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红楼》 第1章 佛堂冷卷藏锋刃,触玉惊变启新章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章 佛堂冷卷藏锋刃,触玉惊变启新章 腊月二十四,小年方过,神京城又覆了一层新雪。 荣禧堂后的那间小佛堂內,香菸裊裊,寂静无声。 正是前日王夫人亲手所赐,只道他身子孱弱,在此处读经最是养性寧神。 佛龕上的菩萨低眉垂目,慈悲而淡漠。 窗欞漏进些风,吹得经页窸窣作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怔怔望著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指尖在积了薄尘的案上无意识地划著名。 他来此世已十一载,读得最多的便是佛经。 自六岁开蒙起,嫡母赏下来的多是这些。 每回总是温言劝他: “你身子单薄,不宜劳神。这些经文最是养人,好生读著,於你有益。”从《金刚》到《法华》,从《心经》到《楞严》,正房赏下的经卷堆了满架,旁的竟是一本也无。 周姨娘私下也嘆过: “哥儿若是能读些正经书......“ 只是话到一半却又咽了回去。 贾琰心下明白,嫡母这般安排,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一个体弱多病的庶子,读经养性,再妥当不过。 便是老爷偶尔问起功课,见他满口禪机,也只得摇头作罢。 “琰哥儿!琰哥儿!“ 佛堂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嚷声,打破了这片刻意营造的寧静。 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贾环来了。 果然,佛堂的门帘“啪”地被一把掀开,冷风裹著个锦衣少年闯进来,带进一阵雪沫子。 “嘖!又窝在这冷颼颼的地界看这些劳什子!” 贾环几步上前,一把抽走他手中的经卷,瞥见封面就皱起鼻子: “太太也真是,尽赏这些玩意儿,真真要让你当和尚不成?” 贾琰抬起眼,轻声问: “环哥儿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前头热闹著呢!“ 贾环得意地扬起下巴,身上崭新的宝蓝缎面貂裘在在这素净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扎眼。 “扬州来了个林姑娘,听说长得跟天仙似的!环三爷我好心,特来叫你过去开开眼!” 说著就来拉他的手,触到指尖冰凉,又嫌弃地甩开: “这鬼地方,比外头还冷!怎的也不生个火盆?” 他嘴里抱怨著,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个手炉塞过来: “喏,太太前儿赏我的,先借你用用。赶紧的,別磨蹭!” 贾琰握著手炉,暖意顺著掌心蔓延开来。 这是上好的黄铜雕手炉,盖子上鏤著莲纹样,他平日里用的那个透著一股子香火味的旧手炉不知强了多少。 “多谢环哥儿。“ 他轻声道。 贾环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眼睛却瞟向佛龕旁那几摞厚厚的经书: “读这些有什么趣儿?难不成真能读出个功名?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低落下来; “不是太太养的,横竖比不过宝玉的。“ 贾琰沉默片刻,目光掠过案上经卷,轻声道: “万般皆是缘,强求反成障。读书也罢,功名也罢,不过都是镜水月。倒是环哥儿这般真性情,才是难得。” “快些快些!” 贾环似懂非懂,但也听得出来是好话,那点低落立刻拋到脑后,恢復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拽著他就往外走: “去晚了就没的热闹瞧了!” 至贾母院时,宴已过半。 贾环大剌剌往前头挤,贾琰却悄悄在后头寻了个角落坐下。 周姨娘早已到了,见他来,忙使眼色让他到身边坐下。 抬眼望席间,但见满堂锦绣,珠环翠绕。 正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女,穿一身月白綾袄,外罩淡青斗篷。眉眼如画,气质清冷,正应了那句“閒静时如姣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这便是林黛玉了。 贾琰正看得出神,忽觉有人捅他胳膊,却是贾环不知何时溜了过来,挤在他身边坐下。 “瞧见没?” 贾环凑到他耳边低语: “那就是林姑娘。听说她母亲没了,才来投奔外祖母的。” 贾琰望著那少女,忽然轻声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环“噗嗤“一声笑出来: “琰哥儿!你又胡说!你几时去过扬州?“ 贾琰却不理会,自顾自道: “虽没见过,却看著面善,心里倒像是远別重逢的一般。“ 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恰被邻近的几桌听了去。 邢夫人淡淡瞥了一旁王夫人一眼: “琰哥儿这是在你佛堂里读经读魔怔了?说的什么胡话!” 王夫人眉头微蹙,面色寡淡,唇角却仍噙著笑: “琰哥儿体弱,许是又犯了癔症,糊涂了。” 眾人皆笑,只当是痴话。 贾母更是搂著黛玉道: “好孩子,別理会这些,你琰弟是读书读迂了。“ 正说笑著,忽见宝玉穿著大红金蟒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笑嘻嘻地闯进来。 他一眼瞧见黛玉,顿时怔在原地,半晌方道: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席间顿时静了下来,只有贾母笑道: “又胡说了!你何曾又见过?“ 宝玉便接著道: “虽然没见过,但是我看著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就当是久別重逢。” 贾琰心下一紧,知道重头戏来了。 满堂顿时鸦雀无声。 方才笑过贾琰的眾人,此刻都呆住了。 这两句话,竟与贾琰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贾琰垂眸不语。 王夫人的脸色虽还带著笑,面色却是寡淡了几分。 贾环猛地扯了扯贾琰的袖子,低声道: “你......你怎么知道宝玉要说什么?“ 宝玉却浑然不觉,又拉著黛玉问长问短,忽想起什么似的,笑问道: “妹妹可也有玉没有?“ 黛玉细声答不曾有。 那宝玉顿时发起痴狂病来,摘下那劳什子就往下摔,哭道: “什么罕物,人的高下都不识,还说灵不灵呢!我不要这劳什子了!“ 满屋人都慌了神。 贾母搂著宝玉心肝肉儿地哄,王夫人急得念佛,凤姐儿忙著打圆场。 贾环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扯著贾琰的袖子低声道: “你瞧宝玉那模样,真是笑死人了!“ 混乱中,那玉直往黛玉脚下滚去,黛玉何曾见过这般场面,嚇得脸色煞白,娇弱的身子晃了一晃,眼看就要栽倒。 贾琰下意识起身欲扶,心念电转间,却见那玉正滚至眼前,莹莹泛著微光。 他不知何时已倏然起身,猿臂轻舒,眾人只觉眼前一,那方坠落的通灵宝玉竟已稳稳落在他掌心。 触手温润,竟不似寻常玉石,反倒像有生命般微微发热。 那一瞬间,似有万千迷离景象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 第2章 圭玉蒙尘暗韜光,惊闻春秋雪中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章 圭玉蒙尘暗韜光,惊闻春秋雪中谋 贾琰,琰者,美玉之名,亦藏圭角之锋。 他本是早產落地,自幼体弱多病,府中上下皆以为是天生的根骨如此。 唯有他自家心下明白,这病根怕是与荣禧堂那位终日捻著佛珠的太太大有干係。 昔年宫中老太医曾来诊视,捻须嘆息道: “哥儿能平安至今,实属不易。” 那时他虽只三岁,但这话中含著的机锋,贾琰竟奇异地听得分明。 他那生母周姨娘,比之东小院那位惯会爭锋的赵姨娘,虽少了几分招嫌惹厌,却秉性柔懦,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 受了委屈只知掩门拭泪,从不敢高声爭辩半分。 连带著他这个庶子,也成了府里廊檐下一道淡薄的影,若有还无。 份例短了,用度减了,周姨娘至多红著眼圈道一声“哥儿委屈了”,便再无下文。 及至开蒙进学,他偶然显露出几分读书的天资,王夫人便温言劝道: “哥儿身子弱,合该读些佛经静心养性。” 今日送《金刚经》,明日赐《法华义疏》,口口声声“佛法寧神,最宜养身”。 那荣禧堂小佛堂里抄经的姑子,也常被唤来与他说禪论道。 贾琰心下透亮,这是嫡母要绝了他科举仕进之念,將他拘在佛经里,磨去稜角,养废了事。 在这孝字大过天的世家,嫡母之命便是天条。 为求平安长大,他索性顺水推舟,终日捧著经卷,言必称佛,行必合十。 便是贾政考较功课时,也只答些空寂禪理,久而久之,政老爷也就失了过问的心思。 本已认了这命数,只盼著及冠分家,得个清静。 日后冷眼旁观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如何一步步走向那“白茫茫大地真乾净”的终局。 岂料三年前一日在族学之中,那位鬚髮皆白、平日只讲些迂阔道理的代儒老太爷,那日不知为何多饮了几杯酒,面上带著醺然之意,讲著讲著,竟话头一转,拍著案几慨嘆道: “尔等小辈,只知安富尊荣,锦衣玉食,可知我贾家寧荣二公的泼天富贵,是先祖如何从马背上真刀真枪搏杀出来的?” 老先生声音沙哑,带著酒意,目光却透出几分平日罕见的锐利与激动,仿佛穿透了时光: “那时节,天下崩裂,九国並起,离阳虽正,却非最强,四方虎狼环伺……” 贾琰原本低垂著眼临帖,听到“离阳”二字,指尖猛地一颤,一滴浓墨污了宣纸。 离阳? 他心头剧震,只听贾代儒带著酒劲继续道: “……幸有宗室奇才赵黄巢公,运筹帷幄,布下经天纬地的『春秋谋国』之策!我贾家初代寧国公演、荣国公源,便是彼时追隨赵公,於微末中崛起,南征北討,吞国並邑,为离阳日后鼎定中原,立下了擎天保驾之功!这才挣下了这世袭的国公基业,成了离阳朝『四王八公』勛贵集团里的头面人物!” 老先生说到激昂处,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堂下诸如贾瑞、贾蔷等子弟大多听得昏昏欲睡,或是不以为然。 唯有贾琰,背脊微微挺直,每一个字都不愿漏下。 赵黄巢!春秋谋国! 这些名词,与他记忆中另一部浩瀚篇章的脉络倏然重合。 “至第二代,代化、代善二位公爷承袭爵位,正值我离阳雄主在位,开启『马踏六国』之一统大战!” 贾代儒眼中泛起追忆与荣光,酒意更浓了几分: “那是何等的壮阔!代善公统帅大军,横扫六合,那是真真正正从血火尸山里蹚出来的功勋!便是那时……” 他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提及某个禁忌又显赫的名字: “……与如今那位镇守西北、权倾天下的北凉王徐驍,亦是战场上有过袍泽之谊的!” 北凉王!徐驍! 贾琰只觉得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一切都对上了! 这里不仅是红楼,更是那个武道通天、铁骑纵横的雪中世界! 贾家,竟深深嵌入离阳王朝开国史中的一枚重要棋子! 然而,贾代儒接下来的语气却透出一股沉重的凉意,酒似乎也醒了几分: “盛极而衰,自古皆然。天下承平日久,刀兵入库,马放南山。如今……” 他环视著堂下这些或懵懂或紈絝的贾家子孙,长长嘆了口气,带著一丝懊悔: “……如今尔等祖父辈,如敬老爷,一味好道;政老爷等虽在朝为官,却早已远离了军权。我贾家空有爵位,实则如无根之木……庙堂之上,陛下对旧勛猜忌日深……唉,醉了醉了,这些非你等孩童该知,今日老夫酒后失言,尔等听过便罢,专心举业才是正理!” 贾代儒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多矣,匆匆结束了话头,重新拿起《孟子》,讲堂內又恢復了之乎者也的沉闷气息。 但贾琰的心湖,从那时起却再难平静。 他原本只当自己是穿入了一场註定的红楼悲剧,只需谨小慎微地熬到曲终人散。 可如今,贾代儒这番半含半露的族史,却在他面前撕开了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凶险的图景——这是一个皇权倾轧、江湖浩荡、北莽压境的世界! 贾府的衰败,不再仅仅是內宅倾轧和子孙不肖,更是这天下大势中的一环! 此后,老儒生贾代儒甚少亲临族学,多由其孙贾瑞代为管教。 而贾琰心下却存了別样念头,欲效那雪中轩辕敬城,不求刀兵,只埋首苦读,指盼著能从经史子集、佛道典籍中读出个“道理”通玄,一朝悟道。 届时,什么嫡庶尊卑,什么孝道礼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皆可一力破之,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然想法虽好,现实却骨感得硌人。 他所能接触到的,除了王夫人“赏下”的满架佛经,便只有开蒙时那几本《百家姓》、《千字文》,至多加上一本《论语》。 於武道一途,更是连最粗浅的呼吸法门都无从得知。 数年苦熬,他將那几本书翻来覆去嚼得烂透,甚至试图从佛经禪语中参悟出力量的真諦,却终是镜水月,莫说遥不可及的一品境,便是最基础的武道门径在何方,他都未曾窥得半分。 他也曾动过念头,欲冒险往贾府武库探寻,或许能找到先国公遗留武经典籍。 然每思及此,王夫人那佛口蛇心的模样便浮现在眼前,令他遍体生寒。 若教嫡母知晓一个庶子竟敢覬覦武事,只怕不日便要“失足”落井,或是“意外”溺毙了! 第3章 通灵引路窥太虚,情愫炼心入指玄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章 通灵引路窥太虚,情愫炼心入指玄 恍惚间,贾琰的意识被那通灵宝玉的温润暖流裹挟,猛地从荣庆堂的喧囂中抽离! 周遭贾母的悲啼、王夫人的惊惶、凤姐的圆场、宝玉的痴狂、黛玉的无措……万般声响色彩皆急速褪去、模糊、拉长,最终化为耳边一声悠长的嗡鸣。 他仿佛坠入一条流光与喟嘆交织的幽邃隧道,身不由己,向前疾驰。 待那刺目光华渐次消隱,他竟已立於一派前所未见的所在。 但见朱栏玉砌,绿树清溪,云雾繚繚绕绕间,隱有仙音縹緲,绝非尘世风光。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甜靡的异香,吸一口便觉神魂微盪,骨软筋酥,心中却无端漫上几分莫可名状的悲戚。 “咦?今日竟有意外之客来访?” 一道清柔婉转、非尘世所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贾琰驀然回首,心下惊疑不定。 只见一绝色仙子裊娜行来,素衣云鬟,容光清丽不可方物,周身似有烟霞轻笼,不染尘埃。 她眸光轻掠,落在贾琰紧握的那块通灵宝玉上,眸底似有一丝极淡的讶异流转,旋即化为一片和煦。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仙子唇边噙著渺渺笑意,声如清风拂过玉罄: “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寻常之人,便是苦修一世,亦难窥此境门径。小友既能执此『机缘』入我太虚,想必是……与这红尘情孽,有几分未了的宿缘。” 她语调和缓慈柔,令人闻之不觉心旌摇曳,油然生出亲近信赖之意。 然贾琰紧握著那犹自温热的玉石,望定这超乎理解的仙姿幻境,心底深处却是警铃骤响。 离恨天?太虚幻境?警幻仙姑? 他忽然想起代儒老太爷口中那马踏六国、武者纵横的离阳天下,又想起那些关乎气运、关乎天上仙人的模糊雪中世界。 眼前这的红楼仙姑,这匯聚天下痴怨的所谓“仙境”……当真只是超度情孽的所在吗? 还是……另有什么他根本无法想像的缘由? 警幻仙姑见他怔忡不语,只道他被这仙境气象所慑,嫣然一笑,更添几分飘渺之姿。 她引著贾琰前行,步过白玉虹桥,行经琼瑶草,口中娓娓道来,所言皆是风月情债、痴男怨女之事。 “……痴儿竟尚未悟!” 仙姑轻嘆,指尖遥点,眼前云雾散开,竟显露出一些模糊景象,似是宝黛初见,又似金陵诸釵命运流转的片段: “你看这人间,情缘纠缠,不过是镜水月,到头来,大悲大喜,皆归虚妄。不若看破放下,得大自在。” 她言语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瀰漫开来,牵引著人的心神,欲將那些悲欢离合的宿命感深深烙印於观者灵魂深处,诱人沉溺於这“情”的幻梦,再劝人“看破”,一来一回间,暗合某种玄妙法则。 贾琰初时心神亦为之所夺,前世今生所经歷、所阅览过的种种情感碎片——现代世界的纷繁信息、红楼世界的细腻悲欢、甚至还有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与挣扎。 皆被引动,翻涌不息,几乎要將他淹没。 警幻仙姑唇边笑意微深,似满意於这“鱼饵”的成效。 然而,就在这心神激盪至极之处,贾琰脑中却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前世在网络时代见证过的无数人间悲喜剧、诗词歌赋,此生被迫诵读的无数佛经道藏、方才所见贾府眾人的真实情態,与此刻警幻所展示的“宿命”……两世为人的庞大信息与情感体验,非但未能让他沉沦,反而在他意识深处剧烈碰撞、融合、升华!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看破?” 贾琰驀地抬头,眼中迷惘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深邃,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仙姑的縹緲之音: “仙姑所言看破,是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待其情浓时收割,待其心碎时嘆息,以此证尔之道,是么?” 警幻仙姑笑容微微一僵。 贾琰却不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渐快,似在梳理那喷涌而出的感悟: “情之一字,何须看破?人生而有情,七情六慾,爱恨痴嗔,非是虚妄,乃是真实!知其炽热,亦知其易伤;知其甘美,亦知其苦涩;知其能令人如登极乐,亦知其能令人坠入深渊……此方为『知』情,而非『困』於情!”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歷两世人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是我之『情』之所系,皆是我道之基石!” “不沉溺,不逃避,不漠视。以己之心,体察眾生之情;以眾生之情,照见己心之悟。这滚滚红尘,这万千情愫,非是枷锁,乃是……吾道所在!” 话音落下的剎那,贾琰身周异变陡生! 没有儒家浩然气的冲霄而起,也没有武道强者引动的天地元气剧烈波动。 但整个太虚幻境却微微一颤,那瀰漫的、甜腻的、引人沉沦的情愫之气,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君王,竟向他周身匯聚而来,並非被吞噬,而是如同朝拜! 他眼中仿佛有无数景象流转——是前世屏幕前的慨嘆,是今生读经时的孤寂,是见黛玉孤弱时的一丝怜惜,是见贾环妒忌时的一声轻嘆,是这人间所有的、细微的、宏大的、喜悦的、悲伤的……“情”的痕跡。 它们不再是杂念,不再是负累,而是在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下,被彻底炼化、统合,化作了他自身独特的“道”与“境”! 一步迈出,气息浑然一变。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曾高大半分,却仿佛与这瀰漫天地的“情”之法则產生了共鸣。 一种难以言喻的“势”以他为中心悄然展开,无声无息,却让这专司风月情债的太虚幻境都为之静默。 此为: 以情入道,一步指玄! 此一品,非释非儒非武,不引风云变色,不显浩然正气,不凝金刚体魄,却能照见人心百態,融通红尘万情,於无声处听惊雷,在情深处得自在。 …… 第4章 太虚一梦惊初醒,通灵玉碎风波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章 太虚一梦惊初醒,通灵玉碎风波生 贾琰那一步迈出,神魂震盪,与太虚幻境那玄妙法则的共鸣尚未细细体会,便觉一股巨大的排斥之力袭来。 眼前仙葩瑞靄、朱栏玉砌的景象如水中月影般剧烈晃动,旋即散灭。 警幻仙姑惊疑的面容也隨之模糊,倏然远去。 又一阵天旋地转,较先前更烈。 待他定下心神,耳边轰然响起的,仍是贾母带著哭音的“心肝儿肉”、王夫人的惊惶啜泣、並宝玉那不管不顾的痴狂喧囂。 暖阁內麝兰香气混著酒肴味儿,温热窒闷,方才那清冷仙境,当真只是剎那南柯。 他低头,见手中仍托著那块通灵宝玉。 只是那玉触手已非先时温润,反是一片沁凉,更兼玉身上平添了几道细裂,蛛网般蔓开,將“莫失莫忘,仙寿恆昌”八个字生生割裂,內里光华尽失,灵气全无,黯黯如顽石。 方才种种,岂是虚幻! 贾琰心下正自惊疑,却听身旁贾环急道: “琰哥儿!还愣著做什么!快把这劳什子给了袭人才是正经!” 说著,便伸手推他胳膊。 贾琰被他一推,手腕微微一抖,那本就布满裂痕的玉石竟从他指尖滑脱—— “啪嗒” 一声脆响,清晰地砸在青砖地上,顿时迸作三四瓣,更有碎屑溅开。 满堂喧囂,戛然而止。 诸人动作神情,皆凝定当场。 101看书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贾母正搂著宝玉“心肝肉”地哭著,闻声望去,一见那碎玉,喉间似被扼住,张著嘴,竟一时发不出声。 王夫人正念佛不迭,见状,手里捻动的佛珠猛地停住,目光如冷电,直刺贾琰,嘴唇微颤,显是气得狠了。 邢夫人“哎哟”一声,忙用帕子掩了口,眼睛却不住地在王夫人和贾琰脸上来回逡巡,竟有一丝看热闹的神气。 凤姐儿也怔住了,但她反应极快,丹凤眼一眯,便要转圜,奈何眼前情形太过骇人,连她这般机变的,一时也寻不出话头。 丫鬟袭人早已慌得跪倒在地,对著碎玉泪如雨下,又不敢去拾,只抬头望著王夫人,满面惶恐。 宝玉原本正闹得厉害,此刻却奇异地静下来,痴痴地望著那碎玉,忽而喃喃道: “碎了……也好……横竖是个劳什子……” 声虽低,在寂然堂上却字字清晰。 赵姨娘混在人群后,先是一惊,继而偷覷王夫人脸色,心下暗喜,忙死死低头,生怕被人瞧见神情。 周姨娘早已面无人色,浑身发软,几欲瘫倒,幸得小丫鬟搀住。 满屋丫鬟婆子皆屏息垂手,噤若寒蝉。 所有目光,惊惧怒疑,皆胶著在那闯祸的庶子身上。 贾琰独立於这片死寂之中,缓缓收回空悬的手。 他垂眸瞥一眼地上碎玉,復又抬眼,目光沉静地迎向那些几乎要將他吞噬的视线。 歷经太虚一梦,识海开阔,此刻他心中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清明,波澜不起。 自知今日之事,断难善了。 贾环嚇得缩颈,悄悄后退半步,死扯贾琰衣袖,颤声道: “琰、琰哥儿…是你自己没拿稳的!可不干我事!我…我这就去寻老爷来!” 说罢,竟如避猫鼠儿般,扭身挤出人群,一溜烟跑了。 这插似稍稍打破了凝滯。 贾母喘过气,见宝玉仍是痴状,急火攻心,指著贾琰颤声道: “你…你!那是宝玉的命根子!你怎么就…” 气急语塞,又忙搂宝玉安慰: “何苦摔那命根子!你妹妹原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捨不得你妹妹,遂將她的玉带了去......“ 王夫人面沉如水,並不看贾琰,只侧头对周瑞家的等厉声道: “还愣著做什么!这等毛手毛脚、衝撞兄长、毁坏灵物的孽障,还站著玷辱老太太的眼么?!还不捆了!拖到院里跪著,候老爷发落!今日断不能饶!” 她语声不高,却字字森寒,那“打死”的意味,已不言自明。 邢夫人一旁以帕按唇,似劝非劝: “弟妹消气,哥儿许不是故意的,年轻骨嫩,经不起…” 话虽如此,眼底那点看热闹的光却掩不住。 满屋丫鬟婆子得了严令,互递眼色,终硬著头皮围拢上前,见贾琰独立沉静,竟一时踌躇,不敢动手。 纷乱之中,无人留意角落里的黛玉。 她初来便逢此祸事,脸白如雪,纤指紧绞衣角,贝齿轻咬下唇,望那场中瞬间眾矢之的的清瘦少年。 见他孤身立在眾人汹汹怒目之下,身形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想起自己孤身寄人篱下的境遇,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 然而,处於风暴中心的贾琰,却只垂手而立。 面色犹带病气,身形依旧瘦弱,可眉宇间气度,已迥异往常那低眉顺眼之態。 无惊无惧,无慌无措。 只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地对上那些或怒或惧或冷的视线,仿佛眼前这喊打喊杀的阵仗,与己毫无干係。 …… 且说荣庆堂內乱作一团时,荣国府荣庆堂东路书房却另是一番光景。 贾政正与初至京师的贾雨村分宾主落座,小廝奉上茶来。 书房內炉火正暖,墨香淡淡,与前头喧囂恍如隔世。 贾政虽素来端方,此刻面对旧日妹丈举荐、又刚护送外甥女前来的贾雨村,面上也勉强挤出几分客套: “雨村兄一路辛苦。小女黛玉年幼失恃,多赖兄台护送方能抵京,贾某在此谢过。” 贾雨村忙欠身还礼,言辞极是谦恭: “政公言重了。此乃晚生分內之事,岂敢当谢。林小姐兰心蕙质,一路甚是安稳。只是晚生见小姐似有不足之症,还需好生將养才是。” 他言语得体,目光却不露痕跡地扫过书房內陈设,心下自有盘算。 二人正寒暄间,忽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不等通报,门帘“哗啦”一声便被撞开! 只见贾环气喘吁吁闯了进来,髮髻歪斜,锦衣沾污,带著哭腔尖声道: “老爷!不好了!琰哥儿要被打死了!就在老太太屋里!太太喊著要立时打死!” 贾政正端茶欲饮,闻此言手猛地一抖,茶盏“哐当”落在炕几上,溅湿衣袍。 他先是一愕,隨即怒气冲顶。 既气后院妇孺闹出不堪动静,更气贾环在外客面前失仪! “放肆!” 贾政猛拍案几,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胡唚什么!没看见有客在么!” 贾环被吼得一哆嗦,语无伦次: “真…真的!宝玉见了林妹妹就恼了,把自己那玉摔了!琰哥儿伸手去接,没接稳,玉就碎了!老太太气背过去,太太说要打死琰哥儿出气!” “什么?” 贾政一听“通灵宝玉”被摔碎,眼前一黑。 那玉的来歷他是略知一二的,关乎宝玉性命,更关乎贾府运数,岂是等閒! 一旁的贾雨村早已站起身,面露恰到好处的关切,拱手道: “政公,家中既有要事,晚生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目光却飞快扫过震怒的贾政和嚇哭的贾环。 贾政此刻也顾不得礼仪,强压著怒火对贾雨村匆匆一揖: “家教不严,让雨村兄见笑了。恕贾某失陪。” 说罢铁青著脸大步外走,厉声吩咐: “取我大棒来!” …… 第5章 庶子巧言生雷霆,老嫗厉声镇狂澜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章 庶子巧言生雷霆,老嫗厉声镇狂澜 贾政大步踏入荣庆堂,一股鬱气早已堵在胸间。他目光如刀,先狠狠剜向被两个婆子挟持著的贾琰: “孽障!还不跪下!” 堂內眾人皆屏息垂首,不敢作声。 王夫人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贾母搂著宝玉,面色沉沉。 然而贾琰並未如眾人预料般惶恐跪地。 他只微微一振肩,那两个粗使婆子竟不由自主鬆开了手。他挺直了单薄的身板,朝盛怒的贾政从容一揖,仪態是从未有过的端正: “老爷容稟。方才宝二哥失手落玉,儿子恐玉损毁,故欲承接。奈何体弱力薄,未能接稳,反致玉碎。惊扰祖母、父亲、母亲,衝撞宝二哥,实乃儿子之过,甘受责罚。”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措辞得当,竟挑不出半点错处。 贾政本是一腔怒火,听得这番滴水不漏的请罪之言,倒叫他这最重礼数规矩的人,一时寻不出发作的由头。 他素来迂腐,见这只诵佛读经的庶子忽然如此知礼守节,那怒气不由自主体面消了三分,紧绷的脸色稍缓,捻须的手也略略放鬆。 然而,就在他目光撞上贾琰抬起的眼眸时—— 那眼底似有幽光流转,深不见底,竟不似少年人该有的澄澈,反倒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洞彻。 贾政心头莫名一悸,一股无名邪火轰地窜起,烧得他耳根滚烫,方才稍息的怒气变本加厉地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强压下去的怒火再难抑制,竟不朝眼前这请罪得当的庶子,反倒全数转向了那一切的祸端源头。 “说得轻巧!” 贾政双目骤然赤红,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几乎失了体统: “祸根!都是你这孽子招来的!终日疯疯癲癲,不务正业,我贾家的声名体统,早晚都要败在你手里!” 他越说越怒,理智尽失,劈手夺过小廝手中大棒,竟不顾一切冲向宝玉: “今日非要打死你这招灾惹祸的畜生不可!” 贾母嚇得魂飞魄散,死命將宝玉护在怀里,哭天抢地: “你疯了!你要打死他,就先打死我!” 王夫人也顾不得平日端庄,扑上去死死抱住贾政胳膊: “老爷使不得啊!” 场面彻底失控。 而静立一旁的贾琰面色依旧苍白,仿佛这场风暴与他毫无干係,转身从丫鬟手中搀扶起浑身瘫软的周姨娘。 说也奇怪,一向怯弱的周姨娘被儿子这一扶,满腔恐惧竟如冰雪消融,只余寧定。 她怔怔抬头,却见贾琰微微摇头,唇边带著一丝令人心安的浅笑。 这反常一幕落入眾人眼中,皆觉诧异。 不及细思,忽见宝玉被猛地拽出,连王夫人都被甩开。 宝玉一声惨呼,已被盛怒的贾政揪住。 在场丫鬟婆子皆嚇傻,无人敢拦。 “住手!” 一声厉喝骤响,竟是贾母! 这一声不似寻常老妇,声浪隱含风雷之势,震得樑柱微颤。 贾政如遭雷击,猛地定住,大棒“哐当”落地,眼中狂怒消退,只剩茫然。 他怔怔跪倒,连称“不孝”。 贾母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如电直射贾琰。 这位平日只知高乐的老封君,此刻腰背挺直,虽仍坐著,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她出身史侯府,年少时便是名动太安城的才女,后来嫁入贾府,不仅隨先荣国公南征北战,更凭功勋获封一品誥命,自身更是实打实的一品武道境界! 岂是寻常闺阁妇人? 如今虽年老气衰,久不理武道,但那份修为与眼力犹在。 方才贾琰身上转瞬即逝的玄奥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一股寒意驀地压过护孙心切。 贾母强压下惊涛,疲惫闭眼: “好了!” 她摆摆手,威压渐收: “事情既已出了,还闹什么!没的再嚇著宝玉!琰哥儿……” 语气透著一丝倦怠: “他也不是存心的,身子又弱,禁不起折腾。都散了吧!今日这事,谁也不许再提!” 贾母这异常冷静的態度和方才那声呵斥,让王夫人与贾政皆是一惊,不敢多言。 贾琰闻言面色无波,心中已有计较,再次躬身: “谢祖母慈悯,孙儿告退。” 他直起身,在满堂死寂与贾母复杂目光中,扶著周姨娘,步履平稳地朝外走去。 …… 贾琰扶著周姨娘回到听竹苑。 这院落位於荣国府东北一隅,与贾政的外书房梦坡斋仅一墙之隔,原是政老爷夏日贪凉、赏玩竹子的清静所在。 三间小巧厢房掩映在疏竹之间,夏日里自是幽静风雅,竹荫生凉。 然一到冬日,积雪难化,寒风穿竹而过,呼啸作声,更兼竹影摇曳,映在窗上恍若鬼魅,著实不是个適宜长居的住处。 院內积雪未扫,更显冷清。 周姨娘虽仍有些后怕,但在贾琰悄然安抚下,心绪已平稳许多,不似方才那般惊惶,只倚在榻上微微喘息。 “爷,姨娘,热水打来了。” 她声音细弱,低著头不敢看人,將盆放在架子上便要缩到角落去。 “四儿。” 贾琰开口叫住她: “替我拧把热巾来。” 这小丫鬟名唤四儿,原是宝玉房里的,本名芸香,被袭人改了蕙香,宝玉又因嫌拗口隨口唤作四儿。 只因她与宝玉同一天生日,顽笑时曾有过“同日生的就是夫妻”的戏言,前些时日不知怎的触怒了王夫人,原本是要赶出府去。 王夫人素来注重体面,只说琰哥儿房里没个伺候的丫鬟,就將她打发了过来。 加之贾琰素日在王夫人跟前藏拙,也不用人近身伺候,故她平日只做些粗使活计,连端茶递水都轮不上。 四儿闻声,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这般平常的吩咐倒让她不知所措。 她慌忙上前,拧了热手巾,动作却有些笨拙,显是平日做惯了粗活,少有近身服侍的机会。 贾琰静立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四儿身上。 无需刻意,那“情道”的,秘术自然流转,便清晰地感知到这小丫头心底的惶恐、卑微,以及一丝被命运隨意拨弄、扔在这偏僻角落自生自灭的不甘与怨艾。 周姨娘歇下后,四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东西,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拿起一件未做完的针线,就著昏暗的光线缝补起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说来他们这主僕三人,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俱是这深宅大院中最不起眼的存在。 院外寒风穿竹,颯颯作响,更衬得屋內寂寥清冷。 贾琰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摇曳的竹影,心思却已不在此处。 今日种种,从太虚幻境到碎玉风波,再到贾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种种跡象表明,这荣国府的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得多。 …… 第6章 冷榻浮生嘆疏离,暖阁旧策尽成灰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章 冷榻浮生嘆疏离,暖阁旧策尽成灰 竹苑西厢,烛火如豆。 贾琰和衣躺在硬板床上,並未入睡。 窗外寒风穿过枯竹的呜咽声,比白日的喧囂更清晰地传入耳中。 冰冷的空气里带著陈年旧木和劣质炭火的气息,这是他过去十一年来早已习惯的味道,此刻嗅来,却无端生出几分隔世的疏离。 神识空明,白日里种种惊变,乃至太虚幻境中的玄妙顿悟,皆在脑海中纤毫毕现,缓缓流过。 《红楼梦》的命途轨跡,他早已烂熟於胸。 一座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如何在內囊渐空、子孙不肖、外力倾轧下,一步步走向那“白茫茫大地真乾净”的终局。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冷眼的看客,在这註定的悲剧里,求一个苟全性命。 然如今,一步踏入这玄之又玄的“情道”之境,万般皆已不同。 礼法?孝道? 他唇角无声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曾是悬於他与周姨娘顶上的利剑寒锋,迫得他们终日惕惕,逆来顺受。 而今,这俗世纲常,於他眼中不过蛛丝微尘,再难缚其手足。 若真撕破麵皮,这贾府深宅,谁人堪阻? 天地辽阔,又何处不可棲身? 甚而……一个更为恣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骤然划过心间: 不若离了这离阳是非之地,北上莽原,江湖浩渺,凭他这般年纪与修为,何愁不能搏一个魔道巨擘的声威? 那时节,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岂不畅快? 然此念仅如星火一瞬,便自沉寂。 终究是心存些许不舍,亦觉不值。 这不舍,非因对这薄待他的门庭有何眷恋,实是因这看似倾颓的贾府,本身便是一座暗藏机缘的秘藏。 林黛玉、薛宝釵、三春姊妹……乃至更多女子,彼等究竟是何等存在? 皆是太虚幻境“薄命司”中有名录记的天外仙姝转世,匯聚了这红尘世间至为纯粹之“情”的灵秀化身。 於他这初窥“情道”门径之人而言,彼辈本身,便是无可替代的“资粮”,是印证大道、锤炼境界的活法典。若离了这匯聚至情至性、亦至悲至凉的红楼漩涡,他又將去往何处,再寻这般所在? 而闔府上下,唯一能令他心存谨慎,乃至需费神揣度的,唯有那位高踞荣庆堂的老封君——史太君。 他这位祖母,究竟是何等样人? 是表面上那个只知安富尊荣、溺爱幼子、偏疼宝玉的糊涂老太太? 还是……那个曾半生布局、连落八子,却终究满盘皆输的一品誥命? 无论如何,若果真逼得他无路可走,效那雪中绿甲,行一出“请老祖宗升天”,亦非不可设想之事。 …… 夜色如墨,浸染著荣国府的画栋雕梁。 荣庆堂后暖阁內,鎏金熏笼吐著淡淡的瑞脑甜香,却莫名令人心头窒闷。 贾母歪在贵妃榻上,辗转难眠。 不知为何,今夜总觉得后颈微微发凉,仿佛暗处有什么人正磨著刀,惦念著她这把老骨头。 这感觉来得突兀,却又挥之不去,搅得她心神不寧。 她无意识地抬手,指尖拂过脖颈,隨即又觉这动作实在荒唐,自失地摇了摇头。 定是白日里被那孽障气糊涂了。 良久,一声极轻极沉的嘆息从她唇边逸出: “……代善……” 她喃喃低唤,仿佛要从那个早已逝去的名字中汲取些许安定。 先荣国公贾代善,她的夫君,她的倚仗,贾府昔日的擎天柱石。 他走得那样早,將这泼天的家业与一眾心思各异的儿孙,尽数拋给她一个妇道人家苦苦支撑。 外人只见国公府赫赫扬扬,谁又知道她独自支撑这偌大门楥,耗了多少心血,白了多少青丝? 赦儿,她的长子。 袭了爵位,却只知沉溺酒色,贪婪昏聵。 她岂能不痛心? 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真能眼睁睁看他將祖辈基业败光? 她不得已,才行了这分治之法。 这是她为贾家下的第一步棋。 爵位名头给了赦儿,维繫体面。 实际的族產家业、这象徵著家族核心的荣禧堂,却交由虽才具平庸但至少端方谨慎的政儿掌管。 府里上下內外只骂她偏心幼子,谁又知她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奈! 又舍下老脸为政儿聘娶王家嫡女,是她走的第二步棋。 王家势大,兵权在握,可作奥援。 她更倾尽贾家旧日人情,助推其兄王子腾上位,盼著他能成为贾家在朝中的新支柱。 可那王氏……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一颗心终究是向著王家多些。 想到此处,贾母心头又是一阵涩然。 好在,她还有后手。 她將最疼爱的女儿敏儿,敏儿,远嫁姑苏林家。 四世列侯,清贵无比,林如海更是探郎出身,简在帝心。 这是她为贾家铺设的另一条路,一条远离京师漩涡、书香传家的退路。 可老天爷竟如此狠心,夺走了她的敏儿…… 念及此,贾母喉头一哽,眼前泛起水光,又被她强行逼退。 不能哭,没时间哭。 她是史太君,是贾家的定海神针。 她还有时间,还有孙儿。 政儿的长子珠儿,那孩子多么爭气!天赋异稟,勤学不輟,十四岁进学,不到二十便中了秀才,又与她精心挑选的、清贵无比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紈定了亲。 眼看一条金光大道已在脚下,贾家转型文官清流有望……可天,再次降下雷霆。 珠儿没了。 她的心,当时便死了一半。 她还能如何? 只能咬牙,只能祭出最后,也是最无奈的一步棋——將元春送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指望她能有朝一日得沐天恩,延续贾家的富贵……可那深宫,是何等凶险莫测? 元春在里面,又是何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每思及此,她便觉心如刀割,愧对孙女。 她一个老妇人,为了这个家,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 殫精竭虑,步步为营,不过是想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里,为儿孙挣一条活路,保贾府门楥不坠。 死后有顏在九泉之下再见代善! …… 第7章 深堂老谋逢变数,冷苑情道纳百川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章 深堂老谋逢变数,冷苑情道纳百川 她自以为已算尽了一切,熬干了心血。 可今日,贾琰……那个瘦弱寡言、几乎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庶孙,竟如一枚突如其来的棋子,狠狠砸入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残局! 白昼那一瞬的气息……她绝不会错! 绝非寻常武夫的刚猛气血,而是融匯天地、牵引法则的“玄门道韵”!“指玄道韵”! 此等境界,岂是常人可窥? 他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如何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若贾家真出了这般人物,又何须仰仗王子腾之势?何须再將元春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搏一份虚无縹緲的恩宠? 然一念及此,更深沉的寒意便裹挟著惊惧扑面而来。 令她欣喜的是其才,令人悚然的却是其心! 那孩子,那般年岁,是如何在王夫人明里暗里的打压之下,於那冷僻院落中,不声不响地修得这一身骇人修为? 十数年如一日的隱忍,伴作痴愚,终日诵经礼佛……这是何等可怕的城府,何等深沉的心机? 他心中,对苛待他的嫡母,对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宝玉,对她这偏心的老祖宗,对这表面光鲜、內里倾轧的家族,究竟积攒了多少怨望? 若他只是个寻常少年,纵有怨愤,她自有手段施恩安抚、徐徐拿捏,不难將其心笼络。 可他不是。 一个身负如此力量、又如此善於隱忍的少年,他的心思,他的图谋,真是她这深宅老妇能够轻易揣度、掌控的? 贾母缓缓闔上眼,只觉一股冰冷的疲惫自骨髓深处丝丝渗出。 她执掌这国公府数十载,歷经风浪,自认早已洞悉人心世情。 可此刻,面对这个骤然显露崢嶸的庶孙,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不愿承认的……心悸与无力。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夜,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贾母院內碧纱橱里。 林黛玉裹於锦衾之中,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日的喧囂混乱,此刻皆化为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縈迴不去。 初入贾府的忐忑,外祖母含泪的怜爱,几位姐妹悄然打量的目光,下仆们审度权衡的眼神……无不令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颗七窍玲瓏心时刻紧绷著,唯恐行差踏错,被人轻贱了去。 而后,便是那场骤起的风波。 宝宝玉摔玉时的狂態,满屋人的惊慌失措,舅母那冰冷如霜的眼神……最后,是那块玉石碎裂的脆响,以及那个清瘦少年瞬间成为眾矢之的的画面。 想到贾琰,黛玉心尖便是一颤,泛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淒楚。 他虽姓贾,是这府里的正经爷们,可那处境,瞧著竟比自己这投奔来的外姓人还要孤清几分。 他独立於眾人怒目之下的沉默,他最后扶著那位怯懦姨娘离去时,挺得笔直却无端令人心酸的脊背……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一句残诗莫名涌上心头,喉间顿时如同哽住,涩得发疼。 她如今虽得外祖母庇护,终究是寄人篱下,孤苦无依。 而他,明明是这府里的爷们,处境却似乎更为艰难。 二舅母今日那眼神,她只悄悄瞥了一眼,便觉寒意刺骨,如坠冰窖。 她不由地想,若自己日后不慎行差踏错,是否也会顷刻间从“心肝肉”变作那被眾人指责、冰冷以待的罪人? 这份物伤其类的深切同情,混合著自身前途未卜的忧惧,在她心间盘桓不去,化作眼角一滴灼热的清泪,悄然没入枕衾之间,不留痕跡。 贾母院內絳芸轩。 与黛玉的悽惶不安不同,宝玉此刻也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被一种滚烫的、近乎晕眩的喜悦和迫不及待的焦躁包裹著。 他侧身趴在软褥上,白日里父亲的雷霆震怒、那高高举起的大棒,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仿佛只是看了一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文。 他脑海里反覆咀嚼、描摹的,只有一个身影——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从画儿里走出来的林妹妹。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他抱著软枕,把发烫的脸埋进去,吃吃地低笑起来。 真好,这话原就该我说! 虽然后来闹得天翻地覆,惹得林妹妹受惊……但……但林妹妹那样一个神仙似的人儿,竟是因我慌了神! 为我掉了泪! 忆起黛玉当时嚇得娇躯微颤、面色苍白、泫然欲泣的模样,宝玉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懊悔,反像饮了醇酒一般,涌起一股醺醺然的、近乎痛楚的甜蜜。 那样一个清净洁白的女儿,因他而生出波澜,为他牵动心神……这念头让他心尖酥麻,浑身都轻飘飘起来,仿佛要羽化登仙。 “若是能常常见她为我蹙眉,为我落泪……便立时被老爷打死了,也是甘愿的!”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地转著这些念头,只觉得为了林妹妹,甚么富贵荣华,甚么前程经济,乃至自身性命,皆可拋却。 他只嫌这夜太过冗长,天亮得太慢。 恨不得立时就能天明,立刻就能飞到碧纱橱去,再去瞧瞧林妹妹,看她歇得好不好,有没有又伤心? 再与她说几句贴心的话儿,哪怕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也是好的。 至於那摔碎了的劳什子通灵玉? 早忘得一乾二净。 至於那个因他胡闹而无端遭灾的庶弟贾琰? 更是从未在他心田里留下半点痕跡。 他的整个神魂,此刻已被那“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彻底占据,盈满得再容不下其他。 他就这么胡思乱想著,一会儿痴笑,一会儿嘆气,在暖和的被窝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因极度的兴奋与疲惫,迷迷糊糊地睡去,嘴角犹自带著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两处居所,两种心境,却同样被这猝不及防的相逢搅乱了方寸,在这深深的寒夜里,各自难眠。 而他们谁也不知,自己那或悽惶忧惧、或炽热痴狂的浓烈情思,正如无形之水,在这寂静的府邸中悄然流淌、瀰漫,一丝丝,一缕缕,匯向那东北角最冷清院落里。 那个已悄然踏入玄妙“情道”、正感知著这红尘百味的少年识海之中。 …… 第8章 感世情坠灌愁海,惩恶奴显主子威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章 感世情坠灌愁海,惩恶奴显主子威 次日清晨,天色熹微,听竹苑內寒意深重。 穿堂风过,枯竹簌簌,更添几分淒清。 贾琰静坐一夜,非但毫无倦意,反觉神思愈澄,灵台若水。 院外枯叶坠地、寒雀啁啾,乃至远处厨下劈柴、荣庆堂丫鬟步履之声,皆如涓滴入海,分明匯於神识之內。那无形无质却为他所感的诸般情愫,竟较昨日又丰沛了几分,浩渺如雾海,縹緲似云烟,倒与太虚幻境中所见气象隱隱相合。 他心念微转,便將其称作——灌愁海。 此海非水,乃情之聚散,愁之渊藪,实为万千心绪流转蕴藏之所在。 他依常起身,推开通旧窗,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入。 外间候著的四儿听得动静,忙端了温水青盐进来。 小丫头今日却格外畏缩,眼皮红肿,目光躲闪,递巾櫛时手指微颤,袖口滑落处,隱约一道新鲜红痕。 贾琰目光微凝,却不点破,只如常漱洗。 贾琰起身,四儿照例端了温水青盐进来伺候。小丫头今日却格外畏缩,眼皮红肿,目光躲闪,递巾櫛时手指微颤,袖口滑落处,隱约可见一道新鲜的红痕。 忽听院墙外传来几个粗使婆子毫不避讳的閒谈,嗓门敞亮,字字刺耳: “真真晦气!一大早便触霉头……” “可不说呢!方才小厨房那边好大动静,那小蹄子去取早膳,偏生撞上周瑞家的在那儿查对帐目,平白挨了好一顿排揎!” “嘖嘖,周瑞家的那可是太太跟前得用的人,手段最是厉害。见是那屋里的人,当下就沉了脸,说什么『你们屋里的人如今越发没体统,昨日闯下那样滔天大祸,今日倒有脸来挑拣吃食?』” “可不是?听说直接一把掀了食盒,粥菜泼了一地!还拧著那小丫头的胳膊骂『下作小娼妇,再不识趣,就將她赶出府去配了小子』!” “哎哟,何苦来哉!到底是爷们院里的人……” “爷们?哼!一个不得宠的庶子,跟前人还不如咱们有体面呢!如今又惹恼了太太,往后这听竹苑的用度,且有得剋扣呢!” 四儿正拧著手中巾子,闻得墙外言语,身子猛地一颤,巾子“啪”地落回盆中,溅起一片水。 她慌忙跪倒,语带哽咽: “爷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 贾琰並未立即叫她起来,只平静问道: “方才去小厨房,遇上周瑞家的了?” “是……” 正此时,周姨娘掀帘进来,见屋內光景,脚步便是一顿。 她目光扫过跪地垂泪的四儿,又见儿子面色沉静,心下已明白了八九分。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 “哥儿先用些粥吧……我刚让个小丫头重新去取了。” 言罢,將一碗清可见底的薄粥並几样粗糲小菜轻轻放在桌上,眉眼间凝著愁绪,逆来顺受,已是她多年的习惯。 贾琰目光扫过那清粥寡菜,又看向周姨娘和四儿脸上那压抑的委屈,心中一片冷然。 王夫人的手段,果真来了。 不高明,却著实有效。 尤在这礼法压顶的时节,这般慢性磋磨,最是消蚀心志,亦最难指摘。 他走到小几旁,並未动筷,只是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碗冰冷的米粥。 剎那间,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情绪”顺著指尖传入他的感知。 那並非粥水本身有灵,而是製作、传递这餐饭的人,將那轻蔑、怠慢、甚至一丝恶意的快感,无形中烙印在了这食物之上。 “情”可寄於物? 贾琰心中微微一动。 他闔上眼,灌愁海中波澜轻漾,一缕极淡泊却至为纯粹的“寧定”之意,如春风化雨,无声无息拂过粥碗、咸菜、窝首。 他並未试图去“消除”那些负面情绪,那太过刻意,也耗费心力。 只以一种温和的力量,將那些扎人的负面情绪悄然包裹、抚平。 数息后,他收指,对二人温声道: “娘,四儿,且先用些。” 周姨娘和四儿都有些怔忡,觉得哥儿今日格外不同,那平静的语气似乎有种奇异的力量。 四儿吸了吸鼻子,忙给贾琰盛了半碗粥。 贾琰接过,神色如常地喝了一口。 周姨娘也迟疑地拿起那个粗糲的窝头。 入口滋味依旧粗劣,然而,预想中那令人作呕的屈辱感和憋闷感,竟意外地淡去了许多。 虽然依旧难吃,却至少不再那般刺心。 四儿偷偷抬眼看了看贾琰平静的侧脸,心下稍安,也小口吃了起来,虽仍觉委屈,但那想哭的衝动却莫名平息了。 贾琰慢慢吃著,心思却已冷然。 他抬眼看向窗外,枯竹瘦影,清寒依旧,周姨娘身边的小丫鬟怯怯端著一碗麵走进来,低声道: “爷,厨房说今日粥米已尽了,只有这碗清汤麵……” 那麵汤色清寡,几根细面沉浮其间,无一丝油,更无半点浇头,真正是“无盐面、无言面、无顏面”。 贾琰凝视那碗面,忽然想起一句,心中驀然一慟,低声吟道: “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 周姨娘闻言,身子微微一颤,眼中强忍的泪终於无声滑落,一滴,正正落入麵汤之中。 她慌忙低头,不敢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態。 贾琰却已看得分明。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清汤麵,目光沉静如深潭,心中却已冷如坚冰。 看来,有些人,是逼著他不得不主动一些了…… …… 日头渐高,將至午时。 听竹苑內,四儿瞅了瞅天色,脸上又浮现出忐忑神情,低声道: “爷,姨娘,奴婢……该去取午膳了。”她说著,脚步却有些踌躇,显是心有余悸。 贾琰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道: “今日我同你一道去。” 四儿闻言一惊,忙道: “这如何使得!虽说咱们与姑娘们一样都是在里头小厨房取饭,比外头大厨房精细些,可那终究不是爷们该去的地方。再说……” 她声音压得更低: “厨房里的婆子最是势利,爷若亲去,只怕……” “无妨。” 贾琰打断她,目光转向里间。 周姨娘在一旁听了,亦是面露忧色。 她深知那小厨房的柳嫂子最是会看人下菜碟,惯会踩低拜高。 琰哥儿这般过去,只怕更要受作践。 她想著刚才儿子那句无盐面,犹豫片刻,转身从炕柜深处一个旧匣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银錁子,约莫二两重,塞到贾琰手里,低声道: “琰哥儿……听姨娘一句,莫要逞强。那些人眼皮子浅,只认得这个……你拿去,悄悄予了柳嫂子便是。” 她声气发颤,满是心疼。 不是心疼银子,是恨自己无能,不能如东小院那位般,纵然名声不好,也能仗著老爷几分怜惜,为环哥儿爭上一爭。 贾琰看著掌心的银錁子,又看向周姨娘强掩愁苦的面容,心中微涩。 他沉默片刻,將银子收起,抬眼看向周姨娘,极轻地唤了一声: “母亲,我省得了。” 这一声“母亲”,唤得极轻,却如暖流淌过冰原,瞬间击中了周姨娘。 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圈立时便红了。多少年了,因著礼法规矩,因著自身卑微,琰哥儿从未敢这般称呼她。 她忙偏过头,用袖子急速按了按眼角,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回头急声道: “好孩子,你的心意娘……姨娘知晓了。只是万莫在外人面前这般叫,规矩不能错,太太才是你的嫡母,若让人听了去,又是祸事。万万记牢了,啊?” 她一边压抑著哽咽提醒,一边却又因那一声从未奢望过的称呼而心如潮涌,五味杂陈。 贾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四儿道: “走吧。”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听竹苑,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往府中內厨房行去。 越近厨房,人声渐显,空气中飘著与外面大厨房不同的精致香气。 內厨房院落收拾得齐整,此刻正是各房来取午膳的时辰。只见探春的丫鬟侍书正提著食盒出来,迎春的司棋也在廊下等著,见了贾琰,皆露诧异之色,忙侧身见礼。 贾琰微微頷首,径直踏入院內。 只见管事的柳家的正站在当中指挥,几个乾净利落的媳妇子忙著分装各色菜餚。 见贾琰带著四儿过来,眾人皆露诧异之色,相互递著眼色。 柳家的瞥见贾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堆起笑脸上前: “哟,这不是琰哥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油烟气重的地方来了?想用些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劳亲自过来。” 话语虽客气,那笑意却透著敷衍。 这时,一个刚搬完柴禾的粗使婆子,正撂下柴捆拭汗。 她见柳嫂子对著贾琰这般作態,又瞧这位哥儿衣著朴素,想起今早府里流传的风言风语,嘴角便不自觉撇出一丝讥誚。 她扬声道: “柳嫂子,您快別忙活了!咱们这儿的饭菜,哪能入得了哥儿的金口?有的吃就念佛吧,如今府里开销大,哥儿姨娘也体谅些,別整日挑三拣四的,还劳动尊驾亲自来催逼!” 四儿早上便是被这婆子好一通为难,此刻见她又当面羞辱自家爷,满腹委屈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在眶里打转。 贾琰眉头蹙起,灌愁海中一丝力量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婆子本就因活计粗重而烦躁,被贾琰目光一扫,更觉浑身不自在。 见四儿怯生生躲在贾琰身后抽泣,竟转而衝著四儿阴阳怪气地高声说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蕙香姑娘啊?怎么,在宝玉房里时说amp;#039;同日生的就是夫妻amp;#039;的劲头哪去了?如今跟了新主子,倒学会摆架子,劳动爷们儿替你出头来要饭吃了?” 这话恶毒至极,明著羞辱四儿,暗里更是將贾琰贬得连饭都需要“討要”。 院內顿时安静下来,连侍书、司棋等都停了脚步,面面相覷。 贾琰要的便是这眾目睽睽。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缓缓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婆子因得意而横肉乱颤的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方才,说什么?” 那婆子正在兴头上,被那情绪驱使,竟梗著脖子重复: “哎哟喂,哥儿好大威风!我说您这丫头,原是宝二爷房……” 话未说完,骤成一声悽厉惨嚎! 只见贾琰毫无徵兆地猛一弯腰,从墙角抄起一块垫灶台的半截耐火砖,动作快得令人眼,下一刻,那砖头便带著狠厉劲风,结结实拍在那婆子脸上! “啪!”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叫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杀猪般的惨嚎。 那婆子鼻樑塌陷,鲜血瞬间从口鼻喷溅而出,整个人被摜得踉蹌几步,重重摔倒在地,捂著脸翻滚哀嚎,状极悽惨。 整个厨房院落,霎时间死寂一片。 所有嘈杂声、说笑声、锅勺声尽数断绝。 眾人皆目瞪口呆望著这血腥一幕,望著那瘦弱少年手中滴血的砖块,望著他脸上冷得骇人的平静。 四儿嚇得捂住嘴,浑身发抖。 柳家的也变了脸色,下意识后退半步。 贾琰扔开沾血砖块,掏出一块素净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目光冷冽扫过全场每一张惊骇面孔,最后落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婆子身上: “主子再不得势,也是主子。奴才,就得守奴才的规矩。” “今日小惩大诫。再敢以下犯上、口出秽言,便不是一砖头能了事的。” 说罢,他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婆子,只拿过四儿手中的食盒,递给面色发白、强自镇定的柳嫂子。 “按份例,装足。” 声音不高,柳家的一个激灵,竟不敢直视贾琰那双过於平静的眼睛,连声应著“是,是”,亲自手脚麻利地挑了些扎实菜蔬並一份肉食,满满当装了一食盒,小心递迴给四儿。 四儿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食盒,恍如梦中,下意识地紧跟著已转身朝外走去的贾琰。 主僕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四儿看著前方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心口犹自怦怦乱跳,手里的食盒沉甸甸的,是她在这院里当差以来从未有过的分量。 她正心乱如麻间,忽听前面假山石后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著戏謔意味的叫唤: “琰哥儿!嘿!这边儿来” …… 第9章 环三邀饮闹市口,书场忽闻剑鸣声(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章 环三邀饮闹市口,书场忽闻剑鸣声(上) “琰哥儿!嘿!这边儿来!” 贾琰抬头,只见贾环裹著一件厚实的猩猩毡斗篷,脑袋缩在风毛里,正从山石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幸灾乐祸,挤眉弄眼地朝他招手。 他脚步微顿,对身后的四儿低声吩咐: “你先回去,仔细看顾姨娘,无事不必出来。” 四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了,这才转身匆匆往听竹苑去。 贾琰这才缓步走过去。 刚近前,贾环便迫不及待地一把將他拉到假山背风处,仿佛揣著天大的热闹要与人分享,未语先“噗嗤”笑出声来: “哎哟喂,我的好哥哥!你走得早,可是没瞧见后面那出好戏!真真笑破人的肚子!” 他见贾琰面露询问之色,更是来了劲,手舞足蹈地学舌起来: “你是没见宝玉那球囊样!事儿都过去了,老祖宗也发话了,他倒好,趴在老祖宗怀里,哼哼唧唧地就开始喊身上疼,仿佛老爷真箇下死手打了他一般!哎哟哟,那副娇怯模样儿!” 贾环捏著嗓子,模仿得极尽夸张: “『老祖宗,疼……我疼』『林妹妹,你別哭了……你哭我也疼』呸!分明只挨著一下,倒比那唱戏的小旦还会装样儿!” 他啐了一口,脸上儘是鄙夷又快意的神色: “老太太和太太可就慌了神了!心肝肉儿地叫著,揉的揉,搓的搓,一叠声叫传太医!哼,不过是扯著由头撒娇卖乖罢了,谁还看不出来?偏就她们吃这一套!环三爷我看著就腻味!” 说罢,他猛地想起什么,又凑近贾琰,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他,邀功似的扬起下巴,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说琰哥儿,你昨儿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想想,当时那阵仗,太太气得那样儿,眼瞅著就要把你往死里整治!若不是你环三爷我腿脚快,脑子灵光,一溜烟跑去把老爷请了来,镇住了场子,你这会儿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听热闹?怕是早被那些黑心肝的婆子按住,屁股都打开了!” 他咂咂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贾琰身上打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咱们兄弟,我也不要你磕头谢恩。可这跑腿报信、救命之恩,你总不能白受著吧?外头新来了个说书班子,热闹得紧,横竖今儿无事,就叫上贾琮,兰小子、菌儿他们,你做个东道,请我们乐一乐?也当是压压惊了!” 贾琰看著他这副市恩贾义、又迫不及待要討便宜的嘴脸,心中瞭然。 昨日若非他跑去报信,惊动了贾政,虽他自有掀桌子的底气,但周姨娘毕竟是她生母,也不愿意让她为难,贾环这份“急智”倒也算歪打正著。 他面色无波,只淡淡道: “昨日之事,確是多亏环哥儿报信及时。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贾环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又用力拍了拍贾琰的肩膀: “痛快!这才是我贾环的好兄弟!我这就去寻他们!你且在角门处等著!” 说罢,生怕贾琰反悔似的,裹紧斗篷,一溜烟便钻出假山,跑远了。 贾琰望著他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目光微沉,片刻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往西角门行去。 说来贾府这一辈的庶子,倒各有各的艰难。 贾琰与贾环同年同月同日生,细论时辰还早了半刻,却因早產体弱、生母柔懦,竟连个明晰的序齿都未得。 反倒是赵姨娘所出的贾环,因著生母得宠又擅爭抢,倒被下人口口声声尊称了一声“环三爷”。 只可惜,他这“环三爷”的名头,也就只能在下人和小辈面前抖抖威风。 在贾母、王夫人乃至宝玉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高脚鸡。 宝玉身边围满了袭人、麝月、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又有秦钟、蒋玉菡等清俊子弟为伴,哪里肯真心带他这“形容猥琐、举止荒疏”的庶弟玩耍? 每每凑上去,不是被宝玉嫌弃,便是被那些大丫鬟们明嘲暗讽地挤兑出来。 至於府里与他年岁相近的旁支子弟,如贾璜、贾琼等人,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见宝玉不待见他,自然也都远著他。 如此一来,贾环在府里竟是寻不到什么像样的玩伴。 无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么去寻那些不得志的庶子,如贾琰,贾琮。 要么,便是放下身段,去招揽小他一辈的侄儿,如贾兰、贾菌这等年纪尚小、还未深知府中利害关係、又或是同样不甚得志的孩子。 同他们一处,他这“环三爷”的派头才总算能摆得十足。 故而,他一得了贾琰做东的准信,便忙不叠地先去寻了贾兰与贾琮,张罗著要出府去好好耍子一日。 …… 贾琰缓步踱至西角门处,青砖墁地,冷风穿巷。 尚未立定,便听得脚步杂沓,伴著贾环特有的咋呼声由远及近。 只见贾环一手拽著贾兰,一手拉著个缩手缩脚、低头含胸的少年,风风火火地奔来,赵国基並两个小廝紧跟其后。 那被贾环拽著的怯懦少年,正是贾赦房中的庶子贾琮。 论起来,他比贾琰还年长些许,在赦老爷那边序齿也行三,奈何生母早逝,自身又资质平庸,在这府里竟似个透明人一般,比贾琰还要不如。 此刻他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藏青布袍,顏色旧败,袖口处已然磨出了毛边,更衬得他面色苍白,眼神躲闪,被贾环拉扯得踉蹌,却也不敢挣脱,只一味地低著头。 一旁的贾兰虽也被带得脚步零乱,却不失大家嫡孙的气度。 一身宝蓝色云纹杭绸出风毛小袄,外罩石青緙丝褂,用料剪裁皆见匠心,显是出自其母李紈之手,虽不炫目,却自有一股清贵。 他竭力稳住身形,小小年纪已见沉稳。 贾环气喘吁吁地站定,满脸的兴奋得意,仿佛立了奇功一件。 他先就重重一拍贾琰胳膊,嗓门亮得刺耳: “琰哥儿!瞧瞧!还是你环三爷有面儿!一嗓子就把兰小子和琮老三都给拘来了!” 不待贾琰答言,即刻又转向那两人,眉飞色舞地卖弄起来: “跟你们说,今儿可是有场大造化!你们琰三叔……呃,琰兄弟……” 他说到这儿,卡了一下壳,含糊地混了过去: “……要请咱们去外头下馆子、听说书!怎么样?环三爷我够义气吧?有这等好事儿可没落下你们!” 话音未落,贾兰已迅速理好微皱的衣襟,上前一步,对著贾琰端端正正躬身一揖,声音清朗坦然: “兰儿谢过琰三叔。” 举止从容,气度儼然,妥妥的一个小夫子模样。 贾琮却被贾环的大嗓门唬得又是一缩,偷眼覷了覷贾琰,见对方目光扫来,慌忙也跟著胡乱拱了拱手,嘴唇蠕动了几下,那声“谢”字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上儘是局促不安。 贾环见状,贾环见状,只觉这琮老三实在上不得台面,丟了自家脸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转而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行了行了,礼数到了就成!赶紧著,出去晚了,好位置都让人占啦!” …… 第10章 环三邀饮闹市口,书场忽闻剑鸣声(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章 环三邀饮闹市口,书场忽闻剑鸣声(下) 几人行至西角门,果然被两个守门的粗使婆子拦了下来。 那婆子睃了这一行人,见多是庶出或年幼稚子,穿戴也不显赫,便板著脸道: “哥儿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可有太太或璉二奶奶的对牌?府里规矩,哥儿们出门须得稟明了才行。” 贾琰尚未开口,贾环便一步抢上前来,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眼睛斜睨著那婆子,尖声道: “好个没眼力见的老货!睁开你的狗眼瞧瞧,环三爷要出门,还需向你个看门的婆子稟告?便是老爷太太跟前,三爷我也走得!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驾?仔细我回头告诉老爷让我舅舅,揭了你的皮!” 他口中的“舅舅”,便是跟在身后的赵国基。 赵国基是赵姨娘的亲哥哥,为人还算老实本分,靠著妹妹在贾政跟前吹的枕边风,才得了这份跟隨贾环的差事。 此刻见贾环拿出自己做幌子,他只是憨厚地搓著手,訥訥不敢言,却也无形中坐实了贾环的威风。 那婆子被贾环一顿没头没脸的呵斥,又见赵国基果然在一旁,虽知这“环三爷”是个不得宠的庶子,但终究是主子,且这般混不吝的架势像极了其生母赵姨娘,倒也不敢十分阻拦,只得訕訕地嘟囔著: “环哥儿莫气,老奴也是府里的规矩……” 身子却已让开了通路。 贾环见状,更是得意,哼了一声,大手一挥: “量你也不敢!走!” 说著,便一马当先,昂首挺胸地出了角门。 贾琰默然跟上,贾兰和贾琮也忙不叠地跟著出去。 一行人出了荣国府,贾环便如脱笼的鷂子,熟门熟路地引著眾人在巷弄里穿行。 绕过几条街,拐进一处热闹的市口,但见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贾环指著前方一座搭著彩棚的场子,颇有些炫耀地道: “就是这儿了!天桥底下最热闹的说书场!比府里那些闷死人的戏文有意思多了!” 但见场子中央搭著个半人高的木板台子,四角插著彩旗,迎风猎猎作响。 一个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立於台上,面庞清癯,双目有神,醒木拍得震天响: “诸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事,单表一段当今江湖上的热血传奇!话说江湖上有一位奇人,人称amp;#039;剑九黄amp;#039;,其人貌不惊人,整日里笑呵呵的,就好一口黄酒,身后却总背著个沉甸甸的剑匣……” 说书先生嗓音洪亮,顷刻间便將眾人引入那波澜壮阔的江湖世界: “这剑九黄来歷神秘,没人知他师承何处,只知他年轻时曾与那天下第二的王仙芝有过一战,未分胜负。这些年来,他走南闯北,看似是个普通老僕,实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各色人等混杂其间。 有穿著短打的脚夫,有摇著摺扇的文人,甚至还有几个戴著帷帽的女眷躲在人后偷听。 有小贩提著篮子叫卖生、瓜子,有茶博士拎著大铜壶穿梭其间。 场边摆著几十条长凳,早已坐满了人,场边摆著的几十条长凳早已坐满了人,后来者只好站著,一个个伸长脖子,听得如痴如醉。 贾环显然是常客,也不寻座,径直挤到前排,从袖里摸出几个铜钱扔给跑堂的: “喂,给三爷我们挪个地儿!” 那跑堂的见是几位小爷,虽衣著不算顶富贵,却也不敢怠慢,忙赔笑著在人群里挤出一处空档,又搬来几条板凳。 贾环大剌剌地坐下,便高声吆喝: “来个卖瓜子的!再上几碗大碗茶!” 说罢又想起什么,忙改口道: “今日是琰大爷做东,休要怠慢了!” 他险些说漏嘴,忙掩饰地抓了把瓜子磕起来。 台上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手臂挥舞: “……这一日,剑九黄孤身一人,直上武帝城头!为何?只为那当年未竟之战,了却心中一段执念!面对那天下第二的王仙芝,老人家不慌不忙,解下剑匣,五剑尽出,八剑式轮番攻击,剑气纵横,势不可挡……而王仙芝確始终单手抵挡……” 醒木重重一拍,声震全场: “见此,只见那剑九黄大喝一声:amp;#039;剑九!六千里!amp;#039;剎那间,剑气如银河倒掛,倾泻千里,日月无光!王仙芝被迫全力出手,仍被这一剑逼退三步!” 满场喝彩声震耳欲聋。 说书先生语气忽转低沉: “可嘆哪可嘆!这般惊天动地的一剑过后,剑九黄力竭,做南朝北,含笑而逝!王仙芝佇立城头,良久方嘆:『此剑一出,天下再没有更高明的剑招了!』” 贾兰规规矩矩地坐著,听得似懂非懂,却仍保持著端庄仪態。 贾琮则怯生生地捧著茶碗,既害怕这嘈杂环境,又被那精彩故事吸引,眼睛睁得溜圆。 唯独贾环,磕著瓜子,翘著二郎腿,一副“三爷我什么没见过”的得意模样,实则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了一个字。 贾琰目光微凝,端著粗瓷茶碗的手顿了顿。 贾琰眸光微凝。 剑九黄死了? 这意味著什么,他心下已然明了。 就在此时,他忽觉灌愁海中波澜骤起!一股极其凌厉、悲愴而又孤高的情绪,如利剑般刺入他的感知! 贾琰猛地转头,只见角落暗处,一个独臂老者原本佝僂的身躯陡然挺直! 那老者衣衫襤褸,鬚髮皆白,看似只是个落魄江湖人,此刻一双眸子却亮得骇人,死死盯著说书台,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有痛惜,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与…贪婪? 独臂?这般剑意? 贾琰心头猛地一跳,莫非是“剑神”李淳罡? 但转念便否了此念,那位此刻当在北凉。 似是察觉到贾琰的注视,那独臂老者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瞬间,贾琰只觉灌愁海中轰然巨震! 那老者眼中仿佛蕴含著无尽剑气,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他的神魂! 灌愁海波涛汹涌,將老者那澎湃的情绪清晰地传递过来,那是一种对故人逝去的唏嘘,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欲要吞尽天下名剑的凛冽剑意! 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掠过贾琰心头: 吃剑老祖隋斜谷! 第11章 外承剑祖得真传,內惹朱门生波澜(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章 外承剑祖得真传,內惹朱门生波澜(上) 吃剑老祖,隋斜谷! 此人根脚,他略知一二。 在书中,曾与“剑甲”李淳罡互换一臂,更放言“天上剑仙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端的是位惊天动地的绝世凶人。 其门下两位半弟子,一位是为守国门力战而竭、身披百创的西蜀剑皇。 一位便是台上正说及的、以生命践行剑道的剑九黄。 至於那半个,此刻想必尚在江湖漂泊游侠儿。 此等机缘送上门来,岂可平白错过? 此时满场唏嘘,都在感慨剑九黄力竭而亡,含笑北望,之事。 贾环嗑著瓜子,咂嘴称奇。 贾兰小脸紧绷,似懂非懂,连贾琮亦忘了畏怯,全然沉浸於故事之中。 贾琰当即起身,要了壶酒,缓步踱至那独臂老者桌前,执壶將他面前粗瓷碗中的劣酒斟满,举止从容,不卑不亢道: “老先生独酌,未免岑寂。晚辈权以此浊醪,敬先生胸中块垒。” 隋斜谷掀了掀眼皮,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也不推辞,端碗便一饮而尽: “小子,倒有几分眼力见,胆子也肥。” 言罢,用那独存的袖子抹了抹嘴角,目光如电,將贾琰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咂舌道: “嘖,灵光內蕴,道境自生……偏生根基虚浮,弱不胜衣!奇哉,真是桩怪事!” 他也不待贾琰回话,自顾自又倾了一碗酒,语气飘忽起来,似陷入追忆,腔调里却仍带著那股子玩世不恭: “说起来,你这般『有道无术』的怪模样,老子几十年前也见过一个。也是个不开窍的蠢材,就知道埋头打铁,打得胳膊比老子腿还粗,愣是打出了个『剑心通明』!” 他口中虽满是嘲弄,眼底却並无多少讥誚之色,反掠过一丝极淡的悵惘。 “那老小子,人笨,心眼倒实在。” 隋斜谷嗤笑一声: “老子当年隨手点拨了他三招两式,他便记了一辈子。听说这些年走南闯北,搜罗了不少好剑,都宝贝似的收在那剑匣里,口口声声说要拿来孝敬老子……” 他的声音顿了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了一下: “总算那老小子还有点孝心…虽说凭他那点微末道行,也未必真能淘换来什么了不得的货色,但…终归是份心意?如今他人都没了,那匣子丟在武帝城蒙尘,岂不可惜?” 他忽地转头,目光灼灼如炬,钉在贾琰脸上,咧嘴笑道: “小子,老子瞧你有点意思,比那打铁的灵醒些。这般,老子便吃些亏,传你几手真本事,够你受用无穷。你呢,將来若得机缘,便替老子往那武帝城走一遭,將黄老九那口剑匣捎回来。总不好……总不好负了他那片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贾琰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隋斜谷此话,明面上是一场交易,实则乃一场泼天的造化! 更是將他与那遥远的北凉、与武帝城、与这天下顶尖的剑道风云,骤然繫於一线! 然则,前往武帝城索取剑匣? 此事谈何容易!那处不仅是天下第二王仙芝坐镇之地,更是剑九黄埋骨之所,於北凉世子而言意义非凡,不简单呀? 然面对这突兀降下的莫大机缘,迎上隋斜谷那看似玩笑却暗藏认真的目光,贾琰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万般思绪,並未立时应承,只恭谨地再次为老者斟满酒碗,沉声道: “前辈垂青,晚辈感激涕零。然武帝城非比寻常,剑九黄前辈遗物更乃重器。晚辈若贸然应允,他日自当竭力以赴,然成败利钝,实难逆料。晚辈不敢以虚词搪塞前辈。” 隋斜谷闻听此言,非但不恼,眼中反掠过一丝激赏。 他嘿嘿一笑,並不直接应答,只驀然伸出那独臂,枯瘦指节如剑出鞘,疾如闪电般在贾琰眉心一点! 贾琰猝不及防,只觉一股灼热蛮横的意念洪流悍然闯入识海! 其间並非具体招法心诀,而是一种更为玄奥莫测、关乎“吞噬”、“炼化”、“铸造”的剑道真意,霸道无匹! 灌愁海登时沸腾! 那外来剑意犹如烈酒焚喉,利刃刮骨,几欲將他初初稳固的“情道”境界衝击得支离破碎! 贾琰闷哼一声,身形微颤,面色愈发苍白,然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竭力运转自身“情道”,试图包容、化解这道强横无匹的境外之意。 隋斜谷收回手指,咂咂嘴,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能消化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小子,记住了。” 说罢,不再看贾琰,仰头將碗中残酒饮尽,佝僂著身子,晃晃悠悠地起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落魄老叟,融入嘈杂的人流,转眼消失不见。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与传授,从未发生过。 场中,说书人已换了轻鬆笑话,贾环正高声嚷著再加一碟点心。 贾琰独立原地,识海內惊涛渐息,然那一道“剑道”真意却已深植其中,与自身“情道”缓缓交融。 他缓缓走回座位,只见贾环嗑了一地的瓜子皮,正嫌不过癮,又高声叫著跑堂的: “琰哥儿去哪处耽搁了?磨磨蹭蹭,险些错过好关目!” 贾琰摇摇头,压下心头波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旧荷包,倒出几块碎银子付了帐,神色已恢復平静: 贾环显然完全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只嫌贾琰走神,耽误了他享用点心。 贾兰倒是细心地注意到贾琰脸色不太好,小声问: “琰三叔无恙否?可是此地人多气浊?” “无妨,听得入神了。” 然贾琰心绪,却如潮涌难平。 剑九黄既逝,徐凤年想必已涉武道,北凉、离阳、北莽三方暗流势必愈发汹涌。 而隋斜谷这等人物突临神京,恰似巨石投潭,其间波澜,必將牵动无数不可预知之变。 这朱门之外的天地,远比那深宅大院辽阔,亦更显波譎云诡。 他瞥一眼犹自兴奋的贾环、懵懂的贾兰、怯懦的贾琮,忽觉在这即將席捲天下的滔天巨浪面前,府中那些嫡庶之爭、鸡虫得失,何等可笑,又何其渺小。 第12章 外承剑祖得真传,內惹朱门生波澜(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章 外承剑祖得真传,內惹朱门生波澜(下) 却说几个小子正在外头高乐听书,荣国府內却已掀起了另一场风波。 荣国府內家琰在內厨房以砖拍婆子、动手责奴之事,不出半个时辰,便如一阵风也似,传遍了荣国府的下人耳中。 其间添油加醋、以讹传讹自不必说,单说那骇人场面,便足以让一眾僕妇小廝噤若寒蝉,心下对那位素日不起眼的琰哥儿,生出十二分的忌惮来。 那被打的婆子,姓李,浑家便在府里二门上当差,別的倒也罢了,偏生她娘家的妹子,嫁的正是王夫人陪房周瑞的外甥。 凭著这层拐著弯的亲戚关係,平日在僕妇中也自觉高人一等,行事颇有些张狂。 如今吃了这天大的亏,岂肯干休? 她被人抬回下处,哼哼唧唧,哭天抢地,早有人飞跑去报了周瑞家的。 这周瑞家的乃是王夫人从金陵王家带过来的陪房,最是心腹得力之人。 她丈夫周瑞只管著府中春秋两季地租庄子上的事,閒时带著小爷们出门,虽非顶尖的体面管事,却也是能常在主子跟前回话的。 周瑞家的听了信,又见是沾亲带故的人被打得如此悽惨,顿时觉得脸上无光。 更兼这风还是她早上有意放出去的,这琰哥儿竟敢下如此狠手? 她眼珠一转,更觉是个表忠心的机会,便一路抹著眼泪,急匆匆往荣庆堂去了。 正值午膳刚过,荣庆堂內暖香融融。 正值午膳刚过,荣庆堂內暖香融融。贾母歪在榻上,宝玉腻在黛玉身边不住地说笑,黛玉只微微含笑听著,迎春、探春、惜春三姊妹並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都在一旁陪著说话,好一派儿孙绕膝、富贵閒適的光景。 忽听外面一阵细微骚动,夹杂著压抑的哭泣声。 贾母微微蹙眉,鸳鸯会意,正要出去查看,就见一个小丫鬟打起帘子,周瑞家的红著眼圈,也不等通传,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老太太!太太!您可得给奴才们做主啊!” 王夫人见她这般形状,心中不喜,面上却淡淡道: “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惊了老太太的驾,你担待得起?” 周瑞家的磕了个头,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道: “奴才不敢!实在是……实在是没法子了!求老太太、太太恕罪!是內厨房里当差的李婆子,也不知怎么触怒了琰哥儿,竟被哥儿……被哥儿用那垫灶的耐火砖,照著脸面狠狠砸了下去!如今人是抬回去了,鼻樑也塌了,满口的牙不知碎了多少,眼看……眼看就要不中用了!” 她这话一出,满屋皆惊。 邢夫人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忙用帕子掩住,只拿眼去瞟王夫人。 凤姐儿丹凤眼一眯,心中瞬间转过了七八个念头,她先是暗惊: “这病秧子竟有这般狠辣手段?“ 隨即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贾母和王夫人。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她倒不是多心疼那婆子,而是惊怒於贾琰竟敢公然行凶,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她掌管中馈,府里下人出了事,自然先问责於她。 且这周瑞家的是她的心腹,她来哭诉,自己若不出头,日后如何服眾? 更有一层,那贾琰昨日刚惹了宝玉摔玉的大祸,今日又闹出这等事,分明是没把她这个嫡母放在眼里! 她心下恼怒,更觉这是个打压的好由头,正欲开口,拿出当家人的威严,请贾母示下,严惩不贷。 往日里,这类奴才间的纷爭,贾母多半是挥挥手,交由她或凤姐儿处置的,自己乐得清閒。 岂料,贾母並未像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或者简单说句“凤丫头去料理了便是”。 她半闔的眼皮缓缓抬起,目光在周瑞家的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竟没有平日里的慈和迷糊,反而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堂內一时寂静下来。 宝玉也忘了说笑,好奇地看著。 黛玉微微垂眸,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绞著帕子,心中却想起了昨日那个孤直清瘦的身影。 迎春事不关己,只低头弄著衣带。 探春目光微闪,觉得此事颇不寻常。 惜春年纪尚小,似懂非懂。 王夫人到了嘴边的话,被贾母这反常的沉默生生堵了回去,心下不由一愕,暗道: “老太太今日怎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凤姐儿何等机灵,立刻將原本要附和姑妈王夫人的话咽了回去,一双丹凤眼悄悄打量著贾母的神色,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只见贾母慢慢坐直了些身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哦?有这等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夫人脸上,却像是隨口问道: “我记得那孩子,身子骨一向弱,风吹吹就倒了似的,竟有这般力气?拿砖头砸人?” 这话问得平淡,却让王夫人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答不上来。 周瑞家的忙道: “回老太太,千真万確!好多人都亲眼瞧见了!” “嗯。” 贾母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缓缓道: “他平日里只闷头读那些佛经,最是安静不过,怎么突然就发了这么大脾气?那婆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惹得一个哥儿亲自动手?” 周瑞家的语塞,支吾著想把话头绕过去: “回老太太的话,左不过就是几句閒话……说咱们內厨房的饭食粗糙,恐不入哥儿的眼,劝哥儿多担待些……许是话说得急了些,衝撞了哥儿。可再怎么著,也罪不至死啊!琰哥儿竟……竟就下了死手!” 她话里话外,只强调贾琰凶残,却將那婆子如何阴阳怪气、以下犯上的情节轻轻带过。 贾母却不像往日那般容易被糊弄过去,轻轻“哼”了一声,虽未加重语气,却自有一股威势: “一面之词,终是不妥。凤哥儿,” “老祖宗,我在呢。” 凤姐儿赶紧应声。 “你去一趟。” 贾母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把琰哥儿叫来,再把当时在场的人都分开细细地问一问,务必把前因后果、谁说了什么话、谁先挑的事,都给我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来回我。” “是,老祖宗放心,孙媳必定办得妥妥噹噹,问个水落石出。“ 凤姐儿爽利应下,心中却是一凛: 老太太今日竟如此较真,还要亲自过问细节,多少年没有的事儿! 第13章 情海为炉炼心剑 ,一意气动九重天(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章 情海为炉炼心剑 ,一意气动九重天(上) 且不说荣国府中风姐儿正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於贾母与王夫人之间,仔细盘问內厨房事宜。 这边厢,贾琰一行人已离了喧闹市口,走上了寧荣街。 青石板铺的街道倒也宽敞,因是两座国公府的私街,比外头清静得多。 街道北侧,便是赫赫扬扬的敕造寧国府与荣国府,高墙连绵,气象森严。 贾环依旧沉浸在说书的余韵里,手舞足蹈,比划著名那“剑气六千里”的架势,嘴里不住嚷嚷: “真真是厉害!赶明儿我也寻把好剑来练练!” 忽又想起什么,晃著脑袋对贾琰、贾兰道: 等回去,我把这好段子细细说与三姐姐听!她最爱这些江湖侠义,保准喜欢!一高兴,说不定又赏我些好点心、新巧顽意儿。” 越想越得意,竟对大方起来: “琰哥儿,今儿这东道你做得好,赶明儿三爷我宽裕了,也回请你们一回!” 贾兰虽不语,眼中却难掩嚮往。 贾琮则怯怯地跟著,又羡慕环老三能在姊妹面前得脸。 唯独贾琰,一路沉默异常。 他看似步履平稳,实则心神沉入灌愁海,全力消化著隋斜谷那一点之下传来的磅礴意念。 那並非具体的剑招功法,而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霸道的“意”。 一种吞噬、炼化、最终成就自身锋芒的无上真諦。 这真意庞杂浩瀚,却又隱隱与他以“情”入道的境界產生著玄妙的共鸣。 他恍然明悟! “吃剑老祖”以身为洪炉,吞剑炼意,养胸中剑气。 而隋斜谷窥破他“以情入道”,却无术法护道,故以此法相授,其深意不言自明。 他所传的,正是这“化外物为己用”的根本铸炼之法! 那自己何不以浩瀚灌愁海为炉火,以红尘百態、眾生心绪薪柴,锤炼独属自己的“剑”? “以情铸剑……” 此念一生,如同惊雷照亮迷障! 轰…… 灌愁海彻底沸腾! 十一年来的隱忍压抑、佛堂孤寂、嫡母算计、生母悲苦、兄弟齟齬、万千心绪……皆在那“铸剑”真意牵引下疯狂碰撞、萃取、融合! 叮叮噹噹!咚咚鏘鏘! 神魂深处恍如天地为砧,情愫为铁,遭千锤百炼! 一股沛然之气难以遏制地自胸中勃发升腾! 那是积攒了十一年的鬱气、闷气、不平之气! 是困於方寸天地、仰人鼻息的憋屈!是空有凌云志却无飞天翼的愤懣! 此第一剑,当吐此胸中十年块垒,当斩此身枷锁! 心念如剑,淬火即成! 恰至荣国府地界,几人脚下方欲偏向西南角门,贾琰却骤然停步。 但见那正门三间开阔,门顶桶瓦泥鰍脊,门栏窗欞皆细雕新鲜样,並不朱粉涂饰。 一色水磨群墙下,白石台磯凿成西番草样。左右一对威武石狮蹲踞,门上悬著“敕造荣国府”五个斗大御赐匾额,透著令人不敢逼视的天家恩荣与百年勛贵威严。 此门非等閒可开。 唯皇家亲临、接旨谢恩、祭祀大典,或族中婚丧嫁娶之大礼,方可开启。 平日莫说庶子侄孙,便是贾政、贾赦两位老爷,亦或璉二爷、宝二爷,皆从角门出入。正门常年紧闭,乃贾府地位与礼法规制之象徵,不容僭越半步! 贾琰静望那紧闭的、象徵无上荣光与森严礼法的正门,目光沉静,却似有惊涛酝酿。 “走啊,琰哥儿?又发什么呆?” 贾环走出几步,发觉他没跟上,回头不耐烦地催促道,脚下仍朝著角门方向。 贾琰摇首,声音平静却断然: “今日,不走角门。” 言罢,不再理会三人,一拂衣袖,转身迈步,沿高墙径直走向那唯有重大典礼或皇亲贵胄临门方开的荣国府正门! 夕阳余暉拉长他的身影,清瘦背影竟透出一股欲破暮靄的锋锐。 贾环先是一愣,隨即如白日见鬼,猛地跳脚尖声: “琰哥儿,你…你真是疯了魔怔了?那是正门!是能乱走的?惊动了老爷,你要被打死的!” 贾兰亦是满脸错愕,小夫子般的镇定荡然无存。 贾琮更是嚇得脸色发白,几乎要缩到赵国基身后去。 然贾琰恍若未闻,步履坚定。每一步踏出,识海中“打铁”之声便更响一分,胸中那口酝酿十年的吁气便更汹涌一分。 他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必掀轩然大波。 …… 荣庆堂內,暖香裊裊,一派富贵閒適。 贾母歪在榻上,似闭目养神。 王夫人端坐,面沉如水,手中念珠捻动不休。 邢夫人捧著茶,眼神却不时瞟向对面,嘴角噙著一丝惯有的冷眼。 底下宝玉、黛玉並迎、探、惜三春皆默然陪坐,丫鬟们垂手侍立。 凤姐儿刚打帘进来,脸上便堆起热络的笑,不先说事,倒几步凑到贾母跟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个暖玉手捂子,笑道: “哎哟我的老祖宗,外头一阵阵过堂风,冷颼颼的,您摸著这个,暖暖手。孙媳刚从那起子没眼色的地方回来,可別让那儿的腌臢气衝撞了您。” 贾母掀了掀眼皮,接手捂子,笑骂: “就你猴儿精。事儿问明白了?” 凤姐儿笑吟吟道: “问明白了,不过是那起子糊涂油蒙了心的老货,仗著多吃了几年府里的饭,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嘴里混唚蛆,惹得哥儿性子上来,推搡间自己没站稳,磕碰了一下。已经狠狠申飭过了,保管她往后把嘴缝得紧紧的!” 她绝口不提那些恶毒言语的具体內容,更不提牵扯周姨娘和宝玉之事,只轻巧將事抹作奴才失足。 三言两语,將一场风波定性为奴才自己不小心,轻巧地维护了所有主子的体面,尤其是王夫人的治家顏面。 王夫人脸色稍缓,仍板著脸道: “这等刁奴,凤丫头重重处置便是!” 心下虽不喜凤姐回护贾琰,却也不得不顺阶而下。 邢夫人似笑非笑插嘴: “哟,听著倒像是琰哥儿受了天大委屈?只是动手终究失了体统。弟妹,你说是罢?” 轻轻一句,又將话头拽回。 王夫人才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贾母恍若未闻她们机锋,只向凤姐追问,语气透著一丝不同往常的探究: “琰哥儿呢?叫他来我瞧瞧。” 凤姐忙笑应:“已让平儿亲去……” 第14章 情海为炉炼心剑 ,一意气动九重天(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章 情海为炉炼心剑 ,一意气动九重天(中)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贾榻上,贾母猛地抬头,半闔的慈目骤然睁开,浑浊眼底精光爆射,竟如冷电般直刺厅外虚空! 她雍容身躯倏然坐直,枯瘦的手紧攥住身旁的沉香木拐杖,指节凸起,透著力道。 周身温和气度一敛,竟透出沉潜已久的凛然之威。 几乎同一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如淡墨入水,无声无息瀰漫开来,浸透了荣国府的亭台楼阁,也悄然漫入了这暖香馥郁的荣庆堂。 这气息不惊尘,不扰物,却专挑人心深处那最隱秘、最不敢言的块垒,尤其是那些因榻上这位老封君而生的鬱结! “唔……” 王夫人心口猛地一窒,一股陈年涩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喉间。 恍惚间,似又见初入贾府时,小姑子贾敏未嫁,才貌冠绝,將偌大国公府打理得锦绣灿烂、滴水不漏,衬得她这新妇笨拙侷促,那般光芒,纵是贾敏出阁多年,阴影何曾真正消散?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下首的黛玉身上,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厢邢夫人,亦觉心口怦怦乱跳,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更是失手“哐当”一声打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盅,茶水淋漓了衣裙也浑然不觉。 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丈夫贾赦好色昏聵不得母亲欢心,弟媳王氏精明强干掌著家权,她两头不靠,在婆婆眼中永远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填房,这半辈子何尝有一刻真正舒心畅意? 那口憋闷之气,此刻被无限放大。 “嘭!” 东院之中,正搂著新买小妾吃酒的贾赦,毫无由来地赤红著眼,猛地將手中价值不菲的官窑茶盏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溅! “偏心!老糊涂!” 他低吼道,积压数十年的愤懣在这一刻失控地宣泄: “我是嫡长子!荣国府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一个妇道人家拿捏著?凭什么老二那个假正经……” 那口因母亲偏心而积下的恶气,化作实质般的怒意汹涌而出,嚇得身旁美妾噤若寒蝉。 梦坡斋里,贾政正与清客詹光、程日兴等人论书,一阵莫名的烦恶袭来,竟心浮气躁,手臂一挥,无意间將案头一叠刚写好的文章诗稿扫落一地。 望著满地狼藉的宣纸,脸上莫名发热,苦读半生却功名无成、只能仰赖祖荫的愧怡,与母亲那份沉甸甸的期许重压交织成难以排解的鬱气,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便是八面玲瓏的凤姐儿,脸上的笑意也倏然褪去,只觉得心头一阵发虚,扶了扶鬢边的金釵,只觉日日周旋於太婆婆与姑母之间,百般机变,万种辛劳,强撑著这副泼天富贵的场面,那口强提著的虚气几乎就要泄尽。 满府上下,凡因贾母之威、之偏宠、之期望而心存隱郁者,此刻皆胸中滯涩,块垒翻涌,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被一股无形之力催动、放大,欲寻出处。 然! 就在这万千心绪將溢未溢、將乱未乱之际,那瀰漫全府的压抑气息悄然一转,恍若化作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 方才翻腾於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凤姐乃至无数下人心中的怨懟、羞愧、委屈、酸楚、疲累……竟如百川归海,又如晨露遇曦,被丝丝缕缕抽离而去,匯向某处! 府中骤陷奇异岑寂。 非安寧,倒似喧沸后的虚脱空茫。 贾赦望著地上碎片默然不语。 贾政拾捡稿纸的动作迟缓沉重。 王夫人盯著念珠眼神微空。 邢夫人怔怔地擦拭著衣裙。 凤姐悄悄匀气,指尖却依旧冰凉。 堂下宝玉、黛玉、三春等小辈虽未深切感知那气息根源,却被这陡然降临的死寂所慑,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不安,不敢出声。 唯贾母依旧。 手背青筋微凸,死攥沉香木拐,指节透白。 身躯挺如古松,不肯弯折。 唯那双慈目,此刻锐如寒潭冷电,死死盯住房门之外的虚空,似要穿透那朱漆雕门扇,看清那“敕造荣国府”匾额之下,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她惊悸非但不减,反似冰水泼入滚油,骤然炸开。 在她的灵觉感知之中,荣国府上空风云变色,一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巨剑高悬!那剑,竟是由方才府中上下无数人的怨懟、委屈、不甘、愤懣匯聚而成! 剑身如人心幽暗面的凝聚,剑尖吞吐著森然寒芒,其气机如网,將她这位贾府至高无上的老封君牢牢锁定在方寸之间! 这绝非世间凡铁所铸之剑!它不斩皮肉,只戮心魂! 她这一生,跟著先夫见过世间高明剑法不少,任你招式精妙、力道千钧,总有跡可循,可防可御。 唯有这由那孽障引动、满府怨懟凝聚而成之剑,无声无息,无跡可寻,却最能伤人於无形,直指本心! 她忽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又觉眼前一切荒唐可笑。 那诡异剑意却带奇异熟悉……她分明从中“听”到长子压抑数十年的暴戾怨气。“触”到次子端方下的羞愧重压,“嗅”到王夫人小心翼翼的委屈,“尝”到邢夫人局外酸楚,以及“看”到凤姐强撑门面的虚疲……乃至更多平日或忽视或未见的幽微情绪。 这一刻,她恍然惊觉! 要伤她的,岂是门外那个庶孙? 而是这积重难返、痼疾沉疴的贾府本身!是她这几十年来殫精竭虑、自以为平衡周到,却终究未能真正一碗水端平而种下的因果! 是她这些表面恭顺承欢、內心却早已积鬱难舒的儿子、儿媳,乃至这整个家族沉闷窒息的气息! 一种被至亲、被看护一生的家族无形“背刺”的冰凉孤寂,伴隨“剑势”紧逼,瞬间淹没这向来执掌一切的老封君。 她气急那孽障竟如此逼宫掀家丑,没给她这祖母留有一点体面。 面对这凝聚家族百年沉疴人心鬼蜮的一剑,她个人威严、多年谋算、一辈子体面,俱苍白可笑,不堪一击。 万千思绪、爱恨、担忧在她心中翻滚激盪,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沉嘆息: “呵……原来我这老婆子,才是这府里最大的业障……” …… 第15章 情海为炉炼心剑 ,一意气动九重天(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章 情海为炉炼心剑 ,一意气动九重天(下) 就在贾琰情剑铸成之时。 离阳皇宫深处,一片终年不见日光的古老殿宇廊廡之间,一个穿著寻常內侍服饰、面容看上去异常年轻的宦官,正拎著把旧水壶,慢条斯理浇灌墙根几株青藤。 他的动作动作忽地微顿。 那双总是低垂著、仿佛永远睡不醒的眼眸倏然抬起,望向了皇宫西北方向。 正是敕造荣国府所在。 目光幽邃,似能穿透重重宫墙,窥见那常人无法感知的天地气机微妙流转。 “咦?” 他极轻地发出了一个气音,有些讶异。 “呵,神京城里,何时多了这么一口……锋芒初露的『剑』?竟能引动一府之气运、怨念为薪柴,倒真是稀奇。” 他静静“看”了片刻,那双洞悉世情的眼中掠过一丝瞭然,復又微微摇头,似觉有趣,又带几分漠然审视。 “看这气象,根脚竟落在荣国府里……四王八公,贾家。”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那一家子,如今竟还能养出这般人物?倒是出乎意料。天子近来常忧心旧勛门户渐次凋零,虽有意打压,却也恐青黄不接……此事,倒有点意思。” 他放下水壶,身形如一缕淡烟,悄无声息地没入廊廡深处阴影之中。 不久,一道盖著皇帝宝璽、措辞温和嘉许的旨意,便从宫中发出,直送荣国府。 …… 且说贾琰立於荣国府正门之前,身形清瘦,风雪漫捲。 那匯聚了十一年隱忍、全府块垒的无形一剑,已然在他“灌愁海”中铸就雏形,剑意澎湃,几欲破胸而出! 这一剑,蕴著他佛堂孤寂的冷、嫡母算计的寒、生母泪水的咸、兄弟轻蔑的刺、以及这整个荣国府所有逼仄与不甘! 此剑既成,便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剑尖所指,自是那荣庆堂中,国公府定海神针,史太君! 然,就在那剑意將发未发、最为炽盛凌厉的剎那,却莫名生出一丝迟疑。 是了,那是他祖母。 她眼中確只有宝玉,万千宠爱集於一身。 对他这庶孙,不过是漠视,是可有可无。 两世阅歷,让他对那点浅薄的祖孙情份早已看淡,谈不上恨,权且当她不过是个偏心糊涂的老太太罢了。 就在这心念电转。 一声冷哼自身后传来,不高,却似三九寒风灌入骨髓,带著一股子宫中特有的阴冷气韵,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小公子,好重的鬱气,好诡譎的剑意!指向自家门庭?” 话音带著三分斥责、七分探究,欲一试这诡异剑意的深浅,更要压一压这不知天高地厚、竟对自家府邸生出如此怨毒之意的小辈。 贾琰悚然一惊! 不及回头,那被强行压下的澎湃剑意,那口阴鬱沉淀的“情剑”勃然爆发,无形无质,亦无需再犹豫该斩向何处! 嗡!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但在贾环、贾兰几人眼中,只觉背对他们的琰哥儿猛地转身,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森然锐气,自他那单薄身躯內勃然迸发,竟將扑面而来的风雪都瞬间逼退、撕裂! 他们仿佛看到琰哥儿周身空气都扭曲了一瞬,一种直透灵魂的冰冷锋芒让他们几乎窒息! 此时在贾琰不远处,一位面白无须、身著深色內侍服色的宫中大太监,那双死水般的眸子掠过讶异。 霎时间,仿佛有无形丝线自虚空蔓延,细密如红潮,阴冷诡譎,无声无息便欲缠缚神魂。 同时,其指节微曲,似欲叩下…… 贾琰周遭天地气息骤然一凝,灌愁海波涛瞬息间平息,恍若生死皆在其一指之间。 然,其势方起便收。 “噗——” 贾琰踉蹌一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喉头腥甜上涌,死死咽下。 那大太监身形纹丝未动,只是那深色袍袖无风自动了一下。 他盯著贾琰,目光中的带著几分审视意味。 又扫过他身后那“敕造荣国府”的匾额,似是想起什么,语气略显复杂。 “咱家早年隨侍宫中,倒是见过老荣国公几面。代善公一代儒將,用兵堂堂正正,气象恢弘,便是面对北凉铁骑的徐瘸子,亦是磊落交锋…怎地到了孙辈,却修出的剑意咱家一般,专攻人心阴私?” 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別的什么。 “不过这剑意虽阴损,不似正道,却能於无声处起惊雷,专损人道基…若非身子骨实在太弱,方才那一剑未能尽全功,单凭这意头的人心鬼蜮,咱家怕也是要被你伤了呢!” 这话似评似嘆,点出剑意特质的同时,竟也隱含了一丝极淡的、对於已逝老国公的追忆。 他不再多言,神情恢復宫中大太监的冷肃平板,声音传遍风雪: “圣旨到。” …… 荣国府,荣庆堂內。 方才那阵莫名的压抑感方退,堂外廊下忽传来小廝急促的通报: “老太太,太太,宫里有天使持旨来了!仪仗已过街口,转眼就到府门!“ 贾母缓缓睁眼,眼底倦意未散,指节在沉香木拐上微微一顿。 她摆了摆手,声音较往日更显低沉: “慌什么,天恩浩荡,是咱们家的体面。“ 一语既出,满堂皆肃。 凤姐儿忙上前搀住贾母,急声道: “老祖宗经多见广,快吩咐则个。孙媳妇们年轻,全凭您老人家做主。“ 贾母微微頷首,气息略显短促却条理分明: “凤哥儿,吩咐下去开了中门,设香案,一应规矩不可疏忽。让下头的人都稳重些,莫失了体统。“ 又转向鸳鸯: “取我的誥命服来。“ 目光掠过两位媳妇: “你们也去罢,请两位老爷更换吉服,速至正厅候旨。“ 每说一句,便略停一停,显是方才那阵心惊耗去了不少精神。 王夫人忙道: “老太太放心,这就去准备。“ 说罢与邢夫人急急退下。 凤姐儿也道: “老祖宗歇口气,外头有孙媳妇照应,必不叫一个人失了规矩!” 言毕风风火火地去了。 贾母独坐榻上,望著眾人散去的身影,轻轻嘆了口气,手指在太阳穴上无力地按了按,低语道: “罢了…罢了…这孽障闹出这般动静,又如何能瞒不过宫里去…” 第16章 韩貂寺宣旨意深,璉二嫂遣平儿询(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章 韩貂寺宣旨意深,璉二嫂遣平儿询(上) 荣国府正门缓缓开启,贾赦、贾政二人整束衣冠迎出。 贾政步履沉稳,贾赦跟在身侧,面上犹带几分未消的鬱气。 二人见著风雪中立著的那道深色身影,俱是神色一凝,快步上前。 贾政执礼道: “不知韩公公亲临,有失远迎。” 贾赦也跟著拱手,语气里透著几分收敛: “韩公今日怎么得空前来?” 韩貂寺目光扫过二人,淡淡道: “奉旨办事。” 他举步便往府內走去,贾政侧身引路,贾赦忙跟在另一侧。 同时,一道清瘦身影自雪地中起身,竟不声不响地跟在眾人之后,从容迈过那平日绝不容僭越的正门门槛。 贾赦正待开口与韩貂寺搭话,余光忽瞥见跪在远处的贾琮几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 “小畜生!还坐在那里现什么眼!” 贾政闻声转头,见贾环,贾兰几个跌坐在雪地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正要发作,却猛地瞧见那个刚刚从容走进门的清瘦身影! 贾赦也注意到了,一时竟忘了韩貂寺在场,脱口骂道: “你这小……”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话未出口,却见韩貂寺脚步未停,仿佛全然未觉身后多了个人。 贾赦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贾琰一眼。 贾琰却似浑然不觉,依旧不紧不慢地跟著眾人往府內行去。 跪在门外的贾环几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连寒冷都忘了。 贾政脸色铁青,却碍於韩貂寺在前,只得强压下怒火,继续引路。 贾赦更是憋得满面通红,却又不敢在韩貂寺面前造次。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垂门,朝著设好香案的荣禧堂行去。 贾琰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神色平静。 他如今情道一品,剑意初成,心气已非往日那个困於佛堂、谨小慎微的庶子。 给人下跪磕头,心中自有不愿。 略一思忖,他並未继续跟隨贾赦贾政前往香案前,而是身形悄无声息地一转,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韩貂寺和前方主子的间隙,沿著廊廡的阴影,径直朝著自己居住的听竹院方向走去。 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在这种场合缺席,確实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使,谁又会特意去留意一个边缘人物的去向? …… 荣禧堂前,香案早已设好,烟气裊裊。 贾母身著超品誥命冠服,由鸳鸯搀扶著立於廊下,王夫人、邢夫人等按品妆扮,恭立其后。 虽强打精神,然贾母眉宇间的倦意与方才心神耗损的痕跡却难以完全掩盖。屏风之后,隱约可见黛玉、三春等闺阁小姐的身影,皆屏息静气。 贾赦、贾政引著韩貂寺步入庭院,贾琰不远不近地跟在最后,悄无声息,竟无人出声呵斥他这不合规矩的跟隨。 贾母目光迎向韩貂寺,自然也看到了他身后的贾赦贾政,以及更后面空无一人的路径。 她心下明了那“孽障”怕是自行避开了,此刻也无力去管,全副心神皆在韩貂寺身上。 她强撑起精神,向前微微迎了半步,声音虽略显沙哑,却依旧保持著国公夫人的气度: “劳动韩公公亲临,老身未能远迎,失礼了。” 韩貂寺面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未达眼底,却也冲淡了几分阴鷙之气,他尖细的声音放缓了些: “老封君言重了。咱家奉旨而来,岂敢劳动老封君大驾。见老封君康健如昔,咱家便想起昔年老荣国公在时,府上钟鸣鼎盛之气象,犹在眼前。” 他话语间提及贾代善,似有追忆。 眾人见韩貂寺竟露出笑意还与贾母寒暄,心下紧绷的弦都不由得微微一松,堂前凝滯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 贾母面上含笑应对: “韩公公过誉,老朽之人,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先夫若在,见公公如今风采,想必也是欣慰的。” 心中却丝毫不敢放鬆。 寒暄既毕,韩貂寺神色一正,缓步至香案前。 贾母领头,贾赦、贾政及一眾女眷、下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屏风后的黛玉等人也早已跪伏。 无人再记得那个原本跟在身后的庶子。 韩貂寺似无所觉,缓缓展开明黄绢帛,尖细平板的声音响彻庭院: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诗礼传家,忠厚继世。尔荣国贾氏,勛贵之后,世沐皇恩,恪尽职守,家风敦睦,教子有方。今闻子弟中有勤勉向学、敏慧聪颖者,朕心甚慰……” 读至“勤勉向学”、“敏慧聪颖者”等处,韩貂寺的声音似乎微微一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朝贾琰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眼极其隱晦,跪伏在地的眾人皆未察觉,唯有一直强打精神的贾母心头猛地一紧,愈发肯定这道旨意与琰哥儿脱不开干係。 韩貂寺继续宣读: “……特赐黄金五百两,江寧织造贡缎一百匹,紫檀木镶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勉。望尔等慎终如始,不负皇恩。钦此。” 赏赐颇厚,皆是彰显天恩之物。 贾赦贾政等人心下稍安,正待叩谢天恩,却听韩貂寺声音略提,又道: “另有御赐之物,乃陛下私库所出,念及贾家乃武勛起家,特赐下古剑『潜蛟』一柄。此剑传乃昔年兵仙佩剑,能辟易邪祟,望贾家子弟勿忘先祖武勇,亦修文德。著由贾府自行择贤良子弟赐之。” “潜蛟”二字一出,贾母眼眸深处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贾赦、贾政亦是愕然抬头。 兵仙佩剑? 此等神兵,意义远非金银绸缎可比!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深意? 韩貂寺合上圣旨,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眾人,最后似笑非笑地落在贾母身上: “老封君,领旨谢恩吧。” “臣妇、臣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母压下心头万千思绪,领著眾人恭敬叩首。 仪式既毕,贾母方在鸳鸯搀扶下起身。 贾赦贾政也忙站起来,欲再与韩貂寺客套。 韩貂寺却摆了摆手: “旨意已宣,咱家不便久留。这便回宫復旨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赏赐和“潜蛟”剑上停留一瞬,旋即转身离去。 留下荣国府一眾主子下人,对著满庭赏赐和那柄古剑,心思各异。 第17章 韩貂寺宣旨意深,璉二嫂遣平儿询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7章 韩貂寺宣旨意深,璉二嫂遣平儿询 听竹苑內,静悄无人。 贾琰推门而入,只见四儿独自坐在小杌子上,眼圈红肿,犹自抽噎,显是今日受了好大惊嚇,此刻心神未定。 “四儿。” 四儿嚇了一跳,忙站起身,手指绞著衣角: “爷回来了。” 声音还带著哭腔。 贾琰目光掠过她红肿的眼,缓声道: “宝玉房里那句『同日生的就是夫妻』,当真是你说的?” 四儿脸唰地白了,身子一软就要跪下去,被贾琰虚扶住了。 “爷……奴婢该死……” 她声音发颤: “確是奴婢混说的……可只当是顽笑话,绝不敢有半点痴心妄想……” 她嚇得语无伦次,只道新主子要追究她往日轻狂、心术不正的罪过。 贾琰见她嚇成这样,语气放缓了些: “没怪你。那话,是你自个儿想的?”: 四儿怯怯地抬头,见贾琰脸上並无怒容,这才稍稍安心,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仍是垂著头不敢看他。 “那话,是你自己想的?” 贾琰又问。 四儿怯怯摇头,低声道:“是……是早年在家时,我娘悄悄教的。她说在府里当差,若能得主子青眼,便是造化……教我要伶俐些,多挣几分脸面……” 说著又垂下泪来: “奴婢知错了,再不敢胡说……” 她说著,又泫然欲泣,既是害怕,也是想起家中贫寒、父母期盼的辛酸。 贾琰默然,原是贫寒人家教女儿的生存之道,在这深宅里求一条稍好些的活路。 这府中,怀这等心思的丫鬟何止一二? 正待开口,院外传来脚步声,轻盈稳当。 旋即一个穿著青缎掐牙背心、白綾细摺裙的丫鬟出现在门首,未语先带三分笑意,声音柔和: “琰哥儿可在?平儿来得不巧了。” 四儿一见来人,忙擦泪低呼: “平儿姐姐!” 语气里带著几分敬重。 这平儿虽是凤姐儿的陪房丫鬟,如今也在璉二爷房中伺候,却与旁人不同。 她虽是凤姐的左膀右臂,协理诸多事务,性情反倒比凤姐宽厚周全,行事极有分寸,在府中上下人缘极好,僕妇们敬她,主子们也多予她顏面,是极有体面的。 贾琰亦抬眼望去,略一頷首: “平儿姑娘来了。” 他自然认得这是凤姐跟前第一得用之人。 平儿笑吟吟走进来,行动爽利却不失稳重,先向贾琰福了一福,礼数周到却不显卑屈,眼波微转间已掠过四儿红肿的双目,心下顿时瞭然,面上笑容却仍温和: “给哥儿请安。我们二奶奶方才在厨房那头查问些小事,恰好天使降临,老太太,太太老爷们都在荣喜堂,那边传话,想请哥儿过去说说话。二奶奶怕小丫头们传话不周全,特打发我来请哥儿一趟。” 这番话说的圆转妥帖,既点出凤姐已介入此事,又借贾母之名將“问话”转为“敘话”,周全了彼此顏面。 不愧是悄平儿。 贾琰心知肚明,面上不显,只道: “有劳二嫂子费心,更辛苦平儿姑娘走这一遭。既是老太太见召,我这便过去。” 平儿见他年纪虽小,应对却从容沉静,心下称奇,忙侧身让路: “哥儿客气了,原是我分內的事。哥儿请。” 贾琰起身,行至四儿身旁时略停一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一丝寧和之力悄然拂过,道: “不必惶恐,日后安心在院里待著便是。” 说罢,便隨平儿出院而去。 四儿怔怔望著两人背影,只觉这位琰爷昨日后,竟似与往日不同了。 …… 荣禧堂內,香烛之气未散,御赐之物静列一旁,气氛却凝重异常。 贾母歪在正中的罗汉榻上,面色疲惫,闔目养神,手中缓缓捻著沉香木念珠。 贾赦、贾政两兄弟分坐左右下首,脸色皆是不佳。 王夫人与邢夫人侍立一旁。 堂下,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垂头跪著。 “说!” 贾政声音沉鬱,带著压抑的怒火: “谁准你们私自出府的?还跑到那等杂乱市井之地去!” 贾环嚇得一哆嗦,忙磕头道: “老爷息怒!是…是琰哥儿说要做东道,请我们出去喝茶听说书…我们,我们原是不敢的,但琰哥儿一再坚持……” 他语速很快,將自己摘得乾净。 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贾政盛怒的脸色和贾环不断使来的眼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贾琮更是嚇得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全乎。 “做东道?他倒大方!” 贾赦冷哼一声,插话道: “一个庶子,月例几何?竟敢擅作主张,带兄弟出府胡闹!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贾政脸色更加难看,盯著贾环: “就算是他要出去,你们就不知道拦著?不知道回稟长辈?就由著他胡闹?” 贾环缩著脖子,小声道: “我们劝了…劝不住…琰哥儿他今日似乎…像是魔怔了…我们…我们拦不住……” 他含糊其辞,想起府外贾琰转身的那一幕,不敢说得太具体,总之他觉得自己也没说谎。 “魔怔?” 贾赦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提高,转向贾母: “母亲!还有更不成体统的!那琰哥儿回来时,竟是从正门大摇大摆走进来的!中门是何等地方?岂是他能僭越的?岂是他一个庶子能僭越的?这眼里还有没有家法规矩了!” 此言一出,贾政和王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贾赦这话,明著骂贾琰不知礼数,实则是暗讽二房治家不严,连个庶子都管教不好,才会出此狂悖之徒。 王夫人气得手指冰凉,死死攥著帕子,却因是弟媳身份,不好直接反驳大伯子。 贾政更是额角青筋跳动,厉声道: “反了!真是反了!” 他此刻只觉得顏面尽失,尤其在刚刚接完圣旨上褒奖贾家教子有方,这时家中就出此等丑事。 贾母依旧闔著眼,仿佛睡著了一般,但微微绷紧的唇角显示她正听著。 王夫人见贾政虽怒,却只骂“反了”,並未如对待宝玉那般立刻就要“堵起嘴来,著实打死”的架势,心下更是堵得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依旧是平日那副温婉平和的调子,缓缓开口: “老爷息怒。哥儿们不晓事,慢慢教便是了。只是…说起琰哥儿,今日晌午在厨房那边,似乎也…也有些不妥当。听底下婆子们嚼舌,说是因为几句口角,竟…竟动了手,还拿砖头伤了个老嬤嬤。我原想著他身子弱,许是无心之失,已经让凤丫头去安抚处置了。却没想…唉,这孩子平日里看著最是安静不过,读经念佛的,怎地今日接连……” 第18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8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上) 荣禧堂內间暖阁,地龙烧得暖融,熏笼里吐著甜软的香气,与外间隱约传来的斥责声交织在一处。 宝玉却浑不在意这些,他只歪在临窗的暖炕上,一双眼睛似粘在了黛玉身上,再挪移不开。 黛玉坐在炕沿另一侧,微微侧著身,螓首低垂,正望著手心里捧著的茶盏出神。 那新沏的君山银针,芽尖簇立,载沉载浮,恍若她此刻辗转的心事。 宝玉瞧著她纤密的眼睫,那偶尔微微一颤,便像蝶翼扫过他心尖。 看她捧著茶盏的指尖,莹白细弱,比那官窑脱胎的白瓷盏更显玲瓏剔透。 他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足,只恐这静默久了,黛玉又沉入那无人能解的愁绪里去,便寻了个话头,声音放得轻柔: “林妹妹,你才来,不知那琰兄弟,往日却是何等样人?” 黛玉抬眼看他,微微摇首。 宝玉见她肯听,心下欢喜,忙坐直了些,道: “他原是府里最没声响的一个人,一年到头也见不著几面,竟像那背阴处生的青苔,悄没声息的。” 他边说,边比划著名: “琰哥儿这两年愈发痴了,偶尔撞见他,不是在抄经,便是对著庭前落叶发呆。有一回雨后,我见他在滴水的檐下站著,伸手去接那水珠子,嘴里喃喃些什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唤他,他回过头,那眼神空落落的,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竟不似这府里的人了。” 他说著,轻轻嘆了口气,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惘然: “那般光景,倒像是把魂灵都寄放在经卷里,只剩个空壳子在这府里走动。” 探春正凝神听著外间动静,此时回过头来。 她先看了一眼宝玉那副只顾著和黛玉说话的模样,心下微微摇头,转而將目光投向帘外,秀眉微蹙,带著几分思索道: “二哥哥说的是往常。只是……我冷眼瞧著,今日他这番举动,虽突兀,却不像全然失了心神。那佛堂里的经卷,念得久了,或许真能磨出些不一样的心性?” 她语速放缓,似在斟酌: “只是这心性是悟透了,还是……憋屈得狠了,骤然发作出来,倒真叫人拿不准。” 她话到此便止,不再深言,只那眼神分明表示,她绝不信贾琰往日那副模样全然是真。 宝玉的心思却不在探春的机锋上,他只顾看著黛玉,见她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像是觉得他形容得有趣,便更来了精神,又道: “妹妹你说奇不奇,昨儿你进府,他倒像被什么附了体,竟敢这般行事。莫非那念了千万遍的经文,真能化作揭帖,从他心里头蹦出来了?” 他说著,自己先觉得这想法有趣,盼著黛玉也能一笑。 黛玉却未笑,只將茶盏轻轻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声音细细地道: “经文自是死物,读经的人却是活的。心里头若憋著另一部经,日子久了,总是要念出来的。只是这念法,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 宝玉见她肯接话,已是心满意足,忙点头道: “妹妹见得是!只是这念法也忒嚇人了些,倒像是平地一声雷。” 她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外间瞟了一眼,心道: “佛家最是讲因果,雷声虽响,却未必无因……” 正说著,外头声气忽变,似是贾琰到了。 几人便都息声,侧耳去听。 …… 珠帘轻响,贾琰缓步踏入荣禧堂。 一股沉重而温热的气息扑面压来。 堂內光线微暗,衬得正中紫檀罗汉榻上端坐的史太君面目愈发显得威严沉肃。 身后有李丸,王熙凤两位孙媳妇服侍。 两侧,贾赦、贾政面色铁青,分坐左右。 王夫人、与邢夫人侍立一旁,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底下跪著贾环、贾兰、贾琮三人,屏息垂首。 依照规矩,他此刻应疾行数步,至堂中正中,撩袍跪地,叩首请安,屏息凝神,听候发落。 然而,今日的贾琰,只是步履平稳地行至堂中,距那冰冷金砖地面尚有数步之遥时,便停下脚步,依著礼数,深深一揖: “孙儿贾琰,请老太太安。” 动作標准,无可指摘。 然而,那挺直的脊背,平稳的声线,以及那並未立刻惶恐跪地的姿態,在眾人看来本身就已是一种忤逆。 满堂寂然。 贾母手中缓缓捻动的沉香木念珠倏然停住。 她並未疾言厉色,只一双老眼锐利如鹰,在贾琰身上细细扫过,良久,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久居上位的威压: “请安?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祖母?还有这个家的规矩吗?” 她不急问罪,先叩问心跡,这是世家大族处置子弟的惯常路数,占定伦常高地。 贾琰直起身,依旧垂著眼瞼,语气却是不卑不亢: “孙儿愚钝,请老太太明示。孙儿所行之事,何处失了规矩?” “放肆!” 贾政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身旁梨木小几,震得茶盖“哐当”作响: “孽障!还敢顶嘴!擅带兄弟出府,流连市井瓦舍,此为一罪!归府不循礼法,僭越中门,此为二罪!惊动天使,损及家门清誉,此为三罪!桩桩件件,哪一条冤枉了你?!还不跪下!” 按照《朱子家礼》並各家世族通例,子弟有过,长辈呵斥,须即刻跪聆训诫,是为“受教”。 站立辩驳,本身便是大不敬。 贾琰却依旧立著,静默片刻,方道: “父亲息怒。出府之事,环哥儿、兰哥儿皆在,可问是否孙儿强逼?” “至於中门。” 他略一停顿,感受到上手端坐的老太君那引而不发的威势,心知此刻尚需忍耐。 他的身体太孱弱了,之前在府门外。没有落剑,这时也就没有必要再演绎一出“请老祖宗升天”。 静默片刻,解释道: “天使降临,闔府接旨,孙儿闻讯赶回,心繫天恩,见长辈兄长皆已入门,情急之下隨眾而入。彼时韩公公在前,亦未觉孙儿失礼,未加斥责。若论规矩,天家恩泽当前,心急面圣,或亦可原?” 他竟引“天恩”来为自家开脱,將家规与皇权放在了一起。 “好一个『情急之下』!好一个『亦可原』!” 贾赦阴惻惻地笑了,转头看向贾政: “二弟,你教的好儿子,几日不见,倒学得一口伶牙俐齿!” 见堵得贾政一时气结,脸色涨红,贾赦心中暗爽,復又语带讥讽,目光冰冷地看向贾琰: “那你殴打僕妇,又该当何罪?这总不是『情急』了吧?莫非也是奉了旨意?” …… 第19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9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中) “回大伯的话,確有此事。” 贾琰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是越过眾人,直望向端坐榻上的贾母。 他心知今日之局,关键皆繫於这位老祖宗一念之间。 贾母胸中气血翻涌,她此生最恨忤逆,更恨这庶孙今日竟敢当眾挑战她的权威。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贾琰身上那孱弱不堪的气血。 作为曾经的武道一品强者,即便年老气衰,她亦有十足把握一击將其毙於掌下。 然而,就在这杀心升起的剎那,一股无形却极其恐怖的威压骤然笼罩她的灵台! 贾母心中骇然——这是道门指玄秘术! 这些年来她养尊处优,一味高乐,心境早已与寻常老嫗无异,易喜易悲。 偏偏这孙儿不知从何处修来的手段,专攻人心鬼蜮,她竟防不胜防,此刻竟是真切地感到了畏惧。 她怕了! 若她真敢发作,即便一击將贾琰立毙当场,那无形无质的一剑也必会趁隙侵入她的心绪。 届时她自己必会陷入癲狂,这荣禧堂內立时便是血雨腥风! 事后她这把老骨头恐怕也要油尽灯枯,而荣国府更是声名扫地,彻底衰败。 届时,她有何顏面去见地下的老荣国公? 这孽障,莫非是要逼著她这个老婆子一同赴死不成! 贾琰面上依旧平静,灵台之中的灌愁海却已在疯狂沸腾,无尽的哀怨情绪之力被他强行匯聚,凝成一柄无形之剑,蓄势待发。 他在赌。 赌贾母年老惜身,赌她顾全大局,更赌自己身上终究流著贾家的血,是她名正言顺的孙子。 贾母胸膛微微起伏,最终,那口即將喷薄而出的怒火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眼神变得愈发幽深冰冷。 她深深地看了贾琰一眼,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这目光里带著惊疑、审视,还有一丝不得不为家族利益妥协的屈辱。 就在贾赦又要阴惻惻开口时,她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威严: “好了,老大。自家人爭执,与仇人瞪眼一般,成什么样子?传出去让人笑话。老婆子我还没死呢。” 这话一出,不止贾赦,连贾政都坐不住了,忙起身告罪。 王夫人、邢夫人,並王熙凤等媳妇、孙媳妇更不用说,霎时跪了一地。 贾琰也顺势垂首,略鬆一口气。 “都起来吧。” 贾母再抬眼时,语气已经恢復了惯常的温和。 等贾赦恨恨告退,邢夫人自然也跟了出去,王熙凤却只作不见,依旧侍立在旁。 贾母这才向贾琰招了招手,拉过他的手,语气慈祥得像在话家常: “琰哥儿,叫你来,是听说你在厨房里发了通脾气?还动了手?可是真的?” 这態度细微的转变,落在堂內眾人眼中,含义自是各不相同。 贾琰实在不惯贾母这般亲昵,却也未再顶撞,只应道: “是。” “哦?” 贾母摩挲著他的手背,像是好奇: “说说,为了什么天大的事,值当你一个爷们,亲自动手教训下人?没的失了身份。” 她这话轻描淡写,却先给事件定了性。 是教训下人,而非无故行凶。 王熙凤多精明的一个人儿,自是听懂了贾母的意思,此时贾赦不在,立刻笑吟吟地接话,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哎哟喂,我的老祖宗,您圣明!厨房那起子糊涂油蒙了心的婆子,您还不知道吗?最是眼皮子浅、嘴又碎的!定是哪个没眼力见的老货,仗著几分老脸,说话没了分寸,衝撞了琰兄弟。琰兄弟年纪轻,脸皮薄,又是最知礼守份的,平日里蚊子哼哼一声大了都怕惊著人,今儿个必是气狠了才如此。您且消消气,喝口热茶顺顺,为这个劳神可不值当。” 她这话看似在骂婆子,实则句句在帮贾琰开脱,顺带捧了贾母,听得贾母面色稍霽。 贾琰却似未听见凤姐的转圜之词,心中暗忖,王熙凤不亏是一人便占了半部红楼的凤辣子。 既然已经撕开这道口子,不如把话说透。 他径直开口道: “谢老祖宗垂询。孙儿去厨房,並非寻衅。只因那婆子不仅屡次剋扣份例,送去的饮食粗劣不堪,更当面羞辱孙儿的丫鬟四儿,言其amp;#039;是宝二爷房里不要的amp;#039;,又暗讽孙儿需得去厨房amp;#039;討饭amp;#039;吃。孙儿愚见,奴才欺主,今日敢作践孙儿,明日就敢作践其他主子。长此以往,贾家体统何在?门风何存?故而孙儿虽知行为衝动,却不得不当场严厉管教,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听到还牵扯到了宝玉,贾母原本略显鬆弛的神色几不可察地淡了一分,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快。 任事只要牵扯到她的命根子宝玉,便足以让她心生不豫。 里间暖炕上,正试图与黛玉说话的宝玉闻言动作一滯,茫然地抬起头,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怎么扯到自己身上了。 王夫人眉头蹙得更紧,適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持重: “便算厨房之事各有对错,你也不该擅自处置,更不该因此心怀怨愤,继而怂恿兄弟出府,闹出后来这许多事端来。琰哥儿,你往日最是懂事知礼,今日怎如此浮躁?” 贾琰抬眼,看向王夫人。 那沉静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两簇极幽微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竟让王夫人心头无端一凛。 “太太教训的是。” 贾琰话是这么说,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往日只知读经静心,却不知世间道理,並非一味忍让便能通达。今日方知,有些规矩,守得。有些委屈,受不得。”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在里间听了许久的探春心下愈发肯定先前猜测——这琰哥儿果然是藏了奸的。 她不待贾政呵斥,便从里间款步走出。 身为姐姐,又素来自律要强,见贾琰如此顶撞嫡母,只觉有失体统,便带著规劝语气道: “琰哥儿,太太说的是。维护体面原是该的,只是那婆子纵然有错,终究是府里的老人。秉明凤嫂子,按府规处置,方是正理。你亲自动手,终究落了下乘,显得咱们家没了法度,岂不更失体面?” 贾琰目光转向探春,这位“才自精明志自高”却因庶出身份而格外敏感的三姐姐。 前世读红楼时,他曾最欣赏探春,其精明干练远胜黛玉之悲春伤秋、宝釵之圆融世故。 在他眼中,探春是这朱门绣户中难得的明白人。 若非太虚幻境一悟,此刻自己恐怕仍是那个怯懦庶子,对她唯有敬重。 此刻见她刻意强调“规矩”,急於表明立场,贾琰心中驀地涌起一阵悲哀。 …… 第20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0章 往日青苔悄无声,今朝锋芒四座惊(下) “三姐姐时时以家规法度为先,弟弟佩服。只是,若今日是宝二哥院里的丫鬟被指著鼻子骂『是別人不要的』,还暗讽其主需得去『討饭吃』,三姐姐可还会坚持要先『稟明凤姐姐』,静候那婆子继续作践主子、败坏门风?这家法规矩,原是看人下菜碟,因主子出身而异么?” 这话如同毒针,精准刺中探春最敏感的痛处。 她顿时语塞,俊脸霎时血色尽褪,旋即涨得通红,猛地扭过头去,贝齿紧咬下唇,身躯微颤,强忍著不让屈辱的泪水滑落。 堂上一时静得可怕。 缩在一旁角落里的贾环早就看傻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心里嘀咕: 乖乖!琰哥儿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將他这平日里最是厉害、连自己亲娘都敢训斥的三姐姐给说哭了!非但如此,连老爷、太太都敢当面顶撞! 他看得又是惊骇,又隱隱觉得一阵莫名的痛快,平日可没人敢这样下三姐姐的脸面! 这念头一起,他那点唯恐天下不乱的顽童心性便压过了恐惧,竟是忘了身旁贾政的脸色早已黑成了锅底,“噌”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指著探春,声音又尖又亮,带著几分孩童式的告状腔调: “就是!就是!前些时日天冷,三姐姐还给宝玉绣了一双暖和的白狸子手套,针线细密得很!我和琰哥儿都没有!还不是因为我们不是太太养的!” 他这话嚷得又响又脆,生怕满堂的人听不见似的,说完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立了什么大功,全然没看见他父亲贾政已经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 “孽障!” “闭上你的臭嘴,滚回去跪好!” 贾政一声暴喝,如同炸雷,恨不得立刻上前將这个丟人现眼的儿子踹翻在地。 凤姐在一旁瞧著,真是差点背过气去。 这环小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是上不去,下是下不来。 气的是贾环这蠢货专会添乱,笑的是这场景实在荒唐,探春刚被噎得半死,亲弟弟就跳出来捅刀。 她赶紧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强压下那丝不合时宜的笑意,脑筋飞快转动,想著如何把这话头岔开。 王夫人的脸也彻底沉了下来。 贾环这话,简直是把她和探春都架在火上烤! 將她素日维持的“公正慈和”麵皮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心中慍怒至极,却不好立刻发作,只冷冷地瞥了贾环一眼,那目光冰寒刺骨,带著毫不掩饰的厌弃,瞬间將贾环那点可怜的囂张气焰冻得粉碎,嚇得他缩起脖子,再不敢吭声。 然而,堂上这突如其来的闹剧。 探春的羞愤、贾环的蠢坏、贾政的暴怒、王夫人的冷厉、凤姐的哭笑不得。 ——都仿佛只是水面上的浮沫。 贾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场纷扰,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灌愁海中无形剑意早已铸成,森然待发。 终只將目光对上眼前端坐在紫檀榻上、始终抓著他一只手的老太太。 贾母同样也没心情去理会这些小儿女的吵闹,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抓著贾琰的手,既不敢鬆开,更不敢用力,掌心甚至渗出一点冰凉的冷汗。 她是真怕了。 不仅惊骇於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庶孙竟悄无声息地踏入了玄妙的一品道境,更骇然於他那超乎年龄的沉冷心性。 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经歷方才那般连消带打、剑拔弩张,竟能如此沉得住气,比她这掌管国公府数十年的老封君还要稳! 这分定力与心计,让她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旋即,她那看向贾琰的“慈爱”目光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妥协。 她不能让贾府今日沦为神京笑柄,更不能在天使刚走、圣誉犹在之时,让家族內部的血腥丑闻爆发出来。 贾琰读懂了她的意思。 然而,他今日,本就不是来息事寧人的。 他顺势在榻边坐下,那位置平日多是宝玉挨著贾母坐的。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有人却是再也沉不住气。 王夫人见贾琰竟如此理所当然地坐了那位置,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忍不住,开口训斥,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冷厉: “琰哥儿!” “你放肆!探丫头是你姐姐,好心劝你,你竟敢如此曲解顶撞?还有没有点长幼尊卑了!你的孝道呢?” 嫡母如此厉声训斥,扣上“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已是极重。 若在寻常世家子,一旦坐实此名,这子弟的前程名声便算是彻底毁了。 王夫人这话说出来,连贾政眉间的凝重也加深了一层。 他这个人吧,虽不像贾赦那般荒淫好色,却也是个被礼法规矩框得死死的迂腐正统之人,最重纲常秩序。 他管教起儿子来是从不手软的,往死里打也是常事,只说昨天,若没有贾母和王夫人护著,宝玉怕不死也得瘫。 今日之所以强压怒火未曾立刻发作,一则是因在官场多年,大智慧虽不足,但基本的政治敏感还有,心中暗暗將今日那道突如其来的圣旨与贾琰的异常联繫到了一起,心存疑虑。 二则是贾琰此刻正与贾母同坐,老太太的態度曖昧不明,他这孝子不便越俎代庖。 但“忤逆不孝”四字,依旧触动了他,有些不悦的看了王夫人一眼。 面对王夫人的厉声斥责,贾琰感受到贾母握著他的手又紧了半分。 他反而笑盈盈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贾母的手背,安抚道: “老太太,您且安心,孙儿有分寸。” 说完,他才淡淡瞥了一眼色厉內荏的王夫人,淡淡道: “太太,『忤逆不孝』之名,关係重大,还请慎言。” 不等王夫人开口,旋即目光转向他这位生身父亲,贾政。 “父亲,儿子心中有一惑,不吐不快:若论孝道,《孝经》有云:『父有爭子,则身不陷於不义。』儿子愚见,家若有爭子,是否也可免家门於蒙羞?今日若纵容奴才欺主、以下犯上而不立刻严惩,他日『国公府下人可肆意讥讽主子出身』之流言传出,损害的可是贾家累世的清誉!儿子今日所为,或许方式激烈欠妥,然初衷只为立刻剎住这股歪风邪气,维护的是贾家的体统尊严!孙儿敢问父亲、太太,维护家族清誉,难道也错了?难道只因儿子是庶出,便连挺身而出、维护家门不受奴才玷污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第21章 一语罢爭母息怒,皇宫大內帝生疑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1章 一语罢爭母息怒,皇宫大內帝生疑 贾琰一番引经据典、以“孝”论“孝”的话,如同绵里藏针,更將“维护家族清誉”的大旗扯得猎猎作响,字字句句占住礼法高地。 贾政素日最重这些纲常名教,此刻竟被堵得一时语塞,面色涨红,手指微颤地指向安坐榻边的贾琰,“你…你这孽…”了半晌,喉头滚动,却硬是驳不出一个囫圇字来。 他胸中怒火灼烧,明知此子言行实属忤逆顶撞,奈何对方辞锋紧扣《孝经》与大义名分,在这眾目睽睽之下,若强行以势压人,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昏聵不明、不恤家声。 然则,这时代的礼法规矩如同铁铸的牢笼,森严不可逾越。 任你道理再足,身为庶子,在嫡母厉声斥责时,不仅不起身跪聆教诲,反而依旧安然稳坐,这本身便是最大的“忤逆不敬”! 王夫人见他竟敢如此坦然安坐对答,气得心口发堵,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变得尖利冰冷: “好!好一个『爭子』!好一个『维护家门』!我竟不知你读了几日死书,便学得如此牙尖嘴利,曲解圣贤之言为你张目!我便只问你……” 她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贾琰: “嫡母问话,你安坐如山,这便是你的孝道?你的规矩?贾家的礼数何时容得下子弟如此猖狂跋扈?你给我跪下回话!”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这一刻,是非对错都已不再重要,这“不跪”,便是她拿捏贾琰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错处! 便是她拿捏贾琰最直接、最无法辩驳的错处!所有人心弦紧绷,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依旧身姿未动的少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只听得一声透著深深疲惫的嘆息自榻上传来。 是贾母。 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一阵心力交瘁。 眼前这针尖对麦芒的局面让她窝火又无奈。 她心下不由暗自埋怨起王夫人: 打压庶子便打压庶子,她本身也並不反对,她自己就是个偏心的,何尝不明白这高门大宅里的生存法则? 可这手段,未免也太蠢笨、太著痕跡了些! 既落人口实,又显得毫无当家主母的气度与智慧。 你就不能高明些? 纵著他,宠著他,由著他吃喝玩乐、斗鸡走狗,让他自己烂掉、废掉,岂不乾净省心? 何必圈禁著他读那劳什子佛经,岂不知佛道两教最是断情绝性,万一读通了更是麻烦! 如今倒好,读经竟读出了个一品境,还用剋扣用度、纵仆欺主这等授人以柄的蠢法子! 逼得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更是险些將整个贾府拖下水! 真是个蠢妇! 想到此处,贾母心中那点因贾琰顶撞而生的不快,反倒被对王夫人行事拙劣、险些酿成大祸的恼怒压了下去。 她知道,绝不能让王夫人再纠缠下去了,否则今日绝难收场。 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先是不轻不重地扫过王夫人,那眼神里带著清晰的警示与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成功让王夫人即將喷薄而出的第二波斥责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然后,她才转向贾琰,声音刻意放缓: “好了!” 她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暗流: “一件小事,吵吵嚷嚷没完没了,成何体统!” “琰哥儿!” 她目光落在贾琰身上,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实则轻轻放下: “你维护家门体面,其心可嘉。但方式终归是衝动僭越了。至於规矩礼数……” 她略一停顿,似在权衡: “你今日確是心急失態。念你初犯,且事出有因,便罢了。日后定要时刻谨记,不可再犯。” 这话,竟是轻飘飘地將所有事轻轻揭过! 王夫人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那口恶气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来,手中的佛珠被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贾母,眼中充满了委屈、愤怒与不解。 老太太是糊涂了不成? 怎能如此偏袒这个忤逆不孝的庶子? 贾琰面色依旧。 只能说,他赌贏了。 不过,他今日弄出这般阵仗,可不仅仅是为了出一口积年的鬱气。 若只为快意恩仇,何不索性引动灌愁海中那口情剑,將堂中这些人心中阴私鬼蜮彻底解放,让整个荣国府化作人间鬼蜮? 他费心演这么一出,为的便是“挟”贾母之威,以“制”这偌大的国公府。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地动用这“一门双公”的贾府所拥有的庞大资源、人脉与底蕴,他要將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化作自身崛起的阶梯与晋身之资! …… 太安城,皇宫大內。 御书房內,当今天子赵惇並未忙於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於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深邃,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身著常服,面容上看不出具体年岁,眉宇间积蕴著帝王的威仪与一丝被无数朝政琐事打磨出的疲態。 人猫韩貂寺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身形仿佛融入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存在。 “贾家……” 赵惇並未抬头,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今日去宣旨,可瞧出些什么新鲜?” 韩貂寺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吐字清晰:“回陛下,荣国府接旨谢恩,一切依礼而行,並无差池。贾赦、贾政,应对如常,皆是感恩戴德之语。” “哦?” 赵惇放下手中奏章,抬眼看向韩貂寺,目光沉静如水底: “朕怎听闻,接旨前,那国公府里很不太平?竟还需你出手弹压?” 韩貂寺面色古井无波,似早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 “陛下圣察。確有些许微澜。府中一庶子,神魂激盪间,意外引动了些许天地气机,颇为特异,奴婢便略作警示,以免衝撞圣旨。” “庶子?” 赵惇指尖在紫檀御案上轻轻一点: “叫什么名字?贾家那潭死水,除了个被老太太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顽石,竟还有能搅动风雨的?” “奴婢当时亦觉诧异。” 韩貂寺垂首道: “故而宣旨后,並未即刻回宫,借著督查赏赐安置的由头,稍稍滯留,暗中令人细查了一番。” “呵!” 赵惇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 “你这老奴,倒是愈发周全了。说与朕听听。” “那庶子名唤贾琰,乃工部员外郎贾政庶出,行三。平日……” 韩貂寺略作停顿,似在精准措辞: “……在府中宛若隱形,几无痕跡。据闻因自幼体弱,常年被其嫡母王氏拘於小佛堂內,终日与青灯古佛、黄卷贝叶为伴,美其名曰『静养』,实则与圈禁无异。所能接触者,除却佛经,便是寥寥几本开蒙读物。” “圈禁?读经?” 赵惇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读经能读出这般动静?莫非是读通了某部禪机秘要,开了窍?” “陛下明鑑。” 赵惇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轻划: “贾家……四王八公……嘿,这潭水底下埋的石头,看来比朕想的要多。一个废子,偏偏在这种时候冒尖……” 他沉吟片刻,忽又问: “朕赐下的那柄『潜蛟』,史老太君是如何处置的?” “奴婢离开时,贾老太君尚未明言赐予何人。但观其应对场面,经此一闹,府內格局恐生变数,那宝玉……未必能如往日般独占所有好处了。” 韩貂寺回答得极为谨慎。 赵惇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 “贾琰……有点意思。且看著吧。看看这枚突然跳出棋盘的棋子,究竟是蒙尘璞玉,还是……有人故意投下的问路石。” …… 第22章 人猫心中藏旧恩,贾珍笔下污可卿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2章 人猫心中藏旧恩,贾珍笔下污可卿 “下去吧。” 皇帝挥了挥手。 “是,陛下。” 韩貂寺躬身应道,姿態谦卑至极。 然而,在低垂的眼瞼之下,韩貂寺的心中却掠过一丝未曾出口的思量。 那贾琰引动那股诡异剑意,让他莫名想起不久前东海武帝城传来的消息。 那个与王仙芝对战、力竭而亡的剑九黄,其剑意似乎也有几分类似的近道之意。 当然,剑九黄这些年虽踪跡不显,但其人与北凉关係匪浅,绝无可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太安城,更遑论潜入那守备森严的荣国府去教授一个籍籍无名的庶子。 而这天下,若说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隨手点拨出这般不依常理、根植於心念情绪的诡譎剑意……韩貂寺那深不见底的心湖中,浮现出一个极少人知的、嗜好吃剑、游戏风尘的古怪名字——隋斜谷。 他知道这其中或有关联,但他不会说。 至少现在不会。 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那略显疲惫深沉的气色,韩貂寺將一切猜测更深地压入心底。 只是在这深宫之中,侍奉帝王侧,谁又能没有一点属於自己的私心与长远的算计呢? 思绪及此,韩貂寺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当今天子赵惇对他,不可谓不看重,予他权柄,信他办事。 但这份“看重”,却终究重不过很多年前,在那乡野田间,一个质朴乡下女子见他衣衫襤褸、满面风尘,误以为是落魄书生,真心实意地唤他一声“韩相公”,邀他上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粗茶淡饭。 或许连那女子自己都未曾想到,她那一刻发自內心的平等的尊重,竟在往后岁月里,换来了她儿子赵楷二十来年的太平。 人若欺我一时,我便欺他百世千世,令他永世不得超生。 人若敬我一尺,我便敬他千丈百丈,护他此生位极人尊。 哪怕天下大乱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他,大魔头,人猫韩貂寺,最简单,也最偏执的处世之道。 …… 寧国府,天香楼畔一间雅致却透著几分靡艷气息的书房內。 午后阳光透过细竹帘,被切割成一道道斜长的光柵,落在铺著宣纸的画案上。 空气里瀰漫著上等松烟墨的清香,却又混杂著一丝甜腻的暖香,以及更深处一丝颓靡的特殊气味。 寧荣两府,贾家八房,袭爵三品爵威烈將军贾珍,此刻正俯身於画案前。 他年岁不过三十许,面容依稀可见俊朗,但眼底泛著青黑,眉宇间藏著一股被酒色浸淫已久的虚浮恣睢。 他手握一桿细狼毫,笔尖蘸了硃砂,正小心翼翼地为画中美人的唇瓣添上最后一点艷色。 画上是一位身段风流、云鬢微松的绝色女子。 她身著海棠红寢衣,依偎在芍药丛畔的软榻上,眼波欲流未流,唇角含情似笑非笑,那股天生的嫵媚风流几乎要破纸而出。 任谁看了,都知这画中美人,正是他那名动两府的儿媳——秦可卿。 秦可卿此刻便坐在离画案不远处的绣墩上,螓首低垂,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染著淡淡的胭脂色。 著与画中一般无二的海棠红衣裳,身姿窈窕,体態风流,天生一段婉转娇媚融在骨子里,此刻却坐得僵直,指尖紧紧绞著帕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或是生怕引来什么。 那双惯常含情凝睇的妙目,只敢盯著自己裙摆上繁复的缠枝莲纹样,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难堪、羞窘与种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交织在她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內诡异而紧绷的寂静。 贾珍手一抖,笔尖那点硃砂顿时在美人完美的唇角旁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如同血滴。 他勃然大怒,抬头便要厉声呵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下人敢如此放肆! 然而,闯进来的並非下人,却是他的儿子,秦可卿的夫君。 贾蓉。 贾蓉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面目清秀,却总带著几分畏缩之气。 他此刻脸色发白,气喘吁吁,显然是急匆匆跑来的,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惊慌、恐惧却又不得不硬著头皮上的古怪神情。 他一见父亲贾珍那阴沉得要滴出水的脸色,以及屋內这令人浮想联翩的景象,尤其是看到妻子那副羞窘欲死的模样,顿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气焰霎时矮了半截,本能地就想缩脖子退出去。 “混帐东西!” 贾珍的怒喝已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 “作死的畜生!谁准你闯进来的?没规矩的东西,你的腿是摆设吗?不知道敲门?” 贾蓉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平素最怕这个老子,贾珍对他非打即骂,从无好脸色,他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秦可卿更是惊得猛地抬头,俏脸瞬间血色尽失,又飞快地染上羞耻的红晕,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贾蓉今日竟罕见地没有立刻跪地求饶或者抱头鼠窜。 他强忍著恐惧,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语速极快地说道: “父、父亲息怒!儿子……儿子不是有意衝撞!是、是西府里老太太那边急急忙忙打发人来传话,说、说宫里来了旨意,赏了好些东西,如今府里正乱著,有极要紧的事,请父亲赶紧过去一趟商议!” 他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怕慢一步就会被贾珍生吞活剥了似的。 贾珍满腔的邪火被这消息猛地噎了回去,眉头紧紧皱起: “圣旨?西府?” 他狐疑地打量著嚇得如同鵪鶉般的儿子,似乎想判断这话的真假。 那幅被污损的美人图和新得的美人相比,似乎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贾蓉赶紧点头如捣蒜: “千真万確!来传话的赖大管家还在外面候著呢!说事情紧急,请父亲务必即刻过去!” 贾珍沉吟片刻,又狠狠瞪了贾蓉一眼,终究是正事要紧。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了!滚出去候著,我换身衣服便去!” 贾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甚至不敢多看一旁的妻子一眼,只在心底恨恨的骂了声贱人。 书房內,重又剩下贾珍与秦可卿。 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滯、难堪还有那未尽的曖昧。 贾珍看了一眼画上那点刺目的硃砂污渍,又看了一眼垂首不语、身躯微颤的秦可卿,烦躁地“嘖”了一声。 秦可卿则依旧低著头,心中一片冰凉。 …… 第23章 老祖宗一诺千钧,眾夫人哑口销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3章 老祖宗一诺千钧,眾夫人哑口销魂 荣国府,荣禧堂。 先前的风波被强行压下,空气却愈发凝滯。 所有目光都钉在坐在贾母榻边的贾琰身上,惊疑不定。 贾母捻著念珠,眼皮微垂,已然明白了这个庶孙今日闹这一出的真正意图。 她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维持著平静。 贾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孙儿自知体弱,非习武之材。然,今日蒙天恩赐下『潜蛟』古剑,更念及我贾家寧荣二公,乃是以武勛起家,追隨太祖皇帝於马背上搏下这国公基业。先祖武勇,乃我贾氏立身之本。”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 “如今天下虽承平,然北莽虎视眈眈,天下武风未衰。我贾家身为武勛之后,岂可全然忘本,只知安富尊荣,沉溺於锦绣膏粱之中?孙儿虽不肖,亦不敢或忘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责!每每思及先祖沙场喋血之雄风,再观自身之病弱,常感羞愧无地,夜不能寐!” “故此。” 他声音陡然提高: “孙儿恳请老祖宗、父亲、大伯恩准!孙儿愿效仿先祖,习武强身,砥礪心志!不敢奢望能重现先祖荣光於万一,只求他日若有机缘,或可持剑护卫家国,至少……不至墮了寧荣二公的赫赫威名!此心此志,天地可鑑,祖宗可表!” 贾政听得脸色黑如锅底,胸口剧烈起伏。 他素来以诗礼传家自詡,最厌子弟舞枪弄棒,认为那是粗鄙武夫所为。 可贾琰这话,句句抬出祖宗大义,字字扣著武勛根本,將他堵得严严实实,若出言反对,岂非自认数典忘祖、阻拦子孙进取? 贾赦更是气得三尸神暴跳,刚被轰出去没多久,又被莫名其妙叫回来,竟是听二弟这孽障发表这等“高论”? 他只想把这小畜生揪下来狠狠打上一顿。 王夫人指甲早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数月牙白痕,气得几乎咬碎银牙。 她看得分明,这孽障哪里是真想习武? 分明是藉此为由,妄图挣脱掌控,有与宝玉爭衡之势! 可今日的贾母,像是彻底被迷了心窍一般! 她非但没有斥责贾琰异想天开,反而在贾琰说完后,缓缓点了点头,拍了拍贾琰的手背,一副宠溺模样: “罢了!难为你小小年纪,竟还有这份不忘祖宗的心志和气性!念念不忘先祖基业,我老婆子岂有阻拦的道理?”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连贾琰都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贾母会如此顺水推舟。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还在后面。 贾母不看眾人如遭雷击的神色,只冷冷吩咐道: “即日起,便准了琰哥儿习武之事。每月月例银子,比旧例加倍支取。一应所需滋补药材、弓马器械、聘请名师之资,皆比照……当年珠哥儿进学时的份例,由公中支应,务必供应周全,不得短缺!” 王夫人第一个按捺不住,失声惊呼: 她万万不愿见到一个庶子的待遇竟堪比她那早逝的、最是出息端方的嫡长子贾珠,这岂非要將宝玉都比下去了? 更何况习武耗费巨大,简直是个无底洞! 连一向善於打圆场、揣摩贾母心意的王熙凤也急了,忙堆起笑容劝道: “哎哟我的老祖宗,您真是菩萨心肠,慈爱得没边了!只是这习武之事,最是耗费银钱,俗话说『穷文富武』,那些上等的人参鹿茸、宝弓骏马、聘请教头,哪一样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天长日久,只怕……再说琰兄弟身子骨一向单薄,还是……” 贾政也抬起头,一脸愕然不解: “母亲三思!琰儿身子孱弱,先天不足,恐非习武之材,如此靡费,未免……未免过於奢靡,恐与家中用度有碍……” 他虽迂腐,却也知柴米贵,公中进项日减,岂能如此挥霍? “母亲!您……您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贾赦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指著贾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一个姨娘养的庶子!身子骨弱得风吹就倒!读他的佛经便是积福了,习什么武?简直是荒唐透顶!还要动用公中的银子,比照珠儿的份例?我贾家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吗?!” “都给我住口!” 贾母厉声打断,目光如冷电般扫过眾人,带著久违的凛然威势: “我还没死!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莫非我贾家已经败落窘迫到连一个子弟习武都供不起了吗?难道要我贾家子孙彻底忘了弓马根本,才算持家有道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缩著脖子、眼神却因听闻“习武”而微微发亮的贾环和贾琮,嘆道: “也別说我老婆子偏心,只疼琰哥儿一个。即日起,府里子弟,凡有愿习武的,无论是琮哥儿、环哥儿,还是其他房里的小子,一应嚼用费,公中也一併出了!若是公中银子不够,老婆子我这里,还有些体己!”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贾环和贾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又难以置信的光芒。 王夫人、邢夫人、乃至凤姐,皆是一脸震骇,嘴唇翕动,却再不敢发出一丝异议。 贾母积威之下,又拋出这般不容置疑的重话,更是將其他庶子也一併拉上,谁再敢反对,便是坐实了嫉妒、刻薄、不顾家族未来的罪名。 满堂死寂片刻后,眾人只得纷纷躬身应喏。 “是,谨遵母亲吩咐……” 贾政率先低头,语气沉闷。 “老太太做主便是……”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亦不得不跟著表態,声音乾涩。 “孙媳遵命,定当尽力操办……” 凤姐及一眾管家僕妇连忙应承,不敢有丝毫怠慢。 贾母看著眼前这片“恭顺”景象,浑身的气势一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她缓缓靠回引枕,目光只沉沉地看著贾琰,声音低了下去: “琰哥儿,既然立下志向要习武,便好生去练!武艺一途,无分寒暑,最是磨人辛苦。往后……我和太太这边的晨昏定省,就免了。只望你安安分分,莫要再招惹……惹是非。” 她终究將“莫要再招惹宝玉”几个字咽了回去。 …… 第24章 荣禧堂外风波定,灌愁海內絳珠还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4章 荣禧堂外风波定,灌愁海內絳珠还 贾母正欲挥手令眾人退下,眼风掠过,却见贾琰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侍立在鸳鸯身后的一个小丫鬟。 这淡淡一瞥,恰如石子入潭,骤然漾开了方才勉强压下的波澜。 是了! 今日这祸事的根苗,岂不正是那起子心黑的刁奴,胆大包天,竟敢当面讥讽他的丫鬟是“宝二爷房里不要的”? 这念头一起,勾起了另一桩事。 那被贾琰目光扫过的小丫头,去岁,府里积年的老僕赖嬤嬤孝敬上来的,名唤晴雯。 这丫头生得確实好,眉眼风流灵巧,顾盼间自带一段天然韵致,更难的是那一手针线活计,在这府里的丫头中是拔尖儿的,堪称出神入化。 她瞧著可喜,便留在身边亲自调教了些时日,心里原是存了个念头,待再过一二年,这丫头年纪再大些,性子再磨得柔顺些,便放到宝玉房里去。 宝玉那孩子,也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好奇来看过两回,见晴雯模样好,手艺又精巧,私下里也缠磨著她央求过好几遭,只巴望著能早早要了去。 然而此刻,她忽然觉得,若此刻再將这晴雯给了宝玉,岂不正应了那起子小人嚼舌的混帐话,为宝玉日后种下祸根? 与那孽障僵持了这般久,她心下也已迴转过来。 这孽障虽是个黑了心的,方才那手段也著实骇人,但观其行止,倒未必真是那等不惜鱼死网破的亡命之徒。 真逼到绝处,她拼著这张老脸不要,穿上誥命服,捧上金册,进宫告他个忤逆不孝,且看离阳天下容不容他! 自然,这只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想来便觉心力交瘁。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人欺到宝玉头上去。 她真正忧心的,是自己百年之后。 儿子是指望不上的,最疼的这个孙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是个没甚大能为、只知在內幃廝混的。 今日这孽障刚露锋芒,正需安抚,万不能再为一个丫头,让他將这怨妒缠到宝玉身上。 心思电转间,贾母已有了决断。 她疲惫的目光掠过身后侍立的丫鬟,最终落在鸳鸯身旁那个穿著水绿綾子袄、罩著青缎掐牙背心的小丫头身上。身量未足,却已见窈窕之態,眉眼间一股灵俏傲气藏也藏不住。 “晴雯。” 贾母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倦意,却不容置疑。 那被点了名的小丫头闻声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此刻会被唤,忙趋步上前,盈盈拜倒: “老太太。” 堂內眾人皆是一愣,不知贾母此时突然叫一个丫鬟是何意。 连贾琰也微微侧目。 只听贾母淡淡道: “你也大了,跟在我这儿终究不是常法。去收拾了你的东西,往后……就跟了琰三爷去,好生伺候著。” 一言既出,满堂愕然! 谁人不知这晴雯是老太太亲自调理,內定了要给宝玉的? 如今竟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转手赏了刚刚闹得天翻地覆的琰三爷? 偏还是在这个当口? 王夫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碍於方才贾母的雷霆之威,硬生生忍住没开口,只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宝玉此刻正和林家丫头在里间腻著,若知晓此事,还不知要怎样闹。 晴雯本人更是如遭雷击,俏脸霎时白了。 她心气素来极高,因模样手艺出挑,又得老太太青眼,心里未必没有存了几分不能明言的想头。 宝二爷性情温和,怜香惜玉,又是府里最得宠的爷。 可这位琰三爷……往日只听说是个病弱无闻、缩在佛堂里的庶子,今日却如此骇人地发作起来,那性子瞧著便绝非温良宽厚之主。 她只觉得委屈、惊惶、不甘一齐涌上心头,眼圈立时就红了,水光氤氳,却死死咬著唇,强忍著不让泪珠滚落,低低应了一声: “是……奴婢遵命。” 声音里已带了哽咽。 贾琰亦是微怔,旋即瞭然。这是安抚,是息事寧人,更是要將“宝玉挑剩”这名头彻底掀翻。 他目光掠过地上跪著的身影,肩头微颤,那份委屈与傲气,被他瞧得分明。 呵,好一个心比天高……风流灵巧招人怨的丫头。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从容起身,对著贾母微微一揖: “孙儿,谢老祖宗赏。” 仿佛接手的並非一个活色生香的人,不过是一件寻常的赏玩器物。 贾母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终是挥了挥手,尽显疲態: “罢了。老大,老二且留下,一会珍哥儿过来,尚有要事商议。其余人,都散了吧!” …… 与外间仅一帘之隔,方才言语交锋,一字不落地传来。 宝玉原本就因贾琰顶撞三妹妹、母亲之事闷闷不乐,歪在暖炕上,扯著袭人袖子嘟囔。 忽闻外间贾母竟將晴雯赐予贾琰,他猛地坐起,瞪圆了眼,难以置信。 “老祖宗……怎把晴雯给了琰兄弟?” 他喃喃自语,脸上血色褪尽,被至亲背叛、心爱之物被夺的委屈惊怒攫住了他。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神开始发直,那癔症前的徵兆又显现出来。 他猛地伸手往脖子上摸去,习惯性地想要摘下那“劳什子”狠狠摔出去,以此发泄滔天的愤懣。 然而,指尖触及之处,空空如也。 他猛地一愣,这才恍然记起,那通灵宝玉,昨日已然碎裂,再也无法被他摔砸了。 这一摸空,仿佛抽掉了他最后一丝支撑和发泄的途径。 一股巨大的空落感和无力感席捲而来,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魂灵似被抽走大半。 那闹腾劲头,也隨之泄气,只余满心酸楚。 迎春、惜春並几个大丫鬟早已嚇得围拢,七嘴八舌劝慰。 探春方才在外间被贾琰一席话刺得心口生疼,又被自己那蠢钝如猪的胞弟贾环当眾捅刀子,正是又气又委屈的时候,此刻见宝玉又发起痴狂,心下更是烦乱。 但她终究明事理、顾大局,外头闹得凶,若二哥哥再闹,只怕免不了老爷一顿好打。 心下不忍,忙深吸一口气,走到宝玉身边提醒: “二哥哥,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值当什么……老爷还在外头,仔细听了去!” “老爷” 二字,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对宝玉有著奇异的震慑力。 他猛地一个激灵,痴狂之色褪去大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偷望了一眼珠帘方向,果然不敢再大声吵闹,只是嘴里仍委屈地咕噥著: “可……可晴雯……”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游移,终於注意到了角落里正在暗自垂泪的黛玉。 一见林妹妹哭了,宝玉顿时將什么晴雯、什么委屈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心立刻揪了起来。 “林妹妹!好妹妹,你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別哭,都是我不好……” 他忙不迭地从炕上下来,凑到黛玉身边,又是作揖又是赔礼,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拿把刀把心掏出来表真心,方才那点因晴雯而起的癲狂怨愤,早已被对黛玉的关切取代得乾乾净净。 恰在这时,珠帘哗啦一响,王熙凤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爽利泼辣: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们,这是又唱的是哪一出啊?一个个蔫头耷脑的!” 她丹凤眼一扫,已將屋內情形看了个大概,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堆满笑容: “快別在这儿挤著了,外头老爷们还有正事要商量呢,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走走走,都跟我去我那儿院子里顽去!我才得了个新鲜有趣的好玩意儿,保准你们都没见过,正好解解闷儿!” …… 贾琰领著新得的丫鬟晴雯,踏出了荣禧堂那依旧瀰漫著无形硝烟的门槛。 晴雯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垂著头,脚步滯涩,时不时用袖子飞快地揩一下眼角,那满腔的委屈与不情愿,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贾环倒像只撒欢的猢猻,兴奋地围著他打转,嘴里喋喋不休: “琰哥儿!你可真是这个!” 他翘起大拇指,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嬉笑: “嘖嘖,晴雯可是老太太跟前最得意的人儿,竟给了你!嘿,我原还以为铁定是宝二哥房里的了呢!可见老太太还是疼你,宝二哥这下可要慪死了,哈哈!” 他故意凑近晴雯,挤眉弄眼: “晴雯姐姐,没进成宝玉院里,委屈了吧?哎,也別太伤心,跟著我们琰哥儿,说不定……嘿嘿,也別有一番『造化』呢?” 这话里的轻佻与讥讽,毫不掩饰。 晴雯气得浑身发抖,俏脸涨得通红,猛地抬起头,狠狠瞪了贾环一眼,眼圈更红了,却死死咬著唇,不肯在这等混帐面前落泪。 贾琰並未理会贾环的呱噪,也未去看晴雯的窘迫。 就在他脚步迈出荣禧堂的剎那,灵台深处那片浩瀚而阴鬱的“灌愁海”忽地生变。 並非先前匯聚全府块垒铸就那柄“情剑”时的沸腾躁动,而是一种被外界极其精纯、极其哀戚的愁绪悄然引动,海面上空,竟淅淅沥沥凝起绵绵雨丝。 雨丝冰凉剔透,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缠绵与彻骨悲伤,悄然匯入那无边的愁海之中。 只见愁海波澜微兴,竟又有一柄剑的虚影,於那雨雾淒迷之中悄然凝结雏形! 此剑较之第一剑的沉雄阴鬱,更显纤巧、淒绝,剑光流转间,带著一抹令人心碎的悲艷之意,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无可奈何与眼泪。 他脚步不由一顿,回首望了一眼那富丽堂皇却暗藏汹涌的荣禧堂。 这情绪……哀婉清澈,离尘绝俗,內蕴著一丝天地间至纯至哀的情愫法则,绝非身后晴雯的委屈,也非府中他人的怨懟。 是黛玉。 她又哭了。 贾琰虽不知里间暖阁具体发生了何事引得她如此悲伤,但这经由太虚幻境玄妙联繫、因他“以情入道”而变得异常敏锐的灵觉,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至悲。 这泪水,不为他而流,却因他今日之举间接引发。 无需深究,定是宝玉听闻晴雯被予了自己,又发起那癔症疯魔,只是他发疯,又与林妹妹何干? 倒累得她伤心落泪。 这林妹妹,果真是来还泪的不成? 心念转动间,他凝视灵台內那两柄沉浮於灌愁海中的情剑虚影。 第一剑,由他胸中积压十年的鬱垒之气,並这荣国府百年朱门积下的无数阴私怨懟铸就而成,锋锐无匹,更带破开一切阴霾困阻、於绝境中爭得一线光明之决绝意蕴。 此一剑,可谓劈开了他在贾府晦暗命运的新篇章。 一句诗悄然浮上心头: “海压竹枝低復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那股於重压下不屈、终见云开月明的意味,正与此剑神魂相合。 “此后,汝便名『晦还明』。” 他心中默念,那第一柄沉鬱之剑微微一震,剑身光华內敛,似有晦暗云气与明锐之光交替流转。 旋即,目光落向那第二柄新凝之剑,其性淒绝,其质悲艷,全然因那至纯至哀的“还泪”而生,乃絳珠仙草宿世情愫与今生眼泪所化。 “而你!” 他心念再转: “便承其因,唤作『絳珠还』吧。” 剑名略去“泪”字,更显余韵悠长,那剑身微微一颤,悲艷之光流转,仿佛真有无尽泪珠凝结其上,悽美绝伦。 灌愁海因这定名而微微荡漾,两柄情剑交相辉映,一者破晦求明,一者承泪载悲。 呵,无心插柳,絳珠仙子的眼泪,竟助他再炼一剑。 他心中冷然明澈,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略停了停步,辨明方向,便继续向前走去。 將贾环的嬉笑、晴雯的哽咽、以及那冥冥中为他“情剑”再添一柄、名为“絳珠还”的遥远哭声,皆拋於身后。 这国公府里的悲欢啼笑,於他而言,果真皆是砥礪道心、淬炼剑锋的磨刀石。 …… 第25章 伶牙俐齿討嫌去,新人旧婢各惘然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5章 伶牙俐齿討嫌去,新人旧婢各惘然 贾琰领著新得的丫鬟晴雯,踏著廊下尚未扫净的残雪,穿过一道道或奢华或冷清的庭院,径直回了那位於府邸西侧、平日最是冷清偏僻的听竹苑。 尚未进院,便听得寒风颳过竹叶的沙沙声。 这小院虽偏僻简陋,却因遍植翠竹而得名,此刻虽值寒冬,竹枝略显憔悴,却依旧挺立,別有一番清寂味道。 刚踏进院门,便见正屋那扇挡风的厚帘子一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头的是他的生母周姨娘,穿著半旧不新的靛蓝袄,面容憔悴,手里端著个针线簸箩,眉宇间总带著几分愁苦。 后头跟著的则是贾环的生母赵姨娘,穿著比周姨娘鲜亮些的絳紫色绸面袄,外头罩著灰鼠比甲,头上插著支分量不轻的银簪子,正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周姨娘脸上。 赵姨娘生得颇有几分顏色,只是那眉眼间总透著一股精明算计和挥之不去的怨气,此刻正比划著名手脚,不知在说道些哪房的是非。 不过见赵赵姨娘这形態,显然是要告辞了。 “妹妹且留步,外头风硬,仔细吹著了。” 周姨娘怯怯地挽留著,声音细弱。 “不了不了,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赵姨娘嗓门亮堂,带著惯有的咋呼: “回头那起子小人又该嚼舌根,说我们姨娘们凑在一处没好事……” 话音未落,她便瞧见了进院的贾琰,身后还跟著一个低头抽噎、却难掩风流灵巧模样的小丫头,两人都愣住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赵姨娘顿时住了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上下下下打量著晴雯。 她自然是认得这丫头的。 老太太屋里拔尖儿的二等丫头晴雯! 模样好,手艺巧,月例能拿一吊钱呢! 比起她屋里那些只拿五百文、粗手笨脚的三等小丫头不知强出多少去! 这狐媚子怎么跟著琰哥儿到这儿来了? 周姨娘也看到了,脸上有些忧色: “琰哥儿回来了……”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身后的晴雯,满是疑惑。 不等贾琰开口,跟在他屁股后头的贾环早已按捺不住炫耀之心,一个箭步窜到赵姨娘跟前,得意洋洋地嚷道: “姨娘!你是没瞧见,今日可了不得了!琰哥儿在荣禧堂里,可是大大地露了脸,连老爷、太太都给顶撞了!老太太非但没罚,还准了琰哥儿习武,月例加倍,一应费都比照当年珠大哥的份例,从公中出!” 他说得口沫横飞,仿佛那大闹荣禧堂、舌战群雄的是他自己一般,最后指著晴雯,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瞧见没,连老太太跟前这个最得意的晴雯,也赏给琰哥儿了。宝玉盼了好久都没捞著呢!哈哈!” 赵姨娘听得一愣一愣的,先是惊骇於贾琰竟敢顶撞老爷太太,继而听到月例加倍、公中出钱习武,眼睛瞬间亮了,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嫉妒。 可听到最后,见自己儿子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替贾琰得意的蠢模样,那股子泼辣劲儿立刻上来了。 “呸!” 她猛地啐了一口,伸出涂著鲜红蔻丹的手指,狠狠戳在贾环的额头上,骂道: “你这没造化的种子,下流没脸的东西。人家露脸,与你有什么相干?瞧你这副上不得高台盘的轻狂样!那是你能学得来的吗?仔细叫你老子知道,捶不死你!成日家就知道跟著瞎起鬨,功课不见长进,倒学了这些眉眼高低回来气我!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蛆了心的孽障!” 她骂得又急又狠,全然忘了旁边还站著贾琰和周姨娘,更忘了去深思贾琰为何突然得了这般“造化”。 贾环被骂得缩起脖子,刚才的得意劲瞬间没了,嘟囔著: “我……我这不是替琰哥儿高兴嘛……” “高兴你娘个腿!” 赵姨娘越发来气。 贾琰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两世为人,见多了世態炎凉,性子是冷了些,但贾环確是这府里少数能与他偶尔说上几句话、算得上“玩伴”的人,虽蠢笨惹厌,却也无甚坏心。这份情谊,他尚且记得。 於是,他开口打断了赵姨娘的斥骂,声音平静: “姨娘息怒。环哥儿也是替我高兴,话没说周全。老太太今日发了话,不止是我,府里子弟凡有愿习武的,无论是环哥儿还是琮哥儿,一应嚼用费,公中也一併出了,月例份例皆同。”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瞬间炸停了赵姨娘的骂声。 她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难以置信地盯著贾琰: “此……此话当真?老太太真这么说了?环儿他……他也能习武?公中也出银子?” 她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若真如此,那她的环儿岂不是也有了正经前程的指望? 再不必整日被老爷斥骂“不上进”了! 贾琰淡淡点头: “自是当真。姨娘若不信,可自去打听。” “信!信!我怎会不信琰哥儿你的话!” 赵姨娘瞬间变了一副脸孔,喜笑顏开,那点对晴雯的好奇和嫉妒早拋到了九霄云外,一把拉过还在发懵的贾环,又是欢喜又是数落: “哎哟!我的儿!你可听见了,老太太圣明,你可得爭气,將来也好挣个出身!” 仿佛学了武贾环立刻就能成了大將军一般。 她这变脸之快,让人嘆为观止。周姨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贾环也反应过来,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母亲如此高兴,自己也跟著傻笑起来。 赵姨娘又询问了几句真假,这才心怒放地拉著贾环,风风火火地走了,想必是急著回去盘算如何让儿子“爭气”去了。 院里终於清静下来。 周姨娘这才上前,看著晴雯,又看看贾琰,迟疑道: “琰哥儿,这……这丫头……” “老太太赏的,以后就在院里伺候。她叫晴雯,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二等丫头。” 贾琰简单交代了一句,转而看向闻声从屋里出来、正怯生生望著这边的四儿,他这个院里唯一的三等小丫头,月例只有五百文,平日只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 “四儿,带晴雯姑娘去安置一下,看看缺什么,日后你们一处做事。” 四儿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体面、模样標致、明显比自己等级高很多的姐姐,有些手足无措,眼底也有著藏不住的落寞,怯怯地应了声: “是,爷。” 又小声对晴雯道: “姐、姐姐,跟我来吧。” 晴雯咬著唇,看了一眼贾琰那看不出喜怒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终究还是低著头,跟著四儿往那间平日里堆放杂物的厢房走去。 第26章 听竹苑悄定新序,荣禧堂骇议剑威(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6章 听竹苑悄定新序,荣禧堂骇议剑威(上) 贾琰陪著周姨娘进了屋,母子二人又说了好一会话。 多是周姨娘在絮絮叨叨,担忧他今日顶撞长辈是否会引来后患,又忧心他习武辛苦恐伤了本就孱弱的身子。 贾琰並未过多解释,只温言安抚,让她不必忧心。 透过半旧的窗欞,能看到院子里,四儿正怯生生地引著晴雯熟悉环境,指点著水井、小厨房的位置。 晴雯虽依旧眼眶微红,却强打著精神,偶尔点头。 在这冷清院落里,开始了她们新的、或许並非所愿的生活。 贾琰静静看著,心中不免有些许感慨。 他在这世道挣扎了十来年,隱忍了十来年,方才凭藉那“一步指玄”的修为和搏命般的算计,勉强挣得一丝不轻易向人屈膝的底气。 然而,这终究是个人分三六九等、尊卑有序的封建社会。 他前世虽长在红旗下,接受的是“人人平等”教育,但此刻却绝不会迂腐到要去与晴雯、四儿讲什么人格平等。 那非但不是仁慈,反而是害了她们。 譬如,若他真將四儿视作平等姐妹,允她同桌而食、同席而坐,且不说这府里的规矩容不容得下,单是这份“殊宠”,立时便会成为眾矢之的。 其他房的姨娘、小姐们会如何看待这个“失了体统”的丫头? 王夫人、凤姐治家,首先便容不得这等“没规矩”的事。 届时,四儿怕是连这五百文月例的三等丫头都做不成,轻则被打发去干最脏最累的活,重则隨便寻个错处撵出府去,甚至发卖给人牙子,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復。 在这深宅大院、乃至整个离阳天下,奴僕丫头自有其生存之道与晋升之阶。 这条路数大抵是清晰的: 从做粗活的三等小丫头起,每月领五百文钱,小心翼翼地当差。 若模样整齐、手脚伶俐、得了主子青眼,便可升为二等丫头,如晴雯先前那般,月例一吊钱,能近身伺候起居,已是体面。 再往上,便是一等大丫鬟,如鸳鸯、袭人,月例一两银子,能代主子管理事务,手握些许权柄,便是奴才里的“人上人”了。 若再有些造化,被收了房,成了通房丫鬟,那便半只脚踏入了主子阶层。 最终若能像赵姨娘、周姨娘这般,侥倖为主家生下一儿半女,抬了姨娘,才算彻底脱了奴籍,虽依旧地位尷尬,却也能保一生衣食无忧,死后也能入宗祠坟塋。 这已是无数家生奴才梦里都不敢想的最好归宿了。 这便是世道为她们划定的、看似最稳妥的路。 贾琰目光幽深。 他固然不会去刻意破坏这时代的规则,那只会徒惹麻烦,甚至害了这些本就弱势的女子。 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古人。 若將来,他自己有了足够的能力,屹立於这世间规则之上时,也不会吝嗇於给身边这些尽心尽力之人一个额外的选择机会,一个不同於“姨娘之路”的机会。 而对於这些身处底层、命运不由己定的奴僕们而言,在这纲常礼教森严如铁牢的世道里,若真想挣脱与生俱来的枷锁,去看一看更广阔的天地,除了那虚无縹緲的“从龙之功”或“奇遇”,或许唯有一条路可走。 那便是,以武犯禁,以力破之! …… 荣禧堂。 锦帘重重落下,將风雪与喧囂隔绝在外,却更衬得堂內死寂如墓。 空气凝涩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先前跪了满地的丫鬟僕妇早已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得乾乾净净,只余鸳鸯一人垂首侍立在贾母榻旁,如同融入阴影的壁画。 贾母深深倚在引枕上,双目紧闭,手中那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许久都未捻动一颗。 她眉宇间积压著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更有一丝难以驱散的惊悸。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 “都……看清了?感觉真切了?”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所指为何。 她年轻时,公公是国公,丈夫是国公,出身显赫,自己亦曾隨兄弟习武,跟隨老国公上过战场,甚至触摸过一品境界的门槛。 虽然后来养尊处优,境界跌落,但那份对气机的敏锐感知和残存的底蕴仍在。 方才,她不惜耗损心神,以自身残存的一品意境为引,结合切身承受的那股恐怖剑意,將其模擬、具现出来,让几人切身体会。 贾政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仍难以相信,颤声道: “母亲……那……那真是……一品境的威压?琰儿他……他何时竟有了这等……这等骇人手段?” “呸!什么一品境!” 贾赦猛地啐了一口,色厉內荏地低吼,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定是那孽障不知从哪儿学来的邪门歪道,装神弄鬼!他一个病秧子,风吹就倒,怎么可能……” “不可能?” 贾母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贾赦: “那方才让你如坠冰窖、神魂欲裂的感觉是假的?让你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威慑是假的?老大,你也是见过些世面的,莫非真感觉不出,他那一剑若真落下,你,政儿,甚至这满堂的人,恐怕都会死在老婆子我之前!” 贾赦被母亲的目光和话语钉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起方才那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的恐怖,终是悻悻然闭了嘴,只眼中怨毒之色更浓。 贾政最为纯孝,一听母亲此言,反应剧烈。 他只觉那剑影直刺灵魂,仿佛看到了家族衰败、自身道统崩塌的可怕景象,更觉那是对母亲天大的冒犯! 他“嗷”地一嗓子,竟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朝著贾母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母亲!母亲!儿子不孝!儿子无能!竟让这等……这等孽障衝撞了母亲!儿子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磕得额头通红,声音悽惶,完全是发自內心的请罪。 她看著跪地痛哭的次子,贾母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无力地挥挥手: “政儿,起来!与你无关……”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不语、脸色变幻不定的贾珍: “珍哥儿,你习武多年,虽……虽不甚精进,但眼界总有一些。你来说!” 第27章 听竹苑悄定新序,荣禧堂骇议剑威(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7章 听竹苑悄定新序,荣禧堂骇议剑威(下) 贾珍被点了名,浑身一激灵。 他方才確实被那瞬间的恐怖威压嚇得够呛,此刻脸上还残留著后怕,忙道: “老太太明鑑!侄儿虽不成器,但年轻时也曾隨父亲见识过几位真正的高手……方才那股气机,阴冷诡譎,直慑心神,绝非寻常武功能及。虽不知琰哥儿从何得来,但那確是一品境的威势无疑……而且是极擅袭杀、於无声处决生死的那一类!他……怕是真有什么惊天际遇,走了大运了!” 他语气里忍不住透出几分酸妒。 他口中的“父亲”,正是先寧国公贾演之孙、寧荣二府前任族长——贾敬。 贾敬本是两府罕有的进士出身,才学出眾,家世显赫,正值仕途光明、人生得意之时,却偏偏拋家舍业,弃文从道,如今只在京郊玄真观中清修不出,不问世事。 他一走,寧荣两府便如失了樑柱,明面上再无能撑场面之人,全靠贾母一个老太太勉力支撑著国公府最后的体面。 此时听贾珍提及贾敬,堂內一时静默,眾人神色各异,皆若有所思。 唯有贾赦咬牙打破沉寂,恨声道: “际遇?哼,我看是邪魔外道。母亲!就算他有一品境的实力,难道就任由他猖狂忤逆、无法无天?还要允他习武,供他资粮,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不然呢?” 贾母冷冷反问: “你待如何?立刻召集庄子上的人拿他?” 她语气陡然拔高,带著讥誚: “你以为庄子上那些老卒是什么?那是两位老国公南征北战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底子!平日里看著是寻常庄户,实则是家將部曲,是能拼命的死士!那是家族到了万不得已、面临倾覆之祸时,才能动用的最后筹码!莫说老婆子我,便是你家族长珍哥儿,也无权轻动!真正能调动他们的对牌,在玄真观里那位手里攥著呢!” “且不说动用他们代价几何,能否真拿下一个心存死志、手段诡异的一品高手。” 贾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慑人: “就算侥倖拿下了,然后呢?是当场格杀?还是捆了送官?然后敲锣打鼓告诉全天下人,我贾家出了个未及弱冠便臻一品的天纵奇才,结果被我们这群蠢蠹长辈自己亲手毁了、废了、杀了?!陛下刚赐下『教子有方』圣旨,墨跡未乾,我们转脸就自毁长城,这是欺君,老大,你动动你的脑子!” 贾赦被这一连串诛心之问钉在原地,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一句。 贾政此时缓过神来,忧心忡忡接口道: “兄长,母亲所言极是。此事……已非寻常家事。陛下特旨、韩公公亲临,皆意味深长。琰儿既有此实力,若善加引导,或可为家族一大助益;若处置不当……恐招来弥天大祸。” 他总算想到了朝局层面。 贾母略带讚许地看了贾政一眼: “老二总算说了句明白话。事已至此,压是压不住了,堵不如疏。” 她眼中掠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厉色,强提一口气: “他不是口口声声要光耀门楣、效仿先祖吗?好!就让他去,府里会倾力支持,请最好的教习,供最好的资材用度。他要习武,便让他习个够!” 贾赦急道: “可这代价……” “代价?” 对於老大,贾母实在心累,冷著脸道: “若能栽培出一个真正的武道巔峰高手,甚至更高……这点代价算什么?届时,我贾家或许能重现几分祖上荣光,在朝堂、在军中,都能重新挺直腰杆!这难道不比你整日算计那三瓜两枣强?”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莫测: “当然,习武之道凶险异常,尤其是欲达高深境界,更是九死一生。若他真是那块料,自然能披荆斩棘,我贾家乐见其成。若他技不如人,或是在外『意外』伤了、废了……那也是他时运不济,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总好过我们此刻与他玉石俱焚,让贾家沦为天下笑柄,更负了圣恩。” 贾赦闻言,眼睛顿时亮了,明白了贾母这是以退为进,明捧暗控。 贾政嘴唇动了动,似乎觉得此举有失仁厚,但终究没再出声反对。 贾珍则暗自咂舌,薑还是老的辣。 “只是……” 贾政忽然想起一事,面露难色: “琰儿今日如此顶撞,又展露如此实力,日后怕是更难管束……”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只要他不做出损害家族根基之事,些许冒犯,暂且忍下。如今,稳住他,摸清他的底细和真正意图,才是首要。珍哥儿,” “侄儿在。” 贾珍忙应道。 “你是族长,素来在外交游广阔,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暗中打听一下,近来京城或左近,可有什么异人出入?或是有没有什么与道门、剑术相关的奇异传闻?务必隱秘。还有,將圣旨与『潜蛟』剑恭敬请入祠堂,好生供奉。” “是,侄儿明白。” 贾母又转向贾赦: “老大,璉哥儿回来你让他持你名帖,往军中旧关係处走一趟,务必要请一位可靠的教习回来。” 贾赦虽心中不愿,但碍於贾母威严,只得悻悻应下。 “我乏了。老大、珍哥儿,你们先去罢。今日之事,对外只说是琰哥儿力求上进,我等长辈欣慰允准,余者不得多言半句。” 贾赦与贾珍各怀心思,躬身退去。 待他二人离去,贾母仿佛彻底卸下力气,瘫软在榻。 贾政忙跪步上前,忧声道: “母亲……” “我没事!” 贾母目光深沉地看向贾政,语气放缓了几分: “政儿,说到底,你终归是他的老子。血脉亲情,是人伦大义,任他有多大本事,走到哪一步,这一点都变不了。往后,你多往周丫头那里走动走动,不必端著严父的架子,只当是寻常关心。他身子弱,如今天寒,缺什么用度,你亲自去打点,让他娘俩……唉!这孩子心里憋著一股劲,有怨气,若能化解,比什么压制手段都强。” “是。” 贾政低声应了。 荣禧堂內重归寂静。 贾政离去多时,贾母的声音才又缓缓响起: “鸳鸯,替我换上誥命服。命人备车,我亲自入宫谢恩。” …… 第28章 父纲难振羞满腹,侄意错会諂笑堆(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8章 父纲难振羞满腹,侄意错会諂笑堆(上) 贾政离了荣禧堂,步履沉重地出了府门。 冬日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却未能驱散他心头的燥热。 他独自走在抄手游廊下,耳边还迴响著母亲方才的话语,眼前仍晃动著兄长贾赦、侄儿贾珍乃至自己那一瞬间的惊惧。 寒风一吹,他脸上竟有些火辣辣的。 他贾存周,自幼苦读圣贤书,向来以清流自居,讲究的是修身齐家之道。虽科举未成,凭著恩荫得了官位,平日也在梦坡斋与一眾清客相公谈诗论文、评议朝政,何尝不自詡为正人君子、家风严谨? 可方才呢? 一屋子所谓的当家人,国公府的擎天柱石,关起门来,或明或暗,算计、忌惮、甚至谋划著名一个十余岁庶子的“意外”伤残……而那,是他的儿子。 想到这里,贾政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羞愧直衝顶门,臊得他几乎无地自容。 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与自家兄长那钻营算计、珍哥儿那幸灾乐祸相比,自己当时的模样又能好上多少? 母亲最后那番话,点醒了他,也让他更加难堪。 “你终归是他的生身之父……血脉亲情,是人伦大义……” “往后,多往周丫头处走动走动……” “如今天寒,缺什么用度,你亲自去打点……” 道理他都懂,若非出了今日这档子事,父亲关心体弱受冻的庶子及其生母,命人送些衣食炭火,本是天经地义,再寻常不过。 他甚至不会多过问一句,自有底下的管事媳妇们办得妥妥帖帖。 可如今,经了方才那一场风波,母亲这番特意叮嘱,再去做这些事,味道就全变了。 这哪里是寻常关怀? 分明是带著目的的去施恩,去笼络。 这將他这做父亲的身份置於何地? 又將琰哥儿和周姨娘当作了什么? 这与他素日鄙夷的权术手段有何区別? 更让他难为情的是具体事务。 他贾存周,从小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何曾亲自操办过这等针头线脑、柴米油盐的琐事? 便是他自己房里的衣物用度,也一直是王夫人或身边大丫鬟打理,至多问一句好坏,从未亲自去採买过。 如今母亲竟要他“亲自去打点”? 他连上好的絮丝绵该去哪家店买,时兴的布料样是哪些,炭火是银霜炭好还是兽金炭更耐烧些,都一概不知! 难道要他这工部员外郎,堂堂荣国府的二老爷,亲自去市集上跟那些商贩討价还价不成? 这……这成何体统! 贾政怔怔站在太安城喧闹的街口,望著往来车马行人,一时进退维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最终,他重重嘆了口气,终究不敢违拗母亲之意,尤其此事关乎家族未来,更牵扯宫闈。 …… 与贾政满心羞愧、复杂难言不同,贾赦憋著一肚子火气回到了东院。 一进门,邢夫人便忙不迭地迎了上来,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殷勤,见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心里先怯了三分,嘴上还是关切道: “老爷回来了?老太太那边……商议得如何了?” 贾赦正没好气,闻言狠狠瞪了她一眼,也不答话,一屁股重重坐在榻上,震得小几上的茶盏叮噹响。 他越想越气,尤其是母亲最后那明显偏袒二房、甚至带著敲打意味的安排,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哼!如何?还能如何!” 贾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老太太发了话,以后府里资源紧著那孽障用,还要老子去军中给他请教习!呸!他算个什么东西!” 邢夫人不敢接这话茬,只喏喏地站著。 贾赦喘了几口粗气,忽又想起一事,阴沉的目光扫向邢夫人: “璉儿呢?他今日回来过没有?” 邢夫人忙回道: “一早便出去了,说是……说是二叔那边有差事交代,去平安州採买年货的伙计们回来了,帐目繁杂,要他帮著去核验核验……” 不提贾璉还好,一提及,贾赦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 “他倒是勤快!二房是他亲爹还是我是他亲爹?一天到晚屁顛屁顛地给人家当牛做马,跑腿办差倒比谁都殷勤!老子这边有事寻他,连个鬼影子都摸不著!吃里扒外的东西!半点不知道孝敬他这个正经老子!” 他越说越气,將连日来的不满都倾泻出来: “我看他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打量著二房如今势头好,宝玉是个凤凰蛋,现在又冒出个不知哪来的野路子的『一品』庶子,他就上赶著去巴结了?老子还没死呢!” 邢夫人嚇得不敢作声,只低头绞著帕子。 心中嘀咕,可不是和你一个姓儿。 贾赦骂了一通,胸口起伏稍平,但那股怨气却更深地沉淀下来。 他环顾著这东院,虽也奢华,却总觉得比西边那边矮了一头。如今连二房一个平日里无人问津、病怏怏的庶子,都敢当著老太太、当著所有人的面给他没脸…… 这府里,从上到下,还有谁把他这长房长子、袭爵之人放在眼里? 他阴沉著脸,从齿缝里漏出冰冷的一句: “命人在门口守著,等璉儿回来,让他赶紧滚过来。” …… 太安城街市熙攘。 贾政站在那绸缎庄气派的门脸前,望著里头琳琅满目的各色料子,正自踌躇难决,只觉得比面对上司考绩还要为难几分。 忽听得一旁传来一阵男女调笑之声,颇为耳熟。 他皱著眉循声望去,恰见他那侄儿贾璉,正与一个穿著艷丽的年轻妇人倚在柜檯前,指著一匹水红色妆缎子,低声说笑,那妇人掩口吃吃笑著,眼波流转,显是打情骂俏正酣。 贾政一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脸皮立刻绷紧了,重重咳了一声。 贾璉正自得意,闻声扭头,一见是面沉似水的贾政,直嚇得魂飞魄散,那点风流兴致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他忙不迭地推开那妇人,连使眼色让她快走,这才整了整衣冠,硬著头皮,訕訕地蹭上前来,躬身问安: “给…给二叔请安。二叔您…您怎么得閒到这儿来了?” 第29章 父纲难振羞满腹,侄意错会諂笑堆(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29章 父纲难振羞满腹,侄意错会諂笑堆(下) 贾政冷哼一声,板著脸道: “我怎得来不得?倒是我要问你,你不是该去点验年货帐目么?怎地在此处……閒逛?” 他到底碍著体面,没好意思说出“廝混”二字。 贾璉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晦气,面上却堆起笑,忙道: “回二叔的话,帐目早已核验清楚了,並无错漏。侄儿是顺路……顺路来瞧瞧有没有时新的料子,也好给府里添置些。”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覷著贾政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生怕他追问那妇人是谁。 谁知贾政今日竟似转了性,虽依旧面色不豫,却並未深究,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些绸缎上,眉头復又蹙起,显是遇到了难处。 贾璉何等机灵,见二叔破天荒出现在这绸缎庄,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再联想他房里那位端方严肃的二婶子王夫人,平日打扮得如同清水煮白菜,又想起那位惯会妖嬈逗趣的赵姨娘……他心下立刻自以为瞭然,暗道: “原来二叔是开窍了,想给赵姨娘添些新鲜样儿!” 自以为摸准了脉,贾璉顿时来了精神,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道: “二叔可是要选些料子?这您可问对人了!不是侄儿夸口,这京里哪家的料子鲜亮,哪家的手工精巧,侄儿门儿清!姨娘们穿衣裳,讲究的就是个顏色俏、手感滑、裁剪合体,显出身段来……依侄儿看,这匹软烟罗就好,顏色娇嫩,透气又飘逸;还有这织金缎,灯光下一照,金光闪闪,最是贵气……” 他越说越起劲,竟是滔滔不绝地分享起“经验”来。 贾政气得鬍子都要翘起来,却无可奈何,只得由他张罗。忽又想起母亲叮嘱,忙补充道: “不止……不止……给琰哥儿也挑些,要利落些的料子。还…还有环哥儿,也挑两件保暖的。” 贾璉正指挥伙计搬一匹宝蓝色的闪缎,闻言一愣。琰哥儿?周姨娘生的那个小透明?环哥儿他倒是知道,赵姨娘所出,一向不得宠。他还没回府,压根不知府里天翻地覆的变化,更没往周姨娘母子身上想,只顺著自己先前的思路,心道: “二叔果然还是心疼赵姨娘,连她生的环哥儿都一併惦记上了。至於琰哥儿……怕是顺带一提,做做样子罢?” 他自觉窥破了天机,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 “二叔,我懂,您老就放心吧……侄儿省得,必不叫人说出閒话来!” 语气曖昧,分明还是会错了意。 贾政听得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跟这浑人简直有理说不清! 他狠狠一甩袖子,也懒得再分辨,只盼他赶紧挑完走人,眼不见为净。 贾璉却愈发来了劲头,如同得了尚方宝剑,在铺子里指指点点,吆五喝六,真箇使出了浑身解数,替他那“开了窍”的二叔精心挑选起来。 …… 且说贾政与贾璉一道回了荣国府,天色已有些擦黑。 贾璉刚跨进门槛,便被贾赦院里的两个小廝急急叫住,只得朝贾政告了个罪,硬著头皮往东院去了。 贾政独自站在仪门內,望著贾璉匆匆离去的背影,默立片刻,终是从隨从小廝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挥手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过了穿堂游廊,往那僻静的听竹苑行去。 越近听竹苑,他心头越是复杂难言。 院內的小丫鬟早已听到脚步声,探头见是二老爷来了,嚇得魂不附体,急急就要行礼问安,却被贾政一个抬手悄然止住,示意她们噤声退下。 他悄然入內,却见周姨娘背对著门,正將一支毛笔轻轻搁下,手中捧著一方素白纸笺,正自凝神望著,肩头微微颤动,竟未察觉身后有人。 贾政目光落在那纸笺上,上面墨跡未乾,赫然写著一行清秀却透著悽苦的诗句: “无盐面,无言面,无顏面。 本是清汤无盐面,泪落碗中方觉咸。” 贾政心头猛地一刺。 周姨娘原是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大丫鬟,因他素好读书,时常红袖添香,倒也教会了她识文断字,本是闺房情趣。 此刻见这诗句,虽不惊艷,却字字泣血,尤其是那句“无盐面”,与他白日里亲耳听见贾琰所说“下人们安讽我討饭吃”瞬间印证! 他原以为不过是小儿辈夸大其词,或是下人些许怠慢,何至於此? 可眼前这“无顏面”三个字,简直如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这自詡治家有方、诗礼传家的老爷脸上! “好……好一个『无盐面』!好一个『泪落碗中方觉咸』!” 贾政再按捺不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羞愧而微微发颤: “我竟不知,在这国公府里,我贾存周的妾室与儿子,竟已到了要看奴才脸色、连碗咸面都要看人下菜碟的地步!这群欺心背主的混帐东西!” “岂有此理!这帮作死的奴才!”贾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憋了整日的羞愧、恼怒、难堪轰然爆发,猛地推门而入,厉声斥骂,“我竟不知,这府里竟已苛待至此!连碗面都要看人下菜碟了么?!真真是反了!” 周姨娘正自伤神,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喝嚇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纸笺飘落在地。她慌忙起身,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著盛怒的贾政,颤声道: “老…老爷?您…您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將那张纸藏起,已是来不及。 贾政却一把扶住她,目光扫过屋內略显清寒的陈设,心头那股火气与愧意交织翻腾,声音罕见的带了些窘迫: “你不必怕……我……我今日才知,你们母子竟受了这般委屈。是我……疏忽了。” …… 东边厢房內,贾琰盘膝坐在榻上,双眸微闔。 整个荣国府的喜怒哀乐、算计纷扰,如同细微的溪流,丝丝缕缕地匯入灌愁海中。 贾政踏入听竹苑时的那份沉重纠结、怒斥下人时的那份羞愤交加,以及周姨娘此刻的惊惧与委屈,皆如水中涟漪般清晰可辨。 感知著那团混杂著恼怒、羞愧与一丝生硬关怀的复杂情绪,贾琰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便宜父亲,终究还是要了几分麵皮。 既然贾政不唤他,他也乐得清静,懒得出去做那弯腰请安、聆听训导的场面事。 横竖该有的效果已然达到,且由他们自去分说。 眼下,这贾府眾生中,可有比去这位正人君子父亲表演幡然醒悟要有趣得多的情绪等著他去感悟。 …… 第30章 璉凤斗气生嫌隙,假正父亲羞赠裳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0章 璉凤斗气生嫌隙,假正父亲羞赠裳 且说贾璉憋著一肚子火气,耷拉著脑袋回到自己房中。 方才在东院,他被贾赦没头没脑地一顿臭骂,什么“吃里扒外”、“巴结二房”、“眼里没老子”的混帐话骂了一箩筐,气得他肝疼,却又不敢顶嘴,只得訥訥听了,心里早窝成了一座火山。 进屋只见平儿独自在房里,正俯身替凤姐铺床叠被,烛光下身影窈窕,动作轻柔。 贾璉一屁股歪在榻上,没好气地问道: “你奶奶呢?这早晚又跑哪儿去了?” 平儿闻声回头,见是他,忙直起身回道: “二奶奶方才被太太那边请去了。说是太太今日身上不大好,心里憋著气,二奶奶过去伺候说话解闷呢。” 贾璉一听,心里更是烦躁。 今日在外头好不容易偷个閒,却被二叔撞破好事,替二叔採买,为显能耐还倒贴了些私己银子。 回来又被父亲当作三孙子般训斥……这一整日的憋闷无处发泄,此刻见凤姐不在,眼前只有平儿这般温柔和顺的人儿,又兼平儿虽是名分上的通房丫头,却被凤姐看得紧,平日连手指尖都难碰一下,那点风流心思便不由得活络起来。 他当即换了一副嘴脸,凑上前去,涎著脸笑道: “好平儿,亲平儿,今日可累坏你二爷了……快来给你二爷捶捶……” 说著,便要动手动脚。 平儿嚇得连忙后退,脸上飞红,急道: “二爷!您仔细手!奶奶说话就回来了,瞧见不像话!” 贾璉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只当是平儿害羞,愈发上前纠缠。 眼看就要闹得不成体统,忽听得门外一声冷笑,帘子“哗啦”一响,王熙凤扶著一个小丫头的手,不急不缓地走了进来,丹凤眼寒浸浸地扫过屋內两人: “哟!我这是回来的不巧了?竟撞见二爷在调教屋里人了?” 她目光刀子似的剜向平儿: “好个小蹄子!我才离了一会儿眼,你就忍不住要上杆子爬了?打量著二爷给你好脸,就忘了自己是谁屋里的了?真真是个没廉耻的小娼妇!” 平儿被骂得眼圈一红,却不似旁人只知哭泣,反倒抬眼看著凤姐: “奶奶这话冤死人了。原是二爷吃多了酒,我正劝二爷歇息,何曾有过半点非分之想?奶奶若不信,只管问二爷。” 这话既辩白了自家,又把球踢给了贾璉,更给贾璉找了个醉酒的台阶下,端的是滴水不漏。 凤姐听了,目光在平儿脸上转了一转,哼了一声,嘴上却不饶人: “你倒会推!横竖都是爷们的不是,你就乾乾净净?真当我是死的不成!” 贾璉今日接连受气,此刻见凤姐不仅打断好事,还这般辱骂平儿,又想起自己倒贴的银子、受的训斥,那火山“轰”一声便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凤姐喝道: “你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谁!平儿本就是我的屋里人,我想怎样就怎样!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一天到晚往二房跑得勤快,倒来管我的事!” 凤姐何曾被他这般顶撞过,柳眉倒竖,厉声道: “好你个没良心的种子!我为你操心劳力,打理这府里上上下下,倒落下不是了?你在外头乾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下流事,別以为我不知道!如今倒有脸来跟我嚷!” “我偷鸡摸狗?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自己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说说笑笑……” 夫妻二人积怨已久,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竟是越吵越凶,谁也不肯相让。 一个气得浑身乱颤,一个恼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忘了体统,直接上手扭打起来! 一个扯衣服,一个抓头髮,嚇得小丫头们躲在一旁,不敢上前。 平儿在一旁又急又羞又委屈,带著哭音劝道: “二爷!奶奶!快別打了!叫人听见笑话……” 却哪里劝得住。 终究是贾璉理亏性子又弱,加之凤姐泼辣,扭打了一阵,贾璉先泄了气,被凤姐又掐又拧了几下,才算罢了手。 两人皆是鬢髮散乱,衣衫不整,喘著粗气互相瞪著。 一场闹剧过后,屋內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平儿低低的啜泣。 默然半晌,还是贾璉先软了下来,到底是夫妻,他嘆了口气,闷声问道: “罢了……方才平儿说,二太太……今日受了气?怎么回事?” 凤姐理了理散乱的鬢髮,冷哼一声,虽余怒未消,但也顺著台阶下了,便將今日荣禧堂中贾琰如何顶撞,老太太又如何吩咐等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冷笑道: “可不是受了大气!太太的脸面今日算是被那孽障踩在地上了!连带著我们都没脸!也难怪太太心里不自在,叫我过去说话解闷。” 贾璉听得目瞪口呆,这才明白今日府中竟发生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才恍然为何父亲贾赦那般气急败坏。 他喃喃道: “竟有这等事……琰哥儿他……竟有这般本事?” 凤姐斜睨他一眼,语气尖刻: “怎么?二爷也想去老祖宗跟前放肆一回?” 贾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訕訕闭嘴。 夫妻二人虽暂时歇了战火,但心中芥蒂更深。 唯有平儿,无人安抚她的委屈,只得默默收拾著一地狼藉,將苦泪往肚里咽。 …… 新的一日清晨,听竹苑內。 贾琰收拾停当,依著规矩先往西厢房去给贾政和周姨娘请安。 一进门,便觉屋內气氛微妙。贾政已穿戴齐整端坐在上,只是面色颇有些不自在,眼神游移,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藉以掩饰尷尬。 而周姨娘则侧身立在一边,脸颊緋红,竟似比那窗欞外初升的日头还要艷上几分,眼神躲闪,几乎不敢直视贾琰。 贾琰目光一扫,落在周姨娘身上,顿时明白了缘由。 只见周姨娘身上穿著一套崭新的冬装,料子是极上乘的软绒缎子,顏色是鲜亮的海棠红,这原也寻常。 可那裁剪……却著实有些出格。腰身收得极紧,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曲线,领口袖边虽也滚了风毛,却比常例又低了几分,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衬得她云鬟粉面,竟比平日娇艷了何止十分? 这衣裳保暖是极保暖的,料子也是顶好的料子,只是这式样……竟比素日以风流自许的赵姨娘还要显得……惹眼几分。 贾琰心下顿时瞭然,这必定是昨日他那好父亲贾政“亲自打点”回来的“成果”。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暗啐一口: “贾政啊贾政,果然是个『假正经』。平日里道貌岸然,原来喜好这一口。” 贾政被儿子那瞭然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心底那点隱秘的喜好被窥破了似的,想要发作,又想起贾母的告诫。 猛地咳嗽两声,掩饰道: “咳……琰儿来了。你姨娘……咳……今日新换了衣裳。” 周姨娘听得这话,脸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间,忙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声如蚊蚋地对贾琰道:“哥儿……老爷昨日也给你置办了新衣。料子极好,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周姨娘听得这话,脸上更是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间,忙转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声如蚊蚋地对贾琰道: “哥儿……老爷昨日也给你置办了新衣。料子极好,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那是一件宝蓝色暗纹箭袖锦袍,领口和袖口镶著银狐锋毛,针线细密,样式挺括中透著少年人的精神,顏色也鲜亮喜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贾琰从周姨娘手中接过衣裳,指尖触及那柔软温暖的料子,又瞥了一眼周姨娘身上那件“別致”的新衣,再看向他那面色尷尬、强作镇定的父亲,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只得低头道: “谢父亲、姨娘费心……” …… 第31章 政老倾囊诉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1章 政老倾囊诉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上) 贾政又向周姨娘嘱咐了几句,言语间虽仍端著老爷的架子,言语间却是透著关切。 所言无非是老太太既已发了话,府里定当竭力扶持琰哥儿习武,已遣璉儿持著大老爷的名帖往军中延请教习,吩咐贾琰这几日好生將息,养足精神,往后若短缺什么用度,只管去寻凤丫头支取。 说罢,他略一沉吟,目光在贾琰身上停留片刻,道: “你隨我来。” 贾琰依言跟上。父子二人一前一后,默然穿过数重院落。 沿途偶遇几个洒扫或捧物的丫鬟,皆远远见了便垂首屏息,避让道旁,眼中却难掩惊异之色。 政老爷素来严肃,等閒不轻易与子弟同行,更何况是这位一向不起眼的琰哥儿? 今日竟亲自领著往梦坡斋去,实是罕见。 窃窃私语虽不敢,但那探究的目光,却悄然瀰漫在廊廡之间。 及至梦坡斋,但见室內窗明几净,翰墨书香氤氳繚绕,与荣禧堂的富丽堂皇迥异其趣,別有一番清肃气象。 贾政示意贾琰坐下,自己则於书案后坐定,目光复杂地打量著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变得陌生而惊人的庶子。 见他言行举止沉稳异常,谈吐间全然不似寻常少年,贾政心中那点因昨日之事而產生的疏离与惊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重视所取代。 他沉吟良久,终是化作一声长嘆,开口道: “琰而,你既已显露不凡,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了。我贾家一门双公,赫赫扬扬至今,世人只道是先祖战场搏杀、从龙有功换来的泼天富贵,却不知这背后,另有一番根源。” 声调低沉,带著几分追忆: “寧荣二公能於乱世中崛起,辅佐离阳定鼎天下,凭的不仅是將士用命,更因一部独一无二的功法《铁骨书生气》。” 贾琰目光微凝,静静聆听。 “此功玄妙,讲究『书中自有千钧力』,必得文武双修,缺一不可。” 贾政继续道: 而我贾家子弟读书,非只为功名,而在明心志、养浩然之气。唯有胸藏万卷,腹有沟壑,方能涵养出那股磅礴刚猛、至大至刚的內息,驾驭如意。否则,空负神力,不过是一介只知杀戮的莽夫,绝非立家根本。你祖父当年便是凭此功法,马踏江湖,枪下亡魂无数,方才杀出又一世『国公』之位。”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苦涩之意: “然此功进境极难,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根骨者不可得。如今府中……敬大哥天资最胜,本是上上之选,却於二品巔峰之际,看破世情,弃文入道,远遁玄真观。你大伯父、珍大哥……倒也略窥门径,惜乎心志不坚,早沉湎於逸乐,徒具皮相,早已荒废殆尽。至於璉儿、蓉哥儿之辈,紈絝心性,浮躁轻佻,更是连门槛也摸不著,儘是些不堪造就的朽木!”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贾琰身上,细细审视其骨骼气度,先是掠过一丝讶异於其神气完足,隱有崢嶸之象,远非寻常紈絝可比。然看得愈久,眉头却渐渐锁紧,目中惋惜之色愈浓,终是摇头嘆道: “如今看来,你悟性心志皆为上选,远胜璉二哥、珍大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只是……观你根底经脉,似有先天羸弱之徵,气血运转间隱有滯涩……” “根骨不足……” 贾琰心头驀地一动,垂下眼帘。 贾政却兀自沉浸在惋惜与思索中,並未留意贾琰神色。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周姨娘怀胎时的片段,那时似乎確有几番惊险,不是莫名动了胎气,便是饮食上偶有差池,请医调治也总不尽顺畅。 彼时只当是妇人怀胎不易,寻常坎坷,如今瞧见贾琰这先天不足的根底,再串联起那些零碎旧事……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慄的念头骤然划过心头,莫非……? 一股混杂著恼怒与羞愧的热流猛地衝上贾政的顶门,直气得他手指微颤。 蠢妇! 真是蠢妇! 只顾著后宅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竟险些毁了我贾家一个可能成器的子弟!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旋即却又硬生生忍住。 想到王氏背后的王家,想到如今在京营节度使任上的王子腾……诸多利害关係瞬间压下了他的冲天怒火,只余下一腔憋闷与无力感在胸中翻涌。 他再看向眼前沉默不语的贾琰时,目光中不禁带上了几分愧疚。 这孩子……原该有更好的根基,却因內宅阴私和自己这个父亲的疏於过问,而落得如此先天不足。 千错万错,终究是自己治家不严、察事不明的过错。 贾政现在想到了,贾琰却是一出生时便有了猜测,孤儿才有这十年的忍隱。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抬眼直视贾政,忽而问道: “父亲想必亦曾修习此法?” 贾政面上顿时闪过一丝窘迫与愧色,略偏过头,低声道: “此功……原只有两府嫡脉继承人才有资格习练。为父……为父当年……” 他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 “是你祖母,怜我向学之心,再三央求了老国公,方才破例允我修习。” 言罢嘆息一声,声气愈低,满是悵然: “只可惜为父天资駑钝,又……又过於耽溺科举诗文,未能潜心钻研於此道,至今……至今也不过堪堪臻至五品之境,与我那工部员外郎的职衔,倒是……正好相配。” 言下之意,竟是修为与官阶相同,皆是五品,其中自嘲与遗憾之意,不言而喻。 话至此处,贾政面上自嘲之色愈浓。 他目光扫过斋內满架诗书,又似透过窗欞望见了整个日渐倾颓、后继无人的国公府,声音里透著一股筋疲力尽的疲乏: “为父无能,空有报效家国之心,却天资有限,困於这五品之境,再难寸进。放眼如今这府里,敬大哥避世出家,你大伯父耽於享乐,珍哥儿、璉儿之流更是酒囊饭袋,不堪造就!一大家子,竟寻不出一个能扛鼎之人!” …… 第32章 政老倾囊诉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2章 政老倾囊诉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中) 贾政越说越是痛心: “如今全仗著老太太春秋虽高,却仍勉力支撑门户,周旋於各府之间,维繫著这摇摇欲坠的家业。可老太太年事已高,一旦……一旦山陵崩,这泼天的家业,这国公府的门楣,又该託付於谁?每每思及此处,我便心如刀绞,五內俱焚,彻夜难安!” 他说著说著,自知失態,轻咳一声,將目光重新聚焦在贾琰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审视,有亏欠,有期盼,也有忌惮,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琰儿,昨日你虽行事狂悖,却也让为父……让我贾家看到了一丝微光。你心志之坚,悟性之高,远非你那几个兄弟可比。虽根骨稍有欠缺,但……但这《铁骨书生气》乃我先祖所传之神功,其玄妙之处,恰恰在於能引浩然文气淬炼筋骨,滋养气血,打磨体魄!修炼到高深境界,未必不能弥补先天之不足,重塑根基,脱胎换骨!” 说到此处,贾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 “为父今日与你说了这许多肺腑之言,非为其他。实是见你或可成器,欲將这维繫我贾家荣辱兴衰的根本大法,传於你手。望你能体会为父……体会这家族的艰难,莫要辜负了这番期望,也好將来……將来能真正撑起这个家。不致令先祖蒙羞,令门楣倾颓!” 言毕,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赌上了全部身家,只是目不转睛地望著贾琰,等待他的回应。 梦坡斋內,一时只剩烛火蓽拨之声。 贾琰闻言,沉默片刻才道: “那……宝二哥呢?” 话一出口,他便自知失言,问了句蠢话。 贾政虽於仕途经济上稍显迂阔,但於这家族人情、眉眼高低间却並非毫无知觉。 他立刻便从这突兀的一问中,嗅出了一丝怨懟,只怕正应了自已方才那番不堪的揣测。 他深深看了贾琰一眼,目光复杂,却並未斥责,反而嘆了口气: “观你这两日的表现,冷眼旁观这府中上下这么多年,以你的心思,难道还看不清宝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话说得过於直白,稍缓了缓语气,却也並未过多修饰,继续说道: “你宝二玉……被老太太和你母亲宠得过了。终日只知在內幃廝混,只知沉湎风月,溺於锦绣。將来……也不过是仗著祖荫、靠著王家那边的关联,做个安富尊荣的富贵閒人罢了。” 贾政的话语虽未明言,但意思已然再清楚不过。 一个註定只能当閒人、对任何人都构不成实质威胁的嫡子,你无需过多在意,更不必心存怨懟。 他的存在,影响不了你將要走的路。 …… 且说贾璉一早便被贾赦叫到东院,不出意料,又是一顿没头没脑的训斥,无非是骂他“眼里没老子”、“胳膊肘往外拐”,催促他赶紧去办正事。 贾璉早已习惯,唯唯诺诺地应了,憋著一肚子窝囊气,持著父亲一等將军的名帖,直奔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门庭巍峨,自有一番沙场沉淀下的肃杀气象。 门子通传后,贾璉被引至一处轩敞的客厅。 踏入厅內,只见主位上坐著一位身材魁梧、面色黧黑的戎装男子,正是现袭一等伯、在京营中掌著实权的牛继宗。 下首坐著另一人,亦是军伍打扮,气概豪迈,乃是理国公府现袭一等子柳芳。 然而,最引贾璉注目的,却是坐在牛继宗另一侧的一位中年人。 此人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著素雅锦袍,面容清癯,气质温文儒雅,仿佛一位饱学诗书的翰林学士,正含笑与牛、柳二人低声交谈。 但奇异的是,在这两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勛贵面前,他非但丝毫不显侷促,反而气度从容,隱隱然竟有反客为主、压过在场两位实权勛贵之势。 贾璉不敢怠慢,忙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向上首三人行礼: “晚辈贾璉,给牛世伯、柳世伯请安。见过这位先生。” 牛继宗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是璉哥儿啊,不必多礼。今日怎得空到我这武夫府上来了?” 柳芳也微微頷首示意。 那儒雅中年人亦微笑还礼,目光在贾璉身上微微一扫,温和却极具穿透力。 贾璉正待寒暄几句后说明来意,却不料那儒雅中年人忽然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贾璉,率先开口,声音清朗悦耳: “听闻昨日宫里特意下了恩旨到贵府,盛讚『教子有方』?呵呵,如今神京城里可是传为美谈了。不知府上哪位公子如此出息,竟得陛下亲口嘉许?” 贾璉闻言,脸上顿时一阵尷尬。 这事本是贾府之荣,但內里情由却实在难以对外人言明。 他心下急转,面上却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打了个哈哈,忙躬身回道: “先生谬讚了,实在愧不敢当。皆是家中长辈教导之功,晚辈们不过是循规蹈矩罢了。尤其是我们政老爷家的琰兄弟,近日愈发进益苦读,偶有所得,恰合了圣心,实属侥倖,侥倖得很。”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到贾琰身上,既回答了问题,又轻描淡写地將自家摘出去,显得十分谦逊。 隨即,他不敢再多纠缠此事,生怕言多必失,赶紧趁势说明来意: “今日晚辈冒昧前来,正是奉家父与叔父之命,因琰兄弟有志於武事,家中欲为其延请一位稳健的教习指点基础。家父想著,京中若论军中翘楚、武艺高强,首推牛世伯麾下。故而特命晚辈持帖前来,恳请世伯能否割爱,推荐一位合適的军官,屈尊至舍下指点一二?” 贾璉说完,恭敬地將名帖呈上。 然而,牛继宗接过名帖,却並未立刻回应,反而与身旁的柳芳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位一直沉默微笑的儒雅中年人,竟是一副等待他示下的模样。 厅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第33章 政老倾囊诉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3章 政老倾囊诉肺腑,璉二持帖遇奇人(下) 贾璉自镇国公府回来,脚步略显迟疑地踏入荣禧堂。 贾政与贾赦早已在此等候,见他独自一人回来,身后並无想像中的彪悍武夫,贾赦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人呢?” 贾赦劈头便问,语气不善: “牛继宗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哼!同是『四王八公』一脉,连个武夫都捨不得派!” 贾政虽未立刻发作,但眉头也紧紧锁起,面色很不好看。 牛继宗的拒绝,无疑像一记软钉子,碰得他面上无光,心中那份藉助旧日勛贵关係网重振家声的期望也凉了半截。 这股鬱气反而更加坚定了他之前的念头: 求人不如求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將希望寄托在贾琰身上,唯有自家强横,才是真正的立足之本! 贾璉见两位长辈误会渐深,心中叫苦,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 “父亲、二叔息怒,並非牛世伯不肯帮忙,实在是……是另有缘故。” “哦?什么缘故?” 贾赦斜眼看著他,显然不信。 贾璉咽了口唾沫,回想起镇国公府中那诡异的一幕,组织著语言道: “今日儿子在牛世伯府上,还见到了理国公府的柳芳世叔,以及……一位气度极为不凡的先生。牛世伯与柳世叔对那位先生都甚是……甚是敬重。” 他斟酌著用词,继续道: “儿子刚说明来意,牛世伯尚未开口,那位先生便出言询问昨日圣旨之事。孩儿应付过去后,刚提及想请一位军中教习,那位先生便……” 贾璉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情: “那位先生便说,军中杀伐之气过重,不宜为蒙童筑基。他……他主动提出,愿亲自来府上,为琰兄弟授课。” “什么?”贾赦和贾政同时愕然。 贾璉苦笑一声: “牛世伯和柳世叔当时並未反对,反而……反而像是听从那位先生的意思。故而牛世伯才未从军中选人,並非不肯给面子。” 贾政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 “那先生是何人?你可知其根底?” 贾璉摇头:“侄儿儿不知其具体来歷,只知姓谢。观其气度谈吐,绝非寻常人等,只怕来头不小。侄儿儿见他与牛、柳二位世叔交情匪浅,且二位世叔对其態度非同一般,便不敢多问。” 依照贾赦他的意思,是让贾璉请个军中悍卒將那病根子狠狠操练一番,最好是废了。 对於甲璉请了个先生回来,语气自然不悦: “姓谢?他既主动要求前来,那人呢?此刻何在?” 贾璉忙道: “谢先生说……说与我们祖先老国公有些渊源,老太太也是旧识。故而一入府,便说理当先拜会老太太,已由小廝引著往荣庆堂去了。孩儿这才先来回稟父亲和二叔。” 贾政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惊疑不定之色更浓。 与先祖有旧? 母亲也认识?一位能让牛继宗、柳芳都礼敬有加的人物,竟主动要求来做贾琰的启蒙老师? 这一刻,他心中对牛继宗的那点怨气早已烟消云散,反而隱隱的不安。 他立刻对贾璉道: “快!快去荣庆堂看著,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不……我亲自过去!” 说罢,也顾不得一旁的贾赦尚在愣神,匆匆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快步向荣庆堂走去。 …… 第34章 惊世语陆沉试探,定鼎师资入梦坡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4章 惊世语陆沉试探,定鼎师资入梦坡 这谢观应,他是要……是要这神州陆沉,再造乾坤? 一瞬间,贾母甚至起了拼却这条老命,立刻呵斥对方,以死明志的心思! 她惊惶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侍立一旁的鸳鸯、琥珀等心腹大丫鬟,却愕然发现,这几个丫头依旧保持著垂首恭立的姿態,神情恬静,仿佛根本未曾听到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周遭的空气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开来,將她与谢观应笼罩在一个独立而诡异的天地之中。 这超乎理解的景象,反而让贾母极度惊恐的心绪奇异地稍稍安定了一丝。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微颤: “先生……此言何意?老身……老身听不明白。” 谢观应仿佛未曾见到她的失態,依旧从容道: “老夫人不必惊惶。谢某所欲,非为贾府富贵,亦非徒逞口舌之快。今日此来,一为偿还昔日荣国公活命之恩,二则是……欲亲眼看一看这贾家『潜蛟』,究竟有无化龙之资。故而毛遂自荐,愿为贵府琰公子师,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 贾政匆匆赶到荣庆堂时,心中本是七上八下,预想著母亲经歷了昨日风波又突然面对陌生访客,纵不惊惶也必是神色凝重。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他预想的紧张氛围大相逕庭。 只见母亲安然坐在榻上,脸上非但不见丝毫忧色,反而正与一位青衫文士言谈甚欢。 那文士气度从容,举止优雅,言谈间似乎极投母亲的缘法,两人相对而坐,气氛竟是难得的融洽。 贾政不由得愣在门口,一时有些恍惚。 这与他一路赶来时心中的种种揣测和担忧截然不同,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此间唯有风平浪静,岁月安好。 见贾政进来,贾母脸上笑容未减,招了招手道: “政儿来了。快过来见过谢先生。谢先生乃是先国公爷的故交旧识,当年你父亲在世时,常夸讚谢先生乃世间奇才,学问见识无人能及。” 她巧妙地將“甲阳谢家”等惊悚字眼尽数隱去,只提丈夫的讚赏,为谢观应安排了一个合理又尊贵的身份。 贾政虽心中疑竇未消,但见母亲如此態度,又想起璉儿说此人能让牛继宗、柳芳礼敬,不敢怠慢,忙上前恭敬行礼: “晚生贾政,见过谢先生。” 谢观应安然受了他一礼,微微頷首,態度温和却自带疏离: “存周兄不必多礼。” 贾母又道: “谢先生念及与先国公的情谊,见我们府上子弟需人教导,特意应允,愿留在府中,亲自指点琰哥儿的学业武功。我想著,先生乃大才,不可轻慢。梦坡斋清静雅致,最是適合先生居住、授课。政儿,你即刻安排人手,將梦坡斋好生收拾出来,一应物事暂且移至別处,让与先生居住。” 贾政闻言,心中猛地一揪。梦坡斋是他经营多年的书房,是他视为一方净土的所在,內里多少藏书、古玩、手稿,皆是他心爱之物。 但目光扫过母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到府中现状与贾琰那唯一的希望,他猛地一咬牙。 赌了!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与国公府的未来相比,一个书斋算得了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是!儿子这就去办!定將梦坡斋洒扫庭除,安置妥当,请先生安心住下!” 贾政答得异常乾脆,没有丝毫犹豫。 恰在此时,贾赦也闻讯赶了过来,一进门正听见贾政毫不犹豫地让出梦坡斋,先是心中一喜,暗道这老二总算吃了瘪,连老窝都掏出来了。 可隨即一转念。 这姓谢的什么来头? 母亲竟如此重视? 甚至要住进梦坡斋? 这分明是为了方便教导贾琰小畜生! 所有好处,难道又要全落到二房头上? 他眼珠一转,想起自己好像也有个庶子,一股不甘与嫉妒涌上心头,当即开口道: “母亲!既然这位谢先生学问如此之高,连二弟都肯让出书斋来,可见是位了不得的人物。正好,儿子那边的琮哥儿,年纪也到了进学的时候,整日里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不如就让琮哥儿也一併过来,跟著听听课,受些教诲如何?” 他盘算著,即便贾琮不成器,能蹭点光也是好的,总不能所有便宜都让二房占了去。 贾母一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恼怒。 这蠢货,什么都看不清,只知盯著眼前这点蝇头小利斤斤计较! 眼下是爭这个的时候吗? 她正欲出言呵斥,却见谢观应轻轻放下茶盏,率先开了口。 他目光在贾赦脸上淡淡一扫,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却平和无比: “恩候兄妹所言甚是。既是教导子弟,自然多多益善。打虎亲兄弟,上阵尚且父子兵,这……求学问道,自然是兄弟子侄一同进益更好。” 他话语微顿,那个短暂的停顿似乎藏了无尽的意味,隨即自然地接了下去。 “便让府里的哥儿一同来吧。” 贾母闻言,心下先是一愣,隨即瞭然,心下愈发不安。 但事已至此,早已由不得她做主回头了。 这位谢先生手段通玄,心思如海,他既开口,便是定局。 她索性把心一横,既然要赌,那便赌得再大些! 左右都已上了这艘看不透深浅的船,不如將筹码下得更足! 她立刻接过话头,对著贾政道: “既然如此,政儿,索性便將宝玉、环哥儿,还有珠儿媳妇那边的兰哥儿,都一併叫来!谢先生肯屈尊教导,是他们天大的造化,能学得先生一星半点,便是他们一生的福气!所有適龄的子弟,明日一早,都到梦坡斋外候著,听候先生安排!” 此言一出,贾赦倒是满意了,觉得不亏。 贾政却是一怔,没想到母亲竟做出如此决定,但话已出口,只得应下。 谢观应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贾母、贾政、贾赦三人,將诸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看著棋子纷纷落入早已预设的棋局之中。 …… 第35章 文气淬体路初启,飞鱼落子夜难安(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5章 文气淬体路初启,飞鱼落子夜难安(上) 是夜,听竹苑东厢房內,烛火摇曳。 贾琰盘膝坐在榻上,浑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他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面色时而潮红如血,时而苍白如纸。 若有外人在场,便能听到他体內不时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噼啪”声,如同乾柴被缓缓折断,那是筋骨在某种力量牵引下正发生著剧烈的变化。 一股灼热的气流,並非单纯的內力,而是夹杂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意”与“理”,正沿著《铁骨书生气》所载的特定脉络,蛮横地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这过程痛苦无比,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穿刺他的骨髓,又似有千斤重锤在不断敲打他的关节。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剧烈的痛楚,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但他脑海中却异常清明,死死坚守著功法要诀中“意守丹田,神凝文府”的指引。 这《铁骨书生气》果然奇特,它並非纯粹的武夫路数,其根基竟与读书人涵养的“文气”息息相关。 或者说,它更像是一种转化器,將一个人读过的书、明悟的道理、蕴养的心志,转化为淬炼体魄、催生力量的独特能量。 读通了多少书,明悟了多少理,便能支撑起多强的“铁骨”。 这便是总纲中描述的“书中自有千钧力”了。 贾琰原本对此信心满满。 他自恃两世为人,前世苦读十七载,经史子集虽未臻化境,却也涉猎颇广。 至於那信息爆炸时代接触的杂学、小说、乃至各种思想观念,更是浩如烟海。 他本以为,凭藉这远超此世常人的“知识储备”所转化的“文气”,足以让他在初次修炼时便一飞冲天,纵然不能直接踏入武道一品金刚境,至少也能稳稳成就个二品小宗师?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数个时辰的苦苦支撑,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与体力。 当那剧烈的痛苦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时,他疲惫地睁开双眼,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力量確实增长了不少,身体也似乎隱隱拔高了一丝,筋骨较之以往更为凝实。 按照功法描述,这確实是踏入武道门槛,臻至六品境的標誌。 但……仅仅只是六品? 贾琰看著自己依旧算不上十分强健的手臂,感受著体內那丝真实不虚的气感,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他太高看自己了,也太小覷了这个世界的“读书人”。 他前世所读之书,固然广博,但多为应试之学、消遣之文,虽开阔眼界,却少了几分对此方世界天地至理、人伦大道的深刻体悟与身心合一的践行。 而此世真正的读书人,皓首穷经,將圣贤道理融入骨血,一言一行皆合礼法,那等涵养出的“文气”,是真正能与天地共鸣、与武道契合的根基,远非他这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庞杂知识可比。 “路漫漫其修远兮……是我贪心了!” 贾琰低声自语,抹去额角的冷汗,眼中的失望渐渐被一种更为沉静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终於明白,在这条独特的修炼之路上,他並无多少取巧的余地,仍需一步一个脚印,去真正读懂这个世界的书,明悟这个世界的“理”。 夜还很长,少年的修炼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 贾政的动作確实利落。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梦坡斋內属於他的那些藏书、古玩、手稿、常用器物,便被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搬迁一空,只余下空荡荡的书架和光洁的几案,仿佛將他在此间浸淫多年的痕跡也一併抹去了大半。 他亲自在一旁监督著,目光不时瞥向那位负手立於窗边的青衫文士——谢先生。 此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望著窗外庭院景致,偶尔与贾政交谈几句,问的也多是府中琐事或京中风物,语气平淡温和。 然而,正是这份平淡之中,却透著一股让贾政感到莫名压力、甚至自惭形秽的气度。 谢先生的谈吐见识,远非他平日接触的那些清客相公可比,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切中肯綮,直指本源。 更让贾政心惊的是,对方身上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一缕气息,並非武夫的彪悍杀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然、磅礴之意,宛如星空瀚海,深不可测。 这种感觉,他只在多年前有幸远远望见过的那位衍圣公身上感受到过,那是真正將经义道理融入了神魂骨髓才能养出的气象! “此人来歷,绝非寻常故交之后那么简单……” 贾政心下骇然,更不敢深思,只將这份惊疑死死压在心底,態度愈发恭敬谨慎。 待一切收拾停当,贾政上前躬身道: “谢先生,斋內已大致洒扫乾净,一应用具若有短缺,先生儘管吩咐下人便是。晚生便不打扰先生清静了。” 谢观应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微微頷首: “有劳存周费心。此地甚好,清静足矣,无需再添繁琐。” 贾政不再多留,再次行礼后,便退出了梦坡斋。 走出院门,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处自己视若心灵寄託的书斋,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不舍,更有一种將家族未来押注於此的决然。 梦坡斋內,重归寂静。 谢观应並未急於审视这间新居所,他缓步走出书房,来到外面的游廊之上。 夜色已然降临,廊下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他凭栏而立,目光再次投向府邸深处,那个名为“听竹苑”的方向。 此刻,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再有面对贾政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彻虚实的清明。 眼中有纯正浩然的文气如星河般缓缓流转,常人无法窥见的天地气机、因果脉络,在他眼中却仿佛清晰可辨。 他低语如风过耳畔,几不可闻: “初试锋芒,便是诡譎莫测的指玄意境……甫一习武,竟能引动文道气运淬炼筋骨,一步踏入六品门槛……贾琰……” 话音稍顿,眸中清光流转更盛,恍若映照天地玄机。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玩味: “有意思。元本溪执掌离阳布局深远,李义山坐镇北凉算尽苍生,黄龙士落子无悔……可你,竟似全然跳脱出他们的棋局,甚至连这方天地的气运流转,都未曾沾染分毫。” 他嘴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此子,竟不在这方天地的气运流转之中……若非我亲眼所见,亲感其引动之变,亦难以察觉其『存在』。” 这话听起来有些矛盾。 贾琰分明血肉俱全,行止有跡,与人相交,何来“不在“之说? 但在谢观应这等已触摸到天地规则脉络的人看来,“存在”与否,並非仅指物理意义上的在场。 贾琰魂魄根源与此世格格不入,宛如天外飞来的变数,超脱既定的命数长河。那些依託气运因果推演的手段,自然捕捉不到他的痕跡。 “一个不主动现身,便如同amp;#039;不存在amp;#039;的人……任你等神机妙算,又如何將他纳入棋局?“ 谢观应眼中星河流转,愈显深邃: “看得见,摸得著,却算不到……妙极,妙极!” “那便以此子为棋,让这神州陆沉,天下倾覆。吾以十年乱世为代价,换得天下千年太平……大善也!“ 夜风拂过,青衫微扬。 …… 第36章 文气淬体路初启,飞鱼落子夜难安(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6章 文气淬体路初启,飞鱼落子夜难安(下) 荣庆堂內,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气氛。 贾母歪在暖榻上,身上盖著锦被,一双老眼却睁得清明,毫无睡意。 不是睡不著,而是不敢睡。 “鸳鸯。” 她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守在屏风外的鸳鸯连忙轻步走进来: “老太太,可是要喝水?还是身子不舒服?” 贾母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內室,缓缓道: “今夜不用你们在身边守夜了。你带著琥珀她们,都搬到外间榻上去睡吧。我这里若有事,自会叫你们。” 鸳鸯一愣,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这怎么行?老太太身边夜里离不得人,万一要起夜或是……” “不妨事。” 贾母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老了,夜里睡得轻,有点动静就醒。你们在外间,我反倒能安生些。去吧,都去外间好好歇著,我这里不用贴身伺候。” 鸳鸯见贾母神色坚决,不敢再多言,只得应了声“是”,悄悄招呼了其他几个值夜的大丫鬟,轻手轻脚地將铺盖搬到外间暖阁的榻上安置。 內室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贾母一人。 她望著头顶绣著百子千孙图案的帐幔,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曾几何时,她这位国公府的老封君,是何等的养尊处优? 莫说夜里安寢,便是白日里,身边何时离过人? 用饭时,媳妇王夫人亲自调羹布菜,邢夫人等在一旁执碗递箸,十几个丫鬟婆子屏息静气地围侍左右,连走路都有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 那是何等的排场,何等的富贵安逸! 可如今呢?家里偏偏出了贾琰这么个无法无天的“孽障”,引来了那谢家飞鱼! 一想到白日里谢观应轻描淡写说出的“养龙”二字,贾母就觉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心口怦怦直跳,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年轻时听老国公贾代善谈起过,那北凉王徐驍身边有个顶厉害的谋士,叫李义山。 老国公曾说,此人之智近乎妖,善以天下为棋盘,苍生为棋子,一策可定北凉三十年太平,一计也能让人间化作炼狱,便是那“人屠”徐驍的赫赫凶名,背后也少不了此人的运筹帷幄。 这等人物,看似一介文士,实则可怖更胜百万铁骑。 而今日所见的谢观应,当年正是与李义山齐名並称“北谢南李”之人! 昔年二人隔江联袂,共评文武、將相、胭脂,轻描淡写间便將天下英杰恣意论定,何曾將世人荣辱放在眼中? 这等人物,竟亲临贾家,在她面前轻飘飘道出“养龙”二字! 这让她如何不怕?如何敢安然入睡? 她只怕自己年老精神不济,在睡梦中囈语,无意间漏出半个字,那便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復的大祸! 至於拒绝? 向宫中告发? 她还没糊涂至此。 莫说老国公当年暗中救护谢家之事已难撇清,单论谢观应这等人物,既敢现身,又岂会不留后手? 他们落子无悔,而身为棋子,更无回头之路。 半生惯於锦绣堆中安臥,连夜里翻身都有四五人轻手轻脚近身伺候的老封君,如今却连合眼都不敢踏实,还得小心翼翼遣开所有贴身之人,独守这漫漫长夜,吞咽这天大的惊惶。 贾母长长一嘆,缓缓合目,心神却丝毫不敢鬆弛。 这一夜,对她而言,註定漫长无眠。 ……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絳芸轩內已是烛影摇动。 宝玉的大丫鬟袭人轻手轻脚地走到拔步床前,隔著纱帐柔声唤道: “二爷,该起身了。” 贾宝玉正拥衾酣睡,被扰了清梦,不满地咕噥一声,翻身向里。 袭人只得又近前些,声音放得更软: “好二爷,快醒醒吧。老太太昨夜特意传下话来,吩咐从今日起,府里各位哥儿都要去梦坡斋,跟著新来的谢先生读书习武。连东府珍大爷和蓉哥儿也都得了信儿,迟了只怕不妥。” 贾母確是彻夜未眠,將谢观应那句“打虎亲兄弟”背后的滔天风险琢磨得透心凉。 那哪里是兄弟齐心,分明是要將寧荣两府彻底绑上那悬於万丈深渊之上的险舟! 她心知再无退路,索性横下心来,昨夜便遣人分头严令各房,不论嫡庶主支,所有年轻子弟一律不得缺席。 若那谢飞鱼真有逆天之能……她不敢深想那虚无縹緲的“前程”,只存了一个最悲凉的念头: 让孩子们多学几分保命逃生的真本事,日后若大厦倾覆,或许还能为贾家留下一星半点的血脉香菸。 即便对宝玉这心头肉,她也硬起心肠,特意叮嘱袭人务必將他准时送到。 宝玉此时已被彻底吵醒,听得“读书”、“习武”四字,顿时如芒在背,那点残存的睡意顷刻消散。 他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头髮蓬乱,脸上写满了抗拒: “又是什么酸文假醋的先生!好端端的,读那些禄蠹书、练那些野蛮把式作甚?我不去!” 他撅著嘴,身子往床內缩去,恨不得嵌进墙里: “那些经济文章,最是污人清静,耍枪弄棒,更是臭气熏天!好姐姐,你便去回了老太太,说我昨夜著了风,头疼得紧,实在起不来身。”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惯有的、让人心软的哀求眼神望著袭人,指望她能像往日一般替他遮掩。 袭人见他这般形状,心中嘆息。 她岂不知宝玉的性情? 但想起老太太昨夜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语气,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半分也怠慢不得。 只得按下不忍,继续温言劝道: “我的好二爷,这话可万万说不得。这是老太太的严令,老爷们也都应允了的。再说,琰三爷、环三爷他们定然都已起身准备,连东府的爷们都要去,独独您不去,老太太脸上须不好看。听闻那位谢先生是极有大学问的,讲的道理或许与寻常夫子不同呢?您只当去见识一番,若果真不合意,再回老太太也不迟。” 宝玉见袭人这次非但不帮腔,反拿老太太和眾人来压他,心下更是焦躁起来。 他索性扯过被子蒙住头,在里头闷声叫道: “不去!不去!任凭他是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去!什么读书习武,分明是又来折磨人的!我只愿在这屋里清清静静地待著,你们只当我病了、死了也罢!” …… 第37章 一笔难书两家债,满堂皆是为棋人(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7章 一笔难书两家债,满堂皆是为棋人(上) 絳芸轩內。 任凭袭人如何软语相求,奈何锦被中那人只一味扭缠,將头埋得更深,口內喃喃,只道: “禄蠹之书污人眼,腌臢武事臭汗身”。 麝月等一眾丫鬟急得团团转,却也无计可施。 正乱著,忽听帘櫳“哗啦”一声巨响,竟被猛地掀开! 贾政面沉似铁,带著几个虎狼般的健仆闯將进来。 他早已料到有此一著,特特早来,宝玉那番混帐话,一字一句皆灌入耳中,直气得他麵皮紫胀,浑身乱颤。 “孽障!安敢口出狂言,忤逆至此!” 贾政一声断喝,如同雷霆炸响:“来人!与我將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捆了!取家法来!” 眾仆见老爷盛怒,哪敢怠慢,一拥而上,七手八脚便將只穿著贴身小衣的宝玉从锦被中拖出,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袭人、麝月等唬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磕头不止,连大气也不敢喘。 贾政又厉声吩咐: “今日之事,谁敢出去报信,一併打死!” 他虽平日迂阔,此刻却心明如镜,深知老太太素日如何娇惯宝玉,今番既下严令,必是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岂容这孽障再任性胡为? 宝玉何曾见过这般阵势? 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嚎啕大哭,哀告不止。 却被眾人硬生生拖到院中,绑在那株老海棠树上。 他夺过僕人递来的竹篾,照著宝玉身上便狠狠抽了下去! 沉重的竹篾带著风声落下,宝玉的哭嚎顿时化为悽厉惨叫。 这般动静,早已惊动了王夫人。 她本因昨日之事心神不定,又深知宝玉性情,一早便遣了周瑞家的在左近探看。 此刻闻报,心知不好,也顾不得许多,带著金釧儿等几个心腹婆子,急匆匆赶来。 一到院中,见宝玉被捆在树上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王夫人只觉得心如刀绞: “我的儿!” 一声悲呼,便扑了上去,用身子护住宝玉,对著贾政哭道: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玉他还小,不懂事,身子骨又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毒打!你要打,便打死我罢了!” 贾政正在盛怒之际,见王夫人不仅不劝,反倒一味袒护,积压多年的怨愤与今日的焦灼一併迸发,竟抬手“啪”地一掌,摑在王夫人脸上! “蠢妇!你还敢护著他!”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王夫人,也让满院子的人都惊呆了。 王夫人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盛怒的丈夫,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却依旧死死护著宝玉,泣不成声道: “老爷!珠儿……我们的珠儿,不就是因为读书太狠,熬坏了身子,才……才早早离我们而去吗?难道你还要逼死宝玉不成?他身子弱,去那梦坡斋舞枪弄棒,岂不是要他的命啊!” 提及早夭的长子贾珠,贾政身形猛地一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隨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 他指著王夫人,声音嘶哑: “他身子弱?好!既然弱不禁风,那便不要去习武了!你不是对琰儿说,诵读佛经最是养性寧神!从今日起,让他搬去家庙佛堂,也省得在外头惹是生非!” “佛堂?” 王夫人如闻晴天霹雳,眼见丈夫竟要为那庶子如此作践宝玉,顿时面若死灰,瘫软於地。 就在这时,贾母由鸳鸯等人搀扶著,颤巍巍急急赶来。 一见树下血肉模糊的宝玉和倒地不起的儿媳,老太太心痛如绞,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住。 鸳鸯等人连忙扶住。 贾母颤巍巍地走上前,先弯腰扶起失魂落魄的王夫人,嘴唇哆嗦著,想说“今时不同往日”,想说家族面临的滔天危机,可话到嘴边,看著孙子这般惨状,儿媳这般模样,那些关乎“养龙”、“造反”的骇人字眼又如何说得出口? 万千言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几句带著几分癔症般的喃喃自语,反覆念叨著: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啊……都是债,都是孽啊……” 见老母如此,贾政满腔怒火化为悲凉。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沙哑: “母亲!儿子不孝!儿子无能!让母亲受此煎熬,是儿子的大罪过!” 他岂不知宝玉天性? 然家族危如累卵,岂容稚子任性? 又思及王夫人往日对贾琰母子的刻薄,昨日贾琰那句“宝二哥呢”中隱含的怨隙,他这做父亲的,洞若观火。 如今形势逼人,天子嘉奖在前,谢先生入驻在后,贾家兴衰繫於贾琰一身,他必须给那受尽委屈的庶子一个交代! “母债子偿”四字,如毒蛇噬心。 王家势大,他动不得,唯有將这苦果让宝玉承受。 恨只恨自己无能,教子无方,恨只恨宝玉不爭,恨只恨家族命运竟繫於此! …… 天光微亮,听竹苑內已有了动静。 四儿手脚麻利地伺候著贾琰穿衣,手里比划著名新裁的箭袖锦袍,嘴里忍不住轻声讶异: “三爷,这衣裳前儿才上身,今儿个袖口竟短了一指,奴婢瞧著,您像是又长高了些,身板也见结实了。” 她不敢多说,只偷偷抬眼覷著贾琰的神色。 贾琰闻言,默默感受了一下。 確实,经过昨夜那番近乎脱胎换骨的痛苦修炼,不仅气力见长,连身形也隱约拔高了几分,原本有些单薄的骨架似乎也撑开了一些,透著少年人抽条时的韧劲。 他心中对那《铁骨书生气》的玄妙又多了几分认知。 目光不经意间扫向窗外,却见一个娇俏身影正执帚洒扫,在院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著落叶,意態疏懒,带著几分显而易见的敷衍和不愿。 正是晴雯。 贾琰眉头微蹙。 晴雯原是府里的二等丫鬟,按例该在主子身边近身伺候起居,如今却偏偏要同四儿换了班次,跑来干这些洒扫庭除的三等粗活。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无非是觉得来这僻静的听竹苑伺候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委屈了她这位“心比天高”的姑娘,索性躲个清閒,也省得对著不待见的主子。 第38章 一笔难书两家债,满堂皆是为棋人(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8章 一笔难书两家债,满堂皆是为棋人(下) 前世读红楼,读到晴雯的判词: “霽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多因誹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只觉得她高洁刚烈,却命运多舛,身为奴婢却保有难得的自尊,其才华与美貌反成催命符,曾生怜惜。 如今亲身接触,他才更真切地体会到,晴雯这性子,若没有遇到宝玉那般能包容、甚至欣赏她这般稜角的主子,其孤高尖刻,只怕比原著更早招祸。 都说“晴为黛影”,此刻看来,果真是没有黛玉的身份与才情,却先染了黛玉那份孤高自许的“病”,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国公府里,一个丫鬟得了这“病”,是真真会死人的。 “罢了。” 贾琰收回目光,心中那点因被轻视而產生的不悦也淡了,转而化作一种洞悉其命运轨跡的冷静。 他对正在为他繫紧腰带的四儿平淡吩咐道: “既然她不愿近前伺候,以后你便顶了她的缺,升为二等丫鬟,月例银子也按二等份例领。” 四儿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忙不迭地福身道: “谢三爷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三爷!” 贾琰“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不再看窗外那个依旧別彆扭扭扫著地的身影,转身径直往周姨娘屋里去了。 与周姨娘请过安,贾琰便出听竹苑。 走在通往梦坡斋的抄手游廊上,贾琰心神微动,识海中那方“灌愁海”泛起涟漪。 自前几日太虚悟道,他对府中眾人心绪的感知越发敏锐。 最为沉重的情绪来自絳芸轩方向,那是一种带著决绝的忧虑,如同墨色浓云压境。 昨日傍晚,贾政亲自过来,告知他已请来一位学问渊博的谢先生,命他今早务必准时前往受教。 眼神中的复杂他看得分明,那是对家族未来的孤注一掷,也是对他这个庶子不得不寄予厚望的无奈。 想来是这二老爷,去了宝玉屋里。 一道尖锐而张扬的情绪如金红烟火炸开,不用多想,自是来自赵姨娘。 她正为贾环能与其他嫡系子弟同堂受业而喜形於色,想必已在房中千叮万嘱,要儿子好生把握这齣头的机会。 还有一道情绪,清冷中带著浓郁的担忧,如同月下寒潭,泛起层层不安的涟漪,贾琰大嫂李紈。 贾琰能“听”到她那颗为母之心最初的惊恐,而后心弦才稍稍鬆懈几分,但忧虑依旧縈绕不散。 最令贾琰讶异的是府中旁支子弟那边传来的情绪,那是一片压抑著的雀跃与激动。 原来贾母此次一视同仁,凡贾家適龄子弟皆可前往听讲。 对平日难得接近家族核心资源的旁支而言,这无疑是天降良机。 他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欢欣,但那小心翼翼对未来的憧憬,却如春草般在心底滋生。 將这些纷杂的情绪尽收心底,贾琰砸吧砸吧嘴。 这新来的谢先生,到底是何来头,促使贾母做出这样的决定。 心思转动间,已至梦坡斋。 这处原本是贾政与清客相公们品茗论诗、附庸风雅的清静书斋,今日却儼然成了一处学塾。 斋內陈设未有大变,只是当中多了十余张桌椅,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聚集了不少人。 西府大房那边来了贾琮,缩头缩脑地站在角落。 二房自然是他在此,以及一脸不情愿却又强装镇定的贾环。 国公府第五代草字辈的贾兰,年纪最小,神色却最是端肃,端坐在前排,小脸绷得紧紧。 东府那边,贾珍之子贾蓉並未露面,来的竟是自幼在东府长大的嫡系子弟贾蔷。 他年岁最长,约莫十六七光景,身量已显挺拔,在这群半大孩子中颇有些鹤立鸡群之感,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被强拉来的疏懒与不耐。 此外,还有几位旁支子弟,如贾菌等人,皆屏息静气,不敢多言。 满堂少年,除了贾蔷,论个头竟都比他这刚刚经歷淬体、隱隱拔高了一截的身材要矮上些,更衬得他与眾不同。 各种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亦有妒意。 贾琰不动声色,寻了个不前不后的位置安然坐下,静待那位搅动起贾府风云的谢先生现身。 斋內一时寂然,唯有窗外鸟鸣啾啾…… 眾子弟正自屏息凝神,忽觉门外光线一暗,一道青衫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於门前。 没有预想中的踱步而入,没有刻意的清咳提醒,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来人正是谢观应。 他没有立刻走向正中的书案,而是就站在门边,目光平静地扫过斋內每一张年轻的面孔。 那目光並不锐利,却让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连最憷懒的贾蔷也收敛了几分隨意。 他依旧没有说话,缓步走向前方。 步履从容,不带丝毫文人常见的方步拘谨,也不似武夫的龙行虎步,反而有种閒庭信步般的悠然,仿佛脚下不是书斋青砖,而是山川大河。 行至书案前。 他没有如寻常夫子那般先来一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或是“学而时习之”的开场白,也没有训诫眾人要尊师重道、勤学苦练。 “今日我来,並非要教你们如何做八股文章,也不是要传你们什么绝世武功,你们若有心读书,贾贾族学也能教,而国公府武勛之家,自然也不缺刀枪剑戟。” 他终於开口,声音清朗温和,眾子弟皆露疑惑之色: “世间万法,殊途同归。文可载道,武亦可通神。尔等往后所学,不过是认识自身、理解天地的一种途径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这一次,似乎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我姓谢,往后一段时日,会在此处与诸位探討些道理。” 他没有自称“先生”,也没有摆出师长的架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至於能领悟多少,能走到哪一步,在於你们自己,也在於……缘分。” …… 第39章 一语道破同窗势,烈婢挑战主僕纲(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39章 一语道破同窗势,烈婢挑战主僕纲(上) 梦坡斋內,落针可闻。 谢观应立於门前,一袭青衫仿佛融入了晨曦微光之中。 “今日不授诗文,不习武艺。” 他声音平淡,却如古寺钟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我们先学一个字『看』。” 眾子弟面面相覷。 贾环缩在贾琰后头,偷偷扯了扯贾琰的衣角,小声嘀咕: “琰哥儿,这先生神神道道的,看什么呀?看他长得俊不成?” 他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斋內却显得格外清晰,几个旁支子弟忍不住捂嘴偷笑。 贾环见有人响应,胆子更壮了些,竟衝著谢观应做了个小小的鬼脸,虽迅速收起,但那机灵顽劣的模样却落在了眾人眼里。 谢观应仿佛未曾听见看见,缓步走到贾环面前: “你,看到了什么?” 贾环冷不丁被点了名,慌里慌张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啦一声响。 他缩著脖子,眼珠滴溜溜乱转,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咽了口唾沫,大声道:“回、回先生!我看到了……看到了房顶的椽子!嗯,还有……还有窗户纸有个小洞!昨儿个肯定有麻雀想钻进来,没钻成!” 他语气带著几分发现秘密的小得意,还伸手指了指窗户方向,仿佛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几个旁支子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贾蔷无奈地扶额,贾兰则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也朝窗户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琰在一旁看著,嘴角微抽,环哥儿话倒是能出人意料。 谢观应面色不变,继续问: “还有呢?” 贾环见先生没骂他,胆子稍大了点,挠了挠头,又仔细看了看,这次目光落在了谢观应身上: “还……还看到先生您今天穿的鞋子是新的,鞋底儿一点泥都没有!比璉二哥哥前儿显摆的那双鹿皮靴还乾净!” 这下连贾蔷都差点没忍住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 观气悟道,他倒好,观起先生的鞋底来了。 谢观应却依然没有动怒,只是淡淡追问: “除了这些,还能看到什么?” 贾环皱著小眉头,努力想了想,突然灵光一现似的: “哦!我还看到……看到琰哥儿好像比昨天高了一点点!还有蔷大哥,他刚才偷瞄门口三次了,肯定想溜!” 他自以为发现了同窗的秘密,颇为自豪地挺了挺小胸脯。 斋內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贾蔷被说破心思,俊脸一红,狠狠瞪了贾环一眼。 谢观应这才微微頷首,目光转向贾蔷: “你,看到了什么?” 贾蔷一怔,收敛心神,挺直腰板回答道: “回先生,看到了书斋、桌椅、同窗。” 答案中规中矩。 “浅薄。” 谢观应语气无波,又转向最小的贾兰: “你呢?” 小贾兰起身行礼,才大声道: “回先生,我看到了窗外的云,还有...还有大家都很紧张。” 谢观应再次頷首,最终將目光投向贾琰: “你呢?” 贾琰深吸一口气,识海中“灌愁海”微微波动。 与贾环看到的表象完全不同,他看到的是一张交织著情绪与气运的无形之网。 他看到了贾蔷强作镇定下的不甘,看到了贾兰稚嫩面容下的惶恐,也看到了身旁贾环那看似顽劣外表下,一丝对关注和认可的渴望,以及更深处……对那个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宝二哥”混合著自卑与嫉妒的情绪。 更看到了縈绕在这书斋中,丝丝缕缕、色彩各异的心绪之线。 “学生愚钝, 贾琰斟酌著词句: “看到的不仅是形,还有...每个人的『神』与『势』。” 谢观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那你说说你这些同窗。” “蔷哥儿看似俊秀挺拔,实则根基不稳,如风中劲竹,易折难久。兰儿虽小,却有青苗破土之象,需细心栽培。环兄弟...” 贾琰顿了顿,看了一眼正竖著耳朵听的贾环,缓声道: “心思活络,不拘一格,若能导之向正,未必不能成器。” 贾环没想到贾琰会替自己说话,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彆扭地扭过头去,小声哼道: “用你说好话…” 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谢观应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是扫视全场,道: “观气之术,首在诚心,次在明己。你们今日所见的彼此,不过是皮相。他日若能看透气运流转,方知何为天命,何为人力。” 他走回书案前,袖中突然飞出一幅捲轴,在空中缓缓展开。 那並非寻常画卷,而是一幅用淡淡墨色勾勒的山水图,图中云雾繚绕,隱约可见山川河流、城池村落。 “这是北凉山水图。” 谢观应手指轻点: “每一处山水,皆有气运流转。你们可知道,为何北凉能以一隅之地,抗衡北莽百万铁骑?” 眾子弟摇头。 贾环却忍不住插嘴: “我知道!因为北凉王厉害,北凉兵马也厉害!” 他语气中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听说过北凉的事跡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府里人都同宝玉顽,不同他顽,他便时常偷偷出府,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一些北凉的厉害。 谢观应这次没有斥责他,反而淡淡一笑: “说得不错,但只对了一半。更因为徐驍懂得『养势』。北凉之地,看似贫瘠,实则凝聚了春秋八国的血性与不甘。这便是『势』。” 斋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贾环也难得安静下来,皱著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高深的话,那副似懂非懂、抓耳挠腮的模样,竟有几分孩童的纯真。 “今日课业……” 谢观应收起捲轴: “各自回房,闭目静思三个时辰。想一想:你是谁?你在何处?你要往哪里去?” 眾子弟面面相覷,本来就听了个糊涂,但好在不是之乎者也那般无趣,但这等玄之又玄的课业,却是苦了眾人。 贾环立刻苦了脸,哀嘆道: “三个时辰?那不得闷死了!” “散了吧。” 谢观应挥袖,不再多言。 眾人鱼贯而出。 贾环凑到贾琰身边,挤眉弄眼: “琰哥儿,这先生说话怎么跟庙里的和尚似的,云里雾里。你也是当了几年合適的人,不会刚才真看到什么『势』了?是不是唬人的?” 他语气带著好奇,却並无恶意,更像是对他的一种亲近。 贾琰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虽然有嫉妒、有顽劣,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未被世俗污染彻底的灵动。 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贾环的肩膀: “回去好生想想先生的话。” 贾环撇撇嘴: “想就想唄…不过要是宝玉在,肯定又要在老太太面前卖乖,说什么『顿悟』了…” 提到宝玉,他语气里的那点酸意又不自觉地冒了出来,但很快又自己转移了话题;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饿死了。” 第40章 一语道破同窗势,烈婢挑战主僕纲(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0章 一语道破同窗势,烈婢挑战主僕纲(下) 望著贾环活泼的背影,贾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这个贾环,本性不坏,只是常常被忽视,不被认可,有从小被著赵姨娘养在身边,或许真是个需要耐心雕琢的璞玉。 而这一切,都被悄然立於窗后的谢观应看在眼里。 他目光深邃,轻声道: “赤子之心,虽蒙尘而未泯。顽石之內,或藏玉亦未可知。贾琰,你能看到这一点,这第一课,便算你过了……” …… 回贾琰回到听竹苑,刚踏进院子,四儿便一脸喜色地迎了上来,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三爷,您回来了!” 她一边替贾琰解下披风,一边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说道: “方才您去学里时,璉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姐姐亲自过来了一趟呢!” 贾琰脚步未停,走向厢房,隨口问道: “平儿姐姐来有何事?” 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四儿跟在他身侧,语气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平儿姐姐说,老太太发了话,从今儿个起,咱们听竹苑的一应吃穿用度,都直接走公中的帐,每月初由林之孝家的亲自拨付,再不用经过……” 她机灵地顿了顿: “再不用像以前那样麻烦了。还说,若有什么短缺,或是下人伺候不用心,只管去回二奶奶。” 贾琰眸光微动,这虽是贾母定下的章程,但让王熙凤的心腹平儿亲自来传话,其中的示好与结盟意味不言而喻。 凤辣子果然嗅觉灵敏,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 他正思忖著,却见晴雯提著个食盒从外面进来,显然是刚从小厨房取了午膳回来。 她见四儿亦步亦趋地跟在贾琰身边,一脸殷勤,小嘴一撇,低声嗤笑道: “哼,果然是哪里高枝儿就往哪里飞,也不想想自个儿是怎么从宝二爷屋里出来的,这般不知羞的殷勤给谁看呢?背主的丫头,倒显得自己能耐了。” 她声音虽低,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地传入了贾琰和四儿的耳中。 四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委屈地看向贾琰,嘴唇哆嗦著,却不敢分辨什么。 贾琰的脸色沉了下来。早晨他还觉得晴雯不过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虽有傲气却也可怜,此刻看来,自己倒是高估了她。 这哪里是黛玉那种孤高自许? 分明是缺乏管教! 这等性子,若真落在贾赦、贾珍那等色中饿鬼手里,只怕一夜都熬不过去,死了都没处申冤。 他原本懒得与一个小丫鬟计较,但见她如此欺辱刚刚提拔的四儿,且言语恶毒,若再不加管束,他这院里日后怕是永无寧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著冷意,看向一脸不服气的晴雯: “你既觉得在这屋里委屈,看什么都不顺眼,我也不强留你。你若不愿待了,我现在就可以去回了老太太,给你换个地方,是回老太太那儿,还是去別处,隨你心意。” 晴雯没料到贾琰会如此直接,嚇得面色一白,捏著食盒的手指都泛了白。 她性子虽烈,却也深知被主子退回意味著什么,那將是比死还难堪的羞辱。 她猛地抬起头,虽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倔强之色更浓,抗声道: “三爷这话说的!既然老太太把我给了三爷,我生是三爷屋里的人,死是三爷屋里的鬼!我若有错,三爷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便是立时打死了我,我也认!可我晴雯行事光明磊落,从没做过背主求荣的事,决计不会让人像扔破落户一样赶出去!若是被赶出去,我还不如现在就碰死在这台阶上!” 她这一番话如同爆豆一般,又急又快,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话语里既有丫鬟的执拗,也透著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悽厉。 她死死盯著贾琰,胸脯剧烈起伏,仿佛贾琰若再说一个“赶”字,她真能做出极端的事来。 贾琰看著她这副模样,確实缺管教,但这寧折不弯的烈性,在这奴顏婢膝的贾府里,倒也难得。 只是……心中有一千只草泥马,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你认这个理,就该明白,在这屋里,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今日之事,我看在你尚有几分骨气的份上,暂且记下。若再让我听到你搬弄口舌、欺压同伴,决不轻饶!” 说罢,他不再看晴雯,转身对四儿道: “摆饭吧。” 便径直进了屋。 晴雯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贾琰最后那几句话,比直接打骂她更让她难受。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主子对奴婢的掌控。 她看著贾琰进屋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低著头匆匆去准备饭菜的四儿,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提著食盒跟了进去,只是那脚步,沉重了许多。 经此一事,听竹苑內的气氛悄然改变。 贾琰的权威,在这一刻,真正开始树立起来。 …… 用过饭,想起晨间许诺四儿的事,心中有了计较。 凤姐儿既然递了橄欖枝,自己不妨顺势去见一见这位精明的管家奶奶,日后琐事上也方便些。 不多时,贾琰带著四儿来到了王熙凤所在的院落。 一进院门,就感受到一股与听竹苑截然不同的热闹气息。 小丫鬟们穿梭往来,虽忙碌却井然有序。 早有眼尖的小丫头通报进去。 不一时,只见帘櫳一掀,王熙凤一身缕金百蝶穿大红洋缎裙,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般迎了出来。她未语先笑,声音爽利: “哎哟!这是什么风把咱们琰三爷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冷,仔细冻著了!” 说著便亲自打起帘子,热情地將贾琰让进暖阁。 贾琰躬身行礼: “给二嫂子请安。方才听丫鬟说,老太太和二嫂子体恤,將听竹苑的用度划归公中,特来谢过二嫂子操持。” 王熙凤一把扶住他,丹凤眼笑成了两弯月牙: “瞧瞧!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如今跟著谢先生做学问,是正经大事,自然要用度便宜些。我这不过是按老祖宗的吩咐办事,跑跑腿罢了,当不得你一个『谢』字。” 她將贾琰让到炕上坐下,又命丰儿倒上好的枫露茶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上下打量贾琰,嘖嘖赞道: “几日不见,琰哥儿瞧著愈发精神了,这身量也见长,果然读书明理最是养人。不像你璉二哥……” …… 第41章 三问叩心明真我,孤灯照影见乾坤(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三问叩心明真我,孤灯照影见乾坤(上) “……整日里不见个踪影,也不知在外头忙些什么。这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一大家子事,千斤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连个商量分担的人都没有。有时候累极了,真想撂开手不管了,可一想老祖宗年事已高,太太那边……唉,终究是放心不下。” 贾琰自是了解她的,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端起丰儿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缓声道: “二嫂子能力卓绝,闔府上下谁人不知?偌大个国公府,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祖宗才能安心颐养。只是太过辛劳,还需多保重身子才是。璉二哥想必也是在外头为家族事务奔波。” 王熙凤见贾琰如此回应,心中受用,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 “哥儿真是会体贴人。说起来,如今这府里,像哥儿这般明白事理的年轻子弟是越来越少了。往后哥儿有什么事儿,或是屋里缺什么、下人不得力的,只管打发人来告诉我,千万別外道了。” 贾琰顺势道: “正有一事要麻烦二嫂子。我屋里那个叫四儿的丫头,做事还算稳妥细心,如今屋里的事儿也渐渐多了,我想著將她提为二等丫鬟,月例份例就按规矩来,不知是否合宜?” 王熙凤一听是这种小事,立刻爽快应承: “这有什么不合宜的?哥儿屋里的人,自然由哥儿做主。我回头就吩咐下去,明儿起就让林之孝家的给记上二等份例。” 王熙凤说著,又亲自拈了块精巧的梅香饼递到贾琰手边,笑吟吟地低声道: “说起来,哥儿如今得了谢先生青眼,前程自是不同。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树大招风,哥儿年纪还轻,有些事儿……还需多留个心眼才是。若遇著什么难处,或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別往心里去,只管来告诉嫂子我。” 她这话说得恳切,眼神却不著痕跡地往东边荣禧堂方向微微一瞟,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贾琰心下雪亮,知道这是凤姐在向他示好,亦是暗示王夫人那边或有不满。 他接过香饼,並不就吃,只微微欠身道: “多谢二嫂子提点。琰年轻识浅,日后少不得要二嫂子多多指点。” 王熙凤见他应答得体,神色如常,全然不是环哥儿那般猫儿模样,也不似宝玉那般只会缠著她喊好嫂子,不由又高看了几分。 正欲再寻些话来说,却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响,跟著便是小丫头子的稟报声: “二奶奶,林之孝家的来回话,说是庄子上的年货单子擬好了,请奶奶过目。” 王熙凤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当家人特有的精明干练,对贾琰笑道: “你瞧瞧,想偷半刻清閒都不能。哥儿且坐坐,吃杯茶,我去去就来。” 贾琰忙起身道: “二嫂子事务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今日多谢二嫂子费心。” 王熙凤也不虚留,一面扬声命平儿: “平儿,好生送送你琰三爷。” 一面又对贾琰道: “既如此,哥儿且回去歇著。屋里的事儿放心,有我呢。” 贾琰再次道谢,便由平儿陪著出了院门。 平儿一路送至穿堂下,言语周到,礼数周全自不必细说。 回到听竹苑,已是申初时分。 四儿见贾琰回来,忙上前伺候,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喜色。 贾琰只淡淡吩咐道: “往后屋里的事你多上心,约束好小丫头们,谨言慎行,莫要生出事端便是。” 四儿连忙郑重应下。 他挥退四儿,独坐窗下。窗外暮色渐合,竹影摇曳,衬得他心绪亦如乱云翻涌。 日间谢先生那番教学,尤其是那三个问题,此刻清晰迴响。 起初,他只觉这是先生对眾子弟的寻常考较,关乎立志,关乎本心。 可此刻静心回味,那字句却如冰锥,一下下凿在灵台之上。 “你是谁?” “你在何处?” “你要往哪里去?” 这哪里是考较蒙童的学问? 这分明是直指本心、叩问根源的禪机,甚至是……勘破轮迴的詰问! 寻常夫子,岂会以此开蒙? “你是谁?” 贾琰心中猛地一凛。 我是谁? 在贾府眾人眼中,我原是贾府体弱寡言的庶子。 可我自己知道,这皮囊之下,藏著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这……这绝无可能被看穿! 他立刻否定了这骇人的想法,此界虽有玄奇,但穿越书中之事终究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念头一转,这雪中红楼世界中。 那徐凤年乃真武大帝降世临凡,王仙芝乃白帝转世,便是陈芝豹、姜泥等,哪个跟前世宿慧、天上仙人脱得了干係? 再想到府里的宝玉,林妹妹,不也是什么神神瑛侍者,絳珠仙草之类的根脚? 难道……这谢先生竟疑心我贾琰,亦是哪位仙神圣佛转世,宿慧未显,故而出言点醒? 此念一生,贾琰顿觉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若真如此,这谢观应的眼力与境界,简直可怕到无法想像! 他再思及谢观应入府后的种种不寻常。 一个西席,何以让贾母敬畏至夜不能寐? 何以令贾政毫不犹豫让出梦坡斋,严令子弟必至? 闔府上下,连同精明的凤姐,只知此人来歷非凡,被老太太、老爷极度看重,却无人知其根底。 一个姓谢的读书人……气质超然……能让贾府如此对待……连自己这情道“指玄”心境,在他面前都如溪流见沧海,根本探不出深浅…… 贾琰的瞳孔骤然收缩,前世阅览那部浩瀚篇章的记忆碎片猛地拼接起来! 太安城中……春秋谋士……与毒士李义山齐名……曾隔江联袂,共评天下……姓谢……谢…… 一个名字如电光石火,劈开迷雾,烙印脑海—— 谢观应! 是了! 唯有那位传说中与黄龙士並称雪中“翻书人”、高居陆地朝仙图榜首的谢家飞鱼,谢观应,方有如此气象! 才让贾母恐惧到夜不能寐! 才能一眼看穿他身上的异常,並误判其“根脚”! “原来是他……” …… 第42章 三问叩心明真我,孤灯照影见乾坤(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2章 三问叩心明真我,孤灯照影见乾坤(下) 贾琰喃喃自语,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若那谢先生真是谢观应,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此等人物,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那三问,尤其是最后一句“要往何处去”,绝非泛泛而谈。 贾琰的思绪飞速流转,结合前世所知,试图解读这“端碗人”的棋路。 谢观应此人,何等狂傲? 他曾睥睨天下读书人,讥讽荀平早夭、张巨鹿晚节难保。 便是那读书读出个陆地神仙的轩辕敬城,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困死徽山的痴人,就连独占天象八斗风流的曹长卿,亦是一生未能走出西楚宫闕的困龙。 他不屑这些“走不出去”的读书人。 那他想要什么? 他又在做什么? 贾琰脑中灵光一闪: 如果说,黄龙士目光最长远,张巨鹿最善治国,那这位先生乱国的本事也是天下无二的。 他在后来辅佐疑似青帝转世的陈芝豹,在西楚故地暗养蛟龙,所图无非是搅动天下气运,於乱世中博取那最大的机缘,甚至……是那“端碗”分羹的资格! 黄龙士说往后往后再无五百年的王朝,那他谢观应便要亲手打造出一座千年长安。 再联想到贾家,虽已没落,但“四王八公十二烈侯”在军中的潜在影响力犹在,是一股被当今离阳皇室刻意压制却无法彻底抹去的旧勛力量。 自己这个贾家庶子,偏偏在此时显露出异常,谢观应在这时入府…… “这么来算,” 贾琰心下一片冰凉,又夹杂著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这是……看向我了。” 谢观应问“要往何处去”,恐怕並非真的关心他贾琰个人的志向,而是在审视他有无成为“蛟龙”的潜质,能否被他所用,去衝击那既定的天命格局! 明白了这一层,那“要往何处去”的问题,便从虚无縹緲的哲学叩问,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抉择。 是沉醉於这红楼世界的温柔乡里,周旋於姐姐妹妹之间,眼睁睁看著贾府走向“白茫茫大地真乾净”的终局,然后隨波逐流,或悄无声息地湮灭? 还是投身於那雪中江湖的波澜壮阔,追求武道极致,领略风流,做个逍遥客? 可江湖再大,高手如云,上有北凉三十万铁骑,中有逐鹿山魔头,下有各方梟雄,自己这微末根基,又能走到哪一步? 何况江湖之远,真能超脱庙堂倾轧、天下大势吗? 亦或是……更进一步? 凭藉穿越者的先知与谢观应这等谋士的辅佐,去爭一爭那人间至尊的宝座,享那帝王千年之权柄?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却也让贾琰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与排斥。 一千年? 坐拥四海,俯瞰眾生,听起来已是凡人想像的极致。 但不知为何,他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 不够。即便享国千年,君临天下,终究仍是在这方天地规则的束缚之下,仍会面临王朝兴衰、气运流转的定数,被后来者审视、评判的“史书上一笔”。 谢观应问他往何处去,或许是想引导他走向一条能被其掌控的、用以搅动天下气运的“蛟龙”之路。 那条路,终点或许是裂土封王,或许是位极人臣,甚至是……改朝换代。 这无疑是此世间无数野心家梦寐以求的巔峰。 但贾琰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那並非他真正的归宿。 他来自一个见识过更浩瀚星空的世界,即便是通过文字和想像。 他的灵魂经歷过穿越的奇异,他的道基脱胎於离恨天灌愁海太虚幻境。 寄蜉蝣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他的视角,早已超越了此方天地的寻常框架。 一种更为朦朧、却更加恢弘的图景在他心湖深处浮现,难以用言语精確描述,那涉及法则、涉及本源、涉及超越此界束缚的真正“自由”。 那是一条无人走过的路,其终点,或许连谢观应这等“端碗人”也未必能够完全窥见。 这个念头一生,贾琰只觉得识海中那方“灌愁海”泛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凶险万分,但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却悄然取代了先前的迷茫与权衡。 他轻轻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投向那不可知的星河彼岸。 谢观应將他看作棋子或蛟龙,想著如何在这碗中分得最大一杯羹,却未必能料到,这枚棋子內心所图,早已超越了这碗、这棋盘,是……布下棋局之人所在的层面。 …… 夜色深沉,太安城镇国公府府邸內。 白日里那个声若洪钟、行事粗豪的一等伯已然不见。 牛继宗只穿著一件松垮的寢衣,斜倚在锦榻上,眉头紧锁,满面皆是挥之不去的愁绪,在昏黄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苍老与阴沉。 他哪里是真如外表那般只是个莽夫? 若非背后有高人十几年如一日地暗中指点、拾遗补缺,就凭他这“大老粗”的性子,牛家焉能在当朝首辅张巨鹿那般酷烈精准的打压下,维持住这表面风光、內里已然吃紧的门第? 张巨鹿……想到这个名字,牛继宗便觉胸口一阵发闷。 这位寒门出身、被天下清流视为圭臬的首辅大人,手段是何等厉害! 其新政第一刀,便以“结党营私、把持朝纲”为由,生生斩向了十大门阀之首的贾阳谢家。 紧接著,便是他们这些靠著祖上军功起家的旧勛贵。 削权、裁餉、安插亲信、寻衅弹劾……一招接一招,若非……若非那位谢先生每每在他们行將踏错之前,或是一封密信,或是一句看似不经意的提点,让他们得以险之又险地避开陷阱,恐怕寧荣二府如今的窘境,便是他们牛、石等家的前车之鑑。 “谢先生……” 牛继宗在心中默念这个称呼,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依赖,更有忌惮。 这位十几年前突然出现在他们这个圈子幕后的人物,智计如海,算无遗策,却始终如雾里看,不见真容。 直到这次,他竟亲自去了贾家,还以塾师的身份安顿下来……这背后的意味,由不得牛继宗不深思,不心惊。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谢先生”,便是当年从那场针对谢家的风暴中脱身而出的核心人物之一,甚至可能就是……那位少年便名动天下的“谢家飞鱼”! 也只有这等人物,才能让张巨鹿也有所顾忌,才能让他们这些粗豪武夫在庙堂倾轧中苟延残喘至今。 正思绪纷乱间,他的妻子,誥命夫人柳氏端著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见他仍是愁眉不展,嘆了口气道: “老爷,夜深了,还是早些安歇吧,明日还要早朝。” 牛继宗接过汤碗,却並未就饮,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妻子,语气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明日……去一趟荣国府。” 柳氏微微一愣: “明日?可是府里並无甚节礼往来……” 牛继宗打断她,目光深邃: “听闻史老太君近来身子不甚爽利,似是犯了旧疾,有些……癔症之象。你过去瞧瞧,代为夫好好探问一番,务必……看得真切些!” 第43章 竹梢凝泪舞淒清,千红一院共沾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3章 竹梢凝泪舞淒清,千红一院共沾襟 听竹苑內,冷雨方歇,竹叶浸得碧油油的,水珠子顺著叶尖儿滴滴答答落下,敲在青石板上,衬得满院越发清寂。 贾琰立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细雨沾衣也浑然不觉,只將心神沉入识海那方“灌愁海”中。 但见两柄情剑静悬: 一名“晦还明”,沉鬱中透著破晓之光。 一名“絳珠还”,淒艷绝伦,泪意縈绕。 他心念微动,“絳珠还”发出一丝极轻的颤音,剑意並不直接显形,却悄然附在院角一竿新折的三尺青竹上。 那竹枝受了这至哀至纯的意蕴,通体泛起一层温润悲悯的光晕。 “起。” 贾琰默念。 竹枝应声悬空,宛如碧玉飞剑。 他指尖虚引,竹枝便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游走。 奇异的是,周遭未散的雨雾並非被凌厉切开,反被一股深沉悲意牵引,缠绕竹身,凝作点点晶莹,使其笼罩在一层朦朧泪光之中。 初时驭使尚有滯涩,渐渐便得心应手起来。 竹枝划出悽美弧线,似怨女低徊,若离人泣別,剑意与这冷院愁竹、氤氳水汽交融一体,更添悲凉。 贾琰沉浸其中,感受著“絳珠还”剑意与这天地雨景的交融。 这月余,贾府面上瞧著无事,底下却暗流涌动。 自那位谢先生进府,老太太便称病静养,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等老亲家的誥命们往来不绝,空气里都透著紧。 宝玉被老爷关了几日佛堂,放出来依旧故我,只在姊妹堆里廝混,远著梦坡斋。 倒是贾环,因得了些看重,竟成了斋里最肯开口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贾琮几个旁支子弟,也格外珍惜这机缘。 独东府的贾蔷,散漫惯了,託故不来几日,便再不见踪影,谢先生也不同他计较。 这日雨霽放晴,冬日难得见些暖意。 恰逢史湘云因史鼐外放,被接来贾府小住。 宝玉哪里坐得住,早拉了黛玉、三春並暂住府里的史湘云在园中顽笑。 湘云本是活泼爽朗的性子,听得丫鬟婆子们背地里议论,说西院那位不起眼的琰三哥如今竟得了造化,被老爷看重,心下好奇,便扯住宝玉问: “爱哥哥,我听说琰三哥如今大不同了?究竟是个什么样人?从前怎不大见?” 宝玉正和黛玉说笑,被她一问,脸上便有些訕訕的。 他一向厌烦经济文章、武艺骑射这些,连带著对如今“上进”的贾琰也疏远,只含糊道: “不过是庶出的兄弟,从前身子单弱,不常出来。如今……如今跟著先生念书罢了。” 湘云心性率真,肚子里存不住话,因听得丫鬟婆子们偶尔议论,说西边小院那位一向不起眼的琰三哥,如今竟得了位了不得的先生教导,连老爷都看重起来,心下便存了好奇。 探春心思縝密,见宝玉语焉不详,恐湘云再问出什么尷尬话来,便接口道: “云丫头就是耳朵长。琰哥儿如今在听竹苑静心向学,等閒不见外人,你可別去扰他。” 她不劝还好,这一说,反倒勾得湘云兴起,拍手笑道: “静心读书?那我更要去瞧瞧了!看看是怎样个用功的法子!林姐姐,宝姐姐,爱哥哥,咱们一同去望望琰三哥可好?只当逛园子散闷了!” 她心直口快,只觉得新奇,哪管合不合规矩。 黛玉本不愿多事,见湘云兴致高,宝玉似也被勾起些好奇,迎春、惜春又不置可否,便轻声道: “既这么著,远远瞧一眼就回来,別惊动了人。” 一行人便说笑著往那僻静的听竹苑来。 將至院门,见门扉虚掩,內里悄无声息。 湘云性急,抢先一步从门缝里张望,这一看,竟怔住了,瞪大眼睛说不出话。 只见院內,贾琰一袭青衫,並未持剑,而是並指虚引。 在他身前,一截碧绿竹枝竟凌空悬浮,宛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那竹枝周遭,仿佛縈绕著一层无形的水汽,在冬日阳光下折射出淒迷的光晕。 竹枝划动间,並无凌厉剑气,反而流淌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意,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与这清冷院落、萧疏竹影奇异地融为一体。 眾人见状,初时只觉神奇惊嘆,这琰兄弟竟有这般手段? 张口便要叫好,却被那股瀰漫开来的悲意慑住,竟发不出声来。 那悲意並不汹涌,却缠绵悱惻,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性子豁达的湘云,只觉得鼻尖一酸,莫名想起幼时失怙的悽惶,眼圈先自红了。 迎春感怀自身懦弱,前途未卜。 惜春年纪虽小,亦觉世间繁华终归虚妄。 就连宝玉,也恍惚忆起那些“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的烦恼,痴痴然若有所失。 而黛玉,在那竹枝凌空而起的一剎那,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待那悲凉之意漫开,她更觉熟悉无比,那滋味,竟与她深埋心底的孤寂、无依无靠的飘零之感一般无二,甚至更为纯粹、更为深沉。 泪水不听使唤地涌了上来,视线瞬间模糊,她慌忙用帕子掩住口鼻,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在这突如其来的悲戚洪流中,她恍惚记起初入贾府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曾说过一句惹人发笑的痴语: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彼时只觉唐突,此刻却无端端觉得,他说的应是真心的! 贾琰早已察觉门外动静,心神微动,那竹枝便轻轻一颤,翩然落地,与寻常枯枝无异。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外一眾神色各异的姊妹,最后在黛玉泪痕未乾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湘云最先按捺不住,带著鼻音惊呼道: “琰三哥!你、你这练的是什么剑法法?怎地叫人心里这般难受!” 她出身侯门,自幼也习骑射,颇识技击,却从未见过这般能动人心魄的异术。 琰见眾人形容,知是“絳珠还”剑意引动了各自心事。 正待开口,却见贾政身边的小廝锄药急步走来,见这阵仗愣了愣,忙上前行礼: “琰三爷,二老爷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贾琰眸光微凝,料定这般郑重相请必不寻常。 他从容理了理衣襟,向眾人表示歉意: “实在不巧,今日多有怠慢。此处阴湿,不宜久留,还请姊妹们先回。改日定当请个东道赔不是。“ …… 第44章 荣禧堂俗客献媚,青衫入进士失顏(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4章 荣禧堂俗客献媚,青衫入进士失顏(上) 荣禧堂。 且说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的出身,只可惜生於末世,父母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 此人虽有些才学,却最是热衷功名,惯会审时度势。 前番因贪酷之弊、恃才侮上被革了职,得友人荐至扬州盐政林如海府上,做了西宾,教导女学生黛玉。 后因黛玉母亲贾敏去世,林如海见女儿年幼失恃,外祖母家又执意来接,便修下荐书,烦托贾雨村护送黛玉进京,顺带也为他图个復职的门路。 那日初至荣国府,偏生撞上宝玉摔玉、贾琰碎玉的混乱场面,他何等乖觉,见贾府內宅事忙,便只略坐了坐,呈上林如海的书信,说了些仰慕叨扰的客套话,便识趣地告辞出来,另寻下处安顿。 这一等,便是月余光阴。 贾雨村在京中並未閒著,四处奔走打点,探听消息。 近来闻得风声,道是朝廷为显恩宽,有意起復一批往日被革职的官员,然名额有限,须得有力者保举。 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想起林如海的荐书,想起荣国府的权势,虽觉上次时机不佳,但此等机遇岂能错过? 故而精心备了份不算贵重却颇显雅致的礼物,再次递了拜帖至荣府。 此番,贾政便在荣禧堂接见了他。 选择荣禧堂,自有缘故。 那梦坡斋本是贾政平日与清客们閒谈、自享清静之所,如今既让与了谢观应做讲学之用,贾政自是万分郑重,等閒不敢前去打扰,更不便在其中会见外客,谈论这些仕途经济俗务,生怕玷辱了那处的清贵之气。 荣禧堂乃是国公府正堂,气象威严,在此会见贾雨村这等外官,既显重视,又不失体统。 贾雨村进了荣禧堂,但见堂皇富丽,匾额高悬,心下先自有几分敬畏。见贾政身著家常便服,端坐堂上,忙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 “晚生贾化,请老大人金安。” 贾政命人看座,上了茶。 他因近日府中多事,母亲抱恙,又心系梦坡斋那边,神情间不免带著几分倦怠与疏离,只淡淡道: “如海书信中已备述先生才学,前次匆匆,未曾深谈。不知先生近日在京中可还安顿?” 贾雨村忙欠身答道: “有劳老大人垂询。晚生一切安好,皆托赖老大人的福荫。” 他偷眼覷了覷贾政神色,斟酌著词句: “日前闻听朝廷或有起復之议,晚生蒙如海兄不弃,殷殷推荐,又感念老大人门第高华,故不揣冒昧,再次登门拜謁。一则请安,二则……亦是想聆听老大人教诲,不知如今这局势,晚生这等待罪之身,可还有报效朝廷的机缘?” 言语之间,极尽谦卑,又將林如海与贾府的门路紧紧系在一起。 贾政听了,心中明镜似的,知他所求为何。 若在往常,他或会为了林如海的面子,替他稍稍运作一番。 但如今自家府上正值多事之秋,前途未卜,哪有太多心思理会这等钻营之事? 更何况,他如今眼界已被谢观应拔高,对贾雨村这等汲汲於功名的俗吏,內心实则更添了几分不以为然。 只是碍於林如海的情面,不便直接回绝罢了。 他正思忖如何应对,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琰儿近日进益神速,谢先生亦有点评,何不藉此机会,让他也来见识一番这等官场人物? 也好叫他知晓,这世间除了学问武道,亦有人情世故、宦海风波。 想到此处,贾政便对身旁侍立的小廝道: “去听竹苑,请琰儿他过荣禧堂来一趟,就说有客至,一同见见。” 小廝领命而去。贾政这才復又看向贾雨村,语气依旧平淡: “先生不必过谦。如海兄所荐,自是才识非凡。且宽心稍坐,恰巧小儿也在府中,正要他来一同聆教。” 贾雨村口中连称不敢,心下却是一动: 小儿?莫非是那衔玉而生的宝玉?抑或……竟是近来京中隱约传闻,那个因得了陛下旨意嘉奖的庶子贾琰?” 小廝去后不久,贾雨村正与贾政说著些閒话,忽觉荣禧堂外似有微风拂过,帘櫳未动,却有一股难言气息悄然瀰漫开来。 他进士及第,眼界自非寻常俗吏可比,虽不修武道,但於读书养气的“意境”一道,却有几分敏锐感知。 不由得心下微凛,抬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帘櫳轻启,一道青衫身影步入。 来人身形清瘦,步履看似寻常,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某种独特的韵律之上,沉稳如山岳初定,竟让这国公府正堂的煌煌气象,也为之沉淀了几分。 更奇异的是,这少年周身並无逼人锐气,反而流淌著一种沉静而深邃的意蕴,似有万千情愫內敛其中,引而不发,却又无孔不入,让人观之便觉心绪微澜。 正是贾琰。 贾雨村心中剧震! 此子……此子如此年轻! 这绝非仅仅是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而是一种他只在极少数真正高人身上才隱约感受过的“势”! 一种融合了武道根基与某种玄妙道境的独特气场。 他自身那点进士功名养出的官威文气,在此等自然流露的“势”面前,竟显得如此单薄。 这贾琰,不过十余岁年纪,如何能有这般修为? 他自然不知,贾琰这月余来的进境,何其惊人。 那《铁骨书生气》玄妙非常,贾琰初练时,凭藉前世庞杂的见识与两世为人的精神底蕴,加之太虚幻境中以情入道的根基,竟一跃而至六品境界。 然而初入六品后,他便陷入了瓶颈,自觉前世所阅杂书道理虽多,却似一团乱麻,未能真正化为己用,反不如贾政数十年皓首穷经养出的那股纯粹浩然之气来得凝实。 他一度以为自己的积累,至多也就支撑到六品了。 直到得蒙谢观应点拨。 谢先生並未传授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秘籍,不过三言两语,却如晨钟暮鼓,震醒迷惘: “读书不是往袋囊里塞物件,乃是铸剑。你心中有万卷藏书,却缺一口熔炼的炉火,少一道锻打的意念,故而成不了劈开迷障的利刃。须得从字里行间,读出独属於你自己的道理来。” 贾琰闻言,如拨云见日。 从此不再囿於记忆中的章句,凡有不明之处,谢观应於课徒间隙稍作提点,便令他茅塞顿开。 月余之间,他將经史子集的智慧,与对世態人情的洞察、对人心幽微的体悟融会贯通,渐渐淬炼出一股独属於自己的“文气”。 这文气不再空疏,而是浸透了他的情感烙印与生命感悟,沛然莫之能御。 量积而质变。 数日之前,他只觉灵台清明,体內气机如江河奔涌,自然而然衝破桎梏,《铁骨书生气》再上一层楼,稳稳踏入五品境界! 至此,方算真正登堂入室,並指之处,剑气暗蕴,破甲穿石不在话下,等閒宵小已难近其身。 …… 第45章 荣禧堂俗客献媚,青衫入进士失顏(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5章 荣禧堂俗客献媚,青衫入进士失顏(下) 贾琰步入荣禧堂,先向端坐的贾政躬身行礼,姿態从容不迫: “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微微頷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方转向客座: “这位是贾化贾先生,表字雨村,乃是两榜进士,曾任知府,如今在京候缺。你且来见过。” 贾琰这才转身,面向贾雨村,依礼一揖: “晚生贾琰,见过雨村先生。” 他目光平静,与贾雨村对视的剎那,贾雨村只觉得对方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映照人心,令他竟有些不敢直视。 他忙不叠起身,姿態放得极低,拱手还礼,口中连道: “不敢当,不敢当!琰三爷快快请起。” 心中却是骇浪翻涌,这贾琰竟是这般人物? 贾政正要开口,却听贾琰忽然问道: “晚生冒昧,听闻雨村先生交游广阔,不知可曾认识一位名叫冷子兴的古董商人?” 贾雨村心中一凛。 冷子兴他自然认得,正是他昔日在金陵结识的古董商,此人看似经商,实则是个包打听,专一在权贵之门走动,最是消息灵通。 去年在金陵酒肆偶遇,正是冷子兴酒后高谈阔论,將寧荣二府的底细说了个透彻,什么“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內囊却也尽上来了”云云。 他强自镇定,笑道: “琰兄弟倒是消息灵通。不错,冷子兴確是旧识,不知三爷何以问起他?” 贾琰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语气淡然: “不过偶然听得此人名號,说是常在权贵之门走动,最是识得古董真偽,更兼...眼光毒辣,於各府虚实,看得分外明白。” 这话一出,贾雨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少年话中有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难道贾府已经知道冷子兴那些议论?还是... 不等他想明白,贾琰又缓缓问道: “依先生之见,以冷子兴这等眼光,若看他如今这国公府,会作何评价?” “这...” 贾雨村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 “琰兄说笑了,冷子兴一个商贾,哪里懂得这些...” “是么?” 贾琰轻轻打断,目光如炬: “可晚生却听说,此人去年在金陵时,曾与一位清客相谈甚欢,將江南各大世家的底细说了个遍。说来也巧,那位后来恰巧就得了个机缘,护送盐政林大人的千金入京,这才有了今日与家父相见的机会。” 贾雨村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少年哪里是在问冷子兴,分明是在点他! 从冷子兴的议论,到他如何搭上林如海这条线,贾琰似乎都一清二楚。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不仅他的復职之路要断,就连现有的关係前程也难保。 他慌忙起身,深深一揖: “三爷明鑑,冷子兴信口开河,他的话当不得真。至於下官...下官蒙林大人青眼,实在是...” “先生不必多礼。” 贾琰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平和: “冷子兴不过是个閒人,他的话自然当不得真。只是晚生以为,有些人、有些事,表面上看是一回事,內里却未必如此。先生以为呢?” 贾雨村连连点头: “三爷高见,下官受教了。” 他此刻已是汗流浹背,再不敢小覷这个看似年轻的庶子。 贾政在一旁听著,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机锋,但也看出贾雨村已被自己这个庶子完全压制,心中既惊又喜。 贾琰看著贾雨村惶恐的样子,心中冷笑。 他自然知道此人圆滑世故、忘恩负义,但更知道此人才干出眾,將来或许有用得著的地方。 今日这番敲打,既是为了让他知道贾府並非任人评说,让他日后行事有所顾忌。 最重要是让他知道,往后这国公府第是该听谁的。 “先生请坐。” 贾琰语气缓和下来: “先生才学,晚生是佩服的。他日若有机会,还要向先生多多请教。” 贾雨村这才稍稍安心,连声道: “不敢,不敢。三爷若有差遣,下官定当尽力。” 一场会面,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贾雨村后,贾政目光落在贾琰身上,复杂难言。 这个他在月前几乎未曾正眼瞧过的庶子,今日竟在他面前,三言两语便將一个官场老吏逼得进退失据,连称呼都一变再变,手段老辣得令他心惊。 他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嗓子,语气放缓,带著探究: “琰儿,今日之事,你如何看待?这贾雨村……可堪一用?怎么说他也是你林姑父推荐过来。” 贾琰转过身,面对贾政: “回父亲,贾雨村此人,確如父亲所言,才学是有的,能干也是真的。否则,林姑父也不会为他修书举荐。只是……”他略一停顿,声音郑重了些: “此等人,可用,但不可不防,更不可推心置腹。” 贾政沉吟片刻才感慨道: “你如今...倒是越发有主意了。” 贾琰躬身一礼: “儿子只是不想让外人小瞧了咱们贾府。不过此人毕竟姓贾,既有求於我家,眼下倒不失为一个在外奔走处理事务的合適人选。有些府里不便出面之事,或可让他去办。” “只是,这冷子兴……父亲可知他究竟是何样人物?” 贾政一怔,他方才只听出冷子兴是个多嘴的古董商,具体底细却是不知,便摇头道: “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商贾罢了,何以特意问起?” 贾琰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缓缓道: “孩儿也是偶然得知。这冷子兴,並非无根浮萍。他的岳家,父亲想必熟悉。正是咱们府上,太太身边那位得力陪房,周瑞家的。” “什么?!” 贾政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瑞家的女婿?贾…王家的奴才女婿?”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衝顶门。 一个家生奴才的女婿,一个靠著贾府、王家吃饭的下人亲属,竟然敢在外面公然议论主家“內囊尽了”,还將这等话传到贾雨村这等官员耳中! 这贾府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漏成了什么样子! 奴才们都敢如此肆无忌惮了吗? 再想到周瑞家的是谁的人? 是王夫人从王家带来的心腹! 这其中的关联,让贾政瞬间想得更深: 是王家默许? 还是王夫人治家不严,乃至纵容手下人如此败坏贾府声名? 无论是哪种,都让他对那位出身金陵王家的夫人,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 原本因宝玉、贾琰之事对王夫人產生的不满,此刻如同火上浇油。 贾琰看著贾政铁青的脸色,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经歷了家族危机,贾政也需开始学著务实权衡,不然府外再多的经营,也怕是空中楼阁。 贾政重重地坐回椅中,半晌无言,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 “为父知道了……你先去吧,让为父静一静。” 第46章 呆霸王街起色心,竹筷子轻定风波(上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6章 呆霸王街起色心,竹筷子轻定风波(上) 且说那听竹苑的院门轻轻合上,將一干人等隔在了外头。 史湘云吃了这闭门羹,脸上便有些掛不住,又见贾琰隨那小廝径直去了,更觉没趣,忍不住扯著身旁黛玉的袖子,嘟囔道: “林姐姐你瞧!好个不识好人心的琰三哥!咱们巴巴儿地来看他,倒落得个没脸!” 宝玉却兀自怔怔的,望著那紧闭的门扉,仿佛魂儿还留在方才那竹枝凌空、悲意瀰漫的院子里,口中喃喃: “奇怪,真真奇怪……那竹子怎地就飞起来了?倒比话本说的那些戏文里的法术还奇些……” 他心思单纯,虽被那悲意惹得一时伤感,但更多的却是对这玄妙景象的好奇。 探春心思敏捷,忙拉了湘云一把,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云丫头,少说两句。没见老爷身边的人都来请了?琰三哥如今怕是真有正经大事,岂是咱们能胡闹的。” 她话虽如此,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贾琰离去的声音,心中暗忖: 这琰哥儿,愈发让人看不清了。 迎春见气氛尷尬,只怯怯地劝道: “既……既如此,咱们便回去吧。” 惜春则冷著小脸,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唯有黛玉,默然立在原地,秋波般的眸子里水光瀲灩,方才强压下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她不像湘云只觉气闷,也不似宝玉只顾惊奇,那竹枝舞动间流露出的彻骨悲凉,丝丝缕缕都恰巧叩在她心坎上,与她寄人篱下的孤寂、身世飘零的感伤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深沉。 她忽然又想起初入府时,眾人皆笑贾琰痴语,唯有他二人四目相对时,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瞭然。 彼时只觉突兀,此刻想来,竟似別有深意。 这府里,怕只有他一人,能懂得自己这份无依无靠的小心。 湘云见黛玉眼圈又红了,只当她麵皮薄,受了委屈,忙岔开话头,拽著宝玉的胳膊道: “爱哥哥,別发呆了!林姐姐都难过了!走,咱们去你屋里,把你那新得的北莽骨牌摆弄起来,定比在这儿喝冷风强!” 宝玉被他一扯,回过神来,见黛玉果然泪光点点,顿时將什么竹子、什么琰哥儿都拋到了脑后,连声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是正是!林妹妹,咱们快回去!我那屋里暖和!” …… 贾琰离了荣禧堂,见日头尚早,天光正好。 想起方才在听竹苑外,黛玉与三春姊妹受那“絳珠还”剑意影响,泪光点点的情形,心下微觉歉然。 又见今日功课已毕,左右无事,便唤了贾环一同出府走走。 这月余来,因著谢先生入驻梦坡斋,老太太称病静养,免了晨昏定省,连贾政似乎也因看到了些许希望,眉宇间的严苛都淡了几分,不再整日拘著他们。 不仅贾琰进境神速,连带著贾环,许是得了重视,又或许是谢观应因材施教,竟也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往日那股畏缩阴鬱之气扫去不少,虽仍有些跳脱,但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明朗朝气,连身子骨也结实了许多,竟也跟著谢先生摸到了武道的门槛,学了几式是寧国公当年留下的凌厉刀法,算是勉强入了品。 兄弟二人信步由韁,离了寧荣街,往那稍显繁华的街市走去。 贾环难得有此自在时候,兴致勃勃,嘴里不停说著今日课上的趣事,又或是哪处听说的小道消息,言语间竟也少了许多往日的刻薄,偶尔还会蛐蛐宝玉几句,却也只带著少年人常见的妒忌与玩笑,少了那份阴狠。 正说笑间,忽见前方一阵喧譁。却是一个锦衣华服、身材魁梧的年轻公子,被七八个豪奴打扮的跟班簇拥著,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心,旁若无人。 那公子哥儿面色虚浮,眼袋深重,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徒,此刻正唾沫横飞地高声嚷嚷: 依爷看,这秦楼楚馆的成色,还比不上咱们金陵秦淮河上的画舫姑娘知情识趣!昨儿个一下船被你们几个攛掇著去了那劳什子樊楼,见了个叫什么天下第一魁鱼幼薇的,哼,模样倒是倾楼倾院,可架子比公主还大!看得摸不得,真是暴殄天物!哪有咱们金陵的秦淮八绝来得实惠?那才叫软玉闻香,曲意迎缝……” 他言语粗鄙,又错字连篇,引得路人侧目窃笑,却无人敢上前理论。 这伙人正好与贾琰、贾环走了个对脸。 那公子哥儿正说得口乾舌燥,满腹邪火无处发泄,猛一抬头,恰见对面走来两个少年。 当先一人,青衫素净,身形略显清瘦,但眉目如画,气质沉静。 旁边一个也是锦衣华服,眉眼灵动,虽略带稚气,却也俊秀非常。 二人皆是唇红齿白,正是长身玉立的年纪。 这公子哥儿一路风尘僕僕,好容易来到这太安神京城,却不想在那所谓“第一魁”处碰了软钉子,正是五內燥热、邪念横生之时,陡然见著这般品貌的两个少年,只觉得比那画舫上的姑娘另有一番风味,顿时淫心大动,也顾不得许多,咧著嘴就凑上前去,伸出那只肥腻的手,径直便要往贾琰脸上摸去,口中还嘻嘻笑道: “哟!这是哪家的麟子?生得真是標致!来,让爷亲近亲近……” 贾琰感知何等敏锐,在那只咸猪手即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脚下微错,身形已如清风拂柳般不著痕跡地滑开半步,恰好避过。 他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並未立即发作。 那公子哥儿一手捞空,愣了一下,觉得有些丟面子,隨即目光便落在了旁边的贾环身上。 见贾环亦是粉雕玉琢,虽不及贾琰气度出眾,却另有一股骄纵鲜活的劲儿,更是心痒难耐,转而便伸手去抓贾环的胳膊,试图挽回顏面般大声道: “这个也好!真是双喜临门!走走走,陪爷去前面酒楼,浮一大白……” 贾环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他如今跟著谢先生,学了本事,心气也高了,正是最要脸面的时候。 冷不丁被一个陌生男人用如此淫邪的目光打量,还动手动脚,只觉得一阵恶寒从心底直衝头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滚开!好个下流种子!瞎了你的狗眼!” 贾环想也没想,被抓住的手臂猛地一抖,体內微薄真气流转,挥手如刀,狠狠劈在那公子哥儿的手腕上! 贾环想也没想,被抓住的手臂猛地一抖,体內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真气自然流转,挥手如刀,用的正是谢观应指点他打磨筋骨的基础招式,带著一股狠厉劲儿,狠狠劈在那公子哥儿的手腕上! “哎哟!” 那公子哥儿吃痛,怪叫一声,鬆开了手,又惊又怒: “好你个兔儿爷!敢跟你薛大爷动手?” 贾环气得满脸通红,想起赵姨娘平日里骂人的那些市井俚语,自然也不会让著他,跳著脚骂道: “腌臢泼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敢来动你环三爷?还想……还想操你环三爷?你当为我是宝玉那个球囊的,我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 …… 第47章 呆霸王街起色心,竹筷子轻定风波(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7章 呆霸王街起色心,竹筷子轻定风波(下) 那呆公子吃了贾环一记手刀,腕上生疼,又当眾被骂得狗血淋头,他这等紈絝子弟,最重的便是麵皮,岂能忍下这口恶气?顿时把什么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都拋到了脑后,指著贾琰二人,对身边那群如狼似虎的豪奴吼道: “都瞎了吗?给爷把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爷倒要看看是哪家的崽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贾琰在听到“薛大爷”三字时,心中便已瞭然。 贾府早已收到金陵来的书信,知道薛姨妈一家不日將携子女入京。 算算日程,也就在这几日。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薛蟠甫一进京,不去拜会荣国府的姨母和舅舅王家,竟先一头扎进了烟之地,更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因垂涎美色而当街行凶! 他心念电转,瞬间便將薛家底细梳理了一遍: 这薛家乃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著內帑钱粮,是名副其实的皇商,富甲一方。 当家的薛姨妈,与贾府的王夫人是一母所生的亲姊妹。 这薛蟠,便是薛姨妈的独子,一个被宠坏了的呆霸王。 此番举家入京,名义上是送妹待选才人赞善之职,实则是因为这薛蟠在金陵为了爭买一个丫头,纵奴行凶,打死了小乡绅冯渊,惹上了人命官司,这才借著“送选”的名头,举家避祸入京,仰仗贾、王两家的势力平息事端。 想到此处,贾琰心中不由冷笑。 一个身上背著人命官司、进京避祸的蠢货,不想著低调行事,反而如此张扬跋扈,竟敢在天子脚下的太安城指使奴僕当街强掳勛贵子弟! 这已不是简单的紈絝习气,简直是愚蠢透顶,自寻死路! 他原本见贾环已经出手教训,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看在所谓贾史王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四大家族情分上,本想暂且息事寧人,日后再作理论。 却不想这薛蟠竟如此不知死活,还要变本加厉。 眼见那几个豪奴应声狞笑著扑上来,贾琰眼神一冷。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右手袍袖看似隨意地轻轻一拂。 贾琰眼神微冷,不见他如何作势,只右手袍袖看似隨意地轻轻一拂。 下一刻,薛蟠和他那七八个豪奴,同时身形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只觉得右脚脚背先是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隨即一股诡异的力道透骨而入,整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竟是一步也迈不动了。 几人面面相覷,脸上儘是茫然与惊骇,低头看去,只见各自右脚的黑缎快靴上,赫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身体如同木桩般被牢牢钉死在了原地。 贾琰看也懒得再看这群丑態,对身旁的贾环淡淡道: “环哥儿,走吧。” 贾环知道是贾琰出手了,但见对方动弹不得,心中大快,衝著薛蟠啐了俩口,这才赶紧跟上。 “呸!活该!” 兄弟二人步履从容,转入旁边街角,消失不见。 也就在他们转身的剎那,那诡异的麻木感骤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撕心裂肺、钻心刺骨的剧痛,从脚背被洞穿处猛地爆发开来! “啊……我的脚!” “疼死我啦!” “什么东西扎进去了!” 薛蟠和眾豪奴这才如梦初醒,杀猪般的惨嚎声顿时响彻街巷。 薛蟠胖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抱著那只被钉穿的脚,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囂张气焰。 眾豪奴也纷纷跌倒在地,哀嚎不止,引得路人纷纷围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而此刻,贾琰与贾环已走出不远。 路过一个麵摊时,贾琰脚步略顿,从袖中取出约莫半吊钱,轻轻放在了那惊魂未定的摊主面前的小桌上,並未多言,便继续前行。 那摊主看著桌上犹自晃动的铜钱,又茫然地转头看向自己那个已然空空如也的竹筒,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敢问。 再看薛蟠这边,他瘫坐在地,试图去拔那竹筷,稍一用力便痛彻心扉,只能徒劳地嘶吼。 有眼尖的围观者终於看清,那將他们钉在地上的,竟真是寻常无奇的竹筷! 这等神乎其技的手段,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 且说太安城外的通惠河码头上,舟楫林立,人声喧嚷。 些船只中,有一艘装饰颇为考究、显出家底丰厚的大船,船头掛著“金陵薛”字的灯笼。 舱室內,陈设精致,薛姨妈正坐立不安,不时遣小丫头到船头张望。 见她眉头紧锁,手中帕子揉作一团,终是忍不住对端坐的女儿嘆道: “我的儿,你哥哥他……说是走的陆路,算著脚程早该到了。昨日就遣了小廝上了快船进城递了帖子,知会了荣国府和王家?他怎地到这辰光还不来接?这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连个熟悉的人影也寻不见,莫不是......“ 话到此处便咽了回去,那双与王夫人颇为相似的眼眸里,满是慈母的忧思。 她虽素知儿子性情莽撞,可如今到了天子脚下,总该晓得些轻重才是。 宝釵今日穿著蜜合色袄,外罩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系葱黄綾裙,虽是半旧衣裳,反倒衬得她肌骨莹润,举止愈显端庄。 此刻正將名帖、礼单逐一理入锦匣,听得母亲这般说,便抬首浅笑: “妈且宽心。哥哥虽是性子急些,但大事上总该有分寸。京城地界广阔,哥哥许是为著寻妥帖的下处,或是置办车马一时耽搁了。再说这码头人山人海的,许是他们早已候在何处,咱们在舱里反倒看不真切。“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只是那整理礼单的纤指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隱忧。 自己哥哥是个什么秉性,她再清楚不过。 说是提前来打点安排,可莫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里,又惹出什么是非才好。 只是这话万万不能对母亲说,徒增烦恼。 薛姨妈见女儿这般镇定,心下稍安,才要端起茶盏,忽又想起什么,忧心忡忡道: “但愿罢。只是这京城不比金陵,遍地都是达官贵人,你哥哥那性子......“ 话未说完,又忍不住朝舱窗外望去,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却始终不见薛蟠及其隨从的身影,那颗心不由得又提了起来。 宝釵见状,亲自斟了盏新沏的枫露茶递到母亲手中,温言劝解: “妈放心。既已到了京里,横竖有姨母家,舅舅家照应。即便哥哥一时未到,咱们先將箱笼归置整齐,若再过半个时辰不见人,便差个稳重的管家往荣国府报信便是。“ “只是这初次进京,又是投奔亲戚,若礼数上不周到,叫你姨母和舅舅家瞧了笑话,总是不好。” 正说著,忽闻舱外僕妇回话: “太太、姑娘,船已泊稳了。只是码头上......仍不见大爷带车马来接。“ 第48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8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一) 离了那喧囂街巷,贾环跟在贾琰身侧,两只眼珠子却不住地往贾琰身上溜。 方才那竹筷飞射的场面,真真把他给镇住了。 他咂咂嘴,紧赶两步,凑到贾琰身边,扯著嗓子问道: “琰哥儿,刚才那起子混帐行子,究竟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牛?青天白日的就敢...就敢拉扯扯扯!“ 说著说著,那股子噁心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贾琰见他这般形容,唇角微扬,淡淡道: “若我没猜错,那人倒与咱们家沾亲。“ “啊?“ 贾环猛地剎住脚步,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满脸的不可思议: “哪有这样的亲戚!既是亲戚,你...你还用筷子钉他脚底板子?” 贾琰见他这反应,觉得有些好笑,反问道: “那他方才扯著你手要亲近时,你待如何?“ “我恨不得剁了他的爪子!“ 贾环立刻炸了毛,挥著拳头比划: “琰哥儿,你是没闻见,那股子腌臢气呛得人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他越说越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那便是了。” 贾琰笑意微深,继续往前走: “有些人,即便是亲戚,该打的时候,也不能手软。” 贾环听得这话,忙不叠凑得更近,扯著贾琰的袖子追问: “琰哥儿,你快与我说说,到底是哪门子破落户亲戚?“ “金陵薛家。“ 贾琰语气平淡: “二太太娘家妹子的独子。“ “太太的亲戚?“ 贾环先是一愣,隨即拍手跳脚地笑起来: “哎哟喂!打得好!打得好啊!“ 他乐得见牙不见眼,活脱脱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既然是太太那边的亲戚瘩,还是个这等下流种子,那可真是打轻了!回去见了老爷,我定要好好说道说道,这薛家野牛是个什么货色!” 他这般又骂又笑,分明还是个孩子心性,那点子幸灾乐祸全写在脸上,至於打了太太亲戚,王夫会不会恼怒,且不说贾琰,如今,便是贾环也不是那么惧怕了。 …… 暂不提贾琰与贾环在外之事,荣禧堂东边厢房房內。 这里本是贾政日常起居歇息之所,此刻气氛却有些凝滯。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楠木椅子上,手里虽捻著一串油光水亮的佛珠,她面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焦急,正对著在屋內踱步的贾政说道: “老爷,方才得了准信,妹妹一家已到京了,船就泊在码头上。可……可蟠儿那孩子,不知怎的,竟在街上与人起了衝突,见了血,被京兆府的差役给……给带走了!这、这初来乍到的,就惹上官非,可如何是好?妹妹在船上还不知急成什么样儿!老爷,您看这事……” 贾政猛地停住脚步,霍地转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怒色。 他近日因家族前途、谢先生之事本就心绪不寧,烦闷异常,此刻闻听这等消息,更是火上浇油。 “如何是好?” 贾政声音带著薄怒,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夫人: “你问我如何是好?我倒是要问问薛家是如何教子的!那薛蟠,在金陵为了个丫头就闹出人命官司,这才巴巴地躲到京里来!原指望他经了些事,能收敛些,这才到太安城几日?脚跟还没站稳,就敢在天子脚下当街行凶斗狠!他眼里还有王法吗?他以为这太安城是他金陵的薛家铺子,可以由著他胡作非为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这等不知死活、惹是生非的东西,让京兆府关他几日,煞煞他的威风才好!也让你和你那妹妹知道知道,纵子如杀子!若非看在亲戚情分上,我此刻便该亲自去府衙,请府尹从严惩!” 王夫人被贾政这一番疾言厉色堵得脸色发白,手中的佛珠捻得更急了,辩解道: “老爷息怒!蟠儿年轻不懂事,许是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他总是妹妹唯一的骨血,若是……若是在牢里有个什么闪失,叫我如何面对妹妹?再者说,薛家与我们毕竟是至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真闹得大了,於我们贾家的名声也无益啊!老爷,好歹先设法將他保出来,再从长计议……” 贾政看著王夫人那副一心只顾及王家姐妹私情和表面名声的模样,心中更是失望。 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这些內宅妇人,只知维护自家亲戚,何曾真正想过家族如今如履薄冰的境地? 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岂是一个薛蟠能比的? 他重重地坐回太师椅上,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语气带著不耐: “够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且去安排人接你妹妹母女进城安置,就住在梨香院吧。至於薛蟠……”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 “让璉儿去京兆府打点一下,问问情形。但切记,不可过分张扬,更不可仗势压人!一切依律而行!若他果真犯了王法,该受的教训,一样也少不了!” …… 荣庆堂內,药香氤氳。 贾母靠在暖阁的引枕上,闭目养神。这月余来的“静养“,实则是在强提著一口浩然气。 到了她这个年岁,原该是含飴弄孙、颐养天年的时候,可这些日子,心头却像压著块巨石。 她本想著,有她在一日,贾家这艘大船总还能稳稳地漂著,即便她闭了眼去了,凭著她的体己和国公府最后的余荫,她的宝玉,总还能安安稳稳地做个富贵閒人。 可如今......她微微蹙眉,只觉得胸中那口气越发滯涩。 她这把老骨头不得不强打起精神,靠著一颗颗名贵药丸吊著元气。 她得撑住,无论如何,真到了那天,便是拼著老命也得为宝玉撑出一条活路来。 鸳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榻前低声道: “老太太,金陵薛姨太太一家到了,船泊在通惠河码头,尚未下船安置。” 贾母眼皮未抬,只淡淡道: “外头的事,不是有政儿在料理?“ 鸳鸯顿了顿,声音更轻: “只是......薛家大爷在街上与人起了爭执,被京兆府带去了。“ 贾母倏地睁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 又是这等不安分、惹是生非的! 她重重嘆了口气,仿佛要將满腹的烦闷都嘆出去。 “罢了罢了!” …… 第49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49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二) 太安城,京兆府衙。 二堂之內,京兆尹楚怀瑾正埋首批阅著堆积如山的文牘。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常年处理京城繁杂事务留下的精明与疲惫。 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靠的不仅是能力,更是审时度势、明哲保身的功夫。 一名身著青袍的司录参军轻步走入,躬身稟报: “府尹大人,今日通惠河附近街市斗殴一案,已初步查明。” 楚怀瑾头也未抬,笔尖在公文上划过,发出沙沙声响: “讲。” “起因是金陵薛家之子薛蟠,当街对两名少年言语猥褻,並动手拉扯。 那两名少年,经查实,是荣国府贾家的公子,一名贾琰,一名贾环。” 参军语气平稳地陈述: “衝突中,薛蟠及其隨从共八人,皆被……被竹筷贯穿脚背,钉於地上,伤势不轻,但无性命之忧。” “竹筷?” 楚怀瑾终於停下了笔,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冷笑: “呵,好手段!这些勛贵子弟……也不全是废物。” 他语气中带著明显的讥讽,显然对这类仗著家世、手段狠辣的勛贵子弟並无好感。 那薛蟠的行为固然令人不齿,想想都觉噁心,但这贾家子当街以如此酷烈手段伤人,视王法为何物?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一阵烦躁。 若按律法,这贾琰二人当街伤人,证据確凿,自该拘拿问罪。 可……他旋即又想到月前宫中传出的、对贾家“教子有方”的嘉奖旨意。 这时自己若此刻大张旗鼓去拿人,岂不是在打皇帝的脸? 显得陛下识人不明? “混帐东西!” 楚怀瑾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惹是生非的薛蟠,还是在骂行事无忌的贾琰,亦或是在骂这让他左右为难的处境。 这些勛贵紈絝,没一个省心的! 他嘆了口气,將手中的笔重重搁在笔山上: “罢了!这等破事……” 他正欲下令將此案压下,不予深究,全当没发生过。 恰在此时,一名府兵快步走入堂內,抱拳稟道: “大人,荣国府贾璉在外求见,说是为今日街市衝突之事而来。” 楚怀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厌烦表情,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放了吧!告诉贾璉,人他可以领走!让他薛家好好管束自家子弟,若再敢在京城惹是生非,本官定不轻饶!至於贾……”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深深的倦怠: “左右都是他们一家子的糊涂帐,本官懒得管,也管不了!让他们自己掰扯去!” 府兵与参军对视一眼,皆躬身领命: “是,大人。” 楚怀瑾重新拿起一份公文,却半晌看不进去一个字。 只觉得这京兆尹的椅子,真是越来越烫人了。 …… 荣禧堂后身的里间暖阁內,此刻气氛压抑。 薛姨妈坐在炕沿上,拿著帕子不住地拭泪,声音哽咽,对著身旁面色沉凝的王夫人哭诉: “我的姐姐!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蟠儿他……他纵有千般不是,这才刚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就被官差给锁拿去了?那京兆府的大牢是什么地方?他如何吃得那般苦楚?若有个闪失,我可怎么活……” 说著说著,悲从中来,几乎要喘不上气,身子微微发软,全靠身后的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扶著。 她母女二人先前依礼去荣庆堂拜见贾母,谁知只在门外请了安,便得了鸳鸯代传的话,道是“老太太身上不大爽利,正静养著,姨太太且先安心住下,改日再敘”。 连贾政的面也没见著。 这般的冷遇,加上薛蟠入狱的噩耗一同袭来,怎不叫她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王夫人捻著佛珠,眉头紧锁,既是烦心薛蟠惹祸,也是忧惧此事若传扬开去,於贾府名声有碍。 她拍了拍薛姨妈的手背,劝慰道: “妹妹快別急坏了身子,我已让璉儿去打点了。蟠儿年轻,许是有什么误会,京兆府那边总要问个清楚明白……” 她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下首绣墩上的薛宝釵。 只见宝釵穿著一身莲青色袄儿,低眉垂首,一言不发。 她不像母亲那般失態痛哭,但那紧紧攥著衣角、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那低垂的眼帘下泛著的湿润红晕,却將她內心的煎熬与忧虑暴露无遗。 她深知兄长秉性,此事多半是他理亏,如今身陷囹圄,不仅自身受苦,更將连累母亲忧心,亦让收留她们的姨母家难做。 种种思虑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让她那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悽惶。 她听到母亲越发悲切的哭声,终是抬起头,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依旧努力维持著平稳: “妈且宽心,璉二哥既已去了,必有迴转的余地。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您自己,若您再急出个好歹来,哥哥便是出来了,又岂能心安?” 王夫人看著她们母女这般光景,又想到自己的宝玉,以及府里近来种种诡譎的暗流,不由得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也掩著帕子擦拭眼角。 这时,听得消息的迎、探、惜三春並宝玉也过来了。 探春最是爽利,她走上前,先向王夫人和薛姨妈行了礼,便挨著宝釵坐下,握著她的手,声音清亮地劝道: “姐姐快別太过忧心了。薛大哥哥想必是一时误会,璉二哥哥既已去了,京兆府那边总会给咱们家几分薄面。你初来乍到,若因此急坏了身子,岂不是我们的不是了?” 迎春也怯怯地附和道: “是…是啊,妹妹且宽心等等消息。” 惜春年纪最小,只安静地站在一旁,清澈的眼眸看著眾人,带著一丝超然物外的淡漠。 而宝玉一进来,目光便被坐在那里的宝釵吸引住了。 只见宝釵虽眼帘低垂,眼圈微红,带著薄愁,但那份容貌丰美,举止端庄,竟別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风致。 他一时看得痴了,也忘了什么避讳,凑到近前,关切地问道: “宝姐姐,你……你没事吧?我听说是薛大哥哥遇到了麻烦?你別怕,我这就去求老爷,定要把薛大哥哥好好的救出来!” …… 第50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三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0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三) 宝玉这话说得天真,却也是一片赤诚。 宝釵见眾人这般关切,心下微暖,强撑著抬起脸来,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只是那笑意如同隔了层薄纱的月华,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难为宝兄弟和妹妹们掛心。我原不要紧,只是累得母亲这般受惊,实在过意不去。“ 声音仍是那般平和,偏偏这份强作的从容,反倒叫人看了心酸。 独黛玉来得迟了些,只静静倚在门边帘櫳旁,將满屋情形尽收眼底。 但见薛姨妈悲切难抑,王夫人面上宽慰底下却透著疏离,三春姊妹各有各的体贴,最是那宝玉,一双眼睛只管痴痴地望著宝釵,那份小心翼翼的模样,竟是前所未见的专注。 她心头无端泛起一阵酸楚,像是误食了未熟的青梅。 眼见宝玉对初来乍到的宝姐姐便这般上心,再想想平日与自己拌嘴赌气时,何曾见过他这般珍而重之的神態? 又思及自己孤零零寄人篱下,这位宝姐姐虽也是来投亲,却有母亲相伴,兄长可依。 两相比较,更觉身世淒凉,不由得將身子往帘影里缩了缩。 ...... 暖阁內悲声未歇,忽听得外间脚步杂沓,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掀帘进来,面上又是惶急又是庆幸,急急回稟: “太太,姨太太,璉二爷回来了!薛...薛大爷也...也接回来了!“ 王夫人与薛姨妈闻言俱是起身。薛姨妈双手合十,连声念佛: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可算回来了!“ 王夫人也鬆了口气,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侍立一旁的王熙凤丹凤眼一挑,清脆嗓音里带著几分戏謔: “哟!咱们二爷今儿个可是立了大功!这才多大功夫,竟像是驾了云似的,把人从京兆府大牢里请回来了?真真是能耐见长!“ 那报信的丫鬟被凤姐儿一说,越发为难,支支吾吾道: “只是...只是薛大爷他...他是让小廝们抬...抬著进来的...“ “什么?抬进来的?“ 薛姨妈脸上喜色顿时僵住,转为惊惶,也顾不得体统,推开搀扶的丫鬟就要往外冲: “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也是脸色一变。 王熙凤眼明手快,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薛姨妈,连声劝道: “姨妈別急!既是抬回来的,想是身上不便,您这般衝出去反倒不美。快请璉二爷进来回话!再唤几个稳妥的婆子,先把薛大爷小心抬来让姨妈瞧瞧!“ 三言两语便稳住了场面。 屏风后面,黛玉、三春等闺阁小姐自然不便见外男,只闻其声。 黛玉悄悄从缝隙中望去,只见几个婆子小心翼翼地抬著个软架匆匆而过,上面隱约躺著个人影。她心下暗忖: 竟真真是抬回来的?看来这位薛家表哥吃了不小的苦头。 不多时,贾璉掀帘进来,额上沁著细汗,面色也不甚好看,先给王夫人、薛姨妈见了礼。 薛姨妈早已急得不行,带著哭音问道: “璉哥儿,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蟠儿他...他怎么就...“ 贾璉嘆了口气,斟酌著词句回道: “回姨母,事情...大抵问清楚了。表弟今日在街上,许是...许是言语上与人有些衝撞,双方起了爭执。对方...身手了得,表弟和他带的人,都...都无大碍,只是脚上...伤得重些,行动不便,这才抬了回来。“ 他隱去了贾琰、贾环的身份,也略过了薛蟠那见不得人的真实意图和贾琰飞筷伤人的惊世手段,更绝口不提京兆尹楚怀瑾那番不耐烦的“懒得管”以及自己其实並未费银钱打点之事。 “京兆府那边...“ 贾璉续道: “许是看在两家情分上,问明缘由后並未深究,训诫几句,便让领回来了。“ 他將官府放人归结於贾府情面,这倒也不算完全说谎。 贾璉这番避重就轻的回话,薛姨妈只顾著心疼儿子,泪眼婆娑地念著“我儿受苦“,哪里还想得起追问细由。 王夫人见状,心中那股子当家主母的威仪油然而生。 妹妹一家初来便受此大辱,若不显显贾府的威风,如何安妹妹的心? 再看身旁的宝釵,虽是初识,但那端庄稳重的模样甚合她心意,越发觉得该替这侄女出气。 她沉下脸来,追问贾璉: “璉儿,你只说对方身手了得,究竟是哪家的紈絝,敢下这般重手?光天化日將我薛家甥儿伤成这样,眼里还有王法么?你既將人带回来了,想必知晓根底,还不快说!“ 王熙凤在一旁,丹凤眼滴溜溜一转,笑著帮腔: “正是呢!二爷今儿这差事办得爽利,想必是摸清了对方底细。难不成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家,让二爷觉得不值当提?还是说...二爷这趟跑下来,手里又宽鬆了些,不好意思细说?“ 这话半是催促,半是试探,仍疑心贾璉在其中做了手脚。 贾璉被二人逼问,额上冷汗涔涔,支支吾吾道: “这个...太太,凤丫头,此事...此事恐怕...“ “恐怕什么?“ 王夫人见他这般形状,疑心愈重,厉声催问。 贾璉知道瞒不住,把心一横,上前低声道: “与薛大兄弟衝突的...不是旁人,是...是咱们府上的琰三弟和环三…环四弟。“ “轰“ 的一声,王夫人只觉热血上涌,脸上先是一红,隨即煞白。 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指著贾璉,嘴唇哆嗦著,“你...你...你...“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整话。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要严惩的“恶徒“,竟是那两个庶子! 恰在此时,隔壁厢房传来薛蟠的咒骂声: “操他姥姥的!哪家没的王八羔子,敢暗算你薛大爷!等爷好了,非拆了你们的骨头!生儿子没的混帐...“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薛姨妈没听清贾璉后头的话,顺著儿子的骂声拍腿哭道: “是哪个天杀的家门不幸,养出这等心狠手辣的小畜生!这般下作手段,定是没人伦、没家教的东西...“ 她每骂一句,王夫人脸色就白一分,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只觉得喉头一甜,眼前发黑,勉强扶住炕桌,用尽力气嘶声喝道: “去!快去请老爷来!马上!“ 第51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四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1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四) 且说贾琰与贾环在外头逛了半日,除却各自要办的正事,心里还惦著先前剑意惊扰了眾姊妹。 特特往那有名的点心铺子称了些新巧的酥酪、缠,又拣选了几样时兴的绢、泥人等小玩意儿,预备带回去与三春、黛玉解闷。 二人方进荣国府仪门,还未及往內院去,便见一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急匆匆迎上来,脸上堆著十二分小心,竟比伺候宝玉时还要恭敬几分,赔笑道: “琰三爷、环三爷,老爷在荣禧堂候著,请二位爷过去说话。“ 贾环闻言撇了撇嘴,低声咕噥: “准没好事。” 贾琰却神色如常,只淡淡“嗯“了一声,便逕自往荣禧堂去。 贾环见贾琰这般镇定,自然不肯落后,忙快步跟上。 一进荣禧堂,便觉气氛凝重。 贾政端坐正中,面沉似水。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铁青,胸口不住起伏。 薛姨妈在一旁垂泪,宝釵低眉顺眼侍立在母亲身后,唯有一双紧握的玉手泄露了心事。 贾璉垂手立在边上,眼神闪烁不定。 不待二人站定,王夫人便猛地一拍身旁茶几,厉声喝道: “两个不知礼数的孽障!还不跪下!“ 贾琰恍若未闻,目光径直望向贾政,略一拱手: “不知父亲唤儿子们来,有何训示?“ 贾政见贾琰这般作態,心中虽恼他行事狠厉,却更气王夫人在亲戚面前大呼小叫,失了体统。 他强压著怒气,不去理会王夫人,只对贾琰、贾环道: “先见过你们薛姨母和宝姐姐。“ 贾琰依礼向薛姨妈和宝釵施礼。 贾环只得跟著胡乱作了个揖。 待二人见礼毕,贾政这才將贾璉方才回报的话简略说了一遍,末了沉声道: “方才,你们璉二哥说,是你们二人与薛家表哥在街上起了衝突,还动了手,致他重伤。可有此事?“ 贾琰尚未开口,贾环一听“薛家表哥“四字,顿时炸了起来。 他正愁没处告状,这下可算找著由头,当即扯著嗓子,带著赵姨娘亲传的市井泼辣: “原来是他!那个在街上拦著我和三哥,满嘴污言秽语、动手动脚的混帐东西!我当是哪条道上没开眼的混混,原来是亲戚!我呸!这般亲戚我们可高攀不起!“ 他越说越气,也不顾什么场合,將薛蟠那副淫邪丑態添油加醋地嚷嚷出来: “……青天白日的,就敢来摸三哥的脸,嘴里还不乾不净说什么amp;#039;麟子amp;#039;、amp;#039;標致amp;#039;!三哥躲开了,这腌臢泼才转而来拉扯我,想要赖我的帐,还说什么amp;#039;双喜临门amp;#039;。我环三爷是那等任人欺辱的人么?要不是三哥拦著,我非一刀劈了他那脏爪子不可!他还敢恶人先告状?“ 贾环这番连珠箭似的混骂,虽言语粗鄙不堪,倒將薛蟠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抖落得乾乾净净。 薛姨妈听得怔在当场,宝釵早羞得满面飞红,深深垂螓首。 然那红晕却不儘是羞赧,更有森森寒意自心底透出,连指尖都凉透了。 她心下霎时已转过千百个念头: “完了……”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尖啸。 哥哥这回何止是顏面扫地! 这般行径,与那起有断袖之癖的市井无赖有何分別? 更不必说招惹的还是贾府的爷们! 她此番上京,原为待选宫中“才人赞善”之职。 这是族中对她的期许,更是重振薛家门楣的一条明路。 前番哥哥在金陵为爭个丫头闹出人命,那桩公案尚如利剑悬顶,好容易借“送妹待选”之名进京暂避,指望倚仗贾府、王府两处势力徐徐转圜。 可如今……如今哥哥竟又做出这等丑事! “这才头一日进京,就闹出这等不堪的风波,竟还闹到京兆府公堂之上……若传扬开去,外人要如何看待薛家?如何看待我这个薛家女儿?” 宝釵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涌上来。 宫中遴选最重德容言功,尤要看家世清白、女子贤德。若有这般不堪的兄长,她薛宝釵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那些內府太监只消稍加打听,薛蟠那些劣跡便无所遁形。 到那时莫说中选,只怕连参选的资格都要被革去! “更何况我们如今孤儿寡母是来投靠姨母家的。哥哥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惹出这等祸事,得罪的竟是府里的爷们……贾府上下会如何看我们?姨母面上无光,心里又作何想?我们还有何顏面在此寄居?” 寄人篱下本就该步步留心,如今兄长竟將主家子弟给“唐突”了,这简直是…… 想思及此处,宝釵脸上如火灼般滚烫,恍若被千万道目光刺穿。 这滋味比单纯的羞耻更刻骨,是关乎家族命运与自身前程的绝望惊惶。 她死死攥著衣角,指节掐得泛白,全凭平日养成的稳重性子,才勉强维繫著面上镇定。 可心底惊涛骇浪,几乎要將她吞没。 这一闹,几乎断送了她所有指望…… 王夫人气得浑身乱颤,指著贾环,声音都变了调: “反了!反了!你们如今眼里还有谁?我竟是管不了你们了!好,好!我这就去信给你们舅舅,让他来管……” “闭嘴!” 贾政猛地一声断喝…… 他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也不知这一声究竟是喝止满嘴污言秽语的贾环,还是斥责口口声声要搬娘家兄弟来压人的王夫人。 王夫人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舅舅“,指的正是她的胞兄,如今在离阳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王子腾。 此人现任京营节度使,掌太安城及周边京畿要地的军事防务,位高权重,是实实在在的实权派人物,王家的顶樑柱。 也正因有这般倚仗,王夫人在贾府內宅才能有如此底气。 贾琰目光微不可察地一眯,寒光隱现。 王子腾此人,他自然清楚,乃是“贾史王薛“这四大家族联盟中,目前摆在明面上官职最高、权势最显赫的一位。 若非顾忌到这位“舅舅“及四家盘根错节的关係,依他如今的心性…… 第52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五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2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五) 莫看如今贾府门庭,似不及那掌著京营兵权的王子腾显赫,然则“贾史王薛”的次序,却为何歷经年岁而不更易,未曾顛倒为“王贾史薛”? 此中关窍,大有深意。 根底上,寧荣二府那等赫赫扬扬的基业,乃是两代、三位实打实的国公爷,於马背之上,凭不世军功,一刀一枪搏杀出来的!寧荣二公当年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挣下这国公的爵位。 这份定鼎的殊勛,绝非后来骤贵的王家可比。 目下贾家瞧著是式微了,权柄不比往昔,然则军中盘根错节的香火情谊, 岂是根基尚浅的王子腾可比? 说得更透骨些,那王子腾所以能坐上京营节度使这等要害位置,须知此职昔日曾是寧国公贾演所任,背后焉知没有借重贾家在军中人脉顏面的缘故? 离阳皇室將兵权交给王子腾,一来看重其才,二来,只怕也是瞧准了他与贾家这层姻亲,既可用之,又可借他之手,稍稍牵制贾家旧部,一石二鸟,帝王心术罢了。 王夫人只一味念著娘家兄长的威风,却浑然忘了,他王家今日之显赫,多少是倚靠著贾、史两家先祖昔日更为煊赫的战功余荫! 想当初,王家与贾家结亲,在早期甚至被视作高攀。 果然,贾政在听得“让你们舅舅来管”这句时,脸上霎时间便阴云密布,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可以容忍內宅不寧,可以教训儿子行事过激,但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正妻,在外戚面前,公然暗示贾家需要靠王家来管教子弟! 这將他贾存周置於何地? 又將贾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一时间,荣禧堂內静得怕人,连一根绣针坠地,只怕都听得见响动。 薛姨妈嚇得噤了声,惶惑地瞅著面色铁青的姐夫,又望望气得浑身乱颤的姐姐。 宝釵更是螓首深垂,只恨无有地缝可钻。母亲与兄长已是將脸面丟尽,如今姨母这番言辞,更是將王、贾两家里子面子的那点微妙勾连,都晾在了明处,她只觉得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 贾璉低著头,心中叫苦不叠。 贾环被贾政一声断喝,缩了脖子,暂收了声,面上却仍是那不服气的形容。 唯独贾琰,依旧从容静立在堂中,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乾的戏文。 灌愁海微起波澜,他无需注目,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宝釵心底那片惊涛: 是羞愤,是绝望,是前程尽毁的冰冷,是这无地自容的惶惧。 诸般心绪沉鬱如铅,几乎要將她那副素来端庄持重的躯壳压垮。 他心下不由浮起那源自太虚、关乎此女的判词: “可嘆停机德,金簪雪里埋。” 以及那句“任是无情也动人”。 “停机德”,赞的是她如乐羊子妻般劝夫进取的贤德,这是她立身之道。 而“金簪雪里埋”,则预示了她终將被这冰冷世道与家族重负所湮没的终局。 而之所以是金簪,而不是金釵,釵为双股,簪为单股,大抵原因是暗示宝玉出家,宝釵守寡的悲惨遭遇。 至於“任是无情也动人”,此刻贾琰透过灌愁海最真切的情绪反馈,瞭然更深。 这“无情”非是冷酷,乃是她为顺应世道,將一己情愫深深压抑、藏愚守拙的苦衷。 正是这般超越年岁的冷静与克制,反在她不经意流露脆弱时,酿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悽美。 这是一个被家族期望、礼教规矩紧紧束缚的灵魂,她所有的“动人”,皆筑於近乎残酷的“自律”与“无情”之上。 而呆霸王今日之举,正將她小心翼翼维繫的一切,推向万劫不復之深渊。 心念电转间,贾琰已明了关窍。 他忽地举步上前,在眾人惊愕目光中,对著上面的贾政並悲泣的薛姨妈,拱手一礼,声如清玉,击破了满堂死寂: “父亲,姨母,今日街市之事,起因確如环哥儿所言,薛家表哥言行颇有失当,衝撞在先。” 他语態平静,並非疾言厉色。 “然,” 他话锋一转: “儿与环哥儿出手,亦知分寸。竹筷所伤,瞧著骇人,实则只及皮肉,未损筋骨,静养旬日便可无碍。京兆府尹明察秋毫,未予深究,也因事由清楚,薛表哥理亏在先。” 隨即,他目光微侧,看似对著薛姨妈,实则那清冷平和的语调,精准地递入一旁心弦紧绷的宝釵耳中: “姨母且宽心,薛表哥之伤並无大碍。倒是……晚辈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略作停顿,感受到宝釵那边情绪的弦绷得更紧,才缓缓道: “薛表哥年轻气盛,初入京城,或是不諳神京规矩,偶有行差踏错。只是,如今薛家姐姐正值『待选』紧要关头,宫中耳目灵通,最重女子家世清誉、门风德行。些微风波或可遮掩,然……若此类事端再三,恐非薛家之福,更会牵连薛家姐姐前程。” 话语点到即止,未有一句斥责,却字字如重锤,敲在薛姨妈心上,更似冰水浇头,让宝釵骤然自羞愤中惊醒,遍体生寒! 贾琰这哪里是宽慰,分明是警醒,更是告诫! 提醒她们薛蟠的劣跡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警告她们若再纵容薛蟠,损害的將是整个薛家,尤其是她薛宝釵的未来! 宝釵猛地抬头,望向堂中那青衫沉静的少年。他面容尚存稚嫩,可那双眸子,却深邃得似能洞彻人心。他未落井下石,未冷语讥讽,只以最平和的语气,道出了最刺骨、也最真切的境况。 这一刻,宝釵心下雪亮,这位看似不起眼的琰表弟,绝非池中之物。 贾琰將宝釵眼神变幻尽收眼底,知她已明利害。 遂不再多言,復向贾政躬身道: “父亲若无事,儿子与环哥儿便先告退了。適才在外头顺道置办了些小顽意,想著给二姐姐、三姐姐並林姐姐、四妹妹、云妹妹送去,解解闷儿。” 贾政面色复杂地瞧著这个愈发看不透的庶子,今日连番事端,他竟处置得这般滴水不漏,让自己挑不出一丝错处,反给了他台阶下。 他心下百味杂陈,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去罢。” 贾琰微一頷首,拉著犹带三分不忿的贾环,转身逕往內院去了。 那袭青衫背影於锦缎门帘处一晃,便悄然隱没,端的是从容不迫,片尘不惊。 堂內,薛姨妈的呜咽声渐渐低微下去,只余劫后余生般的细细抽噎。 王夫人脸上红白交错了几个来回,嘴唇微动,终究未敢再吐一言。 唯宝釵缓缓垂眸,將满腹翻腾的心事死死摁下,那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悄然追隨著那已然消逝的青衫影跡…… 第53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3章 环三怒骂腌臢亲,宝釵垂泪梨香院(六) 贾琰掀帘入內时,暖阁里几道目光便悄然落在他青衫上。 外间適才的动静虽隔著锦帷,却也透进几分声响,在座皆是灵秀人儿,心下早已明白了七八分。 贾环跟在身后,將各色糕饼並泥人绢等物往紫檀桌上一搁,嘟囔道: “喏,外头顺道捎回来的。“ 待他將那些精巧物事一一分与眾人,姊妹们虽仍端著矜持,然见了这些市井巧物,眼底到底漾出几分真切欢喜。 贾琰略坐片刻,便与贾环先行离去。 二人方去,阁內气氛顿时鬆快起来。 宝玉最是擅於凑趣,见姊妹们把玩新得之物,便凑上前一一品评: 这个说泥人彩绘传神,那个赞绢样式时新,一番话说得眉飞色舞,引得眾人都抿嘴笑了。 独探春拈著个竹根雕就的小舟,神色恍惚。 想起往日未生芥蒂时,也常悄悄使唤环哥儿往外头带些新奇玩意儿,如今虽也得著,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史湘云性子最是爽利,举著个麵人儿笑道: “你们瞧这眉眼,倒有几分像琰兄弟那股子沉稳劲儿。“ 说著又转向宝玉: “爱哥哥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嫌琰兄弟抢了你的风头,让你这惯会体贴姊妹的,倒显得不尽心了?” 宝玉原正说笑得高兴,却渐渐觉出些不是滋味来。 但听姊妹们话里话外,总绕不开琰哥儿。 这个赞他心思细巧,那个夸他行事周全,连方才那场风波,也成了他从容不迫的佐证。 宝玉手里捏著个泥人,只觉得那笑意都像是在嘲弄自己似的。 正闷闷间,却听黛玉轻轻“嗤“了一声,秋波流转,妙目微横,捏著手里那方素绢,慢条斯理道: “难为他还记得。只是这绢子质地虽好,样却俗了些,倒像是隨手在街口第一个摊子上买的。可见是amp;#039;贵人多忘事amp;#039;,才许下的东道忘了便忘了,偏拿这些来搪塞。“ 她將绢子轻轻一抖,又道: “赶明儿我也学乖了,任他说得天乱坠,只当是过耳的秋风罢了。“ 宝玉听得这话,眼睛顿时一亮,凑近笑道:“ 妹妹既不喜欢,只管將它拋了,明日我亲自去挑好的来。“ 黛玉却不接话,只將那绢子却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袖中,唇角噙著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哥哥又来了。你那些胭脂水粉尚且送不完,倒又来揽这事。罢哟,省得明日又说是多事。“ 一席话说得宝玉訕訕的,却见黛玉眼波里藏著几分狡黠,知她並非真恼,这才稍稍宽心,又凑上前去说些閒话逗她开心。 …… 且说梨香院內,夜色渐浓,烛影摇红。 薛蟠歪在里间暖炕上,一只脚裹得严实,垫得老高,嘴里仍不乾不净地骂咧: “天杀的野牛肏的……使这等绊子,哎呦……疼死你薛大爷了……” 哼哼唧唧,没个消停。 薛姨妈坐在炕沿,拿著绢子不住拭泪,见儿子这般光景,心口一阵阵抽著疼: “我的儿,你且忍忍……那贾琰下手也太重了些!纵有千般不是,总归是亲戚……“ 她絮絮叨叨,言语间满是心疼: “你姨父也是,竟就这般轻轻放过了……“ 正说著,外头丫鬟同贵轻轻走进来低声道: “太太,姑娘,璉二奶奶打发人来问,说哥儿的伤若还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她那里取。方才那郎中也说了,哥儿这伤未动筋骨,將养些时日便好。“ 宝釵静坐在窗下的梨木椅上,手中理著一束五色丝线,闻言指尖微顿。 她抬眼望了望炕上犹自愤愤的兄长与垂泪的母亲,却不急著言语,只將线头细细穿过一枚象牙白的针眼,方缓缓开口: “妈妈且宽心,既未伤筋动骨,便是万幸。哥哥也少动些气,於养伤无益。“ 薛姨妈抬起泪眼,看向女儿: “话虽如此,可你哥哥平白受这罪……” “妈,哥哥,且少说两句罢。” 宝釵放下针线,声音忽然哽咽: “今日之事,孰是孰非,难道还不明白么?那等言行,若是在金陵传出去,薛家的脸面......爹爹留下的名声......“ 薛蟠被妹妹说得一愣,隨即梗著脖子欲要反驳: “我……” “哥哥!” 宝釵却不给他机会,她眼圈微红,强忍著泪意: “你只道人家手段狠辣,可曾想过,那琰兄弟有那般手段,若要伤你性命也是易如反掌。如今只这般惩戒,已是留了情面。咱们家如今不比爹爹在时,哥哥肩上担著门户,妹妹......妹妹也全指著兄长支撑。“ 说到这里,声音又带了几分哽咽: “若再惹出风波,妹妹往后......还活不活了?” 薛蟠见宝釵这般说,顿时慌了神。 这呆霸王虽浑,却最见不得妹妹这般模样,也顾不得脚上的痛疼,撑著身子,忙道: “罢了罢了,我都听妹妹的......我、我往后躲著些便是。“ 顿了顿,又觉面上无光,嘟囔道: “只是咱们在太安城又不是没有宅子铺面,何苦在此寄人篱下?实在不行,往舅舅府上去住,总强过在此受人閒气!“ 薛姨妈闻言,却是暗暗叫苦。 他兄长能坐稳京营节度使,除却贾史两家的军中人脉,薛家这些年暗中贴补的银钱又何曾少了? 若是住到兄长府上,王子腾再开口要银子,她这个做妹妹的又如何推拒? 倒不如与姐姐王夫人一处住著,王家想要银子,总要经过贾府这一层,反倒便宜周旋。 宝釵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著丝线。 她想起日间荣禧堂上,那青衫少年从容不迫的身影,想起他言语间的机锋与分寸。 这般人物,倒与府上其他子弟不同。 若就此搬离…… 烛轻爆,映得她眉眼间神色莫辨。 终究,她只是轻声道: “哥哥伤势未愈,且安心养著才是正理。这些事,往后再议不迟。“ 薛姨妈忙顺著话头道: “你妹妹说得是,且好生將养著。“ 说著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薛蟠见母亲妹妹皆不附和,也只得悻悻躺了回去,嘴里仍嘟囔著些不清不楚的话,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 第54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4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一) 光阴荏苒,倏忽间已是早春二月。 东边寧国府会芳园內,几株老梅歷经一冬寒寂,如今开得正是热闹,胭脂般的红梅、白玉似的白梅交织一片,暗香浮动,縈绕朱楼。 贾珍之妻尤氏素来善於打理,见园中景致难得,便治了酒席,具了帖,亲自携了儿子贾蓉、儿媳秦可卿过西府来,恭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过去赏散闷。 荣庆堂內,贾母依旧歪在暖榻上,精神瞧著比前些时日好了些许,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鬱却未减分毫。 她看著下方恭敬请安的尤氏三人,脸上挤出些许笑意,声音带著惯有的慈和,却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疲惫: “难为你想著,这般好兴致。只是我这老骨头,入了冬便懒怠动弹,如今虽说开了春,这心里头还是觉得沉沉的,身上也乏得很,只怕是经不起走动了。你们年轻人自去乐呵,好生顽耍一日,就別惦记著我这老婆子了。” 这便是婉拒了。 尤氏心下明了,也不敢强求,又说了几句保重身子的贴心话,便领著贾蓉、秦可卿告退,转而往邢、王二夫人处去了。 …… 梦坡斋內,却是一派清幽天地。窗外疏竹映著浅淡春暉,室內茶香裊裊,將外间的浮华纷扰尽数隔绝。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琰与谢观应对坐於窗下棋坪旁,二人並非对弈,而是以气机相引,进行著另一种形式的手谈。 贾琰指尖虚引,一缕极细微、近乎无形的气机在棋盘格线上游走,时而成剑锋之利,时而又化绕指之柔,试图突破谢观应隨手布下的、看似空无一物的气机藩篱。 这月余来,他白日在此受教,夜间勤修不輟,修为进境可谓一日千里。《铁骨书生气》已臻五品巔峰,距四品境界不过一步之遥。 更难得的是,他对自身情道指玄之道的领悟愈发深刻,“晦还明”与“絳珠还”两柄情剑在识海“灌愁海”中温养得愈发灵性十足。 谢观应依旧是那副青衫落拓的模样。 以他的眼力,这两月余相处,贾琰身上那迥异於此世常人的见识根底,以及那独闢蹊径、以情为基、融匯红尘万念的武道路数,早已被他窥破七八。 他並未点破,反而不经意间出言点拨,句句切中要害,如良工琢玉,耐心打磨著这块內蕴奇珍的璞玉。 忽然,谢观应指尖一顿,目光似无意地瞥向窗外,恰见尤氏、贾蓉引著一裊娜身影自廊下走过,往王夫人处去。 那女子身著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身段窈窕,步履间自有风流態度。谢观应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倒是个妙人。若论姿容气度,放在胭脂榜上,当在前十之列。“ 贾琰收敛气机,面露不解: “先生说的是?“ “方才过去的那位小娘子。“ 谢观应语气悠然,仿佛在品评一件稀世珍玩: “观其面相,命格奇特,运势诡譎,暗藏倾覆之兆。这般怨郁缠绵、痴念深种的体质,乃绝佳的amp;#039;情殤amp;#039;之材。”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深邃: “你既走情道,不妨与她多些往来。若机缘得当,或可借她之气运,再铸一剑。此剑若成,必是amp;#039;艷极而哀,盛极而殞amp;#039;的性子,於你参悟情爱无常、繁华虚妄,大有裨益。“ 说著,他嘴角泛起一丝莫测的笑意: “这一剑若成,天下陆地神仙之下,除了那人猫韩貂寺,怕是无人能接。“ 贾琰心头一震。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即相逢必主淫。” 谢观应此言,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东府蓉哥媳妇——秦可卿。 他猛然想起一事。 按照原著,宝玉便是在这寧府赏梅之日,午后倦怠,被秦可卿引入房中安置,继而梦游太虚幻境,得窥金陵十二釵册籍,並与兼美的秦可卿仙子初试云雨之情! 按照原轨,这一日宝玉应会在秦可卿房中午歇,即將梦入太虚! 他目光不由投向窗外东府方向,心中疑云丛生: 如今通灵宝玉已碎,宝玉还能如原著一般,被警幻仙姑接引,进入太虚幻境吗? 若是不能,这桩“命中注定”的启蒙,又將如何呈现?若是能...那警幻仙姑所图,当真只是“以情慾声色警其痴顽”? 谢观应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心有所悟,悠然道: “世间因果,环环相扣。有人慾借风月布局,有人慾以宿命缚人。殊不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观棋者,未必不语。“ 观棋不语真君子,贾琰心下翻了个白眼,黄三甲、李义山、元本溪这等人物,向来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动乱天下如同儿戏。 哪一个和君子能挨著边。 谢观应此刻点破秦可卿的命数,分明是要他借势而为。 贾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杂念头。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寧。” 无论太虚幻境之局如何演变,秦可卿这条线,他都必须好生把握。 这不仅关乎一剑之铸,更关乎贾府兴衰,乃至天上仙人的棋局。 “学生明白了!“ 贾琰心念既定,便与谢观应告辞。 谢观应也不挽留,只在他起身时,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 “今日寧国公府那边,寒梅开得正好。你们几个既然过去,便各作一首咏梅诗回来,算作今日的课业。” 贾琰脚步微顿,心下不由暗道:这位谢先生,不愧是“翻书人”,连府中女眷赏梅这等细微小事,也要顺势落下一子。口中却恭敬应下: “是,学生谨记。” 出得梦坡斋,贾环、贾琮、贾菌、贾兰几人已在廊下候著。 见贾琰出来,贾环便迫不及待地凑上来: “琰哥儿,可算出来了,再磨蹭下去,东府的好席面都要凉了!” 贾兰年纪虽小,却最是恪守规矩,忙道: “琰三叔,谢先生可还有吩咐?” 贾琰將咏梅诗的事说了,贾环立刻垮了脸,唉声嘆气: “好端端的赏梅吃酒,偏又要作诗,真是……” 瞥见贾琰神色,后面抱怨的话又咽了回去。 贾菌和贾琮倒是无可无不可,只贾兰认真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显然已在心中默默构思起来。 一行人便离了梦坡斋,穿过夹道,往东府行去。 贾琰走在最前,青衫隨风微动,心中思绪却已飘向那暗香浮动的寧国府梅园,以及那位命若浮萍、身系诡譎运数的蓉大奶奶。 …… 第55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5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二) 且说贾琰离了梦坡斋,与贾环、贾琮、並小侄贾兰匯合,一行人穿过东西两府间的夹道,往寧国府后园行去。 方踏入园门,便觉一股清冽暗香幽幽袭来,沁人心脾。 抬眼望去,只见宝玉、黛玉、三春姊妹並宝釵早已到了,正围坐在梅树下说笑。 那几株老梅盘虬臥龙,枝头或缀红粉,或掛玉白,或点绿萼,在这初春暖阳下开得正是热闹。 尤氏与秦可卿正在那里张罗。 见他们来了,尤氏便笑著招呼: “可算来了,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近来身上不爽利没过来,两位弟妹贴心伺候著,倒是便宜我们娘儿几个自在乐一乐。“ 但见秦可卿今日穿著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云锦裙,外罩一件石榴红缠枝芙蓉妆缎比甲,云鬢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环佩叮咚。 她本就生得风流裊娜,此刻在这素净梅林中,越发显得艷光四射,竟是將满园春色都比了下去。 贾琰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虽说黛玉之灵秀、宝釵之端庄、三春之各具风姿皆是钟灵毓秀,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少年郎,此刻看著秦可卿这般艷冠群芳的姿容,目光不禁多留了几分。 秦可卿也笑著上前见礼,目光在贾琰身上轻轻一停。 四目相对间,她微微一怔: 这琰三叔的目光不似寻常少年郎的羞怯,反倒是像她公公…… 这念头一起,她不由得耳根微热,不敢多想,忙垂下眼帘,掩去那一闪而过的羞意,嫣然笑道: “几位叔叔、兰哥儿快请坐。“ 黛玉穿著月白绣梅锦缎对襟袄儿,繫著一条浅碧撒裙,外罩雪青羽缎斗篷,清丽脱俗,恰似一枝寒梅映雪。 她见贾琰进来,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拨弄著手中的暖炉。 宝玉今日穿著大红金蟒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越发显得面若秋月,色如春晓。 他正对著黛玉说笑: “妹妹喜欢就好,我瞧著那株绿萼开得最好,待会儿折一枝给妹妹插瓶。“ 目光扫过隨后进来的贾琰时,话音微微一顿。 探春穿著玫瑰紫二色金刻丝及膝窄裉袄,拉著惜春走在后面,闻言笑道: “二哥哥眼里就只有林姐姐,我们这些家里姊妹是瞧不见的。“ 宝釵则是一身蜜合色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綾裙,顏色半新不旧,却更显肌骨莹润,举止嫻雅。 她只抿嘴微笑,並不言语。 眾人互相见礼,各自落座。 丫鬟们忙捧上热茶手炉。 说笑一阵,宝玉看著满园寒梅,心中欢喜,又见眾姊妹都在,忽然兴起,拍手笑道: “如此好,如此良辰,岂可无诗?“ 他说这话时,眼风不经意间扫过对面,见贾琰正低头品茶,神色淡然。 贾环在一旁斜眉吊眼,小嘴一撇,如何不知宝玉存著什么心思。 黛玉眼波流转,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既要起社,可得有个章法,胡乱作来可不行。“ 探春最是爽利,当即应和: “二哥哥这主意极好!正该如此。“ 宝玉见黛玉接话,心头一喜,正要再说,却见眾姊妹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一旁。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琰三爷不仅在老太太老爷面前说得上话,连学问也得了谢先生真传。 见眾人看了过来,贾琰放下茶盏,从容笑道: “宝二哥这个提议確实雅致。说来也巧,今日学堂里布置的课业正是咏梅。既然宝二哥有此雅兴,不如便一併了结。“ 宝玉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莫名一紧。 自那日湘云说漏了嘴,什么“琰兄弟更懂女儿家心思“,虽是无心,却让他心里梗了半晌。 他素来厌恶功名利禄,可在这诗词风雅、体贴女儿家心事上,却是不愿落於人后的。 惜春在一旁摆弄著九连环,头也不抬地说: “既要作诗,就快些开始罢。“ 贾兰早已取出纸笔,端坐凝神。 贾琮也收敛了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秦可卿闻言,拍手笑道: “这个主意雅致!既如此,我们都来做一回考官,品评品评几位小爷的诗才,岂不有趣?” 她声音柔媚,一番话说得眾人皆点头称是。 尤氏见状,便笑著招呼眾媳妇姑娘往旁边稍挪,另设一席。 秦可卿临去时,想起方才那意味深长的对视,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悸动,忙借著整理衣襟掩饰过去。 贾宝玉最爱此等风雅之事,见眾人都已准备停当,又见姊妹们的目光都匯聚过来,心下欢喜,率先道: “我先来!” 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此诗一出,眾人皆静。 诗中“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孀娥槛外梅“一句,空灵飘逸,是他一贯的糊涂痴话。 黛玉最先点头,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讚许,却故意淡淡道: “倒还过得去,只是这amp;#039;佛院苔amp;#039;三字,未免太过清冷了些。“ 宝玉忙道: “妹妹说得是。我原在家里的小佛堂待过些时日,见那青苔幽寂,便觉这梅独傲霜雪,正合了那般清冷意境。“ 他这话原是无心,黛玉听了,心头却是一紧。 她心思最为敏感细腻,目光不由瞥向不远处静立白梅下的贾琰。 同样是佛堂,宝玉只是偶一涉足,便能品出这般诗意: 而琰哥儿呢? 她恍惚想起二姐姐曾悄悄拭泪说过,琰哥儿自开蒙起,日间大半光阴都是在荣禧堂后那间冷清佛堂里度过的,读著二太太“赏下”的经卷…… 同是在府中,她尚且有外祖母疼爱、姊妹相伴,而琰哥儿过去……想到这里,她秋波中不由泛起一丝涟漪,忙低头借著整理袖口掩饰过去。 宝玉这诗,此刻听来竟带著说不出的刺心。 探春心思机敏,见黛玉神色微黯,又见宝玉犹自不觉,忙含笑岔开话头: “二哥哥这首诗,倒把梅的高洁都说尽了。只是既要求梅,何必又去蓬莱?咱们这园子里的梅,难道就比不上仙家的?“ 宝釵温声接话: “三妹妹说得有理。宝兄弟这首诗意境虽好,却未免太过超然,倒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了。” 尤氏、秦可卿虽未必真懂其中深意,也顺著话头连连夸好。 宝玉被姊妹们这般品评,不但不恼,反而越发欢喜。 他目光悄悄掠过贾琰,见他仍立在白梅下静思,心中那份较劲之意又添了几分。 方才这首诗,他自觉已把对梅的理解说到极致,倒要看看这位近来颇受瞩目的琰三弟,又能作出怎样的诗句…… …… 第56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三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6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三) 待眾人品评罢宝玉的诗作,贾环便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生怕旁人抢了先似的,扯著嗓子嚷道: “我也有了!“ 他也不待眾人反应,便摇头晃脑地念道: 梅开在树枝头, 一朵一朵像绣球。 冬天冷得直哆嗦, 它偏要开没来由!” 这诗一念完,满园先是一静,隨即不知是哪个小丫鬟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著笑声便此起彼伏,连那些侍立的婆子们也忍俊不禁。 探春气得瞪了他一眼,宝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贾环道: “快住口罢!这哪里是诗,分明是糟蹋了好梅!“ 贾环却浑不在意,反倒得意洋洋: “怎么不是诗?我这也押著韵呢!“ 黛玉拿著绢帕掩著檀口,眼角都笑出了泪,对宝釵低语: “难为他怎么想来,这amp;#039;像绣球amp;#039;三个字,倒是写实得紧。“ 尤氏和秦可卿在另一席上,听得这话,也是忍俊不禁。 秦可卿以帕掩口,笑得枝乱颤,那海棠红的裙袂隨风轻摆,越发显得嫵媚动人。 贾琰立在白梅下,闻言莞尔,温声道: “环哥儿这最后两句,虽直白了些,倒颇有几分天真烂漫的意趣。amp;#039;它偏要开没来由amp;#039;,细细品来,反倒暗合了梅不隨流俗的傲骨。“ 这话一出,眾人都有些诧异。 贾环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原都做好了与人爭辩的准备,不想贾琰竟会这般为他说话,顿时眉开眼笑,琰哥儿果然是懂他的,心里对这位三哥又添了几分亲近。 接著贾琮也念了一首,虽比贾环的略强些,却也平平无奇。 最后轮到贾兰,他站起身,小脸紧绷,一本正经地念了一首五言律诗,虽略显稚嫩,但格律工整,用典恰当,倒让眾人连连頷首。 宝玉见眾人都已作完,目光便又落回到一直静立梅下的贾琰身上,笑道: “琰三弟,该你了。方才环哥儿他们都已献丑,就等著你的佳作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贾琰身上。 黛玉也悄悄抬眼望去,想看看这个在佛堂里度过了大半光阴的少年,究竟能写出怎样的诗句。 只见贾琰缓步从梅影中走出,神色平静,目光扫过满园寒梅,又似透过梅枝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略一沉吟,清朗的声音在园中响起: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枝俏。 俏也不爭春,只把春来报。 待到山烂漫时,她在旁边笑。 一词吟罢,满园寂然。 方才贾环那首打油诗引发的鬨笑,此刻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就连最闹腾的贾环,也张著嘴愣在原地。 园中只剩下梅香幽幽,风声簌簌。 黛玉手中的暖炉不知何时已搁在膝上,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凝视著那个立於梅下的青衫少年,心中波澜起伏。 这词……这气象,与她素日所读的那些或清丽、或哀婉、或孤高的咏梅诗词全然不同。 她细细咀嚼著这开篇十字,心头莫名一紧。 这词中的春天,哪里是寻常笔墨下和风细雨、草长鶯飞的模样? 那“春”,竟是伴著“风雨”、迎著“飞雪”而来的! 这分明是经歷了一番酷烈挣扎、衝破重重险阻才挣得的春光! 她恍惚间,仿佛窥见了荣禧堂后那间冷寂佛堂的光景: 青灯古佛,经卷堆积,一个少年在嫡母“恩赏”的无形囚笼里,独自面对著人世间的“风雨”与“飞雪”。 那“春”,不是从暖阁绣户中自然而然到来的,而是从那堪比“悬崖百丈冰”的佛院苔中硬生生熬出来、搏出来的! 再品那“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枝俏”,黛玉只觉心尖都被那字里行间的孤绝与坚韧攥住了。 那是何等的险隘,何等的酷寒! 可那梅,偏偏就在这万丈冰崖之上,凌然绽放,风姿俏绝! 愈是艰难,愈是严寒,他便开得愈是精神,愈是俊挺! 她只因他自己,便是在那等境地里,“没来由“的走到了今日。 面容下,心绪却翻腾得比黛玉更为复杂深远。 她与黛玉伤春悲秋、感怀自身不同,她留在贾府,自有其权衡。 这月余来,她冷眼旁观,將贾琰的过往境遇、近日变化,乃至他在贾政面前日渐提升的话语权,都一一纳入心中斟酌。 而此刻,这闋词,尤其是最后一句“待到山烂漫时,她在旁边笑”,真正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气度。 这绝非寻常文人的孤芳自赏,亦非故作清高的避世之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雍容与大度。 那是一种仿佛站在极高处,俯瞰群芳爭艷,却只愿做那报春信使的从容。 是一种对自身道路的无比篤定,以及对未来“山烂漫”盛景的明晰预见。 待到春满人间、百竞放之时,他只需在旁边淡然一笑,便已足够。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格局? 宝釵自恃博览群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涉猎颇广,却从未在任何篇章中,感受到如此磅礴而又內敛、自信而又谦逊的力量。 这真是一个自幼长於深宅、备受冷遇的庶子能有的眼界与气魄? 只怕,他心中所图,远非一个庶子前程那般简单? 宝玉也早已收起了玩笑神色。他於仕途经济上懵懂,於诗词一道却灵性天成。 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想说些什么来品评,却驀然发觉,自己方才那首精心构琢、自觉空灵超逸的诗,在这闋词面前,竟是那般单薄无力,甚至带著几分未曾歷事的“孩童囈语”之感。 他那些“蓬莱”、“孀娥”、“佛院苔”的意象,在贾琰这“俏也不爭春”的坦荡与“丛中笑”的洒脱面前,显得如此拘泥和小家子气。 他生平第一次,在自以为最擅长的领域,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挫败与……一丝敬畏。 他反覆咀嚼著那几句词,心神激盪,竟有些怔怔的痴了。 尤氏和秦可卿虽不能完全领会词中深意,却也清晰地感知到这首词非同凡响的气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夸讚,只怕寻常言语反倒唐突了这般佳作。 满园寂静,落针可闻。 他前世便早已领略过此词的境界。 初读时,只觉不同於一般咏物诗词的语调。 教员的笔下,无论是北国风光、鹰击长空,还是这雪中寒梅,皆有其独到的雄浑气魄。 后来他方知,此词原是教员读陆游咏梅词后,反其意而用之。 放翁之词固然高洁,却终究难脱孤寂悲苦之態,而此词却充满了昂扬向上的斗爭精神与乐观主义。 他前世最倾心的文人本是苏学士,尤爱其“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哲思。 然而当他真正读懂手中这闋《咏梅》时,竟生出一种“蜉蝣见青天”般的震撼与豁然。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际遇沉浮,对歷史进程、对斗爭哲学、对无限未来更为宏大和本质的洞察与自信。 此刻以此词应对眼前局面,並非刻意炫耀,实是心有所感,情之所至。 …… 第57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四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7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四) 待那闋《咏梅》引发的余韵在园中渐渐消散,席间气氛方重新活络起来。 尤氏忙著吩咐下人重新布上热酒细点,秦可卿也笑语盈盈地招呼眾人饮酒用些果品。 贾琰虽也隨著眾人说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离宝玉左右。 但见宝玉初时还有些怔怔的,眉宇间带著几分难得的沉静,似是尚未从方才那词的意境中全然脱出。 黛玉见他这般,便拈了块新巧点心递过去,轻声说了句什么…… 探春也在一旁凑趣,宝釵则温言点评著席上一道佳肴的滋味。 不过片刻,宝玉便被姊妹们环绕著,眉眼间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说笑如常,全然不见半分倦怠慵懒之態。 贾琰看在眼里,目光在宝玉身上停了片刻,隨即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他心下已有计较,便趁著眾人说笑间隙,以手扶额,面上適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转向尤氏与秦可卿,语气温和中带著些许歉然: “珍大嫂子、蓉哥儿媳妇,许是方才多饮了两杯,又被这日头一晃,竟有些睏倦上头。可否借府上清净处稍歇片刻?“ 贾琰刚表露出些许不適,一旁黛玉便蹙起了烟眉,轻声问道: “可是方才酒喝急了?还是身上哪里不自在?” 宝釵也温言劝了句: “若是乏了,莫要强撑。” 连探春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秦可卿已笑著起身,柔声道: “林姑姑、几位姑姑且放心,必是方才在风口里站久了。我这就送琰三叔去厢房歇息。“ 说著便唤了宝珠、瑞珠並两个婆子,亲自引著贾琰往內院去。 她言语妥帖周到,又亲自安排,眾人便也放下心来。 秦可卿遂唤了两个贴身大丫鬟宝珠、瑞珠,並两个稳妥的婆子,亲自引著贾琰往內院去。 至一处收拾齐整的客房,贾琰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內陈设,最后落在那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的对联上,微微摇头: “这里太过板正,反倒让人拘束。“ 与他想要探寻的那份与太虚幻境可能相连的“引子”相去甚远。 一个婆子闻言,忙笑道: “三爷若嫌这里不好,那边还有间小书房,也极清净的……” 秦可卿却嫣然一笑: “要不,就请三叔到我屋里去罢,我那里便是仙人也住的!“ 见婆子面露难色,秦可卿不以为意,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身旁身形頎长、但面容犹带稚气的贾琰,笑道: “噯哟!他才多大年纪?就忌讳这些个!怕是不知道,三叔比宝二叔还小著两岁呢?” 贾琰默然不语。 於是,眾人便簇拥著贾琰,进了秦可卿的臥房。 刚一踏入,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入鼻端,非兰非麝,幽静绵长,让贾琰精神为之一振,又隱隱觉得这香气似乎能牵引神魂。 他定睛打量,但见: 屋內陈设,一眼望去,便觉与別处不同,极尽工巧,却又不是一味的富丽堆砌。 地上设著宝镜,墙上悬著宝剑,梳妆檯上竟还摆著一只金盘,盘內盛著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另有如寿昌公主於含章殿下臥的榻,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无一不是大有来歷、暗藏典故的古物珍玩,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与古意。 更奇的是,墙上还掛著一幅《海棠春睡图》,画中美人慵懒,春意盎然,两侧掛著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墨跡犹新: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这词句意境,与这满室幽香、以及那些引人遐思的古物交织在一起,竟营造出一种恍如隔世、迷离惝恍的氛围。 贾琰心中凛然。 这房间……果然不简单。 这些陈设,看似隨意,实则每一件都仿佛一个坐標,一个印记,隱隱与某个特定的、超越凡俗的所在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尤其是那甜香与对联,让贾琰有些熟悉,正是那太虚幻境之意。 “三叔觉得这屋子可还使得?” 秦可卿笑问道,声音在这特定的空间里,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额外的柔媚。 贾琰压下心头悸动,面上只作平常,点头道: “这里很好,劳烦蓉哥儿媳妇费心安排了。” 秦可卿见他满意,便吩咐宝珠好生在外伺候,又亲自整理了榻上的引枕、纱衾,这才带著瑞珠和婆子们款款离去。 房门轻掩,贾琰独自立在《海棠春睡图》前…… …… 却说梦坡斋內,檀香裊裊,谢观应正斜倚在窗下的湘妃竹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古玉,目光似透过窗欞,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自这位谢先生入驻以来,贾政几乎日日都要来此坐上一时三刻。 起初是因看不透此人深浅来意,存著几分试探与结交之心。 但相处日久,他便被谢观应那看似隨意、实则字字珠璣的谈吐,以及深不可测的见识所折服。渐渐地,连他素日里与那些清客相公们閒谈论画的兴致也淡了,一有空閒便想来此请教。 更令他惊喜的是,在这位谢先生偶尔几句看似不经意的点拨下,他停滯了十数年的武道修为,那坚若磐石的瓶颈,近日竟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让他对谢观应愈发敬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刻,贾政手中紧紧攥著一纸诗笺,正是方才小廝从东府急急送来的,上面誊抄著贾琰方才在梅园所作的那闋《卜算子·咏梅》。 他步履匆匆地走进斋內,脸上犹带著难以平復的激动与震撼。 “谢先生!” 贾政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沙哑,他將诗笺双手奉上: “您快请看,这是犬子贾琰方才在东府梅园即兴所作!” 谢观应慵懒地抬了抬眼,並未立即去接,反而先打量了一下贾政的神色,唇角似有若无地微微一勾,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遭。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拈过那页薄纸。 贾政在一旁按捺不住,几乎是带著颤音复述起来: “……『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谢先生,您说这……这真是琰儿他能写出来的词句么?” 他既是难以置信,又难掩作为父亲的骄傲与困惑: “这气象,这格局……晚生读罢,只觉满口余香,心胸为之一阔,却又……却又觉得这不似少年人口吻,倒像是歷经沧桑、看透风云之辈,方能有的豁达!” 谢观应目光在诗笺上缓缓扫过,那双看似慵懒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玩味。 他並未直接点评诗词本身,反而將诗笺轻轻置於案上,抬眸看向心绪难平的贾政,语气平淡: “存周啊!” 他向来直呼贾政的表字: “你需知,这世间有些人,生来便不能以常理度之。琰儿此词,有帝王之气概……” …… 第58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五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8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五) “先……先生?” 贾政甫一闻得那四字,只疑心是自家听差了,及至抬眼,覷见谢观应面上那纹风不动、绝非戏謔的神情,恍若焦雷劈顶,浑身猛地一抖,竟直撅撅跌坐回椅中。 手中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哐啷”一声脱手坠地,碎瓷並半盏残茶泼溅得满地狼藉,他却浑然不觉。 但见他唇齿囁嚅,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鬢边,顷刻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珠子。 半晌,喉头竟哽不出一字,只余一双惊惶已极的眼,死死钉在谢观应身上。 谢观应却仍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形容,仿佛方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言语,不过是一句閒常评点。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抬袖,拂了拂那本无尘埃的衣袂,方缓声续道: “词,確是帝王之词,气象宏阔,格局非常。然,汝子贾琰,虽熟稔佛理,骨子里却无半分佛门出世之念,慈悲之怀;他另闢蹊径,以情愫入道,炼情为锋刃,偏又能不为情所困,反以情为镜,照见本心,超然物外。能写出这等吞吐山河、俯瞰尘寰的句子,奈何他眼中……唯有其自家选定之路,並无半分忠君事上、匡扶天下的臣子气概。空具其磅礴之势,未承其社稷之重……” 他每说一句,贾政眼中的惊惧便似化开一分,待听到末了“未承其社稷之重”几字,那悬在喉头的一口气,才算颤巍巍地缓缓吐出。 一个庶子,有此等才识已是骇人听闻,若再存了非分之想……那可是足够让贾府满门抄斩、祸延九族的弥天大罪! “不过……” 谢观应话锋悄然一转,覷著贾政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唇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是明显了些许: “无妨。未有那天命气运,反倒正好。我谢观应此番入世,便是专为……助你贾家,养出一条真龙而来。” “养…养龙?” 这二字,不啻一道追魂索命的符咒,轰然震散了他勉强凝聚起的一点心气。 贾政眼中残存的光彩霎时溃散,浑身筋骨如同被抽去,再难维持坐姿,软塌塌地瘫在椅內。 熬炼了数十载、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铁骨书生气,此刻竟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几近溃散。 他张著嘴,喉间唯有“嗬嗬”的抽气之声,却拼凑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 完了!全完了! 至此,他方恍然彻悟,为何素日最爱热闹的老太太,会突然称病,躲在荣庆堂里足足两月不曾露面! 那哪里是静养,母亲这分明是怕了…… 若放在两月之前,以他古板迂阔、自詡忠耿的性子,闻此大逆不道之言,即便是他儿子,只怕立时便会做出那“大义灭亲”的蠢事,连夜修本,急奏天听,以求撇清干係。 可如今…… 如今,贾琰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非比寻常。 这庶子的见识、手段、心性,无一不让他暗自心惊,乃至生出几分倚重。家中许多机要事务,便是与兄长贾赦商议已定,他也忍不住要再寻这个儿子推敲一遍,方能心安。 在他心底深处,早已將这琰哥儿视为中兴贾家门楣的唯一指望! 可现在,这希望……竟是要將整个贾家拖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吗? 忠君? 还是……保家? 贾政瘫在那里,眼神空洞,脑海中一片混沌…… …… 与此同时,离阳王朝权力枢机之所在,那座司掌天文历法、窥测星象吉凶、勾连仙凡气运的禁地——钦天监內,正上演著另一番无声的惊涛骇浪。 幽深似海的殿宇中,青铜浑天仪循著亘古轨跡缓缓运转,周天星辉透过特製的琉璃穹顶,在光洁如墨玉的地面上投下森然罗列的斑驳光晕。 监副晋心安一如往日,凝立於那幅巨大的“万里江山气运图”前,监察著象徵离阳国运的煌煌赤气与各方州郡的驳杂机锋。 骤然间,他身形猛地一僵! 一道紫气,惊鸿一现。 其位置,隱隱指向……太安城內? 这感应来得突兀,去得更是诡譎,几乎在他警醒的剎那,便如被一只无形巨手凭空抹去,彻底消散於天道轨跡之中,再无半分痕跡可循。 晋心安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执掌钦天监日常,深知此等气机显化於帝都之內,意味著何等泼天的干係! “来人!” 他猛地转身: “东南方位,太安城內,有异气显化,转瞬即逝!八百炼气士即刻归位,启动『周天星衍大阵』,给本官全力推演,务必揪出这缕气机的源头!” 號令如山,整座钦天监顿时忙碌起来。 殿內殿外,数百名青衣炼气士如潮水般涌向各自阵位,指诀翻飞,道道精纯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身下阵法脉络。 墙壁穹顶间,无数古老符文次第亮起,幽蓝光芒纵横交织,匯聚成磅礴光柱,將中央那具青铜浑天仪彻底笼罩。 浑天仪发出低沉轰鸣,其上星宿標记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推演,试图从茫茫天机中,重新捕捉那已然消失的异数。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殿內只有灵力运转的嗡鸣与炼气士们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额头都沁出了汗珠,脸色由最初的凝重逐渐转为苍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缕气机消失得太过彻底,仿佛从未存在於这天地之间。 任凭他们如何燃烧魂力,如何催动这座匯聚了王朝气运与数百炼气士心血的庞大阵法,推演的结果始终是一片混沌,一片空白。 “监副大人……” 一位主事的官员踉蹌上前,声音乾涩: “毫无所获……那气机,像是被……被彻底从天道轨跡中抹去了……不存在。” 晋心安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亲自站在主阵眼,神识融入大阵,感受著那空无一物的反馈,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能在他钦天监全力运转的周天星衍大阵下,如此乾净利落地掩盖天机,令八百炼气士徒劳无功……这齣手遮蔽之人的手段,已然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非臣非王……潜蛟在渊?” …… 第59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59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六) 离阳皇宫,养心殿內。 金猊吐瑞,龙涎香与御墨清芬在殿中缠绵交织,氤氳出一派庄重沉凝。 离阳皇帝赵惇斜倚在明黄软榻上,眉宇间虽带著几分倦色,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偶尔掠过殿宇。 皇后赵稚端坐在下首的紫檀绣墩上,正温声细语地说著六宫庶务。 她虽不復年少,眉目间却依稀存著昔年风韵,更难得的是那份与天子数十年相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言语间自有章法。 她在皇帝心中份量非同寻常,既是结髮正宫,亦是这深宫重闈之中,少数能令他在繁重政务之余略感舒心、偶尔也能听得进几句体己话的人。 正敘话间,內侍省大太监轻步趋入,俯身稟道: “陛下,娘娘,钦天监监副晋心安在殿外求见,说有紧急天象事宜稟奏。” 赵稚闻言,立刻停下话头,她是个极有分寸的女子,既是紧急天象,必有干係,非后宫可轻易与闻。 她当即起身,对著皇帝柔婉一笑,姿態端庄: 遂即起身,对著御榻方向敛衽一礼,仪態端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陛下既有要务,臣妾先行告退。晚些再命人送些温补的汤品来。“ 皇帝微微頷首,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去罢,不必过於劳神。“ 待赵稚领著宫人款款离去,殿內气氛陡然肃穆几分。 “宣。“ 晋心安疾步入內,依制行过大礼,却未起身,径直稟奏: “启奏陛下,约莫一炷香前,臣於监內忽感太安城东南方位,有异样气机显化,其性...煌煌正大,然非属臣子之象,仅一瞬便彻底消散,再无踪跡可循。“ 他措辞极为谨慎,不敢直言那“非臣非王……潜蛟在渊?”的判断,然字里行间的深意,相信圣心自有明鑑。 赵惇听罢,面上波澜不兴,唯指节在榻沿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默然片刻,竟未深究细末,反似想起另一桩縈绕心头之事,只摆了摆手,语气略显疲惫: “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计较,你且下去,命监內严加监察便是。” 晋心安心头一紧,陛下反应之平淡,出乎意料。 他不敢多言,唯恭敬领命,躬身退出殿外。 直至行至丹墀之下,被穿堂冷风一激,方觉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一股寒意自脊骨窜升而上。 殿內重归寂静。 皇帝闔目养神良久,忽对空荡大殿淡淡道: “尔等皆退下,朕要静思。“ 待確认殿內再无閒杂,赵惇眸光倏然锐利,如鹰隼般投向殿角那片看似寻常的阴影: “韩生宣,是你把他接进京了?” 语声方落,那阴影处似有水纹微动,一道身著猩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显现,正是人猫韩貂寺。 他躬身侍立,声音阴柔平缓: “陛下圣明。奴婢...不敢有负故人所託。“ 皇帝依旧闭目,语气莫测: “她...是个心善的。“ 韩貂寺深深垂首,掩去眸中复杂神色: “是。娘娘仁厚。“ 他口中的“娘娘“,自非指宫中哪位贵人,而是那位早已玉殞香消的民间女子。 “故而她临终,將那孩儿託付於你。“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那是多年前一次隱秘的微服私访,与一民间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那女子心性质朴,不知他身份,待他一片赤诚,连带著对他身边这个气息阴冷的“隨从“韩生宣,也从无轻视,反多有照拂。 后女子染病身故,临终唯一牵掛便是稚子,竟將那孩儿托与当时隨侍在侧的韩生宣。 “她待你...倒是真心实意。“ 皇帝幽幽一嘆。那女子是他帝王生涯中难得的一抹暖色,不涉权谋,纯净无瑕。 而韩生宣,这个令满朝文武胆寒的人猫,竟因那女子一份平等的善待,多年来暗中抚育那孩子,甚至...萌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其悉心栽培,授以武艺,铺路搭桥,所图为何,赵惇心知肚明。 韩貂寺伏地不语,这便是默认。 殿內陷入死寂。 良久,赵惇方缓缓睁眼,挥了挥手: “罢了...朕,尚在。“ 这话音虽轻,却重若千钧,蕴含著无上的威严与警示。 只要他还在这龙椅之上,离阳的天,便翻不了。 任何暗流,任何心思,都只能在九重宫闕之下悄然涌动。 韩貂寺深深叩首,身形渐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皇皇帝独坐空寂殿中,指尖轻叩扶手。 晋心安所奏异象,与他心中所思之“那个孩子“入京的时机如此吻合,令他下意识地將两桩事牵连一处。 …… 且说贾琰置身於秦可卿这间幽香馥郁、陈设奇巧的臥房之內,鼻间縈绕著那非兰非麝、勾魂摄魄的甜香,目光掠过《海棠春睡图》上秦太虚那“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的对联,识海之中的“灌愁海”已不由自主地微微荡漾起来。 他並未抗拒这股牵引之力,反而顺势在铺著软烟罗锦褥的榻上安然躺下,闔上双目,灵台放空,只存一丝清明谨守本心。 那异香仿佛活物,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將他的神魂轻轻包裹、牵引。 与初次被通灵宝玉意外带入不同,这一次,他是主动循著那冥冥中的感应,半自主地踏入此境。 恍惚间,身子仿佛变得极轻,如同柳絮,飘然离了那锦绣红尘。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縹緲的仙乐,眼前光华流转,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待他稳住心神,定睛看时,但见眼前: 朱栏白石,绿树清溪,人跡希逢,飞尘不到。依旧是那处雕樑画栋、云雾繚绕的所在,正是那: “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 只是,这一次的感受却与上回截然不同。 许是有了前次的经歷,又或是他自身情道境界更为稳固,此刻的他,神魂凝练,感知愈发敏锐。 他清晰地察觉到,空气中甜腻的异香更浓了,丝丝缕缕,试图钻入他的灵窍,引动他內心深处的情思妄念。 然而贾琰心念微动,识海中“灌愁海”波澜不惊,那两柄温养已久的情剑“晦还明”与“絳珠还”发出清越的微鸣,一股清冷澄澈的意境自內而外散发开来,將那些试图侵入的异种情愫悄然盪开,难以沾染其分毫。 他独立於这迷离幻境之中,青衫磊落,眼神清明,不似误入仙源的凡夫,倒像是来此勘破虚妄的访客。 “仙姑既已引客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 第60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0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六) 贾琰话音在空灵仙境中徐徐盪开,余韵未绝,便见那云雾深处仙袂轻扬,环佩玎璫。 仍是那位荷袂翩躚、羽衣飘举的警幻仙姑,领著三五云髻霓裳的仙子,踏雾而来。 她容貌依旧倾世,只是这回眼波流转间,少了初见的讶异,添了几分审度的深意。 “道友去而復返,灵台愈发清明剔透了。“ 警幻仙姑唇边漾著渺渺笑意,音色酥媚入骨: “前番仓促,未尽地主之谊。今朝既得机缘,何不隨我遍览这太虚幻境诸司,品一曲新填的仙词?“ 贾琰心知这便是那“曲演红楼梦“的戏码,欲以命册仙曲点化痴顽。 他不动声色,执礼道: “固所愿也。“ 於是警幻引著他行过“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诸处匾额。 贾琰目光掠过这些司名,心下唯余清冷。 他灵识分明,每一扇朱门后皆凝聚著化不开的悲情痴怨,正是这“灌愁海“无尽之水的源头。 行至“薄命司“前,警幻嫣然笑道: “此中藏著普天之下女子过去未来的命册,道友可愿一观?“ 贾琰点头。 入得室內,但见橱中果然贮藏著无数卷册。 警幻並未如对宝玉般直接取出金陵十二釵正册,而是看似隨意地抽出一本,递与贾琰: “道友不妨先品鑑此卷。“ 贾琰接过,入手微沉,翻开一看,却非图画判词,而是一片朦朧云雾,其中似有景象流转,但见一柔弱女子独坐深院,终日以泪洗面,虽在公候贾却因出身卑微,在深宅大院里受尽冷眼。那女子眉目温婉,正是他的生母周姨娘的模样。 画面流转至她缠绵病榻,咳血而亡,临终前犹自喃喃唤著“琰儿“的场景。那画卷中透出的淒楚无助之意,如寒雾般几乎要渗入观者神魂。 若是常人,见至亲这般命数,必当心神俱震。 然贾琰神魂稳固,情道指玄的境界让他清晰感知到这画卷中刻意渲染的悲意,不过是一场情绪的牵引。 他冷眼观之,那画面中周姨娘的命运虽淒楚,却处处透著人为雕琢的痕跡,分明是要借母子亲情来撼动他的道心。 灌愁海中剑意激盪,贾琰面上却是不显,合上册子,復归原处,淡声道: “命数如潮,起落本无常。知其轨跡,未必不能逆流而上。仙姑示我以果,我却更愿寻其因,改其根。“ 警幻仙姑眸中掠过一丝异色,转而笑道: “道友心志果然不凡。既如此,请移步后殿,听吾妹新谱的仙曲可好?“ 至后殿,但见饌玉炊金,琼浆满樽,数位仙子抚琴吹笙,歌姬舞女环列四周。 一位与可卿容貌相仿的绝色仙子捧著玉盏近前,眼波流转间意態缠绵: “此乃amp;#039;万艷同杯amp;#039;,取百之蕤,万木之汁,佐以麟髓凤乳酿成,请道友品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兼美仙子声音娇柔,带著蚀骨魅意。 贾琰却抬手虚挡,目光清冽: “仙姑美意,在下心领。然酒能乱性,色可迷心。我之道,在於明心见性,不涉此等虚妄。“ 警幻仙姑笑容微滯,挥退眾仙姬,凝视贾琰道: “道友何必拘泥?风月情债本是人生大欲,洞悉其中滋味,方能真正超脱。我本欲以红尘至乐相授,引你入於正路。“ 贾琰见她仍执迷於此,唇角泛起一抹冷峭: “所言极是,只是仙姑莫看不出来,在下尚是个孩子呀!“ 警幻仙姑何曾受过这般揶揄,只是不等她开口,却见贾琰並指如剑,识海中“灌愁海“怒涛翻涌,那柄凝聚孤寂坚韧的“晦还明“情剑虽无实质,却化一道斩断迷惘的凌厉剑意,直劈面门! 剑意凛冽,快得超乎想像! 警幻仙姑脸上那美艷悯人的仙家面具瞬间破碎,化作惊骇。 她万万没料到,这少年竟如此果决,一言不合便直接动手,而且这道剑意之纯粹凝练,非是寻常! 她仓促间素手急挥,广袖如云拂出。 剑意与云袖虚影相撞,无声处竟似惊雷炸响,整个太虚幻境剧烈震盪,朱栏玉砌泛起涟漪,恍若镜水月將碎未碎。 繚绕仙云翻滚不休,露出其后幽暗虚空。 警幻闷哼一声,身形模糊摇曳,急声道: “住手!“ 贾琰敛住剑意,冷眼相看。 警幻仙姑见贾琰停手,鬆了口气,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惊疑,语气也彻底变了: “你……你可知维繫此境投影人间,需耗费何等代价?若梦境破碎,於你於我,皆无益处!” 她挥手间,动盪的幻境缓缓平復,只是那仙家气象终究黯淡了几分。 她引著贾琰至一白玉亭中坐下,不復先前高高在上的姿態。 “罢了。” 警幻仙姑轻嘆,似是放弃了某种打算: “本座引你前来,非为结怨。实是你在人间所为,已触动吾之布局。你身边那些女孩儿,关乎……关乎吾之道果积淀……” 贾琰早料到她插手风月必有所图,闻言不过淡淡挑眉。 旋即有数位仙子裊娜而至,奉上琼浆,轻歌曼舞,只是此刻这仙家景象,在贾琰眼中已失却神秘,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谈判背景。 贾琰並未看那些仙子,目光直视警幻,语气平静无波: “仙姑之道果,与我何干?我只问,阻你布局,於我有何好处?顺你之意,於我又有何益?” 他直接將问题核心摆在台面,不谈立场,不论对错,只计较利害得失。 警幻仙姑看著他这副全然不似少年人的功利,心中寒意更甚。 她原以为可凭藉宿命、仙缘轻易拿捏此子,不想短短两月,对方已成长到足以威胁她计划的地步,且心性如此难缠。 “你若应允不坏我安排。” 警幻仙姑沉吟片刻,终是开出条件: “我可授你『太虚引灵』之术,助你更快汲取红尘情念,滋养你那独特的情道修为。” “反之。” 她语气转冷: “若你执意搅乱命数,便是与吾为敌。虽真身难以下界,但在这太虚幻境,或借他人之手,给你製造些麻烦,却也並非难事。届时,你在人间谋求的一切,恐怕都要平添无数变数。” …… 第61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1章 天上仙子三百万,遇我也需尽低眉(…) 贾琰闻言,指节在白玉案上轻叩,声声清脆,似在掂量。 警幻方以为他即將应承,却见他倏然抬眼,眸光清冽如寒潭: “仙姑的条件,听著似乎不错。” 他语气平淡,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在下以为,不如换个章程。仙姑希望我不要干扰你的布局,可以。但,需得用人来换。” 警幻仙姑一怔: “道友此言何解?“ 贾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仙姑掌管人间风月,通晓古今情债,想必也知晓一些奇女子。譬如……那出身北凉的徐脂虎?在下听闻,她红鸞多舛,良缘难就。初適武將,未及合卺便血溅婚堂。再许世家公子,未婚夫竟暴毙於青楼楚馆。最终入了江南卢氏之门,那卢家郎君亦在成婚当日呕血而亡……” 他每说一桩,警幻脸色便凝重上一分。 这些尘寰秘事,凡人只道是命数使然,她却深知其中牵扯之深。 北凉王的掌上明珠,何等尊贵? 谁敢、谁又能让她接连三任未婚夫婿都死於非命,且死法都如此“恰到好处”,不给北凉王府留下任何直接话柄? 这背后牵扯的因果、势力,以及那若有若无、护持在徐脂虎身边,连她也感到心悸的恐怖气息……她岂敢轻易沾染? 贾见警幻面色变幻,沉默不语,便知自己戳中了其要害,於是不紧不慢地继续加码。 “仙姑。” “在下所求不多。仙姑布局我贾府群芳,汲取你的风月情孽,我或可袖手旁观,甚至在某些无伤大雅之处,略作周全。但作为交换……徐脂虎、陆丞燕、贾家嘉、姜泥……仙姑神通广大,可否施展手段,为在下与这几位……牵此红线搭桥?” “住口!“ 警幻仙姑猛地打断他,声音带著一丝惊怒: “你......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发现自己完全落入了下风,眼前这少年不仅胆大包天,心思更是縝密得可怕。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究竟如何,他只是在向她证明,他清楚其中的水有多深,並且认定她警幻,有这个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影响这个层面的事情! 贾琰適时收声,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他確实是猜测居多,吕祖转世、天门、各方博弈,这些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 但没关係,他不需要知道全部,他只需要让警幻仙姑相信,他知道得足够多,並且敢於利用这一点。 警幻仙姑心绪翻涌。 这些名字背后牵扯的因果气运,尤其是徐脂虎......她比旁人更清楚其中隱秘。 那抹红衣牵扯著七百年前的因果,更与那位几度拒入天门、修为已达天人大长生的吕祖渊源极深。 这等存在,便是她这太虚幻境之主,也万万不敢沾染分毫。 沉默在白玉亭中蔓延,原本縹緲的仙乐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连一丝余音都吝於留下。 那些原本翩躚起舞、姿態曼妙的仙子们,此刻早已停了动作,一个个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单单那徐脂虎,便牵扯著七百年前的红衣因果,更关联著那位为她几过天门而不入、修为已达天人大长生、超脱此方天地束缚的吕祖吕洞玄! 这等存在的因果,哪怕是她这太虚幻境之主,也绝不敢沾染分毫,稍有不慎,便是自身道果崩毁、万劫不復的结局! 他……他一介人间少年,如何竟知晓这等连仙界真流都未必清楚的亘古秘辛? 警幻仙姑凝望著眼前这清瘦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意自紫府深处翻涌而上,直透灵台。 他……他怎敢? 良久,她仿佛被抽去了浑身仙元,云袖轻颤著开口: “此事断无可能!还望道友莫要再提。“ 眼前这少年非但不受掌控,反倒能精准拿住她的命门,提出的要求竟让她这司掌风月的仙家都心生恐惧。 这局棋的走势,不知不觉间已然易势。 她需要重新评估,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稳住这个变数,让他不至於彻底掀翻自己的棋盘。 警幻仙姑凝视著贾琰,终於彻底拋却了任何敷衍拿捏的念头。 贾琰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已然明了。 他本就凭著前世记忆大胆试探,虚虚实实间,原不需確证分明,只要让这位仙姑知晓他洞悉这些秘辛,且有胆魄以此为筹码,便已足够。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琼浆,轻轻晃了晃,看著杯中涟漪,淡淡道: 他从容执起案前那盏未曾沾唇的玉露琼浆,指尖轻旋杯盏,望著杯中漾起的涟漪,淡淡道: “仙姑何须惊惶?在下不过隨口一提罢了。既然牵缘引线多有不便,那么……“ 亭中侍立的眾仙子闻得这话尾余音,头垂的更低了…… …… 秦可卿臥房。 贾琰缓缓睁开眼,唇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眸底深处,有粉芒流转,识海之中那方灌愁海波澜微兴,除了原本的“晦还明”与“絳珠还”之外,竟隱隱又多了一道氤氳不定的剑影。 此剑无形无质,却自带一股缠绵入骨、旖旎销魂之意,正是应了那“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的判词。 剑意初凝,尚不能圆融內敛,丝丝缕缕惑人心魄的气息不经意间散逸开来。 恰在此时,绣帘轻响,一阵环佩叮咚之声由远及近。 秦可卿扶著门框探进身来,云鬢微松,香腮带赤,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琰三叔可歇息好了?方才林姑姑她们惦记著,打发我来瞧瞧。若是身上还不爽利,我这就让人再去请医师来……” 她话未说完,忽觉一股莫名的气息扑面而来,竟是腿脚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忙扶住了门框,只觉得浑身酥麻,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一双含情目似嗔似怨地睇向贾琰,朱唇轻抿,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恰似春水映桃,说不尽的风流裊娜。 贾琰这才察觉剑意外泄,心念微动,將那新成的第三剑暂且压下,起身道: “有可卿劳掛心,已无大碍了。” 秦可卿见他起身,慌忙垂下眼去,耳根却悄悄染上胭脂色。 方才那一声“可卿”犹在耳畔,听得她心尖儿发颤,连呼吸都乱了方寸。 同时闷道: “我的小名儿这里从无人知道,琰三叔如何得知,还如此般叫出来?” …… 第62章 青衫袖染胭脂泪,黑夜廊藏魍魎心(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2章 青衫袖染胭脂泪,黑夜廊藏魍魎心(二) 秦可卿扶著门框,那一声“可卿”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直直钻进心窝里,搅得她一颗心突突乱跳,气息都促了几分。 她强压下心头悸动,抬起那双惯会言语的眸子,眼波里带著三分惊疑七分探究,望向贾琰。 此刻寻他,並非一时衝动。 早在先前诗会上,贾琰那首大度雍容的《咏梅》便让她窥见此人不凡。 方才席间,又听黛玉、三春等姑姑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他这数月来如何於族学中崭露头角,如何在外应对薛蟠之事从容不迫,甚至连老爷也对他另眼相看……诸般听闻,立时间便在在她心中埋下种子。 如今亲身感受到他身上方才一闪而逝,让她羞愤道不敢言的目光,更是让她下定决心,孤注一掷。 “侄媳妇这小名儿,自幼家里唤的,便是蓉哥儿也未必知晓得真切……却不知琰三叔是从何处听来?” 贾琰目光澹澹,掠过她微红的腮颊,並不接这话头,只道: “不过一个称谓,有人叫这么自然就有人听到!” 言罢,便欲抽身离去这满是甜香腻粉气息的所在。 就在他衣袂將动未动之际,秦可卿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孤勇,竟猛地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攥住了贾琰的衣袖。 那指尖冰凉,带著细微的颤意,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三叔” 她仰起那张艷绝尘寰的脸,眼中水光瀲灩,先前那份刻意营造的风流媚態荡然无存,只剩下真真切切的惶惧与哀恳: “求三叔……救我!” 贾琰脚步一顿,垂眸瞥了一眼她紧抓著自己袖口的手,青布袖袍上那葱管似的指甲已微微泛白,终究没有立时拂开。 秦可卿见他驻足,如同见了救星,也顾不得擦那滚落的泪珠,声音带著哽咽,断断续续低诉道: “公公他……近来唤我过去伺候得愈发勤了,如今竟是……竟是每日都要我亲手熬了那莲子羹送去……我、我实在是……” 她羞愤交加,喉头哽咽,后面的话再难启齿,只余香肩微颤,泣不成声。 贾琰闻言,眼神倏然一冷。 他自然知晓秦可卿口中的“公公”所指何人。 寧国府那位珍大爷,表面上是袭著三品爵位的威烈將军,一族之长,內里却是个贪好色、罔顾人伦的衣冠禽兽。 焦大当日醉骂“爬灰的爬灰”,在这两府里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丑事。 至於那“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或指凤姐儿与贾蓉、贾蔷之间的曖昧,或另有所指,总归可见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內里早已是污秽不堪。 念及方才与警幻仙姑那番机锋往来,他眼下实不愿多惹是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此事!” “贾琰沉默片刻,方开口道: “你该去寻蓉哥儿做主。” 一提贾蓉,秦可卿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然: “蓉哥儿?他……他在他公公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三叔您不是不知道,这府里,老子打儿子……何曾当过是人?” 她话语中带著无尽的悲凉。贾蓉平日里在外也是个紈絝公子哥,可一见到贾珍,便如老鼠见了猫,唯唯诺诺,自身尚且难保,又岂敢为了妻子去忤逆父亲? 不帮著推一把已是万幸。 贾琰沉默。 他知秦可卿所言非虚,贾珍管教儿子,动輒非打即骂,毫不顾惜顏面。 在这等高压之下,贾蓉早已被驯服,指望他保护妻子,无异於痴人说梦。 他看著眼前这梨带雨、楚楚堪怜的人儿,心中却並无多少波澜。 然他此刻羽翼未丰,实力未足,远不足以正面与寧国府抗衡,更不愿过早捲入这滩浑水,扰了自己提升实力的步调。 眼下,唯有自身强横,方是根本。 依照他所知的命轨,秦可卿最终香消玉殞,其死因成谜,或谓悬樑自尽,或称病重身亡,总归与这桩丑事脱不开干係。 贾琰略一沉吟,对秦可卿道: “此事,我知晓了。” 秦可卿眸中刚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却听贾琰语气平淡地续道: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退无可退之境……” 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你便寻个由头,在自己房里,觅根结实绳子,掛了便是。” 秦可卿闻言,娇躯剧颤,猛地抬头,一双美目瞪得极大,难以置信地望著他,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诞不经的言语。 贾琰神色不变: “届时,我自有法子,保你一命。” 这话说得何其蹊蹺! 人都悬樑自尽了,还谈何保命? 可贾琰的语气那般篤定,眼神那般深邃,竟让秦可卿在这无边的绝望里,恍惚间抓住了一点虚无縹緲、却又沉重无比的依託。 “三叔,可卿知道了!” …… 且说贾琰同宝玉、贾环並三春、黛玉等一眾哥儿小姐,离了那喧囂的寧国府,正行至寧荣街转角处,却见两顶青缎小轿晃晃悠悠而来,前后跟著几个长隨小廝。 轿帘掀起,下来的正是从外头吃酒回来的贾赦与贾珍。二人皆是满面红光,步履蹣跚,显是酒至半酣。 贾珍穿著一件宝蓝底团箭袖,外罩石青緙丝貂裘,虽醉眼朦朧,仍强撑著族长的体面。贾赦则是一身絳紫绸袍,领口松垮,露出里头半旧的中衣,眉眼间带著七八分醉意,比贾珍更显颓唐。 两拨人恰在巷口遇上,宝玉、贾环等少不得上前见礼。 贾珍隨意摆了摆手,目光却在掠过贾琰时微微一顿,隨即又转向別处。 贾赦更是连正眼都未瞧这些小辈,只打著酒嗝,与贾珍互相搀扶著往府里走。 待小辈们远去,二人行至穿堂游廊处,贾赦的酒劲越发上来了,他一把抓住贾珍的衣袖,口齿不清地说道: “珍、珍哥儿......你可知道......京城里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贾珍虽也带了酒意,到底比他清醒些,忙扶住摇摇晃晃的贾赦: “赦叔说的是......唔...那北地剑豪祁...祁嘉节?“ “正是!“ 贾赦猛地提高嗓门,又急忙压低声音: “听说在辽东...一人一剑,力战北莽八百精骑,竟叫他杀了个几进几出,全身而退......“ 他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等莽夫入京...不就是为了爭那个amp;#039;第一剑客amp;#039;的名头?“ 贾珍会意,顺著他的话道: “侄儿也听闻了,老太太前儿还吩咐要留意这些江湖人物的动向......“ …… 第63章 青衫袖染胭脂泪,黑夜廊藏魍魎心(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3章 青衫袖染胭脂泪,黑夜廊藏魍魎心(二) “正是这话!” 贾赦突然激动起来,扯著贾珍的衣袖: “咱们府上...西院那个畜生...不也整日弄剑?“ 他凑到贾珍耳边,酒气喷涌:“就说...贾家出了个少年剑客...正要会会天下英雄......“ 贾珍眼中精光一闪,隨即掩饰般地笑道: “大老爷醉了...刀剑无眼,二老爷那边......“ “怕什么,你是得了老太太的吩咐,若是有什么闪失...” 贾赦阴阴一笑: “那也是他不知天高地厚...怨不得旁人...“ 二人相视而笑,贾珍扶著东倒西歪的贾赦,口中应著: “侄儿明白了...明日就派人...好好amp;#039;宣扬amp;#039;一番......“ …… 贾琰隨眾人前行间,脚步倏地一滯,虽未回首,识海中那方灌愁海却无风自动,分明映出来自身后远处的两缕阴寒心绪,似毒蛇吐信,正是方才贾赦、贾珍离去之方向。 他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將这感应默默记下。 一行人至內院垂门前各自散去。 宝玉、贾环、贾琮、贾兰並黛玉、宝釵、三春姊妹等,皆有丫鬟婆子提灯引路,簇拥著各归院落。 贾琰独转向梦坡斋去。 斋內灯烛粲然,谢观应一袭青衫,正独对棋枰。闻得脚步声,他抬眸望去,目光落在当先的贾琰身上时,执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以他的眼力,自能察觉贾琰周身那尚未全然敛去的剑意,虽只一线,却已与午间离去时的晦涩大不相同。 更有一缕缠绵悱惻、似有还无的意韵縈绕其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不过略指了条“明心见性“的路数,未料此子悟性高绝至此,仅半日工夫便自凝剑意? “先生。“ 贾琰近前施礼。 谢观应搁下棋子,目光幽邃,將他从头至脚细审一番,方缓缓开口,声若古井无波:“你午间留下的诗,吾已看过。“指尖在棋枰上轻轻一叩。 “有俯瞰天下、睥睨眾生之志。“ 贾琰垂首: “学生妄言了。” “非是妄言。” 谢观应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透著洞彻世情的冷澈: “诗是好诗,志亦是壮志。只可惜,诗中的气度是虚的,你自身……尚无承载这般气运的心境与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透过这片天地,观望著某些无形无质的东西。 “然则,无妨。“ 他背对著贾琰,声音传来。 “这些,往后自有分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而已。你能凭己身悟出剑意,是你的缘法。” 贾琰心知这是先生在点拨自己莫要好高騖远,亦是认可,遂躬身诚谢: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谢观应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贾琰身上,那眼神悠远,仿佛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 “你既已初步触及气运的边角,我便与你说个说个旧事。” 他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縹緲与寒意,梦坡斋內的烛火似乎也隨之轻轻摇曳。 “昔年,有一门阀士子,偶得异术,可观天下气运流转。视眾生如观池鱼,龙蛇起陆,紫青缠绕,皆在他指掌方寸之间。彼自负才学,欲凭这双眼,为这世间人,博一个千秋长安,万载太平。“ 谢观应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逸闻。 “后来,他遇上了一位身负大气运的女子。那女子……很好,待他亦是真心。她命格奇特,身负的並非寻常王侯將相的贵气,而是一道即將化龙的『蛟龙之运』。” 贾琰屏息静听,以是明白这故事背后隱藏的血色。 “若待其自然化龙飞升,其夫其子,皆可得享遗泽,福祚绵长。然则……“ 谢观应话音微顿,窗外的风似乎也静止了。 “那士子等不及了。其所求,乃立时三刻便能握於掌中之力,足以撬动天下棋局之资。“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冰冷。 “於是,在那女子气运凝聚,將化未化之剎那,亲手……斩断了她的升龙之路。“ 言至此处,谢观应忽止声,转首看向贾琰。 声线依旧平淡,却令贾琰遍体生寒: “琰儿,你说,这士子,是聪明,还是愚蠢?” 贾琰默然片时,未直接应答这关乎是非之问。 他抬眼,目光清定,只问: “学生愚钝,不敢妄断他人聪愚。唯想知道,他……成否?可得其所欲之力否?“ 谢观应闻之,先是一怔,旋即纵声长笑。 笑声在寂静斋內迴荡,挟著几分苍凉,几分讥誚,更有几分激赏。 “哈哈哈……好!问得好!不问对错,只问得失!贾琰,你果真……类我!” 他收笑,目光灼灼逼视贾琰,那眼神似要穿透皮囊,直抵灵台深处。 “他失败了。” 谢观应语气復归平淡,然其中意味愈加深沉: “化龙气运,岂是凡俗可轻载尽纳?其机关算尽,亦只勉强截取二三罢了。“ 他负手望窗外沉沉夜空,似在追忆那遥远惨烈之景,声若云烟: “那被强斩未吞之化龙气运,於剎那间崩散,终化作三缕,若流星经天,散落寰宇。“ “其一,挟最磅礴之武道意志,东入沧海,终为坐镇武帝城,自称天下第二一甲子的王仙芝所获。或正因此,其amp;#039;武道天道,我只取一道amp;#039;之根基,愈坚不可摧。“ “其二,蕴兵戈杀伐之铁血煞气,北上莽原,融入北莽军神拓跋菩萨之躯,令其武道再进,几成北莽擎天玉柱。“ “而这末一缕……“ 谢观应声转微冷: “这一缕龙气,坠入此太安城中。终为深宫大內,那位以指玄杀天象,掌十万宦官,人称人猫的韩生宣密取。此獠得其气运,依吾之见,未必用於己身……“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贾琰,眼神已恢復古井无波: “强夺而来的气运,若自身根基不足,终究是无根浮萍,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那士子自以为得计,实则不过是镜水月,徒为他人作嫁衣裳。你…可明白?” 贾琰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道: “学生明白了。力量需与自身匹配,强求不得。” 谢观应微微摇头: “强求无错乎?只是不够强罢了。去罢,今日之言,你当细思。“ …… 第64章 雪霽风清剑意敛,棠影竹声暗潮生(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4章 雪霽风清剑意敛,棠影竹声暗潮生(一) 翌日清晨,雪后初霽,日光透过窗欞。 贾琰自听竹苑那间略显逼仄的厢房推门而出,立於阶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寒气。 经过一夜调息,识海中那新悟的、带著几分缠绵靡艷之意的第三剑意“海棠春”,总算是初步敛去了外泄的锋芒,不再轻易扰动外物。 他正欲往梦坡斋去,刚绕过院门那丛覆雪的翠竹,却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抬头一看,竟是贾政从周姨娘房中出来,父子二人在这清晨微光里打了个照面。 贾政显然也未料到在此撞见他,脚步一顿,那张素来板正的脸上竟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赧色,像是被晚辈窥见了什么隱秘,下意识地清了清喉咙,目光游移开去,只含糊道: “唔…这么早便起身了?当…当勤勉向学才是正理。” 说罢,也不等贾琰回话,便急匆匆拂袖而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贾琰心下微愕,旋即瞭然。 怕是昨晚受“海棠春”剑意,影响,连带著將这清晨院落里一些微妙的情愫也放大了几分。 他目光一转,见晴雯和四儿两个小丫鬟正端著铜盆热水从耳房出来,两人眼下都带著淡淡的青影,神色间透著几分倦怠,显是昨夜也未曾安枕。 见他目光扫来,晴雯还好,只是撇了撇嘴,四儿却慌忙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这剑意的影响,看来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些。 回想昨夜运功时,那无形气机竟引得院中几株半枯的老竹生了嫩芽,他心下不免思忖,这听竹苑,怕是愈发显得狭小了,日后若想安心修习,少不得要寻个更宽敞、更僻静的所在。 贾琰微微蹙眉,抬手虚抓,一节老竹入手。 他推开房门,清冷空气扑面而来。 院中积雪已被扫至两旁,露出湿漉的石板小径。正欲往听竹苑去,却见迴廊转角处,几个负责採买的外院小廝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神色间带著几分异样的兴奋。 沿著扫出小径的雪地往梦坡斋去,路过靠近二门的迴廊时,却见几个负责採办的外院小廝正聚在避风的墙角,缩著脖子低声议论。 见他杖芒青衫的身影走过,几人如同被掐住喉咙般霎时噤声,垂手肃立,眼神却在他手中的竹丈偷偷逡巡,目光里混杂著好奇、探究,还有敬畏。 贾琰步履未停,神色如常。 识海之中,灌愁海微澜轻起,清晰地映照出这几人心中翻涌的情绪,与往日对待他,已是截然不同。 这异样,在他至荣庆堂外请安时,感受得更为分明。 在穿山游廊里,正遇上从贾母处出来的宝玉、黛玉並三春姊妹。 宝玉一见他,便急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圆脸上满是真切的忧色: “琰兄弟,你可来了!外头……外头不知怎地传起些混帐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真真叫人听著心惊!” 黛玉裹著件莲青斗纹锦鹤氅,愈发显得脸如莹玉,清瘦伶仃。 她闻言,眼波微横,清凌凌的声音带著惯有的尖俏: “二哥哥如今耳朵倒长,什么市井俚语都往心里去。琰兄弟身子才爽利些,你何苦拿这些没根由的话来聒噪?” 话虽如此,她握著袖中暖炉的纤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探春穿著杏子红綾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英气中透著一丝凝重。 她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贾琰: “林姐姐说的是,外头那些话確是不像。只是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荣国府琰三爷深藏不露,剑术通玄』,连北地来的什么成名豪侠都惊动了,欲要寻你一较高下。这话……总不会凭空而来。” 惜春在一旁冷著小脸,只道: “管他作甚,左耳进右耳出便是。” 迎春则怯怯地捏著衣角,欲言又止。 贾琰心下瞭然,这定是昨日贾赦、贾珍那番借刀杀人的算计开始发酵了。 他面色平静,与宝玉点了点头只对黛玉道: “林姐姐不必忧心,四妹妹说的极是,且隨他们去说好了。” 目光与探春探究的视线一触即分,並未多言。 辞別眾人,径直去了梦坡斋。 灌愁海中波澜微起,感受著自东府方向的阴冷恶意,唇边掠过一丝冷峭弧度。 …… 且说寧国府这边,天光透过茜纱窗,將尤氏上房映得一片明亮。 秦可卿垂首敛目,手捧一个填漆海棠小托盘,上头搁著只甜白釉玉璧底碗,碗內是刚熬好、犹自冒著丝丝热气的莲子羹。她步履轻盈地走到坐在炕上的贾珍跟前,屈膝行礼,声音柔婉恭顺: “公公,莲子羹熬好了,您趁热用些。” 贾珍今日穿著一件赭石色团纹常服,斜倚在大红金钱蟒引枕上,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那眼神不似公公看儿媳,倒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欣赏与热络。 他並未立刻去接那碗,反而和顏悦色地笑道: “难为你日日惦记,亲自熬煮。这府里上下,也就你最懂得体贴人。” 这话听著是夸讚,却总透著一股子不合身份的亲昵。 秦可卿心头一紧,这可冤枉死她了,也不知道是贾荣真孝顺,还是他这当老子逼得,竟然每日都叮嘱自己的媳妇给公公熬著劳什子莲子羹。 她也没法,只將头垂得更低,双手稳稳地托著盘子,轻声道: “这是媳妇的本分。” 贾珍这才慢悠悠地端起碗,用银匙搅动著羹汤,状似无意地问道: “说起来……昨日听闻,西府那位琰三叔,午后似是歇在你房里了?可有此事?” 他话音不高,落在秦可卿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一般,托著盘子的手猛地一颤,那盛著滚烫莲子羹的甜白釉碗竟直直从盘中滑落…… “哐当” 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温热的羹汤泼洒开来,沾湿了秦可卿的裙裾,也溅到了贾珍的袍角。 “媳妇该死!” 秦可卿嚇得魂飞魄散,慌忙就要跪下,脸色煞白如纸,心头怦怦狂跳。 “哎哟!仔细烫著!” 贾珍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立刻放下手中的银匙,竟起身一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就一把攥住了秦可卿那微微颤抖的纤腕,雨带心疼: “可烫著了没有?快让我瞧瞧!不过是个碗罢了,也值得嚇成这样?没伤著就好,没伤著就好……” …… 第65章 雪霽风清剑意敛,棠影竹声暗潮生(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5章 雪霽风清剑意敛,棠影竹声暗潮生(二) 贾珍那肥厚的手掌紧紧裹住秦可卿冰凉的腕子,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著,带著几分令人不適的亲昵。 秦可卿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火烧火燎的,又似被毒蛇缠上,浑身僵直,连气息都屏住了。 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死死咬著樱唇,眼圈儿早蒙上一层屈辱的水光。 贾琰那句“若真到了那一步,寻根绳子掛了便是“的话,此刻竟在心头翻涌。 正这尷尬得紧的当口,外间帘子“哗啦“一响,尤氏扶著丫鬟的手款款进来,口中说著: “老爷,前头......“ 尤氏脸上那惯常的温婉神色只凝了一瞬,隨即竟似没瞧见那逾矩的接触般,目光在秦可卿裙裾的污渍上停了停: “这里让丫鬟们收拾便是,你身上沾了污渍,还不快回去换身衣裳?“ 秦可卿如蒙大赦,忙低头应道: “是,太太。“ 再不敢看贾珍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退了出去。 贾珍见尤氏这般安排,也不好说什么,只悻悻坐回炕上,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威严,眼底却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快,淡淡道: “前头怎么了?” 尤氏恍若未觉方才的异样,从容回道: “是西府老太太那边使了人来传话,请老爷过府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她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老太太还特意嘱咐了,让老爷將祠堂里供奉著的那柄陛下御赐的潜蛟剑,也请出来,一併带上。“ …… 荣庆堂內,鎏金瑞兽香炉吐著裊裊青烟,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贾母歪在暖榻上,身后垫著石青金钱蟒引枕,额上勒著秋香色抹额,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贾政垂手站在下首,脸色铁青,而贾赦则直接跪在地上。 她原是打定了主意要“静养”,眼不见为净,可这府里府外的事儿,偏生不如她的愿。 恰在此时,丫鬟稟道: “东府珍大爷来了。“ 贾珍掀帘进来,满面春风尚未收起,便觉堂內气氛不对。 一眼瞥见跪在地上的贾赦,心头咯噔一下,脸上笑容顿时僵住,忙上前给贾母行礼: “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眼皮微抬,冷冷的目光在他面上扫过,並不叫起,只对贾政道: “你把那帖子,念给你们贾家族长听听。“ 贾珍哪敢站著听长辈读信,忙不叠与贾赦跪在一处。 贾政沉著脸展开拜帖,一字一句念道: “北地末学祁嘉节,谨拜荣国公府老太君座下。久闻贵府琰三公子天纵奇才,剑道超群,虽在稚龄,已臻一品之境,名动京华。嘉节不才,偶得虚名,此番入太安,唯愿以剑会友,印证武道。闻听贵府乃隨黄巢公定鼎离阳之勛贵首胄,一门双国公,武运绵长,心嚮往之。特遣小徒先行拜府,恳请与琰三公子於三日之后,西郊雁鸣湖畔,切磋剑技,点到即止。望老太君成全。“ 听完约战贾琰的拜帖。 贾珍心下雪亮,定是昨日与赦叔酒后那番推波助澜的算计,动作太快,风声太猛,竟直接逼得对方如此迅速地打上门来! 他脸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彻底消失,额角隱隱见汗,慌忙躬身,带著几分惶恐与推諉,訕訕笑道: “老祖宗息怒!这…这…孙儿实在不知会闹得这般快,这般大。昨日…昨日实在是与大老爷多饮了几杯黄汤,一时…一时嘴上没了把门的,许是…许是说了些琰三弟天资不凡的醉话,被哪个耳报神听了去,这才……这才引来了这等狂徒!”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叫苦,只盼著將主要责任推到“醉酒”和贾赦身上。 “醉话?” 贾母猛地一拍身旁的炕几,震得茶盏叮噹乱响,声音陡然拔高: “好轻巧的醉话!你这醉话,可真是值钱得很!值钱到要把我两国公府累世的声名,把你族弟的性命,都拿去给一个北地来的亡命徒垫脚!” 她气得胸口起伏,手指颤抖地指著贾珍,又扫过地上缩著脖子的贾赦: “那祁嘉节是什么人?是在北莽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神!他此番入太安,就是为了扬名!正愁找不到够分量的垫脚石!你们倒好,急吼吼地把自己洗乾净了送上去!一门双国公的脸面,是让你们这么糟蹋的?“ 贾珍被骂得抬不起头,连声道: “孙儿知错,孙儿糊涂!” 贾赦更是伏在地上,不敢吭声,心里却是不屑,自己在里在外还有脸面吗? 贾母喘了几口粗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锐利如刀,盯著贾珍: “现如今,满太安城都知道了!都知道一门双国公的贾家,出了个能惊动北地剑豪的剑道天才!你是贾家族长,这拜帖,接,还是不接?“ 不接,贾家声名扫地。 接了,且不说胜负如何,单是捲入这江湖纷爭,后患就无穷无尽。 贾政此时躬身道: “母亲,此事万万不可!琰儿年幼,岂是那等凶徒的对手?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构陷,欲毁我贾家清誉!依儿子看,当即刻回绝,並將那散布谣言、构陷主家之人严查法办!” 他说到最后,目光冷冷地扫过贾赦与贾珍,满满都是恨意。 经过昨日谢先生的开到,贾琰在如今他这老父亲的眼里,可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 一笔写不出两个贾,贾琰出事,整个贾家都得陪葬,贾琰成了…… 贾赦面上依旧不屑,贾珍则已是冷汗涔涔。 贾母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 回绝? 谈何容易。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半晌,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復了几分沉静。 “晚了。” 她缓缓道: “帖子既然递到了荣庆堂,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了。这已不只是琰哥儿一个人的事,关乎两国公府的顏面。” 她看向贾珍,语气不容置疑: “珍哥儿,事情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將天子御赐的潜蛟剑送去听竹苑,看琰哥儿自己的意思。“ 贾珍一怔,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是,孙儿遵命。” 贾母又对贾政道: “政儿,你去趟梦坡斋,请谢先生过来一敘。” 她目光深远: “有些事,躲是躲不掉了。既然风浪已起,我这把老骨头,少不得要再出来撑一撑这条破船。” …… 第66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6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一) 贾珍捧著那方盛装御赐潜蛟剑的锦匣,领著两个贴身长隨,一路往听竹苑行去。 面上虽端著族长的威仪,心下却是百转千回。 他暗自盘算: 虽说此事起因確係大老爷与自己考虑不周,但终究自己是贾氏一族的族长,又是寧国府的承爵人,论辈分还是那贾琰的堂兄。 今日亲自登门,已是给足了脸面。 说几句软话,道个不是,料想那贾琰一个庶出子弟,总该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难不成还真敢给他这个族长兄长甩脸子看? 届时再好言劝他接下这战帖,全了家族顏面,此事便算了结。 思及此,贾珍心头因贾母斥责而生出的几分忐忑也淡了,腰杆不觉又挺直三分。 行至听竹苑外,但见院门虚掩,內里竹影森森,静得异乎寻常。 贾珍略整了整衣袍,示意长隨上前叩门。 “吱呀“一声,门开半扇,露出张俏生生的脸,瞧著面生,眉眼间非但没有恭敬,反倒透著几分不耐。 贾珍心下不悦,仍端著架子清咳一声: “去通稟你们三爷,就说族长贾珍来访,有要事相商,奉老太太之命特来送上御赐宝剑。“ 那丫鬟闻言,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华贵的剑匣上,忽然伸出双手,竟是一把將剑匣从他手中“夺”了过去,紧紧抱在怀里…… “三爷正歇著呢,吩咐了谁也不见。东西我送进去便是。“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话音刚落,人已缩回门內,“砰“的一声竟將院门关得严实。 贾珍愣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寧国府袭三品爵威烈將军、贾家族长贾珍,竟被一个庶弟房里的丫鬟如此轻慢! 连门都没让进,话都没递进去,倒像是打发叫子一般! 一股邪火噌地直衝顶门心! 他贾珍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便是西府的老太太、老爷们,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他气得浑身乱颤,指著那紧闭的院门厉喝: “反了!反了!给我把这不知尊卑的贱婢拖出来!把这门砸开!“ 他身后的长隨闻言,虽觉不妥,但家主盛怒之下,也不敢违逆,互视一眼,便欲上前。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吹得听竹苑內那片竹林簌簌作响,竹影投在地上,婆娑晃动,竟莫名透出一股子森然寒意。贾珍没来由地感到脖颈后一凉,仿佛有冰冷的水珠滴落,顺著脊梁骨往下滑。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见那两个欲要上前砸门的长隨,猛地顿住脚步,脸色煞白,瞳孔放大,如同见了鬼一般,惊恐万分地盯著他的脖子! “老……老爷……您……您的脖子……” 一个长隨牙齿打颤,指著贾珍的脖颈,话都说不利索了。 贾珍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度的不安攥紧了他。 他颤巍巍地抬手,往脖颈那冰凉湿濡处一摸。 触手粘腻! 拿到眼前一看,指尖赫然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血! 竟然是血! 不断渗出的血…… …… “砰”的一声闷响,院门被晴雯毫不客气地关上,也將外头贾珍那气急败坏却又戛然而止的喧囂彻底隔绝。 晴雯抱著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剑匣,转身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回想两月前,她初被老太太指到这听竹苑来时,心里何尝没有过委屈? 谁不知道府里的凤凰蛋是宝二爷,那般人物,才貌性情,待下人又宽厚,才是她们这些心比天高的丫鬟们嚮往的去处。 而这位琰三爷,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庶子,身子弱,性子闷,终日不是读经就是独坐,前途更是渺茫得很。 若是两个月前,还在老太太屋里,或是刚被指来这听竹苑时,便是借她十个胆子,她也决计不敢对东府的珍大爷如此无礼。 便是在老太太跟前,她再得脸,也断不敢如此行事。 那可是族长老爷,正经八百的主子爷! 可方才…… 她就是敢了! 不仅敢夺了剑,还敢当面摔上门! 她知道,三爷既吩咐了不见,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 出了事,自有三爷担著! 她的目光不由投向院內那间静室。 这两个月来,她亲眼看著这位琰三爷,如何从一个被嫡母刻意遗忘、体弱多病的透明庶子,一步步变得……深不可测。 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读书、静坐,偶尔在院中舞剑,那姿態翩翩……分明不是凡俗手段。 尤其是近几日,他周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时让人不敢直视,有时又让人忍不住想亲近,当真是……如同戏文里说的仙人一般。 跟著这样的主子,晴雯只觉得自己的腰杆也无形中硬了许多。 什么族长老爷? 在琰三爷那神仙手段面前,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方才抢过剑匣、摔门而去的那一刻,她心里除了些许后怕,竟更的几分快意。 她的视线扫过正在廊下拿著鸡毛掸子,却有些心神不属、怯怯望著这边的四儿,嘴角不由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这蹄子,仗著几分老实模样,抢占了她的位置,提拔上来做了近身的活儿。 可瞧瞧她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跟了琰三爷这般有本事的主子,还是这般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 方才若是换了她去应对珍大爷,怕是早就嚇得腿软,开了门请人进来了,哪敢像自己这般乾脆利落? 真真叫人瞧不上! 晴雯抱著剑匣,挺直了腰背,脚步轻快地走向厢房。 到了门前,她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进来”,才推门而入。 “三爷。” 晴雯近前,將剑匣奉上。 “东西取来了。珍大爷……已被奴婢打发走了。” 贾琰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华贵的剑匣,最后落在晴雯那张犹带几分激奋与得意的俏脸上,並未询问她如何“打发”的,只微微頷首: “嗯,知道了。” …… ps:四儿: 回…回各位爷的话,下一回的稿子,已定在午时发了……奴婢壮著胆子,在这儿谢过各位爷平日的垂怜。若……若爷们不嫌,手中月票红帖肯赏下一张半张,奴婢便感激不尽了。 第67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7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二) 忽见他並指如剑,轻叩匣盖。 “錚——!” 一声清越剑鸣自匣中响起,似潜龙低吟。 那覆盖其上的明黄綾布无风自落,匣盖弹开,一柄形制古雅、寒光內蕴的长剑静臥其中,剑身隱有龙纹暗刻,正是上古兵仙遗珍“潜蛟“。 贾琰信手取剑,方执剑柄,周身气度陡然一变。 青衫素履静立庭中,人与剑竟似浑然一体,连穿庭而过的微风都为之凝滯。 竹影婆娑间,但见剑光初起时如月隱层云,雾锁寒江,正是从那式“晦还明“中化出的独到剑意。 剑势绵密如织,將周身护得风雨不透,仿佛將世间万千烦忧尽数隔绝在外。 满院修竹无风自动,竹叶循著玄妙轨跡翩然旋落。 渐次,那晦暗剑光开始流转,潜蛟剑身的波光与剑意交融,恰似深渊潜蛟初醒,暗涌渐生。 剑势由守转承,由晦渐明,恰似破晓时分云开雾散。 就在那剑意將明未明、將升未升的极致剎那…… 贾琰没由来的从潜蛟剑身上感到一股惧意。 旋即出剑。 “吟!“ 一声清越剑鸣直贯九霄。 识海中灌愁海波澜骤起,“晦还明“剑意与潜蛟龙气轰然相合,化作一道沛然气机,如潜龙出渊,直衝云霄。 贾琰衣袂飘飘,凌空而立。 “鏘!”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贾琰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笼罩在荣国府上空、乃至小半个神京上空的沉沉乌云,竟被这股沛然莫御的气机悍然冲开一个缺口! 一束清冷明亮的天光自云洞中垂落,恰好笼罩住听竹苑,將贾琰持剑而立的身影映照得宛如謫仙。 四儿何曾见过这等景象,早已嚇得软了腿脚,跌坐在地面无人色。 而晴雯怔怔望著光柱中的三爷,先前那点因顶撞族长而生的忐忑,此刻尽数化作满腔篤定。 爷这般人物,她晴雯便是立时死了,也要死在爷身边…… …… 这异象,岂止惊动了听竹苑? 荣国府各处院落,不论主子奴僕,皆不约而同地驻足仰首,望向那破开沉沉阴翳的耀目光柱。 清越剑鸣遥遥传来,似凤鸣九霄,引得眾人心旌摇曳。 刚刚被小廝用软架抬出不远、正捂著火辣刺痛脖子的贾珍,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仰头望著那冲霄而起的气机与散开的乌云,再感受到脖颈处仿佛被无形剑锋抵住的寒意,先前那点不甘与报復的念头瞬间冰消瓦解,浑身抖若筛糠,双手死死捂住脖子,生怕下一刻这项上人头便要离自己而去。 荣庆堂內,正与贾政商议家事的贾母,话语戛然而止,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但见光柱如天剑垂落,她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住。 梦坡斋中,谢观应负手立於窗前,遥望那道衝散乌云气机,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笑意,低声自语: “潜鳞匿於幽渊,寂然无声……今朝振翅破浪,乘风化龙……好,甚好。” 他目光悠悠转向太安城深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闕: “这一步潜蛟出渊,天地大同。” …… 离阳皇宫,翰林院藏书阁深处。 一间僻静的值房內,炭火毕剥,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鬚髮皆灰白的老者,正独自对著一方空枰。他面容枯槁,眼神浑浊,正是翰林院中资歷最老、也最不起眼的黄门侍郎,因其沉默寡言,口齿不清,背地里常被年轻翰林们戏称为“龙门流水老黄门”。 此刻,他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犹豫了许久,最终,竟“啪”的一声,轻轻落在了棋盘正中央——天元之位。 “观…观自在…你…无赖…”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含混不清的声音,带著些许埋怨,又似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笑意。 在围棋之道上,开局第一手直落天元,是极罕见的招法。此招看似气势磅礴,占据中央,实则如同让出一子先手,风险极大。 贏了,自然是棋力通玄,碾压对手。 可若输了,因天元一子的特殊价值,往往也只输半子。 但无论如何,行此棋路者,多半会惹得对手心头火起,恨不得狠狠削他一顿。 “元黄门,又在自己与自己对弈呢?” 一个路过的年轻翰林恰好进来寻书,瞥见棋盘上那孤零零的天元一子,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手天地大同开局,您老这是又在蛐蛐哪位同僚?哈哈……” 元黄门恍若未闻,只抬起浑浊的眼,对著那年轻翰林咧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嗬嗬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那翰林自觉无趣,取了书便摇著头走了。 “观…自在……你,无赖……” 待这最后一名同僚离去,值房內彻底安静下来,再无旁人时,元黄门脸上的痴傻之態瞬间收敛。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墙角一排看似寻常的书架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上,有节奏地轻敲了数下。 “咔噠”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书架竟无声地向侧滑开半尺,露出其后一道幽深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內漆黑,不知通向何方。 老黄门步履蹣跚地走入其中,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书架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移动过。 暗门之后,並非想像中逼仄的密道,反而是一条铺著厚绒地毯、两侧宫灯昏黄的静謐通道。 老黄门行走其间,那老迈龙钟之態竟渐渐消失,步伐虽缓,倒像是在閒庭信步。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不起眼的侧门。 他推开,柔和的灯火与龙涎香的馥鬱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赫然是当今天子的寢宫暖阁! 然而,就在元黄门踏入寢宫不过片刻,內侧的寢殿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当朝天子,离阳皇帝陛下,竟只匆忙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外袍,未戴冠冕,髮丝甚至还有些许凌乱,便快步从台阶上走下。 这位掌控著万里江山的帝王,见到那站在殿中、貌不惊人的半哑老黄门,非但没有丝毫怪罪其擅闯禁宫之意,反而带著敬意的笑容,他竟抢先一步,对著老者微微躬身,作了一揖: “学生赵惇,见过先生。” …… ps:晴雯: 今儿就到这里了,下一回的文儿,已吩咐作者熬夜加点的去写了。 劳列位爷久等,小婢这儿给爷们道乏,多谢平日抬爱。 若爷瞧著高兴,手中那月票红帖肯赏下几张,便是疼我了。” 第68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三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8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三) 且说贾琰那一道“晦还明”剑意冲霄,盪开乌云,虽只一瞬,却已惊动了太安城中不少有心人。 城西,一家门面不起眼、却传承了百年的老字號铁匠铺里,炉火正旺,叮噹之声不绝。 在铺子最里头一个堆满废铁、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个穿著破烂、浑身满是煤灰油渍的独臂老头,正歪靠在墙根打盹。 他邋里邋遢,鬚髮纠结,嘴里却“嘎嘣、嘎嘣”地嚼著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仔细看去,他咀嚼的竟是一截锈跡斑斑的断剑残刃! 就在贾琰剑气冲天的剎那,老头浑浊的独眼猛地睁开一条缝,懒洋洋地瞥向荣国府的方向,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著什么。 他撇了撇嘴,含糊不清地嘀咕道: “嘖...兵仙遗珍的味儿...怕什么怕,老祖现在又不吃你...” 说著又咬下一块铁渣,含糊嘟囔: “留著留著,等那小子悟透了,手中有剑无剑都一个鸟样,自会乖乖送来孝敬老祖。” 几乎同时,城西某处幽静客馆內。 北地剑豪祁嘉节正闭目调息,膝上横著那柄名震北莽的佩剑。 忽见他双目骤睁,精光迸射,猛地望向荣国府方向。 侍立在侧的年轻弟子更是浑身一震,失声道: “师父!方才那剑气...” 祁嘉节面色凝重,望向贾府方向。他原以为这趟京城之行不过走个过场,岂料这国公府里竟藏著这般人物。 那剑意晦涩深沉,分明已得剑道三昧。 “倒是祁某小覷了这京城水深。“ 那徒弟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方才惊鸿一瞥间,於那破开云隙的日光下,仿佛看到的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持剑身影,心中震撼无以復加: 他心中凛然,首次觉得自己此番入京,或许有些过於高调。 但旋即,他眼中凝重尽数化为熊熊战意! 身为剑客,遇强愈强! 他猛地长身而起,一股丝毫不逊於先前那道剑意的沛然剑势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鏘!“ 佩剑应声出鞘三寸,清越剑鸣直衝云霄。 一道更为凌厉的剑气腾空而起,与远方那道尚未散尽的剑意遥相呼应。 “好一个贾家麒麟儿!“ 祁嘉节朗声长笑,声震屋瓦。 “祁某在雁鸣湖畔静候三日,愿与琰三公子会剑於此!“ 此言一出,满城譁然。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就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街头巷尾。 东市茶馆里,说书先生把醒木拍得震天响: “列位看官!要说这北地剑豪祁嘉节,当年在辽东一人一剑连挑十八寨...” 底下茶客们哪里还坐得住,瓜子都不嗑了,个个伸长了脖子: “真真是国公府的爷?听说才十一二岁!” “了不得!了不得!这是要出第二个徐驍啊!” 西街酒肆里更是炸了锅。 几个佩刀的江湖汉子唾沫横飞: “祁大家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那贾家小子到底什么来路?莫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剑?” 旁边书生模样的本来还在摇头晃脑说“粗鄙武夫”,这会儿也坐不住了,眼睛直往城门方向瞟,手里的《书本》都拿倒了。 最热闹的还数西市。 卖炊饼的王二把担子一撂,扯著嗓子朝对面喊: “婆娘!还卖什么炊饼!赶紧的,去雁鸣湖占个好位置!” 说著伸出五个手指头直晃悠: “到时候咱这烧饼,少说这个数!” 旁边卖人的周老头嗤笑: “王二,就你精!现在去占位置,这三日喝西北风去?” 说著伸出五个手指头晃了晃。 “你懂个屁!” 王二梗著脖子: “这等盛事,十年难遇!你没听说书先生说过吗,这等人物斗个三天三夜也是寻常,到时候一个烧饼卖八文钱都有人抢!” 斜对面卖果子的孙寡妇听到这话已经利落地收拾起摊子,嘴上念念有词: “哎哟哟,家里老母突发急病,得回去照看几日...” 这话音还没落,整条街都动起来了。 收摊的收摊,喊价的喊价,有骂奸商趁火打劫的,有忙著托人照看铺面的。 几个机灵的小贩已经开始往车上装茶水糕点,算盘打得噼啪响。 到时候在湖边一转手,价钱翻上几番岂不美哉?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方才还熙熙攘攘的西市,竟已空了大半。 只剩下几个老掌柜站在店门口,望著人群涌向西城门的景象连连摇头: “疯了,都疯了...” “这贾家三爷,当真是了不得...” …… 听竹苑內,贾琰正於院中负手而立,望著城西那道剑意的余韵。 忽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却见是晴雯站在廊下,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望著他,那目光里竟带著几分从未有过的炙热。 “你这般看著我作甚?” 贾琰淡淡开口。 话音未落,晴雯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扬起那张艷若芙蓉的脸蛋,声音清亮却带著颤音: “爷!奴婢想跟您学剑!” 一旁的四儿嚇得脸色都白了,忙上前去拉她的胳膊,低声道: “晴雯姐姐,你快起来!这像什么样子……” 谁知晴雯猛地甩开四儿的手,力道之大,让四儿踉蹌了一下。 她依旧倔强地跪著,只仰头望著贾琰,重复道: “爷,奴婢想学剑!” 贾琰看著跪在地上的晴雯,眉头微蹙。 这丫头,果然是“心比天高”,竟敢直接开口要学这等本事。 莫说是她,便是府里那位“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三姐姐探春,怕是也不敢轻易提出这等要求。 这府里的丫鬟,哪个不是想著如何做好女红、如何討主子欢心,以求个安稳前程? 偏她…… …… 第69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四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69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四) 正思忖间,又听晴雯道: “爷,我晴雯虽是奴婢,却也知道好歹!先前东府珍大爷那般……都被奴婢甩了脸子顶了回去!奴婢不是那等没志气、任人拿捏的!只想跟著爷,学些真本事,日后……日后也能替爷分忧,绝不给爷丟人!” 贾琰心中瞭然,这丫头是在用她刚才“战绩”来证明自己忠心和决心。 这丫头的缺点和优点一样鲜明,泼辣要强,口角锋芒,但也正因如此,才守得住那份清白与烈性。自己身边,如今確实也需要这么一个敢作敢为、忠心不二的臂助,实在难得。 贾琰没有接话,反而將目光转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四儿。 四儿见贾琰看她,连忙摆手,怯生生道: “爷,奴婢……奴婢笨拙,能伺候好爷的起居饮食就心满意足了,不敢想別的。” 她没晴雯那样胆量,只想求个安安稳稳。 贾琰见她確实没这份心气,也不强求。 机会给了,自己不敢抓住,也怨不得旁人。 他遂对四儿温言道: “既如此,往后这院里的大小事务,你就多费心打理。若有不懂的,或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只管去问二奶奶,或是寻平儿姑娘討个主意。” 这算是將听竹苑內务的管理权交给了四儿,给了她一份实实在在的体面和倚重。 四儿闻言,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连忙福身应下: “是,奴婢一定尽心尽力,谢三爷信任!” 安排妥当,贾琰这才重新將目光落回跪得笔直的晴雯身上,静默片刻,方开口道: “抱著剑,跟上。” 说罢,他转身便往院外走去。 晴雯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她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著哽咽: “谢三爷!” 这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膝盖上的尘土,快步走到院中石桌旁,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柄方装著潜蛟剑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亦步亦趋地跟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之后。 四儿站在原地,望著晴雯追隨而去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知是羡是嘆。 …… 贾琰领著怀抱长剑的晴雯,一路往梦坡斋行去。 远远便见贾环正在院中空地上习练刀法,虽招式尚显稚嫩,却一招一式颇为认真。见 贾琰过来,贾环立即收势,提著木刀快步迎上,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三哥!方才那...可是你弄出来的?竟能把云层都捅出个窟窿来!“ 他如今对贾琰是真心佩服,连称呼也不知不觉从“琰哥儿”变成了更显亲近的“三哥”。 隨即,他目光瞥见贾琰身后亦步亦趋的晴雯,小嘴一瘪,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排外: “三哥怎么把这丫头也带来了?“ “带她来学剑。“ 贾琰语气平淡。 “学剑?” 贾环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不仅是他,连在斋內读书的贾琮、贾兰等人也纷纷从窗內探出头来,显然无法理解。 府里哪有让丫鬟习武,还是学剑的道理? 贾环回过神来,急忙扯住贾琰的衣袖低声道: “三哥!这…这怎么成?太太定然不许的!还有府里那些惯会嚼舌根的婆子,还不知要编排出多少难听话来!“ 贾琰因修炼《铁骨书生气》,虽与贾环同岁,身形却已拔高了不少,此刻比贾环高出小半个头。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贾环的脑袋,目光却落在他手中那柄练习用的短刀上,唇角微扬,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 “环哥儿,你如今学了刀。若日后还有那起子刁奴敢在背后作践你,你觉得是用姨娘教你的那些话骂回去有用,还是用你手中的刀更有用?” 贾环並非蠢人,亲眼见过贾琰几次神仙般的手段,岂会不明白他话中深意? 如今莫说那些下人,便是嫡母王夫人,近来也只往梨香苑薛姨妈处走动,倒像是刻意避著他们这边。 他眼珠一转,带著几分混不吝的狠劲儿,大声道: “当然是先用刀砍了解气!不过…” 他嘿嘿一笑: 砍人的时候定要配上姨娘教的话,骂他个amp;#039;黑心烂肝的娼妇老货amp;#039;才痛快!“ 他这话音刚落,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压抑著怒气的低喝: “混帐东西!说的什么污言秽语!“ 眾人一惊,回头看去,只见贾政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鬍鬚微颤,显是气得不轻,当下便要唤人请家法。 可目光触及一旁神色沉静的贾琰,又想起方才那惊天剑意,到嘴边的呵斥终是强压了下去。 他重重喘了口气,指著贾环厉声道: “还不给我滚回屋里读书去!再敢胡言乱语,仔细你的皮!” 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提著木刀灰溜溜地窜回斋內。 贾政这才转向贾琰,目光在他身后那个抱剑垂首、却难掩一身倔强的丫鬟身上停留片刻,眉头深锁,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 贾琰见贾政面色不豫,心知必有要事,便先开口问道: “父亲此时过来,可是有事寻先生,或是有事吩咐儿子?” 贾政望著眼前气度沉静的庶子,轻嘆一声: “老太太要见你,隨我去荣庆堂。“ 贾琰頷首,晴雯亦步亦趋地跟上。 贾政瞥了她一眼,终究没有作声。 贾琰隨著贾政踏入荣庆堂,抬眼便见贾母端坐於暖榻之上,令他略感意外的是,许久未见,这位老祖宗非但不见老態,反而面色红润,眼神清亮,气血充盈,竟似比前些时日“静养”时还要精神几分。 贾琰上前施礼: “给老太太请安。不知唤孙儿前来有何吩咐?“ 贾母目光复杂地打量著这个愈发看不透的庶孙。 她挥退左右,又看了眼抱著剑匣侍立一旁的晴雯。 见这丫头倔强地望著贾琰,直到他点头示意,才恭敬退下,心下不由暗嘆。 待鸳鸯守在门外,堂內除贾政与祖孙二人外,便只剩悠然品茶的谢观应。 她轻轻嘆了口气: “琰哥儿,你大伯…是个不成器的蠢人,你珍大哥再怎么糊涂,眼下他还是族长,关乎家族体面,有些事,还不宜深究……” …… 第70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五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0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五) 贾母这话虽未明说,话里话外却已將矛头指向了东府那位终日修道的敬大爷。 贾琰心念电转,莫非这当中还有那位的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一声冷笑。 自己那一剑“晦还明”,当真只是为了回应祁嘉节的么? 见贾琰始终神色沉静,不见半点波澜,贾母心头反倒愈发沉重。 这孩子心思深沉如海,断不是肯轻易退让的性子。 她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一旁悠然品茶的谢观应, 暗自庆幸方才已先请他过来敘话。 此刻谢观应感受到她的视线,缓缓放下茶盏,淡淡道: “老夫人不必过虑。琰儿行事,不问对错,只论得失。” 贾母心下一凛,旋即明白这是谢观应在点拨她,这是要她用贾家资源为贾琰铺路了。 到了这一步,也没得多做选择,贾母起身下榻,拉过贾琰的手: “琰哥儿,你要与那北地剑豪会剑,是为贾家爭这份脸面。这份担当,老婆子看在眼里。贾家再怎么落魄,也断没有让一个孩子独力扛著的道理。” 她转向一旁侍立的贾政,声音斩钉截铁: “政儿,去开了我的私库,將你父亲…代善公生前留下的名帖、信物,全都请出来。持著这些,亲自往北静王府、镇国公府、理国公府……所有在京的四王八公十二烈候、勛贵老亲府上,一一拜会。 就说我贾史氏豁出这张老脸,请他们三日之后,齐赴雁鸣湖畔,为我的孙儿站脚助威!” 贾政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著母亲。 他父亲留下的这些人脉,是荣国府最后的底蕴,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母亲此举,不仅是要倾尽贾家余荫为琰儿撑场面,更是要藉此將家族余泽尽数託付! 这是在向外界宣告,贾琰,就是贾家这一代要力捧的子弟! 贾琰也是微微动容,他也没想到贾母竟有如此决断。 他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的谢观应,只见这位老师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贾琰顿时明白,今日这番安排,恐怕少不了这位老师在背后的推动。 “按我说的做!” 贾母斩钉截铁: “如今正是要用这些老脸的时候!我贾家沉寂太久,有些人怕是忘了寧荣二公当年的威风了!正好藉此机会,也让那起子看看!” 她目光深邃地看向贾琰: “既然要爭,就把场面做足!我贾家余下的这点香火情分、荫庇余泽,这次,就全都押在你身上!这,算是家里给你的交代!” “孙儿,明白了。” 贾母见他应得沉稳,心下稍安,目光一转,落在门外边,不由打趣道: “你这猴儿,今日特特把这丫头带到我眼前,莫不是嫌我院里拨去的人不合心意,又来討要不成?我这儿如今可再没有这般的人儿给你了。” 贾琰方才得了老太太倾力支持,此刻心情颇佳,闻言便顺著话头笑道: “老祖宗这话可冤煞孙儿了。您院里的姐姐们个个都是拔尖儿的,尤其是鸳鸯姐姐,行事妥帖,周全大气,放眼满府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贾母被他这话逗得展顏,指著他对谢观应笑道: “谢先生您瞧瞧,这孩子平日里瞧著稳重,耍起贫嘴来倒和凤哥儿一个样,都是属猴儿的,变脸比翻书还快!” 一时间,荣庆堂內气氛竟难得的鬆快了几分。 说笑一阵,贾琰方敛了玩笑神色,將晴雯欲学剑之事细细稟明。 贾母闻言,笑容微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 “鸳鸯,叫那丫头进来。” 贾母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吩咐鸳鸯: “让那丫头进来回话。” 晴雯应声而入,屏息静气地跪在堂前。 “抬起头来。” 贾母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学这个?女儿家拈针弄线才是本分。” 晴雯抬起头,目光清亮,语气却异常坚定: “回老太太的话,是。三爷……三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奴婢笨拙,別的不敢想,只求能学些真本事,日后……日后或许能帮上三爷一点忙,不至成为累赘。” 她顿了顿,声音微低,却字字清晰: “奴婢……想跟著三爷身边。” 贾母细细端详著她,半晌,忽然轻笑一声 “我原就知道你是个心气高的,这才跟了琰哥儿几日,就敢恃宠而骄,妄议起爷们的事了?这般不知深浅……” 她话锋故意一顿,看著晴雯瞬间煞白的小脸,才慢悠悠道: “……也罢,你既这般有主意,往后也不必回听竹苑了,就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晴雯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著,求助似的望向贾琰,却又不敢出声。 贾母將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又瞥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贾琰,这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急什么?我话还未说完。” 她目光扫过贾琰与贾政,语气变得深沉: “爷们在外头的那套打杀杀,终究不適合她们女儿家。” 隨即,她转向鸳鸯: “鸳鸯,传我的话,请大太太、二太太、珠哥儿媳妇、三位姑娘並林姑娘都过来说话。” 待鸳鸯领命而去,贾母才看向面露不解的小儿子,慨然道: “我们贾家,原就是武勛起家,靠的是马背上的功劳挣下的这份家业。这些年,偏要学著人家做什么书香门第,学又学不像,弄得文不成武不就,反倒弄得一代不如一代!” 她目光最后落在贾琰身上,声音渐高: “好在如今琰哥儿爭气,让老婆子我看到了盼头。既如此,趁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往后咱们內宅这些姑娘、丫鬟,有一个算一个,都跟我学些粗浅的强身健体、应变自保的本事!也省得日后你们爷们在外头拼命,还要时时分心担忧后宅安寧!” 此言一出,莫说贾政震惊不已,就连一直波澜不惊的谢观应,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赏。 …… 第71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1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六) 不等贾政、鸳鸯各自领命离去,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隨即有管事嬤嬤匆匆入內,声音带著几分慌乱与激动: “稟老太太、老爷!外头……外头北静王爷亲至府门!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牛大人、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柳大人、齐国公府三等威镇將军陈瑞文、治国公府世袭三品威远將军马尚、修国公府一等子侯孝康、缮国公府石光珠石將军……並京中十数家勛府,皆已派人登门!此刻仪门內外,车马盈门,各府执旗捧礼的隨从肃立两旁,已候了满院!” 一道道名號如金石相击,声声震耳。 这还未及登门拜请,老亲们竟已主动前来,且阵仗如此骇人! 贾母与贾政初闻一怔,心头刚泛起一丝喜意,隨即却被一股凛然寒意取代。 北静王水溶亲临,镇国、理国、齐国公等数家嫡系皆至……这般阵仗,几乎惊动半座神京! 他们就不怕宫里头猜忌? 不怕御史言官弹劾结党? 可人已至门庭,礼已陈阶前,断无闭门拒客之理。 贾政强自定神,忙向贾母道: “儿子这便去请大哥出来迎客。” 他虽在府中掌事,可论及爵位,他只是个五品工部员外郎,而来人中最低也袭著將军爵位,更有北静王亲临。 檯面上,终须由袭著一等將军爵的贾赦代表荣国府迎客。 不料贾母却摇了摇头,只吩咐道: “不必惊动他了,你去荣禧堂安排接待便是。” 这时,贾琰却平静开口: “父亲,四王八公,六大国公府皆至,独缺东府不合礼数。” 贾政一怔: “可是……” 话音未落,贾琰已淡淡接话,语气平静无波: “人还死不了。毕竟,他如今还担著族长的名分。” 贾母深深看了贾琰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隨即朝贾政摆手: “就依琰哥儿所言,去把珍哥儿叫来吧。” …… 贾政领命匆匆离去后,荣庆堂內一时静默。 贾母目光转向一旁安坐的谢观应,眼底带著几分探询: “谢先生,这般阵仗……您看?” 谢观应徐徐放下茶盏,目光清明如镜,声音沉稳: “老夫人先荣国公儿媳,是代善公明媒正娶的正室,荣国公府名正言顺的老封君。当年两位国公爷在时,莫说这些公侯子弟,便是亲王宗室,登门拜会也要执子侄礼,谁敢在国公府门前失了体统?” 他向前踱了半步,目光如古井映月,扫过堂前那方御笔亲题的匾额: “国公爷虽已仙逝,可这御笔亲题『敕造荣国府』的匾额还在,老夫人的誥命冠戴还在,贾府与这些世家累代的通家之谊、血脉牵连还在。今日他们既肯踏这道门槛,便是认这份香火之情未绝。而这情分,从来不是靠著年节往还的虚礼能维繫,是寧荣二公当年在沙场上一刀一枪、用血汗挣来的根基。” 他略侧过身,眼风扫向静立一旁的贾琰,语气转为深长: “眼下这局面,看似风急浪高,实则是天赐的机缘。若由老夫人亲自执掌局面,带著琰三爷一同见客,正是向满京城昭示。贾家未来的顶樑柱在此,荣国二公未绝的传承在此。” 他声气渐沉,字字如金石掷地: “存周兄性情温良,守成尚有不足,开拓更非其所长。有些路,终须老夫人亲自为孙儿铺就。有些场面,终须琰三爷亲身去经歷。今日荣禧堂上,老夫人每一声引见,每一句嘱託,都是在將贾氏一族积攒数代的人脉根基,一砖一瓦,亲手交到琰三爷掌中。” 贾母听罢,神色几番明暗交错,从最初的犹疑渐化作一片清定。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眼底最后那点踌躇尽数散去。 “罢了。” 她缓缓起身,將手搭在贾琰腕上。 就在触及的剎那,一股温厚气机自少年掌心渡来,沉稳如山岳,浩荡如江海…… 竟是如此熟悉,仿佛多年前,代善就这般站在她身旁。 贾母心头一震,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隨之平復。 她举步从容,衣袂微动间,赫然是当年敕命夫人应有的气度。 这一刻,含飴弄孙的老封君悄然退去。 立於世间的,仍是那位足以代表整个荣国府门楣的史太君! “更衣,开中门,迎客。” …… 荣禧堂內,此刻已是冠盖云集。 虽不及当年老国公在时的盛况,但北静王水溶亲临,镇国公府牛继宗、理国公府柳芳等数家一等爵、將军爵的核心人物齐至,也已堪称近年来贾府少有的热闹场面。 贾政正勉力周旋其间,额角已见微汗。 这些勛贵,有些素与贾赦交好,此刻言语间不免带著几分对“琰三爷”的好奇与审视。 有些则常与东府贾珍玩在一处,多是袭著虚衔的紈絝將军,眼神飘忽,心思难测。 而贾母的两位娘家子侄,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则更为关切,正拉著贾政低声询问贾琰的具体状况,眉宇间带著担忧。 正当堂內人声微沸,各种心思浮动之际,忽听得堂外传来一声清晰的通传: “老太太到……” 霎时间,满堂皆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巨大的朱漆螺鈿屏风之后。 只见贾母扶著一位青衫少年的手腕,缓步而出。 她今日竟穿上了按品级的大妆,头戴珠冠,身著蹙金绣鸞鸟誥命服,步履沉稳,目光湛然,那股久违的、属於超品国公夫人的威仪瞬间笼罩了整个荣禧堂。 而她身侧扶持的,正是今日这场风波的核心。 贾琰。 他依旧是一身素净青衫,身形挺拔,面容平静,眼神清澈却深邃,在满堂锦绣与诸多权贵的注视下,竟无半分侷促,只从容地隨著祖母的步伐。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尤其是看到贾母亲自出面,並且是如此郑重其事地携贾琰一同出现。 坐在上首主位旁,那位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年未及弱冠的北静王水溶,眼中首先掠过一丝诧异。 他身为郡王,身份尊贵,本不必起身,但见到贾母如此仪態,又见贾琰气度不凡,他竟是微微一笑,率先站起身来,拱手为礼: “小王见过太夫人。” …… 第72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2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七) 水溶姿態优雅,礼数周全,给足了贾家顏面。 这四王八公,祖上均因战功受封,后代世袭爵位,但势力逐渐衰微。 值得注意的是,老北静郡王因功勋最高,子孙仍承袭王爵,与其他郡王地位略有不同。 牛继宗、柳芳等实权勛贵,目光在贾琰身上打量,惊疑不定。 那些与贾珍交好的紈絝,更是收敛了散漫,暗自咋舌。 史鼐、史鼎两位侯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贾母行至主位前,並未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老身多谢王爷,多谢各位老亲今日赏光蒞临。些许家事,竟劳动各位,实在惭愧。” 她抬手虚扶: “诸位请坐。” 待眾人重新落座,气氛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肃穆与凝重。 北静王水溶目光落在贾琰身上,笑容温润,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道: “太夫人,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动京华的琰世兄了?果然风采非凡。” 他年纪虽轻,但言语得体,一句世兄既显亲近,又不失身份。 贾琰闻言,上前一步,向水溶及在场眾人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小子贾琰,见过北静王爷,见过诸位叔伯世交。些许虚名,不敢当王爷讚誉。” 他態度从容,应对得体,让一些原本心存轻视之人,也不禁收敛了几分神色。 贾母见状,眼底愈发满意,隨即接过话头,语气带著几分感慨,也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 “王爷与各位老亲皆知,我贾家自寧荣二公以来,蒙皇恩浩荡,立足於此。子孙虽不肖,却也不敢忘却先祖遗风。琰哥儿年幼,偶得些许机缘,习得几分强身健体之术,本不欲张扬。却不想,竟引得北地豪侠关注,下帖约战。” 她话语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眾人,尤其是在那几个与贾赦、贾珍往来密切的人脸上停留一瞬,才继续道: “此事,说来也是我贾家管教不严,出了些不成器的子弟,在外胡言,才引来这场风波。让各位见笑了。” 这话看似自谦,实则將责任定性,也堵住了某些人可能借题发挥的嘴。 “然!” 贾母语气一转,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斩钉截铁的意味: “帖子既已接下,关乎我贾家顏面,更关乎与祁大家这等豪杰的江湖信义!三日后雁鸣湖之会,琰哥儿定当如期赴约!届时,还望王爷与各位老亲,若有閒暇,不妨移步一观,也好为我这孙儿,壮壮声势,做个见证!”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贾琰赴战的决心,更直接向在场的所有勛贵发出了“站队”的邀请。 一时间,荣禧堂內静默无声,所有人都在消化贾母话语中的信息与分量。 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位始终平静的青衫少年身上。 贾琰感受到眾人的注视,微微抬眼,目光清亮,迎向那些或审视、或好奇、或担忧、或莫测的眼神,並无言语,只是再次拱手一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当堂內气氛因贾母一席话而微妙转变之际,屏风后传来一阵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贾珍姍姍来迟,他低垂著头,神色萎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上竟缠了厚厚一圈雪白绷带,隱隱还透出一丝未乾的血色。 他勉强朝贾母和在座眾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含糊地告了罪,目光闪烁,始终不敢与站在贾母身侧的贾琰对视,便欲寻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他这副模样,堂內眾人皆是眼皮一跳! 堂堂寧国府袭爵的三品威烈將军,贾氏一族的族长,竟被人抹了脖颈? 看这伤势,若非手下留情,只怕……眾人心下骇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贾珍与那青衫沉静的贾琰之间来回逡巡,一些心思敏捷的,已隱隱猜到了几分真相,看向贾琰的眼神顿时又多了几分忌惮。 贾珍想就此矇混过关,贾琰却不打算轻轻放过。 敢在背后算计他,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就在贾珍即將落座的瞬间,贾琰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心为兄长担忧的弟弟: “珍大哥哥,您这脖颈上的伤……可还安好?方才听闻兄长身体不適,小弟甚是掛念。如今府外事务繁杂,兄长又需静养,若是族中或是东府那边有什么需要跑腿、出力的琐碎事,小弟虽不才,或可代为分忧一二。” 他话语温和,姿態也放得低,儼然一副兄友弟恭、主动为兄长分担的模样。 然而,听在明眼人耳中,这分明是要借著贾珍受伤、威望受损的时机,顺势將寧国府对外的人脉、脸面乃至部分权柄,一併接过去! 贾珍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交加之色! 他张口欲要反驳,斥责贾琰痴心妄想,然而喉头刚一动,便觉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那脖颈上的绷带瞬间又洇开一抹刺目的殷红,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所有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贾母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消散。她已然完全明白了贾琰的意思,这是要立威,要杀鸡儆猴,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而贾珍这个自家族长,就是他选中的那只“鸡”! 她心中暗嘆一声,事已至此,为了贾家的未来,有些牺牲是必须的。 她立刻顺著贾琰的话,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定夺,对贾琰说道: “琰哥儿有心了。都是一家子骨肉,原该互相帮衬。珍哥儿如今確实需要静养,你既有了本事,外头那些需要拋头露面、维繫各家情分的事,你就多替你珍大哥哥分担些。务必处理妥当,莫要墮了我贾家的名声!” 贾母这番话,几乎是明著认可了贾琰对寧国府外部事务的接管权。 贾珍听得目眥欲裂,却又因喉头剧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瞪著贾琰,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將所有屈辱与愤恨埋在阴影里,感觉自己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当中丟尽了脸面。 堂內在座的都是人精,尤其是那几个常与贾珍一同饮酒作乐、深知其秉性的紈絝,再结合方才贾母那句: “家里出了些不成器的子弟,在外胡言……” 哪里还不明白? 贾珍这伤,九成九就是这看似人畜无害的贾琰所为! 想明白了这一点,眾人再看贾琰时,眼神彻底变了。 先前或许还有因其年纪和庶出身份而產生的些许轻视,此刻已荡然无存,反多了几分忌惮。 这小子,不仅天赋惊人,手段更是狠辣果决啊! 竟然拿自家族长开刀,杀鸡儆猴!这份心性,这份决断,哪里像个十余岁的孩子? 第73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八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3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八) 一时间,荣禧堂內,气氛再次转变。 贾家的人脉权柄,伴隨著敬畏,正在悄然完成交接。 北静王水溶端起茶盏,借低头饮茶的瞬间,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这位琰世兄,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贾琰立於堂中,承受著各方目光,依旧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些规矩,该立就得立。 有些代价,该付就得付。 今日之后,这贾府,乃至这京城勛贵圈,都该知道,他贾琰也不是软柿子,可以隨意让人去拿捏算计的。 满堂寂静之中,最终还是北静王水溶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年纪虽轻,但身为郡王,又素有贤名,由他开口最为合適。 他目光温润地看向贾琰,问出了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 “琰世兄,三日后的雁鸣湖之会,不知世兄对上那祁嘉节,有几分把握?”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坦荡,显出其关切之意。 然而,贾琰並未直接回答这关乎胜负的敏感问题。 他转而面向坐在水溶下首,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著国公常服的中年男子。 正是镇国公府的一等伯牛继宗。 贾琰微微拱手,请教道: “牛世伯,晚辈听闻您前些年曾亲镇辽东,对北地风物、人物想必了解颇深。晚辈冒昧,敢问世伯,对那位祁大家的武功路数,可有所知?” 他这一问,看似转移话题,实则极为高明。 在场这些四王八公的后裔,其家族能隨黄巢公参与春秋某国打天下並屹立至今,看似如今大多被削了实权,閒散度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背后隱藏的能量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哪家没有几张暗藏的底牌? 哪家在军中没有些香火情谊和情报网络? 谢观应能入贾府,这些家族暗地里培养些高手死士,或掌握著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实属寻常。 贾琰篤定,牛继宗作为曾镇守边关的顶级勛贵,必然对祁嘉节这等在边境线上杀出赫赫威名的人物,有著远超常人的了解。 他需要的不是虚妄的胜算预估,而是切实的情报。 牛继宗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贾琰会直接问他。 他镇守辽东多年,与北莽大小摩擦不断,对北地成名高手的情报自然有所掌握。 深深看了贾琰一眼,心中对此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他们这些人今日之所以如此给面子,几乎倾巢而出,並非仅仅因为贾母的顏面或贾琰展现出的武力。 人与人是不同的。 论武力,他们家中也有一品境界的护卫甚至死士,但那些是见不得光的“兵器”,是藏在阴影里的力量。 而贾琰,是荣国府正根正苗的公子,他拥有清白的家世、显赫的背景,他的力量是可以摆在明面上的! 唯有像他这样,既有强大个人实力,又有顶级勛贵门第背景的人,才有资格在离阳王朝的规则內,真正走到台前,未来才有可能掌控一方权柄,真正延续甚至重振家族的辉煌。 他们这些勛贵,自从张巨鹿主理朝政后,对他们打压的太狠,狠到连维持门第都快维持不住。 今日前来,既是为旧情,更是投资。 牛继宗见贾琰不问胜算,先问敌情,眼中不加掩饰讚赏。 他性格豪迈,也不推諉,洪声道: “世侄便是不问!牛某也会说上一二。” “那祁嘉节,某在辽东时確有耳闻,也派人仔细探察过他的根底,確是个厉害角色。其剑法自成一派,源於北地苦寒与大漠风沙的磨礪,在辽东又被人称之为大漠孤烟剑,观其与北莽游骑交锋的残局痕跡,其剑路有三个特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剑气如烟,百步御剑。此乃他最为人称道,也是最为可怕之处!寻常武者,纵是一品境界,也多以近身搏杀为主。然祁嘉节不同,他已將內力修炼至收发由心、凝而不散的极高境界,最擅长的便是远程御剑之术!” 牛继宗语气加重,带著一丝回忆战场惨烈的凝重: “当年他能从八百北莽铁骑的围困中全身而退,靠的绝非寻常手段。据生还的北莽士卒描述,当时他独立沙丘之上,那柄amp;#039;孤烟剑amp;#039;脱手而出,携漫天风沙化作一道流光,在百步开外便已斩敌於马下!剑光所至,人马俱裂,硬是在铁桶般的骑兵阵中撕开一道缺口。北莽铁骑衝锋虽猛,却难近其身,未及交锋就已损兵折將。这正是他破阵的关键!” “其二,剑意孤绝,锁魂定魄。他的御剑之术,不仅快、更准,更蕴含著一股大漠风沙般的孤绝剑意。剑气凌空之时,能隱隱锁定对手气机,仿佛被毒蛇盯上,令人心神为之所夺,动作迟滯半分。这半分,在高手相爭时,便是生死之別。” “其三,刚柔並济,变化由心。莫看他御剑之势如长虹贯日,刚猛无儔,实则操控由心,刚柔只在瞬息之间。飞剑可如雷霆万钧,亦可如柳絮拂风,轨跡刁钻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说到这里,牛继宗看向贾琰,目光锐利: “此人的厉害,十成中有七成在这手出神入化的御剑术上。与之交手,首要便是应对他那神出鬼没的飞剑。若能破其御剑之术,便等於断其臂膀。只是......” 牛继宗这一席话,將祁嘉节那手神鬼莫测的御剑术剖析得鞭辟入里,堂內眾人听著,对三日后的比试既多了几分真切认知,心下却也更沉了几分。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度匯聚在贾琰身上,皆凝神屏息,欲观这位少年郎要如何应对这般近乎仙人手段的御剑之术。 牛继宗心下清明,知晓贾琰背后站著那位深不可测的谢先生,本欲再点拨几句。 奈何他自身虽也是二品小宗师的修为,於军阵衝杀是行家里手,对这江湖上精微玄妙的剑道一途,终究隔了一层。 方才所言种种,多半还是他麾下那位“亲兵护卫”打探得来。 他目光微转,便向坐在下首的柳芳递了个眼色。 便看向一旁的柳芳使了个眼色。 柳芳虽也袭著一等子的爵位,在京中任著实权將军,恰是牛继宗的副手,二人多年搭档,早有默契。 他心领神会,借著由头暂离片刻。 不多时迴转,也不作遮掩,径直对贾琰开门见山道: “琰世侄,既是一家人,我也便直言相告。若你手段仅止於先前那一剑,再无其他依仗,怕是……难敌那祁嘉节的御剑之术!” …… 第74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九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4章 悍婢夺剑寒门闭,潜蛟出渊定天元(九) 贾琰闻听柳芳这般直言,面上却不见丝毫慍怒或慌乱,只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他自然不止“晦还明”这一剑。 识海灌愁海中,“絳珠还”的悲意、“海棠春”的缠绵,皆已初具雏形,只是尚需打磨。 然而,他此刻心中真正的底气,却並非全然源於自身。 方才手握那柄御赐“潜蛟”之时,剑身传来的並非仅是剑意的共鸣,更有一种极细微、却绝难忽视的……惧意。 那並非针对他贾琰,倒像是这柄已具灵性的古剑,感知到了某种令它本能战慄的存在。 能令这兵仙佩剑、又经皇室温养的神兵如此畏惧的,绝非寻常水火或罡气。 一个邋遢、独臂,以剑为食的老者形象驀然浮现於脑海。 是了,除了那位吃剑老祖,还能有谁? 自己还欠著他去武帝城“取剑”的约定呢。 有这位老祖宗在太安城中,虽未明言庇护,但其存在本身,就是无形中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更何况…… 自己有谢观应这位一心要养龙的老师在,他此行又怎会真箇输? 胜负之数,早在他拔剑那一刻,或许就已註定。 此刻他所思量的,並非“能否取胜”,而是“如何取胜”。 …… 离阳皇帝寢宫內,龙涎香裊裊。 面对天子的揖礼,那貌不惊人的老黄门竟也颤巍巍还了一礼,浑浊的目光扫过天子匆忙披掛的常服,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陛…陛下…春…春秋…也…也盛了…衣…衣冠…不整…寒…寒邪易侵……” 这话若出自旁人口中,便是大不敬。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赵惇非但不恼,反觉一股暖意。 他笑著整理衣袍: “先生教训的是,是学生失仪了。” 待二人坐定,赵惇神色一正: “先生当年献策,擢升张巨鹿。此人確不负所望,为离阳开创盛世立下汗马功劳。更妙的是,有他在朝中掣肘,顾剑棠这十六年来只能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打转,始终难成第二个北凉王。” 他话锋一转,凝视著老者: “先生今日突然现身,不知所为何事?” 老黄门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道: “陛…陛下…两月前…便…便下旨…褒奖贾家……” 赵惇眸光一闪: “先生觉得不妥?” “老…老朽不敢。” 老黄门抬起浑浊的眼: “只…只想问…陛下…可是觉得…张首辅…打压勛贵…为寒门…开龙门…错了?” 赵惇摇头: “张巨鹿所为,於国有利,於民有益,无错。” “那…陛下…可是觉得…顾剑棠…不可信?” 赵惇再次摇头: “顾卿镇守北地,功在社稷,朕信他。” 老黄门凝视著眼前这位两鬢已见斑白的天子,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思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张巨鹿民望太盛,几近功高震主。 顾剑棠兵权在握,终究是外姓將领。 皇帝这是要扶持被文臣打压、被武將分权的旧日勛贵,为继位者埋下制衡的棋子。 唯有这些与国同休的勛贵世家,他们的利益早已和离阳王朝捆绑在一起,才是新君最可倚仗的根基。 “呵...呵呵...“ 老黄门忽然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枯指轻敲方才写的“贾“字。 他惯以“先手不败“,未曾想皇帝这番布局竟被那隱居太安城的“观自在“谢先生抢了先机,一子落在帝王心坎上。 想到此处,老黄门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嘆似笑: “陛…陛下这步…先手…被…被抢了……” 赵惇闻言,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先生也看出来了?那狂士这一步,当真...甚合朕的心意。“ 老黄门颤巍巍起身,执起茶盏在“贾“字上缓缓倾覆。 水渍漫开,似乌云蔽月,又似潜蛟入海。 “龙...龙跃於渊...“ 他蹣跚走向殿门,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其血...玄黄...“ …… 夜色深沉,太安城某处不起眼的宅院前。 元黄门拖著蹣跚的步履,刚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浑浊的老眼便是一凝。 只见正院当中,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懒洋洋地倚在老梅子树下。 少年身形挺拔,肩头隨意扛著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嘴里叼著根草茎,见到老者归来,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意。 老黄门眉头微皱,方才在宫中的深沉气度瞬间收敛,又变回那个口齿不清的老翰林,但语气里却带著不容置疑: “你…你不在…武帝城…好生习武…跑…跑回这太安城…作甚?” 那少年將草茎一吐,浑不在意地笑道: “老头子,你一辈子算计的人太多,树敌无数。我不回来看看,万一你哪天被人打了闷棍,我这身武艺岂不是白练了?” “嗬…嗬嗬…” 老黄门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似是气乐了,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著少年: “你…你说要炼刀…我让…顾剑棠…亲自教你…连他压箱底的…方寸雷…都…都传了你…你说一人练武…无趣…我请了…二十多名…有名有姓的…武道宗师…给你餵招…你…你说…我需要…你担心什么?没…没事就滚回…武帝城去!” 少年被这般数落,却也不恼,只是撇嘴反驳道: “顾剑棠肯教我?那二十多个高手肯陪我练?那是看我的天分吗?那是看您老人家的面子吗?不,那是看赵家天子的面子!” 他一语道破天机,语气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意气。 老黄门被他噎得一滯,浑浊的眼睛瞪著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少年见他这般模样,许是觉得自己话说重了,神色稍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老头子,我问你,皇帝陛下他是不是……是不是在……”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显。 “慎言!” 老黄门脸色微变,低声呵斥,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寂静的四周,仿佛怕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下一秒就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被人听去招来祸端。 他盯著少年,沉声问: “这…这话…是…是何人…与你说的?” 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少年见他如此紧张,反而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瞧您嚇的!没人跟我说,是我自己猜的。不过这次回来路上,倒真遇上个有意思的人,叫赵楷,我们聊得挺投缘。他说他也是来太安城的,还说是……是那位陛下的私生子呢。” 他语气轻鬆,仿佛在说一件寻常趣事,却未注意到,当“私生子”三字出口时,老黄门那掩在袖中的枯瘦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夜风吹过庭院,梅子叶沙沙作响。 老黄门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进去…再说…” 第75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5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一) 太安城另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两道身影隱在墙角的阴影里,与不远处老黄门那不起眼的宅院隔著数重屋宇。 其中一人面白无须,气质阴柔如深宫寒水,正是权倾內宫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人称“人猫”的韩貂寺。 另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锦衣华服,眉目俊朗,眼底却凝著化不开的阴翳。 “大师傅。” 青年低声开口,嗓音里压著几分焦灼: “孩儿思忖,若要爭那个位置,天下不乱,根基未立,终究是镜水月。可如今父皇他……似乎有意重启那些旧日勛贵?” 韩貂寺目光幽深,望著远处某个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象徵著荣光的国公府邸。 他声音尖细低沉,不带丝毫感情: “殿下所感不差。陛下確有此意。” 这青年正是流落民间的皇子赵楷。 他眉头紧锁,追问道: “可是因为今日在城中掀起风波的贾家子,贾琰?” 韩貂寺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是,也不全是。重启勛贵以制衡朝堂,此念在陛下心中盘桓已久。张巨鹿声望日隆,寒门之势已成,需得稍加掣肘。顾剑棠坐镇兵部,根基深厚,陛下用其才,亦防其势。扶持这些与国同休、又久被压制的旧勛,原是一步妙棋。只是……” 他顿了顿: “一直以来,缺个恰当的时机,更缺个能教那些骄兵悍將、世袭勛贵都心服口服的人选。” 赵楷眉峰未展: “孩儿听闻,旧勛之中,北静王水溶身份尊贵,素有贤名,为何不是他?” “水溶?” 韩貂寺嘴角扯出一抹冷峭: “正因他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陛下岂会容他再掌实权?养虎为患的道理,陛下比谁都明白。至於镇国公府牛继宗、理国公府柳芳之流,勇武有余,韜略不足,若要號令『四王八公十二侯』这般盘根错节的勛贵集团,终究差了些火候。” 他声气渐沉,如寒泉滴石: “但贾家不同。寧荣二公当年追隨太祖开疆拓土,战功彪炳,本有封王之资。是二位国公深諳韜晦,自请降等,方受国公之位。陛下特恩,许其府邸仍按郡王规制修建。这份潜藏的尊荣,是別家没有的底气。贾家,有这个资格。” 韩貂寺的声音带著一丝郑重: 韩貂寺语意转深,如针刺绣:“那贾琰,身为荣国血脉,虽是庶出,然今日观其气象,已非池中之物。他年少可塑,背后有能人指点,更紧要的是…贾家如今式微,正需倚仗天恩。陛下默许此局,既给旧勛留个念想,也是为日后新君,备下一把称手的刀。” 赵楷眸光闪烁,隱有急色,方欲上前,却被韩貂寺抬手止住。 “殿下。” 老太监声音平稳如古井: “戒急用忍。” 四字如冰,浇在赵楷心头。 韩貂寺侧目看来,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在暗影中泛著幽光: “越是大事,越急不得。陛下春秋鼎盛,布局深远,此时妄动,反招祸端。” 他见赵楷气息稍平,方缓声道: “万事有老奴在幕后筹谋。殿下要做的,是稳坐钓鱼台,静观风起。” 言下之意,竟將贾琰视为搅动风云的棋子。 赵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低声问: “那……依大师傅之见,孩儿该如何对待贾琰?” 韩貂寺沉吟片刻,最终说道: 韩貂寺沉吟片刻,方道: “寻个恰当的时机,不著痕跡地见上一面。不必急於表露身份。与其想著如何笼络,不如思量——怎生让陛下想用的这柄刀,他日能为殿下所用。至少……” 他语意微顿,如蛇信轻探: “莫教刀锋对著殿下。” 赵楷眼中明灭不定,终是重重頷首: “孩儿明白了。” 韩貂寺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已隱入更深沉的暗影之中。 唯有那尖细的余音裊裊飘来: “回吧,殿下。夜寒露重,仔细著凉。” 赵楷独立巷中,望著韩貂寺消逝之处,又转头望向荣国府的方向。 许久,他整了整衣袍,由暗处现身的甲士簇拥著,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 荣国府內,白日里眾勛贵车马带来的喧囂方才散去,余波尚未平息,谁知一场更教闔府上下瞠目结舌的风雨,竟从荣庆堂骤然掀起,转眼已漫入每一处绣户珠帘。 “老太太传下话来,要亲自督著府里的姑娘们…习武强身!” 谁也想不著,贾母见罢一眾老亲、又与贾政深谈之后,所行的头一桩大事,竟是这般惊世骇俗。 她要府中金尊玉贵的姑娘们,去学那拳脚功夫! 这话一出,莫说各房主子,就是底下略有些体面的管事婆子,也都怔在当场,几乎疑心是耳背听差了。 闺阁千金,向来以贞静为德,行不曳裙,笑不露齿,如今竟要去持棍弄棒? 这真是这贾府数十年开天闢地头一遭! 可更教人瞠目的,还在后头。 贾母不单要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姑娘非学不可,连她们身边贴身伏侍的大丫鬟。 迎春房里的司棋、探春房里的侍书、惜春房里的入画,宝玉屋里的袭人、麝月、秋纹、茜雪,並老太太亲自指给黛玉的紫鹃,一个不落,全得跟著练! 消息如生了翅儿,瞬间飞遍府中各个角落,顿时一片譁然。 “阿弥陀佛!这……这成什么体统!” 王夫人闻讯,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几乎掐断,脸色煞白,当即就要往荣庆堂去劝。 在她看来,这简直是胡闹,有损国公府千金们的清誉,以后还叫她怎么管家? 却被周瑞家的悄悄拉住衣角,低声劝道: “太太,老太太这回像是铁了心,老爷那头也默许了……您此刻去,只怕反倒不美。” 邢夫人倒是乐得看二房这边出些“稀奇”事,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著风凉话: “到底是老太太,见识就是不同。姑娘们强健些,总归是好事。” 王熙凤听了信儿,丹凤眼微微一眯,心下已是百转千回。 她虽也觉著骇人,倒底嗅到一丝不寻常,她立时吩咐平儿: “快去,拣几个灵醒又有把子力气的丫头备著,赶明儿我也去求老太太,连你也得去,省得你璉二爷一天到晚眼馋肚饱的!” 底下婆子媳妇们更是议论纷纷,有觉新奇的,有暗里讥笑的,也有如坠五里雾中、摸不著头脑的。 偌大一座荣国府,恰似一锅將滚未滚的热汤,咕嘟咕嘟地冒起各样猜测与不安的泡儿来…… …… 第76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6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二) 荣庆堂前的院子里,此刻正是人影攒动,心思各异。 要说闻讯后反应最烈的,自是宝玉无疑。 他原正为著林妹妹、宝姐姐因日间那白玉中莫名剑鸣心神不寧,盘算著如何说些软语哄她们开怀,乍听此信,真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从榻上一跃而起,连连跺脚: “胡闹!真真是胡闹!好好的清净女儿家,学那些劳什子作甚?没得沾染上一身浊气!老祖宗这……这怕是糊涂了不成?” 在他心里,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合该藏在深闺受人疼惜,如今竟要去碰那些刀枪棍棒,简直是唐突了天地灵秀。 他急得在院子里乱转,恨不得立时衝进老太太屋里说理去,却被袭人带著几个丫头死死拦在门內。 袭人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她向来以温良贤淑自持,讲究的是行止端庄、言语和顺,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要去摆弄那些? 只觉此事荒唐至极,可老太太的严令又岂敢违拗? 只得一边柔声劝著宝玉,一边暗自忧烦。 那厢探春得了消息,惊诧之余,一双明澈眸子里却隱隱掠过一丝光亮。 她素日便有心胸,不甘困於闺阁尺寸之地,习武一事虽从未想过,此刻听来,却仿佛眼前骤然推开一扇新窗,透进別样天光。 侍书隨在她身侧,早將姑娘这份心思变化瞧在眼里。 迎春仍是那副木木的模样,看著身旁身材高壮、跃跃欲试的司棋,只茫然点头,全凭这丫头拿主意。 惜春依旧淡淡的,仿佛与己无干,只吩咐入画一句: “让你学,你便去,多看多听便是。” 黛玉心思最是敏感,初闻此事,只觉荒谬,但聪慧如她,联想到近日府中变故、贾琰崛起以及外祖母突如其来的决定,隱约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纤指不由绞紧了帕子。 正当满院窃窃私语、人心浮动之际,贾母已在鸳鸯搀扶下缓步走出。 一见贾母出来,宝玉便如得了救星般,一头扎进祖母怀里,扭股似的缠著不放: “老祖宗!这可使不得!姊妹们何等娇贵,怎经得起那般磋磨?那刀剑何等粗笨,万一碰著磕著,岂不叫人心疼死!好祖宗,快收了这主意罢!“ 他边说边扯著贾母的衣袖,眼圈儿都急红了: “女儿家原是水做的骨肉,合该在绣房里吟诗作画、品茗赏,这才不失天地灵秀之气。如今偏要学那起武夫挥拳弄棒,岂不成了浊物?老祖宗平日最疼姊妹们的,今日怎捨得......“ 贾母任他缠闹,只伸手抚了抚他的鬢髮,语气虽温和,却带著不容转圜的意味: “傻孩子,正是为她们好,才要学些防身的本事。难道要一辈子困在这绣房方寸之地不成?“ 她抬眼扫过满院垂首侍立的姑娘们,声音渐渐沉静: “这世道不同了,女儿家多一分本事,便多一分安稳。你若不放心,正好跟著一起练练。“ 宝玉听出祖母话中的决断,知道再闹也无用,只得悻悻地鬆开手。 那双含情目仍不住往黛玉、三春等人身上瞟,见她们个个垂首不语,心下更是悽惶。 他痴痴地退到一旁,自言自语地嘟囔: “罢了罢了,终究是要把这清净女儿,都逼成浊臭男子了......“ 这话虽轻,却清清楚楚落在眾人耳中。 连一向向著宝二哥的探春闻言也蹙了蹙眉,黛玉则悄悄绞紧了帕子,唯有贾母恍若未闻,只扶著鸳鸯的手,缓缓走向院中早已备好的场地…… …… 梨香院正屋內,灯火摇曳。 薛姨妈正对著帐簿发愁,忽听得廊下靴声杂乱,伴著浓重酒气,薛蟠一把掀开软帘,踉蹌著闯將进来。 但见他麵皮涨得紫红,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 “妈!妹妹!你们可听说了?贾家……贾家要翻天了啊!” 他舌头有些大,声气却因著亢奋扬得老高: “贾家要让他们家的姑娘丫头们,全都习武练功!这……” 薛姨妈本自心烦,见他这般形状,眉头锁得更紧: “我的儿,悄声些!旁人家的事,与你什么相干?还不快回房歇著去!“ “不相干?” 薛蟠猛地一拍大腿,酒意混著激动直衝脑门: “妈!你儿子我前些时吃的亏,你忘了?咱们是亲戚!住在一个府里!往后他们贾家的丫头都会拳脚,我……我薛文龙在这府里走动,岂不成了……成了那缩颈的物事?“ 他到底把最后那不雅的字眼咽了回去,可意思已是昭然。 他喘著粗气,眼前不由得浮起月前被贾琰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整治,腿脚险些废了的钻心疼痛,再想到这些时日贾琰那惊世骇俗的剑气,报復的念头早熄了,可那后怕与隱隱的羡艷,却在酒意里翻腾不休。 让他自己去吃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他是断然不肯的。 可……他浑浊的目光猛地钉在一旁始终静默的妹妹薛宝釵身上。 烛光下,宝釵穿著家常藕荷色袄子,面容平静如古井。 薛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不乐意读的书,都是这个妹妹默默替他读了,还能在父亲考问时悄悄提点他。 父亲去世后,家里那些繁杂的帐目看得他头痛欲裂,也是妹妹在背后一笔笔理清,支撑著薛家皇商的架子不倒。 薛姨妈见他这般情状,又是心疼又是著恼: “我的小祖宗!这是又在哪处灌了黄汤?快稳稳坐著说话!“ 宝釵却声色不动,只起身斟了盏醒酒茶递过去: “哥哥且定定神,仔细明日头疼。“ 薛蟠接过茶盅,却不就饮,只死死盯著宝釵,忽地將声音压得极低: “妹妹,你与哥哥说句实话……你那amp;#039;病amp;#039;,近来可还安稳?“ 薛姨妈闻言一怔: “蟠儿,你胡诌什么?你妹妹好好儿的……“ “妈!” 薛蟠难得敛了醉容,截住母亲话头: “妹妹別再瞒了,也莫再自欺了。妹妹这哪是什么热毒之症!“ 他转向宝釵,目光如炬: “那是咱们薛家祖传的《紫薇斗枢经》练岔了內息!是与不是?“ …… 第77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三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7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三) 这话不啻惊雷炸响,薛姨妈登时面无人色,手中帐本“啪嗒“落在地上。 宝釵眼波微漾,垂首捻著裙带不语。 薛蟠见妹妹这般情状,心中更篤定了七八分。 他猛地捶在炕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我就知道!当年爹临死前非把这破书塞给我,我瞅了两眼就头疼。后来见你常在我书房翻检旧书,才故意將它混在杂书里给你。原想著你素日爱读书,瞧瞧也无妨,谁承想妹妹竟当真......“ 他越说越懊悔: “后来你病了,郎中说是什么胎里带来的热火症,我还真信了。等我偷摸著又翻了那书,才知道你这是练了爷们儿的功夫,练得浑身冒火!那冷香丸,根本就是给你压火用的!我...我早该想到的!“ 他使劲捶自己脑袋: “可我不敢说啊!怕娘著急,更怕传出去坏了妹妹名声...这些年来,连在妈妈跟前都不敢吐半个字!“ 薛姨妈她难以置信地看著女儿,声音发抖: “宝丫头……你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宝釵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薛姨妈见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扑过去抓住宝釵的手: “我的儿!你怎么这般糊涂!那是能胡乱练的吗?万一……万一有个好歹,你让娘怎么活啊!”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薛蟠看著母亲哭泣,妹妹沉默,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红著眼圈吼道: “哭!哭有什么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转向宝釵,语气从前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著一丝恳求: “妹妹!哥知道,你比哥强多了!读书认字我不行,管家算帐我不行,就连这练武...你没人教都能练出点名堂,我更比不了!那贾琰...对,贾琰!那小子是厉害,他打了我,我认栽!我服气!只要他能治好你这身毛病,让你正大光明地练下去,我这就去给他磕头赔不是!“ 他喘著粗气,像是要把憋了多年的话都倒出来: “薛家这么大的家业,不能败在我手里!哥是个没出息的,可你...你不一样!如今贾府闹出这么大动静,连我都看出来要变天了。妹妹,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薛姨妈听著儿子这番不像他能说出的话,哭声渐歇,只是担忧地看著女儿。 宝釵依旧沉默著,烛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许久,她才极轻地嘆了口气,目光扫过痛哭的母亲和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兄长,最终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幽幽地道: “哥哥今天这话...倒是难得在理。只是眼下別急著去打扰人家,等三天后再说罢。“ …… 三日后,雁鸣湖畔。 这太安城西的胜景,平素虽也是游人如织,却从未似今日这般喧囂鼎沸。天才蒙蒙亮,湖畔已是人山人海,各色车轿將通衢要道堵得水泄不通。 挑担的小贩、兜售好位置的牙郎穿梭其间,叫卖声、议论声、马蹄声、轿夫吆喝声混杂一处,將这清幽所在变作了偌大一个喧闹场。 湖面之上,画舫游船较平日多了数倍,密密匝匝泊在近岸处,船头皆挤满了翘首以待的看客。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湖心那一叶扁舟,以及远处一座探入湖心的木质观景台。 “宝兄弟,这边!“ 一群鲜衣怒马的公子哥儿结伴而来,引得眾人侧目。 为首那人身材魁伟,英气逼人,正是神武將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他素好交游,三教九流皆有往来,在京中勛贵子弟里颇有名望。 人群中,贾宝玉穿著一身崭新的湖蓝色箭袖,被茗烟等小廝护著,神色却有些懨懨的。 这几日府里为著习武之事闹得人仰马翻,姐妹们不是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便是跟著老太太习练那些在他看来“浊臭不堪”的把式。 更让他心头闷闷的是,连林妹妹提起那位琰三弟时,眼中都带著他看不懂的光彩。 他本不愿来瞧这劳什子比剑,可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又听得冯紫英相邀,这才勉强出了门。 隨行眾人中,独有一人格外醒目,面若冠玉,眉目间却凝著三分鬱结、七分清冷,正是那特立独行的冷麵二郎柳湘莲。 他虽系世家子,却厌弃繁文縟节,只爱浪跡江湖,吹笛弹箏,是个与眾不同的。 “不想今日这般热闹!” 一公子咋舌道: “宝兄弟,那祁嘉节在北地磨剑十载,此番入京原为『太安第一剑』的名头,岂料竟肯先为你那兄弟出鞘,真是奇事一桩。” 另一人接话道: “可不是嘛!听宝兄弟说,那贾琰年前还是个不起眼的庶子,如今竟能惊动祁先生亲自约战?真不知得了何等造化!” 说话的是陈也俊,亦是功勋之后,与冯紫英、宝玉等人常一处玩乐。 冯紫英见宝玉神色鬱郁,故意逗他: “宝兄弟,听闻府上这位琰三爷近日大出风头,连老太太都另眼相看。你常在府中,可知他究竟得了什么造化?” 宝玉闻言,心头更添烦闷,勉强笑道: “我哪里知道这些。他自有他的去处,我自有我的归处,原不相干。” 说罢,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远处那些珠环翠绕的楼台上瞟,暗忖不知林妹妹等人此刻是否也在其中。 他望著湖心那叶扁舟,喃喃道: “好好的清净日子不过,偏要舞刀弄剑。万一伤著了,岂不叫人心疼?“ 冯紫英何等机敏,见他这般情状,便知他心事,转而笑道: “管他什么机缘!今日能得见祁先生的amp;#039;孤烟剑amp;#039;,便不虚此行。只不知那贾琰,能接下几招?” 眾人谈笑间,唯有宝玉默默望著湖心那叶扁舟,心中五味杂陈。 盼著这场比试快快结束,好让姐妹们的心思迴转来。 又隱隱期待著见识那传说中的剑术,到底有何等惊世骇俗之处。 几人谈笑风生,恰代表了太安城中多数看客的心思。 …… ps:宝釵见过各位书友。 此书如同初生的草木,需阳光雨露滋养方能茁壮。 若蒙不弃,恳请三事: 一是点下“收藏”,为它扎根。 二是平日“追读”,助它生长。 三是若得閒暇,留些“评论”,或投以“月票”,皆为善缘。 好风凭藉力,此书前程,全赖诸位鼎力扶持,宝釵先行谢过。 第78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四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8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四) 而在眾人不远处一株虬枝盘错的古柳上,两个年轻人以更隨性不羈的姿態俯瞰下方喧囂。 一人眉目清俊,却笼著层拂不去的阴鬱,正是赵淳流落民间的私生子赵楷。 树下,无声无息地立著五名身著暗色斗篷的甲士,气息沉凝,如同雕塑,显然是他的护卫。 另一人,怀中抱著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眼神桀驁,嘴角习惯性地撇著,带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 若有去过武帝城的江湖人在场,或许能认出他便是王仙芝座下最骄狂的小徒弟江斧丁。 江斧丁的目光扫过湖心小舟上盘膝横剑、闭目养神的祁嘉节,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不屑: “装神弄鬼。就这等人物,也配称『剑道大家』?连我那半吊子四师兄的剑意都比不上,也就能在这太安城里唬唬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赵楷闻言,阴鬱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祁嘉节的剑,有正气守规矩,也难怪入不了你江斧丁的眼。” 江斧丁嗤笑一声,拍了拍怀中长刀: “管他规矩正道!谁刀快,谁便是道理!” 他转看赵楷,目光锐利: “你呢?放著现成身份不要,终日算计这些弯绕,累也不累?” 赵楷远眺宫闕方向,声低而篤定: “弯绕又如何?但能遂我心愿,过程不值一提。” 他忽转头,一字字道: “待他日,山河入我彀中……” 江斧丁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引得远处不少人侧目。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用下巴点了点湖心的祁嘉节,语气狂放不羈: “成啊!若真有那么一天,那这江湖!我替你看著!不过……” 他话锋一转,满脸嫌弃: “若儘是这般装模作样的无趣之徒,这江湖待著也闷煞人!” 二人相视,一个阴鬱中藏著滔天野心,一个狂放中尽显武道骄纵。 而湖心扁舟上,祁嘉节依旧闭目凝神,仿佛万丈红尘、千般喧囂,都与他膝上那柄將出未出的长剑无干。 …… 湖畔一座视野极佳的凉亭內,贾家女眷並宝玉等人俱在。 贾母端坐中央,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围坐一旁,黛玉、三春、宝釵等姑娘们则立在栏杆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紧张、担忧或探究,望向凉亭入口处那道青衫身影。 贾琰神色平静,先向贾母及诸位长辈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亭中眾人,尤其在黛玉、三春等人面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开口,声音郑重: “祖母,诸位长辈。孙儿此去,除了三日前那一剑,尚有两剑。若第一剑不能胜……”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最终落回贾母脸上: “还请祖母带著大家,在我出第二剑前,务必离开雁鸣湖,莫要停留。” 此言一出,亭內气氛瞬间凝滯。 这话里的意味,让人心惊。 难道此行,竟有如此大的风险……? 贾琰不再多言,再次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湖边。 没有预想中的纵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一步踏出,竟稳稳地落在了湖水之上! 青衫履波,无痕无跡。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著湖心那叶扁舟走去。 步履间,竟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踏著的不是水波,而是时光,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离愁別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不知何时,湖畔那千万条垂柳的绿絛无风自动,柔柔拂动,仿佛在为远行之人送別。 天空並无乌云,阳光尚在,可整个雁鸣湖的上空,竟毫无徵兆地飘洒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轻柔,带著凉意,更带著一股浸入骨髓的悲戚。 就在贾琰踏水而行、天降细雨的同时,湖心小舟之上,一直闭目盘膝的祁嘉节,骤然睁开了双眼! 不仅是他,凉亭中的贾母、岸边的冯紫英、柳湘莲,柳树上的赵楷、江斧丁……几乎所有感知敏锐或有心之人,都在同一时间,將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个踏波而来的青衫少年身上! 喧闹的雁鸣湖,霎时间万籟俱寂。 只有雨丝落入湖面的细微声响,和那青衫少年踏水声。 一种莫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许多人恍惚间,仿佛想起了生命里那些为了苍白爱情而固执的坚持,想起了那些得到又旋即失去的美丽容顏,想起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相思之苦……那满腔无处安放的愁绪,竟似化作了这漫天无声垂落的雨丝。 凉亭內,贾母老眼骤然一红,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仪態,用尽力气对著亭內亭外的贾家眾人,声音带著哽咽,却异常洪亮地喝道: “都给我看清楚了!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贾家的爷们!在给贾家挣脸面!挣前程!” 其实,不用她喊,所有人的目光早已被牢牢吸住,定定地看著湖中那幕。 黛玉第一个落下泪来。 她说不清缘由,只觉得那踏波而来的身影,那漫天如泪的雨丝,那瀰漫天地间的悲意,直直撞入了她心底最柔软、最孤寂的角落,与她前世今生的所有眼泪產生了共鸣。 泪水无声滑落,比湖上的雨更凉。 紧接著,迎春、探春、惜春,乃至宝釵,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眶。 她们各自想起了不同的心事,不同的飘零,不同的无奈,在这股浩瀚而纯粹的悲意感染下,难以自持。 这股以贾琰为中心,融合了“絳珠还”剑意与个人情愫的磅礴悲凉,如同无形的涟漪,伴隨著那思忆之雨,向著整个雁鸣湖扩散开去,浸染了每一寸空气,触动了每一个观者的心弦。 祁嘉节缓缓站起身,手握住了膝上的古剑剑柄,神色凝重。 他看著那个在雨中踏波而来,仿佛集世间离愁別怨於一身的少年,沉声开口,声音穿透雨幕: “此剑何名?” 贾琰已至舟前十丈,停下脚步,抬眸,雨水顺著他清雋的脸颊滑落,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响彻湖面: “此剑,名为『絳珠还』。” …… 第79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五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79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五) 贾琰话音方落,那瀰漫在雁鸣湖上的悲戚剑意,仿佛寻著了归处,轰然倾泻。 霎时间,如潮水般漫出湖面,向著整座太安城瀰漫开去。 湖畔垂柳疯狂舞动,如万千青丝纠缠,似女儿家理不清的愁绪。 雨丝並未更密,其中浸透的离愁別恨却浓得化不开,宛若无数痴情人的珠泪,匯作了这漫天淒迷烟雨。 “呜……” 不知从何处先起了呜咽,这压抑的泣声便如潮水般在岸边蔓延开来。 不论是锦衣玉带的王孙公子,还是布衣草履的平民百姓。 无论是深闺绣户的妇人,还是江湖漂泊的豪客,但凡心头存著一丝“求不得“、“爱別离“的苦楚,此刻皆被那浩瀚的“相思“剑意引动了衷肠,泪水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多少铁打的汉子,也红了眼眶,怔怔望著湖心,任热泪纵横。 湖心一艘珠帘绣幕的奢华画舫上,儼然是另一番天地。 北静王水溶閒坐主位,手执夜光杯,身侧陪侍的是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等一眾王孙贵胄。 这画舫之上,可谓是聚集了太安城最顶尖的一撮权贵。 席间,唯有那位身著素白霓裳的女子最为惹眼。 她便是名动京华的魁鱼幼薇,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以一曲公孙剑舞冠绝风尘。 此刻她盈盈起身,那玲瓏身段恰应了坊间最香艷也最传神的那句讚嘆: 女子低头不见脚尖,便是人间绝色。 “王爷,诸位大人。” 鱼幼薇声如鶯啼,眼波流转间已望向湖心那道小小的青衫身影: “幼薇见今日湖上意缠绵,愿献一曲公孙剑舞,以和此境。” 话音未落,侍儿已奉上一柄缀著金铃的柳叶剑。 鱼幼薇纤指轻握,身形倏转,霎时间剑光如练,裙袂翻飞。 她师承前朝公孙大娘,本是宫廷绝艺,后流落教坊,在她手中更添七分风流。 但见剑影繚绕间,她曼声吟道: “今生君恩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雁过无痕风有情,相思两望江湖里……“ 歌声婉转,字字染泪,句句含情,道尽了此刻无数人心中的缠绵与悵惘。 与此同时,贾琰动了。 潜蛟出鞘,絳珠还泪,引动半城人同尝这相思之苦! 他手中潜蛟古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不似金铁之音,倒似积攒了千年的幽嘆。 未见他施展什么精妙剑招,只是简简单单,向著十丈外的祁嘉节,一剑挥出。 这一剑,无形无质,不见璀璨剑光,不闻破空锐响。 但它挥出的,是黛玉前世今生凝聚的珠泪…… 是湖畔万千看客心底难言的愁绪…… 是半座太安城被引动的、浩瀚如海的相思意…… 剑意过处,虚空仿佛都起了涟漪,漫天雨丝隨之牵引,化作一道横亘湖面的、朦朧的泪痕,无声无息,却带著销魂蚀骨的淒艷,直向祁嘉节斩去! 几乎同时,祁嘉节瞳孔骤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膝上那柄沉寂的古剑“孤烟“骤然自行出鞘三寸,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鋥——!“ 不同於“潜蛟“的淒婉,“孤烟“出鞘,带著金戈铁马的决绝,斩断情丝的凛冽! 祁嘉节並指如剑,向前一挥! 古剑应声完全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悍然劈开湖面!剑气所至,捲起千层浊浪,浩荡湖水仿佛被无形巨手掀起,形成一道浑浊的龙捲,裹挟著凌厉无匹的剑意,咆哮著冲向贾琰! 一边是无形无质、引动半城悲意的相思泪雨之剑。 一边是声势浩大、劈波斩浪的实质杀伐之剑。 两道截然不同的剑意,两种极致的力量,在这烟雨迷濛的雁鸣湖心,轰然相撞! “轰——!!!“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对撞的核心处,反而爆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水雾烟雨,瞬间吞没了贾琰与祁嘉节的身影,也吞没了那叶扁舟。只见浑浊湖水与迷濛雨雾疯狂翻涌、搅动,仿佛有两条蛟龙在其中殊死搏斗。剑气与水浪相击的闷响,如同困兽哀鸣,不断从雾中传来。 岸上眾人皆屏息凝神,心悬一线,死死盯著那片混沌。 凉亭內,贾母紧握拐杖,指节发白。 黛玉捂著心口,面色苍白如纸,仿佛每一道闷响都敲击在她的魂魄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生。 湖心的烟雨缓缓散开。 景象渐次清晰。 祁嘉节依旧立在扁舟上,身形笔挺如松。 但他手中那柄名为“孤烟“的古剑,剑尖竟在微微颤动。 而最令人心惊的是,这位素以冷硬著称的剑道宗师,那刚毅的面庞上,竟清晰地掛著两行清泪,犹自未乾。 他……竟也落了泪。 是被那“相思“剑意感染? 还是在那情感的洪流中,窥见了自己遗落在岁月长河中的某个人、某段情? 无人知晓。 他只是静静立著,任泪水滑落,望著前方同样显出身形的青衫少年,眼神复杂难言。 湖面渐归平静,唯余细雨依旧,无声洒落。 …… 凉亭之內,贾家眾人面上的泪痕犹湿,一双双眼睛却都瞪得溜圆,死死望著湖心那两道身影,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方才那引动满城烟雨、牵动万人心绪的一剑,早已超出她们对“武艺“二字的理解。 “这...这天老爷...“ 王熙凤扶著亭柱,丹凤眼里满是惊疑不定,连声音都失了往日的爽利: “琰兄弟这手段,莫不是请来了哪路神仙?“ “琰兄弟,这…这难道是神仙手段不成?” 她说著,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位平日里杀伐决断的璉二奶奶,此刻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幸亏那日老太太发话时,她机灵地顺著杆儿爬,若是当初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薛姨妈早已嚇得魂不附体,死死攥著王夫人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王夫人面色煞白,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她原只当这庶子不过学了些嚇唬江湖把戏,谁承想竟是这等通天手段! 惊骇之余,那眼底的忌惮却是再也掩不住了。 贾母到底是经歷过风雨的,初时的震惊过后,她猛地想起贾琰先前郑重其事的叮嘱。老太太霍然起身,拐杖重重顿地: “凤哥儿!还愣著作甚!“ 这一声如同惊雷,震得王熙凤一个激灵。 她立时回过神来,那泼辣干练的性子又回到了身上。 但见她柳眉一竖,衝著下人们喝道: “没听见老太太的话么?周瑞家的,你带几个妥帖人扶著太太、姨太太。平儿,你去吩咐轿夫,把车轿都赶到最近处。林之孝家的,你带几个粗使婆子在前头开道!“ …… 第80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0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六) 另一边,宝玉与冯紫英等人驻足之处,此刻也是一片死寂。 冯紫英张了张口,早没了先前的倨傲,半晌才吐出句话来: “我的老天……贾家兄弟这……这哪里还是人间的武艺?“ 他虽惯见沙场喋血,何曾见过这等直叩心扉的玄奇手段? 宝玉更是痴了,呆呆望著湖心那道青衫,脑海里空空荡荡。 他素来厌弃仕途经济,连带著將舞枪弄棒也视作“浊臭男子“的腌臢事。 可方才贾琰那履波踏浪、引动天地同悲的风姿,那悽美绝伦却又磅礴无匹的一剑,彻底掀翻了他素日的成见。 这哪里是什么粗鄙把式? 分明是诗,是画,是女儿家欲说还休的缠绵情意! 他忽然觉得,这位两月被他视作禄蠹的庶出兄弟,此刻的身影,竟是前所未有的……好看。 正当眾人或惊骇或痴迷之际,始终抱臂默立的柳湘莲忽然开口,清冷的嗓音里透著几分嚮往: “这一剑的意境,祁嘉节確实输了。“ 他目光如能穿透雨雾: “借眾生悲意壮己剑势,化天地之力为己用……这已非寻常剑技,已是呼道!当真……令人艷羡。” 他话锋一转,声调愈沉: “去年浪跡辽东时,曾听闻祁先生除amp;#039;大漠孤烟剑amp;#039;外,尚有一手鲜少示人的amp;#039;正气剑amp;#039;。据说此剑至大至刚,专克惑乱心神的诡譎手段。方才那amp;#039;相思amp;#039;之剑虽妙,正被其克制。“ 柳湘莲轻轻摇头,目光再次投向湖心那两道对峙的身影: “输贏?现在还不好说。祁嘉节……未必就此认输。且看著吧。” 宝玉木訥点头,心神仍浸在方才那惊世一剑中。 柳湘莲的话似懂非懂,只觉心头乱麻也似,仿佛有什么固有的东西正在崩塌,又有什么崭新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离不开湖心那道小小青衫。 …… 湖心之上,祁嘉节缓缓拭去颊边泪痕,那柄“孤烟“古剑已重归沉寂。 他望向十丈外的青衫少年,目光中再无半分轻慢。 “好一个amp;#039;相思amp;#039;剑意。“ 这位北地剑豪的声音带著几分喑哑: “祁某行走江湖二十载,未尝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剑法。贾公子年纪尚幼,能有这般造诣,实乃天纵之才。“ 他指尖轻抚剑鞘,语气坦荡: “这一阵,是祁某输了。“ 话音方落,他周身气势却陡然一变,原本略显沉鬱的剑意骤然刚猛起来: “然祁某尚有一剑,名曰amp;#039;正气amp;#039;,取amp;#039;养吾浩然amp;#039;之意。此剑刚猛无儔,本该点到即止,奈何...“ 他目光微凝: “此乃飞剑之术,剑出难收,非死即伤。贾公子年岁尚浅,修为未固,祁某若以此剑相逼,不免有失分寸。“ 贾琰闻言,却是淡然一笑。 他立在扁舟之上,青衫在微风中轻扬。 “巧了。“ 少年声音清越,却传遍湖畔每个角落: “晚辈也还剩一剑。此剑非金非铁,乃是以世间万恶之首铸就。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 “晚辈修为浅薄,尚不能完全驾驭,恐有反噬之危。为免殃及无辜,还请诸位就此止步,各自归去为好。“ 他这话说得恳切,方才那引动半城悲雨的一剑犹在眼前,此刻听他这般说,不少人已是信了七八分。 然而江湖中人,最是好奇。 方才见识过那般玄妙剑意,此刻听说还有更厉害的后手,哪里肯轻易离去? 当下便有人高喊道: “三公子但请施展!我等自愿观剑,生死不论!“ “正是!这等盛会,十年难遇!“ “我等绝不退去!“ 冯紫英更是朗声笑道: “琰兄弟何必过谦?这般盛事,便是有些风险也值得!“ 唯有柳湘莲眉头紧锁,忽对身旁眾人道: “贾三公子年少持重,既出此言,必有缘故。“ 说罢便要转身。 宝玉也没有离去的意思,只痴痴望著湖心,喃喃道: “林妹妹平日落泪,便是这般叫人肝肠寸断么?若能再体会一番......“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挤了几步,恨不得离那剑意更近些。 柳湘莲见劝不动眾人,轻嘆一声,终究留了下来。 不过当中还是有不少老江湖,他们从贾琰凝重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对,旋即悄声褪去。 贾琰见劝不退眾人,只得轻轻摇头。 他缓缓抬起潜蛟剑,剑身竟泛起一层旖旎的緋红。 隨著剑意流转,湖面水汽氤氳升腾,在朦朧烟雨中,竟隱隱现出一座縹緲仙宫的轮廓…… 这一剑,正是他从太虚幻境中新悟的“海棠春”。 对面,祁嘉节神色凝重至极。 古剑“孤烟”自行御空,剑身震颤间发出清越剑鸣。 一股浩然之气沛然升腾,如旭日东升,驱散阴霾,正是那至大至刚的“正气剑”已在酝酿。 湖畔顿时响起一片讚嘆之声。 “了不得!了不得!” 一个鬚髮白的老鏢师捋著鬍子,对身旁的年轻人吹嘘道: “老夫前些年有幸见过剑神李淳罡出手,也是这般气象!” 旁边一个年轻刀客忍不住嗤笑: “刘老鏢头,您这话都说了八百回了。李剑神多少年没消息了?再说,传闻中李剑神一剑开天门,祁大家这气象虽盛,怕是还差著境界呢!” 另一个背著九环刀的大汉也笑道: “老刘头就爱吹牛!真要见过李剑神,您老还能在这儿跟我们挤著看热闹?” 眾人鬨笑声中,却见场中异变陡生。 那些方才还在说笑的老江湖,突然齐齐色变,看向贾琰的目光彻底变了。 “野牛草的!这小子邪性!” 方才吹牛的老鏢师第一个怒喝出声,周身真气暴涨,在体外凝成三尺护体罡气。 数道身影急速后撤,忙不叠运起真气护住心神。 素来豪迈的冯紫英此刻面色潮红,望著身旁柳湘莲那张冷峻面容,竟觉心头悸动,连忙强自克制著连退十余丈,眼中儘是惊悸。 只见贾琰剑上的緋红愈发明艷,那仙宫幻象竟渐渐清晰,隱约可见琼楼玉宇间,其间似有仙娥曼舞,衣袂飘飘,传来若有若无的环佩清响,更兼阵阵异香扑鼻,仿佛將太虚幻境中的无边风月,稍稍泄露了一角人间。 剑意一出,便让湖畔眾人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忘了。 “这、这哪里是剑法...” …… 第81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1章 雁鸣三日聚风云,稚子两剑邪念生(七)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湖畔,此刻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湖心那两道蓄势待发的身影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湖心那艘华贵的画舫上,北静王水溶依旧端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枚羊脂玉佩,看似从容,指节却已微微发白。 名妓鱼幼薇侍立一旁,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著帕子,美目一瞬不瞬地望著湖心,连呼吸都忘了。 “他娘的贾家小子...“ 镇国公世子牛继宗最先按捺不住,低声骂了句粗话,“ “这使的是什么邪门功夫...“ 他话音未落,舫內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青衫身影。 那人作儒生打扮,面容清癯,正是谢观应。 他对著北静王微微頷首,隨即抬手轻轻一拂,动作优雅如翻书页。 牛继宗只来得及唤一声“谢先生“,便觉眼前景象驀地模糊。 湖心上那緋红的旖旎剑意、那浩然的孤烟正气,竟如书页般被轻轻揭过。 待视野清明时,比试已然落幕,结果却教人说不清道不明。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舫內眾人面面相覷,神色无不古怪。 即便是鱼幼薇这等见惯风月的,此刻也觉面上发烧,仿佛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风月秘事,忙低下头去,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 “有趣。“ 远处柳树下,赵楷阴柔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喉头却是有些干哑: “当真有趣得紧。“ 江斧丁纵声长笑,拍了拍怀中长刀: “走也!今夜这太安城,怕是要彻夜不眠了!“ 二人相视一眼,转身飞身离去。 而在他们方才倚靠的歪脖子树阴处,一道黑袍身影始终静立如松。 韩貂寺细细品味著贾琰那道剑意,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这时薛蟠带著隨从急匆匆从人堆里挤过来,满头大汗地嚷道,呼吸基础: “可算赶上了!昨儿个吃酒误了时辰......”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忽然就顿住了。 但一见宝玉,眼若桃,面若中秋之月,只觉得喉头髮干,到了嘴边的话就成了: “宝兄弟,你今日...怎的这般香?” …… 夜色渐深,太安城却比往常更添几分浮浪。 秦楼楚馆里笙歌不绝,便是雁鸣湖畔的柳荫深处,也隱约传来猫儿缠绵的啼叫,惊得宿鸟扑稜稜掠过水麵,盪起圈圈涟漪。 此刻荣国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荣禧堂上烛火通明,映得每个人脸上都蒙著一层焦灼。 连素日里只在东院与小妾取乐的大老爷贾赦,此刻也难得端坐堂下。 王夫人与薛姨妈急得坐立难安,地上跪著的袭人、麝月等大丫鬟,个个面无人色。 “好不知轻重的东西!“ 王夫人气得指尖发颤: “连个人都看不住,平日里白疼你们了!既然这般不中用,明日就打发出去配小子罢!“ 袭人闻言泪如雨下,连连叩首: “太太息怒!实在是二爷说与薛大爷、神武將军家的冯公子等人有约,奴婢们不敢拦著......“ 黛玉与宝釵不约而同地抬眸,在对方眼中都瞥见一丝复杂。 想起贾琰为丫鬟大闹荣禧堂的情形,再瞧地上哭得梨带雨的袭人,二人皆默然垂首。 不知这位素来怜香惜玉的宝二爷,可会为伺候他多年的丫鬟们爭上一爭? 贾母虽也心急如焚,这两月的风波倒让她比往日沉静许多。 她捻著佛珠嘆道: “凤丫头,璉哥儿不是早几个时辰便去外头寻人了?再遣人到前头守著,一有消息立时来报。“ 王熙凤忙应了声,正要吩咐平儿,忽见门外小廝连滚带爬地进来回稟: “老太太,太太,宝...宝二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但见宝玉歪戴著嵌宝紫金冠,面泛桃,由茗烟搀著踉蹌进门。 他似是吃多了酒,嘴里还含糊念著: “好剑...好一曲相思...断肠剑……“ 王夫人见他这般形状,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正要开口,却见宝玉晃到袭人跟前,痴痴笑道: “好姐姐,怎跪在这里?快起来...“ 说著竟伸手去扶。 这一扶不要紧,他身子一歪,整个人直往袭人身上倒去。 “我的儿!“ “宝二爷!“ 满堂顿时乱作一团。 黛玉悄悄攥紧了帕子,宝釵则不露声色地蹙了蹙眉。 这位宝兄弟,果然还是这般不知轻重。 他这一扶一倒,一声“好姐姐“,怕是更要让姨母容不下袭人了。 贾宝玉身子一软往下倒的剎那,贾母惊得立时站起身: “我的宝玉!“ 坐在下首的贾赦却从鼻子里嗤笑一声,慢悠悠端起茶盏。 “老大!“贾母正要斥责,却见贾赦的目光牢牢钉在宝玉身后。 但见那身大红緙金蟒纹箭袖下,月白杭绸里裤上竟洇开斑斑血跡,宛若雪地里绽开数点红梅。 若不是这些时日將养得气血稍旺,只怕这一摔真要昏死过去。 贾母心头一紧,当即朝贾赦厉声喝道: “还坐著做什么!快去请太医!“ 贾赦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嘴里嘟囔著: “整日里招猫逗狗的,能有什么大事...“ 脚下却也不敢耽搁,快步往外去了。 王夫人早已扑到宝玉身边,见他面色惨白,急得直掉眼泪:“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袭人战战兢兢地掀开衣角细看,只见臀腿处,血渍犹新,分明是今日才添的伤势。 一旁小廝茗烟,忙接口说道: “今日二爷从冯將军府上回来,就说是骑马硌著了...“ 黛玉远远望见那抹血色,指尖一颤,帕子险些落地。 宝釵忙上前扶住王夫人,温声劝道: “姨母莫急,既已去请太医,且让宝兄弟缓一缓。“ 不久,贾赦亲自已领著王太医匆匆进来。 待仔细查验后,老太医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才道: “老夫观公子脉象浮数,似是...心旌动摇、染上了邪风所致。“ 这时宝玉幽幽转醒,恍惚间望见满堂灯火,竟痴痴一笑: “我竟白活了这般年岁,今儿方与薛大哥...一同神仙一回...“ 话音未落,薛姨妈与王夫人对视一眼,姐妹二人竟双双软倒在地。 …… ps:贾琰:月前扰了宝二哥一桩『初试云雨』机缘,今日便在此间,原样奉还。 往日因果已了,往后自有新篇。 诸位若觉得我这还债还得还算漂亮,不如赏几张月票…… 【感谢诸位书友的一路支持,本书有了一个非常不错的开端,曾登上歷史签约分类新书榜第二。目前已收到上架通知,大家可以放心投资。为爭取更好的后续推荐,与编辑商议后,我决定延迟上架,我准备再写五到十万免费章节,不卡剧情,感谢你们】 第82章 青衫负创邪名显,老监得令杀心燃(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2章 青衫负创邪名显,老监得令杀心燃(一) 夜色渐深,荣禧堂內烛火摇曳,映得眾人脸上阴晴不定。 忽听得帘外脚步声响,贾璉掀帘进来,但见他面色潮红,步履虚浮,衣襟上还沾著些许脂粉香气。 王熙凤一眼便瞧出端倪,丹凤眼里寒光一闪,碍著满堂长辈姊妹在场,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银牙暗咬。 贾母见他这般形状,眉头早已蹙起,手中拐杖重重一顿: “璉哥儿!让你去寻宝玉,怎地这时才回?” 贾璉忙堆起笑脸,躬身回道: “老祖宗容稟,孙儿在雁鸣湖畔寻见宝兄弟时,他正与薛家表弟骑...骑马尽兴。孙儿想著不便打扰,就在左近等候...” 说著话锋一转: “正巧瞧见琰三弟与祁先生比剑的盛况!但见二人同时出剑,剑气浩荡,直衝云霄,湖面云雾翻涌,当真惊天动地!” 他故意说得眉飞色舞,想要引开话头: “只是那剑气实在太盛,孙儿隔得远,也看不清其中玄妙。最后只见琰三弟倒飞而出,口吐鲜血;那祁先生虽仍立在原地,却已是髮髻披散,衣袍染血...” 眾人听到这里,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黛玉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宝釵也微微蹙眉。 王熙凤忽然冷笑一声,语带讥誚: “既见琰兄弟吐血,你这个做哥哥的怎不赶紧扶他回府?倒有閒心在外头游荡至这般时辰?” 贾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细汗。 他哪敢说实情? 方才在湖畔被贾琰那邪门剑意引得浑身燥热,连跑了几处秦楼楚馆都人满为患,最后实在难熬,只得悄悄摸到鲍二家中廝混了半日。 “这个...这个...” 他支支吾吾地拭著汗。 贾母闻言心头一紧,终是忍不住问道: “那琰哥儿最后如何了?可有大碍?” 贾赦眼中掠过一丝喜色,忙顺著话头道: “正是正是,璉儿你快说,那小畜...” 话到嘴边急忙改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琰哥儿伤在何处?可要紧么?” 贾母恼怒地瞪了贾赦一眼,堂上眾人却也都屏息等著答案。 贾璉见父亲把话头引回正题,心下暗松,避开凤姐锐利的目光,忙道: “老祖宗放心,最后宫里那位韩貂寺韩公公亲自出面了。说是奉圣意前来,盛讚咱们贾家教子有方,道琰三弟年少有为,剑道已得三昧。” 他偷眼瞧了瞧贾母神色,又补充道: “韩公公还夸那祁先生胜而不骄,颇有君子之风。眼下那祁先生人已被韩公公请进宫去了。说来也怪,孙儿正要划船上前照应时,琰三弟的身影忽然就不见了,寻遍湖畔也未找见...” …… 且说贾琰与祁嘉节各自施展出那惊世一剑后,湖面上水雾氤氳未散。 谢观应不知何时已立在贾琰身侧,广袖轻拂,仿佛一直在此静候。 画舫內一时静得可闻针落。 北静王水溶手中把玩的羊脂玉佩顿在半空,牛继宗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眾人犹自沉浸在那旖旎诡譎的剑意之中,此刻见到正主,反倒不知如何启齿。 但见贾琰青衫犹带水渍,面色虽略显苍白,举止却仍是从容。他轻轻整了整微皱的衣袖,眸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最后还是鱼幼薇款款起身。 胭脂色裙裾曳地生莲,她朝著贾琰盈盈一拜,耳畔明珠坠子隨著动作轻轻摇曳: “三公子方才那一剑...当真让幼薇开了眼界。” 声若蚊蚋,眼波流转间似羞似怯: “幼薇习这剑舞多年,今日方知剑器也能这般...缠绵悱惻。” 这一语既出,方才打破满船凝滯。 北静王水溶执盏轻笑,玉声琅然: “今日得见世兄剑道,方知何为剑道风流。” 他目光在贾琰面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与李剑神一较高下。” 贾琰从容还礼: “王爷过誉,晚辈不过偶有所得,岂敢与李剑神相提並论。” 镇国公世子牛继宗重重放下酒盏,震得案几微颤: “某是个粗人,不懂你剑道上那些玄妙。但你这小子確实了得!” 他拍了拍腰间佩刀: “改日得空,咱们不用兵刃,就比比拳脚功夫如何?” 一旁忽有人笑骂: “好个牛继宗,忒不要脸!世侄莫要听他胡诌,下回见了他,就用方才对付祁大家的那一剑,直接砍他便是!” 眾人闻言,皆觉身下一凉,无不恼怒地瞪向那说话之人。 舱內气氛一时尷尬。 一直静坐品茶的谢观应此时方搁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贾琰身上: “今日这一战,你在剑行诡道胜他两分。然体魄修为,却输他六成。” 贾琰神色一凛,垂首道: “学生明白。” 这话说得眾人心头一凛。 谢观应继续道: “今日你逼得祁嘉节自斩一剑,本该是不死不休的局。不过韩貂寺既然出面说了那番话,祁嘉节如今里子已失,总要留著朝廷给的这个面子。“ 他语气渐沉: “只是你这身板...终究是短板。从明日起,隨我读书罢。” 画舫在夜色中缓缓驶向湖岸,舫內烛火明灭,映著贾琰沉静的侧脸。 窗外,太安城的万家灯火倒映在湖面上,隨波荡漾,恍若碎了一池的星辰。 …… 太安城深宫,夜色如墨。 养心殿內烛火通明,皇帝赵淳犹在御案前批阅奏章,硃笔起落间眉宇凝著化不开的倦意。 忽听殿门轻响,韩貂寺引著一人悄步而入。 竟是今日还在雁鸣湖与贾琰比剑的祁嘉节。 更奇的是,这位北地剑豪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袭深青官服,形制与韩貂寺竟有七分相似。 赵淳缓缓搁下硃笔,目光在祁嘉节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祁卿既入朝为官,往后便留在朕身边做个剑侍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侍立一旁的韩貂寺眼睫微颤。 皇帝转看向韩貂寺,语气罕见地亲近: “生宣,既然祁卿在此,你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朕...不再拘著你了。” 短短一句,暗藏惊雷。 韩貂寺深深俯首: “老奴...明白。” …… 第83章 青衫负创邪名显,老监得令杀心燃(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3章 青衫负创邪名显,老监得令杀心燃(二) 烛影摇曳间,但见这位执掌內廷数十载的老太监躬身退出殿外,青袍下摆在金砖上曳出细响。 经过祁嘉节身侧时,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殿门缓缓合拢,將祁嘉节独自留在皇帝身侧。 殿內烛火噼啪作响,映得皇帝赵淳的面容明暗不定。 他缓缓抬眸,看向垂手侍立的祁嘉节,语气里带著几分难得的温和: “此番密詔爱卿入京,本不该这般大动干戈。” 祁嘉节微微欠身: “臣明白。” “密信中所言,除了今日两剑,爱卿还修成了一式指玄秘术?” 皇帝执起茶盏,氤氳水汽模糊了神色。 “是。” 祁嘉节应道,声音平静无波。 “可御剑万里?” “可。” 皇帝轻呷一口香茗,忽的嘆道: “以爱卿之才,原该入钦天监,观星定轨,剑慑万里。不想贾家小子不知轻重.....” 这话未尽,其中回护之意却已昭然。 祁嘉节垂眸不语,烛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双执剑时稳如磐石的手,在袖中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三分。 “罢了。” 赵淳放下茶盏,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沉稳: “既然韩貂寺已走,往后这养心殿的安危,便託付给爱卿了。” 祁嘉节躬身领命: “臣必当竭尽全力。” 殿外夜风渐起,吹动檐下铜铃叮噹作响。 祁嘉节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仍在隱隱作痛,而这身突如其来的官服,比那剑伤更教人窒息。 …… 深宫永巷里,韩貂寺独自走在青石板上。夜风捲起他白的髮丝,那双看尽宫闈风云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些许茫然。 远处传来三更鼓响,震盪著这座不夜的皇城。 韩貂寺缓步走在宫墙夹道上,青袍下摆扫过积雪未净的石板。 皇帝那句“想做什么便去做“,在他心头反覆迴响。 他自然明白陛下的意思,那位看似温吞的君王,其实早就看透了他所有的心思。 赵楷。 那个在民间长大的皇子,眉眼里总带著他母亲当年的倔强。 韩貂寺永远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女子求他保全孩儿性命时的眼神。 如今,是时候了。 皇帝默许了。 默许了他这个老太监最后的心思,也默许了放弃他这个跟了三十年的旧仆。 韩貂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陛下终究是念著那点女子情分,愿意给赵楷一个机会。 可那孩子根基太浅了。 朝中无人,除了他这个老太监,就只有黑衣病虎杨太岁暗中收他为徒。 这般浅薄的根基,想要问鼎大位,除非... 除非这天下先乱起来。 而要天下大乱,必先让北凉生变。 韩貂寺在宫门前驻足,望著太安城沉睡的轮廓。 陛下既想收回北凉三十万铁骑,又不想背负骂名。 所以徐驍必须绝后,所以徐凤年必须死。 北凉王不能世袭罔替? 他忽然想起贾家那个青衫少年。 贾琰是棋。 是陛下为將来新君预备的辅弼之臣,以其勛贵身份学制衡朝局文武。 祁嘉节此番入京同样也是棋,以其御剑万里的指玄秘术震慑江湖宵小。 他韩生宣又何尝不是棋? 只是他这枚棋,从始至终都是弃子。 无论徐凤年死不死,他都得死。 若成了,自当以命平息北凉怒火。 若败了,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老太监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整了整衣冠,转身朝著荣国府方向走去。 既然都是要死,不如死得值得些。 贾琰背后那人,在对付徐凤年这件事上,倒是与陛下与他是一致的。 韩貂寺忽然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招魂的幡。 这一刻,老太监佝僂的背脊忽然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骇人。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数日过去。 这些日子里,贾琰深居简出,只在府中隨著谢先生读书习字。 然而太安城中的风波却未曾停歇,他当日在雁鸣湖上的那一战,早已传得满城风雨。 起初,那些当真在湖畔亲眼观战的武林名宿,个个都对那一战的细节讳莫如深。 於是坊间便渐渐传出“小剑仙“的名號,更有甚者,直言此子將来必是第二个李淳罡。 这日午后,西市最热闹的茶馆里,一位鬚髮白的老说书人將醒木重重一拍: “话说当日雁鸣湖上,贾三公子青衫履波,一剑amp;#039;絳珠还amp;#039;引得半城垂泪!二剑挥出,竟是唤来仙宫縹緲,仙子曼舞...“ 他说得唾沫横飞,將“海棠春“的旖旎、“絳珠还“的淒婉描绘得淋漓尽致,仿佛亲眼所见。 底下便有年轻后生高声问道: “那究竟是谁贏了?“ 老说书人捋须一笑,莫测高深: “这一战啊,贾琰输了祁先生三升血,祁先生却还了贾琰二两肉。“ 这话一出,满堂譁然。 几个老江湖相视而笑,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偏有那促狭的汉子故意高声嚷道: “却不知祁大家还的是身上哪处的二两肉?莫不是...嘿嘿嘿...“ 话未说完,已被旁人的鬨笑声淹没。 有那正经的武人听不下去,拍案斥道: “休得胡言!祁先生高风亮节,岂容尔等玷污!“ 当即就有人嘆道: “说来也是奇事,祁先生受了这般...这般委屈,非但不与贾琰计较,反倒入朝为官,当真称得上amp;#039;君子剑amp;#039;三字。“ “正是正是!“ 眾人纷纷附和,“君子剑amp;#039;这名號,祁先生当之无愧!“ 至於贾琰,那“小剑仙“、“小剑神“的雅號再无人提起。 反倒是当日真正见识过那一剑的人,每每想起那诡譎邪异的剑意,仍不免脊背发凉。 “什么剑仙...“ 一位老鏢头在酒肆中压低声音: “那小子剑法邪性得很,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这等惑人心神的招式。“ 旁边使九环刀的汉子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摸著刀柄: “那日我在湖边,差点当眾失了体统。这般手段,哪里是名门正派的路数?“ 隔桌的书生也插话道: “说来也怪,那贾三公子瞧著文文弱弱,怎会使出这等...这等香艷诡譎的剑法?“话未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眾人闻言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自那日雁鸣湖比剑后,这般对话在太安城各处酒肆茶楼屡见不鲜。 不知从何时起,“剑邪贾琰“的名號便在街巷间传开了。 有那胆小的妇人晚间哄孩子时,连这个名字都不敢提,只悄悄以“邪剑仙“代称。 …… 第84章 慧宝釵羞解玄机,智凤姐愁算武帐(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4章 慧宝釵羞解玄机,智凤姐愁算武帐(一) 荣国府內,梦坡斋。 贾琰临窗端坐,紫檀案上铺著澄心堂纸。 狼毫轻挥,墨跡淋漓间,“邪剑仙“三字跃然纸上。 笔锋转折处暗含剑意,似能听见市井喧囂隨著眾生心念隱隱传来。 他唇边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腕底不停,任那墨色在宣纸上晕开万千气象。 谢观应在一旁悠然品茶,瞥了他一眼: “这名號,你可满意?” 贾琰搁下笔,望著窗外悠悠白云: “虚名而已。倒是先生前日说起江南道诸般势力,莫非是要让学生去歷一番红尘?” “不急。” 谢观应轻抚盏沿,茶烟裊裊升起: “且待东风。” 师徒相视一笑,仿佛窗外那些风雨,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了。 …… 这些时日,薛蟠真真是度日如年。 自那日酒后失言,捅破了妹妹偷练家传武学的隱秘,他原打定主意要请贾琰诊治。 岂料次日又糊里糊涂与宝玉闹出那等没脸没皮的勾当。 他自个儿倒不觉得什么,平日里在烟巷陌,多少清俊小哥儿主动牵他衣角,宝玉那般品貌的虽不多见,却也不值当大惊小怪。 横竖宝玉醒来后也只字未提,想是那日昏厥过去,全然记不得。 可苦了他母亲与妹妹。 梨香院內,薛姨妈终日以泪洗面,连房门都不愿踏出。 宝釵虽还强撑著打理家务,那张素来从容的玉顏上却总笼著层拂不去的愁云。 “原就是寄人篱下...” 薛姨妈攥著女儿的手垂泪: “前番招惹贾家两个庶子不成,反被打得臥床月余。如今倒好,竟...竟惹到宝玉头上!这要是传出去,咱们薛家的脸面...” 宝釵默默替母亲拭泪,心头百转千回。 她何尝不知母亲的心思? 自父亲见背,薛家日渐式微,全仗著皇商的名头和贾府这门姻亲勉强维持体面。 如今兄长这般胡闹,怕是连最后这点情分都要耗尽了。 …… 这日午后,薛蟠鬼鬼祟祟蹲在梦坡斋外的假山后。 但见他顶著两个乌青的眼圈,鬍子拉碴的模样,哪还有半分金陵呆霸王的威风。 “琰兄弟...” 他见贾琰捧著书卷从月洞门出来,忙不迭迎上去,搓著手訕笑: “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琰驻足,目光在他憔悴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忽然道: “薛大哥是为令妹来的?” 薛蟠一怔,隨即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琰兄弟如何得知...” …… 贾琰隨著薛蟠穿过几重月洞门,往梨香苑行去。 那薛蟠一路侧著身子引路,嘴里絮叨个不停: “好兄弟,这回可欠你个大东道!你那日露的真真是神仙手段!若哥哥有这等本事,立时便回金陵去,往那秦淮河上耍他个十剑八剑,叫那些姐儿哥儿们都开开眼!“ 见贾琰神色淡淡,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 “我听说我姑妈往日待你刻薄...嘿嘿,那日我对宝玉下手可狠了,也算替你出了口恶气...” 贾琰闻言,险些翻出个白眼。 这薛大傻子果真名不虚传,连这等浑话也说得出口。 转过垂门,便见一处小巧院落。 但见十来间房舍错落有致,前厅后舍一应俱全,院中植著几株梨树,此时正值谢,残瓣零落如雪。 贾琰驻足环视,心下恍然。 这梨香苑取名“离乡怨”之谐音,原是先荣国公晚年静养之所,也是他最终咽气之地。 贾府上下皆视此为不祥,如今拨给薛家住著,表面上是亲戚情分,內里却透著疏远。 他前世读红楼时便知,此处后来住过从金陵採买的小戏子,再后来贾璉偷娶尤二姐,也是在此停灵。 可见除了王夫人念著姊妹情分,贾政、贾母其实並不待见薛家。 “琰兄弟这边请。” 薛蟠殷勤地打起帘子。 贾琰缓步而入,心下暗忖: 今日前来,虽是为薛宝釵诊治,却也不全是为了“宝姐姐”的名头。 毕竟他如今才十一岁年纪,原不该对这些事上心。 只是...他总觉得这薛宝釵身上,藏著些什么机缘,还有一事须得弄明白。 进了里间,因年岁尚小,倒也不必避讳。 薛蟠一进门就扯著嗓子喊道: “妈,妹妹,快看我把谁请来了!” 薛姨妈忙起身相迎,宝釵也从屏风后转出,盈盈一礼。 只见她穿著家常藕荷色綾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繫著白綾细摺裙,虽是素净,却自有一段风流態度。 薛蟠对著宝釵身旁一个眉间有红痣的丫头嚷道: “好你个小浪蹄子,还不快给琰三爷看茶!” 略作寒暄后,薛蟠便按捺不住,搓著手道: “琰兄弟,你且好生瞧瞧我妹妹,可看出什么来没有?” 他本意是想问妹妹的病症,偏生说得含糊,倒像是让贾琰相看姑娘一般。 薛姨妈立时骂道: “混帐东西,说的什么糊涂话!” 宝釵早已飞红了脸,低头捻著衣带。 贾琰却当真仔细端详片刻,心下暗自称奇。 前世常听人说“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薛宝釵拳打镇关西”的戏言,他观黛玉身子娇弱自是当不得真。 可眼前这位宝姐姐,虽外表端庄嫻静,內里气血之旺,根骨之壮,竟比他这四品武夫还要强上三分。 莫说拳打镇关西,便是梁山好汉齐至,恐怕也奈何她不得。 他心下惊奇,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温声问道: “宝姐姐素日可是体热?” 宝釵闻言一怔,抬眼飞快地扫了贾琰一眼,轻轻点头。 “不知姐姐平日用什么药调理?” 宝釵又点了点头,纤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原也没什么大病。只是从小带了股热毒,请了多少大夫总不见效。后来幸得一个癩头和尚,给了个海上仙方,配成一味冷香丸。发作时吃上一丸便好了。” “不知是什么仙方?” 她顿了顿,细细说道: “这方子最讲究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蕊十二两。將这四样蕊於次年春分晒乾,和著和尚给的药引子一齐研好。还要雨水那日的雨水十二钱,白露的露水十二钱,霜降的霜十二钱,小雪的雪十二钱...” …… 第85章 慧宝釵羞解玄机,智凤姐愁算武帐(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5章 慧宝釵羞解玄机,智凤姐愁算武帐(二) 贾琰前世虽有印象,但记得不真切,眼下却听得心下雪亮。 这冷香丸採集四时精华,至阴至寒,是专门克制阳刚內火的方子。 看来这位宝姐姐,果真是如他猜想。 但见这位端庄秀雅的少女垂眸静坐,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浅浅阴影,哪里看得出是个內力浑厚的练家子? 贾琰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宝釵一眼: “宝姐姐可知,你这並非什么热毒,而是阳刚功法与女子体质相衝所致。那和尚给你的方子,是以至阴之气调和体內阳火,治標不治本。” 一席话说得满室寂然。 宝釵抬眸看向贾琰,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真切的波澜。 薛蟠听得一头雾水,挠著脑袋道: “管他什么阴的阳的,琰兄弟既看得明白,到底能治不能治?“ 贾琰唇角微扬: “治自然是能治的。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宝姐姐这症候看似凶险,实则不过是阴阳未谐罢了。“ 他目光扫过宝釵微红的耳垂,知她已听懂其中关窍,便不再深言,只淡淡道: “眼下时机未至。姐姐且再等两年。所谓阴阳分而后天之物成,阴阳合而先天一炁见。届时自有化解之法。“ 这番话说得玄妙,薛蟠越发糊涂,正要追问,却见宝釵倏地垂下头去,连玉颈都泛起緋色,竟是破天荒地默不作声。 贾琰见机起身告辞。 薛姨妈忙命鶯儿好生相送。 待贾琰走后,薛蟠挠头问道: “妹妹,琰兄弟这话究竟何意?怎地偏要等上两年?“ 宝釵却不答话,只望著窗外纷落的梨瓣出神。 她何等灵慧,岂会听不出话中深意? 方才那些玄奥之语,归根结底不过“阴阳合和“四字。 想到这一层,只觉面上烧得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 这边贾琰出了梨香苑,漫步在青石小径上,心下暗忖: 如此宝釵幸而未教那轩辕大磐知晓,否则以那老匹夫的性子,定要不惜代价將她掳去作鼎炉。 想到轩辕大磐,贾琰心头驀地一动,另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皇氏老祖宗赵黄巢。 若他记忆无差,轩辕大磐所得的採补邪功,正是出自这位赵黄巢之手。 此人不仅谋算无双,道术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据说他已得道三甲子,本可飞升上界,却为庇佑一手扶持的离阳王朝与赵氏血脉,甘愿滯留人间,隱於地肺山中豢养恶蛟,窃取天地气运滋养国祚。 堪称离阳王朝最神秘的守护者。 “莫非...连我也在他的算计之中?“ 贾琰脚步微顿,隨即莞尔。 他想起谢观应曾说过的箴言: “你不在算中,不到你面前,便算不到你。“ 这话暗藏玄机,如今细细品味,方知他这位老师早已勘破天机演算的局限,抢在眾人尚未察觉时便已抢占先机。 念及此处,贾琰唇边泛起一丝明悟的笑意。 也知道谢观应为何要藏身贾家了…… 如今这局面,看似他是离阳朝廷掌中棋子,实则无论是赵家天子,还是幕后运筹的元本溪,皆被谢观应巧妙误导。 他们以为贾琰身在局中,却不知真正在棋盘上博弈的,不过是谢观应暗中拨弄的贾家、四王八公这些旧日勛贵。 而他贾琰,自始至终便在这棋枰之外。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贾琰轻吟这句偈语,眸光渐深。 太虚幻境中的警示,如今想来別有深意。 这世间真假虚实,本就难分难辨。 赵家天子以为在执棋,元本溪以为在布局,却不知此番怕是失了先手,连他们自己,也早已成了他人眼中的棋子。 …… 却说荣国府中这几日,真真是千头万绪,乱麻一般理不出个纲领来。 凤姐儿独坐在东耳房內,对著一案帐本直揉太阳穴。 那算盘上的玛瑙珠子拨得零零乱乱,恰似她此刻的心绪。 平儿轻手轻脚端了盏新沏的六安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柔声劝道: “奶奶且歇歇罢,仔细头疼。“ 凤姐儿一把推开算盘,恨声道: “哪里歇得住!你瞧瞧这些帐目……“ 说著拈起一页纸抖得簌簌响: “光是这半月,各房姑娘的练功服就糟蹋了三套!那些绑腿、护腕,竟比綾罗绸缎还费银子!“ 她越说越气,指著窗外演武场方向: “你再瞧瞧三姑娘她们,练了这些时日,连个完整的剑招都舞不齐整。倒不如琰兄弟房里的晴雯,前儿我偶然瞧见,竟已能舞出几分真章了。“ 平儿將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抿嘴一笑: “奶奶这话说的,三爷是什么人物?晴雯姑娘得他亲自指点,自然进益快些。咱们府上的姑娘们原是金尊玉贵的,能强身健体便是了。“ “强身健体?“ 凤姐冷笑一声: “你当老太太是让她们耍著玩呢?昨儿个还吩咐要添置木人桩,说是要练什么挨打的功夫...“ 她忽地压低声音: “你可知道,光是上个月採买白蜡杆、沙袋这些物事,就了这个数...“ 说著伸出三根手指在灯影里一晃。 平儿见状不禁咂舌: “竟要这许多?“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开销。“ 凤姐揉了揉眉心: “更別提各房丫鬟都要跟著练,每日膳食都要多加二两肉、一个蛋。前儿厨房柳嫂子还来回话,说姑娘们练完功总喊饿,连点心都要备双份的。“ 她忽又想起什么,斜睨著平儿道 “还有你,跟著老太太习了这些时日,银子出去不少,倒不见你比晴雯强些。听说昨儿个袭人都能挽出剑了!“ 平儿轻嘆: “自那日宝二爷痴症发作后,太太越发看她不顺眼。前儿我去送月例,正撞见太太摔了她捧的茶...“ 凤姐儿冷哼一声: “她自找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话说一半却又停住,想起那日贾璉回来时的情形,不由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这些冤孽帐也算不清。横竖这些糟心事,一件件都要经我的手。“ 正说著,忽见门外一个小丫头探头探脑。 说周瑞家的领著一老婆子院子来了。 平儿忙问: “什么事?“ 周瑞家的上前回话。 “二奶奶,刘姥姥来了。“ …… 第86章 家宴巧设沁芳亭,笑语暗藏试剑心(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6章 家宴巧设沁芳亭,笑语暗藏试剑心(一) 却说贾琰方从梨乡院处归来,正待更衣歇息,却见贾母跟前的大丫鬟琥珀笑吟吟地掀帘进来,道: “三爷可算回来了。老太太吩咐,今儿来了位远客,请三爷过去一同用晚膳,也好鬆快鬆快。“ 贾琰微怔,这些日子府中宾客不断,寻常亲戚原不必劳动老太太亲自设宴。 琥珀见他疑惑,又压低声音道: “是王家一门远亲,姓刘的姥姥带著外孙板儿来了。老太太这些时日操劳,想著让姑娘们都鬆快一日,特地在园子里设了家宴。“ 才进园门,便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但见沁芳亭四周悬起琉璃灯,当中摆著两张梨木大圆桌。 贾母坐在上首,身旁坐著个衣著朴素的老妇人,正眉开眼笑地说著乡野趣事。 黛玉、宝釵、三春等姊妹都在座,连宝玉也难得精神,正倚在贾母身边剥著松子。 凤姐儿见贾琰来了,忙起身笑道: “可算把咱们的剑仙盼来了!快请入座,刘姥姥正说他们庄子上捉野兔的趣事呢,听得人怪新鲜的。“ 那刘姥姥慌得就要起身见礼,贾琰已含笑摆手: “姥姥安坐便是,不必多礼。“ 这时宝玉忽然扯住贾母的衣袖,央道: “老祖宗,既然要取乐,何不请琰三弟演练一回剑法?也让刘姥姥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满座顿时静了下来。 如今府中谁人不知贾琰剑道诡譎,外头都传著“邪剑仙“的名號。 让他在远亲面前献技,宝玉这话著实唐突了。 贾琰眸光微动,贾母当即沉了脸色,少有的斥道: “宝玉!休要胡闹!“ 凤姐忙上前打圆场,眼风向贾琰那边一溜,笑道: “宝兄弟从前不是最嫌舞刀弄剑的?莫不是那日见了咱们家剑仙的手段,如今也晓得其中妙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贾璉那听来的,这话说得俏皮,却让几个知情的都红了脸。 宝釵想起方才在梨香院贾琰那番话,只觉耳根发烫,连手中的粉彩茶盏都险些拿不稳,忙垂首掩饰。 黛玉冷眼瞧著,见宝釵这般情状,心中忽地一动。 不由抿唇一笑,紈扇半掩朱唇道: “凤丫头这张嘴啊,真真是......剑未出鞘先伤人。“ 她这话接得极巧,既应了凤姐方才的调侃,又暗合贾琰剑仙之名。 见眾人都望过来,便执起团扇半掩面,眼波却在贾琰与宝釵之间轻轻一转,暗忖这宝姐姐平日里最是稳重,今日这般模样,倒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 继续娓娓道: “要我说,剑道精髓原不在招招式式。古人云amp;#039;剑胆琴心amp;#039;,咱们虽不諳武艺,却也能从诗书里品出几分剑意来。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宝釵正心神不寧,被黛玉这一问,忙整了整神色应道: “林妹妹说得是。就如五柳居士amp;#039;刑天舞干戚amp;#039;,杜工部amp;#039;一舞剑器动四方amp;#039;,都是文心剑胆,何必非要亲眼得见。“ 贾琰闻言,不由多看了黛玉一眼,恰与她的目光对上。 只见她执扇的纤指如玉,眼波似水,这话明里是论诗谈剑,暗里却是在试探宝釵,不由暗暗称许这姑娘的心思玲瓏。 贾琰见黛玉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正望著自己,心中瞭然,只淡淡道: “今日既是家宴,何必舞刀弄枪。倒不如请姊妹们展示近日所学,也让姥姥指点指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解了方才的尷尬。 贾母闻言,讚许地看了孙儿一眼,顺势道: “既然说起诗文,不如就让姑娘们联句助兴。至於剑法...“ “使不得使不得!“ 刘姥姥连连摆手: “老身何等样人,怎敢劳动姑娘们?“ 贾母执起她的手笑道: “老姐姐有所不知,我这孙儿说是让您指点,实则是要借这个机会,瞧瞧他屋里人这些时日的进益。“ 说著眼风往贾琰那边一递: “你既把这丫头託付给老身教导,今日正好叫你亲眼看看,老婆子可曾藏私。“ 话音甫落,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捧上一柄桃木剑。 晴雯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窄袖练功服,愈显得纤腰裊娜,柳態翩躚。 她朝眾人盈盈一礼,素手轻挽便是一个利落的剑。 但见一旁宝玉痴痴凝望,竟是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林妹妹……“ 舞动间衣袂翻飞,木剑在她手中宛若游龙惊凤。 虽只是些基础剑式,那身段却柔美中暗藏韧劲,几个迴旋尤其曼妙非常。 凤姐看得连连拊掌,转脸对身侧的平儿笑道: “你且细瞧,这才是正经练出来的功夫。哪像你,终日跟著我东奔西走,连个剑都挽不圆整。“ 说著亲自执起那柄鏨银执壶,为贾琰斟了满满一盏琥珀色的酒液: “三弟尝尝这新酿的桂酒,还是前儿庄子上特特送来的,统共才得了这么一小坛。“ 贾母含笑頷首,语带深意: “晴雯这丫头,从前做针线便是府里拔尖的,如今习练这些,也是箇中翘楚。“ 这话分明是在说与贾琰: 好的都给了你,往日的芥蒂也该放下了。 这时晴雯堪堪收势,额间沁著细密汗珠,愈发显得娇喘微微,恰似春睡海棠承露。 满座顿时彩声雷动,刘姥姥看得目眩神迷,喃喃嘆道: “这姑娘莫不是天上仙子临凡?“ “姥姥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凤姐丹凤眼笑成两弯新月: “若晴雯这丫头是仙女下凡,那咱们家琰兄弟......“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眼波往贾琰那边一溜,笑道: “岂不就是那统御眾仙的帝君了?“ 刘姥姥被说得眉开眼笑,连连拍手: “哎哟哟,二奶奶这话可真真儿的!老身虽是个粗人,可也瞧得出三公子这通身的气派,分明就是...就是...“ 她一时词穷,急得直挠头,忽然福至心灵: “就是戏文里说的那个...那个住在凌霄殿的大仙!“ 满座顿时笑作一团。 贾母指著刘姥姥笑出泪: “有你这老姐姐在,谁还敢说庄户人不会说话!“ 凤姐趁机又给贾琰布了一箸鱸鱼膾,语带双关: “所以说啊,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能跟著琰兄弟沾点仙气儿,就是天大的造化了。“ 黛玉见凤姐这般殷勤备至,连外祖母言谈间也儘是抬举贾琰之意,不觉垂首敛衽,纤指轻摇紈扇。 只在无人留意时,眼波不经意掠过贾琰清雋的侧顏,恍惚间又见雁鸣湖畔那人一剑惊鸿的英姿,与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判若两人。 正神思飘忽间,却见贾琰驀然转头,二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黛玉忙移开视线,只觉紈扇也扇不散颊边驀然升腾的灼热,那抹緋红直染到耳根去了。 …… 第87章 家宴巧设沁芳亭,笑语暗藏试剑心(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7章 家宴巧设沁芳亭,笑语暗藏试剑心(二) 待晴雯舞毕,眾人犹在讚嘆时,平儿、袭人、司棋、侍书等大丫鬟也依次上前演练。 平儿使的是一套养生拳法,招式柔和如春风拂柳,袭人练的短剑灵动迅捷,恰似燕子穿帘。 虽不及晴雯惊艷,却也各具风姿。 三春姊妹中,探春一套“流云剑法“已初见气象,迎春的招式虽稍显迟滯,但胜在沉稳,惜春则只演示了三个基础剑式,却是最得“剑意纯然“之妙。 宝玉在旁看得痴了,不住喃喃: “这个也好,那个也妙...“ 却再无人如往日那般接他的话茬。 正热闹间,忽见琥珀引著个穿石榴红遍地金綾袄的姑娘进来,不是湘云是谁? 她先是扑到贾母怀里亲热地唤了声“姑祖母“,又向眾人团团见礼,最后走到贾琰面前,大大方方道: “琰三哥,我特意求了叔父让我过来,往后也要跟著老太太习武呢!“ 史家跟来的嬤嬤忙赔笑解释: “家里老爷说,既府上老太太要教导姑娘们武事,不如让云姑娘也来沾沾光,总比在家淘气强。“ 话虽如此,那嬤嬤看向贾琰的眼神却带著几分掂量。 原来史家闻得贾琰近日声名鹊起,竟存了亲上加亲的心思。 湘云今日特意戴了赤金盘螭瓔珞圈,发间新簪了红宝石蝴蝶釵,在灯下格外明艷照人。 她见眾人都望著自己,爽朗一笑: “我虽来得迟,可也不能白看热闹。“ 说著取过木剑,竟將方才探春的剑招模仿了七八分,虽力道稍欠,那份娇憨灵动却引得贾母连声叫好。 湘云一套剑式使完,额间已见薄汗,却仍兴致勃勃地凑到贾琰跟前,眨著明亮的眼睛问道: “琰三哥,你瞧我与三姐姐的剑法,哪个更胜一筹?“ 贾琰尚未答话,探春已提著木剑上前,不服气地道: “云丫头好不害臊,偷学了我的招式还敢来比较?“ 贾琰目光微动,见史家那位嬤嬤正含笑望著这边,眼中带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心下暗忖: 史家这般殷勤,莫不是存了联姻之念? 还是老太太也有此意... 贾母见他沉吟不语,忙笑著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好的!“ 隨即吩咐鸳鸯: “去把前儿得的那几样新鲜玩意儿取来。“ 不多时,但见丫鬟们捧来朱漆描金托盘。 贾母亲自拣选: 亲手给湘云一对赤金鐲子,赐探春得了一支青玉竹节笔,迎春是一套緙丝护腕,惜春则获赠古檀木剑穗。 连方才演武的晴雯也得了一柄赤金点翠小剑簪,袭人、平儿等大丫鬟也都得了相应的赏赐。 黛玉冷眼瞧著这满堂的热闹,忽然轻轻扯住贾母的衣袖,纤指虚点那些琳琅赏赐,语带娇嗔: “外祖母好偏心。单会这些舞枪弄棒的,又是赏簪子又是赐锦缎,倒叫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往后都不配登这园子了不成?“ 她说著,眼波往宝釵那边一溜: “宝姐姐,你说是不是?“ 那委屈的小模样,直教贾母心肝肉儿地疼起来,忙將黛玉揽入怀中,摩挲著她纤细的手腕道: “我的儿,谁不知你身子弱,习不得这些...“ 话至此处,却意味深长地望了宝釵一眼: “既然玉儿提了,咱们便换个雅致的。“ 转头对刘姥姥笑道: “老姐姐,咱们这般年纪,还是行个酒令有趣。“ 贾母话音才落,黛玉便从她怀中直起身子,执扇轻点道: “既然要行令,咱们不拘旧例,不如以amp;#039;剑amp;#039;字为韵,联句作诗可好?方才看姐妹们舞了半日,正该留些墨宝才是。“ 探春闻言挑眉一笑: “林姐姐这话说的,分明是看了我们半日热闹还不够,偏要我们在诗文上也露怯。“ 湘云更是拍手笑道: “可见顰儿这张嘴最是不饶人,分明是她自个儿不想动武,倒要我们文武双全呢!“ 宝玉见黛玉开口,自然忙不叠拍手叫好: “这才应景呢!“ 凤姐早命人在亭中设下青玉案,又唤小螺、琥珀等丫鬟在四面支起琉璃灯。但见: 亭外月色溶溶,亭內灯影交织。 湘云最是性急,不待令官发话便抢著起句: “寒光乍破九霄云...“ 起句便见豪气,恰合那日贾琰潜蛟出鞘、晦还明现的惊世之景。 宝釵从容接道: “素手轻挽玉龙纹...“ 对仗工稳,气度嫻雅,倒像是把她平日做针线的灵巧化入了剑意之中。 探春略一沉吟,眼波扫过园中习武的姊妹: “金闺习武趁朝暾...“ 既应了眼前光景,又暗含女儿家的志气。 轮到黛玉,她眼波往贾琰那边一溜,轻声道: “絳珠还泪...凝霜刃。“ 句中那个“泪“字咬得极轻,却带著说不清的缠绵。 自那日雁鸣湖畔见识过那一剑后,她何等灵慧,怎会察觉不到那剑意中与自己千丝万缕的牵连? 每每思及此,便是又羞又恼,既是气恼他竟能窥破自己心底最隱秘的情思,又羞赧於二人之间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贾琰只作未见,把玩著手中的青玉盏。 他確实是以黛玉前世今生的情愫为引,悟出了那一式“絳珠还“,却不想这絳珠仙草如此敏感,竟真能感知剑意中的缠绵。 这些时日,那缕“贾琰懂我“的念头如丝如缕,总在不经意间縈绕在灌愁海中。 刘姥姥听得云里雾里,急得直搓手: “姑娘们慢些,老婆子连字都认不全呢!“ 贾母笑道: “你只管说庄稼话,反倒有趣。“ 眾人都笑起来。 忽然拍腿道: “有了!玉米高粱割麦忙!” 满园顿时笑倒一片。 黛玉伏在贾母膝上笑得喘不过气,宝釵忙用帕子掩了口,连一向端庄的迎春都笑出了泪。 凤姐扶著平儿道: “好姥姥,又是玉米又是高粱的,可真真要割出个粮仓来!“ 贾母也是笑道: “可见老姐姐才是真才实学,一句就道破天机,任你什么剑法神通,到底不如五穀丰登实在!“ 贾琰静静望著这融融景象,见满屋子姑娘笑靨在琉璃灯下愈发清艷,忽然想起太虚幻境中警幻仙子所言: “千红一哭,万艷同悲。“ 不觉心下悵然,只觉眼前这片刻欢愉,若只能存於须臾,著实可惜了。 第90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0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一) 翌日清晨,刘姥姥前来辞行时,王熙凤特意命平儿封了二十两雪纹银,又添了两匹上用宫缎、一匣子各色细点。 贾母则赏了一方老坑端砚並几刀上好的玉版宣,温言嘱咐道: “这些给孩子读书用,往后若有难处,只管再来。” 刘姥姥千恩万谢间,忽见贾琰自迴廊转出,將一本薄册递到她手中。 册页上墨跡犹新,绘著简单的招式图样,旁註小楷工整清劲。 “姥姥回去后,让家里孩子每日照著练上两式。” 贾琰语气平和: “世道虽重诗文,却也要有护身的本事。” 刘姥姥虽不识字,却珍重地將册子贴身收好,叠声道: “三公子大恩,老婆子定让板儿好生习练,將来让他当牛做马报答您。“ 待刘姥姥的驴车远去,黛玉执扇掩口低语: “果真真是个amp;#039;老蝗虫amp;#039;,凤丫头倒捨得二十两银子。” 话虽如此,她明眸中却无半分鄙薄,反带著几分怜惜。 贾琰立在阶前,望著刘姥姥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记得原著中这农妇在贾府败落时仗义救巧姐的善举,那半步刀法虽粗浅,却足够让她的孙儿在乱世中护住家人,这也算是结了个善缘。 秋风捲起落叶,拂过少年剑客的衣袂。 回身时恰见黛玉斜倚月洞门边,水色裙裾在秋风中轻扬,似笑非笑地睨著他: “琰哥儿今日倒有閒心管起农家事了?” 她眼波流转,紈扇轻点: “莫非那刀法里,也藏著什么amp;#039;絳珠还泪amp;#039;的玄机?“ 贾琰唇角微扬,不答反问: “林妹妹可要也学上几式防身?” 黛玉轻哼一声,转身欲走,却在阶下驻足。 回眸时一缕青丝拂过芙蓉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若真箇儿要学...也得寻个清净处。” 话音未落,那玉雕般的耳垂已悄悄染上胭脂色。 一旁的宝玉听了这番暗对答,但觉心头似被重锤击中。 他眼睁睁望著黛玉含羞带怯的模样,又见贾琰那般从容自若,忽然天旋地转,竟直直向后倒去。 …… 这几日,听竹苑內倒是难得清静。 自那日家宴后,宝玉因见眾姊妹都围著贾琰討教剑法,独自己受了冷落,竟是赌气闹了好几场。 这日天才蒙蒙亮,他便堵在院门前,见贾琰出来,一把扯住他衣袖哭道: “好三弟,你如今连林妹妹都肯指点,怎独独不肯教我?莫非是嫌我资质愚钝?” 说著竟真落下泪来…… 贾琰正要开口,却见湘云穿著一身利落的石榴红骑射装,远远便嚷道: “琰三哥!我照著那日你教三姐姐的amp;#039;流云式amp;#039;练了,你瞧瞧可还使得?” 话音未落,人已蹦跳著到了跟前,也不待贾琰答应,便在场中舞將起来。她身姿虽灵巧,招式却颇为生疏,几个转身险些绊倒自己。 “琰三哥。“ 湘云稳住身形,又从怀中掏出一捲图谱: “这招amp;#039;月下独酌amp;#039;我练了三日,总觉得手腕该再沉三分...“ 说著竟抽出隨身短剑比划起来,剑尖险些扫到仍扯著贾琰衣袖的宝玉。 宝玉见状,哭得愈发伤心: “连云妹妹都学得,偏我学不得...” 贾琰被湘云缠得头痛,更嫌宝玉扯著他袖子噁心,正待发作,忽见赖大气喘吁吁地跑来,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 “三爷,祁、祁先生来了!” 话音未落,那扇月洞门后已转出一道青衫磊落的身影。 祁嘉节今日未著官服,只一袭寻常文士长衫,偏那腰间的御赐金剑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他目光在场中轻轻一扫,原本还在抽噎的宝玉与比划著名的湘云顿时噤若寒蝉。 “贾公子好兴致。” 祁嘉节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还在教导兄弟姊妹剑法。“ 贾琰示意赖大將仍在发怔的宝玉与湘云劝走,待院中只剩二人,这才转身: “祁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秋风乍起,捲起几片枯叶在青石地上打著旋儿,恰似二人之间无形的剑意在交锋。 祁嘉节缓步上前,腰间金剑隨著他的步伐发出细微的龙吟: “那日雁鸣湖畔,贾公子一剑动京华。可惜...”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电直刺而来: “可惜剑走偏锋,终非正道。” “有何可惜,手段而已。” 贾琰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扬。 祁嘉节目光如电: “圣上前日垂询,问这天下可还有正统剑道。” 祁嘉节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都说邪不胜正,可如今这太安城里,传的都是amp;#039;邪剑仙amp;#039;的名號。” 贾琰轻笑一声: “所以祁先生这是要替天行道,来正本清源了?” “贾公子说笑了。” 祁嘉节抚过腰间金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托你的福,祁某这个江湖散人,如今也成了天子近臣。” “amp;#039;孤烟剑amp;#039;弃漠北风雪,入金鑾暖阁成了『君子剑』,倒是寻得好归宿。” 贾琰语带讥誚。 祁嘉节眼角微颤,声音却依然平稳: “却不知贾公子这amp;#039;邪剑仙amp;#039;的名號,又能好得了我多少?” “邪剑仙?” 贾琰忽然笑了: “祁先生慎言。这世上哪有什么正邪,不过成败罢了。” 二人对视片刻,院中落叶无风自动,竟在空中凝滯了一瞬。 良久,贾琰才淡淡道: “祁先生今日前来,不会只是来与我个小孩说嘴的吧?” 祁嘉节强压下心头的憋屈感,目光落在一旁潜蛟剑上,缓缓吐出二字: “借剑。” …… 太安城,钦天监。 夜色下的观星台肃穆沉寂,唯有漫天星斗洒下清冷辉光。玄坛高筑,以青玉铺就,上应周天星斗,下合九宫八卦。 祁嘉节与一中年道人相对而坐。 那道人身著玄色云纹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落胸前,正是钦天监副监晋心安,昔年北地炼气士第一人,如今执掌离阳王朝天象卜筮的重臣。 玄坛下方,八百炼气士身著统一制式的青色道袍,如泥塑木偶般盘膝端坐,气息相连,竟与头顶星空隱隱共鸣,匯聚成一股无形的磅礴大势。 “嘉节,你当真要如此……” 第88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8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二) “世事难料。” 祁嘉节望著下方八百炼气士组成的天轨大阵,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嘲: “如今我困於这繁华牢笼,你则高坐玄坛,执掌一方气运。” 晋心安沉默片刻,星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嘉节,你在怪我?” “怪你?” 祁嘉节抬眼,目光如他膝上的剑锋般冷冽: “向陛下举荐我入京,是你,在幕后推动我与贾琰之战,借炼气士之口將此事渲染得满城风雨,也是你。你为我铺就了这条『登天』之路,我何怪之有?” 他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晋心安的心头。 这位钦天监副监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 晋心安终是化作一声长嘆: “我確实未料到那贾琰的剑如此诡譎霸道,更未料到他竟能引动......罢了,事已至此,辩解无益。是我算计太多,害你半生英雄,竟连血脉都......” “够了。” 祁嘉节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冷冽决绝,充满了阴鬱,哪有半点君子气度: “路是我自己选的,剑也是我自己挥的。今日之果,自有我一人承担。” 他起身走到玄坛边缘,宽大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俯瞰著下方如星河般流转的八百炼气士。 “心安,你可知今日那贾琰说了什么?” 祁嘉节忽然转身,眼中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说世间之事从来只有成败,没有正邪对错。” “贾琰此子...” 晋心安欲言又止。 “正合我用。” 祁嘉节目光如剑: “他的剑意至情至性,最適为君分忧。” 晋心安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作为钦天监副监,他岂会不知陛下之忧? 北凉於离阳天下有大功,偏他徐驍有后,世袭罔替不仅是皇族赵氏的心病,满朝文武也都不愿见到。 想起当年京城白衣案,虽未参与,却知其中凶险。 监正南怀瑜推算出北凉王妃吴素所怀很可能是男胎,老皇帝因忌惮徐驍兵权,下令剷除。 帝师元本溪设计调虎离山,韩生宣、柳蒿师等眾多高手围攻,竟还是让那王妃强行提升境界杀出太安城。 而今他这老友,竟想做成连帝师、陛下都未做成之事。 “嘉节!可那是断子绝孙的剑!” 晋心安终於失態: “何至於此......你就不怕北凉......” “正因我自己断送了血脉,才最懂如何让北凉也尝此痛。” 祁嘉节冷笑: “徐驍当年在辽东屠我祁氏满门时,可曾手软?” 青烟在二人之间繚绕,恍惚间又回到三十年前的北地。 那时晋心安还是个游方炼气士,祁嘉节也只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剑客。 二人曾在雪原上共饮一壶烧刀子,祁嘉节醉后舞剑,剑光如匹练,每一式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祁嘉节转过身,目光灼灼: “心安。” 祁嘉节罕见地唤他旧称,眼神恍惚了一瞬: “还记得那年雪原上,你说观星象知天命。如今可算得出......我这柄剑最终会指向何处?” 晋心安垂首不语,只將龟甲紧紧攥在掌心。 直到祁嘉节的身影消失在玄坛尽头,他才对著满殿星辉喃喃: “我算得出所有人的命数,唯独算不出故人的心魔。” 穹顶星图上,代表“將星“的星位正发出淒艷的红光,一如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剑客在火光中拾起染血长剑时,眼中燃烧的烈焰。 …… 荣国府,梦坡斋。 夜色已深,小筑內只点了一盏青玉灯,谢观应执壶斟茶,水声淙淙如溪。 贾琰端坐对面,目光落在茶汤蒸腾的雾气上。 “老师今日让学生应下祁嘉节借剑之请,学生思来想去,仍有些不解。” 谢观应推过一盏越窑青瓷茶盏,釉色温润如玉,茶汤澄澈见底: “你可知徐驍要入京了?” “学生听说,徐驍此次入京,带了一口棺材。” 谢观应眸光微动,眼中似有不屑: 他是要告诉所有人,要么带著世袭罔替的詔书回北凉,要么就躺著回去。北凉王这是要以命相搏。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他背后某算之人却是算漏了你。“ “学生愚钝。” 贾琰垂眸。 谢观应细细端详著这个弟子,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当真不知?” 贾琰抬眸,眼中精光一闪: “祁嘉节借剑不是要斩徐驍,而是武当山。他要断北凉血脉,那便是与北凉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谢观应轻笑: “徐驍若这般容易动怒,也活不到今日。” 贾琰蹙眉: “所以这一剑...” “就是要逼他反!” 谢观应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 “徐驍手握三十万铁骑,朝廷既要用他抵御北莽,又怕他尾大不掉。徐驍老了,徐龙象空有体魄,若徐凤年废了,北凉必定军心动盪。白衣陈芝豹虽有名有势,却也不是所有人都服他!” 窗外传来三更梆子声,悠长寂寥,在夜色中盪开层层涟漪。 “三日前,韩貂寺来找过我,你知道?” 谢观应忽然道。 贾琰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人猫手段诡秘,最擅截断天人感应,学生不知?” “他愿以性命作保,若北凉生变,他一人承担。” 谢观应语气平淡: “倒是出乎意料。” “他承担得起?” 贾琰挑眉。 “自然承担不起。” 谢观应轻笑: “北凉铁骑若真挥师南下,便是十个韩生宣也挡不住。但这份amp;#039;忠心amp;#039;,恰是离阳天子最想看到的。” 他起身展开一幅绢本舆图,烛光映出北凉三州的轮廓,山川城池纤毫毕现: “你看,北凉若反,北莽必长驱直入。但若徐驍忠心不贰,朝廷又寢食难安。元本溪、顾剑棠、张巨鹿离阳天子自己能用而后继者却用不得,所以只能在他活著的时候將这天下收拾乾净。” 贾琰凝视著图上凉州城的位置: “所以祁嘉节不过是弃子?” “是棋子。” 谢观应修正道: “就像当年的白衣案,布局的是元本溪、出手的是韩生宣,还有杨太岁、柳蒿师等人都参与了,他们在离阳中是何等身份。所以这一次参与的所有人,离阳都不会作为弃子,反而会当这是投名状,作为储君將来的重用之臣。” 月光透过雕窗欞,將师徒二人的身影投在书架上,如同两军对垒,暗藏杀机。 “记住!” 谢观应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天元: “这下棋,最重要的不是谁能贏,而是棋局不能停。北凉与离阳,就像这棋盘上的黑白子...” 他轻轻推动棋子,让黑白两色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有人下棋,方能相生相存。” “除非哪天...” 谢观应凝视著贾琰: “你有能力直接给他掀了……” …… 第89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三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89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三) 北凉王即將入京的消息,如一阵朔风颳过太安城,在各家府邸间激起暗涌。 偏这一日,寧国府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正是贾敬的寿辰。 登仙阁內红烛高烧,正中却只摆著一张空荡荡的紫檀太师椅。 以尤氏为首,一眾女眷正对著那空椅盈盈下拜,口中念著祝词,场面颇有些诡异。 与此同时,城外玄真观中,青烟繚绕。 贾蓉领著贾蔷、贾芸等族中子弟,正恭恭敬敬地跪在丹房外。 “恭祝祖父仙寿恆昌。“ 丹房內青烟繚绕,贾敬盘坐在蒲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清癯,仿佛真箇不食人间烟火。 贾敬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问道: “你父亲呢?” 贾蓉身子一颤,支支吾吾道: “父亲...父亲身上不爽利,在屋里將养...” “是么。“ 贾敬语气平淡无波,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 贾蓉额上却渗出细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位在贾珍面前虽是唯唯诺诺的无能丈夫,却也不是真傻。 那日雁鸣湖畔,他与贾蔷混在人群中,亲眼目睹了贾琰那惊世一剑的锋芒,更清楚父亲颈上缠著的白布所为何来。 哪敢多事,在祖父面前吐露半分? 再说他心中还有些感激贾琰呢,这些时日,贾珍伤了脖子,不敢动气,倒叫他快活了好些时日。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一道小小的青衫身影大步而来,身后跟著个抱剑的晴雯。 “敬大伯。“ 贾琰执了个道家稽首礼: “前日比剑时误伤珍大哥,特来告罪。“ 他语气从容得仿佛在说一桩寻常家事: “剑气掠过颈侧,创口约三寸许,太医说静养旬日便可。“ 贾敬缓缓睁眼,那双久修丹道的眸子浑如古井,不见半分涟漪。 他指间捻著一枚温润铜钱,淡淡道: “珍儿向来莽撞,受些教训也好。“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评价不相干的路人。 跪在地上的贾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著祖父,连身后的贾蔷都惊得忘了呼吸。 这话一出口,连贾琰都不由怔了怔。 若非他早知底细,只怕真要以为这位敬大伯已然斩断红尘、一心向道了。 他今日特意前来,言语间几番试探,对方却始终如古井无波。 若在从前,他对这位深居简出的敬大伯尚有几分忌惮,可自雁鸣湖与祁嘉节一战后,他实在不信这玄真观中人的修为能胜过那位北地剑豪。 他今日前来,本就是要討个明白。 若贾敬真的一心修道,他自不会打扰,只需將寧荣二公留下的那些底蕴交出便是。 那些关乎贾家命脉的传承,总不能隨他一同羽化登仙。 他依稀记得,原著中贾敬死后,除却儿媳尤氏,便属贾母哭得最为伤心,甚至回府后大病一场。 贾敬不过是她丈夫的侄子,二人並无血缘之亲,更何况贾敬连自己的儿孙都不甚亲近,如何能引得贾母如此悲痛? 前些时日他偶然听闻贾敬寿辰將至,忽然心念一动,便径直去问了贾母。 这一问,才知贾家竟还藏著这般底蕴。 难怪贾敬身故后,贾母会那般伤心,失去的不仅是侄儿,更是贾家最后的倚仗。 故而今日他特来玄真观,言语间多有挑衅,就是要逼贾敬亮出底牌。 却不想对方如此沉得住气,若不是惜春这个例子摆在眼前,贾琰真要以为他已彻底断绝七情六慾了。 想到此处,贾琰忽又开口,声音清越如剑鸣: “敬大伯既然一心仙道,为何当年又沾染红尘,留下惜春妹妹这个牵掛?“ 此言一出,贾敬捻著铜钱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今日他面上第一次现出不同的神色。 虽只一瞬,却如平静湖面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他缓缓摆手,对仍跪在地上的贾蓉、贾蔷等人道: “你们先退下。“ 待眾人惶惶退去,丹房內只剩青烟繚绕。 贾敬抬眸看向贾琰,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 “惜春……” 他轻嘆一声,这声嘆息里竟带著几分凡尘的温度: “知道我为何常年避居这玄真观,甘愿与青灯黄卷为伴?” 贾琰眸光微动,执礼恭立: “愿闻其详。” 贾敬自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画轴,动作轻缓如待珍宝。 徐徐展开,但见画中人身著素白衣衫,赤足立於惊涛拍岸的礁石之上,墨发如云,衣袂当风。 最奇是那双明眸,虽是垂眸观海之態,眼波却似能洞彻红尘万丈,直照见人心深处。 贾琰沉吟道: “她是谁?” “那年我高中进士奉旨巡查漕运,在南海畔得遇仙踪。” 贾敬声音恍惚: “她正赤足踏浪垂钓,云涛在足下翻涌,却沾不湿半点衣角。她说贾家五代荣辱,恰似潮起潮落,最宜观照人世浮沉。” 他枯瘦的指节轻抚画轴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惜春,便是她后来留下的因果。” 贾琰凝神细观画中人的绝世风姿,心头忽如电光石火。 南海、孤冷性情、这般超凡气度…莫不是那位南海观音宗宗主? 书中天上仙人在人间布下的棋子,让剑道老祖隋斜谷追寻八十载的澹臺平静? 时间,实力都对不上怎会与贾敬有所牵连? 旋即恍然,定是警幻仙子在其中斡旋。 这满府金陵釵黛,原就是离恨天所布之局,许是澹臺平静窥破天机,警幻便顺水推舟,將这位世外仙姝也捲入其中。这般想来,他能在府外巧遇隋斜谷,怕也非偶然。 虽俱是猜测,却自得已窥得几分真相。 待他日再入太虚,定向警幻问个分明。 贾敬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已悟透关窍,缓缓道: “如今可明白了?” 说著,就將一对玉牌,送到贾琰手中。 说著將一对温润玉牌递至贾琰手中。 那玉牌触手生温,上刻云龙暗纹,正中以古篆鐫著“西贝”二字: “此乃寧荣二公当年所遗西贝卫信物。本欲就此带走,免得不肖子孙再生事端,祸及九族。” 他目光掠过贾琰眉宇,终是化作一声轻嘆: “雁鸣湖那一剑异象与那位有所牵连,老夫便不再过问。往后…这玄真观不必再来了。” …… ps:贾敬这条线主要是为了给后续《雪中》剧情串联同时招待一下红楼进度,在逻辑编排上我自觉笔力有限,处理得恐有不尽人意之处,还望诸位看官海涵。 目前此节暂与主线关联不大,姑且算是一步閒棋伏线,下午再更一章,將故事带回正轨。 感谢支持…… 第91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四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1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四) 自东府拜寿归来后,贾琰多在梦坡斋隨谢观应读书,偶尔得閒便在园中指点晴雯等人习剑。 这日暮春將尽,园中西府海棠已过了最繁盛的时节,粉白瓣零零落落铺了满地,恰似给青石小径蒙了层薄纱。 贾琰正指点惜春一套新悟的剑理,但见这四妹妹剑锋过处竟隱隱牵动满地落英,这份悟性著实令人惊嘆。 正待歇息,却见王熙凤带著几个丫鬟,笑吟吟地从抄手游廊转出来。 “可算找著你们了!” 凤姐儿手里摇著柄泥金摺扇,丹凤眼在暮春光影里格外明亮: “今儿厨房特意备了时鲜,有火腿燉肘子、鸡丝拌萵笋,还新钓了几尾活鯽鱼。再不去,那汤可要熬过头了。” 眾人说笑著往饭厅去,但见紫檀桌上已摆开八珍豆腐、糟鹅掌等菜餚,正中一碗奶白的鯽鱼汤冒著氤氳热气。 窗外的海棠虽已凋零大半,余下的朵在斜阳里反倒更添几分慵懒之態。 贾琰舀了半碗鱼汤,小心挑著鱼肉里的细刺。 凤姐见状,丹凤眼一弯: “可是恨嫂子安排不周?连条鱼都让你吃得这般费神。” 贾琰將挑净刺的鱼肉送入口中,若有所思: “说起这个,倒让兄弟真有几桩恨事。” 贾琰放下银箸: “嫂子莫要多想,我这一恨鯽鱼多刺。” 宝玉立即接话: “这话在理!这般鲜美的鱼肉,偏生细刺恼人。” 凤姐见贾琰不是在恼自己,也是笑道: “可不是?这鯽鱼便是寻常人家也常吃,唯独这刺实在烦人。” “二恨海棠无香。” 湘云快步走到窗前,凑近枝头残细嗅,悵然道: “当真如此!这般好顏色,竟没有半点香气,实在可惜。” 黛玉轻轻摇著紈扇: “难怪古人说amp;#039;海棠虽好不吟诗amp;#039;,原来是为著无香。” 黛玉眼波流转,说著,又促狭地朝凤姐一笑: “二嫂子这般东道,饭菜妥当,景致也雅,偏琰哥儿还能挑出这许多不是来。” 贾琰望著黛玉这般娇態,忽然想起那句“三恨红楼未完”。 那些调包计、哭灵词,此刻想来竟觉荒唐。 正恍惚间,忽见太安城上空风云舒捲,似有异动。 …… 太安城外,官道寂寂。 首辅张巨鹿独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青衫布鞋,面对著北凉三百铁骑。 那三百骑肃立如铁铸,杀气凛然。 “北凉王好大的排场。” 张巨鹿轻笑: “带三百铁骑入京,是怕別人不知你徐驍的威风?” 徐驍端坐马上,闻言只是眯了眯眼,脸上的皱纹在日光下愈发深刻。 这位人屠今日只著一袭寻常布衣,若非身后那三百铁骑,倒像个田间老农。 “张首辅亲自相迎,徐某受宠若惊。” 张巨鹿把玩著手中的青瓷茶盏,盏中茶水微漾: “听说王爷特意带了口棺材进城?莫不是自知罪孽深重,提前给自己备好后事了?” 这话已是极尽羞辱,道旁官员无不色变。 几个年轻气盛的甚至下意识按住了腰间佩剑。 徐驍却只是淡淡一笑,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马韁。 便在此时,太安城中忽起异象。 一道煌煌剑气冲天而起,如白虹贯日,搅得漫天流云翻涌。 钦天监方向,八百炼气士结成的周天炼气阵光华大盛,將整座城池映得如同白昼。祁嘉节的声音借阵法之力传遍四野,字字如黄钟大吕: 祁嘉节的声音借阵法之力传遍四野,字字如钟: “北凉王,你有安天下之功!” 声震九霄,隨即话锋骤转: “然则三十年来,北凉遍地白衣,十室九空,皆因你徐驍贪恋权位,穷兵黷武!若早日交出兵权,何至於让北凉百姓年年送葬,岁岁哭灵?” 太安城头顿时响起一片怒喝: “祁嘉节!阉狗安敢狂吠!” “北凉男儿血战塞外,岂容你信口污衊!” 徐驍缓缓抬手,身后三百铁骑霎时静默如初。 他望向钦天监方向,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 “你是谁啊?” 老人轻轻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满城喧譁为之一静。 他缓缓抬手,示意挡在身前的亲卫让开。 那口黝黑的柏木棺材静静躺在板车上,在夕阳余暉中泛著幽冷的光泽。 “说了这许多...” 徐驍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袖,布衣上满是风尘: “想动手的话,请自便...” 他微微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本王保证不动。” 祁嘉节的剑气在云端翻涌吞吐,却迟迟未落。 张巨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几滴清茶溅在青衫上,洇开深色的痕跡。 官道上只剩风声呜咽,吹起北凉铁骑战袍下隱约露出的白衣一角。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祁嘉节忽然仰天长啸,声震九霄: “贾琰……借我一剑,以安天下!” 声浪滚滚,直透荣国府深宅。 他目光微凝,声音渐渐低沉,对身边的姊妹道: “这三恨么...是恨北凉多白衣。“ 说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抬手向著钦天监方向轻轻一指。 一道緋红剑意破空而去,其色如残阳泣血,其势却內敛至极,这一次,掠过太安城上空时,连片瓦都不曾惊动。 钦天监玄坛上,祁嘉节执“孤烟“古剑,剑尖轻颤,恰似迎接故人。 那道红芒没入剑身的剎那,漫天翻涌的乌云竟化作漫天霞彩,將整座太安城笼罩在瑰丽流光之中。 “好一个amp;#039;海棠春amp;#039;...” 祁嘉节喃喃低语,缓缓闭目。 晋心安望著老友微微颤抖的身躯,青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一剑既出,便是玉石俱焚之局。 “周天星斗,听我號令!“ 晋心安鬚髮飞扬,手中拂尘指向苍穹: “天枢指路,瑶光定轨……为祁先生开道!” 八百炼气士齐声应和,声浪如潮。 玄坛上星图流转,引动周天星辰明灭不定,一道璀璨星辉自九天垂落,將祁嘉节与手中古剑笼罩其中。 “这一剑...“ 祁嘉节猛然睁眼,眸中竟有星河流转: “为私仇,为名利...为天下!“ …… ps:三更补上,我调整一下剧情,明日两章中午一起发,一人计短,欢迎诸位探討…… 第92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五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2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五) 剑出太安,天地染色。 那道贯空长虹掠过皇城时,琉璃瓦震鸣如钟。 掠过市井时,万姓仰首屏息。整座太安城仿佛被无形巨手攥住,连风都凝滯了一瞬。 皇城深处,御书房门轰然洞开。 身著明黄常服的离阳天子赵惇立在阶前,望著天际那道久久不散的剑痕,指节扣在玉带上微微发白。司礼监掌印太监颤声稟报: “陛下,是钦天监方向...” “朕知道。” 太安城头,大將军顾剑棠按住腰间南华刀,看著那一道霞光,暗在刀柄处玄铁指套有雷光闪耀。 副將颤声问道: “將军,要不要...” “要什么?” 顾剑棠冷笑: “拦?用你家老二去拦?” 一旁的守门將听了脸色煞白,脱口大骂: “果然阉狗都是疯子!” 首辅张巨鹿端坐的身形微微前倾,向来静若深潭的脸上掠过一丝涟漪。 青衫下摆无风自动,竟是被剑气余波拂动。 唯有北凉王徐驍,只抬手轻轻一挥,身后三百铁骑齐刷刷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 他眯著眼望向那道绚烂霞光,任凭剑风擦著耳畔掠过,吹乱白鬢髮,自始至终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剑痕散尽,徐驍忽然仰天大笑: “那个谁……” 他笑声洪亮,震得道旁枝叶簌簌作响: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转身对张巨鹿时,他已收敛笑意,枯瘦的手指轻拍身旁柏木棺槨: “首辅大人,这棺材原是给本王自己备下的。” 顿了顿,语气隨意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既然用不著了,劳烦转赠那个谁罢。” 他连祁嘉节的姓名都懒得提。 整座太安城仿佛都鬆了口气。 城头甲士悄悄鬆开握刀的手,道旁官员拭去额角冷汗。 几个躲在茶楼雅间窥探的世家子弟,这才敢推开半扇窗欞。 便在此时,一队金甲仪仗自城门疾驰而出,为首太监高擎明黄圣旨: “陛下有旨,迎北凉王入宫!“ 仪仗分开道路,金瓜玉斧映著夕照,竟是前所未有的高规格。 徐驍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从容迈步,经过张巨鹿身侧时略一驻足: “一人喝茶多无趣,首辅若得空,不妨同来饮茶。” 马蹄声重新响起,载著这个让整座太安城如临大敌的老人,缓缓驶向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 暮色四合,唯余那口孤零零的棺材停在道旁,在夕阳下拉出斜长的影子,像极了北凉边境的残碑。 …… 荣国府內,此刻当真是乱作一团。 方才还笑语喧闐的厅堂,此刻却似炸开了锅。 贾赦、贾珍等几位老爷俱在,个个面色铁青。 贾赦指著贾琰,手指都在发颤: “孽障!你可知道北凉王是什么人物?三十万铁骑的人屠!你这是要把整个贾家往火坑里推啊!” 贾珍也在一旁帮腔: “正是!趁现在还没牵连全族,不如早些分家...” “分家”二字如惊雷炸响,满堂皆惊。 王熙凤原本强撑著站在贾母身侧,闻言腿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上。 薛宝釵手中的粉彩茶盏“哐当”落地,碎瓷混著茶水溅湿了杏子红的裙裾,薛家生意多半与北凉有往来,她比旁人更明白这一剑借出去的利害。 “琰三哥!” 史湘云突然衝到贾琰面前,珍珠般的泪珠子扑簌簌滚落。 “我...我这就回史家去!” 说著竟真要往外走…… 迎春低头绞著海棠红帕子,惜春依旧沉默如古佛,探春看著满堂混乱,丹唇微启却又咽回话语。 宝玉扯著贾琰的衣袖埋怨: “好端端的,姐姐妹妹们在一处吟诗作画不好么?偏要理会那祁嘉节作甚...“ 满堂喧囂中,唯独黛玉静静立在雕窗边。 她既没有落泪,也不曾出声,只一双秋水明眸如寒星般牢牢望著贾琰,仿佛要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进那深不见底的心湖里去。 贾琰迎著满堂或愤怒或恐惧的目光,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寒冰,让喧闹的厅堂骤然安静下来。 “说完了?“ 他目光淡淡扫过眾人: “放心,若我有事,贾府必先血流成河。“ 他踱到黛玉身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递去,方才宝釵打翻茶盏时,有几滴澄黄茶汤溅到了黛玉月白的裙角。 “三姐姐。“ 他转向探春: “去请帐房把各房这些年的亏空帐目取来。” 顿了顿,声音清越: “拿著剑去。” 又看向跌坐在地的凤姐: “二嫂子也別慌,起来说话。” 最后目光落在贾赦身上: “大伯要分家?可以。” 唇角微扬: “先把这些年从公中支取的八万两银子还清再说。” “小...我何时欠过……” 话半句还没说出口,自己就咽了下去。 黛玉接过那方素帕,指尖不经意触到贾琰的手背,微微一颤。 她垂眸看著裙角那点茶渍,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那日雁鸣湖畔,他挥出的那一剑,早就料定了今日的波澜。 …… 满堂譁然声中,贾琰逕自走向里间的暖榻。 经过贾母身侧时,老太太始终闭目捻著沉香木佛珠,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这一室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贾琰在紫檀木榻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闔的剎那,灵台已与千里外那一剑生出玄妙感应。 这一剑...不对! 贾琰心头微震。他借出的“海棠春”剑意出了太安城后,竟如一道游走於九州大地的灵蛇,蜿蜒逶迤。 它没有直扑北凉,没有飞向武当山,也未南下广陵,而是沿著中州腹地,迂迴穿梭。 这祁嘉节,竟是借著他这一剑在汲取人慾火气! 但见那剑意掠过青州熙攘码头,縴夫们的號子声里便多了几分雄浑。 穿过锦州繁华市集,商贩的叫卖声竟透出几分缠绵。 在渝州层层叠叠的山城梯坎间一转,更引动满城男女热辣奔放的情思。 待行至潁州,在书院学子的朗朗读书声中微微一滯,转而开口向著同学討教起蒹葭苍苍... 每过一州一府,每经一城一池,那剑意非但没有因远行而衰败,反而愈发炽烈磅礴,剑中蕴含的人间百態如百川归海,滚滚而来。 贾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原以为祁嘉节只是借他的剑意壮大声势,却不想此人竟疯狂至此,这分明是要以亿兆生灵的人情慾望,铸就惊世一剑! 这分明是要以亿兆人慾铸就京世一剑! 若说他借出的剑意是火种,祁嘉节便是那执火之人,而钦天监的星斗大阵,正是在为这把燎原之火指引方向,不断添柴鼓风。 可这火...烧得太旺了! 剑气已掠过七州二十一郡,仍在不断扩张。 贾琰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剑虹中匯聚的旖旎气息越来越磅礴,便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祁嘉节以指玄秘术御剑,当真能承受得住这般浩瀚之力? 祁嘉节,你究竟想做什么? 以万民之欲,裹挟天地之势,这一剑若彻底失控…… 他猛地睁眼,望向钦天监方向。 透过那一剑的玄妙联繫,他清晰地感受到,祁嘉节的气息正如风中残烛,却仍在疯狂催谷。 钦天监玄坛之上,祁嘉节闭目端坐,七窍已渗出缕缕血丝,原本乌黑的髮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皮肤上爬满皱纹,仿佛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 他却仍任由万千人间气息如江河决堤般涌入体內。 晋心安脸色惨白如纸,嘶声喝道: “嘉节!快收手!再这样下去,你便要...” 话音戛然而止,望著老友决绝的神情,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厉声吩咐下首的八百炼气士: “稳住大阵!” …… 太安城中,夜色渐浓,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诸多朱门府邸之內,烛火通明。 白日里被那道横贯天地的剑虹与北凉王抬棺入京骇得胆战心惊的权贵將帅们,此刻见风波似乎暂歇,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祁嘉节那一剑虽声势浩大,最终却雷声大雨点小,並未敢真正斩向徐驍,这在许多人看来,便是“败了”,是离阳朝廷在交锋中落了下风。 “好个祁嘉节,枉称剑豪,竟是如此不济事!” 某位国公府內,鬚髮皆白的老將军愤然掷杯: “明日朝会,定要参他一个惊扰圣驾、徒耗国力之罪!” 另一处侯府中,几位少壮派將领聚首,言语更为激烈: “岂止参他?这阉党走狗,丧尽我离阳武人脸面!待北凉王事毕,非得寻个机会,当面问问他这『君子剑』,可还提得动剑!” 更有心思阴鷙者,已在盘算如何利用此事,在即將到来的朝堂风波中,为自己、为派系攫取更多利益。 他们篤定,徐驍此番虽看似过关,但陛下绝不会轻易赐下世袭罔替,后续必有波澜,正是火中取栗之时。 然而,真正立於云端俯瞰人间棋局的少数几人,看法却截然不同。 北凉,听潮阁。 万卷书海之中,灯火如豆。 李义山裹著厚厚的裘袍,蜷在轮椅里,面前巨大的沙盘上,清晰地標註著徐驍入京的路线、太安城的布防、以及各方势力的可能动向。 他脸色苍白,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但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 脚步声响起,身形魁梧如山的褚禄山推门而入,低声道: “李先生,王爷已安然入宫。祁嘉节那一剑…果然如您所料,未能落下。” 李义山微微頷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沙盘上太安城的位置,声音沙哑: “祁嘉节非是不想,而是不能,更是不敢。晋心安…也不会让他真的劈下那一剑。这一剑,本就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动: “王爷抬棺入京,示之以弱,亦示之以决绝。张巨鹿亲自出城,是想著换命的,但只要王爷忍了张巨鹿,祁嘉节借剑蓄势,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褚禄山疑惑道: “既然都在先生算计之內,为何您眉头不展?” 李义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禄球儿,你是否觉得,一切太过顺利了些?” 褚禄山一怔: “顺利不好吗?王爷得偿所愿,我北凉后继有人,便是天大的好事!” “好事…自然是好事。” 李义山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但天道忌盈。离阳赵室传承数代,底蕴深厚,岂会如此轻易就范?元本溪、杨太岁、韩貂寺…这些老狐狸,就真的甘心看著王爷携大势而归?”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点在钦天监的方向: “我算准了离阳的挣扎,算准了各方的反应,甚至算准了祁嘉节必死的决心…但,我总觉得,这潭水底下,似乎还藏著点什么。那一剑…贾家子的那一剑,对,对,就是这一剑,不在我最初推演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重重阻隔,看到那遥远的太安城: “告诉拂水房,盯紧太安城內所有异动,尤其是…那个贾琰。此子,恐非池中之物。” …… 与此同时,离阳某处,一座不起眼的乡野小院。 春秋三大魔头之首,人称“黄三甲”的黄龙士,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自斟自饮。 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中年文士,唯有一双眼睛,开闔之间,仿佛映照著春秋兴替,山河变迁。 他面前以水为盘,以指代笔,正在推演天机。 水纹荡漾间,显现的正是北凉王徐驍入京的种种景象。 “徐驍此行,虽有惊,却无险。” 黄龙士喃喃自语,嘴角带著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笑容: “赵惇不敢杀他,也杀不了他。离阳需要北凉挡住北莽,至少在未来二十年內,北凉不能乱。李义山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让徐驍抬棺入京,以退为进。世袭罔替…他终究是能拿到的。徐凤年那小子,福缘不浅。” 他的推演清晰无比,未来的脉络似乎尽在掌握。 徐驍得偿所愿,安稳返回北凉,北凉顺利交接,离阳朝廷暂时隱忍,天下大势依旧沿著既定的轨跡缓缓前行。 “福缘不浅!” 可最后一句,他总有种感觉,自己说的不对? “算错了…” 他轻声自语,指尖再次点向水盘,波纹重新荡漾,推演的结果与之前一般无二。 可那种冥冥中“漏算了什么”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他反覆演算,结果依旧。 徐驍的成功似乎已成定局。 但这份“完美”的定局,反而让他心生疑虑。 天道无常,世事如棋,岂会如此严丝合缝,毫无变数? …… ps:二合一 第93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六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3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六) 黄龙士沉吟良久,终是摇了摇头。 天道幽微,即便是他这般算尽春秋之人,也难在云遮雾绕时將万事看个分明透彻。 恰在此时,漫天瑰丽霞光自小院上空迤邐而过,那剑意余韵未散,竟引得院內桃枝无风自动。 他倏然转头,望向门槛上那个一直自顾自玩著手指时不时呵呵笑的姑娘。 名唤贾佳嘉的痴儿依旧坐在原处,可那双总是懵懂的眸子里,此刻却漾著异样的流光,素白的面颊泛起海棠般的红晕,连呼吸都带著不寻常的温热。 她叫贾佳嘉,是他游歷世间时捡到的痴儿,心思纯净如白纸,却有著一种连他也觉惊艷的灵觉。 这般情状,分明是… 黄龙士心头电光石火般一闪,骤然望向太安城方向。 万千线索在脑中交织,他终於知道自己算漏了什么。 他低声自语,念叨出一个名字: 剑邪——贾琰。 “佳嘉。” 黄龙士温声开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佳嘉转过脸来,清秀面容上痴 永恆之塔2超详细预约下载教程,一镜到底带你学会操作!保姆级攻略关注03:33/04:10弹幕礼仪4k超高清倍速字幕 態未减,呵呵笑著: “爹…啥事?” “江南不必去了。” 黄龙士袖中的手指轻轻掐算: “你且往太安城走一遭,帮爹看看。” 他语气依旧平淡: “什么都不必做,就去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人…特別是那个叫贾琰的少年人。” 贾佳嘉歪著头想了想,忽然扯住黄龙士的衣袖: “哦…那爹帮我看著徐凤年!” 她痴痴一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清明: “可別让人杀了他,佳嘉还没报恩呢!” …… 北凉四州,暮色四合。 那道自太安城而起的緋红霞光,横跨万里山河,此刻竟在北凉上空凝滯不前。 霞光流转间,隱约已成凤凰展翅之形,瑰丽绝伦,却带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三十万北凉铁甲,早已森然列阵於东线。 冰冷的铁盔下,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此刻这些百战老卒竟个个面色潮红,望著天穹上那抹妖异霞光,粗重的喘息声在军阵中此起彼伏。 没有喧譁,没有骚动,只有战马不安的刨蹄声,混著北风捲动旌旗的猎猎作响。 听潮阁顶,李义山扶著冰凉的玉栏杆,瘦削的身躯在宽大裘袍中微微发颤。 这位算无遗策的北凉首席谋士,此刻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近乎骇然的神色。 “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三个字。 他算尽了离阳庙堂的尔虞我诈,算尽了北莽女帝的狼子野心,算尽了江湖武夫的快意恩仇,甚至算尽了徐驍此去太安可能遭遇的种种明枪暗箭。 离间、构陷、暗杀、杯酒释兵权...每一种可能,他都推演过无数遍,並为此布下了相应的后手。 他坚信,离阳赵室再如何忌惮北凉,也绝不敢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对三十万戍边將士挥动屠刀! 北凉若乱,北莽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太安城亦將危如累卵! 这绝非离阳任何一方势力,无论是皇室、文官集团还是勛贵將门,愿意看到的结局! 除非...祁嘉节疯了! 不,即便是疯子,也不可能驱动如此违背常理、违背利益、违背天下大势的一剑! 李义山闭目感受著那道剑意中匯聚的磅礴气息,那浩瀚如海的人间情慾之力,便是以他这般渊渟岳峙的定力,稍一触碰也觉心头燥热难当。 这是... 邪剑仙? 闭目感受著那这一剑匯聚的人间情慾之力,浩瀚如海,便是他这般年纪如渊般的定力,只稍稍感受便觉心头火热。 这是…… 邪剑仙? 这一刻,他再不敢將那个太安城传来的“少年天才“视作等閒。 这一剑的邪性,已足以比肩春秋大魔头黄龙士,比肩人屠徐驍... 他不敢想像这一剑落入北凉军中的后果。 “先生!” 褚禄山粗獷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快步衝上听潮阁: “先生!“ 褚禄山粗獷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他快步衝上听潮阁: “这阉狗养的祁嘉节,他想干什么?还有是那个借他的手段,真要与我北凉三十万铁骑不死不休吗?“ 李义山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著天空中那只逐渐凝实的火焰凤凰,声音低沉得可怕: “禄球儿,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绝境,越需清醒。 “这一剑…不对劲。” 他喃喃道: “祁嘉节若真想毁我北凉,剑尖应对准凉州城…为何悬而不落,只是威慑?” 天空中的凤凰霞光愈发璀璨,羽翼舒展,仿佛隨时会扑將下来。 三十万北凉军阵中,呼吸声愈发粗重,再不復先前的肃穆森严。 他们不畏死,但他们还是人,是血肉之躯,终难抵这勾魂摄魄的旖旎剑意。 李义山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万千讯息飞闪而过。 猛地,他睁开眼,瞳孔骤缩。 “难道...这一剑的目標是……凤年?“ 这个念头如惊雷炸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三十万精壮老兵浑身燥热难当,仿佛被无形火焰点燃。 天空中那霞光凤凰骤然振翅,周身烈焰腾空,將暮色染成一片緋红。 李义山骇然失色,厉声大喝: “拦住它!“ 褚禄山毫不迟疑,魁梧身形拔地而起,如流星般直射半空。 那凤凰却似有灵性,只一记凤凰轻点头,褚禄山便浑身赤霞繚绕,双目浴火,竟再难前进分毫。 与此同时,听潮阁中另有数道强横气息冲天而起,试图阻截。 那凤凰却流露出擬人化的不屑,仿佛急著去寻觅配偶的雄鸟,双翼一振,掉头便走,化作一道绚烂流光,直往江南方向掠去。 …… 贾琰缓缓睁开双眼。 始终静坐捻珠的贾母忽然手指一颤,佛珠串“啪“地断落,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她骇然发现,这孙儿不过闭目半日,周身气息竟已攀升到让她完全看不懂的境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浑身骨骼正发出玉碎冰裂般的轻响,分明是体魄正在经歷脱胎换骨的变化。 借剑祁嘉节,原是谢观应的一步棋,是离阳皇室布下的一局。 可任他也没料到,这个被当作棋子的北地剑客,竟敢以命填棋—— 胜天半子! 这一剑带著贾琰神游万里,途经十三州,纳尽红尘情慾为炉火,最终以北凉三十万铁血老卒压抑多年的赤诚为锤,千锤百炼。 剑成天象! 再看钦天监玄坛,八百炼气士已东倒西歪,个个力竭。 晋心安呆立原地,望著老友怔怔出神。但见祁嘉节面如枯槁,仿佛被烈焰烘烤过的老木,满头青丝尽化灰白,稀疏得遮不住头皮,只剩胸口微不可察的起伏。 贾琰心念微动,潜蛟古剑自行出鞘。 他一步踏落剑身,青衫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忽然放声高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万里求其凰——“ 这歌声清越入云,竟引得满城暮鸦齐喑。 天际残霞为之倒卷,化作漫天流金。 “祁先生这一剑...剑成天象。“ 贾琰声传四野: “当名amp;#039;凤求凰amp;#039;。“ 玄坛之上,祁嘉节涣散的目光忽的凝聚,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破碎的气音: “...值得。“ 话音未落,他周身竟无火自燃,却不是凡火,而是万千霞光自七窍中喷薄而出。 那一身磅礴气机尽数散去,在太安城上空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的凤凰虚影,展翅时长鸣清越,羽翼洒落点点金辉。 晋心安踉蹌扑到老友方才坐化的位置,十指深深抠进青砖缝隙,老泪纵横: “求仁得仁...求仁得仁啊!“ …… 梦坡斋內,青灯如豆。 谢观应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一枚温润如玉的黑子。 面前棋盘上星罗棋布,却是一局已然终了的残局。 窗外,太安城上空的凤凰虚影尚未完全消散,流光溢彩,映得他素来平静的面容明明灭灭。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呵”声,似笑非笑,嘴角牵起的弧度里带著三分苦涩,七分自嘲。 “好一个祁嘉节…好一个『凤求凰』…” 他低声自语,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以他的谋算,自然能推演出当那缕融合了太虚幻境玄妙的“海棠春”剑意落入祁嘉节手中,会催生出何等的变数。 他也算准了这位北地剑豪自斩烦恼根后,心性必然走向偏执极端,行事再无顾忌。 甚至,他能將那位人猫韩貂寺的心思也纳入棋枰,此人必会利用此局,或明或暗地推动,既要全了皇帝的心思,也要为自己谋一份“忠心”的凭证。 他更料到,背负著血海深仇的祁嘉节,得了这积蓄万民情慾、足以撼动天象的一剑,绝不会甘心只做一枚指向江南的棋子。其剑锋所向,必是那凉州城,是为那祁家满门的血债,討一个迟来的公道。 谢观应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出身春秋十大阀阅之首的甲阳的谢家,眼中所见是神州陆沉后的气运流转,心中所谋是再定千年的乾坤秩序。 似祁嘉节这般,一生沉溺於剑道,困於私仇,甚至连与琰儿比剑时心魔丛生,以致挥剑自宫,最终投身宫闈成为“御用剑豪”的武夫,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甚至…是有些可悲的螻蚁。 他连去仔细算计其心思都觉得是浪费精神,不过是顺势而为,將其嵌入离阳天子的大局之中,物尽其用罢了。 可他万万没有算到,这个被他轻视的“残躯武夫”,这个理应怨恨贾琰逼其自断尘缘的“失败者”,竟能有如此气魄与格局! 非但没有记恨贾琰,反而以残躯为舟,借离阳八百炼气士与自身独到的指玄秘术,瞒天过海,御剑神游天下十三州! 他以命为引,以自身毕生剑道为薪柴,硬生生將那原本令他屈辱的、属於晚辈的“海棠春”剑意,铸就成了煌煌天象! 这不是简单的借力,这是以自身道基、性命为代价,为后来者开道! “倒是谢某…小覷了天下英豪。” 谢观应缓缓闭上眼,指尖的黑子“啪”一声轻响,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他自负能观天下人,天下事,今却算漏了这捨身为晚辈开道的…剑客风采。 …… 首辅府,书房。 张巨鹿没有点灯,就著窗外天际残留的霞光,默然凝视著堂中停放的两口棺材。 一口是徐驍带来的,黝黑沉重,散发著北地柏木的冷香。 另一口,则是张巨鹿早已为自己备下的楠木棺,朴素无华。 他一生秉持著“愿为百姓做实事”的信念,致力於打压豪门,提拔寒士,试图在这赵氏皇权与世家门阀的夹缝中,为天下苍生闯出一条路来。 他自詡清流领袖,以天下为己任。 可今日,徐驍抬棺入京,那份视死如归的坦然。 祁嘉节以命填棋,求索太平,那份超越私仇的壮烈……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首辅,终日困於朝堂爭斗、政令文书,所思所想,依旧是如何稳固赵家江山,如何平衡各方势力。 他眼中的“天下”,终究跳不出“赵家的天下”这个樊笼。 而北凉,在朝廷诸公眼中,也始终是“北凉王的北凉”,是需要提防、削弱,甚至……牺牲的外藩。 他张巨鹿,呕心沥血,自认为在做著经世济民的实事,可格局与眼界,竟还不如一个被斥为“人屠”的边王,一个被视作“鹰犬”的剑客来得通透、来得……大气!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迷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却並未提笔,只是对外面沉声道: “来人。” 心腹老僕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將北凉王送来的那口棺材。” 张巨鹿的声音平静无波: “连夜启程,送还江南。” 老僕身形微震,似有不解,却未多问,只是垂首应道: “是。” “等等。”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口为自己准备的楠木棺。 “將这一口,也一併送去。” 老僕猛地抬头,脸上终於露出惊容: “老爷,这……” “送去便是。” …… 第94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4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七) 钦天监玄坛之上,夜色如墨。 贾琰闭目端坐在祁嘉节方才的位置,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那道横贯十三州的剑意之中。 祁嘉节虽已身殞,这一剑的威能却不减反增,仍在天地间呼啸前行。 晋心安立在三步之外,道袍被夜露浸透也浑然不觉。 他为这一剑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星轨,此刻正化作漫天流光,为这道承载著人间欲的剑意指引方向。 “贾公子...“ 晋心安声音沙哑: “嘉节以身聚七州人慾。如今这剑意如脱韁野马,还需...“ “我知道。“ 贾琰双目未睁,在贾琰的感知中,这道剑意已不再是单纯缠绵,而在一个“求”字。 “原来如此...“ …… 青州,广陵江畔,芦苇盪。 时值深秋,连绵无尽的芦苇已然枯黄,雪白的芦在江风中起伏飘摇,如浪如涛,將天地都染上一层萧瑟的灰白。 一辆看青篷马车车厢內,一位妙龄少女正托著香腮,对著一本摊开的帐册蹙眉。 她约莫二八年华,身著浅碧色綾裙,容顏娇俏,一双大眼睛灵动如水,此刻却写满了愁绪。 她伸出青葱般的玉指,点了点帐册上的某一项,对著身旁一个倚靠著车厢、身披陈旧羊皮袄的独臂老头抱怨道: “前辈,你看你看!这青州的棺材又涨价了!上等的柏木材贵了三成,连最次的薄皮杉木棺都涨了一成半!这世道,还让不让人好好死啦?” 少女的声音清脆,即便是抱怨,也带著几分娇憨。 她名唤姜泥,原是西楚亡国公主,如今隨徐凤年行走江湖,最近不知为何对棺材价很是关注。 被她称为前辈的,是个蜷缩在车厢角落,身披破旧羊皮袄的独臂老头。 他头髮灰白,面容饱经风霜,正眯著眼似在打盹,闻言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宽慰的话。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芒,死死地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原本晴朗的天际,不知何时竟被一抹迅速蔓延的瑰丽红霞所浸染。 “不对头……” 这人正是昔日的剑神李淳罡,他低声喃喃,眉头紧锁: “这一剑……明明该是奔著北凉去的,怎么像是……掉头回来了?” 他感知到那股浩瀚縹緲的剑意,其中蕴含的春意底子他昨夜便认过一次。 但这道剑意在游歷天地后,似乎发生了某种本质的蜕变,少了几分诡譎,更加磅礴。 现在的后辈都这么邪性了吗, 它本该顺应势落向凉州,此刻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竟在九天之上硬生生折返,其目標……似乎是…… …… 就在李淳罡心生警兆的同时,距离马车数里外的另一片茂密芦苇丛中,杀机四伏。 数道强大的气息巧妙地隱匿在风中苇摇的自然韵律里。 其中一人,面容阴柔俊美,正是皇室私生子赵楷。 他身边,站著一位青年和一位怀抱古朴长剑的冷峻女子,乃是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及其身旁捧剑侍立的剑侍翠。 此外,还有数名高手潜藏四周,气息或凌厉,或晦涩,显然都是赵楷费尽心机整合来的各方势力。 剑气凛然。 不远处,一个身材雄壮如铁塔的汉子沉默而立,周身气血旺盛如火炉,正是那號称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 时间一点点过去,芦苇盪中只有风声。 王明寅终於按捺不住,他扭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察远方的赵楷,声音低沉: “赵楷!你到底在等什么?徐凤年的车队眼看就要进入伏击圈,此刻不出手,更待何时?错过此刻,再想有这等天时地利,可就难了!” 赵楷眉头紧锁,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何尝不著急? 布局良久,说动静安王,联合吴家剑冢,请来王明寅这等猛人,又精心选择了这广陵江畔芦苇盪作为伏击之地,可谓万事俱备。 但大师傅叮嘱过: “楷儿,欲成大事,需有静气。时机未至,妄动则殆。待天象有变,凤鸣於野,便是你雷霆一击之时。”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 “王前辈稍安勿躁,时机將至,还需再等……” 他的话还未说完,异变陡生! 北方遥远的天际,毫无徵兆地,猛地渲染开一片绚烂至极的瑰丽红霞! 那红霞並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流淌、蔓延,瞬间浸透了半边天空,將下方苍茫的芦苇盪都映照得一片血红! 紧接著,一声清越、高贵、急躁的凤鸣,清晰地响彻在天地之间! “啾——唳——!” 潜伏在芦苇丛中的各方高手,无不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所震慑,气息纷纷出现了一丝紊乱。 赵楷先是一愣,隨即,他脸上所有的焦躁、阴鬱、隱忍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癲狂的喜悦和释然。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是否会暴露行踪,仰天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来了!终於来了!师父说的凤鸣於野!”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吴六鼎、王明寅等人,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狠厉: “诸位!时机已到!隨我……杀徐凤年!”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辆青篷马车內,独臂老头老黄浑浊的双眼骤然精光四射,他一把扯开车帘,望向那漫天红霞与传来凤鸣的方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比凝重的神色。 而远处,一支正在缓缓行进的车队,也因此天地异象而停了下来。 被眾多护卫簇拥在中间的一辆马车上,一个身著华贵貂裘的年轻公子哥掀开车帘,眯起那双好看的桃眼,望向天空,嘴角习惯性地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看来这趟,要命哦……” …… ps:请个假,中午的章节,晚上发哈…… 第95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八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5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八) 广陵江畔,芦苇盪深处,杀机如潮,血光乍现。 王明寅那雄壮如铁塔的身躯,如同一头髮狂的洪荒蛮牛,每一步踏出都地动山摇,冲入凤子营的护卫阵中。 他根本不屑於使用兵刃,一双铁掌便是最可怕的武器,拳风激盪,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音爆,精铁打造的盾牌在他掌下如纸糊般扭曲变形,持盾的壮汉连人带盾倒飞出去,胸骨尽碎。 近百铁血侍卫组成的战阵,在他这般蛮横衝击下,不过几息之间便已七零八落。 残肢与断刃齐飞,鲜血將枯黄的芦苇染得猩红刺目。 另一边,吴家剑冢当代剑冠吴六鼎,仅以一根青翠竹杖应敌。那竹杖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青色长虹,剑意森然,將徐凤年身侧的几位北凉客卿尽数圈入剑圈之中。 竹杖掠过之处,芦苇成片倒下,泥土翻卷,气劲交击的爆鸣声震耳欲聋。 那客卿同样手持一柄巨剑,舞得密不透风,却也只能勉力支撑,险象环生。 剑侍翠並未出手,只是怀抱古朴长剑,静立一旁,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封锁了徐凤年可能突围的一个方向。 更远处,还有数名赵楷网罗来的江湖好手,与徐凤年的亲卫铁骑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將这秋日寧静的芦苇盪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就在这时,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帘被一只枯瘦的手掀开。 独臂老头李淳罡慢悠悠地探出身,先是抬头望了望北方天际那愈发瑰丽、也愈发令人心悸的红霞,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由北而来,经过莫名蜕变的磅礴剑意,其目锁定了这片芦苇盪! 这其中蕴含的意味,连他都感到一丝棘手。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徐凤年,脸上竟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著几分戏謔的笑容: “小子,瞧见没?这阵仗,天上地下的,都是冲你来的。你今天……可能真要死在这儿咯。” 他语气轻鬆,一旁的姜泥先急了,扯住李淳罡的破羊皮袄袖子: “前辈!” 李淳罡却不理她,依旧看著徐凤年,浑浊的目光却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语气也认真了几分: “不过嘛,这小丫头,我瞧著稀罕,不能有事。” 话音未落,他那只唯一的独臂隨意地抬起,朝著前方那绵延数十里、如同白色海洋般的芦苇盪,轻轻一掌推出。 一股柔和却无比磅礴的气机瞬间包裹住姜泥,以及他们所在的这辆青篷马车。姜泥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惊呼声还未出口,整个人连同马车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轻飘飘地、却又迅疾无比地朝著远离核心战场的后方倒飞出去。 也就在將姜泥送走的瞬间,李淳罡那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睛,骤然变得清明、锐利,如同出鞘的古剑!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射向战场边缘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芦苇丛阴影,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凛然: “既然来了,就滚出来!藏头露尾,也想学人做黄雀?” 那片阴影一阵诡异的扭曲,如同水波荡漾,一个身著猩红宦官袍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他面容苍白,不见丝毫血色,眼神阴冷,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比王明寅的狂暴气血、比吴六鼎的凌厉剑气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气息瀰漫开来,使得这片区域的温度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正是那人猫,韩貂寺。 韩貂寺的出现,让场中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连一向自负的王明寅,瞳孔都微微收缩,下意识地调整了站姿,如临大敌。 徐凤年脸上的玩世不恭终於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肃杀。 韩貂寺! 这位离阳王朝最具权势也最令人恐惧的宦官首领,竟然亲自出现在了这里! 韩貂寺面无表情,声音尖细而冰冷,如同金属刮擦: “李淳罡,你还没死。” “还没活够,捨不得死。” 李淳罡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独臂负后,目光却如实质般穿透阴影,落在那五具若隱若现的鎧甲之上。 但见那五具古甲默然矗立,分別泛著金、木、水、火、土五色幽光。 甲身遍布玄奥符篆,流光隱现,虽无生机,却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压,恍如五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符將红甲......“ 李淳罡眼底掠过一丝追忆,语气带著几分唏嘘: “叶红亭那傢伙,当年穿著它,也算风光过一阵子。可惜了……最终还是被你阴了。” “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小子!” 李淳罡抬了抬下巴,指向赵楷: “跟你什么关係?值得你把这几具天外陨石打造的乌龟壳都捨得拿出来给他当打手?不会……” 他故意顿了顿,语带戏謔: “是你们韩家没料理乾净,留下的种?“ 韩貂寺眸中寒光乍现,周身阴气翻涌: “李淳罡,你好歹也是名动天下的剑神,如今给北凉王当起了看门狗,连说话都这般不堪入耳了?“ 李淳罡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子: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过是有些好奇罢了。“ 韩貂寺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刺骨的寒意: “他是陛下的血脉。“ “哦?“ 李淳罡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在预料之中: “原来是赵家种。怪不得……连这融合了天外陨石精髓,都拿来给他作私人刀斧了。” 他这话意味深长,带著几分嘲讽。 当年那块天外陨石,一分为三:一半化作他手中的木马牛,一半铸就了这符將红甲,最后一点精髓则成了姜泥贴身收藏的神符。三者同源而生,本该各安天命,岂料今日竟要在这芦苇盪中兵戈相向。 韩貂寺仰首望天,看著那愈发妖异的红霞,阴惻惻地道: “咱家倒不知,剑神何时也变得这般爱打听閒事了。“ …… 第96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九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6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九) 韩貂寺阴冷的目光掠过天际翻涌的红霞,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声音依旧尖细如针刺: “李剑神既然不急,咱家自然更不急。倒是这一剑......不知剑神可有把握接下?” 李淳罡闻言,脸上那惯有的戏謔神色倏然收敛。 他独臂负后,仰首望天,目光穿透云层,仿佛在审视那道愈发逼近的瑰丽剑意。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这一剑......干係太大。”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非是纯粹剑道。老夫虽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能引动如此天地异象,將人心七情六慾熔铸其中......” 他顿了顿,终是轻嘆一声: “也算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韩貂寺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能让李淳罡给出这般评价,这一剑的玄妙,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李淳罡心中暗自苦笑。 他一生风流,最喜人前显圣,可面对这一剑中蕴含的滔天情慾,他只稍加感知便觉心头躁动,气血翻涌。 论剑道,他自信不输古今任何人。 可论“情”之一字,他对自己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那年绿袍儿血染衣裙的景象,至今仍是他心底最深的魔障。 “小子,” 李淳罡忽然头也不回地对徐凤年说道: “自求多福吧。老头子我今天,可能顾不了你周全了。” 话音未落,他那只独臂已缓缓抬起,並指如剑,直指苍穹! 就在他指尖抬起的剎那,整片天地仿佛为之一静。 天空之上,风云倒卷! 原本缓缓流淌的瑰丽红霞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开始疯狂地旋转、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漩涡中心隱隱有电光闪烁,雷声闷响,仿佛天穹即將崩塌。 一股苍凉、古老、欲要斩开一切束缚的剑意自李淳罡佝僂的身躯中冲天而起,与那漫天红霞分庭抗礼! 韩貂寺的瞳孔骤然收缩,自然不能让李淳罡去接下那一剑,猩红袍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周身阴寒气息暴涨,在他身后是三千红线。 五具符將红甲,也在这一时围杀过来。 便地芦苇轰然低头,一触即发! 而此刻,北方天际那道游歷十三州、凝聚了无尽人慾的磅礴剑意,已然携著毁天灭地之势,如同天河倒泻,朝著下方这片杀戮战场,轰然坠落! 钦天监玄坛之上,夜色如墨,星轨流转。 贾琰闭目端坐,青衫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的心神仿佛化作一缕游丝,缠绕在那道横贯十三州、正朝著既定轨跡南下的磅礴剑意之上。 突然,晋心安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震颤,大喝一声: “到了!” 就是此刻! 贾琰紧闭的双目豁然睁开,眼底深处似有凤凰虚影。 他没有丝毫犹豫,於心中默念: “剑落。” 几乎在他心念转动的同时,一股恐怖剑意,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甦醒,顺著那冥冥中的联繫,反向朝著他所在的钦天监玄坛轰然袭来! 这种感觉,他只在当初隋斜谷隔空传授他“晦还明”一剑时,隱约体会过一二。 但眼前这一道,更加霸道,更加縹緲,也更加……情绪化。 贾琰脸色微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猜到这一剑最终会指向谁北凉世子,徐凤年。 对於这个身负大气运之人,贾琰的准则向来简单: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此番虽是谢观应与离阳朝廷布下的大局,意在剪除北凉未来的支柱,但他贾琰既然参与其中,种下因果,自然也要將这因果利用到极致。 因此,在他藉由祁嘉节、晋心安星轨推送出的那一剑“海棠春”中,除了本身引动人慾、製造幻境的缠绵剑意外,他还悄然添了一缕“絳珠还”。 在他眼中,这天下许多顶尖高手,如吕祖,修道七百载,却困於一份红衣执念。 如李淳罡,剑道通神,却因一个绿袍儿,境界跌落,自囚听潮亭底数十年,满腔愧疚,直至近来才敢重新握剑。 再如那两禪寺的李当心,口诵佛法,心繫一人,妄图不负如来不负卿……这些人在武道天赋、机缘、心性上或许都堪称绝顶。 但在贾琰看来,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也是最大的弱点: 儿女情长。 这种为情所困、为情所累的心境,贾琰不懂,也无法共情。 但他知道,这一缕源自太虚幻境、暗合“絳珠还泪”宿命悲意的剑意,对於李淳罡这等刚刚勉强克服心魔、实则內心依旧满是裂痕的旧日剑神而言,无异於最猛烈的毒药。 它不会直接摧毁李淳罡的肉身,只一个“还”字却能轻而易举地引爆他情绪。 这,才是他贾琰在此局中,真正埋下的杀招。 他感受著那道反向衝击而来的、属於李淳罡的苍凉剑意,以及其中突然爆发的、混乱而痛苦的情绪波动,嘴角泛起一丝冰冷弧度。 “心魔已起,剑神……你还能剩下几分力?” …… 与此同时,广陵江畔。 李淳罡,身形猛地一颤! 那指向苍穹的剑指竟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戚、缠绵、带著宿命般无奈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坚韧的心神。 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绿衣女子染血的身影…… “绿袍儿……” 他喃喃低语,眼神恍惚了一瞬。周身那欲开天门的磅礴剑意,隨之出现了一丝不该有的凝滯。 这一滯,在寻常武夫眼中或许微不足道,但韩貂寺何等人物,指玄杀天象如探囊取物。 就在李淳罡心神恍惚的剎那,他阴冷的眸子骤然迸射出骇人精光! “李淳罡,你的长生路,到此为止了!” 尖啸声中,猩红袍袖翻飞,十指如勾,向前轻轻一叩。 这一叩看似隨意,却仿佛叩在了天地命脉之上,周遭灵气瞬间凝固。 “叩指,断长生!”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无形无质、阴损到极致的气机,瞬息跨越两人之间的距离,无声无息地缠上了李淳罡的气机根本! 嗤嗤嗤——! 无数细如牛毛的猩红丝线自他指尖迸发,如三千毒蛇出洞…… 李淳罡身躯剧震,猛地从悲戚心魔中惊醒,却已迟了半步。这一招如同跗骨之蛆,令他运转如意的真气骤然凝滯,更断绝了他与天地气机的联繫。 就在这一滯之间,三千红丝已如影隨形,穿透了他的护体剑罡! “呃啊!” 数声轻微的撕裂声响起,李淳罡青衫前后绽开十数朵淒艷血。红丝透体而过,带出一溜血珠。 钻心剧痛反而让他浑浊的眼神瞬间恢復清明。 “韩貂寺!” 怒喝如惊雷炸响! 李淳罡灰发狂舞,独臂並指,悍然划出! “两袖青蛇!” 不再是先前欲开天门的縹緲,而是重归江湖的狠辣!一道凝练到极致、宛如活物的青色剑罡,如两条咆哮巨蟒自袖中奔腾而出。 虽只一袖,却似蟒雀吞龙,带著斩断一切的决绝,瞬间绞上那穿透身躯的三千红丝! 坚韧无比的红丝在这两道重现江湖的绝世剑罡面前,竟如遇到克星,被寸寸斩断,化作漫天飘零的红色碎屑! 斩断红丝,两道青蛇剑罡去势不减,带著李淳罡的滔天怒火,直扑韩貂寺! 然而韩貂寺非但不惧,反而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阴笑。 他不闪不避,轻轻跺脚。 “嗡——!“ 五色光华自芦苇丛中、从天地间涌来!金木水火土五甲瞬间结成玄奥阵势,五色轮转,气息相连,將老剑神牢牢困在正中。 这五甲暗合五行相生之理,彼此气机交融,威力何止倍增? 轰!!!! 两道青蛇剑罡狠狠撞在五甲阵势之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剑气与五行之力疯狂对冲、湮灭,捲起的罡风將方圆百丈內的芦苇连根拔起,泥土翻卷如浪! 五具红甲齐齐剧震,体表符文疯狂闪烁,却终究是稳稳接下了这含怒一击。只是那金甲胸前,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可见这一剑之威。 就在这旧力方去、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 “啾——唳——!“ 那高悬於天际、由北而来,凝聚了十三州人慾与贾琰暗藏“絳珠还“宿命的瑰丽剑意,所化的那头绚烂凤凰,仿佛终於找到了目標,发出一声高亢入云、却带著奇异缠绵之意的凤鸣! 它双翼一展,如同真正的神鸟降世,不再盘旋,而是化作一道流转变幻、牵引著无数情丝慾念的赤色长虹,以一种求偶般义无反顾的姿態,朝著下方那个被暂时“孤立“出来的北凉世子徐凤年,直射而去! 目標,锁定! 杀机,降临! 李淳罡目眥欲裂,他看得分明,这一剑蕴含的诡异力量,专攻心神,引动七情。剑意中缠绵悱惻的意境,正是他这等情伤未愈之人最大的克星。 他自身心魔刚被引动,气血翻腾,剑意不稳,若强行去接,只怕未等剑至,自己就先被那无尽的情慾幻境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若不去接…… “咳……“ 李淳罡嘴角溢出一缕殷红,望著那道俯衝而下的凤凰剑意,忽然笑了。这一笑,带著几分洒脱,几分释然。 “徐小子......若你今日死在这里,我李淳罡......便把这条老命也交代在此处!就当......还了徐驍这些年,替我给绿袍儿坟前添的那一炷炷香火情了!“ 他独臂紧握,青筋暴起,周身剑意再次开始不顾一切地攀升、燃烧!即便明知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也要拼死一搏! “结阵!誓死护卫世子殿下!“ 寧峨眉声如洪钟,这位北凉凤子营的驍將面对天威般的一剑,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將手中卜字铁枪重重顿地。枪桿入土三分,显示出他必死的决心。 他虎目圆睁,与身边十余个浑身浴血的將士瞬间结成一个铁桶阵型,如磐石般牢牢护在徐凤年身前。 这些將士个个带伤,有的甚至已经站立不稳,却依然挺直了脊樑。 他们身上鎧甲破碎,血跡斑斑,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亮得骇人。这是北凉最忠诚的死士,即便面对鬼神也要撕下它一块肉来! 另一边,吴六鼎与王明寅默契收手,冷眼旁观。这场戏到了最关键处,他们乐得作壁上观。 那使巨剑的年轻人拄著剑喘息,虎口崩裂的血顺著剑柄流淌,在地面上匯成一小滩鲜红。 青鸟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翠一记剑鞘点在膻中穴,顿时浑身酸软,只能眼睁睁看著那道赤色长虹贯空而下。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北凉!凤子营!死战!“ 寧峨眉怒髮衝冠,与十余將士如飞蛾扑火,主动迎向那道绚烂剑光。他们明知这是螳臂当车,却依然义无反顾。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无声的湮灭。 赤色光华掠过。 冲在最前方的寧峨眉,这位在北凉军中勇冠三军、曾数次於万军之中取敌將首级的四牙之一,身形猛然僵住。 他整个人仿佛从內部被点燃,皮肤下透出诡异的赤霞,七窍之中同时喷涌出炽热的火焰!那火焰並非凡火,而是直接燃烧精气神的道火。 他的眼神迅速黯淡,所有的精气神都在剎那间被焚烧殆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隨即无声无息地委顿在地,化作一具焦黑的枯骨。连那身歷经百战的鎧甲,也在这诡异的火焰中化为铁水。 三息! 仅仅不到三息时间! 一位北凉军中驍將,便如此轻易地、形神俱灭! 而他身后的十余名凤子营將士,更是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在赤光掠过的瞬间,便同样化作了一团团燃烧的人形火炬,顷刻间灰飞烟灭!只在原地留下些许焦痕,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敌友,无不骇然失色,心底寒气直冒!这是什么剑?竟恐怖如斯! 赤色凤凰湮灭了拦路者,其势稍减,却依旧带著毁灭一切的气息,直指阵心处,那个孤零零站立著的貂裘公子。 徐凤年! 徐凤年指节发白地握住北凉刀,望著扑面而来的霞光,那双桃眼里翻涌著凝重,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这一刻,他脑海中闪过很多人的面孔: 徐驍、徐脂虎、徐渭熊,还有过去那个总是想著刺杀他的丫鬟...... …… 第97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十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7章 一剑光寒十九州,半局棋覆百年运(十) 赤色凤凰,挟著焚尽八荒的威势与惑乱心神的缠绵剑意,已扑面而至! 灼热的气浪让徐凤年鬢髮焦卷,肌肤刺痛,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请请请!” 韩貂寺瞳孔骤缩,李淳罡浑浊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精光,吴六鼎手中竹杖不自觉握紧,连一直冷漠的翠都微微前倾了身子,三世法身! 这小子觉醒了前世宿慧身上竟藏著这等逆天底蕴! 轰——! 一股古老、苍茫、仿佛跨越了时间长河的气息,自他体內轰然爆发! 在他身后,虚空扭曲,光影交错,三道模糊却威仪万千的身影缓缓浮现,虽看不清具体面容,却分別散发著迥然不同的气韵: 一道身影,身披帝袍,头戴平天冠,威严如山海,统御八荒,仿佛是人间的帝王,目光所及,万民臣服、 一道身影,縹緲出尘,周身道韵流转,宛如云中仙客,超然物外,指尖似有星辰生灭。 最后一道沉寂如亘古深渊,周身散发著我行我素的孤高与霸道,宛若俯瞰眾生的仙主。 三世法身齐现! 这是徐凤年压箱底的保命底牌,承载著他前世今生的因果与力量。 在三世法身显化的瞬间,他周身气息暴涨,竟暂时衝破了凤凰剑意带来的心神压制! 然而赤色凤凰乃十三州人慾凝聚而成,目標明確,岂会因法身显现而停滯? “啾——!” 凤凰发出一声更加高亢尖锐的鸣叫,赤色光华大盛,速度再增,如同情人的决绝一击,狠狠撞上了徐凤年身前的无形屏障! 最先接触的是那帝王法身! 帝王虚影双手虚按,堂皇浩大的意志扩散开来,欲要令万灵臣服。赤色凤凰与帝王意志悍然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意志层面的激烈交锋。那统御八荒的威严,在缠绵剑意前竟显得苍白无力。 情之一字,帝王权势亦难掌控! 帝王虚影剧烈晃动,终究是无根浮萍,轰然溃散! 徐凤年身躯狂震,脸色煞白,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强行咽下。 赤色凤凰光芒稍黯,直扑第二道道人法身! 这道人眼中儘是红尘,挥手间浩然剑势奔涌,试图化解这至情至性的剑意。 然而“凤求凰”中蕴含的红尘慾念,连李淳罡都不敢硬接,这道法身执念更是无力化解,反而被引动得越发剧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道人虚影周身道韵紊乱,超然姿態再难维持,脸上浮现挣扎痛苦,最终在赤光侵蚀下寸寸碎裂! “噗——!” 徐凤年再压制不住,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气息萎靡大半。 三世法身已损其二,反噬之力巨大。 此刻赤色凤凰光芒已不足最初三成,但其核心剑意却愈发纯粹凝练,带著最后执念,撞向最后一道法身! 这道法身不闪不避,任由剑意穿透虚影。 一个亘古沧桑的声音在徐凤年魂海中响起: “三世尽,前尘消。从今往后,你只是徐凤年。” 话音落处,法身化作点点星辉,彻底消散。 三世法身,尽数破灭! 徐凤年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翻滚数丈才以刀拄地,单膝跪倒。 他浑身衣衫破碎,气息紊乱,脸色金纸,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那赤色凤凰在接连衝破三世法身后,也到了强弩之末。 它变得透明稀薄,只剩最后一道由情慾与宿命凝聚的赤色流光,如情人最后的指尖,带著不甘与释然,轻轻点向徐凤年眉心。 这一指轻柔,却蕴含之前所有衝击余威,直指神魂! 徐凤年油尽灯枯,连抬臂力气都已丧失。 他眼睁睁看著赤芒在瞳孔中放大,死亡的冰冷再次笼罩。 就在此时。 徐凤年眉心金光大盛! 天地寂然。 广陵江畔只余焦土与血腥,连风都凝滯。死 寂之中,唯有徐凤年粗重压抑的喘息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头。 他单膝跪在焦黑土地上,北凉刀深插土中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躯。 长发凌乱披散,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绷紧的下頜线条。 原本如玉的肌肤下透出不祥的赤色纹路,如熔岩在薄冰下奔涌。 他紧握刀柄的手背赤筋暴起,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接下了这一剑。 以三世法身尽毁、根基几乎崩塌为代价,硬生生扛住了这不知哪来的一剑! 徐凤年猛地抬起头。 乱发间露出一张绝美却布满赤红纹路的面容,那双桃眼已彻底化作血色。 “桀桀桀……” …… 钦天监玄坛之上,夜风骤急。 贾琰面色微微发白,青衫之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晃了一下。 硬生生承受李淳罡剑意反向衝击,又远程引导那匯聚十三州人慾的一剑,对他心神的损耗远超外人想像。 然而,他的神情却依旧镇定,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看向身旁模样仙风道骨、此刻却形象全无的钦天监副监。 只见晋心安一屁股跌坐在地,道冠歪斜,精心梳理的长须也凌乱了几分,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抬手指著南方广陵江的方向,手指颤抖得厉害。 三世法身! 作为离阳钦天监的副监正,晋心安有资格阅览那些尘封的密卷,知晓天上仙人的存在,甚至他自身就是某些落子人间、博弈气运的仙人在凡间的“桥樑”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徐凤年身上浮现的那三道法身虚影,所代表的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背景跟脚! 八百年前的大秦皇帝! 五百年前的无名道人! 以及……真武大帝! 仅仅是念出这些尊號名谓,晋心安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神魂都在战慄! 这哪里是什么北凉世子? 这分明是三位巨擘因果缠身的怪物! 是行走在人间的神祇化身! 贾琰看著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那眼神仿佛在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前世因果既断,如今的徐凤年,便如失了通灵宝玉的贾宝玉,看似仍是那个人,实则已失了冥冥中的天命眷顾。 说得透彻些,这一剑斩去的,正是他身为“主角”的那份光环。 失了这份气运庇佑,以他那般叛逆、行事不计后果的性子,纵使外人不出手,也难保不会自陷绝境。 更何况眼下赵楷与韩貂寺布下的杀局尚未解开,在贾琰看来,这位北凉世子怕是难过此关了。 …… 第98章 借万里剑威犹在,整百年积弊初开(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8章 借万里剑威犹在,整百年积弊初开(一) “监正大人,徐凤年最后那法子,可看明白了?” 晋心安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对上了贾琰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態,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来不及整理歪斜的道冠和凌乱的衣袍,朝著贾琰仓促一拱手,便跌跌撞撞、近乎失態地衝下玄坛,朝著那座象徵著离阳最高权力的宫城狂奔而去。 他必须立刻、马上將这个消息稟告皇帝陛下! 钦天监玄坛之上,夜风捲起晋心安仓皇离去时散落的袍角。 贾琰目送那道狼狈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方才眼底那抹刻意为之的锐利渐渐沉淀下来,化作深潭般的幽静。 他负手而立,青衫在渐起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寂。 指尖轻抚过潜蛟剑鞘上冰冷的纹路,他忽然低笑一声,恍若自语: “离阳既以江湖为刃,借势斩北凉……” 话音微顿,远处宫檐下的铁马风铃传来清越迴响。 他抬眼望向巍峨皇城,唇边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那便让这江湖,也借我一剑回敬便是。” …… 离阳皇宫,养心殿。 晋心安几乎是踉蹌著闯入这象徵著天下权柄中枢的殿堂,道冠歪斜,衣袍凌乱,全无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御座之上,那位身著明黄常服、面显老態的男子,离阳皇帝赵惇,正批阅著奏章。 闻声抬首,见是晋心安如此失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却並未立即斥责,只是放下硃笔,静待其言。 这份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气度,正是帝王深沉。 “陛…陛下!” 晋心安扑跪在地,声音因急促而尖利: “徐凤年……” 他不敢有丝毫隱瞒,將自己藉助星轨与秘术“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稟明。 从八百年前横扫六合的大秦皇帝,到四百年前神秘失踪的无名道人,再到那位司掌北方的至高神灵真武大帝……每一道法身的名號报出,殿內的空气便凝固一分。 “此子心机深沉,绝非外界所传的紈絝无能之辈!其隱忍偽装,欺瞒了天下人!” 晋心安最后又想起贾琰提的那一句,颤声道: “而且,他最后用的那股纯正浑厚的气息,分明……分明是武当山秘传的大黄庭!” “大黄庭?” 皇帝赵惇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於出现了清晰的变幻。 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恍然,最终化为一种混杂著震怒与深深疲惫的复杂神色。 “徐家人……当真是好手段,好耐性。” 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一丝讚嘆: “装个紈絝,竟能装得天下人皆信,连朕……也险些被蒙蔽过去。” 他目光锐利如刀,看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凉: “朕听闻,大黄庭,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修,耗时良久。徐驍……莫非在十九年前,甚至更早,便已经开始准备了?” 此言一出,连晋心安都感到一阵寒意。 若真如此,北凉王徐驍的用心…… 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半晌,皇帝才似从某种情绪中挣脱,轻轻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 “祁先生……剑道通玄,乃我离阳栋樑。此番为朝廷试剑北凉,不幸身陨,朕心……甚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传朕旨意,追封祁嘉节为『太安剑圣』,以烈候礼制风光大葬,荫及子孙。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为朝廷尽忠者,朕绝不亏待。” “陛下圣明!” 晋心安连忙叩首。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晋心安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安抚: “钦天监监正一职,空缺已久。晋卿多年来兢兢业业,洞悉天机,今日又立此大功。此后,便由你接任监正之职,总领钦天监事务,为朕分忧。” 晋心安心中狂喜,再次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皇帝微微頷首,似乎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隨意起来,仿佛只是忽然想起,隨口一问: “对了,晋卿。祁先生身陨之后,那南下的一剑……是由你在操控,还是……贾琰?” 晋心安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不敢怠慢,更不敢贪功或构陷,老老实实回答: “回陛下,臣惭愧。臣之道行,仅能依星轨与气机牵引,为那一剑指明方位,起到『定位』之效,却无力掌控其分毫。真正御使那匯聚了十三州人慾的磅礴剑意……是贾琰。” “哦?”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如此说来,此子竟是承了祁嘉节这万里御剑的真传手段?” 晋心安斟酌著用词: “陛下明鑑。据臣观察,祁大家临行前,似已料定结局,將毕生剑道感悟皆倾尽在那一剑中。並且……那一剑的轨跡、目標,祁大家生前便已推演妥当,布设周详。即便……即便没有贾琰最后以心神引导,那一剑落下,方位也偏差不了多少。故而,贾琰是否完全继承了祁大家的御剑法门,臣……不敢妄下断言。” 皇帝静静地听著,手指依旧轻轻敲击著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朕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 “晋卿今日辛苦了,先行退下,好生歇息吧。接任监正的相关事宜,明日自有旨意。” “臣,告退。” 晋心安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后怕,恭敬地行礼,倒退著出了养心殿。 空阔的大殿內,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 “徐凤年……大秦皇帝……真武大帝……朕和你一比,倒什么也不是了!” 皇帝赵惇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取过一张明黄绢帛,提起硃笔,略一思忖,便运笔如飞。 笔走龙蛇间,一道措辞严厉旨意已然成型: 朕闻,道门清静之地,当秉无为之心,守出世之戒,为天下苍生祈福,为社稷江山祷安。 然,武当山身为道教祖庭之一,受朝廷敕封,享万民供奉,近年来却屡有行止失当,结交外藩,干预世事之举,殊失清静本分…… …… 第99章 借万里剑威犹在,整百年积弊初开(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99章 借万里剑威犹在,整百年积弊初开(二) 这一日,贾府上下经歷的变故,一桩桩一件件,早已超乎常人所想。 先是贾琰借剑祁嘉节,剑气凌霄,公然挑衅北凉人屠,將整个贾家置於风口浪尖。 而后他在荣庆堂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字字如刃,不再似往日那般委婉规劝,而是直指家族积弊,近乎撕破脸面。 更有人信誓旦旦,说亲眼瞧见琰三爷御风而起,长歌破空,逕往观星楼去了...... 这些事,任哪一件放在平日,都足以让闔府震动,议论上十天半月。 可当它们接踵而至,一件比一件骇人听闻,反倒让眾人麻木了,只觉脑中混沌,难以思索。 然而与接下来之事相比,先前那些关乎武力、朝堂、仙家手段的惊骇,反倒显得“遥远“了。 真正让贾府上下主子、乃至有头脸的管事们都惶惶不可终日,觉著天要塌下来的,是一件看似寻常,却直击他们切身利害乃至性命根本的事。 贾琰,要查帐。 不是查某一房某一处,而是要彻查荣寧二府近十年,乃至更久的所有帐目! 这消息如腊月寒风,瞬间席捲贾府每个角落。 先前因习武、勛贵到访、种种异象而喧闹的府邸,骤然陷入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寂静。 那寂静,是山雨欲来的死寂,是猎物被利箭所指时的胆战心惊。 “他......他要查帐?“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再也捻不动了,面色比听说贾琰飞天时还要惨白几分。 “疯了,真是疯了!“ 邢夫人也失了看二房笑话的心思,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这帐是能隨便查的?一大家子这些年银钱往来,岂有不沾油星的?这要是查起来......“ 王熙凤白日里便瘫倒了一回,这会得了准信儿,丹凤眼里先是一厉,隨即化作浓浓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惧意。 她强自镇定,对平儿吩咐: “去,把咱们屋里那些帐本......都再理一遍,但凡有些......有些不清不楚的,都先收起来。“ 就连一向不理俗务的贾母,闻讯后也久久沉默,最终长嘆一声,闭目捻著佛珠,不知在想什么。 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尤其是那些经手银钱、掌管採买库房的管事,个个面如土色,走路都贴著墙根。 往日那些倚老卖老、在帐目上做些手脚视作家常便饭的管家婆子,此刻更是坐立难安。 贾府之內,一时间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眾人或暗中奔走销毁证据,或三五聚首串通口供,或独坐房中思量退路。 往日里温情脉脉的面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利害算计。 空气中瀰漫著的恐慌与猜忌,比那腊月寒风还要刺骨。 不过半日工夫,第一个坐不住的,是管著府外八处田庄租子的周瑞。 这些年来,他经手的田租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单是每年在租银上做的手脚,就不下四五千两。 如今他趁著夜色,鬼鬼祟祟捧著一个紫檀匣子,里头装著这些年积攒的银票地契,约莫两三万两的体己,想要寻贾琰討个方便。 谁知贾琰连门都没让他进,一道气劲直接轰了出去。 內府总管赖大更是直接“病“了。这位在府中经营二十余年的老管家,手中经手的银钱何止百万? 单是每年採办一项,就要被他剋扣去万余两。 此刻他连夜召见心腹管事,书房里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作响,分明是在连夜做帐。 贾府这片天,在经歷了剑气凌霄的惊心动魄之后,终究因为这最俗不可耐的“银钱“二字,彻底变了顏色。 而引发这一切的贾琰,此刻却在梦坡斋与谢观应悠然对弈。 至於查帐? 那样太缓,也太拙。 整个寧荣二府,除了谢观应这等人物,其余人等的心思波动,无不一一映照在他灌愁海中。 他这一手打草惊蛇,就是要让那些心中有鬼的人自乱阵脚。 谁贪得多,谁贪得少,谁在暗中转移財物,谁在串通做假,在他心中一目了然。 他这么做自然不是替贾家挤脓疮。 要做大事,银钱便是血脉。与其费心经营商贾之事,不如直接將刀架在这些蠹虫的脖子上。 他们这些年贪墨的银钱,前世读红楼时,贾璉便说过“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財就好”,可见贾府奴才们中饱私囊的规模。 如今,也该是时候连本带利吐出来了。 …… 梦坡斋 师生二人对坐。 琰將广陵江畔,徐凤年三世法身硬接“海棠春”一剑的经过,以及自己的推断,平静地敘述了一遍。 当提及“大秦皇帝”、“无名道人”、“真武大帝”这三个名號时,即便是谢观应,执棋的手也不由得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徐凤年……竟是如此根脚?” 他轻轻落子,眉间凝著思量: “这確实不在为师的推算之中。“ 贾琰捧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又道: “此外,徐凤年最后稳住伤势的那股气息,中正平和,绵长浩大,若我所料不差,当为大黄庭。此事,晋心安此刻想必已在宫中面圣了。“ 谢观应闻言,不以为意地捋须轻笑: “武当山下注北凉,虽是隱秘,却也並非无跡可寻。离阳皇室知与不知,於大局而言,不值得什么。”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不自觉投向西北方向。 那是武当山所在的方位。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旋即,他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眼神骤然一凝,脸上浮现出极短暂的错愕,紧接著,那错愕便化为了豁然开朗的惊嘆。 “哈哈哈……妙!妙啊!” 谢观应忽然抚掌大笑,笑声中带著三分自嘲,七分激赏: “北凉受此一剑,合该生乱。然北凉既乱,离阳......又岂能独善其身?琰儿,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连为师......都险些看走了眼!” 他笑罢,復又扬起下巴,恢復了那副智珠在握的倨傲: “不过既然连我都未能算到这一步,这普天之下......想来也无人能窥破此局了。” 至於北凉离阳同时生变,北莽铁骑南下之时,该如何火中取栗...... 是成就千秋霸业,还是化作青史烟云...... 贾琰目光渺远,视角仿佛无限拔高,在他眼中,这世间纷爭恰似书卷翻页,英雄豪杰不过字里行间的几笔墨痕。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大梦。说甚龙爭虎斗,终须尽付东流。” …… 第100章 上架感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0章 上架感言: 各位看官久候! 明天中午十二点,本书就要正式上架了,凑了一百章,也算是个圆满。 有书友问我是不是文科出身——倒也算沾边。 画了十来年画,也干了几年动漫分镜,如今嘛,一个人窝在乡下,挖了个鱼塘,养了几十条狗、两只羊、百来只大鹅,外加一群鸡鸭。 半夜睡不著,就爱写点东西,什么题材都试过,各大平台也混过脸熟,算是个老……老公公了(尷尬)。 这本书能走到今天,全靠各位抬爱。 每一份支持,我都记在心里。 后续剧情方面,主角肯定要出府了。 熟悉红楼的朋友大概已猜到走向,但既然融了《雪中》,江湖风味会浓些,当然园子戏也不会少。 最后说点实在的。 之前看过一段神评论,深有共鸣: 一天两更,你会挑:“这章有点水”、“主角降智了吧”; 一天四更,你会宽容:“虽然有小毛病,但整体还行”; 一天六更,你开始升华:“这毒点……莫非是伏笔?”; 一天十更,读者大儒亲自下场为我辩经:“你懂什么?这叫欲扬先抑!作者日更两万字,要什么自行车?” 所以这次,我想试试: 当生產队的驴,到底能不能吃饱? 明天中午十二点,还请诸位支持。 ——一个在乡下养鹅写书的夜猫子敬上 第101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1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一) 第101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一) 次日,听竹苑东厢。 晨光熹微,透过雕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贾琰立於书案前,挽袖研墨,神情专注。 上好的宣纸铺开,他拈起一支狼毫,笔尖饱蘸浓墨,手腕悬停片刻,隨即落下。 一个个名字,铁画银鉤,力透纸背,带著一股冷冽的杀伐之气,跃然纸上: 赖大、赖升、周瑞、吴新登、戴良、钱华、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来喜家的—再往下,名字愈发令人心惊肉跳— 贾珍、贾赦、贾璉、王熙凤—寧荣二府,从上到下,但凡手中曾不乾净的,无论主子奴才,竟无一遗漏! 墨跡淋漓,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在这些人的命数之上。 贾琰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下,识海中的灌愁海便隨之微澜,將那些名字主人此刻或惶惧、或怨恨、或强作镇定的情绪,一一映照分明。 经过这一日一夜的发酵,谁贪得多,谁陷得深,谁在暗中串联,谁想金蝉脱壳,在他心中已如掌上观纹。 写罢,他搁下笔,拿起那张墨跡未乾的纸,轻轻吹了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焦大。” 他並未回头,只淡淡唤了一声。 “老奴在。” 一个苍老却异常洪亮的声音应道。只见贾琰身后,立著一位身形魁梧的老者。他鬚髮皆白,脸上沟壑纵横,记录著岁月的风霜与烈酒的侵蚀,但那一双老眼,此刻却不再浑浊,而是精光四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老松。 此人正是寧国府的老僕,焦大。 此时的焦大,与往日那个借酒浇愁、动輒醉骂的颓唐老朽判若两人。 那日贾琰自玄真观归来,手持贾敬亲予的对牌,第一个寻到的,便是这个曾於寧国府门前,指著贾珍鼻子骂出“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最终在贾府抄家时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忠烈老僕。 焦大的一生,都与贾家荣辱与共。 当年是他,在尸山血海中,將寧国公贾演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自己挨著饿,去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赤胆忠心,天地可鑑! 寧荣二公在世时,他何等风光? 便是贾代化、贾代善见了他,也要客气地称一声“焦大哥哥”。 可自打老国公们去后,他看著这些后代子孙,一代不如一代,骄奢淫逸,不学无术, 將祖宗挣下的家业一点点败光。他提著头、拼著命救回来的国公爷,留下的基业,就被这群不肖子孙如此糟践! 他看得越多,心就越凉,气就越盛。 满腔忠愤无处发泄,只得寄情於酒,终日醉醺醺的,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这些不成器的东西,骂他们是“畜生”、“忘八羔子”,恨不得他们立刻死了乾净! 成了府里內外人人厌弃的老厌物。 可骂归骂,国公爷临终前交託的事情,他却从未敢忘。 数十年来,他在贾家的庄子上,凭藉昔年战场上的人脉和手段,暗中栽培、收拢旧部子弟,一代代,竟也训练出了一支不下二百人的卫队。 这些人,平日为农,閒时操练,个个弓马嫻熟,忠心不二。 这是他为贾家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一点可能燎原的星火。 贾敬还当家时,虽不重视武备,银钱供给还算及时。 可到了贾珍手里,心思全在天酒地上,对这批“无用”的卫士,银钱是一次比一次剋扣,近些年,更是直接断了供给! 那些好儿郎,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耕种养活家小,训练也近乎停滯。 焦大之心,几成死灰。 然而,希望总在绝望中萌生。 那一日,西府的琰三爷,一剑“晦还明”,剑气冲霄,撕开了贾府上空的沉沉暮气! 那凛冽的剑气,那不屈的意志,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焦大心中沉积多年的阴霾与绝望! 他浑浊的老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而后,贾琰与祁嘉节比剑不落下风,名声鹊起。 更让焦大没想到的是,这位年轻的爷,竟会主动寻到他这被遗忘的老朽。 贾琰是从玄真观回来的,手中拿著贾敬亲予的对牌信物。 他找到焦大时,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捨,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抚,只是將那代表著寧国公意志的牌子,郑重地交到焦大粗糙的手上。 同时带来的,还有足以让庄子卫队重整旗鼓的银钱,名正言顺,面面俱到。 那一刻,焦大看著眼前这青衫沉静的年轻人, 那眉眼间的气度,那行事的风范,竟依稀看到了当年西府那位荣国公的影子! 不,他才这么点大,来日必在两位国公之上! 他焦大蹉跎大半生,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重振门楣、不负国公爷临终所託的主子吗? “三爷!这些蠹虫,早已將国公爷留下的家业蛀空了!老奴—老奴恨不能亲手別了他们!” 贾琰转过身,呵呵一笑: “不急。且让他们多熬些时辰。” “你且按我之前吩咐的,將庄上的人手,分作三拨。一拨由你亲自挑选最精干可靠的,暗中盯著名单上这些人的家宅,尤其是赖大、周瑞、动静,他们转移財物、密会串供,一举一动,皆需记录在案。” “第二拨,散入城中各大车行、码头、当铺、银號,凡有府中之人,尤其是这几家— 他指尖在赖大、周瑞等名字上重重一点: “前去大宗典当、兑银、僱车运物的,一律扣下,人赃並获。再有,让人给贾赦,贾珍带句话—” “第三拨—” 贾琰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 “由你亲自带队,持这枚一等將军印,即刻出发,先行金陵將金陵老宅產业,先行接管。若有抵抗—”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你知道该怎么做。” 焦大胸膛一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哪还有半分往日醉醺醺的颓唐? 抱拳躬身,声若洪钟: “焦大,领三爷令!” ) 第102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2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二) 第102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二) 贾琰刚踱步至外院,便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赖大、周瑞、吴新登等一眾管家管事,个个面色如土,口中直呼“冤枉”,哀告之声不绝於耳。 人群中,唯有一对夫妻只是垂首默跪,不曾喊冤,正是素有“天聋地哑”之称的林之孝与他家的。 这二人倒未必真就一尘不染,水至清则无鱼,些许沾手怕是难免。 但比起赖大周瑞之流,他们素日谨慎,贪墨有限,更懂得明哲保身,此刻便显出几分不同来。 不等贾琰开口,院门外脚步声急, 只见有婆子的引著王熙凤与平儿匆匆赶来。 那凤姐儿今日竟是一反常態的素净打扮,脂粉不施,云鬢微乱,一见贾琰,便扑將上来,未语泪先流,扯著他袖袍哭道: “好三弟!你如今是得了势了,可不能听信这起子黑了心肝的下作种子,来作践嫂子我啊!我自嫁到你们贾家,打理这偌大家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里里外外,哪一处不要我操心?恨不得將一个人劈成八瓣来使!” 她捶胸顿足,泪珠儿滚瓜般落下: “谁不知道这府里是个空架子?外面看著轰轰烈烈,內里早就寅吃卯粮了!为了维持这表面的光鲜,不让人看了笑话去,我—我连自己的嫁妆银子都填进去不知多少!如今倒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还要被疑心贪墨?我—我冤死了算了!” 她哭得情真意切,若非贾琰早通过灌愁海感知到她心底那份虚怯与强撑的镇定,以及那隱藏在哭诉之下,飞快转动的算计心思,怕是也要信了几分。 平儿在一旁搀扶著,也跟著垂泪,低声劝慰: “奶奶快別伤心了,仔细身子—” 贾琰任由她扯著袖子,面色平静无波。 凤姐这番话,他自然是知道的。 原著中她便对旺儿家的说过类似言语,言及自己贴补了嫁妆。 这其中或许有几分真,为了维持排场,偶尔垫付是有的。 但若说她王熙凤真箇做亏本买卖,將偌大嫁妆尽数填了公中窟窿,那是决计不可能。 他更请楚的是,这位璉二奶奶利用管家之便,剋扣拖延丫鬟僕役的月例银子,拿出去放印子钱,所得利钱尽入私囊。在他尚未崭露头角、周姨娘势弱之时,连周姨娘身边小丫头的月钱,都曾被她剋扣过。 此事看似不大,却隱患无穷,往后因此逼出人命,亦是原著中明明白白写著的。 不过,他今日並非要揪著这放贷之事大做文章。 这些钱,连同她贪墨的其他款项,最终都要一分不少地给他吐出来。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那隱患—眼下倒是不妨拿来,嚇一嚇这位精明过头的二嫂子。 待王熙凤哭声稍歇,贾琰才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院中的嘈杂: “二嫂子为家计操劳,辛苦自是有的。贴补嫁妆与否,暂且不论。” 他目光扫过地上跪著的眾人,最后落回王熙凤脸上,语气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 “只是,有些银子,拿著烫手。譬如那拖延发放的月例,辗转放贷出去的利钱—利滚利,固然来得快。可二嫂子可知,这京城脚下,因这印子钱家破人亡的,每年有多少? 那些走投无路的债户,若是哪天一根绳子吊死在寧荣街口,或是豁出命去告上官府— 这『逼死人命』、『违禁取利amp;#039;的罪名,到时候,是该这些奴才们顶著,还是得您这当家奶奶亲自去扛?” 王熙凤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放贷之事自认隱秘,却不想被贾琰一语道破,更是点出了其中人命! 她再如何泼辣,终究是內宅妇人,若真闹出人命官司,便是王家、贾家权势再大,难保她性命,也难保她的清白! 贾琰不再看她,转向地上跪著的赖大等人,声音陡然转厉: “至於你们!一个个喊冤?赖大,你京郊的三顷水田,赖升,你城南的两间绸缎庄, 周瑞,你女婿冷子兴的古玩铺子—这些產业,是用哪里的银子置办起来的?莫非也是你们各自的“嫁妆』不成?” 他每点一个名字,简答说出一处產业,那人便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这些都是他们暗中经营,自以为隱秘的私產,竟被贾琰如数家珍般道出! “我只问你们,午夜梦回,可曾听到索命之音?可曾见到枉死之影?” 他话音未落,那跪在人群中的钱华忽然浑身剧颤,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双手胡乱挥舞,尖声叫道: “別过来!別找我!张老汉—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悬樑的!是你自己还不上印子钱—是你自己想不开—” 他这一喊,如同开了闸门。 旁边另一个掌管採买的管事也猛地抱住脑袋,涕泪横流: “李寡妇—你那批绸缎—是我以次充好,逼得你投了井—我昧了良心啊!” 紧接著,又有两三人像是中了邪一般,面色惊恐,將自己如何欺压良善、如何盘剥佃户、甚至如何间接逼出人命的齷齪勾当,一股脑地嘶喊出来,状若疯魔。 院子里顿时鬼哭狼嚎,乱成一团。 王熙凤看得脸色煞白,平儿紧紧扶著她,主僕二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这根本不是审问,这是勾魂摄魄! 贾琰目光最终落在面如死灰的周瑞身上。 周瑞经手的田庄租子,逼得多少农户卖儿鬻女,家破人亡,其罪孽最深。 “周瑞,女婿冷子兴四处败坏我贾家名声—” 贾琰声音依旧平淡: “你可知罪?” 周瑞嘴唇哆嗦,想要求饶,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惊恐地看著贾琰缓缓抬起手,食指隔空,轻轻点向他的眉心。 没有劲风,没有光芒。 周瑞只是浑身猛地一僵,童孔瞬间放大,隨即涣散。他脸上还保持著极致的恐惧表情,人却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气息全无。 院子里瞬间死寂。所有哭喊声、求饶声夏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周瑞的尸体,又看看那青衫依旧洁净、神色依旧平静的贾琰,仿佛在看一尊降世的魔神。 贾琰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最后落在赖大等人身上: “看在你们尚是贾家旧仆的份上,未让他身首异处,算是留了份体面。”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日之內,將所有贪墨之款,连本带利,交到林之孝处登记。少一分一厘,周瑞便是榜样。” 第103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3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三) 第103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三) 外院那无声无息毙杀周瑞的一幕。 下人们噤若寒蝉,主子们则各怀心思,惶惶难安。 消息传到王夫人耳中时,她正捻著佛珠,强作镇定地听著周瑞家的哭诉。 “—奶奶!您可要为我们当家做主啊!那琰三爷—他、他根本不是人!是妖魔! 就那么一指头,隔空一点—我们当家的就—就没了气息啊!” 周瑞家的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她亲眼目睹丈夫诡秘身亡,精神已近崩溃。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丝线崩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她脸色先是一白,隨即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毒与愤怒猛地窜起,如同毒火灼烧著她的理智。 “这庶子他—他竟敢杀人?在府里公然杀人,杀的不是阿猫阿狗,是她王家的陪房,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体己人!”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 “杀人偿命!对,杀人就要偿命!”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滋生、膨胀,瞬间攫取了她全部的思考能力。 她只觉得这是天赐的良机,足以將那个无法无天的庶子彻底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她全然忘了深思,为何周瑞家的一路无人阻拦,只觉得这是祖宗保佑,让她抓住了贾琰的把柄。 “周瑞家的!” 王夫人声音尖利,带著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带上几个得力的人,抬上—抬上你男人的尸身,去京兆尹衙门!告!就告贾琰草营人命,当眾行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再派人快马去王府,稟告我兄长,就说—就说贾琰无法无天,杀我王家陪房,还要逼死我这个嫡母了!” 底下人见王夫人状若疯魔,不敢违逆,只得依言行事。 周瑞家的也被这破釜沉舟的架势激起了一丝狠劲,带著几个胆大的僕役,抬起周瑞尚有余温的尸身,一路哭嚎著,竟真就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这一路上,竟是出奇地顺畅,无人阻拦— 王夫人兀自在房中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畅快”过。 她却不知,自己那点仇恨与愤怒,早已在灌愁海无形无质的撩拨下,被放大了十倍、 百倍,彻底吞噬了她那点可怜的理智。 京城,京营节度使府邸。 王子腾一身常服,眉宇间儘是疲惫。 他刚刚处理完一桩军务,正揉著眉心。 他这个京营节度使,位高权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陛下將他放在这个位置,意在分薄顾剑棠的兵权,倚重的是他背后与贾家千丝万缕的军中香火情。 可他自己清楚,王家在军中根基尚浅,各方势力都盯著他,等著他出错。 而他王子腾之所以能入陛下法眼,很大程度上,正是凭藉著他与贾家,特別是与寧荣二府在军中的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日香火情。贾家虽无实权,但两代国公在军中的影响力犹在,许多中层將领都曾是其旧部。这份人脉,才是他王子腾如今立足的根基! 近来,贾家西府那个外甥贾琰异军突起,展现出的手段与实力让他心惊之余,也看到了新的契机。 贾琰虽年轻,但其行事风格隱隱有重振贾家武勛的势头,这正是他王子腾目前最需要借重的“势”! 他甚至还盘算著,过几日找个由头,亲自去一趟荣国府,好好与这个往日不起眼的外甥敘敘旧,拉近关係。 就在这时,心腹幕僚急匆匆闯入,面带惶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 王子腾猛地站起,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隨即化为滔天怒火,一把將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蠢货!” 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眥欲裂: “她—她竟敢抬著个奴才的尸首去京兆尹告状?告的还是自家儿子杀人?!她— 她是要把我们王、贾两家的脸面都丟尽吗?我怎么会有如此愚不可及的妹妹!” “天底下头一號的蠢妇!蠢不可及!” 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威严气度: “她—她怎么敢!她脑子里装的是草吗?” 他气得在书房內来回疾走,胸口堵得几乎要炸开。 他这位妹妹,平日里看著还算精明,怎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的蠢事! 告贾琰杀人? 且不说此事真假难辨,即便为真,哪有自家人抬著尸体去衙门告自家人的道理? 这岂不是將贾家、王家的脸面一起放在地上踩! 將他王子腾倚仗的军中旧谊视为无物! 更重要的是,他正想方设法借贾琰的“势”来稳固自己的位置,妹妹这一闹,简直是亲手在斩断他好不容易才看到的一线希望! 这已不是內宅妇人的愚蠢,这是在掘他王子腾的根基! “备轿!不,备马!” 王子腾怒吼道,脸色铁青: “立刻去荣国府!把这个蠢妇给我拦下来!算了—去京兆尹!无论如何,先把人拦下来!把那蠢妇给我带回来!” 他必须立刻出面,压下这场荒唐的闹剧,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它影响到陛下对自己的看法,更不能让贾琰因此与王家彻底离心。 王子腾衝出府邸,翻身上马,心中一片冰凉。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西府的庶出外甥,其手段之狠辣、算计之深远,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经此一事,他王子腾別说借势,恐怕日后还要看几分贾琰的脸色了。 n n nnnn 东潞院。 此刻的贾赦,正因外院传来的消息坐立不安,又惊又怒,在书房里像只困兽般来回踱步,桌上那杯上好的龙井早已凉透。 “老爷,焦大求见。” 门外小廝低声稟报,声音带著一丝惶恐。 焦大如今的气象,府里谁人不知? 贾赦眉头一拧,满是不耐与惊疑: “那老杀才来做什么?不见!” 他此刻心乱如麻,哪有心思见一个往日他正眼都不瞧的东府老奴。 然而,书房的门却被一股沉稳的力量推开。 焦大魁梧的身影立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竟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並未如往常那般醉醺醺,也没有丝毫卑躬屈膝之態,只是抱拳,沉声道: “大老爷,三爷让老奴给您带句话。” amp;amp;gt; 第104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4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四) 第104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四) 贾赦被他这迥异於往常的作派弄得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放肆!谁准你进来的?那孽障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 他话未说完,便被焦大打断。 “三爷说—昨日祁嘉节入京那一剑,京城的人都以为是擦著北凉王耳边过去,看个热闹。” 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老眼紧紧盯著贾赦瞬间僵住的脸色,缓缓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实则,那一剑,斩的是北凉世子,徐凤年。” 焦大不再多言,也不看贾赦是何反应,再次抱拳一礼,转身便走,留下贾赦一个人僵立在书房中央,脸上血色尽褪,先是难以置信。 隨即,一股混合著恐惧与一种被诡异挑起的、扭曲的兴奋感,猛地窜了上来。 “徐—徐凤年?” 贾赦喃喃自语,眼中恐惧与狂喜交织: “他杀了徐驍的儿子?他竟敢—哈哈哈—好!好!徐驍岂能饶他!” 他猛地一拍桌子,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浑身颤抖,那股被放大的、属於国公袭爵人的傲慢此刻彻底占据了上风,让他觉得这是一个天赐的、可以借刀杀人、彻底除掉贾琰的良机! “备马!快去备马!” 贾赦嘶声对著门外吼道,脸上是一种近乎癲狂的激动: “本王要去北凉王府!” 这边周瑞家的抬尸告官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荣国府,便是东府也同样得到信。 贾珍初闻时,先是一愣,隨即竟生出几分扭曲的快意,在书房里拍著桌子骂道: “好!告得好!西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竟敢当眾行凶!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活该他吃官司!看他这回还如何囂张!” 他全然忘了自己屁股底下的醃攒事,只觉得贾琰倒霉,他便痛快。 “哼,他们西府闹得天翻地覆,与我东府何干?正好看场热闹—” 他话音未落,书房那扇黄梨木门“哐当”一声,竟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连通报都无。 贾珍勃然大怒,正要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却见一个魁梧的身影逆光而立,鬚髮皆张,正是焦大! “与你东府何干?” 焦大声音洪钟,带著积压了数十年的愤懣,几步跨到贾珍面前,指著他鼻子便骂: “珍哥儿!你还有脸说这话!西府的琰三爷是在清理门户,是在剜咱们贾家身上的烂疮!你倒好,隔岸观火?你以为你这东府就乾净了?你以为你做的那些『爬灰amp;#039;的勾当, 就能永远瞒住人?寧国公爷在天之灵看著呢!看著他的好孙儿是如何把他用命挣来的家业,一点一点败光的!” 贾珍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猪肝: “反了!反了!你这老杀才,敢如此跟我说话!来人!给我把这老货拖出去乱棍打— 他跳起来就要喊人。 却不料焦大动作更快,一步上前,那粗糙如同老树皮的大手竟如铁钳般,一把楸住了贾珍的耳朵,力道之大,让贾珍“哎哟”一声痛呼,瞬间矮了半截。 “你—你这老奴才敢动手?” 贾珍又惊又怒,却挣脱不得。 焦大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珍哥儿,你最好安分些!琰三爷让老奴给你带句话: 话音未落,焦大已如铁钳般楸住他的耳朵,压低声音: “琰三爷让带句话:你贪墨的银子、强占的民田、那些见不得光的癖好,他都清楚。 若再煽风点火,下一个amp;#039;突发恶疾amp;#039;的就是你!“ “我—我—” 贾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焦大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他敢告官? 他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比谁都多! 一旦闹开,贾琰会不会倒霉尚未可知,他贾珍绝对第一个身败名裂,甚至死得比周瑞还难看! 焦大鬆开手,鄙夷地啐了一口,转身大步离去。 西府荣庆堂內,贾母罕见地失了雍容,拐杖重重顿地: “琰哥儿!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啊?非得闹得这闔家上下鸡犬不寧,人心惶惶, 你才甘心吗?杀人—你竟然当眾杀了周瑞!如今你嫡母—你嫡母竟去告了你!这家—这家还要不要了?” 面对贾母的暴怒,贾琰神色依旧平静,只微微抬眼,目光清冷如秋夜寒星: “老太太还要继续糊涂下去吗?” 一句话,噎得贾母气息一室。 “糊涂?” 贾母气极: “我如何糊涂?” “贾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 贾琰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贾家为何落到这般田地?“贾琰目光清冷,“归根结底,不过amp;#039;糊涂amp;#039;二字。当权时不知急流勇退,失势时不懂韜光养晦。政治上首鼠两端,家教上纵容子孙,经济上奢靡无度。上下欺瞒,坐吃山空,这不是糊涂是什么?“ 他语气转冷: “就拿大伯来说。为几两利钱纵容手下逼死当户,强占民產。是真不知这会成为抄家铁证,还是amp;#039;昏聵amp;#039;久了,连自己都信以为真?老太太可明白了?这等自毁长城之举,府中何止一二?” 贾母浑身发冷,她何尝不知贾家弊病丛生? 只是始终选择视而不见,苟延残喘。 “老太太歷经风雨,难道不知世上能有几个百年勛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amp;#039;,但也须得amp;#039;自杀自灭amp;#039;才能一败涂地!曾听三姐姐所言amp;#039;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沉肃: “既然生来享受泼天富贵,就该担起责任。大伯既享了荣华,便总要为家族存续付出代价。无论是大伯,还是珍大哥,乃至靠著祖宗余荫过活的每一个人,都该想想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一味索取、挥霍,直至將这艘破船彻底拖入海底。” 言罢,贾琰微微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留下满堂死寂,贾母颓然坐倒的身影。 此时,贾琰已与索命阎罗无异。 menna a amp;amp;gt; 第105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5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五) 第105章 指锋落处惊朱门,北凉刀下断愚魂(五) 王子腾纵马疾驰在朱雀大街上,心中焦灼如沸。 方才得报,妹妹王夫人竟抬著周瑞的尸身往京兆尹衙门去了,要告贾琰杀人。 这消息惊得他三魂出窍,又怒得他七窍生烟,只恨不得立时飞到衙门前拦住那蠢妇。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声急促,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行至街口,迎面撞见一人一骑匆匆而来。 马上的贾赦面色青白,眼神却透著几分不正常的倨傲。 二人马头交错,王子腾虽心急如焚,但礼数犹存,强压著烦躁,朝著贾赦微一頷首。 不料贾赦竟视若无睹,径直打马往城西去了。 王子腾眉头紧锁,心下狐疑,但妹妹那边事態紧急,容不得他细究,只得催马继续赶往京兆府。 却说贾赦离了寧荣街,胯下青驄马似是感知到主人心绪不寧,蹄声也显得杂乱无章。 他只带著两个长隨,一路往城西的北凉王府別院疾驰。 此刻他脑中浑浑噩噩,恐惧与愤懣交织,更有一股被强行催发的不合时宜的倨傲在胸中左衝右突。 恐惧源於贾琰那分敢当眾毙杀周瑞的狠辣手段。 兔死狐悲,他岂能不惧? 愤懣则因他堂堂荣国府袭爵之长,竟被庶子逼迫至此! 而那份不合时宜的傲慢,则如同毒藤般缠绕著他的理智。 偏生贾琰派人传来的那句话,像一剂迷魂汤,將他骨子里那份国公府袭爵人的优越感无限放大,竟让他生出荒谬的念头:自己仍是这府里的天,仍有翻云覆雨的手段! “哼,小畜生以为杀了周瑞就能嚇住我?殊不知我这就给他捅个天大的窟窿!” 贾赦心中发狠,脸上却因恐惧与傲慢交织而显得有些扭曲: “北凉王—徐驍—当年不过是边陲一小將,得了我父亲赏识才有今日!我如今去给他报信,是他天大的面子!” 他这般想著,腰杆竟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仿佛不是去求援告密,而是去施恩降贵。 不多时,北凉王府別院那威严的黑漆大门已在眼前。 门前守卫的北凉甲士,个个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如松,浑身散发著百战老兵的悍勇之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煞气瀰漫开来。 贾赦被那煞气一衝,心头本能地一怯,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但那股被放大的傲慢立刻占据了上风,他强自镇定,勒住马,用一种刻意拔高的、带著颐指气使意味的嗓音对门房喝道: “去!通传你们王爷,就说荣国府一等將军贾赦来访!” 那门房见多了达官贵人,见贾赦这般做派,心下鄙夷,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转身进去稟报。 贾赦骑在马上,等得心焦,又不敢真的催促,只觉得那些甲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在他身上刮来刮去,让他如坐针毡,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是荣国公之子,他徐驍算什么东西—”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黑漆大门“吱呀”一声从中打开。 只见一位身著寻常布袍、身材不算高大、面容甚至有些平凡的老者,在一名气息沉稳甲士陪同下,缓步走了出来。 若非那眉宇间歷经尸山血海磨礪出的无形威严,任谁也看不出这便是名震天下的人屠徐驍。 徐驍抬眼看了看骑在马上的贾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原来是贾將军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他语气平淡,甚至还有些客气。 贾赦一听这“贾將军”的称呼,心中那点被傲慢掩盖的不快又冒了出来。 他非但没有立刻说出焦大给他的话,反而端起了架子,用带著几分忆往昔崢嶸岁月稠的口吻说道: “北凉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说起来,当年春秋战事,你初入行伍,还只是个小小校尉吧?若非先父代善公在战场上多有提携照拂,赏识你的勇武,恐怕”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你徐驍有今天,是靠我们贾家提携的! 徐驍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倒是他身旁甲士眼神微冷。 徐驍只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代善公一代儒將,用兵如神,待下宽厚,徐某至今感念。” 他这话说得诚恳,却更让贾赦觉得是一种敷衍。 贾赦心中那点被贾琰放大的傲慢愈发膨胀,只觉得徐驍是在他面前故意拿乔,眼中哪还有半分对父辈战友的敬意,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恍若施捨一般。 他再也按捺不住那份献宝的衝动,以及借刀杀人的急切,骑在马上,微微俯身,用一种近乎炫耀和幸灾乐祸的语气,对著台阶下的徐驍,一字一句地说道: “北凉王,本將军今日此来,是特意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著徐驍等待的表情,才慢悠悠地,带著一种残忍的快意说道: “你儿子徐凤年,死了。” 他见徐驍童孔似乎微缩,心中更是得意,生怕对方不信,忙不迭地將贾琰让人传给他的话,如同炫耀战利品般说了出来: “就是昨日,祁嘉节入京那一剑!京城的人都以为是给你的下马威,却不知那一剑真正的去向!是我贾家一个庶子,名叫贾琰的,他亲口承认,那一剑,斩的就是力北凉世子,徐凤年!哈哈哈—” 他笑声未落,便听得一声牙缝里挤出来声音: “王爷?” 徐驍脸上的平淡终於消失。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犹自得意的贾赦,那双看似平凡的眼睛里没有惊怒,只有一片看死人般的漠然。 他甚至没有多余动作,只轻轻摆手,从喉间吐出两个轻描淡写却让贾赦魂飞魄散的字“剁了。”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 贾赦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张大了嘴,喉头咯咯作响,似乎想尖叫,想辩解,想抬出贾家的名头— 然而,两旁如狼似虎的北凉甲士已然无声地扑上,雪亮的刀光如同匹练,瞬间淹没了他的视野,也吞没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ps:日万达成,晚上还有— amp;amp;gt; 第106章 愚妇鸣冤风波动,痴儿冷眼寒彻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6章 愚妇鸣冤风波动,痴儿冷眼寒彻心(一) 第106章 愚妇鸣冤风波动,痴儿冷眼寒彻心(一) 贾赦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这好意通风报信的,为何会招来如此酷烈的结局。 他更不会知道,从他受贾琰暗中情道秘术影响,怀著那被无限放大的恐惧与傲慢踏进北凉王府別院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早已被那个他视为眼中钉的庶子,安排得明明白白0 朝堂之上,从离阳天子到袞袞诸公,谁不想逼北凉就范? 可除了张巨鹿这等人物,谁敢亲自下场点燃这个火药桶? 人人都指望別人来做这个恶人,自己好从容布局,火中取栗。 而贾琰,偏偏就要亲手点燃这个火药桶,还要让所有人都避无可避! 北凉王当街斩杀贾家袭爵人,四王八公这些旧勛岂能不物伤其类? 军中那些与贾家有香火情的將领必定义愤填膺。 届时连顾剑棠也不得不摆出同仇敌汽的姿態。 最重要的是,贾赦这一死,彻底断绝了离阳天子最后那一丝“平稳削藩“的幻想。 当北凉与京畿勛贵势同水火,朝廷除了顺势而为,再无转圜余地。 这一局,既消解了天子对四王八公的戒心,又逼北凉表態,更断了皇室退路。 一石三鸟,冷酷至极。 至於贾赦? 不过顺手除去的一枚弃子罢了。 京兆尹楚怀瑾这两日心神不寧,右眼皮跳个不停。 自那祁嘉节入京与贾琰比剑起,这京城便没个安生。 先是一场比试搅得满城风雨,后又牵扯出半城的腌臢事来,直教他忙活了半月才勉强收拾停当。 偏生那贾府的琰三爷又一夜之间声名鹊起,搅得这勛贵圈子好生热闹。 他这把京兆尹的交椅,如今是愈发烫人了。 昨日更是荒唐,那贾琰竟借剑与祁嘉节,剑锋直指北凉王! 楚怀瑾当时在衙中就暗叫不好,这京城怕是要出大事。 果不其然,这日午后,府衙外的鸣冤鼓“咚咚咚“地响了起来,一声急过一声,敲得人心头髮慌。 楚怀瑾整了整官袍,硬著头皮升堂。 待看清堂下情形,他险些从公座上滑下来。 只见周瑞家的披麻戴孝,抬著一具尸身,正哭天抢地: “青天大老爷啊!您要为民妇做主啊!贾琰那杀千刀的,光天化日之下,就用妖法害死了我男人周瑞!求老爷明镜高悬,將他捉拿归案,以正国法啊—” 楚怀瑾眼前一黑,这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也不知是哪个在背后教的。 他强自定了定神,心里早已將贾家上下骂了个遍: 这贾家当真是要作死不成? 竞让个僕妇抬著尸首来告自家主子! 告的还是那个风头一时风头无两的剑邪贾琰! 他瞥了一眼堂下哭得几乎昏死的周瑞家的,初时还有几分怜悯这以奴告主的愚妇,但旋即便没心情可怜他人了,他得先可怜可怜自己! 若只是寻常勛贵子弟惹出这等官司,他楚怀瑾闭著眼睛也能糊弄过去。 可偏偏是那位贾琰! 这位爷昨日才借剑与祁嘉节,明晃晃地往北凉王头上砍! 这般胆色,这般手段,岂是寻常紈絝可比? 更不必说陛下虽未明著召见,可前番“教子有方“的褒奖犹在耳畔,近来朝堂上对旧勛若有似无的提携,但凡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这分明是勛贵势力要东山再起的兆头! 细数如今勛贵中,北静王水溶虽地位尊崇,却已是封无可封,更像一面旗帜。 唯独这贾琰,出身国公府却身无爵职,恰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其中可运作的余地可就大了去了。 这样的人,未来必堂实权,前程岂可限量? 楚怀瑾正觉著一个头两个大,眼见堂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心下叫苦不迭,忽闻衙门外马蹄声急如星火。 但见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一身官袍挟风带尘,步履生风地闯了进来。 楚怀瑾眼前一亮,如同见了救星。 他能在京兆尹这位子上坐稳,靠的就是这份审时度势的功夫。 当即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脸,忙不迭从公座后绕出,拱手相迎: “王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下官正为此案焦头烂额呢!“ 他压低声音,极自然地引著王子腾看向堂下: “说来这苦主周瑞家的,原是贵府上出来的家生奴才,后来隨著令妹陪嫁到贾府。 这...说起来也算是王家的旧仆。如今她状告贾府公子,其中怕是有些误会,或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下官想著,毕竟是王、贾两家姻亲之间的家务事,下官一个外人,实在不好贸然插。一个处置不当,反倒伤了和气。王大您看..?“ 这话里话外,分明是要把这烫手山芋往王子腾怀里塞。 王子腾脸色铁青,他一路快马加鞭,就是为著阻止这场闹剧,不想还是来迟一步。 正要开口,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只见贾政穿著工部官袍,气喘吁吁地赶了来,显是刚从衙署得了消息。 贾政进得堂来,先看了眼跪地哭泣的周瑞家和那具盖著白布的尸身,面色愈发难看。 他强压著心头怒火与羞耻,先向楚怀瑾郑重一揖: “楚府尹。“隨即转向王子腾,依著官场礼数恭敬礼,声却透著疏离: “下官,见过王节度。“ 这一声“王节度“,听得王子腾心头一刺,脸色愈发阴沉。 他岂会不知,这是贾政在与他划清界限,怨怪他们王家女儿惹出的这场祸事。 楚怀瑾冷眼瞧著这般情景,心下更是瞭然。 他乾笑两声,又將难题拋了出来: “贾大人来得正好。此事...事关贵府,下官正与王节度商议。此事涉及勛贵体面,又牵扯奴僕告主,依律...唉,实在棘手。二位看... 6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狠狠瞪了那还在呜咽的周瑞家的一眼,沉声道: “楚府尹,此妇乃我王府陪嫁之奴,其夫周瑞亦是贾府家僕。以下告上,已是大不敬!且所言之事,荒诞不经,分明是受人挑唆,诬告主子!此风断不可长!依本官看,应立即將此妇收押,容后细审!至於这尸身...“ 他顿了顿,语气冰冷: “抬回去,交由贾府自处置!“ 他这是要借著权势,强行將事態压下。虽说贾琰未必需要他这般回护,但这个姿態却不得不做。 贾政默立一旁,面色灰败。 他虽素来迂阔,却也明白这已是眼下最快平息风波的法子。 ... 第107章 愚妇鸣冤风波动,痴儿冷眼寒彻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7章 愚妇鸣冤风波动,痴儿冷眼寒彻心(二) 第107章 愚妇鸣冤风波动,痴儿冷眼寒彻心(二) 荣禧堂內,气压低得骇人。 贾母端坐正中,面沉似水。 王夫人垂首立在下方,眼圈红肿,显是刚挨了训斥。 薛姨妈在一旁陪著小心,眉宇间也满是忧色。 宝玉、黛玉、三春姊妹並凤姐、李紈等人俱在,个个屏息凝神,满室只闻得王夫人压抑的抽噎声。 帘笼响动,贾政与王子腾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二人皆身著未换的官袍,面色铁青,带著一身从外头带回来的肃杀寒气。 王夫人一见兄长,如同见了主心骨,未及王子腾向贾母行礼,便抢先带著哭音道: “兄长!你可要为我——” “住口!” 王子腾厉声打断,看也未看她一眼,率先向炕上的贾母躬身行礼: “子腾见过老太君,惊扰您老人家清静了。” 满屋的姑娘小姐们也纷纷敛衽行礼。 王子腾这才將目光转向妹妹王夫人,见她那双眼里除了委屈,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执拗,心下顿时一片冰凉,这哪里还是他那个虽有些私心、却也不乏精明的妹妹? 分明是著了別人的道,心神已失! 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贾政,指望他能说句话,岂料贾政竟將头偏向一侧,看也不看他一眼。 王子腾心头火起,暗骂贾政迂腐不堪,无情无义! 王夫人见丈夫这般冷漠,又见兄长迟迟不语,心中那点委屈瞬间被怨懟点燃,正欲开口,忽听外间脚步声响,帘子再次掀起。 但见贾琰一身素净青衫,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眉眼间不见丝毫戾气,反而有种读书人的温润,唯有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偶然流转间,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淡漠。 他身后跟著贾环、贾琮等府中年轻子弟,虽年纪尚小,但经歷近来变故,贾环虽仍有些跳脱,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沉稳,贾琮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这便是王子腾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名声鹊起的外甥。 往常年节,他只当西府有个不起眼的庶子,从未放在心上。 此刻一见,心中不由一震,此子气度,竟比他见过的所有年轻一辈都要深沉难测。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贾琰身后的贾环、贾琮,见这些往日被忽视的子弟,如今竟也显露出几分气象,心中更是复杂。 王夫人將兄长这细微的表情看在眼里,再对比他对宝玉的忽视,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她猛地一把拉过身旁的宝玉,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尖利地对著贾政和王子腾哭喊道: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如今一个个的,眼里都只有那个庶出的孽障了是吧?琮哥儿、环哥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如今都成了香餑餑了!宝玉!只有我的宝玉,这才是你们的亲外甥,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嫡子,是我的命根子啊!你们如今都疏远他,冷落他,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 她状若疯癲,话语如刀,割得满堂之人面色各异。 宝玉何曾见过母亲这般模样,嚇得脸色发白,使劲想挣脱她的手,嘴里胡乱嚷道: “太太!您这是做什么,快鬆开我!我—我不愿听这些!什么嫡子庶子,什么巴结疏远·我只愿和姊妹们一处,说说笑笑,读读诗词,那些仕途经济、迎来送往,原就不是我愿沾的。何苦拉我出来受这般罪!“ 他这话一出。 一旁的三春、黛玉、宝釵等人面上都露出不忍卒听的神色,她们深知宝玉此言何其伤母亲之心,但在此刻,又岂有她们插嘴的份? 宝玉这话,看似天真烂漫,不慕权势,可在此刻母亲几乎崩溃、家族风雨飘摇之际,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凉薄。 明眼人都知变通,他却偏如一块冥顽不灵的头。 贾琰在一旁看得嘖嘖称奇。 这宝玉,你说他不聪明吧,他在姊妹堆里,行酒令、评诗词,乃至安慰人时,偶尔也显露出剔透的心思。 可你若说他聪明,偏偏在这些人情世故、家族兴衰的大关节上,真如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痴傻得令人扼腕。 果然,贾政气得浑身发抖,鬍子都在打颤,指著宝玉,“孽障”二字已在嘴边。 然而,比贾政更快的,是王子腾! 他猛地抬手,“啪”地一声脆响,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了王夫人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王夫人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人也懵在当场。 “蠢妇!还敢胡言乱语!” 王子腾鬚髮皆张,怒喝道: “好好的哥儿,就是被你这般溺爱、这般不明事理,才养得如此—如此不堪大用!” 他这一巴掌,於礼法而言实属过分。 但王子腾眼角余光瞥见贾琰那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表情,虽未感受到任何气机波动,却无比確信,自己妹妹这般失常的状体,定然与这个邪性的外甥脱不了干係! 无声处落惊雷,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今日才算真正领教了什么叫“邪剑仙”手段。 王子腾亦是果决之人,瞬间明悟: 王夫人若继续留在贾家,莫说日后怎么死的不明不白,恐怕立刻就要闯下弥天大祸,必將牵连王家,牵连他王子腾的仕途! 这一巴掌,是打断她的疯癲,更是打给贾琰看,打给贾家看! 他不再看呆若木鸡的王夫人,转身向面色变幻的贾母和惊怒交加的贾政深深一揖,语气沉痛: “老太太,存周,是我王家管教无方,竟让舍妹在府上如此失心疯癲,闹得家宅不寧!王子腾在此赔罪了!我这便將这蠢妇带回家去,严加管教,再不让她出来丟人现眼!” 贾母看著眼前这一幕,闭了闭眼,疲惫地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满堂皆寂。 唯有宝玉,此刻只躲在贾母身后,惊惧地看著母亲脸上的掌印和舅舅的怒容,对母亲因他而受的屈辱竟似毫无所觉,只顾著自己的惶恐与不適。 真真应了那句“古今不肖无双”。 生母为他落到这步田地,他此刻中,竞无多少悲戚与感恩,唯有逃避。 愚昧,有时比恶意更令人心冷。 ps:剧情过度,精彩马上呈上,上架第一天,感谢诸位支持,今天先到这里,明日也是这个量—— 第108章 愚兄献计姻亲乱,梟雄观棋杀局定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8章 愚兄献计姻亲乱,梟雄观棋杀局定 第108章 愚兄献计姻亲乱,梟雄观棋杀局定 王子腾命婆子搀著魂不守舍、面颊红肿的王夫人正要离去,眼风扫过角落, 这才瞥见同样面色惶惶、低头拭泪的薛姨妈。 他心头本就窝著火,见状更是不耐,冷声道: “你也在这里作什么態?莫非王家还缺了你一口茶饭,住不得你了? “ 言语间的疏离,毫不遮掩。 薛姨妈被他这话刺得身子一颤,泪珠子断线似的往下掉,却不敢辩驳,只捏著帕子掩面啜泣。 王子腾冷哼一声,目光掠过她,落在身后垂首静立的宝釵身上时,却微微一顿。 但见这外甥女低眉顺眼地立在那里,看似与寻常闺秀无异,可那过於沉静的气度,竟让他这宦海浮沉多年的人都不由暗惊。 他嘴唇微动,终是咽下话语,只深深看了宝釵一眼,便催促婆子速速带著王夫人离去。 王夫人被半扶半拽地带走,荣庆堂內顿时鸦雀无声。 贾母疲惫地摆摆手,眾人皆默默散去。 贾政面如死灰,独自立在原地望著王夫人离去的方向,终究长嘆一声,转身往书房去了。 宝玉见母亲被带走,初时惶惶,可见黛玉、探春等姊妹都瞧著他,那点不安反倒散了,只觉耳根清净,正要凑到姊妹堆里说话,却被探春一个冷眼止住,让汕地低下头。 下人们更是屏息凝神,手脚麻利地收拾著,不敢出声。 王子腾沉著脸示意薛姨妈跟上。 薛姨妈不敢违逆,只得拉著宝釵,默默跟著往梨香院去。 才进院门,就听见里头鸡飞狗跳的动静。 只见薛蟠正追著一个鬢髮散乱的小丫头,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小蹄子,爷看你往哪儿躲! “ 那丫头嚇得面无人色,哭喊著闪躲。 “混帐东西! “ 王子腾见状勃然大怒: ”青天白日,成何体统! amp;#039; 薛蟠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了一跳,回头见是王子腾,虽也有些发怵,但他浑惯了,倒不像旁人那般惧怕,只是訕訕地停了手,挠著头叫了一声: ”舅舅,您怎么来了?“ 王子腾懒得与他囉嗦,直接令道:“速速收拾行李,隨我回王府! “不去不去! ” 薛蟠脑袋摇得似拨浪鼓: “外甥在金陵自在惯了,受不得您府上那些规矩!再说贾府多热闹.. “6 王子腾眉峰一竖正要发作,薛蟠却贼兮兮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舅舅莫急,听外甥细说。我知道因著我的事,妹妹选才人的前程怕是.. “ 他嘿嘿一笑,话锋一转: “可眼下不正有桩更好的姻缘?史家那个头前儿个被嚇跑了,可见是个没见识的。妹妹这般端庄稳重,才是亲上加亲的正理!若能在此时......日后.. ” 他说得眉飞色舞,王子腾初听只觉荒谬,可看著薛蟠这副蠢相,再想起方才宝釵那惊鸿一瞥的气度,以及贾府如今的局势,心下不由一动。 细想来,这话虽粗鄙,其中关窍却未必不可行。 他眼神几变,再看向始终垂首不语、姿態得体的宝釵时,目光已深了许多。 这外甥女,只怕比他想的还要不简单。 北凉王府別院门前,几个亲兵正提著水桶冲刷青石板,血色混著污水蜿蜒流淌。 徐驍站在阶上,慢条斯理地擦著手上並不存在的血污,目光落在渐渐淡去的血渍上。 “真当我徐驍是好说话的。 amp;#039; 他忽然轻笑一声,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肃立的亲兵听: “张巨鹿在朝堂上与我为难,为的是削藩,为的是这天下。北凉的粮草军需,他可从未剋扣过半分。没有私心,我敬他三分。 ” 水声哗哗,冲刷著昨夜的血腥。 他负手踱下台阶,靴底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祁嘉节... “ 徐驍顿了顿,语气平淡: ”我没听过这號人物,既然人都死了,更不值得计较。 . 他停在那一滩將净未净的水渍前,声音陡然转冷: “至於贾家那个...小孩子犯了错,自然该由大人来担著。 ” 身后亲兵屏息垂首,只听北凉王淡淡道: “一个没有实权的一等將军,杀了也就杀了。离阳不敢拿我怎样,我是不愿北凉乱,可敢赌我徐驍若在太安城掉一根汗毛,三十万北凉铁骑会不会转头投向北莽? “ 话音落下,满院只闻水声。 徐驍转身,对亲兵统领吩咐: “去寻个收敛尸首的,拼凑齐整了,给荣国府送去。 . 他略一沉吟,又道: “再去张首辅府上,把前日送去的棺材要回来...这上好的棺材,也算还了当年代善公战场上的提携之恩。 “ 至於关於那斩向知道儿子的一剑,有剑神在,担心什么。 张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张巨鹿正批阅著各地呈上的奏章,闻得管家来报,言北凉王府派人来取昨日送来的那口棺材,他握笔的手未有半分停顿,只眼皮微抬,声音平稳无波: “谁死了?” 管家躬身回道: “荣国府一等將军—” 张巨鹿笔下不停,硃砂小楷在奏疏上勾画如常,淡淡道: “告诉他,那副棺木,昨夜已送去给他儿子用了。“ ——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晚膳菜式,却让躬身侍立的管家脊背一寒。 ”去库房支银子,另买一副上好的,让他们带走。“ 张巨鹿吩咐完,便不再言语,继续埋首於案牌之中。 管家应声退下,轻轻掩上房门。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啪作响。 张巨鹿缓缓搁下笔,身子向后靠进太师椅中,双目微闔,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徐驍杀人,不稀奇。 稀奇的是杀的这人。 贾赦。 这位荣国府袭爵的一等將军,张巨鹿自然是知道的。 或者说,京城里真正掌权的人,谁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货色? 好色、贪婪、昏聵,偏偏又自以为是。 在张巨鹿这等人物眼中,贾赦是真蠢还是装蠢,並无区別,都是不堪大用的朽木。 徐驍岂会无缘无故,亲自对这么一块朽木下手? 还特意派人来要回棺材,这其中意味,颇堪玩味。 “杀给朝廷看的—还是是杀给旧勛看的—” 张巨鹿喃喃自语,眼中精光渐聚: “是杀给—某个人看的。或者说,是被人逼得,不得不杀—“ 他心思电转,將京中勛贵子弟一一在脑中过了一遍。 北静王水溶? 他地位超然,已无进取之心,且与贾家素来亲厚,不会行此驱虎吞狼的险招。 其他几家公侯的后人,多是紈絝,或有几个稍显精明的,却也绝无此等魄力与手段,能让徐驍甘愿当这把“刀”。 忽地,一个近来频繁出现在各方情报中的名字,跃入他的脑海。 贾淡。 借剑祁嘉节,整顿家宅,手段酷烈。 如今更是—引徐驍亲自出手,替他清理了自家大伯? 张巨鹿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缓缓睁开双眼,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 若真是此子—那这看似荒唐的杀人事件背后,藏著的心思可就深了。 这是在借徐驍的刀,斩断贾家內部的腐朽枝蔓? 还是在试探北凉与朝廷的底线? 或者—另有图谋? “呵—” 良久,张巨鹿唇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是自语,又似是嘆息: ”贾代善—你贾家,倒是真出了个人物。“ 他重新提起笔,目光落回奏章之上,仿佛方才的一切思量都未曾发生。 amp;amp;gt; 第109章 血棺临门惊旧勛,凤鸣九霄动帝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09章 血棺临门惊旧勛,凤鸣九霄动帝心(一) 第109章 血棺临门惊旧勛,凤鸣九霄动帝心(一) 今日,太安城,註定无法平静。 且说那北凉王的甲士,抬著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招摇过市,从北凉王府別院出来,一路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了寧荣街。 方才贾府僕妇抬尸告官的闹剧余波未平,看热闹的百姓还未散尽,此刻又见这队煞气腾腾的北凉甲士抬著棺材而来,顿时又炸开了锅。 的惨澹日光下,泛著幽暗冰冷的光泽,刺得人眼疼。 街面上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喂!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抻著脖子张望,手里的擀麵杖都忘了放下:“刚才是奴才告主子,这会儿北凉军爷直接给送棺材上门了!这贾家是犯了太岁不成?” 旁边茶摊上一个老茶客眯著眼,嘬了口劣茶,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嘿,我瞧著是那贾家小三爷昨日作死!这回踢到铁板了吧?北凉王那是好惹的?人家在边关杀的人,比你贾三爷吃过的盐都多!” “慎言,慎言!” 另一个看似老成的茶客忙扯了他一把,眼神畏惧地看了眼那些目不斜视、步伐整齐的北凉甲士:“神仙打架,莫要遭了池鱼之殃——” 议论声、惊嘆声、幸灾乐祸声混杂在一起,伴隨著那口黑沉沉的棺材,一步步逼近敕造荣国府。 贾府中早已得了消息。 北凉甲士——抬棺上门—— 贾珍作为族长,硬著头皮被推了出来,代表贾府门前应对。 他站在大门口,看著那队甲士抬著棺材越走越近,那黝黑的棺木在日光下反射著令人心悸的光泽。 他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打颤,几乎要站立不住。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焦大那日的威胁,还有贾淡那冰冷的目光——这大老爷死了,下一个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內衫。 府內,下人们早已乱作一团,有胆小的丫鬟已经低声啜泣起来。 管事们强忍著惊惧,指挥著僕役匆匆掛起白幡,府门前的红灯笼被换下,掛上了惨白的气死风灯。 昔日钟鸣鼎食、锦绣盈门的国公府,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是一片素槁,悲声隱约。 贾璉和王熙凤作为嫡亲的儿子、儿媳,早已换了孝服。 贾璉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两晃,竟有些站立不稳,也不知是真是假。 王熙凤丹凤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隨即那精明惯了的脑子里便飞快盘算起来。 公公死了,这长房的爵位、家產——她猛地掐了贾璉一把,低喝道:“还不快去前面撑著!哭!给我大声哭!” 她自己则瞬间挤出眼泪,放声悲啼起来,只是那哭声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唯有天知地知。 贾琮,穿著不合身的孝服,跟在兄嫂身后,脸上满是茫然。 尚未离去的王子腾,在梨香院听得此讯,先是一愣,隨即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盏乱响:“蠢货!蠢不可及!” 这已经是他今日不知道第几次说出这句话了。 他咬牙切齿,既是骂那自作聪明、自寻死路的贾赦,更是愤怒於徐驍的猖狂霸道,这分明是没把贾家,没把他王子腾,乃至没把整个四王八公旧勛集团放在眼里! 荣庆堂內,贾母正强撑著精神,由鸳鸯扶著喝定神汤药,闻得外间哭喊喧譁,又听赖大媳妇连滚爬爬进来,哭喊著稟报了北凉甲士抬棺上门的消息。 “你——你说什么?” 贾母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落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手指著门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她眼前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那支撑了她大半辈子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身子直挺挺地就向后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鸳鸯、琥珀等丫鬟嚇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荣庆堂內顿时乱成一团,掐人中的掐人中,顺气的顺气,哭喊声、呼唤声响成一片。 贾赦身死,北凉王派人抬棺上门! 这个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神京城! 贾赦此人,或许在眾多权贵眼中不过是个不堪一提的蠢货。 但他身上袭著一等將军的爵位,代表著当年隨离阳太祖定鼎天下的“四王八公”旧勛集团的一份顏面! 徐驍此举,已不仅仅是杀一个贾赦,更是在所有旧勛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时间,各大王府、公府,乃至宫中,皆被惊动。 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重新评估著北凉的囂张程度,以及——贾家在此事中的位置。 而在这一片混乱、悲愤与恐慌之中,贾淡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衫。 他立於听竹苑的窗前,遥望著北凉王府別院的方向。 他心中默道: 徐驍啊徐驍,你还真是——配合。 既然如此—— 北当凉甲士將那口楠木棺槨停在荣国府门前三尺之地,为首校尉抱拳一揖,声如寒铁:“奉王命,送贾將军归府。” 音落即转身,率眾策马而去,蹄声錚錚,踏破长街死寂。 贾珍瘫坐门槛,裤襠间漫开浊黄水渍。 贾璉欲要上前理论,被凤姐死死拽住衣袖,丹凤眼里凝著骇意: — “我的爷!那是北凉人屠! 府內悲声震天时,贾淡素服如雪,缓步至棺前,指尖轻抚楠木纹理。 忽的返身跃上门前石狮,白衣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琰年少,不懂什么家国大义。” 少年声音清越,却似凤鸣九霄,传遍长街:“只知我大伯横死,是被人屠徐驍所害。都说北凉王是定鼎功臣,可诸位別忘了——” 他眸光扫过围观的四王八公府邸家奴,扫过闻讯赶来的军中老卒,声音陡然转厉:“我贾家寧荣二公,我祖父代善公,当年也是马踏连营、血战定鼎的功臣! 今日徐驍敢在神京当街杀我贾氏袭爵人,明日就敢践踏诸位祖辈用血换来的勛荣! ” 话音未落,他借祁嘉节剑意感悟,虽未入天象,却引动凤求凰剑意共鸣。 霎时太安城上空风云微变,少年清音竟如凤凰清啼,直透云霄。 长街之上,那些曾隨旧勛征战的老兵后人,那些与贾家休戚与共的勛贵子弟,俱觉心头热血翻涌,不约而同地望向北凉王府方向,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暗处观局的王子腾面色骤变,这个外甥竟能引动天象共鸣! 方才那一瞬,连他都险些被那悲愤剑意摄去心神。 “此子... ” 他攥紧拳尖.喃喃自语: 今日徐驍敢在神京当街杀我贾氏袭爵人,明日就敢践踏诸位祖辈用血换来的勛荣! ” 话音未落,他借祁嘉节剑意感悟,虽未入天象,却引动凤求凰剑意共鸣。 霎时太安城上空风云微变,少年清音竟如凤凰清啼,直透云霄。 长街之上,那些曾隨旧勛征战的老兵后人,那些与贾家休戚与共的勛贵子弟,俱觉心头热血翻涌,不约而同地望向北凉王府方向,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暗处观局的王子腾面色骤变,这个外甥竟能引动天象共鸣! 方才那一瞬,连他都险些被那悲愤剑意摄去心神。 “此子... “6 他攥紧拳尖,喃喃自语:“当真邪性得紧。 1 第110章 血棺临门惊旧勛,凤鸣九霄动帝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0章 血棺临门惊旧勛,凤鸣九霄动帝心(二) 第110章 血棺临门惊旧勛,凤鸣九霄动帝心(二)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 离阳皇帝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打著光滑的桌面,听著內监低声稟报著寧荣街前发生的一切,包括贾琰那番凤鸣般的宣言。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传王子腾。”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身著戎装的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便匆匆赶到,躬身行礼:“臣,王子腾,叩见陛下。” “平身。” 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王卿,荣寧街上的动静,你都看见了。你那个外甥贾琰,你怎么看?” 王子腾心头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召见的正题。 他略一斟酌,谨慎回道:“回陛下,贾淡——年少气盛,骤逢家变,言行难免过激,失了分寸。但其心——终究是痛惜伯父之死,维护家族顏面。至於北凉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当街擅杀勛贵,確实——太过跋扈,未將朝廷法度放在眼中。” 他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重心落在指责徐驍跋扈上,隱隱为贾淡的开脱,也符合他王家与贾家的姻亲关係,以及他自身勛贵集团一员的立场。 皇帝不可置否,语气依旧平淡:“少年意气,朕知道。徐驍跋扈,朕也知道。”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王子腾:“朕问你,如今这局面,该如何处置?” 王子腾喉头一哽,一时语塞。 严惩贾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更会寒了旧勛之心。 问责徐驍? 朝廷根本无力也不敢在此刻与北凉彻底撕破脸。 和稀泥?眼前这位陛下,显然不想听这种答案。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才是最稳妥。 这位京营节度使,能力是有的,野心也不小,但在这种需要大魄力、大决断的关头,终究还是缺了些格局。 皇帝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语气微沉:“少年人有意气,是好事。但京城重地,首善之区,经不起这般折腾,也容不得任何人由著性子胡来。” 他拿起御案上一份奏摺,递给身旁侍立的老太监:“给王卿看看。” 王子腾连忙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来自辽东的紧急军报。 奏报称北莽骑兵近日频繁袭扰边境,虽规模不大,但其劫掠边民、试探防线的意图明显。 奏章末尾请求朝廷增派援军,补充军械。 “北莽苦寒,每年秋末冬初,都要来这么一遭,如同饿狼觅食。”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疲惫与冷厉”辽东的將士们,又在浴血了。” 王子腾合上奏摺,王子腾隱约把握到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王子腾的思绪:“祁嘉节其剑试北凉,为国捐躯,朕心甚慰。听闻他无儿无女,唯有一徒,名叫裴穗,传承其剑术。”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离阳,不会忘了有功之臣。王卿,你即刻准备,代朕巡视辽东军务,犒劳边军。同时,將祁先生的衣冠遗物,连同他的弟子陈望,一併护送回其故里,妥善安置,全其身后哀荣。” 王子腾屏息静听,知道重点来了。 “至於贾琰。” 皇帝目光微闪:“他既然有这份胆气,敢向徐驍亮剑,与其留在京中惹是生非,不如去边关歷练。祁嘉节於他有开道之情,你带他同去,让他送祁先生最后一程,也算全了这份香火情。辽东的风沙,北莽的刀剑,才是磨礪他手中之剑最好的磨刀石。”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著更重的分量:“太安城,经不起他这般折腾了。” 王子腾彻底明白了。 陛下这是要一石三鸟!借巡视犒军之名,安抚边关。 厚待祁嘉节身后事,彰显皇恩,收拢江湖人心。 同时,將贾淡这把危险又充满潜力的剑,丟到北莽前线去磨礪,顺带是將京中的不稳定因素转移出去! “臣,领旨。” 王子腾躬身应道。 皇帝看著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王子腾耳边炸响: “告诉他,好好在边关歷练。朕,不吝赏赐。他既然敢为了他大伯贾赦,向徐驰討要公道,这份胆气,朕记住了。若他能在边关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他大伯的爵位——朕给他留著。” 王子腾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他立刻低下头,声音微颤:“臣——代贾琰,叩谢陛下天恩!” 这看似是流放,实则是培养! 陛下竟是如此看重贾琰—— 王子腾离了皇宫,未作停留,径直回到了依旧笼罩在悲戚与惶恐中的荣国府。 他並未去灵堂,而是直接请了贾政与贾淡到荣禧堂正厅敘话。 厅內气氛凝重,檀香也压不住那份沉闷。 贾政双眼红肿,面带悲戚与疲惫,贾淡则依旧是一身素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子腾落座后,也未多绕弯子,將宫中面圣的情形,略去了皇帝那些更深层的算计,只道是陛下体恤祁嘉节之功,派他巡视辽东,犒劳边军,並护送祁先生衣冠归乡,同时,也让贾淡隨行,送一送这位对他有借剑之谊的前辈。 待说到“陛下有言,若淡哥儿在边关立功,赦老爷那个一等將军的爵位便给他留著“时,一直沉默的贾政眉头骤紧。 他喉头滚动,终究迂迴开口:“兄长,天恩浩荡。只是爵位承袭,依制...大兄虽逝,尚有璉儿、琮儿,长幼有序”5 话未说尽,便在王子腾渐冷的目光与贾淡平静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王子腾心下冷笑,这妹夫到如今还满口虚礼!面上却澹然道:“存周,爵位恩荫乃朝廷殊荣,非家事可决。最终何人承袭,需经宗人府核验,由陛下钦定。如今既蒙天恩,给淡哥儿这个机会,便是贾家造化。当务之急,是如何把握圣意,不负君恩。 66 一番话將“陛下钦定“、“宗人府“摆在明处,顿时堵住了贾政后续言语。 贾政唇瓣囁嚅,终化作一声长嘆。 贾淡始终神色平静,仿佛议论的並非即將落於己身的爵位。 待王子腾说罢,方问道:“舅舅,何时启程? ” 王子腾见他这般沉得住气,暗自称许:“三日后便行。 “6 略作沉吟,又道:“北疆军情紧急,祁先生英灵亦需早归故土。你且好生准备。此番名义上是护送衣冠、隨行歷练,边关虽苦,却是建功立业之地。陛下既开金口,自有圣心照拂。把握好分寸,反是难得的资歷。” 话中“镀金“之意未明说,但贾政这等官场中人自然领会。 贾琰微微頷首:“明白,谢舅舅提点。” amp;amp;gt; 第111章 老母释权悲凤泣,稚琮明理暗合琰(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1章 老母释权悲凤泣,稚琮明理暗合琰(一) 第111章 老母释权悲凤泣,稚琮明理暗合琰(一) 荣庆堂內,白烛高烧,映得满堂素幔愈发惨澹如雪。 贾母斜倚在暖榻上,额间勒著一条玄色暗纹抹额,面色灰败,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影,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堂下,邢夫人领著贾璉、贾琮並王熙凤,以及贾赦留下的几个侍妾,乌泱泱跪了一地。 悲声呜咽不绝,只是那哭声里,多少带著几分惶惶不安的虚浮,倒像是怕哭得不够响亮,惹了谁的眼。 邢夫人哭得最为淒切,一半是为那短命的丈夫,另一半,却是为自己往后那没了倚仗、如飘萍浮絮般的日子。 她攥著帕子,哭一声“我的老爷”,便偷眼去覷上首老太太的神色。 贾母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底下眾人,自光最后定在邢夫人身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老大媳妇,你也——节哀罢。往后——往后安分守己,带著琮哥儿好生过日子,便是你的造化了。” 她看著邢夫人这副模样,心下更是疲惫不堪,仿佛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目光转向贾璉:“璉儿,你是兄长,往后府里外头的事,要多帮衬著你琰兄弟。” 贾璉低著头,闷声应了句:“孙儿知道。” 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如沸鼎翻滚,五味杂陈。 他是荣国府嫡长孙! 按礼法,按规矩,这爵位,这家业,合该是他的! 凭什么让一个庶出的弟弟夺了去? 可一想到贾淡那双冷澈如寒潭的眼,那神鬼莫测的通天手段,他满腔的不忿又化作了冰凉的怯意,只觉脖颈后阵阵发凉。 王熙凤站在贾璉身侧,一双丹凤眼里血丝密布,嘴唇抿得死死的,不见半分血色。 她为这府里耗尽了心血,弹精竭虑,甚至熬坏了身子,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这泼天的权势,这当家的体面风光? 如今要她將这些拱手让人,如何能甘心? 那比剜她的心还要痛! 贾母见她这般神色,如何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大儿子的死,虽无明证,但她隱约觉得与那庶孙脱不了干係。 再回想贾淡白日里那番言语,字字句句,竟是要將贾家上下所有人的命,都绑在“有用”二字上! 享了国公府的福,就得有回报,否则,便是死,也得按他的安排去死,求一个“死得其所”! 那她这个行將就木的老婆子,还有她的命根子宝玉,將来又要落得个什么下场? 想到宝玉,她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她恨贾淡手段酷烈,心如铁石,可为了贾家这艘破船不沉,为了宝玉能有一条活路,她又不得不做出眼下最符合贾淡利益的决定。 “凤丫头。” 贾母声音愈发低沉,带著一种认命般的无力。 王熙凤猛地抬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著不敢置信的绝望:“老祖宗!这——这爵位承袭,歷来是长房嫡支的事,皇帝老子管天管地—也不能强按著牛头喝水吧?总不能宫里说给谁,就是谁的?这还有没有王法家规了?” “住嘴!” 贾母厉声打断,气得浑身发抖,强撑的那口气几乎散掉,眼泪也跟著滚落下来:“凤丫头!糊涂!这已经不是家事了!陛下金口已开,那就是圣意!是天恩!你——你们难道还要抗旨不成?是要拖著全家一起去死吗?”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老泪纵横:“你们老子——你公公,如今还在前头灵床上躺著!尸骨未寒啊!你们——你们就急著爭这要命的富贵?你们不怕死,就去爭!我老婆子的话——如今是不中用了,往后也护不住你们了——”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一片悲声与死寂中,一个略显稚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祖母。” 却是坐在最末位的贾琮站了起来。 他年纪虽小,身量未足,经歷这番家族剧变,眉宇间反倒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他走到堂中,对著贾母躬身一礼,语气坚定:“孙儿觉得,能沾淡三哥的光,得谢先生教诲,已是天大的造化。孙儿不敢妄求爵位,往后——只想跟著淡三哥踏实做事,尽心尽力。想来三哥念在血脉亲情,也不会亏待了自家人。靠著自己的本事,未必不能挣一份前程富贵,总好过——守著虚名,招灾惹祸。” 这番话,说得诚恳又识时务,竟是將眼前的危局看得分明。 贾母猛地止住哭声,抬起泪眼,仔细打量著这个素日里如同影子般不起眼的孙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她颤抖著伸出枯瘦的手,將贾琮拉到身前,粗糙的手掌摩挲著他的头顶,浑浊的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只是越看这番举止,越觉得那沉静的气度里,竟隱隱有几分贾淡的影子。 贾母怔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似哭似笑地喃喃道:“也好,也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贾府上下虽笼罩在贾赦骤逝的悲戚与丧事忙碌中,但另一桩关乎性命根本的大事,却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那便是淡三爷限三日內清缴贪墨的严令。 与眾人预想中帐册堆积如山、算盘震天响的景象截然不同,贾淡並未亲自查帐,只命人將府中库房旁一处閒置的抱厦匆匆收拾出来。 次日一早,他便將三春姊妹、贾环、贾琼、贾兰並宝玉都唤了过去。 眾人到了抱厦,只见里面已摆开了几张黑漆长案,四下里静悄悄的,透著一种莫名的压抑。 不多时,便见赖大媳妇、吴新登家的等有头脸的管家娘子,並几个大庄头的婆娘,个个面色灰败如土,眼神躲闪,手中捧著或大或小的紫檀匣子、描金锦盒,鱼贯而入,默不作声地將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案上,旋即躬身垂首,倒退著出去,不敢多留一刻,仿佛这屋里有什么吃人的猛兽。 贾淡略一頷首,侍书、袭人、翠墨等几个大丫鬟便上前,依言將那些匣盒一一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莹莹烁烁,几乎晃了人眼。 — 但见那长案上: 赤金累丝嵌红宝凤凰展翅步摇,那凤凰栩栩如生,凤口衔下的三串珍珠皆有龙眼大小,颗颗浑圆,流光溢彩。 点翠嵌珊瑚米珠松石葫芦纹头面,那翠色湛然欲滴,宝光內蕴,一看便是前朝內造的上品。 羊脂白玉雕琢的岁寒三友佩,玉质温润无瑕,触手生温,雕工更是栩栩如生,雅致非凡。 成套的赤金镶碧璽石卉簪环,那碧璽顏色鲜亮通透,个头硕大,绝非外间寻常金银铺子能见。 更有那打开的紫檀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各色吉祥如意的金錁子、雪亮亮的银锭,並一叠叠厚实、盖著鲜红印鑑的银票—— 莫说贾环、贾琮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倒吸凉气,便是自幼生长在锦绣堆里、见惯了珍玩的三春和宝玉,也一时怔住了,心头说不出的震撼与寒意。 探春拿起那支赤金累丝凤凰步摇,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金属,心中更是寒意森森,直透骨髓。 她想起凤姐姐往日理家,为了一二十两银子的开销,还要与这些管家娘子们费尽口舌,她们动輒便哭穷说艰难,摆出一副忠心为主、弹精竭虑的模样。 却原来,不是府里没钱,是钱都流进了这些人的私囊! 她们一个个,竟比主子还要阔气! “三姐姐。” 贾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惊愕、复杂的面庞,最后落在探春身上,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你素来精明强干,且看看这些。再想想当日,我与环哥儿在府中的境况,冬衣短了,炭火少了,连本像样的书都难得——”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 她想起风姐姐在口理家,为一一两银於的开销,还要与这些官豕娘於们贸尽口百,她动輒便哭穷说艰难,摆出一副忠心为主、弹精竭虑的模样。 却原来,不是府里没钱,是钱都流进了这些人的私囊! 她们一个个,竟比主子还要阔气! “三姐姐。” 贾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惊愕、复杂的面庞,最后落在探春身上,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你素来精明强干,且看看这些。再想想当日,我与环哥儿在府中的境况,冬衣短了,炭火少了,连本像样的书都难得.——”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那日小厨房中,我可打错了?” amp;amp;gt; . 第112章 老母释权悲凤泣,稚琮明理暗合琰(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2章 老母释权悲凤泣,稚琮明理暗合琰(二) 第112章 老母释权悲凤泣,稚琮明理暗合琰(二) 探春握著那支沉甸甸的赤金步摇,指尖冰凉,连带著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往日那份爭强好胜、自詡精明的心气,此刻被这冰冷的金玉击得粉碎,只余下难言的羞愧与自嘲。 她竟为了这些欺主昧心、富可敌主的蠢虫,与自家兄弟爭执? 贾琰不再看她,人微言轻,反之亦然。 转向一旁有些无措的迎春,语气稍缓:“二姐姐性子软和,也需看看,这世间並非人人皆善,防人之心不可无。” 最后,他对贾环、贾兰、贾琮,以及一直试图將目光从这些阿堵物上移开的宝玉道:“清点、登记造册之事,你们看著处置。若有疑难,或有人情关碍难以决断,可去梨香院请教宝姐姐。她见识明白,处事周全,能给你们拿个主意。 66 说罢,青衫微拂,转身离去,留下一室心思各异的眾人。 贾淡一走,抱厦內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探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万般滋味,走到贾环面前,声音虽竭力保持平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环儿,你——你与兰哥儿负责核对银票数目可好?我让侍书帮你们。” 她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温和商量的语气,让贾环浑身不自在。 他习惯了三姐对他横眉冷对、或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他猛地一甩胳膊,別过脸去,嘴角撇得老高,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腔调:“用不著你指派!这事儿三哥交给我们爷们儿的,我们自己会弄!你——你和你的宝二哥哥说去!” 说罢,竟真箇扯过一本空册子,招呼贾兰和贾琮:“兰哥儿,琮老三,咱们干咱们的!” 探春被他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著贾环那梗著脖子的背影,再不復以往精明模样,扑在丫鬟侍书身上呜呜哭起来? 宝玉在一旁早已坐立难安,看著那些珠光宝气,只觉俗不可耐,连连摆手:“这些劳什子,看著就头晕,你们弄罢,我——我去看看林妹妹——” 说著,竟真箇寻了个由头,溜了出去,也不去管一旁的探春。 惜春冷眼旁观,只淡淡道:“乱鬨鬨你方唱罢我登场,甚是无趣。” 便自顾自走到窗边,望著外头的竹子,不再理会。 迎春先是去安抚了翻探春,而后则怯怯地拿起一本帐册,小声道:“我——我来登记首饰名目吧——” 抱厦內,几人各怀心思,开始清点这堆积如山的“罪证”。 阳光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上,反射出的光芒,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不仅仅是財货的清点,更是贾府內部森严等级、畸形生態的一次赤裸裸的曝光在这些年轻的心灵上—— 夜色渐沉,寧荣街上却依旧车马络绎。 素灯笼在晚风中摇曳,將各府前来弔唁的车驾映得影影绰绰。 四王八公的老亲们遣来的管事们低声交谈著,既全了礼数,更是在这多事之秋细细观望贾府的风向。 荣禧堂內,白烛高烧,將满堂素幔照得通透。 气氛却与白日的悲戚不同,多了几分凝重。 贾淡一身素服,坐於下首,神色平静。 他对面客位首位上,王子腾虽身著常服,但久居上位的气度丝毫不减。 两侧依次坐著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齐国公府陈瑞文等武勛一脉的核心人物。 — 令人玩味的是,素来与贾家交好的北静王水溶此番並未亲至,只遣了长史官代祭。 主位上贾政、贾珍陪著,倒显得有几分侷促。 “诸位世兄的心意,老夫都明白了。” 王子腾端著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后落在贾淡身上,语气沉稳:“琰哥儿此番隨我巡视辽东,送祁先生灵枢归乡,是歷练,也是机遇。边关虽苦,却是吾辈武勛立身之本。” 牛继宗声若洪钟地接口:“节帅说得在理!陛下既未卸去节帅京营职务,想来此行不会太久。琰哥儿此去正当其时,正好带著各家的小子们去见见世面。” 他说著,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在场眾人:“我家那个不成器的,整日里在京中胡闹,不如跟著去边关歷练歷练。 66 这话一出,柳芳立即会意,抚须笑道:“牛世兄说得是。咱们这些人家的小子们,也该去边关沾些尘土,总好过在京城里养出一身紈絝习气。” 王子腾,却是没有说话,只將目光投向廊下侍立的僕从。 但见那些身著孝服的侍卫个个腰杆笔直,眼神沉静,行动间自有一股剽悍气息。 牛继宗眼中精光一闪,朗声笑道:“咱们都是老行伍了,眼力还是有的。府上这些——是老公爷留下的老底子吧?好!好啊!老公爷当年的亲卫,可是让北莽蛮子闻风丧胆的!没想到,还能见到传承。” 二人原本就是上下级的关係,牛继宗一开口,柳芳顺势接话:“既然要带著小子们去边关,总得有些得力人手照应。淡哥儿既决定要去戍边,有些事就不必太过拘泥了。” 王子腾適时放下茶盏,缓缓道:“诸位世兄考虑得周全。边关不比京中,確实需要得力人手照应。这样罢,这样,你挑选出来要带去的人,先暂时掛靠在我的亲兵营名下,一应粮餉器械,由我京营拨付。等到了辽东大营,见了杨节度,再根据实际情况,为你请一个正式的营头官职,將这些儿郎划拨过去。有陛下钦点你隨行的旨意在,那些文官御史,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这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全了朝廷法度,又能卖贾淡一个好,这些勛贵中显得他这个舅舅的亲近。 贾琰起身长揖:“多谢舅舅与诸位世伯成全。 66 牛继宗闻言大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既如此,老夫拨一队亲兵隨行,也好护得小子们周全。 66 柳芳也道:“我府上武库里的五十副铁甲,明日就差人送来。 - 他这话一出,柳芳、陈瑞文等人也纷纷点头,看向贾淡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重视。 他们这些家族,谁家没有藏著些压箱底的武力? 只是如今承平日久,大多疏於操练,渐成摆设。 这个要赠良驹,那个许兵甲,虽每家不过二三十之数,却都是各府精心养护的家底。 一时间,荣禧堂內竟不似在商议戍边之事,倒像是在为子弟们的远行打点行装。 烛影摇电间,一场看似送行的盟约悄然缔结。 各家嘴上说著要让子弟歷练,实则都存著让儿孙跟著贾淡镀金的心思。 毕竟有王子腾这棵大树遮荫,又有贾淡名声在外,这等既能沾些边功又无甚风险的差事,实在是难得的好机会。 ps:王熙凤:哎哟,诸位爷们姑娘可知道,我凤丫头平日理这偌大府邸,里外打点,是一两银子恨不得掰成两半。 如今见这写书的,竟与我是一般的苦楚! — 日夜码字,可不就跟咱们管家理事一样,劳心费力? 既到了这紧要关口,我便豁出脸面来替他张罗一回: 诸位手头方便的,月票、订阅便是那及时雨,好歹帮衬些,让这“字房”的流水帐目也好看些咱们看书的不易,写书的更不易,大家相互扶持,这故事方能长久热闹下去! amp;amp;gt; 第113章 呆兄献芹攀蟾客,慧女低吟藏圭章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3章 呆兄献芹攀蟾客,慧女低吟藏圭章 第113章 呆兄献芹攀蟾客,慧女低吟藏圭章 贾琰方踏出荣禧堂,檐下阴影里便急急迎上一人,不是薛蟠又是哪个? “哎哟我的好兄弟!可算候著你了! 薛蟠一张圆脸上堆满热切,带著几分未散的酒意,伸手就要来揽贾淡的肩头,那熟稔劲儿倒像是多年知交。 贾琰身形微侧,青衫轻拂,已不著痕跡地避开去,只留薛蟠一双手悬在半空,脸上好生没趣。 “琰、琰兄弟...” 薛蟠搓著手訕訕道:“你可千万別多心!哥哥我......我可不是那等有断袖之癖的醃攒人!平日里多少粉头小倌想往爷身上贴,爷正眼都不瞧他们一眼!爷我......我可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最爱的便是那知情识趣的美人儿...” 他越是分说,越是词不达意,言语间儘是粗鄙。 贾琰眉头微蹙,打断他的胡言:“薛大哥在此相候,有何见教?” 薛蟠见他肯搭话,如蒙大赦,忙凑近些压低声音:“是这么回事!方才环哥儿竟跑去寻了我家妹妹,说是琰兄弟吩咐的,要请她帮著理帐、清点那些个物件儿!” 提及宝釵,他顿时眉飞色舞,挺起胸膛:“嘿!要说环哥儿这事办得明白!找我妹妹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薛蟠夸口,我家妹妹那可是沉鸭落鸟、闭门秀!更难得的是那份见识才干,持家理財,那是一等一的好手!真真是......真是那个......巾幗不让鬚眉,女中诸葛再世!” 他搜肠刮肚地搬弄著半懂不懂的成语,將宝釵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贾琰只静静听著,並不接话。 薛蟠见他神色淡然,心里没底,忙又拍著胸脯正色道:“好兄弟!我知道你是有大造化的!府上那些帐目產业,琐碎得很,何须劳动你亲自费神?我们薛家是做什么的?皇商!专替宫里採办经营的!我薛蟠当家这些年,什么门道、什么堂口不熟?三教九流,南北商路,就没有我们薛家不通的!你若信得过我,这些事儿,包在哥哥身上!” 贾淡目光在他那张满是討好却难掩虚浮的脸上停留片刻。 薛蟠这人,紈絝无能是真,但这皇商的名头和遍布各地的商路,倒也不是虚的。 他自然不信这薛大傻子有什么真才实学,但薛家这条线,眼下確实堪用。 “薛大哥有心了。 ,贾琰缓缓开口,声调依旧平淡:“眼下倒真有一事,需借重府上的门路。 薛蟠眼睛一亮,忙不叠应道:“兄弟你儘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我薛蟠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是个好的!” “倒不必如此。” 贾琰淡淡道:“府中近日清出些东西,珠宝首饰,古玩玉器,还有几处不甚紧要的铺面、田庄。堆著也是无用,需得儘快变现,换成银钱或易於储运的物资。 他目光扫过薛蟠:“薛家既是皇商,门路广,做这些应当比旁人便宜、稳妥些。可能办妥?” 薛蟠一听是这等“销赃“变现的买卖,顿时把胸脯拍得山响,满面红光:“能!太能了!兄弟你就放心交给我!別的不敢说,这等事儿,我们薛家最是在行! 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价钱绝对公道,断不会让你吃了亏去!你瞧好儿吧!” 贾琰微微頷首:“既如此,具体事宜明日再与薛大哥细谈。所得款项,薛家可抽一成作为酬劳。” “明白!明白!那一成利我们薛家也不要,咱兄弟间办事,说这个就生分了!” 贾琰却摆了摆手:“规矩就是规矩。一成利,是你们应得的。” 说罢,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頷首,便转身踏著月色,径直往听竹苑去了。 薛蟠站在原地,望著那青衫背影没入夜色,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汗,隨即又得意起来,自觉又办成了一件大事......顛顛地也回去找他母亲和妹妹报信去了。 梨香院东厢房內,烛火融融。 薛宝釵端坐在炕桌旁,正与母亲细说今日帮著贾环、迎春统算帐目之事。 “——单是现银並金银錁子,粗粗算来便有七八万之数。那些首饰头面,赤金点翠,白玉翡翠,件件都是上等货色,估价怕是不下十万。这还没算上那些田庄、铺面,以及这些年被他们暗中贪墨用去的开销——” 宝釵声音平和,条理清晰,但便是这般冷静的敘述,也让薛姨妈听得心惊肉跳。 “阿弥陀佛!” 薛姨妈拍著胸口,脸色发白:“这些杀才!竟敢——竟敢贪墨下这许多!这要是搁在寻常人家,几辈子也挣不来这些银钱!” 正说著,门帘一掀,薛蟠带著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脸上还带著几分与贾淡搭上话的得意。 听母亲和妹妹正说查帐的事,他眼睛一亮,他灌了口热茶,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妈妈,妹妹!依我看,咱们家那些个刁奴,也该请淡哥儿这般手段来整治整治!二叔这些年当家,面上勤恳,背地里还指不定——” “哥哥慎言!” 宝釵轻轻打断他,声音温婉却带著清醒:“家中事务多赖二叔奔走操持,纵有些许疏漏,也是人之常情。二叔勤勉克己,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若请外姓之人来清查自家旧仆,一则寒了二叔与老家人的心,二则传扬出去,於我们家声有碍,倒显得我们刻薄寡恩,不能容人了。” 她顿了顿,眼波清明:“再者,琰兄弟如今自身事务繁杂,我们岂能再以此等琐事相扰?” 薛蟠听著妹妹这番有条不紊、情理兼备的话,越听越是觉得在理,再看宝釵那端庄持重的模样,心中竟生出一种“吾家有妹初长成”的奇异满足感,眼神不由都直了。 薛姨妈一转头,恰看见薛蟠盯著宝釵那副目不转睛的模样,顿时火冒三丈,顺手抄起炕几上的一个锦缎靠枕就砸了过去:“作死的孽障!你那般眼神盯著你妹妹作甚!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了!” 薛蟠被砸得一懵,慌忙跳开,又是委屈又是著急地分辩:“妈妈!您这想到哪里去了!我——我是觉得妹妹见识高明,心里高兴!绝无半点齷齪心思!妹妹,你可千万別误会!” 他忙转向宝釵,陪著笑脸:“好妹妹,你別生气,哥哥绝无歹意!” 说著,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副贱兮兮的笑容,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妹妹,今日——今日我与舅舅说的那些话,你可都——听见了?” 宝釵修习家传的武经,耳聪目明远超常人,自然將王子腾与薛蟠那番关於贾淡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见兄长问起,饶是她素来沉稳,面上也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霞,一直染到耳根,她垂下眼睫,並不答话,只伸手去拨那烛。 薛姨妈见状,疑惑地问道:“什么话?我今日被你姨母家的事嚇得魂不附体,哪里还顾得上听你们爷们儿在外头嘀咕?” 薛蟠见母亲不知,宝釵又是这般情状,心下更觉有戏,也不再藏著掖著,嘿嘿笑道:“妈妈,您觉得——琰兄弟,如何?” 薛姨妈心里对贾淡是有些发怵的,觉得那孩子手段太过酷烈,心性难测,但当著儿女的面,也不好直说,只含糊道:“自然是——极好的孩子,有本事。” 薛蟠一听,更来劲了,又追问:“那——妹妹呢?您觉得妹妹配他如何?” 薛姨妈哪还不懂儿子的意思? 她心中其实早有此念。 当初薛蟠受了那般羞辱和伤势,她们母女二人仍劝他留在贾府,除了依附亲戚、避祸躲灾的考量外,各自也存著些心思。 宝釵的心思深藏不露,薛姨妈却是一门心思想著亲上加亲。 因贾淡的原因,这些日子她与王夫人坐在一处,除了互相倾诉委屈,早已暗中吩咐心腹下人,开始散布“金玉良缘”的风声。 “可是——” 薛姨妈面露难色,犹豫道:“我与你姨母已经——已经让人在传那amp;#039;金玉”的话头了——” 宝釵听到“金玉良缘”四字从母亲口中说出,面色倏地一白,指尖微微蜷缩。 薛蟠一听就急了,他虽素日孝顺,此刻却忍不住提高了嗓门:“可是什么?妈!糊涂啊!姨母如今自身难保,都被逼回王家去了!那宝玉是个什么货色?整日在內幃廝混,脂粉堆里长大的,能有什么能为?如何能与淡哥儿相比?您儿子我好不容易说动了舅舅,今日又舍下脸面去巴结淡哥儿,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看准了他前程远大,妹妹若跟了他,才是真正的良缘!” 薛姨妈听说连兄长王子腾都有意促成此事,心中天平顿时倾斜。 再细想贾淡如今在府中的权势,听闻圣心默许,更兼那深不可测的手段......比起只知在內帷廝混的宝玉,確实更堪託付。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前些时日暗中推动“金玉良缘“之举,此刻倒显得孟浪又短视了,不由得有些懊悔。 薛蟠见母亲神色变幻,知道她已被说动,更是摆出当家人的架势:“妈,往后家里这些大事,您就別管了,交给儿子来操持!那amp;#039;金玉良缘amp;#039;的糊涂话,千万莫要再提了!以后妹妹的事,自有我和舅舅操心!” 薛姨妈被儿子这般顶撞,又是当著女儿的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要斥责,却又被薛蟠那句“舅舅的意思“堵了回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心口发闷,颓然靠回了引枕上。 烛影摇曳,映照著薛宝釵姣好的侧脸。 她始终垂眸静坐,此刻却缓缓抬眼,眸光在灯下流转如秋水,轻声道:“琰者,藏圭角之锋,亦美玉也.” 第114章 灌愁海道藏釵玉,蘅芜君一语定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4章 灌愁海道藏釵玉,蘅芜君一语定心 第114章 灌愁海道藏釵玉,蘅芜君一语定心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这话脱口而出,竟是將在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说了出来。 但见烛光下她云鬢微松,杏眸中水光瀲灩,那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容顏,此刻因著这一丝难得的失態,反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娇媚。 她素来以冷静自持著称,此刻这般情態,竟是连薛姨妈都看呆了。 宝釵很快便恢復了常態,只是耳根处那抹胭脂色久久未褪。 她起身走向妆奩,借著整理釵环的动作掩饰心境。 铜镜中映出的容顏依旧雍容大气,但若细看,那眉眼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光华。 是了,为何只能是通灵宝玉? 那青衫少年腰间悬著的,不也是一块莹润如玉的君子之器? 他执剑时是出鞘的锋芒,静处时便是温润的光华。 这般想著,镜中人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这笑意很轻,却让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仿佛幽谷中的玉兰在月下悄然绽放,不为谁赏,自有清香。 她伸手轻抚鬢角,指尖在发间的金簪上停留。 金玉良缘.... 若真是良缘,又何必拘泥於是哪块玉? 这个念头一生,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忙收敛心神,可心底那点朦朧的期许,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再难平息的涟漪。 听竹苑內,烛火未燃,唯有清冷月辉透过窗欞,洒下一地银霜。 贾淡闭目盘坐於竹榻之上,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片无垠的灌愁海。 海面之上,波澜微兴,倒映著来自贾府內外纷繁复杂的眾生心绪。 有权势倾轧的算计,有家业败落的惶恐,亦有对前程未下的迷茫——种种情绪,皆如涓涓细流,匯入这片心湖。 他的意念掠过灌愁海上空悬浮的三道剑影。 一道清辉凛然,如破晓之光,能涤盪迷雾,照见本真,是谓; 晦还明。 一道悲意缠绵,似秋雨霖铃,承载著絳珠仙草还泪宿命的淒婉与决绝,是谓; 絳珠还。 — 一道旖旎穠丽,若春睡海棠,蕴藏著情天孽海中最为销魂蚀骨的缠绵之力,是谓; 海棠春。 这三剑,或得自顿悟,或承自机缘,皆已初具雏形。 然而,贾淡能感觉到,它们虽强,却似乎始终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未能真正与他自身的“道”完美相融。 尤其是新得的海棠春,那份源自秦可卿的靡靡之意,更需以强大的心志驾驭,稍有不慎,反受其惑。 除此之外,尚有一道虚幻的凤凰影跡在灌愁海上空盘旋,那是借剑祁嘉节遨游万里人心浴火所化。 那凤凰虚影虽强,终究带著祁嘉节的烙印,如同无根之萍,难以真正与他心神相合。 祁嘉节之剑,刚烈浩大,於北地风沙与铁血中磨礪而出,携一往无前之势。 此剑意与“海棠春”的极致柔媚本是两个极端,这些时日,贾淡一直在尝试將二者融合,欲取其刚猛之势,融其柔韧之变,以期创出独属於他自己的第四剑。 然而,刚与柔,动与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如同水火,始终难以调和,总觉得差了最关键的一步,无法真正成形。 就在他心神沉浸於这两种剑意的拉锯与碰撞之时,那盘旋的凤凰虚影,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啼,双翼猛地一振! 並非攻伐,亦非逃遁,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跡,引动了灌愁海的波澜。 剎那间,心湖微澜,无数细碎的光点自湖底升起,並非源自外界的情绪,而是他自身这些时日的筹谋、隱忍、等待与布局的心念碎片。 是冷眼旁观贾府眾人丑態时的冷静,是毙杀周瑞、计杀贾赦的果决,是与王子腾等勛贵周旋时的权衡—— 这些心念光点,並未融入那霸烈的凤凰虚影,也未投向旖旎的“海棠春”,而是在一种无形的牵引下,自行匯聚。 与此同时,远在梨香院中,薛宝釵那句轻若耳语,却带著某种坚定意味的“琰者,藏圭角之锋,亦美玉也——”,以及她心中那“釵於奩內待时飞”的隱约期许,化作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澄澈的意念,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悄然匯入这片正在凝聚的光点之中。 嗡灌愁海中心,光华大盛。 一道全新的剑影,缓缓凝聚成形。 它没有“晦还明”的璀璨光华,没有“絳珠还”的悲凉意韵,也没有“海棠春”的穠丽风情,更没有祁嘉节原本剑意正大浩然,但它却真正开始属於贾淡,属於他那洞悉人心、步步为营的行事风格。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內敛的暗色,形態古朴,宛如一柄藏於櫝中的古剑,剑身光华尽敛,锋芒不露。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耐心等待著什么。 一股玄妙的意境自剑影中瀰漫开来。 善藏!静守!待时!借势! 此剑不主动爭锋,不轻易示人,却能將自身置於最有利的位置,静观局势变幻,引而不发。 一旦时机到来,便能藉助一切可借之力。 对手的破绽、环境的变迁、乃至大势的流转,於无声处听惊雷,给出石破天惊的一击! 便如同——美玉藏於櫝中,静待识货之人。 金釵置於奩內,候风而起! 玉在櫝中求善价,釵於奩內待时飞! 贾淡心有所感。 这第四剑,竟是以祁嘉节的刚剑骨,以自身隱忍筹谋之心为基,最终,却是应了那位蘅芜君“藏愚守拙”、“隨分从时”的处世之道,以及那深藏於心底、待时而动的青云之志! 夜风吹入窗欞,带来竹叶的沙沙声响。 贾琰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温润光华內敛,旋即隱去,復归平静。 他低头看向自己修长的手指,仿佛能感受到那道新生剑意在指尖流转的韵律。 “藏器於身,待时而动——” 他轻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宝姐姐,没想到,竟是你助我踏出了这最后一步。” 剑意初成,其名自显奩中釵。 第115章 奩釵妙语解顰卿,竹影寒光断赖恩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5章 奩釵妙语解顰卿,竹影寒光断赖恩 第115章 奩釵妙语解顰卿,竹影寒光断赖恩 翌日,抱厦內几乎无处下脚。 各色紫檀桌椅、大理石屏风、官窑瓶盏、乃至前朝字画,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珠光宝气混著陈木沉香,几乎要將这小小的抱厦撑破。 这已不仅仅是昨日那些便於携带的金银细软,而是將那些豪奴家中真正压箱底的、难以迅速变现的笨重家私、古玩摆设都抄捡了来,其奢靡程度,触目惊心。 宝釵正坐在一张梨木小案前,耐心教著年纪最小的贾兰如何分门別类,统算这些財货的大致价值。 她声音不高,条理清晰,举止依旧端庄从容。 贾兰绷著小脸,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 贾环和贾琮则负责一件件检查、清点。 贾环手里捧著一个汝窑天青釉的觚,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活脱脱赵姨娘附体:“呸!瞎了眼的囚攘的!一个看库房的老杀才,也配用这等好东西?怪不得平日里瞧咱们哥儿都像瞧贼似的,原来自己就是个贼骨头!贪了主子多少金银,填你们那没底的窟窿!也不怕撑死你们这些没王法的种子————” 他越骂越难听,贾琮只默默听著,偶尔小声提醒他仔细別碰坏了。 三春姊妹则各自伏在案前,提笔登记著物品名目、来歷。 探春笔走龙蛇,面色沉凝;迎春小心翼翼,生怕写错。 便是素来清冷、万事不縈於心的惜春,此刻也抿著唇,执笔在一本素册上细细勾勒著某幅古画的图样,权当是另一种记录。 贾淡静立在窗边,目光扫过屋內眾人,將一切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门帘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黛玉。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綾袄,外罩淡青比甲,越发显得身形孱弱。 眼角尤带著未乾的泪痕,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的。 贾赦此人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恶,但念在她是贾敏唯一的骨血,林如海的女儿,平日里对她这个外甥女,倒比对府中其他姊妹更显热络几分,比起贾政那刻板的关怀,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如今人死灯灭,黛玉心中自有一番酸楚。 她抬眸看了一圈这满屋堆积如山的財货,縴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隨即,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边的贾谈,以及书案后正教导贾兰的宝釵身上。 不知为何,她每夜入梦,神思恍惚间,神识常会坠入一片朦朧浩瀚的意念之海,在那里,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仿佛都被无形地映照、感知。 每当见到贾淡,这种感觉便尤为清晰。 除此之外,有几次见了东府那位风流裊娜的蓉大奶奶,也隱约有过一丝类似的被熟悉感。 而昨夜,她分明感觉到,那片意念之海中,似乎又多了一道沉静温润、却內蕴光华的气息————很像,很像眼前的宝丫头———— 贾琰恰在门口附近,见黛玉望著自己,神色怔忡,便开口问候:“林姐姐来了。” 黛玉正心神恍惚,被他这一声唤回现实,抬眼见他气定神閒立於窗边,再瞧旁边宝釵端庄持重、指点事务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像是误食了未熟的青梅。 她妙目微转,掠过满室琳琅,最终落在贾淡身上,声如碎玉:“琰兄弟这般声势,倒比那戏文里的巡按大人还要威风。只不知这满屋的金珠玉器,可能称出几钱真心?” 语罢,眼波似不经意般扫过宝釵,唇角微哂:“我当这儿怎么宝光璀璨的,原来是开了个赛宝会。难怪连我们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宝姐姐,也都移步过来品鑑了。” 宝釵正执笔批註帐册,闻言並不抬头,只閒閒翻过一页纸,温声应道:“顰儿这张嘴啊...不过是帮著记两笔帐,哪里就扯上鉴宝了。这些俗物原不该让你瞧见,倒叫你看出这许多文章来。你要笑我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 说著抬眼將黛玉细细打量,见她眼周微红,便柔声道:“才哭过不是?快別站在风口里。我那儿有新得的龙井,你去歇歇可好?” 黛玉见她这般以柔克刚,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轻哼一声:“谁要喝你的茶?我就在这儿瞧瞧热闹。宝姐姐这般能干,倒显得我们都是閒人了。” 说著故意走到贾兰身边,俯身看他记帐:“兰儿写得真真齐整,比你宝姑姑也不差什么。 宝釵知她又要借题发挥,也不著恼,反而顺著话头说:“正是呢,兰哥儿虽小,做事却极认真。倒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得多。” 探春在旁听得忍俊不禁,忙用帕子掩了嘴。 惜春却冷不丁插话:“二姐姐记帐时把汝窑”写成了女窑”,可见心不在焉。” 迎春顿时涨红了脸,小声辩解:“是、是笔墨晕开了...” 满屋珠光宝气间,两个玲瓏心窍的姑娘你来我往,倒让这沉闷的差事添了几分生气。 贾淡在抱厦略站了片刻,便又往城外庄子上走了一遭,查看焦大操练人手的进展。 回城后更是在外书房与薛蟠细谈了半个时辰,將那些待处置的財货条目一一釐清。 待他回到听竹苑时,待他踏著暮色回到听竹苑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渐渐隱去。 但见庭院深处,一道窈窕身影正在渐起的月色下舞剑。 剑光清寒,与素白月华交融流转,不是晴雯又是哪个? 她使的是他从“晦还明“中化出的几式剑招,虽尚显稚嫩,但那灵巧身姿与眉宇间不服输的倔强,倒与她平日性情如出一辙。 只是今日这剑光,分明少了几分往日的泼辣利落,反倒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滯涩。 贾淡立在竹影下静静看了片刻,待她一套剑法使完,气息微喘地收势而立,这才缓步上前。 晴雯见他回来,忙將短剑归鞘,上前行礼:“三爷。” 声音却不似往日清脆。 “剑意沉滯,心神不寧。” 贾琰看著她,语气平淡地指出:“所为何事?” 晴雯咬了咬唇,那双惯会说话的眸子此刻低垂著,纤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犹豫半晌方低声道:“爷————今日赖嬤嬤又来寻过奴婢了。” 贾琰並不意外,只淡淡道:“她去找老太太哭诉无用,便来寻你了。” “是———— “,晴雯抬起头,眼中带著几分恳切:“嬤嬤她————毕竟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在奴婢跟前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只求爷能高抬贵手————给赖家留一条活路,给她那不成器的孙子留份嚼用。她说————如今这府里,恐怕只有奴婢能在爷跟前说得上几句话了————” 话音未落,声音已带了哽咽。赖嬤嬤於她,终究存著几分旧日情分。 当年若非赖嬤嬤看她手巧伶俐,將她送到老太太跟前————也没有她今天。 晴雯性子虽烈,像块爆炭,却並非忘恩负义之人。 见赖嬤嬤那般苦苦哀求,想起往日种种,心中自是酸楚难言。 贾琰静默不语,暮色渐浓,將他青衫身影笼得朦朧。 晴雯见他久不言语,心下一横,竟提著裙摆跪倒在地:“求爷————“话音未落,便要叩首。 贾淡並未立即搀扶,只静静望著她。 月华如水,照见那张往日明媚张扬的容顏此刻泪痕交错,竟透出几分脆弱的倔强。 他深知以晴雯的性子,能这般跪求,已是將平日的傲骨折损了大半。 庭院寂寂,唯闻竹叶沙沙。 良久,就在晴雯心灰意冷之际,方听贾淡缓缓开口:“起来罢。” 晴雯犹自跪著,泪眼朦朧地望著他。 见她还跪著不动,贾琰虚扶一把,语气依旧平淡:“看在老太太面上,我不会为难赖嬤嬤。既然你替她求情,她那点体己便留著颐养天年罢。” 晴雯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忙用袖子拭泪:“当真?谢爷恩典! “,说著便要起身:“奴婢这就去给爷备水梳洗。” 她转身就要往屋里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而,她刚跑出两步,身后却传来贾淡依旧平静无波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不过,赖家贪墨的府中公產,需得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晴雯,你去告诉焦大,让他即刻带人往赖家走一遭。 j “好好清点这些年来,他们搬走了多少不该拿的东西。” 原来他充了不追究赖嬤嬤,却从未说过要放过赖家贪墨的家產。 晴雯倏然转身,难以置信地望著贾淡。 竹影婆娑下,青衫少年负手而立,面容沉静,眸光却深邃如寒潭。 第116章 三日风雷盪府秽,一袭海棠待北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6章 三日风雷盪府秽,一袭海棠待北行 第116章 三日风雷盪府秽,一袭海棠待北行 月华泻地,竹影参差,听竹苑內主僕二人的身影浸在清辉里。 贾淡负手而立,望著晴雯渐远的背影,唇角凝著一抹霜雪般的寒意。 赖家的底细,他岂会不知? 这户家生奴才靠著贾府这棵参天巨木,早已繁衍成家资鉅万的豪奴,其发跡史,便是一部蚕食主家血肉的蠹虫录。 赖家祖上不过是贾府世仆,仗著几分机巧討得主子欢心,这才一步步攀上高枝。 赖嬤嬤在史老太君跟前伺候,体面尊贵,连年轻主子都要容让三分。 其子赖大、赖二,一个执掌荣国府外务,一个把持寧国府庶政,数十年经营,里应外合,不知侵吞了多少金山银海。 尤可恨者,赖嬤嬤之孙赖尚荣,本是家生奴才血脉,依例该外放做个庄头。 赖家却仗著权势,求得恩典脱去奴籍,竟捐得官身! 一个奴才秧子摇身化作“赖老爷“,真真应了“赖尚荣“之名—实是赖上荣国府方得此荣! 这赖尚荣得官后,在任上贪墨枉法,横行乡里,排场倒比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还要阔绰。 所费银钱,哪一文不是从贾府这棵大树上榨取? 回京“拜望“旧主时,面上虽还守著礼数,言谈间已透著官老爷的倨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更甚者,赖家富贵后竟效仿主家作派,在城外也辟了座园子。 虽不及日后元妃省亲时兴建的大观园,却也刻意模仿,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僭越之心可谓昭然。 待贾家败落,家產抄没,贾政不得已修书向这昔日家奴求助,欲借五百两银子渡过难关。 那赖尚荣竟只封了五十两银子送来,还託词“官囊羞涩“,其凉薄忘本,令人髮指! 此等背主蛀虫,他如何会放过? 先前处置周瑞家,不过是为“先易后难,立威示警“。 周瑞家根基尚浅,正好杀鸡做猴。 至於赖家,不过是养得更肥硕些的蠹虫,早晚都要清理。 本欲待剪除其余党羽,再从容料理这最大祸患。 岂料赖嬤嬤竟敢倚老卖老,三番两次在贾母跟前哭诉不成,又到晴雯跟前施压挑拨。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寧荣二府上空仿佛笼罩著一层无形的阴翳,连往来弔唁的宾客都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压抑。 府中下人行走时皆屏息凝神,连素日最体面的管家媳妇们也都垂首敛目,生怕触了霉头。 这三日,於贾淡而言,却是將诸般谋划次第铺展、雷厉风行的三日。 一切指令,皆经由焦大及那批重整旗鼓的西府旧卫悄然施行。 凭著灌愁海中映照出的、那些最为惶遽惊怖的心绪波澜,贾淡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数条藏匿最深、膘肥体壮的“硕鼠”。 赖大家首当其衝。 焦大亲率人马直捣黄龙,不仅起出远超日前“上缴“数额的巨万赃银,更在密室中搜出违禁器物,坐实了奴大欺主之罪。 赖大,当场瘫软如泥,赖升面无人色,赖家女眷哭嚎之声震天动地,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当日下午,二人及其核心党羽便被捆缚结实,连同铁证一併押送京兆府衙。 经此一事,赖家彻底倾覆。 念在赖嬤嬤年迈,又是老太太跟前旧人,贾淡特准她带著贴身丫鬟往城外庄子养老。 只是听闻这老嬤嬤受不住这般变故,马车才出城门,人就疯了,只会痴痴地唤著他孙子赖尚荣的名字。 此案如惊雷碾过玉盘,瞬间震慑了所有心存侥倖之人。 偌大赖家,终究只剩得这么一个疯婆子苟延残喘。 立威之后,便是更为繁冗的接收与整飭。 贾琰坐镇听竹苑,静听焦大及奉命协理的贾环、贾琮等人回报。 薛家的门路已然启动,第一批易於脱手的金银器血、珠宝首饰被悄然运出,借皇商网络秘密变现。 同时,贾淡亲自圈定了几处赖、周两家在外最是膏腴的田庄与铺面,命焦大遣可靠旧部子弟,持强硬手段前往接管,凡有抵抗,皆以雷霆之势压下,不容半分转圜。 府中原先那些油水丰厚的採买、库管等缺,也迅速换上了经甄別確认为人清白、或由焦大保举的可靠之人。 荣国府內外的权柄与財源,正如百川归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贾淡掌中匯聚。 局势初定,贾淡始行“安內”之举。 他召齐府中所有有头脸的管事、嬤嬤,並未多言,只冷然申明两条: 一,往日诸事,概不追究,到此为止。 二,即日起,各安其位,各尽其责,若再有不法,赖大、周瑞便是前车之鑑o 恩威並施之下,暂且稳住了那惶惶不安的人心。 其间他多半时辰都在与谢观应筹谋北上细则。 人员调配、路线择定、与王子腾京营的衔接,无不反覆推敲。 薛蟠处亦传来消息,首批银钱已密送辽东。 寻了贾珍。 面对这位如今在府中活阎王,贾珍哪敢有半分违逆? 甚至连缘由都不敢多问,便亲自领著贾淡去了寧国府看守严密的武库。 贾谈在其中细细挑选了一番,將五十名精卫的装备从头到脚都置换了一遍,皆是库中积年储存的上好军器,锋刃森寒,甲冑精良。 至於牛继宗、柳芳等老亲送来的人和甲冑,他並未直接纳入自己麾下,而是依照前议,全都安排掛靠进了王子腾的京营亲兵序列之中,名册关餉皆由京营负责,暂且隱去锋芒,以待来日。 此外,他还特意抽空去了一趟钦天监。 在那观星测候、充满玄奥气息的官之內,他见到了祁嘉节那位名叫裴穗的年轻徒弟。 贾淡亲自將祁嘉节的衣冠遗物郑重交付,並看著他亲自为恩师整理衣冠,扶枢入殮。 整个过程,贾淡始终静立一旁,神色肃穆。 他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言语,但那份无声的尊重与践行承诺的姿態,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裴穗虽面容悲戚,但在最后,仍是对著贾淡深深一揖。 暮色四合时,贾淡至梦坡斋与谢观应对弈。 枰间寥寥数语,便定下关键决断。 那五十名换上寧府武库精良装备的卫士,已在焦大的带领下,於城外约定地点等候。 暮色四合时分,贾琰踩著將尽未尽的残照往东府去。 绣春轩內甜香依旧,他独自在秦可卿房中待了一炷香的辰光。 待得出来时,那身素净白衫已换了绣著缠枝海棠的云纹直裰,浅碧底子衬得墨色海棠暗纹流转,恰似春夜悄绽的幽芳。 秦可卿送至月洞门前,望著那袭渐行渐远的青衫,扶著门框深深敛衽。 晚风拂起她鬢边碎发,眼底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作檐角一声铜铃清响。 万籟渐寂,唯闻北风掠过廡殿顶的呜咽。 诸事俱备。 只待晨光破晓,便可整装北上。 ps:日万达成! 接下来將迎来首次贾淡首次外出,篇幅不会太长,但我可以打个包票,绝对精彩,值得耐心一看。 第117章 长亭授刃镇家宅,深院挥剑裂鸳鸯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7章 长亭授刃镇家宅,深院挥剑裂鸳鸯 第117章 长亭授刃镇家宅,深院挥剑裂鸳鸯 次日拂晓,天色尚未透亮,神京城外北郊大营已是旌旗猎猎。 因著贾赦新丧未过七日,那旗色虽仍是辽东边镇的徽记,却在旗杆顶端繫著一道素白麻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前方,王子腾一身玄甲戎装,外罩一件素白锦袍,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 贾淡则是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外罩素白孝服,唯有领口微处,隱约可见昨日新得那件绣著墨色海棠暗纹的蓝衫衬在里间。 他静立队列之前,身后五十名西府旧卫並数名武勛子弟组成的亲隨小队,虽已披掛整齐,却人人臂缠青纱,默然肃立如铁铸。 贾府男丁皆至长亭相送,人人皆著素服。 贾璉亲自为贾琰牵过一匹神骏的黑鬃马,马鞍上也覆著一层素白锦缎。 他望著眼前这个气度已然迥异的庶弟,想起府中新丧,如今又要远赴边关,心下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复杂的嘆息:“三弟......珍重。” 语气里早没了往日的轻浮,倒添了几分沉重。 贾政站在眾人之前,一身縞素,面色沉静,眼底却藏著难以言说的忧思。 一眾管家、小廝垂手侍立在后,个个臂缠青纱,屏息凝神。 贾淡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人群边缘的贾环身上,朝他微微頷首。 贾环穿著一身素白孝服,在眾人注视下略显彆扭地快步上前。 贾淡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人群边缘的贾环身上,朝他微微頷首。 贾环怔了怔,在眾人注视下略显彆扭地快步上前。 “环哥儿。” 贾琰声音平和:“可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话? . 贾环立即挺起胸膛,带著几分狠劲刻意扬声道:“记得!三哥说过,有时候,刀比嘴巴好使! 这话一出,旁边站著的管家、小廝们不少都变了脸色,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便是当中一直沉默的族长贾珍,也觉喉头一凉。 贾淡却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將他別在腰后那柄平日耍威风的木刀抽了出来,隨手掷在一旁。 “光记得狠劲,没记住根本。” 贾琰语气淡然,转而向一旁的贾璉道:“璉二哥,劳你稍后带环哥儿去铁匠铺,给他打一柄真刀,要开刃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周遭听见的僕从们心头俱是一凛,连大气都不敢喘。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淡三爷这是在告诫眾人,他离京期间,贾环手里会有真刀,若有人敢生事,便要掂量掂量后果! 贾璉神色一肃,郑重应下:“三弟放心。” 交代完贾环,贾淡目光转向另一侧。 但见贾琮已换上一身素白短打,外罩轻甲,背上负著个长条布囊,內中正是天子御赐的潜蛟剑。 他虽不如贾环机变,但年纪稍长,这些时日跟著谢观应打磨筋骨,修习寧国公留下的枪法,原本那股怯懦之气已褪去大半,眼神里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坚毅。 作为贾赦的儿子,原本是要戴孝守灵的此番他却是主动请缨隨行北上。 老太太原是不许,贾淡只一句国事大於家事,家里有璉二哥在。 贾琰看著他,微微頷首。 贾琮会意,用力点头,默默走到了贾淡身后的甲卫队伍中。 贾琰看著他,微微頷首。 如今他身边真正可用之人实在不多,焦大虽忠勇,终究年迈,且昨夜便已先行下了江南。 贾环、贾琮、贾兰、贾菌这些弟弟,才是未来的根基,值得带在身边悉心栽培,特別是贾琮这般原本有些怯弱的性子,正需边关风沙好生磨礪。 贾淡最后望了一眼阶上的贾珍、贾璉,以及阶下的族人僕从,不再多言,接过贾璉手中的韁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出发!” 隨著王子腾一声令下,低沉的號角声响彻云霄,两万兵马缓缓开拔,铁蹄踏碎清晨的寧静,向著北方,向著那片充满未知与烽烟的土地,迤邐而去。 却说贾璉送罢贾淡,心头沉甸甸地渡回府来。 才跨进仪门,就听得东边穿堂院里传来一阵尖利的斥骂声,夹杂著低低的啜泣告饶。 他眉头一蹙,循声走去,果见凤姐儿立在院中,虽是一身素净衣裳,却掩不住满面的厉色。 几个管事媳妇並小丫头跪在冰冷的地上,瑟瑟发抖。 凤姐柳眉倒竖,指著一个捧茶盏的丫头骂道:“没眼力见的小蹄子!这茶温得烫嘴,是存心要谋害主子不成?如今府里事多,一个个都打量著我是好性儿的,竟敢偷奸耍滑起来!再这般不用心,仔细揭了你们的皮! “,那丫头嚇得面无人色,只管砰砰磕头。 平儿在一旁低声劝道:“二奶奶息怒,她年纪小,不懂规矩.. “6 “年纪小?” 凤姐冷笑一声,眼风如刀子般扫过眾人:“年纪小就可不用心当差?如今这一大家子的事,里里外外哪一样不要我操心?大老爷的事才了,多少双眼睛盯著!你们倒会躲清閒! 她言语间透著十分的刻薄,手段也比往日更显狠辣,分明是將那爵位旁落、 心中憋著的一口恶气,尽数撒在这些下人身上。 贾璉见状,心下不悦,原要开口劝解,转念想到凤姐近日心气不顺,自己又刚失了承袭爵位的指望,只得强忍下来,佯作不见,抬脚欲走。 不料凤姐眼尖,早瞧见他,那火气“腾“地就寻著了出处。 她三两步上前拦住贾璉,丹凤眼斜睨著,声音又脆又利:“哟!咱们二爷可算是回来了!送个人竟要这般久?別人早散了,偏你落在后头!莫不是又在外面被哪个绊住了脚?可知府里这一大摊子事,里里外外都堆在我一人头上,你倒落得清閒! ” 贾璉近来本就憋闷,被她这般没头没脸地抢白,脸色也沉了下来,耐著性子道:“你胡唚什么!方才送三弟,他临行特意交代,让我带环哥儿去铁匠铺,打一柄开刃的真刀。” 他本意是解释,却不想这话正戳中凤姐的心病! “真刀? ” 凤姐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隨即那笑意又化作刻骨的怨愤:“好哇!真是好!淡哥儿如今越发能耐了!人还没出神京,手就伸得这般长!连环哥儿那没长全毛的小子,他都要安排得明明白白!是,他有本事,能带著琮哥儿去边关搏前程,我认了,可你呢? t 她指著贾璉,胸脯剧烈起伏,积压数日的怒火、不甘、委屈尽数爆发,话语如同连珠箭般射向贾链:“你呢?我的二老爷! ” 凤姐嘴角噙著冷笑:“大老爷爵位守不住,倒叫个偏房庶出的野雀儿占了高枝儿!功名前程挣不来,如今连琮哥儿那个锯嘴葫芦都晓得出去搏个前程!环哥儿那上不得台面的,如今仗著淡哥儿的势,也配起真刀真枪来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偏我们二爷是那缩了脖子的绿豆眼,莫不是只会往那起子下作地方钻营,可还会些正经能为?” 这一席话,句句戳在贾璉的心窝子上! 將他这些时日的失意、憋屈、无能,赤裸裸地剥开,晾晒在人前。 贾璉气得浑身乱颤,脸上血色尽褪,又猛地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著凤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艷丽面孔,只觉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我杀了你这泼妇! ” 贾璉猛地咆哮一声,双目赤红,几步衝到墙边,“沧啷“一声竟將墙上装饰用的一柄宝剑抽了出来! 平儿並一眾丫鬟婆子也嚇得魂飞魄散———— 剑锋虽未开刃,但在冬日惨澹的日光下,依旧寒光凛凛,映著他狰狞的面孔,直直便向凤姐刺去! “璉二!你疯了!你敢杀我?” amp;amp;gt; 第118章 金殿毒策封痴王,绣阁寒梅映孤芳(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8章 金殿毒策封痴王,绣阁寒梅映孤芳(一) 第118章 金殿毒策封痴王,绣阁寒梅映孤芳(一) 光阴倏忽,朔风渐紧,转眼便已是隆冬时节。 自贾淡隨军北上,神京城里落了几场大雪,將朱门绣户、寻常巷陌皆覆上一层皑皑素白。 贾府里头,自那日贾璉拔剑追砍凤姐,闹得天翻地覆后,这对往日表面还算和睦的夫妻,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凤姐哭闹著要回金陵,口口声声“这日子过不得了”,竟真写下了和离书。 贾链也在气头上,几乎便要画押。 最终还是惊动了贾母,老人家拖著病体,將二人叫到跟前,一番疾言厉色,又夹杂著老泪纵横的劝解,才算勉强將这事压了下来。 只是自此,凤姐与贾璉虽仍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偶尔碰见,那眼神冷得能冻煞人,真真是视若仇讎了一般。 倒是贾璉,经此一遭,似乎反倒看开了些。 待贾赦下葬后,他將贾赦生前那几个年轻姨娘安置在偏院,日日请安问茶,嘘寒问暖,比亲娘还孝顺。 邢夫人冷眼瞧著,心里岂能不明白? 只是她自个儿是续弦,又未曾生下一儿半女,如今靠山已倒,在这府里无依无靠,贾家没给她扣上个“克夫”的名头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多嘴多舌? 只得装聋作哑,每日里吃斋念佛,求个清净罢了。 再说那朝堂江湖。 贾琰离京不过三四日,一桩惊天动地的消息便如插了翅膀般飞传开来。 北凉王世子徐凤年,在广陵道上遭遇精心策划的刺杀! 据说是那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人猫韩貂寺亲自带人设伏。 传闻那一战惨烈至极,世子身边的北凉铁骑、江湖护卫,乃至客卿如魏书阳、寧峨眉这等有名將领,几乎死伤殆尽,血染江畔。 危急关头,竟是销声匿跡多年的老剑神李淳罡,凭著一人一臂,硬生生护著奄奄一息的徐凤年杀出重围。 韩貂寺率眾多高手一路追杀至江南道,自此便失了踪跡。 此讯一出,天下震动。北凉铁骑陈兵边境,狼烟骤起,那股压抑的兵戈之气,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神京,似乎也能隱隱感受到。 离阳朝廷则迅速下达海捕文书,通缉韩貂寺,然则明眼人都知,这不过是场面文章。 世子的生死,成了一桩悬案,也成了压在无数人心头,一块沉甸甸、可能导致天倾地覆的巨石。 且说那北凉王徐驍,自贾赦身死后,其行径愈发令人琢磨不透。 先前天子刻意冷落,不予召见,他反倒日日进宫,泰然自若地於朝房“候旨”,有时遇上几个不长眼、欲要弹劾他跋扈或质疑贾赦之死的言官御史,这位人屠竟浑不吝地当场动手教训,拳脚相加,全然不顾朝廷体统。 怪就怪在,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放在旁人身上,早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扣上十大不赦的罪名。 这罪名若是坐实,固然能博个“不畏强暴、死諫君王”的青史留名。 可偏偏行事的是徐驰,是那个马踏六国、手握三十万北凉铁骑的人屠。 那些平素以死諫博取清名的言官们,此刻却都哑了火。 他们或许不惜己身,但若要拉著整个家族、师门一同赴死,这份勇气便显得弥足珍贵了。 於是,徐驍当殿殴打朝廷命官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连同贾赦那笔糊涂帐,竟在太安城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无人再提。 然而,当徐凤年在广陵道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传来后,这位每日雷打不动要入宫“点卯”的北凉王,却骤然改变了做派。 他开始称病,闭门谢客,连天子的宣召也敢以病体沉疴为由推拒。 若非偶尔还有人在太安城的街市上,瞥见他悠然自得地閒逛,品尝小吃,甚至与人下棋的身影,几乎都要让人以为这位王爷早已金蝉脱壳,潜回北凉了。 他就这般待在太安城,像一头打盹的猛虎,沉默著,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寢食难安。 事情,显然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腊月廿三,小年,太安城笼罩在严寒与一种无形的压抑之中。 离阳王朝的例行大朝会正在举行,金鑾殿內,虽有炭火盆驱散著寒意,但君臣之间的气氛,却比殿外的朔风更加凛冽。 —— 议题很快便聚焦於北地日益紧张的局势。 “眾卿。”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迴荡:“北疆军务紧急,可有良策奏对?” “陛下!” 一位御史台的官员立刻出列,声音激昂:“北莽猖獗,皆因北凉拥兵自重!徐驍称病不朝,其心可诛!臣以为,当立即下旨严责,命北凉即刻发兵协防两辽! ” 此言一出,犹如冷水滴入滚油,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多是文官清流,言辞激烈,將边境危局的责任尽数归咎於北凉的不作为,仿佛只要一道圣旨,便能令三十万北凉铁骑如臂使指。 “荒谬! ” 一位白髮老將军厉声反驳:“北凉防线绵长,岂是说动便能动?此刻逼迫过甚,万一凉莽之间有默契,岂不是逼虎跳墙? “王老將军此言差矣! “,另一位文臣冷笑:“正因北凉与北莽接壤,更应主动出击以彰忠心———— ”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 文官们引经据典,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將“不臣”的帽子扣死在徐驍头上;武將们或沉默,或据理力爭,深知此刻局势之微妙与凶险,投鼠忌器。 端坐於龙椅之上的皇帝赵惇,面色沉静,手指轻轻敲打著御座的扶手,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听著臣子们的爭吵,如同在听一场与己无关的喧闹。 就在这爭执不下、乱象渐生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冑碰撞的鏗鏘之声,一个浑身风尘、甲冑染霜的传令兵,被两名殿前侍卫几乎是架著,跟蹌抢入大殿。 “报——八百里加急!” 嘶哑的声音带著哭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爭吵。 整个金鑾殿,霎时鸦雀无声。 那传令兵“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高举著一封插著三根染血雉羽的军报,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北莽————北莽主力突袭两辽!抚远城————失守了!守將赵將军————殉国!” “北莽先锋已越过饮马河,兵锋直指蓟州!” amp;amp;gt; 第119章 金殿毒策封痴王,绣阁寒梅映孤芳(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19章 金殿毒策封痴王,绣阁寒梅映孤芳(二) 第119章 金殿毒策封痴王,绣阁寒梅映孤芳(二) 轰! 消息如同惊雷,在金殿上炸响。 方才还在爭执著是否要“制裁”北凉的官员们,此刻脸上血色尽褪。 那“蓟州”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蓟州若失,太安城的北门户,便將洞开! 皇帝赵惇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如刀,扫过下方一片死寂的群臣。 最终,落在了两位文武重臣身上。 兵部尚书顾剑棠,与当朝首辅张巨鹿。 顾剑棠感受到天子的注视,深吸一口气,迈步出班。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身姿依旧挺拔,作为春秋四大名將之一,却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被张巨鹿压制了整整十六年,心中岂能无憾?此刻北境危局,於他而言,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不带多余情绪:“陛下,北莽猖獗,两辽危急,臣身为兵部尚书,责无旁贷。空谈无益,唯战而已。臣,顾剑棠,请旨亲赴蓟州,整顿边军,抵御北莽!” 他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可能涉及北凉的对策,只以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忠心和决心,將难题巧妙地拋了回去。 他知道,陛下未必会允他亲自掌兵外出,但这姿態,必须做足。 龙椅上的赵惇神色不变,未置可否,目光转向了文官之首。 张巨鹿手持玉笏,缓步出列,与顾剑棠的刚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先是淡淡地瞥了顾剑棠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已看穿了对方所有的心思。 他没有接顾剑棠请战的话头,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陛下,北凉王徐驍,年事已高,近来又沉疴缠身”。臣听闻,他多年来,心中所念,不过是北凉基业能得朝廷认可,世袭罔替,以安三十万北凉將士之心。”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谁不知道张巨鹿与徐驍素来政见不合,甚至可说是对头? 他怎会在此刻,为徐驍说起话来? 张巨鹿对周围的譁然恍若未闻,继续平静地说道:“其长子徐凤年,遇刺多日,音讯全无,生死难料。天下人皆知,此子———— 乃紈絝之辈,不堪大任。既如此,朝廷何不体恤北凉王年老病重”,顺水推舟,成全其心愿?” 他微微抬头,目光迎向皇帝,语速不快,却难以让人置疑的力量:“徐驍不是还有一子,名曰徐龙象么?此子天生金刚体魄,勇武过人,深得北凉军心。陛下可即刻下旨,册封徐龙象为新的北凉王,承袭王爵!並且,北凉地处苦寒,朝廷不仅要封,还要赏!当携带足够北凉全军过冬的粮草、御寒物资,连同圣旨,一併送往北凉,以示天恩浩荡,体恤边军將士劳苦!” 这番话,初听之下,简直是荒谬绝伦! 一向主张削藩、打压勛贵的张首辅,竟主动提出要让北凉王位世袭罔替? 还要送上大批物资资敌? 然而,落在龙椅上的赵惇耳中,落在那些真正洞察局势的明眼人耳中,却比顾剑棠那“忠心可嘉”却可能引火烧身的请战,要高明得多,也狠辣得多! 皇帝不会轻易让顾剑棠这等大將离开中枢去掌边军,而张巨鹿此计,看似是在给作壁上观的徐驍一个天大的台阶下,甚至送上了一份厚礼,实则———— 顾剑棠瞳孔微缩,已然明白了张巨鹿的毒辣之处。 他和张巨鹿,乃至皇帝,谁不知徐驍虽拥兵自重,却始终以天下安稳为念? 徐驍可以坐视北莽叩关来逼迫朝廷,但朝廷不能,因为离阳才是这天下之主一张巨鹿毕生志向在於打破门阀,推行科举,岂会真心愿意看到北凉世袭罔替? 他想要的,是在徐驍死后,徐徐图之,削平藩镇。 而现在张巨鹿给出的这个台阶,表面光鲜,內里却浇满了滚油! 那徐龙象,虽有金刚体魄,勇力冠绝北凉,得其军心,但其心智————却如稚子,不通权谋,不晓世事,说白了,就是痴傻! 在这北莽压境、內部暗流汹涌的混乱局面下,一个痴傻的北凉王,如何能镇得住场面? 守得住基业? 此计,是阳谋。 逼著徐驰要么接下这恩典,为北凉换来喘息之机,却也埋下日后分裂的祸根。 要么,就是公然抗旨,坐实了“不臣之心”! 即便徐凤年侥倖未死,此刻也已是进退维谷。 若他现身,失了朝廷册封的大义名分,所作所为反倒会加速北凉的內部分裂。 倒不如就此销声匿跡,尚能保全一线生机。 顾剑棠复杂的看著这道清瘦身影。 徐驍尚在,张巨鹿尚有手段制衡北凉。 而张巨鹿一日不倒,他顾剑棠便註定要在这兵部尚书冷板凳的位置坐下去—— 荣国府,荣庆堂。 时值隆冬,窗外白雪皑皑,將庭院里的青石板路都盖得严严实实,唯独几株老梅在雪中绽著点点红蕊。 堂上,贾母端坐正中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却有些空茫地望著门外纷飞的雪。 王夫人坐在下首右侧,面色寡淡得紧,月前刚被贾政从王家接回府来。 说来这其中还有一桩,却是那位素来不起眼的周姨娘,替王夫人说了几句好话,贾政这才亲自去接。 只见那周姨娘如今却不比往日,虽仍谨守本分侍立在王夫人座后,却破例得了张绣墩坐著。 身上换了体面的靛蓝缎面袄子,领口袖边都镶著灰鼠毛,发间也別了支精巧的素银簪子,通身的气度竟比往日从容了许多。 薛姨妈正拉著她的手低声说笑:“妹妹如今可算是熬出来了,琰哥儿这般出息,往后儘是享福的日子。” 周姨娘只谦逊地垂首,唇角却噙著淡淡的笑意,轻声道:“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孩子们的造化。” 这时邢夫人忽然开口道:“听说北边战事吃紧,也不知琰哥儿这一去... “6 话未说完,便被贾母一个眼神止住了。 黛玉穿著一身月白綾裙,外罩银鼠比甲,听了这话,望著北边出神。 眼圈分明是红的,却强忍著不让那泪珠滚落,只將万千愁绪都凝在盈盈水眸之中,纤指將帕子绞了又绞,那帕角都快被她揉碎了。 宝釵则端庄地立在薛姨妈身侧,穿著一件蜜合色袄,外罩青缎夹坎肩,神色是一贯的平静。 但若细看,便能发觉她眼底藏著一抹极亮的光,那不是伤感,倒似一种深沉的期许,仿佛已预见雏鹰振翅、他日扶摇而归的光景。 王夫人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手中捧著的茶盏端起又放下,终是半口也未尝。 ps:晚上10点两章———— 1 第120章 孤骑千里破连营,捷报一声震金鑾(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0章 孤骑千里破连营,捷报一声震金鑾(一) 第120章 孤骑千里破连营,捷报一声震金鑾(一) 凛冬已深,北风如刀,刮过北地边城“潁橡“的城墙,带起阵阵呜咽。 这座雄踞两辽要衝的城池,如今已是抵御北莽南下的最前线,城墙上的刀痕箭孔无声诉说著半年来惨烈的攻防。 半年边关风霜,让贾淡的身形又拔高了些,如今便是比起年长他两岁的贾琮也要高出少许。 虽面容犹带少年清雋,眉宇间却已沉淀下与年龄不符的风霜。 此刻,节度使府临时改作的帅帐內,炭火烧得啪作响,却驱不散瀰漫的凝重。 总领北地战事的是出身蓟州的老將杨慎杏,这位以一手带出精锐“蓟南步卒“闻名的武將,凭藉麾下子弟兵死战,才勉强守住防线。 而原本奉旨巡边的王子腾,因局势骤变,被擢升为两辽战地副经略,协助杨慎杏调度边防、筹措粮秣,支撑著这场日渐艰苦的战爭。 贾琰坐在杨慎杏下首,在一眾膀大腰圆的將领中显得格外年轻单薄。 按年岁算,他確实还是个半大孩子。 然而帐內无人敢小覷这位贾家子。 半年来,他已成为维繫军心士气的“定海神针“。 这一切,皆因北莽层出不穷的刺杀。 北莽见强攻难下,便使出了斩首的阴招,屡派高手潜入,目標直指杨慎杏等大將。 最令人胆寒的,是半月前“北莽十大魔头“中那位以音律杀人的“琴魔“薛宋官亲临! 此女虽双目失明,却以音入道,最擅“指玄杀金刚“。 若在沙场明刀明枪对阵,帐中这些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將领,凭藉军阵煞气未必怕她。 但薛宋官高居天下杀手榜前三,如暗夜幽灵,不知何时会奏响索命之音,对擅长正面搏杀的將领而言,简直是噩梦。 那夜,薛宋官的琴音毫无徵兆地在帅府上空响起。 初时如泣如诉,倏忽化作无数无形音刃,直取杨慎杏所在的中军大帐。 这正是其成名绝技“胡笳十八拍“。 千古才女蔡淡感怀身世之作,满是乱世离殤之悲音。 薛宋官以此淒婉曲调入指玄,音律中的哀怨缠绵足以侵蚀心神,任你金刚体魄,亦会在无尽悲意中沉沦崩解。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清越剑鸣冲天而起! 贾琰青衫猎猎,识海中“灌愁海“波澜涌动,一剑“絳珠还“逆空而上。 剑光过处,无形音刃如冰雪消融,更有一股精纯悲凉剑意溯琴音而上,直侵薛宋官心湖。 盲女琴师抚琴的玉指微微一滯。 下一刻,她周身气机反而愈发空灵。 那一夜,这位琴魔竟將胡笳十八拍从头至尾一气奏来琴音苍凉悲愴,將“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的无奈,“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的控诉,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贾淡的“絳珠还“剑意亦隨之流转,那並非乱世飘零之悲,而是情天之憾、孽海之愁,是絳珠仙草偿还甘露的宿命悲情。 两种同属人间至悲的意境在夜空中碰撞交织,引得天地同悲,风雪凝滯。 城中守军乃至城外北莽大营,无数听闻此声者皆被那浩瀚悲意所染,心生悽愴,一片默然。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极致悲意的碰撞中,薛宋官非但不退,反似高山流水遇知音,自此时常在城內外抚琴。 琴音中杀气渐消,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惹得城中將领夜不能寐,看向贾淡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幽怨。 此刻,杨慎杏环视帐中诸將,最后目光落在神色平静的贾淡身上,心中感慨万千。 他深吸一口气,沙哑开口:“北莽攻势虽缓,然其主力未损. ” 话至一半,却见贾淡忽然抬眼望向帐外,眉尖微蹙。 远处,似有琴音又起。 杨慎杏见贾淡神色,不由捋须苦笑,带著几分长辈对出色后辈的无奈与调侃,道:“贾校尉,可是那位知音又来寻你论道了?如今这潁椽城的安危,倒有一半系在你二人的琴剑之交上了。” 帐中诸將闻言,脸上紧张之色稍缓,甚至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看向贾淡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 贾琰面上微赧,欠身道:“杨帅取笑了。” 他知道这是杨慎杏在用这种方式缓和帐內过於凝重的气氛。 杨慎杏笑容一敛,目光恢復锐利,扫过眾將:“玩笑归玩笑。北莽陈兵城外,朝廷的旨意却含糊其辞。蓟州告急,陛下既要我等死守,又迟迟不肯给个准话。 . 他顿了顿,正色道: 北凉那边,徐驍依旧称病不出,三十万铁骑按兵不动。诸位,如今的局面,可谓前有狼,后有虎。” 一位满脸风霜的老將重重捶案:“朝廷这是要我等在这里流尽最后一滴血!北凉坐视不管,分明是要挟! ” “慎言! ” 王子腾沉声打断,他长在京中,知道的更多,更清楚其中利害:“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此刻逼迫北凉过甚,万一.. ” 他话未说完,但眾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万一北凉反了,这北地防线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一位满脸虬髯的將领忍不住拍案:“他娘的!徐驍这是要眼睁睁看著北莽破关吗?若是让北莽长驱直入,他北凉没了朝廷供给,北凉那苦寒之地,当真就能养的起三十万铁骑———— “,帐內一时沉寂。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在这里浴血奋战,不过是庙堂博弈中的一枚棋子。北莽在试探,朝廷在观望,北凉在待价而沽。 见氛围低下,杨慎杏目光再次落回一直沉默的贾淡身上:“贾校尉,眾位將军之言,你都听到了。你虽年少,但这半年来,你的见识、手段,老夫是看在眼里的。对此僵局,你可有什么想法?不必拘束。” 贾淡起身,拱手谦逊道:“大帅,诸位將军,晚辈年幼,於军阵大事所知浅薄,不敢妄言。” 他微微一顿,话锋隨即一转,声音清朗却带著一丝寒意:“不过,晚辈以为,正因为朝廷態度暖昧,北凉意图不明,我们才更不能坐以待毙。”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杨慎杏眼中精光一闪:“说下去。” “北莽可以派薛宋官这等高手扰乱我军心,我们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贾淡平静地说道:“不过,我们要做的,不是刺杀————” amp;amp;gt; 1 第121章 孤骑千里破连营,捷报一声震金鑾(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1章 孤骑千里破连营,捷报一声震金鑾(二) 第121章 孤骑千里破连营,捷报一声震金鑾(二) 与此同时,太安城金鑾殿上。 这一日的朝会,气氛格外不同。 只因数月来称病不朝的北凉王徐驍,竟身著庄重的五爪蟒袍,赫然立於文武百官的最前列。他垂眸静立,不言不语,却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压得整个朝堂都有些喘不过气。 皇帝赵惇高踞龙椅,目光偶尔扫过徐驍的身影,亦是深沉难测。 关於北凉的爭论,已持续了数日。 就在这僵持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固之时,殿外再次传来了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急促脚步声和嘶哑吶喊。 “八百里加急一“6 又是八百里加急!近些时日,边关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多是城池告破、將士殉国的噩耗,满朝文武几乎已经麻木。 然而,当“捷报”二字,尤其是“大捷”二字传入耳中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连龙椅上的皇帝赵惇,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一名甲冑染血、满面风霜的传令兵踉蹌入殿,脸上带著狂喜:“陛下!潁椽城守军校尉贾淡,率八百精骑,於四日前深夜出城,迂迴奔袭千里,连破北莽南路大军一十七座营寨,焚毁粮草重地三处!阵斩北莽南院大王麾下镇军大將军慕容彦超、左武卫大將军赫连勃勃、鹰扬郎將禿髮乌孤————及其以下偏將、牙將、万夫长、千夫长等,共计一百二十七员!北莽南路大军指挥瘫痪,已溃退百里!” 一连串的名字和官职,从高到低,光是有名有姓的將领就超过百人! 这哪里是偷袭,这简直是一场针对北莽指挥系统的精准屠戮!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金鑾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战绩惊呆了。 这怎么可能? 短暂的惊骇与死寂之后,旋即爆发出更大的譁然!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位鬢髮皆白的老將军猛地踏出,声音洪亮,带著沙场老將的固执与经验:“老夫戍边三十年,八百骑奔袭千里?还要连破二十营,斩將过百?荒唐! 光是辨识敌將、突破亲卫便不可能!慕容彦超的亲卫营是纸糊的不成?这战报,定然有误!” “王老將军言之有理。” 另一位將领附和:“如此强度,人马早该疲敝不堪,岂能再战?莫非这八百人个个都是金刚境体魄不成?” 文官队列中也响起议论:“或是虚报战功,也未可知————” “或是北莽诱敌之计?” 爭论声中,龙椅上的赵惇目光扫过一直沉默的徐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仪:“北凉王,你久经沙场,对此战报有何见解? ” 徐驍这才缓缓抬眸,神色从容:“回陛下,臣以为,此事確有蹊蹺。” 他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八百骑兵长途奔袭,首要之难在於马匹。一匹战马日行二百里已是极限,若要连续奔袭,至少需要三马轮换。这一点本王年轻时到时做的到。” “其次,要在短时间內精准斩杀百余將领,除非......这支骑兵都是一品境的高手,且对北莽將领了如指掌。” 徐驍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落在皇帝身上:“但若真如此,这支骑兵的价值,恐怕比北凉三十万大军还要珍贵。臣很好奇,这位贾校尉是如何在短短数日內,做到这两件近乎不可能之事的。” 他没有直接否定战报,而是用平静的语气点出了其中最大的疑点。 但言下之意已然明了,要么战绩有假。 要么其中另有惊天隱秘。 皇帝赵惇的目光微微闪动,徐驍这番话,无疑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疑竇。 他沉声开口,声音迴荡在大殿:“將战报,细细奏来!一字一句,不得有误! . 那传令兵强撑著疲惫的身躯,重重叩首:“回陛下,其中细节...末將实在不知。只知贾校尉出征前,命八百將士身披双重重甲。四日四夜,人不解甲,马不停蹄。待凯旋之时......八百將士连人带马,尽数力竭而亡,无一倖免。” 传令兵的声音愈发低沉:“如今北地皆传,贾校尉用兵如魔,麾下將士不知疲倦,不惧伤痛,恍若九幽炼狱爬出的恶鬼。北莽军中,皆称贾校尉为......兵魔“。” “兵魔.... ” 龙椅上的赵惇轻轻重复著这个名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传令兵忽然想起什么,又叩首道:“贾校尉还有一句话,要末將务必稟明陛下。他说...在北地常听闻北凉有句话,“北凉苦,最苦是白衣“。曾在阵前对摩下將士立誓:“辽边再苦,也绝不能苦了白衣“。 这话一出,满朝寂静。 徐驍原本垂著的眼帘猛地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锐利的光芒。他缓缓扫视朝堂,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传令兵身上,嘴角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一个“兵魔“... “6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几分凝重。 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北凉苦,最苦是白衣“这句话在北凉军中的分量。 而今这个突然崛起的“兵魔“,竟在千里之外的辽边立下这样的誓言.. 皇帝赵惇沉默良久,终於缓缓起身:“传朕旨意,擢升贾琰为驍骑將军,赐金甲一副,锦缎千匹,犒赏三军。阵亡將士...从优抚恤。”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在徐驍身上停留片刻:“北凉王以为如何?” 徐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陛下圣明。老臣只是好奇...这位“兵魔“將军,究竟是何等人物。 . 但他的眼神,却已经变得无比深邃。 这个横空出世的贾淡,这个敢在北地立下如此誓言的“兵魔“,让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威胁。 这话要是传到北凉.. 这一日,“兵魔“贾琰之名,传遍了太安城。 而他那句“辽边再苦,不能苦了白衣“的誓言,更是在军中將士中口耳相传,令人动容。 第122章 青衫论禪惊圣僧,白衣苦寒动天听(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2章 青衫论禪惊圣僧,白衣苦寒动天听(一) 第122章 青衫论禪惊圣僧,白衣苦寒动天听(一) 这一日,朔风稍歇,贾琰率队巡边。 马蹄踏在皑皑白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著数十骑,多是当初从神京跟隨而来的勛贵子弟。 数月边关烽火的洗礼,早已磨去了他们眉宇间的紈絝之气,取而代之的是被风沙刻画的坚毅与沉稳。 纵马控韁,队列儼然,已初具精锐之象。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琴音隨风飘来,清越空灵,却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杀伐之气。 “是薛宋官的琴声!”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冷麵郎君柳湘莲。 他本就是江湖儿女,性情豪侠,听闻边关有事,便与几个相熟的勛贵子弟一同来了北地。 他素来对音律敏感,此刻眉头紧蹙,手已按在了剑柄之上。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队伍最前方的贾淡。 这月余来,那位盲女琴魔神出鬼没,时而以琴音试探,时而似在“论道”,目標始终锁定贾淡,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贾琰面色平静,只淡淡道:“去看看。” 说罢,一夹马腹,青骋马便如离弦之箭,循著琴音方向驰去。 眾人不敢怠慢,纷纷催马跟上。 行不过数里,转过一片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片空旷的雪原之上,景象诡异。 一个身著破旧僧袍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雪地中央,鬚眉皆白,面容枯槁,仿佛已在此坐化了千年。他周身气息內敛,与这冰天雪地浑然一体,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而在不远处一株光禿禿的古树梢头,薛宋官怀抱古琴,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她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望”著下方的老僧,纤纤玉指按在琴弦之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嗡” 琴音再起,不再是往日的缠绵悱愷,而是金戈铁马,杀伐凌厉!正是那夺命追魂的《胡笳十八拍》! 无形音刃割裂空气,带著乱世飘零的悲愴与绝望,如同汹涌的暗流,向那老僧席捲而去。 雪被音波震盪,在空中凝滯、粉碎! 面对这足以让金刚境高手心神失守、经脉崩裂的恐怖音攻,那老僧却恍若未闻。 他甚至没有抬眼,依旧低眉垂目,如同入定的枯禪。 那凌厉无匹的音刃袭至他身前三尺,竟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连他的一片僧袍都未能掀起。 薛宋官玉指连弹,琴音一层高过一层,悲意愈浓,杀机愈盛! 雪原之上,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哭泣,在咆哮。 音波化作实质的涟漪,不断衝击著老僧所在的区域,地面上的积雪被层层削去,露出底下黑色的冻土。 柳湘莲等人早已脸色发白,即便相隔甚远,那琴音中的悲意与杀机也让他们气血翻腾,不得不运功抵抗。 可那老僧,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薛宋官倾尽全力的攻击,不过是清风拂山岗。 终於,十八拍终了,漫天雪粉簌簌落下。 她抱著琴,立於枝头,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一番猛攻消耗不小。 她“望”向那老僧,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出手。 谷口处,一眾勛贵子弟看得目瞪口呆,背脊发凉。 他们深知薛宋官的可怕,那无形音刃防不胜防,军中好手在她面前往往走不过几个回合。 可这老和尚————是何方神圣? 竟如此深不可测! 贾琰勒马立於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深邃。 他能感觉到,那老僧並非在对抗琴音,而是————琴音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这是一种境界上的绝对差距。 那老僧此时,方才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浑浊,却仿佛能洞穿人心,先是扫过树梢的薛宋官,隨即,便落在了贾淡的身上。 雪原之上,一片死寂。 他目光沉静地迎上老僧那看似浑浊、却仿佛能照彻人心的眼眸,在马上微微欠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可是两禪寺龙树圣僧?” “龙树————佛头?” 柳湘莲喃喃重复,这位在江湖与庙堂传说中近乎神圣的人物,竟如此真实地坐在北地风雪中。 便是琴魔薛宋官,此刻也默然立於枝头,先前瀰漫的杀意已悄然收敛。 龙树圣僧对於贾淡道破他的身份,並无丝毫讶异。 他缓缓抬眼,声音苍老而平和,如同古寺钟声,迴荡在雪原之上:“名相虚妄,施主著相了。” 贾琰端坐马上,青衫在风雪中微拂,声音清越如剑鸣:“名虽虚妄,亦是缘起。今日得见圣僧,便是一段缘法。晚辈心有困惑,望圣僧指点迷津。” “施主请讲。” “圣僧以一部《金刚经》立地成圣,可见佛法真諦,在於明心见性,不在卷帙浩繁。然则————” 贾淡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了几分:“若有人以经为锁,囚人心智,断人前路,该当如何?是当效仿圣僧,於枷锁中见菩提?还是————破锁而出,自见天地?” 他这番话,既指向自身被王夫人以佛经圈禁的过往,更隱含对既定道路的质疑。 身后眾人似懂非懂,唯有贾琮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龙树圣僧枯槁的脸上不见波澜,缓缓道:“《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锁,不在经中,而在施主心里。 心生,则种种法生。心灭,则种种法灭。破锁易,破心中之执难。” 贾琰闻言,却摇了摇头,字字鏗鏘:“圣僧所言,自是佛法至理。然晚辈走的却是另一条路。这锁,是实实在在的枷锁,是他人强加的牢笼,非是心中幻影。既然锁是实锁,晚辈以刀破之,何错之有?” 此言一出,眾人皆惊。 敢在龙树圣僧面前论《金刚经》已属狂妄,这般离经叛道之语更是闻所未闻。 龙树圣僧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於掠过一丝涟漪。他仔细端详著眼前这个青衫少年,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真容。 “施主非常人。” 龙树圣僧缓缓道:“老衲观你通晓佛理,却无半分佛心。神魂根基缠绵悱惻,悲悯中暗藏决绝,竟是————以情为基,以悲为意。此道,古未有之。” “大道三千,各有所归。” 贾琰迎上老僧目光,坦然相对:“佛法渡人是道,剑道杀伐是道。情之所钟,生灵涂炭,亦是道。圣僧的慈悲是道,晚辈的道,或许就在这红尘万丈、七情六慾之中。你我眼中,原就不是同一个彼岸。” 他声音渐沉,如金石相击:“便如这北地边关,將士们不识佛法,不明天道,只知身后站著父母妻儿,故能以血肉之躯阻挡北莽铁骑。这般执著,难道就不是道么?” 龙树圣僧默然良久,眼中泛起些许波澜:“小施主以情入道,剑邪、兵魔之名老衲早也有耳闻。只是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小施主可曾思量?” 贾琰忽然轻笑,听到这里如何不知道,这老和尚是冲自己来的。 笑声中带著几分讥誚:“那贵寺李当心,娶妻生子,难道就不是情了?” amp;amp;gt; 第123章 青衫论禪惊圣僧,白衣苦寒动天听(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3章 青衫论禪惊圣僧,白衣苦寒动天听(二) 第123章 青衫论禪惊圣僧,白衣苦寒动天听(二) 龙树圣僧闻得贾琰提及爱徒,枯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如古井微澜:“情有千般,道有万种。李当心情系一人,如月印千江,是情亦是禪。施主情牵万丈红尘,如飞蛾扑火,是情亦是劫。” 龙树圣僧话音方落,雪原上静得只闻风声。 柳湘莲握剑的手微微发紧,贾琮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树梢的薛宋官也凝神细听,这般涉及当世佛门领袖的机锋,可谓百年难遇。 贾淡却只是淡淡一笑,並不接这话头。 他虽通晓佛理,却也明白便是圣僧论起自家弟子时,总难免要讲几分歪理。 故而话锋一转:“且不说李主持。晚辈倒是好奇,圣僧不在两禪寺清净修行,为何来到这烽火连天的辽边?” 龙树僧人垂目不语,宛若枯木入定。四周將领面面相覷,都不明白贾淡为何突然转了话题。 贾琰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我听闻北莽女帝近来有灭佛尊道之意,圣僧可是为此而来?” 见老僧依旧沉默,贾琰知道自己说中了要害,声音渐沉:“北莽苦寒,比不得离阳富庶。王庭若要练兵南侵,少不得真金白银。这钱財从何而来? ” 他目光如炬:“香火鼎盛、田產无数的佛门,自然就成了慕容女帝眼中的肥肉。圣僧此去,莫非是要与那位女帝论道? 6 不待回应,贾琰忽然摇头,这个动作让柳湘莲等人都不由一怔。 “圣僧读一经而通万法,却未必说得通这个道理。若我是北莽女帝,也要灭佛。” 一直如泥塑般的龙树僧人,终於缓缓抬眸:“为何?” “北莽本就不富庶,佛门不事生產,不纳赋税,多少富户將田產掛在寺產名下逃避税赋?” 贾琰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让在场將领暗自点头。 这些久在边关的武人,最是清楚钱粮对战爭的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更不用说佛门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无相应戒律约束,岂不是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这话一出,几个出身江湖的子弟都不禁变色。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李当心身为一寺主持,佛门领袖,却要心繫一人“不负如来不负卿“。若只是个野和尚也就罢了,偏他是两禪寺主持!若天下僧侣爭相效仿又当如何?难道要让世人以为,佛门清净地也要如世俗一般,將寺庙当作家族產业代代相传不成?” 他环视四周肃立的將士,声音响彻雪原:“若真如此,届时天下信徒无数,那李主持可真功德无量。只是离阳、北莽、北凉三地,又当如何自处?” 风雪骤急,贾淡青衫猎猎,声音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圣僧,你说我这番话,可在理?” 龙树僧人默然良久,终是长嘆一声。 这一嘆仿佛嘆尽了千年佛门的兴衰荣辱,连漫天飞雪都为之一滯。 朔风卷著雪沫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淡刚踏进大营,还未抖落肩头的积雪,便被王子腾的亲兵请到了中军大帐。 帐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王子腾负手立於地图前,闻声回头,脸上带著难得的轻鬆笑意。 “琰哥儿,来了。” 他示意贾淡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有好消息。” 贾琰接过茶盏,暖意顺著掌心蔓延:“舅舅请讲。” “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王子腾语气欣慰:“陛下亲旨,擢升你为驍骑將军,正四品上,赐金甲一副,锦缎千匹,另赏金银若干,以酬你此番破敌之功。” 他顿了顿,观察著贾淡的神色,继续道:“还有,北凉王徐驍,已於三日前离开太安城了。” 贾淡眉梢微动,啜了口茶:“北凉王既去,北莽见无机可乘,想必退兵之日不远。我们,也该能回京了。” “不错。” 王子腾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深意:“陛下这次,是当真高兴。你立下的是实打实的军功,这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你可知你让传回的那句话一“辽边再苦,不能苦了白衣“,在朝堂上引起了多大波澜?”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这句话,可是结结实实打了徐驍的脸面啊。 北凉素来以“北凉苦,最苦是白衣“自詡,那些甲士也以此为荣。 可你这句话传开,让那些丧子、丧夫、丧父的北凉妇孺听了,心中该作何想?她们的男人为北凉流尽了血,到头来,苦的依然是她们这些身著白衣的未亡人。” 贾琰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帐外纷飞的大雪,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这世道有些,总喜欢把大义掛在嘴边。依我看来,这般嘴脸,还不如那些明码標价、只讲利害的商贾来得真实好看。” 他转回头,看向王子腾:“將士沙场用命,朝廷便该给足他们妻儿老小安身立命的钱財田宅,让他们后顾无忧。这,比什么空泛的大义都强。” 王子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 他轻嘆一声:“那八百阵亡將士,陛下已下旨从优抚恤,他们的家眷,朝廷会好生照料。” 话到此处,他语气一转,带著更深的意味:“还有一事,关於你的爵位。陛下——很是欣慰。待你回京,若不出意外,应当就能袭爵了。以你此番功劳,陛下仁厚,想必不会降等,这荣国府的爵位,多半还是一等將军之位。” 贾琰听著,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举杯致意:“有劳舅舅告知。”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爵位? 这国公府的爵位,本就是贾家先祖一刀一枪拼杀而来,是贾家应得之物。 如今在这位天子眼中,却成了需要他立下赫赫战功才能赏赐下来的恩典,用来收买他贾淡的忠心? 天家凉薄,莫过於此。 心中虽作此想,他面上却依旧平和,將杯中已温的茶汤一饮而尽。 amp;amp;gt; 1 第124章 雪原易心铸金刚,东风泣断瀟湘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4章 雪原易心铸金刚,东风泣断瀟湘魂(一) 第124章 雪原易心铸金刚,东风泣断瀟湘魂(一) 江湖之上,近日忽地掀起轩然大波,皆因一则关於那“兵魔”贾淡的消息不脛而走,其离奇诡譎处,比之前传闻犹胜三分。 据说,西域两禪寺的得道高僧龙树圣僧,原本欲北上莽原,与那道德宗论道说法。 行至辽边之地,恰遇琴魔薛宋官於雪原抚琴,琴音萧瑟,似含无限杀机。 圣僧悲悯,欲以无上佛法超度此魔,却不想,又逢兵魔贾淡踏雪而来。 传言至此便分了岔路。 一说是两魔头早有默契,琴剑和鸣。 那薛宋官的七根琴弦牵动天地气机,贾淡那柄潜蛟剑则引动北地风雪中的肃杀兵戈之气。 琴声诡譎,剑意森然,二者交融,竟引动天地异象,风雪为之倒卷,悲鸣之声响彻四野。 龙树圣僧佛法虽深,一时不察,竟被二人逼得连退三步,口吐三口璀璨夺目的佛陀金血,將整个北地染得一片赤金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另一说则更为玄奇,道是龙树圣僧並非为薛宋官而去,实是因感知贾淡於北地杀戮过盛,煞气冲天,特地下山,欲以无边佛法度化此獠,引其回归正途。 岂料这兵魔非但战力惊人,更兼邪剑仙之实,於佛理一道,竟也通玄! 两人於风雪中对坐论道,从“杀生为护生”辩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贾琰言辞犀利,机锋百出,引经据典竟丝毫不落下风,与圣僧辩得难分难解。 龙树圣僧惜其慧根深种却误入歧途,最终慨然长嘆,不惜自损修为,以蕴含毕生修为的佛陀金血,浇筑於贾淡之身,欲以其至纯至阳的佛力,化解贾淡剑意与杀戮中沾染的阴煞魔气。 无论哪种说法,结局却是一致。 贾淡於那北地酷寒风雪之中,承受了龙树圣僧的佛陀金血,藉此机缘,淬炼筋骨,凝聚成了佛门金刚体魄! 而龙树圣僧则因金血损耗,佛法暂衰,最终飘然返回西域两禪寺闭关。 此消息一出,江湖震动。 贾谈之名,不再仅仅局限於朝堂军伍,更是在整个江湖武林中,如惊雷般炸响。 身兼佛门金刚体魄的极致防御,与早已显露的道门指玄妙境,一守一攻,几近完美。 更有那与琴魔薛宋官“琴剑和鸣,引动天地悲鸣”的玄异手段,虽缺乏与更多成名高手的正式比斗记录,未能即刻躋身那评定天下武夫的武评榜,但江湖中已有无数人断言,此子年纪轻轻,已有如此修为际遇,假以时日,必是那武评榜上撼动前十,甚至衝击前五的可怕存在! 如此贾淡继剑邪、兵魔后在江湖上又多了一个————魔僧的称谓。 时值初春,园中残雪未消,几株耐寒的树却已悄悄抽出嫩芽。 贾环腰间挎著一柄新打的环首刀,刀鞘擦得鋥亮,衬得他身量似比年前高了些,肩背也厚实了不少,早褪去了往日那副猴瘦模样。 此刻他正立在將开未开的迎春前,对著围坐的三春姊妹、宝玉、黛玉、宝釵等人,眉飞色舞地说著太安城里的新鲜传闻。 “你们是没听见!外头那些说书的,把三哥说得跟个三头六臂的魔君似的! 说什么兵魔“在北地杀得北莽人闻风丧胆!还说他跟那北莽十大魔头里的琴魔“打得天昏地暗,连雪都染红了半边天! ” 贾环说得兴起,手舞足蹈,脸上又是得意又是不平:“呸!那起子混帐行子,就知道胡诌!把三哥说成个嗜杀的魔头倒也罢了,偏还说三哥这名头在十大魔头里能排进前三,比那劳什子琴魔还高!更可气的是,他们还、还说... ” 说到此处,他忽然卡了壳,脸上显出几分扭捏愤慨来。 宝玉原本倚在石凳上心不在焉地拨弄著衣带,对什么兵事魔头全无兴致,见贾环这般情状,倒勾起了好奇,忙凑近追问:“还说什么?环哥儿,你倒是快说呀! “,贾环憋得满脸通红,这才支支吾吾道:“他们还说......说三哥被那琴魔迷了心窍,什么琴剑和鸣,二人......二人有些不清不楚的...... ” 他年纪尚小,那些风流话实在不好意思在姊妹跟前说全,只臊得耳根都红了。 黛玉在一旁听著,早已蹙起胃烟眉,见宝玉这般急切模样,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秋水般的眸子斜睨贾环:“环哥儿如今也是佩刀的人了,怎么还学那些市井之徒嚼舌根?淡哥儿才多大年纪,你就听信这些污言秽语来糟践他?真真是...... ” 她略一停顿,想起方才宝玉那猴急样子,心下莫名不快,便信口拈了句《西厢》里的词儿:““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一味的將无作有,信口开河。好好一个退敌卫国的將军,倒被你们编排成话本里的张生了! ” 话一出口,她便自知失言,忙低头绞著帕子,却恰对上薛宝釵意味深长的目光。 但见宝釵唇角含笑,温声道:“顰儿这张嘴,真是让人爱也不是,恼也不是。只是这些杂书上的词句,咱们女儿家还是少掛在嘴边为是。” 黛玉被她这一说,顿时羞得满脸緋红,连颈子都染上霞色,扭过身子去再不肯言语。 宝玉在一旁瞧得痴了,但见黛玉羞红的脸颊宛若初绽的海棠,娇嗔的模样比平日更添三分顏色,竟看得怔怔出神。 贾环被黛玉先前一番话说得訕訕,摸著鼻子嘟囔:“我......我这不是气不过么.. ” 见气氛尷尬,忙转开话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方才我来时,听谢先生说,北边战事差不多了,三哥......三哥就要回来了! ” “当真?” 探春最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惊喜。 “琰三哥要回来了?” 惜春也抬起了小脸。 迎春怯怯地拍了拍胸口:“阿弥陀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宝玉这才回过神,看著满屋子的姐姐妹妹,忽然没来由地低落起来,只低头摆弄著衣带不言语。 黛玉虽还扭著头,耳朵却悄悄竖著,听闻此言,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的轻鬆。 宝釵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唇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贾环见眾人这般反应,得意地拍了拍腰间佩刀:“那是!等三哥回来,定要让他瞧瞧我新练的刀法! j amp;amp;gt; 1 第125章 雪原易心铸金刚,东风泣断瀟湘魂(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5章 雪原易心铸金刚,东风泣断瀟湘魂(二) 第125章 雪原易心铸金刚,东风泣断瀟湘魂(二) 春风犹带料峭,太安城內却已因北疆大捷的消息喧腾起来。 只是这满城喧闹里,荣国府上下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下人们虽也张灯结彩、洒扫庭除,那手脚间却总透著几分小心。 廊下的雀儿依旧啁啾啼囀,却再无人有閒情驻足细听。 贾母端坐荣庆堂上,手中那串佛珠捻得时缓时急。 她时而望向北方,眼中掠过一丝喜色,时而又蹙起眉头,想起这个庶孙如今已是圣眷正隆、手握兵权的將军,心头便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王夫人坐在下首,面上维持著得体的平静,那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每逢外间传来捷报,她唇边才勉强浮起一丝笑意,旋即又消散无踪。 这个昔日在佛堂中诵读经文的庶子,如今已是她不得不仰视的存在,更要日日忧心他归来后会不会將自己赶出府去。 “凤丫头。 “6 贾母忽然开口:“西跨院可都收拾妥当了?琰哥儿素日里用的物件,可都查验过了? ” 王熙凤忙堆起笑来应道:“老祖宗放心,一应都预备齐全了。三弟如今是朝廷功臣,咱们府里断不敢怠慢。” 她眼波流转,又添了句:“只是听说北疆风沙大,三弟这一路劳顿,回来定要好生將养才是。” 这话听著体贴,实则暗藏机锋。 贾母瞥了她一眼,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他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切都要按规制来。”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身尘土的小廝跟蹌著扑进堂来,声音嘶哑:“老太太!扬州来的急信!林姑老爷————林姑老爷病重,怕是————怕是不好了! ” 满堂顿时寂静。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地落在膝上,她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 王夫人猛地抬眼,与王熙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凤姐儿立即起身,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贾母,声音却依然平稳:“老祖宗先別急,让来人把话说清楚。 j 那信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林姑老爷病势沉重,扬州府已经连发三封急信.. “6 “我的玉儿! ” 贾母这才回过神,一把將身旁的黛玉搂入怀中,老泪纵横。 王熙凤一面轻抚贾母后背,一面迅速盘算。 她的目光掠过堂下侍立的贾环,见他腰间佩著那柄明晃晃的环首刀,心头不由一动。 “老祖宗! ” 她柔声劝道:“老祖宗快別伤心,仔细伤了身子!林姑父吉人天相,定然会逢凶化吉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派人去扬州探视才是正理! f 她刻意顿了顿:“环哥儿如今也大了,不如让他跟著走一趟,路上也好多个照应,只是三弟那边————” 黛玉早已听得痴了。 但见她纤弱的身子晃了两晃,脸上霎时褪尽血色,连那两瓣樱唇都失了顏色o 眼泪如断线珍珠滚滚而下,却哽咽著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起母亲去时,自己尚在稚龄,如今父亲又————这天地之大,竟似再无她立足之地。 恍惚间,又想起北疆那个懂她孤寂的人,原盼著他凯旋归来————如今却连这一面都要错过了! 春风犹带寒意,北疆凯旋的旌旗已遥遥在望。 贾琰与王子腾並轡而行,身后跟著那些自备鞍马的勛贵子弟並他们的门客挚友。细看之下,队伍竟稀疏了不少,饶是活下来的这些,虽有些是靠著门下客卿挣得军功,难免有些水分,却也实实在在经歷沙场洗礼,眉宇间也褪尽了往日的紈絝之气,个个目光沉静,举止间自有几分錚錚铁骨。 变化最大的,却是紧隨贾淡身后的贾琮。 这少年面容尚存稚气,一身筋骨却已锤炼得如金刚磐石。 这身修为的来歷,还要从月前那场惊动天下的奇遇说起。 那日雪原之上,龙树圣僧与贾淡论道禪机,龙树圣僧白眉微蹙,贾淡直言不讳: —— “若我是北莽女帝,亦会灭佛。” 圣僧长嘆一声,雪落无声。 良久,龙树圣僧竟双手合十,朝这年轻后生深深一礼:“请施主赐教。” 贾琰凝望著苍茫雪原,缓缓道:“佛门存世自有其理,这解方,就在那最严苛的戒律之中。” 他顿了顿:“戒律不是束缚,而是修行。若能以戒为师,以律为尺,何须惧世俗权柄?” 龙树圣僧闻言怔住,半晌才道:“老衲一生只读《金刚经》一部,论道理,不如小施主。 . 他抬眼望向贾淡,眼中佛光流转:“听闻施主也读《金刚经》,愿与施主共参妙諦。” 说罢,忽见老僧周身金光大盛。 那佛光如旭日初升,顷刻间普照两千里山河,北凉、北莽、两辽之地皆沐其中。 贾淡只觉周身气机凝滯,二品宗师的修为竟如雪融冰消。 但见老僧一指探出,轻描淡写地穿透他的胸膛,將那颗先天不足的心取出。 復又探手入己身,剖开自己的心口,取出一颗金光璀璨的金刚菩提心。 两心互换,天地寂静。 贾琰与龙树圣僧对坐雪原,整整三日三夜。 但见佛光流转,梵音阵阵,天下佛门气机匯聚如长河奔涌,三成佛运尽数灌注其身。 待他再度睁眼时,已是脱胎换骨。 二品入一品,成就佛门大金刚体魄。 肌肤隱隱泛起金芒,举手投足间自有佛韵流转。 始终守候在侧的贾琮,也因此机缘,沾染了一身佛陀金血,得了莫大好处。 而龙树圣僧一身气机散尽,携著贾淡的心得,踏著积雪,徒步西归。 遥见那太安城巍峨的轮廓在天际渐渐清晰,贾淡忽然勒住韁绳,眉头微蹙。 识海之中,那方灌愁海无风起浪,原本平静的海面竟飘起绵绵细雨,雨丝冰凉,带著一股极致悲意,如烟似雾般瀰漫开来。 这股悲意来得突然,却又深沉至极,仿佛积蓄了千年的离愁別恨,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贾琰只觉那柄始终温养在识海深处的“絳珠还“竟自主震颤起来,剑身发出阵阵悲鸣,如泣如诉,剑意中蕴含的淒清悲凉之意,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金刚体魄隱隱泛起金光,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悲意,却发现这股情绪如附骨之疽,竟是挥之不去。 贾琮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低声问道:“琰哥儿” 贾淡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凝视著太安城的方向东码头方向,旋即想到了什么 第126章 墨裳琴伶惊朝野,金殿麟阁动天听(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6章 墨裳琴伶惊朝野,金殿麟阁动天听(一) 第126章 墨裳琴伶惊朝野,金殿麟阁动天听(一) 就在眾將士都察觉到贾淡异样,纷纷侧目之际,一道曼妙身影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飘然而至。 来人一身与贾淡身上一般无二的墨色海棠暗纹蓝衫,仿佛早已约定好的装束。 身段婀娜玲瓏,曲线惊心动魄,偏生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被一条三指宽的青色缎带鬆鬆地缠绕遮掩,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异。 她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云,飘然落在了贾淡身后的马背上,姿態自然得仿佛本该就在那里。 在场的皆是沙场悍卒,此刻却无一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魔女般的女子与淡將军穿著同色的衣衫,举止亲昵,眾人心下无不暗忖。 若琰將军年纪再长几岁,身量再高大挺拔些,只怕这女子就不是落在身后,而是要直接偎进他怀里了。 连王子腾也只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便恍若未见般转过头去,其余人更是连余光都不敢多扫一眼,生怕惹祸上身。 “小冤家!” 薛宋官臻首微侧,仿佛那遮眼的青缎能让她“看”到贾淡此刻紧绷的侧脸,声音带著独特的磁性,低低响起,仅他二人可闻:“好浓的悲意————连我的琴弦都在哀鸣呢。” 旁人只觉云里雾里,贾淡却心头一震,明白她感知到的,正是源自黛玉那穿透了空间、縈绕在他灌愁海中的极致悲伤。 “我刚从太安城出来————” 薛宋官继续低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贾淡耳畔:“你那林姐姐————似乎已经上了船,要往南边去了呢。” 贾淡握韁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你既去了贾府,就没发现別的?” 薛宋官闻言,忽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如同玉珠落盘般的轻笑,身子微微发颤,几乎要贴到贾淡背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到了呀!” 她笑声渐止,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更压低了些:“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呢————是你那位老师吧?他笑眯眯地警告我,说你还小,要我————耐心些,等你长大些再说呢。” 贾琰脸色一黑,顿时不想再与她说话。 这女人! 果然,能捣鼓出那什么胭脂评的傢伙,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春风拂过太安城高耸的箭楼檐角,却吹不散北郊官道上那凛凛肃杀之气。 旌旗蔽空,甲冑生寒,得胜还朝的队伍终是行至京畿重地,在那巍峨城墙下缓缓停驻。 城门处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仪仗鲜明如画。 虽非天子亲临,然圣上特遣三皇子赵铸率文武百官在此迎候,这般阵仗,著—— 实给足了北疆將士顏面。 只是明眼人都晓得,这般殊荣,泰半是衝著那位青衫少年將军来的。 三皇子赵铸身著亲王常服,面含春风立於眾人之前,举手投足间自是天家气度。 身侧按刀而立的兵部尚书顾剑棠,一身武官袍服衬得他愈发冷峻,眼神开闔间自有沙场宿將的威严。 再往后,六部九卿的官员们依序肃立,文官袍袖如云,武將甲冑似铁,端的是一派肃穆雍容。 眾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队伍最前方。 但见王子腾与贾淡並轡而立,一个是大军主师,一个则是此番北疆最耀眼的將星。 王子腾面色如常,眉宇间却难掩几分复杂,他这位主师,今日倒似成了陪衬o 贾琰翻身下马,墨色海棠暗纹蓝衫在风中轻扬。 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北地风沙將他面上最后一丝青涩磨去,如今眉宇间凝著的,是冰雪与烽烟淬炼出的坚毅。 更引人注目的是,即便他刻意收敛,那经由佛陀金血淬炼的大金刚体魄,依旧散发著浑然天成的厚重意蕴,仿佛立在那里,便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几乎是在贾淡落马的剎那,许多目光便被他身后马背上那道曼妙身影攫住。 薛宋官依旧穿著同色蓝衫,眼缠青缎,身姿婀娜如柳,轻飘飘落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不言不语,却似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搅乱了这庄重场面。 文官队列中顿时响起窸窣低语。 几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面色铁青,嘴唇翕动,显是对这等妖女竟敢玷污凯旋盛典极为不满。 然而终究无人敢出声训斥。 不仅因贾淡圣眷正隆,更因谁都晓得那七根琴弦取人性命於无形的凶名。 在这等煞星面前,所谓风骨终究要让位於项上人头。 就连三皇子赵铸,目光掠过薛宋官时也只是眼底微澜,旋即笑容依旧,恍若未见。 “王將军、贾將军辛苦!” 三皇子含笑迎上,语气温润如玉:“父皇在宫中静候佳音,特命本王在此迎候诸位凯旋!北疆大捷,扬我国威,实乃社稷之福!” 贾琰抱拳行礼,不卑不亢:“殿下亲迎,臣等愧不敢当。北疆大捷,全赖陛下天威,將士用命,更是王子腾大人运筹帷幄之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忘推功於上,又特意点出主师之功。 王子腾在一旁垂眸不语,面色如常,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赵铸从善如流,转向王子腾时语气愈发恳切:“王大人坐镇中军,调度有方,此番北疆大捷,將军居功至伟。” 说著又对眾官员道:“诸位怕是还不知,王大人在北疆... “6 他刻意將王子腾的功绩细细道来,从粮草调配到兵力部署,说得颇为详尽。 一时间,眾人的目光终於重新聚焦到这位主帅身上。 王子腾这才缓步上前,躬身还礼:“殿下过誉。老臣奉命巡边,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三皇子这般应对得体,倒让不少老成持重的官员暗暗点头。 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般刻意抬举王子腾,未尝不是在制衡那位风头太盛的少年將军。 就在这看似融洽的气氛中,兵部尚书顾剑棠的目光始终胶著在贾淡身上。 这位號称天下第一刀的兵部尚书,此刻眼中凝重愈深。 他清晰地感受到贾淡体內那磅礴如海的气血,以及那深藏不露、却令人心惊的金刚体魄。 “假以时日... ” 顾剑棠心下暗忖,面上却不露分毫。 待三皇子话音稍落,他方踏步上前,抱拳一礼:“贾將军,恭喜凯旋。” 声音沉稳如铁石相击,带著军人特有的爽利:“將军在北疆的表现,顾某亦有耳闻。英雄出少年,实乃我军中之幸。” 贾琰郑重还礼:“顾尚书过誉。晚辈资歷尚浅,日后还需尚书大人多多指教。 j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虽只一瞬,却仿佛有刀剑錚鸣。 顾剑棠感受到那份內敛深沉的自信,贾淡则捕捉到那属於绝顶刀客的锐利。 这一幕落在眾官员眼中,意义非凡。 能让顾剑棠以平等姿態相待,本身就已说明太多。 传闻不假———— 第127章 墨裳琴伶惊朝野,金殿麟阁动天听(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7章 墨裳琴伶惊朝野,金殿麟阁动天听(二) 第127章 墨裳琴伶惊朝野,金殿麟阁动天听(二) 金殿之上,九龙御座前瑞脑销金,沉香裊裊。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两侧,屏息垂首,连衣袍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唯有兵部郎官那带著激动颤音的稟报声,在雕樑画栋间琅琅迴响:“启奏陛下!潁椽城守军校尉贾淡,率八百铁骑深夜出城,迂迴千里,连破北莽一十七座营寨,焚毁粮草重地三处!阵斩北莽南院大王摩下镇军大將军慕容彦超、左武卫大將军赫连勃勃、鹰扬郎將禿髮乌孤......及其以下偏將、牙將、 万夫长、千夫长等,共计一百二十七员!” 每报出一个名字,殿內便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即便早已听闻战报,此刻亲耳听得这累累战果,仍教人脊背生寒。 几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不自觉地捻著手中朝珠,目光复杂地投向殿中那道卓然而立的青衫身影。 贾琰垂手侍立,一身墨蓝劲装衬得他身姿如雪中青松。 面对满朝朱紫,既无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无寒门骤贵的侷促,只如一株雪中青松,挺拔而坚韧。 更教人惊异的是,他周身气度竟与这金殿的煌煌气象隱隱相合。若有似无的金光在他周身流转,仿佛一尊不动明王,让人不敢逼视。 龙椅上珠玉轻响,天子缓缓开口,声音透过十二旒白玉珠冕传来:“贾琰。 66 “臣在。” 少年上前半步,躬身应道。 “你,很好。” 天子声音平和,却字字千钧:“以八百破数万,斩將焚粮,溃敌百里。此等功绩,我朝立国以来,罕有匹敌。” “全仗陛下天威,三军效命。 . 贾琰依礼回奏,声线平稳。 这时,吏部尚书適时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启奏陛下,按《离阳勛赏令》,贾將军此等战功,当晋一等神威將军,加授上轻车都尉,实授京营游击將军,赐金五百,帛千匹。” 话音未落,三皇子赵铸已然踏前一步:“父皇!贾將军浴血奋战,若因年少而薄赏,岂不寒了边关將士的心?几臣以为,阵斩敌將过百,功勋卓著,当封侯爵! ” “不可!” 一位身著仙鹤补服的老臣急忙出列反对:“寧荣二公尚需数十年积功方得国公之位,贾琰年纪尚轻,若骤登高位,恐非养福之道啊!” 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 主张厚赏的武將与主张循序渐进的文臣各执一词,爭执不下。 武官队列中有人高声道:“功是功,过是过!贾將军之功,乃是用命搏杀而来! . 文臣中立即有人反驳:“赏罚乃国之重器,岂能因一时之功坏朝廷法度! j 正当双方相持不下之际,天子忽然问道:“贾琰,朕闻你在北疆,曾与西域龙树圣僧有过一番际遇? ” 这话问得突兀,满殿顿时寂静。 龙树圣僧乃佛门巨擘,地位超然,天子竟在朝堂之上公然问及此事? 贾淡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回陛下,有幸与圣僧在雪原论道三日,臣获益良多。 “,“善。” 天子頷首,珠玉轻响:“佛门慈悲为怀,亦讲金刚怒目。你此番在北疆,杀伐果断,护我离阳百姓,倒与这金刚手段暗合其理。” 说罢,天子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传朕旨意! ” 执笔太监立刻躬身聆听,满殿文武齐齐屏息。 “颖椽城守军校尉贾琰,忠勇可嘉,功勋卓著!特晋爵为“靖北伯“,世袭罔替!加授“云麾將军“散阶,实授“北疆行营都副指挥使“,节制北疆三州军事,准其自募亲军三千!另赐黄金千两,东海明珠十斛,御马十匹,以彰其功!” “靖北伯”三字一出,满殿皆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超品爵位,更兼世袭罔替的殊荣。 而那北疆行营都副指挥使,虽为副贰,却已是镇守一方的要职。这等封赏,不可谓不重。 站在武官队列前的王子腾,始终垂眸不语,此刻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 贾琰撩袍跪拜,大礼参拜:“臣贾琰,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忠尽智,护卫北疆,不负圣望! 天子语气转缓,带著几分慈和:“你年纪尚轻,正当好生歷练。北疆事务可暂交副將打理,且在京中静养些时日。来日方长,朕期待你为国再立新功。” 这话说得温和,內里却藏著天家深意。 既给了泼天富贵,又暂收兵权。既施恩宠,又示约束。 满朝文武听得明白,这是要这少年雄鹰暂且收翅,待羽翼更丰之时。 贾琰再拜:“臣谨记圣训。” 待繁縟仪程终了,已是日影西斜。 厚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金鑾殿上的喧囂与天威尽数隔绝。 贾琰步下汉白玉长阶,一身崭新的伯爵常服在夕照下泛著幽微光泽。 那些或羡或妒、或敬或畏的目光,此刻仿佛仍黏在背上。 王子腾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他这个经营节度使、两辽经略副使,这位名义上的主帅今日所得封赏虽也不薄,但在贾淡这轮骄阳映照下,不免显得有些黯淡。 他面色平静,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率先登上候在宫门外的自家马车,逕自离去。 “伯爷,请。” 一名內侍躬身引著一辆华贵的四驾马车来到近前。这是天子特赐车驾,以示恩荣。 贾淡微微頷首,正要登车,却见一道熟悉的蓝色身影正斜倚在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下。 薛宋官指间把玩著一片柳叶,青缎后的目光似笑非笑。 “靖北伯如今可是真正的贵人了。” 她嗓音慵懒,带著特有的磁性。 贾琰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陛下问起了你。” “哦? ” 薛宋官指尖的柳叶停止转动:“离阳天子,是想招安,还是想...除魔?” “陛下只说:“江湖奇人,不为敌所用,便是幸事“。” 贾琰登上马车,声音从车內传出:“这太安城,你如今可以隨意走动了。” 薛宋官轻笑一声,身影如鬼魅般消散在原地,车帘掀动,唯有那片柳叶悠悠飘落———— ps:跟书友们说声抱歉,今天家里突然来了客人,没来得及提前通知,今天的更新会稍晚一些,感谢你们的耐心等待,一路支持! amp;amp;gt; 第128章 戎装未卸威压室,锦心暗藏九曲肠(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8章 戎装未卸威压室,锦心暗藏九曲肠(一) 第128章 戎装未卸威压室,锦心暗藏九曲肠(一) 且说荣庆堂內,因著黛玉南归,贾母只觉心头空落落的,恢懨地歪在暖阁的软榻上。 宝玉更是因林妹妹远去,整个人都失了魂似的,只腻在祖母榻边,痴痴地望著窗外出神。 王熙凤侍立在侧,见这一老一小这般模样,心里虽也因府中庶务繁杂而疲惫,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只管拣些市井趣闻、府中琐事来说与二人解闷。 “————老祖宗可是没瞧见,昨儿个环哥儿去检查库房,愣是把新进的霞影纱认作了软烟罗,直说要裁件最时兴的褂子。偏平儿那丫头在一旁憋著笑,又不敢说破,那模样真真是笑死个人————” 凤姐儿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眉眼间神采飞扬,倒把一桩寻常小事说得活灵活现。 贾母听著,脸上总算见了些笑意,拉著凤姐儿的手轻轻拍著:“玉儿这一去,我心里就跟缺了什么似的。亏得还有你这个猴几在我跟前插科打浑,不然这日子可真真要闷煞人了。凤丫头,如今这个家,是真真离不得你了。” 凤姐儿忙赔笑道:“老祖宗这话可折煞孙媳妇了。能在您跟前伺候,是凤丫头的福分。只要您不嫌我聒噪,我恨不得日日来给您说书解闷儿呢。” 贾母闻言,慈爱地端详著她,语重心长道:“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人,有些事该看开些。璉儿那孩子,虽说在女色上头糊涂,可哪家爷们不是这般?这些年外头的事务,他打理得倒还妥当,难得的是有自知之明,晓得什么该爭,什么该让。你们终究是夫妻,总要互相体谅著过日子。” 凤姐儿眼圈微微发红,低头轻声道:“孙媳妇省得的。” “总这么分房住著,终究不是常法。 t 贾母又道,目光渐渐深远:“至於淡哥儿,那孩子是要做大事的,心思原就不在这內宅方寸之间。况且他年纪尚小,將来这府里里外外一大家子事,旁人也没那个能耐支应,终究还是要靠你来操持。 3 正说话间,忽听得外头小丫鬟脆生生传话:“琮三爷回来了,正在外头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呢。” 贾母闻言,眉眼间顿时染上真切笑意,连声道:“快叫他进来!这孩子跟著淡哥儿去北疆走了一遭,也不知歷练得如何了。 “6 话音未落,帘櫳轻响,一个高壮挺拔身影迈步而入。 但见贾琮一身戎装未卸,风尘僕僕,身量竟比离去时高大了不少。 最教人惊心的是那一身几乎凝为实质的凛冽气势,虽已极力收敛,但那经由佛陀金血淬炼出的金刚体魄,仍带著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气,混著佛门金刚的沉重威仪,岂是深闺妇人所能承受?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只觉一股无形威压扑面而来,心头骤紧,腿脚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便是跟著贾母习武的三春姊妹,也觉眼前仿佛现出金刚怒目之相,不敢直视。 贾母不动声色地將宝玉揽入怀中,目光却始终慈爱。 薛宝釵立在薛姨妈身后,秋水深潭般的眸子微漾,旋即恢復平静。 她不著痕跡地向前半步,双手轻轻搭在薛姨妈与王夫人臂上,指尖微一使力,便助两位长辈稳住了身形。 那姿態从容自然,仿佛只是晚辈对长辈的寻常搀扶。 王熙凤也是骇得脸色发白,忙扶住身旁炕桌,强自笑道:“哎哟喂!这才几个月光景,咱们琮三弟往北地走了一遭,如今这身气派,竟比琰兄弟还要慑人几分!真真是了不得!” 嘴上说著奉承话,心里却已转过七八个念头。 贾琮黝黑的面庞上掠过一丝窘迫,抱拳躬身道:“孙儿鲁莽,惊扰老祖宗、太太们了。琰三哥与王大人此刻正在宫中面圣,特命孙儿先行回府稟告,稍后便有圣旨封赏,请府上早作准备。” 贾母含笑点头:“好孩子,难为你们想得周到。” 又细细端详他片刻,慈祥地摆摆手:“你这一身沙场气势,连老婆子我都有些受用不住。想必还有军务要料理,快去忙你的罢。 “6 贾琮正要告退,忽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老祖宗,三哥身边还跟著一位的青锻遮目的姑娘,还请二嫂子吩咐下去,不要多看,万莫让人衝撞了。 “,言罢,眼中竟闪过一丝心有余悸。 一直腻在贾母怀中的宝玉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忙问:“可是城中盛传的那位琴魔薛宋官?” 贾琮一听宝玉这话,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那身金刚煞气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 宝玉何曾受过这等骇人气势,只觉心头一悸,“哎哟“一声,身子一软,竟要从贾母怀中滑落。 幸得贾母反应迅捷,苍老的手紧紧揽住,这才没教他跌下榻来。 王夫人看在眼里,心头那股憋闷之气几乎要衝破胸膛。 先是那贾淡庶子,將他们母子搅得顏面尽失。 再是环哥儿那般上不得台面的,日日寻宝玉的不是。 如今这琮老三甫一归来,竟当著老太太的面这般威慑宝玉,摆足了威风。 她唇瓣微动,正要开口,却听贾琮沉声道:“宝二哥,还是安生些好。京中定远侯府的世子,不过因多瞧了几眼,一双招子便被生生剜了去。那位薛姑娘虽目不能视,心里却明镜似的。宝二哥须知些轻重!” 这话伴著贾琮那一身尚未完全收敛的沙场气势,骇得满室女眷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夫人唇齿微启,仍是不甘地低语:“那等魔头怎可.. “” “好了。 “6 贾母温声打断,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仍是强笑道:“何至於此。宝玉就在老婆子跟前,断不会衝撞了贵客。” 待贾琮告退离去,屋內凝滯的气氛方才稍稍流动。 王熙凤扶著贾母缓缓坐下,心中暗惊: 这琮哥儿往北疆走了一遭,竟似脱胎换骨。 府上这几个庶出的哥儿,一个个都得了造化,偏她那璉二爷软王八.. 想到此处,她不由暗暗咬碎银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ps:柴门迎客,土灶生火,实在是分身乏术。 今日更新无法完成,恳请谅解。明天定当日万,往后爆更补上亏欠。 amp;amp;gt; 第129章 金殿封伯惊贾府,草莽藏龙待风云(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29章 金殿封伯惊贾府,草莽藏龙待风云(一) 第129章 金殿封伯惊贾府,草莽藏龙待风云(一) 这边金殿上的旨意方才传出宫门,那厢荣国府內已是暗流涌动。 彼时贾琮离去,贾母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王熙凤说都安排妥当了。 琥珀慌慌张张掀帘进来,脸上又是喜又是忧,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老太太————宫里头传来消息,琰三爷————封伯了! ” “什么? ” 贾母猛地坐直身子,手中的沉香木佛珠“啪“地落在锦褥上,“你说清楚,什么伯? ” “是靖北伯!世袭的爵位! ” 琥珀喘著气:“还授了云麾將军,北疆行营都指挥使———— ” 暖阁里顿时鸦雀无声。 王夫人手中的汝窑茶盏微微一晃,险些泼出茶水来。 王熙凤则是强自扯出个笑来:“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府上又出了个爵爷! ” 贾母却缓缓靠回引枕上,脸上不见喜色,反倒笼上一层阴云。 她心知肚明,离那天翻地覆的日子又近了一大步。 沉默良久,才长长嘆了口气:“这孩子————太能为了些。”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 比起各房主子的复杂心思,下人们的反应倒是直白得多。 “了不得了!琰三爷封了伯爷!” “听说还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比璉二爷那个捐的官强多了! ” “往后见了西跨院的人,可得客气些————” “你这说的不是痴话?如今谁还敢不客气———— ” 这样的议论在府中各个角落悄悄流传,如同春日里的柳絮,无处不在。 梨香苑里,薛蟠听了这消息,怔了半晌,拍著大腿笑道:“琰兄弟如今是伯爷了!往后见面,是不是要行大礼了? ” 宝釵本在低头做针线,闻言指尖一顿,轻轻道:“这原就是应该的。” 话虽如此,心里却明白,从今往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薛姨妈原本也是一脸喜色。 自那日被薛蟠一番糊涂话说通了心思,她越想越觉得贾淡配宝釵正合適,虽说是个庶出,可那般能为,將来前程不可限量。 因此她平日里对王夫人不自觉间都生疏了几分,反倒常寻话头与周姨娘说笑。 府中原本都在传“金玉良缘“,人人都道指的是宝玉,连贾母也是这般想的。 可有一回,薛姨妈特意在与周姨娘说笑时,当著眾人的面说:“淡哥儿名字里也有个“淡“字,这“淡“字可是美玉的意思呢。 . 这话说得巧妙,连底下伺候的婆子们都听得明白,薛姨妈这是要把“金玉良缘“往琰三爷身上引呢。 一时间,府中暗地里议论纷纷,都道这薛家太太好生会盘算,竟是要把宝姑娘许给西跨院的淡三爷。 薛姨妈独自坐在梨香院的暖阁里,手里捻著帕子,先前那点子欢喜渐渐被一股说不清的愁绪取代。 她细想下来,心头反倒惴惴不安起来。 贾谈如今是超品的伯爷了,名副其实的勛贵,將来这偌大贾家,恐怕都要以他为主,旁个是支。 自己虽是皇商之家,富足是富足,可终究是商贾出身,比不得这等有爵位、 有实权的勛贵门第。 宝丫头再好,配个国公府的能为庶子原是使得的,可如今对方已是伯爷———— 咱们这样的人家,当真还配得上人家吗?一时心头百转千回,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惆悵来。 且不说府中眾人各自的心思如暗流涌动,单说那传旨的仪仗抵达荣国府正门时的场面,自是另一番喧囂与煊赫。 香案早已设下,香菸裊裊。 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肃静的氛围中朗朗响起,誥命文书上团锦簇的词藻,將“靖北伯”、“云麾將军”、“北疆行营都指挥使”等一连串沉甸甸的头衔,一一加诸於贾淡之身。 府中上下,从贾母、贾政、邢夫人、王夫人到最末等的僕役小廝,皆按品秩跪伏在地,屏息听旨。 面上神色却是各异: 贾政眉头微蹙,似喜似忧。 王夫人低垂著眼,捻著佛珠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邢夫人则有些茫然,只跟著眾人动作。 底下僕役们多是敬畏交加,连头都不敢抬。 唯有一些年轻的子弟,如贾兰、贾菌等,眼中闪著与有荣焉的光彩。 贾淡平静地接旨、谢恩,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激动之色。 面对宣旨內侍那有意无意的恭维与隱晦的打探,他也只以寥寥数语得体应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让人窥不见他此刻真实的情绪与深浅。 繁琐的接旨仪式过后,贾淡並未先去与贾政、贾母等多做周旋,而是径直先回了西跨院,去见周姨娘。 儿子骤然获封超品爵位,周姨娘自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恍如在梦中一般。 她拉著贾淡的手,未语泪先流,反覆念叨著:“我儿出息了,我儿真的出息了————” 声音哽咽,带著为人母最质朴的欣慰与激动。 贾琰温言安抚了她几句,神色温和。 待打发了闻讯赶来道贺的各房管事、丫鬟婆子,他便嘱咐周姨娘好生歇著,自己则转身,径直往梦坡斋去了。 梦坡斋內,檀香裊裊。谢观应独坐窗前,仿佛早已料定贾淡会来。 见那青衫少年推门而入,他眸光如电,在其周身流转一遭,待触及那內蕴宝光、坚不可摧的大金刚体魄时,眼底掠过一丝瞭然,唇角泛起若有若无的讥誚。 “佛门那些老禿驴,倒是惯会见风使舵。” 谢观应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硬生生將三成佛门气运灌注你身,这是把宝押在你这个变数上了。” 贾琰並不意外师尊能洞穿玄机,坦然落座:“先生明鑑。” 谢观应指尖轻叩紫檀桌面,忽而问道:“近日听闻,两禪寺將那位名动天下的白衣僧人李当心逐出山门了。此事,与你有关?” “是。” 贾琰並无隱瞒:“龙树圣僧以金血菩提心换我凡心,引佛门气运加身。两禪寺此举,明面上是清理门户,实则是在为佛门另闢蹊径。李当心娶妻生子,破了清规,正好藉机除去这个瑕疵,李当心应当也会来寻我报仇”。” 谢观应冷笑:“这是他们应付的代价,王朝更替,宗门兴衰,哪有不出力的。” 他话锋一转,神色渐凝:“北疆此战,北莽退兵並非伤筋动骨,更非其本意要此刻南下。他们原是在试探,恰逢北凉那位人屠王爷又在闹脾气,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也给了你扬名的契机。” 目光悠远,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见天下棋局:“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但要真正乱起来,还需等上二三载光阴。” 贾琰心领神会:“先生指的是在等离阳宫中的天子,以及北凉那位王爷————他们二人若在,各方势力便不敢真正撕破脸皮。” 徐驍与离阳老皇帝,恰似两座泰山,镇著这天下气运。 他们一日不倒,这乱局便一日不会真正开启。 “不错。” 谢观应讚许地瞥他一眼:“你如今大金刚体魄初成,虽未至无垢圆满之境,但天下间能取你性命者,已屈指可数。困守太安城,或是局限於北疆一隅,於你修为、於你布局,皆无大益。” 他略作停顿,提点道:“你如今顶著北疆行营都指挥使的名头,也不便大张旗鼓招兵买马,徒惹猜忌。力量之道,贵精不贵多。这二三载,正是你潜龙在渊,积蓄实力的大好时机。” 贾琰眸中精光一闪:“先生的意思是————江湖?” “对,江湖。” 谢观应頷首:“去江湖上走一遭罢。会一会那些成名已久的人物,见识各派武学精要,磨礪你的剑意与体魄。顺便————网罗些真正可用之才。” “庙堂之高,有时不及江湖之远————” 第130章 金殿封伯惊贾府,草莽藏龙待风云(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0章 金殿封伯惊贾府,草莽藏龙待风云(二) 第130章 金殿封伯惊贾府,草莽藏龙待风云(二) 贾琰离了梦坡斋,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唤来贾琮,將一卷写满姓名住址的清单並一箱银钱布匹交与他,吩咐道:“按这单子,一一送去,务必亲手交到遗孀孤儿手中,態度要恭敬,收住气势,不可张扬。” 贾琮接过,沉声应下,並无多言。 他如今气势虽盛,但对贾淡的命令却执行得一丝不苟。 贾琰看著他,略一沉吟,又道:“此事,不必提我之名,只说是朝廷额外的抚恤,北疆將士同袍的一点心意即可。” 他原本確是打算亲自前往,以慰英灵。 但谢观应方才一席话点醒了他:“离阳天子已行封赏,天恩浩荡。你新晋伯位,旋即亲往抚恤,在明眼人看来,难免有邀买军心之嫌,过於刻意招摇。让琮哥儿去做,即便传扬出去,世人也只道你年纪虽小,却仁厚念旧,不忘同袍生死之情,是本性纯良。这般润物无声,反而更能得军中老卒真心拥戴。” 贾琰深以为然,此中分寸,確需仔细拿捏。 待到傍晚时分,西跨院外传来一阵笑语声,却是王熙凤带著平儿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早有丫鬟通报进来,贾淡搁下笔,抬眼便见凤姐儿穿著一身缕金百蝶穿大红洋缎裙,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彩绣辉煌地走了进来,未语先带三分笑。 “哎哟,我的伯爷兄弟,这会子还在用功呢?” 她一眼瞥见贾淡案上未乾的墨跡,又飞快地扫过窗下安静坐著、眼缠青缎正轻抚琴弦的薛宋官,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目光,只作不见,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嫂子没打扰你清静吧?” 贾琰起身迎了一下,请她坐下,淡淡道:“二嫂子说哪里话,不过是胡乱写几个字静心。您怎么得空过来?” 平儿乖觉地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那抚琴的盲女一眼。 贾琮白日里那骇人的气势和关於这“琴魔”的只言片语,已让她心有余悸。 “瞧你这话说的,嫂子关心兄弟,还不是该当的?” 王熙凤笑道,目光在屋內陈设上转了一圈:“这屋子住著可还习惯?缺什么短什么,或是底下人伺候不用心,你只管告诉嫂子,我立刻打发他们过来给你磕头赔罪!” “一切都好,有劳二嫂子费心打理。” 贾琰语气平和:“府中事务繁杂,二嫂子掌管偌大家业,已是劳心劳力,我这里简朴些就好,不必额外操心。” 王熙凤听他提及自己管家,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嘆道:“嗐!不过是赶鸭子上架,勉强支应著门面罢了。咱们这样人家的家务,说来最是难缠,人口眾多,事也繁杂,一个不留神,就不知哪里出了紕漏,惹人笑话。我年轻不知事,只怕许多地方顾不周全,还得老祖宗时常提点著。只盼著別给府里丟人,別让兄弟们觉得嫂子这当家人不称职就好。” 她这话说得圆滑,既表了功劳苦劳,又放低了姿態,暗中观察著贾淡的反应。 贾琰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试探之意,只微微一笑:“二嫂子过谦了。府中上下井井有条,皆赖二嫂子运筹得当。我年纪小,於这些庶务上本就不通,日后府里一应大小事情,自然还是由二嫂子主持,我並无异议。”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熙凤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只要这位新晋伯爷不插手內宅权柄,她的地位便暂时无忧。 这时,薛宋官的琴音微微一变,曲调依旧清冷,却隱隱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之意,仿佛在嘲笑这虚偽的家常对答。 王熙凤心头又是一跳,忙起身笑道:“你既觉得还行,嫂子就放心了。你一路劳顿,又刚接了旨,想必也乏了,嫂子就不多叨扰了。回头我让他们再送些时新果品过来,你且好生歇著。” 说著,便带著平儿告辞出去。 贾淡將她送至院门口,看著她们主僕二人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尽头,方才迴转。 屋內,薛宋官的琴声已停,她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你这位嫂子,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 她轻声道。 贾琰走回书案前,重新提起笔,蘸了蘸墨,淡然道:“聪明人,有聪明人的活法。” 当夜,荣国府內自是摆开丰盛家宴,既是庆贺贾淡凯旋封伯,也算得闔家团圆。 但见珍饈满案,水陆杂陈,猩唇熊掌、麟脯驼峰,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闐,端的是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气象。 贾母端坐主位,满面红光。 贾琰虽已贵为超品伯爷,却仍执孙辈礼,恭谨坐在贾母下首。 依次是宝玉、贾琮等一眾子弟,女眷则在里间另设一席。 酒过三巡,贾母缓缓放下象牙箸,目光在席间流转,最终落在贾淡身上,温声道:“琰哥儿,今日你封伯开府,是咱们闔家的荣耀。自午后至今,各府递来的拜帖、请柬,已堆满了外书房。北静王府、镇国公牛府、理国公柳府......都是几辈子的老亲,还有些是朝中新贵,你看著......” 话音未落,贾淡已放下手中的青玉酒杯,从容接道:“老祖宗,这些应酬往来最是琐碎。孙儿年轻,恐礼仪不周,反倒失了体面。不如让琮三哥代为应对,他在军中歷练多时,见识已非往日可比,正该多经些世面。” 席间顿时静了几分。 让贾琮代表新晋靖安伯去回拜这些勛贵府邸? 虽说贾琮如今气度不凡,可终究... 贾母眉头微蹙,正待开口,却见贾淡话锋一转:“老祖宗,今日席间似乎未见林妹妹?” 这话问得突兀,贾母不由一怔。 在她印象里,贾淡与黛玉在府中素无深交,怎会突然问起? 她面上掠过一丝哀戚,嘆道:“你林妹妹也是个命苦的。扬州来信,她父亲病重,怕是......不好了。玉几那孩子接到信就哭得泪人一般,定要回去见最后一面。今早我已让璉儿带著环哥儿,选了些得力家人,护送她南下了。算算路程,若是顺利,此刻该过淮安地界,快到高邮湖了。” 贾淡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轻轻將银筷搁在缠枝莲纹的瓷碟上,发出清脆一响。这声响在喧闹的宴席上本不显眼,却让席间眾人都看了过来。 但见贾淡起身,朝贾母郑重一揖:“老祖宗,姑父病重,林妹妹孤身南下,虽有璉二哥与环哥儿护送,但孙儿既为表亲,於心难安。於情於理,孙儿都该亲往扬州探视,也为林妹妹送上一程。孙儿欲即刻上表陈情,恳请南下———— ” ps:此番辽边之行,是江湖的序曲。 如今序曲已终,正章將启,马上就是大家最熟悉的江南故事线,今晚10点三章,感谢各位同行———— 第131章 帝后机心许南下,首辅傲骨对江风(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1章 帝后机心许南下,首辅傲骨对江风(一) 第131章 帝后机心许南下,首辅傲骨对江风(一) 夜色渐浓,太安宫內华灯初上。 御书房里烛影摇红,映照著满架典籍。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硃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皇后端坐一旁,纤纤玉指为他斟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氤盒。 一名內侍轻步而入,躬身呈上一份奏摺:“陛下,靖安伯贾琰递了请旨的摺子。” 皇帝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硃笔仍在奏章上游走。 皇后却心细如髮,见那內侍神色有异,便温声问道:“贾將军方才受封,正是该在京中谢恩走动的时候,这般急著上摺子,所为何事?” 內侍低眉顺目,恭敬回道:“回娘娘,靖安伯奏请南下扬州,说是————听闻其姑父、巡盐御史林如海病重,欲前往探视,並护送表妹林氏一程。” “啪“的一声轻响,皇帝將手中的硃笔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那封奏摺时仿佛要將其洞穿。 “胡闹!”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贾琰如今是什么身份?靖北伯,带兵將军!朕刚刚赐下恩荣,他就为了一个表亲的私事,要拋下京中一切,远赴扬州?满朝文武都在看著,他这般任性,將朝廷法度、君臣之仪置於何地?” 皇后见状,轻轻整理了下凤袍的袖口,柔声劝慰道:“陛下息怒。臣妾倒觉得,贾將军这般作为,虽看似衝动,却也显出其性情中质朴重情的一面。” 她接过奏摺细细瀏览,见字里行间情真意切,轻嘆道:“只是这藉口,寻得实在不算高明。” 皇帝接过皇后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语气稍缓:“皇后以为,他当真只是为了探病送行?” 皇后微微一笑,凤釵上的明珠在烛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陛下圣明。贾將军少年聪慧,岂会不知此时离京的忌讳?依臣妾愚见,探视姑父、护送表妹是其一,藉此暂离京城这漩涡中心,怕才是更深层的用意。” 说到这里,皇后眼波流转,语气愈发柔和:“说起那林如海,倒也是个苦命的。当年陛下亲点的探郎,文採风流,本可在翰林院清贵一生,却因才干出眾,被委以整顿两淮盐政的重任。这一去就是整整数载,先丧独子,再失爱妻,如今自己也是油尽灯枯————臣妾听闻,两淮盐政这些年能稍有起色,全赖他勉力支撑,可谓是鞠躬尽瘁了。” 皇帝闻言,目光微动,似也想起当年殿试时那个风华正茂的年轻探。他沉默片刻,指尖在奏摺上轻轻敲击:“林如海...確是能臣,更是忠臣。这八年,他在那个位置上,不容易。”语气中带著难得的感慨。 他何尝不知贾琰的打算? 这少年如同初生牛犊,却又深諳韜光养晦之道。 让他那个在北地得了大机缘的贾琮留在京中代为应酬,既全了礼数,又將他自己置於一个超然的位置。 “他这是以退为进。” 皇帝终於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知道朕不会真的驳了他这孝义之举。 “,他提起硃笔,在那奏摺上批下一个铁画银鉤的“准”字。 “罢了,既然要去,也不能让这小子太閒。” 皇帝沉吟道:“传旨:加贾淡“巡查江南道军政黜陟使“衔,赐王命旗牌,准其便宜行事。 令他代表朝廷,协理盐漕军政要务。另,著太医院选派精干御医二人,携带宫中珍稀药材,隨靖安伯一同南下,务必竭力诊治林爱卿。” 皇后闻言,含笑点头:“陛下圣裁。如此既全了贾將军的孝义之名,又给了他歷练的机会,更显天家对林御史这等忠臣的体恤。一举三得,仁至义尽。” 待宫人尽数躬身退下,御书房內重归寂静。 皇帝並未立即重新执笔,反而抬起头,自光沉静地端详著灯下风韵犹存的皇后。 烛光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更添几分温婉。 良久,皇帝忽然开口:“你今日,倒难得为臣子说了句话。” 皇后闻言,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温婉笑意不变:“陛下说笑了,臣妾只是觉得那孩子至情至性,难得。况且,他姑父林如海,確实为朝廷鞠躬尽瘁,令人感佩。” 她只说贾淡是孩子,巧妙地將话题引向林如海,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皇帝目光如古井无波,並未被她带偏,只是淡淡道:“是感佩林如海,还是......因为他与北凉那边,仇深似海?” 皇后脸上的笑容微僵。 皇帝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雍容表象。 徐驍选择了吴素,而她的女儿隋珠公主赵风雅,又被徐凤年拒绝......这些旧怨新耻,如同毒蔓,缠绕在她心头。 看到一个与北凉为敌、且如此优秀的少年將领崛起,她怎能不心生涟漪? “贾琰,少年得志,隋珠......不合適。” 皇帝终於再次开口,他没有点破皇后所有的算计,只否定了联姻的可能。 “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妾短视了。” 她低声应道,不再多言。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执起硃笔。 有些界限,必须划清。 贾琰是一把好刀,尤其是对准北凉的时候,但他绝不能成为后宫与储位之爭的筹码。 翌日清晨,通惠河码头薄雾未散,一艘官船静静停泊在晨曦微光中。 宫中直接安排的这艘楼船气派非常,朱漆雕栏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却不见寻常勛贵出行的煊赫阵仗。 贾淡只带了晴雯一个丫鬟隨行伺候,小丫头提著简单的行囊,眉眼间透著几分出门在外的雀跃。 至於薛宋官,依旧是一袭蓝衫,青缎缠目,不知何时已悄立在船舷边,衣袂在晨风中轻扬,仿佛本就是船上一道风景。 所有侍卫甲士皆留给了贾琮安排,一个未带。 这番轻车简从,倒让前来送行的人有些意外。 码头上倒是来了不少送行的人,多是京中勛贵子弟,锦衣华服,喧嚷说笑,奉承道贺之声不绝於耳。 这个说“伯爷此去定能马到成功”,那个道“盼伯爷早日凯旋“,一时间码头上好不热闹。 然而,在这片锦绣丛中,却有一道截然不同的身影格外显眼。 那人身著半旧藏青直,未佩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只腰间一方寻常青玉,面容清癯,眼神沉静,正是当朝首辅张巨鹿。 他独自立在人群外围,仿佛与周遭的喧囂格格不入。 见贾淡走近,张巨鹿目光如古井无波,开口时语气带著刻意的倨傲与疏离:“贾琰。” 这一声直呼其名,让周遭顿时安静下来,连那些喧譁的勛贵子弟也都噤了声o 贾琰驻足,抬眼看他,忽然以同样疏离的语气回敬:“张巨鹿。” 第132章 帝后机心许南下,首辅傲骨对江风(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2章 帝后机心许南下,首辅傲骨对江风(二) 第132章 帝后机心许南下,首辅傲骨对江风(二) 这三个字,不卑不亢,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巨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继续以训导蒙童的口吻道:“你年少骤贵,得此高位,可知其中利害?此去扬州.. “” “张首辅师从周老太傅,三十年来对庙堂政事冷眼旁观。 贾谈竟以同样疏离的语气打断了这位首辅的训诫。少年伯爷负手而立,声音清越:“一出黄门便化龙,主张削藩,整顿吏治,打压豪强,压制武將......才使得朝堂无將,才致使我这个十三岁不到的稚子年少而居高位... ” 贾淡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出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爭辩,只有......怜悯。那怜悯,並非针对张巨鹿个人的境遇,而是穿透了他这身象徵权力巔峰的官袍,看穿了他毕生所求“天下为公“的理想背后,那无法逾越的皇权藩篱与註定的局限。 张巨鹿是何等人物,瞬间便读懂了这眼神。这少年在告诉他: 你张巨鹿口口声声“天下人的天下”,呕心沥血,打压勛贵,提拔寒门,看似在为万民开太平。可你所做的一切,所依仗的权柄,你所维护的秩序,归根结底,依旧是在为赵氏的家天下效劳,是在这“家天下“的框架內修修补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张巨鹿让皇权高度集中,將士族天下,彻底变成赵氏一姓之家天下。 最后的话,贾淡没有说出口。 但张巨鹿已经明白,那个他穷尽一生追求的梦想,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幻影。 贾淡不再多言,微微躬身一礼,转身踏上跳板。 青衫在晨风中轻扬,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 贾琰踏上甲板,官船正要缓缓离岸。 许是觉得码头送行的喧嚷太过嘈杂,一直静立船舷的薛宋官,青缎后的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码头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囂,送行官吏的寒暄、船工號子的吆喝、还有那些看热闹百姓的议论,混杂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声浪,扰了这江风清韵。 她纤指隨意在身前的七根琴弦上一拂。 並无实质琴音响起,眾人却只觉耳中一静,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无形的力量吞噬。 下一刻,狂风骤起,鼓动船帆,偌大的官船竟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加速,破开水面,飞速驶离河岸,將码头上的人群与那道依旧孤独站立的身影,迅速拋远,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 张巨鹿依然站在原地,河风吹动他半旧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自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奔流的河水,望向了某个更宏阔却也更无奈的远方,沉浸在一个关乎理想、现实与宿命的,似乎永远无解的命题之中。 官船驶入河道中央,速度渐稳。 薛宋官款步移至贾琰身侧,唇角微弯,带著几分妖异与娇俏,语气轻慢:“那就是你们离阳王朝的张首辅?瞧著也不怎么样嘛。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连嘴皮子上的道理,都说不过你这个小武夫。”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一丝跃跃欲试的杀意与玩味:“你说......我若是此刻出手,隔空取了他性命,会怎样?他的人头,在北莽那边,可是很值钱的。” 贾琰依旧凭栏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水天一线的苍茫之间,仿佛没有听到她之前的话语,直到这最后一句,他才淡淡开口:“他没有武道境界,是因为他不屑以此立足朝堂。他读书,明理,不养浩然气,养的是一身錚錚铁骨,是天下寒门学子,是这离阳万千读书人的脊樑。你,杀不了他。” 薛宋官不以为意地轻笑,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琴弦,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颤音:“他官做得再大,名望再高,终究是肉体凡胎。我只需轻轻一弹指,他便要. ” 话音未落,一股金刚怒目般的威压骤然降临。 不见刀光剑影,却让薛宋官周身气机瞬间凝滯。 青缎之后,她分明“看见“那双洞彻人心的眸子正锁住自己。 “在你琴响之前。“贾琰声线平稳如古井无波,字字却似冰锥坠地:“我会先取你性命。” 甲板上霎时万籟俱寂,连江风都屏住了呼吸。 薛宋官抚琴的手指僵在半空,青缎之下,那双无人得见的眼眸微微眯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贾淡这句话绝非恐嚇或玩笑。那是基於绝对实力差距的冷静陈述。 静默良久,她周身戾气渐敛,忽又绽出个妖嬈笑:“嘖,真是无趣得紧。不过说句顽笑话,何须这般较真?” 她转过身,不再看向贾淡,也不再提及张巨鹿,仿佛刚才那番涉及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船舷上被她指尖无意识按出的浅浅指印,却昭示著方才那一刻的真实与凶险。 贾淡也是忽的轻笑,眼底寒意尽散:“张巨鹿说不过我,正是因我年少气盛,最重顏面。” 再说晴雯这丫头,这半载来暗地里不知下了多少苦功。 一套剑法已练得颇具气象,剑气能破竹贯甲,放在江湖上也算个七品好手。 原想著爷回来定要刮自相看,岂料不仅未得多看一眼,反倒带回个妖冶的瞎眼女子。 若是寻常丫鬟,她自是不惧。 便是袭人那样的,如今见了她也要规规矩矩唤声“晴雯姐姐”。 可这魔女......晴雯偷眼去瞧薛宋官,只觉在那青缎注视下,自己仿佛被剥得精光。莫说多看一眼,便是心里转个念头,都似要被听了去。 饶是如此,她还是壮著胆子上前,故意將腰间佩剑弄得叮噹作响,扬起尖俏的下巴:“既跟著爷,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可要拎得清。若是丟了爷的体面,我第一个不依。若有不懂的,自来问我便是。” 说罢偷眼去瞧贾淡,见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噙著笑,心下稍安。 说罢,一双杏眼不著痕跡地睨了薛宋官一眼,裙裾翻飞间自有一段风流態度o ps:先交两章作业,剩下的稍后补上! 到这个月底了,书友们票夹里的月票不清空也可惜啦,求都砸过来,助我冲个排名吧! 第133章 凤求凰焚心蚀骨,破庙中隱鳞待时。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3章 凤求凰焚心蚀骨,破庙中隱鳞待时。 第133章 凤求凰焚心蚀骨,破庙中隱鳞待时。 破庙外风雨淒迷,呜咽之声如怨如慕。 庙內残火明灭,映得徐凤年苍白面容上金红凤纹若隱若现,平添几分妖异脆弱。 方才强压下的恨意与体內缠绵不绝的“凤求凰“剑气两相激盪,但觉喉头一甜,一缕猩红已自唇角沁出。 李淳罡独臂一挥,一道精纯却略显滯涩的剑气渡入徐凤年体內,助他平復翻腾的气血。 老剑神眉头紧锁,看著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子,又是气恼,又是无奈,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欣赏。 “他娘的。” 李淳罡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阴魂不散的韩貂寺,还是在骂这不听话的小子,亦或是在骂自己这不再巔峰的剑,“这劳什子凤求凰”,端的邪门!困人於情伤悲意————专挑人最柔软处下手!” 徐凤年抬手抹去嘴角血渍,那动作牵扯著体內蛰伏的剑意,让他眉头微蹙,却还是扯出一个玩世不恭的笑:“这道剑意以人慾念做养料,斩不断,理还乱。” “屁的理还乱!”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李淳罡啐了一口:“你小子少在这掉书袋!老夫问你,真不打算回北凉?” “前辈,我若现在回去,黄蛮儿这北凉王还怎么当?” 徐凤年低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朝廷正愁没机会削藩呢。再说————”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肤下的金红纹路仿佛活物般游走:“老黄的剑匣还在武帝城头呢,我答应过他,要亲手取回。” “就为了个破剑匣?” 李淳罡气得直瞪眼:“你徐凤年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迂腐了?” “不是迂腐。” 徐凤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是承诺。就像前辈当年对绿袍儿的承诺。” 李淳罡闻言一怔,浑浊的眼中掠过一抹痛色。 他沉默良久,才嘆了口气:“罢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倔。 破庙里一时寂然,只听得柴火哗剥作响。 雨点从破窗隙里钻进来,捲起几茎枯草,在残破的佛龕前打著旋儿。 “那你体內这道剑意,待要如何? ” 李淳罡凝目看他,独臂无意识地摩挲著空荡的袖管:“老夫替你强压著这一时三刻不难,终究是治標不治本。” 徐凤年拭去唇边血渍,轻声道:“前儿个扬州来的信使在此歇脚时,不是说巡盐御史林公染恙,要往太安城贾府接他们家姑娘回去么? ” 李淳罡斜睨他一眼:“你这会子还敢动这些心思?当真不怕那凤凰火焚身?到那时节,说不得老夫只得將你送进宫闈里去,好歹保住性命要紧... “6 徐凤年苦笑摇头:“若真到那步田地,前辈不如给我个痛快。” 他略顿一顿,正色道:“我並非思量此事。前辈可还记得前些时江湖上的传闻?那一式“凤求凰“的来歷? ” 李淳罡冷哼道:“不就是祁嘉节借了那邪剑仙的势? . “正是。 “6 徐凤年眸中掠过一丝清光:“这一剑虽是祁嘉节所出,根子却在那贾淡身上。解铃还须繫铃人。” 李淳罡嗤笑道:“都这般光景了,还满肚子算计。莫非是要老夫去劫了林家姑娘,要挟那邪剑仙不成?” 徐凤年何等机敏,立时听出老剑神话语间的鬆动。这半年来二人相依为命,早將彼此脾性摸得通透。 他忙含笑分说:“断不敢如此。若真要这般兴师动眾,倒不如径直回北凉去了。” “那你待要如何? ” 徐凤年沉吟片刻,方缓缓道:“林家小姐从太安城回扬州,必定是走水路南下。运河必经淮安,那是南北漕运的要衝,往来舟楫都要在那里停泊补给。我算著行程,约莫就在这三五日间。 “6 他抬眼时,眸中清光流转:“我总觉得,能在那里遇见那人。” 李淳罡眯起双眼:“难怪你这两天总拖著不去杏坞,原是在等这个机会? 徐凤年坦然道:“前辈明鑑。杏坞那位故人或许能暂缓剑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既然这剑意源自贾琰,自然要著落在他身上寻个解法。 j “要老夫出手擒他? ” “不必。 “6 徐凤年摇头:“那贾淡既能借出这般剑意,必不是易与之辈。只求前辈护我周全,容我与他当面一敘。” 李淳罡凝目看他半晌,忽的轻笑:“好个精打细算的性子。若是谈不拢呢? . 徐凤年也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那便要劳烦前辈,將他“请“来细谈了。 “,庙內陷入沉默。 风声更急了,仿佛有万千冤魂在窗外哭嚎。 “我知道了。” 李淳罡终於开口,独臂无意识地摩挲著空荡荡的袖管:“就依你这一次。” “那就多谢前辈了。” 徐凤年轻声说道。 李淳罡背对著他摆了摆手:“少来这套。你要是真谢我,就少动些歪心思,安安分分调息。再让那凤凰火窜上来,老夫可不管你了!” 虽然那邪剑仙在江湖上传说得邪性,但以李淳罡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当日那一剑,祁嘉节与那邪剑仙是借了阵法之力。他並不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能在剑道上胜过他去。 老剑神独臂无意识地摩挲著空荡荡的袖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徐凤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前辈,若是...若是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您就去寻姜泥回北凉吧。” 李淳罡身形一顿,没有回头:“说什么浑话!” “我是认真的。” 徐凤年睁开眼,望著跳动的篝火:“这半年来,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初没有逞强,按照徐驍的话乖乖去做,或许就不会连累那么多人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徐凤年笑了笑,不再说话,闭目凝神,小心翼翼地引导著体內残存的真气。 那“凤求凰”的剑意如影隨形,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 这半年来,他学会了將所有的情绪都深藏心底,连恨意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 李淳罡回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端坐在残破的蒲团上,眉宇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桀驁,却被那若隱若现的风纹衬得格外脆弱。 老剑神独臂无意识地摩挲著空荡荡的袖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一老一少,一个剑心蒙尘,一个身陷情火,在这破庙中,竟是说不出的相像。 第134章 世子横刀惊闺阁,剑邪凌空詰剑神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4章 世子横刀惊闺阁,剑邪凌空詰剑神 第134章 世子横刀惊闺阁,剑邪凌空詰剑神 漕河之上,暮色渐浓,烟波浩渺如织。 一艘掛著荣国府旗號的官船静静泊在码头,船头“林”字灯笼在晚风中轻摇。 舱內烛影摇红,林黛玉独坐窗边,望著窗外流逝的灯火人家,不觉想起姑苏旧事,那“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景象犹在眼前,一时悲从中来,泪珠儿簌簌而下,沾湿了手中绢帕。 “姑娘仔细伤了眼睛。” 紫鹃捧著新沏的龙井过来,见她又哭得哽咽,心下悽然。 自离了贾府,姑娘这般垂泪已是常事。 却见黛玉忽然抬首,泪眼朦朧地望向船尾方向,声音带著几分恍惚:“紫鹃,你去瞧瞧————可是琰哥儿来了?” 紫鹃心下诧异,这三姑娘怎的忽然提起远在北地的淡三爷? 待要细问,但见黛玉目光殷切,只得轻手轻脚掀开绣帘往外探看。 这一看不要紧,只听外头贾环一声惊呼,嗓音尖利:“快保护林姐姐!有贼人!”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如落叶般翩然落在船头。 但见来人衣衫襤褸,袖口处却依稀可辨用金线绣著的云纹,显见原本是极贵重的料子。 待他抬起头来,竟是个眉目如画的俊俏公子,只是面色苍白得嚇人,眼底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鬱气。 黛玉隔著纱帘望去,见不是心中所想之人,先是一怔,隨即意识到这是遇上歹人了,顿时嚇得面色惨白如纸,连退两步,纤纤玉指紧紧攥住帕子,连呼吸都忘了。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来。 那公子却温言道,声音带著几分沙哑:“这位想必就是林小姐了?不必惊慌,在下北凉徐凤年,此来只为打听一个人,绝不会伤害诸位。” “北凉徐凤年” 五字入耳,黛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天下谁人不知,北凉世子是出了名的紈绣子弟,横行霸道之名传遍朝野。 如今竟在漕河之上公然劫船,想来定是凶多吉少了。 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得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扶住,这才勉强站稳。 这时眾人才惊觉,船上的隨从、船夫不知何时已全部倒地不起。 贾璉壮著胆子想要上前理论,却被一股无形气劲逼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徐凤年环视舱內,目光最终落在黛玉身上:“请问林小姐,可知贾琰现在何处?” 黛玉咬著唇不答,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別过头去,只从齿缝间挤出一句:“不知。” 紫鹃和雪雁更是嚇得瑟瑟发抖,紧紧偎在一处,哪里还说得出话。 徐凤年见状,转向一旁的贾环。 谁知这小小少年虽然面色发白,嘴上却是不饶人,当即跳著脚骂道:“好你个北凉没造化的种子!天打雷劈黑了心肝的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我贾家船,你当这漕河是你家后院不成?等我回去告诉三哥,定要奏明皇帝老子,发兵剿了你们这些北凉蛮子!让你爹徐驍也吃不了兜著走!” 他越骂越难听,將赵姨娘平日里那些粗鄙言语都搬了出来:“你个没王法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穿得跟个叫子似的,还敢来劫船?我告诉你,三哥要是知道你敢欺负林姐姐,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你们北凉人都是些不知礼数的蛮子,活该在边关吃沙子!” 徐凤年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此刻被个孩童这般辱骂,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金红凤纹,那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周身气息也变得灼热起来,船舱內的温度陡然升高。 “够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淳罡突然出手,一道清凉剑气渡入徐凤年体內,助他压制躁动的剑意。 老剑神隨手一点,贾环便僵在原地,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声,只剩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徐凤年强压怒火,转向贾璉:“你说。” 贾璉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心中害怕,却还能保持几分镇定,躬身道:“回世子的话,琰兄弟月前就已奉旨前往北地戍边,至今未归。此事朝中尽人皆知,在下不敢欺瞒。” “戍边?” 徐凤年眉头紧锁,突然拔出腰间北凉刀,刀锋直指贾璉面门:“你莫不是在骗我?” 刀光凛冽,映得他脸上凤纹更加妖异。 定会护送林黛玉南下,这才在此守候多日,没想到竟扑了个空,心中那股无名火越发旺盛。 “徐小子!” 李淳罡忽厉声喝道:“既寻不著人,要么隨我回北凉,要么即刻前往杏坞——————” 话音未落,老剑神猛然仰首望天。 暮云低垂处,似有无形剑气割裂长空,惊起一行白鷺斜飞。 漕河之上,风云骤变。 就在李淳罡话音未落的剎那,一道青衫身影已踏剑而立,悬於官船之上。 贾琰脚踏潜蛟古剑,衣袂在猎猎河风中翻飞,方才灌愁海中“絳珠还”的悲鸣犹在耳畔,而此刻,他已清晰感知到黛玉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他凌空而立,目光先在黛玉身上停留一瞬,见她虽面色苍白却安然无恙,这才转向船头二人。 这一望之下,李淳罡瞳孔骤缩。 —— 老剑神活了大半辈子,何等人物不曾见过? 可眼前这年轻人的气势,却让他心头剧震。 御空而来的剑道修为固然令人惊嘆,但更叫人心惊的是贾淡这一身体魄。 那绝非寻常金刚境,而是佛门大金刚体魄! 更可怕的是,在这具近乎完美的体魄中,他还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儒家的浩然气息,那是...那是谢观应的读书人意境! 三教同修! 又一个王仙芝! 他瞬间熄了动手的念头,独臂下意识就要去拉徐凤年。 这等人物,绝非他现在的状態能討得好的。 然而贾淡却开口了,声音清越,字字诛心:“李剑神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脚踏潜蛟,悬浮半空,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昔年李剑神为剑道开山立派,为后辈剑修开天门指路,何等气魄?怎么今日却做起了这劫掠船只的水匪勾当———— ” ps:林黛玉: 漕河之上,前有北凉世子徐凤年无故拦船,惊得她魂飞魄散。 这心底里,却还为著另一件事悬心,眼瞧著又到月底,也不知——可还有人愿意赏下几张月票? 这般內外交困,直教她泪珠儿断线一般滚落———— 第135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5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一) 第135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一) 贾琰那话,恰似淬了相思子的软剑,不偏不倚,正正刺入李淳罡心窝最软的那处旧伤疤。 老剑神那只独臂悬在半空,进退失据,白鬚髮在淒迷河风中乱舞,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愈发显得苍凉。 贾琰却不肯轻轻放过,清越嗓音穿透雨幕,在漕河上空迴荡:“曾听祁先生言,练剑之人,贵在一口不退之气。剑心若蒙尘退转,再想砥礪前行,便是千难万难。” 他目光如电,直透李淳罡那双浑浊老眼:“却不知李剑神这些年,因一个“情”字困顿,究竟————退了多少步?” “呵。” 李淳罡忽地嗤笑一声,竟当真伸出独臂,慢条斯理挖起鼻孔来:“祁嘉节也配谈剑道?老夫於听潮亭观潮悟剑时,他还在穿开襠裤呢!” 这粗鄙举动,让码头上一些慕名而来的江湖子弟纷纷侧目,不忍再看。 却见老剑神隨手弹了弹指尖,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你小子倒有几分意思。来,让老头子瞧瞧,你这身兼佛道的邪剑仙”,比之我全盛时一根脚指头的剑气,孰强孰弱?” 这番浑话,顿时將剑道论辩拉到了市井斗殴的境地。 舱內,林黛玉纤指紧紧绞著绢帕,指尖冰凉。 她隔著纱帘,望见那独臂老叟惫懒无状的模样,又听得贾淡清越嗓音与那“情”字牵连,心中没来由地一紧。 她素日虽深居简出,却也隱约听过些江湖传闻,知晓这位李剑神与那绿袍女子的旧事。 此刻见这传说中的人物竟为情所困至此,形销骨立,落魄如斯,再思及自身飘零,寄人篱下的酸楚,不觉痴了。 那“情”之一字,竟能消磨英雄至此,让她这局外人听了,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悽惻。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瞬,更多的,是那如丝如缕、缠绕上心尖的担忧。 琰哥儿他————他定是知晓了此间变故,才这般急匆匆赶来! 他虽本事高强,可那毕竟是名满天下的老剑神————少女的心,此刻全然系在半空那道青衫身影上,一种混杂著依赖、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滋生,让她苍白的脸颊竟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緋红。 紫鹃在一旁,却是嚇得心胆俱裂。 她紧紧挨著黛玉,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懂黛玉那么些心思,只看见外头剑拔弩张,那姓徐的世子面色惨白如鬼,嘴角还带著血,分明是亡命之徒的模样。 又见那独臂老头举止粗鄙不堪,竟还敢对淡三爷如此不敬,更是惶恐。 她心里只念佛,盼著菩萨保佑,让这些煞星快快离去,莫要惊扰了她家姑娘这弱柳扶风的身子。 她偷偷瞧了一眼黛玉,见姑娘面色怔忡,泪光点点,更是心急如焚,只恨不能立时插翅飞离这是非之地。 一旁徐凤年强撑起身子,凤求凰剑意与恨意两相煎熬,將他面色熬得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眸子亮得灼人。 他理了理破碎衣襟,仰头高声道:“贾琰,我只问一句,那一剑,是你主导,还是祁嘉节?” 这半年流亡之苦,他必要问个分明。 贾淡脚踏潜蛟古剑,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低头俯瞰码头上那个憔悴却执拗的身影,淡淡道:“徐凤年,我年纪尚轻,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不如直说,是想问那一剑是江湖事,还是庙堂事?” 不待回答,他话锋陡转:“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徐凤年,你现在————以什么身份与我说话?” 徐凤年脊樑挺得笔直,仿佛北凉风雪铸就的傲骨:“北凉世子,徐凤年!向贾公子討个公道!” “世子?” 贾琰轻笑出声,笑声在风雨中格外刺耳:“徐驍隱退,北凉王位已由徐龙象继承。敕令传告天下,你不会不知?” 他慢条斯理道:“现在的你,无官无职,空有世子之名。说句不中听的,不过是个有家难归的紈絝子弟罢了。” 他居高临下,一字一句:“而我,陛下亲授靖北伯,掌北地军务,有稽查之权。徐凤年,见了本爵,为何不拜?” “靖北伯”三字如惊雷炸响,码头上那些深知庙堂规矩的江湖老梟无不色变。 徐凤年身子一晃,脸上血色尽褪,金红凤纹在肌肤下灼灼欲燃。 那一声“为何不拜?”,比刀剑更利,几乎要斩碎他最后尊严。 “有点意思。” 李淳罡咂咂嘴,独臂隨意一挥:“那劳什子鸟剑,就是你搞的鬼?老头子我————” 话未说完,周身剑气已如青蛇出洞,直取贾淡面门! 漕河之上,风云骤变! 那青色剑气初时如灵蛇跃溪,甫离体便迎风见长,空中竟演化出“蟒雀吞龙”的霸道意象!雀鸣龙吟响彻河面,凌厉剑意笼罩四野! “轰——!” 气劲如涟漪扩散,港口货船倾覆,码头寸寸断裂,垂柳尽折,水如暴雨倾盆。 水雾中,贾淡青衫袖口尽碎,露出一条琉璃般金光流转的金刚手臂,硬生生抵住剑蟒噬咬。佛光剑气摩擦,锐鸣刺耳! “好!好一个两袖青蛇!” 贾淡身形微晃即稳,眼中战意灼灼如焚。与这般传说人物交锋,让他血脉賁张。更从这一剑中,他窥见了几分剑神当年的风采,却也敏锐捕捉到那丝后继乏力的迟暮。 他朗声长笑,声震四野:“后学末进贾琰,问剑李淳罡前辈!” 此刻的贾淡,因龙树僧人以金刚菩提心相换,不止承了佛门气运,更涤盪了往日阴诡心绪,竟找回几分前世热血。 “小子————” 李淳罡缓缓抬头,浑浊眼中燃起久违锋芒。独臂微抬,一股沉寂多年的剑意开始凝聚復甦。码头上万千长剑齐鸣,如朝拜君王。 “你既知老夫因情而退————” 老剑神周身剑气冲霄,运河倒卷,天地失色:“————可知情到刻骨处,亦能让人————” 他鬚髮皆张,独臂如握无形之剑,决然气势轰然爆发:“————一往无前!” 心神枷锁应声而碎。 剑者,寧折不弯! 这一刻,漕河码头,风雨皆剑。那个曾让江湖低头的剑神李淳罡,终于归来。 1 第136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6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二) 第136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二) 漕河码头上,但见风起云涌,皆因这一老一少对峙而黯然失色。 原是南北通衢的寻常渡口,此刻因李淳罡与贾淡的剑意凌霄,引得千帆驻足。远近舟楫或缓或泊,皆为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景。 码头上人潮涌动,佩刀负剑的江湖客个个屏息凝神,目光灼灼。 李淳罡,本是话本传奇里的人物。 贾琰,却是近年来声名鹊起的“剑邪魔僧“。 二人此番交锋,消息不脛而走,正往那江湖深处传去。 官船角落里,贾环缩作一团,先前被李淳罡隨手制住,早已魂飞魄散。 此刻见贾淡脚踏飞剑,凌空而立,非但不惧那可怕老者,反倒主动“问剑“,言辞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他瞪圆了眼,死死盯著贾淡青衫破碎下那金光流转、硬撼剑蟒的手臂,只觉一股热血直衝顶门,激得浑身乱颤。 心底唯有一个念头翻涌: 三哥————三哥竟有这般本事! 男儿立世,竟能这般风光! 他悔,悔自己在这位三哥离京期间,为何不曾狠下功夫苦练刀法! 贾璉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虽也面色发白,犹自强作镇定。 心下自以为已將局势揣摩了七八分。 徐凤年如今是落了架的凤凰,北凉世子名存实亡,得罪也就得罪了,说不定还能得朝廷青眼。可自家这位三弟————他偷眼覷著半空中渊渟岳峙、与剑神对峙竟不落下风的身影,心底寒意与热切交织。 寒意的是,这位爷不声不响,竟已到了能与李淳罡这等传说人物分庭抗礼的地步,这已远非他这等世俗子弟所能揣度。热切的是,贾府如今表面鲜著锦,內里却渐显颓唐,若能倚仗这位身负爵位、圣眷正隆且修为通天的淡兄弟————至於眼前风波,他反倒不甚惧怕了,有贾淡在,天就塌不下来! 什么畏惧,什么对这位庶出兄弟往日的嫉羡,在这等超乎想像的实力面前,俱都烟消云散。 此刻他只盼贾淡速速打发走那二人,莫要伤了和气,耽误了护送林妹妹回扬州的要事。 想起姑父林如海,四世列侯,一脉单传,又在巡盐御史任上经营八载————贾链心头更是灼热难当。 空中,李淳罡对下方种种恍若未闻。浑浊老眼此刻清亮如剑,独臂轻抬,並指遥点:“小子看仔细了!这第一剑,名“剑气滚龙壁“! “6 並非实质剑招,而是一股磅礴剑意轰然压下! 恍若无形巨龙翻腾碾压,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道道涟漪以李淳罡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码头的光影都为之扭曲。此非杀招,却暗合剑道至理。 以势压人,以意锁域! 贾淡身处剑意漩涡,只觉四周空间顿成铜墙铁壁。 然而他並未如眾人所料以攻对攻,或是施展身法闪避,反將周身琉璃金光催至极致,竟如山岳磐石,纯以佛门大金刚体魄结合铁骨书生气硬生生承受! 衣衫在澎湃剑意中猎猎作响,他却兀自立於潜蛟剑上,岿然不动。 “好体魄! ” 李淳罡眼中讚赏之色乍现即隱,独臂轻转,剑意陡变:“再看这招,“青蛇探穴“! 千百道细若游丝、灵动异常的青色剑气,如群蛇出洞,刁钻狠辣地直取贾淡周身窍穴。 此番贾琰连护体佛光都微微內敛,单以金刚体魄硬接! 嗤嗤声响中,上身青衫被凌厉剑气割裂无数细口,露出底下泛著琉璃光泽的肌理。剑气击打其上,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留下道道白痕,却始终未能破防! “有点意思! ” 李淳罡纵声长笑,笑声洪亮,在漕河上空迴荡,透著酣畅淋漓的快意。 然这笑声落在一路凝神感应其气机根本的贾淡耳中,却让他眉头一蹙。 李淳罡那笑声深处,分明藏著一丝后继乏力。 “那再试试这个!一剑仙人跪! ” 老剑神独臂猛然一挥! 足尖在虚空中轻点,恍若踏著无形阶梯,周身气势再度攀升! 霎时间风云变色,江河之气尽被他一人引动,漫天淒迷风雨在身后疯狂匯聚,凝成一柄横贯天地的泼天巨剑! 剑未至,那股欲令仙神折腰、万物俯首的恐怖剑意,已让码头观战者心神俱颤,几欲跪伏! 这这这————莫非就是剑神李淳罡的真正实力? 眾人心中唯余无边震撼。 面对这近乎道境、霸烈无匹的一剑,码头上人人屏息,贾环更是紧张得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而不自知。 却见贾琰面对这“一剑仙人跪“,竟仍不闪不避! 他缓缓合上双眼,双手自然垂落,周身琉璃金光却凝实到极致,恍若九天降临、万法不侵的金身佛陀,欲以无上体魄硬接这惊世一剑! “轰——!!!” 泼天巨剑般的剑意,並非斩击,而是如整个天穹倾覆,结结实实“砸“在贾琰肩头! 这一次,贾琰终被撼动! 身形若流星坠地,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空中狠狠击落,“嘭“然巨响中跌入汹涌运河,激起冲天水柱! 气浪如实质般向四周狂涌,较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河水被恐怖力量排开,露出大段河床,木质码头髮出最后哀鸣,大面积崩塌,惊呼声、落水声、碎裂声响成一片! 光影水汽渐散,眾人急不可待地望向坠落之处。 但见一道身影破开水浪,缓缓升空。 正是贾淡。上身衣衫尽碎,化作片片布蝶隨波飘散,彻底露出那琉璃铸就、 线条流畅却蕴含恐怖力量的上身。身形在空中微晃,旋即稳稳立定。 肩头处,一道清晰的十字白印正缓缓消退,那是李淳罡“一剑仙人跪“留下的痕跡,却依旧皮肉无损! 然贾淡脸上非但毫无接下传奇一剑的得意,反掠过一抹极淡却明晰的失落。 那是一种期待落空,乃至带著悲悯后的索然。 他缓缓站直身躯,目光越过前方气势依旧鼎盛、如神如魔的李淳罡,精准落在那艘始终被两人气机默契偏开、悬著“林“字灯笼的官船船头。 甲板边缘,徐凤年强撑而立,面白如纸,体內“凤求凰“剑意与自身气血翻腾不休,紊乱气机几难维持站立。 他望著空中为他而战的独臂背影,眼眶发热,心如滚油煎煮。 贾琰的目光,与徐凤年复杂痛苦的眼神在空中相接。 那眼神,是对英雄迟暮的惋惜,更有一丝————对这场战斗本质的索然。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寒冰刺骨,清晰传入徐凤年及所有明眼人耳中:“徐凤年———— ” “英雄暮年,剑气虽存,其髓已亏。” “李老前辈为替你压制凤求凰,强提这口本已衰竭的剑气,內里早已是———— 油尽灯枯之境。” “你,还要躲在他身后,看他为你燃尽这最后一程么? ” 此言既出,满场寂然,唯闻黛玉低低啜泣! 恍若惊雷劈开所有表象! 徐凤年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猛地抬头,猩红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空中依旧挺直、似要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老者背影,又猛地转向面色平静却语出诛心的贾淡。 一股难言的憋屈、愤怒、自责、恐惧、悲慟————种种情绪如火山喷发,几要將他撕裂!欲要怒吼,欲要反驳,可贾淡那冰冷目光话语,恰似精准匕首,剥开他一直不愿、也不敢直视的残酷真相! 是他,是他徐凤年,拖累了这本该逍遥世间的老傢伙! 李淳罡的背影,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那刻意维持的豪迈与鼎盛气势,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痕。 他未曾回头,也未曾辩驳。 有些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自己,也瞒不过真正的高明之士。 徐凤年死死咬唇,齿缝间已沁出血丝,喉头哽咽,巨大的痛苦与复杂心绪堵塞了言语。 然贾淡的话语仍在继续,如最终审判,敲击在徐凤年摇摇欲坠的心防:“你们想想看,你一路走到这,死了多少人? ” 这句话,宛若生锈钝刀,狠狠剐过徐凤年心尖。 老黄、寧峨眉、齐当国、魏叔阳、吕钱塘、青鸟————一张张熟悉面容,一幕幕惨烈景象,在眼前飞逝!那沉重代价,几要將他压垮! 言毕,贾淡不再看痛苦挣扎的徐凤年,他仰首望向空中独对岁月沧桑的独臂身影,语气首度带上真切郑重:“前辈,为我辈剑道开山,晚辈钦佩。 “,“故有一剑,非为爭胜,唯求印证。” “请前辈————指教!” 话音方落,贾淡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贾谈,终於出剑了。 1 第137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7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三) 第137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三) 龙虎山,后山禁地。 烟霞繚绕的孤峰洞府內,一个瞧著不过十来岁年纪、面若傅粉的少年道人正闭目跌坐,气息与崖间松柏浑然一体。 忽见他眼瞼微颤,双眸骤睁! 那瞳仁里不见半分稚子澄澈,倒似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著数百载春秋的沧桑。面上先是一丝极淡的疑影掠过,旋即,这疑影化作抑制不住的狂喜,嘴角咧开一个与年岁极不相衬的、近乎诡譎的笑纹。 喉间发出的,竟是一把苍老嘶哑、恍若从古墓中透出的声响:“这是————剑开天门的先兆?李淳罡————你竟真箇重踏此境?好,好,好! 天不负我!天不负我————” 话音尚在洞中裊裊盘旋,那稚嫩身躯周遭光影一,人已如青烟般查然无踪,只余下案上檀香一缕,与那句未尽之言在石壁间幽幽迴荡。 若有熟知离阳赵氏宫闈秘辛的老朽在此,定要骇得魂飞天外。 这位,乃是宣字辈的太祖级人物,比那曾在牯牛降设局的赵黄巢,犹高出整整两个辈分! 太安城,某座煊赫將军府邸,地下秘库。 一个同样断了左臂、鶉衣百结如老丐的身影,正跌坐於一堆寒光闪闪的兵刃之间。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刺人耳膜,他手中那柄镶嵌七宝、光华灿灿的西域宝剑,竟被他如同啃啮甘蔗般,硬生生咬下一截,在口中嚼得粉碎。 “呸!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镶几块石头便是神兵了?徒惹老子笑话!” 他啐了一口,將剩余半截价值千金的断剑信手拋入废铁堆中,满脸鄙夷。 正待再寻他物,动作却猛地一滯,那颗乱发蓬鬆的头颅豁然南顾,浑浊眼中精光迸射,似已穿透重重地库与千里关山。 他低声骂了一句,语气似恼似嘆:“这老杀才————弄出这般泼天动静————” 骂声未绝,人已如鬼魅融於暗影,倏忽不见。 某处官道,春意渐浓。 一个牵著瘦骨毛驴、身后隨著瞌睡书童的中年文士,正信步而行。 他手中拈著一枝初绽的桃,意態閒適。 忽的,他足尖微顿,仰首望向东南天际,那处云气似与別处不同。 他並未言语,面上也无风云,只轻轻拍了拍驴颈,折转方向,朝著那冥冥中的气机感应之处,悠悠行去。 步履从容,却似缩地成寸,几步间,连人带驴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东海,武帝城头。 一位白衣老者负手而立,海风拂动他如雪鬚髮。 他面北而立,这座雄踞江湖一甲子、被无数武人视为圣地的城楼,此刻在他脚下也显得格外沉寂。 他分明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曾让他心潮澎湃又心生敬意的剑意,再次冲霄而起,其势,竟比往昔更决绝,更————悲凉。 王仙芝,这位自称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的武道神话,久久默然,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世人皆惑,何以他称霸江湖一甲子,却始终自认天下第二? 或许答案,就藏在当年与那位老剑神的惊世一战中。 那时,他若非存了惜才之念,未以“剑开天门”的杀招决生死,反寧愿被折断手中名剑“木马牛”,今日之江湖,或许早是另一番光景。 那一份对对手的敬意,对剑道巔峰的別样参悟,铸就了他“天下第二”的名號,也成了他与李淳罡之间,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牵绊。 漕河百里外,一处荒僻小径。 人猫韩貂寺那阴柔气息微微一滯,细长眼眸眯起,望向剑气冲霄之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身旁的年轻皇子赵楷立时察觉,喜形於色:“师父,可是前方动起手来了?莫非是徐凤年身边那断臂老儿————” 韩貂寺缓缓頷首,声音尖细:“好烈的剑意————李淳罡这是要焚尽残躯了。如此也好,倒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他袖中双手微搓,杀意敛於无形:“走,莫教那徐凤年走脱了。” 与此同时,天下间,指玄境往上的高手,或多或少心弦微震,不约而同望向漕河方向。 而那些以剑为命的剑客们,感受尤为深切,隨身佩剑无不嗡鸣震颤,似在朝拜,又似在哀鸣! “是剑神!是李淳罡的剑意!” “方位在东南!漕河一带!” “快!速去!迟了恐抱憾终身!” 霎时间,不知多少道身影,从山林、从市井、从宗门中疾掠而出,如同扑火飞蛾,不顾一切地奔向那剑意源头,生怕慢了一步,便错失这足以光照武林的旷世一战! 江湖,因漕河畔那两人的对峙,顷刻风起云涌。 李淳罡御剑凌空,独臂舒张,恍若要將这天地拥入怀中。 隨著他剑意彻底绽放,一股无形的召唤之力以他为核心,轰然瀰漫! “嗡——!” “鏘——!” —!“ 先是码头之上,所有江湖客、官兵、乃至贩夫走卒隨身刀剑,无论利钝精粗,尽数剧颤,隨即脱鞘而出,化作道道流虹飞向苍穹! 这异象並未止歇,更远处的淮安城中,无论是朱门深宅作为传家之宝的古剑,还是铁匠炉中尚未成型的兵胚,抑或勾栏瓦舍作为饰物的佩刀————但凡金铁锋锐之物,此刻皆似受了剑中帝王的召唤,挣脱一切桎梏,化作一片片金属狂澜,破窗穿垣,匯入那漫天翻卷的剑器长河! 万剑归宗! 成千上万柄形制各异的刀剑,如同朝圣般环拱於李淳罡周遭,发出裂帛般的嗡鸣,剑尖齐齐指向对面的贾淡! 这一刻,李淳罡便是剑中至尊,执掌天下兵锋! 那匯聚的何止是兵刃,更是无数利器中所蕴的微末灵性与杀伐之气,凝成一股足以撕裂苍穹的骇人力量! 面对这旷古绝今的“万剑归宗”与那蓄势待发、欲要“剑开天门”的无上剑意,贾淡眼中最后一丝浮华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 他知言语已是赘疣,此刻唯有以剑相酬,方是对这位即將燃尽己身的老剑神最高的敬意。 他並指如剑,缓缓向前点出。 不见万剑相隨的赫赫声势,唯有一道清亮如秋水、温润如月华的剑光自他指尖流泻。 这一剑,名为—晦还明! 剑光初起时,並不如何夺目,反带著一种抚平躁动、涤盪尘囂的柔和力量。 它冲霄直上,恍若一道划破厚重阴翳的晨曦,所过之处,那因万剑归宗而肃杀压抑的天地,竟陡然一清! 天穹低垂的暮云被无形之力驱散,露出一片朗朗晴空,夕阳金辉泼洒,为这漕河码头染上了一层悲壮而辉煌的色泽。 这一剑“晦还明”,剑气凌霄,其意在於“斩破心中晦暗,还復灵台清明”! 如今融入了儒家的浩然正气,佛门的慈悲慧光,更带著贾淡自身对世事洞明后的一种超脱。 在力量的纯粹与极致上,它或许尚不及李淳罡那凝聚毕生修为、欲开天门的至强之剑,但在意境的高渺与对“心”之力量的运用上,竟与“剑开天门”殊途同归! 李淳罡感知到贾琰这一剑中那“拨云见日”、“晦暗还明”的纯粹剑意,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华彩! 那是一种得见同道中人的狂喜,一种见证后辈超越期待的慰藉! 徐凤年天赋固然卓绝,然其不专於剑,道途庞杂,牵掛太多,剑心反不如眼前这小子纯粹、专注、一往无前! 更何况,他自己————油尽灯枯之躯,那未竟的心愿,那未全的传承,终究是————不可能由他来亲手完成了! 既然如此,那便用这最后一剑,为后来者,照亮前路! 也为这江湖,留下一线登天之阶! “天不生我李淳罡!” 老剑神仰天长啸,声震九霄,每一字都仿佛裹挟著他毕生的骄傲、憾恨、洒脱与不甘———— “剑—道—万—古如长—夜!” 吼声未落,他周身那本就澎湃到极致的气机,如同迴光返照,又似星陨前的最终爆发,轰然攀升至前所未有的绝巔! 那环拱周身的万剑洪流,隨著他独臂决然前指,万流归宗,皆凝聚於一处,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强横到极致的煌煌剑光! 这一剑,仿佛抽乾了周遭所有的色彩与声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光芒! 这一剑,似要斩碎虚空,劈开轮迴! 这一剑,其前端虚空开始扭曲、模糊,隱隱浮现出一座古朴、浩瀚、散发著无穷威压的“门”的虚影! 那正是,剑开天门之剑! 而贾琰那如曙光破晓、拨云见月的“晦还明”一剑,也恰在此时,带著斩破一切迷障、还复本源清明的意志,迎了上去! 一剑,似要破碎虚空,开天门! 一剑,如曙光破晓,晦暗还明! 两股相似却又迥异的无上剑意,於漕河上空,轰然交匯! ps:8000字补上! 今天收到好多沉甸甸的月票,动力满满!感谢诸位书友的月票、打赏和一路相伴,诸位的情谊都记在心里———— 话不多说,全都化作后续的章节,我继续码字去了! 第138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8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四) 第138章 剑开天门薪火尽,灵犀破障慧剑生(四) 那煌煌如天威、欲劈天门的一剑,与那清亮如破晓、欲斩晦暗的一剑,终在漕河上空相遇。 没有预想中的山崩地裂,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万剑嗡鸣骤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见李淳罡那匯聚万剑之气的“剑开天门“,前端那古朴天门虚影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悬在將开未开的玄妙之境! 而贾淡那“晦还明“的剑光,如雪入沸油,虽竭力绽放清辉,却在触及那至纯至霸的剑意时,被其以近乎吞噬之势,尽数包容! 紧接著,那融匯了两股无上剑意、更偏於毁灭的磅礴剑罡,失了“晦还明“的中和,如决堤天河,轰然倾泻在贾淡那琉璃金身之上! “轰——!” 金光迸裂,如旭日崩碎!贾淡周身那金刚不坏的体魄,竟发出刺耳欲裂的哀鸣! 他整个人如被洪荒巨兽迎面撞击,化作一道金虹倒飞百丈,最终重重砸在对岸泥滩,激起漫天尘烟。 空中,李淳罡仍保持著出剑的姿態,周身那澎湃如海的剑意却如风中残烛,迅速衰微。他望著贾淡坠落处,非但无胜者傲色,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小子.. ” 他声音沙哑却清晰:“谢了。” 略顿片刻,似在回味方才交锋,语气竟带著品评之意:“这一剑“晦还明“,著实不错......比那劳什子“凤求凰“,强出太多。” 说罢,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向下方面白如纸、魂不守舍的徐凤年。 那目光复杂,有长辈的牵掛,有未尽的託付,更有彻底的释然。 “徐小子.. “6 李淳罡语声平静:“听著。徐驍这些年在绿袍儿坟前烧的香,添的灯油......这份情,我李淳罡,今日......用命还了。” 此言一出,徐凤年浑身剧震,再支撑不住,“噗通“跌坐在地,双目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体內躁动的“凤求凰“剑意,都因这极致的悲慟而暂归沉寂。 李淳罡目光又转向挣扎起身的贾淡,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轻声如自语:“可惜了......终究未能与那王仙芝......真正一战..... ” 贾淡衣衫槛褸,唇染金血,却什么也没说,只对著空中气息如丝的老者,深深一拜。 他心如明镜。 方才那一剑“剑开天门“,其心境剑意,皆臻化境。 可惜李淳罡油尽灯枯,强施此剑已是燃尽生命。 即便如此,老剑神仍拼尽最后心力,將这一剑最精髓的意理,透过剑气交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面前。 这不是杀招,是馈赠。 是传承,是剑道薪火相传! 下方码头,万籟俱寂。 眾人皆被这结局震撼,沉浸在难言的悲壮中。 唯闻官船之上,隱隱传来林黛玉压抑不住的啜泣。 那哭声细碎悲切,在寂静天地间,如珠落玉盘,格外惹人怜惜。 这泣声飘飘忽忽,竟传入李淳罡渐趋模糊的耳中。 他唇角泛起一丝似无奈似自嘲的浅笑,气若游丝:“不想......临了......竟还有个小姑娘......为我哭丧......倒也不错... ” 视线早已涣散,他努力循声望去。 朦朧中,只见船头立著一道纤细身影,著一袭月白青綾裙裳,外罩竹青薄氅,恰似江南烟雨中的一竿翠竹。 那抹青翠,如星火投入深潭,骤然点亮了他记忆中最沉痛也最温柔的角落。 李淳罡身躯猛震,用尽残存气力,朝那方向嘶声吶喊,声中的眷恋与悔恨如江河决堤:“绿......袍......儿——! ” 声断,人散。 他那虚幻身影如风中流沙,寸寸消逝,化作莹莹光雨,融於漕河暮色清风之中。 一代剑神,就此长逝。 然在他身形彻底消散的剎那,一股磅礴精纯、蕴含毕生剑道感悟的气机轰然进发,充盈天地! 这浩大气机如有灵性,在空中略作盘旋,竟一分为三! 最悲愴决绝的一股,如最后守护,尽数涌向官船,温柔融入那道青色身影。 另一股中正平和,化作万千流光,如春雨洒落,滋养那些曾借剑的江湖客、 兵卒,启迪其剑心,算是老剑神最后的回馈。 最后一股最为精纯,蕴著“剑开天门“与“晦还明“碰撞后新生的剑理,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刚刚站稳的贾淡体內! 贾淡身躯剧震,只觉浩瀚温暖的剑理涌入四肢百骸,內伤飞速癒合,那扇通往更高剑道境界的门扉,似已推开一线! 就在这时,码头上忽有一名江湖剑客跪倒在地,朝李淳罡消散处嘶声哭喊:“多谢剑神,为吾辈剑道......开山指路! . “恭送......李剑神!” 这一声如星火燎原。霎时间码头上跪倒一片,无论敬畏感激,无数声音匯成浪潮:“恭送李剑神! ” “恭送剑神—! “6 声震九霄。 立於船头的贾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感悟与悲愴。 他目光扫过空中悬浮的万千剑器,独臂抬起,剑指运河,清喝一声:“剑——还——! ” 令出如山! “哗啦啦——! “6 但见落入河中的万千刀剑,如受无形巨手托举,齐齐发出顺从嗡鸣,破水而出,化作金属洪流,精准飞向原主所在,各归其位! 万剑归宗,终得其所。 云层山峦之间。 一道面容稚嫩、眼底却沉淀著数百年沧桑的小道长,身形正如鬼魅般朝著漕河方向疾驰。 他心中火热,那“剑开天门”的气机对他而言,不啻於溺水之人望见的最后一根浮木。 然而,就在他身形掠过某座无名山峰的剎那———— —— 他猛地停滯在半空,小小的身躯剧烈一震! 脸上那狂喜与贪婪交织的诡譎笑容瞬间僵住,继而转为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 他失声尖叫,那苍老嘶哑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慌而扭曲变形:“气机————气机怎么散了!剑开天门————天门將开未开————为何会散?李淳罡————” 他感受著那原本煌煌如日、指引方向的沛然剑意,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骤然消散在天地之间,再无半点痕跡。 这不是收敛,不是隱匿,而是彻底的————寂灭! 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他怎么可以死!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死!” 少年道人的面容因绝望而狰狞,那双古井般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属於垂死老人的恐惧与疯狂:“老夫————老夫已经苟延残喘了两百七十载!离阳赵氏收集的延寿秘术、龙虎山丹鼎之道、乃至那些阴损的夺舍法门————能用尽的早已用尽!”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一次有人能真正“开天门”,让他能藉机飞升,延寿续命! 可现在————没了! 一切都没了! 就此化作家中枯骨,数百载修行尽付流水! 他悬浮在空中,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渗出的却不是鲜红,而是带著腐朽气息的暗沉液体。他仰头望天,眼中儘是灰败与不甘。 “李淳罡————你误我!你误我啊————” amp;amp;gt; 第139章 万古长夜终传炬,呵呵轻笑戒骄躁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39章 万古长夜终传炬,呵呵轻笑戒骄躁 第139章 万古长夜终传炬,呵呵轻笑戒骄躁 且不言那天下各方高人,感应到剑开天门的气机后,如何捶胸顿足,又如何暗地里盘算计较。 单表这漕河官船之上,风浪既息,却另有一番情状。 那最磅礴的一股气机,承载著李淳罡毕生的剑道感悟与独步一个时代的绝世风流,此刻正如百川归海,涓滴不剩地匯入林黛玉那怯弱的身子里。 这番馈赠,真真是逆天改命。 若论其根基之厚,说是为她铺就了一条直指陆地剑仙大道的通途,也並非虚言。 然则此刻的黛玉,何曾懂得什么剑道玄机,什么陆地剑仙之姿? 真正令她悲从中来、珠泪难止的,並非这骤然而至的滔天机缘,却是另一道————一道教她魂牵梦縈、熟悉到骨血里的剑意! 这剑意,並非李老剑神所遗,竟是源自贾琰先前施展的那式“絳珠还”! 说来话长。那日贾淡於万里之外递出一剑,便將这“絳珠还”的悲悯意境暗藏其间。 李淳罡何等人物,剑心澄澈如明镜台,虽只沾染一瞬,便已沉溺於那“此生恩情偿不尽,愿结来世未了缘”的缠绵悱惻与无尽憾恨之中。 非是他李淳罡斩不断这外来的意境气机,实是————他不愿斩! 他自囚北凉听潮亭底二十载,画地为牢,为的什么? 不就是对绿袍儿那份刻骨铭心的情愫与永难弥补的亏欠么? 这“絳珠还”的意境,恰恰点中了他心底最柔软、最无法释怀的痛处! 那是一种逾越生死、执念来世的痴情,与他心中的执拗何其相似! 他虽非入贾淡般以情入道,然剑道已臻至“神”之化境,一理通而百理明,故能在电光石火间,將贾淡那一式“絳珠还”中所蕴的意境精髓,领悟了十之七八。 直至最终,他身形即將散於天地,迴光返照,灵台空前清明之际,循著那冥冥中的感应与黛玉的啜泣声望去,见得那抹熟悉的青衫倩影————他顿时瞭然於心。 他明了了,那让他心神俱震的“絳珠还”意境,其根源,竟落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却同样身负宿命情债的小姑娘身上。 那一剎那,什么剑开天门,什么江湖恩怨,什么长生久视,都成了过眼云烟o 在他彻底湮灭的前一刻,心中唯剩一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星火灼灼燃烧———— 將自身最珍贵、最浩大的一股气机,强行导引,毫无保留地赠予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 是他在生命尽头,於另一个承载著相似宿命的身影上,窥见了绿袍儿的影子,遂將那无法偿还的深情,化作了一场不求回报的赠予。 盼她能以此斩断那宿命的因果纠缠,不要再走绿袍儿的老路。 只当是————最后,再望了那心上人一眼。 贾琰自空中缓缓落下,足尖轻点官船甲板,周身那因承受“剑开天门”而激盪的气息尚未完全平復,破碎的青衫下,琉璃金身隱现,身上剑痕白印犹存。 她只觉心口又酸又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滚落,怎么也收不住。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码头与悲慟瀰漫的官船,正要举步走向那失魂落魄的徐凤年。 贾璉也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副关切模样上前:“三弟,可曾伤著?” 贾环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著贾淡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嘴唇囁嚅著,却不知该说什么。 贾谈微微摆手,示意他们暂且不必多言。 他目光锁定在跌坐於地、仿佛魂魄已隨李淳罡而去的徐凤年身上,径直向前走去,显然是要將其制住或问个明白。 然而,就在他伸手即將触碰到徐凤年肩头的电光石火之间———— 异变陡生! 一只极其好看的手,毫无徵兆地凭空出现。 那手指纤长白皙,如玉雕琢,柔美得不像话,却直戳贾琰心窝! 这一记手刀,无声无息,没有半分气机波动,没有一丝杀意泄露,仿佛只是情人间的轻柔触碰,但其速度与锋芒,却堪比世间最锋利的宝剑! 贾琰心神因李淳罡之事略有激盪,反应终究是慢了半息!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根纤纤玉指,竟如热刀切油般,轻易破开了贾淡那硬撼“剑开天门”而仅留白印的大金刚体魄,生生没入他胸膛半寸! 一缕殷红瞬间沁出,染红了破碎的衣襟。 受此突袭,贾淡周身原本內敛的琉璃金光骤然爆发,刺目耀眼,一股磅礴的反震之力轰然涌出! 金刚怒目! 直到此刻,那只手的主人才完全显现在眾人面前。 竟是一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少女,容貌娇憨,嘴角似乎永远噙著一抹天真无邪的笑意,眼神却清澈得不见底。 她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借著贾淡护体金光反震之力,身形如鬼魅般飘然后退,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同时,她另一只手已如灵蛇出洞,一把抓住浑浑噩噩的徐凤年的后襟。 “吼——!” 一声震天咆哮,並非来自贾淡,而是源自码头空地。 只见一头体型庞大、毛色黑白相间的奇异巨兽凭空出现,形似黑熊,却更加神骏凶猛。 那娇憨少女抓著徐凤年,身形一掠,便轻盈地落於异兽背上。 “呵呵————” 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轻笑,那异兽四肢发力,便要腾空跃起,远离这是非之地。 “錚——!”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孤高的琴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笼罩在异兽与少女的前方。 琴音並不高亢,却让那异兽炸毛不受控制起来。 薛宋官怀抱焦尾古琴悄然立在船头,纤指轻按琴弦,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贾淡低头,看著自己心口那半寸深的伤口,鲜血仍在缓缓渗出,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著几分冰冷笑意的弧度。 他已知道来人是谁了。 与薛宋官齐名,同列杀手榜前三的棘手人物—一贾嘉佳。 因其无论何时何地,脸上总掛著一抹看似无害的“呵呵”傻笑,故江湖人称“呵呵姑娘”。 而她背后,还站著那位搅动春秋风云、算尽天下的大魔头,黄龙士,黄三甲一“呵呵姑娘————” 贾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骑在异兽背上、依旧笑靨如的少女:“这一手刀,我记下了。” 他並未下令阻拦,反而对薛宋官微微頷首示意。 薛宋官会意,指尖微抬,那凝滯空间的琴音屏障悄然散去。 “呵呵————” 呵呵姑娘又是一串標誌性的轻笑,拍了拍坐下异兽的脑袋。 那黑白异兽低吼一声,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黑白流光,载著她与依旧失魂的徐凤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漕河远处的密林之中,再无踪跡。 待他们远去,薛宋官方將古琴重新抱好,掩唇发出一阵“咯咯”轻笑,眼波流转,望向贾淡胸前的伤口,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与提醒:“小郎君,这一刀贴心教诲,可要谨记,往后————当时时戒骄戒躁才是呢。” 第140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观局桃花涤尘(一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0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观局桃花涤尘(一) 第140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观局桃涤尘(一) 看著呵呵姑娘骑著那奇异熊猫带著徐凤年消失在视线尽头。 徐凤年,合该你此劫难消。 李淳罡用命替你偿还北凉香火之情,本想顺手替你化解那“凤求凰”的纠缠,如今看来,倒是省了这番手脚。 只是这呵呵姑娘————贾淡脑海中闪过关於此女的记忆。 这女子看似娇憨救人,实则其心性早已被那位春秋魔头黄三甲教导得偏离常理,扭曲得不能再歪。 前世网络戏称的“北凉三傻”之一,实则是个极其危险的刺客。 原著中曾瞬杀武评天下第十一王明寅,收割过天象境大宗师柳蒿师的性命,甚至数次胆大包天地前往武帝城刺杀王仙芝。 忆起她的身世,饶是贾淡心性冷硬,也不免掠过一丝复杂。 她原出身尚可的小户人家,奈何其父嗜赌,败尽家產后竟欲卖女求財。 其母刚烈,一碗砒霜了结夫君后自尽相隨。那年寒冬,小女孩跪在路旁,满目鲜衣怒马无人问津,唯有一白衣少年隨手拔下金釵,插在她母亲发间权作安葬之资。 后来她遇著独占春秋三甲的黄龙士,被收为义女,改名贾嘉佳。黄龙士教她,要记住赠釵之人,说此人活不过三十便要受尽苦楚,最好的报恩便是亲手了结他,免他日后煎熬。 於是这认死理的姑娘,便学了一身刺杀之术,只为“报恩“而杀徐凤年.. 当真————荒谬又可怜。 贾淡暗忖,却也无心过问这桩糊涂帐,看在黄龙士的面上,暂时不做计较。 正思量间,他察觉到一道带著惊慌的目光落在身上。 转眸望去,只见林黛玉不知何时已止了哭泣,一双含情目正怔怔地望著他胸前伤口,苍白的脸上满是忧切,仿佛那一指是戳在了她自己心尖上。 那“絳珠还“剑意的共鸣,让她对贾淡的伤痛感同身受。 贾琰眸光微凝,注意到黛玉周身那尚未內敛、如璞玉初现的磅礴剑意。 这是李淳罡登临陆地剑仙剎那凝聚的毕生修为,何其珍贵,又何其惹眼! 如此根基,犹如明珠在櫝,岂能不引人覬覦? 若待她自行消化,不知要惹来多少风波.. 念及此处,贾淡不再迟疑。 在贾璉惊疑、贾环崇拜、紫鹃雪雁担忧的各异目光中,他一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了黛玉微凉的纤腕。 “呀!” 黛玉轻呼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腕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与男子清冽气息,让她霎时面染红霞,心如擂鼓。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可那手掌沉稳有力,不容抗拒。 更让她心慌的是,体內“絳珠还“剑意竟生出奇异亲近之感,使得挣扎都变得绵软无力。 她羞得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垂眸不敢视人,只觉四周目光都聚焦在交握的手腕上,更是无地自容。 更让她心神摇曳的是,就在贾淡抓住她手腕的瞬间,她体內那原本躁动不安、如同无主洪流般的浩荡剑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又像是被某种同源的力量所吸引,竟隱隱有向接触点匯聚的趋势。 同时,她自身所带的、与贾淡“絳珠还”剑意同源的那份悲悯宿命感,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让她心慌意乱,竟一时忘了哭泣,只剩下不知所措的茫然与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贾璉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贾淡那沉静如水的面色和黛玉並未激烈反抗的样子,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识趣的去处理船上的事情去了。 紫鹃和雪雁更是面面相覷,不知这位淡三爷意欲何为。 贾琰却无视了周遭异样的眼光,他神色凝重,感受著黛玉体內那浩如烟海却又杂乱无章的剑道气机,沉声道:“莫动!你体內气机太过庞大驳杂,引而不发,我需助你先行疏导,暂且封存。” 良久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薛宋官,抱著她的焦尾琴,裊裊娜娜地走了过来。 虽以青缎缠目,她却精准地“望“向黛玉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声音柔媚婉转:“这个妹妹————我瞧著倒有几分面善,心里便觉亲近。” 她这话看似是对贾淡所说,目光却始终未离黛玉,言语中透著一股自然而然的维护之意:“这般灵秀的人物,若是被外头的风雨惊著了,倒是姐姐的罪过了。” 贾琰闻言,瞥了薛宋官一眼,知道她的心思。 她这是在表態,暗示她会看顾黛玉,確保其安全。 有这位琴魔在身边,確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漕河数十里外,一条荒僻乡径上,蹄声嘚嘚。 但见一头毛色分明、神骏非凡的黑白貔貅踏著碎步,背上坐著个娇憨少女,正歪头把玩手中一株金灿白日葵,对著盘“呵呵“痴笑,浑不似方才经歷过腥风血雨。 异兽身后,一根青藤草草繫著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公子,不是徐凤年又是哪—— 个? 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肌肤下隱隱有赤金凤纹流转,这般狼狈形景,在苍茫暮色里平添几分淒楚。 正行间,前路忽现一人。 但见个牵著瘦驴、手持桃枝的中年人施施然立在小径中央,恰似踏青游春的雅客。 他目光温润,掠过异兽背上少女,最终停在徐凤年身上。 “姑娘。” 中年人声若清泉:“身后这位,可是徐凤年? . 呵呵姑娘抬起天真面庞,眨了眨明眸,依旧“呵呵“笑著,既不答话,也不否认,只好奇地打量著拦路人。 他目光在徐凤年身上稍作停留,便看出端倪:“气机紊乱,似被阴柔剑意所困,若不及早疏导,只怕要伤及根本。姑娘若信得过邓某,容我略施援手可好? ” 呵呵姑娘仍是痴笑不语,仿佛世事皆与己无关。 中年人只当她默许,缓步上前。 也不见他动用桃枝,只伸出二指,轻点徐凤年眉心。 指尖未至,一股温润平和的剑意已如春风化雨,悄然渡入。 那缠绵的“凤求凰“剑意遇著这般中正平和的剑意,竟如残雪遇阳,渐渐消融。 邓太阿一边施为,一边轻嘆:“剑九黄远赴武帝城,六千里路云和月,其意浩然,堪称绝响;祁嘉节借势斩出的“凤求凰“,以情丝为刃,困人方寸,亦是另闢蹊径。皆是一时......可惜,终究如曇一现,难得...... ” “长久“二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利刃破肉的闷响骤然打断话语。 中年人素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现出惊愕之色。 他猛抬头,却见那一直痴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悄立徐凤年身侧,一只纤纤玉手竟如利刃般,自徐凤年后心透胸而过! 鲜血,瞬间染红了徐凤年胸前的衣襟,也染红了那只纤纤素手。 “你————!” 中年人霍然起身,周身气机陡然凌厉。 他实在不解,这姑娘既从贾琰手中救人,为何转眼又要亲自夺其性命? 他完全想不明白,这姑娘方才明明是从人手中救走了徐凤年,为何转眼之间,又要亲自下此毒手?! 他哪里懂得呵呵姑娘那被黄龙士扭曲到极致的报恩逻辑? 对她而言———— 救人是为了亲手报恩,杀人亦是为了亲手报恩———— 第141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观局桃花涤尘(二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1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观局桃花涤尘(二) 第141章 痴恩劫素手戮心,冷观局桃涤尘(二) 漕河码头,残阳泣血,將方才激战留下的断桅残櫓都染上三分淒艷。 水波犹自荡漾著未散的剑意,空气中浮动著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赵楷步履匆匆行至阴影处,对著那道隱在暮色中的身影躬身一礼,声音里带著几分未散尽的惊悸与不甘:“大师傅,都问明白了。徐凤年教个骑熊猫的古怪姑娘救走了,李淳罡那老儿与贾淡对战......临去前竟真箇引动了剑开天门的气象,可惜终究功亏一簣,人已化作飞灰了。 “6 他略顿了顿,试探著问道:“咱们......可还要追?” 韩貂寺身形笼在宽大袍服中,面容隱在暗处,只传出那把阴柔尖细的嗓音:“既然靖北伯都放他们去了,暂且作罢。 “,赵楷闻言微怔,不解道:“大师傅,此行为的不就是取徐凤年性命,好教北凉生乱,让这天下... “6 “取他性命,原是为了搅动风云。” 韩貂寺截过话头,声线平稳无波。 “搅动风云又是为何? ” 赵楷脱口问道。 韩貂寺微微侧首,阴影中的目光似在赵楷面上掠过,缓缓吐出二字:“大位。” 赵楷心头剧震,立时明白所指乃是九五至尊之位。他眸中顿时迸出炽热光芒,旋即又被现实浇冷,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韩貂寺声调略缓,带著几分警醒:“楷儿,你须明白,你根基实在太浅。在这离阳朝堂,赵氏宗亲之中,你既无母族可恃,又无显赫功业,更缺朝臣拥戴。纵是为大师傅......將来舍了这条性命替你铺路,你想登上那个位置,胜算也不足一成。” 赵楷面色一白,唇瓣抿得死紧。 韩貂寺话锋忽转,如暗夜中透进一缕微光:“但若得一人相助,你的胜算,便可增至三成。 . “谁? ” 赵楷猛地抬头。 “靖北伯,贾淡。 “6 “他? ” 赵楷面上立时浮现不以为然之色:“贾家那个?不过是仗著几分运气和祖上余荫.. “6 “放肆!” 不待他说完,韩貂寺骤然厉声呵斥。 那阴柔嗓音陡然拔高,带著刺骨寒意,惊得赵楷打了个寒颤,立时噤声。 “竖子无知! “6 韩貂寺语气森然:“静北伯之爵位,乃是实打实的军功换来!北境戍边,斩將夺旗,是陛下亲旨嘉奖,岂容你如此轻慢?! ” 见赵楷嚇得垂首,他这才稍缓语气,话语却更显沉重:“楷儿,你可知......陛下当年,是如何登临大位的? ” 赵楷一怔,小心翼翼道:“自然是陛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 ” 韩貂寺缓缓摇头,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这些,都不是要紧处。”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什么隱秘往事,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揭示天机的凝重:“只因当年,陛下尚是皇子时,曾对一位......只剩“半寸舌“的先生说了一句话。 “6 “什么话?” 赵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韩貂寺一字一顿,清晰复述,仿佛那话语本身都带著禁忌之力:“我若为天子,愿为先生......提线木偶。” 赵楷如遭雷击,猛地瞪大双眼,脸上儘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天子......提线木偶? 这话中深意,实在骇人听闻! 韩貂寺静立不语,待他稍稍平復,方继续道:“现在可明白了?贾淡此人,年纪轻轻已臻武道巔峰,更难得在军中根基渐稳。最重要的是......陛下对他颇有栽培之意。更何况,他身后站著的那位,谋略未必输於当年的半寸舌“。” 赵楷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收起轻视之心,后背已沁出冷汗。 他郑重施礼:“楷......明白了。日后若得见靖北伯,定当以礼相待,绝不敢有半分怠慢一” “嗯。 “6 韩貂寺微微頷首:“懂得其中利害便好。” “那大师傅,眼下该如何行事? ” 韩貂寺望向南天,沉吟片刻道:“徐凤年之事,暂且搁下。先去......扬州。” “扬州? ” 赵楷虽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恭敬应道:“是,全凭大师傅安排。” 不远处,一截倾颓的半截桅杆后,不知何时立著个总角小儿。 瞧著不过八九岁年纪,面上却带著与年岁极不相称的淡漠。 方才韩貂寺与赵楷那番密谈,竟是一字不落地被他听了去。 他歪著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著渐沉的落日,粉嫩的唇瓣微启,吐出的话语却教人心惊:“人间————我待得腻了。” 声音稚嫩,语气却苍老得如同古井寒潭:“权力倾轧,何其无趣。” 说罢,他抬起小手拍了拍衣角的尘土,眸光流转,竟也望向韩貂寺所说的扬州方向。 那眼神悠远,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风景。 旋即,这孩童的身影微微一晃,竟如晨露遇阳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只余下水波轻拍岸边的声响,仿佛从未有人在此驻足。 翌日,天光放晴,碧空如洗。 漕河之上,景象却颇为奇异。 以那艘悬掛“林”字灯笼的官船为中心,方圆数百米的水域,竟笼罩在一片朦朧烟雨之中。 这雨丝並非从天而降,而是自河面蒸腾而起的水汽,氤氳瀰漫,將楼船轻轻环抱。 水汽之中,似乎还掺杂著一股化不开的悲凉愁绪,那是昨日剑神陨落、情债纠缠残留於此间的意境。 楼船顶层雅阁,窗扉微启,临水迎风。 室內仅得三人。 黛玉闭目跌坐於一方蒲团之上,周身被那湿润的悲意水汽縈绕,更显身形纤细,我见犹怜。 她眉尖若蹙,似喜还悲,仿佛沉浸在无尽愁思之中。 体內那股浩渺剑意,正与窗外悲凉水汽遥相呼应,缓缓流转。 贾淡静坐於她对面,同样闭著双目。 他並非在单纯护法,而是以自身神念为引,小心翼翼地牵引、梳理著黛玉体內那庞大却杂乱无章的剑意。 同时,他自身也在汲取、感悟著李淳罡馈赠中那份独步天下的剑道心得与最后时刻触及天门门槛的玄妙意境。 两人气息通过那无形的桥樑隱隱交融,一者至柔,一者至刚,却在这水汽瀰漫中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一旁,薛宋官青缎缠目,安然静坐,纤指偶尔轻拨怀中焦尾古琴。 琴音不成曲调,只有几个清越孤高的单音,如珠落玉盘,时断时续。 这琴音並非助兴,而是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调和著周遭过於浓重的悲意,仿佛在悲凉的画卷上偶尔点缀几笔疏朗的留白,避免黛玉心神彻底沉溺於哀伤之中,同时也涤盪著那些可能侵扰修炼的杂乱气息。 至於贾璉、贾环並紫鹃、雪雁等一眾僕从,早在昨日码头风波稍定后,便被贾淡安排至他此行南下时乘坐的那艘更为宽敞坚固的官船之上。 此间,唯余三人对坐。 但见烟水空濛,琴韵幽幽,时光仿佛也在这悲欣交集中凝滯不前。 ps:十一月的第一天,新征程正式开启。 感谢书友们的一路相伴,这个月我先立下一个flag: 全力衝击【日万】成就,月更三十万字!长远目標仍是精品区的【均订三千】。 也恳请的书友们顺手给个五星好评,助力我们走得更远。前路漫漫,与诸君共勉,祝万事顺意! amp;amp;gt; —— 第142章 絳珠悟剑葬花吟,红尘动心系金陵(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2章 絳珠悟剑葬花吟,红尘动心系金陵(一) 第142章 絳珠悟剑葬吟,红尘动心系金陵(一) 自离了漕河码头,舟行南下,倒也风平浪静。 偶有那不长眼的水匪驾著快船逼近,无需贾淡出手,但闻舷窗边薛宋官信手拨弦,两声低沉琴韵过处,那几艘贼船竟如遭重击,顷刻间龙骨尽碎,连人带船沉入河底,只余几个浑浊水泡汩汩而上,便再无声息。 自此,再无宵小敢近前窥探。 舟中岁月,尽在静悟中悄然流逝。 林黛玉之灵心慧性,於此番际遇中愈发显现。 虽初涉武道,然得李淳罡毕生剑道真传灌顶,竟是一日千里。 不过六七日光景,已將那份源自宿命、经贾淡施展、又得剑神完善的“絳珠还“剑意,参悟得通透圆融。 这一日,晨曦微露,河面薄雾未散。 黛玉独倚船头,並不入定,只凝望著潺潺流水与两岸飞逝的景致,眸光渺渺,似是沉入了一段旧日思绪。 她忆起初入贾府时的惶惶不安,想起夜深人静时独对烛影的孤寂。 那时便隱约觉得,这位淡哥儿虽是贾家正经爷们,年纪尚小,瞧著却比她这个客居之人还要清冷几分。 偌大荣国府,锦绣成堆,他却似一株生在暗处的寒梅,默然独立。 不免思量,这般小小年纪的人儿,在嫡母若有似无的压制与深宅规矩的束缚下,年復一年,究竟是如何度日的? 其中艰辛,怕是外人难知。 一念及此,一句残诗便毫无徵兆地涌上心头,喉间顿时如同被什么堵住,涩得发疼。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这诗句,恰道尽了她所感的、或许也是贾淡曾受的那种无处不在的磋磨。 非是骤雨疾风,而是日復一日的消蚀,如钝刃割肤,最是摧折心志。 继而想起贾淡那首《咏梅》,以身为,以剑作嘆,於凛冽中孤绝绽放,恰似雪中寒梅,於无声处自显风骨。 此刻,这两种感悟。 一是切身之感同身受,一是今日之剑道领悟,竟奇妙地交融在一处! 霎时间,一股难以名状的肃杀之气自她周身瀰漫开来。 这剑意不求剎那芳华,反倒营造出一重独特的意境,一种“绵绵不绝“的、 无处不在的消磨,如岁月流转,似世情冷暖,缓缓侵蚀,避无可避。 此剑意一起,空气凝滯如冻,恍忽间似有寒梅暗香浮动,虽只方寸之地,却教人如坠永夜严冬,只觉时光磋磨,寒意刺骨。 当待这独特剑意与心神彻底相融的剎那,黛玉朱唇轻启,將心底那闋承载了万千感慨的诗句,轻轻吟出:“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吟————” 语声空灵,带著挥之不去的悲悯。但觉无形风霜在方寸间流转,虽不伤肌肤,却直指灵台,教人顿生孤寂苍凉之感。 语声落时,剑意亦隨之圆融內敛,但那“持续性毁灭”的意境种子,已深植於她的剑道之中。 舱內始终静坐的贾淡,在剑意生变的剎那便已睁眼。 感受著这前所未见的“持续消磨“之意,他素来平静的眸中,终是掠过一丝真正的震动。 不曾想,这林姐姐竟能从自身际遇与对他的一分共情中,悟出这般既合她本性,又如此决绝孤高的剑意。 旁坐的薛宋官青缎后的眉尖微动,纤指轻按琴弦,止住了將出的清音。 她“望“向黛玉的方向,唇角微弯,似嘆似怜。 这小姑娘確是一块璞玉,稍经雕琢便光华夺目。 只是这光华,未免太过清冷了些。 黛玉似有所感,缓缓转身,澄澈目光落向贾淡,轻声道:“前番得琰哥儿指点剑道,又赠絳珠还”之妙諦,今偶有所得,权作偿还此情,还望赐个名儿————” 贾琰闻言,眸光在她微晕的颊边一转,不假思索便脱口道:“便叫葬吟”。” 此三字一出,黛玉心尖儿募地一颤。 在原著中,黛玉以喻己,感怀身世,为自己预先写下的讖语輓歌。 可此刻,经此间剑意流转、心境交融,她所“葬”所“吟”,葬的不是落红,是那磋磨人心的世情冷暖,是她从剑意中共鸣到的、属於这位淡表弟过往岁月里的孤寂清寒。 这些时日朝夕悟剑,剑意交融间仿佛亲歷了他那些无言背负。原本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被这三个字搅得心潮翻涌。 更想起,前儿在那眾目睽睽之下,手腕被他那般不由分说地拉住———— 霎时红云漫颊,黛玉只觉得脸上如同著了火,烧得她心慌意乱,下意识便垂下了臻首,不敢再看贾淡,那白玉般的耳垂也染上了娇艷的緋红。 贾淡看著她这突如其来的羞赧,霞飞双颊,眼波低垂,那不胜娇羞的模样,仿佛风雨中微微颤抖的芙蕖,又似雪地里骤然点染的胭脂,竟让他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骆驼祥子》里似乎有过这么一句话:“人间真话本就不多,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段对白————” 在此方世界,礼教森严,男女之防甚重,闺阁千金的赧顏,向来只为.. 那心上之人。 思及此,他心头莫名一盪,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连他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分辨这骤然泛起的涟漪。 “咦?” 一旁的薛宋官虽目不能视,但她心思何等细腻玲瓏,空气中那瞬间的凝滯,呼吸间那细微的变化,又如何能瞒得过她? 她唇角弯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玩味弧度,故意將怀中的焦尾琴轻轻一抚,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清音,似笑非笑地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慵懒的醋意:“这船头怎地忽然这般安静?莫不是有什么悄悄话,是我这个睁眼瞎听不得的?小郎君,你说是也不是?” 她这话语带著明显的调侃,直羞得黛玉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头垂得更低了。 这话更是羞得黛玉无地自容,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雪白的颈子都透出了粉意,头垂得更低了。 贾淡闻听,顿时从那一丝心动的恍惚中回过神,没好气地甩给薛宋官一个白眼,虽知她看不见,但那无语的情绪却是传递了过去。 只是,连贾淡自己都未曾察觉到,自北地归来,得龙树圣僧以金刚菩提心换心之后,他面上那常年冰封的表情,除却冷笑讥誚,竟也渐渐染上凡尘喜慍。 此刻这带著三分窘迫七分无奈的神情,在过去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这一切,都被那垂首弄裙的黛玉,从微颤的睫毛缝隙里,悄悄瞧了个真切—— 1 第143章 絳珠悟剑葬花吟,红尘动心系金陵(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3章 絳珠悟剑葬花吟,红尘动心系金陵(二) 第143章 絳珠悟剑葬吟,红尘动心系金陵(二) 舟行迅捷,那静心悟道的时光倏忽即逝。 未及半月,官船已从北地太安驶入江南扬州地界。 但见两岸垂柳含烟,白墙黛瓦次第展开,端的是一派江南风光。 然黛玉倚在船舷边,望著这熟悉的景致,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此行归家非为省亲,乃是因父亲林如海病重,特遣家书催归。 想起父亲孤身在扬州为官,如今病体沉疴,身边连个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她眼圈不由得红了,忙用绢子掩住口鼻,强忍住喉间的哽咽。 待船至码头缓缓靠岸,早有林府僕役候在岸边。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快步上前,赔笑道:“姑娘可算到了!老爷在府里日日盼著呢,轿子早已备妥,这就请姑娘回府罢。” 说话间,她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黛玉身后气质卓然的贾淡,以及那位抱著焦尾古琴、以青缎缠目却难掩绝色的薛宋官。 目光甫一触及薛宋官,便觉那清冷孤高的气韵中隱有锋芒,竟刺得她眼珠微微一痛,心下骇然,赶忙低下头,再不敢直视。 这时另一艘更为宽的官船也已靠岸,贾璉、贾环领著紫鹃、雪雁等人鱼贯而下。 贾璉整了整衣冠,上前对黛玉道:“林妹妹一路辛苦,姑父的病要紧,咱们这就往府里去吧。 黛玉见码头上只备了一顶素帷小轿,再看身旁的贾淡与薛宋官,顿时踌躇起来。 她自是急著回府探病,可淡哥儿与薛姑娘远道而来,岂有让他们自行安置的道理? 这般怠慢客人,实在有违礼数。 贾琰看出她的为难,温声道:“林姐姐且先回府探望姑父要紧。 .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府那些僕役,想到黛玉久未归家,府中下人难免有势利眼之辈,便转头唤过一个穿红比甲、眉眼伶俐的丫鬟:“晴雯,你跟著林姑娘回去,好生伺候著。” 这晴雯原是贾琰此次南下带著的丫鬟,性子最是爽利不过,是个一点就著的“爆碳“。 有她在旁,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婆子也不敢轻易给黛玉气受。 薛宋官闻言嫣然一笑,青缎后的眸子仿佛能洞察人心:“妹妹不必掛心,我们江湖中人,自有散漫惯了,原不讲究这些虚礼。” 她怀中的焦尾琴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姿態閒適自若,仿佛置身何处都能安然处之。 贾琰又对贾璉、贾环吩咐道:“璉二哥带著二位太医先去林府诊视,我还有些琐事要办,暂且不宜与你们同往。” 他语焉不详,但语气篤定。 贾璉虽心下疑惑,但见贾淡神色凝重,知他必有深意,便也不多问,只应道:“琰兄弟放心,我们理会得。” 安排妥当,贾淡不再多言,身形微动,眾人只觉眼前一,他已如鬼魅般从船头消失,下一刻,身影便悄然融入了码头熙攘的人群之中,仿佛一滴水匯入江河,再难寻觅。 黛玉见他安排得如此周到细致,心中稍安,又掛念父亲病情,便不再犹豫,由紫鹃、雪雁扶著,与晴雯一同上了那顶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载著她一颗忐忑急切的心,向著记忆中的林府方向而去。 贾淡离了扬州码头,並未在城中停留,自送黛玉的轿子远去后,他便寻了处僻静之地。 心念一动,潜蛟古剑自袖中滑出,在朝阳下泛著幽幽青光。 他足尖轻点,踏於剑身之上,剑诀一引,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直往西面金陵方向而去。 御剑凌空,速度何其之快。 —— 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下方蜿蜒水道与富庶田畴渐次展开,一座雄伟繁华的城池轮廓便出现在视野之中,正是六朝古都,金陵应天府。 朝阳洒在斑驳的城墙上,为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一层金辉。 贾淡在城外按下剑光,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那气象森严的应天府衙。 他此行,虽主要意在江湖,但离阳天子赵惇在他离京前,確实给了他一个明面上的身份,巡查江南道军政黜陟使,持王命旗牌,可便宜行事! 这江南之地,盐政丰盈,商贾云集,乃是离阳朝廷重要的钱袋子。 而贾淡与谢观应所谋之事,无论是情报网络的铺设,还是某些隱秘力量的培养,同样需要海量的金银財货作为支撑。离阳天子赐予的这身官皮,正好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介入江南財税事务,省去了许多暗中筹谋的麻烦。 到了府衙门前,贾淡只对差役道:“劳烦通稟,就说京城贾姓故人来访。” 门子见来人虽年纪轻轻,但气度不凡,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此时贾雨村正在后堂批阅公文,闻报只道是京中贾家哪个来金陵游歷的子侄,或是金陵老家这边的族人。 他漫不经心地问:“来人什么模样? ” “回老爷,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穿著看似寻常,但料子极好,气度...很是不凡。 “6 “十二三岁? ” 贾雨村执笔的手猛地一顿,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身影。 那个在荣国府內,寥寥数语便点破他籍贯出身、甚至隱隱知晓他与冷子兴相识的少年。 那个让他復职之事峰迴路转。 最终靠著贾家动用关係才得以坐上这金陵府尹位置的贾府三爷,贾淡! 一个激灵,贾雨村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忙不叠地道:“还不快请!不————” 他话到一半,忽然改口,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站住!本官亲自去迎!” 手忙脚乱地整理著官袍,贾雨村心乱如麻。 京城刚传来贾淡封爵的消息,这位新晋靖北伯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金陵,教他如何不惊? 想起当日这少年洞彻人心的目光,便是贾政也远不及他这般老练。 他几乎是小跑著往外赶,额角已渗出细汗。 是薛蟠的案子出了紕漏? 还是贾淡另有要务? 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只盼莫要祸事临头才好。 第144章 雨村巧言呈利害,贾琰静听定方寸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4章 雨村巧言呈利害,贾琰静听定方寸 第144章 雨村巧言呈利害,贾琰静听定方寸 贾雨村一路穿堂过院,疾步穿过几重仪门,远远便望见府衙前庭中立著一道青衫身影。 那少年负手而立,年纪虽轻,却自有一派渊渟岳峙的气度,不似置身府衙重地,倒像在自家庭院信步閒游。 不是贾淡又是哪个? 贾雨村忙紧赶几步上前,脸上堆起恰如其分的笑意,惊喜中透著恭敬,深深一揖到地:“不知靖北伯驾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伯爷一路辛苦,快请入內奉茶!” 贾琰微微頷首,受了他半礼,声音平和:“贾府尹不必多礼。你我本是旧识,此番亦是私下走访,无须拘泥官场称谓” 。 贾雨村连称“不敢”,亲自在前引路,將贾淡请入后堂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又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待二人分宾主落座,小廝奉上香茗后,贾雨村方才试探著开口,言辞极尽熨帖:“自京城一別,下官时常感念伯爷当日点拨之情。 若非伯爷明察秋毫,下官焉有今日?听闻伯爷在北境立下不世奇功,陛下亲封靖北伯,下官闻之,实感与有荣焉!只恨公务缠身,未能亲赴京中道贺,还望伯爷海涵。” “贾府尹过谦了。” 贾淡抬眼,目光清冽如泉,落在他脸上,仿若能直透心底:“我此番南下,除些许私事外,倒也奉了陛下密旨,巡察江南道军政民情。 贾府尹治下既然安稳,想必盐课漕运、刑名诉讼诸务,皆已理顺了?” 他语气依旧平和,但“陛下密旨”、“巡察江南道”数字,却如重锤般敲在贾雨村心上。 贾雨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强自定下心神,脑中急转。 盐政? 那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职分,与他这地方官牵涉不多。 刑名诉讼? 莫非———— 他猛然想起去岁那桩薛蟠为爭买丫头,纵奴打死小乡绅冯渊的案子。 当时他本欲依法严办,却受了王府暗示,又顾及薛家是金陵望族,与贾家联姻,最终徇情枉法,胡乱判了个“暴病身亡”,草草结案。 此事难道已传入京中,甚至————落入了这位靖北伯耳中? 他不敢怠慢,字斟句酌地回道:“回伯爷,金陵乃赋税重地,下官岂敢有丝毫懈怠。盐课漕运,自有专司衙门负责,下官从旁协理,倒也顺畅。至於刑名诉讼————” 他略顿,偷眼覷了覷贾淡神色,见对方面容平静无波,才续道:“下官秉持公心,依律断案,不敢说明察秋毫,却也力求无愧於心。只是————地方豪族势力盘根错节,偶有纠缠难断之事,需得权衡再三,方能既彰律法,又安地方。”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表了功,又诉了苦,还將可能的疏失归咎於地方势力复杂。 贾琰闻言,唇角似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並未追问薛蟠之事,只淡淡道:“贾府尹是聪明人,当知权衡二字,有时易成枉法之阶。” 贾雨村脸色微变,忙起身躬身:“伯爷明鑑!下官————下官岂敢因私废公?一切自是以朝廷法度为先!只是————有时牵涉过广,若处置过於刚猛,恐生事端,反而不美。故而————需徐徐图之,以求稳妥。” 这番话已是几近辩解,额上细汗愈发密集。 “客套话不必多提。” 贾琰开门见山:“我奉旨南下,巡查江南。你在此为官一载,於这金陵地界,各方势力想必已有见识。都说江南水深,你且说说,这水里,究竟藏著哪些真龙?” 贾雨村心知推脱不过,深吸一口气。 他略一沉吟,收敛了所有諂媚之色,显出几分经世干吏的沉稳,谨慎开口:“伯爷垂询,下官自当尽言。若论这江南,尤其金陵地界,势力盘根错节,大致可分几类。” “首当其衝,自然是那些累世官宦、诗书传家的清流士族。” 他伸出手指,缓缓数道:“其中尤以卢、顾、李、谢四家为首。这几家世代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江南乃至朝堂,清议风向,多为其所导,寻常官员,等閒不敢开罪。” “细细说来。” 贾谈示意他继续。 “是。” 贾雨村点头:“卢家,当代家主卢道林官居礼部侍郎,清贵无比。其子卢白頡,更是被誉为棠溪剑仙”,文武双全,名动江南,乃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而且————下官听闻,卢家与北凉王府,似乎————曾有些姻亲旧谊。” 贾琰目光微动,不置可否:“顾家呢?” “顾家根基多在广陵道,与广陵节度使一系关係匪浅,家族子弟多涉足盐铁漕运,手握实利,可谓財势双全。谢家则更重文脉,与江南各大书院山长交往密切,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影响科场风向。至於李家,” 贾雨村微微摇头:“祖上也曾显赫,但近两代有些青黄不接,虽仍名列四家,声势已大不如前,不过底蕴犹在,不容小覷。” 贾淡静静听著,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贾雨村见状,继续道:“若论財货之丰,影响之广,以上四家或重权,或重名,但真要说到富可敌国,手眼通天————”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则莫过於甄家。” “甄家?” 贾琰挑眉。 “正是。这甄家,现任家长甄应嘉,官拜金陵体仁院总裁,虽非朝堂中枢要职,却掌宫內採买、织造等务,实乃一等一的肥缺,与內廷关係极为密切。” 贾雨村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耳语:“下官在京城时便有所闻,甄家————与宫中几位贵人,往来甚密,甚至有传言,其家中有女早年入选宫中,虽非后妃,却也颇得圣心。故而,甄家在江南,可谓是超然物外,连卢、顾等家,也要让其三分。” 他略作停顿,容贾淡稍作思忖,而后方道:“至於伯爷本家金陵贾氏,以及史、王、薛这几门老亲————” 他面上露出一丝苦笑:“不瞒伯爷,自老一辈相继北上京城立足后,留在金陵的多是些旁支远房,或看守祖宅,或经营些旧日產业,早已不復当年气象。如今也唯有薛家,因祖上紫薇舍人的根基,靠著庞大的皇商网络和各地当铺,依旧算得上是金陵城里有数的富户,只是————唉,子嗣不肖,也难撑大局了。 这话隱约又点到了薛蟠,却巧妙地带过。 最后,他將话头绕回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关节:“故而,综合来看,如今这江南,尤其是士林官场,仍是卢、顾、李、谢这四家声音最响,影响最深。他们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伯爷若要巡察江南,这四家,尤其是为首的卢家,以及那位名声在外的棠溪剑仙”卢白頡,还有其背后可能与北凉的些许关联————恐怕都是绕不开的。” 第145章 慈父榻前聆细语,孤女衔悲入剑门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5章 慈父榻前聆细语,孤女衔悲入剑门 第145章 慈父榻前聆细语,孤女衔悲入剑门 林府內宅,药气氤盒。 贾链同贾环引著两位京中带来的太医,脚步匆忙,穿过几重悄无人声的抄手游廊,来至林如海养病的內室。 刚一踏入,只觉一股药气混著衰朽扑面而来。那雕拔步床上,林如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歪在引枕上,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气息弱得似有还无,略重些的脚步声,都怕要惊散了他。跟前那位得他心意的卢姨娘,眼圈通红,正拿著温帕子,小心替他揩拭额角那並不存在的虚汗。 “姑父。” 贾璉忙抢上前,躬身见礼,语带真切焦灼:“您今日觉著怎样?琰哥儿特从京里请了两位太医来,这就与您请脉。” 林如海眼皮微动,浑浊的眼珠转向贾璉,嘴唇才张,却引动肺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浑身乱颤,脸上涌起一阵异样的红潮。 卢姨娘慌得忙替他轻轻捶背,那泪珠只在眼眶里滴溜溜转。 两位太医不敢怠慢,忙上前行了礼,便屏息静气,轮流上前诊脉。 屋里一时静极,只听得林如海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良久,二人退至一旁,低低议论了几句,面色越发沉重。 末了,相视一眼,俱向贾璉与闻讯赶来的黛玉缓缓摇头。 那年长的太医沉吟半响,方斟酌著开口:“回璉二爷、林姑娘,林大人这症候————乃是积年劳碌,忧思鬱结於內,以致五臟元气衰微,精血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非是老朽推搪,实在是———— 药石无灵了。” 他略顿了一顿,见黛玉脸上霎时没了血色,不忍再看,偏过头续道:“如今————只好拣那上好的老山参、紫蕴灵芝等珍稀之物,配以温和滋补的方子,慢慢调养,或可————略延几日之期。 这话犹如三九天一盆雪水,迎头浇下。 黛玉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晃了两晃,若不是紫鹃与雪雁一左一右死死扶住,早已软倒在地。她死死咬著下唇,硬是没哭出声来,那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直滚下来,顷刻间便濡湿了衣襟。 贾璉也是神色一暗,终究经的事多些,强自定下心神,向太医拱手道:“有劳先生费心。所需药材,一概不必操心。” 转身急命小廝:“快去!將琰哥儿求来的那些御赐药材取来!” 不一时,几个描金紫檀木匣子便被小心翼翼捧了进来。 揭开匣盖,明黄软缎上,整整齐齐摆著鬚髮俱全的极品老参,大如扇面的赤芝紫芝,还有那瓣膜莹澈的雪域莲————无一不是世上难寻的珍宝。 卢姨娘忙將林如海的身子略扶起些,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林如海勉力睁开双眼,看著这些御用的物件,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气若游丝道:“难为—————哥儿费心————” 贾璉慌忙侧身避过,恳切道:“姑父快別如此!折杀侄儿了!实不相瞒,这二位太医,並这些御药,皆是琰哥儿亲自面圣,在陛下跟前为您求来的恩典。陛下听闻姑父欠安,圣心垂悯,特旨准了,命太医院竭力相助。” 林如海听了,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感激、瞭然,兼著一丝身为人臣得沐天恩的慰藉,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的目光,越过贾璉,落在床边那哭得如雨打芙蕖、浑身乱颤的女儿身上,那淒楚模样,真真绞碎了他这为父的心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贾链最是乖觉,知他父女必有衷肠要诉,便轻轻扯了一把尚在呆看药材的贾环,向林如海恭敬道:“姑父好生將养,侄儿们先去前头收拾安顿,稍后再来请安。” 卢姨娘也机敏接话:“老爷,妾身去厨下看著他们煎药,定用文火慢燉,將药性都熬出来才好。” 说罢,领著屋內几个丫鬟婆子,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轻轻掩了房门。 顷刻间,屋里便彻底静下来,只剩下那缠绵不去的病气,与无声瀰漫的哀伤。 “玉儿————” 林如海艰难地抬起枯柴般的手。 “爹爹!” 黛玉再难抑制,扑到床榻边,双膝跪在脚踏上,紧紧握住父亲那冰凉的手,將泪痕纵横的脸颊贴在那粗糙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立时濡湿了一大片锦被。 “莫哭————玉儿莫哭————” 林如海使尽气力,反手轻轻握住女儿柔腻却冰凉的小手,极缓地拍抚著,声音慈爱,却掩不住那彻骨的疲惫与虚弱:“跟爹爹说说————在外祖母家————这一年多,过得可还惯?可还————顺心?” 黛玉强忍著那锥心之痛,用早已湿透的绢帕胡乱抹著泪,哽咽点头:“女儿————一切都好。外祖母待女儿极是疼爱。宝玉哥哥————还有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妹妹,也常在一处玩笑。我们在园子里结海棠社、桃社,起诗社,热闹得很————还行酒令,猜灯谜————” 她细细数说那些贾府里的日常,只拣那听起来轻快、瞧著团锦簇的事说与父亲听,说姊妹们爭联即景诗的热闹,说宝玉时而痴顽、时而惊人之语的趣事,说薈芳园里四时不同的景致何等迷人。 林如海就这般静静地听著,浑浊而温柔的目光始终縈绕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那说话时细微的神情,都深深鐫刻在自己即將归於永寂的灵魂里去。 黛玉心中悲慟欲绝,只想著能与父亲多廝守一刻便是一刻,恨不能將积攒了一两年的心事见闻,都倾倒出来。她的诉说,渐渐不再只限於那些表面的欢愉,不知不觉便从初入贾府那日的忐忑说起,说到外祖母毋庸置疑的疼爱,也隱约带出府中下人们那眉眼高低、看人下菜碟的势利,说到自己虽得贾母庇护,住在荣庆堂,瞧著尊贵,实则並无自个儿的独立院落,竟是与宝玉的住处,只隔著一道碧纱橱—————— 林如海静静听著,脸上仍是那副疲惫而慈和的模样,只是那深陷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急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慍怒与深切的痛惜。 他宦海浮沉数十载,岂不知那等钟鸣鼎食之家的高门大户里,藏著多少弯绕与世態炎凉? 自己年年节下,送往贾府的节礼、冰敬、炭敬,何曾短缺过一分? 原是为著这孤身寄居的女儿撑足脸面,不教人小覷了去。 却不曾想,他那堂堂探郎、巡盐御史的嫡亲骨血,在至亲外祖母家中,竟是这般瞧著尊宠、实则尷尬的境地! 那贾府,竟是如此慢待他的玉儿! 老太太这般安排,瞧著亲近,实则將他的玉儿置於何地? 其中深意,细细思量,怎不教他这为父的心寒又心愤! 当黛玉说到去岁寒冬,大雪覆盖了神京,眾人在芦雪广赏雪联诗,那位淡表哥如何在一片喧闹之中,独立於寒梅之下,吟出那闕惊才绝艷的《咏梅》时,她那原本悲戚的声调里,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采。她说得极细致,將那词中字句、其中蕴含的孤高气节与身世之感,一一剖析给父亲听。 林如海也听得愈发专注,眼中时而因女儿在府中那瞧著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而闪过沉痛之色,时而又因那未曾谋面的內侄贾淡,竟有如此不凡的才情气度,而流露出几分真正的激赏。 乃至黛玉后面的话语,竟有大半,都是绕著那位“淡哥儿”展开。 林如海是何等样人? 宦海浮沉数十载,察言观色早已成了本能。 他静静瞧著女儿,敏锐地捕捉到她在提及“淡哥儿”三字时,眼中那一闪而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异样光彩,与那苍白面颊上悄悄浮起的、若有若无的红晕。 他心下瞭然,却並不说破,只在女儿话语稍歇的间隙,用越发温和沙哑的嗓音,极自然地接了一句:“这次————爹爹的病,真真是多亏了淡哥儿前后张罗。玉儿,你————再与爹爹仔细说说,他的事。他在京里,可还安好?” 这话,仿佛一下打开了黛玉倾诉的闸门。 她此刻心绪翻涌,悲戚与一种莫名的倾吐欲望交织在一处,只恨不得將积攒了许久的、关於那人的事情,都说与最亲的父亲知道。她便又从初入贾府时,对那位沉默寡言、身份特殊的庶出表哥的模糊印象说起,说到他瞧著清冷疏离,却屡屡在细微处,在她被下人怠慢、或是被姊妹们无意言语揶揄时,不著痕跡地出言维护。 说到他虽则年少,却仿佛有种超越年岁的沉静与力量,连他那嫡母王夫人,也轻易不敢辖制。 接著,黛玉的诉说变得起伏跌宕起来,她说到了太安城外,万人空巷,贾淡如何与那名动天下的剑侍祁嘉节比剑,后来又如何借其剑势,於九天之上,高歌那一曲《凤求凰》,引得满城轰动,传言至今未歇。 最后,她才带著心有余悸的颤音,说起那场尚未传至江南、却已註定震动天下的漕河惊变,贾淡如何如神兵天降,脚踏飞剑,撕裂漫天风雨而来。 那只存在於江湖传说中的剑神李淳罡,如何重现人间,以万剑归宗之势,欲要剑开天门。那一老一少,两位立於武道之巔的人物,又是如何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决———— 饶是林如海宦海沉浮数十载,早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听得这般波澜壮阔、气象万千、远超凡俗想像的江湖传奇,也不禁心神为之摇曳。 当黛玉说到自己因缘际会,被捲入那场传奇之战的核心,竟得了老剑神李淳罡临消散前,以毕生修为凝聚的剑道传承,而如今,更是在贾淡亲身引导之下,开始初悟那玄之又玄的剑道之门时,林如海那枯槁如朽木的脸上,竟猛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他一直凭藉著一股强大的意志,强撑著一口不肯散去的气,迟迟不肯撒手人寰,最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自幼丧母、体弱多病、心性敏感,在世间再无至亲骨肉可以倚仗的独生爱女啊! 如今,皇天见怜,竟是峰迴路转! 他的玉儿,他那原本前路堪忧的女儿,竟得了如此惊世的仙缘,承袭了陆地剑仙的衣钵。 他那颗始终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仿佛瞬间寻到了依託,猛地落回了实处。 第146章 雨村惊梦陷棋局,焦大铁腕整乾坤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6章 雨村惊梦陷棋局,焦大铁腕整乾坤 第146章 雨村惊梦陷棋局,焦大铁腕整乾坤 是夜,应天府衙后宅。 烛影摇红,贾雨村辗转绣榻,锦衾滑落半幅犹不自知。 窗外月色淒清,透欞而入,铺就一室冷霜,恰似他此刻心境。 贾淡临去时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尤以末句为甚,竟似魔魅般在他心头盘桓不去:“————冷子兴有句话倒是不假,贾家內囊確已尽上来了,便是我亲自抄检,也未抄出多少体面。” 这话听著似是无心感慨,落在贾雨村耳中,却不啻焦雷轰顶! 当初贾淡首肯,替他谋得这金陵府尹的缺时,他便料到必有需索驱使的一日。 故而薛蟠那桩公案,他才徇情枉法,胡乱结案,既全了贾王两家的顏面,也未尝不是存了先还人情、略表忠悃的意思。 可谁承想,这位淡三爷的势头竟这般迅猛! 不声不响间,已是超品伯爵,手握兵权,简在帝心! 如今更持王命旗牌,以巡查江南道军政黜陟使之尊驾临,將“抄家“这等诛心之论,轻飘飘掷与他来办! 贾琰亲自查办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豪商巨贾,纵使闹得江南天翻地覆,捅破天去,自有圣眷庇佑。 至多不过被朝中清流参奏个“年少孟浪,不諳庶务“,於他靖北伯的根基何损分毫? 可这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如今却递到了他贾雨村手中! 他这小小金陵府尹,有几条性命去捅这马蜂窝? 卢、顾、李、谢,哪一家是易与之辈? 背后牵涉的朝堂重臣、宫闈势力,略动动手指便能叫他万劫不復! 更不必说那手眼通天、与內廷往来密切的甄家了! 若是不接这差事,或是办得不够狠辣.. 贾琰那句“贾家內囊尽上来了“,分明是弦外有音,在点醒他! 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位爷如今缺银子,急缺银子! 缺到连自家都要抄检的地步,若不从这些江南肥羊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如何能够? 他贾雨村若是装聋作哑,办不妥这趟差事,那下场... 思及此,贾雨村悔得肝胆俱颤。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般汲汲营营攀附贾家,又何必在薛蟠案上做得那般露骨,如今竟是作茧自缚,置身鼎鑊! 这位爷可是在辽边阵斩北莽將领一百二十七员、连人屠徐驍都敢硬碰的主儿,收拾他这等无根无基的官吏,怕不比碾死螻蚁还容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贾雨村暗夜长嘆,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早知这般,何必削尖了脑袋往这贾家的船上攀附?如今上船容易下船难,真真是骑虎难下了。 他怔怔望著帐顶繁复的刺绣,恍惚间似已见著自己被江南士族群起攻訐、革职拿问,乃至银鐺入狱的悽惨景象;又仿佛看见贾淡冷麵无情,將他作弃子般清扫出门..... 这一夜,於贾雨村而言,註定是永夜难明。 且按下贾雨村如何惶惶不表,单说贾淡这厢。 他离了应天府衙,並未在金陵街市流连,身形几个起落,便似夜梟般融进夜色,逕往城南贾家老宅而去。 甫近旧邸,贾淡便觉出几分异样。 记忆中虽仍是高门大户,却总透著世家衰颓之气的贾家老宅,此刻竟隱隱散发著肃杀凛冽的军武气象! 夜色里,宅院轮廓依旧,但围墙分明加固过,墙角暗影里,隱约可见按刀侍立、身形挺拔的暗哨。空气中浮动著铁与血的气息,连夏夜的虫鸣都稀疏了几分。 贾琰眸中掠过一丝讶色,旋即化作淡淡讚许。 他足尖轻点,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飘落院中。 但见庭院洒扫洁净,路径分明,往昔聚眾嬉闹、偷閒躲懒的僕役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著紧身短打、步履沉稳、目蕴精光的青壮,按著固定路线默然巡弋,秩序井然。 这哪里还是那个日渐腐朽的国公府旧邸? 分明是座经营得铁桶相似、令行禁止的军营! “还是小覷了这老杀才.. “6 贾淡心下暗忖。 半年前他去辽东戍边前,便將寧国府老僕焦大先行遣来江南。 命他將金陵贾家各处田庄、店铺、码头等產业权力尽数收归整合,暗中整顿族中可造之材,並招募可靠游侠加以操练,以为暗手。 隨焦大南下的,还有他抄检贾家奴僕得来的数万两白银。 如此大刀阔斧,自然触动了金陵贾家那些盘踞多年、视公中產业为私產的族老利益。 起初,反抗、刁难、暗中作梗者不绝。 然焦大是何等人物? 那是隨寧国公贾演真刀真枪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亲兵,救过主子的命,性如烈火,连现今寧府当家人贾珍都敢当面骂“爬灰“,岂会將这般倚老卖老、 蠹虫般的族老放在眼里? 有贾淡的绝对授权,焦大手段酷烈非常。先仗著老资歷与狠辣手段,强行压服、痛打了一批挑头闹事的刺头,打折腿脚扔出门去。 仍有几个自恃辈分、冥顽不灵的老朽,试图联络官府或使阴私手段反扑,不料数日后便暴毙家中,死状悽惨。 明眼人都知是谁的手笔,却抓不著半分把柄。 杀鸡做猴后,焦大径直將数万两白的银子抬將出来,明晃晃摆在眾人面前。 言明: 愿服从整顿、安分守己者,既往不咎,日后按功行赏;若再阳奉阴违、暗中作梗,前车之鑑不远! 恩威並施之下,武力的震慑与银钱的诱惑,顿时將金陵贾家整治得服服帖帖不过数月工夫,已是气象一新,虽不敢说铁板一块,倒也令行禁止,被焦大梳理得七七八八。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应天府尹贾雨村的“默契“。 对那些族老通过官府施压或控告,贾雨村一律含糊其辞,或乾脆压下不理,无形中替焦大扫清诸多障碍。 贾淡神识微动,“灌愁海“灵觉如水银泻地般蔓延开去,立时感知到焦大所在。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过数重院落,寻至一处看似寻常的偏房。 这里正是焦大居所。与宅院整体肃杀氛围迥异,这屋子格外朴素,甚而有些简陋。屋內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硬木所制,毫无奢华装饰,擦拭得纤尘不染,被褥叠得齐整如军营。 空气中浮著淡淡金疮药与老人气息。 焦大虽替贾淡执掌金陵贾家,手握权柄,平素在下人面前威仪十足,但在用度上却毫不逾矩,依旧保持著老行伍的简朴本色。 贾琰推门而入时,焦大正就著油灯,擦拭一柄保养极好的腰刀。闻得动静,头也不抬,只將雪亮刀身映著灯火,细细检视每一寸锋刃,浑浊老眼在灯下锐利如鹰。 “三爷来了。” 焦大嗓音沙哑,却带著金石之音。 贾琰望著这位为贾家奉献一生的老僕,见他虽显老態却脊樑挺直,心下微起波澜。 略一頷首,走至桌边坐下。 “辛苦你了,焦大。 焦大这才放下腰刀,拾眼看向贾淡,目光灼灼:“份內之事,何言辛苦。三爷交代的差事,老奴已办妥七分。人手、產业,俱已初步理顺。只是......银钱使费甚巨,所余不多了。” 贾琰神色平静:“银钱之事,我自有主张。接下来,还有更要紧的事.. “6 ps:求求求—— 第147章 大金刚境惊四海,帝王心术量天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7章 大金刚境惊四海,帝王心术量天下(一) 第147章 大金刚境惊四海,帝王心术量天下(一) 半月光阴,恰似漕河水一刻不停地奔流东去。 然则漕河码头那一场惊世问剑的余波,非但未曾平息,反倒如投入静湖的巨石,涟漪层层扩散,终成席捲天下之势。 消息隨著南来北往的舟楫车马、行商鏢客,以远超官府邸报的速度,传遍了离阳、北莽,乃至天下每一个角落。 市井坊间,茶寮酒肆,人人爭说,绘声绘色。 其核心不外乎几桩: 其一,销声匿跡多年的老剑神李淳罡重现江湖,於漕河畔,为护那北凉世子徐凤年,强提一口早已衰竭的剑气,对决新晋崛起的剑邪贾淡。 其二,李淳罡於最后一刻,施展出那传说中可开天门的无上剑术! 其三,也是最骇人听闻的,那贾淡,年未及冠,竟非寻常武夫金刚境,而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大金刚境! 他以一身琉璃金身,硬撼李淳罡数剑,乃至最终的“剑开天门”,竟只留下些许白痕,自身毫髮无损! 其四,老剑神李淳罡油尽灯枯,当场剑意散尽,身躯化作莹莹光雨,归於天地。 一位引领一个时代剑道传奇,就此落幕。 传言在口耳相传中不免添油加醋,越发神乎其神。 有说贾淡三头六臂的,有说他一拳便震散了天门虚影的,更有甚者,猜测他是否是某位古佛转世临凡————但无论如何演绎,那核心事实却如铁板钉钉,无人质疑: 贾淡,以未及弱冠之龄,身负佛门大金刚体魄,问剑李淳罡,李淳罡死,而他,胜了! 这意味著什么? 天下武道,三教中人与纯粹武夫路数迥异。 武夫一品四境,金刚、指玄、天象、陆地神仙,需一步步艰难攀爬。 而佛门修士,一旦悟得真如,踏入一品便是“金刚境”。 而將此金刚境修至圆满无垢,內外明澈,方是万法不侵的“大金刚”境界! 再往上,便是等同陆地神仙的“陆地佛陀”! 道门与儒家亦是同理,各有其玄妙登天之路。 大金刚境,已是三教中人间巔峰的象徵,近乎肉身成圣,万法不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贾琰此子,已非池中之物! 其武道成就,已躋身当世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中。 到了这个层次,若无特殊机缘或制衡手段,千军万马亦难留其性命。 若无世俗羈绊,便是面对北莽女帝、离阳天子,亦可平起平坐,受其礼敬! 一时间,贾淡之名,真正是响彻云霄,其风头之盛,远超过那靖北伯的爵位,成为天下人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离阳王朝,太安城,金鑾殿。 正值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左右,绣蟒补服,济济一堂,庄严肃穆。 御香縹緲间,唯有衣袍窸窣与轻微的呼吸声。 龙椅之上,皇帝赵惇面容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听著下方臣工奏报完几件关乎漕运、边防的寻常政务后,並未如常示意司礼太监,而是略抬了抬手,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垂首恭立的群臣,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近日,江南漕河畔那场热闹,诸卿————想必都有所耳闻了吧?” 此言一出,偌大的金鑾殿內,空气仿佛骤然凝滯了几分。连那鎏金铜鹤口中吐出的裊裊青烟,都似乎顿了一顿。 文武百官,神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勛贵武將一列,不少人眼中瞬间闪过兴奋与惊嘆之色。 他们多是行伍出身,或出身將门,对那等武道巔峰的强者,天生存有几分敬畏与嚮往。 当即就有与贾府或有旧、或欲藉此示好的武勛出列,声若洪钟:“陛下!此乃天佑我离阳,又出一位绝世武道天才!靖北伯爷年少有为,不仅於北境立下赫赫战功,更有此镇压江湖之能为,实乃国家栋樑,陛下洪福齐天!” “不错!自那春秋大魔头將八————咳,江湖中人近年来確是愈发骄横。王仙芝以武立城,几近称帝。静北伯如今问剑胜李淳罡,不仅是江湖佳话,更显我离阳武运昌隆,正好煞一煞那些目无朝廷的江湖气焰!” 几名將领纷纷附和,言语间对贾淡颇多讚誉。 毕竟,一位如此年轻、且明显与皇室关係匪浅的大金刚境强者,其未来的潜力和可能带来的利益,无可估量。 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文官队列那一片诡异的沉默。 尤其是以首辅张巨鹿为首的文臣集团,一个个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骤然间对脚下金砖的纹路產生了无穷的兴趣,恨不得钻研出个子丑寅卯来。 张巨鹿本人,这位权倾朝野、执掌內阁、推行变法的离阳首辅,此刻也是微微垂著眼瞼,手中象牙芴板握得极稳,面上如同古潭无波,竟破天荒地没有出言驳斥那些武將,亦未发表任何看法。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便说,亦不敢轻易说。 文臣们自有其传承千年的骄傲与行事逻辑。 在他们看来,纵使你武功通玄,能力敌万人,终究是匹夫之勇,难登大雅之堂。 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经义,是权谋韜略,是规矩法度,是他们笔下的锦绣文章,口中的道德文章。 强如当年的“天下第一刀”顾剑棠,摩下顾党势力盘根错节,掌控数十万边军,不一样被他们以朝堂规矩、制衡之术,牢牢按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十六年,动弹不得?顾剑棠做事,这些年来可谓是兢兢业业,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逾越,为何?因为他有城府,有野心,更要脸面,他讲他们制定的规矩! 可这贾琰————他真真是不一样的! 最要命的就是他那实打实的年纪!任凭外界將他传得如何智计超群、少年老成,在这些浸淫官场数十载、歷经无数风浪的老狐狸看来,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个半大孩子! 黄口小儿,乳臭未乾! 少年心性,最是难测,喜怒无常。 他们不怕你有野心,不怕你聪明,甚至不怕你狠辣,因为那都在他们熟悉並能掌控的游戏规则之內。 但他们怕的,就是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可能仅仅因为一言不合、一念之差,就凭恃无上武力———— 第148章 大金刚境惊四海,帝王心术量天下(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8章 大金刚境惊四海,帝王心术量天下(二) 第148章 大金刚境惊四海,帝王心术量天下(二) 今日若是在这金鑾殿上,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被那远在江南的小煞星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知晓,记在了心里————少年意气,睚眥必报,他们就算长著八个脑袋,也不够一位大金刚境强者拍的! 没听说吗? 连剑神李淳罡都因他而燃尽了最后一程! 谁还敢轻易触这霉头? 纵有万千道理,也抵不过人家一拳而来。 於是,这堂堂离阳金鑾殿上,出现了数十年罕见的一幕: 武將们议论纷纷,对贾琰不吝讚美;而素来能言善辩、引经据典的文官们,尤其是那些平日风闻奏事、口若悬河的清流御史、各部堂官,此刻却像是集体被噤了声一般,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龙椅上,皇帝赵惇將殿下这眾生相尽收眼底。 他看著张巨鹿那如老僧入定般的姿態,看著文官队列那诡异的沉默与闪烁的眼神,看著武將们那略带兴奋的议论,他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屑。 他这皇帝,坐在这龙椅上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看不透?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自光最终落在低眉顺自的张巨鹿身上:“张卿,你身为首辅,统御百官,对此事————如何看待?” 压力,终是给到了文官集团的领袖。 张巨鹿终於不能再沉默,他持芴出列,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回陛下,江湖爭斗,不过疥癣之疾。李淳罡乃江湖野老,贾琰虽有爵位在身,此番亦属私人恩怨。於国朝大局,无足轻重。臣以为,朝廷自有法度在,对此等江湖軼闻,无需过多置评,徒乱人意。”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点了贾淡的爵位暗示其有官身,又將此事定性为“江湖私斗”、“疥癣之疾”,轻描淡写间尽显首辅傲气与文官体系的態度。 我们不掺和,也懒得评价。 赵惇闻言,不置可否,目光又缓缓扫过其他文官。 凡被他那看似平静的目光触及者,无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將头垂得更低,不敢与之对视。 良久,赵惇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大殿里,却让满朝文武的心都跟著提了一下,揣摩著圣心究竟何意。 “罢了。” 皇帝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尘埃:“既然诸位爱卿都无甚看法,那便退朝吧。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嗓音適时响起,打破了殿中的沉寂。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依序退出金鑾殿,许多人背后官袍,已是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待文武百官散去,空荡荡的大殿內,只剩下皇帝赵惇以及几名泥塑木雕般的贴身內侍。 赵惇並未立即起身,他独自坐在那高高在上、象徵著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上,身形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些孤寂。 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冰凉鎏金的扶手,目光透过开的殿门,越过重重宫闕,望向南方天际,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座烟雨朦朧、 此刻正因一人而风起云涌的江南古城。 “大金刚境————十二岁————” 他低声自语,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这位离阳天子,能从一个並非最受瞩目的皇子,最终登上这九五至尊的宝座,其间数十年的隱忍、谋划、妥协、乃至一度自愿成为某人的“提线木偶”,其心性之坚韧、魄力之沉雄、眼光之毒辣,又岂是殿上那些只会夸夸其谈或明哲保身的臣子所能尽窥? 他敢为了稳固皇位、平衡朝局而隱忍数十载,也敢为了强国富民、夯实国本,不惜触动无数既得利益者的蛋糕,全力支持张巨鹿行那为天下寒门开龙门之举! 这份敢於用险、敢於打破常规、敢於承担后果的胆魄与决断,纵观离阳历代先帝,亦属罕见。 如今,面对贾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潜在的威胁,更是一种————微妙的可能性,一种反吞北莽的可能。 他缓缓摩掌著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思绪飘远。 “顾剑棠————” 赵惇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他成不了天下第一,非是天赋不够,而是心不纯。他既想要那世间最强的武道,又舍不下这天下无双的权柄。心思杂了,欲望多了,手中的刀,自然也就钝了,失去了那一往无前的锐气。” “李淳罡,王仙芝————他们之所以能称霸一个时代,让朝廷都不得不忌惮几分,正是因为他们心无旁騖,只忠於手中的剑,脚下的道。权力於他们,不过是浮云粪土。” “朕虽无他们那般惊才绝艷的武道天赋。” 老皇帝的声音带著一丝岁月的沧桑与居於绝顶的寂寥:“但坐在这天下的位置上,俯瞰眾生,看得反倒更清楚些。人心,欲望,权衡————不外如是。”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幽深,仿佛已穿透了时光的迷雾,看到了若干年后的光景:“贾琰此子,若真是一心追求那武道极致,志在登临绝顶,那么权力、名位於他,不过是枷锁累赘。他自然会渐渐淡出这红尘权柄名利场,如同当年的李淳罡、王仙芝,成为朝廷需要敬畏、却也无需过分担忧的世外之人。甚至————或可成为震慑宵小、稳固国本的一道屏障。” “若他————舍不下这红尘权位,贪恋这世俗风光与掌控之力————” 赵惇轻轻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旷的大殿中带起微不可闻的迴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无尽掌控力与一丝淡漠的弧度:“那也无非,是下一个被规矩束缚、被朝堂制衡、被朕,或者朕的子孙,牢牢握在手中的顾剑棠”罢了。能用,则用,不能用,则閒。翻不出多大的浪。” “至於以后————” 老皇帝的眼神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但那无奈之下,是更为坚定的磐石之心:“那便是后世天子需要面对的局面了。朕能做的,便是为他留下一个相对稳固的江山,和————一把或许锋利,但也可能伤手的刀。终究,要看龙椅上坐著的人,有没有那份驾驭的能耐了————” amp;amp;gt; 第149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49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一) 第149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一) 荣国府。 话说贾政下了朝,连官服都不及更换,便脚步匆匆,逕往梦坡斋而来。 一路行来,他面色阴晴不定,心头如揣了个活兔儿,突突乱跳。 金鑾殿上那一幕犹在眼前。 文武百官,尤是那些素日眼高於顶的清流文官,闻得漕河问剑之事,竟个个噤若寒蝉。 他虽只是个工部员外郎,却也並非全然不通世务的迂腐之人。 岂会不知,淡哥儿如今已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存在? 方踏进梦坡斋,但见谢观应依旧是一袭半旧青衫,临窗展卷,神態閒適,恍若外界掀天的波澜,丝毫未能侵扰此间清寂。 “谢先生!” 贾政不及寒暄,挥退左右,掩上门便急急开口,声息尚带三分喘息:“今日朝会之上,陛下亲询漕河之事,满朝文武...唉,那些文官,竟无一人敢妄加评议!谈儿他...他如今这般声势,这、这究竟是福是祸? ” 他“这“了半日,竟寻不出恰当词句形容心中那既惊且惧,又隱隱透著难言悸动的心绪。 忆及当初谢观应初至贾府,言及“养龙“之语时,自己嚇得魂飞魄散的窘態,恍如昨日。 可这才几何时? 贾琰口诵帝王诗,借祁嘉节之剑遥斩北凉世子。 北上戍边,立下奇功,得封靖北伯。 如今更是一举问剑老剑神李淳罡,身负佛门大金刚体魄之名震动天下!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將他素日固守的认知衝击得七零八落。 连带著他在朝中的处境也变得微妙起来,往日或明或暗的嘲讽轻视,如今皆化作或敬畏、或嫉恨的目光。 心中那丝原本觉得那诛九族、绝无可能的念头,竟被这接踵而至的震撼,烘烤得隱隱发烫。 谢观应徐徐放下书卷,抬眼看他,目光静若平湖,似是早料定他必来。 轻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尘埃,淡然一笑:“存周何须惊惶?此非祸事,乃贾府飞龙腾渊之始也。 “,贾政搓著手在屋內踱了两步,眉头紧锁:“话虽如此,可树大招风!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贾府。我等是否该有所作为?或是约束琰儿,或是... ” “不必。” 谢观应截断他的话头:“存周只管安心上朝理事。府中诸事,一切照旧便是。” “这... ” 贾政愕然顿足。 谢观应观他仍是焦虑难安,唇角微勾,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很快便不是我等著要如何,而是旁人要求著咱们了。那些与贾府有旧的,或是心思活络的,自会寻上门来。届时存周不必亲自劳神,让琮哥儿出面周旋便是。” “琮哥儿? ” 贾政又是一怔。 谢观应却不再多言,只道:“琮哥儿在北地歷练,进益不小,存周放心便是。贾府如今已非昔比,外人来看,看的不是存周如何应对,而是看他的態度。你越是沉稳,他们便越是摸不透,越是敬畏。” 言罢重又执起书卷,示意谈话已毕。贾政见他成竹在胸,心下稍安,虽仍存万千疑虑,也知此等大事非己所能妄测,只得怀著一颗七上八下的心,默默退去。 却说梨香院中,另是一番光景。 薛蟠刚从外头吃酒回来,满面红光,兴致勃勃,一进门便扯著嗓门喊道:“妈妈!妹妹!你们可知道如今外头传疯了的天大新闻?” 薛姨妈正与宝釵在里间做针线,闻言抬头,见薛蟠这般形容,嗔道:“你又在哪里灌了黄汤回来,这般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 薛蟠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自斟了杯茶咕咚饮尽,抹了把嘴方绘声绘色道:“我的妈呀!你们是没听说!前些日子漕河码头上,了不得了!咱家那位琰兄弟,跟那话本里的老剑神李淳罡,干起来了! ” 他指手画脚,將听来的传闻添枝加叶地说了一遍,什么脚踏飞剑、金光万丈、硬抗天门、剑神化光...说得口沫横飞,恍若亲见。 薛姨妈听得脸色发白,合十连念佛號:“阿弥陀佛!这...这岂不是得罪了老神仙?可別惹来祸事! ” “祸事?” 薛蟠把眼一瞪:“妈!您真是妇人之见!琰兄弟如今才是真佛陀,这是天大的本事,天大的威风!您没见如今满京城,谁不钦服淡兄弟?连皇上在金鑾殿上问起来,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文官老爷,大气都不敢出! ” 薛姨妈大急:“你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浑话? ” “方才舅舅亲口与我说的!” 薛蟠越发得意,凑到薛姨妈跟前,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妈,我早说过,这贾府里头,就得是淡三弟这样的爷们才当得起家!您先前还总打量著宝玉,可知昨儿个学堂里,宝玉又和蓉儿媳妇的兄弟秦钟,两个拉拉扯扯,嘀嘀咕咕,那模样...嘖嘖,我都不稀得说! . 说著竟捏著嗓子学起扭捏姿態来。 薛姨妈气得连啐数口:“呸!呸!你这孽障!什么混帐话都敢说,仔细污了你妹妹的耳朵! ” 虽也闻得些风言风语,被薛蟠这般直白道出,脸上终究掛不住。 薛蟠却混不吝,梗著脖子道:“我说的是实话!妈,如今您可瞧真了?淡三弟这般人物,才是真龙!妹妹的事,您可得上心! “,薛姨妈嘆道:“琰哥儿有这般造化,自然是好的。只是...他如今这般声势,已是超品伯爷,又是这般...这般神仙似的人物。咱们家... —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 薛家虽是皇商,家资巨万,终究是商贾出身,无有官身爵位,如今看来,竟是有些攀附不上了。 薛蟠却是个直肠子,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深意,或者说听出了也不在乎,把脖子一梗,道:“嗨!我当是什么!正妻做不得,做个贵妾还不行?以妹妹的人才品貌,做个伯爷侧室,难道还辱没了谁?妈,不是我说您,当初您还总想著那假宝玉,如今可知道谁是真玉谁是顽石了吧?趁早定了主意才是正理!別等旁人抢了先,到时候连妾都做不成! t “快给我闭嘴!整日里就知道胡唚!这事...容我细细思量... ” 薛姨妈气得伸手要打,薛蟠哈哈一笑躲开了。 宝釵在旁听得兄长越说越不堪,又羞又气,脸上虽仍平静,耳根却已緋红。 手中针线不停,心下却在想薛蟠口中贾淡是因何御剑与李淳罡打架的,针尖不觉刺破了指尖,忙將手指含在口中,垂首掩去眸中复杂神色。 第150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0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二) 第150章 满堂珠翠竞联姻,一局乾坤暗转时(二) 且说下午,寧荣街上竟是车马簇簇,冠盖云集,往日里门可罗雀的贾府门前,此刻竟是热闹非凡。来的多是京中勛贵武將,或是与贾家素有旧谊的世交,亦不乏些闻风而动、欲要攀附新贵的官员。 贾政在外书房梦坡斋自然是待不得了,只得移步荣禧堂偏厅应酬。 令他略感意外的是,工部几位素日里只是点头之交的同僚,竟也携礼来访,言语间颇多奉承,还有一两个专好钻营的郎中、主事,更是热情得紧。 虽则清流文官一系依旧无人登门,但这般景象,已是贾政多年未曾见过的盛况了。 而前厅那边,则由贾琮出面待客。 这琮哥儿年纪虽小,得谢观应教导,又经了北地风沙磨礪,身形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更兼一身精悍筋骨隱隱透著逼人气势,往那一站,竟让许多粗豪的勛贵武將都不敢因其年幼而小覷。 眾人皆知他是靖北伯亲手提携的兄弟,言语间无不捧著:“小爷这般气象,將来必是第二个靖北伯! 气氛热络非常。贾琮谨记谢观应叮嘱,不多言,不逾矩,沉稳应对,反让眾人心中更多几分掂量。 荣庆堂內,今日真真是珠围翠绕,笑语盈耳,薰香裊裊,恍若仙境。 贾母歪在铺著金心绿闪缎大坐褥的榻上,看著满堂的誥命夫人、世家老太太,诸如南安太妃、北静王妃、治国公府的马太夫人、修国公府的侯晓母等竟联袂而至,这般景象,恍忽间,竟似將她拉回了数十年前,她初嫁入贾府做重孙媳妇时,两位国公爷尚在,贾府正值鼎盛,每日里便是这般宾客迎门、团锦簇,连空气里都瀰漫著权势的味道。 丫鬟们如穿蝴蝶般,捧著缠丝白玛瑙碟子盛著的时新瓜果,掐丝珐瑯托盘里摆著的莲叶羹、梅香饼等精巧茶点,穿梭不息。 王熙凤今日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一张巧嘴言笑晏晏,周旋於诸位贵妇之间,或打趣,或奉承,將场面烘托得愈发火热,滴水不漏。 邢夫人、王夫人並尤氏、李紈等皆在座相陪,连平日里深居简出、怯弱不大见人的周姨娘,今日也被破例请了过来,挨著贾母坐下,垂著头,手里紧紧攥著帕子。 南安太妃拉著贾母的手笑道:“老姐姐,府上真出了真龙!琰哥儿这般本事,您老日后有享不尽的福了! ” 北静王妃含笑附和:“正是呢。听闻淡兄弟在金陵潜心武道,不日又有精进。这般年纪这般成就,真真闻所未闻。“说著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家还有个侄孙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极好的...... ” 这话头一起,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他誥命们也纷纷开口。 治国公府的马太夫人笑著凑趣:“老封君,您可是有福气的。像淡哥儿这样的好孩子,不知將来哪家的姑娘有这般造化?我们府上那个最小的孙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还算周正.. ” 她话音未落,旁边修国公府的侯晓母便接了过去:“哎哟,马太夫人,您家孙女自然是好的。不过,我们侯家也有个侄孙女,父亲是两广总督,自小读书识字,性子最是爽利大方,我看与琰哥儿那般杀伐决断的性子,倒是相配。 ,又有其他几家公侯府邸的夫人,或明或暗地提及自家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孙女、侄女。 一时间,荣庆堂內仿佛成了说亲的专场,各家女儿的条件一个比一个显赫,最低也是公侯府的小姐,更有那家中父兄手握实权的。 王夫人端坐著,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听著这些往日里她需仰视的贵妇们,如今竟爭相想將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儿许给贾淡,只觉得胸口发闷。 若能得其中任何一家青眼,哪怕是低就些,於宝玉的前程也是大有裨益。 她这般想著.... 那角落里的周姨娘,听著这些煊赫的名头,什么国公孙女、总督千金,只觉得心惊肉跳,头垂得更低,手指绞得帕子都快碎了。 她性子怯弱,一生谨小慎微,何曾经歷过这般阵仗? 原就是贾府的家生子,因模样齐整,人又老实,被贾母放在贾政身边做了个贴身丫头。 但她一辈子没出过贾府,不懂什么大道理,只隱隱觉得,一家子百家来求是风光,可求来求去,万一有个闪失,反目成仇,那便是祸事了! 贾母將满堂神色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慈祥乐呵的模样。 她哈哈一笑,拍了拍南安太妃的手:“老妹妹们抬爱了!琰哥儿那孩子,不过是有些蛮力,当不得这般夸讚。至於他的婚事嘛...... ”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期待的脸,才慢悠悠地道:“这孩子啊,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如今翅膀硬了,连他老子的训导都未必全听。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更是不敢替他做主咯! “,眾人哪里肯依,又是一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封君一言九鼎“的奉承话。 贾母笑著摇头,打著太极,嘴上说著“孩子们大了,有自己的造化“,心里却是明镜似的。 这满堂的“鲜著锦、烈火烹油“之盛,底下藏著怎样的凶险,她比谁都清楚。 看著这些平日里除了年节往来、最多派个小辈上门问安的贵妇们,如今却爭先恐后地要把自家金尊玉贵的女儿往贾家送,她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想到谢观应之谋,想到贾淡如今走的这条...这条不容於世的险路。 这眼前的繁华热闹,在她看来,竟似那镜中、水中月,美丽绚烂,却透著令人心悸的不真实。 她冷眼瞧著这些精明过人的贵妇人,一个个算计著要把自家与贾家绑得更紧,指望著借淡哥儿的“势“更上一层楼,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荒诞的悲凉。 见她们还要一个个將自家闺女往上贴。 “都嫁吧,都许吧... ” 她在心底长长嘆息了一声:“既然你们都看著淡哥儿如今的势头,上赶著要把自家骨肉送进来,那便如了你们的愿。趁著如今这烈火烹油的热闹劲儿,把该结的善缘都结了。真到了那一日,天翻地覆时......咱们这些老骨头、小辈儿,到了底下,见了祖宗,好歹......也算是有个伴了...... ” 第151章 剑开天隙引龙蛇,亡国珠隱秦淮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1章 剑开天隙引龙蛇,亡国珠隱秦淮烟(一) 第151章 剑开天隙引龙蛇,亡国珠隱秦淮烟(一) 江南道,金陵城郊。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一辆吱呀作响的牛车慢悠悠地碾过官道上的尘土,车板上捆著个约莫豆蔻年华的少女。 虽是一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那清丽绝俗的容顏。 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本该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神,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车辕上坐著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手里攥著根细竹枝,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打著老牛。车厢里坐著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正絮絮叨叨地说著话。 “唉!多俊的闺女啊.. ” 妇人望著被捆住的少女,嘆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苦?狗娃子虽说憨实了些,可到底是个本分人. ”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汉回头瞪了妇人一眼:“少说两句罢!这丫头性子烈得很,上回狗娃想碰她差点让她就险些被她用刀子扎了。咱救了她,养了半年,总不能白搭粮食吧?” 少女闻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却依旧垂著头不语。 妇人又嘆了口气,伸手理了理少女凌乱的髮丝:“闺女,別怪我们心狠。那会儿在河里把你捞上来,你浑身是伤,要不是我们,你早没了。这半年没饿著你冻著你,该做的都做了。” 她凑近些小声说:“听说金陵城要选什么“魁“,那些姑娘只陪客人说说话唱唱曲。就你这模样,往那儿一站准能选上。等攒点体己钱,想回家也方便。” 老汉在前面接话:“就是这理!咱也是为你好。你说你是北凉王府的,可这都半年了,也没见人来寻。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吧? . 少女终於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誚,却又很快隱去。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你们既然救了我,为何不送我去官府? ” 妇人和老汉对视一眼,老汉支吾道:“我们哪敢去见官老爷?没等说话先要挨板子。再说狗娃还伤著.. ” 妇人也说:“这......这不是想著给你寻个好去处么.. ,牛车吱呀吱呀往前走,已经能看见金陵城的墙头了。 妇人看著越来越近的城墙,著急地说:“闺女,往后要是过好了,可记得是我们救的你。我们不图你报答,只求你別记恨...... “” 正在这时,忽见一道清亮如秋水的剑光,城中冲天而起! 但见剑光过处,天幕如拭去尘埃的明镜,留下一道惶惶天光。 一线天光自缝隙悄然洒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金陵贾家老宅深处,翠竹掩映,静謐异常。 贾谈自得了李淳罡部分剑道气机,又助黛玉参悟剑道真諦后,早已將“剑开天门“的无上剑理,尽数化入自身“晦还明“的剑意之中。 此刻这一剑,既带著破晓晨曦般的清朗明澈,又暗含开天闢地的煌煌道韵。 虽修为未至真正开天门的境地,却凭著这股融会贯通的新生锐气,竟硬生生在那冥冥天幕上“挤“开一丝缝隙! 但见一道抱著焦尾琴的倩影悄然而至,青裙曳地,正是薛宋官。 她依旧以青缎缠目,此刻却微微仰首,似是“望“著天际將散的异象。 那透过青缎传来的、蕴含道韵的天光,竟让她这双久惯黑暗的眸子也觉微眩,不由得怔神片刻。 良久,她方缓缓垂首,面向贾淡立身之处,唇角弯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小郎君悄没声息地失了这些时日的踪影,连我也瞒得铁桶也似。如今人才露面,就闹出这般动静......却是为何? ” 贾淡收剑而立,周身气息尽敛,恍若方才惊动江南的一剑与他无干。 他转过身来,目光静静地落在薛宋官青缎覆目的脸庞上,默然凝视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不在的这些时日,自然是有事。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天际將散未散的那道天光缝隙,唇角微扬:“至於这番动静......当然是为了钓鱼。” 薛宋官闻言先是一怔,隨即以袖掩唇,琴弦隨著她的轻笑微微震颤:“钓鱼?好大的阵仗!不知小郎君要钓的,是哪条不知死活的大鱼? . 贾琰却不答,只负手朝院外走去,青衫在微风中轻扬:“窝已经打了。有事无事?隨我去城中逛逛。 ,薛宋官望著他挺拔的背影,青缎下的眼眸微动,终是抱著焦尾琴缓步跟上,唇边的笑意却深了几分:“既然小郎君相邀,奴家岂敢不从?正好也瞧瞧,这金陵城里,有哪些鱼儿要被你这一剑惊得浮出水面了。” 二人信步走出贾府老宅,沿著秦淮河畔缓缓而行。 此时正值午后,河面上画舫如织,笙歌隱隱。 薛宋官虽目不能视,却似对周遭景致了如指掌,不时侧耳倾听舫中传来的曲调,唇角含笑。 行至一处茶寮前,贾淡忽然驻足。 但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正蹲在茶寮外的石阶上,手里捧著个破碗,眼巴巴地望著过往行人。 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衣衫却槛褸不堪,脸上还带著几道泥印子。 “行行好,赏口饭吃... ” 那孩子见贾淡驻足,立刻扑上前来,一把抱住他的腿:“这位公子爷一看就是大善人,小的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6 薛宋官在旁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却见贾淡低头打量著那孩子,目光在他那双过於清亮的眸子上停留了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 贾琰淡淡问道,隨手取出几枚铜钱放入破碗中。 那孩子顿时喜笑顏开,连连磕头:“多谢公子爷!小的叫贾宇轩,家里人都不要我了.. “6 他一边说著,一边偷偷打量著贾琰的神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个活了近二百年的老怪物。 贾淡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薛宋官若有所思地瞥了那孩子一眼,快步跟上。 待二人走远,那“孩子“仍保持著跪地的姿势,目光却一直追隨著贾淡的背影。 他的小手不自觉地抚过碗沿,指尖微微发颤。 自从那日感应到李淳罡剑开天门的气机,他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江南。 谁知赶到时只来得及感知到李淳罡消散的余韵。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金陵附近徘徊,就为了寻找一个接近贾淡的机会。 方才那一剑,虽然远不及李淳罡的威势,却让他看到了希望。 那一线天光中的道韵,分明与剑开天门同源。 只需待这小子再强些,以他这般进境,想来不会太久。 心念一定,他忽然起身,朝著贾淡的背影小跑著追去,一边跑一边带著哭腔喊道:“大哥!大哥等等我!我、我是你弟弟啊!我爹是贾政.. ” amp;amp;gt; 第152章 剑开天隙引龙蛇,亡国珠隱秦淮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2章 剑开天隙引龙蛇,亡国珠隱秦淮烟(二) 第152章 剑开天隙引龙蛇,亡国珠隱秦淮烟(二) 秦淮河畔,烟波画舫,笙歌隱隱。 一间临水的酒楼雅间內,贾淡与薛宋官临窗而坐,窗外便是桨声灯影,繁华如梦。 只是此刻,这雅间內的气氛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那自称“贾宇轩”的半大小子,正狼吞虎咽地对付著满桌肴饌,吃相甚是豪迈。只见他捧著一只肥嫩的叫鸡,吃得满手满嘴油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呜咽著:“唔——大哥——你真是我亲大哥——这鸡——真香————” 薛宋官青缎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虽目不能视,灵觉却异常敏锐,总觉得这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让她无端心生警惕。 纤指无意识地拂过焦尾琴弦,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音。 贾淡却只是平静地坐著,手中把玩著一只天青釉的茶杯,目光淡淡地落在“贾宇轩”身上。 起初,他只觉此子根骨殊异,绝非寻常乞儿,或许是哪个江湖门派精心栽培的传人,或是某位隱世高人的弟子。可当这小子毫不犹豫、甚至带著几分刻意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口口声声唤他“大哥”,认贾政为父时,贾淡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测,霎时如明镜般清晰起来。 离阳赵氏老祖,赵宣素! 这位离阳赵氏皇族辈分最高的老祖宗,为了延寿续命,连那些阴损的夺舍法门都已用尽,如今真真是那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飞升上界! 他靠近自己的动机,不言自明。 无非是感应到了自己那一剑中蕴含的、与李淳罡“剑开天门”同源的道韵,將自己当成了下一个可能助他登天的“机缘”。 思及此,贾淡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看著赵宣素在那里卖力演出一副饿殍模样,大口吞咽,一声声“大哥”叫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被家族拋弃、孤苦无依,好不容易寻到亲兄长的可怜稚子。 “慢些用,没人同你抢。” 贾琰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异样。 赵宣素抬起头,用那脏污的袖口胡乱抹了把油汪汪的嘴,眨巴著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眸:“大哥,你————你不会再撑我走了吧?我是真真没处投奔了。 1 语气委屈至极,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贾琰不答,反而问道:“你既口口声声说是我弟弟,可知我们贾家祖籍何处?父亲————平日里最喜读的是哪些书?” 赵宣素心中冷笑,这等寻常问题岂能难倒他? 他早已將贾府上下查了个底儿掉。当下便对答如流,甚至连贾政一些不为人知的读书癖好也娓娓道来,活脱脱一个对父亲充满孺慕之情的幼子。 薛宋官在旁静静听著,心中疑虑更甚。 这孩童对贾府內情了解得未免太过详尽了些。 贾淡听完,不置可否,只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他心中已然雪亮,这老怪物是有备而来,戏文做得十足。 “既然你无处可去,便暂且跟著我罢。”贾琰语气温和,仿佛真是一位宽厚兄长,” 只要你肯听话,莫说是这人间烟火,便是你想上天,大哥自个儿本事不够,也得想法子给你捅出个窟窿来。” 赵宣素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精光,旋即又迅速隱去,忙用袖子抹了把嘴,露出一个天真又带著諂媚的笑容:“大哥,你待我真好!往后我就跟著你了,给你端茶递水,牵马坠蹬!” 贾琰这般客气言语,让一旁的薛宋官愈发觉得蹊蹺。 她心思灵巧,想起贾琰先前说要“钓鱼”,此刻又如此与人周旋,心下暗忖: 莫非这看似无辜的小儿,便是他要钓的那条“鱼”? 正思量间,却听贾淡又淡然开口道:“宇轩,既吃饱了,便替我去卢家送封信给徐夫人————” 秦淮河畔的另一侧,景致却大不相同。 与那临水酒楼的清雅隔河相望,此处是一条隱蔽的窄巷,檐角低垂,只悬著一面半旧不新的布幌,隱隱透出些市井浊气。此处乃是城中三教九流暗通款曲之所,往来人物不免带著几分江湖草莽的痕跡。 方才城外那对老夫妇,此刻正惴惴不安地搓著手,与一个身著绸衫、目光精明的中年牙子低声交涉。 “王牙倌,您老法眼瞧瞧!” 那妇人竭力堆著笑,声音带著几分諂媚:“这模样,这身段,这通身的气派!莫说扬州,便是金陵城里也未必寻得出第二个来!我们老两口可是当作亲闺女一般,精细米粮养了半年,半点不曾亏待————” 那被称作王牙子的男子,眯著一双世故的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静立一旁的姜泥,那目光锐利,仿佛在掂量一件古玩玉器的真偽与斤两。 进城之前,夫妇二人已解开了她的束缚。 她此刻既不哭闹,亦无逃遁之意,只安静站著,反倒比在城外时更多了几分生气,一双眸子宛若沉潭中被投下了石子,漾开点点微光。 她自然不是认命之人? 更非甘愿去那秦淮河畔爭什么魁虚名。 她是西楚亡国的遗珠,是曾隱於北凉王府、隨侍世子徐凤年身侧的侍女姜泥。 半年前骤逢袭击,李淳罡前辈为护她周全,一掌將她送出险地。 她在无边芦苇盪中亡命奔逃,身后杀机紧追不捨,直至力竭,终是纵身跃入了那滔滔广陵江————再醒来时,已是身在江南扬州地界,被这对自称“恩人”的夫妇收留。 起初他们尚存几分良善,可时日一久,见她孤苦无依,无人寻访,便生了齷齪心思,竟想让她配与家中那痴傻的儿子。 她抵死不从,他们便动了发卖她的念头。听闻金陵秦淮河畔买婢赎身价码最高,这才一路辗转,將她从扬州带到了这六朝金粉之地。 她本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然而,方才在城外,目睹那道清亮煌煌、恍若撕裂天幕的剑光冲霄而起时,她沉寂了半载的心湖,骤然被搅动! 那剑意之中,分明蕴含著一缕她熟悉至极、绝无可能错辨的气息。 是李前辈的剑道真意! 她可是被李前辈亲口许为“先天剑胎”的胚子,灵觉敏锐,对此等无上剑意岂会感知有误? 李前辈他定然就在这金陵城中! 此念一生,宛若漆黑雨夜中划破长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几近绝望的心田。 她立时改了主意,一反常態,温顺配合著那对夫妇,轻易便隨他们入了城。 她原以为,既然李前辈在此,以他通天彻地的能耐,定然能很快感知到她的存在,前来寻她。 可进城已有些时辰,在这乌烟瘴气的牙行里站了半晌,听著那牙子与老夫妇为她的身价錙銖必较,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如同审视待价而沽的器物————期盼中的那道熟悉的羊皮裘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心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苗,渐渐被一丝丝冰冷的恐惧侵蚀。 万一————万一那道剑光並非李前辈亲自施展? 万一他只是途经此地,此刻已然离去? 万一他————根本无暇,或是不愿,顾及她这个流落异乡的亡国孤女? 牙子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再次扫过她清丽绝俗却难掩憔悴的面庞,伸出几根手指,对著老夫妇比划了一个数目。老妇人的脸上立刻绽开贪婪与討好的笑容,忙不叠地点头。 姜泥对身旁这番关乎她命运的討价还价恍若未闻,她的全副心神,早已繫於对那道惊天剑光的追寻与等待之上。 她微微侧首,眸光仿佛要穿透这陋巷的斑驳墙壁,越过熙攘人流,望向方才剑光起处的远方,於心底无声默念,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哀求:“李前辈————是您么?您若此————定能感知到姜泥吧?姜泥————应允您了,愿意跟您学剑了————” 第153章 府衙一纸定婢籍,棋局万里落新子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3章 府衙一纸定婢籍,棋局万里落新子 第153章 府衙一纸定婢籍,棋局万里落新子 “我出十两。” 一个清朗嗓音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却將牙子与老夫妇的討价还价生生截断。 那对老夫妇听得这数目,眼睛顿时亮了,十两白银於他们这等人家,已是天降横財,脸上立时堆满討好的笑意。 一旁的牙子却皱起眉头。 他在金陵市井摸爬多年,最是眼毒,这丫头骨相清奇,稍加打扮,莫说卖入青楼画舫,就是送进高门大户做妾,转手便是百两千两的利。 他干这行当,既要心狠,更需眼明。 回头一瞧,只见说话的是个青衫少年,衣料是上好的苏锦,虽无纹饰,气度却沉静雍容,一望便知非寻常富贵子弟。 身侧还跟著个以青缎缠目的抱琴女子,虽是盲者,步履间却轻盈稳当,气息绵长,分明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人。 王牙子心头一紧,知是遇上了惹不起的主,但到嘴的肥肉实在难捨,只得挤出个諂媚笑容,上前拱手道:“这位公子爷有所不知,这丫头————” 贾淡却看也不看他,目光径直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姜泥身上。 见她因这变故微微抬眼,便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姜泥抿著唇不答。那妇人恐得罪贵人,忙不叠代答:“回公子话,她叫姜泥,是咱们————” 不待她絮叨完,贾淡已淡淡截住话头:“这姑娘我瞧著面善,合该与我有缘。走吧,去应天府衙开具文书,这十两银子便归你们了。” 一听“应天府衙”四字,王牙子那点不甘顿时烟消云散,脸色白了白,再不敢多言。 在这金陵地界,能直入府衙办事的,岂是他一个牙子能开罪的? 一行人遂转道应天府衙。 贾雨村闻得贾淡亲至,不敢怠慢。 公堂之上,他板著脸细问老夫妇如何“捡到”姜泥。 二人见这官威阵仗,哪敢隱瞒,战战兢兢说了半年前江边救人的经过,只隱去逼婚、发卖等节,推说家中艰难不得已为之。 贾雨村又问姜泥籍贯来歷。 她只低声道:“我是北凉王府的人。” 再问身份父母,只答“都死了”。 问可还有亲戚,也只摇头。 要她拿出凭证,更是身无长物。 贾雨村何等精明,见贾淡亲自带人来,又听这女子自称与北凉王府有涉,虽身份模糊,其中关窍已猜到大半。 这番过场,不过走个官样文章。 他当即不再深究,命书吏按“来歷不明,自愿投靠”的惯例出具身契文书。 贾淡付了十两银子,画押之后,姜泥在官面上便成了靖北伯贾淡的婢女。 琐事既毕,那对老夫妇揣著银子惴惴欲走。 刚转身,却被贾淡叫住。 “且慢。” 声音不高,却让两人脚步立时钉在原地。 “她原先隨身可还有什么物事,在你们手中?” 贾琰目光平静看来。 夫妇二人脸色骤变,支支吾吾,眼神躲闪。 贾琰不再言语,只眼神微凉,静静看著。 那目光並无厉色,却带著洞彻人心的压力,直教人无所遁形。 妇人受不住这般注视,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包裹,颤声道:“就————就这个,是她当初隨身带的,咱们————咱们替她收著————” 贾淡接过包裹,入手微沉。解开一看,竟是柄形制古朴的匕首,鞘身黯淡,却隱隱透著一股森然之气。 他看了一眼始终低垂著头的姜泥,將匕首收起,不再理会那对如蒙大赦、仓皇离去的夫妇。 神符。 西楚昔年的传国至宝,据说与李淳罡那柄“木马牛”同出一源,皆非凡铁,乃天外陨石精髓锻造。 其珍稀处,素有“价值十二城”之说,既是神器,更是故国象徵。 原书中便有人以此物为饵,意图引出曹长卿,为西楚留一线生机。 殊不知这背后,离阳朝中亦有如赵珣这般宗亲、赵衡那等藩王暗中筹谋,假借扶持西楚之名,行的是逼反北凉、消耗离阳国力之实,只待乱起之时,便可火中取栗。 不想这般牵动天下格局的亡国之宝,竟如此轻易落入自己手中。 倒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原先確曾密令焦大暗中寻访姜泥下落,毕竟这位西楚公主的身份牵扯甚大,关乎西楚旧臣人心向背,尤其是那位————曹长卿。 想到此人,贾淡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师从西楚国师李密,官至棋待詔,文武双绝,曾因才气压得宦官折腰,有“独占天象八斗风流”之誉,稳居天下武评前三甲二十载的人物。 若能通过姜泥,与这位有所牵扯,於他日后布局,无疑是一著重棋。 原本寻访无果,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竟在这秦淮河畔的人牙子处,让她自己送上门来。有了姜泥在手,便等於握住了撬动西楚旧势力的契机,这谋划西楚的第一步,竟如此不经意地迈出了。 至於姜泥此刻作何想,是感激还是怨懟,是顺从还是抗拒————在贾淡看来,要紧,却也不甚要紧。 他以情入道,对人心情绪的感知与掌控自有独到处。 若他愿意,自有法子潜移默化,引导一个涉世未深少女的心绪。 只是这等直白操弄人心的手段,他向来慎用。 人心诡譎如深渊,凝视过久,自身亦容易被其中纷繁浊流所困。 故而,他凝练“海棠春”后不再刻意求情炼剑,而是如“絳珠还”、“枢中釵”,乃至黛玉自悟初成的“葬吟”这般,待水到渠成,將与他相关的诸般情绪感悟,淬炼注入剑意。 剑气挥出,可斩敌,可明心,可证道,伤敌而不伤己,方是堂皇正道。 他將神符匕首自然收起,仿佛只是收了件寻常物事,目光再次落回始终低垂著头的姜泥身上,语气依旧平淡:“走吧。” 姜泥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曾因希望而微亮的眸子,此刻又蒙上一层复杂的迷雾,既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又有前路未卜的彷徨。 更有那挥之不去的身影。 她默默跟上贾淡的脚步,走出了应天府衙。 她总觉著,徐凤年定会来寻她的。 至於给人当婢女,她倒不曾多想,横竖从前也是做婢女的。 她此刻愿意跟著贾淡走,多半还是因他年岁尚轻,瞧著不似歹人。 ps:跟书友们告个假,今天进山挖葛根,收穫三四十斤,累得直不起腰。 明天若天气好,还得继续,想为冬日备些纯正的葛粉。 这两日更新会慢些,但绝不会少,容我缓过劲来欠下的章节后续一定如数补回。 amp;amp;gt; ———— 第154章 棠溪剑惊卢府议,木兰词破武当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4章 棠溪剑惊卢府议,木兰词破武当心(一) 第154章 棠溪剑惊卢府议,木兰词破武当心(一) 金陵卢府,枕著秦淮烟水而建,飞檐叠嶂,亭阁参差,自有一派百年世家的恢弘气象。 適才那道清亮煌煌、隱带开天之势的剑光自贾家老宅破空而起,恍若惊鸿掠影撕裂层云,在天幕上留下一线惶惶然未散的天光,霎时间惊动了整座卢府。 后园临水的精舍內,一位身著月白儒衫的中年文士正自拈子对弈,执棋的手悬在半空,骤然凝滯。 他倏然抬首望向天际,清癯的面容上第一次失了往日的从容。 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迸发出灼灼精光,震惊、凝重、见猎心喜,种种心绪在其中翻涌不定。 此人正是名动江南的“棠溪剑仙“卢白頡。 几乎同时,卢府家主、官拜礼部侍郎的卢道林,也在书房中搁下了手中的邸报,疾步走至窗前。 他负手而立,望著那天际將散未散的光痕,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窗欞,面色虽沉静如水,眼底却已是暗涛汹涌。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卢府核心的几位话事人,已齐聚在家族议事厅內。 除了家主卢道林与卢白頡外,另有两位在江南乃至离阳朝堂都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位是常年居於京城,此次恰逢休沐归家的卢家在朝堂的代言人之一,官声清越却深諳权谋之道的御史卢玄敬。最后一位则是个身材魁梧、面色微黑的汉子,名为卢东阳,是卢家在江南道军中的代表人物,性子刚直,掌著部分地方兵权。 四人落座,侍从奉上今春新采的雨前龙井后便被屏退左右。 卢道林轻抚青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方才那一剑,诸位想必都看见了。贾淡此子,身负佛门大金刚体魄,如今又得了李淳罡部分剑道真传,融会贯通,已显开宗立派之象。他蛰伏金陵多时,如今突然展露锋芒,其意何为?对江南士族,对我卢家,是福是祸?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个章程。” 卢东阳性子最急,声若洪钟般说道:“这有什么好议的!此子的事跡我也听说了,在漕河问剑李淳罡,在北境阵斩敌酋,给咱们武人长了脸面!依我看,当遣人示好,结个善缘才是。” 卢玄敬轻轻摇头,將茶盏搁在几上:“东阳贤弟此言差矣。示好自然应当,但如何示好,却需斟酌。此子年纪虽轻,却非易於之辈。他在北境立功封伯,手握兵权,如今又展露如此武道天赋,圣眷正浓。观其行事,看似隨性,实则步步为机。漕河问剑,看似意气之爭,实则一举扬名,震慑宵小。今日这一剑,恐怕也非单纯练剑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转向卢白頡:“白頡,你精於剑道,感受最深。此剑————除了示威,可还有其他用意? . 卢白頡指尖轻叩紫檀桌面,沉吟道:“此剑意当是近来江湖传闻中问剑李淳罡的“晦还明“,確有破开迷障,彰显本心之意。但更妙的是,其中隱隱带著一丝————邀请的意味。仿佛在向天下剑道同好,发出论剑之约。” 一直静听的卢道林缓缓开口:“玄敬所言在理。此子身负大气运,亦是大因果。我卢家世代清流,根基在江南,首要之务是稳。不宜过早涉入过深,但也不可怠慢。” 他转向卢玄敬:“你在京中,与贾政也算同僚,可寻机探探口风,但切记,只清谈风月,不论朝局。 “6 又对卢东阳道:“东阳,约束好底下人,莫要在此敏感时期,与贾淡或其手下的人发生衝突,尤其是那个正在整顿贾家產业的焦大。” 最后,他对卢白頡道:“白頡,你是我们卢家的剑,也是我们卢家的脸面。既然他发出了“邀请“,你便以剑论友,亲自去拜访一趟。不必谈及具体事务,只论剑道。看看此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心性如何。” 卢白頡闻言,唇角微扬:“正合我意————” 金陵卢府,东南角有一处清幽院落,竹影婆娑,虽也精致,却比別处更多几分冷寂。 这里原是卢家嫡子卢亲泉的居所,自他英年早逝於西楚战场后,便只余其妻徐脂虎独居於此。 这位出身北凉王府的长郡主,因其接连剋死三任未婚夫,及至嫁入卢家,那位名义上的夫君更是尚未与她见上一面便战死沙场。 而徐脂虎落得个“两脚香炉”的污名,在卢家的处境,便如这院落一般,看似木扶疏,內里却是寒气侵骨。 午后的日头透过雕窗欞,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徐脂虎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袭胭脂红的罗裙在素净的室內格外醒目,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株红梅。 只是这抹艷色非但未能衬出她的鲜活,反倒更显出她面容的苍白。 她手中执著一卷《南华经》,目光虽落在书页上,却久久不曾翻动。 这些年来,为了北凉,为了那个弟弟,她一次次地嫁入江南世家,用自己为徐家维繫著与江南士族那点微薄的联繫。 她怔怔地望著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神思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武当山。 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后,被她一笑就脸红的小道士.... “喂,那个女人!” 一个稚嫩的童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徐脂虎微微一惊,抬眸望去,但见一个约莫十来岁、衣衫襤褸的孩童,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在窗外,正歪著头打量她。 卢府规矩森严,这孩童却能如入无人之境般出现在內院,实在蹊蹺。 “你是何人?” 那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模样天真无邪,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深沉。 他扬了扬手中素白信笺:“我大哥写的,让我交给你。” 第155章 棠溪剑惊卢府议,木兰词破武当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5章 棠溪剑惊卢府议,木兰词破武当心(二) 第155章 棠溪剑惊卢府议,木兰词破武当心(二) “你大哥是谁?”徐脂虎微微蹙起柳眉。 那孩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著几分顽劣的得意:“我大哥自然是那位“兵魔“、“剑邪“、魔僧“,荣国府的靖北伯,贾琰————” 话音未落,不待徐脂虎再问,那孩童身影一晃,便如青烟般消失在廊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握著那微凉的信笺,指尖轻轻颤抖。 迟疑片刻,终是缓缓拆开。 素白的笺纸上並无称谓落款,唯有一闋用清峻行书题写的小令: 木兰令·擬古决绝词柬友贾琰!柬友! 这两个字如石子投入静湖,在她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这位近来名动天下的少年伯爷,她自是有所耳闻,只是素无往来,他为何会遣人送来这样一封信? 徐脂虎心中疑云更浓。 待细看下去,这位人屠徐驍的长女,已是捂住心口,泪眼朦朧,只听她轻声念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驪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字字句句,如泠冷清泉,又似凛凛冰棱,敲击在心坎上。 徐脂虎初看时,只觉词意淒婉,道尽人世沧桑、人心易变的苍凉。 可那“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心底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那一年,她陪著父亲上武当山祈福,遇见个放牛的小道士。 初次见面她便问那小道士多大了,结果那小道士红著脸想了半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后来她马上就要远嫁江南了,再一次登上武当山,问那骑牛的道士,愿不愿意娶她,陪她一起下江南游山玩水,结果他还是红著脸,垂首一言不发———— “等閒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 是谁的心变了? 是她迫於家族命运,一次次许嫁他人? 还是他始终困守在那座武当山上,念著他的经,修著他的道,迟迟不肯为她踏入这红尘一步? 都说江南好。 可他人呢? 是不是还在那武当山上,日復一日地骑著青牛,早已將当年的诺言忘得一乾二净? “何如薄倖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最后一句,更是如同一根冰冷的针,深深刺入她心底最柔软处。 她与那素未谋面的卢亲泉,何尝有过什么“比翼连枝“的誓言? 不过是一场冰冷的政治联姻,一个徒有其名的夫妻名分罢了。 这闕词,句句不言她,却句句都在说她。 写尽了初见的美好,人事的变迁,人心的易改,以及那求而不得、如同虚设的“比翼连枝“之愿。 擬古决绝柬友。 贾琰? 这是他写的? 可为何写这样一首词给她? 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缓缓闭上眼,將信笺轻轻按在心口,只觉得那地方一阵阵地发紧———— “骑青牛的———— ” 金陵贾府老宅,书房內。 烛影摇红,映著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贾琰端坐主位,神色平淡。 新来的姜泥则静立在一旁,低垂著眼瞼,既不上前斟茶,也不出声,如同一个没有魂儿的精致泥偶,与这书房內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 唯有偶尔颤动一下的长睫,透露著心底並非全然死寂。 老僕焦大正躬身稟报,声音沙哑却条理清晰:“————按三爷的吩咐,借著整顿族產、招募护院的名头,如今能拉出来见见血光的青壮,拢共有三千人了。只是————这人马一多,操练起来动静便小不了,金陵城外虽有些庄子,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需得寻个更稳妥的去处才好。” 贾淡指尖轻轻敲击著紫檀木椅的扶手,沉吟道:“此事,可让应天府行个方便————” 焦大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拱手道:“三爷明鑑,若非陛下金口玉言,特许您自募三千甲士以镇江南,可三爷不让这些病卒登名造册,就凭咱们如今这般动静,莫说三千,就是超过三百,那位贾府尹怕是早就要跑到三爷跟前哭诉难处了。如今他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让他明著划拨地方给咱们练兵————怕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贾琰眼眸微眯,沉吟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最终落在西边方向。 他忽地从腰间取出一物,正是那柄形制古朴的匕首: 神符。 指尖摩挲著冰凉的匕身,他淡淡道:“我知道了。” 焦大见状,虽不明深意,却知三爷心中已有计较,便不再多言,转而稟报另一事:“还有一事,卢家那位棠溪剑仙”卢白頡,今日遣人送来了拜帖,言语颇为客气,想寻个时机拜会三爷。” 贾琰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把玩著手中的神符匕首,语气隨意:“回了他。就说巡盐御史林姑父病重,琰心忧如焚,侍奉在侧,实在分身乏术,只好改日再向卢先生请教剑道了。” 焦大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老奴明白。” 林如海病重是真,但这不过是现成的推辞藉口。 至於————且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武当山。 年轻道士洪洗象正骑著青牛慢行在山径间,忽觉心头没来由地一紧,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戚毫无徵兆地漫上心头,清晰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痛楚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熟悉,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穿透了轮迴因果。 恍惚间,他眼前浮现出一抹灼目的红。 —— 是当年在山道上巧笑倩兮的那袭红衣———— 是五十年前在桃树下翩然起舞的那袭红衣———— 是五百年前在江畔与他执手相看的那袭红衣———— 是七百年前在雪中为他折梅的那袭红衣————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中翻腾交错,最终都化作同一抹刺目的红。 青牛似有所感,不安地甩了甩头。洪洗象怔怔望著南方天际,只觉那抹刻入魂魄的红色正在渐渐淡去,一种即將永远失去的恐慌攫住了他。 轮迴百世,红衣如昨。 他喃喃低语,声音悵然:“徐凤年说,北凉苦,最苦是白衣,江南好————”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最好是红衣。” 这一日,武当山上云海翻涌———— amp;amp;gt; 第156章 神符暗引官子至,桃花遥锁剑神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6章 神符暗引官子至,桃花遥锁剑神心(一) 第156章 神符暗引官子至,桃遥锁剑神心(一) 待焦大领命退下,屋內便只剩贾淡与姜泥二人。 贾淡自顾自斟了盏清茶,並不言语,只静静打量著眼前这新得的婢女。 烛影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空气里只闻窗外隱约的虫鸣。 姜泥垂首立在原地,纤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这半载漂泊,早已教会她人心叵测。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那青衫少年一眼。 分明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可那通身的气度,竟比北凉世子还要慑人。 徐凤年那廝威胁人时,总要眯著那双桃眼,將北凉世子的名头摆在明面上,咋咋呼呼的。 可这位小伯爷,自人牙子处现身,到应天府衙过堂,再到方才处置事务,始终静得可怕。 他不必高声,甚至不必多言,只一个眼神,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就让她积攒了半年的那点倔强心思,如同被针扎破的皮囊,噗地泄了个乾净。 她抬眸望著閒適把玩“神符“匕首的贾淡,终是鼓足勇气,声音带著些许颤意:“小伯爷.. “6 这是她踏入这贾府后说的第一句话。 “你......能不能派人给北凉送个信? ” 话音方落,她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贾琰抬眸看她一眼,目光静若平湖。 他不急答话,只將匕首轻轻搁在案上,而后指向书案:“可以。纸笔俱在,你自己写。” 声线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姜泥一怔,没料到他应得这般爽快,反倒让她无所適从。 她挪步至书案前,望著雪浪笺上浸润的墨汁,犹豫片刻,终是执起那支紫毫笔。 笔桿微凉,却迟迟未能落墨。 给徐凤年写信......写什么? 告诉他她还活著? 告诉他她已成了別人的婢女? 他们之间,究竟算什么? 是自幼相伴、吵吵闹闹的青梅竹马?还是......隔著国讎家恨的......故人? 国讎? 家恨? 西楚覆灭,徐驍是罪魁。 那位北凉二郡主徐渭熊,更是曾用那般轻蔑言语折辱过她,字字诛心。 而徐凤年,那个总爱惹她生气、却又会在她难过时默默相陪的傢伙......恨么? 怨么? 青梅竹马? 何其可笑。 他们之间,隔著西楚的血海深仇,隔著徐驍的算计,隔著徐渭熊的敌意。 这笔,该如何落下? 那一丝被深埋的怨懟,此刻如石子投入静湖,在她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暗心绪,却已被贾淡敏锐地捕捉。 灌愁海灵觉微澜,虽未兴起波涛,却已將少女心中那若有若无的恨意,放大得格外分明。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姜泥盯著那张白纸,仿佛要从中看出徐凤年那张討厌又熟悉的脸。 她忽然心烦意乱,猛地將笔掷在案上。 “不写了! ” 她像是赌气,又像是卸下偽装,转头看向贾淡,带著几分破罐破摔的意味:“你十两银子买我,究竟要我做什么?” 贾淡放下茶盏,望著她因激动而发亮的眸子:“买你,自然是做丫鬟。官府文书上写得明白。” 姜泥一噎,嘟了嘟嘴,想反驳却无从说起。 贾琰似看出她的不情愿,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委屈你。月钱,二两。 ,“二两? ” 姜泥的眼睛倏地亮了,这可比在北凉王府时多得多。但那光亮转瞬即逝,她想起更紧要的事,声音低了几分:“那......我睡哪儿? ” 贾琰指向里间那张雕拔步床:“床上。” 见她瞬间瞪圆了眼,又徐徐添了一句:“或者,隔壁厢房也备了床铺。 姜泥咬著唇,不再作声。她偷偷瞥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又打量眼前这气场迫人的少年伯爷,心里飞快计较著。 独自去睡厢房? 她岂敢! 这人生地不熟的,待在这人身边,反倒觉得......安稳些。 毕竟,他再厉害,瞧著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她默默走到床畔,抱起一个软垫蜷坐在脚踏上,將下巴抵在膝头,摆明了一副“我就睡这儿“的架势。 这一夜贾淡难得没有打坐炼气,只合衣臥在榻上,目光掠过窗外疏落的星子,最后落在蜷在床畔的姜泥身上。 小丫头抱著双膝,下巴抵在膝头,呼吸匀停似是睡了,可微微颤动的睫毛却泄露了未眠的心事。 贾淡望著她,心思却已飘至千里之外,盘算著此间因果脉络,以及自己横插一手后掀起的惊涛骇浪。 徐凤年,这位原本天命所归的北凉世子,据焦大最新探得的消息,被呵呵姑娘一掌透胸,至今生死未下,最后是被一个手持桃枝、牵著毛驴的中年人带走的。 “桃剑神,邓太阿..... ” 贾淡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此人堪称此间最不可控的变数。 自称“剑下不许有仙“,鄙弃那些为求强大而失却人性的所谓“仙人“,可他自己追求的,偏偏又是世间最极致的杀伐之力。 何等矛盾,又何等......自负。 原书中,他得了李淳罡临终馈赠,顷刻间便登临陆地剑仙之境。 贾淡指节轻叩床沿。 邓太阿看似超然物外,不属任何势力,实则最爱閒逛,最爱管閒事。 自己刚认下的小弟,前一刻还被邓太阿尊一声“老天师“,下一刻却被他以莫须有的缘由取了性命。 他口中说过许多话,什么“天道无情“,什么“剑道孤寂“,“凡人之事归凡人,仙人之事归仙人。谁要敢以仙人之身,行扰凡人之事,我邓太阿见一个杀一个。”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但唯有那一句,贾琰深以为然:“邓某从来不是讲道理的人。” 谢观应那般惊才绝艷、算无遗策的谋士,最终便是被这尊桃剑神一路追杀至死。 对贾淡而言,徐凤年或许是对手,是棋子,甚至是敌人,但並非必除之而后快的目標。 他真正心生杀意的,恰是这位看似逍遥物外、实则动輒以桃枝裁定他人生死的邓太阿。 此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確定。 行事全凭一时喜怒,偏偏又拥有顛覆局面的恐怖实力。 他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可能因著微不足道的理由,便毫无徵兆地出手,坏你布局,断你谋划。 对贾淡这般意图执棋、掌控风云的人而言,邓太阿就像棋盘外一只隨时可能落下的手。 不知他何时会来,不知他会拍向何处,更不知这一拍是会捻起棋子,还是直接將棋盘掀翻。 这种全然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变数,才是最大的威胁。 “手持桃,游戏人间......不过是畏强欺弱罢了.. ” 第157章 神符暗引官子至,桃花遥锁剑神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7章 神符暗引官子至,桃花遥锁剑神心(二) 第157章 神符暗引官子至,桃遥锁剑神心(二) 翌日,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里,便悄悄传开了几桩引人侧目的消息。 茶楼酒肆间,总有那等好事的閒汉聚在一处,交头接耳。 “听说了么?那位靖北伯,可不单单是问剑李老剑神,据说还在北地与龙树圣僧论过禪理,用兵更是如魔似神! t “这算什么!” 另一人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邻桌听清:“昨儿个从卢府里传出一首《木兰令》,嘖嘖,一夜之间,秦淮河上的画舫姑娘们都快唱疯了!据说还是写给那位...咳,卢家守寡的那位... ” “胡说!” 旁边一个看似老成的汉子驳道:“贾伯爷才多大年岁,怎会写那等幽怨悱惻的闺阁词赋?况且卢府门第森严,岂会传出这等事?” 先前那人嘿嘿一笑,带著几分猥琐:“老兄台这便不知了罢?卢府再是门禁森严,也挡不住人心悠悠。昨日有人亲眼瞧见,那位小伯爷携著一位蒙眼的绝色佳人同游秦淮,后来...后来还去那人牙子处,买了个顶標致的小丫头呢! 6 “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贾伯爷毕竟不是寻常人物.. ” “嘿嘿嘿,那可说不准... ” 那人挤挤眼:“还不知道吧!听说昨日,卢七爷听了这首词,气要去寻贾伯爷论剑的————” 邻桌一个瞎眼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头嘆息:“卢家百年清誉,这下可真是...人言可畏啊。 66 与此同时,那城门附近,售卖彩画、泥人的摊子前,也围了不少人。 摊主们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图样,竟都摆出了描绘“靖北伯贾淡”形象的画作泥偶。 那些画像上的少年郎君,模样自是千奇百怪,有的威武,有的文弱,但无一例外,手中或腰间,都醒目地画著一柄形制古朴、小巧玲瓏的匕首。 几个路人正指著那些画像爭论不休。 “不对不对,我听说贾伯爷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怎会是这副瘦弱模样?” “你懂什么!真正的高人都是返璞归真!我看这幅就像,尤其是这柄匕首,定是丁不得的神兵!” 人群中,一个青衫落拓的中年文士静静立在一处画摊前。 他身形顾长,面容清癯,虽衣著朴素,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此刻他正凝神端详著一幅年画,画中少年负手而立,腰间佩著一柄小巧匕首,那匕首的形制纹路,竟与那件故物一般无二。 他眉头微蹙,修长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似在盘算什么。阳光照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这位先生,可要请一幅贾伯爷的神像回去?” 小贩热络地招呼著。 青衣文士恍若未闻,依旧盯著那柄匕首出神。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望向城中某个方向,目光深邃如古井。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摊主见他气质不凡,又赔笑道:“这可是照著真人所绘,灵验得很————” 文士这才收回目光,轻轻摇头,转身离去。 这一日,贾府老宅门前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人身著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作儒生打扮,眉宇间却隱有金戈之气。 另一人则是个目覆白綾的瞎眼书生,手持竹杖,步履却异常沉稳。 焦大立在门前,浑浊的老眼在这二人身上打了个转。 那青衣儒生气息內敛,竟是半点看不透深浅。 瞎眼书生虽目不能视,周身却縈绕著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 —— 老僕心中暗凛,如今三爷声名鹊起,来寻他的果然都不是凡俗之辈。 “二位先生请。” 焦大侧身让路,將人引至客厅:“不巧,我家伯爷今早便动身往扬州去了。” 那青衣儒生眉头微蹙:“扬州? ” “正是。 “6 焦大垂手侍立,將应对卢白頡的说辞又搬了出来:“巡盐御史林姑老爷病重,伯爷身为晚辈,理当亲往侍疾。这一去,怕是要些时日。” 青衣儒生沉吟片刻,忽道:“老夫此来,是为寻一物。“他目光如电,直射焦大,“听闻贵府伯爷,近日得了一柄匕首? ” 焦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先生消息灵通。確有一柄,是伯爷日常把玩的物件。 . “不知可否一观? ” “这... ” 焦大面露难色,“那匕首伯爷向来隨身携带,今日恰巧带往扬州去了。” 青衣儒生眸光微沉,正要再问,一旁的瞎眼书生却含笑开口:“在下此来,是替师妹了却一桩因果。既然伯爷不在,便改日再来拜访。” 鱼都上鉤了,焦大岂肯放人,忙道:“先生目力不便,何必来回奔波?若不嫌弃,可在寒舍暂住几日,待伯爷回府... ” 瞎眼书生微微一笑:“老人家客气了。在下虽盲,尚可白日里在路边设个棋局,晚间去画舫抚琴谋生,等伯爷回府再来叨扰不迟。” 这话说得从容,却让青衣儒生眼中精光一闪。 他原本就觉得这瞎眼书生气度不凡,如今听他直言“路边赌棋、勾栏抚琴“,更是来了兴致。 “且慢。” 青衣儒生忽然开口,转向焦大:“管家,府上可有棋枰?老夫想与这位先生手谈一局。” 焦大心中暗喜,这正合三爷布局。当即吩咐下人:“去將三爷那副云子取来,再在庭院里设个清净处。” 不多时,老槐树下便摆开了棋局。 青衣儒生执黑,瞎眼书生执白。 令人称奇的是,那瞎眼书生竟不需人报棋,指尖在棋盘上轻轻拂过,便瞭然於胸。 “先生好本事。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青衣儒生落下一子,状似隨意地问道:“不知尊师是哪位高人?” 瞎眼书生唇角微扬,指尖白子轻叩棋杆:“山野之人,不足掛齿。” 棋局渐开,青衣儒生的神色愈发凝重。 这瞎眼书生的棋路看似平和,实则暗藏玄机,每每在他將要成势之时,便有一子落下,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 焦大侍立在一旁,看著槐树下对弈的二人,心中暗忖。 三爷临行前特意嘱咐,若有青衣文士登门,定要以礼相待。 当时他多问了一句,三爷只说了三个字:“曹官子“。 如今看来,这位青衣儒生,想必就是那位名动天下的“官子无敌“曹长卿了。 而能与曹长卿对弈这般久还未见败象的瞎眼书生,定然也不是寻常人物。 老僕不由暗暗讚嘆: 三爷真真是厉害,竟能將这等人物都化作棋局中的棋子,这般手段,便是当年的两位老国公,也是远远不及的。 第158章 醋海微澜顰卿语,盐铁重器伯爷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8章 醋海微澜顰卿语,盐铁重器伯爷心 第158章 醋海微澜顰卿语,盐铁重器伯爷心 金陵城外,官道之上。 一辆玄色马车在百余精锐甲士的护卫下,不疾不徐地行驶著。 这般阵仗,引得沿途行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近前。 车厢內,贾淡闭目养神,姿態閒適。 姜泥则蜷坐在他对面的锦垫上,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得安眠。 车轮轆轆声中,她几次抬眼看那少年,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 贾淡並未睁眼,声音平淡。 姜泥咬了咬唇,终是鼓起勇气:“小伯爷......究竟要我做什么? “6 贾淡缓缓睁眼,眸光清冽:“那你想做什么? “6 姜泥一怔,垂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不再作声。 “你喜欢给人当丫头? ,贾淡又问。 车厢內一片寂静,只闻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 贾琰也不迫她,转而望向窗外掠过的田野,忽道:“你觉得北莽那位慕容女帝如何? ” 姜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自然听说过那位一统北莽、与离阳分庭抗礼的女中梟雄。 “她.... ” 姜泥迟疑片刻,低声道:“很了不起。” “哦? ” 贾琰唇角微扬:“若有机会让你做女帝,你想不想?” 车厢內霎时静得可怕,只余车轮滚滚之声。 姜泥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著贾淡。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让她一时竟忘了呼吸。 心口怦怦直跳,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悸动。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將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她明白贾淡在说什么,也清楚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但她不懂这位少年伯爷为何要与她说这些。 贾琰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头,目光深邃如潭。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自会生根发芽。 他不再多言,重新合上双眼。 金陵至扬州,二百余里官道,车马行进不过两三日光景。 贾琰此行並未隱匿行踪,百余名精锐甲士护卫著玄色马车,旌旗招展,声势浩大。 才入扬州地界,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传开。 待车驾抵达扬州城下,但见城门处早已黑压压候著一片人。 扬州知府、盐运使司、各大世家的家主,乃至有头脸的乡绅富商,皆穿戴齐整,垂手恭立。 “下官等恭迎靖北伯!” 眾人见马车停稳,齐声见礼,声震云霄。 贾淡掀帘下车,青衫素净,在一眾锦袍玉带的官员中反倒格外醒目。 他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笑,与眾人一一寒暄,言辞温润,举止得体,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问剑李淳罡、阵斩北莽將领的煞星。 然而当话题稍涉盐政、漕运等具体政务时,他便只含笑聆听,偶尔頷首,並不多言。 这番作態,更让在场的老油子们心中打起鼓来。 这位少年伯爷,分明是深諳官场三昧。 其实贾淡心中清明: 论人心揣度、权术周旋,他自问不输这些人。 可若要他亲自去查帐目、理盐务,那確是门外汉了。 正因如此,他才要在金陵先將那王命旗牌掷与贾雨村。 想起贾雨村,贾淡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此人確有才干,初入仕途时因书生意气被罢官,却能很快醒悟,变得圆滑世故,连林如海、贾政都对其才华颇为赏识。 这般懂得审时度势、又能办实事的人,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那日他將王命旗牌丟给贾雨村时,话已说得很明白:差事办好了,功劳是贾淡的,日后自有富贵。 办砸了,罪责也是他的。 而贾淡自己,至多回京后被赵惇不痛不痒地训斥几句。 贾淡现下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能吏,而是一个敢放手去做、能替他聚敛银钱的人。 与眾人周旋片刻,贾淡便温言道:“诸位盛情,琰心领了。只是姑父病重,身为晚辈,理当先行探望。” 眾人自是连声称是,纷纷让开道路。 贾淡在林府僕役引领下步入府中,刚过垂门,便见一道纤细身影立在廊下。 林黛玉今日穿著月白綾袄,外罩一件浅碧比甲,整个人清雅得如同雨后新竹。 她见贾琰进来,小脸一扬,唇角带著三分嗔意七分打趣:“哟,这不是那位“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靖北伯么?” 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怎么今儿个想起屈尊降贵,到我们这清寒门第来了? ” 贾谈知她定是听闻了那首《木兰令》及秦淮河畔的传闻,这是在使小性儿,便含笑道:“林姐姐说笑了。姑父病著,我岂有不来探望之理? ” 黛玉眼波流转,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贾淡身后低眉顺眼的姜泥,见她虽衣著朴素,却难掩五官精致,尤其那双眸子,清澈中带著几分倔强,不由轻轻一哼:“伯爷如今身边自有解语相伴,还能记得我们这门穷亲戚,倒真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分明是瞧见了姜泥,心中泛酸,却又端著大家闺秀的架子,只拿话来刺人。 姜泥闻言,心头一紧,想起昔日隨徐凤年在武当山时,也曾受过隋珠公主的羞辱,那一巴掌的痛楚至今难忘。 想到方才贾淡在马车上的话,更是悲从中来,时时抿著嘴唇,强忍著不让泪水滑落。 她就是要当一辈子丫头,但她是个倔丫头。 贾淡將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含笑对黛玉道:“林姐姐这话说的,这位姜泥姑娘是我新收的婢女。倒是姐姐,多日不见,这嘴上的功夫愈发厉害了,字字珠璣,教人招架不住。”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黛玉被他说得俏脸微红,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著使小性子,却忽略了那姑娘的感受。 她白了贾淡一眼,仍是那副娇嗔模样:“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爹爹在里头候著呢,快些进去罢。” 说著侧身让路,眼角却还悄悄瞥著姜泥,见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歉意。 ps:各位书友久等了。 前几日因个人事务导致更新延误,实在抱歉。 事情已处理完毕,更新即刻恢復。 欠下的章节绝不拖欠,早6点两更,晚上三更,请大家监督! 第159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59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一) 第159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一) 林府內室,药气氤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鬱。那苦涩的味道仿佛有了形质,沉沉压在人心头,教人透不过气来。 贾淡隨著黛玉悄步而入,但见林如海半倚在床头,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软枕,將他枯瘦的身子勉强撑起。他面色蜡黄,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如同被岁月淘尽的枯井。 唯有一双眸子,在听到动静时缓缓转动,尚存一丝活气,那目光落在贾淡身上,带著久歷宦海的审视,深沉的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 “姑父。” 贾淡趋步上前,依著子侄礼,深深一揖。 林如海微微抬手,动作滯涩费力,嗓音嘶哑如同秋日破窗:“琰哥儿来了————坐。” 贾淡在床前的紫檀绣墩上落座,身姿挺拔如雨后青松。黛玉则默默移至床尾,縴手替父亲仔细掖了掖锦被的边角,垂首侍立一旁,那眼圈儿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林如海目光转向女儿,气息微弱:“玉儿————且先去外间稍候,为父————与琰哥儿,有几句话要说。” 黛玉闻言,抬眸飞快地瞥了贾淡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她深知贾淡,平日里对姊妹们虽多有照拂,看似温和,但府中谁人不知他真正的脾性? 便是探春妹妹那般好强爽利的,也曾因言语不合被他斥得下不来台,回房偷偷垂泪。 更遑论他对长辈说话时,那份隱在客气下的疏离与不容置喙。 此刻,父亲病体支离,她生怕贾琰言语间......那眼神里,先是不放心,渐渐便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求。 贾淡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眸中是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静。 黛玉这才稍稍定神,又望了父亲一眼,方一步三回头地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室內愈发静了,只余下林如海沉重的呼吸声,如寒蝉哀鸣。 “你————很好。” 林如海將这一切看在眼中,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晰:“我在扬州,也听闻了你的事。北疆建功,漕河问剑————贾家,出了真龙。”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才继续道,话题却转向了贾家:“荣国府————昔日两位国公在时,是何等气象。如今,內囊却也尽上来了。 璉儿前日与我说起府中事务,已是左支右絀。凤丫头虽能干,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如今声势已成,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望你————念在同宗之谊,將来————能给贾家留一线生机,莫要让这百年公府,彻底倾颓。” 这话已是交心之言,带著临终託付的意味。 贾琰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姑父安心养病,家中诸事,自有长辈操持。” 林如海是何等样人,见他滴水不漏,知其心意,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你此番奉旨南下,持王命旗牌,巡查江南————对这扬州局面,两淮盐政,有何见解?” “积弊如山,沉疴已久。”贾淡言简意賅,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是啊————积弊如山,沉疴已久。” 林如海眼中掠过深切的疲惫与无能为力的悵惘:“两淮盐税,系乎国本。我在此位八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过是拆东补西,勉力维持一个不倒的局面罢了。其中关窍,盘根错节,京城阁部、地方督抚、士绅豪商————乃至宫闈之內,利益交织,牵一髮而动全身。陛下————陛下亦有陛下的难处与权衡。” united statesunited statesdating 他提及“陛下”二字时,语气中带著士大夫根深蒂固的忠诚,以及一丝不能言说的复杂。 “北莽陈兵虎视,朝堂之上,旧勛、新贵、寒门————彼此倾轧,党同伐异。 离阳看似四海昇平,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你如今挟势而入,如蛟龙入海,可兴风浪,亦可能————一步踏错,万劫不復。切记,慎之————再慎之————” 话至此处,已从家宅琐事、地方政务,隱隱触及了天下棋局。 林如海虽言语含蓄,但贾淡已然明了,他是在以最后的清醒,提醒自己这江南的水,深不见底。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林如海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一下下敲击著寂静。 贾琰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冷泉击石,打破了这沉暮:“姑父忧心家国,筹谋深远,说了这许多————可曾想过,自己当真放得下吗?” 林如海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涟漪,他勉力將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窗欞,再看一眼他耗尽心血、却终究无力回天的盐场与官场,声音飘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海————捫心自问,於国於民,虽未能尽善,却也算————竭尽全力,未曾有负圣恩。如今————油尽灯枯,谈不上放不下,只是———— 天命如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贾淡,眼中竟透出几分释然与感激:“唯一牵掛的,便是玉儿。如今,她蒙你之助,得了老剑神的造化,有了安身立命之本,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我这为父的,最后一点心事,也算了了。这,要多谢你。 他这话,是真心的。 黛玉有了自保之力,远比在贾府那个锦绣牢笼里看人脸色、將来不知许配何人要强上百倍。 然而,贾淡並未就此罢休,他目光深邃如古井,凝视著林如海,又轻声问了一句,话语更轻,却如锥心之刺,直指那为人父者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柔软:“那————姑父难道就不想亲眼看著黛玉凤冠霞帔,出嫁成礼?不想看著她儿女绕膝,承欢膝下,享那天伦之乐吗?” 林如海浑身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那简单到极致的愿景,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拷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原本黯淡下去的眸子,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钉在贾淡年轻而平静的脸上,里面翻涌著巨大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绝望催生出的、微弱的、 几乎不敢存在的希冀。 內室之中,死寂蔓延,唯有林如海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 良久,贾淡迎著那仿佛要燃尽生命最后火焰的目光,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这瀰漫著死亡气息的病榻之前:“倘若————侄儿有一法,或可助姑父挣脱这沉疴枷锁,乃至————得窥长生之门径呢?” 林如海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第160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0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二) 第160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二) 却说贾琰甫一出得房门,那抹纤细的身影便急急迎了上来。 黛玉立在廊下,晨光熹微中,一双含露目欲语还休,只凝望著他,唇瓣微启,终究未吐一字,最终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侧身匆匆进了內室。 贾淡知她心繫父亲,亦不阻拦,目送她身影没入帘后,这才转身。 这边厢,贾环与晴雯早已围拢过来,贾璉也得了信儿,候在一旁。 贾淡目光先落在贾环身上,见他身量確实窜高了些,肩膀也厚实了,不再是往日那副猴瘦模样,便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头:“不错,是长高了,也壮实了。” 贾环得了夸奖,脸上顿时放出光来,挺起胸膛,带著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三哥!我每日练刀都不敢懈怠,手掌磨破了泡,泡消了结痂,再破再结,如今早厚了一层!” 说著便伸出双手,掌心果然布满新旧交叠的茧痕。 贾琰点头,眼中掠过一丝讚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过些时日,我为你寻一位用刀的名师,好好打磨你的根基。” 贾环闻言,喜得抓耳挠腮,连连应承。 贾琰又看向一旁的晴雯。 这丫头或是和黛玉一样恼他带回姜泥,此刻竟將头一扭,只留给他一个乌油油的发顶和一段雪白的颈子,分明是使著小性子。 贾淡心下好笑,知她脾性,此刻也不理她,转而望向贾璉,唇角勾起一抹戏謔:“璉二哥,我在金陵可就听说了你的风流韵事,这扬州瘦西湖,从东到西的画舫楼台,怕是都认得你璉二爷了吧?这般逍遥,就不怕回去凤嫂子与你算总帐?” 贾璉见他主动提及此等私密玩笑,言语间並无怪罪之意,心头那块大石才算彻底落下。 他这段时日虽在风月场中应酬,但正经事务却不敢马虎,处处打理得井井有条,此刻便也顺著话头笑道:“好三弟,提你嫂子作甚,没得叫人腿软。你如今是不知道,这瘦西湖上,最时兴、最勾人的,可不是什么吴儂软语,而是你靖北伯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那些姐儿们唱得,真真是愁肠百转,不知赚了多少王孙公子的眼泪呢!” 几人稍稍说笑寒暄,贾环便迫不及待,要拉贾淡去校场,请他检视自己这些时日的练武成果。 且说內室之中,黛玉莲步轻移,急急来至父亲榻前。见林如海面色虽仍憔悴,眸光却较先前清亮几分,心下稍宽,柔声问道:“爹爹,您与琰哥儿————说了这许久,可觉著乏了?” 林如海微微摆手,自光温存地掠过女儿娇顏,沉吟片刻,却转向隨侍在侧的雪雁:“雪雁,你近前来。” 雪雁忙敛衽上前,垂首侍立。 林如海凝望著她,语气平和却透著几分郑重:“你自幼伴著姑娘在贾府长大,她的事,你最是明白。且与我说说,依你平日所见......琰哥儿待姑娘,究竟如何? ”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言甫出,黛玉先是一怔,旋即桃腮飞霞,羞得垂首不语,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著衣带,心头却是微微一紧。 雪雁万没料到老爷会有此一问,且是当著姑娘的面。她悄悄抬眼去瞧黛玉,见姑娘虽羞窘难当,却並未阻拦,心下便知这是要听真话了。 她细思片刻,认认真真回道:“回老爷,奴婢瞧著,琰三爷对姑娘,是极好的,与对別个姊妹都不同。往日里在府上,姑娘若受了什么委屈,或是被底下人轻慢了,三爷知道了,总是不动声色地替姑娘周全。有时姑娘对景伤怀,在园中垂泪,偶尔遇著三爷,他虽言语不多,却能说几句通透道理,姑娘回来后眉间愁绪便能散去几分。 e 林如海静静听著,未置可否,又问道:“那......府中眾人如何看待他二人往来? t 这话问得更是细致,直指世情人心的考量。 雪雁偷眼去瞧黛玉,见她连玉颈都泛起淡淡緋色,便越发字斟句酌:“府里老太太、大太太自是乐见其成的。下人们————起初也有些閒言碎语,但三爷手段厉害,立过几次规矩后,便再无人敢嚼舌根了。宝二爷虽有时酸几句,可三爷浑不在意,他也没法子。” 林如海沉吟良久,终是问出最要紧的一句,目光却转向女儿:“那......玉儿平日,待琰哥儿又如何?” 黛玉只觉面上滚烫,心如擂鼓,恨不得立时躲开,偏生双脚似被钉住一般。 雪雁见姑娘这般情状,心下明了,语气便带了几分小姑娘的诚挚:“老爷明鑑,姑娘的性子您最清楚,从来谨守礼数,不曾有半分越矩。只是......奴婢瞧著,姑娘待三爷,確是与旁人不同的。许是因著三爷屡次暗中相护,姑娘嘴上虽常嗔怪三爷性子冷清、手段凌厉,可每逢三爷外出或是有事,姑娘总会不经意间问起......前些时日在金陵,姑娘听闻三爷在漕河与人比剑,急得坐立不安,后来见三爷平安归来,这才悄悄鬆了口气。 . 黛玉听得又羞又急,纤指直指雪雁,嗔道:“偏你这小蹄子多嘴!哪里就如你说得这般......定是你这丫头自己胡思乱想,倒编排起我来了! “6 话音未落,早羞得扭过身子,连耳垂都染上了海棠色。 林如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目光凝视著羞不可抑的女儿:“为父......明白了。琰哥儿此人,心思深沉,手段非常,更兼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他將来的路.....註定风波险恶,甚或......不容於世————。玉儿,为父並非要阻拦什么,只是......此子前程,吉凶难测。你若......若真对他存了心意,往后要承受的,只怕远比寻常闺阁女子要多得多......你,可曾想明白了? 这番话字字千钧,既有对贾淡某种程度的认可,更饱含著为人父者深切的忧思。 黛玉听得此言,心中百转千回,那点女儿家的羞怯渐渐化作一种莫名的沉重,其间又夹杂著一丝清晰的悸动。 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眸子,望向父亲,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爹爹,女儿......明白的。” amp;amp;gt; 第161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1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三) 第161章 病榻问心探鸞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三) 是夜,万籟俱寂,唯闻更漏声声。 黛玉臥於绣榻之上,锦被蒙头,却是翻来覆去,如何也不能入眠。 白日里父亲那一番问询,字字句句犹在耳畔,搅得她心湖再难平静。 外间守夜的紫鹃听得里面窸窣声响,隔著纱帘轻声问道:“姑娘可是身上不爽利?还是渴了要盏茶? t 见內里不应,又去推醒雪雁。 雪雁揉著惺忪睡眼,想起日间种种,只含糊道:“许是......许是惦记老爷的病。” 说罢忙將脸埋进枕里,再不肯多言。 她自然不敢说出老爷探问淡三爷之事,更不敢提及姑娘那些微妙的心思。 紫鹃是何等灵透之人,见雪雁言辞闪烁,又联想日间种种,心下便明白了大半。 她原是贾母拨来伺候黛玉的,老太太当初的意思,固然是怜惜外孙女年幼失恃,需得一个稳妥人照料,內里未必没有存著將来“二玉”和睦,让她从中周全的意思。 她起初也確实觉得宝二爷与林姑娘是天生一对,一个閬苑仙葩,一个美玉无瑕,性情又相投。 可自打那位淡三爷异军突起,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那日琰三爷离京南下,在码头上不过淡淡扫了她一眼,並未多言,她却无端感到一股寒意,仿佛所有小心思都被那双深邃的眸子看了个通透。 自那以后,她是再不敢在姑娘面前提半句“宝二爷”如何了。 如今见姑娘这般情状,分明是为那淡三爷心神不寧。 她暗嘆一声,那位三爷————確实不是宝二爷可比的人物。 宝而爷虽待姑娘亲厚,却总惹得她珠泪涟涟,说些孩子气的痴话。 倒是那位冷麵三爷,虽言语不多,反倒能让姑娘展顏。 与此同时,贾淡下榻的厢房內,亦是另一番光景。 贾琰已在內间安寢,晴雯则睡在外间一张小床上,名为守夜。 这丫头心思灵巧,更是存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宣示主权”之意,早早便將贾淡的床铺打理得妥帖,热水、巾帕一应俱全,事事抢在头里,忙完后便自顾自在外间歇下,姿態做得十足,倒將新来的姜泥晾在了一边。 姜泥抱著自己那个小小的包裹,洗漱完毕,看著眼前情形,心中那股不平之气愈发汹涌。 她好歹也是西楚公主,虽是亡国之余,可何曾受过这等接连不断的閒气? 在北凉被徐渭熊明里暗里地刁难,在武当山被隋珠公主当眾羞辱,今日又被那林家千金言语————虽则林姑娘后来温言致歉,她也不好再计较,可如今,连一个丫鬟也敢如此明自张胆地排挤她? 难道她姜泥,就这般好欺负不成? 她越想越气,目光落在那张宽大舒適的拔步床上,又瞥了一眼里间方向。 想起贾淡虽性子冷了些,这几日倒也没为难过她,瞧著还是个半大孩子———— 一股无名火混著赌气的念头直衝头顶,她心一横,竟抱著自己的小包裹,径直走到床前,动作颇大地躺了上去,甚至还故意往里滚了滚,占据了中间位置。 外间的晴雯听得动静,探头一看,顿时傻了眼,旋即一股火气直窜上来! 这小蹄子,竟如此不知羞耻,敢往爷的床上爬! 她当下便要起身衝进去骂人。 恰在此时,里间传来贾淡两声轻微的咳嗽:“睡觉。” 仅仅两个字。 晴雯满腔的怒火与委屈顿时被堵在了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只得悻悻地缩回被子,咬著唇,暗自气苦,却再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而躺在贾淡床上的姜泥,在那一时衝动的勇气消退后,强烈的后悔与羞窘便涌了上来。 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间晴雯压抑的呼吸声,更能感受到里间那人平稳的吐息。 她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犹豫再三,她终究还是悄悄地將身子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到了床榻的最边缘,几乎要掉下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长夜如墨,万籟俱寂。 林如海在榻上辗转反侧,枯瘦的手掌紧紧攥著锦被。 更漏滴到三更时分,他终於勉力支起身子,对著虚空轻唤:“林爷爷。” 烛影微晃,一个身著灰布直裰的老者悄无声息地立在床前。 这人鬚髮皆白,面容却如古井无波,正是林家四代效忠的老僕林忠。 若非他这些年在暗中周旋,林如海只怕早在这两淮盐政的位子上遭了不测。 “扶我起来。” 林如海气息微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 —— 老者躬身將他扶至书案前,研墨铺纸。 林如海凝神提笔,墨跡在宣纸上缓缓晕开:“臣林如海顿首再拜,谨奏陛下:臣以駑钝之资,荷蒙圣恩,督理两淮盐政八载,夙夜忧惕,未尝敢忘陛下託付之重。然臣才疏德薄,於积年沉疴,虽勉力釐清,终未能尽扫颓风,上负天恩,下愧黎庶,罪愆深重————盐政之要,在於清源。后继者当以纲引制”为本,慎选总商,严核浮费,则私梟可抑,课税可充————臣观靖安伯贾淡,年少而气锐,才高而志远,然其性如利剑,过刚易折.. ” 他略歇了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笔锋再转,墨跡愈发深沉:“臣自知大限已至,油尽灯枯,本不当再以尘俗琐务扰瀆天听。然,臣临去之前,尚有一言,斗胆泣陈:陛下御极多年,励精图治,然春秋渐高,龙体关乎社稷安危,万祈圣躬珍摄,为天下臣民葆爱圣体————” 写到这里,他笔势猛地一顿,呼吸急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终是落下最后一行字,字跡虽显凌乱,其意却石破天惊:“臣於病榻弥留之际,偶得一玄异长生之法,然其中关窍,非片纸所能尽述。若陛下他日偶动探究之念————” 笔落,人颓。 烛火跳跃,映著奏疏上那惊世骇俗的最后一笔。 第162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2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一) 第162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一) 翌日清晨,贾淡方用罢早饭,正立在廊下看贾环练刀,见他虽招式尚显稚嫩,但一招一式已隱见章法,便隨口指点了几处关窍。 忽见角门处人影一动,一个披著霜色斗篷、满面风尘的骑士被小廝引了进来,正是焦大从金陵遣来的心腹信使。 那信使疾步上前,单膝点地,声音沉稳中透著恭谨:“稟伯爷,前儿府上来了两位先生。一位作青衣儒生打扮,气度沉凝,不似凡俗。另一位则是目覆白綾的盲眼书生,手持竹杖,举止从容。焦大爷依著伯爷先前的嘱咐,不敢怠慢,以礼相待,已设法將二位留在府中————” 贾琰闻言,眸中精光一闪,心中暗喜。 曹长卿果然来了! 他先前故意散出那“神符”的风声,本就是存了垂饵之意,欲钓出这位“官子无敌”,却未料到这位西楚旧臣来得如此迅疾。 只是那位同来的盲眼书生———— “可知那盲眼书生的来歷根底?”贾淡敛了神色,沉声问道。 信使显是得了焦大仔细交代,回话条理分明:“回伯爷,那位先生言语不多,只道是为师妹了却一桩因果。令人称奇的是,他与那位青衣先生手谈对弈,竟不须人报棋,仅以指尖轻拂棋杆,便似能洞察全局,棋力之高,与青衣先生连对三日,竟未露明显败象。曾言,平日白日里可在路边设个棋局,晚间则去画舫抚琴,以此谋生。” 替师妹还因果?摆摊赌棋?勾栏抚琴? 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一个在原书中惊才绝艷却命运多舛的名字间跃入他的脑海! 陆詡! 青州陆家最后一点骨血,本是官宦书香门第,祖辈皆是一代大儒,只因编修西楚国史时仗义执言,触怒权贵,竟致满门倾覆,唯他一人以自毁双目、断绝仕途为代价,才勉强保全性命,从此流落市井,靠著赌棋、抚琴这等微末技艺苟全性命。 其棋艺得自春秋魔头黄三甲真传,胸中韜略之深,徐凤年与之对弈后都大为震惊,称不下她二姐徐渭熊。 原书中,他后来辅佐靖安王世子赵珣,翻云覆雨之间,便助其牢牢掌控青州军政,更一手策划扳倒了文坛魁首宋家,其手段之老辣,谋划之深远,令人心折。 “他为何会来寻我?” 贾琰心下一动,隨即恍然:“是了,他的棋道师承黄三甲,而那呵呵姑娘”正是黄三甲的义女。他此来,定是为了结黄三甲一脉与我的因果,想必是为前次漕运畔那场未竟的刺杀而来。” 想通此节,贾淡心中更是欣喜难抑。 曹长卿虽强,终究心系旧楚,如同一柄有主的名剑,难以真正为其驱策。 但这陆詡却大不相同,此刻正是潜龙在渊,困於泥沼,若能於此时施以援手,雪中送炭,得其真心投效,无异於平添一臂! 更何况,他那仇家,如今的海昌郡郡守,本就是自己日后整顿两淮盐政必然要搬开的一块绊脚石。 思虑既定,贾淡当即对那信使吩咐道:“你即刻返回金陵,告诉焦大,务必以上宾之礼款待二位先生,一应供给皆取最好的,不可有丝毫怠慢。便说贾琰在扬州为林姑父侍疾,待姑父病情稍稳,便即刻动身返回金陵,备足程仪厚礼,亲自向二位先生赔罪。” 他略一沉吟,又特意叮嘱:“尤其对那位目覆白綾的陆先生,更要格外敬重,持师礼相待。他若问起府中或我的事,只要不涉机密,可酌情坦诚相告。他若想出门设局赌棋,或夜间去往画舫抚琴,不必阻拦,只需选派两个机灵稳妥的小廝远远跟著,务必確保无人搅扰,护他周全。” 信使领命,匆匆而去。 贾琰负手立於庭中积雪之畔,目光悠悠,似已越过这扬州院墙,望向了北方那座虎踞龙盘的金陵城,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都说江南水深,然水若不深,又怎能有大鱼? 曹青衣、卢白頡、陆盲士————如今鱼儿已纷纷入彀,只待那桃花剑神与最后那一位落子,便可缓缓收网了。 只是眼下,林如海这边————尚需再添一把火,让这位心思深沉的姑父,彻底断了犹疑之念才好。 他转身,对侍立在一旁的晴雯道:“去请林姑娘过来一趟,就说关於姑父的病情,我有几句紧要话需与她商议。” 晴雯见贾淡神色不同往日,不敢多言,忙应了声“是”,便转身去了。 不多时,黛玉便带著紫鹃匆匆而来,许是走得急了,气息微促,一双含露目中含忧带急,凝在贾淡面上:“琰哥儿,可是爹爹的病情————有何反覆?” 贾淡摆手,示意她稍安,语气平和舒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力量:“姑父之疾,沉疴已久,非寻常岐黄之术可医,然天地之大,亦非绝人之路。我昨夜细思,或有一法可试。只是此法————颇有些惊世骇俗,需得知己之人心中有底,更需妹妹从旁相助,方能多添几分把握。” 黛玉闻言,心尖儿猛地一颤,想起昨日父亲与贾淡密谈后,父亲眼中那簇久违的、近乎灼人的光亮,她当即敛衽正色,语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但凭琰哥儿吩咐。只要能救得爹爹,便是刀山火海,玉儿也愿去一试。” “好。” 扬州城內,林家府邸上空。 云翳低垂,仿佛凝聚著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风似快刀,霜如利剑,连带著整座扬州城都陷入了一种屏息般的静謐,只闻雨雪落簌簌之声。 市井巷陌间,茶余饭后,皆在窃窃传论,道是那位名动天下的靖北伯贾淡,此番南下,竟又在林府闭关潜修,参悟无上剑道了。 引得无数人咋舌感嘆,真真是天赋异稟,又这般勤勉不輟,难怪能有如今这般成就。 然而,无人知晓,此刻那被议论纷纷的正主,早已悄然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与那怀抱焦尾琵琶、目不能视却心细如髮的薛宋官,兵分两路,一人直奔那青州腹地的襄樊城,一人则如滴水入海,悄然潜入了海昌郡。 第163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3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二) 第163章 珠帘暗卷金陵月,见性明心一剑倾(二) 青州,襄樊城,靖安王府。 静室內檀香裊裊,紫檀几案上青瓷香炉吐著清芬。 靖安王赵衡盘坐蒲团,手中沉香木佛珠缓缓捻动。这位以隱忍著称的老藩王眉间带著经年威仪,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倦意。 其身侧,坐著王妃裴南苇,姿容清冷如雪中寒梅。 她垂著眼瞼,长睫在莹白脸颊投下浅影,静默得似一幅工笔仕女图。 忽地,室內烛火微不可察地一晃,光晕摇曳。 一道青衫身影如水墨晕染,悄无声息地凝在赵衡身后的阴影里,仿佛本就该在那儿。 裴南苇睫毛微颤,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復归沉寂。 赵衡捻动佛珠的手指,甚至连剎那的凝滯都无,他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並不看向身后,只望著面前虚空中某一点,平静开口:“夤夜来访,不请自入,是何方贵客临门?” 贾淡负手而立,脸上带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浅笑,姿態閒雅,仿佛真是来拜会一位寻常尊长:“晚辈贾琰,冒昧叨扰,惊了王爷清修,特来告罪。” 赵衡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靖北伯先破北莽,后问剑李淳罡,如今持王命旗牌南下,名动江南。这般人物悄然而至,总不至於是专程来告罪的?” “王爷说笑了。” 贾琰目光掠过裴南苇,落在赵衡背影上:“晚辈见王爷眉间有鬱结,特来分忧。” “哦?” 赵衡嘴角牵起若有若无的弧度:“本王读书念佛,能有何忧?倒是伯爷锋芒太盛,只怕自身之忧尚且难解。” 贾琰仿佛全然未觉他话语中的机锋与疏离,自顾自缓声道来:“王爷见过北凉徐凤年了。强如徐驍,为求世袭罔替,也不得不亲赴太安城,在丹陛下演那忠臣孝子的戏码。其间凶险,王爷当比晚辈清楚。老北凉王折了嫡长子,才换来幼子承袭王位————” 他略顿,声音转沉:“徐驍尚且如此艰难。王爷春秋渐高,难道就不曾为世兄赵珣的將来思量? 这藩王权柄,看似尊荣,实则步步惊心。” 这番话,已是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轻轻捅破,露出了內里森然的寒意。 良久,赵衡缓缓闭上了眼,佛珠在指间平稳转动,只是捻动的力道沉凝了几分。 “你————待如何?” 他再次开口,语气已然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淡漠,多了几分审慎的探究。 贾琰微微一笑,躬身行礼:“晚辈不才,愿献上一策,可助世兄————平稳渡过此劫,承继王爵。” 三日之后,惊雷骤起,炸响於九州四海。 先是八百里加急的驛马,踏碎了青黎官道上的冷硬晨霜,带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靖安王赵衡,暴毙王府! 紧接著,另一道骇人听闻的急报接踵而至。 海昌郡郡守,竟在守备森严的府衙之內,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梟首! 两桩惊天大案,如同两块巨石轰然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骇浪。 青州军政一时无主,原本潜藏的暗流顷刻间化作惊涛,兵戈之祸已现端倪。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太安城,金鑾殿上的那位天子是何等震怒,已非寻常臣工所能揣度。 恰在同一日,千里之外的扬州林府,那笼罩了数日的无形气机骤然溃散,隨之而起的,是漫天刺目的縞素。 白幡如雪,淒冷地垂掛於朱门两侧。哀乐低回,呜咽著混入窗外细碎的飘雪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之意,伴隨一道冲霄而起、旋即又悄然敛入尘烟的凛冽剑气,瀰漫了整座扬州城。 满城百姓皆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盐政衙门的方向,尽皆默然,皆知那位温润如玉、清廉半生的林御史,怕是已然去了。 然而,林府后院深处,后院却另是一番光景。 黛玉一身月白孝服,俏生生立在庭中那株孤峭的寒梅下,身形比那疏枝上积著的残雪还要清减几分。 胃烟眉若蹙非蹙,眼中忧思如水,却无丧亲该有的悲戚。 只手中紧攥连鞘短剑,指尖泛白透出心底不寧。 她的神魂早已飞出这方庭院。 这三日,她参与贾琰为他爹爹行的那“长生”之法,才窥见那淡漠的琰哥儿所谋何等惊人。 这哪里只是扬州盐政的积弊,金陵城里的风月閒愁? 甚至不只是离阳朝堂之上的倾轧博弈。 青州藩王暴卒,封疆大吏被刺,兵祸將起————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动摇国本、足以载入史册的惊天大事! 而贾淡那清瘦的身影,似乎就隱在这漫天风雨之后,若隱若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要做的事,太大了。 大过这扬州城的十里繁华,烟柳画桥。 大过江湖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大过金鑾殿上的尔虞我诈,党派倾轧。 恍惚间,黛玉甚至觉得,琰哥儿心中所谋,比眼前这芸芸眾生所在的天下,还要辽阔,还要幽邃,直指那渺不可知的云外青冥。 一念及此,寒意浸透脊骨。 这么多,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那般年岁,甚至比她还小著些许————那尚显单薄的肩头,是如何扛起来的?他每一步踏出,脚下岂不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 怕。 她是真的有些怕了。 並非惧怕自身受那池鱼之殃,是怕他那清峻眉眼下的沉重,怕他独行险途的孤寂。 无人可依,无人能诉。 这惧意如冬日清晨的冷雾,无声无息地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她不由得想起往日在贾府大观园中,自己为著一句无心閒话、一个微妙眼神便能辗转反侧、暗自垂泪半晌,如今想来,真真是井底之蛙,坐井观天,不知天地之广袤,风波之险恶。 轻嘆声中,她並指如剑,一股精纯剑气在指尖流转,带著李老剑神的苍茫道韵。 幸好。 苍天见怜,命运无常,让她得了这般造化,不再是那个只能困於绣阁、对月伤怀、遇事唯有徒呼奈何的弱质女流。 幸好。 虽如萤火,也能照见他前路一隅阴暗,在他力竭时递盏薄茶,拂去风尘。 她抬眼望向北方阴沉天际,目光穿过雪沫,渐渐沉静悠远,生出不曾有过的坚韧。 琰哥儿,你要做的既然是比天下还大的事,那玉儿便陪你看看,天下之外的风景是了———— “呀!” 黛玉脸红———— 这一刻,少女情竇初开,如古寺檐角风铃,无端被一阵料峭春风吹动,清音乍响,自己先惊了一跳。 第164章 弈罢残局知官子,礼呈朱盒定臣心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4章 弈罢残局知官子,礼呈朱盒定臣心 第164章 弈罢残局知官子,礼呈朱盒定臣心 金陵,贾府老宅。 棋局已至终盘。 盲眼棋士指尖在纵横交错的棋杆上缓缓拂过,感知著那最后的、无可挽回的局势,终是轻轻放下指间那枚已被掌心焙得温润的白子,喟然一嘆:“学生————输了。” 他虽目不能视,却朝著对面青衣儒生的方向,整理衣冠,郑重一揖,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敬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先生棋力,高深莫测,落子布局,浑然天成,已非俗手所能企及。可是————官子无敌,落子无双”的曹青衣,曹先生当面?” 曹长卿静坐如松,並未否认,只淡淡道:“虚名而已,不足掛齿。” 陆詡虽心中已有猜测,得此確认,心神仍是一震。 他稳了稳气息,復又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数日的疑惑:“学生曾闻,自西楚————覆灭之后,曹先生便封棋不下。为何此番,竟会主动邀学生对弈?” 曹长卿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掠过陆詡空洞的眼眸,仿佛看到了那场十年前的文字浩劫。 他忽然起身,对著陆詡,这个家破人亡的盲眼棋士,竟是拱手,深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西楚那局棋,国破家亡,是曹长卿输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刻骨的沉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然,青州海昌郡陆家,满门忠烈,世代清流,不过是因编修史书,替我西楚的读书人说了几句公道话,竟遭构陷,满门倾覆————此仇,此恨———— “这仇————” 话音未落,一个清越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接过了话头:“我贾琰,替陆先生报了。” 循声望去,只见贾淡青衫磊落,缓步而来,眉宇间带著一路风尘,却更显精神奕奕。 他身后,跟著单手抱琴的薛宋官,依旧青段缠目,却步履从容。 薛宋官手中提著一个朱漆食盒,走到石桌旁,轻轻將食盒置於棋杆之侧,未发一言。 贾淡目光转向曹长卿,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曹先生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不知可曾算到,本伯今日会携“礼”而归?” 说罢,他打了个哈哈,仿佛只是隨口一提的玩笑,旋即神色一正,对著曹长卿与陆詡各自拱手一礼:“曹先生,陆先生。贾琰来迟,让二位久候了。” 曹长卿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自负算无遗策,观人气机,往往一眼便能窥其终局。 面对江湖顶尖高手,也能料敌先机,走一步看十步,便是王仙子当面也能走一看三。 然而,眼前这个少年,自他踏入这院门起,其周身气机便如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晦涩难明,竟是连下一步都难以揣度! 这也正是他这等人物,甘愿在此盘桓数日等待的原因,他早已听闻贾淡种种不凡,偏偏此子的命数轨跡,跳脱常理,无法以常法度之,只能靠著凡俗消息被动追寻。 此刻,曹长卿默然不语,只是深深地看著贾琰,试图从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上,看出一丝端倪。 而一旁的陆詡,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虽看不见,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感知到了那食盒中散发出的、冰冷而血腥的因果气息。 他颤巍巍地起身,伸出手,摸索著打开食盒的搭扣,指尖探入那冰凉的黑暗中。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僵硬、带著特殊髮髻的物体————他反覆摩挲著,似要確认每一个细节,手背上青筋因极致的情绪而根根凸起。 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终於决堤。 他没有嚎陶大哭,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无声滑落。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隨即,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解脱,化作滚烫的泪水,从他盲了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许久,他猛地撤回手,转向贾淡的方向,竟是不顾一切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这食盒中之物,正是贾琰为他这份见面礼———— 构陷陆家、官至海昌郡郡守的仇人之头颅! 贾琰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詡的手臂,不容他跪实,沉声道:“陆先生不必如此!此獠祸国殃民,死有余辜,我亦是为公义而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先生大才,身负经纬之学,却困於市井,实乃明珠蒙尘。贾琰不才,愿以军师之位相请,恳请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日后,但有所需,贾琰必竭诚以待!” 陆詡並非寻常人物,经过最初的激盪,很快便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復了冷静。 他借著贾淡的搀扶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道出了此行的原委:“伯爷厚爱,陆詡感激不尽。实不相瞒,陆詡此来,亦是奉了棋师之命。他言道,伯爷江南之行,必有多番际遇,风波险恶,让我前来相助,也算是————消弭了师妹前次在漕河畔对伯爷的不敬之罪。” 贾琰闻言,瞭然一笑,摆摆手道:“令师妹性情率真,赤子之心,那次误会,我早已不放在心上。若他日有缘,贾琰倒很想拜见尊师,当面请教。” 陆詡摇头:“家师行踪飘忽,如云中神龙,此刻身在何处,陆詡亦不知晓。” 他话锋一转,空洞的“目光”似能穿透黑暗,直指贾淡內心,语气变得郑重无比: 他话音一顿,那双虽不能视却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目光”倏然转向贾淡,语气沉凝,字字千钧:“陆詡身负血海深仇,得蒙伯爷仗义雪恨,又承蒙青眼相加。敢问靖北伯,志在何方? “” 此问一出,不仅贾淡神色一肃,便是旁观的曹长卿与静立一旁的薛宋官,气息也为之一凝。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 这已非寻常问策,而是志士託付身前身后的叩问。 贾琰却不急不答,只是再次稳稳托住陆詡的手臂,言辞恳切:“先生肺腑之言,淡感念於心。然天下大势,如同棋局,非一眼可窥全貌。前路云譎波诡,亦非一言可蔽之。淡,恳请先生暂留身侧,以慧眼观我行事,以亲身体察我心。待时机成熟,先生自有明断。” 言毕,他转而望向始终静默如深潭的曹长卿,声音清越,迴荡於庭院之中:“曹先生收官无敌,陆先生亦是人中棋仙。二位皆乃当世国手,棋枰之上的圣贤。说来也巧,贾淡不才,於此江南之地,亦勉力布下了一局棋,虽格局浅陋,落子粗糙,却也自认有几分非常之象。不知二位,可愿暂且驻足,作壁上观,看看贾淡这局棋————下得究竟是何等光景?” 7 第165章 假王入局夜叩宫,黑髮染霜长生痴 雪中红楼 作者:佚名 第165章 假王入局夜叩宫,黑髮染霜长生痴 第165章 假王入局夜叩宫,黑髮染霜长生痴 曹长卿负手而立,青衫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自幼体弱,棋艺名动京华。 昔年西楚皇帝临轩考校,以“生死”这般宏大题旨相问,莫说稚子,便是耄耋老儒也未必能从容应对。 他却以“盘方规矩若义,棋圆活泼如智,动若骋才棋生,静如得以棋死”为对,语惊四座。 皇帝抚掌,御赐“曹家小得意”之名。 故而,眼前这位十二岁封伯的贾淡,在他眼中,尚不足以令其动容。 纵使你佛门大金刚体魄堪称不坏,纵使你剑道修为传闻诡譎邪性,於他曹长卿眼中,也不过是武道一途的些许成就罢了。 若问这世间谁人能登临那武帝城头,唯他曹长卿一人,独占天象八斗风流! 真正让他按下性子,未曾即刻以道理压人的,是那柄匕首“神符”就在这少年手中,更因为他苦寻十数年的姜姒,必然与此子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至少,他掌握著至关重要的线索。 贾琰此人,行事看似张扬跋扈,实则处处暗藏机锋,滴水不漏。 言语从容不迫,人情世故更是练达。 此刻携仇寇头颅而来,先声夺人,更是让他一时难以摸清其真正深浅,不得不慎重估量强行出手的代价,万一,她真的尚在人间———— 他看不透贾淡。 而这份“看不透”,对於一生算尽天下、执子无形的曹官子而言,本身就是最大的诱惑,亦是最深的隱患。 沉吟良久,仿佛权衡了无数种可能,曹长卿终是缓缓开口,只吐出四个字:“观棋不语。” 此言一出,便是表明了他此刻的立场,只作壁上观—— 太安城,皇宫大內。 御书房中,烛火煌煌,却照不穿那沉沉压下的阴翳。 离阳皇帝赵淳手持一份自江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秘折,指节微微泛白,面上神色晦暗不明,胸膛间气息起伏不定。 驀地,他將那奏摺重重摔在紫檀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的死寂,声音—— 里带著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岂有此理!朕的林探花!朕的巡盐御史!他们...他们当真欺朕太甚! 6 这“他们“二字,说得含糊其辞,许是指那搅动青州风云的幕后之人,许是指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又或许,二者皆有。 正当盛怒之际,却见一个身著低阶宦官服饰、帽檐低压的身影,竟未通传,悄无声息地踱进殿来。 “放肆!谁许你... ” 皇帝余怒未消,厉声呵斥,目光如电扫去。 然而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宦官“缓缓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本该在三日前就已入土的面容。 赵淳脸上的怒色瞬间凝住,化作惊愕,隨即又转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他盯著那人,唇齿翕动良久,终是连声道:“好,好,好..朕的好皇弟! ” 来人,正是本该长眠於青州襄樊城棺槨中的靖安王,赵衡。 赵衡神色淡然,眉宇间甚至带著几分若有似无的倦意,只微微欠身,行了个简礼:“皇兄。” 听得这声“皇兄“,赵衡面上仍是不起波澜,只静静立在那里。 赵淳在初时的震动过后,很快便恢復了帝王威仪,缓缓落座龙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著对方,语气里带著冰冷的讥誚:“老六啊,不愧是当年太傅口中“最肖先帝“,也最有望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这铜墙铁壁的皇宫大內,你竟也能来去自如。” 赵衡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事:“皇兄过誉。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加上这宫里...总还有些念著旧日情分的人。如今,这最后一点人情和手段,也都用尽了。” “哦?” 赵淳挑眉:“那么,你甘冒奇险,以假死脱身,潜入这深宫见朕,所为何来?莫非是为了朕身下这个位置? amp;amp;quot; 赵衡摇头,神色坦然:“臣弟早已不作此想。也...做不到。 ,“那就是为了赵珣那孩子,求一个世袭罔替? 66 赵衡却仍是摇头,缓缓抬眸,目光第一次真切地落在眼前这位天下至尊的脸上,语气里竟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臣弟此来,只想问皇兄一句...坐在这位置上,累么? 66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不似臣子对君王的奏对,倒像是久別重逢的兄弟间一句寻常的关怀。 御书房內紧绷的气氛,竟因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诡异地鬆动了些许。 赵淳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身子几不可察地向后靠了靠,没有答话,只余沉默。 赵衡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沉:“臣弟在青州这些年,看似富贵清閒,实则无一日不如履薄冰。朝中阁老,地方督抚,军中將领,乃至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要揣摩,都要权衡。用谁,防谁,拉拢谁,打压谁...每一步都耗尽心机。皇兄,您这满头乌髮间,也见了霜痕了。 66 赵淳不自觉地抬手,指尖掠过鬢角,默然不语。 赵衡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方才被皇帝掷於案上的那份密折.. 赵淳瞬间捕捉到他眼中深意,眸中精光暴涨,猛地盯住赵衡:“你是说...飞升?长生?” 这四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带著一丝难以自抑的轻颤。 一个名字倏然跃入脑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贾琰! ” 旋即,他面上浮起一丝被冒犯的慍怒,轻轻哼了一声:“竖子!安敢以此玄虚之事,谋动天家! ” “皇兄息怒。” 赵衡语气依旧平静:“那贾淡,倒也未必是故弄玄虚。许是一片赤子之心,念著皇兄先前的恩宠,破例封爵的殊荣...这才不忍见皇兄... ” 话至此处,二人皆已心照不宣。 所谓的“赤子之心“,不过是彼此心照不宣,给对方、也是给自己的一个台阶。 追究贾淡的动机与手段,在此刻已无意义。 他们二人,一个是九五之尊,一个是镇守一方的藩王,过去数十载所谋、所爭,无不是为了权位,为了身下这把龙椅,为了江山的稳固,为了將这份至高无上的权柄传承给子孙。 然而当时光流转,鬢染秋霜,身躯渐感力不从心时,什么权力制衡,什么江山永固,什么世袭罔替,似乎都在一瞬间变得...无足轻重了。 一个更根本的欲望,悄然凌驾於一切之上。 长生。 这是一条横亘千古,无数帝王將相梦寐以求,却又求之不得,甚至不敢深思的道路。 此刻,在这寂静的御书房內,两位站在离阳权力巔峰的老人,心中所念,竟是前所未有地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