能全力支持。” 他每说一句,就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还有財务部的快速拨款通道。”武藏海看向人群中的財务部长渡边,“渡边部长,这次预算可能会比较大,希望流程能顺畅一些。” 渡边部长推了推眼镜,点点头:“没问题。武藏监督的项目,优先级最高。” 没有討论,没有质疑。所有人都只是点头,只是承诺。 武藏海知道,这些话,窗边的久保诚矢全都听见了。 他故意说得很大声。 他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要绑定的不仅仅是资源,更是人心,是站队,是未来。 而这一切,都是在久保诚矢面前进行的。 像一场公开的凌迟。一刀一刀,割掉他的权力,割掉他的尊严,割掉他在这家公司里存在过的所有痕跡。 他要彻底了解了久保诚矢。 宴会继续。 音乐重新响起,笑声重新荡漾,香檳重新流淌。 武藏海被簇拥在中央,像个国王。部长们、课长们、製作人、经纪人,所有人都围著他,说著恭维的话,递著新的名片。 偶尔有人会偷偷瞥一眼窗边。 久保诚矢还站在那里,背对著所有人,看著窗外。 窗外,东京的夜景很美。霓虹灯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高楼大厦像黑色的剪影,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 他就那样站著,一动不动。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但窗边那一小片区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没有人靠近,没有人搭话,甚至没有人往那个方向看。 大家都聚在武藏海身边。 因为大家都知道:久保已经不行了,而武藏海,看起来很行。 在这个行业里,在这个公司里,大家都很势力。 势利不是缺点,是本能。是活下去的本能。 武藏海又喝了一口香檳。酒很甜,气泡在舌尖炸开,带著微微的刺痛。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窗边的久保诚矢,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隔著整个宴会厅,隔著摇曳的灯光,隔著鼎沸的人声。 久保诚矢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久保诚矢转身,推开宴会厅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黑暗。 宴会厅里,音乐正好换到了一首欢快的曲子。 有人开始跳舞,有人开始欢呼,有人开始拥抱。 庆祝还在继续。 而窗边那个位置,空了。 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站过一样。 武藏海收回目光,举起酒杯,和身边的人碰杯。 水晶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是贏家的声音。 第83章 饿饿 然后,贏家在第二天早上就被饿醒了。 严格来说,是被那种胃袋紧缩,眼前发黑,四肢发软的飢饿感弄醒的。 武藏海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躺回到自己出租屋的床上,身上还穿著庆功宴的西服,只不过现在领带歪到一边,衬衫皱的像咸菜,西装外套也没有了。 窗外天光大亮。 “我怎么回来的?” 武藏海低头看看自己。他连鞋都没脱。 他挣扎著坐起来,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式地浮现:昨晚在庆功宴上,他喝了至少十几杯香檳,吃了三片冷盘火腿,两小块蛋糕,然后就被一波接一波的人围著说话。 酒是灌饱了,饭,真没吃几口。 哦!原来是喝断片了。 行了,接下来不用再想了,想也想不起来了,反正回来就好,从逻辑上来说,大概率是大村秀五把他送回来的,因为宴会上只有大村秀五知道武藏海出租屋的地址。 “饿死了。” 他嘟囔著爬下床,踉蹌著走向厨房,厨房里有冰箱,当务之急是他得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塞进肚子里的东西。 打开冰箱门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单纯的餿味,是多种食物腐败后混合出的、带著酸腐甜腻的复杂气息。武藏海被呛得后退半步,定睛看去。 冷藏室里,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豆腐已经变成了灰绿色,表面长满了毛。旁边用保鲜膜包著的半棵捲心菜,叶片烂成了半透明的黏液。最里面还有几个番茄,表皮皱缩,渗出的汁液在隔板上干成了暗红色的污渍。 “啊...”武藏海双手捂脸,无声吶喊。 他想起来了,去琉球前,他想著要离开一个月,就把电闸拉了。但走得太急,忘了清空冰箱。 他苦著脸,伸手去拉冷冻室的门。还好,冷冻室里空空如也,他本来就不怎么做饭,基本没放过东西。 “至少没肉。”事到如今只能自我安慰了,“要是放了肉,现在该长蛆了。” 好恨啊,单身汉自己一个人住,犯了错连个甩锅的人都找不到。 还得先打扫,更恨了啊! 武藏海认命地捲起袖子,开始清理这个小型生化武器现场。他找来垃圾袋,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盒发霉的豆腐,迅速扔进去。捲心菜更麻烦,烂掉的叶子粘在保鲜膜上,一扯就拉丝。 清理到一半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慌。 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性的,心跳加速,手开始发抖,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白点。嘴里发乾,嘴唇发麻。 “糟糕...”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低血糖。 从昨晚到现在,超过十五个小时没进食,又大量饮酒,刚才还蹲著清理冰箱,起身太猛。 完了,要死要死要死,这要是倒在出租屋里,臭了都没人知道啊。 武藏海扶著墙,试图稳住身体。但腿软得像麵条,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他知道必须立刻补充糖分,但家里没有糖,不是他不吃,是他酷爱甜食,吃完了! 哦吼,这下完犊子了! 事到如今,为了自己的小命,只能奋力一搏了。 武藏海抓起钱包和钥匙,连滚带爬地衝出家门。 下楼梯时差点踩空,扶住栏杆才稳住。衝出公寓大门时,早晨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像个醉汉一样踉蹌著穿过人行道,推开“欧洲屋”沉重的木门。 叮铃! 门铃响起的瞬间,餐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早餐时间已过,午餐还没开始。店里坐著七八个人,大多是熟客,有穿著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编辑,有面前摊著剧本的编剧,还有两个看起来像是製片人的男人在角落里低声谈事。 所有人都看见:大名鼎鼎的《那海那人那声》的导演,刚刚创造了七亿票房奇蹟的武藏海监督,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头髮乱得像鸟窝,衬衫领口敞著,跌跌撞撞地衝进餐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径直扑向最近的一张桌子,抓起桌上的白糖罐,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倒。 白色的糖粒瀑布般倾泻进口中,有些洒在脸上、衣领上。武藏海闭著眼,用力吞咽,喉结剧烈滚动。 整整十秒钟。 店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默剧。 直到武藏海放下空了一半的糖罐,长长吐出一口气,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眼神重新聚焦。 自救成功! “啊...”他抹了把嘴,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抱歉,我...” “武藏监督?!”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您这是?” “低血糖。”武藏海挠挠头,苦笑著解释,“昨晚庆功宴没吃饭,早上起来家里冰箱全坏了,清理的时候晕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罐糖的钱我付。” 话音落下。 店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噗!” 不知道谁先笑出声,接著就像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意想不到的滑稽场面时,憋不住的大笑。 “哈哈哈!武藏老师!您这可是!”一个製片人拍著桌子,“七亿导演差点被自己饿死在家里!” “就是啊!您看看您现在!”另一个编剧笑著指指他,“跟路上落魄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別?” 笑声更大了。 武藏海站在原地,有点窘,但是不难堪。在经歷了昨晚那种每个人都戴著面具的场合后,这种直白的大笑反而让他觉得...轻鬆。 老板从后厨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繫著沾了油渍的围裙。他看看武藏海,又看看空了一半的糖罐,摇摇头:“武藏老师,您坐。我给您弄点吃的,搞点真正的食物。” 武藏海被按在靠窗的座位上。 老板很快端来一盘蛋包饭,金黄色的蛋皮裹著炒饭,淋著番茄酱,旁边配了一小份沙拉。又倒了杯热牛奶。 “先吃这个,快。”老板说,“糖分只能救急,这个才是正经的。” 武藏海道了谢,拿起勺子。第一口蛋包饭送进嘴里时,哦,美味,好吃到抽耳光都不放手。 第84章 催婚 不夸张,饿极之后吃到热食,身体真的感动到流泪。 他埋头吃饭,店里的话题自然就转到了他身上。 “所以说啊,武藏老师,”刚才那个编辑凑过来,“您现在可是名监督了,家里怎么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武藏海咽下饭,无奈道:“我一个人住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另一个製片人插话,“您看看您这状態!昨晚庆功宴,今天差点饿晕,这像话吗?七亿导演誒!” “就是就是!”话题一旦打开,这群行业老油子就收不住了,“您该找个老婆了!” “老婆”两个字像开关,瞬间激活了所有人的八卦神经。 “我跟您说,武藏老师,”一个禿顶的编剧压低声音,“松竹那边有个女演员,二十八岁,刚离婚,没孩子。长得那叫一个漂亮!关键是性格好,会持家...” “离过婚算怎么回事!”另一个编辑打断,“我们社长的侄女,庆应毕业,在电视台当编导,二十五岁,知书达理!要不要见见?” “要我说,还是找圈外人好。”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製片人开口,“咱们这行太乱,找个圈外人,踏实。” 武藏海拿著勺子,目瞪口呆。 他刚从一个差点饿晕的窘境里爬出来,转眼就被捲入了一场“集体催婚大会”。这些人七嘴八舌,从女明星说到富家千金,从同行说到圈外人,仿佛他不是差点低血糖晕倒,而是到了不结婚就会危害社会的地步。 “那个...”他试图开口。 “武藏老师您听我说!”又一个人抢过话头,“我认识一个钢琴老师,气质特別好...” 武藏海放弃了。 他埋头继续吃蛋包饭,假装听不见。 “武藏老师,听我一句劝。真想站稳脚跟,光靠票房不够。你看隔壁东宝的中平康监督,片子拍得一般,凭什么资源不断?人家岳父是银行的董事!你要找个好岳家,下半辈子的预算都不用愁了。” 嗯!?听到真八卦了! “不行啊,武藏监督不要听啊,岳家势力大,男人不好出去风流啊,要我说还是日活快活啊!他们哪是选演员,根本是『选妃』!听说上次他们剧组直接开到热海的温泉旅馆去试镜,来的都不是正经演员,是妈妈桑带著一群小姐来面试。剧本?不需要!会脱就行!” 武藏海耳朵竖起来了。 “你们以为就咱们圈里乱?我有个记者朋友去年差点拍到猛料,国民偶像石原裕次郎,根本不是去美国旅行,是陪某个电视台的女主播去洛杉磯待產!照片都差点到手了,结果被事务所的人堵在机场,用天文数字的封口费买走了底片。” 这就是行业幕后的另一面。在光鲜的发布会,严肃的董事会、残酷的权力斗爭之下,还有这种街边小馆子里,一群中年人围著说些家长里短、男婚女嫁的閒话。 荒诞,但真实。 就在武藏海考虑要不要舔著大脸过去聊八卦的时候,一个声音『拯救』了他。 “行了行了,你们差不多得了。” 一个穿著旧西装、袖口有墨水渍的男人走过来,在武藏海对面坐下。他大概四十出头,头髮有些稀疏,戴著一副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笠原桑。”武藏海认出他,笠原和夫,之前和他在餐厅里辩论过的编辑,从那天之后,他们一直都有语音联繫。 “武藏监督。”笠原和夫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別理他们。这群人自己婚姻一个比一个不幸,就爱给別人说媒。” 这话戳中了痛点,周围响起一阵尷尬的笑声和反驳。 “我说真的。”笠原和夫没理会他们,看向武藏海,“您现在这状態,確实需要有人照顾,但不是非得结婚。”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请个家政妇吧。” “家政妇?” “对。每天来两三个小时,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顿饭放在冰箱里。您回家热一下就能吃。”笠原和夫说得很自然,“我也是一个人住,前年请了一个,生活质量直线上升。” 武藏海眼睛亮了。 这个建议,比刚才所有的“结婚提案”都靠谱一万倍。 “贵吗?”他问。 “看您要求。普通的,一个月两三万円够了。”笠原和夫想了想,“您要是想找靠谱的,我可以介绍,我那个做家政妇的熟人,也在做这行,人很本分,让他给你介绍一个靠谱的。” 武藏海快速计算了一下。两三万円,对现在的他来说,还真不贵,《那海》的片酬还没发现来,但用小指头想想也知道肯定少不了,花点小钱,总好过因为单身死公寓里面强。 “好。”他下定决心,“那就麻烦笠原桑介绍了。” “小事。”笠原和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了个地址和电话,“这是家政介绍所。您直接去,就说我介绍的,他们会安排。” 武藏海接过纸条,连连道谢。 吃完蛋包饭,又喝了杯咖啡,武藏海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付了饭钱,白糖钱老板没要,硬给也不要,甚至还想要送他一罐带走,要脸的武藏海也没要,硬给也没要,脸涨的通红走出“欧洲屋”。 上午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主妇提著菜篮,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著。 武藏海站在路边,看著手里的纸条。 “家政介绍所,青山三丁目。” “一个人住,总得有人照顾。” 是啊。 他现在有钱了,有名了,有权力了。但他还是会饿,会低血糖,会把冰箱里的菜放到烂。 成功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改变不了人最基本的需求:一口热饭,一个乾净的家,一种被照顾的感觉。 他不需要婚姻,至少现在不需要。但他需要秩序,需要一种稳定的、可持续的生活节奏,来支撑他继续拍电影。 家政妇。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开始。 武藏海收起纸条,拦了辆计程车。 “去青山三丁目。” 上架感言 突然发现这本书竟然二十万字了,今天竟然上架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正好这是一个单章,那就用这个单章来和大家聊聊天吧。 这本书开书的契机,在於今年我失业了,然后没找到新工作,啊哈哈。 我自己就很喜欢看小说,也幻象过自己动手来写,如果能靠这个吃饭就更好了。 然后閒在家中刷抖音,看到高市早苗搞事,然后突然爆发了这本书的灵感。 为什么看搞事会想到写在日本拍电影的小说呢,请容我慢慢道来。 这本书最初的灵感,就是1971年和电影,这两个点。 在我的第一版之中,我也是以电影作为切入点,只不过不是大映,而是日活。 是不是只要听一听,就能感觉到那个时候的日活,和那个时候的导演,都很纠结。 不拍就破產没饭吃,不拍就没有工作,偏偏还想搞搞个人表达。 真是想想就觉得有意思。 真的对我很好,然后我说我还是想写,编辑大大最后还是给我过了,让我写了现在这个,简直感动。 甚至感觉很对不起编辑大大,因为成绩很完蛋,应该给编辑大大的业绩拖后腿了。 啊哈哈哈。 接下来因为上架了,我说一下我后续的写作思路,因为成绩太差了,收藏的人太少,看的人也少,所以,后面我想大胆一点,毕竟看的人少,是不是说被举报的可能性也小一点。 这个大胆,不是说我要搞攒劲的节目,不要想了,就算没有稿费,我还想吃全勤,所以攒劲的节目还是没有的,没那个胆子。 就是稍微大胆一点。 一,女主是没有的,大家普遍认识的,中森明莱啊,大石惠啊,要十年以后才十三四岁,我书里这个时间点写她们,脑子里想想我都觉得要被枪毙,写其余的大家也不认识,比如若尾文子,我开书之前不是专门查资料我都不认识她,所以写不写女主我觉得也没啥,不影响。 二,日活的粉红电影我想提一提,因为真的很有意思,但不会多写,所以不是卖点,大家不用期待。 三,之前我很注意节奏和现实性,但我真的写了之后,加上我这段时间的学习,我觉得轻鬆一点,会更好,不需要之前那种太智斗的感觉,久保那种反派陷害太老套。 大家看小说,不就是追求一个轻鬆嘛。 所以,上架之后的內容,我打算是,放弃一点现实性,逻辑少一点,事业线聚焦在电影上,快拍快上,把好电影多写几个出来,中间生活线稍微把节奏平缓一下。 简单来说,需要寄存一下脑子,我要试著把剧情拉的很快,在相对合理的情况下,以高潮为主。 但说是这样说,一天还是四千字,嘿嘿。 嗯,谢谢大家看这本书。 第86章 家政妇 第86章 家政妇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武藏海迷迷糊糊的去开门,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围裙的女人。围裙系得很紧,勒出明显的曲线。女人低著头说:“先生,我是家政妇...” 她的声音很软,很媚,然后她开始解围裙的带子,动作很慢,围裙滑落,里面是..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 “嗯?啊!哦。” 武藏海猛地惊醒。 “原来是个梦。” 张开眼睛稍微缓了那么几秒,往自己大胯下面摸了一把,武藏海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做了一个梦。 “怎么就是个梦呢?” 敲门声还在继续,某人哭丧著脸给自己换了一套新的內衣,隨手把脏掉的塞进被子里,胡乱套了件衬衫,光著脚走到玄关。 “来了来了,谁啊!” 我的美梦啊! 一脸不爽的武藏海打开门。 “早上好。”女人微微躬身,声音清亮,“我是山口淑子,家政介绍所派来的家政妇。请问这里是武藏先生家吗?” 是个年轻的女人。 “啊!” 武藏海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眼前的女人脸型偏圆,眼睛不算大,鼻子也不够挺。不是第一眼就让人惊艷的长相,但奇怪的是,多看几眼,就会觉得这张脸很舒服,皮肤是健康的蜜色,嘴唇的弧线温和,笑起来时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像是经常笑的人。 她穿著深蓝色的棉布连衣裙,外面套著米白色的开衫,头髮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 手里拎著两个很大的帆布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坏了,梦中梦! “您好,请问您是武藏先生吗!” 眼前的女人眼神奇怪的又问了一次,声音清晰平稳,带著一点东京口音,没有任何暖昧的意味。 一阵清晨的冷风吹来,武藏海打了个哆嗦。 “啊!是,是,我是武藏。” 他这才从刚才那个荒唐梦的残影中彻底清醒过来,想起今天约了家政妇上门。 太压抑了,一定是太压抑了,差点出了大丑啊。 武藏海內心疯狂咆哮,庆幸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失礼的动作,但身体却纹丝不动,死死的卡在自家的大门上。 “那个...山口小姐是吗?” “是的。”山口淑子点头。 “你今年多大了?”武藏海问得很直接。 好事梦里想想就行了,人还是要活在现实之中的。 家政妇这种工作,通常是已婚妇女或者年纪稍长的女性在做。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做这个,要么是临时兼职,要么是有什么特殊原因,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可能不稳定,或者不够专业。 山口淑子似乎对他的问题並不意外。她笑了笑:“二十六岁。武藏先生是觉得我太年轻了吗?” “有点。”武藏海实话实说。 “请放心。”山口淑子说,“我在介绍所做了三年,接过四十七个客户的长期委託。 其中三十九个客户至今还在继续。” 她的语气很平静,言谈不像是骗人的样子。 但武藏海还是犹豫。他看看山口淑子年轻的脸,她不是那种一眼惊艷的美人,没有电影女明星那种咄咄逼人的光彩。但多看几眼,就会觉得她长得...很舒服。 眉毛弯弯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樑挺直,嘴唇的线条柔和。她站在那里,不笑,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武藏海。 像一株长在路边、没人注意、但自己开得很好的野花。 第二眼美女。越看越顺眼的那种。 这长相確实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家政妇”。 会不会是电影圈里的人,或者是狂热的女粉?话说我有女粉吗? 不怪武藏海想太多,实在是人红是非多。 漂亮的家政妇,这也太奇怪了吧,不得不防啊!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委婉地表示“要不还是换个人”时。 山口淑子忽然动了。 她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身体一侧,用肩膀轻轻顶开武藏海虚掩在门框上的手臂,像一条灵活的鱼,从他身侧滑进了玄关。 “打扰了。”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武藏海完全没反应过来。等他回过神,山口淑子已经脱了鞋,踩上玄关的水泥地,把两个大袋子放在地上,开始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等、等等...”武藏海连忙转身跟进来。 但已经晚了。 山口淑子已经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著这个房间。 武藏海的心臟猛地一沉。 完了。 武藏海老脸一红。 客厅的景象,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第三者眼中。 玄关里堆著三双没洗的袜子,两只鞋东倒西歪。往里走,六叠大的房间里,景象堪称灾难: 地板上散落著几十张稿纸,有些上面写了字,有些是空白的。七八支铅笔和钢笔隨意扔在各处,笔帽和笔身分离。一件衬衫掛在椅背上,另一件扔在矮桌上。墙角堆著几个空啤酒罐,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书架上的书歪歪扭扭,有几本甚至横躺在其他书上。 这是一个標准的、毫无生活能力的单身汉的房间。 如果来的是个阿姨,他可能不会这么尷尬。阿姨见多识广,知道单身男人就是这样。 但来的是个年轻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 “那个...”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最近比较忙...” “我明白了。” 山口淑子打断他。 不是不耐烦,只是,不需要解释。 她完全没注意到房间的混乱,或者说,她看见了,但不在乎。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双橡胶手套,利落地戴上,然后开始分类。 首先是垃圾。她不知从哪里变出几个大垃圾袋,开始弯腰捡地上的废纸团,空罐子,过期的报纸。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捡、扔、封口,一气呵成。 武藏海站在房间中央,像个碍事的摆设。 他只能看著。 看著山口淑子把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在矮桌上摞整齐,用镇纸压好。 看著她把笔一支支找到,戴上笔帽,插进笔筒。 看著她把脏衣服收进洗衣篮,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不是隨便排,是按高矮和顏色大致分类。 她的动作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不是急匆匆的慌乱,也不是慢吞吞的敷衍,而是一种稳定的、高效的节奏。 擦桌子时,抹布从左上角开始,以“之”字形一路擦到右下角,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角落。 拖地时,她从房间最里面开始,倒退著往外拖,確保不会踩到刚拖乾净的地方。 武藏海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是双干活人的手。手指不算纤细,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手背的皮肤不算细腻,有几处细微的划痕和旧伤。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动作却异常精准有力,拧抹布时,手腕一抖,多余的水分就被挤得乾乾净净。 专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额头的细汗上,亮晶晶的。 武藏海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不是討厌,而是多余。他觉得自己的存在,会打扰她的工作节奏。 “那个,”他开口,“山口桑,我出门散散步。大概一两个小时回来,可以吗?” 山口淑子正跪在地上擦地板缝隙,头也没抬:“好的。您把钥匙放在门口信箱里就行。” “不用,我带了钥匙。”武藏海抓起外套,“那,辛苦了。” “不辛苦。这是我的工作。” 武藏海逃也似的出了门。 第87章 忘记了 第87章 忘记了 楼下的公园很安静。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一小片绿地,有几张长椅,一个沙坑,几个孩子在玩。 他在长椅上坐下,看著秋日的天空。 云很淡,天很高。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武藏海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踏出家门后开始,他就有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给忘记了,但他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想了,想点儿別的吧。 山口淑子。山口淑子。 名字很普通,人...也很普通。但那种乾脆利落的劲儿,那种“別废话,干活”的態度,让他印象深刻。 他看了看手錶。快十一点了。 家政服务一般是两到三个小时。现在回去,应该差不多了。 他起身,往公寓走。 走到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 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不是清洁剂的味道,是食物的香味。 热乎乎的,带著油烟的,让人肚子立刻咕咕叫的香味。 武藏海愣住了。 他走进玄关,脱鞋,走进客厅。 客厅已经彻底变了样。 地板光可鑑人,茶几一尘不染,所有杂物都消失了。沙发上搭了一条乾净的淡蓝色毯子,几个靠枕摆得整整齐齐。窗玻璃擦得透亮,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整个房间明亮得像刚交付的新房。 但最让武藏海震惊的,是餐桌。 桌上摆著简单的,热气腾腾的饭菜。 一碗白米饭,冒著蒸汽。一小锅味增汤,里面浮著豆腐和海带。一碟烤鱼,皮烤得微微焦黄。还有一碟醃萝卜,切得整整齐齐。 標准的,朴素的家常菜。是那种主妇会在家里做给家人吃的饭。 武藏海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打扫乾净,他预料到了。 但做饭? 山口淑子正在擦灶台,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您回来了。饭做好了,请用。” “等等,”武藏海开口,他感觉非常的不可思议,“这些食材...哪来的?” 他家里连片菜叶都没有。冰箱昨天才清理乾净,现在空得能回声。 就算山口淑子打扫完再去买菜、再回来做饭,两小时也绝对不够。 你是超人吗! 山口淑子指了指玄关:“我带来的。” 武藏海这才想起她进门时拎的两个袋子。 “一个袋子是工具。”山口淑子解释,“另一个就是食材。木村桑说您家里可能什么都没有,让我提前准备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希望这些合您的胃口。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原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来之前就打算帮我做饭了吗,这服务有点好啊。 武藏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 米饭的温度透过碗传到手心。味增汤的香气钻进鼻子。 从口味上来说,那么日式的料理,当然不会很符合他的胃口,但问题是,这可是热饭,热菜啊!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第一次吃到不是便当、不是餐厅打包回来的饭。 是有人在这里,用这里的锅,这里的炉子,现做的、热乎乎的饭。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在家里吃到热菜热饭是什么时候了。 “山口桑。”虽然有点急不可耐了,但武藏海还是抓紧时间假客气了一下,“一起吃吧?” 山口淑子摇头:“不用了,武藏先生。时间到了,我还要去下一家。” 她脱下手套,整理好工具袋,走到玄关换鞋。 武藏海立刻站起来:“等等,报酬。” 这种半天家政都是一次一结。 他快步走进臥室,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信封,这是当时的礼节,把钱放在信封里交出去比较有礼貌。 按照约定,半日的家政服务,报酬是1000円。 武藏海打开信封,先放进一张千円钞,犹豫了一下,又抽出钱包,加了一张五百円的钞票。 他把信封递给山口淑子:“山口桑,辛苦了。这是报酬。” 山口淑子接过,小手一搓,感觉到厚度不对,打开看了一眼。 “武藏先生。”她抬头,“多了。” “不多。”武藏海说,“原来说好的一千是打扫的价格。但你还做了饭,多工作了,自然要多拿报酬。” 山口淑子推辞:“您愿意指名我就行,多余的就不必了。” “收下吧。”武藏海坚持,“这是你应得的。” 山口淑子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信封小心地放进隨身的小包里。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轻,“那我收下了。” “以后就拜託你了。”武藏海说,“下次还是这个时间?” “是的。介绍所安排的是一周两次,周三和周六。” “好。” 山口淑子最后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门关上。 武藏海站在原地,听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回到餐桌前,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鱼送进嘴里。鱼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脆,里面鲜嫩,只用了简单的盐调味。 味增汤不咸不淡,豆腐嫩滑。 醃萝卜清脆爽口。 他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他咀嚼的声音。但这份安静和以前的安静不一样,以前是空旷的安静,现在是整洁的、有人打理过的安静。 吃完最后一口饭,武藏海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日历前,原先和介绍所说好的是每周两次,周三和周六。 他看著日历,想了想,在周一的位置也画了圈。 隔一天来一次。 不,等等。 他又在周二和周五的位置补上了圈。 除了周日,每天来。 写完,他看著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日历,自己都笑了。 有点过分了,真要是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雇一个全职保姆算了,出於现实的考虑,他又把周二和周五给划掉了。 “话说,我《那海》的片酬什么时候能发下来,现在挣钱又多了一个目標,那就是雇全职家政,雇一个,不行,我要雇一百个,哈哈。” 吃撑了的武藏海开始做白日梦了。 “换大房子,换大床,换,换,换...衣服?衣服?脏衣服?” “脏衣服!” “啊!” “我完蛋了!” 武藏海冲回床上。 “不见了!” “让我死吧!我没脸活了!” > 第88章 日活不活了 第88章 日活不活了 虽然嘴上总说著“不活了”“完蛋了”,但现实里的人,终究还是要活下去的。 虽然武藏海很想让时间暂停甚至倒转,但这很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东京的银杏叶从边缘开始泛黄,早晚的风里带著明確的凉意。日历翻到九月最后一周,孟兰盆节的热闹早已散去,电影圈却迎来了真正的震动。 第一件大事:日活倒了。 日活,全称“日本活动写真株式会社”,向东京地方法院申请破產。 “活动写真”是“电影”的旧称。这家公司1912年成立,明治四十五年,比大映还早。最初由多家小型公司合併而成,目的很明確:对抗欧美电影的垄断。 它是“六大”之一。和大映、松竹、东宝、东映、新东宝並列,撑起了日本电影半个多世纪的天空。 拍过《无法原谅的松子的一生》,拍过《麦秋》,捧红过无数明星,拥有过自己的黄金时代。 六十年歷史,倒了。 报纸用了整整三天来报导这件事。標题从最初的震惊“日活破產!黄金时代终结?”。到后来的冷静分析“日活困境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但不管怎么分析,结论都一样:这为整个日本电影行业,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第二件大事,也和日活有关。 它又活了。 没错,诈尸了。或者说,更確切地:破產重组了。 破產重组,这个词听起来很专业,其实很简单。就是一家公司欠了太多钱,还不起了,跑到法院说:“法官大人,您看,我真没钱了。但您別让我死,给我个机会,我保证能赚钱还债。” 法院如果批准了,公司就能继续经营,但必须在法院监督下制定还款计划。 债权人不能隨便来要债,公司也能喘口气。 日活的还款计划,叫“粉红罗曼蒂克电影”。 粉红罗曼蒂克电影,日本电影界一个心照不宣的术语。不是纯粹的那种电影,也不是纯粹的艺术片。是那种有剧情、有演技,但一定会有粉红镜头、会有动作节目,会用女演员作为卖点的电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为什么选这条路? 因为能活。 一部正经商业电影,现在至少要五千万到一亿円预算。但粉红电影,一千万就能拍。场景简单,公寓、旅馆、温泉。演员便宜,新人、模特、甚至素人。拍摄周期短,两三周就能完成。 最重要的是,有固定观眾群。三十到五十岁的男性,每周都会去看。他们不看剧情,不看演技,只看那些镜头。 日活计划未来三年拍五十部。用数量换生存。 这下可就不是给日本电影行业蒙上阴影了。 是直接撕破了日本电影行业的麵皮。 日本电影一直有两张脸。一张是给外人看的,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艺术,深刻,国际大奖。 另一张是自己人知道的,官能片、粉红电影、午夜场。从战前就有,战后更盛。大家都拍,但都不说。 现在,日活把第二张脸,直接贴在了公司招牌上。 震动。整个行业都在震动。 以上都是报纸上的標题、行业简报里的分析、茶水间窃窃私语的话题。 而现实中的人,还得继续过日子。 九月最后一个周五,下午三点。 东京涩谷,“森画座”电影院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有些褪色的霓虹灯牌上,“森”字的木旁不亮了,只剩下“林”字还发著暗红色的光。 电影院角落的阴影里,站著两个男人。 都穿著深色大衣,戴著墨镜,帽子压得很低。一个靠著墙,一个蹲著,像两个等待交易的黑市贩子。 “他们进去了。”蹲著的那个说。 “看见了。”靠墙的那个回答。 两人盯著队伍的前端。那里有三个年轻人正在检票入场,两男一女。 女人是土方铃音,穿著浅黄色的毛衣和格子裙,头髮扎成马尾,她抱著手臂,一脸“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的无奈。 她左边是山口空太,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著三张票,表情殷勤。右边是另一个年轻男人,皮肤黝黑,个子很高,笑起来有点腆。 武藏海眯起眼睛,那个男的有点眼熟。 “那是——”他低声嘟囔。 “今景健太。”身边一个同样穿著大衣,戴著帽子口罩的人接话,是大村秀五,“琉球拍摄时,被土方桑从塌方现场救出来的那个场务。” 武藏海恍然大悟。 “哇哦。”武藏海捂住嘴,声音里满是发现八卦的兴奋,“意外惊喜。什么情况?办公室恋爱?地下恋情?三角恋?三个人的世界?” 大村秀五翻了个白眼,虽然隔著口罩看不见,但武藏海能感觉到他在翻白眼。 “山口空太从琉球回来就在追求土方铃音。”大村秀五说,声音闷在围巾里“今景健太似乎被土方铃音救下来以后,就也喜欢上了土方铃音,也发动了激烈的追求。” 他顿了顿:“两人约好了要公平竞爭。不过土方铃音似乎有正牌的男友,对他俩都不感兴趣。今天可能是因为最近的事情,空太和健太用工作的原因约土方铃音出来,她觉得是三个人,不算约会,所以才出来的吧。” 武藏海眼睛更亮了:“精彩,精彩。我还是保守了,竟然是四角恋!” “监督。”大村秀五的声音里带著无奈,“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別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想想正事。” 此时,土方铃音三人买好票,走向检票口。山口空太殷勤地要帮土方拿包,被今景健太抢先一步。土方铃音嘆了口气,自己把包拿回来。 三人消失在放映厅入口。 武藏海收回目光,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然后他看向大村秀五:“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打扮成这样?”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此刻的装扮確实可疑:大衣、墨镜、口罩、帽子,九月底的东京还没那么冷,这身行头显得格外突兀。 “因为我们看的不是正经电影”。”大村秀五说。 “而且不能被人认出来。”武藏海补充。 两人要看的,正是最近掀起风波的那种电影,粉红罗曼蒂克电影。 第89章 侦查敌情 第89章 侦查敌情 不过今天这部,不是日活拍的。 日活才刚刚宣布新的製片路线,还没开始动工。现在电影行业整体低迷,大映靠著武藏海的《那海》喘了一口气,而其他的几家电影製片厂,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日活只是说要拍。 而东映,已经拍出来了。 並且,直接上映了。 “所以说日活最先破產呢。”武藏海低声说,“东映还活得好好的,拍片都比別人快一步。” 两人买的是三点二十的场次。离入场还有十分钟。 他们站在角落,看著陆续进场的观眾。大多是男性,单独或两三人结伴,表情里带著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偶尔有女性观眾,大多低著头快步走过。 而武藏海和大村秀五之所以要来看这部电影,当然不是因为感兴趣。 好吧,实际上是感兴趣的。 但不仅仅是因为感兴趣。 如果只是感兴趣,就一个人偷偷来看了。之所以两个人约好,打扮成这样,偷偷摸摸地来,是因为这部电影,直接衝击了大映。 或者说,准確来说,是大映最近上映的新片。 隨著增村保造《华丽的復仇》的提前下映,和武藏海《那海那人那声》的正常下映,现在大映的首映馆,由安田公义的电影《海峡》顶上。 安田公义,五十五岁,在大映干了二十八年。他不是天才型导演,没有增村保造那种强烈的个人风格,也没有武藏海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但他以效率和稳定著称。 给他五千万预算,他能在三个月內拍出一部不会赔钱的片子。给他八千万,他能拍出一部小赚的片子。给他一亿,他能拍出一部口碑还不错的片子。 他就像一家老字號餐馆的主厨,不追求米其林三星,但保证每一道菜都標准,都稳定,都不会让客人失望。 《海峡》就是这样一部片子。预算六千五百万,拍摄周期两个半月,题材是安田擅长的家庭伦理剧,讲述一对父子在津轻海峡渡轮上的和解之旅。 大映对这部电影没有报不切实际的期待。 不指望它像《那海》那样破七亿,不指望它像增村的片子那样成为话题。 只希望它能保本。 只希望它能平稳地度过这个档期,给公司一点喘息的时间,让大家把精力放在接下来的重头戏上,田中德荣的时代剧,还有武藏海的下一个新项目。 平稳过渡。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部电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滑铁卢。 不是拍得不好。影评人对它的评价是“沉稳,扎实,充满人文关怀”。 但票房,惨不忍睹。 因为和它同期上映的,是东映的粉红电影《温泉艺伎》。 《海峡》上映首周,票房七百万。 《温泉艺伎》上映首周,票房三千八百万。 《海峡》第二周,票房跌到五百万。 《温泉艺伎》第二周,票房上升到五千两百万。 营业部的报告送到武藏海桌上时,他只看了第一页,就放下了。 不需要再看。 惨不忍睹。 所以,他们来了。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两个创造了七亿票房奇蹟的导演和製片人,现在像做贼一样,躲在电影院的角落里,等著去看一部粉红电影。 为了侦查敌情。 为了弄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打败安田公义那样稳定的导演,能打败《海峡》那样標准的家庭剧。 为了弄明白,这个行业,到底在往哪个方向滑。 队伍渐渐缩短。 武藏海看了看手錶。两点十分。再过五分钟,下一场就开始了。 “准备好了吗?”他问大村秀五。 大村秀五点点头,但动作有点僵硬。 “说实话,”他低声说,“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大村秀五顿了顿,“就是觉得,我们两个大男人,一起结伴去看这种电影,就很奇怪好吧,更奇怪的是,我们看完之后,还要去討论这部电影,我想想都要打寒战,监督,你就不感到奇怪吗。” 武藏海嘴巴一撇,一脸无语:“叫我来的是你好吧,都到大门口了,你感觉奇怪了,早干嘛去了,给我进去吧。” 本来武藏海是不感觉奇怪的,但大村秀五这样一说,他確实觉得奇怪了。 放映厅的大门是深红色的,漆有点剥落,上面贴著一张海报。 武藏海偷偷瞄了两眼海报上是一群穿和服的女人,背对著镜头,肩膀裸露,头髮散开。標题是花哨的字体:《温泉艺伎官能の宴》。 很直白。没有任何掩饰。 他顿了顿,看向大村秀五:“走吧。” 两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向检票口。 大衣,墨镜,帽子。 像两个闯入异世界的间谍。 检票员是个中年女人,看了看他们的票,又看了看他们的打扮,什么也没说,撕了票根递迴来。 武藏海接过,走进放映厅。 门在身后关上。 光线瞬间暗下来。 空气里有灰尘、旧座椅绒布、还有某种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 放映厅不大,大概一百多个座位。坐了七成满。大部分是男性,单独坐著,或者两三个一起。零星有几个女性,都低著头。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找到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 灯还没全暗。屏幕是黑的。 武藏海摘下墨镜,看著前方。 土方铃音他们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山口空太和今景健太一左一右,土方铃音坐在中间,正在低头看宣传册。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的运气不错,这个位置,他们能看到土方他们,但土方看不到他们两个。 “空太和健太真有本事啊,他们是怎么说服铃音也来看这部电影的。” 就算是坐下了,现在这种吊轨的情况还是让武藏海的吐槽之魂熊熊的燃烧。 “监督,不要再分心了,电影马上就要开始了,年轻人们来看电影,是为了约会,为了工作,或者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我们来看电影,是为了生存。为了弄明白,在这个行业里,到底什么才能活下去。” 大村秀五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武藏海翻了个白眼。 灯光彻底暗下。 屏幕亮起。 东映的片头標誌出现,那个经典的,旋转的东映字样。 音乐响起。不是庄严的交响乐,是某种轻浮的、带著挑逗意味的爵士乐。 电影开始了。 武藏海坐直身体,眼睛盯著屏幕。 侦查,开始了。 t 第90章 好看的烂片 第90章 好看的烂片 《温泉艺伎》的剧情非常的简单,简单到荒诞。 美丽的少女浅井夏子,出身於一个饲养甲鱼的家庭。她刚出生时没有奶水,家人便用甲鱼汤將其养大。 夏子的姐姐在浅井温泉当艺妓,然而一场车祸夺去了姐姐的性命。车祸镜头只用了三秒:一辆玩具车模型从左边开进画面,“砰”一声配音,然后镜头就切到夏子哭。 夏子闻讯急忙赶往浅井,却得知要为姐姐偿还欠下的债务。欠多少?没说。为什么欠?也没说。反正就是要还。 不得已的情况下,夏子拍摄了温泉海报。海报拍摄现场,夏子穿著泳装站在假温泉前,表情像在参加学校运动会。 自幼受著甲鱼汤的滋养润补,与之的人都会被其“咬住”不放,直至快乐而死。 虽然有人因此而死,不过夏子的名声也被广为传播。 不久,邪恶的竿师段平带著两个徒弟週游至此。段平出场自带黑色斗篷和反派专用笑声,两个徒弟一个胖一个瘦,像相声搭档。 段平擅长御女之术,凡被其迷惑的女子皆陷入痴迷癲狂状態,直至死亡。“御女之术”就是拿出一根闪闪发光的竿子,在女人面前晃来晃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为了保护温泉的姐妹,夏子和好友们决心与段平一较高下。“好友们”是三个同样穿著泳装的艺妓,站成一排,摆出莫名其妙的战斗姿势。 武藏海一边紧紧的盯著银幕,一边在心里疯狂的吐槽。 演员演技拙劣。饰演夏子的女演员大概二干出头,长得漂亮,但表情僵硬。哭戏像在挤眼泪,笑戏像在假笑。有几个镜头明显笑场了,导演居然没剪掉。 场景粗製滥造。所谓的“浅井温泉”,一看就是摄影棚搭的。假山假水,温泉池子小得像个浴缸。墙上贴的瓷砖反光太强,一看就是廉价的塑料片。 剧情禁不起推敲。姐姐为什么欠债?没说。夏子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还债?没解释。那些老头为什么愿意为此付钱?也没交代。 与其说是“剧本需要粉红镜头”,不如说是“为了拍这些镜头,隨便编了个故事”。 但是。 这一切都掩盖不了一件事。 这部电影,很有趣。 是的,没错。 虽然《温泉艺伎》看起来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但它確实是一部有趣的电影。 不是“好”的那种有趣,是“这什么鬼啊”的那种有趣。 电影除了那些粉红镜头以外,还融合了。 喜剧:夏子第一次接客,紧张得把甲鱼汤打翻了。老头不是生气,而是惊喜地舔了舔溅到身上的汤,然后眼睛一亮:“哦!这就是传说中的甲鱼滋养!” 动作:夏子为了反抗一个粗暴的客人,使出了一套莫名其妙的“甲鱼拳”。动作设计笨拙得像广播体操,但配合上夸张的音效和慢镜头,居然有种奇妙的滑稽感。 剑戟片:影片中段,邪恶的竿师段平登场。他穿著夸张的黑衣,手持一根装饰华丽的竹竿,说话时总爱仰天大笑,两个徒弟在一旁捧哏:“师父英明!”“师父无敌!”,活脱脱一个时代剧里的反派。 大杂烩。 各种完全不相干的类型元素,被粗暴地、不负责任地扔进一个锅里。加上演员那“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的表演,场景那“预算就这么多爱看不看”的粗糙,剧情那“反正观眾也不是来看这个的”隨意。 整部电影,莫名其妙地滑向了一种无厘头喜剧的轨道。 武藏海甚至觉得,如果把这些粉红镜头剪掉,这片子简直可以拿到春节档,当成合家欢喜剧片放。 荒诞。但有效。 影片进入高潮。 邪恶的竿师段平来到浅井温泉,要“征服所有女人”。 夏子站出来:“我要保护大家。” 段平大笑:“就凭你?我的竿,是天下最锋利的矛!没有人能抵挡!” 夏子平静地说:“我是天下最坚固的盾。” 武藏海坐了起来。 等等... 这对话,他们该不会是要! 这是! 战斗开始。 矛和盾的对决过程很直白,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矛”与“盾”的对抗。但导演居然拍出了一种奇妙的仪式感:慢镜头,特写,虽然演员明显在憋笑,还有那种“我们很认真在演哦”的氛围。 最终。 矛刺进了盾里... 但矛,被盾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 段平用力,再用力。竿开始弯曲,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然后... “啪嗒!” 断成两段了竿师段平跪倒在地,看著手中断成两截的竹竿,仰天长啸:“不可能!我的矛是无敌的!” 夏子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和服,平静地说:“我是甲鱼汤养大的。” 银幕暗下。 音乐响起,居然是某种庄严的,近乎宗教感的合唱,和之前的爵士乐完全不同。 武藏海张大了嘴。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词。 一个前世的词。 他完全没控制住,脱口而出: "amazing!" 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炸开。 前排至少十几个人同时回头。 土方铃音也猛地转过头,朝后排看过来。 武藏海瞬间低头,整个人缩进座位,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 旁边的大村秀五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按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拼命拍他的大腿,压低声音怒吼:“监督!你疯了吗!会被发现的!” 但武藏海顾不上这些。 1971年。 这种创意。 这种把粉红电影拍成喜剧故事的创意。 拍成“矛与盾的对决”、还一本正经地討论“最强的矛vs最强的盾”的创意。 让前世见多识广、什么奇葩都见过的武藏海,都忍不住惊呼的创意。 灯光亮起。 电影结束。 观眾开始退场。 武藏海和大村秀五像两个地下工作者,等到土方铃音三人离开后,才从后门溜出去。 走出电影院时,下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站在街边,对视一眼。 大村秀五脸色铁青:“你差点害死我们。” 武藏海却还在兴奋:“你看到最后了吗?矛和盾!他们居然在粉红电影里討论哲学!” “那是哲学吗?那明明是。” “就是哲学!”武藏海抓住大村秀五的肩膀,“矛和盾!这是悖论!是《韩非子》! 他们居然用在。 37 “用在电影里。”大村秀五甩开他的手,“行了,找个地方。我需要喝一杯压压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