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纽约1927》 第一章 远渡重洋 1927年4月12日,科克港。 晨雾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紧紧缠绕著这座疲惫的爱尔兰港口。 海风带来的不是清新的咸味,而是混合了码头铁锈、腐烂鱼货和拥挤人群汗臭的浑浊气息。 真的是一场大雾,浓得化不开,连岸边的吊车轮廓都模糊不清。 这场大雾不仅没能给即將远行的人们带来任何诗意般的离別愁绪,反倒像是上帝往这口“移民”的大锅里又加了一勺冷水。 第三码头登船口,排队的人群在湿滑的木製平台上缓慢蠕动。 “排好队!都他妈的排好队!谁再挤,就留在这鬼地方发霉吧!” 一名身穿白制服、却沾满了油渍的船员站在一个货箱上,挥舞著像是喇叭的铁皮筒。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掌控螻蚁命运的粗暴权威。 “证件!船票!都他妈的拿在手里!別到时候浪费老子的时间!” 另外两名膀大腰圆的船员像赶羊一样梳理著队伍,手里的藤条隨意地抽打在挡路的行李上。 队伍的前端忽然起了骚动。一个试图插队的瘦高个被一名船员粗暴地推了回去。 “滚回你的位置去,臭猪玀!想找不痛快是吗?” 那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却没敢回嘴,只是悻悻地缩回了人群里。 “切,凶什么凶...”队伍里一个满脸雀斑的小伙子低声嘟囔。 “闭嘴!威廉!”他身旁的老妇人惊恐地拽了他的袖子一下。 枯瘦的手指紧张地绞著围裙的破边,“让他们听见,真会把你扔下海餵鱼的!” 肖恩·麦康纳修长的身影在佝僂的人群里站得笔直。他身上那件粗呢外套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却洗得乾乾净净,在雾气中泛著格格不入的体面。 深灰色的裤管利落地扎在结实的高帮工装靴里,靴面上还沾著贫民窟的泥泞。 虽然不到十八岁,脸上还带著些许属於少年的青涩,但一米七八的个子已经有了成年人的硬朗轮廓。 几缕深棕色的捲髮垂落,掠过他灰蓝色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周围人的兴奋或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紧紧地握著妹妹艾琳的手。四月的寒风依然刺骨,肖恩下意识地竖起了外套的领口。 “哥,我脚疼。”艾琳小声抱怨,眉头拧在一起。她新换上的小皮鞋后跟已经磨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肖恩立刻停下脚步,蹲下身。“新鞋磨脚怎么不早说?”他语气里带著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乾净的布条,手指灵活地缠绕,避开了伤口,每一圈都恰到好处,最后那个结打得又快又稳。 “再坚持一会儿,小火焰。”他轻声唤著妹妹的暱称,指尖掠过艾琳如火的红髮。 这个称呼让小姑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十三岁的少女本该饱满的脸蛋,现在却瘦得能看到颧骨的轮廓。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直起身时,肖恩回头,目光穿透雾气,凝视著远处科克港贫民区那些高低起伏、破烂不堪的建筑剪影。 他紧了紧身上那个经过自己改装、显得格外臃肿的帆布背包,又低头看了眼手中那两张几乎攥出汗的三等舱船票。 “还是时间太短了...”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这一个多月来,除了挣到这两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他全部的身家也只有贴身藏著的十几英镑和背包里那些精心准备的生存物资了。 肖恩·麦康纳並非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他的灵魂来自近百年后的未来。 两个月前那场席捲爱尔兰的流感,像一场粗暴的交换仪式,让他重生在了这个爱尔兰青年身上。 甦醒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重生的狂喜,而是贫民窟棚屋里刺鼻的腐臭和身旁妹妹艾琳滚烫的额头。 也许是原主最后的执念太过强烈,也许是命运女神一次漫不经心的拨弄,他毫无排斥地接纳了这个贫穷、绝望却充满责任感的身份。 在迅速理清记忆和了解了自身处境后,他做了一系列冷酷而高效的决定。 变卖家中所有能换钱的物件,草草安葬了原主病逝的父母,然后带著所剩无几的现金和依旧虚弱的妹妹 离开了阴冷绝望的都柏林,南下来到科克港,目標明確,弄到两张去美国的船票。 “肖恩·麦康纳...”他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感受著两个灵魂记忆碎片奇妙的融合与一种冰冷的重任。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著,突然,前方的骚动升级了。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我要上去......现在就要上去!”一个醉醺醺的咆哮声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通红的男人正粗暴地推搡著前面的人群,手里攥著的酒瓶隨著他的动作挥舞。 登船口附近,一名穿著笔挺深蓝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的高级船员快步走来。 “先生,立刻回到你的位置排队,否则我保证你哪儿也去不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肖恩注意到他说话时微微抬起的下巴,和那双习惯性眯起、审视一切的眼睛,那是长期发號施令者特有的神態。 他视线精准落在高级船员胸前,金色徽章上,船锚与三条槓清晰可辨,徽章下方一枚小小的功勋章,在制服上闪著冷光。 “排队?”醉汉嗤笑一声,脚步踉蹌,“老子了钱!为什么不能像他们一样!” 他猛地將酒瓶指向另一侧畅通无阻的头等舱通道,甚至试图用手去推搡大副。 衝突一触即发。醉汉的举动点燃了人群中积压的不满,起鬨声和咒骂声开始响起。艾琳嚇得紧紧抱住了肖恩的胳膊。 肖恩眯起了眼睛,迅速评估形势。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待在这儿,艾琳,別动。”说完,他挤出队伍,快步走向衝突中心。 他没有去看大副,而是巧妙地侧身挡在了醉汉和大副之间,隔开了对峙的双方。 接著面向那个醉汉,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丝令人费解的友善:“先生,听我一句劝。” 他目光落在那个快见底的酒瓶上,“瞧,您的酒快没了,闹下去,耽误的是大家的时间,也包括您的。不如先抽根烟,定定神?船会等您的,我保证。” 说著,他盯著醉汉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香菸,递了过去。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商量。 醉汉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盯著肖恩和他手里的香菸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大副冷峻的表情和赶过来的两名手持警棍的船员。 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哈...小子,你...倒是会说话。好,我听你的...”他嘟囔著接过了香菸。 一旁神色紧绷的大副立刻抓住机会,朝身旁的船员使了个眼色:“带这位先生去旁边『醒醒酒』。等他完全清醒了,再『安排』他登船。”他强调了一下“安排”两个字。 醉汉不再闹腾,乖乖跟著两名强壮的船员离开了,队伍的秩序恢復了正常。 大副这才真正看向肖恩,目光里带著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年轻人,处理得很聪明。我是自由之心號的大副麦克唐纳。你叫什么名字?” “肖恩·麦康纳,先生。” “麦康纳...我记住了。”麦克唐纳点了点头,“希望你在船上的表现也一样出色。” “如您所愿,先生。”肖恩微微頷首,语气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回到队伍,艾琳紧紧抓住肖恩的衣袖,仰起的小脸因为兴奋和后怕泛著红晕:“哥,你刚才...你就像那些童话里的骑士一样勇敢!” 肖恩只是揉了揉她的红髮,没有回答。两个月的挣扎求生,已经让他彻底融入了这个身份。 轮到他们检查了。“证件和船票。”检票员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肖恩递上文件。那检票员显然注意到了刚才那一幕,也认出了他。 果然,他只是简单核对了照片和姓名,甚至没有要求打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检查,便挥手放行。 这一个小小的、意料之中的便利,让肖恩的嘴角无声地扬了扬。人情世故的潜规则,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度,总是奏效的。 他牵著艾琳的手,踏上了冰冷的舷梯。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沉闷的响声。艾琳略显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紧紧抓著他的手。 隨著最后一名乘客登船,邮轮汽笛长鸣,巨大的螺旋桨开始搅动墨绿色的海水,掀起泛著白沫的浪,缓慢地驶离了码头。 肖恩和艾琳站在三等舱甲板的栏杆旁,和许多挤不上前的人群一起,望著逐渐远去、最终被雾气吞没的爱尔兰海岸线。 阳光终於艰难地撕裂了晨雾,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金色光斑。 肖恩凝视著那片波光粼粼的、通往新世界的海路,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感伤,他的思绪已经飞越了大西洋,落在了那座名为纽约的城市。 前世记忆如同清晰的蓝图在他脑中展开。他知道,繁荣的泡沫之下,危机已经出现。 他必须在两年后那场席捲全球的金融风暴来临前,在这片充满机会和危险的新大陆扎根,攫取到足够的资本和力量。 为了艾琳,也为了这意外获得的、不容辜负的第二次人生。 第二章 船上生活 『自由之星』已在海上航行了十五个昼夜。大西洋的夜风像怨妇的呜咽,没完没了地敲打著船舱的铁壁,整艘船隨著海浪起伏,发出钢铁扭曲的沉闷呻吟,听得人牙酸。 b1-50三等舱室中,浑浊得几乎能捏出水的空气里。 汗酸、脚臭、霉味和永远散不掉的咸腥海水气息顽固地凝结在一起,隨著船体每一次倾斜而愈发浓烈。 二十多张锈跡斑斑的高低铺上,挤满了辗转反侧的身影。一盏煤油灯在舱顶有气无力地摇晃,昏黄的光晕將斑驳的铁壁照得鬼影幢幢。 舱室最角落的下铺,艾琳蜷缩在薄毯里,瘦小的肩膀隨著鼾声和船体的摇晃微微轻颤。 肖恩单膝跪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正將最后一件衬衣塞进那个改装过的帆布背包。 借著微弱晃动的光,他看见妹妹睫毛上还掛著没擦乾净的泪珠,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统舱的拥挤、吵闹、硬的像砖块的黑麵包、永远排著长队、散发著臭气的厕所…这些折磨连成年人都难以忍受,更別说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小姑娘。 肖恩试过带她去甲板透气,给她讲那些从百年后“借”来的故事和笑话,但这些廉价的慰藉就像漏气的皮球,很快就在现实面前瘪了下去。 这次,肖恩没急著用苍白的语言去哄。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示意她稍等。 手伸进背包里摸索片刻,一个扁平的、用旧绒布包著的方盒子被拿了出来,放在狭窄的床铺上。 —副可携式跳棋。记忆中,这是他们童年时在都柏林阴冷的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源泉。 昨天在和人交易时看到这副跳棋盒,肖恩几乎没犹豫就换下了它。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摺叠整齐的亚麻棋盘和两摞打磨光滑的橡木棋子。 肖恩小心翼翼地在顛簸的床铺上把棋盘铺开,拿出棋子摆放在棋盘的两侧。艾琳看到跳棋,一下子坐了起来,“跳棋!” 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但兴奋的光芒却掩不住地从眼底溢出。她飞快地帮哥哥铺平棋盘,橡木棋子在亚麻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嘘...”肖恩的食指轻轻抵在唇上,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闪著狡黠的光,隨即手指点了点棋盘。艾琳立刻用一只手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船舱隨著海浪缓慢地摇晃,吱呀作响。兄妹俩在狭窄得仅容转身的铺位上,硬是圈出了一方不可思议的安稳天地。 摇晃的油灯將一大一小两个专注的剪影投在斑驳的铁皮舱壁上,一个沉静如山,一个雀跃如鹿。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细微声响,穿透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海浪无休止的咆哮。 棋局接近尾声。艾琳偷偷用手指將一枚棋子多推了两格,红髮下的小耳朵微微竖起,紧张地瞟著哥哥的反应。 肖恩的目光恰好在此时“专注”地投向了舱壁上晃动的影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隨即,他“沉思”著,故意走错了最关键的一步。 “我贏了!”艾琳举起双手,用气声欢呼,红色的髮丝在昏黄的光线下兴奋地飞扬。 那一瞬间,肖恩仿佛又看见那个在都柏林废墟里,冻得发抖却倔强地捡著煤核的小小身影。他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回木盒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时,过道阴影里突然探出张油滑的脸。乔瓦尼,一个爱占小便宜的义大利人,像只觅食的老鼠般躡手躡脚地钻了过来。 他最小的孩子安杰洛趴在他肩上熟睡,小脸上还掛著泪痕。 “嘿,我亲爱的肖恩老弟!“他拖著长音,没等回应就麻利地解开腰间褪色的布袋,三颗表皮发皱的苹果在他掌心滚动。 “瞧!上等的好货!刚从冷鲜库里……呃,弄出来的。换点甜东西怎么样?小孩子嘴里没味,闹得很。” 肖恩眯起眼睛打量著这个滑头。上次交易的奶酪硬得能当砖头,但眼下苹果確实是稀罕物。 他利落地翻身下铺,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苹果,借著昏黄的灯光仔细检查。表皮虽皱,但没坏斑,果肉捏著还算硬实。 “两个。”肖恩乾脆地拋出条件,转身在背包的暗格里摸索片刻,拿出一个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油纸小包,里面是100克品相不错的黄。这是在科克港就备好的“硬通货”。 乔瓦尼的眼睛瞬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那包黄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尝尝!绝对的西西里阳光味道!”他几乎是抢著把两个苹果塞过来,另一只手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向了黄。 坐在床边的艾琳,眼睛唰地亮了。肖恩把苹果递给她,低声叮嘱:“慢点吃。” 接过苹果,艾琳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那双湛蓝的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哥,真甜!“她突然踮起脚尖,將苹果塞到肖恩嘴边,果肉上还留著小小的牙印。 肖恩下意识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中瀰漫。 他低头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突然想起前世那些独自工作的深夜。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而他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 那些用香菸和咖啡怎么也冲不散的孤独与疲惫,此刻竟被一颗皱皮苹果轻易地治癒了。 “好吃吗?“艾琳仰著小脸问道,苹果的汁液在她的嘴角闪著光。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著肖恩的衣角。 肖恩揉了揉她沾著煤灰的红髮,“嗯。”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这一刻,前世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精於算计的交易都变得遥远。 艾琳满足地眯起眼,像只被太阳晒暖了的猫,用头顶蹭了蹭哥哥的手掌。 肖恩小心地用手指擦去她嘴角黏糊糊的果汁,望著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影子的眼睛,在心底默默划下了一道线——这缕光,他得守住。 乔瓦尼揣好包,却並没急著离开。 他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突然又凑近些,带著劣质菸草的气味喷在肖恩耳边:“听说…你能弄到『那个』?真正的苏格兰货?两小瓶就行,价钱好商量。” 肖恩不动声色地拉开半寸距离,摇头:“现在手头没有。过几天再看。” “ok!等你的好消息,我的朋友!”乔瓦尼挤眉弄眼地笑著,转身时差点把肩上的孩子甩出去,却只是满不在乎地顛了一下,瘦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拥挤床铺的阴影里。 两天后的傍晚,肖恩站在锅炉房附近一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后面。 这里闷热得像个熔炉,空气里饱含著煤灰和重机油的味道,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完美地吞噬了一切杂音。 一个矮小的身影像地精一样从管道交错的缝隙里钻了出来。乔瓦尼搓著手,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带来了?” 肖恩没答话,先是侧耳凝神听了听远处轮机工有节奏的敲击声,確认安全,才解开旧布袋的口子。 两瓶375毫升、標籤被仔细刮掉的威士忌,在管道缝隙透出的昏黄光线下,泛著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6美元。”肖恩言简意賅。 乔瓦尼迫不及待地掏出皱巴巴的纸幣塞过来。肖恩注意到他指甲缝里嵌著新鲜的扑克牌油墨色彩,看来刚在哪个角落里小赚了一笔。 “听说这玩意儿在纽约的码头能翻三个跟头!”乔瓦尼舔著嘴唇,活像个发现了金矿的土拨鼠。 他接过瓶子,手忙脚乱地往西装內衬里塞,两个瓶子立刻在他胸前顶出两个滑稽的凸起,让他看起来像个发育畸形的怪人。 “小心点,”肖恩瞥了眼头顶嘶嘶作响的阀门,“二副的人这几天鼻子很灵。” 乔瓦尼夸张地做了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我可是……”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金属靴底敲击铁梯的清脆声响。 他像只受惊的耗子,猛地缩进更深的阴影里,胸前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怪胸”滑稽地晃动著,一眨眼就消失在瀰漫的白色蒸汽之中。 第三章:黑暗中的善良 交易结束后,肖恩並没有急著离开。锅炉房的阴影很好地包裹著他,蒸汽管道有节奏的嘶嘶声,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响动。 他靠在滚烫的铁壁上,感受著热量透过粗糙的布料灼烤著后背,像是在提醒他,在这艘船的钢铁肠胃里,每一份温暖都有著代价。 他在等下一位“客人”。这里的空气比三等舱还不如,浓重的煤灰和机油味几乎凝成实质,吸进肺里带著砂纸摩擦般的质感。 “肖恩,”一个苍老、像是被海风和劣质菸草磋磨了几十年的声音,从一道嘶嘶作响的阀门后传来。老派屈克佝僂著身子,颤巍巍地走近。 他捧著一团灰色的物事,在管道缝隙透出的昏光下,泛著一点柔软的、格格不入的光泽。 “给艾琳的。”老人咳嗽了几声,“海上夜里冷。”他將那条显然是手工织就的围巾递过来,眼中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肖恩接过围巾,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羊毛的纹理,指尖很快触到一处隱蔽的补丁,针脚细密得惊人,显然是老帕克的妻子精心缝补过的。 蒸汽突然喷发的巨响中,肖恩没有犹豫。从脚边的旧布袋里摸出一瓶威士忌,塞进老人怀里。 在老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又飞快地將半包用油纸裹著的方塞进对方粗糙的掌心。 “给婶婶泡茶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老派屈克浑浊的眼睛像是突然被这简单的几个字烫了一下,他颤抖的手接过东西,手背上青筋凸起,一道狰狞的船厂旧伤扭曲著爬过皮肤。 用力拍了拍肖恩的手臂,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愿圣母……保佑你们兄妹。” 將酒瓶和飞快地藏进那件褪色的呢子大衣深处,转身蹣跚离开。 但肖恩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离开时的脚步,竟莫名地轻快了几分,像是终於卸下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又和两个约好的熟人交易后,肖恩將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卷好塞进了自己的內衬口袋。 蹲在锅炉房的阴影里,借著管道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他开始检查布袋中的存货。 两瓶白兰地安静地躺在底部,玻璃瓶身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旁边是一包用防水油纸包裹的医用酒精,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他的手指最后触到那瓶12年陈酿时停顿了一下,这是特意留给统舱管理员托马斯的好货。 脑海里浮现出五天前那个湿冷的傍晚。托马斯魁梧得像一堵墙的身躯,几乎堵死了狭窄的舱门。 他那夹杂著灰白的络腮鬍里冒著威士忌的酸气,带著浓重科克郡口音的话语喷在肖恩脸上:“三等舱的耗子们最近闹得有点凶啊……” 他接过肖恩递上的烟时,那只手粗糙得像是刚从砂轮上拿下来,“得有人帮忙看著点,嗯?” 肖恩提起收拾好的布袋,准备离开这个闷热窒息的地方。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有些侷促地从一堆废弃阀门的阴影里凑了过来。来人用生涩磕绊的英语问道:“先生……你……有药品吗?消炎……用的。”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古旧却擦拭得很乾净的银色怀表,“我…用这个…换。” 男人的声音里绷著一根弦,那是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点的窘迫和焦急。 肖恩停下动作,抬头打量著对方。 一件显然不合身、袖口磨得发白的粗呢西装,勉强包裹著魁梧的身躯。脚上的靴子破旧,却看得出被尽力保养过。 一截小小的圣母像吊坠从亚麻衬衫领口滑出,在沾著油污的布料上轻微晃动。 这男人浑身散发著落魄的气息,但他的站姿,肩膀打开,脊柱自然挺直,垂下的手臂紧贴裤缝,却透著一股被严格训练过的痕跡。 肖恩没有去接那块表,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眯起眼,目光再次扫过男人的脸。 一道顏色较浅、但从耳根直划到下顎的疤痕,清晰地映入眼帘,那是刀伤,或者更可能是弹片划过留下的纪念品。 男人疲惫的脸上掛著尷尬的、试图示好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依然冷静。 这种感觉,让肖恩瞬间联想到了“军人”这个词,而且是经歷过真正战火的军人。 沉默在蒸汽的嘶鸣中蔓延了几秒。肖恩才开口:“现在没有。”他注意到对方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下去一丝,但立刻又绷紧了。 他接著说道:“不过明天这个时候,我可以帮你看看。” 东欧人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忽然鬆弛下来,仿佛预料到这个答案。 他后退半步,右手下意识地抚过左胸,那是个近乎本能的、类似军礼的姿势。 “我叫沃尔克。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谢谢。”说完后便迅速离去,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锅炉房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吞噬。 “明天…”肖恩望著那片黑暗,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头下意识地皱起。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惹上的麻烦恐怕不小。 药品,在这艘船上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他上船前確实通过一些手段准备了不少,但十几天的航行和之前的交易,已经消耗了大半。 剩下的,是他和艾琳最后的保障,即便上了岸,在纽约那种地方,这些玩意也能换到不错的启动资金。 他的手指摩挲著布袋粗糙的帆布表面,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分界线。 沃尔克那生涩却强压著焦急的英语,还在他耳边细微地迴响...“先生…你…有药品吗?” 那刻意压低的、带著某种绝望的克制,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某段被他深埋的记忆。 前世的那个雨夜,他也曾这样,浑身湿透,站在他人的门前,用尽最后力气乞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换来的却是更深的冰冷和绝望。两种不同时空的哀求,在此刻诡异地重叠了。 锅炉房深处,又传来一阵金属疲劳的呻吟声,像是巨兽在辗转反侧。肖恩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胸腔里某种复杂而陌生的情绪翻涌著。 理智在脑中尖啸,列出所有不该插手的理由:风险、稀缺、毫无保障的回报……但记忆里那个枯坐在雨夜中彻底绝望的自己,却在无声地咆哮。 也许……这次会不一样?也许,他可以成为那个自己前世不曾遇到的、伸出援手的人? 他再次瞥向沃尔克消失的那片幽暗走廊,冰冷的算计和某种不合时宜的衝动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他吐出一口带著浓重煤灰味的热气,像是把所有的权衡利弊都一同吐了出去。他下定了决心。 就在这时,远处拐角隱约传来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清脆,却瞬间刺破了锅炉房的沉闷。肖恩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布袋。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动摇源於何处,不是作为一个精於算计的重生者,而是作为一个同样曾在深渊边缘挣扎过、绝望地祈求一丝光亮的、活生生的人。 第二天,肖恩按约定来到了锅炉房,他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布袋里的东西也经过重新整理。 这里的空气比往常更加闷热黏稠,像是巨兽发烧时呼出的浊气。 他在管道交错的缝隙里蛰伏了將近二十分钟,像一头耐心的猎豹,无声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叫沃尔克的男人已经等在昨天的地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步伐沉重而急促,每一次转身都带著一种被困野兽般的焦灼。 肖恩没有立刻现身。他又等待了片刻,確认没有问题后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先生,你…来了。”沃尔克几乎是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里面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肖恩点了点头,直接打开手里的布袋,拿出两瓶药递给了沃尔克。“我叫肖恩,这是你要的东西,”他低声说道,“阿司匹林可以退烧止痛,碘酒用来消毒伤口。” 沃尔克接过药品后,拇指快速撬开瓶塞,鼻尖轻嗅著药片的气味,接著又用食指抹过碘酒的瓶口检查密封是否完好。 动作非常熟练甚至可以称得上专业。確认无误后才小心翼翼地將它们塞进了外套內侧的口袋。 这几天他为了上船时受伤的兄弟,冒险从隱藏的底仓偷偷的出来求药,但手里的钱早在五人登上船时就已耗尽。 虽然一再放下尊严,恳求船上同为波兰人的交易者帮助,换来的只有冷漠的摇头和快速的躲闪。 看著兄弟的伤势一天天的严重起来,就在自己快要绝望的时候,他注意到了这个在锅炉房秘密交易的年轻人。观察了两天,他才鋌而走险,出面恳求。 沃尔克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肖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隨即毫不犹豫地將那块擦得鋥亮的银色怀表递了过去。 “这个,我不知道够…够不够,”他的口音依旧生硬,却透著一股卸下重负后的释然,“但我真…的…急需它们。谢谢你。” 肖恩看了一眼怀表,却没有伸手。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怀表你自己留著。药,就当是朋友的馈赠吧。” 沃尔克愣在了原地,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了他一切战场的生存法则,却没人教他如何应对不求回报的善意。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错愕,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发出声音:“这...这不合...规矩。“ 肖恩只是摆了摆手,打断他,转而问道:“你家人的伤,现在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沃尔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飘向別处。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回答:“情况…不好。伤口…烂了,发烫。”每一个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肖恩的眉头拧紧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上衣內侧另一个更隱蔽的口袋。 那里面的东西,是他给自己和艾琳留的最终保障。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间。他最终还是掏出了那个小瓶。 一个瓶身厚重、透著冷硬工业感的棕色玻璃瓶。红蜡封口已经被咬开过,標籤上印著褪色的“皇家海军医疗供应”字样和锚形徽记。 他用拇指蹭掉瓶身上凝结的细小霜,里面浓稠的、蜂蜜般的琥珀色膏体在昏光下泛著润泽的光。“医用级的蜜膏,”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感染很深,清理完伤口,把这个涂上去。” 话没说完,他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卷未开封的、洁白的纱布,塞进沃尔克手里。 “这些也拿去。记住,把烂肉刮乾净,用碘酒消毒,再敷上这个药膏,用纱布包好。绝对,不能再沾到脏东西。” 当那瓶珍贵的医用蜂蜜药膏和崭新的纱布递到眼前时,沃尔克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敷…敷在伤口?”他重复著这句话,声音古怪地变了调,仿佛这几个字带著千钧重量,烫伤了他的喉咙。 常年挺直的脊柱第一次显出了疲態,像是有人突然抽走了他的脊椎骨。接过药品时沃尔克的手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这个曾在东线战场直面钢铁洪流都不曾退缩的硬汉,此刻竟有些握不住那小小的药瓶和轻飘飘的纱布卷。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像是要把某种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咽回去。 当再次开口时,那沙哑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颤音:“我会记...记住这份恩情,肖...肖恩先生。如果...有机会,我一定...” 话语突然哽在喉间,他猛地別过脸去,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抽动。 几秒钟的沉默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你隨时...”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沃尔克几乎是逃离般大步离去。但肖恩还是捕捉到了他转身的瞬间抬手抹过眼角的动作,快得像是要抹去某个不该存在的弱点。 站在原地,目送著那个高大却此刻显得有些踉蹌的背影快速消失在黑暗的管道迷宫中。预想中可能的陷阱或意外並没有发生。 肖恩缓缓地吐了口气,伸手將布袋里已经打开的一把摺叠刀合了起来。 这才发现掌心里全是冷汗。沃尔克身上那种经歷过尸山血海的铁血气质,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哥,”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废弃铁桶后传来。艾琳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眼中带著一丝担忧。“我们回去吧。” 肖恩回头注视了一会自己的妹妹,才点了点头將布袋收好。 “別担心,小火焰。这只是交易,不会惹麻烦的。” 说完走到艾琳的身边,低下身子轻轻的抱起了小丫头。然后头也不回的隱入黑暗之中。 锅炉房的机器声依旧轰鸣著,在这嘈杂的声音里,一场场隱秘的交易还在悄然的进行。 第四章 初到纽约 夕阳的余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將天际染成一片金红。肖恩和妹妹艾琳並肩站立在船头,眺望著无垠的海平线。 海风捲起艾琳披著的围巾,在风中轻盈的摇曳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这自由的咸腥气息永远留在身体里。 肖恩的手指则无意识地轻敲著冰凉的栏杆,目光虽落在海天交接处,思绪却已经飘向即將抵达的纽约。 那座城市对他来说,是机遇的沃土,也是未知的险滩。一旦双脚踏上那片土地,过往的一切都將被彻底改写。 夕阳渐渐沉入幽蓝的海面,天空的顏色从金红转为深紫。 肖恩收回飘远的思绪,轻轻拍了拍艾琳的肩膀,低声说道:“该回去了,晚上还有事要办。” 艾琳点了点头,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海平线,跟著哥哥离开了船头。 舱室內,肖恩確认无人留意后,开始整理起他这段时间的“收穫”。从床底轻轻拖出一个不大的旧皮箱。 皮箱表面深褐色的皮革上布满了划痕,边角的金属包边也锈跡斑斑。 然而,锁扣的部分却依然完好,黄铜製的扣件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 这箱子是几天前他从处理废品的船员手里买下来的,价格便宜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船员当时还嘲笑他:“这破玩意能装什么?”但肖恩只是笑了笑,並没有理会船员的嘲讽。 打开皮箱,一股淡淡的霉味飘了出来。肖恩仔细检查了箱子的內部结构后,接著取过自己的背包。 他小心地將几盒药品、两件小巧的珠宝,以及几卷用防水油纸严密包裹的美钞取出。 这些“硬通货”被他精准地塞进箱內衬里几个特製的、不起眼的缝隙中,再用揉皱的碎布仔细填充、压实,確保外表看不出丝毫异样。 接著,他才將兄妹俩的旧衣物,几件褪色的衬衫外套、一条磨损的长裙、一双旧皮鞋,以及几块用过的肥皂、毛巾等寻常生活用品,整齐地叠放进去。 轻轻按下锁扣,皮箱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锁扣落下。肖恩將箱子推回床底,用毯子仔细遮掩好。 “哥,这箱子真的没问题吗?”艾琳坐在一旁,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肖恩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別看它破旧,锁扣很结实,没人会注意这种旧箱子。” 他靠近妹妹,平和的目光中带著坚定,“靠岸后我们按计划进行。你带著箱子跟著老帕克夫妇,我带著其他的东西排另一队。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张。” 艾琳再次点头,儘管心里还有些不安,但她相信哥哥。毕竟,这一路上,肖恩总是能想出办法解决各种问题。 第二天的午后,“自由之星”邮轮三等舱的走廊里瀰漫著混杂的气味,汗液的酸涩、廉价香水的刺鼻,还有燉菜残留的油腻味交织在一起。 乘客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几个爱尔兰妇女围坐在走廊长椅上缝补著衣物。 犹太老人倚著墙壁翻阅著一本破旧的圣经,两个义大利青年蹲在角落用硬幣玩著简单的猜正反游戏。 不时从某个舱室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与蒸汽管道发出的嘶鸣此起彼伏。 肖恩提著鼓胀的布袋穿行其间,布袋隨著他轻快的步伐发出玻璃碰撞的闷响。 他熟稔地朝正在哄婴儿的希腊女人眨眨眼,又对擦肩而过的英格兰鞋匠点头致意。 这些看似隨意的招呼里,是他在船上一个月苦心经营的关係网。 然而当他拐进標有“船员专用”的狭窄通道时,脸上隨和的表情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托马斯的房门上掛著斑驳的铜製门牌,隱约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爱尔兰民谣哼唱声。 肖恩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几下,里面传来托马斯沙哑的声音:“进来。”推开门,菸草、皮革与红茶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托马斯壮硕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张椅子,浓密的络腮鬍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依然透露出精明的神色。 他手里捧著一杯冒著热气的红茶,桌上摊开的船员日誌旁,摆放著一把保养良好的柯尔特左轮手枪。 这是两周前一个赌徒抵债的物品,当时肖恩帮忙促成了这笔交易。 “需要你帮个忙。”肖恩说著,將布袋放在日誌上,故意让里面的物品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托马斯挑了挑眉毛,示意他继续。肖恩解开布袋,露出里面用旧报纸和碎布仔细包裹著的六瓶白兰地。 “你知道的,美国现在禁酒。这些东西,得『悄悄』带进去。” 托马斯拿起一瓶白兰地,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他仔细端详著瓶身上的標籤,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胆子不小啊,小子。这玩意儿在纽约黑市上可是硬通货。” 肖恩从內袋掏出半包好彩香菸推过去:“我知道有风险,所以才来找你帮忙。你的那份报酬,等船靠岸后我会第一时间给你。” 托马斯沉默著,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似乎在权衡利弊。 几分钟后,他將酒瓶重新放回布袋。“狡猾的小子,”他压低声音,带著一丝玩味,“明天早餐后,把东西放进我的洗衣篮里。” 肖恩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谢了,托马斯。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托马斯又补充了一句:“告诉你那个红头髮的小妹妹,今晚离右舷甲板远点。”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语,暗示今晚那边会有船员突击检查。 在这片漂浮的法外之地上,一个月的朝夕相处足以让陌生人建立起微妙的信任关係。 而在这艘即將靠岸的邮轮上,利益与信任往往交织成最复杂的羈绊。 接下来的两天,肖恩如法炮製,將另外几瓶威士忌也悄然安置妥当。 看著船舷旁不时飞过的海鸥,鸣叫声穿透海风时,他知道“自由之星”快到纽约港了。 两天后的拂晓,睡梦中的肖恩被舱室外传来的脚步声惊醒。 他抬头看了一眼舷窗,窗外一线微弱的晨光,正逐渐驱散著天边的黑暗。 从床铺上轻手轻脚地下来,肖恩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妹妹,小心地为她掖好毯子,然后悄悄走出了舱室。 在公共卫生间稍作梳洗后,肖恩穿过走廊来到了甲板上。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贪婪地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都被冲刷乾净了。 “嘿!爱尔兰佬!”一个水手兴奋地朝他招手。 “快看那边!”晨雾中,一个巨大的、庄严的轮廓正穿透薄纱,变得清晰起来。 自由女神高擎的火炬,像一盏穿透迷惘的明灯,刺破浓雾,仿佛在向这些远道而来的漂泊者招手。 雾气中女神像身后的那座庞大都市正慢慢的显现出来。这景象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具有衝击力。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即使自己的內心足够强大,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也瞬间衝上眼眶,喉头哽咽。 “艾琳!艾琳!快醒醒!我们到了!”情绪恢復下来的肖恩想也没想就快步衝下船舱,他小心翼翼地將半梦半醒的妹妹抱上甲板。 此时,甲板上已经挤满了得到消息、翘首以盼的人群,各种语言的惊嘆交织在一起。 艾琳揉著惺忪的睡眼,当那座高举火炬的青铜女神映入眼帘的瞬间,她苍白的小脸上骤然焕发出光彩,“真美啊......”她喃喃地说道。 第五章:自由女神下的抉择 “自由之星”邮轮缓缓驶入纽约港,肖恩站在甲板上,目光紧紧锁定著越来越近的自由女神像。 晨雾逐渐散去,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码头上人声鼎沸,海关官员和搬运工忙碌地穿梭其中。 肖恩回头看了一眼妹妹艾琳,她正和老帕克夫妇站在一起,脸上带著期待和紧张的表情。 邮轮终於停稳,放下沉重的舷梯。肖恩拎起他的帆布背包,准备匯入下船的人流。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肖恩,等一下!” 肖恩转过身,看到麦克唐纳正从上层甲板快步走来,手里拿著一封信。一身笔挺的制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麦克唐纳先生?”肖恩有些意外。麦克唐纳走到他面前,直接將信封塞进他的手里。“这是给你的,肖恩。” 肖恩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上赫然写著:“致纽约港码头主管霍克先生亲启”。他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这......?” 麦克唐纳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厚实的手掌用力按了按肖恩的肩膀。 “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肖恩。船上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霍克是我的老朋友,拿著这个,他能帮你在纽约找个像样的活计。” 他的眼神中带著一丝期许。“站稳脚跟,別辜负机会,更...別惹麻烦。” 一股暖流涌上肖恩心头。“谢谢您,麦克唐纳先生!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他的声音由於激动而微微发颤。 麦克唐纳只是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混杂著鼓励和警告的笑容:“用不著报答,好好干就行。祝你好运,小子。” 说完,他利落地转身,大步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也祝您好运,先生...”肖恩看著远去的背影低语道,隨即將手中的介绍信放进了背包里。 纽约港的海关检查区,几列长蛇般的队伍在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间缓慢蠕动。空气中瀰漫著汗味、消毒水味和海风的咸腥。 人们提著各式各样的行李,脸上的神情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肖恩斜挎著背包,排在一列长队中,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另一列队伍里的艾琳和老帕克夫妇。 三个人低著头,不时低声交谈著什么。艾琳显得有些紧张,老帕克夫妇则显得相对镇定,时不时拍拍艾琳的肩膀,似乎在安慰她。 肖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艾琳偶尔露出的笑容中,他能感受到帕克夫妇的善意。 深吸一口气,肖恩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肩带。背包里除了专门摆放的衣物、洗漱用具和生活用品外,还藏著三瓶750毫升的威士忌。 接下来的海关检查他必须保持镇定。他再次看向艾琳,心中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正午的太阳变得愈发的毒辣,炙烤著毫无遮拦的检查区。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医生们的操作在高温下明显加快了,手中的动作迅速而简洁。 很快就轮到了艾琳和老帕克夫妇。在医生快速的检查下,三个人顺利的通过並进入到下一个区域。 艾琳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队伍中的肖恩,眼中带著一丝担忧和期待。肖恩朝她用力点了点头,示意她跟著帕克夫妇继续走。 “张开嘴,说『啊』。”压舌板按压著肖恩的舌苔,他顺从地张开嘴,发出“啊”的声音。 医生用手电筒飞快地照了照他的喉咙,点了点头,在肖恩的证件上盖上了“通过”的印章。 收好证件,肖恩迈步走向下一个检查区,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他回头瞥见一个面如死灰的瘦弱男子,被两名强壮的海关官员粗暴地拖向远处一个標著红色十字的隔离帐篷,一名医生紧隨其后,喷洒著刺鼻的消毒液。 肖恩的心猛地一沉,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转过木桿搭建的廊道,在一处高高的柜檯前,肖恩停了下来。 柜檯后面两名海关官员手里拿著厚厚的文件,神情严肃的盯著他。 “姓名?”“肖恩·麦康纳” “国籍?”“爱尔兰。” “来美国的目的?”“找一份工作,先生” “你是否有犯罪记录?”“没有,先生。” “打开你的背包。”一名海关官员走了过来,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权威。 肖恩的心跳骤然开始加快,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平稳地將背包从肩上卸下,稳稳放在柜檯上,然后缓缓打开背包。 背包里,几件薄厚不一的衣物和一条薄毯叠得还算整齐,占据了大半空间,两双磨损的旧鞋和洗漱用具挤在一旁。 背包的缝隙处,几本旧书和一些生活用具被巧妙地塞了进去。 引人注目的是背包外侧精心缝製的几个小掛兜。 里面塞著水壶、饭盒、几件小工具和一些零碎杂物,掛兜布局的合理,提升了背包整体的美观性和实用性。 检查的官员盯著这些小掛兜和里面的小物件,伸手在背包里翻了翻,手指轻轻拨弄著那些杂物,似乎对背包的改造和布局很感兴趣。 “这背包是你自己改的?”他抬眼看了看肖恩,语气中带著一丝好奇,又回头和身后的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 “是的,先生。船上时间多,就自己动手弄了下,方便取用。” 肖恩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著一丝谦逊,然而,他低垂在身侧的掌心里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官员漫不经心地在衣物和零碎物品间隨意翻检著。当他碰到那封边缘略微起皱的信封时,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致纽约港码头主管霍克先生亲启“的字样上停留了片刻,指腹下意识地摩挲过信封上凸起的火漆印。 “麦克唐纳...”他低声念出落款处的姓氏,眉头轻轻地挑了挑。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转瞬即逝,但肖恩注意到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若有所思。 官员將信封轻轻放回原处,又象徵性地拨开一侧的书本看了看,隨即利落地合上了背包。 “文件齐全。好了,欢迎来到美国。祝你好运。”官员拿起印章,“咚”的一声盖在了肖恩的证件上。 背起背包,拿回自己的证件,肖恩朝官员点了点头。“谢谢,先生。”他快步走出检查站的帐篷。 纽约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 背包里的三瓶威士忌依然安全地藏在內衬塞著碎布的夹层中,两本翻的已经卷边的书挡在了外侧,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第六章:纽约的风景线 阳光將纽约港的码头染成金色,咸涩的海风裹挟著货轮的汽笛声掠过。 肖恩·麦康纳站在木料堆场的阴影里,与托马斯完成著最后的交接。 托马斯拍了拍身旁一个中等大小的货运箱。 箱体侧面,醒目的梵蒂冈徽记(两把交叉的圣彼得钥匙)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著锡制的亚光。 他熟练地用一把小刀撬开箱底一处隱蔽的活板暗扣,六瓶白兰地正安稳地躺在绒布衬垫上。 “安全抵达,“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熏黄的牙齿,“海关那帮蠢货连看都没看。“ 肖恩点点头,从裤腰內侧的暗袋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紧的钞票递过去。“你的那份。” 托马斯用拇指快速捻过钞票边缘,確认数目后满意地塞进了夹克內袋。 笑著和肖恩打了声招呼,隨后转身消失在了码头繁忙的人流中。 事情还没有结束。肖恩穿过拥挤的码头,绕到靠近出口的装卸区边缘。 小个子的乔瓦尼正懒洋洋地倚靠在锈跡斑斑的铁柵栏上抽著烟。阳光透过他吐出的烟雾,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看到肖恩走近,“嘿,肖恩!”乔瓦尼用他那標誌性的夸张语调喊道,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轻佻。 他弯腰从脚边的旧皮箱里取出两瓶威士忌。玻璃瓶在阳光下泛著诱人的琥珀色光泽。 肖恩接过酒瓶,拇指摩挲著標籤边缘,確认上面的印章完好无损,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些。 从兜里掏出一小卷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钞票。 “谢谢了,乔瓦尼。“他的声音比平时两人聊天时低沉了许多。 乔瓦尼咧著嘴,却没有立即接过钱。他的目光在钞票和肖恩之间来回游移,笑容渐渐凝固。 “肖恩,你已经付过费用了,我不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与平时判若两人。 “拿著吧,这是给小安杰洛他们的。”肖恩固执地往前递了递。 乔瓦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伸手接过钞票。 没有往日的俏皮话,没有夸张的数钱动作,只是深深地看了肖恩一眼,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手掌在肖恩肩头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秒。 “如果...“乔瓦尼突然压低声音,“我是说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肖恩身后,“可以到布鲁克林大都会大道的威尼斯咖啡馆。找老乔就行。” 话音刚落,他又变回了那个嬉皮笑脸的乔瓦尼,夸张地挥了挥手。 转身离开时还故意吹起了跑调的口哨,仿佛刚才那一刻的真诚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处理妥当后,肖恩才匆匆赶往约定的地点。 匯合了等待在那里的老帕克一家和妹妹艾琳,隨著人流走进了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地铁站。 告別时,艾琳先与老帕克夫妇道了別。小姑娘踮起脚尖,规规矩矩地让帕克夫人亲了亲脸颊,又和老帕克握了握手。 轮到肖恩时,依次拥抱了老帕克和帕克夫人。老帕克宽厚的手掌在他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带著不舍。 帕克夫人的拥抱则温柔得多。她微微仰起头,带著薰衣草香气的面颊在肖恩脸上轻轻一贴。 白的髮丝拂过他的下巴,“照顾好那孩子。“她在肖恩耳边轻声说道。 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老帕克的儿子杰森。 那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突然拽住肖恩的胳膊,往他的手里塞了张硬质卡片。 “嘿,哥们儿,听说你在找地方落脚?下东区这个地方,我的朋友住了一年多,上周刚从那里搬出来。” 肖恩低头看了一眼卡片。劣质的印刷让卡片上的字跡有些晕染,但价格確实比船上打听到的曼哈顿行情便宜了不少。 “谢谢你杰森,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肖恩把卡片塞进內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不远处传来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生锈的铁轨在震动中咯吱作响。 他转身牵起艾琳的手,小姑娘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有些微微发抖。 两人隨著人流踏上了irt莱辛顿大道线(irt lexington avenue line)南行的列车。 车厢里混合著各种气味,通勤者保温杯里廉价咖啡的苦涩香气、人群拥挤后散发的隱约汗味、还有地铁轨道特有的金属尘埃的气息。 列车在幽暗的隧道中穿行,只有车厢內晃动的灯光和窗外偶尔闪过的gg牌碎片带来的光亮。 艾琳紧挨著哥哥,她好奇又带著怯意地张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黑暗。 短短五分钟后,列车开始减速,车厢里突然响起刺耳的铜哨声。 司机推开驾驶室的小窗,扯著沙哑的嗓子吼道:“富尔顿街站到了!可换乘bmt和irt线路!抓紧时间!” 生铁铸成的车门在蒸汽推动下哐当作响地打开。 早已准备好的肖恩紧紧攥住妹妹的手腕,隨著汹涌而出的上班族们挤向了月台。 富尔顿街站作为纽约重要的交通枢纽如同一个地下迷宫,新旧时代的印记在这里碰撞交融。 1880年的铸铁横樑上斑驳著岁月的锈跡,与1925年新铺设的洁白瓷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通道上方悬掛著成排的珐瑯铁製站牌,在煤气灯改造的电灯照射下指向四面八方, 穿行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中,肖恩不得不一次次停下脚步,仰头辨认那些用黑体字標明的方向指示。 空气中混杂著煤灰、汗水和廉价菸草的气味,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在拱顶下迴荡:“往布鲁克林!这边走!“ “曼哈顿快车,最后一班!“不同方向涌来的人流像几股汹涌的潮水,將英语、意第绪语、义大利语的只言片字搅成一团令人窒息的乱流。 肖恩把妹妹护在身前,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人群散发著汗湿的体温和躁动。 突然,不远处三声短促响亮的铜哨刺破喧囂,一个蓄著海象胡的站务员正用警棍敲打著公告栏:“曼哈顿方向的,走右侧拱门!” 循著站务员的指引,肖恩拉著艾琳几乎是被人流裹挟著,穿过了幽暗的拱门。 他们找到了通往irt第九大道高架线东向列车的通道。 那道铸铁包边的老楼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金属的光泽,台阶上原本凸起的防滑纹早已被无数鞋底磨平。 当两人终於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高架站台边缘时,眼前的景象瞬间豁然开朗。 脚下是马车与早期汽车混杂的繁忙街道,头顶是开阔的天空。 虽然被纵横交错的钢铁轨道切割,却带来了久违的光线和流动的风。 艾琳忍不住“哇”了一声,小手紧紧抓住栏杆,兴奋地看著下方缩小的行人和车辆。 开往chatham square (查塔姆广场站)的东行列车轰鸣著驶入站台。 庞大的钢铁车身带著老式高架列车特有的粗獷与喧囂,生铁车门“哐啷”打开,他们再次挤了上去。 这一次,旅程拥有了无与伦比的视野。列车启动,如同一条钢铁巨龙,开始在曼哈顿城区的钢铁丛林上空穿行。 窗外是密集的、参差不齐的建筑群构成的壮阔画卷。 既有高耸入云、闪烁著冰冷玻璃幕墙光泽的摩天大楼,也有低矮、砖石结构的老建筑,饱经风霜的墙壁诉说著百年的沧桑。 他们看到色彩鲜艷的涂鸦覆盖了整面墙壁,看到街角小店霓虹闪烁的招牌。 看到消防梯如同铁製的藤蔓杂乱而顽强地爬满老楼的外墙。 看到行人像蚂蚁一样在狭窄的人行道上穿梭,不同肤色、不同装束,步履匆匆。各自奔向未知的目的地。 新旧建筑犬牙交错,在刺眼的阳光和深沉的阴影中,构成了纽约冷酷又充满生机的独特天际线。 轨道下方,狭窄的街道如同这座庞大都市的毛细血管,向四面八方蔓延,输送著人流与活力。 隨著列车继续东行,驶向曼哈顿岛的尖端方向,摩天大楼逐渐被甩在了身后。 建筑变得更加密集、低矮,街道显得更加狭窄、更“接地气”。也更显破败。 砖红色的廉价公寓楼外墙成为主色调,缠绕其上的防火梯更加密集。 掛在外墙上的各类商业招牌,裁缝铺、杂货店、当铺、小酒馆越来越多, 这里开始瀰漫著下东区特有的、混合著移民歷史和底层烟火气的活力感。 远处,东河的微光在楼宇缝隙间若隱若现。 蒸汽机车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列车司机粗獷的嗓音穿透薄雾:“查塔姆广场站。查塔姆广场站到了。” 第七章:落脚下东区 隨著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列车带著巨大的惯性,最终稳稳停靠在锈跡斑斑的高架站台旁。 铸铁站柱上,“chatham square“的珐瑯站牌在煤气灯下泛著幽蓝的光泽。 肖恩深吸一口气,混杂著煤烟和咸腥海风以及某种腐烂垃圾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中。 这里不仅是下东区的核心地带,更是临近庞大且复杂的纽约码头区的交界处。 拉著艾琳下了车。站在高架站台边缘向下望去,查塔姆广场的主干道上人流如织,充斥著叫卖声和车马声。 而更远处,几条背街小巷蜿蜒延伸,最终消失在码头区朦朧的雾气中。 从胸前口袋中掏出杰森给的卡片,上面潦草的地址指向一条靠近码头的背街,比眼前繁华的广场更靠近东河。 远处,一艘货轮拉响了低沉悠长的汽笛,声音穿过鳞次櫛比的屋顶传来,竟与记忆深处中的都柏林港有几分相似。 “该走了。”肖恩轻声说道,他感到艾琳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冰凉的手指传递著无声的信任。 站台尽头的铸铁楼梯通向两个方向,右侧的阶梯被打磨得发亮,通向人声鼎沸的广场主街。 左侧的阶梯则笼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海风裹挟著咸腥味拂过站台,吹乱了艾琳的红髮。 “走这边。“肖恩带著妹妹转向了左侧的阶梯。 阳光被高大的仓库建筑切割成碎片,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每一步都踏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隨著他们走下楼梯,广场上的喧囂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巷子里特有的声响。 晾衣绳上湿漉漉的床单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著墙壁。 远处某个敞开的公寓窗户里传来了婴儿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的啼哭声,不知何处,还有低沉的爭吵声隱约传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就是这里了。”肖恩斜跨著背包,一手提著皮箱,一手牵著妹妹艾琳的手,两人在一栋五层高的红砖建筑前停了下来。 楼房的墙面被煤烟燻得发黑,防火梯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外墙上。 这时临街三楼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 一个头髮蓬乱、穿著褪色睡袍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看也不看楼下,就將一盆浑浊的污水朝街道泼了下来。 水四溅在坑洼的路面上,又顺著斜坡流进了街边散发著恶臭的排水沟。 肖恩和艾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对视了一眼,艾琳的手心又微微汗湿了。 肖恩紧了紧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走进了这栋公寓昏暗的门厅。 门厅狭窄而压抑。墙壁上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语言的告示和褪色的gg传单。 英语、意第绪语、义大利语、波兰语……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煤烟、隔夜食物和潮湿木头的浑浊气味。 一个戴著圆顶小帽的犹太老人佝僂著背,正在修理吱呀作响的房门上的邮箱。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隨即又低头继续摆弄起手中的螺丝刀。 门厅过道旁一张磨损得露出木纹的旧椅子上,坐著个矮胖的男人。 他穿著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色的马甲。 一支钢笔插在马甲的口袋里,胸前的眼镜链隨著呼吸轻微的摇晃著,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已经磨损的帐簿。 眯著眼睛,男人打量著走过来的肖恩和艾琳,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审视:“爱尔兰人?是要租房?” 肖恩点了点头,语气礼貌:“是的,先生。我们想租一间房。” 矮胖男人合上帐簿,慢悠悠地说道:“预付三个月房租,不许养宠物,晚上十点后不准喧譁。能接受吗?” 肖恩没有迟疑,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小卷钞票,递了过去:“可以。这是三个月的房租。” 男人接过钱动作熟练地用粗短的手指数了数,满意地点了点头。“三楼,左手边最后一间。钥匙在这儿。” 他递过一把铜製的旧钥匙,又补充道:“我叫莫里斯,有什么需求可以来找我。记住规矩,不然就搬出去。” 肖恩接过钥匙,道了声谢,拉著艾琳的手朝楼梯走去。 木质楼梯又窄又陡,扶手油腻腻的,走在上面不时发出嘎吱的响声,仿佛隨时都会塌陷。 艾琳紧紧抓著哥哥的手,小声说道:“哥,这里有点嚇人啊。”她环顾著四周剥落的墙皮和角落的蛛网,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肖恩停下脚步,转过身,借著昏暗的光线,对著妹妹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 “別怕艾琳。这只是暂时的落脚点。等我们找到更好的地方,立刻就搬走。我保证。” 来到三楼,昏暗的走廊里飘著混合著油烟、劣质肥皂和食物变质的味道,走廊尽头一扇积满污垢的气窗透进稀薄的光线。 下面的凹间便是这层的公用厨房。几个锈跡斑斑的煤气灶台静默地排列著,灶面上残留著乾涸的油渍。 一个孤零零的铸铁水槽里,泡著几只没洗的搪瓷碗碟,水面浮著一层五彩的油。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燻染成油腻的深褐色。 墙角一个巨大的铁网食橱紧锁著,网眼里影影绰绰能看到里面悬掛的几节深红色熏肠、用旧报纸包裹的长条麵包,还有几个贴著標籤的罐头。 一只肥硕的蟑螂正悠閒地从水槽边缘爬过,消失在灶台后方的阴影里。只有水龙头缓慢而执拗的滴水声,在空旷中敲打著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们踩著粘腻的地板,终於找到了左手边最后一间房。门上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 肖恩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同样布满锈跡的锁孔里。 转动时,锁芯发出乾涩刺耳的摩擦声,门轴“吱呀”一声呻吟著打开了,一股陈腐、带著封闭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房间比想像中更小。进门处仅能放下一张木桌和一把同样破旧的椅子。靠墙摆放著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床垫薄得能看到下面的弹簧轮廓。 窄床旁边是一个漆皮剥落、柜门有些变形的旧衣柜,这是房间里唯一的储物空间。 他的目光扫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扇微微敞著的门,露出一个窄小的独立厕所。 没有浴室,只有一只锈蚀的马桶和孤零零的水龙头,老旧的水管沿著墙壁攀延而上,接头处缠满了发黑的防水胶布。 虽然简陋得近乎寒酸,但出乎意料的是,房间似乎被打扫过,没有明显的垃圾和积尘。 唯一的窗户正对著楼下那条污水横流的街道,午后的阳光透过灰濛濛的玻璃窗投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给这个狭小的空间增添了一抹明亮而炙热的光亮。 肖恩放下皮箱,环顾著这方寸之地,这就是他们在新大陆的第一个“家”。 窗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马蹄踏过鹅卵石的声响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各种声音交织成陌生的城市之声。 他深深吸了口气,陈旧木地板的气味混合著楼下厨房飘来的燉菜香味钻入鼻腔。前路未卜,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艾琳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小手依然依赖地攥著他的衣角,红髮在斜射的阳光中像一小团微弱的火焰。 第八章:码头工作 当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顺著公寓窗户流淌进来时,肖恩已经从地铺上坐起了身子。 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目光落在仍在熟睡的妹妹艾琳身上。 为了不吵醒妹妹,他躡手躡脚地从地铺起来,接著走到柜子旁,从里面拿出昨晚准备好的外套。 又从背包里取出麦克唐纳给的介绍信,小心地塞进了外套的內袋里。 吃了块桌子上昨晚剩下的硬麵包,肖恩轻轻带上门,街道上的喧囂已经开始。 小贩们推著手推车,叫卖著新鲜的麵包和牛奶,报童挥舞著报纸,稚嫩的嗓音高喊著当天的头条新闻。 肖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著纽约港码头的方向走去。 码头区的空气中混杂著海水的咸湿、机油和木料的味道。 巨大的货轮如同钢铁巨兽般泊在岸边,起重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工人们在堆积如山的货物间忙碌的穿梭著。 肖恩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找到了码头主管霍克先生的办公室。 那是一间位於码头边缘门上掛著一块铜牌的小屋。站在门口,肖恩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装,敲响了门扉。 “进来。”门內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推开门,一个身材高大、头髮有些灰白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皱著眉头看著手里的文件。 “霍克先生?”肖恩礼貌地问道。男人抬起头,打量了肖恩一眼,“是的。你是?” 肖恩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麦克唐纳的介绍信,双手递了过去。“我是肖恩·麦康纳,麦克唐纳先生让我来找您。” 霍克先生接过信,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啊,麦克唐纳那傢伙。他是个实在人。他能推荐你,说明你很不错。” 他放下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那么,肖恩,你有什么打算?” 肖恩迎著他的目光,声音平稳而坚定:“我想在码头找份工作,霍克先生,什么活都行。” 霍克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指著窗外那片喧囂的码头。 “小子,看清楚了。这里没有轻鬆的活计。扛麻袋、搬箱子、风吹日晒雨淋,骨头都能累散架。你確定你能行?” “我能行,霍克先生。”肖恩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只要能养活我和妹妹,再苦再累都没有问题。” 霍克先生转过身,看著肖恩,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明天早上六点,准时到这里报到。我会安排人带你。” 看到肖恩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他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惯常的状態:“別急著谢我,活儿干好了再说。去吧。” 5月26日的清晨五点,早早起来的肖恩,换上昨天和妹妹购物时买的帆布工装衬衣和长裤,简单地做了一个三明治,將水壶塞进布袋便离开了公寓。 街道上,空气中瀰漫著烤麵包的香气和咖啡的味道。人行道上挤满了和他一样步履匆匆、奔向工厂或码头的工人。 偶尔有几辆自行车在喧囂的街上飞快的掠过,铃声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脆。 清晨的码头笼罩在薄雾中,咸湿的海风混杂著浓烈的柴油和鱼腥味扑面而来。 霍克先生领著肖恩穿过堆满货物的栈桥,湿漉漉的木板在他们的靴子下发出沉闷的迴响。 “杰克!“霍克朝一个正在指挥装卸的老工人喊道,“这是新来的爱尔兰小子,交给你了,好好带。“ 老工人转过身,古铜色的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沟壑,灰白的胡茬间叼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香菸。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肖恩,目光像能穿透人心似的。 “跟我来,菜鸟。”杰克吐掉菸蒂,用靴尖碾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接下来的两周里,肖恩成了老杰克沉默的影子。这位老码头工的教学方式堪称粗暴直接,却无比高效。 他会毫无预兆地將肖恩一把推到正在移动的吊索下方,“瞪大眼看!绳子这么系才不会要了你的小命!” 或是突然將一叠货单拍在他胸口上,“把这些该死的编號都对上,错一个数,全组都得喝西北风!” 午休时,老杰克会掏出锈跡斑斑的铁饭盒,一边嚼著冷掉的醃牛肉三明治,一边用从不离身的匕首在木箱上划出各种复杂绳结的打法。 “纽约港不养废物,”他啐了一口唾沫,“要么用你的脑子学,要么滚回你的土豆田里去。” 肖恩学得很快。他敏锐地注意到老杰克每次检查货单时,只要下意识地摸一下左耳,那就是发现紕漏的信號。 他也默默记下了不同国籍船员给小费的偏好,英国水手喜欢直截了当。 而义大利人则更看重表面的客套。需要微微躬身,才会將小费“不经意”地塞进对方口袋。 第十二天的傍晚,当肖恩独自协调完一艘利物浦货轮全部卸货流程,没出半点差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老杰克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不赖,小子。”老人从油腻的工作服內兜里掏出半品脱廉价的威士忌,塞进肖恩手里。“收好了,別让工头的狗鼻子闻到。” 这时,一个黑髮的爱尔兰壮汉凑了过来。“嘿!我闻到家乡泥土的芬芳了!”来人是汤姆·杜克,比肖恩早来三年的同乡。 夕阳沉入哈德逊河,將码头的木板染成深沉的褐色,潮湿的空气让一切都显得厚重。 汤姆熟练地在生锈的锚桩旁蹲下,用他那粗糙的手指,像摆弄缆绳一样灵巧地撬开了酒瓶盖。 这是过去三年里,他从杰克那里学到的眾多生存技能之一。 “喏,师父,”他带著浓重的科克郡口音,恭敬地將酒瓶递给杰克,“按老规矩,得您先来。” 老杰克接过酒瓶时,肖恩注意到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 劣质的威士忌在三人手中传递,灼烧著喉咙也温热了疲惫的身体。 当汤姆眉飞色舞地讲著家乡一个醉汉,试图牵著羊闯进妓院的下流笑话时。 连杰克那被烟燻得焦黄的鬍鬚都难以抑制地抖动起来。 老码头工试图用生满老茧的手掌按住脸上的笑意,但嘴角咧开的弧度却暴露了一切。 汤姆立刻捕捉到这难得的讚许,他转头衝著身旁的肖恩。两条浓密的眉毛开始了极具表现力的跳动。 同时他的脖子猛地向后一仰,下巴高高抬起,像只刚打贏架的海鸥般昂起了头。 潮水在远处轻轻拍打著船舷,哗...哗...,像老水手哼唱的船歌般舒缓悠长。 酒瓶在夕阳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这一刻的粗糲与温情,就像海风里混著的咸腥味,苦涩中透著暖意。 从此,肖恩在码头有了自己的位置,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被提点的“菜鸟”。 他懂得在搬运巴西咖啡豆时如何“不小心”让一两袋跌落在不起眼的角落,成为工友们深夜提神的额外福利。 也学会了在海关检查官来巡视时,用特定节奏的口哨声提醒大家藏好私货。 当他在第三周成功调解了义大利搬运工和波兰水手的斗殴衝突后,连最排外的犹太商人都开始对他点头致意了。 每当夜幕降临工作告一段落时,肖恩和汤姆总爱爬上码头深处那台老旧的蒸汽悬臂起重机。 汤姆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好彩香菸,小心翼翼地抖出两根。 火柴划亮的瞬间,两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都柏林的利菲河畔,这会儿该飘著烤麵包的香味了。”肖恩深吸一口烟,望著远处自由女神的火炬在雾中若隱若现。 汤姆闻言咧嘴一笑:“科克郡的牧羊人,怕是正赶著羊群回家呢。” 起重机的悬臂隨著潮水的节奏微微震颤,他们肩並肩坐著,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两盏微弱的灯塔。 在这座用钢筋水泥写就的丛林里,这样的夜晚,这样简单的陪伴,比曼哈顿银行里的任何財富都来得珍贵。 第九章:下东区的余暉 三周的时间转瞬即逝,又到了码头周末的发薪日。 將领到的工资塞进裤袋后,肖恩还是像往常一样检查完工作区,准备离开码头,去街角那家杂货店买些食物带回公寓。 就在他转身走向出口时,突然一只带著浓重菸草味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新来的?”一个嘴里斜叼著香菸,带著鸭舌帽的青年眼神轻佻的看著肖恩,他的身后站著两三个明显是同伙的傢伙。 “这片是我们的地盘,想在这儿干活,得交保护费。” 肖恩认识这几个人,老杰克曾特意警告过他,这些是码头区由义大利人组成的帮派“兄弟会”的人。 专干走私、勒索商户和向工人收取“保护费”的勾当。 他一直很谨慎,没想到今天还是被这帮人盯上了。他下意识的握紧拳头,但立刻强迫自己鬆开。现在还不是逞强的时候。 “多少钱?”他压下心中的怒意平静地问道。“每周4美元,”青年咧嘴一笑,“很划算,对吧?” 肖恩注意到他还算英俊的脸上,几颗红肿的粉刺在面颊上格外的刺眼。 沉默片刻,肖恩面无表情地掏出工资,数出4美元递了过去。青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 “聪明人!记住,我叫托尼。以后每个周五准时交钱,別让我们来找你。” 说完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同伙发出一阵粗鄙的笑声,勾肩搭背地朝巷子深处退去。 站在码头拐角的阴影里,海风裹挟著咸腥味掠过肖恩发烫的脸颊。攥著工装裤口袋里剩下的18美元,指节因用力有些泛白。 理智告诉他,这不过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尘埃。 但这副年轻身体里的热血,仍然被刚才那轻蔑的拍打和肆意的笑声灼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远处,托尼一行人又拦住了另一个落单的工人。肖恩眯起眼睛,將他们的面孔一一刻进记忆里。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与码头起重机的轰鸣交织成纽约港特有的背景噪音。肖恩抬头看了看远处曼哈顿在夕阳映照下的高楼大厦。 耳边传来有轨电车的叮噹声,混杂著街头小贩的叫卖和孩子追逐的嬉闹。 这座城市依旧沉默的运转著,似乎对角落里发生的掠夺视而不见。生活还要继续,妹妹艾琳还在等他回家。 托尼那张带著粉刺的囂张面孔,像一颗冰冷带刺的种子,深深埋进了他心底最坚硬的土壤里。 调整好情绪,肖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街角那家经常光顾的杂货店走去。 夕阳的余暉透过杂货店的玻璃窗,在杂货店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肖恩推门而入时,门铃清脆的声响惊动了正在进行的交易。 老安东尼手忙脚乱地按下柜檯活板,而那个黑髮青年的动作更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凸起的硬物上。 空气中瀰漫著醃黄瓜的酸味和义大利香料的浓鬱气息。 肖恩的目光扫过柜檯下方露出的加拿大威士忌標籤,又掠过青年紧绷的指关节。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门边,让阳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待看清是肖恩后,老安东尼脸上的紧张瞬间消散,重新掀开柜檯活板,露出底下两箱贴著加拿大標籤的威士忌。 他一边將箱子推给对面的黑髮小伙,一边咧嘴笑道:“上次问赚钱门路的爱尔兰小子就是你吧?” “是我。”肖恩安静地回答到。他的声音平稳中带著一丝克制的情绪。 黑髮青年检查箱子时,肖恩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是西西里人给叛徒的標记。 確认货品无误后,黑髮小伙提起箱子朝著安东尼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出了店门。 当青年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阴影中,老安东尼摇了摇头,银髮间夹杂的几缕黑丝在夕阳下闪著油光。 “圣安东尼节的生意...”老人说话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牙缝里还残留著午餐时的蒜香麵包屑。 肖恩走到货架前,手指开始在货架上的商品之间游走,指腹感受著不同货物的质感。 粗糙牛皮纸包装的麵包,带著水珠的苹果,裹著蜡纸的硬质奶酪。 这些触感让他想起都柏林码头的杂货铺,只不过那里的奶酪总是带著海风的咸腥。 隨手拿了些食物和水果,来到柜檯將手里的物品放在檯面上。 老人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一共两美元五十美分。” 肖恩数出3美元递了过去,接著隨口问道:“安东尼先生,还有別的门路吗?” 老人眯起眼睛,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小子,你倒是挺有胆量。不过,这行当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肖恩笑了笑,语气轻鬆的回答道:“我知道风险,但命运会眷顾勇敢者的。” “命运眷顾勇敢者?”老安东尼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段记忆。 沉默了几秒,老人从柜檯下拿出一张纸条,推了过去。 “去找这个人,就说是我介绍的。不过,小心点,不要惹出麻烦。” 他递出纸条的手指布满老年斑,但动作依然稳健。 肖恩接过纸条时,闻到上面淡淡的橄欖油味。地址是用蓝黑墨水写的,字跡工整得不像出自这个满手皱纹的老人之手。 最下方画著一个小小的船锚图案,这是西西里黑手党常用的暗號。 “grazie.”肖恩在离开时故意用义大利语道了声谢,老人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 昏黄的煤气灯在公寓里投下摇曳的光影。肖恩推开发出吱呀声响的木门时,看见艾琳正跪在褪色的木地板上,纤细的手臂用力地来回擦拭著。 她额前的红髮被汗水黏成几綹,隨著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还沾著几点灰尘。 “哥!”艾琳的眼睛在看见他的瞬间便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用手掌去遮膝盖,那里已经磨得有些发红,沾满了水渍和灰尘混合的污垢。 肖恩蹲下身,手指轻轻摩挲著她粗糙的手心。那些细小的裂痕让他的胸口发紧。 “先別忙这些。坐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定。 艾琳放下抹布,擦了擦手,坐到了肖恩的对面。 “来这里已经半个多月了,你也该上学了,我已经联繫了圣玛利亚女校。离我们住的公寓不是很远,明天休息我带你去学校报名。” 当听到“圣玛利亚女校”几个字时,艾琳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拽紧了围裙的边缘,那是他们从爱尔兰带出来的最后一件母亲的遗物。 窗外驶过的马车传来『軲轆轆』的声响,掩盖了她喉咙里轻微的哽咽。 “可是…学费...”这个词从她唇间挤出时,肖恩注意到她偷偷瞥了眼墙角的柜子。那里装著他们全部的积蓄。 肖恩的手掌轻轻揉了揉艾琳的头髮,这个熟悉的动作让她鼻子一酸。 她突然抓住哥哥的胳膊,急切间触到了他手臂新添的擦伤。“哥,我不想你太辛苦。我可以帮忙做家务的,或者去找点零工……” 她喃喃的话语被肖恩摇头打断。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几道银色的光痕。 “別担心。”肖恩从柜底取出装钱的小铁罐,硬幣碰撞声清脆地迴荡在房间里。 接著转身从衣柜拿出帆布背包,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片刻,取出两件褪色丝绒包裹的小物件。 煤油灯下,他缓缓展开丝绒。一枚镶嵌孔雀石的银戒指静静躺在掌心,石头上天然的纹路如同故乡的海岸线。 旁边的小红宝石吊坠折射出温暖的火彩,照亮了艾琳突然睁大的眼睛。 她认出这是他们上岸前哥哥藏在破旧皮箱夹层里的东西。“足够支付第一学期的学费了。”肖恩轻声说道, “傻丫头,你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交给我。相信我,艾琳,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是纽约港夜晚的潮汐... 夜深时分,肖恩站在窗前反覆查看著那张纸条。 远处醉汉的歌声隱约可闻,他將纸条折好藏进鞋垫下,那里还缝著几张应急的美钞。 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艾琳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像只警惕的小动物。 肖恩凝视著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在雾气中晕染开,將潮湿的夜色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晕。 明天,他將要跨过那条界限,不是成为什么黑市贩子,而是成为能在纽约这片丛林里生存下去的人。 窗玻璃倒映出他平静的面容,没有恐惧,只有冷静漠然的表情。但当他回头看向熟睡的妹妹时,眼神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这次会不一样。”他在心里默念著。纽约的夜色中,远处摩天大楼的灯光如同星辰般闪烁,那是1927年特有的希望之光,残酷却真实。 第十章:契约里的星光 第二天清晨,纽约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肖恩和艾琳便早早的起床了。 艾琳穿了件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著一件略旧但乾净的薄外套,一头蓬鬆的红髮被梳成了两条整齐的辫子。 肖恩再次检查了妹妹的衣著,以確保她看起来乾净得体。 艾琳的眼神中带著一丝紧张和期待,手里紧紧攥著装有报名材料的布包。 两人走出公寓,街道上还残留著昨夜霓虹灯的余暉,下东区的路边早起的摊贩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肖恩带著艾琳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著圣玛利亚女校的方向走去。 圣玛利亚女校位於下东区斯坦顿街128號,靠近曼哈顿的中城区。 隨著肖恩他们逐渐接近女校,周围的建筑也变得高大整洁起来,街道宽阔了许多。 学校的铁门出现在他们眼前,门后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座古老的砖石建筑,尖顶的钟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肃穆。 他们穿过铸铁大门,脚下的碎石小径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主楼的橡木大门厚重庄严,上面雕刻著圣母玛利亚的浮雕,门环被磨得发亮。 肖恩推开门时,一股混合著蜂蜡、旧书和百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厅处宽敞明亮,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左侧的衣帽间里整齐掛著几件学生外套,右侧的布告栏上贴著课程表和活动通知。 正对大门的主楼梯盘旋而上,红木扶手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 每一级台阶的边角都包裹著防滑的黄铜条,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沿著门卫指示的方向,他们穿过一条拱形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掛著一排歷任校长的肖像油画, 走廊尽头是一扇镶嵌著磨砂玻璃隔断的橡木门,上面用黑体字写著“报名处“。 肖恩带著妹妹推门进入后,房间比想像中更为宽敞。 三扇高大的拱形窗户將晨光分割成几何形状,投射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窗台上摆著几盆盛开的白鹤芋,叶片上还沾著晨露。 房间中央是四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桌面被擦得一尘不染,边角处能看到多年使用留下的细微磨损。 最靠近门口的桌前坐著一位修女,她身后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最后的晚餐》复製画。 两侧的墙壁上对称地掛著几幅小型宗教画作,有圣母领报、耶穌受洗等场景。 另一面墙则被荣誉榜占据,烫金的標题下整齐排列著歷年优秀学生的名字,最新的几个名字还用红墨水標註著。 修女头顶的墙壁上掛著一个十字架,下方是一排木质档案柜,每个抽屉都贴著工整的標籤。 房间角落里摆著一架老式打字机,旁边堆著几叠空白表格。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组接待用的桌椅,椅垫是用深蓝色天鹅绒製成的,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整洁。 肖恩走上前,礼貌地说道:“您好,我们是来为我妹妹艾琳报名的。” 修女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艾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他们坐下。 然后问道:“请问你妹妹的名字是?” “艾琳·麦康纳。”肖恩回答著,同时將准备好的材料递给了修女,包括艾琳的出生证明、之前的学业记录以及从霍克先生那里得到的一封推荐信。 修女仔细翻阅了材料,抬头看著艾琳,微笑著问道:“艾琳,你多大了?” “十三岁。”艾琳轻声回答,双手紧紧攥著裙角,显得有些侷促。 修女点点头,继续问道:“你们希望她什么时候入学?”犹豫了一下,肖恩试探性地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儘快入学。下周可以吗?” 修女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点头说道:“下周一正好是新学期的开始,艾琳可以和其他新生一起入学。我们会为她安排班级和宿舍。” 听到“宿舍”两个字,肖恩愣了一下,问道:“宿舍是必须住的吗?她可以走读吗?”修女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圣玛利亚女校是一所寄宿制学校,学生们需要住在校內,以便更好地融入学习和生活。我们提供全天候的照顾和教育,家长们可以放心。” 肖恩皱了皱眉,心里有些犹豫。他原本希望艾琳能每天回家,但显然学校的安排並不允许。 他看了看艾琳,发现她的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便点了点头问道:“学费是多少?” 修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价目表,递给肖恩:“一年的学费是260美元,包括食宿、教材和校服费用。如果一次性支付有困难,我们可以提供分期付款的方案。” 肖恩心里一沉。260美元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几乎是他手头所有积蓄的大半。 但他知道,这是艾琳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他不能轻易放弃。 他点了点头:“我们会儘快支付学费。艾琳下周一入学。” 修女露出欣慰的笑容,拿出一份入学通知书,填写好艾琳信息后递给了肖恩。 “这是入学通知,请在下周一早上9点前带艾琳来学校报到。我们会为她安排宿舍和班级。” “接下来我会安排人带两位参观一下学校的环境...” 离开学校后,肖恩和艾琳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艾琳低著头,轻声问道:“哥,学费是不是很贵?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肖恩停下脚步,转身低头看著妹妹,他的影子笼罩在艾琳身上,像一把撑开的伞。 “艾琳,你必须去上学。这是为了你的未来。別担心,学费的事情我会解决的。” 艾琳缓缓抬起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肖恩的脸上。 她看见哥哥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著特別的光芒,那深邃的灰蓝色眼眸中仿佛盛满了星光。 她微微张口,话语在舌尖打转,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肖恩的手掌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 “走吧,”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今晚给你做土豆汤,我们去买些新鲜的迷叠香。” 艾琳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拍,肖恩已经转身迈步。阳光將两人的身影投在路面上,拉出两道修长的剪影。 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軲轆声、远处工厂的汽笛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和这条洒满阳光的道路。 肖恩的背影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挺拔,艾琳加快脚步跟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渐渐重合。 迷叠香清新的气息似乎已经飘散在空气中,混合著阳光的温暖味道,让这个平凡的午后变得格外珍贵。 第十一章:计划的第一步 鲍厄里街的午后阳光灼热刺目,照在斑驳的砖墙和坑洼的路面上。 肖恩的影子隨著步伐的变化,时而短促地蜷缩在脚下,时而又被拉长得几乎触到街角的垃圾桶。 他紧了紧手中的粗布口袋,第三次停在了那家掛著“鸟类標本专卖“的店铺前。 斑驳的橱窗里,一只褪色的蓝松鸦標本歪著头,玻璃眼珠反射出森冷的光芒。 转身时,他的鞋跟碾过一块鬆动的地砖,墙角一处模糊不清的痕跡突然攫住了他的视线,那是用廉价粉笔草草勾勒的船锚图案。 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残缺的轮廓,却与老安东尼纸条上那个標记完美的吻合。 肖恩缓缓蹲下,假装繫著鞋带,手指在砖墙上的那处印记处轻轻的抚摸著。 抬眼看了一下门窗紧闭的店铺,这里是个无法让人產生记忆的地方。 只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几摞散发著霉味的空木箱隨意堆叠著,隱隱散发出威士忌的余韵与烂苹果混合的酸腐味。 最终当推开店铺门进去后,肖恩根据纸条上的提示,发现了那扇隱蔽的门。 肖恩站在“the blue bird“(蓝鸟)斑驳的门口旁,按照老安东尼告诉他的暗號,抬手在门板上叩响一段节奏。 像是某种鸟类求偶时的啼鸣,三声急促,两声悠长。 片刻之后,门板上的窥视窗突然被拉开,一双警惕的眼睛从里面打量著他。 肖恩压低嗓音说道:“蓝鸟在歌唱。”门后的人沉默了几秒,隨后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肖恩一眼,然后让开了身体。 男人脖颈上的刺青隨著身体的转动起伏著,一股火药与薄荷的混合气息扑面而来。 肖恩侧身走进门內,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耳边逐渐传来低沉的音乐声和模糊的谈笑声。 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那扇包著皮革的橡木门。 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屋內唯一的彩色玻璃窗,在蓝鸟酒吧的地板上投下杂乱的色块。 儘管是下午时分,角落里仍然坐著两桌客人。 一个戴呢帽的老头正对著面前的威士忌发呆,两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在阴影中交头接耳。 菸草的蓝色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中缓缓盘旋,与酒精的醇香交织在一起。 吧檯边,两名穿著亮片短裙的女侍者倚在橡木檯面上,低声交谈间偶尔漏出几声轻笑。 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黑胶唱片机,正在播放《st. louis blues》,铜管乐声像蜂蜜般粘稠地流淌著。 肖恩注意到唱片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让旋律时不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吧檯后的镜子里,酒瓶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將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微醺的氛围中。 一名调酒师正熟练地摇晃著调酒器。金属容器在他手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肖恩的目光扫过房间,注意到靠近后门的角落里坐著两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们的酒杯旁放著未点燃的香菸,目光警惕地打量著每一个进来的人。 走到吧檯前,肖恩將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低声对调酒师说道:“我是安东尼介绍来的,有些好东西,想和莫兰先生谈谈。” 调酒师瞥了一眼布袋的外形,点了点头,转身朝后门走去。 肖恩站在原地,手指隨著音乐轻轻的敲击著吧檯,心里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对话。 没过多久调酒师推开后门,示意肖恩跟上。肖恩提起桌上的布袋,穿过门后的走廊,走廊的尽头左右各有一个房间。 门口站著两个彪形大汉,他们的西装外套下隱约可见枪套的轮廓。 在调酒师的示意下他敲了敲左边的门,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房间里的灯光比外面更暗,墙上掛著两幅老旧的油画,角落里摆著一张厚重的橡木桌,桌后坐著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马甲,手里夹著一支雪茄,烟雾繚绕中,肖恩並没有看清男人的神情。 “安东尼介绍来的?”莫兰发出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听说你手里有好货。“ 肖恩把布袋中的两瓶样酒放在桌上,瓶身上的標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欧洲的原產。 莫兰拿起酒瓶,对著灯光仔细端详,他的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不错,是好酒。你手里有多少?”莫兰放下酒瓶,“5瓶尊美醇威士忌,6瓶白兰地,其中两瓶是马爹利。”肖恩回答,“都是上等货,来源可靠。” 將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莫兰身体微微向前,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价格呢?” 肖恩早有准备,他冷静地报出一组数字:“每瓶威士忌36美元,白兰地60美元。如果您全要,我可以给您打个折扣。” 莫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这个价格太高了。现在市面上不缺酒,只是缺好酒。你的货虽然不错,但还不值这个价。” 肖恩没有退缩,语气依然沉稳:“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批酒的质量您也看过了,市面上能找到的私酿酒,很少有这种水准。” “”而且下周的圣安东尼节,我相信莫兰先生能把这批酒卖个好价钱。” 莫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其中的利弊。 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每瓶威士忌27美元,白兰地45美元。这是我的底线。如果可以,我们现在就能成交。” 肖恩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这个价格虽然比他预期的低,但仍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和蓝鸟酒吧建立长期的合作关係,未来的机会將会更多。他装著思索了一会才点了点头,伸出手:“成交。莫兰先生。” 莫兰的手掌乾燥而温暖,握力却带著点到即止的较劲,直到感受到肖恩同样有力的回握,才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接著莫兰叫来了调酒师,“肖恩,后面的交易你和马泰奥联繫,他会支付货款的。” 离开蓝鸟酒吧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肖恩站在街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偽装成杂货铺的窄门。 门楣上的蓝松鸦標本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重要的一步。 第十二章:意外的相助 夕阳的余暉洒在哈德逊河上,將河水染成一片血红色。 肖恩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出码头。码头上堆积的货物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一只只沉默的巨兽。 他摸了摸口袋里刚领到的周薪,打算著这个周末先去圣玛利亚女校看望妹妹艾琳。 接著去看看现在的纽约股市是什么情况,该进行接下来的计划了。 自从手里的酒水出清后,肖恩很快交齐了学费,艾琳也顺利在学校开始了新的生活。 两天前利用圣安东尼节的到来,他又让马泰奥帮忙將两件珠宝也出了手,除去两成的手续费,肖恩再次回笼了不少的资金。 想到上次看望妹妹时她的笑容,肖恩的疲惫似乎减轻了一些。 就在他准备离开码头时,三个身影从货堆后面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正是托尼。他穿著一件格子工装衬衫,袖子隨意地卷到肘部。 手里转动著一把闪著寒光的匕首。脸上带著冷笑,眼神充满了威胁。 “爱尔兰佬,”托尼压低嗓音,语气里满是嘲讽,“你好像忘记我们的约定了。” 一股寒意窜上肖恩的脊背,他立刻绷紧全身肌肉,双手握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停下脚步,他的目光直视托尼,语气冰凉的说到:“我已经交过保护费了。” “那是三周前的事了。”托尼慢慢走近,匕首在他手中灵活地翻转著,“现在该补齐所有的了。你知道规矩的,对吧?” 肖恩右手伸进自己的裤兜,那里躺著一把小巧的弹簧刀,握住刀柄的他没有轻举妄动。 托尼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的两个同伙正虎视眈眈地盯著自己。 而码头上的工人早已散去,四周只剩下空荡荡的货堆和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 “我没有那么多钱,”肖恩说道,“今天刚领得工资,明天我要给妹妹买学习的用品......” 突然托尼一拳砸在了肖恩的肩膀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谁他妈管你妹妹!“他扭曲著脸咆哮道,唾沫星子飞溅。“要么交钱,要么断条腿,自己选!” 肖恩踉蹌著撞上身后的货箱,生锈的铁钉划破了工装的布料。 后背传来的剧痛如同电流般顺著神经直窜向后颈,心跳声在耳膜里不停的轰鸣。 他的视线开始泛红,视网膜上跳动著细小的黑点。疼痛反而让混沌的头脑骤然变得清醒起来。 就在他的肩胛骨微微弓起,蓄满力的腰腿准备暴起反击的瞬间。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我的码头上闹事,托尼,你是不是活腻了?” 货箱旁的几个人都愣住了。纷纷朝著发声处看去,一个身著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 夕阳的余暉为男人修长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高级羊毛面料的西服在暮色中泛著暗纹光泽。 他微微抬起下巴,锐利的目光中带著一股寒意。 身后跟著两名身材魁梧的保鏢神情肃然,西装下隱约可见肩枪带的轮廓。 托尼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慌张,他结结巴巴地说道:“科……科斯塔先生,我们只是…只是和这小子开个玩笑……” “滚,”维托·科斯塔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让我看到你在这片码头捣乱,我就把你扔进哈德逊河去餵鱼。” 托尼和他的手下听到滚字时如蒙大赦,转身便仓皇而逃。 但临走前却不忘恶狠狠地瞪了肖恩一眼,仿佛在说“这事没完”。 维托·科斯塔缓步走到肖恩面前,仔细打量著他:“你就是那个每天最后离开码头的爱尔兰小子?” 肖恩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但带著一丝敬意:“是的,科斯塔先生。我叫肖恩·麦康纳。” 微微眯起眼睛,维托似乎对肖恩的冷静有些意外。他沉默了片刻,隨后问道:“你是霍克介绍进来的吧?” 肖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维托的话没说完。 “我观察你很久了,”维托接著说道,“你干活很卖力,而且......“ 他指了指肖恩的手,“你很有头脑,不管多热的天干活时都戴著手套,手上应该没有什么茧子吧?这说明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肖恩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小心谨慎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 “来为我工作吧,”维托·科斯塔说道,“工资是现在的三倍,而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保证托尼那帮人不会再找你麻烦。“ 肖恩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加快。犹豫了一下还是谨慎地问道。“我需要做什么?科斯塔先生。“ 维托笑了:“聪明的问题。明天早上八点,来我的办公室。记住,换一身乾净衣服,你的这件已经破了。” 夕阳的余暉彻底的消失在地平线上,码头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肖恩站在原地,感受著夜晚微凉的海风。看著维托·科斯塔和身边两个保鏢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码头的尽头。 他知道维托的提议是个很好的机会,这样他可以很快积累资金。 但也有可能会踏入一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世界,是按照原计划还是...他需要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肖恩推开公寓门时,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煤油气息,混合著木地板陈年腐朽的糟粕气味。 黑暗中,他熟练地穿过房间狭窄的过道,手指准確地触碰到桌上煤油灯冰凉的玻璃罩。 拿起桌上的火柴,轻轻一划,磷火在黑暗中迸发出一簇橘红色的光。 火苗舔上灯芯,煤油灯的火光在玻璃罩內跳动起来,渐渐稳定,暖黄的光晕骤然铺开,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 坐在桌前肖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摺的纸条,上面记著维托·科斯塔办公室的地址。 他盯著纸条思考良久。窗外传来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煤油灯的火焰隨之摇曳,將肖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那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就像他对这次会面的判断。 维托·科斯塔的名字在港口区有著特殊的分量,一个掌控著数条航运线路的义大利商人,为何要见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 最终肖恩还是决定在明天的会面中弄清楚维托·科斯塔的真实意图,以及这份工作的具体內容。他不会盲目地踏入一个陷阱之中。 第十三章:不眠港的晨曦 清晨的纽约港笼罩在灰濛濛的薄雾中,潮湿的海风裹挟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肖恩特意换了件乾净的亚麻衬衫和熨烫笔挺的裤子。领口浆得有些发硬,摩擦著他的脖颈。 码头上瀰漫著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装卸工人们比往常沉默了许多,交谈声压得极低,只有蒸汽起重机的轰鸣在晨雾中格外刺耳。 几个正在从货轮上搬运“工业甘油“木箱的壮汉动作异常谨慎,每一步都像是踩著薄冰。 不远处,靠在起重机旁的胖警察吐著烟圈,警徽在晨光中泛著油腻的光泽。 他接过工头递来的信封时,肖恩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按在枪套上。 年轻警察朝肖恩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掛著意味深长的笑。 肖恩低著头加快脚步,转过两个堆满货箱的拐角后,那栋四层的红砖大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晨光穿过薄雾,为楼顶的铜製招牌镀上一层刺眼的金边。 眼前的大楼正是维托·科斯塔掌控的大西洋航运公司总部。 这家成立於1912年的航运公司主营跨大西洋货运及沿海航线业务。 表面上,他们运输的是穀物、和工业原料,但在禁酒令颁布后...... 肖恩心里清楚,那些贴著“工业甘油”標籤的木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凭藉著与码头工会、海关官员的“紧密合作”,大西洋航运的货船总能避开例行检查。 儘管联邦探员多次调查其走私嫌疑,但始终找不到確凿证据,毕竟在这个年代,连法官的办公室都可能藏著私酒。 看了一眼架在大楼顶端硕大的“大西洋航运公司”招牌,肖恩伸手推开了面前沉重的橡木大门。 一股淡雅的香水味迎面而来。前台的女士妆容精致,鲜红的蔻丹衬得她修长的手指格外白皙。 听到问询的话语声,她抬起头,迷人的眼眸在肖恩朴素的衣著上停留了片刻,隨即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科斯塔先生在等您。”她刻意放慢语速,露出一对標誌性的小虎牙,“四楼,尽头那间。” 电梯门缓缓打开,肖恩迈步走入铺著厚实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掛著几幅古典油画,画框上的金漆在壁灯照射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尽头的双开橡木门前,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保鏢。正是昨晚维托·科斯塔身边的两个保鏢之一。 他西装笔挺,领带夹上镶著一颗小小的蓝宝石。 看到肖恩走近,只是微微点头,隨即无声地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维托·科斯塔的办公室瀰漫著雪茄、皮革与义大利咖啡交织的气息。 宽敞的空间近乎奢侈,一整面落地窗外,纽约港的繁忙景象尽收眼底。 房间的中央摆放著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桌面上整齐摆放著纯金打造的钢笔架和水晶墨水瓶,以及一些小物件。 墙角的桃心木陈列柜里,摆放著数十个贴著“医用酒精“標籤的水晶瓶,每个瓶塞都烫著金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桌后方墙上悬掛的一幅肖像画。 画中的维托·科斯塔穿著定製西装,手指间夹著雪茄,神情肃穆的注视著远方。 画框下方的小铜牌上刻著“1923,卡內基家族赠“的字样。 维托坐在黑檀木的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支雪茄,见到肖恩进来,他微微一笑:“准时是个好习惯,肖恩。坐吧。” 肖恩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旁坐下,他挺直了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的按压了一下。 维托打量了他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像个样子。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手里拿著那份刚刚拿过来的合同。肖恩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的扫过,眉头微微皱起。 合同上的条款並不复杂,工资確实是他现在的三倍,还有额外的奖金和福利。这几点確实让他心动。 然而工作內容却写得含糊其辞,只提到必要时“协助公司处理特殊事务”。 肖恩心里清楚,这份工作绝不会像表面上写得那么简单。 他抬起头看向维托,试图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但维托只是悠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夹著一支雪茄,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显得高深莫测。 “怎么样,肖恩?”维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合同还满意吗?” 肖恩点了点头,语气谨慎:“工资很诱人,福利也不错,但工作內容……似乎有些模糊。” 维托轻笑了一声:“年轻人,有些事情不需要写得太清楚。重要的是,你能从中得到什么,不是吗?” 肖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试探。低头再次看了看合同,心里快速思索著其中的利弊。 最终他抬起头,语气坚定的说到:“科斯塔先生,谢谢您的信任和给我的机会。但很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 维托的眼神微微一闪,似乎对肖恩的回答感到意外。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依旧平静:“哦?能告诉我原因吗?” 肖恩眼神平和的注视著维托,语气却没有一丝犹豫。 “科斯塔先生,我明白这份工作带来的財富和机缘,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我不想捲入那些…不確定的事情里。我还有妹妹要照顾,我不能冒险。” 维托沉默了片刻,隨后轻笑了一声:“原则?肖恩,这个世界可不会因为你的原则而对你温柔。” 肖恩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坚定:“我知道,科斯塔先生。但我相信,总有一条路是既能让我保护家人,又能让我保持底线的。” 维托盯著肖恩看了几秒,將雪茄搁在菸灰缸上,菸灰缸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鹰。“你妹妹多大了?”他突然问道,仿佛閒聊。 “十三岁。科斯塔先生。”肖恩绷紧著肩膀回答道。 “如般的年龄。”维托用义大利语咕噥了一句,目光扫过桌上镶银边的相框。 里面是他搂著一个穿圣餐礼服的女孩,“家人……確实值得谨慎。” 他拿起雪茄在菸灰缸里弹了弹,隨后缓缓点了点头:“好吧肖恩。我尊重你的决定。不过,如果你以后改变了主意,隨时可以来找我。” 肖恩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科斯塔先生。我会记住您的善意。” 走出大西洋航运公司的大楼,肖恩抬头看了眼公司高大的招牌,他刚刚拒绝了一个可能让自己迅速积累財富的契机。 他承认有那么一刻自己动摇了,但最终还是抵住了诱惑,他不想因为一个不明智的选择,而让自己和妹妹的生活被危险和不確定所笼罩。 作为重生者,他清楚这个世界的大势脉络。 现在禁酒令的阴影正笼罩著整个美国,地下经济在法律的夹缝中蓬勃发展。 私酒、赌博、走私…这些灰色產业正在悄然改变著社会的面貌。 而航运业,作为连接各地的重要纽带,自然是这条灰色產业链中的关键一环。 维托·科斯塔的公司,应该也是这条链上的一颗齿轮吧。 “也许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方式帮你,科斯塔先生。”肖恩心里想著,“但不是现在,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第十四章:纸鳶与铜铃鐺 站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门前,肖恩抬头望著这座宏伟的建筑。 高耸的石柱、精致的浮雕,门前熙熙攘攘匆匆来去的人群,无不彰显著作为纽约金融心臟的繁华。 交易所敞开的大门,就像一张巨大的嘴,时刻吞吐著无数人的梦想与財富。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和兴奋的气息。 走进交易大厅,瞬间他被嘈杂的声音包围起来。 交易所人声鼎沸,大理石柱廊里传来的声浪像海浪般冲刷著他的耳膜。 报单员尖利的嗓门、电报机的滴答声,还有黄铜传声筒里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肖恩的手指在裤袋里轻捻著钞票,九张富兰克林在他的指腹间留下了清晰的触感。 空气中瀰漫著雪茄和汗液的味道,当然,还有金钱的气息。 所有人都紧盯著墙上的股票报价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的跳动著,仿佛在嘲讽人类的欲望与贪婪。 使出浑身力气,当肖恩终於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到橡木柜檯前时,身上的亚麻衬衫已经贴在了后背上。 老经纪人从金丝眼镜上方打量著他,钢笔尖在委託单上敲著不耐烦的节奏。 “保证金交易?现在无线电板块要50%保证金。” “全款买西屋电气,”肖恩把钞票推过台面,“市价单,零股也要。” 前世的记忆中,西屋收购kdka的新闻近期就会引爆股市,这只股票將在五周內翻著跟头衝破90美元。 此刻交易大厅里瀰漫的狂热,不过是暴风雨前粘稠的平静。 金丝眼镜后的眼皮耷拉下来:“38块一股,九百美金能买23股,零头刚好付手续费。” 钢笔尖在纸张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確认交易。” 老经纪隔著黄铜柵栏递来一张薄纸。肖恩的拇指抚过“westinghouse electric“的体字母,油墨在体温下微微的发烫。 报价板突然爆发出新的骚动,西屋电气的数字跳到了38又1/4。 走出证券交易所的黄铜大门时,一阵裹挟著铃兰香气的风掀起了肖恩亚麻衬衫的衣角。 卖女踮著脚尖往门把手上繫著束,嫩白的朵擦过他捲起的袖口,在麻布料上留下几道淡淡的清香。 街角处,古玩店的橱窗把午后的阳光折成一道金线,轻轻框住了经过的年轻身影。 亚麻衬衫被汗水洇出深色的痕跡,领口两颗纽扣鬆开著,露出晒成小麦色的锁骨。肖恩驀地驻足在橱窗前。 玻璃上映出的人影身形挺拔,捲髮被风吹得有些蓬乱,几缕髮丝垂落在眉骨间。 他下意识的抬手整理,发现自己的嘴角竟噙著一抹久违的笑意。 那笑容让他灰蓝色的眼眸泛起晶莹的光,惹得擦身而过的两位戴钟形帽的少女频频回望。 不远处留声机店里飘出《ain't misbehavin'》的旋律。 萨克斯风慵懒的颤音惊飞了棲息在交易所金顶上的鸽群,鸽翼掠过的阴影在他的肩头一闪而逝。 肖恩从裤袋抽出那张西屋电气的股票凭证,加厚的纹纸在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 凹版黑墨的纹边框压著暗红印油,他利落地对摺两次,塞进裤子的暗袋里。 这张印著凹凸纹的纸片此刻正在沉睡,但很快会像童话里的魔豆般疯狂生长。 將衬衫下摆重新塞进裤腰,肖恩迈步走向电车站。 汤姆应该已经在码头区的旧钟錶摊前等著了,他们约好要一起去圣玛利亚女校看望艾琳。 蝉鸣撕扯著斯坦顿街的柏油路面时,肖恩正盯著女校围栏上晃动的铜铃发呆。 汤姆用肖恩买的报纸扇风的动作,掀起一股咸腥味的燥热。 “喂,別光顾著发愣。”汤姆用报纸拍了拍肖恩的肩膀,压低声音“师傅让我告诉你,这两天小心点。” 肖恩皱了皱眉,收回视线:“又怎么了?”汤姆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他们,才凑近说道。 “昨晚'锡安之手'在老斯利普街交叉口的哈伯酒馆被抢了。 两个蒙面人,拿著左轮枪,捲走了七千多现金,还有赌客的几件首饰。”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汤姆接著说到:“锡安之手的人像疯狗似的满街搜人,非说是'兄弟会'乾的。” “义大利人?”肖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他们当然不认帐。但犹太佬昨晚差点把南码头街翻了个底朝天。” “不过今天早上听说,锡安之手的老大斯特恩和卢西安诺在帕克餐厅碰了头,两边说好停火查帐。” 他耸了耸肩,“估计还是老一套,最后肯定又是找个没靠山的倒霉蛋顶罪。“ 肖恩没吭声,目光又落回女校的铜铃上。 昨晚托尼一伙人威胁他的场景出现在脑海中,若不是科斯塔先生突然出现... 汤姆把报纸折起来,塞进裤兜:“总之,最近小心点。” 校园內,女校放课的钟声悠悠响起,与远处码头上货轮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 “哥!”艾琳从铸铁拱门衝出来的瞬间,红髮像团燃烧的火云。 校服裙摆的褶皱里沾著星星点点的粉笔灰,怀里抱著的拉丁文笔记已经有些卷边了。 汤姆刚掏出牛皮纸包裹著的黄油曲奇,她便一把抢过曲奇袋。 拿出一块却先掰了半块曲奇塞进汤姆嘴里:“修女说分享才是美德!”夸张的声调引得三人在长椅上笑作了一团。 “下周有家属探视日。”艾琳咬住下唇,眼睛偷瞄著哥哥。 脚尖无意识碾著砖缝里钻出的野雏菊,“玛丽修女说可以带家属参观化学实验室。” 她的爱尔兰口音经过一个月的训练,像被砂轮精心打磨过,只剩下零星几个单词还倔强地卷著舌。 “化学室有真正的显微镜!”艾琳翻开笔记,泛黄的纸页间夹著片枫叶標本,“海伦娜说她爸爸会带相机来。” 汤姆憨笑著递上用报纸包著的钢笔,笔帽缺了道珐瑯,是他用半包骆驼牌香菸跟报摊老头换的。 校园內飘来管风琴练习曲的音符,艾琳突然踮脚比划起自己长高的幅度,发绳上的铜铃鐺叮噹作响。 肖恩注意到她袜筒边缘露出截崭新的蕾丝,应该是用他上周给的零钱买的。 女校旁边的杂货店里,老板娘特意留的“学生优惠价”。 当暮色染红教堂尖顶时,汤姆起身拍掉裤管上的灰,魁梧的身躯恰好挡住斜射进长椅的夕阳。 “小火焰,下回带苹果派来,我老婆烤的能甜掉假牙。” 少女站在铁门內挥舞著纤细的胳膊,红髮融进彩窗透出的瑰丽光影里。肖恩直到她消失在螺旋楼梯的尽头才转身。 指尖轻搓著妹妹裙褶上摘下的苍耳,那些细小倒刺扎进掌纹时。 恍如他们飘在大西洋上的第十五个夜晚,艾琳拿著苹果在舱房攥著他衣角的力度。 一周后的黄昏,纽约港的起重机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 肖恩和汤姆踩著湿滑的码头木板,空气中瀰漫著咸腥的海水味和鱼获腐烂的腥臭。 扯了扯被汗水浸透的衣领,汤姆抱怨道:“这鬼天气,简直要把人烤熟了。肖恩,咱们得找个地方凉快凉快,喝上一杯。” “没问题,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肖恩抬手抹去了额头不停流出的汗水,带著汤姆拐进了一条狭窄的街道。 穿过堆满杂物的道路。他们在一家毫不起眼的杂货店前停了下来。 门口堆著几个空木箱,招牌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汤姆撇了撇嘴,显然对眼前的破旧景象有些怀疑。 肖恩没有回答,走进店铺在一处隱蔽的窄门上敲出三下快、两下慢的节奏。 片刻后,门上的隔板被打开,一双眼睛注视著两人。肖恩熟练的回应:“蓝鸟在歌唱。”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如上次肖恩来时的情景。穿过昏暗的走廊,在尽头推开门的瞬间。 喧囂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十五章:再见沃尔克 肖恩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著威士忌醇香和菸草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透过彩色玻璃灯罩,在木质吧檯上洒下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留声机的铜喇叭微微震颤,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potato head blues》从旋转的黑胶唱片中倾泻而出,小號独奏的旋律如同密西西比河奔涌的激流。 那充满颗粒感的铜管音色裹挟著纽奥良的湿热空气,在房间里肆意流淌。 汤姆跟在肖恩身后,不適应地眯起眼睛。虽然才刚到傍晚,酒吧里已座无虚席。 三个西装革履的股票经纪围坐在吧檯附近的圆桌旁,正用《华尔街日报》遮掩著交换小纸条。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在玩扑克,筹码碰撞声混著此起彼伏的笑骂。 吧檯后,马泰奥穿著熨烫平整的条纹衬衫,捲起的袖口露出前臂上褪色的纹身。正用一块亚麻布仔细擦拭著手中的玻璃杯。 他抬头看见肖恩,嘴角扬起克制的微笑:“肖恩,好久不见。”马泰奥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隨即转向汤姆,微微点头示意。 “汤姆,我的朋友。”肖恩简短地介绍,隨后指了指吧檯前的两张高脚凳,“两瓶啤酒。” 马泰奥利落地从冰桶里取出两瓶啤酒,瓶身凝结的水珠滴落下来,在木製吧檯上留下几道湿痕。 汤姆接过酒瓶,冰凉的触感让他舒了一口气,仰头灌下一大口,冰爽的酒液瞬间驱散了夏日的闷热。 吧檯尽头,一位穿著男式西装的女郎正与她的同伴低声交谈。 轻轻交缠在一起的双手上,相同的铂金戒指在灯光下若隱若现。 爵士乐的节奏和人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铜管乐器的颤音在烟雾繚绕的空气中盘旋。仿佛门外的炎热和禁酒令时代从未存在过。 然而,这平静的氛围並没有持续太久。靠近后门的酒桌突然爆发骚动,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猛地站了起来。 橡木圆桌被他掀翻在地,玻璃杯砸得粉碎。残存的威士忌在地板上蔓延开来。“fxxk...你再说一遍!”他喷著酒气,踉蹌地指著对面的人。 对面的壮汉毫不示弱地站起来,抄起酒瓶的瞬间,残余的威士忌在空中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fxxk you!”壮汉的咆哮震得吧檯上的玻璃杯微微颤动。 正当所有客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场面震慑得不知所措之际。 酒吧的后门被猛地撞开。两个高大的身影闪电般冲了出来。 左侧的男人耳根到下巴原本浅浅的疤痕在灯光下如同蜈蚣般狰狞的扭曲著。 他右手如铁钳般扣住挥瓶者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神经点上,醉汉顿时整条手臂都瘫软了下来。 酒瓶还未坠落就被男人左手接住,顺势將闹事者面朝下按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膝盖抵住后心。 “够了,別闹事。”男子的声音低沉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威慑。 他的同伴动作同样乾净利落,一个標准的反关节技將另一个醉汉的手臂扭到了背后,顺势將其整个人按在墙上。 从出手到完全控制,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两个保安拖著仍在骂骂咧咧的醉汉往后门走去时,打扫清洁的侍应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的酒客们在惊诧过后,很快又继续他们的谈笑,仿佛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几分钟的时间,打翻的桌椅被扶正,碎玻璃被清扫乾净。 酒吧又恢復了先前热闹的氛围,只剩下留声机里的爵士乐在酒香中流淌。 没过多久疤痕男子再次回到酒吧,他步伐沉稳的在酒吧里巡视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全场每一处角落。 当他走到吧檯附近时,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坐在高脚凳上的肖恩。 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肖恩的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確定。 盯著肖恩,疤痕男人思索了片刻,微皱的眉头隨即又舒展了开来。“肖恩…先生?” 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酒吧里的喧囂淹没,但眼神中的激动情绪却清晰可见。 快步走到肖恩面前,疤痕男子带著难以掩饰的感激:“肖恩先生,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 肖恩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对方:“沃尔克?真是意外。”眼前这个男人正是他在『自由之星』上帮助过的波兰人。 沃尔克点点头,脸上的疤痕在激动的表情下显得更加夸张。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之前在船上,多亏了你的帮助,我的兄弟才能活下来。”他握住肖恩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將骨头捏碎。 肖恩简单解释了几句,汤姆这才恍然大悟。沃尔克拍了拍肖恩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道。 “肖恩先生,一会你和你的朋友不要急著走,我和维克还在工作。我现在去请个假,我们好好喝一杯。”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酒吧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过道里。 肖恩和汤姆对视一眼,汤姆耸了耸肩,低声笑道:“看来今晚的酒局要热闹了。” 没过多久,沃尔克带著一个年轻人回来了。 年轻人金髮碧眼,稜角分明的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眼神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这位是维克,我的兄弟。”沃尔克介绍时,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 维克上前一步,伸出手,声音有些激动:“肖恩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的药,我可能早就…”他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肖恩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四人换到吧檯旁的一张圆桌,沃尔克示意酒保马泰奥上酒。 很快,四杯威士忌被端了上来,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举起酒杯,沃尔克神色郑重地说道:“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肖恩先生,这一杯敬友谊,也敬新的开始。” 四只玻璃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入口,带著一丝辛辣和回甘。 汤姆放下杯子,好奇地打量著他们:“你们现在在这儿工作?” 沃尔克点点头,眼神带著一股自嘲和疲惫:“下船后我们兄弟几个原本在布鲁克林落脚,但那边......太复杂,也没有规矩。” 他摩挲著杯沿接著说道:“现在我和兄弟们暂时在这儿看场子。” 顿了顿,沃尔克压低声音,“不过我们正打算前往港口发展,听说那边的机会......更適合我们这种人。” 肖恩眉头微挑,若有所思地说道:“港口確实有油水,但码头上的帮派可不是吃素的。“ “兄弟会?还是锡安之手.”沃尔克嘴角扯出一个讥誚的弧度,“不过是群仗著人多虚张声势的乌合之眾。” 维克急切地將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木製桌面上。 “肖恩先生,听说你在港口工作...”声音里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急切,“能不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肖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沃尔克脸上。他摩挲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沉默了良久。 “在討论这个问题之前,”肖恩终於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问一下,沃尔克,你现在能调动的人手有多少?” 沃尔克的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变得锐利起来。他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桌边的四人能听见:“我们之前有五个人从船上下来,都是信得过的兄弟。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从布鲁克林叫来十一个人。手里都有傢伙。”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都是真傢伙。” 肖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权衡什么。汤姆在一旁保持著沉默,但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如果这样的话,”肖恩终於抬起头,目光如炬,“我倒是有个主意...” 第十六章:上帝给的机会 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爵士乐的低音萨克斯声在房间里缓缓流淌,四个人的谈话声渐渐压低。 身体微微前移,肖恩的手指在吧檯的木纹上慢慢划动。 “东区现在被兄弟会和锡安之手各占一半。但两边早就恨不得咬死对方了。” “一周前的赌场劫案,虽然斯特恩和卢西安诺坐下来谈和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中轻轻晃动。“可有些裂痕,一旦出现是不会轻易抹平的。” “现在只需要一粒火星。”肖恩冷笑一声,“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解决。” 沃尔克眯起眼睛,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他低声问道:“具体怎么操作?” 肖恩的手指停在两道木纹的交界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先弄清楚他们最近的动向...”他意有所指地说,“然后...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进行。” 汤姆突然压低声音:“肖恩,工头昨晚说下周四兄弟会有批货要运,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 肖恩的手指停在杯沿,目光突然变得戏謔起来。“下周四?” 他嘴角微微上扬,“这巧合...有意思。”说罢酒杯在桌面上轻轻一转。 “汤姆,去查清楚,如果真是兄弟会的货...”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三人,“那下周四就是天赐良机。” 汤姆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粗糲的手指不自觉地捏住酒杯:“明天我就去搞明白。” 沃尔克的手指在吧檯上轻叩的节奏突然停了下来,“你是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神在肖恩和酒杯之间游移。 肖恩的眼眸微微眯起:“不是我要怎么样,”他轻声说到,“是让他们…” 沃尔克沃尔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指节缓缓抵住桌子的边缘。 他盯著肖恩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背后,究竟有著几分把握。 空气里浮动著威士忌和菸草的气味,但他的注意力全在对方那抹从容的笑意上,太轻鬆了,轻鬆得让人不安。 “...然后?”他最终开口,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试探。 肖恩向后靠去,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的双手摊开,姿態放鬆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那就得看我们怎么操作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蓝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 舒展了一下身体,肖恩想起前世的一个古老计谋。 “无中生有...”低声的呢喃瞬间消散在酒吧的喧囂中。 昏暗的光线在沃尔克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信任的代价。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好的,肖恩先生,我明白了。” 语气虽然平稳,却仍带著一丝谨慎,“我们会按照您的计划来操作。” 肖恩点点头,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放心,计划也要得到你们的认可才可以实施。” 停顿了片刻,像是刻意给对方留出思考的空间,“这样吧,明天晚上...” 他压低声音“在第三码头的废弃灯塔碰面,我们再確认一遍整体的计划。” 沃尔克的目光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揣测肖恩的真实意图。但他只是微微頷首,没有多问。 “计划完成后,”肖恩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酒吧的低语里,“我们只需要坐在远处,看著这场大火烧起来就行。” 说完肖恩抬头看了一眼沃尔克,发现沃尔克也正注视著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匯,一个带著试探的审视,一个含著篤定的笑意。 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笑语,但很快被淹没在爵士乐的余韵里。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肖恩端起酒杯,打破了短暂的沉默:“那就这么说定了。” 沃尔克也举起面前的杯子,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站起身,点了点头,隨后带著维克大步朝酒吧的后门走去。 肖恩依旧坐在那里,他的目光追隨著沃尔克和维克两人离去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视线。 两天后的纽约港区,夜晚闷热的空气里飘浮著腐烂海藻和柴油的混合气味。 沃尔克推开蓝鸟酒吧的后门,潮湿的夜风裹挟著码头特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他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別著一把柯尔特m1911,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些。 远处码头方向隱约传来货轮沉闷的汽笛声。 他快步拐进不远处一条堆满发霉木箱的窄巷,靴底踩在潮湿的鹅卵石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阴影里突然亮起一点火星,照亮了吸菸者那张斯拉夫特徵明显的面孔。 高耸的颧骨旁留著刚刮过的青色胡茬,灰绿色的眼睛深陷在突出的眉骨之下,淡金色的头髮浓密而粗硬,有几綹不驯服地垂落在宽阔的额前。 粗壮的身材裹著一件不合时节的粗呢外套,袖口露出布满刺青的手腕,正用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左手夹著香菸。 “都安排好了?”沃尔克压低声音问道,巷子深处传来醉汉含糊不清的哼唱声。 米哈尔吐出最后一口烟,菸头在砖墙上按出一道新鲜的焦痕。他带著浓重的东欧口音,声音压得很低:“老磨坊酒吧明天会来几个新面孔驻唱。据我们收买的人说,'锡安之手'的莱文一定会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我们已经安排人散播消息,就说上周从他们赌场抢走的那批美钞,会出现在兄弟会这次的货里。” 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沃尔克知道那里面藏著什么,一把纳甘m1895左轮,去年围剿自己这些人的时候,米哈尔就是用它干掉了三个追兵。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扫过巷口,米哈尔警觉地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边缘已经被汗水浸软。 “莱文每周一都会去听那个犹太妞唱歌,”米哈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嘲讽,“像发情的公狗一样准时。” 沃尔克接过节目单,廉价香水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快速扫过上面的內容,指腹能感受到纸张上细微的凹凸,那是印刷油墨尚未完全乾透就被人摺叠留下的痕跡。 “告诉你的人,”沃尔克將节目单仔细地折好,收进內袋,“完事后从后面的杂物间离开。最近联邦探员在码头区增派了人手,我们要保证不让计划出现紕漏。” 米哈尔突然绷直身体。巷口传来警哨声,两人默契地退到一堆散发著腥臭味的木箱后面。 直到巡逻警察的脚步声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米哈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莱文最近新收了个打手,据说是从敖德萨来的前红军。手段相当了得。” 沃尔克眯起眼睛,三號码头方向又传来汽笛声,在夜空中迴荡。 他摸出怀表看了眼时间,表盖上刻著的船锚图案在月光下泛著淡银色的微光:“正好让他们狗咬狗。” 说完转身走进雾气瀰漫的巷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米哈尔站在原地没动,从外套口袋掏出扁酒壶灌了一口。 远处大街上的霓虹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红色的灯光在薄雾中晕染开来,犹如血雾在潮湿的夜幕中缓缓瀰漫。 他盯著灯光看了几秒,將扁酒壶重新放回口袋,才慢慢的向著巷道的深处走去。 第十七章:局中皆芻狗 周四夜晚。纽约港的浓雾像一层厚重的絮,裹住了第三码头的轮廓。 昏黄的路灯在雾气中散发著模糊的光晕,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兄弟会的老大萨尔瓦多·马里诺站在黑色帕卡德轿车旁,鱷鱼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 西西里人穿著银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怀表金炼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灰色的礼帽遮住了他半张冷峻的脸。他的手下们分散在四周,有的手按腰间,有的端著芝加哥印表机,警惕地扫视著码头的四周。 托尼站在萨尔瓦多身后,年轻的面孔紧绷著。“打开五號仓。”萨尔瓦多对仓库管理员扬了扬下巴。 铁门滑开的瞬间,几十个贴著『橄欖油』『机械零件』標籤的木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露出来。 两个枪手撬开其中一箱,露出包裹在油纸里的上等古巴雪茄。“托尼你去安排装车,动作要快。” 萨尔瓦多低声命令著,他的目光扫过雾气瀰漫的码头,像是在探寻著什么。 托尼答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三步並作两步朝卡车跑去。 五號仓的铁门前,两辆漆面斑驳的福特卡车正稳稳地停在那里。 十几名工人像训练有素的蚂蚁般迅速行动起来,將木箱从仓库深处搬运出来。 木箱与卡车货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码头迴荡。 一个身材魁梧的工人吹了声口哨,搬运声隨即变得更加紧凑快速起来。 萨尔瓦多靠在帕卡德轿车门旁,指尖轻轻敲打著怀表的錶盘。 当他看到最后几个木箱被稳妥地固定在卡车角落时,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下来。 这批货是那位大人物的“特殊订单”,他可是了不少心思才拿到的。 做好了,通往曼哈顿上流社会的门就会为他敞开... 从西装內袋掏出一根古巴的partagás(帕塔加斯)雪茄。 身旁的心腹多米尼克早已掏出镀金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在夜色中跳动著。 萨尔瓦多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庞轮廓。 多米尼克隨后也为自己点了一支,两人吐出的烟圈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交融。 仓库里原本紧绷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一个年轻帮眾隨意地靠在堆放的麻袋旁,用靴底轻轻蹭著地面。搬运工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閒聊起来。 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传来,萨尔瓦多看了看手中的怀表,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这让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就在这鬆懈的间歇,五號仓不远处堆积的松木箱与煤山阴影里,传来了金属的碰撞声。然后,枪声撕裂了港口的寂静。 七八道火舌从堆高的货箱后喷出。锡安之手的莱文带著七名枪手发动了伏击。子弹將木箱打得碎屑横飞。 一个兄弟会成员刚举起汤普森衝锋鎗,就被0.45口径的子弹掀翻了天灵盖。 火光在雾气中闪烁,枪口的红焰映照出伏击者冷酷的面容。 “趴下!“萨尔瓦多怒吼一声,雪茄从指间跌落下来,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拔出镀镍的柯尔特1911开始还击,瞬间双方交火的枪声在五號货仓炸响。 但事情来得太过突然,仓促间兄弟会又一名枪手捂著喷血的脖子栽倒在地,指缝间溢出的血沫在雾里拉出了细长的红线。 伏击刚开始,托尼就踉蹌的被同伴罗科拽到了卡车的后面。 听到萨尔瓦多怒吼声,他的后脑勺却在寻找掩体时,磕在了卡车的保险槓上。 刚靠坐在卡车后轮的他摇晃著发昏的脑袋想清醒一下时。 就看见罗科的胸口突然迸射出几朵血,接著温热的液体飞溅在了自己的脸上。 同伴的眼珠还瞪著,手指却已经鬆开了他的衣领,肥胖的身体像积水的面袋般滑倒在了血泊中。 莱文的人从阴暗处走出,开始稳步推进。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码头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间杂著弹壳弹出的脆响。 托尼看见一个面容明显是斯拉夫人的枪手,正用毛瑟c96进行著精准的点射,每声枪响都伴隨著兄弟会成员的惨叫声。 射击中萨尔瓦多的手枪发出“咔“的一声空响,他迅速背靠在一个锈跡斑斑的空油桶后。 汗水顺著他的太阳穴滑落,浸湿了那件价值不菲的丝绸衬衫。 他急促地更换著弹匣,同时向身边仅剩的两名手下做出一个凌厉的割喉手势,又用枪管指了指码头出口的方向。 就在此刻,一颗流弹击中了第一辆卡车的油箱。 轰隆-橘红色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半个五號仓库,爆炸的气浪將托尼掀出三四米远的距离。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堆叠的木箱上,脑中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莱文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听到对方嘶哑的吼声:“別让马里诺跑了!” 沃尔克此时正站在两百米外废弃灯塔的通风口处。通过望远镜將一切尽收眼底。 望远镜的镜片反射著远处的火光,在他冷峻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该我们的人了。”他低声说道。 维克扯了扯紧绷的领带:“托尼不过是个小角色,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沃尔克的眼神依旧盯著战场,语气淡漠:“这次机会是肖恩先生给我们的,既然他安排了,我们只需要执行就好。记住得手后处理的乾净点。” 很快五號仓库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 浓烟中,一个与托尼如出一辙的身影抱著一个皮质的箱包冲了出来,他快速的奔跑了几步后,便敏捷地跃上了仅剩的那辆卡车。 “托尼?!”萨尔瓦多瞳孔骤缩,惊诧间眼睁睁看著“托尼”发动了引擎。 莱文立即歇斯底里地吼道:“截住那辆车!” 几名枪手闻讯调转枪口追了过去,子弹在卡车金属外壳上迸溅出耀眼的火。 而刚从衝击波中挣扎起身的托尼却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道:“那...那不是我!”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从高处凌空扑下。 托尼只感到后颈一阵剧痛,隨即便坠入到无边的黑暗中。 穿著工装裤的壮汉迅速用麻袋套住他瘫软的身体,像处理一袋废弃的垃圾般,將他拖向远处雾气包裹的货堆群中。 枪战的余波仍在码头迴荡,莱文被一颗流弹擦著脸颊划过。 等他抹去脸上的血污抬头时,只看到卡车尾灯在浓雾中渐渐淡去的红色光晕。 沃尔克收起手中的望远镜,开始朝著废弃灯塔的出口走去。维克望著远处升腾的黑烟:“那车货...” “会按时抵达肖恩先生租赁的仓库。”沃尔克整了整外套的衣领。 “我们该回去上班了。至於码头上的那群蠢货,就让他们继续这场猫鼠游戏吧。” 警笛声由远及近的向著码头传来,但码头上只剩下燃烧的卡车骨架、散落的碎酒瓶和雪茄的残骸,以及浓雾中传来意第绪语愤怒的咒骂声。 潮湿的海风裹挟著硝烟味,仿佛在嘲弄著落入骗局中的人类。 第十八章:血港的晨昏 三號码头的枪战和爆炸案在第二天登上了《纽约每日新闻》的头版,標题是《黑帮火併,码头区再酿血案》。 警方则象徵性地封锁了现场,並贴出几张悬赏告示,但谁都知道,在禁酒令时期的纽约,这种火併早已司空见惯。 每周都有枪声在某个码头、仓库或者酒馆响起,第二天报纸登个新闻,警察走个过场,然后一切照旧。 然而,这场火併的余波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深远得多。 萨尔瓦多·马里诺,兄弟会的掌舵人,在爆炸当晚就消失了。有人说他连夜乘船逃往了古巴,也有人说他的尸体沉在了哈德逊河底。 无论真相如何,接下来的48小时內,兄弟会的高层一个接一个地人间蒸发。 有人跑路,有人被“热心市民”举报入狱,剩下的则被不知名的枪手堵在暗巷里,用铅弹终结了性命。 而托尼,这个曾经被马里诺看好的年轻人,如今成了整个帮会覆灭的替罪羊。 儘管仍有残党试图追查他的下落,但所有人都认定是他捲走了那批货,背叛了兄弟会。 下东区锡安之手总部里瀰漫著令人压抑的沉默。雪茄的青烟在昏暗的会议室里盘旋。 橡木长桌的两侧坐满了帮派的高层,每个人的嘴角都绷得发紧,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极缓,生怕打破这危险的平静。 莱文跪在桌前,被一名打手死死压在橡木桌面上。 打手粗糲的手指像铁钳般扣住他的手腕,指节在重压下皮肤的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白色。 汗珠从他抽搐的太阳穴滑落,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以利亚·斯特恩站在长条桌的前端,这位六十岁的犹太老头,正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拭著一把剃刀。 刀刃在煤气灯下泛著冷光,映出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镜片后阴鬱的眼神。 “莱文,你和马里诺的人火併前,问过我的会计这门生意值多少钱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八个人,三辆车,却让我们成了整个纽约的笑话。” 刀光一闪,莱文的右手小指应声而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最终停在一份《纽约时报》前。 头版正是三號码头爆炸案的新闻,鲜血洇开,模糊了“黑帮火併”的標题。 斯特恩缓缓將染血的裁纸刀放回桌面,金属与实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镜片,让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延长了几秒。 “卢西亚诺和港区警局的希金斯局长今早都给我打了电话,” 他重新戴上眼镜,用刀尖挑起那截断指,隨手扔进了桌旁的铜痰盂里。 “市长办公室直接过问了码头的损失,五號仓库的钢结构被炸的变了形,散货区刚运到的损毁了一半。” “但真正麻烦的是...萨尔瓦多那两辆卡车上的'特殊货物'…” 他突然俯身看向长桌旁的眾人,“属於某位大人物的价值30万美金的货物,一辆炸毁,另一辆却不知去向。” 铜痰盂里的断指还在渗血,暗红色的液体沿著鎏金纹路缓缓下滑。 莱文的呼吸越来越重,但所有人都像没看见似的保持著沉默。 “卢西亚诺要求我明天必须给他一个交代,否则义大利人將不惜开战。” 斯特恩突然抓起桌上的报纸,头版照片里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夜空。 “你们知道这些需要要掉多少钱吗?” 他忽然將报纸揉成一团砸向墙壁,“还是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们该出多少钱来平息怒火?” “所以…”斯特恩突然提高音量,“从今天开始,锡安之手退出码头区,所有看得见的生意,走私、收保护费、地下赌场和酒吧全部暂停。” 角落里,一个年轻干部忍不住开口:“可是兄弟会已经垮了,现在......” “控制码头的好机会,对吗?”斯特恩冷笑一声,突然抓起裁纸刀扎进桌面,刀柄剧烈震颤著。 “你以为义大利人和警察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有人正等著我们犯错吶!” 他绕过长桌,停在莱文身后时,这个壮汉的脊背明显僵硬了。 “莱文,你的股份归查理了。晚餐前离开纽约。”斯特恩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起来。 “记住。”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真正的生意人,要懂得什么时候该安静。” 他俯身在莱文耳边问:“你说这样好不好?”莱文从牙缝里挤出“是”的时候,血已经流到了他的皮鞋尖上。 斯特恩这才满意地直起身,“医生会处理你的伤口。” 斯特恩最后看了他一眼,对门口的黑衣人挥了挥手,“带他出去。” 莱文被架起来时,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当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时,斯特恩望著发亮的地板,突然对財务主管说道。 “给局长夫人的慈善基金会捐五千美元。”他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要匿名。” 会议结束后,帮会的医生快速的给莱文的伤口进行了止血,然后在医疗箱里拿出缝合的工具。 这时走廊里传来了几个年轻成员低声议论的声音:“听说港口新註册了一家仓储货运公司?” “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叫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 “管好你们的嘴,”医生头也不抬地缝合著伤口,“除非你们也想退休了。” 就在码头区陷入短暂权力真空之际,沃尔克和他的两个兄弟来到了港口附近一栋不起眼的二层砖楼前,楼外新掛的铜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上面刻著:“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公司”,沃尔克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这里曾经是兄弟会的赌帐清算屋。 之前的外墙上满是涂鸦和烟燻的痕跡,但现在它却被粉刷一新。 窗户擦得透亮,连门口的台阶都重新铺了水泥,儼然一副正经生意的模样。 抬头看了眼招牌,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沃尔克的心中油然而生。 米哈尔跟在他的身后,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脸颊上新冒出来的胡茬,嗤笑了一声。 “半个月前我还来这里押运过一笔货款,但现在倒好,咱们要在这儿『上班』了?...这真他妈的讽刺。” 维克没说话,只是伸手推开了大门。门轴转动得异常顺滑,显然刚上过油。隨即三人进入砖楼,朝著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第十九章:安排与离去1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的橡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肖恩坐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上,正在整理面前红木茶几上的文件。 茶几上整齐地摆放著几份崭新的文件,市府颁发的营业执照边缘整齐挺括,油墨的清香在静止的空气中若隱若现。 当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肖恩缓缓抬头,目光投向推门而入的三人。 待沃尔克走近,他拿起最上层的几份文件递了过去:“先看看这个。” 沃尔克接过文件,翻开铜版纸封面。映入眼帘的是一份烫金边框的聘任文书。 【致:沃尔克·马尔科夫斯基·诺瓦卡先生,本公司荣幸的聘请您担任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公司经理......】 他的指腹摸著文书下方凸起的钢印,在透窗的阳光照射下,那枚钢印闪烁著庄重的金属光泽。 米哈尔接过自己的聘书时,背脊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內页中“米哈尔·科瓦尔斯基,仓储安全督察“的烫金標题让他的眼角微微抽动。 维克盯著自己那份“维克·莱恩,財务审核专员“的聘书,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道林纸细腻的边角。 “时间有些仓促,文件还有些细节需要完善,后续我会处理好的。” 肖恩说著从西装內袋取出三把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声在茶几上清脆作响。“这是公寓的钥匙,房子在沃特街,生活必需品都准备好了。” 看著眼前三个有些激动的男人,“不用担心,这些证件都是经过律师確认的,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核查。” 钢印折射的光点在沃尔克的手背跃动,他反覆確认著那个凹痕的真实性。 米哈尔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指尖描摹著烫金文字的轮廓:“上次拿到正式文书还是结婚登记的时候。” 他故作轻鬆地说著,喉结却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將这些年漂泊的苦涩一併咽下。 接著,肖恩拿起单独摆放的烫金封面营业执照,纸张的摩擦让三人同时抬头, 他將文件推向沃尔克,“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有限公司”字样在米色纸张上显得格外醒目。 沃尔克接过这份由纽约市府颁发的营业执照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的轻颤了一下:“货运公司?我们没…经验。”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迟疑。 这时,一声低沉的汽笛突然从港口方向传来,震得窗玻璃微微颤动。 肖恩转身望向窗外。晨雾中,几艘货轮正缓缓驶入码头,起重机像钢铁巨臂般起起落落:“看那些货轮,”他的声音在室內迴荡。 “每天都有新的船只靠岸,每个货舱里都装著改变命运的可能。而现在,你们也拥有了再次打开货舱的机会。” 指了指沙发的方向,三人坐下后,肖恩从沃尔克手中接过那份文件,“这家公司在官方记录上是完全合法的,” 他语气平稳,目光从执照上抬起,扫过面前几张仍带著困惑的脸,“所以你们不用担心。” 房间里很安静,肖恩將执照放在桌上,隨后竖起三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前倾身子,“合法的生意有三个优势。” “第一警察不会轻易来找麻烦。” “第二税务局会帮我们做好帐目记录。” “最重要的是...”他从沙发旁取出一个黑色公文包推向沃尔克,“这能让我们的对手放鬆警惕。” 阳光隨著他身体的起伏,在肖恩深棕色的髮丝间流转跳跃。“而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完成初步的整合。” 沃尔克解开公文包的黄铜扣件,新钞特有的油墨气息立即在空气中扩散。 六沓綑扎好的百元美钞整齐排列著,富兰克林的头像在阳光下泛著青绿色的光泽。 “除了开办费用,这里还有六万美金。”肖恩坐回沙发,“我会带走两万,余下的用於公司运营。” 他的视线扫过三人紧绷的下頜线,“至於卡车上剩余的那些特殊货物...” 肖恩的指尖轻叩著太阳穴,“等公司运作稳定后,再逐步处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肖恩又补充道:“对了,关於公司的股权分配,我已经让律师...” “肖恩先生。”沃尔克突然打断了肖恩的讲话,他的指节抵著营业执照的边缘有些发颤。 “是你给了我们新的人生。”他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的铁块,“可听起来你不打算留下?我说的对吗?”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静。米哈尔的指间下意识的搓揉著手里的香菸,维克则低下头,突然对新买的皮鞋產生了异常的兴趣。 肖恩的话语停顿在嘴边,心底不由暗赞了一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光影。 片刻后,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缓缓起身,將手轻轻的搭在了沃尔克的肩上。 “记得'自由之星'上你为救维克求药的样子吗?”声音里的温度让维克猛地抬起了头,“那时我就知道你能挑起任何的担子。” “这次的重逢,让我確信了这一点,你完全可以胜任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肖恩的目光接著扫过米哈尔和维克,最后定格在窗外繁忙的港口上。 “这里只是我们合作的第一步,也是彼此加深了解的开始。我希望你们能和我携手.....” 窗外海鸥的鸣叫让办公室氛围稍稍缓解了一些。 沃尔克低下头像是在思考著什么,米哈尔和维克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后者不自觉地扯了扯过於紧绷的领口。 “而我,”肖恩转身走向窗前,背影在晨光中勾勒出一道道分割的剪影。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要去完成一个...特別的...是可以確保我们退路和...筹码的...目標。” 墙上的航海钟突然敲响了整点的报,肖恩的话音隨著钟声落下而继续。 “一个月后我要看到完整的码头整合方案,包括......”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注视著沃尔克,“与港务局和海关的'合作'细节。” “明天会有人送来公司架构图、码头管理条例和近三年的海关清关记录。有不明白的你们可以来找我。” 目光扫过三人略显紧张的面容,“但记住,从此刻起,你们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直到肖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三人回到办公室。米哈尔一把抓住沃尔克的手腕:“大哥,肖恩先生他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第二十章:安排与离去2 两天后的清晨,初升的阳光正缓慢的撕开笼罩在港口中的浓雾。 咸湿的海风裹挟著浪不断拍打著码头沿岸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肖恩和汤姆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栈桥上显得格外清晰。“琳达的事情定了吗?下周一直接去公司前台报到。” 汤姆搓著粗糙的手,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瞬间消散:“她当然想去...就是害怕自己做不来…”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肖恩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著这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男人。 衬衣的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搬运货物而有些变形。 “汤姆,“肖恩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还记得我刚来码头那会儿吗?一百磅的货箱压得我直不起腰,每走一步身体都觉得要散架了。” 他的目光越过汤姆的肩膀,望向逐渐清晰的港口。“现在,那样的箱子,我单手就能拎起来。”海风拂过,带著咸腥的气息,“所以,第一步总是最难的。” 晨雾中,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泊位,船艏劈开的浪在灰蓝的海面上划出白色的痕跡。 “机会就像这晨雾。”肖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抓住,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他感觉到汤姆的肩膀在自己掌心下微微绷紧,“琳达比你想像的更坚强。你们值得更好的生活。” 汤姆盯著自己的靴尖,那里还残留著昨天搬货时留下的鱼腥味。 他知道琳达在製衣厂的日子,每天十小时踩著缝纫机,手指上布满针眼,周薪却连有钱人的一杯咖啡都买不起。 这次琳达能去东海岸货运公司全靠了肖恩。不仅工资是之前的3.5倍,午休时还有真正的咖啡,甚至生病了也能领半薪。 从一名工厂女工成为办公室女郎,这种阶层的跨越是无数底层移民为之终身奋斗的梦想,他们夫妻却已经触手可及。 但越是这样,汤姆心里越是不安,他怕辜负了肖恩的信任,更怕琳达会失望。 “我...”汤姆抬起头,肖恩眼中坚定的光芒让他恍惚看到了五年前,那个站在自由女神像下的自己。海风裹挟著咸涩的气息,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烫。 肖恩从裤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亚麻纸,淡黄的纸面在他的指间沙沙作响。“我已经替琳达在bryant & stratton学院曼哈顿分校报了名。” 他展开纸片,阳光流转在纸面上,烫金的“bryant & stratton“校徽浮起一层淡淡的光晕。“速记与文秘课程“几个印刷体字的下方,“学费已全额缴清”的红色印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收据,”肖恩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你陪琳达去一趟。”將纸片递给汤姆时,海风突然转了个方向,吹得纸角轻轻颤动。 停顿片刻,肖恩又从西装內袋抽出一张工会介绍信,“你也准备一下,过段时间我会安排你和师傅去帕卡德汽车公司,走工会通道。” 信纸抬头上,汽车工人联合会的鹰徽压纹清晰可见。汤姆颤抖的接过信纸,想起上周琳达在煤油灯下认真做笔记的身影。 那本《商业英语手册》的扉页上,她用工整的铅笔字写著:“if not now, when?”字跡像是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 而现在,这些微弱的萤火突然被注入了飞越曼哈顿天际线的力量。 “肖恩,我...”二十三岁的码头工人声音哽住了。潮湿的海风灌进喉咙,让他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雾气。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他们这对挤在下东区廉价公寓里的夫妻,在钢铁丛林般的曼哈顿画出了一条向上的路。 “明天记得穿体面点。”拍了拍汤姆的肩膀,“那地方可都是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用两根手指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 直到看见汤姆困惑地眨著眼睛,才突然咧嘴一笑,“...戴金丝眼镜的体面人!” 或许是紧绷的神经需要释放,又或许是肖恩模仿动作有些滑稽,两人突然爆发出的笑声惊起了栈桥缆绳上的海鸥。 远处传来货轮启航的汽笛声。汤姆小心翼翼地將收据藏进衬衣內袋,那里还缝著琳达去年圣诞节偷偷塞进去的幸运符。 晨雾终於散尽,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了港口的起重机吊臂上。 远处,东海岸联合公司的卡车正在装货,阳光在货箱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敲碎的水晶碎片般闪烁不定。 推开码头办公室的橡木门时,迎面扑来了一股浓重的雪茄味。 霍克先生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半截雪茄夹在指间,眉头紧锁地盯著桌上的帐本。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肖恩?”他放下手中的镀金钢笔。“这么早?” 肖恩走到办公桌前,语气恭敬的说到:“霍克先生,我是来辞职的。” 霍克愣了一下,雪茄停在半空。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肖恩:“辞职?你小子找到好活儿了?” “是的,霍克先生。”肖恩点了点头。“我找到了一份机会更好的工作。” 摁灭手中的雪茄,霍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著一丝试探:“哦?哪家公司?” 沉默了片刻,肖恩开口道:“我朋友在港口开了家'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公司',邀请我过去。我想...这是个机会。”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工人的吆喝声变得模糊不清。霍克缓缓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东海岸联合?” 他突然轻笑一声,伸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是那个在4號码头租了两个仓库的新公司?听说还和工会拉上关係的那家?”从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负责人叫什么来著?” 肖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沃尔克·马尔科夫斯基·诺瓦卡。我们是在来纽约的远洋轮上认识的。” 霍克打开文件看了片刻,隨后缓缓说道:“肖恩,你知道这个叫沃尔克的东欧人是什么人吗?” 肖恩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谨慎:“他是一个很有领导力和凝聚力的人,霍克先生。” 霍克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领导力和凝聚力?肖恩,你还太年轻。这些东欧人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们的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危险得多。” 肖恩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知道霍克是在关心他。 霍克见肖恩没有回应,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肖恩,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小子,也有野心。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钱把自己搭进去。” 肖恩抬头看向霍克:“霍克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必须抓住这次机会。我有我的理由。” 霍克盯著肖恩看了几秒,隨后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肖恩,“填完这张表,你就可以走了。” 肖恩接过表格,快速填写完毕,然后递给霍克。 霍克看了一眼表格,语气中带著一丝惋惜:“肖恩,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码头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肖恩点了点头,带著一丝感激:“谢谢您,霍克先生。我会记住的。”霍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肖恩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感受著空气中残留的雪茄味。 片刻后他再无犹豫,迈开步子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去。 第二十一章:蜕变的东海岸联合 肖恩离开后的第三天,东海岸联合的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掛钟的滴答声。 那摞他第二天安排送来的文件依旧占据著办公桌中央的位置,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密实的阴影。 几本厚重的装订册歪斜地堆叠著,《公司架构》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码头管理条例》的扉页上留著半个咖啡杯的印记。 沃尔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樑,眼睛酸涩得像是被撒了一把沙子。 三天了,他们几乎没离开过这间办公室,却连最基本的公司架构都没搞明白。 抬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兄弟,米哈尔正用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维克则烦躁地翻著那本《海关流程》,书页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 “这比攻占华沙市政厅还难,”米哈尔突然把铅笔摔在桌上,木质的笔桿断成两截,“至少那时候我们知道敌人在哪。” 维克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大哥,我寧愿再打一次科马鲁夫的夜袭战,也不想看这些该死的数字了。” 沃尔克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翻开《公司架构》,手指划过那些陌生的术语。 『股权结构』、『资產负债表』、『现金流预测』。这些词汇在他眼中如同密码,而他们却没有破译的钥匙。 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三个老兵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弓著背脊,就像当年在战壕里研究作战地图那样,用布满枪茧的手指逐行划过密密麻麻的条款。 菸灰缸里的菸头已经堆成小山,灰白的菸灰散落在《工会章程》摊开的书页上,像落了一层细雪。 沃尔克突然用铅笔在某行小字上重重画了道线,铅笔芯“啪”地折断在『装卸工最低时薪0.35美元』的字样旁边。 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力不从心的苦涩,这些复杂的商业条款比战场上的敌军坐標更难破解。 港口区的深夜雾气中,只有这栋二层砖楼的灯光每天固执地亮到了凌晨。 偶尔路过的巡警会抬头望一眼,窗户上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 第四晚的深夜,潮湿的雾气裹挟著柴油味渗进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沃尔克推开积满菸蒂的铜製菸灰缸,桌上摊开的《海关税则汇编》第37页布满了铅笔划过的红线。像极了学生反覆修改的算术草稿。 “见鬼的fob和cif条款...”米哈尔的拳头砸在橡木桌上。 震翻的黑咖啡在《码头安全管理条例》的封面上晕开,暗沉的色泽让人想起两周前码头火併时留下的血跡。 维克猛地从帐本堆里抬起头,金髮被挠得如同暴雨后的麦田:“我算了三遍还是差二百七十三美元!” 他手中的钢笔突然迸裂,墨水在海关税率表上炸开一片深蓝色的污渍。 窗外传来午夜货轮的汽笛声,沃尔克走到铁柵窗前。 透过百叶的空隙,月光下,公司新租赁的蒸汽起重机静静的矗立在码头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指尖搭在百叶上,他想起华沙郊外的战壕里,老营长吐著白雾说的话:“再坚固的堡垒,也得从挖第一个散兵坑开始。” “米哈尔,把《標准货运合同范本》拿来。”他捲起袖管,露出小臂上的贯穿伤。 “维克,煮一壶黑咖啡。我们按维尔诺步兵团的规矩来。” 天光破晓时,三个身影仍然钉在办公桌前。 米哈尔將报关流程拆解成七个战术动作,维克用军械库的標记方式重新编排了货单编號, 沃尔克则给每份文件做了双重备份,就像当年在维斯瓦河畔布置的交叉火力网。 当晨雾中传来早班工人的脚步声时,三份墨跡未乾的文件整齐地摆放著。 《码头操作手册(步兵战术版)》《货运成本核算(弹药配给法)》。 《海关通关指南(战地侦察要则)》沃尔克裁开最后一页纸时突然笑出了声。 窗外,新招募的工人们正在码头列队,就像当年在波兰第一步兵军团的阅兵场。 只不过现在他们手里的武器,变成了货单、报关表和鲜红的公司印章。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室的沉寂,肖恩推门而入,身旁站著一位脸颊红润的爱尔兰女子。 “这位是琳达·杜克女士,从今天起负责前台和速记工作。”肖恩简短地介绍道。 两人的目光扫过房间,文件和各种资料凌乱的堆放著,东倒西歪地占据了大半个桌面。 角落里挤著皱巴巴的三明治包装纸,蜡纸上凝结的油脂在阳光下泛著浑浊的光。 旁边躺著半截被遗忘的基尔巴萨香肠,肠衣乾瘪开裂,露出暗红色的肉馅。 黑麦麵包屑像弹片般散落在周围,几粒罌粟籽顽固地黏在一份报关单的边角。 地板上扔满了揉成团的草稿纸,有些被踩扁的纸团边缘还沾著咖啡渍。菸灰缸早已不堪重负,某个菸头还冒著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里裊裊上升。 琳达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很快恢復了镇定。她利落地將针织衫袖子卷到手肘处,灵巧的手指隨即在杂乱的纸张和生活垃圾间快速穿梭。 先清理出一片乾净的工作区域,接著以惊人的效率,在短短三小时內就將这个被折腾了四天的办公室恢復了原本的整洁模样。 当最后一份文件塞进胡桃木书柜时,几个被赶到墙边的男人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身子。 “圣母玛利亚!”维克一把抱起这个圆润的救星转了个圈,琳达口袋里飞出的回形针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米哈尔抓起咖啡壶的手抖得厉害,壶嘴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这一刻他们终於重新看清了房间的原貌。 此刻,肖恩早已坐在办公桌前,镀金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时而停顿,在数字旁画个问號,时而快速写下批註。 三兄弟围在他身后,看著那些折磨他们多日的表格被逐一破解。 “折旧率要这样计算。”肖恩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墨跡晕开成完美的圆点。 “將公司可行动装置,给它们 33 %的加速折旧,头三年就摊完。这样前两年帐面利润会很难看,但税盾效果最大,现金流反而最漂亮。” 维克突然拍了下前额,这个曾在战场上精確计算弹道的脑袋,此刻终於领悟了商业算术的奥妙。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能扛住报表上的『亏损』,就能把省下来的税金拿去再租对岸的地皮,折旧不是成本,是提前到手的子弹。” 肖恩笑著把笔尖最后那点墨甩进墨水瓶:“正是。仓库租赁的细节,你们可以多请教一下霍克主管。” “他知道哪一段码头明年会被港务局收回,哪一段还能再签十年。地皮真正的折旧,不在帐本上,而在政策里。” 暮色渐浓时,肖恩站在门口戴上他的软呢礼帽,回头看向三个眼圈发青的男人。 手指轻点太阳穴:“思考,是用最小力量完成工作的艺术。这几天,你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门关上的瞬间,三兄弟不约而同看向那排整齐的文件柜。在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照耀下,烫金的標籤闪著光芒。 一周后的黎明,铁灰色雾气缠绕著生锈的起重机,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鼓胀的麻袋沉入黑水时,河面只泛起几个浑浊的气泡,转瞬即逝。 维克用匕首尖挑起一块暗红的血痂,看著它坠入河水。“这个比前两个强些,”他歪了歪头,“至少撑过了第一轮。”语气平静得像在核对货单。 米哈尔和两个旧日战友站在下风处,香菸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要不把那小子的脑袋装进威士忌箱送回去?” 站在他左侧的杰伊,曾经侦察连的前狙击手踢了踢脚边的空木箱,“用那批加拿大货的箱子?倒是挺合適。”右侧的奥尔基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 沃尔克蹲下身,从尸体西装的內袋摸出块黄铜怀表。表盖弹开,玻璃內侧压著张泛黄的少女照片,边缘因长久摩挲已显出模糊的印痕。 “让他回去。”怀表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唯一倖存者的脚边。“告诉你的老大,东海岸只做生意。”青灰色的晨靄中,他的皮鞋碾过地上的血跡,“不交保护费。” 清晨的仓库里,肖恩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清晰地迴响。他摘下帽子时,帽檐上的晨露在他微卷的发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昨晚很热闹?” 沃尔克嘴角微扬:“几只老鼠的小把戏。”递上的帐本散发著新鲜油墨味,混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货物已经清关了,一切正常。” 肖恩翻看帐本时突然开口道:“干得不错。”接著鞋尖轻点著地板的缝隙:“下次记得用漂白剂。毕竟我们是拿执照的正经商人,先生们。” 又一个清晨时分,办公室里的灯光將三个身影投映在斑驳的墙面上。维克突然重重拍向橡木桌,震得一旁咖啡杯里的液体都飞溅了出来。 “见鬼!”他抓起货单,指尖狠狠戳著海关编码栏,“看看这个,德国蔡司眼镜片,他们按'精密光学仪器'徵税45%,但明明该归入'医疗辅助器具'的15%!” 米哈尔猛地站起身,急促间差点带倒身后的椅子。“是那个海关的艾瑞克。”他咬牙切齿道。“那混蛋一直在看我们的笑话。” 沃尔克看著面前激动的两人,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大半个月来他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 伸手接过被维克弄皱的文件。“明天重新申报,”又在记事本上標註了几点,“通知装卸队,把班次调整到海关午休时间。” 晨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桌上那本被翻烂的《海关税则手册》上。书页边缘的批註密密麻麻,字跡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变得越来越工整。 就像三人逐渐適应商业的过程一样,从生涩到熟练。一个月前还只会用枪桿子说话的他们,如今已经能在报关单上与海关官员斗智斗勇了。 当肖恩再次出现在办公室时,他翻阅著他们重新整理提交的文件。微微点头:“比我想像的要好。” 沃尔克站得笔直:“我们还有很多要学,但至少摸到了门路。” “海关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米哈尔补充道,“码头管理处也不再刁难。” 维克咧嘴一笑:“那些闹事的,现在看到我们的旗子就绕道走。” 肖恩合上文件:“记住,公司做的是正经生意,但码头永远有暗流。”他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做得很好。” 四周的淬炼让三兄弟的眼神褪去了莽撞,多了一份沉稳。东海岸联合货运仓储公司的旗帜,终於在这片码头牢牢扎下了根。 第二十二章:股市中的投机 9月11日,纽约证券交易所。晨光透过高耸的拱形玻璃穹顶洒落下来,在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 肖恩踏过这些光斑时,脚下的皮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手整了整灰色细条纹西装的翻领,看著喧囂的交易大厅,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交易大厅人声鼎沸,穿红色马甲的报价员在人群中穿梭而过,手中的便签纸像纷飞的蝴蝶。黑板上用粉笔书写的数字不断被擦去重写,粉笔灰在阳光中飘舞。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肖恩望向远处的电子报价板,西屋电气的数字正在跳动:89.25美元。 “涨了51.25美元...歷史没有偏差,很好...”他轻声自语,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一个多月前那个潮湿的午后,他正是在那个角落的柜檯前,用900美元换来了23张印著西屋电气字样的股票凭证。 这时耳边再次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西屋!西屋电气!” “89又3/8!”“买进!买进!”一个满头大汗的经纪人从他身边挤过,手中的电报单像旗帜般舞动著。 肖恩没有理会,目光已经转向了大厅另一端的无线电股票报价板。 记忆中的股票名称在脑海中不断的闪烁,1927年,无线电股票的暴涨將让西屋电气的涨幅相形见絀。 他的手伸向內袋,200张百元美钞的厚度透过西装面料传来触感。两万美元,这將是他的新起点。 “我要开设保证金帐户,买进2000股rca股票。” 他的声音不大,面前的年轻经纪人猛地抬起头,快速打量著这个衣著考究的年轻人。“好的先生。” 他扶了扶眼镜,“无线电的现价是102美金,保证金帐户利率是7%。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这就给您开设帐户。” 得到肖恩肯定的答覆后,年轻的经纪人掏出钢笔开始在合约上书写起来。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位银髮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经纪人正倚在桃心木柜檯边。 他布满皱纹的手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古巴雪茄,当听到『2000股』这个数字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肖恩挺拔的背影。 老经纪人的手指摩挲著雪茄光滑的外皮,某种久违的熟悉感突然涌上心头。 那个转身的姿势,那微微扬起的下巴线条,甚至是西装后摆摆动的方式..都像极了他三年前失去的那个年轻人。 记忆中的画面如此鲜活,同样的晨光透过交易大厅的彩绘玻璃,照在那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笑脸上,同样的自信语气在报价声中格外清亮。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雪茄在指间微微颤抖。那天的华尔街日报还锁在他办公桌底层的抽屉里,泛黄的报纸上,“年轻交易员坠楼”的標题依然刺眼。 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他又硬生生的停住,只是將雪茄攥得更紧了些,直到菸草的香气从指缝间幽幽渗出。 当年轻经纪人拿著签好的合约转身时,老经纪人轻轻摇了摇头,雪茄在指间转了个圈,最终被收进了西装內袋。 转身去往楼梯间,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银灰色的西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楼走廊尽头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窗外的钟楼正好敲响十点的钟声。他缓步走向靠窗的办公桌,桌面上整齐摆放著今天早晨的財经报纸。 落座后,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下袖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正好能俯瞰整个交易大厅,以及那个让他想起往事的年轻身影。 接下来的几天,肖恩除了必须去公司处理业务外,基本上天天都会出现在纽约证券交易所,而rca的股价也开始了疯狂的攀升。 9月12日,rca突破105美金,交易大厅里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9月15日,股价飆升至112美金,肖恩的保证金帐户浮盈已超过2万美元。 9月20日,rca突破了121美金,整个华尔街为之震动。 肖恩站在交易所的角落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知道,按照前世的记忆,rca將在1928年年初突破到260美金。 而他的2000股,届时將价值52万美元,足以让他躋身纽约的中產阶层。 然而,就在股价突破138美元的十月第一个交易日的下午2点35分。 肖恩刚以102美元將手里的西屋电气全部出售后,那位银髮老经纪人再次出现在肖恩的视线中。 这一次,他没有远远观望,而是径直走到肖恩面前。“干得不错,年轻人。” “谢谢,”肖恩谨慎地回答道“只是运气好而已。” “运气?”老人嗤笑一声,“我在这行干了快三十年,从没见过靠运气就能在一个多月翻倍的。你叫什么名字?” “肖恩·麦康纳。”“亨利·詹姆斯·希尔”老人伸出手,“马上收市了,有兴趣来我的办公室聊聊吗?” 肖恩看了看腕上手錶的时间,离他和沃尔克约定还早,“荣幸之至。”他微微頷首。 来到位於交易所三楼的办公室,房间內瀰漫著雪茄和羊皮纸的气息,透过落地窗可以將整个交易大厅的喧囂尽收眼底。墙上掛满了各种股票走势图,桌上堆放著財务报表。 “你知道为什么无线电股票会涨吗?”亨利点燃了一支雪茄。 肖恩的手指轻抚茶杯边缘。“因为西屋电气收购了kdka。” 他直视著老人的眼睛,“而且我认为,无线电广播会改变整个美国人的生活方式。” 亨利眯起眼睛:“有意思。”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雪茄灰,“那你觉得,接下来哪个行业会火?”肖恩知道这是一个考验。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领带。 “汽车,我看好汽车。”他毫不犹豫地说“福特推出了a型车,通用汽车也在扩张。但其实我更看好航空业,林德伯格刚刚完成了跨大西洋飞行,这会让航空股大涨。” 亨利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从哪知道这些的?”“报纸,”肖恩耸耸肩,“还有观察。” “所以,肖恩·麦康纳...”亨利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你觉得航空股会像无线电一样疯狂?” 肖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著亨利。“不是我觉得,亨利先生。是市场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指向窗外,“看看那些报价员的表情,他们现在连擦黑板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了三倍。” 亨利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布满老人斑的手指轻叩著雪茄,菸灰簌簌落在水晶菸灰缸里。 “我手头有个消息,”老亨利压低声音,雪茄的烟雾在他唇边繚绕,“美联储很快会降息。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吗?“ 肖恩的指尖在真皮扶手椅上轻轻画著圈,柔软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个消息如果属实,足以让整个华尔街为之疯狂。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拿起桌上的茶杯,让温热的红茶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意味著资本流动性將大幅提升,铁路和钢铁公司的財务成本能降低三成。” 老亨利眼神复杂的笑了,“聪明的小子...” 他忽然倾身向前,雪茄的甜腻气息与古龙水的味道混合著扑面而来。 “要不要跟我合作?我出资金,你来操作,利润五五分成。” 第二十三章:合作愉快 肖恩的视线落在老人身后那排橡木书柜上。“风险不小。不过...”他抬起眼睛,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如果能確认消息来源的话...” “哈哈哈!”亨利突然大笑,雪茄灰簌簌的掉落在波斯地毯上,“小子,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的赌徒!”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烫著金边的文件夹“那你看看这个。” 文件夹里是一份美联储会议纪要的复写本,边缘还残留著碳纸的蓝色印痕。纸张上“机密”字样的黑色印章有些晕染,肖恩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市场还没反应过来前。你觉得...这值得投资吗?” “为什么选我?”肖恩並没有回答亨利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亨利缓缓靠回他的真皮椅背,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织成一张朦朧的网。 “因为三十年来,”他伸出手指,“我见过太多只会盯著报价板的蠢货,而你的身上...”他忽然身体向前,文件夹在桃木桌上划出尖锐的摩擦声,“有种特別的东西。” 亨利转过身,像是在解答肖恩的疑问,又像是喃喃自语“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冷静。在这个疯狂的市场里,冷静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的交易大厅突然爆发出浪潮般的喧譁,某个大宗交易正在敲定。 声浪撞进办公室时,肖恩注意到亨利左手小指上的金戒指,那是纽约游艇俱乐部的会员標誌。 亨利抓起水晶酒瓶给两人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掛出蜂巢状的纹路。 “麦康纳先生,”他这次用了正式称呼,“你知道华尔街最贵的商品是什么吗?”不等回答,他便用雪茄点向窗外,“不是內幕消息,是能把消息变成钱的脑子,而你,我认为有这样的潜质。” 他啜饮的声音在静默中格外清晰,“比如看出西屋电气收购kdka后,下一步会入股rca股票或者维克多留声机公司的人。” 肖恩的拇指在杯沿顿了顿,落地窗映出他略显迟疑的身影,以及亨利背后那幅1926年道琼指数走势图上,被人用红笔圈出的三次异常波动日期。 “五五分成太慷慨了。”肖恩放下酒杯,“我只要三成,但有个条件。”亨利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夹著雪茄的手指顿在了半空。 “三成?“他缓缓重复,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仿佛是要看穿肖恩的意图。 水晶杯在他掌中转动,折射出的光斑落在了墙上的股票走势图上,恰好停在那三个红圈中的第一个,1926年3月15日,美国无线电公司股价出现神秘暴涨的日子。 肖恩的钢笔不知何时已经拿在手中,笔尖在文件夹的空白处轻轻点著,留下一个不可见的墨点。 “我要实时查看所有交易记录,”肖恩直视著亨利的眼睛,“而且,我要参与每笔交易的决策。”他说,“不仅仅是执行。”钢笔又点了两下,正好对应墙上剩下的两个红圈日期。 窗外的喧譁突然沉寂下来,报价员们集体抬头看向道琼指数牌。某种不寻常的波动正在发生。亨利没有转头,但肖恩看到他耳后的青筋轻微跳动了一下,那是老交易员对市场异动的本能反应。 亨利沉默了片刻,雪茄重新燃起,烟雾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有意思,很有意思。我本以为你会要求更高的分成,没想到你更在意控制权。” “钱是很重要,”肖恩说道,“但更重要的是知道钱是怎么赚的。” “1924年也有个年轻人...”亨利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锈跡斑斑的铜製交易令牌。 老人的拇指轻轻摩挲著令牌边缘的凹痕,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尘封的记忆。 窗外的云影掠过,办公室的光线微暗了瞬息。“他现在在加勒比,”亨利的目光穿过落地窗,投向远方,“和自己最喜爱的风景在一起...”话音末尾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融进雪茄残留的烟雾里。 肖恩感觉出老人的落寂,那沉重的语气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他转动著手中的酒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画出完美的漩涡。 “我更喜欢纽约的冬天,”他轻声说道,“尤其是圣诞节前,银行金库最满的时候。” 电话铃声突然刺破沉默。亨利没有去接,但肖恩注意到老人左手小指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电话响了七声后自动停止,交易大厅的钟声隨即敲响,宣告了今天交易时段的正式结束。 “好吧,成交。不过我会在身后盯著你,那么...合作愉快。” 亨利的声音像是突然年轻了十岁,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悬在了半空,雪茄菸灰终於不堪重负地断裂落下。 在菸灰触及地毯前,肖恩已经握住那只手,感受到对方拇指在他虎口刻意施加的压力,那是老派经纪人確认交易的暗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秘书探头进来:“希尔先生,摩根银行的电话。” 亨利站起身,整理了下考究的西装:“下周一来我办公室,我们商谈一下操作的细节。”说罢他递给肖恩一张烫金的名片。 当肖恩迈出交易所大门时,午后的阳光將他的影子投在了大理石的台阶上。 低头端详著手中亨利的那张烫金名片,片刻后,肖恩转身看了一眼这座象徵著华尔街权力的建筑,才將名片收进了西装的內袋。与那叠rca股票凭证叠放在了一起。 穿过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肖恩走向街角的红色电话亭。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金属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从西装口袋掏出一枚泛著铜光的硬幣,硬幣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叮”的一声落入了投幣口。 “凯文,是我。”肖恩压低声音,话筒里传来年轻经纪人急促的呼吸声。“麦康纳先生!”凯文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发颤,“rca今天又涨了3个点,您的帐户...” “我要抵押全部股票凭证。”肖恩打断他,目光透过电话亭的玻璃扫视著街道,“最高能贷出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钢笔在纸上疾书的沙沙声,凯文应该正在快速的计算著。“按照目前138美元的市价...2000股...可以贷到市值的60%,也就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大约16.5万美元。” 肖恩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理想。“立即办理。资金我希望明日就要到位。” “但是肖恩先生...”凯文的声音突然犹豫起来,“如果股价下跌超过20%...” “照我说的做。”肖恩平静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另外,太平洋铁路的完整財报,明天中午前帮我准备好。” 他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秋日的风卷著华尔街吵杂的人流和汽车的喇叭声扑面而来。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缓缓驶过,车窗半降,虽然距离较远,但肖恩还是捕捉到了后座那个熟悉的侧影,银髮,泛著细微光泽的金丝眼镜,正是亨利·希尔。 肖恩后退了几步,等凯迪拉克过去后,辨认了一下方向,隨即走到街边,招手叫停了一辆计程车。 “纽约港码头东区。”他简短地吩咐道。计程车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接著便快速的朝著码头方向驶去。 第二十四章:新的开端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落在港口区的每一个角落。东海岸联合货运仓储公司的铜牌,在门廊射灯的映照下,仿若被镀上了一层晶莹的蜜色。 铜牌下方“合法、高效、专业”这行小字,被擦拭得光亮夺目,仿佛在以这种方式表达公司坚定不移的庄重承诺。 米哈尔此刻正佇立在门前,目光中透著平日惯有的冷峻,他不时抬头,扫向街道的尽头,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终於,一辆计程车缓缓驶入他的视线。看清从车上下来的肖恩,米哈尔原本冷峻的面容终於舒缓下来,他迈开大步,快速的迎了上去。 推开会议室的橡木门,阳光正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投下金色的条纹,像一条条虚擬的航线图。 沃尔克正用雪茄刀修剪著一支古巴雪茄,剪下的菸丝落在港务局最新的批文上。 琳达端著咖啡进来,他下意识的用文件盖住了批文上的某行数字。 “先生们。”肖恩笑著接过咖啡,冲琳达点了点头,接著解开西装纽扣,稳稳地坐在了会议桌左首的办公椅上。 咖啡杯碰在光亮的桃木桌上,一声脆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传开,將大家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让我们看看这一个多月,东海岸联合公司在阳光下走了有多远。” 沃尔克站起身,鬆了松领带,走向侧边的白板。他展开港口地图,上面疏落有致地钉著几组彩色图钉。 “蓝色標记的是我们的巡逻范围,”他指向地图零星分布的蓝点,“红色是通过霍克先生拿到的三间库房。”他的手指移到右侧三个红钉上,最后停在中间:“这两个绿钉是刚获批的码头泊位。” 他的指尖在钉点间移动,灯光下,几簇彩钉在地图上遥相呼应,像蛛网上初结的几缕细丝,尚未连成完整的网络。 “上周我们'说服'布鲁克林货运退出了三条驳船的运营。” 米哈尔补充道,顺手翻开桌上的《航运日报》,指向边栏一则简短的业务公告,某家公司宣布“调整运营策略”,缩减部分纽约港的承接业务。 报纸旁边放著他新买的金丝眼镜。这位曾经靠拳头说话的打手,现在能够静下心,开始学会认真核对每份合同的免责条款了。 “公司目前有三十七名正式僱佣的保安。”维克用铅笔轻点著报表上的数字,“都通过了港务局的背景审查。” 铅笔划在“审查“二字上时,让他想起上周在仓库后巷被“劝退“的那几个锡安之手成员。 沃尔克清了清嗓子,接过话题。他翻开財务送来的报表,这份由公司聘用的老会计整理的帐目清晰明了。 设备採购、员工培训费用、薪资支出、码头仓库的租金,以及那些被標註为“杂项管理费用“的开销,都让公司帐目暂时呈现赤字。 “根据目前的运营情况,”沃尔克的手指沿著收支曲线缓缓移动,声音平稳而篤定,“预计两到三个月內,我们就能开始赚钱。”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帐本上即將出现的盈利数字。 肖恩的指尖在桃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窗外繁忙的码头上。 几个身著崭新制服、配置了装备的“保安”正在检查著货箱,更远处,一艘漆著东海岸联合公司標誌的拖船正缓缓驶入港口。 “这一个多月辛苦了。”肖恩收回视线,將咖啡杯转了半圈,“现阶段的亏损在预期之內。” 他转向沃尔克,推过一张写著数字的纸条,“接下来一年,我要每条主要航线的运费波动数据,还有...” 钢笔在“关联企业“四个字上洇开墨跡,“这些船运公司背后的关联企业和它们的背景资料。” 会议室突然陷入寂静,米哈尔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突然掉在地上。 清脆的声响中,肖恩的话锋一转:“还有沃尔克,你们该换个住处了。”这句话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划开办公室內刻意维持的平静。 “等处理完剩余的那批'设备',”肖恩用这个词替代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真相,“先租几套河畔公寓。”他停顿片刻,“把家人接来吧。”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沃尔克颤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想起波兰老家阁楼上漏雨的屋顶,想起妹妹在信中说想看看纽约的摩天大楼。 米哈尔突然坐直了身子。“说实话,肖恩先生...”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光是想到能让我家那小子亲眼看看自由女神,我妈能在阳台上种她最爱的天竺葵......”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维克的手指摩挲著杯沿,咖啡倒影里浮现出故乡的麦田。他突然笑出声:“我姐非说老家的枫叶比布鲁克林的红...”尾音消散在旋转吊扇的气流中。 肖恩注视著三个男人眼中泛起的光,那是比港口的灯塔更明亮的希望。 他轻声说:“记住,在这座城市立足的根本,从来都不是保险柜里的钞票,而是...” “是清晨餐桌上冒著热气的黑麦麵包和家人的笑脸。”沃尔克接话时,粗糙的手指下意识摩挲著口袋里的信纸。 那是从波兰老家寄来的家书,信纸一角还留著女儿用木炭临摹的纽约港轮廓,旁边歪斜地写著『爸爸工作的地方』。 当话题转回那张纸条时,肖恩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数据会帮我们看清,究竟是谁在操控这个港口的脉搏。” 沃尔克收起纸条,郑重地放入西装內袋:“我会亲自盯著。” 此时,窗外码头上的灯光渐次亮起,照亮了还在忙碌的码头工人的身影。一艘艘货船穿梭在纽约港的码头间,满载著希望与未知。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肖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眾人纷纷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沃尔克走在了最后,脚步明显比其他人迟缓了一些。 会议室內,吊灯折射出的光线在码头规划图的黑色標题下流淌,將那些代表著合法生意的数字和条款映照得熠熠生辉。 他微微闭上眼睛,想让这光芒更深地烙进脑海中。 一年前,这样的光亮只会来自边境沼泽追击游击队时,电筒光束照见的同伴尸体,或是立陶宛狙击手点燃的樺树皮,那跳动的火光后总伴隨著冷枪的闷响。 那些在布鲁克林后巷持刀搏命的夜晚,在下东区地下酒吧做看场打手的黎明,到如今能昂首挺胸走进华尔街的银行。 从睡在潮湿的仓库角落,到即將入住河畔公寓的宽敞臥室。 这些转变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时常在午夜惊醒时,还要摸一摸枕下那把从不离身的柯尔特手枪,才能確信自己確实已经离开了那个刀口舔血的世界。 肖恩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但那个年轻人坚定自信的目光仍然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沃尔克突然攥紧了拳头,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掌心,那细微的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肖恩给予的不是定製西装和高级公寓,而是让他们这些去过地狱的人,知道了光明的宝贵。 沃尔克整了整真丝领带,既然肖恩给了他们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资格,那么就算是拼上性命,他也要在这座弱肉强食的城市丛林里,为东海岸联合打下一块永不陷落的商业帝国。 转身迈出会议室,沃尔克步伐坚定的向前面的几人追去。 第二十五章:华尔街的暗流 周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著华尔街的大道,肖恩推开咖啡馆雕木门时,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颤音。 卡座里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猛地抬起,凯文·哈里斯膝头摊开的《华尔街日报》簌簌作响,財经版面还沾著奶油泡芙的粉。 肖恩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凯文,事情处理好了吗?”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年轻经纪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指尖在皮质文件夹上留下汗渍。 玻璃窗外,不远处的联邦厅国家纪念堂前乔治·华盛顿的雕塑正將影子投向第五大道。 “肖恩先生,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贷款文件,但...”他压低声音,“银行那边有些疑虑,他们要求额外担保。” 肖恩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黑咖啡,杯沿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对面年轻人紧张的瞳孔。 “什么担保?”“您的房產,或者...”凯文犹豫了一下,“您持有的公司股份。” 肖恩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击著,“这是摩根还是旗的要求?” “是摩根银行提出来的,旗银行只需要查看您的资產即可。”肖恩解开西装的牛角扣,檀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凝视著咖啡表面漂浮的肉桂粉,肖恩忽然想起后世2008年次贷危机时,看到的一句话,华尔街的每笔贷款都是带刺的玫瑰。 “告诉安德森...”他將瓷杯重重搁在杯垫上,“旗银行的青铜大门应该比摩根的铁律更有温度。” 次日正午,旗银行的青铜门轴转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肖恩提著皮质的公文包径直走向二楼的贵宾区,信贷部经理安德森已经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等候他了。 办公室里飘荡著古巴雪茄与雪松香根草的混合气息。“麦康纳先生,”安德森伸出手,袖口的金扣闪著微光,“您的贷款申请我们已经审核完毕。” 肖恩跟著他走进铺著波斯地毯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金融区的壮观景色。 安德森从桃木办公桌上推过来一份文件:“按照您抵押的rca股票市值,我们可以提供16万美元的信贷额度。” 钢笔在羊皮纸文件上划出流畅的签名时,肖恩注意到窗外的三一教堂,彩绘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影。 安德森递来一张烫金支票:“资金已经划入您指定的帐户了。” “旗的效率令人印象深刻。”肖恩將支票放入西装內袋,起身时目光扫过墙上的银行执照。在安德森的恭送下走出了银行的大门。 在台阶上驻足片刻,街对面的报童正在叫卖午间號外,头条赫然写著《美联储维持利率不变》。 抬手拦下一辆计程车,暗绿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证券交易所,谢谢。” 计程车缓缓驶入公园大道的车流中,透过半开的车窗肖恩望著窗外流动的街景。 十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般,倾泻在哥特復兴式建筑的尖顶和浮雕上。 拐角处,几个擦鞋童正起劲地吆喝,他们手中的毛刷在顾客皮鞋上划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两个乞丐贴著墙根,一个把褪色的“一战老兵”纸牌贴在胸口。一个把礼帽倒扣在脚边,帽里几枚镍幣映著阳光,像被丟进黑暗里的星光。 一位戴著貂皮帽的女士从蒂芙尼店铺走出,手中的蓝色礼盒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街边的行道树已经开始泛黄,一片梧桐叶隨风飘进车窗,轻轻落在肖恩的膝盖上,叶脉在光线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计程车在珍珠街的一个红灯前停下,肖恩的目光被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吸引。 几位银行职员模样的年轻人正就著咖啡討论著什么,他们面前的文件被秋风吹得微微翻动。 不远处,一个街头艺人正在演奏萨克斯风,悠扬的旋律混著咖啡的焦香飘进了车窗。 “今天天气真不错,先生。”司机从后视镜投来友善的目光,“十月的纽约总是让人愉悦。”肖恩微微頷首,目光掠过窗外的车流。 计程车平稳地停在了宏伟的科林斯柱廊前,下车时他多付了一美元小费。 走进亨利的办公室,阳光透过落地窗將整个空间染成琥珀色。肖恩坐在沙发上时,摩挲了扶手上皮质细腻的纹路。 秘书玛丽安端来的黑咖啡在骨瓷杯中冒著热气,散发出哥伦比亚咖啡豆特有的醇香。 老人终於放下手中的报表,目光平静中带著深沉。“肖恩,你的计划是什么?” “根据希尔先生您给我的信息以及我了解的情况,我认为应该在美联储降息消息出台之前,全力收购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债券” “聪明。”老人將手中的一份文件滑过办公桌。 看著眼前这份太平洋铁路的股权结构图,肖恩明白,虽然文件表面看不出什么,实际上应该暗藏玄机。 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中带著一丝回甘。 “b类股都在这些公司手里。”老亨利的钢笔尖点在几个关键位置,肖恩注意到老人的手很稳,丝毫看不出这是位已经六十多岁的老者。 办公室墙上的古董掛钟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肖恩放下咖啡杯:“摩根那边已经谈妥了?”他状似隨意地问道。 老亨利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昨天威廉士亲自给我打了电话。”他从雪茄盒里取出两支古巴雪茄,“尝尝这个,哈瓦那上周刚到的货。” 肖恩接过雪茄,指腹感受到菸叶的油润质地。剪开茄帽时,浓郁的菸草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混合著咖啡的醇厚,让整个办公室的氛围变得微妙而深沉。 取出一盒长柄火柴,划燃的火光映照著老亨利金丝眼镜后闪烁的双眼,“摩根银行愿意提供额外的信贷额度,但条件是…” “条件是,他们也要分一杯羹。”肖恩接过话,辛辣的烟气在唇齿间转了一圈后被吐了出去,灰白的烟圈在阳光下缓缓上升。 老亨利手中的钢笔在股权结构图上轻轻的敲击著。 “b类股是关键,眼前这几家公司不过是摆在檯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控制权…” 他略作停顿,目光越过桌面,意味深长地落在肖恩脸上,“在摩根手里。” 肖恩把咖啡杯重新端起,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摩根会以为我们盯的是b类股。”他低头抿了口杯中的咖啡,“但我们需要在美联储消息公布前,先一步拿下这些债券。” 老亨利讚许地点了点头,隨后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文件夹,推给肖恩。 “这是太平洋铁路近三个月的货运数据,摩根暗中操控了几家货运公司,刻意压低运价,製造帐面亏损的假象。” 肖恩翻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精心编制的数字。“他们在做空。”他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而篤定。 “没错。”亨利靠回椅背,雪茄的烟气在他面前如纽约港的薄雾般缓慢地飘向了屋顶。 “但降息的消息一旦公布,债券价格会飆升,如果来不及补仓,他们的算盘就落空了。” 肖恩轻轻弹了弹雪茄菸灰,灰烬无声地落在水晶菸灰缸里。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同时…”他顿了顿,“还要做对冲。” 亨利眯起眼睛,似乎对这个词有些陌生。1927年的华尔街,“对冲”还不是常见的策略。 “债券价格上涨时,我们获利,但如果摩根继续砸盘,我们得有保险。” 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著一串数字,这是他在旗银行的信贷额度。“我已经准备好了。” 亨利沉默片刻,隨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办公室里迴荡。“小子,你比我想像的还要危险。” 第二十六章:金融的博弈 打开太平洋铁路近三个月的货运数据文件。肖恩的目光重新审视著文件的內容,指尖不时地在一组组数字间划过。 阳光透过雪茄的烟雾,在文件上留下明暗光影的交错。“我们需要一个幌子。” 肖恩突然开口,老亨利挑起眉毛,目光闪过一丝兴趣。 “太平洋铁路的货运量数据確实被动了手脚,”肖恩继续说道,“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点。” 他的指尖停在一组数字上,芝加哥至奥马哈段的运输成本被刻意压低了23%,但旁边却用铅笔標註了一个被擦去的修正係数。 “这些被压低的价格,正好可以作为我们收购时的谈判筹码。” 亨利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口烟圈:“你是说...让摩根以为我们中了他们的圈套?” “正是。”肖恩嘴角上扬,“让他们继续做空,而我们则悄悄吸纳债券。等降息消息公布后...” 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古董掛钟的滴答声迴荡著。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將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波斯地毯上。 “有个问题,”亨利突然开口,“摩根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的。” 肖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芝加哥论坛报》,指尖点了点头版的照片。 暴风雪中堆积如山的穀物车皮,与报表上“运力充足”的声明形成刺眼的对比。 “明天开市,我们需要让加拿大国家银行'偶然'发现这些被滯留的车皮。” 亨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沉默片刻,终於取下眼镜,金丝镜框在指间转了一圈,隨后用丝质手帕缓缓擦拭著。 “不够,”他开口道“还得让《纽约每日新闻》明天刊登老威廉士在百老匯给歌舞女郎订製蓝宝石项炼的消息。” 窗外,纽交所的第二次预备钟声穿透秋日的薄雾。亨利缓缓起身,对肖恩说到:“稍等我一下”说完便走出了办公室。 亨利离开的时间里,肖恩踱步来到落地窗前。证券公司的橱窗后,职员们仍在加班整理当天的交易记录。 他注视著下方如蚁群般流动的人潮,考虑著自己手里的支票簿。旗银行16万美元的信贷额度该用在这次交易的什么时候。 “久等了。”亨利推门而入,“我去给加拿大国家银行打了个电话,他们很快会'偶然'发现那些被暴雪困住的粮食车皮了。” “下午开市后,”肖恩从公文包取出几份空白交易单,“我会通过五家不同经纪商分批建仓。” 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微的声响,“每家不超过5万美元的保证金交易,槓桿控制在八倍。” 亨利凑近查看那些数字,雪茄的烟雾在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太保守了。摩根的人会起疑的。” “所以才需要这个。”肖恩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名片,“这是麦迪逊信託、奥马哈第一银行和圣路易斯储蓄所经理的名片。”三家小型乡村信贷银行是他这两天联繫的后手。 “他们会提供额外担保,把单笔交易拆分成二十次操作。” 他指向交易单最下方的备註栏,“用铁路债券作为抵押品再抵押,循环操作。” 老人突然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震得桌面上的咖啡杯微微颤动: “天才的想法!用摩根自己的债券作为抵押来做空他们!”但接著他猛地拍了下桌面,“小子你怎么確保降息前不被发现?” 肖恩又拿出一份9月25日的《华尔街日报》,美联储例会的版面被红笔圈出一段文字:“...当市场流动性不足时,委员会倾向於保守...” “每月28日的准备金检查,摩根的人忙著平帐,根本无暇关注债券市场的小波动。” 纽交所下午开市的钟声敲响时,两人面前的桃心木桌上已铺满了交易单据。肖恩最后確认了一遍单据上的数字。 20%保证金和八倍槓桿,亨利提供的70万美元將变成560万的操作资金,按计划可以吃进联合太平洋铁路30%的流通债券。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亨利突然按住肖恩的手腕,“保证金交易的追加通知...” 肖恩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份文件。太平洋铁路公司信笺上的印章还带著新鲜的油墨香。 “纽约货运部特別顾问聘用书,上午我刚刚通过私人关係拿到的,明天生效。” 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当债券价格波动超过20%,最先接到追加通知的会是...我们自己。”老亨利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拍了拍肖恩的手背。 “很好,你考虑的已经很周全了,接下来你放手去做吧,我会安排人全力配合你。” “开始吧。第一批单子走贝尔斯登和基德-皮博迪公司这两家。另外三家收市前进场。” 肖恩的声音很平静,手指在亨利办公桌上的三部电话机间游走。“5万美元空单,拆分成12笔,间隔9分钟。” 当亨利將手中燃尽的雪茄按在菸灰缸里的时候,肖恩已经通过五家经纪商。 开始建仓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债券,而且每单都巧妙地压在摩根內部监控的閾值之下。 纽交所收市的钟声迴荡在华尔街时,肖恩的钢笔尖停在了最后一笔交易记录上。 “第一批已经全部吃进。”肖恩合上交易簿,指尖在烫金的封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恰在此时,楼下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透过橡木门缝传来,像一场即兴的交响乐,为今日的收官奏响了终章。 “麦迪逊信託2千张,奥马哈第一银行2千张,圣路易斯储蓄所3千...”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接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老亨利抿了一口威士忌,用拆信刀挑起了一张半小时前秘书送进来的电报:“蒙特娄海关刚刚扣押了第二批冷藏车皮,里面装的是摩根参股的威士忌酒厂的私货。” 10月5日上午8:15分,晨雾笼罩著华尔街,肖恩的皮鞋踏在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摩根大厦,顶层办公室的灯光已经亮起,威廉士提前到岗了。 推开亨利办公室的橡木门时,雪茄的烟雾立刻缠绕上来。老人的办公桌上,加拿大国家银行发来的密电堆满了半个桌面。 “看看这个。”亨利扔来一份还带著印刷厂油墨味的《华尔街日报》,头版赫然印著圣玛丽河北岸车皮的照片,配图说明却写著『太平洋铁路运力的谎言。』 电话铃声突然刺破寂静。亨利接起听筒,嘴角渐渐扬起一抹弧度:“蒙特娄银行刚刚拒绝承兑摩根的信用证。” 他放下电话时,水晶杯里的威士忌泛起涟漪,“理由是有偽造债券的嫌疑。” 肖恩从公文包取出今天的交易单,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响。阳光透过雾气照进来,將纸上的数字映得透亮。 “第一批追加保证金通知应该...”话音未落,秘书慌张地撞开门:“摩根大厦那边好像出了问题。” 亨利不紧不慢地往威士忌里加了块冰:“通知《纽约时报》,就说我们发现有人用摩根银行的股票作抵押,在做空联合太平洋铁路。” 他抿了口酒,“记得强调,这些持股公司的財报数据。连基础的运营指標都撑不起来。” 肖恩望向行情板,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的价格开始诡异地上下跳动。他的手錶显示9:58分,距离正式开盘还有2分钟。 试水推感谢暨加更通知 【试水推啦!先给大家磕一个!】 徬晚时分,我刷新作家后台,看到那三个小字—“试水推”。手机差点脱手而出。 从8月7號开书到现在,咱们磕磕绊绊走了整整十三天,终於摸到第一个官方推荐了! 说实话,写这本《重生纽约1927》的时候。 为了还原1927年的歷史,对著电脑查了几天的资料。 为了弄清纽约港新公司到底该怎么註册,把度娘,豆包反覆折腾。 凌晨四点,咖啡续命,盯著屏幕怀疑人生。 但每次想摔键盘的时候,打开后台都能看到你们的留言— @乐晓:“文风细腻,值得追。” @书虫zore:“恭喜签约,继续加油!” @太曰天:“很写实,但可以適当加快主角第一桶金的节奏……” @纯洁阿林:“从十六章开始,节奏加快了不少,如果写好了会很不错……” 那一刻,屏幕反光里自己的眼眶是真的热了。你们不仅在看,还在陪我一点点把故事磨到发光。 【关於试水推的玄学】 编辑把话撂这儿:试水推就是“生死关”,数据决定下一轮推荐能不能活。所以… 1??书架还有空位的读者老爷,求个收藏! 2??追读率直接决定生死线,明天中午 12:00前阅读的章节都计入统计,咱们冲! 3??月票……我知道试水推求月票离谱,可人总要有梦想!不强求,但有票的话…悄悄投一张?【今天三更!】 为庆祝,今晚 24:00前保底三更。如果月票能衝进新书榜前 200,我原地再加更一章,键盘敲冒烟也认! 最后,用书里主角的台词,也送给每一个正在翻页的你—“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更好的生活。” 愿屏幕前的你我,在故事里、在现实中,都拥有那句更好的明天。 ——眼眶红了的笔者·敬上 2025年 8月 20日 第二十七章:收割时刻 上午10点,纽交所开盘的钟声在大厅迴荡,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的报价板却已陷入疯狂。 数字如脱韁野马般剧烈跳动,每一次闪烁都牵动著交易大厅里数百双充血的眼睛。 肖恩站在行情板前,瞳孔隨著数字的跃动微微的收缩著。96美元...95.6美元..95.1美元...每一分波动都在他精心计算的模型里激起涟漪。 “开始了。”亨利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人递来的黑咖啡表面浮著一层未融的粒。 “第一个消息已经开始发酵了,交易员正在拋售联合太平洋的债券,他们认为出现了利空。” 肖恩接过抿了一口,苦涩中泛著奇异的铁锈味,原来是他的嘴唇不知何时被自己咬出了血。 目光扫过交易大厅。在东南角的廊柱后方突然爆出一串咒骂。戴著圆顶礼帽的摩根交易主管正把电话听筒砸向墙壁。 “通知联盟席位的其他三家,”肖恩的拇指擦了擦咖啡的杯沿,“启用第二套帐户分批建仓。”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身后两个等待指令的交易员同时绷直了脊背。 从10月5日开始,纽交所的穹顶下,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的报价板闪烁著诡譎的红光。 肖恩站在三楼办公室的阴影里,手上摊开的《华尔街日报》头版照片上,蒙特娄港海关官员正掀开印有imm徽章的车皮帆布。 楼下交易池中,摩根的交易员们穿著笔挺的炭灰色暗纹西装,像鯊鱼般围剿著惊慌的小经纪商。 “看那群蠢货,”威廉士的助手奥利弗对著电话嗤笑,“居然相信那些假新闻。” 他对交易员比划出一个倒三角手势,却没注意到身后奥马哈第一银行那边已经用暗语通道开始吃进卖单了。 10月8日上午11:17华尔街23號的办公室里,肖恩·麦康纳的拆信刀划开摩根控股的牛肉罐头铁皮,腐坏的油脂气味瞬间在办公室里弥散开来。 “加拿大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老亨利头也不抬,钢笔尖在支票簿上划出第三笔五位数的“諮询费”,收款方是渥太华某位卫生部长的秘密帐户。 与此同时,街头报童清脆的嗓音穿透玻璃窗,“洋—基—横—扫—海—盗—!”第二声呼喊猛地拔高:“贝比·鲁斯—三记本垒打!” 肖恩抬头看向窗外,想起今天是纽约扬基队第二次捧起冠军奖盃的日子。而他的球队,才刚刚在第一局打出安打。 欢呼的人潮从扬基体育场蔓延到百老匯,没人注意到华尔街23號三楼窗口飘出的腐肉气息。 更没人发现加拿大卫生部突然叫停了摩根牛肉罐头的进口许可。 10月12日下午2:17,圣玛丽河北岸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肖恩的笔尖停在海关查获清单的第七行。“药用酒精”的批號与摩根信託的国债託管凭证前四位完全一致。 亨利摘下金丝眼镜,用印有摩根信笺的纸张擦拭著镜片:“《纽约时报》的印刷机该换油墨了。” 话音刚落,楼下突然爆发出惊呼,最新號外头版上,被放大二十倍的摩根钢印正在走私文件上泛著青光。 离收盘钟敲响还剩三十分钟,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的卖单突然大量涌出。 盘口掛单深度瞬间被击穿。连摩根自己的交易员也在拋售,这个信號比行情板上所有闪烁的红灯更令人窒息。 而此刻威廉士还在芝加哥的私人俱乐部里频频举杯。 水晶杯里的苏格兰威士忌,倒映著联合太平洋铁路报价板上那个被精心操控的90.3美元数字。 10月15日周六的股市结束时,肖恩已经握著太平洋铁路19.7%的债券。而摩根才刚刚醒悟过来。 10月17日纽交所的铜钟刚敲过十下,一队陌生面孔踏入了交易大厅。 这些身著深灰色三件套羊毛西装的男子,皮鞋鋥亮得能照出报价板的数字,伦敦腔的英语在纽约口音的喧闹中显得格外刺耳。 肖恩靠在镀铜栏杆看著这一幕,欧洲来的做空突击队到了。 “开始对冲。比例就按我们昨天算好的来。”肖恩回到亨利的办公室对著电话那头说到,声音轻得就像在討论下午茶的甜点。 两天前埋下的看跌期权合约,此刻正在华尔街期权经济行卡尔·洛布公司的保险柜里发烫。 楼下,摩根的交易员正用纯银拆信刀划开划开一叠叠空单票据。 却没注意到每十万债券拋单落地时,就有来自圣路易斯储蓄所的匿名买单在暗处接盘。 10月18日下午2:15报价板的数字开始诡异跳动:90.2美元→89.4美元→88.7美元... 亨利习惯性的摘下金丝眼镜,这次是用摩根银行的空白支票擦拭著手中的镜片。 镜片上倒映著不断跳动的数字,以及远处奥利弗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面容。 这个哈佛毕业生刚刚发现,他们精心构筑的做空策略如同將巨石投入无底深渊。 债券拋单在脱手的瞬间便被无形吞噬,连报价板的闪烁频率都未曾改变。 “立刻通知威廉士先生,债券市场情况异常!建议平仓空头头寸反手做多!”奥利弗对著黄铜话筒吼道。 电话那头,传来威廉士秘书的含糊应答后便掛断了电话,但直到收盘钟声响起,预期的指令始终没有传来。 10月21日雨水在纽交所的玻璃穹顶蜿蜒成河。当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报价跌穿86.4美元临界线时,奥利弗终於收到了迟来的指令:“全力低吸“。 但此刻他却发现,所有预期中的恐慌性拋盘竟如晨雾般消散了。 交易大厅里,报价板上联合太平洋铁路债券的卖单变得稀稀落落,就像暴风雨后意外平静的海面。 攥著手里的黄铜计算尺,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美联储降息的消息炸响市场之前,他们还能不能抢到足够多的筹码。 而此时肖恩的钢笔尖正在当天的《华尔街日报》上轻轻画圈,头版的角落里,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 “渥太华讯:加拿大总理麦肯齐·金昨日宣布,將就『摩根系』食品公司(morgan foods inc.)跨省冷藏运输链及苯甲酸钠添加剂启动联邦调查。” 他把报纸折起,抬头对身旁的助理低声吩咐: “让卡尔·m·洛布公司把那份 10月25日到期的看跌簿子调出来,標的是联合太平洋 1927年 4%债券,执行价 87,名义本金再加三成。渥太华的消息不会只值两格铅字。” 10月25日上午11:07联合太平洋债券的报价板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声,数字定格在了85.7美元。 亨利的金丝眼镜上,红光如毒蛇信子般闪烁:“我们的综合成本降到84.1美元了。”老人沙哑的声音里藏著某种危险的愉悦,就像即將完成猎杀的老狼。 窗外,一辆印著《芝加哥论坛报》標誌的黑色福特t型採访车“吱呀“一声剎停在摩根大厦的旋转门前。 车门猛地弹开,三个记者像猎犬般窜出,领头的那个相机镜头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格子呢西装口袋里插著今天刚出的號外,头版赫然印著“摩根系食品致工人中毒”的爆炸性標题。 三人衝上大理石台阶时,掀起的气流吹乱了门口卖报童的头髮。 这个满脸雀斑的小傢伙仰头望著摩根大厦的玻璃幕墙,却不知道在斜对角的大楼三层,肖恩正倚在百叶窗前,喝著手中的咖啡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10月27日的晨雾还未散尽,《纽约每日新闻》的头版就点燃了华尔街,被海关“扣押”的太平洋铁路车皮里,装的竟是美国政府秘密採购的战备特级小麦。 报导配图中,饱满的麦粒从麻袋里涌出,在阳光下流淌著金属的光泽。 交易大厅的联合太平洋报价板再次发出刺耳的嗡鸣。 86.2→89.1→91.4→94.8美元...但这一次数字在绿色萤光中如脱韁野马般向上狂奔。 摩根的交易员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开了锅,那个伦敦来的做空专家扯断了怀表链。 瑞士机芯的精密錶盘上,秒针正卡死在罗马数字“ix“的位置,恰好钉死在他们做空仓位的平均成本线。 10月28日上午10:00整,美联储的大理石台阶上,信使的皮鞋踩碎了最后一片晨霜。 降息公告的油墨还未乾透,联合太平洋债券的价格已如火箭般衝破115美元大关。 而此刻,肖恩和老亨利的交易员们正按照计划,將低价吸纳的债券拆成无数碎单缓缓吐出。 10月30日正午。肖恩的拆信刀尖上还沾著酒瓶的火漆印,楼下摩根交易员的怒吼声隱约传来,像一首走调的輓歌。 “最后一批债券刚刚出手。”肖恩將电报扔在桃心木办公桌上,“摩根银行以117美元接盘,我们最终的售出平均价格是115.9美元。“ “敬威廉士先生,”老亨利眼角笑出的泪折射著极力压抑的狼狈,他故意用摩根银行的空白支票垫著酒杯,“愿他在瑞士的帐户足够支付违约金。” 窗外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两人踱到窗前,只见摩根大厦的某个窗口飞出的雕墨水瓶,在鹅卵石路面上炸开一片深蓝。 “《华尔街日报》的记者在楼下蹲守三天了。”亨利用手中的镀金钢笔指了指街角。几个记者此刻正用速记本记录著摩根职员们仓惶搬出的纸箱。 “狩猎愉快,小子。你这次发挥得很出色。”放下手中的水晶杯后,亨利又往咖啡杯里倒了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將残余的咖啡渣冲成了漩涡。 咖啡杯旁《华尔街日报》最新號外的標题格外显眼:《金融巨鱷折戟:神秘买家精准狙击摩根债券》 標题下方,威廉士的辞职声明被排版成最小的字体。老人將威士忌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的咖啡渣在酒液中旋转,渐渐沉底。 这个由雪茄菸雾、偽造报表和精妙谎言编织的陷阱,终於完美闭合了。 第二十八章:暮色归途 初冬的斜阳將圣玛格丽特女校哥德式尖顶的阴影拉得很长。 肖恩解下套在衬衣领口上的深蓝色领带,丝质面料上还沾著纽交所特有的雪茄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他隨意將领带绕在手腕上,这个动作让倚在凯迪拉克lasalle(拉塞尔)车头的沃尔克无奈的摇了摇头。 一周前那个在交易大厅运筹帷幄的操盘手,此刻像个寻常兄长般紧张地整理著衬衫衣领。 “后座那束马蹄莲。”沃尔克回头看了眼轿车,两名同伴正小心的扶著银色包装纸包裹的束。 “按您说的方法,在冰块里镇了一路。” 银杏叶铺就的金黄地毯上突然响起轻快的脚步声。“哥!”艾琳的声音像清泉般穿透了初冬的寒气。 她抱著几本书衝下台阶,校服的裙摆隨著步伐飞扬著,长发在脑后如火精灵般肆意跳动。 快到肖恩面前时她一个急剎,牛津鞋尖踢起的银杏叶正好落在肖恩鋥亮的皮鞋上。 “你瘦了。”艾琳踮起脚尖,拂去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哥哥眼底的淡青色。 “不过雪茄味比两周前淡了。”艾琳又故意嗅了嗅哥哥的衣领。 她的指尖掠过肖恩袖口的铂金袖扣,这是债券战役胜利后老亨利送的礼物之一,內侧刻著“10.28“这个日期。而另一件则是凯迪拉克lasalle。 肖恩变魔术般从背后拿出牛皮纸包裹的巧克力盒,深栗色的包装在阳光下泛起葡萄酒般的光泽。 “维也纳巧克力,还有...”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个周末派拉蒙剧院的《爵士歌手》电影票,世界上第一部有声电影。” 艾琳突然伸手从他的西装內袋抽出一张对摺的图纸,湾脊区公寓的平面图呈现在了眼前。 “两间朝阳的臥室?”她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哥,剩下的这间留给我做钢琴室好吗?” 不等肖恩回答,艾琳的笔尖突然停在了主臥浴室的位置,湛蓝的双眸瞪得溜圆。“等等...这个按摩浴缸比校长家的还大!” 沃尔克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而他身后的同伴五官在克制中扭曲成滑稽的表情包。 “下周的搬家日。”肖恩把电影票塞进妹妹的拉丁文词典中,“你会见到汤姆和琳达,还有几个有趣的叔叔。” 他指了指身后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他们都是哥哥最好的伙伴......” 暮色如纱,將圣玛利亚女校的林荫道染成温柔的紫灰色。兄妹俩的影子在鹅卵石小径上渐渐拉长。 肖恩刻意放慢脚步,用平淡的语气讲述著这一个月的“办公室日常”。 那些惊心动魄的金融博弈被轻描淡写地包装成“帮亨利先生整理文件“这样的琐事。 艾琳停下脚步,怀中的《拜伦诗集》“啪“地拍在哥哥的胸口上。 “哥,第17页,回去再看。”月光掠过她狡黠的眸光,像是林间突然闪过的小鹿。 宿舍门前,路灯初亮。肖恩笑著將一个牛皮信封塞进她的手心。“钢琴课老师的尾款,收好。” 他故意眨眨眼,艾琳仰起脸看著肖恩清瘦的面颊,睫毛在暮色中轻轻颤动...突然她伸出双臂紧紧的抱住了哥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前眷恋的蹭著。 肖恩猝不及防间楞在原地,片刻后,僵硬的身体才慢慢的鬆弛下来。 胸前薄荷洗髮水的清冽与马蹄莲的幽香交织成网,將他身上残留的硝烟味与疲惫一点点过滤乾净。 “周末剧院见”她突然鬆开手,倒退著跑上宿舍台阶,红色鬈髮在晚风中飞舞,“哥,我要听真实的版本哦!”彩绘玻璃门开合的瞬间,校服的裙角如鸽翼般一闪而逝。 肖恩望著她消失在彩绘玻璃门后的身影,看了看手里的诗集。翻到指定的页码,书页间夹著一张铅笔速写。 纽交所报纸上那个模糊的背影,被添上了滑稽的魔鬼角和尾巴,旁边还画著个吐舌头的小恶魔笑脸。 他凝视著门扉上晃动的光影,指腹擦过速写边缘的铅笔屑。那些被刻意淡化的惊险时刻,原来早被妹妹用想像力填补完整。 晚风捲起一页诗篇,拜伦的诗句映入肖恩的眼帘:“真相藏在玩笑的褶皱里,如同珍珠匿於牡蠣中。” 暮色中,他喉结动了动,將这张轻飘飘的纸片小心收进了贴近心口的暗袋,那里还残留著妹妹拥抱时的温度。 凯迪拉克拉塞尔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尾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两道暗红的轨跡。肖恩靠在真皮座椅上,指尖摩挲著诗集扉页的烫金纹。 车窗外,纽约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金幣般在哈德逊河面跳动。 “先回酒店?”沃尔克转头询问著正在沉思中的肖恩。 “先去公司。”肖恩西装袖扣上的“10.28“在车外的灯光下闪过一道银芒。 “曼哈顿百货圣诞橱窗的德国玻璃运输的怎么样了?”他摇下车窗,让初冬的风彻底带走最后一丝金融战场的硝烟。 路灯將他们的影子投在车窗上,与远处圣玛格丽特女校的尖顶剪影渐渐重合。在女校宿舍的窗台上,一束马蹄莲正在月光下静静的绽放。 而艾琳正在房间內和室友们开心的说笑著,每个人的嘴角都散发著维也纳巧克力甜甜的香味。 凯迪拉克缓缓停在了公司门前。仓库新装的钨丝电灯將“东海岸联合”的铜製招牌照得鋥亮,几个工人正在装卸区忙碌地搬运著印有德文標识的木箱。 “曼哈顿百货的弗莱彻先生亲自来签的合同。”沃尔克递给肖恩一份文件,“预付了30%定金,说是看中了我们...”他顿了顿,“特殊的运输渠道。” 肖恩的指尖在文件上敲击著,目光扫过仓库的角落,那里整齐的堆放著纽约港专用的防震包装材料。 “告诉弗莱彻,”肖恩將文件递迴去,“可以为他的货物开放专属货运通道。” “毕竟,曼哈顿百货的实力是我们所看中的。” 二楼办公室的窗户被突然推开,维克探出身子挥舞著一张电报:“蒙特娄来的消息!那批'医用酒精'的货款到帐了!” 琳达在后面小声提醒著什么,但声音被楼下爆发的欢呼声淹没了。 沃尔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新办公室的钥匙,按您说的...” 他指了指顶层的玻璃隔间,“透过那扇落地窗,对岸曼哈顿的璀璨夜景將尽收眼底。” 第二十九章:信任的支点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入,將整个办公室浸染成银蓝色。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成为这寧静空间里唯一的响声。 办公桌中央放著一份封面烫金的文件,“先锋领航金融投资信託公司(vanguard navigator financial trust)”的名称在月华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他根据前世的记忆,耗费两周时间精心筹备的金融帝国雏形。老亨利那20%的股份既是合作的纽带,也是无形的韁绳。 想起三天前签协议时,老人透过繚绕的雪茄菸雾,注视他的那双眼睛。“孩子,这是你撬动世界的支点。” 老人用镀金拆信刀轻点著合约,“也是拴住氢气球的那根绳,不要因为一次的成功而忘乎所以。” 月光穿过落地窗,在深色木纹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肖恩的拇指摩挲著证券凭证的边缘,纸张特有的纤维感在指尖传递著微妙的触觉。 十万美元的本金,八倍槓桿,二十六美元的莱特航空股价,这些数字构成了他与老亨利合作的首笔正式交易。 虽然凭藉重生的记忆,他完全可以选择更高的槓桿。但最终他还是尊重了两人共同的决定,將风险控制在老人认可的范围內。 指间的道林纸变得有些沉重。脑海中的记忆再次变得鲜活起来。 东海岸联合公司那间办公室里,沃尔克三兄弟紧挨著坐在沙发上,反覆查看著合同上每股26美元的铅印数字。 对面的汤姆夫妇膝盖下意识地碰在一起,纸张翻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八倍槓桿的无形重量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当沃尔克再次点燃手中的香菸时,五道目光最终匯聚在了肖恩的脸上。 肖恩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眾人,琳达攥紧了婚戒,维克的指节在合同边缘压出了青白色。 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合同:“这不是赌博,而是投资。莱特航空的潜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声音迴荡在焦虑的空气中,“相信我,就像你们曾经相信我一样。” 沃尔克率先蘸取了印泥,当他按下拇指时,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米哈尔紧隨其后,动作乾脆利落,嘴角甚至掛著点痞气的笑容。 但指印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飞快地扫向大哥沃尔克,像是在寻求某种认同。 维克的动作最轻,食指蜻蜓点水般掠过纸面,留下了一个有些模糊的指印。 这个三兄弟中年龄最小最爱思考的小伙子,此刻却不敢多看那些数字一眼。 汤姆夫妇紧挨著坐在一起。琳达先伸出手,微胖的手指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在纸面上轻轻一按,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 汤姆注意到妻子的反应,便立刻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无声地给琳达传递著力量。 当他的指印端端正正落在签名旁时,眼睛中带著坚定的光芒。但是手背上突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內心的波澜。 “先期款项我会垫付。”肖恩当时这样说,声音在沉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再从你们每月的工资里慢慢扣除。” 每人两百股莱特航空的股票,八倍槓桿,二十万八千美元。这些数字此刻在他脑海中翻腾跳动。 他知道,那五个按下的指印,交託给他的不仅是积蓄和工资,还有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信任。 窗外,一束探照灯光扫过哈德逊河面,折射的光斑在证券凭证上跳动 两年后,当那个关键节点来临时,莱特航空的股价將飆升至二百八十美元。隨后会在极短的时间跌入深渊。 那时,这些此刻安静的纸片,要么成为开启五个家庭新生的金钥匙,要么,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纸。 肖恩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掌,纸张在指间发出轻微的脆响。这让他想起老亨利那个关於氢气球的比喻。只是现在,握著氢气球绳索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月光在纸面上流淌,那些数字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静謐的夜色中诉说著未来的无数可能。 或荣华,或落魄,或希望,或绝望。而这一切,都將取决於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 文件旁静静躺著一个古巴雪松木盒,细腻的木纹在月色中清晰可辨。 他打开盒上的铜扣,十二支雪茄整齐的排列著,每支烟標上都印著那个特殊的日期:“10.28”。 盒底那张雪白的纸条上,老亨利狂放的笔跡仿佛还带著威士忌的酒香:“下次狩猎时用。”肖恩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將木盒缓缓合上。 落地窗外,哈德逊河上的货轮灯火明灭,如同流动在水面上的星辰。 一艘新漆的拖船正悄然离港。船身上的“东海岸联合”几个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而敞开的甲板上堆放的,正是曼哈顿百货翘首等待的德国玻璃。 肖恩將西装內袋的纸条和手中的诗集一起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正好压在抽屉底部,老亨利为他办理的那本瑞士银行的本票上。 楼下的装卸区此刻灯火通明,工人们哼唱著古老的码头小调,粗獷的歌声混著货物碰撞的声响。 肖恩划亮火柴,雪茄菸叶在焰火中舒展,一缕青烟在月光中裊裊上升。 他凝视著哈德逊河上,那艘渐行渐远的拖船在河面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跡,宛如命运女神纺锤下延展的丝线。 “弗莱彻又追加了三十箱威尼斯玻璃器皿。”沃尔克推门而入的声音打断了肖恩的沉思。 他晃了晃手中墨跡未乾的纸条,“说是要给百货公司的圣诞橱窗来个'欧洲风情'。” 咧嘴的瞬间,新蓄的络腮鬍將脸上那道標誌性的疤痕遮盖的若隱若现,“运费开了双倍。” 肖恩深吸一口雪茄,菸草的醇香在唇齿间蔓延。转身时,目光扫过墙上的航运图。 地图上有些地方已经用红笔圈了出来,那是他要求沃尔克重点关注的码头与航线。 “你安排处理吧。別忘了签“rebate agreements”(回扣协议)。” 楼下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落地窗外。装卸区里,维克正仔细核对著从仓库转运出来的木箱。 他的表哥瓦尼奥,那个身高將近两米的巨人正指挥著工人们將核对后的货物进行拆箱处理。 印著优雅拉丁文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玻璃器皿在煤气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而在角落里,几箱贴著“医用酒精”標籤的包裹被单独堆放著。琳达站在一旁,手中的清单已经写满了两页纸,仍在不停地记录著每个细节。 肖恩默默的注视了一会。拿起桌上的镀金拆信刀,这是肖恩前几天万圣节购物时,隨手买的小玩意。 “把这个送给琳达,”他將拆信刀递给沃尔克,“她工作时用得上。” “过两天安排人去趟施坦威。”肖恩咔嗒一声锁上抽屉,黄铜钥匙在他指间转了个圈,隨即滑入长裤的侧兜。 “挑一台適合艾琳的钢琴,搬家日那天送过去。” 他的目光越过哈德逊河,对岸的曼哈顿灯火如星河倾泻。万千的“繁星”在钢铁森林间闪烁。 在尚未被摩天大楼完全吞噬的天际线上,伍尔沃斯大厦的哥德式尖顶依然高傲地俯视著整座城市,像一位不肯退场的旧时代贵族。 资本的赌局已然布下,航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而肖恩站在曼哈顿璀璨的夜景里,將连接无数人命运的绳索,悄然紧握在了手中。 第三十章:新家与希望1 初冬的晴空澄澈如洗,阳光穿透薄雾,將布鲁克林湾脊区的shore road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79號公寓楼佇立在晨光中,六层高的砖石结构建筑显得格外沉稳。 哥德式的拱窗在阳光下投下几何状的光影,铸铁围栏上的露珠折射著细碎的虹光,像撒了一地的细碎水晶。 这座建筑有两个主出入口,正门是装饰著黄铜把手的橡木大门,供住户日常进出。 而侧面则有一条隱蔽的通道,直通后院的货运电梯,专门用於搬运大件物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顶层的设计,复式公寓拥有独立的楼梯和出入口,与下方楼层完全区隔开来。 这正是沃尔克选中这栋楼的原因:既保持联繫,又確保私密。 肖恩正欣赏著公寓楼的环境,“比图纸上画的还要气派,就是房租有点贵。”沃尔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开心。 他站在卡车旁指挥著几个兄弟卸货,其中维克和他的表哥瓦尼奥的动作最为利落。 这个曾经在船上伤口感染、险些丧命的年轻人。 此刻正单手拎著装满书籍的箱子,另一只手还灵活地扶住了差点从瓦尼奥身上滑落的行李包。 “小心点,这些可都是肖恩先生的宝贝!“沃尔克故意板著脸喊道,却藏不住眼角的笑意。 维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看见没?大哥”他单手托著沉重的书箱,另一只手拍了拍腹部,“现在就是挨刀子都不带眨眼的!” 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皮肤上,那道疤痕几乎要隱没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里。 沃尔克忍不住笑骂到:“臭小子,显摆够了吗?赶紧干活!” 来到肖恩面前,沃尔克从长裤侧兜拿出一大一小两把黄铜钥匙,郑重地將它放在肖恩的手里“这是顶层复式和后门楼梯间的钥匙。” “那里的视野,能让您一眼望见整个港口的日出。” “房间內的家具都按原计划安排妥当了。”他后退了半步,手指下意识地摸著新蓄的胡茬。 “我住著四楼西侧,维克和瓦尼奥住东侧,米哈尔、奥尔基和杰伊去五楼,和汤姆琳达在一层。” 接著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补充道:“三楼…安排的都是最可靠的兄弟,他们的家眷下个月就到。” 这番看似寻常的话语背后,藏著不言而喻的体贴。顶层的独立空间,既彰显著对肖恩地位的尊重,又为他筑起一道温柔的屏障,隔绝即將到来的市井喧囂和潜在危险。 肖恩垂眸注视著掌心的钥匙。这两枚不过寸许的金属物件,此刻却承载著如此复杂的情感,既是权力的信物,又是沃尔克不动声色的默契。 当钥匙的齿痕印入掌纹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回到了半年前,在下东区破旧公寓里,那把生锈门锁的触感。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只是如今握在手中的,不再是困住他的枷锁,而是通向新生活的道路。 “小心台阶!”琳达清脆的嗓音像银铃般从大门的另一端传来。 这个有著红苹果般圆润脸颊的爱尔兰女人,此刻正和丈夫汤姆合力推著装满厨房用具的手推车。 阳光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脸庞上,映出细密的汗珠,却掩不住她眼中跳跃的喜悦。 车轮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快的軲轆声,仿佛在为他们崭新的人生伴奏。 汤姆走在她身旁,如今换上了体面的西装。只是那条雪青色领带系得松松垮垮,就像他始终未改的朴实本性。 他的眼角笑出了细纹,粗糙的大手稳稳扶著推车,时不时侧头看向琳达,目光里满是温柔与满足。 “简直不敢相信,”琳达的手抚过电梯內光滑的胡桃木镶板,声音带著梦幻般的轻颤,“上个月,我们还在公共洗衣房排长队…” 电梯是奥的斯最新的型號,黄铜柵栏门需要手动拉开。铁笼子缓缓上升,透过柵栏的间隙,每一层都可见忙碌的身影和堆叠的箱笼。 维克突然吹了声口哨:“看看这个视野!”五楼走廊尽头,一扇彩绘玻璃窗映入眼帘。阳光透过蓝色和金色的玻璃,在地毯上投下瑰丽迷离的光斑。 肖恩注意到四楼的公寓门敞开著,里面传来波兰语发出的阵阵惊嘆。 “按摩浴缸安装好了?”汤姆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肖恩转过身注意到这个曾经的码头工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缝里再也看不到嵌著的煤灰。 帕卡德汽车公司一个月的机械培训,在他右手虎口处留下了几道新鲜的扳手刮痕。 汤姆突然咧嘴,露出那熟悉的、属於码头的豪爽笑容:“师傅上周被调到底特律去了,那边活儿催得紧。这是他托我带给您的,说是贺礼。” 他將一瓶包装考究的香檳递给肖恩,“老头子想趁这把骨头还能动弹,多挣点,好让孙子安心念书。” 肖恩的视线落在汤姆衬衫口袋上那枚小小的青铜徽章上。帕卡德汽车公司售后部的闪电標誌,在走廊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泛著一种沉静而骄傲的光泽。 这枚不过硬幣大小的徽章,竟让一个曾经为了一杯劣质威士忌就能砸碎酒瓶的莽汉,如今每天清晨都虔诚地用软布將它擦拭得鋥亮。 “下周三……您有空吗?”汤姆的手有些笨拙地伸进裤袋,掏出一张烫金请柬。 “帕卡德的新车发布会,我…我爭取到两个嘉宾名额。”他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分享秘密的兴奋。 “后勤主管私下透了风,说我要是明年业绩达標,就有机会申请去底特律总部学习发动机设计!”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如果你去了底特律总部的话,”肖恩平静地开口,目光深邃,“我希望汤姆,你能把每一道工序、每一种设计理念,都仔仔细细地学个通透。” 汤姆愣了一下,显然没能完全理解这嘱咐背后的深意,但他脸上的郑重没有丝毫折扣:“肖恩,你放心!我一定…”他用力点头,像是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 走廊传来沃尔克兄弟波兰语的交谈声,汤姆条件反射地將烫金请柬藏到了身后。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肖恩眼前突然浮现出半年前那个雨夜,浑身鱼腥味的壮汉站在码头货堆旁,也是这样藏著流血的手指,却固执地要帮他们搬运剩下的货箱。 “差点忘了”汤姆蹲下身,从脚边敞开的工具包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天鹅绒小盒。掀开盒盖时,他的手指带著不易察觉的微颤。 盒內衬著雪白的丝绸,上面静静躺著一套精致的黄铜浴具。水龙头、毛巾架...柄部都蜿蜒著细腻优雅的海浪纹饰。 “这是我…用第一个月的薪水买的,”他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声音有些乾涩,“虽然比不上沃尔克他们送的...” 肖恩的目光被其中一件吸引,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小巧的黄铜温度计。指尖触到底部时,一种奇异的凹凸感传来。 他翻转过来,几个细小的刻字映入眼帘:“给我最好的朋友-永远感恩的汤姆” “汤姆·杜克!”琳达的怒吼从楼下炸响,“我的燉锅不是你的工具箱!”汤姆像触电般弹起来,却在衝出房门前下意识地在门垫上蹭了下鞋底。 这个曾经把码头淤泥带进酒馆的男人,如今连在自家里都记得帕卡德员工手册第七条的规定。 肖恩望著他仓惶而去的背影,指间的黄铜温度计突然变得滚烫,那上面凝结的,是一个男人笨拙却赤诚的全部尊严。 “钢琴下午从斯坦威展厅送过来。“沃尔克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烫金的交货单。 “1924年出厂的model b,和您要求的一样。桃心木外壳,琴腿还是老式的圆形黄铜包边,没採用他们新款的方柱设计...” 他如数家珍的敘述著,指尖特意抚过单据上那枚凸起的斯坦威竖琴標誌。 “调音师约在了周三,是个维也纳老头,据说给马勒调过最后一次巡演的钢琴。”沃尔克说著,嘴角浮现出笑意,“他听到是给艾琳小姐调音,主动打了八折。” 接著他掏出怀表又看了一眼,“亨利先生刚来了电话,说要亲自过来送乔迁礼物。” 第三十一章:新家与希望2 两人说话间,已沿著旋转楼梯下到了一楼门厅。黄铜扶手被擦拭得鋥亮,映出窗外流动的云影。 大门口的铃声突然响起,还没等管家应门,那扇橡木门被猛地推开,艾琳就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校服的深绿格子裙下,极不协调地套著一条修改过的旧工装裤。 裤脚挽起,露出一双结实的牛津鞋和纤细的脚踝。 火红的长髮胡乱扎成马尾,发梢还沾著些顏料,活像个刚从画室逃出来的小疯子。 “哥!”她怀里抱著的琴谱哗啦散落一地,却顾不上捡,直接扑过来拽住肖恩的衣袖。 玛瑙袖扣在她急切的动作下晃动,折射著门厅水晶吊灯细碎的光芒。 “我的房间呢?钢琴室呢?”她湛蓝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说过能看到河景的!” 肖恩微嘆了口气,弯腰替她拾起散落的乐谱。 最上面那本《萧邦练习曲》的扉页上,音乐教师用红笔批註著一行字:“天赋极高,却举止隨性,亟待加以规范与约束。” “在六楼,整个顶层都是。”他故意板著脸,眼角的笑意却暴露了真实的情绪,“不过上去之前,你得先把这身…『行头』换掉。” 艾琳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电梯。当电梯门打开时,她突然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冷气。 挑高近六米的客厅里,三面钢筋框架的落地窗,將整个曼哈顿的天际线分割成流动而又磅礴的画面。 阳光透过哥德式的拱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了几何状的光斑。 像是担心弄脏了新房子,艾琳把鞋子脱在了房门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光著脚踩上地板时,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脸上虔诚的表情就像当年在下东区巷子里,第一次看见卡內基音乐厅海报时的模样。 “这...这比图纸上大十倍!”艾琳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轻微的回音。 她不再克制,快步跑过走廊,推开了那扇白色雕木门。 十二平米的空间里,放著一把琴凳和谱架,前方那片空地,正安静地等待著那架斯坦威钢琴的降临。 房间的墙面上贴著几何装饰风格的吸音软包,斜出的一角有个小阳台正对河景。 肖恩斜倚在门框上,看著妹妹眼中难以置信的光彩。“下午三点,送货的人就到。” 艾琳静静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身体渐渐的抖动起来,她突然转身扑进肖恩的怀里,火红的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薄荷洗髮水清新的气息瞬间裹住了肖恩,这熟悉的味道剎那间將他拉回那间破败的廉价公寓里。 他睡在报纸铺成的地铺上,而艾琳跪著用破布,固执地一遍遍擦拭地板的样子。 感觉到肩膀处,渐渐被一小片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湿。 “还记得我们刚来时租的那间公寓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著努力压抑的鼻音, “你说总有一天…”肖恩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透过校服能摸到凸起的肩胛骨。“我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拥有更好的生活。”肖恩终於將这句话完整地说出。 无意间触到她发间一枚小小的发卡,那枚小小的锡制发卡,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黑。 那是他们离开爱尔兰时在科克港的跳蚤市场,艾琳拽著他的袖子非要他买下的。 “就这个,我只要这个!”她当时仰著脏兮兮的小脸,眼睛里闪著倔强的光。 这枚廉价的小物件此刻依然固执地別在她火红的发间,像是时光长河里一个不肯褪色的印记。 “去看看你的臥室?”肖恩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將声线里的那点颤动压下去,重新染上温柔的笑意。 艾琳的臥室位於复式公寓的下层,推开雕的橡木门,淡蓝色的墙纸映入眼帘,上面印著细小的银色音符图案。 四柱床上悬掛著精致的爱尔兰蕾丝床幔,这是肖恩特意托人从都柏林的老店定製运来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涌入,轻纱般的床幔隨之徐徐摆动。 书桌正对著明亮的落地窗,从这里可以清晰地望见圣玛格丽特女校哥德式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下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 肖恩站在门口,看著妹妹惊喜地抚过每一件家具,阳光透过那昂贵的蕾丝窗帘,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这一刻,他所经歷的所有艰难、算计与风险,仿佛都在这片寧静中沉淀了下来。 “等等...这是...”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艾琳冲向衣帽间,推开门的瞬间却再次愣住了。 整面墙的玻璃展柜里,陈列著从贝多芬到德彪西的乐谱手稿复製品,下方是一台崭新的留声机和几十张黑胶唱片。 “亨利先生收藏的復刻件,”肖恩微笑著解释,“他说,真正的天赋理应配得上最好的土壤。” 艾琳敬畏地抚过冰冷的玻璃柜面,突然转过身,脸上还带著未散的震撼,却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指向主臥方向。 “现在!我要去检查一下你的按摩浴缸,是不是真像图纸上画的那么…夸张!” 中央那座庞大的按摩浴缸確实大得有些惊人,黄铜镀金的龙头在涌入的夕阳下闪烁著近乎刺目的光芒。 艾琳张开手臂比划著名,表情夸张:“这……这简直能塞下我们女校整个合唱团了!” “肖恩先生?”门房的声音通过墙上的黄铜传声管模糊地透上来,“亨利·希尔先生到了。” 老亨利拄著乌木手杖走进客厅时,这位华尔街顶级经纪人穿著罕见的浅灰色三件套,胸前的怀表金链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不错的选址,孩子。”亨利环顾四周,目光在落地窗外的景色上停留了片刻,“比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强多了。” 朝身后微微侧头,隨行的管家立刻上前,一个长条形的包裹递了过来,“乔迁礼物。” 肖恩解开丝带,小心地打开包裹的油纸。露出一个胡桃木画框。玻璃下压著1901年的纽约证券交易所会员证书,高级证券纸带著防偽水印。 优雅的体字印著“亨利·詹姆斯·希尔”和唯一编號。 底部是雕版印刷的官员签名: 主席:弗兰克·k·斯托克斯 秘书:约翰·g.米尔斯 在签名之上,交易所的官方钢印留下一个清晰、凹凸有致的鹰徽圆形印记。 “我第一桶金的见证。”老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和柔软,他凝视著那张证书,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原本打算留给…”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客厅里几张年轻的面孔,在汤姆歪斜的领带上停留了瞬间,突然改口道:“留给值得的年轻人。” 肖恩敏锐地注意到老人眼中闪过的痛楚。他知道亨利的外孙,那个有著金色捲髮,本该继承这一切的男孩。 在那场席捲一切的股市崩盘后,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我们准备了晚餐,”肖恩適时转移了话题,“希望您能...” “当然。”亨利打断他,结束了方才那瞬间的失態。他走向一旁的艾琳,变魔术般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张烫金请柬递到她面前。 “下周六晚上,卡內基音乐厅。霍洛维茨的私人沙龙演出,结束后有个小酒会。” 艾琳接过请柬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她很清楚,这是连她们女校那位眼高於顶的校长都求之不得的入场券。 当她激动地上前拥抱老人时,亨利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抬起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双惯常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肖恩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的、甚至带著点不知所措的温情。 楼下庭院忽然传来欢呼和笑闹声,透过窗户,他们看到米哈尔在公寓前的空地上点燃了波兰传统薰香,烟雾在阳光下形成蓝色的漩涡。 汤姆和琳达正指挥著东海岸联合公司的同伴们,摆放著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长桌。那是用码头废弃木箱改装的,现在铺著雪白的桌布。 “晚餐七点开始,”肖恩对亨利说,“琳达准备了您喜爱的约克郡布丁,配烤牛肉和薄荷酱。”老人点点头,目光並未投向餐桌,却走向了书房。 肖恩跟了上去,发现亨利正凝视著墙上的相框,那是他们兄妹在科克港登船前拍的唯一合影,相纸已经明显泛黄。 “他很像你,”亨利突然说,手指轻轻划过相框,“我是指...那种不顾一切的劲头。” 老人转向肖恩,眼中含著某种复杂的情绪:“但你...没有他的傲慢。这是好事,孩子。保持它。” 夕阳西沉时,整栋公寓洋溢著搬家时特有的混乱与喜悦。 工人们终於將斯坦威钢琴安置在琴房中央,艾琳迫不及待地弹奏起萧邦的《雨滴前奏曲》。 琴声穿过敞开的房门,与楼下波兰民歌、爱尔兰笑话和香檳开瓶声交织成奇妙的律动。 肖恩站在露台上,望著哈德逊河上逐渐亮起的灯火。 半年前的此时,他和艾琳还挤在下东区的单间公寓里,分食著冷掉的牛肉三明治,计算著最后几枚硬幣的用途。 而现在,脚下这栋六层砖石的建筑里,每一扇窗户的灯火,都与他息息相关。 他西装內袋里的那张支票簿沉甸甸地贴著胸口。那是上周债券交易带来的分红,数额之大,几乎足以买下这附近的整条街道。 “先生们!女士们!”汤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晚餐准备好了!” 长桌上摆满了琳达精心烤制的约克郡布丁,配烤牛肉、沃尔克家传秘方製作的波兰饺子。 维克不知从哪弄来的俄罗斯鱘鱼子酱。肖恩特意安排的爱尔兰燉肉和海鲜杂烩。 当所有人举杯时,肖恩注意到老亨利悄悄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那一刻他明白了亨利眼中的情绪,那是一种夹杂著遗憾与希望的复杂情感。 “敬新家!”沃尔克高喊。 “敬肖恩!”更多的人欢声应和,酒杯碰撞声清脆响起。 欢快的笑声在夜空中迴荡。肖恩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华沙巷战倖存的前军人、横渡大西洋寻求生机的爱尔兰移民、还有那个失去外孙內心布满伤痕的老人。 此刻,布鲁克林湾脊区79號的灯火如同海港的灯塔,为他们这些曾在大洋两岸漂泊无依的灵魂,清晰地照亮了归家的航路。 第三十二章:第一部『有声』引发的联想 初冬的寒风卷著枯叶在第五大道上打著旋,將行人厚重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然而,华纳剧院那灯火辉煌的金色大厅內却温暖如春,与门外的肃杀儼然两个世界。 巨大的六层水晶吊灯从镀金的穹顶垂落,数千枚棱形水晶將光线折射成一片璀璨而迷离的星河, 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清晰地倒映著天板上描绘的《诸神盛宴》的恢弘壁画。 艾琳兴奋地攥著肖恩的西装袖口,珍珠髮饰在水晶灯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要开始了!哥”她不住回头催促,湛蓝的眼睛里跳动著孩子般的雀跃。 “快点嘛,琳达和汤姆他们已经到了。”她几乎是拽著肖恩穿过铺著深红地毯的过道,一眼就看见了已经落座的汤姆夫妇。 艾琳兴奋地朝他们挥手,正要开口打招呼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紧邻的后排座位。突然掩著嘴,“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东海岸联合公司的六位中层骨干,以沃尔克为首,连同米哈尔、维克等几人竟一个不落、整整齐齐地坐在了他们正后方的位置上。 为了肖恩这次“思维共享,团队协作”的突发奇想,这帮习惯在码头扛包、在仓库清点、在街头“处理事务”的男人们,个个套上了崭新绷硬的西装。 此刻每人手里狼狈地抓满了热栗子、生袋和华夫筒冰淇淋,周围投来的目光让他们如坐针毡。 米哈尔不安地扭动著脖子,小声的嘀咕:“大哥,这比跟布鲁克林那帮傢伙谈判还难受…早知道这么彆扭,真不如去酒馆喝个痛快。” 沃尔克坐在这一排人的正中央,那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也盖不住他眉间的沟壑和一丝懊悔。 他的目光扫视著周围金碧辉煌的一切,心里正在反覆权衡,同意肖恩这个“全体出来看电影”的提议,可能真的有点愚蠢了。 艾琳的笑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肖恩循著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明了。 神色未变,他平静地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让她收敛些,隨即极其自然地侧过身,朝向自己这群浑身不自在的下属。 目光越过汤姆夫妇,与后排正中央的沃尔克有了短暂而清晰的交匯,眼神里没有戏謔,只有平静的瞭然和安抚。 “东西买得不少,”肖恩的声音不高,却轻易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別浪费了。”说著,从最近的维克手里自然地拿过包甘草。 自己先拈起一粒放入口中尝了尝,然后顺手就將纸袋递给了身旁的汤姆。 “味道不错,放鬆点,我们是来钱找乐子的,不是来站岗的。”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一句平淡的话,像把无形的钥匙,瞬间鬆开了紧绷的弦。 男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肩膀终於鬆弛了下来,尷尬的气氛悄然消散。 他们开始学著周围观眾的样子,笨拙地享用起手里的零食,目光投向了前方缓缓拉开的厚重丝绒幕布。 幕布拉开。正片前一段测试片段闪过《北欧海盗》,世界上第一部採用二色带工艺的彩色电影。 演奏池中钢琴师在琴键上重重砸下一串音阶,像是故意要惊醒剧院中的观眾。 灯光熄灭,银幕亮起,絳红色的海洋翻滚著,维京人的金髮在红绿失衡的渲染下如同变色的铜丝。 “上帝啊…”艾琳倒吸一口气,银幕上诡异的光谱在肖恩的虹膜表面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晕,那是二色带工艺特有的红绿色差。 肖恩的面容保持著平静,但当那个维京人將战斧劈向镜头时,他的右手猛地抓紧了座椅的扶手。 “哥,你手心在出汗。”艾琳凑过来小声嘀咕著。带著甘草的甜味。 肖恩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著,银幕上失真的色彩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中的锁。 那个夏日闷热的暑期,大学图书馆的吊扇在有气无力地转动,书页翻动的声音与远处笔记本电脑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他为了泡隔壁学院艺术系的女孩,硬是啃下了三本砖头厚的电影史... 书中赫尔曼教授有句话:“当银幕上的色彩不再欺骗眼睛,而是开始欺骗心灵时,电影才真正成为艺术。” 前排观眾手中的牛皮纸袋沙沙做响,一粒盐晶蹦出来,落在肖恩的西装翻领上。在二色带诡异的光线下,竟泛著病態的紫青。 三十秒的色彩放映戛然而止,切换胶片的机械声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十几粒未燃尽的赛璐珞碎屑从放映口飘落,划出转瞬即逝的轨跡,宛如微观世界的流星雨。 当《爵士歌手》的黑白画面重新占据银幕,整个剧院竟响起一阵失落的嘆息。阿尔·乔尔森突然开口唱出那句划时代的台词时,观眾席却又爆发出潮水般的惊呼。 汤姆吹著口哨,琳达捂住嘴巴,维克夸张地模仿。整个影院沉浸在声浪中,唯有肖恩的脊背绷得笔直。 “既然声音可以突破银幕…色彩为什么不行?”念头如闪电击穿思绪。二色带那扭曲、病態的色谱—红绿叠加,还不到自然光谱的三成。 维京人像铜锈的头髮,絳红海里的青色光斑……《摄影光学》里的三原色图解猛地撞进脑海:红、绿、蓝三色环相交,產生的瑰丽色谱远比刚才的破玩意更真实! 书本里的批註浮再次浮现在脑海里:“色彩分离如同三体问题,需要同时捕捉三个世界的引力。” 剧院顶灯亮起的瞬间,肖恩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 视网膜上残留的影像开始奇异叠变:艾琳的珍珠、女士的绢、沃尔克的格子西装…… 所有色彩碎片在他眼瞼內部重组,形成一道完美的光谱。 “三色带...”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在这个有声电影都还是新奇玩意的1927年,这个词汇沉重的犹如魔法咒语。 散场时人群的喧譁像潮水般涌来。肖恩站在原地,某个瞬间,他恍惚看见赫尔曼教授的身影从立柱后闪过,眼镜反射著三稜镜般的光晕。再定睛看时,那里只有检票员在收拾节目单。 “哥?”艾琳拽了拽他的袖子,她的珍珠髮饰在剧院灯光下呈现出的,正是二色带工艺永远无法准確还原的冷调珠光,肖恩突然笑了起来。 当他们在寒风中走向停车场时,他故意踩碎了一片薄冰。 裂纹呈放射状蔓延的瞬间,他看到了未来实验室里同步运转的摄影机,光束穿过稜镜投下的三重影子,以及某个午后,艾琳站在真正的彩色银幕前,惊讶地捂住嘴巴的样子。 凯迪拉克驶入纽约夜晚的车流,霓虹彩斑在他脸上一闪而过。这一刻的纽约仍被黑白电影统治,但肖恩的眼底,已倒映著那个尚未问世的三色未来。 第三十三章:色彩的估值 雾气浓重,纽约公共图书馆的石狮鬃毛结了一层霜。肖恩大步踏上台阶,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昨晚那失真刺眼的色彩海洋,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推开沉重的青铜大门,温暖空气裹著旧皮革和油墨的味道涌来。他站在门厅,摘帽的功夫,鞋底融化的雪水已在大理石地上洇开了一圈水渍。 科技区位於三楼的北翼,肖恩快步跨上螺旋楼梯。小羊皮手套握住栏杆的瞬间,留下了冰冷的触感。 指尖在b区第三排书架间游移,《声学原理》、《电影放映技术》、《光学工程手册》……最终肖恩的手停在了一本蒙尘的厚重书本上。《光学进展:1900-1925》。 抽出书时,淡淡的樟脑味扑鼻而来。书页泛黄,一张黑白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一个头髮蓬乱、戴著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堆满仪器的实验室里,身后的黑板写满了复杂的公式。 照片下的说明写著:“埃里希·赫尔曼教授,1922年於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肖恩心跳开始加快。他快速翻到“彩色影像技术”章节,找到了赫尔曼关於三色带工艺的论文摘要。 那些微分方程和光学函数在他眼前跳动,前世的知识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色彩分离是关键...”他喃喃自语,整个世界的嘈杂仿佛都被屏蔽了。 “通过三色滤光片分別记录红、绿、蓝三原色信息,再通过叠加重现自然色彩...” 字里行间,赫尔曼教授用严谨的笔触勾勒出了彩色电影的雏形。 他的指尖能感受到纸张上微微凸起的铅字痕跡,那些专业术语在他眼中突然变得无比鲜活。 远处阅览区传来了翻阅资料的沙沙声,偶尔夹杂著笔尖在纸上书写的细微声响。 全神贯注地盯著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示意图,前世学过的光学知识如拼图般在脑海中逐渐完整。 “红、绿、蓝...”他轻声重复著这三个词,仿佛在吟诵某种神秘的咒语。 肖恩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银幕上绚丽的色彩,不再是现在二色带技术那种失真的色调,而是真正还原自然的瑰丽光谱。 他的脑海中开始构思如何將这个理论转化为实际的技术。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图书管理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肖恩抬头,看到一位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子站在面前。“是的,我想了解更多关於赫尔曼教授的信息,特別是他1923年之后的情况。” 管理员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您是说...那个实验室爆炸事故?” “爆炸?”肖恩皱起了眉头。 “1923年11月,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实验室发生了一次严重爆炸。” 她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赫尔曼教授隨后就被列为了失踪人员,官方最终宣布他已经死亡,但……” 她迟疑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一直有种传言,说他的尸体从未找到。” 肖恩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有没有学生或亲人?” 管理员神情中流露出一丝谨慎。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才继续近乎耳语似的说道。 “赫尔曼有个得意门生,莱因哈特·克劳泽。事故后他也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亚洲,也有人说他来了美国,但...”她耸耸肩,“具体谁也不知道,这些应该都是传言。” 肖恩谢过管理员,继续查阅资料直到图书馆关门。当他走出大门时,天色已暗,街灯在寒风中摇曳。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形,他要找到莱因哈特·克劳泽,建立自己的实验室,抢在特艺色之前,不惜一切代价开发出真正的三色带彩色电影技术。 这样在两年后,他才能手握足够的筹码,去面对未来那场註定到来的风暴。 接下来的两周,肖恩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实验室筹备工作。 东海岸联合的货运主管是个脸颊凹陷的老兵,左眼装著玻璃义眼,看人时总带著审视的意味。 当他將12號仓库的钥匙交给肖恩时,钥匙齿槽上还沾著铁锈和盐粒。 仓库比肖恩想像的更完美。挑高的钢架结构让阳光从锯齿状天窗倾泻而下,在水泥地面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柵。 每当货轮鸣笛经过东河,整个空间就会共振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型放映机开始运转的前奏。 为了实验室的保温与密闭性,肖恩亲自监督工人们用沥青和麻絮填充著仓库的每一条缝隙。墙面涂上了特製的隔音灰浆,双层玻璃窗的夹层中注入了甘油。 这是他从赫尔曼笔记中学到的方法,能有效阻隔温度变化对光学仪器的干扰。 完工后的实验室像个精密的手术室,连空气都经过活性炭过滤,確保没有一粒灰尘会破坏未来的色彩实验。 柯达被边缘化的工程师马库斯·莱尔德,带来了两箱贴著“感光材料-报废“標籤的货物。 “这些是1924年试验批次的三色乳剂。”他说话时不断舔著乾裂的嘴唇,指甲缝里嵌著显影液留下的黑色痕跡,“能捕捉90%的可见光谱,但那帮官僚说成本太高。” 肖恩打开箱子,里面整齐排列著十二卷未切割的三色分离底片,边缘印著“h.s.原型3”的钢印。 最底下还藏著一本手写笔记,扉页上用德文潦草地写著:“当色彩达到完美平衡时,银幕將比现实更真实。d.v.b, 1924.8.25”。 特艺色(technicolor)的几个前技术工程师也陆续到来。其中有个叫莉娜·沃伊特的德国女人。 右耳戴著特製的铜製助听器,她改装的两台贝尔豪斯放映机可以精確到1/24帧的同步误差。 “色彩就是时间,”她在调试间歇对肖恩说,助听器在烛光下泛著红铜色,“差千分之一秒,玫瑰红就会变成血红色。” 与此同时,沃尔克三兄弟根据肖恩的指令也开始了他们的搜寻。通过海关的关係,开始筛查从1923年欧洲入境美国的记录。 目標只有一个:把那个消失的莱因哈特·克劳泽,挖出来。 第三十四章:先知与洞见的布局 冬日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胡桃木镶板的墙面上投下暗金色的条纹。 雪茄的烟雾在光束中缓缓流转,如同被定格的交响乐章。老亨利深陷在真皮座椅里,手指有节奏地轻敲著桌面上的《华尔街日报》。 他的目光越过报纸边缘,敏锐地审视著对面的肖恩。 年轻人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略显凌乱,衬衫领口隨意解开了两颗纽扣。 丝绸领带和软呢礼帽被主人漫不经心地搭在橡木椅背上,整个人透著股刚从混战中突围出来的疲惫感。 今天老亨利专门把肖恩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他有事情要和眼前的年轻人商量。 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雪茄的香气在书房里静静瀰漫。老人靠在真皮椅背上,轻声问道:“肖恩,你的实验室怎么样了?” 肖恩的指间感受著骨瓷细腻的纹理。杯中浓郁的黑咖啡在晨光下泛著深沉的暗褐色,“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杯中没有一丝涟漪的咖啡。细碎的光线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微微眯起眼睛,老亨利手中的雪茄在半空中凝滯,菸灰將落未落:“你有没有想过先锋领航需要的未来?”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繚绕,勾勒出若有若无的界限。 肖恩抬眼,对上了老人那双仿佛经歷过无数次市场轮迴的眼睛。那瞳孔里沉淀著道琼指数的每一次剧烈波动,就像平静下暗藏的深流。 短暂的沉默后,肖恩谨慎地开口:“您的意思是...”老亨利拉开桃心木抽屉,一份带著专用火漆印的文件被取出。 文件上的黄铜回形针折射的光斑在橡木墙板上跳跃,像一只不安分的蝴蝶。 公司既然成立了,老人开口说道,声音低沉又平稳:“接下来,我打算招募证券交易员和客户关係代表。” 接著老亨利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第一行的名字上轻轻点击:“这个班杰明·格雷厄姆...” 他的喉间滚出带著雪茄余韵的低笑,“他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课堂上公然质疑市场估值。” 老人突然挺直腰板,模仿著学者的腔调,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股票不是彩票,而是企业的一部分'。” 肖恩的唇角微扬,目光追隨著黄铜散热器上方因热蒸汽而微微颤动的光影:“听起来像是会和我吵架的人。”他的声音里带著被暖气烘透后的鬆弛。 窗外,一只知更鸟落在窗台上,歪著头打量著室內这场关乎未来的谈话。 老亨利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划过,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繚绕:“这个班杰明·格雷厄姆,去年刚和杰罗姆·纽曼成立了格雷厄姆-纽曼合伙公司(graham-newman partnership)。”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欣赏的笑意,“年化收益17%,数字不算惊人,但...” 老人突然身体向前,雪茄在菸灰缸边缘轻轻一磕:“我看重的是他的投资哲学。”黄铜吊扇在挑高的天板上缓缓旋转,將雪茄的青烟搅成缕缕细丝。 肖恩感受著房內黄铜散热器传来的热量,內心泛起了波澜。他当然知道,在前世的金融史上,格雷厄姆被称为“价值投资之父“,是现代证券分析的奠基人。 那个教导巴菲特“安全边际”理念的导师,其理论將影响整整几代投资巨擘。 “我准备聘请他担任公司的特別顾问。”老亨利的声音將肖恩拉回现实。 老人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仿佛早已看透肖恩的心思:“虽然他现在还名不见经传,但我相信...” “您相信他会改变华尔街的游戏规则。”肖恩接过话头,嘴角噙著微笑。他停顿片刻,目光真诚地望向老人,“而我更相信您的眼光。” 这句话说得格外诚恳,毕竟他是靠著重生者的先知先觉,而老亨利却是凭著数十载市场沉浮磨礪出的真知灼见。 此刻那位未来的“价值投资之父“才刚刚崭露头角,老亨利却已经嗅到了他身上与眾不同的气息。这份洞察力之精准,让拥有重生优势的肖恩都不禁暗自讚嘆。 老亨利的食指接著落在文件第二个名字上,羊皮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杰拉尔德·洛布我亲自担保。去年巴鲁克被《华尔街日报》围攻时,是他让记者们改写了报纸的头条。” 老人从雪茄盒底部抽出两张泛黄的剪报,原本的《投机者吞噬小投资者》被第二张替换成了《长期持有者的胜利》。 肖恩眉梢微扬:“他收买了编辑?”他伸手想拿起剪报,老亨利却用那根食指轻轻按住了纸张一角。 亨利摆了摆手,雪茄的烟雾在空中划出蜿蜒的轨跡:“比那高明。他给了记者们一个关於美联储官员婚外情的'独家猛料'。” 老人嘴角扯出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那天早上,所有財经版编辑的桌上都出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著足够让那位官员身败名裂的照片和银行转帐记录。” “这两个人选確实都很適合。”肖恩的目光在名单上逡巡,指节有节奏地轻叩著桃心木桌面。“不过,我还想推荐一个人。” 他从隨身带的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旧金山纪事报》,展开时油墨的清香悄然弥散。 金融版右下角,一篇题为《无线电行业的隱形逻辑》的文章被红笔圈出,署名p.f的几个字母印刷得小而工整。 “这个叫菲利普·费雪的年轻人...”肖恩修长的手指停在文章中间某段,指甲在“工人加班记录”几个字下方轻轻划过。 “他在旧金山银行被同事们称为'怪胎'。”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他为了得到真实的数据,会整夜蹲在rca工厂外,通过统计电焊火的闪烁频率来推算產量。” 老亨利喉间滚出低沉的笑意,一截雪茄灰悄然飘落,在剪报上烙下灰色的印记。 “所以...”老人镜片后的眼睛泛起一丝兴趣。“你打算把这个西海岸的偏执狂招来驯化?” 肖恩端起咖啡杯,將剩余的黑咖啡一饮而尽。“不,”他的目光越过老亨利,投向窗外晨光中渐渐甦醒的金融区,“我要让他继续当他的'怪胎',只不过这一次,是为我们工作。” 第三十五章:光影的边缘 周五的傍晚。布鲁克林大桥南侧,河岸咖啡(the river'edge)。 铜铃在寒风中叮噹作响,肖恩推开了咖啡馆沉重的木门。室內暖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带著咖啡渣和旧皮革的味道。 最里侧的卡座里,沃尔克像一座沉默的山。他面前的黑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杯沿上看不到半点唇印。 肖恩脱下大衣,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窗外渐沉的暮色。“人找到了?” 沃尔克没有说话,从西装內袋缓缓推过来一张证件照。照片泛黄,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消瘦男人,眼神像受惊的猎物,隔著镜片都能感到那股警惕和疲惫。 “莱因哈特·克劳泽。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高材生,赫尔曼曾经最得意的门生。” 沃尔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店里的爵士乐淹没,“现在人在哪?” “布鲁克林一家破照相馆里做修片师,晚上躲在地下室里,用兑了水的显影液继续捣鼓他的梦。” 肖恩的指尖划过照片上那抹不起眼的烟燻痕跡,仿佛能触碰到另一个人的落魄人生。“地址可靠?” “米哈尔从黑市试剂商的流水单里挖出来的。一批特定规格的硝酸银,每月一次,雷打不动地送往那家照相馆。” 沃尔克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我的人昨天冒充东欧商人去了店里,亲眼见了他,已经確认和档案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沃尔克身体前倾,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演算纸,推到咖啡杯中间。 “他一开始以为我们是德国佬派来灭口的,差点从后门跑掉。直到我提到『三號配方』……” 肖恩展开演算纸,上面是复杂的色彩矩阵公式。正是他根据当年那份失败实验报告反向推导出的算法核心。他目光一凝。 “先安排他好好休息,洗个热水澡。”肖恩收起照片和演算纸,“周日上午我去见他...” 周日上午。十二號仓库。 钨丝灯在挑高的屋顶下嘶嘶作响,將空旷的空间切割出明暗的交界。空气里漂浮著刨木、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液气味。 莱因哈特·克劳泽站在中央,一身崭新的西装像掛在衣架上,空荡荡的。 他面前的橡木工作檯上摆著一份合约,“先锋光学股份有限公司”的烫金徽章灼灼发亮。“年薪两万,经费无上限”的条款,像烙铁一样烫著他的眼睛。 他的嘴唇乾裂,开合了几次,才发出带著浓重东普鲁士口音的嘶哑声音:“教授……他……真的死了?” 肖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克劳泽颤抖的手指、深陷的眼窝、以及西装都撑不起来的瘦削肩膀。从內袋掏出一块纯白手帕,轻轻推到他手边。 “克劳泽先生,”肖恩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种能压住所有混乱的力量,“从今天起,你只需要思考色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克劳泽的呼吸骤然急促。他猛地撕开西装內衬,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ethzurich”的金漆早已斑驳。 “算法……在这里……”他哽咽著,几乎拿不稳,“爆炸那天……教授让我从通风管爬出去……他说『活下去,保护好它』……” 肖恩郑重地接过。翻到標记著“farbkorrektur 1922“的那一页。 复杂的公式和光学图表如同天书,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解决色彩失真之谜的终极钥匙。 “欢迎加入先锋光学。”肖恩將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压在笔记本上。 “你的实验室里,有从柏林运来的最新蔡司镜头,特艺色的二代色彩分析仪,还有……” “我……”克劳泽突然打断他,声音微弱却固执,“……能先要一些瑞士莲巧克力吗?” 第二天清晨。仓库实验室。 钨丝灯將中央工作区照得雪亮。克劳泽枯瘦的手指抚过一台精密镜头的镀膜,镜面反射出他专注的脸。 “镀膜厚度,0.00012英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比標准薄了千分之三。” 旁边正在调试三色乳剂的马库斯·莱尔德手一抖,试管差点滑落。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惊疑,这个数据与柯达的绝密档案分毫不差! “咔嗒”一声,正在锁死贝尔豪斯放映机齿轮的莉娜·沃伊特停下了手。 调整了一下耳朵上的助听器:“根据特艺色专利,这会导致红色通道溢出。所有光学路径都得重新校准。” “不。”克劳泽从怀里掏出一块镀金怀表,“啪”地弹开。表盖內侧刻著一行微积分公式,泛著汞合金的冷光。 “Δλ=(d·sinθ)/n。”他的指甲划过公式,“传统公式是错的。色彩分离的本质,是光波干涉。” 他將表盖內侧的衍射光柵对准灯光,一道清晰的虹彩瞬间投射在镀膜机导轨上。“看见了吗?这才是基础。” 爭论的种子就此种下。 两天后,马库斯在瀰漫著显影液刺鼻气味的暗房里,一把拽住了肖恩,眼球布满血丝。 “老板!他那套算法会毁了所有的素材!柯达的乳剂全是按標准镀膜设计的!” 而在实验室另一头,莉娜沉默地蹲在地上,从一堆摔碎的烧杯玻璃渣中,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上残留的克劳泽自配的溶液,正將灯光折射出异常纯净的三原色光谱。 她对著那光谱,眯起了眼,脸上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极度专注的好奇所取代。 与此同时,肖恩与应邀前来的博士伦光学公司的代表在一张满是公式和算法的图纸上签了字:对方答应四周內交付三套经算法优化的分光稜镜。 紧接著,米切尔摄影机公司的工程师也递上钢笔,他们將在芝加哥工厂同步改造三轴齿轮鼓。 误差锁死在±0.0002英寸。笔尖落下,齿轮咔噠一声被收进盒中,像给时间上了发条。 11月24日,深夜。 肖恩独自一人站在仓库中央。三份方案摊在桌上: 马库斯的方案,沿用现有工艺,牺牲15%色域换取稳定性。方案旁摆著一盒標准的柯达乳剂。 莉娜的方案,部分採用干涉原理,需定製新齿轮。方案上压著她亲手改装、但已出现裂痕的齿轮模型。 克劳泽的方案最具顛覆性,完全重构光学路径,但成功率不足35%。 旁边放著那本打开的赫尔曼笔记本,某一页的角落写著:“真正的色彩永远在技术边缘燃烧。” 煤油灯下,肖恩的目光在三者之间移动。最终,他拿起克劳泽的方案,將空咖啡杯重重压在上面。 11月25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仓库外传来轮胎压碎薄冰的脆响。老亨利·希尔的黑色凯迪拉克v8像头巨兽般停稳。 他推门下车,羊皮手套中捏著两张烫金边的剧院票,塞进肖恩大衣口袋。 “27號齐格菲剧院,《演艺船》首演,12號包厢。记得带上艾琳。” 他用手套关节点点票根背面的座位图,“华纳的人在第二排,范朋克夫妇在第三排。记得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色彩。” 引擎的余温在寒风中化作白雾散去时。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高的金属嗡鸣声!声音尖锐而稳定,紧接著,整个仓库的铁皮屋顶都开始隨之低沉地共振。 莉娜·沃伊特猛地直起身,侧耳倾听,戴著助听器的耳朵能最清晰地捕捉到其完美的频率。 “二十八帧……”她喃喃自语,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铜製谐振器在全新传动结构下,正以精確无比的28帧/秒疯狂旋转。 那嗡鸣声听来,宛如掌声雷动。 第三十六章 幕间交响曲 11月27日,纽约齐格菲剧院。 第一幕的大幕缓缓闭合,掌声如潮水般涌起。肖恩拍了拍身旁兴奋的妹妹艾琳,示意她可以出去休息一下。他则拿起节目单,看向身旁的老亨利。 “去看看都有谁来了。”老亨利转动著手指上的猫眼石戒指,站起身。 吸菸室位於休息区的南侧,镀金穹顶下,淡蓝色的雪茄菸雾与香檳气泡交织盘旋。水晶吊灯的光晕折射其间,模糊了摩根银行董事与海关官员在角落的低语。 肖恩轻晃著威士忌杯,冰块清脆的碰撞声成了绝佳的掩护。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一个蓄著標誌性小鬍子的男人身上停住,道格拉斯·范朋克。他正用一枚银质打火机为身旁的年轻人点菸。 火光一闪,映亮了一张年轻、锐利、充满野心的侧脸。肖恩认出了那张脸,霍华德·休斯。 年轻人似乎感应到目光,转过头。看到老亨利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对范朋克低语了两句,两人整理了下西装,径直走来。 “亨利·希尔先生!真是久违了。”休斯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得体。浅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完美,领带上的钻石领针闪著冷光。 “自25年一別,您风采更胜往昔。”他的目光落到肖恩身上,话锋微妙一转,“这位是?” “我的合伙人,肖恩·麦康纳。”老亨利从侍者托盘取过两杯香檳,金黄的酒液恰好遮住了休斯探究的眼神。 他隨即向肖恩介绍:“这位是霍华德·休斯先生,好莱坞最富冒险精神的年轻人。这位是道格拉斯·范朋克先生,联美公司的创始人,银幕上的剑客之王。” 香檳杯轻碰,寒暄继续。休斯谈起他正在筹备的宏大新片计划,要动用数十架真实战机,拍摄前所未有的空战场面。 谈及要用实景拍摄而非模型时,眼中迸发著狂热的光芒。 “惊人的构想,”肖恩適时插话,语气平淡却切中要害,“但默片的视觉衝击力,恐怕承载不了天空的轰鸣。观眾需要听见引擎的咆哮,更需要看见云层后真正的蓝色和炮火的闪光。” 休斯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他慢慢转过头,盯著肖恩:“真正的蓝色?特艺色那套笨拙的二次曝光技术,只会把天空变成紫色的梦魘。” “如果他们首席工程师没在那场『意外』中受伤,或许明年就能解决色彩失真的问题。”肖恩轻轻晃著酒杯,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空气骤然凝固。休斯目光中的隨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刺的人生疼。 一旁的范朋克虽还维持著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已变得生硬勉强。老亨利適时地咳嗽一声,手中轻晃的香檳杯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一个解围的信號。 休斯顺势垂下眼帘,低笑起来,可那笑声里透著冷意:“麦康纳先生的消息渠道,比华尔街的记者还灵通。” “我不关心意外,只关心结果。”肖恩迎著他的目光,“赫尔曼教授的算法能解决乳剂涂布的精度、色彩的分离。” “而我能解决影院放映机的转速问题。28帧每秒,完美匹配你的空战镜头和未来的声画同步。” “有趣的算法。”范朋克突然开口,手腕一翻,那枚银质打火机在他指间玩出一个优雅的式,“咔嗒”一声合上。 休斯突然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十万美金,你能给我什么?” “彩色胶片的技术授权,以及......”肖恩的声音同样低沉,“通过希尔先生的渠道,为你未来这部影片爭取全美至少30%的排片权。” 老亨利轻轻咳嗽了一声,肖恩立即收住了话头,这时,摩根银行的那位年轻董事似乎不经意地向他们这边靠近。 休斯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故意提高音量:“彩色电影?那得先请茱莉亚·摩根来设计布景才行!”他用夸张的肢体动作成功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 待那人走远,休斯迅速从內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分镜草图,铅笔重重地在“联美发行”几个字上画了个圈。 “如果再加上你刚才提到的…或许我们可以谈谈股权置换?” 亨利·希尔左手的猫眼石戒指在烟雾中划过一道绿芒。他优雅地向前倾身,从侍者的托盘上为自己换了一杯新的威士忌。 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肖恩对新技术总是有一些...特殊消息渠道。” 范朋克微微一笑,指尖不知何时夹著一张象牙白的名片,轻轻一推,滑入肖恩的西装胸袋。 “肖恩先生,”他微微倾身,“如果方便的话,下周二下午三点,第五大道,联美的办事处。”他的笑容极具感染力,“相信您会喜欢那里的收藏。” 第二幕开场的铃声適时响起,穿透了瀰漫的烟雾。 返回包厢的时候,肖恩瞥了眼休息区的角落,琳达正整理著歌剧节目单。 节目单的背面,速记著摩根年轻董事的谈话內容。汤姆则用魁梧的身躯笨拙的为她打著掩护。 回到包厢时,肖恩发现艾琳已经安静的端坐在褐色的丝绒座椅上,少女明亮的眼眸中跳动著对《演艺船》第二幕的期待。手指伴隨著序曲的节奏正轻轻敲打著扶手。 当女主角唱到“老人河”的咏嘆调时,肖恩的余光捕捉到第三排的异动。 玛丽·碧克馥这位好莱坞的“美国甜心“正用她那副价值不菲的镶钻望远镜“欣赏”著演出。 镜头时不时扫过他的包厢。她颈间的珍珠项链隨著频繁的转头,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身旁的道格拉斯·范朋克似乎完全沉浸在音乐中,修长的手臂正隨著旋律在膝盖上有节奏的打著拍子。 “周二下午,別忘了联美的约会。”老亨利的低语混在终章雷鸣般的掌声中。 “休斯那小子需要个懂彩色胶片的技术顾问。”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剧院出口的方向... 第三十七章 与联美的会晤 二十九日,周二下午。第五大道与四十四街交界的石灰岩大厦在冬日阳光下泛著冷光。肖恩的凯迪拉克拉塞尔引擎熄灭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嘆息。 他推开车门,抬头望向大厦三楼那扇標誌性的窗户,卓別林设计的小丑帽徽標在彩色玻璃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联美电影公司纽约办事处的走廊铺著厚实的海军蓝羊毛地毯,两侧胡桃木墙板上镶著公司经典电影的裱框海报。 推开放映室厚重的隔音门,三十五毫米放映机的嗡鸣和硝酸胶片特有的金属性气味瞬间將他包裹。空气中还混杂著雪茄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 淡蓝色的烟雾在放映机光束中缓缓旋转,几个人影在光影中若隱若现。 “三点整。“玛丽·碧克馥的南方口音从暗处传来。她今天戴著一枚简单的胶片造型银质胸针,纤细的手指正轻轻地敲打著一份財务报表的边缘。 那上面用红墨水圈出的“280,000“显得格外刺眼。“亨利先生的人总是很守时。“ 房间中央的橡木会议桌上,《地狱天使》的分镜脚本与双翼飞机设计图凌乱地铺展著。 约瑟夫·申克,米高梅董事长的胞弟。正站在桌前用一柄纯金的裁纸刀慢条斯理地裁开一封电报。刀刃划过纸张的声音尖锐而清晰,每次落下都带著决断的意味。 角落的放映机旁,查理·卓別林的圆顶礼帽掛在他的雕手杖上,隨著机器的节奏微微晃动。他本人完全隱在阴影里,只有偶尔雪茄的火光闪烁,映出一张沉思的侧脸。 道格拉斯·范朋克率先打破沉默,他用手掌推开几张飞机图纸,为肖恩清出一块空间:“肖恩先生,关於你周末提到的色彩……” “现有的三色带工艺,”约瑟夫·申克头也不抬地打断,金刀尖“篤“地一声扎在桌面的电报上。 “成本是黑白胶片的五倍,而且根本不稳定。明年三月?绝无可能。“他的语气不是质疑,而是最终宣判。 肖恩没有直接反驳。他將隨身带著的黑色公文包轻轻放在桌上,正好压在那份摊开的財务报表旁边。包底的金属扣与实木桌相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地狱天使》可以成为史诗。”肖恩的声音平静,却神奇地压过了放映机的噪音,“只要解决三个小问题。” 申克冷笑一声,裁纸刀的尖端点著报表上那个可怜的数字:“联美目前最大的'小问题',肖恩先生,是它。休斯那小子光是改装飞机就烧掉了三十万,而我们……” 他瞥了一眼碧克馥,后者优雅地端起茶杯,避开了他的目光。 肖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烫金的“先锋领航“徽章在放映机光线下闪过一道微光。他没有读上面的数字,只是將它推到申克面前。 “五十万过桥贷款。年息9%。”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个人,“抵押物是……联美未来三年欧洲发行利润的百分之十五。“ “哐当!”卓別林的手杖突然从衣帽架上滑落,金属杖头撞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位喜剧大师弯腰去捡,低声咕噥了一句,声音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欧洲发行权……那可是我们的命脉……” “问题一,”肖恩仿佛没听见,將一张柯达相纸放在公文包旁。照片上是特艺色长岛实验厂房看起来破旧不堪:“他们的冲洗设备,吞吐量跟不上休斯先生要求的拍摄进度。” 他又放下一张照片:一个仓库內部,堆满了生锈的旧式放映机。 “问题二:大部分联美旗下的影院,光学系统还是十年前的老古董,即使我们拍出完美的彩色电影,观眾看到的也只会是一片模糊的影像。” 玛丽·碧克馥突然站起身,丝裙窸窣作响。她走到肖恩面前,甜美的嗓音里带著一丝锐利:“那么,第三个问题呢,麦康纳先生?”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放映室的门被猛地撞开!霍华德·休斯挟著一身机油和冷空气闯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还在丝丝冒烟的摄影机零件。 他的飞行夹克上沾满了油污,右手关节处新鲜的擦伤还在渗血。 “又他妈炸了!第四次!”他咆哮著,把那个冒烟的零件重重摜在桌子上,油污瞬间染了精美的飞机设计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冒烟的残骸上,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放映机还在徒劳地嗡嗡作响。 肖恩等待了几秒,让这失败的重量充分压在每个人心头。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內袋取出一张泛黄的《综艺日报》剪报。 1925年那部彩色实验短片惨败的影评。標题“顏色的骗局”依然清晰可见。 他將剪报轻轻翻转,背面,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跃然纸上。 “没有正確的算法,“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再好的胶片,也只会重复这个结果。” 休斯一把抓过那张演算纸,油污的手指在上面留下清晰的印记。他扫了几眼,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既有挫败,也有一丝看到希望的疯狂。 “这算法……你从哪儿弄来的?光是算法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它不是另一张废纸!” 肖恩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投向仍在运转的放映机,光束成为屋內最亮的光源,將所有人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一幕无声的戏剧。 他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那叠財务报表的正中央。信封与桌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眼见为实,休斯先生。两周后,周二晚上七点,纽约港,十二號仓库。” 他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约瑟夫·申克和玛丽·碧克馥脸上,“各位先生女士,届时欢迎蒞临,亲自评判这究竟是废纸,还是未来。” 放映机还在嗡嗡作响,光束中尘埃飞舞。没有人说话,只有休斯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迴荡。 肖恩站在原地,等待著他们的答覆,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就像冬日里结冰的湖面。 第三十八章 光影的震撼 纽约港12號仓库的铁门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呻吟,像是守护著什么不愿示人的秘密。 莱因哈特·克劳泽站在实验台前,手指微微颤抖地调整著蔡司镜头的焦距。 十几天的封闭研究让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指尖因长时间接触化学试剂而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那台价值两万美金的特艺色公司最新款色彩分析仪静静矗立在实验室中央,金属外壳在钨丝灯下泛著冷光。 两周前,当肖恩带他来到这个实验室时,克劳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在布鲁克林地下室只能梦中奢望的精密仪器,如今真实地摆在他面前。 “硝酸银溶液浓度再提高0.3%。”克劳泽对助手说道,声音比刚来时稳定了很多。但仍带著德语腔调的硬涩。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架瑞士製造的精密掛钟,凌晨一点十七分,实验室里除了仪器运转的嗡鸣,只剩下他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桌上摊开的皮质笔记本已经翻到“farbkorrektur 1922“那一页,边缘处新增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注释。 克劳泽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上反射著显影液中逐渐成形的彩色图像,那是上周从联美送来的《地狱天使》测试片段。 “克劳泽先生,您该休息了。”年轻的助手递来一杯黑咖啡和几块瑞士莲巧克力。克劳泽摇摇头,撕开巧克力包装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渴望。 “再测试一次色彩矩阵。”他咬了一口巧克力,甜腻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扩散。 让他想起苏黎世实验室窗外的雪松,教授说过,完美的色彩应该像记忆一样真实。 窗外,东河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克劳泽却恍若未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显影液中逐渐清晰的画面上。 一架双翼战斗机在云层间穿梭,机翼上的红蓝条纹鲜艷得几乎要跃出画面。比上周的测试效果更加完美。 “上帝啊...”助手倒吸一口冷气,“这比特艺色现在的效果至少清晰三倍!”克劳泽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感到接近完成恩师的遗志。 他转身准备记录数据时,仓库铁门突然打开,冷风裹挟著雨丝卷了进来。 肖恩抖落著黑色风衣上的水珠,手中拎著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 里面散发出热腾腾的牛肉三明治和瑞士莲巧克力特有的甜香。“听说你五天没离开实验室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目光敏锐地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最后停留在显影槽中。 克劳泽头也不抬:“再给我48小时,就能解决最后8%的色彩偏差。”肖恩走近观察显影槽,嘴角勾起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微笑。 这画面他曾在21世纪的电影史纪录片里见过。“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他轻声道,“足够让休斯发疯了。” “为什么要帮我?”克劳泽突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你明明可以独占这项技术。” 肖恩將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后,才抬头看向克劳泽:“因为歷史应该记住真正的天才。”他的声音罕见地带著情绪,“而不该被埋没在...”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谈话。肖恩接起墙上的黑色话机,表情逐渐严肃:“告诉他们演示会准时举行...不,不接受任何提前参观。” 掛断电话,肖恩转向克劳泽:“联美的人已经坐不住了。米高梅和华纳都派了商业间谍在港口转悠。” 他从西装的內袋掏出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递给克劳泽,“从现在开始,我会增派人手,实验室进入一级保密状態。” 克劳泽的指尖触碰到那把黄铜钥匙时。他抬头看向面前这个永远波澜不惊的年轻人,肖恩·麦康纳也正用那双蓝灰色眼睛注视著他。 这个瞬间,克劳泽突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在过去的几天里,这个自称“搞金融投资”的年轻人已经两次精准地解决了他研究中最棘手的问题。而最后一次,就在三天前那个风雪肆虐的夜晚... 记忆如显影液中的画面般清晰浮现:实验室的钨丝灯在寒风中摇曳,克劳泽趴在写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上,额头抵著冰冷的桌面。 他已经连续十七个小时困在色彩矩阵的最后一个变量上,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见底,只剩下苦涩的残渣。 “试试折射率1.5168。”肖恩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轻描淡写得就像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实验室,黑色大衣肩头还落著未化的雪,手里拿著两杯锡罐装的热咖啡。 克劳泽记得自己当时猛地直起身子,眼镜歪斜地掛在鼻樑上。“什么?” “博恩-奥本海默近似值。”肖恩將热咖啡放在远离图纸的位置,“考虑到柯达胶片的基底材料,这个数值应该更精確。” 风雪拍打著仓库的铁皮屋顶,克劳泽鬼使神差地把这个数字代入公式。 当他颤抖著手完成最后一个计算步骤时,整个色彩矩阵突然严丝合缝地连贯起来,就像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归位。 “这不可能...”当时的克劳泽盯著图纸喃喃自语,“这个数据连特艺色的技术手册上都没有...” 此刻,钥匙在掌心渐渐被焐热。克劳泽注视著肖恩的目光有些入神,这个年轻人身上总带著一种违和感。 他谈论最新科技时的熟稔,处理商业谈判时的老练,甚至偶尔脱口而出的奇怪词汇...所有这些都与那张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面孔格格不入。 “有问题吗?”肖恩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他额前一缕不听话的深棕色捲髮垂落下来,意外地显露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气。 克劳泽摩挲著钥匙齿痕,突然问道:“你在哪里学的光学物理?” 风雪在窗外呼啸而过,有那么一瞬间,肖恩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但转瞬即逝,他抬手整理袖口时,看了看腕錶上的时间。“mit的图书馆。”他轻鬆地回答,“那里有些...绝版资料。” 这个答案明显是敷衍,但克劳泽没有追问。他低头將钥匙插入实验室主控台的锁孔,金属咬合的咔嗒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清脆。 当他再次抬头时,发现肖恩正望著他身后的色彩分析仪出神。 “你知道吗?”肖恩突然说到,“19...我是说,未来某天,彩色电影会成为常態。”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色彩分析仪的金属外壳,“而人们会记住开创这一切的人。” 12月13號周二的傍晚,当眾人踏入纽约港 12號仓库,阴冷的海风裹挟著咸腥扑面而来。 仓库內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放映室,几张皮质座椅呈半圆形排列,正对著悬掛的银幕。 克劳泽正和副手莉娜在调试改装后的冲印机,他枯瘦的手指灵巧地插入胶片,莉娜则在一旁记录著仪器上的灯光变化。 见到来人,克劳泽只是微微点头示意,继续专注於手头的工作,这种专注几乎显得失礼,但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这是技术天才的特权。 联美的高层们陆续入座。玛丽·碧克馥的香水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浓郁,她胸前的电影胶片胸针在放映机的光线下闪烁出银质的光芒。 约瑟夫·申克选择坐在最后排,手中把玩著一根哈瓦那雪茄,眼神锐利如鹰。 卓別林最后一个进来,圆顶礼帽下的眼睛始终盯著肖恩。他的目光中混合著欣赏与怀疑。 这位喜剧大师比任何人都擅长察觉表演中的细微破绽,而肖恩的完美表现总让他觉得过於...完美。 “女士们,先生们。”肖恩站在放映机旁,声音沉稳有力,“这就是《地狱天使》將成为影史里程碑的原因。” 银幕亮起的瞬间,一架条纹鲜红如血的战斗机撕裂云层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后面追击的三架深蓝色敌机在云层间划出优美的航跡。 色彩之鲜艷,细节之清晰,远超当下任何彩色电影技术。 接著画面切换到一个爆炸镜头,飞机坠入海洋,橙红色的火焰与深蓝海水形成震撼对比。 观眾席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即使是见多识广的电影大亨们也被这视觉奇观所震撼。 “这需要多少额外成本?”约瑟夫·申克手里紧握著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声音却泄露了激动。 肖恩微笑著回答:“比你们想像的少。我们的算法可以直接优化现有胶片,不需要更换摄影设备。” 他走向控制台,按下某个隱蔽按钮,“现在请看这里...”银幕突然分成两半。 左边是传统的二色带工艺处理画面,画面失真,色彩浑浊如隔纱。右边是经过克劳泽算法优化的同一画面,每个细节都鲜活欲滴。 对比之强烈,令人震撼。玛丽·碧克馥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手指轻捂嘴唇。就连一向冷静的卓別林也微微张开了嘴,雪茄险些掉落。 突然起身,他的手杖在地面敲出清脆的声响。这位喜剧大师的目光在克劳泽和肖恩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留在那台正在运转的神秘机器上。 “肖恩先生,能否解释为何你的技术方案恰好解决了好莱坞未来几年可能遇到的所有技术瓶颈?” 他摘下礼帽,露出標誌性的微笑,“就像...你早就预见到了这些问题?” 第三十九章:色彩新世纪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克劳泽敏锐地注意到联美高层们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 玛丽·碧克馥精致的眉毛微微扬起,那双著名的蓝眼睛转向身旁的丈夫道格拉斯·范朋克时,睫毛轻颤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伴侣间才能理解的眼神,无需言语却已传递千言万语。 约瑟夫那张惯常精明世故的脸上此刻显露出罕见的犹疑。 而向来桀驁不驯的霍华德·休斯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神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紧盯著站在放映机旁的肖恩。 他修长的手指在定製西裤上敲击著杂乱而又急促的节奏,暴露出內心的震动。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静默时刻,克劳泽已经上前一步。他的指节轻轻叩击著色彩分析仪的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咚咚“声。 “卓別林先生,”他的德语口音在专业术语中变得格外明显,“这不是预见,而是科学的规律。” 放映机的光束穿过裊裊上升的雪茄菸雾,在克劳泽的圆框眼镜上投下跳动的光斑。 那些深浅不一的圆形光晕將他憔悴的面容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镜片后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著久违的热情。 他隨手拿起一张测试胶片对著灯光,乳剂层在强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染了色的薄冰。 “请看这里,”克劳泽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胶片边缘的编码数字上,指甲因为长期接触化学药剂而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暗黄色,“传统二色带工艺的根本缺陷在於红绿两色的光谱重叠。” 他的指尖沿著齿孔移动,在某个特定位置突然停住,“而我们的算法...”隨著“咔嗒”一声轻响,他將胶片插入投影装置。 “通过重新校准色彩矩阵中的γ值,在现有工艺上实现了三色带的光谱分离效果。” 银幕上的画面应声而变,一架双翼战斗机的影像突然从模糊的橙绿色调中挣脱出来,机翼上的红蓝条纹鲜艷得令人目眩神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银幕中呼啸而出。 这个变化如此突然而震撼,以至於玛丽·碧克馥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下眼睛,又立刻放下,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这视觉奇蹟中时,肖恩已经解开了桌上公文包的黄铜扣。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帧考究的文件,纸张边缘在煤气灯下泛著淡淡的金边。文件扉页上,先锋领航投资的飞翼徽標下赫然印著“专利申请中”的字样。 “所有技术专利我们已经开始进行申请。”肖恩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仓库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手腕一抖,文件如扇面般展开,露出內页密密麻麻的技术图纸和法律条款。 专利文件上那些复杂的公式图表,赫然与克劳泽笔记本上的笔跡如出一辙。 肖恩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来宾的面孔,像放映机的光束逐一照亮黑暗中的观眾席。 他注意到玛丽·碧克馥的身体微微前倾,珍珠项链垂落在財务报表的数字上。 约瑟夫·申克不自觉地捏紧了那根始终没点燃的雪茄,昂贵的哈瓦那菸草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霍华德·休斯的手指停在半空,定製西装的袖扣在灯光下闪烁著铂金的光芒。 当他的视线最后与卓別林相遇时,这位喜剧大师正用手帕擦拭著他的单片眼镜,肖恩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先锋领航愿意与联美共享这项突破,”肖恩特意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在仓库中多停留了三秒。 他的食指轻轻叩击著文件上某个用红线圈出的段落,指甲与纸张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包括...” 又是一次刻意的停顿,足以让在座的每个人心跳都加速几分,“即將完成的三色带终极方案。” 约瑟夫·申克的雪茄终於点燃,烟雾在他紧锁的眉头前繚绕,將他的精明隱藏在氤氳之后。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的敲击著,仿佛在计算著某种无形的损失与收益。 “特艺色公司那边...”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试探,像是故意让这句话悬在半空,等待著肖恩的回应。 肖恩不紧不慢地在公文包中翻找了一下,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搁在桌上,“特艺色的专利墙,十个月后就会失效。” 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而我们的三色带工艺,六个月內就能准备就绪。”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当然,我们的技术路线完全避开了现有的专利壁垒。” 他意有所指地弹了弹纸张,“毕竟,科学应该为艺术服务,而不是被律师函堵死在实验室里。” 克劳泽突然猛地咳嗽起来,肖恩的话让他想起苏黎世那个雪夜,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赫尔曼教授站在满地被军方掀翻的仪器之间,说过几乎相同的话。 只是那时,他们面对的是枪械与搜查令,而不是此刻满屋西装革履的好莱坞大亨。 玛丽·碧克馥突然轻笑出声:“麦康纳先生...”她看向肖恩的眼神带著看透事物本质的洞察力。“您这是要把好莱坞的规则彻底改写啊。” 那双曾让观眾心碎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指尖轻轻摩挲著胸前的银质胶片胸针,“不过,比起技术革命,我更关心的是……”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分成比例?” 肖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容地展开一幅技术路线图,纸张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象牙色。他的手指沿著时间轴滑下,精准地停在1929年的位置。 “首期合作,我们只收取欧洲票房15%的技术授权费。”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年份,“等三色带工艺完全成熟后,这个比例…可以重新协商。” 卓別林的手杖突然在地面划出一道斜线,金属杖头精准地指向路线图上的某个日期,1929年6月。嘴角掛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为什么是1929年6月?”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却又暗藏锋芒。” 肖恩的瞳孔微微地收缩了一下。这正是歷史上第一部全彩有声影片《on with the show》(好戏开场)的上映时间。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语气依然平稳:“考虑到技术叠代周期和影院设备的更新速度……” “因为那是电影新时代的黎明。”克劳泽突然插话,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当色彩不再是噱头,而成为敘事本身时...” 他的目光与肖恩短暂相接,两人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电流闪过。“休斯先生,”肖恩微笑著递过一份合约,“您愿意成为第一个驾驭彩色风暴的人吗?” 室內的气氛突然热烈起来,联美的高层们围住技术图纸激烈討论。只有卓別林仍站在角落,若有所思地观察著肖恩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肖恩转身时,发现这位喜剧大师正对著他举起手杖,杖尖在空中画出一个问號的形状,眼中闪烁著心照不宣的光芒。 第四十章:暗夜前的先手 冬日的阳光带著一种吝嗇的暖意,斜斜地穿透伍尔沃斯大厦27层的厚重玻璃。先锋领航投资公司的办公室里。 空气里瀰漫著老钱的味道,那是上等雪松木、皮革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气息。落地窗外,纽约金融区的尖顶建筑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巨兽,俯瞰著下方蚂蚁般穿梭的人群。 老亨利陷在一张厚重的真皮沙发里,手中握著一杯冒著热气的黑咖啡。 肖恩·麦康纳站在窗前,背影挺拔。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白色衬衫边缘。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著玻璃,目光追隨著楼下匆匆赶路的交易员们。 那些人身穿著相似的黑灰色外套,像一股湍急的河流,涌向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大门。 门扉传来三声克制的轻响,节奏分明,不卑不亢。 “请进。“肖恩头也不回地说道。他正专注地將银质咖啡壶中的深褐色液体注入骨瓷杯中,动作流畅而精准。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年轻人。菲利普·费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岁还要年轻一些,身上那套藏青色西装肩线松垮地垂在他的瘦削肩膀上。 儘管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掩饰不住他的青涩。然而,与他稚嫩外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眼睛,闪烁著洞察一切的光芒,仿佛能穿透任何企业精心编织的財务谎言。 他手中紧攥著一份边角已经翻卷的工厂报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希尔先生,麦康纳先生。”费雪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而稳定,他微微頷首,浑身散发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咖啡的醇香在空气中瀰漫,与他身上淡淡的墨水气息交织在一起。 肖恩终於转过身,打量了年轻人片刻,然后伸出手:“费雪先生。欢迎加入先锋领航。” 握手的力道很稳,不紧不松,恰到好处。“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麦康纳先生。” 费雪从那个略显陈旧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我带来了最新的rca生產数据,包括他们位於新泽西工厂的实地调研结果。” 老亨利轻抿了一口黑咖啡,眼中闪烁著欣赏的光芒:“看来我们找到了一位'数据偏执狂'。“他刻意选了个中性的词汇,嘴角掛著善意的微笑。 费雪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只是微微頷首:“数据不会说谎,希尔先生。只有人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杰拉尔德·洛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仿佛整个空间突然被注入了双倍的活力。他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皮鞋擦得鋥亮,嘴角掛著標誌性的玩味笑容。 “看来我没迟到!“洛布的声音洪亮而自信,在办公室里迴荡,“希望没错过什么精彩的內容。” 肖恩微微皱眉,但很快恢復了平静:“洛布先生。正好,费雪先生刚带来他的调研报告。” 洛布隨意地耸耸肩,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瞥见费雪手中的文件,挑眉问道:“这位是?“ “菲利普·费雪,我们的新分析师。“肖恩简洁地介绍道,“费雪先生,这位是杰拉尔德·洛布,我们的媒体关係专家。” 洛布夸张地伸出手:“啊!终於来了个认真的。希望你能给我们带来点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像格雷厄姆那样整天念叨著什么'安全边际'。”他说话时眼睛始终带著笑意,让人分不清是真诚还是讽刺。 老亨利慢悠悠地啜饮著咖啡,目光在两位年轻人之间来回打量:“说到班杰明,他今天会来吗?“ 肖恩瞥了一眼墙上的桃心木掛钟:“哥伦比亚大学的期末事务缠身,他会晚些到。据说正在准备一篇关於证券分析的论文。” “可惜。“老亨利轻轻摇头,“真想亲眼见证他和费雪就'价值投资'与'实地调研'展开辩论。” 费雪闻言微微蹙眉,镜片后的双眼已经闪烁著思考的火,仿佛正在脑海中预演这场思想交锋。“我认为价值投资与实地调研並不矛盾,希尔先生。“ 他平静地说著,“事实上,最准確的价值评估往往来自於最深入的基础研究。” 洛布已经自顾自地翻看起费雪放在桌上的报告,突然夸张地挑眉道:“老天!你连工厂厕所的卫生纸用量都统计进去了?”他举起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各种看似无关的数据。 “供应链效率的间接指標。”费雪的回答冷静而专业,不带一丝情绪波动,“卫生纸的消耗量可以反映工厂的员工流动率和管理制度。稳定管理的工厂会有更可预测的补给需求。” 洛布吹了声口哨,不知是讚嘆还是调侃:“看来我们要有个福尔摩斯了。” 肖恩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无论採用何种方法,我们的目標始终如一。“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市场总是在犯错,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出这些错误。” 老亨利缓缓站起身,走向咖啡壶重新斟满一杯。“华尔街就像一座巨大的赌场,孩子们。” 他的声音带著岁月的沙哑,“大多数人都在猜测下一张牌会是什么。”他举起咖啡杯,“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看清楚发牌人的手。“ 费雪静静地打开公文包,取出更多文件铺在桌上。“根据我对rca的调研,市场严重低估了他们的专利组合价值。” 他指著一串数字说道,“特別是他们在无线电技术方面的创新,將在未来三年內產生持续的收入流。” 洛布凑过来看了一眼:“有意思。不过你知道什么是更有意思的吗?我听说联邦通信委员会正在考虑重新分配广播频段。如果我能提前拿到这份提案...” 肖恩举起手打断了他:“一步一步来,杰拉尔德。先让费雪完成他的分析,这是基础。等你掌握了充分的数据支持,再施展你的魔法也不迟。”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確保大家都理解了这个工作流程的安排。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双手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更加专注。 “另外,我需要特別说明一个重点。“他的声音清晰而明確,“从此刻起,我们要將分析的重点放在中西部和南部农业州的城市银行坏帐率上。这些地区的风险敞口需要得到特別关注。” 窗外,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钟声庄严地敲响正午十二下,低沉的回音在金融区的钢铁丛林中迴荡。 交易员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大楼,奔向各个餐厅和咖啡馆,短暂的午休时间是他们一天中唯一的喘息之机。 而在先锋领航的办公室里,四个人站在红木办公桌周围。费雪的数据报表铺满了桌面,旁边是洛布的《华尔街日报》,肖恩的咖啡杯和老亨利的威士忌酒杯在文件之间寻找著立足之地。 肖恩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个人,最后定格在窗外。1927年的纽约正在经歷著最后的狂欢,而他清楚地知道,这场盛宴即將结束。“所以,”他最终打破了沉默,“我们从哪里开始?“ 费雪毫不犹豫地指向他的数据:“从事实开始。“ 洛布咧嘴一笑:“从故事开始。” 老亨利啜饮著咖啡,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从认清我们自己开始。” 肖恩缓缓点头,窗外午后的阳光现在完全照进了办公室,將红木桌面染成了深红色。十月的成功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么,“他说,声音冷静而坚定,“开始工作吧。“ 第四十一章:各怀鬼胎 与此同时,一辆凯迪拉克正在风雪中艰难的驶向米高梅位於卡尔弗市的总部。 约瑟夫·申克坐在凯迪拉克的后座,手指无序地敲击著腿上那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车窗上凝结的冰,將窗外那座曾拍摄《宾虚》的巨型石膏拱门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惨白。 “申克先生,我们到了。”司机乔治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约瑟夫没应声。他的目光穿透朦朧的玻璃,落在片场角落一个孤零零的摄影机支架上。 支架上缠绕的特艺色彩虹胶带,在风雪中剥落、颤抖,像一条垂死的蛇,徒劳地宣告著过往的辉煌。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芝加哥十二月的寒风瞬间裹著雪粒灌入,抽打在他的脸上。 他竖起驼毛大衣的领子,將牛皮纸袋紧紧夹在腋下,低著头,快步穿过空旷的停车场。 走向那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阴沉的米高梅行政大楼。 大楼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却带著一股陈腐纸张和地板蜡的味道。电梯是老式的黄铜笼子,慢得令人窒息。 约瑟夫盯著控制面板上缓慢爬升的楼层数字,手指在纸袋上越攥越紧。纸袋里装著的,是一份足以引爆好莱坞地震的证据。 “叮——” 电梯终於颤巍巍地停在了顶层。金属门滑开,露出幽长而铺著厚地毯的走廊。 壁灯的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尽头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门上“董事长”的铜牌反射著幽冷的光。 约瑟夫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温暖空气混合著雪茄和昂贵威士忌的味道,与外面的严寒是两个世界。 他的哥哥,尼古拉斯·申克,像尊石像般背对著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卡尔弗城的暴雪正在上演一场无声的狂舞。 借著反光,约瑟夫清楚地看到,尼古拉斯手中捏著一份《综艺日报》。 头版那行黑色標题大字,像诅咒一样刺眼,《联美与先锋领航秘密合作,彩色电影技术或迎来革命》。 “你看了。”约瑟夫的声音乾涩,他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將手里的牛皮纸袋重重放下。里面的金属胶片盒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尼古拉斯缓缓转过身。他比约瑟夫年长八岁,岁月和权力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道纹路都显得深不可测。 他扬了扬手中的报纸,声音平静得可怕:“路易斯今早把这份『惊喜』放在我桌上时,我还以为是哪个三流记者编的睡前故事。” “这不是故事。”约瑟夫拉开纸袋的绕线,取出那捲胶片,“看看这个,尼基(nicky),你自己看。” 他走向角落那台昂贵的放映机,熟练地装填胶片。机器启动的嗡嗡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聒噪。一束白光射出,打在墙面的小型银幕上。 画面亮起,一位金髮女郎站在阳光灿烂的园中,她裙子的蓝色鲜艷欲滴,玫瑰的红、叶子的绿,每一种色彩都饱和、精准得不像人间之物,仿佛上帝亲手调出的顏色。 尼古拉斯一直纹丝不动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肖恩·麦康纳不是个疯子,”约瑟夫按下暂停键,女郎完美的微笑定格在墙上,那双蓝眼睛直视著房间里的两兄弟。 “他的三色带系统解决了γ值色偏。我们实验室那帮年薪上万的天才们搞了两年没搞定的东西,被他用一套见鬼的数学公式解决了。” 尼古拉斯终於动了。他慢慢走向酒柜,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倒了两杯波本,没加冰,將其中一杯推给约瑟夫。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 “特艺色那边怎么说?”尼古拉斯的声音低沉,“他们两周前送来的评估报告,还说这项技术存在『根本性缺陷』。” 约瑟夫一口饮尽杯中的酒,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这就是最精彩的部分了。要么他们蠢到根本没测出真实数据,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他的哥哥,“要么有人帮他们对我们撒了谎。” “路易斯,”尼古拉斯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颗变质的果,“他上周刚和特艺色的技术总监在黑石酒店吃了饭。” 房间里只剩下雪密集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刮。 约瑟夫看著他的哥哥走回办公桌,拿起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听筒。尼古拉斯拨號的动作缓慢而精確。 “路易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甚至带著点笑意,约瑟夫熟悉这种语气,这是他哥哥要下狠手前的预兆。 “是我……是的,看了报纸,真是个有趣的夜晚,不是吗?……方便的话,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需要……当面聊聊。” 听筒掛回底座,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尼古拉斯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约瑟夫,”他低声说,目光却盯著门口,“如果我们的路易斯真的愚蠢且贪婪到了这个地步……”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路易斯·b·梅耶走了进来,圆脸上掛著惯常的、精明的笑容,手臂下夹著一个看起来同样鼓鼓的公文包。 “尼古拉斯,约瑟夫,”他热情地打招呼,仿佛这只是一次深夜的临时聚会,“联美的消息確实令人震惊,但我已经派人去核实了,你们放心,米高梅的领先地位绝不会…” “路易斯,”尼古拉斯打断他,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冷淡,“上周四,在黑石酒店,你和特艺色的技术总监共进晚餐时,討论的就是麦康纳的这项『有根本缺陷』的技术,对吗?” 他按下放映机的开关。银幕再次亮起,那片完美到令人窒息的园色彩,如同无声的嘲讽,泼洒在路易斯·b·梅耶的脸上。 路易斯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舒展了。他慢条斯理地將自己的公文包放在桌上,就在约瑟夫那个纸袋的旁边。 “真巧,尼古拉斯,”他语气轻鬆,“我正打算向你匯报这件事。特艺色的確对我们有所隱瞒,但是……” 他话锋一转,突然看向约瑟夫,小眼睛里闪烁著狐狸般的光芒,“约瑟夫,你带来的这卷测试片,是12月7日那版吧?你没注意到第三帧有0.3秒的色差闪烁吗?” 约瑟夫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细节他確实忽略了。 “因为在前一天,”路易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黑白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溜进一个码头的仓库门,“特艺色的技术主管『拜访』了麦康纳的实验室。我的人,跟了他一个星期了。” 尼古拉斯的手指无声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著。约瑟夫认出了这个节奏,这是他们父亲思考时的小动作。 “所以,你没有背叛米高梅?”约瑟夫逼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路易斯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洪亮却让人发冷:“我背叛?”他的手伸进公文包,抽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条款是大幅提高米高梅支付给特艺色的技术分成,而末尾尼古拉斯·申克的签名,墨跡看起来相当新。 “这份你瞒著董事会签的协议,又该怎么解释?签字的日期,好像正是你本该在纽约『探望母亲』的那天吧?” 暴风雪的声音仿佛突然被放大,充满了整个房间。 尼古拉斯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鼓了鼓掌。“精彩,路易斯,真精彩。”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表面光滑的铝製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留声机的转盘上,將唱针轻轻搭在边缘。 喇叭里先是传出唱针与沟槽摩擦特有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压低了的、属於路易斯的声音:“…只要他们保证我那百分之三的个人分成,评估报告怎么写都可以…” 路易斯脸上从容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手下意识地想伸向公文包。 “在找这个吗?”尼古拉斯晃了晃手中一个黄铜打造的、带著一个小號筒的可携式蜡筒录音机, “你安排在秘书处的那个漂亮金髮姑娘,今天早上非常担心地把它交给了我。路易斯,你挑女人的眼光,可比你挑盟友差远了。”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留声机的唱针空转著,发出沙沙的噪音。 几秒钟后,路易斯肩膀紧绷的线条忽然鬆弛了下来。他缓缓地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支镶嵌著细钻的钢笔,那是去年尼古拉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带著它吗,尼基?”路易斯的声音异常平静,他用指腹摩挲著笔身上刻著的“lbm-nsc 1926”字样,然后,他將钢笔横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他慢慢地、仪式般地旋开笔帽。笔桿內部,並非普通的单一墨囊,而是两个並排的透明腔体。一个装著深蓝色墨水,另一个,则是无色的透明液体。 “还记得去年圣诞酒会,你夸它写起来特別流畅吗?”路易斯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看似空白的信纸,用钢笔的无色一端,轻轻涂抹过纸面。 在壁炉跳动的火光照耀下,一行行字跡如同幽灵般缓缓显现出来。 那是尼古拉斯与特艺色总裁秘密会面的详细记录,时间、地点、谈话要点,一清二楚,墨跡棕黄,像乾涸的血跡。 尼古拉斯·申克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停滯了一瞬。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张纸上。 路易斯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区域涂抹,那些空白处,隱约构成了几组数字,那是米高梅未来三年,基於这份秘密协议可能面临的亏损预测。 约瑟夫站在一旁,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爬升。这场较量,远比他想像的更深、更黑暗。 “现在,”路易斯缓缓地將所有文件收拢,慢条斯理地放回自己的公文包,动作从容不迫,“如果二位没有別的『惊喜』要分享,我恐怕得先告辞了。” 他拿起帽子和外套,走向门口,手握住黄铜门把时,他停下脚步,半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亨利·希尔先生刚派人送来请柬。你们猜,他想和我討论什么?”他顿了顿,轻声道,“关於三色带技术的……专利共享事宜。” 红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一声枪响。 尼古拉斯·申克猛地抓起桌上的威士忌杯,狠狠砸向壁炉,玻璃轰然炸裂。 琥珀色的酒液遇火轰地一声爆燃起来,瞬间躥高的火焰,猛地照亮了墙上那块鐫刻著申克家族祖训的金匾: “在好莱坞,第一个掏枪的人,永远活不到第三幕。” 火焰明暗不定,映照著兄弟二人苍白而扭曲的脸。棋局才刚刚开始,但每个人,都已经打出了自己的底牌。 第四十二章:特艺色的『反扑』 十二月的风雪包裹著华尔道夫酒店的塔楼,雪扑打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瞬间融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私人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陈年波尔多的醇厚气息。 路易斯·b·梅耶的定製牛津鞋无声地陷入厚实的波斯地毯。他脸上习惯性地掛著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捲三色带测试胶片,就隨意地放在一篮还冒著热气的餐包旁边。 金属胶片盒在水晶吊灯下反射出刺眼的七彩光斑,那些跳跃的光点,正好落在他丝绒领带的温莎结上。 梅耶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领结,感觉喉咙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紧了。 烛台的光在水晶杯壁上流转,將里面琥珀色的液体映照得如同熔化的黄金。 银质刀叉切割五分熟牛排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暗红色的肉汁从纹理间渗出,缓缓流入鎏金餐盘那些繁复的鳶尾纹路里。 梅耶咀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完成一次吞咽后。他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无懈可击。 “先锋光学的突破,”他开口说到,放下餐巾时,指尖在烫浆得笔挺的桌布上留下几道细微的褶皱,“確实让人...印象深刻。” “我们可以共同成立一家'米高梅-先锋实验室'。”他用银质餐刀尖轻轻敲了一下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声。 “你们以技术专利入股,占30%。米高梅出资七十万美元,占70%,並负责所有產品的商业应用。” 他先看向餐桌对面沉默的亨利·希尔,然后又瞥了一眼旁边的肖恩·麦康纳:“这样既能最大化你们专利的价值,又能获得米高梅全球发行渠道的全部资源。” 接著他突然转向肖恩,目光锐利地锁定他:“不过在正式合作前,我必须確认,你们的三色带工艺与特艺色专利的重叠部分到底有多少?米高梅不可能投资一个註定要陷入漫长专利诉讼的技术。” 肖恩抬起眼帘,神情异常平静:“梅耶先生,我们聘请了全美最好的专利律师,已经完成全面检索。倒是您提出的合资公司架构中,30%的技术股比例...” 梅耶突然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打断了肖恩的话。他从容地拿起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转向亨利,语气变得格外诚恳:“希尔先生,您知道我在这个行业三十年,从不轻易讚赏別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酒杯,让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漾起细微的波纹。“但您这次確实找到了个罕见的天才。” 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流转,最终定格在亨利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推心置腹的真诚:“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破例提出这个改良方案:米高梅出资五十万美元现金,占股60%,你们保留40%的技术股,並且拥有核心技术决策权。”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刻意让话语在空气中停留片刻,“这已经是我能为技术创新者爭取到的最优厚条件了。“ 亨利·希尔默不作声地转动著岩石杯,融化的冰块在杯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良久,他低沉地轻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华尔街特有的圆滑与疏离:“路易斯,你当这是在片场给临时演员发周薪吗?“ 他的动作利落乾脆,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隨手甩在餐桌上。纸张滑过桌面,稳稳地停在梅耶的餐盘前。 那是一份华尔街出具的估值报告。顶部那一长串零的数字,在烛光下闪著冷冰冰的光,像是对梅耶刚才那番报价最直接的嘲讽。 梅耶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那副商业化的微笑面具很快又重新戴得严严实实。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其实很乾净的嘴角。 “我是带著诚意来的。”他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压迫感的姿態,“这样,六十万美金。其他条件不变。这是我最后的报价。” 一直低著头的肖恩·麦康纳终於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不安:“梅耶先生,您的诚意,就是打算用这点钱,买断整个彩色电影的未来?” 梅耶的手指在水晶杯沿上停顿了。他避开肖恩的目光,看向窗外愈下愈大的雪。“毕竟,”他慢条斯理地说著:“我们米高梅和特艺色之间,还有著长期且...牢固的协议。” 接著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捲胶片,声音压低了些许:“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的三色带工艺,似乎还没有正式拿到专利局的授权书,不是吗?” 一瞬间,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爆出轻响。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清晰,雪密集地敲打著玻璃。 服务生走过来准备撤下甜点,银质餐叉从瓷盘边缘滑落,“噹啷“一声掉在地毯上。 梅耶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份《华尔街日报》,头版《彩色电影新时代》的標题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他抬起头,看向壁炉上方的鎏金座钟。黄铜指针冰冷地定格在九点十五分。 这场谈判,在这个精確的时刻,戛然而止。 第二天,12月17日,特艺色公司实验室 白炽灯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而刺耳的嗡鸣,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丹尼尔·f·康斯托克博士摘下眼镜,用指尖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放映机单调地咔噠作响,一束强光投射到银幕上。三色带测试片里的画面鲜艷得近乎狰狞,那个金髮女郎的裙子蓝得刺眼,园里的玫瑰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这不可能…”康斯托克的声音乾涩,他凑近银幕,颤抖的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女郎裙装的丝绸褶皱,那质感真实得令人恐惧,“没有互补色干扰…没有γ值断裂…这怎么可能…” 胶片的齿孔在齿轮间规律地转动,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无情的嘲笑。 路易斯·b·梅耶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地抽著雪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终於不堪重负,簌簌地落在冰冷的金属实验台上。 “去年这个时候,”梅耶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却比咆哮更让人窒息。 “你们技术部提交的最终评估报告,白纸黑字,判定三色带理论『存在根本性缺陷,无法商用』。” 烟雾从他唇边缓缓弥散,没有吞吐,只是静静地笼罩下来,像一层无形的、沉重的网。 “在现有的光学体系下,確实如此!除非…”康斯托克突然暴怒,猛地一拍放映机外壳,机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镜头支架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除非麦康纳那个该死的傢伙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染料转移法!或者他…”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咙。他猛地转向实验室角落,那里站著一位西装革履、面无表情的男人—公司的法律顾问埃德温·福斯特。 “专利!”康斯托克的声音变得尖利,“专利检索做得怎么样了?!” 福斯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推过来一沓文件。纸张的边缘划过冰冷的金属台面,发出“嘶啦”一声刺耳的噪音。 最上面一份,是专利局的公示文件副本。顶部“us patent 1,654,327”的编號像一道刚刚裂开的伤口。申请人一栏,“肖恩·麦康纳/先锋光学”的字样,在惨白的萤光灯下泛著冷硬的青光。 福斯特的手指落到用红笔重重圈出的技术摘要段落:“通过引入非线性γ值补偿算法(详见附件z-137)……” “z-137?!”康斯托克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这是赫尔曼研究组1922年未完成的军方项目!他们怎么可能拿到…” 梅耶夹著雪茄的手,在听到“军方”二字时,骤然停在了半空。 我已经諮询过我们的专利律师了,”福斯特的语气冷静而平稳,“现在这个所谓的z-137参数矩阵,与赫尔曼小组当年的原始编號相比,已经存在根本性的差异。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 他略显无奈地摇了摇头,隨即取出另一份文件,“他们实现这项所谓『革命』所依赖的基础,恰恰是我们特艺色公司在1922年至1925年间註册的15项色彩校正专利。” 文件末尾清晰地印有先锋光学公司的飞翼標识,下方一行小字註明:“首席技术官:莱因哈特·克劳泽(l. krause)”。 “我们不能就此罢休!”一直沉默不语的ceo卡尔穆斯突然站起身,情绪显得十分坚决。 “必须立即採取行动!明天一早,我们就向联邦法院申请禁令,並依据《谢尔曼法案》提起反垄断调查,正式指控他们恶意侵犯我们1922年至1925年期间的专利。” 实验室的防爆玻璃窗外,洛杉磯的夜色被风雪笼罩,一片混沌。梅耶缓缓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沉默地看著眼前这群手忙脚乱、气急败坏的技术专家和高管。 那个烟圈在萤光灯和仪器指示灯的光线下缓缓上升,扭曲,变形,最终被实验室通风系统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声,撕扯得粉碎。 第四十三章:米高梅在行动 尼古拉斯·申克指尖的哈瓦那雪茄燃了半寸,灰白的菸灰倔强地悬著,仿佛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才肯坠落。 米高梅总部顶楼的隔音玻璃將卡尔弗清晨的喧囂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黄铜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的细微嘶嘶声。 窗外,“hollywood”的白色字母在尚未散尽的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句含义不明的预言。 谈判破裂的电报就安静地躺在桃心木办公桌上,紧挨著一个盛著半杯苏格兰威士忌的水晶杯。 约瑟夫·申克-他的弟弟兼联美公司董事长,站在桌旁,指尖点著那份电文。 “赫伯特给了路易斯什么承诺?”尼古拉斯没有转身,声音平稳得像在评论天气,“是优先使用权,还是技术分成?” “比那更麻烦。”约瑟夫的声音略显乾涩,“他们打算用专利诉讼拖垮先锋光学。全套的专利索引,超过两百页。甚至翻出了魏玛时期柏林光学公司的旧档案,连上面的財政部催缴印章都清晰可见。” 尼古拉斯终於转过身,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晨光勾勒出他瘦削而锐利的轮廓。“让路易斯去唱这齣戏的第一幕吧。”他走向酒柜,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等特艺色把刀子真正捅出去,我们再以『拯救者』的身份登场。” 约瑟夫点了点头。二十年前,他们兄弟俩从布达佩斯挤上那艘开往纽约的货轮时,尼古拉斯就说过,他们要吞下的不是自由女神像下的热狗,而是整个好莱坞。 如今,特艺色这头急躁的猛兽,不过是他们棋盘上又一枚过河的卒子。 消息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第二天《好莱坞报导者》的头版,“technicolor declares war”(特艺色宣战)的粗黑体標题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第三版不显眼的位置,编辑巧妙地用斜体字处理了米高梅与先锋光学谈判破裂的简讯,读起来像一则无关紧要的讣告。 报导详尽得近乎卖弄:特艺色法务部精心编纂的“证据清单”,从1917年的基础专利到那些散发著樟脑丸和霉味的德国过期文件,一应俱全。 敏锐的读者还能在字缝里读到,受理此案的联邦法官威廉·哈德森,其侄子恰好在特艺色法务部领著一份不菲的薪水。 午后,尼古拉斯刚放下《华尔街日报》,金融版角落一则关於洛克菲勒財团评估电影技术专利价值的消息让他多看了两眼,约瑟夫就推门走了进来。 “联邦法院的临时禁令下来了,冻结了先锋光学的所有技术资料和研发帐户。”约瑟夫语速很快,“他们动作太快了,快得不像律师,像抢劫犯。” 尼古拉斯轻轻“嘖”了一声,用雪茄尾部点了点报纸上洛克菲勒的名字:“沉不住气。猎人最怕的就是猎物还没进陷阱就先扣了扳机。”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电话铃骤响。约瑟夫接起,听了片刻,捂住话筒,看向兄长:“是路易斯。特艺色希望我们公开发表声明,支持他们的诉讼。” 尼古拉斯转动著小指上那枚沉甸甸的家族印章戒指,冰凉的金属感让他思维清晰。 “告诉他,”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调配一杯鸡尾酒,“米高梅很乐意『慷慨解囊』,为特艺色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支援…” 他吸了一口雪茄,让烟雾在口腔里盘旋,目光再次扫过洛克菲勒的那则短讯。 “…包括但不限於,纵向限制竞爭的策略諮询,关键证人的『妥善安排』…”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一颗精心摆放的棋子,“以及,所有庭审记者招待会的香檳费用,全部由我们承担。” “那么,代价呢?”约瑟夫心领神会地问。 “作为回报,”尼古拉斯微笑,“我们要他们欧洲市场35%的发行份额。外加…”他顿了顿,確保下一个词的重音足够清晰。 “…他们所有技术专利的优先收购权。就当是,一点小小的谢礼。” 约瑟夫复述条款时,窗外恰好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一架银白色的运输机正低空掠过米高梅大楼,机身上“hughes aviation”的字样隱约可见,那是霍华德·休斯派给先锋领航的救命专机。 这个讽刺的巧合让尼古拉斯低笑出声。他起身,熟练地旋开墙上隱藏式保险柜的密码锁,取出一份印有雄狮徽章的超厚文件袋。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他的秘书端著一个银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著一封刚收到的加急信件。 “先生,抱歉打扰。先锋光学的律师刚刚通过特別渠道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证据的摘要……”秘书的声音保持著专业的平静,“据说,与1923年苏黎世一家光学实验室的火灾事故记录有关。” 尼古拉斯伸向文件袋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他抬起头,与约瑟夫的目光在空中猛地相撞。 办公室里只剩下百年航海钟钟摆规律摇摆的声响。那架运输机的轰鸣声正渐渐远去,消失在洛杉磯无尽的蓝天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梅耶推开特艺色总部会议室厚重的木门时,一股雪茄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百叶窗紧闭著,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 赫伯特·卡尔穆斯,特艺色那位以硬脾气出名的ceo坐在桌子尽头,双手支著下巴,镜片后的眼睛眯著,像两把刀子。 技术总监康斯托克靠在旁边的技术板前,手指正敲打著画在上面的二色法工艺流程图。 梅耶不慌不忙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腿上。“尼古拉斯的提议我带到了,”他开门见山,“米高梅可以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支持,帮你们打贏这场专利战。” 隨后,他將记录回电內容的纸条递给了赫伯特·卡尔穆斯。 “代价是35%的欧洲份额?”赫伯特冷笑一声,指关节重重敲在桃心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不如直接来抢。” 梅耶从口袋里摸出雪茄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著哈瓦那雪茄的尾部。 “赫伯特,別把这看成勒索,”他点燃雪茄,吸了一口,让烟雾在齿间流转,“这是救生艇。先锋光学的新技术一旦上市,你们的二色法就只能进博物馆了。” 康斯托克手中的笔在技术图纸上划出一道深痕。他比谁都清楚对方说的是事实。实验室里测试过先锋的样品,色彩还原度比他们的二色法高出整整35%。 爭论持续了整个下午。梅耶时不时瞥一眼窗外波士顿港的景色,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暮色中。 第三天傍晚,协议总算敲定了。特艺色让出了21%的欧洲发行份额,外加未来三色带工艺专利的优先使用权和15%的新技术分成。 赫伯特签字时力道大得几乎戳穿纸张。他知道这不过是缓兵之计,但至少为他们爭取了时间。 康斯托克站在窗前,望著港口的夜色,低声自语:“这不是投降...是备战。” 梅耶把合约塞进公文包,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在好莱坞这片地盘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心里暗骂:“又让那混蛋赌贏了。” 第四十四章:专利的游戏 国会山的穹顶覆盖著新雪,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未显影的底片。 三英里外,五月酒店“游说者套房”的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將尼古拉斯·申克的身影投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他刚放下打往纽约的电话,听筒还留著他掌心的温度。 “米高梅的看涨期权交易量激增200%,”他对著公司首席法律顾问亚瑟·沃森,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仿佛在品尝一杯陈年威士忌。 “而且刚刚得到確认,柯达已经正式通知先锋光学,即日起停止供应所有特製感光乳剂,包括正在合作的罗切斯特34號光学塔。理由是'生產工艺重大调整'。”他轻轻晃动著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伊士曼终於明白了有些商业调整是不可避免的,毕竟,1901年的乳剂丑闻让柯达市值蒸发40%的教训,应该还刻在那老傢伙的骨子里。” 亚瑟·沃森微微调整了一下他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秤。“尼古拉斯,”他的声音平稳,带著哈佛法学院特有的清晰腔调。 “柯达的停供確实让先锋光学陷入了被动,但这只是战术层面的胜利。我们必须假设麦康纳的反击已经在路上。他不是那种会安静接受失败的人,尤其当他认为规则被'不正当影响'时。” 他刻意用了这个法律意味浓厚的词,手指摩挲著桌上那份厚厚的、关於谢尔曼反垄断法和不正当竞爭案例的备忘录草稿。 “先锋光学很可能正在准备申请强制令,指控柯达滥用市场支配地位。我们的行动必须走在他们法律反击的前面,每一步都不能留下可供攻击的缝隙。” 申克走到书桌前,手指划过下周一早餐会的议程草案,“感光材料安全標准”几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这份草案,是他为先锋光学、也为所有不听话的企业准备的镀金枷锁。专利局的副局长埃德加·克莱门斯,就是那个掌管钥匙的人。 “规则?”申克轻笑一声,拿起草案,语气中带著一丝对法律繁琐程序的轻蔑。 “沃森,等这份'標准'通过克莱门斯的手,成为《联邦法规汇编》里的一行字,我们就是规则本身。柯达的停供决定將会被证明是富有远见的。因为他们提前发现了行业標准即將提高的事实。先锋光学的任何反击,都將是在挑战联邦政府的权威,而不仅仅是米高梅。” 他的自信溢於言表,但眼神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清楚地知道,当柯达停止向先锋光学供应特製感光乳剂的消息传开时,这场战爭才刚刚开始,而对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1927年的平安夜如期而至。宪法大道旁的一条小巷里,雪无声地下著。 老亨利·希尔的凯迪拉克v8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车尾呵出的白雾与雪缠绵。车內,暖风嗡鸣,却吹不散冰冷的紧张感。 “…尼古拉斯·申克的专列昨晚到达。后天十点,他和克莱门斯的早餐会。”老亨利的话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他猛地用羊绒围巾捂住嘴,指节攥得发白。 肖恩的手掌贴著老人嶙峋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下面不规则的、如同老旧蒸汽机般的震颤。 “你还是该去找霍华德介绍的医生看一下。”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与车外的严寒形成对比。 “等这事办完。”老亨利喘息稍定,摆摆手,从鱷鱼皮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摺的牛皮纸,羊绒手套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华盛顿的『圣诞清单』。” 肖恩接过。名单工整,但几个名字被红笔粗暴地圈起,旁边是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和冰冷的註脚: 埃德加·克莱门斯:欠赌债$47,850.00(黑桃俱乐部vip室,周五晚,蒙特克里斯托雪茄) 罗伯特·费尔班克斯(参议员):竞选资金缺口$108,600.00(对手获標准石油资助,民调落后12%) 威廉·霍华德法官(联邦巡迴上诉法院):情妇公寓年租金$12,000.00(每月3號,旗银行1274號保险箱,克莱门斯密友) 肖恩的指尖在克莱门斯名字后的星標上停顿了一下,那行小字写著:“克莱门斯的圣诞派对永远缺少一瓶1921年的麦卡伦。” “禁酒令下的珍品。”肖恩抬眼,目光穿透凝结霜的车窗,望向不远处共济会神庙那被风雪模糊的彩灯,“这可不好找。” 老亨利嗤笑一声,像砂纸摩擦木头。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推过真皮座椅。 “宾夕法尼亚大道1420號地下酒窖,第三排架子后的暗格。六瓶。够让克莱门斯把早餐会变成我们的下午茶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光有酒不够,亨利。”肖恩的语气毫无波澜。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克莱门斯在深呢色赌桌前俯身、被雪茄菸雾模糊了脸的照片。一份黑桃俱乐部的债务记录复印件。 另一张更私密的照片上,霍华德法官的手搭在一位芭蕾舞演员的腰际,两人举止亲密的正走进一间公寓的大门。 “米哈尔这两天送来的『圣诞礼物』。”肖恩说。 “霍华德法官……每年一万美元养情妇。”老亨利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冰冷的车窗上凝成新的霜,“我打赌他的法官袍下面藏著不少东西。” 风雪更紧了,雪粒砸在车顶,如同密电码般急促。 “明天,”肖恩將名单对摺三次,稳妥地放入西装內袋的暗格,“我先去给克莱门斯副局长送『节日问候』。一瓶麦卡伦,还有这些…让他確保后天的早餐会,申克先生吃得不会太安心。” 他按下车窗,寒风裹著雪瞬间涌入。他朝巷口那辆静默的凯迪拉克拉塞尔打了个手势。 片刻,米哈尔踏雪而来,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堡垒,羊毛呢大衣肩头积了一层雪。他微微俯身,皮手套搭在车门上,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结。“肖恩先生?” “米哈尔,”肖恩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清晰而冷硬,“明天早上,五月酒店。我要知道申克见的每一个人,从行李员到擦鞋童,特別是大堂里那些『看报纸』的。拍照,记录。让维克准备好克虏伯的那套监听设备。” 波兰人点头,动作简洁有力,如同军事指令。“明白。”他转身离去,牛津鞋在雪地留下深陷而整齐的足跡,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老亨利幽幽地说:“摩根的人前天也来了,穿三件套的年轻人,说话很好听。承诺六个月加速审批。”他冷笑,“代价是你们欧洲发行权的51%。” 他递过一张散发著雪松木和香奈儿五號香水味的名片,旗银行的烫金徽標下,一行艷红的唇膏字跡触目惊心:“诉讼可一夜成废纸,抽成12%。” 肖恩的指尖掠过名片边缘,感受著上等卡纸的质感,隨即將其滑入藏著克劳泽的乳剂数据和洛克菲勒密信的暗袋。“卡特森应该把应诉材料准备好了,剩下的就要靠我们了。” 凯迪拉克缓缓启动,防滑链条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克莱门斯只是第一步,”老亨利的声音因疲惫和疾病而沙哑,“费尔班克斯的十万缺口,霍华德情妇看上的珠宝…” 肖恩望向窗外。雪中的华盛顿像一张巨大的棋盘,而他们刚刚移动了第一个棋子。 “圣诞快乐,亨利。“他轻声道。老人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举起雪茄作为回应。“愿上帝保佑我们,因为其他人肯定不会。” 第四十五章:反击的开始 圣诞节清晨的七点十五分,肖恩·麦康纳站在圣约翰教堂侧廊的阴影里。 彩绘玻璃將朝阳切割成了菱形的光斑,在他脚边拼出“us patent office“的浮影。 这是克莱门斯去年捐赠的“虔诚证明“,每一道铅线都精確復刻了专利局印章的体纹路。 管风琴的轰鸣突然碾过石砌穹顶。肖恩抬眼望去,克莱门斯挽著夫人从懺悔室方向入场,呢绒大衣下露出专利局制服的镀金纽扣。 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左二的樱桃木长椅,扶手下方有个隱蔽的凹槽,专门用於放置私人物品。 “请为守护美国创新精神的绅士们祈祷。”牧师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带著电流杂音,唱诗班孩童的大眼睛齐刷刷转向捐赠者席位。 克莱门斯夫人戴著黑纱手套的手指翻动著《圣经》,准备聆听来自上帝的福音。 弥撒进行到奉献礼时,管风琴奏起了《共和国战歌》的变调。 彩色玻璃上突然颤动起来,玻璃折射的光斑在克莱门斯脸上游走,把他精心修剪的鬢角染成了铁青色。 当牧师引导所有会眾低头进行祷告时,肖恩无声地滑进了克莱门斯身后的空位。 他能闻到副局长衣领上的雪茄味,蒙特克里斯托,混合著一丝波特酒的甜腻。 “克莱门斯先生…”肖恩的声音轻得像告解室的帘幕拂动,“您的《圣经》漏了一页。” 克莱门斯的肩膀骤然绷紧。肖恩將一张照片塞进他大衣口袋,纸角恰好露出赌场的边沿,深呢桌布上散落的扑克牌,露出烟雾繚绕中克莱门斯的脸。 “第七页,第十诫。“肖恩的呼吸拂过对方耳际,“不可贪恋他人的房屋、僕婢、牛驴。”他顿了顿,“以及专利优先权。” 克莱门斯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照片。彩色玻璃的光斑此刻正落在他后颈,將皮肤照得如同半透明的羊皮纸,暴露出下面跳动的血管。 “我希望中午能在都会俱乐部与您共进午餐...…等待您的召唤。” 管风琴突然奏响《普世欢腾》。克莱门斯在圣歌响起的瞬间转头,却只看到肖恩融入立柱阴影的背影。正义女神像的毒蛇眼睛幽幽反光,仿佛在见证这场没有懺悔的告解。 正午的阳光穿过都会俱乐部的铅格窗,將大堂的地板切割成几何形的光斑。肖恩·麦康纳站在光影交界处,手指轻抚公文包上的黄铜搭扣。 包內那瓶1921年麦卡伦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侍者引导他走向二楼包厢时,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响,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克莱门斯坐在他惯常的橡木镶板的包厢里,墙上华盛顿肖像的目光恰好落在他颤抖的右手上。他面前那杯波本威士忌纹丝未动,冰块已经融化成了模糊的椭圆。 “克莱门斯先生,这是给您准备的礼物。”肖恩从公文包中取出水晶瓶,琥珀色液体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黄金。 侍者接过酒瓶,瓶塞拔出时发出了令人心颤的“啵”声。克莱门斯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流动的琥珀色,“1921年。最后一批合法蒸馏的麦卡伦。” 重新换杯为餐桌上的两位斟酒后,侍者退出了包厢。克莱门斯的手指在杯沿上徘徊。 窗外,清扫积雪的声响规律的如同心跳。“你们想要什么?”第一口酒滑入喉咙后,克莱门斯问道,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 肖恩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展开时,专利局的钢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先锋光学的三通道同步分光光学、三胶片同步传动机构、整体多层感光乳剂组件的三色电影摄影系统专利,常规审批需要九个月。” “摩根的人前两天也来过。他们要求六个月。”克莱门斯的声音像是生锈的保险柜铰链。“还附赠大西洋城的度假別墅钥匙。“ 公文包的第二层被轻轻掀开。肖恩让它露出一角,足够让克莱门斯看清他在黑桃俱乐部签下的借据影印件。“我们可以让审批流程缩短到八周。当然,一切都在规则以內。” 他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就像专业人员在陈述常规业务流程。 水晶杯突然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克莱门斯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酒精。 “这是讹诈。”“这是商业,现在不是正在专利面审吗,您觉得呢,局长先生?” 肖恩將专利文件推近一寸,“想想看,您在黑桃俱乐部签下的赌债。只需要您的签名,和...”他的指尖轻叩文件右下角,“那个绿色火漆印。” 克莱门斯脸色阴沉的低下头,他的手在桌布下碰到西装內袋的怀表链,更意外触到一张陌生卡片。掏出来时,旗银行的烫金徽標刺痛了他的眼睛。 背面用铅笔写著:“您夫人名下的瑞士帐户今早存入47,850美元,一瓶21年的麦卡伦正在送往您的家中。您守住了道德底线,按规矩审核了专利文件,不是吗?” 克莱门斯的指尖在旗银行卡片上停留了片刻,一缕汗珠无声地从他太阳穴滑落。 肖恩用方夹子夹起一块冰,轻轻放入克莱门斯已经空了的酒杯,“摩根的人没告诉您,他们在苏黎世的帐户上周刚被提交审计。” 冰块落入杯底的脆响中,他推过第二份文件,瑞士信贷银行的流水单,某个標註“ms“的帐户今早转出了十万八千美元。 克莱门斯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他认得出那是参议员费尔班克斯竞选资金的缺口数额。 “华盛顿就像个精密的钟表。”肖恩给两人重新斟酒,1921年的麦卡伦在杯中泛著古董般的光泽,“每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比如...” 他拿出了一把黄铜钥匙轻轻敲击著文件,“霍华德法官情妇公寓的备用钥匙。” 俱乐部后厨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克莱门斯像受惊的猎物般抬起了头。 “八周。track one...”肖恩突然压低声音,手指在审批表签名处画了个圈。 “足够让先锋光学的专利赶上正在拍摄影片后期的製作,当然也足够您之后...”他没有再接著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看向对面的专利局副局长。 惊恐过后的克莱门斯的手突然稳了下来。他掏出镀金钢笔时,笔尖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当签名最后一笔的墨水晕染开时,肖恩已经起身整理好领带,將那个装著签名的信封放入公文包。 手停在包厢门框上,肖恩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从大衣內袋取出一个蓝丝绒首饰盒。 盒盖上的烫金字母在包厢昏黄的灯光下微微闪烁,那是第五大道最负盛名的珠宝店標誌。 “差点忘了,”他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为尊夫人订购的圣诞礼物。” 盒盖弹开时,钻石胸针在暗红色丝绒衬里上闪著光芒,“圣诞快乐,克莱门斯先生。” 当旋转楼梯的阴影吞没肖恩身影时,克莱门斯终於崩溃般抓起酒瓶。但当他倾斜瓶身,却发现1921年的麦卡伦早已一滴不剩,就像他在这个中午失去的所有筹码。 包厢外,传来了都会俱乐部管弦乐队演奏的《友谊地久天长》。小提琴的颤音穿过橡木门板,与克莱门斯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钻石胸针在克莱门斯颤抖的手中翻转,折射出的光斑在天板上跳动,像极了肖恩临走时那个不达眼底的微笑,优雅、精准,且不带一丝温度。 第四十六章:镀金的审判 宾夕法尼亚铁路特快列车的包厢里,只有冰块碰撞水晶杯壁的清脆声响和电报机单调的嘀嗒声。 肖恩·麦康纳用银质拆信刀划开火漆,带著电报局特有油墨气息的便笺在他手中展开,上面是米哈尔潦草的字跡。 “看来我们的朋友不太顺利。”肖恩的声音平静,將便条递给身旁的老亨利。后者正专注地看著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如何漫过方冰的稜角。 “尼古拉斯在专利局扑了个空,克莱门斯副局长今早取消了早餐会,临时前往费城参加远房叔父的葬礼。” 老亨利念出声,突然笑了一下,酒杯轻轻摇晃,“真巧,我昨天刚看到克莱门斯夫人在华尔道夫享用下午茶。”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汽笛撕裂空气,於此同时,第二封电报穿过侍者镀金的托盘,递到肖恩面前。 纸张微凉,边缘似乎还残留著瑞士公证处火漆特有的松木香气。肖恩的目光快速扫过电文:“瑞信专利管理协会以5万美元买断tri-ergon专利独家改进权... 所有衍生技术收益归买方;原专利方永久保密...”(1922年德国有声电影基础专利,含彩色声轨技术)。 肖恩轻轻摩挲著电报边缘,他的指尖在“永久保密”字样上停留了片刻。 老亨利嘴角微扬,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金属薄片,上面蚀刻著“苏黎世班霍夫大街18號信箱”—瑞士信贷银行保密金库的地址。 “马库斯的杰作。”老亨利轻弹雪茄,菸灰如雪般飘落。 肖恩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冬日原野,阳光透过车窗,在电报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时,老亨利低沉的声音將他带回到1921年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在第五大道公寓的落地窗前,马库斯·霍夫曼浑身湿透地出现在老亨利的门前。 那位曾经在柏林交易所叱吒风云的犹太银行家,此刻眼中写满了困境与焦虑。 他记得自己平静地递过干毛巾,並在壁炉前聆听对方诉说德国国內日益升级的反犹浪潮与对家人安危的深切担忧。 那一晚,老亨利所提供的不仅仅是一条毛巾,更是一条出路:新的护照、必要的资金,和一句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的“记在帐上”。 “五万美元,”老亨利低沉的声音里透著掌控一切的自信,“就足以给德国人的技术发展套上二十年的枷锁。” 肖恩微微眯起眼睛,指尖摩挲著电报边缘。“不如说是五万美元,”他轻声纠正道,“买下了通往彩色有声电影王国的唯一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向老亨利,缓缓补充道:“当然,如果霍夫曼先生可以再帮我们一个忙的话...” 纽约,先锋领航总部。沃尔克推开肖恩办公室的橡木门,身上的寒气尚未散尽。 “人找到了。”他声音低沉,从大衣內袋抽出几张对摺的纸页放在桌上,“黑石酒店的领班,托马斯·威尔逊。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正在被义大利帮的人满城搜捕。” 肖恩从文件堆中抬起头,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 “撬开他的嘴没费多少功夫。”沃尔克抽出其中一张单据,1923年玛歌酒庄的红酒帐单,落款处潦草的“j.h”字跡属於哈德森法官的侄子。 “12月15日,咱们尊敬的禁酒主义法官大人,和他侄子共进的晚餐。” 肖恩拿起单据,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数字,紧绷的肩膀终於有了一丝鬆弛的感觉。 他缓缓舒了一口气,“托马斯人呢?” “按您之前的吩咐,”沃尔克点头,“一万美金,外加一张去南安普顿的船票。案件结束前,他会一直待在英国『度假』。” 肖恩听后未作评论,只是迅速拿过桌上的笔记本,利落地写了几行字,隨即撕下那页纸递给沃尔克。 “交给克劳泽,”他语气果断,“告诉他,所有从柯达34號塔接收过来的人员,竞业协议签完后,先统一安排带薪休假。一切等我们这边彻底结束,再启动下一步。” 窗外,纽约的冬夜沉沉压下,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影。肖恩轻轻抚摸著那几张单据,红酒帐单在檯灯下泛著淡淡的黄晕,像等待被揭开的底牌。 1928年1月2日清晨,芝加哥联邦大楼701室的黄铜门牌凝结著冬日雾气。 威廉·卡特森,先锋光学的首席法律顾问,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在橡木门扉上叩响三声。他腋下的牛皮公文包散发著新鲜油墨的气息,里面整齐地码放著: 黑石酒店领班托马斯·威尔逊的宣誓证词、玛歌酒庄的红酒帐单。 以及纽约信託银行的转帐记录,威廉·哈德森法官的侄子在案件立案三天后收到的一笔$10,000的“圣诞奖金”。 “geiger法官正在开庭。”接待秘书推了推金丝眼镜,镜架上的“都会俱乐部1903“铭文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卡特森保持著沉默,只是將一个雪松木製的雪茄盒轻放在文件托盘上。盒底烫金的“h.h.“字样正好覆盖在银行流水单的关键日期上。 三天后,法庭公告栏的羊皮纸上,主审法官的名字被悄然更换。新任命的主审法官由埃莉诺·克莱顿(eleanor clayton)接任,她是芝加哥首位女性联邦法官,以厌恶商业贿赂著称。 1928年1月6日,米高梅董事会办公室。航海钟的第十一声钟响仍在黄铜共鸣腔里震颤时,《华尔街日报》头版的油墨气息已渗入红木会议桌的纹理。 尼古拉斯·申克的青铜印章戒指在“联邦法院紧急更换主审法官”的標题上剐蹭出一道银痕,戒面狮鬃的金粉簌簌剥落,像某种无声的溃败。 “立刻撤掉《综艺日报》的版面。”他的声音冷硬的如轧钢机。 雪茄在指间猝然断裂,燃烧的菸头坠入水晶菸灰缸时溅起的火星,在大理石地面上迸出几粒转瞬即逝的光点。 鱷鱼皮鞋底碾过散落的校样纸,米高梅雄狮与特艺色商標的烫金联名在真皮碾压下扭曲变形。“换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片场正在搭建的新布景,“儿童演员慈善基金的宣传。” 慌乱中秘书的速记本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脆响,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为之一滯。尼古拉斯转向法务总监,声音突然变得低沉:“给约瑟夫打电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让他联繫肖恩·麦康纳。就说...米高梅愿意重新考虑合作条件。” 第四十七章:谈判的艺术 鲁克林湾脊区79號,东海岸联合租赁的六层石灰岩建筑矗立在shore road沿线。 铸铁围栏后的庭院铺著比利时岗岩。枯槁的常春藤攀附著外墙,在风中沙沙作响。 肖恩站在顶层复式单元的客厅內,手中的玻璃杯映出窗外纽约湾的铅灰色水面。自由女神像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壁炉里的火低声燃烧,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门锁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沃尔克挟著一股寒气步入房间,黑色大衣上还沾著纳罗斯海峡的咸湿水汽。 米哈尔紧隨其后,顺手带上门,“约瑟夫·申克刚打来电话,”沃尔克摘下皮手套,声音里带著几分紧迫,“他想下午邀请您去联美谈一下。” 肖恩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叩两下,水面的波纹在他灰蓝色的眼中微微晃动。“联美?”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倒是会选地方。” 米哈尔来到窗边,厚重的身躯挡住了部分光线。“需要带人吗?” “不必。”肖恩放下水杯,玻璃底与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让维克备车,你隨我去。” 沃尔克皱眉:“至少带上录音设备。联美的会议室我们没布置过。” 肖恩走向衣帽间,从檀木衣柜中取出深灰色三件套西装。“两支钢笔足矣。” 他的手指划过领带架,抽出一条银灰色真丝领带,“约瑟夫既然敢约在联美,就不会在那里耍样。” 米哈尔从內袋掏出一把镀镍的柯尔特自动手枪,熟练地检查著弹匣。“以防万一。”肖恩系领结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嘴角上扬:“放车上。” 他拿起桌上的怀表看了一眼,“告诉他们三点到。我得先去看看卡特森准备的应诉材料和答辩状。” 壁炉里的木柴突然爆响,火光在肖恩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动。窗外,渡轮的汽笛穿过雾气,沉闷而悠长。 “还有,”肖恩在门口转身,“让財务將欧洲影院的帐目准备妥当。既然要谈,就让他们看清我们的筹码。” 肖恩的凯迪拉克拉塞尔轿车在下午2点45分准时停在了联美影业总部的大理石台阶前。维克熄火时,仪錶盘上的温度计显示室外只有华氏28度。 “他们在三楼东侧的会议室等您。”米哈尔低声说,眼睛扫视著大楼两侧的消防通道,“刚收到消息,尼古拉斯·申克也来了。” 肖恩整理了下袖口的黑玛瑙扣针,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弧度:“看来今天要唱双簧。”他迈出车门,冷空气在呼出的气息中凝结成白雾。 联美的前台接待是个面容精致的金髮女郎,她看到肖恩时瞳孔微微放大:“麦康纳先生,申克先生正在...” 肖恩已经走向电梯,米哈尔的身躯挡住了想要引路的接待员。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肖恩从镜面反射中注意到大厅角落里有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假装看报纸。 三楼走廊铺著厚重的波斯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会议室门口站著约瑟夫的贴身秘书,他刚要开口,肖恩已经推开了雕橡木门。 会议室里,约瑟夫·申克正站在落地窗前,而他的哥哥尼古拉斯则端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著一份文件。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之间投下条纹状的阴影。 “肖恩。”约瑟夫转身,脸上掛著商业化的微笑,“感谢你能...” “省去客套,约瑟夫。”肖恩径直走向空著的座椅,“你们要谈什么?” 尼古拉斯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叩动,金属袖扣与桃心木桌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三色带新工艺的专利,我们要欧洲市场51%的控制权。” 肖恩从西装內袋抽出钢笔,放在了文件上:“你知道这不可能。” “我们有克莱顿法官的...”约瑟夫刚开口。 “克莱顿法官今早驳回了你们的紧急动议。”肖恩打断他,从米哈尔手中接过牛皮纸袋,“这是联邦贸易委员会对柯达垄断调查的最新进展。需要我读出来吗?” 会议室突然陷入寂静,只有铸铁暖气片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尼古拉斯的脸色变得阴沉,他慢慢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你以为靠这些就能...” “不…”肖恩从西装內袋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袖珍帐本,页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金边。 “但我已经让財务准备好你们通过米高梅英国子公司转移的票房分成。要我现在就请《variety》的编辑来核对1927年第四季度报表吗?” 约瑟夫猛地看向自己的哥哥,后者的指节已经泛白。窗外的云层缓缓飘过,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你想要什么?”尼古拉斯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肖恩重新坐下,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帽:“这才是谈生意的態度。” 钢笔尖轻轻点在空白的记事本上,洇开一个完美的墨点。 “第一”肖恩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欧洲市场三色带技术的专利优先使用权,仅限於35毫米胶片规格。米高梅可以在德国和法国先行试水。”墨水在纸上微微晕染,像一朵绽放的暗色玫瑰。 “第二”他抬起眼帘,灰蓝色的瞳孔里闪烁著锐利的光芒,“米高梅撤回对特艺色的支持,並配合先锋光学在三周之內结束专利诉讼案。“钢笔在“三周”下面重重划了两道横线。 尼古拉斯指节敲击桌面的节奏突然乱了半拍。肖恩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然,”他继续道,声音如同丝绸般柔滑,““先锋光学保留与特艺色合作的权利...”他故意拖长尾音,看著阳光在尼古拉斯紧绷的下頜线上跳动,“毕竟他们的现有工艺在某些场景下,成本优势很明显。” 约瑟夫忍不住插话:“这不符合我们之前的...” “第三,””肖恩提高音量盖过他,“我要三部影片不高於15%分成+优先排片协议。”他缓缓合上钢笔帽,金属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作为交换,先锋领航提供最新乳剂配方...仅限於黑白胶片。”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缕阳光將三人间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暖气片又发出“咔嗒”声响,如同为谈判按下暂停键。尼古拉斯突然发出短促的冷笑,他缓缓从西装內袋掏出镀金钢笔。 “有趣的条件,麦康纳。”他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不过你似乎忘了考虑一件事,”钢笔突然停在半空,“华纳兄弟下周就会宣布有声电影的突破性进展。你觉得彩色胶片专利还那么重要吗?” 肖恩唇角微扬:“华纳的vitaphone系统?重要与否...”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当大眾发现华纳的'突破性进展'需要每天更换三台烧毁的扩音器,您猜《综艺日报》头条会是'技术革命',还是'华尔街欺诈案新进展'?” “我不觉得我们今天需要谈这个,因为没有意义。” 暖气片再次发出“咔嗒“的响声,这次伴隨著蒸汽泄漏的嘶嘶声。 米哈尔不动声色地向门口移动了半步。肖恩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下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的条件三天內有效。” 他走向门口,突然转身,“对了,替我向梅耶先生问好,听说他最近去法国度假了,很期待与他的下次会面” 当会议室的门关上时,尼古拉斯指间的镀金钢笔骤然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墨水溅在雪白的桌布上,像一滩黑色的血。 窗外,纽约的暮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百老匯的霓虹灯开始闪烁,在玻璃窗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第四十八章:十分钟的胜负 1928年1月25日的早晨,洛杉磯笼罩在罕见的寒流中。细雪如同无数未盖章的法庭文件,在空中盘旋飞舞,悄然覆盖著联邦法院哥德式的建筑上。 肖恩从凯迪拉克车上下来时,注意到轮胎纹里卡著的半根橘树枝,在白雪映衬下格外显眼。像是故意给这场即將到来的专利诉讼案添上一抹加州的倔强色彩。 “看这阵势,”沃尔克低声对肖恩说,示意他注意法庭门口聚集的人群,“今天来的可不只是律师和记者。” 確实,法院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特艺色公司显然做足了准备,他们的支持者们穿著昂贵的西装,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发出自信的笑声。 而另一边,先锋光学的支持者寥寥无几,大多是一些技术人员和学者。 上午十点整,洛杉磯联邦法院一號法庭內,中央供暖系统让整个大厅保持著舒適的温度,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紧张气氛。 肖恩和沃尔克悄无声息地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这个位置可以清晰地观察全场。 法官埃莉诺·克莱顿步入法庭时,全场起立。作为芝加哥第一位女性联邦法官,她以锐利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著称。 “双方律师请上前。”她將法槌轻轻放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法庭的每个角落。 左侧,特艺色公司首席律师埃德加·斯通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黑条纹三件套的领带。 他五十岁上下,灰褐色的眼睛里带著资深律师特有的自信,甚至可说是傲慢。手中的起诉书被他捲成筒状,有节奏地在掌心轻轻敲击,仿佛在无声地计算著时间。 “尊敬的法官大人,”斯通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个词都经过精心打磨,“被告的光学装置与我们的us1,485,664专利稜镜构成'功能等同'。他们的齿鼓不过是我们单轴设计的简单放大,空白片仍然基於相同的染料承载原理。三项专利侵权,证据確凿。” 他说话时,身后的三名助理律师適时地展示著各种技术图表和文件,配合得天衣无缝。 肖恩注意到,这些助理都是精挑细选的,一个负责展示图表,一个记录对方反应,还有一个专门为斯通递送需要的文件。这种排场无疑是在向法庭展示特艺色的实力和资源。 右侧,威廉·卡特森独自站立著,只有一个年轻的助手在旁边协助。与斯通的豪华阵容相比,他们显得格外孤独。 三十岁出头的卡特森,穿著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目光锐利如鹰。在斯通发言时,他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在便签上记下什么,手指稳定得不带一丝颤抖。 当斯通结束长达半小时的陈述后,卡特森从口袋中取出一只镀金怀表,轻轻扣在桌上。咔噠一声,在寂静的法庭中异常清晰。 “法官阁下,”他开口,嗓音低沉而平稳,“我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让法庭亲眼看见什么是差异,而非等同。” 他抬手示意。法庭书记员推来两座蒙著黑布的仪器,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这一刻,全场目光都聚焦在那两个神秘的装置上。 第一块黑布被揭开,露出特艺色的单轴齿鼓。旧漆已经剥落,齿牙参差不齐,显露出长时间使用的痕跡,就像个疲惫的老兵。 第二块布落下时,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先锋公司的三轴整体齿银光闪闪,一体成型的设计与现代感令人惊嘆。 齿距精確得如同用刀裁剪过。这种视觉对比如此强烈,连陪审团中最年长的成员都不由得向前倾身。 卡特森並不急於展示数据,而是先让这个视觉对比在眾人心中沉淀。他了整整两分钟,只是静静地站在两台仪器前,让陪审团和法官充分感受这种视觉衝击。 斯通此时仍保持著从容,嘴角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接下来的八分钟,请允许我展示真相。”卡特森终於开口。 他首先將千分表压在特艺色齿鼓的齿顶上,打开身后的大型展板,上面粘贴著錶盘放大后的文件照片。 “单轴误差±0.001英寸。”红色指针微微晃动,像不安的心跳。 接著他换到三轴测量—绿色指针纹丝不动,稳稳落在±0.0002英寸的刻度上。这个演示了三分钟,他刻意放慢动作,让每个步骤都清晰可见。 陪审席上传来更多惊嘆声。一位戴著牛仔帽的陪审员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又急忙捂住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斯通律师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僵硬。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开口试图反驳:“我反对,虽然存在这些差异,但技术原理仍然是基於特艺色的基本……” 话未说完,卡特森已经举起了另一件物证,一块长约一米的感光纸,上面清晰地並排展示著两条明显不同的光谱图。 “左侧展示的是我当事人设计的稜镜,带宽仅为12纳米,”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而右侧是原告的专利產品,带宽达到50纳米。” 他拿起金属教学杆,精准地指向图谱上的红色標记线。“原告专利保护的范围是45度正负2度的区间,” 说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让法庭內陷入一片寂静,连旁边铸铁暖气管內部水流与金属轻微胀缩的“咯吱“声都清晰可闻,“而被告的稜镜,完全不在这个保护范围內。” 斯通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急忙向助手使了个眼色,助手慌乱地递上一份文件。斯通快速地翻阅著纸张,手指微微发抖,试图从中找到可以反驳的突破口。 法官克莱顿微微前倾身体,指尖轻敲桌面,“卡特森先生,您如何解释功能等同原则的適用?” 这时,卡特森的怀表恰好走完了十分钟。他翻开文件,內夹著一张1926年英国专利gb267,314的复写件,纸边微微泛黄捲曲。 “现有技术早已公开多层膜原理,我们只是將角度与膜层同时调整,”他的目光扫过斯通,注意到对方额头上越来越多的汗珠,“实现了全新的光学函数,而非简单的等同。” 他转身面对陪审团,声音不高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入耳:“等同,是把圆钉硬敲进方孔;差异,是让方钉自己长出稜角。” 旁边的铸铁暖气片恰在此时发出一阵短促而有力的金属嗡鸣,仿佛为这句话加上完美標点。几个陪审员不约而同地点头。 斯通猛地站起来,“法官大人,我要求...”他的声音失去了先前的沉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法官克莱顿举起手制止了他,“斯通先生,请坐下。“ 她放下笔,目光缓缓扫过两座齿鼓、两张光谱,最后落在卡特森的怀表上。法庭內静默持续了整整一分钟,这分钟对双方来说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本庭將记录:技术差异已肉眼可辨。” 法槌落下,清脆的声音在法庭中迴荡。卡特森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 而斯通僵在原地,手中的起诉书滑落在地,领带歪斜,先前精心打理的髮型也有些凌乱。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挫败。 记者们爭先恐后地衝出法庭。肖恩注意到卡特森的助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是他们唯一泄露的情绪。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几缕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法院的台阶上。 第四十九章:银幕背后的筹谋 1月30日的《洛杉磯时报》头版在晨曦中散发著新鲜的油墨气息,重磅新闻的標题採用24磅特號铅字:【好莱坞技术联盟:三方达成歷史性和解】,在高级米白新闻纸上显得庄重而醒目。 副標题选用优雅的didot斜体字:“米高梅、先锋光学、特艺色共建彩色电影新標准”。 版面採用传统三栏式设计。中央巨幅新闻照片占据横跨两栏的黄金位置,画面极具戏剧性。 威斯汀酒店宴会厅內,三吨重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下方;万千水晶切面折射出的璀璨的光芒。 吊灯正下方,三方代表並肩而立。 米高梅副总裁路易斯·b·梅耶的钻石袖扣、先锋领航创始人亨利·希尔的金丝眼镜。以及特艺色执行长赫伯特·卡尔马斯手中那支1927年限量版waterman镀金钢笔。 在数百名记者的镁光灯下闪烁著权力与財富的光芒。 报导开篇写道: “昨夜九点零五分,当最后一份烫金协议文本完成火漆封印,这场持续两个月、涉及多个专利诉讼的彩色电影技术战爭终於落下帷幕。” 据本报通过特殊渠道获得的协议副本显示: 特艺色公司將无条件撤回对先锋光学的15项专利诉讼,保留以us1548922为主的三项核心双色工艺专利。 先锋光学向米高梅开放其“三色带工艺”专利池,授权期至1933年12月31日。涵盖35mm和70mm两种胶片规格。 三方將共同组建“美洲联合发行网络”,重点覆盖美国本土核心市场。 根据协议內容,米高梅將出让其在美国本土三家標誌性影院的2%股权,包括1922年建的好莱坞埃及剧院。 先锋光学以创始成员身份加入“国际电影技术协会”,该组织总部设於日落大道6000號的“电影宫”。 在“特別观察”专栏中,资深產业记者威廉·伦道夫以敏锐的笔触写道: “耐人寻味的时间巧合:签约前120分钟,联邦第七巡迴上诉法院突然宣布先锋光学的专利提前生效。” 同日,德国蔡司公司出人意料地宣布其t-coating光学镀膜技术降价20%,这恰好是协议附录c第12条指定的標准配件技术。 更具象徵意义的是,柯达公司罗切斯特总部在隨后发布声明。 “即日起恢復向先锋领航旗下公司vanguard optics(先锋光学)供应所有特製感光乳剂,包括取消的罗切斯特34號光学塔合作项目。结束了自去年感恩节以来持续42天的'技术性断供'。” 1月31日清晨,洛杉磯箭牌大厦27层先锋光学办公室內。 肖恩·麦康纳站在落地窗前,手中黑咖啡的热气在晨光中裊裊盘旋。 窗外,整个洛杉磯在晨雾中甦醒,联合车站的蒸汽机车喷吐著白烟,好莱坞山上的標誌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莱因哈特·克劳泽大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拿著一叠电报。 这位曾经的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天才,如今作为先锋光学首席技术总监,经过三个月的调整,终於从晦涩的往事中走了出来,如今整个人散发著久违的活力。 “肖恩,我们做到了。”克劳泽声音里带著兴奋,“纽约、伦敦、柏林的合作请求,还有旗、巴克莱和德意志银行的贷款意向书。”说著將电报递给肖恩。 肖恩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闪过一丝光芒,接过电报,指尖感受著凸起的油墨:“不,莱因哈特,这只是开始。” 他走向桃心木办公桌,上麵摊开著一张精心绘製的美国地图,用红蓝铅笔標註著扩张计划。 “我们要在半年內完成三件事,”肖恩的手指敲击桌面,“生產线扩大三倍,在芝加哥和纽约设立办事处...”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地图上几个被红圈標记的位置上,“找到那些被五大製片厂挤压的独立院线,他们比米高梅更需要我们的技术。” 克劳泽推了推圆框眼镜:“但扩產需要大量硝酸银,按现在市场价格...” 肖恩从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隨著牛皮信封上的线绳被解开,一张印有摩根公司徽章的支票滑落桌面,上面的数字让克劳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怎么会...” “因为我给他们看了这个,”肖恩展开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先锋光学未来三年的財务预测和专利授权方案,“华尔街喜欢看得见的回报,更喜欢清晰的退出机制。”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肖恩拿起听筒,大西洋海底电缆的杂音传来伦敦西区的剧院回声。 “麦康纳...先生,我是...英国高蒙影业的j.d.威廉士,我们愿...用莱斯特广场的股权交换三色带技术的欧陆首发权...” 掛断电话后,肖恩再次走向窗前,视线穿过城市雾靄,落在远方圣加布里埃尔山脉的雪线上。 “订三张纽约中央铁路的臥铺票。” 他按下桌角的黄铜电铃,铃锤敲击铜碗的振动频率三短一长,上方的黄铜管道立即传来真空传声筒的嗡鸣。 “玛格丽特,要20世纪限號列车的a级包厢,掛普尔曼公司的冷藏行李车。” 传声筒另一端的女声带著静电杂音传来:“需要通知罗切斯特办公室准备接收...” 肖恩从雪茄盒底部抽出一张柯达专用电报码錶,指尖划过上面用红铅笔圈出的溶解度参数。 “用西联快讯发第三类加密电文,”他突然按住传声筒转向克劳泽,“你確定乙基取代度控制在2.7-3.2之间?” 克劳泽的钢笔在打开的实验记录本上点了点:“误差不超过0.05,刚好卡在伊士曼专利的羥基保护范围之外。” 肖恩鬆开传声筒的铜製阀门:“备註栏加上'需乔治·伊士曼亲启',用他之前给的私人联络码。” 管道將指令送入隔壁电报室,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真空传声筒微弱的嗡鸣声。 第五十章:光影的交易 2月2日上午11点07分,罗切斯特,柯达公司总部。 乔治·伊士曼的办公室里,雪茄菸雾在阳光中缓缓盘旋。窗外,柯达园区的烟囱正喷吐著灰白色烟雾,工人们忙著將成箱的硝酸银乳剂搬上货运列车。 肖恩·麦康纳带著克劳泽和首席法律顾问威廉·卡特森走进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无声关闭。 伊士曼坐在胡桃木办公桌后,指尖轻敲桌面:“麦康纳先生,你的电报里提到'不可抗拒的变革',但柯达的专利池,从来不是靠威胁就能撬动的。” 肖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向卡特森点头示意。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烫金的专利申请书,推到伊士曼面前。 “这不是威胁,伊士曼先生。这是一份礼物——醋酸纤维素的安全片基工艺,完全避开了你们现有的硝化纤维素专利。” 伊士曼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戴上金丝夹鼻眼镜,仔细审阅文件中的分子式图表,每一个数据都精准地卡在柯达专利的盲区。 办公室角落的座钟发出沉重的滴答声。 “你们想要什么?”伊士曼终於开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杜邦给你的硝酸银价格是每盎司0.019美元。”肖恩开门见山,“我们要同样的待遇。加上十年独家供应合约,硝酸银按大宗商品价格浮动,当然还有34號塔夜班全员的补偿离职证明,外加......” 他指向窗外铁轨上標有“伊士曼-杜邦专列”的罐车,“那批被'技术性滯留'的二十吨乳剂,今天下午装车发往洛杉磯。” 伊士曼的手掌重重按在桌面上,“杜邦和柯达有三十年交情…上个月你们还在用德国蔡司的乳剂。” 他冷笑一声,接著声音陡然升高,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肖恩,“而你们……竟然用下作手段,把我最好的乳剂团队整个挖走?二十七个顶尖技师,一夜之间全部提交辞呈—你以为我不知道是先锋光学在背后操作?” “如果我说不呢?”伊士曼冰冷地注视著肖恩。 “那明天《华尔街日报》的头条会是......”肖恩翻开隨身携带的版面样稿,標题赫然印著《柯达片基易燃性调查报告:1925年影院火灾再审视》,配图是芝加哥某家被焚毁的电影院残骸。 克劳泽適时补充:“乙基取代度3.0,燃点比现行標准高82华氏度,国会消防委员会下周就会通过新规......而柯达的库存硝酸片基,恐怕不符合新標准。” 卡特森紧接著上前,將一份经济裁员补偿协议放在伊士曼面前。“柯达需要在24小时內与34號塔夜班全员签署无过错裁员协议,並支付法定30天代通知金。先锋光学愿意额外一次性补贴每人2个月工资。” 他补充道,“肖恩先生离开时,应该会拿到柯达財务部门盖章的裁员通知书和离职证明了。”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寂静,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终於,伊士曼的手指动了。他缓缓端起面前的咖啡杯,骨瓷的杯沿在灯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泽,与他眼中闪烁的精明算计如出一辙。 “五年独家供应,”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而且,我要三色带专利的交叉授权、未来五年內先锋光学每生產一万英尺三色片,向柯达支付0.5美分技术分成。” 肖恩的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仿佛戴著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 “成交。”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连壁炉中的火焰都似乎为之一滯。 当他们在法务部完成签约时,窗外那列载著二十吨硝酸银的专列已经转向南方。 车头掛著先锋领航的飞翼標誌。钢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中,柯达的时代悄然开始转向。 暮色渐沉时分,肖恩的凯迪拉克悄无声息地滑入伍尔沃斯大厦的预留车位,鋥亮的漆面在街灯初上时折射出幽暗的金属质感。 他抬眼望去,霍华德·休斯的杜森伯格跑车与玛丽·碧克馥夫妇的林肯豪华轿车並排停驻在大厦正门的镀金拱门下,宛如两头蛰伏的猛兽。 电梯升至27层,门开的瞬间,夕阳的余暉灌入走廊。 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玛丽·碧克馥一身华贵的银狐毛领晚装,正与联美公司的首席律师低声交谈著。 会议桌上摊开的合同旁,一支万宝龙钢笔的墨囊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老亨利·希尔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手杖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泄露了內心的焦虑。 “休斯疯了!”他一把拽住肖恩的袖口,“他在联美的地下室放映间堆了十桶航空汽油,说要是明天看不到三色带样片,就把《地狱天使》的母带......” 手杖猛地戳向窗外,恰巧一架泛美航空的邮机掠过哈德逊河,“......像废胶片一样烧了!” 老亨利的秘书玛丽安递来的香檳杯壁上,气泡如未闪爆的镁光灯般无声炸裂。 肖恩轻轻晃了晃酒杯,香檳的琥珀色液体在杯壁上划出黏稠的弧线。窗外,夕阳给纽约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昏黄的旧铜色。 “告诉霍华德,先锋光学明天会派人去范奈斯机场,给他的航拍镜头装上这个。”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枚微型稜镜,当夕阳穿透它时,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扭曲的、彩虹般的光斑。 “十万美金,外加三色带的新技术,”肖恩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那个光斑上,“我要的不仅是《地狱天使》百分之十五的票房。” 稜镜突然转向玛丽·碧克馥的方向,將一道鈷蓝色光斑烙在她丈夫范朋克的温莎结上,“还有联美董事会空出的那个席位。” 克劳泽无声地走近,將一张电报放在肖恩面前。 肖恩低头看去,电报上只有一行字:“蔡司工厂失踪的设备,已確认由日內瓦的朋友暂存”。他盯著纸条看了几秒,缓缓收进口袋。 “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他指尖的稜镜在那份厚厚的、等待签署的合同上方停住,彩虹的光晕在纸张的空白处晃动。“不要董事会席位了。” “哗啦——”玛丽·碧克馥手中的香檳杯猛地一颤,几滴酒液泼溅出来,她猛地转头看向肖恩,耳朵上那对圆润的珍珠耳坠,因为她过快的动作而在空中剧烈地摇晃,划出一道惊诧的弧线。 在她身旁,范朋克原本慵懒地搭在桃心木椅背上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一向以从容优雅著称的他,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联美的律师刚张开口,喉咙里发出一个困惑的单音,试图確认这突如其来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让步。 但肖恩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已经將那块微凉的稜镜,像盖印章一样按在合同某一项的空白条款处。 “我要联美新片在欧洲的发行权。”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要求,而是在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为什么?”老亨利的手杖重重敲在大理石地砖上,声音压得极低,“董事席位能让你掌控联美的命脉,而发行权只是...” 他的目光突然凝固,看向肖恩不著痕跡推过来的电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日內瓦的朋友,”他轻声说,“你明白的。” 老亨利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看向肖恩,他突然清楚了肖恩刚才的举动,这不是放弃。这是一次精准的、致命的战略转向。 欧洲发行权……那不仅仅意味著票房分成的渠道,它更是一张覆盖整个大陆的通行证。 三小时后,当纽约的霓虹灯开始点亮夜色,肖恩的钢笔在最终协议上划下最后一笔。 越洋电话里传来卓別林带著伦敦腔的轻快声音:“麦康纳先生,我的代理人会在萨伏伊饭店等你,记得带上那台'镀金放映机'。” 《大马戏团》的欧洲发行权,3月15日同步上映,票房分成暂定55%。但具体细则,还需要肖恩前往伦敦和卓別林的代理人进一步协商。 克劳泽默默收好文件,镜片上反射著合约末尾那个鲜红的火漆印。印纹里藏著先锋光学的飞翼徽记。 “通知玛格丽特订2月10號的船票。”肖恩鬆开领带,丝绸面料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哈德逊河上正有一艘邮轮缓缓驶向出海口,船尾拖出的白色航跡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克劳泽点头,钢笔在记事本上记下日期时发出沙沙声响。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这一天,就像他从不询问实验室里那些標著代號的试管里究竟装著什么。有些答案,终究会隨著大西洋的海雾一同浮现。 第五十一章:离去前的准备 1928年2月6日清晨,冬日阳光洒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青铜大门上,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肖恩站在三楼老亨利的办公室內,透过落地玻璃窗注视著下方喧囂的交易大厅。窗外的寒气与室內的暖气相遇,在玻璃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交易大厅內,数百名经纪人在橡木围栏间穿梭往来,不断挥舞手中的交易单据。此起彼伏的报价声虽然经过玻璃的过滤,仍然化作一片持续而低沉的嗡鸣传入包厢。 肖恩手中拿著一叠rca股票的交割单,纸张上还带著新印厂油墨的特殊气味。 单据上251美元的成交价格显得格外醒目。这七千股rca股票中,有五千股是他在去年11月底开始陆续买进的,均价为158美元,当时他同样使用了10倍槓桿进行这笔投资。 按照既定计划,这笔投资在今天获得了丰厚回报,总计76万美元的利润已经转入他的银行帐户。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浓郁的蓝山咖啡香气隨之飘入。老亨利拄著一根乌木手杖缓步走进来,镀金的怀表链隨著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跟在他身后的是菲利普·费雪,这位刚从旧金山银行辞职的年轻分析师手捧一叠厚厚的文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敏锐。 走在最后的是班杰明·格雷厄姆,他微蹙著眉头,似乎仍在思考肖恩前几天提出的那个问题:“在如今这个疯狂的市场上,价值投资和投机到底还有什么区別?” 费雪推了推金丝眼镜,將一份財务报表平铺在桃心木桌面上。 “联邦储备系统正在悄悄收紧银根,”他压低声音说道,铅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清晰的轨跡,“堪萨斯第一国民银行的槓桿率已经飆升至22倍,完全超出了安全范围。” 他的笔尖突然停在某个数据上,“他们挪用储户存款为小麦期货提供保证金,而根据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最新库存数据...”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 格雷厄姆始终保持著学者般的沉默。当费雪用铅笔圈出第五家银行的名字时,格雷厄姆突然伸手按住了名单:“这家克利夫兰信託的情况更糟,他们用通用电气的债券作为抵押品,而爱迪生公司刚刚申请延迟公布年报。” 老亨利深深吸了一口雪茄,裊裊青烟在他斑白的鬢角边缠绕。就在这时,楼下交易大厅突然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声浪。西部电力的报价牌开始疯狂闪烁,红色数字不断跳动。 肖恩透过单向玻璃注视著这一切,突然发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出现了细密的裂痕。那是水珠滑落时留下的痕跡。 就像他们通过代理帐户精心构建的空头仓位,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些银行的股东名册之中。 老亨利的雪茄菸灰无声地坠落在桌面上,他浑浊的蓝眼睛透过烟雾凝视著肖恩。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老亨利突然开口,嗓音沙哑。 肖恩將股票单据折好,塞进西装內衬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张今早刚收到的电报,卓別林的经理人同意在伦敦萨伏伊酒店会面。 “四天后。”肖恩答道,“足够我们处理完克利夫兰信託的空头仓位。” 老亨利低笑一声,手杖在地毯上重重一杵。“你倒是沉得住气。去年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时,连雪茄怎么剪都不知道。” 肖恩没有接话。他记得那天,老亨利用乌木手杖敲了敲他的皮鞋尖,说:“孩子,在华尔街,要么学会抽菸,要么学会撒谎。” 与此同时,在东海岸联合货运仓储公司的会议室里,烟雾繚绕的空气中混合著现煮咖啡的苦涩香气。 米哈尔站在落地窗前,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照进房间,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转过身来,黑色西装下的肌肉线条若隱若现。 “肖恩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出面,创立一家安保公司。”米哈尔低沉的嗓音在会议室里迴荡,“股份的比例和东海岸联合一样,肖恩先生占51%,同时留出10%作为未来的奖励机制。” 他说话时,右手下意识地抚摸著腰间那把定製柯尔特左轮的皮套。 窗外,大西洋航运公司的“海王星號”货轮正缓缓驶入第三號码头,船身漆面在晨光中闪著微光。 沃尔克从雪茄盒中取出一支雪茄,仔细修剪著末端。“东海岸联合现在已经开始盈利。按照肖恩先生的安排,我们与维托·科斯塔的大西洋航运合作得很顺利。”他点燃雪茄,“但现在他要开闢新的战场了。” 维克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手写的名单,泛黄的纸张上整齐记录著十几个名字。 “除了你在侦查中队的搭档外,”他用钢笔点了点几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这几个是参加过马恩河战役的老兵,枪法准,嘴巴严。” 米哈尔走到橡木会议桌前,双手撑在光亮的桌面上:“我们需要两类人。一类是明面上的安保人员,要能通过警方背景调查。另一类...”他放低声音,“是专门处理特殊情况的'清洁工',最好是从欧洲来的生面孔。” 窗外突然响起的汽笛声打断了谈话。沃尔克走到窗前,眯起眼睛看著码头上忙碌的景象。 “肖恩先生这次布局很大。安保公司只是个开始,以后港口的贵重货物押运、银行的金库守卫...”他转过身,“甚至某些需要特殊处理的货物运输,都要握在我们的手里。” 维克翻开皮质封面的记事本:“我已经在布鲁克林范布伦特街17號物色了一处仓库。” 他用钢笔在建筑蓝图上画了个圈,“离货运中心只有三个街区,交通便利又不引人注目。一楼做办公室,地下室可以改造成射击场和训练区。” 米哈尔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个烫金信封,將里面的支票放在桌面中央。支票上的数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肖恩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启动资金。”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兄弟,“他只有一个要求:三个月內,要让华尔街的银行家们主动找上门来。” 二月九日的傍晚,寒气刺骨。纽约格拉梅西公园旁的the players club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哥德式建筑的尖顶在逐渐暗淡的天色中像柄黑色的矛。 几扇彩绘玻璃窗后透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门前几辆豪华轿车光洁的车顶。 穿著深色制服的司机们靠在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呵出的白气刚一离开嘴唇,就被寒风吹散在了暮色里。 图书室里,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在莎士比亚青铜雕像冷硬的线条上,偶尔晃过玛丽·毕克馥的手腕,让她钻石手链的每一个切面都瞬间爆出刺眼的小白光。 她修长的手指正轻抚著扶手椅上的雕。看著道格拉斯·范朋克用银质开瓶器打开一瓶1893年的轩尼诗xo。 深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水晶杯时,散发出橡木桶陈酿的醇香。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猛地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瞬间灌进温暖的室內,吹得壁炉的火苗都矮了一下。霍华德·休斯大步走进来,黑色羊绒大衣上还掛著未化的雪粒。 他径直走向克劳泽,从內袋掏出一卷35mm胶片:“你们吹嘘的多层镀膜,”休斯的声音不高,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能解决我高空俯拍时的眩光鬼影吗?” 克劳泽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休斯先生,我们的技术不止於此。” 他的英语带著清晰的德国口音,“全新的三色带技术,如果应用於《地狱天使》的航拍素材,预计可以减少百分之三十五以上的色差和边缘模糊。”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起。肖恩·麦康纳向前半步,对身旁的沃尔克点了点头。 这位新成立的安保公司临时负责人,沉默地打开一直提在身边的鱷鱼皮公文包,包的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很清脆。 他从里面取出一份用重磅纸列印的文件,封面上有烫金的徽记。 “鑑於联美公司新片极高的技术保密需求,”沃尔克的声音平稳,但说到一半时忽然压低,几乎成了耳语,“以及休斯先生您对私人运输提出的特殊要求……”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我们最新配置的装甲运输车队,配备了最新研发的防弹玻璃。这种级別的安全规格,非常適合用於运送《地狱天使》这样珍贵的原始电影胶片。” 玛丽·毕克馥修长的手指正捏著一支香檳杯的细柄,她垂下睫毛,看著杯中细密上升的气泡。今晚这场原本为送別举办的晚宴,显然又一次变成了赤裸裸的商业谈判。 肖恩甚至没让侍者进来撤掉桌上那盘已经冷透、凝出油的牡蠣。 范朋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试图安抚她。但这个微小的动作只让她的嘴角勉强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短暂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窗外呼啸的风雪拍打著彩绘玻璃,壁炉的火光將眾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戏剧面具收藏上。 休斯突然笑了,他举起酒杯,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打破了沉默:“肖恩,你总能带来让人意想不到的…告別礼物。” 第五十二章:暗潮下的起航 同一时间,布鲁克林区范布伦特街17號。米哈尔正蹲在地上,检查著刚运到的松木箱。墙边立著几个旧货架,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 旁边地下室的铁门虚掩著,地下室的石灰墙还散发著潮湿的气味,墙上的靶纸记录著这几天武器测试的结果。 仓库门被推开,维克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手里拿著份牛皮纸公文袋。 “下来了,”维克多说,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镜,“安保公司的执照。肖恩先生选的名字,『维安护卫』(vanguard security group),听起来很正式,很合法。” 米哈尔没说话,走到墙角一个打开的木箱旁。他伸手掀开里面铺垫的干稻草,露出下面一排泛著蓝黑色冷光的金属。 崭新的汤姆逊衝锋鎗和柯尔特陆军左轮手枪。浓重的枪油味混合著松木和稻草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格外刺鼻。 “肖恩先生是对的,”米哈尔的声音很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华尔街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先生们,很快就需要一些…能『解决问题』的人了。” “沃尔克那边安排好了?”维克多问道,目光扫过那些武器。 “他父亲、女儿还有妹妹,昨天到的船。已经在安顿了。”米哈尔合上箱盖,木头髮出沉闷的撞击声。“我家里的人,都安排好了。”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我父母和姐姐……下一班船,大概一周后到。” 米哈尔转过身,用沾著枪油的手拍了拍维克的胳膊,“肖恩先生都安排好了。你不需要担心。” 停顿了一下,他补充道,“明天我们上船之后,这里,还有货运公司的事,就交给大哥和你了。” 2月10日清晨,纽约港笼罩在冬日刺骨的寒风中。 白星航运的“rms奥林匹克號”如同一座浮动的宫殿停靠在54號码头,黑色的烟囱向外喷吐著大团大团的白色蒸汽,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肖恩·麦康纳竖起驼绒大衣的领子,试图挡住从海面吹来的带著潮湿腥气的冷风。 他身后,几个穿著统一制服的搬运工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批行李箱通过舷梯运上船。 那些烫金缩写的皮箱里,除了几人的生活物品外,还装著谈判用的合同样本、几本偽装成旅游指南的加密电码本,以及带给卓別林的『镀金放映机』。 米哈尔和两名前同伴杰伊、奥尔基站在舷梯旁,他们的行李箱夹层里藏著更特殊的货物,几份標著“电影用工业酒精“的报关单,墨跡新鲜得能蹭黑手指。 威廉·卡特森,先锋光学的首席法律顾问,正用镀金钢笔在货物清单上签字。 他的助手紧盯著搬运工的动作,当其中一人不小心碰倒箱子时,助手立刻扶住了那摞贴著“易碎品“標籤的文档盒。 艾琳的手指紧紧绞著羊毛围巾,她倔强地仰著脸,看著肖恩,努力不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小火焰,別这副表情。”肖恩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笑意,隨后展开了双臂。 “我又不是去打仗。记得练习我留给你的琴谱,回来我可是要检查的。”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艾琳突然撞进他怀里,红髮扫过他的下巴,带著薄荷洗髮水的清冽和一丝海风的咸涩。 她浑身都在发抖,却硬是把呜咽压成了短促的抽气声。 “每周三封信。”她把脸埋在他昂贵的大衣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早餐前一封,晚餐后一封,睡前再...”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肖恩失笑,却感觉胸前口袋一沉。 艾琳的手飞快地缩回去,留下个鼓鼓的纸包,隔著大衣的布料能闻到黄油和肉桂的甜香。 “里面加了杏仁,”她退后两步,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是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口味。”围巾下摆被她绞出了毛边,一缕红髮粘在湿润的脸颊上。 沃尔克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重重握住肖恩的肩膀。“布鲁克林那边都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维安护卫的执照昨天正式批下来了。地下射击场,下周就能投入使用。” 肖恩微微的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检查行李的米哈尔,那位正不动声色地將一把柯尔特1911塞进西装內袋。 就在肖恩准备转身和最后几个人告別时,一阵尖锐的轮胎摩擦声从码头入口处传来。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v8轿车,粗暴地碾过结冰的路面,一个急剎车,停在了警察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旁。 车门打开时,浓烈的雪茄味先飘了出来。老亨利没像往常一样拄著那根乌木手杖,而是拎著一个用苏格兰羊绒围巾仔细包裹著的长形物件。镀金表链在晨光中晃出一道刺目的反光。 “给伦敦那帮人的…”他径直走到肖恩面前,將那瓶裹在围巾里的1921年罗曼尼·康帝塞进肖恩手里。“哈里·克罗克,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英国佬。” 肖恩接过酒,指尖触到瓶塞上刻的细小字母:“to talk or to drink, that’s the question。”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这是老亨利式的幽默,莎翁台词混著华尔街的算计。 远处,邮轮发出了第二遍催促登船的汽笛声,声音悠长而沉重。 老亨利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肖恩的手腕。“听好了,小子…”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雪茄和薄荷药膏的混合气息喷在肖恩的耳畔。 “伦敦那帮老古董,脑子里还只有金本位。如果他们坚持要用该死的黄金结算,就把合同直接扔进泰晤士河餵鱼。” 肖恩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他向前一步,给了老亨利一个结实的拥抱。 在两人胸膛相贴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捕捉到老人大衣內袋露出一角的电报纸。 芝加哥期货交易所的抬头清晰可见,后面跟著“紧急通知“几个刺目的黑体字,隱约还能辨认出“小麦”和“数据异常”的字样。 老人的后背隔著厚厚的大衣,依然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加单薄。 肖恩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能感觉到布料下传来的一丝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保重身体……”他的话没说完,声音被码头的嘈杂吞没。 老亨利突然退后一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病人。他的手伸进內袋,带出的却不是那份电报,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相纸边缘已经捲曲,“带上这个。”照片上是二十多岁的卓別林,在纽约杂耍剧院的后台咧嘴傻笑,衬衫扣子还掉了一颗。 “提醒那个英国佬,他还欠著我的。1915年要不是我的帮助,他早被马克·塞內特那帮人用合同勒死了。” 当第三遍登船哨声尖锐地响起时,老亨利用力摆了摆手,转身朝著自己的轿车走去。他的呢子大衣下摆被风吹得不停翻卷,拍打著他的腿。 肖恩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然后转身,踏上了舷梯。 邮轮巨大的引擎开始轰鸣,船体缓缓离开码头,推开泛著灰色冰渣的海水。 肖恩站在头等舱的玻璃舷窗后,看著码头逐渐远去,变成一幅模糊的画卷。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送行的人群里冲了出来,沿著冰冷的防波堤一路奔跑。 是艾琳,她火红色的头髮在单调的海天之间,像一簇剧烈燃烧的火焰。 她不停地跑著,直到码头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变成一个再也无法分辨的小点。 第五十三章:雾海镀金航 头等舱的私人阳台,海风又冷又急,带著浓重的咸味。 肖恩·麦康纳解开了驼绒大衣的纽扣,让冷风吹进衬衫,试图驱散在海上航行带来的沉闷。 他的手无意间探入西装內袋,指尖触到一张对摺的硬纸。不是照片。他掏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跡潦草的英文:“if the circus fails, burn the lions.”(事若不成,断腕求生) 他认得这是老亨利的笔跡。纸条的边缘有些毛糙,像是匆忙间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 肖恩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行字,几秒钟后,他將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了內袋更深的地方。 在他脚下几层甲板之下的货舱里,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机油、海水和货物混合的气味。 米哈尔正用身体將一个穿著侍应生制服的年轻人抵在一个堆满木箱的角落里。 一只手紧紧攥著对方的领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压低了声音,快速而冷硬地提问,每个词都像一块冰。 “谁让你来的?” “你看了什么?” “你的老板是谁?” 那个年轻侍应生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试图辩解,但每一次开口都被米哈尔更低沉、更具威胁性的追问打断。 与此同时,三千海里之外,伦敦萨伏伊酒店一间套房里。壁炉里的火生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 哈里·克罗克刚刚用一把象牙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电报信封。 他取出电文纸,上面是卓別林亲笔回復的、清晰而略显急促的字跡,也只有一句话: “make him bleed percentage.” (“必须让他多吐出几个点”) 克罗克看著电报,嘴角慢慢向上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然后將电文纸凑到壁炉的火苗上。纸张捲曲、焦黑,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 北大西洋的寒风呼啸著,像冰冷的刀子一样刮过头等舱的柚木甲板。 肖恩斜倚在船尾的栏杆上,冰冷的金属透过西装面料,传来刺骨的凉意。 下面是巨大的、翻滚著白色泡沫的螺旋桨尾流,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地从船体深处传来。 他点燃了一支哈瓦那雪茄,橙红色的火点在逐渐加深的暮色里忽明忽暗。青灰色的烟雾隨风飘散。 拿出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卓別林在纽约杂耍剧院的后台,对著镜头大笑。 肖恩的指尖轻轻摩挲著照片边缘,却被身后突然爆发的爭吵声打断了思绪。 “我亲爱的格特鲁德!你的主意变得比大西洋的天气还要快!”那声音带著极其標准的牛津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心修饰。 肖恩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著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的男人背对著他,衣服的后摆在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对面站著一位极其美艷的女子,珍珠头饰下,一双像猫一样的眼睛正因为怒气而闪闪发光。 “诺埃尔,如果你再敢动我一个字的独白,”女人手里捏著一个细长的银质菸嘴,用它一下下点著男子的胸口,动作又快又急。 “我就把你和那位伯爵夫人的那点事,原原本本地编进下周的滑稽戏里,让全伦敦都看看!” 那被称为诺埃尔的男人似乎想转身避开,一下撞到了肖恩的肩膀。他稳住身体,转过头。 四目相对。肖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啊哈!”男人立刻惊呼起来,眼中的恼怒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发现新玩具似的兴奋表情。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肖恩的定製西装、手工皮鞋,最后在他腕间的百达翡丽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秒。 “一位沉默的见证者!”他夸张地摊开手,“看来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终於开眼,给我们派来了一位像样的仲裁者!” 女子顺势挽上肖恩的手臂,浓郁的香奈儿五號混著淡淡的马天尼气息扑面而来。 “亲爱的,你来评评理,”她仰起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恰到好处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既委屈又迷人。 “这位大编剧,非要把《私生活》里的女主角改成一个只会尖叫的傻瓜,就为了討好那些坐在包厢里、戴著假髮套的老古董!” 肖恩从容的將照片放回西服內袋,用另一只手,將她的手指从自己的臂弯里拿开,放回她自己的身边。 “女士,”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大提琴最低音的那根弦,“在纽约,我们习惯先请对方喝一杯,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替他保守秘密。” 男子突然大笑起来,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镀金的烟盒,“啪”地一声弹开盒盖,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土耳其香菸。 “为了这绝妙的美国逻辑!”他笑著说,微微欠身,“我欠您一整瓶唐培里儂香檳。诺埃尔·考沃德。而您身边这位……嗯,易燃易爆的女士,是格特鲁德·劳伦斯。不知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共饮一杯?” 头等舱酒吧的皮质卡座里,科沃德正用银质小刀雕刻著玻璃杯中的一大块冰球。 不远处,身著萨维尔街定製西装的中年男士正慢慢地晃动著杯中深琥珀色的干邑,低头品鑑著它的香气。 他的同伴则专注地旋转著杯中的冰块,观察酒液掛杯的轨跡。 一位身著露背丝绒晚礼服的淑女正慵懒地倚著吧檯旁,她手腕上的梵克雅宝钻石手炼隨著她轻叩香檳杯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水晶杯壁的碎光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得波波头,最终在肖恩的侧脸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斑。 不远处的阴影里,杰伊正静悄悄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未动的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凝固的冰块,就像他此刻注视著考沃德的眼神。 考沃德手腕灵巧地一抖,將刚刚雕琢好的、近乎完美的冰球拋给了肖恩。冰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带著寒气的弧线。 “去伦敦公干?”考沃德唇角带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银质冰刀在他指间转动,反射著头顶枝形吊灯冰冷的光。 “我敢赌二十基尼,邀请您的人,肯定没跟您提过英格兰银行金库还有午夜参观的特別时段。” 桌下,格特鲁德·劳伦斯纤细的高跟鞋鞋尖,无声无息地抵上了肖恩的西装裤脚。那力道不重,却带著一种明確的、若即若离的试探性魅惑。 “別听诺埃尔在这儿故弄玄虚,”她向前倾身,卡地亚的钻石项炼在她雪白的锁骨间轻轻晃动,划出诱人的光泽,“不过…” 她涂著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优雅地抬起,指向肖恩的胸口,“我更好奇的是…您刚才匆忙收进內袋里的那张照片。 如果我没看错,那位穿著1915年基斯通公司那身可笑戏服的,应该是我们亲爱的查理·卓別林先生吧?” 肖恩的指节轻叩威士忌杯,琥珀色酒液映出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警觉。 他转动著酒杯,在柚木吧檯上留下湿润的痕跡:“看来这艘船上的观察力,比大西洋的灯塔还要敏锐。” 恰好此时,酒吧一角的钢琴师弹奏的曲子换成了德彪西的《月光》,舒缓而略带忧鬱的旋律流淌开来。 考沃德手中的银质冰刀轻巧地挑起一颗橄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落入面前那杯几乎满溢的马天尼里。 “1915年的卓別林可是价值连城,”他意味深长地瞥向劳伦斯,“听说那时候,基斯通公司为了那份合约,连金库里的储备金条都...” “可惜上周在21 club遇见范朋克夫妇时...没有见到查理,他...”考沃德的话头被劳伦斯突然打断。银质菸嘴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卓別林先生正在瑞士滑雪。”肖恩不动声色地接过话题,语气平稳。剎那间,考沃德和劳伦斯的目光如舞台追光般同时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亲爱的诺埃尔,”劳伦斯用菸嘴轻敲香檳杯,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你这样会嚇到我们这位美国朋友的。” 她红唇微启,吐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烟圈,“不如……我们来找点乐子?玩个小游戏?” 考沃德的嘴角弯了起来,但目光並没有从肖恩身上移开太久。 他从马甲內袋里取出一副扑克牌,修长白皙的手指极其灵活地洗牌,纸牌在他指间如同有了生命般飞舞、交错。 “二十一点?还是…更刺激的法罗牌?”他的视线很快又回到肖恩脸上,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探究光芒。 “至於赌注嘛…不如就说说您专程跑去伦敦的真正目的?我猜,总不会只是为了欣赏我们英国著名的…阴雨天气吧?” 肖恩从容不迫地解开西装纽扣,內袋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照片。他故意让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上,是年轻得几乎认不出的卓別林,在杂耍剧院后台的混乱背景里,带著一种混合著羞涩和野心的笑容。 “我原以为,”肖恩声音依旧平稳,“伦敦西区绅士们,会钟情桥牌这种…更考验耐心的游戏。” 考沃德俯身拾起照片。当他修长手指抚相纸粗糙边缘时,脸上夸张戏剧化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啊,1915年的查理,”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柔和,指尖轻点在那著名的、带著孩子气的酒窝上。 “那会他还在伦敦卡诺剧团跑龙套,周薪好像只有五英镑还是七英镑?他最大梦想,是能舞台上正经演回哈姆雷特。” 劳伦斯好奇凑过来,“上帝啊,”她轻声说,“他那时真年轻啊,看起来…像校园迷路大学生。” 考沃德將照片放回桌面,忽然间,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又回到了他脸上:“不过,肖恩先生,带著这样的…珍品,横渡整个大西洋,应该不只为我们办小小怀旧展览吧?” 他优雅端酒杯,“我打赌,您此行要见的,一定是那位…收藏了卓別林所有早期剧照的,维克多·克莱尔爵士,对不对?” 第五十四章:冰雕的暗示 肖恩的手指轻轻转动著杯脚,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隨之晃动,在酒吧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温暖而复杂的光晕。 他的嘴角保持著一个难以捉摸的小弧度,目光从容地在考沃德和劳伦斯之间移动,仿佛在评估一场无声的演出。 “事实上,”他开口道,在钢琴曲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挑选最恰当的词语。 “我此行的目的,是去伦敦与卓別林先生的经理人,哈里·克罗克先生,签署关於《大马戏团》欧洲发行权的分成协议。”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似乎凝滯了。劳伦斯夹著银质菸嘴的手指突然停在半空,一缕纤细的青烟从燃烧的菸头上不受干扰地裊裊上升。 考沃德正要举杯的手也僵在了途中,杯中的威士忌因为这突兀的停顿而微微晃动,酒液掛上杯壁。 “上帝啊!”劳伦斯最先打破沉默,她倒吸一口气,那双猫眼石般的眼睛瞬间被点亮,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兴奋光芒。 “查理的新片?就是去年他耗在那个偏僻马戏团里拍的那部?” 她激动地向前倾身,冰凉的手指一下子抓住了肖恩西装包裹的小臂,“我在片场待过两周!查理为了那个该死的走钢丝镜头,反覆拍了七十九次!七十九次!” 考沃德缓缓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近乎无声的叩击。 “这就有意思了,”他的声音忽然褪去了所有戏剧化的腔调,变得异常冷静和认真。 “克罗克上个月刚拒绝了我为影片配乐的提议,当时的藉口是版权谈判『复杂得让人头疼』。” 劳伦斯突然更进一步探身向前,她身上浓郁的香奈儿五號的晚香玉气息,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性感的琥珀香,瞬间笼罩了肖恩。 她的姿態看起来亲昵,实则充满了精准的诱惑和试探。涂著猩红色蔻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搭上了他深色西装的袖口,指甲边缘在灯光下泛著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亲爱的…”她將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温热的气息,红唇几乎要贴上肖恩的耳廓,呵气如兰。 “像你这样…英俊又年轻的美国绅士…”她的指尖突然用力,掐住了他昂贵的丝绸袖口,面料在她掌心皱起一片细密的涟漪,“恐怕连克罗克那老狐狸的第一招都接不住。” 她刻意放慢语速,仿佛一位正在教导懵懂学生的女教师,“那老傢伙最爱假传圣旨,”她突然將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是卓別林先生的特別指示』…” 一声几不可闻的、带著浓浓鄙夷的冷笑从她齿间溢出,“其实查理忙著他的艺术,连合同用哪种字体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的珍珠耳坠隨著这个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在肖恩的侧脸上投下细碎而跳跃的光斑。当模仿克罗克“特別指示”时,她故意扭曲声带,发出粗糲难听的声音。 却在尾音处泄露出真实的嫌恶,就像不小心咬到了一颗腐烂变质的杏仁。 考沃德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光滑的下巴,眼神飘乎地回忆著:“当时在克拉里奇酒店的酒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肖恩一眼,“我碰巧看见克罗克和联合影业的那位代表,头凑在一起,谈得相当热络。” 第二天《泰晤士报》就刊登了卓別林可能更换发行商的传闻。”考沃德做了一个夸张的耸肩摊手的动作,“当然,那时候我和格特鲁德已经去了纽约。” 邮轮突然轻微摇晃,吊灯的水晶坠饰相互碰撞。劳伦斯趁机將身体更贴近肖恩,几乎是在他耳边呢喃。 “克罗克有个致命的弱点,”她呼出的气息带著马天尼的杜松子香气。 “极度害怕被人看作没文化的暴发户。去年在里兹酒店,就因为侍酒师在他品酒时多看了他两眼,他当场赌气似的买了三箱1893年的拉菲,就为了证明自己懂行。” 肖恩的目光瞥见对面的考沃德,他正重新拿起那把银质小刀,专注地在另一个冰球上雕刻著什么。 “说到电影技术,”考沃德头也不抬地说,“你们洛杉磯那个三色带工艺確实令人惊艷。”冰屑在他手下飞溅,逐渐显现出一个小小的卓別林侧影。 “不过巴黎那帮人最近放出风声,说他们的多层染色技术,能让银幕上的鲜血真实到…令人生理不適。” 他忽然用刀尖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知道吗?有趣的是,他们实验室的通风系统设计图……据说和柏林乌髮电影公司的那个,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恰好此时,钢琴师一曲终了,换上了一首节奏轻快、旋律跳跃的爵士乐,欢快的音符如同刚刚开启的香檳气泡。 考沃德用餐巾盖住了冰雕,脸上重新掛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总之,我亲爱的肖恩,如果你需要有人引荐伦敦的剧院老板...” “或者想知道克罗克最喜欢在萨伏伊酒店的哪个包厢谈生意。” 劳伦斯默契地接话,她的红唇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指尖轻轻敲击著香檳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恩抬起手腕,看了看百达翡丽上的时间。铂金的表壳在酒吧曖昧的灯光下,泛著一种冷冽而昂贵的光泽。 “看来,”他的目光从錶盘上抬起,微笑著重新看向两人,“我不得不请两位多喝几杯…唐培里儂了。” 考沃德突然放声大笑,举起那个刚刚雕刻好的、晶莹剔透的冰球,將它对准头顶的灯光:“为查理乾杯!” 冰雕的卓別林微小侧影在光线折射下,散发出炫目的七彩光芒,“愿他的新片……”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比我们所有人想像的,还要精彩。” 翌日清晨·奥林匹克號头等舱餐厅。晨光透过舷窗斜射进来,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肖恩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慢条斯理地切著盘中的烟燻三文鱼,刀锋划过瓷器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嘎”声。 粉红色的鱼肉纹理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泽,柠檬片在一旁渗出晶莹的汁液。 威廉·卡特森坐在他对面,这位一丝不苟的律师面前,文件按照字母顺序整齐地叠放著。他皱著眉头,正在翻阅一叠厚厚的合同稿。 “克罗克昨晚发来了新条款,”他压低声音,指尖点著其中一页,“第三页的发行分成比例被铅笔修改过,数字写得极其模糊,像是故意让人產生误读。” 肖恩的叉尖在三文鱼上停顿了一秒。远处,几个穿著考究的商人正高声谈论著纽约股市的行情,刀叉碰撞声与笑声混作一团,形成完美的背景音躁。 米哈尔坐在一旁,粗壮的手指捏著一杯黑咖啡,眼神却警觉地扫视著餐厅的每个角落。 “有意思的是,”卡特森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对摺的便签纸,声音压得更低。 “克罗克坚持强调,必须要在伦敦会面之后,才能最终敲定分成的具体点数。”他顿了顿,“但据我所知,这种在已经確认的事情上反覆,通常说明...” 侍者端著银质托盘从餐桌旁经过时,威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修长的手指从容地將將文件掩住,甚至还微微頷首致意,仿佛这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用餐间歇。 米哈尔不动声色地將手肘撑在桌面上,咖啡杯隨著他前倾的动作微微倾斜,“邮轮明晚会在瑟堡停靠四小时,我已经安排奥尔基和杰伊下船,取道巴黎前往日內瓦。” 他轻啜了一口咖啡,用带著东欧口音的英语低声说道“具体的情况等他们到了后会通过约定的渠道发电报回来。” 肖恩的目光越过米哈尔的肩膀,投向餐厅的入口处。劳伦斯正挽著考沃德的手臂走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米白色的丝质晨裙,头髮上的珍珠髮饰在晨光中泛著温润柔和的珠光,步履轻盈优雅,像在舞池中滑行。 考沃德则一如既往地保持著那份略带夸张的优雅,西装翻领上別著一枚崭新的领针,形状是一只精致的雪绒花。 两人经过肖恩的餐桌时,科沃德对他眨了眨眼,指尖在领针上轻轻一弹,雪绒花的翅膀微微颤动。 “別忘了后天的船长爵士舞会,”劳伦斯低声说道,红唇弯成迷人的弧度,“可別迟到哦。” 她的手指在肖恩的椅背上短暂停留,留下一缕香奈儿五號的香气,隨即与科沃德翩然离去,两人的背影很快融入了餐厅熙攘的晨光与嘈杂的人声之中。 肖恩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热气氤氳中,他的眼神沉稳而平静。 “告诉奥尔基和杰伊“他对米哈尔说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切行动,以他们自身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与对方进行任何接触。” 窗外,海鸥掠过浪尖,邮轮低沉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新的一天悄然开始。 第五十五章:最后的查尔斯顿 奥林匹克號邮轮的沙龙舞厅里空气闷热而潮湿,混合著香水、酒精和雪茄的味道。巨大的水晶吊灯隨著船体轻微晃动。 成千上万块稜镜相互碰撞,发出细微不绝的“叮铃”声,將烛光折射成一片令人眼花繚乱的光雨,在鎏金的壁饰和浮雕上投下跳动不止的光斑。 这是航程的最后一夜,狂欢中带著不管不顾的放纵。所有人都明白,明天一早靠岸,这个海上浮华梦境就会彻底醒来。 十二人编制的爵士乐队卖力演奏著《tiger rag》。小號手的脸颊鼓得通红,萨克斯风泛著油腻的暖色光泽。钢琴师的手指飞快跳跃,切分音像不断爆裂的香檳气泡。 舞池中央,女士们的丝绸裙摆隨著舞步飞旋,露出小腿优雅的曲线。男士们的漆皮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发出密集的“嗒嗒”声。 劳伦斯斜倚在三角钢琴旁,指尖夹著细长的香菸。“伦敦的夜晚,可比这艘船有趣多了。”她的声音穿透乐声,飘进肖恩耳中。 “索霍区那些藏在地下的爵士酒吧…里头儘是些你想不到的好玩东西。” 她轻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唇角那一抹玩味的笑。“就连他们用的乐谱架,据说都是从大英博物馆里『借』出来的老展品。” 科沃德不知何时出现,递来一杯威士忌。“格特鲁德忘了告诉你,”他用酒杯轻碰肖恩的,“我们在切尔西有个小沙龙,每周四聚会,画家、诗人,还有些爱聊天的剧院老板。” 就在这时,萨克斯风手猛地吹出一长串滑音。同时,大厅吊灯“啪”地全部熄灭。整个舞厅陷入十秒钟的彻底黑暗。 黑暗中,玻璃杯摔碎在地板上,女人短促的、带著曖昧的惊叫,然后是更加放肆的欢笑声和口哨声。 灯光再度亮起时,舞厅一片狼藉。香檳酒液在地板上蜿蜒,浸湿了散落的蕾丝手帕和珍珠髮簪。 餐巾像被揉碎的白玫瑰,沾染著口红印和酒渍。就连最端庄的淑女也卸下偽装,丝绸手套不知何时被褪下,塞进了身旁男士的西装口袋。 乐队的节奏一变,转成了更快的《charleston》。考沃德隨著节奏,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伦敦就像这首曲子,”考沃德嘴角掛著一丝玩味的笑,“表面看起来规规矩矩,骨子里…全是不按牌理出牌的即兴发挥。” 乐曲进入尾声。铜鈸猛地合上,发出最后一声轰鸣。水晶吊灯开始疯狂旋转,数千块稜镜將光斑投向每个角落。 劳伦斯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滑入舞池中央。猩红裙摆扫过之处,香檳杯接连倾倒,在柚木地板上蜿蜒出一道金色河流。倒映著天花板上支离破碎、疯狂旋转的光影。 科沃德递来一杯碧绿色液体。“最后一杯,”他的声音在喧囂中清晰可辨。杯中的克罗埃西亚苦艾酒在旋转灯光下泛著诡异的翡翠光泽。 “为了那些即將在伦敦上演的好戏。”他的小指在杯沿轻轻一叩,酒液泛起小小漩涡。 舞池中央,劳伦斯突然仰头大笑,雪白脖颈拉出优美弧线。黑珍珠耳坠在她耳垂下方剧烈晃动。 乐队所有乐器同时爆发出最后轰鸣。小號声嘶力竭攀上高音,萨克斯风呜咽著沉入低音区,钢琴的黑白键在最后一个和弦中同时沉落。 在这余音震颤的间隙中,邮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穿过舞厅每个角落。远处泰晤士河口的导航灯火已在天际线上闪烁。 但没人愿意去看窗外渐近的陆地。香檳泡沫仍在破碎,舞鞋仍在旋转。在这支舞曲与下一支之间,在今晚与明天之间,音乐成了抵御现实的最后屏障...... 破晓时分,伦敦码头笼罩在灰青色的晨雾中。奥林匹克號巨大的钢铁轮廓被晕染得模糊而柔和。 肖恩站在舷梯顶端,河风吹起他驼绒大衣的衣摆。指尖摩挲著口袋里那枚意外出现的黑珍珠耳坠,冰凉圆润的触感提醒著昨夜狂欢並非幻觉。 码头上,穿著制服的报关员已经开始忙碌。劳伦斯站在海关通道处,用纯正伦敦上流社会的口音与一位官员低声交谈著,修长手指间夹著烫金名片。 “明天中午,棕櫚厅见?”科沃德调整著鹿皮手套,目光扫过远处装卸货物的码头工人。“我约了几位对查理的新片有特別兴趣的朋友。”他在“特別”两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劳伦斯轻盈地走来,鸽灰色晨裙上的珠片在雾气中闪烁,像撒了一身碎钻。“別担心行李,”她朝海关方向点点头,珍珠耳坠隨之轻晃。 “那些特殊器材会直接送到酒店地下室。”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拂过肖恩袖口,留下一缕铃兰香气。 汽笛长鸣,码头钟楼敲响七下。科沃德优雅鞠躬,转身走向另一辆轿车。劳伦斯坐进幻影后座,透过车窗对肖恩露出神秘的微笑,那抹红唇在晨雾衬托下格外醒目。 酒店侍者轻声提醒:“先生,您的河景套房准备好了。” 肖恩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中逐渐清晰的伦敦天际线,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若隱若现。 他弯腰坐进车內,真皮座椅散发著皮革保养剂的香气。扶手台上放著一份今早刚出版的《泰晤士报》。 头版加粗標题赫然映入眼帘:“卓別林新片欧洲首映在即,发行权花落谁家?”配图是卓別林戴圆顶礼帽、拿手杖的经典剧照。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劳斯莱斯缓缓驶离码头。后视镜里,奥林匹克號的烟囱依然冒著最后一缕白烟,像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而前方,伦敦的街道正从晨雾中渐渐甦醒。 当劳斯莱斯驶过滑铁卢桥时,肖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珍珠耳坠,举到车窗边。 灰白色的晨光穿透珍珠层,在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投下了一小点转瞬即逝的、微弱的光斑。 隨即,他便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漫不经心地將耳坠隨手塞回了大衣內袋。 男女之间那些微妙而复杂的暗示与游戏,在此刻,远不及他放在脚边公文包里那份等待签署的发行合约来得重要。 “先生,我们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萨伏伊酒店的新艺术风格门廊在晨雾中浮现,铜质雨棚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穿著猩红制服、戴著白手套的门童已经拉开雕花车门,门把手上精致的“s”字母徽记在晨光中闪烁。 “这是您的河景套房钥匙,从露台可以俯瞰国会大厦的钟楼全貌。” 前台经理的微笑精確得如同瑞士钟錶,双手捧出嵌著蓝丝绒衬里的烫金钥匙套。 “您同伴的房间都在五楼,按照您电报里的要求安排好了。”肖恩的钢笔尖在瑞士羊皮纸登记簿上稍作停留,签名像午夜绽开的曇花般晕染开来。 此时,身著双排扣燕尾服的侍应生已悄然呈上银托盘,爱尔兰亚麻衬布上整齐排列著两个钥匙套,每个套子右下角都用花体字烫印著对应的房號。 电梯的黄铜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柵栏注意到大堂沙发上坐著两个男人:一个举著《每日镜报》,但报纸第三版的赛马版明显被撕去了一角,另一个正摆弄著崭新的莱卡相机,镜头却始终对著电梯的方向。 第五十六章:雾都的迷局 五楼的走廊铺著厚实的波斯地毯,织金的石榴图案在脚下绵延。506套房的橡木门上,黄铜门牌被擦得鋥亮,泛著温润的光泽。 推门而入,套房內光线柔和,落地窗的丝绒窗帘半拢,泰晤士河的波光在柚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金斑。 客厅中央摆著一张桃花心木的书桌,旁边是一台瑞士製造的八天链座钟,齿轮的轻响在静謐中格外清晰。 壁炉架上,一只鎏金水晶酒瓶折射著晨光,映出对面墙上一幅小小的雷诺瓦复製画。 门铃响起时,肖恩刚用镀银剃鬚刀刮净下巴的胡茬。他放下毛巾,走到门前。 门外站著一位典型的英国绅士,椭圆脸型,下頜线条如英镑硬幣般清晰,铁灰色的鬢角修剪得光洁平整,条纹晨礼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哈里·克罗克。”来人微微頷首,声音里带著伦敦西区特有的圆润腔调。“查理坚持要我亲自来拜访。” 肖恩侧身让出通道。克罗克缓步走进房间,目光在套房內谨慎地巡视,最终停留在书桌上的地图和座钟上。 “查理很看重这次合作。”克罗克突然转身,从內袋取出一个烫金信封。丝绸衬里的內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既然你们对《大马戏团》的欧洲发行权这么迫切……” 信封在阳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泽,火漆印上是卓別林標誌性的小鬍子剪影。 克罗克用乌木手杖的金质杖头轻点信封:“私人放映会,下周三,莱斯特广场剧院。” 他的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一抹弧度,眼角却纹丝不动,“查理特意交代,要给您安排最好的座位。” 当肖恩微笑著接过信封时,注意到克罗克修剪整齐的指甲,在信封背面留下了几道细微的压痕,这个听说以冷静著称的谈判高手,此刻仿佛正在克制著某种情绪。 “今晚七点,”克罗克的手杖在地毯上敲出两个浅坑,“我在萨伏伊的河厅准备了一个接风宴。”他的目光突然变得专注,“当然,科沃德先生和劳伦斯小姐也会收到邀请。” 夜幕降临,萨伏伊酒店的风厅灯火通明。肖恩身著黑色燕尾服,米哈尔和卡特森律师如影隨形地跟在他的身后步入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银质餐具上跳跃,映照出满室衣香鬢影。 克罗克站在壁炉旁,乌木手杖的金质杖头有节奏地轻点著大理石壁炉台,他正与一位举止优雅的绅士热络地交谈著。 后者穿著一件剪裁前卫的深蓝色丝绒礼服,领针上別著一枚超现实风格的胸针,那扭曲的时钟造型,显然是达利的手笔。 “啊,我们的大西洋来客。”克罗克远远地举杯示意,却並未移步相迎。他的目光在肖恩身上停留片刻,便转向正在弹奏钢琴的男士,“艾弗,来段《风流寡妇》如何?玛丽昂最爱这支曲子。” 玛丽昂·戴维斯正倚在三角钢琴旁,香檳色的真丝礼服勾勒出她姣好的身形。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向肖恩投来一个善意的微笑,珍珠耳坠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晃。肖恩不动声色地接过侍者递来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那枚胸针很有趣,不是吗?”肖恩走近玛丽昂,目光落在男士领口那枚扭曲时钟上,“像是时间在融化。” 玛丽昂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她顺著肖恩的目光望向那位穿著丝绒礼服的绅士,唇角扬起一个瞭然的弧度。“啊,您注意到了爱德华的达利胸针了?” 她声音轻快,带著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那位是爱德华·詹姆斯先生,超现实艺术的狂热收藏家,也是我们沙龙最慷慨的赞助人。” 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更加热切,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不过,肖恩先生,您在洛杉磯的成就才是真正令人惊嘆的谈资。” 她的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钦佩,“能让米高梅和特艺色在短短两个月內达成共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她的话被克罗克突然提高的笑声打断。这位东道主正俯身为刚进来的劳伦斯点燃香菸,银质打火机的火苗在他铁灰色的鬢角镀上一层跳动的金边。 “亲爱的格特鲁德,”克罗克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贝,“听说你拒绝了派拉蒙的新合约?” 他手腕一抖合上打火机,金属盖合拢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玛丽昂的珍珠耳坠隨著这声响轻轻一颤,她向肖恩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诺韦洛的钢琴声適时插入,他弹奏起《演艺船》中的“old man river”,但故意放慢了节奏,让原本激昂的旋律变得暗流涌动。 晚宴进行到主菜时,科沃德端著香檳,不动声色地踱到了略显孤立的肖恩身旁。“哈里今晚有些特別...殷勤,你不觉得吗?”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餐桌对面,克罗克正俯身为玛丽昂拉椅子,那过分热络的姿態与他对肖恩显而易见的冷淡形成了鲜明对比。 科沃德轻轻晃动著杯中金黄的液体,嘴角噙著一丝讥誚笑意。“他忙著对所有人展示他的重要性,却唯独忘了今晚真正的贵客是谁。” 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对肖恩说,“这急切的模样,倒像是急著要向谁证明什么...或者说,掩盖什么。” 甜点上来时,肖恩不经意间提起了先锋光学最新的三色带彩色胶片技术。整个餐桌突然安静了几秒,银质餐叉碰触瓷盘的声响戛然而止。 克罗克的下頜突然绷紧,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凝固成了僵硬的假笑。铁灰色的鬢角处,一根青筋隱约跳动。 玛丽昂的香檳杯发出“叮”的轻响,打破了沉默。“我听说,”她甜美的嗓音像镀了蜜的银铃,“卓別林的联美公司好像正在和先锋光学合作吧?” 她的手指轻轻转动杯脚,“上周查理送来的信里还夹著一张奇怪的胶片样本呢。” 科沃德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诺韦洛的刀叉“不小心”碰响了餐盘,掩盖了克罗克手杖落地的闷响。 爱德华·詹姆斯忽然向前探出身子,他那枚超现实主义风格的领针在烛光下诡譎地闪烁,在亚麻桌布上投下一道扭曲的时钟投影。 “亲爱的玛丽昂,”他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餐桌,“那张胶片...该不会是三色分层显影的吧?” 整个餐桌的气氛骤然间微妙了起来。劳伦斯的手指停在珍珠项炼上,她的目光在克罗克和肖恩之间来回游移。 “查理总是这么童心未泯,”玛丽昂轻笑著用象牙骨扇遮住了半张脸。“上次还往信里夹马戏团门票。”她的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肖恩的鞋尖。 “时候不早了。”劳伦斯突然起身,珍珠手炼在腕间叮噹作响,“明天还有排练吶。”她的目光在肖恩和克罗克之间短暂停留,嘴角浮现出一丝瞭然的微笑。 当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后,风厅里只剩下肖恩和那台自动演奏的留声机。唱片在寂静中空转著,唱针划过无声的纹路,仿佛仍在追忆方才那曲未尽的《月光小夜曲》旋律。 米哈尔从阴影中走出,递上一份电报:“顏料的存放地址已確认,是否交易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第五十七章:午后的风信子 第二天正午,萨伏伊酒店的棕櫚厅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斑斕的光晕。 肖恩走进来时,科沃德正倚在一株镀金棕櫚树旁,手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香菸。 “看来你昨晚没怎么睡好。”科沃德用香菸指了指肖恩眼下的阴影,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让我介绍几位特別的朋友。”他的声音带著惯常的慵懒腔调,刻意加重了“特別”二字。 首先起身的是位西装笔挺的中年男子。“j.d.威廉士,”他伸出手时,肖恩注意到他无名指上戴著刻有高蒙公司徽记的戒指。 “肖恩先生,关於我们去年谈过的三色带技术...”他的目光在肖恩和科沃德之间游移,话只说了一半。 诺韦洛在角落的三角钢琴上隨意弹奏,突然插入一段不和谐音。“亲爱的j.d.”他头也不抬地说,“你该问问肖恩先生昨晚听到的三个色层是怎么回事。” 科沃德接著优雅地侧身:“容我介绍,这位是黛安娜·库珀夫人。” 他的声音带上几分舞台腔,“英格兰最娇艷的玫瑰,也是让整个伦敦西区为之倾倒的月光女神。” 黛安娜夫人闻言轻笑,鎏金扇面隨著她抬手的动作徐徐展开。阳光透过蕾丝扇面,在她精致的面容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男人们啊...”她將扇面轻掩朱唇,只露出一双清澈的蓝灰色眼眸。 阳光穿过落地窗的纱帘,为眼前的画面镀上一层柔和的鎏金。 肖恩的呼吸微微一滯,那双在光影间流转的眼眸,与他记忆中《欧洲宫廷美人图谱》里的肖像完美重合。 当年为了能拿下隔壁艺术学院的女孩,他曾在图书馆泛黄的纸页间,无数次研读过被誉为“维多利亚时代最后灵韵”的传奇眼波。 此刻,书页中的绝世佳人竟鲜活地立於眼前。她珍珠灰色的晨礼服,在斜照的阳光下流转著珍珠母贝般柔和的光晕,修长的颈项被丝缎领口优雅地托起,宛如天鹅垂首。 领口那枚“海妖之泪“蓝宝石胸针隨著呼吸起伏,每一道折射的光斑都诉说著大西洋深处的秘密。 肖恩忽然明白,为什么二十年后,好莱坞最顶级的化妆师仍会不惜工本,试图用半透明的蚕丝与矿物眼影来復刻这双被艺术史称为“凝固的晨星”的眼眸。 那眼波中荡漾的光彩,正是英格丽·褒曼在《卡萨布兰卡》中令世界屏息的神韵之源。 科沃德从內袋取出一份烫著金边的羊皮纸,阳光透过水晶香檳杯,在纸面上折射出跳跃的光斑。 “容我呈上这份小礼物,肖恩先生。”他指尖轻抚过羊皮纸上凸起的火漆印,“这可是黛安娜夫人亲自为您准备的见面礼。” 黛安娜夫人的象牙骨扇一顿:“诺埃尔,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什么神秘赞助人似的。” 扇尖轻点羊皮纸,“不过是前两天在下午茶会上,碰巧遇到了几位剧院的老朋友......” 科沃德展开羊皮纸信函,上面赫然列著伦敦西区七大剧院主的签名。 这些签名意味著《大马戏团》將获得西区最顶级的演出场地。最下方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旁,一枚精巧的风信子纹章赫然在目。 黛安娜夫人“啪”地合拢扇子,鎏金扇骨轻点下巴:“这世上最动人的戏剧,永远在帐本里上演。” 扇骨末端的风信子徽记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亲爱的肖恩先生,您说是不是?” 角落里传来画笔轻触画布的细微声响。一位年轻男子坐在窗边光影交界处,穿著奶油色亚麻西装,袖口沾染著几抹鈷蓝色顏料。 修长的手指正握著银质画笔,在速写簿上勾勒流畅的线条。 “我们亲爱的雷克斯,”科沃德的声音带上几分诗意,“西区最抢手的壁画魔术师。”他示意肖恩注意惠斯勒领口別著的金画笔胸针。 “那是黛安娜夫人在泰特美术馆《庞贝幻想》壁画揭幕夜亲手为他別上的礼物。” 劳伦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香檳杯:“肖恩,你和哈里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肖恩接过侍者递来的威士忌:“查理一直都是黑白默片的坚定拥护者,而我投资的彩色胶片技术...这其中的矛盾,恐怕让克罗克先生很为难。” 他抿了一口酒:“而且分成比例確实是个死结。克罗克坚持要拿欧洲票房净收益的45%,这几乎要把我们的利润空间榨乾。” 劳伦斯若有所思地盯著香檳杯:“哈里的谈判风格一向如此。去年他为查理谈《大马戏团》的美国发行时,硬是把联美的分成压到了最低。” “但这次不同,”肖恩的指节轻敲桌面,“欧洲发行权在我手里。查理需要的是我的发行策略,而不是反过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眾人,“问题是克罗克似乎还没接受这个事实。” 诺韦洛的钢琴声突然变得急促,他即兴弹奏起一段27年英国默片《深红玫瑰》的变奏曲。 “也许哈里需要一些...视觉辅助。”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比如看到实际排队的购票观眾?” 黛安娜夫人优雅地展开象牙骨扇,扇尖轻点肖恩的西装口袋:“亲爱的肖恩,那份伦敦西区剧院主的联名信...想必能在关键的时刻发挥它的作用吧?” 科沃德轻笑出声,从马甲口袋掏出一张对摺的节目单:“更妙的是,下周三莱斯特广场的私人放映会...我刚好认识几位很特別的影评人。” 肖恩注意到节目单背面用铅笔写著《泰晤士报》和《观察家报》主编的名字。劳伦斯的珍珠耳坠隨著她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诺埃尔,你这是要...” “只是给哈里的计算器加点新数字。”科沃德若无其事地將节目单推给肖恩,“毕竟当媒体开始討论某部电影时,发行方的筹码总会神奇地增加。” 窗外的泰晤士河上,一艘游轮正鸣笛驶过。肖恩看著阳光下闪烁的河水,前世记忆如胶片在脑海中翻转。预售、点映、媒体造势...他突然有了主意。 第五十八章:萨伏伊的票房魔术 缓缓起身,肖恩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西装翻领的褶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站在棕櫚厅中央,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调整放映会的策略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与其被动等待,不如让市场来做个评判。下周一,伦敦十二家顶级剧院同步开启预售。” 威廉士猛地坐直身子,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手指不自觉地搓捻著袖口的高蒙公司徽章,指节发白。 “预售……?”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微微发颤,“你是说...在放映会前就启动售票环节?这简直太疯狂了!” 诺韦洛的琴声戛然而止,手指悬在半空,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难以置信的光芒。“这种操作倒是闻所未闻。要知道,卓別林的电影向来都是首映后才...” “正因如此,才更有意思。”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记事本,翻页时一张对摺的图纸顺势滑落。 他放下记事本,地图平稳地向两侧拉开。莱斯特广场平面图在桃花心木桌面上缓缓展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优雅地游走,在几个关键位置画著精確的圆圈。 “伦敦十二家顶级剧院,包括皇家歌剧院、特鲁里街剧院、考文特花园剧院等,下周一同步开启预售。” 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每家预留一百五十个座位,八十个给主流媒体,七十个给业內权威人士。” “我们只將票价小幅上调12%...”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相当於每张票最终定价约1先令8又?便士。” 威廉士猛地吸了口气:“只加12%?这比惯例低了20%!我们连特殊油墨的费用都赚不回来!” “我们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印刷,”肖恩打断他,镀金钢笔尖在地图上轻轻一顿,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 “只需要在普通影票最下方加印一行小字『特別预售凭证,日期、场次』这就够了。” 笔尖继续流畅地移动,標註出各个剧院的座位数字,“省下的每一便士油墨钱,都会变成我们滚动加场的弹药。”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威廉士震惊的脸:“票价微调既设了道门槛,又不至於高到让普通人望而却步。” 他从西装內袋抽出镀金钢笔,在平面图上標註著数字:“首批观影评价將在三天內引爆全城討论,形成话题效应后,我们立即加开午夜场和早场。” “当然这需要精確的时机把握。”肖恩手中的钢笔在地图上勾勒出一个时间轴:“预售启动定在正式放映会前48小时整。”笔尖在“48”上重重一点。 “前24小时是全力让媒体发酵...”笔尖向左划出一道直线,“《泰晤士报》的晨刊首发影评,《標准晚报》跟进深度解析。” 接著钢笔在时间轴右侧画了个醒目的叉:“后24小时是黄金窗口,要確保克罗克所有的院线经理都在忙著应付突然涌入的订票电话。” “等他的公关团队反应过来时…”肖恩突然在地图上划出一道贯穿时间轴的斜线,“我们的首周预售数据已经登上《金融时报》头条了。” 接著钢笔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当市场需求达到峰值时,再逐步开放更多场次,製造一票难求的盛况。”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最终,当观影热潮席捲伦敦时...” 肖恩环视眾人,嘴角微扬,“既然克罗克先生钟情数字游戏,我们就让预售数据替他算清这笔帐。六位数的预售总额,应该能让他重新考虑合作条件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威廉士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而诺韦洛的手指终於从琴键上落下,弹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和弦。 黛安娜·库珀夫人的象牙扇骨发出清脆碰撞声。她红唇微张,蓝眼睛瞬间睁大。 “天吶...”她轻吸一口气,扇尖不自觉地抵住下唇,这个在贵族沙龙里被视为失態的小动作,暴露了她此刻难得的惊讶。 但很快,那把绣著风信子的骨扇便灵巧地一转,遮住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从容,只是眼底跃动的光彩出卖了她:“亲爱的,你这是在给哈里·克罗克出难题啊...正巧明天我要和《时尚芭莎》的艾米莉共进午餐…” 她突然向前倾身,扇子放低,蓝宝石般的眼眸与肖恩短暂相接:“那位主编最近正为找不到够劲爆的独家发愁呢。”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骨扇又迅速抬至鼻尖,“她一定会爱死这个主意的。” 劳伦斯唇角扬起优雅的弧度,轻笑著晃动手中的香檳杯:“噢,我已经能想像哈里看到《名利场》的凯萨琳坐在首排时的表情了...尤其是如果这位刻薄的女士『恰巧』在入场前就拿到了详尽的观影分析。” 科沃德轻啜一口香檳,沉稳地补充:“容我提醒,查理最痛恨两件事:未完成的艺术品被妄加评判,以及有人用他的票房做文章。” 就在眾人以为战略已定时,肖恩再次开口:“策略还有一个关键环节。所有这些计划,都面临一个现实桎梏,行业通行的回款周期是30到45天。这意味著即便预售火爆,资金也无法及时回笼支持我们『滚动加场』。” 他转向黛安娜夫人,微微欠身,姿態无可挑剔,语气直接而诚恳:“夫人,我还有一个非常冒昧且紧迫的请求,或许只有您的魅力与信誉才能实现。” 黛安娜的象牙扇停在胸前,蓝眼睛里的兴趣愈发浓厚:“听起来十分刺激。说说看?” “我们需要在下周一预售开启的同时,”肖恩的目光与她坦然相接,“与国家贴现公司的罗伯特·金德斯利爵士完成一笔『票房应收款质押』的七日贴现业务。这將把长达月余的回款周期,彻底压缩到7天以內。” 威廉士倒抽一口凉气:“七天贴现?!金德斯利爵士?…” 肖恩继续道:“这意味著,我们才能真正实现『当天预售,当天回笼,滚动加场』。” “预售產生的每一先令,都能在第二天就变成我们加开场次的弹药,形成对手无法追赶的速度优势。这一切的前提是...” 他稍作停顿,“需要一位极具份量的介绍人,能在下周一之前,为我们敲开国家贴现公司那扇橡木大门。夫人,您是否愿意在此时,为我牵这条线?” 短暂的寂静。黛安娜夫人合起扇骨,用扇尖轻轻抵著下唇,眼中闪烁著权衡与兴奋的光芒。 “罗伯特爵士?”她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他確实对新鲜又赚钱的主意向来没有抵抗力…” 她的扇子“唰”地展开,灵巧地一摆,做出了决定。“看来,我明天的午餐后,得『顺路』去国家贴现公司喝杯茶了。为了艺术,偶尔也得涉足一下铜臭之地,不是吗?” 威廉士怔怔地看著这一幕,喃喃自语:“当天预售…当天回笼…上帝,我们不仅是在调整策略,我们是在重写整个行业的规则…”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大厅的水晶吊灯投下晃动的光影。 第五十九章:真正的社交艺术 科沃德將香檳杯放在钢琴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用手指敲击著琴盖,模仿著克罗克手杖敲击地面的节奏,声音在安静的棕櫚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各位注意到没有,”科沃德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们亲爱的哈里从去年开始突然成了萨伏伊下午茶的常客,就为了在《泰晤士报》社交版露个脸。” 他模仿著克罗克拿茶杯时故作优雅的姿势,小指夸张地翘起,“上周他甚至花五十英镑买下一幅根本看不懂的前卫画作,只因为听说德文郡公爵夫人欣赏那位画家。” 诺韦洛的手指在琴键上跃动,弹奏起《乞丐歌剧》里的小调。劳伦斯用香檳杯掩住唇角,珍珠耳坠隨著她的轻笑微微晃动。 “上次在克拉里奇饭店,他非要用法语点那道松露鹅肝,结果把松露说成了老鼠。” 她模仿著克罗克拿腔拿调的语气,“请给我来一份老鼠肝酱,侍应生当时的表情简直可以入画。” 肖恩指间的鎏金笔夹微微转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房间里每一张面孔,那些优雅谈笑的模样背后,是几个世纪沉淀下来的、外人难以窥破的社交密码。 在眾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哈里·克罗克的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肖恩若有所思地转动著钢笔,“比票房数字更让他在意的......“ “是那张社交圈的入场券。“黛安娜·库珀夫人適时接话,眼波流转间带著对肖恩毫不掩饰的讚赏。 她手中的鎏金摺扇“啪“地展开,扇面上德比家族的纹章在灯光下闪过一道耀眼的亮光。 她的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肖恩的手腕:“为了皇家歌剧院的慈善晚宴邀请函,他最近可是把歌剧院经理室的门槛都踏破了。” 科沃德从西装內袋掏出一张烫金请柬,在手指间灵活地翻转:“真巧,我今早刚收到两份请柬。一份给肖恩先生...”他故意停顿,“另一份本来打算扔掉的。” 诺韦洛突然弹出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我听说皇家歌剧院正在为他们的新音响系统发愁?”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肖恩,“就是那种能让包厢里的贵妇们听清每个音符的特殊技术?” 窗外,泰晤士河上缓缓驶过一艘观光船,甲板上游客的阵阵欢笑隨风隱约传来。 肖恩望著河面上那些被水流揉碎的倒影,忽然笑了--他瞬间明白了方才那些人言语举止背后的深意。自己既是被巧妙利用的棋子,却也是自愿入局的玩家。 他转向科沃德,语气平稳:“我想我刚好认识一些擅长这类声学设备的朋友。” 他接过那张请柬,唇角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或许该让克罗克先生早些明白,有些圈子,並不是单靠模仿礼仪就能进入的。” 劳伦斯突然將珍珠项炼在指间嫻熟地绕了一个结,微眯的眼睛带著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肖恩:“而真正的入场券…往往掌握在最意想不到的人手里。”她轻轻补充道,“亲爱的,你说呢…” 科沃德適时举起重新斟满的香檳杯,目光掠过肖恩,带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么,就让我们给哈里上一堂意想不到的数学课,”他微微一笑,“以及,更精彩的社交魔术。” 肖恩的目光落在科沃德手中的那张皇家歌剧院请柬上。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却坚固的阶级壁垒。这些英国人优雅从容的姿態下,是几个世纪积累的优越感与排他性。 他们可以暂时接纳一个外来者,却永远不会真正將他视为同类。 而肖恩也清醒地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被接纳,而是要从这个精心编织的社交网络中获取所需的利益。显然,另外一个人至今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得让克罗克明白,他想要的东西,得按我们的方式给。” 黛安娜·库珀夫人“啪”地合上扇子,唇角微扬:“亲爱的,你只需要让他在正確的时间,看到正確的数字。”她的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诺韦洛的手指在钢琴上轻轻一滑,弹出一段轻快的旋律:“比如……让《泰晤士报》的社交版提前刊登一条消息,声称某位『美国电影业新贵』將携特殊嘉宾出席皇家歌剧院晚宴?” 劳伦斯重新端起香檳杯,眼中闪动著默契的光泽,接著说道:“而这位『特殊嘉宾』,恰好是某位对先锋光学技术……极为感兴趣的贵族。”她的目光与科沃德短暂交匯,一切尽在不言中。 科沃德轻笑一声,抽出张剪报递给肖恩:“比如这位,德文郡公爵的侄子,刚在剑桥修完光学物理。” 肖恩扫了一眼照片:“你早就准备好了?” “社交场上的牌,总得提前洗好。”科沃德耸肩,“尤其是当对手总想著靠模仿混进牌桌的时候。” 威廉士插话:“但如果克罗克发现我们在操控舆论?” “他不会。”肖恩平静地折起剪报,“因为他会太忙,忙著確保自己能在晚宴上占据伦敦社交圈的视线焦点。” 诺韦洛的琴声变得低沉:“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让预售数字开始跳舞?” 肖恩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的袖口:“明天早上,《每日邮报》会刊登一篇关於『欧洲电影技术革命』的文章,顺便提到《大马戏团》的『超前预售』。” 他微微一笑,“而同一时间,克罗克会收到一个匿名信息,暗示德文郡公爵夫人对『某位美国商人』的发行策略很感兴趣。” 劳伦斯轻轻吹了声口哨:“他会疯了一样想证明自己才是该被邀请的人。” 科沃德举起香檳杯,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而我们,只需要在他最慌乱的时候,递给他一份『稍微调整过』的分成协议。” 次日的《每日邮报》果然在第三版刊登了那篇题为《电影技术的未来:彩色胶片如何重塑欧洲影院》的文章。 编辑巧妙地在结尾处提到“据悉,卓別林新作《大马戏团》將於本周开启超前预售,这將成为欧洲首部採用创新发行策略的影片”。 中午时分,萨伏伊酒店的门房將一份报纸送到了506套房。肖恩刚翻开报纸,米哈尔就匆匆进门:“克罗克先生刚刚往歌剧院打了三个电话,还派人去德文郡公爵府上送了封信。” 肖恩嘴角微扬,指尖轻轻敲击著报纸上那个刻意加粗的“超前预售”字样。 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肖恩先生,”听筒里传来克罗克刻意保持平稳的声音,“关於今晚的会面,我想我们需要重新討论一些条款。”背景音里隱约能听见纸张快速翻动的声音。 “当然,”肖恩注视著窗外泰晤士河上盘旋的海鸥,“不过我七点约了诺埃尔討论皇家歌剧院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六点...”克罗克突然压低声音,“就在我的私人书房。有些文件…您会感兴趣的。” 掛断电话后,肖恩从抽屉取出两份合约。其中一份的利润分成比例被铅笔轻轻改成了“48%”,旁边还画著个小丑图案。他凝视著那个数字,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六十章:妥协的交易 当大本钟的钟声敲响六下时,肖恩站在了克罗克位於萨伏伊酒店套房的门前。乌木门上的黄铜把手被擦拭得鋥亮如镜,倒映出他整理领带的优雅动作。 门开处,克罗克的条纹西装依旧笔挺如刀,但领结却比平时鬆了一些,泄露出主人此刻的心绪不寧。 “我注意到,”克罗克指向茶几上的文件,“德文郡公爵的投资顾问今天拜访了高蒙影业。” 他的目光扫过肖恩的西装翻领,那里別著一枚崭新的剑桥大学纪念徽章。 肖恩从容地接过文件,指尖在某个数字上停顿:“看来我们都收到了一些...新信息。” 窗外,暮色中的泰晤士河泛起鎏金般的光泽。河对岸的莱斯特广场剧院,工人们正在更换下周的演出海报。 没有人注意到,海报角落里那个戴圆顶礼帽的小丑剪影,在夕阳的余暉中泛著奇异的蓝光,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什么。 泰晤士河上游轮的汽笛声悠长响起,仿佛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正缓缓拉开帷幕。 “48%...”克罗克的手杖轻轻敲击著合约上那个醒目的数字,二十年的行业经验告诉他,这完全违背了所有的行规和惯例。 但就在他准备严词拒绝的瞬间,肖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让他迟疑了——那里面闪烁的不是初生牛犊的莽撞,而是一种近乎先知般的篤定。 更让他心惊的是半小时前下属的紧急匯报:肖恩今天先后拜访了《泰晤士报》的主编办公室、《卫报》娱乐版负责人的私人俱乐部。 甚至说服了bbc广播的节目总监共进午餐……所有这些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都在短短六小时內实现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杖的敲击声突然停住。“这个数字...”克罗克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竟带著几分他自己都意外的妥协,“確实比我们之前討论的...更符合市场预期。“ 话一出口,他就被自己的让步惊到了,但某种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人似乎真的能看见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棋路。 肖恩端起水晶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中旋转。“考虑到欧洲市场的特殊性,“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排崭新的社交礼仪书籍,“適当的调整对双方都有利。“ 窗外突然传来马车驶过的声响。克罗克快步走到窗前,丝质窗帘在他身后摆动。“德文郡公爵的马车...”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整理著领结。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克罗克抓起听筒,脸色渐渐变得苍白。“是的,公爵夫人……不,我当然记得今晚的约定……“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肖恩,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您是说……剑桥的蒙克顿教授也会出席?“ 肖恩轻轻放下酒杯,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张对摺的节目单——正是皇家歌剧院明晚的演出安排。 “说来也巧,“肖恩將节目单推到克罗克面前,慢条斯理地將它展开,露出里面夹著的那张烫金请柬。“蒙克顿教授刚好对电影放映技术很有研究。“ 他的指尖在节目单里某个手写的数据轻轻一点:“特別是……每秒24帧的放映標准。“ 克罗克的手杖突然滑落,乌木杖身在地毯上滚了半圈。他弯腰去捡时,肖恩注意到他后颈渗出的细密汗珠。 肖恩看著克罗克的表情,他利落地站起身,“看来我们达成共识了。”顺手理了理西装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皱。 “明晚歌剧院见?”克罗克的反应有些迟缓,他先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隨即又像是猛地惊醒般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份合约和烫金请柬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权衡著什么极其艰难的东西。 当房门轻轻关上时,他猛地抓起电话:请帮我接国际长途到瑞士的苏黎世。”停顿了几秒后,他补充道,“对,查理·卓別林先生。“ 漫长的等待过后,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了卓別林的声音:“哈里,有什么好消息给我吗?” “...你给了他什么?48%?”卓別林的声音在话筒里传来一丝压抑的情绪。 “查理,您听我解释,“克罗克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快速整理著说辞,“肖恩拿到了伦敦西区七大剧院主的联名背书,而且愿意承担全部营销风险。如果预售失败…“ 电话听筒里突然爆发出刺耳的杂音,卓別林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如果失败怎样?我们就要把欧洲发行权贱卖给那个乳臭未乾的投机分子?“ 克罗克將电话夹在脖颈处,从桌上拿起雪茄和火柴。橙红的火苗在雪茄末端缓缓游走。听到这熟悉的、歇斯底里的音调,他的嘴角反而鬆弛下来,恢復了往常的从容。 合约里有完整的保护条款,“他悠然地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而且……“克罗克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我確认过了,他今天確实拜访了《泰晤士报》《卫报》和bbc……那些主编们的反应热烈得反常。“ “如果他搞砸了…“听筒里传来卓別林迟疑的嘟囔,声音里透著罕见的犹豫。克罗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雪茄灰,等待著最佳时机。 “他同意把三色带工艺在欧洲的三年首发权让给我们。“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大西洋电缆的电流杂音在滋滋作响。 终於,卓別林的声音穿过大西洋电缆传来,语调中带著几分无奈的调侃:“愿上帝保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查理,“克罗克舒適地倚在真皮扶手椅中,指尖的雪茄在昏暗的书房里明灭不定,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你该动身了。首映式的红地毯若没有它的主角,就像交响乐少了首席小提琴。“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悬念在空气中发酵,“更何况,我听说黛安娜夫人特意为了这次的首映式,准备了她珍藏的……1911年份的香檳。“ 走廊里,肖恩在转角处遇见了等候多时的米哈尔。“都安排好了?“他低声问道,目光依然锐利。 米哈尔递上一张纸条:“蒙克顿教授已经答应出席,还有……“他谨慎地压低声音,“《泰晤士报》的艺术版主编明晚会恰好坐在公爵夫人隔壁包厢。“ 肖恩將纸条凑近壁灯,跳跃的火光穿透纸张,隱约可见背面透出的歌剧院座位图。 夜色渐深,506套房的八天链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齿轮转动间,时针缓缓指向一个全新的黎明。 第六十一章:棋局初胜 皇家歌剧院的金色大厅里,水晶吊灯將巴洛克风格的穹顶映照得璀璨夺目. 金色的光芒洒在包厢的丝绒帷幔上,折射出奢华的光晕。 肖恩站在皇家歌剧院二楼包厢的丝绒帘子边上,指尖轻轻敲击著那份刚送来的《泰晤士报》。 头版头条赫然写著:“卓別林新作引发观影狂潮—1.9万张首轮票24小时售罄”。 標题下方配著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密密麻麻的人群在莱斯特广场排起蜿蜒长龙,警方首次动用了可移动铁马维持秩序,画面中几个警察正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 “克罗克总算学会低头了。”科沃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晚穿了件剪裁得体的暗红色丝绒礼服,领针上別著精巧的微型摄影机造型的胸针。 肖恩没有回头,目光依然专注地投向楼下正厅。那里克罗克正侷促地站在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包厢外,铁灰色的鬢角在明亮的灯光下泛著细密的汗珠。 他手里捧著一束包装精致的红玫瑰,来回踱步,手指不时紧张地调整著领结,就是不敢上前敲门。 “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肖恩低声道,目光扫过报纸上“队伍太长...”的市民抱怨专栏,“看来德文郡公爵的邀请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管用。” 诺韦洛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手中的香檳杯里冒著细密的气泡。 “我刚从后台过来。”他轻笑一声,嘴角带著几分戏謔,“蒙克顿教授正和技术总监激烈地討论放映机的转速问题,声音大得连乐池里的乐手都听得一清二楚。”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黛安娜·库珀夫人优雅地挽著一位银髮绅士缓步走来。 她今晚戴的珍珠项炼在灯光下流转著柔和的光晕,手中那把精致的扇面上,德比家族的纹章隨著她的动作若隱若现。 “德文郡公爵到了。”科沃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愉悦,“正好看到公爵夫人与克罗克先生这场意外的...亲密交流。” 肖恩看著克罗克慌乱地后退两步,手里的花束差点掉在铺著地毯的走廊上。稳住花束的同时,动作显得有些狼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位银髮绅士—德文郡公爵本人正皱著眉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个堵在自己夫人包厢门口的陌生人,脸上的表情明显带著不悦。 “时间刚刚好。”肖恩瞥了眼腕上精致的百达翡丽腕錶,用余光扫了扫楼下这齣意外的混乱场面,“《標准晚报》的记者就在隔壁包厢,他们明天正好可以跟进报导购票长队的盛况。” 劳伦斯从帘子后优雅地闪身出来,她今晚戴的黑珍珠项炼在颈间形成完美的弧线,格外醒目迷人。“刚和公爵夫人聊了几句,”她將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神秘感。 “她听说现在伦敦街头人人都在討论抢没抢到票的话题…所以对某个美国商人能在欧洲市场製造这种空前轰动格外好奇。” 楼下,克罗克终於被侍者客气地请离了包厢区域。他的西装依旧笔挺如新,但挺直的背影却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颓丧。经过正厅时,他不自觉地抬起头,目光正好撞上肖恩俯视的视线。 科沃德轻轻碰了碰肖恩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敬数字魔术。” “敬真正的社交艺术。”肖恩举杯回应,酒杯优雅地指向楼下正在发生的闹剧,嘴角带著若有似无的笑意。 水晶吊灯突然暗了下来,演出即將开始。在灯光熄灭前的最后一秒,肖恩敏锐地注意到克罗克推包厢门的手动作带著明显的迟疑。 这个向来以沉著冷静著称的经理人,此刻连最基本的动作都透露出不自然的犹豫。 金丝绒幕布缓缓升起,乐队奏响了威尔第《茶花女》那段著名的前奏曲。克罗克在包厢的阴影里不自然地鬆开领结,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舞台上,维奥列塔正在唱起那段著名的咏嘆调,歌声婉转动人,而此刻飘荡在包厢里的,分明是一曲失败者的独白。 当歌剧院的金丝绒幕布缓缓落下,如潮水般的掌声涌向舞台时。肖恩站在包厢的暗处,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份记载著销售奇蹟的报纸,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米哈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稟报:“克罗克先生刚刚提前离场了。他走得很急,撞翻了一位侍者手中的香檳托盘。但他的车还停在剧院停车场里。” 肖恩唇角微扬,目光扫过正与德文郡公爵热切交谈的蒙克顿教授。老头子正激动地挥舞著手杖,在空中比划著名放映机齿轮转动的轨跡,引得公爵频频点头。 “看来我们的教授超额完成了任务。”科沃德慵懒地靠在包厢门框上,手指把玩著一枚精致的袖扣,眼中闪著狡黠的光。 楼下贵宾席传来一阵轻微骚动。《泰晤士报》的艺术版主编被几位剧院经理团团围住,他手中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关於“史无前例的售票狂潮”的要点。 “明天头条又有了。“劳伦斯优雅地递来一杯香檳,黑珍珠在她雪白的颈间闪烁著温润的光芒,“这次真的是一票难求的盛况...” 曲终人散,肖恩独自走过掛满名伶肖像的出口长廊。转角穿衣镜前,一个熟悉身影正在整理领结。但镜中的倒影显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精彩的演出,不是吗?”肖恩在镜中与他对视。 克罗克的手指突然在丝绸领结上僵住,指节泛白。一阵沉默后,他喉结滚动,迸出一声乾涩的轻笑:“精彩...確实很精彩。” 他缓缓转身,从內袋抽出一个烫金信封。信封在昏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泽,只是火漆印上的小鬍子旁,多了一道细微的皱痕。 信封递到肖恩手里时,肖恩注意到他的小指在抖。“首映式的座位表...”克罗克突然扯松领结,仿佛喘不过气,“按您的要求重新排过了。” 他的目光扫过镜中人影,最后定格在肖恩脸上:“看来我们都低估了...您对数字的敏感度。”每个音节都像裹著冰碴。 肖恩回到萨伏伊酒店时,506套房的八天链座钟正指向凌晨一点。书桌上的电报堆里,一份来自纽约的电报格外醒目:“哥哥,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家?-艾琳” 他的手指在电报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妹妹艾琳写下这行字时微微颤抖的笔跡。 “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他对著空荡荡的房间轻声说道,声音在厚重的窗帘间迴荡,最终消散在伦敦潮湿的夜色里。 第六十二章:默片时代的最后狂欢 二月的伦敦,暮色早早浸染了天空。2月25日下午四时,莱斯特广场上的帝国影院门前已是一片节庆般的沸腾。 早春的寒意丝毫未能阻挡人们的热情,卖气球的小贩踩著高蹺穿梭於人群,將印有卓別林经典形象的气球递给雀跃的孩童。 临时舞台上的默剧演员正重现《淘金记》中吃皮鞋的桥段,围观群眾爆发的笑声惊起广场鸽群。 六点整,皇家近卫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约克公爵阿尔伯特王子携夫人伊莉莎白女爵乘坐镀金马车驶入红毯区,军乐队突然奏响了《神佑国王》。 公爵夫人象牙色雪纺裙摆扫过红毯时,闪光灯將暮色照得亮如白昼。 “这可比温莎城堡的圣诞晚会热闹。”公爵在机械小丑装置前驻足。这个肖恩特製的铜像正不断吐出彩带,每根都印著惊人的预售数字,132,657人次。 公爵意味深长地摩挲著西装翻领上的嘉德勋章:“看来电影才是新时代的王冠。” 诺埃尔·科沃德挽著格特鲁德·劳伦斯的手臂款款而来,两人都戴著標誌性的圆顶礼帽造型胸针。 闪光灯下,劳伦斯的珍珠项炼闪烁著温润的光泽,与科沃德丝绒西装上的金线刺绣交相辉映。 “亲爱的,这可比《私生活》西区首演热闹多了。”劳伦斯望著广场上涌动的人潮感嘆道。 黛安娜·库珀夫人正与西比尔·科尔法克斯夫人交谈,两人手中的鎏金扇子不时开合。 18世纪法国宫廷风格的扇面上,精致的鳶尾花纹隨著动作若隱若现。將1920年代伦敦顶级社交圈的优雅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远处,银行家巴兹尔·扎哈罗夫手持香檳,正与劳埃德银行的董事低声交谈。刚结束皇家歌剧院演出的维奥莱特·特里弗雷斯匆匆赶来,雪纺披肩在风中轻扬。 而戏剧巨匠赫伯特·比尔博姆·特里爵士则倚柱而立,指尖轻搭象牙手杖,默然注视著眼前的喧囂,仿佛在將这场浮世繁华编排成一场无声戏剧。 六点二十分,人群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卓別林乘坐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驶来。 他特意摇下车窗,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標誌性的圆顶礼帽和竹手杖。但细心的记者发现:他今天没画小鬍子。 “查理!看这边!”《每日镜报》摄影师大喊。卓別林却突然跃上车顶,即兴表演起电影里走钢丝的动作。引发了人群的沸腾,几名女性观眾因情绪激动当场晕厥被安保人员抬出了现场。 他跳下时“不慎”踩到地上的玻璃瓶,在红毯上滑出三米远时。这个即兴发挥的摔倒比任何精心设计的亮相都更加完美。 “亲爱的,我们的新剧也该找这个美国佬来发行。”劳伦斯轻声对科沃德说到,手指抚过自己那把黑绸摺扇边缘的蕾丝。 那是去年巴黎时装周的定製款,扇坠上碎钻胶片造型的饰物隨著她的动作轻晃。 这是肖恩提前赠予所有vip嘉宾的小礼物,此刻正將光线折射到二十英尺外《每日快报》记者的相机镜头上。 此刻的哈里·克罗克正狼狈地挤在人群边缘,原本陪同卓別林进入剧院的机会因一份遗落在酒店的文件而错失。 此刻他丝绸礼帽的帽檐已被挤得扭曲变形,昂贵的定製西装上溅满了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柠檬汽水渍。 最令他焦躁的是,透过攒动的人头,他清楚地看见肖恩正与约克公爵谈笑风生,而自己口袋里那份精心准备的发言稿,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皱。 “让一让!我是联美公司的代表!”他提高嗓门喊道,试图从人缝中挤出一条路。 就在这时,一个踩著高蹺的小丑摇晃著经过,手中的冰淇淋球不偏不倚地蹭过他后脑勺。不远处肖恩正微笑著陪同卓別林走向约克公爵夫妇。 七点的钟声准时敲响,金色大钟的余音中,人群如潮水涌向帝国影院入口。当肖恩环视沸腾的大厅时,目光掠过二楼包厢。 猩红色天鹅绒帷幕的褶皱间,哈里·克罗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落座,仿佛从未经歷过方才的狼狈。只是那顶仍有些变形的礼帽,在包厢阴影中投下一道不甘的轮廓。 放映厅內,当银幕上出现熟悉的卓別林身影时,观眾席爆发出一阵欢呼。肖恩坐在皇室包厢的后排,看著银幕上黑白的影像在公爵夫人专注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当那个戴著圆顶礼帽的小丑第一次踉蹌著出现在马戏团帐篷里时,公爵夫人手中的珍珠扇突然停在了半空。 楼下普通席中,玛丽昂·戴维斯正用手帕擦拭笑出的眼泪。她身旁空著的座位前,摆著一杯没动过的香檳,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宛如某个美国报业大亨若有似无的存在证明。 第三排的科沃德突然轻笑出声,引得劳伦斯用手肘轻推了他一下。原来银幕上正好放到小丑被狮子追赶的桥段,这个画面在剧本討论时,卓別林曾专门写信向他们请教过喜剧节奏。 此刻,全场的笑声如潮水般起伏,连皇室包厢里都传来克制的轻咳声,想必是某位严肃的侍从官也忍不住破了功。 散场时,莱斯特广场上的煤气灯骤然亮起,將夜色染成温暖的琥珀色。广场中央的喷泉突然开始舞动,水柱隨著《大马戏团》的旋律起伏跳跃。 机械小丑从新哥德式钟楼顶端缓缓降下,在蒸汽驱动的齿轮声中,撒出漫天金箔纸片。 十四岁的薇薇安·玛丽·哈特利紧紧挽著母亲格特鲁德的手臂,隨著人潮缓缓的步出影院。 少女深蓝色的学院制服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圣心女中的校徽在领口若隱若现。 当漫天金箔从影院穹顶飘落时,她突然停住脚步,翡翠般的眼眸里映著点点金光。 “妈妈,你看!”她轻声惊呼,不自觉地鬆开母亲的手臂,踮起脚尖向空中伸出手去。那些金箔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旋转飞舞,有几片恰好掠过她微微张开的指尖。 “薇薇安,不要那样!”格特鲁德夫人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腕。她的声音像就像手中那把收拢的丝绸摺扇,柔和却不容抗拒。 肖恩站在影院的大理石台阶上,看著飞洒的金箔落在约克公爵夫人的貂皮披肩上,落在劳伦斯微微仰起的笑脸上,落在街头小贩高举的气球上。 一阵裹挟著泰晤士河气息的夜风拂过,將几片金箔捲入了他的掌心。 身后传来的那声温柔责备,让肖恩下意识地回过头。 少女闻声抬起眼眸,四目相对的瞬间,肖恩看见了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翡翠般的瞳孔边缘泛著琥珀色的光晕,像是夕阳穿透威士忌酒瓶的色泽。 那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与狡黠,如同受惊的鹿却又带著一丝灵动。但还未等他捕捉更多,少女就被母亲拽著手臂匆匆带离,深蓝色的裙摆在大理石台阶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肖恩先生!”卡特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肖恩侧过脸,看见卡特森先生捏著一份《观察家报》快步走近,西装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的声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兴奋,將报纸轻快地推了过来:“快看看这个!” 肖恩接过报纸,目光立刻被第二版那幅占据大半版面的漫画吸引。画中一位戴礼帽的绅士与一名码头工人並肩而立,两人帽檐上都別著相同的票根。 “mcconna formula”。画面用色明亮,氛围欢跃:飢饿的幽灵被逐出剧院大门,排队的长龙不再被铜臭的秒表驱赶。 下方的评论文字写道:肖恩·麦康纳的预售票把艺术从高价垄断的牢笼里释放出来,让莎士比亚的台词第一次真正属於整条泰晤士河两岸。 我们为此喝彩:当绅士与工人同席而坐,伦敦的舞台才配得上『公平』二字。” 肖恩缓缓收起报纸,抬眼望向不远处正在与蒙克顿教授交谈的公爵。“沃尔多夫·阿斯特...”他低声念出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丝若有所悟的笑意,“伦敦的阿斯特,有意思...…” 远处,卓別林的劳斯莱斯幻影正缓缓驶离,车尾镀著最后一缕阳光,像默片时代的淡出镜头。 十天前那个潮湿的清晨,当肖恩第一次踏入萨伏伊酒店时,这场博弈的结局就已写在了克罗克微微抽动的眼角纹里,那个瞬间,胜负已定。 第六十三章:雾都的棋局 肖恩站在萨伏伊酒店套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后,指尖划过冰冷玻璃,俯瞰著伦敦城瀰漫的晨雾。 泰晤士河的汽笛声模糊传来,楼下街道早已被报童的吆喝声唤醒,今日头条无一例外地与《大马戏团》有关。 过去的半个月,这部影片的放映犹如野火,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席捲了伦敦每一处角落。 十二家顶级剧院门前,排队的人群从未彻底散去。首轮放映尚未结束,贸易委员会那间铺著橡木地板的会议室里,已是硝烟瀰漫。 “这简直荒谬!彻头彻尾的荒谬!”一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扣得严严实实的老委员,几乎將手指戳穿了面前那份油墨未乾的报表。 “单日!三万七千英镑!先生们,你们告诉我,哪一部电影,在哪一个正常市场里,有过这样见鬼的走势?这根本不是市场规律,这是……是流行病!”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委员猛地站起身,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兴奋而灼灼发光,他几乎要挥舞起手臂。 “正因为它前所未有,阁下,我们才必须重新审视我们的模型!这不是异常,这是一种全新的现象,一种爆发性的、集中释放的消费需求!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概念来定义它!”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个大字:“demand peaking model”(需求峰值模型)。 粉笔屑簌簌落下。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只余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最终,主席缓缓向后靠在高背椅里,手指交叉置於腹前,沉吟道:“需求峰值模型……好吧,记录在案。这或许……將彻底改变我们未来评估电影票房的方式。” 这股热潮还迫使苏格兰场採取了前所未有的措施。一份措辞严肃的通知被下发至各大剧院经理手中。 “即日起,任何影院计划排映《大马戏团》,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申请“cinema-queue permit”(影院排队许可),並严格报备指定的排队区域及安保方案。” 伦敦警察厅的歷史上,首次为了一部电影的上映,设立了专门的公共秩序管理条款。 各大报纸的娱乐版和社会版爭相报导这些奇观,將影片热度推向更匪夷所思的高度。 根据肖恩下达的指令,剧院经理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加开早晚场次,试探著市场的边界。 这一举措意外催生了新的社会话题。《每日先驱报》在第二版的显眼位置,刊登了一位名叫哈里森的码头工人的来信:《为了卓別林,我请了半天假》。 文章將“能看上午夜场”描绘成一种新兴的、带有炫耀性质的消费行为。 更引人注目的是女性观眾比例的飆升。早晨七点专为女工和打字员设立的“早餐场”,场场爆满。 《妇女周刊》將其称为“一场沉默的革命”,並创下了伦敦早场电影女性观眾数量的最新纪录。 卡特森推门而入,他將一份最新的票房统计表递给肖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昨晚的午夜场,依然满座。肖恩先生,连站票都卖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曼彻斯特、伯明罕、爱丁堡……电报还在不断涌来,他们都在问,什么时候能把拷贝送过去。” 肖恩接过表格,目光扫过那些惊人的数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一份请柬上。 高蒙电影公司的j.d.威廉士终於发出了正式邀请,约定在沃多街142號,高蒙—英国影业总部见面。 威廉士的办公室位於大楼的顶层,最后一层需要步行上楼,阳光透过落地长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威廉士穿著考究的三件套西装,起身走向角落那个精致的桃花心木酒柜,水晶醒酒器里的威士忌泛著诱人的琥珀光泽。 “肖恩先生,”他將一份合作草案推向谈判桌对面,“我们提议以分期现金、票房分成与合拍抵押的组合方式,换取贵司三色带技术在欧洲大陆的三年首发许可。” 他的手指轻点草案首项:“首付25万英镑,国民地方银行18个月期承兑匯票支付,以高蒙1929–1930年片单的发行收益作抵押,这样既不会挤占我们当前的製片预算,也能保障贵公司首期收益。” 肖恩没有立即回应。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那台崭新的“pioneer optics model-1”放映机,金属外壳下精密齿轮隱约可见,仿佛默示著技术背后的价值。 “此外,”威廉士继续道,“每部由高蒙发行的彩色长片,贵司可获得净票房8%的分成,上限32万英镑。若三年內未达上限,分成期限自动延长一年;若超额即止,贵司收益有保障,我方成本亦可控。” 他停顿片刻,指尖落向第三项:“我们愿以《拿破崙》与《胜利者》两部大片20%的海外版权收益作抵押,换取贵司在伦敦shepherd’s bush装配的两条三色带冲印机免租使用—冲印人工与化学製剂由贵司承担,费用按实际冲印量结算。” 肖恩缓缓从內袋取出皮质笔记本,指尖掠过纸页:“有趣的是,威廉士先生。我来前恰巧查阅了国民地方银行近期的承兑记录……去年第三季度,他们似乎对以票房收益作抵押的票据格外谨慎,尤其是与柏林市场波动相关的项目。” 威廉士调整了百叶窗角度,光斑在合约文本上游移:“市场波动终会平息。若贵司对分成比例有疑虑,我们可將首付匯票期限缩短至12个月。” 肖恩端起威士忌,冰块轻响。他透过酒液凝视对方:“25万英镑首付需改为即期匯票,分成上限提至50万英镑,且冲印费用由高蒙承担五成。这是我能看到合作诚意的基础。” 威士忌的醇香、雪茄的烟气与胶片的醋酸味在空气中交织博弈。 隨后三日,这间办公室成为拉锯战场。威廉士试图压低下限,肖恩却始终以预售数据、媒体评论与欧洲发行商的询价电报为盾牌,步步为营。 第四日黄昏,《泰晤士报》文化版刊出长文,探討“创新技术换市场”如何重塑欧洲电影业格局,並提及肖恩將赴皇家艺术学会演讲。局势渐明。 大本钟声第七次穿透暮色时,威廉士鬆开了领结:“首付改为即期匯票,分成上限40万,冲印费用我方承担三成—但贵司未来所有技术升级,高蒙享有优先知情权与谈判权。” 他抬起笔,在合约上籤下名字,唇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肖恩先生,巴黎已在等待。香榭丽舍大街的剧院经理们每日都在问:《大马戏团》的拷贝何时渡海?” 肖恩接过合约瀏览关键条款,伸手相握:“合作愉快,威廉士先生。” 第六十四章:鎏金的共鸣器 合约签署后的第二天,连绵细雨便笼罩了整个城市。 雨水冲刷著莱斯特广场的霓虹灯牌,將《大马戏团》的巨幅海报映照得模糊而梦幻。 肖恩撑著一把黑伞,独自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家临街的电报局前。 玻璃窗上的雨痕模糊了街景,他摘下皮手套,向柜檯后的职员要来了一张淡黄色的电报单。钢笔在纸上停顿了片刻,隨后写到: “亲爱的艾琳,”他写下第一行字,“伦敦今天下雨了,让我想起去年在爱尔兰的科克港,那天也是个下雨的日子。” 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著,“还记得去年的生日礼物吗?那双磨出血泡的小皮鞋...”我让你换下来,可你却噘著嘴说,这是哥哥送的......一定要穿。” 写到这里,肖恩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停顿了一下,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个天鹅绒小盒。 盒中静静躺著一条“星光旋律”蓝宝石手炼,在电报局昏黄的灯光下闪烁著温柔的光芒,就像记忆中妹妹指尖流淌的清澈旋律。 “记得你说要成为世界上最棒的钢琴家,”他继续写道,“愿这手炼上的音符,在你登台时轻轻为你伴奏。” “虽然我不能在你身边,但它会替我聆听每一个从你指尖流出的音符。欧洲事务一了,我就回纽约听你弹《月光》,就像我们曾在阁楼上那样。” 落款处,他写下那个温暖的称呼:“生日快乐,小火焰。永远爱你的哥哥。—肖恩4月11日於伦敦。” 他將电报和首饰盒递给职员。“请加急,”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务必在15號前送达。” 职员点头,接过电报和首饰盒,將地址仔细誊写在信封上:纽约布鲁克林脊湾区47號,艾琳·麦康纳小姐收。 肖恩站在电报局门口,望著雾气中闪烁的街灯,仿佛能看见大洋彼岸的她轻轻抚摸著这条手炼,那双和他一样带著笑意的蓝眼睛。 走出电报局时,雨势渐歇。远处的萨伏伊酒店灯火通明,风厅里隱约传来钢琴声,或许是诺韦洛又在即兴演奏,又或许是某位新客正在试弹新曲。琴声在夜色中流淌,温柔而寂寥。 肖恩没有回头。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渐渐散去,一艘远洋邮轮的汽笛声从港口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是为这场博弈画下最后的休止符。 推开萨伏伊酒店506套房的橡木门,沉重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肖恩疲惫地扯松真丝领结,深蓝色西装上还带著四月初伦敦特有的潮湿气息。 窗外,泰晤士河岸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鹅黄的光晕。 缓步来到阳台上,空气中飘散著复杂的气息,河水的咸腥、岸边鹅卵石上的青苔味,还有从皇家植物园隨风而来的山茶花香,若有似无地縈绕在鼻尖。 停顿片刻,肖恩转身回到房间,坐在了鎏金写字檯前。解开西装扣子,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马甲,上面別著一枚小巧的先锋光学徽章。 从鱷鱼皮公文包中取出的电报纸平整地铺在桌面上,纸张特有的淡黄色在檯灯下显得格外温暖。 他拿起那支镀金的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中轻轻一蘸,当笔尖触及纸面时,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亨利·希尔先生:伦敦之行圆满告捷。《大马戏团》欧洲发行权已落实,首映式反响超预期。 与英国高蒙影业就三色带工艺达成三年欧洲首发权合作协议。请即刻安排克劳泽团队赴伦敦...有新项目需要他主持。” 肖恩的笔尖在“德国阻尼器”这个词组上方悬停了片刻。《柏林日报》那篇报导突然浮现在脑海,《声学灾难:歌剧院新技术测试引发观眾骚动》。 虽然未曾亲歷,但报导中描述女高音唱到升c调时,整个歌剧院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啸叫,前排贵妇们的珍珠项炼在仓皇离场时散落一地的场景…... 钢笔在纸端利落地横抹一道,像剪断了所有犹豫,接著笔尖一顿,旋即写下:“亥姆霍兹共鸣器”。 这个灵感来自几日前午后那场激烈的辩论。当时剑桥的声学教授斯托克斯满脸通红地拍著桌子,威士忌酒杯里的冰块叮噹作响。 “见鬼的阻尼器!”老教授花白的鬍子气得直抖,“你需要的是精確的声波过滤,不是粗暴的机械抑制!” 他隨手在餐巾纸上画下的那个精巧的共鸣腔草图,此刻正浮现在肖恩眼前。 窗外雨后的水滴轻轻敲打著玻璃,肖恩的笔尖在纸上略微一顿,又补充了一行小字:“採用斯托克斯改良版参数”。 这行字写得格外工整,仿佛是对那位固执老学者最好的致敬。另,阿尔伯特王子对三色带技术很感兴趣,可考虑捐赠一套放映设备给白金汉宫私人影院。肖恩” 侍者轻叩房门时,肖恩正用吸墨纸盖住电文。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右手却不著痕跡地將桌角那份摊开的文件合上。 待侍者接过电报转身离去,肖恩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静静躺著三页印有烫金抬头的文件,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声波折射图和数学公式在檯灯下泛著微光。 他指尖轻抚过其中一页边缘的咖啡渍,那是他在剑桥声学实验室和斯托克斯教授爭论时留下的痕跡。 米哈尔和威廉·卡特森一行人出现在门口时,肖恩正將融化的火漆滴在文件末页。 深红色的蜡油在羊皮纸上缓缓扩散,他用力按下铜印,“pioneer optics“的字样在蜡封上清晰浮现。 “你留在伦敦,负责筹备先锋光学伦敦办事处,重点是建立本地的代理团队。”肖恩说著,將文件交给卡特森的助手。 指尖在档案袋上轻叩两下,“等克劳泽到了,把这个交给他。” 年轻人接过文件时,档案袋突然滑落一角,露出里面的声学模型图纸,又立即被肖恩修长的手指掩住。 目送眾人离开后,肖恩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凋零的白玫瑰间。 里面静静躺著黛安娜·库柏夫人沙龙的邀请函,烫金的日期“4月16日”在昏暗中依稀可辨。 满月了,我把你们的名字写进光里 一个月前,我发下第一章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像把刚出生的孩子递到世界面前。 现在,30天过去,这个孩子学会了笑——是你们教会他的。 “无想无情”发来的那个年代大量资料、 “殷之律”、“嬴觴字无殤”、“其道大光“、“乐晓”雷打不动的推荐票, “结成冰的海”那些几百字的剧情分析, “背靠黑夜”、“开心过掉每一天”、“厄运肥龙”善意和鼓励的点评, 还有很多很多默默支持的书u……感谢你们 你们大概不知道,这些被我一张一张截屏存进了文件夹,起名叫做“坚持下去的证据”。 写书的人最怕孤独,可这个月我从没孤独过。 下一月,我不会说“我会努力”,我只说:你们把光借给我,我把故事写成太阳,再还给你们。 今天爆一次,万更…... 第六十五章: 孔雀扇下的回馈 4月16日傍晚,梅菲尔的查尔斯街笼罩在金色的暮靄中。肖恩的劳斯莱斯幻影缓缓停在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別墅前,车灯映亮了门前那对维多利亚时期的煤气灯。 他整了整深灰色丝绒礼服的领结,指尖触到內袋里那张烫金邀请函时,远处报童的叫卖声隨风飘来:“《大马戏团》票房突破二十七万英镑!《每日快报》独家专访卓別林!” 別墅门厅內,黛安娜·库柏夫人的私人沙龙正浸润在一种精心营造的閒適氛围中。 水晶香檳杯看似隨意地搁置在古董家具上,於烛光间折射出细碎光芒。十几位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声与钢琴声轻柔交织。 肖恩步入二楼音乐厅时,空气中混合著香水、雪茄与新鲜玫瑰的芬芳。 黛安娜夫人斜倚在钢琴旁,孔雀羽扇半掩著唇角。她今日特意將珍珠项炼绕了两圈,让几颗珠子垂落在裸露的后背上,隨动作微微晃动。 “亲爱的,你可算来了!”她的声音轻快如香檳气泡,“诺埃尔已经讲了三个关於你的笑话了。” 羽扇轻指角落,科沃德正被一群仰慕者围著,杯中香檳已见底,却依然妙语连珠。 整个房间透出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雷克斯·惠斯勒的速写本隨意的摊开在扶手椅上,几支铅笔散落在地面,塞西尔·比顿的相机皮套搁在波斯地毯一角。 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甚至脱下一只高跟鞋,赤足踩在丝绒脚凳上,正与西特韦尔爭论现代诗的韵律。 格特鲁德·劳伦斯忽然坐到钢琴前,即兴弹起《爵士歌手》的旋律。几个错音反而引来更欢快的笑声。 黛安娜夫人毫不在意地將珍珠手包拋在琴键上,发出不谐和的声响。“这才像话,”她笑道,“太完美就无趣了。 西比尔·科尔法克斯夫人虽然依旧优雅地摇著那把古董摺扇,但扇面已经有些歪斜。 当她激动地討论电影艺术时,扇骨上的珍珠链不时碰到面前的香檳杯,发出清脆的叮噹声。 肖恩接过劳伦斯递来的香檳时,注意到杯口有个淡淡的口红印。 黛安娜夫人见状眨了眨眼:“別担心,是格特鲁德的,不是我的。”她故意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眼中的狡黠。 在这个看似隨意的夜晚,每个细节其实都经过精心设计,烛台的角度、鲜花的摆放、甚至宾客们“不经意“的座位安排。 正如黛安娜夫人那把看似隨意开合的孔雀羽扇,每一次扇动都在无声地引导著沙龙的节奏。 “啊!我们的票房魔术师来了!”看到肖恩,科沃德举著香檳迎上来。杯中的气泡映著水晶吊灯碎成无数金粉。 他今天別著枚电影胶片造型胸针,上面的小钻石拼成“noel”的字样。 “知道吗?阿尔伯特王子刚才来电,说白金汉宫想为王室儿童专映一场。”他低声补充道。 《每日镜报》被隨意摊放在茶几上,头条標题在烛光中微微反光。肖恩的目光扫过配图中莱斯特广场人潮汹涌的照片,突然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那位在影院台阶有一面之缘的少女,正踮著脚试图触碰飘落的金箔。 这个瞬间被永远定格在二十七万英镑的传奇数字下方,像是一个不经意的隱喻。 科沃德手中的香檳杯在指间轻轻摇晃。他忽然倾身靠近肖恩,香檳淡雅的酒香与他標誌性的4711柑橘调古龙水气息交织在一起。 “我亲爱的朋友,”他压低声音,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他修长的手指轻敲水晶杯壁,发出如音叉般清脆的声响。 “说到声学…”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黛安娜告诉我你有个能让整个伦敦侧耳的主意。”他的食指不经意地指向天花板,暗示著歌剧院那著名的穹顶。 黛安娜夫人適时地出现在肖恩身侧,孔雀羽扇优雅地遮住半边脸庞。 “亲爱的,”她的声音像丝绸般滑过,“我恰好和歌剧院董事会主席夫人约了明天的下午茶。” 扇尖似有若无地指了指茶几上那份被香檳杯压住一角的《每日镜报》,暗示著票房佳绩带来的谈判筹码。 肖恩从內袋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质名片盒,轻轻打开。里面並非名片,而是一张印有先锋光学徽章的小卡片,上面简略勾勒著声学改造的草图。 “公司的首席工程师克劳泽將会带团队下周抵达,”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钢琴声淹没,“我们愿意全额赞助这次技术升级。” 科沃德的眉毛几乎要飞进髮际线,他迅速用酒杯遮住上扬的嘴角。 “老天,这可比捐个音乐厅实在多了。”他瞥见黛安娜夫人眼中闪过的精光,这位沙龙女王已在心算项目將带来的社交资本。 “查尔斯说他一直为穹顶的声场问题头疼。”黛安娜突然提高音量,確保周围几位艺术评论家能听见。 这个动作立刻引来塞西尔·比顿的镜头,镁光灯闪过,將三人默契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科沃德假装调整了一下领结,实则低声快速说道:“下周三歌剧院有场《茶花女》,王室成员都会出席。那时正好让克劳泽...…” 他的话被黛安娜夫人突然展开的扇面打断,只见她用扇语做了个微妙的手势,如何操作她已经有了更好的想法。 肖恩举杯致意时,香檳气泡恰升腾至杯沿破裂,发出细微“啵”声。此刻,他见戴夫人扇尖正轻点雷克斯·惠斯勒速写本一角,那儿恰好绘著歌剧院穹顶轮廓。 而科沃德胸前的胶片胸针,在烛光下折出钻石光芒,恍若未来舞台上即將绽放的璀璨灯火。 翌日清晨,伦敦薄雾朦朧。萨伏伊酒店门前,两辆劳斯莱斯幻影静候,引擎低鸣几被湿气吞没。 米哈尔低声指挥搬运工,六个橡木箱被慎重的抬进后备箱——內里盛放著昨夜刚从法国运抵的1921年份酩悦顶级香檳(唐培里儂)。 每瓶瓶颈皆繫著皇家御用的深红丝带,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肖恩与卡特森並肩而立,前者指间夹著烫金卡片,边缘压印先锋光学独有的胶片齿孔纹样。 “致科沃德先生与劳伦斯女士的薄礼。”他低语道,指尖轻推,卡片交到了司机手中。 司机微微躬身,肖恩补充道:“別忘了转告我的朋友,纽约百老匯剧院的红丝绒座椅,永远为他们保留著贵宾席的座位。” 第六十六章:晨雾中的告別 维多利亚车站的月台上,蒸汽机车的煤烟味混合著咖啡的苦涩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瀰漫。 开往多佛港的东方快车正缓缓上客,头等车厢的柚木镶板在朝阳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泽,錚亮的黄铜扶手,映照出匆匆而过的旅客身影。 肖恩接过列车员递来的香檳,杯壁凝结的水珠滑落在他修长的指节上,留下一道微凉的痕跡。列车启动的瞬间,蒸汽活塞带动连杆发出富有韵律的轰鸣。 当车身驶过泰晤士河铁桥时,晨雾仍未散尽,河面泛著银灰色的微光,远处的驳船若隱若现。 倚在窗边,他的目光扫过渐渐远去的伦敦天际线,议会大厦的哥德式建筑、圣保罗大教堂的宏伟穹顶,最终被流动的雾靄吞噬,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肖恩收回凝视窗外的目光,食指在香檳杯沿轻叩几下,卡特森解开驼绒大衣的牛角扣,从鱷鱼皮公文包取出一份对摺的电报。纽约港务局的蓝色印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克劳泽团队已经完成设备装箱。”卡特森的声音压得极低,“搭乘白星航运的海洋女神號,预计下周三午间抵达南安普顿。” 他顿了顿,將手中的电报纸递了过去,“电报是亨利先生专门发给您的。” 肖恩的视线掠过窗外流动的风景,晨光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层朦朧的光晕。窗外,肯特郡的草场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翠绿的草色被稀释成莫奈笔下那种氤氳的水彩色调,介於翡翠与橄欖绿之间,带著几分湿润的透明感。 指尖轻轻捻开电报,羊皮纸在肖恩指腹下发出细微的轻响。 纽约港务局印章繁复的麦穗纹饰中,几处刻意加粗的线条巧妙地勾勒出一朵鳶尾花的轮廓,这是老亨利独有的暗记,只有熟知他习惯的人才能察觉。 他的目光扫过电报正文,“金丝雀已归巢,粮仓超额填满。费雪的算法很完美,洛布的连环操作堪称艺术。” 那些看似平常的商业术语实则暗藏玄机:“金丝雀已归巢“-指他们在克利夫兰信託的空头仓位已安全平仓;“粮仓超额填满“-暗示获利远超预期。 费雪的算法”暗指欧文·费雪设计的做空模型;“洛布的连环操作”指的是杰拉尔德·洛布在芝加哥交易所的精妙操盘。 最后一行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老亨利亲手所加:“记住,真正的猎人从不在第一声枪响时就庆祝。等你从欧洲回来,我们会给这个游戏画上漂亮的句號。” “多佛港之后是加莱,”米哈尔翻看著行程表,“然后直达巴黎。阿尔伯特王子那边……” “不急,”肖恩看了一眼腕上手錶的时间,声音平静。 “先等克劳泽测试完亥姆霍兹共鸣器。”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广袤的田野上,仿佛铺了一层金色的绸缎。远处,一群飞鸟掠过天空,朝著未知的方向飞去。 列车抵达巴黎时,夕阳正將整座城市浸泡在蜜色的光芒里。 走出里昂车站,空气中飘散著新鲜麵包的黄油香气与隱约的香水味,街边的咖啡馆已经点亮了温暖的灯光,人们悠閒地坐在藤编椅子上,品著开胃酒,仿佛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紧迫感。 塞纳河畔,一对对情侣依偎在栏杆边,分享著同一块可丽饼的香甜,笑声轻盈地飘散在傍晚的微风里。 艺术家们支起画架,捕捉著最后一抹天光,而旧书商正慢条斯理地收拢他们的绿色书箱。巴黎以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呼吸著,每个角落都瀰漫著享受当下的閒適氛围。 高蒙影业总部的会议室內,镀金边框的镜子將肖恩·麦康纳的身影拉得愈发頎长。他坐在路易十五风格的雕花座椅上,骨瓷咖啡杯中的黑咖啡已经见底,杯沿残留著一圈淡淡的褐色痕跡。 卡特森站在他身侧,修长的手指正逐页翻检合同,纸张轻微的沙沙声与窗外蒙马特咖啡馆飘来的手风琴旋律奇妙地交织著,那曲调慵懒中带著几分《玫瑰人生》的韵律。 协和广场的方尖碑被夕阳染成琥珀色,余暉透过落地窗,在肖恩深灰色西装的面料上流淌。路易·高蒙靠在真皮椅背上,哈瓦那雪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盘旋,形成一道朦朧的帷幔。 “肖恩先生,”他的法语带著圣日耳曼区特有的优雅腔调,食指轻轻点了点雪茄灰,“从明天开始,香榭丽舍大道的gg牌到《费加罗报》的整版,巴黎的每一双眼睛都会看到《大马戏团》的宣传攻势。” 接著他向前倾身,从雪茄盒下抽出一本《cinémonde》杂誌,封面上赫然印著醒目標题——《l』homme qui fait la queue en or》。 “看看这个,”路易的指尖轻敲著封面,“把排队变成黄金的人——伦敦西区那些绕街三圈的购票长龙,可是让我们法国同行眼红得很啊。” 他的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您那套票房预售制,让单家影院的周票房达到了传统模式下三家影院的收入总和。我们高蒙希望成为第一个將这种点石成金的魔法带来巴黎的公司。” 肖恩的目光掠过卡特森几不可察的頷首。他起身走向桃花心木会议桌,钢笔尖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的瞬间,墨水在纸上晕开一道流畅的弧线。 “《大马戏团》法国转授权发行,”他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希望高蒙的媒体预热能配得上这份合约。” 塞纳河上的游船正点亮串灯,细碎的金光在水面摇曳。肖恩的视线从窗外收回,不过,“他缓缓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我不得不考虑百代公司的反应。”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如果他们最后一刻在租赁影院上做文章,或者……”他停顿了一下,“在媒体上製造些不和谐的杂音。” 路易的雪茄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隨即他轻笑一声,烟雾从唇边溢出。“百代確实喜欢玩这种把戏。” 他慢条斯理地说,“查尔斯·百代上周刚见了文化部长,”他突然改用英语,雪茄隨著话语在空气中划出弧线,“但部长夫人的新宠,是我们在尼斯电影节发掘的那个义大利女演员。” 肖恩微微頷首,目光却仍带著深思。“舆论战只是其一,”他低声道,“我更担心他们会在技术专利上做文章。百代最近收购了几家小型胶片实验室,如果他们联合其他製片厂抵制三色带技术……” 路易眯起眼睛,雪茄的微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簇暗火。“那么,”他缓缓说道,“我们就在首映式上,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它的无可替代。” 会议室的座钟敲响七下,低沉而悠长。肖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窗外艾菲尔铁塔上,雪铁龙商业gg的灯光恰好在这一刻亮起,將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蓝。 “合作愉快,高蒙先生。”他伸出手,声音里带著某种篤定,“首映式那晚,请务必给百代董事会留最好的座位,让他们看清,自己错失的是什么。” 路易握住他的手,两人交叠的阴影投在墙上的电影海报上,那是高蒙去年获奖的《拿破崙》。 “巴黎的夜晚,总是属於贏家。而您,肖恩先生,显然深諳如何让整座城市为您亮到天明。” 窗外,塞纳河左岸的灯光次第绽放,肖恩的身影在玻璃倒影中与艾菲尔铁塔的光影重叠。在这座光影之都,一场远比电影更精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六十七章:花都的光影博弈 午后慵懒的阳光斜照在雷克斯俱乐部斑驳的外墙上,將装饰艺术风格的几何浮雕映照得稜角分明。 肖恩的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地停在俱乐部侧门的鹅卵石路上,车身的深色烤漆在光影交错中泛著幽微的蓝调。 俱乐部经理办公室里,雅克·勒菲弗尔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水晶烟缸折射著窗外的明媚。 半截古巴雪茄静静地躺在烟缸里,灰烬保持著完美的圆柱形,顶端一圈暗红色的火星时明时灭,缕缕青烟带著醇厚的菸草香在空气中蜿蜒。 “百代公司今天上午派人来了,”勒菲弗尔用丝绸手帕擦拭著额头,午后闷热的空气让他的鬢角微微泛著汗光。 “他们开出了双倍的定金,为了能让《巴黎圣母院》提前两周上映……”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窗外的热浪融化了底气。 肖恩的视线掠过墙上那张泛黄的《吉斯蒙达》剧照,穆夏1896年的石版印刷依旧流光溢彩。 伯恩哈特头戴兰花花冠,金袍曳地,宛如拜占庭女皇俯瞰微尘。他轻笑一声,指尖抹去框沿的灰尘,像替一段旧日荣光擦亮了镜面。 “勒菲弗尔先生,”他侧身,让窗外的阳光落在海报上。 “伯恩哈特女士征服巴黎,靠的从来不是站队,而是让所有人自动向她靠拢。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整座城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自动调成她的拍子。她不必迎合潮流——因为她本身就是潮流…”说到这里,肖恩刻意的停顿下来,“所以,勒菲弗尔先生,您的选择是…” 办公室里的古董电话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黄铜铃锤在桃花心木桌面上震出一圈细小的灰尘。 勒菲弗尔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两秒,才缓缓拿起听筒。他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惊愕,最后机械地將电话递给了肖恩。 “肖恩,听著......”路易·高蒙的声音像是从金属管道里传来,背景里老式轮转印刷机发出火车般的轰鸣。“我们买断了明天《晨报》头版右下角十五分钟的空白版面,就在报眼gg位上方。“ 突然,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刺穿通话,高蒙不得不提高嗓门:“但杜兰德这个老顽固!他非要看到卓別林和法国的联繫才肯撤掉百代的通稿!” 背景音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法语叫骂,接著是“哗啦”一声,似乎有整摞的纸张散落在了地上。 肖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话筒上勒菲弗尔留下的汗渍,触感黏腻而温热。“其他首轮剧院的情况如何?”他冷静地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们、奥林匹亚、皇家宫殿,还有香榭丽舍剧院,”高蒙语速很快,“都签了。现在只剩下雷克斯俱乐部还没点头。” 印刷机的轰鸣声突然增大,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 肖恩突然转向剧院经理,声音冷静得如同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勒菲弗尔先生,我们会在百代的定金基础上再加一倍。” 勒菲弗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著水晶烟缸边缘:“这不是钱的问题...”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肖恩不再看他,对话筒下达最后一道命令:“路易,明早七点,带现金到勒菲弗尔的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沉默,只有印刷机仍在不知疲倦地运转。 终於,高蒙迟疑地挤出一句:“钱不是问题,可杜兰德他要......” “我来想办法。开始行动吧。”肖恩乾脆利落地截断了高蒙的话头,掛断了电话。 古董电话的铃声戛然而止,办公室里骤然陷入一片沉寂。肖恩缓缓放下听筒,手掌仍按在电话机上。勒菲弗尔端坐在对面的皮椅里,纹丝不动,只有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 “勒菲弗尔先生,”肖恩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明早七点三十分,我会带著您想要的一切回到这里。”他起身时,西装袖口掠过桌面,带起一缕细微的尘埃。 阳光笔直地倾泻在俱乐部入口处的马赛克地坪上,黑白相间的几何图案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肖恩快步从侧门走出,皮鞋跟敲击大理石的清脆声响惊动了休息区內正在擦拭黄铜扶手的侍者。 米哈尔正斜倚在劳斯莱斯幻影的车门边,见到肖恩的身影立即掐灭了手中的香菸。 镀金打火机合盖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恰好与他打开车门的机械声响完美重合。 “去圣奥诺雷街的中央邮局。”肖恩坐进车內,真皮座椅隨著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走杜乐丽花园那条路。” 他抬起手腕查看了一下时间,百达翡丽的珐瑯錶盘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指针清晰地指向了14:51分。 肖恩推开中央邮局厚重的玻璃门,大理石地面映出他匆匆的身影。他径直穿过大厅,拐进右侧走廊,推开第三號电话亭的门。 电话亭內,他迅速摘下听筒,手指熟练地拨號。转盘咔噠作响,十次旋转后,听筒里传来跨洋电话的嗡鸣声。 当听筒那端传来卓別林標誌性的轻快语调时,肖恩的视线正落在电话亭玻璃上贴著的泛黄价目表上,“伦敦,每分钟12法郎”。 “查理先生,抱歉打扰您了。”肖恩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亲切,“我需要您回忆一段可能被遗忘的巴黎往事。”电话线传来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遥远的海浪声。 卓別林沉默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忽然,一声带著沙哑的轻笑从听筒里传来:“啊...…是1911年还是12年来著?”他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像是拨开了记忆的迷雾。 “那时候应伦敦剧团老朋友的邀请去的巴黎,”他的语调变得轻快,带著表演者特有的节奏感,“在folies bergère剧院,我们整整演了一个月。”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柔软下来,像是陷入了某个温暖的回忆,“德布罗大师的《月光皮埃罗》...老天,我那时连法语台词都说得磕磕绊绊的。”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巴黎舞台上手足无措的年轻演员。 肖恩的钢笔突然在记事本上停住,墨水晕开一个小点:“当时有媒体採访过这段致敬演出吗?”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卓別林似乎在喝茶。“让我想想...《费加罗报》的雷米...不,是雷蒙德?那个留著可笑山羊鬍的评论家...” 肖恩的唇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瞥见米哈尔正在电话亭外举起一份刚送到的电报,“查理先生,明天全巴黎都会想起他们曾经拥抱过一个英国的天才电影诗人。” “说到天才...”卓別林的声音突然变得清亮起来,带著他標誌性的抑扬顿挫。 “肖恩,你那套电影预售制度简直让好莱坞发了疯!”电话那头传来侍者收拾茶具的轻微碰撞声,“《综艺》杂誌说这是自爱迪生发明电影放映机以来最顛覆性的创举。” 肖恩的目光扫过巴黎中央邮局宏伟的大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不远处,一个戴著圆框眼镜的邮局职员正用蘸水笔慢条斯理地在登记簿上记录著什么。 “福克斯和米高梅已经在这个月的新片中採取了电影预售制,效果非常棒。”卓別林的声音突然被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打断。 “昨天小洛克菲勒的秘书亲自来联美公司,”卓別林突然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惊嘆,“道格拉斯·范朋克告诉我,说他们要投资两百万建立专门的预售票务公司。”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带著笑意的轻嘆,“要我说,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巴黎的旧报纸,而是华尔街那帮银行家会不会把你的肖像印在股票凭证上。我今早才收到消息,高盛的人正在打听那个爱尔兰小子的底细呢。” 掛断电话,肖恩思索了片刻。隨即推开电话亭的门走了出去。 第六十八章:晨报头版的玫瑰刺 推开中央邮局沉重的橡木门,四月巴黎的阳光立刻倾泻而下,晃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去国家图书馆。”他简短地吩咐道,弯腰坐进等候多时的劳斯莱斯幻影后座。车窗摇下的瞬间,巴黎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新鲜烘焙的咖啡豆香混杂著汽油味,远处麵包店飘来的黄油香气与街道上隱约的马粪气味奇妙地交融。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錶上的时间,錶盘上的罗马数字显示下午四点十五分。分针刚好划过錶盘右侧的鳶尾花纹饰。 “联繫卡特森,”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腕錶的錶冠,“我需要他在两小时內找到1911年到1912年所有关於folies bergère剧院的演出记录。然后去见高蒙先生,告诉他做好准备。”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轿车平稳地滑入香榭丽舍大街的车流。肖恩望著窗外,指尖有节奏地轻敲著真皮扶手。车驶过塞纳河时,水面的粼粼波光在天花板上游动。 他掏出镀金钢笔,在便签上写下:“卓別林/德布罗/1911-12/费加罗报”。墨水在高级纸张上迅速晕开。 下午四点三十分,位於黎塞留街58號的国家图书馆,肖恩的皮鞋踏在百年老橡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径直走向经理办公室,米哈尔紧隨其后,提著一个鼓鼓的牛皮公文包。 “我们需要查阅一些特殊资料。”肖恩的声音平静,米哈尔同时將公文包放在桃花心木办公桌上,金属搭扣弹开的声响格外清脆。 经理的眼睛在看到递过来的那叠法郎时微微睁大。“地下档案室...理论上不对外开放...”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却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钥匙串。 通往地下档案室的螺旋铁楼梯阴冷潮湿,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灰尘。 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著霉味、羊皮纸和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米哈尔打了个喷嚏,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迴荡。 凌晨三点十七分,昏黄的檯灯光下,肖恩的衬衫袖口卷至肘部,小臂沾满灰尘。米哈尔的指尖因无数次翻动脆弱的旧报纸而磨得发红。 “1912年2月的《费加罗报》......”肖恩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米哈尔拖著脚步挪过来,两人肩並肩蹲在最后一排档案架前,肖恩闻到米哈尔身上的汗味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 “这里。”米哈尔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嘶哑。他的指尖下,一则豆腐块大小的通告藏在戏剧版的边角:“伦敦杂耍团特別演出,青年演员c.卓別林致敬德布罗名段《月光皮埃罗》”。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但那个“c.”字母依然清晰可辨。肖恩伸手按住那页报纸,“就是它。” 米哈尔从公文包里取出准备好的徠卡35mm相机,镁粉闪光灯亮起的剎那,整个地下室仿佛被闪电劈开。待光斑褪去,那则通告已永远定格在胶片上。 清晨六点五十分,印刷厂门口,工人们將还带著余温的《晨报》特刊装入卡车后备箱。头版右下角赫然印著一张经过特殊处理的照片。 年轻的卓別林身著法国传统哑剧服饰,白色面庞上画著夸张的黑色泪痕,眼神清澈而专注。醒目標题横跨整个版面:“被遗忘的学徒:卓別林与法兰西默剧的血脉”。 街角的煤气灯在晨雾中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卡特森斜倚在灯柱旁,右手捏著刚送到的《晨报》。灰蓝色的眼睛穿过薄雾望向坐在车里的肖恩,嘴角带著一丝笑容。 身后街角的咖啡馆玻璃窗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隱约可见里面忙碌的侍者正为早起的人们端上冒著热气的咖啡和新鲜出炉的牛角麵包。 “杜兰德比我们想像的聪明,”他指了指报纸,“他保留了百代gg的刊位,只是把內容换成了香檳gg。” 他的食指沿著报纸中缝下滑,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真正的好戏在这里。” 肖恩的目光落在那则1912年戏剧资讯的復刻版上,標题是《被遗忘的巴黎瞬间》,下方印著卓別林当年在花神咖啡馆谢幕的老照片。 照片边缘特意做旧的处理,让整个版面看起来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怀旧游戏。 米哈尔从咖啡馆推门而出,手中捧著三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先递给倚在灯柱旁的卡特森一杯,隨后拉开车门,將另一杯递给车內的肖恩。 肖恩接过时,铁罐边沿与腕錶轻轻相碰,錶盘显示7:17分。 “还有十三分钟。”卡特森突然说道,灰蓝色的眼睛瞥向雷克斯俱乐部的方向。接著像变魔术般从大衣里抽出一支白玫瑰递给肖恩。 “高蒙先生让我转交的。他说今早杜兰德翻开《晨报》戏剧版时,脸上的表情——简直是他今年看到的最精彩的滑稽表演。” 肖恩轻笑出声,玫瑰茎秆上的尖刺划过他的掌心。留下几不可见的红痕。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將塞纳河上的驳船染成金色。 鹅卵石路面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是报童们开始配送早报,每一份报纸的头版右下角,都藏著一个被重新擦亮的巴黎记忆。 第六十九章:晨光中的契约 七点三十分的晨光慵懒地漫过奥斯曼风格的阳台,將雷克斯俱乐部经理办公室浸染成一片蜜色。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舞,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的金粉。 深色胡桃木地板上,阳光投下的条纹宛若一闋慵懒的爵士乐谱,无声地演奏著巴黎清晨的奢华与閒適。 勒菲弗尔的桃花心木办公桌上,並排放著三样物品:高蒙公司送来的皮质钱箱散发著上等皮革特有的气息。一份1912年的《费加罗报》復刻件静静摊开,纸页边缘微微翘起。 今日的《晨报》头版上,经过特殊处理的卓別林照片栩栩如生,新鲜的油墨味与办公室內热咖啡的气息微妙地交融。 肖恩站在办公桌前,晨光为他修长的身影镀上金边。窗外巴黎的街道正以特有的慵懒节奏甦醒。 远处报童的叫卖声穿透晨雾:“號外!卓別林与法兰西默剧的秘密渊源!”这声音在空气中荡漾,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诗意。 桃花心木桌面上,剧院租借合约已然铺展。路易·高蒙和雅克·勒菲弗尔的签名墨跡犹新。肖恩的钢笔在羊皮纸上空短暂停留,墨水晕开如一滴塞纳河夜的深蓝,隨后稳稳落下。 此时,剧院正门上方,两名工人正以巴黎人特有的从容调整著巨幅海报。画面上,卓別林標誌性的小鬍子与皮埃罗经典的泪滴造型在晨光中奇妙交融。 既保留喜剧大师的独特气质,又暗含法国传统默剧的悲情內核。 海报底部,“lélève retrouvé”(归来的学徒)的烫金標题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每一笔勾勒都闪烁著奢华的光芒,向整个巴黎宣告一个被尘封的艺术传承正以最优雅的方式重见天日。 合约墨跡未乾,肖恩与路易·高蒙已回到位於歌剧院大道的高蒙总部的办公室。肖恩从鱷鱼皮公文包中取出《地狱天使》测试片,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肖恩,你真的不参加首映式?”高摩挲著珐瑯怀表,表盖反射的光斑在桌面上游移,“柏林那边有些事需要加急处理。” 肖恩调整著袖扣,声调平稳而坚定,“而且我相信高蒙公司的能力——既然伦敦西区的票房预售制能造成那样的轰动,让《大马戏团》首周收入就打破了莱斯特广场十年来的纪录,那么以高蒙在巴黎的资源和手腕,复製这样的成功自然不在话下。”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巴黎电影院分布图,上面插满代表百代公司的红色图钉。“三色带技术的推广就交给你了。” 高蒙翻转怀表,金属外壳划出银弧。“三十秒的时间,”他轻叩桌面,“足够让全巴黎忘记百代那些老古董。” 他指的是首映式前將播放的《地狱天使》空战片段——那些在云层间撕咬、俯衝、燃烧的战机画面,將在观眾眼中烙下比任何契约更深的印记。 电话铃声慵懒地响起,高蒙接听时指节微微发白。“是的,查理先生…”他的声音突然轻快,表情如换上面具,“您不需要演讲,只要在放映后…” 他瞥向肖恩,嘴角勾起商业化的微笑,“就像1912年在folies bergère那样,和巴黎的老友们打个招呼就好…” 肖恩合上公文包,黄铜搭扣发出清脆声响。走廊尽头,放映机调试声仍在继续,仿佛为某个看不见的时钟上著发条。 晨雾散尽的塞纳河畔,黑色劳斯莱斯幻影静静停驻,发动机盖上的露珠折射朝阳,碎成细小彩虹。卡特森推门而出,驼色风衣下摆扫过车门。他接过公文包时,两人视线短暂相接,默契在晨光中流转。 “先回酒店,走卡普西纳大道。”肖恩坐进后座,真皮座椅散发淡淡的皮革养护剂香气。轿车驶过里沃利街时,他摇下车窗,四月的风裹挟著麵包店新鲜可颂的香气涌入,混合著清晨巴黎特有的咖啡与潮湿石板路的气息。 “號外!大马戏团首映式確认,卓別林先生將出席26號晚首映!”报童的叫卖声与远处教堂晨钟交织。 米哈尔从后视镜看向肖恩:“日內瓦来电,汉斯·克劳斯博士已安全到达。不过…”他压低声音,“我们的人注意到有尾巴在车站出现了。” “设备都確认了?”肖恩的目光依然望向窗外。“是的,包括高精度光学仪器和未公开的镜头设计图纸。”米哈尔回答。 肖恩看著窗外叮噹作响的有轨电车,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你亲自去一趟,”他的声音沉稳,“务必保护好克劳斯博士,找机会送他去纽约。” 车子转弯,街边电影院巨幅海报映入眼帘:卓別林的小鬍子和圆顶礼帽滑稽地悬在百代公司《圣女贞德》gg上方,像是个无声的讽刺。 晨风吹拂,海报边缘微微捲起,露出下面泛黄的旧海报一角。 劳斯莱斯驶入和平路,车轮碾过方石路面发出轻微摩擦声。街道两侧,戴白手套的店员正以慢条斯理的优雅拉开锻铁大门。 卡地亚橱窗里,一枚镶嵌哥伦比亚祖母绿的art deco胸针在晨光中甦醒,宝石內部仿佛封存著整片热带雨林的生机。 对面梵克雅宝,学徒用麂皮擦拭以天象仪为灵感的钻石项炼,铂金轨道上的星辰隨动作微微颤动。 街角花店老板娘抱著新到的白玫瑰穿过马路,花瓣上的露珠坠落路面,碎成晶莹的钻石泪滴。 两个戴贝雷帽的送货少年停在布契龙钟錶店前,仰头望著橱窗里镀金天文钟的齿轮开始新一天的慵懒运转。和平路尽头的报童叫卖声隨风飘入车窗:“...《大马戏团》首映在即......”。 劳斯莱斯驶过最后一段珠宝长廊时,一家店铺学徒不小心碰响门前铜铃。 清脆声响惊起路边啄食的鸽子,它们振翅飞过那些闪闪发光的橱窗,在方石路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仿佛为这个奢华的清晨添上最后一个流动的音符。 第七十章:潮起柏林时 暮色中的丽兹酒店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將走廊映照得如同白昼。肖恩的身影穿过铺著波斯地毯的走廊,深灰色的西装在暖色灯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迎面走来的一行人中,一位身著黑色斜纹软呢套装的女士格外引人注目。她颈间七层的珍珠项炼在枝形吊灯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身旁戴著金丝眼镜的绅士在看到对面的肖恩后突然停下了脚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 “您好,麦康纳先生。”他摘下帽子行礼,露出精心打理的白髮,“我是《时尚芭莎》国际版主编爱德华·霍尔特。“ 爱德华·霍尔特转向身旁的女士时,声音不自觉压低了三分:“可可小姐,这位就是《大马戏团》欧洲发行商肖恩·麦康纳先生。” 上个月他创造的影院预售制度,在伦敦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连美国佬都在《纽约时报》头版承认彻底改变了电影经济学。” 女士突然转过身,山茶花髮饰在短髮间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伸出戴著黑色网纱手套的手:“可可·香奈儿。听说你们即將上映的新片很有...特色。” 肖恩轻握她的指尖:“在这个时代,商业模式也需要与时俱进地创新,香奈儿女士。” “商业的创新確实令人期待。”香奈儿微微頷首,眼眸在他剪裁考究的西装上短暂停留,“但有些经典,永远不需要改变。” 她嘴角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西装翻领,“就像这手工缝製的翻领,机器永远压不出这样的弧度。您说吶?麦康纳先生。” 肖恩注意到她转身时斜纹软呢外套划出的利落弧线,那件经她改良的女式套装在酒店灯光的映衬中泛著柔和的质感。 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士创造的每一处细节,都如同她此刻的话语般,在革新与传统间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电梯门恰在此刻无声滑开,肖恩点头致意后踏入电梯,爱德华主编的耳语飘了过来:“听说雷克斯俱乐部本来是百代......”电梯门缓缓关闭,走廊重归寂静。 香奈儿驻足原地,珍珠项炼隨著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爱德华·霍尔特正低声讲述著百代与高蒙为爭夺雷克斯俱乐部租赁权和今早《晨报》头版展开的明爭暗斗。 “据说百代开出了双倍租金,但勒菲弗尔经理最终还是选择了高蒙。” 爱德华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就因为肖恩先生承诺將《大马戏团》的欧洲首映礼放在那里。” 香奈儿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那扇已经紧闭的电梯门。她的指尖下意识地抚过山茶花髮饰,仿佛在思考什么。 “有趣。”她最终轻声说道,黑色网纱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收紧,“看来巴黎的剧院,也要开始换新主人了。” 八点二十五分,巴黎东站的穹顶下瀰漫著煤烟与蒸汽混合的气息。肖恩和卡特森穿过稀疏的送行人群,鋥亮的皮鞋踏在花岗岩月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往柏林的晚间班车正喷吐著白色雾气,黄铜打造的列车铭牌“东方快车”在煤气灯的照射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7號包厢,靠右。”卡特森低声提醒,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著车票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站台上几个送行的身影,其中一位绅士手中的《费加罗报》正好翻在娱乐版,头条《大马戏团预售破纪录》的標题格外醒目。 肖恩抬手调整了下领带,目光扫过站台立柱上张贴的巨幅海报。卓別林標誌性的笑脸在煤气灯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失真。 “行李都安置好了?”肖恩问道,声音淹没在又一次蒸汽喷发的嘶鸣中。 卡特森贴近一步:““所有行李都已安置妥当了,锁在包厢壁橱里。”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周围,“米哈尔半个小时前发来电报,克劳斯博士已经安全入住苏黎世湖畔酒店。” 这时,蒸汽机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站台的玻璃窗隨之轻微震颤。肖恩最后看了一眼巴黎的夜色,转身登上了列车。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逐渐加快节奏。巴黎的灯火在窗外渐行渐远,而前方,德国的边境正沉睡在晚春温暖的夜色中。 列车在正午的阳光下驶入柏林安哈特车站,钢铁与玻璃构筑的站台穹顶折射著刺目的光线。肖恩踏出车厢时,月台上已经站著两位身著深色西装的男子,胸前別著ufa公司的银质徽章。 “麦康纳先生,”为首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用带著柏林口音的英语说道,“我是乌髮公司国际事务部的弗里茨·朗格。” 他的目光在卡特森身上短暂停留,“这位想必是您的助手。车辆已经备好了,將送二位前往阿德隆饭店。” 肖恩微微頷首,余光扫过站台上巨幅的《大都会》电影海报。海报中机械与人体融合的诡异美感,在正午的强光下泛著不真实的金属色泽。 阿德隆饭店的套房里,落地窗外是布兰登堡门的全景。卡特森刚检查完房间,从壁橱里取出那个鱷鱼皮公文包,“很乾净,”他压低声音,“至少表面看不出问题。” 肖恩站在窗前,指尖轻按著窗框。远处,胜利纪念柱的金色天使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铃突然响起,开门后侍者送来了一张烫金请柬,边缘装饰著精致的电影胶片纹样:“ufa诚挚邀请肖恩先生出席今晚七时的欢迎晚宴。 总经理路德维希·克利奇將亲自接待。--夏洛滕堡宫“卡特森翻过请柬,背面用铅笔写著极小的字跡:“放映室已备好《大马戏团》样片。” “看来他们想先看看我们的底牌。”肖恩將请柬扔在桃花心木写字檯上,“告诉米哈尔,按原计划在苏黎世等我们信號。” 傍晚六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奔驰typ 630缓缓停在阿德隆饭店门前。 肖恩走出电梯时,敏锐地注意到饭店大堂的休息区有两个形跡可疑的男子,其中一人手中的《柏林日报》头版赫然印著《好莱坞新片即將引进》的標题。 “克利奇恐怕不会不会轻易鬆口,”卡特森调整著玛瑙袖扣,“听说ufa在三色带技术上投入了大量研发资金。” 肖恩抬起手腕,百达翡丽錶盘上的珐瑯狮子徽记栩栩如生。表壳边缘鐫刻的拉丁文格言“per ardua ad astra”在灯光下若隱若现。这是莱昂·高蒙在巴黎签约后亲手为他戴上的礼物。 此刻錶针指向了晚上7:30分,距离晚宴开始还有30分钟。饭店外,夏洛滕堡宫金色的巴洛克尖顶在夕阳中燃烧。 “记住今晚的原则,”肖恩的目光从腕錶上抬起,“我们只看戏,不演戏。” 奔驰车驶入菩提树下大街时,柏林电影宫的霓虹灯早已將整条街道映照得流光溢彩。 巨大的ufa標誌在暮色中持续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犹如这座城市电影工业跳动的心臟,在夜晚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夺目。 第七十一章:暗流下的博弈 夏洛滕堡宫的巴洛克式宴会厅內,水晶吊灯將镀金浮雕映照得流光溢彩。窗外,新修剪的紫杉树篱在晚风中散发著树脂清香。 乌髮公司总经理埃里希·克利奇身著燕尾服,指尖摩挲著雷司令酒杯的细长杯柄。 “肖恩先生,”克利奇突然用酒杯轻叩水晶杯托,侍者们应声退到屏风后,“您知道为什么我们选择在选帝侯的夏宫招待您吗?” 他的视线扫过墙上普鲁士王后索菲·夏洛特的肖像画,画框下方摆著镀银的35毫米胶片放映机。 “或许和贵公司新收购的夏洛滕堡製片厂有关?”肖恩用简短的德语回应,发音略显生硬。 克利奇嘴角扯出克制的微笑:“柏林需要您这样的明白人。”他优雅地切下鮭鱼肉,“不过真正的原因...” 宴会厅的雕花橡木门无声滑开,侍者推著银质餐车而入。餐车上的冰桶里,1921年份的玛歌庄园红酒以完美角度静置。 “肖恩先生,”克利奇放下餐刀,双手指尖相对形成三角形,“我们注意到先锋光学在三色带工艺上的突破。《地狱天使》的测试片效果令人印象深刻。” 侍者斟上红酒,克利奇等待酒液完成三次旋转后继续:“乌髮公司愿意提供夏洛滕堡製片厂的全部资源,只希望能与贵方建立长期合作。” 肖恩轻晃酒杯:“技术总是需要时间沉淀,克利奇先生。”他的目光转向乌髮董事长冯·施陶斯,“不过,我们今天可以先把《大马戏团》的发行代理合同敲定。” 克利奇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但很快恢復微笑:“当然,乌髮很乐意代理。我们对卓別林的作品充满信心。1925年《淘金记》在德国创下的票房奇蹟,至今仍是行业標杆。” 冯·施陶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威严:“说到票房...肖恩先生,我们很欣赏您提出的预售制度。但马克匯率最近波动很大,”他取出《柏林金融报》,“上周美元兑马克又跌了7个百分点。” 肖恩的腕錶在烛光下泛著温润光泽。“根据《电影技术》期刊数据,如果马克匯率波动过大,我们可以將预售票款的35%兑换成瑞士法郎。这足够覆盖周边国家的发行成本。” 克利奇和施陶斯交换眼神。宴会厅角落的座钟敲响九下,钟声在穹顶下迴荡。侍者呈上鹅肝酱配黑松露,打断对话。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银质餐叉上跳跃。肖恩注意到克利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餐巾上的乌髮徽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宴结束后,克利奇送肖恩至宫殿大门。夜风微凉,柏林天际线若隱若现。 “肖恩先生,”克利奇声音柔和,“希望我们的合作能让《大马戏团》在德国再创辉煌。”肖恩微笑握手:“我相信乌髮的实力。” 第二天上午,肖恩和卡特森抵达乌髮总部。这座包浩斯风格建筑在晨光中冷峻高效,巨大的ufa標誌熠熠生辉。 克利奇的助理在门厅等候,戴著金丝眼镜,手捧文件。“肖恩先生,总经理已在会议室等您。关於先锋公司在柏林的办事处,我们有几个选址建议。” 他们穿过铺著深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上悬掛著乌髮经典电影海报,《大都会》《蓝天使》《尼伯龙根》……这些影片见证了德国电影工业的黄金时代。 克利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柏林,转过身露出公式化微笑:“肖恩先生,欢迎。我们可以开始討论具体细节了。” 卡特森取出地图铺在会议桌上。肖恩的指尖轻点一处位置:“这里靠近波茨坦广场,交通便利,適合作为临时办公地点。” 克利奇俯身查看后点头:“这个选址没问题。不过...”他抬眼看向肖恩,“关於技术合作,我们仍希望先锋光学能给予乌髮优先权。” 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文件:“这是《大马戏团》的预售数据,奥地利和瑞士的市场反应不错。至於技术合作……可以后续再谈。” 克利奇眯了眯眼,最终接过文件:“当然,生意要一步一步来。”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他的手指无声收紧又鬆开。窗外,柏林电车叮噹作响。 正当克利奇准备继续发言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他的助理推门而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克利奇的表情微微一变,隨即恢復平静。 “请转告施陶斯先生,我们这里结束后会立即向他匯报。”克利奇对助理说道,声音保持著平稳。 助理点头退出后,克利奇转向肖恩,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哦,对了,肖恩先生。柏林的街道最近不太安全,建议您和您的助手出行时多加小心。”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肖恩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背后的暗示,但他面色如常:“感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克利奇清清嗓子,將话题转回正事:“关於技术合作的优先权...” “我们会认真考虑,”肖恩打断他,站起身整理西装,“不过今天討论得够多了。卡特森会留下来处理选址事宜。”他向卡特森使眼色。 走出乌髮大楼时,柏林初夏的阳光刺眼。肖恩站在台阶上,看似欣赏街景,实则用余光扫视周围。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街角,车窗反光。 “先生?”卡特森跟上来,拿著刚签好的文件。“叫辆计程车,”肖恩低声说,“不要公司安排的车辆。” 返回酒店途中,卡特森忍不住问:“克利奇最后那句话是在威胁我们吗?” 肖恩望著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透过玻璃在膝头投下晃动的光斑。“不只是威胁,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我们准备了多少,以及我们愿意冒多大的风险。” 计程车急转弯,暂时摆脱了可能的跟踪。肖恩从內袋取出烟盒,指尖在盒盖浮雕上短暂停留。 计程车停在酒店门前时,肖恩观察四周。没有明显可疑人物,但门童眼神飘忽。“从后门进去,”肖恩递给司机额外钞票,“绕到歌剧院那边。” 计程车再次启动,肖恩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落向窗外。 柏林街头,失业的工人们在墙角排著长队,襤褸的衣衫与街对面咖啡馆里衣著光鲜的顾客形成鲜明对比。一个乞丐蜷缩在电影院门口,手中的铁罐空空如也。 突然,前方传来玻璃破碎的巨响。几个罢工工人將空酒瓶砸向电车轨道,碎玻璃像一串失速的星星,在阳光下闪耀刺目光芒。电车紧急剎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街边豪华酒店的玻璃转门內,笑声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几位身著皮草大衣的贵妇惊慌后退,门童急忙上前阻拦想进入酒店避难的流浪者。 卖笑女站在街角,鲜艷的嘴唇扯出职业性微笑,眼神却空洞地望著混乱的街道。她的丝袜破了个洞,高跟鞋跟已经磨损,却仍挺直腰背招揽顾客。 肖恩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膝盖。这座城市的裂痕正在扩大,光鲜表象下涌动著不安的暗流。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存挣扎,从街头的乞丐到宴会厅里的金融大亨。 腕錶发出轻微“咔嗒”声,整点提醒。时间正在流逝,而他们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 在这个充满不確定的时代,任何一个错误决定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第七十二章:湖畔夜遁 蒸汽机车在月台旁吞吐著浓白的雾气,尖锐的汽笛声刺破清晨的微风。 肖恩抬手压低礼帽,阴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隨著人群登上开往维也纳的东方快车。 皮质公文包沉甸甸地贴在身侧,里面装著的不仅是文件,更是整个欧洲电影发行的未来。 车厢內瀰漫著皮革、雪茄与女士香水的混合气息。卡尔森·韦伯已在包厢里等候,指尖轻叩窗框,示意一切如常。 然而就在肖恩穿过走廊时,镜面玻璃的反射让他脚步微顿-一个戴软呢帽的男人正慢悠悠地翻著报纸,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向他们的包厢。 几步之外,一位年轻女人反覆拨弄著手提箱的锁扣,指节按压的节奏显得有些刻意。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检查起包厢。 卡尔森的手指沿著壁板滑过,最终停在散热格柵边缘,一道细微的刮痕暴露了嵌在其中的窃听装置。 1928年的窃听技术並不复杂,但足以让他们的每一句话成为別人的情报。肖恩从公文包里抽出纸笔,写道:“东西准备好了?” 卡尔森点点头,从西装內袋摸出一本崭新的瑞士护照,照片上的肖恩戴著圆框眼镜,身份一栏写著“钟錶公司经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列车员的叩门声:“先生们,需要用餐吗?” “稍后再去餐车。”卡尔森高声回应著,隨后压低嗓音,“维也纳的记者已经收到风声,说您要来。”肖恩在纸上迅速写道:“身体不適,路上感染风寒。” 卡尔森扯了扯嘴角,提笔补充:“重感冒,臥床不起。我会在酒店应付他们,而您...”他点了点护照,“可以直接去苏黎世。” 火车驶入夜色,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掩盖了他们的沉默。 明天,维也纳的报纸会刊登“美国发行商因病推迟行程”的消息,而真正的肖恩早已换乘另一班列车,消失在阿尔卑斯山的薄雾之中。 与此同时,苏黎世郊外的湖畔酒店310房间內,米哈尔的浪琴威姆斯錶针指向16:45分。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房间里洒下淡金色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氛。 克劳斯博士的琴弓轻轻划过琴箱暗格的卡榫,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博士,我们还有二十分钟。”米哈尔用德语低声说到,目光仍停留在錶盘上。 镜面反射中,克劳斯博士正將最后一片“trio-plasmat”电影光学镜片嵌入大提琴琴箱的暗格。 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指异常稳健,镊子尖端在镜片边缘处悬停,確认无误后才缓缓鬆开。 突然,门外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米哈尔左手按住腰间的柯尔特手枪,右手食指竖起贴在唇前。 奥尔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將眼睛贴近猫眼。“客房服务,”奥尔基用口型说道,但眉头皱了起来,“推车下面有反光。” 米哈尔不动声色地撩开窗帘一角。酒店后院里,一个园丁正修剪著玫瑰,但那把剪刀每次开合都微妙地对准了三楼的窗户。 “先生,您的下午茶...”服务生的声音透过橡木门传来,伴隨著餐盘上瓷杯轻微的晃动声。 “merci, déposez-le devant la porte.”米哈尔故意用法语让门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同时他调整好腕錶的角度,让錶盘反射的光斑对著院子闪烁了三短两长的信號。 几分钟后,走廊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接著门外传来了几个人急促的法语对话。 米哈尔虽然听不懂內容,但“检查”和“警察”的单词还是反覆的进入到了他的耳中。 不一会那刻意压低的声线由近及远,最终隨著脚步声一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霍夫曼先生果然说到做到了。”克劳斯博士轻笑著合上了琴箱,但米哈尔的表情依然凝重。 房间里瀰漫著菸草与花茶混合的气息,墨绿色天鹅绒窗帘严丝合缝地遮挡著窗外的湖光山色,唯有水晶吊灯在胡桃木镶板墙上投下摇曳的光晕。 米哈尔深陷在路易十五风格的扶手椅中,身体却保持著隨时弹起的紧绷姿態。“博士,您前天在班霍夫大街的餐厅用午餐时应该暴露了。” “方才的送餐服务...”米哈尔的视线扫过茶几上精致的银质茶具,“这已经是这两天的第三次特別服务了。”他冷笑一声,“看来日內瓦那帮人跟过来了。” 米哈尔突然起身,真丝衬衫的后背在灯光下显出淡淡的汗渍。“今天中午在大堂,那股劣质伏特加的味道...”他的鼻翼轻微抽动,“苏联人也来了。” 他对著身后的奥尔基说到,“今晚必须撤离。联繫霍夫曼先生的人,让他们在酒店后巷接应。” 夜晚的月光透过蕾丝窗帘,如纱幔般轻柔的洒在漆黑的房间中。 米哈尔环视已经准备就绪的同伴们,隨后抬手看了一眼时间,他屈起食指轻轻叩击了表镜三下,这是行动倒计时开始的信號。 奥尔基沉默地调整著肩带,维修工具箱里的齿轮组件发出细微的嗡鸣。 杰伊的指尖在大提琴箱搭扣上徘徊,鹅绒衬里中的光学镜片隨著他的动作微微移位。眾人离开房间,向著走廊的电梯方向走去。 “电梯井里有动静。”杰伊突然压低声音,隨后將整个右耳贴在了冰凉的金属门板上。 米哈尔將腕錶贴在了门缝上。浪琴精密的擒纵声通过门板清晰的传来,其间夹杂著不协调的杂音,像是皮革鞋底轻踏在金属上的摩擦频率。 这时克劳斯博士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老人瘦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 米哈尔迅速来到他的身边,抬起手臂在博士眼前晃了晃。錶盘夜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光弧,在博士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视觉残影。这招总是很有效,老工程师的呼吸慢慢的平稳了下来。 “走货运通道。”米哈尔无声地做出口型,隨即左手转动錶冠將外圈刻度调到五点钟方向。 奥尔基立即从工具箱夹层抽出两根l形扳手,杰伊则从琴箱暗格里摸出半块松香,在门轴处快速涂抹。 当防火门被推开时,松香与金属摩擦发出小提琴般的微弱颤音,完美掩盖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米哈尔率先踏入通道,腕錶在绝对的黑暗中划出一道磷光轨跡,为身后的同伴標记出安全的落脚点。 夜光指针在混凝土墙面投下流动的蓝色光斑,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指引著他们向自由的方向潜行。 第七十三章:螳螂捕蝉,谁是黄雀 三十二岁的米哈伊·瓦西里耶夫在格別乌內部被称为“幸运的米沙”,这个绰號既带著同僚的嫉妒,也暗藏著杀机。 1924年打击“左翼反对派”运动中,他及时提供的一份“可疑分子”名单,让上司在清洗中站稳了脚跟。 作为回报,他获得了大尉肩章和这件做工考究的黑色羊毛呢大衣。厚实的呢料挺括有型,每一道缝线都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泛著內务部门制式服装特有的暗哑光泽。 半年前,那批蔡司镜头设备和设计图从耶拿的实验室不翼而飞。法国安全总局情报处最先截获线索,但消息还是泄露,很快传到了格別乌。 瓦西里耶夫在接到任务后立即带领特別行动组赶赴日內瓦,沿著蛛丝马跡一路追查到这家苏黎世湖畔酒店。 此刻,他正站在酒店后院的工具棚里,这个不起眼的位置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透过木板间的缝隙,他能同时观察到三个关键位置:酒店后门、货运通道和三楼的目標窗户。 潮湿的木头混合著肥料的气味钻入鼻腔,但他纹丝不动,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手指摩挲著掌中怀表光滑的表面,这个动作总能让他想起四年前华沙的那个雨夜。 当时他还是个刚被提拔的中尉,奉命“处理”一名携带机密文件逃往西方的波兰科学家,在那个雨夜里,他第一次学会了从尸体上取下『物品』时要先擦乾净血跡。 就像他现在手中这块精致的瑞士怀表,表链上还留著原主人挣扎时留下的细微划痕。 他的目光扫过怀表錶盘,秒针正指向预定位置。这块表走时精准得令人髮指,就像他上个月在列寧格勒处决的那个钟錶匠。 那人临死前还坚持说机械錶比政治更可靠,瓦西里耶夫当时只是笑了笑,然后扣动了扳机。现在想来,那个老头的眼睛和今晚的目標克劳斯博士,倒是出奇地相似。 “大尉同志,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年轻的下属刚开口,就被瓦西里耶夫一个眼神制止。 他缓缓竖起手指:“第一,看到法国人了吗?他们比我们更急。” 他的声音粗糲得像钝刀划过皮革,“第二,德国佬带著设计图就是活靶子。”手指一根根收起,“今晚有多双眼睛在盯著他……” 他突然掐住下属的肩膀,指甲陷进呢子布料,“……所以,只要抓住老头,其他的都可以…”瓦西利耶夫做了个手势,呵呵…死人可不会討价还价。” 工具棚的角落里,另一个手下正用匕首削著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瓦西里耶夫盯著那螺旋状垂落的果皮,突然夺过匕首。 刀尖精准地停在距离下属眼球三毫米处:“削皮要逆著纹路,就像……”刀锋一转挑开对方领口的线头,“……要让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他微微眯起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酒店后院的每一个角落。“法国佬在几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三……三楼,大尉同志。”蹲守了两天的下属结结巴巴地回答,“但德国人和他的同伴好像发现……” 瓦西里耶夫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下巴。 他的视线依然紧盯著酒店三楼那几个亮著灯的窗户,那里隱约有人影晃动。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比他预计的还要快。 “有意思,法国人要是能和德国佬干起来…”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玩味。右手食指轻轻敲击著怀表表盖,节奏精准得像在演奏某种暗號。 月光下,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当秒针指向预定位置时,他的手指突然停住,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瓦西里耶夫猛地合上怀表盖,金属碰撞声在工具棚里格外清脆。 他做了个手势,四个手下立即像猎犬般弓起身子。“按计划行动。”他低声命令,声音里带著钢铁般的冷硬。 隨著他挥手的动作,五道人影迅速分成两组。瓦西里耶夫带著伊万诺夫和別列夫向后门摸去,另外两人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货运通道的方向。 月光下,瓦西里耶夫那件制式的黑色羊毛呢大衣在疾奔中剧烈翻卷,下摆如夜行蝙蝠的翼膜在身后猎猎展开。 当他们踹开310房门时,迎面撞上了正往外冲的三个法国特工。瓦西里耶夫在电光火石之间偏头躲过一记直拳,但太阳穴仍被擦出一道血痕。 伊万诺夫就没这么幸运了——那个高大的法国人一记凌厉的肘击精准命中他的喉结,软骨碎裂的脆响在走廊迴荡,俄国特工当场瘫软在地。 狭小的走廊顿时变成了血腥的角斗场。瓦西里耶夫借著月光看清对方,三个法国特工中,一人正从服务生制服里抽出一把mab半自动手枪。 俄国大尉毫不犹豫地拔出托卡列夫手枪,三发点射將持枪者打得向后飞去。子弹精准命中眉心、咽喉和心臟,鲜血在壁纸上喷溅出一幅狰狞的抽象画。 另一个法国人像发狂的公牛般衝来。瓦西里耶夫侧身闪避时,对方锋利的匕首还是在他肋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闷哼一声,反手用手枪砸在法国人的太阳穴上,接著一记膝撞正中对方下体。在法国人惨叫跪倒的瞬间,瓦西里耶夫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最后一个法国特工举枪的瞬间,別列夫已猛扑上前。两人在极近距离同时清空弹夹,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走廊里激烈迴荡。 法国人的子弹全部轰进別列夫胸膛,而別列夫在倒地前射出的八发子弹中,有三发精准命中了对方的头部。 两人同时倒地,弹壳叮噹作响地滚落一地。温热的鲜血从两具千疮百孔的躯体中喷涌而出,在走廊地板上迅速蔓延成一片血泊。 楼下突然传来几声枪响,隨后是几声闷响,有重物接著倒地的声音。瓦西里耶夫抹了把脸上的血,瞳孔猛地收缩——那是货运通道的方向。 “追!“瓦西里耶夫顾不得查看两名手下的尸体,他踉蹌著衝过幽暗的走廊,肋间的伤口隨著动作渗出更多的鲜血。 身后二十码处,法国特工已是一具濒死的躯壳。动脉血呈喷射状涌出,在地毯上积成深红色的血洼。 防火门被瓦西里耶夫身体撞开的瞬间,金属门框与墙壁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天花板簌簌落灰。 昏暗的安全通道里,应急灯管在他头顶滋滋闪烁,忽明忽暗的冷光將他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混凝土墙上。 在下一层楼的转角处,瓦西里耶夫突然剎住脚步。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亮了地板上几滴新鲜的血跡。血跡断断续续地延伸向货运通道,像一串暗红色的路標。 他露出一个染血的微笑,从大衣內袋掏出备用的纳甘转轮手枪。游戏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四章:血色枪火的终局 瓦西里耶夫放轻脚步,像一只受伤的狼般贴著墙壁向下移动。纳甘转轮手枪在他手中微微发烫,枪油的刺鼻气味混合著血腥味钻入鼻腔。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瓦西里耶夫的瞳孔骤然收缩,昏黄的应急灯下,货运通道口瀰漫著刺鼻的火药味。 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正背靠著斑驳的水泥墙,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是被人用专业手法折断了。 他右手紧握的柯尔特m1911手枪在剧烈颤抖,枪口神经质地轮流指向三个方向。 左侧是同样握著柯尔特手枪、眼角一片淤青的米哈尔,左臂上一道明显的刀口划破衣袖,血顺著胳膊不断流下,但他持枪的姿態依然稳固。 右侧,奥尔基的柯尔特手枪已经上膛,击锤缓缓张开。肋下有隱隱的血跡正在不断渗出,这个巴尔干壮汉却像感觉不到痛楚般,枪口稳如磐石; 而正前方,杰伊以標准的战术姿势用身体死死护在身后的,正是他们所有人追逐的目標克劳斯博士。他手中的鲁格p08稳稳指向男人的眉心。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三具尸体。瓦西里耶夫立刻认出其中两具,穿著標誌性灰色大衣的安德烈和谢尔盖,那是他安排在酒店货运通道伏击的两名手下。 第三具尸体穿著考究的西装,咽喉被利刃精准割开,创口深可见骨。 瓦西里耶夫注意到,躲在杰伊身后的克劳斯博士正悄悄將一个黄铜圆筒塞进西装內袋,那里面装著的一定是蔡司丟失的设计图。 哈里·克劳福德的金丝眼镜歪斜地掛在脸上,破碎的左镜片下,那双蓝眼睛布满血丝。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苏联人和这几人在消防通道激烈交火时,自己和同伴精心策划的突袭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们明明算准了一切。趁著混乱从电梯通道包抄,锁死了克劳斯博士的所有退路。 可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科学家身边,竟跟著三个从波苏战爭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东欧恶魔。 哈里眼睁睁看著同伴的子弹击中奥尔基的肋部,鲜血瞬间染红了衬衫。 可那个巴尔干人只是闷哼一声,身形如猎豹般突进。在哈里同伴尚未反应过来时,奥尔基已经贴身逼近,军刀寒光一闪,精准割开了他的喉管。 “图纸...给我图纸...”哈里用英语嘶吼著,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染红了他昂贵的定製衬衫领口。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否则我打爆这老头的......” 枪口剧烈颤抖著指向被杰伊护在身后的克劳斯博士。 哈里此刻才真正明白,作为洛克菲勒派来的工业间谍,自己在日內瓦精心偽造的蔡司技术代表身份,在巴黎频繁更换的三次偽装,全都是徒劳。 这三个所谓的“科研助理”,根本就是披著西装的人形杀戮机器。他精心策划的渔翁得利计划,此刻就像他破碎的眼镜一样可笑。 瓦西里耶夫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精密的计算,他知道这次任务应该是完不成了。现在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片刻后他不再犹豫抬起了手中的转轮手枪。冰冷的准星稳稳锁定克劳斯博士微微佝僂的前胸。 就在扳机即將扣到底的剎那,杰伊的身体突然如触电般绷直。这个前波兰第一步兵军团侦查中队的中士展现出战场淬炼出的野兽直觉。 在枪响时完成了一个教科书般的战术翻滚。他扑出的角度精確到令人髮指,右肩胛骨正好迎向弹道轨跡,同时將克劳斯博士完全挡在身后。 “砰!”7.62毫米子弹穿透杰伊右肩胛骨时,带出一蓬细密的血雾。 弹头在空气中旋转形成的涡流,將血珠搅碎成无数微小的红宝石,杰伊落地时右肩先著地,骨头与水泥地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瓦西里耶夫看著暗红色的血液从指缝间汩汩涌出,在混凝土表面蜿蜒成复杂的暗渠。 更令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的是,这个波兰人倒下的姿势堪称恶毒,不仅完全遮蔽了射击视野,那条未受伤的左臂还死死扣住了克劳斯博士的脚踝。 老人像被锚定的船只,再难移动半步。转轮手枪的击锤还保持著待发状態,但瓦西里耶夫知道,这场猎杀已经结束了。 时间在这一刻突然变得粘稠而缓慢。米哈尔与奥尔基的枪口几乎同时迸出火光,两道橙红的火舌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子弹旋转著撕裂空气,在月光下划出两道扭曲的轨跡。 瓦西里耶夫先是感到左胸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紧接著右胸爆开灼烧般的剧痛,两颗子弹在他胸腔內形成的衝击波相互挤压,震得他心臟都停跳了一瞬。 另一侧的哈里还保持著举枪的姿势,他的手指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扣动著扳机。突然,他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子弹从眉心贯入的瞬间,他的面部肌肉还保持著狰狞的表情。 隨后整个后脑勺如同熟透的浆果被重锤击中般炸开,碎骨和脑组织在空中缓慢飞散,在月光下形成一片朦朧的血雾。 克劳斯博士被杰伊扑倒的瞬间,那副陪伴了他二十年的蔡司圆框眼镜从胸前的西装口袋摔落出来。镜框在地面上弹跳了两下,镜片脱离金属框架的瞬间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隨后在水泥地上碎裂成数十块不规则的碎片,每一块都像稜镜般折射著不同的色彩:血色的月光、枪口的橙红、走廊灯罩下惨白的光晕。 瓦西里耶夫仰面倒下时,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远处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那声音越来越近,是来接应德国佬的人,那些该死的、永远中立的瑞士人。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血色从边缘慢慢侵蚀进来。但右手仍固执地在地面上摸索著,指尖触到了转轮手枪冰凉的枪柄。 就在他即將握住的瞬间,一只鋥亮的黑色皮鞋狠狠踩住了他的手腕,鞋底的花纹在他皮肤上留下清晰的压痕。 “告诉莫斯科...”米哈尔俯下身,影子笼罩在瓦西里耶夫脸上。他的俄语带著浓重的波兰语口音,比平时更加明显,“...下次派几个能干的来。” 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瓦西里耶夫涣散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克劳斯博士佝僂的身影。老人正用颤抖的手指拾起那副破碎的眼镜,镜框上的蔡司標誌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想笑。这一行他干了十二年,早就知道结局不外如是。不过杀他的人也逃不掉的,別格乌的追杀令会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刮遍欧洲大陆。 那些自以为逃出生天的蠢货很快就会明白,沾了血的手永远洗不乾净。 莫斯科公寓里那盏蒙尘的檯灯突然浮现在眼前。真奇怪,他拧断过那么多脖子,摧毁过那么多家庭,此刻怀念的却是最微不足道的平凡日子。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瑞士德语特有的柔软腔调,听见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黑暗终於彻底吞噬了他的视线。 第七十五章:暗战下的金蝉脱壳 正午的阳光透过霍夫曼位於屈斯纳赫特的私人会所落地窗,在波斯地毯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肖恩佇立在窗前,指间夹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窗外梧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斑驳的光影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缓缓流转。 拇指在雪茄光滑的茄衣上轻轻揉搓著。这个动作能让他保持冷静,特別是在他思考的时候。 就在前天傍晚,他通过马库斯设在苏黎世老城区的一家钟錶店,终於找到了藏身於此的米哈尔。 两人连夜赶往城郊的私人诊所,在那里见到了正在接受治疗的杰伊和奥尔基。 病床上的杰伊虽然锁骨缠著厚厚的绷带,但精神尚好;奥尔基则已经能坐起身开玩笑了。 他们又去探望了在特护病房静养的克劳斯博士,老人虽然惊魂未定,但至少身体没有大碍。 回到马库斯提供的住所后,他们仔细检查了所有的蔡司设备和图纸。当確认这些珍贵的物品都完好无损时,肖恩才稍稍鬆了口气。 然而更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如何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安全的撤离苏黎世。虽然苏黎世当局在极力压制消息,但湖畔酒店那场激烈的枪战不可能完全瞒过有心人的耳目。 肖恩確信,此刻苏黎世的街头巷尾,不知有多少双阴影中的眼睛正在暗中搜寻他们的踪跡。晨光刚刚爬上窗欞时,他就將一份撤离方案推到了马库斯面前。 三个小时的密谈中,肖恩主导著每个关键环节的討论:“我们需要打通海关哪个环节?” “哪家车厂能提供符合医疗標准的改装?”“边境检查站的值班表能否搞到? 马库斯则像一位精准的参谋,在他划定的框架內填入具体的人名、地址和暗號。 肖恩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將这些信息快速整合、重组。他不断调整著方案的时间节点和路线规划,时而划掉一个环节,时而增加一道保险。 当手錶的指针指向十一点时,原本粗线条的构想已经蜕变成一个多层次的立体计划,每个环节都有备用方案,每个意外都有应对措施。 马库斯望著最终成型的计划图,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年轻人不仅有著赌徒般的胆识,更具备战略家般的縝密思维。 那些看似隨意的提问,原来都是在为这个精妙的逃生网络寻找最合適的支点。 现在,肖恩只需要等待米哈尔从诊所回来,確认几个关键细节后,就可以启动这个精心设计的撤离方案了。 米哈尔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春日和煦的暖风。他先向办公桌后的马库斯·霍夫曼投去感激的目光。 隨后他走到肖恩身旁,眼角的淤青经过医生处理已经淡去了不少,手臂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曾受过伤的跡象。“杰伊和奥尔基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了。” 他的嗓音比三天前沙哑了许多,“杰伊的锁骨被子弹打穿,至少两个月不能做剧烈运动。奥尔基虽然肋部中弹,但手术很成功。以他的身体素质,静养十天左右就能初步恢復了。” 马库斯·霍夫曼从那张百年橡木打造的办公桌后缓缓起身。这位德裔犹太银行家约莫五十出头,灰白的鬢角修剪得一丝不苟。 身上那套深灰色定製西装完美的中和了他略显敦实的体型,当他绕过办公桌时,裤管的单褶隨著步伐舒展,露出手工擦色的牛津鞋尖,整套西装就像皮肤般贴合舒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他抬手整理玳瑁眼镜时,无名指上的家族印章戒指折射出一道温润的金色光泽。那枚传承了三代的戒指上,所罗门星的变体图案在戒面上若隱若现。 阳光穿过镜片,照在那双经歷过1923年自一战后德国恶性通胀风暴的眼睛。內敛而又充满了智慧。 经过一上午的促膝长谈,这位向来以理性著称的银行家罕见地陷入了情感的漩涡。 他想起上周老亨利从纽约打来的那通越洋电话,大西洋海底电缆传来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欣慰。 “马库斯,你一定要见见这个年轻人,”老友的声音在电流声中依然清晰可辨,“他就像我二十年前在华尔街起步时的模样,却比我当年更加无所畏惧。” 那种语气马库斯再熟悉不过,只有当老亨利谈起最疼爱的子侄时,才会流露出这般毫不设防的温情。 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在肖恩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马库斯注视著这个创造了华尔街奇蹟的年轻人,从默默无闻到纽约新贵只用了短短一年的光景。 更令人震撼的是他身边那群忠心耿耿的伙伴:那两个为保护那个蔡司技术人员而身负枪伤的东欧小伙,还有此刻站在肖恩身旁正在低声私语的前波兰军官。 这让他想起希腊神话中那个点石成金的迈达斯王,只是眼前这位年轻人手上戴著的不是金手套,而是摩西的智慧之戒。 马库斯的手指在戒指上停顿了一下。作为经歷过金融风暴的银行家,他本该对这种冒险行为嗤之以鼻,但作为老亨利的至交,他又不禁为这份胆识暗自喝彩。 书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杯底的残渣凝结成深褐色的痕跡。好在经过一上午的周密筹划,撤离方案终於敲定。 米哈尔將带领这几个人登上一辆经过精心改装的救护车,车身侧面醒目地印著黄色“ciba“標识。 这是瑞士汽巴公司的標准涂装,在巴塞尔街头隨处可见,最不会引人注目。 这辆看似普通的化学公司运输车,外壳採用与普通救护车完全一致的钢板材质,但车厢內部却经过了特殊改造。 担架床下方设有隱蔽的储物舱,足够存放所有蔡司设备。医疗柜的夹层里藏著备用武器和物资。 这些改装细节配合海关维尔特督察的“特殊关照”,足以確保他们安全穿越瑞士边境。 维尔特那双被勃艮第红酒养刁的舌头,永远会在他需要的时候保持沉默,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合作那样。 选择巴塞尔作为出境点別具深意,这座三国交界的欧洲化学工业中心每日有数百辆运输车往返,最不引人注目。 进入法国后,汽车先进入巴塞尔工业区,换上提前准备的车牌以及通行证。將车子改为法国普通货运,在夜间选择米卢斯→贝尔福路线,避开主要海关。 最后直接驶入巴黎美国医院的后勤通道。在那里,提前安排的格雷森医生早已准备就绪。 这位参加过美西战爭的老军医將为每位伤员开具完全合规的枪伤治疗记录,连x光片都做得天衣无缝。 一周的“治疗期“既符合医学常规,又为后续行动爭取了缓衝时间。 真正的神来之笔在於交通安排,使用化名加现金购买“黄金箭头“列车头等舱车票,既避免了银行转帐的痕跡,又利用这趟豪华列车的隱私性保障安全。 提前三天购票更是精心设计,既不会过早引起注意,又能避开临检高峰。 当列车抵达加莱时,英国皇家邮政渡轮的头等舱早已预留,贵宾通道直接连通月台与船舱。 而最绝妙的是这个计划的心理博弈:当各方势力在苏黎世各个出口布下天罗地网时,谁也不会注意到目標已经通过最普通的运输车流大摇大摆离开。 等对手反应过来追查时,伤员们早已化身富商旅客踏上了去往英吉利海峡的渡轮。 马库斯站在落地窗前,手指轻抚著窗框上精致的胡桃木纹路。这个撤离计划的每个环节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展开。 从利用他和海关官员的熟识,到环环相扣的交通接应。从精確到分钟的时间差战术,到针对追捕者心理盲区的巧妙误导,这个计划的每个环节都展现出肖恩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马库斯不禁想起那些在华尔街见过的精妙骗局,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谋划却更胜一筹:他不是在欺骗,而是在操控人们与生俱来的思维定式。 “滴答、滴答…”书房角落的布穀鸟钟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个完美计划打著节拍。马库斯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想起老亨利在电话里意味深长的话:“那小子把每件事情的计划设计得比摩根银行的资產负债表还要完美。” 现在他终於理解这句话的分量,整个方案环环相扣,既利用了人性的盲点,又遵循著最严谨的逻辑链条。 窗外传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马库斯收回手指,他微微頷首。 这个微小的动作,是一位金融老手对完美交易方案特有的认可方式,没有多余的讚嘆,却胜过千言万语。 第七十六章:琥珀色的告別 第二天的午后,屈斯纳赫特私人会所的门口,阳光將湖面染成了琥珀色。肖恩从西装內袋里取出用牛皮纸包好的一大叠法郎,递向米哈尔。 “拿著,路上用,”他的声音很低,手指在钞票边缘轻轻一压,像是在確认某种承诺的厚度,“照顾好他们。” 米哈尔接过钱,掌心的触感粗糙而实在。他的手指在纸面上下意识地多停留了几秒,像是无意识的犹豫,又像是在確认这份馈赠的真实性。 他本想说些感谢的话,但口拙的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將钱塞进內衬口袋。 在东海岸联合仓储货运公司开业的那段日子里,米哈尔的思想就已经开始转变了。 作为他们这种活在黑暗中的人,早就认定了自己只剩下亡命这一条路可走。 但自从跟隨了肖恩之后,他们三兄弟都发现了这个年轻人的不同,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清楚谁需要什么,总是提前为他们铺好退路,甚至在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危险或机遇时就已安排好了应对的方案。 米哈尔不懂什么“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的古训,但在跟隨肖恩的这些日子里,他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当你知道背后有人会像家人般保护你的时候,赴汤蹈火就不再是赌命,而是有了底气的选择。 此刻看著眼前的男人,感受著內袋里钞票的厚重,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黑暗中的道路突然被照亮了一角。 这个曾在东线战场摸爬滚打的老兵,这个见惯了生死离別的硬汉,此刻低著头沉默了片刻。最后只吐出了一句:“您多保重,肖恩先生,纽约见。” 肖恩点点头,轻轻拍了拍米哈尔的肩膀,转身从台阶上拿起一个牛皮纸包裹。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繫绳,动作精准得像在拆解某种精密仪器。 “瑞士的小玩意。”他轻声说著,將闪著冷光的瑞士军刀一一取出,“这把带锯齿的给你,这把有放大镜的留给博士。”每把刀的缎带顏色都不同,在阳光下泛著特有的光泽。 最后取出一盒瑞士莲牛奶巧克力,马口铁盒被特意包裹著,肖恩的指尖在盒角轻轻按压,確认著包装的完好度。“带著路上吃,”他语气轻柔,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別住格雷森安排的医院附属公寓,”肖恩继续说道,目光扫向远处,“去圣日耳曼区那家黑猫旅馆,”他顿了顿,从內袋掏出一张对摺的便签纸。 “老板欠马库斯先生的人情,出示这个暗號能要到对著医院的房间。”纸角印著个不起眼的黑猫爪印,墨跡还带著新鲜的潮湿。 米哈尔默默的点了点头。他知道肖恩的意思,出门在外,安全放在首位。 医院太显眼,而黑猫旅馆的老板不会问问题,不会记名字,如果遇到不测,自己这些人也不会被一网打尽。 身后的货车厢门敞开著,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车厢內的景象一览无余。杰伊躺在改装过的担架床上,呼吸略显沉重,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著锁骨处的伤口。 绷带下隱约透出一丝暗红,在苍白的肤色映衬下格外醒目。儘管脸色不佳,他的眼神却依然清明,目光警觉地扫视著车厢內部,显然在强撑著保持清醒。 奥尔基靠坐在车厢壁旁的金属凳上,后背紧贴著冰冷的钢板。他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幣,指节一弹,银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 他重复著这个动作,拋起、接住,速度时快时慢,眉头微蹙,似乎在通过这种机械的重复来测试自己受伤后的反应是否依旧敏锐。 车厢最深处,克劳斯博士沉默地坐著,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捲曲,但手工上色的部分仍依稀可辨,一位金髮女子微微俯身,护著身旁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两人站在纽约自由女神像前,笑容灿烂。 背景里的纽约港阳光明媚,海面波光粼粼。博士的拇指轻轻摩挲著照片右下角那行褪色的小字:“给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们的安娜和托马斯,1926.7.19。” 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上,指腹一遍遍抚过相纸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自从一年前妻子离世后,他生命中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心愿:去纽约再见女儿和外孙一面。 车厢內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硬幣偶尔落在掌心的轻响。 马库斯身后跟著一名身形魁梧的瑞士人,那人右手虎口处赫然烙著一道褪色的铁十字刺青,普鲁士军人才有的標记。 “汉斯是自己人,”马库斯用勾起的食指敲了敲运输车的钢板,“之前在ciba化学开了八年运输车,“边境检查的那些门道,他比那些年轻的海关警察懂得多得多。” 他转向肖恩时,玳瑁眼镜后的目光变得得格外认真:“凡尔登战役期间,他给陆军和近卫军团运送炮弹穿越火线十二次。” 汉斯沉默地拉开车门,阳光斜照在他颈侧那道狰狞的弹片疤痕上, 魁梧的瑞士人启动引擎的动作乾净利落,左手转动钥匙的同时右手已经搭上档杆,当米哈尔坐进副驾驶座时,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相接。 汉斯的目光扫过米哈尔虎口处经年累月磨出的厚茧,米哈尔则注意到对方左脚始终虚悬在离合器上方的待命姿態。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礼节性的握手,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微微頷首。 引擎轰鸣著发动时,米哈尔突然伸手按住摇下的车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肖恩先生,您什么时候动身?” 肖恩站在会所门廊的阴影里,阳光在他鋥亮的牛津鞋尖前划出一道明暗交界。 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中,目光越过运输车的顶棚,投向远处苏黎世湖的粼粼波光。 湖面正被西斜的太阳染成熔金般的色泽,远处几艘帆船在其间缓缓移动。“应该在明天…”他的声音裹挟在柴油机的震动里,却异常清晰。 “路上一切小心。”他补充道,嘴角依然掛著那抹得体的微笑。 阳光下,他的身影在门廊立柱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六月温暖的风吹散。而他的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 运输车缓缓驶离,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石子被挤压时的低语。米哈尔侧身回望,看见肖恩的身影在门廊的阴影中逐渐模糊。 汽车缓缓驶过林荫道的弯角,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马库斯推开会所的雕花玻璃门,手里端著两杯施泰因黑格威士忌走了出来。 “下午要去伯尔尼吗?”马库斯將其中一杯递给肖恩,“你那个项目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 肖恩的目光仍追隨著早已看不见的运输车,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接过酒杯,冰球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天再去也不迟。”肖恩轻轻摇晃著酒杯,“现在,我更想和您好好聊聊德国的股市和我们要成立的新公司。” 第七十七章:槓桿上的铁与火 二楼书房里,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后方,深褐色的皮椅隨著马库斯调整坐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瀰漫著雪松木和咖啡的混合香气,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打破这片寧静。 他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面前的书桌上整齐地摊开著两份股市简报,联合钢铁(vst)和ig法本化工(i.g. farben)的最新行情分析。 他拿起那把象牙柄的裁信刀,刀尖轻轻一挑,利落地划开了联合钢铁简报的火漆封口,粗厚的手指翻动著纸张,最后精准地停在一页股价走势图前。 目光在那些起伏的折线间来回游走,时而对比著另一份ig法本的报表。似乎在权衡某种微妙的商业差异。 “175马克,比去年峰值跌了三成。”他推了推玳瑁眼镜,再次確认肖恩上午提出的核心论点,“但美国人正在谈染料专利收购,道威斯计划的贷款也会优先流向德国的化工產业。” 肖恩將咖啡杯轻轻搁在鎏银托盘上,“马库斯先生,我理解您对ig法本染料专利的青睞,”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但联合钢铁才是撬动德国未来的槓桿。原因有三。” “首先,军备重建的引擎正在钢铁行业启动。”肖恩压低声音。 “您一定注意到了《凡尔赛条约》的约束正在鬆动。陆军在秘密订购装甲钢,海军在规划新舰艇,而ig法本的炸药订单至少要等两年。 钢铁是军工的脊樑,克虏伯、莱茵金属这些军工巨头都是vst的核心客户。化工?那不过是子弹的包装,我们要投资的是製造子弹的骨架。” “其次,华尔街的资金正涌向基础工业。”肖恩翻开桌上的《华尔街日报》,“美国人把道威斯计划的贷款投向了烟囱而非试管。” “摩根財团上月刚向vst提供了5000万美元扩建贷款,而ig法本还在为研发资金髮愁。” 肖恩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意味著什么?联合钢铁每增加1%的產能,股价就会应声上涨5%,而化工企业还在实验室里等待那些缓慢的化学反应完成。” “第三点,钢铁行业的垄断地位更加绝对。”肖恩伸手取过桌上的银质糖罐,取出几块方糖在胡桃木的桌面上精心排列成一个复杂的结构。 “ig法本確实垄断了化工领域,”他指著糖块搭建的模型,“但这需要上百项专利技术的支撑。” 接著,肖恩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糖块结构应声倒塌。“而vst?”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它直接掌控著鲁尔区53%的炼钢產能!” “当整个德国都在渴求铁轨、钢筋和坦克底盘时...”他俯身向前,目光炯炯有神的盯著马库斯,“採购商们只能在奥古斯特·蒂森的办公室门外排著长队,苦苦等待。” 马库斯皱眉道:“但ig法本去年的股息更高...”肖恩轻轻摇头,手指点著股价走势图:“股息?我们追求的是14个月內5倍的资本增值。” “看这组数据:vst负债率68%,槓桿效应会让利润像火箭般躥升。ig法本负债率仅31%,稳健得像头耕牛。当赌注是国家崛起时,我们必须选择最锋利的武器。” 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马库斯先生,请记住:化工治癒伤痛,但钢铁锻造强权。而现在的德国,正渴望著一个钢铁铸就的新时代。” 肖恩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炉火,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里德国挣脱《凡尔赛条约》枷锁的恢弘图景。 鲁尔区的钢铁洪流、克虏伯工厂昼夜不息的熔炉、莱茵河上重新启航的战舰。这些即將重演的歷史轨跡,比任何化工专利带来的渐进式收益都要迅猛而確定。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缓缓敲击,那是他在权衡风险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儘管这场豪赌的筹码是整个欧洲未来的格局,儘管前路布满地雷般的政治风险,但此刻他心中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斗志。 就像猎人终於等到了最佳的出击时机,他要在德意志这头即將甦醒的猛兽身上,狠狠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肉,一扫前段时间积压的鬱结之气。 想到这里,他微微侧首,向坐在对面的马库斯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这位老亨利的挚友正透过玳瑁眼镜注视著他,镜片后的目光既精明又带著几分审视。 肖恩轻轻端起骨瓷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泽。他稍稍举杯致意,杯沿与杯托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当然,“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这份计划能够推进,离不开马库斯先生您和亨利先生的鼎力支持。” 放下咖啡杯时,肖恩解开了西装的单粒扣。从身旁的公文包取出一份羊皮纸文件,纸张在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在我们討论联合钢铁的具体操作之前,”肖恩的指尖在以真皮镶边装帧的文件上轻轻一点,精准地落在標註处。 “关於我们之前谈到的『北海贸易与諮询公司』,需要您最终確认一下架构细节。”马库斯展开文件,目光扫过那家看似普通的离岸公司精心设计的条款架构。 这家在瑞士楚格州註册的控股公司,通过三层嵌套的股权设计,实际控制著两家在巴哈马拿骚註册的贸易子公司。 资金流动路径被精密地分割:一部分利润通过卢森堡的信託帐户进行再投资,另一部分则流入列支敦斯登的保密帐户体系。 每个环节都严格遵循1928年时的国际商法框架,巧妙利用了当时瑞士与多个拉美国家签订的税收协定,以及《瑞士银行法》第47条关於银行保密的规定。 確保资金在苏黎世-拿骚-卢森堡的复杂网络中流动时,几乎无法被追踪。 马库斯注意到文件末尾的签名处需要两个授权签署人,这正是当时流行的“授权人分离”机制,確保任何单笔资金调动都需要多方確认,既保证安全又维持了表面合规性。 接著肖恩从西装內袋抽出支票簿,深蓝色的摩洛哥山羊皮封面在火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他嫻熟地旋开钢笔笔帽,笔尖在支票纸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 “四十万马克,五倍槓桿。”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172马克买进,这是我和亨利先生的那部分。剩下的三分之一留给您。”隨著他撕下支票的动作,羊皮纸边缘扬起几缕细小的纤维,在炉火的光晕中轻轻飘落。 “请允许通过您在德意志银行的帐户进行操作。”他的指尖轻轻推著支票划过胡桃木桌面,“在明年八月之前,” 他稍稍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专业人士之间的默契,“希望您能保持必要的谨慎。” 肖恩將钢笔缓缓旋迴笔帽,“至於后续的仓位调整...”他稍稍倾身向前,这个姿势既表达了尊重,又暗示著接下来的话尤为重要,“我亲自为您处理。” 马库斯接过支票,他指间的所罗门星戒指在火光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光芒。“你確定?”他的声音里带著谨慎,“现在做多德国资產,就像在铁达尼號上赌冰山会自己融化。“ 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一支未拆封的科伊巴的雪茄,手指缓缓转动著深褐色的烟体,“所以才更需要槓桿。” 他突然停住转动的雪茄,用桌上的镀银剪烟器利落地剪开茄帽,“当所有人被恐惧笼罩时,我们的魄力和投资才会显得更有意义。” 壁炉的柴火突然爆裂,迸出一簇耀眼的火星。转瞬即逝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將对视的眼神染上了一层跃动的金红色。 第七十八章:提前的声影布局 第二天清晨五点,屈斯纳赫特湖畔的私人会所还笼罩在朦朧的晨雾中。一辆黑色戴姆勒豪华轿车缓缓驶出铸铁大门,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驾驶座上,中年犹太司机雅各布双手稳稳地握著方向盘,后视镜里映出他专注的目光。肖恩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透过防弹玻璃窗望著外面逐渐甦醒的苏黎世。 城市轮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现,街灯还未完全熄灭,与初升的朝阳交织成奇特的色彩景象。马库斯·霍夫曼坐在他身旁,正用一块丝质手帕专注地擦拭著金丝眼镜。 车子驶出城区,沿著阿勒河畔的公路蜿蜒前行。初春的瑞士乡村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中,远处阿尔卑斯山脉的雪峰在云雾间若隱若现。 阳光穿透云层,在翠绿的牧场上投下大块斑驳的光影,宛如一幅田园风光的画作。 偶尔经过的小镇里,早起的麵包店老板正推开木门,新鲜出炉的麵包香气飘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马库斯摇下车窗,深吸了一口气讚嘆道“阿尔卑斯的晨风总是带著雪松的清香。“肖恩目光依然望向窗外,只是微笑的頷首表示了赞同。 经过四个多小时的车程,轿车拐进一条隱蔽的碎石路。一名身著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员看到戴姆勒豪华轿车驶来,立即打开了外厂区的铁门。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建筑前。这栋看似普通的厂房门口掛著“精密计时仪器有限公司“的铜牌,与瑞士隨处可见的钟表工厂別无二致。 在安保人员的引领下,肖恩和马库斯穿过一楼车间。车间里整齐排列著几台二手钟錶车床。 工作檯上散落著精密仪器和工具,两三个穿著工装的技师正低头忙碌著,看起来就像在进行普通的钟表维修工作。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和机油的气味,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在车间里迴响。 穿过前半区的工作区域,他们来到一楼后半区的一处隱蔽角落。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表面漆成和墙壁相同的顏色,若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马库斯从西装內袋中取出一把特製的黄铜钥匙,插入门锁轻轻转动三圈。 一阵机械齿轮精准咬合的声响之后,厚重的金属门缓缓滑开,露出背后一道向下的狭窄楼梯。楼梯由钢铁骨架简单搭建,在昏暗的光线下向下延伸,渐渐隱入阴影。 这里正是肖恩去年圣诞节后秘密投资的成果。他通过老亨利转出六万美元,交由马库斯买下这家破產的钟表厂,並將其改造成专门用於逆向工程tri-ergon声轨系统的秘密实验室。 表面上,这里仍维持钟錶维修的日常业务,实则在地下设立了一处设备精良的研发中心。这道隱蔽的楼梯是通往地下的唯一入口,平日巧妙隱藏於维修车间的工具墙之后,不为人知。 经过数月的秘密运作,如今终於到了验收这一豪赌成果的时刻。马库斯率先步下楼梯,肖恩紧隨其后。 两人的脚步声在狭小空间內迴响,他们一步步走向地下,即將见证一项可能改变电影工业格局的技术突破。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地下室的门,肖恩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充满活力的科研世界展现在他面前。 宽敞的地下空间被精心设计成开放式布局,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声波分析图、机械结构草图和写满公式的白板。 中央区域摆放著三张大型工作檯,上面整齐陈列著各种精密仪器。示波器、频谱分析仪、高倍显微镜。 以及被完全拆解到螺丝级別的tri-ergon设备原型机,每个零件都分类存放在贴有標籤的收纳盒中。 角落里,一台特製的35mm胶片放映机正在循环播放著《大都会》的测试片段。 与之同步的音频有了明显提升,音质变得清澈透亮,配乐从中浮现,偶尔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杂音,提醒著人们这奇蹟般的声画同步仍非完美。 几名工程师各自专注著手头的工作。有人俯身在光学平台上调试著镜片组,有人对著示波器记录数据,还有两人用德语正激烈爭论著某个电路设计,不时的在图纸上勾画著什么。 空气中飘散著现磨咖啡豆的醇香和松香焊剂的清新气息,整个房间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专业討论声、键盘敲击声和仪器运转的嗡鸣声。 马库斯引导著肖恩走向核心工作区,他的脚步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在一张摆满图纸和计算尺的工作檯前,他停下脚步,向一位正在伏案工作的学者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首先请允许我介绍项目的负责人,海因里希·穆勒博士。“马库斯的声音带著由衷的敬意。 那位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学者闻言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游標卡尺,缓缓站起身来。 他穿著熨烫挺括服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捲起露出布满老人斑却依然稳健的手腕。虽然面容略显憔悴,但那双棕色眼睛里却闪烁著学者特有的睿智光芒。 “穆勒博士曾任柏林工业大学声学系主任,是欧洲顶尖的电声学专家。” 马库斯继续介绍道,同时转向肖恩,“这位是先锋光学的肖恩·麦康纳先生,他的慷慨使这个项目最终得以完成。“ 肖恩向前迈了一步,微微欠身,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久仰大名,穆勒博士。能在这里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他伸出手,动作恭敬而不失风度。穆勒博士用工程师特有的方式握住肖恩的手,力道適中而又时间精確。 “麦康纳先生,”他的德语口音让这个名字听起来格外庄重,“您的远见让我们的研究有了用武之地。”老教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寒暄结束后,马库斯引导肖恩转向旁边的工作檯。“这位是弗里茨·兰格,”他介绍道,指向一位正在调试光学仪器的瘦高男子。 “蔡司前高级光学工程师,我们新型光电管阵列的设计者。” 兰格闻言立即放下手中的透镜,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快速眨动了几下,显得有些侷促。 他拘谨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您好,先生。” “旁边这位是埃里希·沃尔夫,”马库斯继续介绍一位正在焊接电路板的光头工程师,“降噪专家,曾在莱茨负责军用光学项目。” 沃尔夫抬起头,露出技术宅特有的靦腆笑容,他举起沾著焊锡的右手示意,左手还握著一把电阻式电烙铁。 最后是一位年轻女性:“克拉拉·梅耶小姐,我们的机械设计天才。”梅耶將额前的金髮別到耳后,虽然眼下带著熬夜的淡青色,但那双蓝眼睛依然闪烁著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她灵活的手指间转动著一把微型螺丝刀,向肖恩投来好奇的目光。 第七十九章:窃取未来的男人 演示正式开始。肖恩走近工作檯,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改装后的设备原型。 金属表面在实验室的冷光灯下泛著锐利的光泽,內部精密的齿轮组发出细微的嗡鸣。 “我们重构了光学读取系统。”兰格上前一步,指著设备內部复杂的线路解释道。 “动態范围扩大了14%,能捕捉更细腻的声音层次。”他的指尖划过一道道精密排列的连接线,声音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沃尔夫指向墙上的波形对比图:“背景噪声降低了20%,大部分消除了胶片背景的嘶鸣声。”图表上的改善清晰可见,但距离完美仍有差距。 梅耶启动演示装置,胶片开始高速运转。投影墙上,华纳的《爵士歌手》正在无声地上演。 但当接入音频时,仔细观察仍能发现微小的延迟。“目前的误差控制在千分之六秒以內,”她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角。 当穆勒博士將最终图纸递来时,肖恩敏锐地注意到教授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闪躲。 “肖恩先生,我们確实取得了一些进展...”老教授的声音比往常低沉了几分,“系统性能有了显著提升,但...” 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支票本,写下7万美元的数字,同时直视穆勒的双眼:“教授,是否还有提高的可能?” 穆勒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推了推眼镜:“如果再给我们两年时间,我们一定能將tri-ergon系统彻底解构与重建。现在的成果...只达到了预期的一半。”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团队成员们都低著头,空气中瀰漫著未竟全功的遗憾。他们原本设想的是一场技术革命,而眼下只能算是一次显著的改良。 肖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带著不甘的面孔。作为一个重生者,他清楚地知道真正的音画同步技术还要等上数年才会成熟。这些天才只是被时代限制了眼光。 “那么,”肖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如果这个项目就此结束,各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兰格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目光游移不定。 沃尔夫放下了手中的焊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工作檯边缘,梅耶则低头凝视著自己沾满机油的手掌,久久没有作答。 穆勒教授沉重地嘆了口气:“实不相瞒,麦康纳先生。德国去年削减了40%的研究经费,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已经几个月没有领到任何薪水了。” 他的目光扫过团队成员,“若不是您提供的这个项目,我们连基本的生活都可能难以维持。” 兰格终於抬起头,声音里带著苦涩:“蔡司已经暂停了所有声学研究项目,我回去最多只能做个质检员。” “莱茨军工厂倒是还有职位,”沃尔夫苦笑道,“但那是为新型瞄准镜服务,与声学技术毫无关係。” 梅耶的声音最轻,却最令人心碎:“我可能得回维也纳老家,父亲的麵包店需要帮手。” 肖恩注视著这群天才学者,他们站在技术革新的前沿,却因时代的局限而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这一刻,他看到的不仅是技术的潜力,更是一个改变这些人命运的机会。 “纽约有世界一流的实验室设备,”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有能让各位专注研究的优渥条件。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加入先锋光学?” 穆勒教授惊讶地抬头,隨即明白了肖恩话中的含义——他看重的不仅是现有的成果,更是他们未来的潜力。 “您是说...继续这个项目的研究?”克拉拉·梅耶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不仅如此,”肖恩露出一个篤定的微笑,“我相信在纽约,有了更好的资源和环境,各位不需要两年就能实现彻底突破。” 穆勒教授站在工作檯旁,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一张设计图纸的边角。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他终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只要您能解决签证问题。”克拉拉转动著隨身携带的微型螺丝刀,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 肖恩露出一个篤定的微笑:“那么一言为定。”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期待的面孔,“我相信我们很快会在纽约见面。当然,是在解决各位所有后顾之忧之后。” 回程的戴姆勒轿车平稳行驶在乡间公路上。马库斯摇下车窗,让带著青草芬芳的微风灌进车厢。 “没想到穆勒博士会这么干脆地同意,”马库斯鬆了松领带,“我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特別是他们的成果並没有达到预期。” 肖恩望著窗外掠过的牧场和农舍:“学者也是人。你知道德国去年削减了多少研究经费吗?整整40%。这些天才在苏黎世的地下室工作,只是因为祖国已经无法支持他们的研究。而且...” 他顿了顿,“有时候,未完成的杰作比完美的成品更有价值,因为它意味著更大的潜力。” “但七个人的签证可不是小数目,”马库斯从公文包里抽出皮质笔记本,“更別提安家费和实验室的筹建成本。初步估算需要20万美元。” 肖恩轻轻拍了拍座椅间的鱷鱼皮公文包:“比起这套系统的未来价值?马库斯先生,我们手里握著的不是简单的技术改良,而是未来有声电影的行业標准。华纳兄弟为维他风系统支付的各项费用已经超过200万美元,假以时日,这个团队將创造出远胜於维他风的系统。” 马库斯会意地笑了,从西装內袋取出银质烟盒:“所以接下来是找亨利先生解决移民局的关係?” “不,”肖恩接过递来的香菸,就著打火机深吸了一口,“先联繫我们在苏黎世的律师。有些事,还是瑞士的保密条款更让人放心。” 他弹了下菸灰,“在把这些人安全带出欧洲前,我不希望走漏半点风声。据说福克斯已经派人在欧洲搜寻新的声音技术了。” 车窗外,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山巔的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极了那些即將被顛覆的技术王冠上镶嵌的钻石。 肖恩掐灭香菸,眼神变得深邃:“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技术创新,更是要重新定义整个行业的游戏规则。而穆勒团队,就是我们后续的王牌。” 第八十章:悄然而归的诊疗夜 屈斯纳赫特私人会所的橡木大门在肖恩身后无声关闭,將壁炉的暖光与咖啡的醇香隔绝在厚重的歷史感之后。 马库斯安排的司机,一个左耳缺了小半的塞尔维亚人,早已在鹅卵石小径尽头等候。 牛津绿的雪铁龙type b12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如同阿尔卑斯山深处未经打磨的孔雀石,完美地融进夜色之中。 “行李在后备箱,先生。”塞尔维亚人声音嘶哑,像是被巴尔干战场的硝烟燻坏了嗓子,“我们走圣哥达山口,天亮前能到因斯布鲁克。” 肖恩的食指在车窗边缘缓缓摩挲,感受著手工拋光柚木的细腻纹理。 车窗外,苏黎世湖的粼粼波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一串被遗忘的珍珠项炼,在黑暗中无声地散落。 “有尾巴吗?”当雪铁龙驶入第一个隧道时,肖恩突然开口。司机咧嘴一笑,后视镜里映出他整齐的白牙。“三辆车跟著我们出城了,但都在阿尔特多夫收费站停下了。” 他用指节敲了敲仪錶盘上贴著的瑞士海关徽章,“马库斯先生给海关长官的女儿办了英国留学签证。” 隧道灯光在肖恩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他想起米哈尔他们此刻应该已经穿越了瑞法边境。按照计划,那辆改装运输车此刻应该正行驶在巴塞尔到贝尔福的夜路上。 当圣史蒂芬大教堂的尖顶刺破维也纳的暮色时,这辆风尘僕僕的雪铁龙缓缓停在了克恩滕环大道后巷的阴影处。 车轮碾过鹅卵石路面的声响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鸽子,它们扑棱著翅膀掠过车顶,消失在巴洛克式建筑的拱廊之间。 卡特森正坐在巷口咖啡馆的铸铁圆桌旁,面前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修长的手指捏著一份半折的报纸,目光却频频瞥向怀表。 “路上还顺利?”看到肖恩,卡特森立即起身相迎。两人目光短暂交匯,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信息交换。 肖恩微微頷首,右手不著痕跡地做了个手势。卡特森会意,从內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肖恩接过信封,转过身俯向车窗:“谢谢你,德拉甘。这是中央酒店的房间钥匙,还有一点我的心意,好好休息。” 信封微微敞开,露出烫金压花的房卡和五张百元瑞士法郎。 德拉甘接过信封时,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秒。他低头盯著信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祝您在维也纳愉快,先生。”他的声音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度。 隨著雪铁龙的尾灯消失在巷口,肖恩和卡特森默契地转身融入了维也纳老城错综复杂的街巷。绕了几个弯確认无人跟踪后,他们来到一栋新艺术风格的建筑前。 克恩滕大街18號的铜製门牌上,“雅各布·莫雷尔內科诊所”的字样在煤气路灯下泛著低调的光泽。门框上精致的葡萄藤浮雕和窗台上的铁艺装饰无不彰显著这里的奢华。 诊所的青铜大门把手被打磨得鋥亮,上面隱约可见“皇家医师协会”的徽记。这个细节无声地诉说著莫雷尔医生不平凡的从业经歷。 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诊所前厅装潢考究,深色胡桃木家具搭配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墙上掛著维也纳医学院的荣誉证书。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与义大利浓缩咖啡混合的气息。 莫雷尔医生正坐在桃花心木办公桌前擦拭金丝眼镜。桌上摆著一杯冒著热气的浓缩咖啡,旁边是一份摊开的病历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圆润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肖恩先生?”他放下眼镜,“卡特森先生昨天提到您的情况,我本以为您会再休息一天才来。” 肖恩微微頷首,嗓音略显沙哑:“担心病情反覆,不敢耽搁。” 医生示意肖恩坐到检查床上。“让我看看您的喉咙。”他拿起压舌板,语气温和。检查完毕后,他又取出听诊器:“现在听听心肺。” 诊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壁钟的滴答声和医生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医生收起听诊器:“確实有些轻微的风寒感染,肖恩先生。虽然不严重,但您的体温偏高,脉搏也比平时快。” 他转身走向桃花心木药柜:“考虑到您接下来可能需要的社交活动,我建议为您进行一剂水杨酸钠静脉注射。这是英国方面新到的特效药,十二小时內就能见效。” 卡特森斜倚在门框边:“会有副作用吗?” “可能会有些许倦意,”医生熟练地准备著针剂,“所以我建议您今晚好好休息。”玻璃安瓿在他手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注射完成后,莫雷尔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有诊所抬头的信笺,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沙沙声。“病毒性感冒复查证明”几个字被他写得格外工整,末尾加盖了诊所的钢印。 “注意休息,避免受凉。”医生將证明递给肖恩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压,“这份证明足够您应付任何必要的场合。” 卡特森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刚好让它能稳稳立在桌面。莫雷尔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微微頷首表示了谢意。 离开诊所时,维也纳的夜空清澈如洗,繁星点缀在巴洛克建筑的尖顶之间。格拉本大街上,晚归的行人三三两两地漫步,马蹄铁敲击鹅卵石的声音清脆地迴荡在街道两侧的拱廊下。 肖恩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圣史蒂芬大教堂的尖顶。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在苏黎世地下实验室里的情景,穆勒团队那些带著不甘的面孔,那些未竟全功的技术突破。 “先回酒店吧。”卡特森轻声打断他的沉思,“有一些事情需要向您匯报。”肖恩点点头,望了一眼维也纳的夜空。 在这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年代,他手中的每一张牌都值得精心布局——无论是医疗证明,还是那些能够提前掌握的新兴技术与那些尚未完全绽放的技术天才。 第八十一章:咖啡杯里的记忆与现实 第二天清晨,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布里斯托酒店406套房的蕾丝窗帘,在织花地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一阵克制的敲门声响起,身著深蓝色制服的侍者恭敬地递上银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著几封印有烫金徽记的请柬,还有一份带著电报局特有油墨味的加急电报。 肖恩放下手中的骨瓷咖啡杯,镀银拆信刀划过电报封口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展开电报,克劳泽那熟悉的工整字跡立即映入眼帘。 皇家歌剧院舞台机械的安装已进入最后调试阶段,科文特花园剧院等三家伦敦顶级演出场所都发来了合作意向书,目前正在就报价细节进行磋商。 当目光扫到电报最后一段时,肖恩的眉头终於舒展开来。伦敦办事处已在舰队街正式掛牌,经確认,四名纽约总部的工作人员和一名后勤人员將於七日后搭乘“白星航运“的班轮抵达利物浦。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光线恰好照在电报末尾那个4和1的特定数字上,那是他和米哈尔约定的安全信號。看来他们不仅已平安抵达巴黎,还顺利与克劳泽取得了联繫。 肖恩將电报轻轻推向卡特森,接著端起咖啡杯,裊裊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他闭上眼,让咖啡的香气在鼻尖縈绕,然后缓缓啜饮著杯中的咖啡。 当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连日来的紧绷感也隨之消融,仿佛每一口都在抚平著內心的焦灼。 卡特森接过电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的摩挲。他的目光快速掠过电报內容,当“4-1“这个安全信號映入眼帘时,紧绷的下頜线终於放鬆下来,一抹释然的微笑在他的嘴角慢慢漾开。 虽然与米哈尔在伦敦和巴黎共事时交流不多,但他始终记得那个面容冷峻的男人面对危机时的沉著冷静,以及在处理棘手事务时展现出的专业素养。 “伦敦的工作马上就可以正常开展了。“卡特森的声音里透著难得的轻鬆。窗外街角报童的叫卖声隱约可闻。 这一刻,所有的紧张与担忧都消融在温暖的晨光里,就像杯中渐渐散去的咖啡热气,不著痕跡地消失在空气之中。 接著卡特森放鬆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托盘上那几封烫金的请柬上,金色的阳光在信封上留下跳跃的光痕。 “看来维也纳的媒体嗅觉很灵敏。“他拿起最上面那封,指尖轻轻捻动间,烫金的德文字体在光线下浮动著丝绸般的金属光泽。 “诚挚邀请肖恩·麦康纳先生蒞临21號在萨赫酒店举办的欢迎晚宴“,落款处几家知名媒体的徽记排列得一丝不苟。 肖恩接过请柬时,指腹敏锐地捕捉到纸张上精致的压纹,那是萨沙影业特有的邀请函,边缘暗纹的胶片图案若隱若现。 他翻开內页,目光在日期上短暂停留,宴会恰好在他们与萨沙影业正式会晤的次日。 “看来您的病癒成了这里社交圈的谈资。”卡特森执起银壶,新煮的咖啡在杯中涌出琥珀色的漩涡,热气氤氳中带著焦糖般的醇香。此时圣史蒂芬大教堂的钟声悠扬地敲响八下,与驶过的马车铃声交织在了一起。 “早安,先生。”身著笔挺黑色制服的侍者按照预定的时间推著早餐车走进了房间,餐车台面铺著浆洗过的亚麻布,银质咖啡壶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哑光。 他动作嫻熟地打开保温盖,瓷盘里苹果卷的肉桂与苹果的甜香混著大吉岭红茶的热雾顿时瀰漫了整个房间。 餐车第二层的报纸整齐叠放,《新自由报》文化版那则“美国影片《大马戏团》发行商肖恩·麦康纳先生病癒“的简讯格外醒目。 “莫雷尔医生的诊断书效果不错。”肖恩用餐刀將杏子果酱抹在酥脆的麵包上,“萨沙影业既然通过科尔达牵线,想必对我们的项目已经做足了功课。” 卡特森隨手翻阅著《电影世界》,突然在演出预告版块停住:“有意思,21號萨赫酒店的音乐会...…”他指尖轻点页面,“这位钢琴师正是萨沙影业新片《月光小夜曲》的配乐顾问。” 肖恩將涂抹著杏子果酱的麵包送入口中,牙齿陷入酥脆外皮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带著享受和放鬆的愜意。 “既然要谈合作...…”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总得先领略下维也纳艺术圈的风雅。” 將最后一口麵包咽下,用餐巾轻轻拭过唇角。肖恩端著咖啡缓步来到落地窗前,清晨的阳光为不远处的霍夫堡皇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今天有什么安排,卡特森?“他望著窗外的景色问道。卡特森从西装內袋取出皮质记事本,翻看著日程。 “考虑到您昨晚才从苏黎世回来,”他的手指停在空白的页面上,“今天特意没有安排正式活动。” 接著將笔记本重新收好,走到肖恩身旁,目光同样落在远处的皇宫建筑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希望能陪您出门转转,放鬆一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卡特森提议道,“不如我们去对面的霍夫堡皇宫看看?那里曾经住著奥匈帝国成立后的首位皇后,那位传奇的茜茜公主。” 肖恩的手指在咖啡杯沿突然停住。一个遥远的记忆画面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中。 前世深夜,电脑屏幕播放的《茜茜公主》里罗密·施奈德回眸一笑的镜头,与此刻窗外维也纳的阳光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记忆中的气味也隨之甦醒,碳酸饮料的气泡声,薯片的咸香味。一种时空错位的战慄感沿著他的脊椎缓缓攀升。 在这个全新的生命里,那些曾经只能在银幕上看到的景象,如今就真实地散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美泉宫的金色大门会在晨光中闪烁,霍夫堡皇宫的旋转楼梯依然迴荡著歷史的足音。所有在影片中惊鸿一瞥的画面,此刻都真实地等待著他的造访。 一股久违的暖意在胸腔中蔓延,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点亮了整个面容。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轻颤的睫毛上舞动,在眼底投下细碎的星光。在这一瞬间,两个世界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前世那个蜷缩在学校宿舍床上憧憬著未来的青年,与今生站在维也纳晨光中的商业新贵,因为那个永恆美丽的倩影,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奇妙重逢。 第八十二章:时间长河中的尘埃 离开霍夫堡皇宫时,正午的阳光已將米歇尔广场的石板路晒得发烫。这座拥有七百多年歷史的皇宫建筑群,在阳光下展现出惊人的细节。 新堡区的巴洛克式穹顶金碧辉煌,而瑞士人庭院的中世纪塔楼则投下厚重的阴影。 就在半小时前,他们刚刚走过茜茜公主的起居室,那些洛可可风格的鎏金镜框和珍珠母贝镶嵌的梳妆檯,还留在肖恩的视网膜上闪著微光。 卡特森抬手招来一辆双驾马车,车厢內散发著皮革与红木拋光剂混合的气息,还夹杂著马匹身上淡淡的汗味。“接下来想去哪里?“他展开布里斯托酒店免费提供的城市地图。 肖恩望著街角麵包店,那里正飘出新鲜烤麵包的香气,突然说道:“我想去梅尔德曼街的男子收容所看一看。” 注意到卡特森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解释道:“听说那里完整保留著二十世纪初的工人宿舍原貌。” 马车缓缓驶过內城区,车轮碾过铺路石发出规律的声响。肖恩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新艺术风格的建筑立面,那些流畅的曲线和花卉纹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恍惚间,他的眼前却浮现出黑白纪录片里的画面:1908年的寒冬,一个身披破旧大衣的年轻人正徒步穿过这条街道。 刚刚被维也纳美术学院拒之门外,冰冷的失望比凛冽的寒风更深刻地刺透了他的胸膛。 那个叫阿道夫·希特勒的落魄艺术生,是否也曾站在某个街角,仰望著霍夫堡皇宫的巍峨身影? 收容所灰绿色的门廊比想像中还要朴素,油漆剥落的门框上方悬掛著一盏锈跡斑斑的煤气灯。 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时,年迈的管理员正用一块褪色的绒布仔细的擦拭一本黄铜包角的登记簿。 当听到肖恩他们想参观三楼的27床时,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三楼27床还保持著1910年的原貌,”老人说著,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旧木头,粗糲中带著年轮的厚重。“很少有人会对那个房间感兴趣。” 肖恩踏上铸铁楼梯,鞋跟与金属台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廊两侧,数十扇漆成深绿色的房门整齐地排列著,门牌號码的铜牌在经年累月的擦拭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像是沉默的见证者。 27床所在的房间散发著地板蜡与陈旧被褥混合的古怪气味。狭窄的房间里紧密地排列著四张铁架床,每张床仅用编號区分,中间掛著薄帘权作隔断。 那张铁床紧靠墙角,床头的旧木桌边缘残留著几道乾涸的墨渍和顏料斑点。 肖恩的指尖抚过斑驳的墙纸,在靠近床头的位置触到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您似乎对这类工人宿舍很感兴趣?”卡特森站在门框外问道。“只是好奇...”肖恩收回手,墙纸粗糲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逼仄的空间,开裂的天花板、单薄的被褥。 就是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那个未来的撒旦绘製著最初的精神蓝图,同时也在仇恨的滋养下,开始构思更可怕的极端思想。 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肖恩注意到光柱中有无数尘埃在飞舞,就像歷史长河中那些被遗忘的碎片。 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前世在观看纪录片时,镜头也曾给过这个房间同样的角度,只是那时隔著冰冷的屏幕,而现在,歷史的尘埃正真实地漂浮在他的呼吸之间。 离开梅尔德曼街的男子收容所时,圣史蒂芬大教堂的铜钟正敲响第十二下,浑厚的钟声在维也纳老城的上空迴荡。 两人沿著环形大道缓步而行,正午的阳光將他们的影子缩短在铺满方形石块的路面上。 经过国立图书馆那栋气势恢宏的新文艺復兴建筑时,肖恩突然驻足。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將红蓝相间的几何图案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隨著云层的移动而变幻著形状。 “能进去看看民族学专区吗?”肖恩站在国立图书馆宏伟的大理石问讯台前轻声询问著。 他的声音在高达二十多米的巴洛克式穹顶下激起细微的迴响,与远处翻阅书页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一位鬢角斑白的管理员从厚重的登记簿上缓缓抬头,手指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打量著来客。 那目光中带著岁月沉淀的淡然,在这里工作了数十载,他早已见过太多像肖恩这样的访客。 带著某种执念而来,试图在尘封的书架间寻找著自己的真理。“当然可以,”他缓缓起身,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请隨我来。” 管理员领著他们穿过由深色橡木书架构成的幽深走廊,脚步声在拼花地板上轻轻迴荡著。 经过了一个个拱形的门洞,“这里就是民族学专区,“管理员在一排標註著“民族学研究-斯拉夫语系“的书架前停下。 “自1907年帝国议会改革后,这里就成了研究民族自治问题的学者们最常聚集的地方。” 肖恩的目光被阅览区中央那张长约四米的橡木长桌吸引。桌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几处墨水渍已经渗入进木质纹理中。 1908年的冬天,一个留著浓密鬍鬚的乔治亚青年曾在这里彻夜研读马克思主义著作,与此同时,他未来的政敌也正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端,撰写著关於永久革命的文章。 如今,那位被开除出党的革命者应该正在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度过自己的流亡生涯。 “要不要去中央咖啡馆尝尝萨赫蛋糕?”走出图书馆时,卡特森提议道,顺手整了整西装领口。 他们沿著环形大道缓步前行,路边的栗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不时有落叶打著旋儿落在铺满方形石块的路面上。 肖恩的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脑海中却不断闪现著今日所见。 霍夫堡皇宫的金碧辉煌,收容所里的阴暗逼仄,图书馆长桌上那些渗入木纹的墨水痕跡。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歷史的两个幽灵正隔著那张长桌对峙:一个正在绘製新世界的蓝图,另一个则在旧世界的废墟上构思著更可怕的秩序。 推开中央咖啡馆的雕花玻璃门,温暖的灯光与咖啡的醇香立刻將他们包围。 侍者引领他们来到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桃花心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两份萨赫蛋糕,一壶皇家咖啡。“卡特森对侍者说。肖恩望向窗外,街对面报童正在叫卖当日的《新自由报》,头版赫然印著《白里安-凯洛格公约》:欧洲即將“禁止战爭”? 当侍者端上精致的瓷盘,肖恩用银叉轻轻划开萨赫蛋糕的巧克力外壳,杏酱的甜香立刻溢了出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歷史的十字路口,茜茜公主的童话帝国已然落幕,希特勒还在蛰伏等待时机,托洛茨基的流亡生涯刚刚开始。而此刻,塞拉耶佛的枪声余波未平,整个世界正站在下一场巨变的前夜。 “您在想什么?”卡特森搅动著咖啡,银匙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肖恩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为维也纳街头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有轨电车叮叮噹噹地驶过环形大道。 “旧世界正在死去,”他轻声说到,“而新世界诞生的阵痛,恐怕会比我们想像的更加剧烈。” 萨赫蛋糕的甜腻在舌尖蔓延,却莫名泛起一丝苦涩。他盯著桌布上精致的刺绣花纹,想著回到纽约后必须做出的抉择,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年代,他该站在歷史的哪一侧? 钢琴师调试了几个音符,隨即奏响了《蓝色多瑙河》的旋律。欢快的华尔兹节奏在咖啡馆里流淌,却让肖恩想起今晨在霍夫堡看到的茜茜公主肖像,那位悲剧皇后的微笑中,是否也藏著对时代洪流的无奈。 窗外,正午的阳光正盛,將维也纳街头的每一块铺路石都晒得发亮。 肖恩注意到街角处新旧交替的痕跡,一面墙上还保留著煤气灯时代的掛鉤,而对面已经竖起了现代路灯。 咖啡馆的遮阳篷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就像这座城市正在经歷的缓慢变革。 第八十三章:诸神黄昏的沙龙1 当肖恩和卡特森回到布里斯托酒店时,大堂的水晶吊灯已亮起温暖的光晕。一位身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子从休息区的丝绒扶手椅上起身,步伐沉稳地迎向他们。 “肖恩先生,”他微微欠身,义大利口音的英语带著克制的优雅,“我是卡斯蒂廖尼先生的私人秘书,安东尼奥·里奇。” 他的声音如同打磨过的皮革般光滑,“卡斯蒂廖尼先生委託我向您致以特別的问候。” 里奇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烫金请柬,双手呈上。请柬採用上等象牙卡纸製作,边缘压印著细密的葡萄藤纹路,封口处是深红色火漆印章,上面压著一个精致的图案。 “明晚七点,卡斯蒂廖尼先生將在美景宫举办一场小型沙龙,”里奇的目光在肖恩脸上短暂停留,“他十分期待与您深入探討新技术与娱乐业的未来前景。” 就在他说话时,另一名隨从已捧上一个靛蓝色摩洛哥皮盒。里奇轻轻掀开盒盖,黑色丝绒衬里上臥著一对镀白金袖扣。 在酒店灯光的照射下,袖扣表面蚀刻的容克斯f-13客机轮廓清晰可见——那是卡斯蒂廖尼航空运输公司的主力机型,德国战后最新式的民用飞机。 “卡斯蒂廖尼先生听闻您对现代机械美学颇有研究,”里奇嘴角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这份小礼物,或许能为您在纽约的商务场合增添些许欧陆风采。” 卡特森接过请柬时,注意到火漆印章上的飞机图案与袖扣上的轮廓一模一样。他抬眼看向肖恩,后者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首饰盒边缘的烫金压花。 “请转告卡斯蒂廖尼先生,”肖恩合上盒盖时,皮革发出轻微的声响,“我们很荣幸接受邀请。” 里奇再次欠身告退,脚步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的身影在酒店大堂的镜面廊柱间短暂地重复闪现,就像一段循环播放的默片画面。 “看来我们的行程要延长了,”卡特森掂了掂请柬,“你觉得这位航空大亨是真的对电影技术感兴趣,还是......” 肖恩望向窗外,暮色中的环形大道上,一辆奔驰630k豪华轿车正缓缓驶过。那漆黑的车身如同移动的暗影,后窗垂著丝绸窗帘,让人无从窥视。 “或许...”他的手指在蓝色摩洛哥皮盒上轻轻的摩挲,“他想投资的从来就不只是技术。”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启,走廊尽头,他们的套房门前,一束新鲜的白色马蹄莲正在水晶花瓶里悄然绽放。 6月19日19:30,维也纳美泉宫的大理石厅 暮色中的美泉宫灯火辉煌,镀金的铁艺大门缓缓开启,一辆辆豪华轿车陆续驶入铺满碎石的环形车道。身著深蓝色制服、戴著白手套的侍者们肃立两侧,以精確到秒的默契为每位宾客开门。 银行家埃米尔·基斯勒的座驾在喷泉旁停下。他率先踏出车门,鋥亮的牛津鞋在大理石台阶上敲出沉稳的声响。 转身时,燕尾服后摆划出优雅的弧度,伸手搀扶夫人格特鲁德下车。格特鲁德·基斯勒一袭银灰色真丝礼服,颈间的家传钻石项炼在宫灯下流转著幽邃的光晕。 14岁的爱娃·玛丽亚·基斯勒轻提裙摆迈出车厢。她淡蓝色塔夫绸裙装的腰际繫著母亲珍藏的威尼斯蕾丝腰带,每一步都让裙摆上的水晶刺绣折射出细碎星光。 少女好奇地仰望著宫殿巴洛克式穹顶上绘製的诸神壁画,却被父亲轻按肩膀提醒:“挺直腰背,亲爱的。” 大厅內,水晶吊灯將两百支蜡烛的光辉折射成钻石星空。卡斯蒂廖尼站在威尼斯镜墙前迎接宾客,胸前的金怀表链与奥匈帝国颁发的勋章交相辉映。 “我亲爱的埃米尔,”他执起银行家的手,“连美泉宫的花园都要为令爱的美貌凋谢了。”目光转向玛丽亚时,他刻意弯下被燕尾服包裹的腰身,这个动作让他袖口的黑玛瑙扣针闪过一丝幽光。 此时入口处传来一阵克制的骚动。路易斯·冯·罗斯柴尔德男爵挽著夫人缓步而来。他身著伦敦萨维尔街定製的午夜蓝燕尾服,领口別著一枚古罗马金幣製成的领针,在烛光下泛著含蓄的金芒。 男爵夫人希尔达的裙装让在场所有贵妇都屏住了呼吸,一件由巴黎沃斯最新设计的银灰色晚礼服,尚蒂伊蕾丝织就的鳶尾花纹在裙摆上流动,每一片花瓣都缀著细小的俄国淡水珍珠。 “上帝啊,那是战前库存的法国蕾丝...”一位银行家夫人低语道,下意识调整著自己颈间的南洋珠项炼。她身旁的伯爵小姐立即用扇子掩面,却掩饰不住目光中的艷羡。 在这阵微妙的波动中,剧作家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悄然退后半步。他借著整理袖扣的动作,俯身对身旁的少年低语:“看见罗斯柴尔德夫人左手持扇的角度了吗?在这里的每个微笑都是外交。”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將暖金色的光晕洒落在觥筹交错的人群间,阿尔玛·马勒挽著女儿安娜的手臂翩然而至。 那顶宽檐帽上颤动的白鷺羽毛,在灯光下流转著珍珠般的光泽。两个少女的目光在香檳塔与鲜花拱门之间悄然相遇。 安娜唇角微翘,左眼极快地眨了一下,玛丽亚立刻抬起手中的珍珠母贝摺扇,掩住唇边漾开的笑意。 侍者们托著鎏金浮雕托盘在宾客间无声穿行,波西米亚水晶杯中的凯歌香檳泛著细密金芒。甜润的蜜香与俄產帝国鱼子酱的咸鲜在空气中交织。 角落里一支弦乐四重奏正演奏著改编后的施特劳斯圆舞曲。小提琴的旋律像丝绸般滑过觥筹交错的谈笑,音量控制在恰好成为背景音的程度——这是维也纳顶级沙龙心照不宣的规矩。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镀金廊柱之间,卡斯蒂廖尼轻拍著手掌:“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引领各位前往宴会厅。”他手臂划出的弧度,恰如三年前在米兰斯卡拉歌剧院指挥《阿依达》的托斯卡尼尼。 镀金的宴会厅內,一张长达十二米的桃花心木餐桌静静佇立,桌面铺著匈牙利手工刺绣的亚麻桌布,细腻的蕾丝花纹在烛光下若隱若现。 餐桌中央,从美泉宫温室新摘的白玫瑰与梔子花错落有致地排列著,雪白花瓣上晶莹的露珠在烛火映照下闪烁著柔和的光晕,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抹清新的芬芳。 餐桌上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手写的烫金姓名卡优雅地摆放在每个座位前,描金的迈森餐盘与鎏银刀叉保持著完美的间距。 每一件餐具都精確地摆放在预设的位置上,刀叉与餐盘的边缘严格平行,连摺叠成皇冠形状的亚麻餐巾都保持著完全一致的角度,在洁白的桌布上勾勒出令人赏心悦目的对称图案。 在餐盘右上方,三支水晶杯呈优雅的弧线排列:修长的莱茵杯等待著雷司令的芬芳,圆润的波尔多杯静候红酒的醇厚,纤细的香檳杯则期待著气泡的欢腾。 烛光透过晶莹的杯身,宛如散落的钻石。整个餐桌布置的犹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著极致的优雅与完美。 “请允许我为您引座。“卡斯蒂廖尼亲自引导宾客入座。按照维也纳最严苛的礼仪,男女宾客间隔而坐,每位男士的首要职责是让右侧女士愉悦。 肖恩·麦康纳被安排在罗斯柴尔德男爵夫人与格特鲁德·基斯勒之间,这位纽约来客的深蓝色西装在满室燕尾服中显得格外醒目。 第八十四章:诸神黄昏的沙龙2 当侍者呈上第一道皇家鱘鱼子酱配酸奶油薄饼时,肖恩微微侧身,向右侧的罗斯柴尔德夫人投去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夫人,您知道吗?”他的语调带著几分调侃,“在纽约高级的晚宴上,现在最时髦的是用香水瓶来盛装马提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餐桌上琳琅满目的酒具,“不得不说,欧洲的优雅传统令人羡慕。” 罗斯柴尔德夫人唇角微扬,用银匙边缘轻轻抹开鱼子酱,“麦康纳先生,美国朋友的创造力总是那么令人惊嘆,” 她的声音如同丝绸般柔滑,“就像贵国的股市,总能找到...替代方案。”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肖恩的酒杯。 不多时,侍者们悄无声息地撤下前菜餐盘,换上了著名的“帝国清汤”。萨沙·科洛拉蒂借著汤匙与瓷器的轻微碰撞声,向坐在对角线位置的弗里茨·朗微微示意。 “亲爱的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最近的天气,就像伦敦证券交易所的行情一样变幻莫测。”他的银汤匙在汤盘七点钟方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维也纳上流社会的餐桌上,这是暗示经济风险的优雅方式。 弗里茨·朗会意地点头,目光扫过满桌的宾客,最后停留在肖恩身上。“不过,”他低声回应,“有些风险是值得承担的,不是吗?特別是当它可能带来...色彩的革命。”他意有所指地举了举酒杯。 晚宴进行到主菜环节时,整个餐厅笼罩在一种优雅而克制的氛围中。当侍者们端上烤小鹿脊肉配黑醋栗酱时,餐桌上出现了一个默契的停顿。二十四位宾客几乎同时拿起了第三把餐刀,那专为野味设计的锯齿银刀。 肖恩·麦康纳把握住这个微妙的时机,优雅地转向左侧的格特鲁德·基斯勒。“基斯勒夫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听说维也纳爱乐乐团正在考虑为电影配乐?” 格特鲁德刚要开口回应,她的丈夫埃米尔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轻触了一下她的膝盖。坐在母亲身旁的玛丽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互动。 少女机灵地模仿著对面安娜·马勒的动作,將亚麻餐巾对摺后轻轻擦拭嘴角,巧妙地掩饰了嘴角泛起的一丝调皮笑意。 当侍者端上维也纳著名的萨赫蛋糕时,玛丽亚那双灵动的眼睛立刻被精致的甜点吸引。香草酱在瓷盘上勾勒出优雅的漩涡。 少女小心翼翼地用银刀切下一小块,却在品尝时忍不住脱口而出:“彩色电影里的世界,是不是就像这块蛋糕一样绚丽?” 话音未落,埃米尔先生握著餐刀的手指微微收紧,那道严厉的目光越过水晶杯直射而来。玛丽亚的耳尖顿时泛起红晕,纤长的睫毛慌乱地垂下。 就在气氛略显尷尬之际,肖恩突然將餐巾轻放在膝上,银勺在他修长的指间灵巧一转。 “亲爱的小姐,”他的声音带著几分隨性却又恰到好处地克制。“想像一下莎士比亚笔下《仲夏夜之梦》的仙子们...” 银勺突然捕捉到烛光,在玛丽亚面前的白色桌布上投下一道游移的虹彩,“仙子的翅膀就该有这样的变幻色彩。” 玛丽亚惊讶地发现,隨著肖恩手腕的转动,那道彩虹竟真的在餐巾上翩翩起舞。少女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完全忘记了方才的窘迫。 格特鲁德夫人注视著这个善解人意的年轻人,嘴角浮现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而玛丽亚则偷偷打量著肖恩轮廓分明的侧脸,心想这位美国先生怎么连欧洲的童话都如此熟悉。 当咖啡的醇香在厅內瀰漫时,美泉宫的黄金厅內,十几位绅士围坐在欧根亲王留下的鎏金圆桌旁。烛光在镜面与金箔间流转,將雪茄的烟雾镀上一层朦朧的金色光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肖恩·麦康纳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份纽约证券交易所的报表。 “先生们,”他的手指沿著最新统计的曲线滑动,“虽然我们的电影票房预售制才实行了短短三个月,但效果已经超出预期。” 他翻开第二页,米高梅和福克斯五月份新片的预售数据赫然在目:“仅仅在北美市场,这两家片厂通过预售就回收了50%的製作成本。华尔街的分析师们现在把电影票称为会跑会跳的债券。” 水晶吊灯的光芒在报表的数字上跳跃,映出一组令人惊嘆的百分比:“最疯狂的是,某些大片的预售金额已经达到实际票房的1.8倍。想像一下,先生们,当观眾提前两个月为尚未放映的电影买单时,这意味著什么?” 卡斯蒂廖尼的雪茄突然凝固在半空,菸灰在末端积成摇摇欲坠的灰白色柱体。他的眉毛微微扬起,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著精明的光芒。 而在圆桌对面,罗斯柴尔德放下酒杯的动作依然保持著贵族特有的从容。但细看便能发现,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指甲在杯柄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意味著,”肖恩的声音突然压低,“我们可以用观眾明天的钱,拍今天的电影。而今天的电影,又能撬动更多明天的钱。”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那是米高梅五月新片预售额突破五十万美元的標记。 卡斯蒂廖尼修长的手指轻弹雪茄,菸灰划出一道优美的拋物线,分毫不差地落入银质烟缸中。 “那么,麦康纳先生,”他微微眯起眼睛,“您这番关於票房预售制的高论,是希望维也纳的咖啡馆都效仿华尔街的做派吗?” 肖恩神色淡然,指尖轻轻摩挲著水晶杯沿:“我只是分享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与会者,“不过歷史告诉我们,那些最先理解新规则的人,往往能获得最丰厚的回报。” 罗斯柴尔德缓缓转动著手中的水晶杯,“我更关心的是,”他低沉的声音带著惯有的谨慎,“这些抵押品能否经得起经济周期的考验。如果影片最终未能达到预期...” “胶片本身具有实物价值,版权更是能持续產生收益。”肖恩从容的回应道。“比起某些国家正在贬值的国债,这难道不是更稳妥的选择?” 听完肖恩的论述,桌边的几位绅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卡斯蒂廖尼的眉头微微蹙起,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 “那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如果成立一家专门评估电影技术专利价值的信贷银行...” 清脆的“叮”声骤然打断了谈话。弗里茨·朗用雪茄刀轻叩了一下杯沿,“不知诸位是否了解…” 他的声音带著导演特有的精確性,“拍摄十分钟彩色胶片需要多少盏弧光灯?”他举起三根手指,“足够让半个维也纳歌剧院亮如白昼。” 萨沙·科洛拉蒂推了推金丝眼镜:“根据我们最新的市场调研,普通影院若要改装三色带放映系统,每家的成本不会低於八千先令。” “但如果运用麦康纳先生的预售模式,”奥斯卡·皮尔茨立即接话,手指在鎏金桌面上轻轻点按,“先在柏林选三家,维也纳选三家核心影院进行改造......” 黄金厅內,烛火在威尼斯镜面的反射下形成无数跃动的光点。霍夫曼斯塔尔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把《浮士德》染成彩色?下一步是不是要给贝多芬交响曲配上汽车喇叭的音效?” 肖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水晶杯,烛光透过琥珀色的托卡伊酒液,杯壁滑落的水珠在他虎口处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这个细微的凉意让他思绪越发的清晰。 他抬起头来,嘴角噙著一抹淡定的微笑。“艺术史的每一次飞跃都伴隨著质疑,就像莎士比亚的剧作曾被伦敦贵族斥责为粗鄙。” 他的目光环视著圆桌旁的每一位听眾,“何不从《莎乐美》开始?邀请施特劳斯重新谱曲,由马勒夫人担任艺术监製,这样的黄金组合,其票房收益足以重建维也纳国立歌剧院。” 阿尔玛·马勒的名字让罗斯柴尔德眉梢微动。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水晶醒酒器,借著为肖恩斟酒的动作倾身靠近,昂贵的古龙水气息混合著雪茄的余韵扑面而来。 “冯·施陶芬贝格前天傍晚特意来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想知道白宫对德国央行的真实立场。” 肖恩的手指在杯沿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瞼,片刻后才抬起眼帘:“请您转告他...”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却清晰,“正如胡佛总统在关税问题上展现的立场。” 水晶杯在他手中轻轻旋转,“美国更希望看到欧洲依靠自身实现经济復甦,而非永无止境的输血。当然,既有的合作渠道將保持开放。” 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罗斯柴尔德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缓缓直起身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正当话题转向实验电影融资细节时,侍者轻叩门扉后进来通报女士们即將入场。卡斯蒂廖尼迅速將文件收进鱷鱼皮公文包。 但眾人还是瞥见了他用金笔在提案边缘勾勒的图案,一段电影胶片与股票走势图完美融合的象徵性草图。 当绅士们整齐地起身相迎时,鎏金大门被侍者无声推开。女士们如一阵柔风般翩然而入,丝绸裙摆摩挲的沙沙声顿时让整个空间生动起来。 格特鲁德夫人挽著女儿玛丽亚缓步走来,少女淡蓝色的塔夫绸礼服在烛光下流转著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麦康纳先生,”格特鲁德夫人优雅地欠身行礼,“感谢您方才在餐桌上为我女儿的解围。” 肖恩微微頷首,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少女吸引,十四岁的玛丽亚正仰头望著天花板的战爭女神壁画。 烛光在她精致的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这个瞬间,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镜头感。 “这是我的荣幸,”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象牙色名片,边缘烫金的电影胶片纹样在烛光下闪烁。 他微微俯身,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高度將名片递给玛丽亚,“如果你將来想了解更多关於电影的事,可以隨时联繫我。” 玛丽亚接过名片的动作有些笨拙,指尖不小心擦过肖恩的衣袖。拿著名片的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突然发现了新大陆:“肖恩先生,如果我想拍电影的话,真的可以吗?”那双蓝眼睛里闪烁著纯粹的渴望。 格特鲁德夫人刚要开口制止,肖恩已经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当然可以。” 他注视著少女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好莱坞现在正需要像你这样...”他的目光扫过玛丽亚灵动的眼睛和完美的骨相,“具有异域风情的面孔。” 这个看似隨意的鼓励,像一粒无意间播下的种子。没人能预见,十年后当玛丽亚·基斯勒以“海蒂·拉玛”的艺名惊艷好莱坞时,她与肖恩之间將会有著怎样复杂的人生纠葛。 而此刻,少女正小心翼翼地將名片放进隨身携带的丝绸小包里,就像珍藏一份来自未来的邀请函。 第八十五章:光影中的金融博弈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维也纳的金融与艺术圈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肖恩·麦康纳並未以主导者自居,而是巧妙地扮演了一位中间人的角色。 他精准地把握著每个利益方的脉搏,將看似分散的资源编织成一张紧密的战略网络,每一步都走得既稳且准。 周四深夜,在罗斯柴尔德家族位於煤市的私人办公室里,当鎏金座钟的指针悄然滑过午夜,最后一份合约在跳动的烛光下签署完毕。 鹅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罗斯柴尔德男爵亲自促成了一个由维也纳的萨沙公司、法国高蒙和德国乌髮组成的欧洲电影联盟。 这个联盟將共同建立一个基於预售制的庞大资金池,专门扶持欧洲本土的优质电影製作。 “这將是我们对抗好莱坞文化入侵的第一道防线,”罗斯柴尔德的声音沉稳,他將一枚古罗马金幣压在刚刚签署的合约上,金色的光泽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凝重,“不是用关税,而是用资本和艺术。” 几乎同时,皮尔茨的工业资本与先锋光学达成了欧洲专利推广协议,打通了技术落地的渠道。 维也纳的银行家们则展现出了惊人的创新能力,设计出了一套以电影预售票款为抵押的短期债券体系,为整个行业注入了金融活力。 最令人意外的是,向来保守的博斯尔伯爵在经过三轮秘密会谈后,竟然同意將部分家族信託资金投入这个新兴市场,这个决定在旧贵族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卡斯蒂廖尼的动作最为迅速。在看完《地狱天使》的测试片后,凭藉其在艺术领域的深厚人脉,短短一周內,他就组建了一个由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和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组成的顶级艺术联盟,准备率先使用三色带技术录製《托斯卡》的全新製作。 “这简直是个奇蹟,”启程前夜,卡特森在酒店套房里整理著厚厚的合约文件,“科洛拉蒂那个票房期货的创意,连华尔街最精明的人都会眼红。” 肖恩站在窗前,望著环形大道上流动的灯火。远处,美泉宫的巴洛克轮廓在月色下若隱若现,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不是奇蹟,”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这不过是他们为了对抗好莱坞想出来的自救之路。” 维也纳北站的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站台。d123次列车的一等车厢在朦朧的晨光中泛著幽蓝的金属光泽,蒸汽机车喷吐出的白雾与晨靄交融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 罗斯柴尔德的私人秘书冯·霍恩海姆踏著薄霜准时走来,他双手捧著一个精致的鱷鱼皮文件箱,皮面上烫金的家族徽章在晨光中若隱若现,彰显著不凡的来歷。 “男爵嘱咐我亲自交到您手上,”他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是所有合作项目的最终副本,包括昨晚才签署的高蒙公司补充协议。男爵特別提醒,第17页有您需要的条款。” 几乎同时,卡斯蒂廖尼的贴身侍从也神秘地出现在站台上,推著一辆镀金的餐车,上面放著一个雕花橡木酒箱。 侍从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十二瓶1921年份的托卡伊贵腐酒整齐地排列在深蓝色丝绒衬里中。晨光透过玻璃瓶,將琥珀色的酒液映照得如同流动的黄金,瓶身上烫金的“essencia”字样闪烁著奢华的光芒。 “主人说,这些酒会提醒您记住维也纳的味道,”侍从恭敬地递上一张烫金名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號码,“期待在纽约继续我们的合作。” 列车发出悠长的汽笛声,蒸汽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肖恩接过这两份临別赠礼,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正在编织一张横跨大西洋的网络,而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成为未来的关键。 远处教堂的晨钟敲响,惊起一群白鸽,这一刻,肖恩明白,他在维也纳播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现在他要回到纽约,迎接必將到来的风雨。 纽约港的雾气在晨光中渐渐稀薄,自由女神像的轮廓从朦朧转为清晰,仿佛一位沉默的守护者注视著每一个归来的游子。 肖恩·麦康纳站在甲板上,手指摩挲著栏杆上被海水侵蚀的细小凹痕。 这五个月的欧洲之旅,除了风尘僕僕的疲惫外,更在他的举止间刻下了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沉稳气质。 “肖恩先生,看那边!”卡特森轻轻碰了碰他的肘部,律师的指尖还带著通宵整理文件留下的淡淡油墨味,眼睫下有著明显的黑晕。 隨著邮轮缓缓靠近码头,码头出口处的景象逐渐清晰。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旁站著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晨雾中如同剪影般肃穆。 距离拉近到百码时,肖恩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拄著手杖的身影——老亨利·希尔,他的合伙人兼导师。 身形略显佝僂,却依然保持著挺拔的姿態,身后那个不断看表的高壮男子无疑就是沃尔克了,他的站姿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环境。 邮轮靠岸的汽笛声惊起一群海鸥,白色羽翼掠过灰蓝色的水面,划破了这个略显凝重的早晨。 临行前老亨利的电话警告犹在耳边,票房预售制的火爆和欧洲多项合作协议的签署,已经引起了某些势力的不安。肖恩清楚地知道,回到纽约意味著踏入一个更加复杂的战场。 海关手续比预想的顺利得多,显然是沃尔克提前打点的结果。当肖恩踏出港口大门时,老亨利已经张开双臂迎了上来,步伐比记忆中慢了一些,但眼中的热情丝毫未减。 “我的孩子!”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肖恩上前紧紧拥抱住他,闻到熟悉的雪茄和古龙水混合的气息,这个味道让他莫名安心。 “上帝作证,我每天都要忍受那些华尔街老狐狸的閒言碎语,就等著你回来打他们的脸!” 老亨利的声音洪亮如常,但肖恩敏锐地注意到他比五个月前消瘦了许多,西装外套显得有些空荡,拥抱时能感觉到老人肩胛骨的轮廓。 “亨利,您应该在办公室等我的。”肖恩的声音里带著真切的关心。 “然后错过你脸上这个表情?”老亨利大笑著拍打他的后背,力道比从前轻了许多。 “上帝啊,看看你,像个征服欧洲回来的凯撒。”笑声中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咳嗽。 沃尔克安静地站在一旁,等老亨利和肖恩的寒暄告一段落后,他適时地上前一步,右手自然地伸向肖恩。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肖恩注意到沃尔克的眼神比往常更加严肃。 “伦敦那边有消息了,”沃尔克在握手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控制在只有肖恩能听清的程度,“明天上午,先锋光学为皇家歌剧院特製的设备配件將从纽约启运。” 鬆开手时,沃尔克脸上重新掛起得体的微笑:“维安护卫公司已经全权接手了这次运输的安保工作。” 肖恩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光,克劳泽和米哈尔终於找到了回纽约的途径。 如果能顺利將这批从瑞士获取的关键物资安全运抵纽约,他这次的欧洲之行將收穫远超预期的战略价值。 那几台高精度光学仪器,其精密度令好莱坞现有的摄影设备相形见絀。而那些尚未公开的镜头设计图纸,则包含了革命性的广角与景深控制方案,能让电影镜头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视觉衝击力。 两组蔡司最新研发的光学镜片组原型,代表著当时光学工程的巔峰之作。它们的透光率更高,畸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低光环境下的表现更是远超行业標准。 但最关键的,还是人才与技术的斩获。克劳斯博士的加盟为团队注入了顶级光学研发能力。这位掌握多项前沿成像技术的权威,將直接提升肖恩阵营在电影拍摄环节的核心竞爭力。 而在获得穆勒博士的首肯后,肖恩迅速启动了人才引进计划。他通过苏黎世顶尖律所擬定了严密的保密与薪酬协议。 后续包括转移路线、安全屋安排、签证办理及家属安置在內的完整后勤保障方案,则已由马库斯·霍夫曼接手,正被稳妥地执行。 若能顺利完成转移,这些资源的价值將远超技术本身,在这个创新为王的时代,真正具有顛覆性的,永远是人才与技术完美结合带来的突破。 “器利工巧,终逊心智之奥”而现在,肖恩正在將这个战略构想一步步变为现实。 就在这时,三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快步走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其中两人拿著笔记本,另一人则举著一台老式的照相机。 “麦康纳先生!麦康纳先生!”走在前面的记者高声喊道,他的声音在码头的喧囂中格外突出。 “《纽约先驱论坛报》的杰克·斯隆。恭喜您在欧洲取得的巨大成功!”还没等肖恩回应,相机闪光灯就刺眼地亮起,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另一位记者紧接著上前:“《纽约时报》艺术版,菲利普·克劳福德。麦康纳先生,有消息称您不仅是促成了电影联盟,还主导设计了那个创新的债券金融模式——以电影预售票款为抵押的短期债券体系。您能谈谈这个革命性的金融工具吗?” 肖恩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变得谨慎:“先生们,你们过奖了。我在欧洲只是扮演了一个联络人的角色,欧洲电影债券的创新完全归功於维也纳银行家们的智慧和勇气。” “但是有消息说,这个想法最初来自於您,”《先驱论坛报》的记者紧追不捨,“据说您不仅提出了概念,还亲自参与了结构设计。” 肖恩轻轻摇头,语气谦逊而坚定:“在欧洲,我更多的是一个学习者和协调者,而不是创新者。罗斯柴尔德男爵、卡斯蒂廖尼先生和其他欧洲同仁才是真正的推动者。” 《时报》记者不肯放弃:“那么您如何看待这个金融模式在纽约的应用前景?有传言说华尔街已经在研究类似的工具了。” 肖恩的笑容变得若有所思:“任何金融创新都需要適应其生长的土壤。欧洲的模式是基於其独特的文化和经济环境而產生的。至於纽约...”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们的团队会仔细研究什么才最適合美国市场。很抱歉,我们刚经过长途航行,需要一些时间调整。” 沃尔克適时地上前一步,用身体巧妙地隔开了记者和肖恩:“先生们,麦康纳先生现在不方便接受进一步採访。如有需要,我们的办公室会发布正式声明。” 在沃尔克的掩护下,肖恩得以脱身,但他的思绪却停留在记者的问题上。这些敏锐的问题来得太快了,仿佛有人特意向媒体透露了信息,却又扭曲了事实。 “先回总部。”肖恩简短地回应道,目光却警觉地扫过码头周围。几个看似漫不经心的装卸工人和路人正频频向这边张望。 其中一人甚至假装整理货物,实则悄悄靠近了几步。肖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纽约的欢迎仪式,似乎比他预期的还要“热情”。 第八十七章:送別与0.3秒的灵光乍现 討论持续到傍晚。但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似乎鬆弛了下来。当沃尔克、卡特森和玛丽安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后。 肖恩轻轻转动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转身面对老亨利,“现在谈另一件事。” 肖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坚定,“您明天准备一下,后天启程去瑞士的贝尔维尤疗养院。” 老亨利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什么鬼话?” “苏黎世大学医院的比歇尔教授,”肖恩毫不动摇地继续道,“还有慕尼黑施瓦宾格的冯·施勒特尔博士,都已经安排好了会诊。” 他停顿片刻,补充道:“您严重的慢性支气管炎和肺气肿不能再拖了。”而且我已经拜託马库斯先生预约了伦敦皇家布朗普顿医院的查尔斯·弗莱彻博士。” 老亨利猛地站起,手杖“咚“地砸在波斯地毯上:“见鬼!谁告诉你...” “您的秘书玛丽安。”肖恩寸步不让的向前迈了一步,“五个月前確诊的,对吗?就在我去欧洲的前几天。” 老亨利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里。窗外,曼哈顿的万家灯火开始点亮,在渐暗的天色中如钻石般闪烁。 “听著,老头子。”肖恩罕见地用了这个亲暱称呼,他俯身按住老人微微发抖的肩膀:“我需要您健康地站在我的身边。” 他的目光转向墙上那张镶著银框的照片,去年10月28日,他们俩在交易所的办公室里举杯相庆的画面。 “我们还要一起走到顶峰去看看风景,记得吗?”老亨利的眼眶泛起不自然的红光,他的手指摩挲著手杖顶端的银质鹰头。 漫长的沉默后,老人突然嗤笑了一声:“该死的,你这固执的小混蛋。” 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把那一瞬间的颤抖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 肖恩紧绷的肩膀终於鬆弛下来。他走向角落的桃花心木酒柜,倒了两杯威士忌。 水晶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敬我们美好的未来。”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映照著窗外城市的灯火... 八月的晨雾如流动的轻纱,在哈德逊河面上缓缓飘荡。初升的阳光穿过薄雾,在潮湿的码头木板上洒下晃动的涟漪。 肖恩站在“阿奎塔尼亚號“的舷梯旁,浅色亚麻西装的袖口已被汗水浸透。他凝视著玛丽安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老亨利登船的背影,老人瘦削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的单薄。 “別忘了每周的电报!”肖恩提高声音喊道,在送行人群的喧闹声中清晰地传向甲板。老亨利没有回头,只是將手杖轻轻举起,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 这个看似隨意的动作,却让肖恩读出了老人刻意掩饰的不舍,就像他们上次在会议上,老人用同样的方式掩饰著內心的动摇。 “隨行人员安排妥当了吗?肖恩的目光仍然追隨著渐行渐远的背影。 “两名最可靠的人选。沃尔克压低声音回答,“玛丽安亲自审核过背景,都是经得起任何调查的。 肖恩微微点头,“从英国回来的船应该下周到纽约了吧?” “您放心,”沃尔克嘴角露出一抹自信的弧度,“克劳斯博士和那些关键物资都会准时抵达。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直到邮轮的轮廓完全消失在雾靄中,肖恩才转身走向等候的凯迪拉克。车门关上的剎那,他眼中的温情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漠,如同冬夜无声的海面,平静之下儘是寒意。 “去实验室。”肖恩对司机简短地说道,修长的手指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只镀金怀表。表盖內侧鐫刻著一行雋永的小字:“时间与光影,皆为利刃”。 这是去年新年夜老亨利送给他的礼物。指尖抚过冰凉的刻字,那个夜晚的记忆仿佛就在眼前。 香檳的泡沫在杯壁炸裂,成功的欢呼声犹在耳畔。此刻怀表的滴答声与记忆中的庆祝声重叠,仿佛在提醒他,这场光影的博弈从未停歇。 凯迪拉克驶上布鲁克林大桥时,肖恩鬆开领带,让带著河水气息的风灌进车窗。 他的目光落在不断后退的桥索上,思绪却已飞向那个困扰团队的技术难题,如何让三色带工艺与rca的photophone系统能完成同步。 实验室的新址藏在曼哈顿中城一栋砖红色建筑里,这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如今已是先锋领航的產业。外墙上只钉著块不起眼的铜牌:“先锋光学研究”。 推开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戒备森严的警卫室,持枪的警卫在仔细核对身份名单確认无误后,他沉默地领著两人穿过狭窄的走廊。 当最后一道门开启时,景象骤然变换,氙气灯在角落高频嘶鸣,將镀铬器械照得刺目;示波器的绿色波纹在暗室里痉挛般跳动,投下幽灵般的萤光。 空气中松香、臭氧与过热的金属气味交织,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微弱的静电。 而在房间尽头,一台庞然的rca photophone系统巍然矗立,2.4米的黑色机身吞噬著空间。 6个並联的真空管放大器组和重达200公斤光学调製器,连接著改装自標准35mm的放映机。 “见鬼!这已经是第二十三次失败了!”莉娜·沃伊特的金髮像炸开的蒲公英。 她正用扳手敲打著工作檯,年轻工程师在她暴怒的目光下缩著脖子。“0.3秒!差0.1秒画面就会变成彩虹屎!” 肖恩轻轻咳嗽了一声,实验室立刻安静了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期待。 “说说看。现在到哪一步了?”他隨手拿起工作檯上的一块红色滤光片。 莉娜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抹了把脸:“色彩同步问题还是没有解决。rca的“光电录音系统”photophone是基於单色胶片设计的,我们的三色带需要更快的切换速度...” 肖恩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將手中的红色滤光片对著灯光进行观察,玻璃將他的瞳孔折射成琥珀色的菱形。 “把光电管换成钨丝的。“他突然说道。“什么?“莉娜愣住了,“但钨丝的反应速度...” “不是要它反应更快,“肖恩放下滤光片,转向满屋子的技术人员,“是要它提前反应。在声音信號到达前0.5秒就开始预热。”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然后,某个助理工程师的钢笔“咔嗒”掉在地上。莉娜的蓝眼睛渐渐睁大,突然抓起电路板就开始狂拆零件:“延时电路!上帝啊我们早该想到!” 肖恩转身走向办公室,亚麻西装在身后掀起一阵微风:“下周二萨诺夫来的时候,我要让他看见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关门声惊醒了发呆的眾人,实验室瞬间爆发出零件翻找声和兴奋的咒骂。 透过百叶窗,他能看见莉娜正把某个恍然大悟的年轻人搂在怀里猛亲额头,就像去年他们在攻克三色带技术时那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熟悉的號码。“霍华德,周末我会给你带个新的改进方案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声,夹杂著纸张翻动的声响。肖恩的嘴角微微扬起,“对,到时候你见了就知道了...”灯光下,玻璃灯罩在房间里投下一圈朦朧的光晕。 第八十八章:笑中的泪与旋转的光 夕阳的余暉將圣路易斯女校门前的石板路染成了蜜糖色。三个少女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隨著步伐轻轻摇曳。 艾琳抱著厚厚的乐谱走在中间,封面上用铅笔写著《德彪西钢琴作品集》。身旁是两位高年级的学姐,玛莎和伊莉莎白。她们刚从钢琴课下课,正低声討论著下周的校內演奏会。 十年级的玛莎走在左侧,墨绿色髮带隨著她比划琴键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光》的踏板要像呼吸一样自然,”她说著突然停下脚步,手指在空中弹奏著想像中的和弦,“克莱尔总把渐强弹得像摔门。” 右侧九年级的伊莉莎白笑著摇头,这时一阵暖风飘来了街角“知更鸟”餐馆新鲜烘焙的苹果派混著现磨咖啡的香气。艾琳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惹得三个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推开餐馆的橡木门,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艾琳和学姐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乐谱被她隨手放在桌上。 玛莎熟练地拿起菜单对著走过来的服务生说到:“请给我奶油蘑菇汤和火腿三明治,麵包要烤得脆一些。”她转头看向艾琳,发现好友正盯著乐谱最后一页出神。 “艾琳?”伊莉莎白用银勺轻轻敲了敲水杯,“你要点什么?”“啊!”艾琳如梦初醒,“樱桃派和...热可可,谢谢。” 伊莉莎白突然凑近,压低声线:“说真的,自从你哥哥去欧洲后,你每次弹德彪西都...”话没说完就被玛莎在桌下轻轻踢了一脚。 艾琳低头整理著乐谱,假装没听见学姐的话。“可能是最近练琴太久了,”她轻声回答道,“克莱门蒂的练习曲左手音总『站不住』,一换指就『掉』...” 三个女孩点完了餐,又继续討论起演奏会的细节。 这时,餐馆的门被轻轻推开,风铃依旧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艾琳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两位学姐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高挑的身影上。 她的呼吸突然停住了,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肖恩·麦康纳站在餐馆门口,浅色亚麻西装在餐厅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象牙光泽。领口微微敞开著,露出一截锁骨,脸上带著一种从容的微笑,挺拔的身姿在门框下显得格外醒目。 门口进出的食客会下意识地多看他两眼,他的存在让这间嘈杂的小餐馆突然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精致,像是黑白照片里突兀的一笔水彩。 玛莎注意到艾琳的异常,顺著她的视线回头看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是......?” 艾琳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乐谱从桌上滑落,纸张散了一地。“哥...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下一秒,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肖恩!”她几乎是撞开桌子冲了过去,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肖恩张开双臂,她猛地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带著浓重的哭腔,“你说三个月......结果五个月零十七天......” 肖恩的手臂紧紧环抱著她,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对不起,小火焰。”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回来了。” 艾琳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但她的手指却抓得更紧了,仿佛一鬆开,他就会再次消失。 玛莎和伊莉莎白愣在原地,看著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最终,伊莉莎白弯腰捡起散落的乐谱,轻轻放在桌上,拉著玛莎悄悄退开几步,给兄妹俩留出空间。 过了好一会儿,艾琳才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也微微发红。她抽了抽鼻子,突然抬手捶了一下肖恩的肩膀。 “你再这样...我就再也不给你写信了!” 肖恩笑了,眼底泛起温柔的光。“那我可捨不得。”他轻声说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 她破涕为笑,眼泪却还在往下掉。肖恩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低声道:“饿不饿?我请你们吃晚餐。” 艾琳这才想起学姐们还在旁边,脸一下子红了。她回头看向玛莎和伊莉莎白,两人正假装研究菜单,嘴角却带著促狭的笑意。 “那个……”艾琳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哽咽,“这是我哥哥,肖恩。” 肖恩向两位女孩点头致意,温和地说道:“谢谢你们平时对她的照顾。”玛莎眨了眨眼,小声对伊莉莎白说:“难怪她总说『我哥哥最厉害』。” 低头看著妹妹,肖恩轻声道:“这次会待久一些,我保证。”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纽约中央车站瀰漫著蒸汽机车的白雾。肖恩將莉娜的精密仪器箱交给行李员时,艾琳正踮著脚望向餐车方向,晨光跳跃在她浅蓝色的髮带上。 “霍华德先生真的会让飞机从我们头顶飞过吗?”她抱著新买的《电影故事》杂誌,封面是《地狱天使》的宣传画。 莉娜·沃伊特拉低了钟形帽檐,手指下意识地在膝头的图纸上移动:“同步的关键在於摄影机遮光器的开合角度必须与photophone的拾音脉衝匹配...但24帧/秒的机械振动...”她的铅笔在“三色带切换速度”下方划出深深的痕跡。 肖恩递给她一杯黑咖啡:“所以我们需要休斯那些装了陀螺仪的航拍机。” 加利福尼亚,英格尔伍德片场。热浪裹挟著航空燃油的气息。停机坪上排列著二十余架一战剩余战机。 穿著皮质飞行夹克的霍华德·休斯站在机翼上怒吼:“我要真实的硝烟!不是舞台的乾冰!” 两个机械师正往发动机后部倾倒铁桶里的四氯化鈦溶液。这是製造白色尾跡的真实化学剂。 “肖恩!”休斯跳下机翼,油污的手套拍在肖恩肩头上,“你的彩色恶魔在哪?”他指的是莉娜和助手正在组装的设备。 三台並置的35mm摄影机,分別装著红、绿、蓝滤色片,镜头前加装了与rca photophone联动的旋转遮光器。 引擎的尖啸突然传来。艾琳捂住了耳朵,看见三架英国se.5战斗机拖著长长的白色烟带俯衝而下,螺旋桨的气流掀翻了场务的帽子。真正的机枪空包弹在几十米外炸响,泥土甚至溅到了莉娜的仪器箱上。 肖恩调试著遮光器转速时,闻到一股椰子髮油混合硝酸的味道。穿著地勤连体裤的哈琳·哈罗·卡朋特正在他的身旁用扳手拧开滤光片保护。 “工程师先生,这红玻璃片能让我的雀斑消失吗?”她的笑声沙哑,肖恩注意到她铂金色髮根处新生的深棕色,频繁漂染让髮际线处的头皮泛著不正常的粉红。 “哈琳小姐,”肖恩递给她一副石棉手套,“下次染髮时...或许可以试试更温和的配方。”他的目光扫过她髮根处隱约可见的红痕,“有些顏色,不值得用健康来换。” 他望著这个尚未改名为珍·哈露的女孩,眼前突然闪过她日后在镁光灯下苍白的笑容。女孩的蓝眼睛眨了眨:“您比化妆师还懂这个?” 不远处,休斯正命令爆破组在福克d.vii机翼下绑真正的硝化甘油:“我要镜头拍到飞机撕裂的蒙皮!” 莉娜突然拽过肖恩:“转速必须再提15%,否则枪火闪光会比弹壳慢0.4秒!”她沾满油渍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延时电路图覆盖了某位临时演员隨手涂鸦的唇印。 夕阳將云层染成茜素红时,三色带系统终於开始运转。莉娜启动开关,旋转遮光器发出蜂鸣般的震动。 跑道上,涂著铁十字標记的福克战机正在滑跑,机首机枪喷吐火舌,rca的拾音器通过真空管放大器,將射击声同步传输到录音车。 “成了!”艾琳指著监视器。画面里,子弹的橙红色轨跡与爆裂声完美契合,休斯却突然夺过话筒:“重来!我要更近的爆炸点!” 肖恩望向正在补妆的哈琳·哈罗·卡朋特,她正把刺激性的漂白膏涂到髮根处。化学製剂接触头皮时,她的睫毛不自觉的微微颤了颤。 肖恩犹豫了一下,从片场急救箱中將这次带来的一个铝製小瓶取了出来,但最终却又將它收进了西装的內袋。 暮色中,莉娜跪在散热的机器旁修改图纸,遮光器的旋转速度被標红到96帧/秒。 停机坪另一端,艾琳踮脚给满头汗水的机械师递汽水,她裙摆沾著的四氯化鈦正微微冒著白烟,像一小片凝固的云彩。 第八十九章:镀金协议与新的人生 夕阳的余暉透过机库西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肖恩蹲在三台並排的摄影机旁,手指轻轻调整著遮光器的转速。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加利福尼亚的乾燥热风裹挟著航空燃油的味道不断从敞开的机库大门涌入。 “再试一次。“莉娜·沃伊特的声音从摄影机后方传来,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速调整著参数,“rca的拾音器延迟了0.3秒,我们需要补偿这个差值。” 肖恩点点头,转身走向倚在机翼旁的霍华德·休斯。这位年轻的航空大亨正用扳手敲打著铝製的飞机机身。 “再校准两次就能消除延迟了。”肖恩说著,接过休斯助手递来的冰镇可乐。玻璃瓶外凝结的水珠顺著他掌心滑落,在水泥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休斯突然將扳手扔进工具箱,金属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棲息在机库顶棚的麻雀。他从飞行夹克內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纸:“萨诺夫上午派代表去了特艺色实验室。” 肖恩接过电报,洛杉磯午后炙热的阳光透过机库天窗照射下来,使纸张呈现出半透明状。 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掠过电报边缘,注意到电报局列印时留下的微小锯齿状毛边,而字母“e“横线末端不自然的墨点堆积,正是纽约第五大道电报局特有的印刷特徵。 “烟雾弹。”肖恩嘴角微微上扬,將电报纸对摺两次,精准地塞进休斯胸前的飞行员徽章后面。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多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確认某种隱藏的信息。“他知道我们正在测试三色带工艺与rca的photophone系统的同步方案。” 肖恩的目光越过休斯的肩膀,望向机库另一端正在调试设备的莉娜。 这个看似隨意的动作,却让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之前想过的备用方案,那个风险极高但回报更大的选项。 他解开袖扣,將衬衫袖子又往上捲起一折,突然,机库外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三架改装的se.5战斗机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试飞。 强劲的气流捲起莉娜工作檯上的图纸,她急忙按住纸张,在“遮光器同步率“旁重重顿出了一个惊嘆號。 “所以明天的演示会...”休斯眯起浅蓝色的眼睛,“照常举行。”肖恩解开领口的第二颗纽扣,露出被加州阳光晒的有些麦色的锁骨。 “不过是內部演示而已。特艺色的工艺已经全面落后於我们的系统了。” 黄昏的阳光將休斯脸上的油污染成琥珀色。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略显尖锐的虎牙:“需要我安排《好莱坞报导》的记者吗?刚好我的影片也要杀青了。” “不必。”肖恩从工具箱取出镀镍零件盒,三色滤光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斕的色彩,“等萨诺夫主动找上门时,我们的筹码会更高。” 第二天的內部测试进展顺利。除了需要更换几个磨损零件外,三色带工艺与电影声音设备的同步效果都超出了预期。 肖恩知道,谈判的条件已经成熟,现在主动权握在了他的手上。 测试结束后,肖恩和霍华德在办公室確认了最终协议,桌上散落著数据报告和合同草案。窗外的天色已暗,只剩下檯灯在纸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霍华德用钢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嘴角带著一丝满意的弧度:“先锋光学的技术团队会优先投入《地狱天使》后期的製作,休斯工具公司会確保资金到位,並在法律和发行上提供全力支持。” 肖恩点点头,接过钢笔,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墨跡未乾,他轻轻吹了吹,確保它不会晕染。 “专利纠纷和人才挖角是最大的风险,”肖恩合上文件,“尤其是米高梅,他们不会坐视我们挑战他们的技术垄断。” 霍华德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我们得提前布局。我已经让律师团队准备好了反制措施,同时...” 他压低声音,“我们私下接触了几家独立发行商,联美、马斯科特,甚至迪士尼...如果他们愿意合作,我们就能绕过五大的封锁。” 肖恩微微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迪士尼?他们现在还在做动画短片,会愿意冒险?” “每个人都有野心。”霍华德站起身,走到窗前,俯瞰著夜色中的洛杉磯,“只要筹码够高。” 肖恩沉默片刻,隨后露出一抹淡笑:“那就这么定了。先锋光学负责技术,休斯负责市场和资源。我们联手,给好莱坞一点顏色看看。” 霍华德转过身,向他伸出手:“合作愉快。”两只手在半空中握紧,灯光下,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走出办公室,肖恩看到艾琳正和哈琳·哈罗正蹲在机库角落。 两个女孩不知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阳光透过高处的天窗洒落,为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哥哥!”艾琳发现了他,兴奋地挥著手,“哈琳说要带我去看明天的试镜!“ 哈琳·哈罗站起身来,铂金色的捲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肖恩:“如果麦康纳先生不介意的话。“ 肖恩微微頷首,目光在哈琳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阳光透过机库的玻璃天窗,清晰地照出髮际线处泛著不自然的粉红色,那是频繁漂染留下的痕跡。 他想起前世在电影史资料中看到的记载:1937年,年仅26岁的珍·哈露因尿毒症离世,尸检报告显示是长期染髮导致的肾臟铅汞中毒。 “哈琳小姐。”肖恩从西装內袋取出一个精巧的铝製瓶子,这原本是实验室光学工程师们用显影液废料配製的玩笑之作。 “这是我们实验室的金缕梅舒缓剂,比市面上的漂发剂温和了很多。” 哈琳接过瓶子,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瓶身上凸起的先锋光学徽章。 一个由稜镜与光圈组成的標誌。她微微歪著头,铂金色的髮丝隨著动作滑落肩头。 “我在想,”肖恩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站姿,让顶灯的光线正好落在她闪亮的发梢上,“也许你会愿意为这个產品做个代言。两年合约,报酬优厚。” 艾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而哈琳却怔怔地盯著瓶身上“天然金缕梅提取物“的標籤出神。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抬起眼时,蓝眼睛里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了出来。 “您是说...让我代言先锋光学的產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就在两周前,米高梅刚刚拒绝了给她的续约。 “不可以吗?”肖恩保持著职业化的微笑,“你的发色是好莱坞最具辨识度的標誌之一。我想没有谁比你更適合展示我们护髮產品的效果。” 艾琳激动地拽了拽哈琳的衣袖:“这太棒了!我哥从不隨便找人代言的!” 哈琳紧紧攥住铝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铂金色的髮丝隨著呼吸轻轻晃动。 “我愿意,”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怕对方反悔似的快速补充道,“但我需要...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细节。” 肖恩从胸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简洁的米白色名片递过去,“这是我的私人联繫方式。” 哈琳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触碰到名片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注意到名片正中烫印著“肖恩·麦康纳“三个凹凸的黑色字体,下方是一组电话號码和公司地址,右下角印著先锋光学的精巧的徽標。 “直接联繫我就好。”肖恩补充道,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隨意,同时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笼罩在示波器闪烁的绿光里。 “等你有决定了,我会让秘书准备正式合约。”艾琳在一旁悄悄对哈琳眨眨眼,用口型说著“机会难得”。 远处传来休斯指挥工人搬运设备的喊声,金属撞击的回音在空旷的机库里久久迴荡。 哈琳將名片和铝瓶小心翼翼地放进隨身的小皮包里,铂金色的发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这个看似偶然的商业提议,或许会改变她在好莱坞的轨跡。 第八十六章:鬣狗的色彩赌局 凯迪拉克v8缓缓驶离码头区,老亨利伸手摇上车窗,发动机的轰鸣声顿时变得低沉起来。 他侧过身子,刻意压低了说话的声音:“摩根的眼线从昨天就开始盯梢了。”他的手指敲了敲车窗玻璃,“看见那辆灰色帕卡德了吗?从我们出港就跟到现在。” 肖恩的目光掠过窗外飞速后退的仓库建筑,在车流中锁定了那辆若即若离的豪华轿车。“米高梅那边有什么动静?” “路易斯·梅耶前两天亲自带人去了摩根大厦,”老亨利从身旁拿起一张报纸,褶皱的页边显示已经被反覆翻阅。 “呆了足足三小时,出来时抱著两个密封文件箱。”他抖开《综艺日报》,头版粗体標题赫然在目:《好莱坞五大联合声明:坚决抵制“欧式预售债券“金融模式》。 肖恩接过报纸,他的目光在“文化入侵”和“美国电影主权”等字眼上短暂的停留了片刻,冷笑一声,將报纸重新叠了起来:“他们害怕了。” “不仅如此。”老亨利轻声说道:“特艺色的卡尔穆斯前天秘密去了摩根庄园。我们在特艺色的线人说,他们在討论『彻底解决专利的问题』。” 凯迪拉克缓缓驶入伍尔沃斯大厦的停车场,轮胎碾过新铺的水泥地面,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电梯缓缓上升,黄铜指针在楼层錶盘上平稳的移动著。肖恩微微侧身,在卡特森耳边轻声的低语:“將大马戏团欧洲票房先期匯款的转帐凭证都核对一遍。” 律师会意地点了点头,当电梯门开启后卡特森快步走出,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朝著財务办公室方向走去。 肖恩陪著老亨利继续向办公室走去,脑海中又將欧洲之行的关键成果重新梳理了一遍。 沃尔克快步上前推开会议室厚重的橡木门,肖恩径直走向落地窗,“唰“地拉开窗帘。晨光倾泻而下,整个曼哈顿金融区在脚下铺展开来。 玛丽安踩著几乎悄无声息的步伐推门而入,手中的银质咖啡壶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动作嫻熟地为每位客人斟满咖啡,浓郁的香气立刻在房间里瀰漫开来。接过沃尔克递过来的鱷鱼皮公文箱,肖恩从西装的內袋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悦耳的金属摩擦声,隨著“咔嗒“一响,箱盖弹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 “欧洲的全部成果都在这里。“肖恩取出一叠带有维也纳银行火漆签印的合约。 老亨利接过文件时,镜片上反射出一长串数字。当他看清那个数字时,布满皱纹的前额突然舒展开来。 “上帝啊,七百万美元?这比我们预期的...“ “高出整整三倍。“肖恩接过话头,修长的手指翻到文件第三页,“罗斯柴尔德额外注资了三百万,条件是获得远东地区的发行优先权。” 他的指尖又滑向另一份烫金封面的合约:“皮尔茨工业的最新进展,改进型碳弧灯,亮度提升20%,寿命延长一倍。“ 老亨利猛地摘下眼镜,用丝质手帕擦拭镜片,仿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五年独家供货?这相当於...” “半年后,我们將垄断整个欧洲的高端放映设备市场。”肖恩轻轻合上文件,“从伦敦西区到莫斯科大剧院,所有顶级影院都將使用我们的系统。”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卡特森手持一份银行函件快步走了进来,“大马戏团欧洲首轮放映的回款已经到帐。” 他將印有滙丰银行徽记的文件递给肖恩,“23.16万英镑,按现行匯率折合112.5万美元。” 肖恩接过电报,指尖在滙丰银行的钢印上摩挲了一下:“两个月后还有同等数额?” “是的,”卡特森推了推金丝眼镜,“根据合约,英国和法国院线的第二轮分成將在万圣节期间结算。德国方面因为马克匯率波动的问题,我们坚持要用瑞士法郎结算。” 老亨利突然笑出声来,他掏出一支蒙特克里斯托雪茄,在鼻尖轻嗅著:“看来欧洲人比我们想像的更爱看马戏。肖恩,你那个用娱乐业现金流浇灌电影梦工厂的主意,现在看起来简直......” “像个赌徒的疯狂赌注?”肖恩嘴角微扬,將银行函件放入文件堆的最上层。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那张印著滙丰银行抬头的信纸上,几道模糊的平行线条和“hsbc“字母轮廓,在强光下若隱若现。“这些钱来得正是时候。”肖恩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停留在那张摊开的《综艺日报》上。 “现在,让我们谈谈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肖恩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而有力。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如果將三色带工艺与rca的photophone相结合...”话音未落,他已起身走向墙边的专利展示柜,取出一台精致的黄铜放映机模型。 “我相信很快就能创造出全球首个全彩有声放映系统。”被他拿在手中的模型,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泽。 “萨诺夫现在被华纳的vitaphone逼得走投无路,摩根给他的最后期限是今年的圣诞夜。” 老亨利吐出一口烟圈,灰白的烟雾在阳光中缓缓升腾:“所以你要做他们的救世主?” “不,”肖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要让他们自己来找我们。” “为了完成这个方案,我们要分两步走。”肖恩的声音愈发的沉稳,“第一步,评估专利价值。研究如何將rca的photophone与三色带工艺结合,在声光同步的前提下,实现技术超越。” “第二步,分阶段谈判。“他继续道,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先通过罗斯柴尔德的关係秘密接触萨诺夫,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上鉤,再拉拢摩根,直接谈垄断利润分成。” 老亨利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繚绕:“摩根那个老狐狸...”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比起萨诺夫那个技术狂人,他更看重短期回报。如果能向他证明全彩有声电影的全球市场潜力......”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弹了弹手中的雪茄菸灰,“你的改良型tri-ergon怎么办?那才是真正的杀手鐧。” 肖恩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他转身走向橡木办公桌,手指在一摞文件上轻轻掠过,最后抽出一份瑞士银行的保密协议,烫金的封面上印著复杂的纹章。 “改良型tri-ergon?”肖恩轻声说道,“现在还不是它登场的时候。” 他翻开文件,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欧洲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全套市场预测数据。等整合完成后,加上欧美各大片厂的订单需求,我会安排让所有的合作工厂开足马力,进入全负荷生產状態。” 肖恩抬起头,“垄断的利润將极为可观。”会议室突然陷入沉寂之中。老亨利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取下雪茄,在菸灰缸边缘轻轻敲了敲。 “你这是在玩火,孩子。摩根不喜欢被人牵著鼻子走。”肖恩从容地合上协议,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只要让所有人相信,”他缓步走向落地窗,“这完全是摩根的主意。”窗外,摩根大厦楼顶新安装的无线电天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老亨利的雪茄突然停在半空,菸灰扑簌簌的落下。“你打算让摩根当这个创新者?”他的声音里混合著惊讶与钦佩。 肖恩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当狮王以为是自己发现了猎物时,”他的微笑在逆光中显得神秘莫测,“往往不介意鬣狗分走一块带肉的骨头。” 接著他又走回会议桌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份市场预测报告,“毕竟在华尔街的丛林里,真正活下来的从来不是最凶猛的,而是最会......配合演出的。” 第九十章:影音之间的博弈 周二清晨,纽约下起了濛濛细雨。肖恩站在先锋光学办公室的窗前,望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他抬手看了眼腕錶,九点四十五分,距离会面还有十五分钟。 “最后確认一遍条款。”肖恩鬆了松领带,转向正在审阅合约的卡特森。 首席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做了標记:“专利交叉授权的时限还需要明確。” 两人快步穿过走廊来到实验室。设备运转的嗡鸣声中,肖恩问道:“样片准备得如何?” 莉娜將散落的金髮別到耳后,手指在控制台上做著调试。 “三色带同步演示片已经在放映室就位,遮光器转速调试到了96帧/秒。”示波器上的波形图规律地跳动著。 突然,前台的电话提示灯亮起红光。“麦康纳先生,“秘书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萨诺夫先生与瑞士银行的冯·克莱门斯先生到了。” 肖恩与卡特森对视一眼。实验室里的技术人员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通风系统的嗡鸣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放映室的灯光暗了下来。肖恩没有立即播放演示片,而是先放了一段黑白画面,那是rca photophone系统在华纳新片《爵士歌王》中的测试片段。 音乐声比画面慢了半秒,演员对白的口型也有延迟。萨诺夫的表情微微僵硬,但很快恢復了从容。 “这是目前市面上的最佳表现。”他淡淡地说到,“华纳的德律风根系统更糟。” 肖恩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抬手示意。放映员会意,立即將准备好的三色带同步演示片投映到银幕上。 剎那间,银幕迸发出绚丽的色彩,三色带工艺与photophone系统完美同步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战斗机俯衝时的引擎轰鸣与螺旋桨撕裂空气的声浪分毫不差,子弹轨跡的橙红色闪光与爆破声精確吻合。 甚至连飞行员头盔反射的阳光变化,都与音轨中的金属摩擦声接近同步。 萨诺夫的身体猛地前倾,手指下意识地扣紧座椅扶手。 当画面切换到高速旋转的飞机螺旋桨时,96帧遮光器捕捉到的影像没有丝毫频闪或拖影。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靠回椅背。 “这不可能......”萨诺夫低声喃喃,但立刻抿紧了嘴唇。 肖恩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正反覆摩挲左手无名指的戒痕,一个不经意的习惯,却暴露了他內心的动摇。 “96帧遮光器。”肖恩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响起,“比现有技术快三倍,而且...”他故意停顿两秒,“完全兼容华纳的德律风根系统。” 冯·克莱门斯突然掏出笔记本,借著银幕的反光快速记录。瑞士银行家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著精明的算计。 “华纳今早联繫了我们…”肖恩漫不经心地补充,“他们希望在下周末的董事会上看到三色带与德律风根的同步演示。” 萨诺夫的下頜线条骤然绷紧。银幕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肖恩清晰地看到他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 灯光亮起时,萨诺夫的表情已恢復平静,但肖恩注意到他西装袖口在微微颤动,那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时的身体反应。 “我需要和麦康纳先生单独谈谈。”萨诺夫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当其他人退出后,肖恩取出雪茄菸盒,打开递向萨诺夫:“来一支?” 萨诺夫没有接,而是冷冷开口:“rca控制著北美80%的影院放映设备。没有我们的支持,任何新技术都寸步难行。” “摩根先生给您定的圣诞夜期限…”肖恩划亮火柴,火苗在寂静中嗤嗤作响,“看来让您很困扰?” 萨诺夫的身体瞬间僵住。“您应该知道,”肖恩缓缓吐出一缕烟雾,“华纳刚用德律风根系统重製了《爵士歌王》。如果再加上我们的三色带技术......” 萨诺夫的脸色像在滴血。摩根的最后通牒是圣诞夜。在此之前若不能压制华纳,rca將失去摩根財团的资金支持。 “说说你的条件。”萨诺夫终於开口,声音嘶哑。肖恩弹了弹菸灰:“rca交叉授权电影、广播及后续相关专利十年。” “每部採用本技术的电影,我们收取1%票房分成,外加放弃对独立製片厂的专利诉讼。” “荒谬!“萨诺夫猛地站起,椅子在地毯上划出沉闷的声响。肖恩不慌不忙地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华纳今早发来的合约草案。他们愿意支付15%票房分成,只求比rca早一周拿到技术。” 萨诺夫死死盯著文件,突然冷笑:“华纳根本出不起这个价。“ “確实出不起。”肖恩坦然承认,“但如果您拒绝,我会把技术同时授权给米高梅和派拉蒙。”他微微一笑,“让他们的彩色有声片碾压rca的片库。” 萨诺夫的脸色瞬间惨白。米高梅的梅耶和派拉蒙的祖克若得到彩色技术,rca的垄断將彻底崩塌。 肖恩適时按下桌铃。清脆的“叮“声在会议室里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厚重的橡木门应声而开,冯·克莱门斯手持一叠烫金边的合约文件走了进来,身后跟著神采奕奕的卡特森。 “先生们,”瑞士银行家微笑著將文件在桃花心木桌面上展开。 “或许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五年专利交叉授权,诉讼范围限定在五大製片厂...突然话锋一转,“但先锋光学保留欧洲市场的完全自主权。” 肖恩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忽然开口说到:“没问题。”指尖轻扣了一下镀银的咖啡杯沿。 “如果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愿意亲自出面,牵头成立一家合资公司的话……”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扫过萨诺夫骤然间不自然的面部神情。 这个看似隨意的提议,实则是肖恩精心设计的陷阱。他赌的就是摩根財团对垄断的渴望。一旦摩根入局,他预设的棋局就能彻底展开。 杜邦的硝化纤维、柯达的醋酸片基、rca的真空管与先锋的三色带在资本的熔炉中熔铸成锁链的模样,最终將会扼住整个影音工业的咽喉。 当然,两年以后会是什么情况,那就各凭本事了。 萨诺夫太阳穴的青筋暴了起来。他猛地伸手扯过合约。 钢笔落在纸面的沙沙声中,肖恩望向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合约末尾的签名处,那里墨跡未乾,还带著萨诺夫不甘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