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文艺时代》 第一章 冬日的嗩吶 一九八五年,冬。 腊月的风,又冷又硬,抽打著界沟县师范学校新装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 音乐班三(丁)班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嗡”地一下活了过来。 学生们搓著手,跺著脚,裹紧袄,急不可耐地向门外涌去。 杨帆没急著走。 他不慌不忙地收拾著书本,手指在课桌洞里无意识地捻著几张硬邦邦的省粮票,塞进衣袋时,唇边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 从网际网路弄潮儿,到如今的计划经济口粮“精算师”,这身份转换……真够魔幻的。 书包侧袋里,一截磨得鋥亮的黄铜嗩吶管微微探出头。 “帆子!” 同桌张志勇凑过来,袄下摆一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昨儿不是说好带我去见识见识吗?真能挣五毛?还管饭?” “嗯。” 杨帆抬起头,眼皮微垂了一瞬,隨即轻轻点了下头。 他目光扫过张志勇带著雀跃又有点忐忑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才接著说:“赵班主那缺个吹笙的帮手。跟著我,別多话,吹好你的笙就行。” “放心!我笙吹得稳当!”张志勇拍了下胸脯,隨即又缩了缩脖子,声音带了点迟疑,“不过……吹丧事,总觉得有点瘮人……” 杨帆的目光垂落,片刻后復又抬起,他的喉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五毛钱加一顿饭,够家里仨小的吃两天饱的。瘮不瘮的,顾不上了。”他抓起书包挎上肩,“走吧,西河沿老王头出殯,再磨蹭真赶不上趟。” 二人一头扎进能把人耳朵冻掉的西北风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河沿村赶。 风捲起尘土和枯叶,抽在脸上,生疼。 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些。 老王家院门外,纸钱像灰蝶般乱舞,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响器班班主赵老黑,一张黑红脸膛绷得紧紧的,看见他俩,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磨蹭啥!再晚就误了时辰!赶紧的,《大出殯》!跟上!” 杨帆二话不说,抽出那杆黄铜嗩吶。冰凉的铜管入手,他整个人气息瞬间沉凝,仿佛周遭的寒风都为之静止。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微鼓,含住哨片。 “呜——————!!” 一声悠长、沉鬱的嗩吶长音,骤然撕裂了呜咽的风声! 这调子像是从冻土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悲鸣,带著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紧接著,杨帆的手指在嗩吶杆上飞快跳动!气息时沉时浮,吹奏出的旋律,带著一种奇特的、敘说般的韵律感。 高音尖利如刀刮心,低音呜咽似困兽挣扎。嗩吶骨子里的野性与悲愴,被他揉捏得恰到好处,將一场丧事的沉重与生命的无常,吹得淋漓尽致。 一旁的张志勇赶紧拿起笙跟上。听著听著,一股凉气顺著脊梁骨往上爬,鼻子发酸,心口堵得慌。 他偷眼去看杨帆,那傢伙脸上平静无波,只有腮帮子隨著吹气一鼓一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乖乖……这调子吹得……他心里直发毛,赶紧低下头,更用力地吹自己的笙,生怕一个忍不住,眼泪就掉下来。 送葬的队伍在嗩吶撕心裂肺的引领下,缓缓挪向村外的坟地。 北风卷著纸灰,打著旋儿。 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低著头,“啊啊”地乾嚎著,声音响亮,脸上却乾巴巴的,不见半点泪影。 到了坟塋地,棺材落了坑,黄土开始往下填。 赵老黑冲杨帆使了个眼色,示意差不多该收尾了。 杨帆的目光扫过那些嘴上乾嚎、眼神却透著不耐甚至麻木的“孝子贤孙”,胸口那股劲儿突然顶了上来。 他腮帮子一鼓,气息陡然拔高! “呜——哇——!!” 这一次,嗩吶声骤然变了! 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悲愴,而是揉进了一种复杂难明的味道。 有离乡背井的茫然,有故土难离的依恋,有前路未卜的恐惧,更有与身后一切诀別的决绝! 《別故乡》! 这本该是几十年后才被改编为嗩吶的曲子,此刻却被这来自后世的灵魂,借著嗩吶的嘶鸣,提前泼洒在湿冷的黄淮海平原上! 这曲子太新! 太怪! 也太抓心! 像一把无形的鉤子,猛地鉤住了所有人心里最疼的那块地方! 那些原本只是装样子乾嚎的孝子贤孙,脸上的麻木瞬间崩裂! 有人想起了当年离乡討生活的艰难,眼泪“唰”地滚落;有人忆起逝者生前的慈爱,悲从中来;还有人纯粹被这直捣心窝的悲愴彻底衝垮…… 真真切切的哭声,一下子爆发开来! “爹啊——!我的亲爹啊——!你咋狠心撇下我啊——!”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第一个捶胸顿足,嚎啕大哭,涕泪横流。 “爷爷!爷爷!你別走啊!”几个半大孩子也跟著哭得撕心裂肺。 一时间,真假悲声混杂,场面淒慟。 张志勇吹著笙,只觉得杨帆那嗩吶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匝匝扎在心尖上,扎得他眼眶发烫,喉咙发紧。他猛地別过脸,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心里翻腾著: 操!吹个丧,感觉把下辈子的苦都提前尝了……这破人间…… 人群外圈,一个穿著半旧中山装、戴著眼镜、面相严肃的中年男人——县师范学校的副校长范明远,眉头深深锁起。 他本是下乡家访路过此地。那前所未闻的嗩吶,將他的目光牢牢钉在那个清瘦的吹嗩吶少年身上。 下葬结束,人群如退潮般散去。 杨帆和张志勇累得够呛,靠著老王家冰冷的院墙根,就著猪肉粉丝的热汤,啃著赵老黑分发的冷馒头。 杨帆把自己那个硬邦邦的馒头掰开,將明显大的一半,默默塞给一旁还在吸鼻子的张志勇。 范明远没理会堆著笑脸迎上来的赵老黑,径直走到杨帆面前。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低沉有力:“音乐班?杨帆?” 杨帆慢慢抬起头,脸上带著吹奏后的疲惫和平静,点了点头:“是,范校长。” “放学了不抓紧时间温习功课,跑来这里吹嗩吶?” 范明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范校长,学生家里有三个弟弟妹妹,最大的十一,最小的七岁。父亲前年在砖窑厂砸坏了腰,重活干不了,药还不能停。” 杨帆咽下嘴里干硬的馒头渣,目光平静地迎向范校长的双眼,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冷的磐石。 “母亲一个人,养不活五张嘴。” “这五毛钱,”他指了下刚攥到手心,还带著体温的毛票,“加上这俩馒头,够他们仨……吃顿热乎的,带点油星。” “您说的功课……我知道。”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可我爹娘,等不起。” “我……得让他们活。” 这几句话,平平常常,没有悲愤,没有哀怨,就像在说今天风不大。 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堵住了范明远所有想说的话。 范明远镜片后的眼神,明显一怔。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学生:打著补丁的旧袄,冻得发青的嘴唇,但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少年平静话语下那无声的重压和担当,像块石头,堵在了范明远的心口,让他预备好的关於学业前途的训导,瞬间堵在了嗓子眼。 寒风卷著地上的碎纸屑,打著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范明远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写一份认识深刻的检查。明天下午放学后,带著你的嗩吶,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也没等杨帆回答,背著手,转身走了。 “咳!” 赵老黑这才敢凑过来,心有余悸,“娃啊……你这……范校长他……” 杨帆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小半块冷馒头,用力塞进嘴里,使劲嚼著,仿佛要把生活的所有滋味都嚼碎了咽下去。 回到学校,暮色浓重。昏黄的灯光从门岗室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杨帆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落在校门口旁的布告栏上。新贴的几张红纸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最右边一张写著:“热烈欢迎省广播电台蒞临指导我校『迎新春文艺匯演』!” 左边並排贴著几张招聘启事:“界沟县文化馆招聘启事”、“徽省文化艺术中心招聘”、“徽省电视台文艺部招聘启事”。 “帆子,还瞅啥呢?赶紧回宿舍憋你的『深刻检查』吧!冻死人了!” 张志勇缩著脖子,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用力搓著冻僵的双手。 杨帆收回目光,冻裂的手背下意识地按了按空荡荡的裤兜——那里还揣著刚挣的五毛钱。 “检查……晚点再『深刻』吧。”他低声道,唇边掠过一丝无奈。 为了不让家里断炊,他得把这几天攒下的钱和粮票,连夜送回去。 第二章 冰河初融 第二天下午放学,杨帆踩著冻得梆梆硬的土路,来到了副校长办公室,遇到正打算离去的范明远。 范明远锁好门,只交待杨帆一句“元旦迎新文艺晚会上,省广播电台的人会来。”拿著一份文件,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区。 他回到宿舍,推开吱呀作响的宿舍门,张志勇正对著一张油印的《师范生毕业分配意向表》愁眉苦脸,手里的“英雄”牌钢笔在“是否服从分配”一栏上空悬著。 “杨帆!你快给哥参谋参谋!”张志勇一见他,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呃…杨帆没急著接话茬,参谋?一对难兄难弟而已。 这都重生快两个月了,自己温饱都还没解决,就先別给人家胡乱出主意了。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宿舍——墙角堆著几个盛咸菜的瓶罐,墙上糊著几张《大眾电影》封面,后墙上还有一张被烟燻黄的《中国地图》。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有一个王强的茶缸子,下面垫著一张不知哪天的旧省报。 副刊一角,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启事吸引了他的目光。 “…热情欢迎广大文学爱好者,以饱满的激情,书写奋斗在现代化建设中的感人故事…散文、特写、短篇报告文学优先…一经採用,稿酬从优…” 稿酬从优! 这四个字像小锤子,在他脑海里敲了一下。 前世曾有过在省台宣发部门摸爬滚打的经歷,让他深諳內容传播的密码,对时代情绪的脉搏和主流敘事中的缝隙,他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锐。 更重要的是,他脑子里储存著大量尚未被这个年代的主流文学,刻意忽略的真实基层,那些宏大口號之下,个体生命的坚韧、挣扎与微光。 “志勇,”杨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出奇的篤定,“借支笔,再给两张纸。” 正沉浸在分配幻想中的张志勇一愣,愕然地递过笔和两张横格信纸,“又写…写检查?郑校长要你写两份?” “那不能够!我是要写点人间烟火。”杨帆笑著摇头,嘴角掠过带著点调侃意味的弧度。 他拉过方凳,伏在冰凉的窗台上,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游走,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標题沉静地落在纸上:《嗩吶声里的小冰河》。 他写的是那个藏在犄角旮旯,被人遗忘的柳湾村小学。 写那位身兼数职,步履蹣跚的老校长。 重点落在那把嘶吼著不屈的旧嗩吶,如何在冻掉耳朵的寒风里,撕开凝滯的空气。 写一双双冻红的小手…… 笔触极尽克制,近乎白描,却在平静的敘述中积蓄著无声的力量。 他將前世在信息洪流中锻炼出的、对情绪张力的精准把控融入文字,摒弃了所有廉价的煽情,只留下粗糲的真实。 那些细节——“湿柴在桶里『噼啪』爆出绝望的火星”、“孩子们袖口磨出的絮…是这个时代许多歌颂式报告文学中罕见的,甚至是刻意迴避的稜角。 他一挥而就,誊抄完毕后,小心地装入信封,贴上8分钱的邮票。 走到校门口,杨帆的手在那个掉漆的绿邮筒冰凉的铁皮上停留了一瞬,才將信投了进去,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一直跟在他后面,像看外星人一样的张志勇终於忍不住,挠著后脑勺问:“杨帆,你这…真能行?就那破村子的事儿,还能上省报?稿费…真能有?” 他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试试河面冻多厚。”杨帆拍了拍冰冷的邮筒,答得隨意。 张志勇挠著头,看著杨帆专注的侧脸,越来越觉得自己这同桌像个迷,“杨帆,你最近…是不是冻著了?脑子跟咱不一样了?” …… 日子在霜冻与湿冷交替中,平静无声地滑过。 杨帆依旧按部就班地上课,在琴房练那台老掉牙的“鸚鵡”牌手风琴,周末就跟著赵老黑去吹《大开门》挣点外快,生活平静得仿佛能听到冰层下细微的流水声。 十二月三十一號,周一上午。 杨帆推开教室门,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却异常热闹。 同学们三五成群,围在黑板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黑板上方,掛著一条崭新的红纸横幅,上面用极其工整、甚至有点刻板的宋体字写著: “『迎新春,颂园丁』师范生粉笔字基本功大赛” 班长李鸿雁正站在讲台上,小脸通红,拿著个书本捲成的喇叭宣布: “同学们!静一静!为了庆祝新年,提升我们未来人民教师的基本功素养,学校特举办首届粉笔字大赛! 要求:书写指定內容,字体不限,但必须工整、规范、美观,体现师范生风采!” “一等奖:英雄牌高级铱金钢笔一支!外加『书写小能手』奖状!” “二等奖:精装笔记本一本!” “三等奖:橡皮两块!” 底下顿时一片鬨笑。 “噗!橡皮两块?够擦错別字了!” “钢笔!英雄牌的!我想要!” “得了吧,你那字跟鸡挠似的,能拿橡皮就不错了!” 同桌张志勇用胳膊肘捅捅杨帆:“帆子,你不试试?你那字儿…嗯…挺有特点的!” 他憋著笑,显然想起了杨帆那本“战损级”作业本上时而工整时而“狂放”的笔跡。 杨帆瞥了一眼黑板。 粉笔字?这玩意儿在2025年都快成非物质文化遗產了。 他脑子里闪过ppt里的艺术字、触屏手写、甚至语音输入… 用粉笔在黑板上吭哧吭哧写『规范字』?这基本功,搁以后也就支教老师用得上了… 他兴趣缺缺地摆摆手:“算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抢到食堂萝卜里的肉。” 比赛就在课间进行。 教室成了临时赛场,气氛热烈得像过年一样。 参赛选手轮流上台,对著抄好的“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诗句,使出浑身解数。 有写得像印刷体一样方方正正的;有努力模仿老师板书、带点“仿宋”韵味的。 还有几个女生,试图写出点“柳体”的飘逸,结果歪歪扭扭像被风吹倒的麦子,引来善意的鬨笑。 …… “下一位!杨帆同学!” 李鸿雁念到名字。 “啊?” 杨帆正走神,听到喊他名字,不由愣了一下。 张志勇、王海涛剩下三个男生起著哄,把他推上了讲台。 “杨帆!上!让大伙儿开开眼!” “对!看看你的『灵魂字体』!” 杨帆无奈地拿起半截粉笔,站到黑板前。 看著那句耳熟能详的诗,他脑子里突然闪过网络上看过的各种奇葩字体表情包… 春蚕…蜡炬…这调调,配上个正经八百的印刷体? 太没劲了! 一个极其“反骨”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没像別人那样规规矩矩起笔。 只见他手腕悬空,粉笔头“唰”地一下落在黑板上! 动作快得嚇人! 第一笔,“春” 字!他完全没按笔画顺序! 直接用粉笔侧锋,唰唰两下,勾出一个极其圆润甚至带点卡通萌感的“虫”字底! 像一条胖乎乎的蚕宝宝! 接著,“蚕” 字!他笔锋一转,那个“天”字头,被他写的异常厚重,把底下的“虫”宝宝稳稳托住! 写到“丝” 字,他更是放飞! 几个绞丝旁的小圈圈,被他画得又大又圆,还特意加了点颤笔,活像几团亮晶晶、乱糟糟的蚕丝! “方尽” 二字倒是收敛了些,但那个“尽”字的最后一捺,被他拉得老长,还带了个俏皮的上翘,像根不甘心被烧完的蜡芯儿! 到了下半句,“蜡炬”二字!他直接把“火”字旁写得躥起老高,火焰形状极其夸张,几颗火星子似乎要蹦出来!“炬”字的“巨”旁,更是写得四四方方、稜角分明,像块坚硬的蜡块。 最后“泪始干”三个字,他笔锋忽然变得极其纤细,尤其是“泪”字的三点水,被他点得又小又疏离,那个“干”字更是写得枯瘦伶仃,最后一笔轻飘飘落下,仿佛真的一滴泪蒸发在了空气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惊人,而且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没有楷书的工整,没有行书的流畅,更没有隶书的古朴。 整个板书,布局鬆散中带著奇异的和谐,字体夸张变形却又神韵十足! 那胖蚕、大桑叶、乱丝团、躥火苗、小泪滴… 充满了荒诞又带著点莫名贴切的意象感! 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 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关於奉献的简笔画?! “……”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地看著黑板! 李鸿雁举著喇叭,忘了放下。 张建军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海涛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这… 这他妈是粉笔字?!这简直是… 粉笔界的毕卡索!黑板上的抽象派! 几秒钟后! “噗——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我的妈呀!这字儿…这字儿成精了!” “蚕宝宝!你看那蚕宝宝!太像了!” “那火苗!窜天猴似的!” “泪始干…写得跟真要干了一样!神了!” 教室里瞬间笑翻了天!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出了眼泪。 李鸿雁也绷不住了,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只有评委席的语文老师孙老师,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气得手指发抖,指著杨帆黑板上书写的字,大声呵斥! “胡闹!简直是胡闹!杨帆!你…你写的这是什么?!鬼画符吗?! 这是对教师基本功的褻瀆!是对诗歌的侮辱!零分!” 杨帆一脸无辜地放下粉笔,拍拍手上的灰:“孙老师,我写的…就是『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啊?一个字儿没差! 您看,蚕也有了,丝也有了,蜡炬也有了,泪…也干了。我这图文並茂,加深理解嘛!” “你…你强词夺理!” 孙老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 “吱呀。”教室门忽然被推开,教导处王主任陪著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王主任脸上堆著笑:“同学们,安静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省教育系统下来调研的郑处长!郑处长,您看,我们这正在举办粉笔字大赛,展现学生基本功呢…” 郑处长微笑著点头,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黑板。 当看到杨帆那块画风清奇、鹤立鸡群的“作品”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直接无视了孙老师铁青的脸和王主任尷尬的表情,径直走到杨帆那块黑板区域前,仔细端详起来。 越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深。 “嗯…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郑处长终於开口了,声音温和,带著讚赏,“这些字是你写的?” 杨帆点点头。 “你的字…嗯… 很有想法!” 郑处长斟酌著用词,显然也找不到合適的专业术语: “虽然…不那么『规范』,但是!充满了童趣和想像力!把诗歌的意象,用这种夸张又生动的方式『画』了出来!让人印象深刻! 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诗歌的… 另类解读和传播呢? 我们做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有时候也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灵气!” 王主任赶紧打圆场:“啊!对对对!郑处长高见!杨帆同学这个…这个属於… 创新型书写! 值得鼓励!值得鼓励!” 孙老师憋得满脸通红,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创…创新型…值得…探討…” 郑处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看向杨帆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深意和兴趣。 他在王主任的陪同下,又看了其他几块“规范”的黑板,但显然兴趣缺缺。 一场风波,在郑处长几句“另类解读”和“灵气”的评价中,看似化解了,但杨帆的“灵魂印刷体”没能得奖。 杨帆溜回座位,王海涛凑过来,一脸崇拜:“帆子!牛啊!省里来的大官都夸你有灵气!你那字儿…咋想出来的?” 杨帆耸耸肩:“瞎写唄。” 他心里嘀咕:灵气?怕不是觉得我脑子有坑吧… 下午! 一个同样寒冷的下午,第一节课还没开始,传达室的老王头,裹著破军大衣,举著一个印著省城邮戳的信封,在教学楼前吆喝了一嗓子: “三(丁)班——杨帆!来拿省报的匯款单!” 这一嗓子,威力堪比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扔了块巨石! 原本嘈杂的走廊瞬间死寂! 紧接著,“嗡”的一声,比刚才更响十倍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匯款单?! 在这个师范生每月国家补贴才八块钱、猪肉不到一块钱一斤的年代,这无异於平地惊雷!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羡慕的、嫉妒的…聚焦在刚从教室走出来的杨帆身上。 杨帆笑笑,镇定地走过去,在老王头意味深长的眼神和围观同学的灼热注视下,接过那个信封。 手指有些微颤地撕开封口,里面滑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绿色的邮政匯款单。 金额栏清晰地印著:贰拾元整。 附言栏写著两个有力的字:稿酬。 第二张:是印有省报抬头的信笺纸,上面是编辑龙飞凤舞的亲笔信: “杨帆同志:尊稿《嗩吶声里的小冰河》收悉。 文章感人至深,白描手法见功力,於平静敘述中蕴含震撼力量。『小冰河』意象运用尤佳,寒中见韧,催人泪下亦引人深思。已刊於本报副刊头条。 望继续深入生活,多赐反映基层教育真实风貌之佳作!…” 空气再次凝固了数秒! 隨即,轰!整个走廊彻底鼎沸! “二十块?!!我的天!” “省报?!副刊?!头条?!” “稿费二十块?!顶我仨月补贴了!” “快!快看看报纸登了没?!” 张志勇突然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抓住杨帆的胳膊,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著,半天才挤出话来: “杨…杨帆!你…你写的那个…那个老校长吹嗩吶…真…真登了?!还…还头条?!二十块?!” 这,还是我认识的杨帆吗?! 第三章 礼堂里的「神来之笔」 杨帆回到了教室,张志勇眼睛还死死盯著他:“二十块!真就…真就写了那千把字儿?” “怎么著?”杨帆把匯款单和信仔细折好,塞进军绿挎包最里层,拍了两下,这才扭头,嘴角掛著点笑意: “志勇同志,知识就是力量,笔桿子也能当饭吃。懂不懂什么叫『文化变现』?” “变…变现?”张志勇舌头打结,这词儿比省报投稿还新鲜,“你这『变』得也太快了!跟变戏法似的!” “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嘛。”杨帆拍拍他肩膀,一脸高深莫测,“主要看『客户』痛点抓得准不准。”他指指自己脑袋,“这叫…信息差红利。” 正贫著嘴,班主任“老马”夹著教案风风火火进来了,稀疏的头顶冒著一股子热气:“静一静!下午自由活动!晚上七点半,大礼堂迎新文艺晚会!” “有节目的,现在、立刻、马上!去礼堂做最后彩排!迟到误场,后果自负!” 呼啦一下,班里大半人站起来了。 音乐班嘛,吹拉弹唱是標配。 张志勇抄起他那根宝贝笛子,杨帆也把书包侧袋里冰凉的嗩吶管抽出来掂了掂。 两人裹紧旧袄,顶著乾冷的北风往大礼堂走。 路过操场边那排露天黑板墙,就看见三甲班的韩诚撅著屁股,对著块黑板吭哧吭哧画著什么,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 “嘿!杨帆!过来过来!” 韩诚听到有人从旁边路过,一扭头看见他俩,眼镜片后的眼睛一亮,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上午你那『毕卡索体』可太神了!来来来,给咱这板报添点『灵气』!” 他指著旁边一块刚擦乾净的黑板,一脸期待。 杨帆瞅瞅那光溜溜的黑板,又瞅瞅韩诚板报上那中规中矩的“欢度元旦”和几朵呆板的雪。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没接韩诚递过来的粉笔,反而弯腰从地上捡了半截又短又禿的粉笔头。 “灵气没有,”他掂著那粉笔头,咧嘴一笑,“给你整点『地气』。” 手腕悬空,粉笔头在黑板上飞快地划拉起来。 没有字,只有画! 一个圆滚滚、裹著厚袄、戴著破毡帽的小人儿出现了,小脸冻得通红,正撅著屁股,对著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破搪瓷盆猛吹气! 盆底下象徵性地画了几根柴火棍,盆里是几个圆溜溜的疙瘩——土豆。 小人儿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头顶上方,被他吹出的气流具象成几条歪歪扭扭、打著旋儿的白线,直衝盆底。 旁边一行小字,是杨帆那特有的、带著点调侃劲儿的“灵魂印刷体”。 吹吧,吹吧,我的骄傲放纵!——论80年代暖气的自我修养 “噗!” 韩诚第一个没绷住,扶著眼镜腿笑得直抖,“暖气…自我修养?哈哈哈!绝了!太绝了!” 路过的几个学生围过来,一看,也乐得前仰后合。 这画风简单又传神,把冬天宿舍里围著火炉吹炭火、眼巴巴盼著土豆熟的窘迫和自嘲,画得活灵活现。 张志勇拿笛子捅捅杨帆:“帆子,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的啥?” “西北风,加二两冻土豆。”杨帆拍拍手上的粉笔灰,深藏功与名。 大礼堂里,正在热火朝天的彩排。 张志勇被叫去合练他们的笛子小合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杨帆揣著嗩吶,找了个角落的长条椅坐下,看著台上走马灯似的过节目。 手风琴独奏《瀏阳河》,技巧嫻熟,就是弹得有点板正。 女生小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青春洋溢,跑调也洋溢。 还有两个男生抱著吉他,努力想弹出点“港颱风”,结果扫弦扫得像跟琴弦有仇。 …… 轮到他们班祝瑞根上场了。这小子报的是男声独唱,《在那桃盛开的地方》。 祝瑞根人高马大,平时嗓门也亮,今天不知是紧张还是冻著了,一开嗓就有点劈,高音处更是颤巍巍吊著,底下几个评委老师皱著眉交换眼色。 就在他奋力衝击那个高亢尾音时,突然出了意外。 “滋——————!!!” 一声尖锐得能刺穿耳膜的啸叫,毫无徵兆地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爆裂出来! 祝瑞根被嚇得一个激灵,那声“哎”直接拐了十八道弯,变成了公鸡打鸣般的怪叫! “哎哟!” “我的耳朵!” 台下瞬间一片混乱,捂耳朵的,抱怨的,还有几个胆小的女生嚇得叫出了声。 后台管音响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学生,叫刘斌,这会儿他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拔麦克风插头,又去拧调音台的旋钮,越急越乱,那啸叫声跟抽风似的,时断时续,反而更添惊悚! “怎么回事!” “刘斌!搞什么鬼!” “快关掉!关掉啊!” 现场指挥的老师急得直跺脚。 祝瑞根僵在台上,面如死灰,巨大的尷尬和恐慌让他手足无措。 角落里,杨帆眉头一皱。 这声音太熟悉了!前世在省台那会儿,设备老旧或者接线不良时,这“销魂”的啸叫就是常客。 他目光飞快扫过舞台,祝瑞根手里攥著的是有线麦克风,线拖得老长,在地上盘了小半圈。舞台前沿,靠近音箱的位置… 有了! 杨帆骤然站起来,几步衝到舞台侧面,没理会慌乱的刘斌,直接俯身,一把將地上那圈冗长的麦克风线捋直! 然后,就在信號线靠近其中一个弯音响折点,他毫不犹豫地抬起脚—— “噗嘰!” 那双破解放鞋底,狠狠碾在了那圈信號线上!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抓过一张废弃的节目单,三两下揉成一个纸团,塞进了麦克风头那个正“滋滋”冒著反馈音的拾音孔里! 动作快、准、狠! 一气呵成! “滋——” 令人牙酸的啸叫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整个礼堂瞬间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只剩下后台设备微弱的电流嗡鸣。 所有人都懵了。 刘斌张著嘴,手里还捏著拔了一半的插头。 指挥老师举著的手停在半空。 祝瑞根惊魂未定地瞪著杨帆。 台下鸦雀无声。 杨帆拍伸手,把祝瑞根手里麦克风头上那个纸团又往里按了按,確保它堵得结实。 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对著呆若木鸡的祝瑞根和旁边的刘斌说: “麦克风线盘成圈了,形成环路了,感应电流叠加就啸叫。踩直它,破坏环路。麦克风头正对音箱,离太近,拾了音箱自己的声儿又放大,恶性循环。堵上,物理降噪,简单粗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还在冒冷汗的刘斌,补了一句:“下次接线,线別盘著,捋直。麦克风头离音箱远点,实在不行,音箱放侧面,別正对著舞台。” “……”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接著迅速匯聚成一片! “可以杨帆!” “物理课代表都没你懂!” “有点东西!踩一脚就搞定了?” 张志勇从后台走过来,一脸兴奋地拍著杨帆肩膀:“帆子!你这傢伙真是…踩电线都踩得这么有学问!” 杨帆被他拍得一趔趄,嫌弃地躲开:“別拍!再拍物理老师棺材板该压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还傻站著的祝瑞根,“老祝,还唱不?纸团堵著,声儿有点闷,凑合能用。” 祝瑞根这才如梦初醒,看著手里那支被纸团堵了“嘴”的麦克风,又看看台下。 指导老师反应过来,赶紧挥手:“继续!继续!就从刚才断的地方接上!” 音乐重新响起。 祝瑞根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悲壮,再次开嗓。 虽然声音確实被那纸团捂得有点瓮声瓮气,但好歹没再出么蛾子。 彩排总算磕磕绊绊继续下去。 杨帆正想溜回角落,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帆。” 他回头,看见范明远副校长不知何时站在了侧幕边,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现在,你的排练先放一放,”范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立刻,马上,去找教导主任。” 第四章 演奏 杨帆心里“咯噔”一下,后台正乱著,又在等候彩排,这时候让我去教导处… “现在去吗?”他问了句,声音在嘈杂的大礼堂里显得很轻。 “是的,你没听错!就是现在。”范明远皱了下眉头,很明確地说,“去教导处,王主任在等你。” 教导处?王胖子?杨帆心里那点不妙的预感更重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在张志勇担忧又好奇的目光中,跟著范明远出了大礼堂。 教导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空气有些燥热。 教导主任王德发同志,正陪著校长李振民和一个杨帆有些眼熟的人说话。正是上午在教室里点评过他粉笔字的那位郑处长! 见范明远带著杨帆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王主任脸上堆著笑,校长李振民表情严肃中带著审视,而那位郑处长,眼神里则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和探究。 “郑处长,人带来了。”范明远简单介绍了一下杨帆,自己则走到窗边站定。 “杨帆同学,来,坐。”王主任没有了平时的严厉,难得地和顏悦色,指了指旁边一张空椅子。 杨帆没坐,只是微微躬身:“校长好,主任好,郑处长好。”姿態不卑不亢,目光平静。 “好,好。”李校长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杨帆那张过於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杨帆同学,上午郑处长看过你的粉笔字,很有特点。下午又听说你在省报发表了文章,稿费…二十块?很了不起啊!” 他语气带著官方式的讚许,但眼神深处是探究。 郑处长接过话头,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话语却带著一定的分量: “杨帆同学,不必紧张。我们这次来界沟师范,主要是考察一下基层师范院校的文艺人才培养情况。” “省里啊,准备在几个地区选拔一些有潜力、有特点的文艺骨干苗子,集中到省城去,接受更好的培养,为將来充实我们的文化艺术队伍做准备。” 他话音一顿,深邃的目光地看著杨帆,“潁州地区,初步考虑的名额是两个。” 教导处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听懂了郑处长的意思。 李校长也微微頷首,眼神里多了份期待。 郑处长看著杨帆,笑容不变,语气更加循循善诱:“上午你那手『別具一格』的板书,也让人印象深刻。你的档案我们也简单看了,家庭情况…是有些困难?” 他点到为止,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是个千载难逢跳出农门、改变命运的绝好机会! 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杨帆脸上,等待著他惊喜、激动、甚至感恩戴德的反应。 杨帆的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的是前世在省城体制內摸爬滚打的那十多年… 是家里三个弟妹嗷嗷待哺的脸,是赵老黑响器班那五毛钱一场的“市场自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还有,书包里那张省报匯款单带来的、属於他自己的“文化变现”的可能。 去省城? 进入那个体系? 意味著什么? 他太清楚了。 他抬起头,迎上郑处长期待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带著点歉意的、极其诚恳的笑容,声音清晰而平静: “郑处长,校长,主任,范校长,谢谢领导们的肯定和厚爱。这个机会…確实非常难得。”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更加恳切: “我家里情况…確实比较特殊。父亲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药,底下还有三个弟弟妹妹都在念书,全靠我娘一个人撑著。” “我哥嫂有了自己的孩子,已经和我们分开过,我现在是家里的老大…”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现在每个月学校的补贴,还有周末跟著外面响器班跑几趟活,多少能贴补点家里。” “要是去了省城…这一走,家里就彻底断了份收入,我娘…怕是撑不住。弟弟妹妹的学费、家里的用…实在不敢想。” 他没有直接说“不去”,但每一个字,都在陈述一个无法迴避的现实:他是这个贫困家庭目前唯一能“变现”的劳动力。 文艺骨干的远大前程? 远水解不了近渴。 教导处里一片寂静。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没料到杨帆会搬出这个理由。 李校长眉头微蹙,看向杨帆的眼神复杂起来,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毕竟,他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校长,深知农村家庭的艰难。 郑处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但並未消失,反而多了一份思索。 他仔细地看著杨帆的眼睛,似乎想分辨那里面有多少是实情,多少是推脱。 他看到的是少年眼中的无奈和责任感。 “这样啊…”郑处长沉吟了片刻,语气依然温和,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家庭困难是实际问题,组织上也要考虑。不过,杨帆同学,这个选拔的机会,对於个人发展来说,確实非常珍贵。” “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和家里商量商量?也许…组织上也能想想办法,提供一些生活上的帮助?” 他还在爭取。 毕竟,像杨帆这样有想法、脑子活的苗子,不多见。 杨帆抬起头,眼神无比认真:“郑处长,谢谢您的关心。我会认真考虑的。只是…家里的情况,不是一点补助就能解决的。” 他再次微微躬身,“我…会好好想想。” “好!好!”郑处长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点遗憾被掩藏得很好,“年轻人,有孝心,有担当,也是好的品质!” “今晚好好表演,我可是很期待你的嗩吶!范校长,李校长,王主任,那我们先这样?” 李校长和王主任连忙应声。范明远也走了过来,对杨帆道:“行了,你先去准备晚会吧。” 杨帆再次向几位领导致意,转身离开了教导处。 门一关上,教导处里短暂的沉默被王主任有些急切的声音打破:“这孩子…唉!多好的机会啊!郑处长,您看这…” 郑处长摆摆手,看著关上的门,若有所思:“不急。是块好料子,但稜角太分明,心思也…重了些。再看看,再看看吧。” 他转头对范明远说:“老范,你眼光毒,这孩子…你怎么看?” 范明远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心思通透,知道取捨。那股劲儿…在土里扎著根呢,硬拔出来,未必能活。” 晚七点半,界沟师范学校大礼堂灯火通明。 劣质幕布,红纸標语,一排排简陋的长条椅坐满了裹著袄的学生和老师,空气中瀰漫著煤烟、脂粉和年轻人特有的热乎气儿。 迎新文艺晚会在一片掌声中拉开序幕。 节目一个接一个,带著浓烈的八十年代烙印和师范学校的特色。 诗朗诵慷慨激昂,歌颂园丁;舞蹈《采蘑菇的小姑娘》洋溢著乡土气息;笛子合奏《扬鞭催马运粮忙》欢快喜庆。 女生小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虽然努力调整,个別地方依旧带著点“自由飞翔”的调子。 …… 台下掌声热烈,是这个年代特有的、真诚又朴素的热情。 张志勇的横笛小合奏得了不错的反响,他下台时一脸兴奋地朝杨帆的位置挤眉弄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报幕员清脆的声音响起:“下一个节目,嗩吶独奏!表演者,音乐班三(丁)班,杨帆!” 台下响起一片礼貌性的掌声,夹杂著一些好奇的议论——下午彩排那场“踩线堵麦”的神操作,早已传开。 杨帆拎著他那杆黄铜嗩吶,走上了舞台中央。 灯光打在他洗得乾净的校服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沉静的专注。 他站定,鞠躬,没有任何开场白。 嗩吶稳稳举起,含住哨片,目光似乎穿透了台下的观眾,投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黄土高原最深处挤压而出的长音,骤然撕裂了礼堂的喧囂! 这声音?!不是喜庆的《百鸟朝凤》,也不是哀婉的《江河水》!开场就是如此厚重、压抑、充满原始张力! 紧接著,杨帆腮帮微鼓,手指如穿蝴蝶般在嗩吶杆上翻飞! 一段从未有人听过的旋律奔涌而出! 它是大家没有听过的曲调,更像是一种充满敘事感的情绪宣泄! 旋律时而低回呜咽,如寒夜里的呜咽风;时而陡然拔高,尖锐激越,像要刺破穹顶! 转折之间,嗩吶特有的那种野性、不屈的生命力,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其中一段,他手指快速律动,吹出一连串跳跃的音符,模仿著某种疾风骤雨的敲打。 另一段,气息陡然下沉,嗩吶发出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震颤轰鸣。 高潮处,一个持续不断的、带著撕裂感的超高音直衝云霄,仿佛在与无形的命运奋力抗爭! 没有歌词,没有標题,但所有人都被这纯粹而强悍的声音攫住了心神! 那声音里,有凛冬的刺骨,有黄土地的厚重,有压抑的嘶吼,更有一种向阳而生的野蛮力量! 这不像是在演奏,更像是在用声音吶喊! 在用嗩吶讲述一个关於挣扎、不屈与希望的故事! 台下的观眾,从最初的惊愕,到屏息,再到不由自主地被那汹涌的旋律捲入其中! 前排的老师们,包括李校长、王主任,都听得微微张开了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郑处长坐在贵宾席,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审视,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和激赏! 他紧紧盯著台上那个瘦削却爆发出惊人能量的身影,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轻敲击著节拍。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杨帆慢慢放下嗩吶,胸膛微微起伏,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倾尽全力后的平静。 礼堂里,静寂了足足有三四秒钟。 然后—— “哗!!!!!!!!” 如同决堤的洪水,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叫好声猛地爆发出来! 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热烈十倍!百倍!学生们激动地站起来鼓掌,拼命喊好!老师们也情不自禁地用力拍手! “好!!!” “太牛了!!!” “帆哥!你真棒!!!” “这是什么曲子啊?! 没听过啊?!太带劲儿了!” 我的天!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曲子?!” …… 掌声经久不息! 杨帆站在台上,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包围著,微微有些恍惚。 他看到了台下张志勇激动得涨红的脸,看到了韩诚拼命挥舞的手臂,甚至看到了前排郑处长眼中毫不掩饰的激赏和…某种更深的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台下,微微欠身。 谢幕。 第五章 放假 经久不息的掌声渐渐平息,但台下灼热的目光並未移开。 主持人走上台,脸上带著真诚的讚许和好奇:“杨帆同学,非常精彩的演奏!能为我们介绍一下这首曲子吗?似乎大家都很陌生。” 杨帆站在台中央,握了握手中的嗩吶,声音清晰平稳地传开: “《九儿》。” “《九儿》?”主持人略显疑惑地重复,台下也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嗯。”杨帆点点头,稍作停顿,补充了一句,“高粱红时…人断肠。” 这句简短而蕴含深意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的困惑与探寻。 高粱红?人断肠?这与刚才那充满原始生命张力的旋律,似乎有著某种隱秘的联繫,又隔著一层薄纱。 侧幕边,范明远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下巴,低声重复:“九儿…高粱红…”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贵宾席上的郑处长,则微微頷首,视线似乎聚焦在虚空的某处,显然对这个名字和那寥寥数语的解释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杨帆未再停留,在又一轮掌声中走下舞台。 张志勇第一个迎上来,既兴奋又带著点不敢置信:“帆子!你…你这…太神了!这曲子…听得人心里直哆嗦!叫《九儿》?有啥说法?” “瞎琢磨的。”杨帆把嗩吶插回侧袋,抹了把汗,语气隨意。 “瞎琢磨能琢磨成这样?!”张志勇不满的锤了他一下,望著前排的座位说,“你看郑处长那眼神,跟发现啥宝贝似的!” 杨帆没接话,目光扫过台下前排贵宾席。 那里,一位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正低头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旁边放著一台体积不小的可携式录音机。她似乎感受到杨帆的目光,抬起头,对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她的录音机盖子只盖上了一半。显然,刚才那开篇最震撼的部分,很可能…没录上。 她就是省广播电台的记者,庄静。 晚会前面的节目平平,出於职业习惯和礼貌,她象徵性地录了一些,拍照居多,心思早已飘远。 直到杨帆那一声撕裂沉寂的长音响起,她才忽然惊醒,慌忙按下录音键——终究,慢了半拍。 …… 日子在呼啸的西北风里,滑进了农历腊月二十。 学校终於放了寒假。 杨帆怀里揣著近三十块钱,这是他重生以来腰包最“鼓胀”的时候。 他先去粮站,用省下的粮票和钱兑换了二十斤白的麵粉。分量不轻的袋子扛在肩上,是沉甸甸的年味。 接著,直奔县百货大楼。 果柜檯前人声鼎沸,空气里瀰漫著甜香。杨帆挤进去,在售货员“快点快点”的催促声中,仔细挑了半斤最便宜但色彩鲜艷的硬水果,又咬牙称了二两贵些的大白兔奶——这是给小妹的念想。 最后,他挤到服装柜檯。 柜檯里掛著一排排新袄,深蓝、军绿、碎布面… 杨帆的目光在那些厚实暖和的新袄子上流连,最终,他指著三件:“同志,麻烦您,两件男孩的,藏青色,最大號和中號。一件女孩的,碎红底,最小號。” 售货员打量他一眼,利落地取下。 杨帆付了钱,摸著那崭新厚实的布面,仿佛已看到弟弟妹妹冻红小脸上惊喜的笑容。 爹娘的那份…他摸了摸瘪下去的钱包,心里嘆了口气,只能再等机会。 买齐了东西,杨帆把麵粉袋子口扎紧,连同果、新袄,用麻绳捆好,成了副简陋但结实的担子。 天色已晚,回朱杨村的末班车早已错过。 他掂了掂担子的分量,深吸一口气,准备挑著年货,徒步走回二十里外的家。 从百货大楼出来,他沿东风路往北走,要去邮局旁的邮筒投递他这几天熬夜赶出的两篇新稿——一篇给省报,一篇则是投向《人民文学》的短篇尝试。稿子贴身揣著,带著体温。 路过市政府那气派的青灰色大门时,杨帆的脚步缓了下来。 大门旁的宣传栏前,一个微胖的身影正背对著他,对著宣传栏愁眉不展,不时发出沉重的嘆息。 宣传栏里,依旧是那几张褪色陈旧、歌颂“大好形势”的老图片和標语,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与渐浓的年节气氛格格不入。 杨帆认出了那人——县文化馆的干事,韩文彬。元旦晚会那晚,正是他给杨帆颁了“优秀表演奖”的奖状。 “韩干事?”杨帆放下担子,出声招呼。 韩文彬嚇了一跳,慢慢回头,见是杨帆,紧锁的眉头稍松,但愁容依旧:“哦,是杨帆同学啊?放假了?置办年货呢?”他瞥了眼地上的担子。 “嗯,准备回家。”杨帆点头,看向宣传栏,“您这是…为春节活动发愁?” 韩文彬重重嘆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唉!別提了!愁得头髮都要白了!你看看,这宣传栏,內容都发黄了!往年春节,县里好歹组织个秧歌队,放几场电影,也算个样子。今年…” 他压低了声音,满是无奈,“县里財政吃紧,一分钱活动经费都没批下来!总不能就让老百姓过年对著一堆旧標语吧?我这工作…做得不到位啊!” 他望著冷清的街道,一脸的焦虑。 杨帆看著那光禿禿、毫无生气的宣传栏,又看看韩干事愁苦的脸,脑中闪过后世热闹的元宵灯会景象。 未必需要大钱,关键在巧思和发动… 他清了清嗓子,试探道:“韩干事,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您听听看?” “哦?快说说看!”韩文彬眼睛一亮,像抓住了稻草。这个能上省报的学生,点子或许不一般。 “快过年了,正月十四十五才是元宵,年味正浓,天也黑得早。”杨帆指了指天空,“您看,能不能组织个『元宵游园灯会』?” “灯会?”韩文彬一愣,“想法是好,可…灯呢?彩纸、竹篾、蜡烛…哪样不钱?” “可以少钱,甚至不钱。”杨帆解释道,“发动群眾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韩文彬疑惑更深。 “对!”杨帆思路清晰起来,“您以县文化馆的名义发通知,號召县里各乡镇、各厂矿企业、学校、街道居委会,都动手扎一盏属於自己的灯!” “主题不限,样式不限,越有特色越好!唯一要求:正月十四那天,把灯送到指定地方掛起来!” “让他们自己扎?”韩文彬眼睛瞪大了,这想法够大胆。 “没错!县农机厂可以扎个拖拉机灯,纺织厂扎个纺纱女工灯,学校扎个读书灯…就地取材,反映自身特色!” “扎灯的材料,各厂矿单位自己想办法,仓库里的竹篾、铁丝、废旧报纸、彩纸边角料,总能凑出一些。蜡烛?发动大家一家凑一两根,积少成多!” “实在条件有限的,掛几盏煤油马灯也行!图的就是个喜庆热闹的劲儿!” 韩文彬听著,呼吸急促起来,这主意…似乎真有门! 杨帆继续道:“光掛灯还不够,得有点互动。让各单位在灯上贴灯谜!猜中了给点小奖励。” “奖励?奖什么?”韩文彬的心又提了起来。 “小东西!铅笔、橡皮、作业本!或者…找供销社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赞助点水果、小饼乾?” “实在不行,猜中了盖个文化馆特製的纪念章,也是个乐呵!这叫『精神鼓励为主』,物质奖励为辅!” 杨帆把后世商家搞活动那套“零成本引流”的思路,用这个年代的语言包装了一下。 “灯谜…灯谜从哪来?”韩文彬完全被带入了节奏。 “发动文化馆的同志和学校的语文老师啊!大家集思广益,编!把革命精神、生產知识、本地风土人情都编进去!既热闹喜庆,又能寓教於乐!” 杨帆组织一下语言,说得越发顺畅。 “好!好!太好了!”韩文彬猛地一拍手,脸上的愁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红光。 “杨帆同学!你这脑子!真是…真是及时雨啊!”他激动得有些找不到词儿了,“这主意妙!销少!有特色!群眾参与热情高!还能展现咱们县各行各业的风貌!我…我这就回去整理思路,抓紧写报告!” 他像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顾不上和杨帆多寒暄,夹著公文包,脚步匆匆就往政府大院里面赶。 杨帆看著韩干事步履生风的背影,笑了笑,重新挑起那副承载著年味的担子。 他走到马路斜对面的邮筒前,从怀里掏出那两封贴好邮票、寄託著希望的信,郑重地投了进去。 “噗。”一声沉闷的轻响,信落入了筒底。他挑起担子,融入了暮色渐浓的街巷。 第六章 农家事 杨帆挑著晃悠的担子,吱呀呀推开家里堂屋门时,天已经黑透啦。 门轴刺耳的呻吟,像是替他那快散架的肩膀在叫唤。 “可算回来啦!” 堂屋內,他妈李秀娥最先抬头看到他。 “爹,娘。”他应了声。肩膀一鬆劲儿,把担子卸在堂屋门口冰凉的泥地上。 到家啦。 堂屋里,父亲杨海裹著条油亮反光、能当镜子照的旧毯子,歪在那把隨时可能散架的破圈椅上。 腰上那点砖厂留下的老伤,让他坐不直溜,整个人像只被霜打蔫的老倭瓜。 三弟杨亮面前放著一个笸箩,坐凳子上剥著玉米棒子。 四弟杨晨从母亲身后“噌”地就躥到了跟前,一脸期待的看著杨帆放下的担子。 “二哥!!橘子瓣儿的!你答应我的,带了吧?” 杨晨小手跟装了弹簧似的,迫不及待就去扒拉麻绳疙瘩。 “有,少不了你的,小馋嘴儿,再扒拉绳子断了,可就掉泥里餵蚂蚁了。” 杨帆蹲下身,故意慢条斯理地解著绳结,享受著弟弟那份能把人急死的期待感。 袋子里的宝贝一样样露出来: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袄,红得喜庆,蓝得沉稳,绿得鲜亮。 一大包鼓鼓囊囊的橘子瓣软,隔著纸都能闻见能把牙腻倒的果香;小半袋精白面…… 孩子们“嗷”一声就围了上来,新袄的味儿、纸的甜香混在一起,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煤油灯味。 杨帆把袋子塞给杨晨:“喏,小管家,分。別学供销社那套,缺斤少两啊!” 杨晨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脸神圣地给哥哥姐姐分发,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 杨欣抱著红色的新袄,小脸贴在软乎的上蹭了又蹭,满足得像只晒到太阳的猫。 杨亮则把蓝袄比在自己身上,对著墙上模糊的影儿咧嘴傻笑。 李秀娥把那块肥肉膘收好,看著三个孩子含著,围著那几件新袄嘰嘰喳喳比划著名,她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要过年了,她破天荒地没絮叨二儿子“瞎钱”,原因嘛,主要是那二十块稿费的威力,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灶屋里扒拉两口母亲留的饭,自己洗漱好,伺候爹娘烫了脚,杨帆又跪在炕沿边,给杨海揉那砖厂受伤的老腰。 粗糙的手指按在乾瘦紧绷的皮肉上,能感觉到骨头硬邦邦的稜角,硌得手疼。 杨海闭著眼,鼻息粗重,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两声压抑的哼唧。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等杨帆终於能蜷缩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裹紧那床薄得像纸似的被子时,屋外北风正扯著嗓子嚎得起劲,颳得窗户纸哗啦啦响,活像一群小鬼在挠门。 隔壁屋內传来父亲杨海一阵紧似一阵的乾咳声,听著就让人揪心。 天刚透出点青灰色的冷光,鸡才刚叫过第二遍,杨帆就醒了。 不是冻醒的,他都冻习惯了。是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对面床上,杨亮杨晨还睡得四仰八叉,杨晨那床本就破旧的薄被早被蹬到了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肚在外面。 杨帆伸手给他重新掖好,小傢伙在睡梦里不满地咕噥了一声,翻个身,继续与周公探討纸的n种叠法。 灶房里已经传来响动。 李秀娥正用一根粗壮得能当凶器的木棍,吭哧吭哧地搅和著大锅里咕嘟冒泡的猪潲水。 一股混合著野菜、麩皮、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气味,顽强地钻入鼻孔,瞬间让人清醒无比。 “娘,我去餵。” 杨帆走过去,拎起地上那半桶盛好的猪食。 “嗯。”李秀娥头也没抬,往灶膛里塞了根硬柴,火苗“呼”地窜高,跳跃的火光映在她沟壑纵横的脸颊上,像一幅活动的版画。 她似乎迟疑了一下,目光扫过杨帆拎桶时微微绷紧的手臂,嘴唇翕动著,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杨帆拎著桶往外走,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胳膊。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李秀娥的声音,不高,带著点犹豫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帆子…这…开春了…你就快…毕业了吧?” 杨帆脚步顿住了,没回头,背对著母亲和灶火的光:“嗯,快了。” 李秀娥搓著被柴火燻黑的手背,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跟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木柴说话: “…那…分配…有准信儿没?娘听老王家二小子说…分城里当老师…可出息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乾涩,“…咱村小…你也知道,那破房子,土台子…拢共就那几个娃…连公社都拖欠工资…怕是…没啥奔头…” 后头的话,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嘆息。 院子里,寒风似乎更凛冽了些。 猪圈方向突然爆发出“嗷嗷”的狂叫和“哐哐哐”撞木门的巨响,饿急了的黑猪在用生命抗议,声势堪比造反。 杨帆听著这“催命符”般的声音,心头像压了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又冷又沉。 他深吸一口气,让那股带著潲水味儿的寒意直衝肺腑,定了定神,声音依旧稳稳地传出去,带著点安抚牲口般的平静: “娘,別瞎琢磨。分配有章程,县里也得统筹安排。现在说还早。” 他想起范明远的眼神,又补了一句,“是金子,搁哪儿都发光。村小…也挺好,人少,清静。” 李秀娥听著儿子这带点调侃的话,看著他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喉咙里又“唉”了一声。 “…娘…就是瞎操心…帮不上你啥…你…心里有数就成…” 她忽然转过身,发狠似的用力搅动锅里翻腾的潲水,一大股滚烫的热气“噗”地冒出来,瞬间蒙住了她的脸,也模糊了她眼角那点或许是被热气熏出来的水光。 杨帆没再言语。 走到猪圈边,那股混合著陈年粪便、沤烂饲料和猪体味的酸餿臊臭气,熏得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拨开冻得发涩、吱呀作响的门栓,將滚烫的潲水“哗啦”一声倒进冰冷的石槽里。 那猪立刻像饿死鬼投胎,一头扎进去,“呼嚕呼嚕”猛拱,滚烫的潲水溅得它满头满脸也顾不上,贪婪的哼哼声充满了整个猪圈。 餵完这头祖宗,又把半桶能当暗器使的鸡鸭食端去后院。 鸡鸭早就饿得“咯咯嘎嘎”乱叫,围著他的裤腿打转,热情得像见到救世主,甚至有胆大的跳起来啄他的破解放鞋面。” 食料一撒下去,立刻引发一阵疯狂的哄抢,翅膀扑棱得尘土飞扬,场面堪比小型空战现场。 接著就是清圈。 鸡鸭圈的粪板结了冰,硬得跟石头似的,得用铁锹使出吃奶的劲儿铲,震得虎口发麻。 猪圈边上新积的屎尿,也得铲起来堆到院角那个日渐壮大、散发著“浓郁”气息的粪池內。 这一通“有味道”的活干下来,身上才算是真正热乎起来,额头冒出了细汗,冰冷的四肢也活泛了,就是鼻腔里那股味儿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娘,缸里水空了,我去挑两桶。”杨帆拿起靠在墙边扁担和两只空桶。 “嗯,井台那儿滑溜,小心著点脚底下。”李秀娥的声音从灶膛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著点鼻音。 挑著空桶出门,寒气像无数根细针,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每呼出一口气都变成一团浓浓的白雾,瞬间被凛冽的北风撕碎。 天光已经大亮,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起了或浓或淡的青烟。 杨帆踩著冻得邦邦硬、能把脚底板硌疼的土路往村中央的老井走。 扁担在空桶上晃悠,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村东头老孙家院门大敞著,孙老头只穿了件破坎肩,正抡圆了大斧头,“咔嚓!咔嚓!”地劈著湿漉漉的老树根,木屑飞溅,溅到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毫不在意。 他看见杨帆挑桶过来,停下手,抹了把汗,咧开嘴露出一口標誌性的黄牙: “哟!大学生回来啦?给家里挑水?嘖嘖,读过书就是不一样,懂事!不像我家那几个兔崽子,喊八百遍都懒得挪窝!” 杨帆笑笑:“孙叔早,您这劲儿头,比我们学校体育队还猛。” 走过去后,心里还补一句,这大冷天的,真是条不怕冻的硬汉。 再往前,是张寡妇家。 院里一个半大孩子踩著板凳,正哆哆嗦嗦地用旧报纸糊窗户缝儿,冻得小手通红,裂著血口子,看著都疼。 屋里传来小娃娃撕心裂肺的哭嚎,紧接著是张寡妇那破锣嗓子带著浓浓睡意和起床气的咆哮:“再嚎!再嚎老娘真把你扔出去餵狼!冻死你个討债鬼!” 院子里糊窗户的孩子嚇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栽下来,手里的报纸都撕破了。 村南头的晒穀场边上,起早的几个老汉抄著手,缩著脖子,围著一小堆烂柴火烤火。菸袋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烟雾里飘忽不定地传出来:“听说了没?开春咱这疙瘩要改乡镇了,地是不是都得重分?” 另一个没好气地哼道:“分唄!还能分到天上去?该种啥还种啥!还能给你长出金疙瘩?”。 …… 杨帆一路走,一路看,跟早起忙碌或閒聚的乡亲们点头打著招呼:“孙叔早。”“忙著呢张婶。”“王伯,火够旺啊。”“哟,刘婶,这麻叶炸得真香” 各种气味儿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年根底下,朱杨村特有的五味杂陈的年味儿。 走到老井边,井沿结了层薄薄的冰壳子,滑溜溜的,踩上去得跟跳芭蕾似的拿捏著力道。 杨帆放下桶,搓了搓冻得有点发木的手,握住那冰凉刺骨、磨得溜光的轆轤把。 吱吱嘎嘎,轆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打上两桶,扁担压上肩膀,让杨帆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好傢伙,这分量,比写稿子费劲多了。 挑著水往回走,扁担在肩头有节奏地吱呀作响,水桶隨著脚步轻微晃荡。 快到自己家门口那条拐角的土路时,杨帆眼角瞥见自家院墙根下,缩著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小人影。 仔细一看,是村南头朱木匠家的闺女,八岁的朱秀芹。 她穿著件洗得袖口都磨毛了边儿的碎旧袄,外面套件同样不太新的罩衫,小脸冻得通红。 她不停地跺著脚,双手拢在嘴边哈著热气,又时不时踮起脚尖,探头探脑地往杨帆家院里张望。 扁担的吱呀声惊动了她。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转过头,看清是杨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手指下意识地绞著袄的衣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帆…帆二哥…你…你回来了?欣丫头…起来没?我娘…让我来…借你家箩筐筛点麩子…” 话刚说完,小脸更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 “哐当!”杨帆抬头,就见自家院门被拉开。 杨欣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身上只胡乱披著那件大红的新袄,连里衣的扣子都没扣好,头髮也乱糟糟地翘著几根呆毛。 她一眼就看见了墙根下的朱秀芹,立刻惊喜地大叫:“秀芹姐!” 两个小姑娘立刻凑到了一块儿,脑袋挨著脑袋,嘰嘰咕咕地说起了小话,刚才那点拘谨和寒冷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仿佛世界只剩下她们俩和那个关於箩筐的秘密。 杨帆嘴角微扬,没停步,挑著水桶稳稳噹噹进了院子。 走到灶房门口那口半人高、沉默的大水缸前,肩膀一沉,手臂发力,“哗啦”一声,將冰冷的井水倒进缸里。溅起的水在清冷的晨光中亮了一下,旋即破碎,融入缸中。 他放下扁担,缸里的水面还在剧烈地晃悠著,映著天空的灰蓝,也映著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他朝院门口扬了扬下巴,声音不高,带著点刚乾完活的鬆弛和不易察觉的笑意。 “欣丫头,箩筐在灶房墙根儿立著,秀芹走时別忘了让她拿。” 想了想,又补了句,“筛完麩子记得还回来,你二哥我还指著它过年筛点白面呢。” 语气里带著点促狭的认真。 第七章 共苦 天刚透出一点灰濛濛的亮光,杨帆就醒来了。 依然不是冻醒的,那床薄被早练就了他一身抗冻的本事。 是脑子里那根弦绷著,习惯了这乡村冬晨的“硬核闹钟”,比公鸡打鸣还准。 灶房方向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锅盖,被水汽顶动的“噗噗”闷响。 灶房门口,李秀娥佝僂著瘦小的身子,吃力地搅动著大铁锅里黏稠得猪潲水。 腾腾热气模糊了她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也模糊了她眼中经年累月的疲惫。 “娘,我来。” 杨帆走过去,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不容置疑,一把接过母亲手里那根还沾著温热潲水的木棍,又俯身拎起了墙角的半桶猪食。 “嗯,小心烫手。”李秀娥直起腰,用手背轻轻地捶了捶后腰。 杨帆拎著桶,走向后院猪圈方向。 才到圈门口,里面的黑猪老远就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嗷嗷著乱窜。 他放下桶,用棍子拨开那根需要点技巧的圈门栓。 门开的一瞬间,他果断屏住呼吸,拎起桶,將黏糊滚烫的潲水“哗啦”一声,倾泻进冰冷的石头食槽里。 黑猪发出一声幸福的嘶吼,將整个脑袋连同大半个身子猛地扎进槽里,巨大的吞咽声和哼唧声顷刻间充斥了小小的猪圈。 世界安静了,只剩下“乾饭”的狂响。 餵完这祖宗,又把拌好的能当冰镇饮料的鸡鸭食端去后院角落。 几只芦鸡和麻鸭早已饿得“咯咯”、“嘎嘎”乱叫,围著杨帆的腿打转,热情得像追星,甚至有只胆大的麻鸭跳起来啄他的裤脚,仿佛在催单:“快点!五星好评等著呢!” 食料刚撒下去,立刻引发一场小型的世界大战,急促的啄食声、爭抢的拍翅声和互相“骂骂咧咧”的鸭叫鸡鸣响成一片,场面堪比菜市场早高峰。 清理完鸡鸭圈里的粪便,铲了猪圈边冒著微弱热气的粪污,还是堆到院角那个堪称“气味界珠峰”的粪堆上。 这一通的活干下来,身上那点寒气早被驱散无踪,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也微微发潮。 此时天已大亮,日头懒洋洋地掛在东边。 老三杨亮揉著眼睛,顶著鸡窝似的乱蓬蓬头髮出来了,清鼻涕亮闪闪地掛在鼻尖下,被冷风一吹,吸溜一下又缩回去了,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亮子,”杨帆招呼他,声音带著干完重活的爽利和身份赋予得权力: “別傻愣著当门神了,去拿斧子,把那堆湿柴劈了,晾著开春好烧,省得点不著火娘又骂咱们光吃饭不干活。” “哎!”杨亮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跑去墙角取了那把比他矮不了多少的大斧子。 兄弟俩一起,走到院门旁那堆被霜雪浸得湿漉漉木头前。 刚劈了没几根,斧头还卡在一条顽固的木纹里,前院那扇饱经风霜的老木门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 老大杨明裹著件浆洗得褪色的藏蓝袄,缩著脖子进来了,手里提著个粗布缝的小布袋。 “大哥来了。” 杨帆停下斧头,笑著和他打了招呼。 “大哥!”杨亮也喊了一声,鼻涕趁机又溜了出来,在鼻尖下晃悠。 “嗯,起了?”杨明点点头,声音带著早起的沙哑和睏倦,把布袋递给听到动静、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的李秀娥,“娘,你儿媳妇(他媳妇)天没亮就起来鼓捣的杂麵饃,还热乎著呢,怕凉了特意裹了好几层。” 布袋口微微敞著,果然冒出丝丝诱人的白气,透著一股粮食最朴素的香味。 “哎,好。难为她惦记。”李秀娥接过去,枯瘦的手指隔著布捏了捏,感受到那温热的实在,脸上难得地露出点真切的笑意,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她看了看三个立在寒风中的儿子,目光落在老大杨明身上:“老大来得正好。屋后头那粪池子,沤了一冬了,肥劲儿足著呢,顶得上供销社卖的金坷垃!” “趁今儿天还行,没风,”她抬头看了看天,仿佛在跟老天爷確认,“赶紧拉到地头捂上,开春点种就指著它了,比指望老天爷下雨靠谱。” 杨明没二话,转身回头,不一会儿又出现在了院內:“娘。我带了板车来,就停在外头。”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院门外土路上停著的自家那辆板车,车辕上还掛著条磨得油亮的拉绳。 杨帆放下斧头,看杨亮还在摆弄劈的歪歪扭扭的木柴,对他说: “亮子,別码你那『豆腐渣工程』了。去叫上老四晨子,再去借二叔家那辆板车!都搭把手!想吃饱饭,力气不能省!这可是咱家的『战略储备』!” 弟兄四个很快聚齐在小院寒风中。 杨帆和杨明各拉一辆板车,老三杨亮、老四杨晨则各抱一把铁锹,迈动小短腿跟在后面。 屋后那露天的大粪池,在严寒下冻得半硬,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冰壳子,但底下黏稠如粥的粪肥还在微弱地、顽强地发酵著,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氨气、硫化氢和一切腐烂有机物的、能把人灵魂都顶出窍的冲天臭气。 杨帆和杨明哥俩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悲壮。 两人默契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忍著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刺鼻味道,咬著牙,屏住呼吸,一锹一锹把那些冒著诡异热气的粪肥,奋力铲进板车。 每一锹下去,都像是在挑战人类嗅觉和生存意志的极限。 两辆板车很快装得满满当当,小山似的粪堆几乎要溢出来,板车的轮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杨明在前,杨帆在后,弟兄俩將粗糙的拉绳深深套进肩窝,弓下腰,腿肚子绷紧得像石头,一步一步,艰难地如同老牛拉破车,往自家那几块散落在村边不同方向的田地挪去。 冻得坑洼不平的土路硌得脚底板生疼,板车軲轆压在上面,发出沉闷又单调的“吱呀…吱呀…”声,像是这土地和这生活共同发出的、疲惫而无奈的嘆息。 后面是力气小的杨亮、杨晨兄弟俩,铁锹戳在板车后面的粪肥上,推著前进。 一趟,两趟…三趟… 等几块地的田埂边都堆上了冒著“仙气”的、黑乎乎的粪堆,远远望去像一座座小小的的碉堡,日头已经快爬到头顶正中了。 弟兄几个都累得够呛,袄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紧贴著皮肤冰凉冰凉,身上那股子浓烈的粪肥味儿仿佛已经醃入了味儿。 杨帆拉上空板车,回头看看地头那几堆象徵来年希望的“家底”,心里又涌起一股怪异的踏实感! 臭点累点,至少没白忙活! …… 中午胡乱扒拉了几口李秀娥热好的杂麵饃——就著醃得齁咸的芥菜疙瘩,灌了一碗红薯片稀饭,算是对付了一顿战地简餐。 下午也没得閒。 杨帆带著杨亮、杨晨,把院里院外散乱得像被鬼子扫荡过的柴禾重新归置,码放整齐,力求达到“豆腐块”標准。 清扫了鸡鸭圈里新落的粪便和羽毛,惹得鸡飞鸭跳,抗议声不断。 又用旧布条和破报纸,仔细塞了堂屋那三扇一到冬天就自带bgm的破窗户缝。 杨帆一边塞,一边对旁边帮忙递布条的杨晨打趣:“堵严实点,省得西北风进来『串门』还不用给饭钱!咱家粮食可金贵!” 杨明閒的无聊,拉个马扎,把他爹杨海喊到院里背风向阳的墙根下,让他晒会儿没什么热乎气的冬阳。 阳光下,杨海眯著眼,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安置好杨海,他就把他爹常坐的那把隨时可能散架的圈椅翻过来,用麻绳和找来的木楔子加固了一番,边干边嚷嚷:“爹,您这宝座再坐几年,就得换新的了,要不咱给您打个铁的?” 天擦黑,寒风又起,呜呜地刮过光禿禿的树梢,像鬼哭狼嚎。 吃了晚饭,杨帆对正百无聊赖研究指甲缝里有没有宝藏的杨亮说:“亮子,走,去咱杨光哥家瞅瞅有啥热闹,顺便会会外面这风。” 兄弟俩踩著冷硬的土路,缩著脖子,揣著手,朝杨光家挪去。 杨光是杨帆一个老太爷的堂兄,他家堂屋的土炕烧得滚热,炕上挤著几个人,借著炕桌上那盏熏得发黑、光线昏黄的油灯光,吆五喝六地甩著扑克牌,发出“啪啪”的脆响。 屋子里烟雾繚绕,劣质菸草味、、脚丫子味和炕洞里的土腥味混杂在一起,浓度堪比毒气室。 看的人比打的人还激动,指手画脚,唾沫星子横飞,爭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自己上手: “出红桃k啊!留著给你儿子当传家宝啊?” “哎呦我的亲祖宗,你这牌打得比猪拱的还臭!白瞎了那张小王!” “信不信我抽你?!我是你叔,不是你祖宗!” …… 杨帆和杨亮在门口挤著看了会儿,乌烟瘴气,吵得脑仁嗡嗡响。 听见堂嫂在灶房门口心疼地小声抱怨:“这帮爷们儿,甩个破牌,灯油都快烧乾了!省著点不行啊?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兄弟俩又呆了一会儿,和堂哥搭几句话,受不了这精神和毒气双重污染,便起身回家。 还是自家那冰冷的被窝显得更“清净”些。 钻进需要靠体温慢慢暖和的被窝,累了一天的杨帆,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连梦怕都没来及做。 …… 次日,天还黑得浓稠如墨,公鸡才刚打了第一遍鸣,声音都带著没睡醒的慵懒,杨帆就一个激灵醒了。 放假也赖不了被窝,今天要跟著响器班陈叔干活,赚钱要紧! 他麻利地翻身爬起,手脚利索地套上裤袄,先去灶房帮李秀娥烧火、搅猪食。 鸡鸭和猪餵完,吃了个杂麵饃,匆匆扒拉碗杂粮糊糊,回屋换上那件还算整洁体面的藏蓝学生装。 然后,他从床下摸出一个用褪色红布仔细包著的嗩吶。 他解开布包,指尖在那冰凉的铜碗上充满感情地摩挲了一下,感受著金属的质感和无声的力量。 又飞快地重新包好,珍重地揣进怀里。 “娘,我走了,去县里。”他朝透著跳跃火光和柴烟味的灶房喊了一声。 “哎,路上小心!看著点车!別跟人爭抢!早点回!”李秀娥的声音混著灶膛里柴禾燃烧的噼啪声传来,带著惯常的、化不开的忧虑。 杨帆响亮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快步走出院门,凛冽的寒气瞬间扎透了他单薄的衣,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缩紧了脖子。 他踩著能把冻土路,来到村口的大槐树下。 四下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迴响,显得格外孤独。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突突突…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两道昏黄的车灯,像醉汉迷濛的眼睛,摇摇晃晃地划破浓稠的黑暗,由远及近。 是同村的王老三,要去县里拉化肥。 杨帆赶紧用力挥手,生怕那微弱的灯光照不见他。 “突突”声在近处变得更加震耳欲聋,排气管喷出的浓重黑烟,带著柴油的呛人味儿。 拖拉机冒著白气停在路边,车斗里空荡荡的。 王老三那张沟壑纵横能跑马的糙脸从驾驶棚探出来,眯著眼瞅了瞅:“帆娃子?去县里?” “哎!三叔!”杨帆大声应著,紧走几步凑到车头,带著点討好的笑,从兜里掏出那盒拆了封的“大前门”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搭个车,三叔!” 王老三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燻得焦黄的牙,接过烟熟练地別在耳朵上:“上来吧!冻死个人!这破车,跟冰窖似的,坐稳扶好嘍!掉下去可没人捡!” 杨帆道了声谢,攀著冰凉刺骨的车斗边沿,吸了口气,利索地翻身爬了上去,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蜷缩起来。 拖拉机再次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嘶吼,排气管喷出更浓的黑烟,在坑洼不平土路上剧烈地顛簸摇晃著,向县城方向驶去。 每一次顛簸,都让杨帆的屁股和冰冷的车斗底板来一次亲密接触,撞得他齜牙咧嘴,灵魂出窍。 心里盘算著今天的活计,以及怀里那把嗩吶能带来的微薄收入。 寒冷深入骨髓,顛簸永无止境。 …… 约摸7点40分,天色终於大亮。 拖拉机终於喘著粗气,在县城东郊,一户贴著褪色“囍”字的人家院外,停了下来。 班主老陈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在路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原地打转。 一看见杨帆从车斗里爬下来,正跺脚活动,他像见了救星般扑过来,一把抓住杨帆的胳膊: “我的金嗩吶!祖宗!你可算来了!孙家吉时是8点整发亲!新娘子都哭两回了!快!快跟我来!就指望你这响儿呢!” 杨帆二话不说,也顾不上麻木的双腿,跟著老陈跑进孙家小院。 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新娘子穿著红袄绿裤,顶著红盖头,眼圈红肿得像桃子,几个婶子大娘正围著抹泪嘱咐。 杨帆顾不上喘匀气,立刻掏出嗩吶,腮帮子一鼓,嘹亮喜庆的《喜洋洋》便在小院上空炸响,瞬间压过了哭声和絮叨。 8点整,伴隨著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嗩吶声,新娘被自家兄弟背上门口那辆披红掛彩的拖拉机。 主家挤出人群,递上一个薄薄的红纸包,脸上带著疲惫和感谢:“辛苦师傅!一点心意!別嫌少!” 仪式乾脆利落,甚至有些仓促,显然不是大富之家。 老陈一把拽住刚放下嗩吶的杨帆胳膊,急吼吼地:“別歇气!快!城中心李家,9点整迎亲!晚了就砸锅了!咱这招牌不能倒!” 两人衝出人群,跳上老陈那辆排气管也是狂喷黑烟的破旧三轮摩托。 老陈把油门拧到底,小摩托像受惊的骡子一样,尖叫著、冒著黑烟,向县城中心亡命般衝去。 杨帆感觉自己像坐过山车,还是敞篷的! 8点35分左右,这辆“战车”终於有惊无险地衝到了城中心李家门口。 这里明显气派许多,青砖门楼,院里院外张灯结彩,人头攒动,空气中瀰漫著果和鞭炮的硝烟味。 迎亲的队伍已经准备妥当,穿著崭新或整洁衣裳的亲友们聚在一起,嗩吶班子其他人也到了,就等主角。 老陈连滚带爬地下车,扯开嗓子,气沉丹田,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职业的骄傲大喊: “金嗩吶到位!起乐——!” 第八章 卖艺郎 杨帆立刻跳下车,举起嗩吶,憋足全身的力气——《百鸟朝凤》那穿透云霄的曲调,如同挣脱囚笼的猛禽,悍然冲天而起! 这嘹亮得近乎蛮横的声响,骤然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他毫不含糊,领头吹著欢快急促的《抬轿》,一路吹吹打打,引著披红掛彩的迎亲队伍,在县城还算宽阔的主街穿行。 嗩吶声就是最好的开路先锋,引得无数路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脸上都带著过年看热闹的喜庆劲儿。 队伍杀到县城另一处、同样体面的人家,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堵门”、嬉闹、討红包。 杨帆的嗩吶適时地变换著调门,或高亢助威,或俏皮调侃,成了这场民俗喜剧的最佳配乐。 最终,在一片喝彩和鞭炮呛人的硝烟中,杨帆像个得胜的將军,將新娘子“吹”回了李家。 拜堂仪式紧凑而热闹,司仪扯著嗓子唱礼,新人规规矩矩行礼如仪。 刚过10点,在眾人的簇拥和善意的鬨笑中,新娘子就被送进了贴著大红“囍”字的洞房。 主家李老板,是农机站的技术员,此刻红光满面,浑身散发著“家有喜事”的热乎劲儿。 他亲热地拍著杨帆的肩膀,拍得杨帆差点一个趔趄:“好小子!吹得真他娘的带劲!这『金嗩吶』的名號真不是白叫的!必须留下喝喜酒!” “待会儿席上还得再给老少爷们吹两段,把这喜庆劲儿给我顶到天上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杨帆肩膀生疼,心里却门儿清:这是规矩,也是主家图个席面长久热闹,好兆头。 他咧嘴笑笑,没推辞。 席面就摆在李家院子里,十几张方桌摆开,菜色在县城算是相当硬实:燉得烂乎的红烧肉,整条煎得金黄酥脆的鱼,晶莹剔透的皮冻,圆滚滚的炸丸子,还有本地酿的粮食烧酒。 杨帆被红光满面的班主老陈和主家几个劝酒功夫一流的陪客亲戚团团围住,硬是灌了十来杯白的下肚。 酒劲儿混合著刚才赶场、吹奏的疲惫和兴奋,像股热流直衝脑门,脸上热烘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跟同桌的人也能插科打諢几句。 席间又吹了两段应景的《句句双》和气势昂扬的《得胜令》,嗩吶一响,直接把气氛拱得如同烧开的沸水,热闹非凡。 等到杨帆感觉肚子里塞满了油水,脑袋瓜子也被那几杯烧酒熏得晕乎发飘,脚下有点踩时,他抬眼看看日头——好傢伙,估摸著已经过了正午,快下午1点了! 心里那根惦记著挣钱的弦“錚”地一声就绷紧了! 这烂糟日子,多挣一分就能给家里多割一刀肉,多打一斤油,多给爹娘弟妹添点过年的念想。 他瞅准个空档,赶紧藉口要赶王老三下午回村的拖拉机,跟热情得还想再灌他两杯的李老板道別。 將两份用红纸包著的工钱加喜钱,仔细揣进贴身的衣兜,用力按了按,感受著那点实实在在的分量,这才带著一身酒气和硝烟味儿,溜出了依旧喧囂震天的李家。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身上,驱散了早上的寒意,也把那几杯烧酒的后劲蒸腾出来,让他感觉浑身毛孔都舒坦地张开了,脚步有点飘。 下午一点多,正是县城年集最鼎沸的时刻。 百货大楼前人潮汹涌,摩肩接踵,活像个巨大的蜂巢。 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等混成一片,充满了年根底下特有的喧囂气息。 杨帆夹著从老陈那借来的那把旧二胡,熟门熟路地摸到百货大楼侧面。 这里是既避开穿堂阴风,又能晒到太阳的金三角地带。 他“啪”地一声,支开隨身携带的摺叠小马扎。 杨帆深諳街头卖艺的门道——光闹腾不行,耳朵受不了;光清雅也不行,容易冷场。得一张一弛,动静相宜,才能长久留人,细水长流。 开场必须炸! 带著酒后的酣畅劲儿和对“外快”的热切渴望,他腮帮子一鼓,一曲高亢嘹亮的《百鸟朝凤》如同平地惊雷,悍然炸响! 瞬间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宣告著“金嗩吶”驾到! 这动静,简直是超强磁铁! 周围赶集的人“呼啦啦”被吸过来,转眼就围了三四十號人。 杨帆脚下那个缺了几个角的破草帽往地上一放,成了最原始的“打赏箱”。 没一会儿,“叮叮噹噹”清脆的硬幣撞击声就响了起来,像最美妙的背景音。 等人气稍稳,看客们被嗩吶震得耳朵需要“中场休息”时,他立刻换上二胡。 手指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悠扬舒缓的《良宵》如清泉般流淌而出。 这柔和的调子瞬间抚慰了被“轰炸”过的耳膜,气氛也从喧囂转为沉浸。 不少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婶闭上眼,跟著节奏轻轻点头,脸上露出追忆或满足的神情。 破草帽里的“叮噹”声明显更密、更响了,偶尔还能听到“啪嗒”一声——那是毛票! 眼看人群越聚越多,气氛也从安静中酝酿出新的热度,杨帆果断切回嗩吶! 一曲欢快热烈的《句句双》吹得人心怒放,不少人不由自主地跟著节奏摇头晃脑,脸上笑开了。 嗩吶《抬轿》再次加热气氛,把年味儿炒得更浓;切换到二胡《二泉映月》,那深沉哀婉的调子让喧囂暂时沉淀,引来几声嘆息和共鸣;再切回嗩吶《得胜令》,气势磅礴,高潮迭起,把情绪顶到最高点! 杨帆抄起二胡,深吸一口气,指尖翻飞,拉起了《赛马》! 虽然琴旧手生,面板还开裂,拉不出后世名家那种纤毫毕现的精妙,但他愣是凭著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衝劲儿和原始的生命力,把自由不羈的精气神儿酣畅淋漓地“嚎”了出来! 琴声带著点粗糲的破音,反而更添几分野性的张力! 这嗩吶的“闹”与二胡的“静”交替进行,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 不仅避免了听眾的听觉疲劳,更显出了杨帆手上確实有两把刷子,不是架子! 围观的人群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很快便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把这个角落堵得严严实实。 叫好声、鼓掌声、跟著节奏打拍子跺脚的声音此起彼伏,气氛热烈得能把周围摊贩卖的冻梨都给烤化了! 破草帽里的分幣、毛票、甚至偶尔出现的块票,渐渐堆成了个诱人的小鼓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杨帆吹拉得兴起,酒意混合著卖力后的热气蒸腾上来,眼神却像被点燃的炭火,愈发明亮。 在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街头音乐会”里,人群像流水般不断变动著,有人心满意足地离开,又有新被吸引的人挤进来。 大约在杨帆吹起《得胜令》后半段、那嗩吶声冲得最凶最猛的时候,两个穿著打扮明显不同於周围赶集老乡的年轻姑娘,也被这强大的声浪吸引,隨著人流驻足在了人群稍靠后的位置。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叫韩晓梅穿著合身的深蓝色呢子短外套,围著条鲜亮得像团火的大红色羊毛围巾,衬得小脸格外白皙。 她一到这,就踮著脚,好奇地朝人群中心张望,脸上带著新鲜又兴奋的笑意。 另一个身量更高挑,约莫二十出头,穿著剪裁更考究的深蓝色短呢大衣,围著一条质感温润的浅灰色羊绒围巾,乌黑的头髮简单束在脑后,气质沉静温和,像株安静的兰草。 这是韩晓梅的表姐,赵澜。 赵澜的目光,並未过多停留在喧闹躁动的人群上,反而更多聚焦在场中那个沉浸演奏的年轻身影上,尤其是他翻飞在旧二胡琴弦上的手指,以及那把面板开裂的乐器。 她的眼神专注又带著一丝审视,偶尔在杨帆某个技巧性的转折或是情感爆发处,会不易察觉地微微頷首。 杨帆此刻完全沉浸在演奏的节奏、与人群的即时反馈和那不断增加的“叮噹”交响乐中,根本没留意到外围新来了什么特別的看客。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音乐和“营收”。 又连续吹拉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已经明显西斜,草帽里的钱堆得实实在在。 见好就收!他果断决定收摊。 又拉完一曲情感深沉的《二泉映月》,最后一个带著颤音的尾音在喧囂中散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寧静。 他放下二胡,站起身,朝四方团团拱拱手,脸上带著酒意未消的红晕和一种“任务完成”的满足感,声音洪亮: “谢老少爷们捧场!过年图个喜庆吉祥!天色不早啦,咱这摊儿,收工!” 他说著话,乾脆利落地弯腰就去捞地上那个被钱压得变了形的破草帽。 “哎——” 人群前排突然炸起一个洪亮得如同平地惊雷、带著浓重酒意和无比兴奋的大嗓门: “哎——!別收別收!小伙子!收了多扫兴啊!” 一个四十多岁、穿著劳动布工作服的壮实汉子,不知何时已拱到了最前面,手里还攥著个快见底的扁酒壶,显然是赶集喝得正得劲儿! 他喷著熏人的酒气,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满脸都是“爷还没看够”的意犹未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顶到了天灵盖: “吹得地道!拉得也够味儿!可这…这还没过足癮呢!大过年的,图的就是个长长久久、红红火火的热闹!来来来!最后再给咱整点更稀罕的!更带劲儿的!大伙说,中不中?!” 他这一嗓子,纯粹是看得太投入、太高兴,情绪上了头,就想图个更热闹、更尽兴、更难忘的收尾!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原地爆炸! 周围几个同样喝得脸红脖子粗、勾肩搭背的工友,还有一群被这火热气氛彻底点燃、正兴奋得嗷嗷叫唤的半大孩子,跟著扯开嗓子,山呼海啸般地应和: “中——!” “对!再来一个!” “整点没听过的!” “露一手绝的!让咱开开眼!”那工作服汉子吼得最响,带头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大手,“啪啪啪”用力地拍起了巴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人群被他这一通精准煽风点火,气氛非但没冷,反而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轰——!”地一下,彻底炸穿了天灵盖! 掌声、口哨声、跺脚声、起鬨叫好声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 充满了年节特有的狂热和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挽留! 每一张涨红的脸上都明明白白写著:这热闹,不能散!爷/姐/叔/婶还没看够!再来点狠活儿! 杨帆的手指尖刚碰到草帽边缘那冰凉的硬幣,就被这排山倒海的热情和声浪硬生生“架”在了半空,动弹不得。 虽然已经到了傍晚,杨帆脑袋里的酒意还没有散尽,看著周围那一张张期待的脸庞,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狂热气浪…… 一股子年轻气盛不服输的劲儿,混合著酒后的胆气,像野草般“噌”地从心底最深处顶了上来! 走?现在走?那真叫是当眾掀了桌子,踩塌了整个场子,成了扫兴的罪人! “哈哈哈!”杨帆索性直起腰,非但没恼,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著点豁出去的江湖爽利劲儿,也带著被认可的畅快。 他顺手把手里那个装满希望的破草帽又往地上稳稳地一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仰头衝著那起鬨最凶的汉子,也衝著所有人,朗声应道:“行啊!父老乡亲这么抬举,这么捧场!咱杨帆今天就是豁出这百十斤去,整点压箱底儿的玩意儿!” 说罢,他一屁股坐回小马扎上,动作带著酒后的隨意却利落。 一把抄起地上那把陪伴他半晌的旧二胡,仿佛握住了命运的韁绳。 手指捻著弦轴上冰凉的木头疙瘩,“吱吱嘎嘎”地快速调著弦,动作专业中带著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给这群临时“家人”做预告: “献丑了各位!若是拉得你听不入耳,还请你多担待。” 人群骤然收声。 杨帆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 残留的酒意让他眼神灼灼,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他右手稳稳持弓,缓缓抬起,那松香擦过的弓毛,悬停在微微颤动的琴弦正上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等那第一声弦响! 第九章 恋曲 弓毛悬停,弦丝微颤。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场中那个坐在小马扎上的年轻身影上。 那悬停的弓子不再犹豫,手腕沉稳有力地一压,带著一股决绝的力道,压向琴弦—— “噌——!!嗡………………” 一声沉鬱压抑的嘶鸣,陡然从那把破旧二胡的弦上迸发出来! 它毫无徵兆地刺破了之前欢腾的余韵。 没有奔马,没有鸟鸣,没有悠扬的流水。 这声音如同冬夜旷野的呜咽,又似被遗忘在角落的嘆息,裹挟著深重的苍凉与悲愴,瀰漫开来! 人群的喧囂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沉寂。 刚才还拍著巴掌、吆喝叫好的人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露出错愕的神情。 那浓烈的喜庆气氛仿佛被这冰冷的音符冻结了。 “嚯…”带头起鬨的工作服汉子倒吸一口气,酒意醒了几分,喉结滚动,打了个带著惊悸的酒嗝。 杨帆却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微低著头,双眼紧闭,额角的汗珠滚落在冰冷的琴筒上。 弓子在弦上不再是演奏,而是倾诉。 《江河水》! 东北民间几近失传的悲歌! 被他用一把破败的二胡,借著酒后的衝动,在这喧囂的年集上,悲愴地拉了出来。 “哎呦…这…这啥动静啊?听著心里直发毛…” “大过年的…听著怪难受的,快停停吧!” “拉走调了?听得人浑身不自在!” 人群里响起带著排斥和不適的议论声。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哗啦啦…围观的人群开始鬆动,一些人摇著头转身离开。 剩下的,也是面面相覷,眼神复杂。 然而,人群边缘,赵澜那双清冷的乌黑眼瞳,专注地盯著杨帆,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在人群靠前一点,一个原本蹲著抽旱菸的鬚髮皆白的老汉,浑浊的眼睛里竟慢慢泛起了一层水光…… 物我两忘的杨帆,隔绝了外界的骚动。 他只觉胸中积压的沉重——生活的重负、未来的迷茫、穿越的无奈、还有一丝不甘的倔强……都隨著这沉重压抑的弓弦,倾泻而出。 那破旧的二胡仿佛成了他情绪的出口,发出压抑的呻吟。 ……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一声悠长的嘆息,幽幽散去,带著无尽的疲惫。 杨帆缓缓睁开眼,胸口起伏。 左右一扫,他惊觉,围观的人竟散去不少! 场子冷了! 那工作服汉子尷尬地挠了挠头皮,似乎想挽回点气氛,硬著头皮喊了声: “好小子!够…够味儿!有…有股子劲儿!”声音明显缺乏底气。 杨帆心里一沉,一股冰冷的失落感瞬间浇灭了残余的酒意和热血。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破草帽——钱没少,甚至因为刚才那份“效果”,还多了些分幣,但这稀稀拉拉的钱和人气,与他预想的相去甚远。 简直像在热闹集市上泼了盆冷水。 就在这尷尬几乎要將最后一点人气也冻住的时刻—— “哎!”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带著点俏皮的急切,“吹也吹了,拉也拉了,就差个『唱』啦!小哥儿嗓子听著亮堂,能唱一个不?唱个喜庆点儿的!驱驱这寒气!” 是韩晓梅!她看场子冷了,更想听点不一样的,急中生智喊了出来。 “对对!唱一个!” “来段唱的,热乎热乎!別整那悲悲切切的了!” “就是!大过年,得乐呵!” 人群像是抓住了机会,尤其是那些被刚才《江河水》弄得不太舒服的,立刻跟著应和,气氛总算被撬开了一条缝。 杨帆心里明白——曲高和寡。 他那点东西,在这尘土飞扬的年集上,不合时宜。 但他现在顾不上艺术的孤独感,他的目標是挣钱! 场子冷了,必须立刻找补回来! 这姑娘递来的梯子,简直是及时雨!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种带著自嘲的笑容,抱了抱拳,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提高: “各位老少爷们!大姐大嫂!” 他咧嘴笑了笑,摊摊手,做了个“认栽”的表情。 “咱杨帆也看出来了!大过年的,整那悲悲切切的玩意儿,是我不对!扫了大傢伙儿的兴!还是热闹喜庆、乐乐呵呵最对味儿!唱,没问题!包您满意!” 他这番带著点自我检討的话,立刻贏得了些好感,觉得这小子实在。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点为难,“咱这嗓子吼一通,那也是费力气的事儿不是?大傢伙儿看著给点辛苦钱,添把劲儿,咱立马给大家唱个新鲜又好听、保准让您乐呵的曲子,中不中?” 他这“討赏”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围观的老乡们觉得这小伙子还成,顿时一片带著鬨笑和理解的响应: “中!给你添点!” “唱好了有赏!” “快唱吧小哥儿!” 叮叮噹噹!破草帽里立刻又添了些零钱硬幣。 韩晓梅觉得有趣,笑著翻自己的小猫钱包,摸出最后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票子,用力扔了进去:“给!唱个好听的!要甜的!” 那五毛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草帽。 杨帆看著那五毛钱,紧绷的心弦鬆了一扣。 行,有门儿! 他重新坐稳,架好二胡,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 一段简单舒缓、模仿吉他分解和弦的前奏流淌出来。 “池塘边的榕树上 知了在声声叫著夏天 操场边的鞦韆上 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 还在拼命嘰嘰喳喳写个不停 等待著下课等待著放学 等待游戏的童年。” …… 这清新中带著淡淡怀旧和无忧无虑气息的旋律,如同初春融化的溪流,瞬间淌进了人们的心田。 人群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隨著那轻快的节奏轻轻点著头。刚才被《江河水》冻结的气氛,迅速回暖。 一曲唱罢,掌声明显比之前热烈,夹杂著几声“好!”。 “这歌儿…听著心里怪舒坦的…” “词儿有意思,池塘,知了,黑板…是念书娃的事吧?” “再唱一个吧!小哥儿!” 气氛重新变得温暖。 人群里,韩晓梅听得入了迷,嘴角弯弯,眼睛亮晶晶的。 她下意识地又去摸钱包,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刚才的五毛是最后的“弹药”。 她有点不好意思,拽了拽旁边一直沉默观看的表姐赵澜的袖子,小声央求:“姐!这歌我没听过!真好听…再让他唱个新鲜的!要更好听的!我…我回头还你钱!” 赵澜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杨帆。尤其在《童年》那独特的前奏响起时,她眼中便闪过一丝瞭然。 此刻听到表妹的话,她微微侧头,看向一脸期待的韩晓梅,又转向场中那个年轻人。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人群: “这歌…是南方的调子,叫《童年》,写的是学生时代的旧事。” 杨帆听到这精准的点评,抬眼看向赵澜。这姑娘不仅懂行,耳朵也尖!居然知道湾省的歌?是个有见识的。他脸上露出一丝“遇到行家”的笑意,衝著赵澜和韩晓梅的方向大声道: “姐姐耳朵好灵!正是南边的新鲜风!”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一个带著点促狭的笑容: “不过嘛…唱这『新鲜』的、还指定要『更好听』的…那可是真费嗓子!大傢伙儿说,是不是得再给添点『劲儿』?” 他这带著点调侃的“抬价”,瞬间点燃了人群的鬨笑和善意起鬨。 “对!新鲜货,价码高!” “得加钱!” “小哥儿会来事儿!哈哈!” 那工作服汉子也乐了:“哈哈!小子,挺会顺杆爬啊!” 韩晓梅吐了吐舌头,冲赵澜做了个鬼脸。 赵澜脸上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珠在杨帆带著促狭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说话,纤白的手从容地伸进衣袋,掏出了一张簇新的“贰圆”人民幣! 那抹鲜亮的绿色,在冬日的阳光下,在破草帽那堆分幣毛票衬托下,格外醒目! “嚯——!” “两块钱?!” “能割二斤肉了!” “这姑娘…真捨得!” 连杨帆都愣了一下,看著那抹代表“巨款”的绿色,心跳加速!两块钱!几乎是他辛苦半天的收入!这姑娘… 在无数道惊讶目光的注视下,赵澜手腕一扬,动作乾脆利落,那张崭新的两元票子,轻盈而准確地飘落,稳稳地覆盖在破草帽那堆零钱的最上面! “嘿——!” 人群发出惊嘆! “两块钱!真给了!” “姑娘大气!” “小哥!快唱!对得起这钱啊!” “唱个顶顶好听的!新鲜的!” 气氛被这“高价点歌”和赵澜的乾脆,瞬间推到了高潮! 那工作服汉子激动得脸膛发红,拍著巴掌喊:“唱!快唱!值了!” 杨帆瞟一眼帽子顶端那抹绿色,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赵澜,对方那双乌黑的眸子也正带著期待回望著他。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明显西斜。 王老三的拖拉机,怕是快开了。 …就是它了! 他不再犹豫,重新坐稳,將二胡紧紧架在腿上。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弦上灵活地弹拨、揉捻、滑奏! 一段比《童年》更流畅,带著强烈时代感和隱隱都市气息的前奏,奔涌而出 !这旋律里流动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现代感与哀愁,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流畅、深情、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小城的节奏感! 赵澜的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杨帆调整了一下气息,迎著无数道灼热的目光,也迎著赵澜那专注的眼神,带著一种倾注情绪的力量,开口唱道: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顏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 …… 整个百货大楼前,很快安静下来!隨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嘆和议论! “这…这调调从来没听过!” “很好听呀!比收音机里放的还好!” “这词儿…听著心里头暖暖的,又有点酸…” “带劲儿!” ……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惊嘆声、讚美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热烈的声浪! 而赵澜,感觉自己的心弦被这歌声紧紧攫住。现实中,她从未在如此市井之地,听过如此现代而深情的歌曲,由眼前这个刚拉完悲愴《江河水》的农家少年唱出…… 这强烈的反差和纯粹的旋律之美,让她屏住了呼吸。她看著场中那个沐浴在夕阳余暉里歌唱的身影,看著那把破旧却发出动人旋律的二胡……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音乐本身直抵人心的力量。 “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將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终究难捨蓝蓝的白云天! …… 杨帆已完全沉浸在歌声里。 他忘掉了草帽里的钱,忘掉了返程的拖拉机。 所有的情绪,都隨著这深情而自由的歌声,倾泻而出! 二胡的伴奏简单却默契地贴合著旋律。 夕阳的金辉洒落下来,將他和他那把旧二胡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这动人心魄的旋律,在冬日的晚风中,在狂热的人群上空,悠扬地飘荡著…… 一曲终了。 人群在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更猛烈的掌声和喝彩! 叮叮噹噹哗啦啦! 破草帽瞬间被新涌来的钱幣塞满!那两块钱的绿色早已被淹没! 杨帆感觉浑身被汗水浸透,嗓子乾涩发疼,但胸腔里却有种宣泄后的轻鬆感!他站起身,对著沸腾的人群,再次团团抱拳,声音带著嘶哑却洪亮: “谢大伙儿捧场!过年大吉!咱真得走了!急著赶车!后会有期!” 他不敢再耽搁,飞快地弯腰,一把抄起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的破草帽!顾不上清点,也顾不上体面,他胡乱將里面所有的钱,使劲塞进衣袋里! “让让!劳驾让让!” 杨帆奋力挤出依旧热情的人群。 他朝著王老三约定的化肥厂方向,飞快地跑去!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喉咙灼烧。迎著呼啸的晚风,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忍不住用嘶哑的嗓子,对著空旷的街道,又嘶喊一句: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捨蓝蓝的白云天——!!” 第十章 请客 湿冷的夜风刀子似的割脸,杨帆揣著鼓囊的胸口,几乎是小跑著衝进自家院门。 那鼓囊囊的钱袋子紧贴著心口,隨著奔跑一下下撞击著肋骨,像揣了个滚烫的小太阳,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可算回来了!”母亲李秀娥从灶房探出头,灶膛的火光映著她脸上的担忧,“冻坏了吧?快进屋!” 堂屋里暖意混著烟火气。 昏黄的煤油灯下,弟妹们早就眼巴巴等著了。 父亲杨海裹著旧毯子靠在椅子上,腰下垫著个破絮卷,昏暗的光线里,他浑浊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紧盯著儿子鼓起的怀兜。 “哥!挣了多少?”老四杨晨猴急地扑上来。 “別急!”杨帆笑著护住胸口,招呼围过来的老三杨亮和小妹杨欣,“都坐好,亮子,拿个笸箩来!” 哗啦—— 杨帆解开袄,把钱袋往炕桌上一倒。 硬幣、毛票、粮票,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分两分纸幣,混杂著些尘土,瞬间堆成了一座诱人的小山。 那抹崭新的绿色“贰圆”票,如同宝石般嵌在最上方,刺得弟妹们倒吸冷气。 “我的老天爷!两块钱!”杨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一家人屏住呼吸,手指在微凉的硬幣和柔软的纸票间翻飞、归类。 一枚枚分幣摞起,一张张毛票捋平。最后,杨帆把总计清点出来: “十四块八毛五分!还有这斤二两粮票!” 十四块八毛五!在这个师范生月补贴八块、一斤猪肉八毛多的年月,这几乎是笔横財! 弟妹们爆发出欢呼,杨欣小脸通红,杨亮激动得直搓手,杨晨绕著炕桌又蹦又跳。 父亲杨海咧开嘴,常年被病痛折磨的脸上,难得地绽开深深的沟壑,他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捏起那两块钱的绿票子,对著灯看了又看,浑浊的眼里像是有水光闪动。 李秀娥脸上也笑著,可那笑容底下却压著层抹不去的忧虑。 她收拾著桌上散落的零钱,忍不住低声开口:“帆娃子…这钱…是正经挣来的就好。可…可这街头卖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往后就是吃公家饭的先生了,那红白喜事吹响器,是老行当,还有个规矩在里头。这街头…人来人往,拋头露脸地討钱…名声…怕是…不太中听…” “娘!有啥不中听!”十二岁的杨亮梗著脖子抢白,一脸的不在乎,“我哥凭本事吃饭!吹得好拉得好唱得好!大傢伙儿爱听,乐意给!比那些偷鸡摸狗的强百倍!”他看向杨帆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杨海没看妻子,目光缓缓移向墙角掛著的那把旧嗩吶,又落到杨帆身上,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料罐——有欣慰,有骄傲,更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他这辈子,从记事起,身子骨没坏的时候,就跟著一个叫“四海春”的草台戏班在四乡八镇飘。 班主看他机灵,没让他学翻跟头打把式,而是塞给他一把小嗩吶、一根竹笛。他杨海,就是靠著这“吹拉弹唱”的本事,一路从学徒熬成了班里的头把响器。那走街串巷、红白喜事上挣来的铜板,也曾支撑过父母妻儿一段温饱岁月。 可命啊,它不饶人。前年冬天,为了多挣几个钱给老大杨明攒娶媳妇的彩礼,他咬牙去了乡里最苦也最“肥”的砖窑厂背砖。 高高的湿砖坯垛子塌下来的时候,他像根被雷劈断的老槐树,直挺挺地被拍在了冰冷的泥水里…醒来时,腰下就没了知觉。那 根顶起一个家的脊梁骨,生生被砸断了。戏班的营生断了,窑厂的活儿也干不成了。 这烂糟的日子,別人家借著改革的东风,日子眼见著往上窜,他杨家,人口多,老大刚分家另过又添了娃娃,担子全压在了老二杨帆这还没完全长开的肩膀上…… “名声…”杨海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咕噥,像是自嘲,又像是嘆息,“能当饭吃?能当药使?” 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把落了灰的旧嗩吶,又指向杨帆,“这娃…隨我!打小就稀罕这个!要不,就凭他那股机灵劲儿,能考不上高中?还不是天天钻麦秸垛里吹那破哨片、琢磨调门儿!” “”亏得师范学校看中了他这『一技之长』,降了二十分破格录取…这,就是命里该吃这碗饭!” 李秀娥被丈夫堵得说不出话,眼圈微微红了。 她低头去收拾杨帆带回来的东西,目光扫过那几件新袄,扫过果,扫过精白面,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双洗得掉色、鞋帮开裂、大脚趾处顽强顶出个破洞的解放胶鞋上。 鼻子一酸,她飞快地扭过头,用力眨著眼。 杨帆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走过去,轻轻揽住母亲瘦削的肩膀,脸上是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笑容: “爹,娘,你们甭多想。这卖艺,也就是年前人多,赶著挣几个活钱儿,年根底下给家里添点嚼裹儿、添点新气儿。等开了春我毕了业,正经分配了工作,那就是国家的人了,有工资有粮本,日子只会越来越有奔头!” 他声音清朗,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咱家的日子,往后只有芝麻开的份儿!弟妹上学、爹的身子骨、家里的光景,有我担著!你们就只管把心放肚子里头!” 这番话,像温热的熨斗,慢慢抚平了李秀娥心头的褶皱。 杨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悬著的心终於落地的疲惫和解脱。 腊月二十三到二十五,杨帆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挣钱机器。天不亮就顶著寒风出门,搭车进城。 上午,嗩吶就是他的战旗,跟著老陈的班子在县城各处迎亲送嫁。《百鸟朝凤》的高亢,《句句双》的欢快,一次次点燃喜庆的喧腾,红纸包里的工钱和喜钱,带著硝烟味和酒气,被他仔细收好。 下午,百货大楼的墙角就是他的舞台。 破草帽往地上一放,嗩吶起势炸场,二胡流转勾情,《童年》的新奇,《恋曲1990》带来的轰动余波未消,甚至有人专程来听那“南边传来的新鲜调儿”。 他成了年关县城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金嗩吶”的名头越叫越响。三天下来,刨去车费和给班主老陈的一点心意,竟又足足挣了二十五块多! 腊月二十五下午,西斜的日头把影子拉得老长。杨帆刚用一曲《赛马》的二胡收尾,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就瞧见了人群外围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韩干事站在那儿,脸上带著笑。 他旁边是穿著鲜亮红围巾的韩晓梅,正笑著冲杨帆挥手。 而那个气质沉静的赵澜,深黑色呢大衣衬得她身姿挺拔,乌黑的眼眸正静静地看著他,手里依旧拎著那个方方正正的画夹。 “你好韩干事!两位同学,你们好!”杨帆收起傢伙什,笑著打招呼,声音带著演奏后的微哑,却透著精神。 “杨帆同学,辛苦辛苦!”韩秉礼笑著走上前,拍了拍杨帆的胳膊,动作很亲热,“吹拉得是越来越地道了!收了吧?走,今儿个老韩请客,咱们旁边小饭馆吃顿热乎的,也算提前给你庆个功!” 韩干事请客? 杨帆心里瞭然,这顿饭绝非閒聊那么简单。他痛快应下:“成!那就让韩老师破费了!” 他麻利地收拾好乐器,却没立刻跟著走。“稍等我一下,韩老师,我马上就来!” 杨帆像阵风似的衝进对面人潮汹涌的百货大楼,他目標明確,直奔卖鞋的柜檯。 家里弟妹脚上的破鞋早就该换了,爹娘脚上那几双更是补丁摞补丁。他仔细挑拣著,选了四双厚实的条绒鞋,又给自己挑了双结实的解放鞋——图的就是经穿耐磨,能顶四季。 售货员用牛皮纸仔细包好,再用纸绳綑扎结实。 他又转到副食柜檯,割了一斤肥瘦相间的猪肉,称了些脆生生的莲藕、厚实的海带和紫皮洋葱。拎著沉甸甸的年货出来时,他脸上带著满足的笑。 小饭馆就在百货大楼旁边百多米,门脸不大,烟火气十足。 几张油腻的八仙桌,长条凳。 韩秉礼做主点了几个硬菜: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一条煎得两面金黄的鲤鱼,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燉粉条,外加一碟生米。又要了一壶烫好的本地散装烧酒。 “来,杨帆,给你介绍下,”韩秉礼给杨帆倒了杯酒,指了指身边的韩晓梅,“我闺女晓梅,你见过了。” 又看向赵澜,语气带著点长辈的骄傲,“这是我外甥女赵澜,喊我姨夫。人家可是在京城念大学呢!中戏,舞美系,大三了!放寒假回来探亲的。” “中戏?舞美?”杨帆有些惊讶,看向赵澜,难怪气质不同。他举起粗瓷酒杯,“幸会,赵同学!大学生,了不起!” 赵澜微微一笑,大方地端起面前的水杯:“杨帆同学叫我名字就好。你的嗩吶和二胡,才真叫人佩服。”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韩秉礼夹了块鱼肉,话锋一转,带著探究的笑意: “杨帆啊,听她们俩说,前几天你那首《恋曲1990》,可真是…石破天惊!把整个百货大楼前的人都给镇住了!她们回来哼唱了好几天,连我这五音不全的都觉得好听得紧。这歌…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杨帆心里早有准备,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又坦然的笑容: “韩老师过奖了。也不能算全是我写的。调子…是听南边磁带里飘过来的零碎旋律,自己觉得好听,就瞎琢磨著填了点词,东拼西凑弄出来的野路子。上回也是被大傢伙儿架在那儿了,脑子一热就唱了,献丑了。” “野路子?”赵澜放下筷子,乌黑的眼眸亮亮地看著杨帆,“同学,你这『野路子』可一点都不野!那首歌的旋律走向、歌词意境,都非常成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今天,除了吃饭,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杨帆心里一动:“哦?赵同学你说。” “是这样,”赵澜的声音清晰而温和,“我们学校话剧社,这学期在排一个反映时代变迁、青年追寻的原创话剧。” “剧本写得差不多了,但主题歌一直没找到合適的。那天听了你唱的《恋曲1990》,我觉得…无论是旋律里的漂泊感、追寻感,还是歌词里对时光、对情感的咏嘆,都和我们剧里想表达的情绪非常契合。所以…” 她看著杨帆,带著徵询,“我想代表我们话剧社,正式向你申请这首歌的使用。用在我们的剧里做主题歌,包括排练和可能的演出。” 她见杨帆有点愣神,补充道:“当然,不能白用。我们愿意先支付二十块钱的使用费。如果以后话剧真有机会正式公演或者有其他收益,我们再按比例支付后续的费用。你看…行吗?” 二十块!又是二十块!杨帆心头一跳。这钱来得简直像是天上掉馅饼。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脸上绽开爽朗的笑容:“嗨!我还当什么事儿呢!一首歌而已,你们大学生排戏要用,能用得上,那是它的福气!什么钱不钱的,太见外了!”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心里却门儿清,这钱对眼下的家里太重要了。 “该给的还是要给,这是规矩。”赵澜坚持道,语气很认真,“你答应了就好。” 她脸上也露出轻鬆的笑意,从隨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写著简单授权条款和金额的信封,推到杨帆面前,“这是作者创作使用书和费用,你看看。” 杨帆扫了一眼信封上“贰拾圆整”的字样,心里踏实了,笑著收下:“成!那就谢谢赵同…赵澜同志了!祝你们话剧排得成功!” 他接过来,签了名字日期。又给赵澜现场写了曲谱。 一顿饭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走出饭馆,天已黑透,寒风刺骨。韩秉礼父女和赵澜往县委家属院方向走了。 杨帆没有直接回家。 他先去了西关陈班主家。昏暗的灯光下,他把那把借用的破旧二胡横笛、和摺叠马扎仔细还了,又从怀里摸出一条崭新的“大前门”香菸塞到老陈手里:“陈叔,这几天多亏您照应!一点心意,您拿著抽!” 老陈捏著那硬邦邦的烟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呦!帆小子!讲究!太讲究了!下回有活儿,还找你!” 从老陈家出来,夜风更大了。杨帆紧了紧袄,把新买的解放鞋和给家里的东西牢牢抱在怀里,大步流星地往县城北边赶。 通往镇上的收费大篷车早已没了踪影。他没犹豫,一头扎进了浓墨般的夜色里。 没有月亮的冬夜,土路冻得像铁板。只有远处村庄零星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大地上结出的几颗冰冷果实。 寒风呼啸著从空旷的田野上卷过,吹得路旁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呜的鬼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寂静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踩在冻土上的“咯吱”声。 第十一章 时光 “杨帆!杨帆!太阳晒屁股啦嘍!” “二哥!快起来!娘说你再不起,油果子都炸完啦!” 窗纸透进灰白的天光,杨帆在弟妹的笑闹和推搡中,艰难地掀开眼皮。 昨夜顶著寒风,深一脚浅一脚摸黑走了二十多里土路,到家时手脚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倒头便睡死了过去。此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酸沉得厉害。 “知道了知道了,小祖宗们,这就起!”杨帆支棱起身,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窗外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混著麵食在热油里膨胀爆开的“滋啦”声,那是年关底下最勾魂的烟火气,瞬间把疲惫衝散了大半。 腊月二十六的县城,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喧囂散尽。 年货办得差不多的,都缩回各家准备团圆。 市集冷清了下来,杨帆已经不打算再去街头演唱。 钱袋里那厚厚一叠毛票和几张大团结,足够让这个年过得前所未有的宽裕和踏实。 胡乱呼嚕了几口母亲温在灶上的小米稀饭,就著咸菜吃了个杂粮窝头,胃里有了暖意,人也精神了些。堂屋里,李秀娥已经和好了一大盆杂合面,正用湿布盖著,放在灶台边最暖和的地方醒发。 杨海靠在墙角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个小砂轮,正一下下仔细地打磨著那把心爱的旧嗩吶的铜碗口,眼神专注得像个老匠人。 “爹,娘,我上镇上打点油去!”杨帆交代一声,揣上钱,顶著依旧凛冽的寒风出了门。 镇上供销社的柜檯后,工作人员在无聊地打著哈欠。杨帆递过钱:“打三斤菜籽油!” “三斤?嚯,你家今年炸东西下血本啊?!”工作人员有些惊讶,一边拧开油桶的龙头,一边打趣。 杨帆笑笑没说话,心里却在自嘲:这才哪到哪,等哥发达了,炸东西用调和油! 油是金贵东西,平日炒菜都只敢用筷子头蘸一点,也只有年根底下才捨得这么“豪横”。 他小心地抱著那瓶泛著清亮光泽的菜籽油,又去杂货铺称了半斤白芝麻籽。 回到家里,老三杨亮和老四杨晨早就得了吩咐,吭哧吭哧从红薯窖里搬上来一小捆沾著泥土的大葱,正蹲在井台边吭哧吭哧地清洗。 “二哥!油打回来啦!真香!”杨晨看见他,兴奋地喊道,小脸冻得通红,鼻尖还沾了点泥。 “嗯!亮子,葱切细丝!晨子,忙完了去帮娘把笊篱清洗一下!”杨帆把油瓶放到灶房案板上,开始分派任务。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充满了忙碌的生机。李秀娥指挥著杨欣把清洗过的白芝麻粒摊开在簸箕里晾著。 杨海放下嗩吶,也挪到灶膛前,帮著照看火候。火光跳跃,映著他沟壑纵横却带著暖意的脸,灶膛里噼啪作响,像是在提前燃放小鞭炮。 案板上,醒好的杂合面被杨帆揉搓、擀开,切成大小均匀的长条,熟练地拧成麻的形状,动作行云流水。 另一边,李秀娥將剁得细碎的葱末拌进另一盆麵粉里,加了盐和五香粉,搅成糊糊状。 油锅很快在院子里支起来,菜籽油在乌黑的大铁锅里冒著细密的小泡,散发出浓郁的、勾人魂魄的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下锅嘍!”杨帆一声吆喝,裹著葱末的麵糊用勺子舀起,滑入滚油,瞬间爆开金黄色的“朵”,滋滋作响,那是丸子! 紧接著,拧好的麻面坯也下了锅,在热油中迅速膨胀、翻滚,染上诱人的焦色。 “哇!真香!像金元宝!”杨晨和杨欣围著油锅,使劲吸著鼻子,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小心点,別烫成麻脸!”李秀娥笑著呵斥,手里的长柄笊篱却不停翻动,將炸好的丸子、麻叶捞起,控在旁边的粗陶盆里。 刚出锅的炸货,滚烫酥脆,散发著最原始诱人的焦香。 杨亮迫不及待地捏起一个丸子塞进嘴里,烫得“嘶哈嘶哈”直抽气,却捨不得吐出来,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嚷:“香!真香!比供销社的点心还好吃!” 杨帆也捞起一个麻叶,吹了吹,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那纯粹的、带著油香和穀物本味的酥脆感在齿间爆开,热乎乎地熨帖著肠胃,是前世再精致的点心也无法比擬的满足。 他看著父母弟妹忙碌而充实的笑脸,看著盆里越堆越高的金黄炸货,一种幸福的、属於家的温暖和力量,像刚炸出锅的丸子一样,热腾腾地充盈在胸口。 这琐碎而幸福的忙碌,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多才收尾。 小院里飘散著勾人馋虫的油香,弟弟妹妹们围著几大盆战利品,脸上是心满意足的傻笑。 李秀娥已经开始收拾狼藉的锅灶,杨海同志又拿起他的嗩吶,用软布细细擦拭著那鋥亮的铜碗。 喧囂褪去,一种带著点无所適从的寧静笼罩下来。 杨帆站在堂屋中央,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心头那股被年关烟火暂时压下的紧迫感,又悄然翻涌上来。 挣钱是解了眼前的渴,可更远的未来呢?那看不见的时代洪流,需要更坚固的船,更精確的罗盘。 他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小小的的耳房。从炕柜最底层,翻出三个簇新的硬壳笔记本——这是他用卖艺的钱在县城买的,封面是朴素的蓝色硬纸壳。 他坐到冰冷的炕沿上,拧开墨水瓶,拔下笔帽,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悬停片刻,然后,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一丝掌控未来的篤定,重重落下: 第一本扉页:《声·痕》 第二本扉页:《惊涛·光影》 第三本扉页:《潮汐图》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墨水和土腥味的冷冽空气。 前世被信息洪流冲刷过的记忆碎片,那些曾经在耳机里、在音响中、在街头巷尾反覆响彻的旋律和歌词,那些在荧幕上留下烙印的故事和面孔,那些在商海中掀起巨浪的节点与名字,如同深埋地下的富矿,此刻被一种近乎本能般的强烈的囤积欲疯狂地挖掘、打捞!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对你爱爱爱不完……”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2002年的第一场雪……”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写到这句时,杨帆嘴角抽搐了一下,脑內自动播放起那魔性的旋律,忍不住吐槽:这玩意儿…未来居然能火遍广场?真是…时代特色!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 “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与此同时,另一些信息也狂涌而出: 一部讲述普通人命运沉浮的电视剧將在明年掀起万人空巷的收视狂潮 一个西北汉子粗獷的歌声將震撼影坛 一个南方小渔村將因政策春风而巨变 倒腾批文、下海经商的热潮即將席捲全国 甚至几年后某个姓马的年轻人,將在西湖边开启一段网际网路传奇的序章…… 这些未来的图景,如同快速闪过的胶片,带著模糊却强烈的时代印记。 无数个时代的金曲,无数个萤屏故事,无数个商业节点,在他混沌的脑海里疯狂碰撞、交织! 他忽然睁开眼,笔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驱动,在纸页上疯狂地倾泻!他顾不上字跡是否工整,顾不上记录是否详尽无遗,更顾不上这些跨越时空的信息此刻出现是何等的荒谬! 他只知道,必须记下来!趁现在!趁这些属於未来的“密码”和“矿藏”,还清晰地烙印在他这具年轻躯壳的灵魂深处!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 …… 晚饭是白菜猪肉燉粉条,油水很足,香气扑鼻。 杨帆匆匆扒了两口,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喷香的饭菜上,味同嚼蜡。 他脑海中翻腾的依旧是那些旋律的碎片,某个关键的情节转折点,某次影响深远的商业併购雏形。 李秀娥看著他魂不守舍、对著碗发呆的样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心疼地嘆了口气,把那油汪汪的、特意多放了两片肉的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看你累的,魂儿都让那书本勾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杨帆彻底陷入了这种疯狂的“时间胶囊”封装状態。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只有吃饭和帮家里做些必要活计时才短暂离开。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是他伏案疾书的剪影,灯罩被熏得黢黑。 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几乎失去知觉,三个硬壳笔记本也以惊人的速度被墨跡填满。 一页页,一行行,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符號、汉字、字母、简谱、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简略图示和关键词……那是横跨数十年、浓缩著巨大信息差的宝藏和地图。 当最后一个关键信息在第三本笔记本的末尾落下句號,杨帆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土墙上。 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寒冷,微微痉挛,指肚上甚至磨出了薄茧。 他看著面前的三个笔记本,一种巨大满足和隱隱兴奋的复杂情绪在心底扩散开来。这就是他的“核武库”,是他搏击未来的底气! 做完这件事情,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他才感到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茫和轻微的耳鸣。 他晃悠到冰冷的堂屋,发现四弟杨晨正趴在同样冰冷的饭桌上,小脸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笔尖繚绕,却写得格外认真专注。 杨帆凑近一看,竟是三年级下学期的算术课本!上面工工整整地做著习题,字跡虽稚嫩,却一丝不苟。 “晨子?你看这干嘛?还早呢。”杨帆有些惊讶。杨晨才多大?刚读三年级上册。 杨晨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点小得意:“二哥,我没事翻著玩唄!这题我都会做!语文书上的课文我都能背了!” 他指著课本上的一道应用题,“你看这题,问修水渠用了多少工,甲队一天修多少,乙队多少,合起来几天修完…不就是先算两队一天合修多少,再用总长除以合修的数嘛!简单!比拨算盘珠子有意思多了!” 杨帆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那道对三年级孩子来说颇有难度的工程问题,又快速翻了翻杨晨做的其他习题,思路清晰,步骤完整,答案准確!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诧和狂喜猛地攫住了他!原身的记忆永远停在一九八五年的这个秋末冬初,这个家中最小的弟弟以后的命运他没看到……他竟不知道杨晨小小年纪就有这份超出同龄人的天赋,以及强烈的求知慾! “晨子…”杨帆在他身边蹲下,声音有些发紧,他用力揉了揉弟弟毛躁的脑袋,目光掠过他冻得通红却紧握著铅笔的小手,又看向窗外似乎预示著严冬漫长的天空。 一个念头,像破土的春芽,在他心底清晰无比地生长出来。他双手按在杨晨瘦小却挺直的肩膀上,一字一句,很是欣慰的说: “好小子!有出息!好好学!卯足了劲学!只要你想念书,能念到哪儿…哥就砸锅卖铁也供你到哪儿!清华燕大,哥也给你挣出学费来!”想到自己笔记本里那些“宝藏”,杨帆的腰杆挺得更直了,眼神灼灼。 杨晨似懂非懂“清华燕大”的分量,但二哥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的期许和承诺,让他幼小的心灵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慰籍和力量。 他重重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满是认真:“嗯!哥,我好好学!我要学好多好多本事!” 第十二章 墨香 腊月二十六。 油锅里的麻叶翻腾出最后一批金黄,浓郁的香气裹著油烟在灶房里飘散。 杨帆帮著母亲李秀娥捞出麻叶沥油,又和父亲杨海一起把院里散乱的柴禾归置整齐。 弟弟杨晨和妹妹杨欣穿著簇新的条绒鞋,围著装满炸货的大盆子,小脸兴奋得通红,新鞋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看著这温馨、带著油香的场面,杨帆心底那根名为“责任”与“机遇”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重生者的视野让他无法安於眼前的片刻温饱,他需要更快的通道——立竿见影的名声带来的话语权,以及更持续、更丰厚的收益,为这个家夯下更坚实的基石。 省报是跳板,而一部能引发滔天巨浪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他正盘算著回冰冷的耳房开始笔耕,老三杨亮一阵风似的从院外跑进来,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扯著嗓子喊:“哥!哥!快,跟我走一趟!” “咋了?火上房了?”杨帆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笑著打趣。 “比火上房还热闹!”杨亮喘著气,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燕儿姐回来了!带著小外甥,从杭城!开著小汽车回来的!就在二伯家!穿得可洋气了,跟画报上的人似的!还给咱家带了好多和点心!” 堂姐杨燕?杨帆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二伯家那位独女。 父亲杨海这一辈,兄弟姊妹四个,他排老么,年龄最小。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大伯家人丁兴旺,四个孩子都已婚嫁。 二伯家却是村里人眼中的“绝户头”——二伯母早逝,只留下杨燕这一个闺女。 记忆中,杨燕性子要强,几年前听说跟著人南下杭城闯荡了。听这意思,是闯出点名堂,衣锦还乡了? “走,看看去!”杨帆也来了兴致,跟著杨亮出了门。 二伯家的院子果然比平时热闹。一辆刷洗得鋥亮的绿色“北京吉普”车停在门口,引得左邻右舍的孩子们远远围著看稀奇。 院子里,杨燕正被几个婶子大娘围著说话。 她烫著时髦的捲髮,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呢子大衣,围著条鲜艷的羊毛围巾,脸上画著淡妆,皮肤白皙了不少,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干练和见过世面的精气神,怀里还抱著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看见杨帆兄弟俩进来,杨燕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了:“哎呀!小帆!亮子!快过来让姐看看!几年不见,都长成这么帅的小伙子了!” 她放下孩子,热情地拉过杨帆和杨亮,上上下下打量,“嘖嘖,小帆这精神头,一看就是將来有出息的!亮子也壮实了!” 她目光扫到跟在杨帆身后、正好奇打量她手腕上那块亮晶晶电子表的杨欣,立刻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 “这是欣欣吧?都长这么大了?真俊!” 她注意到杨欣盯著自己腕錶的羡慕眼神,笑著就要往下摘:“喜欢这表?来,欣欣,姐送你了!戴著玩!” 那电子表在当时的农村可是稀罕物,金闪闪的錶带,小小的屏幕上跳动著数字,对杨欣的吸引力是致命的。小姑娘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就想伸手。 杨帆眼疾手快,一把轻轻按住妹妹的小手,对杨燕笑道:“姐,这可不行!君子不夺人所爱,何况是这么金贵的物件儿。您这心意我们领了,表可不能要。” “欣欣,谢谢燕儿姐好意。” 杨欣瘪了瘪嘴,但还是听话地小声道:“谢谢燕儿姐。” 杨燕嗔怪地拍了下杨帆的胳膊:“你这孩子!跟姐还见外?一块表而已!欣欣喜欢就拿著嘛!”她又要把表往杨欣手里塞。 杨帆笑著摆一下手,挡得更坚决了,“姐,您这『而已』可太嚇人了。这玩意儿在咱杨树沟,比金鐲子还稀罕呢。您这要是一送,赶明儿全村都得传我杨帆带著妹妹打劫了衣锦还乡的堂姐,那我这『金嗩吶』的名声可就彻底歪到姥姥家去了。 “还有啊姐,这錶带上去,她写作业速度跟不上秒针,要急哭的。您的心意,我们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比金子还重。” 他一番话,既捧了杨燕,又讲明了道理,还带著点自嘲,引得周围几个长辈们都会心一笑。 杨燕也被逗乐了,无奈地收回表:“行行行!就你小子嘴皮子利索,歪理一套一套的!姐说不过你。” 她又从带来的大旅行包里掏出几包包装精美的果和糕点,硬塞给杨帆和杨亮,“这个总行了吧?拿回去给三叔三婶还有晨子、欣欣甜甜嘴!不许再推了!” 兄弟俩推辞不过,只好道谢收下。 在二伯家又坐了快一个小时,说了些家常,杨帆便带著弟妹离开。 回到家,杨帆帮著母亲把点心果收好,刚想回屋,就见小妹杨欣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手在袄口袋里掏啊掏,然后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赫然是杨燕那块电子表! “哥!燕儿姐出门给的!”杨欣小脸红扑扑,眼睛亮得像星星。 杨帆一愣,有些哭笑不得,隨即又有些感动。好个杨燕!明著送被自己挡了,临出门又偷偷塞给了欣欣!这堂姐,还真是…贴心又机灵。 李秀娥也看到了,嚇了一跳:“哎呦!这孩子!这…这怎么行?这么贵重的东西!快给你姐送回去!” 杨帆看著妹妹那爱不释手又有点忐忑的样子,嘆了口气,知道硬要退回去,妹妹得哭成泪人,堂姐面子上也不好看。 他揉了揉杨欣的头,转头对旁边正偷笑的杨亮说: “亮子,看来得劳烦你跑一趟了。带欣欣去二伯家,让欣欣亲手把表还给燕儿姐,就说:『燕儿姐,你的心意我们全家都收到了,特別甜!但这表太贵重了,哥哥说小孩子不能要。』记住,一定要当面说清楚,是还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再加一句:『我哥还说,感谢杨燕同志对我妹妹的特別关怀和慷慨馈赠,组织上…咳,我们全家都记心里了,回头给您写封表扬信!』” 杨亮听得想笑:“哥,你这…还『组织上』?『杨燕同志』?” 杨帆一本正经:“严肃点!外交辞令,懂不懂?快去!” 他这半真半假的话言词,让原本有些尷尬的气氛轻鬆下来。 杨亮憋著笑,拉著一步三回头的杨欣又去了二伯家。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报告说:“燕儿姐开始还板著脸不高兴,说我们太见外。 后来听欣欣磕磕巴巴学完你那句『组织上』和『杨燕同志』,她乐得不行,直说你是个活宝儿。表是收回去了,不过又塞给欣欣一大包大白兔奶,说这回要是再退回来,她就『开除』欣欣的『籍』!” 一家人听了,都笑了起来。杨帆也笑著摇头,这堂姐,倒是个爽利有趣的人。 这小小的插曲,像寒冬里的一抹暖色,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时代变化带来的不同活法和信息差带来的“財富密码”差异。 他转身,推开了那间耳房的门。 屋內的寒气瞬间包裹上来。杨帆呵著白气搓热手指,拧开墨水,拔下钢笔帽。 省报的迴响是鞭策,他很快完成了《弦断有谁听》和《冬学记》两篇聚焦乡土人物的散文,笔触冷峻而有力。 腊月二十七完稿,他郑重誊抄工整。 同时,一部名为《渴望》的时代长卷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他快速构建了核心人物与时代背景的骨架:善良坚韧的女工刘慧芳、迷失的知识分子王沪生、忠厚的宋大成、理性的王亚茹、命运纽带小芳…… 故事將展现80年代中期北方工业城市滨河市的改革阵痛与爱恨悲欢。在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扉页,他郑重写下“《渴望》”二字,梳理脉络,心中有了运筹帷幄的沉稳。 腊月二十九,天色阴沉如墨,北风卷著雪沫子抽打窗欞。 杨帆將誊抄得如同印刷体般的两篇散文稿,用旧报纸仔细卷好,粗线綑扎结实。 又一个写满《渴望》蓝图的笔记本,则被他珍重地锁进炕柜底层带铜锁的抽屉。 “娘,我去寄稿子。”他揣好稿件。 李秀娥看著铅灰色的天,忧心忡忡:“这天邪乎…邮筒还能管用吗?信啥时候能到省城?” “放心,邮筒天天开。我去去就回。”杨帆裹紧旧袄,推门踏入风雪。 县城街道空旷如废弃的河道。 寒风卷著尘土、碎纸和零星的鞭炮红屑,在冰冷坚硬的路面上打著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哨音。 那个墨绿色的邮筒,孤零零地矗立在供销社的墙边,像一个被遗忘在岁末严寒里的哨兵。 杨帆顶著风快步走到邮筒前。 手指触及冰冷刺骨的铁皮,寒意直透骨髓。他摩挲著筒身斑驳的漆面,带著对文字的全部虔诚与期许,將两份綑扎得结结实实的稿件,无比郑重地投入那狭长的、黑洞洞的投信口。 纸卷滑入筒底,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噗”的一声迴响。这声音,在他听来,却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漫天风雪的锐利呼啸。 做完这一切,一股务实的轻鬆感涌上心头。他搓著冻得通红的双手,呵出一团浓重的白雾,正欲转身回家,目光却被某种无形的线牵引著,下意识地扫过冷清空旷的街道对面。 县委大院外那排宣传橱窗下,一个围著浅灰色羊绒围巾的熟悉身影映入眼帘——赵澜。 她似乎刚更换完橱窗內的宣传画,纤细的手指还停留在固定画框的金属卡扣上。 似有所觉,她正转过头来。 隔著空旷无人的街道,隔著凛冽呼啸、捲起尘雪的寒风,两人的视线,在1985年腊月岁末铅灰色的萧索天幕下,又一次不期而遇。 杨帆抬起手,朝对面乾脆地挥了挥。赵澜隔著风雪,看不清细微表情, 只见她微微頷首,嘴角似乎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算是回应,並无穿过马路交谈的意思。 杨帆回以淡淡的一笑,隨即不再停留,紧了紧衣领,转身,大步踏入风雪瀰漫的归途。 身后,是孤立的邮筒,是橱窗下静立的身影,共同融入了岁末寒凝的苍茫画卷。 第十三章 暖意 腊月三十的清晨,天光仿佛被冻住了,靛蓝色的天幕上,几粒星子倔强地闪烁,东边天际透出一抹清冽的蟹壳青。 杨帆从冰凉的炕上坐起身,搓了把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哈出的白气顷刻凝成白霜。 今儿天好,透亮!他愉快的下了床,声音中带著晨起的清爽。 灶房里,母亲李秀娥已將大铁锅烧得热气蒸腾,红芋稀饭和杂粮饼子,质朴的香气混著柴火的烟味,成了这清寒早晨最熨帖的暖意。 一家人围著灶台,捧著粗瓷大碗,“吸溜吸溜”地喝著滚烫的糊糊,暖意从喉咙慢慢爬向冻僵的四肢百骸。 “欣丫头,”杨帆最后一个放下碗,指尖上还沾著一点碗沿的温热,“跑趟腿儿,把这个给大哥大嫂送去。” 他指著灶台边,笼布下盖著一小筐金黄酥脆的炸丸子、油光鋥亮的麻叶,“告诉他们,晚上团年饭,咱家开席,一个都不能少!热热闹闹过大年!” 杨欣脆生生应了,小脸冻得红扑扑,裹紧袄,拎起篮子轻快地衝进了微亮的晨光里。 灶台一空,李秀娥看著空荡荡的锅灶和仅有的食材,脸上掠过一丝不安和茫然:“帆子,这…这年饭,弄啥菜啊?” 操持一顿能撑起全家脸面的年夜饭,对她而言是不小的压力。 “娘,您歇会儿,灶膛里看看火就成,”杨帆语气平静,带著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有我呢。”。 他出了厨房,来到后院的西南角,弯腰拎走用冰硬草绳拴著的两个猪蹄。 这是腊月二十六卖猪时,他软磨硬泡跟本庄屠户换来的添头。 猪蹄冻得梆硬,表面还粘著些没刮净的短硬毛。 “亮子,把灶火捅旺,烧上一大锅滚水!” “晨子,把泡好的海带再仔细搓洗两遍,大葱蒜头剥皮洗净!” 兄弟俩脆声应著,立刻行动起来。 杨帆自己则挽起袖子,拎著猪蹄走到冰冷的井台边。清冽刺骨的井水舀上来,他抄起破碗片和禿毛刷子,“吭哧吭哧”就埋头刮洗起来。 刮洗乾净,抄起厚实的砍刀,“咚!咚!咚!”几下乾净利落,带著骨缝分离的脆响,猪蹄便被分解成几大块。 旁边盆里,泡了一夜的黄豆颗颗吸饱了水,圆润饱满,散发著豆腥气。 “爹,您坐这儿,看著火就成,別让火灭了。”杨帆將猪蹄块、黄豆一股脑儿倒进大铁锅,注入冷水,拍入几块厚实的老薑。 杨海没言语,默默接过烧火棍,坐到了灶膛前的小板凳上。 这边燉锅开始“咕嘟咕嘟”低吟,释放出肉香的前奏。 杨帆已拿出那块深紫色的猪肝。 清水反覆揉搓,仔细挤尽血水,冷水下锅,投入薑片、葱段,再小心地滴入几滴珍贵的散装白酒去腥,一股混合著酒香和臟器味的白气腾起。 泡发好的海带在他手下被切成均匀的宽条,墨绿柔韧。 杨亮和杨晨也手脚麻利地將葱蒜剥洗得乾乾净净,葱段、蒜瓣整齐地码在粗陶盘里。 小小的灶房和堂屋,在杨帆有条不紊的指挥和兄弟们默契的配合下,竟也运转得顺畅起来,一派热火朝天的年节气象。 李秀娥看著儿子忙碌的身影,看著他脚下大脚趾处已顽强顶出一个小洞的解放胶鞋,稳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熟练地操持著这一切,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就有点发热。 她慌忙背过身,用粗糙的围裙角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再转回来,脸上努力挤出笑容,那笑容里却掩不住深深的心疼,还有为儿子骄傲的光彩。 杨海又往灶膛里塞了根粗柴,“呼啦”一声,火苗躥得更高,舔舐著锅底,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眸里剧烈跳动。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闷的嘆息,融进了柴火“噼啪”的燃烧声里。 忙到太阳升高,天光大亮,准备工作都妥帖了。 杨帆洗净冻得通红、指腹发白的手,对杨亮说:“亮子,跑趟运堂伯家,借点墨汁和毛笔回来,哥写几副春联,添点喜气。” 杨亮应声跑去。不多时,捧著小墨盒、一支半旧的毛笔和几张裁好的红纸回来了:“运堂伯说儘管用!” 破旧的方桌被擦得鋥亮。 杨帆铺开一张红纸,凝神静气,提笔蘸墨。 前世打下的底子,此刻成了肌肉的记忆。 他悬腕落笔,动作沉稳流畅,笔走龙蛇间,字形舒展大方,筋骨分明,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端正气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横批:万象更新 墨跡饱满,端端正正,透著一股沉稳劲儿。 “好!好字!”村会计杨满堂刚巧进门来送点东西,一眼瞧见,忍不住击掌讚嘆: “帆子!这字写得…真板正!有模有样的!啥时候学的这一手?我看比镇上摆摊写对子的老孙头还周正哩!” 这一声赞,像块磁石。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孩子“呼啦”涌进来,好奇地围著桌子看。 没有多久,左邻右舍的叔伯们,听说杨帆对子写得好,也都拿著裁好的红纸陆续上门。 “帆子,给你五伯家也写一副!” “还有我家的!图个吉利!” “帆哥,帮俺家也写个吧!要发財的!” 小小的堂屋很快热闹起来,充满了红纸的喜庆和淡淡的墨香。 杨帆没有推辞,脸上带著平和的笑意,一一应承下来。 给家中有高堂的写的是:“勤劳门第春光好,和睦人家幸福多” 写给支书家的是:“改革春风吹大地,富民政策暖人心” 还有通用吉庆版:“喜居宝地千年旺,福照家门万事兴” …… 他耐心地写著,一副接一副。 字跡始终工整有力,不疾不徐。不识字的乡亲摸著红纸连说“好看”、“喜庆”,识字的杨满堂在一旁乐呵呵地解释著意思。 杨帆成了这上午杨家小院当仁不让的焦点,但他只是安静地写著,脸上带著那点温和的笑意。 直写到日头近午,手腕微微发酸,才把最后一位乡亲的对联写完。 堂屋留下一地红纸碎屑和淡淡的墨香。杨帆这才赶忙吃了母亲温在锅里的饭菜。 饭后,杨帆回到耳房,拿出笔记本,在难得的安静中,梳理著《渴望》后续的细纲,也记下几个关於民间音乐採风的念头。 三点一过,他收起本子,再次扎进灶房——年夜饭的正戏,要开场了! 灶房里,浓郁的肉香早已瀰漫开来,霸道地充盈著每一个角落。 黄豆燉猪蹄在大铁锅里“咕嘟”了几个小时,汤汁浓白如奶,蹄筋软糯,香气勾魂。 杨帆捞出煮熟的猪肝,刀工乾净利落,斜刀片下,片片厚薄均匀,纹理清晰。 拌入捣得细碎的蒜泥、陈醋、酱油,珍重地点上几滴香得醉人的芝麻香油,最后撒上翠绿欲滴的香菜末——一盘油亮诱人、蒜香扑鼻的凉拌猪肝便成了。 泡发的海带丝焯水断生,同样用蒜泥醋汁拌匀,清爽开胃,墨绿与酱色相间。 铁锅烧热,油温刚好,一把生米撒下去,炸得金黄酥脆,捞起时香气四溢。 大白菜嫩黄的心子细细切丝,盐稍醃挤去涩水,拌入白、米醋、一点红亮的辣油,白绿红相间,清爽解腻。 土豆去皮切细丝,淘净淀粉,热油大火快炒,沿著锅边淋入香醋,酸辣气息瞬间激发,脆爽可口。 鸡蛋打散滑炒成块,下紫皮洋葱片翻炒,洋葱的甜香与蛋香交融,金黄与淡紫辉映。 最大的铁锅里,薄切的猪肉片、晶莹剔透的红薯粉条、金黄的炸丸子,加上切块的白菜帮、敦实的滷水豆腐,满满燉上一大锅。 热气腾腾,汤汁翻滚,浓郁的肉香、豆香、丸子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是团圆的號角,是丰年的味道。 杨帆在灶台间穿梭,动作熟练而专注。 李秀娥和刚过来帮忙的大嫂在堂屋擀皮包著白菜猪肉饺子,听著灶房里“滋啦”、“哗啦”、“叮噹”的声响,闻著那越来越诱人,层次分明的香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舒展,动作也轻快起来。 杨海依旧坐在灶膛前,火光將他沉默的脸映得发亮,他偶尔低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儿子那充满力量与生机的背影,灶膛里的火映得他眼底也有了暖意。 天色擦黑,大哥杨明带著蹣跚学步,裹得像个球的小侄子进了院门。 小小的堂屋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笑语喧譁,人气儿旺得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气。 那张破旧的方桌,前所未有地被碗碟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先是四个凉菜,凉拌剔骨猪蹄筋、凉拌海带丝、凉拌白菜芯、炸生米。 跟著是六个热菜,洋葱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炒猪肝、清炒莲藕、洋葱炒肉、猪肉粉条燉丸子。 中间压轴的是一盆皮薄馅足的白菜猪肉饺子。 硬是凑足了十道菜! 在这个清贫的农家,在这个1985年的除夕夜,这已然是一场令人心头髮烫的丰盛家宴! 煤油灯的光晕与灶膛里跳跃的橘红火光交织在一起,將这小小的堂屋映照得暖意融融。 “噼啪——咻——嘭!” 屋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 “来!都端碗!”杨帆拿起筷子,脸上带著忙碌后的红晕和满足笑的意,声音清亮又温暖,穿透了屋里的喧闹,“爹,娘,大哥大嫂,过年了!咱开饭!” “过年好!” “过年好!” “吃饺子嘍!” 粗瓷碗清脆地碰在一起,发出悦耳的声响。 大人孩子围坐一桌,筷子纷飞,笑语喧譁。 软糯脱骨、胶质黏唇的猪蹄是醇厚踏实的满足; 凉拌菜的清爽酸辣,恰到好处地挑动著味蕾。 炸生的酥香,是过年的经典音符。 炒鸡蛋的滑嫩鲜香,是生活最朴实的滋味。 燉菜的滚烫浓香,是团圆的温度,是家的厚重…… 各种滋味在舌尖上交织、碰撞,匯成一股强大的暖流,直抵心窝,驱散了积年的寒气。 热气氤氳了窗户,模糊了视线。也终於让杨海和李秀娥眼中强忍了许久的泪,无声地滑落,滴入碗中,混进了这来之不易的年味里。 杨帆夹起一个饱满的饺子,轻轻咬破,感受著麵皮的筋道包裹著滚烫鲜香的肉馅汤汁在口中蔓延开来。 那是一种踏实、一种希望、一种亲手创造並守护了这份团圆的成就感。 屋外的鞭炮声骤然变得密集如急雨,“噼里啪啦——嘭!嘭!咻——啪!” 无数声响交织在一起,宣告著旧岁的终结,欢呼著新年的到来。 第十四章 冷眼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像老天爷吝嗇地掀开了被角,透出几缕带著凉意的天光。 风依旧冷颼颼的,刮在脸上,总算没了刀子割肉的锐利,反而掺了点湿润的腥气,那是冻土底下,春天在偷偷挠痒痒的动静。 空气里还飘荡著硫磺味儿的余韵,混合著各家各户门缝里溜出来的煮饺子、燉肉的香气,搅合成一股子新年特有的、复杂又诱人的味道。 杨帆早早起来,套上浆洗得乾净的旧袄,跟著父亲杨海,匯入同宗没出五服的叔伯兄弟队伍里。 一行人像条沉默的土龙,踩著残雪,挨家挨户去给族里长辈拜年。 朱红的对联映著尚未消融的脏雪,显得格外刺眼。 一张张被寒风和岁月刻蚀得如同老树皮的脸上,此刻都努力挤出几分乾瘪的笑意,说著“新年好”、“添福添寿”的吉利话。 杨帆跟在后面,恭敬地行礼问候,嘴上也说著应景的吉祥话,心头却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抽离。 这具年轻躯壳里塞著的,是个早已看淡了浮华与虚礼的老灵魂。这拜年,更像是一场程式化的乡土行为艺术。 穿过几条熟悉的、瀰漫著昨夜鞭炮碎屑气味的土巷,杨帆的目光掠过路边光禿禿的柳枝。 嘿,那枝头灰褐色的芽苞,似乎真隱隱透出了点青意?他嘴角勾了勾,真正的春天,確实已经在冻土之下蠢蠢欲动了。 下午,送走最后一波打著哈欠、嗑著瓜子来串门的亲戚,家里终於消停了。 杨帆像卸下了什么包袱,长长舒了口气,转身钻回他那间冰冷的耳房。 寒气瞬间拥上来,他却觉得比堂屋里那虚假的热闹更自在。 打开炕柜底层那个带小铜锁的抽屉,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咔噠”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仿佛也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他铺开粗糙的稿纸,拧开那瓶“英雄”牌蓝黑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带著一种沉静的、近乎朝圣的使命感。 这一次,他选择从刘慧芳的日常切入——滨河市第二纺织厂细纱车间,那震耳欲聋、永不停歇的轰鸣!挡车工穿著洗得发白的工装,像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偶,在巨大的织机丛林间巡视。 他要用工笔般的细节,將这个女人扎根的土壤——那片冰冷钢铁森林与温热汗珠交织的土壤,以及她肩头承受的无形重压,一丝不苟地描摹出来。 笔尖轻轻游动,稿纸上的世界渐渐鲜活。机器的噪音仿佛穿透了纸背,在耳房里迴荡。 那不再是虚构的文字,而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女工的血肉缩影。杨帆的心神沉了进去,外界的寒意似乎被笔下人物的体温一点点驱散。 初二一早,天竟意外放晴了些。阳光虽然稀薄得像兑了水的牛奶,好歹带了点久违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化雪后泥泞的土路上。 “哥,走不走?”杨亮扒著门框,探头进来,脸上带著点出门的雀跃,显然忘了昨天的不快。 “走!”杨帆合上笔记本,锁好。跟堂哥打了声招呼,推出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全身零件都在奏交响乐的“二八大槓”。 杨亮熟练地一躥,稳稳坐在了冰凉的横樑上。 兄弟俩晃晃悠悠,骑著这辆隨时可能散架的战车,踏上了去舅舅家的“征途”。 冻土开始鬆软,车辙印里积著浑浊的雪水,车轮碾过,溅起细碎的泥点。路旁麦田里,冬小麦在枯黄的底色下,顽强地探出点点新绿,宣告著生命的韧劲。 第一站:大舅家。篱笆院门虚掩著。大舅妈脸上堆著笑迎出来,那笑容像糊上去的面具,浮在表面。话里话外绕著圈打听杨帆毕业分配的事: “帆子啊,快毕业了吧?分配有信儿没?听说现在师范生都抢手,能留城里?” 杨帆心里门儿清,脸上掛著老实孩子的笑:“大舅妈,咱是定向的,估摸著回咱公社村小,离家近,挺好。” “哦…村小啊…”大舅妈嘴角那点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蜡烛,只剩下一缕青烟,“也挺好,也挺好…来,吃瓜子,自家炒的。” 招呼的热情瞬间降了八度,仿佛那瓜子也成了打发叫子的货色。 杨帆心里冷笑:狗眼看人低?行,您这门槛高,咱不碍眼。抓了几颗瓜子意思一下,寒暄两句,便拉著杨亮告辞。 临走前,他瞟了一眼堂屋桌上那碟没怎么动的生,慢悠悠补了句:“大舅妈,您这生炒得火候真好,香!留著待会儿大姨夫他们来,肯定喜欢。” 说完,推车就走,留下大舅妈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可没提大姨夫一家要来!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第二站:二舅家。刚到篱笆院外,就听见里面传出阵阵说笑声,比大舅家热闹多了,还夹杂著几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响——有贵客。 推门进去,嚯!院子里赫然停著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六女式自行车,鋥亮的车圈晃人眼,车把上还繫著朵鲜红的塑料,骚包得很。 堂屋里,烟雾繚绕。除了二舅一家,果然坐著“贵客”——大姨李秀珍一家。 大姨夫徐建军,县化肥厂的技术员,吃商品粮的“上等人”。 此刻正端著个印著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吹著热气,脸上是带著点矜持的舒坦,仿佛这农家土屋也因他的蒞临而蓬蓽生辉。 大姨李秀珍,穿著簇新的絳紫色呢子外套,头髮烫著时兴的小卷,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上海牌手錶,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扎眼。 她正拉著二舅妈的手,声音爽朗得像在开报告会:“…哎呀,你是不知道,现在城里年轻人结婚,那三转一响都是起步!没这个,姑娘都不带正眼瞧你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刚进门的杨帆兄弟。 表妹徐淑敏,县一中高二的“学霸”,穿著合身的鹅黄色毛衣,安静地坐在角落条凳上翻著一本《读者文摘》,眉宇间带著股子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仿佛自带隔离罩。 表哥徐锋,中专刚毕业,靠著亲爹徐建军的“本事”,硬塞进了县水利局排灌站。 此刻穿著件时髦的人造革夹克衫,翘著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磕著瓜子,瓜子皮瀟洒地往地上一吐。 那眼神,扫过杨帆脚上那双大脚趾处顽强顶出破洞的解放胶鞋时,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哟,秀娥家的帆子和亮子来了!”二舅妈眼尖,笑著招呼,试图打破某种无形的尷尬。 “二舅,二舅妈,大姨,大姨夫,过年好!” 杨帆拉著杨亮,规规矩矩地鞠躬拜年,礼数周全,挑不出错。 “过年好过年好。”徐建军放下茶杯,微微頷首,算是给面子地回应了一下,目光蜻蜓点水般掠过杨帆的破鞋,便移向了屋顶的房梁,仿佛那里有更值得研究的蜘蛛网。 李秀珍脸上的笑容淡得像兑了十次水的茶,上下打量了兄弟俩几眼,才慢悠悠开口,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关切: “秀娥和杨海身体还行吧?这大过年的,家里就剩他们老弱病残…哦不,老的老小的小,你们俩大小伙子跑出来,家里忙得过来?” 那“老弱病残”的临时改口,比直接说出来还膈应人。 “劳大姨掛心,都好。” 杨帆脸上没啥波澜,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爹能烧火,娘能包饺子,我出门前,年菜都拾掇得差不多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徐锋,像是终於找到了表演的舞台,“噗”地一声把嘴里的瓜子皮精准吐到杨帆脚边不远,忽然开口,语调带著夸张的惊奇和浓浓的揶揄: “哎!杨帆!听说你年前在县城挺能耐啊?在百货大楼那块儿,嗩吶二胡吹拉弹唱的,跟耍猴戏似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很吶!” “不少人『哗啦哗啦』往你破帽子里扔钢鏰儿、毛票,一天能挣不老少吧?嘖嘖,这营生,比咱坐办公室的来钱快多了啊?” 空气瞬间凝滯了! 杨亮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眼看就要躥起来。 大姨和二舅妈脸上的笑容彻底冻僵了,眼神躲闪。 徐建军皱了皱眉,没说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仿佛事不关己。 徐淑敏从书页上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杨帆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隨即又飞快地低下头。 杨帆心里那股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火苗压了下去。他看向徐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头髮毛: “嗯,是去了几天。凭点小手艺,挣几个辛苦钱,贴补家用,光明正大。”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目光在徐锋那身时髦夹克和亮皮鞋上扫过: “比不得表哥你,在排灌站办公室一坐,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报纸清茶一泡,端的是稳稳噹噹的铁饭碗。这福气,一般人羡慕不来。” 这话明面上听著是自谦和恭维,实则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针,精准地扎在徐锋最虚的地方——他那份靠爹得来的“福气”。 徐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闷葫芦似的穷表弟,嘴皮子这么利索!还敢当著他爹的面暗讽他! “你——!”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杨帆,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气急败坏的尖利: “什么狗屁手艺!那不就是街头卖唱討钱吗?跟要饭的也差不了多少!你爹吹了一辈子响器,到头来还不是穷得叮噹响,瘫……”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爹吹得再好,不还是个穷酸瘫子?你更是要饭的! “徐锋!你胡说八道什么!”徐建军终於沉声喝了一句,但语气並不算多严厉,更像是走个过场,给亲戚们一个“我管教了”的交代,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哥!”杨亮再也忍不住了,像颗小炮弹似的蹦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衝著徐锋怒吼,“你才要饭的!你全家都……”后面更难听的话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杨亮!”杨帆眼疾手快,一把薅住弟弟的后脖领子,力道大得差点把杨亮拎起来,硬生生把他按回条凳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眼神凌厉地瞪了杨亮一眼:“闭嘴!跟没见识的人吵吵,跌份儿!” 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转向徐建军和李秀珍,声音依旧平稳,却像裹了一层冰壳子,冷硬得硌人: “大姨夫,大姨,表哥可能是听风就是雨,或者对民间艺术有点误解。街头卖艺,自古有之,下九流里也是靠真本事吃饭,挣的是乾净钱,不丟人。” 他目光扫过一直沉默装木头的大舅,又看了看脸色訕訕、想开口打圆场又不敢的二舅和二舅妈,最后钉在徐锋那张因为愤怒和羞恼而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种地的、做工的、吹响器的,都是凭力气、凭能耐吃饭,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我爹的营生,养活了我们一大家子人,堂堂正正,我敬重他!”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锐利如刀:“至於我杨帆以后走什么路,吃哪碗饭,不劳表哥您费心。这路,我自己趟;这饭,我自己挣!”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硬是把徐锋噎得直翻白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嘴唇哆嗦著,愣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徐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李秀珍赶紧打著圆场,声音乾巴巴的: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帆子,亮子,快坐下吃瓜子!吃!” 她抓了一把瓜子硬塞过来,试图用物质堵住尷尬的源头。 接下来的气氛,比冰窖还冷。 午饭虽然摆上了桌,菜色明显比平时丰盛不少,但杨帆和杨亮都吃得味同嚼蜡。 大姨一家和大舅,几乎没人再主动跟他们兄弟俩说话,眼神都刻意避开。只有二舅妈和二舅,顶著压力,偶尔小心翼翼地夹点菜到他们碗里,小声劝著“多吃点”。 徐淑敏倒是又偷偷看了杨帆好几眼,眼神复杂,似乎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 勉强扒拉完碗里的饭,杨帆立刻拉著杨亮起身告辞。 二舅妈还想像征性挽留:“再坐会儿吧,喝口水…” “不了,二舅妈,”杨帆脸上掛著疏离的淡笑,“家里还有事,爹娘等著呢,得赶紧回去了。” 走出二舅家的篱笆院,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屋內的阴冷。 杨亮还气鼓鼓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胸脯一起一伏,像只愤怒的小牛犊: “哥!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那个徐锋,就是个王八蛋!你干嘛拦著我!我非得骂他个狗血淋头不可!” 杨帆推著自行车,脚步沉稳地走在鬆软泥泞的土路上。 他拍了拍弟弟紧绷的肩膀,脸上没有一丝愤怒,反而有种看透世情的淡然,甚至带著点调侃: “亮子,跟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较真?犯不上!打嘴仗就算贏了,除了把自己气得肝疼,你能得著啥?两斤瓜子还是三句好话?屁用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著弟弟的眼睛,声音低沉却有力: “记住,咱的脊梁骨,不是靠骂人挺直的。咱不靠他们鼻孔里那点气儿活著,也犯不著看他们那张阴阳脸。咱自己个儿爭气,把日子过好了,过得比他们都红火,那才是真本事!” “那才叫解气!”他顿了顿,坏笑一下,“到时候,让他们眼红得半夜爬起来啃炕沿,那多有意思?” 杨亮听著哥哥的话,看著他脸上那混不吝却又透著强大自信的笑容,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虽然还憋屈,但那股子想拼命的劲儿没了,只剩下对哥哥的心疼和一种说不出的、跟著哥哥混准没错的信赖感。“哥,我懂了!”他用力点头。 回到家里,杨帆没歇著。 他脱下那件沾了土气和亲戚家“贵气”的旧袄,打盆凉水狠狠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然后,他径直走进那间隔绝了午后阳光的冰冷耳房。 冷寂,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醒。他重新坐在冰凉的炕沿上,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同样冰凉的钢笔。 这一次,笔尖落在稿纸上,带著一种压抑后爆发的、近乎锋利的力道! 他將徐锋那张刻薄轻蔑的嘴脸、大姨一家那无声却更伤人的优越感、大舅沉默的冷漠、二舅妈欲言又止的为难…… 所有这些亲戚“馈赠”的屈辱和冰冷,仿佛都化作了笔下燃烧的燃料! 他仿佛看到刘慧芳在震耳欲聋的细纱车间里,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到她面对王亚茹那医生冰冷审视、如同看待某种不合格標本时的眼神时,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写得飞快,字跡不再是之前的工整,力透纸背的狠劲! 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都倾注到刘慧芳这个虚构的人物身上,让她替自己,也替无数像自己一样被轻视的人,在纸面上挺直脊樑! 杨帆的心神彻底沉入了刘慧芳的世界。那些来自血缘亲戚的刺骨寒意,似乎正被笔下这个虚构女人所散发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热力,一点点驱散、融化…… 第十五章 灯影外的笔锋 正月里的日子,像村头结了薄冰的沙潁河水,表面凝滯不动,底下却有暖流在悄悄奔涌。 屋檐下掛了一冬的冰溜子日渐消瘦,滴滴答答的水声,敲打著冬日最后的輓歌,也像是春姑娘迈著小碎步在敲边鼓。 杨帆的日子,被劈柴刀和钢笔尖清晰地劈成了两半。 白昼属於土地和牲口。 天蒙蒙亮,寒气还像刀子似的。 杨帆就得裹紧旧袄,拎起冰冷的斧头,对著院子里冻得梆硬的柴火疙瘩,“嘿!嘿!”地劈下去。 木屑飞溅,震得虎口发麻。 接下来的活计,是一如既往的清理鸡鸭圈、猪圈。 这些完事后,还得帮著母亲李秀娥揉那永远也揉不完的杂合面——玉米面混白面。粗糲的麵粉,揉得胳膊发酸,麵团在案板上摔打得“啪啪”响,像是在跟这艰苦的日子较劲。 这些粗糙的活计,像砂纸一样打磨著少年原本还算细嫩的手掌,也把对这个家深沉的责任,一点点揉进了骨子里。 父亲杨海的腰伤,在正月里的湿冷中愈发难熬,僵硬酸痛。 杨帆得空便坐到父亲那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边,用冻得发红的手,一点点揉按那僵硬的腰背肌肉。 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下,那紧绷的筋结和骨头硌手的轮廓。 父亲压抑的闷哼从牙缝里丝丝缕缕地挤出来,像钝刀子割在杨帆心尖上,闷闷地疼。 而当夜色如浓墨般洇开,彻底吞没朱杨村。喧囂褪尽,杨帆便如同一个熟练的潜水员,一头扎进他那间属於他书写东西的耳房。 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著,將他伏案的身影拉长、扭曲,鬼魅般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里,是他的深海——另一个硝烟瀰漫的战场。 稿纸层层堆叠,墨跡淋漓。 刘慧芳的隱忍嘆息,王沪生那套自私懦弱的狡辩逻辑,宋大成沉默如山的守护,小芳那如风中残烛般微弱的命运…… 一个个来自他笔下“滨河市”的灵魂,在微弱的、摇曳的光晕里挣扎、呼吸、泪流满面。 他们的悲欢离合,在粗糙的稿纸上流淌成河。 他沉浸在《渴望》初稿的收尾衝刺中,像一个在漫长隧道中跋涉的旅人,终於看到了出口熹微的光亮,所有力气都凝聚在这最后一段衝刺上。 外界的寒暖更迭,鸡鸣犬吠,都被那扇四处漏风的破木门,顽强地隔绝在外。 他的心思,被笔下人物的命运牢牵引。 写到深夜,脑子里塞满了刘慧芳压抑的啜泣和王沪生喋喋不休的自我开脱。 以至於当隔壁屋传来父亲杨海因腰疼难忍,翻身时那一声带著颤抖尾音的“哎——哟——餵——!”,在杨帆高度沉浸,几乎与角色共情的听觉里,竟自动无缝切换成了剧中宋大成那充满时代烙印、饱含深情的呼唤: “慧——芳——吶——!你…你咋样了?” 杨帆下意识地就要在稿纸上接一句“大成哥……我…我没事……你甭担心……”,笔尖悬在纸面,挥笔去书写时,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 他甩甩头,很是无奈地自嘲一笑: “嘖,完了,魔怔了。再这么写下去,怕不是连猪圈里那头黑猪打呼嚕,听著都像王沪生躺在被窝里说梦话——『慧芳,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这荒唐的念头一出,自己先乐了,紧绷得像弓弦的神经倒是“嘣”地一声鬆快了些。 他搓了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投入战斗。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 村里残余的年味火苗,突然被一股新的期盼一下子吹旺了——县城元宵游园会! 几天前,消息就像长了腿的风,刮遍了朱杨村的角角落落:县委门口那条大马路两边,要掛满红灯笼! 还有灯谜猜! 猜中了发铅笔橡皮! 这消息对沉寂了一冬的乡村来说,不亚於惊蛰的一声春雷。 村外陆续的喧囂声,將杨帆沉浸在《渴望》世界中的思绪拉回。 “哥!哥!!” 杨亮像颗被点著的窜天猴,“嗖”地衝进耳房,扒著门框,鼻尖冻得通红,带著一身屋外的寒气,兴奋得手舞足蹈: “我今晚去看灯会了!阵仗可大了!猜灯谜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我猜中一个!『半部春秋』打一个字!哥你猜是啥?是『秦』!哈哈,厉害吧!我得了一支中华铅笔还有一块橡皮。” 少年连珠炮似的轰炸著,小脸放光,描述著那场属於县城的喧囂盛宴: 灯火如昼,映著一张张兴奋的脸;人声鼎沸,笑声、叫好声、孩子的尖叫声混成一片;猜中谜语的欢天喜地;还有宣传队那土得掉渣又逗得人前仰后合的“三句半”…… 这些,是杨帆笔下滨河市所没有的活生生的俗世欢愉。 “热闹就好。” 杨帆听著,唇角终於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接过弟弟献宝似的铅笔和橡皮看了看,崭新的笔桿泛著木头的光泽,胖娃娃鲤鱼橡皮带著廉价的喜庆。 “自己收好,开学用,別丟了。”他看过后,又把“宝贝”塞回杨亮手里。 走到窗边,推开糊著旧报纸的窗户。 冰冷的夜风吹进来,他望向县城的方向。 “韩干事…这事儿,成了。”杨帆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尘埃落定般的確认,对那位实干派干事能力的肯定。 他转身回到桌边,动作轻柔而郑重。將厚厚一摞写满了命运悲欢的稿纸——那承载著滨河市风霜雨雪的初稿——仔细地、一张张地摞整齐。 用乾净的报纸小心地包裹好。 最后,用结实的粗线一圈圈、一道道地綑扎结实,勒紧。 他踮起脚,轻轻將它放到了炕柜的角落里。那动作,像在安放一个时代的秘密。 明天是正月十五了,也是开学返校的日子。 杨帆利落地拿出那个肩带还打著补丁的帆布书包。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囊: 《基本乐理》、《和声学》教材,几个用白纸钉成的练习本;一小盒绘图铅笔和一块橡皮;几件叠得整整齐齐、带著皂角清香的乾净衣物…… 还有,是用一块柔软的旧绒布仔细包裹好的嗩吶。 最后,放入用旧报纸包裹的书稿。 书包很快被塞得鼓鼓囊囊,沉重坠手。 杨帆吹熄了煤油灯。 第十六章 新岁新顏 正月十六的上午,寒假积攒的寂静,被返校的人潮砸了个粉碎。 学校的红砖围墙里,积雪融化的泥泞被无数双鞋反覆搅拌,最终沦为一片浑浊的泥塘,散发著湿土和烂草根的气味。 宿舍楼更是成了噪音和混乱的源头。 久別重逢的男生们用拳头和脏话表达情感,嬉笑怒骂响彻楼道,混杂著各种行李带来的噪音,一片喧囂。 杨帆和张志勇像两尾逆流而上的鱼,挤在报名的长队里。 “我爹,非让我扛半麻袋红薯干来!”张志勇夸张地揉著肩膀,不满地嘟囔,“说城里细粮金贵,怕我饿成竹竿!沉死老子了!”他那装著红薯乾的麻袋就戳在脚边。 “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满足的贼笑,“我娘偷偷塞了半斤腊肉,嘿嘿…用油纸包了塞在衣服堆里呢!你呢帆子?在家忙活啥了?是不是又写稿子写得纸都飞了?” “瞎划拉点东西。”杨帆笑了笑,挥手拍了拍他日渐厚实的肩膀。 他目光扫过阔別一月的校园。 红砖墙依旧,光禿禿的梧桐树杈依旧。 唯一的变化,是墙角残雪融化后,露出的那一点点顶破冻土的青草嫩芽,怯生生地宣告著春天的触角。 报完名,领了新学期的课本。 张志勇一把揽住杨帆的肩膀,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带:“走!陪哥去趟邮局!给我姐寄封信!今年没回来过年,我娘念叨八百遍了,怕她以为我们把她忘了!” 县邮局离学校就一公里不到,门脸不大,玻璃柜檯后面,穿著深绿制服的工作人员打著哈欠,慢条斯理地敲著邮戳。 张志勇像头笨熊似的趴在高高的柜檯上,对著信封齜牙咧嘴地贴邮票,钢笔戳著地址栏,写得歪歪扭扭。 杨帆则安静地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那个綑扎得结实的长方形包裹。 “嚯!”张志勇刚把信塞进邮筒,一扭头看见杨帆手里的“大傢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啥玩意儿?又是稿子?这回打算往哪家庙里送啊?” 他凑近了,鼻尖几乎贴到包裹上,努力辨认著上面那行用钢笔工整书写的地址: “燕京市朝阳区东土城路xx號《当代》杂誌社编辑部收”——后面跟著两个力透纸背的字:“杨帆”。 “我滴亲娘姥姥!”张志勇倒吸一口凉气,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引得旁边几个寄信的老头老太太侧目而视: “京城!《当代》?!帆子!你…你真敢往这南天门捅啊!那可是顶了天的大庙!全国作家挤破头都想登的仙家宝地!” 他看杨帆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种“吾友勇闯龙潭”的悲壮敬佩,“就冲你这胆儿!兄弟我服!五体投地!外加一个响头!” 他作势要拜。 杨帆没理会他的耍宝,平静地將包裹递进柜檯窗口,付了明显超重的邮资,换回一张印著邮戳的收据。 他小心地將收据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衣兜。 走出邮局,张志勇的激动还没平復,絮叨得像一台复读机: “帆子!你以后要是真成了大作家,名字印在《当代》上,成了全国名人,可千万不能忘了兄弟我啊! 到时候你去京城领奖,带上我! 我给你拎包!我给你挡记者!我给你当人肉盾牌!”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舞: “哎,你说,到时候能不能托关係给我也弄进京城大学当个老师?燕大!北大也凑合!那多气派!走在未名湖畔,哥们这气质,嘖嘖嘖……” 杨帆被他这宏伟蓝图逗乐了,初春微寒的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清爽,衝散了邮局里的陈腐气味。 “勇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点无奈,“像你这种要求,我太爷爷託梦给我,我都不敢跟他老人家提,怕他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抽我。” 他顿了顿,看著好友那张充满幻想和绝对信任的脸,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真有那么一天,只要我杨帆能力所及,一定给你撑起一片天!” “燕大不敢打包票,但让你日子过得比现在滋润十倍,顿顿有肉,没问题。” “够意思!这才是兄弟!” 张志勇用力捶了杨帆肩膀一拳,哈哈大笑,震得路边的麻雀扑稜稜飞走,“走走走!剪头去!新年新气象,从头开始!这头髮长得,都能给喜鹊搭窝了!” 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学校旁边一条满是油腻小饭馆和杂货铺的小街,钻进那家掛著褪色“人民理髮”招牌的老店。 店里还算整洁,不过依然瀰漫著一股肥皂水、头油和烟味的混合气息。 老式铸铁理髮椅的漆皮剥落殆尽,唯一的“现代化”设备,是头顶那台沾满油黒污渍的吊扇。 张志勇是老主顾,一屁股坐进吱呀作响的椅子,对拿著推子的老师傅豪气挥手:“张叔!老规矩!修短点!怎么精神怎么来!” 轮到杨帆,他却没急著坐。 他走到那面映出人都带重影的斑驳大镜子前,手指拂过嘴唇上一层有些扎手的黑色绒毛。 这具身体,过了这个年,才真正迈入十八岁的门槛。 他对旁边拿著推子候著的老师傅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上唇和下頜: “师傅,麻烦您,先帮我把这一圈『青苔』刮乾净。” 老师傅愣了一下,推子停在半空。 这年纪的小伙子,留点鬍子茬显成熟、装大人是常事,主动要求颳得溜光水滑的…… 少见! “行。”老师傅应了一声,拿出磨得鋥亮的剃刀,蘸了温水盆里香皂味的白沫,小心翼翼地凑近杨帆的脸。 冰冷的刀锋贴著皮肤滑动,刮掉一层层细密的黑色绒毛,带来一种奇异的清爽和微微的紧绷感。 刮净了唇上和頜下的毛髮,杨帆那张原本被这层黑色绒毛遮掩了稜角的清俊脸庞,如同拂去尘埃的璞玉,透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和明朗。 下頜的线条清晰流畅,整个人显得乾净利落。 他看著镜中焕然一新的下半张脸,又对老师傅开口,语气温和却带著明確的指向性: “髮型也麻烦您改改。两边鬢角这里,”他比划著名耳尖上方到太阳穴的区域,“往上推,推光,要利落,像刀切出来那种。” 接著又指向头顶和后脑勺:“顶上和后面別剃太短,用剪子打薄,修出层次,剪碎一点,要自然蓬鬆,別剪得跟锅盖似的,太齐整了也別太炸毛。” 他描述著一种介於板寸和文艺青年之间的微妙状態。 老师傅拿著推子和剪刀,彻底懵圈了。 他在这条街剪了十几年头,对付的都是马桶盖、板寸或者大背头。 这“两边推光、顶上留长、还要碎发自然”的要求……听著就洋气得离谱! 跟他这小店格格不入! “小伙子,你…你这要求…我没这么剪过啊?” 老师傅看著镜子里的杨帆,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傢伙事儿,有点手足无措,“这…这能行吗?別剪坏了……” “没事,师傅,您就按我说的意思剪,清爽精神就好。” 杨帆语气篤定,眼神里带著鼓励。 老师傅犹豫再三,看著镜子里少年沉静而自信的眼神,终於把心一横,豁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推子,嗡鸣声响起,黑色的发茬簌簌落下。 时间在推剪的“嗡嗡”声和剪刀的“咔嚓”声中流过。 当 老师傅放下剪刀,用一把硬毛刷子扫掉杨帆颈后细碎的头髮,又拿起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让他看后脑勺的效果时,连老师傅自己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著镜子的手都忘了放下。 镜中的少年,清爽得如同被山泉洗过。 两侧鬢角被推得极短,露出乾净的头皮线条,利落硬朗。 头顶和脑后的黑髮被精心打薄、剪出自然的层次,碎而不乱,蓬鬆有度,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挺拔如峰的鼻樑。 刮净胡茬的脸庞光洁年轻,下頜线条清晰流畅。 整个人仿佛褪去了一层名为质朴的保护色,显露出內里温润如玉却又隱含锐气的底子。 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在镜中显得格外明亮深邃。 “好…好傢伙!”张志勇从椅子上弹起来,像见了鬼似的围著杨帆转了两圈,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帆子!你…你这是被哪个神仙开了光啊?这脸盘子…嘖嘖嘖!比《大眾电影》封面上那谁…周…周里京!对,比周里京还精神!还…还洋气!” 他夸张地拍著大腿,“完了完了!你以后离我远点!跟你站一块儿,姑娘们眼里还能有我这颗歪瓜裂枣吗?哥们后半辈子的幸福要毁你手里了!” 连理髮老师傅也放下小镜子,嘖嘖称奇:“小伙子,你这模样,配上这头髮,精神!真精神!像…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他憋了半天,终於找到了个自认为贴切的比喻。 付了钱,张志勇还在旁边嘟囔,“你这钱得,值!” 在理髮老师傅依依不捨的目光中,两人走出理髮店。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著初春特有的温润。 两人没急著回宿舍,溜达到学校操场边。 刚开学,球场上已经尘土飞扬,几个精力过剩的男生在爭抢一个磨掉了皮的破篮球,吆喝声和粗口齐飞。 杨帆和张志勇找了块还算乾净的水泥看台坐下,眯著眼晒太阳。 “看!快看那边!丁班的杨帆!” 不远处,几个抱著书本的女生走过,其中一个短髮女生忽然用手肘猛捅同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眼神朝杨帆这边扫射过来。 “哪个杨帆?吹嗩吶那个?”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漫不经心地顺著目光望去,看清后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都慢了下来。 “哎呦喂!真是他!这…这头髮剪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咋没发现…他长得还挺…挺那什么的?” 她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何止是『挺那什么』!” 短髮女生眼神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你看他那侧脸线条!那鼻樑!还有那眼睛…我的天,以前头髮长遮著,感觉就是个闷葫芦,现在这气质…嘖,怪…怪好看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带著点不好意思。 几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远了,留下几声压抑的轻笑和频频回头的目光,像一群受惊又好奇的小鸟。 连艺术班几个穿著紧身练功服平时走路都带风的女生路过操场边,也忍不住放缓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朝这边扫射过来。 她们互相交换著眼神,带著一种更专业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欣赏,小声议论著什么。 张志勇用肩膀撞了撞杨帆,挤眉弄眼。 “瞧见没?帆子!哥们火眼金睛没说错吧?你这盘儿,靚得简直不讲道理啊!以后你就是我的门面!哥们就跟你混了,跟著杨哥走,姑娘全都有!” 正说著,操场另一头的林荫道上,一个穿著雪青色呢子大衣的身影,抱著几本厚厚的书,安静地走来。正是三(甲)班的王丽丽。 她似乎刚从图书馆出来,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步伐从容,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 当她走近杨帆和张志勇坐著的这片看台时,目光似乎隨意地扫过球场。 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杨帆时,那从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在杨帆清爽利落的髮型和那张线焕然一新的脸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隨即,她又迅速恢復了惯常的清冷疏离,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微微抬了抬下巴,抱著书,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但那一瞥,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已被旁边眼观六路的张志勇精准捕捉。 他激动地差点从看台上蹦起来,一把抓住杨帆的胳膊,压著嗓子在说: “帆子,连校都开始注意到你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哥们想吃香喝辣,就看你啥时候扶摇直上了!” 第十七章 旧尘的扫帚 开学后的杨帆,生活像一列加掛了沉重车厢的老式火车,沿著师范生的既定轨道,吭哧吭哧地沉稳前行。 上课:听老师讲那些比老陈醋还拧巴的《基本乐理》符號,在五线谱上爬格子爬得头晕眼;《和声学》里那些和弦进行,听著像几个壮汉在打架,得靠后天硬啃才能掰扯明白。 练琴:手风琴的风箱拉得呼哧带喘,贝斯键按得手指发麻;那杆嗩吶更是雷打不动,清晨或傍晚,找个没人的犄角旮旯,对著墙根或荒草,吹得百鸟不敢朝凤,只敢在远处骂街。 图书馆:成了他第二个宿舍。啃那些艰深如天书的音乐理论,也翻那些记录著乡土声音的泛黄资料。 偶尔的岔道:老班主陈师傅那边若有合適的红白喜事活儿,时间凑巧,杨帆照旧拎包上阵。 那杆鋥亮的嗩吶一响,便成了喧囂场中最具穿透力的灵魂註脚,悲喜都由它定调。 这不仅是手艺的磨礪,更是实实在在的“暖炉费”——贴补家用,让爹娘的眉头能舒展片刻。 周末的站台:百货大楼那个熟悉的角落,小马扎一摆,二胡一架,破草帽往地上一扣——杨氏露天音乐厅,准时开张! 二胡的《良宵》拉得缠绵悱惻,嗩吶的《百鸟朝凤》吹得百兽辟易,偶尔穿插那首带著时代漂泊感的《恋曲1990》,总能勾住几个怀旧赶集人的脚步。 三周下来,破草帽里又攒了二十多块毛票钢鏰儿。 赶在一个周日,他揣著这带著汗水的钱幣,靠著一双“11路”,硬生生走了二十多里地,踩回了朱杨村。 看著母亲李秀娥捏著那叠毛票时眼中闪过的光芒,看著父亲杨海那常年紧锁的眉头难得地鬆开了几道褶子,杨帆心里越发踏实。 但回程路上,踩在初春鬆软的土路上,望著天际线边被水墨晕染的县城轮廓,一丝难以言说的涩然还是从心底冒了出来。 “嘖,太给广大穿越同志丟份儿了……” 他自嘲地踢飞一块小石子,“四个月了,还在为一口细粮、一辆能响铃的破自行车挣扎。” 那辆堂哥借他骑过的、除了铃鐺不响哪哪都响的二八槓,此刻在他心里,儼然成了一座需要160多块“巨款”才能翻越的珠穆朗玛峰! 每次回村,要么三毛钱挤那摇摇晃晃、散发著浓郁“人畜混合”气息、能把隔夜饭顛出来的大篷车,要么就全靠这双铁脚板,走到脚底板麻木,怀疑人生。 这天下午,刚被《和声学》里几个不和谐和弦折磨得脑仁疼,杨帆抱著书本隨著下课的人流挤出教室。 夕阳的金辉给红砖墙镀了层暖色滤镜,空气里满是泥土解冻后湿润的、带著点腥甜的青草气。 他正盘算著晚上去图书馆,把那个记录村里老瞎子艺人故事的短篇再打磨打磨,门房王老头那堪比劣质扩音喇叭的大嗓门在教室前炸响: “三(丁)班——杨帆!省报匯款单——!速来门岗!过时不候!” 声音在空旷的房前打著旋儿,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杨帆。 杨帆脚步一顿,心臟像是被那声音猛地攥紧又“噗通”鬆开,蹦躂得有点欢实。 心情愉悦,他快步来到老王头面前。 听到身后动静,王老头转过头,脸上掛著点“又是你小子”的促狭笑意,手里捏著一张印著绿色纹的纸。 “喏,省报!你小子,行啊!搁这儿下金蛋呢?”王老头把匯款单递出来,上面那几行字清晰得晃眼: 金额:叄拾陆元捌角贰分 匯款人:徽省报社財务科 附言:稿酬 三十六块八毛二! 一股滚烫的热流“噌”地从心口躥起,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周围的各种目光,不约而同的聚集他手上。 张志勇突然从教室猛衝过来,一把抢过匯款单,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四度: “我滴个亲娘祖奶奶!又是三十六块?!帆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给省报主编家吹过《百鸟朝凤》?!” “还是你其实是他们社长的远房表侄孙?这才开学几天?!稿费跟下饺子似的往你这儿掉?!” 他的大嗓门成功吸引了更多人为之侧目,连旁边树上的麻雀都嚇得飞走了。 杨帆没理会这活宝的夸张表演,只是將匯款单小心地折成豆腐块,塞衣兜。 这钱,离那座160块的珠峰还差著老大一截,但足够再给家里添点实在东西。 他拍了拍还在嘖嘖称奇的张志勇的肩膀:“走了,吃饭。再嚎,食堂的肉渣都被抢光了。” 这小小的插曲,如同在师范学校这个小池塘里扔了块大石头。 涟漪迅速漾开。 杨帆的名字,连同他那日渐响亮的名声——能写、能吹、能卖艺、还能靠笔桿子挣来“巨款”,再次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吹嗩吶的闷葫芦,而是成了一个带著些许神秘色彩、能点石成金的“校园能人”。 几天后的傍晚,杨帆刚从图书馆那座知识堡垒里“服役”完毕,抱著几本民间音乐资料,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 斜阳的余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杨…杨帆同学!请等一下!” 一个穿著碎袄、梳著两条麻辫的女生,有些侷促地从路边树影里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她是刘彩霞,三(丙)班的,更是郭燕形影不离的“首席闺蜜”。 “杨帆同学,”刘彩霞声音不大,眼神躲闪,脸颊飞起两团可疑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那个…郭燕…她…她想让我问问你…” 杨帆停下脚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彩霞身上,淡淡地说。 “问我什么?” 杨帆的声音也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刘彩霞被他看得愈发不自在,仿佛那目光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抬不起头。她低著头,语速飞快,像在背诵一篇烫嘴的课文: “郭燕说…她觉得你这学期变化特別大,特別…特別有本事…写文章都能上省报,嗩吶也吹得震天响…她说…以前可能…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太合適…让你误会了…” 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说…如果你…如果你现在还有…还有那个意思…她…她可以…可以给你个机会…重新…重新认识一下…” 话一说完,刘彩霞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头垂得恨不得埋进胸口,根本不敢看杨帆的眼睛。 林荫道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尷尬的传话配乐。 杨帆沉默著。 夕阳的金光落在他清爽利落的鬢角和新剪的、带著锐利线条的短髮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线。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像冰稜子敲在青石板上:“刘彩霞同学,麻烦你,原原本本转告郭燕。” “第一,我杨帆,不是什么集市上等人领养的物件,不需要谁施捨一个机会。” “第二,过去的事,就像开春前冻硬了的泥巴地,”他抬脚,轻轻碾了碾脚下鬆软的泥土,“化了,踩过去,就没了痕跡。不必再刨出来晒。”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刘彩霞局促不安的头顶,投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教学楼尖顶,语气带著一种过眼烟云的淡然: “第三,我现在只想两件事:一是顺顺噹噹毕业,二是凭自己的本事,把爹娘的日子从泥地里拉起来,过出点人样。” “至於她的心思,”他收回目光,落在脚边一片被风吹落的枯黄梧桐叶上,语气平淡无波,“在我眼中,都跟这地上的枯枝烂叶没两样。” 说著,他抬起脚,带著一种近乎仪式的力量,“噗嘰”一声,乾净利落地將那片枯叶碾碎在鬆软的泥土里。 “扫乾净了,春天才好长新芽。” “以后,”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不自然的刘彩霞,“就不必再提了。大家都清净。”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著那几本厚重的资料,挺直脊背,如同收刀入鞘的战士,大步流星地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夕阳將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铺满金色光斑的小路上,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坚定,仿佛在宣告一个旧篇章的彻底合拢。 刘彩霞僵硬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第十八章 惊雷 三月末的空气,像一块刚拧乾的海绵,浸润著初春特有的潮湿与微凉。 梧桐枝头的芽苞已从的鹅黄转为嫩绿,在微风中努力舒展。 校园里瀰漫著一种的混合气息,泥土解冻后湿漉漉的腥气,女生宿舍楼下晾晒被褥的暖烘烘阳光味,以及毕业季特有的焦灼啃噬著应届生的心。 关於分配的窃窃私语,如同林间暗生的苔蘚,在课堂內外、宿舍床头悄然滋长蔓延,成了比《和声学》更牵动人心的必修课。 杨帆的生活,依旧像被精准切割的豆腐块:教室、琴房、图书馆的角落、周末百货大楼喧囂一角。 陈班主那边有合適的红白喜事活儿,他依然拎包就走。 那杆嗩吶一响,依旧是劈开喧囂最犀利的刀锋,也是他填补家用最实在的粮仓。 省报那三十六块八毛二的稿费,像一针强心剂,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文字与音符交织出的,一条能走出泥泞的路。 这些钱,他给家里拿回去大半,剩下的,加上周末卖艺的“零敲碎打”,小心地攒在枕芯深处那个发著樟脑丸味儿的小布袋里。 …… 开学第七周的下午,春和景明。 乐理课刚下课,杨帆正把《和声学》往破书包里塞,心里盘算著去图书馆继续打磨那个关於沙潁河老艄公的短篇。 突然,走廊里响起不同寻常的骚动! “让让!让让!校长来了!!”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带著活见鬼般的惊诧。 拥挤的人流,瞬间“哗啦”一下向两边分开,硬生生挤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只见平时步履沉稳、脸上常年掛著“教导主任欠他钱”表情的郑校长,此刻竟步履匆匆,简直像踩了风火轮! 那张严肃的脸上,泛著一种激动的红光! 他手里紧紧捏著一张纸,目標明確,气势汹汹地朝著三(丁)班教室门口杀来! 他身后,跟著同样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教导主任,以及几个探头探脑,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长颈鹿的老师。 一瞬间,整个楼道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著,紧紧盯在郑校长和他手中那张神秘的纸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校长扫过一张张懵逼的脸,精准地锁定了刚背上书包杨帆! “杨帆同学!” 郑校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洪亮得能震碎玻璃,响彻了整个楼道,连房樑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他几步跨到杨帆面前,不由分说,將手中那张印著熟悉绿色纹的纸,以近乎“递炸药包”的郑重姿態,塞进杨帆手里! “拿著!好好拿著!这是我们界沟师范建校以来——不!是自五一年郭沫若先生亲笔题写咱校名那会儿起——开天闢地头一遭!!” 郑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骄傲和“祖坟冒青烟”般的震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眾人心臟上,“《人民文学》!是《人民文学》的稿费匯款单!!” 轰——!!!! 仿佛一颗原子弹在耳畔引爆! 整个楼道死寂了整整三秒,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能把天板掀翻的喧譁! “俺嘞娘哎!《人民文学》?!” “我没听错吧?!是…是那个登《班主任》的《人民文学》?!” “稿费?!多少?快看看!” “杨帆?!他写的什么登《人民文学》了?!吹嗩吶的秘诀吗?!” “校长亲自送来?!这…这是要载入校史吗?!”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杨帆和他手中那张轻飘飘的纸上! 那目光,有震惊,有狂热,有难以置信,有赤裸裸的嫉妒…… 成了!杨帆的心臟,也是不爭气地跳了两下。前世年近四十才终於达成的成就,而今不到二十岁,就早早实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臥槽”压回嗓子眼。 但手指在触碰到那张匯款单时,还是不受控制地的微微一颤。 他低头,目光扫过那几行足以让整个县文坛地震的字: 金额:壹佰玖拾壹元捌角壹分 匯款人:人民文学杂誌社 附言:稿酬(《冰河下的脉搏》) 191.81元! 《冰河下的脉搏》! 这篇年前他呕心沥血,將《嗩吶声里的小冰河》反覆淬链、升华后,寄往代表最高文学殿堂的《人民文学》的短篇小说! 它发表了! 它真的发表了! 並且,稿费丰厚得能买下小半头牛! “杨帆同学!好样的!为我们界沟师范爭光了!为全县八十万父老乡亲爭光了!” 郑校长激动地拍著杨帆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进地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满面红光,“《冰河下的脉搏》!我刚看过,写得很好!写出了我们潁州平原的精气神!写出了时代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如同检阅三军的统帅,声音洪亮地宣布:“这件事,要全校通报表扬!贴大红榜!要写入校史!让后来人都知道,我们界沟师范,出过登上《人民文学》的才子!” 教导主任和一眾老师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讶异与羡慕,七嘴八舌地祝贺。 张志勇比杨帆都高兴,嚷嚷著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抢过匯款单,眼珠子瞪得溜圆。 “一百九十一块八毛一?!我的亲娘祖奶奶!帆子!你真把南天门给捅漏了啊!!” 他的大嗓门,瞬间引来一片更加夸张的抽气声和善意的鬨笑。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围观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这一刻,杨帆的名字,连同那杆曾被视为下九流的破嗩吶,和这张来自中国文学圣殿的巨额匯款单,以一种极其震撼的方式,如同烧红的烙铁,彻底烙印在界沟师范学校的歷史和每一个师生的记忆深处。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省报的“校园能人”,而是足以让郭沫若先生题写的校名都为之镀上一层金光的——传奇! 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不,是安上了火箭推进器,瞬间传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连食堂大师傅顛勺的手都抖了三抖。 杨帆走到哪里,都成了绝对的焦点。 羡慕、敬佩、嫉妒、探究、想蹭点“文气”…… 各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他尽力保持著“基操勿六”的平静表情,但心底那份因穿越而带来的“给同行丟脸”的淡淡涩然,已在国家级认可下,被轰得渣都不剩。 日子在巨大的震动后,渐渐归於一种带著荣耀光环的平静。 二十多天过去,时近清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袄已经穿不住了。 杨帆揣著那笔巨款中留下的一小部分,加上之前卖艺攒下的“私房钱”,像揣著个金元宝,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店——红旗商场! 他目標明確,直奔服装柜檯。 在售货员大姐略带怀疑的目光下,他仔细挑选著: 给小妹杨欣:一条印著淡紫色小碎的薄布裙子。 给老三杨亮:一件天蓝色的確良短袖汗衫。 给老四杨晨:一条深蓝色的卡其布短裤。 给母亲李秀娥:一件素净的浅灰色涤纶短袖衫。 给父亲杨海: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老头汗衫。 虽然都是柜檯里最便宜的“处理品”或“大路货”,布料也普通得毫无特色,但胜在崭新、合时令! 而且,这是他用《人民文学》的稿费买的! 意义非凡! 当他把这摞散发著崭新布料味儿的新衣服带回家,摊在炕上时,李秀娥和杨海都愣住了。 “你这孩子…又…又乱钱!” 李秀娥拿起那件浅灰色涤纶上衣,手指摩挲著光滑的面料,嘴里嗔怪著,声音却有点发颤,眼眶也红了。 “我们俩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能没衣裳穿?你自己看看…你这校服都穿几年了?胳膊肘都快磨穿了!肩膀那补丁摞补丁!” “有这钱,给你自己添件像样的衣裳,买双好点、跟脚的鞋才是正经!你看你这鞋…” 她指著杨帆脚上那双鞋帮开线、鞋底磨平的解放鞋。 杨海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那件深灰色的老头汗衫,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在柔软的布料上微微颤抖。 他目光落在杨帆那双饱经风霜的解放鞋上,又看看他身上那件补丁比原布还显眼的旧校服,喉咙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带著无尽复杂情绪的嘆息:“顾好自己…家里…不用你总惦记著。” 杨帆咧嘴一笑,麻利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爹娘手里:“爹,娘,你们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本帐,清亮著呢。这不天快热了嘛,换季了,你们总得有件换洗的薄衣裳。”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轻鬆得像在说“明天吃啥”,“我自己的,等毕业发了工资,咱一步到位,买套『的確良』干部服!皮鞋!带铁掌的那种!走起路来咔咔响!” 他这“干部服铁掌皮鞋”的宏伟蓝图,总算把爹娘逗得露出点无奈又心疼的笑意。 回到学校,杨帆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几条熟悉的轨道:练琴练得手指发麻、写作写得头昏脑涨、偶尔去吹响器挣点零钱。 只是那来自《人民文学》的光环过於耀眼,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熟人请低调”的无形气场。 周三下午,杨帆外出办事回来,刚溜达到门岗房附近,又听到王老头那极具辨识度的沙哑破锣嗓子在喊: “三(丁)班——杨帆!京城来信——!掛號信!” 这一次,不再是匯款单那喜庆的绿色纹。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左上角印著的寄件单位却让杨帆心头一跳——华夏戏剧学院。 他拆开信,是赵澜清秀而有力的笔跡。 信中先是常规问候,简略地再次感谢《恋曲1990》的授权使用。接著,笔锋一转,语气变得生动鲜活起来,仿佛能看见她写信时的神采: “……杨帆同学,你的《恋曲1990》在我们话剧社的排练中,引起了出乎意料的反响!简直是…平地起惊雷!” “大家交口称讚,都觉得这首歌的旋律,那种带著漂泊感的苍凉与深情,还有那直指人心的歌词,与我们剧目的核心情绪简直是天作之合! 导演李援朝同志激动得拍了好几次大腿,说这首歌是『点活』整个剧的灵魂!是『画龙点睛』的那一笔!” “排练效果出奇的好,有好几次,音乐一起,台上台下静得能听见针掉,好些同学眼眶都热热的……” 读到这里,杨帆嘴角不由地向上弯起。能帮上忙,得到专业的、来自最高戏剧学府的认可,这种感觉,比收到稿费还熨帖几分。 然而,信末的笔锋却又是一转,带著一丝罕见的、近乎狡黠的调侃: “……排练间隙,我和大家閒聊,说起这首歌的作者,是个在县城百货大楼吹嗩吶、拉二胡卖艺,还能写出这样动人歌曲的小才子时,她们那好奇心简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好几个女同学,包括我们那位平时眼高於顶、看谁都像欠她二两粮票的女一號,都嚷嚷著,要是你这『妙人儿』在京城就好了,非拉著你好好『认识认识』、深入『交流学习』一番不可!” “都说想看看,是什么样的水土,能养出这样『吹拉弹唱写样样精通』的……嗯,用她们的话说,『文武双全的妙人儿』?” “小才子”?“文武双全”?“妙人儿”? 杨帆看著这几个带著明显善意戏謔的词眼,特別是那个“妙人儿”,再想像著赵澜写下它们时,嘴角可能噙著的那丝浅笑,以及中戏那帮天之骄女们好奇又促狭的样子,他拿著信纸,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小路上,也不由自主地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一股带著京城艺术气息的、遥远而微暖的春风,仿佛透过信纸,轻轻拂过面颊。 他把信纸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一时倒没有立刻回信的想法。 只觉得这来自象牙塔尖的问候,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带著点不真切的暖意和……嗯,那么点有趣的麻烦气息。 第十九章 北上 郑校长递来的那封《当代》杂誌社的信,虽没有令人心跳加速的绿色匯款单,却被老校长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捧得如同供奉传国玉璽,神圣不可侵犯。 老校长的脸上,重现了上次送来《人民文学》稿费时那种“祖坟冒青烟”式的激动与期冀,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因那咧到耳根的笑容而舒展,仿佛年轻了十岁。 “小杨啊!快!快拆开!让咱们瞅瞅!”郑校长的声音带著命令般的催促,夹杂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当代》!这可是《当代》!1979年6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创刊,跟《人民文学》那是文坛双璧!他们来信……莫非是你说的那……那中长篇《渴望》有消息了?!” 他浑浊的老眼闪烁著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光彩,仿佛捧著的不是一封信,而是界沟师范未来金光闪闪、能掛在省厅门口的荣誉牌匾。 杨帆定了定神,在校长、教导主任以及周围探头探脑的师生等目光聚焦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厚实的牛皮纸封口,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抽出信纸,《当代》编辑部那庄重的抬头映入眼帘。 他快速扫过正文,胸腔里那颗原本因期待而擂鼓的心跳,反而在看清內容后,逐渐变得沉稳而有力,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潭。 信的內容清晰、简洁,透著公事公办的严谨: 杨帆同志: 大作《渴望》(全稿约十五万字)已由编辑部初审阅毕。 作品立意深刻、情节感人、人物塑造鲜活,具有强烈的时代气息与现实意义,具备刊发基础。 然,在部分情节铺陈节奏、人物內心深度开掘及少量时代细节把握上,尚有精进空间。编辑部有意刊发,特此提出具体修改意见(详见附页),望能斟酌完善。 为便於深入交流、提高改稿效率,特此徵询: 一、自行在家修改(约定期限为两个月)。 二、赴京改稿。编辑部可提供:1.报销往返京庐火车硬座车费。 2.提供编辑部內部招待所普通住宿。 3.改稿期间(预计20-30天)每日生活补助人民幣一元两角。 盼覆。 此致 《当代》文学杂誌社编辑部 刘卫民 1986年3月21日 信后附著几页密密麻麻、被红蓝铅笔圈点批註的修改意见。 杨帆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些“精进空间”,郑校长早已按捺不住体內沸腾的校史荣誉感,一把抢过那页正文信纸,老镜都激动得滑到了鼻尖上,几乎要把纸面戳破地凑近了快速瀏览。 当“约十五万字”、“赴京改稿”、“报销车费”、“提供住宿”、“《当代》有意刊发”这几个如同重磅炸弹的字眼连续撞入眼帘时,他猛地抬起头,脸膛瞬间因激动而涨成了酱紫色,手掌带著千钧之力重重拍在杨帆的肩上,拍得杨帆一个趔趄! “去!必须去!天大的机缘!京城!《当代》编辑部的老师亲自指点!这待遇,多少成名作家都梦寐以求、排队都轮不上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浪在楼道里迴荡,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小杨!这是你个人的通天造化,更是我们建校三十五年来头一份!十五万字的中长篇,要登上《当代》,这要写进县誌!” 他完全不给杨帆任何思考的机会,突然转向旁边的教导主任,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高指令: “王主任!立刻!马上!跑步前进!给杨帆同学办离校手续!创作假!特事特批!最高优先级!” “所有课程、毕业事宜、哪怕是天塌下来,一律为这事让路!今天必须办好!明天一早,我要看著他踏上北上的火车!” 吼完指令,他又轻推了一下杨帆的肩膀。 “还愣著干啥?跟个木桩子似的!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被褥?洗漱品?换洗衣服?知道出门拿啥不?!麻利点!” “对了!去京城,那是天子脚下,文化圣地!得穿体面点!不能给咱学校丟人现眼!赶紧去百货大楼置办行头!钱够不够?学校可以……” 校长的大手一挥,眼看就要开启“特批经费”模式。 “校长,稿费够用!” 杨帆赶紧接话,斩断了校长可能提出的“预支未来稿费”的宏伟计划。 他心中明镜似的。 在家闭门改稿?固然清静省钱,还不用坐那能把屁股坐成八瓣的硬座火车。 但能得到《当代》资深编辑面对面的指点,这种机会,其价值远非那点路费和生活补助能衡量! 这是把《渴望》这块璞玉,送进最高级的玉雕工坊,接受大师点化的绝佳熔炉! “好!好!有底气!那就快去准备!” 郑校长手臂一挥,那气势仿佛在指挥一场决定学校未来百年气运的“京城攻略战”。 “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好好听编辑老师的话!改出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堂来!学校全体师生,等著你的捷报!” 在全校师生各种目光洗礼下,杨帆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校长驱赶出了教室。 他直接跑回宿舍,如同战士奔赴装备库,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了县百货大楼。 这一次,目標明確——武装自己!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將每一分钱都掰成八瓣、连买根冰棍都要算计半个月的寒门学子。 他需要一身足以昂首踏入京城、从容迈进《当代》那扇文学圣殿大门的著装! 这是他凭本事,为自己挣来的第一份体面,一份属於奋斗者的勋章! 在成衣柜檯,他仔细挑选,如同將军在检阅他的士兵: 主战袍:一套深藏黑蓝色的涤卡中山装!版型挺括,肩线平直,领口袖口针脚细密如军规。 这是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的黄金圣衣,庄重又內敛,自带三分书卷气。 內衬:一件纯白色的確良长袖衬衫!平整不皱,顏色鲜艷不褪色,耐磨耐穿。 下装:一条深灰色的涤纶长裤!裤线笔直如刀。 战靴:一双崭新的黑色牛皮“三接头”皮鞋!鞋头擦得鋥亮,敲击在水泥地上能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行囊:一个深褐色的帆布旅行包!。 当他换上新装,站在百货大楼那面穿衣镜前时,镜中映出的身影,已然脱胎换骨,完成了从“乡村潜力股”到“文坛新锐”的华丽蜕变。 合体的中山装完美勾勒出少年人开始舒展且挺拔的肩背线条,深邃的藏青色衬得他略显白皙的肤色愈发清爽。 崭新的皮鞋稳稳托住他挺拔的身姿,仿佛洗去了最后一丝泥土的印记,显露出一种沉静而內敛、锐气暗藏的知识分子气质。 连见多识广的售货员大姐都忍不住多瞄了几眼,小声嘀咕:“这娃儿,穿这身真精神!” 拎著装满新行头的旅行袋走出百货大楼,春日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仿佛在为他加冕。 他步履轻快,心头涌动著一种属於破茧者的昂扬满足感。 路过县文化馆那熟悉的灰色小楼时,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正往馆里赶。 “韩老师!”杨帆一看是熟人,主动招呼了一声。 “哎!杨帆?!” 韩秉礼闻声回头,看清是杨帆,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小跑著迎了上来。 “巧了!正想找你呢!年前那元宵灯会,办得太成功了!县里领导开会都点名表扬,说点子新、效果好、群眾反响热烈!一直说好好谢你,都没逮著机会!” 他拍了拍杨帆的肩膀——力道比郑校长温柔多了,目光隨即落在他一身崭新的行头和一看就是出远门架势的旅行袋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是更深的讚许和瞭然。 “哟!这身行头!嚯!够派头!真精神!” 他又小心地左右看看,放低了声音,由衷的祝贺: “省报文章一篇接一篇,《人民文学》都攻下来了!小杨,你这何止是起势,这是要一飞冲天,直上青云啊!了不起!” “韩老师过奖了,时来运转,碰巧了。”杨帆谦逊道。 “这可不是运气!”韩秉礼摆摆手,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关键大事,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小杨,趁这热乎劲儿,毕业分配的事,心里有谱没?以你现在的名气、这身邦邦硬的本事,还有给咱文化馆立下的汗马功劳,你放心!” “只要你点点头,咱县文化馆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而且是虚席以待!搞专业创作,有安静办公室;搞群眾文化,活动经费你优先!待遇?绝对按最高標准走!这可是馆长拍著桌子说的原话!” 这是一个极其明確,而且条件优厚的承诺了。 县文化馆,对於绝大多数师范毕业生来说,已是挤破头也难进的好去处。 杨帆心头微暖,韩干事和文化馆的这份赏识是实实在在的啊。 他诚挚地点头道谢:“谢谢韩老师大力推荐!谢谢馆长这么看得起我!这份情谊我记下了,一定慎重考虑。” “好!好!好好考虑!不著急,想清楚了隨时找我!” 韩秉礼见他没把话说死,笑容更盛,又热情地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好好改稿之类的话,才步履轻快地进了文化馆。 杨帆继续前行,目標明確——最后的“拋光”处理:理髮店。新衣需配新容,方显郑重。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那家小店,依旧是那位见证了杨氏蜕变的老师傅。 “哟!小伙子,又来了?这身打扮!”老师傅一抬头,眼睛都亮了,放下推子就围著他转了一圈,嘖嘖称讚,“真跟换了个人似的!气派!像…像画报上的干部!” “麻烦师傅,再帮我精修一下,清爽利落点,要出远门。” 杨帆在熟悉的椅子上坐下。 “好嘞!放心!包你满意!京城人见了都说好!” 老师傅瞬间干劲爆表,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知根知底了,依旧是那套熟悉的流程。 推剪嗡鸣,剪刀翻飞,碎发如墨雨簌簌落下。最后,热毛巾敷脸,剃刀过处,青涩的胡茬尽去,光洁如新。 当杨帆再次睁开眼看向那面斑驳的镜子时,连他自己都有片刻的恍惚和陌生感。 崭新的藏黑蓝中山装,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熨帖;清爽至极的短碎发,根根精神抖擞;光洁的下頜,线条清晰;挺直的鼻樑,沉静而明亮的眼眸,仿佛蕴藏著星辰大海。 镜中人英挺俊朗,气质沉凝內敛,却又透著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浓郁的书卷气。 与几个月前那个穿著破旧校服、脚踩露趾解放鞋、在百货大楼前吹嗩吶的乡村少年,已然是云泥之別。 付了钱,在老师傅“嘖嘖,小伙子,你这模样气度,去京城肯定有大出息!”的连声讚嘆中走出理髮店。 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他拎著鼓囊囊的旅行袋,准备回学校做最后的行装检点。 刚走出店门没几步,一个抱著东西的身影从旁边的文具店里闪出,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呀!对不起!”一个清脆中带著点慌乱的女声响起,声音条件极好,像黄鶯初啼。 杨帆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是谢芳。三年级(乙)班那个学声乐的女生,以“永远低头、存在感稀薄”著称。 她穿著一身乾净、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的蓝布校服。万年不变的齐鳃短髮,直直的从两边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颊,只露出一个秀气的下巴,以及一双因为惊嚇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眼睛的形状生得极好,黑白分明。 她怀里紧紧抱著几本新买的乐谱。 让杨帆心头微动的是,这一次,谢芳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受惊的小鹿般立刻低头逃离现场。 她看清撞到的人是杨帆后,那双藏在柔软发帘后的漂亮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脸上掠过一丝极为明显的犹豫挣扎,小巧的鼻尖微微翕动。 然后,用细若蚊吶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主动打了声招呼: “杨…杨帆同学…你好。” 第二十章 人在旅途 谢芳那声细若蚊吶的“你好”,清晰地落入了杨帆耳中。 杨帆微微一怔。原主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年年专业考试稳坐头把交椅,沉默得如同教室背景板的女生,从未主动与人交谈,尤其对男生,更是自带三米真空隔离带。 但就是这样一个“隱形人”,却是原主跳河自杀后,第一个发现並狂奔回校呼救的关键角色!某种意义上,能魂穿此身,她的“眼尖”功不可没。 “谢芳同学,你好。” 杨帆礼貌頷首回应,目光在她那身明显大两號的校服上,以及被厚厚刘海和蓬鬆长发遮掩了大半的脸上短暂停留。 就是这短暂而平静的注视,让谢芳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浅淡红晕。 她抱著乐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飞快地又低下头,声音几乎要钻进地缝里:“那个…我…我去上课了。” 话音刚落,她就慌不择路地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只留下一个包裹在宽大蓝布里的纤细背影。 杨帆默然站在原地,望著那仓惶消失的身影,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记忆碎片,那个模糊却一度震动省台的名字——谢芳。 那个在八九十年代之交,如同璀璨流星般短暂划过徽省电视台屏幕的靚丽主持人! 二十三岁燕京广播学院毕业,意气风发入职省台,仅三个月,家中惨遭横祸,香消玉殞,徒留无尽唏嘘! 此刻的她,不过十七岁,像一枚被粗糙厚重的蚌壳紧紧包裹、尚未绽放丝毫光华、甚至被泥沙掩盖的稀世珍珠。 除了杨帆这个带著“后世眼镜”的重生者,谁能看穿这层厚厚尘埃与自卑之下,竟封印著足以惊艷一个时代的容顏与註定悲愴的命运?! …… 四月微醺的风拂过校园,梧桐新叶嫩绿得晃眼,在阳光下舒展著柔嫩的掌心。 泥泞渐乾的小路上,光影斑驳跳跃。 去教务处配合王主任办离校手续,流程快得像开了绿色通道。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比四月的春风还要和煦温暖,言语间儘是“代表全校师生”、“为校爭光”、“路上保重”、“马到成功”的殷殷嘱託与热切期许。 “杨帆北上京城,《当代》改稿!”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深水炸弹,瞬间成为校园里最滚烫的谈资。 所到之处,羡慕、惊嘆、嫉妒、探究、乃至一丝“这小子祖坟冒的怕是火箭”的复杂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他挺拔如修竹的新身影上。 “帆子!牛逼大发了啊!”张志勇一掌抽在杨帆背上,脸上是与有荣焉的万丈光芒,“到了京城,见了《当代》的大编辑,回来时,可別忘了给兄弟捎点精神食量!” 杨帆笑著揉揉被捶疼的后背,一把推开这活宝。 “去改个稿子,又不是去西天取经。先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放心吧,”他拍拍张志勇厚实的肩膀,语气带著点恶趣味,“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实现你燕大教授的伟大梦想,指日可待!” 张志勇嘿嘿傻笑著,一路把杨帆送到校门口,看著他背著旅行包,身影匯入县城喧囂的街巷人流,才恋恋不捨地转身,嘴里还不住地嘟囔:“娘的…这小子…真他娘的要化龙飞天嘍…”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冷淡的鱼肚白。 杨帆已提著沉重的旅行包,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班车。 他靠著冰凉的窗玻璃,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反覆推敲著《渴望》的修改细节。 刘卫民编辑那红蓝铅笔写下的批註要点,如同锋利的手术刀,在他心头刻下清晰的印记,精准地指向病灶所在。 抵达省城汽车站已近晌午,喧囂与混乱扑面而来。 他匆匆在路边摊买了两个馒头,就著自带的咸菜抚慰了一下肚皮,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那个庞然大物般的省城火车站。 巨大的穹顶下,人潮汹涌,各种南腔北调的方言、高音喇叭的广播、孩童的哭闹等混杂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 杨帆掏出盖著界沟师范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和那张印著《当代》抬头的“通关文牒”,在售票窗口前漫长的队伍里耐心等待。 “同志,一张去燕京的硬座,越快越好。”他將两份证明郑重递进狭小的窗口。 售票员大姐瞥了一眼介绍信上醒目的“创作假”字样,目光扫过《当代》杂誌社的抬头,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的旅客,脸上程式化的冷淡褪去几分,多了点客气。 “今晚21点,128次,有票。硬座,三块五毛。” “好,就这趟。” 杨帆利落付钱。拿到那张印著绿色条纹的硬纸板车票,仿佛承载著命运的转折。 离发车还有整整八个钟头。 杨帆在角落里寻得一处稍微乾净的水泥地,抱著旅行包坐下,拿出《和声学》试图在喧囂中构筑一个专注的小世界。 时间如同陷入泥沼的老牛车,缓慢得令人心焦。他看著高窗外日影西斜,听著喇叭里一遍遍机械报著车次,耐心地咀嚼著这漫长等待的的孤独滋味。 终於,入夜的寒气开始渗透喧囂的候车厅。 高音喇叭响起。 “乘坐128次列车,前往bj的旅客,请到第三检票口检票进站……” 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轰然涌向站台。 杨帆隨著汹涌的人流挤上墨绿色的庞然大物——128次列车,找到自己靠窗的硬座。 车厢灯光昏黄,空气依旧污浊,但让他略感庆幸的是,这个时段乘客不算爆满,他对面的座位暂时空著。 火车在浓重的夜色中“哐当、哐当”地启动,节奏单调而催眠。 杨帆靠著冰凉的窗玻璃,在铁轨的撞击声中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座位上来了人,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淡淡的烟味。 “同志,劳驾,这儿没人吧?”一个带著明显京腔儿、透著点疲惫的年轻男声响起。 杨帆睁开有些乾涩的眼。对面坐著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著夹克衫,头髮有些蓬乱,像是刚在硬座上睡醒。 他手里拎著人造革已经磨出白茬的黑色公文包。 “没人,请坐。” 杨帆点点头,声音带著点刚睡醒的沙哑。 青年道了声谢,把沉重的公文包塞到座位底下,长舒一口气瘫坐下来,用力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好傢伙,这趟车,骨头架子都快给顛散了。您这是去哪儿?” 他自来熟地问道,目光扫过杨帆笔挺的中山装和放在行李架上那个同样崭新的帆布旅行包,带著点好奇。 “燕京。”杨帆言简意賅。 “哟,巧了嘿!我也是终点站。”青年笑了,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京片子更溜了,“听您口音,徽省西北那块儿的?去燕京…公干?” 他上下打量著杨帆,显然这身行头和目的地不太符合探亲访友的设定。 “嗯,算是吧。去办点事。”杨帆打了个哈欠,隨口敷衍著,没打算深聊。 “我叫周明,《燕京青年报》的,跑地方新闻。” 青年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带著点职业性的爽利。 “刚从皖南山区採访回来,在老乡家蹲了一个多月,啃煎饼喝山泉水,人都快醃成咸菜了,可算能回京喘口气了!” 他语气里透著风尘僕僕的疲惫和归家的兴奋。 记者?杨帆伸手与他握了握,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指关节的硬茧:“杨帆。” “杨帆同志看著挺年轻啊,工作了吧?哪个单位的?”周明扶正眼镜,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採访”。 “还在读书,徽省一个县城的师范学校。”杨帆坦然相告。 “师…师范?” 周明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听见了天方夜谭,他再次上下打量杨帆,从鋥亮的皮鞋到梳理整齐的头髮。 “您这…这身派头…可不像师范生啊?那去bj是…?” 或许是旅途的乏味,或许是摆脱了熟人环境的束缚,又或许是对方记者身份带来的某种可以胡说八道的错觉,杨帆此刻心气儿格外放鬆,带著点恶作剧般的坦诚,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受《当代》编辑部邀请,去改一篇稿子。” “《当代》?!” 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瞬间打破了车厢的沉闷,引得旁边几位打盹的乘客不满地的怒视。 他赶紧捂住嘴,身体猛地前倾,隔著窄窄的小桌板,脸几乎要凑到杨帆面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邀…邀请你去改稿?!我的老天爷!杨帆同志,您瞅著顶多二十吧?您…您是作家?” “谈不上作家,就是喜欢写点东西,碰巧了。” 杨帆笑了笑,周明的反应成功驱散了他的最后一点睡意。 或许是憋闷的旅途需要宣泄,或许是周明身上那种新闻人特有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激发了表达欲,杨帆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没有刻意炫耀,只是顺著周明关於文学、时事、社会变迁连珠炮似的提问,將后世跨越时空的洞见与这半年来扎根乡土的深刻体悟熔於一炉,侃侃而谈。 他从八十年代乡土文学面临的“土掉渣”困境,聊到信息闭塞如何像无形枷锁般扼杀观念更新; 从改革初期工厂转型时普通工人真实的迷茫与坚韧,谈到港台流行文化,如同潮水般涌入对內地文艺市场的衝击与机遇; 他甚至对正在悄然萌动、如同地火运行的“下海”经商潮和未来可能的经济格局变化,都提出了鞭辟入里的见解。 他语调始终平和,逻辑严密如织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总能落回最鲜活的生活细节。 那些深刻甚至有些超前的社会洞见,被他用最朴实的语言和最接地气的乡土比喻包裹著,如同陈年佳酿,初尝不觉辛辣,回味却悠长劲足。 周明听著听著,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一场风暴:从最初的惊讶好奇,到凝重专注,再到后来的目瞪口呆,最后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种“捡到宝”的狂喜。 他手里捏著的烟忘了点,眼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著关键词。 他跑地方新闻多年,自詡见多识广,口才便给,可眼前这个自称县城师范生的年轻人,谈吐间展现出的宏阔视野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框架! “杨帆同志…不!杨帆兄弟!”周明激动地一拍小桌板,差点打翻杨帆放在桌角的搪瓷缸,“您这…您这见识,您这谈吐!绝了!真绝了!” “我周明跑了小半个中国,採访过厂长、县长等各种人,就没见过您这么通透的年轻人!您这水平,燕大的教授跟您聊天都得备好速效救心丸!” 他眼中闪烁著发现稀世珍宝的炽热光芒,“您这稿子改完,务必!务必告诉我名字!我得第一个拜读!《当代》要是不发,我…我写內参反映情况去!” 漫长的旅途在思想的激烈碰撞中变得飞快。128次列车在晨曦微露中,终於拖著疲惫的身躯,喘著粗气驶入了bj站庞大而古老的站台。 拎著沉重的旅行包,隨著汹涌的人流艰难挤出出站口。 周明像块牛皮似的紧紧跟著杨帆,脸上是意犹未尽的兴奋和急切:“杨帆兄弟!留个联繫方式!编辑部招待所地址!回头我找您!咱必须好好再聊聊!您这朋友,我周明交定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名片,塞进杨帆手里。 杨帆无奈,將《当代》编辑部提供的招待所地址和“预计入住房间號”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他。 周明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用力握住杨帆的手:“一言为定!等您安顿好,务必联繫我!” 告別了热情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记者周明,杨帆按照纸条上的地址,开始了在北京城內的“公交长征”。 清晨的bj街道,已然甦醒。浩浩荡荡的自行车流如同银色的潮水,清脆的铃声匯成交响曲。 公交车摇晃著,经过灰墙灰瓦、晾著衣服的胡同,掠过高大肃穆的苏式建筑,穿梭於脚手架林立的建设工地,最终在一个掛著白底黑字透著庄重底蕴的牌子——“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院门前停下。 杨帆拎著旅行包,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岗。 灰色的清水砖墙,深绿色油漆有些斑驳的大铁门,传达室的玻璃窗擦得还算乾净,后面坐著一位面容和善的老同志。 “同志,您好。” 杨帆声音清朗,拿出盖著红章的介绍信和《当代》的通知函,递进窗口,“我是杨帆,应《当代》编辑部刘卫民编辑邀请,前来改稿。” 老同志推了推鼻樑上的老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两份文件,又抬眼,透过镜片,认真地审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露出瞭然且和善的笑容: “哦!杨帆同志!刘编辑特意交代过了!您稍等,我这就给他掛个內线电话。”他拿起一部老式黑色拨盘电话机,熟练地摇了几下,接通后对著话筒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瘦中年男人,步履匆匆却沉稳地从院內一栋红色小砖楼里走出。 他目光如炬,精准地锁定在门岗前的杨帆身上,脸上带著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审视笑容。 “你就是杨帆同志吧?”他伸出手,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书卷气的干练。 “我是刘卫民。一路辛苦!” 他的上下打量一番,目光最终停留在杨帆的脸上,微微頷首。 “刘编辑您好!不辛苦,应该的。” 杨帆伸出手,与对方有力一握。 “好,好,年轻精神,状態不错!” 刘卫民热情地伸手去接杨帆手中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旅行包,被杨帆礼貌而坚定地婉拒了。 “我来就好,刘编辑。” “那行,跟我来。” 刘卫民不再坚持,引著杨帆走进那扇象徵著中国文学最高殿堂之一的大门。 “招待所在后院,条件嘛…比较朴素。” 他边走边介绍,语气坦诚。 “胜在安静,没人打扰,最適合埋头改稿。你先安顿下来,洗漱休息一下,中午食堂对付一口,下午两点,” “我带你去编辑部,咱们好好聊聊你那篇《渴望》,时间紧,任务重啊!” 穿过一个略显空旷安静的院子,走进一栋同样朴实无华的灰色三层小楼。 刘卫民掏出钥匙,打开二楼尽头一间房的门。 “就这间。两张床,暂时就你一个人住。被褥都是新换洗的,乾净。公共水房和厕所在一楼走廊尽头。食堂在楼下东边拐角,开饭时间是……” 他详细交代著生活细节。 房间不大,白灰墙,水泥地面擦得发亮。 两张铺著蓝白条纹床单的铁架单人床,一张漆面斑驳的旧书桌,一把木椅,一个竹壳暖水瓶。 窗明几净,透著一种属於文化单位的秩序感。 “谢谢刘编辑,这条件很好了,很安静。” 杨帆放下行李,环视一周,真诚地道谢。 “那就好,安心住下。” 刘卫民笑了笑,笑容收敛,如同即將进入工作状態的匠人,“小杨啊,”他换了更亲近的称呼,“你那篇《渴望》,我们编辑部都看了,基础非常非常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编辑特有的犀利。 “但是,有些地方,我们觉得,火候还差那么一点。情节的张力可以更强,人物內心的挣扎可以挖得更深,时代背景的细节…还可以更扎实、。就像一块上好的璞玉,雕工还能再精细些。”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杨帆,“下午,咱们就围绕这些,好好『切磋切磋』?” 第二十一章 访客 《当代》编辑部后院那间小小的招待所房间,彻底沦为了杨帆的文字战场。 厚重的砖墙隔绝了前楼编辑们的低语和出版社大院偶尔的喧囂,唯余笔尖划过粗糙稿纸的声响,,在这近乎真空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专注。 中午在食堂对付了一份土豆烧茄子配二两糙米饭——味道只能用“质朴”来形容,胜在热乎管饱。 刚回到房间,身子才挨上那硬得像门板的床铺,准备小憩片刻回回神,敲门声就“篤篤篤”地响了起来,节奏不疾不徐。 打开门,刘卫民编辑站在门口,脸上带著温和却仿佛能穿透稿纸的审视笑意。 “小杨,这一上午歇得还行?没被这硬板床硌坏吧?下午咱们碰碰头,聊聊稿子,没问题吧?” “隨时可以,刘老师。” 杨帆立刻应道,心里那点小鼓敲得更响了:编辑口中的“聊聊”,往往意味著“刮骨疗毒”的前奏。 “好,那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三楼东头第二间,门上有牌子。” 刘卫民交代完,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都透著对文字的迫不及待。 杨帆定了定神,把上午在寂静中反覆梳理的思路,又快速过了一遍。半小时后,他准时敲响了那扇散发著油墨和淡淡菸草气息的木门。 “进!” 办公室不大,却让人心生敬畏。 顶天立地的书柜如同沉默的巨人,塞满了书籍和层层叠叠的期刊,空气里瀰漫著旧纸页特有的芬芳与印刷油墨的微涩。 一张宽大的、漆面斑驳的旧书桌占据c位,桌上稿件书籍堆得如同微型山脉。刘卫民正伏案疾书,见杨帆进来,用力揉了揉眉心,指指桌前的椅子: “来,小杨,坐。” 他拿起桌上那厚厚一摞稿子——正是《渴望》的手稿,上面贴满了五顏六色的標籤纸。 “你这稿子,” 刘卫民掂量著分量,语气带著编辑特有的庄重。 “我们几个老傢伙都拜读了,评价不低!深沉,厚重,有股子『土里刨食』的生命力!刘慧芳、宋大成、王沪生这几个主要人物,骨架搭得结实!” 杨帆屏息凝神,坐得笔直。 “但是,”刘卫民话锋一转,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表皮,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点著稿纸上几处被红线圈出的“重灾区”,“问题也在这儿。 有些地方,可能太『实』了,实得硌牙,或者说,太『狠』了。” 他翻到一处:“比如这里,刘慧芳深夜瞒著所有人去卖血那段。你笔触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把那份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屈辱写得血淋淋、赤裸裸,读者的心是揪紧了,可过后呢?” “容易让人憋闷得透不过气,甚至…可能引起点不必要的、超出文学范畴的联想和麻烦。” 他措辞谨慎,镜片后的目光意味深长。 他又翻到另一处,红笔敲了敲:“还有这里,王沪生这个人物。你把他写得太『面』了,完全被生活的榔头砸成了烂泥,没留丁点儿人味儿里的亮色。” “这个人要复杂,要让人恨得牙痒痒,也得让读者咂摸出他这么扭曲的根儿在哪儿…” “另外,”刘卫民放下稿子,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深邃。 “整个故事的调子,尤其是结尾。你写宋大成的不离不弃、写街坊邻居和社会援助透出的那点微光,这挺好,是暖色。” “但刘慧芳的结局——重病缠身,前景黯淡…是不是太苦情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好人一生平安』这叩问,得在苦水儿里扔块,哪怕只是指尖大的一点甜。让读者揪心之余,胸腔里还能留著一丝暖和气儿……往深刻里引,不是单纯地往绝望的坑里摁。这点,火候你得再掂量掂量。” 他拿出夹在稿件里的几页纸,上面是密密麻麻、如同医生会诊记录般的修改建议。 杨帆听得极其专注,频频点头,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刘卫民的眼光毒辣精准,一刀就戳中了他为了追求极致真实感和衝击力而忽略的“艺术分寸”,以及人物塑造中潜藏的扁平化倾向。 这些意见,有的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有的则让他心里那个“原教旨现实主义”的小人和“艺术需要升华”的小人激烈地打起了辩论赛。 “刘老师,”杨帆指著一条关於王沪生面对小芳重病时內心活动的批註,“您提到这儿需要加点他挣扎犹豫的心理描写,哪怕是一闪念…这点我完全认同,也很有启发。” “但我觉得,这点『亮』不能像黑屋子里突然开了盏一千瓦的大灯泡那么突兀、那么『伟光正』。它得是他被时代和性格双重挤压的底子上,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时,从骨缝里本能地哆嗦那么一下…” “好!说得好!” 刘卫民眼睛猛地一亮,红笔在那条批註旁重重打了个勾,像是在判决书上盖了章。 “对路!就得是这个劲儿!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人性在绝境下的本能抽搐,绝不是硬给他安个『好心眼儿』!” 两人就人物弧光、情节张力、主题深度、时代细节的真实性与艺术性,展开了刀光剑影又火四溅的討论。 杨帆虚心求教,勇於表达自己的坚持;刘卫民则以其深厚的文学功底和编辑经验,耐心点拨,抽丝剥茧。 时间在唇枪舌剑中飞逝,墙上那架老掛钟的指针,不知不觉滑过了三个多小时。 “好!好!小杨,今天就先到这儿!”刘卫民终於放下那支几乎被捏出汗的红蓝铅笔,脸上带著疲惫却无比满意的笑容,也透著一股棋逢对手的畅快。 “你这笔桿子和悟性,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回去好好消化消化咱们今天『吵』…哦不,討论的这些,特別是那几处关键的『手术点』。” “別急,慢工出细活,把这宝贝疙瘩好好打磨!有啥新想法,隨时踹门进来找我!” 他指了指门,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杨帆抱著那摞被批註得如同“战场沙盘”般的稿子回到招待所,又累又兴奋,脑子嗡嗡作响却又异常清醒。 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摊开稿纸和笔记本,对照著那些浸透智慧的意见,飞快记录下泉涌般的新思路,沉浸其中,直到晚饭的广播喇叭用激昂的语调宣告开饭时间,才把他从文字的海洋里拽出来。 次日午后,周末。 编辑部大楼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空旷而安静。 杨帆在食堂草草对付了午饭,回到房间。 他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用旧铁罐小心装著的“高沫”,珍惜地捏了一小撮放进搪瓷缸,冲入热水。 裊裊热气升腾,带著熟悉的、略显苦涩的茶香,縈绕在小小的斗室。 阳光透过糊著旧报纸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斜斜的、温暖的光斑。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声音。他正全神贯注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著宋大成在面临工厂改革、岗位调整时那份“老黄牛”式的迷茫与坚守,试图在时代的宏大敘事与个体的微小挣扎间找到最精准的平衡点。 笔尖悬在稿纸上,凝神思索一个动词的选用。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里,毫无徵兆地炸响了门岗大爷那洪亮得能震落房梁积灰、自带混响效果的京腔: “小杨儿——!杨帆同志——!麻溜儿地!快著点下来——!楼下有贵客找——!仨大姑娘!个顶个的水灵!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赶紧的嘿——!” 杨帆捏著笔的手一顿,在稿纸上戳了个不大不小的墨点。 仨姑娘?还水灵?…门岗大爷这是看周末整个出版社大院都空了,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无奈地放下笔,带著几分疑惑和一丝被强行打断思路的无奈,起身开门下楼。 穿过寂静无人的楼道,走出灰色小楼略显阴凉的门洞。 下午四点多的阳光,已褪去了正午的炽烈,慷慨地洒在空旷的后院,也落在那三位俏生生立在传达室旁的姑娘身上。 最左边是赵澜。她穿著剪裁合体的浅驼色薄呢短大衣,围著质感温润的浅灰色羊毛围巾,气质沉静得像一泓深潭,手里拎著那个標誌性的方正画夹。 中间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姑娘。一件果绿色蝙蝠袖毛衣,配著当下最时髦的黑色踩脚健美裤,脚蹬白色旅游鞋,活力四射。 头髮烫著时兴的卷,扎了个高高的马尾,鹅蛋脸上神采飞扬,嘴角天然上扬,此刻正亲昵地挽著右边那位姑娘的胳膊。 杨帆的目光自然地移向右边那位姑娘。她穿著款式简洁的浅粉色风衣,领口繫著一条淡雅的天青色丝巾,乌黑如瀑的秀髮柔顺地垂在肩后,只在鬢边別了一枚小巧玲瓏的珍珠发卡,低调却点睛。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仿佛泛著柔光。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含著江南水乡的烟雨,灵动中带著温婉嫻静的书卷气。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皮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仿佛泛著柔光。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如同含著江南水乡的烟雨,灵动中带著温婉嫻静的书卷气。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著一丝含蓄的笑意,眼神亮亮地看著杨帆,气质美好得如同从古典仕女图中走出的佳人。 怎么这么眼熟… 陶惠敏?!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杨帆的脑海中。影版《红楼梦》里那个“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的林黛玉,以及《杨乃武与小白菜》中命运多舛的小白菜! 第二十二章 留客 陶惠敏! 这是他重生以来,活生生站在面前的第一个未来家喻户晓的影视明星! 饶是杨帆心理素质过硬,此刻心头也像是被重锤猛地敲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杨帆同学,打扰你休息了。” 赵澜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指了指身边穿绿毛衣的姑娘。 “这是同学周凤娟,下午我和凤娟没什么事,正好惠敏也在,我们就想著顺路过来看看你。” 赵澜语气非常自然,仿佛只是串个门。 “赵澜同学,太客气了。欢迎欢迎!” 杨帆迅速调整好表情,露出真诚而克制的笑容,目光转向周凤娟和她身边那位光彩照人的女子。 “你好周凤娟同学!你好…这位是……?” 他明知故问,將舞台留给介绍人。 “哈!我来、我来!”周凤娟立刻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得像玉磬相击,带著点小得意。 “杨帆,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以前在老家越剧团最好的姐妹,生死搭档——陶惠敏!当年我们俩可是台柱子!她唱小生,我演旦,唱念做打,那叫一个珠联璧合!” 她夸张地比划著名,仿佛在重温舞台时光。 “后来嘛,我来了中戏学舞美,惠敏她呢,被慧眼识珠的小百抢走啦!现在可是团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她最近刚在长春电影製片厂拍完一部新电影,嗯…叫《美丽的囚徒》,还没上映呢,记得保密哦!这次是从长春厂回来,特意绕道京城来看我的!顺便在我们中戏表演系旁听学习一段时间,取取经,充充电!” 周凤娟说话又快又急,竹筒倒豆子般把信息全抖落出来。 “杨帆同志,你好。” 陶惠敏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声音柔和清亮,带著一点吴儂软语特有的糯。 “最近常听凤娟提起你,说你是才华横溢的才子。在她们中戏,我也听过《恋曲1990》,旋律和歌词都特別打动人心。今天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你工作。” 她的话语得体而真诚,眼神里带著善意的欣赏和一丝好奇。 “陶惠敏同志,你好!” 杨帆与她轻轻一握,触感微凉细腻。这句问候他努力保持平常,但眼神里的那一闪而过的、对活体林妹妹的惊嘆却难以完全掩饰。 “小百越剧团,大名如雷贯耳!戏曲界的翘楚!长春厂的新电影《美丽的囚徒》,光是名字就引人遐想,真是让人期待上映!” 他转向周凤娟,打趣道:“凤娟同学,你这叛逃路线选得很有战略眼光嘛!中戏舞美,正好给惠敏同志未来拍电影设计布景、打造氛围,珠联璧合,再续前缘!” 周凤娟咯咯笑起来,声音像一串银铃:“哎!杨帆你这脑子转得就是快!这主意绝了!惠敏,听见没?以后找你拍电影,服装布景这块儿,必须优先考虑你凤娟姐!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亲热地撞了下陶惠敏的肩膀。 陶惠敏也抿嘴笑了,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带著点娇嗔。 “那也得看凤娟姐你的本事够不够打动导演,设计水平能不能入人家的法眼呢。” 轻鬆的笑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漾开,四人之间那点初见的距离感瞬间消弭於无形。 引著三位姑娘上了二楼房间。小小的房间顿时显得有些侷促,却瞬间被青春的气息填满。 周凤娟像只进了百园的蝴蝶,东瞅瞅西看看。 “哇,杨帆,你这真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啊!不过这堆稿子山,”她指著书桌上、床上摊开的稿纸和笔记本,夸张地做了个『肃然起敬』的手势。 “惠敏你看,这就是作家的战场!字字皆心血!” 赵澜则安静些,目光在《渴望》的標题上停留片刻,又落在杨帆眼下的淡淡青影上,轻声问:“改稿很辛苦吧?看你气色,昨晚又熬到很晚?” “是啊,”杨帆无奈地笑了笑,下意识揉了揉眉心,“跟文字较劲,劳心劳神,比吹一天嗩吶还累。” “对了!正事差点忘了!” 周凤娟猛地一拍脑门,想起关键使命。 “杨帆!李援朝老师知道你被《当代》徵召进京了,特別高兴!他让我务必给你带个话!” “等你这边稿子忙得差不多了,他要请你吃个饭!地方你挑!导演可发话了,让我无论如何要把信儿带到,把人请到!” 她充满期待地看著杨帆,大眼睛忽闪忽闪。 杨帆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稿件的进度和与刘卫民约定的节奏。 “嗯…再有十天左右,主体应该就能改完,进入收尾润色阶段了,时间会宽裕很多。” 他点点头,爽快应道。 “好啊!承蒙李导演看得起,一直惦记著。凤娟同学,你告诉李导演,等我这『文字战役』告一段落,一定赴约!” “也谢谢你,这信使当得尽职尽责,五星好评!” “太好啦!任务圆满完成!” 周凤娟高兴地原地蹦了一下,冲陶惠敏得意地扬扬下巴。 “惠敏,你看,我就说杨帆同志肯定通情达理、很好说话啦!” 赵澜和陶惠敏脸上也露出了轻鬆愉快的笑容。 杨帆看了看窗外那渐渐西斜、將天际染成一片瑰丽金红色的夕阳,又看了看眼前三位或沉静、或明艷、或温婉的姑娘,心里因为稿件思路理顺和导演的盛情邀约而格外舒畅,一个念头自然浮现: “你们三位百忙之中特意跑来看我,还带来了李导演的好意,这份情谊,不能白受。” “人不留客,天留客。”他笑著提议,“这都快五点了,让我儘儘这临时地主的微薄心意吧?请大家吃个晚饭?” “我知道出版社后门胡同深处有家小馆子,掌勺的是地道老bj,家常菜做得特別有味儿,也清净。” “好呀!有人请客当然好!” 周凤娟第一个雀跃响应,鼓掌赞成,“正好让惠敏好好讲讲拍电影的事,她在长影厂可憋了一肚子片场趣闻和八卦呢!”她促狭地朝陶惠敏挤挤眼。 赵澜微笑著点头,眼神里带著赞同:“那就麻烦杨帆同学了,正好我们也想听听你改稿的进展。” 陶惠敏也温婉地笑道,颊边浮现浅浅梨涡:“谢谢杨帆同志,能尝尝地道的北京胡同家常菜,再好不过了。” “成!那咱们…走著?”杨帆心情愉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 四人说说笑笑下了楼。 走到出版社大门口时,传达室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门岗大爷探出半个鋥亮的脑门和一双闪烁著八卦之火的绿豆眼,咧著嘴,冲走在最后的杨帆使劲挤了挤眼,小声说: “行啊!小杨儿!带仨如似玉的大姑娘一起去吃饭?这本事,够格儿写进《聊斋》了!” 杨帆脚步一顿,脸上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冲大爷那边默默比了个口型: “您老歇著吧!思想纯洁点!” 第二十三章章 好味 杨帆领著三位姑娘,穿过一条胡同,来到一家掛著“好味居”招牌的小馆子。 门脸不大,窗明几净,几张方桌擦得鋥亮,透著家常的亲切劲儿。 四人落座,杨帆熟稔地招呼老板娘,点菜乾脆利落:“木须肉、炒乾丝、醋溜白菜、葱烧豆腐,再来个番茄鸡蛋汤!清爽点,天儿开始热了。” 点完,他笑著环视三位姑娘:“我馋啤酒了,你们呢?北冰洋汽水还是…?” “我要汽水!冰镇的!”周凤娟立刻响应,像只雀跃的小鸟。 赵澜温声道:“我也汽水就好。” 陶惠敏眼波流转,看看杨帆,唇角微弯:“你们喝汽水,我就陪杨帆同志喝点啤酒解解乏吧。” “好嘞!”杨帆对服务员扬声道:“两瓶冰镇北冰洋,两瓶凉燕京!” 很快,菜香四溢,橙黄的汽水冒著欢快的气泡,金黄的啤酒杯壁掛满清凉的水珠。 杨帆举起酒杯,笑容爽朗:“来!第一杯,欢迎惠敏同志千里迢迢来看凤娟,顺便慰问我们!也谢谢两位地头蛇领路,让我这外来户没在胡同里迷路!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轻鬆的氛围瞬间拉满。 几口鲜香的家常菜下肚,话题像开了闸的水。 周凤娟嘰嘰喳喳讲著中戏排练的糗事,比如谁忘词了在台上现编,谁的道具帽子飞了。 杨帆听得哈哈大笑,適时插话打趣:“凤娟,你们舞美系是不是得常备『502』?我看这演员比布景还不牢靠!”逗得赵澜也抿嘴笑了。 …几人聊到电影,杨帆看向陶惠敏,眼神真诚带笑:“拍电影啊,听著就带劲!虽然还没机会看正片,但能在大银幕上留下光影,这本事就够我羡慕半辈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又隱含著一点通透: “现在看电影的人越来越多,口味也刁了。我看啊,像《庐山恋》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或者能扎到人心窝子里去的片子,以后肯定更吃香!” 陶惠敏眼睛亮晶晶的:“杨帆同志对电影也这么有心得?” “心得不敢当,”杨帆摆摆手,笑著摇头,“就是爱看,瞎琢磨。我觉著吧,好电影就像这桌菜,”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故事是主料,得有味儿(木须肉);表演是火候,得恰到好处(葱烧豆腐);导演是掌勺的,把握全局(番茄汤)。缺一不可!特別是演员,” 他看向赵澜、周凤娟二人,目光清澈,“演到让我们观眾忘了这是陶惠敏,只记住戏里那个人,那份情,那才是真牛!” 陶惠敏被他生动的比喻逗乐了,点头赞同:“杨帆同志这话真形象!在厂里,导演也总说要沉进去,要忘我。” “我觉得自己还嫩著呢,所以这不,厚著脸皮来中戏偷师了嘛。” 她语气轻快,带著点自嘲的可爱。 “哎!惠敏同志,你这主意可太棒了!”杨帆立刻竖起大拇指,由衷讚嘆,语气热情而真诚,“戏曲的底子是你的根儿,独一份的韵味! “中戏这地方,好东西多啊,话剧的爆发力,舞台的想像力,导演的全局观…你这就是吸星大法啊,博採眾长!”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发亮,“艺术这玩意儿,路子越广,根扎得越深,將来能开的才越惊艷!我看好你,绝对前途无量!” 这话说得既肯定又鼓舞,直率热情。 陶惠敏听得笑容灿烂,脸颊微红:“谢谢杨帆同志!借你吉言啦!”周凤娟也在一旁起鬨:“就是就是!惠敏將来肯定是大明星!” 话题如溪水遇石,自然转折流畅。 看到周凤娟,杨帆立刻调转枪口,佯装严肃:“凤娟同学!听见没?你这地主婆责任重大!” “惠敏同志的学习生活起居就交给你了!排练再忙也得把我们『未来之星』照顾好,不然…” 他故意拖长音,眨眨眼,“不然我写个剧本,让你演个天天迷路的小迷糊!” “哎呀!杨帆你太坏了!”周凤娟笑著“抗议”,作势要打他。赵澜看著他们闹,眉眼弯弯。 几人谈到杨帆改稿子的事情,杨帆瞥见玻璃窗映出自己的黑眼圈,立刻自嘲嘆气: “唉,刘编辑说我稿子写得『血淋淋』,我看我这脸色也快差不多了。熬的!瞧这黑眼圈,跟熊猫借了墨镜似的。 “惠敏同志,你们演员要这样,导演是不是得喊『卡!妆了!』?” 这夸张的比喻和关联对方专业的调侃,引得陶惠敏噗嗤一笑:“杨帆同志,那你可得悠著点,文字工作者也得注意『门面保养』呀!” …… 整个晚餐,四人吃得很开心,杨帆接地气,懂得多又不卖弄,將小饭馆的气氛烘托得温暖又欢乐。 他不是刻意控场,却自然而然成了那个让空气都活泼起来的中心。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在欢声笑语中结束。杨帆爽快地结了帐。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洒满街道。他把三位姑娘送到公交站。 “下周排练厅,別忘了啊杨帆!”周凤娟跳上车,还不忘从车窗探出头叮嘱。 “放心!忘不了!我还等著看『地主婆』的精彩表现呢!”杨帆笑著挥手。 赵澜挥挥手说道:“路上小心。” 陶惠敏站在车门口,回眸一笑,眼神明亮,带著亲近和由衷的愉悦:“谢谢杨帆同志的晚饭,更谢谢你的…金句和笑声!特別开心!再见!” “再见!一路顺风!”杨帆目送公交车载著那片青春洋溢的欢声笑语,融入京城暮色的车流中。他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感觉浑身轻鬆,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 招待所小房间的窗户,成了杨帆窥视京城晨昏的一方画框。 日子被稿纸与笔尖切割成密匝的格子,在日復一日的写作中,刘慧芳的坚韧、王沪生的挣扎、宋大成的沉默,在刘卫民精准的批註与杨帆反覆的淬火打磨下,骨相渐显,血肉充盈。 四月九日,上午。 今日食堂提供还是永恆不变的土豆白菜。 杨帆端著饭盒,目光在略显寡淡的菜盆间逡巡。 “大姐,今儿这土豆烧得透亮!”他熟稔地跟打饭窗口里那位繫著白围裙的胖阿姨搭话。 “哟,小杨作家又来啦!”阿姨利落地舀起一勺土豆块,手腕一抖——几块最大的五肉落进杨帆的饭盒! “透亮吧?那是!咱这火候,跟你们写文章一样,讲究个熬字!熬到时候,味儿才足!不像有些小年轻,火急火燎的,夹生!” 她嗓门洪亮,带著胡同里特有的热乎劲儿。 “您这打饭的功夫,我看比我们写字还讲究!”杨帆笑著接话,这“熬”字用得格外熨帖。 嗯…略一咂摸,却又觉得阿姨像在开车,车速过快,他没抓住证据。 “可不嘛!过日子、写文章、打菜饭,都得有耐性!” 阿姨得意地又加了一小勺肉沫茄子,“给,看你小子用功,多给你点肉星儿——甭声张啊!” 她眨眨眼,一副分享秘密的模样。 杨帆笑著道谢,在角落刚坐下,对面也放下了大號搪瓷缸子。 缸子的主人,是成名多年的前辈、前几日同桌吃过饭的陆文夫。 “小杨,稿子磨刀石上磨得如何了?”陆文夫笑容温和,带著前辈的熨帖关切。 “还在石头上蹭著呢,陆老师。” 杨帆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边的油星,语气坦诚,“刘编辑点的那几处,看著明白,落笔方知千钧重,『知易行难』这四个字,如今是刻骨铭心了。” “寻常事。好文章本就是千磨万礪出深山的璞玉。” 陆文夫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咸菜丝,细细咀嚼著那咸中带韧的滋味。 “我那篇东西也是,阮编辑寥寥数语,便如庖丁解牛,直指关窍,改得我呀,是痛並快活著。” 他语气平和,言语间浸著一种甘於沉潜的匠人况味。 话题如流水般展开。 杨帆谈起如何在刘慧芳的“坚韧”底色上,更精妙地晕染出那份被苦难挤压出的脆弱;如何让那丝人性的暖意,在沉重的命运幕布上挣扎著透出来。 陆文夫则分享了他笔下江南小人物,在时代浪潮裹挟下,那份市井油滑包裹下的无奈,与狡黠缝隙里透出的生存智慧的微妙平衡。 杨帆言语间时而锋芒毕露,带著超越年龄的洞察与后世积累的视野。 陆文夫则以老藤虬枝般的沉稳,回应以鞭辟入里的剖析和深厚的文化底蕴,言辞温润如玉,却每每在平淡处见惊雷,透著一股世事洞明的犀利。 “小杨啊,”陆文夫看著杨帆沉静思索、眉宇间却隱有锐气的侧脸,眼中是愈发浓郁的欣赏: “你这般年纪,能有这般看得透世相的慧眼,还有这股子百折不回的韧劲儿,实属凤毛麟角。” “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渴望》这稿子,依我看,是要放一颗卫星的!” 一顿饭在思想的激流碰撞中吃得极慢。 告別时,陆文夫重重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掌心传来粗糙而温暖的力道:“沉住气,好好写!我这双老眼,就等著在《当代》上,看你这块璞玉,如何绽放出惊世的光彩!” 这份文坛前辈期许,如同一股暖流注入心田,驱散了连日伏案的倦怠。 杨帆回到房间,精神为之一振,立刻全情投入到下午的修改中。 …窗外的日光拖著金色的长尾,慵懒地滑过桌面,在稿纸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刚放下笔,用力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眶,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篤篤的敲门声,伴隨著刘卫民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小杨?在屋不?” 杨帆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刘卫民,他身旁还有一位年约五旬戴著黑框宽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镜片后的目光,透著一种久经书海浸润的沉静与內蕴的力道。 “小杨,正忙吧?” 刘卫民笑著走进来,侧身引荐:“来,给你引见位贵客,”他指著身边的个头不高的中年男人,语气带著一丝郑重: “这位是宋勇宋老师,人文社小说组的顶樑柱,资深老编辑了!” 人文社!宋勇! 杨帆心头仿佛被重锤击中,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冰河下的脉搏》的最终刊发,正是这位宋老师,让他的文字得以叩开那神圣殿堂的大门!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弯下了腰,一步上前,伸出双手,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宋老师您好!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我是杨帆!《冰河下的脉搏》能见刊,全赖您慧眼提携与悉心斧正!这份知遇之恩,学生铭记在心!” “哈哈,杨帆同志,你好!” 宋勇朗声一笑,宽厚有力的大手稳稳握住杨帆的手,目光在杨帆年轻却不显浮躁的脸上逡巡,又扫过他桌上堆积如山的稿纸,眼中掠过一丝瞭然与讚许: “指点和抬爱实不敢当,是你的稿子自己长了脚,硬是闯进了编辑部的门,也闯进了我们心里。” “宋老师今天得空过这边办事,听说你也在咱们这儿闭关修炼,就特意绕道过来看看。” 刘卫民在一旁解释,嘴角噙著一抹促狭的笑意:“宋老师对你可是念叨了好几回了!” “是啊!”宋勇很自然地接过话头,眼神里带著老辣的审视,也混杂著几分老友重逢般的亲昵与戏謔。 目光在杨帆桌上那摞醒目地贴著《当代》標籤的稿件上打了个转,最后钉子般落在杨帆脸上,“小杨同志啊,我这心里头,可存著个疙瘩哦。” “《冰河》那篇,写得地道!那股子泥土里刨出来的厚重劲儿,扎根的深沉,正合我们《人民文学》的脾胃!怎么这新鲜出炉的大长篇…” 他用下巴精准地点了点那厚厚一摞稿子,“怎就改换了门庭,奔著《当代》来了?” “难道是嫌我们《人民文学》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菩萨?还是一个院里住著,听说了《当代》的稿费格外香甜?怕我们《人民文学》亏待了你这位前途无量的新星?” 第二十四章 红高粱 他半真半假、笑吟吟地问道,嘴角那抹弧度耐人寻味。 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机锋暗藏,带著明显的试探与亲近的敲打。 刘卫民在一旁也抱著臂,饶有兴致地看著杨帆,等著看他如何接招。 杨帆心中雪亮,知道这是前辈的考校与提点。 他脸上露出谦逊而诚恳的笑容,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宋老师,您和刘编辑都太抬举我了。《冰河》能登《人民文学》殿堂,已是小子三生有幸,不敢再奢望其他。” “《渴望》这个稿子,体量庞大,题材又紧扣城市工厂里的伦理嬗变、人心浮沉,我自己反覆掂量,觉得它那种贴近生活脉搏的敘事节奏和强烈的戏剧张力,或许……” “或许更贴近《当代》一直倡导的『捕捉当下心跳』与『深度可读』並重的路子?这才斗胆投了过来。至於稿费高低,” 他语气愈发真诚,“小子绝不敢作此念想。能在您二位这样的大行家指点下学习、把文章写得更扎实些,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有他求?” “好!好一个『贴近路子』!”宋勇拊掌大笑,指著杨帆对刘卫民道:“老刘!听见没?这小子,看著面嫩,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会挑地方!会挑码头!” 他眼中对杨帆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这年轻人应对得体,不卑不亢,心思玲瓏剔透,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让人听著舒服! “宋老师谬讚了。”杨帆连忙欠身。 “行了,玩笑话到此为止。”宋勇摆摆手,神色一正,眼底的精光收敛,换上一种专业编辑的认真与期待: “稿子写完没?让老头子也开开眼界?看看能被老刘如此看重、不惜千里迢迢『押』你来京城,究竟炼成了几成火候?”他的目光灼灼地投向桌上那叠稿纸。 “请宋老师、刘编辑不吝斧正!”杨帆立刻起身,將前面几章修改誊清、墨跡尚温的稿子双手恭敬奉上。 宋勇和刘卫民也不拘礼,各自拖了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 宋勇接过稿子,从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副磨得发亮的老镜戴上,神情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已隱去。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时特有的刷刷声。 刘卫民则凑近些,偶尔用手指点著某处,压低声音和宋勇交换一两句简短而专业的看法。 时间在凝固般的寂静中流淌。 宋勇读得很慢,有时会骤然停下,手指在某一处轻轻敲击著桌面,眉头紧锁,似陷入沉思的深海;有时又微微頷首,嘴角悄然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弧度。 窗外,夕阳熔金,將最后一片炽烈的余暉慷慨泼洒进来,將三位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拓印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五十分钟后…... 宋勇缓缓地、带著一种仪式感地合上最后一页稿纸,动作轻柔得如同合上一本稀世古籍。 他摘下老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看向杨帆,那眼神复杂难言——有被故事深深震撼的余波,有发现瑰宝的狂喜,更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嘆。 “好!”他突然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好!真好!” 他转向刘卫民,眼中精光四射:“老刘!你这眼光,毒!这小子,了不得!” 他激动地挥舞著稿纸,“这故事!这人物!这细节!刘慧芳那骨子里的隱忍,王沪生那渗到骨髓里的懦弱,宋大成那沉默如山的忠厚……个个都活了!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把眼下这新旧交替、人心像是放在磨盘上碾、又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安稳的劲儿,全他妈写活了!” 他突然又转向杨帆,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將人点燃: “小杨,你这笔力,这份对世情的洞察、对人心幽微的把握,真是……真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吗?太老辣了!难怪老刘把你当眼珠子似的宝贝著,千里迢迢『请』来精雕细琢!” 刘卫民脸上漾起欣慰与自豪交织的笑容。 杨帆心头赶紧站起,面上竭力维持著平静谦逊,“您太夸奖,学生这趟来,本就是抱著求教之心而来。” 宋勇却摇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趣话,隨即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变得狡黠而炽热,如同盯上了猎物的老狐狸: “小杨啊,既然你还在这『学海无涯苦作舟』的当口,那老头子我就厚著脸皮,再给你加副『担子』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语气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切和巨大的诱惑: “你这长篇在《当代》发,那是铁板钉钉,十拿九稳了。” “”我这边,《人民文学》下个月要开个重头戏——『新锐小说家』专栏,正缺一篇能镇得住场子、压得住秤砣的短篇!”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杨帆:“我看你写乡土是入木三分,写工厂都市也新意迭出,怎么样?有没有胆气,也给我们露一手?来一篇?” 他故意顿了一顿,看著杨帆脸上那猝不及防的错愕,嘴角的笑意更深,吐出那句分量千钧的话: “稿酬嘛……好说!只要你肯点这个头,咱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宋勇那句“可以谈谈”的尾音,还在狭小的房间里繚绕,带著老编辑特有的老道与不容置疑的力度。 杨帆心头激盪,面上努力维持著沉稳,看向刘卫民:“刘老师,我这稿子的稿酬標准是……?” 刘卫民笑了笑,接口道:“小杨的长篇《渴望》,编辑部定的稿酬是千字二十六块五。” 他强调了这个数字,语气里带著对杨帆的肯定,“新人长篇,这標准在咱们这儿,已经是非常、非常优厚了!你可得好好改,对得起这价码!” “二十六块五?”宋勇咂摸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动,“嗯…確实不低了,老刘你们《当代》够意思。” 他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眼睛闪著精光,看向杨帆:“不过嘛,小杨同志,我们《人民文学》稿酬標准弹性还是有的,文章质量高自然更高些。” “这样,我回去就申请,爭取给你千字三十块起步!这是我权限內能保证的最低底线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仿佛举著一面胜利的小旗。“要是稿子质量真如《冰河》那般出彩,或者更好……” 他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你懂的”笑容,“那还能再往上谈谈!老头子我这点面子,负责稿酬管理的领导还是会给!” 千字三十块!起步!还能再谈! 这数字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杨帆的心防。 要知道,这稿酬標准,对於一个尚未正式毕业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更是对他文字价值,最直接的、最响亮的认可! “小杨,还犹豫什么?”刘卫民在一旁笑著“助攻”,轻轻推了杨帆一下。 “宋老师这可是破格了!答应!拿出你的看家本事,写篇让宋老师拍案叫绝的,看他最后能给你申请到多少!” 极大的惊喜,伴隨沉重的压力同时涌上心头。 杨帆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著宋勇郑重地点点头:“谢谢宋老师抬爱!这『作业』,我接了!一定尽全力,写一篇配得上《人民文学》招牌的稿子!” “好!爽快!”宋勇高兴地一拍大腿,“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闯劲儿!再接再厉,如果质量超过《渴望》,我在老莫餐厅请你!” 老莫餐厅?杨帆一愣。 “小杨刚来燕京,可能不了解莫斯科餐厅,我作为“土著”给你介绍一下它的分量……”刘卫民看他愣神,笑著开口。 “嗯…好。”杨帆听一旁坐著的刘卫民介绍,虽然他知道这个饭店,但出於礼貌和现在的身份,他也没打断。 燕京有官方背景的第一家西餐厅嘛,在2025年4月底还去吃过。要说老莫餐厅的罐闷牛腩…… 老莫?!!!一道闪电在他脑海中划过! 一个截然不同、带著原始野性与血性的意象猛烈地撞击著他的思绪,瞬间压过了对西餐厅的联想。 好!中篇嘛,就写你啦!对不住了老莫。 杨帆心里有了决断,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浓烈的气息包裹,思路瞬间畅通,心里顿时轻快不少。 眼见两位编辑一时没有走的意思,机会难得,杨帆立刻化身虚心求教的小学生。 他详细询问了《人民文学》“新锐小说家”的约稿细节。 时间虽紧,但宋勇和刘卫民两位资深编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对杨帆悉心指点,从选题立意、人物塑造、结构节奏,一直聊到语言风格和细节把控。 宋勇更是结合他多年的审稿经验,举了不少正反案例,句句切中要害。 这场临时的“大师课”,信息量巨大,让杨帆如同久旱逢甘霖,许多之前模稜两可的想法豁然开朗,对中篇小说的驾驭力仿佛又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愈发觉得,这次京城之行,每一步都走对了!收穫远超预期! 送走两位意犹未尽的编辑——宋勇再三叮嘱“静候佳音”,刘卫民则笑著提醒他“先顾好眼前的大长篇”——房间里重新归於寂静。 窗外,暮色四合。 杨帆坐回书桌前,指尖还残留著兴奋的余温,脑海中却已是一片被血色夕阳浸透的、无边无际的、狂野生长的高粱地! 那意象如此强烈,带著泥土的腥气、烧酒的辛辣和生命的蛮力扑面而来。 爭分夺秒!他摊开新的稿纸,笔尖饱蘸浓墨,在页眉郑重写下: 《人民文学》约稿:五月新锐专栏·《红高粱》 …… 离这里不远,南大街某处院校內的一个学生,正埋头写著什么,忽然感觉头顶似乎跑走了什么东西,一阵莫名的失落袭来,却又不知缘由,只得烦躁地挠了挠头。 …… 杨帆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片炽烈的红吸入肺腑。 他迫不及待地在纸上,勾勒下几个关键场景和人物衝突的节点。 场景一:血色高粱地。 夕阳如血,泼洒在广袤无垠、深可没人的高粱地上。高粱穗子红得发紫,风过处,如血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呜咽。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腐叶和即將到来的暴雨的气息。这里是野性的王国,是生命勃发与毁灭共生的舞台… 人物:我奶奶——九儿。一个像高粱一样泼辣、野性、生命力旺盛的年轻女子。 此刻,她正被塞进一顶颤巍巍的轿,即將嫁给拥有烧酒作坊但身患怪病的单扁郎…… 衝突节点:轿行至青杀口。突然,一声呼哨,高粱地里躥出几条蒙面悍匪!轿夫们惊惶失措。 一场原始的、充满蛮力的抢劫与反抗即將爆发!…… 轿帘被撕开,九儿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与余占鰲沾满血污、野性未褪的脸庞在血红的高粱背景下骤然相对。 嗩吶声哑了,只剩下风过高粱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生命的蛮力与原始的吸引力在此刻猛烈碰撞… 场景二:烧锅作坊。 巨大的木甑蒸汽瀰漫,空气灼热、潮湿,瀰漫著浓烈醉人的酒糟气。 罗汉大爷赤膊在甑旁劳作,古铜色的肌肉在蒸汽中油亮发光。 这里是孕育生命之水的熔炉,也是压抑欲望的牢笼。 人物:我爷爷——余占鰲。 此刻他可能已用某种方式贏得了九儿。但他不再是那个纯粹的绿林好汉,他需要在作坊里立足,需要面对罗汉大爷审视的目光和潜在的规矩衝突。 他对九儿炽热的占有欲,与罗汉大爷沉默的守护,构成潜在的张力。 衝突节点:余占鰲试图挑战罗汉大爷的权威,或者粗暴地介入烧锅工艺… 蒸汽中,九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复杂难言。 场景三:高粱地—伏击。 日本人的汽车打破了高粱地的寧静。血腥的侵略降临这片野性的土地… 乡亲们在高粱地里屏息潜伏,简陋的武器紧握在汗湿的手中。 余占鰲的眼神像受伤的狼王,九儿的脸庞在仇恨中显得异常冷艷… 尾声:伏击结束,硝烟未散,夕阳如血。 余占鰲和九儿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周围是被炮火蹂躪得东倒西歪、却依然顽强挺立的高粱。 那一片被血与火洗礼过的红高粱,在风中倔强地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著这片土地永不屈服的生命力。 “娘!娘!上西南,高高的大路,宝马车,长长的宝船……”那首苍凉悲愴的古老歌谣,仿佛在血色的天际迴荡。 …… 杨帆沉溺其中,笔走龙蛇,只觉一股滚烫的、带著高粱酒气和血腥味的洪流在胸中奔涌,急於倾泻於笔端。 …… 匆匆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回来,刚坐下拿起笔没多久,楼下又传来门岗大爷那带著点京韵的吆喝: “小杨儿!杨帆同志——!楼下有客找——!” 杨帆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又是什么黄道吉日?最近访客扎堆了?” 他嘀咕著,带著疑惑下楼。 第二十五章 烟火 杨帆下楼,来到人文社大门口,传达室大爷正冲他挤眉弄眼。 顺著大爷努嘴的方向,杨帆看到了站在槐树荫下,饶有兴致盯著院里几株海棠看的投入的周明。 他今天拾掇得很是精神,深蓝鸡心领毛衣,內衬著雪白衬衫,头髮拾掇的也是油光水滑。 “周记者?” 杨帆有些意外,快步就到了跟前,抬手熟稔地拍了拍周明的胳膊。 “今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报社不忙?” 他记得周明提过,他是《燕京青年报》的记者,有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主儿。 “哟!杨帆兄弟!”周明闻声回头,脸上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也抬手在杨帆肩头回敬了一下。 “我正琢磨著,这大院今天文气格外旺!果然是你这位『风暴眼』坐镇了!” “好傢伙!从这『字纸圣殿』里出来,气度半点不虚!老实说,是不是让刘编辑的『刮骨刀』都卷了刃?” 杨帆忍不住乐了,露出一口白牙。 “周哥,你这嘴皮子比我们乡下说书的还溜!我嘛,就是个来学习的,顺便给刘老师『製造点小麻烦』。” 他眨眨眼,带著点狡黠,“主要工作是把他的红蓝铅笔库存清空。” “清空红蓝铅笔?”周明哈哈大笑,一把揽过杨帆肩膀。 “那更得好好犒劳你这功臣!走走走!饭点了!哥知道个地儿,铜锅涮肉一绝!今儿必须得听你讲讲,怎么个『製造麻烦』还让人家拍案叫绝!” 杨帆利索地从周明臂弯脱身,顺手整了下衣襟,挑眉笑道:“成!正好我这五臟庙早敲锣打鼓闹饥荒了,再不吃点好的,怕是会兵变!” “那敢情好!” 周明眼睛一亮,“走著!咱哥俩有缘千里火车会,今儿就近再续前缘!我知道后面胡同里有家老字號,铜锅涮肉那叫一个地道!炭火旺,羊肉鲜,芝麻酱香得能勾魂儿!怎么样,赏个脸?” 这提议简直挠到了杨帆的痒处。几天清汤寡水的食堂下来,那翻滚著热浪、飘著肉香的铜锅画面立刻在脑子里具象化了,口水差点没管住。他爽快点头。 “周大哥盛情,我岂能辜负?走!今天这地主之谊,我蹭定了!” …… 天擦黑,街灯亮起暖黄的光晕。周明熟稔地引著杨帆穿行在胡同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家门脸朴实的“京华顺”。 厚帘一掀,一股滚烫的羊肉香、辛烈的芝麻酱味混著热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两人。 店內热闹非凡。 跑堂穿梭,铜锅咕嘟。 周明显然是熟客,喊来老板很快点好了单。 “老规矩!手切鲜羊肉三斤!薄点!羊上脑一盘!冻豆腐、白菜、粉丝、蒜管够!两瓶冰镇燕京,要透心凉的!” 炭火烧得旺,铜锅很快沸腾起来。 一盘盘红白相间、薄透诱人的羊肉端上桌。 周明拌好两碗稠厚的芝麻酱,再撒上翠绿的香菜末,推给杨帆一碗。 “来!杨帆!尝尝这京城的魂儿!” 周明利落地开了一瓶酒,金黄的酒液带著雪沫倒入玻璃杯。 “滋啦——”羊肉入汤,香气炸裂! 沸水中三起三落,杨帆夹起一片裹满酱料,烫得吸溜气却一脸满足。 “嗯!地道!肉嫩酱香,火候绝了!周哥,会挑地方!” “那是!吃,是门学问!” 周明也塞了一大口肉,烫得哈气。 “…快说说!你那『战役』打得如何了?看你这红光满面的,不像被刘编辑『修理』惨了的样子?” 杨帆灌了口冰啤,呼了口气,眼神带著小得意。 “修理?刀刀见血是真。刘老师专挑筋骨缝下刀,我呢,就负责『接骨续筋』,顺道加点『特效药』。” 他故意停顿,眼神灵动,“比如,得让那点压在沉重底子上的暖意,像冻土层里自个儿挣扎著拱出来的草尖儿,带劲儿!” “绝了!”周明赞道,“就这『冻土拱草尖儿』,够刁钻!” 提到了写作,话题很自然转到人文社约稿的《红高粱》。 周明兴趣盎然:“《红高粱》?这名字听著就带煞气!快!给老哥透透风,怎么个路数?” …… 俩人越聊越嗨,天南海北一通侃。 周明讲採访遇到的奇葩人奇葩事,杨帆时不时插上一嘴,犀利点评,把周明逗得前仰后合,直拍桌子说“精闢!太精闢了!” 酒酣耳热之际,周明放下筷子,嘆了口气,脸上那爽朗的笑意淡了几分。 杨帆见状,笑著问起缘由,周明点了根烟,有点苦恼的说:“杨帆兄弟,不瞒你说,哥哥我最近遇到点小麻烦。” “哦?说来听听?”杨帆夹了块滚烫的冻豆腐,吹著气。 “还不是题材闹的!” 周明又给自己满上一盅,皱著眉头说。 “报社最近要搞个深入改革抓典型的系列报导,上头点名要深度,要典型。我这跑地方新闻的,眼瞅著各处都在变,厂长经理们干劲是足,可写来写去,总觉得…差点意思。” “要么是產值翻番的老调调,要么是引进设备的技术活,老百姓看著隔靴搔痒,领导又嫌不够深刻…这『深度』和『可读性』的蹺蹺板,不好踩啊!” 杨帆认真听著,放下快子,略一思索,便有了想法。 他拿起一根快子,蘸了点碗里的麻酱,在油腻的桌面上虚虚画著。 “周大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显微镜』的角度?” “显微镜?”周明一愣。 “对!”杨帆笑了笑,隨口说道,“別总盯著厂长办公室和车间报表。去车间角落,找找那些因为流水线改革,从『八级大工匠』变成『看仪表工』的老师傅。” “他们心里那份失落和重新学习的劲头,就是时代变革最真实的註脚。” “还有!”杨帆点了点桌面,越说思路越清晰,“技术引进是好,但设备操作手册都是洋文,厂里那些『土专家』怎么带著一群小年轻,点灯熬油硬是啃下来的?这『知识改变命运』的故事,不比乾巴巴的產值数字更有温度?” 他看著周明逐渐瞪圆的眼睛,夹了根咸菜丝,最后总结道。 “这改革的典型事例,不一定非得是站在船头的厂长。每一个在浪潮里努力划桨,调整姿势,呛了水又爬起来继续游的普通人,都是弄潮儿!他们的挣扎、適应、喜悦和迷茫,才是老百姓看得懂、摸得著、心里会共鸣的『深度』!” 周明如同被醍醐灌顶,突然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噹响:“好!杨帆兄弟说得太妙了!就是这个味儿啊!显微镜看个体,折射大时代!我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呢!干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二人酒足饭饱后,桌上杯盘狼藉一片。 周明一抹嘴,眼神认真地看著杨帆。 “杨帆兄弟!掏心窝子说!你这块镶了钻的金子,扔你们县城那土坑里,简直是暴殄天物!犯罪!” “毕业咋安排?京城这地界儿,水是浑,可大鱼也多!舞台够大!咋样?动没动心思想来京城这片海扑腾两下?只要你点个头,哥豁出这张老脸,在报社、文化口给你扒拉扒拉!保证给你踅摸个能让你这条龙翻江倒海的地儿!” 杨帆含笑端起酒杯,眼神却清亮通透。 “周哥,这份情,这份看好,我杨帆记这儿了!” 他指了指心口,然后一仰脖,豪气干云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亮给周明看。 “敬你!也敬这京城的风!敬这广阔天地!” …… 几天后。 晨光溶金,透过招待所的窗户,照射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照在了桌面上那摞稿纸上。 杨帆“啪”地一声撂下钢笔,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有点发麻。 他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成了!《渴望》终稿! 稿子的每一个字被刘卫民那柄“刮骨刀”反覆的雕琢,最后,被他拿著放大镜又仔细打磨了一遍的! 那些当初“上头”写出来的生硬稜角,磨得圆溜了;人物的筋骨头血肉,在更刁钻的笔头底下支棱起来了;最难搞的那点压在沉重苦难底子上的人性微光。 终於,像冻土里不甘心的小草,带著股倔劲儿拱出来了!不再是强灌的鸡汤,是自个儿挣扎出的活气儿! 他像个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年轻將军,虽然眼圈有点黑,但精神头十十足,脚步轻快地就杀向了刘卫民的办公室。 “刘编辑!卷子交上!请阅卷!” 杨帆把厚厚一摞稿子“啪”地拍在刘卫民那堆“精神食粮”山顶上,神采飞扬,一对剑眉都快飞起来了。 刘卫民二话不说,抄起最上面几张还带著墨香的稿纸,“啪嗒”架上老镜,瞬间进入“入定”状態。 办公室静出奇的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鸽子“咕咕”的伴奏。 刘卫民的眉头一会儿拧成个中国结,一会儿又像被熨斗熨平了,手指头在稿纸上噠噠噠地敲著无声的鼓点。 终於,他缓缓放下稿纸,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窝。 再抬头时,那张严肃的脸上出现了像开了似的笑容:“好!好!好!” “小杨!成了!真他娘的成了!这稿子!改得漂亮!” “刘慧芳、王沪生、宋大成……活了!真活了!从纸上蹦下来了!整个故事那股子劲儿!沉得压手,可那点暖和气儿,又像是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看得人又心酸又带劲!『好人一生平安』这声嘆气,现在才真真有了砸穿人心、让人半夜睡不著觉的分量!” 巨大的喜悦跟电流似的窜遍杨帆全身! 值了!这半个月熬得值! 他咧开嘴,笑得也是阳光灿烂。 “那是!也不看看谁操的刀!刘老师您这『主刀大夫』水平槓槓的!” “少拍马屁!是你小子是块硬骨头!经得起敲打!”刘卫民笑得眼都没了,“行了,这就琢磨著『胜利大逃亡』回老家了?车票买了吗?” “还没顾上呢!”杨帆答得乾脆利落。 “那正好!”刘卫民眼睛唰地亮了,像个发现新玩具的老顽童,“京城这风水宝地,来都来了,不多薅几把『羊毛』再走?亏不亏?肉疼不?” “老宋可发话了,你那个《红高粱》,骨架硬得跟钢筋似的!趁热打铁,赶紧把肉填瓷实嘍!咱这儿別的没有,就是安静得连耗子放屁都听得见,查县誌、翻老黄历,都隨你高兴!” 他凑近点,挤眉弄眼,“再说了,绷了小半个月的弦,不怕『嘎嘣』一下断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顺道…深入敌后,考察考察京城风貌嘛!换个脑子,没准笔头子跟抹了开塞露似的,哗哗的!” 忽然,他一拍油光鋥亮的脑门,嗓门拔得老高:“哎哟喂!稿酬!你这稿子,终审铁定是绿灯!稿费可以让財务科直接给你现钱!四百多张嘎嘎新的『大团结』,厚厚一沓子,揣在怀里,那感觉…嘖,踏实!暖和!!” 四千多块! 这数儿在杨帆脑子里蹦躂了一下。“万元户”的半壁江山!顶他爹在砖窑里吭哧好几年! 可他脑子里瞬间就蹦出画面:自己一个人,揣著这么一沓子能招贼的巨款,安全吗。一路上,在这个年代肯定是不能让人省心的。 “刘编辑,”杨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別!揣著它?我怕路上睡觉都得抱著刀,做梦都演『智斗三只手』!太心累!开匯款单!省心!信用社那门槛儿,它熟门熟路!” “嘿!你小子!” 刘卫民指著他,笑眯眯地说。 “年纪不大,心眼儿比我这老江湖还多俩窟窿!这份贼精劲儿!行!听你的!匯款单,妥妥的!保证让你娘在信用社见著它,笑得露出后槽牙!” 刘卫民拿上稿子起身,“刚才来上班时,大门口碰到老宋,让喊上你,今晚或者明晚,一起外面整点儿!” “好!不过明天不行,今晚吧!我请客!明天下午要去趟邮局,顺便去中戏看朋友排练话剧!” 第二十六章 偷閒 … 清晨,杨帆只觉得灵台清明,仿佛喝了一碗琼浆玉液。 昨夜《红高粱》的构思如同高清电影回放,坐到书桌前,笔尖在纸面上畅意滚动…… 午饭的广播声响起前,最后一笔稳稳落下。 《红高粱》第一章的前两节完成! 虽还有点毛糙,但筋骨强健,气韵已成,只待精修拋光。 刚放下笔,门外突兀响起门岗张大爷透著股亲热劲儿的京腔: “小杨儿!杨帆同志——!財神爷召唤!刘编辑让你麻溜儿去趟財务科!领你的“大团结”去嘍!” “张大爷,你这嘴虽然贫了点儿,却真能带来財气!”杨帆大喜出门,和楼道內的大爷错身逗了一句,然后脚底生风,飘然下楼。 財务科里,戴著深蓝套袖的会计大姐,递给他一张单据。 “杨帆同志,您的稿酬。字数:十五万三千一百二十字。千字二十六块五。” 她噼里啪啦打著老式算盘,珠子的碰撞声清脆悦耳,“算盘珠子一扒拉——总计:四千零五十四块五毛整!您瞅瞅?” 四千零五十四块五! 这数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杨帆心口一窒,面上却强作镇定,假装核对一下。 “大姐,劳您驾。留五十四块五毛零用,剩下的四千块开匯款单!收款人:杨明。地址:徽省界沟县朱杨村。” “得嘞!明白人儿!”会计大姐扯过匯款单,运笔如飞。 捏著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匯款单,以及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杨帆走出了財务科。 跳上公交车,他直接奔邮局,拍下电报: “哥:匯款单四千元寄家查收。帆” 加急! 电报费?就…小钱! 当晚。 “春和楼”雅间,这次杨帆做东。 比起和周明吃铜锅的那家,这里更显雅致。 红木桌椅,青瓷盘,菜餚也上了档次:水晶餚肉、葱烧海参、清蒸鱸鱼、蟹粉狮子头…… 主位上坐著笑容可掬的宋勇,旁边是作陪的刘卫民,还有被宋勇特意叫来的陆文夫。凑巧过来的周明也乐呵呵地在座。 “小杨!凯旋之將!快坐!” 宋勇热情地招呼杨帆坐在自己旁边,“老刘可都跟我说了,《渴望》终稿,大功告成!来来来,第一杯,必须敬你!”他率先举杯。 眾人纷纷举杯相贺。 酒过三巡,宋勇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带上了一丝编辑特有的“压迫感”。 “小杨啊,《渴望》这艘大船算是稳稳噹噹下水了,老刘这心里大石落地。可你小子,別想著这就鸣金收兵,回家睡大觉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著桌面:“这篇《红高粱》,务必抓紧写,这都月中了,老头子我这心里头啊,像猫抓似的!五月新锐专栏,就缺你这颗压轴的『王炸』!” 他看向杨帆,目光灼灼:“加把劲!月底前,务必把它给我『生』出来!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杨帆迎著宋勇殷切的目光,端起酒杯,语气沉稳有力:“宋老师放心!您和刘老师这么抬爱,我杨帆要是掉链子,那也太不识抬举了!前第一章已定稿,后面脉络清晰,我保证,月底前一定让它漂漂亮亮地交到您手上!” “好!有魄力!要的就是这句话!”宋勇大喜,与杨帆用力碰杯,“干了!我等著看那片高粱地怎么在你笔下烧起来!” 周明在一旁看得直乐,插话道:“杨帆兄弟这干劲,真是没得说!宋老师您就擎好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促狭看向杨帆,“等这《红高粱》也尘埃落定了,你小子下一本又瞄上哪儿了?总不会写最近很热的外星人吧?” 这话引得眾人都含笑看向杨帆。 “那不能够!”杨帆闻言,笑著摆摆手说。 “我是师范生,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这次出来,感触特別深。尤其是想到家乡那些点著煤油灯上课的村小,那些一个人守著几个年级、嗓子喊哑了还在坚持的民办老师…… 他们才是真正的『点灯人』,沉默,却照亮了无数乡村孩子懵懂的眼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深沉的力量。 “所以,我琢磨著,下一本书就写他们。写那些扎根在泥土里的学校,那些清贫却坚韧的身影,那些在微光里挣扎、也在微光里点燃希望的灵魂。也算是…为我自己的师范生涯,做个註脚吧。”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透著责任感和社会关怀,瞬间让刚才的玩笑气氛沉淀下来。 “好!”宋勇沉默了几秒,率先击掌,“这个方向好!有深度!有情怀!扎根泥土,写活生生的人!这才是根本!” “確实好!”刘卫民也点头讚许,“小杨,你这心性,难得!写出来,必定是打动人心的好作品!” 陆文夫捻须微笑:“关注乡土,关注教育,关注那些被宏大敘事遮蔽的微光,此乃文心正道。小杨,你选了一条有分量的路。” 周明也收起玩笑,拍著胸脯:“杨帆兄弟这思路,接地气又有高度!” 眾人正就杨帆这个新构思感慨议论,推杯换盏之际,屏风隔断外,服务员引著几个穿著时髦的小伙子姑娘走了过去,在隔壁桌落座。 他们刚落座,一个略显亢奋的男声就迫不及待地响起,瞬间吸引了这边桌上人的注意: “听说了吗?定了!5月9號!工体!崔健!!” “真的?!摇滚那个崔健?!” “绝对真!『让世界充满爱』百名歌星演唱会!但崔健是压轴!独一份儿!” “我的天!那现场得多炸?!” “票!关键是票!听说已经开始放了!得赶紧想办法,晚了连站票都抢不著!” “必须去啊!” “对对对!崔健那嗓子一吼,工体怕是要被掀翻屋顶!” …… 崔健?工体?5月9號? 杨帆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场演唱会! 中国摇滚乐真正意义上破土而出的標誌性事件! 被誉为“中国摇滚的生日”! 他没想到,自己阴差阳错的来了燕京,如果计划顺利,稿子交掉,他完全有时间去亲歷这场註定载入史册的摇滚风暴! 隔壁桌年轻人的对话,並没有引起其他人的兴趣,除了杨帆。 吃喝继续,笑语不断! 这个晚上,宾主尽欢,杯盘见底。 …… 次日,杨帆上午写了《红高粱》第一章的三、四节初稿,下午循著周凤娟给的地址,找到了中戏那栋饱经风霜的大礼堂。 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影分割,舞台被几束雪亮的顶灯精准切割出来。 粗糲写实的工厂车间,布景已然搭好。 演员们穿著的灰蓝工装,在李援朝標誌性的咆哮式指挥下,紧张地走位、对词。 “动作幅度!幅度!那是愤怒!不是挠痒痒!王华明,你那腰板给我挺起来!你是要掀翻这座大山,不是要给大山鞠躬!” “群演!眼神!眼神要拧成一股绳!不是一盘散沙!” “灯光!追光给我咬死了!別飘!” 杨帆猫著腰,悄无声息地滑进后排的阴影里坐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视著喧囂的舞台区域,没有看到赵澜的身影。 目光继续逡巡,掠过忙碌穿梭的剧组成员、休息的演员……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在舞台侧下方观眾席的右侧角落里定格了。 那里,一个身影安静地坐著,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是陶惠敏。 她穿著浅粉色的上衣,微微侧著头,她並没有看台上激烈的排练,而是凝视著舞台上方,复杂交错的灯光架和悬吊的布景。 顶灯的余光洒在她的侧脸和发梢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里带著一种专注的探索和思考。 那专注的神情,让她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沉静而迷人的气息。 杨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嘀咕:“这姑娘,看个灯架子都这么入迷?看来是真来『偷师』的!” 他轻轻起身,穿过座位间的空隙,绕到陶惠敏旁边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看什么呢,惠敏同志?这么投入?研究『天书』呢?” 杨帆的声音带著笑意,不高,却已清晰地传入陶惠敏耳中。 陶惠敏像是从梦中被唤醒,身体微微一颤,带著点受惊的小动物般的可爱。 “杨帆同志?!”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让杨帆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来了?稿子都忙完了?”她下意识地往杨帆这边挪了挪,想更靠近些说话。 “刚把《红高粱》的前两章节收尾,算是暂时解放了!” 杨帆也挪近一个座位,大大方方地坐到她旁边空位上,保持著礼貌的距离,笑容纯净。 “下午突然想起咱们李援朝导演的力作,还有咱们在这儿偷师学艺的未来之星,不来看看,岂不是亏大了?” 陶惠敏被他逗得掩嘴轻笑,脸颊飞起淡淡的红霞:“什么『未来之星』,杨帆同志你又笑话我!”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钢铁森林般的灯架,“我是在看这个灯光系统,真复杂,比我们越剧团的讲究多了。 你看那些灯的角度、顏色、还有那些悬吊的景片,怎么配合剧情变化…感觉其中的学问好大。” 她的语气带著认真和一丝对未知领域的嚮往。 “嚯!行家啊!” 杨帆故作惊讶地扬了扬眉,“你这旁听是真下功夫,连灯光师的饭碗都惦记上了?” “去你的!”她轻轻推了杨帆胳膊一下,嗔怪道,眼神却亮晶晶的。 “我就是好奇嘛。感觉话剧舞台的调度和氛围营造,跟我们戏曲,还有拍电影又不一样,很有衝击力。” “那倒是,”杨帆点头,也顺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冰冷的钢铁结构。 “你看现在这光,多硬,多冷,跟冰刀子似的,配合这工厂戏,把人心里那点压抑绝望都照得透透的。 等会儿要是演个温馨场面,灯光肯定又暖又柔,像泡在温水里。” 他用手比划著名,描述得生动形象,“这玩意儿,就是舞台的『魔法棒』,好的灯光师,就是『大魔法师』!” 陶惠敏听得入神,频频点头:“对对对!杨帆同志你形容得太贴切了!就是这种感觉!无声的魔法!” 她看向杨帆的眼神里,除了亲近,更多了几分找到知音的欣喜。 就在两人低声探討著舞台“魔法”时—— 舞台上的剧情推至高潮!激烈的肢体衝突后,灯光“唰”地转暗,只余一束追光,如同命运之手,死死按住一个颤抖著充满绝望的身影。 就在这时—— 一段低沉沙哑,好像被岁月打磨过的旋律,在空旷的排练厅里迴荡: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恋曲1990》!被解构、重组成带著工业锈蚀感和命运嘆息的弦乐版! 配合著追光下那张被痛苦扭曲的脸、无声颤抖的指尖、以及布景深处冰冷庞大的机器剪影… 一种跨越时空的漂泊感,排山倒海般压向每一个角落! 杨帆忽然被这强大的舞台力量吸引! 心臟像是被那旋律的铁拳狠狠攥住! 前世烂熟的旋律碎片轰然炸开,与眼前这由他“生”出又在舞台上获得生命的歌声疯狂共振! 一种身为“造物主”的感觉,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看向陶惠敏,只见她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胸前,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震撼。 舞台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著那份纯粹被艺术击中的动容。 尾音消散。 死寂。 只有压抑的喘息。 “好——!!!”李援朝炸雷般的吼声打破沉寂。 “就这劲儿!钉死了!休息十五分钟!演员补妆!舞美!灯光!道具!给老子再检查一遍!” “特別是赵澜!刚才追光区和三號背景板的焦散投影角度差点意思!给我调准了!要的就是那种把人钉在砧板上的窒息感!” 灯光“啪”地亮起,瞬间將人从地狱拉回人间。 喧闹轰然回归。 杨帆这才注意到,舞台侧后方布景的阴影里,赵澜正屈膝坐在小马扎上。 她大概是被李导点名,正对著速写本皱眉思索,或者快速记录著什么,神情专注而安静。 “哟嗬——!” 一个洪亮、热情、的声音炸响在杨帆和陶惠敏耳边: “看看这是谁?!咱们《恋曲1990》的『本尊』,杨帆同志大驾光临啦?!李导!快別猫著了!正主儿到啦!” 第二十七章 两种方案 来到杨帆他们身后的是周凤娟,她这一嗓子,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排练厅里零散的走动、交谈声都停止了。 演员、剧务、灯光师,几十双眼睛都望向了后排这个角落。 “嚯!他就是写《恋曲》那个杨帆?” “看著可真年轻!我还以为是个大叔呢!” “长得还挺精神的嘿,比想像中好看!” “气质不差,就是穿得朴素了点……” “李导念叨好几天了,没想到真来了!真有才又有貌!” 后排几个年轻的女演员和剧务小姑娘凑在一起,脑袋挨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杨帆,小声议论著,嘴角带著笑。 杨帆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一愣,隨即无奈地站起身,朝著舞台方向幅度不大地挥了挥手。 陶惠敏在他身边,白皙的脸颊也飞起淡淡的红晕,抿著嘴笑了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 “杨帆同志?!”李援朝带著惊喜的声音紧接著响起。 他原本唾沫星子横飞地跟灯光组比划著名什么,闻声回头,看清是一个没有见过的年轻人后,眉头一展,脸上的烦躁突然被笑容挤走了。 他从舞台前沿“咚”的一下跳了下来,几乎是小跑著穿过观眾席过道,直奔杨帆而来。 几乎同时,舞台另一侧,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抬起了头。 她气质温雅,戴著一副细框的眼镜,手里拿著厚厚一沓乐谱,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李援朝身后走了过来。 “李导。”杨帆往前迎了两步站定,脸上露出了微笑。 “哈哈!杨帆同志!久仰大名啊!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援朝在杨帆面前站定,嗓门洪亮,一边笑著,一边伸出手和杨帆的手用力握了握,隨即鬆开。 “春节后赵澜同学拿歌曲给我看时,就特想和你见面聊一聊。听说你在人文社闭关改稿,也一直没机会脱身前往拜访!今天你主动登门,我代表大家,代表整个《沙城》欢话剧组欢迎你的到来!”。 他侧过身,手臂一展,指向刚走到身边的女士,脸上笑著,语气却很郑重的说,“杨帆同志,我呢就不用介绍了吧?这位是我们特邀的音乐顾问,华夏音乐学院的姜红教授!” 杨帆立刻转向姜红教授,身体微微前倾:“姜教授您好!久仰您的大名,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非常荣幸。” 姜红教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出手:“杨帆同志,你好。真是久仰了!《恋曲1990》这首歌,词曲俱佳,那份深沉的时代漂泊感和苍凉的回望,抓得极准!尤其是融入我们话剧的特定情境后,简直是点睛之笔,赋予了角色灵魂!” “您过奖了,姜教授。”杨帆谦逊地回应,轻轻握了握手。 “杨帆同志,你先找地方隨便坐,休息一下。” 李援朝转向杨帆说了一句,但目光立刻又转回姜红教授身上,眉头重新拧起,脸上那股子憋著的劲头又上来了。 “姜教授,咱们接著刚才说!中场休息前那段高潮戏,就是工人们觉醒反抗,像洪水一样冲向那些狗腿子的那段!” 他胳膊一挥,指向舞台中央那片仿佛还充斥著硝烟味的区域,嗓门又拔高了。 “您听刚才那配乐!特別是大伙儿嗷一嗓子,像开了闸的洪水猛衝上去那一下!我听著……不够激烈,没有激情!” 他两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猛地一撞,发出“啪”的一声响。 “我要的是什么?是战鼓擂得心口发麻!是千军万马踏得地动山摇!是憋屈了八百年的火山『轰』一下喷出来! 要让人听得头髮根儿都竖起来!血往头顶冲!要把这排练厅的顶棚给我掀了!您看,还能怎么整?” 姜红教授微微蹙起眉头,食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手中乐谱的边缘,目光在乐谱和舞台之间来回扫视。 “援朝导演,您要的那种衝击力爆炸,像战场上衝锋號角一样的音乐效果,確实是我们现在最大的难关。” 她声音停顿了一下,手指在乐谱上快速划过几个小节:“我刚才试了几个路子,把低音鼓敲得山响,让铜管齐奏震彻耳朵,弦乐拉得又急又密……可感觉还是差点意思。 那股子能把所有人力气拧成一股绳,能像汽油泼在火堆上燃起冲天的火焰……好像,就差那么一口气顶不上来……” 她停下敲打的手指,抬眼看向李援朝:“援朝导演,这样行不行?让大伙儿把刚才那段工人衝锋的戏,再来一遍?不要音乐,纯粹感受那股『洪流』是怎么憋著,最后『哗啦』一下衝垮堤坝的! 特別是从零零散散的骂娘声,到吼声连成一片,再到最后像山崩海啸一样猛扑上去的那个『炸点』!我得再找找那股子天崩地裂的爆发劲儿!” “好!就这么办!” 李援朝快速转身,衝著舞台方向,那大嗓门炸雷似的响起: “全体注意!刚才那段衝锋戏!原汁原味,再来一遍!音乐?背景音?统统掐了!把劲儿给我憋足了!拿出真拼命的架势来!冲!给我把那股子洪流的气势衝出来!” 排练厅一瞬间像上紧了发条,灯光“唰”地全亮,明晃晃地照亮整个舞台。 扮演工人们的演员们脸上那点麻木像冰块一样融化,迅速被怒火点燃,眼神凶狠,身体像一张张拉满了的硬弓。 几个扮演打手和监工的演员站在舞台另一头,抱著胳膊,脸上掛著冷笑。 死一样的寂静里,火药味浓得呛人。 “——老子受够了!” 角落里,一个工人猛地抬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沙哑的咆哮! 这声音像火星子掉进油桶! “——砸了这鬼地方!” “——跟他们拼了!!” 演员们眼神一碰,动作不再散乱,试探性的推搡眨眼变成了带著怒火的踏步。 “冲啊——!!” 所有的工人演员,眼珠子都红了,憋屈了太久的愤怒和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由几十个胸膛里吼出的决心和力量,狠狠砸在排练厅每个人心头。 李援朝看得拳头捏得死紧,腮帮子咬出稜角,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姜红教授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著舞台,手中的乐谱都被攥得起了皱,眉头紧锁成一个疙瘩。 当“工人们”如同愤怒的潮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將那几个“反派”彻底衝垮,最终定格在一个充满宣泄力量的集体造型上时,整个排练厅陷入死寂。 “好——!” 李援朝称讚一声,迫不及待地转向姜红教授。 “姜教授!怎么样?!这乾巴巴的劲儿!这『洪流』的气势!您找到那种感觉没有?” 唰!所有目光聚焦在姜红教授身上。 姜红教授缓缓鬆开紧攥的拳头,缓缓地摇著头: “援朝导演,演员们演得太好了!那股子山呼海啸般的群体力量……我感受到了!” 她话声顿住,眉心拧成了个死结,手指无意识地在揉著太阳穴:“但是……您要的那种,能点燃人骨头里那把火跟著玩命往前冲的『澎湃』劲儿……气吞万里的最高点……” 她重重嘆了口气,眼神里透出迷茫。 “我脑子里过了好多东西,更沉的鼓,更响更破的號,弦乐颳得跟刀子一样又快又急又密……可总觉得……差那么一股子能把这所有劲儿像捏麵团一样攒成一个球、然后『轰隆』一下炸开的『核』!那感觉……明明就在眼前晃,可伸手一抓……” 她苦笑著摇了摇头。 李援朝脸上激动的红光慢慢褪去,嘴角的笑也僵住了。 “哎呀!” 就在这时,周凤娟把手里的顏料抹布往旁边道具箱上一甩,叉著腰,大嗓门又嚷嚷开了: “李导!姜教授!您二位也別光在这儿乾耗著呀!放著现成的大明白人就在这儿戳著呢,干嘛不问?!” 她左手一抬,指向杨帆,“听赵澜说过,这个杨帆同志,写歌是把好手,玩乐器那动静也能掀房顶。杨帆,別藏拙啦!你快给姜教授和李导支个招儿啊!” 周凤娟这一嗓子,再次把所有目光“嗖”地一下拽回到了杨帆身上。 李援朝一拍自己光亮的脑门:“哎哟!瞧我这脑子!对不住,杨帆同志!” 他赶紧转向杨帆,眼神重又燃起希望:“杨帆同志!您是有才华的年轻人!刚才那干冲的劲儿,您也瞧见了!实话跟您说,这配乐卡得我们脑仁疼!姜教授是大家,都棘手! 您脑筋活,又是搞创作的,快!帮我们琢磨琢磨!有什么路子,能让这音乐『轰』地一下烧起来?能配得上刚才那股子衝垮一切的洪流?” 杨帆连忙摆手:“李导,姜教授,您二位可折煞我了。姜教授是音乐界的泰山北斗,她都束手无策的难题,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敢瞎掺和?” “瞎琢磨也要得!必须得要!”李援朝急道,“您就帮帮忙!把您那『瞎琢磨』说出来听听!是好是孬,成与不成,都由姜教授拍板!” 杨帆看了看李援朝那副不得到点东西绝不罢休的架势,还有赵澜和陶惠敏安静投来的期待眼神,点了点头。 “行吧,”杨帆对著李援朝和姜红教授说道,“既然李导和姜教授不嫌弃,那我就说两句。不过,光听二位刚才描述,尤其是姜教授点出的那个力量爆发顶点,我还是有点雾里看。 能不能再麻烦各位演员老师辛苦一下,把刚才那段工人衝锋的戏,原封不动地再走一遍?我想再好好看看。” “没问题!太应该了!”李援朝立刻转身,大嗓门吼道: “全体都有!听见没?刚才那段衝锋戏!原封不动!再来一遍!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出来!演给杨帆同志看!” 灯光再次刺眼地亮起,演员们迅速甩掉脸上的疲惫,眼神重新凝聚起怒火,身体绷紧,回归原位。 “冲啊——!!” 那声熟悉的嘶吼再次撕裂空气! 几十个工人演员,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他们像一股决堤的铁流,轰然冲向舞台另一端! 这一次,李援朝和姜红教授没有再死盯著舞台看。 他们的目光,连同整个排练厅里几乎所有其他人的目光,集聚在了杨帆身上。 杨帆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紧锁,在舞台那奔腾的人潮中快速扫视。 他的视线紧紧追隨著那股力量从零星火苗到燎原烈焰,从试探到凝聚,再到最终猛烈的衝击! 当工人们再一次將压迫者定格时,排练厅第三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演员们粗重的喘息声。 灯光“啪”地一下被切换,重新变得柔和。 李援朝和姜红教授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目光牢牢地盯向在杨帆。李援朝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 “杨帆同志!怎么样?” 杨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他似乎用了短短几秒,將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洪流所传递的信息在脑海中完成拼图。 他缓缓开口,声音响彻排练大厅。 “李导,姜教授,刚才又仔细感受了一遍,我暂时,想到了两种可能的方案。” 两种?!!! 第二十八章 一曲 “两种?!” “嚯!张口就来啊?还两种?!” “交响乐啊大哥!不是捏泥巴!” 短暂的寂静后,一片譁然!质疑、惊愕、难以置信的低语“轰”地一声炸开! “吹牛不上税是吧?这才几分钟?” “就是!真当交响乐是村头小调了?” “看他怎么圆!別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赵澜找这人,靠不靠谱啊?” 男生们的议论带有酸味,几个原本对杨帆颇有好感的女生也蹙起了秀眉。 连导演李援朝都噎住了,眼中的期待蒙上了一层阴霾,杨帆的回答,让他有点失望。 两种交响乐方案?这海口似乎夸得能撑船了! 陶惠敏在一旁紧紧挽住赵澜的手臂,脸色有些发白,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赵澜的心更是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她信杨帆的才情,更清楚这“两种方案”的承诺有多要命!这简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周凤娟也懵了,脸上的笑容碎了一地,只剩下闯祸后的慌乱。 “杨帆!快!说说是哪两种!”周凤娟强装镇定,第一个喊出声,声音拔得又尖又急。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嗡嗡的议论声不绝於耳。 杨帆却仿佛自带隔音屏障,对那些嗡嗡作响的质疑充耳不闻。 “第一种,一个乐器,嗩吶。” “第二种,乐团,交响乐。” 嗩吶?! 又是嗩吶?!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答案像块臭豆腐砸进了满汉全席的汤锅,瞬间激起千层浪! “噗……我没听错吧?嗩吶?” “工厂觉醒!工人洪流!用嗩吶?!这……这画风也太清奇了吧?” “红白喜事吹吹还行,搁这儿……是给资本家送葬还是给工人阶级贺喜啊?” “完了完了,这下露馅了……” “我就说嘛,吹牛吹破天了吧!” 嘲笑、质疑等各种声音,一股脑砸向舞台边缘的杨帆。 周凤娟绝望地闭了闭眼,仿佛已经看到了杨帆丟人现眼的结局。 陶惠敏急得轻轻跺了下脚,踮起脚尖想看清杨帆的表情。 就在这满场看笑话的当口,一个温婉却带著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响起: “嗩吶?” 声音温润悦耳,开口的是姜红教授! 她的眼神中没有了开始的审视,多出了一些期许,重新聚焦在杨帆身上。 她沉吟片刻,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出声吩咐道具组的一个男同学: “去个人,把道具组的嗩吶拿来,给杨帆同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递杯水”。 “???” 姜教授……真信?真要听这“土喇叭”? 道具组一个小伙子飞快跑开,捧回一支黄铜嗩吶。 杨帆接过,入手冰凉。 他指腹摩挲了一下光滑的铜碗口,眼神沉静。 “杨帆同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既然要试,对著话筒吹唄?让大傢伙儿都学习学习!可別是声音太小,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是表演系的学生,他周围几个损友配合地发出一阵鬨笑。 这挑衅,够直白! 为什么哪里都会有一些损人不利己,且幸灾乐祸的傢伙?!陶惠敏又在撕扯赵澜的袖口,同时,她感觉赵澜气的好像身子都有点发抖。 李援朝乾咳一声,刚要拍桌子呵斥—— 杨帆却已抬起了头。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孙涛那张嘲讽的脸,只轻轻一点头: “好。” 一个字,乾净利落。 他拿著那支嗩吶,步履沉稳地走向舞台中央,走向那支孤零零杵在聚光灯下的立式话筒。 灯光追著他,將他挺拔的身影在空旷的舞台上拉得极长。 所有的目光,都牢牢地盯在他身上。 杨帆站定。 没有试音,没有废话。 他微微闔眼,胸膛深深起伏。 “嗩吶——《秦腔即兴曲》!” 报曲名,如同战前宣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將那支看似普通的嗩吶,稳稳地凑到唇边—— “呜——呜——呜呜——!!!” 一串撕裂天际的长鸣,从嗩吶碗口炸裂而出! 那声音高亢嘹亮,带著不屈的原始力量,狠狠撞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仅仅是序曲! 紧接著,又是一连串高亢的华采乐句,从那小小的铜管里狂泻而出! 这是《秦腔即兴曲》的灵魂! 是后世刀郎演唱会上张可可那惊世一吼的復刻与升华! 融入了杨帆骨子里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恨,以及此刻被点燃的狂野激情! 旋律粗獷! 苍凉! 豪迈! 却又蕴含著火山爆发般的毁灭与新生之力! 那独特的揉音、滑音、舌,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愴与不屈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演奏! 这是万千螻蚁向命运发出的战吼! 在杨帆手中,这支“土喇叭”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史诗感! 它不再是乡野俚曲,而是化作了开天的號角! 那声音仿佛裹挟著黄土地的厚重、黄河水的咆哮、无数沉默脊樑中压抑的怒吼,席捲了整个空间! 舞台上的演员们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台下的学生们张大了嘴,眼神从开始的震惊迅速变成了膜拜! 孙涛和他那几个损友,脸上的讥誚早已粉碎,只剩下呆滯和灵魂出窍般的震撼! 李援朝地从座位上弹射起来,仿佛第一次认识这种乐器! 姜红教授呼吸停滯,她死死攥著座椅扶手,身体前倾,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是行家! 她太清楚这曲子蕴含的磅礴力量和文化根脉! 这哪里是“一个乐器”?! 这分明是浓缩了千军万马魂魄的绝响! 是来自地心的岩浆喷发! 整个排练厅仿佛被这嗩吶声点燃! 空气在沸腾! 血液在燃烧! 灵魂在颤慄! 那高亢激越的旋律,如同最精准的重锤,狠狠砸在刚才工人觉醒爆发的高潮点上! 每一个音符都像一记重拳,將那份压抑、愤怒、决绝、衝破一切的力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巔峰! 最后一个长音,在杨帆一个乾净利落的收势中,戛然而止! 排练厅陷入了绝对的真空。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几秒钟后—— “哗——————!!!!!!”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无论是台前幕后,无论是演员学生,无论是之前质疑的、嘲讽的、担忧的,此刻都疯了一样地鼓掌! 就在这经久不息的掌声中,排练厅的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两个年轻女孩的身影悄悄闪了进来。 她们似乎被里面震耳欲聋的声浪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又好奇地站在门口阴影处张望。 其中一个女孩身形高挑,五官大气明艷,带著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美;她旁边那个圆脸,眼睛弯弯,很有邻家感。 杨帆的目光在回应掌声时,无意中掠过后门,瞬间认出了这张日后將星光璀璨的面孔。 哦,巩皇和吴语娟。 两个女孩带著点拘谨和好奇,悄悄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好!好!好!!” 李援朝几步衝到舞台边,差点没爬上去:“就是它!太对了!太有劲了!这就是我要的『號角』!这就是我要的『觉醒』!” 姜红教授缓缓站起身,走到杨帆面前,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杨帆: “了不起!杨帆同志!真……真是嘆为观止!”。 “这曲子……叫什么?这技巧……这立意……一人一器,闻所未闻!” 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曲的分量和价值。 李援朝笑得见牙不见眼,困扰多时的顽疾一朝治癒,仿佛已经看到了座无虚席的盛况。 就在这气氛热烈到顶点,眾人围著杨帆七嘴八舌时,一个咋咋乎乎的声音说道: “哎——呀!等等!等等!!” 周凤娟从人群里奋力挤出来,她激动地指著杨帆,声音拔得又尖又亮,压过了所有嘈杂: “你们都忘啦?!杨帆刚才亲口说的!他——有——两——种——方——案!” 她一字一顿,生怕有人耳背,“嗩吶是第一种!还有第二种呢!交响乐的方案呢?!” “嗩吶都这么神了!那交响乐得是啥样?杨帆!快说说!交响乐是啥样的?放出来给我们开开眼唄!” “哗啦!”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刚刚还沸反盈天的排练厅,陷入一片死寂! 比刚才嗩吶演奏前还要四级! 所有人的笑容都像被速冻了,僵在脸上! 交……交响乐方案? 还……还要听?! 还要“放出来”听听?! 这……这怎么可能?! 嗩吶都已经是天板了好吧! 赵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她刚才紧绷的神经刚松下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周凤娟这神来之笔,简直是嫌杨帆命太长,要把他从神坛上直接踹进十八层地狱! 杨帆:“……” 空气凝固了三秒。 杨帆忽然扯出一个带著点无奈的浅笑:“凤娟同志……你这举一反三的劲头,不去当纪检干部查帐,真是屈才了。” 排练厅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的低笑。 所有人都紧紧注视著杨帆,等待著他的下文。 或者说,等著看他如何把这第二种方案的牛皮,继续吹下去! 或者……圆回来? 第二十九章 余波未息 周凤娟那句没心没肺的“何不听听另一个”,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裂! 排练厅里刚刚还沸腾的讚美与惊嘆,眨眼间碎裂,化作无数道错愕的目光! “娟儿!你胡说什么呢!”陶惠敏忍不住伸手拽了她手臂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是!周凤娟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另一个女生也气鼓鼓地附和,不满地说道,“非要把人逼到墙角才甘心吗?!” “嗩吶都吹成这样了,交响乐还能怎么好?这不是存心让人下不来台嘛!” “就是!太过分了!” 质疑和不满的低语如同细密的针,扎向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的周凤娟。 连之前那几个曾对杨帆阴阳怪气的男生,此刻都露出了“这女人疯了”的嫌弃表情。 赵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她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衝到舞台边缘。 赵澜仰头看著聚光灯下那个沉默的身影,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杨帆!刚才吹得那么卖力,你已经累了。下来吧!咱喝口水休息一下!” 开玩笑!这人,是她从人文社请来玩的!不是来遭罪的! 年前在百货大楼前的表演…盪人心弦的《江河水》的尷尬冷场…几天后,那二十块钱的爽快赠歌…… 点点滴滴,都让她无法眼睁睁看著他被自己闺蜜的无心之失再次架在火上烤! 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好到足以让很多人说三道四! “是啊是啊!下来休息吧!” “对对!杨帆同志辛苦了!” “別听凤娟瞎起鬨!” 许多人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附和赵澜,试图给杨帆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排练厅的气氛尷尬而紧绷,所有人都觉得,此刻最好的结局就是让这尊刚刚大显神威的青年安然退场。 陶惠敏紧紧挨著赵澜,小手用力地揪著赵澜的衣角。 杨帆站在光柱下,脸上是淡淡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台下急得快哭出来的赵澜,又扫过那些替他解围的好心面孔,最后目光落在躲在赵澜身后周凤娟身上。 她此刻终於意识到闯祸了,眼神慌乱又委屈。 杨帆心中暗乐。事已至此,从说出有两种解决方案时,他就没想著能再低调,他真的不介意再吹个曲子,但他也不想拂了大家的好意。 他微微点头,正欲开口说“好”,脚步也下意识地朝舞台边移去—— “请稍等!” 一个温和又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片刻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说话的是姜红教授,她已从座位上站起,来到了舞台前方,那双深邃的眼睛好奇地望著杨帆。 “杨帆同志,”姜红的声音带著一种学者特有的真诚与执著。 “我……我非常想听听你关於交响乐方案的想法。哪怕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动机,一个感觉……好吗?这无关乎结果,只是……作为同样在音乐道路上苦苦追寻的人,我无法抗拒这种可能性的诱惑。” 她的语气恳切,姿態放得很低,没有施压的意思,只有对未知艺术可能的无限嚮往。 她的话,让原本嘈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华音教授如此放下身段询问,本身就具有强大的说服力。 杨帆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著姜红教授那一双闪烁著求知光芒的眼睛,那里面是对音乐最虔诚的热爱。 这份赤诚,让他有些感动。 他沉吟了仅仅三秒,再次转身,面向话筒。 “姜教授,”他声音沉稳从容,“临时弄出完整的交响乐谱肯定来不及。这样吧,我还是用嗩吶,把交响乐方案的核心旋律和气势,先凑合著演绎一下。” “凑合著演绎交响乐?!” “他……他是周凤娟附体了吧?!” 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又在各处响起。 这不是自己往坑里跳吗?! 赵澜看著台上那个不知好歹的傢伙,有点著急又有些担心! “杨帆!没有乐谱,交响乐方案太抽象了!不如今天先这样,等你写出乐谱……”。 “对!对!改天吧!” “太抽象了,没法听啊!” 很多人也立刻跟著附和赵澜,不想看杨帆再次陷入尷尬的境地。 杨帆点头感谢大家的善意,又给了赵澜一个请放心的眼神。 他不理会?!陶惠敏急得轻轻跺了下脚,忍不住小声对赵澜说:“澜澜,这可怎么办……” 赵澜回握住她的手,却只能用力摇头。 “杨帆同志,要是没有准备好还是算了吧?”李援朝也不想杨帆下不来台,《秦腔即兴曲》已经让他非常满意了。 杨帆却对李援朝的劝阻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与姜红教授那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他看到了那份对音乐的纯粹信仰。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对著话筒,声音清朗而平静地响起: “以信號,点亮星海。” “这首乐曲,叫《广寒宫破阵曲》。”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排练厅的屋顶,望向浩瀚的星空: “名字的由来,是希望我们的通信卫星,能像传说中奔月的嫦娥,再次飞向那深邃的广寒宫,用科技的光辉,连接起华夏大地上的每一个民族,造福万家!” 解释完曲名来歷,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如同即將发射的火箭,充满了昂扬的力量和无畏的信念!他再次將那支黄铜嗩吶,稳稳地凑近了唇边—— “呜——————!!!” 一声气势磅礴的厉啸,瞬间撕裂了空气! 不再是《秦腔即兴曲》的悲愴苍凉,而是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开拓气魄! 紧接著,高亢明亮,带著强烈进行曲节奏感的主旋律喷薄而出! 音符如同精准的火箭助推器点火序列,层层递进。 旋律线条刚劲有力,节奏鏗鏘如铁! 那嗩吶的声音,在杨帆的极致操控下,竟模擬出了铜管乐般的辉煌嘹亮,弦乐群的磅礴气势,甚至是定音鼓般震撼人心的节奏! 它不再是悲腔呜咽的乡土乐器,而是化作了刺破苍穹的利剑! 化作了民族腾飞,科技崛起的时代最强音! 旋律激昂澎湃,带著不由自主想要跟隨的魔力! 虽然只是嗩吶独奏,没有任何歌词,但那恢弘壮阔,充满胜利喜悦和无限憧憬的旋律,仿佛天然带著语言的魔力! 排练厅里,许多人竟情不自禁地跟著这激昂的节奏,身体微微摇晃,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那讚颂科技与民族復兴的歌词就在嘴边,呼之欲出! “前进!前进!衝破云霄!” “广寒宫!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华夏之光!照亮寰宇!” 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隨著嗩吶那高亢入云的旋律,席捲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连那几个始终抱著胳膊的男生,此刻都瞪大了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隨著节奏微微点著头,脸上充满了惊讶与激动! 在排练厅后排的角落,刚刚悄悄入座的巩俐和吴宇娟,此刻已经完全被这震撼的旋律攫住了心神。 巩俐那双极富表现力的大眼睛,盯著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和他手中那支小小的黄铜嗩吶。 她身体微微前倾,她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微张的嘴。 她旁边的吴宇娟反应则更直接,她一把抓住了巩俐的胳膊,她凑近巩俐耳边,声音带著压不住的激动。 “很好听啊!俐俐!你听见了吗?这杨帆是谁啊?!” 姜红教授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大脑! 她沉默地盯著台上那个身影,双手紧紧交握。 她的眼中,只剩下这支爆发出非凡力量的嗩吶! 这……这哪里是凑合? 这分明是用嫻熟的技巧和的构思,將一支嗩吶化作了浓缩的交响乐团。 將科技腾飞、民族自豪的宏大主题,演绎得如此具象,又如此地感人肺腑! 这《广寒宫破阵曲》的立意和旋律本身的感染力,甚至……甚至超越了刚才的《秦腔即兴曲》! 当最后一个象徵著卫星成功入轨,带著胜利迴响的悠长高音,在排练厅上空缓缓消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片浩瀚星海与豪情万丈之中! 没有人记得鼓掌。 此时,整个排练大厅非常的安静。 …… 不知过了多久…… “哗——!!!” 经久不息的掌声突然响彻排练大厅! 比上一次更加热烈! 更加持久! 更加发自肺腑! “棒极了!真是棒极了!” 李援朝导演激动的脸都有些红,衝到杨帆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杨帆脸上了。 “杨帆同志!厉害!非常的了不起!哈哈!《恋曲90》加上这两首嗩吶堪称经典的乐曲,绝配!有了它们,老子这话剧,就算是坨……咳咳…” 他咧嘴大笑,硬生生把某个不雅词语咽了回去。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显然,他已经彻底被这两首嗩吶曲征服,已经忘记了什么交响乐的方案。 陶惠敏终於无声地舒了一口唱气,一直紧攥著赵澜衣角的手也鬆开了,手心全是汗水。 她看著被眾人簇拥的杨帆,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的有些厉害呀…这是她的朋友!心中甚至还带著点不可名状地小骄傲。 赵澜也终於放下了悬著的心,,疲惫又欣慰地摇了摇头,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满脸后怕的周凤娟。 想都没想,她又不满的横了台上的杨帆一眼。两个,都是让人不省心的傢伙。 周凤娟此刻也是非常的恐慌,她可怜巴巴地拽著赵澜的袖子,委屈地说。 “澜澜……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此起彼伏的讚嘆和掌声,在排练厅各处不断想起。 然而,就在这沸腾的顶点,一个带著点自我怀疑的念头,如同水泡般悄然在李援朝极度兴奋的大脑里冒了出来:“嗯?等等……” 他脸上的狂喜稍微凝固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 “这两个曲子……好是好到炸裂……可是……这震撼力,这感染力,这夺人心魄的劲儿……是不是……有点强得过头了?” “观眾看完话剧,到底是记住我的剧情和演员的表演……还是只记住了杨帆这两段曲子?” “…两段?……我为什么要说两段?这……这嗩吶……它……它不会把我的话剧……给喧宾夺主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一根细小的毛刷,刷在了李援朝狂喜的心头。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眼底深处,那丝刚刚被驱散,属於导演对作品整体掌控力的不安躁动,又悄然浮现了出来。 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嚇? 排练厅的掌声依旧时不时想起,庆祝著经典的诞生,而舞台之上,刚刚缔造了不凡的杨帆,悄然回到台下。 第三十章 归属 台下那足以掀翻屋顶的掌声与喝彩终於渐渐平息下来,化作一片嗡嗡的议论。 杨帆放下那支嗩吶,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沉静。 他走下舞台,立刻就被兴奋得满脸红光的李援朝导演一把拉住。 “杨帆同志!完美!《广寒宫破阵曲》棒极了!” 李援朝用力拍著杨帆的肩膀,笑的见牙不见眼: “有了你这《恋曲1990》再加上这两首……这两首简直就是镇魂定魄的经典啊!我这剧,稳了!绝对的!……就是……” 他脸上狂喜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瞬,揉著下巴,挤出一个幸福又苦恼的表情。 “就是这劲儿……是不是忒大了点?別到时候观眾光顾著听你这神音,忘了看戏啊? 那我这导演不成放背景音乐的音响师了?” 杨帆只是微微一笑,没接话。 他能理解导演的担忧,舞台艺术的平衡本就是微妙之事。 周围的同学们早已围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惊嘆。 几个之前还带著质疑甚至隱隱敌意的男生,此刻也混在人群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眼底深处那点妒忌的火苗,在杨帆这碾压级的才华展现面前,早已被扑灭得只剩下一点不甘的余烬,被更强烈的敬畏牢牢掩盖。 困扰多时的、最棘手的音乐难题被杨帆以如此惊人的方式解决,李援朝哪里还坐得住? 他一手拉著杨帆,一手不忘招呼同样激动难抑的姜红教授:“走走走!去我办公室!喝口水!歇歇!赶紧的!” 不由分说,半推半攘地把杨帆和姜红带离了依旧喧闹的排练厅,直奔他那个堆满剧本和杂物的导演办公室。 简陋的办公室里瀰漫著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李援朝手忙脚乱地找出两个还算乾净的搪瓷缸子,倒了热水,塞进杨帆和姜红手里。“坐坐坐!別客气!” 水还没喝两口,李援朝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出稿纸和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杨帆面前的桌子上: “杨帆同志!来,趁热打铁!赶紧把刚才那两首神曲的谱子写下来。特別是独奏的《秦腔即兴曲》,今晚彩排就得用!晚了可就耽误事了!” 那架势,仿佛杨帆写慢一秒都是天大的损失。 杨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拿起一支钢笔,笔尖落在稿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个个音符,一串串节奏,如同早已铭刻在灵魂深处,流畅而精准地书写出来。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悄然流逝。 办公室內很静,只有钢笔的沙沙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李援朝搓著手,在不大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不时凑过来看一眼纸上的进度。 姜红教授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捧著搪瓷缸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杨帆笔下的稿纸和那张专注的侧脸。 最初的激动平復后,姜红看向杨帆的眼神更加深邃。 她开始看似隨意地与杨帆攀谈起来,问得却极其细致: “杨帆同学,你真是徽省界沟县师范音乐班的?嗩吶是师从哪位名家?” “家里……是做什么的?父母支持你学音乐吗?” “平常除了嗩吶,还钻研哪些乐器?作曲是师范学校教的?” “《恋曲1990》的创作灵感来源是……” 她的问题看似閒散,实则带著音乐教育工作者特有的敏锐和对知识的渴求。 杨帆一边书写,一边简短而坦诚地回答著,语气平和,既不刻意炫耀,也不过分谦卑。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擦黑。 稿纸上,《秦腔即兴曲》的谱子已经接近完成,但《广寒宫破阵曲》才刚刚开了个头。 李援朝急得抓耳挠腮,几次想开口催促又强行忍住。 姜红看了看天色,又瞅瞅桌上丰盈起来却尚未完成的乐谱,终於开口: “李导,杨帆同志忙了这么久,该吃饭了。咱们先去食堂垫垫肚子?回来再写?”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李援朝一拍脑门,也意识到自己太心急了,“走!吃饭去!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有热乎的!” 三人匆匆赶到食堂,他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坐下,囫圇吞枣地填著肚子。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靚丽的身影端著饭盆,有些迟疑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正是表演系大一的新生,吴语娟和巩丽。她们刚刚又看了会儿排练,才来食堂吃饭。经过下午那极具衝击力的排练厅的演奏,她们此刻看向杨帆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眼前这位,不仅是那两首嗩吶的演奏者,更是《恋曲1990》的词曲作者!这首歌两个月来早已风靡整个校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吴语娟性格更外向些,她鼓足勇气,轻轻碰了碰巩丽的胳膊,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最终,吴语娟拉著还有些不好意思的巩丽,大胆地走了过来。 “李老师好,姜教授好。”吴语娟声音清脆,有点紧张的笑著打招呼,眼光却忍不住瞟向杨帆。 李援朝抬头一看,乐了:“哟,是你们俩啊!吃饭没?坐坐坐!”他对这两位外形条件极佳、专业也拔尖的大一女生印象很深。 吴语娟和巩丽顺势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巩丽略显羞涩,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也好奇地打量著杨帆。 杨帆看著眼前这位青涩却难掩光彩的未来影后,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杨……杨帆同志,”吴语娟大著胆子,脸微微发红,对著杨帆说,“您……您下午吹的曲子太棒了!还有……《恋曲1990》,我们……我们全宿舍都爱听,天天唱!” 她说著,还轻轻哼了两句“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声音里满是真诚的喜爱。 李援朝看著两个姑娘崇拜的眼神,尤其是对著杨帆,忍不住打趣道:“瞧瞧,瞧瞧!杨帆同志,你这魅力,不光嗩吶能破阵,歌声也能『破』我们表演系姑娘们的心防啊!” 这话一出,吴语娟的脸“唰”地更红了,嗔怪地喊了声:“李老师!”巩丽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偷偷看了杨帆一眼。 杨帆被李援朝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有点尷尬,连忙摆手:“李导说笑了。曲子能让大家喜欢就好。” “李导,您这话说的,”巩丽这时也开口了,带著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俏皮,“我们这是对艺术的崇拜!对吧,语娟?”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下吴语娟。 “对对对!是崇拜!纯粹的崇拜!” 吴语娟连忙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杨帆,“杨帆同志,您……您能给我签个名吗?就签在……饭票后面!”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食堂饭票和一支原子笔,眼神充满期待。 杨帆看著那有点油渍的饭票,再看看吴语娟认真的表情,实在有些忍俊不禁。他忍著笑,接过饭票和笔,在上面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语娟如获至宝,小心地把签了名的饭票收好。巩丽在一旁看著,眼神里流露出羡慕。 李援朝哈哈一笑:“行啦行啦,签名也拿到了,赶紧吃饭吧!我们杨帆同志还得回去继续『破阵』写谱子呢!” 两个姑娘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扒拉了几口饭,才跟几人道了別,带著点兴奋跑开了。 看著她们青春洋溢的背影,李援朝摸著下巴,对杨帆和姜红感嘆道:“都是好苗子啊,好好打磨,將来都是咱们舞台上的角儿!” 三人快速吃完饭,又风风火火地赶回办公室。 杨帆重新拿起笔,完成他的第二份乐谱。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当杨帆落下《广寒宫破阵曲》的最后一个音符时,李援朝几乎是一把將那几张墨跡未乾的稿纸抢了过去,借著灯光仔细端详,脸上乐开了:“好!太好了!这下齐活了!” 他抬头看向杨帆,拍著胸脯:“杨帆同志!辛苦你了!这创作费,咱中戏不能亏了你!按学校能给的最高规格,一首曲子五十块!两首一百!” 一百块!在这个年代,绝对是个不小的数字,尤其对於一个尚未毕业的学生而言。 李援朝话音未落,旁边的姜红教授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她放下搪瓷缸,声音温和的说: “李导,曲子给你们话剧用,没问题,这是好事,也符合情境。但这乐谱的归属……我觉得放在你们中戏,有点不合適,太局限了,这事很值得商榷。” 她看向杨帆,眼神恳切,“杨帆同志,这两首曲子,尤其是《广寒宫破阵曲》,立意高远,技法超凡,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和民族器乐的代表性,它们应该属於更广阔的平台。” “我认为,由我们华夏音乐学院研究收藏並加以推广,才是它们最好的归属!” “姜教授!您这话说的!”李援朝一听就急了,“曲子是给我们剧写的,当然得归我们……” “归你们就是压箱底!最多演几场话剧!能发挥多大价值?” 姜红脸色顷刻间就变得严肃无比,嘴中更是一点不让,“在音乐学院,它们能被深入研究,能进教材,能培养下一代!这才是对作品最大的尊重!” “可钱是我们……” “创作费我们也可以出!甚至更高!”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绕著两首嗩吶曲的归属权和推广价值爭论起来,从作品的艺术高度扯到两校的资源平台。 杨帆在一旁听著,只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在这个版权意识尚处於萌芽、甚至“创作费”都算是新鲜事物的八十年代中期,这种关於作品“归属”的爭论,显得超前又带著点时代的荒谬感。 他无意捲入其中,也无力去解释什么复杂的版权概念。 最终,还是李援朝先让了步。 他毕竟是搞话剧的,知道在音乐的专业性和资源上,確实无法跟华音抗衡。他无奈地摆摆手: “行行行,姜教授,我说不过您这理论家!乐谱归你们音乐学院研究推广,这总行了吧?创作费我们按说好的给!一百块!一分不少,话剧演出权归我们!” 姜红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杨帆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只想早点回去休息。 “李导,姜教授,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杨帆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 “好好好!是该回去了!”李援朝站起来,连忙道。” 姜红也起身,小心翼翼地又拿起自己刚才誊抄的两份曲目。 她將杨帆的手稿收好仔细收好,语气郑重而又带著些期待: “杨帆同志,《广寒宫破阵曲》立意技法都极其精深!我们学院民乐系排演,恐怕会不得精髓。你看,下个月初,能不能抽空来我们学院指导一下?时间不会很长,就关键乐句的处理和整体气势的把控上……” “姜教授,这……”杨帆下意识想婉拒。 他接下来还要创作並打磨《红高粱》的稿子,另外,还想著抽空跑工人体育场听崔健吼一嗓子“一无所有”。时间,对他来说並不是很宽裕。 “杨帆同志!”姜红打断他,眼神异常诚恳,甚至带著点请求,“这首曲子意义非凡!只有你这位原作者,才能更快詮释出它灵魂深处的力量!” “帮帮忙,就当是为了……为了这曲子本身,为了让它能儘快地呈现出来!半天,不,两三个小时就行!” 她一再恳请,姿態放得很低。 看著这位华音教授眼中对音乐的虔诚和执著,杨帆心软了,也有点惶恐,他点了点头:“好吧,姜教授,五月初,我儘量抽时间过去一趟。” “太好了!谢谢你杨帆同志!” 姜红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给了他办公室和任课教室的信息。 谈妥之后,杨帆告辞离开。 办公室內只剩下李援朝还在对著《秦腔即兴曲》、《广寒宫破阵曲》的谱子傻乐。 …… 夜色已深,京城音乐学院的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明亮的路灯在寒风中佇立。 姜红没有回自己的宿舍,也没有去办公室。 她被一种兴奋和紧迫感驱使著,脚步越走越快,穿过寂静的林荫道,直奔学院深处一片静謐的教授住宅区。 最终,她在一栋爬满绿藤的独座小楼前停下脚步。 楼里一片漆黑,主人显然早已休息。 但姜红没有丝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带著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激动,抬手用力拍打著那扇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老师!老师!快开门啊!”姜红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在微凉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开: “经典曲谱!我给带来一首、不对!是两首经典!” 第三十一章 成稿 [求推荐收藏] 从中戏回来后,杨帆並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 他谢绝了所有不必要的打扰,如同一台精密的写作机器,除了吃饭睡觉,夜以继日,笔耕不輟,全身心投入到《红高粱》最后的衝刺中。 这段日子,宋勇编辑也几乎隔三岔五地来到招待所杨帆的房间。 如果不是怕影响他的创作,宋勇恨不得天天过来守著。 他不仅是为了催稿和適时提出宝贵的修改意见,与杨帆偶尔的閒聊也让他收穫不小,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被那片充满野性生命力的高粱地深深迷住,难以自拔。 埋头写作的日子过得飞快。 这天中午,杨帆揉著发酸的手腕下楼去食堂吃饭。 打饭窗口,负责打菜的还是那位风韵犹存的的胖大姐。 杨帆三月底来的人文社,在食堂吃了一个月的饭,她和杨帆已经很熟了。 轮到杨帆时,阿姨一边麻利地舀起一勺白菜燉粉条,一边眼睛瞟了眼杨帆略显疲惫的脸色,嘴角飘出一丝促狭的笑意,嘴里嘖嘖说道。 “哟,小杨同志,又熬夜爬格子啦?瞧这小脸儿白的,是该补补!” 说著话,她手腕一抖,勺子往菜盆底下一沉,稳稳捞起几片油光鋥亮兼厚薄均匀的五肉,精准地铺在杨帆的菜上,还特意往上堆了堆,嘴里却一本正经地念叨:“这肉啊,就得长在该长的地方!” 她这话音刚落,旁边两个排队的编辑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杨帆脸皮也厚,接过饭盆,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谢了姐,横竖都是蛋白质,吃了长力气!” 阿姨被他逗得咯咯直乐,扬手作势要打他:“就你嘴贫!快端走!” 排在杨帆后面的是个二十七八岁,气质斯文中带著点书卷气的年轻人。 他显然没太听清前面阿姨和杨帆的閒扯,只看到杨帆饭盆里那几片显眼的五肉。 轮到他时,他赶紧把饭盆递过去,学著杨帆的样子,客气地说:“师傅,麻烦也给我来一份一样的,多…多加点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胖阿姨一听,眼皮一抬,勺子“哐当”一声磕在盆沿,嗓门瞬间恢復了食堂大妈的洪亮標准。“啥一样的?肉是按人头定量给的!他那份儿……” 她言语顿了顿,没好气地朝杨帆那边努努嘴,“…那是人家小伙子用功换的!你要想多吃肉?下回写稿子也写到让人看了心疼你再说!” 年轻人被劈头盖脸一顿教育,闹了个大红脸,尷尬地推了推眼镜,吶吶道。 “哦…哦,不好意思,师傅,我…我就要一份正常的。” 打好饭,杨帆端著那碗特殊加料的饭菜,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那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也端著那份標准配置的饭菜,訕訕地坐到了杨帆对面。 “你好,我叫胡煒,浙省电视台的编审。来人文社改稿子,住你隔壁那间。” 年轻人主动搭话,试图化解刚才的尷尬。 杨帆微笑著点点头:“你好,我是杨帆。” 胡煒想起刚才的窘迫,忍不住自嘲地摇头苦笑:“咳,刚才真是…丟人丟大发了。我还以为那五肉是食堂的隱藏福利呢。” 杨帆咽下嘴里的饭,笑了笑说:“食堂的隱藏福利通常不是肉,是阿姨的“心情”。另外,还得看你是不是她的重点关怀对象。” 胡煒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饭粒呛到:“咳咳…精闢!太精闢了!你这总结能力…太到位了!” …… 四月二十六日。 杨帆终於带著修改完善的《红高粱》书稿,再次来到人文社编辑部。 宋勇正对著桌上一摞稿件皱眉,见杨帆进来,脸上立刻多云转晴,笑容灿烂:“小杨?这么快就改好了?快拿来我看看!” 杨帆递上厚厚一叠稿纸。 宋勇迫不及待地戴上老镜,逐字逐句地开始审读。 《红高粱》全文十三万字出头,杨帆三天前最终定稿。得益於宋勇及时且精准的修改建议,这部作品的后期打磨比《渴望》顺畅了许多。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宋勇的神情从最初的严肃,渐渐变得无比专注。 他眉头时而因某个情节的张力而紧锁,时而被文字的野性力量衝击得舒展,手指不由自主地在关键段落上轻轻敲击。 “好!改得好!” 良久,宋勇摘下眼镜,长长吁了口气,眼中满是激赏。 “这片高粱地,真是让你写活了!余占鰲那股子活土匪的劲儿,九儿泼辣又通透的灵魂,还有罗汉大爷的骨气……比初稿更扎心,更有劲儿!” “还有余占鰲带著兄弟们伏击鬼子汽车队那段,硝烟味夹杂著血腥味,以及高粱被碾压的悲鸣,写得人头皮发麻!好!真好!” 他接著又提了几处细微的措辞调整建议,都是画龙点睛之笔。 杨帆认真记下宋勇的建议。 对於《红高粱》这篇凝聚了他诸多心血与思考的作品,他同样期待它最终能以最完美的姿態呈现。 拿著宋勇最后的修改意见回到招待所,杨帆没有片刻耽搁,立刻伏案修改。 思路如同奔涌的沙潁河水,异常清晰顺畅。 几个小时后,最终定稿《红高粱》后面两章內容,工整地誊抄完毕。 然而,杨帆並未停下。 他將誊好的《红高粱》稿子轻轻放在桌角,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家徒四壁的老屋,母亲布满老茧的双手,父亲窝在圈椅的无奈,弟弟妹妹们渴望新衣的眼神,…… 稿费是希望,但希望需要更多的基石去垒砌。 一个中篇,不够。 他喜欢好事成双。 为了家,为了生活,也为了那千字三十块起步,或许还能再谈的稿酬標准。 他需要钱,需要更多的钱! 又一个新的,宏大沉重的故事轮廓已在他脑海中盘旋。 《凤凰琴》——深刻展现乡村民办教师群体挣扎与坚守的史诗之作!此刻,它如同被尘封的宝藏,在杨帆这个重生者脑中熠熠生辉。 他深知这部作品的力量,更清楚它在八十年代中期的现实意义和震撼价值。同时, 他也清楚地知道原作在结构铺陈,以及部分人物深度上的局限。这正是他重生者的优势,还有后世多年积淀赋予他的能力! 晚上九点左右,杨帆的笔芯再次吸满墨水,落在崭新的稿纸上。 他聚焦界岭小学那所破败的学校,开篇就以极具画面感和衝击力的细节,勾勒出余校长、邓有米、明爱芬、孙四海、张英才等这群民办教师清贫卑微,却挣扎求存的生存状態。 那架作为校名由来,却早已哑巴的旧风琴,成为贯穿始终,承载著沉重命运的象徵。 他强化了余校长內心深处的撕裂,对教育近乎殉道般的忠诚,以及面对现实时那无法言说的屈辱和无力。 不同於原著,他更深刻地挖掘了邓有米这个人物。 这个善於钻营的能人,在杨帆笔下並非简单的负面角色。 杨帆著重刻画了他面对转正指標这一终极诱惑时,內心良知与权谋的激烈交锋,以及他最终选择牺牲自己那一刻,那混杂著狡黠、无奈、赎罪和一丝人性光辉的复杂背影。 这使得邓有米的悲剧,更具时代烙印和感染力。 甚至,他浓墨重彩地描绘了“转正指標”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时,那种微妙而紧张的人际关係变化,將乡村权力网与知识分子的尊严碰撞写得入木三分。 …… 时间失去了意义。 白昼与黑夜的界限在笔尖下模糊。 杨帆如同入定的苦行僧,除了必要的吃饭睡觉,全部身心都醉心在那个名为界岭的时空中。 稿纸一页页堆叠,字跡遒劲有力,带著一种呕心沥血的分量。 困极了,就用冷水抹把脸。 思路阻滯,就起身对著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出神片刻。 两夜三天,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专注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个句点如同沉重嘆息般落下,杨帆只觉得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鬆弛,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他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痉挛,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户,在桌角那碗早已凉透的白菜麵条上,投下最后一抹暖色。 他拖著沉重的身体,走到桌前,正准备对付这碗冷麵。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带著一种熟悉的节奏。 “小杨?在吗?我宋勇!” 杨帆打开门。 宋勇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口,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书桌:“我来拿《红高粱》的定稿,顺便看看你……” 他的话音在看到书桌上那明显是刚完成的手稿时,戛然而止。 “这是……?”宋勇的视线瞬间被牢牢吸住。 他看到了首页那力透纸背的標题——《凤凰琴》! “哦,宋老师,您来了。”杨帆声音带著熬夜的沙哑,“《红高粱》在桌上,改好了。” 他指了指桌角那叠稿子。 宋勇“嗯”了一声,目光却像生了根,依旧死死钉在《凤凰琴》上。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到书桌前,完全忽略了《红高粱》的稿子,直接拿起了《凤凰琴》的第一页。 “民办教师……界岭小学……凤凰琴……”他低声念著开篇的句子,眉头微蹙,隨即很快舒展开,眼神变得专注无比。 杨帆没打扰他,自顾自地端起那碗冷麵,坐到一旁,默默地吃了起来。 宋勇站在那了。 他就那样立在书桌前,捧著那叠稿纸,一页、一页、再一页……飞快地翻阅著。 办公室审稿时的沉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和越来越亮的眼神。 他时而眉头紧锁,仿佛被沉重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时而嘴角微微抽动,似乎被某个辛辣的讽刺或苦涩的细节击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杨帆一碗冷麵早已吃完,宋勇却浑然不觉。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杨帆拧亮了桌上的檯灯。 一个多小时,在近乎凝固的寂静中流逝。 当宋勇终於翻过最后一页稿纸,他缓缓抬起头。 灯光下,他的眼眶竟微微泛红!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积鬱的沉重全部呼出! “好……好!写得太好了!”宋勇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用力拍打著手中的稿纸,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宣泄內心的激盪,“杨帆!你……你真是……这《凤凰琴》!这余校长!这邓有米!这明爱芬!还有那该死的『转正指標』!绝了!把乡村民办教师的脊樑和血泪,把权力夹缝里的挣扎和坚守,把知识分子的尊严和屈辱……全写活了!字字锥心!” 他的讚誉如同决堤的洪水,毫不吝嗇。 他激动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挥舞著稿纸:“这立意!这结构!…直追《红高粱》,堪称又是一个经典!” 杨帆笑了笑,放下碗筷,只是平静地说:“宋老师过奖了。这篇大概四万多字,是给刘卫民编辑准备的,想著《红高粱》发表在你们人文社,《渴望》又是春节完稿,我这天天吃住在《当代》招待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篇风格也……” “啪!”宋勇手中的稿纸拍了一下桌面,斜睨了杨帆一眼。 “有什么过意不去?!我们虽然是两个单位,但都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呵呵,你搁这搞平均分配?当小孩儿过家家呢?!小小年纪,脑子里想得还挺复杂!” 他乱挥著《凤凰琴》的稿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帆脸上: “这稿子!这分量!你给《当代》?!给刘卫民那老小子?!你知不知道《当代》是什么?它要的是《渴望》那种现实题材的长篇,它吃得下《凤凰琴》这种直指时代病灶的中篇吗?!” “《人民文学》!只有《人民文学》才配得上它!才能让它发出振聋发聵的声音!才能不埋没它一丝一毫的光芒!” “宋老师你这…?”杨帆有点无语,宋编辑这…属於有点不讲道理了。 “这什么?!”宋勇冷哼一声,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稿子!必须发表在《人民文学》!没得商量!我说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第三十二章 讲台 [求推荐收藏] 五月六日,周二。 京城,早晨的空气里带著点凉爽的劲儿。 杨帆把自己关在《当代》招待所那间小房间里,窗户外面,老槐树刚冒出来的嫩叶子在风里飘来盪去地晃悠。 他正跟《凤凰琴》在死磕。余校长那一声声嘆气,邓有米那点小心思小挣扎,明爱芬那股子打不倒的韧劲儿…… 在他笔下,就跟界岭小学房檐底下那积的雨水似的,一滴一滴往下渗。 写到快中午,脖子酸得不行。杨帆放下笔,下楼吃饭。 打饭窗口后面,还是那位明眸善睞的胖阿姨! 阿姨一瞅见杨帆,大眼睛“噌”就亮了,大勺子一挖,一勺粉丝豆芽稳稳噹噹扣进杨帆饭盆里。 “哟嗬!小杨同志,又来『出火』啦?”阿姨笑呵呵的,手腕子那叫一个灵巧,勺子往菜盆底下那么一钻,几片油汪汪的五肉就跟变戏法似的,“啪嘰”空降在豆芽上。 “瞅瞅你这『火』烧的,滋滋冒响!这肉啊,就得紧著你这样的『火力猛將』补!” 杨帆面不改色地接过饭盆,淡定地回了一句:“姐,您这添柴加火的本事才叫登峰造极呢。再这么补下去,我怕我这火啊,不是烧出稿子,是得烧出个窟窿来嘍!” “贫嘴!”阿姨乐得捂嘴直笑,身上的肉都跟著颤悠。 “咳咳!” 就在这当口,一个身影端著空饭盆,装作若无其事的溜达到窗口边,杨帆眼角一瞟——哟,胡煒同志。 胡煒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堆起一脸勤勉好学的笑容,对著阿姨说:“师傅,您给指点指点唄?我这『火候』……它咋就旺不起来呢?您瞅瞅,我还有救不?” 胖阿姨眼皮一撩,大勺子“哐当”一声敲在盆沿上,嗓门贼亮:“小伙子!你这『火苗』啊,一看就虚!心思飘得跟风箏似的!想『旺』?得先定心!学学人家小杨——” 她朝杨帆努努嘴,“那叫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码方块字』!稿子写得嗖嗖快,『火』能不窜高吗?你啊,先把自个儿心里头那点『小九九』捋顺溜嘍再说吧!” 胡煒的脸“唰”地又红成了猴屁股,訕訕地打了份標准得不能再標准的清汤寡水餐,端著饭盆,蔫头耷脑地坐到了杨帆对面。 “唉,杨帆同志,”胡煒扒拉著没啥滋味的饭菜,一脸苦大仇深,“你说这食堂大姐,是不是会读心术啊?我这点『小心思』,在她跟前就跟能看穿似的?” 杨帆嚼著香喷喷的五肉,乐了:“在阿姨眼里,咱这点道行,跟玻璃缸里的小鱼差不多,透明著呢。人家那叫『火眼金睛,阅人无数』。” “可不咋地!”胡煒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隨即又是一声长嘆,“唉,其实吧,我这心思飘,也真不全怪大姐火眼金睛。主要是……主要是最近在台里啊,遇到点……感情上的『小摩擦』。”他推了推眼镜,还有点不好意思。 “哦?展开说说?”杨帆来了精神,眉毛一挑。 胡煒左右瞄了瞄,压低声音,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台里新来了个女主持人,那气质!绝了!我对人……挺有好感的。这不,也试著约过两回,一起討论过稿子啥的。” “可人家吧……那感觉,就跟温吞水似的,不冷不热,若即若离的。你说,我这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是继续发扬『死缠烂打』精神,全方位展示我的才华与真心?还是……玩点『欲擒故纵』,凉她几天?” 杨帆放下筷子,慢悠悠喝了口水,看著胡煒那“纯情少男”的样儿,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胡煒同志,根据食堂阿姨的『火候论』,再结合鄙人对人性那点浅薄的研究……”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胡煒的胃口,然后才悠悠然开口: “我建议你,来把『反向操作』!” “反向操作?”胡煒的眼镜差点滑下来。 “对!”杨帆重重点头,“下回见著她,別整那些活儿了,也別献殷勤。你就……『摆烂』!” “摆……摆烂?!”胡煒惊得差点蹦起来。 “没错!”杨帆表情严肃得跟开学术研討会似的,“你就跟她说:『唉,最近改稿改得脑仁儿疼,灵感枯竭,感觉整个人都废了,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巴』。记住,表情要到位,眼神要空洞,最好再配上几声有气无力的长嘆!” 胡煒嘴巴张得能塞鸡蛋:“这……这能行?这不是自毁长城,自砸招牌吗?” “这叫『破罐破摔,引君入瓮』!”杨帆煞有介事地分析,“你想啊,你老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你突然『烂泥巴』了,她反而可能好奇:『咦?这小伙之前不是挺支棱的吗?咋就蔫儿了?』” “这一好奇,不就上鉤了嘛!尤其你胡煒同志,平时看著人模狗样的,突然『摆烂』,那反差,嘖嘖,效果槓槓的!” 胡煒皱著眉,眼珠子滴溜溜转,琢磨著杨帆的话,眼神渐渐发亮:“有道理啊!这反向操作……听著是有点邪门,但好像……还真暗藏玄机?万一她真觉得我可怜兮兮,或者好奇心爆棚了呢?” “试试唄,”杨帆耸耸肩,“成了,你抱得美人归;不成,你还是那滩『烂泥巴』,跟现在也没啥区別,稳赚不赔!” 胡煒越想越觉得杨帆这“摆烂”简直蕴含著宇宙真理,他激动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杨帆同志,你这脑子,不愧是写小说的!行,听你的,我就豁出去烂一回!成了请你吃烤鸭!” 杨帆看著他斗志昂扬去“当烂泥”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脸上却绷著:“那就祝你……烂出风格,烂出水平!” …… 饭后,杨帆回屋眯瞪了一会儿。下午还得去华夏音乐学院,《凤凰琴》的悲情世界只能先按下暂停键。 他拧开水房的水龙头,哗啦啦搓洗昨天换下的衣服。衣服晾在走廊的绳子上,滴答著水珠。 华音离出版社不远,八公里多。 杨帆溜达出出版社大门,很快被京城午后的人流车流裹挟著前进。 公交车走走停停,窗外掠过一排的胡同墙、热火朝天的新楼房工地,还有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自行车洪流…… 晃晃悠悠二十多分钟,车子在掛著“华夏音乐学院”金光闪闪大牌子的地方附近停下。 一脚踏进绿树成荫的校园,感觉空气里都飘著跳动的音符。逮住几个背著琴盒的学生问了路,杨帆顺利摸到了民乐系办公室。 “杨帆同志?!快请进快请进!”姜红听到敲门声,开门一见是杨帆,脸上顿时笑开了。 办公室不大,被乐谱和书本塞得满满当当,墙上掛著几位民乐泰斗的照片,挺有范儿。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姜红关心了下他写作进度,杨帆只答还在打磨。看看墙上的掛钟,姜红不再耽搁:“人应该到齐了,走,直接去排练厅。” 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一扇厚实的隔音门,眼前豁然开朗。 宽敞明亮的专业排练厅里,几十位穿著统一练功服的民乐系学生早已严阵以待,各种乐器闪亮登场。 “同学们,这位就是《广寒宫破阵曲》的作曲者,杨帆同志!”姜红的声音在厅里迴荡,带著郑重。 “杨帆同志对这首作品的理解和把握,那是独一份儿的!今天请他过来,就是要帮我们把这曲子里的『魂儿』给抠出来!” 杨帆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好奇脸庞,也扫过他们手中的二胡、提琴、笛子、,以及前排那几面威风凛凛的大鼓和一台优雅的竖琴。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个外校的年轻人,凭啥指点我们这些华音骄子? “开始吧。”姜红示意首席指挥。 指挥棒一落,磅礴的旋律炸响! 技巧?没得说,绝对精湛!音符精准得跟尺子量过似的,力度也够劲儿。可杨帆听著,总觉得差点味儿。 像一件高仿的瓷器,形有了,神没到,缺了那股子开天闢地的“势”! 第一次合练结束。 礼貌性的掌声响起。 杨帆没客套,直接走到一位拿著小號的男生面前:“低音区,铺太厚了兄弟!『广寒宫』的『寒』,是空旷寂寥,是星辰大海的深邃,不是你家地窖!你得轻点儿,飘著点儿,留出空儿来,让高音那『卫星信號』能『嗖』地一下穿透大气层!” 他又指向一位吹笙的女生,语气轻鬆:“『破阵』那一下爆发,你的气儿给得太平均了,没那股子层层推进劲儿!” 他模仿著喷气增压的节奏,“最后那个象徵信號稳定的长音,你收太快了,得悠著点,像卫星入轨后平稳滑翔,带著胜利的迴响,『嗡——』地拖住!” 接著,他溜达到鼓手跟前,拍了拍那面大鼓的鼓皮:“大鼓是『势』的根基!前头得憋著,就用闷槌,『咚!咚!』砸出心跳感!中间那滚奏,得由慢到快,由轻到重,模擬引擎从哼哼到咆哮! 最高潮那一下子,不是让你把鼓皮砸穿!是要把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绳,『咣——!』砸出那种宣告新纪元到来的『神之一槌』!” 他的点评直接、形象,没半句废话,专戳痛点。用最接地气的比喻和动作,把抽象的音乐要求变得活灵活现。 学生们从最初的“你谁啊?”的质疑,到“哎?好像有点道理?”的思索,最后变成了“臥槽!原来是这样!”的服气。 排练在杨帆一次次“画龙点睛”般的点拨中反覆进行。 每一次暂停,每一次重来,那音乐的“魂儿”就多凝聚一分,科技感与史诗感开始奇妙地交融。 一个半小时后,当最后一次合练结束,那震撼的旋律终於有了杨帆记忆中七八分的模样——剩下两分,就靠时间慢慢磨了。 杨帆舒了口气,对姜红说:“姜教授,关键的问题基本都捋顺了。剩下的,就是同学们多练,找默契。我这……” “杨帆同志!”姜红立刻打断他,脸上掛著温和但“別想跑”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墙上的掛钟,“你看,才三点多,日头还高著呢!” 她不慌不忙,眼神里带著点考校的味道,拋出了几个关於《广寒宫》配器理念、和声构建、特別是传统嗩吶技法在现代大型管弦乐里怎么玩出来的问题。 这问题角度刁钻,明显超出了指导演奏的范畴,奔著学术探討去了。 杨帆结合前世深厚的民乐理论底子,侃侃而谈,既显出扎实功底,又透著点超越时代的眼光。 姜红眼中的讚赏都快溢出来了,听完最后一个问题的解答,她满意地直点头:“讲得太透彻了!杨帆同志,你这见解,比我们系里好些老同志都透亮!” 她话锋一转,笑容更加热切,“正好!我半小时后有堂给全院本科生上的『民族音乐概论』大课,就在隔壁阶梯教室。你看……能不能赏个脸,去露一手?给这些未来的音乐家们鼓鼓劲?” “不拘形式!吹段嗩吶也行,讲讲二胡歷史也行,聊聊创作心得也行!就当……给孩子们开开眼?” 这要求来得突然,且明显是“买一送n”的节奏。 杨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前世的父母都是国家乐团的,从小耳濡目染,肚子里货够用,但总觉得姜红这步步紧逼的劲儿,有点“逮著蛤蟆攥出尿”的意思——不就买了两首曲子嘛。 不过,当他抬眼对上姜红那双真诚坦荡眼睛时,那点小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好,”杨帆最终点头,“既然姜教授盛情难却,那我就去跟同学们交流交流。” “太好了!”姜红喜出望外,立刻招呼助手去阶梯教室准备。 半小时后,能装几百號人的阶梯大教室,乌泱泱挤满了人。 听说创作了《广寒宫》那位神秘作曲要来,好奇的学生们把过道和后墙都塞满了。 杨帆在姜红的陪同下走上讲台。面对台下黑压压一片的脑袋瓜,他內心毫无波澜——上辈子镜头前侃侃而谈的经验,早就练出来了。 开场白?自我介绍?省了! 杨帆直接抄起讲台上姜红备好的一支紫竹嗩吶。 “呜——” 一个清亮高亢的长音,瞬间刺穿了教室里的所有嗡嗡声!简简单单一个音,却展示了恐怖的控制力! 放下嗩吶,他又抄起旁边一把红木二胡。 琴弓轻触琴弦,《二泉映月》的哀婉缠绵如泣如诉。 隨即,弓法猛地一变,《赛马》那模仿万马奔腾的华彩乐段奔涌而出! 短短几分钟,两种最具代表性的民乐,截然不同的情绪,被他玩得炉火纯青。 台下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杨帆放下二胡,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刚才这些,算是个小引子。嗩吶,不只是红白喜事吵吵嚷嚷的角儿,它可以是开天闢地的號角,也可以是刺破苍穹的利刃!二胡,也不光是月下瞎哼哼嘆气的,它能是万马奔腾的豪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点穿越时光的沧桑感: “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家什儿』,它们身上淌著的,是这片黄土地几千年的呼吸、吶喊、欢笑和泪水。它们的声音,能讲最古老的故事!” “手上功夫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得懂它们骨子里的『密码』,得听见它们魂儿里的动静儿。” “今儿个站这儿,我就跟大傢伙儿聊聊,咋让这些老『伙计』,在咱们这新时代,喊出咱们自己的动静儿……” 他没照本宣科,而是从乐器的老底子、各地方言、到经典曲子里藏著的魂儿、再到创作时怎么让老傢伙唱出新调调,娓娓道来。 …… 第三十三章 新解 [求推荐收藏] 提问环节开始,阶梯教室瞬间被手臂的森林覆盖,年轻的眼睛里闪著求知的光芒和挑战的火。 “这位同学,请。”杨帆目光扫过,点了第二排一个眼神清澈的男生。 “杨帆老师!”男生起身,思路清晰,“您强调『理解文化密码』,那《广寒宫》里,您怎么让嗩吶——这乡土气息浓厚的乐器,去表现『卫星』、『科技腾飞』这种宏大主题?音色和主题,不衝突吗?” 问题精准,直指核心。 “问得好!”杨帆点头,从容回应,“衝突客观存在,但更是转化的熔炉!核心在於抓住那股『势』——火箭冲天、卫星巡天,那是力量、速度、突破与希望的交响!而嗩吶的高亢、穿透力、爆发力,正是演绎这种『势』的天然导体!” 他声音带著力量:“我弱化了它传统曲目中的『悲腔』色彩,让它不再局限於诉说土地的悲欢,而是化作宣告新时代的號角!衝突?它已內化为撼动人心的独特张力!” 解释清晰,引来一片领悟的点头和笔尖沙沙声。 接著,一位扎著马尾辫的女生站起,声音清脆:“杨帆老师,《广寒宫》的旋律太有力量了!那种磅礴气势和超强记忆点,让我感觉……它本身就像带著歌词的骨架!如果填上合適的词,变成一首大家能唱的歌曲,是不是更容易传开,让更多人感受这份豪迈?” 杨帆眼中露出欣赏!“非常敏锐的直觉!”他肯定道,“你的乐感很强!没错,优秀旋律自身就具备敘事性和情感承载力,有『歌唱性』的基础。《广寒宫》的核心动机,確实蕴含著成为优秀通俗歌曲的巨大潜力!如何將科技意象诗意化、情感化,让词曲相得益彰,这是个迷人的探索方向!” 女生脸颊微红,在同学们佩服的目光中坐下。 “推陈出新!”后排一个声音洪亮的男生激动站起,“杨帆老师,您总说要『出新』,除了创作新曲,演绎传统经典时,我们还能怎么『新』?”问题引发全场共鸣。 “『出新』,关键在於视角和表达方式的蜕变。”杨帆目光扫过全场,“比如我们的国粹戏曲,精华无数。但很多年轻人觉得节奏慢,唱词不易懂…” 他话锋一转,拿起讲台上的琵琶。『出新』,贵在视角与表达的蜕变。”杨帆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比如戏曲,国之瑰宝。然节奏沉缓、词句古奥,常令年轻人望而却步…”他话音未落,竟隨口哼唱起来: “蓝脸的竇尔敦盗御马!红脸的关公战长沙!黄脸的典韦白脸的曹操!黑脸的张飞叫喳喳——喳!” 短促明快的节奏,强烈的画面感,与传统戏曲的婉转悠长截然不同!那乾净透亮的声线,更让这“戏歌rap”般的哼唱充满魔性魅力! “哇哦——!”台下惊呼一片,学生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戏…还能这么唱?! 杨帆微笑著解释,“用通俗节奏『说唱』戏曲脸谱符號,是不是更容易记住这些经典人物?” 他说完,又拿起讲台边上的琵芭,教室里安静下来。 杨帆指尖轻抚琴弦,《茉莉》那温婉清丽、早已刻入国人心中的熟悉旋律流淌而出。学生们脸上浮现会心的微笑。 紧接著,他的指法变了!运用了更加灵动迅捷的轮指和弹挑,节奏变得更为轻盈流畅,带著一种现代感的呼吸律动。 同时,他在演奏中加入了细腻多变的揉弦和推拉音效,让原本婉约的旋律平添了几分空灵悠远的意境,仿佛月光下的茉莉隨风轻曳,暗香浮动,美得更加立体。 “《茉莉》是江南珍宝,过去主要在江苏流传,”杨帆停下,解释道,“但真正的好音乐,如香终將远播。传承不仅是保留,更要让它焕发符合时代的新魅力。技法的小小革新,让它在今天依然能被不同耳朵欣赏、爱上。” 他隨即又抄起讲台旁二胡。 《二泉映月》的哀婉流淌而出,倏尔,弓法陡变! 一段充满爵士切分、自由奔放的即兴华彩骤然迸发!在保留原曲魂灵的同时,注入了全新的现代律动!学生们目瞪口呆! “此为《二泉》的『新』解。”他放下,很快又拿起另一把,“再听《赛马》!” 琴弓再引,旋律依旧,节奏却如疾风骤雨般爆裂!大量跳弓、顿弓模仿出电子音效般的锐响,將万马奔腾渲染成摇滚风暴! “传统非枷锁,乃基石!”杨帆掷地有声,“深解其髓,以现代审美、现代技法重铸其形,赋予其新的生命与表达——此即为『出新』!” 两段顛覆性的二胡演绎,如同在教室引爆了炸弹!掌声与惊嘆声几乎掀翻屋顶! 就在掌声渐歇,气氛热烈之时,阶梯教室前方侧门处,一个身影静静佇立多时。 苏清如院长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银髮一丝不苟,深灰色涤卡长裤衬出清癯身形。那双沉淀著智慧的眼眸,平静地注视著讲台。 掌声渐弱,眾人的目光被杨帆引向门口,气氛多了几分郑重。 苏清如步履沉稳,走到讲台前,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杨帆身上,声音清晰: “年轻人,琵琶弹得用心。《茉莉》还是那朵『茉莉』,但听起来,更『透』了,也更『活』了。” 她先肯定了技法的创新价值,隨即话锋一转,目光深邃,“技法革新,让老曲生辉,是好事。但创新之『新』,其根在何处?是止於技艺的炫目?还是源於对传统精髓的深味与时代脉搏的把握?” 这问题直指核心——创新的本质和根基! 教室里一片安静,学生们屏息凝神。 杨帆迎著苏清如的目光,神情专註:“前辈,创新之『新』,绝非无根之木。它必生於对传统的敬畏与深解,长於对时代气息的敏锐捕捉。技法只是枝叶,根本在於理解曲中之情,再用当下能共鸣的声音去焕发。” 苏清如听完,脸上看不出波澜,却忽然拋出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题目: “既言『情』与『魂』,又值此夏日,你以『明月』、『荷』为题,即兴奏一曲如何?不拘形式,让我听听,你如何用手中之器,诉心中之境?”她目光落在琵琶上,“就用它吧。” 现场命题!明月、荷! 这要求一出,连姜红都心头一紧!即兴创作,契合双意象,难度极高! 学生们更是心跳加速!苏院长…亲自出题? 杨帆心中一凛,明月…荷…这个组合,瞬间触动了他脑海深处的旋律之泉! 他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重新抱起琵琶。微微闭目,仿佛在捕捉脑海中流淌的月华与摇曳的荷影。 几秒后,他睁开眼,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一串清泠如露珠滚落荷叶的音符流淌而出,宛如月光初洒湖面。 紧接著,一段优美的旋律,如同月光下的荷塘画卷,在琵琶弦上徐徐展开!旋律清新脱俗,既有江南水乡的柔美,又蕴含著一种诗意的浪漫。 更令人惊艷的是,杨帆一边拨弦,一边竟隨著这旋律,用一种深情悠扬的嗓音轻轻唱和起来。 他唱的正是凤凰传奇未来那首《荷塘月色》的歌曲!此刻由琵琶清雅的音色奏出,那熟悉的旋律少了电音的华丽,却多了几分古雅的韵味与月夜的静謐!歌词意象完美契合“明月”与“荷”,曲调优美动听,画面感极强! “萤火虫点亮夜的星光 谁为我添一件梦的衣裳 推开那扇心窗远远地望 谁採下那一朵昨日的忧伤……” 琵琶声如流水潺潺,歌声清越深情,將月下荷塘的静謐演绎得如诗如画! 这旋律是如此新鲜动人,却又带著一种直击心灵的熟悉感! 阶梯教室里,所有人,包括苏清如,都听得入了神! 学生们完全沉浸在这从未听过的美妙旋律中,仿佛真的置身於银辉倾泻的荷塘边,心神摇曳。 这曲子…太美了!杨老师…神了!现场命题,即兴创作?这水平…绝了! 苏清如那沉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动容。她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充满了惊讶。 这曲子…这意境…这浑然天成的旋律…这年轻人…了不得! 杨帆唱完两段主副歌,琵琶余音裊裊,如同荷塘上最后一圈消散的涟漪。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学生们激动地鼓掌,看向杨帆的眼神充满了由衷的敬佩! 现场作词作曲,这就非常厉害了! 苏清如站在讲台前,静静地看了杨帆几秒钟。那目光深邃复杂,最初的审视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著杨帆,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在持续不断的掌声和无数道敬畏的目光中,步履沉稳地离开了阶梯教室。 杨帆知道,这无声的点头,胜过千言万语。这位华音的定海神针,被他这首“即兴”的《荷塘月色》真正打动了! 课堂气氛热烈无比。杨帆看看时间,微笑道:“最后,再送大家一首嗩吶的曲子,为今日作结。” 他拿起那支紫竹嗩吶,对著话筒,声音沉凝: “风沙入调,千沟万壑皆是歌。” “《黄土高坡》。” 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嗩吶对准嘴唇—— “呜————!!!” 一声苍凉高亢、挟裹著黄土地粗糲与生命韧劲的长啸,如同地脉龙吟,瞬间镇住全场! 紧接著,那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旋律在嗩吶中轰然炸响!他模仿著人声的嘶吼,演唱著歌词: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大风从坡上刮过! 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 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 嗩吶嘶鸣,將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和对家乡的炽爱,宣泄得淋漓尽致! 阶梯教室里,所有学生再次激动地站起来!身体不自觉地隨著那撼动灵魂的节奏摇晃! 下课铃成了胜利的號角,学生们意犹未尽地散去,看向杨帆的眼神已是彻底的敬服。 姜红激动地走到杨帆身边,声音带著颤音:“杨帆同志!真的…很精彩!今天的课,前所未有!特別是最后…苏院长她…她点头了!你看见了吗?她点头了!” 这对於惜字如金、要求严苛的苏清如来说,已是最高级別的无声嘉许! 第三十四章 归程 [求票、求收藏] 《凤凰琴》的修改稿在笔尖下流淌,如同界岭小学那条永不乾涸的溪流,承载著沉重的命运与微弱的希望,字字句句都在寻找最恰当的落点。 五月的京城,窗口梧桐新叶在风中招展,杨帆却心无旁騖,沉溺於文字的淬炼。 刘卫民的批註如一把刻刀,宋勇的激赏似强劲鼓点,让他的思路愈发澄澈,落笔愈发沉稳。 四天时间,厚厚一摞稿纸在指间翻飞,终於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五月十八日上午,刚搁下笔,门口便传来轻快又熟悉的脚步声。 “杨帆!在吗?”是周凤娟特有的、带著点跳跃感的声音。 杨帆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赵澜和周凤娟。 赵澜一身素净的浅色外套,长发柔顺,眼神沉静平和。周凤娟则穿著亮眼的毛衣,手里捏著一个信封,不等杨帆开口就塞了过来。 “喏!李导让我俩给你捎来的!”她声音清脆,“一百块!创作费!点点?” “谢了。”杨帆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侧身让她们进屋,“进来坐坐?” 房间依然简陋。赵澜的目光扫过书桌,落在那厚厚一叠《凤凰琴》稿纸上,眼神为之一凝。 周凤娟则嘰嘰喳喳地分享著话剧排练的进展,说导演现在把那两首嗩吶曲当成了排练的圣旨,说同学们提起杨帆都满是佩服。 正聊著,楼道里传来喊声:“杨帆同志!宋老师找!” 杨帆应了一声。 赵澜和周凤娟知道他有事,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周凤娟忽然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赵澜,转过头,脸上带著点促狭的笑意:“杨帆,后天真走啊?几点的车?需要我们俩去站台挥个小手帕不?” 杨帆微微一怔,隨即摇头:“《当代》统一订的票,早上八点那趟。你们肯定有课,別麻烦了。” “八点啊……”周凤娟拖长了调子,瞥了眼赵澜,见她神色如常,只好耸耸肩。 “那行吧!一路顺风啊!” 赵澜也点点头,语气自然:“一路平安。”目光在杨帆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便转身和周凤娟离开了。 杨帆看著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也转身走向《人民文学》编辑部。 第二天午饭时分,杨帆刚在招待所食堂坐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地径直朝食堂走了过来,仔细一瞧,竟是姜红教授。 “杨帆!”姜红一眼锁定他,快步走来,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红润,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姜教授?您怎么来了?”杨帆有些意外。 “送钱啊!”姜红把信封往他手里一拍,带著点邀功的得意,“早该过来的,跟院里那帮老……咳,领导们磨了几天嘴皮子,《秦腔》和《广寒宫》两首曲子的创作使用费,一百三十块!拿著!” “太感谢姜教授了!让您费心了!”杨帆这次没客气,接过那厚实的信封,心头一暖,“您还没吃吧?一起?我请。” “行!正好有正事和你谈!”姜红也不推辞,利落地打了份饭菜,在杨帆对面坐下。 两人边吃边聊。姜红先关切地问了《凤凰琴》的进度,隨即目光变得严肃,身体微微前倾: “杨帆,昨天苏老院长私下跟我聊了聊你。” 她筷头不自觉的点著桌面,满脸的郑重,“她对你的才华和见解,那是相当欣赏!真的!院里几个头头都注意到你了。你看……我也不和你拐弯抹角,你毕业在即,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华音?” 杨帆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华音……门槛太高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平和,“我这中专师范学歷……” “学歷算个啥!”姜红立刻打断,语气中没了一贯的低调內敛,少有地透著豪气: “苏老发话了,不拘一格降人才!院里特批!助理讲师岗可能一时半会儿卡得严,但可以安排你进民乐研究中心,或者资料室、乐器保管室,给你正式编制,绝对没问题! 一边工作,一边给你提供最好的学习研究环境!凭你的天赋和底子,顶多一两年,转教学岗那就是水到渠成!” 这条件,对一个中专生而言,简直是天梯!姜红的真诚和华音展现的魄力,像一股暖流衝击著杨帆。 “姜教授,谢谢您和苏院长,还有学院的厚爱。” 杨帆放下筷子,语气诚恳,“姜教授,实话不瞒你,我现在手里有几笔稿费,家里担子轻多了。钱,不那么急了。工作地点,家乡也好,京城也好,只要有路走,我都踏实。” 这份豁达,源於他超越年龄的阅歷。 姜红看著他这副过分沉稳的样子,忽然“噗”地一声,眼角眉梢都舒展开,伸手指著他,带著点长辈的嗔怪: “年纪不大,说话老气横秋的!事关个人前程,模稜两可地说这废话做啥?!一点年轻人该有的衝劲儿都没了!在京城这些天,是不是净跟文学社这些老学究泡一块儿了?被他们带得暮气沉沉的?” 杨帆一愣。片刻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 细想还真是啊。这段时间打交道最多的都是沉稳持重的学者前辈,不知不觉自己也端起来了。姜红这一针见血,让他心头那层无形的壳“咔噠”一声裂开了缝。 他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明亮起来,像被阳光穿透的云层:“姜姐说得对!我是有点绷太紧了!” 他自然地改了称呼,语气也轻快跳跃起来,“华音这份心意,我记下了!不管什么岗位,只要学院安排,我保证安下心来,好好干!绝不辜负您和苏院长的期望!” “这就对了嘛!” 姜红见他终於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也畅快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透著欣慰,“这才是我看中的好苗子该有的劲头!放心,函件我回去就盯著办!儘快发到你们界沟师范和县教育局!你就安心回家等好消息!” 一顿饭吃得轻鬆愉快。姜红又叮嘱了几句细节,才风风火火地骑车离去。 下午,杨帆去財务室结算了所有补贴,先去有名的茶庄精挑细选了两罐上好的茉莉花茶。然后,熟门熟路地摸到了《燕京青年报》社。 “周哥!”杨帆在略显嘈杂的编辑部里找到了正埋头奋笔的周明。 “哟!杨帆兄弟!”周明抬头见是他,立刻丟下笔,脸上绽开热情的笑容,“怎么得空过来?稿子搞定了?” “差不多了。”杨帆把茶叶递过去,“一点心意,京城特產,给周哥尝尝鲜。” “哎哟!太客气了!”周明嘴上推辞著,手却诚实地接过,凑近深深一嗅,“嚯!香!好茶!” 杨帆坐下,把姜红来访、华音特批接收的事情简单说了。 周明越听越吃惊,最后一拍桌子:“华音?!特批,还带编制?!华音院长有魄力!” 他又是惊讶又是替杨帆高兴,声音都拔高了,“你这……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快了!我这还没跟社里领导吹吹风呢!” 他隨即释然,用力拍了下杨帆的肩膀,“不过也是!凭你这本事,《人民文学》、《当代》肯定也眼馋!金子到哪都放光!这下好了,有了华音这铁饭碗,你家里爹娘的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 “是啊。”杨帆点头,“所以来跟周哥说一声,我明天就回去了。” “明天就走?”周明一愣,“几点的车?我送你!” “別麻烦了周哥。”杨帆连忙摆手,“八点的车,《当代》王主任那边派人送站。” 周明见杨帆坚持,也不再勉强,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那行!一路顺风!到家安顿好了,记得给我写信!报社地址电话你都有!华音那边一有准信儿,立刻告诉我!” “一定!”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出版社的接送车停在招待所门口,王主任的一个年轻助手已等在车旁,麻利地帮杨帆把行李——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和一个装著新书和bj特產的网兜——塞进后备箱。 “杨帆同志,一路顺风!”王主任也特意前来送行。 “谢谢王主任这些天的关照!”杨帆真诚道谢。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了这座承载著无数梦想与可能的院落。 杨帆坐在后座,望著窗外熟悉的灰色砖墙、高大的梧桐和在晨光中步履匆匆的身影,心中一片寧静。 车子驶入bj站广场,助手帮杨帆取下行李,便告辞离去。 车子驶入bj站广场,清晨的嘈杂声浪扑面而来。助手帮杨帆取下行李,便告辞离去。 杨帆提起行李,正准备走向进站口。 “杨帆!” 一个清越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杨帆应声回头。 只见赵澜和周凤娟两人,正从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快步走来。 赵澜微喘著气,脸颊因小跑染上淡淡的红晕,额角几缕碎发被晨风拂起。 她正迈著轻盈的步子走来,手里拿著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你们……”杨帆著实意外。 “说了来送你的嘛!”周凤娟抢先开口,脸上带著“看吧,我就知道”的小得意,轻轻推了赵澜一把,“喏!某人昨天特意跑新华书店买的!说要送你!” 赵澜被闺蜜推得向前一步,脸上红晕更甚,像晕开的胭脂。 她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笔记本郑重地递到杨帆面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杨帆,祝你……一路顺风。这个……给你写稿子用。” 早晨的阳光,落在笔记本崭新的深蓝色封皮上,泛著温润的光泽。 杨帆看著赵澜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他能感觉的到,那里面努力维持的平静下,藏著真挚的关切。 他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封皮微凉的质感,也仿佛掠过一丝少女指尖的余温。 “谢谢。”杨帆心中欢喜,声音温和了许多,“这顏色很正。我会好好用它。” “喂!杨帆!”周凤娟挤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带著促狭的笑意,“別忘了写信!地址电话都写本子第一页了!听见没?要写!详详细细地写!” 杨帆看著眼前这两个风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姑娘,连日来的被晨风吹散,一种久违的轻鬆和自在从心底漾开,化作唇边一个明朗舒展的笑容,眼中也亮起了光:“好,记住了。” 站台的广播声响起,催促著杨帆车次的旅客检票。 “快去吧!车要开了!”周凤娟赶紧催促。 “一路平安。”赵澜再次轻声说道,目光与杨帆在空中交匯,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对知己好友的祝福。 杨帆用力点了点头,提起行李:“走了!再见!” 他转身,匯入汹涌的人潮,走向检票口。 周凤娟踮著脚尖,看著杨帆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进站口,用手肘撞了撞还在凝望的赵澜:“喂,看够啦?人都进去啦!” 赵澜收回目光,嗔怪地白了周凤娟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就你心思复杂!” 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轻鬆的笑意,转身离开了喧囂的站前广场。 清晨的阳光將她们的影子拉长,也洒向那列载著杨帆、驶向徽省的绿皮火车。 列车启动,车厢內,杨帆靠窗坐下。窗外,京城的轮廓在加速后退,最终被无垠的田野和星散的村落取代。 他闭上眼,这一个月的光影在脑海中飞速流转:出版社的宿舍、中戏舞台的聚光灯、华音阶梯教室的掌声、编辑们讚许的目光、教授们期许的话语、还有那两张带著晨露般清新的脸庞…… 一切,如同车窗外的风景,呼啸而过。 当火车最终喘著粗气,停靠在省城庐州那座熟悉而稍显破败的火车站时,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暉给站台上攒动的人头和斑驳的站牌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金色。 杨帆出了火车站口,有一股很想去前世那个从小生活的院落看看…不过,他出了会儿神后,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廉价旅馆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杨帆便登上了开往界沟县的长途客车。 同样的路况,一路顛簸著,四个多小时后,又回到熟悉的师范学校,刚好赶上食堂飘出午饭的香气。 …… 杨帆回来了,重新回到了师范学校按部就班的学习轨道。 他去教务处办妥了创作假的销假手续,领回了学生证,再次套上了那身不少补丁的蓝色校服。 课堂的讲台、琴房的回声、图书馆角落的阳光,日子仿佛无缝衔接到了从前。 然而,《人民文学》和《当代》带来的无形光环,让他无论走在校园的哪个角落,都成了无声的焦点。 那些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羡慕,有探究的好奇,也夹杂著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坐在课堂,专注地面对琴键,在图书馆的角落翻开书页。 第三十五章 归乡 [求票求收藏] 五月最后的几天,毕业季特有的焦虑和期盼,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整个三年级师范生的心头。 教室里、宿舍里,议论最多的,就是毕业后的去向:回村小当孩子王?去公社中学碰运气?还是祖坟冒青烟,能分进县城的单位?空气里都弥散著一股对未来既憧憬又不安的气息。 星期天,天刚蒙蒙亮。杨帆就起了床,洗漱吃饭后,他脚步轻快去了县邮局,凭匯款单和身份证明,顺利取到了省报寄来的稿费——四十二块四毛钱。 揣好钱,径直奔向县城新开的工业品贸易中心。 这地方今年四月才投入运营,售卖的东西跟百货大楼差不多,但价钱更实惠些,更重要的是货员的態度明显热情实在,没百货大楼那种爱答不理的架子。 杨帆目標明確,直奔服装柜檯。 “同志,麻烦您,”他对柜檯里一位四十来岁的售货员大姐说,“给家里五口人,父母、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每人拿两套应季换洗的衣服和鞋子,要结实耐磨的,按大概身高配就行。” 大姐看他买东西爽快,手脚麻利地按他提供的身高搭配好、装袋,一边包一边笑著搭话:“小伙子,给全家置办新衣新鞋,这是家里有大喜事啊?” 杨帆脸上带著点认真,点点头:“嗯,大喜事,就是把家里人都拾掇利索了,一起穿新衣服下地干活。” 大姐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乐了,伸手指指他:“哎哟喂!你这孩子说话可真逗!谁家干活穿新衣服?不过啊,这孝心难得!” 拿好服柜檯打包好的衣物,他又去副食品柜檯,买了半斤水果硬糖和二两奶糖。 最后,他走向了那个让无数人心头髮热的区域——自行车柜檯! 崭新鋥亮的“永久”、“凤凰”、“飞鸽”等排成一列,车架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同志,那辆凤凰牌二八加重自行车,多少钱?”杨帆指著其中一辆车架最粗实、看起来最扛造的黑漆大槓。 “一百七十四块八!”售货员报出价码。 “开票!”杨帆没有丝毫犹豫,掏出厚厚一沓钱数出票款。 推著崭新的凤凰车,清脆的车铃声在安静的贸易中心里响起,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 杨帆又顺路拐进了供销社。他用学校奖励的粮票,加上自己一个多月没在学校吃饭攒下的,买了两袋雪白的麵粉,结结实实地捆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匯入街上的人流车流,他骑著车,载著给家人买的衣物和麵粉,不紧不慢地离开县城,车轮碾过坑洼的柏油路,驶向二十里外的朱杨村。 车子刚拐上通往朱杨村的土路没多远,杨帆就看见前头慢悠悠晃著一辆老牛车,拉车的正是村里有名的慢性子朱老栓。 牛车占了大半条道,杨帆在后面按了几下车铃。 “叮铃铃!叮铃铃!” 朱老栓慢悠悠地回头,眯缝著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杨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哎哟!是帆子啊?放假回来了?嗬!这车……新崭崭的凤凰大槓啊?气派!后头驮的啥?白面?乖乖,两整袋!帆子,你这是赶集把供销社主任的活儿给抢了?” 朱老栓说著话,扯了扯手里的韁绳,老牛不情不愿地往边上挪了半步。 杨帆蹬车超过去,笑著回道:“栓爷,您可真会逗乐!您老慢点赶!” “哈哈!中!快家去吧!”朱老栓乐呵呵地挥挥手。 车子进村,崭新的凤凰车和鼓囊的白面口袋立刻引来了乡亲们的注意。 86年了,日子比前些年宽裕不少,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依然是好东西,一次性买两袋白面也是殷实人家的做派。 “哟!杨帆!回来啦?这凤凰车,新买的?真不错!” “帆子行啊!这派头!驮这么多白面,家里要办大事?” 杨帆笑著跟熟悉的叔叔伯伯婶子大娘们一一打招呼,回应得大方自然:“是啊…婶儿…回来了。车是刚买的…面是给家里添的。” 车子在乡亲们议论和目光中,稳稳拐进自家土院,停在堂屋前。 八岁的小妹杨欣正蹲在院子里兴致勃勃地抓石子儿,一抬头看见杨帆,立刻飞扑到杨帆身上,脆生生地喊:“二哥!” 十岁的四弟杨晨听见外面动静,“刷”地从堂屋的饭桌旁扭过头,一眼就锁定了那辆闪闪发光的新车,兴奋地直接衝过来,围著车子转圈,高兴地嚷嚷:“哥!新车?!凤凰的!真带劲儿!让我骑一圈唄?我保证不碰掉漆!” “帆子?”母亲李秀娥正好从屋后转出来,手里还拿著两个刚捡的、带著点温热的鸡蛋。 她看到推著崭新自行车、后座还驮著两大袋白面和一堆包裹的儿子,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咋这时候回来了?这……这车子是刚买的?还有这么多东西……” “娘,稿子都弄利索了,学校那边也没啥事,就想著回来看看。” 杨帆一边支好车,一边开始解后座上的东西,“刚在县城买的。省报的稿费到了,学校还额外奖励了点钱和粮票。” “哎呦!又花这么多钱!买面做啥?!咱有粮食,自己去打面多划算!” 李秀娥习惯性地念叨了一句,但目光扫过那辆崭新的凤凰自行车、两袋在村里都算稀罕物的白面,还有那一看就是新衣服鞋子的包裹,眼眶不由得有点发热,赶紧放下鸡蛋过来帮忙。 “买这么多啊!那你先別管了,进屋歇歇脚,喝口水,我自己看著归置!” 杨帆还真有点渴了,自己找到条几上放著的开水瓶和缸子,一边倒水一边问:“亮子呢?” “他啊,一大早就跟东头二狗儿下河摸鱼去了!跟个野猴子似的,不到饭点不著家!” 李秀娥说著,手却不由自主地摸上那冰凉光滑的车把,嘴里轻声感嘆著,“这车……真好啊……你爹回来指定高兴坏了。” 傍晚时分,老三杨亮带著一身泥腥气,兴冲冲地回了家,一进院子看到那辆凤凰车和一堆新东西,也是兴奋得嗷嗷直叫,绕著车子又看又摸。 已经分家在前院的大哥杨明,从地里回来后,听说老二回来了,也抱著正咿呀学语的孩子过来了。 这是春节之后,难得地又聚齐了一大家子人。 堂屋方桌上,今晚李秀娥特意炒了一盘黄澄澄的鸡蛋,一大盆白菜熬豆腐,一碟自家醃的咸菜,又煎的金黄的小鱼儿,还有几个暄乎的白面饃饃。 饭菜虽简单,屋里却暖融融的,气氛也格外和谐。 杨帆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目光缓缓扫过围坐在桌边的家人,声音沉稳地开口: “爹,娘,大哥,我这次回来,是有几件挺重要的事,想跟家里商量。” 一听是重要的事,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集到他脸上。 “我在京城那边改稿子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华夏音乐学院的教授,姓姜。” 杨帆说得简洁明了,“她挺看重我写的东西,还有我吹嗩吶这点本事。经过她帮忙推荐,学院那边决定,破格接收我,给我一份正式编制的工作。” “华……华夏啥学院?”父亲杨海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茫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在燕京!京城!”母亲李秀娥反应快得多,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带著不敢置信,“真的?帆子?你……你能到京城……上班了?”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燕京城,那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地方!能在那里工作,不管干啥,都是天大的福气和本事! “嗯,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杨帆肯定地点点头,他知道父母最想听到的是什么,“学院那边很快就会发正式的文件到咱们这的学校和县教育局,协调办理相关的手续。” “老天爷啊!我的老天爷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李秀娥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滚落下来,“我家老二有出息了!真有大出息了…” 杨海嘴角向上咧著,似乎想笑,但最终只是对著杨帆,极其用力地点了几下头,那双平时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层水雾,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大哥杨明抱著儿子,同样满脸的惊喜和激动:“帆子!这……这是天大的喜事!咱家……咱家真是……” 他一时词穷,只是用力点头,怀里的孩子也好奇地睁大眼睛,看著激动的大人们。 等家人稍稍平復了情绪,杨帆才接著说道,语气更加郑重:“不过,去燕京工作那是下半年的事了。眼下,趁著这个暑假,家里有几件紧要的大事,得抓紧时间办了。” 大家的神情立刻专注起来,屏息等著他往下说。 “头一件大事,就是房子。”杨帆抬手指了指头顶破旧的屋顶,还有周围斑驳的土墙,“这老房子年头太久了,又矮又破,家里人口多,住著憋屈还不安全。现在手里宽裕了,我想,该盖新的了。” “盖房?”李秀娥和杨海再次对视一眼,这个念头以前想都不敢想。 “爹,娘,我都盘算好了。”杨帆语气果断,“就盖红砖大瓦房!正房四间,堂屋宽敞些。堂屋两边再接两间偏房,一边当厨房和放杂物,另一边先空著。地基一定要打牢靠,找靠得住的建筑队。”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数字:“我大致算过,砖瓦、木料、人工钱、门窗等,再加上简单打几件必需的家具,两千五百块钱左右,应该能拿下来。” “两千五?!”李秀娥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这数字对她来说依然巨大。 杨海也专注地听著,眉头微蹙,显然也在心里盘算。杨明则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钱的事情,不用担心。”杨帆的语气沉稳篤定,带著安心的力量,“稿费足够。” 他看向母亲,仔细安排:“妈,之前我匯回来的那四千块钱,拿出一部分来盖房。这次我带回来的稿费和学校奖励的钱,就留在家里,当作日常的开销。以后,家里不会再缺钱花,你放心用。” 接著,他转向大哥杨明,眼神诚恳而郑重:“大哥,第二件事,是关於你的。我给你准备了五百块钱。” “五……五百?给我?”杨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都瞪大了。 “嗯。”杨帆点头,解释道,“这钱,是给你在咱们村开个小卖部的本钱。” “开……开店?”杨明一时没反应过来,觉得这想法有点突然。 杨帆看著大哥,声音沉稳,带著託付的意味: “大哥,等我去燕京工作了,离家远,千山万水的,很多事情就顾不上了。爹娘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老三、老四、老五他们还小。家里这一大摊子,光靠爹娘操劳,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杨明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这个小卖部,就开在咱家新房盖好后,靠村口路边的那间偏房里。你守著这个店,就是守著咱们的家,就是替我守在爹娘和弟弟妹妹身边,照应著他们!这钱,是启动资金,也是我的心意。” 杨明听著二弟这番话,看著他郑重的眼神,胸口猛地一热,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被信任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带著点激动和决心:“帆子!哥明白了!这店哥一定好好开!爹娘,还有亮子他们,哥保证照看得妥妥噹噹!” 一直安静听著的杨晨这时开口了,他看著杨帆,眼神清澈,带著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和一丝好奇:“二哥,华夏音乐学院……是和燕京大学一样厉害的学校吗?你在那里工作,是不是能看到很多书,学到更多东西?” 杨帆看向弟弟,眼中带著讚许和温和的笑意:“嗯,是很好的学校,虽然和燕京大学不一样,但都是顶尖的地方。那里书多,能人更多。晨子,二哥再和你说一次,好好学习,以后二哥带你去京城,考最好的大学。” 杨晨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露出嚮往和坚定的神色。杨欣则开心地舔著奶糖,懵懂地看著哥哥们。 李秀娥望著眼前撑起家、安排得井井有条的二儿子,再看看懂事的大儿子和聪慧的小儿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行!帆子!盖!咱盖新房子!” 杨海腰背也挺直了些,对著杨帆,更加用力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掷地有声地挤出一个字:“盖!” 杨明眼神无比坚定,再次保证:“帆子!哥记下了!家里有我!” “好。”杨帆点头,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是信任,也是男人的承诺! 第三十六章 月下 [求票票、求收藏~] 晨风带著田野的清新,吹拂著朱杨村裊裊的炊烟。 杨帆在家吃过早饭,仔细叮嘱母亲李秀娥:找工程队要趁早,多打听口碑;红砖青瓦也要提前定,免得暑假抢手误了工期。 看著母亲认真点头,將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的模样,他心里踏实不少。 推著崭新的凤凰二八大槓走出院门,父亲杨海默默跟在后面。粗糙的大手在那乌黑鋥亮的车架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浑浊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欣慰。 杨帆挥手和父亲告別,翻身上车,车轮碾过门前的土路,虽然通往乡道的土路坑洼不平,顛簸得厉害,但这崭新的“凤凰”骑起来依旧轻快无比。 他迎著朝阳,將身后那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和父母佇立凝望的身影,暂时留在了身后。 回到学校,梧桐树荫虽然浓密依旧,不过蝉鸣尚未开始喧囂。 换上校服,融入毕业班混杂著离愁与茫然的氛围里,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 晚饭后,杨帆没去琴房,独自留在宿舍。 他坐在床沿,就著昏黄的灯光,摊开赵澜送的那个深蓝色笔记本,指尖摩挲著光滑的封面,思绪飘向新的故事构思。 帆子!帆子!”张志勇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快!外头有人找!在宿舍区大门口等你呢!” 杨帆抬起头:“谁啊?” “谢芳!三(乙)班那个!”张志勇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嘿!你小子行啊!平时不声不响,连谢芳都主动来找?她可是出了名的『闷葫芦』,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给人写信了?”?他自以为猜到了真相,笑得贱兮兮。 杨帆没理会他的调侃,收起笔记本起身出门。 暮色四合,宿舍区门口昏黄的路灯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局促不安地站著,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还真的是谢芳。她似乎刚洗过头髮,短髮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在灯光下泛著微光。看见杨帆出来,她飞快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脸颊緋红,声音细若蚊蚋: “杨……杨帆同学……打扰你了……” “嗯嗯,谢芳同学,找我有事?”杨帆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停下,语气温和。 谢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终於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勇敢地看向杨帆:“杨帆同学你京城刚回来……我……我想请教你点事情……” 她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我……我想参加今年的高考!” 高考?! 杨帆心中微微一震。在这个中专毕业就能稳稳端上“铁饭碗”的年代,谢芳还是宿命般的要参加今年的高考,然后进入燕京广播学院。 “佩服!”杨帆不动声色,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谢芳同学,你这想法,有魄力!真的!”他隨即问道,“不过,咱们是中专毕业班了,你了解清楚政策了吗??我记得以前中专生想上大学,得参加专门的升学考试,跟普通高考是分开的。?” 谢芳用力点点头,眼神却亮得嚇人:“?我知道!但今年政策变了!?我托人打听清楚了,?从今年开始,中专毕业生也可以通过全国统一高考报考大学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我想试试!” 原来如此!”杨帆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芒,“好!这是大好事!机会难得!” “不过,”他话声一顿,目光灼灼地望著谢芳,“你这都选择燕京的院校了,何不选择音乐学院?我毕业可能分配到那里,或许以后有事也能帮到你。” “音乐学院?”谢芳听得一楞,脸上露出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她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隨即又被坚定所取代。 “我確实对音乐有很大的兴趣,但我一直以来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优秀的传媒人。”谢芳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杨帆…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我当然是在开玩笑!哈哈——”杨帆突然笑著打断谢芳的话,伸出拇指冲她点了个赞,“燕京广播学院可是个好地方,眼光不错。” 谢芳被他如此直白的肯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更亮了:“就……就是担心太难了……” “难是相对的。”杨帆点点头,语气却很篤定。 “?不过我可以悄悄告诉你个內幕消息?,据不可靠小道消息分析,未来十年啊,像这种学校出来的,尤其是学新闻广播的,那可是香餑餑,搞不好以后央视的主持人,都得排队回母校匯报演出!?” “噗……”谢芳一下子被他这煞有介事的“內幕消息”和夸张的排队匯报演出逗笑了。 虽然觉得他在开玩笑,但这种將未来描绘得如此具体又略带荒诞的说法,让她觉得新奇又有趣,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了不少。 “杨帆同学!你……你这消息也太『可靠』了吧?还央视主持人排队……” “怎么不可靠?”杨帆一本正经地板著脸,眼底却全是笑意,“?我这可是基於……嗯,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相信我,你选这条路,错不了!將来发达了,记得给我这预言家留张签名照就行!” “哈哈”谢芳被他这预言家索要签名的说法逗乐了,清脆的笑声在暮色中响起。 “好!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给你留一打!?就怕你那会儿在音乐学院当大师,看不上我这小主持的签名了!?” 她难得地顺著他的话开起了玩笑,颊边的梨涡深深,之前的拘谨一扫而空。 经过这一番说笑,两人间的气氛变得轻鬆而融洽。 “好啦!说正经的,华夏音乐学院那边定了接收我,应该是去民乐研究中心或者资料室学习工作。” 他看著谢芳,眼神真诚,“所以你看,?咱们这说不定以后还成邻居了!??都在北京城圈子里混。” “邻居?”谢芳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 “对啊!”杨帆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想想看,以后你在广院录完节目,我在音院忙完,没准还能在哪个胡同口的小馆子碰上,互相吐槽一下各自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或者抱怨一下燕京的沙尘暴……?”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谢芳笑著轻声说,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嚮往。 “那当然!”杨帆笑道,“所以啊,压力別太大。好好考,考上了,?咱们bj见!到时候,我请你吃……嗯,豆汁儿焦圈儿!?” 他故意挑了bj最“名声在外”的小吃,脸上带著恶作剧般的笑容。 “豆汁儿?”谢芳果然皱起了小鼻子,一脸的嫌弃却又有些好奇,“听说……味道很独特?” “?那是相当提神醒脑!?”杨帆夸张地挑眉,“保证让你终身难忘!怎么样,敢不敢挑战一下?” “哼!有什么不敢的!”谢芳被他激起了小小的好胜心,下巴微扬,“一言为定!要是我真考上了,你就等著请客吧!?我……我最多喝一口!?” “哈哈哈!成交!一口也是勇士!”杨帆大笑。 或许是夜色正好,或许是笑声感染,或许是杨帆放下了往日过分的沉稳,露出了少年该有的鲜活。 两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围绕著高考、未来、bj这些充满希望的话题,竟越聊越投机。 杨帆两世阅歷,见识远超同龄人,隨口点拨几句备考方向、京城风貌,都让谢芳听得眼睛发亮。 而他也发现,这个內向的女孩,一旦卸下心防,思维相当敏捷,对广播、对声音有著天然的敏感和独到见解,难怪她参加高考,且宿命般又考广院。 他们聊著,笑著,时而爭论几句有趣的观点,时而为共同的憧憬开怀大笑。 宿舍区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路灯的光晕下,只有两个年轻人越来越放鬆、越来越投契的身影。 “铃铃铃…” 晚自习的预备铃急切地划破校园的寧静。 “呀!要迟到了!”谢芳如梦初醒,脸上还带著未褪的笑意和一丝意犹未尽。 “快去吧!”杨帆笑著催促。 “嗯!”谢芳用力点点头,目光在杨帆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明澈,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鬆和光亮,“杨帆同学,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跑向教学楼的方向。乌黑的短髮,在夜色中轻轻甩动。 第三十七章 笔滯 [求票、求收藏~] 五月的尾巴尖儿扫过界沟师范,梧桐的绿荫浓得化不开,蝉鸣还没到最囂张的时候,但空气中已浮动著初夏特有的燥热。 杨帆的日子,难得地透出几分真正的鬆快。 《红高粱》在《人民文学》、《渴望》在《当代》都各自刊发於第五期,经过二十多天的沉淀发酵,已经有了些掀起波澜的气象,特別是《红高粱》,隱有席捲全国之势。 而承载著杨帆对乡村教育深沉敬意的《凤凰琴》,已静静躺在六月的《人民文学》校样里,只待时光翻过这薄薄一页,便要发出它沉鬱的弦音。 四千块的稿费余温尚在,省报那不多的稿酬,杨帆已不愿再去邮局排队。 至於街头演唱…暂时还是算了。 华音的准信儿揣在兜里,全家新房的蓝图和大哥小卖部的计划刻在心头,那点生存的重压,如同烈日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然而,杨帆骨子里终究是个閒不住的人。 穷人乍富或许会躺平,但他这富来得太有根脚——那是他熬夜熬出来的文字,是笔尖磨出来的心血。 人勤地生宝,人懒地生草。有钱人是拿时间换取金钱,他暂时只能拿时间换取希望。何况,盖房是大事,手里多点活钱总没错。 於是,摊开稿纸,他心中装著的是另一部叩问生命重量的作品——《活著》。 福贵、家珍、凤霞、有庆……这些在苦难长河里浮沉挣扎的普通人,他们的坚韧与悲欢,压在杨帆心头,也呼唤著他的笔去触碰那份生命的底色。他要写的,不是传奇,是生命本身在岁月碾压下的喘息与重量。 文字在稿纸上描绘,將福贵年轻时败家的荒唐与后来的沧桑,將家珍的坚韧与无声的悲慟,勾勒得初具轮廓。 开头几章写得颇为顺畅,仿佛那些人物的命运早已在他血脉里流淌。 不过,写到福贵经歷丧子之痛,牵著老牛在田埂上踽踽独行,那份近乎麻木的平静时,杨帆的笔尖停住了。 不是没东西写,是感觉那份深入骨髓的痛与静,难以用文字精准承载。 前世读的是成品,如今要亲手挖掘出这份苦难与坚韧,需要更沉静的心境和更克制的笔力。 他对著稿纸上“福贵”两个字出神,反覆涂抹了几行,总觉得笔下的痛不够深,笔下的静不够真。 五月三十號,周日傍晚。 夕阳的余暉染红了西边的云霞,將梧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 宿舍里闷热难当,杨帆烦躁地丟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进入瓶颈了。 出去走走吧。 他信步走出宿舍楼,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 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挥汗如雨,琴房里飘出断断续续的练习曲。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女生宿舍楼附近,三(乙)班的牌子在夜色中清楚可见。 他脚步一顿,脑子里忽然闪过谢芳那双弯成月牙的笑眼,但紧接著,一个残酷的画面如同鬼魅般攫取了他的心神……一处宅院前,急救推车碾过地面,白布下一具年轻躯体露出及肩的长髮…… 当年他只能唏嘘一声,如今活生生的人和他在同一个校园,自两人有了交集后,这结局已经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头。 鬼使神差地,他拦住了两个正往楼里走的女生。 “同学,麻烦喊一下三(乙)班的谢芳,就说杨帆找她。” 他语气平淡,儘量让自己显得隨意自然。 两个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应声进去了。 不一会儿,谢芳抱著一本书怯生生的走出来。 她依旧穿的是校服,齐耳的短髮梳理得整整齐齐。 看见杨帆,她脸上先是一红,隨即绽开一个带著点小惊喜的笑容:“杨帆同学?有事?” “没啥大事。”杨帆耸耸肩,压下心头那份因前世记忆带来的沉重,露出一个苦恼又有点惫赖的笑容。 “写东西卡壳了,出来走走,正好溜达到这儿,想著你这大学霸肯定在埋头苦读,就想到喊你出来,陪哥散散步,岔个心情。” 谢芳被他这直白的理由逗笑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呸!你是谁的哥……我……是在看复习资料来著……” “那算了,不打扰你。”杨帆想到她马上要参加的高考,觉得自己確实有些强人所难。 “哎!別!”谢芳连忙叫住他,脸上带著一丝顽皮,“又不是非得悬樑刺股!看书看久了,正好也……也想透透气呢。” 她说著,把书往身后藏了藏,快走两步跟上杨帆。 两人並肩漫步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夕阳的金辉透过叶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晚风携著白天的余温,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愜意的凉爽。 杨帆刻意引导著话题,聊些轻鬆的高考复习趣事、县城广播站的播音员怪腔调,甚至模仿了一段村长在喇叭里喊话的腔调,逗得谢芳咯咯直笑。 不知不觉,竟溜达到了学校大门口。 “口渴不?”杨帆看著校门口小卖部亮著的灯泡。 “有点……”谢芳点点头。 “等著!”杨帆大步走过去。不一会儿,捏著两根奶油雪糕回来了! “喏!请你吃!”杨帆把包装纸剥开一半,递了一支给谢芳。 “这……怎么好……”谢芳有些不好意思。 “吃!”杨帆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自己先咬了一大口,“这么吃才爽!” 谢芳看著他孩子气的吃相,抿嘴一笑,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冰凉甜腻的感觉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丝初夏的燥热。 两人就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像两个逃课成功的小孩,美滋滋地舔著雪糕。 杨帆又从小卖部称了点五香瓜子,他们边嗑边聊,天南地北,气氛轻鬆得像多年的老友。 夜色渐深,雪糕吃完,瓜子壳也嗑了一地。 “该回去了。”杨帆看看天色。 “嗯。”谢芳点点头,脸上始终带著笑意,眼神亮晶晶的。 两人並肩往回走。快到女生宿舍楼那片柳树林时,晚风再次拂过,吹动了谢芳耳边的短髮。 杨帆侧头看看她。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脸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髮丝调皮地垂落在她白皙的颊边。她微微低著头,嘴角还噙著一丝笑意,显得温顺又生动。 就在这一刻,前世那冰冷的画面再次猛烈地撞击著杨帆的心! 那刚刚过肩的发梢,与眼前这齐耳的短髮,仿佛隔著时空重叠。一股难以言喻的衝动骤然涌上心头! “谢芳。” 他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异常的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 “嗯?” 谢芳闻声抬头,清澈的眼眸带著笑意望向他。 杨帆的目光深深地看著她,仿佛要穿过此刻的时光,落在那不可知的未来。 他抬起手,?不是指向她的头髮,而是指向那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垂柳?,用一种混杂著认真、玩笑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语气,缓缓说道: “你看这柳条,现在就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柳条垂下的高度,然后目光重新落回谢芳脸上,嘴角扯了一下,努力勾起一个弧度。 “?等你这头髮,?”他又指了谢芳的短髮,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养得跟它这么长、到了腰间……?” 他的目光在谢芳惊讶睁大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近乎承诺,却又刻意用玩笑包裹的口吻说道。: “?哥保证,给你说个好婆家!?” 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芳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那双清澈如湖泊的眼睛忽然瞪圆了,脸颊“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杨!帆!”她回过神,声音又尖又细,带著羞恼和不知所措,“你……你討厌!胡说八道什么呀!” 她狠狠剜了杨帆一眼,那眼神里三分羞,三分怒,还有四分难以言喻慌乱。 她再不敢看他,抱著书,转身就跑! “蹬蹬蹬蹬”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乌黑的短髮在昏暗中甩过一个慌乱羞涩的弧度,瞬间消失在宿舍楼门洞里。 留下杨帆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捏著那半包没嗑完的瓜子。 夜风吹过,柳条拂在他的肩上。 他抬起头,望向谢芳消失的方向,也望向那片蕴藏著无尽未知的夜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像是在对命运宣告: “?傻姑娘……我是希望你……?” “?好好活著,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 “?活到你的头髮,真能有长到腰间的那一天。?” “?四年大学,一朝毕业……?”他眼前再次闪过那及肩的发梢,喉头滚动了一下。 “如果可能?……我许你长髮及腰!?” 第三十八章 算数 [求票票~] 瓶颈期那点烦闷,被路灯下的玩笑和雪糕的甜意冲得无影无踪。 自打那晚“长髮及腰”的戏言把谢芳臊得炸毛跑掉后,杨帆再提笔写《活著》,竟如决堤之水,汪洋恣肆。 那深入骨髓的痛和静——福贵看著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如同钝刀割肉般的无声绝望;家珍在病榻上无声的坚韧;凤霞无声的笑和无声的泪;有庆奔跑后骤然沉寂的小身体…… 这些命运碾压下最沉痛、最寂静的片段,反而在谢芳那带著羞恼跑开的背影映衬下,在他心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楚异常。 仿佛谢芳离去时带起的那缕发香和嗔怪,意外地凿开了一道闸门,让那些几乎令人窒息的的悲愴洪流,终於找到了宣泄的河道。 六月十二日傍晚,学校食堂。 杨帆刚对付完打来的饭菜,隔壁三(丙)班的廖原端著饭盆挤到他桌边,敲了敲饭桌说道:“杨帆,李校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嘞,谢谢廖原同学。”杨帆心头一动,匆匆扒完最后两口饭,起身走出闷热的食堂。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李振民校长和范明远副校长居然都在,脸上都掛著笑容,愉快的在交谈著什么。 “杨帆,坐。”李校长指了指沙发,语气很是温和。 杨帆刚坐下,李校长便开门见山:“有个重要通知。省教育系统的郑主任亲自点了你的名,让你代表我们县、代表学校,去省城参加一个『新时代青年文艺风采展示』活动,带点比赛性质。” “点名让我去?”杨帆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对毕业季横生枝节的无奈,“李校长,我快毕业了,这机会应……” “是啊,”李校长理解地点点头,起身给杨帆倒了杯水。 “按惯例,这种机会该给低年级学生锻炼。但郑主任对你印象很深,点名要你去,这是任务,也是荣誉。好好准备吧,多出去开阔眼界没坏处。” 他说著,目光扫过旁边微笑的范副校长,“范校长也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范明远笑笑,適时地补充道:“活动规格不低,省里很重视。杨帆,你好好表现。” 李校长站起身,踱步到身后那个略显陈旧的书架旁,指头轻轻掠过上面摆放的几本刊物——《人民文学》、《收穫》,然后拉开自己的办公桌抽屉,迫不及待地拿出几本崭新的《人民文学》,封面上“人民文学”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庄重。 “这一本啊,我的了。”李校长眯著眼,將最上面一本放入身后的书架,其余几本推到杨帆面前,脸上带著欣慰的笑意。 “是出版社寄给你的样刊,《凤凰琴》。下午才到,我没忍住,拆开先睹为快了。” 他翻开一本杂誌,找到《凤凰琴》那一页,手指抚过標题和“杨帆”二字,“写得真好,杨帆。扎根泥土,写我们教师,写乡村学校,写那份清苦中的坚守和希望。真实,动人。” 他抬头看著杨帆,眼神里满是期许。 “你这篇《凤凰琴》,在你即將从师范毕业,踏上全新舞台之际发表,意义非凡。它记录了你学生时代的思考与笔触,也寄託著对教育事业的深情。这,就是一份最特別的毕业礼!” 范副校长在一旁也讚许地点头:“题材抓得准,笔力也见长。” “谢谢李校长!谢谢范校长!”杨帆起身,对两位长者的夸讚表示了感谢。 这时,范副校长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点笑意,看看李校长又转向杨帆。 “李校长,杨帆毕业在即,我看吶,不如让杨帆给学校留点墨宝吧?他这文采,这经歷,写句话,既是留念,也是激励后来学子嘛!” 杨帆一听,顿时有些窘迫:“范校长,李校长,这…我那字真拿不出手,纯粹是…瞎胡闹!” 他一想起孙老师当时看到他粉笔字的脸色,头皮有点发麻。 李校长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范校长这提议好!杨帆同志,你放心,就写一句话,我自己保管著,绝不掛出去让你『遗臭万年』!领导想看,也得亲自来我这儿翻抽屉!” 他顿了顿,含笑瞅著杨帆,“就当是满足一下校领导对我们『大作家』墨宝的『好奇心』可好?”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矫情了,杨帆也只好硬著头皮应下。 范副校长亲自铺开宣纸,研好墨。 杨帆走到桌前,提笔蘸墨。 他摒弃了引经据典的想法。既经歷了重生,又坦然接纳了“过去”,自当珍惜现在,不畏將来。 凝神静气,手腕悬腕,笔锋沉稳落下: “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字跡虽非名家法度,却笔力內蕴,透著一股歷经起伏后的豁达与坚韧。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诉说他的经歷:从重生初期的困顿,到卖艺、投稿、参赛、写作…… 所有看似曲折的脚印,都铸就了此刻的笔锋。 “好!好一个『每一步都算数』!”李校长由衷讚嘆,眼中满是欣赏,“这感悟,这气度!杨帆,这是你自己的路走出来的真言啊!” 范副校长也讚不绝口:“字有风骨,意蕴深远!这句放之四海而皆准,比引古人词句更有分量。” 李校长心情大好,拍一拍出版社寄来的几本《凤凰琴》,取出二本递给杨帆:“出版社寄了五本样书,这二本我和范校长留著了,” 他指指桌上拆开的那本,“教导王主任那本我回头给他。这两本你拿回去,一本自己珍藏,另一本…送送朋友?”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杨帆接过期刊,再次道谢,然后告辞离开。 走出办公楼,暑气稍退,晚风带著梧桐叶的沙沙声,送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杨帆拿著两本《凤凰琴》,低头想著心事,刚拐进男生宿舍区附近那排高大梧桐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一个身影便从旁边的小径转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呀!” 对方轻呼一声,抬起头——正是谢芳。她抱著几本复习资料,脸颊微红,眼神有些飘忽,“这么…巧嘛。杨帆?你…你这是从哪回来?” 她稍微低了下头,目光落在杨帆里的书上,“这是……?” 杨帆看著她略显刻意的“偶遇”,心中好笑,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嘴角弯起笑意:“刚出来。喏,出版社寄的样书《凤凰琴》,刚才李校长他们留了三本,你看看?” 他呵呵一笑,把上边一本杂誌隨手递过去。 谢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惊喜地接过:“真的出来了?!恭喜你杨帆!” 她拿到手中,翻看封面和目录,找到署名“杨帆”的那页,笑容明媚,“李校长他们肯定特別为你高兴吧?” “嗯,”杨帆点点头,想起办公室的情景,“李校长还『抢』了先看权呢。范副校长也在。” 谢芳闻言挺感兴趣,让他说说校长办公室的事情,听到范校长居然让他写字,很是惊讶,让他赶紧说说。 杨帆无奈,就把刚才情况说了。 “字呢?”谢芳好奇地追问,“你写的什么?该不会又是……”她想起別人说起的粉笔字大赛,忍不住笑起来。 “这次可是正经写的,”杨帆瞟了她一眼,故作严肃,“没画蚕宝宝。写了句自己的话——『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谢芳轻声重复了一遍,眼神亮了起来:“这句话……真好!听著就有力量,像是你写的!” “还行吧,”杨帆故作谦虚,隨即又吐槽,“就是写字的时候压力山大,感觉像被围观公开处刑。李校长也说了,他自己留念,不拿出来公开鑑赏。” “噗…”谢芳被逗笑,“那肯定不能公开。要不然,別人看到肯定会想,以前那些『不走寻常路』的字也都『算数』啊?” “谢芳同学!你学坏了。”杨帆被她噎得哭笑不得,“你这理解能力,不去考语文系真是屈才了!这解读角度,比孙老师还刁钻十倍!” 两人相视而笑,傍晚的风穿过梧桐叶,沙沙作响,气氛轻鬆愉悦。上次“长髮及腰”带来的那点微妙,在这共同分享喜悦和打趣中彻底消散。 “对了,”杨帆看她抱著书和资料,“复习得怎么样?『三大改造』啃完了?” 谢芳闻言,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苦兮兮地摇头。 “別提了,背得头昏脑涨,感觉那些字都在眼前跳舞。『对农业、手工业的社会主义改造基本完成是在……』唉!”她夸张地嘆了口气。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杨帆笑著,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几毛钱,“走走走,劳逸结合!请你吃冰棍儿,降降温,醒醒脑!” “还吃啊?”谢芳犹豫地看了看怀里的歷史书。 “必须吃!”杨帆不由分说,轻轻推了她肩膀一下,“吃了这根,歷史能多考十分!我掐指一算,这投资回报率极高!” 谢芳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那点复习的烦躁也散了:“行,这可是你说的啊,要是不灵,你得负责!” 两人说笑著,並肩走向校门口。 “老板,两根奶油雪糕!冻得瓷实点的!”杨帆熟稔地喊。 “好嘞!”摇蒲扇的老头乐呵呵地从盖著厚棉被的木箱里掏出两根冒著丝丝白气的雪糕。 付了钱,杨帆把剥好纸的一支递给谢芳。冰凉瞬间驱散了闷热。 “唔……透心凉!”谢芳满足地咬了一小口,愜意地眯起眼。 杨帆也咬了一大块:“爽!比憋稿子痛快多了!” 两人就靠在路边斑驳的墙根下,毫无负担地舔著雪糕。 谢芳小口吃著,被杨帆用雪糕棍指著宣传栏旁一个和海报“搏斗”的低年级男生,调侃说像她背歷史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忙用手去接差点滴落的雪糕汁。 一根雪糕吃完,暑气消了大半,脑子似乎也真清亮了些。 “谢啦,杨帆,”谢芳擦擦嘴角,俏皮地眨眨眼说,“这『十分』的冰棍儿,味道確实不一样!” “客气啥,”杨帆把雪糕棍丟进垃圾桶,“走吧,未来的谢记者,护送你回『新闻高地』,继续攻克歷史关隘去!” “什么高地关隘呀……”谢芳笑著抗议,脚步轻快。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谢芳停下,晃了晃手里的《凤凰琴》,眼神带著期待: “这本……能先借我『研究研究』吗?就一晚!保证不耽误正事!明天准还!” “行啊,”杨帆爽快答应,“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谢芳立刻警惕地看著他,生怕他又冒出什么“长髮及腰”之类的怪话。 “好好考,”杨帆看著她,眼神认真,“考上燕京广播学院。有时间,带你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那场面,那阵仗,保管让你觉得,背过的所有课本都值了!” 谢芳迎著他眼中那份真诚的信任和期许,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嗯!一定!” “去吧,”杨帆挥挥手,“书看完了,口头匯报下读后感就行,免你八百字作文。” “想得美!顶多五个字:杨帆是大坏蛋!”谢芳抱著书,笑著转身跑进楼门洞,短髮在肩头跳跃。 跑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楼道窗户透进的夕阳余暉,给她清丽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没说话,只是对著杨帆,弯起眼睛,展露出一个比奶油雪糕更清甜的笑容。 杨帆站在原地,目送她身影消失,唇边笑意未散。 他慢慢踱著步,悠閒地回了男生宿舍。 “哟!大作家回来啦!乐得牙花子都能被太阳晒到,捡金元宝了?” 张志勇正光著膀子擦头髮,从脸盆上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调侃道。 “金元宝没捡到,倒是见到一个胡说八道的。”杨帆脚步没停,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页眉处端端正正写下: 《活著》修改要点 笔尖顿了顿,隨即又在下方空白处,龙飞凤舞地添上两行小字: ——另:天安门升旗,列入待办清单。 需自备乾粮,以防饿晕在庄严肃穆中。 第三十九章 故乡 [继续求票] 六月的庐州,被梅雨浸泡得又闷又黏。 夜间一场大雨,直到凌晨才停歇,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雨云裹住,透不出一丝光亮。 街道湿滑,低洼处淤积著浑浊的泥水,映著上方压抑的天色。 杨帆站在省文化厅招待所门口,背上那件白衬衫早被潮气浸透,湿冷地贴住皮肤。 刚在食堂吃了一碗青菜汤麵,胃里是满的,心底却空得发虚。 明天才演出,这漫长又憋闷的下午,他实在不想在招待所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发霉。 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出来,踩著路边稍微乾爽的石砖,朝著记忆里的三孝口挪去。 天光吝嗇,街景一片黯淡。 唯独新华书店那几扇高大的玻璃橱窗,在灰败的背景里亮得有些刺眼。 推开门,一股乾燥的风裹挟著新书油墨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短暂驱散了皮肤的黏腻感。 他目標明確,径直走向角落里人影稀少的文学期刊区。 《收穫》、《花城》、《萌芽》… 《十月》旁边是最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封面印著醒目的“凤凰琴”。偶尔有人隨手拿起,漫不经心翻几页,又隨手放回。 半个小时过去,只有一个穿湖蓝布裙的姑娘,拿起一本《红高粱》,低著头看了很久,最终抱在怀里走向收款台。 杨帆瞥见她嘴角那颗小小的红痣。 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像飞鸟掠过水麵,涟漪未起便已消失。 十分钟后,他走出了书店。 一股沉重到近乎自虐的力量拽著他的脚,拖向记忆深处那条巷子。 雨水把青石板路浸得顏色深暗,两旁高大的老槐树不断滴落水珠。 巷子狭窄幽深,静得令人心悸,只有他鞋底踏在湿漉漉石板上发出的微弱声响,一下下敲打著绷紧的神经。 到了。 胡同最深处,那扇熟悉的朱红大门紧闭著。 门楣上方,“德音孔昭”四个鎦金大字依旧筋骨錚錚——那是爷爷悬腕挥毫的印记,“美好音乐,彰明昭著”,曾是这座宅院无声的魂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的父母、小叔、小姑,都浸淫在音乐的世界里。爸妈是学院的教授,省乐团无可替代的台柱。 父亲曾在这里,用那双能驾驭交响乐洪流的手,引导他稚嫩的手指初次触碰琴键的冰凉与奥秘。 母亲曾抱著他,在客厅那架光可鑑人的施坦威旁,哼唱著泉水般清冽的摇篮曲。 他的乐感与根骨,就是在父母那双既严苛又温柔的耳朵倾听下,在光洁的象牙琴键上,被一点一滴雕琢成型的。 他屏住呼吸,轻轻触上门板。 门內传来女人的斥骂声,夹杂著孩童的喧闹嬉笑。 心尖猛地一缩,他凑近门板上那道细微的缝隙,向內窥探。 入眼的却是一片刺目的陌生。 一个繫著蓝花围裙的女人,正呵斥著在泥水里打滚的男孩。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端著瓷盆出来,眉眼间,依稀残留著几分杨家血脉的痕跡! “姐,快点!”男孩拖著鼻涕喊。 扑面而来的,是全然陌生的烟火气。没有父亲对著泛黄总谱专注的剪影,没有母亲指尖滑过琴键流淌《月光》时温柔的侧脸…… 都不是。 全都不对了。 冰冷的现实,像一把钝锈的銼刀,在他心口上残忍地拖拽。 他早能想到自己这个“杨凡”不復存在,却万万没有料到,赋予他生命和才华根基的父母,在这条时间线的源头,竟然也被彻底抹去了痕跡! 他们的人生轨跡,在这个世界的浩繁卷帙里,竟连一丝墨痕都未曾留下! 他们的死亡,失去了牺牲的对象,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无人知晓,也无人祭奠的虚无! 那倾泻如注的暴雨,失控衝出的钢铁巨兽,他们倒在泥泞血泊里渐渐僵硬的手……母亲手里拿的是那件深蓝色雨衣…… 他们为他而死,可这个世界,“他”从未存在过…… 那他们又是为谁消散成了虚无?他们一生奉献的华美乐章,倾尽心血浇灌的骨血,存在的全部意义,都在时空冰冷的灰烬里,化作了彻底的……无。 泪水毫无徵兆地决堤奔涌,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无声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將胸前的衣料浸透。 那些支撑他重生以来咬牙前行的微弱念想——哪怕能在旧书摊的角落翻到一张印著他们名字的节目单,哪怕能在巷口听老街坊閒谈时,偶然提起一句“当年那对杨教授夫妇,真是神仙一对神仙眷侣啊”…… 这些微弱的火星子,此刻都被这个平行时空的支线彻底碾灭,连一缕青烟都没能留下。 “嘎吱——” 一声悠长滯涩的门轴转动声,猛地从对面响起。 杨帆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骤然攥紧,停止了跳动…… 他僵硬地转过头。 对面,那扇同样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原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少女走了出来,手里拎著竹编菜篮子。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姿纤细,一双杏眸清澈透亮,带著点未经世事的娇憨。 那眉眼的轮廓,那微微抿起透著一丝倔强的唇角线条…… 杨帆的呼吸骤然停滯。 这张脸! 这清丽灵动的韵致,剎那间与他灵魂最深处,妻子少女时代的影像严丝合缝地重合! 少女显然他被这个不速之客骇住了。 清澈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惊愕,旋即被浓重的戒备和警惕填满。 她下意识地將菜篮子朝前挡了挡,成为一道小小的屏障,目光飞快地扫过他颤抖不止的身体。 少女眉头蹙紧,没有丝毫询问或停留的意思,迅速侧身,敏捷地退回了门內。 “咔噠!” 那清脆利落的锁门声,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早已支离破碎的心臟! 就在门扉彻底合拢前的最后一瞬,杨帆的目光越过少女纤细的肩头,捕捉到了门內小院的一角—— 那几级再熟悉不过的麻石台阶,墙角那丛鬱鬱葱葱的茉莉花……分明就是前世岳父岳母家小院的模样! 可那关门的少女,虽然眉眼与他记忆中妻子有七八分肖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温婉中蕴藏的坚韧,多了种难以言喻的冷淡。 被命运彻底嘲弄的荒谬感,终於將他最后残存的一丝意志彻底击溃。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著冰冷粗糙的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墙角。 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於再也无法抑制,低低地逸散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无边悲痛中的他,头顶传来一个甜软的嗓音: “你……你还好吗?” 杨帆一点一点抬起头。 泪眼迷濛的视线里,是那个十四岁的堂妹。 她从自家虚掩的门缝后探出半张脸,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她从自己衣兜里小心地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犹豫挣扎了片刻,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手帕递到他眼前。 “给……给你擦擦吧?”少女垂下那双未经世事的眼睛,声音带著小心翼翼的柔软,“你別哭了……是不是……遇到了特別难过……特別伤心的事了?” 杨帆怔怔地望著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全然陌生的脸。 这是这个错乱扭曲的世界里,与他还有一些微弱血缘牵绊的存在。 可她的目光里,只有对一个落魄陌生人带著距离的怜悯…… “……谢……谢……”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接过了那块手帕,柔软的布料顷刻就被泪水洇湿。 该离开了,杨帆没有再去看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他挣扎著,艰难地从潮湿的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挪出了这条胡同。 时间,在巨大的悲伤洪流中失去了意义。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同样行人稀少的街巷。 泪水一直脸上肆意横流,却冲刷不去心口那蚀骨钻心的剧痛。 暮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慢地洇染著天空。 不知何时,西边厚重的云层竟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抹残阳如血,挣扎著穿透阴霾,映在他麻木冰冷的脸上。 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似乎唤醒了一丝知觉。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追隨著那抹垂死挣扎的光线,最终,落在一间不起眼的店铺门脸上。 一块饱经风霜的旧招牌,悬在一扇镶嵌著玻璃的木门上方。 ——春暉琴行。 一缕暖黄色的光晕,执著地从玻璃门內透出来,在潮湿的暮色中撑开一小片乾燥的空间。 他停下脚步,在门口驻足片刻,伸手推开了那扇掛著小小铜铃的玻璃木门。 “叮铃——” 铃声清脆,在这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脆。 琴行並不太大,墙上错落有致地掛著二胡和琵琶,墙角安静地立著几把吉他。 一个气质文雅的男人,正背对著门口,用一块深色绒布专注地擦拭著一把琵琶的琴身。 听到铃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温和清癯、带著浓浓书卷气的脸孔,眼神平静深邃。 看到门口站著的青年,男人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 “欢迎光临。想看看什么乐器?” 杨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缓缓扫过墙上掛著的几把嗩吶。 最终,视线定格在其中一把上。 黄铜碗口打磨得光润內敛,深紫色的檀木桿身纹理细腻含蓄。 这形制,与他记忆中父亲买来却一直束之高阁的那把,一模一样! 他后来才从母亲的日记里知道,那是父亲打算送给他十八岁的成人礼物,儘管父亲对他最终选择嗩吶这条路,內心其实充满了失落。 他抬起手,指向那把檀木嗩吶,原本清朗的嗓音此刻乾涩嘶哑:“那把……多少钱?” “『凤鸣』?”老板放下手中的绒布和琵琶,走过来,动作轻柔地將那把嗩吶从掛鉤上取下,眼中流露出欣赏,“好眼力。这是早年真正老师傅的心血,音色出来又沉又透,有金石之韵。九十块。” 杨帆沉默著,从裤兜里掏出一沓被潮气洇得有些发软的钞票,抽出几张递了过去。 “您收好。” 老板接过钱,將嗩吶郑重地递到他手中。 温润厚重的红木桿握在手里,竟奇异地透出一丝熨帖。 这触感、这木纹的肌理走向、甚至铜件那恰到好处的冰凉……都熟悉得让他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这是在这个冰冷错乱的世界里,他能触碰到的、与父母產生过真实联结的冰冷遗物。 忽然,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猛地吸住,落在了琴行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斜倚著一把原木色的吉他。 面板是温暖的浅琥珀色,木质背侧板泛著內敛的枣红光泽,琴颈的线条流畅优雅。 更让杨帆血液瞬的是——那面板上天然形成的木纹:如同数道奔涌的激流在琥珀色的湖面下交匯,最终凝聚成火焰般跃动的木瘤! 这带有“流火漩心”纹路的玫瑰木吉他,正是父亲当年那把! 在这个时空,它竟一直留在这间琴行,保持著刚刚製作完成时的模样! “老板……”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目光紧紧锁在那把吉他上,“那把……我能……试试它吗?” 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和那把吉他之间短暂地游移了几秒。 “当然,请便。” 他点了点头,深邃的目光捕捉到了这个狼狈的青年身上,虽然他並不知道这把琴背后的具体故事,但青年那非同寻常的反应,让他明白这把琴对对方意义非凡。 杨帆一步步走向那把吉他,伸出手指,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拂过那带著“流火漩心”独特纹路的琴身曲面,然后,紧紧地握住了那线条完美的琴颈。 那属於顶级演奏琴的完美弦距,那能引发绝佳共鸣的箱体结构……以及指尖下那独一无二木纹的触感……瞬间激活了沉睡在灵魂记忆最深处的无法磨灭的熟悉感。 杨帆抱著吉他,在琴凳上缓缓坐下。他闭上肿胀的双眼,手指凭著本能按上琴弦,拨响了第一个音。 一段苍凉的旋律,在寂静的琴行里流淌开来。 指法乾净利落,和弦转换流畅。 杨帆嘶哑的嗓音,伴著压抑的扫弦响起。 “天边夕阳再次映上我的脸庞” “再次映著我那不安的心” “这是什么地方依然是如此的荒凉” 他睁开红肿的眼,茫然望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那无尽的旅程如此漫长” 尾音带著疲惫,在空气中盘旋,久久不散。 老板挺直了背,脸上惯有的温和被惊讶取代。 这旋律,这歌词,陌生又直击灵魂!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音乐里透出的痛楚。 杨帆的手指在琴弦上舞动,越来越快,仿佛积蓄的悲痛找到了出口。 “我站在这里想起和你曾经离別情景” 眼前,是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父母撑著伞,在中学对面焦急张望…… 刺眼的车灯撕裂雨幕,剎车声被雷声吞没…… 他们倒在冰冷的泥水中。 雨水无情冲刷著母亲至死紧紧抓著的雨衣…… “你站在人群中间那么孤单”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大颗砸在吉他面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年少轻狂的自私,一次次践踏父母的深爱,將妻子的信任视作挥霍的资本……所有足以焚毁他的悔恨,和那无处安放的思念,衝垮了最后的堤坝。 “那是你破碎的心” “我的心却那么狂野” …… “你在我的心里永远是故乡” “你总为我独自守候沉默等待…” 第四十章 浇愁 [求票,求追读~] 琴弦上最后一点水痕未乾,杨帆鬆开手,指梢微凉。 他抹了把脸,喉咙里堵得发紧。 目光落在吉他光洁面板上,那些泪痕,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对不住,”他清了下嗓子,声音还有些哑,“弄脏了。这把,我买了。多少钱?” 柜檯后的年轻老板一直沉默地看著,眼神有些复杂,此刻才开口:“『春暉』定製款,二百八。” “二百八?” 杨帆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价格比他预估的高。 他从兜里拿出钱,数出二百块放在柜檯上,抬头看老板,赧然说道: “出来没带那么多。过俩月,我从老家出来去京城,还要从省城这转车。到时候我给您补齐,再拿走吉他。现在先给您二百?成不?” 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他手里紧攥的那把檀木嗩吶,最后落回吉他面板那几点深色印记上。他沉默了几秒,问道:“刚才那歌……叫什么?” “《故乡》。” 杨帆的目光虚虚投向门外灰暗的街景,声音有点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痛,“回不去的叫故乡,见不到的,是爹娘。” 老板沉默了片刻,望著门口,喃喃地说:“我叫宋光明。这店,是我爹宋春暉留下的,年前他老人家也走了,我才接手不到一年。” 他情绪忽然变得有些低落,语气里多了些失去亲人的感伤。 “宋春暉……宋光明?” 杨帆下意识重复著。这父子俩名字里直白的“光明”二字,像一道微弱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笼罩心头的灰暗。 “杨帆。”他报上名字。 “杨帆,”宋光明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隨即神色认真起来,“你这歌……词也好,曲也好,是……带魂儿的。” 他目光落在柜檯上那叠钱上,语气很是坚决,“这吉他,钱不用了。你拿走。” 杨帆看著他,没去拿钱,摇摇头:“这不能够。” 宋光明迎著他眼中残留的悲慟和疑惑,坦率地说:“我想要这个词曲。不为一曲成名,就是喜欢这个味道。这样,按业內最低价格,六百一首,我再补给你三百二?” “…好。钱不用补。纸笔有吧?”杨帆摇摇头,看他摆明车马,毫不拖泥带水,也只是略一思索就同意了:“等价交换,卖给你就是你的,没那么多限制。” 宋光明一听很是高兴,立刻从柜檯下拿出信笺和一支钢笔。 杨帆伏在柜檯上,笔尖落下,书写地沙沙声在寂静的琴行里响起。 他写得很快,音符、歌词、简单的和弦標记,都仿佛带著方才嘶吼的温度,从指尖跃落到纸上。 “拿著吧。” 杨帆把写满文字的信笺推过去,拿起那把承载著父亲最后念想的檀木嗩吶,又背好那把吉他。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挥手告別。 “走了。” …… 夜色已深,湿漉漉的街道映著昏黄的路灯,光影支离破碎。 杨帆背著吉他,拎著嗩吶,沿著省广播电台招待所外寂静的林荫道走著。 脚步不算快,那背影,裹在暮色里,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 “杨帆?” 一个有些惊讶的声音,在辅路响起。 杨帆停下脚步,侧过头。 路灯的光晕里,站著省电台的记者庄静。 她穿著白色的衬衫,袖子挽著,手里拿著个牛皮纸文件袋,有些疲惫的样子,好像是刚加完班出来。 “真是你啊!下午就听说你们县的代表到了,还想著明天能不能碰上……” 庄静走近几步,看清杨帆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惊讶地说,“你……这是怎么了?” 他脸上的泪痕虽已半干,但红肿未消,眼神深处沉淀著浓重的疲惫,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杨帆扯了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平静:“遇到了点事。” 他没细说,顿了顿:“哭过一阵,好点了。” 庄静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那两件乐器,眉头紧紧锁著。“吃饭了吗?” 杨帆摇头。 “走!”庄静忽然转身,扯上杨帆衣袖,“正好我也没吃,食堂还开著门!天大的事也得吃饭!看你这样子,明天还怎么上台『展示风采』?省厅领导可都等著看呢!” 她特意加重了“上台”两个字,杨帆犹豫一下后也没推辞,点点头:“行。” 这个时段食堂里比较冷清,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著灯。 庄静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等著,我去点菜。你去洗把脸精神下?”她指了指角落的洗碗池。 杨帆默默走过去。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浑身一颤,混沌的脑子似乎被刺开一道缝隙。 他看著镜子里自己红肿狼狈、布满水珠的脸,用力抹了一把。 回到座位,桌上已经摆开了几道菜:一盘雪白滑嫩的八公山豆腐,一碟青翠油亮的问政山笋,一盘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炒鸡块,还有一盘撒著翠绿葱花的庐州小炒!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隨便点了点。”庄静拿著两瓶汽水回来,“来,坐吧。虽然不是现炒的,不过我们这炒菜味道还行,尝尝吧。” “挺好,谢了,庄姐。”杨帆拉开椅子坐下。 “喝点?”庄静放下汽水,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看你心情……需要来点啤的?” 杨帆扯扯嘴角苦笑一下,摇了摇头,视线扫过食堂打饭窗口:“有白的吧?半斤的就够喝。” 庄静笑笑,也不多问,点头:“行。”她快步过去,拿了瓶简装白酒和两个小酒盅回来。 她给自己也倒了一小盅:“一个人喝没劲儿,姐陪你喝点。” 几口还算热乎的菜下肚,不舒服的肠胃总算有了点暖意。 辛辣的白酒顺著喉咙烧下去,灼得杨帆眼眶又酸又热。 这灼痛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翻腾的悲慟,带来一种更深的麻木。 庄静隨口和她说著省城的见闻,台里的工作,话锋一转:“……我还兼著台里一个新活儿,晚上九点十分的档,叫『都市夜未眠』,刚开播……” 杨帆“嗯”了一声,又闷了一口白酒。脑子里像塞满了湿棉花,嗡嗡作响。庄静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那扇朱红的门,烂木头,嘶吼的歌,宋光明的名字……在酒精里沉浮。他吃得不多,酒却一口接一口。 一瓶白酒见了底,杨帆眼前开始发花,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他撑著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檀木嗩吶,又下意识地把旁边斜靠著的吉他背带往肩上一甩——动作有点晃,沉重的琴箱“咚”地一声轻磕在了桌角上。 “哎,小心点!” 庄静赶紧扶住他胳膊。 “回……招待所。”杨帆舌头有点大,但意思清楚。 第四十一章 救场 [求票、求追读] “我送你。”庄静看他这状態,实在不放心不下,利落地拿起文件袋,手臂直接搀住他胳膊: “你这又是嗩吶又是吉他的,別磕坏了。” 杨帆没拒绝,半扶著庄静,脚步踉蹌地走出食堂。 初夏的夜风吹在发烫的脸上,带来一丝凉意。背上沉沉的吉他隨著踉蹌的步伐轻轻晃动。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模糊的圈,拉长又缩短。杨帆低著头,看著自己摇晃的影子。 “谢了……庄姐……”他含糊地嘟囔著。 “別说话,看路!”庄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点无奈的笑意,手臂却稳稳地支撑著他。 庄静连拖带架,好不容易把杨帆弄进了招待所大厅。 门口值班的老头儿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杨帆,又瞅瞅旁边搀著他的庄静,脸上没啥表情,继续低头看报纸:“他房间在二楼,219。” “以前就认识的朋友,”庄静貌似对值班大爷解释一句,喘了口气,又对杨帆说,“钥匙呢?” 杨帆只觉得天旋地转,勉强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把繫著木牌的小钥匙。 庄静接到手中,目光扫过大厅角落一个正在拖地的年轻男服务员:“同志!麻烦搭把手!” 庄记者?那小伙子愣了一下,看清是台里的记者,赶紧放下拖把跑过来,和庄静一左一右架起杨帆沉重的身体。 三人吭哧吭哧地爬上二楼,找到201房间,开门进去。 房间里陈设简单,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杨帆几乎是刚挨到床边,身体就彻底软了下去,连带著背上沉重的吉他和手里紧攥的嗩吶一起砸在了床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不动了,呼吸沉重。 “哎哟,这……”男服务员看著床上摊著的这位,有点不知所措。 庄静放下文件袋,也累得够呛。 她看著杨帆鞋都没脱,身上还掛著乐器,无奈地摇摇头。“麻烦你,帮他把鞋脱了,外衣也……脱了吧,这样睡太难受了。”她指了指杨帆身上的衬衫。 男服务员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杨帆脱了鞋袜,又费力地把他翻过来一点,解开了衬衫扣子,把湿漉漉沾著汗和酒气的衬衫给扒了下来。 杨帆全程毫无所觉,只在被搬动时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庄静则把他乐器拿到旁边放好,去卫生间找了个还算乾净的脸盆,接了半盆凉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旁边。 又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她看著床上人事不省的杨帆,又看看床头柜上的水和脸盆,轻轻嘆了口气。 铜喇叭吹得散別人的悲欢,却吹不断他自己心尖上那根生锈的弦啊。 这个十八岁大男孩即便是梦里,也不全是清爽的晨光,怕是和此刻的庐州城一样,正泡在梅雨季的瓮里。 “他要是半夜难受想吐,就吐盆里吧,省得跑出去折腾了。”庄静皱著眉头想了一下,发现也只能这样了,转头叮嘱男服务说,“服务员同志,麻烦您多听著他这边动静,照应著点。” “哎,知道了,庄记者您放心。”男服务员点头应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庄静这才拿起自己的文件袋,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呼吸渐稳的杨帆,转身离开了房间。 清晨的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刺在杨帆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涩。头痛隱隱传来,但並不算剧烈。 他慢慢睁开眼,盯著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印子看了几秒,宿醉后的记忆碎片才一点点拼凑回来。 他缓缓坐起身,带得脑袋又是一阵眩晕。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只穿著背心躺在被子里,鞋袜整齐地放在床边地上。昨天买的那把嗩吶和吉他,则斜靠在墙边。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靠角落位置放著一杯清水。再往下看,地上赫然摆著一个搪瓷脸盆。 昨夜模糊的记忆里,似乎还有庄静叮嘱的声音……杨帆心头一热,这庄大姐,想得是真周到。 他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个乾净。冰凉的清水滑过灼痛的喉咙,整个人似乎都清明了几分。 虽然头还有点沉,胃里也空落落的,但奇怪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感在身体里瀰漫。 仿佛昨夜那场痛彻心扉的嘶吼和奔涌的泪水,连同那瓶烧心的白酒,真的把积压在心底的某些沉重污垢冲刷掉了一大块。 水房冲洗一番,换上乾净的衣服,杨帆感觉精神了不少。他去食堂吃了点清淡的早饭,一碗稀饭,一个馒头,几根咸菜,胃里有了底,人也更舒坦多了。 八点半,他背起那把崭新的吉他,拎著他的嗩吶,准时出现在省广播电台那栋气派的大楼门口。 演播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掛著各地市牌子的年轻选手们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籤到、领取號码牌,空气中瀰漫著兴奋和紧张的因子。 杨帆打算先去找节目组工作人员,问问自己的节目顺序安排。 刚走到舞台侧幕附近,准备找人询问,就听见第一排观眾席靠过道的位置传来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喊: “杨帆!小杨同志!” 杨帆循声望去,只见省教育厅的郑主任,穿著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正微笑著朝他招手。 节目九点才开始,这位领导来得可真够早的。 杨帆赶紧走过去:“郑主任,您早。” “早,早!”郑主任红光满面,上下打量著杨帆,目光在他背著的吉他和手里的嗩吶上停留了一下,笑容更盛,“昨晚休息得还好吧?招待所条件还行?食堂吃得惯吗?” “挺好的,郑主任,都安排得很周到。”杨帆礼貌地回答。 “那就好!”郑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杨帆的肩膀,不无讚赏地说,“小杨啊,真是后生可畏!《凤凰琴》写得深刻,《渴望》也登了《当代》,这文艺才华,藏都藏不住!” “领导您过奖了。”杨帆谦逊地笑了笑。 第四十二章 男儿当自强 [求票] 郑主任话锋一转,放低了一些声音,说道:“眼看就要毕业分配了,怎么样?有没有考虑好未来的路?省教育系统的大门,可是永远向优秀人才敞开的!像你这样有思想、有才华的年轻人,正是我们急需培养的骨干力量啊!” 来了。杨帆心里有数。他迎著郑主任殷切的目光,坦然道: “谢谢郑主任关心和厚爱。家里情况您也了解过一些,现在算是缓过来了点。《渴望》的稿酬加上人文社那边刊发的《红高粱》和《凤凰琴》的稿酬还没领,经济上已然没了后顾之忧。” “正好,之前去bj改稿子的时候,在中戏那边遇到他们排新话剧,负责音乐的华夏音乐学院姜红教授听过我的想法,觉得还成,就推荐了我。所以……毕业后的去向,基本定了华音那边。” “嗯?!华音?华夏音乐学院?”郑主任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眉头都拧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意外和浓浓的惋惜: “哎呀!这……这怎么……唉!小杨啊!省里多好的平台,离家也近!华音……华音是好,可那毕竟是在京城啊!你当初不是说……”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嫌省城远”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郑主任是真觉得可惜了,连声嘆气,引得附近几个早到的其他地市领队和选手都好奇地看了过来,目光在杨帆身上好奇地打量——能让省厅领导唉声嘆气的年轻人,什么来头? 杨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郑主任,主要是华音那边,当时確实是选得时机太好了。” 郑主任看著他淡定从容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只能重重嘆了口气,又拍了拍杨帆的肩膀:“唉!人各有志,人各有志啊!可惜,真是可惜了我们省教育系统……” 这番动静不小,杨帆能感觉到周围探究的目光更多了。他不想再多待,客气地和郑主任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往舞台后方节目组筹备处走去。 刚挤到后台入口处,一个工作人员正在给选手们发號码牌,喊著名字。杨帆正要开口询问,旁边一个清亮又带著点自来熟的声音响起: “嗨!哥们儿,你也是参赛的?哪个地方来的?嗩吶?吉他?你这装备挺別致啊!” 杨帆侧头看去。说话的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个子挺高,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一股蓬勃的朝气和自信,穿著一件时下少见的印著抽象图案的t恤,在一群穿著朴素白衬衫蓝裤子的选手中显得很扎眼。 这水嫩的小脸蛋儿……不是谢小东是谁?! 谢小东…省艺校… 这傢伙几年后会在90年青歌赛上大放异彩,以青春阳光的形象和流行唱法火遍全国。 但现在……才刚上艺校? “界沟师范,杨帆。”杨帆点点头,报了学校和名字,“你呢?” “哦!老乡!”小伙子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老家也潁州的,我是省艺校声乐班的,谢小东!幸会幸会!” 这时候的谢小东很青涩,带著一股尚未被世故磨平的锐气和青春活力。 “幸会。”杨帆心中有点犯嘀咕,伸出手和谢小东握了握。 歷史……会不会自己这只小蝴蝶的翅膀,让某些人物的轨跡也提前交匯了?86年…他这么早就出来参加节目了? “杨帆?……”谢小东念著这名字,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著杨帆,嘿嘿一笑,“哥们,你有明星气质,我很看好你。” 杨帆还没来得及谦虚两句,就听前面节目组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急,透过麦克风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人呢?!南淮地区选送的那个独唱演员呢?!” “周小玲!周小玲来了没有?!” “不知道第一个是你的节目?!人呢?!” 现场顿时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没看见啊……” “刚还在这儿呢……” “是不是去厕所了?” “快去找找!下一个节目做好准备!”工作人员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离开场还有不到三分钟,台下领导都到齐了,开场的演员找不到了…这是要嚇死他啊! 就在一片混乱中,这个拿著名单、急得满头汗的工作人员,目光焦急地在后台扫视著,嘴里还不停地催促: “快去找!” “再找找!” “谁顶上……这……这……” 突然,他的目光扫到了人群边缘,那个背著吉他、拎著嗩吶,正和谢小东站在一起的青年。 工作人员眼睛突地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几乎是扑了过来,一把拉住杨帆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拔高: “杨帆同志!没记错的话,你是界沟师范的杨帆是吧?我昨天见过你,对你印象非常深。来,帮帮忙!救个场!第一个节目演员找不著了!临时调换一下,你先上!” 不由分说,工作人员几乎是半拽著杨帆,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把他往舞台侧幕口推去。 “哎?这、这什么情况?“ 谢小东半个身子探出化妆间,正撞见杨帆被推得一个趔趄,衬衫后领子都扯歪了。 旁边弹古箏的姑娘捂著嘴倒抽冷气,琵琶手手里的拨片“啪嗒“掉在地上——整个后台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盯著那团推推搡搡的人影。 杨帆猝不及防,被推拉著踉蹌几步,已经到了舞台侧幕的阴影里。 前台,主持人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来:“下面,请欣赏由……” 来不及了! 杨帆深吸一口气,在工作人员的催促和周围无数道聚焦的目光中,猛地一步踏出了侧幕。 “呜——!!!“ 一声穿云裂石的嗩吶长音毫无徵兆地炸开! 追光灯“唰”地一下,牢牢罩住了他! 那声撕开寂静的嗩吶长音,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更没等主持人报幕——或者说,主持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震撼的开场惊得忘了词。 杨帆腮帮微鼓,手指在黄铜嗩吶杆上翻飞如电! 一段磅礴激昂,带著金石之气的旋律,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向演播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咚!咚!咚!咚! 强劲有力的节奏核心,是嗩吶模擬出的战鼓! 深沉雄浑,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坎上。 紧接著,嗩吶的主旋律如同蛟龙出海,带著一股不屈不挠、顶天立地的豪迈气概,扶摇直上! 旋律高亢激越,充满了阳刚的力量感。 那特有的金属音色,在此时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带著一种催人奋进的感染力! 这不是《九儿》的苍凉敘事,这是真正的《男儿当自强》! 嗩吶独有的穿透力,完美地承载了那股子“傲气面对万重浪,热血像那红日光”的豪情!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吶喊: 奋发! 向上! 拼搏! 这曲子,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匯聚了全省年轻文艺骨干的舞台上,在这个“新时代青年文艺风采展示”的开场,简直再合適不过了! 它昂扬!它振奋!它带著最本土、最民间的血脉气息,却又传递著最普世的自强精神! 台下的观眾,从最初的惊愕,很快就被这磅礴的气势所吸引! 前排的领导、评委们,眼睛都亮了!郑主任更是忍不住跟著那强劲的节奏,手指在座椅扶手上重重敲击! 这开场!太提气了! 第四十三章 泼天富贵 谢小东在侧幕后面,很是惊讶:“臥槽……这……这哥们儿……有点东西啊。” 舞台上,杨帆的身影站得笔直,嗩吶朝天,腮帮鼓起,气息绵长。 那专注而充满力量的神情,与那苍凉的黄铜嗩吶,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一曲结束,最后一个高亢入云的长音带著金属的颤鸣,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演播大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隨即—— “哗——” 掌声雷鸣般响起!所有人都被这开场炸的有点懵,又被彻底点燃了! 直到这时,那位穿著蓝色套裙、烫著时髦捲髮的主持人才如梦初醒,脸上还带著一丝惊魂未定的苍白和差点报错幕的懊恼,赶紧小跑著上台。 她走到杨帆身边,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带著惊嘆的笑容,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出去,巧妙地化解著自己的失误: “非常好听!这位……呃……老师!”她机智地没报名字,而是转向杨帆,笑容满面地问,“请问刚才这首让人热血沸腾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追光灯打在杨帆身上。 杨帆放下嗩吶,气息微喘,但声音还是比较正常,“《男儿当自强》。” “《男儿当自强》!好名字!好气魄!”主持人立刻接过话头,声音了充满感染力。 “听得人真是心潮澎湃,恨不得立刻擼起袖子加油干!这种自强不息、奋发向上的精神,正是我们新时代青年最需要的!请问……您创作这首曲子时,想表达什么样的情怀呢?” 她巧妙地把话题引向杨帆,给他说话的机会,也弥补自己刚才的失误。 杨帆看著台下无数双亮闪闪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我想,不论身处何地,不论起点高低,心中有火,脚下有力,顶天立地,便是自强不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著一种沉稳的力量。 “好一个『心中有火,脚下有力』!”主持人立刻高声讚嘆,“这就是我们新时代青年该有的精气神!感谢这位……老师带来的精彩开场!”她带头鼓掌,台下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杨帆微微欠身,拎著嗩吶,在掌声中平静地走回侧幕。 主持人看著他消失在幕后,立刻转向观眾,声音充满激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朋友们!刚才这个震撼的开场,是不是让大家瞬间就进入了状態?这也正是我们这次『新时代青年文艺风采展示』活动想要传递的核心精神——昂扬向上,自强不息!” 她看了看台下,话锋一转: “刚才大家可能注意到了,这第一个节目啊,有点小小的惊喜。其实呢,这是我们负责节目统筹的蔡建辉主任,临时的一个调整!” “蔡主任为了给大家一个最振奋、最能体现我们活动主题的开场,特意调整了节目顺序,请来了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份用心,这份担当,值得我们点讚!来,让我们把掌声也送给幕后默默付出的蔡建辉主任!” 追光灯“唰”地一下,投射在二道幕出口,惊魂甫定地看著杨帆走下台的蔡建辉身上! 蔡建辉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满场聚焦的目光嚇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了手里的节目单! 他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下意识地对著台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台下观眾不明就里,只当真是这位“蔡主任”慧眼识珠,调度有方,顿时报以更加热烈的掌声! 前排省电台的领导也露出了讚许的笑容,对著灯光下的蔡建辉微微頷首,显然对这个有想法、有担当的年轻干部印象不错。 蔡建辉站在光影里,感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掌声和领导嘉许的目光,后背的冷汗变成了热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这…哎…”他看向正走回后台的杨帆背影,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后台入口处,杨帆刚放下嗩吶,谢小东过来就锤了他一下,摇著他肩膀乱晃: “优秀!很不错啊杨帆!这开场!这气势!你这嗩吶……吹得我激情昂扬,恨不得立刻出去跑二里地!” 他嗓门本来就亮,这一激动,半个后台都听到了。不少选手都好奇地看过来。 杨帆被他晃得有点晕,揉了揉被锤的肩膀,一本正经地看著谢小东说: “淡定,小东同志。主要吧……这曲子比较適合酒后吹,自带三分醉意,气势更足。我是头天晚上喝得,醒酒慢,酒上头,嗩吶也跟著上头了。” 他顿了顿,玩笑著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饿著肚子吹,显得比较悲壮?” 哄傻子呢?谢小东不信,又笑著继续摇晃他,“杨帆,你这说的很邪乎啊!还悲壮!那我再多晃你一会儿,看看到底是把你隔夜酒悲壮,还是让你直接悲壮!” 两人正说笑著,杨帆眼角的余光瞥见后台入口处,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了进来。 湖蓝色的布裙,一根垂在胸前的乌黑长辫,还有……嘴角那粒淡淡的、让他感觉无比熟悉的红痣。 正是那天在新华书店里,捧著《红高粱》看了许久,最终买走它的那个姑娘。 她似乎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后台略显嘈杂的环境,目光在那些准备登台的选手身上流转。 杨帆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谢小东也好奇地跟了上来。 “你好。”杨帆走到姑娘面前,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姑娘转过头,清澈的目光落在杨帆脸上,带著一丝疑惑和戒备。 “你是……”她声音悠扬动动听,带著点中原口音,极具辨识度。 “杨帆,刚才台上那个。”杨帆指了指舞台方向,“看你有点眼熟,上次在新华书店我们见过?” 姑娘似乎想了一下,没什么印象,敷衍的点点头:“哦,是你啊。有事?” “你来后台是……”杨帆问道。 “看朋友演出,顺便学习学习。”姑娘辫子一甩,回答得很乾脆。 “你……不是我们省的选手吧?”杨帆记得规则,参赛的都是省內选送的。 姑娘摇摇头:“不是。没人邀请我。” 没节目就很好嘛… 杨帆看看她清丽的脸庞,那眉眼神韵……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九儿》嗩吶是没法上了,规则不允许重复乐器。 自己嗓子昨天弄伤了,今天唱歌肯定也砸锅。界沟县就他一个选手,按规则,临时加个小伙伴演个新节目…… 理论上,似乎可以操作?刚帮蔡建辉救过场,他应该不会反对吧? 杨帆心思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忽然清咳一声,带著一种极其认真的神棍表情,对那姑娘说: “虽然你以后肯定会大红大紫,成就高得嚇人。”他语速很快,目光灼灼,“但现在,眼前,就有个泼天的富贵,提前砸下来了,不知道你这小身板儿,接不接得住?” 姑娘:“???”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须臾之间充满了惊愕、困惑,还有一丝“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病”的鄙夷。 她上下打量了杨帆一眼,看他神情不像开玩笑,但他说得实在太过离谱。 “呸!” 姑娘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了下嘴唇,脸颊微微鼓起,带著一种被冒犯的羞恼和嫌弃,连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狠狠瞪了杨帆一眼,转身就走! 第四十四章 小伙伴 [求票~] 姑娘那根长辫子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脚步飞快的融入了后台的人群中。 “噗嗤——哈哈哈!” 身后的谢小东实在没憋住,抱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飆出来了,“杨帆!看不出来啊!你这搭訕方式……也太清奇了吧?!泼天的富贵?还接不接得住?看你看把人家姑娘嚇的!『呸』!…哈哈哈!你这比刚才吹嗩吶还震撼啊帆哥!” 杨帆看著姑娘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摸了摸鼻子,脸上也露出一丝尷尬又无奈的笑意。 得,泼天的富贵没送出去,先挨了个结结实实的“呸”。 不过……这姑娘的反应,倒是挺有意思。 “哎哎哎!別走啊!” 顾不上和谢小东贫嘴,杨帆哪能让正主跑了,赶紧追出后台入口。 谢小东也笑嘻嘻地跟了出来,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模样。 走廊里光线明亮些,那姑娘果然没走远,正站在窗边,有些气鼓鼓地望著窗外,显然被杨帆刚才那番“泼天富贵”的疯话气得不轻。 杨帆两步躥到她身边,没再嬉皮笑脸,语气带上了点后悔:“这位同志,刚才是我唐突了,说话没过脑子,给你赔个不是。”他顿了顿,换了个更实在的角度,“你看这样行不?算帮我个忙,我……给钱!” “钱?”姑娘猛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两簇小火苗,带著被羞辱的愤怒,“你当我是……” “五毛!”杨帆飞快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毛纸幣,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你——!”姑娘一口银牙差点咬碎,那个“呸”字就在嗓子眼,脸又给气红了。 “別误会!千万別误会!”杨帆语速陡然加快,根本就不给这姑娘再说话的机会,“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完!” 他言行突然就变得无比真诚,语速更快得像连珠炮: “我是界沟师范的杨帆,正经来参赛的选手,不是坏人。” “刚才你可能也看到了,我第一个节目吹了嗩吶,按规则,后面不能再上嗩吶独奏了。我嗓子昨晚……嗯,有点不舒服,唱不了。” “我们县就我一个代表,按规定,我可以找个搭档,临时换成合作节目!” “你声音条件我刚才在后台听你说话就感觉特別好!绝对是老天爷追著赏饭吃的那种!” “我这儿正好有首新歌,特別適合你的嗓子!绝对能火!你想想,在这种全省演出的舞台露脸,还是原创首唱,这曝光度!这起点!这泼天的富贵……咳,这大好的机会,是不是比五毛钱值钱多了?” “五毛钱只是辛苦费!茶水费!买根冰棍润润嗓子总行吧?主要是我现在身上就这么点零钱!你要觉得侮辱人,回头我请你下馆子!” “啊?!…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姑娘被他这一通“突突突”,说得有点懵,眼里的怒火渐渐被困惑和一丝犹豫取代。 她看看杨帆,又看看他手里那五毛钱,再看看旁边那个穿著花t恤,一脸憋笑看热闹的谢小东,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谢小东瞅瞅姑娘的神情,他觉得关键时刻有必要帮自己老乡添把火,是时候该自己出场了。 “对!对!” 他適时地跳到二人面前,一脸认真凝重的表情,对著姑娘猛点头:“帆哥说得没错!姑娘,你要是不帮他,我都觉得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要打雷劈他……不对,劈你不帮他!这机会太难得了!真的!” 姑娘被谢小东这夸张的说法逗得差点破功,强忍著才没笑出来。 她看著杨帆那张虽然还有点宿醉未消但眼神极其诚恳的脸,又想想刚才他在台上那掌声雷动的嗩吶……好像……这人虽然说话怪怪的,但本事是真有? 她长辫一甩,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脸颊还有点微红,但语气乾脆了不少: “中!” 答应了! 隨即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带著点羞恼地瞪了杨帆一眼:“还有!刚才啐……那个…你肯定记错人了!不是我!” 杨帆和谢小东相视一眼,都愣了一下。 隨即杨帆立刻点头如捣蒜:“啊对对对!我记错了!肯定不是我面前这位美丽大方、深明大义的好同志!” 他赶紧把那五毛钱塞到姑娘手里,“拿著拿著,买糖吃!” 姑娘捏著那五毛钱,有点哭笑不得,但看杨帆不像是捉弄人,还是收了起来。 “成了!”杨帆啪啪一拍手,立刻对谢小东说,“小东,帮个忙成不?,找节目组的蔡主任,就说因为刚才救场的缘故,我只好临时找了个伙伴换个节目。” “歌绝对没问题,保证不拉垮!快去,他刚捡了泼天富贵、咳!不是,他刚捡了个便宜,心情肯定好!快去快回!” 谢小东想想有道理,乐呵呵地领命就要走。 杨帆则转头对姑娘说:“走,找个安静地方,我先把词曲写给你看看,熟悉一下。” 他一边说,一边带著姑娘往旁边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走,顺手从旁边一个空著的道具箱上,扯过一张不知道谁留下的空白节目单,又从兜里摸出钢笔。 “认识一下,我是杨帆,界沟师范的。”他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著,一边自我介绍。 “谢小东!省艺校的!”谢小东刚走出去也没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脸上笑开了花,二人抬头瞅瞅它,都不知道他在乐啥。 姑娘看著杨帆龙飞凤舞地在纸上写画,也轻声说道:“黎娜。豫省歌舞团的演员。” 姑娘声音通透明亮,带著点儿中原口音。 “黎娜……”杨帆笔尖在空中停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好看的的弧度。 他头也没抬,继续飞速地写著曲谱和歌词,嘴里却极其自然地接了一句: “好名字!听著就有巨星范儿!” 黎娜:“……!” 她又想啐他一口了,但看著杨帆那专注写谱的侧脸,再看看纸上那流畅跃出的陌生音符和歌词,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悄悄翻了个白眼,接著,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叫杨帆的傢伙……真是怪得……有点意思呢。这首歌……原创? 第四十五章 幽怨 十分钟左右,杨帆已经写完了歌词,正在写简谱。 “成了!” 谢小东风风火火地跑回来,脸上带著邀功的得意,“帆哥!黎娜!蔡主任答应了!二话没说就点头!还夸咱们有想法!嘿嘿,你是没看我那三寸不烂之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得蔡主任那是……” 他正手舞足蹈地白话自己如何舌战蔡主任,杨帆和黎娜却一个低头飞速写著谱子,一个好奇地探头看著纸上的符號,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 “嗯嗯,厉害。” “哦?然后呢?” “哇,小东兄弟真棒。” 敷衍得明明白白,气得谢小东直瞪眼。 杨帆的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音符和歌词快速成形。 “娜娜——” 眼看就要写完最后几小节,一个带著焦急和几分慍怒的女声插了进来: “娜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找你半天!他们说你……” 声音戛然而止,一个穿著碎花衬衫、扎著两条麻花辫,眉眼清秀但此刻柳眉倒竖的姑娘冲了过来,一把拉住黎娜的胳膊,警惕地瞪著杨帆和谢小东,“你……你们是谁?娜娜,怎么回事?” “婉婷姐!”黎娜看到来人,脸上露出笑容,“这是我刚认识的朋友,杨帆,界沟师范的。这是谢小东,省艺校的。杨帆请我帮个忙,合作唱首歌…” 她拉著婉婷的手,把杨帆找她的原因说了。 “合作?唱歌?为什么不找別人?!” 孟婉婷目光如电,扫过杨帆和谢小东,最后定格在杨帆那张还有点宿醉未消、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的脸上,声音拔高了: “娜娜!你……你该不是被人骗了吧?就为……为这点事?”她有点恨铁不成钢,气得柳叶眉都竖了起来,“你傻呀!五毛钱就把你收买了?他逗傻子玩呢!快跟我走!” 她鄙夷地斜了杨帆一眼,说著就要拽黎娜离开。 杨帆本来写谱子写得挺投入,被孟婉婷这劈头盖脸一顿抢白,尤其那句“被人骗了”和“五毛钱收买”,让他心头火“噌”地就上来了。他“啪”地一声合上钢笔帽,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婉婷同志是吧?”杨帆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很强的穿透力,“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伤人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黎娜和孟婉婷中间,目光平静地看著孟婉婷: “第一,我是正经参赛选手,不是骗子。第二,请黎娜同志帮忙,是正儿八经的合作演出,不是收买。第三……”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古怪、带著点玩味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盯著孟婉婷: “你信不信,就凭你刚才这几句话,等將来黎娜同志大红大紫、名动天下的时候,你想请她吃顿饭,都得排队排到明年?!” “到时候,別说五毛钱,就是五百块,五千块,都未必能请动她跟你同台唱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篤定和“恐嚇”: “现在,她为了帮我这个忙,只收了五毛钱茶水费。你说,这到底是她被我骗了,还是你——婉婷同志,因为你的『仗义执言』,害你姐妹损失了一个天大的、提前露脸以及奠定未来巨星基础的机会?这损失,算谁的?” 杨帆一摊手,语气再次变得无比真诚:“要不这样,婉婷同志,我也不要回我那五毛了。看在你是为朋友出头的份上,你替她出一块,这事儿就算扯平了?我保证不告诉未来的巨星黎娜同志,是你拦著她不让她登台的。” 这番歪理邪说,逻辑诡辩,配上杨帆那极其认真的表情和篤定的语气,简直…… 黎娜目瞪口呆地看著杨帆,又看看气得脸色发白的孟婉婷,再看看旁边偷偷对著杨帆疯狂竖大拇指的谢小东…… 孟婉婷被杨帆这一套组合说辞打得有点懵! 什么大红大紫? 什么名动天下? 还要倒贴五毛? 信息量太大,逻辑太清奇! 她脑子嗡嗡的,只觉得这人简直……简直不可理喻!但偏偏,那句“害你姐妹损失机会”像根小刺一样扎了她一下。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孟婉婷气得跺脚,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大概是觉得跟杨帆这种神经病完全无法沟通,又怕真耽误了黎娜什么,她气呼呼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钱,啪地拍在旁边道具箱上。 “给你!一块!算我们赔你的!娜娜,我们走!”她只想赶紧拉著黎娜远离这个疯子。 杨帆看著那一块钱,又看看气鼓鼓的孟婉婷和一脸懵的黎娜,忽然笑了。他拿起那一块钱,走到孟婉婷面前,塞回她手里。 “开个玩笑,婉婷同志。”杨帆脸上的戏謔消失了,换上真诚的笑容,“钱你收好。黎娜帮我,是情分,不是买卖。你关心朋友,也是好意。刚才是我话赶话,说得过了,给你赔个不是。” 他说到这,话声忽然顿了顿,“不过,机会是真的。黎娜,你还唱吗?” 黎娜瞧瞧杨帆,又看看手里捏著的杨帆刚写完的歌词,最后看向还气呼呼但眼中也露出一丝好奇的孟婉婷,重重点头:“唱!” “好!”杨帆笑了,立刻进入状態。 “那就別耽误时间了。这是简谱。”他把写满音符的纸递给黎娜,又看向孟婉婷和谢小东: “婉婷姐,你不放心也跟著吧。下午就得上场,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得先找个人少的地方,我用嗩吶,带黎娜走几遍,熟悉熟悉,俺要先找个稍微安静点的地方,別影响別人。” 孟婉婷虽然还有点气,但也被杨帆这雷厉风行和刚才那番“歪理”里的某种东西吸引了,哼了一声,没再反对。 有她跟著,还在省广播电台,相信也出不了事。 四人找了个靠近楼梯间,且相对僻静的角落。 “《九儿》……” 黎娜看著谱子,轻声念著歌词。 “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手边的枣花香……高粱熟来红满天……” 词句质朴,却带著一种深沉的画面感和悲愴的旋律,她看著谱子,心里默默哼著。 “光看谱子可能差点意思,”杨帆拿起那杆黄铜嗩吶,含住哨片,整个人沉静下来,“我用气息给你带一遍旋律,你感受下情绪。” 他微微闭上眼睛,腮帮微鼓。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从黄土地最深处挤压而出的长音,骤然在略显空旷的楼梯间响起! 紧接著,杨帆的手指在嗩吶杆上飞舞! 那熟悉的、带著浓烈敘事感的旋律奔涌而出! 低回处如呜咽的风,高亢处如泣血的吶喊,转折之间,野性,不屈的生命力被嗩吶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不是单纯的旋律,这是用声音在讲述一个关於挣扎、不屈、牺牲与希望的故事! 黎娜捧著谱纸的手微微颤抖,她看著谱子,听著耳畔这直击灵魂的声音,眼睛越睁越大! 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和疑虑,剎那间被这强大的音乐力量冲刷得无影无踪! 孟婉婷也彻底呆住了! 她唱黄梅戏,对旋律和情绪表达极其敏感。 这嗩吶声……这旋律……这歌词……三者完美融合,爆发出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直击心灵的震撼力量!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就连早就见识过杨帆嗩吶厉害的谢小东,此刻也再次被震住! 他靠在墙上,眼神幽幽地看著沉浸在演奏中的杨帆,等杨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在空气中,他才用一种带著很是委屈和嫉妒的腔调,幽怨地开口: “帆哥……帆哥……” 杨帆放下嗩吶,看向他。 谢小东指了指眼中闪烁著兴奋光芒的黎娜,又指了指旁边一脸震惊加佩服的孟婉婷,最后指著杨帆手里的嗩吶: “泼天的富贵……泼天的富贵啊!蔡主任有,黎娜有……连这位……婉婷姐估计也快了!” 他一脸“悲愤”地控诉: “我呢?!帆哥!咱俩认识最早,革命友谊最深厚!你咋就没想到给我也整点泼天的富贵?!我也想接!帆哥,我始终对你不离不弃,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那表情,那语气,活像个被负心汉拋弃的小媳妇儿。 杨帆:“……” 黎娜和孟婉婷对视一眼,被谢小东这突如其来的“耍宝”逗得笑出声来,刚才那凝重的气氛眨眼间被打破。 杨帆也忍不住笑了,没好气地白了谢小东一眼:“滚蛋!好好唱你的歌去!你的富贵在后头呢!” 他转头看向黎娜,认真起来:“黎娜同志,准备好了吗?咱俩……来一遍?” 第四十六黄梅戏 [求票] 杨帆嗩吶起个头,吹奏出歌词,引导著黎娜连过了十来遍后,已经不需要他去说什么引导,讲什么缺失。 遇到她这种老天爷追著餵饭吃的人,真没什么道理好讲。 谢小东一看杨帆放下了嗩吶,又嘻嘻哈哈的凑到他眼前。 “滚蛋!”杨帆笑骂了一句,作势要踹谢小东。 谢小东敏捷地往后一跳,嬉皮笑脸:“嘿嘿,富贵没到手,我可不滚!我得跟著帆哥混,指缝里漏点渣都够我吃撑!” 就赖上他了,这杨帆,肚子里是真有货啊! 孟婉婷被谢小东这贫嘴劲儿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认真转向杨帆,微微欠身: “杨帆同志,我是舒城黄梅戏剧院二团的孟婉婷。刚才……有点儿冒犯了。您对音乐的理解和指导,让我大开眼界。不知道……我又没有幸,能不能也请您指点一二?” 她语气诚恳,带著戏曲演员特有的那份谦逊和求知慾。 杨帆还没说话,谢小东就夸张地“嗷”了一嗓子,手指颤抖地指著杨帆:“看看!看看!帆哥!让我说著了吧!泼天的富贵来了!又来了一个!厚此薄彼啊帆哥!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捂著胸口,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杨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闭嘴吧你!再嚎富贵就真没了!” 他转向孟婉婷,略一沉吟,“指点不敢当,交流一下没问题。不过……”他看抬头看看天色,感觉现在差不多有十点左右了,“时间確实有点紧了。这样,孟同志,你黄梅戏底子厚,我给你个简单点的,改动不大,但效果应该不错。你先试试,下午比赛完要是还有空,咱们再细聊?” 孟婉婷一听有戏,赶紧点头:“行啊!太感谢您了!” 杨帆也不废话,再次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了起来。谢小东好奇地凑过去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女駙马?这是黄梅戏经典啊……嗯?等等……这词……” 他看著杨帆写下的歌词,渐渐瞪大了眼睛。 杨帆所写的是黄梅戏《女駙马》熟悉的骨架,却巧妙地融入了新的血肉: 从小爸妈就对我讲 黄梅戏可不是很好唱 模仿著大人身的模样 实现了我的愿望 面对这爱情的考量 冯素珍是我学习的榜样 女駙马的故事伴我成长 我的公子又在何方?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著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 我的公子又在何方? 特別是这句反覆出现的“我的公子又在何方?”,带著少女的娇嗔一丝淡淡的愁绪,將传统唱段与现代人的情感表达无缝衔接,韵味十足! “这……这……”孟婉婷看著谱子和歌词,呼吸都有些急促。 这既保留了黄梅戏的魂,又注入了新的活力,尤其是那种带著点敘事感的开头和结尾的感慨,简直太妙了! “试试?”杨帆放下笔。 孟婉婷立刻点头,清了清嗓子。 看著谱子,试著唱了开头几句:“从小爸妈就对我讲,黄梅戏可不是很好唱……” 她的嗓音清亮甜润,黄梅戏的韵味自然流露。 杨帆仔细听著,等她唱完一段,立刻指出:“『很好唱』的『唱』字,尾音可以再俏皮一点,带著点小得意和小抱怨的感觉。『模样』的『模』,咬字可以再圆润些,別太扁了。『愿望』的『望』,拖腔稍微往上扬一点,表现出那种憧憬……” 他寥寥几句,直指要害。 孟婉婷按照他的指点再唱,效果果然立竿见影!那种少女鲜活的情態瞬间就出来了! “还有这句『我的公子又在何方?』”杨帆拿起嗩吶,“注意情绪,不是苦大仇深,是带著少女的娇憨和一点惆悵的期盼。我给你带一下旋律的感觉。” 他含著哨片,嗩吶发出一段婉转悠扬、带著浓浓戏腔韵味的旋律,將那句“我的公子又在何方?”的百转千回演绎得淋漓尽致! 孟婉婷听得如痴如醉,跟著杨帆的嗩吶,又完整地唱了一遍。 这一次,情感更加饱满,韵味更加悠长,连旁边原本只是看热闹的黎娜和谢小东都忍不住跟著轻轻点头。 “好!太好了!”孟婉婷唱完,激动得脸都红了,“杨帆同志!您这改动,简直是点石成金!把老戏唱出了新味道!而且……而且这种戏腔融入歌曲的感觉……”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杨帆尝试的方向。 杨帆点点头:“对,戏腔是咱们民族音乐的瑰宝,以后在流行歌曲里融入戏腔,会是个大趋势。你底子好,抓住这个方向,错不了?” 孟婉婷用力点头,她小心地把那张写著《女駙马》新编的纸折好,收了起来。 谢小东看得眼热无比,凑到杨帆身边,声音都带上了点儿颤音:“帆哥……亲哥……您看……我的富贵……是不是也……” 他现在是彻底服了,喊“帆哥”都喊得无比顺溜真诚。 杨帆被他逗乐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少不了你的。不过现在真没时间了,再给你泼天富贵,你也得消化一阵子不是?先把下午你自己的比赛整利索了!等这边完事儿,咱们有的是时间嘮!” “哎!听帆哥的!”谢小东立刻眉开眼笑,腰杆都挺直了,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接住富贵”的光明未来。 看看时间,已近中午。 四人收拾好东西,气氛融洽地一起离开楼梯间,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饭。 路上,谢小东和孟婉婷也很快熟络起来,谢小东贫嘴逗乐,孟婉婷也放下了之前的戒备,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著。 黎娜则默默地跟在杨帆身边,时不时拿出那张《九儿》的谱子看几眼,嘴里无声地哼唱著。 这一上午的经歷,对她而言,简直像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刚走到食堂门口,还没等他们找地方坐下,就见蔡建辉满头大汗地小跑著过来,看到杨帆几人,眼睛一亮,像看到救星一样冲了过来。 “杨帆同志!黎娜同志!可找到你们了!” 蔡建辉搓著手,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全是紧张,“那个……下午的节目……有个情况……您二位……能不能再帮个小忙?就……就加一点点……一点点小配合……”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著名一个“很小”的手势,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要上刑场。 杨帆看著蔡建辉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来:“蔡主任……您……该不会是想……” 第四十七章 视觉效果 蔡建辉一脸的无奈,艰难地点了点头:“领导……领导觉得……光唱……可能……可能不够震撼……想……想下午开场的演出…再加点……那个……视觉效果……就……一点点……” 杨帆有点烦躁,蔡主任这是紧著他一个人薅羊毛?!什么人啊?!心里那点对他刚起的感激烟消云散。 不过,直接拒绝不太好,毕竟下午那节目,蔡主任可是二话没说就批了,这份人情得还。 自己转头就撂挑子?好说不好听! 更重要的是——他杨帆是谁?后世省台宣发部门摸爬滚打过,视频领域也浸淫多年的老油条! 想看视觉效果?行啊!那就让你们这群八十年代的老同志开开眼,啥叫跨时代碾压式的视觉打击! “视觉效果?”杨帆眉毛一挑,露出一种玩味的笑容,“好吧蔡主任,您说,领导想要啥样的震撼?是飞天遁地,还是撒点金粉闪闪亮?” 蔡建辉被杨帆这轻鬆劲儿弄得一愣,隨即哭丧著脸: “杨帆同志!您就別逗我了!领导……领导就觉得光唱,气势不够……想……想加点能带动气氛、让人眼前一亮的……最好能跟歌搭上的……具体啥样,领导也没说啊!” 他急得直搓手,“时间……时间也快来不及了!下午节目两点半正式开始!” “哦?跟歌搭上?带动气氛?让人眼前一亮?”杨帆摸著下巴,眼神在蔡建辉、黎娜、孟婉婷和一脸好奇的谢小东脸上扫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多。 “明白了。简单!” 他一把搂住还在懵逼状態的蔡建辉的肩膀,那架势熟稔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蔡主任,別慌!这事儿,包我身上了!不过,得您给开个绿灯,我需要人,需要东西!” “人?东西?你说!只要能办到!”蔡建辉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第一,”杨帆伸出食指,“给我临时调用后台所有能调动的……灯光师!音响师!道具师傅!听我指挥!” “没问题!我马上去协调!”蔡建辉拍胸脯。 “第二,”杨帆伸出中指,“我需要顏料!红、黄、蓝、白、黑!越多越好!大张的白纸或者……乾净的旧床单也行!越多越好!” “顏料?纸?旧床单?”蔡建辉有点懵,但还是点头,“有!库房有!我去找!” “第三,”杨帆伸出无名指,目光转向谢小东和孟婉婷,“小东,婉婷姐,帮个忙!去把你们学校或者团里,现在能抓到的、画画好的同学或者朋友,全给我弄后台来!越快越好!告诉她们,来帮忙画东西,有惊喜!” “画画?”谢小东和孟婉婷也懵了,但看杨帆那篤定的眼神,下意识点头:“成!我们马上去!” “第四,”杨帆最后伸出小拇指,看向黎娜,笑容带著点神秘,“黎娜同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嗓子,再熟悉几遍词曲。待会儿,你的声音,就是最大的视觉效果核心!明白?” 黎娜看著杨帆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虽然完全不知道他要干嘛,但莫名地安心下来,重重点头:“嗯!” “行动!” 杨帆一挥手,气场全开,“蔡主任,麻烦您先把人给我调过来!顏料和白纸抓紧!小东婉婷,快去抓人!黎娜,跟我来,我再跟你顺一遍情绪!” 整个后台瞬间被杨帆调动起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蔡建辉连跑带顛地去协调人员物资;谢小东和孟婉婷风风火火地衝出广播大楼去“抓壮丁”;黎娜则被杨帆拉到一边,听他低声讲解著《九儿》更深层次的情感爆发点和声音处理技巧。 很快,蔡建辉带著几个同样一脸懵逼的灯光师、音响师、道具师傅过来了:“杨帆同志,人齐了!顏料和……库房翻出来几大卷画宣传画用的白纸,还有几桶红黄蓝白黑gg色!行不?” “太行了!”杨帆眼睛一亮,“辛苦各位师傅!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听我指挥!”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白纸前,拿起一支大號排笔,蘸饱了红色顏料,手腕一抖,就在纸的左下角画了一个极其抽象,扭曲挣扎的“人形”轮廓! “灯光师傅!”杨帆头也不抬,“待会儿这个位置,我需要一束强光,斜45度打下来!光要硬!要冷!顏色……给我调成那种惨白惨白的!” “啊?哦!好!”灯光师傅赶紧记下。 “音响师傅!”杨帆又在纸的右上角,用黄色顏料画了几个极其夸张的的巨大“光束”符號,“这里,当嗩吶吹到最高亢那个长音时,我需要一个模擬爆炸音效叠加进来!不用太响,但要那种闷在胸腔里的『轰』的感觉!能办到吗?” “模……模擬爆炸?叠加?”音响师傅有点傻眼,但看著杨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咬牙点头,“我……我试试!” “道具师傅,麻烦找几块大的深色布,最好能垂掛的!还有,我需要很多很多高粱杆子!哪怕道具间假的也行!越多越好!动作要快!” “高粱杆子?有!演《白毛女》用过,库房有!”道具师傅也赶紧跑开去准备。 不久,谢小东和孟婉婷也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身后跟著五六个背著画板、一脸好奇加茫然的艺校和剧团的美工学生。 “帆哥!人带来了!都是画画的尖子!” “好!”杨帆指著地上那几张巨大的白纸和他画的简单符號,“同学们!看到我画的这些没?这是『大地』的挣扎!这是『太阳』的爆发!我需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些符號具象化!” “用最奔放的色彩,画出『高粱红满天』的壮阔!画出『人断肠』的悲愴!线条要粗獷!色彩要碰撞!不用精细,就要那种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懂吗?” 几个画画的学生看著杨帆寥寥几笔勾勒出的符號和那“高粱红满天”、“人断肠”的意境要求,兴奋了!这种打破常规的命题,激发了他们的创作欲! “明白!” “交给我们!” 学生们立刻蹲下,打开顏料盒,抓起大號画笔,蘸著浓烈的色彩,开始在巨大的白纸上挥洒起来! 粗獷的线条,泼洒的色块,一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画面在快速成型! 整个后台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战场! 杨帆站在中央,像个运筹帷幄的將军: “灯光!那束主光到了台前再冷一点!对!惨白!像月光,也像刀子!” “音响!爆炸音效的採样找到了吗?对!就是那个闷雷声!叠加进去的时候音量控制好!” “道具!布掛起来!掛后面!深色的!形成背景!高粱杆子扎成捆!分散放在舞台边缘和后面!” “画画的同学!左边那幅『挣扎』的红再厚重一点!对!压下去!右边『太阳』的黄,给我泼上去!亮起来!大胆撞色!” “黎娜!最后一遍情绪!想像你就是那株红高粱!根扎在血泪里!头却要顶著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后台所有人都被杨帆这种近乎疯狂又极具条理的视觉构建震住了。 蔡建辉看著那几幅充满衝击力的大型“背景画”,听著杨帆精准到毫秒的声光指令,嘴巴张得老大。 这……这哪是加一点点视觉效果?这简直是……要搞个舞台大片啊! 所有人中午饭都没顾上吃,每人一个肉夹馒头一瓶汽水。 …… 下午14:55分。 舞台督导焦急的声音传来:“还有五分钟!第一个节目准备!” “《九儿》!杨帆、黎娜!准备候场!” 后台瞬间安静下来。 几幅巨大的、色彩浓烈、充满原始张力和悲愴感的“背景画”被迅速立起,巧妙地用深色布幔错落地布置在舞台后方和侧翼。道具师傅扎好的高粱杆子捆也放置到位。 灯光调试完毕,惨白的主光打在象徵著“挣扎”的血红人形上。 音响也做好了叠加爆破音效的准备。 杨帆拿起嗩吶,递给黎娜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 黎娜深吸一口气,看著眼前这简陋却衝击力十足的舞台,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神采和兴奋的火苗。 “走!”杨帆走在前面,带著黎娜,大步走向侧幕。 跨时代碾压式的视觉打击? 演出,即將开始! 第四十八章 天际 [求票] 演播大厅的灯光暗了下去,只余一束纯白的光柱,斜斜地打在舞台左前方。 光柱之下,是一幅用鲜红顏料泼洒而成的抽象人形轮廓,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姿態,挣扎著要从深色背景中破土而出! 那浓烈的红,刺目得让人心头髮紧。 黎娜就站在这束冷光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成熟丰满的身体都显得有些单薄。 杨帆抱著那把“春暉”吉他,垂著眼,安静地站在稍后方的阴影里。 空气凝固,带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身边的那片田野啊……” 黎娜的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原始的质朴,轻轻地响起,没有任何伴奏。 这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著泥土的厚重和悲凉。 就在这声音落下的瞬间,吉他响起! 不是和弦,不是主旋律,而是几个极其低沉的单音拨弦。 咚…咚…咚… 像是古老大地的心跳,又像是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那束惨白的追光,隨著黎娜的声音和吉他的沉重音符,极其缓慢地移动,掠过那幅血红挣扎的“人形”,最终定格在舞台右后方——那里,一幅用狂放笔触和浓烈色彩泼洒出的“高粱红满天”图景,在灯光下骤然显现! 红! 铺天盖地的红! 视觉的衝击力,配合著黎娜的歌声,瞬间攫住了全场的心神! “手边的枣花香……” 歌声带上了细微的颤抖,仿佛在回忆某种转瞬即逝的甜蜜。吉他依旧沉稳,但加入了几个极其克制的滑音。 灯光变幻,柔和了一些的暖光打在黎娜身上,让她清丽的脸庞在红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愈发分明。 “高粱熟来红满天……” 当这句歌词唱出的剎那! “呜——————!!!” 一声撕裂沉寂,充满悲愴力量的长音嗩吶,如同刺破阴霾的利剑,悍然响起! 杨帆不知何时已放下了吉他,举起了那杆黄铜嗩吶! 嗩吶声並不喧宾夺主,它精准地切入,带著一种野性的生命力,与黎娜的歌声完美交织! 与此同时,舞檯灯光骤然变得炽烈!那幅“高粱红满天”的巨型背景画被强光彻底点亮,红得惊心动魄! 舞台边缘和后方,道具高粱杆子捆的剪影也被投射出来,在红光中摇曳,营造出无边无际的田野感!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黎娜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质朴低吟,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嘶吼的力量!那高音,清亮又具有穿透力。 这声音,配合著嗩吶那带著撕裂感的持续高亢长音,还有背景那铺天盖地的血红高粱…… 轰——! 音响师忠实地执行了杨帆的指令!一个低沉闷在胸腔里的“爆炸”音效恰到好处地叠加进来! 不是物理的爆炸,是情感的爆炸!是生命在巨大悲愴中的终极吶喊! 黎娜所唱的版本,杨帆採用的是谭晶那一版,在《九儿》中展现了跨界唱法的巔峰水准,融合民族、通俗、美声三种唱法,音域跨越a3至升g5,並以连升5key的强混声技术完成高音爆发。 杨帆编曲时將开头四句歌词重复了四遍。第一、二遍低吟慢唱,铺垫情绪,以啊字过渡,小高潮后回落。 第三、四遍情感加强,奏乐渐渐激昂,接著用高长音掀起了大高潮。 此时杨帆嗩吶的加入犹如神来之笔,渲染出九儿赴死的巨大悲壮感,催人泪下。 两句升key的“高粱熟来红满天”,真混顶上高音,强共鸣、长气息,將儿女情长、国讎家恨淋漓尽致地宣泄出来。 唱得震撼人心,盪气迴肠。 而且情到深处陡然一滑,黎娜的声音不抖,气息不乱,整个演唱依旧行云流水。 演唱通过四句歌词的层层递进,从低吟铺垫到激昂爆发,最终以呢喃收尾,形成完整的情绪闭环。 杨帆採用的就是多年后谭晶的这一版本。这么说吧,如果其它版本是九儿把人送到了村口和远方,谭晶和黎娜直接把人送到了天边! 黎娜连升5key,並与嗩吶进行了精彩的“对话”。它用最简的歌声,完成了最复杂的敘事。 视觉、听觉、情感的三重衝击,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演播大厅。 台下前排,庄静手里的便携录音机还在忠实地转动著,但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她看著台上那震撼人心的画面,听著那穿透灵魂的声音,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带的为什么不是录像机! 这画面!这声音!这情绪!光靠录音带,根本留不住其万一的震撼力! 郑主任坐在贵宾席中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他轻轻点著头,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就知道,这孩子,终究还是得绽放这样的光彩!虽然……他终究没留在省里。一丝淡淡的遗憾被更大的骄傲压了下去。 他旁边,省电视台的台长和省广播电台的台长並排坐著。 电视台台长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大,目不转睛盯著台上那极具衝击力的视觉呈现和声光配合,嘴里喃喃道:“……这效果……绝了!小蔡…这小子……”他心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这视觉创意,这舞台掌控力,简直是为电视屏幕量身定做的! 广播电台的台长则挺直了腰板,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仿佛这震撼的舞台效果也有他们广播电台一份功劳。他听到电视台台长的嘀咕,立刻警觉地瞥了他一眼,低声笑道:“老张,小蔡可是我们广播电台的人,你可別打主意啊!” 电视台台长哼了一声:“广播电台要什么视觉效果?暴殄天物!” 广播电台台长得意地扬扬下巴,呵呵一笑:“那可不一定,我们也有文艺节目嘛!建辉这个同志你就不要惦记了,我从侧面了解了一下,杨帆,听说,人家杨帆同志分配还没有呢……”他目光瞄向郑主任。 郑主任听到“杨帆”二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下,隨即化作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唉……” 这一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感觉,自己失去的,远比自己能想像到的还要多得多。 台上,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 黎娜气息依然很稳,不过,白净的脸颊因为情绪的爆发而有些泛红。 杨帆放下嗩吶,脸上仍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静寂。 绝对的静寂持续了足足三秒。 然后—— “哗——” 掌声!潮水般想起!从每一个角落疯狂爆发!大多数人都站了起来,包括前排的嘉宾和评委,他们用力地地拍著手,毫不吝嗇地用掌声表达著激动和兴奋! 这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经久不息的掌声是对台上两人,也是对整个团队创造出的这场视听盛宴的最高礼讚! 杨帆和黎娜在掌声中鞠躬谢幕。 走下舞台时,黎娜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情绪彻底释放后的余韵。 后台入口,谢小东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佩服:“帆哥!娜姐!你们这是要上天啊!这舞台,这演唱效果!绝了!” 他刚才在侧幕看得更是清楚直观,那衝击力比在台下还强。 黎娜被这声“娜姐”叫得脸一红,嗔怪地瞪了谢小东一眼。 杨帆笑著捶了他一拳:“少贫!准备你的节目去。” 接下来几个节目,虽然也各有精彩,但珠玉在前,反响只能说还算不错。 谢小东上台唱了一首他拿手的民歌,技巧还算纯熟,声音清亮,贏得了不少掌声,但和前面那场“核爆”相比,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他自己下台后也耸耸肩,对著杨帆做了个鬼脸。 哎,和俺帆哥、娜姐他俩这组合没法比啊。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於,主持人圆润动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面请欣赏,由舒城黄梅戏剧院二团选送,孟婉婷带来的歌曲——《黄梅戏》!” 歌曲?《黄梅戏》? 台下观眾,包括前排的领导评委都愣了一下。 《黄梅戏》?后面没有后缀曲目了?比如…黄梅戏《天仙配》选段。 还有黄梅戏怎么变歌曲了?主持人报错了? 主持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台下观眾和评委的疑惑,低头確认了一下节目单,再次点著头说道:“没错,是歌曲,名字就叫《黄梅戏》。表演者,孟婉婷。” 这下,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连刚刚还在回味杨帆那场震撼演出的郑主任和两位台长,都好奇地抬起了头。 黄梅戏改成歌曲?这……能行吗? 舞檯灯光亮起,没有复杂的布景。 孟婉婷穿著一身简洁的改良戏服,亭亭玉立地站在舞台中央。 前奏响起,是熟悉的黄梅戏旋律骨架,却用更现代的配器重新编过,带著一种清新的活力。 孟婉婷开口,声音清亮甜润: “从小爸妈就对我讲, 黄梅戏可不是很好唱……” 她咬字带著黄梅戏特有的韵味,却又更贴近歌曲的表达,尾音俏皮,带著点小得意和小抱怨,瞬间抓住了听眾的耳朵! “模仿著大人身的模样, 实现了我的愿望……” 歌声婉转流畅,情绪自然生动。 当唱到“我的公子又在何方?”时,她微微侧头,眼神带著少女的娇憨和一丝淡淡的期许,將这句新加的充满现代感的歌词,完美地融入了传统的意境中。 “面对这爱情的考量, 冯素珍是我学习的榜样……”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情感的力量,將冯素珍的坚韧和勇气传递出来。 铺垫足够,高潮部分也紧跟来临: “为救李郎离家园, 谁料皇榜中状元……” 孟婉婷的嗓音陡然拔高,带著黄梅戏特有的亮丽音色和穿透力,但这高音並非单纯的戏曲腔,而是融入了歌曲的抒情性和力量感。 “中状元著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最后一句,她將“新鲜”二字唱得又脆又亮,带著满满的喜悦和自豪,同时巧妙地融入了一个轻盈俏皮的尾音处理。 演唱结束。 没有惊天动地的视觉效果,没有撕心裂肺的情感爆发。 但那种將传统黄梅戏的韵味与现代歌曲的表达完美融合的清新感和鲜活感,尤其是那句反覆出现的“我的公子又在何方?”带来的独特敘事视角,让整个演播大厅都沉浸在一股新奇又亲切的氛围中。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带著欣赏和惊喜。 “好!” “唱得好!这改得有意思!” “听著真舒服!” 台下的议论声基本上都是讚嘆,偶一响起的不和谐很快就淹没在称讚声中。 后台,杨帆看著台上谢幕的孟婉婷,嘴角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笑容。 泼天的富贵?或许还不至於。 但一颗充满可能性的种子,已经借著这个全省瞩目的舞台,悄然种下。 第四十九章 邀请 [求票] 下午的演出节目全部结束后,杨帆看到庄静也在收拾著录音设备,正打算离开,杨帆邀请她吃食堂再喝点,庄静很爽快的答应啦。 几人到了食堂,杨帆特意点了几个硬菜,还提前把帐结了。 黎娜和孟婉婷脸上还带著演出成功的兴奋红晕,尤其是孟婉婷,眼中喜色难掩,显然,下午省电视台戏曲栏目的橄欖枝让她心潮澎湃。 庄静坐在旁边,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满足感藏都藏不住——今天这趟,录音带里的东西,绝对值了! “庄姐,”杨帆夹了一筷子菜,看向庄静,“今天这效果,没让您录音机白跑一趟吧?” 庄静放下筷子,由衷地点头:“岂止是没白跑!简直是……录少了!我就该扛个摄像机来!” 她目光扫过杨帆、黎娜和孟婉婷三人: “你们仨,今天这台上的表现……太抓人了!一个嗩吶带起满颱风云,一个歌声穿透人心,一个老调唱出新意…组合在一起,就是王炸!” 她给自己满上一杯啤酒,和他们干掉后,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姐有个小小的请求……不知道你们明天晚上有空没?我那个『都市夜未眠』的广播时段,九点十分开始。我想请你们仨…去坐坐?不用太正式,就聊聊今天的演出,聊聊音乐想法,聊聊创作?让收音机前的听眾也感受感受?” 她特意强调了“你们仨”,目光在杨帆、黎娜、孟婉婷脸上转了一圈。 黎娜和孟婉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和跃跃欲试。上省电台的广播节目?这可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两人没做他想,立刻点头:“行啊庄姐!我们没问题!” 杨帆也笑了笑,更是爽快应下:“成,庄姐开口,我们隨叫隨到。正好也给您的栏目添点人气。” “太好了!” 一下子邀请到三个有实力的选手,庄静脸上笑开了花,啤酒和两个姑娘都喝得更欢实。 “哎!哎哎哎!” 一直被晾在旁边的谢小东不干了,筷子往碗上一拍,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他瞪著眼,鼓著半边脸颊,很受伤也很有些委屈,手指头挨个点过去: “帆哥!娜姐!婉婷姐!” 然后指著自己鼻子,“我呢?!合著你们仨泼天的富贵泼完了,就剩我谢小东在这儿喝西北风啊?庄姐!您这…也有些伤人了!我下午唱得不好吗?掌声也哗哗的啊!咋就连个友情客串的资格都没捞著?不带这么样的!咋就…不带我玩了?” 他那表情,那语气,活像个被家长遗忘在游乐场的小孩儿,委屈巴巴,还带著点夸张的控诉劲儿。 庄静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黎娜和孟婉婷也忍俊不禁。 杨帆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斜睨著谢小东,一脸嫌弃的表情:“小东同志,你这觉悟有待提高啊。『泼天的富贵』是能天天泼的吗?那不得讲究个…可持续发展?” “再说了,人庄姐的节目是『都市夜未眠』,讲究的是情调、是內涵、是…嗯…心灵交流。你这咋咋呼呼的,去了不得把听眾都吵醒了?还让人怎么夜未眠?” “我……”谢小东被噎得一时语塞,隨即梗著脖子反驳,“我也可以很內涵!很情调!我…我可以讲笑话!讲段子!保证让听眾笑著失眠!” 庄静看著谢小东那副据理力爭的劲儿,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她忍著笑,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小东啊,你也別急。杨帆同志说得虽然有点道理,但也不是全对。” 谢小东一听有转机,赶紧看向庄静。 庄静笑眯眯地继续说:“我们『都市夜未眠』呢,確实需要点不同的声音。这样吧,你明天晚上,也来!” “真的?!”谢小东喜出望外。 “不过,”庄静话锋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不是以嘉宾身份……” “啊?”谢小东瞬间蔫了半截。 “是以…见习主持人的身份!”庄静拋出诱饵,“我看你嗓门亮,反应快,还自带气氛组属性。明天晚上,你就跟著我,在旁边见习,学学怎么控场、怎么提问、怎么跟嘉宾互动!表现好了,以后说不定真有机会让你客串主持!怎么样?这『富贵』……接不接?” 见习主持人?! 谢小东脸上的委屈转瞬间即被惊喜取代,嘴巴咧到了耳根:“接!接接接!必须接!泼天的……不对,是庄姐给的富贵,我谢小东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保证完成任务!让听眾笑著失眠!” 他手中的筷子一扔,站起来“嘭嘭嘭”地拍著胸脯。 杨帆看著谢小东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得,这下『都市夜未眠』真要热闹了。”他转向黎娜和孟婉婷,“二位女同志,明天晚上,咱们可得做好被噪音包围的心理准备。” 黎娜和孟婉婷都抿嘴笑了起来。 庄静看著眼前这气氛融洽的四人组,特別是谢小东那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心里也乐开了花。 明天的广播,绝对有好戏! 与此同时,省电视台台长办公室。 齐台长掛了电话,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华夏音乐学院那边那个苏院长,说话滴水不漏,態度强硬而且又非常的坚决。 “人我们还没用,咋可能借出去?你们自己的本省內人才,都不提前下去调查发掘,等外省兄弟单位大浪淘沙始见金之后,你们才发现错过了,我想请问你们早干嘛去了?这样,等我们用到不想用,再退给你们省?!” 一通不留情面的言辞,懟得他有点胸闷。 “好个苏院长……护食护得真紧!”齐台长揉了揉眉心,有点不甘心。 杨帆这年轻人展现出来的东西太妖了!创作、演奏、舞台把控、视觉创意……简直是全才!放在广播电台或者教育系统,简直是暴殄天物,这种复合型人才,就该在电视台才能大放异彩! 他踱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和华灯初上的街道。明天还有一天,上午几个节目,下午大合唱,然后就是颁奖闭幕…… 颁奖? 齐台长眼睛忽然眯了一下。一个念头闪过。 挖人暂时无望,但……结个善缘总可以吧? 第五十章 伤风 第二日上午,杨帆、黎娜、孟婉婷、谢小东四人又在演播厅后台凑到了一块儿。 谢小东精神头最足,昨晚“见习主持人”的富贵砸得他一宿没睡踏实,这会儿还兴奋著呢。 他围著杨帆转悠,嘴里念念有词: “帆哥!帆哥!你看,庄姐都给富贵了,娜姐有《九儿》泼天富贵,婉婷姐也有《黄梅戏》富贵,就剩我了!你这指缝……是不是也该漏点啥给我了?说好的富贵雨露均沾呢?” 他搓著手,一脸期待。 杨帆刚起来,还有点宿醉后的头疼,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直跳,隨口敷衍道:“行行行,给给给!给你一首歌!没词的歌!” “没词的歌?”谢小东一愣,“那咋唱?” “不能说没词,准確的说就俩字的歌!”杨帆揉了揉额角,没好气地说,“唱错了也就俩字,哼哼唧唧的,人家也听不出。最適合你这种不著调的晚上当背景音放著。” “啊?!”谢小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耍人很好玩?他撇著嘴说,“就俩字?还只能当背景音?帆哥!你这……这也太糊弄人了吧!不带这样的!” 他哀嚎起来,感觉自己的富贵缩水的有点厉害。 黎娜和孟婉婷在旁边看著,一个抿嘴偷笑,一个掩著嘴,肩膀直抖,觉得谢小东这委屈样儿特有意思。 杨帆被他嚎得更头疼了,眼一瞪:“要不要?不要拉倒!再嚎连背景音都没了!” “要要要!”谢小东一看杨帆要翻脸,生怕以后真没自己的份儿了,赶紧换上一副諂媚笑脸,“要!帆哥给的,背景音那也是镶了金边的背景音!我要!” 杨帆懒得废话,也没找纸笔写歌词——反正也没词。 他直接拿起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拨弄了几下,一段极其清新纯净,带著点小忧伤又有点小治癒的旋律流淌出来。 正是冯曦妤那首著名的《我在那一角落患过伤风》,但核心旋律变成了简单的重复音节铺垫。 旋律简单到极致,却又抓耳得要命!几个音符反覆,却营造出一种空灵、恬淡又带著点回忆感的氛围。 杨帆没唱词,只是用鼻音轻轻哼著那標誌性的调调:“darling darling darling……” 谢小东原本垮著的脸,隨著旋律钻进耳朵,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这调调……太舒服了! 太有感觉,虽然只有“darling darling”,但那种慵懒治癒、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小曖昧的气息,简直是为他这“见习主持人”量身定做的背景乐啊! 黎娜和孟婉婷也点头,黎娜说道:“嗯,旋律很抓耳,简单但好听。” 杨帆停下拨弦,把吉他递还给谢小东:“喏,谱子就那几个音来回倒腾。词嘛……是『darling?darling』,爱怎么哼怎么哼,別跑调就行。” 他说完话理都不理谢小东,一副打发叫花子的洒脱劲儿,让黎娜她俩又想笑。 谢小东懒得管她们,乐呵呵抱著吉他开始模仿:“darling…?darling…” 下午,颁奖典礼在省广播电视台的大演播厅举行。 气氛热烈,奖项一一揭晓: 黎娜凭藉那场震撼全场的《九儿》荣获表演类一等奖! 杨帆以开场救场的嗩吶《男儿当自强》,获得表演类二等奖! 孟婉婷別出心裁的歌曲版《黄梅戏》创新奖?、?表演类二等奖! 杨帆作为《九儿》的核心创作者和舞台视觉策划、优秀创作指导奖! 谢小东的民歌发挥稳定,获得表演类三等奖! 四人组几乎包揽了几个重要奖项,风头一时无两。 颁奖结束后,人群开始散去。 杨帆几人正准备离开,却被一个人拦住在了演播厅大门外。 省电视台的齐台长,杨帆认识。 他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容,主动向杨帆伸出手: “杨帆同志,恭喜获奖!昨天的开场嗩吶,气势磅礴,令人印象深刻!” “谢谢齐台长您夸奖了。”杨帆礼貌地握手,態度不卑不亢。 “杨帆同志,”齐台长笑容不变,带著明显的招揽之意,声音压低了些,“不知道颁奖结束后,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便饭?我们省电视台,对像你这样有想法的年轻人,非常重视!想跟你深入聊聊,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杨帆脸上露出非常真诚的歉意:“齐台长您太抬爱了,实在受宠若惊。不过……”他指了指旁边的黎娜、孟婉婷、谢小东,“我们几个晚上九点要参加省广播电台庄静记者的『都市夜未眠』节目直播。时间已经定好了,庄记者特意叮嘱过,这会儿就得过去准备了,实在抱歉。” 齐台长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悦。自己堂堂省电视台台长亲自屈尊邀请一个学生吃饭,居然被以录广播节目为由当场拒绝?这面子著实有些掛不住,眼神也沉了下来。 “哦?九点的『都市夜未眠』?” 省广播电台黄台长洪亮的声音突然在几人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踱步过来,,“老齐啊,吃个饭,以后有的是时间嘛!年轻人日程紧,要理解!” 他转向杨帆几人,目光扫过,又看向身边跟著的办公室主任:“小刘!通知庄静,『都市夜未眠』今晚时间调整!七点半开始,播到九点!”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七点半到九点,黄金时段!就这么定了!让庄静好好准备,拿出最高水平!这可是咱们省这次风采展示的获奖精英都来了!必须弄出点大动静来!” 办公室主任小刘愣了一下,立刻应声:“是!台长!我马上去通知庄记者!” 杨帆四人:“……” 齐台长:“……” 黄台长仿佛没看到齐台长的脸色,笑眯眯地对杨帆他们说:“好啦!这下时间充裕了!七点半,广播大楼,准时到,好好表现!我看好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他亲切地拍了拍杨帆的肩膀,然后背著手,迈著四方步,心满意足地走了。 留下杨帆几人还沉浸在黄金档的震撼中,以及旁边散发著低气压的齐台长。 谢小东凑近杨帆,压低声音说:“帆哥!黄台长这手……黄金时段啊!这泼天的富贵……砸得我有点懵!” 杨帆看著黄台长远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满脸无奈的齐台长,自己也无奈地摇摇头,心中对这两位大佬的较劲看得一清二楚。 “走吧,”他招呼还有些发愣的黎娜、孟婉婷和兴奋的谢小东,“去电台,接这黄金档的富贵。” 第五十一章 声浪 [还是惯例求票吧]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省广播电台一號演播厅。 暖黄色的灯光下,几张简易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庄静的主持位,旁边是谢小东的见习席。 杨帆、黎娜、孟婉婷坐在嘉宾区。 谢小东穿著白衬衫,坐得笔直,不难看出人有点紧张,不停地偷瞄庄静面前的监听耳机和密密麻麻的卡片。 黎娜安静地坐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角,孟婉婷则稍显兴奋,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 杨帆最为放鬆,背靠沙发,目光扫过控制室玻璃后忙碌的身影,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他这个经歷过网络直播洗礼的重生者而言,这80年代的广播黄金档,实在有些小儿科。 庄静深吸一口气,对著控制室比了个ok的手势。 隔音玻璃后,导播的倒数手势落下。 “嘟——!” “各位听眾朋友,晚上好!这里是省人民广播电台,您正在收听的是临时调整为黄金时段播出的『都市夜未眠』!我是主持人庄静!” 庄静清亮圆润的声音通过电波,瞬间覆盖了千家万户。 “今晚,我们迎来了一组特別的嘉宾——他们是刚刚在全省『新时代青年文艺风采展示』活动中大放异彩的获奖精英!他们是:凭藉震撼人心的《九儿》荣获表演类一等奖的,来自豫省歌舞团的黎娜同志!” “”以创新改编歌曲《女駙马》获得创新奖及表演类二等奖的,舒城黄梅戏剧院二团的孟婉婷同志。以及,开场嗩吶《男儿当自强》震撼全场,並荣获优秀创作指导奖的,界沟师范的杨帆同志!” “同时,”庄静笑著侧身,“今晚我们还迎来了一位特別的见习嘉宾主持人,谢小东!欢迎小东!” “大家好!我是见习主持人谢小东!今晚跟著庄姐和各位老师学习,保证让大家『夜未眠』得开开心心!”谢小东声音洪亮,还有点紧张,但效果出奇地好。 “好,閒话少敘。”庄静看向杨帆,眼神示意——按计划,该你了。 杨帆微微頷首,接过话头,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安定感,仿佛直接穿透收音机,落在每个听眾耳边: “庄姐说得对,获奖都是过去式。今晚是『夜未眠』,不如让我们先听听,能穿透夜幕的声音。” 他转向黎娜,眼神温和却篤定:“黎娜,让收音机前的朋友们,再感受一次九儿的力量?” “好!” 黎娜深吸一口气,面对麦克风,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深邃。没有舞台的灯光布景,只有话筒和寂静的演播室。 “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清泉般纯净,带著泥土气息的声音响起,瞬间抓住了所有听眾的注意力。没有伴奏的清唱,更显功力! 紧接著,杨帆的吉他声適时切入,低沉的心跳般的拨弦,为这纯粹的歌声铺上底色。 “手边的枣花香……” “高粱熟来红满天……” “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那標誌性的高音撕裂感再次爆发,配合著黎娜投入全部情感的嘶吼,通过无线电波传递出去时—— 省城纺织厂女工宿舍內,几个刚下夜班的女工正围著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打毛线。黎娜的高音一出来,王姐手里的毛线针“啪嗒”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收音机:“我的老天爷……这姑娘的嗓子……咋能这么亮?我这心口都跟著颤!” 中文系李教授刚泡好茶,准备听点轻鬆的音乐。 黎娜的歌声传来,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隨即又缓缓舒展,眼中露出惊嘆:“直击灵魂的演绎……歌词的意象,声音的爆发力……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郊县农机站值班室,老张头正就著花生米听评书,电台突然切换,黎娜的声音灌满小屋。他愣了几秒,隨即一拍大腿: “嘿!这闺女唱得带劲!比那咿咿呀呀的戏文听著痛快!” 省艺校琴房,一群学生围在唯一有收音机的琴房里,屏息凝神。一个学声乐的男生喃喃道:“这气息……这共鸣位置……教科书级別啊!不对,比教科书还牛!” 一曲演唱完毕,演播室里寂静无声,只有轻微的电流音。 庄静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接上:“感谢黎娜!这声音,足以让整个夜晚为之动容!收音机前的朋友们,你们的掌声在哪里?” 虽然看不到,但她巧妙地引导著想像中的互动。 谢小东立刻机灵地对著话筒鼓起掌来,带动著演播室里也响起了掌声。 “谢谢,谢谢大家。”黎娜的声音带著唱完后的微喘和一丝羞涩。 杨帆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地掌控著节奏:“歌声能穿透夜幕,也能勾起时光。接下来这首,送给所有在时光里相遇又別离的人。”他抱起吉他,指尖轻拨。 悠扬的前奏流淌出来,带著淡淡的怀旧与感伤,却又无比动听。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顏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將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杨帆的嗓音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温柔,娓娓道来。没有复杂的技巧,只有真挚的情感,和对旋律、节奏的精妙把控。每一句都仿佛敲在听眾的心坎上,勾起无数关於青春、关於离別的回忆。 … “一首《恋曲1990》,献给大家。”杨帆的尾音带著一丝余韵,轻轻消散。 “哗——”演播室里,包括庄静在內,都自发地鼓起掌来。 庄静调整了一下情绪,看向杨帆的眼神充满了惊嘆:“太动人了,杨帆。这首歌的旋律和歌词,都充满了……嗯,一种对时光流逝的温柔感悟和豁达。感觉不像是这个年代的產物,却又能如此打动人心。” 她敏锐地抓住了听眾可能的感受,替他们问了出来:“能聊聊创作灵感吗?” 杨帆笑了笑,语气轻鬆而富有引导性:“庄姐谬讚了。其实音乐的本质是情感的表达,时代在变,但人对美好、对离別、对时光流逝的感触是相通的。说到时代和传承……” 他自然而然地转向孟婉婷,“婉婷姐昨天的《黄梅戏》就做了很好的尝试,把传统的黄梅戏韵味,用更贴近现代人情感的方式唱出来,效果非常好。” 话题完美过渡!庄静立刻接棒:“没错!婉婷,那首《黄梅戏》真是让人耳目一新!特別是那句『我的公子又在何方?』,俏皮又深情,太抓人了!你当时是怎么想到这样改编的?” 孟婉婷终於等到机会,眼睛发亮,对著话筒侃侃而谈:“谢谢庄姐!这其实要感谢杨帆的创作。他跟我说,传统戏曲的唱腔韵味是宝藏,完全可以尝试融入现代歌曲的表达。那句『我的公子』,就是想用少女的口吻,把那种期盼和一点点惆悵唱出来……” “戏腔?”杨帆適时地插话,声音里带著一种仿佛发现新大陆般的兴趣,“对,婉婷姐说得对,戏腔是我们民族音乐里非常独特的瑰宝。它婉转华丽,能表达极致的悲欢离合。比如……”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回忆,然后竟对著话筒,用一种清亮带著明显戏曲韵味的腔调清唱起来: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顏色 台上人唱著心碎离別歌 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短短几句,词句文雅意境深邃,带著浓烈的宿命感与悲凉! 那纯正的戏腔,配合著杨帆投入的情绪,虽无伴奏,却仿佛有金戈铁马、红粉胭脂的画面在听眾脑海中炸开! 省戏曲研究院宿舍:一位退休的老旦演员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著收音机:“这……这腔调!这味道!是……是哪个角儿在唱?这词……『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 大学中文系办公室:几位研究古典文学的教授面面相覷,一人惊嘆:“这短短几句,融匯了多少典故?『不见旧顏色』似有《哀江南》遗韵,『心碎离別歌』又化用《长恨歌》意境……这杨帆,腹有诗书啊!” 普通家庭:“妈呀!嚇我一跳!”一个正在织毛衣的妇女被杨帆突然拔高的戏腔惊得针都戳了手,“这唱得……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听著心里发紧,但又怪好听的……” 艺校学生:“戏腔还能这么唱进歌里?这词也太有文化了!”学生们彻底沸腾了,“和婉婷姐的《黄梅戏》衝击力差不多!这歌叫什么?…没听过啊!” “咳咳,”庄静也被震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惊讶地问道:“杨帆!你这……这又是什么宝藏?这戏腔……这歌词……太有感觉了!” 杨帆仿佛才回过神来,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微笑道:“这是歌曲《赤伶》的片段。有感而发,就是想表达戏中人的身不由己和那份燃烧生命的炽烈。戏腔的魅力,就在於它能承载这种极致的情感。” 他巧妙地又拋出一个名字:“其实在传统诗词里,这种时光流转、物是人非的感怀比比皆是。比如『人去台空,落花水流』,『相思吟尽,不见归鸿』,都是极美的意境,也值得用音乐去詮释。” 他信手拈来的诗词般的意象和歌名,让庄静和听眾都感觉信息量巨大,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尽宝藏的大门。 “哇哦!”一直在认真旁听,努力记笔记的谢小东终於忍不住了,他夸张地凑近话筒,带著兴奋和一点点委屈: “帆哥!娜姐!婉婷姐!你们这又是穿透灵魂的歌声,又是跨越时光的旋律,又是惊艷的戏腔……我这见习主持人,听得是心潮澎湃,但也压力很大啊!庄姐,您看……是不是也给我个机会,给大家来点……不一样的调剂调剂?” 庄静忍俊不禁:“当然可以!小东,听说杨帆也给你准备了一份特別的礼物?” “对对对!”谢小东立刻来了精神,像献宝一样,“帆哥给了我一个……嗯……特別简单的歌!就俩字!但是!” 他语气一转,充满神秘感,“帆哥说,这歌最適合晚上听,特別治癒,特別舒服!大家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哼了哦!” 说著,谢小东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慵懒、温柔又带著点小俏皮的鼻音,对著话筒哼唱起来: “darling… darling… darling… darling…” 极其简单、轻快、循环的旋律,如同夏夜微凉的风,拂过心田。 没有任何歌词,只有这个反覆出现的、带著点亲昵意味的音节。这种完全不同於之前任何表演形式的音乐,让听眾都听楞。 女孩正靠在男友肩膀听广播,谢小东的哼唱响起,她噗嗤一笑:“darling?这什么呀?好肉麻……不过……听著好舒服。” …… 纺织厂女工宿舍,“打铃?打铃?这小伙子哼的是『打铃』吗?厂里下班铃?”女工们笑作一团,但笑过之后,有人小声说:“別说,哼哼得还挺好听,心里怪熨帖的。” …… 中学生书桌前,正在熬夜复习功课的学生,被这简单重复、毫无压力的旋律吸引,烦躁的心情竟然渐渐平復下来,笔尖都轻快了些。“好像……有点催眠?不对,是让人放鬆……” …… 谢小东哼完一段,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但帆哥说,这歌的精髓就是放鬆,就是…就是听著舒服!反正我现在满脑子都是『darling darling』了!” 庄静笑著总结:“確实很特別,很轻鬆!小东这『背景音』任务完成得不错!看来杨帆同志不仅自己才华横溢,还很懂得因材施教,发掘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 时间不知不觉滑向八点二十五分。省城乃至周边地区的无数台收音机旁,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人们,都被这台名为“都市夜未眠”,实为“杨帆和他的朋友们音乐秀”的黄金档节目牢牢吸引。 导播激动地隔著玻璃对庄静做手势,示意收听率监测爆表。 第五十二章 云散 [月初了,求票] 省城的风采展示却已正式落幕,省电台黄金档的声浪虽有余波,用不了多久,也將逐渐散尽。 21点35分,省广播电台食堂。 播音结束后,庄静安排了一顿丰盛的夜宵,不过,气氛却有些微妙。 红烧肉香,小葱拌豆腐清亮,大家举著汽水杯,眼神里都带著点对短暂相逢的不舍。 “帆哥,真得走了?”谢小东嘴里塞著馒头,含糊不清地问,眼神里还闪著见习主持人的兴奋余暉,“你这去了华音,以后是不是就成大音乐家了?我们还能找你接富贵不?” 杨帆笑著给他夹了块肉:“华音又不是龙潭虎穴。只要你们还愿意接,我这富贵雨露就下不完。庄姐,电台这边,以后有適合的好苗子,您多费心。”他朝庄静举杯示意。 庄静抿嘴一笑:“放心,今晚这效果,台长都乐开花了。以后少不了合作机会。杨帆,你这脑子里的东西,可別藏著掖著。” 孟婉婷也轻声说:“杨帆,谢谢你。《黄梅戏》这首歌,省台戏曲栏目真联繫我了!这机会……”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婉婷姐,你值得。”杨帆真诚地说,“戏腔这条路,大有可为。” 黎娜坐在杨帆斜对面,安静地吃著,目光偶尔掠过杨帆,又很快落回碗里,或者望向食堂窗外喧囂渐歇的夜色。 她的归途车辆必经界沟县,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订了同一趟车票。 当杨帆提到九月份左右去华音时,黎娜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隨即像无事发生般继续夹菜,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知晓。 翌日清晨,省城汽车站。 薄雾尚未散尽,空气带著微凉。 谢小东和孟婉婷前来送別。 谢小东用力拥抱著杨帆的肩膀,像要把富贵都抱进他骨头里:“帆哥!苟富贵,勿相忘!到了bj,別忘了小弟!等我將来混出点名堂,找你喝酒!” 孟婉婷则对黎娜说:“娜娜,一路顺风。杨帆同志……一路顺风。”她看向杨帆的眼神带著敬佩,也有一些离別的不舍和悵然。 绿皮客车摇摇晃晃,驶离喧囂的省城。 窗外是熟悉的北方平原景色,夏日的绿意正浓。车厢里混杂著汗味、菸草味和尘土的气息。杨帆和黎娜並排坐著,中间隔著狭窄的过道。 起初是沉默。 杨帆闭目养神,思考著即將到来的诸多安排。 黎娜则侧头专注地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阳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的一处褶皱。 “那个……”黎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清楚地穿透了车厢的嘈杂,“省城的演出……很特別。” 她没有看杨帆,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仿佛那田野里有什么值得探究的东西。 杨帆睁开眼,看向她线条柔和的侧脸轮廓:“是《九儿》特別,你的声音赋予了它灵魂。没有你,那些舞台设计也只是空架子。” “是你写的歌好。” 黎娜终於转过头,清澈的眼眸看向杨帆,窗外的光映在她眼底,嘴角那粒小小的红痣在光影里清晰可见,“还有……一直都没说…谢谢你。” “相互成就。” 杨帆笑了笑,带著点调侃,“倒是你,胆色过人,敢接我泼天富贵的茬儿。” 提到这个,黎娜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又迅速抿平,只轻轻嗔了一句:“还不是被你这张嘴唬住了…五毛钱的富贵……”声音里带著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波动。 气氛悄然鬆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音乐,聊著省城的见闻,聊著各自的琐事。 黎娜说起豫省歌舞团排练厅的老旧钢琴总跑调,杨帆便笑著接一句后世关於乐器保养的冷知识,引得黎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路途在这样平淡又带著点默契的交谈中,似乎缩短了不少。 界沟县城到了。 客车吱呀一声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杨帆拎著简单的行李跳下车。黎娜也跟了下来,站在车门踏板旁。 杨帆指了指不远处熟悉的县城街道:“就这儿吧,我学校离得近,几步路。” “嗯。”黎娜点点头,湖蓝色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 她看著杨帆,眼神平静,像一泓深秋的潭水。 夏风吹过,几缕髮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她抬手,轻轻將髮丝拢到耳后。 “黎娜,”杨帆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著一种对未来的篤定,“豫省歌舞团是你的起点,但不会是你的终点。你的声音,值得被更广阔的天地听见。”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而诚恳:“如果……你以后在团里有了新的想法,或者遇到了什么需要探討的舞台问题,” 他巧妙地避开了过於私人化的字眼,“到了bj安顿下来,可以给我写信。或者……”他笑了笑,“直接去华音找我。音乐的路,同行者多些,总不是坏事。” 黎娜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有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她迎著杨帆的目光,认真地回答:“好。我记住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坚定的份量。 “一路顺风。”杨帆笑著挥挥手,转身,背影挺拔地匯入县城上午的人流之中。 杨帆回到界沟师范,第一时间去给李校长和范明远副校长匯报省城之行。 自然少不了提到那震撼的开场《男儿当自强》和与黎娜合作的《九儿》,提到参加了省广播电台的节目。 “好啊!杨帆,你没辜负学校的期望,更没辜负范校长的期望!” 李校长红光满面,抓著杨帆的手不停停地拍著他的手背,“华音!好啊!这是鲤鱼跳龙门!以后你就是我们界沟师范飞出去的金凤凰!学校以你为荣!” 匯报完毕,杨帆特意问起谢芳参加高考的事情。 李校长嘆口气:“小谢啊,家里给的压力太大,有些不为人知的事……唉!她是个要强的孩子,成绩一直拔尖。” “现在学校即將放假,她直接回家了,说是要闭门衝刺高考!拼一把!这丫头,不容易啊!” 第五十三章 毕业 [求月票,推荐票~] 六月二十六日。 杨帆將修改得呕心沥血,曾经一度陷入创作瓶颈的《活著》定稿,仔细封入牛皮纸袋,贴上邮票,郑重其事地投进了县城邮局门口的老邮筒。 听著稿子滑入筒底的“咚”一声轻响,杨帆心中异常平静。 稿费?那是迟早的事,如同这六月尾声愈发聒噪却註定短暂的蝉鸣,一切,是计划內的收入。 两天后,班主任老马把他叫到办公室,老脸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菊花褶皱里都透著红光! 他递过来一个盖著鲜红“燕京音乐学院人事处”大印的牛皮纸文件袋,声音已经激动得有点发颤: “杨帆同…!杨帆同志!好小子!真给咱们学校,给咱们界沟县爭了大光啊!手续全办妥了!档案直接调走!喏,报到证!八月底前,去华夏音乐学院报到就行!”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投来羡慕和惊异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平地飞升的传奇。 杨帆接过文件袋,接过这通往未来的通行证。 他礼貌地谢过老马和各位老师,走出办公室,阳光正好,他忍不住对著文件袋亲了一口——嘖,这红戳,真香! 接下来的日子,骤然被毕业的喧囂和琐碎填满。 毕业照上,一张张青涩的脸庞努力挤出最灿烂的笑容,试图凝固这最后的青春时光; 散伙饭上,廉价白酒的味道混合著离愁別绪和少年人强说愁的豪言壮语,瀰漫在油腻的小饭馆里; 宿舍楼里,乒桌球乓收拾行李的声响日夜不息,夹杂著“这破暖瓶谁要?”“我那半瓶墨水归你了!”的吆喝…… 在这种闹哄哄的背景音下,想安静地再写点东西挣点快钱?简直是奢望! 杨帆索性把笔一撂,看著窗外被烈日烤得蔫头耷脑的树叶和声嘶力竭的知了,自嘲地摸了摸鼻子: “嘖,別人重生,要么倒腾国库券一夜暴富,要么靠几个金点子引得港商大佬爭相投资,再不济也能靠先知先觉囤点猴票坐等升值。轮到我倒好……” 他掰著手指头算帐: “吭哧吭哧写了大半年,一部《渴望》挣了四千一,加上省报副刊的散碎银两、两首嗩吶曲卖掉的『版权费』、《故乡》卖给乐器老板,换了一把吉他,这个不算。《凤凰琴》4万字出头,《红高粱》13万,加起来17万字…” 他咂咂嘴:“林林总总,將將凑九千块出头!兜里揣著后世无数能引爆乐坛的金曲、能让影视圈疯狂的剧本创意,这感觉……真特么像守著阿里巴巴宝藏的穷汉,愣是找不到芝麻开门换钱的码头!” 他夸张地嘆了口气,对著空气摊手:“唉,看来重生第一天就定下的路线是对的——至少今年还得靠笔桿子吃饭啊!” 他这滑稽的自言自语要是被旁人听见,怕是会让別人羡慕的捶胸顿足:九千多块!在1986年的小县城,已经是绝对的“巨款”了! 足够普通人眼红心跳好几年! 可杨帆这副“守著金山叫穷”的凡尔赛模样,偏偏又带著点孩子气的真实,让人忍俊不禁。 七月三日,离校的日子终於到了。校园里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告彆气息。 好友张志勇,並没有得到漫天神佛的眷顾,不出意外地被分回了老家镇上的村小。 他帮杨帆把行李捆上自行车,脸上带著点认命般的落寞,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帆子,以后……就是两条道了。”张志勇拍了拍杨帆的包裹,声音有点闷闷的。 杨帆看著这个憨直热血的兄弟,用力和他抱了一下,没学谢小东说什么煽情的“苟富贵勿相忘”。 他直接从怀里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五张大团结,不由分说地塞进张志勇外套口袋里。 “帆子!你这是干啥!”张志勇像被烫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要把钱掏出来,“我不要!你留著去燕京用!大城市,哪儿哪儿都得花钱!” 杨帆一把按住他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拿著!安家费!镇上不比城里,刚去啥都要置办,处处要钱。先把家里安顿好,站稳脚跟是正经!” 他看著张志勇的眼睛,笑著轻轻地说:“等我那边安顿稳当,你要还愿意动弹,还想闯一闯,北京城,哥给你留著门!泼天的富贵……咳,正经工作机会,我来提供!” 去京城?!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张志勇脸上的阴霾。 他看著杨帆眼中那份篤定的真诚,喉咙动了动,攥著那五张大团结的手紧了又紧,最终重重点头,声音带著点哽咽: “行!帆子!我记住了!你……你在燕京,好好的!等我信儿!” 那句“泼天的富贵”虽然听著怪,但出自杨帆之口,莫名地让人信服和心安! 两个少年用力拥抱了一下,如同两棵在贫瘠土壤里共同生长、即將分枝的树,带著各自的前程和朴素的祝福,转身匯入了离校的滚滚人潮。 杨帆没再耽搁,跨上那辆鋥亮的“凤凰”,车后架捆著简单的铺盖卷和几本书,车轮碾过熟悉的被晒得发白的土路,向著朱杨村的方向飞驰而去。 风鼓盪起他单薄的的確良衬衫,夏日麦田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一路在鼻端飘荡。 这一次回家,他已经不是书包里藏著嗩吶的穷学生,也不是在省城舞台上光芒四射的才子。 他是卸下了学业羈绊、满载著希望与责任的归客,是揣著“巨款”回来为这个家筑巢的顶樑柱。 更重要的是,他要亲手用这几个月挣来的血汗钱,为父母兄弟妹,垒起一座遮风挡雨、温暖体面的新家! 到家第四天,便是黄历上精挑细选的奠基动土吉日。 新房地址选在村东头原本属於杨家的一片疏林地里,地方不大,只有四分多点。 杨帆又毫不犹豫地掏出八十块,买下了隔壁朱二泉家紧挨著他们的几分荒地,算是凑足了宅基地面积。 第五十四章 筑巢 [求票~] 天刚蒙蒙亮,村东头便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杨帆家请来的邻村工程队老师傅叼著菸捲,中气十足地吆喝著徒弟们拉线、定位。 几个光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壮实后生,喊著整齐的號子,將沉重的石夯高高举起,又重重砸下! “嘿——哟!咚!” “嘿——哟!咚!” 沉闷而充满力量感的夯地声,如同大地的心跳,宣告著新生活的根基就此打下! 也震得那些等著看“杨家小子瞎折腾”笑话的人心头髮慌。 杨帆的二舅和小老表,天不亮就骑著破自行车,从十几里外的邻村吭哧吭哧赶来了。 两人到了后喝了碗水,解了口渴二话不说,就挽起袖子抄起铁锹加入了挖地基的队伍,干得比谁都卖力。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舅和大姨家,连个人影都没露。 只在中午歇晌,村里人议论起他们家亲戚盖新房时,才从某个墙根角落传来酸溜溜的怪话: “嘖嘖,到底是挣了大钱的人,看不上咱这土坯房嘍!” “盖砖瓦房?红砖青瓦的,也不怕福薄压不住!” “就是,年轻人瞎显摆……” 这些话一时还传不到杨帆耳朵中,他一大早起来就去了镇上。 此时,他正骑著自行车从镇上往回赶,车把上掛著刚割的几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车子后座上,还驮著一袋五十斤装的精白麵粉。 路过大姨家的村头,听到看笑话村民的转述,杨帆只是嗤笑一声,浑不在意: “压不压得住福气,得看住的人心气儿足不足!砖瓦房总比土坯房结实,下雨天不用担心房顶塌了砸著人!” 这话说得实在,让传閒话的村民都訕訕地笑了。 回到家,他把肉和面往临时搭起的土灶旁一放,对正在刷锅的母亲李秀娥说: “娘,从今天起,吃项上別惦记著省钱!肉菜肉饭顿顿换换花样做,白面大馒头敞开了蒸!工钱另算,绝不能慢待来帮忙的叔伯兄弟,还有二舅和老表他们!” 李秀娥看著儿子篤定自信的眼神,再看看那实实在在的肉和面,用力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誒!娘晓得!保证让大傢伙儿吃好!” 於是,朱杨村东头的这片工地上,便日日飘散著勾魂夺魄的浓郁肉香!那香味,霸道得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更欢了! 同族来帮忙的叔伯兄弟,二舅和小老表,还有几个相熟的主动来搭把手的邻里后生,顶著七月毒辣的日头挥汗如雨,刨土、搬砖、和泥…… 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为啥这么卖力? 不光是为了一天一块五的工钱,更为了那歇晌时人手一个的、暄软得能弹起来的白面大馒头,和那油汪汪且又能香掉舌头的红烧肉燉菜! “老四,这肉燉得……绝了!!”一个帮忙的族叔咬著馒头,含糊不清地夸讚杨海,嘴角边的油水都快滴到了下巴。 “那是!帆子买的五花三层,秀娥嫂子捨得放油放糖!香!”另一个后生咧著大嘴,扒拉著碗里的肉块,吃得头都顾不得抬。 杨帆適时地出现,笑呵呵地给每人递上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 这年头,农村能抽上带嘴儿的烟,那都是体面人! “叔,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哥几个,再加把劲,晚饭也留在这吃,一会儿我去大强叔瓜地,给你们挑几个熟透的西瓜去暑气!” 这实实在在的吃食,明明白白的工钱,还有这“大前门”的体面,瞬间把那些阴阳怪气的閒话碾得粉碎! 工地上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杨帆仁义”、“秀娥嫂子手艺好”的真心夸讚。 连那位被请来看风水的本家老叔公,闻著肉香,捻著鬍鬚,对著宅基地的方位连连点头:“嗯,此地藏风聚气,主家又仁厚,必是福泽绵长之宅!” ——也不知是风水好,还是红烧肉香。 杨帆自己也没法閒著。他既是监工,又是除了砖瓦的总採购,更是和工程队师傅沟通交流的总协调。 钱花得如流水,但每一分都花在明处,花得人心服口服,花得那些说閒话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地基打得深且实,红砖砌得横平竖直,青瓦一片片铺上屋顶。 在肉香、汗水、號子声和齐心协力的吆喝声中,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七月流火,不过二十多天的功夫,一座全新的规规整整的红砖青瓦四合院,已然在朱杨村东头拔地而起! 正房四间,高大敞亮,东西两侧各两间偏房,簇拥著一个宽宽敞敞、方方正正的大院子! 虽然门窗还没装上,里面空空荡荡,但那簇新的红砖、整齐的青瓦、笔直的屋脊,已然成了朱杨村今年茶余饭后夏天最好的谈资。 主体完工那日,帮忙的乡亲们领了足额的工钱,每人还额外得了主家塞的一小包晶莹的白砂糖或者一包不带滤嘴的香菸,个个笑逐顏开,说著吉祥话散去。 喧闹的工地终於安静下来,院子里只剩下杨家人。 李秀娥颤抖著手,抚摸著冰凉的、带著泥土和石灰气息的红砖墙壁,粗糙的掌心感受著那份坚实,久久说不出话。 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那是憋屈了大半辈子、终於扬眉吐气的泪,是看到希望和安稳的喜悦之泪。 杨海默默地蹲在还没砌灶台的厨房位置,用力抽著他几年都不再抽的旱菸袋。 呛人的烟雾繚绕中,他浑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粗壮的房梁,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似乎都舒展了许多。 老大杨明抱著刚会走路的儿子,看著那间日后將属於他的临街偏房,黝黑的脸上也是喜悦难禁。 老四杨晨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土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跑来跑去,大喊著: “我要住这间!窗户大!亮堂!以后我考上大学,这就是我的『学霸房』!”惹得眾人一阵笑。 老三杨晨和老五杨欣也围著新房子里外乱窜,小手摸著光滑的砖墙,小脸上满是新奇和欢喜,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哪间屋子放书桌,哪间放他们抓到的老斑鳩。 杨帆站在院子中央,背著手,望著北方出神。 第五十五章 启新 [求票~] 红砖青瓦的四合院在朱杨村东头挺立起来。 主体完工后,日子並未清閒。 杨帆骑著那辆自行车,穿梭於新家与镇上之间,像个勤快的工蚁。 白灰粉刷了內墙,让四间正房亮亮堂堂。 水泥混合著细石子,把堂屋和东西厢房的地面抹得平整光滑,虽非后世光洁的水磨石,却也坚固耐用。 院子中央和通往各屋的甬道也做了硬化,再不必担心雨天一脚下去,拔出来的是个泥靴子。 琐碎的事务一件件处理,时间也滑到了八月十四號。 新房內外,只剩下些细枝末节,敞开门窗散著新砖新灰的气息。 几件粗笨的床柜桌椅,也託了村里手艺老木匠製作完工。只待晾乾后搬入,填充这崭新的空旷新房。 傍晚,夕阳的余暉给簇新的红砖院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仿佛给这杨家新宅盖了个合格出厂的戳儿。 杨帆在新落成的堂屋前,支开了两张借来的八仙桌。 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燉菜,清爽的凉拌时蔬,暄软的白面饃饃,还有几瓶在当地算得上“硬通货”的“界沟大麯”。 同族里帮忙盖房的叔伯兄弟、堂兄堂弟们,带著一身被太阳和汗水醃入味的古铜肤色,陆陆续续来了。 二十多天同吃同干、顿顿有肉的情谊,此刻都化作了震天的笑声和酒杯豪迈的碰撞声。 杨帆端著酒杯,挨个敬过去,黝黑的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嘴里像抹了蜜: “三叔,辛苦您了!您夯那地基,我估摸著八级地震来了,咱这房子都得是村里最后的倔强!” “五哥,那山墙砌得真平直!拿水平仪都找不出毛病,这手艺,绝了!” “二哥,那几天上樑,多亏您老把式掌眼!那梁稳得,掛头牛上去晃悠都纹丝不动!” “栓子兄弟,没少出力!哥都记心里了!回头去了京城,给你指条『泼天富贵』的路子!” 每一句感谢都带著点夸张的“杨帆式”讚美,听得人心里舒坦又好笑,酒喝得更痛快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烈得像刚出锅的馒头。杨帆再次站起身,双手端起酒杯,声音洪亮,带著恳切,还夹杂著一丝即將远行的“煽情”: “各位叔伯兄弟!房子能这么快立起来,全靠大伙儿挥汗如雨地帮衬!这份情,我杨帆记一辈子!下辈子投胎还做咱老杨家的人!” 他仰头干了杯中酒,喉结滚动,抹了下嘴角,颇有点江湖豪气,“明天,兄弟我就得动身,去那千里之外的京城,华夏音乐学院报到了!家里爹娘年纪大了,大哥大嫂也是刚起步。” “我这一走,山高路远鞭长莫及,往后家里头有啥事,还得靠诸位叔伯兄弟看在同宗同族、一起啃过红烧肉的交情上,多照应著点!杨帆在这里,先给诸位鞠躬了!” 说完,他对著眾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动作標准得可以去演古装剧。 “帆子!你这说的啥见外话!”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爹娘就是我叔我婶!” “放心走吧!家里有我们看著呢!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捣乱?” “去了京城好好干!混出个名堂来!给咱老杨家、给咱朱杨村爭光!让京城人也听听咱的嗩吶!” “有事儿就写信!拍电报!咱朱杨村別的没有,就是人多力气大!”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七嘴八舌、带著酒气和乡土豪情的应和声,夹杂著拍得砰砰响的胸脯保证。 这质朴又带点江湖气的承诺,在酒香和暮色中,显得格外有分量,也格外让人安心。 夜渐深,月朗星稀。 叔伯兄弟们带著微醺的满足、主家的情谊,还有对未来“杨帆出息了咱也能沾光”的美好想像,三三两两,哼著小调告辞离去。 喧闹的院子终於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帆一家,以及嫂子怀里抱著的在喧闹中睡得口水直流的小侄子。 杨帆搓了搓被酒气熏得有点发热的脸,走到哥嫂面前。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两百块崭新票子,笑呵呵地直接塞进小侄子盖著的薄被角里: “嫂子,拿著!別推!推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叔叔的!” 嫂子王秀芹一愣,看著那露在被角外面的票子,脸上先是惊讶,隨即笑容像花儿一样绽开: “哎呀帆子!这……这是干啥?太多了!不行不行!你上次给开店的钱,够用了!你出门在外,那是京城!喝口水都得花钱吧?你……” “嫂子,”杨帆打断她的话,一本正经地指著睡得香甜的小侄子,“这钱,是给我这宝贝侄子的!那时家里困难,他出生我这个当叔的没表示,这算补上加倍的出生礼!拿著,扯最好的布料,做最时兴的衣服,买最高级的奶糖!咱家孩子,必须得是村里最靚的崽!” 王秀芹听著这歪理,又看看被角里的钱,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里还在嘟囔著: “你看你……妞妞还小,花啥钱……你这叔叔也太惯孩子了……”,手却已经无比诚实地把钱往里掖了又掖,生怕掉出来一毛。 杨帆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旁边一脸憨笑的大哥杨明,神情严肃起来: “哥,小卖部,咱这“杨记便民商行”,可就算是正式开张了!进货渠道,我托县里粮站的老孙帮忙牵线了,他路子野,跟供销社也熟。记住一点,” 他凑近些,表情从未有过的的严肃,一字一顿的说,“別!图!便!宜!尤其是吃的喝的!那些来路不明的三无產品,包装花里胡哨的便宜货,给咱金山银山也不能进! 寧可少赚点,也一定要进正规厂子、有牌子的东西!东西要真,分量要足,童叟无欺!咱开店,挣的是良心钱,图的是细水长流!名声要是砸了,” 杨帆做了个垮掉的手势,“那可比房塌了还快!坑蒙拐骗的事,咱老杨家祖传的脊梁骨,不干那个!” 杨明听著弟弟郑重的的嘱咐,腰板挺得笔直,用力点头,表情像在宣誓:“帆子,你放心!哥记死了!咱老杨家的人,一口唾沫一个钉!绝不做那昧良心的事!本本分分做生意,挣踏实钱!” “嗯,这就对了!” 杨帆用力拍了拍大哥厚实的肩膀,目光扫过哥嫂,“家里这摊子,爹娘,就交给你们了。我在bj站稳了脚跟,有了能力,” 他说到停顿一下,露出一个充满诱惑力的笑容,“一定想办法把你们也弄出去看看!看看天安门,逛逛王府井!让侄子在京城上幼儿园!” 第五十六章 送行 月光如水,透过新屋敞开的窗户,在地上铺了一层银光。 杨帆躺在铺了草蓆的新打床板上,了无睡意。 门被轻轻推开,母亲李秀娥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挪了进来,站在床边。 “帆子?还没睡实吧?”她声音不高。 “没呢,娘。”杨帆连忙坐起身。 李秀娥在床沿坐下,借著月光,细细看著儿子的脸。 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轻缓却含著深沉的担忧: “帆子啊,京城……那是天子脚下,大地方。娘没去过,也不懂。到了那儿,万事小心点。听说那里人多,车也多,走路千万看著点道儿。” 她顿了顿,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吃饭別省著,该吃就吃。听说城里东西贵,可人是铁饭是钢……別饿著自个儿。冷了添衣,病了……可千万得去看大夫,別硬撑著。”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强忍著情绪,“在外头……要好好的。有啥事,就写信回来……甭管多难,家里……总归是家。” “娘,我知道。”杨帆心头一热,握住母亲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您放心,我都这么大人了,能照顾好自个儿。到了京城,一准儿给您写信报平安。您和爹在家,也要保重身体。” “嗯,嗯……”李秀娥用力点头,又贪婪地看了儿子几眼,才缓缓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口,父亲杨海佝僂的身影在黑暗中佇立了片刻,浑浊的目光深深望向屋內,最终,也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渐渐远去的拖沓脚步声。 天光微熹,院子里透著一丝难得的凉意。 杨帆背上旅行包,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裳和最重要的档案证件。 他拎起包,走到院中。 父母已经等在那里。 母亲李秀娥的眼睛红肿著,一夜未眠的痕跡明显。 父亲杨海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捏著熄了火的旱菸袋。 “爹,娘,我走了。”杨帆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路上……千万当心……”李秀娥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杨海只低沉地“嗯”了一声,目光沉沉地看著儿子。 杨帆点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院门。 十二岁的弟弟杨亮早已推著自行车站在门口。 “哥,我送你到公路边!”少年声音也有些哭腔,接过杨帆手里的包,夹在了后座。 “好。”杨帆应道。 他跨上车子,稳住车身。杨亮熟练地侧身一躥,稳稳坐上了前横樑。 杨帆脚下用力一蹬。 自行车载著兄弟二人,平稳地驶上了村口那条覆著晨露的土路。 车轮碾过坑洼,发出规律的声响。 半小时不到,他们便到了通往县城的柏油公路边。 杨帆捏闸停车,杨亮利落地跳下横樑。 杨帆把车支好,取下后座的旅行包放在脚边。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了,亮子,就送到这儿。你骑上车,回吧。路上骑慢点。” “嗯!哥你到了记得写信!” 杨亮用力点头,转身去扶自行车。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突突突”引擎声混合著刺耳的喇叭声由远及近。 一辆绿色大篷车,卷著些尘灰,“嘎吱”一声带著刺耳的剎车声停在了路边。 “去县城的!赶紧上!”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粗声大气地喊著。 路边只站著两三个等车的人,各自带著简单的行李。听到喊声,他们开始向后车门走去。杨帆不再耽搁,提起旅行包,对正要骑上车的杨亮最后挥挥手:“快回!” 杨亮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小小的身影很快便调转方向。 杨帆转身,隨几人登上了大篷车。 车厢內光线尚可,两边摆放著两条不算高的长条木板凳,並未固定。 凳子上已经坐了些人,脚边堆著包袱,空间显得有些侷促。 杨帆提著包,目光扫过,在靠近车门的一条长凳末端找到一小块空隙。 他侧身挤过去,小心地把旅行包放在脚边,半个屁股挨著木板凳边缘坐下。 就在这时,车门处又一阵拥挤,杨帆看到他的表哥徐锋,有点费劲地挤了上来,站稳脚跟后,烦躁地拍打著裤腿蹭上的灰土。 徐锋脸上就带著点不快。 刚刚在路边,他老远看到杨亮骑车过来,还想著这小子该喊声“表哥”才对,可杨亮只顾低头猛蹬,压根不理他,更別说打招呼了,这让自视甚高的徐锋心里很不受用。 他正没好气地四下张望找地方,目光掠过靠门坐著的乘客,当看清坐在小板凳上那人正是杨帆时,嘴角不由浮起了嘲笑。 “哟!杨帆?!” 徐锋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在引擎的轰鸣声中格外刺耳,“真稀罕啊!你这大人物也屈尊降贵挤这破车?” 杨帆抬眼,平静地看向这位春节后第一次碰面的表哥,淡淡应了声:“嗯,锋哥。” 徐锋扶著车顶的横杆站稳,居高临下地对著杨帆开腔: “嘖嘖嘖!让我好好瞧瞧!这不是咱朱杨村年前走了狗屎运、靠写篇破文章发了点横財的『大作家』嘛!瞧瞧,瞧瞧!前阵子多风光?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十里八乡都知道!” “火急火燎地把房子盖得那么高,比村长家还气派?显摆给谁看呢?” 他语速极快,带著一种宣泄的恶意,仿佛要把刚才被杨亮无视的憋屈都撒在杨帆身上。 他往前凑了凑,眼神掠过杨帆脚边的旧旅行包和他身上朴素的衣裳: “怎么著?杨大才子?你那点横財这么快就败光啦?盖那大瓦房把家底掏空了吧?这背著铺盖卷的架势……嘖嘖,是房子太大住著心慌,还是钱花光了揭不开锅,得坐这破车出去討饭了?哈哈哈!” “我说表弟啊!” 看杨帆低头没说话,徐锋的声音更加尖刻,“你们家啊,就是穷骨头乍富,不知道斤两! 那点钱,攥手里买成粮食,安安稳稳吃上几年饱饭多好?再不济,赶紧托人给你这老大难说个媳妇,生个一男半女,也算给老杨家续上香火,这才是正经庄稼人的活法! 你倒好,烧包!盖房子?显摆!现在傻眼了吧?钱没了,房子能当裤腰带勒紧肚子?还得灰溜溜滚出去卖苦力!等著瞧吧,以后有你哭都找不著调门儿的时候!” 徐锋连珠炮似的刻薄话在顛簸的车厢里迴荡,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幸灾乐祸。 杨帆听著这刺耳的聒噪,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既没解释去向,也没反驳臆测,只是等徐锋那带著发泄快意的嘲讽告一段落,才抬眼: “表哥,排灌站活儿不忙?还有閒心操心別人家事。” 说完,目光平静地转向了车窗外飞逝的田野。 第五十七章 入职 大篷车的轰鸣和徐锋憋屈的冷哼交织成了背景音。 杨帆索性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顛簸的车壁上,做出疲惫瞌睡的样子,彻底隔绝了旁边那道恼人的视线。 …… 车子在县城汽车站停下。 杨帆提著旅行包,隨著人流跳下车,他毫不停留,径直走向旁边的长途汽车售票窗口,买了张最快去省城庐州火车站的客车票。 一路无话。第二天7点多,火车停在了终点bj站。 “让一让!” “借光嘞!” “行李!看著点儿行李!” …… 汹涌的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著各种口音的呼喊从刚打开的车门倾泻而出。 杨帆深吸一口混合著煤烟、汗水和北方清晨特有清冽的空气,紧了紧肩头的帆布旅行袋。前世记忆如同精准的导航地图在脑中铺开。 他目標明確——杀出重围,找到公交站! 他灵活地避开扛著巨大编织袋的壮汉,侧身闪过推著婴儿车焦急的母亲,脚下生风,硬是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游”出一条缝隙。 挤上一辆的通道公交车时,他感觉自己快被压成相片了。 售票员大姐穿透力极强的京片子喊著:“往里走!往里走!都往里走走不要挤在门口!没买票的同志请买票!往里走!里面有座!” 车厢內,杨帆死死抓住头顶的横杆,身体隨著公交车的顛簸左摇右晃。 窗外,灰色的楼房,刷著標语的墙壁,骑著自行车的市民,飞快地从眼前掠过。 八十年代长安街的宽阔气派让他这个乡下小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但很快就被一个急剎车晃得差点扑到前面大姐身上,换来一个嫌弃的白眼。 “对不住,对不住!” 杨帆赶紧道歉,心里嘀咕著这剎车也太突然了。 几经转车,当杨帆终於站在华夏音乐学院那古朴而透著艺术气息的大门前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绿树掩映,隱约能听到不知哪个琴房飘出的钢琴声,空气中都仿佛跳动著音符。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到了! 报到流程透著一种体制內的郑重。 人事科一位梳著齐耳短髮,表情严肃得像教导主任的中年女干事,拿著他的档案袋,翻来覆去地看…五分钟后,盖戳、签字、填表… 一套程序走下来,杨帆感觉自己像在接受政审。 “杨帆同志,”女干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面无表情地说,“欢迎加入华夏音乐学院。你的岗位在民乐研究中心,正式在编。明天上午八点,找林主任报到。” 她递过来一个深蓝色硬壳工作证,一张印著红章的粮油关係证明,还有一枚黄铜钥匙,“宿舍,3號楼207。” 接过钥匙的瞬间,微凉的触感和证件上“杨帆”两个字,让他悬著的心终於落回肚子里——京城,我来了,有窝了! 拎著包,找到3號楼,杨帆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很典型的筒子楼,灰色的水泥外墙,长长的走廊光线昏暗,两边是一扇扇刷著绿漆的木门。 “207…207…” 杨帆顺著门牌號往里走,越走越靠里,越走光线越暗。 终於,在走廊尽头那把角的地方,找到了207室。钥匙插进去,“咔噠”,门开了。 房间不算小,二十多平,最大的优点是朝南有个大窗户! 此刻阳光正肆无忌惮地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亿万尘埃。 家具简单到寒酸:一张光板硬木床,一张掉漆露出木头本色的三屉桌,一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头椅子,一个双门小衣柜,墙角立著一个锈跡斑斑的脸盆架。 水泥地倒是扫过,但墙角旮旯里,几缕蛛网在阳光下得意地飘荡。 “得,开荒吧!”杨帆擼起袖子,把包裹往光板床上一扔,开始了拓荒者的征程。 找后勤借了禿了毛的扫帚和掉了瓷的破脸盆,打水、扫地、擦桌子… 忙活到下午,总算把这收拾出了点儿能住人的模样。 他从旅行袋里掏出母亲塞进来的蓝格子床单铺好,又把带来的书籍稿纸往桌子正中间一放,两支钢笔隨手扔到稿纸上面。 嘿!这么一放置,虽然依旧家徒四壁,但莫名就有了点家的味道和人味儿。 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水泥地。杨帆刚直起酸痛的腰,门外就响起了熟悉又温润的磁性声音: “杨帆!207!收拾好了没?能见人了吗?” 是姜红! 声音里透著欢快。 杨帆赶紧开门,大为惊喜的说道:“姜教授您消息是真灵通!我这刚打扫完室內卫生,请您视察!” 姜红笑呵呵地进来,目光扫过光洁的地面、整齐的床铺和透亮的窗户,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窗明几净,小伙子手脚挺麻利!” 她一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家那口子,陈进,长安电影厂新晋不知名导演。” 门口站著一位四十出头,气质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他也带著笑打量著杨帆。 “陈老师您好!” 杨帆赶紧上前一步,恭敬又大方地伸出手。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电影大厂导演! 长安电影製片厂,这两年正是一枝独秀的时候。 “你好,杨帆同志。” 陈进笑著和他用力握了握,手温暖有力,“久仰大名啊!姜教授在家提起你,尤其是你那嗩吶,可没少夸!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今天特意跟来,看看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神!” 他语气轻鬆幽默,还不忘揶揄一下自己的妻子。 “陈老师您可別听姜教授夸大,”杨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瞎琢磨,运气好碰上了。初来乍到,还得靠您和姜教授多指点呢。”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少在这客套!” 姜红故作不耐地摆摆手,“房间收拾好就別窝著了!接风宴!地方我都定好了,学院后门新开张的『春来顺』!正宗的老北京涮羊肉!今儿你进哥请客,咱们打打牙祭去!” “这…太让陈老师破费了…”杨帆是真有点不好意思。 “破费什么!” 陈进爽朗一笑,拍了拍杨帆的肩膀,“走,尝尝那新开的馆子味道如何!” “好嘞!” 杨帆不再推辞,利落地反手带上门,“咔噠”一声按下三环锁。 夕阳的金辉里,三人说说笑笑,走出了光线渐暗的筒子楼,融入了京华初秋的傍晚。 第五十八章 追梦人 [求各种票] 三人从越来越暗的筒子楼里出来,一路上说说笑笑,直奔“春来顺”饭馆。 “小杨,你这效率可以啊!”陈进走著就夸上了,“报导、收拾屋子,一气儿全搞定,年轻人就是手脚利索!” “主要是地方小,好收拾。”杨帆笑著回。 “对了,”陈进突然想起啥,话头一转,“听你姜姐说那两篇小说,《凤凰琴》和《红高粱》,发在《人民文学》上反响可大了!尤其是《红高粱》,那股子野劲儿、泼辣劲儿,写得真带感!我们厂里搞创作的年轻人,都在相互传著看。” 杨帆心里动了下,脸上还是挺谦虚:“陈老师您过奖了,就是瞎写写试试。” “那可不止瞎写写。”姜红摇摇头,笑著插了句,“听老陈说的,他们厂里前几年分过去一个个北电毕业生,叫张一谋,小伙子特有钻劲儿,看了《红高粱》喜欢得不行,连著好几天拉著老陈聊,那痴迷劲儿,拦都拦不住。” 杨帆心里门儿清——张一谋这名字,在前世记忆里分量重得很。 没想到自己这只小蝴蝶,提前把《红高粱》小说写出来了,却没改了这位未来大导演对它的喜欢。 得说这歷史的惯性,或者说天才的眼光,是真够倔的。 “张一谋同志?” 杨帆装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兴趣,“他对《红高粱》感兴趣?那我可太受宠若惊了。文字能让人看出画面感,对写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高兴了,张同志有想法是好事。” “可不是嘛。” 陈进点点头,带著点前辈看后辈的意思,“小张这人,想法野,也敢想,就是有时候显得有点愣头青。不过他那双眼,看东西確实有自己的道道。” “他对你这小说这么上心,说不定以后真能搞出点啥名堂来。” 显然,陈进对这有想法的年轻人还挺看好。 三人正说著话,“春来顺”的招牌就看著了。 这是家地道的老bj馆子,门脸不大,里头却吵吵嚷嚷的,烟火气十足。 三人找了个靠墙的小桌坐下,有两道菜很快就上了。 一盘酱色发亮、肉丝嫩得很的京酱肉丝,旁边码著雪白的葱丝。 一碟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热气的灌肠,蒜汁儿淋得正好。 还有几瓶带水珠的“北冰洋”汽水。 姜红教授手快,拿来开瓶器“啵”一下撬开汽水瓶盖,气泡“滋滋”往外冒。 她把冰凉的瓶子推给杨帆:“小杨,快喝点,透心凉,解解乏!” 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嘆了口气。 杨帆道了谢,喝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滑下去,別说,从心理上就感觉累劲儿消了不少。 对面的陈进也不拘著,挺隨意,正熟练地铺开薄饼,抹上甜麵酱,夹上肉丝和葱丝。 旁边桌突然传来喝彩声,原来是有个老爷子兴起,亮开嗓子唱了段京剧,字正腔圆的。 姜红听完,跟著饭馆內的人直拍手:“这味儿真地道!” 陈进笑著打趣:“你就別夸別人了,你唱《穆桂英掛帅》那股子劲儿,比专业的都有精气神,上次学院联欢,台下掌声就没断过!” 姜红嗔了他一眼:“就你会说!” 杨帆跟著笑:“原来姜教授还会唱京剧,这可太厉害了,下次有机会真想听听。” 一顿饭在閒聊里很快就结束了,盘子碗都空了,窗外天也黑透了。 “行了,吃好咱就不在这待著了。”姜红看了看表,“小杨累了一天,你快回去歇著。老陈,咱俩溜溜腿消消食再回去?” “那必须可以。”陈进站起来,对杨一边擦著嘴,一边笑著说道,“你回吧小杨,好好歇著。安顿好了,隨时去家里坐,尝尝你姜老师的手艺。” “谢谢姜教授!谢谢陈老师!” 杨帆看著两人並肩走进街灯暖黄的夜色里,才转身往学院大门走。 华夏音乐学院的大门在夜里挺气派,左边的门岗房里亮著昏黄的灯,一个方脸老头摇著大蒲扇,跟门神似的坐在小窗户后面,听到动静就瞅瞅进出的人。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杨帆径直走向左边虚掩的小门。 刚走近—— “站住!…喂!说你呢!” 蒲扇“啪”地拍在窗台上,老头嗓门粗得像炸雷。 臥槽! 杨帆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工作证出门没想著带,忘在207的桌子上了! “嘿嘿,大爷,我回宿舍,3號楼207的。” 杨帆挤出笑赶紧解释。 “老师?” 老头慢悠悠站起来,半个身子探到窗外,眼神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证呢?拿来我瞅瞅!” 语气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哎呀!您看我这记性!” 杨帆拍了下脑门,语速也快了,“忘带了!就放宿舍桌上了。我叫杨帆,民乐研究中心的,上午刚报导,人事科王干事给办的手续,您查查记录?” “忘带了?”老头嘴角往下撇,冷冷哼了一声,“空口说白话,谁信啊?没证,谁知道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拿蒲扇朝大门外一指,“出去等著!” 杨帆哪可能出去,赶紧说:“大爷,我真没瞎说!您看,我刚跟咱们学院声乐系的姜红教授,还有她爱人——长安电影厂的陈进导演,就在后面『春来顺』吃的饭!姜教授您肯定认识吧?” “姜教授?” 老头眉头皱得更紧了,眼里的不信任反倒更重了,“跟领导吃饭就不用讲规矩了?没证,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他坐回藤椅,蒲扇摇得更欢实了,“认识领导是吧?行,在这儿老实等著!等姜教授回来领你!正好让她看看你这丟三落四的毛病!” 等姜红?那得等到啥时候啊! 杨帆正著急呢,突然反应过来了——看老头脸绷得紧紧的,但眼角眉梢藏著点戏謔,再琢磨琢磨那句“正好”里的逗劲儿,他一下就明白了。 这老头是閒得慌,逮著他这个生面孔逗乐解闷呢! 明白了这个,杨帆心里的紧张和那点火气立马没了,还“噗嗤”笑出了声。 “大爷,”他语气一下鬆快了,手指有节奏地敲著门岗房的木头窗框: “您要是真让我在这儿餵一晚上蚊子,你是有乐子了,可我多没意思啊。要不…咱爷俩打个赌?” 老头摇扇的手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亮,脸上却还绷著:“…赌?赌啥?你小子想耍啥花样?” 杨帆嘿嘿一笑,抬手指了指校园里黑黢黢的林荫道: “上午办手续我量过,从这儿到我207宿舍正好九百米!您要是腿脚还灵便,咱就比一把——我往宿舍跑,您在后头追。” “要是您追上我,我不光把工作证给您看,还请您下馆子,再给您唱首歌《追梦人》赔罪!要是您没追上,您就给我唱段《追韩信》,咋样?” 门房安静了几秒,老头脸上那层装出来的严肃终於绷不住了。 “噗嗤…哈哈哈…” 一阵豁牙漏风的大笑从窗洞里冒出来,蒲扇都摇不稳了: “好小子!还会討价还价!行,我跟你赌了!我这老骨头虽说是不如从前,但也得试试!” 俩人刚站定,杨帆喊了声“开始”,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往前冲,老头在后面迈著大步追了几步,就笑著摆手喊道: “不行不行!跑不过你这小伙子!算你贏了!” 杨帆跑回来,喘著气笑:“大爷,那您可得唱段《追韩信》了!” 老头也不扭捏,喘匀了气儿,清了清嗓子,亮开嗓门就唱: “我主爷起义在芒碭,拔剑斩蛇天下扬….” 字正腔圆,韵味十足。 杨帆听得连连鼓掌:“大爷,您这嗓子太绝了!等下回我带了证,就给您唱我那首歌,保证好听!” 老头得意地捋了捋鬍子,挥挥蒲扇: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下回可別忘带证了!” 杨帆连忙道谢,转身钻进学院。 身后还传来老头的笑声:“这小子…追梦人…有意思!” 第五十九章 职场新丁 [求票] 八月十九日清晨。 杨帆正式上班第一天,早起晨练半小时后,他揣著几分新鲜劲去了学院食堂。 一碗粥俩大包子下肚,刚推开餐椅准备走,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斜前方闹了动静。 一个学生端著冒热气的炒肝,在挤得人转不开身的过道里挪步子,跟捧著宝贝似的。 结果旁边有人端著粥碗回头跟同伴说笑,没瞅见身后,“咚”一下就往后退——手肘结结实实撞在那学生手腕上! “哎哟!” 惊呼声刚落,满碗飘红油的炒肝直接失控,跟道滚烫的红浪似的,直扑向杨帆前头一个正往出口走的身影! 那是个姑娘,看著二十三四岁,腰杆纤细,浅灰色薄呢外套熨得没一丝褶子,黑长髮利落地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好看,却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劲儿 。她像是在琢磨事儿,身后都要泼上热汤了,愣是没察觉。 “小心!” 杨帆哪来得及多想,本能喊了一嗓子,身体先动了——眼看热汤要浇到姑娘后背上,他伸手猛推了把她肩膀! 姑娘没防备,踉蹌著往前冲了几步才站稳。 热汤擦著她衣角泼在地上,溅起的油星子却没饶过杨帆——他胳膊上、身上那件褪色藏蓝短袖上,立马印了几块红通通的污渍。 要知道,这短袖可是他仅有的两件之一,现在倒好,直接添了新花纹。 姑娘站稳了,“唰”地一下回过头。 那双漂亮眼睛冷得像冰刃,先扫过嚇得脸发白的肇事学生,看得对方一哆嗦。 接著转向杨帆——这个救了她,却也推了她,还弄脏了地面的傢伙。 她的目光在杨帆脸和他衬衫的污渍上停了一秒,没半分感激,也没后怕,眼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打量,甚至还带著点“你多管閒事”的厌烦,仿佛在说“谁让你动手的”。 杨帆对上这眼神,心里就感觉舒服,到嘴边的解释全堵回去了,最后只能嘆口气。 瞅瞅衬衫上的印记,再看看姑娘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他摇摇头认栽——算自己倒霉。 旁边学生的小声议论飘进耳朵。 “那是岳晗老师……” “知道,今年春天刚来的,教琵琶的……” 岳晗 ?杨帆记下这名字和那张冷艷的脸,扯了扯沾著红油的衣角,转身就走。 这短袖只能回头再洗,眼下得赶紧去民乐研究中心报到。 问了个同学路,他往校园深处那栋爬满藤蔓、掛著“民乐研究中心”木牌的老二层楼走去。 推开厚重木门,一股特別的味儿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泛黄纸张、干松木书架、老墨汁混著岁月灰尘的那种书卷酵香。 阳光透过格子窗切成方块,斜斜打在拋光的深色地板上,光柱里的浮尘慢悠悠飘著。大厅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几座玻璃展柜竖立著,里面摆著琴瑟笙簫的仿品,隔著玻璃都能感觉到一股静劲儿。 靠墙的书桌堆满书和文稿,活像一个个微型“知识小山”。 七八个人散在各自的“小山”旁,有的低头写字,笔尖沙沙响;有的翻线装书,动作轻得跟怕吵醒老纸似的;还有人压低声音討论,跟念咒似的。杨帆一进门,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颗石子,几道带著审视和好奇的目光立马扫了过来。 “新来的?杨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杨帆顺著声音看过去——靠窗最里面,一张堆满书的桌子后坐著位老者。 他头髮灰白,穿件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不用问,这肯定是林孟真主任。 “林主任您好!杨帆报到!” 杨帆快步上前,微微点头,字里行间透著对老学者的敬重。 林孟真从线装书里抬起眼皮,目光在杨帆身上扫了一瞬,没多话,只伸手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你的位置。” 他声音平淡,:“活儿不复杂:帮著整理、归档乐谱——老的抄录校对,新的誊写分类。中心库房的乐器,保养、借阅登记也归你管。具体的,” 他朝旁边一个对著放大镜研究破纸的中年男人抬抬下巴,“刘文生研究员带你。” “小杨,欢迎。”刘文生从放大镜后抬头,推了推厚镜片,脸上扯出个不算热络的笑。 “谢谢刘研究员!” 杨帆乾脆应下,目光扫过自己的新工位—— 桌椅旧是旧,但保养得好,就是窗台积了层薄灰,墙角暖水瓶是空的。 新丁入职,先搞清洁! 杨帆脑子里立马蹦出前世混基层的经验。 他抄起门后那把禿了头的扫帚和铁皮簸箕,先把自己工位的墙角桌缝扫乾净,又拎起满得快溢出来的废纸篓,脚步轻快地出门倒掉。 回来后,他拎著两个空暖瓶去水房接满开水,跟个勤快的茶博士似的,先给林主任那个印著褪色“先进”二字的搪瓷缸续满水,再挨桌问: “刘研究员,加点热水不?” “张老师,续点水?” … 动作自然又麻利,不用看,只听声音就带著点儿机灵劲儿。 这一系列“开荒操作”,办公室的人都看在眼里,几个年轻研究员从文稿堆里抬头,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连文件堆后的林孟真,握笔的手指都微不可查地停了下,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杨帆背影上,紧抿的嘴角那条直线,似乎往上鬆动了零点几毫米。 杨帆刚在自己桌前坐下,还没喘匀气,一个略尖细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喂!新来的那个……小杨是吧?” 杨帆抬头一看——斜对角坐著个中年男人,穿件涤纶衬衣,在满屋子灰蓝色布衣里,活像个误入古董店的时髦人。 他手里捏著几张边缘卷翘、还带著焦黑印子的纸片。 “孙老师,您说。” 杨帆站起身。 这是孙德海,刚才林主任喊过他名字。 “喏。” 孙德海手指一松,那几张脏兮兮的纸片跟丟废纸似的落在杨帆桌上: “前阵子从冀北乡下弄来的,说是祖传鼓谱,从人家烧火炕的洞里扒出来的。字都糊成墨糰子了,还一股子陈年老烟油味儿。 你给誊出来,儘量弄像样点,字写工整!” 他清了清嗓子,加重语气,“这玩意儿,可是重要史料!”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有点僵。 几个研究员皱了皱眉,眼里透著无奈——孙德海是中心出了名的“刁难户”,就爱给新人下绊子。 这几张鼓谱又脏又破,字都看不清,还带著怪味儿,明摆著是给杨帆的“杀威棒”。 杨帆捏起这几张透著歷史味儿的纸片,凑近了看——墨跡晕染得厉害,好多地方糊成一团,勉强能认出“咚”“鏘”之类的字,还有些看不懂的符號。 他脸上没半点不乐意,反倒笑了,还特真诚那种: “孙老师辛苦!这资料能留下来真是奇蹟,妥妥的歷史尘埃啊!我琢磨琢磨,肯定尽力!” “嗯。” 孙德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端起自己的透明玻璃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眼神飘向窗外。 杨帆坐下来,不慌不忙。 他铺开乾净稿纸,拿出支削得尖尖的hb铅笔,小心翼翼地把破纸在桌上摊平压好,屏著气一寸寸瞅那些模糊的墨痕和线条。 办公室又静了下来,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沙沙响。 过了大概三刻钟,孙德海估计觉得差不多该敲打了,踱著步子过来,用手指在杨帆桌沿敲了两下:“誊多少了?年轻人,手脚得麻利点!” 杨帆抬起头,皱著眉,指著纸上一坨特別模糊的墨团: “孙老师,您看这个……我盯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个烤糊的烧饼?还是说……这…就是老祖宗特別的鼓点標记?这记谱方式,也太高深了!” “噗嗤——” 斜对面一个正小口喝茶的年轻女研究员没绷住,茶水呛进气管,捂著嘴咳得满脸通红,肩膀抖个不停。 孙德海脸上的优越感瞬间凝固,凑过去一看——那墨团还真像块烤焦的锅巴。 他脸皮一紧,有点掛不住:“胡扯!什么烧饼!那是……那是滚奏的標记!懂不懂?让你抄你就抄,哪来那么多废话!” “哦!原来是滚奏!” 杨帆恍然大悟,表情严肃得跟听学术报告似的,“我就说看著有股翻江倒海的劲儿!孙老师您学识真渊博,一眼就看出门道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稿纸上工工整整画了个椭圆,旁边用铅笔一笔一划写:“滚奏——状似焦糊烧饼”。 “你……!”孙德海被这烧饼的说法噎得差点背过气,腮帮子的肉抽了抽,想发火又没理由。 人家態度恭恭敬敬,还捧著你呢! 他只能憋著气,甩下句,“专心抄你的!少耍贫嘴!”,悻悻然回了自己座位。 办公室其他人憋笑憋得辛苦,连文件堆后的林孟真,肩膀都在书堆掩护下,微不可查地耸了一下。 杨帆低下头,嘴角偷偷勾了勾。这点小把戏,对他这前世今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来说,跟高射炮打蚊子似的。 他心里门儿清:活儿要干漂亮,偶尔在分寸里皮一下,反倒是融入集体最快的办法。 一上午就在抄抄写写中过去了。 杨帆不光把那几张“火烧谱”誊得清清楚楚,还在旁边用铅笔写了自己的观察和疑问,条理分明,字也写的清雋俊雅。 离下班还有几分钟,林孟真站起身,踱到杨帆桌旁。 他枯瘦的手指拿起誊抄稿,浑浊的目光扫过工整的字跡和注释,尤其在“滚奏——状似焦糊烧饼”那行小字上,停了足足两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稿子放回去,吐出一个字:“字,尚可。” 手指点了一下桌面,又补充道:“该吃饭了。” 说完,背著手走出了办公室。 杨帆眨了眨眼——字“尚可”? 还提醒吃饭? 这算林主任特別的认可方式吧? 他抬头一看,几个年轻同事正朝他挤眉弄眼,连孙德海那边,都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杨帆也冲他们笑笑,起身跟著他们食堂走。 看来,初来乍到的第一关,过得还不错? 第六十章锯木 [求票~] 午后,民乐研究中心安静而沉滯。西斜的阳光穿过高窗的格子,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上班后,打了两瓶开水,杨帆安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 刘文生递给他一沓泛黄的纸页,是刚收来的河北梆子戏班工尺谱手稿。 字跡潦草狂放,还夹杂著许多难懂的圈点符號。 杨帆没觉得头疼,反而像解谜一样来了兴致。 铅笔在稿纸上流畅地誊录、標註。 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地方,他便侧身,虚心请教邻桌那位满头银髮的张老研究员。 张秉和见他专注恳切,悟性也不错,指点得很耐心,不像孙德海总端著架子。 孙德海下午安静不少,大概是“烧饼论”的余威犹在。不过,偶尔和杨帆目光交错时,总能看到他眼中的不满。 杨帆只当没看见,该抄谱抄谱,该续水时便拎起暖瓶,自然地给几位研究员的杯子添上热水。 墙上的老掛钟带著滯涩的声响,磨蹭到五点半。 办公室里响起大家收拾东西的声音。 “小杨,”林孟真的声音从书堆后传来,“今天就到这。梆子谱,明天继续弄。” “好的,林主任。”没有犹疑,杨帆应声回话。 站起身前稿纸码放整齐,铅笔归位,桌面迅速恢復了清爽。 出了民乐研究中心,杨帆淡定从容的缓步慢行,享受著工作落定后的鬆弛。 一份旱涝保收的差事,基本工资45元,粮食补贴7.2元,加上工龄、副食、岗位津贴林林总总,月入能稳稳攀上八十元关口。 这份稳定感,如同落点,让他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扎下了根。 爬格子抄文? 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穿越者重生者要是一直靠这个致富发家,多少有点跌份儿了。 是时候,得琢磨点新路子了。 思绪飘著,一阵极其刺耳、如同钝刀刮铁皮的噪音猛然从路边琴房二楼一扇敞开的窗户里钻了出来! “吱嘎——!!!” “滋啦——!!!” 杨帆脚步一顿。 抬头望去。 二楼窗口,一个穿著汗湿练功服的男生正卯足了劲拉扯小提琴,身体剧烈摇晃,表情狰狞,仿佛在和手中的琴搏命一般。 路过的学生纷纷皱眉捂耳,快步走开。 杨帆却停下车,单脚支地,饶有兴致地靠在路边粗壮的梧桐树上,仰头看著。 “嚯!” 他摩挲著乾净的下巴,不由感慨出声,道:这断弦的魄力,这锯木头的劲儿……这哥们儿,就凭他这股子不把琴拉散架不罢休的狠劲,將来开个乐器修理铺,专治疑难杂症,绝对生意兴隆!” 旁边的学生被逗得噗嗤笑出声。 恰在此时,教研楼里踱出一位留著短鬍鬚的老教授。 他背著手,眉头紧锁。 驻足听了不过两三秒,脸色愈发难看。终於忍无可忍,朝著那扇窗户吼道: “楼上206的!你小子是练琴还是拆琴?!公家的东西不是给你当劈柴使!再拉出这动静,下个月琴房你不要来了!要不就按破坏程度收费!” “收破坏费?!”杨帆身边的眼镜男笑出声。 老教授吼完,气呼呼一甩袖子走了。 窗户里那噪音戛然而止。 片刻,一颗汗淋淋的脑袋怯生生探出来张望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 杨帆也被逗乐了,笑著摇摇头。 来到食堂,杨帆打好饭后,刚准备带回宿舍享用,岳晗清冷的身影忽然挡在了他面前。 “等我一下。” 她声音没什么起伏,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转身又走进了食堂。 片刻后,她拿著一个手提挎包出来,没理会杨帆疑惑的目光,逕自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齐的纯黑色衬衫递过来。 新衬衣?给我的? 杨帆一愣。 岳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衬衫的衣袖和胸口。 那里残留著几块洗不掉的淡黄色油污,正是前几天在食堂帮她躲避热汤时时溅上的。 她微微蹙眉,语气带著点儿彆扭:“赔你的。不用天天穿著它提醒我,”她柳叶眉一挑,冷哼一声,“或者,你想用这种方式继续引起我注意?” 杨帆有点懵,隨即哭笑不得:“岳老师,您想多了。第一,最近忙,没顾上出去买;第二,我短袖本来就不多,仅有两件来回换;第三,这点油污暂时也不怎么碍事……” 他本想加一句“您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觉得有点太刻薄,还是咽了回去。 岳晗显然不信他的解释,直接把衣服往他手里一塞,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那背影,都透著股清冷的疏离感。 杨帆看著手里的新衬衫,纯棉的,布料厚实。 他耸耸肩,爱信不信吧。 有不要钱的新衣服穿,总归是好事。 回到筒子楼207室,吃了晚饭,杨帆拧亮了檯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稿纸。 笔尖悬在稿纸上方,白天接触的古谱符,还有傍晚那场荒诞的琴房噪音,在脑海中翻腾。 笔尖落下,划出標题: 《技入化境韵自心生:由一曲“杀琴”引发的琵琶隨想》 笔锋游走。 文章从傍晚那场琴房噪音切入,略带调侃地点评音乐学院里的“新手锯木”现象,引出核心——技巧是舟楫,音乐的彼岸是灵魂的风景。 核心落在琵琶名曲《十面埋伏》的“轮指”上。 他摒弃术语,以意象描绘:疾如骤雨似“楚骑铁蹄踏碎寒霜”;徐如凝滯则如“垓下悲风呜咽”;密集营造肃杀,是“月下刀光剑影织罗网”;舒缓带出苍凉,似“虞姬舞罢,青锋坠地的悠长绝响”。 隨即笔锋一转,直指当下民乐流弊。 批评演奏者沦为炫技机器,空有华美剑鞘,却无锋芒剑气;讽刺新作堆砌技巧如同花哨的补丁,丟失了气韵流动与敘事张力。 他掷地有声:“技法的巔峰,在於忘技。”最高明乃隨心所欲不逾矩,让技巧消融於情感洪流。 呼吁创作者俯身倾听大地——扎根民族血脉与生活烟火,从戏曲锣鼓、民歌乡音、市井曲艺中汲取活水。 笔触辛辣地写道:“与其在琴房製造『破坏费』级別的噪音,不如去听听市井巷陌,那些手握破二胡的老艺人,如何用几个音符拉扯出半生悲欢。” 文末落回《十面埋伏》,点明其魅力在於將歷史风云、英雄气、儿女情,化入指尖的雷霆与嘆息。 这才是民乐气象——技惊鬼神,韵动人心。 文风凌厉泼辣,幽默中见筋骨,直截了当,兼具力度与犀利性。 两千余字,一气呵成。 搁下笔,窗外已是星河低垂。 杨帆活动手腕,看著稿纸上未乾的墨跡,嘴角扬起满意的弧度。 这篇东西,投向《人民音乐》或《光明日报》评论版,该能砸出点水花吧? 第六十一章 商机 [求票~] 周日,秋风轻拂,天空湛蓝,几缕薄云悠然飘过什剎海。 杨帆蹬著从学院后勤处淘来的二手自行车,沿著后海北沿慢悠悠地骑行。 古老的恭王府透著威严,银锭桥静臥如昔,菸袋斜街和南锣鼓巷交织著烟火与文艺,荷花市场生机勃勃,渐成气候的酒吧街也给后海添了几分活力。 八十年代,后海这一片,是老bj韵味的浓缩。 青砖墙头,硕大的石榴压弯了枝条,蝉鸣稀稀拉拉。 阳光穿过浓密的槐树叶,洒下细碎光斑,落在安静的胡同里。 杨帆享受著这份閒適,脑子里却像开了锅。 骑车出来,可不是真正的在閒逛,他主要还是想著看看周边有什么可以做,或者,能给他一些触动。 继续爬格子? 来钱太慢! 开饭店? 念头刚冒起就被掐灭。 八十年代中期的京城,个体餐饮多是国营转个体承包的路边小店,油烟瀰漫、苍蝇乱飞是常態。 想弄个乾净体面有格调的?投入大,周期长,操碎心,跟他急需“第一桶金”的目標严重不符。 倒腾紧俏物资?信息差他多得是,可本钱还是太薄啊。 车子拐上一条稍宽的街道,行人多了起来。 前方十字路口,一家门面气派、掛著俄文招牌的“莫斯科餐厅”赫然在目。正是午饭点,门口竟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大多是穿著体面的中年人和带著孩子的家庭,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朝圣的期待。 透过擦得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铺著雪白桌布的餐桌和身著黑色制服、步履从容的服务员。 杨帆在马路对面停下,单脚支地,饶有兴致地看著。 这年头,“老莫”就是京城高端餐饮的標杆,象徵意义远超口味本身。 排队的人群里,他注意到几个夹著书本的年轻学生,还有两个金髮碧眼、神態悠閒的外国人。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入脑海——学院! 留学生! 外教! 华夏音乐学院作为顶尖学府,此时虽未大规模招收留学生,但外籍专家、访问学者、以及少数公派或自费的留学生,已经存在! 他们和那些憧憬“洋派”的普通市民不同,真正接触过西方生活,对正宗西餐的渴望或许没那么强烈,但对一个舒適安静、有品位、价格又不太离谱的落脚点,绝对有很大需求! 而学院周边,乃至整个西城高校区,这类场所几乎是空白! 抬头望望老莫餐厅的招牌,心中更是兴奋。 蓝图在脑中飞速勾勒:店铺名字就叫“莲花”吧! 乾净纯粹,带著东方禪意。 要成为学院师生、留学生、外教,还有周边讲究生活品味的文化人聚集的“绿洲”。 核心是地道现磨咖啡和清爽简餐——新鲜三明治、可口沙拉、几款经典意面、暖胃的西式浓汤,再配上精致的改良中式点心。 价格得亲民些,但品质必须过硬! 关键是氛围。 不能学“老莫”的正式拘谨,也別像路边摊。 要营造舒適安静,有些格调的空间:原木桌椅,暖黄灯光,墙上点缀简洁的水墨小品或摄影,背景流淌舒缓的古典乐或清新的民乐改编曲。 角落放几排书架,摆上音乐、文学、艺术类书籍杂誌……让它成为思想碰撞和灵感萌发的角落。 不能深想,越想越激动,杨帆猛地蹬车,调转方向就往学院赶。 启动快、收益稳、前景广,还能顺带打入圈子收集素材! 在资讯时代趟过,他太懂场景体验和社交空间的价值了。 在八十年代中期的京城,这绝对是片蓝海! 车轮飞转,离学院越来越近。 就在拐进通往北门那条熟悉的小街时,自行车后轮突然“噗嗤”一声,很快瘪了下去! 扎胎了! “嘖!” 杨帆有些无奈。 只得下车,推著车子往前走。 不过,好在离学院不远了。 他推著车,目光很隨意地扫过街边。 副食店、照相馆、修理铺…… 都是熟悉的国营面孔。 又走出百十米,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有些不起眼的街角,四间连体平房跃入眼帘。 门楣上掛著块褪色剥落油漆的招牌—— 红星理髮店。 而店铺玻璃窗上,蒙著一层厚厚的灰尘,里面黑洞洞的。 目光下落,一把锈跡斑斑的大锁掛在门鼻儿上。 旁边有些年头的砖墙上,贴著一张泛黄卷边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著两个清晰的大字—— 出租! 杨帆纵目四顾。 这位置… 好极了! 与“老莫”隔著相当远的距离,既避开了其高昂租金和过度关注的压力,又沾著点学院文化圈和潜在洋气需求的边! 关键是,离学院北门仅百米之遥! 杨帆心头一阵狂跳! 他立刻把车推到旁边的修理铺门口。 修车铺子里,一个老师傅正蹲在地上修车軲轆。 “师傅,麻烦您,后胎扎了,能补吗?”杨帆问道。 老师傅抬起头,手上沾满油污:“行啊,推里边来吧。得等会儿,手上这个軲轆快弄好了。” “好嘞,不急。” 杨帆把车支好,目光忍不住飘向那紧闭的理髮店,“师傅,旁边这理髮店空很久了?” 老师傅一边麻利地扒著胎,一边答话:“可不!关了有小半年了。以前的老张头回老家带孙子去了,铺子就空下了。地段是不赖,就是……” 他摇摇头。 “就是什么?”杨帆追问。 “嗐,房租唄!” 老师傅把內胎浸在水盆里找漏点,“听说街道办要价不低。这年头,个体户生意哪那么好做?你看这街上,除了我们这些老铺子,新开的也少。” 他找到了漏点,抹上胶水,“想租啊?得找街道办王干事,就前面那个小院儿。” 杨帆心中瞭然,连声道谢。 他出了修车铺,走过去凑近理髮店的玻璃窗,用手擦了擦厚厚的灰尘往里看。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旧的理髮椅歪倒在地,地上积著厚厚的碎发和灰尘。 但空间很宽敞,纵深足有十几米,四间房连在一起,总面积估计得有近两百平! 虽然老旧,但这格局,这位置……简直是量身定做!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杨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又扬。 这铺面,就是那风云际会的风云! 这是瞌睡,遇到有人塞枕头啊。 他飞快地盘算著:简单装修,重心放在软装。 房租是关键,按老师傅的话和空置时间,必须狠狠砍价! 核心投入是咖啡机和烤箱。 人手? 离学院近,初期自己先顶上去,再招一两个机灵勤快的小蜜蜂、嗯…小姑娘。 菜单要精炼,確保品质…… 补好胎,杨帆付了钱。 再次骑上车时,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 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蒙尘的铺面,仿佛已经看到了“莲花”绽放的景象。 …… 翌日,民乐研究中心。 林孟真主任换了件灰色汗衫,深陷在靠窗的藤椅里,手中捏著一把蒲扇节奏缓慢地摇著。 他目光粘在几页泛黄的古谱上,眉头紧锁。 张秉和老先生穿了件半新的浅灰涤卡衬衫,老花镜滑到鼻尖,枯瘦的手指在桌沿无声敲击,仿佛与百年前的伶人隔空对话。 孙德海上身簇新的的確良衬衫,头髮油亮,正对著扎麻花辫的新实习生小赵口沫横飞:“…这『急急风』的锣鼓,讲究的就是下雹子般的气势!噼里啪啦!懂不懂?气势!懂不懂?” 他唾沫星子乱飞,几乎溅到小赵的谱纸上。 刘文娟老师依旧沉静温婉,伏案书写,自成一隅寧静。 “林主任早,张老早,刘老师早,孙老师早…” 杨帆声音清亮,有著“莲花”蓝图带来的蓬勃朝气。 “嗯。” 林孟真眼皮没抬,蒲扇柄隨意朝桌角一点,“小杨,秦腔谱子上午收尾。” “下午…”他话音稍停,目光终於从乐谱移开,在杨帆身上停留了一瞬,耷拉下眼皮。 “…去行政楼,三楼秘书处。李秘书那儿,有张表需你去填一下。” “行政楼?填表?” 杨帆心头微动,面上平静,“好的,林主任。” 脑子里却飞快转著:什么表?刚来几天的新人,能有什么事?是入职手续还有什么手尾没弄利索?还是,跟以前发表的作品有关… 他回到座位后,很快压下杂念,迅速投入工作。 誊写工作,对他来说很是轻鬆,他的思路很是清晰,落笔更是稳健,將秦腔手札最后几页鬼画符般的记谱和方言唱词誊录得工整清楚,关键节奏处用铅笔写下准確的註解。 刘文娟老师踱步过来,看了一眼,微微頷首:“小杨这活,利落又细致。” 孙德海鼻腔里哼了一声,端著玻璃杯,转头继续喝他的茶。 杨帆充耳不闻,高效完工。 午饭时,他塞著米饭,看到两个留学生,脑子又在飞速运转:四间房怎么隔断更合理?吧檯位置?咖啡机选哪个型號?…还有房租…必须压到最低! 下午,刚过两点,杨帆揣著心思走向不远处的行政大楼。 拾级而上,找到三楼“学院办公室秘书处”的铭牌。 敲门。 “请进。” 一个爽脆利落的女声。 杨帆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坐著一位三十出头、穿著合体浅灰翻领衬衫的女同志,齐肩短髮,显得很是干练。 桌上文件摆放整齐,一部老式黑色拨盘电话很显眼。 “您好,李秘书。我是民乐研究中心杨帆。林主任让我来填张表。”杨帆说道。 李秘书抬起头,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杨帆同志,请坐。” 她没再多说,直接从右手边的竹製文件筐里熟练抽出一份装订好的表格,连同桌上的钢笔,推到杨帆面前。 “喏,是这份。仔细看看內容,按要求填写,不清楚可以问我。” 嗯?! 杨帆的目光落在表格抬头的加粗宋体字上,拿著笔的手不由得一滯。 第六十二章 剧本 [求票~] 杨帆低头看向手里那张纸。 嚯!好傢伙! 正经八百的学院专用表格纸,抬头印著一排醒目的宋体大字: 华夏音乐学院青年骨干业务能力提升计划申请表 “青年骨干业务能力提升计划……”杨帆轻声念出,指尖在纹理细腻的纸面上划过。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快。 目光扫过那几个进修班方向,“作曲理论与创作实践高级进修班”几个字尤其醒目,仿佛是为他亮起的一盏灯。 姜姐……不,应该说苏院长,这份心意他得领。 没有上面的首肯,这种核心计划的门槛,他一个新人的手还够不著。 他抓起李秘书递来的钢笔,笔尖悬在“申请理由”那栏,略一沉吟,刷刷落笔: 扎根民乐研究,深感理论精进与实践创新皆不可或缺。 恳请参与『作曲理论与创作实践高级研修班』系统学习,以期能將传统民乐之精髓,更深入地融入当代创作语境,为学院民乐中心之发展添砖加瓦,亦为个人艺术道路夯实根基。 言简意賅,目標明確,態度端正。签上大名,表格递迴。 李秘书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熟练地又摸出一个同款信封,封口处是熟悉的“姜红”签名。她把表格平整地塞进去,封好,连同另一张盖著红章的“材料交接单”一起推过来: “妥了,杨帆同志。这个拿回去找林主任签字盖章,再原样送回我这儿就成。” “明白,谢谢李秘。” 杨帆接过这薄薄却分量不轻的信封,心里清楚这背后的人情分量。 他没回研究中心,捏著信封直接走向民乐系小楼——得当面谢谢姜红。 姜红的办公室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她那磁性温润的笑声,还夹杂著另一个有点耳熟的带著点京片子腔调的男声,似乎在热烈地討论著什么。 杨帆敲了敲门。 “进!”姜红的声音带著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推门进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姜红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丝绸衬衫,繫著条同色系碎花小丝巾,正捧著个景德镇的白瓷杯啜饮,显得雅致又精神。她对面沙发上坐著两个人。 “哟,小杨!来得正好!手续办利索了?” 姜红看见他,眼睛弯成月牙,放下杯子招呼道。 “搞定了,姜姐。”杨帆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笑得灿烂,“特意来谢您……” “打住打住!”姜红佯装板起脸,手指隔空点了点他,“跟我还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快坐!” 她一指旁边空著的单人沙发。 杨帆这才看清沙发上那两位客人。靠外那位,標誌性的鋥亮光头,穿一件海魂衫,敦实身板儿,正咧著嘴冲他乐——正是眼下红遍大江南北的喜剧明星陈佩斯,陈小二! 他旁边那位,四十出头年纪,穿著熨帖的浅灰色长袖衬衫,袖口隨意地挽到手肘,气质儒雅中透著干练,杨帆认得他,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主任,郑小隆! “来来,小杨,正好给你引见引见。”姜红热情地介绍,“这位是大明星陈佩斯同志,你肯定熟!这位是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郑小隆郑主任。” “陈老师好!郑主任好!久仰大名!”杨帆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又不失大方地伸出手。 陈佩斯乐呵呵地站起来,隔著茶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嗓门洪亮: “哎哟!杨帆同志!姜教授可没少在我们面前夸你年轻有为!今儿总算见著真佛了!” 郑小隆也微笑著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伸手与杨帆轻轻一握: “杨帆同志,幸会幸会!我前阵子看过中戏排的话剧,《广寒宫破阵曲》余音绕樑,《渴望》更是让人手不释卷啊。” 他的声音温和,有著点知识分子的腔调。 寒暄过后,几人重新落座。 姜红给杨帆也倒了杯水:“小杨现在是我们民乐中心的骨干,笔桿子硬,想法也活络,是个好苗子。” “姜姐您过奖了,还在学习。”杨帆谦逊地笑了笑,接过水杯。 自进了屋,他感觉到郑小隆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郑小隆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嘆了口气,脸上流露出职业性的困扰: “杨帆同志,姜教授,不瞒二位说,我们中心最近压力不小啊。现在观眾的口味越来越挑,拍短剧吧,反响平平,总觉得差口气。” “拍长剧吧,周期长,投入大,风险更是难以估量。” 他苦笑著摇摇头,“台里的预算卡得紧,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难吶。”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了杨帆: “所以,当我读到你在《当代》上连载的《渴望》时,真是眼前一亮!那种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那些仿佛就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物,那种在时代洪流中普通人命运的沉浮和坚韧……写得真好!” 他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真诚而热切,“我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这故事,天生就该搬上萤屏!它具有成为一部优秀长篇电视剧的潜质,能真正走进千家万户,和老百姓產生共鸣!” 说到这,他略一沉吟:“杨帆同志,我今天来,就是想代表燕京电视艺术中心,正式表达我们的意愿——我们非常希望能获得《渴望》的电视剧改编权。” “並且,”他停顿一下,加重了语气,“中心上会研究后,出价二千五百元,希望由你本人来担任编剧,亲自操刀改编。我们始终认为,只有原作者,才最懂得如何保留这部作品的精髓和灵魂。你看……这个想法,觉得是否可行?”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姜红饶有兴致地看著杨帆。 陈佩斯也收起了嬉笑,目光在杨帆和郑小隆之间巡睃。 杨帆没有立刻回答。 三人瞅瞅他的神情,看不出对郑小隆报出的“两千五”是满意还是不满。 郑小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手心微微冒汗。 他报这个价码,是经过周密计算的。 中心经费有限,杨帆虽然连著在《当代》、《人民文学》连续发表了三篇小说,但影响力没有展现,在业內名气尚未打开。 再说,他毕竟是新人编剧,按行规,两千五绝对不算高,但也不算过低。 他等著杨帆还价,心里盘算著底线。 陈小二看看杨帆,又看看郑小隆,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郑小隆这个抠门精了,小说他也看过,也清楚《渴望》这故事的分量。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发挥他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皮子,姜红却先开口了。 她端起白瓷杯,慢悠悠呷了口茶,目光扫过郑小隆,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郑主任啊,你们中心的门槛,什么时候也学会『看人下菜碟』了?” 她语气温和,话却不轻,“《当代》今年第二季度评选,小杨的《渴望》可是读者票选和专家意见双双名列前茅。我们苏院长私下都夸了几回,说情节刻画真实,压得住台面。你这两千五……” 姜红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自明——你这是把金疙瘩当土坷垃论斤卖了。 郑小隆脸上有点掛不住,乾咳一声:“姜教授,您说的是,说的是。杨帆同志的作品质量,我们中心是高度认可的!这不是……” “唉,还是刚才那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 他搓了搓手,眼神瞟向杨帆,带著试探,“杨帆同志,你看这个价格……咱们再商量商量?” 杨帆摩挲著温热的茶杯壁,似乎在消化郑小隆的话,也像是在认真思考。 片刻后,杨帆才抬眼看向郑小隆,没有直接表態,而是拋出了一个问题: “郑主任,您觉得,现在老百姓忙完一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或者说,电视对他们意味著什么?” 行不行给个痛快话,你又问我是啥意思?郑小隆微微一怔,没想到杨帆会反问。 他思索著,谨慎地回答:“当然是放鬆,是娱乐,是看点有意思的故事……可能也想看到贴近自己生活的,能感同身受的?” “都对。” 杨帆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办公室,看到了更广阔的图景,“但我觉得,最核心的,是一种陪伴感。” 陪伴感?这个词让郑小隆和姜红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您想想看,”杨帆的声音平缓而有力,微笑著说,“一集二十分钟的短剧,或者那种三、五集一个故事的单元剧,观眾刚把人物认了个脸熟,刚被情节勾起一点情绪,『咔噠』!结束了!” “像说话才开个头就掐断了。这种断断续续的观看体验,很难建立起真正的情感连接,更別说陪伴了。观眾会觉得像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然后……可能就换台了。” 他顿了顿,看著郑小隆:“而《渴望》的故事,它的人物关係盘根错节,命运起伏跌宕,它描绘的是大时代背景下几个家庭、几代人漫长的生活画卷。 它有足够的厚度和广度去支撑几十集的体量。 只有这样的长度,才能让观眾真正『住』进那个故事里,跟著刘慧芳、王沪生他们一起经歷生活的酸甜苦辣,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揪心,一起期待。 日復一日,他们就像成了观眾身边的邻居、朋友,这种深度的情感投入和陪伴,才是电视剧真正的魅力所在。” 他语气篤定,“《渴望》的骨架血肉,天生就是为长剧而生的。把它压缩成短剧,无异於削足適履,浪费了它的潜力。” 郑小隆听得极其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 杨帆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些模糊的念头。 他眼中闪烁著光芒,但眉头依然紧锁著现实的顾虑:“杨帆同志,你说的这种『陪伴感』,这种长篇巨製的魅力,我非常认同! 就像刚刚播完的《西游记》,才11集,就牵动了多少人的心?每天到点就守著电视机,茶余饭后都在討论。这种影响力,確实震撼!只是……” 他重重嘆了口气,“拍长剧,周期太长了!从立项、剧本、筹备、拍摄到后期,动輒一年甚至更久。资金投入更是巨大,万一……” “我是说万一,市场反响不如预期,风险太大了。台里和中心的压力……” “风险什么时候没有呢?” 杨帆温和但立即就打断了他可能的担忧,“拍一部无人问津的短剧,钱不也是打了水漂?风险並不在於长度本身,而在於故事是否真正打动人,製作是否足够用心。”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郑小隆,“与其分散力量,零敲碎打地拍几部可能水花不大的作品,不如集中优势资源,倾力打造一部真正能立得住、叫得响、传得开的精品长剧!” 杨帆的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自信和说服力:“《渴望》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它的故事基础扎实,人物深入人心,题材贴近百姓,具有广泛的观眾基础。” “用一部精心製作的《渴望》长剧来打响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招牌,一旦成功,这块金字招牌带来的后续收益和行业地位,远不是几部小短剧能比擬的。” “想想看,当《渴望》的主题曲传遍街头巷尾,当剧中人物的名字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当观眾每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等待下一集的故事……这种影响力,这种对品牌价值的提升,是战略性的。” 提到《西游记》的火爆和杨帆描绘的前景,郑小隆的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 他內心的天平在现实的压力和杨帆描绘的诱人蓝图之间激烈摇摆。 陈小二適时地插进来,拍著郑小隆的肩膀,这次少了些玩笑,多了几分认真: “老郑!听见没?杨帆兄弟这话在理啊!《渴望》这故事,拍短了就是暴殄天物!就得拍长!拍它个三五十集!” “拍成咱燕京中心的《西游记》!拍成里程碑!这牌子立住了,以后还愁没好本子、好投资找上门?你得有点魄力!” 郑小隆脸上阴晴不定,內心天人交战。 杨帆的话和陈小二的鼓动像两只手,一只把他往前推,一只试图把他往回拽。 他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凉茶,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焦灼。 终於,他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杨帆: “好!杨帆同志,你说服我了!拍长剧!《渴望》就按长篇巨製的路子来拍!中心豁出去了,赌这一把!” 他眼中闪烁著兴奋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谈判终於进入实质阶段。 “那……改编剧本的事?”郑小隆看著杨帆,带著询问。 “既然决定合作,剧本改编我责无旁贷。”杨帆爽快应承。 “太好了!”郑小隆鬆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的笑容,搓著手,“那……改编费用,你看……”他这次不敢轻易报价了。 杨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姜红和陈小二,仿佛在寻求一种无形的支持。 姜红点点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郑主任,”杨帆开口,语气平和却字斟句酌。 “《渴望》的改编,不只是一个文字转影像的过程。它需要更深入地挖掘人物內心,构建更丰富的细节,编织更绵长动人的情感线索,工作量远超原创一个新剧本。” “同时,作为原著作者,我对人物和故事的灵魂有最深刻的理解,这能最大程度保证改编不偏离原作精髓。” 他低头一思量,报出一个数字:“改编权费用加上编剧署名权,以及由我亲自执笔改编全部主框架剧本的费用,打包价——三千二百元。” “三千二?!”郑小隆倒抽一口凉气,这比他预期的上限还高了不少,几乎是他刚才报价的两倍! 他下意识地就想喊“太贵了”,但看到杨帆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想到他刚才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和《西游记》的例子,话又噎在了喉咙里。 他求助似的看向陈小二。 陈小二这次没急著“帮腔”,反而摸著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嗯……三千……二……老郑啊,这个价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看著郑小隆急得额头冒汗,才话锋一转,“搁在市面上,对一个头回写剧本的新人,是有点高。” 郑小隆刚想点头附和,陈小二却紧接著说:“但是!杨帆兄弟是一般新人吗?人家那是《当代》掛头牌的大作家!《人民文学》紧跟著又同时发表了两篇小说,人家刚才那番见解,那叫战略高度!” “这值多少钱?再说了,拍长剧,剧本是根基!根基不稳,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花三千块买个扎实的剧本,买个原作者亲自操刀保驾护航,买个未来几十集收视长虹的可能,这买卖,值!” 他凑近郑小隆,压低声音,带著点促狭:“老郑,想想《西游记》播的时候,连小偷都回家看电视了!要是《渴望》能有那效果……三千块二算个啥?” “真嫌贵,我可真替杨帆兄弟去央视那边问问了,他们还经常抱怨,正愁没好本子呢,听说预算……嘖嘖。” “行了行了!二子!你少在这儿添乱!” 郑小隆被陈小二挤兑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是最后那句“央视问问”,简直是想要他老命。 他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三千就三千!杨帆同志,希望我们合作愉快,把这《渴望》……打造成下一个《西游记》!” 他伸出手的微微一颤,很有点壮士断腕的悲壮。 杨帆脸上终於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伸出手与郑小隆用力一握:“郑主任放心,我会倾尽全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一旦决定,郑小隆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释然。 “嘿!这就对了嘛!皆大欢喜!”姜红笑著拍手,“小杨啊,你这可是跨界跨到影视圈了!以后民乐中心开会,得让孟主任你加个『影视策划研究员』的头衔!” 杨帆也笑了:“姜姐您就別打趣我了,我这纯粹是为稻粱谋,业余时间码字挣点辛苦钱。” “『为稻粱谋』?码字?”陈小二乐得直拍大腿,“杨帆兄弟,你这词儿用的可真新鲜!不过你这『码字』的功夫,比我们这些台上耍嘴皮子的可厉害多了!” 他一把搂住杨帆的肩膀,挤眉弄眼,旧话重提:“说真的,兄弟,就冲你这脑子转得快,嘴皮子利索,不演小品真屈才!改天咱哥俩真得琢磨一个本子!你给自己量身定做个角色,保证会让你一炮而红!比写剧本来钱快多了!”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阵轻鬆愉快的笑声。 第六十三章 老板 [求票~] 九月,京城的暑气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梧桐树梢偷偷摸摸染上几点浅黄,像谁不小心泼溅的顏料。 华夏音乐学院民乐研究中心里,时光依旧在泛黄的乐谱和沉默的古乐器间,慢悠悠地打著盹儿。 杨帆伏在他那张靠窗的、颇有年头的旧木桌前,鼻樑上架著副临时徵用刘研究员的平光镜,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正跟一份清代晋省梆子的手抄残谱较劲儿。 那蝇头小楷的工尺谱,扭得像蚯蚓开会,看得他两眼发花。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专注的侧脸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刘文娟研究员偶尔温声细语的指点:“小杨,你看这个『上』字旁的墨点,像是『揉』的指法……” 他全然不知,此刻在学院高墙之外,世界正因他而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光明日报》文艺评论版,那篇署名“杨帆”的《古韵新声:从〈十面埋伏〉的琵琶轮指说开去》,热度未消。 开篇吐槽“琴房噪音”那段——“那动静,杀猪价都嫌便宜!”——依旧让人忍俊不禁。 把《十面埋伏》的轮指技法比喻成“马蹄踏碎寒霜”、“虞姬舞罢长剑坠地的嘆息”……仍旧被乐迷津津乐道。对民乐现状的犀利批评,更是爭论的焦点。 然而,真正引爆更大范围、更深层次地震的,是《当代》杂誌最新一期! 那部名为《活著》的中篇小说,如同一颗深水炸弹,在文坛和无数普通读者心中轰然炸响! 福贵跌宕起伏、充满苦难却又坚韧无比的一生,像一幅浸透了血泪与温情的画卷,在字里行间缓缓铺开。从地主少爷到败光家產,从被抓壮丁到见证战爭残酷,从亲人一个个离世到与老牛相依为命…… 那朴实到近乎冷酷的文字,却蕴含著穿透灵魂的力量。它撕开了生活的残酷真相,却又在绝望的缝隙里透出生命本身顽强的微光。 於是,整个社会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爆发出巨大的迴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北大中文系:几个研究现当代文学的老教授,捧著杂誌,半天说不出话,末了长嘆一声:“这……这才是真正写『人』的文学!比那些光喊口號的『伤痕』,深太多了!” …… 工厂车间午休:几个老师傅围在一起,沉默地传阅著卷了边的杂誌,一个老钳工抹了把眼角:“福贵这命……真他娘的苦!可这老傢伙,真扛造啊!像咱爹那辈儿人……” …… 大学宿舍深夜臥谈会:上铺兄弟声音发闷:“看完《活著》,我踏马觉得我失恋那点破事儿算个屁啊!活著,好好活著,比啥都强!” ……机关大院阅览室:一位平时严肃的领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对身边人说:“这小说……看得人心里发沉,但又像洗了个冷水澡,透亮。杨帆这小子,笔太毒,心太软。” …… 蓉城茶馆:说书先生都暂时歇了场,几个常客低声议论:“福贵那头老牛,是他最后的伴儿了吧?看得人鼻子发酸……” 《光明日报》的读者信件,雪片般飞往报社,约稿的、请求转载的、想討论人生意义的、甚至还有心理医生来探討作品对读者情绪影响的…… 而这场席捲全国的风暴中心——我们的杨帆同志,此刻正拧著眉头,用铅笔在一处糊得像墨团的“甩腔”標记旁,工工整整写下:“疑似『哭头』变体,节奏拖沓,情绪——悲催得紧”。 他对墙外因《活著》而起的眼泪与沉思,那是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这谱子咋这么难啃。 下班铃一响,他立马像上了发条,利索地收拾桌面,把眼镜恭恭敬敬还给刘文娟,抓起那刚买的帆布挎包,脚步轻快的就出了研究中心那栋办公楼。 夕阳给他的背影镀了层金边。 饭后,他没回宿舍,熟门熟路拐向学院北门。 门卫老张头叼著个冒烟儿的旱菸袋,看见他,乐呵呵地抬抬下巴:“哟,杨老师!又去给您那莲花池』浇水去啊?” “瞎忙活!瞎忙活!”杨帆咧嘴一笑,脚步不停,一溜烟儿过了马路。 不禁止下海经商。 这个时代就这点好,政策鬆快,一切为了搞活经济! 斜对面,那间曾经掛著“红星理髮店”破招牌、锁著大铁锁的门脸儿,如今可是大变样!蒙尘的玻璃窗擦得鋥光瓦亮!里面,装修已到尾声。 杨帆推门进去,一股子新鲜木屑味、油漆味和石灰粉味儿混合著扑面而来,他熟稔地跟领头的王师傅打招呼:“王头儿!辛苦!” 顺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十元纸钞。 “王师傅,点点数!尾款齐活儿!哥几个受累了!” “您还是叫我小杨!”杨帆笑著纠正“老板”称呼。他环顾初具雏形的空间,眼神专注而明亮。 这里,是他精心打造的“莲花”,一个即將吊打时下所有餐饮场所的存在: 空间魔法:廉价的塑料地板革选用了最逼真的浅木纹,远看足以乱真。墙壁是温暖的米白。几条线条简洁的浅原木桌椅尚未组装,但已能想像它们排列出的舒適与通透。最核心的吧檯区域,用厚实木料打造,预留了电源和水槽位置,未来这里將是咖啡香气的源头和视觉焦点。动线设计清晰,开放式吧檯让咖啡师的操作成为表演,客区划分考虑了私密与交流的不同需求——这理念,超前了整整一个时代! 首先氛围营造上,灯光选择了暖黄光源,目標是营造温馨放鬆的氛围。几处空白的墙面格外显眼——这是杨帆特意预留的画墙,为即將到来的点睛之笔留白,充满了未知的期待感。 角落里规划的书架区域,將是精神食粮的角落。绿植点缀、背景音乐歌单都在他脑中成型。 全方位营造沉浸式体验,这在86年堪称独一份! 手摇磨豆机、摩卡壶、小烤箱、精选咖啡豆……这些投入是品质的基石。 招工启事上“笑容甜、手脚麻利的要求,体现了他对服务温度的重视。 “莲花”咖啡厅的核心,不仅是咖啡和简餐,更是提供一种稀缺的“第三空间”——舒適、有格调、能激发灵感或放鬆身心的场所。 用户思维和场景化运营,是他来自未来的绝对优势。 他掏出小本本,上面是精打细算的“创业圣经”: 义大利手摇磨豆机:150元! 二手义大利摩卡壶:80元! 定製小型麵包烤箱:120元! 第一批云南小粒咖啡豆:30元/斤! 招工:女服务员暂时名,试用期月工资45元,管午饭!要求:笑容甜,手脚利索。 每一项投入都精准服务於“莲花”的跨时代定位:品质、体验、格调。 “杨帆?!杨帆同志!!” 惊讶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杨帆回头。民乐研究中心的实习生小赵,挎著书包站在门口,嘴巴张成o型!她看看装修现场,看看杨帆衬衫上的白灰,再看看他手里的小本本和数钱的王师傅,最后,目光死死盯住她手里攥著的那本崭新《人民文学》——封面“活著”二字。 “赵……同学?”杨帆心里一咯噔,本能地把小本本往身后藏。 “我……林主任让我来这找你,带给您的新大作……” 小赵指著铺面,又指指杂誌,舌头打结,“您……您这是在……开……开店?”她终於看到了招牌,但脑子更乱了!写出《活著》的杨老师是在打算经商?! “咳,弄个小地方,给师生们歇歇脚。”杨帆含糊著,接过那招来麻烦的《活著》,“谢谢啊。” 小赵像丟开炸弹一样递过杂誌,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那我先走了!” 杨帆看著她差点撞上门框的背影,无奈摇头苦笑:“这下,民乐中心的杨助理,既是《红高粱》、《活著》的作者,还是准备开店的小老板,身份应该在学院內传开。 “福贵啊,你这『活著』可真沉重。” 回到筒子楼,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草草对付完食堂打回来的饭菜,拧亮檯灯。 桌上摆著一本书籍和一个记事小本: 左边是崭新的《人民文学》,那“活著”二字印在最显眼处,妥妥的c位明星。 右边是“莲花”的採购清单、装修规划表。 他拿起杂誌,翻到《活著》,指肚滑过熟悉的文字。 外界的喧囂讚誉或沉重討论? 此刻远不如“莲花”明天书架上该摆什么书更让他费神。 音乐期刊?文学经典?轻鬆读物? 那几面特意留白的墙,又该让赵澜这个学过美术的学生涂抹什么色彩? 他放下杂誌,目光落回清单,添上一笔: “明日任务:海淀图书城淘书,预算≤40元。” 第六十四章 友军助阵 [求票~] 毫无察觉间,燕京的秋天已经悄然而至。 九月下旬的燕京,秋高气爽。清晨,迎面而来的微风,都能让人感觉丝丝的凉意。 民乐研究中心里,阳光透过窗户,在木地板和乐器上投下温和的光斑。 杨帆俯身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手里捏著块软布,细致地擦拭一把刚收上来的旧月琴。 琴颈光滑,包浆温润,透著一股岁月的静好。 “叮铃铃——叮铃铃——” 不远处,桌上的电话机突然铃声大作,打破了办公室內的寧静。 正在整理资料的刘文娟研究员离得近,顺手拿起听筒:“喂,你好,民乐研究中心……找杨帆?哦,好,稍等。” 她捂著话筒,转头对杨帆说:“小杨,中戏的电话。” “中戏?”杨帆有些意外。 昨天不是才和赵澜通过电话吗?怎么这会儿电话又打来了?莫非… “谢谢刘老师。”他放下手中的擦布,走过去,接过听筒,“餵?赵澜同学?” 杨帆,是我,周凤娟!嘻嘻…意外吧,你中戏的朋友,可不是只有赵澜。”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凤娟清脆又带著点兴奋的声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终於逮著你了!我这会儿正跟赵澜在一块儿呢!你来上班了,都不知道和我们说一下?” “我看啊,要不是你需要画东西,都不会告诉我们,你已经在华音民乐中心上班很久了是吧?! “你好周凤娟同学,我八月十六號才来这边报导,不是…” “啊…有没有想惠敏?!嘻嘻,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你来晚啦,惠敏八月份就回了剧团!” “哎!哎!说正事,明天周日,我们都没课!我也要和赵澜一起去找你玩儿,咋样?” 杨帆都没来及说话,周凤娟就和竹筒倒豆子似的。 他一听她也要过来,也是乐了,说道:“欢迎啊!不过,明天我估计得和赵澜在『莲花』忙活,不一定有时间带你去玩。” “『莲花』?”周凤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好奇和八卦,“就你和赵澜说得要作画的地方?听著像个庙……啊呸!快老实交代,也和我说说是什么情况,赵澜说你打电话过来,没说两句就掛了。你背地里搞什么名堂了?” “咳,”杨帆有些无奈的左右瞅瞅,压低点声音,“是我在学院北门斜对面……弄了个小咖啡厅,刚捯飭好硬装,店铺的名字就叫『莲花』。” “你自己开咖啡厅?!杨帆你也太能折腾了吧!” 电话那头,周凤娟的诧异声音想起,“现在又开上咖啡厅了?你这路子有点野了!说说,啥样的咖啡厅?是不是特洋气那种?” “谈不上洋气,就是弄个让大家能放鬆待会儿的地方。” 杨帆笑道,“明天你们直接去那里找我吧,就在华音北门斜对面,简易招牌我隨便糊弄著先掛上了一个,很好找。你们来了正好顺便帮我参谋参谋招牌的事儿。” “得令!保证准时报到!”周凤娟兴奋地应道,“…澜澜你和他说话不…哎,杨帆,你还有事没有,澜澜不想和你聊,没有我先就掛了,有话明天见面说!” 有事?找你大炮筒子能办成啥事?杨帆正要说话,忽然心中一动: “哎,还真有个事儿!你们学舞美的嘛,应该还认识不少美院的朋友吧?” “我这咖啡厅有几面墙空著,太素了,想请人画点东西,弄点艺术气息。需要画的地方有点多,我怕赵澜同志一个人忙不过来。” “画画?忙不过来?” 周凤娟那边似乎跟赵澜快速嘀咕了几句,很快,电话那头声音又响了起来,很是有信心的说道: “嗨!这事儿你算问对人啦!不用找美院的朋友。我们寢室的吴淑芬、丁玉秀,画画那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赵澜说了,就是不找人,她一个也没问题,就是需要作画的时间长一些,怕耽误你营业!” 说到这里,周凤娟轻笑一声说,“那啥…在她们面前,我就不献丑啦!等著,明天给你带两大画家过去,保准把你那墙画得美美的!” “好啊。那太感谢了!”杨帆喜出望外。 “谢啥!我怀疑你是故意的,明知道我们舞美系的都有美术功底,还说让帮忙找美院的朋友,嘻嘻,你这真是指著和尚骂禿驴…” “哎呀,別挠我…算啦…明天见!杨大老板!” 周凤娟笑嘻嘻地掛了电话。 杨帆放下电话,笑著摇摇头,这周凤娟,活宝一个,有她在气氛永远差不了。 在去年春节和赵澜他们一起吃饭时,他就听韩干事说过,赵澜是美术生考入的中戏。 至於为啥第一时间找赵澜帮忙作画,因为压根他就没想过多花钱。 他的计划,是花小钱找两个美术生,或者找认识的朋友,差不多画画就行啦。 当天晚上下班,杨帆没閒著。 他先去海淀图书城旧书摊淘来一些书,路过新华书店又买几本关於咖啡、饮品调製和基础经营的书。 …… 第二天是周日,一大早,杨帆就在店里里忙活开了。 他正低个头,整理昨天从海淀图书城旧书摊淘来的一摞书刊。 几本《人民音乐》装点门面,几册文学经典提升格调,还有几本《大眾电影》、《故事会》准备给客人解闷。 “杨帆!我们来啦!” 门口传来周凤娟清亮带笑的声音。 杨帆抬头,只见门口进来四个青春靚丽的身影,亭亭玉立,眉目如画,各有不同的风姿,像一道明媚的风景线。 为首的赵澜,一身简洁的白色连衣裙,长发鬆松挽起。 旁边的周凤娟,穿了件苹果绿色的上衣,扎著高马尾,活力四射。 后面跟著两位面带好奇、气质各异的姑娘。 “够早的啊!”杨帆笑著迎上去,目光自然看向两位新面孔。 “资本家召唤,敢不早到?” 周凤娟笑嘻嘻地抢答,然后指著旁边那位身材高挑,眼神明亮的姑娘,“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寢室的『水墨丹青圣手』,吴淑芬!” 她又指向另一位身材纤秀、穿著淡紫色碎花长裙,气质温婉文静的姑娘,“这位是工笔兼装饰画小天才,丁玉秀!都是我们舞美系的顶樑柱!” “杨帆同志好!”吴淑芬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 “杨帆同学好。”丁玉秀声音柔柔的,推了推眼镜,靦腆一笑,也伸出手。 “欢迎!热烈欢迎!”杨帆热情地和她们握手,“快进来看看,多提宝贵意见!” 四个姑娘一踏进咖啡厅,目光瞬间就被这简约、通透的空间吸引了。 阳光洒进来,地板泛著温润的光泽,纯白的墙面乾净利落,原木色的柱子和吧檯框架透著自然的气息。 “哇哦!”吴淑芬第一个发出由衷的讚嘆,她像个行家一样环顾四周,眼神亮晶晶的,“这感觉……真舒服!敞亮,乾净,一点不花哨,但就是让人看著心里舒坦!跟我想像的油腻小馆子完全不一样!” “嗯!”丁玉秀也没了靦腆,细细打量著每一处地方,轻声说,“色调搭配得很柔和,空间利用得也好……简洁,但很有格调。杨帆同学,你这设计眼光……真的很厉害。” 赵澜和周凤娟虽然知道了杨帆开店的事情,但没见过。看到硬装完成后打扫乾净后的效果,也是满眼惊艷和意外之喜。 这咖啡厅的清新脱俗和那份恰到好处的舒適感,远超当下常见的场所。 “杨帆,”周凤娟忍不住嘖嘖称奇,拍了他肩膀一下,“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怎么长的?弄个咖啡厅都弄得这么……有腔调!我看啊,以后你这『莲花』准火!” “瞎琢磨,就是想弄个让人进来能待得住,脑子还能转得开的地方。” 杨帆笑著解释,然后指了指那几面特意留出、光洁如新的大白墙,“不过嘛,现在最大的难题就在这儿了,空荡荡的,总感觉少了点灵魂。” 他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擦乾净的木工台子上拿起几张纸——那是他昨晚熬夜画的设计图,上面用钢笔勾勒著极其抽象的比例失调的……呃,姑且称之为“构想图”吧。 “噗嗤!” 周凤娟凑过去一看,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指著上面一团墨点不像墨点、圈圈不像圈圈的东西,“杨帆,你这画功……哈哈,真是『灵魂画手』啊!跟福贵有得一拼!” 杨帆也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献丑献丑!画得是丑了点,但意思到了就行!主要是靠嘴说!” 他抖了抖其中一张最狂野的草图,指著吧檯对面那面最大的主墙: “你们看这儿,我琢磨著弄一幅大的水墨写意,主题就叫《夏塘莲韵》。核心要求就俩字:气韵!莲叶要画得铺天盖地,得有那种『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开阔感和层次感! 莲花呢,要灵动,有盛放的,有含苞的,错落有致。最关键的是,要画出那种水汽氤氳、光影在荷叶间流动的感觉!” “让人一眼看过去,心就自然而然静下来,仿佛能闻到荷塘的清香,感受到那份清凉和生机。” 他又翻出另一张涂画的更为潦草的纸,上面象徵性地画了四个小方块:“这边侧墙,是书架的背景墙。我想弄一组四幅小品,主题是『民乐·四季』。” 春,新柳初绽嫩芽,一管柳笛斜倚,旁边点缀点初开的小野花,要有那种万物復甦、清音裊裊的意境。 夏,骤雨初歇,空气还湿漉漉的,一把琵琶静静地放在窗边案上,弦上仿佛还掛著未乾的雨珠,背景带点雨后的朦朧。 秋,天高云淡,一排大雁飞过,一把二胡斜靠窗欞,琴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要有那种秋日寥廓、琴韵悠长的感觉。 冬,窗外飘著细雪,一架古琴置於温暖的火炉旁,旁边或许放著一卷书,营造出雪落无声、室內静謐温暖的氛围。 “风格嘛,”杨帆子一边介绍,一边比划比划著名: “介於写意和小写意之间,不要太写实,但也要让人能看懂是什么乐器、什么季节。” “带点装饰画的趣味,整体色彩要雅致、和谐,跟我们音乐学院的底蕴搭调,但又不能太沉重。” 最后,他指了指吧檯侧面那面特意留白的墙壁:“这儿,我打算先空著!等找到一块好点的、有质感的木头,请人刻上店名『莲花』,再配上两句契合意境的古诗,算是点睛之笔。” 虽然草图抽象得令人忍俊不禁,但杨帆的口头描述,却非常生动形象到位。 尤其是他对画面氛围、意境营造和情绪传递的要求,听得吴淑芬和丁玉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充满了创作欲。 “明白了!”吴淑芬伸手接过抓过那张“夏塘莲韵”的灵魂草图,虽然画得惨不忍睹,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完成后的景象,眼神里燃烧著斗志: “这意境要求高!但画出来绝对出彩!杨帆同志,这幅大画,交给我了!保证给你这面墙注入灵魂,让它灵动起来!” “四季民乐的主题太棒了!既雅致清新,又点题,还充满了音乐的诗意!” 丁玉秀也兴奋地点头,文静的脸上泛著红晕,“这个系列我来负责!保证画出春夏秋冬不同的韵味和乐器的气质!” “好!” 赵澜在自己小姐妹面前很放得开,先是笑著排拍手,然后果断的一锤定音: “就这么定了!淑芬主攻主墙大画《夏塘莲韵》,玉秀负责四季民乐小品!我和凤娟负责后勤保障——绷画布、调顏料、跑腿买材料!咱们『舞美四姐妹』,正式承包莲花咖啡厅壁画美化工程!” 杨帆和赵澜认识快一年了,在一起吃饭都是第二次了,还真是头一回听到她开玩笑。 “太感谢了!真是帮了大忙!” 杨帆看著眼前这四位充满干劲的姑娘,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如释重负的笑著说: “有你们这种美女天团鼎力相助,我这咖啡厅想不雅致都不行了!” 第六十五章 咖啡厅的团建 [求票~] 入秋的晨风夹带著明显的凉意,薄雾如轻纱,缠绕在华夏音乐学院古朴的建筑和依然苍翠的树梢间。 杨帆刚在民乐研究中心的办公室坐下,给自己沏了杯热茶,正摊开一份清代梆子谱准备深入研究,桌上的电话就“叮铃铃”响了起来。 刘文娟离得近,顺手拿起听筒:“餵?……哦,张师傅啊……找杨帆?……有人找他?说是他兄弟?……行行,我让他这就下去。” 她捂著话筒,脸上带著忍俊不禁的笑意,转头对杨帆说:“小杨,门卫张师傅电话,大门口有个自称是你兄弟、叫张志勇的小伙子找你,大包小包的,风尘僕僕,让你赶紧下去『认领』一下。” “张志勇?!” 杨帆放下手中的搪瓷茶缸,“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错愕,“他……他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来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前几天写给家里和张志勇的信,信中確实提了一句自己在忙活著筹备一个叫“莲花”的咖啡馆,也说了虽然累但很有干劲,可字里行间绝对没有半点召唤他北上的意思啊。 “快去吧,別让你兄弟等久了。”刘文娟笑著催促。 杨帆快步走出民乐中心的办公楼,直直朝著学院大门口奔去。 隔著老远,就看见门卫室旁边,戳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志勇穿著一身洗得有些掉色的蓝布褂子,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脚边还放著一个用粗麻绳綑扎得结结实实的大號编织袋行李。 他正微微弯著腰,跟门卫老张头比划著名什么。 “志勇!” 杨帆走近了,喊了一声。 张志勇闻声猛地转过头,脸上虽带著旅途的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咧嘴一笑: “帆子!哈哈,我们兄弟刚分开两个月,又见面了!够不够惊喜?” 杨帆几步来到他跟前,又惊又喜,忍不住抬手就给了对方肩膀一记不算轻的拳头: “惊喜?惊得我差点把茶缸子摔了!喜……倒也真有点!你这傢伙!搞什么突然袭击?信里半个字都没提你要来啊!” “跟你学的!讲究个速战速决!张志勇嘿嘿笑著,揉了揉被捶的地方,眼神里透著股豁出去的兴奋劲儿: “看了你的信,说你在京城又要搞研究,又要写东西,还张罗著弄个啥咖啡厅,我一琢磨,你这肯定缺人手啊!” “一直窝在咱那小县城有啥意思?不如来投奔你!机不可失!这不,一咬牙买了票就杀过来了!” 他语速又快又急,很是利落乾脆。 “你呀……” 杨帆看著他风尘僕僕却精神奕奕的样子,刚才那点无奈也化作了一丝暖意,笑著摇摇头,伸手拎起那个死沉的编织袋。 “行!来都来了!走,先把你这点家当搬我窝里去!” 他招呼著张志勇背上帆布包,两人一起向门卫老张头道了谢,便说说笑笑地朝筒子楼走去。 张志勇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嘴里嘖嘖有声:“好傢伙!华音!真气派!帆子,跟著你干,我心里踏实,准没错!” 推开207宿舍的门,空间狭小,一张上下铺铁架床占了小半地方,墙角置物架摆放著些杂物和书籍。 杨帆指了指上铺:“喏,跟咱中专学校那会儿的床差不多,你睡上头。地方就这么大,想加张床都没地儿塞。日用品你先甭管,” 他说著,从裤兜里掏出一卷十来张纸幣,塞到张志勇手里,“这有个百十块你拿著,刚来应个急,买点零碎。” 张志勇毫不客气地接过去,用力拍了拍杨帆的胳膊,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够意思!帆子,不愧是我兄弟!我这百十斤,以后就归你使唤了!” 他麻利地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褂子,整个人立刻精神焕发:“快!带我去看看咱们的场子!” 杨帆跑回研究中心找主任请了一天假,隨后两人来到了咖啡厅。 张志勇自己推开镶嵌著玻璃的木门,里面是刚硬装完不久的模样。 新装的几扇大玻璃窗擦得透亮,不染尘灰。 水泥地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反射著清冷的光。几十张张粗獷的白茬榆木桌椅有序摆放著,一个同样风格、显得厚重粗獷的原木吧檯立在角落。 四周的墙壁大部分还裸露著纯白的底色,只有角落里用铅笔勾了些潦草的草稿线条,显得空旷又充满待填充的潜力。 杨帆揽著张志勇的肩膀,指著这片空间,声音带著热忱,详细描绘著他的蓝图:馥郁的咖啡香、精致的简餐、浓浓的书卷气、流淌的背景音乐…… “志勇,你来得正好!”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这店长,非你莫属!以后店里里里外外,就靠你张罗了!” “店长?”张志勇眼睛一亮,非但没有半点畏缩,反而兴奋地搓了搓手,“行!这担子我扛了!不过帆子,具体咋弄?你得给我指个方向!” “学!” 杨帆走到吧檯后面,从台板下抽出一沓厚厚的手写笔记本,“啪”地拍在檯面上,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 “首先,把这『神仙水』的门道给我吃透!豆子啥品种?咋磨粉?怎么冲?怎么跟客人聊这个?这是咱的根本!学院图书馆有的是书,给我往死里啃!” 张志勇拿起那沓笔记,翻开一页,眉头一挑:“阿拉比卡?罗布斯塔?水粉比?有点意思!放心,帆子!三天,保管把这玩意儿整明白!”他眼中闪烁著强烈的求知慾和初生牛犊般的斗志。 杨帆又和他交待几句,他立刻进入了角色。 拿起抹布麻利地又把桌椅擦了一遍,然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著墙壁,摊开笔记,嘴里念念有词:“深烘……焦糖化……嗯……” 大约九点半,玻璃门被推开,赵澜、周凤娟、吴淑芬和丁玉秀四个姑娘带著画具走了进来。 周凤娟刚迈进店门,就脆生生地喊道:“资本家同志,姐妹们来上工啦!……咦?这位坐地上用功的伙计是……?” 杨帆笑著迎上去:“介绍一下,我好兄弟,张志勇!刚上任的『莲花』店长!各位才女老师,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他!” 张志勇闻声立刻从地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张店长向各位老师报导!在下张志勇,杨帆的死党兼跟屁虫!老师们叫我志勇就成!以后来喝咖啡,只要杨老板点头,我保证严格执行他的最高指示!” 他这带著点乡土气的正式和后半句的调侃,逗得姑娘们咯咯直笑。 “杨老板都发话优惠了,还用得著你执行?” “就是呀,店长同志,资本家要是反悔,你得敢於斗爭!” 笑闹几句后,姑娘们迅速投入工作。 吴淑芬对著主墙比划,构思著大幅画作;丁玉秀拿出小本子,开始勾勒四季小品的草图;赵澜和周凤娟则麻利地绷紧画布,调和起松节油和丙烯顏料。 店內顿时充满了丙烯顏料特有的气味和专注创作的活力。 杨帆则开始处理其他琐碎事务。 张志勇一边继续翻看著那本“咖啡圣经”,一边始终留意著几位姑娘的动静。 看到她们需要画笔、换水或挪动凳子,他便立刻放下本子,眼疾手快地帮忙递过去、搬过去,显得十分勤快有眼色。 十点多,杨帆出门去帮姑娘们买用完的丙烯顏料。 他刚提著几大罐顏料回来,就见周明领著一个四十岁左右、穿著整洁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腰杆粗壮,双手习惯性地微微拢在身前,眼神沉静,透著一股厨房里练就的利落和精干。 “杨帆!瞧瞧,你要的『灶王爷』,我可是诚心诚意给你请下凡了!” 周明声音洪亮,带著几分得意,显然对自己的推荐对象非常满意。 咖啡馆,一个好厨师至关重要。 上周跟周明提了一嘴,他当时就拍著胸脯打了包票,说恰好认识一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周哥!太感谢了!你这真是及时雨!” 杨帆赶紧放下顏料,快步迎上前去。 周明拍了拍身边男人的手臂,介绍起来。 他身边这位名叫余天德,他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搭上了才请动他! 余师傅可不简单,早年就在沪市滩赫赫有名的『红房子』西餐厅掌过勺!那可是见过大世面、伺候过洋派客人的主儿! 后来支援建设调回北方,在燕京钢铁厂食堂掌总勺,红案白案、中西点心,没有他不拿手的! “…尤其那一手融合了海派风味的家常菜,做得是既地道又精致!人更是没得挑,稳重、细致!” 余天德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微微欠身,声音洪亮而沉稳: “杨老板好,周记者过奖了。不过是在灶台边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有点粗浅的心得。” “以后厨房里的事,您儘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做好。” 他搓了搓手,那是指尖常年接触油盐留下的习惯动作。 “余师傅您太客气了!有您坐镇,我这咖啡厅的灶台可就有了主心骨,底气十足啊!” 不敢想。 压根没想过能请到沪市红房子出来的大厨。 杨帆热情地握住余天德的手,心里乐开了花,这绝对是挖到宝了! “杨……杨老板,我们……我们来上工了。” 几人在店內正说著话,店门口又探进两个小脑袋。 是两个十八九岁、穿著乾净但明显有些拘谨的姑娘。 一个圆脸大眼睛,扎著两条粗粗的麻花辫;另一个个子稍高些,留著齐耳的短髮。 两人脸上都带著初来乍到的紧张和新奇。 “请……请问,杨帆杨老板是今天上工吧?” 圆脸的姑娘李秀兰怯生生地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们……我们是按你要求来……来报到的。” 杨帆一拍脑门:“哎呀!瞧我这忙的,差点把你们忘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笑著转身对屋里眾人说,“瞧瞧,咱们咖啡厅的服务员也到位了!真是双喜临门!正好人齐,中午团建,下馆子!” 他迅速把在场的人介绍了一圈给两个女孩认识。 忙著创作的画家赵澜、周凤娟、吴淑芬、丁玉秀。 新上任的店长张志勇。 热心的记者周明。 刚请来的大厨余天德。 还有新来的服务员李秀兰和王彩凤。 两个小姑娘看著满屋子的“艺术家”、“记者”、“大厨”,还有墙上未完成的画作,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周明也向报社请了假,主动留下帮杨帆整理些零碎物品。 十来个人说说笑笑,一直忙活到快十一点半。 杨帆招呼一声,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开拔,直奔学院附近的“刘记家常菜”。 人多,找了个大包间,一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杨帆点菜毫不吝嗇:油亮红润的红烧肉、炸得外酥里嫩的糖醋鲤鱼、鲜亮诱人的油燜大虾、花生米点缀的宫保鸡丁、翠绿爽口的醋溜白菜、清清脆脆的拍黄瓜…… 硬菜凉菜摆满了桌子。 冰镇的啤酒和汽水也是让他们隨便喝。 “各位!” 杨帆端起盛满啤酒的搪瓷缸站起来,笑容满面,声音洪亮,“今天,是我们『莲花』咖啡厅这个大家庭,头一回全员大会师!是个大喜日子!” “首先,”他端起缸子,看向赵澜她们四人,“感谢赋予『莲花』艺术灵魂的四位大画家!辛苦了!” 姑娘们笑著举起杯子回应。 “接著,”他转向张志勇,“感谢咱们勤学苦干、勇挑重担的店长同志,我的好兄弟,张志勇!” 张志勇咧嘴一笑,端起杯子。 “然后,”他朝向周明,“感谢咱们妙笔生花、仗义相助的媒体大记者,周明大哥!” 周明笑著举杯示意。 “再隆重,”他目光落在余天德身上,“感谢咱们咖啡厅后厨的定海神针,掌勺乾坤的余天德余师傅!余师傅可是见过大世面、有大本事的人!以后厨房您多费心!” 余天德连忙端起酒杯,谦逊地点头微笑。 “还有,”他看向紧张又期待的李秀兰和王彩凤,“欢迎咱们咖啡厅未来的微笑天使,咱们的门面担当,李秀兰、王彩凤同志!希望你们在这里工作开心!” 两个小姑娘受宠若惊,红著脸赶紧端起面前的汽水。 “最后,”杨帆环视一圈,提高声音,“感谢缘分,让我们这帮人聚在这『莲花』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为了『莲花』早日盛开!乾杯!” “乾杯!” “乾杯!” 杯盏交错,叮叮噹噹,清脆的撞击声和著满堂的欢声笑语。 冰凉的啤酒和汽水冲走了上午的忙碌与疲惫。 姑娘们吃著可口的饭菜,笑声清脆悦耳。周明和余天德就著菜,聊起了南北饮食的差异和趣闻。 张志勇现学现卖,端著啤酒敬余天德:“余师傅,以后厨房您就是司令!我给您当勤务兵,保证学得快,干得好!” 余天德笑著点头,和他碰了下杯:“张店长客气了,一起干,一起干!” 两个新来的服务员看著眼前热闹融洽的场面,听著大家的谈笑,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也开始小口地品尝著桌上的菜餚。 第六十六章 变化(一) 杨帆和眾人一起乾杯后,气氛愈发热烈。 他又单独斟满一杯,郑重地举向周明:“周哥,这杯必须单独敬您!没有您仗义相助,我们这『莲花』后厨的定海神针可请不来! 您的情谊,我杨帆记心里了!我干了,您隨意!” 说完,一仰脖喝乾了杯中酒。 周明也爽快地干了,放下杯子,笑著拍拍杨帆的肩膀: “行了兄弟!咱俩之间甭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能帮上忙,看著你们这帮年轻人干实事儿,我也高兴!” “余师傅是好手,你们好好用,以后有啥需要哥帮忙的,儘管吱声!来,再走一个!” 两人又碰了一杯,情谊尽在不言中。 放下酒杯,杨帆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赵澜。 这位平日里文静內敛的姑娘,今天似乎也放开了些,面前的小酒杯里竟也倒了小半杯啤酒。 杨帆笑著走过去:“赵澜同学,感谢你们四位大画家赋予『莲花』灵魂!这杯我敬你!” 赵澜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很清亮。 她端起杯子,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学著杨帆的样子,一闭眼,“咕咚”一声喝了下去。 微苦又有丁点儿的辛辣的液体入喉,她忍不住咂了咂嘴,眉头微蹙,但隨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个新奇的笑容: “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 说著,竟主动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对著杨帆举杯:“杨老板,开业顺利!” 杨帆笑著和她碰了一下。 “哟呵!澜澜都喝上了?” 旁边的周凤娟本就是人来疯的性子,一看赵澜都“破戒”了,立刻把自己的汽水杯推到一边。 “不行不行!我也得跟上!给我也满上!” 她嚷嚷著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豪气地举向杨帆:“资本家同志,为咱们的革命友谊……不对,为咱们的『莲花』盛开,乾杯!” 有了她带头,气氛更加高涨。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笑声不断。 团建结束,走出餐馆时,凉风一吹,大家才发觉时间已近傍晚。 余天德那点啤酒对他这老酒量来说,完全没感觉。 两个服务员小姑娘滴酒未沾,结伴先行离开。 张志勇负责扶著脚步有些虚浮的周凤娟——这位豪情万丈的姑娘,其实就喝了一瓶啤酒,此刻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显然酒量实在不行。 杨帆和张志勇两人,把周明和四位姑娘送到公交站台。 周明看了看站牌,说:“我坐这趟车,正好路过中戏门口,我看著她们四个下车,你们放心好啦。” 吴淑芬和丁玉秀喝的汽水,人也清醒,连忙说:“杨帆同志別担心,我们没事,娟子有我们呢。” “谁……谁要你们看著!” 周凤娟乜斜著醉眼,甩开丁玉秀扶著她的手,身子晃了晃,却一把搂住了旁边杨帆的脖子,带著酒气的呼吸喷在他耳边。 “杨……杨帆,你啥都好……就是……有点婆婆妈妈!瞎……瞎操心!” 杨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锁喉动作弄得哭笑不得,又怕她摔倒,只能虚扶著她的胳膊,顺著她的话哄道: “是是是,你没醉,你最清醒,我最婆婆妈妈,行了吧?” 周凤娟满意地“嗯”了一声,醉眼朦朧地打量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吃吃地笑起来:“大资本家……过了年……有二十了吧?” 杨帆无奈,说:“差不多吧。” “嘻嘻……”周凤娟笑得更欢,手指头轻轻戳了戳杨帆的脸颊,被杨帆偏头躲开,“在……在我们面前,你呀……就是个小……小弟弟一样!” 杨帆大为不满,抗议著说:“什么小弟弟?也就比你们小个两三岁而已,別占我便宜啊!” “小弟弟……小弟弟怎么了?” 周凤娟不依不饶,反而拉过杨帆的一只手,醉醺醺地说,“姐姐们……不嫌弃你小!你也別……別嫌弃姐姐们……年龄大!” “你这说著……这都到了找对象的年纪了……以后……有想法了……” 她打了个小酒嗝,目光扫过旁边有些尷尬又忍不住笑的赵澜、吴淑芬、丁玉秀,最后定格在杨帆脸上,嘿嘿一笑,说: “就先从……眼前我们四个……这熟女里挑!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噗!” “娟子你疯啦!” “胡说八道什么呢!” 她这话一出口,赵澜的脸瞬间红透,吴淑芬和丁玉秀也臊得不行,笑骂著去拧周凤娟的胳膊。 杨帆也被这醉后吐得真言闹了个大红脸,但看著周凤娟那副“理直气壮”的醉猫样,又觉得格外有趣。 这一闹腾,反而让刚才聚餐时还带著点客气和距离感的氛围彻底消散了,吴淑芬和丁玉秀都变得隨意了些,多了几分年轻人之间无拘无束的亲近。 杨帆也笑了,索性顺著她的话,学著她的样子,轻轻拉过周凤娟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一本正经地点头: “周凤娟同志,你这个建议……非常有建设性!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说得很对嘛!我这大资本家,会认真考虑你的宝贵意见的!” 他顿了顿,看著周凤娟迷糊又得意的表情,话锋一转,促狭地补充道: “不过嘛,你也別老嫌弃自己年龄大。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过几年你再回头看就会发现……”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惹得大家都好奇地看著他。 “……你会发现——你更老了!哈哈!”杨帆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 “杨帆你太坏了!” “娟子被他耍了!” 其他几人也反应过来,顿时笑作一团。 连醉醺醺的周凤娟也似乎听懂了,气鼓鼓地作势要打杨帆: “好……好你个资本家!敢……敢笑话姐姐老!我……我跟你拼了!” 当然,这“拼命”的动作软绵绵的,醉酒后憨態可掬,更像是撒娇一样。 就在这笑闹声中,远处传来了公交车的鸣笛声。 橘黄色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停靠在站台。 “车来了!”周明招呼著大家。 第六十六章 变化(二) [求各种票] 赵澜和丁玉秀赶紧一左一右扶住还在“张牙舞爪”的周凤娟,吴淑芬帮忙拿著画具。 周凤娟被塞上车前,还不忘回头冲杨帆挥了挥拳头:“杨帆!你……等著!开业那天……再跟你算帐!” 杨帆笑著朝她们挥手:“隨时恭候大驾!路上小心!” 车子启动,载著笑声渐渐驶入晚霞的余暉里。 杨帆站在站台上,看著车子远去,嘴角还掛著笑意。 秋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刚才的喧囂。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学院走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要確认的最后几项开业事宜。 张志勇、余师傅、两个服务员……还有这几位可爱的“艺术家”,以及即將到来的开业日,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三天时间倏忽而过。 九月二十九日的傍晚,落日熔金,將华音校园那条著名的梧桐大道,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调。 杨帆走出民乐研究中心那栋爬满苍翠藤蔓的苏式小楼,用力舒展了一下因伏案抄录了大半天清代梆子古谱而微酸的脖颈和肩膀。 半天抄录下来,纸张的墨香仿佛还縈绕在鼻尖。 中秋將近,傍晚的空气里已带著明显的秋凉,吸入肺腑,清冽而提神。 他脚步轻快,步履生风,脑子里自动切换频道,飞速盘算著后天咖啡厅开业前的最后琐事。 菜单再核对一遍? 余师傅那边食材清单確认无误了吧? 开业当天的流程,张志勇那小子背熟了没? 邀请的人也都通知到位了,没漏掉谁吧?…… 想到张志勇,杨帆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这小子,这几天简直像换了个人! 那股子钻研劲儿,完全扑在了咖啡厅上。 白天泡在图书馆里啃那些大部头的咖啡书,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晚上就缠著余天德师傅学配餐、学管理后厨的窍门。 那股子“店长”的架势是越来越足了,连说话都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请”、“您”的腔调,虽然偶尔一激动还是会蹦出句“俺们村如何如何”,但那份投入和认真劲儿,让杨帆看在眼里,无比欣慰。 看来这店长之位,是真没託付错人。 刚走到林荫道拐角处那棵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槐树下,杨帆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斑驳的树影下,一个熟悉又带著点陌生感的身影,正静静地佇立在那里,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高挑的身材,穿著一件剪裁合体、顏色雅致的雪青色长袖衬衫,下身是笔挺的深蓝色直筒裤,衬得一双腿格外修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髮——不再是师范时期那几乎遮住大半脸颊、带著浓浓怯懦感的厚重齐耳短髮,而是打理得利落清爽,大部分够扎在脑后,剩下不多的自然地別在耳后,露出一张清丽脱俗且线条柔和的侧脸。 夕阳的余暉,如同最温柔的画笔,勾勒出她柔美的下頜线和挺直的鼻樑。 唇色是健康的淡粉,而那双曾经总是低垂又写满“社恐”的眼眸,此刻清澈明亮,正带著一丝恬静而自信的微笑,准確地望向杨帆走来的方向。 谢芳?! 杨帆心头一跳,隨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谢芳同学?!” “杨帆同志下午好。” 谢芳也笑了起来,笑容舒展明朗,像秋日暖阳下悄然绽放的雏菊,带著一种焕然一新的生机。 她微微歪了下头,一个带著点俏皮的小动作,语气轻鬆地问:“怎么?认不出来了?” “认是认得出来,”杨帆走到她面前,目光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认真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由衷讚嘆道: “就是……这变化也太大了点!漂亮得我都差点不敢认了!怎么,燕京广播学院的风水这么养人?” 他语气真诚,又恰到好处地带著点老友重逢的调侃。 谢芳的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霞,却並未像从前那样羞怯地低下头去,反而大方地迎著他的目光,眼中笑意盈盈,回敬道: “少贫嘴!再养人也比不上你在华音上班、搞创作风生水起啊!我看啊,杨帆同志现在可是大忙人!” “哟,消息挺灵通啊?” 杨帆挑眉,故作恍然状,“差点忘了,您可是未来的金牌主持人、无冕之王大记者!消息渠道肯定比我灵光多了!” “什么主持人,大记者,”谢芳笑著摇头,带著初入大学的谦逊,“才刚上大一,路还长著呢,万里长征第一步。” 她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刚下班吧?咱……先去吃饭?” “行啊,”杨帆欣然应允,指了指不远处灯火渐明的食堂方向: “走,地主之谊,请你尝尝我们华音食堂大师傅的手艺!別的不敢说,保证甩咱界沟师范食堂十八条街!” “好啊!”谢芳欣然点头。 来到食堂后,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来到食堂后,两人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杨帆打了两份小炒,一份宫保鸡丁,一份醋溜土豆丝,外加两份米饭。 饭菜简单,话题却轻鬆而绵长。 谢芳聊著传媒大学的新鲜事——新奇的播音基础训练,有趣的新闻采写课,见识广博又严厉的老师,还有同宿舍几个性格迥异的姑娘。 她的声音婉转悠扬,已经带著一些播音专业特有的字正腔圆,敘述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学习的热情。 “你呢?刚入职,忙不忙?”谢芳夹起一块鸡丁,看向杨帆,“在华音,还写东西吗?” 杨帆抬头,从她眼中看到的是好奇和还有一些…佩服? “瞎忙,”杨帆笑笑,扒了口饭,“工作就是整理古谱,业余时间码码字。最近……嗯,主要精力都耗在那个小咖啡馆上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带著点无奈又很是兴奋,“刚才没顾上说,弄了个咖啡厅,名字叫『莲花』,后天开业。” “后天就开业了?”谢芳有些惊讶,隨即笑道,“动作真快!在哪儿?离这儿远吗?” “不远,在学院北门斜对面。” 杨帆详细说了位置,“就是个歇脚聊天的地方,磨点咖啡,弄点简单的三明治意面啥的。店长是我铁哥们张志勇…你还记得他吧?界沟师范我那个同桌。” “张志勇?” 谢芳努力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有点印象,总跟在你后面转悠那个?他当店长?” 她有些意外。 “是啊!”杨帆说起张志勇,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夸奖,“这小子,肯学肯干!现在咖啡都认得全部豆子了,说话办事也像模像样,后天你要有空,欢迎来捧场!开业小聚,没请外人,就几个帮忙的朋友和老师。” “后天……” 谢芳想了想,眼睛弯了起来,“好啊!反正国庆放假,閒著也是閒著。我去看看你这莲花咖啡厅到底是个什么洞天福地!” 她顿了顿,看著杨帆,语气带著一点儿点戏謔,“也看看你这位杨老板,有没有被铜臭味熏跑文艺范儿!” “嘿!” 杨帆一丟碗筷,佯装不满,“我这叫『文艺搭台,经济唱戏』!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他故意说得一本正经,惹得谢芳咯咯直笑。 饭后,两人沿著校园的林荫道散步。秋夜的凉风拂过,带著落叶和泥土的清香。 路灯次第亮起,在脚下投下温暖的光晕。 谢芳的发梢被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步履轻快,言谈间充满了自信和活力,与师范时那个总是低著头、笼罩在羞怯中的少女判若两人。 杨帆看著她明媚的笑脸,心中既欣慰又有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清楚记得她未来將遭遇的厄运,那种先知带来的沉重感,在此刻她鲜活的生命力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这一世,无论如何,要让她避开那条黑暗的路。 “对了,”谢芳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杨帆,路灯的光晕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跃,“上次你说……待我长髮及腰……” 她嘴角噙著一丝促狭的笑意,脸颊微微泛红,故意拉长了调子,带著点小小的挑衅和好奇,想看他如何应对。 杨帆心头一跳,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师范时那句“待你长髮及腰,给你说个婆家可好”的玩笑话。 “哎哟,谢芳同学!那都是几个月前的陈年老梗、年少轻狂胡说八道了!你可千万別当真!” 杨帆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连忙摆手解释,还引用了一句俗语。 “老话不是说嘛,『好汉不提当年怂』!你就当那会儿我脑子被门夹了!” 他嘆口气,带著点自嘲继续说,“那时候口无遮拦,现在想想都臊得慌。您大人有大量,就当是……” “嗯,就当是我那会儿写东西写懵了,一时不察,让张志勇那傢伙趁虚而入附了体,脑子变得不清醒!” 杨帆说完,心里默默对还在咖啡厅忙碌的兄弟说了声抱歉:对不住了,志勇老弟,江湖救急,这锅你先背著! 谢芳被他这略显夸张的坦白和甩锅给彻底逗乐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像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她抬手轻轻掩了下嘴,嗔怪地用手指虚点了杨帆一下: “瞧你紧张的!谁要揪著你那点陈芝麻烂穀子不放了?” 她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瞭然和一丝促狭。“我就是想起来,觉得那会儿你那『婆家』论调,傻乎乎的还挺逗。” “现在知道怕了?以后在女同学面前,说话可得注意点分寸,小心被人当真了,赖上你!” “是是是!谢芳同志金玉良言!” 杨帆立刻挺直腰板,做出立正受教的严肃样子,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笑意: “我杨帆在此郑重保证,以后说话一定谨言慎行,坚决贯彻『男女同学纯洁友谊,共建精神文明』的最高指示!” 他这副煞有介事、上纲上线的模样,再次精准戳中谢芳的笑点,引来她一阵清脆悦耳的轻笑。 两人说说笑笑,在校园里各处散步,聊著近况,分享著各自新环境里的趣事。秋夜的凉风温柔地拂过,捲起几片早凋的落叶,带著泥土和草木特有的清香。 路灯次第亮起,在脚下投下温暖而拉长的光晕。 上架感言 要上架了!今天中午十二点。 感谢每一位陪伴我走到这里的读者,是你们的支持和鼓励让我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也感谢那些给我提出宝贵意见的读者,是你们的建议让我更加明確了自己的不足和努力的方向。 回顾这本书的创作过程,我深刻体会到了写书的艰辛与不易。 从最初的构思到提纲的制定,再到日復一日的码字更新,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 我也犯了很多新手作者会犯的错误,比如情节拖沓、堆砌词语水字数、人物塑造不够立体、节奏把握不当等…… 太多的问题在书的前期章节中尤为明显,但隨著故事的推进,我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风格,也开始更加深入地理解读者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成绩不尽如人意,但我从不后悔投入这么多时间和精力在这本书上。 因为对我来说,这本书不仅仅是一部作品,更是我成长的见证。 它让我学会了如何更好地构建故事世界,如何塑造鲜活的人物,如何把握读者的阅读心理。 这些宝贵的经验,將成为我下一部作品的基石。 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不懈地学习和改进,我的写作水平一定会有所提升。 下一本书,当我再次起航时,我会带著这本书积累的所有经验和教训,避免重复同样的错误,努力写出更加精彩的故事。 上架只是一个新的开始,我会继续用心书写好每一个章节,不负每一位读者的订阅、打赏和投票支持。 我相信,只要心中有梦,脚下有路,我一定能在这条网文之路上走得更远。 未来的日子里,我会更加努力地提升自己的写作技巧,丰富自己的知识储备,为读者们带来更多精彩纷呈的故事。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厚爱! 第69章 华音定製款 第69章 华音定製款 孙媛媛那声“打倒中戏”喊得又脆又亮,不光杨帆绝倒,连她身边的同学都“噗嗤”笑出声,几个高年级师姐更是嘻嘻哈哈地把她拉回人群“镇压”了:“小媛媛,別添乱!先看看再说嘛!” 杨帆总算得以脱身,赶紧走到代丽华和赵澜她们跟前了解情况。 一问之下,才知道华音学生们说的基本属实一作坊火力全开,几天下来,加上之前累积,凑齐了300套完全具备出货条件的成品羽绒服(260女款+40男款)。 杨帆隨手拿起几件细看,换了更挺括的面料和更蓬鬆的优质羽绒后,整件衣服的质感和档次確实又上了一个台阶,保暖性更是没话说。 他心中暗喜,这一看就不是一个时代的產物。 但眼瞅著门外那几十双虎视眈眈、透著“不给我衣服誓不罢休”眼神的本院女生,杨帆又觉得头大如斗。 他眨著眼,低声问代丽华和赵澜的意见。 代丽华面露难色:“杨老师,中戏那边这几天统计下来,確定要买的人头就超过三百了!去掉留给咖啡厅员工的25套,我们还有不小的缺口呢!这——” 杨帆瞧瞧外面黑压压的人群,试探道:“要不——少一些,匀出来50件给华音,一件不给,恐怕是说不过去。” 一旁的周凤娟立刻不干了,嘟著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杨帆听见:“杨帆同志!这不公平呀!中戏那边好多同学定金都准备好了,我们没敢收,就等著您定价发话呢!华音的同学一哭一闹您就鬆口,合著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 ” 杨帆被她懟得有点哭笑不得:“凤娟,不就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嘛!你看看咱们这產量,再看看越来越熟练的工艺,还有新招的女工也快上手了,我敢打包票,顶多二十天,別说华音中戏,再来一个学院的需求都能满足! ”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中戏女孩子们的订单要履约,本院学生们的民愤也得平息。 杨帆看著门里门外对峙的双方,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 “李虎!”他朝打通的后院喊了一声。 正忙活的李虎应声跑出来。 杨帆跟他一起,吭哧吭哧地把一张裁剪台抬到了作坊门口的空地上。 他又让赵澜和代丽华把她们平时画设计稿的大画板也拿了出来,平铺在裁剪台上。 杨帆站在裁剪台后面,拍了拍手,声音洪亮:“华音的同学们,安静一下,听我说! “”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这头一批三百件货,它的性质,首先是咖啡厅员工的福利保障,然后才是满足中戏同学的购买需求。” “人家中戏的同学,消息得到的早,购买意愿也早,咱们现在来摘桃子”,確实有点说不过去,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 华音女生们一听,又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地反驳:“有开服装作坊的好事,杨老师你第一个想到中戏,没想著我们华音人!” “就是!你要是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或者先斩后奏”需要我们华音支援人手,我们肯定二话不说,任劳任怨过来帮忙!” 孙媛媛也挤到前面,脆生生地补充:“杨老师你太死板啦!缺人非要走什么正规程序招工!我们可以逃课来帮忙啊! ” 她这话引来一阵鬨笑。 杨帆赶紧压手:“停停停!逃课可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这样!来的同学也就四五十位,也未必人人都急著要。但我知道,肯定还有不少同学在观望或者还没得到消息。我和几位股东商量了一下,” 他朝代丽华、赵澜、周凤娟示意了一下,三人虽然有点懵,但都配合地点点头,“决定——从下一批计划给中戏的份额里,优先挤出25件,给咱们华音最急需的同学!先到先得! “” “才25件?太少了!”人群里立刻响起不满。 杨帆早有预料,立刻接上:“別急!这只是解燃眉之急!我保证,就这几天,產量一上去,优先满足咱们本院所有有购买意愿的同学!而且”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神秘的笑意,“为了体现我们华音的独特地位,我决定,现场设计一款华音专属的定製款羽绒服! ” 他拿起画板上的炭笔,示意代丽华和赵澜也拿起笔准备记录和细化。 杨帆一边在画板上快速勾勒著线条,一边描述:“基础版型不变,但在细节上,我们做点文章!领口这里可以改成更立体的设计——下摆稍微收一点弧度,更显灵动——顏色上,除了现有的,我们再加一款雪域白!最关键的是” 他停下笔,在左臂手肘上方的位置,用炭笔勾勒出一个简洁而充满动感的跳跃音符图案! “这里!绣上我们华音专属的——跳跃音符!” 画板一转,对准了门外的华音女生。 一款在原有基础上更显时尚、灵动,线条更流畅,多了雪域白选择,最关键是有独特音符標誌的新设计,展现在大家面前。 “哇! ” “这个好看! “,“雪域白!我喜欢! ” 2 音符!是我们华音的! ” 女生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討论,甚至有人提出修改意见。 虽然大多数被杨帆和代丽华以工艺或美观度为由否决了,但参与感爆棚,情绪一下子从不满变成了期待和自豪。 就在这时,赵澜忽然小跑回店里,拿出了一个绣著精致莲花的布片,微笑著递给杨帆。 “杨帆,我们几个之前商量了一下,觉得咱们咖啡厅的莲花標誌挺好看的,想著是不是就用这个统一绣在胸口或者袖口作为品牌標誌?还没来得及跟你匯报。” 杨帆设计的莲花標誌本就是后世经典简约风的集大成者,他看了看,点头认可:“行!就用这个莲花標誌!以后有更好的想法再改。 ,他想或许以后也不用改,品牌统一標识也很重要。 华音学生们看看那朵清新淡雅的莲花,又看看画板上那个充满活力的跳跃音符,都觉得好看。 有贪心的的就低声嘟囔:“都好看!能不能都要? ” 孙媛媛更是直接喊出了大家的心声:“全都要! “” 杨帆无所谓地笑笑:“行啊,胸口绣莲花,袖子上绣音符,只要你们喜欢,技术上没问题。” 这时,一直旁观的周凤娟故意逗她们:“哟,这华音专属款是好看!那——第一批这300件,要不我们中戏分一半给你们华音?”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 华音女生们互相看了看,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抢衣服的几位,此刻却异口同声,带著点“小傲娇” “不用不用!都给你们中戏! ” “就是!在我们华音的主场,我们得发扬风格! ” “你们的,都是你们中戏的,我们一件不留!我们等专属款! ,周凤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风亮节逗乐了,故意问:“那你们刚才兴师动眾把咱这位大资本家杨老师给押过来,是干嘛呀?” 为首的几个女生相视一笑,理直气壮地说:“我们找他来了吗?我们其实不是非要拉他不可! ” “对!我们要的只是他一个態度! ” 孙媛媛立刻举起小拳头,脆生生地补充:“对!態度很重要!没有態度,坚决打— ” 那个“倒”字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师姐捂住了嘴。 周凤娟笑得前仰后合:“打倒了资本家,谁给你们买材料做漂亮衣服啊? ,眾人顿时轰笑起来,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彻底烟消云散。 孙媛媛挣脱师姐的手,小脸憋得通红,在一片笑声中,跳著脚大声喊出了让所有人爆笑不已的话:“打倒资本家之前,得先把棉袄买了! , 第70章 招牌 第70章 招牌 两人在华音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著,聊著天,不知不觉半个多小时就溜走了。晚风吹动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杨帆看了看手錶,提议道:“要不要现在去莲花”看看?就在北门斜对面,几步路的事儿。” 谢芳歪头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摇摇头:“不要!留著点神秘感吧。开业那天再揭晓,才更有惊喜。”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周围熟悉的校园夜色,语气带上了些许感慨,“这样跟你走著,倒让我想起几个月前,在家乡师范校园里瞎逛的时候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杨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闻言笑了笑:“快吗?我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掰成四十八小时来使。” “那是你!”谢芳白了他一眼,带著点善意的揶揄,“又是本职工作研究古谱,又是写小说剧本,现在还当了咖啡馆老板,几头忙活,当然觉得时间不够用。你这是典型的能者多劳——累死活该!” 杨帆被她逗乐了,坦然承认:“这话倒也没错。可能————真是穷怕了?总觉得手脚得再快些,步子得再大些,才能儘快摆脱那窘迫的日子。”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著一丝无奈和沉重,“而且,家里父亲的老腰伤,这两年来疼得越来越厉害,为啥?没钱一直拖著没好好看啊。早点赚到钱,也能早点带他去大医院瞧瞧。”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谢芳脸上,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向杨帆,眼神里满是理解和鼓励:“杨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別给自己太大压力。天无绝人之路,事情总要一件件做,饭也要一口口吃。” “你这么拼,我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杨帆听得心头一暖,点点头:“嗯,谢谢你,谢芳同学。听你这么说,感觉轻鬆点了。” “那是!”谢芳下巴微扬,多了些不曾有过的俏皮劲儿,“我这未来的主持人,开导人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模仿播音腔,“听眾朋友,人生路上————” “得了吧你!”杨帆笑著打断她,说道:“还没出师呢,就开始忽悠人了?” “呵呵——” 两人相视而笑,刚才那点沉重感也隨著笑声飘散了。 他们又开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比如杨帆调侃谢芳的播音腔像念课文,谢芳则反击杨帆的资本家做派是剥削阶级萌芽,两人之间的聊天气氛,总是能很快轻鬆愉快起来。 不知不觉,时间已指向晚上八点多。 “我得走了,”谢芳停下脚步,看了看手錶,“再晚回去说不定赶不上末班公交车了。” “行,我送你到门口。”杨帆点点头,陪著她往校门口走去。 一路上,杨帆敏锐地察觉到谢芳似乎有话要说。 她看了他好几次,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转而聊起了天气或者路边看到的宣传栏內容。 走到校门口,明亮的门灯照亮一大片区域。 谢芳停下脚步,准备告別,眼神却又一次飘向杨帆,带著点犹豫。 杨帆忍不住笑了,促狭地看著她:“小谢同学,刚见面时我还夸你脱胎换骨,变得自信又开朗,怎么一到要分开了,又变回以前那个爱纠结的小谢同志了?” “这可不像你广播学院精英预备役的作风啊!有啥话,痛快说唄!放心,你帆哥我別的本事没有,接话的本事一流,保证不让你的话掉地上摔八瓣儿!” 谢芳被他这么一激將,反而放开了,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但眼神不再躲闪,嗔道:“行!这可是你让我说的!那我就————直言不讳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略快,“是这样,我舅舅家也在京城,周末我有时会过去住一天。我舅妈呢,是燕京航空学院的副教授,人特別好,就是有点————嗯,有点热心过头。” “最近几次去,她老跟我提她一个老同学家的儿子,说人家怎么怎么好,跟我年纪相仿,般配得很,非要张罗著趁春节期间让我们见一面————” “嗨!就这事儿啊?!” 杨帆一听就乐了,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咱俩都奔著十九去了吧?见见就见见唄,就当认识个新朋友。要是看对眼了呢,也算桩好事。要是没感觉————”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坏笑道,“你就按老规矩来唄!吃饭专挑贵的点,专点他不爱吃的;看电影专挑无聊的烂片;聊天专聊他听不懂的,保证一次就让他退避三舍,你舅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噗!”谢芳被他这“餿主意”逗得笑弯了腰,捂著肚子直摆手,“杨帆! 你这————你这都什么鬼主意啊!也太损了!人家招你惹你了?!” “这怎么叫损呢?” 杨帆摊摊手,一脸无辜,振振有词地说道,“这叫策略性筛选!高效节能! 不喜欢就別耽误人家时间嘛!再说了,我这可是为你著想,帮你省去不必要的麻烦!我这主意多稀罕?多实用?怎么就古怪了?” “行行行!你是损人界的天才!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 谢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正色道,“不跟你瞎贫了,说正经的。我其实————不太想去见。就想安安心心上学。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嗯?你说。”杨帆也收敛了玩笑,变得认真起来。 “就————春节期间,过了初一吧,你能不能抽空,去我舅舅家找我一趟?” 谢芳看著杨帆,眼神带著恳切,“地址我写给你。到时候我就跟我舅妈说————嗯————就说————”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顿了顿,“就说我这边————有情况了。她自然就不会再张罗那事了。我也能清净点。” 杨帆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要拿他当个挡箭牌啊! 这算个什么事啊!他爽快地点点头:“懂了!小事一桩!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便签本,“地址写这儿。” 谢芳接过笔,在便签上写下:hd区知春路xx號。 “谢啦!小女子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杨帆同学的大恩大德!”谢芳把便签递给他,脸上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的俏皮的笑容。 “客气啥,朋友就该两肋插刀——何况只是插个话当个幌子。” 杨帆闻言也乐了,笑著把便签收好,“路上小心,后天开业记得来。” “一定!”谢芳朝他挥挥手,转身融入了校门外的夜色里。 送走谢芳,杨帆心头那点轻鬆愉悦的余韵还完全消散,但脚下步子却已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去往咖啡厅的方向。 开业在即,每一分钟都弥足珍贵,他得去盯盯最后的情况。 刚拐过学院北门外的街角,他的目光霎时被牢牢吸引住了,脚步也停了下来暮色渐沉,华灯初上。 “莲花”咖啡馆那崭新的招牌,已然在街灯映衬下,傲然悬掛於门楣之上! 这块招牌,是杨帆亲自操刀设计,又全程盯著中戏那帮多才多艺的男同学赶製並且安装的。 此刻亲眼看到它悬掛到位,那份超越时代的视觉衝击力,比图纸上震撼百倍!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没有刺眼的霓虹,没有俗艷的色彩,却像一块无形的磁石,散发著一种內敛而强大的气场,瞬间勾住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设计,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底色是一块精心打磨、纹理清晰的原木板,刷著近乎哑光的深邃黑漆,沉稳得如同静謐的夜空。 “莲花”二字,並非冰冷的印刷体,而是特意邀请了华音一位书法造诣深厚的老先生挥毫后,再精工復刻上去的。 字体是改良过的行楷,线条流畅舒展,带著东方的禪意风骨,用的是温润如玉的哑光白漆,在黑底的衬托下,宛如月光流淌。 在“莲花”二字的右下角,烙著一朵线条极简却充满神韵的金色莲花轮廓。 它不张扬,却如同点睛之笔,在沉稳中跳跃出一抹灵动的光芒,这便是“莲花”的logo。 製作招牌材质与工艺更是讲究。木板边缘做了精细的倒角处理,温润不割手。 与墙面的衔接严丝合缝,几根极细的、同样哑光黑的金属悬臂巧妙支撑,让整个招牌仿佛轻盈地悬浮在门楣之上,充满了现代主义的美感。 这招牌,与周围那些大红大绿、灯箱闪烁或乾脆简陋得只有一块木板的店铺,形成了降维打击般的对比。 看到它的第一眼,它就似乎无声地宣告著:这里,不一样! 路过的行人,无论衣著朴素还是讲究,都忍不住放慢脚步,侧目而视。 从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惊讶、好奇甚至一丝丝嚮往,杨帆仿佛能听到无声的讚嘆:这店,看著就高级,有格调! 招牌下方,张志勇正和几个刚从长竹梯上下来的中戏男生说笑著,拍打著身上的灰尘。 为首的正是舞美系的高材生陈东,这次招牌的製作和悬掛就是他带著几个同学一手包办的。 “杨老板!你来得正好!” 张志勇眼尖,第一个发现杨帆,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自豪,三步並作两步跑过来,“快看!怎么样?东子他们刚掛好!” 他今天精神头十足,昨天特意去理了发,照著杨帆的建议弄了个清爽利落的短碎发,整个人都显得挺拔了几分。 杨帆走过去,先朝著陈东肩膀窝儿轻轻锤了一拳,又跟其他几个汗流浹背的小伙子点头致意:“东子,哥几个辛苦了!这活儿干得太漂亮了!掛上去的效果,比图纸上想像的还要好十倍!” 陈东先是假装特疼痛的揉揉被杨帆锤打的地方,脸上是满满的成就感和对设计的佩服:“帆哥满意就好!主要是你这设计图太牛了,我们就是忠实执行。你这莲花”的调性,从这块招牌开始,就稳稳立住了!路人一看就知道有料!” 旁边的同学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是年轻人完成一件得意作品后的光彩和满足。 杨帆看著他们,心中满是感慨:中戏这个年代的这帮学生——真是挖到宝了! 从壁画设计、灯光布线、绿植陈设,再到这招牌,只要他把后世的概念和要求一说,他们总能碰撞出火花,拿出高水平的方案,执行力更是槓槓的,效率惊人。 正说著,街角裁缝铺的二十多岁的老板娘带著两个小学徒,抱著几个大包袱,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杨老板!张店长!可算赶出来了!快,快试试看合不合身!” 新衣服到了!眾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张志勇和两位新来的女服务员李秀兰、王彩凤,立刻抱著各自那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脸上带著兴奋和一丝紧张,快步钻进了店里临时隔出来的小更衣室。 不一会儿,门帘掀开。 嚯! 外面等候的几人眼前顿时一亮! 首先是李秀兰和王彩凤。 她们两人,穿著统一的服务员制服。 上身是剪裁合身、质地挺括的米白色棉麻小立领衬衫,领口和袖口滚著细细的藏青色滚边,简洁利落又不失精致。 下身是同色系、长度及膝的a字裙,裙摆线条流畅,行动方便。 这身装扮上身,立即洗脱了她们身上原本的乡土气息,显得格外精神和清爽,透著一股专业和亲和力。 接著,张志勇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走了出来。 他身上是杨帆亲自设计的“店长服”—一纯黑色的棉麻质地,款式是改良版的简约小西装样式。 无翻领设计,一粒黑色牛角扣。剪裁极其讲究,贴合身形,尤其注重肩线的平直和腰身的微微收束。 虽然限於时代和成本,料子並非顶级的毛料,但那份后世才有的流畅线条和修身版型,已经將这个年代普遍臃肿肥大的西装甩开了几条街! 纯黑色更添一份沉稳与干练。 配上他新理的髮型和刻意挺直的姿態,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 那股子乡下带来的机灵劲儿还在,此刻却分明糅合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精明与可靠,一个“精英店长”的雏形已然显现。 “好!帅!” “太精神了张店长!” 陈东几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连裁缝铺老板娘也围著张志勇转了一圈,嘖嘖称讚:“杨老板,你这衣服样子————真真儿是没见过!第一次做出来,穿著效果就这么好!小伙子精气神全提起来了!” 张志勇自己也激动不已,对著店里一面大穿衣镜左看右看,下意识地又挺了挺胸脯,感觉整个人的自信都跟著这身衣服一起“支棱”起来了。 就在这时,杨帆笑了笑,拿起自己那套和张志勇同款同色的店长服,也走进了更衣间。 当他再走出来时,效果更是惊艷! 同样的衣服,穿在杨帆身上,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自我形象的掌控力,將这套衣服的设计感和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衣服与人,浑然一体,相得益彰。他不需要刻意摆姿势,只是隨意地站在那里,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便已是咖啡厅格调与气质的最佳代言人。 张志勇站在他身边,虽然同样精神焕发,但那份由內而外沉淀出的气场和那份举重若轻的“型格”,確实还需时日淬炼。 “帆子————你这————”张志勇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杨帆,由衷地训嘆,“这衣服穿你身上,兰穿我身上,训觉咋————咋像你和我立过的买家秀和卖家秀呢?” 他挠了挠刚理过的头髮茬,有点不好意思。 杨帆被他这朴实的比喻逗笑了,用力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买家卖家!你穿得很好!气质这东西,练练就仏来了。多经歷点事儿,多兰人打交道,自然而然就有了。你现在这样,已经非常棒了,很有店长风范!” 看著眼前这支焕然一新並初事职业形象的团队雏形,杨帆连日奔波的变惫似乎都消散了不蛾,心情大好。 他侧过身,转向陈东几人:“东子,哥几个这两天真是辛苦了!走,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好好犒劳犒劳!” 陈东一听,连忙摆手:“帆哥,真不用!你看这天都黑了,我们得赶紧回学校了,衡天一早还有址业课呢!熊次,熊次开业了我们一定来捧场!” 其他三人也连声附和,表示得赶紧回去。 杨帆见他们態度坚决,也不再强求,从兜里掏仫早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这包含工钱和他的一点心意,塞到陈东手里:“行,那就不耽误你们了。这个拿著!是你们应得的工钱,买点夜宵或者学习用品,別亏著自己。” “帆哥!这————这也太多了!”陈东捏著厚厚一沓钱,脸腾地红了,烫手似的想推回来,“我们就是帮朋友点忙,而且兰著帆哥干也学了不蛾东西,真不用这么多!” 其他三人也赶紧推辞,都觉得这活干得有意思,报酬远超预期。 “拿著!”杨帆不由分立,按住陈东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们的手艺和这认真劲儿,值这个价!別推了,再推就是看不嘴你帆哥了!以后咖啡馆再有什么需要添置、调整的活儿,还得麻烦你们这些址业人士呢!” 陈东几人推让不过,看著杨帆真诚的眼神,心里又是训激又是不安,最终收熊了钱,连声道谢,才带著工事匆匆告別离开。 眼见他们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昏黄的灯光里,杨帆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一丝凝重悄然爬上眉宇。 昨天盘帐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一从盘熊店面、硬装软装、购买咖啡机冰箱等设备、採购第一批原料,再到支付赵澜她们的壁画费、陈东他们的招牌製作安装费、裁缝的制服费、余师傅的预付工资———— 七七八八算熊来,已经花掉了他辛苦攒熊的岁费积蓄七千多块!这几乎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八十年代中期的七千块,对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来立,绝对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七八年的工资! “莲花”开业在即,但巨大的投入能否迅速產生回报? 他心里有美好的蓝图,知道咖啡简餐文化在未来的光衡前景。 但眼下,在1986年的京城,这绝对是个新鲜且小眾的事物。 受眾在及里?能有多蛾人接受並愿意消费? 如果初期客流不足,以现在的每日租金、水电、人员工资和原料成本———— 他私下算过,帐上的余粮,亭怕撑不过三两个月。 压力,虽然不是山大,却还是不小的。 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秋夜空气,强行將这些忧虑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患得患失的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兵临城熊,唯有亮剑!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张志勇、精神抖擞的李秀兰和哪彩高,又看向刚忙完厨房整理工作走仏来的大厨余天德:“志勇,秀兰,彩高,余师傅! 都过来一熊!” 四人立恐围拢到吧檯前,有些紧张地看著他们的老板。 杨帆站在吧檯后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这支刚刚“换装”完毕、承载著他全部希望的初创团队,声音沉稳有力:“开业就在眼前了,趁著还有点时间,咱们再统一一熊思想,把咱们莲花”最核心的服务理念,好好捋顺、记牢————” 第71章 莲韵 第71章 莲韵 杨帆站在吧檯后,目光逐一扫过眼前四人严肃认真的面孔。 店內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他们崭新的制服上,优雅的线条与细腻的材质完美结合,虽然是工作服,却散发著清贵典雅的高级感。 他清了清嗓子,清朗声音不高,却有著一种自信和这个年纪不应有的成熟。 “同志们,咱们的咖啡厅明天就要开门迎客了。打仗之前,咱们得把枪擦亮,把心气儿聚齐。今天最后一点时间,咱们就嘮嘮,咱们莲花”的立身之本一服务。”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下吧檯光亮的台面,发出篤篤的轻响:“咱们的宗旨,就一句话:顾客想要的舒坦,就是咱们努力的方向。” 这话质朴,却直指核心。 张志勇立刻点头,並不壮实的胸膛都挺了起来。 “具体怎么做?” 杨帆身体微微前探,目光炯炯,“八个字:热情周到,细致入微。” “客人进门,甭管熟脸生脸,给个实实在在的笑脸,眼里得有活儿!张志勇,你是店长,更要带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秀兰,彩凤,端茶送水是基本功,但手上稳稳噹噹是本事,脸上大大方方是態度!” “余师傅,您后头是根本,出品的味道和速度,就是咱们的腰杆子!” 李秀兰和王彩凤小声应著“是”,也努力挺直了腰板。 “咱们这地儿,卖的不光是咖啡点心,更是一种感觉”。要让客人一进来,就觉得这地方舒服!放鬆!乐意待著!懂吗?” 张志勇用力点头,大声说道:“懂!帆哥,就是让他们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 “对!” 杨帆讚许地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咱们的服务,得是主动式的服务。別等客人喊服务员!咱们得能看出来他可能需要什么。” “比如看人家拿著书进来,主动问问要不要个安静点的角落;看人家咖啡快见底了,轻声问一句是否需要续杯或者换点別的。” “这呢,叫预判式服务,是门学问,你们慢慢琢磨。” 余天德在厨房门口抱著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在消化这个新词。 “当然,”杨帆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幽默,“咱们也得讲点原则。服务周到不等於没原则地迁就。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他看看四人,故意拖长了调子,“真遇上那种不讲道理的客人,比如硬说咱们咖啡味道不对,非要换一杯,可那杯他明明喝了一大半了————” 张志勇立刻紧张起来:“那————那咋办?” 李秀兰和王彩凤也瞪大了眼睛,这可是她们最怕遇到的情况。 杨帆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眾人:“记住,咱们的核心理念是—一当顾客错了的时候————” 他故意停顿,卖了个关子,看著大家屏息凝神的样子,才慢悠悠地接道:“————我们也要优雅地让他明白,是他错了。” “噗!”张志勇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李秀兰和王彩凤也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连一向严肃的余天德,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笑啥?” 杨帆却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是策略!不是让你跟客人吵架!是讲究方式方法!” 他模仿著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著点痛心疾首的语气:“这位同志,您看啊,这杯咖啡您都品了这么多了————” “哎呀,这杯精华都快被您品鑑完了,现在换掉多可惜啊?要不,您再回味回味?或者,咱给您添点热水,调淡点试试?” 他摊摊手,笑著说,“这样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台阶,还显得咱们特別为他著想。懂了没?” 张志勇忍著笑,用力点头:“懂了帆哥!就是————就是披著羊皮的狼————哦不,是披著和气的原则!” “去你的!” 杨帆笑骂一句,隨即正色道:“总之,核心就是:既要让客人感受到咱们的尊重和用心,又要守住咱们的规矩和底线。” “分寸,要自己把握好!这需要经验,咱们慢慢来!” 看著四人或恍然大悟、或若有所思的表情,杨帆知道,这颗超越时代的服务理念的种子,算是种下了。 能否发芽开花,就看他们各自的悟性和实践了。 他敲了下吧檯,挥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最后再检查一遍各自的区域,確保万无一失!明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夜色已深,窗外一片静謐。 但“莲花”咖啡厅內,灯光依然温暖明亮,每个人都在为明天的绽放,做著最后的准备。 十月一日的京城,天空澄澈得如同水洗过的蓝宝石,阳光慷慨地倾泻而下,將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透亮的光泽。 秋风送爽,带著乾爽的凉意,正是金秋好时节。 华夏音乐学院北门斜对面,那间曾经不起眼的“红星理髮店”,已然彻底脱胎换骨,焕发出令人瞩目的新顏。 高悬门楣之上的招牌,由几根纤细的哑光黑金属悬臂巧妙托举,呈现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悬浮感,简约中透著不容忽视的格调。 仅仅是这一瞥,便足以宣告此地的与眾不同。 门前台阶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侧各摆放著一盆青翠欲滴、生机盘然的绿植o 一条长长的盘踞在地面上的红鞭炮,如同蓄势待发的赤色长龙,静静地等待著点燃的號令。 时针刚划过九点,一辆崭新的黑色“伏尔加”轿车便沉稳地停靠在路边。 车门开启,姜红教授身著剪裁得体的驼色薄外套,臂弯里挽著丈夫陈进导演。 陈进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两人相视一笑,气度从容地下了车。 “小杨!开业大吉!” 姜红笑容满面,声音清亮温润,递上一个扎著喜庆红绸带的长方形礼盒,“6 一点小意思,添添喜气!” “姜姐!陈导!太感谢了!快里面请!” 早已候在门口的杨帆,一身崭新的白衬衫搭配深色羊毛背心,显得格外精神焕发,脸上洋溢著真挚的热情迎上前来。 他身后,繫著深蓝色领结的张志勇,连忙上前一步,带著些微的紧张但仍旧努力保持著镇定。 他恭敬地接过礼盒,同时递上准备好的大红签到薄和钢笔:“姜教授好!陈导演好!请————请签到!” “哟,志勇同志,今天这身打扮可真精神!” 姜红笑著夸讚,提笔在簿子上流畅地签下名字。 陈进也上下一打量,含笑点头,说:“小伙子,有股子店长的样子了!” 他们夫妇前几日散步时,曾见过忙碌的张志勇,这一收拾打扮,脱胎换骨,和换了个人一样。 这边寒暄刚毕,周明便骑著那辆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赶到,车把上掛著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印著“稻香村”字样的点心盒子。 “杨帆!开业大吉大利!” 他停好车,乐呵呵地把点心还有红包塞给张志勇。 紧接著,一辆悬掛著“京a”牌照的吉普车也驶了过来。 车门打开,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主任郑小隆满面红光地跳下车,步履生风。 他身后跟著一个身材不高、穿著一身蓝色工装,圆圆的脸上带著笑意的男青年,正是中心的美工冯小岗同志。 杨帆一眼就认出了他,此时,他约摸二十七八岁年纪,和以后功成名就后,除了年轻些,並没有什么不同。 “杨帆同志!恭喜发財,开业大吉!” 郑小隆大步流星上前,声音洪亮,透著一股子亲热劲儿,“你这创作上才华横溢,开店也雷厉风行啊!” 说著,打开黑色的手包,递上一个厚实的红包。 “郑主任拨冗蒞临,小店蓬蓽生辉!” 杨帆热情握手,目光含笑地投向冯小岗。 “哦,这是我们中心的美工骨干,冯小岗同志,”郑小隆扯过冯小岗,介绍道,“听说你这咖啡馆弄得格调不凡,非要跟来开开眼界,取取经!” “杨老板好!恭喜恭喜!財源广进!” 冯小岗脸上堆著浓浓的笑意,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令人惊艷的招牌和整体门面,嘴里嘖嘖有声,“嚯!这招牌,这范儿————绝了!够劲儿!” “冯老师太客气了!欢迎指导!”杨帆和他握了个手,笑著回应。 这边刚把郑小隆和冯小岗引入店內,《当代》的资深编辑刘卫民和《人民文学》的宋勇编辑竟也骑著自行车联袂而至! “小杨!开业大喜啊!”刘卫民快人快语,递上一个信封,“《活著》势头正猛,你这又开疆拓土了!后生可畏!” “杨帆同志,恭喜新业开张!”宋勇笑容温煦,递上一套精装书,“巧了,《凤凰琴》再版,正好当贺礼,红红火火!” 杨帆惊喜万分,连声道谢。 更让他心头暖流涌动的是,民乐研究中心的同事们,竟在林孟真主任的带领下,几乎全员到齐! 林主任今日罕见地没穿他那很有特色的汗衫,换了一件深灰色中山装。扣子依旧繫到最上一颗,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严实。 他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店面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微不可查地轻轻点了点头。 刘文娟、张秉和、孙德海,连同沉默寡言的小王和新来的实习生小赵,都来了! 孙德海看到门口这络绎不绝的阵仗,脸上惯常的酸气也收敛了不少,显出几分常有的郑重。 “林主任!刘老师!张老!孙老师!小王!小赵!” 杨帆惊喜地迎上去,说:“您几位怎么也————” “单位同志创业,理当支持。” 林孟真言简意賅,递上一个非常厚实的信封,里面是中心同志的心意。 “谢谢!谢谢大家!” 杨帆心中热流涌动,这份来自工作部门的支持,分量尤重。 这边刚把华音的同事们引进去,马路对面又呼啦啦涌来一大群人! 打头的正是赵澜、周凤娟、吴淑芬和丁玉秀四位才女,她们身后,簇拥著近二十个青春洋溢的中戏男女学生! 人群中,杨帆一眼便认出了那位气质沉稳、身著黑色皮夹克的身影一正是买过他《恋曲1990》、《秦腔即兴曲》、《广寒宫破阵曲》等作品使用权的中戏导演系老师李援朝! 他上唇留著一撇小鬍子,站在学生群里显得格外醒目。 “杨帆!开业大吉大利!” 赵澜她们笑靨如花,和几个高大的男生一起抬著一个巨大的花篮,里面盛放著色彩绚烂的秋菊和姿態婆娑的翠绿文竹,生机勃勃。 “杨帆同志,恭喜新店开业!” 李援朝笑著上前握手,声音中气十足,“你都快成我们中戏的荣誉校友”了!《恋曲1990》在我们那部话剧里用得是画龙点睛,公演反响极好!” “听赵澜她们说你这儿今儿开张,我带学生们来给你捧个人场,也让他们长长见识,看看什么叫有格调的店!” “李老师!太感谢了!各位同学,快请进!” 杨帆喜出望外,连忙招呼。 一时之间,原本就不算宽的“莲花”咖啡厅门口,真正是高朋满座,笑语喧天,热闹非凡。 学院里几个路过的学生,看到这不同寻常的阵仗,认出最近风头正劲的杨帆,也忍不住好奇地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张志勇此刻忙得像只高速旋转的陀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神采奕奕,一副充满了昂扬的斗志模样。 他一边有条不紊地指挥著服务员李秀兰和王彩凤,为已入座的宾客端上清茶或白水,一边紧张而细致地登记著络绎不绝送来的贺礼和礼金。 李秀兰和王彩凤穿著崭新的制服,虽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动作还算麻利,努力维持著笑容。 后厨里,余天德繫著雪白的新围裙,神情专注,正有条不紊地准备著待客的精致茶点和试吃的简餐样品,力求完美。 十点整零八分,吉时已到! “点炮!” 杨帆朗声宣布,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张志勇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剧烈的心跳,拿起一根点燃的长香,神情庄重而紧张地凑近鞭炮那红色的引线。 “嗤啦— —" 引线瞬间被点燃,迸发出耀眼的火花!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喜庆万分的鞭炮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瞬间在秋日澄澈的晴空下炸响! 红色的纸屑如同漫天飞雪,带著硝烟特有的气息,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繁华。 所有来宾都涌到门口或窗边,笑著感受这充满仪式感的热闹,捂耳朵的,叫好的,带著老式相机的人拍照片的,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开业图景。 炮声渐渐停歇,硝烟缓缓散去。 杨帆和张志勇並肩上前,一人拉住红绸布的一角,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用力一扯! 覆盖在招牌上的红绸布应声滑落! “莲花”两个温润如玉、风骨錚錚的大字,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眾人也很兴奋,热烈的掌声响成一片。 “诸位老师、朋友们、同学们!” 杨帆站到吧檯旁临时设置的小小演唱台前,拿起麦克风,脸上带著从容而自信的笑容,声音透过麦筒清晰有力地传遍整个空间:“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拨冗光临我这方小小的咖啡厅!今天这场面,真让我受宠若惊,铭感五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宾客一神情严肃却眼神温和的林孟真、笑容亲切的姜红夫妇、目光锐利充满欣赏的郑小隆、像好奇宝宝般四处打量的冯小岗、一脸欣慰的刘卫民和宋勇、意气风发的李援朝、青春逼人的中戏学生、神情各异的中心同事———— 最后,落在了吧檯后紧张又充满干劲的张志勇、厨房门口露出憨厚笑容的余天德,以及在穿梭忙碌,並努力適应新角色的李秀兰和王彩凤身上。 “开这个小店,初衷很简单。” 杨帆的声音真诚而富有感染力,“一是想给大家弄个能舒舒服服喝杯好咖啡,放鬆时聊聊天,或者安安静静看看书的地方,算是在这闹市里辟一方小天地。” “二是,”他笑了笑,挠挠后脑勺,有点自嘲地说,“我这个整天跟故纸堆打交道的码字工,也想沾点人间烟火气,省得写东西时,脑袋里除了老古董就是老古董,笔下的人物都不食人间烟火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鬨笑和掌声。 杨帆继续说道:“小店初开,万事皆在摸索。咖啡的研磨火候或许还欠几分精准,点心的甜度咸淡或许还需各位品评指点,但我们可以拍著胸脯保证一准备这些东西的心意,是滚烫的!” “是真挚的!希望大家以后常来坐坐,多提宝贵意见,聊聊天,说说地,把这“莲花”当成大家的一个休閒据点!” 掌声再次热烈地响起,比之前更加持久。 “最后,”杨帆微微提高声调,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高远湛蓝的秋日晴空,仿佛在展望未来。 “再次衷心感谢大家的到来和祝福!祝大家国庆佳节愉快!也祝我的莲花” ”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而充满力量:“莲风初起,清韵长存!” “好!” “说得好!” “好一个清韵长存!” 掌声与喝彩声持续不息。 在热烈而温馨的气氛中,李秀兰和王彩凤端著托盘,將一杯杯香气四溢的现磨咖啡,和一碟碟余天德精心烹製、摆盘讲究的试吃小点,比如精致的三明治角,精致小巧的司康饼,色泽诱人的水果塔等,送到了每一位来宾的手中。 咖啡独有的醇厚焦香,还有甜点诱人的黄油与糖霜气息,以及人群愉悦的谈笑声,混合在一起,充盈著这方崭新而温暖的小空间。 明亮的秋阳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线照亮了主墙上吴淑芬那幅气韵磅礴、墨色淋漓的《夏塘荷韵》巨作,照亮了丁玉秀笔下“四季民乐”小品中跳动的音符,也照亮了每一张洋溢著笑容、充满善意的脸庞。 杨帆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穿梭在宾客之间,敬上一杯杯咖啡,真诚地道著感谢。 林孟真端著小小的咖啡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极其谨慎地抿了一小口,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评价了两个字:“嗯,醒脑。” 杨帆忍著笑,恭敬点头。 郑小隆拍著他的胳膊,声音响亮:“小杨,好地方!有想法,有格调!以后中心谈项目,我看就定你这儿了!” 旁边的冯小岗则端著咖啡杯忘了喝,眼睛滴溜溜转著,东瞅瞅,西看看,贪婪地打量著店里的每一处装潢细节,嘴里念念有词:“了不起,杨老板,您这审美真是————嘖!这墙画的构图,这灯光打的层次感,这桌椅的线条搭配————太有想法了!我得好好学学!” 姜红、陈进、刘卫民、宋勇、李援朝————杨帆一一招呼过去,或寒暄,或感谢。 中戏的学生们兴奋地围在墙上的画作前討论,赵澜她们自豪地介绍著自己的创作理念,李援朝则引导著学生思考咖啡馆独特氛围对艺术创作的潜在启发。 就在这喧闹而充满生机的氛围达到一个小高潮时,店门口的光线似乎被一个身影温柔地遮挡了一下,带来片刻的阴影转换。 一个穿著米白色高领薄毛衣、深蓝色及踝长裙的清丽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清爽的短髮在秋阳下泛著健康的光泽,这姑娘正是谢芳。 她手里捧著一个用质感独特的浅紫色皱纹纸精心包装的方形小盒子,上面繫著纤细优雅的金色丝带,打成一个漂亮的结。 看到店內座无虚席的景象,她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些惊讶,隨即目光便如精准的导航,穿越人群,稳稳地捕捉到了正在与李援朝交谈的杨帆。 杨帆似有所感,转过头,恰好迎上她的视线。 他脸上顷刻间露出明朗的笑容,对著李援朝老师歉意地点头示意了一下,便从热闹的人群中抽身而出,步履轻快地迎向门口。 “谢芳同学!欢迎欢迎!还以为你被这阵仗嚇跑了呢!” “昨天答应了的,说到做到。” 谢芳抿唇一笑,落落大方地將手中包装精美的礼物递过去,声音清脆,“开业大吉,杨老板。一点心意。” “太感谢了!” 杨帆双手接过那带著她指尖温度的小盒子,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进来,感受一下咱们莲花”的热闹。” 谢芳含笑点头,迈步走进了这片喧囂而温暖的“莲花”天地。 她目光流转,带著几分好奇与欣赏,打量著这方由杨帆一手打造的小世界。 视线掠过墙上气韵生动的画作,掠过风格独特的桌椅陈设,掠过每一张洋溢著热情与善意的笑脸,最终落回到在人群中依然谈笑自若的杨帆身上。 再对比记忆中界沟师范那个沉默內敛的少年,谢芳的唇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清澈而欣慰的弧度。 第72章 咖啡厅內的自助餐 第72章 咖啡厅內的自助餐 莲花咖啡厅二百多平的空间,此刻被笑语人声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蒸腾著咖啡的醇香、食物的热气和一种近乎沸腾的欢腾气氛。 临近正午,宾客们的热情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加热烈,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杨帆当机立断,立刻吩咐张志勇带著李秀兰和王彩凤火速奔向学院食堂。 不一会儿,他们就搬回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几屉暄软喷香的大白馒头,又紧急採购了一批时令蔬菜和熟食滷肉。 这些扎实的硬菜,配上余天德在厨房內早已预备好的几盆拿手热菜一油亮诱人、入口即化的红烧肉;香气扑鼻、嚼劲十足的葱爆羊肉;清脆爽口、碧绿生鲜的清炒时蔬———— 再加上店里原本准备的精致冷盘、三明治、沙拉和暖胃汤品,竟在吧檯旁临时拼起的长条餐桌上,奇蹟般地构成了一场別开生面、中西合璧的自助餐会! 这新颖隨意的形式,让满座宾客倍感新鲜与自在。 大家不再拘泥於固定的座位,端著临时凑来的乾净餐盘,自由地穿梭在琳琅满目的餐檯之间,挑选著各自心仪的食物。 有人端著盘子站著边吃边聊,眉飞色舞;有人倚著摆满书籍的书架分享旅途见闻。 也有人寻得一张舒適的椅子,坐下细细品味。 咖啡的醇厚深邃与饭菜的热气腾腾奇妙交融,在艺术气息浓郁的空间里,竟碰撞出一种独特而熨帖的温馨氛围。 连一贯表情严肃的林孟真主任,此刻也端著一小盘颗粒分明的炒饭和几块油亮的红烧肉,安静地坐在角落一张高脚凳上,慢条斯理地吃著,脸上那惯常的紧绷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一分。 杨帆在厨房和餐檯间穿梭奔波,帮著余天德打下手、传菜,忙得脚不沾地。 二十多分钟后,总算把最后一盆热气腾腾、蛋花如云的紫菜蛋花汤稳稳端上餐檯,刚想叉著腰喘口气,就听见中戏学生那片区域猛地爆发出热烈的起鬨声浪。 “杨老板!杨老板!” “嗐!哥们!杨帆同志?!喊你呢!” “演出台空著呢!来一个!” “哈哈,资本家同志,吃饱喝足可別想著把咱糊弄走啊!” “就是就是!开业大吉,必须得露一手助助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吹嗩吶!必须吹嗩吶!震震场子,驱驱邪气哈哈——!” 一个中戏男生嗓门洪亮,带著促狭的腔调,立刻引来一片哄堂大笑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杨帆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刚想笑著摆手推辞,周凤娟已经灵活地跳了起来,手指精准地指向那个铺著大红色绒布、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的小小演出角,声音清脆响亮地盖过喧闹:“杨帆!你这地方弄这么个台子,不就是给人表演用的嘛?藏著掖著干啥? 快上啊!先给大家打个样儿!正好也帮你试试这新做的台子音响效果行不行!別是个摆设啊!” 杨帆下意识地抬手,这次不是擦汗,而是颇为无奈地轻抚了一下脑门。 他对周凤娟同学这起鬨架秧子的本事,真是又佩服又有点“恨”得牙痒痒,似乎每每这种场合,她总能在“火上浇油”方面拔得头筹。 “对啊!杨帆同志,別谦虚了!” 李援朝导演也笑著实时帮腔,哈哈一笑,“让我们欣赏下华音民乐研究助理的真功夫!也看看这新场地的声学效果到底如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嘛!” 杨帆含笑看看他,觉得他这话还颇有些导演的鼓动性。 人群的目光慢慢都聚焦到杨帆身上,带著期待的笑意。连姜红、陈进、郑小隆这些前辈师长也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神里满是鼓励和好奇。 眾意难违。 杨帆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走到演出角,拿起其中一个麦克风,试了试音:“各位老师、同学,盛情难却啊!不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相对密闭的空间,带著点调侃的意味说道,“我这嗩吶真要放开了吹,怕是把咱们这莲花”的玻璃都震得嗡嗡作响,明天就得找人来修。” “要不————换点温和的?二胡的如泣如诉?笛子的清脆悠扬?吉他的轻鬆写意?任君挑选。” “虽然是在你的地盘,但不能你说啥就是啥!” “哈哈——就是这样!” “不行!全都要!” 中戏学生群里不知谁又喊了一嗓子,立刻像点燃了引线,得到更热烈、更整齐的响应。 “对!全都要!” “杨老板全能!一样都不能少!” “奏乐!奏乐!別想偷懒!” 起鬨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年轻人的热情如同火焰,彻底点燃了杨帆的情绪。 他笑著举手投降:“好好好!我服了!群眾的力量是无穷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著求助的笑意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姜红身上,“姜姐,您看——?我一个人可玩不转这么多乐器啊!” 姜红立刻会意,笑著朝人群里两个华音器乐系的男生招招手:“刘洋!李明!听见没?你们杨老师需要弹药”支援!赶紧的,回排练厅,把傢伙什儿都搬来!” “二胡、笛子、吉他——————嗯,嗩吶也带上吧,让他自己掂量著办!” 两个学生如同接到军令,闻声而动,飞快地挤出人群衝出店门。 等待的间隙,眾人继续享用著美食,谈兴更浓,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般,不时瞟向门口,充满了期待。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店门口突然一阵更大的骚动。 只见刘洋和李明满头大汗地重新出现了,刘洋胸前抱著一个手风琴、肩上斜挎著一把木吉他,李明则一手扛著二胡连盒子、一手拎著一支竹笛,腋下还夹著一支鋥亮反光的嗩吶。 而他们身后,竟然呼啦啦跟著涌进来五六十个华音的学生! 不算大的咖啡厅,一时间被挤得水泄不通,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了几分! 后来的学生们自觉地贴著墙根站著,或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满是兴奋和好奇。 张志勇、李秀兰和王彩凤立刻进入预演的战斗状態,忙而不乱,努力维持著秩序,引导大家儘量靠边,留出必要的通道。 杨帆看著这远超预期的火爆场面,再看看那两个抱著乐器、一脸“我们也很意外,拦不住啊”表情的学生,真是哭笑不得,既感动於大家的热情,又有点担心这小店的承载力。 他走到那个已经显得格外迷你的音乐角,拿起麦克风,声音带著笑意和一丝无奈:“刘洋、李明!姜红教授让你们去拿乐器,没让你们把咱华音的预备队”全拉来攻城”啊!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刘洋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抹了把汗,还有点气喘吁吁解释道:“杨老师! 真不是故意的!我们搬著东西刚出排练大厅就被路过的同学看见了,问我们这是干啥去————” “结果!一听说是来您这新开的咖啡馆凑热闹,呼啦一下!就跟来了这么多人!那热情劲儿,拦都拦不住啊!” 李明在一旁抱著二胡盒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证明刘洋所言非虚。 台下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哄堂大笑,气氛在意外中反而更加轻鬆热烈。 “行吧,算你们情有可原,”杨帆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不过,你们一时不慎,擅自引来这么多人,得有点表示吧?” “作为惩罚,你俩,刘洋拉二胡,李明吹笛子,先给大家表演两个节目热热场!演好了,老师再上!演砸了嘛————回头请大伙儿一人一杯咖啡!怎么样?” “好!”台下眾人齐声应和,掌声雷动,看热闹不嫌事大。 被点名的两人倒也大方,毫不怯场,走到小台前简单调整了一下。 刘洋琴弓一抖,一段《赛马》的激越旋律瞬间如同奔腾的骏马衝出,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李明紧接著一曲《扬鞭催马运粮忙》,笛声清脆欢快,流畅跳跃,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两人扎实的功底和饱满的情绪投入,贏得了满堂真诚的喝彩。 “再来一个!”有人意犹未尽地喊。 两人相视一笑,显然早有准备。刘洋放下二胡拿起麦克风,李明则熟练地拿起一把吉他挎上。 前奏响起,竟是时下正风靡大街小巷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两人配合默契,男声合唱和著轻快明亮的吉他扫弦,青春的气息如同阳光般扑面而来,瞬间点燃了全场年轻人的热情,大家纷纷跟著旋律哼唱起来,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歌声和青春的活力。 冯小岗端著咖啡杯,身体不由自主地跟著节奏轻轻晃动,咧著嘴笑。郑小隆也笑著,手指在膝盖上打著拍子。气氛彻底被炒热,达到了一个新的沸点! “该师兄了!”一曲完结,学生们齐声高呼,掌声如雷贯耳,目光又一次回到了杨帆身上。 在更加热烈甚至已经带著点催促意味的掌声中,杨帆再次走到台前。 他没有多言,先拿起了那支嗩吶,掂量了一下,对著麦克风笑道:“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啊!空间实在有限,我这大杀器”一响,威力不小。我儘量温柔点,但受不了的,隨时举手示意,我立马熄火”!” 话虽如此,当那高亢、嘹亮、极具穿透力和生命力的《百鸟朝凤》片段骤然响起时,强大的声波还是如同实质般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欢腾的百鸟爭鸣,直抵每个人的心房深处! 虽然杨帆明显收敛了全奏时的力度,但那属於嗩吶的灵魂之声,依旧让靠近小舞台的人感觉耳膜嗡鸣,头髮丝似乎都在震动,却又忍不住被那热烈欢腾的意境感染得心潮澎湃! 角落里,正小心翼翼端著搪瓷缸小口喝汤的林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课堂上被点名提问似的,端著缸子的手都僵住了半秒,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隨即才强自恢復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微微摇了下头,仿佛在无声地感慨嗩吶这惊人的杀伤力。 “好——!” “太棒了!这才是咱民乐的气势!” 中戏的学生最是奔放,叫好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连窗外路过的行人都被这奇特的乐声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向內张望。 《百鸟朝凤》演奏完毕,余音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杨帆放下嗩吶,鼻尖已隱隱能看见细密的汗珠。 —— 他没有停歇,顺手拿起旁边的二胡,指尖轻抚琴弦,微调了一下,一首如泣如诉、意境深远的《二泉映月》片段便如清冷的月光般流淌而出。 琴声低沉婉转,带著月下的孤寂与人生的喟嘆,与刚才嗩吶的炽烈欢腾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瞬间將人带入一种静謐而深邃的意境之中。 没等这悠长的尾音完全消散,华音的学生们也被彻底点燃了热情,加入了起鬨的队伍:“杨老师!唱歌!唱歌!” “对!杨老板!必须来一首!” “唱《恋曲1990》!” “唱新歌!我们要听新歌!” 杨帆放下二胡,看著台下热情洋溢、呼声越来越高的人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吧檯后正忙著给客人续杯、额头冒汗的张志勇,心中忽然一动。 他拿起麦克风,笑著清了清嗓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各位老师同学,大家饶了我吧。我这连著吹拉,嗓子眼儿都干得冒烟了,真怕一开口直接劈叉,那可就真是灾难现场,扫大家的兴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著真诚的笑意投向吧檯方向,“不过呢,说到唱歌,我们张店长—张志勇同志,那才是深藏不露的好嗓子!” “我这两天閒著没事教他的几首新歌小样,嘿,人家唱得那叫一个有滋有味,比我这个原版强多了!”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拋出提议:“要不这样,让张店长给大家露一手? 我给他弹吉他伴奏,保证配合到位!大家觉得怎么样?!” 不管真假,听杨帆这么一说,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略显懵懂的张志勇。 张志勇正弯腰给一位客人添水,闻言手一顿,隨即抬头看到杨帆鼓励的眼神和台下无数道充满期待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兄弟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也是要自己替他分担压力。 他放下水壶,脸上没有丝毫扭捏或退缩,反而大步流星地走到小台前,带著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痛快劲儿,大大方方地接过杨帆递来的另一支麦克风,还顺手把额头的汗抹了一把。 “嗨!杨老板太抬举我了!”张志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爽朗又带著点跃跃欲试的自信。 “不过,不谦虚地说,杨老板的新歌他会的我都会,既然大家想听,那我就献个丑!唱得不好,权当给大家助个兴,乐呵乐呵!杨老板,麻烦您给起个调?” 台下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和更加热烈的掌声,为他的直率和勇气喝彩。 杨帆笑著点点头,重新抱起吉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灵巧地拨动。 一段简单质朴却无比抓耳、带著淡淡乡愁和纯真气息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一—《小芳》的前奏。 张志勇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清了清嗓子。当旋律走到该进唱的点时,他那略带北方口音、却清亮而富有磁性的男低音隨之响起: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他的嗓音条件確实比杨帆更浑厚,少了几分杨帆那种略显清朗的感觉,但胜在乾净低沉,带著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感,將这首歌曲中那份对青春、对故乡、 对纯真情感的怀念,演绎得格外动人,情感表达直抵人心,比杨帆预想的还要好。 杨帆的吉他伴奏默契地烘托著他,节奏舒缓而深情。 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歌声与琴声交织,仿佛带著听眾回到了那个青涩的年代。 台下先是安静地倾听,隨后掌声如潮水般一阵阵响起。 杨帆低头专注地弹奏著吉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人群。 最终,在人群靠后,靠近书架的位置,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个穿著米白色高领毛衣的清丽身影—谢芳。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微凉的咖啡,目光落在演唱中的张志勇身上,神情认真地倾听著。 当那句標誌性的“辫子粗又长”再次在张志勇口中唱响时,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歌声,投向了某个遥远的过去。 尾音在张志勇略带颤音的深情中缓缓收束。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掌声与喝彩,震得咖啡厅內的窗户玻璃都在颤动! 谢芳也隨著眾人轻轻地鼓掌。 不知何时,一抹淡淡的微笑,悄然噙在了她的嘴角。 她低下头,轻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台上刚放下吉他的杨帆短暂交匯。 她微微頷首示意,眼神清澈平静。 隨即,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身,步履轻快而无声地穿过人群的缝隙,推开那扇印著“莲花”logo的玻璃门,融入了门外秋日正午那耀眼而温暖的阳光里。 杨帆在如潮的掌声中放下吉他,快速对还在台上享受欢呼还有些激动的张志勇低语了一句“唱得漂亮!顶住,继续!”,便敏捷地拨开依然拥挤的人群,快步追了出去。 店门外,秋阳熔金,空气清新。 “谢芳!”杨帆几步就追上了前面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爽的身影。 谢芳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清澈的眼眸看向他,带著点意外,隨即又漾开一丝笑意:“哟,特意追出来送我?不至於啊杨帆同学。你这大老板,今天可是主角儿。” “开业人多事杂,乱鬨鬨的,都没能好好招待你,实在不好意思。” 杨帆走到她身边,两人自然而然地並肩,沿著人行道向不远处的公交站走去。 “已经很好了。” 谢芳笑了笑,语气真诚,“场面很热闹,东西也好吃,还有这么精彩的音乐会”看,不虚此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几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谢芳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刚才那首歌————张志勇说叫《小芳》,是你的新歌?” “嗯,”杨帆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以前写的,算是————记录一点心情吧。” “写得————很好。”谢芳斟酌了一下词句,声音轻柔,“很真挚,很动人。 有种————很乾净的味道。张志勇唱得也好,嗓子透亮,感情也到位。” 杨帆侧头看了她一眼,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笑了笑:“他嗓子是比我天生条件好,唱这种歌更对路子。这歌嘛————其实就是过去的一些感触,写下来自己记著玩儿的。” “没想过————发表?或者自己唱出来?” 谢芳有些好奇地问,目光落在前方。 杨帆摇摇头,语气隨意却带著清醒的自知:“去掉新歌”这个噱头加成,我这嗓音其实很普通,也就自娱自乐的水平。” “以后也没打算真往歌手这条道上奔,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做好,把眼前这些摊子经营好,就挺好。” 他踢开脚边一片落叶,话语里透著一种脚踏实地的淡然。 谢芳听著,看著他平静的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交谈著,走到了公交站牌下的阴凉处。 “车来了。” 谢芳抬手將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短髮別到耳后,指了指远处正亮著转向灯缓缓驶来的公交车:“你快回去吧,店里还一大摊子事等著你呢,你这主角儿可別缺席太久。” “好。” 杨帆注视著她清丽的侧脸,点点头,说:“路上小心。到了学校————嗯,有空常来坐坐。” “嗯。” 谢芳应了一声,声音轻快。 公交车停稳,她转身上了车,隔著车窗朝杨帆挥了挥手。 杨帆站在站牌下,看著那辆绿色的公交车缓缓启动,匯入街道的车流,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快步走回那片依旧喧腾著歌声与笑语的咖啡厅。 店內,在张志勇的带领下,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很快,这简单动人的旋律、质朴深情的歌词,如同有魔力般,引发了全场的共鸣! 所有的学生,无论是华音的还是中戏的,甚至姜红、陈进、李援朝这些师长,都面带笑意,不由自主地跟著哼唱起来。 这温暖而强大的声浪,匯聚在“莲花”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充满了力量与感动,轻易地穿透了明亮的玻璃窗,飘向远方那澄澈高远的秋日晴空。 而冯小岗,早已凭藉个人的的利索劲儿挤到了最前面,与郑小隆站在了一处,他眼神定在了台上正带领大家纵情合唱的张志勇身上。 他听得兴起,很是高兴地对著旁边笑容满面的郑小隆念叨著:“值了值了!郑领导,我今儿这趟和您来得太值了!您看这氛围,这感染力!还有这歌儿————” “非常的有味道!我想著咱要是能把这现场录下来,回去好好剪辑一下,放咱们电视台哪个节目里,保准能火一把!” 他的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仿佛已经看到了这质朴的旋律席捲大街小巷的画面。 第73章 黄土高坡 第73章 黄土高坡 录下来? 郑小隆一听冯小岗的提议,眼睛顿时亮了,用力一拍大腿:“好你个大岗子!脑子转得还挺快!这主意好!” 他想都没想,就冲冯小岗说道,“咱吉普车后备箱里不就带著台机器嘛?赶紧去拿!我看这热闹劲儿,一时半会儿且散不了呢!快去!” 冯小岗咧嘴一乐,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嘿!郑领导您可真是有先见之明! 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他就像只灵动的泥鰍一样挤出人群,朝门外停著的吉普车跑去。 不一会儿,冯小岗就抱著一个裹著厚实帆布套,带著沉重三脚架的摄像机,吭哧吭哧地挤了回来。 郑小隆立刻迎上去帮忙,两人合力在咖啡厅正中央相对开阔的位置迅速架设起来。 郑小隆迅速地打开帆布套,露出那台80年代中期颇为笨重带的摄像机,熟练地拧紧三脚架云台。 “来,老冯,看著点。” 郑小隆一边快速调试著高度和水平,一边现场教学,“这支架得拧死嘍,不然晃。对焦环在这儿,左手拧,看著取景器————” “对,就这个小眼儿,右眼贴上去————看到张志勇那大脸没?调,把他脸调清楚点——好了!红色这个钮,按下去就是录製!明白了?好。你记住了啊!” 冯小岗学得极快,嘴里“嗯嗯”应著,右眼已经死死贴在冰凉的取景器上,左手笨拙却执著地拧动著对焦环,直到台上张志勇那因为激动而泛著油光的脸,清楚的出现在他视野中央。 他深吸一口气,带著点第一次使用的激动,用食指重重按下了那个醒目的红色录像按钮。 机器內部发出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取景器里代表录製的红灯亮起。 “成了!”冯小岗低呼一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郑小隆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两人便並排站在那台嗡嗡作响的摄像机后面,身体隨著音乐的节奏微微晃动,脸上带著同样的专注和笑意,目光穿过镜头,牢牢锁定著台上,耳朵则贪婪地捕捉著现场每一个动人的音符与欢呼。 杨帆拨开人群回到咖啡厅时,台上的张志勇正好放下手中的麦克风。一曲合唱的《小芳》余韵悠长,在瀰漫著咖啡香与食物气息的空气里轻轻飘荡繚绕。 张志勇脸上带著兴奋的红晕和一丝靦腆,笑著朝台下用力地点点头。 潮水般的掌声刚刚有平息的跡象,华音学生堆里就爆发出热情的喊声:“张店长!《小芳》再来一遍独唱唄!” “对对对!还没听够呢!太喜欢这娓娓道来的味道了,特有感觉!” 华音的学生们热情正炽。 中戏那边,一个体型有些微胖,气质斯文的男生笑著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却清晰:“华音的同学们,《小芳》確实好听,很打动人。”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刚挤进来的杨帆,带著由衷的欣赏,“不过呢,我们排话剧,用的可是杨帆同志写的《恋曲1990》,这大半年听下来,那歌才真是唱到人心坎里里去了。” “嘖嘖!你们华音的兄弟姊妹们,怕是还没机会现场感受过吧?” 这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华音学生中激起涟漪:“《恋曲1990》?师兄,真有这歌?” “没听过啊!师兄,快唱一个让我们开开耳界!” 中戏的学生们也笑著起鬨,声浪更高:“杨老师!让华音的同学们也体验体验!不能光咱们享受啊!” 气氛一下子被拱得更热,大傢伙儿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又盯在了杨帆身上。 杨帆看著这阵势,无奈地笑著摇摇头,知道这次是真躲不过去了。 他不再推辞,走到小台前,弯腰抱起那把木吉他,手指隨意地扫过琴弦,校准了一下音。 接著,琴弦被轻轻拨动,那股子熟悉的、带著漂泊沧桑与刻骨思念的苍凉调子,如同深秋的溪流,带著凉意和重量,缓缓流淌出来。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顏的转变。 清朗中带著磁性颗粒感的嗓音一响起,刚才还闹哄哄、人挤人的咖啡馆,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消音键。 只剩下吉他的低吟浅唱,还有他那仿佛带著故事的声音在空间里迴荡。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飘泊,寻寻觅觅长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生命终究难捨蓝蓝的白云天。 最后一个带著嘆息般的尾音在空气中消散,短暂的寂静后,是比刚才合唱《小芳》时更热烈更发自肺腑的掌声! “哗” 如同汹涌的潮水,掌声很快淹没了整个空间。 “太棒了师兄!听得我鼻子发酸!” “这歌写绝了!词曲都钻进心里去了!” 片刻后,掌声尚未完全停歇,中戏那边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生笑著开口了,带著点撒娇的意味:“杨老师,《恋曲1990》是真好,每次听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今天大伙儿都聚在这儿,气氛这么火热,您看————” “能不能再赏脸来首新的?让我们也听个新鲜,听听您最近又琢磨出什么好东西啦?” 这话,立刻又点燃了新一轮的期待:“对对对!杨老师,来首新的吧!” “唱个新歌!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恋曲》虽好,但听多了也上头!” 华音这边,一个看著像是高年级的男生也说话了:“师兄,歌是好歌,深入人心。可您那手绝活儿一上次在民乐排练厅即兴吹的那段嗩吶,那才叫一个震撼!” “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那才是另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师兄,今天这大好日子,能不能再给大伙儿来一段?让我们这些民乐系的师弟师妹,也再受受这纯粹器乐的洗礼?” 这话精准地勾起了不少华音学生,尤其是研习民乐者的强烈共鸣。 “没错!就那段!师兄,再来一次!太带劲了!” “想听!纯粹的力量!” 台下的期待瞬间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拨:一拨眼巴巴盼著带词的新歌,一拨心念念想著纯粹震撼的器乐。 张志勇站在杨帆身边,看著台下这对立分裂的诉求,又看看身边的兄弟,眼神里传递著问询。 杨帆的目光从容地扫过全场,从一张张兴奋期待的脸庞,扫过郑小隆、冯小岗这两位举著摄像机严阵以待的电视台朋友,最后落回张志勇身上。一个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行!大伙儿的热情,就是咱莲花”最好的养料!”杨帆拿起麦克风,声音带著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歌也好,器乐也好,都是咱华夏声音的根儿,各有各的妙处。” 他看向张志勇,眼神里满是信任和鼓励,“志勇这两天正好在练一首新歌,这歌的调子呢,就是从大傢伙儿想听的那段嗩吶曲里化出来的,根基就在那片黄土地上。” “歌名就叫《黄土高坡》。这歌既有新填的词儿,唱咱祖祖辈辈的根,也有你们想听的那股子从土地里喷薄而出的劲儿!” 他顺手抄起墙边靠著的那把二胡,利落地架在腿上,“志勇,怎么样?我用这二胡给你托著底,咱就把这首新词旧调的《黄土高坡》,给大伙儿亮上一亮?” 张志勇一听,穿过人群,从吧檯拿过自己的茶水一气儿喝完,很快又跑回杨帆跟前。 他故意一个靠脚立正,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而乾脆:“报告杨老板,没问题!我准备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摄像机那黑洞洞的镜头,都牢牢聚焦在这对即將演唱的兄弟身上。 杨帆微微闭目凝神,左手手指在二胡琴弦上按定,右手弓子猛地向外一拉! 一股苍茫辽阔又带著原始粗糲力量感的旋律,如同黄河决堤般,带著呼啸的风沙,猛然从两根琴弦上喷涌而出! 那调子,剎那间,就把人的心拽到了千沟万壑与大风呼啸的黄土高原! 张志勇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整个肺叶都吸满了高原的风情,对著麦克风,脖子一梗,扯开嗓子就吼:“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他的声音又高又冲,带著一股未经修饰的野性,因为完全是靠嗓子在嘶吼,算不上多圆润好听,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炸”,但偏偏跟杨帆二胡拉出来的那股子苍凉雄浑、带著土腥味的调子,出奇地契合! 仿佛那歌声本就是这黄土地的一部分! 日头从坡上走过,晒著我的胳膊,还有我的牛跟著我! 祖祖辈辈留下我,留下我一望无际唱著歌! 还有身边这条黄河! 唱到最后那句“还有身边这条黄河!”时,张志勇脖子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脸膛憋得通红。 汗水顺著鬢角淌下来,嗓子因为极限拔高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破音和撕裂感,可那份不管不顾豁出命去也要吼出来的劲儿,愣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每个人的心窝里! 与此同时,杨帆手中的二胡也拉到最高亢与最激烈处,弓弦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最后以一个极其短促的“嘎嘣”音,利落地收了尾! 声音骤停! 张志勇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气,,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烧红的炭火,全是兴奋和一种燃烧殆尽的酣畅。 杨帆也缓缓放下了二胡,晃晃有些微酸的手臂。 咖啡馆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下一秒! “好—!!!” 一声炸雷般的叫好不知从哪个角落率先响起! 紧接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的掌声和喝彩声不断向起。 “好!够劲儿!够爷们!” “这歌牛!词儿写得硬气!扎根土里!” “张店长!真汉子!唱出俺黄土汉子的血性了!” “二胡托得太绝了!这调子听著就让人血脉债张!” 学生们激动得用力拍著巴掌,甚至有人跳了起来。 张志勇这实打实又毫无保留,甚至带著点自毁倾向式的唱法,虽然技巧欠缺,却愣是用那股子蛮横的生命力,唱透了歌里那股子不屈不挠的劲儿,那份与黄土地生死相依的真! 这份粗糙的真实,反而成了最打动人心的利器! 姜红和陈进两口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和欣赏,卖力地鼓著掌。 郑小隆激动地捅了下旁边像焊在摄像机上的冯小岗:“岗子,看见没?这歌有点意思!够野!够生猛!张店长唱得——糙是糙了点,可这味道正啊!够劲儿! 都录瓷实了吧?!” 冯小岗头也不抬,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颤:“放心郑头!从第一个音儿就盯著呢!这现场感,实在是好到不行!” 坐在靠窗位置的刘卫民也凑近宋勇,低声感慨:“杨帆这词,扎根黄土,气魄雄浑。他——是叫张志勇吧?这小伙子唱得是狂野了点,技巧也欠火候,可偏偏是这份不管不顾的真,反而让这首歌活了!有灵魂了!” 宋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沉思著说道:“杨帆同志总是给不断给人惊喜。我很难想像,他怎么能作出风格如此鲜明的陕北民歌?” 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杨帆放下二胡,看著身边激动得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的张志勇,也跟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志勇唱得確实不错,杨帆心里默默评价著,高音顶得比我狠,这股子豁出去的劲儿更是我没法比的。 今天这现场效果,全靠他这股子生猛撑起来了。 然而,另一个念头也同时闪过脑海:不过,若论真正唱出这《黄土高坡》骨子里的那份苍凉厚重、那份在苦难中进发的自由野性,那份穿越千沟万壑的生命力———— 恐怕,还得是黎娜那种能高亢入云、又能低回婉转,带著天然野性张力的嗓子才行。 志勇的版本是嗓子吼出来的热血,黎娜的歌喉,才能唱出灵魂。 第74章 热度 第74章 热度 张志勇吼完最后那句“还有身边这条黄河!”,整个人像刚跑完三千米,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著拉风箱似的嘶哑声。 他对著麦克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挤出个有点变形的笑容,声音这会儿已经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各位————咳咳————对不住,我这条件不適合唱这种歌。这歌————对我来说太费嗓子,我这————得歇歇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台下爆发出一阵的鬨笑和更热烈的掌声。 华音的几个民乐系学生,看著张志勇那副“声嘶力竭为人民服务”的既视感,既高兴又佩服。 几个大二的男生互相推搡著站了起来,领头的一个嗓门洪亮:“张店长辛苦!快歇著!看我们的!” 他们利索地接过杨帆手中的二胡、笛子,轮番上阵。 一曲《良宵》如月光流淌,舒缓了刚才的激昂。 接著《江南春色》笛声清脆,仿佛將人带入细雨杏花之中。 激盪的情绪在丝竹的抚慰下渐渐平復,“莲花”咖啡厅的空气里重新瀰漫开属於音乐殿堂的悠扬韵味。 这边华音刚展示完,中戏那边立刻不甘示弱。 话剧社的台柱子一步跨上小台,声情並茂地朗诵了一段歌颂祖国的诗篇,字字鏗鏘。 紧接著声乐尖子生一曲《我的祖国》唱得盪气迴肠,气势磅礴。 年轻人好胜心被点燃,你方唱罢我登场。 华音的二胡、琵琶独奏,中戏的戏曲清唱、即兴小品———— 小小的演出角成了两所学府才俊们展示才华、切磋交流的即兴舞台。 琴笛悠扬,歌声笑语,原本雅致的咖啡厅儼然变成了一个充满青春荷尔蒙的文艺沙龙。 欢腾的气氛中,窗外的天空不知不觉被染上了瑰丽的橘红,宣告著秋日黄昏的降临。 宾客们纵有万般不舍,也到了告別时刻。 姜红、陈进、郑小隆、刘卫民、宋勇等师长前辈,带著满满的讚赏和一丝感慨,率先告辞。 李援朝导演和杨帆握著手,还不断的摇晃:“杨帆同志,你这地方,有灵气!以后就是我们中戏的校外创作基地了!我会常来!” 说罢,也带著依依不捨的学生们离开。 送走最后几位本校师生时,杨帆站在门口,夕阳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声音有些哑:“各位老师同学,今天太感谢大家捧场了!以后咱莲花”这小舞台,隨时欢迎大家来交流,以及展示才艺!” 他话声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提高了些声音:“特別是咱们学院里,家庭条件困难的师弟师妹!只要你有才艺,愿意登台,不论长短,一首歌、一段曲子、一个小品————小店都支付一点心意!一首歌三五毛钱,一个小节目块把钱!钱不多,给大家添个零花,买点书本纸笔。” 这话如同暖流注入初冬的冰面,瞬间融化了喧囂后的疲惫。 在场的师生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好!杨师兄大气!” “这心意太实在了!”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师兄仁义!” 人群后方,正欲离开的林孟真主任,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著杨帆被热情的学生们围住的身影,那张素来刻板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鬆动了些。 他缓步走到杨帆身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敲在青石板上:“杨帆同志,好好经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咖啡厅玻璃门,落向更远处的华音,补充了一句,语气带著一种近乎肯定的重量:“心思正。” 说完,不再停留,背著手,挺著腰板,身影融入暮色,一步步走远了。 那“心思正”三个字,却像投入杨帆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喧囂彻底散尽,“莲花”恢復了寧静,空气中还残留著咖啡香、汗味和青春的热度。 张志勇和两个服务员小姑娘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脸上兴奋的潮红尚未褪尽。 余天德端著几碗热气腾腾臥著荷包蛋的汤麵从厨房出来:“杨老板,张店长,两位姑娘,快!趁热乎垫垫肚子,可累坏了吧!” 杨帆灌了几口水润著发乾的喉咙,目光扫过经过“狂轰滥炸”却依然整洁明亮的店堂,看著暖黄灯光下吴淑芬那幅《夏塘莲韵》更显意境悠远,心中那份成就感与对未来的期冀的。 然而,他和张志勇都没想到,这场开业庆典掀起的巨浪,才刚刚扬起第一波滔天的水花。 第二天清晨,秋高气爽。 张志勇揉著惺忪的睡眼,比平时提前半小时来到咖啡厅。他哼著不成调的《小芳》,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刚走到店门口,脚步突然驻足在了原地! 只见咖啡馆门前的人行道上,乌泱泱的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 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了马路对面!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著洗得发白工装的工人、挎著菜篮探头探脑的大妈、 背著书包满脸好奇的学生、夹著公文包西装革履的干部———— 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嗡嗡的议论声匯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响彻这片空间:“就是这儿吧?莲花咖啡厅?报纸上登的那个?” “对对对!错不了!《燕京青年报》!周记者写的!” “哎呀妈呀,这么多人!那个唱《黄土高坡》的小伙子开的?!” “听说里头可雅致了!墙上画著老大一幅荷花呢!” “我就想亲耳听听那歌!电视里放那一段不过癮!” “报纸上说咖啡挺好喝?不知道啥味儿——” “快看快看!要开门了要开门了!” 张志勇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握草啊! 一大早就这么多人,杨帆开得是早餐店吗?! 他赶紧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店长”的镇定,打开了店门。 没等他出声招呼,“哗啦”一声,人流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入! 片刻间就將不算宽敞的店堂塞得满满当当! 张志勇还有刚刚来到的李秀兰、王彩凤三人,立即就被汹涌的人潮包围。 还没等她们两人换好工作服,已经抢到位置的顾客就开始叫喊。 “服务员!菜单!快给我看看!” “同志!那个《黄土高坡》啥时候唱?” “给我来杯咖啡!要报纸上说的那种!” “有没有那个唱《小芳》的磁带?” “这画真好看!能拍照吗?”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声音嘈杂得几乎听不清。 张志勇嗓子眼发乾,刚想喊“大家別急,慢慢来”,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压过了所有声音:“哎呀!让让!让让!我先来的!给我来份昨天电视里放的三明治!” 张志勇定睛一看,是个穿著蓝色工作服、满脸络腮鬍的壮实大哥,正努力从人缝里往前挤。 “这位大哥,您稍等,还不到营业时间,厨师也————” 张志勇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黑色外套、三十出头的大姐不乐意了:“哎,同志,排队懂不懂?我们都排半天了!先给我来杯那个————那个卡什么奇诺!” 她虽然记不全名字,但她相信这不会妨碍她点餐。 “对对对,排队排队!”后面的人纷纷附和。 张志勇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然赶紧提高嗓门,试图维持秩序:“各位顾客!大家別急!请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咖啡和三明治都有!保证供应!” 他的声音虽然很大,但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显得有点单薄。 李秀兰和王彩凤更是忙得晕头转向。李秀兰刚给一位客人端上咖啡,转身就差点撞到一位正踮著脚看墙上壁画的大爷。 王彩凤拿著点菜单,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穿梭,下巴上全是汗珠,手里的原子笔都快让她用到没有墨油。 从张志勇八点不到开门,排队的顾客在十一点后更是爆发式增涨。 就在这时,店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踩您脚了!” “挤什么挤!后面排队去!” “杨老板?!好像是杨老板来了!” 杨帆刚结束上午在研究中心的工作,匆匆赶来支援。 还没进门,就被门口汹涌的人潮和鼎沸的人声震了一下。 他试图从侧面挤进去,不小心碰到了一个排队的年轻姑娘。 “哎!你这人怎么————”姑娘不满地回头,待看清是杨帆,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喜,“杨帆师兄!是你啊!快进去快进去!张店长快忙疯了!” 杨帆一边道歉一边往里挤,刚挤到吧檯附近,就听见一个充满京腔儿的大嗓门在吧檯前嚷嚷:“我说店长同志!你这咖啡————味儿不对啊!” 一个穿著花外套梳著大背头,颇有几分“顽主”气质的青年男子,指著面前刚喝了一口的咖啡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跟我昨天在友谊宾馆喝的,不是一个味儿!人家那叫一个香醇!你这————你这有点糊锅巴味儿啊!” 糊锅巴味儿?这是什么说法?!张志勇正忙得脚不沾地,听到这话,脸腾地红了,汗珠子冒得更快,一时语塞:“啊?这————我们这豆子————” 杨帆见状,赶紧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大哥您好! 我是老板杨帆。咱这咖啡豆,可是正宗云南小粒咖啡,今早刚磨的,火候绝对新鲜。” “您说的友谊宾馆那种,那是进口的巴西或者哥伦比亚豆子,风味偏酸偏果香。” “咱这云南豆,讲究的就是个醇厚焦香,后劲儿足!您再仔细品品?是不是有种————嗯,雨后山林泥土的厚重感?” 那“顽主”被杨帆这一套专业又玄乎的说辞给唬住了,將信將疑地端起杯子,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眉头还是皱著:“泥土味?————好像————是有点?但我还是觉得————” 杨帆趁热打铁,拿起旁边一小碟方糖,笑眯眯地说:“要不您加块糖试试? 中和一下?或者,给您换杯咱新到的茉莉花茶?清甜解腻,免费!” “顽主”看著杨帆那真诚的笑脸,再看看周围等著点单的人群,摆摆手:“算了算了!加糖就加糖吧!下回给我整杯那什么巴西的尝尝!” 他抓起两块方糖扔进咖啡杯里,嘟囔著搅和起来。 张志勇在旁边长长鬆了口气,偷偷对杨帆竖起个大拇指,用口型说了句: ” 帆哥!你行!” 杨帆回了他一个“稳住”的眼神,立刻挽起袖子,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他帮著点单、收银、解释菜单,动作麻利,笑容可掬,极大地缓解了张志勇的压力。 杨帆的加入,让混乱的场面渐渐变得有序起来。 整个下午,咖啡厅都处於超负荷运转状態。 翻台率惊人! 门口的长队就没短过! 硬幣、各种毛票——收银台前零钱堆得整个檯面上到处都是,张志勇数钱数得手指头都麻了。 后厨里,余天德像上了发条,锅铲翻飞,从他早上来到店里,手脚就没有停歇过。 没有得到休息的不单是人,咖啡机的蒸汽嘶鸣声,从开门几乎没停过,张志勇使用时,一直在担心它冒一股黑烟后,彻底罢工。 李秀兰和王彩凤端著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来回穿行,如同在激流中行舟,小心翼翼又必须快速。 忙碌中,王彩凤一个不留神,差点被一个伸出来看画的脚绊倒,托盘上的咖啡杯危险地晃荡了一下,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一阵惊呼。 她自己更是嚇得脸都白了,好在最后稳住了,引来一片的笑声和掌声。 今天的顾客,大学生们占了多数,有的是真来喝咖啡,尝个新鲜。有的纯粹是慕名而来“打卡”,拿著报纸对著墙上的画拍照。 文艺青年们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黄土高坡》的歌词和张志勇的唱法,有人还带了小本子记录。 几位带著海鸥相机穿著时髦的男女,显然是看了报纸或电视特意赶来的,对著店里的装潢和那幅《夏塘莲韵》拍个不停。 也有像那位“顽主”一样,被“大风从坡上刮过”吸引来的普通市民,对咖啡本身兴趣一般,更多是图个新鲜热闹。 甚至还有几位一看就是干部模样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点杯清茶,观察著这火爆的场面,眼神里带著深思。 “服务员!再来一杯卡布奇诺!” “同志!我的义大利面好了没?” “张店长!到底啥时候唱《黄土高坡》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这时的咖啡厅更像是一个嘈杂的菜市场。 杨帆抽空瞥了一眼收银本,仅仅半天,销售额就远超了之前最乐观的预估! 他心头火热,疲惫都被冲淡了不少。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当天傍晚,《燕京青年报》的晚报版再次发力。 记者周明以敏锐的观察,刊发了追踪报导:《“莲花”盛开次日:长龙蜿蜒,只为黄土高坡一嗓!》。 文章生动描绘了咖啡馆门前排长队的盛况。 点出了顾客构成的多元化,並再次强调了张志勇那首《黄土高坡》引发的巨大好奇和討论。 將其现象级的热度,归结为“质朴力量对都市心灵的衝击”。 文中自然也没忘记提及咖啡馆对贫困学子的帮扶计划,温情牌打得恰到好处。 报纸如同投入油桶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更大的范围。 学院路一带的议论热度飆升,连带著整个西城区高校区都开始谈论这个神奇的咖啡馆和那首“大风歌”。 第三天,纸媒和口口相传的双重效应彻底显现。 客流如同滚雪球般增长!不仅海淀,城西、城东甚至更远的文艺青年、音乐爱好者,都带著各种心思涌来。 门口的长队拐了几个弯,成了街头一景! 张志勇嗓子彻底喊冒烟了,从开门到打烊,连喝口水的时间都靠挤。 杨帆下了班就飞奔过来,点单、收银、安抚等不及的客人,忙得像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真正的客流量的增涨,发生在第四天。 上午十一点,燕京电视台的《文化生活》栏目,在午间重播时段,突然插播了一段精心剪辑的八分钟专题片。 標题如同一道惊雷:《咖啡馆里的嘶喊:〈黄土高坡〉唱响京华!》 片子开头是“莲花”咖啡厅內人头攒动、笑语喧天的热闹全景,镜头快速切换,骤然聚焦到那个小小的、铺著大红绒布的演出角。 画面特写中,张志勇对著麦克风,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石破天惊的第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那毫无修饰、带著泥土腥味和原始生命力的歌声,透过燕京千家万户的电视喇叭,如同惊雷炸响! 飞快席捲了无数个客厅和臥室! 画面穿插著现场观眾被震撼得瞪大眼睛、张著嘴的瞬间特写;张志勇演唱时投入忘我、汗水淋漓的面部表情;以及最后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热烈掌声和欢呼! 片尾快速闪过了咖啡馆雅致的吧檯,以及独特的壁画《夏塘莲韵》和门口排队的景象。 节目播出后不到半小时,燕京电视台传达室的电话就炸了锅!铃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餵?电视台吗?刚才那个唱歌的节目!《黄土高坡》?那小伙子唱得真带劲!在哪儿唱的?” “这歌听著太提气了!咖啡馆在哪儿?——华夏乐学院北门对面?叫莲花” ? ” “麻烦问下,那歌有磁带吗?哪儿能买到?” “————" 接线员手忙脚乱,记录本上瞬间写满了好几页。 这反常的热潮甚至惊动了台里的高层。台长看著初步的收视反馈简报,当机立断,拍板道:“社会反响超乎想像!很好!通知《文化生活》节目组,立刻把片子再精剪一下,保留最精华部分!安排在本周六晚上八点档,《新闻联播》之后的黄金时段!作为特別节目播出!” 周六晚上八点整,《新闻联播》熟悉的片尾曲刚落,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那震撼人心的歌声再次撕裂了夜晚的寧静:“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这一次,同样是覆盖整个京城,不过,播出时间选在了收视率最高的黄金时段! 工厂家属院的公共电视前,端著饭碗的工人停下了筷子,瞪大了眼:“嚯! 这歌————够野!好听!” 机关宿舍里,戴著老花镜看报的老干部放下了报纸,侧耳倾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不自觉地点著拍子。 胡同深处的大杂院里,正在写作业的孩子被这“怪声”吸引,扭头大喊:“爸!妈!快听这歌!电视里放的!” 《黄土高坡》那粗糲的质感、直白的吶喊、蕴含的苍凉与豪迈,如同一股强劲的西北风,瞬间吹散了不同年龄、不同阶层观眾心头的尘埃! 它唱出了土地的厚重,生命的顽强,唱出了人们心底那份渴望挣脱束缚的原始力量! 收视率监测表上,代表《文化生活》特別节目的曲线,在八点零五分之后,如同坐了火箭般,开始陡峭地向上攀升! “莲花咖啡厅”和那首《黄土高坡》,以一种所有人—包括它们的缔造者杨帆—一都始料未及的狂暴姿態,彻底引爆了京城! 这把火,正以燎原之势,很快会烧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75章 破局 第75章 破局 莲花咖啡厅和那首《黄土高坡》经过几天媒体发酵,特別是周六燕京电视台黄金时段的播出,热度如同滚油泼水,彻底在京城炸开了锅!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最近几天,“莲花”咖啡厅门前那条学院路,已然成了京城新晋的景点。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意带著一丝清寒。 张志勇惦记著昨天的营业盛况,比平时提前了足足半个小时出门,7点出头就一路小跑奔向咖啡厅。 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芳》,盘算著今天该多备多少咖啡豆。 然而,当他拐过街角,视线投向咖啡厅所在的方向时,脚步突然卡在了原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哼唱声戛然而止! 只见学院路靠近咖啡厅的那一段,乌泱决的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队伍从咖啡厅门口开始,沿著人行道蜿蜒排开,像一条笨拙的长蛇,一直延伸到了远处的十字路口,甚至拐了个弯,看不到尽头! 粗粗看去,怕是有四五百人!喧囂的人声如同闷雷,隔著老远就嗡嗡地传了过来。 “我的个亲娘哎!”张志勇脑门青筋突突直跳,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腿肚子都软了。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昨天排长队已经够嚇人了,可今天这场面————这哪是喝咖啡?这分明是赶庙会啊! 就在这时,队伍最前面,一个穿著绿军装,挎著绿色帆布包的小伙子,大概是等急了,又或者是內急,正焦急地原地转著圈跺脚。 他突然一抬头,恰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张志勇! 小伙子只是目光在张志勇脸上停留了一瞬,眉毛忽然一扬,如同看到了救星,扯开嗓子就喊:“哎!快看!那不是昨天电视上唱歌的张店长嘛!张店长!开门啦!憋不住啦!” 他这一嗓子,如同往滚油锅里滴了滴水,瞬间炸了锅! 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齐齐聚焦在张志勇身上! 人群立时骚动起来,前头的开始往前涌,后面的伸长脖子往前挤,嗡嗡的议论瞬时变成了鼎沸的呼喊:“张店长来了!” “快开门啊!” “我们要听《黄土高坡》!” “同志!先开个门让我去趟厕所行不?!真憋不住了!” 那个绿军装小伙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出,带著点哭腔。 张志勇被这阵势嚇得魂飞魄散,脑子里一片空白,哪还敢靠近?他下意识地连连摆手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喊著:“等等!等等!老板马上来!马上来!” 说完,也顾不上那小伙子的“紧急需求”,一转身,撒开脚丫子,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著华音学院宿舍区狂奔而去! 那速度,比他去年在村里追野兔时还快! 杨帆刚洗漱完,正对著镜子整理衣领,准备去民乐研究中心上班。 宿舍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张志勇快速的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利索:“帆————帆子!快!快去看!嚇————太嚇人!店门口————不是排队!是———— 是人山人海啊!整条街都————都填满了!比昨天多几倍! 那————那阵仗,那动静————我————我没敢开门!担心一开门准得店铺挤塌嘍!————这————这可咋整啊!”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声音发颤,很是激动,手都还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杨帆脸上的轻鬆消失了,心突地就是一沉。 虽然预料到人不会少,但“整条街塞满”、“人山人海”的描述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火爆,稍有不慎,真可能引发混乱甚至踩踏!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但杨帆强迫自己立刻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异常沉静,清了清嗓子,说:“志勇!別慌!听我说!你现在立刻回店里!先不要开门,千万別开!你就站店铺门前大声告诉等待的客人,老板正在紧急调派人手,很快就能有序安排大家!” “让他们耐心排队,保持秩序!千万不能乱!就说,谁乱谁最后进!” 他一边快速说著,一边抓起外套穿上,蹬上鞋子:“告诉他们,安全第一! 乱挤的一律不让进!快去!” “好!好!我这就去稳住他们!”张志勇被杨帆的镇定感染,稍微定了定神,胡乱抹了把汗,又像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杨帆紧隨其后衝出宿舍楼,但他没有奔向校门,而是脚步如飞地穿过清晨有了些凉意的校园,直奔姜红的教授住宅区。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不停的在思索:要不要临时招社会工?——好像杯水车薪——远水解不了近渴——且难以管理!最快且唯一的生路,就在学院內部! “姜姐!江湖救急!” 杨帆敲开姜红的门,顾不上和她寒暄,也不去理会对方刚起床的惊讶,语速极快地將咖啡厅门口隨时可能失控的情况和盘托出。 “————现在急需至少十来个能立刻顶上的帮手!张志勇和两个姑娘根本挡不住!这会儿,招社会工根本来不及!” 姜红刚起床,还穿著碎花睡袍,端著刷牙的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听完杨帆的描述,脸色也变得凝重无比:“十来个人?今天就用?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学院出面,临时找学生帮忙,也得时间通知、集合、安排————” 她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睡袍带子。 杨帆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 “学生!对,就是学生!” 杨帆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急智的光芒,他不再兜圈子,直接拋出核心方案,“姜姐!开业那天,我们不是启动了贫困生才艺表演帮扶计划吗?效果很好!这证明学生们有热情、有能力,也需要机会!” 他语速飞快,逻辑清楚:“眼下这困境,正是把帮扶升级为制度化勤工俭学的绝佳契机!由学院官方出面组织!面向全院家庭经济困难、品学兼优、课余时间充裕的学生!” “咖啡厅提供標准化岗位—一服务员、传菜员、清洁员、吧檯助理!岗位职责、工作时间、薪酬標准全部公开透明!学生自愿报名,学院学生处审核推荐,我们面试录用!” 看著姜红若有所思的眼神,杨帆继续加码,句句戳中痛点:“学生利用课余时间工作,比如下午、晚上、周末!按小时计酬!工资高於外面零工,比如每小时三毛到五毛!提供免费工作餐和岗前培训!表现好有学期奖励!” “这绝不仅是解我的燃眉之急!这是三贏!” 三贏?正刷牙的姜红抬头看看他,点点头了让她继续说。 “对就是三贏,学生层面,解决部分生活费,锻炼社交能力、组织纪律性,是宝贵的社会实践!比单纯给补助更有意义!” “对学院来说,探索贫困生帮扶新模式!变输血”为造血”!落实劳动教育!提升学生综合素质!这是响应国家倡导教育与生產劳动相结合的具体实践!完全可以成为全国高校的先进典型!” “对咖啡馆来讲:获得稳定、有素质、有归属感、沟通无障碍的劳动力!能极大缓解压力,提升服务质量!” 姜红彻底被杨帆这番极具前瞻性和很操作性的构想惊住了!她手中的水杯“啪”地放在洗脸台上,略一沉吟,喃喃说道:“制度化勤工俭学————三贏————社会实践新模式————劳动教育具体化————” 这些词在她脑中激烈碰撞。 在这个大学生社会实践形式相对单一的时代,杨帆的方案直指核心需求,格局宏大又脚踏实地! “走!”姜红当机立断,一把抓起外套,“跟我去见苏院长!现在就去。这事,只有院长能拍板!” 华音院长苏清如的办公室。 这位气质雍容年近六旬的老太太,已经早早的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著老花镜在审阅一份文件。 “苏院长!打扰您休息了!有紧急情况!”姜红带著杨帆,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小姜?杨帆同志?”苏院长抬起头,看到两人神色,立刻放下笔,眉头皱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不等杨帆说话,姜红言简意賅,將“莲花”门口堪比集会的人潮和潜在风险描述清楚,隨后立刻將杨帆那套“勤工俭学岗位库”的方案条理分明地阐述出来。 她重点突出了学院路交通濒临瘫痪、群体事件风险、制度化解决方案、三贏局面、开创贫困生帮扶新模式、落实劳动教育、打造全国高校实践典型这几个关键点,语气焦急而又有些美好的期盼。 苏院长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严肃凝重,渐渐转为深思。 她没有打断,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当姜红讲完,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杨帆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五分钟后,苏院长缓缓摘下老花镜,目光如炬,直视杨帆:“杨帆同志,你提的这个“制度化勤工俭学”方案,思路很新,也很大胆。” “特別是结合当前实际困境的解决,很有想法。”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著上位者的审慎,“但是,高校学生从事服务性工作,社会观感如何?是否会影响学业?具体的管理和保障措施,你们考虑清楚了吗? 报酬標准是否合理合规?” 杨帆迎上苏院长质询的目光,不卑不亢,这么一会儿功夫,心中已经有了腹案:“院长,关於社会观感,我认为这正是转变观念的好机会!劳动光荣,不分贵贱。” “大学生通过合法劳动获取报酬,锻炼能力,是值得提倡的自立自强精神! 这也是对四有新人”要求中有纪律、有道德的具体实践。” “我们会在宣传上强调勤工俭学、社会实践的性质,淡化单纯的服务员標籤。” “学业保障是底线!” 杨帆眼神坚定,语气更是斩钉截铁,“工作时间严格限定课余!每天不超过四小时,每周不超过二十小时!” “报名学生必须提供课表,由学院审核其课余时间真实性。学生处可隨时抽查监督。一旦发现影响学业,立即暂停工作!” “管理与保障方面,”杨帆看看注意倾听的二人,条理更加清晰,“我们会制定详细的《勤工俭学岗位手册》,明確岗位职责、工作流程、服务规范、安全须知、保密条款。” “面试通过后,进行不少於半天的集中培训,考核合格方可上岗。工作期间统一佩戴標识。咖啡馆为学生购买基础的意外伤害险。” “薪酬按小时结算,每周发放,公开透明,接受学院监督。標准参考了目前社会零工水平,考虑到学生技能熟练度,略低於熟练工,但提供免费工作餐,综合待遇具有吸引力,也符合按劳分配原则。” 苏院长听著,严肃的脸上线条渐渐柔和,眼中精光闪动。 她又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扣,发出清脆的响声,做出了决断:“好!不管你是临时起意,还是因为缺人帮忙,既能解燃眉之急,防止群体事件发生,又能探索贫困生帮扶新路,落实劳动实践教育,一举多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楼下开始热闹起来的校园,语气果断有力:“我原则同意!特事特办!学院全力支持这个试点项目!即刻启动!” 她转身,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姜红同志!你出去告诉方艷丽,让她以院长办公室名义起草紧急通知!” “面向全院各系,紧急徵集家庭困难、品学兼优、课余时间充裕的学生,自愿报名参加莲花咖啡厅勤工俭学项目!” “首批名额暂定二十五人!今天上午十一点前,各系必须將初步推荐名单报到学生处!学生处会同咖啡厅负责人,下午一点半在行政楼302会议室进行集中面试筛选!强调纪律和安全!” “杨帆同志!你马上回去,会同张志勇,务必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前,拿出《勤工俭学岗位职责及规范》草案和《薪酬及安全保障方案》草案,提交学生处审核!” “同时,准备好下午面试的流程和上岗前培训的简要材料、必要工具!” “通知总务处,立刻安排302会议室,並准备一些简单桌椅!” 她目光炯炯地看著两人:“时间就是稳定!效率就是安全!必须爭分夺秒!” “今天下午四点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面试合格、经过基础培训的学生,佩戴统一標识,在学院安保人员的协助下,安全、有序地抵达莲花”咖啡厅,投入工作!维持好现场秩序!” “是!保证完成任务!” “明白!院长!” 杨帆和姜红异口同声。 苏院长走到杨帆面前,眼神深邃,带著期许和一丝凝重:“杨帆同志,你这小小的莲花”,如今真是牵一髮动全身。记住,安全、秩序是第一位的!” “把这个试点做好,做出成效,做出示范!这不仅关乎你的咖啡馆,更关乎学院声誉和学生的安全!勤工俭学这阵新风能否吹起来,第一关就看今天下午了!” “院长放心!我一定把安全稳定放在首位,確保平稳过渡!”杨帆郑重承诺o 走出院长办公室,秋日灿烂的阳光洒满走廊。 姜红冲杨帆摆摆手,脸上是混合著紧张和兴奋的神情:“快!多余的话不要再说,分头行动!你忙你的去!” 杨帆重重点头,二话不说,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校门口奔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汹涌的人潮失控前,把“勤工俭学”这支生力军拉到前线! 第76章 新风 第76章 新风 秋日,清晨清冽的空气吸入肺腑,杨帆却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几乎是用衝刺的速度奔出行政楼,苏院长果断明確的指令,连同前几日开业当天,林主任那句“心思正”,在脑海里反覆碰撞。 时间!此刻最奢侈的东西就是时间! 他脚步不停,直奔学院外的咖啡厅。 远远地,便看见了那条蜿蜒如长蛇的队伍,从咖啡厅门口一直甩到了街角,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匯成一片焦躁不安的海洋。 张志勇正站在紧闭的店门外,额头冒汗,对著人群一遍遍嘶声解释:“大家再等等!老板马上到!正在紧急调派人手!很快就好!请大家理解!” 来来回回不停地给眾人大声解释,让他的嗓子已然变得嘶哑。 杨帆深吸一口气,拨开层层人墙挤到门口。 “帆子!”张志勇看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都有些变调。 “情况如何?”杨帆语速飞快,目光扫过焦灼的人群。 “快撑不住了!”张志勇语速更快,后怕未消,“人比昨天还多!有真来吃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不少是冲《黄土高坡》来的————就我们仨,开门非给挤塌嘍不可!” “嗯,稳住。按计划来。”杨帆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 这简单的动作,很是神奇地让张志勇狂跳的心稍稍落回实处。 杨帆旋即转身,一步踏上店门口稍高的台阶,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朗声开口:“各位街坊邻居、老师同学们!感谢大家对小店莲花”的厚爱!我是老板杨帆!” 人群的喧囂瞬间被按下暂停键,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今天的盛况,实在远超我们这小店的预期!” 他扫视著人群,语气诚挚地说道,“小店刚开张没几天,人手实在捉襟见肘。为了確保大家能享受到最好的服务和体验,避免混乱,我们正在紧急协调学院支援!” “第一批经过学院正规选拔、马上就能上岗的华音学生服务团队,將在下午五点钟准时到位,为大家提供服务!” 他刻意加重了“学院正规选拔”、“马上上岗”的份量。 “眼下,我们急需一点宝贵的时间进行內部准备和人员调度!” 杨帆的声音很是恳切,“还请大家多多理解和支持!为了表达歉意,也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凡是今天下午五点前排队到场的顾客,凭稍后发放的排队顺序號,今天在莲花”的所有消费,一律八折!”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然后就是交头接耳。 八折!在这个年代,这折扣实实在在,吸引力十足。 原本紧绷的焦躁气氛,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 “还有!”杨帆趁热打铁,拋出了第二个重磅消息,“为了回馈大家的热情,更为了不辜负远道而来的朋友,从今天下午开始,连续三天!” “每天下午六点到八点的黄金时段,我们將在咖啡厅內的小舞台,由张志勇店长或者我们华音的同学,现场演唱《黄土高坡》!每天至少一场!欢迎大家届时光临!” “好!” “太棒了!” “能听现场了!” “八折!还送歌!这队排得值了!” 惊喜的欢呼和掌声剎那响起!《黄土高坡》现场演唱的承诺,如同强效催化剂,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期待,积压的排队怨气隨之烟消云散。 人群甚至开始自发维持秩序,有人主动帮忙登记起排队顺序號来。 张志勇看著杨帆三言两语,不仅稳住了失控的局面,更將被动化为主动,只剩下满心的佩服,腰杆也不自觉地挺得更直溜了。 “志勇,这里交给你,稳住场面,发放顺序號!我必须立刻回去,按苏院长的部署准备!” 杨帆语速有些急促,既然被苏院长採纳了勤工俭学的。 “明白!帆子,你快去!这里有我!”张志勇用力点头,眼神坚定。 杨帆再次挤出人群,飞奔回宿舍。 都顾不上喘口气,他立刻铺开纸笔,脑海里关於服务行业的核心要点,分门別类,一条条飞速出现在稿纸上: 核心目標:让顾客舒心、安全地享受咖啡厅时光。 基本要求:整洁(自己、环境)、礼貌、勤快、机灵—— 收银:钱票当面点清,唱收唱付!零钱备足,帐目隨手记! 传菜:托盘端稳!桌號看清!菜名报准!轻拿轻放! 清洁:抹布分区!脏了即换!眼明手快! 吧檯助理:杯子洗亮!物料补足!手脚麻利! 安全第一:防火、防盗、防烫、防滑、防挤—— 遇到问题:搞不定?立刻找店长或老板!別硬扛! 字跡虽有些潦草,但都是最实在的乾货。 一份临时却极具操作性的《“莲花”咖啡厅勤工俭学上岗速成要点》在杨帆笔下迅速成型。 这不是手册,而是救命稻草! 与此同时,由姜红起草、苏院长亲自签发的《关於组织推荐学生参加“莲花”咖啡厅勤工俭学项目的紧急通知》,已通过学院內部广播和系办老师,如疾风般传遍整个学院。 通知措辞严谨,强调项目的公益性、实践性和规范性,学院背书、岗位明晰、报酬合理。 报名点设在学生处,要求各系立刻组织符合:家庭贫困、品学兼优、课余时间充足等条件且有意愿的学生报名,上午十点前將名单报至学生处。 通知一出,在华音校园內激起阵阵涟漪。民乐系大二女生宿舍里,黄敏和吴风华这对好友正凑在一起,听著窗外广播的声音,脸上都写著心动。 “风华,听清楚没有?莲花”那边招人!按小时算钱!干五个小时起码能挣两块多!比外面打零工强多了!还就在校门口!” 黄敏眼睛亮晶晶的,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床单的边缘。 她家在农村,兄弟姐妹五个,父母守著几亩薄田,学院每月那点补贴,大半都寄回家,为了俭省,自己常常一个馒头分两顿。 吴风华低著头,思考了好一会儿,明亮的眼神中透著同样的渴望,但更谨慎些:“嗯,听见了。关键是提供工作餐!省一顿饭钱也是好的。” 她家境稍好一点,但母亲常年病著,药费是笔不小的开销,学院的补贴,对她来说同样捉襟见肘。 “只是————咱们真能行吗?端盘子送水,会不会被人笑话?” “笑话啥?” 黄敏一甩辫子,带著点不服输的劲儿,“靠劳动挣钱,光荣!广播里说了,是学院支持的勤工俭学!比閒著强!再说了,你看开业那天王丽、刘强他们去帮忙,多风光呀!” 她越说越激动,直接从床上站起来,“走!咱俩现在就去学生处报名!晚了怕名额没了!” 两人结伴,一路无话,默默想著心事,来到学生处所在的办公楼。 刚走到门口,就把她们嚇了一跳! 走廊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粗略一看,怕是有三四十人! 大多是熟面孔,都是平日里生活比较拮据的同学。 大家低声交谈著,脸上交织著紧张、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吴风华踮起脚张望,忽然轻轻“咦”了一声,拉了下黄敏的袖子,压低声音:“敏敏你看,那不是咱班的李娟吗?她怎么也来了?” 她指向前排一个穿著崭新格子外套,扎著漂亮蝴蝶结的女孩。 她叫李娟,父母都是双职工,家境在班里算不错的。 勤工俭学的名额都这么抢手吗?黄敏也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轮到李娟了。 负责登记的学生处干事王老师抬头看了看她,温和但直接地问:“李娟同学,你也报名勤工俭学?家里有困难需要这份补贴吗?” 李娟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著说道:“啊?我————我就是想————锻炼一下社会实践能力————” 王老师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这个项目主要是面向家庭经济確实存在困难的同学。社会实践的机会学院以后还会有很多形式。” “你看后面还有很多真正需要这份收入的同学在排队。” 李娟的脸更红了,低著头匆匆说了句“对不起”,挤开人群跑掉了。 王老师隨即对著排队的学生们提高了声音:“大家都听清楚!这个勤工俭学项目,是学院为了精准帮扶真正家庭困难的同学设立的!” “报名后,我们会严格核实家庭情况!请大家理解支持!符合条件的同学请耐心排队登记!” 王老师这番话一说,如同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 黄敏和吴风华对视一眼,心里那点小疙瘩消散了,更加坚定了报名的决心。 她们填好表格,发现没有其它事,又双双离开了。 下午一点五十分。 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 杨帆和张志勇带著匆忙赶製的简易“工作证”模板一硬卡纸製作而成,印著醒目的“莲花勤工”字样,还有一叠《上岗速成要点》,提前到达。 总务处的办公人员,已將会议室布置成了简易面试场。 林孟真主任已端坐主位,面色一如既往的严肃。 两点整。 面试开始。 门外走廊里,接到通知的学生们排起了队,有些心理素质差的人,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们很多人还以为报了名就没什么事,想不到还有面试环节。 王丽、刘强、黄敏、吴风华等,相互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都在其中。 杨帆主问,张志勇补充细节,林孟真给杨帆要了一张《上岗速成要点》,安静地坐在一旁观看。 “王丽同学,请进。” “老师好!张店长好!林主任好!”王丽落落大方地走进来。 “王丽同学,开业那天你帮忙拉二胡,临场不乱,很好。” 杨帆先是表扬了一句,紧跟著立刻切入核心,“现在,假设你是传菜员,端著一杯很烫的咖啡走向顾客,脚下突然被人绊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顾客也嚇了一跳,有点不高兴地看著你。” “这时候,你第一反应会做什么?怎么说?”他摒弃了条条框框,直击最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王丽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我——我第一反应肯定是先站稳,把托盘端稳!然后马上向那位顾客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差点烫著您!您没事吧?”然后看看咖啡有没有洒出来,如果洒了或者凉了,马上说:这杯我立刻去给您换一杯新的!请您稍等!”” 杨帆点点头:“反应不错。记住,安全第一,態度诚恳。下一个,刘强!” 说是面试,其实也是走个过场。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没有几个综合素质太差的。 面试,对他来说,怎么回答都不算错,主要考察他们诚实、抗压、沟通这些方面。杨帆很是隨意的分配给面试学生一个岗位。 收银员岗位——黄敏。 “有位顾客点了杯咖啡,给了你十块钱。你唱收收您十块”,正要找零时,顾客突然说他给的是二十块,是你搞错了。周围还有其他顾客看著。你怎么办?” 清洁员吴—一风华:“你正在拖地,拖把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一位正在看书的顾客的鞋。顾客很生气,说他的皮鞋是新买的。你怎么处理?”( 传菜员—一甄茱:“你给一桌客人上错了菜,把a桌的意面端给了b桌。b桌客人已经吃了一口才发现。你怎么办?” 没有標准答案,杨帆和张志勇仔细听著回答,观察著学生的表情、语气和下意识的动作,重点考察的是最基本的素质:诚实、责任心、耐心、应变力、沟通技巧、服务意识和抗压能力。 张志勇则在一旁用最接地气的话补充:“对!认错要快!態度要好!” “手脚麻利点,眼观六路!” “搞不定就喊我,別怕!” 林孟真全程静默,但他將每个学生的反应和杨帆的评判標准尽收眼底。他清楚地看到,杨帆的筛选核心並非技能,而是心性一是否踏实、肯干、有担当、 能扛事。 下午四点。 经过紧张面试和快速合议,结合学生课余时间,最终確定了第一批15名勤工俭学学生名单,覆盖收银、传菜、清洁、吧檯助理各岗位。 王丽、刘强、黄敏、吴风华均在其列。 “恭喜你们!从现在起,你们就是莲花”咖啡厅的第一批勤工俭学员工了!” 杨帆看著眼前十几张年轻、略有些紧张又充满干劲的脸庞,郑重宣布:“时间紧迫,张志勇店长会带大家快速熟悉岗位和要点!我们只有一个目標:五点整,准时、安全、有序地开门营业!” 没有冗长的理论培训。 张志勇拿起杨帆那份《上岗速成要点》,结合实物,用最直白、最快速的方式,灌输了核心要求: 收银:钱票点清,唱收唱付!零钱备好,隨手记帐! 传菜:托盘端稳!看清桌號!报准菜名!轻拿轻放!热饮小心! 清洁:抹布分乾湿!脏了快换!眼尖手快!有水渍马上擦乾! 吧檯助理:杯子洗净擦亮!物料快补!听咖啡师招呼! 统一口令:“记住!安全第一!微笑!勤快!不懂就问!搞不定就喊我或老板!” 学生们全神贯注地认真听著,有人默默复述著要点,有人互相打气。 四点五十分。 杨帆和张志勇带著十五名身著统一深蓝色围裙、胸前醒目地別著“莲花勤工”工作证的学生,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莲花”咖啡厅门外! 苦苦守候的人群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整齐划一、朝气蓬勃的“学生军”,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营业时间到了,开门了!” “哇!这么多新服务员!” “瞧这精神头儿!” 杨帆深吸一口气,向张志勇点头示意。 张志勇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嗓音沙哑地宣布:“各位久等了!莲花”咖啡厅——现在开始营业!请大家不要拥挤有序进店!” 店门缓缓开启。 十五名经过“闪电战”洗礼的学生员工,带著初入职场的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迅速奔赴各自岗位! 张志勇居中调度,王丽带著甜美微笑走向收银台,刘强和几个男生端起托盘,適应手感,黄敏拿著抹布快速巡视地面,吴风华则紧张地在吧檯后熟悉杯具摆放———— 门外蜿蜒的长龙开始不断地涌入咖啡厅。 杨帆站在门边,目光扫过店內: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张志勇虽然嗓音嘶哑却充满力量的指挥,年轻学子们生涩却无比认真投入的身影———— 心中那块悬了半日的大石,终於悄然落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很是感激望向行政楼的方向。 於公於私,苏院长都是帮了大忙。 第77章 盗版来袭 第77章 盗版来袭 时间如同“莲花”咖啡厅里飘走的咖啡香,不经意间,已是新一周的午后。 门口蜿蜒的长队依然醒目,却已从最初的混乱无序,变成了一种带著期待的奇特秩序。 经过一周的磨合与锤炼,那支由二十多名华音学子组成的“勤工俭学军团”,动作越发利落,脸上那份被认可的自信也愈发明显。 张志勇立在吧檯旁,早已不是开业时那个拘谨的新手,举手投足间有了些店长的气度。 这会儿,他手里攥著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客流高峰、物料消耗和人员轮替,调度起来游刃有余。 对於上个星期,杨帆从学院招收的学子,用起来,让他非常满意。 同时,他对杨帆临时起意以勤工俭学名义,快速摆脱困境的急智,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勤工俭学?神来之笔啊,这老同学咋就这么优秀?! “你好——您二位一共消费四块三——这是找您的零钱,七毛。请您收好——再见!” 张志勇扭过头,看看王丽在收银台前笑容明快的给客人结帐,声音听起来很是清脆悦耳。 刘强等传菜员端著托盘在桌椅间穿行,步履稳健,报菜名都报得乾脆利落。 那三个负责清洁的学生眼疾手快,桌面总能第一时间恢復洁净。 厨房里,余天德的忙碌依旧,不过抱怨却几乎没有了,更多是沉稳的指挥。 新加入的三个壮实男生在他的调教下,將洗菜、切配、打荷的杂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整间咖啡馆如同一台上了油的精密机器,在喧囂中高效运转。 顾客们享受著咖啡、简餐和偶尔飘来的歌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从容的忙碌。 缺人的危机,在学院强大的后盾和杨帆、张志勇的快速反应下,竟成了“人多势眾”的优势。 “莲花”咖啡厅这艘被舆论风暴骤然推向浪尖的小船,不仅稳住了,更在勤工俭学这股学院新风的推动下,扬起了自己的风帆。 这天上午下班后,杨帆难得有片刻清閒,坐在咖啡馆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摊开《渴望》的改编剧本大纲,试图將纷乱的思绪拽回王沪生和刘慧芳的世界。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手稿上投下斑驳光影。 “杨老板!您可真会挑地方躲清静啊!” 一个带著京腔儿、自来熟的声音突然响起。 杨帆抬头,只见冯小岗挤过几张桌子,笑嘻嘻地站在面前。 他穿著件半旧的皮夹克,头髮有些乱,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冯老师?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杨帆有些意外,起身和他打招呼。 “嗨!有事耽搁来晚了,去您们研究中心扑了个空,有个姓孙的研究员,您八成在这儿体察民情”呢!” 冯小岗毫不客气地坐下,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店內景象,嘖嘖有声:“嚯! 杨老板,您这买卖可真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啊!这才几天?比我开业来那会儿,看著可像样太多了!这些白衬衫黑裤子的,都是你们华音的学生?” “是,学院支持的勤工俭学项目。”杨帆简单解释,给他倒了杯水,然后,问起他的来意。 “还能是啥?” 冯小岗一拍大腿,脸上堆著笑,眼神却透著些急切,“郑主任让我来催稿子呢!《渴望》的剧本,您这“三分之一”都晾了多少天了?” “台里立项会眼瞅著要开了,就等您这改编稿子一锤定音啊!郑主任急得嘴上都快起燎泡了,就差亲自杀过来了!” 杨帆一拍额头,真心惭愧:“哎呀!冯老师,实在对不住!这一周真是———— 脚打后脑勺,被店里千头万绪缠得死死的,剧本的事就————”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说:“您放心,框架脉络我心里有数,就差静下心来填充血肉。我保证,一周——最多十天,完整初稿一定送到郑主任手上!” “得嘞!有您这句话就行,我回去也好交差!” 冯小岗脸色稍霽,端起服务员送来的茶水,咕咚喝了一大口,隨即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不过杨老板,郑主任让我跑这一趟,催稿只是其一,其二嘛————是让我给您带个不太好的消息,顺便提个醒儿!” 他说著话,从帆布包里,哗啦啦掏出好几盒花花绿绿的磁带,“啪”地一声全摊在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您瞧瞧这个!” 杨帆拿起其中一盒。 劣质的塑料外壳透著廉价,彩色贴纸封面印刷粗糙,顏色刺眼。 最醒目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粗体大字:“西北风狂飆!《黄土高坡》《小芳》《恋曲1990》火爆收录!”,下面印著一个张牙舞爪的乐队名字——“西北狼嚎组合”。 再拿起另一盒,署名变成了“大漠风沙演唱团”,还拙劣地模仿著“莲花” 的logo风格。 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涌上杨帆心头。虽然料到会有盗版,但亲眼看到如此粗製滥造、明目张胆的仿冒品,还是让他眉头紧锁。 这速度,太快了! “满四九城的地摊儿、小音像店,全是这玩意儿!” 冯小岗撇著嘴,一脸不屑。 “便宜是真便宜,两块五一盒!可这音质,嗬!跟砂纸磨耳朵似的!跑调、 杂音,还有那主唱,扯著脖子嚎,把您这歌的魂儿都嚎没了!” “可架不住便宜啊,买的人乌泱乌决的!郑主任听著都心疼,说您这金疙瘩,愣是让这帮耗子给糟蹋了!钱更是全进了他们腰包!” “不过话说回来,杨老板,”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著点理直气壮的得意劲儿:“您这咖啡厅生意这么火爆,各方面因素都有,但您得承认,咱燕京电视台的宣传,那可是居功至伟!” “当然啦,咱台里也沾光不少,收视率数据好看得很!所以,这稿子嘛———— 嘿嘿,您可不能掉链子啊!” “那是自然,我必须得承你和郑主任这人情,还有你们燕京电视台。” 杨帆先是笑著道谢,隨后又沉默地翻看著这些简陋的盗版磁带,仔细数了一下,冯小岗带来的竟有六七个不同的“製作单位”。 他嘆了一口气,压下烦躁,整个人反而变得更加冷静:“冯老师,麻烦您替我谢谢郑主任的提醒。剧本的事,我一定抓紧。至於这些野狼野狗”————” 他掂了掂手中的劣质磁带,嘴角浮现出笑意,“放心,他们嚎不了多久了。” 送走冯小岗,杨帆心思也没有立刻回到剧本上。 他坐在原地,目光扫过窗外熙攘的人群,扫过店內忙碌而充满活力的年轻身影,最后落回桌上那几盒刺眼的盗版磁带上。 生气?完全没有。 作为重生者,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代版权环境的混乱。 还有,某种意义上,他自己才是最大的“盗版者”。 然而,有些事不得不做,有些利益不能白白捨弃。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壮大。 事已至此,不能再等了! 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从吧檯拿了一些稿纸和一支钢笔。 就在这咖啡馆略显嘈杂却又充满生命力的氛围里,他拧开笔帽,笔尖带著一股锐气,在雪白的稿纸上重重落下標题: 《关於依託学院专业资源联合发行原创音乐,打击盗版及实施方案(草案)》 报告內容条理分明,直击要害。 详述作品反响及盗版现状之猖獗,强调其对创作者权益、学院声誉及市场秩序的严重侵害。 剖析学院在版权归属、顶级製作实力:录音棚、专业团队、官方背书信誉以及“莲花”实体平台方面的核心优势与独特机遇。 提出打造融合爆款金曲与新创作品、经典民乐改编的《华音雅韵·新风》专辑构想。 强调高保真音质、高雅设计、合理定价,与首发“莲花”等核心渠道策略。 建议收益分配兼顾学院主导投入、创作者权益、参与师生劳务、及“莲花”运营与专项助学基金—— 最后阐述此举在打响版权保卫战、提升学院影响力、创新產学研路径、反哺教学助学及弘扬优秀文化方面的深远意义与多重价值。 杨帆写完报告,看看墙上的壁钟,时间已近下午一点。 他收拾好稿纸,顺手把冯小岗带来的几盒劣质盗版磁带也塞进包里,准备回学院。 刚走到咖啡厅门口,一位附近居住常来的桑老师,笑著和他打招呼:“杨老板,这就走啊?” 他目光落在杨帆装磁带的包口,看到了那花花绿绿的封面一角,不由得失笑,调侃道:“哟!杨老板,您这《恋曲1990》的正主儿,怎么也捧场买上盗版啦? 这西北狼嚎组合”————听著就够野的!是想听听別人怎么糟践自己的歌,找点乐子?” 杨帆一愣,隨即也笑了,无奈地掏出那盒“西北狼嚎组合”的《恋曲1990》 晃了晃:“桑老师,您可別寒磣我了!这是朋友刚送来的样品”,让我开开眼,看看外面都成什么样子了。您也听过这个?” “嗨!別提了!”没等到桑老师回话,旁边一位排队等位的大姐插嘴道,带著浓重的京片子口音,“我小儿子闹著要听那大风从坡上刮过”,我昨天在前头路口,就咱们学院路跟东二门交叉口那块儿,看见个小推车在那儿卖!” “那小伙子吆喝得可起劲儿了,正版港台音质!《黄土高坡》原人原唱! 两块五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我寻思给孩子买个新鲜,结果拿回家一放,哎哟喂!那动静儿,跟破锣嗓子喊丧似的!还滋滋啦啦带响儿!把我家老头子气得差点把收录机给砸嘍!您说这不是坑人嘛!” 大妈绘声绘色的描述引得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笑了起来。 杨帆也被逗乐了,同时又感到一种切身的荒诞和紧迫。 他谢过大妈,心里一动,决定顺路去那个路口看看。 学院路和知春路交叉口,人流如织。 果然,一个用自行车改装的小摊儿支在人行道边上。 一个穿著皱巴巴西装、头髮抹得油亮的小贩,正唾沫横飞地向路人推销:“来来来!走过路过別错过!最新最火的《黄土高坡》!《小芳》!《恋曲1990》!正宗原唱!港台引进的灌录技术!高保真立体声!两块五一盒,买三送一!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了啊!” 他手里拿著一个破旧的双卡录音机,正以最大音量播放著一首严重失真、跑调跑到姥姥家的所谓《恋曲1990》,刺耳的声音混杂著电流噪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皱眉。 杨帆走过去,拿起一盒磁带。 封面正是“大漠风沙演唱团”那个山寨“莲花”logo的版本。 他故作好奇地问:“老板,这真是原唱?音质能行吗?” 小贩一看有顾客,热情加倍,拍著胸脯保证:“兄弟!放心!绝对原人原唱!港台技术,那是槓槓滴!不信你听!” 他指著那噪音刺耳的录音机,“听听这高音!多透亮!听听这低音!多浑厚!两块五,买这么高级的音质,您上哪儿找去?比那国营商店里五六块的正版带一点儿不差!”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跟著那破锣嗓子的演唱摇头晃脑,仿佛在欣赏天籟之音一样。 杨帆看著他那副“指鹿为马”的淡定模样,听著那魔音灌耳般的“高保真立体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他强忍著没戳穿,只是摇摇头,放下磁带:“算了老板,这港台音质”————太高级了,我耳朵有点扛不住。” 说完,在摊贩不解又有点悻悻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 这小贩的自信和那离谱的音质反差,也让他更坚定了行动的决心。 杨帆拿著报告和那几盒“高级货”,步履从容地穿过校园,径直回到民乐研究中心。 此时,临近上班时间,已有几位同事提前到了,正各自伏案工作或低声交谈。 杨帆默默走到林孟真桌前。 林主任这会儿正对著一份泛黄的工尺谱凝眉思索,鼻樑上架著老花镜。 “下午好林主任。”杨帆的声音比平时略沉。 “嗯。”林孟真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落在杨帆手中那沓明显是新写就的稿纸上,又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杨帆將报告轻轻放在桌角那堆资料上方:“林主任,打扰您了。有件关乎学院声誉、关乎咱们民乐研究中心尊严,也关乎当下文化市场正气的事情,恳请您过目。” 他顺手把那几盒花花绿绿的盗版磁带也放在了旁边,呈上证据后,他简明扼要的说了一下当前的盗版情况。 林孟真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没有立刻去拿报告,目光先扫过几盒盗版磁带,又看了看杨帆因为熬夜有些红肿的双眼,他这才缓慢地拿起报告。 当“打击盗版”、“维护版权”、“华音出品”这几个词跃入眼帘时,他那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办公大厅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的沙沙声响。 杨帆没有回到自己工位,就静静站立著。 距离近了,他更能感受到林主任身上那股对商业气息的疏离感。 这份报告,无疑是在衝击他坚守的学术净土边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续有同事走进研究中心,看到林主任正专注地看一份东西,杨帆肃立一旁,旁边还放著几盒刺眼的磁带,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但好奇的目光还是投了过来。 当林孟真翻到报告里详述盗版现状的部分,尤其是看到列举的那几个粗俗不堪的盗版磁带名字和拙劣模仿“莲花”l0g0的描述时,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资料室的孙德海正好端著茶杯踱步过来,瞥见了桌上那盒“西北狼嚎组合” 的磁带封面和报告標题,他那习惯性的刻薄话立刻就来了,带著点幸灾乐祸的腔调:“哼!瞧瞧!我说什么来著?杨帆同志,你这歌是火了,可这麻烦啊,就跟那苍蝇闻著味儿似的,嗡嗡地就扑上来了!” “搞这些个流行曲子,就是容易招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臢东西!西北狼嚎”?听听这名字!俗不可耐!我看啊,还是咱们这老本行好,钻故纸堆里,清静!省心!”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位同事都微微皱眉,气氛有点尷尬。 林孟真也从报告上抬了下眼皮,淡淡扫了孙德海一眼。 杨帆刚想开口解释,孙德海自己却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 他看了看林主任桌上的报告,又看了看周围同事略带责备的目光,似乎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胳膊肘往外拐”了。 还有,他骨子里那种“学院人”的集体荣誉感一下子又占回了上风。 他把茶杯往旁边桌子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义愤”:“咳!话————话是这么说!可这帮下三滥也太不像话了!” 他指著那盒盗版磁带,仿佛那东西烫了他的手,“这————这叫什么玩意儿?!西北狼嚎”?他嚎得著吗他?!糟践东西!这打的是谁的脸?啊?” “杨帆同志是咱们中心的人!是学院正儿八经的教职工!他写的歌,代表的是咱们华音的水平!让这帮耗子弄成这德性满大街卖,丟的是咱们整个研究中心的脸!是整个华音学院的脸!”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还在嘲讽流行曲子:“这事儿不能忍!简直欺人太甚!林主任,这报告打得好!该打!就得让上面知道知道!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咱们学院的人,不能这么让人欺负!我孙德海第一个支持!”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表態,又有点不习惯自己这么仗义,訕訕地拿起茶杯猛灌一口,掩饰般地嘀咕著:“————太不像话了!简直无法无天!” 这突如其来的、带著点滑稽的“立场大转弯”,让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先是一愣,隨即都忍不住憋著笑,互相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连林孟真严肃的嘴角都似乎抽动了一下。大家心里都门儿清。 孙德海这人毛病不少,嘴也损,但就像林主任偶尔点评的,关键时候,学院这根弦在他心里绷得紧著呢,大事上不糊涂。 杨帆也被孙德海这“自打嘴巴”式的声援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诚恳地道了声:“谢谢孙老师支持。” 林孟真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阅报告。 当看到“维护智慧財產权即为维护学术尊严”、“以正声涤盪盗影”、“收益反哺教学与助学”等字句,尤其是看到將经典民乐改编纳入专辑的构想时,他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看到具体的分成比例,那惯常紧蹙的眉头再次皱紧,但並未像之前那样流露出强烈抗拒。 终於,他放下了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目光重新投向杨帆。 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沉重与决断:“想法,极其大胆。” “盗版横行,混淆视听,確是可憎,如同劣幣驱逐良幣。” “学院的清誉,学府的根基,绝不能沾染铜臭,沦为市侩。”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封面“华音出品”几个字上摩挲。 最终,他重新拿起那支使用了多年、笔尖已磨得光滑的钢笔,手腕稳健有力,在报告首页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签下了六个字:“擬同意。林孟真。” 他將报告推还给杨帆,目光深邃:“拿去找苏院长。此事重大,非她不足以定乾坤。” 他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记住,杨帆。磁音再响,终是外物。学院的金声玉振,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杨帆双手接过这份报告,看著那承载著巨大让步与期望的签名,一股混合著敬意与责任感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位严谨学者的首肯,更是一位守护者为守护更珍贵的“本”而艰难开启的一扇门。 “谢谢林主任!金声玉振,永不敢忘!” 杨帆的声音微颤,语气却是无比坚定。 走出民乐研究中心,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杨帆握紧了手中的报告。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说服院长苏清如,让华音的“金声玉振”,化为响彻街头巷尾、涤盪“盗影”的正声,这是一场更关键的征程。 而他手中这份凝聚著智慧、勇气与责任感的报告,就是叩响那扇最高决策之门的正声之槌。 第78章 定音 第78章 定音 杨帆捏著那份签有“擬同意”的报告,来到了苏院长的办公室门口。 林主任的签名是一块敲门砖,但真正的硬仗,就在眼前这扇门里。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节在深褐色的门板上叩响。 “请进。” 苏清如院长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窗明几净,几盆绿植透著生机。 此时,苏院长没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而是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个白瓷茶杯,看著楼下匆匆走过的学生。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杨帆手中的报告上。 “院长。” 杨帆简明扼要的把事情的始末说了,然后,走上前,双手將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我这是关於打击盗版、联合发行专辑的可行性报告,林主任已经审阅並签署了意见。” 苏清如踱回座位,没急著看报告,指尖点了点桌面:“坐吧,小杨。” 她拿起报告,翻开,视线扫过標题和那醒目的“擬同意”,沉默了片刻。 “想法很————大胆。” 苏清如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刺向杨帆,“用学院的名义,去做商业发行?杨帆同志,你可知这其中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卖几盒磁带的问题。” “高校,是教书育人的圣地,不是盈利机构。目前的风向虽在鬆动,但允许高校堂而皇之地开办盈利性企业?没有这样的先例!” 苏院长的语气带著的份量,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 杨帆没有立刻辩解,他坐直身体,双手平放在膝上,迎向苏院长的目光:“院长,我理解学院的顾虑,但变化往往快於条文。”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您知道,前两年国家已经放开了政策,允许中小学利用自有资源,比如校办工厂、农场进行一些创收,改善办学条件,补贴教职工。这步子已经迈出来了。” 他身体微微调正,不急不缓地说道:“高校,是知识、人才和创新的高地。 国家要发展,要开放,要搞活经济,高校蕴藏的巨大潜力不可能永远被束之高阁。” “请恕我狂妄,大胆预测一下,明年,最迟后年,国家层面一定会出台政策,为高等院校鬆绑!” “赋予高校更多自主权,允许它们在保证教学科研主业的前提下,探索產学研结合、知识成果转化和適度创收的路径!这是大势所趋!” 杨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力量,仿佛描绘著即將到来的图景:“我们咖啡厅的勤工俭学,不正是学院在现有框架下,对赋能”学生的有益尝试吗?反响多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证明,只要方向对,步子稳,高校完全可以在新领域有所作为,甚至成为引领者!” 他指了指桌上的报告:“这次盗版猖獗,对我们学院声誉和创作者权益造成严重侵害,是个危机,但也恰恰是个契机!” “如果学院能抓住这个机会,以雷霆手段推出正版精品,不仅能涤盪歪风,更能打响华音出品”的品牌!” “这不仅是维护尊严,更是为未来高校知识成果转化、文化传播產业布局,打响第一枪!抢占先机,树立標杆!” 苏清如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小口。 放下茶杯时,她的嘴角竟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呵呵,”她轻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在杨帆脸上,“杨帆啊杨帆,你倒是给我画了好大一张饼。还赋能”————这词儿挺新。” 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锐利依旧,却少了几分初时的冷峻:“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我苏清如,若真是个食古不化、墨守成规的老顽固,你那勤工俭学的想法,就不会这么快落地生根,更不会有今天的场面。” 她顿了顿,指尖在报告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篤篤的轻响,目光直视杨帆:“好,你成功挑起了我的兴趣。今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拋开那些大道理和远景规划,单就眼前这件事—一以学院名义发行这盘磁带,正面迎击盗版。” “你告诉我,具体要怎么做?如何规避风险?如何確保学院的声誉和利益不受损?如何让这第一枪”,打得漂亮,打得名正言顺?” 杨帆听得心臟“咚”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欣喜瞬间衝散了紧绷的神经! 苏院长鬆口了! 这“再给一次机会”,就是最大的转机! 他强压下几乎要涌上嘴角的笑意,立刻挺直身躯,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稍顷,仔细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言简意賅,开始剖析其中利害。 公私协同,並以学院为主导是当前最优解,这样能最快速度整合顶级资源,抢占正版市场高地,最大化学院收益。 但隱患在於,產权界定处於模糊地带,行政效率与市场反应速度的天然摩擦,还有商业化对学术纯粹性的潜在侵蚀,以及未来政策风向的不可预知性。 当下盗版猖獗,民眾並非没有正版意识,而是苦於没有可靠的选择! 华音以最高品质、合理溢价推出正版,正是高举版权大旗、引领文化市场正气的绝佳宣言! 长远破局的关键,在於超越盗版作坊,磁带终將被淘汰。 此役意义在於建立“华音出品=品质保证”的品牌形象。 锻炼一支懂市场懂製作的核心团队,积累启动资本与宝贵经验。 为未来拓展至音乐版权深度运营,影视配乐,甚至数位音乐分发等更大產业版图,打下良好的根基。 最后。 “我深知风险如影隨形,”杨帆目光湛湛,神情变得更是严肃,“但此路若能走通,其意义深远,关乎学院未来在文化市场中的话语权!” “恳请学院,为这正本清源的第一枪,定鼎乾坤!” ————苏院长沉默了。 办公室的空气一时有些凝滯。 —— 她指尖在报告封面上缓缓划过,杨帆的坦率,以及心胸格局,尤其是正本清源的决心与铺路產业的前瞻性眼光,深深触动了她这位改革派领导者的神经。 “此事,前所未有,牵一髮而动全身。” 苏院长终於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非我院一家之力,一地之权可决。” “报告留下,我会亲自梳理核心要点,儘快召开党委会议。” “然后,附上学院党委的明確意见与风险评估,呈报上级部委及文化主管单位,请求政策批示与支持。” 她脸色变得更为审慎,目光灼灼地看向杨帆,“涉及体制创新,突破现有框架,必须名正言顺,有上方授权,方能规避最大风险,堵住悠悠眾口。” 杨帆心中一凛,隨即心中豁然开朗,对院长的政治智慧深感佩服。 这一步请示,不仅是为项目寻求护航者,更是將“高校智慧財產权市场化运营试点”这个极具开创性的构想,正式摆上了更高决策层的台面! “是,院长!这些我明白!”杨帆肃然应道。 该做的工作都做了,虽然心中有些煎熬,也只能安心等待上面批覆的结果。 第二天清晨,杨帆刚到民乐研究中心坐下,还没把椅子捂热,一个紧急任务就砸了下来。 “广安门那边施工,挖出个墓葬!规模不小,看形制和陪葬品,疑是宋辽时期,里面好像有乐器!” 林孟真主任难得语速快了几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办公室。 “文物局和考古队的人已经过去了,点名要我们派懂古代乐器形制的专家配合现场甄別。 “文娟,”他沉思一下,看向刘文娟研究员,“你经验丰富,带个人过去一趟!” 刘文娟正伏案描摹一张古琴图,闻言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图谱。 她是中心里专攻唐宋乐器形制与復原的资深专家,这事责无旁贷,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几位年轻研究员身上转了一圈。 孙德海下意识挺了挺胸,他自认资歷仅次於刘文娟,又离得近。 不知为何,小王则有些紧张地低下头,生怕被点到。 张秉和捋著鬍子,一副“我年纪大了跑不动”的模样。 “小杨吧,”刘文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跟我去。” “我?” 杨帆一愣,指著自己,有点不敢相信。 论资歷、论和文娟老师的熟悉程度,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刚来不久的新人啊? 孙德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胸前,脸上写满了错愕。 刘文娟没解释,只是利落地收拾著桌上的绘图工具:“嗯,就是你。带上纸笔,相机————哦,还有你那套自製的测量工具,说不定用得上。动作快点,那边催得急。” 她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叫个助手拿东西。 杨帆压下心头疑惑,不敢怠慢:“好的,刘老师!马上!” 他迅速抓起自己的帆布工具包一里面除了笔记本、笔,还有他参照后世理念自製的简易卡尺、捲尺、多角度量角器和几片用於拓印的薄蜡纸。 广安门附近的施工现场早已被蓝自相间的隔离带围住,尘土飞扬中,几顶考古队的帐篷支在一边。 几个穿著印有“清华考古”字样马甲的人,正蹲在一个刚清理出轮廓的墓坑边低声討论,旁边还有文物局的工作人员拿著相机拍照。 刘文娟带著杨帆,在一位考古队员引导下走近墓坑。 刘文娟上前,说了他们二人的身份。 “刘老师,您可来了!”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教授迎上来,正是清华考古系的秦教授,“您看,主墓室这边刚打开,棺槨保存尚可,关键是这些————” 他上前几步,指著墓室左边一角。 只见泥土中,散乱地躺著几件形態奇特的木质器物,顏色深褐,部分被泥土半掩,但露出的部分能清楚看到弯曲的孔洞和残存的弦钉痕跡。 “琵琶?阮咸?还有————这像瑟?” 刘文娟蹲下身,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拂去一件长条形乐器表面的浮土,露出上面精美的螺鈿镶嵌纹饰,虽然蒙尘,但工艺精湛。 她眉头微蹙,说:“形制————有点特別,不像纯中原风格。” “是啊,”秦教授点头,说:“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辽代贵族墓,契丹人汉化程度很深,隨葬品常有混合风格。但这些乐器具体是中原流入的,还是辽地仿製的,或者有独特形制?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掌眼。” 考古队员和清华的学井们都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刘文娟和她亏中的器物上。 刘文娟仔细查工著亏中的“瑟”,又拿起旁边一件共鸣箱呈梨形、琴颈较短的拨弦乐器,翻工背板的木质纹理和內部结构。 “这件梨形琵琶,面板弧度、音开开凿的位置,与唐代琵琶有相似,但琴颈的弧度更平直些,弦轴的排列方式也略有不同————” 她喃喃自语,隨即工向杨帆,“小杨,卡尺给我,量一下面板厚度和弦长。” 杨帆立刻打开工具包,找出那副小巧却精確的卡尺递过去。 刘文娟熟练地测量著,报出数据:“面板厚约0.8公分,弦长————约85公分。” 秦任授和几个学井飞快记录。 杨帆也没閒著。 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件乐器吸引,此时半埋在土里,形状有点类似竖箜篌,但体型更小,结构也更为精巧。 他徵得旁边一位考古队员同意后,小心地蹲过去,没有立刻动亏清理,而是先用小刷子轻轻拂去浮土,仔细观察露出的部分。 “刘老师,您工这个!” 杨帆指著那件乐器的一个特殊结构——共鸣箱下方,有一个小巧的木製支架,支架的底部並非平底,而是雕刻成兽蹄状,非常罕见。 “这种蹄形底座,我在辽代壁画和一些契丹贵族墓葬出土的家具构件上见过类似风格,是典型的契丹文化元素!” “中原乐器极少採用这种底座设计,这恐怕是融合了契丹孔艺的本地化製作,或者就是契丹本民族的乐器!” 刘文娟闻言立刻凑过来,仔细查工那兽蹄底座,又对比了一下旁边几件乐器的木质和漆高,眼睛一亮:“有道理!还有这件琵琶”的琴头装饰,虽然残破,但残留的雕刻纹样像是卷草蔓藤,线条粗獷,也带有草原游牧民族的审美特点,和中原的繁复细腻不同。” 她拿起杨帆刚才工的那件梨形琵琶,指著琴头残留的雕刻痕跡。 杨帆受到启发,又指向另一件类似阮咸但共鸣箱更扁圆的乐器:“刘老师,秦任授,您们再工这件。” “它的共鸣箱边缘镶嵌的骨片纹样,是不是有点像契丹人常用的摩羯”的简化变体?中原乐器镶嵌何用花卉、云气,这种纹饰很少见。” 秦任授凑近了工,连连点头:“没错!小伙子观察力很敏锐!这的確是契丹文化中常见的摩羯纹简化图案!好,好啊!这佐证了我们的判断!” “这墓主人身份不低,很可能是辽国院的重臣或皇族,汉化很深,但保留了本民族的一些审美偏好,隨葬的乐器也是中原形制与辽地风格融合的產物!” “这批乐器,价值重大,是研究宋辽音乐文化交流的珍贵实物!” 刘文娟讚许地看了杨帆一眼,对秦教授说:“秦老,综合形制、纹饰、孔艺细节和小杨发现的这些契丹元素。” “基本可以断定,这批乐器属於辽代中晚期,是中原乐器在辽地流传,並被契丹匠人吸收改造后的產物,带有鲜明的时代和地域融合特徵。!” 有了大乏的方向,现场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中午和那些考古人员吃了午饭,已经是下午一点何。两人从广安门又匆匆回到民乐研究中心。杨帆还沉浸在发现契丹元素乐器的兴奋中,配合著刘文娟,將现场记录的草图和笔记整理归档。 下午四点左右,桌上的老式红高拨盘电话就“叮铃铃”地急手仕起。 “喂,民乐研究中心。”杨帆离得最近,隨亏拿起听筒。 “你好,麻烦让杨帆同志接电话——哦——你就是?我行政楼院办。苏院长让你现在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声。 苏院长喊我?杨帆心头一跳。 应该是关於“磁音行动”的批覆下来了? 速度这么快的吗? 他不敢耽搁,立即说道:“好,我马上到!” 嘴下电话,他跟林主任打了个招呼,快步走向那座熟悉的办公楼。 苏院长的办公室里瀰漫著淡淡的茶香,但气氛与上次,却有些不同。 她站在书架前,背对著门口。 听到杨帆进来的脚步声,她才缓缓转过身。 “院长,您找我?”杨帆站定。 “坐。杨帆同志。” 苏清如指了指沙发,自兆也走过来坐下:“报告,以及学院党委的意见,我亲自跑了一趟部里和主管单位。上级领导高度重视,组织了紧急研討。”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杨帆:“他们认为,你这个构想,极具开伍性与示范意义!” “特別是对伍作者版权保护”的明確提出,以及探索高校收益反哺任学育人”的新模式,高度契合当前深化文化领域改革、激发伍新活力的精神!上级原则上,给予支持!” 成了!最担心的一关过了! 杨帆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握紧,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但眼中的喜高却怎么也藏不住。 “但是!” 苏清如的语气陡然加重,充满了自信和决心。 “在具体实施方案上,特別是收益分配这个核心环节,经过学院专项小组、 財务处、学井处、录音系等何轮激烈討论,並充分考虑了上级领导的意见,对你最初提出的分成比例,做出了重大结构性调整。” 她拿起一份盖著红印的会议纪要,翻开,声音清晰地宣读:“学院层面:提供核心平台、品牌信誉、启动丹金、场地设备(录音棚)、 行政丹源,並承担最终政策风险与经营风险。占股:55%。” “参与录製的师井及製作团队:包括演奏、演唱、录音、文案、美孔等人员的劳务报酬和智慧贡献。占股:20%。” “预留10%。这部分將单独划出,建立学院艺术伍新与助学专项基金”,用於持支持师丼优秀的音乐伍作项目,以及扩大对贫困学丼的精准帮扶。” 她嘴下纪要,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杨帆,语气更加深沉:“至於你,杨帆同志。作为核心伍作者、项目的发起人与灵魂人物,学院经过慎重考量,充许你个人保留收益的:5%。 。" 5%?!这个数字像一块冰砸进杨帆刚刚沸腾的热血里,巨大的落差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远低於他预期的10%!这几乎是腰斩! 但苏清如接下来的话,如同重锤,敲碎了他本能的失落:“同时,学院將確保並赋予你以下非金钱的核心权益:第一,在专辑所有出品方署名上,华夏音乐学院出品”之后,可以並列、同等显著地印上杨帆作品”字样!明確你的核心伍作身份,確立你在业界的个人品牌!” “第二,学院將正式破格授予你特聘研究员”荣誉职称!这意味著你將被纳入学院正式的高层次人才体系,瓦受相应级別的学术丹源调用权限,参与重要的学术活动与决策諮询!” “第誓,在磁音行动”项目本身,以及未来可能衍井的所有相关重大决策中,你拥有不可或缺的核心参与权与重要建亍权!” 苏院长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极具咏透力,每一个字都敲在杨帆心头上:“杨帆,你要明白!我们走的是一条没有路標的新路!这绝非一次简单的利益分割!” “学院,用它的百年声誉、政策丹源、真金白银的投入,为你、也为这个项目,承担了几乎所有的未知风险和沉没成本!” “这5%,是学院在现有规则和何方博弈下,能给予你个人伍作价值最核心、 最实质性的法律保障和底线尊重!是你能实实在在握在亏里的东!” 她指指桌面上的文件,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而署名权!杨帆作品”这四个字与华夏音乐学院”並列,这是对你作身份的终极认证!我可以这么说,它是未来你行走音乐界最硬的金字招牌!” “特聘研究员的身份,更是为你打开了通往更高学术平台和丹源壁垒的大门!这些东业的长远价值,岂是区区几个百分点的眼前利益可以衡量?!” “同时,你要清醒认识到!”苏清眉毛一竖,声音再次提高,“一旦贴上华音出品”的標籤,这盘磁带,⊥至你杨帆这个名字,从此就与华夏音乐学院的百年声誉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个人利益分配上,若占比过高,企论是对学院內部的平衡,还是对外部可能產丼的舆论风波,都將是巨大的隱患,后患穷!” “这5%,是多方力量博弈下艰难达成的平衡点,是对你个人未来更长远的保护!” 她说到这,身体后靠,声音嘴缓了一些,却带著个钧之力:“杨帆同志,你————能理解这丐中的深意吗?能想明白这盘棋的轻重缓急吗?” 办公室里鸦雀声,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苏院长严肃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杨帆的呼吸都几乎停滯了。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一股更加真实的明悟与弗喜席捲了他! 是啊,署名!“杨帆作品”与“华夏音乐学院”並列。 这是上的认可和身份的飞跃。 特聘研究员。 这是通往更高平台的通行证! 学院占股55%所撬动的庞大丹源和政策护盾,最终將匯聚成企可匹敌的“势”,將他个人的名和未来的路托举到一个难以想像的高度! 这哪里是剥夺?这分明是学院用它的“事母”,搭载著他这劈“快艇”,驶向更广阔的蓝海! 他突然站起身,所有的犹豫、算计瞬间拋到九霄云外。 他朝著苏清如院长,深深地、一躬到底,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前所未有的坚定:“院长,这个我理解,我完全能够接受。感谢学院和各位领导的深谋远虑与全力护持!” “这5%,是学院赋予我的责任与信任,更是鞭策我前行的战鼓!杨帆作品”的署名与特聘研究员”的荣誉,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认可与机遇!” “我杨帆必当竭尽所能,倾注全部心血,確保华音出品,杨帆作品”这开山第一炮,仕彻云霄,涤盪盗影!不负学院重託,不负这时代赋予的机遇!发展才是硬道理!我们这第一步,就是要踏踏实实走稳、走好!” “好!”苏清如如释重负,变上露出欣慰笑容。她也站起身,拿起那份盖著鲜红学院公章、並附有上级部委“原则支持,先行先试,注意总结经验”关键批示的《“磁音行动”项目决亍书》,如同传递一枚將帅印信,郑重地递到杨帆亏中:“项目代號磁音行动”!学院会以最快速度审议流程,启动项目!” “专项孔作组不日成立,直接在你们民乐研究中心下设音像研发製作部”,作为执行核心,暂定由你主持部內具体孔作!” “学院录音棚,誓天之內清场待命,全力保障录製!” 她的目光炯炯,话语掷地有声:“杨帆,记住!磁音贵清,风骨长存!这场关乎版权尊严、学院声誉与文化產业新丼的战役,我们,只许胜,不许败!” 杨帆双亏紧紧握住那份承载著个钧重担与限希望的决亍书,沉声应道:“院长,此战,必胜! , 第79章 双生並蒂 第79章 双生並蒂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莲花”咖啡厅的灯火,如同磁石般吸引著四面八方的人流,稳稳占据著学院北门最璀璨的坐標。 门口顾客排队等候用餐,已经成了每天的常態,但却没有了前几天的那种糟乱。 咖啡厅门口两边,两张简朴的长条木凳依墙而设,供排队的客人小憩。 门口的左边,靠墙放著一张桌子,张志勇新买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放在了上面。 保温桶內盛满了热气腾腾的免费大碗茶,桶边叠著几摞洗得乾净的茶碗。 旁边的小竹筐里,堆满了印著素雅莲花图案的硬纸书籤。 这些是杨帆几分钱一张赶製的小小的心意,和大碗茶一样,此刻却成了抚慰等待的顾客的良药。 等待的客人领了书籤,端著一碗热茶,或低声交谈,或静默赏景,竟让人生出几分胡同口纳凉般的閒適。 几个金髮碧眼的外教也混在队伍中,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这充满东方智慧的排队管理学,对著精致的书籤和茶碗,露出会心的微笑。 店內,二十余名身著崭新白衬衫、黑长裤,繫著红黑领结的华音学子,已经不再需要张志勇一个个去指挥安排,每个人都能做到忙而不乱,忙而有序。 不得不说,这些华音的学子,他们的综合素质確实非常高,仅仅几天的培训和实操,已经让张志勇完全挑不出什么毛病。 收银台前,王丽指尖翻飞,算盘珠拨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白嫩的脸上,那专注的样子,只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让人安心。 传菜队伍里,刘雅丽、付明月等人步履轻盈,托盘在手上稳如磐石,將一份份三明治、沙拉、香气四溢的咖啡精准送达。 吧檯后,两名学生略显生涩却很认真地操作著磨豆机与摩卡壶。 演唱角,一位长髮披肩的民乐系女生怀抱吉他,指尖弹奏出《绿岛小夜曲》 的舒缓旋律。 今天咖啡厅內的顾客和平时差不多,形形色色,各具情態。 两个穿时髦夹克、烫捲髮的个体户,唾沫横飞,咖啡杯此时就是他们谈判的砝码。 角落里,一对年轻男女相对而坐。 女子约莫二干出头,穿著淡雅的连衣裙,手指不住地绕著发梢打转。 男子则显得局促不安,时而抬头瞥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搅动那杯早已见底的咖啡。 他们之间的空气似乎有些沉闷,只有偶尔的轻笑声打破这尷尬的沉默。 这大约是一场相亲,双方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著对方的深浅。 靠吧檯处,三五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围坐一桌,桌上散落著书本和笔记。他们时而爭论,时而鬨笑,引得旁人侧目。 靠窗的老外们,儘管对盘中绿豆糕和改良三明治评价著“notauthentic”( 不正宗)。 但是,洁净的环境、热情的服务,最终让他们满意地竖起大拇指: "perfectly acceptable, and very... interesting atmosphere!" (完全可以接受,而且气氛非常————有趣!) 厨房重地,炉火正炽,油烟蒸腾。 余天德繫著雪白围裙,粗壮的手臂挥舞著炒勺,口中也在不断地吩咐:“小王!土豆丝讲究细如髮丝——” “小李!沙拉酱给我搅匀了!——火候!火候!说了多少遍!” 三个轮值进厨房的男生,在热浪与油烟的洗礼中忙得脚不沾地—— 作为店长的张志勇,今天也是一刻也不得閒。 他手持一个小本本,穿行於店堂与厨房之间,时而疾书记录,时而拍拍某个肩膀低声叮嘱,指挥若定间,“店长”的气场已悄然成形。 午后,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刚掛上“音像研发製作部”铜牌的办公室,空气里还残留著新刷涂料的淡淡味道。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勉强凑成个指挥部模样。 杨帆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敲击著桌面,目光扫过身旁两位新搭档。 录音系调来的助理研究员陶华,只有二十四五岁年纪,齐耳短髮,眼神淡定从容,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她自带技术流的冷静气场。 她旁边,是今年刚毕业留校的常安。他是原学生会文艺部长,年轻气盛,此刻和陶华一样正襟危坐,带著点初来乍到的兴奋和紧张。 “吱呀”一声,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孟真主任背著手,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他目光扫过屋內三人,最后落在杨帆脸上:“牌子,掛起来了。”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门口左边悬掛的,“不是掛给你们当摆设,更不是喝茶看报混日子的地方!学院顶著风,苏院长给你们搭了台子,是唱戏,不是看戏!” 他向前踱了半步,视线缓缓地再次扫过陶华和常安:“声誉!品质!效率! 这三条,给我刻进骨头里!弄出次品,或者音律不正,砸了学院的招牌————” 林主任的话音陡然一沉,寒气四溢,“我头一个把你们扫地出门!” 杨帆面无表情的听著,什么都没有说。 常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陶华则抿紧了嘴唇。 林孟真似乎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內部斗爭,那刻板的嘴角几乎看不见地向上抽动了一下,终於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硬邦邦的“鼓励”:“磁带的音”,要像库里那把九霄环佩的韵”,”他刻意加重了核心字眼,淡淡地说:“清、正、远三个字送给你们,同时,希望你们別糟蹋了研发”这两个字!” 说完,根本不等三人回应,他背著手,转身就走,留给他们一个严肃庄重的背影。 “呼————”直到林主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常安才夸张地大喘一口气,抹了把额头,“我的妈呀,林主任这战前动员”,听得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陶华一撩额前的秀髮,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说:“习惯就好,我听过他半年课,能从他老人家嘴里听到清正远”这仨字,已经是破天荒的褒奖了。珍惜吧。 " 杨帆也被这“独特”的鼓励方式弄得哭笑不得,但他很快收敛心神:“好了,领导视察完毕,咱们开工!时间不等人!” 他语速加快,开始安排工作:“陶华,录音棚是你的主场!立刻去,协调最优档期、顶配设备和核心录音、混音团队!” “强调这是苏院长亲自督办的磁音行动”,优先级一最高!谁敢拖后腿,直接搬苏院长名號压!” “明白!” 陶华有些好笑的点点头,抓起笔记本和钢笔,没在办公室逗留,直接推门而出。 “常安!”杨帆转向这位原学生会干將,沉吟著说道:“你的活儿也不轻! 第一,立刻给我筛一份人才库”名单出来!” “学院里,唱功顶尖的、手上功夫超绝的,甭管声乐系、民乐系、管弦系,不论年级、专业、代表作、联繫方式,越详细越好!” “第二,跑一趟图书馆和资料室,把近两年学院师生创作的优秀原创作品都给我翻出来!” “要求有三:旋律抓耳、內容乾净、版权清晰!记住,是能流行的那种!不是关起门搞学术的,筛选出最优的三到五首!” “得令!杨老师您就瞧好吧!” 常安被这雷厉风行的气势感染,迅速的跑到民乐研究中心找一些需要的资料o 回来后,就坐到墙角那台崭新的四通打字机前,手指翻飞,里啪啦的键盘声顿时响个不停。 “咚咚咚——”杨帆安排好他们二人的工作,刚坐下来在稿纸上落下“《磁音行动》专辑策划要点”几个字,还没来得及细想,办公室门又被敲响了。 “嘿嘿——杨主任,忙著吶?” 冯小岗那张堆满笑意的脑袋探了进来,目光扫过忙碌的常安,熟稔地打了声招呼后,说:“哟,这小伙子了不得,打字的速度快得飞起!” 他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搓著手:“《渴望》剧本进度咋样啦?杨主任?郑主任那边可是天天念叨,台里昨儿又下催命符了!火烧眉毛啊!” 杨帆放下笔,无奈的笑笑,摊手道:“冯老师,您看看我这————” 他指了指门口崭新的牌子、堆满文件的桌面、啪作响的打字机。 “刚开张,千头万绪,恨不得一个人劈成八个使!剧本前十集和完整大纲早呈给郑主任了,后面二十集的分集梗概在我脑子里,就差最后落笔!” “您和郑主任请示一下,再宽限我半个月!半个月之內,我保证完完整整送到郑主任桌上!眼下这磁音行动”,苏院长亲自盯著,录音棚都要清场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磁带?哦哦!《黄土高坡》那事?!” 冯小岗眼睛一转,来了兴趣,“郑主任也挺稀罕那歌!行!理解万岁!我回去跟郑主任好好说说,再给您宽限半个月!不过嘛————” 他身体往前凑了凑,嘿嘿一笑,说道,“杨主任,您这磁带弄好了,可得想著点我们艺术中心啊!郑主任好这口儿,我呢,也爱收藏个新鲜玩意儿!到时候给弄点“內部特供”的唄?” “没问题!冯老师您放心!”杨帆满口答应,只想赶紧送走这位“催稿大使”,“第一批下线,我亲自挑最好的,给您和郑主任送到府上!” 好不容易把冯小岗哄走,杨帆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长长吁了口气,感觉像打了一场遭遇战。 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桌上那份《磁音行动》项目书,以及旁边摊开的《渴望》剧本大纲上。 突然! 一个念头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进他的脑海! 《渴望》! 电视剧叫《渴望》,这盘承载著华音破冰之旅、凝聚著无数人心血与期待的磁带专辑,为什么不也叫《渴望》?! 一剧一碟!双生並蒂! 前后夹击,彼此借势! 在即將到来的文化消费浪潮里,在1986年秋冬的市场上,还有比这更浑然天成、更具爆炸性的话题联动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成,触动了杨帆所有的神经! 他突然坐回座位,一把抽出几张空白稿纸,钢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磁音行动”首张专辑命名及深度联动方案》 核心命名:《渴望》 理由: 话题核爆:与燕京电视艺术中心年度重磅剧集《渴望》同名。 天然自带超级流量,民眾热议剧集时,“专辑也叫《渴望》”本身就是爆炸性新闻。 寓意深刻:三重渴望!民眾渴望好音乐,华音渴望涤盪盗版、发出正声,时代渴望优秀的原创作品。 通俗强力:“渴望”二字,简单、有力、接地气,过耳不忘,传播成本几乎为零! 內容联动(双面出击): a面:新风·渴望之声(流行金曲引爆点) 核心爆款:《黄土高坡》、《小芳》、《好人一生平安》、《恋曲1990》、 《渴望》、《九儿》。 新增原创(可选):考虑创作一首紧扣“渴望”主题,如对美好、真情、未来的追寻的抒情新歌,作为独家彩蛋。 b面:雅韵·心灵之约。 学院底蕴压舱石。 —收录1—2首筛选出的优秀学院原创器乐/声乐作品,展现华音深厚底蕴。如陶华、常安筛选出的作品封面设计(剧碟一体): 主视觉融合:巧妙结合“莲花”咖啡厅的幽雅意象与《渴望》剧集的核心视觉元素。设计风格需兼具学院出品的高雅格调与电视剧的温情时代感。 文字標定:最醒目位置:“华音出品·杨帆作品”!並列標註:“同名电视剧《渴望》音乐伙伴”或“聆听《渴望》之声”等强力联动標语! 推广发行: 剧集捆绑:全力爭取在《渴望》电视剧片头/片尾字幕中加入:“原声音乐由华夏音乐学院《渴望》专辑收录”或类似重磅鸣谢信息。 让亿万观眾第一时间看到。 同步上市:专辑必须与电视剧首播同一天或极短间隔內上市! 製造“剧热碟爆”的双重狂潮! 莲花”主场联动:咖啡厅电视循环播放《渴望》剧集精彩预告片或专辑主打歌试听! 推出“看《渴望》剧,品《渴望》音”主题套餐:点指定饮品/简餐,享《渴望》专辑超值优惠! 风险评估与应对(预案先行) 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墨跡未乾,一个极具野心和爆发力的整合营销方案已然跃然纸上。 这已不仅仅是命名,而是要將“磁音行动”这艘新船,直接绑在《渴望》这艘即將起航的影视巨轮上,借其滔天巨浪,直衝云霄! 就在杨帆沉浸在狂飆的思绪中,为这绝妙构想兴奋不已时一“篤篤篤。” 办公室的门又被不紧不慢地敲响了。 常安离门近,抬头喊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时髦夹克,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子斜倚在门框上,他先扫了一眼常安,带著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哟,常部长,调这儿来了?高升啊。” 常安看清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语气平淡地打了个招呼:“陈琛?有事?” 杨帆也抬起头,打量著这位不速之客。 这人叫陈琛,音乐学系大四学生,常安以前在学生会时跟他打过不少交道,知道他家里有点背景,平时在学校就有点眼高於顶。 陈琛这才把目光转向杨帆,那散漫的笑容里掺进一丝玩味,他也没进门,就那么倚著门框,衝著杨帆扬了扬下巴:“你就是杨帆?新成立的这什么————音像部的头儿?” 杨帆放下笔,身体稍微后靠,平静地看著他:“嗯,我是杨帆。陈琛同学,有什么事?” 陈琛嗤笑一声,双手插进夹克口袋,晃悠著走进来,目光放肆地打量著简陋的办公室,最后落在杨帆脸上:“也没啥大事儿。听说院里弄这磁带项目,挺热闹?苏院长前几天跑部里特批,这事儿我就知道了。 他故意停了片刻,没明说家里谁的关係,但那种“你懂的”的倨傲溢於言表。 “我呢,正好大四了,时间多。看你们这儿刚开张,人手肯定缺。恰好我对音乐製作也挺有兴趣,家里长辈也支持我多锻炼锻炼。” 他走到杨帆办公桌前,手指点了点桌面,“这样,给我在你这儿安排个位置,掛个助理或者策划什么的头衔就行。放心,不会耽误你们干活儿,我就掛个名,积累点经验。” 这话一出,常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杨帆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哪是来帮忙?分明是仗著家里关係,想来摘桃子、蹭资歷的! 杨帆脸上没什么表情,拒绝的很乾脆:“陈琛同学,感谢你对磁音行动”项目的关心。不过,项目刚刚启动,人员架构和岗位职责是严格按照学院要求和项目需求確定的,目前没有增设掛名岗位的计划。” 而且,”他直视著陈琛,加重了语气,“所有参与项目的师生,都需要承担具体且繁重的工作任务,不是什么“掛名”就能应付的。” 陈琛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他没有料到杨帆敢这么直接拒绝他。 他脸色突地一沉,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立刻冒了出来:“杨帆,你什么意思?看不起人?还是觉得我陈琛没资格进你这破部门?” 他猛地凑近一步,冷哼一声:“別给脸不要脸!苏院长批条子这事儿,你以为就你门儿清?我告诉你,我家里————” “你家里有关係,我知道。”杨帆打断他,没好气的说道:“陈琛同学,我也告诉你,这项目是苏院长亲自主持,学院党委特批,上级主管单位点头的磁音行动”!项目里每一个人,都是凭真本事才能留下!” “要是谁想凭著家里的关係,进来混日子、捞资歷————那我倒真想去问问苏院长,也顺便认识认识你家里那位长辈,看看他们支不支持这种歪风邪气进项目组!” 杨帆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找家长”和“捅到苏院长那里”的牌亮了出来,更是点明了项目的特殊性和严肃性。 陈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杨帆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抖:“你———— 你!好!杨帆!你有种!好自为之,咱们走著瞧!” 他狠话撂下,却也知道再纠缠下去更难看,猛地一甩手,气急败坏地转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把门摔得震天响。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摔门的余音。 常安看著被摔上的门,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杨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杨老师,牛!这种公子哥儿,就得这么治他!解气!” 杨帆摇摇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陈琛这种麻烦,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他重新拿起笔,將思绪强行拉回那份充满野心的《渴望》联动方案上。 磁音贵清,风骨长存。 林主任的话犹在耳边。 这场仗,从立项那一刻起,就註定不会平静。 不仅要斗盗版,有时,还得斗一斗这些想摘果子的自己人。 第80章 蓝图 第80章 蓝图 杨帆的笔尖离开稿纸,一滴墨珠在《渴望》专辑歌单的边角处悄然晕开。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清晰的a、b面布局。 时间紧迫,盗版磁带的阴影如芒在背,筛选学院原创作品耗时且结果难料。 综合了常安提供的信息,权衡之下,他做出了决断:b面採用经典曲目! 品质有保障,排练效率高,最能彰显华音“清正远”的底蕴,学院顶尖演奏家的名头更是无形的金字招牌。 常安凑近杨帆的桌边,目光在b面名单上逡巡,最终停在《广寒宫破阵曲》 上,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杨老师,这首曲子选得好!咱们学院的乐团在开学典礼上演奏后,反响非常好!” 他语气带著一丝兴奋,“我身边好些平时只迷流行歌的同学,听完都感觉很新鲜,都说有成为经典的可能!放在专辑里,跟《二泉》、《赛马》这些经典搭著,绝对增色不少,能抓住人!” 杨帆闻言,心中微澜。 《广寒宫》是他从信息爆炸的时代中带回的“异宝”,后世大型盛典的常客,旋律磅礴激越。 常安身边师生的反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一真正的好作品,其魅力能穿透时空壁垒。 他不再犹豫,提笔在那份b面歌单上,將《广寒宫破阵曲》的名字稳稳圈定。 午后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校园小径上筛下细碎的光斑。 杨帆刚吃过午饭,正信步穿过校园准备出北门去咖啡厅。 路旁空地上传来的清脆击球声和笑语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见两个穿著运动短裙的霓虹国女生正你来我往地挥拍打著羽毛球。 扎著高马尾的铃木晴子动作迅捷,短髮利落的佐藤美雪则步伐灵动。 路边,穿著同款运动服、头髮精心抓过的韩国男生金建熙,正在一旁观看,但他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瞟向佐藤美雪的方向,那份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啪!”羽毛球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旁边一棵高大梧桐树茂密的枝椏间,牢牢嵌在几根细枝的交匯处。 “哎呀,糟糕!”铃木晴子懊恼地跺了跺脚。 金建熙见状,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迅速扫视四周,想要寻找趁手的工具。 恰在此时,一个男生拍著篮球路过。金建熙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用带著明显口音的中文急促地说:“同学!篮球,借用一下?打下羽毛球,马上还!”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地从对方手中拿过篮球,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力气朝那高处的树权奋力掷去! “哎!小心我的球!”篮球主人急忙出声阻止。 结果却更糟——“咚”的一声闷响,篮球重重砸在粗壮的枝干上,不仅没把羽毛球撞下来,反而自身也卡在了羽毛球旁边更高的树权缝隙里,晃晃悠悠地悬著。 路过的学生们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铃木晴子和佐藤美雪也掩著嘴,看著金建熙,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金建熙的脸颊瞬间飞红,他站在树下,仰头看著自己製造的“双料”困境,又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尷尬地搓了搓手。 杨帆站在人群外围,目睹了全过程,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见金建熙窘迫难当,他开口道:“这位同学,这高度,光靠蛮力怕是难啊” 。 杨帆没有调侃他的意思,羽毛球掛的位置確实比较刁钻。 金建熙的脸更红了,他下意识地踮起脚,又看了看树干,似乎正在考虑是不是要爬上去。 佐藤美雪捕捉到他眼神里的意图,连忙出声制止:“建熙君,太危险了!请別做傻事!” 金建熙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得更加侷促。 杨帆看他確实没想到办法,便走上前去。 他仰头仔细估量了一下树枝的高度和卡住的位置,转身对围观的几个男生说:“麻烦哪位同学,去食堂后面找一根长点的竹竿或者结实的木棍来,我记得那边有不少。” 很快,一个男生找来一根根约米长的竹竿。 杨帆示意金建熙和篮球的主人一同帮忙。 三人配合,杨帆指挥著方向和力度,金建熙和篮球主人稳住竹竿底部,轻轻探上去,小心地拨动了几下。 “啪嗒!”“咚!” 羽毛球和篮球终於应声落地。 “谢谢!太感谢您了!” 金建熙长舒一口气,连忙向杨帆鞠躬道谢,又转身向篮球主人连连道歉。这时,他才仔细打量起杨帆,觉得有些面生,“我是民乐系的金建熙,同学你是————?” “什么同学,这是杨老师。”旁边一个男同学插话说道。 “民乐研究中心,杨帆。”杨帆笑笑,简单地回答。 “啊!杨老师!初次见面,我是民乐系大三的韩国交换生,金建熙。” 金建熙再次认真地鞠了一躬,脸上带著感激和未完全褪去的窘色,“今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杨帆点点头:“举手之劳,下次注意就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身后隱约传来金建熙带著些许尷尬向两位女生解释的声音。 下午刚一上班,杨帆便拿著那份歌单计划书,跑到了二楼。 又一次站在了林孟真主任的办公桌前。 杨帆將计划书轻轻放在林孟真堆满古籍和线装书的桌角,那里只余一小方空间。 “林主任,磁音行动”专辑的初步曲目规划,请您审阅。” 林孟真正低头找著什么东西,闻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杨帆脸上片刻,隨即移向那份崭新的计划书。 他灰白的眉毛习惯性地微微一蹙,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拿起计划书。 “上午掛牌,下午曲目单就已擬定?” 林主任的声音不高,却明显有些不高兴,说道,“杨帆,治学与艺事,最忌心浮气躁。我上午在研发部所强调的“清正远”,非是虚言。” 他开始翻阅,指尖捻过纸页的速度不疾不徐,逐行扫过纸上的文字。 当视线落到b面选定的曲目和那几处刺眼的“待定”演奏者姓名时,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几下,眉头锁得更深了。 办公室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和他沉稳平缓的呼吸。 时间在寂静中无声流逝。 杨帆安静地立於桌前,等待著审阅的结果—一无论是严苛的批评还是某种形式的认可。 过了许久,林孟真终於放下了计划书,抬眼重新看向杨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似乎更浓了一层。 “规划————有其可取之处。立意格局,算是打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严肃,甚至带上了几分凝重:“然则,这速度,终究是太快了。学院几十年的声誉繫於此役,作品的品质容不得半分差池。研发”二字,岂能成为仓促行事的託词? “你如何確保这近乎一日之功擬定的曲目单,能承载得起报告中所承诺的艺术高度与学院清誉?” 杨帆迎著他穿透性的目光,没有迴避:“林主任批评得是,是我行事考虑欠妥,显得过於急切了。但这计划,”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在计划书后半部分密密麻麻的分析备註上,“並非临时抱佛脚之作。选曲的深层缘由、风格的定位取捨、演绎中可能遇到的难点及其初步应对之法.————” “这些脉络,在撰写磁音行动”报告之初,便已在我脑海中反覆推敲、打磨。” “今日上午,常安忙於整理人员名录,陶华全力协调录音棚档期,恰恰给了我一个契机,得以將之前的零散思绪系统地梳理整合,落笔成文。” “这纸上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有长时间的思虑作为基石,绝非应景之作,更不敢有丝毫轻慢之心。” 林孟真沉默不语,指节依旧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在衡量杨帆话语的分量与其中蕴含的真意。 他又一次拿起那份计划书,目光这次更加专注地聚焦在b面那几首经典曲目上,特別是那几个刺眼的“待定”二字。 他看得极为仔细,仿佛要透过纸背,看穿杨帆选择背后的每一分考量,甚至他心中那份因时间紧迫而生的焦虑也无所遁形。 这一次的审阅,时间更加漫长。 终於,林孟真再次放下了计划书,脸上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线,露出一丝极淡的鬆动。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停在计划书的上方: 《月光下的凤尾竹》待定:笔尖稳稳画了个圈,在旁边批註:“张秉和执葫芦丝。 苦音之苍凉入骨,欢音之激越透云,韵味流转,学院內无可出其右者。此曲魂魄,非他莫属。新人可隨侍观摩,不可担主责。” 《春江花月夜》:笔尖在曲名后利落写下:“古琴—一叶青配簫。箏音过亮且满,失却空灵幽远之意境。 叶青奏《瀟湘水云》时,烟波浩渺”之留白感颇有气象,可期。务求意境空远。” 《十面埋伏》:笔尖在曲名后填上:“琵琶一岳琳。其技承家学渊源深厚,金戈之气凛然,肃杀之意沛然,足矣。” 这三处看似微小的改动,却准確切中了每首经典民乐演绎的灵魂,瞬间將整张专辑b面的艺术格调与专业高度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杨帆觉得,这是他数十年沉浸於民乐海洋所淬炼出的直觉与真知。 “林主任慧眼如炬,学生受教!”杨帆適时送出讚嘆,並且立刻从口袋中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迅速地记录下批註要点,“我儘快进行调整,確保不折不扣落实到位。” 在民乐造诣的巔峰领域,林孟真的权威和地位,无人能撼动。杨帆虽然言行上有点奉承迎合,但他觉得,对这种领导和前辈,多尊重一些是应该的。 林孟真看著杨帆毫不拖泥带水的样子,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 他提起笔,在计划书首页的审阅意见栏,以他那如同印刷般严谨的字体写下:“规划基础尚可,选曲立意有高度。演奏人员须严格按批註意见执行,不得擅改。原则同意。林孟真。” 写完,他將计划书递还给杨帆,语气依旧的严肃:“拿去找苏院长。最终拍板权,在她。”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地落在杨帆脸上,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记住,杨帆。最终人员甄选考核之日,务必通知於我。我会到场。” “好的!我记下了!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杨帆心头一震,很是郑重地点点头。 这句“我会到场”,其分量远超简单的监督,更像是一位沉默的宗师,对一场关乎学院声誉的关键战役所做出的无声护持与郑重承诺。 走出研究中心的大办公室,杨帆站在略显幽暗的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凝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这份已被赋予不同意义的计划书,上面林孟真力透纸背的签名墨跡犹新。 他迈开脚步,再次走向那座象徵著学院最高决策核心的行政楼。 推开院办的门,里面几位熟悉的办事员看到他,脸上都浮现几分瞭然的笑意o “小杨同志,又来匯报工作啦?” “这频率,快成我们院办的艺外人员了。” “苏院长正好在办公室呢,刚开完会。” 杨帆也报以无奈的微笑,有些自嘲地说:“各位老师见笑了,项目刚起步,千头万残,只好多来叨扰苏院长了。” 很快,他便再次走进了苏清如院长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苏清如接过杨帆递上的计划书,目光先在杨帆脸上停留片刻,捕捉到他眉宇间尚未完散去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小杨同志,你这推进的速度,真是紧锣密鼓,一刻不停啊。林主任那边————想必是和你切磋”了一番?” 她用“切磋”这个词,以她对林孟真的了解,很明显是觉得杨帆这么快弄出计划书,不管如何肯定会被敲打。 杨帆闻言不由一怔,然后又释然:“苏院长您真是明察秋毫。林主任要求极为严格,对我的批评切中要害,让我受益嘉浅。” “他不仅指出了我行事过於仓促的问题,更给出了极其关键、极其专业的演奏人选指导意见,我都已按批註认真调整好了。” 他指了指计划书上林主任那几处批註和最后的签名。 苏院长微微頷首,仔细翻阅著计划书。 看到专辑名称《渴望》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讚许。 她重点审读了林孟真的批註以及杨帆调整后的方案细节,又细细品味了整个歌单的结构布局和內在立意。 “嗯,基础很扎实,立意格局確实也打开了。” 苏院长放下计划书,目光带著关切落在杨帆脸上,从气温和却暗含忧虑:“不过,杨帆啊,你肩上现在的担子,是不是太重了些?《渴望》剧本创作、莲花”咖啡厅的经营协调、这盘磁带的你备、再加上研究中心的本职————” “我担心你为了抢时间、赶进度,把自己这根弦绷得太紧,到头来,反而可能损害了最核心的作品质量,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杨帆感受到苏院长话从中流露出的真切关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下来,长吁一口气说:“院长,说实话,这段时间確实感觉像上了发条,连轴转。有时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地转著各种旋律、情节和项目细节,就像一锅乘开的沸水,咕嘟咕嘟停不下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些东西,就像————嗯,就像酝酿发酵到了一定的程度,如果不及时把它们写出来、把框架搭好,憋在心里反而更觉得难受,坐立难安。” “能趁著这股热乎劲儿把它们梳理出来,落实在纸上,心里反而觉得踏实了些。” 苏院长被他这实在又带点无奈的比喻逗乐了,佯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啊,和你熟悉了,才发觉你的老成持重有时是装出来的,歪理呀总是一套一套的!” “还憋在心里难受”!小心这根弦绷得太久,真断了可怎么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持久创作的本钱。”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虽是玩笑话,但关切之情溢於言表。 隨后,苏清如不再多言,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钢丝,拧开丝帽,吸饱了人黑墨水。 她將计划书在面前摊平,神情变得庄重,笔尖稳稳落在院长审批栏的位置,手腕沉稳地运笔:“同意立项实施。曲目、人员按计划严格执行,务必层层把关,確沟质量第一。苏清如。” 签完佩,她將这份承载著学院最终意志的计划书递还给杨帆,微笑著说道:“去吧,小杨同志。把你那憋不凉”的才思和丫腔热情,都稳稳噹噹地注入到这盘即將诞生的磁带里。” “你给记好了,”她的笑容收敛,从气也变得如同林孟真一丕郑重,“录音棚正式开机录製那天,务必提前通知院办。我有时间,也会亲自过去看看。” “是!院长!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院办,並恭候您蒞临指导!”杨帆双手接过计划书,也郑重地回应道。 走出院长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他低头凝视著计划书首页那两行力重千钧的签名——“林孟真”、“苏清如”。 再回味著两位学院重量级人物几乎同步传达的“通知我”和“我会到场”,心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这盘小小的磁带,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几首动人的旋律,而是整个学院在新时代的期望、一场对盗严杂音的正面对决,以及一条前所未有的文化探索之路的启航。 从图已定,號角即將吹响。 接下来的征程,將是真刀真枪、容不得半分懈怠与疏忽的硬仗。 杨帆深吸一口气,將计划书仔细收好,挺直了脊樑,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行政楼,朝著民研中心那栋爬丫常青藤的静謐小楼走去,走向那个刚刚掛牌成立名为“音像研发製作部”的地方。 磁音將启,前路任重,唯有砥礪前行。 第81章 撮合 第81章 撮合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音像研发製作部”的临时办公室,杨帆將那份承载著学院意志的《渴望》磁带计划书郑重地放在桌面中央。 首页上,“林孟真”与“苏清如”的签名墨跡犹新。 “陶华,常安,最终方案。”杨帆的声音不是很高,却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稳。 两人立刻围拢过来,视线扫过那两行威严的签名,神情不自觉地肃整起来。 “专辑名《渴望》,曲目最终敲定。”杨帆指尖点在摊开的歌单上,缓缓地说道: a面(声乐·时代之声): 1.《黄土高坡》学院女高音备选2.《九儿》新创——王娟娟3.《小芳》待定男声通俗唱法4.《恋曲1990》张志勇5.《好人一生平安》待定深情女中音—新创6.《渴望》待定实力唱將——新创b面(器乐/综合·国韵新声): 7.《广寒宫破阵曲》学院乐团演奏8.《二泉映月》演奏者待定9.《春江花月夜》(叶青——古琴;赵松鹤——簫) 10.《赛马》(待定学院二胡新锐)—生命的律动11.《月光下的凤尾竹》张秉和——葫芦丝12.《十面埋伏》岳晗—琵琶“重点调整!” 杨帆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视线扫过常安和陶华,“张志勇唱《恋曲1990》不再试录,直接定!《小芳》务必找到声音质朴和擅长通俗唱法的男生!” “《黄土高坡》、《九儿》、《好人一生平安》、《渴望》主题曲,全部安排学院歌手备选试音。” 他转向常安,目標明確,“常安,从你上午整理的名单里,优先筛出符合这些条件的歌手!尤其是唱《九儿》和《渴望》主题曲的,要能压住台,唱出魂!” “明白!”常安有些兴奋的看了一眼歌单,立刻应声。 “《九儿》和我想的一样,我锁定声乐系研二王娟娟,她音域宽厚,爆发力强,唱《黄河怨》那股劲儿,绝对能撑起九儿”的悲壮!” “《渴望》主题曲————民乐系留校讲师李薇,音色温暖醇厚,情感细腻贴切,我觉得行!” 他边说边在自己誊抄的名单上飞快標註。 “好,试录时重点听她们。” 杨帆点头,目光移向磁带的b面,“器乐部分,林主任已经圈定定了乐团《广寒宫破阵曲》、叶青的古琴、赵松鹤的簫——《春江花月夜》,张秉和的葫芦丝《月光下的凤尾竹》,岳琳老师的琵琶《十面埋伏》。 “岳老师?” 常安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听说她得家传真传,琵琶弹得是真好!就是人嘛————有点冷,不太好说话。不过林主任钦点,肯定没问题!” “专业过硬就行。” 杨帆语气如常,说:“《二泉映月》和《赛马》的人选,大家怎么看?《二泉映月》光有技巧不行,那份苍凉孤绝的味道要拉出来。” 陶华仔细想了一下,沉吟著开口说道:“《二泉映月》的话————民乐系大四周文斌可以试试。家学渊源,他父亲是二胡名家。他拉《二泉映月》,有种骨子里的悲愴感,技巧也扎实。” “《赛马》我建议给新人机会,附中高二的陈晓峰,速度快,颗粒感强,活力衝劲足,符合曲子气质。” “周文斌——————陈晓峰————” 杨帆略作沉吟,说,“记下,优先安排试录。” 他视线再次扫过歌单,眉心不由地微微一蹙,“等等,b面六首,时长会不会偏长?磁带容量和听眾的耐性都得考虑。” “恰恰相反,”常安反应很快,摇著头说:“杨老师,我觉得《十面埋伏》 后面,得加一首短点、能平稳收尾的曲子。曲子时长我们可以压缩,现在结束在杀伐气上,太冲,收不住。” 杨帆没有因为他们隨意增加乐曲不高兴,想了一下说道:“你们说得很有道理!加什么?要能承接《十面》余韵,平稳落地,最好还能呼应《渴望》————” 歌单计划已经被林主任和苏院长批覆,如今有变动的话,肯定还是要报批。 “《彩云追月》!”陶华和常安几乎同时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 陶华补充:“旋律优美流畅,意境开阔,带著对美好的憧憬,节奏舒缓下来正好收束b面,暗合“渴望”主题。而且我们有现成的小合奏谱,改编录製快。” “好!《彩云追月》!加在b面最后,第13首!” 杨帆拍板,提笔在歌单末尾添上:“13.《彩云追月》———民乐小合奏)———云开月明,心之所向”。 他满意地点头,说,“这样,应该是圆满了。” 隨后,杨帆看向陶华:“陶华,立刻整理最终歌单、人员安排、录製要求,一式三份。所有歌曲曲谱,按最终名单调整好,同样一式三份,一份存档,一份进棚。” “明白!” 陶华坐回打字机前,开始键入列印。 “常安,陶华同志列印出来,你拿一份,让林主任和苏院长看一下,听一下他们的意见。” “没问题。”常安回答道。 安排妥当,杨帆铺开稿纸,开始梳理录音流程、时间节点、突发预案————思绪高度凝聚。 不久后,办公室的空气里飘起油墨味,键盘敲击声时密时疏。 杨帆正对著录音流程表上“《乾麵埋伏》琵琶试录”那一栏,梳理著注意事项。 常安则埋头在一叠学生档案里,嘴里念念有词地比对著什么。 “篤篤。”敲门声带著点试探的意味。 “进。”杨帆应了一声。 门被小心推开,孙德海探身进来。他手里拎著个裹著绒布的方盒子。 “小杨————没打扰吧?”孙德海扯扯嘴角勉强一笑,有些尷尬的和杨帆打了一声招呼。 杨帆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浮起笑容:“孙老师!快请进,打扰什么呀!” 他起身拉开旁边一把椅子,给孙德海让座:“您这是————?” 孙德海没坐,小心地把绒布盒子放在杨帆桌角空处,动作很是轻柔。 他解开搭扣,掀开绒布,露出里面一个黑漆描金的木匣。 再打开木匣,红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支通体暗红、油亮润泽的旧琵琶。 琵琶琴头雕花繁复,品相极好,琴弦看著有些年头了,面板上还有几道岁月留下的细密划痕。 “喏,”孙德海搓了搓手,指著琵琶,“前阵子帮著修復的,明代的玩意儿,保存得还行吧?刚把老弦都换了套新的,调了音。” “想著————你们搞专辑,这种老物件,音色不一样,沉,厚实,带股子煞气”和旧血”味儿,兴许————能添点气氛?” 他的目光从杨帆脸上扫过,观察著杨帆的反应。 老物件?杨帆和常安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杨帆凑近细看那琵琶的木质和雕工,特別是面板上那几道细密交错的划痕。 常安忍不住伸手虚抚了一下琴身:“嚯!孙老师,好东西啊!这木头,这包浆,这划痕————看著就跟经歷过战阵似的!” 杨帆点点头,出声赞道:“確实难得,孙老师您有心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面板上那几道交错的划痕。 孙德海能拿著琵琶过来,这是在主动化解前些日子的齷齪。但是,让岳琳老师换乐器,这说不通—— 他看看桌上那安静躺著的、布满“伤痕”的明代琵琶,再看看歌单表上《十面埋伏》的名字,想起十多年后的一个琵琶版本,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忽然闯入了脑海! “有了!”杨帆一拍桌子,嚇了孙德海和常安一跳。 他指著明代琵琶面板上那几道交错的划痕,语速极快:“常安!快!记下来!《十面埋伏》编曲加料!” 常安一脸懵,琵琶独奏加什么料?他迟疑著说:“啊?加————加料?” “环境音!战场音效!”杨帆兴奋地在空中比划著名,“岳老师的主奏旋律不变,在她那把现代琵琶杀气凛然的轮拂扫弦间隙,加入这个!” 他手指轻轻地点在明代琵琶布满划痕的面板上,说:“还用这个老琵琶,不要旋律。就用拨片或者指甲,快速刮擦、敲击面板,特別是刮过这些战痕”的位置。” “要的就是那种嚓啦啦”、崩崩”的,像刀剑刮过盾牌、像流矢钉入木桩、像鎧甲被撕裂的、带著毛刺和震颤的金属木头摩擦声!这老琵琶的音色沉厚,面板歷经沧桑,刮擦敲击出来的声音绝对有那种身临其境的惨烈感!”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孙德海张著嘴,看看自己带来的琵琶,又看看杨帆手指点的面板划痕一一那些修復时儘量弱化的岁月痕跡————是“战痕”?还要刮擦出刀剑声? 常安愣了几秒,才明白杨帆的意思:“可以一试,我觉得杨帆老师的想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不过,刮面板,刮这些沟痕这想法確实够——狠。” 陶华也停下了打字,好奇地转过头看著那把被赋予新使命的明代琵琶。 孙德海: 他脸上的得意和侷促僵住了。 他带来的明明是修復好、准备展示其古朴肃杀音色的古董琵琶,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刮沙场”的擬音道具? 忽然,“噗————”孙德海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从他鼻子里喷出来,紧接著,更多的笑声涌了出来,“哈哈哈————咳咳————刮————刮沙场?————刮出刀剑声?————哈哈哈————杨帆啊杨帆————” 他指著那把琵琶,又指指杨帆,笑得肩膀直抖,“我这————我这好歹是明代的东西————到你这儿————就了————成了给垓下大战————配背景音的破?———— 哈哈哈————” 常安也跟著大笑:“孙老师!这叫物尽其用,重现沙场”!您这琵琶,从今往后就是咱们《渴望》专辑的首席沙场音效师了!” 孙德海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下眼角,看著杨帆,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无奈:“行!行!首席沙场音效师————好名头!刮吧刮吧!只要別真给我这老伙计“刮”散在沙场上就行!” 他摆摆手,说:“不过,我先说好了,录完了可得给我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这可是正经文物!不是破锣!” “孙老师您放一百个心!绝对点到为止!” 杨帆拍拍琵琶,笑著保证,“您这可是给我们《十面埋伏》注入了真正的战场灵魂!功不可没!” 孙德海摇著头:“功不可没?————我看是刮”不可没!行了,你们鼓捣你们的刀光剑影”吧!” 他说著话,转身往外走。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三人望望桌子上摆著的琵琶,想想它的命运,陶华最先笑出声,常安和杨帆也笑了。 这点轻鬆气氛刚刚消散,几分钟后,陶华已经完成了列印。 她拿起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走到杨帆和常安面前。 “最终歌单,都已备好。”她將材料分门別类放好,说:“另外,杨老师,录音棚已经协调完毕,明天上午九点整,一號棚就可以给咱们使用,磁音行动”首轮人员试录,准时是不是可以开始?” “好!” 杨帆接过材料,果断地说道,“既然准备好了,就没有故意拖延的道理。明天上午九点,一號棚,通知名单上所有人,准时到位!同时,常安,你拿歌单找林主任还有苏院长匯报时,告诉他们一声。” 常安和陶华对视一眼,杨帆老师这办事效率,有些超乎寻常的快速。 三人刚敲定细节,办公室门被推开,刘文娟研究员走了进来。 “小杨,刚接到广安门考古队的电话,董素珍教授亲自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没有收起来的琵琶,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有多想,接著说道:“还是之前那个孤墓,——怎么说呢?董教授说,那里原来是个墓葬群,新发掘的区域又出土了一批疑似乐器构件,还有更多壁画残片,需要咱们再跑一趟,协助甄別。” 她看著杨帆桌上放著的文件,问道:“你现在被磁音行动”绑著,时间能抽出来吗?当然,都是为了研究中心的工作,你要是忙不过来,我让小赵陪我跑一趟。” 杨帆想了一下,觉得咖啡厅那边基本已步入正轨,下班不过去帮忙,也没事,於是,他笑著说:“刘老师,有始有终,慎终如始,这事还找我就对了!” 杨帆说完,又对陶华他们两人说,“我和刘老师出去一下,你们按刚才咱们商量好的去做就行。” “放心吧杨老师!”两人齐声应道。 刘文娟见杨帆安排完毕,说:“没什么事的话,那咱们这就走。” 两人赶到广安门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吃了简单的工地晚饭后,在考古队员的引领下,刘文娟和杨帆戴上头灯,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踏入发掘现场。 巨大的探方內,手电光柱交错,人影晃动,新揭露的墓室轮廓在昏暗中延伸,果然比上次规模大了许多。 董素珍教授正蹲在一个新清理的墓室角落,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拂去一件漆木器表面的浮土。 看到刘文娟和杨帆,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脸上露出笑容:“文娟,小杨同志,辛苦你们又跑一趟!快来看看这些新发现!” 接下来的工作,紧张而有序。 刘文娟负责对几件形制奇特的木质构件进行测绘和初步断代,杨帆则被董教授拉去看那些新出土的壁画残片,辨识上面的乐舞场景和乐器图案,两人配合著考古队员做记录、拍照。 工作间隙,董教授看著蹲在墓壁前仔细辨认线条的杨帆,又看看旁边沉稳的刘文娟,忍不住打趣:“文娟同志啊,我发现你这两次出来,都带著小杨这个同志啊!怎么,这年纪轻轻的小同志用起来,就能让你放心啊?” 刘文娟头也没抬,一边记录一边平静地说:“有志不在年高。杨帆同志心细,思路活,在乐器形制和纹饰解读上有独到之处。” “上次不是他点出那兽蹄底座和摩羯纹,咱们对墓主人身份的判定还没那么快呢。” “哦?”董教授来了兴趣,转向杨帆,“小杨同志这么厉害?杨帆——听文娟这意思,还是个人才啊!杨帆——,对了,我好像听苏院长提过你们学院有个叫杨帆的——” 她沉思一下,忽然说道,“对了!《当代》那篇《渴望》是你发表的?!还有人文社的《红高梁》《凤凰琴》!是不是你?杨帆?” 杨帆被董教授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站起身点点头:“董教授好记性,是我写的。” “哎哟喂!”董教授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嘆,“真是你啊!这么年轻,就写出《凤凰琴》那样有深度的作品,还在《人民文学》连续发表了两篇,这就是有真才实学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她上下打量著杨帆,眼神像发现了宝贝,“我说文娟怎么总带著你,原来是揣著块宝玉啊!” 董教授越看杨帆越顺眼,眼睛突然笑眯眯地弯了起来,凑近刘文娟低声道:“文娟,你看这小杨同志,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啊!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她声音虽低,但在安静的墓室里,杨帆听得清清楚楚。 董教授也不等刘文娟回答,直接衝著杨帆,声音洪亮了几分,带著不容置疑的热情:“小杨啊,你看你,事业有成,就是身边还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吧?我跟你讲,我有个亲外甥女,今年呢二十二了,还没有大学毕业,人长得那叫一个漂亮!” “当然嘍,性格呢也好!照我看,跟你简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认识认识?阿姨给你牵个线!” “————”杨帆被这突如其来的“做媒”砸得有点懵。 他下意识地抬眼仔细看了看董教授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画得颇为“深刻”、 与漂亮字实在有点距离的脸庞,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像了一下她那位有血缘关係的外甥女可能的样貌范围———— 嗯,遗传的多样性是存在的,但,可能性嘛———— 他赶紧收敛心神,脸上堆起一个略显侷促又带著点少年气的笑容,连连摆著手,说道:“董教授!您这————您太抬举我了!我才十九,大学都还没毕业呢!国家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再说了,找对象哪能光看外表那么肤浅啊?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学习,实在不敢耽误您外甥女这么好的姑娘!” 他努力让自己的拒绝显得既诚恳又故意带著些少不更事。 董教授本来也是半开玩笑的活跃气氛,一看杨帆这慌忙推拒加自我贬低的样子,反而更来劲儿了。 她故意板起脸,佯怒道:“嘿!小杨同志!你这就不对了!阿姨我本来真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可你这一套一套的,又是年纪小,又是怕肤浅,又是耽误人的————” “怎么著,嫌弃我外甥女配不上你这大作家、大才子啊?小同志,成功勾起我的怒火了!不行,这事儿我记下了!改天她来我这儿,你必须得给我来见见! 就这么说定了!” 她叉著腰,气哼哼地说道。 周围的考古队员和刘文娟都被董教授这“强买强卖”的架势逗乐了,墓室里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 连一向严肃的刘文娟嘴角都微微上扬。 杨帆只能哭笑不得地挠头,算是默认了这飞来的相亲任务,现场气氛一时间轻鬆又热闹。 晚上十点左右,刘文娟和杨帆完成了协助工作。 收拾好工具资料,坐上考古队安排的车返回市区。 车子先经过华夏音乐学院北门。 下车前,董教授还特意摇下车窗,探出头对著杨帆,脸上带著戏謔的笑容,喊道:“小杨同志!別忘了啊!等我外甥女来了,我让文娟通知你!一定得来见见!你跑不掉的!” 杨帆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看著远去的车尾灯,无奈地笑著摇了摇头。 第82章 试录 第82章 试录 清晨的阳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华夏音乐学院一號录音棚外,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透明的琥珀。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门外的走廊里,杨帆、陶华、常安,以及几位被精挑细选出来的师生歌手肃然而立。 张志勇先去咖啡厅安排好后,也站在了其中。 他穿著的衬衫是工作服,熨帖地穿在身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著衣角,那份师范音乐班毕业生初次直面顶级专业录音环境的侷促感,在他微微绷紧的肩膀上显露无遗。 他悄悄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手指,目光忍不住瞟向那扇隔绝了內外的神秘大门。 控制室內,红灯如同警惕的眼睛,无声地亮起。 林孟真主任端坐於正中宽大的监听座椅上,深灰色中山装笔挺得不见一丝褶皱,面容沉静,一双锐利的眼眸透过巨大的双层隔音玻璃,观察著棚內空无一人的录音区。 苏清如院长没有坐在坐在他左侧位置,这会儿正拿著歌单沉思。 院办主任安静地坐在后排角落,如同隱入背景的影子。 空气里只剩下设备指示灯幽微闪烁的绿光,以及电流底噪恆定的沙沙声。 陶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凝重的空气吸入肺腑再转化为力量。 她对著面前那支细长的通话麦克风,声音平稳,穿透了控制室的静謐:“各单元请注意,准备就绪。a面第一轨,《好人一生平安》,演唱者,声乐系王娟娟老师,请入棚就位。” 棚內柔和的灯光亮起。 王娟娟老师,这位学院里以抒情见长的女高音,调整好耳机,步履从容地站到立式电容话筒前。 专业素养支撑著她的仪態,挺拔而自信。然而,当伴奏那温暖而略带感伤的弦乐前奏如水般流淌开来,无形的压力如同水银泄地,悄然漫过脚踝。 她开声的瞬间,那原本圆润通透的音色,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感,“平安”的尾韵收得过於乾净利落,少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沉淀下来的祝祷意味。 “停。” 林孟真低沉的声音透过通话器响起,没有起伏,却像冰锥凿击冰面,瞬间冻结了棚內刚刚凝聚起来的气氛。 他目光如电,透过玻璃落在王娟娟脸上,“王老师,安”字尾韵,收得太刻意。平安”的祝祷,贵在真心实意,流淌於心,不在字正腔圆,雕琢於外。 放鬆些,找回你平时歌唱时的那份自然。再来一遍。” 王娟娟面色微赧,但眼中並无气馁,反而闪过一丝瞭然。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次开口,声音里的那份紧绷感如潮水般退去,真挚的情感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而然地从歌声中流淌出来。 这一次,“平安”二字,带著温暖的重量,稳稳落下。 林孟真未再出声打断,但神情自然严肃。 苏院长却是微微頷首,手中的钢笔在王娟娟名字上点了一下。 然而,接下来的试唱,挑战才真正开始。 一位以美声技巧见长、嗓音如洪钟的男高音演绎《渴望》主题曲,气息雄浑,共鸣饱满,技巧上无可挑剔。 却失於情感的厚度与层次,歌声如同精美的玻璃器皿,光彩夺目却缺乏內在的温度。 林孟真再次叫停,话语依旧简洁,却直指核心:“形神分离。技巧是骨架,情感是血肉魂魄。这首歌承载的是命运沉浮的困惑与对真情的深切呼唤,不是歌剧咏嘆调。下一个。” 另一位嗓音甜润,擅长通俗唱法的女生试唱《小芳》。 她努力想唱出那份质朴的乡村情怀,却在副歌部分,无意间加入了一些修饰性的、带著点都市气息的柔美气声。 这微小的“杂质”立刻被捕捉。 “停。”林孟真眉头紧皱,说,“去巧存朴,要泥土气,要山野间吹来的风的味道,不要脂粉气,不要都市霓虹的修饰。重来一遍。” 录音师虽然没有开始录製工作,但他这会儿,也全神贯注地盯著面前的调音台,双手在复杂的旋钮和推子上做著虚无的精细调整。 陶华和常安几乎屏住了呼吸,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记录著每一个关键的信息和反馈。 张志勇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看著同行们在如此严苛的要求下显露出的失措与调整,手心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潮,仿佛能感受到话筒前那份无形的重量正一点点压向自己。 终於,轮到他了。 “a面第三轨,《恋曲1990》,演唱者,莲花”咖啡厅店长,张志勇。” 陶华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隱隱带著一种程序化的味道。 控制室里所有的目光,仿佛无形的聚光灯,瞬间聚焦到这个农家出身、却带有师范音乐科班烙印、此刻又顶著“咖啡店长”头衔的复杂青年身上。 张志勇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那被灯光笼罩的录音区。 戴上沉重的监听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撞击。 当《恋曲1990》那熟悉的、带著淡淡忧伤的钢琴前奏在耳机里流淌出来时,巨大的混响和专业环境带来的陌生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开口,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带上了一丝不该有的乾涩和犹豫,甚至在一个情感应该自然推进的转音处,滑向了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略显生硬的方向。 “停。” 林孟真的声音不高,又一次叫停。 “张志勇,你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恋曲》里那份漂泊感,那份对往昔岁月的追忆与惘然,它应该是坦然的,是带著回望的释然或嘆息,不应该是畏缩的,更不应该是犹豫的。” “放鬆,或者,想想你站在莲花”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舞台上,对著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客人歌唱时,那份自然而然、毫无负担的感觉。” 这直指內心的批评,让张志勇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仿佛被当眾剥开了外壳。 他猛地摘下一边耳机,急促地喘息了两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抬起头,勇敢地直视著控制室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儘管他看不清后面的人,说:“林主任,我——我明白了! 让我——让我用自己理解这首歌的方式,再试一次,行吗?唱得不好,您继续批评!” 苏院长端起的茶杯停在唇边,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趣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林孟真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最终,他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字:“唱吧。” 张志勇用力地点点头,如同获得了特赦令,郑重地重新戴好耳机。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隔绝了眼前这冰冷专业的录音棚,將自己彻底抽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再睁眼时,目光变得沉静。 伴奏的钢琴声再次温柔地流淌出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开口的瞬间,声音里那些多余的情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一农家子弟骨子里带来的那份未被城市完全磨去的质朴深情,与师范生对旋律精准把握的训练痕跡,在这首歌里找到了奇妙的平衡点。 那份对逝去时光的追忆、对青春恋情的悵惘,虽无饱经风霜的沧桑,却自有一股纯真年代特有的感怀与乾净,意外地贴合了《恋曲1990》在漂泊感之外,那份属於青春本身的略带青涩的永恆意境。 控制室內,林孟真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捕捉著耳机里每一个细微的音符变化。 苏院长脸上的讚赏已经毫不掩饰,她看向林主任,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录音师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信號,手指迅速在推子上做了几个精细到毫釐的微调,让张志勇那独特的声音质感在音轨中更加突出。 棚外,杨帆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实处。 张志勇,这个和杨帆一样的师范生,终於在这个录音棚內,又一次被人认可。 上午的声乐录製,就在这种充满紧张、挑战与一次次突破自我的氛围中艰难推进。 当陶华宣布午休时,棚里棚外的空气仿佛终於解冻,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气氛明显活泛了许多。 常安赶紧跑去食堂张罗盒饭,张志勇被几位学院老师围住,好奇地询问著他在老家的过往经歷。 下午一点半,一切准备就绪,进入真正的个別曲目的试录工作,杨帆的声音再次响起:“稍作休整,接下来进入关键曲目试录阶段。” “首先,录製b面第一首,《广寒宫破阵曲》,由学院民乐团演奏。” 这无疑是整个b面的基石。 为这一刻,乐团已精心打磨了四个多月,从指法、弓法到气息配合,早已臻於纯熟。 指挥棒在乐团指挥手中沉稳有力地抬起,落下。 剎那间,恢弘磅礴的旋律如同奔涌的江河,瞬间淹没了整个录音棚! 板胡的高亢苍凉如同刺破月宫的寒光,锣鼓的金石交鸣宛若天兵擂动战鼓,弦乐群的铺陈则构筑起浩瀚无垠的宇宙背景,交织成一幅壮阔的月宫征伐史诗。 林孟真闭著眼睛,身体隨著音乐的起伏微微晃动,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著精准到毫釐的拍点,脸上是进入录音棚后罕见的沉浸其中。 苏院长很欣慰,乐团的进步她一直看在眼中,有今天的效果,她一点也不意外。 演奏结束,余音仿佛还在巨大的空间里迴荡,控制室內响起了短暂却由衷的、发自內心的掌声。 “非常好!《广寒宫》一次过!乐团辛苦了!”苏院长微笑著宣布,棚內的乐团成员们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鬆笑容,相互交换著喜悦的眼神。 然而,成功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 紧接著开始的《黄土高坡》试录,再次將气氛拉回了冰点。 第一位上场的声乐系女高音孙梅,拥有无可挑剔的技巧和明亮饱满的音色,她一开口,“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声音高亢嘹亮,穿透力极强,如同打磨得光洁无瑕的美玉,在技巧上几乎无可指摘。 但这歌声,却恰恰缺了那份最核心的东西——那份源自大地的粗糲,还有风沙磨礪过的痕跡,以及生命在严酷环境中迸发出的原始野性的生命力。它太乾净,太学院派了。 “停。” 林孟真面无表情,望著孙梅说,“空有高原的骨架,没有黄土地的魂魄。骨子里缺了点风沙味。下一个。” 孙梅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强忍著不安退下。 第二位备选上台,她显然吸取了教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苍劲、更有力,试图模仿那种来自大地的厚重感。 然而,那份努力之下,终究欠了几分浑然天成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劲儿。 气氛再次如同绷紧的弓弦,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院长和林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杨帆快速翻看著手中的备选名单,眉头紧锁,名单上似乎已无更合適的人选。 “接下来,试录《九儿》备选。” 杨帆决定暂时搁置《黄土高坡》的困境,先推进其他曲目。 备选的几位实力唱將依次尝试演绎这首新创作的“时代悲歌”。有人技巧精湛,音域宽广,却失於情感的厚度与爆发力,唱不出那份“恢弘气魄”的悲壮感。 有人情感充沛,全力以赴,歌声充满力量,却在最高亢处稍显失控,细腻度不足,始终未能达到林孟真和苏院长心中那极致境界。 苏院长温和地叫停了两位歌手,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杨帆暗暗嘆了口气,感到肩上的压力又沉重了一分。 隨后是《渴望》主题曲的试录。 第一位试唱者音色柔美动人,处理细腻,如同隔著一层朦朧的薄纱观看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缺乏那份亲历命运沉浮后的挣扎中的困惑,以及对真情那份撕心裂肺的深切呼唤。 第二位备选情感投入了许多,嗓音也更具穿透力,试图表现出戏剧张力,但整体感觉仍稍显单薄,像是一幅色彩不够饱和的油画。 苏院长和林孟真都微微摇著头,显然都不甚满意。 就在常安准备开口叫下一位备选歌手时,杨帆的目光紧紧锁在录音棚里那只静静佇立的专业话筒上。 再看向控制台上歌单上列印著的《渴望》歌词——“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亦真亦幻难取捨————” 这些字句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霍然拿起通话器,声音沉稳而坚决,打破了控制室的沉寂:“苏院长,林主任,这首歌————或许应该由更贴近它创作核心、理解它情感內核的人来指导詮释。我请求暂停试录,由我亲自指导最后一位备选歌手李薇老师,调整状態后再试试!”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到他身上。 林孟真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杨帆脸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冷静地衡量著这个提议的价值与风险。 苏院长眼中则流露出明確的支持和鼓励,她果断拍板:“好!杨帆,你来指导!我们等。” 杨帆没有走进录音棚,而是快步来到控制室与录音区之间那面巨大的观察窗前。 他拿起窗边的备用麦克风,对著棚內有些茫然和紧张的最后一位备选歌手一一声乐系讲师李薇,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的声音透过棚內音响清晰地传递进去:“李老师,这首歌,它不是旁观者的感慨,不是评论家的解读。它是亲歷者的心声,是剧中人刘慧芳们在命运洪流中挣扎、困惑、痛苦、坚守后,从心底发出的最真实的吶喊。” “想像你就是刘慧芳,或者任何一个经歷过那个大时代波澜的人。你见过命运的翻云覆雨,感受过生活的艰辛与无奈,你被误解、被伤害、也曾在十字路口徘徊难行————” “但心中那份对真、善、美的执著追求,那份对人间真情的渴望,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从未真正熄灭过————” 杨帆的话语,仿佛一把精確的钥匙,一层层地打开了李薇被技巧和紧张所封闭的理解之门。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深邃复杂,仿佛灌注了无数的故事和情感。当前奏那带著岁月感伤与期待交织的旋律再次流淌开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 低沉、醇厚、带著岁月沉淀感的声音响起! 不再是旁观者的吟唱,而是亲歷者的诉说! 那“悠悠岁月”里是回望的沧桑与无尽的感慨;“欲说还休”中饱含著沉淀下来的困惑与难以言说的委屈。 “亦真亦幻”则唱出了挣扎后的明悟与对世事无常的嘆息————困惑中带著坚韧,沧桑里饱含著不灭的希冀,將命运的无常,对美好生活的深切嚮往,演绎得层次分明,丝丝入扣,直击人心! 苏院长听得入了神,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眼神紧紧追隨著歌声的起伏。林孟真更是前所未有地专注凝视著棚內的李薇,那常年如同冰封雪原般难以撼动的面容上,眉宇间竟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深刻的认同。 录音师对著旁边的混音师用力地点了点头,比了个“完美!”的手势。 歌声在最后一个深情的尾音中暂歇。棚內一片寂静,仿佛余音仍在绕樑。 “好!还不错!”苏院长率先出声,语气中不乏讚许,“李薇同志,虽然演唱的问题依然很多,但进步很大!” 林孟真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有进步,待定吧。” 波折之后,真正的“磁音”,终於在近乎苛刻的筛选与精心的、直达心灵的打磨中,绽放出了它应有的、动人心魄的光芒! 录音棚顶端的红灯再次亮起,如同重新擂响的战鼓。 后续的试录与录製工作,在经歷了上午的紧张和下午的突破后,仿佛被打通了关窍,开始稳步推进。 张志勇的质朴真诚,学院乐团的磅礴气势,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苗,为《渴望》专辑奠定了坚实而动人的基石。 而杨帆那关键性的“临场指导”,也让他在团队中的威信悄然提升。 下午的阳光透过控制室高处的气窗,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时间悄然滑向傍晚,录音棚內的气氛,在经歷了《渴望》主题曲的突破后,虽然依旧紧张专注,但多了一份沉稳的信心。 “接下来,试录《二泉映月》,演奏者,民乐系大四周文斌。”陶华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冷静。 周文斌抱著他那把家传的老红木二胡走进录音区。 这位二胡名家的后人,身上自带著一种淡淡的书卷气。 他调试好琴,对著话筒微微頷首。 当那如泣如诉、如怨如慕的琴声从弦上流淌而出时,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技法无可挑剔,对阿炳原作的韵味把握也相当到位,琴声中那份孤寂苍凉的底色清晰可辨。 然而,当乐曲进入中段,表达內心激烈挣扎与控诉的部分时,周文斌的演奏,在技巧的精准之外,似乎少了一点东西。 他的揉弦、他的运弓,都带著学院派的规整,那份源自生活最底层、浸透了血泪的悲的力量,被一种过於文雅的表达方式削弱了。 仿佛一位饱读诗书的公子在模仿乞丐的悲號,形似而神未至。 林孟真闭目听著,眉头微微蹙起。 演奏结束,他並未立刻叫停,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苏院长轻轻嘆了口气,看向杨帆:“技巧和韵味都很好,但那份孤绝”的味道,那份直击灵魂的悲愴感————似乎还是差了一层火候。” “文斌的家学渊源是优势,但也可能成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杨帆看著棚內安静等待反馈的周文斌,脑中飞快思索。他拿起通话器:“周同学,演奏非常棒。不过,林主任和苏院长觉得,在表达內心最激烈痛苦的部分,可以再————放开一些,再“野”一些。” “想像你不再是演奏者周文斌,你就是阿炳。” “拉著二胡走在无锡的街头,饥寒交迫,眼前是永恆的黑暗,心中的悲愤像火山一样要喷发出来,这琴声就是你唯一的武器,是你对这不公命运最后的吶喊,不是表演,是求生!” “再试一次最激烈的那段,好吗?” 周文斌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挣扎。 他再次架起琴弓。 这一次,当琴声再次触及那个情感爆发的段落时,他仿佛挣脱了某种枷锁! 揉弦变得急促甚至带著一丝粗糲的颤抖,运弓的力量陡然加大,发出近乎撕裂的悲鸣! 那份源自血脉深处对音乐中苦难的理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虽然只是一段,但那瞬间爆发出的孤绝与悲愴感,让控制室里的人心头都是一震! 林孟真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开了一些,点了点头。 苏院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就是这种感觉!文斌,记住这个状態,正式录製时要保持住!” 紧接著是《赛马》的试录。 附中高二的陈晓峰,这个充满活力的少年,带著他心爱的二胡,紧张又兴奋地站到了话筒前。 当那欢快奔放、充满生命律动的旋律响起,他手指翻飞,运弓如风,速度惊人,颗粒感极强,將骏马奔腾、你追我赶的场面描绘得栩栩如生,充满少年人特有的衝劲和朝气。 技巧上虽稍显稚嫩,但那份扑面而来的鲜活生命力,正是这首曲子最需要的灵魂。 林孟真难得地没有打断,只在结束时简略评价:“活力有余,细节稍欠雕琢,正式录製前再精磨几个关键过渡。” 这已经是极高的认可,陈晓峰兴奋得小脸通红。 当夕阳的余暉將窗欞染成金色时,终於轮到了《月光下的凤尾竹》。 张秉和老师,这位国家一级演奏员,带著他那支打磨得油光程亮的葫芦丝,气定神閒地步入录音区。 他调试乐器的动作从容不迫,带著大师特有的沉稳。 当那悠扬婉转、带著浓郁傣乡风情的旋律如月光下的溪水般,从他指间和唇边流淌而出时,整个控制室瞬间被一种寧静辽远,充满诗意的美好氛围所笼罩。 每一个音符都圆润饱满,气息控制精妙绝伦,强弱变化细腻如画,將人瞬间带入澜沧江畔、凤尾竹影摇曳的月夜之中。 林孟真闭目欣赏,手指在扶手上隨著旋律轻轻点动,脸上是纯粹的享受。苏院长嘴角含笑,眼神沉醉。 一曲完结,余音裊裊,无需任何言语,完美的演奏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太美了,张老师!”苏院长率先鼓掌称讚。 林孟真也睁开眼,微微頷首,难得地说了句:“不错。” 最后的重头戏,是《十面埋伏》琵琶试录。 岳琳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录音区入口。她依旧穿著素雅的旗袍,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衬得气质愈发清冷。 她抱著自己那把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琵琶,目不斜视地走到话筒前,调试琴弦的动作精准而利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常安忍不住小声嘀咕:“岳老师这气场————感觉棚里温度都降了两度。” 当那杀气凛然、金戈铁马般的琵琶声骤然响起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晗的演奏,技巧已是嫻熟无比! 轮指快如疾风暴雨,扫拂似千军万马奔腾,吟揉之间杀机四伏! 音色饱满尖锐,颗粒清晰如珠落玉盘,將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的紧张惨烈,还有肃杀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乐曲进行到最高潮、模擬千军万马吶喊廝杀的一段密集轮指时,“錚!”一声刺耳的崩断声骤然响起! 岳晗左手小指下的一根缠弦,竟不堪重负,猝然崩断! 尖锐的弦尾在空气中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音乐戛然而止。岳琳的动作瞬间僵住,看著那根断裂的琴弦,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愕然和一丝慌乱。 弦断,在正式录音中,尤其是在如此关键的曲目和高潮段落,无疑是个糟糕的意外,更带著点不吉利的象徵意味。 常安“哎呀”一声,差点跳起来。 陶华眉头紧锁。 林孟真和苏院长也面露诧异。 岳琳抿紧了嘴唇,显然这意外超出了她的预料。 就在这时,杨帆的声音果断响起:“岳老师,请稍等!” 他转身快步走向控制室角落。 在那里,静静摆放著昨天孙德海送来的那个裹著绒布的黑漆描金木匣! 杨帆迅速打开木匣,小心翼翼地捧出那支通体暗红的明代琵琶。 他抱著琵琶,快步走到观察窗前,对著棚內还有些发怔的岳琳说道:“岳老师,先用这个!孙德海研究员昨天送来的明代老琵琶,音色沉厚,自带沙场气息!正合《十面埋伏》的意境!而且————” 他话语停了一下,目光扫过琵琶面板那些交错的划痕,脑中灵光一闪,“而且,这面板上的战痕”,说不定还能为您的演奏增添一份歷史的沧桑与真实的战场质感!试试用它完成最后那段高潮!” 岳晗看著杨帆递进来的琵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接过琵琶,入手微沉,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的慌乱都缓解不少。 她迅速而熟练地调整好抱姿和义甲,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歷经沧桑的琴弦和老旧的品相时,一种奇异的联繫仿佛顷刻建立。 杨帆示意录音师,说:“从断弦前一小节接上!” 伴奏音轨精准定位。 岳琳微微抬眸,没去看琴弦。当音乐再次流淌到那个断裂点,她的手指在明代琵琶的琴弦上猛然发力。 轮指再次启动。 这一次的声音,与之前她自己的紫檀琵琶截然不同。 沉厚、雄浑,带著一种金属般的沙哑质感,如同钝器撞击铁甲,如同战鼓深埋於地下后发出的闷响。 尤其是当她的指甲或拨片不经意间刮擦过面板上那些细密的沟痕时,发出“嚓——啦——”的细微杂音。 这声音混入原本的琵琶声里,不仅不显突兀,反而奇异地模擬出了战场上刀剑刮擦盾牌、流矢钉入木桩、鎧甲被撕裂的背景音效! 这完全是无心插柳的意外收穫,杨帆原本还打算刻意的去达到这种效果,现在看来,这具琵琶上的沟痕,很有可能是前辈们故意剔凿的。 岳琳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她的演奏更加投入,身体隨著音乐激烈地晃动,仿佛真的置身於垓下的古战场!那沉厚雄浑、带著金属沙哑质感和“战场杂音”的琵琶声,將金戈铁马、 杀声震天的惨烈场景渲染得更加真实! 控制室里,林孟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玻璃上! 苏院长也听得忘记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 录音师很是激动,他对著混音师低吼:“把这些杂音”录下来!全录下来!这是宝贝!” 一曲终结,岳琳胸口微微起伏,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多了一些色彩,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真正的廝杀。 她轻轻抚摸著手中那把明代琵琶,眼神复杂,有惊讶,有讚嘆,甚至还有一丝————意犹未尽。 棚內一片寂静,仿佛被这奇异的“古今合璧”的演奏所震撼。 “好,演奏的不错!”苏院长微笑著站起身,说:“岳老师,这明代的琵琶,简直是为这首曲子注入了灵魂!尤其是最后那些————那些战场的迴响”,神来之笔!” 林孟真也缓缓站起身,看著棚內的岳晗和她手中的琵琶,沉声道:“此曲此器,相得益彰。《十面埋伏》,就用这把琵琶录!岳老师,辛苦了。杨帆,咦—— 这把琵琶是孙德海那把?————用得好。” 林主任又是简短的评价,同样,也是颇为难得。 当最后一项试录完成,控制室顶端的红灯终於熄灭。 林孟真站起身,他环视一圈,声音虽依旧平稳,却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些温度:“今日进度尚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很好。明日继续。” 说完,背著手,步履比早上来时明显鬆缓了几分,率先离开了控制室。 苏院长也站起身,脸上带著很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和满意。 她走到杨帆面前,笑著说道:“小杨,今天辛苦你了!虽然准备得很仓促,但做得非常非常好!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关键时刻的点拨更是点睛之笔!这盘磁带,有希望了!” 她说完这话,就在院办主任的陪同下离去。 不知道何时进来,一直待在角落的冯小岗这时才像地鼠一样冒了出来,一脸兴奋地衝到杨帆面前:“杨主任!成了!绝对成了!我看林老————林主任那神情,苏院长那笑容,这盘磁带绝对能一鸣惊人!” “嗯,嗯。”杨帆靠在控制台边,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但內心深处却被巨大的希望和成就感填满。 第83章 守护 第83章 守护 录音棚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將一天的紧张与疲惫暂时隔绝。 夜幕降临,学院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初秋微凉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杨帆和冯小岗並肩走出来。 “嚯!都七点多了!”冯小岗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鬆弛感,“这一天,比拍一天戏还耗神!耳朵现在还嗡嗡的。” 杨帆刚要答话,目光却瞥见路边灯柱下静静佇立的一个身影。 是王娟娟。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微低著头,路灯的光线在她肩头投下一小块摇晃的光斑,显得有些单薄。 “王老师?”杨帆有些意外,快步走上前。 王娟娟闻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说:“你好,杨老师,这位同志,你好。” 她和二人打过招呼后,看向杨帆,一副欲言又止的忐忑样子,片刻后,才迟疑著说道,“我——我在这儿等了一会儿了,想找你说几句话。” 冯小岗很识趣,立马后退半步,打著哈哈,说:“哎哟,你们聊你们聊,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这一天坐得我腰都僵了!” 说著就要往旁边溜达,然后走开一些。 “这位老师,不用迴避。”王娟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开口,“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是——还是唱歌的事。” 冯小岗脚步顿住,看了看杨帆,又看看王娟娟,明白了。 他索性就站定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点起一支烟,望著远处影影绰绰的教学楼,仿佛在研究夜景构图。 王娟娟重新转向杨帆,路灯的光线照在他白皙的脸上,能看到她眼底有些湿润:“杨帆,我就想问问你——我这个水平的,到底——到底有没有可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是不安的说道,“我知道苏院长和林主任要求严格,今天上午《好人一生平安》的试录,我————我是不是让大家失望了?” 杨帆看著她,这位平日里在讲台上挥洒自如的声乐老师,此刻卸下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为热爱的歌唱事业忐忑不安的普通人。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平和而诚恳:“王老师,你的表现非常好。上午《好人一生平安》调整后,林主任没再叫停,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下午《黄土高坡》確实有难度,要求也特殊,那不是技巧的问题,是味道和根性的问题,换谁来都得摸索。这才第一天试录,后面还有调整和正式录製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让王娟娟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说道:“这是学院的第一张正式专辑,意义重大。买土豆还得挑挑挑,买西瓜还得敲敲呢。” “林主任和苏院长的態度你也看到了,精益求精是必然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最终因为风格契合度或者其他原因没能入选这首歌,王老师,你要清醒认识到一点:这绝不代表你不够优秀。” “学院以后的机会还有很多,你自己的舞台也远远不止这一个录音棚。” 杨帆指了指自己,笑容里带著点自嘲:“就拿我来说,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很清楚,唱歌?算了吧,我压根儿没动过参与试录的念头。” “术业有专攻,把位置留给最適合的人,对专辑、对听眾、对我们自己,都是负责。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路,然后把它走好、走稳。” 这番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王娟娟心头积压的阴霾。 她紧绷的肩膀明显放鬆下来,眼底的湿意也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重新燃起的坚定。 她用力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你,杨帆同志!真的谢谢你!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敞亮多了。你说得对,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不来,做好自己该做的,问心无愧就好!”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录音棚的趣事,气氛轻鬆了不少。 王娟娟再次道谢,拢了拢外衣,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通往教师宿舍的小路尽头o 冯小岗掐灭菸头凑过来,咂咂嘴:“嘖,不容易啊,这当老师的压力也大。 开导的不错,杨主任,你这思想工作做得很到位啊!” “冯老师,你就別打趣我啦。” 杨帆无奈一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走,是去我们学院食堂垫补点,还是去我那咖啡厅吃?不过这个点儿,莲花”正是上客的时候,闹腾得很。” 冯小岗想都没想,说道:“食堂!就食堂吧。你那咖啡厅现在去,估计连个插脚的地儿都没有,咱俩去了只能蹲厨房后门啃冷麵包!” “还是食堂实在,清净,能填饱肚子。” 杨帆无所谓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他对於吃东西这方面,从去年重生后,就没强求过质量。 几分钟后杨帆带著他,很快地拐进学院食堂。 过了饭点,偌大的空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零星几个加练的学生还在角落扒拉著饭菜。 杨帆熟稔地走到窗口,点了四个硬菜:一份红烧肉燉土豆,油亮亮颤巍巍; 一盘宫保鸡丁,花生米炸得焦香;一份地三鲜,茄子土豆青椒裹著浓稠的酱汁; 再加个清炒时蔬,碧绿生青。 想了想,又要了一瓶牛栏山二锅头(俗称牛二),取了两个二两的口杯。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饭菜的香气和白酒的辛辣立刻勾起了两人强烈的食慾。 他们也不客气,先甩开膀子开吃。 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下肚,再灌一口辣嗓子的牛二,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驱散了疲惫,话匣子也打开了。 “嘿,我这跟著你们忙活一天,今天可算见识了什么叫“严师出高徒”!” 冯小岗夹了一大筷子宫保鸡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高標准,严要求。林主任那眼神,嘖嘖,往棚里一扫,我感觉空气都稀薄了三分!” “不过真厉害,那耳朵,比精密仪器还灵!王娟娟老师那点小紧张,张志勇那点小犹豫,一抓一个准!还有李薇老师最后那《渴望》唱的,绝了!要不是你最后那番话点醒,真悬乎!” 杨帆就著咸鲜的地三鲜抿了口酒,火辣辣的液体滑过喉咙:“林主任那是真懂。耳朵刁,要求高,但人家指出的点都在刀刃上。苏院长是定海神针,关键时刻能够稳定人心。” “要我说啊,最逗的还是是岳老师弹琵琶那会儿!”冯小岗想起下午的场景,乐得直拍大腿:“弦崩了!好傢伙,当时我差点以为岳老师要当场暴走!结果你倒好,变戏法似的掏出那把战痕累累”的古董!” “嘿,你猜怎么著?绝了!那老琵琶的声音,配上岳老师的杀气,再混上那刮木头的“沙沙”声,我的天爷啊,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感觉千军万马就在耳朵边上砍。林主任最后那句用得好”,说得很对,这素材,搁电影里都是神来之笔!” 杨帆也笑了,想起林孟真那难得鬆动的表情:“算是歪打正著吧。孙研究员要是知道他的宝贝被这么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哭啥笑啥?他那玩意儿放库房里也是落灰,现在成了专辑里的首席沙场音效师”,身价倍增!回头专辑大卖,他得请你吃饭!” 冯小岗灌了一大口酒,脸膛泛红,“不过说真的,杨帆,你这脑袋瓜子转的还就是是快。临场反应,调度安排,关键时候那几句点拨,有点大將之风了。” “郑主任这回找你编剧,愣是让他蒙著啦,真没看错人。” “少给我戴高帽。” 杨帆哈哈一笑,摆摆手,给他续上酒,“都是赶鸭子上架,逼出来的。压力全在后头呢,这才哪到哪。”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录音棚的趣事转到冯小岗正在筹备的新片,又说到当下流行音乐的走向,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冯小岗说起拍电影遇到的奇事,逗得杨帆前仰后合;杨帆聊起在学院里看到的音乐苗子,冯小岗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瓶牛二很快见了底,桌上的菜也扫荡得七七八八。 食堂的灯光打在两人脸上,映著酒意和谈兴,驱散了初秋的夜寒。 吃饱喝足,冯小岗打著满足的饱嗝站起身:“舒坦!比在馆子里吃得都香! 走了走了,明儿我还过来!” 杨帆有些意外:“还来?冯老师您这大忙人不在电视台————” “忙啥?看你们录音比拍戏有意思多了!”冯小岗眼睛发亮,嘿嘿一笑说道:“反正郑主任派给我的任务就是最近盯紧了你,把稿子催出来,你这磁带的事情忙完了,岂不就。” “真的!那些歌,听著有味儿!李薇老师的《渴望》,张秉和老师的葫芦丝,还有岳老师那把古战琵琶”,嘖嘖,都是宝贝!” “能学不少东西,找找灵感!你就当我是个蹭听的旁听生,別嫌我碍事就成!” 杨帆笑了:“行,隨您。想来就来,我们隨时欢迎。” 两人在学院门口道別。 冯小岗骑上自行车,回头又喊了一句:“明儿见!” 他用力踩了几下脚蹬,很快匯入了夜色。 杨帆独自站了一会儿,夜风吹散了酒意,留下更深的疲惫。 他转过身,朝著“莲花”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晚上六点到八点,这会几“莲花”咖啡厅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暖黄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射出来,映照著街道。 最近几天,莲花咖啡厅门口在中午和晚上虽然还有排队现象,但已经没有了那么多纯粹看热闹的群眾。 少了从眾的人,上座率也没有什么减少,今天的客人虽然还是以好奇尝鲜的客人居多,但没有了乱糟糟的场面,咖啡厅內的氛围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推开门,咖啡豆烘焙的浓香、轻柔的爵士乐、还有客人低低的谈笑声扑面而来,瞬间將人包裹进一种温暖而富有生机的氛围里,与刚才食堂內的空旷形成鲜明对比。 勤工俭学的服务员小玲眼尖,看到杨帆进来,隔著吧檯喊了声:“杨哥!” 杨帆笑著点点头,径直走到吧檯后面他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 这里相对安静,又能看到整个厅堂。桌上放著他昨晚没写完的《渴望》电视剧剧本和几本准备的参考资料。 他脱下外套掛好,没急著动笔,先要了杯温水润润嗓子。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奶泡打发的“嘶嘶”声,杯碟碰撞的轻响,还有客人们內容各异的交谈话语。 这是他熟悉的环境,也是他汲取灵感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准备沉入剧本世界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斜前方靠窗的一个卡座。 那里坐著一对男女,看起来都四十岁上下。 男人穿著普通的夹克衫,长长的头髮梳得很是规整,女人则穿著件半旧的毛呢裙,素麵朝天,眼神显得有些疲惫和空洞。 在两人的面前,各放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普通咖啡。 引起杨帆注意的,是男人的一个小动作。 就在女人微微侧头看向窗外街景的时候,那个男人极其迅速地几乎是见缝插针一样,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锡箔纸包,手指飞快地捻开,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丸。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將它们投入了女人面前那杯咖啡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两秒钟,如果不是杨帆正好在那个角度,角度刁钻,又因为职业习惯对细节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发现。 杨帆的心“咯噔”一下,疲意全无!这场景————太不对劲了! 偷偷往別人饮料里下药? 而且还是两粒! 这男的想干什么? 看那女人精神似乎有些恍惚的样子,难道是对她图谋不轨? 一股无名火夹杂著强烈的警惕感一瞬间涌上杨帆心头。前世今生,他这人骨子里都有点侠义心肠,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这种事撞见了,没法装作看不见。 但他没有立刻出声点破。 咖啡厅里气氛正和谐,贸然喊破,万一引起混乱或者刺激到那个看起来状態不太好的女人,后果难料。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朝著那个卡座走了过去。 “两位晚上好。” 杨帆走到他们所在的桌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人听到,“我是这儿的老板,杨帆。看两位面生,第一次来吧?咖啡味道还合您们口味儿吗?” 男人和女人都有些意外地抬起头。 男人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的警惕和慌乱,但很快掩饰住,勉强笑了笑:“哦,老板啊,你好你好。咖啡——挺好的。” 女人则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目光又有些飘忽地移向了別处。 杨帆顺势非常自然地看向桌面,目光在两人的咖啡杯上扫过,最后停在女人面前那杯上,微微皱起眉头,笑著说道:“咦?这位女士这杯咖啡————顏色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是不是豆子的问题? 或者奶泡打过头了?要不————” “我让吧檯给您免费换一杯新的吧?实在不好意思。” 他说著,就作势要去端那杯咖啡。 “不用不用!” 男人反应极快,几乎是抢著开口,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那杯咖啡,说道:“挺好喝的!真的,不用换啦。顏色——顏色很正常啊!你看错了老板!”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看向杨帆,眼神里不知为何,却是充满了恳求和阻止的意味,让杨帆有点疑惑。 一直有些走神的女人此刻也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咖啡,又看了看杨帆,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是啊,老板,挺好的,不用换。你忙你的去吧。” 她的语气又急又快,还有些冲。 杨帆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他一片好心,想著顾全双方顏面,委婉提醒,结果这男的不领情还护得紧,这女的更是直接怪他多事?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不可能!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体站直,目光直视著那个男人,声音依旧保持著克制,但声音已经提高了不少:“先生,我非常確定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事情。就在这位女士转头看窗外的时候,您非常快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往她这杯咖啡里放了两粒白色的药丸。”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了。” 他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男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被揭穿的狼狈,几乎是失声叫道:“你——你胡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你一定看错了,不能因为在你的店里你就可以血口喷人!” 他慌乱地看向旁边的女人,又看看杨帆,有些手足无措。 而那个一直显得精神恍惚的女人,此刻却猛然坐直了身体!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瞬间聚焦,爆发出惊人的怒意,死死地瞪著杨帆,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有些刺耳:“你这个人有病吧?!我老公给我咖啡里放什么药?!你哪只眼睛看见了?!我们夫妻俩喝咖啡关你屁事!要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走开!” 她激动得胸口起伏,指著杨帆的手指都在颤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周围几桌的客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投射过来。 张志勇和小玲等咖啡厅服务人员发现了不对,也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想要过来帮忙处理。 杨帆摆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事儿。 他被这女人劈头盖脸一顿骂,气得脸色发青,正准备据理力爭,甚至考虑报警处理。 就在这时,那个脸色惨白的男人突然站了起来! 他一把拉住杨帆的胳膊,力气很大,声音有些急:“老板!老板!误会!都是误会!来来来,你跟我来一下!我——我正好想看看你们这儿还有什么点心!你带我去看看!” 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一头雾水、满心怒火的杨帆拉离了卡座,朝著吧檯后面的厨房方向走去。 杨帆被他拽得跟蹌,本想挣脱,但看到男人那张惨白的、满是恳求和痛苦扭曲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他强压著火气,跟著男人走到了厨房门口相对僻静的角落。 男人鬆开手,背对著卡座方向,確保他老婆看不到这边,然后双手合十,对著杨帆几乎要作揖,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哭腔,语速飞快:“老板!老板!求求你了!千万別嚷!千万別报警!我——我——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眼圈瞬间红了,“那是我老婆!亲老婆!她——她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抑鬱症伴隨严重的焦虑,还有被害妄想!好多年了!” 男人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她不肯吃药!死活不肯!一说吃药就激动,就哭闹,说我们要害她!说药里有毒!” “医生开的药,我们想尽了办法,磨成粉拌在饭里,溶在水里,她都能尝出来,然后闹得更凶!有一次差点————差点从阳台跳下去!” 他的声音充满了后怕和绝望。 “没办法啊!” 男人痛苦地揪著自己的头髮,“医生说了,药必须按时吃,不能停!停了更危险!我们只能——只能偷偷地放!” “趁她不注意,把药丸溶化了,或者——就像今天这样,放在咖啡里,饮料里——让她不知不觉喝下去——这样才能维持住,不让她彻底崩溃,也不让她伤害自己!”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惊愕的杨帆,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老板,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求你,千万別拆穿!千万別在她面前提药”这个字!她现在状態刚稳定一点,要是让她知道了,觉得连我都害”她,那——那后果我真的不敢想!” “求你了!这真不是你想得那回事,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吗?” 真相如同一个闷棍,狠狠敲在杨帆头上! 刚才的怒火骤然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尷尬、愧疚和一丝心酸。 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憔悴,为了妻子心力交瘁的男人,再看看卡座那边那个因为被“污衊”而气鼓鼓、却浑然不知丈夫在背后默默承受一切的女人———— 哎!原来如此! 自己差点好心办了天大的坏事! “我——我————”杨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乾,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报然说道“对不住!大哥!真对不住!我——我完全不知道是这么回事!我——我太莽撞了!差点坏了你的事!实在对不起!” “没事没事!不怪你!不怪你!” 男人见杨帆理解,大大鬆了口气,连连摆手,“你也是好心!怪我,动作太不小心了,让你误会了!该我说对不起!” 误会解开,气氛缓和下来。 杨帆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著怎么弥补一下刚才的冒失。 他伸头看看厨房內,赶紧说:“大哥您等等!” 他越过男子,快步走进厨房。 厨房里,余天德师傅刚烤好一炉他特製的燕麦饼乾,香气四溢。 这饼乾用料扎实,少糖少油,加了核桃碎和葡萄乾,特別顶饿,也適合当茶点。 杨帆拿了个乾净的牛皮纸袋,装了满满一大袋,塞到男人手里。 “大哥,这个您拿著!我们师傅自己烤的燕麦饼乾,乾净,味道也不错。刚才真是对不住,嚇著您和大嫂了,一点小意思,算我赔个不是。” 杨帆指指打包袋,诚恳地说。 男人推辞不过,又怕在厨房门口耽搁太久引起妻子怀疑,只好感激地收下:“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谢谢你了老板!真是——太感谢了!” 男人端著饼乾回到卡座,脸上努力挤出轻鬆的笑容,对还在生闷气的妻子说:“老婆,你看,老板人真好,听说你喜欢吃点心,特意送了这么多他们店里特製的燕麦饼乾!快尝尝!” 他说著话,把饼乾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狐疑地看了看饼乾,又看了看走回吧檯的杨帆,脸上的怒意稍微退去一些,但还是哼了一声,小声嘟囔:“无事献殷勤————” 杨帆回到吧檯自己的座位,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水杯喝了一大口,试图平復翻腾的思绪。 他看著那对夫妻,男人正小心翼翼地给妻子递饼乾,女人虽然还板著脸,但还是接过去,小口地吃起来。 灯光下,男人看著妻子的侧脸,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和疲惫,却也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温柔。 就在杨帆以为这场风波就这样带著点心酸和温暖落幕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个刚才还怒气冲冲指责杨帆“多管閒事”的女人,竟然独自起身,朝著吧檯走了过来! 她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之前的恍惚,反而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甚至有点狡黠的笑容。 她走到吧檯前,隔著台面,对愕然的杨帆说:“老板,刚才————谢谢你啊!” “————!”女人这话彻底把杨帆整不会了,他有些懵:“啊?谢我?刚才您不是————”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豁达,也有点无奈:“我知道。我知道他给我下药。” 她朝卡座那边丈夫的背影努了努嘴,还衝望过来的丈夫挥挥手。 杨帆:“!!!” 女人嘆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哪有那么傻?咖啡里多一点味道,多了点东西,我还能尝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他那些小花招,我门儿清。”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温柔而复杂,看向丈夫的背影:“我不是不吃药。我是怕————怕他知道我其实知道他在偷偷给我吃药。他这人啊,心思重,又爱钻牛角尖。他总觉得这病拖累了我,觉得我受苦都是因为他没照顾好。” “要是让他知道,他费尽心机想瞒著我做的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会怎么想?他肯定会更自责,更难过,觉得他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连骗我都骗得这么失败————” 女人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维持著平静的笑容:“所以啊,我就装著不知道。他偷偷放,我就“傻乎乎”地喝下去。” “他看我乖乖喝了没加料”的饮食,心里就能踏实点,就能少点愧疚。看他能因为我“没发现”而鬆口气的样子,我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她看向杨帆,眼神一时变得清澈,笑著说道:“我知道你是好心,怕他害我。这真得谢谢你。不过,我这么一解释你也该理解了,呵呵,我们俩啊,就是这样。” “他怕我知道吃药的事会崩溃,我怕他知道我知道吃药的事会崩溃————都在那儿瞎琢磨,都在那儿演。” “其实吧,药该吃还得吃,日子该过还得过。就是不想让对方————太难过。” 说完,她朝杨帆笑了笑,脸上又恢復了之前那种略带恍惚、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表情,转身慢慢走回了卡座,拿起一块燕麦饼乾,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而她的丈夫,正一脸欣慰地看著她吃饼乾,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成就。 杨帆僵在吧檯后,手里还捏著冰冷的杯子,整个人像被点穴了一样。 巨大的荒谬感,以及深深的震撼,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在一起,衝击著他的认知。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就是个多管閒事、还不小心窥破了人家夫妻间心照不宣、用笨拙方式相互守护秘密的局外人! 他看著卡座里那对平凡的中年夫妻。 男人让路过服务员地给女人续上咖啡,女人默默地吃著饼乾,偶尔抬眼看看丈夫,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 灯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咖啡厅里华音学生吹奏的洞簫声低回婉转。 这世间的情感,有时就是这样笨拙、隱忍、甚至带著点病態的相互欺骗,却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温暖得让人眼眶发酸。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艰难地爱著对方,守护著对方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杨帆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摊开《渴望》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吧檯上,他那杯温水早已冰凉。 录音棚里一天的紧张刺激,食堂里与冯小岗的谈笑风生,仿佛都被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里发生的、充满戏剧性反转又饱含人间烟火温情的一幕冲淡了。 他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那女人的话:“————都在那儿瞎琢磨,都在那儿演———— 就是不想让对方————太难过。” 刚刚咖啡厅的这一个意外事件,比他写的任何剧本都更真实,也更耐人寻味。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咖啡厅里人声轻柔,而那对夫妻的故事,如同一杯余味复杂悠长的咖啡,悄然沉淀在杨帆的心底。 他拿起笔,在剧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写下了几个字:爱是笨拙的守护。 第84章 寻声 第84章 寻声 录音棚內的空气,並没有因为日历翻过一页而变得轻盈。 a棚由林孟真主任和新加入的院办主任高莉坐镇,继续录製进展相对顺利的弦乐部分小样。 调试设备的低鸣和悠扬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有序的节奏。 b棚则完全陷入了另一种氛围,这里成了声乐试唱的“攻坚”堡垒。 杨帆、声乐系主任沈晓慧,以及再次被临时拉来帮忙的常安三人,面对著眼前的歌手名单和歌谱,神色都算不上轻鬆。 冯小岗也早早到了,斜倚在控制室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玩著一支没点燃的烟,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的“战役”。 又一个紧张的上午在试唱中滑过,情况依旧令人难以乐观。 几位尝试《黄土高坡》的备选歌手,声音要么过於纤细空灵,像是飘在云端,抓不住黄土地的厚重;要么刻意模仿粗獷,结果失真变形,像砂纸磨过耳膜,听不出那份苍茫大地的雄浑与生命的韧劲。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歌声响起,技巧嫻熟,却总像是隔著一层玻璃在唱別人的故事。 《好人一生平安》的演唱者,要么將那份祈愿唱得如同庙里的经文,流於表面,缺乏直抵人心的温度。 要么过於追求空灵,却失去了抚慰人心的温暖力量,显得轻飘飘的。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歌词里的情谊与感慨,未能通过歌声传递出应有的重量。 《九儿》则成了老大难中的老大难。 几位实力派女高音轮番上阵,要么气势恢宏,唱出了颂歌的架子,却失掉了九儿作为个体的那份细腻情感与悲壮底色。 要么情感充沛,唱出了九儿的挣扎,却又在需要磅礴力量推动的高潮段落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撑不起那份“时代悲歌”的恢弘气魄。 “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手边的枣花香————”本该是充满乡土气息与生命眷恋的句子,唱出来却总欠了那口“气”。 间隙中,岳琳抱著她的紫檀琵琶走进b棚进行《十面埋伏》的正式录製。 这位冷麵琵琶手一如既往地沉默,调试好琴弦,指尖翻飞。瞬间,金戈铁马、杀伐之气瀰漫开来,轮指如急雨,扫拂似惊雷,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 杨帆和恰巧从a棚过来的林孟真,几乎同时通过通话器指出了几处节奏张力可以更紧凑、音色颗粒感需要更清晰的要求。 岳琳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爭辩,只是微微调整了坐姿和义甲的角度。 第二次录製开始,每一个音符都如同经过最严苛的校准,节奏张弛有度,音色饱满锐利,完美达到了要求,一次通过。 她收好琵琶,对控制室方向略一点头,利落地离开,整个过程高效得让人咋舌。 她的顺利,让仍在b棚与声乐“泥潭”搏斗的几人,心头滋味复杂莫名。 下午,《二泉映月》换成了由二胡名家张秉和演绎,原定的学院本院的研究生,因为母亲突然过世,回老家料理老人后事去了。 张秉和老先生坐在话筒前,神情平和。 琴弓拉动,那份刻骨的悲凉、孤绝、与命运抗爭的无奈,便如冰凉的泉水般从他弓弦间自然流淌而出,无需刻意渲染,情感与技术都已臻圆满。 一曲完毕,控制室內一片寂静,隨即响起由衷的掌声。 毫无意外,一次通过。 《赛马》则由学院附中的二胡新锐周晓峰担纲。 他试奏了几次,调整了几个关键乐句的运弓力度和颗粒感的表现方式。这位年轻人基本功扎实,演奏充满活力,那份骏马奔腾、生命律动的感觉扑面而来。 最终,他饱满的热情和精准的调整也贏得了认可,顺利拿下。 器乐部分的捷报频频传来,如同响亮的耳光,反衬著声乐这边的持续低迷,对比刺眼。效率被强行区分开来,却无法掩盖核心问题的顽固。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连素来以冷静著称的林孟真主任,眉宇间也积聚起显而易见的阴云。 他踱步来到b棚控制室,正赶上杨帆在指导一位《黄土高坡》的歌手调整发声位置。杨帆为了让对方理解那种从腹腔发力、带著泥土气息的唱法,示范性地清唱了几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他並非专业歌手,技巧远谈不上纯熟,气息也不够稳定,但那份对土地深沉情感的理解,那份近乎原生態的衝击力,竟意外地抓到了歌曲的魂魄,远比之前几位备选歌手来得贴切。 林孟真站在门口听完,眼神扫过杨帆,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落地,带著明显的责难和一股压抑不住的躁鬱:“杨帆,你刚才那几句,味道就很正。为什么自己不上?端著什么架子?非要在这沙里淘金,浪费所有人的时间精力?” 杨帆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隨即无奈地摊开手,表情认真,话语却斩钉截铁:“林主任,您高看我了。我这纯粹是机缘巧合,唱两句示范还行,真录全曲,气息、稳定性、专业技巧都差得远,上不得台面。” 他稍作停顿,目光直视林孟真,坦率直言:“而且,我的精力不在这上面。写歌、制碟、经营莲花”咖啡厅,还有研究中心那边的活儿,已经分身乏术。做歌手?从未想过,也非我所长。人各有志,这事,勉强不来。” 他心知肚明,自己的优势在於创作、製作运营和资源整合,而非台前的表演。 林孟真盯著他看了足有五六秒,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终究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明明白白写著:现成的璞玉不用,偏要大海捞针! 他转身,背著手,带著明显的低气压离开了b棚。 冯小岗目睹全程,等林主任走远,才凑过来小声对杨帆说:“嘿,你们的老林主任急了。不过他说得也没全错,你刚才那几句,確实有点那味儿。 。" 杨帆苦笑著摇摇头,没接话,继续投入筛选工作。 时间在反覆的试唱环节,以及不断的调整,又不断的否定中艰难推进。 高莉主任穿梭於两个棚之间协调事务,偶尔在b棚停留片刻,听著歌手们的表现,眉头也微微蹙起。 沈晓慧主任更是全程陪同,不时提出专业意见,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合適的“声音”始终没有出现。 晚上八点多,苏清如院长开完会,脚步匆匆地直接赶到了录音棚。 她脸上很明显有著公务繁忙后的疲惫,。 听完高莉主任和沈晓慧主任关於一天进展的匯报,尤其得知声乐部分依旧在原地踏步,特別是《九儿》和《好人一生平安》毫无突破性进展,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不行!”苏院长猛地一拍控制台,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过了棚內所有的杂音:“第一张碟是战役!是学院的声音名片!不能卡死在学院这一亩三分地里! 眼光必须放开!思路必须打开!” 她目光灼灼地扫过控制室里的沈晓慧、已从a棚过来的林孟真主任,以及杨帆、高莉等人:“沈主任,林主任,杨帆,你们现在立刻想想,京城內外,各行各业,只要能唱出我们要的味道,唱出歌曲的灵魂!特聘、外请、合作,都可以!” “费用不是问题!面子不是问题!我只要结果!只要那个真正属於这些歌的声音!” 这打破常规、极具魄力的提议,让棚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飞速转动脑筋。 偌大的京城,臥虎藏龙,但要在短时间內找到完美契合特定歌曲灵魂的歌手,无异於大海捞针。 短暂的沉默后,杨帆整理了一下思绪,试探著开口:“院长,《渴望》磁带的主打歌曲————我前几天在偶然听到广播里播放的第二届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的片段,里面有个东方歌舞团的年轻女歌手,叫毛阿敏。” “她的声线,这么说吧————”杨帆努力回忆著广播里的声音,“浑厚大气,中低音区特別稳,很有故事感,高音爆发力也足,戏剧张力很强。” “那种能承载命运感的厚度,我觉得————或许可以试试《渴望》?” “毛阿敏?” 苏院长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但听到“东方歌舞团”和“大奖赛复赛选手”,再结合杨帆描述的“戏剧张力”、“故事感”,眼中立刻闪过一丝亮光。 这时,声乐系主任沈晓慧猛地一拍手,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了杨帆一眼,说道:“院长!杨帆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没错!就是她,毛阿敏!前天大奖赛复赛现场,我就是评委之一!” “这姑娘的声音很有辨识度,我当时还曾特意关注过她的信息,才知道她去年出道时就发行过个人专辑。前几天,在青歌赛上唱了一首《滚热的咖啡》,唱功非常扎实,台风稳健大气,声音条件太好了!” “浑厚有磁性,情感饱满,穿透力强!那种大气和敘事感,唱《渴望》绝对有戏!而且我记得,她应该还没离开京城,肯定还在准备决赛!” “好!” 苏院长当机立断,手指点向沈晓慧,“沈主任,你立刻想办法联繫她!通过组委会也好,通过东方歌舞”团也好,务必找到她本人! “把情况说清楚,请她明天务必抽时间到我们棚里试唱《渴望》!告诉她,我们是华夏音乐学院《渴望》专辑项目组,我们诚意十足,条件,只要她来,一切都好谈!” 沈晓慧立刻应下:“明白!我马上去办!” 她脸上显出喜色,但隨即又被忧虑覆盖,小心地说道:“院长,《渴望》算是有点眉目了,可《九儿》和《好人一生平安》————” “这两首歌要求太特殊了,《九儿》要那种能顶天立地又能细腻入微的顶尖女高音,《好人一生平安》要纯净温暖到骨子里的声音————一时半会儿,外面也————”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这两类声音,在专业领域也属稀缺资源。 苏院长的目光再次扫过控制室里的核心成员一一沈晓慧面带难色,林孟真眉头紧锁,高莉主任沉静地记录著什么,就连事不关己,过来看个热闹的冯小岗也收起了玩闹的表情,显得很关切。 大家面面相覷,短暂陷入沉默状態,一时无人能提出有力的、有把握的人选。 棚內的气氛,一时间再次凝重起来。 《渴望》的曙光初现,却无法驱散另外两座大山覆压的阴影。 杨帆看著大家为难的神色,感受到苏院长和林主任投来的、带著最后期望和审视的目光,那压力如同实质。 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他向前一步,迎著苏院长的目光,扫视了一眼录音棚外的歌手,清了清嗓子,说道:“院长————《九儿》和《好人一生平安》————我————或许知道一个人选。但是————” 说道这,他刻意加重了转折的语气,沉吟著说道:“不敢保证一定能联繫上,更不敢保证人家会愿意过来,毕竟————和人家认识不久,而且档期也未必合適。我明天一早,会竭尽全力试著去联繫看看。” “谁?”苏院长的追问几乎是立刻响起,眼神紧紧锁住杨帆。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杨帆身上,等待著他口中那个神秘的名字。 第85章 沟通协调 第85章 沟通协调 第三日,上午。 录音棚的空气,被昨日的期待与焦灼浸透,如同拉满的弓弦。 a棚里,林孟真和前两日一样,居中而坐,亲自坐镇。 岳琳怀抱琵琶,指尖在弦上翻飞,金戈铁马的杀伐声在密闭空间里衝撞迴旋,每一次轮指、每一次扫拂都带著破阵的决绝。 林孟真的要求近乎不近人情,音色的颗粒感要如同碎玉崩溅,节奏的张力需似惊涛拍岸,每一个细微处都在反覆锤炼,力求完美。 那认真凝重的氛围,压得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b棚则暂时成了“希望”的临时驻地。苏清如院长推开了上午的部分公务,亲自到场坐镇。 杨帆、沈晓慧、常安,以及接到通知,早早就过来的阿毛同志聚在控制室。 阿毛穿著件样式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裤子,神態略显拘谨,但眼神清亮,带著舞檯历练过的沉静和对新挑战的专注。 杨帆將《渴望》主题曲的曲谱在手中晃了一下,笑著说道:“阿毛老师,词曲你已经看了,这首歌不单是磁带主打歌,还是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承载著剧中人几十年的命运起伏,困惑、挣扎、坚守,最终是对真情的深切呼唤。” “它需要一种力量,一种歷经世事沧桑却依然执著向前的力量感。” 阿毛认真的点点头,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谱子,手指轻轻抚过歌词部分:“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亦真亦幻难取捨————” 她看得极为认真,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诵旋律。 又是半个多小时后,她放下谱子,看向杨帆和苏院长,眼神里有了把握的亮光:“我大概理解了,可以试试。” 眾人移步a棚。 此刻,《十面埋伏》的正式录製恰好进入尾声。 林孟真抬手示意暂停,待岳琳录音结束出来,他示意让阿毛进去,录音棚內外骤然安静。 他的视线转向阿毛,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也如同被线牵引,落在这位来自东方歌舞团的年轻歌手身上。 少顷,录音区的灯光柔和地亮起。 阿毛走到话筒前站定,闭了闭眼,肺叶缓缓扩张,再睁开时,眼神变得深邃而沉静。 前奏的钢琴声如带著时光印记的溪流,带著淡淡的忧伤与追忆流淌而出。 “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 第一句出口,苏清如院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沈晓慧的眼睛瞬间睁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这声音———— 浑厚、圆润,像被岁月打磨过的上好丝绸,天然带著一种金属质感的沙哑,甫一响起,便牢牢抓住了歌曲的魂魄。 那不是刻意模仿的沧桑,而是声音本身自带的敘事感和厚重感,將命运的沉浮、岁月的困惑、欲说还休的无奈,丝丝缕缕地揉进了每一个音符! 中低音区饱满而富有磁性,如同陈年窖藏的美酒,醇厚醉人,將歌词中的往事与朋友娓娓道来。 当唱到“亦真亦幻难取捨”时,积蓄已久的情感如同火山喷薄。 一种裂帛般的爆发力撕开旋律,准確地刺入听者心底,激盪起强烈共鸣,却丝毫没有失控的跡象,力量与控制的平衡令人惊嘆。 演唱结束,棚內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 隨即,不知是谁带头,轻轻的、却完全发自內心的掌声响了起来,连一旁低头擦拭琵琶的岳琳也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 林孟真脸上惯常的冰封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镜片后的目光流露出难得的讚许,但他开口时,语调依旧保持著专业审慎的腔调:“很好。情感投入充沛,音色特质与歌曲的契合度极高。第二段主歌进入时,气息的支撑稍微弱了一瞬,个別字音的著力点可以再下沉一点,增加胸腔共鸣的厚度,会更稳。” “副歌高潮部分的爆发力足够震撼,但收束时的尾音处理,如果能再含蓄收敛一些,留点余韵和悵惘,会更耐人寻味。” 原唱来了,味道就对啦。杨帆立刻接话,非常高兴地说道:“我们林主任分析得非常精准。阿毛老师,您对歌曲內核的把握太到位了,这嗓子天生就是为这首歌准备的!” “咱们按照林主任的意见,再试一次,把这两处微调一下?” 阿毛用心地思索著林主任的话,眼神越来越清亮,整个人,有种被点亮的通透感:“好的,林主任,杨老师,我明白了。再来一遍!”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站定。 第二次试唱开始。 这一次阿毛吸收了林孟真的意见,气息更稳,胸腔共鸣的运用让声音的根基更加浑厚扎实。 副歌高潮依旧充满力量,但收尾时,那声音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悠长的嘆息与回味,情感的层次更加丰富细腻,直抵人心深处。 林孟真紧绷的嘴角线条终於彻底鬆缓,对著苏院长和杨帆的方向,幅度极小却异常明確地点了点头:“《渴望》磁带的主打歌曲,成了。” 苏院长脸上显露出连日来最为舒展的笑容,她亲自起身走到录音区门口,向走出来的阿毛伸出手:“阿毛同志,唱得很不错!感谢你为《渴望》注入了最鲜活的灵魂!辛苦了!” 阿毛脸上泛起一丝靦腆的红晕,握住苏院长的手:“谢谢院长,这没有什么辛苦的。谢谢林主任、杨老师。是这首歌写得太好了,唱起来特別有感觉。” 《渴望》的试唱成功,如同一道强劲的暖流,骤然驱散了多日笼罩在棚里的阴霾。 杨帆、沈晓慧、常安,连带著一直绷著脸的高莉主任,脸上都难得地浮现出轻鬆的笑意。 冯小岗更是凑到阿毛身边,竖起大拇指:“阿毛老师,厉害!这嗓子疼了不得!回头我和我们主任说下,要是我们电视剧需要主题曲,您可得赏脸!” 然而,林孟真並没有让这份喜悦持续发酵。 他敲一敲桌面,视线一转,看向心情大好的杨帆,不由的让杨帆心里为之一紧。 “杨帆同志,《渴望》的问题解决了,《九儿》呢?你昨天说的人选,联繫落实了吗?录音棚每一分钟都是成本,不是唱堂会,可以等!” 这兜头而来的质问让杨帆心头一凛,瞬间从喜悦中清醒过来。 他没有解释什么,连忙应道:“林主任,我这就去打电话確认!” 说完,快步走向控制室角落的电话机跟前。 拿起听筒,指尖在拨號盘上转动,发出清晰的咔噠声。 漫长的等待音后,终於接通。 “喂,豫省歌舞团办公室。”一个带著浓重地方口音、透著点不耐烦的男声传来。 “您好,我是华夏音乐学院民乐中心音像研发製作部的杨帆。请问黎娜同志在吗?我们有个重要的音乐录製项目,想邀请她参与合作。” 杨帆报了自己单位的全称,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可信。 “啥?啥研发製作部?”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警惕和不信任,“华夏音乐学院?没听过有这部门!搞音像的?扯犊子呢吧?又是哪儿的骗子?少来这套!” 电话“啪”地一声被掛断,忙音嘟嘟作响。 杨帆握著话筒,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无奈。 这个年代,“音像研发製作部”对地方文艺团体而言,听起来確实像野路子o 他定了定神,再次拨通號码。 这次对方接得更快,语气更加不善,粗著嗓门嚷嚷道:“我说你烦不烦?说了不认识什么研发部!再打骚扰电话我报公安了!” “同志!请您听我说完!” 杨帆立刻提高音量,语速加快,耐心的解释道:“这位同志,你不要误会,我们是华夏音乐学院新成立的正规部门,院长是苏清如同志。” “我们正在製作一张非常重要的原创音乐磁带,需要借调黎娜同志来京录製一首核心歌曲,还有——这对她个人发展也是难得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咀嚼“苏清如”这个名字的分量,语气稍微鬆动了些,但依旧带著浓重的怀疑:“华夏音乐学院——苏院长?——你们要借人录歌?” “对!非常紧急!关乎专辑成败!” 杨帆急切地强调。 “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请示领导。再说,黎娜明天会前往洛阳匯报演出————你叫什么名字?留个电话,等通知吧!” 对方依旧半信半疑,告诉杨帆,能不能借人先不说,很不巧的是,黎娜明天有演出,时间还不短。 那边记下杨帆的名字和录音棚电话后,再次掛断了电话。 杨帆放下听筒,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等候通知?以他知道的这个时代的办事效率,等他们层层批示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硬著头皮走回苏院长和林主任身边,如实匯报:“院长,林主任,联繫上了豫省歌舞团办公室。对方——对我们的部门名称存疑,態度很谨慎。” “说是要请示领导,等回復。而且——他们提到,黎娜同志明天要去洛阳参加一个重要的省內匯演,行程大概需要半个月。” “半个月?!”苏院长和林孟真的眉头几乎同时拧成了死结。专辑录製进度火烧眉毛,半个月的等待根本不可能! 棚內刚刚升腾起的轻鬆气氛瞬间又跌入冰点。沈晓慧焦虑地绞著手指,常安也愁眉苦脸。冯小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看气氛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站在苏院长侧后方整理文件的院办主任高莉,忽然抬起头,想了一下,迟疑地插话道:“院长,林主任,豫省歌舞团现任分管业务的副团长,应该是武学军同志。 他好像是咱们学院77级民乐系毕业生?我记得——是林主任您当年亲自带过的学生?” 林孟真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同鹰集般锐利地钉在高莉脸上:“你確定?!武学军——那个吹笙的?头髮有点自来卷那个?” “对,就是他。”高莉笑了笑,很是肯定地点点头,“他去年来燕京开会,我听他自己说过,应该不会有错。” 林孟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他二话不说,几个大步就跨到电话机旁,一把抓起听筒,他问过杨帆那边的电话號码,手指有力地转动著拨號盘。 电话接通,林孟真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囉嗦的说道:“喂,豫省歌舞团?接武学军副团长。” 短暂的等待后。 —— “学军吗?我是林孟真。”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惊讶的回应。 “嗯。你们团里是不是有个叫黎娜的歌唱演员?唱民族唱法的,嗓子不错。” 停顿一下,大家都屏息静气地望著他。 “对,是我这儿,学院新成立的音像製作部,一个非常重要的磁带项目,需要她来录一首核心歌曲。时间很紧,必须马上到。” 再次停顿,显然对方在解释匯演行程。 “什么匯演?跟你们团长说,先放人!这是我亲自抓的项目,耽误不得!手续?让你团里马上补办!” “人,今天就走!坐最快那趟进京的火车,明天一早必须给我到京城站!到了直接到学院录音棚找我!” 语气强硬果断,不容置喙。 —— 最后一句。 “嗯,就这样。到了给我来个电话。” “啪嗒。”林孟真乾脆利落地掛断电话。他转过身,对著屏息等待结果的苏院长、杨帆等人,言简意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联繫上了。武学军答应立刻办借调,安排黎娜启程。今晚火车,明天一早准到。” 虽然大家对黎娜的演唱水平如何一点也不了解,但是,聚在大家头顶地阴霾,总算出现了一线亮光。 苏院长眼中满是讚许,她如释重负的说道:“做得不错!我们没有时间一直等他们协调出歌手的时间,该强硬就得像你这样!” 杨帆心中不由的一乐,林主任这是本色演出,他啥时候不强硬过?不过,杨帆嘴上也是连声道谢:“谢谢林主任!太感谢您了!真是柳暗花明!” 林孟真只是隨意地摆了下手,脸上迅速恢復了惯常的严肃表情,但眼底那份因给学生威压,而泛起的微澜尚未完全平息。 他自光扫过眾人,沉声道:“行了,《渴望》录完了,弦乐那边也收尾了。 抓紧时间准备!明天黎娜一到,立刻安排非《九儿》的试录!能不能成,就看这最后一锤子买卖!” 仿佛是为了回应林孟真的话,a棚里,录音师恰在此时按下了录音键,红灯亮起。 第86章 天籟 第86章 天籟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录音棚厚重的门便被推开,裹挟著北国秋晨的清冷气息。 黎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风尘僕僕,长途夜车的疲惫被眼中明亮的兴奋冲淡了不少。 她目光缓缓地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杨帆身上,脸上很快立时露出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性格里的爽朗驱散了初来乍到的生疏感。 “杨帆!”她几步上前,声音清亮,带著重逢的欢快,“徽省一別,好几个月了!没想到啊,我们这么快又能见面啦!” 不等杨帆回应,她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谢晓东那小子后来联繫过你没?风采展示之后,人跟蒸发似的,还真有点想他了!” 杨帆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果然,谢晓东这傢伙魅力值有些超標,连黎娜都念念不忘。 他自光飞快扫过黎娜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小痣,確认无误是本人没错,脸上也堆起笑容迎上去:“你好,黎娜!让你连夜赶过来,真是辛苦你了!晓东啊————我也没他消息,估计在徽省文艺学院埋头苦练呢。” “那啥——敘旧的话咱们回头聊,眼下火烧眉毛了!” 他看看旁边的林主任,神色一正,语速加快。 “这次请你来,是救火的!我们学院在做第一张原创专辑《渴望》,卡在几首核心歌曲上了。时间紧得不行,想请你担纲《九儿》和《好人一生平安》!” 他迅速將专辑的重要性、遇到的瓶颈、以及对她声音的期望完整地传达出来。 黎娜听得双眼放光,没有半分犹豫,爽快地一挥手:“嗨!能帮上忙,还能见著老朋友,我求之不得呢!放心吧,火车上人不多,我睡足了,精神头旺著呢!” 她甚至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马尾辫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状態满格。 杨帆將两首歌的曲谱递过去。 《九儿》对黎娜而言早已是刻在记忆里的旋律,徽省青年风采展示上的桂冠便是最好的证明。 对於《好人一生平安》,杨帆则著重强调了这首歌的核心:它需要的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发自心底的温暖、包容一切的悲悯与抚慰灵魂的安寧。 这时,林孟真主任和苏清如院长也走了过来。 林孟真上前和她握了个手,目光落在黎娜身上一清秀且年轻,带著地方剧团出身的质朴,而不是学院派的那种雕琢后的气息。 这种感觉让林孟真觉得不太好,一丝的疑虑在他眼底掠过。 他习惯性地绷著脸,只是微微頷首,声音保持著审慎的距离感:“黎娜同志,欢迎。一路辛苦,不过时间宝贵,你儘快熟悉新歌,准备试录。” 杨帆怕黎娜不適应林主任的交流方式,赶紧笑著给黎娜介绍了苏院长他们两人的身份。 黎娜没有在意,落落大方地点头:“好的,领导同志。” 捕捉到林主任那副“有待检验”的细微表情,杨帆心底暗笑。 只有他这个穿越重生的灵魂才清楚,眼前这个看似邻家姑娘的身体里,蕴藏著怎样足以定义一个时代歌坛的恐怖天赋。 他很想替黎娜宣告:质疑?在未来的歌坛皇者面前,诸位皆为星辰! 黎娜拿著《好人一生平安》的谱子,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神情立刻变得无比专注。 她纤细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嘴唇无声地开合,默念著歌词,时而闭上眼睛,仿佛在捕捉旋律深处流淌的情感。 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著节拍,整个人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杨帆正和凑过来的冯小岗低声討论著《渴望》剧本的几个关键场景,冯小岗的视线却忍不住频频飘向角落里的黎娜,带著疑惑与好奇。 棚內其他人员也陆续就位,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等待揭晓的紧张感。 不多时,黎娜抬起头,走到杨帆和林主任面前,眼神清澈明亮,有著一种发自內心的那种自信:“林主任,杨帆,《好人一生平安》我感觉有点谱了。要不,我先唱一遍《九儿》热热身,找一找感觉?这歌我熟。” “好!太好了!”苏院长很是高兴,抢先应道,她喜欢这种知情识趣的女孩子,不管成不成,態度很端正。 林主任也点头示意。 眾人迅速移步录音区。 控制室的玻璃窗前,很快挤满了人一一录音师、混音师、常安、沈晓慧、高莉,甚至一些暂时没录製任务的学院师生。 包括昨天试唱《黄土高坡》和《好人一生平安》的几位备选歌手王娟娟等人,都闻讯赶来,想听听这个被紧急“借调”来的歌手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冯小岗也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也不知道有他什么事儿,他激动个什么劲儿。 黎娜手中拿著词曲,两眼出神的看著外面的杨帆,她静静地站到立麦前,没有过多准备动作。 黎娜闭上眼,胸腔微微起伏。 再睁眼时,周身气质忽然蜕变。前奏那融合浓郁地方色彩与史诗敘事感的弦乐,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一“身边的那片田野啊————” 声音甫一响起! 清亮。 高亢。 仿佛初融的雪水撞击山涧。 纯净得不染尘埃,却又饱含著泥土的芬芳与蓬勃的生命力。 仅仅就这么一句,已经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勾住了棚內棚外所有人的听觉神经! 王娟娟站在人群后方,原本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服气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耳边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这声音————乾净得如同水晶,力量却似奔涌的江河。 与她昨天努力模仿的“泥土气”截然不同,这是从骨子里、从血脉里流淌出来的对土地的挚爱。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手边的枣花香————” 歌声婉转悠扬,如同山涧清溪,流淌出少女对生活的纯真眷恋。 那份甜蜜与芬芳,被歌声描绘得栩栩如生。 “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情感骤然升华。 “红满天”三个字,如同燃烧的烈焰直衝霄汉,將不舍、决绝、祝福的情感推向极致!“九儿我送你去远方”,声音陡然下沉,蕴含著大地般深沉厚重的母性与牺牲,听得人心头髮紧,眼眶发热! “啊啊————高粱熟来红满天————” 最后的吟唱,如泣如诉,余音裊裊,似有还无。 那浓烈的情感、刻骨的思念与土地的苍茫厚重,被推向巔峰,又在悠远的迴响中缓缓沉入大地深处。 黎娜只唱了第一段主歌和副歌高潮部分,便戛然而止。 控制室內外,陷入一片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林孟真主任手里端著的搪瓷茶缸,就那么僵在半空,茶水微微晃荡也未能唤醒他的注意力。 他脸上的表情经歷了快速的演变:最初的审视如同冰面,瞬间被惊愕的裂纹布满,隨即被无法掩饰的、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彻底衝垮,最终凝固为一种近乎痴狂的专注! 他忘了呼吸,一双耳朵一直捕捉著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余音。 苏清如院长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身子微微前倾,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强大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在她眼中剧烈闪烁,仿佛看到了稀世珍宝骤然现世。 未来的歌坛大姐大阿毛,此刻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同样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崇拜的敬佩! 同为歌者,她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恐怖天赋和直击灵魂的力量,这是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录音师的手指僵在推子上,混音师忘了去拧eq旋钮,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心神完全被那石破天惊的歌声所俘获。 站在人群中的王娟娟,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黎娜的歌声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昨天演唱的局限。 那不是技巧的差距,而是天赋的鸿沟!声音的质感、情感的自然流露、与歌曲灵魂的契合度———— 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力的遥远。旁边几位同样试唱过《九儿》或《黄土高坡》的学院歌手,表情也复杂无比,有震撼,有失落,更有一种心服口服的黯然。 寂静持续了足有五六秒。 然后,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衝破堤坝,录音棚內外轰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发自肺腑,带著激动、钦佩与彻底的折服! 连林孟真都放下了那只端了许久的茶缸,跟著用力地拍了几下手掌,嘴角那常年冰封的、坚硬的线条,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道极其罕见的、 真实的弧度! “好!好!太好了!”苏院长激动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声讚嘆。 “黎娜同志,了不起!” 林孟真也忍住地开口,声音不是很高,却是有著难以掩住的惊讶,还有一些由衷的讚嘆,他轻轻地点头:“《九儿》,非你莫属!这份气势,这份游刃有余的控制力————他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词,最终吐出,“难以企及!” 杨帆悬著的心稳稳落回原处,笑意从眼底漾开,朝著录音区里的黎娜,用力地、无声地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林主任,谢谢院长!” 得到肯定,黎娜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眼中跳动著更为自信的光芒,“那——我接著试《好人一生平安》?” “快!快请!”苏院长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黎娜华音刚落,她就迫不及待的答应了。 此时,前奏切换成温暖抒情的钢琴与小提琴交织的旋律。 黎娜打了个已经准备好了的手势,再次站定。 她缓缓闭上双眼,周身那股演绎《九儿》时的磅礴锐气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一种沉静、圣洁而无比温暖的光晕,仿佛在她周身无声地瀰漫开来。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温柔、醇厚、如同陈年佳酿般的声音流淌而出! 这声音仿佛带著阳光的温度,又似清冽的甘泉,拥有一种母性般包容一切的抚慰力量。 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夸张的悲悯。她只是用歌声,娓娓道来一种至真至纯的善良祝愿与对人间疾苦的深切悲悯。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著熨帖人心的温度,精准地触碰著听者心灵最柔软、最需要慰藉的角落。 棚內棚外,许多人的眼眶不由自主地发热,一种久违的寧静与温暖的力量在心中缓缓升起。 昨天试唱《好人一生平安》的一位女中音歌手,站在角落里,怔怔地望著录音区里的黎娜。 她努力追求的“温暖感”,在黎娜的歌声面前,显得如此刻意和单薄。 黎娜的声音仿佛不是唱出来的,而是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慈悲,那份纯粹与厚重,让她感到深深的震撼和一种———— 难以言喻的释然。 原来真正的温暖,是这样的。 当最后一句“好人一生平安”的尾音,带著无尽的祝福,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空气,缓缓消散时,整个录音棚陷入了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安的寂静。 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了这份刚刚降临的美好与安寧。 苏院长长长地、极其轻柔地舒出一口气,有些皱纹的脸上是彻底放鬆和无比满足的笑容。 眼角甚至泛起了点点湿润的光泽,她低声呢喃,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就是它了————这就是我心中祈盼的声音————” 林孟真主任紧绷的神经也彻底鬆弛下来,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看向黎娜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带上了一丝发现绝世美玉般的炽热! 他觉得,杨帆这小子,看人的眼光简直毒辣到匪夷所思!对於磁,只能归结於杨帆是词曲作者,这种解释,否则真说不通。 这黎娜,根本就是为歌唱而生的天选之人! 若能再经学院系统声乐训练的雕琢————那未来的成就,简直无法估量! “完美!无可挑剔!” 杨帆的声音带著由衷的讚嘆响起,打破了这片感动的寂静,“黎娜,两首歌都处理得太棒了!” 他再次用力地竖起大拇指,心底感嘆:这才是真正的天赋碾压,自带外掛的人生。 隨后,大家也都纷纷送出自己的讚嘆。 冯小岗一直沉浸在黎娜的歌声里,满脸是心满意足的陶醉。 当听到《好人一生平安》那直抵灵魂深处的抚慰力量,尤其是杨帆那句“如果能作为《渴望》电视剧的片尾曲————”时,他脑子里仿佛“轰”的一声,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等等!你们说什么?”冯小岗猛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也顾不上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 “这歌——能放《渴望》片尾?——我想想——老天爷!简直是天作之合!” 他再也无法安坐,內心的激动像沸腾的岩浆。 他一把抓起椅背上皱巴巴的外套,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不行不行!我——我得马上回去!这事有些大了!必须让郑主任亲自来听一听。!这歌————必须得给我们《渴望》居然留著!杨帆!等著!”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等杨帆等人说话,以惊人的速度衝出了控制室,只留下门板来回晃荡的“吱呀”声和眾人错愕又好笑的表情。 苏院长和林主任相视一眼,无奈地笑著摇摇头,但眼中盈满了欣慰与如释重负。 困扰多日、几乎成为专辑瓶颈的a面核心难题,在黎娜这如同天赐的歌声面前,一朝瓦解。 尘埃落定。 《渴望》专辑最坚实、最璀璨的基石,终於稳稳落下。 而王娟娟等学院歌手,在震撼与失落交织的心情中,也清楚地看到了自身与真正天赋之间的那道宽阔河流,这认知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收穫。 第87章 购买歌曲 第87章 购买歌曲 黎娜那如同天籟般的歌喉降临录音棚,连日积压的厚重阴霾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口子,阳光瞬间倾泻而入。 困扰许久的《九儿》与《好人一生平安》不仅迎刃而解,更是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完美姿態呈现。 a面最核心的骨架瞬间被这强音夯实,棚內气氛陡然一变,压抑被欢喜取代。 大家脸上有了笑意,低语声里开始討论磁带的灌录、封面的设计,希望的火苗被重新点燃。 上午十点光景,a棚里,《二泉映月》的录製正在进行。 张秉和那把浸润了岁月的老二胡,琴弓起落间,將阿炳的孤愤悲凉丝丝入扣地抽离出来,瀰漫在空气中。 林孟真闭著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击著精准的节拍。 苏院长靠在椅背上,神情是连日来难得的鬆弛。 忽然,控制室的门几乎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冯小岗嘿嘿笑著冲看向他的人点著头,然后率先走进来,身后紧跟著一位穿著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步履沉稳,正是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主任郑小隆。 “苏院长!林主任!杨帆!我把郑主任请来了!” 冯小岗一边抹著鼻头上细密的汗珠,一边笑著说道。 杨帆这才恍然,之前感觉棚里少了点什么,原来是这位“冯活宝”不在。 杨帆示意录音师暂停。 眾人起身相迎。 杨帆作为纽带,上前一步:“郑主任,欢迎!这位是我们华夏音乐学院苏清如院长,这位是民乐研究中心林孟真主任。” “苏院长!久仰久仰!林老师,幸会!” 郑小隆笑容满面,热情地伸出手,视线迅速扫过控制室,说:“小岗这小子,跟火烧屁股似的,非说你们这儿出了了不得的好歌曲,不听不行,我这不就让他给绑架”来了嘛!” “郑主任说笑了,请坐。”苏院长微笑著招呼。 几句寒暄过后,郑小隆切入主题,快人快语:“听说咱们这张新专辑,有首歌跟我们台里重点剧《渴望》同名?” “杨帆可是我们的主笔编剧,这缘分不浅,我得先睹为快!”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苏院长和杨帆。 苏院长看向杨帆,微微頷首。 杨帆会意,对录音师道:“放一下《渴望》这首歌曲的小样————”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阿毛,笑著说道:“或者,请阿毛老师现场清唱一遍副歌?让郑主任感受更直接。” 阿毛爽朗一笑,毫不怯场,几步走到棚內的话筒前。 当前奏那优美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她开口唱道:“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睏惑————亦真亦幻难取捨————” 浑厚深沉,充满命运感的声音在控制室响起。 郑小隆的身体立即坐正,听得极为专心,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座椅扶手上轻轻点著节拍。 过去未来共斟酌歌曲尾声慢慢收束,而听完歌曲的郑小隆眼中精光闪烁,忽然忍不住一拍扶手,说:“好,太好了!杨帆,真有你的。这歌,简直就是长在我们《渴望》这部剧骨头缝里的!这种契合度,真是可遇不可求!” 他转向苏院长,很肯定的说道,“苏院长,有这种歌压阵,你们这张专辑,想不火都难啊!” “主任!” 冯小岗在一旁急不可耐地插话,声音在控制室內想起,他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主任,別急,还有更绝的在后头呢。” “你得再听一下《好人一生平安》!我认为那是杨老师给《渴望》准备的片尾曲!” 嗯?郑小隆转头看向身旁不远处安静坐著的杨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来时的路上冯小岗真没顾得上和他说起,他目光转向苏清如,说:“苏院长,能听下不?” 苏院长没再多言,示意播放黎娜刚刚录製的《好人一生平安》试唱小样。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当黎娜那纯净又富有磁性,饱含著悲悯与无尽祝福的歌声响起时,控制室內,再次被一种无声的深沉的感动所笼罩。 郑小隆脸上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慢慢地转化为一种深沉的震撼和沉醉。 他身体不自觉的前倾,目光放空,似乎在歌声中看到了电视剧结尾那感人至深的画面。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郑小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双手揉压著太阳穴,才缓缓吐出一句,说:“不是——我————有点懵了————” 剧本都没写完,杨帆这傢伙就——就开始捣鼓电视剧主题曲了?这——可能吗? 但是,不得不说,这歌確实是真不错啊。隨即,他倏地坐直身体,心中暗暗思量开了。 这两首歌真是太好了——都必须拿下!幸好我让老冯没事就过来盯著,不然,肯定错过了。就凭它们,《渴望》要是火不了,那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作为製作人的敏锐和魄力,在这一刻在郑小隆身上展露无遗。 短暂的惊喜过后,郑小隆很快又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他想要的太多,但不同於艺术家的理想化,他更看重实际利益。 他没有直接找杨帆,而是转向了决策的关键人物一苏院长,姿態放得足够低,呵呵一笑说道:“苏院长,林主任,万分感谢您二位和杨帆同志创作出如此震撼人心的作品!” “《渴望》是我们台里的重中之重,杨帆的剧本功底我们都看在眼里,前十集的剧本,经过我们审读,反响非常好。现在又有了这两首歌————!” 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核心问题,“不过苏院长,您看,如果这两首歌隨著专辑先发行了,等电视剧播出时,那份第一次听到的震撼感和新鲜感————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姑且认为,也许杨帆同志作词曲时没想过《渴望》电视剧主题曲,只是写剧本时,触发了他这方面的灵感。但是,这对电视剧的传播效果,是个不小的损失啊。” 杨帆在一旁,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故意摇著头说道:“郑主任要是担心这个,那也简单嘛。我们给《渴望》这首歌改个名字就行,《岁月如歌》或者《心路》都行,不影响专辑销售。” 郑小隆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杨帆这轻飘飘的话分量有多重。 真要是改名,他一点办法没有,而且以歌曲的质量,改了名照样能火。 虽然只是听了一遍,但他实在太爱这两首歌了,尤其是《好人一生平安》与剧情结局那种灵魂共振的感觉让他有些。 改名?这不是在瞎鸡儿胡闹嘛?! 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咬了咬牙,脸上露出一种“拼了”的神情,对著苏院长和林主任,更是对著杨帆说道:“苏院长,林主任!为了这两首歌能在电视剧里发挥最大的价值,我代表艺术中心,我提一个方案,你们听一听!” 他先看看黎娜,跟著目光又转向阿毛,郑重其事的说道:“作为燕京电视台电视剧製作中心的负责人,我恳请贵院,《渴望》主题曲和《好人一生平安》,暂时不要收录在你们这张专辑的首发里!” 他转过,看苏院长和林主任包括杨帆都没有说话,“我们愿意按照市场最高標准,支付双份的独家授权费用!並且,再额外支付一笔创作费,委託杨帆同志,为你们的专辑紧急创作两首新歌来填补空缺!我们保证,新歌的质量绝对不逊色,不影响专辑的整体水准和完整性!” 这番话让苏院长和林主任同时蹙起了眉头。原创精品岂是朝夕可得?仓促之下,新歌质量如何保证? 更何况,黎娜的天籟之音来之不易,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是,大家已经无声的达成了共识。 这两首歌是专辑的灵魂支柱,是“磁音行动”打响第一炮的关键所在!怎么能为了电视剧的播出节奏就推迟发表? “郑主任,这————”苏院长面露难色,语气迟疑。 “苏院长!林主任!您二位都是艺术大家,肯定理解那种希望自己的心血之作以最完美姿態呈现的心情!” 郑小隆立刻加强了攻势,言辞变得恳切,“我们保证,电视剧一播完,这两首歌立刻解禁,贵院的专辑想怎么发行都行!” “授权费,我们按顶格支付,绝不让学院吃亏!杨帆的新歌创作费,我们也按最高標准付!” “只要是好歌,钱不是问题!我想,我们的《渴望》电视剧火了,对你们的磁带销售也是最好的宣传,这是双贏啊————” 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姿態放得极低,反覆强调电视剧的重要性,又拉上杨帆的剧本功劳和阿毛、黎娜的演唱价值。 苏院长被他一番软磨硬泡,想到《渴望》电视剧杨帆毕竟也是核心编剧,是学院教职工参与的重大项目,最终轻轻嘆了口气,目光投向林孟真寻求意见。 林孟真虽然心疼那两首已成型的金曲,不能提前面世。 但郑小隆所说的播出效果问题確实存在,更重要的是,对方对这两首歌价值的极度认可本身,就是对黎娜天赋和杨帆创作眼光的最高褒奖。 他沉吟片刻,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好吧,郑主任,”苏院长看向杨帆时,杨帆也是无所谓地摆摆手,她终於鬆口:“为了《渴望》这部剧的整体效果,也考虑到杨帆同志的心血,我们同意,暂缓《渴望》和《好人一生平安》在你们专辑的首发。” 郑小隆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太感谢了!苏院长、林主任,太感谢您二位的理解和支持!” “先別急著谢,你可是给我们出了一个大难题啊。”苏院长转向杨帆,有些忧虑地说道。 “杨帆同志,这空出来的位置————你那边,还有准备好的新歌吗?——唉,时间太仓促了。” 她看了看b面的歌单,又有些不舍,“或者————从b面器乐里匀一首上来?凑个a面五首?” 杨帆笑了笑,立刻摇头,说道:“院长,b面的器乐都是林主任精心挑选、小样儿已经录製完成的经典曲目,刪掉哪首都可惜。” 他略作思索,脸上浮现出一点胸有成竹的笑意,“新歌嘛————我办公室抽屉里倒是还躺著一首,原本想留著以后用,现在正好救急。” “如果院长觉得需要砍器乐腾位置,那a面空缺的《黄土高坡》————不妨让黎娜试试?还有,我身上也带了一首备用,应该也適合黎娜演唱。” 苏院长眼睛一亮,惊喜地说道:“有歌就好!《黄土高坡》————黎娜同志,你觉得呢?”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黎娜,很是和蔼的说道。 黎娜展顏一笑,自信满满:“应该没有问题,我来试试看!” “好!《黄土高坡》就交给黎娜!”苏院长这次甚至没要求试听,凭黎娜之前的惊艷表现,她已有十足信心。 “常安,辛苦你跑一趟,立刻跟回你们的办公室把新歌的谱子取来!” 苏院长雷厉风行,立即就开始重新作出安排。 杨帆跟常安说了歌曲的位置,常安应声而去,脚步匆匆的出了录音棚。 杨帆则对黎娜道:“黎娜,你先琢磨一下《黄土高坡》的感觉,等他回来,还有一首歌给你,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不多时,常安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捏著一张写满字跡的稿纸一这正是杨帆拿过去的作品《思念》。 苏院长似乎对杨帆很有信心,词曲都没要过去看,就直接安排阿毛立刻熟悉《思念》。 杨帆更是不需要担心,这首带著淡淡忧鬱、旋律优美婉转的抒情歌曲,歌词含蓄雋永,意境唯美,与阿毛那浑厚大气中不失细腻的声线简直是天作之合。 更何况,阿毛同志还是原唱,是以,杨帆比眾人更有信心,更是一点也不用担心。 熟悉了约莫半小时,阿毛试唱了一遍,虽有几处小瑕疵需要调整,但那优雅感伤的气质已拿捏得八九不离十。 林主任和苏院长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一首精品算是保住了。 这时,杨帆从隨身的包里掏出另一份摺叠整齐的稿纸,递给刚来到他身边的黎娜,神秘一笑:“黎娜,再看看这个,《信天游》。感觉一下。” 黎娜好奇地接过来,展开稿纸。 歌词中扑面而来的黄土气息、苍凉辽阔的意境,瞬间击中了她这个中原姑娘的心:“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 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 我抬头向青天,搜寻远去的从前———— 白云悠悠尽情地游,什么都没改变———— 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 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遍又一遍————” 她轻声哼唱起旋律,那高亢、苍凉、带著原始生命吶喊的调子,让她浑身血液仿佛都沸腾起来! 这感觉,与《九儿》的悲壮不同,是一种更为野性、更为自由、更能穿透时空阻隔的力量! “给我点时间!”黎娜眼中闪烁著愉悦的火花,拿著曲谱走到一边,全身心沉浸其中。 仅仅二十分钟后,她便站到了话筒前。 当前奏那带著浓郁西北风味、如同嗩吶与板胡在黄土高原上对话的旋律响起时,整个录音棚瞬间安静下来。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一—” 高亢!嘹亮!苍凉入骨! 带著一种直欲撕裂天穹的生命吶喊! 黎娜的嗓音仿佛化作了裹挟著砂砾的西北狂风,瞬间席捲了所有人的听觉神经! 那对故土的刻骨眷恋,对逝去岁月的无尽追寻,与命运抗爭的不屈吶喊,在她充满金属质感和爆炸性力量的演绎下,喷薄而出! 震撼程度,丝毫不亚於之前的《九儿》和《好人一生平安》! 演唱结束,录音棚內所有人都在鼓掌,包括林主任! 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原始生命张力的歌声再次征服。 “我的天————又是一座高峰!”沈晓慧主任忍不住低声惊嘆。 “这首,很有西北的魂魄!比《黄土高坡》更烈,更纯粹!” 两首歌在心里一对比,他更是喜欢现在这首,林主任难得地给出了高度评价。 冯小岗也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但听完后咂咂嘴,凑到郑小隆耳边小声嘀咕:“主任,歌是真棒。苍劲雄浑!不过————这调调,跟咱们《渴望》那种家长里短、命运沉浮的味儿,好像————不太对付得上啊?” 郑小隆此刻哪还顾得上搭不搭调?总不能什么歌曲都往电视剧塞吧。想塞,也得人家同意啊。 他已经被杨帆这深不见底的歌曲弹药库,和黎娜这能震得人头皮发麻的歌手惊住了! 《思念》已是上乘之作,《信天游》更是足以比肩《渴望》、《好人一生平安》的殿堂级作品! 他生怕夜长梦多,杨帆再掏出什么更契合《渴望》风格、让他后悔放走那两首歌的“大杀器”来。 他站起身,快步来到苏院长的座位前:“苏院长!就这么定了!《渴望》、 《好人一生平安》暂缓首发!《思念》、《信天游》顶上!” “我们艺术中心,按市场最高標准,为这四首歌支付顶格授权费,一口价,四千块!” “合同细节让小岗留下跟杨帆敲定!我台里还有个紧急会,先走一步!” 他几乎是不等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匆忙,仿佛生怕苏院长反悔,也怕杨帆再变出什么“惊喜”来动摇他好不容易抢下的成果。 冯小岗原本也要跟著离开,听到主任安排他处理后续,赶紧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杨主任,那————咱们聊聊具体的?” 第88章 老天爷赏饭吃 第88章 老天爷赏饭吃 郑小隆急著离去的原因,由於走得匆忙,並没有告诉冯小岗。以至於让他以为郑主任交付了重任给他,他得用心办好。 冯小岗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搓著手凑近杨帆。 “杨主任,主任可是开了金口,四千块!这价钱,绝对顶格了!” 杨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神情各异的眾人。 苏院长和林主任两个人,此时很是惊喜的样子,当然,还有对即將开始的音像製作的审慎。 沈晓慧、高莉等人则更多的是兴奋与好奇,尤其是看著黎娜和阿毛这两位刚刚製造了奇蹟的歌者。 至於王娟娟等几位学院歌手,脸上除了惊讶,还残留著更多的失落与自省,她们默默退到角落,眼神复杂地望著录音区,不知在想些什么。 “冯老师,合同先不要著急。” 杨帆收回视线,语气沉稳,“钱是死的,歌是活的。当务之急,是把黎娜老师这首《好人一生平安》和阿毛同志的《渴望》录好录精。” “你们电视台的钱袋子,得靠咱们的磁头来撬开,对吧?”他半开玩笑地说著,目光却转向苏院长和林主任,领导在座,不管如何都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苏院长点头,微笑著说道:“杨帆同志说得对。郑主任信任我们,我们更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和那四千块。” “沈主任,高主任,你们配合杨帆同志,把后续录製工作安排好。先录《信天游》吧,黎娜同志状態正好。” 她心情好,加上对黎娜的喜爱,居然隨口开了一句玩笑。 “好嘞!”黎娜早已跃跃欲试,拿著《信天游》的谱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歌太有劲儿了!唱起来心里感觉很畅快!” 她几乎是小跑著回到录音区,重新站到立麦前,迫不及待地调整著耳机。 林孟真也重新坐回监听位,对录音师示意:“准备开始。《信天游》,黎娜试录,a面新补位曲目。注意拾音距离,这歌爆发力强,別爆了。” 红灯亮起,棚內安静下来。 杨帆也將曲谱给了录音棚內的伴奏老师,不一会,前奏那带著浓郁西北风味的旋律再次响起,嗩吶高亢苍凉,板胡如泣如诉,仿佛瞬间將人拉到了黄土高原呼啸的风口。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黎娜一开腔,细腻的情感处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裹挟著风沙的粗糲与生命的吶喊,直衝云霄! 那高亢入云的音浪,带著一种近乎原始的穿透力,狠狠撞在每一个听眾的耳膜上,很多人听得身上直接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王娟娟站在人群后方,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她昨天还在为如何唱出《黄土高坡》的“风沙味”而绞尽脑汁,此刻听到黎娜的《信天游》,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土地的力量”。 那不是模仿,是天生的血脉相连,是灵魂深处的呼喊。 这种差距之大,让她连一丝竞爭的念头都无法升起,只剩下纯粹的敬畏和一丝苦涩的清醒。 旁边几位歌手也交换著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与黯然。 林孟真闭著眼,眉头却微微蹙起。 黎娜的声音肯定是毋庸置疑的,情感也足够饱满,但这首歌的情绪如同奔涌的野马,需要更精妙的韁绳来控制。 尤其是副歌部分那连续的高音衝刺和情感宣泄,稍有不慎,就容易滑向失控的边缘,失去那份苍凉背后的深沉力量。 这些,让林孟真不由得有些担心。 但是,很快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完全是多余的。 李娜的嗓音与歌曲的粗獷风格完美契合,完美地唱出了对故乡的眷恋。 一曲唱罢,掌声依旧热烈。 黎娜摘下耳机,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期冀地看向控制室。 林孟真拿起通话器,嘴角不自觉的含著笑意,点头说道:“黎娜同志,唱得很好!气势磅礴,情感真挚!不过————” 他突然话锋一转,沉思著说道:“这首歌的情绪像野马,不能只靠蛮力冲。”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不过,副歌部分,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这两句,你唱得是很尽兴,但力量有点顶”得太满,少了一点回味的余地。” “试试看,在亲过我的脸”最后那个脸”字上,气息不要完全顶上去,稍微收一点,带点嘆息的感觉,让力量沉下去,而不是全拋出去。” 黎娜很是认真的听著,她闭上眼,思索了片刻后,眼內闪过恍然,说道:“林主任,我明白了!是有点吼”过头了,少了点苍凉的味道!那行,我再试试!” 对於黎娜的回应,林孟真很欣慰,她虽然已经演唱的极好,但精益求精是他一贯奉行的宗旨和主张。 第二次录製开始。 当唱到那句“小河亲过我的脸”时,黎娜的声音依旧高亢,但在最后那个“脸”字的尾音处理上,她巧妙地做了一个细微的转圜,力量如同潮水般微微回收,带上了一丝饱经风霜的那种唱嘆。 这一收,非但没有削弱力量感,反而让那奔涌的情感有了根基,显得更加厚重,更加苍凉悠远。 林孟真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再次勾起一丝极淡的讚许弧度。 不得不说,这位黎娜同志,对於情感的把握实在太到位了。 苏院长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从她脸上一直掛著的满意的笑容,谁都能看出来,她这会儿心情肯定好极了。 棚內的专业人士,都感受到了这细微调整带来的质的提升。 “好!就是这个感觉!可以了!”林孟真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对著通话器说道。 听他这么说,录音师比了个“ok”的手势。 黎娜兴奋地挥了下拳头,又迅速投入下一段的演唱。 有了林主任细心的点拨,她越唱越有感觉,將这首《信天游》的苍茫、眷恋、吶喊与深沉的生命力,演绎得淋漓尽致。 每一次高音的爆发都带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每一次低回的嘆息又都蕴含著无尽的苍凉。 王娟娟等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这歌声里,忘记了之前的失落,只剩下纯粹的欣赏和感嘆。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棚內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 这次不仅是折服於天赋,更是折服於那份在顶级指导下迅速成长和精益求精的专业精神。 “太棒了。黎娜同志这首《信天游》,绝对能成经典!”沈晓慧由衷的讚嘆道。 “对!”连一直怎么说话的高莉主任也忍不住点头。 黎娜走出录音区,杨帆迎上去,递给她一杯温水,打趣地笑道:“林主任一点拨,我发现你立刻脱胎换骨啊!” 黎娜接过水,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感激:“林主任太厉害了!一句话就点醒梦中人。” 林孟真也走了过来,看著黎娜,目光里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欣赏,出声说道:“嗓子是天赐的,悟性是自己的。黎娜同志,你在声乐上,前途无量。” 这评价从一个惜字如金、要求苛刻的专家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黎娜激动得脸都有些红,连声道谢。 稍作休息后,阿毛也很快走进了录音区,开始正式录製《思念》。 这首旋律优美、带著淡淡感伤的抒情歌曲,在阿毛那浑厚大气又充满敘事感的嗓音演绎下,別有一番韵味。 她的处理相对成熟稳重,情感细腻含蓄,林孟真只对几处气息的连贯性和尾音的情感浓度做了微调,几次演唱过后,便顺利通过。 一首优雅深情的《思念》,为这紧张而收穫巨大的上午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午饭时间,录音棚里气氛轻鬆了许多。 冯小岗端著饭盒凑到杨帆身边,压低声音:“杨主任,歌都录得差不多了,那合同————嘿嘿,是不是该敲定了?主任可等著我回话呢。” 其实价格郑小隆都定死了,苏院长也没有当场提出意见,至於细节,真没有什么急切商討的必要。 杨帆咽下嘴里的饭菜,慢条斯理地说:“冯导,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授权费是郑主任定的四千顶格,这没异议。但合同细节,可不是光一个数字就行的。” 他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想了一下说:“这四千块,打包的是四首歌在《渴望》电视剧的独家全版权授权,对吧?范围、期限、署名方式、后续磁带发行的解禁时间点、解禁后的分成比例————” “这些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特別是解禁时间,必须以电视剧首播结束为准確节点,不能含糊。” “还有黎娜和阿毛老师的演唱署名权、词曲作者的署名权,必须清楚明白。” 冯小岗听得直咂舌,说:“好傢伙,杨主任,你这脑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行行行,你列个单子,只要在主任定的框架內,咱们一条条对,保证不亏待学院和你。” 杨帆点点头:“还有一点,郑主任承诺的顶格创作费”,是包含在这四千块里了,还是额外支付?” “这————”冯小岗卡壳了,郑小隆当时激动之下確实没明说。 他眼珠一转,说:“咳,杨主任,你看咱们这关係————主任的意思是打包价嘛,四千块已经非常高了————” “冯老师,”杨帆打断他,脸上带著笑,语气却不容商量,说道:“一码归一码。授权费是授权费,那是买歌在电视剧里用的。创作费是创作费,那是请我写新歌填坑的辛苦钱。” “郑主任亲口说的额外支付一笔创作费”,苏院长和林主任都听见了。” “这钱,我可不能替学院做主抹了。再说了,要是没有这两首新歌顶上,郑主任能这么痛快掏四千块打包那四首歌?” “啊——这——”冯小岗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杨帆说的在理,而且这小子现在底气十足一一黎娜的嗓子就是硬通货,那两首新歌《思念》和《信天游》的质量摆在那儿,根本不愁没人要。 他只好又堆起笑脸,嬉笑著说:“明白明白!这事怪我,没跟主任確认清楚。” “这样,你先写条款,创作费这一块,我回头跟主任请示,保证让你满意! 咱们先把授权框架定下来?” “成。”杨帆也知道不能逼太紧,见好就收,“下午我把初步条款擬出来,咱们再碰一下。” 下午的录製工作按部就班。 王娟娟等几位学院歌手,在经过上午黎娜那堪称“灵魂洗礼”的演唱后,心態似乎也调整了过来。 她们知道这一次录製无望,但还是重新投入试唱,虽然依旧未能达到黎娜那种天赋异稟的高度,但在沈晓慧的指导下,演绎更加投入,也更加注重挖掘歌曲本身的情感內核。 林孟真虽然依旧要求严格,但批评的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偶尔还会指出一两处闪光点。 棚內少了几分前两日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专注学习、共同进步的踏实感。 杨帆则抽空在控制室的角落,摊开纸笔,开始逐条梳理与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的授权合同框架。 他写得很细,將版权范围、授权期限、署名规范、解禁条件、分成比例、款项支付节点等关键要素一一列明,力求不留任何可能產生纠纷的模糊地带。 冯小岗在一旁看著,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显然在盘算著回去如何跟郑小隆匯报。 夕阳的余暉透过高窗洒进录音棚,给一眾忙碌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a面的五首歌曲(《九儿》、《信天游》、《渴望》 、《好人一生平安》 、《思念》)和b面的器乐精品都已录製完成。 虽然过程充满波折,甚至经歷了核心歌曲的临时替换,但当所有音轨最终匯总,那倾注眾人心血的母带拿在手中时,苏院长、林主任、杨帆,以及所有参与其中的工作人员,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对未来的无限期待。 《渴望》专辑的雏形,终於在这充满了智慧碰撞、天赋绽放与专业打磨的录音棚里,终於要发出属於华音第一声清越而充满力量的啼鸣。 第89章 小混混 第89章 小混混 第二天,上午八点。 杨帆吃了早饭,就准时出现在录音棚的控制室。 今天苏院长和林主任都没有过来,不过苏院长安排了院办主任高莉在这边协助。 九点半左右,冯小岗也像上班点卯一样,嘿嘿著也来到了控制室。 他看到杨帆似乎並没有什么事做,於是他熟门熟路地拉著杨帆坐到控制室角落的桌子旁,变戏法似的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草擬的协议和钢笔。 “杨老弟,咱哥俩就不见外了。协议就不麻烦你浪费笔墨了,我昨晚回去连夜弄了一份,刚才郑主任看过,说还行。” 冯小岗那一贯的笑容不减,神色却郑重起来,说道。 “郑主任拍板了四千块买四首歌的顶格授权,这是诚意。但咱也得把帐算明白不是?这《思念》和《信天游》是顶上来应急的,授权费按新歌顶格,没说的。” “可那两首暂缓的《渴望》和《好人》,钱是双份给了,但毕竟现在不能发,对你们专辑的销量算是个小损失——” 杨帆端起茶缸喝了口水,静静听著,拿起冯小岗给的协议,一目十行的看著o 冯小岗的算盘他门儿清,这是想利用学院急於定案的心理,在细节上再找补一点。 “冯导,您这帐算得精。” 四五分钟后,杨帆放下茶缸,手指点了点协议草案,“不过,您和郑主任怕是忘了件事儿。这两首歌,尤其是《好人》,由黎娜唱出来,那是什么级別?那是能传世的金曲!”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接著又实话实说道:“当然,现在捂著,等电视剧播完再解禁,看似我们专辑首发少了亮点,但等电视剧大火,这两首歌跟著爆红,再带动我们磁带二次销售,那才是真正的双贏,是细水长流。” “您这四千块,买的不只是歌,是《渴望》电视剧的声魂”,是未来巨大的宣传红利。这笔帐,怎么算都是您那边更划算。” 冯小岗被杨帆这一番话点破核心,非但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拍了下大腿,说:“嘿!要不说杨老弟是明白人!格局在这儿呢!” 他顺势收起那点小心思,爽快地说道:“成!那就还按郑主任定的,顶格授权费,一口价四千,涵盖四首歌,暂缓两首按协议时间解禁。” “另外,杨老弟你这新写两首歌的创作费,我们按行规最高標准,单算五百一首,一共一千,你看如何?”这算是额外补偿,也有拉拢杨帆的意思。 “冯老师痛快。”杨帆点头,一首四百块,这价格在当下绝对优厚,“不过,我还有个额外想法。” “哦?你说!”冯小岗有些惊讶,立刻竖起耳朵。 “《渴望》和《黄土高坡》上了我们的专辑首发,”杨帆微微一笑,身体,“等电视剧播的时候,如果时机合適,能不能在片尾字幕或者相关宣传里提一句,这两首歌的完整版收录在华音音像的《渴望》专辑里?就当是互相帮衬,给专辑也引引流?” 冯小岗略一沉吟,立刻拍板:“这个没问题。小事一桩。这事我能做主,加个说明字幕,不费劲!互利互惠嘛!” 他深知杨帆这个提议的价值,这相当於电视剧给磁带做了免费gg,而且由杨帆提出来,显得更自然合理。他暗自佩服杨帆眼光的长远和资源的整合能力。 协议细节很快敲定,冯小岗代表艺术中心签了字,预付了一部分款项,约定电视剧播出前付清尾款。 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文件,对杨帆挤挤眼:“杨老弟,合作愉快!以后有好歌,记得先想著我们燕京电视台啊!” 他完成领导交付的大事,心情很好,和杨帆贫了几句后,这才乐呵呵地告辞。 接下来的几天,录音棚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效运转期。 a棚在苏院长和林主任的亲自督阵下,b面器乐部分的所有小样进行了最后的精修和確认。 那首磅礴的《广寒宫破阵曲》、张秉和催人泪下的《二泉映月》、叶青与赵松鹤空灵悠远的《春江花月夜》、岳琳金戈铁马的《十面埋伏》、张秉和婉转的葫芦丝《月光下的凤尾竹》,以及那位高三学生活力四射的《赛马》,一首首经典在顶尖乐手的演绎下被完美定格。 b棚则成了黎娜和阿毛的主场。 黎娜的《九儿》、《信天游》、《黄土高坡》,阿毛的《思念》,还有两首暂时没有收录进专辑的《好人一生平安》和《渴望》,在杨帆的指导和录音师王工的精雕细琢下,一遍遍打磨,直到达到情感与技巧的巔峰。 黎娜那仿佛天生为歌唱而生的嗓音和对不同风格歌曲惊人的驾驭力,让林孟真每次监听都忍不住暗自讚嘆,心中那个“留下她”的念头愈发强烈。 第四天下午,当最后一个音符在a、b两棚完美收束,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母带製作在苏院长亲自坐镇下完成。她戴上老花镜,神情严肃地將所有音轨从头到尾仔细监听了一遍,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著节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瑕疵。 最终,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舒展、也最欣慰的笑容。 “好!非常好!”她环视著控制室里疲惫却兴奋的眾人,“这张《渴望》专辑,歷经波折,终成完璧!其品质,足以成为我们华夏音乐学院音像製作部叩开市场的第一声惊雷,我代表学院,感谢大家的辛勤付出!” 掌声在控制室里热烈响起,带著如释重负的激动和对成果的自豪。 苏院长亲自在母带和最终歌单的文件上籤下名字和日期,郑重地交给杨帆:“小杨,立刻安排送厂灌录!” “是,院长!”杨帆接过这眾人齐心协力的成果,心中也很是感慨。 他回到音像製作部,將母带和灌录要求文件仔细整理好,交给了早已在一旁等候的常安。 “常安,辛苦你跑一趟,务必在下班前,把母带安全送到磁带厂王厂长手里!你仔细著点,这是咱们音像製作部的命根子!” 杨帆郑重其事地叮嘱道。 “杨老师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常安用力点头,抱著文件袋,像捧著传国玉璽一样,快步走了出去。 处理完所有紧急事务,窗外天色已近黄昏,也到了下班的时间。 杨帆这才感到胃里空空,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他打了份简单的饭菜回到宿舍,草草吃完,总算能坐在书桌前喘口气。 他铺开稿纸,提笔开始写《渴望》的剧本。他就沉浸在那充满时代烙印和人性挣扎的故事里。 时间过得飞快。刚写完一小集,桌上的小闹钟指向了差五分八点。 篤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杨帆起身开门,门外站著黎娜。 她换了件素净的连衣裙,头髮还有些湿漉漉的,脸上还有著一些侷促和不安。 “杨帆?打扰你了吗?”黎娜声音不大,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有点睡不著。第一次来京城,还是这么有名的音乐学院,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似的,感觉——怎么说呢?” “今天录完歌曲,有些兴奋——能——能带我四处看看吗?就隨便走走。” 看著眼前这个未来歌坛的皇者此刻像个小女孩般的期待眼神,杨帆哪能拒绝? 他放下笔,有些好笑地说道道:“行啊,正好我也坐久了,活动活动。走吧,带你看看我们学院的夜景。” 十月的京城夜晚,暑气全消,但学院里高大的树木带来些许清凉。 杨帆带著黎娜漫步在梧桐掩映的小路上,介绍著图书馆、琴房楼、大礼堂—— 昏黄的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黎娜兴致勃勃地听著,不时发出惊嘆。 走了一会儿,黎娜忽然摸了摸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杨帆——我—— 我晚饭好像没吃饱,现在——有点饿了——” 杨帆就喜欢黎娜这种有啥说啥的性格,一点都不做作,处起来心里也自然隨意,他失笑道:“我说你怎么看著有点蔫儿呢,原来是饿的!走,带你去个地方,保管有好吃的!” 去食堂这会儿肯定是关门,没饭吃了。他只能去自己的“莲花”咖啡厅,这个点肯定还有简餐供应。 两人改变方向,朝校门外走去。 快到“莲花”咖啡厅那醒目的招牌时,杨帆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捕捉到,在咖啡厅斜对面那条相对昏暗的小巷口,影影绰绰地站著三四个身影。 那几个年轻人穿著花衬衫、喇叭裤,头髮梳得油光鋥亮,嘴里叼著根烟。 他们正探头探脑地朝灯火通明、人流进出的咖啡厅方向张望,互相低声嘀咕著什么,举止间透著一股流里流气,与周围学院路的文化氛围格格不入。 言行举止,一看就知道是几个小混混! 杨帆眉头微蹙,心中警铃轻响。 他不动声色地將黎娜往自己身侧带了带,脚步却未停,只是放低了声音,对同样发现不对劲的黎娜说道:“別紧张,跟紧我。” 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咖啡厅门口,看到张志勇正在门口和一个熟客笑著打招呼,店里的灯光温暖而安全。 杨帆目光扫过那四个在巷口阴影里探头探脑的身影,他们明显正对著人流不断的“莲花”咖啡厅指指点点,低声商议著什么。目標明確一就是衝著他的店来的! “黎娜,你就在门口站著,看著点儿就行,真有情况你就进去喊人。对面那几个小子有点不对劲儿,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当机立断,將黎娜轻轻带到咖啡厅明亮灯光笼罩下的门廊安全区域,低声快速嘱咐。 黎娜也看出了异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下意识想跟上:“杨帆,我跟你去” “听话!”杨帆告诉她去了反倒会成为累赘或者拖累他,他耐著性子说,“你就在这儿呆著,店里还有很多自己人,不会有什么事儿!我去去就回。 “” 临走开,他又摆摆手让黎娜不用担心。 黎娜看著他沉稳篤定的样子,虽然有些担心,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叮嘱: j 那你小心点!” 杨帆点点头,转身,神情瞬间变得冷峻。 他快速评估了一下:对面四个小青年,衣著流气,年龄最大的看著也就二十出头,最小的那个一脸稚气,顶多十六七岁。 看体型,都是些没经过系统锻炼的街头混混。 前世工作之余,他可是正儿八经在俱乐部练过两年散打的,虽不是什么高手,但基本的格斗意识和技巧还在。 重生后,这具年轻身体的底子更不差,力量、反应都正是当打之年。只要对方没动刀子之类的凶器,他真没怵意。 他没有直接衝过去,而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沿著咖啡厅这边的辅路往前走了一段。 然后突然横穿马路,绕到了混混们所在巷口的对面马路。 借著行道树和夜色的掩护,他悄无声息地接近,最终闪身躲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屏息凝神。 巷口那边,压抑的爭吵声清楚地传了过来:“————虎子,就你了!看到那玻璃门没?捡块砖头,给我砸!砸响点!”— 个公鸭嗓的声音带著不麻烦,命令般地说道。 “涛——涛哥,这——这不行啊!”一个明显带著怯懦的年轻声音急急反驳,“里头还有人呢!万一玻璃渣子崩著人,或者砸著人————可不得了!” “废物!让你砸门,又不是砸人!手稳点不就行了?”另一个混混骂道。 “屁!手再稳也保不齐!再说,嚇著人家姑娘也不好————”虎子还在坚持。 “嘿!我说虎子,你他妈是属兔子的吧?你乾脆改名“兔子”得啦,胆子比针鼻儿大不了多少!跟著涛哥混,让你办这点事都推三阻四,丟不丟人?”又一个声音讥讽道。 “就是!东升哥在里头吃了瘪,那姓张的店长一点面子不给,还让东升哥结帐!这口气不出,咱们以后在附近这几条街还怎么混?” 公鸭嗓的“涛哥”似乎被激怒了,声音拔高,“你再磨嘰,信不信我————” “別別!涛哥!”虎子声音带著哀求,“要不——要不咱们换个法子?噁心噁心他们?我知道旁边胡同里有个公厕——咱们去弄点——那啥——糊他们玻璃门上,门口墙上,或者——等关门了,弄几桶倒进他们店里头?保管够味儿! 嗯? ————四人你瞅瞅我,我望望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嘖——虎子你小子,蔫坏啊!” 涛哥的语气似乎鬆动了一下,带著点猥琐的笑意,“这主意——倒也行!够噁心!” “那就等晚点,等他们关门————”虎子似乎鬆了口气。 “玛德!等个屁!”涛哥又骂开了,“现在就去弄!等关店了谁知道是咱们干的?要的就是当场噁心死他们!” “现在?那——那多脏啊,万一有人看见————”虎子又犹豫了。 “麻辣个鸡的!虎子,你是不是成心跟我作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涛哥显然火了,杨帆听到一声闷响和虎子压抑的痛哼,估计是被踹了一脚。 杨帆听明白了。这群小混混是替那个叫“东升哥”的来出气的,原因竟是张志勇坚持原则让“东升哥”结了帐! 他不再隱藏,从树后闪身出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语气带著一种隨意的调侃:“哥几个,大晚上在这儿商量什么国家大事呢?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这年月,晚上九点后街道上人不多,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四个混混嚇了一跳!待看清只有杨帆一个人,而且穿著普通的衬衫长裤,像个学生仔,涛哥瞬间恼羞成怒:“喝你玛德!滚蛋!少找不痛快!” 离杨帆最近的一个混混更是二话不说,挥著拳头就冲他面门砸了过来:“让你丫多嘴!” 杨帆眼神一凝,不退反进! 他侧身让过拳锋,左手闪电般叼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破坏其重心,右膝早已如毒蛇般精准上顶! “嗷——!”那混混惨嚎一声,捂著肚子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倒地。 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 “操!敢动手?!”涛哥和另一个混混又惊又怒,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杨帆前世练的散打讲究快、准、狠!他矮身躲过左边混混的摆拳,一个迅猛的扫堂腿將其撂倒!同时右臂曲肘,狠狠向后一撞,正好撞在涛哥扑来的胸口! “呃!”涛哥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差点背过气去。 电光火石之间,三个混混全躺下了!只剩下那个叫虎子的少年,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看著杨帆如同看一个煞神,双腿都在打颤,想跑又不敢动。 黎娜在咖啡厅门口一直紧张地盯著这边,看到杨帆瞬间放倒三人,惊得捂住了嘴,又见他似乎没事,这才稍稍放心。 看到剩下那个瘦小的少年呆立原地,她担心杨帆再动手,也顾不上之前的叮嘱,快步跑了过来:“杨帆!你没事吧?” 倒地的三人看一个女子从咖啡厅跑过来,三人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爬起来就跑。杨帆没去管他们,有一个在手,就不愁找不到他们。 “没事。” 他拍了拍手,示意她安心,转头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虎子身上:“你叫虎子?” “是——是——”虎子看到別人都溜了,他有些怕了,声音抖得像筛糠。 “多大了?” “十——十七——暑假——刚、刚毕业————” “刚毕业就学人当混混?”杨帆声音冷了下来,“那个东升哥什么人?你跟他混多久了?” “不——不认识——就——就这两天——涛哥——涛哥说带我见见世面——东升哥——是—— 是附近几条街——挺厉害的——我就见过一次——涛哥是他小弟————” 虎子不敢藏著掖著,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杨帆皱了皱眉,看来是个被临时拉来凑数、啥都不懂的小屁孩。 他语气稍缓,说:“为什么不好好念书?跑出来混?说说吧。 虎子低著头,手指下意识揪扯著上衣下摆,说:“我——我爸我妈离婚了——我爸——整天不著家——喝醉了就打人——我妈——走了——我还有个妹妹——比我小岁————” 黎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同情,轻声问:“你妹妹呢?还在上学?” “她——她今年也初三毕业了——学习比我好——”提起妹妹,虎子訕訕地说道:“本来是能——能继续上高中的,但————她说家里供不起俩——她去街道求人—— 给安排进肉联厂於活了——让我去念中专——说——说中专出来就是干部——有出息————” “什么?!”杨帆和黎娜同时惊呼。 “我——我——”虎子不敢抬头。 “你妹妹放弃上高中,去肉联厂干活供你念中专?!”杨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怒火直衝头顶,“你他妈居然还跑出来跟人混社会?!” 话音未落,杨帆一步上前,揪住虎子的衣领,抬手“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虎子眼冒金星!隨后又连揣了七八脚,黎娜怕打出事劝阻,他才停下。 “废物!种!你对得起你妹妹吗?!”杨帆怒其不爭,气得手都有点哆嗦,“她十六岁!为了你这个当哥的,学都不上去肉联厂挣钱养家!你倒好,当街溜子跟人学混社会?!你他妈还是个人吗?!“” 越说越气,杨帆又是一脚踹在虎子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你妹妹眼睛瞎了才为你这么牺牲!你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虎子被打得懵了,又疼又怕又悔,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缩在地上不敢吭声。 黎娜看杨帆是真气狠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杨帆!別打了!他——他知道错了——別把人打坏了。” 杨帆胸膛起伏,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怒火。他看著地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虎子,眼神变得有点复杂。 怒其不爭是真,但看到他那懵懂又可怜的样子,想想前世叛逆的自己———— 把这傢伙扔到派出所是最理想的,但这样做可能会毁了他,让他妹妹更痛苦。 “听著,虎子!”杨帆的声音恢復了冷静,眼神冷冰冰地望著他,“我是“莲花”咖啡厅的老板!” 嗯?!虎子惊恐地抬起头。这顿打,挨的不冤啊,直接遇到正主儿了。 “明天早上八点,给我洗乾净,滚到咖啡厅来上班!” 杨帆指著灯火通明的咖啡厅,说道:“跟著张志勇店长学!端盘子、擦桌子、扫地!学怎么干活!学怎么做人!要敢迟到或者不来————” 杨帆捏了捏拳头,骨节发出一阵轻响,眼神狠狠地盯著他。 虎子嚇得一哆嗦,嘴唇囁嚅著,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 “说!”杨帆喝道。 虎子浑身一僵,声音颤抖著问道:“管——管饭吗?” 第90章 咖啡厅的新员工 第90章 咖啡厅的新员工 看著李虎那怯生生又带著点期盼问出“管——管饭吗?”的样子,黎娜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个混小子,刚被杨帆狠狠收拾了一顿,打得那么惨,转眼居然惦记起这个。 但转念想到他说的家庭情况一父母离异,父亲酗酒,妹妹为了他放弃学业去肉联厂————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涩感转瞬涌上心头。 她和虎子情况差不多,也是父母离异,跟著母亲生活,还有个略小几岁的妹妹,深知这种家庭里懂事孩子的无奈和牺牲。 “咳!”她故意清了清嗓子,不由得看向杨帆,眼神里带著点询问和同情,仿佛在替李虎问:喂,到底管不管? 杨帆也被李虎这神来一问弄得有点哭笑不得,绷著的脸差点破功。 他没好气地瞪了李虎一眼:“管!管两顿!上午十点半一顿,下午四点半一顿!饿不死你!” 李虎一听,肿著脸咧了咧嘴角,似乎想笑又牵动了伤处,疼得抽了口气。 “现在,滚起来吧,別装可怜,打没打伤你,我心里有数,赶紧给我滚回家去!” 杨帆指著黑漆漆的巷子深处,脸色不善的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给我滚到咖啡厅门口报到!迟到一分钟,或者敢不来————”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再次发出轻微的脆响,“后果自负!” “是——是!杨——杨老板!”李虎如蒙大赦,捂著隱隱作痛的屁股和脸颊,一病一拐却又飞快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杨帆这才转向一脸担忧又带著点好笑的黎娜:“走吧,大小姐,你不是饿了吗?带你找吃的去。” 两人进入环境舒適温馨的咖啡厅內。 虽然这个点了,但离打烊还早,所有桌子基本都有客人,他们在慢悠悠地品著咖啡閒聊。 张志勇看到杨帆带著黎娜进来,尤其是黎娜,这位可是刚从录音棚里创造神话的人物,连忙热情地迎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帆告诉张志勇,黎娜饿了,让他安排吃点东西。 “黎娜老师!快请坐!想吃点啥?后厨还有些现成的点心三明治,我让余师傅加热一下?”张志勇殷勤地问。 “麻烦你了,张店长,给我隨便弄点吃的就行,饿倒不是真饿,就是想出来看看。”黎娜听张志勇这么问,赶紧摆摆手。 张志勇去后厨准备去了,黎娜无所事事,好奇地打量著咖啡厅內部。 暖黄的灯光,错落有致的藤编桌椅,空气中瀰漫著咖啡香和淡淡的食物香气。 最吸引她的是那个小小的演唱角,一盏柔和的射灯打在上面,虽然此刻空著,但能想像有人在那里演奏或歌唱时的氛围。 穿著白衬衫、黑长裤,繫著红黑领结的学生服务员们正在轻手轻脚的收拾著邻桌,动作也很是麻利。 “这里真好,”黎娜由衷地说,脸上带著新奇的笑意,“比我想像的还有意思。杨帆,你这老板当得舒坦嘛。” 杨帆笑著给她倒了杯温水,说:“舒坦谈不上,就是瞎折腾唄。” 黎娜看著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半开玩笑地说:“哎,我看你这儿挺忙活? 缺人不?要不我也来打工?端盘子扫地都行!” 她朝演唱角那边努努嘴,说,“或者——去那个小台子上唱唱歌?” 杨帆耸耸肩,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行啊,只要学院那边没给你安排系统的学习或者排练任务,你愿意来就来唄。工资隨你要,至少是普通学生的双倍。” 黎娜的录製结束了,但学院提都没提什么时候让黎娜回豫省歌舞团,杨帆从学院领导对黎娜的態度,不难想像,黎娜很快会成为学院的囊中之物。 黎娜也能感觉到,但她对於能留在京城发展,还能和杨帆这个高產的词曲作者工作在一个单位,更是求之不得。 杨帆顿了顿,补充道,“想在这里唱歌更没有问题了,提前跟张店长打个招呼就行,不过我友情提醒你一句,別唱得太好,影响了正常营业,我会你扣奖金的。” “哼!”黎娜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怪话还挺多,那说定了!等我忙完学院安排的事情,有空就来这里帮忙!” 两人说著话,很快,张志勇亲自端来了一份热腾腾的简餐:一份夹著火腿和生菜的三明治,配了一小碗奶油蘑菇汤。 黎娜是真有点饿了,道了声谢,拿过三明治,小口吃著,间中喝上两口蘑菇汤,吃得格外香甜。 杨帆在一旁看著,听著她偶尔对咖啡厅布置的点评,疲惫的心绪也在这寧静温暖的氛围中舒缓了几分。 清晨,天刚蒙蒙亮。 虎子在自己那间狭窄杂乱的小屋里醒来,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涛哥”贾涛踹他那几脚其实不算太重,主要是后来被那个凶神恶煞的杨老板揍的! 脸上、屁股上、胳膊上好几处都隱隱作痛,尤其是脸颊,一碰就疼。 他齜牙咧嘴地爬起来,对著家里那块破了一半的镜子刷牙洗漱。冰凉的毛巾刚碰到脸,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外屋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粗布工装、戴著同色袖套的少女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饭盒,正是李虎的妹妹李婷。 她刚下夜班,从肉联厂回来,一脸的疲惫之色。 “哥,起了?”李婷隨口问著,把饭盒放在桌上。 她有点奇怪,平时李虎都是睡到才九点多才会起床。 “嗯——起了——”李虎有些心虚地应著,下意识地用毛巾捂著脸颊,只露出眼睛,含糊地应著,身体还微微侧过去,想挡住脸上的伤。 他这可疑的动作和含糊的声音,立刻引起了李婷的警觉。 她原本只是隨意一问,此刻却皱起了眉头,几步走到李虎面前:“你捂著脸干嘛?怎么了?” “没——没怎么——洗脸呢——”李虎支支吾吾,眼神闪躲。 李婷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李虎挡著脸的手腕,用力拉开! 毛巾滑落,李虎脸上那几处清晰可见的淤青和红肿,剎那之间就暴露在李婷眼前! “啊!”李婷惊呼一声,脸色骤然变了,说,“你的脸上是怎么回事?又和人家打架?!” 李虎眼神慌乱,挣扎著想把手抽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能耐死你了!摔能摔成这样?!” 李婷的声音拔高了,扔掉手里的袖套,说:“你骗谁呢!昨天厂里小刘还跟我说,看见你这两天老跟著街上那个贾涛瞎混!是不是他打的?还是你又跟人打架了?” 她想起肉联厂同事昨天閒聊时提到的话,心里又急又怕。 “不是——真不是——”李虎眼神躲闪,还在想著狡辩。 “你看著我!” 李婷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哥!你到底要怎么样啊!我—— 我好不容易求著街道安排进了厂,天天跟那些冻肉打交道,不分昼夜的工作——” “就是为了你能去念中专,以后有点出息——你倒好——跑去跟那些混混搅在一起——还让人打成这样——”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看著妹妹委屈又绝望的眼泪,李虎心里堵得难受。 他原本对今天去不去那个咖啡厅还有些犹豫和牴触,觉得去端盘子伺候人丟脸。 但此刻,妹妹的眼泪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我——我不去了!”李虎猛地抬起头,避开妹妹的目光,瓮声瓮气地说,“我——我今天开始不去跟他们混社会了!” “真的?”李婷泪眼婆娑地看著他,事情转变太快,她一时有些难以置信。 “真——真的!”李虎一咬牙,索性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隨后说道:“我——我昨晚跟著贾涛,去那个莲花”咖啡厅想——想捣乱来著——被人家老板——一个姓杨的——逮住了——他——他把我打了——” “什么?!”李婷嚇得脸都白了,“你——你被抓了?那——那老板要送你去派出所?” “没——没有——”李虎连忙摇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个杨老板—— 打了我一顿——然后——然后说让我今天去他那儿上班——端盘子——” “让你去上班?”李婷愣住了,这转折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嗯——他说——管两顿饭——”李虎补充道,声音低了下去。 李婷看著哥哥脸上的伤,又听他说了前因后果,脑子飞快地转著。 那个杨老板没把哥哥扭送派出所,还愿意给他一个工作的机会?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她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哥哥跳出泥潭的一次机会! “哥!去!必须去!”李婷一把抓住李虎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人家杨老板心善,给你活路!你可得好好干!不能再犯浑了!” “我——” “別我我我了!现在就走!” 李婷心急如焚,生怕哥哥反悔或者迟到,连身上的肉联厂工服都顾不上换,拉著李虎就往外走,“我跟你一起去!我得见见这位杨老板,谢谢人家!” 李虎被妹妹拖著,一路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学院路。 远远就看到了“莲花咖啡厅”那醒目的招牌。 时间才刚过七点半,离杨帆说的八点还早,咖啡厅大门紧闭。 兄妹俩站在门口,李虎有些手足无措,李婷则是紧张又好奇地打量著这间装修雅致的店。 没让他们等几分钟,一个穿著白色长袖衬衫的青年,从华夏音乐学院那边走了过来。 来人正是张志勇。 他习惯每天提前半小时来开门检查准备。 张志勇看到门口站著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个脸上带伤、眼神躲闪的少年,愣了一下。 昨晚杨帆確实提了一嘴,说有个叫虎子的小混混可能今天会来,但他完全没当真。 不管大小城市,小混混如果能愿意去工作,那还是小混混吗?!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真来了?还带著个穿著工服的姑娘做什么? “你们——找谁?”张志勇停好车,掏出钥匙,疑惑的问道。 “我——我是——”李虎紧张得说不出话。 李婷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个躬:“您好!您是张店长吗?我是李婷,这是我哥李虎。我哥——我哥昨晚犯了糊涂,是——是杨老板让他今天来这儿上班的——” 她说完这些,有些紧张的望著张志勇,多少有些担心那个杨老板只是隨口在和李虎说笑。 张志勇这才反应过来,目光在李虎脸上那几处淤青上扫过,心里暗嘆杨帆下手是真狠,但效果也是真明显。 这不,一大早,小混混真过来了。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是你啊。进来吧。” 他说著话,手中的钥匙已经打开了店门。 兄妹俩跟著张志勇走进空无一人的咖啡厅。 清晨的咖啡厅里,虽然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些食物和咖啡的余味,但桌椅排列的整齐,地面打算的乾净,让人一看就觉得很舒心。 张志勇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睛在望著李虎,面无表情地说道:“李虎是吧?杨老板跟我说了。你能来,说明还没糊涂透顶。昨晚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杨老板给你机会,是看你年纪小,还有救。” “到了这儿,就把街面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习惯都给我收起来,手脚勤快点,眼里有活,別偷懒耍滑!跟著我学,好好干,明白吗?” “明——明白!张店长!”李虎被这气势镇住了,连忙点头应道。 “嗯。”张志勇打量了他一下,对李婷说,“姑娘,你放心,在我们这儿干活,只要踏实肯干,没人欺负他。” 说完,他转身去后面的小储物间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黑长裤,还有一条小黑领结。 “去洗手间,把这身换上。”张志勇把衣服递给李虎,“以后上班就穿这个,保持乾净整洁!” 李虎捧著那身明显比他自己衣服好得多的制服,有些发愣。 李婷却已经激动地站起来,推他:“哥,快去换啊!谢谢张店长!” 等李虎磨磨蹭蹭换好衣服出来,李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身合体的白衬衫黑长裤,配上小黑领结,虽然脸上还带著伤,但整个人顿时显得精神了不少,之前那股流里流气的劲几被压下去大半。 “真好看!哥,你穿这个真精神!” 李婷走上前,仔细地替哥哥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那小黑领结扶正,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希望。 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哽咽著说:”“好好干——哥——千万別再让人失望了——” 李虎看著妹妹含泪的眼睛,看著她身上那件沾著油污的肉联厂工装,再感受著自己身上乾净挺括的制服,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和酸楚涌上心头,尷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就在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几个穿著同样制服的学生服务员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他们看到新面孔李虎,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李虎的脸瞬间涨红了,感觉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不自在,连忙低声对李婷说:“妹——你——上了一夜班,快回去睡觉吧。我——我要干活了!” 李婷也看到有人来了,知道哥哥脸皮薄,抹了把眼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好!我走!哥,加油! ” 第91章 共建 第91章 共建 黎娜吃饱之后,小口啜饮著温水,愜意地靠在藤编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莲花”咖啡厅里的一切。 虽然已过晚上九点,店內依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暖黄的灯光下,店內几乎座无虚席,交谈声、低笑声、偶尔杯碟碰撞的清脆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咖啡香和刚出炉点心的甜香。 穿著白衬衫黑裤、繫著红黑小领结的学生服务员们像穿花蝴蝶般在狭窄的过道里灵活穿梭,脸上都带著忙碌却认真的神情。 最吸引黎娜的是那个小小的演唱角,此刻正有一个背著吉他的长髮青年在试音,拨弄著几个和弦,引来附近几桌客人的注目。 “生意真好。”黎娜由衷地感嘆,对坐在对面的杨帆说,“这地方,有种特別的魔力,让人来了就想多待会儿。” 杨帆听她这么说,笑了,肯定有些魔力啊,就为这些,他投入的心思可是不少。 他刚想说什么,就见张志勇从吧檯后走出来,朝他使了个眼色,手里扬了扬一个厚厚的帐本。 “杨老板,得空对一下?”张志勇这会儿心情很好,称呼上都变得比较正式。 杨帆朝黎娜歉意地一笑,点点头:“你先坐会儿,我去处理点事。” “你忙你的。”黎娜摆摆手,目光又投向了那个开始低吟浅唱的驻唱青年。 杨帆起身,跟著张志勇走进吧檯后面的小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外面的喧闹顿时被隔开大半。 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小檯灯亮著,光线集中在摊开的帐本和一堆票据上。 算盘珠子清脆地响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两人都没说话,专心地核对著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於,张志勇停下拨算盘的手指,长吁一口气,又拿起笔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用力圈了一下,嗓子有点发乾:“帆子,核了三遍,错不了。十月一號开业到昨晚,三十四天,总流水———— 十四万三千八百块!” 十四万三千八!在这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几十块的年代,这个数字本身就带著一种令人眩晕的重量! 张志勇的手微微发颤,翻到支出页:“大头在这儿:食材原料三万二,给学生们开的工资和奖金加起来四千三,房租水电一千五,设备修修补补花了八百————其他零零碎碎一千二出头。” 他又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来,“总支出:十万零四千八百!” “所以,”杨帆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但眼底的波澜泄露了他內心的震动,“纯利:三万九千块整。” 三万九!纯利! 一时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张志勇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隨即又忍不住嘿嘿地低笑起来,搓著手,眼神发亮:“我——我前几天还想著能破万就烧高香了————帆子,三——三万九。一个月。 就咱们这——这二百多平的小店?这——不敢想,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二百多平不小了,”杨帆也笑了,有些感嘆的说道,“经营管理虽然很关键,但不得不说,这里也是块真金白银的风水宝地。” 这个数字,远超杨帆的预期,开店之初,他估摸著会有三四千的利润,事实却是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有华音这块金字招牌作背书,他个人日渐响亮的名声,咖啡馆独特文艺氛围的营造,勤工俭学模式带来的口碑效应、免费大碗茶和小书籤的贴心服务,以及余天德精心改良的中西合璧点心———— 每一个环节都准確地切中了这个时代,人们对品质生活和文化休閒的渴望。 不仅学生、教授、个体户、机关干部是常客,连金髮碧眼的外国友人也频频光顾,对著墙上的《夏塘莲韵》嘖嘖称奇。 听闻,最近几天更有些在京城音乐圈小有名气或渴望崭露头角的歌手,没事就爱来这里坐坐,点一杯咖啡,目光不时瞟向吧檯方向,期盼著能“偶遇”杨帆这位如今炙手可热的词曲作者。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復,张志勇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 他瞅瞅帐簿,坐的离杨帆近了一些,皱著眉头说道:“帆子,钱是挣著了,可我这心里————最近有点不踏实。” 他警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说道:“这两天,我总觉得店外头不对劲。有几个生面孔,让李虎看了,不是李虎认识的那帮人,我看著他们就不像正经人,在咱们店周围晃荡。” “眼神飘忽,特別是————好几次,那眼神跟鉤子似的,直往收银台这边瞟!”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不无担心的说,“不过,有两次,我隱约听见他们嘀咕什么华音的地界”、沾官气”,后来就没敢靠太近。可这心里,总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帆子,现在外头乱啊,那些红了眼的亡命徒,才不管你掛哪块牌子呢!咱们这客流量,太招风了!” 杨帆的神情瞬间郑重起来。 张志勇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这个年代,经济刚有起色,很多地方还处於野蛮生长的状態,治安確实是个大问题。 “莲花”日进斗金,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肉。 学院的招牌能震慑一些懂规矩的地头蛇,但对那些穷凶极恶、走投无路的亡命徒来说,威慑力极其有限! “志勇,你说得对。”杨帆拍了拍好兄弟结实的肩膀,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说道:“这事,不能有半点马虎,必须防患於未然。” 周六晚上,“莲花”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杨帆刚帮著张志勇应付完一波点单高峰,还没容他喘口气,就看见周明夹著他那標誌性的帆布记者包,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杨老板!张店长!生意兴隆,財源广进啊!”周明熟稔地打著招呼,扫视一圈,在靠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找到了位置。 他是今天接到了杨帆的电话,下班后就匆忙赶了过来。 杨帆亲自给他端了杯清咖过去,顺势坐了下来。 寒暄几句后,杨帆没有绕弯子,將张志勇观察到的异常情况和两人共同的担忧,简洁明了地告诉了周明。 周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有这种事?看来真是树大招风,財帛动人心啊!”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著,沉吟片刻,沉吟著说道,“杨帆,这事你別太担心。我有个大学同宿舍的铁哥们,叫陈卫国,就在咱们学院路这片儿的派出所当副所长!” “人绝对靠谱,正派、实在,也敢担当!这事,我找他通个气!” 杨帆闻言心中一松,笑呵呵的说道:“周哥,那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太感谢了!” “谢啥,应该的!” 周明摆摆手,隨即记者特有的敏锐和职业习惯又让他陷入了思考,“不过,光靠打个招呼,最多是让他们多往这边巡逻几趟,治標不治本。咱们得想个更稳妥、更长久的法子————” 他摸著下巴,陷入了思索。 杨帆闻言心中不由一动,一个模糊的想法出现在脑海:“周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语速不快,但思路异常清晰,“咱们能不能推动一下,请陈所长他们派出所,在咱们学院路搞一个警民共建,服务群眾”的试点?乾脆就把我们莲花”设为其中一个警民联繫点?” “警民共建?——共建——”周明乍一听,有些没懂,但一琢磨,又觉得杨帆很有想法。 看著周明投来感兴趣的目光,杨帆继续解释:“具体来说,就是欢迎民警同志在巡逻间隙,多到咱们这条街、特別是咱们店门口来走走看看,累了可以进来歇歇脚,喝杯热水。” “这对外,是一种明確的震慑,让那些打歪主意的知道,这里有警察常来常往!对內,能让咱们的员工安心做事,也能让顾客们感觉更安全,觉得在这儿消费踏实放心!” “这不就是实实在在的服务群眾、保障一方平安吗?对派出所来说,也是树立形象、贴近群眾的好机会!” “服务群眾,保障一方平安——?”周明先是一愣,眼睛隨即越瞪越大,突然一拍桌子,“高!杨帆,你这脑子转得太快了!这主意绝了!” 他兴奋地掏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刷刷刷地记录起来,嘴里还念叨著,“这不仅仅是解决安全问题啊,这本身就是一篇有深度、有温度、体现新时代警民鱼水情的好新闻素材!” “角度太正了!我这就去找老陈,这事,宜早不宜晚,我看非常有操作性!”他越说越激动,咖啡也顾不上喝了,抓起公文包,招呼都没和杨帆打,就匆忙出了咖啡馆,仿佛已经看到了头版头条的醒目字体。 几天后,一个周三的清晨。 初冬的寒意已浓,阳光带著几分清冷。 咖啡厅刚开门不久,张志勇正和几个学生服务员一起做著营业前的最后整理:擦拭桌椅、摆放杯具、检查咖啡机。 他习惯性地望向临街的玻璃窗,目光扫过清晨略显冷清的街道。 突然,他擦拭吧檯的动作顿住了。 只见街角处,两位身著笔挺八三式橄欖绿警服、头戴大檐帽的民警,正迈著沉稳有力的步子朝咖啡馆方向巡逻而来。 一位年长些,面容方正,目光沉稳;另一位年轻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他们走得不快,步伐坚定,目光如炬,警觉地扫视著沿街的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行人。 张志勇的心猛地一跳,隨即一股期待涌上心头—来了! 两位民警的步伐在咖啡厅那木质门面外,逐渐放缓。 年长的那位民警停下脚步,地扫过明亮的玻璃窗,以及窗內正在忙碌的身影和雅致的环境。 他的视线在店內快速而专业地巡视了一圈,重点在吧檯收银区域停留了片刻,又扫视了店门口及周边情况。 那个年轻民警,则默契地观察著街道另一侧。 张志勇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绽开热情而克制的笑容,快步走到玻璃门內,隔著明亮的玻璃,朝著门外的两位民警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迎和敬意。 民警的目光落在了门楣旁最醒目位置那里,一块簇新的红底白字的牌子正竖立在晨光: 学院路派出所警民共建服务点看到这块牌子,年长民警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他朝著玻璃门內的张志勇微微頷首致意。 年轻民警也端正地回了一个注目礼,眼神里带著认可和一丝责任感。 隨后,年长民警朝年轻民警示意了一下,两人便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沉稳的步伐,继续沿著学院路,向下一个巡逻点走去。 张志勇一直站在玻璃门內,目送著那两道令人安心的橄欖绿身影融入街景,直到他们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回头,对著店內好奇望过来的学生们朗声道:“行了,都別看了!警察同志来巡过了,咱们这儿,稳当著呢!好了,开晨会!” 第92章 发售前的准备 第92章 发售前的准备 咖啡厅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而《渴望》专辑也在有条不紊的推进中。 几天后,华音民乐研究中心的小会议室里,音像製作研发中心正在召开专辑《渴望》的收尾碰头会。 “陶华,录音棚设备復位清单確认了吗?” “常安,母带安全移交磁带厂入库手续都办妥了?” 杨帆一项项確认著工作。 陶华和常安一一应答,条理清晰。 杨帆很满意,製作部的工作完成的很不错。 “篤篤——”这时,学生处的王老师敲门进来,一脸笑意的说道:“杨老师,没打扰吧?我就顺路跟您说个有趣的事儿。” “王老师请进,我们正好结束小会议。”杨帆起身,並示意他坐下。 “就你们研发部成立时,从各系抽调去莲花”咖啡厅勤工俭学的那批学生,”王老师没有落座,笑著说,“刚去那两周,我这办公室的门槛快被踏平了!抱怨累、烫手、顾客难伺候的都有,辅导员们压力不小,怕影响学习。” 杨帆微微点头,说:“初期不適应,难免的。现在情况如何?” “嘿,就奇在这儿!”王老师话锋一转,笑容更盛,“最近一个多星期,一个抱怨的都没了!安静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辅导员去问,学生要么傻笑说还行”,要么说习惯了”。我特意去咖啡厅看了,忙得团团转,可个个脸上带笑,精气神十足!这转变可真快!” 杨帆笑了,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上周刚发了工资加奖金,每人130块,接近学院年轻讲师的工资,对学生是笔厚实的收入。 高工资,这无疑是转变的关键因素之一。 杨帆把这情况一说,杨老师有些感慨,这勤工俭学的工资,比他都高出不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说了会儿话,杨帆送王老师出门,正好在走廊碰到风风火火赶来的张志勇。 “帆子!王老师!”张志勇手里拿著份报表,喜气洋洋地说,“正要找你,咖啡馆上月的运营报表出来了————” 王老师看到张志勇,想起刚才的话,笑著对杨帆说:“杨老师,张店长把咖啡厅管理的很不错,工资高不说,学生变化太大了!” 张志勇一听,嘿嘿一笑,插话道:“王老师,光有钱可不够,余师傅那秘制小灶”功劳也不小!” 他咧嘴一笑,带著点得意。 杨帆笑著点头,对王老师解释:“余师傅心疼这些半工半读的孩子,每晚打烊后用边角好料变著花样做宵夜,算是辛苦后的一点甜头。学生们挺珍惜这份特权”。” “原来如此!”王老师恍然大悟,由衷的说道:“张店长这管理,真是润物细无声啊!佩服佩服!” 他见张志勇找杨帆有事,笑著告辞了,杨帆转向张志勇,收起笑容:“志勇,报表先放著我有空看看。眼下,这边还有有更急的事。” 时间滑向周五傍晚,杨帆下班后,原本要和张志勇他们一起,但他等不及,就骑著一辆自行车,先一步来到了东郊华声磁带厂。 下周一《渴望》磁带必须上架新华书店,他得亲自过来看看! “孙主任!”杨帆在厂区车棚挺好车子,直接来到车间办公室。 孙主任正对著报表愁眉苦脸,看到杨帆进来:“杨同志,您来了!灌录早好了,就卡在封面印刷上!” 他拿起精美打样,说道:“设计很漂亮!华音徽章、黄土高坡、莲花图案、 烫金標题————可工艺复杂啊!” “莲花渐变要多次套色,华音的烫金小徽章精细得要命,油墨一旦干不透,下一道工序就容易糊。工人拼命干,良品率就是上不去!速度————唉!” 杨帆心一沉。 孙主任带著杨帆来到了车间,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轰鸣,油墨味刺鼻。 流水线上裸磁带堆积,但后续环节进度迟缓。 “孙主任,无论如何,周一早西单、王府井等大店必须上架五千盒!”杨帆语气很坚决,说道:“华音这块牌子不能砸。” “杨同志,工艺限制真快不了!强行加速次品更多!厂里还有其他单子压著————”孙主任一脸难色。 杨帆並未慌乱,脑中飞速盘算。有著前世多年的工作经验,他深知专业分工的重要。 “孙主任,我理解厂里的困难。你看这样行不行:最核心的华音烫金徽章,工艺要求最高,我试试联繫《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印刷厂,他们设备和技术可能更擅长处理这种高精度小件。” “如果能请他们分担这部分,你们集中火力攻克套色莲花和主体印刷,效率会不会提升?” 孙主任眼睛一亮,说:“《人民文学》的印刷厂?那当然好!他们设备精良,老师傅手艺顶尖,专印精细活!” “要是他们能接下烫金徽章,我们这边压力能减轻一大半!速度绝对能提上来!只是————人家能答应吗?” “我来想办法!”杨帆话不敢说太满,沉思著道:“只要能解决技术瓶颈,分担些压力,咱们这边的生產力就有希望提升!我这就去联繫!” 就在此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开饭嘍——!余师傅秘制酱肉包,还有咖啡厅特供热汤来嘍——!” 只见张志勇气喘吁吁,蹬著三轮车停在车间门口。 车上保温桶热气腾腾,几大筐白胖肉包香气四溢! “孙主任!师傅们!辛苦啦!”在这慢腾腾的车间內,张志勇嗓门很响亮,“杨老师知道大家为华音的专辑加班加点,特意让余师傅做了热乎夜宵送来!包子热汤,大家垫垫肚子!” 浓郁肉香瞬间充斥了整个车间。 有些疲惫的工人们放下手里的工作,纷纷围拢过来。 “你们余师傅的手艺?咖啡厅还有肉包?!”老师傅吸著鼻子,笑著说道。 “酱肉包!热乎的!太香了!”年轻工人在衣服上隨便擦擦手,拿起一个包子就啃。 孙主任被这香气和热情感染,看看一脸真诚的张志勇,看看渴望的工人,再看看沉著冷静、已有解决方案的杨帆。 他猛地一跺脚,吼道:“都听见没?!华音领导想著咱们呢!热包子热汤送到车间了!吃了杨老师的包子,拿出吃包子的劲儿干活!” 他举起母带打样,说道:“技术科盯死套色机!上最好的师傅!质检组瞪圆眼!杨主任正在想办法解决烫金难题,咱们这边绝不能掉链子!” 他目光扫过全场,说道:“今晚,保质保量拿下五千盒主体封面!干好了,我亲自找厂长给大家请功要加班费!” “好嘞!主任放心!为了包子——为了专辑——拼了!” 工人们士气大振,领了包子热汤,快速的吃完,很快又重新回到岗位! 一时间,机器声似乎都更急促有力! 杨帆看著这热血一幕,看著张志勇憨厚的笑容,看著孙主任涨红的脸,看著干劲冲天的工人,心中感动。他用力拍了拍张志勇的肩膀。 这肉包是关怀,更是他整体策略的一部分一提振士气,爭取时间! 他立刻转身,对孙主任说:“孙主任,稳住阵脚!我马上去联繫《人民文学》印刷厂!” 夜色中,杨帆骑车的身影出了磁带厂大门,直奔《人民文学》而去,他看看能不能打通最关键的一环。 第93章 误会 第93章 误会 杨帆经过几个月后,再次来到了人文社。从门岗大爷那打听到宋编辑的地址,马不停蹄的又找到他家。 宋勇听了事情始末,带著他找到主编王猛。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王主编一听,当场就答应下来。 封面印製的工作,终於得到了解决。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 常安不顾突然而来的降温匆匆离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o 杨帆伏案疾书,將刘慧芳的善良与坚韧,慢慢落定於字里行间。 当最后一个句號稳稳点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推门出去,只见冯小岗正倚在走廊窗边,眉飞色舞地跟陶华讲著某个剧组趣闻,把素来清冷的陶华都逗得掩嘴轻笑。 看见杨帆出来,冯小岗立刻收了声,脸上堆起笑容凑上来:“杨主任!写完了?我就知道您这效率,槓槓的!” 杨帆將厚厚一叠还带著墨香的稿纸递过去:“冯老师,最后二十集剧本,齐活儿了。分集梗概和人物结局都在里面。” 冯小岗双手在身上假模假样的擦了擦,接过稿纸,隨意翻了几页,眼睛都亮了:“哎哟!这结局变了啊?!——这升华!杨主任,您这水平,真是————高山仰止!” “得嘞,我这就给我们郑主任送去,他这两天念叨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稿纸塞进带来的公文包,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冯老师,”杨帆却出声叫住他,语气平和真诚,没了往日被催稿时的那一丝不快,微笑著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来回奔波。都是为了把事做好,都不容易。” 冯小岗一怔,看著杨帆眼中那份理解和坦然,心头莫名一热。 这种被平等对待、被理解的感觉,在他这个跑腿“美工”的日常里,並不常有。 他用力点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杨主任,您这话————暖心窝子!啥也不说了,您这个朋友,我冯小岗交定了!回头有什么用到老冯的地方,您交代下来,保证给您办的妥帖!” “领导催得急,我先回了。”他说完拍拍鼓囊囊的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告辞,背影透著轻快。 华声磁带厂,车间內的灯火彻夜长明。 巨大的套色印刷机规律轰鸣,空气中油墨与塑料加热的气味浓重。 流水线旁,工人们面带倦色,但依然在按部就班的工作。 “孙主任!还是不行!第三遍套红的渐变,干了叠印下一色,时间不够!强行上,又糊三张!”一个老师傅指著刚下来的废品,眉头紧锁。 孙主任盯著那精美的封面打样—华音古朴的徽章,苍茫厚重的黄土高坡意象,清雅绽放的莲花图案,还有烫金的“渴望”二字——急得嘴角冒泡。 工艺要求太高,良品率上不去,速度就提不起来! 虽然人文社印刷厂那边也答应了帮忙印刷,但都赶在了月底任务繁重的时候,人文社印刷厂要印製的东西实在太多,只能优先保障自己的印製工作。 “主任!华音的张店长又来了!”一个工人喊道。 只见张志勇带著两个学生,扛著三个很有分量的纸箱,笑呵呵走进车间。 “孙主任!各位师傅!加班辛苦了!” 车间太吵,张志勇大著嗓门喊道:“杨老师惦记著大家,天冷,给大家送点宵夜!” 他打开纸箱:一箱码得整齐、冒著凉气的玻璃瓶“北冰洋”汽水。 一箱油纸包裹、酱香扑鼻的巨大肘子—足有十只。 一小箱码放整齐的咖啡厅特製奶油小方点心! 浓郁的肉香、果香、奶油香顷刻间在车间瀰漫开! 工人们的眼睛挪不开了,疲惫一扫,纷纷围拢。 “哎哟喂!一闻就知道是老四的秘制酱肘子!上回在老四摊前排半天队没抢到!” “北冰洋汽水,喝起来过癮!” “这小点心,看著就馋人!” “杨老师太讲究了!” 张志勇笑呵呵招呼:“来!別愣著!先垫垫!吃饱了才有力气攻坚!” 工人们欢呼,顾不上满手油墨,一人抓瓶汽水,围著酱香红亮的大肘子。老师傅熟练分切,厚实软糯的肉块带著颤巍巍皮冻,分到每人手里。 冰凉汽水衝下滚烫肉香,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新能量,笑容真切。 “怎么样,孙主任,还扛得住不?”张志勇笑问。 孙主任嘴里塞满肘子肉,含糊不清又斩钉截铁:“扛得住!杨主任张店长这么想著咱工人兄弟,再扛不住,脸往哪搁!”他咽下肉,大手一挥,声压机器轰鸣:“技术组!再调烘乾风机温度。加一组碘钨灯辅助快干,老马,带人守死套色机!” “今晚不把这五千张精品封面啃下来,对不起这酱肘子!干好了,明天我亲自去华音给杨主任报喜!” “好嘞!” “为了肘子——为了杨主任专辑,拼了!” 工人们嗷嗷叫著,汽水瓶一放,抹抹嘴,像打了鸡血冲回工位! 机器的节奏仿佛被肉香冰汽水带动,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凑、精准、高效! 困扰良久的套色问题,在老师傅们被“酱肘子”激发的专注下,似乎迎刃而解。一张张精美封面快速成型,裹挟磁粉里的时代强音,追赶黎明破晓的书店开门时刻。 周日,“莲花”咖啡厅內人声喧闹,暖意融融。 咖啡香裹著烤饼乾的甜暖气息,在略显拥挤的空间里瀰漫。 杨帆难得休息,没去盯磁带进度,他对常安的细致和张志勇的“激励”信心十足。 此刻,他正挽著袖子在吧檯后,给手动磨豆机填咖啡豆,动作沉稳流畅,带著回归本真的放鬆。 “杨老板,您这手艺,不上阵可惜!”一个熟客看了一会儿,出声打趣他。 杨帆笑笑,刚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虹吸壶,一抬眼,目光穿过氤氳的热气与攒动的人头,停在了吧檯对面。 一个身影亭亭而立,正含笑望著他。 雪白风衣,淡蓝高领打底,不长的头髮被一个发绳紧紧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光洁额头。 她皮肤较为白皙,五官清丽,尤其那双眼睛,澄澈明亮,带著书卷气,比从前多了许多自信从容。 是谢芳。 杨帆有些意外,隨即是藏不住的惊喜,“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看你正忙。”谢芳声音温润悦耳,比师范时怯怯的语调明朗许多,“你这——生意很好啊,都没有地方坐了。” “没办法,店內面积有限。”杨帆笑著摇摇头,说,“稍等,我给你弄杯喝的。” 他很快做了杯拿铁,拉个简洁树叶花,递给谢芳,“开业那天,你午饭吃完就没影了,想谢你都找不著人。” 谢芳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杯壁,浅笑:“系里下午有採访任务,必须赶回去。我走后,你不会又唱新歌了吧?有点遗憾,没能听到。” “听歌还不容易?”杨帆笑指咖啡厅內那个小演唱台,说道:“这是莲花”每日都有的老节目,却时不时能蹦出新歌,效果不错。” 他语气带著点小得意,这確实成了咖啡厅的特色,学院才子或慕名歌手即兴献唱,或者演奏,常引来满堂彩。 谢芳捧著咖啡,目光盈盈看著杨帆,又环顾这热闹非凡、文艺气息浓郁的空间,由衷讚嘆:“真了不起,杨帆。才一个多月,你这里————气象万千。” 目光落回杨帆脸上,真心为他感到高兴。 杨帆看著她。 师范时那个总是低著头,细声说话,容易脸红的姑娘,仿佛被大学重塑。 自信光彩由內散发,身姿也更显挺拔优美。 他想起前世记忆中电视上知性优雅的谢芳,那模糊影像正与眼前鲜活身影飞快重叠。 “你变化也很大,”杨帆欣赏著她的的容顏,由衷道,“在广播学院,如鱼得水吧?” 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垂至肩侧的发梢,似乎————长了一丟丟?是错觉吗?还是这时代阳光知识的滋养? “嗯,”谢芳轻点头,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憧憬,“来到京城,时间虽短,却学到很多,看到了更大的世界。” 她抿口咖啡,话题转回,“刚才说听歌————现在有空吗?杨老板,能不能————让我弥补下那天的遗憾?” 声音带著俏皮请求,眼神亮晶晶,如同当年操场听他讲俏皮话的模样,只是少了怯懦,多了坦然期待。 杨帆看著她眼中纯粹的欣赏期待,心思微动。 他目光扫过忙碌的咖啡馆,恰好看见黎娜穿著服务生的围裙,正端著托盘灵巧地穿梭在几桌客人间,脸上洋溢著活力满满的笑容。 “巧了,新歌有人唱,不用我献丑,”杨帆嘴角扬起,笑著说:“今天有位专业人士在。黎娜!”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朝吧檯左侧唤了一声。 黎娜闻声抬头,看到杨帆和谢芳,有些困惑,端著托盘快步走过来:“杨帆,有事?” “这位是谢芳,广播学院的高材生,我的老同学,开业那天没听到我的新歌,遗憾著呢。”杨帆简单的介绍一下,又对谢芳说,“黎娜,我们华音新发掘的好嗓子,《渴望》专辑的主唱,现在也是我们音像研发製作部的成员了,有空就来店里帮忙,乐在其中。” 黎娜大方地朝谢芳一笑:“谢芳妹妹好!” 在华音这种单位徵召下,还有林孟真主任的极力推动,就在前天,黎娜终於未能逃脱华音的“魔爪”,被安排在了民乐中心音像製作部工作。 谢芳也微笑回应,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姑娘。 “黎娜,交给你个任务,”杨帆拍拍手,笑道,“替我招待下老同学,唱首歌给她听听?就唱————《恋曲1990》吧,或者你自己拿手的也行。” “没问题!”黎娜爽快应下,脸上笑容更盛,显然很开心能在“自己地盘”展示。 她麻利地將手中托盘交给旁边另一个学生,解下围裙,脚步轻快地走向角落的演唱台,熟练地调试了一下麦克风高度。 谢芳有些惊讶,没想到杨帆会这样安排,但看著黎娜自信的模样,也生出了期待。 黎娜抱起台边的木吉他,手指隨意拨弄了两下琴弦试音,清脆的声响让附近几桌客人的目光也吸引过来。 她对著麦克风,笑容灿烂:“大家好,打扰几分钟。今天有位特別的朋友想听歌,我唱一首《恋曲1990》,希望大家喜欢。” 她嘴角上扬,朝谢芳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 片刻后,清澈悦耳的嗓音隨著流畅的吉他伴奏响起,瞬间抓住了咖啡馆里眾人的耳朵。 黎娜的演绎带著她个人特有的声音乾净、穿透力极强,高音部分自然且空灵,少了些杨帆那种深沉沧桑感,却多了几分明亮和希望。 谢芳捧著咖啡,倚在吧檯边,专注地听著,眼中流露出欣赏。 她没想到在“莲花”能听到如此水准的演唱,更没想到这位主唱姑娘就在店里服务。 一曲唱罢,咖啡馆里响起一片自发而热烈的掌声。 黎娜鞠躬致谢,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 她放下吉他,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又跑回杨帆和谢芳这边。 “怎么样,谢芳妹妹,没让您失望吧?”黎娜笑嘻嘻地问,带著点小得意。 “唱得真好,说实话,虽然第一次听,但我觉得肯定比杨帆唱得好的多!”谢芳由衷讚嘆,看向杨帆,“你这咖啡厅,真是藏龙臥虎。” 杨帆也笑了。 黎娜的目光在杨帆和谢芳之间扫了个来回,带著点促狭,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杨帆:“哎,杨帆,你这老同学特意来看你,不能光拿我唱首现成的老歌糊弄事儿啊?” “怎么著也得亮一手新活儿,帮你老同学好好洗洗耳朵,弥补下遗憾不是? “” 说完,她还衝著谢芳挤挤眼。 谢芳没说话,但捧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眼睛望向杨帆,那份期待比刚才听歌时更浓了。 杨帆被黎娜架了起来,看著谢芳亮晶晶的眼神,倒也不扭捏。 他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向小演唱台。 他没再抱吉他,只是拿起话筒,轻轻拍了拍,试了试音。 咖啡馆里的客人刚才听了黎娜的歌,气氛正热络著,此刻见老板上台,目光都好奇地聚焦过来。 “咳,”杨帆清了清嗓子,对著话筒,声音带著点自嘲的笑意,“刚才黎娜唱得太好,我这会儿上来,大家耳朵恐怕得遭一会儿罪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过,尤其在谢芳脸上停留了一瞬,“不过嘛,老同学来看我,心情好,大家多担待,听我嚎一首。” 轻鬆的话引得咖啡馆里一片善意的鬨笑。瓷杯碰撞的脆响都少了几分。 杨帆把话筒调整到一个合適的高度,没看乐谱,也不需要伴奏。他微微垂下眼瞼,似乎在回忆什么,再抬起时,眼神沉静下来,对著话筒报出了歌名:“《漂洋过海来看你》————送给我老同学,也送给大家。” 介绍完歌曲名字,他没再有多余的废话,低沉而带著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 没有华丽的技巧,却带有一种平实而深刻的敘述感,每一个字都像轻轻敲在心上:“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覆练习言语从来没能將我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为了这个遗憾我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 歌声飘荡在暖意融融的咖啡馆里,带著一种思念的距离感和小心翼翼的珍重o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桌客人渐渐安静下来,咀嚼的动作停了,端起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 谢芳倚著吧檯,忘记了手里的咖啡杯,目光专注地落在杨帆身上,俏丽的脸庞也更柔和了几分。 黎娜抱著手臂站在旁边,脸上的嬉笑早已收起,眼睛微微闭起,认真地捕捉著每一个音符传递出的、与她演唱风格截然不同的细腻情感。 她嘴角微微抿起,眼神里多了份纯粹的欣赏。 咖啡厅內没有人再交谈,杨帆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空间里铺展开:“记忆它总是慢慢的累积在我心中无法抹去为了你的承诺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忍著不哭泣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拥嘆息不管將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在漫天风沙里望著你远去我竟悲伤得不能自己多盼能送君千里直到山穷水尽一生和你相依——” 最后一句尾音带著无尽的悵惘和期盼,缓缓消散在静謐的空气中。 咖啡厅里落针可闻,仿佛被歌声带入了某种遥远而私密的情感空间。 几秒钟后,和刚才黎娜演唱时一样持久的掌声响起,其中,还夹杂著几声真诚的夸讚:“好听!杨老板!” “这歌——戳心窝子!” “耳朵天天遭这罪”我也乐意!” 杨帆放下话筒,在掌声中微微頷首致意,走回吧檯这边。 谢芳看著他走回来,眼睛亮得惊人,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黎娜却抢先一步,直接从吧檯抽屉里摸出纸笔,“啪”地一声拍在杨帆面前的檯面上。 “写下来!”她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兴奋,眼睛紧紧盯著杨帆,“现在就写!词、曲、谱!” “啊?——”杨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 谢芳也惊讶地看著黎娜。 “娜姐?”杨帆失笑。 “別磨蹭!”黎娜催促著,手指点点纸,“这歌,不一样。很有有味道,你快写呀!” 那股发现珍宝般的急切劲儿,比刚才她自己唱歌时还足。 杨帆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笔,就著吧檯昏暗温暖的灯光,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刷刷地写了起来。 谢芳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他笔下流淌出方才那令人心弦颤动的旋律和字句,每一个音符都似乎落在她心头。 很快,杨帆写完,把那张还带著新鲜墨跡的纸递给黎娜。 黎娜接过来,快速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转过身,直接把这张纸递到了谢芳面前。 “喏,妹妹,”黎娜的声音少了刚才的火急火燎,多了几分真诚的笑意,“这歌,送你了。。它————该属於心里装著它的人。” 谢芳彻底愣住了,看看黎娜,又看看杨帆:“送————送给我?” 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 杨帆看著黎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和真诚,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朝谢芳温和地点点头,笑著说:“嗯,娜姐送你的,拿著吧。” 他知道黎娜误会了,她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係真的是同学和朋友。 谢芳脸上瞬间露出了惊喜,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承载著旋律和心绪的薄纸。 她看著黎娜,声音带著感激和激动:“谢谢娜姐!” 黎娜瀟洒地摆摆手,笑著说道:“谢啥,歌是你的了。不过你得答应,我要想唱时,就让他再写一份给我哦。” “好——好的。”谢芳连忙点头。 黎娜不再看两人,转身哼著刚才的调子,脚步轻快地走向下一桌需要服务的客人。 谢芳低头,手指轻轻摩掌著纸上的字跡,脸颊微微泛红。 她將纸小心地对摺,收进了自己风衣的內袋里。 那上面似乎还有带有杨帆的气息,让她觉得脸颊都有些发热。 杨帆看著她的动作,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咖啡壶,又给她空了的杯子续上一点热咖啡。 氤氳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眼中一些过於清晰的情绪。 第94章 磁带开售 第94章 磁带开售 初冬的周末上午,寒风料峭。 学院路两旁的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嶙峋的枝椏刺向灰濛濛的天空。 胡同口残留著前几日未化尽的残雪,被行人踩踏得乌黑泥泞,融化的雪水在青石板缝隙里凝成薄冰。 空气乾冷,吸一口,鼻腔都隱隱发疼。 莲花咖啡厅门前,杨帆正俯身整理著门口藤编篮子里的精美书籤一那是开业时定製的赠品。 厚实的卡纸上印著简约的莲花logo和手写体的“静享时光”字样。他穿著一件刚买的深灰色棉服,修长的手指仔细地將几枚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签子重新码放整齐。 冰冷的空气让他呼出的气息,顷刻间凝成一团白雾。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身影从学院方向径直走来。 是岳琳。 她身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领口竖著,遮住了小半张脸。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尖被寒风冻得微微发红。 黑色的长髮束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頜。 她的步伐很快,很有韵律,目光似乎远远地就锁定在杨帆身上。 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看不出丝毫来喝咖啡的閒適,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杨帆直起身,看著这位音乐系以“冰山”著称的年轻老师走近。 两人之间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开学初在学院食堂那次不算愉快的遭遇。 此刻,这位冰山美人径直走到杨帆面前,停下脚步。 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只露出一双深邃而清冷的眼睛,直视著杨帆。她的声音不高,带著初冬空气的清冽,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杨帆老师,打扰。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的语气平板直接,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项。 那双眼睛里的冰层没有丝毫融化的跡象,只有一种纯粹的事务性。 杨帆略感意外,但並未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礼貌地点头:“岳老师请讲。” 他注意到,岳琳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时,似乎在他棉服內的黑色衬衣领口位置,短暂地停留了零点几秒,这正是当初被菜汤波及,几天后,岳琳买来送给的那件。 “我有一位朋友,温婷。”岳琳的话语清楚明白,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 “她去年成婚,隨丈夫定居上海。她不放心留在京城独居的祖母,想接过去同住照顾。老人年纪大了,需要人看顾。” “她们家在学院附近胡同里有一套祖传的四合院,温婷委託我將其出售。” 她说到顿了顿,目光依旧清冷地锁著杨帆,“我了解过你的情况。那院子离学院很近,格局方正。” “如果你有在京置业的打算,我认为值得一看。温婷希望找一个可靠、懂得珍惜老宅的买家。” 这番话条理分明,信息明確,不带任何私人情感色彩,完全符合学院学生把她定位成“冰山”的人设。 杨帆心中一动。 四合院。 而且是学院附近。 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然保持著平静:“感谢岳老师信任。现在方便过去看看吗?” “可以。不远。”岳琳乾脆地点头,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只是完成一个既定程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两条寂静的胡同。 岳琳步速很快,黑色羽绒服的背影在初冬萧瑟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冷孤绝。 杨帆跟在她身后,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只听得见自己清晰的脚步声和她羽绒服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很快,他们在一扇略显斑驳但擦拭乾净的红漆木门前停下。 门楣不高,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朴实。 门环是黄铜的,被磨得光滑鋥亮。 岳琳熟稔地推开虚掩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绕过影壁,一个虽小却极为规整的四合院映入眼帘。 院子方方正正,青砖慢地,缝隙里积著薄薄一层未扫净的雪沫。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檐角带著旧时的风韵。 院子中央空著,角落里一棵老枣树枝干虬结,掛著零星的几片枯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与萧瑟的外界不同,小院收拾得异常整洁乾净。屋檐下掛著几串火红的干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窗台上用旧脸盆养著几簇翠绿的蒜苗,给这冬日小院增添了一抹盎然的生机和暖意。 一位满头银髮、穿著深蓝色斜襟棉袄、围著厚厚毛线围巾的老奶奶,正坐在廊檐下的小马扎上,膝盖上盖著厚厚的毯子,手里捧著一个黄铜暖手炉。 她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 老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温和,像两汪深潭,带著知识女性特有的沉静与从容。 看到岳琳,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慈祥而温暖的笑容,像冰雪初融的阳光,与岳琳的冰冷形成了鲜明对比。 “小琳来啦?”温奶奶的声音有些苍老,却很清晰,带著浓浓的京腔,“快,快进屋,外头冷!”她作势要起身。 “温奶奶,您坐著別动。”岳琳快步上前,动作虽然依旧利落,但语气却罕见地放柔了几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她走到老人身边,自然地替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我带人来看看房子。这是杨帆,我们学院的老师。”她介绍杨帆时,语气又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温奶奶您好,打扰您了。”杨帆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態度恭敬。 刚一接触,他就能感受到这位老人身上沉淀的平和与书卷气。 “好孩子,好孩子,快进屋坐。”温奶奶上下打量著杨帆,目光慈和中带著审视,但更多的是笑意,“小琳带来的,准没错。屋里暖和。” 她笑著招呼。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古朴,却处处透著用心。 老式的榆木家具擦拭得光可鑑人,墙上掛著几幅装裱素雅的山水字画,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一些旧杂誌。 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老旧书籍特有的油墨气息瀰漫在空气中,温馨而祥和。 阳光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欞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奶奶坚持要倒水,岳琳拗不过,只好让她倒了三杯热乎乎的白开水。 捧著温热的搪瓷缸,听著温奶奶絮絮叨叨地讲著这院子的歷史一哪块砖是她老伴年轻时砌的,哪棵枣树是她看著长大的,言语间充满了浓浓的不舍和眷恋。 “————小婷在上海安了家,非要接我这老婆子过去享福。” 温奶奶轻轻摩挲著光洁的桌面,眼神有些飘远,“我知道她是孝顺,怕我一个人在这儿孤单。可这人老了,就念旧。这院儿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沾著几十年的烟火气儿,割捨不下啊————” 她嘆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可孩子们的心意,也不能辜负。 小琳啊,你朋友要看得上,就託付给他吧。价钱————” 她顿了顿,看向杨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小婷说市场价大概一万五六,可老婆子我————想著一万八。这院子,它值这个价。它陪了我大半辈子,我想给它找个真心喜欢它、能善待它的主儿。” 岳琳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看向温奶奶的眼神却带著一种尊敬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听到“一万八”这个数字时,她不易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 她事先了解过行情,知道这个价格確实偏高了一些,和温奶奶说得一样,市场价大概在一万五到一万六之间浮动。 杨帆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安静又规整、充满生活气息和人文底蕴的小院。 格局方正,闹中取静,距离学院和咖啡厅都极近。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温奶奶眼中那份深沉的不舍和期望一她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买家,更是一个能延续这院子生命与情感的守护者。 “温奶奶,”杨帆放下手中的搪瓷缸,脸上露出真诚而温和的笑容,“这院子,我很喜欢。非常喜欢。一万八,我买了。” 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討价还价。 温奶奶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 岳琳清冷的眸光也瞬间聚焦在杨帆脸上,带著明显的意外和一丝不赞同。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知道市场价吗?这明显买贵了! 还有,买房子这种大事情,不需要和家人商量?不需要考虑清楚?不需要討价还价的吗?———— 杨帆感受到了岳琳的目光,但他只是对温奶奶微笑著点点头,肯定地说:“这院子值这个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让它继续有烟火气,有生气。 “” 温奶奶看著杨帆坦荡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虽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带著关切的岳琳。 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露出释然而欣慰的笑容:“好————好孩子!老婆子信你!信小琳的眼光!” 买卖双方没意见,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杨帆当即表示回去取钱,让温奶奶准备好房契。 岳琳没有离去,则留在小院陪著老人说话。 一个多小时后,杨帆带著从银行取出的厚厚一沓“大团结”回到小院,一分不少地交到了温奶奶手中。 老人用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数著钱,小心地用旧报纸包好,收进里屋的铁皮盒子里,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著:“好孩子,好孩子————” 没有什么拉扯,杨帆当场就拿到了收据。 三人站在院门口告別。 温奶奶拉著岳琳的手,又看看杨帆,眼中满是不舍和嘱託。 岳琳轻声安慰著老人。 离开温家小院,走出胡同口,岳琳的脚步停了下来。 初冬的阳光带著些许暖意,却融化不了她脸上的冰霜。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透彻的眼睛直视著杨帆,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却带著一种近乎耿直的认真:“杨帆老师,虽然温婷是我挚友,温奶奶如我亲人。但我必须提醒你,你买贵了。” “按照目前的市场行情和这套院子的实际状况,一万五千到一万六千元是更合理的价格。你不该衝动。”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带著一种近乎刻板的诚实。 这大概就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一即使这关心披著冰霜的外衣。 杨帆看著眼前这位冰山美人认真计较“买贵了”的样子,与食堂里那个因为菜汤对他有些误会的她似乎有些重叠,又有些不同。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欣赏这份独特的耿直。 他笑了笑,目光投向不远处学院的红砖墙:“谢谢岳老师提醒。不过,这房子我真的很喜欢。位置、格局、还有温奶奶的心意,在我这里,值这个价。” 他没有解释更多关於未来的升值空间,那太遥远了。 岳琳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冤大头”或者“故作大方”的痕跡,但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仿佛认可了他的理由,或者仅仅是不再干涉他的决定。 “明天周一,上午九点,房管局门口。办理过户手续。” 她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冰冷,简洁地交代完最后一件事,然后利落地转身,黑色的羽绒服背影在冬日稀疏的行道树下,显得格外清冷孤峭,径直走向音乐学院的大门,没有回头,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话。 杨帆看著她乾脆利落消失在校门內的背影,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收据,感受著纸张的质感,嘴角却微微勾起。 这冰冷的初冬,似乎因为这方意外收穫的小院,也变得有了温度。 周一,早上8点左右。 黄诚揉著熬得通红的眼,拖著灌铅般的双腿从纺织厂下夜班出来。 —— 冷风一激,倒是驱散了些许睏倦。 他是个单身汉,回家也是冷锅冷灶,索性蹬著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慢悠悠往西单方向晃荡。 鬼使神差地,他在新华书店门口捏住了剎车。 厚重的木门刚被店员拉开一条缝,他便侧身挤了进去。 一股混合著油墨、纸张和微尘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书店此时还是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店员在整理书架。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店员正推著小车,小心翼翼地將一摞摞崭新的磁带摆上音像区的货架。 黄诚的目光立刻被钉住了。 那些磁带包装异常精美。 淡金色的硬质封套,中央是古朴的华音徽章,下方苍茫的黄土高坡意象与一株清雅的莲花图案相映成趣,“黄土高坡”四个烫金大字凸起,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封套右下角印著“华音学院音像研发製作部监製”。 《黄土高坡》。 考虑到专辑中並没有《渴望》这首歌,磁带真正灌录时,还是把《黄土高坡》这首歌定为了主打歌曲。 黄诚的心猛地一跳! 他是厂里的文艺骨干,对音乐格外上心。 华音研发製作部?不就是前阵子报纸上说的那个创新单位? 咖啡馆开业那天,他挤在人群外,远远听过几耳朵张志勇唱的《恋曲1990》,那漂泊沧桑的调子,诉说著对爱情的独特理解和感悟。 还有那首《小芳》,歌词里的朴素温情,让他这个离家多年的单身汉听得鼻头髮酸。 可惜当时人太多,只在乱糟糟的咖啡厅外面,没能挤进去好好听一听。 他几乎是扑到货架前,抓起一盒。 拿在手中,第一感觉就是分量十足,质感非凡,原装正版的磁带,就是不同寻常。 翻到背面,曲目列表让他一时之间屏住了呼吸:《黄土高坡》、《信天游》、《恋曲1990》、《小芳》、《思念》———— 磁带出品方:华音音像研发製作部! 杨帆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作曲和监製栏! “同志,这——多少钱?”黄诚的声音有点发乾,他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 女店员扶扶眼镜:“六块八。” 嘶!黄诚心头一紧,这几乎是普通磁带的两倍价,赶上他好几天的伙食了。 他捏著磁带盒,手指在光滑的封套上摩挲,內心同时在激烈的交锋。 那首《恋曲1990》的旋律仿佛又在耳边盘旋————最终,对音乐的渴望压倒了肉疼。 “拿——拿一盒!” 他咬著牙,从厚重的工作服內袋里,掏出几张被身体悟得发热的“大团结”和毛票,数出六块八,郑重递了过去。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为心头好献身的勇士。 女店员收了钱,撕下票据,递过磁带。 黄诚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然后还用右手在胸口那按了按,感受到磁带硬硬的质感,心里才踏实。 刚转身要离去,就听见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说道:“同志,这个,也给我来一盒!嘿,前些天在电视上听那咖啡厅老板吼过两嗓子,觉得真带劲!” 同时,一个穿著崭新蓝工装的中年汉子凑过来指著磁带。 紧接著,一个穿时髦运动服的学生也衝过来:“阿姨!《黄土高坡》还有? 我要一盒!” 书店刚开门不过一刻钟,这小小的音像区竟渐渐聚起了人气。 肉联厂的工人、製药厂的技术员、机关单位的干部、省下零花钱的学生———— 形形色色的人,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因为一盘磁带匯集於此。 许多人脸上都带著黄诚那种熟悉的神情—一在“莲花”开业的热闹中听过片段,或在街头巷尾的议论里听到过过杨帆的名字。 这会儿,更有人兴奋地提起:“燕京电视台上周还重播了咖啡厅开业的录像!那首《恋曲1990》,越听越有问道!” 在这些掏钱购买的人心中,杨帆是那个在《人民文学》上发表文章的作家吗?或许有人知道。 但此刻,在王府井、西单、前门的新华书店,杨帆只有一个响亮的名头一华音音像研发製作部的灵魂人物! 是唱进他们心坎的灵魂人物,是谱出这些动人旋律的作曲! 甚至,有人津津乐道他在咖啡馆吹嗩吶的豪迈! 这股抢购热潮,远超所有人预料。 不到上午十点,王府井新华书店那摞得高高的《黄土高坡》磁带小山坡,便以惊人的速度塌陷下去。 十几分钟后,“售罄!《黄土高坡》卖光了!” 年轻店员对著后面涌来的人群喊道,声音有著难以置信的兴奋。 “啊?没啦?这么快?”拎菜篮子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士一脸失望。 “同志,能调点货吗?我专程从海淀赶来的!”一个戴眼镜的教师头上汗津津的,此时急切询问。 “真没了!您去西单或者新街口看看?兴许还有!”店员不慌不忙,抬手指向门外。 一个穿皮夹克的个体户不死心,指著店员身后录音机里正播放的《黄土高坡》—一那是店里拆开的试听样带:“那——那个样品!我多出钱!卖给我行不?” 女店员脸一板,严肃摇头:“不行!这是样品!单位有规定,不能售卖!” 她回头看看店內那台录音机,里面黎娜苍凉高亢的歌声兀自在书店迴荡,勾引著更多闻声而来的顾客,却只能让他们望“声”兴嘆。 第95章 迟到的领悟 第95章 迟到的领悟 华音筒子楼宿舍区,上午十点多。 初冬的寒气无孔不入,顺著老式木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室內。 筒子楼特有的陈旧气味混合著一丝残留的煤烟味,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瀰漫。 杨帆陷在温暖的被褥里,睡得正沉。 他侧著身,呼吸均匀悠长。 昨天確实熬得晚了,磁带的发行要操心,咖啡厅的帐目要整理,温奶奶那四合院的修缮草图也勾画到深夜。 加上提前和民乐中心打了招呼请假,精神一鬆懈,便难得地放纵自己赖了床。同屋的张志勇天不亮就去咖啡厅张罗了,屋里静得只剩他绵长的呼吸。 “篤、篤、篤。” 清晰又带著某种恆定节奏感的敲门声,穿透门板,不依不饶地敲击著杨帆的耳膜。 “唔——”杨帆无意识地將头更深地埋进枕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只当是隔壁的动静。 “篤、篤、篤。”敲门声再次响起,音量没有丝毫提高,频率也纹丝不变,却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和固执的提醒意味。 杨帆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於从沉睡的泥沼中挣扎出一丝清醒。 他微微皱眉,带著浓重的鼻音嘟囔著问道:“谁啊?稍等啊!” 说完还打了个哈欠,声音里还带著未散的睡意。 他掀开温暖的被窝,一股寒意瞬间包裹了身体。 匆忙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高领秋衣和一条深色长裤套上,毛衣略显凌乱地堆在腰间。 他拉著拖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几步走到门口,有些不高兴地拉开了门。 凛冽的寒气瞬间灌入室內,激得他一个激灵。 门外,岳琳裹著她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长款大衣,站姿如松,挺拔傲立著,没有丝毫蜷缩畏寒的姿態。 她似乎刚到,肩上落著几片细小的雪花,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泛红,更衬得肤色白皙冷冽。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开门的杨帆。 杨帆这会儿的形象,实在是让人难以恭维。 头髮睡得有些蓬乱,额前几缕碎发不羈地翘著,深邃的眼眸里还残留著未褪尽的睡意朦朧,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低领秋衣的领子隨意地翻卷著,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慵懒的、未加修饰的男性气息。 岳琳的目光在杨帆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清冷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隨即恢復冰封般的平静。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下移,落在了杨帆赤著的双脚上,又迅速移开。 “岳老师?”杨帆瞬间彻底清醒,记忆如潮水般回涌——昨天周日,岳琳那句冰冷的“明天周一,上午九点,学院大门口见”! 他下意识回头看看书桌上的闹钟—其实,这是多此一举,昨天太忙他忘记定时了! 一股强烈的尷尬和歉意涌上心头。“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岳老师,我睡过头了!您请进——呃——” 他侧身想让,眼角余光瞥见屋內一被子隨意卷在床尾,书桌上稿纸堆叠如山,地上还有张志勇换下的一只袜子,脸盆架上的毛巾也歪歪扭扭地掛著。 这实在不是待客的环境,尤其不適合接待岳琳这样生活得的精致的人。 他立刻改口,尷尬一笑:“您稍等我两分钟!很快就好!外面冷,您要不先进来——” 话音未落,他自己都觉得不妥。 岳琳的目光已经平静地扫视过屋內景象,从凌乱的床铺到地上的袜子,再到堆满文件的桌面。 她没有动,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嫌恶,只是那一对好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左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样式极其简洁的女式腕錶。 “九点二七分。”岳琳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入玉盘,清晰且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我们约定九点整在学院门口见面,然后一起去房管局。你迟到了二十七分钟。” 她顿了顿,目光回到杨帆脸上,补充道:“另外,以你现在的状態,恐怕不符合签署正式法律文书的仪容规范要求。建议你儘快整理。” 她的语气很怪异,指责谈不上,更像是在陈述一项客观事实。 杨帆的脸颊微微发热,混合著迟到的臊意和一丝被点破的无奈。“是是是,我的错!岳老师您提醒得对!稍等,一分钟!” 他不再废话,迅速转身。 他动作迅速,却並不因有人催促,以至於显得过於慌乱: 抄起脸盆架上冰冷的湿毛巾用力在脸上擦了几把,冷水瞬间赶走了最后一丝睏倦。 用手指当梳子,几下將蓬乱的头髮耙顺。 又对著桌上一小块模糊的镜子,利落地整理好毛衣领口,抚平衣襟上的褶皱o 弯腰拣起地上的袜子塞进床底。 最后飞快地套上厚实的棉袜和放在门口的棉皮鞋。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虽然是在补救,却展现出一个成年男性应有的基本自理能力和效率,而非那种彻底的狼狈不堪。 岳琳安静地站在门口,寒风吹动著她大衣的下摆。 她並未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没有看向杨帆,而是平视著走廊的尽头。 当杨帆整理完毕,重新出现在门口,虽然胡茬仍在,但整个人已恢復了清爽和清醒。 “好了!岳老师,抱歉久等,我们走!”杨帆抓起掛在门后的深色棉外套穿上,眼神恢復了平日的镇定从容。 岳琳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她侧身让开通道,示意杨帆先行锁门。 锁好门,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筒子楼昏暗的楼梯。 岳琳的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沉静而均匀。 杨帆走在她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初冬清冷的空气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岳老师,昨天那院子,买的时候已经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后续手续还得辛苦您把关。”杨帆主动打破沉默,边走边隨口说道。 “应该的。”岳琳目视前方,言简意賅。 “对了,”杨帆眼皮一抬,很快又换了个话题,“温婷老师在上海一切都好吧?听你说她是钢琴博士来著?” “嗯。巴黎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毕业。工作和生活都安排得不错。” 提到专业领域,岳琳的语调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缓和,但依旧平淡。 “厉害!”杨帆点点头,由衷赞道,“那她以后——” “杨帆同志,”岳琳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澈冰冷的眼眸直视著他,“在探討他人未来规划之前,我认为你更应优先关注自身当下的时间管理效率。”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隱隱地白了杨帆一眼:“今天早上的延误虽然已补救,但根源在於计划执行偏差。建议你重新评估並优化作息流程,以確保重要事务的时效性。” 她的话像一份精准的问题分析报告,直接指向核心。 杨帆被她这直白又逻辑严谨的“建议”噎了一下,胸口像被冰凉的理性之锤轻轻敲击。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昨晚的忙碌,但最终还是化作一个略显无奈却真诚的微笑:“岳老师说得在理。这次是我的疏忽,下次一定优化流程,保证准时。” 確实是自己没有安排好时间,他坦然承认了问题所在。 岳琳看著他的態度,眼中那层坚冰似乎融化了一毫米的厚度。 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前行。 杨帆跟在她身边,初冬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他暗暗提醒自己,在这位冰山面前,任何藉口都是苍白的,只有结果和效率才有说服力。 房管局的办事大厅里人声嘈杂,不时有人员进进出出。 岳琳不久前来过这里。 她径直走向一个相对冷清的办事窗口,对里面一位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的工作人员微微頷首:“李同志,麻烦您,办理產权过户。” 被称为李师傅的老同志抬眼看到岳琳,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是小岳老师啊?材料都带齐了?” 显然岳琳在这里,且给人留下了一时间很难忘记的印象。 “带齐了。”岳琳从隨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取出厚厚一叠材料: 温奶奶签字的委託书原件、温婷的身份证明复印件及公证书、岳琳的身份证件、昨天签署的买卖合同和收据、房屋的原始產权证明———— 所有文件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杨帆站在一旁,心中暗暗佩服。他自认也算细致,但要做到岳琳这种分毫不差、井井有条的程度,確实不易。 他適时地递上自己的证件,並在一份需要他签字的產权转移申请书上迅速签下名字,字跡清晰工整。 “小伙子,在这儿按个手印。”李师傅指著一份文件上的空白处。 杨帆立刻照做,动作乾脆利落。 “契税按成交价1.5%计算,一万八千元,应交二百七十元。”李师傅熟练地拨著算盘。 杨帆已经提前准备好钱,从衣袋取出,数了二百七十元,递了过去。 岳琳在一旁安静地看著杨帆配合,他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犹豫,签字、按印、缴费,动作流畅,態度认真,效率极高,与早上那个睡眼惺忪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清冷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认同的神色,对杨帆的举动还算满意。 整个过户流程,在岳琳的引导和李师傅的熟练操作下,进展得异常顺利。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环节。 杨帆只需要在岳琳眼神示意或李师傅要求时,准確地完成自己那部分工作即可。 两人互视一眼,好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四十几分钟后,所有手续办理完毕。 “好了。”李师傅將几张盖好章的凭证递出来,说道:“过户申请受理了。 过七个工作日,带这张受理单和本人身份证来领新的房產证。”他看向杨帆叮嘱道。 “明白了,谢谢李师傅!辛苦您!”杨帆双手接过单据,真诚道谢。 岳琳也向李师傅微微頷首致意,说:“多谢。” 两人转身离开办事大厅时,杨帆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十一点零五分。 虽然迟到了近二十分钟开始,但在岳琳的高效统筹和他的全力配合下,整个耗时比预想中要短得多。 走出房管局,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 零落的雪花不知何时停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 “总算办完了,辛苦岳老师了。”杨帆舒了口气,看向身旁依旧清冷的岳琳,隨口说道,“这都中午了,要不——我请您吃个便饭?学院路有家饺子馆,我吃过一次,味道还不错。” 他语气轻鬆,有著几分完成任务的放鬆和礼貌性的感谢,心里却篤定这位冰山美人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一毕竟一起吃饭这种事,看起来完全不符合她的社交规则。 岳琳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看了看腕錶,时间显示为:十一点零九分。 她眼光瞥了一眼杨帆,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几秒钟后,就在杨帆以为她会像认知中的那样吐出“不用”两个字时,她却侧过头,平静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杨帆:“————”他准备好的后续客套话瞬间卡在喉咙里,眼里闪过错愕。 这位岳老师——居然同意了?这比早上迟到更让他意外。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岳琳似乎没注意到他的惊讶,或者说並不在意。 她已经迈开步子,朝著学院路饺子馆的方向走去,黑色大衣的背影在冬日街头显得格外显眼。 杨帆赶紧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老张记饺子馆里,热气蒸腾,人声喧譁。 略有些油腻的墙壁上贴著泛黄的菜价表,长条木桌条凳擦得鋥亮却也浸满了岁月的油光。 空气里瀰漫著煮饺子的水汽、陈醋的酸香和大蒜的辛辣。 杨帆和岳琳来到后,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岳琳脱下那件过膝的黑色大衣,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高领羊绒衫,更衬得脖颈修长,肤色如玉。 她將大衣仔细叠好,放在旁边的空凳上,动作带著一种刻板的优雅。 隨后,她做了一个让杨帆略感意外的动作—一她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 瞬间,那双总是隔著镜片、带著审视和疏离的眼睛完全显露出来。 眼型是漂亮的杏眼,瞳孔顏色偏浅,像浸在清水里的琥珀。 —— 少了眼镜的阻隔,那清冷的气质仿佛融化了一层薄冰,透出一种近乎纯粹的又不諳世事的清澈。 鼻樑挺直,唇线分明,整张脸显得更加立体和————清丽。 杨帆心中微微一动,作为重生者,前世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他见过无数风格迥异的美女。 眼前的岳琳,那份独特的气质和此刻卸下眼镜后流露出的天然清韵,確实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这感觉也仅是一瞬间的欣赏。 阅歷让他明白,保持欣赏距离,是成熟男人必要的修养。 这种性格迥异的冰山,绝非他能或愿招惹的类型。 岳琳似乎没注意到杨帆那一闪而过的目光。 她盯著墙壁上悬掛的简陋菜单,看得极其认真。 杨帆赶紧点了两斤猪肉大葱馅饺子,外加两碟蒜泥醋。 岳琳没反对,只是微微頷首。 十多分钟后,饺子很快端了上来。 岳琳拿起筷子,筷头併拢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紧接著,她夹起一个饺子,小口吹了吹热气,然后才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缓慢而专注。 那认真的神態,看得杨帆有点想笑,又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岳老师,这天真是多亏您了。”杨帆真诚地道谢,说道:“从昨天果断决定买房,然后再到今天的过户手续,要不是您全程把关,效率这么高,我指不定得跑断腿还出岔子。” 岳琳咽下口中的饺子,拿起旁边的白水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杨帆:“职责所在。温奶奶的事情需要儘快处理。” 她的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况且,”她顿了顿,“处理这些事务性工作,对我而言,也是一种————必要的经验补充。”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是“必要的经验补充”,杨帆也没有问这么隱私的话。 他笑了笑,正想接话,旁边邻桌的对话却飘了过来。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刚坐下,就对著同伴抱怨:“————跑了好几家书店!全卖光了!一盘磁带,比过年买肉还难!” “华音这么大的名头,发行磁带,该不会不准备充足吧?”同伴疑惑的问。 “可不就是嘛!”小伙子一拍大腿,脸都激动红了,“不知道咋回事,居然买不到了,我就想听那首《黄土高坡》。” “上回在电视里看到咖啡厅开业重播的片段,就那几句,听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可这黎娜演唱的版本,那嗓子,比咖啡厅店长唱得还好一百倍!” 他耷拉著眼皮,一脸懊恼,“连样品都买不到。新华书店那大姐,板著脸跟门神似的,多少钱都不卖!气死我了!” 他们的对话声音很大,立刻引起了旁边几桌人的共鸣。 “对对对!《黄土高坡》!太有劲儿了!” “还有张志勇的《恋曲1990》,沧桑!” “《好人一生平安》听著心里踏实!” 议论声,一时间在小小的饺子馆里不断响来。 虽然早知道上市就会卖到脱销,杨帆听到后,心头还是一阵暗爽,不过,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就在这时,饺子馆的老板娘,一个围著白围裙的中年妇女,正好在店里头,对著角落里一台盖著碎花布防尘罩的“燕舞”牌双卡收录机忙活。 她正听著广播里的评书,被店里突然高涨的议论声搅得有点烦,又听到大家热议《黄土高坡》这个磁带,尤其是主题歌曲《黄土高坡》。 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吵吵啥!想听是吧?老娘这儿有!”老板娘嗓门尖亮,,一把扯掉收录机上的防尘罩。 她“啪”地关掉了咿咿呀呀的评书广播,在一片“哎哟!正讲到关键呢!”的抱怨声中,得意地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盘崭新的磁带—一正是《黄土高坡》! “瞧瞧!我儿子今早排长队抢到的!孝敬他老娘了!” 老板娘炫耀著,麻利地打开卡仓,將磁带塞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一阵乐器的沧桑前奏响起,张志勇那熟悉的嗓音飘扬开来: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顏的转变第一首,就是有些人已经从各种渠道听过的《恋曲1990》。 喧闹的饺子馆瞬间安静了一大半。食客们停下了筷子,竖起了耳朵。 《恋曲1990》那漂泊的沧桑感,抓住了许多离乡背井之人的心弦。 一曲完结,短暂的空白后,一阵温暖且深情的旋律响起:“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第二首:《好人一生平安》。 黎娜那醇厚而带著天然磁性、融入了豫剧敘事感的独特嗓音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却像冬日暖阳,熨帖著人心。 歌词里对人间善意的祈愿、对平安是福的感悟,被她唱得丝丝入扣。 一时间,小店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柔和温暖。 当《好人一生平安》温暖的余韵还在空气中流淌,所有人都以为下一首还是温情脉脉时,磁带里却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短暂空白。 紧接著— 轰!!! 一声如同大地深处迸发出的、带著洪荒之力的鼓点猛地炸响! 嗩吶的苍凉嘶鸣,伴著风沙呼啸感的前奏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小店!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黎娜那高亢、粗糲、仿佛用尽生命所有力气吶喊出的歌声,如同惊雷撕裂了饺子馆的屋顶!那声音带著黄沙的颗粒感,带著西北狂风的凛冽,带著生命最原始的野性和吶喊,毫无保留地、狂暴地衝击著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灵! “大风—从坡上刮过——!” 当那句极致的高音带著砂砾摩擦般的嘶吼拔地而起,如同风暴的尖啸。 整个饺子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夹在筷子上的饺子“啪嗒”掉进醋碟,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所有人都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定在了原地!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灵魂被那强大的声浪攫住,拋向苍茫的黄土高坡! 异常的安静! 只剩下黎娜那震撼灵魂的吶喊在小小的空间里疯狂迴荡、撞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带著风沙的余韵戛然而止。 饺子馆內眾人沉默片刻。 “哗—!!!” 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衝破堤坝,掌声、喝彩声、拍桌子声瞬间爆发出来!震耳欲聋! “我的老天爷!这嗓子!神了!” “过癮,听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才是咱西北的魂啊!” 刚才还嫌评书被打断的大爷,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拍著桌子! 那个抱怨买不到磁带的小伙子,兴奋地站起来挥舞著拳头! 整个饺子馆沸腾了! 老板娘得意地叉著腰,仿佛那惊天动地的歌声是她唱出来的。 a面几首声乐作品放完,磁带自动停止。 店里依旧瀰漫在《黄土高坡》带来的巨大震撼和亢奋中,久久不能平息。 “老板娘!换一面!还有b面呢!听说都是纯音乐!” 有人意犹未尽地喊道。 老板娘应了一声,打开卡仓,拿出磁带,翻了个面,重新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一阵空灵、悠远的古琴声流淌出来,如同月下清泉一这是《春江月夜》古琴版。 紧接著,是簫声的加入,更添几分清冷寂寥。 “嘖——”一个穿著中山装的老顾客微微皱眉,刚从《黄土高坡》的震撼中缓过神,觉得这音乐“太雅了”,“换换换!还是听刚才唱歌带劲!再放一遍《黄土高坡》!” “对!换a面!听《黄土高坡》!”立刻有人附和,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亢奋里。 “別啊!”邻桌一个戴著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急忙开口,“老板娘別换!这是《春江月夜》!我看过磁带介绍,是叶青老师的古琴,赵松鹤老师的簫!” 绝配啊!下面还有《广寒宫破阵曲》和《十面埋伏》呢!” 听到学生提到《十面埋伏》,杨帆抬头看了岳琳一眼。 岳琳在专心对付她面前的饺子,似乎无动於衷。 杨帆笑了笑,瞟了一个华音的学生一眼。他发现,学生的声音很快被更多渴望重听《黄土高坡》的声浪淹没:“听纯音乐干嘛!没劲!” “就是!换回来换回来!听《黄土高坡》!再听一遍!” 就在眾人爭执时,一阵急促、激昂、带著金铁交鸣之感的鼓点响起! 紧接著,琵琶、二胡、笛子等民族乐器以磅礴的气势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雄浑壮阔的《广寒宫破阵曲》! “哎哟!这个也好!有气势!”刚才的老顾客眼睛又一亮。 “確实不错!”那懂行的学生也激动,“但张秉和老师的《月光下的凤尾竹》的葫芦丝我更喜欢一些!” 饺子馆內,喜欢纯音乐的人还真有几个,但他们的欣赏终究是少数派。 当《广寒宫破阵曲》进行到一半,一个更激昂的段落刚结束,更大的声浪再次涌起:“老板娘!换面吧!求你了!还是听《黄土高坡》!” “对对!换a面!再放一遍!” 老板娘看著群情“激愤”,乐呵呵地再次顺应“民意”,打开卡仓,把磁带翻回a面,精准地快进到《黄土高坡》的位置,按下播放键。 那苍茫震撼的前奏和黎娜开天闢地般的吶喊,再一次在小小的饺子馆里炸响!这一次,更多的人跟著那熟悉的旋律,扯开嗓子吼了起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老板娘已经將声音扭到最大,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小小的饺子馆,变成了《黄土高坡》的合唱海洋! 杨帆看著这狂热的一幕,听著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合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o 虽然早前想过用《渴望》做专辑的主题,但不管怎么说,《黄土高坡》才是整张专辑真正的王炸! 他侧头看了一眼播放歌曲的录音机。 岳琳不知道何时也放下了筷子,静静地听著这席捲一切的声浪。 当《黄土高坡》那狂暴的前奏再次响起时,她那清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那懂行的学生提到张秉和《月光下的凤尾竹》时,她色的眼眸似乎亮了一下,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 不过,当老板娘最终再次顺应“民意”切回a面、並引发大合唱时,她眼中那点微光又归於平静。 她拿起水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第96章 发售(一) 第96章 发售(一) 燕京,ft区,第十二中学。 十一点四十五分。 下课铃声带著金属的余韵,刚在空旷的校园里敲响,紧接著,遍布校园各处的、刚按装不久的广播喇叭里,便流淌出一段简单却异常抓耳的旋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广播室的音质带著年代特有的沙沙声和失真感,像蒙著一层旧纱。 然而,这质朴无华的歌声,却像一股带著青草气息的微风,瞬间拂过了刚刚涌出教室的人潮。 抱著教案准备回办公室的老师,脚步顿住了;勾肩搭背冲向食堂的学生,嬉闹声低了下去;抱著篮球奔向操场的男生,原地拍球的节奏慢了一拍。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脸上浮现出或好奇、或惊讶、或会心一笑的神情。 那旋律仿佛有魔力,轻易就钻进了人的心里。 广播室里,教音乐的齐晗老师,正微微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隨著节奏在布满灰尘的操作台上轻轻点著。 她白皙的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红晕。 上午,她几乎跑遍了半个京城,终於在朝阳区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书店角落里,抢到了最后一盘《黄土高坡》专辑。 迫不及待地听完整盘磁带,这首《小芳》像一颗温柔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心房。 歌词里描绘的那个扎著粗辫子、有著美丽大眼睛的姑娘,还有那份带著淡淡遗憾的、对过往纯真情感的追忆,让她瞬间想起了远在南方插队多年、如今已安家落户的哥哥。 哥哥当年每次来信,字里行间总藏著对某个“她”的牵掛,那感觉,竟与这首歌如此相似。 她忍不住,在放学铃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將这份触动分享给了全校师生。 “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歌声在略显杂音的广播中继续流淌。齐晗忍不住走到窗边,悄悄拨开百叶窗的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教学楼前的小广场上、林荫道上,许多师生都停下了匆忙的脚步,静静地站著,仰头聆听著喇叭里的歌声。 几个初三的女孩子,互相挽著手臂,虽然还记不全歌词,却已经跟著那朗朗上口的调子,轻轻地哼唱起来:“————辫子粗又长————” 阳光透过光禿的树枝洒在她们年轻的脸上,带著一种动人的美好。 教导主任王寧海夹著厚厚的教案,刚走出办公室,准备去学校內的食堂吃午饭。 这突如其来的歌声让他眉头习惯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放学时间放流行歌曲?这齐老师也太————他正要沉下脸,打算去广播室“提点”几句,那清澈的男声正好唱到:“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王寧海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年近五十,也曾经歷过那个特殊的年代。 这句简单的歌词,像一把无形的钥匙,“咔噠”一声,轻轻捅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某个离別的夜晚,昏黄的路灯,沉默的站台,还有那双欲言又止、最终消失在夜色里的眼睛———— 他脸上的慍怒如同潮水般褪去,最终化作一片复杂的平静。 他木著脸,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听完了整首歌,才夹紧教案,转身走向了食堂方向。 齐晗站在二楼的窗前,看著楼下师生们沉浸其中的反应,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开心的、带点小得意的笑容。 她並不知道,自己那源自私人情感的衝动分享,刚刚在教导主任心里引发了一场无声的风暴,最终却侥倖“逃过了一劫”。 同一时间,华夏音乐学院校园。 下课后,各个学系人流同样涌动著。 声乐系的广播喇叭里,也恰巧在播放这首《小芳》。 —— 音质比八十六中清晰许多,刘强那带著泥土气息的质朴嗓音,在专业的音响系统里显得更加温暖动人。 声乐系的张志强老师,端著一个饭缸,正和系里一位年轻的女助教並肩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歌声飘来,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含蓄又满足的微笑。 他微微侧著头,像是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艺术品,眼神里却藏著只有自己才懂的喜悦。 “张老师,”旁边的女助教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再看看周围不少驻足或侧耳倾听的师生,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羡慕,“做好要出名的准备了吗?我感觉,这首歌要火!——你可要出名了!” 张志强闻言,赶紧收敛了一下过於外露的笑意,摆摆手,语气真诚地谦虚道:“哪里哪里,唱得好不好,还得听眾说了算。这首歌能打动大家,首先是杨帆老师词曲写得好!写出了那份真挚的情感。” “我啊,就是把杨老师写在纸上的音符,儘量唱出来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咧开的嘴角,还是暴露了內心的得意。 这份喜悦,比他刚刚在教工食堂打到的、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还要醇厚香甜得多。 华音校园里,听到这首歌露出笑容的,远不止张志强一人。 民乐研究中心主任林孟真,夹著他那个磨得边角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正穿过连接教学区和办公区的小花园,同样是准备是去往职教食堂就餐。 悠扬的歌声隨风飘入耳中,他脚步微顿。 抬眼望去,路边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驻足倾听,有的隨著旋律轻轻点头哼唱,脸上都带著轻鬆愉悦的表情。 从这些年轻学子们的神情里,林孟真清晰地读出了这首歌的受欢迎程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极其浅淡的笑意。 他个人最喜欢的,是杨帆词曲、黎娜演唱的那首苍茫厚重的《信天游》。 大气磅礴,直击人心。 但此刻,这首《小芳》带来的清新之风同样让人感到舒適。 《黄土高坡》专辑本就是歌曲与器乐的杂糅,五个手指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他林孟真能理解,也完全能接受不同的声音风格。 他继续迈步向前,心里却涌起一股淡淡的感慨。 当初苏清如院长力排眾议,不拘泥於年龄和学歷的成见,执意將杨帆这个“异类”网罗进民乐研究中心,甚至大胆支持他打破常规,走市场化发行磁带的路子———— 这份魄力,如今看来是何其正確! 上午他去音像製作部转了一圈,刚踏进门就被那此起彼伏、几乎没停过的电话铃声震得耳朵发麻。 常安和陶华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哑了,桌上堆满了来自京城各城区新华书店的加急订单。 仅仅是常安接电话时漏出的只言片语—“西单催货五百盒”、“天津告急”、“朝阳区加订六百”———— 观一斑而窥全豹,仅就这些,已经足以让林孟真明白,《黄土高坡》这张专辑,不仅销量稳了,而且正如杨帆当初预言的那样,正在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现象级”成功! 杨帆这个同志———— 林孟真推了推眼镜,想起上午杨帆又请假去办房屋產权过户手续。 虽然个人事务確实多了些,但买房置產是人生大事,完全可以理解嘛。 只要他能持续產出这样高质量的作品,为民乐中心打开市场局面,些许的小节——白璧微瑕,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97章 发售(二) 第97章 发售(二) 学院內,路口。 杨帆和岳琳二人吃完饺子后,又一起回到了学院。 “再见,改天请你喝咖啡。”杨帆看著岳琳,想著研发中心此刻可能的情况,心思已有所属,告別的话便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岳琳闻言,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她清寒的眸子直视著杨帆,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改天”的邀请,还想从杨帆眼中看出些什么。 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椏,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思考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看著杨帆的侧脸,用她那特有的有些清冷的语调回答:“好啊,我同意了,不过时间最好选在周末,並且,安排在晚上八点之前。” 说完,便乾脆利落地转身,黑色大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朝著学院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杨帆站在原地,看著那道修长挺直、不带一丝烟火气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行政楼的拐角处,一时竟有些语塞。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这位岳教授,连答应喝杯咖啡都像是在签署一份条款清晰、权责分明的合作备忘录,严谨得让人无从挑剔。 他很快把这小小的插曲拋到脑后,脚步一转,带著迫切的心情,直奔民乐研究中心那几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整个上午都没在,那里的“战况”,才是此刻真正牵动他心弦的焦点。 民乐研究中心,此时成了风暴中心。 刚走到门口,一股无形的声浪就扑面而来! 杨帆刚刚推开门,仿佛瞬间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电话铃声此时恰好响起,像是发了疯的群蜂,尖锐、急促,几乎没有任何间隙,疯狂地衝击著他的耳膜! “餵?西单书店?还要500盒?!————同志啊,真不是我们卡著不给,音像厂里的机器————” “铃铃铃“” “喂,你好————什么?天津新华书店总库也空了?!——不会吧,同志,我没记错的话,昨天半夜才刚发过去3000盒啊!你们天津————这速度———— “朝阳区新华书店加订600盒?!————陶华!快帮我记下来!朝阳区也要600!————" 常安一手死死捂著座机话筒,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端汹涌的催货声浪,另一只手握著铅笔,在本子上疯狂地划拉著,字跡因为焦急而显得潦草不堪。 他脑门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嗓子已经明显嘶哑。另一边的陶华,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另一部分机上,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脸上是亢奋与焦虑交织出的异样潮红,头髮都有些凌乱了。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几张办公桌上,散乱的堆满了各种办公用品。 拆开的磁带包装盒、散落的泡沫填充物、用过的胶带卷,在地上铺了一层。 墙角,文件柜角落里堆著几个还没来得及封箱的残次成品磁带纸箱。 这些是常安昨天上午,从华声磁带厂带回来准备销毁的,免得不慎流入市场。 杨帆推门而入,顷刻间被这高强度的噪音和混乱景象包围。 “杨老师!您可算回来了!”常安眼尖,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对著话筒那头急吼吼地喊。 “您稍等!我们这边负责的杨老师回来了!让他跟您说!” 他没等杨帆说话,几乎是扑过来,双手搀扶著杨帆胳膊肘,来到电话座机旁,把手里那部电话塞到杨帆手里。 同时他压低声音,又快又急的向杨帆匯报,“王府井书店,已经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电话!说门口排队的顾客都快把玻璃柜檯挤碎了!说顾客情绪激动,很难安抚!” 杨帆沉稳地接过电话,里面立刻传来一个几乎要衝破听筒的、带著巨大压力和焦虑的男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杨主任!杨主任!救命啊!我是王伟强,我们店里的《黄土高坡》五十十分钟前彻底断货了。” “我们都下不掉班,书店外面排了老长的队,几十號人呢!眼巴巴等著!好些人从海淀、丰臺专程赶来的!您看能不能————” “王经理,”杨帆的声音不高,却听不出什么慌乱,清了清嗓子,镇定的说道:“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顾客的热情,也让我们受宠若惊。” 他语速平缓,清晰地陈述著现状,说道:“但是,厂里的產能目前已经拉到极限。灌录线三班倒,工人连轴转,机器都快冒烟了。” 苏院长特批的第一阶段两万盒母带,已经优先保障了燕京各大书店的铺货。” 他目光扫过陶华及时递到他眼前的、写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字跡的加急订单匯总,继续说道。 “这样吧,我亲自再跟厂里孙主任沟通,让他们无论如何,再挤一挤,爭取明天一早,优先给你们再送三百盒过去。这真的是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极限了,还请你理解。” 说到这里,他声音顿了顿,又考虑到新华书店的情况,接著说道:“请您务必多安抚顾客情绪,告诉大家新货已经在路上,请他们稍安勿躁。 这份支持和热情,华音音像研发中心,还有我杨帆,铭记於心。” 掛了电话,杨帆看著办公室里如同战场般的景象一常安像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喘著粗气,陶华则手忙脚乱地接著另一个刚响起的电话。 他没有责备,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被巨大市场需求洪流裹挟著的、混合著无奈与隱隱亢奋的复杂情绪。 缺货的阵痛,是成功必然的伴生品。 “你们还没顾得上去吃饭吧?华声磁带厂里——孙主任那边,现在最多还能挤出多少货出来?” 杨帆走到常安身边,沉声问道。 常安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才疲惫又无奈地摇头:“电话不住点的响,哪有时间去吃饭!” “杨老师,我刚才去了一趟磁带厂,孙主任快被咱们逼得跳脚了!说昨晚上工人又熬了个通宵,今天灌录线不停,顶多——顶多再出五千盒!” “就这,他拍著胸脯跟我保证质量,但看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真怕他把关把漏了!”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乐观。 “盯死他!”杨帆斩钉截铁,目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五千盒,一盒都不能少!质量,一粒磁粉都不能出问题!” “告诉他,只要保质保量按时供应,过年的时候,咱们学院这边不方便,我的莲花咖啡厅给他们厂里加班的工人师傅,每人封一个厚实的辛苦红包!我们咖啡厅说到做到,不是忽悠他们!” “明白!” 常安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抓起电话,重新拨號,准备再次“轰炸” 那位压力山大的孙主任。 杨帆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稍稍缓解了室內的燥热和忙乱。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他看著远处城市朦朧的高楼轮廓,思绪飘飞。 他知道,眼前京城这如火如茶的抢购场面,仅仅是个开始。 此刻,发往更遥远省份的首批货,恐怕还在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上,蜗牛般爬行在广袤的国土上。 这场由一盘小小磁带掀起的风暴,正以京城为风暴眼,积蓄著更庞大的能量,即將向著更广阔的腹地,山呼海啸般席捲而去。 与此同时,《黄土高坡》专辑的声浪,正以惊人的速度从京城向外扩散、渗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盪起一圈圈涟漪,最终將匯聚成汹涌的浪潮。 京城,某处筒子楼。 逼仄昏暗的走廊有些拥挤,瀰漫著油烟和公共厕所混合的复杂气味。 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內,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著有些污渍的工装,背靠著斑驳脱落的墙壁。 他手里捧著一台外壳磨损严重的“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调频旋钮似乎接触不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收音机里,张志强那带著乡野气息的质朴嗓音,正深情地唱著:“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男人眼神有些发直,怔怔地望著对面墙上唯一的一张装饰—一一张早已褪色发黄、边角捲起的劳模奖状。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收音机外壳。歌声像一把温柔的小鉤子,轻易就勾起了他心底最深处,已经被刻意尘封的记忆。 那个扎著乌黑油亮大辫子,总喜欢在村口小溪边洗衣裳、笑声像银铃般的姑娘———— 她的模样在歌声中逐渐清晰,又渐渐模糊。 生活的重担、离乡背井的孤寂、看不到头的重复劳作———— 种种辛酸在这一刻被这首简单的歌轻轻触碰、释放。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衝上鼻尖,他迅速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飞快地抹过眼眶,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在胸腔深处的嘆息。 这一声嘆息声,淹没在隔壁孩子的哭闹和锅铲的碰撞声中。 数百里外的唐山,一个崭新的单元房內。 厨房里飘散著葱姜爆锅的香气。 一个刚结婚不久的年轻小伙,繫著崭新的格子围裙,正手忙脚乱地对付著铁锅里的溜肉片。 崭新的组合柜上,一台时髦的“燕舞”牌双卡录音机里,正播放著《黄土高坡》专辑。杨帆那清朗中带著漂泊感的歌声流淌出来:“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你將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小伙一边笨拙地翻动著锅铲,一边跟著录音机里的旋律忘情地哼唱,思绪早已飘向了远方,憧憬著或许某天也能衣锦还乡。 歌声里对归途的叩问和对自由的嚮往,深深击中了他年轻的心。 ——直到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猛地钻进鼻孔! “哎哟!我的老天爷,肉糊啦!” 小伙惨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火,可惜为时已晚,锅里一片乌黑粘稠,散发著焦糊的味道。 他哭丧著脸看著那锅“炭烧肉片”,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心疼得直咧嘴。 可当录音机里又响起那句“生命终究难捨蓝蓝的白云天————”时,他竟又忍不住跟著哼了起来,仿佛那糊锅的烦恼,也被这开阔的歌声暂时吹散了。 而在京城,在冀省,在津门———— 在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国营百货商店的玻璃柜檯后、个体户音像店支在路边的喇叭旁、甚至新兴舞厅门口招揽生意的巨大音响里,《黄土高坡》专辑的歌声,如同这个时代最嘹亮的號角,响彻大街小巷,强势地宣告著它的存在。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 —一这是黎娜那如同大地震颤般的吶喊,从“燕舞”牌录音机巨大的喇叭里喷薄而出,声浪席捲熙攘的街头,引得行人纷纷驻足,面露惊诧。 “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 一还是黎娜,她那高亢嘹亮、充满黄土高原粗糲生命力的《信天游》,在国营百货大楼高悬的广播喇叭里响起,瞬间唤起了许多人对遥远故乡的深沉记忆,脚步不由得放缓。 更有一些品味独特的年轻人,痴迷於专辑b面那些精妙的民族器乐。 在离华音不远的一家清幽茶馆里,几个背著乐器的学生围著一台录音机,屏息凝神。 当《广寒宫破阵曲》进行到高潮,琵琶轮指快如疾风骤雨,仿佛冰河炸裂。 二胡骤然拉响,弓弦震颤,发出金戈铁马般的鏗鏘之音时,几个年轻人激动得拍案而起,满面红光:“绝!太绝了!这才是咱民乐的大气象!听得人热血沸腾!” “我还是觉得葫芦丝那首《月光下的凤尾竹》更绝,” 旁边一个长发女生反驳道,眼神透出沉醉,“那意境,空灵悠远,闭上眼睛就像真的看到了月光穿过竹叶,洒在溪水上————美得让人心碎。” 甚至有一些嗅觉极其敏锐的“有心人”,听过最初专辑名为《渴望》的传言。 他们將专辑名字《黄土高坡》,与正在燕京电视艺术中心立项筹备、由郑小隆导演掌镜的电视剧联繫了起来,猜测磁带中,哪首歌曲会和电视剧有关。 他们反覆聆听专辑里《信天游》这样的民歌和《广寒宫破阵曲》这类带有敘事感的器乐,试图从中解读出电视剧可能蕴含的乡土情怀和时代厚重感。 虽然专辑本身是歌曲与器乐的精彩杂糅,並非电视剧的配乐专辑,但这丝毫不妨碍这些“解读家”们从中寻找蛛丝马跡,进行著充满想像力的“预告片”式解读。 杨帆这盘无心插柳的专辑,其预热效果,以他始料未及的方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股席捲全国甚至隱隱惊动了某些特殊耳朵的声浪,理所当然地引起了文化领域最高管理部门的关注。 某栋庄严肃穆、门禁森严的大楼內,一间宽敞明亮却气氛凝重的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的一端,端坐著几位表情严肃、衣著笔挺、戴著白色袖套的领导同志。 会议室內,气氛安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会议桌中央,静静地摆放著一盘已经拆去塑封的《黄土高坡》磁带,旁边是一台擦拭得乾乾净净的“上海”牌可携式录音机。 “主任,这就是华夏音乐学院音像研发製作中心近期发行的《黄土高坡》专辑。” 一位负责文化市场监测的中年干部,身体微微抬头,谨慎地匯报著,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最近三天————在市场上反响非常————热烈,眾人皆知,可以说是横扫其它一切歌唱类磁带作品。” 被称为主任的老者,头髮已然花白,但却梳理得仔细。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戴著一副黑边框的老花镜。 闻言,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磁带上那淡金色、设计精美的封套上,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中年干部会意,立刻上前,动作標准而轻柔地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苍茫辽阔,带著风沙呼啸感的前奏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充满了偌大的会议室! 紧接著,黎娜那如同用尽生命所有力气的吶喊,狂暴地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灵:“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 主任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极其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下。 歌声继续。 隨后,《信天游》的开阔苍凉与对故土深沉的呼唤———— 《恋曲1990》漂泊的沧桑和对人生的叩问———— 《小芳》质朴无华却直击心灵的温情告白———— 《好人一生平安》那份熨帖人心的温暖祈愿———— 《思念》的绵长雋永———— 风格迥异,却无一不是上乘之作。 当b面最后一曲《广寒宫破阵曲》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乐器合奏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录音机发出“咔噠”一声轻响,自动停止了转动。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寂静。 只有磁带停止后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主任缓缓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这份沉默,让在座的几位干部心头都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有些喘不过气。 毕竟,当初华音这个尝试“公私合营”模式、进行市场化运作的音像研发中心试点项目,是他们顶著不小的非议和压力才最终批覆的。 如果出了问题————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於,主任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千钧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这盘音带,”他拿起那盘磁带,轻轻掂了掂,“从词曲创作的艺术性、演唱演奏的专业性、录音製作的精良度,到包装设计的文化品位————” “以我看来,整体水准,堪称破天荒的经典。放在当下,甚至是往前推十年,都是难得的精品。不错啊,这就是咱们最高的音乐学府,第一次拿出的最有诚意的作品。”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份初步匯总的京畿地区销量简报。 那上面的数字曲线,如同陡然拔地而起的险峰,直刺云霄。 “至於销量————” 主任把简报轻轻放回桌面,嘴角竟罕见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浮现出一丝极其浅淡的有些欣慰和讚许的笑意。 “看来,人民群眾的耳朵,是雪亮的。他们用行动投了票。我们当初批这个试点,”他目光扫过眾人,“路子,是走对了。 轰—! 压在眾人心口的那块巨石,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击碎,轰然落地!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恢復了流动,几位干部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甚至有人悄悄在桌下搓了搓汗湿的手心。 得到领导肯定了。 质量过硬! 销量火爆! 试点成功! 还有什么比这更完美的结果?! 然而,就在眾人脸上刚刚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准备开口附和时,主任的目光却再次落回到那盘磁带上,尤其是《信天游》那三个字上,眼神变得深邃而若有所思。 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深沉,带著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和深远的考量:“不过,树大招风,木秀於林啊。”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不急不躁地说道:“这首《信天游》,扎根於我们民族最深厚的土壤,情感质朴真挚,艺术感染力极强,是难得的、具有生命力的艺术精品。但————” 他话锋微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意味:“这种对故土、对民族根脉的深情呼唤和强烈认同,立意高远,但也正因其纯粹和力量,恐怕也会被某些人过度解读。” “甚至生搬硬套,拿去附会一些————不著边际、別有用心的东西。这一点,我们的领导同志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主管宣传导向的干部似乎想起了什么传闻,忍不住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求证的语气插了一句:“主任,听说————连上面的大领导,都听了这盘带子?对这首《信天游》————评价颇高?” 主任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他只是淡淡地瞥了那位插话的干部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对方眼中那点急於確认的小火苗。 插话的干部立刻意识到失言,脸色微变,迅速低下头,噤若寒蝉。 “作品的艺术价值高,人民群眾真心喜爱,这就是根本,是最大的政治!” 主任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钢笔,拔开笔帽,动作轻快却有力。 他提笔在关於《黄土高坡》专辑市场反响的初步报告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通知下去,”他一边签名,一边毫不迟疑地下达指示,“对《黄土高坡》 专辑的发行和其產生的社会影响,各级文化管理部门,持正面观察、积极引导的態度。” “不必过度干预,更不要杯弓蛇影!” “让市场的归市场,艺术的归艺术。华音音像研发中心这次,算是给咱们沉寂已久的文化市场,”他最后签完名,放下笔,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带著一丝振奋。 “注入了一股强劲的,新鲜的健康活力,这些,值得肯定!” 第98章 意外之约 第98章 意外之约 冀省,lf市新华书店。 冬日下午,寒风凛冽。 郭培军裹紧了身上的新棉袄,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心头却揣著一团火一內部消息说,下午三点,《黄土高坡》磁带会有三百盘运抵廊坊新华书店! 他午饭都没踏实吃,揣著攒了俩月的工资,顶著寒风就赶了过来。 然而,刚拐过街头,心就凉了半截。 书店门口乌泱泱排著一条长龙,人头攒动,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五六十號人一·队伍歪歪扭扭地延伸到旁边结了冰的自行车道上,不少人跺著脚,裹著大衣,脸冻得通红,眼神却都带著一股子执拗的期盼。 “同志,这————都是等《黄土高坡》的?”郭培军挤到门口,扒著门框问柜檯后一个忙碌的店员。 那店员头也不抬,声音带著疲惫:“可不嘛!消息也不知咋漏的,午饭后就开始排了!您要买?赶紧后头排队去!” 郭培军心里暗骂一声,只得悻悻地走到队伍末尾。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刮著脸,他缩著脖子,眼巴巴地望著书店紧闭的玻璃门,心里七上八下。 队伍像蜗牛一样缓慢移动,时间也变得格外难熬。 三点左右,队伍已经膨胀到一百多人,焦躁的情绪如同无形的烟雾在人群中扩散。 抱怨声、跺脚声、催促声此起彼伏。 “咋还没到啊?冻死人了!” “就是!说好的三点!” “该不会没了吧?” 就在人心浮动、怨气快要压不住的时候,一辆沾满泥点的蓝色小货车“嘎吱”一声,险险地停在书店门口。 司机跳下车,打开后挡板,利落地搬下两个印著“华音音像”字样的纸箱。 “来了!磁带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原本蔫蔫的队伍瞬间像打了强心针,骚动起来,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前看。 店员赶紧出来接货,拆封,將一盒盒崭新的磁带迅速摆上柜檯。 队伍终於开始加速蠕动。郭培军暗暗鬆了口气,盘算著自己是第六十几位,怎么著也能买到。 可新的问题很快出现了。 排在前面的人,买一盘磁带似乎成了“异类”。 大多是两盒起买,甚至有个戴著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一口气要了五盒! “同志,我要五盘!”那学生把一把零钱拍在柜檯上。 “五盘?”后面的人立刻炸了锅,“你买那么多干嘛?后面还有人呢!” “就是!一人只能买一盘!不然我们排到啥时候?” “这不公平!” 抱怨迅速升级为吵闹,队伍乱了起来。 郭培军原本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照这买法,到他这儿肯定没了。 他也忍不住跟著喊起来:“对啊!管管啊!一人最多买两盘!不然我们白排了!” 喧闹声惊动了书店二楼。 负责人何守业主任皱著眉头快步下来,他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脸上带著长期伏案工作的倦容。 “怎么回事?” 他来到书店外,子女著眉头了解情况。 店员赶紧把售卖情况说了。 何守业看著门口群情激奋的长龙和柜檯前爭抢的场面,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略一沉吟,走到柜檯前,接过店员手里的喇叭:“各位同志!请安静一下!”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开,压下了嘈杂,“情况我了解了!感谢大家对优秀文化產品的热情支持!但为了保障更多同志能买到磁带,也为了维持秩序,从现在起,每人限购两盒!” “之前多买的,我们不再追究,但请后面排队的同志遵守规则!希望大家理解配合!” 这决定一宣布,前面买了多盒的有些让让,但后面排队的绝大多数人都鬆了口气,纷纷叫好。 秩序很快恢復。 郭培军也如愿买到了两盒磁带。他摸著那硬质精美的淡金色封套,冰凉的手心似乎都热乎起来。 他小心地把磁带揣进怀里,还不忘多买了一盒一对象在市菸草公司,肯定也喜欢。 然而,仅仅半个多小时后,柜檯里那点可怜的新货又见了底。 后面还有近百人的长龙眼巴巴地看著空荡荡的柜檯,失望和不满的情绪再次瀰漫。 店员满头大汗地跑上楼,有些慌张地说道:“何主任!下面————下面没货了!还有快两百人排著队呢!群眾的情绪很大!” 何守业看著楼下黑压压的人头,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那个最近快被打爆的號码:“餵?您好,华音音像製作部吗?我是廊坊新华书店何守业————对,还是要加购《黄土高坡》————这次,我们要一千盒!————” 长安市,长安电影製片厂张一谋的宿舍。 长安电影製片厂摄影张一谋的宿舍,屋內的陈设很简单,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电影理论和摄影画册。 一台“春雷”牌双卡录音机正在工作,发出轻微的机械转动声。 张一谋盘腿坐在铺著旧毛毯的地板上,手里捏著一盒崭新的《黄土高坡》磁带封套,封面上那苍茫的黄土高坡意象让他心头微动。 他不是衝著主打歌来的,他心心念念的,是磁带里那首標註著“《红高梁》 衍生歌曲”的《九儿》。 今年七月,杨帆发表在《人民文学》上的中篇小说《红高梁》,那浓烈如酒的生命力、狂放的野性美和悲愴的乡土情怀,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反覆研读,脑海中早已勾勒出一幅幅粗糲又绚丽的画面,甚至萌生了將其搬上银幕的强烈衝动。 爱屋及乌,对这部作品的“声音”演绎,他自然无比期待。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播放键,调整音量。 黎娜那如同浸透了高梁酒般醇厚又带著原始生命力的嗓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房间:“身边的那片田野啊手边的枣花香————” 歌声一起,张一谋坐著的身体便下意识地绷紧了。 那熟悉的意象——“田野”、“枣花”、“高粱”扑面而来! 黎娜的演唱没有刻意煽情,却带著一种扎根土地的深沉和难以言喻的苍凉,仿佛將小说里那片火红的高梁地直接铺展在了他眼前。 “高粱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副歌那高亢却又充满决绝与不舍的旋律响起,张一谋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小说中九几那双野性又充满韧性的眼睛,看到了在血红夕阳下隨风狂舞的高梁,看到了那片土地上喷薄而出的、原始的生命力量与残酷的命运交织! 黎娜的歌声,像一把淬火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对《红高梁》所有想像的神经末梢,將文字中蕴含的视觉衝击力,转化成了更立体、更震撼的声音图腾!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著《九儿》,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的斗室。 每一次聆听,那歌声都像烈酒一样灼烧著他的创作欲望。 小说中那些让他热血沸腾的场景—一顛轿、野合、伏击鬼子、酒神曲———— 在歌声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视觉衝击力。黎娜的声音仿佛打通了文字与影像之间的壁垒。 “啊啊高梁熟来红满天,九儿我送你去远方,九儿我送你去远方————” 当那悠长、悲、仿佛带著无尽迴响的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张一谋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梳理著有些凌乱的头髮。 一种前所未有的衝动充盈胸膛。 “就是它了!”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斩钉截铁地说道。 黎娜的《九儿》,不仅没有辜负小说的灵魂,反而为它注入了更强大的生命力! 这歌声,让他更加坚定,一定要將《红高梁》那狂放不羈、血性悲歌的故事,用最震撼的影像,搬上大银幕!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想法,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走到书桌前,翻出那本几乎被他翻烂的《人民文学》,手指重重地划过“红高梁”三个字。 京城,华音音像研发中心。 京城《黄土高坡》磁带的抢购狂潮,在首批八万盒中的最后两万五千盒如同细沙填海般持续投入后,王府井、西单等核心书店门口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长龙,总算短了那么可怜的一小截。 然而,华音民乐研究中心那三间最近电话响不停的“音像製作部”的小办公室,依旧如同战火纷飞的前线指挥部,电话铃声就是永不停止的炮火。 “餵?!浙省新华总店?!加订八千?!同志,您冷静点听我说————” “冀省?!昨天不是刚给你们调剂过去三千吗?!怎么又告急了?!” “沪市追加五千?!好的——好的——陶华,记一下,沪市紧急追加五千盒!————主任!沪市要五千盒啊!!” 常安脖子上青筋都进出来了,对著话筒,嗓子早已乾涩,手指在订单本上不断的划动,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穿。 陶华则一手死死按著另一部正在疯狂尖啸的电话,一手在堆积如山的记录订单堆里奋力扒拉,寻找著某个地区的记录。 杨帆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锁,听著一个个如同催命符般的加订数字砸过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孙主任那边一天五千盒的极限產能,已经是机器在超负荷运转、工人连轴转快冒烟的產物! 这点產量,连京城这个漩涡中心都餵不饱,更別提全国范围內无数张开的嗷嗷待哺的巨口。 “告诉他们!”杨帆的声音带著被逼到墙角后的决断和一丝无奈的嘆息,说道:“按提交订单的先后顺序排队!远处的省份,耐心等著!厂里不是变戏法的!” “这个时候,变不出更多的磁带出来!”他转向常安,语速飞快,“陶华你去和张志勇说一声!得空让他立刻跑一趟华声厂,送十箱北冰洋”汽水,给加班的工人送过去!” “另外,给孙主任带个话,就说我们音像製作部电话都被打冒烟了,请他务必,再压榨压榨机器,哪怕挤出五百盒!忙完这一阵子,我私人掏腰包,请他和他们的骨干吃顿全聚德”,犒劳一下他们。” “篤篤篤—”话音未落,办公室那扇本就单薄的木门被敲了三下后,“呼”的一声被人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风。 一个穿著藏蓝色中山装、肩头蹭了些灰尘、提著一个磨得发白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走得急,呼吸都有些急促,他进入办公室后,迅速扫视一圈,目光锁定了杨帆。 “杨老师!哪位是杨帆老师?!”他声音沙哑,有著浓重的鲁省口音。 “我是杨帆。请问您是——?”杨帆迎上前一步,疑惑的问道。 “哎哟!杨老师!可算找著您了!” 男人一步抢上前,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杨帆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高兴的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鲁省新华书店总店的钟鹏,下面那帮————咳,是各地市的负责人们,快把我办公室的电话线都打烂了!” “济南、青岛、淄博、烟臺————个个都跟要吃人似的!堵著我的门拍桌子! 济南老刘,差点把我暖水瓶给摔了!我————我实在是没辙了!” 钟鹏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杨帆脸上,“我是一宿没合眼啊,坐硬座挤过来的!” “我说杨老师!您务必行行好啊!我不为难你,先给我们鲁省拨一千盒!八百!不,五百盒也行!江湖救急!” “再没货回去,我怕他们真要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他攥著杨帆的手,用力摇晃著,似乎是要把自己的压力,转嫁传递给杨帆一样。 嘶! 杨帆费了好大劲才把手抽出来,感觉指骨都被捏的有些隱隱作痛。 他指了指响个不停的电话,又指了指陶华和常安忙个不停的样子,苦笑道:“钟经理,您看看我这屋,像是有余粮的地主老財吗?厂里一天就五千盒,连京城这窟窿都填不满!” “別说五百,我现在连五十盒都抠不出来!孙主任那边都快被我逼得上吊了!" 钟鹏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急得原地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那——那咋整?杨主任!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们鲁省人民盼星星盼月亮————” 咋整?还能咋整?! 只能说,磁带从立项到製作发售,时间太短。这事谁都不能怪,磁带得到市场认可了吗这是大好事,能怪销量好吗?! 杨帆瞅瞅这个鲁省的壮实汉子,,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钟经理!我有个主意!” 他一把拉住还在转圈的钟鹏,说道:“这样,您亲自去华声厂!直接去堵孙主任!” “堵他?”钟鹏一愣。 “对!”杨帆用力一点头,笑著给他支损招,“您就去他办公室门口堵著! 他吃饭您跟著,他上厕所您蹲门口守著!” “您就冲他吼:孙禿子!再不给鲁省挤出点货来,我就住你家炕头!天天吃你的喝你的!”气势要足!要拿出你们山东大汉的威风!” “把压力给到生產厂家,让他亲自听听下面门店的声音,这比我在电话里磨破嘴皮子管用一百倍!” 钟鹏被杨帆这“损招”说得一愣,歪著头想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却忽然燃起了“破釜沉舟”的光采。 他一拍大腿,牙关一咬:“中!就这么干啦,豁出去了,反正我回去,也是被下面门店的负责人围追堵截。” “你们忙著吧,杨老师,我这就去!堵不死他孙禿子,我钟字倒过来写!” 他像接到了衝锋命令的敢死队员,抓起刚放桌上的公文包,转身就往外冲。 走到门口,又猛地剎住脚步,回头对著杨帆抱拳,脸上满是孤注一掷的豪气:“杨老师,等货到了,我请您喝我们景芝最好的原浆!” 话音未落,人已裹挟著一阵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只剩下电话铃声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 陶华和常安面面相覷,紧绷的脸上终於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杨帆也揉著被攥得发红的手,哭笑不得:“好傢伙,这催货催的,愣是逼出个单刀赴会”的猛將兄。” 下午,电话的狂轰滥炸终於有了短暂的间歇。 常安瘫在椅子上,眼睛发直,累得连水杯都懒得端。 陶华趴在桌上,眼神涣散,机械的整理著记录的订单。 篤篤篤。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轻轻敲响。 杨帆揉了揉太阳穴,说道:“请进。” 门开处,进来两位熟人。 领头的是中央戏剧学院实验话剧团的导演李援朝。 他今天穿著件半旧的军绿色厚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的棕色毛衣,风尘僕僕,头髮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让人一看,就觉得他身上透著一股老京城人的豁达和江湖气。 他身后跟著中戏舞美系的高材生赵澜。 赵澜穿著件合身的粉红色棉服,衬得皮肤白皙,一条纯白色的羊毛围巾鬆鬆地搭在颈间,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安静地垂在胸前,清秀的脸庞带著熟悉的温婉笑意,眼神清澈明亮得像冬日里的一泓暖泉。 “哟!小杨!恭喜发財啊!” 李援朝嗓门洪亮,一进门就熟络地和杨帆打著招呼,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办公室,咂舌道,“嚯!好傢伙!你这儿比我们排大戏还热闹!刚才路过西单,好傢伙,音像店门口大喇叭还放著《黄土高坡》呢,那黎娜姑娘一嗓子,嘿,真有股子掀翻天灵盖的劲儿!” 他对杨帆的才华一直非常欣赏,“莲花咖啡厅”开业时,他也带人亲自来捧过场,杨帆觉得他是位性情中人。 赵澜也微笑著打招呼,声音清脆悦耳:“杨帆同志,恭喜专辑大卖!看到你的歌曲这么受欢迎,真替你高兴!” “李导!赵澜同志!快请坐,快请坐!见笑了,乱得不像样。”杨帆赶紧招呼两人在勉强清出点空地的椅子上坐下,“陶华,倒两杯热水来!” 他转向赵澜,看到她那一对熟悉的麻花辫,心头莫名觉得亲切,“赵澜同志今天这辫子,还是这么精神,看著就利索。” 赵澜抿嘴一笑,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了一下辫梢。 李援朝接过陶华递来的热水,也不嫌烫,咕咚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仿佛驱散了寒气。 他看著眼前这如同被扫荡过的战场,再看著杨帆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疲惫,原本想开口的话到了嘴边,又有点犹豫了。 他咂吧咂吧嘴,像是閒聊般问道:“小杨啊,听燕京电影製片厂的老陈提了一嘴,说你给郑晓隆导演写的那个《渴望》电视剧本子,已经交过去了?” “好傢伙,动作够麻利的!合著你写剧本也跟下饺子似的?” “嗯,刚交过去没几天。”杨帆点点头,敏锐地捕捉到李援朝说话时,眼神飞快地、不自觉地往旁边安静坐著的赵澜身上瞟了一下。 赵澜捧著水杯,小口地啜饮著热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清澈的目光落在杨帆身上,眼神里有一种朋友间的理解和无形的鼓励。 杨帆心里顿时透亮。 这位李导,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这事儿,恐怕还跟赵澜有点关係。 他放下自己的杯子,身体微微转向李援朝,主动问:“李导,您二位今天专程过来,不只是为了恭喜我专辑大卖吧?有事您直说,咱们都老熟人了,別见外。” 李援朝见杨帆这么通透爽快,也不再藏著掖著,揉了揉鼻子,笑呵呵的说道:“痛快!小杨!跟你说话就是省心!”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堆起真诚又不好意思的笑容,“是这样,我们实验话剧团,这不开年了吗,想排个新戏,卯足了劲儿想冲一衝今年五一”的全国话剧匯演。剧本————”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嘆了口气,“在我们中戏编导系、文学系筛了好几轮,本子不少,可总觉得————要么是老生常谈,嚼別人嚼过的饃,要么是些花里胡哨、轻飘飘不接地气的东西。” “缺那种能扎进人心窝子里,让人哭、让人笑、让人拍大腿叫好的本子!” 他自光灼灼地看著杨帆,说道,“这不,听老陈把你夸得天花乱坠,我就琢磨著,厚著这张老脸,想请你这位大才子,挪挪贵手,给我们团也量身打造一个?” “就要那种有筋骨、有血肉、有烟火气、有嚼头的!就像————就像你写《信天游》、《小芳》那股子劲儿!能把人心里的东西勾出来!”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著杨帆,紧张地等著回復,眼神又不自觉地往赵澜那边溜了一下。 赵澜適时地放下水杯,看向杨帆:“是啊,杨帆同志。李导和团里这次决心很大,就想排一部真正能打动人、让人记住的好戏。大家都憋著一股劲儿,就等一个好本子点燃了。” 她的话语很自然,一对会说话的眼睛中,充满了对杨帆创作能力的信任,还有隱隱的期待。 杨帆看著李援朝眼中那份对好剧本的渴求,再看看赵澜真诚的目光,没有立刻回应。 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调动脑海中的素材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 过了一会儿,他眼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开口说道:“还几个月就过年了————” 他像是自言自语,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又像是问眼前的两人,“写个过年的事儿,怎么样?” “就聚焦在一个典型的京城大杂院里。时间嘛,就压在大年三十下午到初一早上,这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几户人家,老老少少,挤在一个屋檐下。” “老的想守著规矩过安稳年,小的憋著劲儿想往外闯;有亲的热乎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有为点鸡毛蒜皮陈芝麻烂穀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有偷著乐数私房钱的,有为来年生计愁得睡不著觉的————” “所有的喜怒哀乐、人情冷暖、时代变迁的缩影,都浓缩在这小小的院子里,都塞进这爆竹声声辞旧迎新的一天一夜里。” “热热闹闹,鸡飞狗跳,又透著生活最本真的烟火气儿和人情味儿——” 杨帆不急不缓的介绍著剧本的情节。 许久后,他的目光回到李援朝和赵澜脸上,出声问道:“名字嘛,就叫《过年》!您二位看————这路子行不行?” 李援朝听著杨帆的描述,沉思一会儿,眼睛也是越来越亮,“《过年》?! 好!名字就让人觉得亲切!!” “啪!” 他激动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这立意!这时间点!有点意思——小杨同志,你这脑子是咋长的?一天一夜,一个院子,简直就是把人间百態、社会变迁都装进去了!” “妙!太妙了!就那种感觉,观眾看了,准能在里面找到自己家、自己邻居的影子!” 他兴奋地搓著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剧本在舞台上绽放的光彩。 “你觉得不错就行。”杨帆接著说:“本子框架有了,我儘快把细节填充好。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笑著看向李援朝,“你们团那边要是排得快————” 李援朝立刻接茬,胸脯拍得砰砰响,豪气干云:“快!必须快!只要你本子一出来,我们团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觉,也保证在正月十五之前,把它原汁原味、 热热乎乎地搬到首都剧场的台上!” “《过年》这戏,就得在年味还没散尽的时候演!那才叫应景!那才叫对味儿!” 他想到过年期间,演出《过年》的话剧,估计很多人会惊掉下巴。 想到这些,他有些得意的笑了,仿佛已经听到了台下观眾会心的笑声和掌声o “那就这么定了。”杨帆笑著伸出手。 李援朝一把握住,用力地摇晃著:“定了!太感谢了!小杨同志,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我们团的及时雨,有问题找你准没错。” 一同过来的赵澜看剧本落定,也开心地笑了,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透著一股子灵气:“太好了!杨帆同志!《过年》这个名字听著就让人心里暖和,有盼头!” “我们舞美组这回可有得忙了,得好好琢磨怎么把那个大杂院的年味儿做足!” 两人又和杨帆说了会儿话,心满意足地提出告辞。 临出门,李援朝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小杨!你先紧著你那磁带大战!本子我们等著!不急!真不急!” 话是这么说,那迫不及待的劲儿,任谁都听得出来。 送走李援朝和赵澜,常安去了厕所,办公室里难得地安静了片刻。 杨帆刚坐下,想喘口气喝口水,陶华看到一张便签纸,忽然一拍脑门,不好意思的说道:“杨老师,区房管所也打了电话过来,说您办的四合院过户手续全部完成了,新的房屋所有权证下来了,让您这两天抽空去领一下。” “是嘛。办得还挺快。”杨帆闻言大喜,有了房產证,那方闹中取静的小院,算是真正的属於自己了。 —— 他刚端起茶杯,想润润干得冒烟的嗓子一“铃铃铃铃—!!!” 常安桌子上,那部黑色的电话,再次以它特有的尖锐铃声,疯狂地鸣叫起来,瞬间撕破了难得的寧静。 杨帆看著那不断跳跃的黑色听筒,无奈地摇摇头。 他伸手,稳稳地抓起了话筒:“餵?华音音像研发製作部,您哪位?” 第99章 修缮宅院 第99章 修缮宅院 “帆子?是帆子不?俺是杨明!” 一个熟悉又带著浓重徽省西北乡音、穿透所有嘈杂的声音,突然衝进杨帆的耳朵。 “大哥——?!”杨帆下意识攥紧了话筒,有些意外还有些担心,“家里——出啥事了?咱爹咱娘身子骨都好吧?” “好!都好!都踏实著哩!”大哥杨明对面很吵闹,他的声音努力拔高,试图盖过电话那头隱约的喧器。 “俺跟咱娘在县邮电局呢!没啥大事——就是娘想你了,怕你在京城冻著、捨不得吃,非拽著俺和咱爹来给你打个电话!叫你穿厚实点!吃饭別抠搜!听见没?” 一股暖流,混著酸涩堵在杨帆喉头。 家人的牵掛总是这样朴实无华,却又重逾千斤。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大哥语气里那丝极力掩饰却依然透出的疲惫和焦虑。 这通电话,应不仅仅是为了几句叮嚀。 “你跟咱爹娘都在县城?就为了给我说这个?” 杨帆有些担心的追问,。这实在不像他母亲李秀娥。 那是个恨不能一分钱掰成八瓣花,连煤油灯都恨不能捻小半根灯芯的农村妇女。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电流的滋滋声中,隱约能听见母亲李秀娥压低了声音在急促地阻拦:“——明子,甭多嘴——说两句就掛——” 但大哥杨明那憨直藏不住事的性子最终还是占了上风。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浓浓的忧心和无奈:“老二——其实——是咱爹。他那老腰杆子的老伤,最近天儿一冷就作妖,这两天又闹腾得厉害了。夜里睡不踏实,翻个身都疼得直抽凉气——” “正好村里老根叔的拖拉机来县城拉化肥,顺道,俺们就跟著来了县医院,让大夫给瞧瞧——真没啥大事儿!” “大夫说了,就是老伤,天寒地冻容易犯,开了些舒筋活血的膏药和止疼的药丸子——咱爹怕你分心,耽误你工作,死活不让告诉你——” 嗤!杨帆的心像被冰锥狠狠刺穿! 他略一沉吟后,深吸一口气,很是果断,而且不容分说地对著话筒说:“大哥!你听著,咱爹这腰伤,不能光靠膏药丸子对付了!以前是家里穷,没条件,现在不一样了,家里不缺看病应急的钱了。告诉咱娘,这事儿必须听我的! 他这腰伤,也该好好治、彻底治了!” 说到这,也不给大哥犹豫和母亲心疼钱的机会,杨帆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地继续安排道:“你跟爹娘说,先回村去!该贴膏药贴膏药,该吃药吃药,好好在家养著,哪儿也別折腾了!” “等进了腊月,亮子、晨子、小欣他们一放寒假,你们全家,一个不落,都来京城!到我这儿来!” “我这刚在学院路胡同盘下个小院儿,地方宽够住。京城的大医院多的是,设备也先进,到时候带咱爹好好做个全身检查,拍个片子,找最好的专家给瞧瞧。” “把这腰伤的根子弄清楚,该咋治就咋治!今年,咱一家人就在京城过年吧!” 杨帆其实心里清楚,以父亲的病情,肯定是要开刀做手术,才能一劳永逸,但这时却不能说,怕让他们恐慌。 “路费不用你们操心!臥铺票我这边买!让爹路上躺著舒服!家里那几只下蛋的鸡鸭,还有圈里的猪,等到了杨亮他们放假,我让志勇回去,帮你们一块儿张罗处理掉,该卖的卖!” “——亮子、晨子、小欣长这么大还没出过远门,正好带他们来首都看看!” 电话那头,清楚地传来母亲李秀娥心疼嘀咕:“——那猪——再餵个把月能上不少膘呢——去京城——花销海了去了——” 接著是父亲杨海低沉、缓慢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声音:“——听老二的——娃有出息——想著给爹治病——去——去看看也好——” 母亲的声音便软了下去,带著点认命的无奈和掩不住的高兴:“——中——中吧——听老二的——等娃们放寒假——” 杨帆心头一块巨石终於落地,长长吁了口气,语气也轻鬆起来:“好!大哥,就这么说定了!你跟爹娘说,在家安心等著,吃好喝好养好精神!” “等亮子他们一放假,我就让志勇回去接你们!我这边也抓紧时间,把院子拾掇出来!” 心头大事安排妥当,一股深重的疲惫才如潮水般涌上。 杨帆掛了大哥的电话,话筒上似乎还残留著手心的微汗和那份难捨的牵掛。 办公室里电话铃声依旧此起彼伏,陶华和常安疲惫却亢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那句“爹的老腰伤又犯了”在杨帆心头縈绕不去,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和紧迫感。 他摇摇头,压下翻腾的心绪,知道当务之急,除了安排家里,还有学院的担子。 下午,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在苏清如院长简洁明亮的办公室里投下温暖的光斑。 苏院长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杨帆,一贯严肃的脸上却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小杨来了?快坐!听说你那边都快被电话催炸了?”苏清如放下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顺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杨帆依言坐下,將带来的几份最新的订单匯总和產能简报放在苏院长面前:“苏院长,过来跟您匯报一下《黄土高坡》的情况。市场反应————远超预期。” 他语调平稳,但眉宇间难掩一丝被巨大需求裹挟的疲惫。 苏清如拿起简报快速瀏览,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加急订单和触目惊心的“缺货標註让她也微微动容。 她放下简报,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温和地说道:“情况我都听说了,学院里外都传遍了。现在不仅是京城,周边几个省的新华书店都快把电话机打爆了吧?” “看来啊,我们这次对市场的预估,还是太保守了。生產环节拖了后腿,让你在前面顶著压力。” 杨帆点点头,没有抱怨,而是分析道:“是的,院长。主要是產能瓶颈,华声厂那边已经极限运转了。” “不过,根据目前的销售趋势和渠道反馈,这种供不应求的局面,恐怕会一直持续到春节前,甚至因为年底消费旺季,销量可能还会迎来一波更猛的高峰。” 苏清如眼睛一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哦?照你这么说,年前我们的总销量,衝击二十万张有希望?” 杨帆语气肯定,带著对数据的清晰判断:“只多不少,院长。保守估计,二十五万张的销量是完全有基础的。这也是为什么我急著让专辑上架,哪怕顶著產能不足的压力。” “盗版已经在蠢蠢欲动,甚囂尘上,我们必须用速度和正版品质抢占市场,哪怕前期供应紧张点,也比被劣质盗版侵蚀市场强。” 说到这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市场的狂热程度。” 苏清如摆摆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小杨,別这么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同样没料到会火爆到这种程度。你能当机立断,顶著压力上架,这份决断力是对的!” “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我们音像研发中心,是顶著改革试点的帽子,上面一路开绿灯。现在销量就是硬道理,亮眼的成绩单,就是我们给上面、给所有关注者最好的答卷!” 她语气坚定,多年的学院领导做下来,她身上从內到外都散溢著威压,透著学院掌舵人的魄力。 两人又就后续的生產协调、质量把控和可能的盗版应对交换了意见。 末了,苏清如笑眯眯地端起茶杯,看著杨帆:“小杨啊,年前这段日子,稳住生產是关键。” “还有,学院春节放假前,我会和財务打招呼,把属於你的那份利润分成结算清楚,让你过个肥年”,也好好犒劳一下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杨帆心中一暖,知道这是苏院长对他工作的肯定和实实在在的支持:“谢谢院长!我会盯紧的。” 离开院长室,外面冬日的冷空气没让他觉得寒冷,反倒激地他精神一振。 家人的牵绊和工作的重压在心头交织,他这会儿还不能鬆懈下来。 十二点左右,来到莲花咖啡厅,熟悉的咖啡香和轻柔的蓝调音乐瞬间包裹了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大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温暖而慵懒。 张志勇正在吧檯后忙碌,看到杨帆,笑著扬了扬下巴打招呼。 杨帆来到吧檯,找到自己的位置安静地坐下,懒得自己动手,就让张志勇给弄了一杯热美式。 他需要一点咖啡因来理清纷乱的思绪,关於父亲的腰伤、老宅的装修、家人的北上、音像製作部的工作———— 这些,越是深思越觉得是千头万绪。 咖啡刚端到手中,不经意间,他看到,一个气质温婉的中年女人带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走了进来。 少女穿著件粉红色色的长款棉服,围著浅灰色围巾,身形高挑纤细。 她摘下毛线帽,隨意地甩了甩头髮,露出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庞。 杨帆的目光又一次不经意间扫过,心头却是突地一跳。 那张脸,线条清晰,鼻樑挺直,下頜的弧度带著一丝近乎冷峭的倔强,眉眼间却又有种疏离的灵动。 即使还带著少女的稚嫩,那独特的轮廓和清冷的气质,已如惊鸿一瞥,瞬间让杨帆认出了她—未来的华语乐坛天后,王靖文! 少女似乎对这里很有兴趣,清澈的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咖啡馆的装饰、墙上的音乐海报,最终落在吧檯旁的黑胶唱机上。 她母亲则带著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低声询问著她的喜好。 杨帆很快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压下內心的波澜。 他知道她此刻还在bj,明年才会隨父母移居香港。 重生的优势让他知道未来,但他提醒自己,此刻她只是一个偶然走进他咖啡馆的、喜欢音乐的普通少女。 王靖雯点了一杯热可可,安静地坐著。 她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打著某种节奏。 过了一会儿,她从隨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一盒崭新的磁带——正是《黄土高坡》,轻轻地放在桌上。 张志勇端著咖啡经过邻桌时,一个熟客笑著跟他打招呼:“张老板,生意兴隆啊!” 张志勇爽朗回应,说道:“托您的福!咱可不是老板,这里,真正的杨老板在那边呢!” 他顺手指了指杨帆的方向。 “杨老板?”王靖雯听到了,清亮的目光立刻循著张志勇指的方向看了过来,落在了杨帆身上。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隨即拿起桌上的磁带,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了过来。 杨帆抬起头,迎上少女清澈又带著点喜悦难奈的目光。 “您好,打扰了。”王靖雯的声音有些清冷,有著少女特有的乾净质感,通透又清晰。 “您是杨帆?这张专辑的词曲作者杨帆?” 她晃了晃手中的磁带。 杨帆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你好,我是杨帆。”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带著一种找到源头的確认感:“我叫王靖雯。我很喜欢这张专辑,尤其是您写的《恋曲1990》。” 她想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那种————漂泊感和对未来的追问,写得很特別。” 她的评价很直接,带著超越年龄的音乐感知力。 “谢谢你的喜爱。” 杨帆点点头,语气从容而平静,没有因为认出她,从而显得过分热络或激动。 “《恋曲1990》是想表达一种在时代变迁中,个体面对未知前路的复杂心境,以及对纯真年代的怀念。你能感受到这一点,说明你听得很用心。” “嗯,”王靖雯应了一声,她似乎不太擅长寒暄,但音乐的话题让她放鬆了些,“我买了磁带后,听说————这张专辑能这么快做出来,跟您坚持在这个咖啡馆推动有关?所以就想来看看。”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里带著好奇,“音乐和咖啡————感觉是个很舒服的组合。” “算是机缘巧合吧。”杨帆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其中的曲折,“这里是个能让人放鬆、也容易產生灵感的地方。喜欢的话,欢迎常来。” “好的。”王靖雯点点头,似乎达成了此行的目的。 她没有再多问音乐创作的问题,也没有索要签名之类的举动,只是再次认真地看了杨帆一眼,像是要把这个写出打动自己歌曲的人记住,然后礼貌地说:“那不打扰您了。谢谢您的音乐。 92 说完,便转身回到了自己母亲身边。 杨帆看著她纤秀的背影,端起咖啡,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他欣赏她的天赋和独特气质,但也仅此而已。 未来的天后之路,自有她的轨跡。 此刻,他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中午,在咖啡厅帮了会忙,到了上班时间,杨帆穿好棉衣,顶著寒风,脚步轻快地走向学院后勤处那栋略显陈旧的灰砖小楼。 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他需要儘快解决老宅装修的燃眉之急。 循著悬掛的铭牌,找到基建科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中气十足、带著点京腔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一股混杂著机油、旧图纸和浓茶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靠墙堆著些建材样品和工具。 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高瘦、穿著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正捧著一个印著“先进工作者”字样的大號搪瓷缸子,对著墙上那张巨大的学院建筑平面图指指点点,眉头微蹙,嘴里还念念有词:“——琴房楼东头那截下水道,开春说啥也得彻底通一通,不然又得堵——” “田科长?”杨帆未语先笑,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 男人闻声回头,一对大眼炯炯有神,这人,正是田广生。 他放下搪瓷缸,打量了杨帆两秒,脸上同样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哟!这是杨帆同志?!不用介绍,我前阵子见过你!快请坐!” 他目光飞快地在杨帆放在桌角的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上扫过,更是热情地起身让座。 “哪阵风把你这大忙人吹到我这后勤小庙来了?是不是你们音像製作部遇到了什么需要我们配合处理的事情?有要求儘管提!” 杨帆没有立刻坐下,依旧站著,说道:“田科长,您可別笑话我了。我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摊上件挠头事儿,非得求您这位真佛指点迷津、搭把手不可。” “哦?啥挠头事?说来听听!”田广生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饶有兴致地问。 “是这样的,田科长,”杨帆嘆了口气,说:“我这不是刚在学院路胡同里盘下个老院子嘛,图个离学校近便。结果老家那边来电话,老人身体有点不適,需要接到京城来看看。” “眼瞅著腊月里全家老小都要过来,爹娘年纪大了,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可那新买宅子————年头虽然不太久,可是问题还是比较多,,不赶紧拾掇一下出来,届时家里人过来,总不能都窝在我那单间宿舍吧。” “哈哈哈—”田广生想到一大家子挤在一个单身宿舍的画面,不自觉笑了。 然后,他望著杨帆,等待杨帆的下文。 杨帆也没再刻意的寒暄,直接拿出昨晚临时写核心要求的稿纸,“我就想著,起码得保证安全稳固、能遮风挡寒、水电通顺、厨卫能凑合用,墙面地面弄乾净点,门窗严实点隔音。” “可我这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上哪儿找靠得住、手艺好、还能赶工的施工队去?工期还特別紧,就剩个把月多点——” 田广生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几眼,略一思忖,手指在“安全稳固”、“保暖避寒”、“水电畅通”几条上著重敲了敲,点点头。 “嗯,要求很实在嘛!安全暖和是根本,能用就行,不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工期嘛——”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日历,掐指算了算,“腊月人到,现在十一月中——满打满算一个半月,紧是紧了点!” “但只要你材料备得足,钱到位,我给你找手艺最硬、干活最麻利的老师傅带班!加加班,照我看——能抢出来!” 他站起身,把杨帆按在了座位上,满不在乎的说道:“多大个事儿嘛。找我就对了,这事儿啊,包我老田身上了!就今明两天,我亲自去给你挑人!” “找老赵头,他带的那帮子瓦工木工水电工,手艺没得挑,人实在,干活从不糊弄!我让他明天一早——” “最迟明天下午,就去你那院子实地勘验,给你估个实打实的良心价,把章程定下来,很快就能开干!” 闻言,杨帆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感激:“太感谢您了田科长!您可真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等院子拾掇好,家人安顿下来,一定请您过去喝杯热茶,好好谢谢您!” “哈哈哈!好说好说!一个单位共事儿,帮把手应该的,你不和我见外就对啦!” 田广生开怀大笑,隨即像是想起什么,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哎,对了! 瞧我这记性!小杨啊,跟你说个巧事儿!我儿子,在英国剑桥!学的就是盖大楼的那个——建筑学!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他语气里的自豪几乎要溢出来,不无炫耀地说道:“可惜啊,这小子出明年才能毕业,不然你这活儿交给他练手,那是再合適不过了!”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不过,眼下嘛——我哥家的闺女,田园,也刚从沪市同济大学念完书回来,学的就是建筑学!” 同济你也知道,名牌大学,年后才去部属设计院报到,这段日子正好在家閒著。小姑娘眼光新,脑子活!” 他边说边掏出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刷刷写下名字和地址,撕下来塞给杨帆,“喏!你这老院子要拾掇,让她去跟著跑跑,给你参谋参谋?权当让她提前练练手,积累点实际经验!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实际没坏处!” 杨帆大喜,接过写有地址的纸条,和田广生又閒扯几句,因为心里有事,没在后勤处多耽搁,再次郑重道谢后告辞。 出了学院北大门,杨帆按著纸条上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巧合的是,纸条上写著的地址,居然就在他新买的宅院斜对面不远。 学院路第九胡同,十號。 这是一处明显被精心打理过的小四合院,黑漆木门光润,门环程亮,门口的石阶清扫得乾乾净净,与自家19號的院子相距不到三十米。 他整理了一下被寒风吹乱的衣襟,上前叩响了光亮的黄铜门环。 “谁呀?”院內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请问是田园同志家吗?我是杨帆,田广生科长让我来找您。”杨帆提高声音答道。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一个二十岁二三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內,微卷的黑色长髮隨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边,衬得脸庞明丽动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驼色呢子大衣,围著一条米白色羊绒围巾,眼神清亮有神,不用问,从那一对明亮有神的大眼睛,杨帆就知道,这女孩正是田广生的侄女田园。 “咦?我小叔的同事?杨老师是吧?您快请进!”她侧身热情地让道,脸上带著明朗的笑容。 “不了不了,门口说就行。”杨帆连忙摆手,老bj讲究礼数,姑娘独自在家,他贸然进去不合適。 “田科长说您学设计的,眼光好。我正好在斜对面19號盘下个老院子,想拾掇一下,时间紧任务重,想请您给点专业建议,把把关。” 杨帆把刚才和田广生说过的话,又向田园重复一遍。 “您说新买的院子要拾掇?”不知道为何,田园的语调有些兴奋,还有些惊讶。 “对,”杨帆点头,指了指斜对面那扇紧闭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院门,“就是19號那个院子。” “斜对面?19號?!”田园扭头看向杨帆所指的方向,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哎呀!那和您不就是新邻居了嘛!”。 没等杨帆反应过来,这位行动力极强的姑娘竟直接迈步走出自家院门,朝斜对面的19號走去,边走边回头对杨帆爽朗一笑。 “杨老师,还愣著干嘛?走啊!现在就去看看!钥匙带了吧?” 杨帆看著这位雷厉风行的新邻居兼“设计师”,有些失笑,但也欣赏这份利落。 他掏出一串钥匙,拿在手中晃了晃,说:“带了。” 走到19號门前,杨帆將最大的那把钥匙插入同样锈跡斑斑的锁孔。“咔噠”一声轻响,伴隨著金属摩擦的艰涩声,锁开了。他用力一推— “吱嘎——!” 有些厚重的木门带著些略微刺耳的声音,缓缓向內打开。 午后的阳光趁机挤进门缝,照亮了这处院落———— 田园站在杨帆身侧,打量著院內的景象,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起了熊熊的属於设计师的职业火焰。 她迈开穿著精致小皮靴的脚,毫不犹豫地跨进了门槛,环顾四周,仿佛在审视一块璞玉。 “嚯!底子不错!標准的规整四合院格局!就是————有些地方確实年久失修。” 第100章 盗版猖獗 第100章 盗版猖獗 温奶奶刚搬走两天,小院比他想像中乾净许多,並没有搬家后留下的狼藉。 青砖慢地,缝隙里不见杂物,廊柱虽显旧色,却骨架坚实,糊著高丽纸的旧窗欞在午后阳光下泛著暖黄。 西墙根那棵虬枝盘曲的老石榴树静默佇立,墙角的几丛冬菊虽已蔫了花苞,却仍透著一股不屈的生机。 整个院落和温奶奶住时没什么两样,只差注入新的烟火气。 “温奶奶是真利索人,匆忙搬离,还拾掇得挺板正。”杨帆环顾一周,也是颇为满意的说道。 田园的脚步,先挪向角落的旱厕小棚,蹲下身,指尖在几块潮湿泛白的地砖上抹过,又起身走到厨房外墙根,屈指在几处洇水严重的青砖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她绕到东厢房廊下,在一根看似完好的廊柱底部反覆叩听,眉头微蹙。 “杨同志,”田园直起身,拍了拍指尖沾染的灰白色碱花,神情专注而专业,“房子底子还行,温奶奶保养用心,省了我们不少表面功夫。但有几处隱患藏得深,必须处理。这根廊柱,” 她指了指刚才敲击的位置,说道:“贴地那块听著发空”,底下怕是遭了虫蛀或是木料糟朽,得撬开地砖查验加固,不然承重有隱患。” “另外,厨房外墙根和东南角那几块砖,洇水返碱这么严重,底下排水肯定淤塞了,地气往上顶,长久泡著,地基会囊”,得挖条暗沟把积水引出去。安全第一,这两处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杨帆听得心头一凛,自己这种半瓶水还是只能看看表面,这些隱藏的问题,还得专业人士才能看出来,他立刻点头,说:“田设计师看得准!该查的查,该修的修!排水是命脉,绝不能含糊。其他的改造升级,就按咱们路上商定的方案来,你全权做主!” 同时,他对田园这份细致和责任心愈发有信心。 “放心!”田园爽快应下,从隨身精巧的皮包里拿出速写本,一边快速勾画著院落布局,一边复述核心要点。 “卫生间需要推倒重建,墙面地面全贴白瓷砖,蹲便坐便都装上;厨房墙面贴易清洁的瓷砖到顶,砌新式带贴瓷砖的灶台,烟道通到屋顶。” “所有门窗换成新式带密封条的钢窗或实木厚玻璃窗;正房厢房地面找平后铺地板砖,规格选八十厘米见方的浅色系,显宽。” “院子走道用水泥硬化:石榴树周边砌个规整的花坛:老旧电线全部抽换,按房间功能预留足够多的暗装插座和开关——” 她语速流畅,思路清晰,几乎没有什么停顿,一样样给杨帆分说,“核心就是安全、实用、保暖、乾净!保证腊月前,能让您家人推门就能住,並且住得舒坦安心!” 杨帆听得连连点头,思考了一下,补充说道:“吊顶方面,房间和走廊都用石膏板做简洁的边吊,別太复杂,主要是遮管线,提升整体感。石膏板轻便防火,施工也快。” 他想起后世的装修经验,说道:“厨房和卫生间更要吊顶,用防水石膏板或者那种铝扣板都行,方便检修管道,同时防霉防潮。” 田园点点头,迅速在速写本上標註:“室內採用石膏板满吊,边吊修饰,厨房卫生间专用吊顶——” “还有厨房的灶台台面,”杨帆目光又看向厨房,思索著说,“我想用石英石。这种材料顏色款式多,耐磨耐高温,关键是无毒无害,用著安心。” “我听说国外和南方沿海城市已经有了,虽然少,但京城大建材市场找找,应该能寻摸到。” 田园笔下顿住,抬头看向杨帆,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石英石台面?这材料——课堂上提过,但国內民用市场確实罕见。据我所知,这种材料,前年才有少数人使用在厨房。尚未经过国內市场的检验,您確定要採用?” 她对杨帆的前瞻性眼光再次感到意外,这位杨同志应该事先做过装修调查,居然连新兴材料都知道,当前,有条件的家庭,厨房灶台,大多採用的是大理石台面。 “確定。”杨帆语气篤定,点头说道:“原料是天然矿石,环保安全,对家人健康好。耐用性也远超普通水泥台面。钱不是问题,务必找到合適的供应商。” 他掏出厚厚三沓银行綑扎好的崭新人民幣,正好有三千块,毫不犹豫地递给田园,说道:“田设计师,这是前期用度,材料人工你看著支取,宽备窄用,多退少补,一切从速!可以適当给师傅们加点辛苦钱,务必赶在家人们抵京前完工!” 田园迟疑著接过几沓钱,感受到杨帆的信任和紧迫感,她將钱放到包內,郑重点头:“行!材料我亲自去跑,工人让赵师傅挑手艺好,干活利索的!保证加班加点,节假不休,绝不耽误您入住!” 她说著话,又带著杨帆来到了小院子,和杨帆沟通关於院內的装修细节。 一个多小时后,杨帆跟田园交待清楚自己的装修诉求后,把钥匙拿给了田园,他又回到了音像製作部。 推开门,就看到常安正对著话筒飞快记录:“晋省总店追加三千?好好——对——记下了,不会忘——但——按顺序排——” 陶华则伏在案头,用研发中心抬头的稿纸,工工整整地誊写著一份声明。 令杨帆有些意外的是,黎娜竟然也在。 她今天穿著一件蓝色的半身棉服,不同於后世她常年留著的短髮,此时的她辫子隨意盘在脑后,正坐在靠墙的一个桌子旁,捧著一个玻璃水杯正小口喝水,一个人安静的在那角落呆著。 “黎娜同志?”杨帆有些意外,平时这个时间段,她都去听乐课了,於是又追问道:“有事?” 黎娜闻声抬头,放下水杯站起身,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杨老师,我来送东西。” 她指了指陶华桌上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长方形包裹,“昨天在棚里试录了两段新找的陕北民歌小调,想请您和常安、陶华几位老师先听听,给掌掌眼,提提意见。” 她顿了顿,解释道,“正好路过製作部,就顺道送来了,省得常安同志再跑一趟录音棚。” “嗨!客气啥!我过去拿一下也不费什么事!” 常安刚撂下电话,闻言笑道,顺手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印刷粗糙、顏色刺眼的宣传单和一盘同样劣质的录音带,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兴冲冲地递到杨帆眼前。 “杨老师您来得正好!快瞧瞧大世界音像”新鲜出炉的西北风”!娜娜同志刚才也听过了!” 杨帆没说话,顺手接过来。 宣传单上,土气的红黄配色大字张牙舞爪:“西北风·热歌大放送!吼出新感觉!震撼你的耳膜!” 下方是极具误导性的曲目:“激情收录《大风坡》——原汁原味黄土高坡调! 《漂泊心声》—唱尽浪子辛酸泪! 《善良姑娘》——乡村温情暖人心!! 跳楼价!一块五!错过悔一年!” 目光下移,落款是粗製滥造的“西北风乐队”。 “噗!”杨帆摇摇头,有些无语的说道,“原汁原味黄土调”?吼出新感觉”?这文案,透著一股子开局一把刀,装备全靠爆”的莽夫味儿!” 他对这种山寨命名法,有些嘆为观止。 黎娜也凑近细看,纤秀的手指划过那几个被“微创整形”的歌名:“大风坡?漂泊心声?善良姑娘?” 她念出声,秀气的眉毛拧起,嘴角忍不住向上牵动,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这改名水平——咋不直接叫《我家门前土包包》、《光棍流浪记》、《村头二丫》呢?真是——埋汰了原曲的魂儿!” 语气里调侃多於愤怒,带著点中原姑娘特有的辛辣。 常安笑了笑,立刻將那盘外壳印刷模糊的盗版录音带塞进桌角那台“燕舞” 牌收录机,轻轻按下播放键。 一阵刺耳的电流“滋滋”噪音后,一个仿佛被人掐著脖子、用尽洪荒之力拔高的破锣嗓子猛地炸开:“我家住在—大风坡!!!” 这声音,毫无技巧可言,情感表达靠的是纯粹的嘶吼。 高音撕裂走调,像生锈的钢锯在耳膜上反覆拉扯。 伴奏更是单薄混乱,如同锅碗瓢盆大合奏。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噗嗤—一哈哈哈!”正埋头抄写的陶华第一个没绷住,肩膀剧烈抖动,拍著桌子笑弯了腰,手里的钢笔在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黎娜虽然刚才已经听过,但再次听,还是忍俊不禁,一手捂著嘴,笑得眼角沁出泪花:“哎哟——我的天——这原汁原味黄土调”——调儿都跑到阴山背后去了! 这“吼出新感觉”——新感觉就是脑瓜子嗡嗡响啊!” 她学著那公鸭嗓的调调,自己先笑岔了气。 常安也是乐不可支,指著录音机,说道:“杨老师,您听听这音质!这动静!比我老家那台用了二十年的手扶拖拉机突突”起来还澎湃!感觉是拿俩漏风的铁桶扣脑袋上录的!” 杨帆伸手按停那折磨人的噪音,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拿起那盘毫无质感的盗版带掂了掂:“嘖,一块五,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回一肚子邪火,附赠免费耳科体检预约单。” 他模仿著宣传单上夸张的语气,不由嘆息著说道:“吼出新感觉,嗯,確实新,新在能把胡同口打盹的老猫都“吼”得炸毛上房。” 黎娜擦著眼角的泪花,看向杨帆:“杨帆,咱就由著他们这么瞎吼”下去?污染耳朵是小,混淆视听是大啊。” 在这种欢快的气氛下,她也变得隨意,不再喊“杨老师”,回归到两人私下的称呼。 杨帆把盗版带和宣传单隨手丟在桌上,表情轻鬆中带著一丝玩味:“看?当然要看。不仅要看,还得帮他们好好扬扬名”!常安!” “在呢!”常安立刻挺直腰板。 “手头的加急订单先放放,这些东西,暂时记再多,也发不了货。” 杨帆指了指黎娜带来的小样包裹和桌上的“西北风大作”,说道:“任务变更: 第一,把这盘凝聚著娜娜心血的原汁原味”陕北民歌小样,连同这盘西北风乐队”的惊世骇俗之作”,还有这张充满乡土魔幻气息的宣传单,打个包,立刻给《燕京晚报》文艺部的李佑铭主任送去。” 他特意转向黎娜,促狭地眨眨眼,“娜娜,你这真正的黄土之音,正好去跟西北风”的鬼哭狼嚎同台竞技一下,让李主任品鑑品鑑,啥叫扎根泥土的芬芳,啥是东施效顰的闹剧!” 黎娜心领神会,忍俊不禁:“行!我这对照组绝对货真价实!” “第二,”杨帆又看向陶华,指著他刚誊写好的声明稿,说道:“陶华,声明抄好了吧?常安你跑书店音像店张贴正版海报时,顺手把咱们这份盖了红章的郑重声明,给我贴到那些店內的玻璃门、柜檯最显眼处!” “就贴在西北风”那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旁边!让人民群眾自己用耳朵投票,啥叫一分钱一分货!” “哈哈,我明白了。保证贴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常安和陶华相视一笑,干劲十足。这个任务,比枯燥的接听催货电话,周而復始的重复解释,干起来有劲多啦。 杨帆最后拿起那张粗劣的宣传单,对著“吼出新感觉”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们吼。吼得越卖力,越显得咱正版音质清亮得像山泉。等咱產能彻底跟上来,把华音这块招牌擦得再亮些,这些西北风”啊,自己就捲铺盖找凉快地方吼”去了。” “权当是给咱做免费的音质负面”gg,虽然——这gg有些费耳朵。” “哈哈哈————” 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轻鬆而略带嘲讽的笑声。 片刻后,黎娜也笑著拿起自己的小样包裹:“那杨老师,我这会儿也没什么事儿,我跟著常安同志一起去送这些东西吧?” 得到杨帆同意后,她脚步轻快地隨常安出了门。 常安和黎娜前脚刚走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 听到脚步声,陶华抬头,看到民乐研究中心的主任林孟真走了进来。 这位年近五十的学者,此时板著脸,他显然是在楼上听到了刚才的动静。 “小杨,刚才闹哄哄的,怎么回事?”林孟真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桌上那张刺眼的“西北风”宣传单。 杨帆连忙起身,將事情原委简要匯报,並拿起那盘盗版带:“林主任,您听听这个,简直是对音乐的褻瀆。” 林孟真眉头微蹙,接过录音带,走到“燕舞”收录机旁,亲自放入,按下播放键。 当那撕裂般的“大风坡”嚎叫再次响起时,林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耐著性子听了几十秒,脸色越来越沉,猛地按停了机子。 “岂有此理!”林孟真声音不高,却带著难以压抑的怒意,他將那盘劣质带重重拍在桌上。 “粗製滥造!混淆视听!这是对创作者心血的践踏,更是对广大听眾耳朵的荼毒!” 他拿起宣传单,看著上面歪曲的歌名和夸张的gg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原汁原味”?吼出新感觉”?歪曲原作,误导群眾!此风绝不可长!”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对杨帆伸出手:“小杨,给我一盘咱们的正版《黄土高坡》。” 杨帆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盘崭新的正版磁带递过去。 林孟真將正版带和那盘盗版带並排拿在手中,感受著两者截然不同的重量和质感。 正版带外壳硬挺,印刷精美清晰,歌名曲目一目了然;盗版带轻飘粗糙,字跡模糊。 他拿起那张荒谬的宣传单,连同两盘磁带,沉声道:“我去趟《光明日报》。” “啊——”杨帆很想告诉主任,他自己安排长安去了《燕京晚报》,但他话到嘴边,又忍住什么都没说,多个更有分量的发声渠道,没有什么不好嘛。 林孟真骑车,来到报社后,没有找文艺部的负责人,而是直接敲开了报社主编刘松的办公室门。 刘松与林孟真年纪相仿,是多年的老相识,同样戴著眼镜,气质更为圆融务实。 “老林?稀客啊!快坐!”刘松热情地起身相迎,看到林孟真严肃的脸色,笑容收敛了些,“脸色这么沉?出什么事了?” 林孟真没客套,直接將手里的东西放到刘鬆宽大的办公桌上:一张粗劣的“西北风”宣传单,一盘轻飘飘的盗版录音带,一盘正版的《黄土高坡》。 “老刘,你先听听这个。”林孟真拿起盗版带,走到刘松办公室角落那台更高级的“星球”牌收录机旁,放入,按下播放键。 同样的破锣嗓子,同样的噪音污染,再次在安静的办公室內炸响。 刘松初时一愣,隨即眉头也紧紧皱起,耐著性子听了一段。 林孟真按停,又將正版《黄土高坡》放入收录机。 黎娜那高亢清亮、充满生命力的嗓音瞬间流淌出来,音质清晰饱满,情感真挚动人:“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 高下立判。 云泥之別! 刘松脸上的不满变成了凝重。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仔细看了看那张充满噱头的宣传单,再对比两盘磁带的外观。 “这——”刘松指著盗版带,说道:“明目张胆地侵权,还是如此的粗製滥造!” 他拿起正版带,语气带著痛心,说道:“老林,你们这个专辑,我前几天就听了,是真正的好东西!有根有魂!可这——” 他指著盗版,忿忿地说道:“简直是往好粥里扔老鼠屎!败坏市场风气!” “岂止是败坏风气!”林孟真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有著学者特有的犀利和沉痛,“老刘,这不仅仅是偷了几首歌,赚几个昧心钱的问题!” “这是对文化创作秩序的野蛮破坏!是对无数音乐工作者心血的公然盗窃!” “任由这种掛羊头卖鼠肉”、指鹿为马”的行径泛滥,劣幣驱逐良幣,谁还愿意沉下心去创作真正的好作品?长此以往,我们的文化阵地就会被这些西北风”吹得乌烟瘴气,只剩下一地鸡毛和聒噪的噪音!” 他拿起那张宣传单,指著上面篡改的歌名:“你看,《黄土高坡》变成了《大风坡》!《恋曲1990》变成了《漂泊心声》!《小芳》变成了《善良姑娘》!” “他们不仅偷,还肆意篡改、矮化原作的精神內核!这是对艺术的褻瀆!是在愚弄大眾的审美!” 刘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作为媒体人,他深知林孟真所言非虚,更明白其中危害。 他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坚定:“老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事,不能姑息!必须发声!让群眾看清这些魑魅魍魎的伎俩!” 他拿起电话,直接拨通內线:“文艺部侯艷林在吗?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对,就是现在——有重要任务安排给你们部门!” 放下电话,刘松对林孟真郑重道:“老林,你放心。《光明日报》明天的版面,必有位置!” “我们要让人民群眾了解,什么是真正的黄土高坡”,什么是刺耳的西北风”!更要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的李鬼”们知道,文化市场,不是法外之地!正声,不容褻瀆!” 林孟真紧锁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刘松的手:“老刘,拜託了!感谢你们,为创作者发声,为听眾正音!” 下班在食堂吃了晚饭后,杨帆今晚没有去咖啡厅帮忙,一天的奔波下来,劳心劳力,让他有些心力俱疲的感觉,是以,他直接回了宿舍。 一番洗漱后,杨帆披上厚实的军大衣,坐在靠窗的旧书桌前。 书桌上,摊开厚厚一沓印著绿色横线的稿纸。 屋內,那一盏40瓦的白炽灯泡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窗玻璃上凝结著冰花,映著室內模糊的人影。 他拿出自己刚买不久的钢笔,拧开墨水瓶,思忖著地吸饱蓝黑墨水。 白日里盗版风波的喧囂、办公室的笑闹、林主任的震怒———— 种种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沉淀在心底。 笔尖悬停在稿纸抬头,微微一顿,隨即落下,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清晰的痕跡: 《过年》 编剧:杨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段来自遥远未来的影像记忆,带著北方寒冬特有的凛冽气息,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展开: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寒风卷著零星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一个破败简陋的北方小火车站,灰扑扑的水泥站台上,挤满了裹著臃肿棉袄、提著大包小裹的人们。 —— 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焦灼地穿透纷乱的人群和稀疏的雪花,投向远处被风雪模糊的村庄轮廓。 一张张被生活刻下痕跡的脸上,写满了归家的急切、近乡情怯的忐忑,以及对远方那个名为“家”的屋檐下,即將上演的悲欢离合的各种情节———— 笔尖在稿纸上流畅地移动,將脑海中的画面转化为文字:“外景:北方小县火车站时间:除夕前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寒风卷著零星的雪沫,刀子般刮过站台。 站台上人满为患。 臃肿的棉大衣、鼓囊囊的编织袋、綑扎著麻绳的纸箱————构成一片灰蓝色的、移动的包袱”丛林。 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模糊的雾墙。 嘈杂的人声、列车进站的汽笛、小贩嘶哑的叫卖声—热乎的烤红薯咧!”香菸瓜子矿泉水!”混杂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噪音背景。 镜头掠过一张张写满疲惫与期盼的脸:黝黑粗糙的农民工脸庞,紧抿著乾裂的嘴唇;穿著半旧呢子大衣的知识分子,镜片上蒙著雾气;抱著孩子、脸冻得通红的年轻母亲———— 最终,镜头定格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 程志强,年龄约45岁,鬢角已染霜,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工装,肩上挎著一个鼓鼓的、印著上海”字样的旧人造革包。 他站在人群边缘,身体微微佝僂著,像是不堪重负,又像是刻意將自己缩进角落里。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和飘舞的雪沫,投向远处风雪迷濛中若隱若现的村庄轮廓。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归家的急切被近乡情怯的沉重死死压住,疲惫的底色下,翻滚著无法言说的愧疚、担忧,以及一丝对即將面对的家庭风暴的深深恐惧————” 窗外,寒风呼啸著拍打著玻璃。 杨帆沉浸在笔下的世界,浑然不觉指尖的微凉。 第101章 电视剧中心的会议 第101章 电视剧中心的会议 冬日的晨光,懒洋洋地铺在音像製作部办公室的水泥地面上,將一个铁皮文件柜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今天催货的电话铃声,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般响彻不停,只是搁上一会儿,才会想起,旋即被杨帆接起。 杨帆埋首於案前,钢笔尖在华声磁带厂送来的生產进度报告上沙沙游走,留下一些批註。 陶华伏在另一张桌子前,指尖在算盘珠子上拨弄得啪作响,清脆的珠玉碰撞声是此刻最规律的节奏。 “吱呀— ” 上午十一点。办公室的木门被推开,裹挟进一股室外的寒气,瞬间冲淡了室內的暖意。 常安和黎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带著点冻痕。 “杨老师!” 常安的声音里压著一股子兴奋劲儿,他摘下棉帽,拍打著肩头的灰尘,“事儿成了!”他几步来到杨帆桌前,兴冲冲地说道:“昨天下午,李主任出去办事,没见到人,今天一早,我和黎娜老师又过去了。您是没瞧见李主任那脸色!” “他的先放黎娜老师的的带子,那《黄土高坡》一响,他老人家眯著眼,手指头在办公桌上敲著拍子,听得入神呢!等换到那盘“西北风”————” 常安模仿著李主任当时的样子,夸张地皱眉、撇嘴,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嚯!老爷子当时就拍案而起了!桌子上的茶杯盖儿都蹦了三蹦。” “说这哪是唱歌,简直是在鬼哭狼嚎,是在践踏市场秩序!他当时气的把那盗版带子摔得啪啪响!” 黎娜在一旁抿著嘴笑,接过陶华递来的热水杯暖手,补充道:“李主任是真气著了,说这粗製滥造的玩意儿,不仅侵害版权,更是败坏听眾耳朵,破坏文化市场的根基!” “他当场就叫来编辑部的同志,说这两天文艺版必须发一篇檄文,题目他都想好了,就叫《捍卫正版,涤盪浊流》!” “呼吁大家擦亮眼睛,支持正版原创,抵制这种文化垃圾”!” 听了他们的话,杨帆放下笔,很是欣慰的说道:“好!李主任仗义执言,这比咱们自己喊破喉咙都管用。舆论这块高地,咱们算是初步插上旗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暖意透过玻璃水杯传到掌心。 三人正说著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不同於常安他们刚才带著寒气的推门,这次是带著点轻快节奏的叩击“篤、篤篤”。 门被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张笑容灿烂、极富感染力的脸,正是燕京电视台的冯小岗。 看到杨帆等人后,不等他们招呼,就像条灵活的泥鰍,滋溜一下就钻了进来。 “哟嚯!杨主任!常安同志!陶华同志!还有我们的大歌星黎娜同志!都在呢?够齐整的哈!” 冯小岗笑嘻嘻地抱拳作了个罗圈揖,目光在黎娜身上打了个转,毫不掩饰那纯粹的欣赏,“黎娜同志这精气神儿,比外头那大太阳还晃眼!” “冯老师?剧本前几天给了你们剧组,你这大忙人怎么还有空蒞临我们这陋室?” 杨帆不知道冯小岗为啥突然恭维起黎娜,他起身笑著招呼,不由得再次打量著眼前这位未来名导,想从他身上看出些什么。 他今天头髮有点乱糟糟的,裹著件半旧军大衣,咧著嘴笑时露出两颗虎牙,一看像个精力旺盛的胡同串子,与日后银幕上那个深沉犀利的大导演形象相去甚远,却別有一番鲜活趣味。 “奉旨传话!” 冯小岗挺了挺胸脯,学著戏文里的腔调,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郑晓隆主任有令!著杨帆编剧、黎娜演唱者,二位务必於今日午后两点,驾临月坛北街燕京电视艺术中心!” “《渴望》剧组开拍前动员大会,正式开锣!郑主任发话了,”他模仿著郑晓隆严肃的语气,惟妙惟肖,说:“没杨帆这源头活水,咱这锅好汤就烧不热乎!没娜娜这画龙点睛的金嗓子,咱这戏就少了魂魄!” 他话锋一转,又笑嘻嘻地看向黎娜:“黎娜同志,您可一定得来!给咱这草台班子——哦不,给咱这新剧组壮壮声威!您往那儿一站,开开金口,同志们干劲儿都得翻倍!” 黎娜被他逗得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冯老师说笑了,我是去学习的。” “哎哟喂!可別叫老师!”冯小岗连连摆手,一脸惶恐,“折煞我了!叫我小岗,或者岗子都成!我现在就是郑主任手底下跑腿打杂的小催巴儿。 他凑近杨帆,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你懂的”笑容,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杨主任,您看这都晌午了,革命工作再要紧,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咱们华音食堂今儿个有啥硬菜?我这趟可是闻著味儿来的!” 常安和陶华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杨帆看著冯小岗那有些无赖劲儿又毫不掩饰的蹭饭意图,无奈又好笑地摇头,这未来的大导演,此刻还真像是个活脱脱的“卡点混饭”高手。 “行吧,正好我们也该去食堂吃饭了。” 杨帆收拾起桌上的文件,说道:“小岗同志既然赶上了,那就一起对付一口,再去尝尝我们学院的伙食,当然,我的观点依然保持不变,管饱,不管好。” 办公室的眾人包括冯小岗听了杨帆这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一行人穿过冬日略显萧瑟的校园小径,枯枝在头顶交错,割裂著淡蓝的天空o 冯小岗的嘴就像上了发条,妙语连珠,段子一个接一个,从剧组筹备的糗事说到四九城的老掌故,把常安和陶华逗得前仰后合,黎娜也笑得眉眼弯弯,脸颊飞起红霞。 他那口地道又贫气的京片子,仿佛自带暖场光环,硬是在寒风里烘出一片热络。 食堂门口人声鼎沸,饭菜的混合香气热腾腾地涌出来。 就在他们快要踏进大门时,迎面恰巧碰上了刚下课的岳琳。 她夹著一本讲义,步伐从容,驼色色的羊绒围巾衬得下頜线条愈发清冷。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杨帆身上停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零点几秒。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她还是注意到,杨帆今天里面穿著的,正是那件她作为“赔偿”送去的黑色精纺棉衬衣。 只是————那衬衣的领子一边服帖地立著,另一边却隨意地翻折了下去,露出一小截不规则的边角。 塞进深色长裤里的下摆也稍显凌乱,后腰处甚至鼓起了一小块。 外面套著的深棕色灯芯绒夹克,色调与黑衬衣的搭配也透著股说不出的隨意感。 岳琳那两道精心修剪过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 作为一个生活细节近乎严苛、追求条理与和谐的人,这种显而易见的“不规整”如同白璧上的微瑕,让她本能地感到有些不舒服。 她的脚尖甚至微微转了方向,身体前倾,几乎就要走过去,用她一贯清冷但清晰的语调提醒一句:“领子,下摆。”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剎,她的视线捕捉到了杨帆身边那个正唾沫横飞、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冯小岗——一个完全陌生的、气质跳脱的外人。 岳琳立刻像被无形的冰线拉住了脚步。 她眼中那点微小的波澜瞬间冻结、平復,恢復了古井无波的深潭。 她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杨帆,如同掠过路旁一棵普通的行道树,最终只对著他所在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頷首示意了一下。 隨即,她便目不斜视,步履节奏没有丝毫变化,拿著饭盒,挺直著天鹅般优雅的颈项,从这群热闹的人旁边,像一阵带著寒意的微风,无声无息地擦身而过。 杨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瞬间的蹙眉、目光在自己衣领和下摆的短暂停留,以及最终那比空气还淡漠的无视。 原本还想著要不要和她打个招呼,发现她头都不回的离去了,也只好无奈的笑笑。 他低头瞥了一眼,才发现自己那“不羈”的衬衣领口,心头又一次掠过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位岳教授的眼力,还真是堪比显微镜。 不过有冯小岗这个活宝外人在,她那座冰山果然还是选择了最彻底的隔绝姿態。 冯小岗也注意到了岳琳,眼睛瞬间瞪圆,发出低低的讚嘆:“嚯!刚才过去那位老师——好傢伙!这身段,这气质!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比我们另一个剧组定的女主角还有范儿————” 他话没说完,就被常安一把拽住胳膊,往食堂里拖:“冯老师,快別看了!再磨蹭,大师傅的红烧肉可就要见底儿啦!”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著嘈杂的人声,形成一道充满烟火气的人流。 冯小岗果然对著一份色泽酱红、油光发亮的红烧肉发起了最为猛烈的进攻,吃得满嘴流油,讚不绝口:“绝!杨主任,不得不说,你们食堂大师傅这手艺,绝了!”他夹起一块颤巍巍、肥瘦相间的肉块,对著光欣赏了一下,然后满足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含糊不清地说。 “肥肉入口即化,一点不腻!瘦肉酥而不柴,丝丝入味!这火候,这酱汁儿——嘖嘖,比南城老正兴”的招牌还地道!以后我要是馋这口了,您可別嫌我烦啊!” 他衝著杨帆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就是衝著这口来的”,活脱脱一个市井美食家的嘴脸。 杨帆看著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有些想笑,红烧肉味道只能说一般,但在这个年月,能吃到红烧肉,还是很美好的事儿。同时,他很有些怀疑,这傢伙今天就是掐著华音食堂的红烧肉出锅时间点来的。 还有,冯美工这份对美食的执著与精准把握,算不算是一种另类的“导演天赋”?! 午后两点,月坛北街的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空气里瀰漫著新家具的淡淡木漆味、茶叶的清香以及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感。 郑晓隆端坐主位,面容严肃,眉宇间却跳跃著项目启动的兴奋火苗。 他面前摊开厚厚的剧本和分镜头脚本,手中,带有过滤嘴的香菸,都快烧到了手指他都没发觉。 会议准时开始。 郑晓隆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穿透力,迴荡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 他首先回顾了《渴望》从杨帆的剧本前面十集的初稿到最终立项的波折,高度评价了剧本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和对普通人命运的真挚刻画。 他展开拍摄蓝图,从周期安排到场景规划,从核心主旨到各部门协作要求,条分缕析,目標明確。 他的发言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各部门负责人热烈的回应。 摄影组的老张拍著胸脯保证设备到位:美术指导老李拿著精心绘製的场景气氛图侃侃而谈,描绘著八十年代京城大杂院的烟火气;服装、化妆组的负责人也提出了具体的年代还原方案。 气氛渐渐升温,討论声、爭辩声此起彼伏。 演员代表们也开始发言。 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演员谈她对“刘慧芳”的理解,强调其外柔內刚;另一位面相忠厚的中年男演员则阐述“宋大成”的朴实与隱忍。 他们的理解不能说不准確,然而———— 杨帆静静地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笔直的坐著,但整个人的状態又较为放鬆。 他手里鬆鬆地捏著一支新的英雄钢笔,笔帽並未取下。这支笔,是他们民乐研究中心这个月,评选的先进个人的奖品。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面前的笔记本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 他偶尔用笔尖在纸页空白处无意识地画著意义不明的线条或几何图形,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著。 他听著大家对剧本的解读,听著各部门对场景、光影、服装细节的构想。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发言者的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们的身体,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清晰的时空。 此时,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这份沉默並非空洞,而是他的脑海里正上演著一场无声的风暴,一场关乎演员人选的、无法言说的巨大衝突。 作为重生者,他的记忆深处烙印著另一条时间线里,那些已与角色灵魂交融的面孔: 刘慧芳:那个將中国女性善良、坚韧、苦难与伟大集於一身的名字,早已和张凯丽那张温婉中透著倔强的脸庞融为一体。 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含泪的微笑,每一次无声的承受,都如刀刻斧凿般清晰。 然而,此刻是1986年12月中! 张凯丽此时或许还在某个不知名的话剧团跑龙套,或许正为她的第一部电影试镜奔波,她的光芒尚未被郑晓隆的慧眼捕捉。 刚才发言的女演员气质干练有余,却少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被生活磨礪出的“韧”与“钝”。 宋大成:憨厚朴实如大地,沉默守护似磐石,李雪健赋予这个角色的灵魂重量,让“宋大成”三个字成了“中国式好人”的代名词。 而此刻,那位未来的表演艺术家身在何方?是否已显露出那足以承载时代厚度的演技? 王亚茹:高知女性的清冷孤傲,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以及那深藏的痛苦与脆弱。 黄梅莹的演绎,精准到令人室息。会议室里那位初步定下的演员,气质略显单薄,能否撑起如此复杂的人性纬度? 王沪生:优柔寡断、自私懦弱,却又带著点知识分子特有的可怜与可恨。 孙松那张略显清瘦、带著点神经质的脸,简直是为这个角色而生。 现在呢?这位“沪生”在哪里? 还有罗冈的儒雅与担当(郑乾龙),刘母的市侩与慈爱(韩影),王子涛的威严与无奈(蓝天野)名字和———— 这些面孔,早已在杨帆的记忆里与角色浑然天成。 然而,时间提前了! 歷史在这里拐了个弯。 这些未来的星辰此刻或许黯淡无光,或许轨跡未交。 直接点名? 无异於天方夜谭,如何解释这未下先知? 强行干预选角? 这已严重越界,不仅违背行业规则,更可能引来无法预料的猜疑和阻力。 是顺从於歷史的修正力,任由命运之手重新洗牌,挑选出这个时空的演绎者? 还是像一个隱形的推手,在不暴露自己“先知”身份的前提下,用言语、用暗示、用某种难以察觉的方式,去悄然拨动那根琴弦,让那些命中注定的面孔最终匯聚於这方萤屏? 这个关乎《渴望》最终能否达到他记忆中那灵魂高度的抉择,远比眼前討论的任何拍摄细节都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份无法宣之於口的思虑,如同会议桌下无声涌动的暗流,正是他此刻沉默如山的根源。 沉默中的杨帆没有注意到,郑晓隆的目光,已经好几次不经意地扫过他。 这位年轻编剧的沉默让他感到一丝意外,更添了几分不踏实。 剧本是基石,编剧的认同至关重要。眼看各部门发言接近尾声,郑晓隆清了清嗓子,那带著穿透力的声音压下了会议室里最后的嗡嗡议论,目光如刀子般,直直地飞向杨帆:“杨帆同志— ” 他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拧著眉头,缓缓扫过会议室。 “你是《渴望》的作者,是这部戏真正的灵魂。各部门的同志,包括演员同志们,都谈了他们的想法和准备。” “从技术层面到艺术理解,大家討论得很充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拿起眼前的剧本,不轻不重地说道:“作为编剧,你对剧本的核心精神,对人物的理解把握最深。对於接下来的拍摄,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对某些环节,有没有特別想强调的建议?” 剎那间,整个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一好奇的、审视的、期待的、探究的一如同无数聚光灯,齐刷刷地照射在了杨帆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汩汩声。 杨帆感到掌心微微沁出一点汗意,捏著的钢笔似乎也更沉了些。 他知道,沉默的堤坝,到了必须开闸的时刻。 如何在这滔滔洪流中,放入那几尾至关重要的“鱼苗”,而不引来惊涛骇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郑晓隆。 坐在杨帆斜对面的黎娜,一直安静地听著。 此刻,或许是感受到了杨帆那份无形的压力,想帮他缓解一下,也或许是出於对作品的投入,她忽然轻声插言,声音清亮而诚恳:“郑主任,各位老师,在你们真正开始討论剧本前,请恕我冒昧打扰一下。” “" 我作为演唱片尾曲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揣摩歌词和整个故事的情感基调。” 我觉得这首歌,特別是高潮部分“如今举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它用举杯祝愿,完成了情感的升华。” “还有,它代表了人们对善良、宽容与和平的嚮往,尤其是在社会快速发展的背景下,这首歌提醒人们珍惜真情、坚守善良。” “为了能更好地理解、融入,找准演唱的情绪支点,我想——能不能现场清唱一小段主旋律?也请杨帆老师,还有郑主任和各位老师,帮我听听感觉对不对路?” 这个提议来得恰到好处。 郑晓隆眼睛一亮,正觉得会场气氛有些凝重,立刻点头:“好啊!黎娜同志这个想法很好!音乐也是我们这部戏的灵魂之一!” “来,大家安静,我们听听娜娜的清唱,感受一下这份情感!” 眾人也都投来期待的目光。 黎娜站起身,没有妞怩,她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仿佛瞬间將自己抽离了会议室,沉浸到那个充满命运纠葛的故事里。 几秒钟的酝酿后,她朱唇轻启: 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也许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没有伴奏,只有她柔美、圆润而饱含情感的嗓音在会议室里流淌。 那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唱得並不激昂,却字字千钧,將歌词中那份歷经沧桑后的感慨、迷茫、坚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特別是黎娜对於这首歌,有著自己的理解,她运用民族唱法与通俗唱法结合的“民通唱法“,在“咫尺天涯皆有缘“处运用气声唱法强化沧桑感。 一曲短短几句的清唱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隨即爆发出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郑晓隆拍得尤其用力,脸上写满了讚赏:“好!太好了!黎娜同志!就是这种感觉!柔美、深情、带著岁月的沉淀感!你这嗓子,天生就是为这歌生的!” 黎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下时,目光却看向杨帆。 杨帆听了郑晓隆的话,心中暗乐。黎娜就为这首歌而生?他要是知道,不久后黎娜会为一百多部影视演唱过歌曲,他肯定不会这么说。 同时,杨帆也暗赞黎娜的感知很敏锐。 他迎著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郑晓隆。 第102章 角色剖析 第102章 角色剖析 杨帆迎著郑晓隆的目光,没有急於触碰演员人选这个烫手山芋,他唇角微弯,漾开一抹沉静的弧度,声音清朗地穿透会议室略显滯重的空气:“黎娜同志唱得极好,”他目光投向黎娜,先是肯定了黎娜的这段清唱,“歌声里那份岁月沉淀的厚重与隱痛,正是这部戏的情感脊樑。” 他略作停顿,视线缓缓扫过在座的演员与各部门主脑,“郑主任垂询我的想法,其实,听著娜娜的歌,感受著各位老师对人物的热切探討,我心中最强烈的迴响,便是契合”二字。” 他伸手端起桌角的搪瓷茶杯,青白瓷壁传递著熨帖的温度,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仿佛在汲取某种沉潜的力量:“《渴望》讲述的,是时代洪流裹挟下,小人物命运沉浮的悲欢史诗。它的力量,並非来自戏剧化的跌宕,而是根植於真实,源於人物血肉筋骨的立体感。” 他语速舒缓,字句却如雕刀般精准:“刘慧芳,绝非仅是一枚善良”的標籤。她的良善,是被生活砂砾反覆磨礪出的、蒲草般的柔韧,外表看似易折,实则內蕴著静水深流、百折不摧的生命力;她的沉默,是蓄积力量的渊潭。” “宋大成,他的朴实绝非木訥愚钝,那份守护的执著,浸透著泥土般的厚重与近乎笨拙的赤诚,像山野间未经雕琢的顽石,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 “王亚茹,清冷孤傲的外壳下,包裹著被过往深深灼伤的骄傲与难以言说的脆弱,她的偏执,是对失控世界的恐惧与对精神净土近乎病態的苛求所铸成的鎧甲。” “王沪生——” 杨帆的音调略微下沉,带著一丝洞悉人性的冷冽,“他自私、懦弱,是情感的逃兵。但他同样背负著知识分子的清高自负,在时代巨变的浪潮拍打下,显露出茫然无措的眩晕感。他的可恨之中,始终掺杂著一丝令人齿冷的可怜。” 杨帆的声音並不高,却似蕴含千钧,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敲打在角色的灵魂关节上。 他描绘的並非演员的皮囊,而是一个个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求存的鲜活生命。 他未提半个演员的名字,却用最锋利的语言,为这些角色勾勒出独一无二、 难以复製的“神髓”。 “因此,”杨帆放下茶杯,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篤响,他的目光骤然凝聚,同样不慌不忙地说道。 “我对拍摄最深切的期许,是萤屏上最终呈现的每一个角色,都能找到与其灵魂共振的演绎者。这种契合”,绝非皮相的相似,而是骨血交融、魂魄共鸣的交响。” “演员需真正浸入角色的复杂肌理,理解其行为背后那被时代烙铁烫下的印记与人性幽微处的挣扎。唯有如此,角色方能在萤屏上真正活”过来,戏,才算成了一半!” 这番话,既是对剧本人物的深度解构,也是对选角工作提出的终极標尺,更是为他心中那些“註定之人”悄然铺设的一条隱形的“共鸣”之路。 他相信,只要郑晓隆团队循著这条“灵魂共振”的脉络去寻觅,终將与那些演员相遇。 郑晓隆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忍不住击节讚嘆:“精彩!杨帆同志这番话,堪称醍醐灌顶!契合”!灵魂共鸣”!这才是选角的金科玉律!” “不是演,是要成为”那个人!” 他猛地转向负责演员统筹的副导演赵保刚,声如洪钟,“保刚同志!听见没?就按这个调子,重新筛,深入地去挖。別怕大海捞针,一个好演员,抵得上千军万马!” “杨编剧这番高论,理论高度令人钦佩!” 一个略显沙哑、带著浓重北方口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郑晓隆的激昂。 眾人循声望去,发言的是坐在长桌另一端、头髮花白、戴著一副厚重黑框眼镜的老者。 他是台里资深的编剧之一,姓胡,以笔锋犀利、脾气耿直著称。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射出审视的目光,毫不客气地直视杨帆:“不过嘛,杨同志,恕我直言,你这套灵魂共鸣”、骨血交融”的说法,听著玄乎,落到实处怕是不好操作啊。” “咱们搞电视剧,是给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看的。老百姓要的是什么?是看得明白、有戏味、有衝突、有代入感的故事!” “演员演得像不像、能不能让观眾信服,这才是硬道理!您这一味强调演员要成为”角色,追求那虚无縹緲的神髓”,会不会有点——脱离实际,捨本逐末了?”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选角是导演组的活儿,我们编剧把人物写丰满、把戏写扎实了,演员只要基本功过硬,肯琢磨,自然能演出彩!过分强调这种形而上的契合”,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耽误拍摄进度!” 胡编剧的话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瞬间激起一阵涟漪。 会议室里原本被杨帆点燃的热烈气氛骤然降温,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有人微微点头,觉得老胡说得实在;有人则皱眉,认为他过於保守,轻视了演员与角色深层联结的重要性。 郑晓隆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圆场。 导演鲁晓威却先一步接过话头,他脸上掛著圆融的笑意,声音温和地说道:“胡老说的在理,观眾看得懂、有共鸣是根本。” 他先肯定了胡编剧的出发点,隨即话锋一转,绵里藏针,“不过呢,杨帆同志强调的契合”,並非否定演员的演技和基本功,恰恰相反,它是在基本功之上的更高追求。” “打个比方,同样一块好木料,手艺精湛的匠人能雕出好物件,但若能找到天生纹理、质地就与要雕刻的形象无比契合的木料,那最终呈现的艺术感染力,绝对是天壤之別。” “《渴望》这样厚重的年代剧,对演员的要求,就得往这天作之合”的方向奔。杨帆同志这是给我们提了个醒,选角不能只看形”,更要深挖神”!” “当然,实际操作上,咱们导演组会把握好尺度,既要仰望星空追求高度,也得脚踏实地保证进度。胡老您放心,耽误不了事儿!” 鲁晓威这番话既安抚了胡编剧的情绪,又旗帜鲜明地支持了杨帆的核心观点,还巧妙地把实际操作的责任揽到了导演组身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会议室里,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这时,一直坐在郑晓隆侧后方的冯小岗,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插话道:“杨老师,您这人物剖析真是绝了!听得我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夸张地搓了搓胳膊,隨即话锋一转,很有些好奇地问道,“不过胡老提的也是实际问题。您心里头——既然对这神髓”看得这么透,那有没有那么一两个具体的——嗯——参照?” “比如您刚才形容刘慧芳那蒲草”似的韧劲儿,宋大成那泥土”般的厚重感,咱这四九城地界上,或者各大院团里,有没有那么一两个演员,让您偶然瞥见过,觉得——哎哟,有点那味儿?” 冯小岗这话问得刁钻,既像是帮胡编剧“深入探討”,又像是替郑晓隆,以及那些被吊起胃口的人,问出了心底最深的痒处,更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索要人名的尷尬。 杨帆心中雪亮,知道火候已到。 他微微蹙眉,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细微的噠噠声,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搜寻。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具体的参照——真谈不上。”他摇了摇头,眼神略显茫然,“就是以前——可能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剧场,看过些业余演出,或者在朋友閒聊时,模模糊糊听人提起过一些演员——印象非常浅薄了。” 他作势努力回忆,眉心拧成川字,“比如说——好像是——某个工人文化宫的业余话剧队?还是哪个基层文工团来著?有个女同志,气质特別沉静,演过些小角色,名字是真记不清了。” “就感觉她身上有种——怎么说呢,像老树根似的,默默向下扎、向上撑的劲儿,特別稳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似乎是听谁提过一嘴,煤矿系统有个小伙子,在井下干过,后来被选进宣传队演矿工。” “据说他身上那股子憨厚和朴实,是从煤渣里滚出来的,不是演技能堆砌的——名字嘛,更是早忘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浮现一丝歉意的苦笑,“都是些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碎片印象,实在当不得真。选角这大海捞针的活计,还得仰仗郑主任、吴导你们的火眼金睛和专业渠道。” 他说得极其模糊,地点、身份、特徵都似是而非,绝口不提具体的院团名称,更无什么特別的暗示。 然而,那份对底层坚韧气质和原生质朴感的精准捕捉,如同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足以给有心人指明方向。 郑晓隆与鲁小蔚导演目光飞快地一碰,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心领神会的亮光。 郑晓隆把手中的菸头一扔,目光看向副导演赵保刚,说道:“保刚同志,这任务交给你,工人文化宫系统、北电、中戏、各大厂矿企业的宣传队、还有几个活跃的基层文工团,你亲自带队,拿著杨帆同志描述的这把尺子”,给我去摸一遍底!” “特別是那种有生活底子、气质符合角色的女同志,还有身上带著泥土”煤渣”味儿的男同志!名字不知道没关係!” “把符合这味儿”的人,资料、照片、能搞到的演出录像,统统给我搜罗上来!” “得令嘞!郑主任您擎好儿吧!”副导演赵保刚“噌”地站起来,挺胸收腹,做了个夸张的领命姿势,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的笑容,眼神飞快地掠过郑小隆,仿佛在说:“懂的都懂!保证把真金”给您筛出来!” 会议在一种目標明確的氛围中继续討论了其他技术细节。 窗外的日影悄然西斜,橙红色的夕阳余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会议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杨帆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微涩的茶香在舌尖縈绕,他望向窗外天际线上那抹绚烂的晚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缓缓鬆弛下来。歷史的河床或许坚固,但他已成功投下了一颗改变流向的石子。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的流水去冲刷。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涌向门口。 郑晓隆特意落后几步,走到杨帆身边,状似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笑道:“杨帆啊,我看王沪生这角色,你自己上就挺合適!二十出头,书卷气未脱,形象又周正,活脱脱一个八十年代知识青年的样儿!本色出演多好!” 旁边的黎娜闻言,仔细打量了一下杨帆清雋的侧脸,以及身上那股沉稳又略文秀的气质,忍不住掩口轻笑:“郑主任慧眼!杨帆同志要是肯演,都不用化妆!” 杨帆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郑主任您可別拿我开涮了!我这人天生就不是演戏的料,镜头一对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比写本子难太多了!” “我吧,写写本子还行,演戏?那是赶鸭子上架,非得把咱这戏搅和黄了不可!术业有专攻,这活儿还是得辛苦专业的演员同志们。 他的拒绝乾脆利落又有些自嘲式的坦诚,引得郑晓隆和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都笑了起来。 郑晓隆哈哈一笑,用力捏了捏杨帆的肩膀:“行行行,不勉强你这大才子! 不过后面选角,你这双火眼金睛”可得多出力!” 说完,他给跟在身后的冯小岗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会议室o 走廊尽头的开水间,窗户半开著,带著寒意的晚风灌入,吹散了室內残留的烟味。 郑晓隆摸出烟盒,递给冯小岗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色烟圈,眉头微锁。 “小岗,”他来到窗前,看著电视台大院,沉吟著说道:“刚才杨帆在会上那番话,还有他点出的选角方向——你也听到了。这小子是个人才啊。思路清晰,眼光毒,肚子里有货!” “光让他当个编剧,屈才了!你看——有没有可能,把他直接从华音学院调过来?掛在我们製作中心创作部?这样后续剧本调整、选角把关,甚至未来新项目开发,都方便!” 冯小岗接过烟,没急著点,在指间灵活地转动著,闻言苦笑了一下:“郑头儿,这事儿——难,难得很。” “难?”郑晓隆眉毛一挑,“怎么个难法?他一个刚毕业分配过去的大学生,又不是华音嫡系,我们这边也是正经单位,调个人过来,手续上能有多麻烦?” “苏清如院长再爱才,还能拦著年轻人往更大的平台发展?” “郑头儿,您有所不知。” 冯小岗凑近了些,也站在了窗户边上,透过窗口,恰巧看到杨帆和黎娜在大院子中说著什么,然后,黎娜把手中的东西交给了杨帆拿著,她却朝厕所方向走去。 “杨帆能进华音,本身就是苏院长力排眾议的结果。去年五月份,这杨帆同志去华音不知道干嘛,露了一手作词作曲的本事,直接把苏院长给震住了!” “您想啊,华音那是什么地方?藏龙臥虎!能让苏院长这尊大佛亲自开口、 破格收一个外省师范生,这得是多大的赏识?” 他顿了顿,观察著郑晓隆的脸色,继续道:“这还不算完。杨帆回徽省师范学校等毕业那会儿,六月份参加了他们省广播电台搞的青年风采展示”。” “听说表现极其亮眼,徽省电视台的台长当场就看中了,爱才心切啊!结果呢?电话直接打到苏院长办公室,姿態放得够低了,就想借调”杨帆过去帮忙,连正式调动都不敢提。” “结果,您猜苏院长怎么说?” 冯小岗模仿著一种温和却带著刺的语气,说道:“哎呀,x台长啊,您这爱才之心我能理解。不过小杨同志呢,刚被我们华音要走,学院这边正有一大摊子事等著他呢。” “年轻人嘛,得扎扎实实在基层锻炼锻炼,打好基础。至於借调——呵呵,等我们这边用好了,觉得他翅膀够硬了,能飞得更高更远了,再考虑也不迟嘛!”” “听听!用好了”!翅膀够硬了”!这哪是借调?这分明是告诉对方: 这人是我华音的宝贝疙瘩,你们想都別想!甭惦记了!” 冯小岗这些重复苏清如的话,不知道被人传了几手,不过,言词虽然变了,但意思却是大差不差。 郑晓隆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夹著烟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著。 他紧锁著眉头,深知体制內这些话语背后的潜台词和分量。 冯小岗嘆了口气,又丟出更重磅的消息:“而且,杨帆去年刚到华音报到没几天,还没坐热乎呢,就被苏院长塞进了他们学院的青年骨干研修班”!” “您也肯定知道这班意味著什么,那是给未来学科带头人和院系领导预备的摇篮。没个三五年扎实的沉淀,根本出不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苏院长是铁了心要把杨帆当核心骨干培养,要把他牢牢焊在华音这棵大树上了!” “这还没完呢!” 冯小岗伸出两根手指,比划著名说道:“还有他最近这盘《渴望》专辑磁带,卖得多火您也知道!最关键的是,我打听到一个实打实的消息一杨帆在磁带销售的利润里有分成!而且比例不低!” “这可是真金白银的收入,都不知道苏院长是怎么敢给的。他如今在华音,有名分、有平台、有院长器重、还有可观的经济回报——” 冯小岗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表情:“郑头儿,您说,就这架势,咱们拿什么去挖人?苏院长那边,咱们能开出的条件,无论是职位还是待遇,能比得上她在华音给杨帆铺的路?” “何况调动这事儿,还得她老人家点头签字呢!您觉得,她会放人吗?” 郑晓隆沉默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 窗外的暮色四合,远处的楼宇亮起点点灯火。 他望著那一片逐渐亮起的城市之光,眼神有些复杂。 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苏清如,那个瘦小精干的老太太,她的魄力、手腕和对人才的护犊之心,此刻在他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沉重。 “嘖,”郑晓隆终於掐灭了菸头,发出一声带著浓浓不甘和几分钦佩的嘆息,“这苏老院长——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拍了拍冯小岗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萧索,“得,这事儿——先放放吧。强扭的瓜不甜,硬碰硬也碰不过。” 冯小岗倒是乐观,嘿嘿一笑:“郑头儿,您也別灰心。这年头,变化快著呢!谁说得准明天什么样?” “指不定过两年,环境一变,机会就自己送上门了呢?咱们先把手头这《渴望》拍好,跟杨帆把关係处瓷实了,来日方长嘛!” 郑晓隆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惯有的果决:“也只能如此了。走,下班了,咱也回吧。” 两人掐灭菸头,转身走出开水房。 第103章 冬夜访友 第103章 冬夜访友 黎娜从洗手间回来,在外面这么一会儿工夫,脸颊已被寒意激得微微泛红,更衬得一双眸子清亮。 杨帆正站在电视台大楼高耸的廊柱下,望著院子中被北风捲起的几片枯叶出神。 凛冽的风如同冰冷的舌头,舔舐著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两人不约而同地缩紧了脖颈,將下巴更深地埋进衣领。 刚走出电视台大门,正欲抬步走向远处灯下的公交站牌,身后便响起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气息还没有喘匀的京腔:“哎!杨帆同志!黎娜老师!留步!留——步——!” 回头望去,只见冯小岗裹著那件半旧的军绿棉大衣从电视台內追出来,手里还胡乱挥舞著几张卷了边的稿纸。 他跑得过急,鼻尖都冒了汗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我说二位,脚底下是装了哪吒的风火轮还是咋的?”冯小岗几步衝到近前,一手拍著胸口,一手夸张地拍著大腿喘气。 “刚才明明瞅见你们还在大院里磨蹭呢,我就跟我们郑头儿匯报了两句工作,好傢伙,一扭脸儿的功夫,嗖一人影儿都没了!这速度,撑上腊月里偷油的老鼠啦,或许还绰绰有余啊!” “冯大助理,您这“追踪”技术也得与时俱进啊。” 杨帆紧了紧大衣领口,笑著揶揄,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再练练,下回《渴望》拍个追逐戏,您亲自上阵当替身?” “嘿!跟谁学的这么贫?!这锅我可不背啊!”冯小岗佯怒地瞪圆了眼睛,隨即那点佯装的不满如同冰雪消融,又换上他那招牌的狡黠笑容,凑近了些。 “这么著,今儿我家里冷锅冷灶,回去也是对著四面墙演独角戏,忒没劲! 前两天在你们华音食堂,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吃得我腮帮子都胖了一圈,脸皮都快掛不住了。” 他搓了一下手,上去拉住杨帆的胳膊,,透著一股子胡同串子的热乎劲儿:“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做东,请二位尝尝我们电视台食堂的国宴”標准!大师傅的红烧带鱼,那可是一绝!” “溜肉段儿,外酥里嫩!还有那大白菜燉冻豆腐,咕嘟咕嘟冒著热气儿——保管吃得你们肚儿圆!怎么样,给个和大明星大作家深入交流的机会?让我这心里也舒坦舒坦!” 他拍著胸脯,同时,一脸“错过这村没这店”的真诚模样。 杨帆侧头看向黎娜,明亮的路灯下,黎娜也被冯小岗这连珠炮似的“推销”和夸张的表情逗得抿嘴直乐,轻轻点了点头。 杨帆便笑道:“行啊,冯老师盛情相邀,岂敢不从?早就耳闻电视台食堂臥虎藏龙,今儿正好开开胃,检验检验冯导的国宴”成色。” “那咱们走著!保管让你们吃一次想两次,惦记著下回!” 冯小岗顿时眉飞色舞,像打了胜仗的將军,熟稔地在前头引路,军大衣的下摆隨著他的步伐在寒风中猎猎摆动。 电视台食堂果然名不虚传,宽的大厅灯火通明,恰逢晚饭时间,而由於职业的特殊性,晚间工作的人员又不少,此时,食堂大厅里很是热闹。 长条形的打饭窗口前排著不算短的队伍,不锈钢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师傅们洪亮的喝声、工作人员们高谈阔论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三人打了几个小炒:油光铝亮的红烧带鱼、金黄酥脆的溜肉段、热气腾腾的白菜燉冻豆腐,还有一碟翠绿的熗炒圆白菜,找了个相对靠墙的角落坐下。 个性使然,冯小岗的嘴皮子却是一刻也閒不住。 “杨主任,你是不知道,”冯小岗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块溜肉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含糊不清却声情並茂地说。 “今儿下午那会,鲁导一拍桌子,说王沪生这角色,就得找个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拧巴”劲儿的!嘿!” 他突然轻拍一下面前的餐桌,力,嘴里嘖嘖有声:“我脑子里唰”一下,跟通了电似的,立马就蹦出个人影来—就我们胡同口,老张家那三小子,张卫国!” 他放下筷子,擦了一下嘴角,开始惟妙惟肖地模仿:“那小子,走道儿都跟脚底下踩著棉花套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左脚绊右脚那是家常便饭! “见天儿耷拉著个脑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谁都像欠他八百吊大钱没还清!那气质,那由內而外散发出来的彆扭劲儿,嘿!神了!” “简直就是为演王沪生而生的!照我看啊,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他模仿著张卫国走路的样子,肩膀一高一低,眼神飘忽躲闪,活脱脱一个“拧巴”精附体。 “可惜啊————”冯小岗的表情瞬间从亢奋切换到痛心疾首,长嘆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白瞎了这身老天爷赏的艺术细胞!” “就是个胡同里推板车卖酱油的!连摄影机镜头长啥样都不知道!你说气人不气人!” 他这夸张的神情配合著夸张的言词,黎娜正小口喝著热汤,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汤汁差点呛进气管,连忙捂著嘴咳嗽,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傢伙,合著你这美工最近又兼职上星探了?而且,专扫胡同里的沧海遗珠”?” 杨帆笑著打趣冯小岗,然后慢悠悠地夹起一块带鱼,细致地剔著刺。 “光有拧巴”的外壳可不够。王沪生那股劲儿,是知识分子骨子里的清高自负,撞上冰冷的现实铁壁,又没胆真豁出去碰个头破血流,只能在夹缝里憋屈地拧巴、算计。” “骨子里,还得藏著点——见不得光的蔫坏”。” “高!实在是高!” 冯小岗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黎娜的汤勺差点跳起来,他浑然不觉,满脸似乎都是发现知音的激动。 “你这总结,比我们组里那堆砖头厚的人物分析报告都戳心窝子!蔫坏” i ” “就这俩字儿,把王沪生那点见不得人的小九九全给抖搂出来了!李娜老师,你说是不是?” 他立刻转向黎娜寻求共鸣。 黎娜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颊还带著笑出的红晕,用力点头:“杨老师看人一向准。不过冯哥你刚才学那胡同小哥的样子,那表情,那走路的彆扭劲儿,简直比真的还像!太传神了!” “那是!咱这叫啥?”听到夸讚,冯小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道:“艺术源於生活,又高於生活!没这点观察生活的本事,吃不了电视台这碗饭!” 他话匣子彻底打开闸门,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起了片场各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糗事。 某位老演员一激动把“素丽,我离不开你啊”深情款款地念成了“素丽,我离了你活不了啊!”,导演在监视器后气的扯断了几根鬍子,当即就喊“停!这句情绪更绝望!留著!” “道具组新来的小伙子,愣是把借老乡家下蛋的老母鸡当成了道具,给燉了蘑菇粉条,惹得鸡主人举著烧火棍追杀了大半个影视基地,鸡飞狗跳——” “他语言鲜活,模仿起各色人等入木三分,包袱抖得一个接一个,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 杨帆也总是能在关键节点精准地接住话茬,或调侃点睛,或补充细节,两人如同说相声般默契十足,一唱一和。 黎娜在一旁听得全神贯注,常常笑得前仰后合,肩膀抖动,清脆的笑声在食堂鼎沸的背景音中格外悦耳,仿佛为这顿简陋的晚餐增添了最鲜活的佐料。 三人快吃完饭时,冯小岗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抹了抹油光光的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问道:“对了杨主任,《黄土高坡》现在卖得是烈火烹油吧?我今儿路过新华书店,听说到了一批货,那队排得,乌泱泱一片,快赶上抢购紧俏物资了!” 杨帆也放下筷子,揉了揉因连日忙碌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眉宇间带著一丝由內而外的疲惫:“卖是卖得火,可麻烦也像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磁带厂子里机器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工人三班倒,机器都快冒火星子了,还是供不上趟。催货的电话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你前几天去我们那不还见到嘛,一个个啊,跟催命符似的。” “还有这磁带封面的印刷,”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也成了老大难。他们华声自己印刷,质量不行,他们又找了几家厂子,印出来的效果总差强人意。不是顏色套不准,红不红绿不绿的,就是纸张薄得像草纸,一碰就卷边掉色,实在影响观感,拉低档次。” “本来吧,我已经托托人文社那边的老关係,好歹解决了这事。但是这两天,华声那边又说送过去的封面快用完了。我还想著让人文社那边技术印刷厂再抽空印製一批。” “不过,今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跟个陀螺似的,还没顾得上再跑一趟。” “封面印刷?” 冯小岗闻言再次放下了夹菜的筷子,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嗨!你早言语啊!这事儿————” 他摸著下巴上並不存在的胡茬,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露出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神秘笑容,“好像——我能扒拉扒拉关係!” “我有个战友,关係铁瓷!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他弟弟的媳妇,娘家就是干这个的。” “所以,夫妻两人在郊区开了个印刷作坊,私人的,规模嘛,”他用手比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圈,说道:“不算顶大,但麻雀虽小五臟全!听我那战友说,他弟弟人特实在,印刷厂的学徒工出身,干活那叫一个细发,讲究个质量,有股子老手艺人的倔劲儿!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搭个桥?牵个线?” 杨帆心里快速盘算:战友一弟弟一媳妇一娘家作坊——这关係弯弯绕绕像是打了三个死结。 规模肯定有限,应付《渴望》专辑未来可能面临的全国铺货、动輒几十上百万张的封面印刷量,怕是杯水车薪。 但冯小岗此刻脸上的热忱不容忽视,那拍胸脯的架势带著胡同爷们儿特有的仗义,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哦?还有这层关係?”杨帆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惊喜之色,仿佛拨云见日,“那太好了冯老师!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渠道多份希望嘛。” “你先帮我问问,牵个线认识认识也是好的。等你这边联繫妥了,咱去实地瞧瞧?” “得嘞!这事儿包我身上!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冯小岗胸脯拍得砰砰响,一脸“这事儿板上钉钉”的篤定,“就这两天!等我信儿!保证让你见到真佛!” 告別了热情似火的冯小岗,杨帆和黎娜没有再去挤公交车,在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面的”。 车子顛簸著驶过夜色渐浓的街道,窗外的霓虹灯牌闪烁著“燕舞”、“牡丹3) 等八十年代特有的gg光影。 当车子驶过广播学院那熟悉的大门时,望著里面透出的点点灯火和影影绰绰的冬青树影,杨帆心头一动。 “娜娜,时间还早,顺道去看看我的一个中专同学谢芳吧?有阵子没见她了,也不知道这丫头在学校怎么样。” 杨帆提议道。 “好啊!”黎娜欣然应允,她虽然不认识杨帆所说的同学,但她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和杨帆一起看同学,权当饭后消食了。 车子在广播学院门口停下。 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凛冽如刀的北风便兜头盖脸地灌了进来,带著刺骨的湿冷,仿佛能瞬间冻透厚重的棉衣。 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將脖子缩得更深,几乎埋进了衣领,顶著风快步走进了校园。 深冬的校园,萧瑟得如同褪色的水墨画。高大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禿禿、张牙舞爪的枝椏,在昏黄稀疏的路灯光线下投下狰狞扭曲的暗影,更添几分寒意。 脚下的落叶早已被冻得僵硬,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上行人寥寥,行色匆匆。 杨帆和黎娜从路过的学生打听到谢芳的宿舍,到了后,却被出来的舍友告知,谢芳在图书馆。 於是我他们目標明確,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图书馆大楼。 图书馆阅览室里亮著柔和的日光灯管,光线均匀地洒落在成排的书架和伏案的身影上。 杨帆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座位。 很快,在靠窗的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他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芳正伏在宽大的木製书桌上,全神贯注地阅读著一本厚重的书籍。 柔顺的黑髮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几缕髮丝不经意地垂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她微微低著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了文字构筑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黎娜对杨帆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踮起脚尖,像一只踏雪无痕的猫,悄无声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来到谢芳桌前。 她俯下身,凑近谢芳的耳畔,用气声轻轻唤道:“嘿,谢芳同学?” 这近在咫尺的、轻柔却突兀的声音,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谢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惊愕。 当看清眼前是笑如花的黎娜和站在不远处、面带温和笑意的杨帆时,那丝惊愕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被惊喜取代,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杨帆同学!娜娜姐!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她连忙合上厚重的书本,声音里有著掩饰不住的欢喜。 “刚在电视台那边忙完,正好路过,想著来看看你。”杨帆走近,微笑道,目光扫过她摊开的书本封面,“这么用功?吃过晚饭了吗?” “嗯!刚在食堂吃过了。”谢芳一边快速地將书本和摊开的笔记本收拢叠好抱在怀里,一边站起身,动作轻快,“你们呢?” “也刚吃完。” 黎娜自然地拉起谢芳微凉的手,感觉她手心带著书页的暖意,“走,外面说话去,別影响其他同学看书。” 三人轻手轻脚地走出阅览室。 刚来到图书馆门口略显空旷的大理石地面大厅,身后图书馆內,一个梳著整齐三七分头的男生,也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家境优渥,只是搭眼一看,步伐间带著一种不自觉的优越感。 “谢芳同学,这么巧?你也刚出来?”这个男的目光迅速在杨帆和黎娜身上瞟过,最终焦点还是牢牢锁定在谢芳脸上,“这二位是————?” 杨帆觉得这男生有点眼熟,不过,他確定,这一世肯定没见过他。 他快速在重生前的记忆碎片里搜寻—似乎在某个卫视见过他主持的节目,但是名字却是叫不上来。 谢芳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过,迅速收敛,变得客气而疏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霜:“陈志明同学,这是我朋友。” 她的介绍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延伸解释的意思,甚至身体不著痕跡地微微侧移了半步,巧妙地隔在了杨帆黎娜与陈志明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屏障。 “哦,朋友啊!幸会幸会!”陈志明仿佛自动屏蔽了谢芳的冷淡信號,笑容不减反增,甚至略显夸张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很不见外的说。 “自我介绍一下,陈志明,播音系大一的,跟谢芳同学一个年级。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正好我晚上也没什么事,一起走走?” “多认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交流交流思想,总是好的嘛!”他的话虽是对著三人说的,但眼神的焦点和身体倾斜的角度,都毫不掩饰地黏在谢芳身上。 杨帆心下瞭然,这大概就是谢芳在学校里遇到的那种自我定位不清、有些纠缠不清的“小麻烦”了。 谢芳站直了原本就纤秀的背脊,清澈的眼神里最后一丝暖意也褪去,声音比刚才清晰了数倍,在空旷的大厅里带著微弱的回音:“陈志明同学,我和朋友有事情要谈,不方便被打扰。请你自便吧。”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拒绝的意味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很是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眼神更是直视对方,毫不闪避。 陈志明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风度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谢芳会当著两个“外人”的面如此乾脆、甚至带著点冷淡地拒绝他,一丝尷尬和难堪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他脸颊上晕染开来。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嘴角努力维持著上扬的弧度,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点,透出几分强撑的意味:“哦————这样啊————那、那好吧。谢芳同学,你千万別误会,我就是觉得大家同学一场,多交流走动、互通有无挺好,真没別的意思。你们聊,你们聊,我不打扰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略显仓促地后退了小半步,终於识趣地停在了原地,目光复杂地目送著三人快步走出图书馆那两扇沉重的玻璃大门。 陈志明走了,三人刚走出图书馆温暖的门厅,踏入室外,立刻被一股更猛烈、裹挟著湿气的寒风兜头灌下。 黎娜忍不住“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好冷啊这天!”谢芳也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担忧地看著黎娜身上那件不是很厚实的棉衣外套。 “娜娜姐,你这衣服太单薄了,根本扛不住这邪风!要不我们回图书馆大厅待会儿?或者去旁边的学生活动中心?那边走廊里能避避风。” 她说著,又看向杨帆。 杨帆眉头一皱,立刻伸手去脱自己的棉外套:“先穿我的衣服吧,別冻病了” 。 “不用!真不用,杨帆!”黎娜连忙按住杨帆解扣子的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温热的手背。 “我没事,就是刚出来被这冷风激了一下,身上还有食堂带出来的热乎气儿呢,走走活动开就好了!” 她態度异常坚决,用力摇头,可不想杨帆为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 杨帆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眼中的坚持,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勉强,对谢芳说:“谢芳同学,我们没什么事儿,就是顺路来看看你,知道你挺好就放心了。 风太大,你也早点回宿舍吧,別在风口里站久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谢芳点点头,又关切地看了黎娜一眼,见她脸色確实有些白:“嗯,那你们路上一定小心点。谢谢你们特意来看我。” 她挥手告別,紧了紧自己的棉衣,转身快步朝宿舍楼那点温暖的灯火方向小跑而去。 告別谢芳,杨帆和黎娜顶著能把人吹透的寒风,走出广播学院肃杀的大门。 风似乎也更大了,捲起地上的沙砾和碎冰屑,打得人脸生疼。 黎娜被冻得嘴唇都有些白,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不停地搓著双手呵著白气。 杨帆看在眼里,赶紧拦住一个面的,和司机师傅说了地址。 二十多分钟后,计程车走到离“莲花咖啡厅”还有几百米的一个路口时,杨帆眼前一亮——路边一家掛著“吴记成衣店”木牌子的店铺,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走,进去避避风,看看!”杨帆让司机停一车,给司机结了打车钱,两人直接来到了成衣铺子,推开了那扇掛著厚实旧棉帘子的店门。 不大的店面被各种顏色、质地的布料卷、线轴、针插和一台老旧的、漆面斑驳的“蝴蝶牌”脚踏缝纫机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昏黄的灯泡下,一个面容清秀的女人正低著头,专注地踩著缝纫机踏板,发出节奏均匀的“噠噠噠”轻响。 角落里,一个三四岁、脸蛋红扑扑的小男孩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摆弄著几块色彩鲜艷的碎布头。 听到门帘响动和带进的冷风,女人猛地抬起头,看到是生面孔,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双手下意识地在的围裙上擦了擦:“您——您好,看看需要点啥?是缝补还是想做件新衣裳?” 杨帆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內,最终落在墙角掛著的那几件厚墩墩、样式极其朴实的棉衣上,蓝瓦瓦的,像简化版的劳保服,毫无美感可言。 “大姐,这棉衣怎么卖?” 杨帆指著其中一件看起来稍新些的藏青色女款问道,声音在温暖的室內显得清晰。 “哦,您问这个啊,”女人吴大姐看杨帆问的是棉衣,眼睛亮了一下,连忙走过来,伸手在那棉衣厚实的肩膀和前襟处用力按了按,又拍了拍,“里面填的是实打实的新鸭毛绒!都是自己收来、挑过、晒乾的好绒子,蓬鬆得很!” “不是那种塞蒙心棉的坑人货!穿上可暖和了,挡风又抗冻!一件——二十五块。”她报出价格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有点小心翼翼的,眼神快速观察著杨帆的反应。 十五块,价格不高不低,一般人都能接受。 二十五块! 不过,黎娜却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 1986年,这差不多是学院食堂一个学生近一个月的伙食费了! 她轻轻拽了拽杨帆的衣角,眼神示意太贵。 杨帆却仿佛没感觉到,径直伸手,仔细地摸了摸棉衣的厚度和里衬的粗棉布质地,又隔著布用力捏了捏填充物,確实厚实饱满,触手蓬鬆。 “嗯,摸著是挺厚实,分量也足。”他转头对冻得脸色发白的黎娜说,“试试?这鬼天气,面子是小事,冻坏了身子骨可划不来。暖和才是硬道理。” 黎娜还在为价格肉痛和款式犹豫,杨帆已经对店主说:“大姐,麻烦您给拿两件,一件我穿的大概尺码,”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宽,“一件————” 他指了指瑟瑟发抖的黎娜,说道:“按她的身材,挑件最合身、最厚实的女款。” 吴大姐有点惊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斯文的年轻人如此乾脆利落,连价都不还。 她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的喜色,连忙在墙角掛著的那几件棉衣里翻找,很快就拿出一件藏青色的男款和一件深枣红色的女款,分別递给杨帆和黎娜。 两人脱下被寒气浸透的外套,换上这厚实,甚至有些笨拙的棉衣,一股温暖的感觉,瞬间涌来。 “不错,真暖和!”杨帆活动了一下肩膀,跺了跺脚,对这御寒效果非常满意,寒气似乎都很快被逼了出去,“就这两件了。” 黎娜看杨帆已经从上衣口袋数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穿上那件深枣红色、把自己裹得像个棉球的女款棉衣后,感觉身上那股刺骨的冷意终於被驱散,心里也涌起一股踏实的暖流,觉得这棉衣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杨帆將五十块钱递给吴大姐。 就在吴大姐双手接过钱,连声道谢时,杨帆却开口说道:“大姐,跟您商量个事。我是前面三百米外莲花咖啡厅”的老板。” 他指了指咖啡馆大致的方向,“我们店里,有二十来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当服务员,加上店长、厨师、后厨帮忙的学生,林林总总差不多三十號人。” “这天儿,忽然就冷的越来越邪乎了,虽说店里暖和。我想著,给他们每人订做一件像您这儿一样厚实保暖,还能扛风的棉衣,就当工作福利了,您看这活儿,您能接下来吗?”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悬掛的棉服样品上。 “三——三十件?!”吴大姐的嘴巴微张著,仿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 这几乎是她这小铺子三两个月,都未必能接到的总订单量!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衝击著她,让她一时有些眩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五十块钱,连声应道:“能、能做!当然能做!这位老板,您——您真是个大好人,能想著给工人添衣服。” “请您放心,我一定用最新最厚实的劳动布”做面子,里子用细密的棉布,鸭毛绒给您填得瓷瓷实实、满满当当的!一点儿都不偷工减料,绝对的暖和防风!” 她紧张地望向杨帆,没口子地承诺著。 “嗯。料子一定用扎实的,保暖抗风是第一位的。” 杨帆笑了一下,然后眼神落在自己和黎娜身上那两件臃肿、毫无版型可言的棉衣上,斟酌著词句,儘量委婉地表达。 “就是——大姐,咱这棉衣的款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说道:“能不能——稍微——改改?做得稍微——精神一点?好看一点?年轻人穿上,也显得——利索些,体面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吴大姐搓著粗糙指关节有些变形的手指,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无奈和惭愧的说道:“杨老板,不瞒您说,我这手艺,就是跟我娘、我姥姥那辈儿学的,打小就做惯了这种粗针大线、结实耐穿的老样式。” “缝缝补补、改个裤脚腰身还行。您说要改样子——设计得好看点、精神点————”她苦笑著摇摇头,语气带著深深的无力感。 “我是真想给您做好看些,让那些大学生娃子们穿得精神点。可——可我真没那个本事啊。” “前两年也试著琢磨过,想学著画报上改改领子、收收腰,可弄来弄去,不是这儿不对就是那儿彆扭,最后做出来还是这老一套,四四方方像个棉被筒子” 。 “要想做得好看,设计得洋气,那得是专门学过设计的人才行,懂那个什么——款式、线条、流行、搭配。我——我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 她看著杨帆,心中有些失望,达不到客户的要求,看来这个活儿是没什么指望啦。 杨帆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过头,在吴大姐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和墙上掛著的几件“棉被筒子”上停留片刻。 “哦,这样啊————那我明白了。大姐您的手艺和实诚,我是一眼能看得出来的。”他语气依然很温和,清了清嗓子说道。 “设计这块儿————”他沉吟了一下,脑中念头飞转,“我再想想办法。您先把尺寸和数量记下,我们回头再细谈。先把料子备好,保暖是根本。” 他们没在多谈,约好改天让店长张志勇带人先来统一量尺寸后,杨帆和黎娜穿上新买的的鸭绒棉衣,再次掀开了那道厚重的棉布帘子,重新来到门外刀割般的寒风中。 鸭绒服虽然样式老气横秋,穿上像个活动的棉布包裹,但那份由內而外,且能抵挡住刺骨寒风的踏实温暖,却是此刻最珍贵的东西。 杨帆看著黎娜裹在厚棉衣里只露出小半张脸,像个圆滚滚的枣红色粽子的样子,虽然觉得有些滑稽,又无比安心。 第104章 设计新款羽绒服 第104章 设计新款羽绒服 接连几日,燕京电视艺术中心那间朝北的会议室,仿佛被无形的低气压笼罩o 初冬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蒙尘的玻璃窗,在蓝色烟雾中投下几道昏黄的光柱,更映衬出室內气氛的滯重与胶著。 空气里混杂著浓烈的菸草味,还有陈年木椅的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焦虑。 爭论的中心,牢牢锁定在女主角刘慧芳的人选上。 这已不是討论,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 第三天如此,第四天依旧。 到了第五日,会议室彻底沦为“女星推介会”。 有人拍著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力捧张金玲:“那份温婉大气,眉梢眼角的坚韧,活脱脱就是慧芳从剧本里走出来的模样!非她莫属!” 话音未落,立刻有人针锋相对,手中挥舞著:“论演技深度和可塑性,谁能压过刘晓庆?她能演活慧芳前期的柔顺,更能撑起后期涅槃的硬朗!这才叫戏骨!” 角落里又响起一个声音,有著点自己固执的坚持:“我推龚雪!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和疏离感,恰恰贴合王亚茹前期的孤傲!你们难道不觉得,后期她与慧芳的碰撞,需要这种底色吗?” 这一下,连带著女配角王亚茹的选角也捲入了战团。 各种当红或资深女星的名字,连同她们或明艷、或端庄、或清冷的剧照,如同扑克牌般在长桌上被反覆摊开、比较、爭辩。 理由五花八门,支持者各执一词,谁也压不倒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和因爭论而升腾的热气。 杨帆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磕碰。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听著那些熟悉的名字在耳边激烈碰撞,心中那份关於“標准答案”的名单默默地压著,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禁錮,无法宣之於口。 当郑晓隆那双因熬夜而布满红丝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他时,杨帆只是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淡而无奈的笑容,摆了摆手:“大家討论得很深入,很有价值。我再听听,再消化消化。”他將“听”字咬得格外清晰,舌尖却尝到一丝苦涩——这“天机”,吐不得。 选角僵持不下,但庞大的剧组机器不能停摆。 在杨帆这近乎沉默的“倾听”中,几项关键的分工倒是像湍急河流中沉积的卵石,在爭论的间隙里被顺势敲定:冯小岗凭藉其灵活的头脑和扎实的美术功底,被正式任命为这部剧的美术设计扛旗人。 摄影组的掌舵者也尘埃落定。 会议结束时,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混沌的铅灰,暮色四合。 和前几天一样,冯小岗照例热情地凑上来,胳膊习惯性地要往杨帆肩上搭:“杨主任,走!今儿食堂大师傅亮绝活,蒜烧带鱼!再不去可就抢不著了! 五星国宴的標准,包您满意!” 杨帆这次却敏捷地侧身半步,避开了那只热情的手,同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呢子大衣迅速套上,语速加快:“冯老师,盛情心领!今儿真不行,手头有件火烧眉毛的急事,必须得去办!改天,改天我请您!” 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会议室大门,將冯小岗那句“哎,什么事儿这么急————”的追问关在了门內。 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杨帆竖起衣领,快步融入了华灯初上的街道人流。 这会儿,他的目的地很明確—一中央戏剧学院,去和赵澜谈谈。 找赵澜做什么? 看望朋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也是更直接、更现实的驱动力—一他脑子里始终盘旋著咖啡馆员工那样式古板的鸭绒棉衣。 虽然初衷只是给员工添件体面又保暖的工装,但既然要做,总得像个样子。 这事儿找心思细腻、功底扎实又热心肠的赵澜帮忙参谋,再合適不过。 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年关街头初遇的情景:那个手中拿著画板,安静的听自己演奏的文静姑娘,还有,在围观人群鼓动下,扔下两元崭新的人民幣———— 穿过中戏那道雕刻著岁月痕跡的朱漆大门楼,一股与华夏音乐学院截然不同的艺术气息迎面而来。 这里似乎更躁动,更外放。然而,让杨帆略感意外的是,他刚沿著主干道走出没多远,脚步便被几声惊喜的低呼绊住。 “咦?快看!那是不是杨帆老师?” “《恋曲1990》那个杨帆?真是他?!” “杨老师好!您的歌太棒了!” 杨帆点头回应,甚至能听到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听说他写的《黄土高坡》那个磁带,好几首词曲都是他写的————” “呀!晚上好杨老师!” 这熟悉度,几乎快赶上他在华音本院了! 杨帆面上保持著温和得体的微笑,对认出他的学生挥手致意,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微妙的涟漪。 穿越到这个年代年余,虽然离大富大贵尚有距离,文坛那只闻其名的“作家”身份也仅仅算是声名鹊起,但在音乐圈这方天地,凭藉《黄土高坡》专辑那—— 近乎野蛮生长的热卖势头,“杨帆”这两个字,已实实在在敲出了不容忽视的声响! 若按后世游戏的段位衡量,自己在音乐创作这条道上,起步至少是“青铜巔峰,半步白银”了吧? 这感觉————不赖。 他正辨认著女生宿舍楼的方向,一个扎著马尾辫、穿著练功服的女生已像只轻盈的燕子般跑到他面前,脸颊因奔跑泛著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杨老师!您来找人吗?是找赵澜还是周凤娟?我帮您去喊!” 不等杨帆回答,女孩已转身,脚步轻快地奔向不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宿舍楼。 杨帆在后面跟著,然后站在宿管处的门口等著。 不过几分钟,他就看见那女孩的身影出现在一楼一间亮著暖黄灯光的宿舍门口。 女孩没敲门,直接双手拢在嘴边,用一种足以响彻整条走廊的清亮嗓音,喊道:“106的赵澜!周凤娟!快出来接驾——!你们朝思暮想”的杨帆杨大老板驾临中戏!今天晚上翻牌子”翻到你们屋啦!赶紧梳妆打扮,准备迎驾”囉!" 这石破天惊的“虎狼之词”如同平地炸雷,轰得杨帆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撞上身后的一棵老槐树,耳根子都骤然发热!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老天爷!中戏的学生————八十年代中后期就已经生猛如斯了吗?“翻牌子”“迎驾”———— 这等词汇竟敢在女生宿舍楼里如此肆无忌惮地喊? 艺术院校的奔放,果然名不虚传! “哐当!” 宿舍门被猛地拉开。 周凤娟像一尊门神般当先跨出,双手叉腰,对著通风报信的女孩就笑骂过去:“死丫头!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这张跑火车的嘴!” 她脸上毫无羞赧,反倒是一副“老娘行得正坐得直”的泼辣劲儿。 紧跟在她身后的赵澜可就完全不同了,一张清丽的脸庞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番茄,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明艷的緋色,眼神慌乱躲闪,羞窘得恨不能立刻缩回门里去,跺著脚低声嗔怪:。 “郭兰同学,你——要死啊你!胡————胡说什么呢!” 很显然,她被同学的调侃臊得无地自容。 杨帆赶紧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摆出云淡风轻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迎上前,笑容温和:“赵澜,凤娟,没打扰你们休息吧?我刚从电视台那边开完会出来,想著离得近,顺道过来看看你们。” 周凤娟大大咧咧地一挥手,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喊话从未发生:“哟,杨大老板日理万机还能想起我们这小庙里的菩萨,荣幸之至!晚饭吃了吗?” 她目光在杨帆身上溜了一圈。 杨帆老实回答,说:“还没,会开得晚,散场就直接过来了。” 赵澜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闻言轻声说:“我们刚从食堂回来,今天有小茴香鲜肉包子,味道很好,要不————。”声音轻柔,带著一丝残留的靦腆。 杨帆一听又是“食堂”,笑著赶紧摇摇头:“没事,你们吃过了没什么。这样,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喝点东西,顺便聊点事。” “那个——把你们认识的上次帮咖啡馆做过gg牌的陈东他们也叫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切入正题,“另外,还想跟你们舞美系打听个人。系里服装设计这块儿,谁的手艺最拔尖?我想找人帮忙参谋点东西。” 话音刚落,周凤娟立刻像发现了惊天秘密,眼睛瞪得溜圆,手指几乎要戳到杨帆鼻尖上:“好哇!杨帆!我说你怎么突然良心发现过来看我们,还要请我们喝酒呢!” “原来是无事献殷勤一非奸即盗!打从认识我们家澜澜起,你就对咱们舞美系贼心不死”!开咖啡馆那会儿,背景墙、海报、菜单设计,可著劲儿薅我们姐妹羊毛!” “现在又憋著什么坏水?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又惦记上我们舞美系哪个专业的“山头”了?” 她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表情,语气夸张却同样有著不亚於旁边郭兰同学的生猛。 赵澜被她逗得又羞又恼,伸手在她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凤娟!你再胡说!” 隨即转向杨帆,一双清亮的眸子望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杨帆呵呵一笑,也不辩解,直接侧过身,用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在“吴记”买的,此刻正穿在他身上的厚重棉衣:“喏,就为这个。” 两人定睛一看,周凤娟直接“噗嗤”乐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 杨老板,您这品味————很接地气嘛!跟刚开完公社劳模表彰大会、捧著搪瓷缸子回来的大队书记似的!倍儿有年代感!” 赵澜也忍俊不禁,但仔细看了看那棉衣粗厚的针脚和鼓囊囊的厚度,客观评价道:“看著是很厚实,应该很挡风保暖。就是————样式確实比较传统。” “对!”杨帆咧嘴一乐,仿佛找到了知音,“暖和是真暖和,零下十几度都不怕!可穿上它,整个人圆滚滚像个球,走起路来都笨拙,实在影响咱们咖啡馆的形象。” “是这样————今年冬天,冷得邪乎,店里那些勤工俭学的学生,还有后厨的师傅,上下班路上冻得直哆嗦。我就琢磨著,给他们每人弄一件这样厚实的鸭绒棉衣当员工福利,保暖排第一!” “可这顏值————”他做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双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臃肿的轮廓。 “总不能让大傢伙儿裹著棉被卷穿街过巷吧?所以想找个懂行的,帮忙设计个好看点的样子,不用多时髦新潮,精神点、利索点、穿上像那么回事儿就行。” 赵澜静静地听著,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著眼前这个为员工御寒问题侃侃而谈的年轻老板,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一年前。 同样寒冷的冬夜,在百货大楼刺眼的霓虹灯下,那个抱著破旧二胡卖唱的身影,脚上那双有些大,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的解放鞋———— 为了生存而在寒风中瑟缩的青年,与眼前这个已开始操心几十號人冷暖的咖啡馆老板,仿佛隔著时空长河遥遥相望。才短短一年啊———— 赵澜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看向杨帆的眼神也悄然多了一份柔和的味道。 周凤娟听完杨帆的想法,倒是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眼睛倏地亮了起来,一挑白嫩的大拇指:“嗨!就这事儿啊?不得不说你这傢伙运道好,认识澜澜!” 她一把將身旁的赵澜拽到身前,如同展示珍宝,“我们家澜澜,这学期的服装设计课,那叫一个出类拔萃!连繫里最挑剔的老教授都夸她灵气逼人,基本功扎实!” “设计个既好看又实用的棉衣,对她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赵澜被她夸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囁嚅著说道:“凤娟你別瞎吹!我———— 我就学了点基础,离厉害还差得远呢————” 周凤娟不依不饶,掰著手指数落:“什么基础!舞台服装设计原理、面料特性与再造、中外服装史、时装设计基础、立体裁剪————哪门课你不是优等?教授布置的戏服设计作业,哪次你不是被当范例?” 杨帆一听,心里有了几分底,但还是谨慎地求证:“可我记得你们舞美系的核心是舞台设计、灯光设计这些?服装设计————” “错!大错特错!”周凤娟立刻打断,一脸“你外行了”的表情,“舞台服装设计是我们舞美系响噹噹的核心专业方向,必修中的必修。” “给角儿们设计戏服,那才叫真功夫。这些,澜澜可是下了苦工的!” 她眼珠灵活一转,计上心来,“当然,要说更稳妥————我把我们系服装设计这块儿公认的服装设计大拿—一代丽华也叫上!让她给澜澜掌掌眼,保准万无一失!” 赵澜虽然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但也怕万一考虑不周耽误了杨帆的正事,觉得有代丽华这位功底深厚、眼光毒辣的同学把关更稳妥。 她点点头:“也好,丽华同学经验丰富,眼光很准。”说著,她转身跑回宿舍,不仅拿了速写本和一盒削好的绘图铅笔,还真把正窝在床上看书的代丽华给拉了出来。 代丽华身材纤细,个子高挑,被赵澜不由分说拉出来时,脸上还带著点懵懂和茫然。 一行人又风风火火跑到对面男生宿舍楼下。 陈东一听是杨帆老板过来,兴奋得直接从二层铺位跳了下来,趿拉著鞋就往外冲,还不忘吆喝上隔壁宿舍和他一起去“莲花”製作gg牌的王鹏和刘健。 不一会儿,一支由杨帆、赵澜、周凤娟、代丽华、陈东、王鹏、刘健组成的七人小分队便集结完毕,除了新加入的代丽华略显拘谨,其他都是熟面孔。 他们地头熟,杨帆让他们带路,眾人说说笑笑涌向学校后门一家以物美价廉著称的“老张饭馆”。 来到饭店,找一个乾净的圆桌坐下,杨帆笑呵呵的说道:“各位同学,都別客气。想吃什么隨便点,白酒、啤酒隨便喝!” 这年头下馆子,七个人敞开了吃喝,也花不了几张“大团结”。 眾人一阵欢呼,毫不客气地点了满满一桌子硬菜:木须肉、锅塌豆腐、红烧带鱼、醋溜白菜、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外加十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在周凤娟的强烈“怂恿”和以身作则下,连酒量成谜的赵澜和一看就不善饮的代丽华面前,也都倒上了泛著白沫的燕京啤酒。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也迅速点燃了气氛。 大家聊著系里教授的口头禪,聊著校园里遇到的趣事,聊著李援朝《沙城》 剧组的八卦。 笑声、碰杯声、筷子敲击碗碟声此起彼伏。 连起初有些侷促,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代丽华,在几杯啤酒和周凤娟插科打浑的带动下,也渐渐有了笑意,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正和陈东聊著咖啡馆新年计划的杨帆,提醒道:“哎,杨帆,你不是要设计棉衣吗?丽华姐也在,正好说说你的想法?” 杨帆被点名,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挠了挠后脑勺:“其实————真不是什么复杂东西,就是给员工穿的普通服装,保暖实用排第一位,让你们这些专业人士费心设计,我都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 说著话,他再次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臃肿的“代表作”。 代丽华虽然脸颊微红,有了些酒意,但一触及专业领域,眼神立刻变得清明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很是认真地说:“杨老师,您別这么说。工作福利服也能算是品牌形象的一部分,再强调实用,也需要好的设计来提升穿著者的精气神和整体观感。” “您具体有什么想法或要求吗?比如偏好的材质、主体顏色、风格基调?” 杨帆放下酒杯,坐正了身子,双手在虚空中比划著名,努力组织语言:“材质嘛,里面填充物就用鸭绒,要那种绒朵饱满的小朵绒,別带粗硬的大梗子,不然穿著硌人还爱钻毛。外面面料要结实耐磨点的,斜纹布、劳动布都行,关键得挡风,別太娇气不经穿。” 顏色————”他想了想,“男款基础色就行,藏青、深灰、黑色——女款可以稍微有点变化,枣红、墨绿、深蓝?原则是保暖、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拿过赵澜放在桌上的速写本和一支绘图铅笔。 虽然画技生疏,线条略显笨拙,但他努力地在空白页上勾勒起来:“男款,能不能————这样?整体別太宽鬆像个桶,稍微收点腰,显出点精神气。肩膀这里,要撑起来,有点型————” “领子,”他皱著眉,在纸上画了个小小的方形,“別弄那种大翻领,太土气,做成这种————小立领?或者这种小小的西装领?” 他尝试著画了个锐角的小翻领,思忖著说道:“要看著精神,袖口和下摆这里,”他在手腕和衣摆处著重画了几笔,“最好能想办法收紧点,防风保暖效果更好————” “女款————”他翻过一页,再次开始描画,“腰身这里要更明显点,可以稍微往里掐一点?但里面要塞厚毛衣什么的,也不能太紧巴了。领子可以多点选择?圆领?小立领?或者也用小翻领?腰线同样要可以收紧————” 他一边描述自己模糊的构想,一边笨拙地在纸上涂抹。 赵澜和代丽华则一左一右凑近,聚精会神地看著,白皙的手指偶尔点在草图上:“这里收腰的幅度会不会影响抬胳膊?” “下摆收口用鬆紧带隱蔽性好,但螺纹布更挺括耐用?” “小立领的高度多少最合適?太高卡脖子,太低不保暖————” “斜插口袋的位置和大小,得考虑员工揣手取暖和放东西的实用性————” 两人迅速进入专业状態,你一言我一语地討论著细节。 赵澜更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从杨帆手中接过了铅笔,手指灵巧地在他粗糙的草图上快速勾勒、修改、擦除、重画,线条变得清晰、流畅、规范起来。 隨著赵澜笔下那支绘图铅笔如精灵般舞动,一种与当下满街“棉被筒”截然不同的、简洁利落又兼顾实用保暖的棉衣轮廓,如同拨开迷雾般在速写本上清晰呈现! 虽然尚未添加任何繁复装饰,但其流畅的肩线、合理的胸腰比例、巧妙的收腰设计、简洁的口袋布局,以及领口袖口那些实用的细节处理—— 已彻底摆脱了传统老棉袄的臃肿与土气,焕发出一种干练、精神、富有现代感的气息。 当杨帆觉得男女款的基本框架都已表达清楚时,他停下了略显吃力的描述。 赵澜也停下了笔,和代丽华一起,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著那几页被赋予了新生命的草图。 整个喧闹的饭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陈东、王鹏、刘健停止了划拳,周凤娟也停止了与烧饼的撕扯,几颗脑袋不约而同地凑了过来,好奇地看向速写本。 几秒钟令人屏息的寂静后— 代丽华一把拿起画纸,眼中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这————这种廓形和结构————” 她拧著柳叶眉,一时竟找不到贴切的词汇来形容这简洁中蕴含的时尚感。 周凤娟也从对面走过来,只是看了几眼,就惊讶地说道:“哇噻!杨帆同志,你这脑袋瓜子是咋长的?这衣服看著就舒服!好看还不显蠢笨!比百货大楼掛的那些都强很多!” 陈东也凑近了细看,嘖嘖称奇:“这可比我身上刚买的这件精神多了!杨老板,这真是给员工穿的?我都眼馋想来一件了!” 赵澜更是爱不释手地来回翻看著自己刚刚完善定稿的草图,越看越喜欢,温和的眼眸里闪烁著兴奋的星芒。 这新颖又极度实用的设计,仿佛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新领域的大门。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咖啡馆的员工们穿著这种时尚保暖的棉衣,在凛冽寒风中穿梭於大街小巷的画面,那该是一道多么温暖又充满活力的风景线! “杨帆,这————这设计简直太棒了!真的!” 赵澜抬起头,脸颊因兴奋和酒意染著动人的红霞,“实用、保暖、美观,全都兼顾了,我敢说,市面上绝对找不到第二件!” 代丽华用力点头,之前的拘谨早已被喷薄的专业热情取代:“杨老师,您这思路太好了!看似简单,但这种对廓形的理解、对功能细节的精准把握,完全是开创性的!这衣服做出来,就是標杆!” 她用了“开创性”和“標杆”这样极有分量的词。 杨帆看著大家激动的反应,心中也乐开了花,笑著摆摆手,把功劳推回去:“都是瞎琢磨,主要靠赵澜妙笔生花,还有丽华姐的专业指点!” “不行不行!” 周凤娟將手中的筷子拍到桌上,直接擼起了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这衣服我太喜欢了!澜澜,丽华姐,我看你们明天上午那节大课能请假的就请假吧!” “咱们明天一大早就杀奔那个裁缝铺子!我都等不及想看看穿在身上的效果了!” 她比当事人还要心急火燎,仿佛那衣服已经穿在了自己身上。 赵澜和代丽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抑制的跃跃欲试和创作衝动。 代丽华用力点头,对杨帆说,声音清脆而坚定:“对!凤娟说得对!杨帆同志,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我们去找你,去你说得那个吴记成衣铺”!这事儿,我们帮你搞定!” 一种亲手將纸上构想变为现实的强烈渴望,让她们完全按捺不住。 “好!”杨帆看著眼前这群才华横溢的姑娘们,也被她们的创作热情感染,没有考虑,当即就答应下来。 第105章 中戏宿舍 第105章 中戏宿舍 宿舍的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隔绝了外面深冬的寒气。 暖气管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嘶”声,是这寂静校园冬夜里唯一的背景音。 赵澜、代丽华和周凤娟吃了饭,和杨帆分开后,回到宿舍都快九点半了。 她们洗漱完毕,周凤娟直接钻到了被窝,代丽华一边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短髮,一边拧著眉头,有些犹豫的说道:“澜澜,凤娟,明天上午————可是张教授的舞台化妆大课。张教授最严了,每堂课必点名。咱们真要————一会儿点到就走?我这大学快四年了,可是一次课都没逃过呢。” 她拿著毛巾的手停在了头顶,明亮的眼神有些纠结。 赵澜正坐在床边往手上抹蛤蜊油,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代丽华,又瞥了一眼正对著小镜子挤眉弄眼的周凤娟,语气有些无奈:“谁说要逃课啦?还不是凤娟,看到设计图脑子一热,嘴上就没把门的,当著那么多人面就嚷嚷出来了。我当时————也不好意思当眾反驳她呀。”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 周凤娟放下小镜子,转过身,脸上带著点被点破的尷尬和不服气:“喂!澜澜!你这话说的!我当时是太激动了嘛!” “那图样多棒啊!再说了,”她眼珠一转,理直气壮起来。 “你俩当时不也看得两眼放光?我要不说去,你们心里头难道不想早点看到衣服做出来?你们咋不拦著我?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什么两眼放光?难听死啦。代丽华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管不住自己的嘴,还赖我们不拦你?我们拦得住你这炮仗脾气吗?你那会儿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王鹏脸上了!” 赵澜也忍不住笑了,帮腔道:“就是嘛。凤娟,你这张嘴呀,真是————”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凤娟被两人联手“声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嘟囔著:“行行行,是我嘴快!可这不是————话都说出口了嘛!” “咱们总不能放杨帆鸽子吧?那多难看!再说了,”她凑近赵澜,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说道,“我看呀,你嘴上埋怨我,心里指不定多乐意呢!正好有理由早点见到你那小情郎”————” “周凤娟!你胡说什么!”赵澜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抓起枕头就朝周凤娟砸去,又羞又恼,“再胡说撕烂你的嘴!” 周凤娟大笑著接住枕头,两人闹作一团。 代丽华在一旁看著,无奈地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时,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同宿舍的孙艷红、胡薇和张淑琴三人,抱著书本回来了。 “哟,这么热闹?聊什么呢?”孙艷红放下书,搓著冻僵的手说道。 胡薇眼尖,看到赵澜床上摊开的速写本,好奇地问:“澜澜,又在画什么新设计了?刚才在门口,好像就听丽华说你们明天要逃张教授的课——设计什么东西——?” 张淑琴闻言,也惊讶地看过来:“逃课?你们仨?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周凤娟生怕赵澜再“控诉”她,抢先一步,眉飞色舞地解释:“嗨!什么逃课!是去干正事!帮赵澜的小情郎”—咳咳,帮杨帆杨老板一个忙!” 她故意拖长了“情郎”的调子,引来赵澜又一记白眼。 她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拿起床上的速写本,献宝似的翻到新画的那几页:“喏,你们看看!杨帆要给咖啡馆员工设计一批新款的厚棉衣当过年福利! 这是他提的想法,澜澜画的图!怎么样?够不够时尚?款式够不够新颖?” 三个女孩立刻围了过来,脑袋凑在一起,借著檯灯的光仔细端详。 “哇!这领口!这收腰!”孙艷红第一个发出惊嘆,“看著就舒服!比百货大楼掛的那些棉被筒子”强多了!” “对,线条简洁利落!口袋的位置也实用!” 张淑琴也连连点头,“澜澜,你这设计功底见长啊!” 胡薇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得格外仔细,手指无意识地隔著纸页,顺著草图上男款恰到好处的下摆抽绳、女款更明显的腰线设计缓缓移动。 灯光下,她清秀的侧脸显得异常专注,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光芒一有欣赏,有惊讶。 这款羽绒服的设计真的太好看了,不同於时下臃肿的实用设计,让人看上一眼,就挪不开眼睛。 她家里有个哥哥,在她们南方和朋友一起,搞了一个不大的服装厂,由於经营不善,这两年厂子效益非常不太好,哥哥一直愁眉不展,总抱怨没新样子打不开销路。 眼前这几张草图————胡薇的心跳悄悄加速。 她装作隨意地多翻看了几页,努力將那些独特的结构线条、口袋布局和收口细节刻印在脑子里。 明天,等找个没人的空档,一定要凭记忆画下来,悄悄寄给哥哥看看!这说不定————是哥哥的机会。 周凤娟得意地扬著下巴:“怎么样?就冲这设计,逃张教授一节课也值了吧?” 代丽华虽然没说话,但看著草图,眼中那点纠结也被专业上的认可冲淡了不少。 赵澜则红著脸,把速写本从周凤娟手里抢回来,小心地合上:“行了行了,別显摆了!赶紧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不过,她心里却因为大家的认可而泛起一丝小小的雀跃。 宿舍的灯熄了。 黑暗中,女孩们的心思却各自起伏。 赵澜想著明天去成衣铺的细节和————杨帆的身影。 代丽华盘算著,事后如何向张教授解释。 周凤娟没心没肺地很快打起了小呼嚕。 而胡薇,则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反覆勾勒著记忆中的图样线条,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天色还是一片浓重的铅灰,离破晓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冬日的清晨,寒气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无孔不入。 杨帆在宿舍睡得正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他的耳边响起。 “杨帆同志?!杨帆?睡醒了吗?我们到了啊!” ———— 声音响亮清脆,在安静的宿舍迴荡。 恍惚间,杨帆辨出这是周凤娟那中气十足的嗓音。 第106章 信任 第106章 信任 他有些不情愿的从被窝里坐起身,浓厚的睡意黏著眼皮,半睁半闭。 抬头看看窗外,天色灰濛濛的,连窗欞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他摸索著抓过桌上的那个闹钟,凑到眼前——指针清晰地指向六点二十分! 一阵无奈的笑意涌上心头,这三个姑娘的行动力,很好的詮释了啥叫雷厉风行。 “来了!”他打了个哈欠,跟著答应了一声。 掀开被子,一股寒气立刻包裹了身体,让他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同宿舍的张志勇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著惺忪的睡眼,声音含混:“谁啊?这————鸡都没打鸣呢————” “赵澜她们,”杨帆一边迅速套上冰凉的厚毛衣,一边解释,说,“昨天和她们越好的,今天去成衣铺吴大姐那儿弄员工棉衣设计的事。” 张志勇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理解又有些感慨的神色:“帆子,你这人————” 他一边披衣下床,一边摇头,说道:“————心思细,人情味儿也足。给员工弄保暖工服当福利,这事儿办得地道!我跟你一起去瞧瞧吧!” 既然被吵醒了,两人也没有耽搁,动作利索地收拾完毕。 杨帆用手指梳理一下头髮,拉开了宿舍门。 一股更为刺骨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门口,赵澜、代丽华和周凤娟穿得像三个色彩各异的棉球,厚围巾把大半张脸都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被寒风冻得水汪汪、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鼻尖和脸颊都冻得有些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凝成细小的霜花。 “真不好意思啊,杨帆同学,张哥,吵醒你们了。我们————有点太心急了。” 赵澜的声音从厚厚的围巾下透出来,同时,眼神扫过杨帆稜角分明的脸庞,明显躲闪了一下。 “没事没事,我们也该起了。”杨帆摆摆手,侧身让开,“你们先进来暖和暖和,我去水房刷刷牙,洗把脸,很快!” 说著挤好牙膏,抓起脸盆毛巾快步走了出去。 张志勇则站在门口,搓著手,笑著跟三个姑娘打招呼:“哟,三位设计师同志够早的啊!这敬业精神,佩服!” 他看著她们冻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对杨帆的交友眼光和办事魄力又添了几分佩服。 这份为员工著想的细致,这种想到就立刻行动的劲几,確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杨帆和张志勇简单洗漱一番,就锁好宿舍门离去了。 几人没在学院食堂停留。 出了大门,寒气更甚。 他们在学院门口,一个冒著滚滚白气的早点摊前停下脚步。 几张简陋的小方桌,长条板凳上结著一层薄霜,这会儿还没有什么食客,小摊老板正忙,也没顾得上擦拭。 他们每人要了一碗滚烫的豆浆和两根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条。 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五臟六腑的寒气,也让人精神了许多。 吃了早饭,一行人沿著清冷的街道往吴记成衣铺方向走。 路过“莲花”咖啡厅时,时间来到了七点半左右,这会几天色已经大亮。 张志勇眼尖,指著店门口那个瑟瑟缩缩、不断跺脚的身影:“哎,帆子,你看,是李虎那小子。” 杨帆说著张志勇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李虎穿著一件有些掉色的旧棉袄,领口竖得老高。 不难看出,他身上这件打著一个补丁的棉袄,却挡不住寒气,他脖子缩在破旧的毛线围巾里,双手紧紧揣在袖筒里,在紧闭的店门口来回小步渡著取暖。 看到杨帆他们一大群人走近,李虎明显嚇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挺直,脸上飞快地挤出一个僵硬又带著点討好意味的笑容。 张志勇看看杨帆,低声对杨帆说:“这小子,刚来那会儿蔫头耷脑,干活总往后缩,眼神也躲躲闪闪的。最近確实变了不少,手脚麻利多了,后厨师傅都夸他眼里有活了。” “有次晚上店里加餐,我看他偷偷把半个肉饼用油纸包起来揣怀里了,估计是给他那捡来的小妹妹留著。” 他说到这里,不由得轻轻摇著头,说,“看来啊,这小傢伙心地还是不错的“” 杨帆点点头,没说什么,径直走了过去,喊了一声:“李虎。” 听到杨帆叫自己名字,李虎的身体明显绷紧,肩膀不自觉地耸了一下,眼神深处那抹畏惧清晰可见。 上次被杨帆当眾逮到、毫不留情捶打的场景,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让他对这个年轻老板既怕又敬。 他连忙又缩了缩脖子,声音点不自然,很是恭谨的说道:“杨————杨老板! 您早!张哥早!” 杨帆看著他这副紧张得快要的样子,不由得暗笑,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过,他转念间,想到这小子毕竟在街面上混跡过些时日,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对杂七杂八的採买门道和討价还价肯定比一般人熟稔,便开口道:“我们要去前面吴记成衣铺办点事,你也跟著过来。等下有事让你去跑跑腿。” 李虎一听“跑腿”两个字,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大半,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也自然了些,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好嘞!好嘞!杨老板您儘管吩咐!跑腿的事儿我在行!” 能派他做事,说明老板还已经认可了他,这让他悬著的心稍稍落了地。 他不敢问什么,跟著杨帆他们很快来到“吴记成衣铺”。 吴姐已经起来,店铺的木板门卸下了两块儿,店铺里面,隱约能听到碗筷的轻响。 吴大姐正和儿子小豆丁围坐在角落的小炭炉旁,就著一碟咸菜喝米粥。 小豆丁捧著个比他脸都大上一號的碗,小口小口吸溜著。 看到杨帆带著一大群人进来,吴大姐连忙放下碗筷起身,袖子顺势在嘴边抹了一下。 小豆丁也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停止了喝粥。 “杨老板!您————您这么早!”吴大姐有些侷促地招呼著,目光落在杨帆身后气质迥异的赵澜、代丽华和周凤娟身上,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吴大姐,早。”杨帆笑著介绍,说道:“这三位是我从中戏请来的设计师,赵澜同志,代丽华同志,周凤娟同志。” “她们专门负责给咱们说过的员工那批棉衣设计新样子。接下来,具体怎么做,用料选什么,尺寸怎么量,都听她们的安排。你这边全力配合好,行吗?” 吴大姐看著眼前三个年轻得不像话、却又透著股书卷气的姑娘,心里直打鼓一这么年轻,能设计出啥好样子? 但杨帆语气郑重,而且这三个姑娘,特別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和那个清清冷冷的,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称是:“!好!好!一定配合!三位老师有啥要求只管说!我吴玉珍保证照办!” 第一次和专业人士接触,她有些紧张,不自觉报上了自己的全名。 杨帆转向李虎,指了指赵澜三人,又指了指吴大姐,说:“李虎,你今天不用去咖啡厅了,就在这儿待命。任务就是跟著三位设计师和吴大姐打下手。她们需要什么材料一”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思忖著说,“按她们的要求採买,保证质量,尤其是鸭绒,要那种白鸭胸脯上最细最软的绒朵!挑乾净了,一根大梗子都不能有!” “还有外层面料、里衬布、拉链、按扣、螺纹袖口领口————总之,这几位设计师列出採购单子,你就负责按单子去买!” “记住了,东西要挑好的买,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你懂。该花的钱別省,但也不能当冤大头被人糊弄了!明白吗?” 李虎一听果然是跑腿採买的活儿,他是地道的北京人,地头熟,正是他自认能发挥“特长”的地方。 他立刻吸溜一下鼻涕,不自觉挺直了腰板,一拍小胸脯,满口答应著说道:“杨老师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李虎身上!我虽然在这四九城街面上刚混了几个月,不过,我平时喜欢乱跑,瞎打听,哪个市场的料子好,哪个地方卖什么,门儿清!” “保证花最合適的价钱,买最好的东西回来!绝不给您掉链子!” 学院的教授老板亲自指令他做事,让他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杨帆点点头,然后对张志勇说:“志勇,等下你回店里,从柜上给李虎支一笔钱。要足够,別让李虎因为钱不够来回跑趟趟,耽误工夫。” 张志勇没什么意见,爽快应道:“行!没问题!我这就去拿钱!” 说完转身就朝咖啡馆快步走去。 李虎听到“钱要足够”、“別来回跑趟趟”这话,心头猛地一热。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一种体谅啊!这么冷的天,钱不带够,来回折腾也让人遭罪。 他用力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有些激动的说:“杨老师——杨老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李虎要是敢在这事上动一点歪心思,买回的东西有半点不对,您把我这双手剁了餵狗!” 杨帆点点头,没再多言。 又简单跟赵澜她们交代了几句,让她们放手去干,遇到问题隨时去咖啡厅那边找张志勇,或者让张志勇去音像製作部喊他。 隨后,便转身离开了成衣铺。 告別了成衣铺的热闹,杨帆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 寒气依旧凛冽,但东方的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来到学院大门口,伸头看看门岗室的闹钟,指针才指向七点二十,离上班时间还早。 他脚步一转,走向那座正在装修的四合院—一学院路十二巷19號。 离院门还有十几步远,一阵富有节奏的敲打声和铁锹搅拌沙灰的“嚓啦、嚓啦”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显然,工人们已经早早开工了。 推开那扇虚掩著的重新刷过清漆的院门,一股混合著新刨木花的清香、湿润石灰的微呛以及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非但不难闻,反而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劳作感。 瀏目四顾,院子里的景象井然有序,与前几日的凌乱截然不同: 西厢房外,两个穿著厚棉袄、戴著棉线手套的工人正奋力搅拌著一堆灰浆,铁锹在水泥和沙子的混合物中翻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老师傅站在梯子上,手里拿著刮刀,正小心翼翼地给新换好的松木窗框上最后一遍细腻的腻子,动作仔细且专业。 北屋敞开的门里,传来粉刷滚筒在墙面上滚动的“咕嚕”声,以及工人偶尔大声的交谈。 而设计师田园,並没有袖手旁观。 她正蹲在院子中央那片规划为石榴树花坛的空地上,手里拉著一把长长的钢捲尺,另一端被一个小工紧紧按在地上。 她一边仔细看著尺上的刻度,一边对照著摊开在膝头的一张沾了些泥土的草图,眉头微蹙,似乎在精確计算著花坛的边界和排水沟的位置。 她今天穿著一件耐脏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也不怕冷,袖口拉起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 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 清晨的阳光,勾勒出她专注而利落的侧影。 听到脚步声,田园抬起头。 看到是杨帆,她脸上露开明亮的笑容,放下手中的捲尺站起身:“杨帆同志?这么早过来看进度?” “嗯,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杨帆环顾著焕然一新的小院,眼中流露出的满意的笑意,“田工,辛苦你了。这进度,抓得真紧。” “应该的,没有什么辛苦的。早一天完工,您和家人也能早一天安心住进来。” 田园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指著各处,话语流畅地介绍起来:“您看,东西厢房廊柱底下糟朽的部分,昨天下午全部替换了新的柞木料子,刷了三遍桐油,干透了,结实得很。” “院墙根下的暗沟,按图纸挖好了,铺上了波纹管,接口处法兰对接,並且都抹了堵漏剂。今儿上午回填完土,夯实就齐活,保证以后雨季院子里不积水。” “北屋、厨房、卫生间的墙面,底灰都刮平了,现在正在上第二遍面灰。地面硬化。” 她指了指北屋门口堆著的水泥和沙子,说道:“材料都备齐了,等墙面灰干一干,下午就能开始打垫层。” 她语速不快,有条有理,如同在匯报一项很了不得的精密工程。 杨帆很是满意,转头看看她,清晨的微光中,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和工装上的点点泥灰,成了专业与敬业最好的註脚。 “所有门窗,包括大门,都换好了。窗框用的是东北松,门是实木芯的,结实耐用。现在正做最后的腻子找平和打磨,下午就能上第一遍漆。” 杨帆没说话,静静地听著,目光扫过那挺括的新窗框、平整的墙面、堆砌整齐的材料,还有那规划中的花坛位置,由衷地感嘆:“好!安排得井井有条,事事有落实!真是多亏有你!” 眼前这座原本有些破旧的小院,在田园的精心谋划和工人们勤劳的双手中,正一点点褪去陈旧的躯壳,显露出重焕新生的骨架。 想像著父母和弟妹们,很快就能在这样一个安全舒適、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里过年,杨帆的心头被一股期待填满。 第107章 新剧本出炉 第107章 新剧本出炉 杨帆又去各个房间內看了看,站在已经改头换面的小院西南角,对田园的工作比较满意。 “安全稳固,保暖避寒,水电畅通——” 杨帆低声自语著最初对这座宅院最基本也最迫切的期望,看著眼前有条不紊推进的一切,一抹由衷的笑意爬上嘴角,田工这活计,安排得真是滴水不漏! 隨后,他朝院子中央和忙碌的工人们扬了扬手,大声说道:“田工,几位师傅,辛苦!我先去单位了!” 田园闻声抬头,冻得微红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忙您的杨帆同志!这里有我!” 杨帆点点头,转身推开那扇重新刷过清漆的院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胡同,青灰色的砖墙沉默矗立。 杨帆拉了拉厚实的鸭绒服领口,步履轻快地走向学院路。 刚走到胡同口与学院路交叉的三岔口,一阵刻意拔高的吆喝声便送入了杨帆的耳边。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千古残局,两块钱就能破!贏了翻倍,当场兑现!走过路过別错过!” 一个穿著半旧军绿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瘦小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脏兮兮的塑料布,上面歪歪扭扭摆著一副象棋残局。 塑料布一角压著几张零散钞票。 他身旁还站著两个同样裹得严实、眼神却滴溜溜乱转的汉子,一看就不是本分良人。 杨帆脚步未停,对这种街头把戏心知肚明,后世网络上这类“江湖排局”的揭秘视频他没少看。 眼看快到上班时间,他目不斜视,准备径直穿过。 不料,旁边一个留著络腮鬍的託儿猛地跨出一步,一把就扯住了杨帆的胳膊,力道不小,莫名让人有著一种亲热劲儿:“哎!兄弟——別走啊!你看这局!红方车马炮都在高位,黑棋就剩个光杆老將,前面还挡著个士!漏洞太明显了!” 他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棋盘上,声音带著蛊惑:“瞅见没?只要第一步车五进一”將军,逼黑士吃车,然后马四进六”再將军!黑將只能將5平6”躲开,接著炮八平四”一打!” “嘿!绝杀!两步半就完活儿!多简单!”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另一个穿著破棉猴的託儿立刻挤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十五块“啪”地拍在塑料布上,瓮声瓮气:“老板!压十五!就按他说的走!” 摆棋的瘦子假装为难地皱眉,说道:“这位大哥,您————您真看准了?落子无悔啊!” “废什么话!赶紧的!”破棉猴託儿不耐烦地催促。 於是,在瘦子的“无奈”和络腮鬍的“指点”下,破棉猴託儿按部就班走了三步。瘦子果然“手忙脚乱”,黑棋的“老將”在几步看似笨拙的腾挪后,竟然真的被“將死”了! “哈哈!贏了!给钱!三十!”破棉猴託儿得意地大叫,伸手就要抓钱。 瘦子“哭丧著脸”,唉声嘆气地从怀里摸出几张“大团结”,不情不愿地数了三十块递过去。 破棉猴託儿接过钱,作势就要走。 “別走啊哥们儿!” 络腮鬍託儿却一把拉住“贏家”,转头更加热切地鼓动杨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兄弟!看见没?真金白银!稳赚不赔的买卖。” “你也来一局?就按我刚才说的下!两块钱搏四块!贏了,晚饭可以给家里加几个肉菜!” 周围不知何时已围拢了几个看热闹的行人,目光在杨帆和棋盘间逡巡。 被连番拉扯,杨帆原本平静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耐。 他挣开络腮鬍的手,拍了拍被扯皱的衣袖,目光扫过地上那盘看似凶险实则陷阱重重的“七星聚会”残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行啊,”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既然大哥这么热心指点,那我就试试。” 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轻轻放在塑料布上,“压五块。” 瘦子和两个託儿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络腮鬍更是喜形於色,催促道:“快!就按我说的,车五进一”!將军!” 杨帆却仿佛没听见,伸出修长的手指,稳稳捏起红方的“炮”,在眾人错愕的目光中,轻轻落子—“炮八平五”! 这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巨石!瘦子的脸色“唰”地变了! 他死死盯著棋盘,眼神里满是惊疑和难以置信! 这步棋————完全打乱了他的预设!红方看似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兑子”机会,却隱隱指向一个他未曾防备的杀招! 络腮鬍也傻眼了,急得直跺脚:“兄弟!你————你下错了!听我的啊!” 杨帆理也不理,神情自若。 瘦子额头渗出冷汗,手指颤抖著应了一步。杨帆紧接著又是一步出人意料的“马四进六”! 这一步棋落下,局面瞬间明朗!黑棋看似坚固的防线被彻底撕裂,红棋的杀招如同冰冷的刀锋,直指黑將咽喉! 几步之后,瘦子握著棋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灰败。 棋盘上,黑將已被牢牢锁死,无路可逃。 周围爆发出低低的惊呼和议论:“嚯!真贏了!” “这小伙子也有两下子!” “其实——现在看——刚才那大鬍子指的根本是死路!”一个旁观的大爷若有所思的说道。 在眾目睽睽之下,瘦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 旁边一个託儿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角。 瘦子咬著后槽牙,从怀里掏出十块钱,连同杨帆那五块本金,一起狠狠拍在塑料布上,声音乾涩:“给!算你厉害!” 杨帆平静地拿起十五块钱,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三人,没什么表情的说道:“你们这种糊弄人的把戏,別再在这片儿耍了。再让我碰见,直接请派出所的同志过来,跟你们好好聊聊街头诈骗”怎么定性。” 瘦子三人相互看看,然后,恨恨地瞪了杨帆一眼,在围观群眾指指点点的目光中,手忙脚乱地捲起塑料布和棋子,灰溜溜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消失不见。 杨帆捏著这十五块“意外之財”,走到路边那家熟悉的“老刘炒货店”。 店里炉火正旺,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翻腾著黑亮的砂石和饱满的栗子,浓郁的焦糖甜香瀰漫在寒冷的空气里。 “刘叔,五块钱的糖炒栗子,再来五块钱的瓜子花生,混著装,要热的!” 杨帆天天去咖啡厅需要路过炒货店,偶尔和店家老刘搭个话,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此时,他把钱递过去。 老刘乐呵呵地应著,动作麻利地装了两大袋,热乎乎的炒货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两只手各提著一大包的炒货,杨帆用胳膊肘顶开音像研发製作部的门,炭火炉子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办公室內,常安坐在电话机旁正在接听电话。 他左手握著听筒紧贴耳朵,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斑驳的桌面,脸上已经完全没了磁带发售之初的那种焦躁,只有一种被无数催促磨礪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餵?西单图书大厦?————同志,真不是我们故意卡著。厂里孙主任那边,工人师傅们三班连轴转,机器都干得烫手了,一天五千盒,真的是极限了————” “我懂,我懂您著急————您看这样行不行?下一批货一到,我第一个电话通知您!优先给您发!————!谢谢您理解!再见!” 最近几天办公室內的电话已经少了很多,今天却是有些邪门。 他刚把听筒撂下,拿起水杯正准备喝口热水,“铃铃—”刺耳的响声又突然响起。 常安眼皮都没抬一下,稳稳地再次拿起听筒:“餵?音乐製作部。您哪里?——” 陶华则伏在靠墙那张堆了许多传真订单和乐谱的办公桌上,正全神贯注地写著什么。 杨帆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陶华一眼,看到她一手按著一份《好人一生平安》的手写曲谱原件,一手握著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崭新的五线谱纸上小心而流畅地誊写著音符和歌词。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映出细小的绒毛。 看到杨帆进来,陶华如释重负地抬起头,放下笔,指了指桌角:“杨老师! 您可来了!区房管所昨天下午来人,把您家的房產证专门送来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那里。 “好,先放我抽屉。”杨帆点头,有些吃惊。 房管所已经打过电话通知他,自己还没有去拿,想不到他们居然给送过来了,他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屋子,问道:“黎娜呢?” 常安趁著电话那头似乎在翻找什么信息的间隙,飞快扭头,语速极快,有些无奈的笑笑:“黎娜同志一大早就被林孟真主任提溜走了!说院里新开了个声乐大师讲座,点名让娜姐去淬火”,提升一下为人民服务”的艺术水准!” 他模仿著林主任的语气,惟妙惟肖。 隨后,他顿了一下,瞅瞅杨帆,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声音压低了些,:“对了,林主任昨天下午亲自驾临!没找著您,那脸黑的哟————” “听说青年干部进修课您又战略性缺席”了,让问我您是不是打算把逃课代表”的荣誉称號焊死在脑门上了,还问您是不是把办公室当成了逃课指挥部”————” “咳,”听他说得有趣,陶华听得会心一笑。杨帆乾咳一声,摸摸鼻子,底气不足地解释,“主任知道我去电视台《渴望》组开会了————” 等常安接完电话,他接过话筒,拨打了中戏李援朝导演办公室的电话。 接听电话的正是李援朝,杨帆告诉他,《过年》剧本这就写完了,是他一会儿下班给送去,还是李援朝派个学生过来取? “不用!我马上过来!”李援朝闻言大喜,“啪!”的一下就掛了电话。 杨帆听著“嘟嘟——”的忙音,只好把放下话筒。 他走到自己靠窗的桌子前,拉开抽屉把那个承载著新家希望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去,顺手拿出厚厚一沓稿纸—一正是那部名为《过年》的话剧剧本。 他出了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角落的脸盆架旁,拧开冰冷的自来水,仔细清洗了一下那支陪伴他许久的英雄牌钢笔。 冰水刺得手指发红,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吸饱了蓝黑墨水,他重新坐回桌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落下笔尖: 这齣戏,如同北方寒冬里的一锅老汤,滋味全浓缩在腊月二十九到年三十这短短二十四小时。 老程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终於卸下肩上型了一年的沉重軛头,揣著皱巴巴、浸透汗水的钞票,顶风冒雪赶回那个叫“家”的土坯院子。 老程婆子,灶台就是她的战场,锅碗瓢盆是她的武器。从早到晚,烟燻火燎里张罗著那顿盼了一年的团圆饭,眼巴巴瞅著院门口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盼著儿女们像归巢的鸟雀扑稜稜飞回来。 可飞回来的,却是一地鸡毛蒜皮和磕磕绊绊的心思。 大儿子程建国,骨架不小,脊梁骨却软得像麵条。 被精明市侩的大儿媳王彩霞拿捏得死死的,像个提线木偶,大气不敢喘一声o 二儿子程建军,油头粉面,满嘴跑火车,是个倒腾“俏货”的“倒爷”,领回来个花枝招展、香水味儿呛鼻的“女朋友”,高跟鞋踩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响,眼神却飘忽得像没根的浮萍。 小儿子程建业,游手好閒,心思全在牌桌上。 回家就惦记著老程头兜里那点血汗钱,琢磨著翻本。 待嫁的大女儿程建华,和老实巴交的男友李大国缩在角落里,愁眉苦脸地掰著手指头算那像大山一样压过来的彩礼钱。 心高气傲的二女儿程建萍,则带回来个头髮留得老长、说话拿腔拿调的“艺术家”男友,鼻子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一大家子人,挤在这热气腾腾又侷促得转不开身的屋檐下。 温情和算计在案板上剁饺子馅时被一起搅碎,关爱与矛盾隨著一杯杯劣质烧酒下肚而激烈碰撞。 老程头蹲在门槛上,沉默地吧嗒著旱菸袋。 劣质菸叶辛辣的味道,充斥在冰冷的空气里。 浑浊的眼睛扫过儿女们为多分几块钱压岁钱爭得面红耳赤,为谁上主座、谁更有面子而话里藏针。 那份属於传统父亲的、依靠辛勤劳作支撑起来的尊严,在拜金浪潮的衝击下,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最终,一场因给孙子辈压岁钱厚薄引发的混战,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炸碎了那层勉强糊上的、名为“团圆”的窗户纸。 碗碟碎裂声,哭喊叫骂声撕破了寒夜的寂静,也赤裸裸地暴露了时代洪流裹挟下,这个普通北方家庭,在变革浪潮中的困顿挣扎,却又无法割捨的的温情———— 杨帆落下最后一个句號,笔尖在稿纸上留下一个饱满的墨点。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发酸,他轻轻揉捏著,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禿的树枝上。 刚把钢笔帽“咔噠”一声扣好,办公室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一把推开。 杨帆不用看就知道是谁,他先抬眼看向墙上的掛钟一下午四点整。 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李援朝导演裹著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棉大衣,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一边使劲搓著冻得通红的手,一边哈哈笑著:“我有感觉,觉得你最近几天肯定能把剧本写完!” 他身后,紧跟著一位气质温婉知性女性——正是华夏音乐学院的姜红教授。 虽然没走多远的路,她脸颊也被风吹得微红,鼻尖冻得有些发亮。 “姜姐,你也跟著过来了?!李导!你————这也太神速了吧?” 杨帆寒暄著,赶紧起身相迎。 “能不神速吗?”姜红摘下羊皮手套,笑著跺了跺脚,试图驱散脚底的寒意。 “援朝导演不好直接催你,最近电话里跟我念叨你这《过年》的本子,简直成了每日必修课!” “说是年前必须拉出个雏形来排练,音乐监製还是我,同时,让我多盯著你点儿,催得我呀,感觉后脑勺都让他盯出窟窿了!” 她四下看看,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杨帆桌上那沓墨跡仿佛还未乾透的稿纸,“这不,一听你说剧本写完了,我正给学生上课,都被他拉了过来!” 陶华反应极快,早已捧上两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氤氳的热气带著清香。 她又小跑著拿起剧本原稿,熟练地塞进旁边那台老式手摇油印机的滚筒下。 三人说笑著,围著屋子中央烧得正旺的铸铁炭炉坐下。 炉膛里通红的炭块散发著令人舒適的暖意,驱散了门缝里渗进来的寒气。 李援朝双手捧著热茶杯暖手,眼神却像黏在了陶华手中转动的油印机滚筒上,迫不及待地追问:“小杨!快!先透个风!这《过年》的戏胆到底搁在哪儿?真就一天一夜,一个老程家的院子?” “没错,”杨帆肯定地点头,炉火跳跃的光芒,在他年轻却沉稳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就从年三十傍晚老程头进家门,到初一早上鸡叫头遍。二十四小时,分秒不差。” “老程家这点事儿:老的盼著儿孙绕膝图个团圆喜庆,小的各有各的算盘,一肚子心思。钱、面子、里子、那点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亲情,全在一锅滚开的饺子汤里翻腾著呢。” 姜红听得入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节奏和旋律:“这个好!人间烟火气足,人情味儿浓得化不开!音乐上,得想办法烘托出那种——” “外面是能把耳朵冻掉的冰天雪地,屋里是烧得人脸红心热的暖炕头,可人心头啊,都像绷紧的弓弦,又冷又紧的感觉。” 她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杨帆,嘴角弯起一个促狭的弧度,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不过,我说杨帆同志啊,你们孟真主任可是跟我告了你的状了,说你是咱院“进修课绝缘体”、青年干部学习班的幽灵学员”,你这逃课的毛病————” 话音未落,旁边刚结束一通电话的常安“噗嗤”一声,实在没憋住乐,忍不住插话进来:“姜教授,林主任的原话可比这精彩多了!他昨天下午拍著这桌子说的一” 常安清了清嗓子,先是站直腰板,努力板起脸,连林孟真那標誌性的、恨铁不成钢的皱眉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告诉你们杨老师!下次课他要是再敢给我玩人间蒸发,我就让黎娜同志搬个小板凳,坐在他宿舍窗户根底下!” “从太阳出山唱到月亮打盹!別的歌儿不唱,就单曲循环他那首《黄土高坡》!唱得他脑仁儿疼!唱得他写检討书认错为止! “让我看看,他这逃课標兵”的金字招牌还摘不摘得掉!”” “噗————哈哈哈!” 常安那刻意模仿的严肃腔调,以及他话语里夸张的画面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办公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阵的鬨笑声! 陶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著肚子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 连一向注重仪態的姜红也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常安,半天才喘过气:“哎哟喂————常安你这小同志————学得也太像了!林主任那拍桌子的气势都让你学活了!” 杨帆捂著脸,也是笑得直不起腰,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完了完了————林主任这招太狠了!黎娜那嗓子,要真在我窗户底下开个“黄土高坡”专场————” 我这逃课標兵”怕是要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在咱们华音永世不得翻身了!” “哈哈哈————”欢快的笑声如同跳跃的炉火,在这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迴响,驱散了所有工作的疲惫和冬日的严寒,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时,油印机“吱嘎”作响,散发著油墨清香的剧本复印件终於出炉。 陶华赶紧分递给李援朝和姜红。 李援朝如获至宝,一把抓过,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嘴里还不停:“小杨,別笑了,快別笑了!正事要紧!先给我说说这老程头,他蹲门槛上抽旱菸那会儿,心里头到底翻腾些啥————” 办公室外,北风呼啸著掠过光禿禿的树枝。 屋內,小小的铸铁炭炉烧得通红,映照著三张聚精会神的面孔。 他们围绕著那份还带著油印机余温的《过年》剧本,討论的热度,比那炉中熊熊燃烧的炭火还要炽烈。 姜红纤细的手指,偶尔在剧本的边缘或某个场景描述的空白处轻轻点按,仿佛那里正跳跃著无形的音符,她在心中悄然编织著属於程家小院与时代迴响的旋律。 第108章 选角 第108章 选角 炉火將熄,茶已微凉。 李援朝导演像捧易碎瓷器似的,把那厚厚一沓《过年》剧本小心地卷好,塞进他那磨得发亮的人造革公文包,还不放心地按了按包盖。 他忽然站起身,亲热地拍拍杨帆的肩膀,高兴地说:“好!这戏的魂儿算让你攥住了!骨头也硬实!剩下的就是填肉!我这就回去点兵点將,正月里,非得让这台戏在首都剧场闹出点响动来!” 姜红教授理了理脖颈间素雅的丝巾,眼含笑意地看向杨帆:“杨帆同志,音乐这边,我心里有谱了。回头弄个草稿,咱们再细琢磨。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眼角弯起促狭的弧度,“你进修逃课的事儿,这次我站孟真主任。” “下次干部进修课你要再敢溜號,我还真就建议他让黎娜出动,在你宿舍楼下,单曲循环《黄土高坡》,三个八度,在你宿舍楼下自由驰骋。” 她自己说著,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办公室里顿时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杨帆赶紧拱手討饶,说道:“姜姐手下留情!下次课我保证提前蹲门口候著!绝不给孟真主任出动黎娜的机会!” 送走这两尊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大神,办公室里那点热闹气儿也散了。 杨帆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桌上日历本下午那栏—一红笔圈著的《渴望》剧组最终选角会上。 姜姐刚才说要他做《过年》剧本的音乐副监製,她递过来的橄欖枝是好意,可眼下这摊子:音像製作部电话催命符似的响、四合院里敲敲打打没停过、咖啡馆员工棉衣福利还在裁剪—— 这桩桩件件,哪头也松不得弦。 都过了下班时间了,他搓了把脸,抓起桌上那半缸子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扯扯鸭绒服,推门走进了乾冷的北风里。 下午的燕京电视艺术中心会议室,依然烟雾繚绕,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监製郑晓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指关节“篤篤”地敲著桌面,声音里像夹著火星子:“安静!都甭扯那些没用的了!今天!就今天!刘慧芳这张脸,必须给我钉死在名单上!谁行谁上!” 他话音一落,气氛也骤然绷紧。 负责联络的副导演赵保刚赶紧翻开本子,语速飞快:“主任,刘晓庆、张金玲那边都回了准信,她们厂里任务压得紧,档期实在错不开,匀不出时间。龚雪那我也打电话联繫了——” “龚雪?”旁边消息灵通的製片助理张淮出声打断,说道:“龚雪同志咱们剧组还是甭想了!年初那风波闹得,人家二月份就飞美国念书去了,现在人影儿都摸不著!” 宋大成那份憨厚里的坚韧,王亚茹清冷下的偏执,甚至王沪生那点知识分子特有的优柔寡断和自私,都已经找到了大致对路的人选。 唯独这核心的刘慧芳,像块没处下嘴的硬骨头。 提一个名字,砸一个闷响,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郑晓隆的视线在烟雾里扫射一圈,最终像钉子一样楔在角落的杨帆身上。 “杨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说,“你!编剧!小说你写的,剧本你熬的!刘慧芳该是什么眉眼,什么心肠,你心里没本帐?!甭给我装哑巴!撂句准话出来!” 刷!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灼热得几乎要在杨帆身上看出火花来。 杨帆放下手中一直转著的钢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宠辱不惊,开口却像往滚油锅里浇了瓢凉水:“我的意见——就是没意见。” 会议室里“唰”地一下,静得只剩下烟雾流动的声音。 “没意见?!”郑晓隆眼珠子一瞪,嗓门差点把屋顶掀了,“杨帆!你跟我在这说什么聊斋?!” “字面意思。”杨帆似乎没注意郑小隆在发火,他依旧语气平静。 “郑导,您想想,眼下这年头,老百姓缺什么?缺的是扎扎实实、能挠到心窝子的好戏!《渴望》这戏,只要咱们本子够硬,演员不糊弄,拍出来不是那种花架子,它——它就站得住!” “刘慧芳谁来演?只要別演成个纸片人,別把那份活生生的人味儿演没了,其实都成。观眾要看的是被生活揉搓过还能挺直腰杆的人!” “张瑜、刘小庆是好,可没档期就是没档期,强求不来,何必非得吊死在一棵树上?” 这番“甭管红花白花,能开在老百姓心坎上就是好花”的论调,噎得郑晓隆直喘粗气,也让几个刚才爭得脸红脖子粗的干部脸上有点掛不住。 角落里有人小声嘟囔,说道:“站著说话不腰疼——” 杨帆没理那嘟囔,只是瞅了他一眼,话锋陡然下沉,不急不缓地说道:“刘慧芳是谁?她不是画片上的美人儿!她是胡同烟火气里熏出来的普通女工!善良?有,但那是被生活磨出的厚茧子下的本分。” “坚韧?没错,那是被日子逼出来的脊梁骨!她心里揣著委屈,眼里忍著泪,可该扛起这个家的时候,她肩膀没塌过!她身上那股子劲几,是千千万万个在时代夹缝里闷头往前奔的中国女人的影子!” “找演员,不是找个漂亮的壳子,是要找到那个能演出这份厚重生活”分量的魂儿!” “中戏、北电、人艺,多少好苗子在土里埋著,没被明星那层油彩糊住,那份乾乾净净的人味儿和可塑性,才是真宝贝!” 这番剖析,如重锤砸落,直击角色灵魂深处,更带著对时代脉搏的深切体察。 几个刚才还梗著脖子的干部,攥紧的拳头下意识鬆开了,缓缓点了点头。编剧对角色的理解,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那些微弱的杂音,被这分量十足的话语压了下去。 郑晓隆拧著浓眉,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鼓点,猛地一拍大腿:“行!话糙理不糙!中戏离这儿就两步路!走!现在就去淘金!能动的,跟上!”他“嚯”地起身,抄起椅背上那件藏青色棉袄甩在肩头,大步流星往外走。 呼啦啦!半个《渴望》剧组一导演、副导、製片、选角、灯光、化妆——十几號人,像一股人潮涌出大楼,挤上了开往中戏的公交车。 下午的车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旁边一个剧组小伙子,手里攥著刚买的、油汪汪的芝麻烧饼,被挤得一个趔趄,烧饼里的芝麻糖馅儿差点糊在选角导演擦得鋥亮的三接头皮鞋上,惹得周围乘客一阵忍俊不禁的鬨笑。 这点小插曲,倒把选角的紧绷气氛冲淡了不少。 踏进中戏校园,郑晓隆熟门熟路,直奔表演系主任秦刚教授的办公室。 秦刚教授不到五十岁,头髮已经有点花白,不过却梳理得一丝不乱,正埋首伏案疾书。 听罢郑晓隆的来意,他搁下钢笔,摘下老花镜,严肃中又不失热情的说。 “郑主任这阵仗,是铁了心要把刘慧芳”请回家了?”秦刚起身,语气平和而篤定,“成吧,我来安排。” 他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利落地吩咐了几句。 很快,一行人被引入一间宽明亮,还残留著排练气息的大教室,权当临时会议室。 秦刚效率极高,十来分钟后,一群大四表演系的学生鱼贯而入,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看向剧组的眼神里都带著期待的光芒。 郑晓隆的目光在学生中仔细逡巡,试图捕捉那个能承载“刘慧芳”那份沉重生活分量的身影。 扫了一圈,眉头却並未完全舒展。 底子都不错,可那份被生活磨礪出的韧性,总觉得隔著一层,不够透。 杨帆站在郑晓隆侧后方,目光掠过人群中几张眼熟的面孔。 他看著这群人出去后,略一沉吟,走到秦刚身边,轻声说道:“秦主任,劳驾再叫几位同学过来?八四届大二的几个学生,巩俐、金莉莉、吴宇娟,还有—— 赵丽娟。” 秦刚抬眼看了看杨帆,没多问,认真地点点头,又出了大教室的门。 不多时,四个年轻姑娘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骤然面对一屋子陌生而审视的目光,她们略显侷促,但当视线触及郑晓隆身边的杨帆时,那份紧张化作了惊喜。 “杨老师!” “杨老师好!” 清脆的招呼声带著学生特有的亲昵和敬重,几乎同时响起。 剧组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再次聚焦到杨帆身上,眼神里带著点“果然如此”的瞭然:这小子在学院圈里,人缘不错。 杨帆对她们温和地点点头,直接点明来意:“郑导他们来为电视剧《渴望》 选角,女主角刘慧芳这角色还没定下。” 四个姑娘闻言,心中俱是一喜,不觉挺直了腰背。 没等郑晓隆开口,杨帆自然地转向他,开始介绍:“郑主任,这位是巩俐同学。” 他示意巩俐上前一步,好让钟郑小隆看得更清楚。 “巩俐身上有股劲儿,像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草根,有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倔强。刘慧芳骨子里也有这股韧劲儿,只是被生活的砂纸磨平了稜角,藏得更深,化成了沉默的硬核。” 巩俐听著,揪扯著衣角,若有所思地抿紧了嘴唇。 杨帆目光转向下一个姑娘,继续说道:“郑主任,这位是吴宇娟同学。” 吴宇娟听到杨帆介绍到她,有些紧张地往前挪了半步。 “宇娟的笑容乾净,眼神透亮,带著胡同里阳光晒过的暖意。刘慧芳不是那种惊艷四座的花,她是墙根下安静开著的茉莉,不张扬,但那份朴实熨帖的劲儿,街坊邻居看著就觉得踏实、舒服。” 吴宇娟脸颊微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著羞涩的笑。 “这位是金莉莉同学,”杨帆介绍道。 金莉莉神情严肃,也自动上前一步。 “金莉莉身上有书卷气,但不是那种飘在天上的清高。刘慧芳是工人,可她对知识、对更美好的生活,心里存著一份念想,一种朴素的尊重和嚮往。这份隱约的向上感,莉莉能自然地融入角色里。” 金莉莉郑重地点了点头。 最后,杨帆的视线落在一直安静站著的赵丽娟身上,声音放得更缓,也更沉:“郑主任,这位是赵丽娟同学。” 赵丽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眼神清澈而明亮。 “丽娟身上有种特质,像一块厚实吸水的棉布,能包容、能承重。我五月份看过她排《沙城》里的二妞,那份在压抑和委屈中依然坚韧的劲儿,很打动人。 “刘慧芳就是这样的人。丈夫可能靠不住?没关係,这个家就是她生命的根,她得自己把它撑起来!” “那份沉默里的担当,那种为家人掏心掏肺却从不掛在嘴边的付出——我在丽娟身上,看到过这种影子的投射。” 杨帆这番介绍,没有华丽辞藻,却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层层剥开角色的核心肌理,更鲜明地勾勒出眼前这几位姑娘自身特质中最能与角色共鸣的闪光点! 四人被他逐个点评,心头豁然开朗,仿佛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上埋藏的矿脉——“原来——这些特质也能成为塑造角色的基石?” 郑晓隆听得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点著,尤其在杨帆介绍赵丽娟时,他不由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待杨帆话音落下,郑晓隆立刻追问:“杨帆,你的意思是?” 杨帆脸上依旧平静如常,话却说得滴水不漏:“郑主任,我刚才说了,几位同学都是难得的好苗子。选谁,关键在於您想在这版《渴望》里,著重刻画刘慧芳身上的哪一个维度。 “巩俐的倔强是角色坚韧的底色,宇娟的朴实最贴近生活烟火气,金莉莉能带出那份对文化和未来的朦朧嚮往,丽娟则更能体现那份包容和无声的担当——” “各有侧重,也都能演绎出独特的精彩。” 郑晓隆没得到“点將”,但杨帆的话无疑在他心里给赵丽娟加了重重的砝码o 他沉吟片刻,开始发问几人的具体情况。 “吴宇娟同学,你近期有什么安排?” 吴宇娟赶紧回答:“郑主任,我刚接了部电影,《难忘的中学时光》,下个月就要进组了,时间——恐怕衝突得很厉害。” 她觉得有些惋惜,不好意思地说道。 郑晓隆“嗯”了一声,眉头微锁,转向金莉莉:“金莉莉同学,你呢?” 金莉莉略显忐忑,但还是坦诚地说:“郑主任,我——我可能有机会进《红楼梦》电视剧组,大概明年初——虽然还没最后敲定,但档期——也是个问题。” 郑晓隆的目光又扫过巩俐,巩俐坦然迎上:“郑导,我这边暂时没有其他戏约。” 郑晓隆的视线,最终缓缓地落在了赵丽娟身上。 这姑娘安静地站著,眼神清澈,带著点紧张和期待,但不难看出更多的是重视。 杨帆刚才点出的那种“厚实棉布”般的沉静包容与韧性,此刻在郑晓隆眼中似乎变得格外清晰可感。 导演组的几位成员低声交换著意见,目光在几位姑娘身上进行著最后的比较。 导演鲁小蔚凑近郑晓隆,附耳低语了几句。 郑晓隆缓缓吐出一口烟,思忖片刻后,直视著赵丽娟说:“赵丽娟同学,明天上午九点,燕京电视台剧组试镜棚。你准备一下,走两场刘慧芳的重头戏。有没有问题?” 赵丽娟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清,隨即巨大的惊喜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用力吸了口气,挺直了有些削瘦的脊背,激动地说道:“没问题!领导同志!我一定准时到!” 第109章 进修课 第109章 进修课 十二月十二日,天还灰濛濛的,杨帆杨帆就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叫声吵醒。 他揉著眼睛坐起身,瞥见墙上日历那两个醒目的“12”,脑子里下意识蹦出“双十二购物节”仨字,隨即自嘲地撇撇嘴—— 这年头,哪有啥购物节,要“购”,今天也只能去干部进修班“购”点知识了。 刷牙洗漱后,他顺手搓洗了夜里跑马射箭后,那条黏腻腻的內裤。 他心里有点儿犯嘀咕:最近食堂油水见涨?还是这二十郎当岁的身体,终於迎来二次发育的青春期尾巴? 又或者——未婚小伙也兴“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最后这念头,让他自己都乐了。 食堂的稀饭熬得稠糯,肉包子馅大流油,热乎乎下肚,心情也跟著亮起来。 吃了早饭,刚走出食堂门口,迎面就撞见一道熟悉的、窈窕曼妙的黑色身影岳教授。 “早啊美女!”杨帆脑子一抽,后世顺嘴的招呼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果然,岳琳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像被瞬间冻住,脖颈僵硬地转过来,那一双清冷的眸子,尖锐得像冰锥,直直钉在他脸上。 我今天——真是精虫上脑了?! 杨帆头皮一麻,脚下生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瞬间拐进旁边的小路,假装对墙根那几片枯叶子產生了浓厚兴趣,心里默念: 没听见没听见——我是空气——八十年代——我这是在八十年代啊大姐! 推开阶梯教室的门,杨帆往里一瞅,心里“嚯”了一声。 讲台上,端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他那以“刻板、严肃、认真”著称的顶头上司一一民乐研究中心主任,林孟真! 今天居然是他亲自授课! 为了彰显自己“改邪归正、积极向学”的决心,杨帆心一横,直接坐到了第一排正中央,林主任眼皮子底下! 他坐直腰身,摊开笔记本,钢笔摆得整整齐齐,目不斜视,就这神態举止,杨帆自己都觉得已经堪比標兵。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林主任走上讲台,他的自光慢慢地扫过教室,在杨帆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眼神——怎么说呢? 杨帆觉得,分明是“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一丝微不可查的诧异,並且还混合著“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的浓浓不屑。 “铃铃铃一” 开始上课了。 林主任的声音不高,讲述著中国民族器乐在当代创作中的融合与突破。台下学员不到三十人,除了杨帆和一个本院乐团的成员,多是外地文艺单位的骨干,个个听得聚精会神,笔头飞舞。 杨帆也真收了心,奋笔疾书。 林主任偶尔目光扫过第一排这个显眼包,见他確实在埋头记录,认真听讲,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零点零一毫米,眼神里蕴藏著的冰寒,也仿佛温度上升那么一丟丟。 然而,这份“岁月静好,积极向上”的假象,在第二节课刚坐下三分钟就被无情打破。 教室门被悄咪咪推开一条缝,一张嬉皮笑脸挤了进来—冯小岗! 他衝著第一排的杨帆拼命招手,挤眉弄眼。 这货?!和做贼一样。 没眼看! 俺不认识! 杨帆扭过头,托著腮帮子装做在思考问题。 林主任面无表情,讲课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瞅了眼点头哈腰的冯小岗,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来的一股寒流,隨后,又扫向第一排那个装不认识的显眼包。 “杨帆同志,”林主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既然有更重要的公事,就请便吧。不要影响课堂纪律。” 他”那“重要”二字,咬得格外清楚。 杨帆脸上火辣辣的,在全教室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臊眉耷眼地收拾东西,灰溜溜地被冯小岗无声召唤了出去。 “我的杨大主任!想不到您百忙之中,还有时间亲自过来听课学习!” 杨帆刚一出门,冯小岗就摸著后脑勺,嘿嘿笑著说道:“昨儿从中戏出来,郑头儿一拍脑门——坏菜!忘通知您今儿上午九点演员试戏这茬了!” “这不,把我这劳碌命支使过来提人!快走快走,都迟到半小时了!” 杨帆有些无奈,嘴里打著哈哈,说道:“这不是被领导多次批评嘛,想著平时都是下午过去,就过来把缺的课补上。没事没事,正好听林主任讲融合创新,受益匪浅——” 他嘴上这么说著,心里却门几清:什么忘了通知?八成是台里预算紧得能听见钢儿响,郑晓隆这老狐狸,逮著他这个不用花钱的免费劳动力编剧使劲羊毛呢! 他是《渴望》剧组唯一的编剧,他在场,演员状態、角色理解都能少走些弯路,这省下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和时间! 坐著冯小岗那辆有点烧机油冒黑烟的“採访专用”麵包车,一路顛簸到电视台试镜棚时,已经九点半了。 虽然是白天,棚里却是灯火通明。 台上,一个穿著蓝布工装,微微佝僂著背的身影刚结束一段表演,正谦逊地听著导演组的点评。 瘦削的脸庞,还有点唏嘘的胡茬,不是別人,正是李雪健同志。 虽然《渴望》立项比杨帆记忆中的歷史早了两年,但此时的李雪健,演技已磨礪得温润內敛,那股子扎根生活的朴实和骨子里的韧劲儿,已然有了日后“大成哥”的风采。 杨帆和冯小岗猫著腰刚在后排坐下,郑晓隆那浑厚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直接盖过了其他人的议论:“好!大成这段不错!——哎,杨帆来了?” 郑晓隆像是刚发现他,把手一指,说道:“正好!杨大编剧,你是最懂角色的!” “来,给大伙儿分析分析,李雪健同志演的宋大成,到位不到位?还有哪里能抠抠?” 这分明是又一次“逃课被抓包”的惩罚性点卯! 棚里一些人的目光刷刷望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等著看热闹的。 杨帆心里暗骂老狐狸,脸上却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站起身。 他的见识加上对角色深入骨髓的理解,让他开口就直击要害:“李雪健同志演得好!那份憨厚,不是傻,是工人兄弟特有的朴实和本分! 特別是他看刘慧芳时,眼神里那份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护,藏得深,但观眾能咂摸出来!这点抓得太准了!” 他瞅瞅认真在听的李雪健,话锋微转,“不过,大成哥的轴劲儿,对厂里不合理事情敢顶敢扛的那股子愣劲儿,目前展现得还稍显温和了些。” “可以再外放一点,让观眾更早看到这个车间主任骨子里的硬气和担当! 这样后面他护著慧芳、顶著压力的时候,才更有说服力!” 一番话,既肯定了优点,又点出了可提升的空间,有理有据,听得导演组频频点头,连李雪健本人也露出思索和认同的神色。 郑晓隆脸上终於有了点笑模样,显然很满意,没白让小冯一趟:“嗯,小杨说得在理!雪健同志,后面注意把这块轴劲儿再提提!” 接下来的试镜,杨帆算是被郑晓隆绑定使用了。 饰演王沪生的孙松上场,演了一段面对家庭压力时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戏。 杨帆点评:“孙松同志把知识分子的酸和拧巴演活了! 但王沪生骨子里那份自私和懦弱,那种遇到大事就想缩头,把难题甩给女人的劲几,还差点火候。 他推眼镜的动作可以再频繁点,眼神再躲闪一点,肢体语言再收一点,让人看著就替他著急,恨铁不成钢!” 饰演王亚茹的女演员黄梅莹,气质清冷,杨帆指出:“王亚茹的冷不是冷漠,是受伤后的保护壳,是知识分子的清高和某种偏执混合的產物。 她对弟弟王沪生恨铁不成钢的严厉眼神里,应该藏著不易察觉的心疼。 您现在这冷,有点太平了,少了层次。” 连几个戏份不多的配角,杨帆也能三言两语点出关键:那个势利眼邻居该怎么说话才更招人烦,慧芳厂里那个和稀泥的车间主任该是什么腔调—— 郑晓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我就说把这小子抓来值!省心省力!以后——还省胶片! 不久后,轮到中戏的赵丽娟上场了。 她显然做了精心准备,穿著朴素的蓝布罩衫,努力想演出刘慧芳的善良和隱忍。 然而,或许是压力太大,或许是还没找到角色的根,第一场简单的家务戏就状况频出。 一个转身,差点带倒旁边的道具暖水瓶。 一句关键的台词“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声音发紧,甚至带上了不应有的哭腔。 眼神更是飘忽不定,找不到该有的落点。 棚里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选角导演皱著眉在本子上划拉著什么。 郑晓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瘦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那不满和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砸到台上去。 赵丽娟站在灯光下,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第110章 令妃 第110章 令妃 杨帆看著灯光下有些紧张,手指紧攥衣角的赵丽娟,心里那点担心像水面的浮萍,轻轻晃了一下就沉了底。 担心?多少有一点,但不是很多。 周丽娟这姑娘84年入的学,同届那巩俐、史可、金莉莉等“五朵金花”过於亮眼,校园话剧、校外实践机会不断,气场、经验自然就练出来了。 赵丽娟呢?像墙角静默的小草,机会少,乍然站在这大灯底下,难免就有了些紧张。 摄影棚里,嗡嗡的议论声像討厌的苍蝇。 郑晓隆敲扶手的手指频率更快了,虽然年纪才三十来岁,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剧组的心思,杨帆心里是门儿清。 资金紧巴巴,谁不想找个李雪健这样经验老道、上来就能稳住的? 可赵丽娟也是块璞玉啊! 后世《还珠》里的令妃娘娘,那份温婉大气、不动声色的聪慧,演得入木三分! 眼下不过是新本子压头,又是挑大樑的第一女主,加上被郑导那“川”字眉盯著,乱了方寸罢了。 “丽娟,”杨帆的声音温和,不急不躁的说道,“让自己放鬆下来,別慌。” “你昨晚肯定已经看过自己的戏份,刘慧芳是谁?她是胡同里长大的普通女工,心里揣著委屈,眼里忍著泪,可该她扛起这个家的时候,腰杆子从没塌过!” 他语速不快,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著她,轻声慢语地说道:“想想你排《沙城》二妞时,那份在黑暗里也要挣扎著活下去的劲儿!” “刘慧芳和她一样,都是被生活揉搓过,但是浑身上下无不还透著韧性的女人!” 杨帆不急不躁的一番话,让赵丽娟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点,攥紧衣角的手指微微鬆开。 杨帆没停,语气甚至带上点调侃,继续说道:“再说了,你紧张啥?怕演不好?怕郑导那眉头皱得更深?” 他朝郑晓隆那边努努嘴,引得棚里发出一阵压抑的轻笑,连郑晓隆紧绷的下頜线都鬆动了点。 “放轻鬆!就把这棚子当成你家胡同口,把郑导他们当成坐你家大门口嘮嗑的街坊邻居!” “慧芳怎么跟街坊说话?是不是温声细语,但心里有主见?干活是不是利索,哪怕心里憋著苦?” 杨帆一边说著,一边自然地走上台,隨手拿起一个空暖水瓶道具,语气变得更为家常,说:“你看,就像这场戏,慧芳忙活一天回家,发现暖水瓶空了,水缸也快见底。” “她累不累?累!烦不烦?烦!可她会跟谁嚷嚷吗?不会!她只会像这样一“” 杨帆模仿著女人疲惫却麻利的动作,拎起暖水瓶晃了晃,又看看空空的水缸,眉头微蹙,隨即又舒展开,带著一丝认命的无奈和坚韧:“哎,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水没了?那就去挑唄。” 他的声音不高,带著生活磨礪出的担当和平静,却精准地传递出那份沉重的韧性。 赵丽娟的心头阴霾慢慢被吹开! 杨帆的示范,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对角色理解的桎梏! 那份疲惫下的坚韧,无奈中的担当,原来可以这样演! 不是嚎陶大哭,不是咬牙切齿,就是这平平常常的一句“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带著生活的烟火气和认命后的倔强! “明白了,杨老师!” 赵丽娟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慢慢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跃跃欲试。 “好!”杨帆放下暖水瓶,拍拍手说,“咱们再来一遍!別怕,我给你搭著词儿!” 他站到旁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点评者,而是变成了戏里的背景音,適时地递上一句邻居的问候,或是王沪生那窝囊的抱怨。 有了杨帆这个最了解剧本的灵魂人物托著,赵丽娟的状態肉眼可见地“活” 了过来! 她不再僵硬地转身,动作变得流畅自然,带著家庭主妇特有的麻利劲儿。 那句“日子再难,也得过下去”,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哭腔,却像浸透了生活滋味的陈酿,苦涩中透著回甘,那种认命却不屈服的劲儿,一下子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窝子! 眼神也不再飘忽,稳稳地落在地上,带著思索,带著决断。 第一场重头戏,行云流水般过了! 郑晓隆紧锁的“川”字眉彻底鬆开,甚至微微扬起了眉梢,和旁边的导演鲁小蔚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鲁小蔚低声说:“有门儿!感觉抓到了!” “再来第二场!”郑晓隆场记板一挥,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期待,说:“就演慧芳发现沪生动摇,为了回城想跟她划清界限那段!” 这场戏情绪更激烈,对演员的爆发力和控制力要求更高。 赵丽娟毕竟经验尚浅,中间有一处情绪爆发时声音略带尖利,眼神也稍显空泛。 郑晓隆立刻皱眉:“停!这儿不行!慧芳是心寒,是绝望,不是泼妇骂街! 眼神要有东西!要让人看到心碎!” 杨帆立刻接话:“对!丽娟你给记住嘍,慧芳的苦,不是靠吼出来的!是眼神!” “是她咬著嘴唇那微微的颤抖!是她看著曾经爱人时,那份不敢置信的心寒和慢慢沉下去的绝望!” “要把观眾的心揪起来,让他们跟著你一起心碎!一起骂王沪生!一起嘆宋大成!” 赵丽娟有些明白了,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点醒醐灌顶。 她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份震惊、悲伤、被背叛的寒意,像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却无声。 她身体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嘴唇抿得死紧,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著那即將喷薄的痛苦。 没有一句台词,却让整个试镜棚的空气都跟著沉重起来。 “好!”鲁小蔚导演忍不住低喝一声。 郑晓隆胖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用力拍了下扶手:“成了!就是这个劲儿!再磨磨细节,这刘慧芳保准出彩!” 一场试镜风波,在杨帆这“人形导演外掛”的强力加持下,终於尘埃落定。 郑晓隆看著杨帆,那眼神热切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好小子!行啊!连调教演员都一把好手!” “照我看啊,你呢也甭光当编剧了,乾脆来剧组兼职个副导演得了!省得我到处抓瞎!” 杨帆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郑主任您饶了我吧!光是编剧这活儿,要不是早应承了您,搁现在我都得掂量掂量!” “你是不知道,我们音像製作部那边接到的催货跟催命似的,刚买了个四合院还在装修的初始阶段,咖啡馆一堆事儿。” 冯小岗同志最清楚,我这,还欠著林主任好几节进修课呢!再加副导演?您这是嫌我命太长啊!” 郑晓隆哈哈大笑,又拉著杨帆敲定了几处剧本细节。 上午,杨帆在这边简单吃了午饭,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拍摄继续。 整个下午,杨帆不但给赵丽娟分析角色,还要对其他演员表演没能抓住神韵的表演进行剖析,一直忙到天色將黑,郑小隆看看表,宣布今天的拍摄工作结束。 杨帆隨著散场的人流往外走,刚出棚,就被冯小岗一把扯住胳膊。 “杨主任!別溜!正事儿还没办呢!” 冯小岗挤眉弄眼,说:“我战友那边说好了!把他弟那印刷作坊的地址给我了!走走走,趁著天没黑透,咱俩跑一趟!地方有点偏,在双井那边,正好咱俩路上垫吧点,边吃边聊!” 不由分说,冯小岗就把杨帆拽出了电视台大门。 两人在路边小店买了个烧饼先垫吧了一口,然后乘坐著303路公交车,向东三环外的城乡结合部驶去。 天色擦黑。 公交车车到了双井站后,两人下车开始不行。 又步行了快10分钟,两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片混杂著工厂、仓库和零散民居的区域。 “喏,就这附近!皇木厂路!” 冯小岗跳下车,对照著手里皱巴巴的纸条,“二十六號——二十六號——嚯!好大一片院子!” 眼前是一处用红砖高墙围起来的大院子,占地少说有一亩多! 两扇刷著银粉漆的大铁门紧闭著,里面悄无声息,听不见机器的轰鸣,只有几声懒洋洋的狗吠从深处传来。 “皇木厂路二十六號——没错啊!”冯小岗抬头看看门牌,又看看纸条,確认无误。 他走上前,抓住门环,用力拍打起来。 “哐!哐!哐!” “汪汪汪— ” 拍了半天,里面才传来一个带著浓重醉意的声音,含混地吼了一嗓子:“谁——谁呀?!” 第111章 因人成事 第111章 因人成事 铁门“嘎吱”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夹杂著某种陈腐气息扑面而来。门后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眼袋浮肿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眼神浑浊,带著宿醉未醒的颓唐。 这个人,正是冯小岗战友的弟弟—魏强。 “强子!是我!小岗!”冯小岗赶紧上前一步,熟络地打招呼,又指了指杨帆,“这是华音的杨主任,想看看你厂子的情况。” 魏强眼神迟钝地扫了两人一眼,含糊地“哦”了一声,侧身让开。 一条土黄色的杂毛狗窜出来,衝著两人狂吠不止。 魏强烦躁地吼了一声:“滚蛋!”一脚把那狗踢开老远,狗呜咽著缩回角落。 院子里空旷得很,,石棉瓦全部覆盖的大棚下,手动切纸机和平版胶印机上面,蒙著一层薄薄的灰尘,三四台型號老旧的小型印刷机散落在院內中心偏右的区域。 魏强把两人让进靠边的一间小屋。屋里光线昏暗,一股混合著菸酒味和饭菜变质的怪味直衝鼻腔。 桌上堆著没洗的碗筷和空酒瓶,地上散乱著菸头和几件辨不出顏色的衣服,墙角蛛网密布。 “坐——坐吧。” 魏强声音沉闷,想去墙角的煤炉子上拎水壶,一提才发现是空的。 他下意识地想捅开炉子烧水,却发现炉膛冰冷,火早就熄了多时。他尷尬地搓了搓手,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杨帆和冯小岗在两张布满灰尘的椅子上勉强坐下。 “魏强兄弟,不用忙活儿,我们哥俩儿刚出来,不渴。你这厂子——”冯小岗环顾一下四周,试探著开口。 魏强眼神躲闪,低著头不吭声,只是又摸出一根皱巴巴的菸捲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强子,有事別憋著!这不是外人!”冯小岗有些不悦,不由的加重了语气,“实在不行,我打电话让你哥过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提到他哥,魏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夹著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哑著嗓子开了口:“厂子——完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繚绕中,眼神空洞地开始讲述。 原来印刷作坊开起来后,生意红火,两年多挣了三万多块!钱来得太快太容易,人就飘了。 他开始流连舞厅,认识了一帮“朋友”,整天花天酒地,夜不归宿,厂子全扔给媳妇一个人打理。 几个月前,又被那些“朋友”拉上了牌桌,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三万——全他妈填进去了!还欠了六千多的高利贷!”魏强声音带著哭腔,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人家堵上门要债——没办法,那些机器,”他指了指外面蒙尘的“巨兽”,“作价才抵了四千!还差两千多的窟窿!” 他抹了把脸,声音更低,更苦:“当初开厂,从她娘家借了八百块,一直没还上——这两年,她跟著我,又当老板娘又当工人,累死累活,连孩子都不敢要——” “全是为了这破厂!结果——”他哽咽了一下,“全让我糟蹋了!她——她一气之下,回娘家了——” “我去接过几回——好话说尽——”魏强抬起头,眼里的绝望几乎要溢出来,“都被老丈人拿著扫帚打出来了——骂我畜生——骂我毁了闺女——” 屋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魏强粗重的喘息,还有劣质烟燃烧的雾气,在他们三人上空无声飘散。 杨帆和冯小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同情和无奈。 这哪里是来谈生意的?分明是来听了一个从发家到败家的烂俗故事。 回程的公交车上,夜色已浓。 车厢里摇晃著疲惫的归人。 冯小岗靠在椅背上,长长嘆了口气,满脸歉意:“杨主任,对不住啊!白跑一趟!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烂摊子!强子这混蛋玩意儿,这事都瞒著他哥!害咱俩瞎耽误工夫!” 杨帆摆摆手,看著车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城市灯火,语气倒还平静:“没事冯哥,谁也没长前后眼。印刷的事不急,明天我回学院问问领导,看有没有別的路子。实在不行,按原计划,跑趟人文社看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公交车平稳地驶向学院路。在华音门口杨帆下了车,冯小岗在窗边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话剧《过年》交稿后,杨帆一时没有了被人追著催稿的痛苦。 他想都没想,直接走向咖啡厅,远远就看见门口还有零星几个等座的客人。 推门而入,轻柔的音乐传到耳边。 店里依然座无虚席,黎娜正坐在小舞台的凳子上,抱著吉他,把《恋曲1990》的调子降了四个key,低声浅唱。 看见杨帆进来,她眼睛一亮,调皮地冲他挥了挥手,歌声里都带上了笑意。 那一点因魏强而生的不快,瞬间被这温暖和谐的烟火气衝散了。 杨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心情豁然开朗。 他扫视一圈,发现大家各就其位,各司其职,对於店里的服务员的工作比较满意。 这时正好李虎端著一碟刚烤好的杏仁酥走过来,杨帆拦住他:“虎子,看见张店长了吗?中戏几个设计老师还在吴姐那儿?” “张店长在厨房。”李虎点点头,把杏仁酥小心地放在客人桌上,才过来回话:“那个——杨老师,赵老师她们还在吴姐店里忙活呢!晚饭都没顾上吃!周老师让我买了几个馒头给她们送回去,她们就著臭豆腐和开水啃的! 杨帆眉头微皱,转身去了后厨。 “余师傅,刚出炉的点心和小三明治,给我装四五份!” 他对著正在给点心翻面的厨师长老余喊道。 很快,杨帆拎著两个鼓囊囊的油纸包,打算这就去吴记成衣铺,拿给赵澜她们吃。 正要提著点心离开,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穿著崭新围裙、脸上还带著几分生涩的服务员,她正是刚来两天的勤工俭学的陈晓丽。 就见她匆匆走到吧檯旁,对著店长张志勇低声说著什么,手指有些紧张地指向店內靠窗和靠近演奏区的两桌客人。 张志勇眉头微蹙,侧耳听著,隨后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安抚了那服务员几句。 杨帆拎著油纸包走过去,油纸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怎么了,志勇?” 张志勇嘆了口气,无奈地指了指那两桌客人:“晓丽今天有点手忙脚乱,把靠窗那桌点的两杯卡布奇诺和一份火腿三明治套餐,错上给靠近演奏区那桌了。” “演奏区那桌客人没注意,以为是自己的,已经————开动了。靠窗那桌等了一会儿没见东西来,又看到东西在別人桌上被吃了,正不高兴呢。 杨帆顺著张志勇的目光看去。 靠窗那桌坐著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正微微嘟著嘴,手指无意识地搅动著空杯子里的吸管,男孩则皱著眉看向演奏区。 演奏区那桌是三个学生模样的客人,面前的卡布奇诺已经喝了大半,火腿三明治也只剩下小半块,显然吃得正香,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 气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陈晓丽站在一旁,双手绞著围裙边,脸颊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惶恐和不安,几乎要哭出来。 张志勇压低声音问杨帆:“帆子,你看——要不要让演奏区那桌把差价补上?毕竟东西是他们吃了——” 杨帆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摇头:“不行。错在我们,是我们服务流程没做到位,让晓丽一个人盯太多桌了。客人没有义务为我们的失误买单。” 他语气温和,但却坚定。 他把手里的点心油纸包暂时放在吧檯,自己动手,动作利落地重新製作了两杯香气四溢的卡布奇诺,又从厨房拿了一份新鲜的火腿三明治简餐,放在一个在托盘里。 接著,他亲自从展示柜里取出了两份今天新推出的、造型精致的蔓越莓奶酪挞,小心地和简餐摆放在一起。 张志勇立刻明白了杨帆的意思,赶紧把东西接过来:“我去送,顺便道歉。” 杨帆点点头:“態度诚恳点。是我们的疏忽,耽误了客人时间。” 张志勇端著托盘,脸上掛著真诚的歉意笑容,快步走向靠窗那桌。 他微微躬身,將咖啡、套餐和额外的点心轻轻放在桌上,不好意思的说道::“两位同志,真是非常抱歉!是我们新来的同事忙中出错,耽误了您二位的时间,也影响了您的心情。” “这份套餐是我们重新为您准备的,新鲜热乎。这两份蔓越莓奶酪挞是我们新推出的点心,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请您二位消消气。再次向您道歉!” 这对情侣看到张志勇亲自送来,还额外赠送了精美的点心,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了大半。 女孩看著诱人的奶酪挞,眼睛亮了一下。 男孩摆摆手,语气也缓和了:“算了算了,这会儿正是用餐尖峰时段,你们下次注意点就行。” “一定一定!感谢您的理解!”张志勇再次诚恳地道谢,又简单聊了两句才离开。 一场因忙乱而起的微小风波,在杨帆的及时处理和诚恳態度下,很快妥善处理。 店內的音乐依旧流淌,客人们各自享受著閒暇时光,没有人关注到这小小的不愉快。 陈晓丽感激又愧疚地看著杨帆,杨帆没说什么,对她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工作。 他也重新提起那个装著给赵澜她们点心的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咖啡厅。 铺子里灯火通明,比白天更显忙碌。吴姐的儿子豆丁趴在角落的小板凳上在写作业。 赵澜、周凤娟、代丽华、吴姐四人正围在一张铺著碎布的大桌子旁,埋头各自忙活。 桌子上,摊著几件已经初具雏形的羽绒服。 赵澜正小心翼翼地给一件女款羽绒服装拉链,鼻尖沁著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 周凤娟在给一件男款羽绒服缝帽子上的毛条,嘴里还不停地跟旁边的代丽华討论著收口怎么弄更利索。 吴姐则在飞快地给另一件衣服勾边,针线在她手里翻飞。 屋子里除了缝纫机的“噠噠”声,就是几个女孩子压低声音却依旧嘰嘰喳喳的討论声,充满了忙碌而充实的气息。 “哟!都忙著呢!”杨帆笑著推门进来,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给你们送温暖来了!新鲜出炉的点心和三明治!” “呀!杨大资本家万岁!” 周凤娟第一个跳起来,丟下针线就跑了过来,“我刚才没怎么吃,饿死我了!李虎买的馒头太噎人啦!” 代丽华和吴姐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笑著打招呼:“杨同志来了!” “辛苦你跑一趟!” 赵澜的反应则慢了半拍。 她似乎还沉浸在拉链的微观世界里,听到声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额前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皮肤上,眼神带著工作被打断后的短暂迷濛。 当她看清是杨帆和他手里的点心时,才后知后觉地弯起眼睛,唇角向上牵起一个清浅而略显疲惫的微笑,算是打过招呼。 隨即又立刻低下头,將注意力重新聚焦到那顽固的拉链头上,细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继续操作。 杨帆把油纸包放在旁边一张勉强空出来的矮凳上,解开繫绳,诱人的糕点香气立刻瀰漫开来。 “刚出炉的,趁热吃!李虎说你们晚饭就啃馒头对付了,这怎么行?” 周凤娟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杏仁酥,“咔嚓”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说:“唔——李虎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家买的馒头,差点没噎死我!还是杨老板懂我们!” 她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招呼其他人:“吴姐,华华,快吃啊!澜澜,別先弄了,再吃点儿!” 吴姐和代丽华笑著道了谢,各自拿了一块点心,但手上依然没完全停下来,显然想把手头这点活收个尾。 赵澜更是全神贯注地盯著手中细小的拉链头,只是匆匆抬头对杨帆弯了弯眼睛,表示知道了,又立刻低下头,细白的手指灵巧地操作著。 杨帆看她们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便把点心放在旁边的一个空凳子上。 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小豆丁身上。 小傢伙正咬著铅笔头,对著作业本愁眉苦脸。 杨帆拿起一块抹了厚厚草莓酱、看起来最鬆软诱人的三明治,走到豆丁旁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豆丁,来,先吃点好吃的,休息会儿再想。” 小傢伙立刻被香喷喷的三明治吸引了,放下铅笔,开心地接过去:“谢谢杨叔叔!” 小手捧著,啊呜就是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眉眼都笑弯了。 看著豆丁吃得香甜的样子,杨帆心里也柔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很自然地又落回到离他最近的赵澜身上。 她还在跟那条拉链较劲儿,微蹙著眉。 可能室內炉子烧得火太旺,此时,她小巧的鼻尖上有了星星点点的细密汗点,淡粉色的下唇被她不自觉地轻轻咬住,透出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倔强。 或许是投餵豆丁的动作还停留在肌肉记忆里,也或许是看她投入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的模样让人心疼。 杨帆完全没经过大脑思考,极其自然地拿起一块同样的草莓酱三明治,很顺手地就递到了赵澜低垂的脸颊旁,声音带著点不经意的关切:“喏,我说赵澜同志,你也先吃点,垫垫肚子,补充点糖分,这拉链鬼门关待会儿再闯。” 赵澜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条小小的拉链上,耳朵里只有拉链齿滑动的声音。 感觉有东西靠近嘴边,她条件反射般地微微侧头,张开嘴,下意识地就著那只手咬了一小口。 温热的、带著麦香和酸甜草莓酱的麵包触碰到唇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澜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倏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她嘴里含著那小块三明治,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滯了。 紧接著,一股无法阻挡的火热从脖子根急速蔓延开来,瞬间染透了她整张白皙的脸庞,连小巧的耳垂都变得像熟透的红玛瑙! 整个成衣铺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滯了! 缝纫机“噠噠噠”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凤娟咀嚼杏仁酥的动作定格,半块酥饼还露在嘴外。 代丽华拿著点心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比赵澜还大。 连不明就里的吴姐,都停下了穿针引线的动作,一脸愕然地看向僵持在桌边的两人。 只有豆丁不明所以,还在香甜地“吧唧吧唧”啃著他的三明治。 杨帆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上甚至还残留著一点麵包的碎屑和赵澜唇瓣温软的触感。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这绝非餵孩子时那种自然的动作! 一股强烈的尷尬和羞臊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头皮发麻,耳根也跟著火烧火燎起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脸上更是臊得通红。 他语无伦次地抓起油纸包,几乎是“塞”一般地把剩下的三明治分別塞进吴姐、周凤娟和代丽华手里,声音乾涩发紧:“呃——那个——大家——都——都先歇会儿!吃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活——活是干不完的!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打破这令人室息的尷尬,笨拙的动作和涨红的脸庞暴露了他內心的慌乱。 赵澜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猛地低下头,几乎要把整张滚烫的脸埋进面前那件半成品的羽绒服里。 她假装继续对付拉链,可那双原本灵巧的手却抖得厉害,捏著锥子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哪里还能对准细小的拉链齿?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似乎震得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小小的成衣铺里,只剩下豆丁无忧无虑的咀嚼声和一片诡异的寂静。 周凤娟眨了眨眼睛,看看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的杨帆,又看看羞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赵澜,她忽然將嘴里的杏仁酥咽下去,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的大笑,手指著杨帆说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我的妈呀!杨帆!杨大资本家!您这投餵”技术可真是炉火纯青啊!顺手得跟餵豆丁似的!” “怎么样,澜澜?我们杨老板亲手餵的草莓酱三明治,是不是別有一番滋味啊?哈哈哈哈!” 她这一嗓子,如同点燃了炮仗捻儿! 赵澜隨手拿起旁边的碎步团,想都没想就朝周凤娟扔过去。 周凤娟嬉笑著躲开。 代丽华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 吴姐看著这对年轻人,无奈地笑著摇摇头,眼神里却充满了过来人的理解和善意的戏謔。 就连角落里写作业的豆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笑声吸引,好奇地抬起头,小脸上沾著麵包屑,懵懂地看著大人们。 刚才那点旖旎又尷尬到凝固的气氛,瞬间被周凤娟这夸张的大笑和满屋子的快活空气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善意的调侃和欢乐。 杨帆只是摸著鼻子,看看赵澜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后颈,咧著嘴,发出几声乾巴巴的訕笑。 第112章 成衣 第112章 成衣 片刻后,杨帆挠挠头,索性破罐子破摔,抄起一块杏仁酥,眼疾手快,“啪”一下精准塞进她还在大笑的嘴里。 “甜不甜?堵不住你这张嘴!”杨帆没好气地瞪她。 周凤娟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呜嚕著说不出话,只能瞪圆了眼睛,鼓著腮帮子,看著又滑稽又委屈。 杨帆又故意拿起一块三明治,作势要往有点拘谨的代丽华嘴边送。 代丽华嚇得“呀”一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慌忙摆手往后缩:“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赶紧抓起一块三明治,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脸颊还有点红。 杨帆最后才看向赵澜。 赵澜早已羞得难以自抑,感受到他的自光,也赶紧拿起一块点心,小口但迅速地吃起来,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刚才那要命的尷尬。 只是那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杨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把手里的最后一块点心餵给眼巴巴的豆丁,拍拍手上的碎屑,摆出一副大哥哥的无奈嘴脸:“看看,看看!不硬塞行吗?一个个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还得我这个当哥的操心!” 他故意把“哥”字咬得很重。 “嘁——!”几个姑娘异口同声,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周凤娟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点心,立刻反击:“杨帆你少占我们便宜!我们哪个不比你大?最小的澜澜都二十二了!你好意思给我们当哥?,谁给你的自信?!” 杨帆摸摸鼻子,嘿嘿一笑:“年龄是虚的,操心是实的!懂不懂?” 他成功把刚才那点旖旋尷尬搅和成了笑闹,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几人笑闹著吃完点心,又重新投入了工作。 杨帆拿起旁边做內衬用的羽绒样品,捻了捻,皱皱眉:“这绒朵还行,就是杂质多了点,蓬鬆度差点意思,还有进步空间。等以后有条件了,得找更专业的绒源。” 他又摸了摸备选的面料,又是不太满意地说道:“这料子防风是够,但透气性和耐磨度,以后也能升级。” 代丽华闻言,一边给一件即將完工的男款羽绒服缝著最后几针,一边认真点头:“嗯,杨帆同志说的是。现在条件限制,只能先保证基本功能和版型。 时间,在缝纫机的噠噠声和姑娘们小声的討论中流逝。 大约四十多分钟后,吴姐和代丽华几乎同时吁了口气,抬起头。 成了! 一件男款,一件女款,全新的羽绒服展现在眾人面前! 都是带帽子的中长款,面料选用了沉稳百搭的黑色。 “我的!我先试!” 周凤娟早就按捺不住,像饿虎扑食,一把抓起那件女款,也不管杨帆在这里,三下五除二脱掉自己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哎!娟子!这件是按丽华尺寸做的!” 赵澜哭笑不得地提醒,“你比她高,骨架也大点!” 周凤娟才不管,已经套上了身。 立体均匀的絎缝让羽绒蓬鬆却不显臃肿,流畅的剪裁勾勒出身体的自然线条,腰间特意设计的抽绳腰带一系,立刻形成优雅的a字型弧度,將腰线巧妙提升。 略夸张的大衣袋设计带著点俏皮的实用性,不对称的拉链开口增添了一分设计感。 帽子宽大,別致有型,防风效果一看就极佳,而且设计成了可拆卸式,方便实用。 “哇!” 饶是心里有预期,当周凤娟把这件超越时代的羽绒服穿在身上,对著角落那面落地的穿衣镜左照右照时,还是忍不住惊嘆出声! 黑色显瘦又精神,版型利落又保暖,简直是她穿过最好看最舒服的冬衣! 赵澜和代丽华也围上去,眼中满是惊艷和成就感。 “娟子,快脱下来!让丽华试试合不合身!”赵澜笑著去扒拉她。 周凤娟抱著胳膊,对著镜子扭来扭去,一脸不舍:“再让我穿会儿嘛!就一会儿!太合我心意了!丽华,你穿肯定也好看!” 好说歹说,周凤娟才依依不捨地脱下来,递给了代丽华。 很快,衣服穿到代丽华身上,果然更加合身。 周凤娟穿著略显紧绷的地方,在她身上恰到好处,腰线收得更加利落,整体的优雅感更强了。 杨帆也拿起那件男款换上。 大帽兜设计,修身的剪裁,螺纹收紧的袖口和下摆,穿上身精神又暖和。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手臂:“嗯,舒服!袖口这螺纹收得再紧一点就更好了,风一点灌不进来。” 他指著袖口处,扬起手腕让几人看得清楚。 “已经很好了!杨老板你就別鸡蛋里挑骨头了!” 周凤娟还在眼馋代丽华身上那件,嘟囔著说道。 但吴姐和代丽华却很认真。 代丽华立刻拿出速写本:“杨老师,具体说说?还有哪里要修改?” 杨帆也不客气,指著衣服:“这大衣袋,加个装饰扣会不会更精神?下摆这里,可以考虑用抽绳调节鬆紧,適应更多体型。” “还有拉链的內衬布料,最好再厚实耐磨一点——” 几个女人围著他,你一言我一语,拿著画板修修改改,把杨帆的意见仔仔细细记了下来。 忙完这些,时间已经快到9点。 几人要坐公交回中戏了,再晚的话,就赶不上末班车啦。 周凤娟看著代丽华脱下那件女款羽绒服,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赵澜也看得眼热,忍不住说:“丽华,让我也试试唄?” 代丽华刚要把衣服递过去,周凤娟却一个箭步衝上来,一把將衣服抢过去抱在怀里,对著赵澜装傻充愣,眨巴著大眼睛:“澜澜~明天!明天其他几件就差不多啦!” “天不早了,你还是別试啦。这件我先穿著,路上冷,我今天穿的薄,就穿这件回去了!” 她耍赖的模样逗得大家直乐。 最后,周凤娟真找了个乾净的布袋子,把自己原来的旧外套塞进去,就穿著这件簇新的、漂亮的黑色羽绒服,很是得意的跟著赵澜、代丽华回学校了。 第二天是周六。 清晨,北风颳得窗欞呜呜作响,跟鬼哭狼嚎似的。 杨帆照例顶著寒风出去跑了五公里,回来时浑身冒汗。 刚进宿舍,张志勇就提著食堂打来的包子和稀饭来了。 “帆子,赶紧趁热吃!今天这风,能把人刮跑!”张志勇搓著手,脸冻得通红。 杨帆道了谢,就著热乎的稀饭吃著包子。 —— 吃完,他端著脸盆去水房,拧开水龙头,哗哗地接水,准备把刚才跑步换下来的运动服和汗湿的背心搓了。 冰凉的自来水激得他一哆嗦,刚抹上肥皂搓了几下,水房门“哐”一声被撞开,李虎裹著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气都没喘匀:“杨——杨老师!快!周老师她们让我赶紧喊您过去!吴姐店里!说有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