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三年,侯府主母怀了亡夫的崽》 第1章 嫂嫂,你后悔吗 守寡第三年,姜沉璧怀孕了。 * 她五岁父母双亡。 永寧侯府卫家曾与姜家指腹为婚,便把姜沉璧接到京城养育。 在卫家十数年,她与卫家长房长子卫珩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定下婚事。 婚期之前,卫珩外出办差,被山洪冲走,尸骨无存。 姜沉璧毅然抱著他的牌位嫁做他的妻。 她做了三年侯府少夫人,孝顺婆母,教养小叔,操持中馈……把永寧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可在第三年,寡居的她诊出了喜脉。 姜沉璧的脸“唰”地白了。 是一个月前…… 那时姜沉璧陪老夫人前去佛寺进香。 夜间有人朝她房中吹迷香。 她虽察觉到,从房中逃出来,但却在迴廊撞入另一人怀中。 之后一切破碎不堪。 唯有陌生的触感、压抑的喘息,以及醒来后身体的酸痛与衣裙的狼藉,提醒著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是路过的香客? 还是什么不堪的人? 姜沉璧为此惊恐难安,还喝了避子汤。 可如今竟还是怀了身孕! 巨大的恐惧、羞耻、愤怒几乎將她淹没。 这是一个“父不详”的野种,怎么可以留下? 她偷偷去到医馆,要大夫开一贴打胎药。 大夫却连连摇头:“真是胡闹!你体质虚寒,贸然墮胎恐有性命之忧啊。” 姜沉璧不想生下野种。 可她也不想死。 她只能忍著孕吐,藏著这个足以让她身败名裂的秘密,日夜难安。 婆母程氏却在这时受了二房蛊惑,把她和小叔卫朔锁在书房,还下了药,非要让小叔兼祧,给卫珩留后…… 高门大院,怎么可能容得下这种私通之事? 她与卫朔被眾人撞破,百口莫辩。 卫朔被赶出京城。 婆母程氏被扣上了恶毒、愚蠢、疯癲的帽子,从此一蹶不振,没多久就一病不起,含恨而终。 姜沉璧被关了起来。 二房和三房说她剋死家翁和丈夫,谋害婆母,还与人私通珠胎暗结。 …… 是夜。 寒风呼啸著砸进破败的窗。 灯台、桌上盛著餿饭的碗碟都被卷落,一时间房中噼啪作响。 脏污发霉的帐子鬼影般飘荡、哭嚎。 姜沉璧气若游丝,趴在冷院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被撞破“私通”后,她就受了侯府家法,鞭笞三十,再被关进这里。 没有伤药,二房、三房的人每三日才给她一点餿饭餿菜,伤口根本难以癒合。 他们还为了拿到侯府的產业,隔三差五来审问、折磨她。 如今她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后背整片溃烂,手脚筋被挑断。 那张曾经清丽绝俗的脸上,也横陈著无数道可怖的疤痕。 她依然没有放弃。 她坚信,只要有一口气就有一寸希望! 她挣扎著,一点点挪移,终於翻下那床,砰一声摔到地上。 浑身骨头都好似摔碎了。 后背伤口溃烂的地方散发出腐臭气息。 每挪动一分,牵拉伤口,都是骨肉分离的酷刑。 而这样的疼,比起她这几个月受过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 姜沉璧咬紧了牙关,手肘撑地,一寸寸往外爬。 可是,真的很难。 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过才爬出半寸,连这间关不上门的破屋都出不去。 圆滚滚的肚子摩擦在地面上。 腹中的孩子不知在鼓励她,还是抗议她,疯狂踢踹著她的肚皮。 让她好不容易提起的一口气泄了个乾净。 她呆滯地看著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像是一只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正朝她诡异又阴森的显露獠牙。 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姜沉璧呆呆地看了许久许久,双眼忽然赤红。 她这二十年来与人为善,为何落到这样的下场? 都怪这腹中的野种! 如果她不是被怀孕弄的日夜难安,又怎会中了后面一连串的算计? 嘎吱——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青年提著灯笼走进来:“嫂嫂的命可真硬,受了那么多折磨,到现在竟还活著。” 姜沉璧豁然看向那人。 摇曳的灯影落在青年的脸上,正是二房卫玠。 卫玠缓缓走近,蹲下身,“当初我向嫂嫂求欢,嫂嫂抵死不从,如今落到这个份上,你后悔吗?” 男人目光露骨地扫过姜沉璧周身上下。 像是毒蛇,更像是阴暗角落,见不得光的老鼠。 “嘖。” 他嘆了口气,十分遗憾地说:“可惜,嫂嫂现在后悔也晚了,你这副尊荣,我便是多看一眼都噁心。” 卫珩死后,卫玠就一直骚扰姜沉璧。 “私通”之事后,姜沉璧被关了起来。 卫玠更是隔三差五前来,威逼利诱,意图侵犯她。 被他母亲姚氏发现,卫玠却说是她为了活命主动勾引的他。 姚氏当场叫人挑断了她的手脚筋,划了她的脸…… 姜沉璧双眼中燃烧著浓烈的恨,朝他面上啐了一口:“人渣!” 卫玠眼神转阴冷,一巴掌把姜沉璧打倒在地,又揪住她的衣领咒骂:“都不知怀了哪个野男人的种,却在我面前装玉女?” 他阴森讽笑:“这孩子其实是卫朔的吧?口口声声说你们是清白的,却连孩子都弄出来了。 卫朔那小子比我强在哪儿?叫你这样护著他? 可惜,你再怎样护著他,他也已经死在了外头,尸体都被人拆分成了好多块,这就是你不从我的下场!” “朔儿死了……” 姜沉璧浑身颤抖。 卫朔,她看著长大的小叔。 他们情如姐弟。 他也是姜沉璧强撑著身子,坚持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 如今连他也惨死…… 浓烈的绝望和恨意裹著姜沉璧的心,竟催生出莫名的力量。 她豁地低头,叼起掛在脖子上的玉环,用力一咬,又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卫玠的喉间一划。 卫玠张狂的笑声陡然卡住。 “你——” 他死死地瞪著姜沉璧,探手摸向颈侧,触到满手黑紫色的血。 没能说出第二个字,卫玠砰一声朝后倒去,眼中凝固著惊骇和茫然,当场断了气。 姜沉璧亦脱力地瘫软。 这玉环名叫藏星,是当年卫珩亲手为她做的礼物,让她在危急时刻自保。 机簧內的尖刺淬了毒。 如今,她用它取了卫玠的性命。 也搭上了自己的。 舌尖一片麻痛,口中溢出黑紫色的血。 姜沉璧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浓的化不开的夜散了去,寒冷也消失。 “阿婴,等这次差事办完,我们就成婚。”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青年俯下身,在她额上落下珍视的吻。 那日杏花微雨,明媚的阳光照进青年眼底。 那样的温柔和深情,一眼万年。 姜沉璧淒凉苦笑,泪水溢出眼睛。 可是珩哥,你失约了。 …… 第2章 重生侯府 青色帐幔淡拂面。 姜沉璧额上沁一层细密的汗珠,空气里流动著甜腻的暖香。 她不是做了鬼吗? 这是哪里? “嫂嫂……” 低哑又熟悉的男音响起来。 姜沉璧怔了片刻后,陡然睁开了眼。 入目是陈设清雅的书房。 卫朔尚显青涩的俊脸潮红,一手扶书案,一手拉扯领口,身子摇摇晃晃,“嫂嫂,怎么会这么热?” 姜沉璧的心狂跳,全身血液似瞬间逆流到了头顶。 她竟重生在被婆母算计,与小叔卫朔锁在书房那一日! 过不了多久,婆母程氏就要和二房、三房的人前来围堵,故意撞破他们私通…… 姜沉璧强压下燥热和眩晕,拔下髮髻上的银簪,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手臂上狠狠一刺。 剧痛让她神智一清。 隨即她转身,同样果断地刺向卫朔手臂! 卫朔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驀地睁大双眼,眸中迷离被痛楚驱散,满是惊疑,“嫂嫂?你……” “把香灭了!” 姜沉璧丟下一句话,拖著虚软无力的身子冲向门口,又检查窗户。 果然如前世一样,被封死了。 她连停顿一刻都没有,立即拿下掛在柱子上的宝剑塞给卫朔:“劈窗!” 少年茫然:“为何……” “你知道我们被算计了吗?” 姜沉璧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门窗现在都被封住了,我们被关在一起,还嗅了那香,你可知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 卫朔呆了呆,到底是年纪小,竟是愣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 一张青涩俊脸涨得通红。 他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是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將窗户劈开。” “好。” 卫朔沉著脸挥剑。 咔咔数声,窗户掉落。 外头清新的空气飘进来,衝散室內情香甜腻。 也让屋中二人更清醒。 姜沉璧深吸一口气,用手帕包起一大把未燃尽的香料收好,冷静交代:“外面定有望风之人等著报信。 我走后门去祖母那里,你设法抓住望风的人,明白吗?” 卫朔沉声应:“嫂嫂放心!” 姜沉璧便拎起裙摆,利落地翻窗而出。 …… 姜沉璧摁著手臂上被银簪刺出的伤口,让那因药物而混沌的头脑始终保持清醒。 一路专挑花木遮蔽的小道走。 冷风一吹,往事伴著恨意涌上心头…… 前世程氏一直旁敲侧击,说谁家一男挑两房,给死去的兄弟留了后云云。 她从不放在心上。 直到她和卫朔被锁在书房,还被程氏亲自带人撞破,她才明白程氏是认真的! 程氏抹著泪说:“事已至此,你和朔儿给珩儿生个孩子吧。” 她与卫朔一起长大,从来只將他当做弟弟。 卫朔也有喜欢的人。 两人本就难以接受那样的安排。 二房的卫元泰和卫玠父子又忽然回府,揪住叔嫂私通之事不放。 才有了前世那一系列的惨烈。 这一回,她要拔了这些豺狼虎豹的獠牙。 非啖其肉、饮其血,难消心头之恨! …… 姜沉璧衝到寿安堂內,扑跪在地:“祖母!求祖母为我做主!” 往日端庄典雅的大房长媳,如今衣裙脏污、鬢髮散乱,双眼蓄满泪水,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房中原本和谐鬆弛的气氛瞬时就凝滯。 姜沉璧的婆母程氏吃惊地扑上前去:“沉璧?你怎么受伤了?” 想到什么,程氏脸一白,心虚地去拉姜沉璧:“我先带你去整理一下,等理好了你再慢慢和祖母诉说。” 姜沉璧挣开了程氏的手,將衣袖挽起。 白皙的手臂上,被簪子刺出的血洞还在汩汩朝外渗血。 “今日孙媳前去为朔弟送字帖,谁料有人在朔弟书房內燃情香,还把门窗封死, 情急之下孙媳只能刺伤自己,后来朔弟用剑劈开窗,孙媳才得以离开。” 程氏倒吸了一口冷气,忙用帕子去按伤口。 姜沉璧再一次挡开她的手,“孙媳自幼在卫家长大。蒙长辈们垂爱,让我嫁给珩哥、执掌中馈。 这些年来从不敢懈怠。 我万万没想到,在这自小长大的家里,竟有人要毁我清白!” “这可能是……是有什么误会吧?谁敢在府里——” 程氏脸色死白,言辞闪烁。 “误会在何处?” 姜沉璧厉声打断,被泪水洗过的眸子黑亮得像是能照透所有偽装。 “我手臂上的伤口是误会?被钉死的门窗是误会?还是这包能让人身败名裂的脏香是误会?” 她用力將先前收在袖內的香料砸在地上。 不等程氏回应,她再次转向老夫人。 “孙媳恳请祖母彻查!” 老夫人面色凝重,“这等腌臢之事,自然要追查到底!来人——” “母亲,不可啊!” 程氏失声惊呼,“这件事情关係沉璧名声,家丑不可外扬,不如咱们关起门来慢慢……” “母亲。” 姜沉璧盯住程氏:“您往日最是疼爱我,如今我受了天大的委屈,您却不见愤怒,还要『慢慢』来?” 程氏脸上青白交错,绞著帕子。 她欲言又止还愧疚地看著姜沉璧,又咬牙切齿地瞪著二房夫人姚氏。 对老夫人却是一点眼丝儿都不敢瞥过去。 姚氏则是目光闪烁。 老夫人將这番眉眼官司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已如明镜一般清晰。 她“啪”一声將佛珠拍在桌上,“到底是谁!现在自己承认了!否则到时候查出来,別怪我不给她脸!” 厅內死寂到落针可闻。 程氏抖如筛糠,嘴唇哆嗦著,几乎要昏厥过去。 姚氏心头亦是狂跳。 老夫人这是动了真怒,事情绝无可能善了…… 她牙一咬,换了副又惊又怒的神情指著程氏,“大嫂,你怎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瞬间,屋中几道目光全落在程氏身上。 程氏猛地抬头瞪住姚氏。 姚氏却直转向老夫人:“母亲!大嫂最近一直与儿媳念叨,说沉璧年轻守寡,她又十分优秀, 怕她以后会离开卫家寻別的出路,还与儿媳提起民间有兼祧之事,或许能把沉璧永远留在卫家。 儿媳只当她是隨口乱说,万万没想到,她竟真的做了这种事!” “你胡说!”程氏气得发抖:“分明是你——” 姚氏立即抢断了话茬,“大嫂你可敢对天发誓,你没有和我说过担心沉璧离开卫家的话?” “你血口喷人!” 程氏气得眼前发黑,“是你与我说沉璧优秀,日后可能会离开卫家去攀高枝,也是你说的兼祧!” 第3章 破兼祧局 “事到如今大嫂何必攀咬我?” 姚氏至此时倒是冷静了:“我不过是见大嫂忧虑,宽慰了大嫂几句,大嫂竟要把一切都赖在我身上? 难道是我给沉璧和朔儿下药,把他们反锁在房中吗? 大嫂,你不想放沉璧离开卫家,也不能用这种毁人清白的法子!” 姚氏义正词严,一幅维护姜沉璧的样子。 实则句句坐实程氏罪名。 “还好今日沉璧机敏,刺伤自己保持清醒……否则真要出了事,你让沉璧日后如何自处,又让朔儿如何做人? 程氏气的几欲昏倒,指著姚氏“你”了数次,却难为自己辩驳一句。 只能痛悔又无助地看向姜沉璧, 又看向老夫人,瘫在原地失声哭泣。 姚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这软弱无能的大嫂,哪里是她的对手? 姜沉璧看著姚氏那得意的样子,回想自己前世重重惨烈,心底恨意如刀,眼神竟奇异的冷静至极。 “就算母亲一时情急想岔了,可她一向温婉柔顺,极少出去走动。她是从何处弄到这样下作的香料?” 一直沉默的三夫人潘氏这时也点头:“沉璧说的不错。” 姚氏冷哼一声,“那谁知道?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没准是大嫂使银子让人买的——” 院內这时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男音。 “祖母!” 姜沉璧紧绷的心神瞬间一松。 她看向门口。 卫朔大踏步进来。 他没换衣服,衣袖上渗出血跡,袍角沾染碎木屑,青涩俊脸一片阴沉,进来先深深看了自己母亲程氏一眼, 才朝老夫人见了礼,声音冷沉:“孙儿从假山后面绕过去,把两个鬼鬼祟祟的婆子当场拿住, 她们两人有说有笑,还说等时机成熟,就把所有人引去捉姦!” 他侧身让开,朝外喝道:“进来!” 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婆子被推了进来。 一人是程氏身边的,另一个是姚氏身边的。 两人扑跪在地,对望风之事供认不讳。 程氏哭道:“那香就是姚红雁身边人寻来给我的!母亲明察啊!” 两个嬤嬤也你一言我一语的招供:香是从回春堂买的,何日何时用了多少银两等巨细无遗。 姚氏那嬤嬤甚至还招供,平日姚氏如何给程氏吹“兼祧”、“姜沉璧优秀恐攀高枝”、“算计留人”等耳边风。 一时间哭喊、求饶声搅作一团。 事情清清楚楚。 姚氏整张脸都扭曲,失控地大骂“刁奴”,“是你这老货背主行事,与我何干?” “母亲——” 她扑到老夫人身边,眼角挤出两滴泪,似乎受了天大的冤屈:“我没有做过!是刁奴攀诬我啊!” 老夫人一把甩开她,又怒又恨:“你还有脸喊冤?” 姜沉璧也冷声质问道:“她为何不攀扯別人,只攀扯二婶?连二婶怎样教唆我婆母都说的这么清楚! 我婆母性子温柔恬静,最是良善,要不是有人恶意挑拨,她怎么可能做出今日这种出格之事!” 她盯著姚氏,字字如刀:“二婶是想让大房出丑事,让我和朔儿无脸见人,让我婆母背上恶毒腌臢,算计儿媳的名声。 圣上不会允许永寧侯的爵位落到德行败坏之人身上。 到时朔儿承继爵位无望,二婶就可以想办法霸占爵位、独占爵產了,是不是?!” 永寧侯府这爵位是卫珩父亲卫元启用军功挣来的。 卫元启死后爵位空悬。 原是要等卫珩办差回来承继。 可卫珩出事,卫朔又小。 本来和二房、三房无关的爵位瞬间成了一块肥肉。 他们於是教唆程氏算计她和卫朔,又从中挑拨分化,生生把大房一脉弄的分崩离析,他们则把爵位、產业全都吞没…… 程氏如梦初醒,呆若木鸡。 她、她竟听信姚氏挑唆,差点把自己、把最疼爱的儿媳和小儿子害得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她竟做了这样的蠢事?! 姚氏脸上血色尽褪:“是你臆测、你含血喷人,我没有那样想……” “是不是我臆测,二婶心里清楚!”姜沉璧冷冷扫了一眼姚氏,转向老夫人,“孙媳恳请祖母严办此事!” 程氏也哭著扑上前去。 “是儿媳愚蠢,求母亲重重责罚……”她又哭著转向姜沉璧:“阿婴、阿婴,是母亲对不起你。” 姚氏还想喊冤。 可面对此情此景,面对姜沉璧的锐利,老夫人的怒气,下人的证词…… 她那些喊冤的话语全都梗在了喉间。 老夫人最后下令,姚氏和程氏一併祠堂罚跪三日,再禁足三月,日日抄写家训,静思己过。 至於两个下人,自是当场发卖,毫不留情。 离开寿安堂时天已经黑透。 姜沉璧踏著夜色上长廊,忽然喉间一阵呕意。 “今日要不是嫂嫂机敏,不知酿成什么样的大祸。” 卫朔担忧的声音响起,脚步声亦停在了姜沉璧的身后。 “嫂嫂伤势如何?” 姜沉璧將那呕意忍下去,才转过身,“不妨事……回去要好好养伤。” 卫朔看姜沉璧脸色十分难看,懂事地没有多言,“嫂嫂回去也要注意伤势,我便告退了。” 少年朝她恭敬行礼,转身踏入夜色间,身形挺拔修长,如一节青竹,既韧劲十足,又生机勃勃。 就是这样一个本该鲜衣怒马的少年,前世被“兼祧”之事拖累。 离开京城后没多久竟被残杀分尸…… 姜沉璧的心口一阵堵,双眼微润,又很快舒了口气。 如今她重生回来,占住先机,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回了自己的素兰斋。 婢女红莲担忧地上前,“您这袖子上全是血,伤的定然很严重,奴婢请大夫过来给您看伤。” 姜沉璧却失控地扑去盆边乾呕。 “少夫人?!” 红莲惊叫一声上前,快速拍著姜沉璧后背。 半晌,姜沉璧消了呕意,白著脸气息粗重:“请大夫?你是怕大夫不知道我的秘密吗?” 红莲猛然反应过来什么,目光落在姜沉璧肚子上。 “自己处理就好。” 姜沉璧漱了口,又换衣净手,叫红莲帮自己上药,后遣退下人,上床歇下。 可她躺在床帐里良久,却並无任何睡意。 前世的一切好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她到现在都有些不信,自己是真的有了从来一次的机会…… 手忍不住抚著尚且平坦的小腹。 她已经怀孕了。 前世,她曾恨极了这个孩子的存在。 可她死后怨气难消做了鬼,飘荡在侯府。 这个孩子竟也做了小婴鬼。 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唤著“娘亲”。 在那做鬼的寂寥年月里,是他嘰嘰喳喳陪伴在她身边。 陪著她看清了侯府的一切丑恶,甚至等回了卫珩! 没错,她的丈夫卫珩没死。 她要见他一面。 第4章 早死前夫 隔日一早,姜沉璧递给红莲一封信,“送去清音阁。” 红莲不明所以:“要约见那位?您以前不是说,青鸞卫是太皇太后手中鹰犬,要儘量少沾染吗?” 姜沉璧朝她淡淡睇去一眼。 红莲嘴唇抿了抿,一下子哑了声。 她家少夫人一直就极有主意。 昨天开始,好像更加有主见,还神秘起来了。 红莲最是信任主子,不再多问,立马就派人送了信出去。 过午,清音阁回了信。 说正好下午有时间。 姜沉璧便带红莲前去。 清音阁是京城一处琴行,也是姜沉璧和那人先前碰过几次面的地方。 马车绕到后巷。 姜沉璧下车,进后院。 熟悉的下人引著她上二楼雅室。 红莲如同先前多次一样,被阻在了外头。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 姜沉璧的目光在室內转了一圈,落在了那雪景寒林的苏绣屏风上。 屏风后立一人,极高。 半边侧脸露在屏风之上。 乌髮束冠,额间一道两指宽的玄色织锦抹额,正中嵌一枚暗色玉石。 隱於屏风后的身形瘦削而英伟,正慢条斯理擦拭横刀。 刀鞘朱红点金漆掛腰间,隨意地搭在金线绣鸞鸟的玄色袍摆之上。 阳光洒落,青年半边身子淬上点点金辉。 而那人眉眼如刀裁一般锋利,又硬生生將阳光与温暖割裂,只看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危险和神秘。 正是如今太皇太后最倚重的亲信,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 姜沉璧眼睫轻晃,怔怔失神。 眼前云雾翻涌,时光仿似飞速后退,回到与谢玄初见那日。 她陪程氏回绥阳省亲,回程路上遇到匪徒。 护卫不敌之时,一队轻骑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所有人。 她安定了惊慌的心,前去拜谢。 询问名讳想要报恩。 青年弯身捡起油纸伞打在她的头顶,手中横刀上,雨珠打著血渍滴滴噠噠蜿蜒:“夫人很像我一个故人。” 她与谢玄相识於那场雨,之后在京中更有数次相交。 她始终记得他的相救之恩,利用自己手中便利,也曾帮过他一些小忙…… “不知夫人相邀,有何要事?” 屏风后的谢玄缓缓侧脸,出声打碎了姜沉璧的回忆。 姜沉璧几乎是下意识,既压抑又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死寂的心失控地飞速跳动起来。 男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 比记忆里卫珩的清朗更显低沉。 且原来的卫珩是温润如风的君子,唇角任何时候总是含著和善的笑容。 如今的谢玄却是个冰冷、漠然、杀人如麻的煞神。 他们完全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可姜沉璧现在万分確定,这个人就是卫珩——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害死,魂魄在侯府飘荡一年后,谢玄从外归京,闯入卫府摘下了人皮面具。 她才知道,谢玄一直就是卫珩。 佛寺那夜的人是他。 那个困扰她、折磨她,她以为是野种的孩子也是他的! 谢玄发现她脸色苍白又僵硬,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完全没了以往见面时的冷静,眼底掠过担忧。 “夫人不舒服?” “我很好。” 姜沉璧强压下所有的情绪,“都督曾说,我很像你一个故人,不知你那故人是何人?现在何处?” “此事与夫人无关。” “我既像那故人,怎会无关?都督说无关,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故人,还是那个故人就是我本人?” 谢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僵,眸中亦飞速掠过惊疑。 但依旧保持著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好似为姜沉璧的无礼不悦:“夫人僭越了。” 空气一阵静默。 姜沉璧满心失望,语气难以控制变得尖锐:“所以呢?都督要將我也抓进青鸞卫大狱,刑讯一番?” 谢玄瞳孔微缩:“你……对我有怨气?” “或许。” 姜沉璧喃喃一声,下一瞬笑容古怪:“但我的怨气不是针对都督,我只是想起我那早死的夫君…… 我在想,他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怀念家人,会不会偶尔后悔,自己不应该死得那么早。” 风吹树叶唰唰响。 那声音顺著半开的窗飘进来,却冲不散房中诡异的死寂。 谢玄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是否因为易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更加深沉,好似有黑色漩涡涌动著、衝撞著,想要破开某种无形桎梏。 但终究在片刻之后,不管是那暗色的漩涡,还是涌动和衝撞,都消失无踪。 谢玄眸中恢復一片平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人死不能復生,夫人还需节哀。” 他转出屏风,“如果夫人没有別的事,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话落,他错身而过。 玄色袍角扫过姜沉璧水绿的裙摆,带起点滴绿浪涟漪。 英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姜沉璧一人站在屋中,夏日的风有些闷热,可她浑身上下却如同浸在寒冰中似的,一片阴冷。 她来时想过。 他用別人的身份,別人的脸,还不敢靠近家人,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她不是无知胡闹的女子。 能守得住秘密,甚至还可以帮他的忙。 可他拒绝了。 他拒绝她的靠近、拒绝相认…… 姜沉璧忽地扯唇,露出一个嘲讽至极,悽苦至极的笑容。 他让她节哀。 可他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翻腾的哪里是哀? 分明是恨,是怨。 是前世被折磨致死的不甘, 是背负各种污名含恨而终的屈辱, 是她与他夫妻相见不相识的悲凉, 是孩子的真实身份都不得知晓的愤懣…… 也罢。 他如今既换了別的身份,还不愿相认,那无妨彻底当他是个“死人”。 …… 第5章 她好像认出他了 离开清音阁,姜沉璧绕去大风堂。 大风堂是她开设的一间鏢行,这几年发展不错,鏢师眾多。 她选了两个武功不错的女鏢师,带回了永寧侯府。 等安顿好那两人,姜沉璧吩咐红莲:“明日一早叫於护院过来见我。” 红莲应下。 於护院是两年多前来到永寧侯府的,那人二十四五岁,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办事也牢靠。 他也是卫朔的拳脚师父,卫朔很喜欢他,又一向都在外院。 姜沉璧极少找他。 这次是为何? 隔日,姜沉璧用完早饭,红莲將於少寧引了来。 小花厅里,姜沉璧手中捧著茶盏,眸光清清淡淡落在於少寧身上,唇角还勾著点儿和善的浅笑。 但於少寧却感觉,少夫人今日这眼神有些锐利。 他不觉背脊微绷,態度更谦恭:“不知夫人唤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有件杂事,想请於护院帮个忙。” 姜沉璧放下茶盏,“我在外头有个鏢行,最近接了一趟鏢,鏢物贵重,路途却凶险,想让於护院护送一趟。” 於少寧愣住:“这……” “怎么,於护院不方便?” “並不是……”他斟酌了一下,“走一趟也行,只是这侯府的安危,还有三少爷的拳脚课业……” “这你不必担心,我最近寻了两个武功高强的女护卫,府上安危不成问题。至於朔儿那边, 他准备明年开春大考,现在要紧的是读书。先前母亲才与我说过练功暂缓。” 姜沉璧微笑著:“如果於护院没有不方便,那就这么定了吧,这趟鏢回来,鏢银给你三倍。” 於少寧欲言又止,最终领了命退走。 红莲:“小姐为何忽然派他出去呀?” 姜沉璧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唇角的笑容渐渐消失。 为何? 因为这个人是谢玄放在永寧侯府的眼线,向谢玄传递永寧侯府消息。 可他又为別人办事,对谢玄传递消息时遮遮掩掩—— 前世她在侯府被二房的人欺压到那个份上,於少寧眼看著,並且谢玄就在京城,却对此毫无所知。 就是因为於少寧一直没有和谢玄说过实话。 还会把她的消息告诉旁人。 这样的一个人,她不愿意放在府上。 …… 清风吹来茉莉香,柳条飘荡,在水面划出浅浅涟漪。 湖心亭中,一个绿衣少女托著腮,疑惑出声,“让你去走鏢?这个姜沉璧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身靛青宽袖劲装的於少寧皱著眉:“不知……提得很突然,在情在理,我不好拒绝。” “那你要出京了……” “明日就走。” “好吧,我祝你一路顺风!”少女声音清脆,笑盈盈道:“明日我有事,再加上身份之顾,我就不去送你啦!” “好……” 於少寧看著她的笑顏,刚毅的脸上浮起个憨憨的笑,整个人都似软和了几分。 “你走吧。” 少女瞥见远处有个玄色身影走来,朝於少寧挥挥手。 於少寧点头,转身將走,又回过头:“卫玠在法光寺算计少夫人那件事情,小姐有没有告诉谢都督?” “当然说了!” “最近她身边多了两个会武的女护卫,还有前几日,大夫人將少夫人和三少爷关在书房,企图算计兼祧——” “好了好了!”绿衣少女有些不耐,推著於少寧,“我都已经告诉他了,你就安心吧!” 於少寧是受不得这少女娇腻催促的,憨笑一下,很快离开了。 少女赶紧理了理衣裙,扶了扶釵环,脚步轻快地跑去谢玄面前,“师哥,你今日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外头没什么事。” 谢玄朝远去的於少寧背影扫了一眼,“他带了什么消息来吗?” 绿衣少女:“说那姜少夫人找了两个女护卫回府,然后还要他出京去护一趟鏢,就这两件。” “护鏢?” 谢玄皱了皱眉,眸光深幽。 绿衣少女靠近他,小心翼翼去捏他袍袖,笑容娇甜:“师哥,过几日就是我生辰了,今年你能不能陪我……” “我忽然想起,江东賑灾案有些枝节没理清,我这就去一趟。”谢玄手负后,朝那绿衣少女頷首,很快离去。 绿衣少女探出的手滯了滯,面上笑容飞速消失,盯著那英伟的背影抿紧了唇,眼底更一片阴鬱。 “都三年了,他还惦著姜沉璧,那个女人有什么好?” 婢女低声劝:“小姐別难过,如今他是都督,不是永寧侯世子,而且还时常在您身边,您多的是机会,让他只能看到您一个人!” …… 谢玄脚步极快地离开了府邸,却还是没追上於少寧。 戴毅问他:“您追他做什么?唐小姐不是都將侯府那边的消息告诉您了吗?” “有些古怪。” 谢玄蹙著眉,刀裁一般的眉眼中,滑动著不安。 昨日他在清音阁见姜沉璧时,她的神態、语气明显不对,像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可他自问这两年多与她相交十分谨慎。 她先前也不曾流露那日的怪异,面对他时客气又带著防备。 怎就忽然变了態度? 他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太了解她。 定是发生了什么。 可於少寧回报的消息里,又什么蛛丝马跡都没有。 难道…… 她是因为法光寺那夜,认出了他? 可能吗? 当时她明明神志不清。 她又为何能精准地把於少寧派走? 一个下属快步而来,“都督,太皇太后召您入宫。” “……” 谢玄眸光晃动,眼帘一垂一抬,已恢復原本冷静,翻身上马,提韁而去。 …… 姜沉璧带入府中的女鏢师一个叫陆九,一个叫宋七。 於少寧走后,他原本负责的事情,除去教导卫朔拳脚,其余全由陆九接手。 宋七,姜沉璧则带在身边,保护自己安全。 姜沉璧招招手,宋七走到近前后她问:“昨日让你跟著於少寧,你瞧他出府后都去了哪些地方?” “先到大风堂,再去成衣行,又去药堂……之后七拐八拐,进了一座府宅的后院, 属下绕到前头看了一眼,掛著个唐府的牌匾,但瞧著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倒像是个临时的落脚处。” 宋七回完,“要不要属下晚上去探一探?” “不必了。” 姜沉璧垂下眼。 前世她做了鬼魂,只能飘荡在侯府范围,看得见侯府內的一切,却不知府外天地。 谢玄撕下人皮面具,表露卫珩身份时,曾痛苦至极地嘶吼,说他不知道她受了那么多的苦难。 於少寧没把消息传给他…… 那么,应该就是被唐府里那个人拦住了吧。 京中姓唐,还与谢玄有关係的,只有那位青鸞卫大將军千金唐翎采。 第6章 唐翎采和谢玄 前世关於唐翎采与谢玄情深意浓的故事,姜沉璧听过太多太多。 传言说,谢玄是青鸞卫大將军的徒弟。 与唐翎采师兄妹相称。 唐翎采曾被匪徒抓了去,谢玄单骑闯入匪徒营寨,怒髮衝冠为红顏,將一寨匪徒尽数杀光; 曾有高门紈絝酒后议论唐翎采落入匪窝,言语轻佻下流。 被谢玄知道后,立即闯进对方府中,废去对方四肢,將那人丟在唐翎采面前,向唐翎采道歉; 唐翎采天生体弱多病,极其怕冷, 谢玄费尽千辛万苦采来暖玉,亲手雕成玉珏为她戴在身前温养身体…… 传言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姜沉璧前世听人说起,不过浅浅一笑,赞一声唐小姐好福气,他们二人真是郎才女貌,惹人羡慕。 可今日,此时。 姜沉璧回想著这一切,心头骤然一阵尖锐的疼痛。 手下意识地捏住那衣领下的玉环。 藏星,是他亲手做了,送给她的及笄礼物。 他却也给唐翎采雕过玉珏吗? 姜沉璧甚至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卫珩非要顶著谢玄的脸,谢玄的身份,执意不与她相认,就是为了唐翎采。 为了一个女人,连母亲,弟弟,家都不要了吗? 姜沉璧为自己这样的胡思乱想觉得可笑。 都什么时候了。 还乱想这个? 死过一次,她早已经看透。 什么忠贞不渝的情义,都是虚的。 只有捏在手里的银钱和权柄,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摘下脖子上的藏星,隨意丟进角落的匣子里,“走吧,去接母亲出来。” 三日祠堂禁闭,时间到了。 红莲惊愕地看著自家少夫人反常的举动——竟把藏星就那么丟那里了?那可是少夫人一直爱惜著的宝贝! 平日从不离身,哪怕睡觉沐浴。 磕碰一下她都要心疼好久! …… 三天祠堂罚跪,对於姚氏和程氏这样的深闺夫人来说,绝对是极大的折磨。 三天时间到,两人是被抬出去的。 姚氏惨白了一张脸,弱声哭著对老夫人认了错。 程氏惭愧至极,在老夫人面前都抬不起头。 老夫人却把她留下了:“你啊,就是太老实了,人家稍微挑唆你一二,你竟上了贼船都不知道?” 程氏瞬间泪流满面,“都怪儿媳糊涂,儿媳怎么那么蠢笨!” “好了。”老夫人安抚:“这些事情不怪你,都是老二家的奸猾,你栽了这一回,日后就谨慎些, 实在防不住她,那你就离的远一些。” 程氏哭著点头,再三保证自己以后再不会犯糊涂,被抬去自己院子。 老夫人才说:“咱们卫家原本也是枝繁叶茂,可惜如今大房凋零,程家败落,二房的不爭气,三房又没有男丁…… 我一直看好灵慧聪颖,是个当家做主的,她怎么就命里没儿子呢? 要是她有个儿子,这爵位直接扶去三房我也放心。” 老夫人口中的灵慧是三夫人潘氏。 她是老夫人的侄女,嫁到卫家来却只生了两个女儿。 桑嬤嬤宽慰,“这不还有少夫人吗?您早就说,她是个能当大事的,撑得住这宅门呢。” 老夫人闻言一顿。 其实她一开始並不满意姜沉璧和卫珩这桩婚事。 卫珩是卫家最出色的孩子。 姜沉璧却无娘家可倚仗。 老夫人看过那么多公侯贵府起落浮沉,怎会不知道一个男子没有妻族帮衬,在这宦海中的艰难? 但姜沉璧有过人天赋。 十二岁起接触卫家家业,十五岁便全权掌家。 她不仅將原本微薄的爵產经营的年年翻番,更凭玲瓏手腕与各府交好,成了京中交口称讚的能干媳妇。 甚至凤阳大长公主都曾说过,想收姜沉璧做义女。 她这才真正逐渐接纳了姜沉璧。 卫珩去后她更把姜沉璧视作撑著侯府的支柱。 可如今…… 老夫人轻轻一嘆。 “沉璧是不错,可是珩儿死的早,她这么年轻,又这么能干……难保日后她不会嫁到旁人家,还怎么撑卫家的宅门?” 老夫人缓了缓,又说:“兼祧这种事,虽说难听些,但未尝不是办法,只是程氏实在蠢笨,做的太难看了。” 先想办法让姜沉璧和卫朔养出情分,再给姜沉璧换个身份娶进家门。 那就不是兼祧,是正经的嫁娶了。 她早存了这份心。 可程氏干出这种事,还没成功。 …… 姜沉璧陪著程氏回到明华阁。 程氏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满脸都是羞愧。 “姚红雁她说,长公主喜欢你,时时喊你去说话……长公主还派了身边嬤嬤找我,想给你和文渊郡王做媒, 我又看你和那青鸞卫都督谢玄走的近…… 母亲不是怀疑你清白,母亲是怕,你这样漂亮,这样能干,肯定会有很多男子喜欢你。 母亲也不是非要你为珩儿守一辈子,母亲只是……只是自己懦弱惯了,我离了你我可怎么活?” 程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是泪。 姜沉璧原本过来的时候揣著冷意,打定主意不给程氏半分好脸色,还要严厉至极地训问一番。 可此时看著她哭的如此惨烈…… 姜沉璧不由想起很多年前,程氏和卫家大爷前去青州接她。 那时她父母尸骨未寒,她跪在灵堂里哭的肝肠寸断,额头也为父母磕破,流了满脸的血。 程氏便是这样,哭的满脸是泪,怜惜地抱起她,问她痛不痛。 进到卫家后,程氏照看她十分细致。 她为她准备四季的衣裳,亲手帮她梳双环,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坐在床边为她念故事哄她入睡…… 她病了,程氏衣不解带地照看她,还抄经去佛堂祈福,一跪就是整夜。 姚氏笑她,说別人的孩子养不熟,仔细养出白眼狼。 程氏却从不把那些话放在心里。 她总说,阿婴已经没了爹娘,我不对她好谁对她好? 她是真的把自己当女儿爱护,养育。 前世程氏算计过她和卫朔之后懊悔不已,到最后都没有怪过她,只说自己蠢笨,没福气。 和这样的一个人……怎么摆起脸色? 姜沉璧暗嘆口气,拿起帕子给程氏拭泪:“您把我当女儿,我也把您当亲娘,我怎么会离开您?” “真的吗?”程氏泪眼朦朧地看著姜沉璧,“你真的不怪母亲?母亲做下了这等错事……” “我如果怪罪母亲,怎会来看望母亲?” 第7章 谢玄怎会和她清算? “阿婴——” 程氏哭著唤姜沉璧的小名,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我再也不会信旁人半句胡话,再不会了!” 姜沉璧与程氏相依多年,早已將她当做娘亲。 前世侯府对外说程氏是做了错事,鬱鬱而终的。 可姜沉璧知道,她是被人毒杀的! 七窍流血,死的极其惨烈。 还被二房、三房用一卷草蓆裹了丟去了外面的乱葬岗! 如今隔世重逢,被她这样紧紧抱著,嗅著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姜沉璧的眼眶也发了酸。 就这般相拥了好久好久。 姜沉璧叫人打温水来,给程氏净面。 又拿起药膏,给程氏那红肿淤青的膝盖处抹药,“二夫人除了说我的事,还说旁的了吗?” “她还说朔儿……” 程氏咬牙切齿:“她说朔儿喜欢桑瑶郡主,郡主是康王唯一的女儿,康王是想给郡主招赘的! 朔儿日后定会入赘王府!到时再不会管我,我就是被这些话拐得昏了头啊!” 姜沉璧暗暗又嘆一口气。 她仔细上好了药,与程氏认真道:“朔儿是与桑瑶郡主交情不错,但两人现在都还小,招赘之事更是外人捕风捉影, 哪能当真? 母亲,您日后再不能隨意相信別人的话,要有什么事情拿不准,您就找我还有朔儿商量。 万不可以打著为了我们好的名义做糊涂事了。” …… 姜沉璧陪了程氏大半日,安顿程氏歇下,便转去老夫人的寿安堂,送上了两份单据。 是她这三日盘出来的。 这些年她生財有道,外面田庄、铺子进项不少。 二房、三房经常以各种名目支取银钱。 三夫人潘氏是老夫人的侄女,虽也伸手,但尚且知道分寸,要的不多。 二夫人姚氏却是动輒开口就是一大笔。 姜沉璧念著一家子的和气,再者也不差那些银子,多半是给了,如今清清楚楚全在那单据上。 这永寧侯府的家业,有原本的底子在,但也有姜沉璧多年经营的功劳。 她绝不允许二房、三房占去一厘! 老夫人看过脸色极为难看,“给老二家父子打点铺路,给她自己置办穿戴也就罢了,还给娘家送钱, 一次、两次、三次! 这当我们卫家是银庄了不成?” 姜沉璧垂首:“是孙媳管家不严。” “不是你的错。” 老夫人把单据拍在小几上,“你二婶什么性子,我怎会不知道?仗著长辈身份撒泼,你是息事寧人才拿银子。 亲戚是该相互帮衬,可我卫家也不是开喜堂的。 把单据给她们都送去,叫她们补齐占了公中的银子!” 姜沉璧离开了。 老夫人嘆了口气:“这些年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望著家里和睦, 可现在老二家的攛掇老大家的做出那等腌臢事,惹得沉璧翻脸,老婆子我也不管她了,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吧。 也好长点教训,以后安分点!” …… 姜沉璧当晚就派人把单据分別送去二房、三房院中。 三房潘氏住云舒院,收到单据眉心微拧。 身边心腹诧异:“怎么好端端算起帐来了?还算了往前好几年的……” “她差点就被算计了,自然气愤,要翻旧帐。” 潘氏把单据过一遍,心里有了数,“五百多两而已,不多,从库中取了送去吧,你亲自去,客客气气地送回去。” “可少夫人只是晚辈,贴脸跟咱们要钱……” 潘氏:“她掌家,老夫人也向著她,她便是晚辈我也得给三分面子,你去吧,照我说的做。” 二夫人姚氏住锦华院。 收到单据后简直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乳臭未乾的小蹄子,竟敢跟我算帐!还算出七八千两的成年旧帐,什么坏帐、烂帐都赖在我头上是不是? 还挑著用晚饭的时候送来,成心不让我好过! 你去告诉她,一两银子都没有,別做梦了!” 送单据来的是红莲,看姚氏这泼妇模样也是面不改色,只留下一句“那奴婢回去了”,而后端正行礼退走。 姚氏还是气得不行,一把將手边茶盏挥到地上摔个粉碎,布料牵拉到膝盖,疼得一阵哀嚎。 …… 红莲回去素兰斋,把姚氏的话转述一遍,冷嗤一声:“拿银子的时候舔著脸笑,恨不得把少夫人夸做天仙。 现在要算帐了就翻脸,真真是泼皮无赖的做派,哪像宅门里的贵妇人!” 姜沉璧正在修剪窗边一盆兰草,“不管是泼皮无赖还是宅门贵妇,剥去身份都是人,是人就会贪財占利,欺软怕硬…… 不急,她会心甘情愿把银子吐出来的。” 她招手。 红莲忙上前附耳。 姜沉璧吩咐几句后,红莲咬紧下唇,面露犹豫:“这法子肯定有用,可要真这么做,会不会惊动到青鸞卫? 万一他们查到我们头上,与少夫人清算可怎么办?” 如今大雍,太皇太后与新帝爭权。 青鸞卫是太皇太后组建的內卫,是由她亲自掌握的杀器。 青鸞卫不受朝廷任何机构管束,但有生杀予夺、先斩后奏之权,是让朝廷上下、民间百姓闻风丧胆的存在。 怎么敢利用他们? 姜沉璧淡淡一笑:“不会的。” 那桩案子是谢玄负责。 谢玄……又怎么可能会来找她清算? “你这就去办吧。” 红莲离开后,姜沉璧又去了卫朔书房。 先问起他的伤。 “都已经结痂了。” 卫朔直接擼起袖子给姜沉璧看伤口,“嫂嫂你瞧,长得很快。” 姜沉璧却皱起眉头,“那么深的伤口,才四日你就不做包扎,这怎么行?” 她叫婢女取了伤药来,示意卫朔上前。 卫朔拗不过,乖乖坐下,把伤了的手臂伸过去。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抽条儿的时候。 姜沉璧记得两月前他才比自己高一点儿,如今却坐著都快和自己弯著腰差不多高度。 卫朔生就一副极好的骨相。 剑眉斜飞,目若朗星。 此刻少年眼底闪动些许羞赧,和更多无保留的信任,飞扬的眉眼间便透出几分独属於这个年纪的乾净与赤诚。 手臂上那个血洞已癒合大半。 但暗红色的痕跡还留在麦色皮肤上,依旧显得狰狞。 这伤口是她下的手。 姜沉璧有些自责,询问的声音很轻很轻:“可疼吗?” 第8章 一叶障目 “不疼……” “即便好得快也不能大意。” 姜沉璧认真叮嚀,“仔细沾了汗或脏水……留下疤痕是小,若引发溃脓,可不是闹著玩的。” “我听嫂嫂的。” 卫朔应得乖巧,顿了顿,声音压低,“嫂嫂叫我来,是为二婶赖帐的事?我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你有法子治他了吗?” 姜沉璧给他包扎好伤口,才说:“有了。你手上可有近期二叔递迴来的书信?” “嫂嫂是要笔跡吗?”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省力。”姜沉璧眼底滑动讚许,点头说:“不错,你拿一封信给我吧。” 卫朔:“嫂嫂要写什么,我帮你模仿。” “这……” 姜沉璧略有迟疑。 偽造信件,並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之事。 让这样赤忱的少年参与? 卫朔將身体坐正,目光清亮而坚定。 “嫂嫂曾教过我,做人应当正直明亮,但也要明白人生在世,並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还有许多灰暗之处。 在不损害別人利益,不伤害別人性命的前提下,为维护自己做些恰当变通之事,本也无伤大雅。 我如今已不是小孩子了,懂得分辨敌我,也相信嫂嫂要做的事情一定是必要的,是对的。” 姜沉璧为少年眼中的担当所动,她不再犹豫,轻轻頷首:“好。” …… 姚氏在锦华院一养数日。 膝上的伤恢復得极慢,心情很是烦躁。 那七千多两银子的帐单,她却从始至终都没当回事放在心上过。 听说潘氏那边已经把银两补回去。 老夫人又派桑嬤嬤来专门提点过她。 话里话外都是“亲兄弟也得明算帐”“公中的银子不是私產”“莫要带坏了小辈”。 意思催她补银子呢。 那可是七千两啊! 单单是想一想她就肉疼到滴血,断不可能补回去。 她就不信,姜沉璧能把她怎么样! 老夫人就算向著姜沉璧,也不能叫人来把她的院子给抄了吧? 无非是耗著。 果然姜沉璧之后数日都没露头,姚氏自然把这当做她无计可施,每日慵懒又悠閒地养著伤。 这日午后闷得紧。 姚氏叫人抬著她到外头去吹吹风。 远处花簇后几人的议论声隱隱约约飘进来。 “听说了吗?朝廷正在追查去年江东賑灾银贪污案,咱们二老爷和玠少爷去年不是也参与这桩事了吗?你说会不会被牵连进去?” “亏空的数目可不小,要是被牵连进去怕是在劫难逃。” “这案子是青鸞卫在办,青鸞卫那可是寧可抓错,绝不放过……” 姚氏脸色微变,“谁在那儿?出来!” 花树后议论的下人一惊,慌乱中想逃走。 但被姚氏身边婢女叫住,催著赶著到了姚氏面前。 却是两个平素负责採买的婆子。 姚氏眯著眼问:“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两个婆子连忙赔笑:“老奴们没说什么,就是閒聊……不敢打扰二夫人,老奴这就退下。” 说著便要退走。 姚氏喝道:“站住!” 两个婆子身子抖了抖,欲言又止:“真没说什么……” 姚氏重重拍了软轿扶手一把,怒道:“好啊,当本夫人是聋的不成?今日你们二人要么好好回话,要么本夫人把你们撵出府去!” “二夫人开恩呢,老奴这就告诉您——” 那两个婆子似被嚇住,忙你一言我一语,將刚才议论的事情复述一遍,最后补一句:“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十有八九是真的。” 姚氏沉著一张脸斥责。 “道听途说而已,怎么做得真?今日本夫人先不与你们计较,日后你们还这样乱说话,仔细撕了你们的嘴!” 两个婆子谢了恩,匆匆忙忙退走。 姚氏並不像她先前说的那样不信,而是立即派了自己的心腹去打探。 …… 迴廊拐角,一大片花树挡住了视线。 没人看到姜沉璧带著红莲,就坐在那花树后的亭子里,把刚才姚氏等人的所说所做都听尽,看尽了。 红莲眯了眯眼,“二夫人果然派人出去了,少夫人算得真准!” “二房父子本就手脚不乾净,姚氏作为枕边人和母亲,怎会不清楚他们?如今自是听到一点风声都不敢轻视。” 姜沉璧淡淡一笑,“让她的人去打探吧。” 姚氏能打探消息的路径是有限的。 只要她在姚氏会走的路上,全都堆上二房父子涉嫌贪污的消息,那姚氏便会一叶障目,信以为真。 …… 姚氏等了整整一日,心腹带回消息—— 確如那两个婆子议论那样。 现在青鸞卫正在追查江东賑灾银贪污案,也的確追查到了卫二老爷和卫玠去年在户部的同僚。 下人惊慌:“听说老爷和少爷的同僚在狱中受了大刑,万一他胡乱攀诬,招供咱们老爷和少爷可怎么办?” “闭嘴!胡说什么?”姚氏怒斥一声,“事情要真到那个份上,不可能府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又招婢女上前,“姚家那边可有回信?” 白日派出心腹去外头打探后,姚氏又立即写信给娘家。 她娘家父兄也在朝为官。 虽只是太常寺官员,职位又不高,但消息到底是比市井灵通,也更值得信赖。 婢女却摇头:“还不曾回……信送到就下午了,舅老爷去打探消息,再回信怕是要明日。” 姚氏只得先歇下。 可心里记掛著那么要紧的事情,这一晚上怎么睡得好? 隔日天不亮,她就沉著脸皱著眉,顶著浓烈的烦躁和焦急起身,第一件事便问姚家那边回信。 婢女还是摇头:“没呢……” 姚氏心情糟糕至极,难道是她那刻薄的嫂嫂拦著兄长不为她奔走? 那个贱人! 她在娘家时就处处针对她。 她出嫁后更时时给兄长吹耳旁风,让兄长对她越来越冷淡,还常来她这里哭穷,要这要那…… 如果不是她现在腿伤著起不来,她早亲自去了。 哪会耗在这里心焦气愤? 姚氏越想越愤怒,“派个人去催一催,告诉舅老爷这件事情十分紧要,请他快些,別不放在心上。” 第9章 泼辣如程氏 婢女匆匆离开了。 姚氏这一等,又是一整日。 姚家那边没回消息。 倒是心腹又在街上打探,带回许多关於卫玠父子被牵连,还有可能已经在外地被扣押的消息。 说得有鼻子有眼。 让姚氏整日白著脸茶饭不思。 晚上又是彻夜难眠。 到了第三日清晨,姚氏已等不下去,吩咐下人套车,就打算更衣后直接去姚家,亲自催兄长去確定情况。 姚家大爷却登门了,並且带来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 “传言是真的,你丈夫和玠儿真的被扣在外地了。” 姚家大爷脸色十分凝重,“原本他们前几日就该回家了,因为这贪污案的事情,被扣住才没回来!” “什么?” 姚氏只觉天都塌了,惨白一张脸跌在婢女身上,捏著帕子的手反覆攥紧、鬆开,茫然不知所措。 姚家大爷沉沉吸口气,“青鸞卫暗中出京扣的人,这是我耗了好大的人情打听来的,绝对做不得假。” “青鸞卫……扣人……那现在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姚氏呆滯片刻后,一把揪住兄长的衣袖,急得白了脸,红了眼,“他们要是出事我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你先別急——” 姚家大爷这边刚要劝,一个姚氏的心腹婢女忽然从外头跑进来,“夫人、二老爷的信!” 姚氏怔了一瞬,喝道:“快给我!” 婢女將信拆开送到姚氏面前。 姚氏飞速扫一遍內容,面上竟没了惊骇,反倒喜极而泣:“原来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大哥你快看!” 信到了姚家大爷手上。 他拧眉看完,舒了口气,又缓缓点头:“这就是了,他们不是主事之人,只是过手了文书。 现在只要拿一万两银子给青鸞卫赎人,他们就能顺利回来。” “一万两而已,府上就有!” 姚氏十分欢喜,仔仔细细又將那信看了好几遍后收好:“劳烦大哥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情妹妹自己去办。” 姚家大爷很快离开了。 姚氏叫婢女为自己更衣梳头后,坐上软轿,去到素兰斋。 却不料扑个空。 素兰斋的小丫鬟说,姜沉璧去陪程氏用早饭了。 姚氏只得又转去程氏院內。 程氏与姚氏多年妯娌,曾有许多看不惯姚氏的地方,但总是心地善良,没把姚氏当做什么仇敌恶人。 偶尔拌嘴,也从不放在心上。 可“兼祧”“下药”这桩事后,程氏是彻底看清了姚氏的真面目。 先前两人一起被罚跪祠堂,就气得骂了姚氏三日。 此时见姚氏还敢来,当场怒得眼睛都红了。 程氏抓起面前的茶碗砸在姚氏软轿边:“我这小庙,哪里迎得起你这尊大佛?你看你一进门我茶碗就碎了! 你要再往前走一点,我这命都要没! 二弟妹,你还是出去的好!” 程氏素来待人温厚,好似一副懦弱无爭,怎么都好的软柿子模样。 下人们哪里见过她这副泼辣相? 都惊住了。 姜沉璧却莞尔,微垂著眼弯了唇角。 卫珩亡故第二年,她与程氏外出,在街上遇到人幸灾乐祸嘲讽她们婆媳是一对煞星,还说她们废男人。 程氏红著眼瞪著那个妇人。 姜沉璧那时以为,程氏要被气哭了。 那个妇人是有些身份的,姜沉璧虽也愤怒,却明白不能衝撞,便想宽慰程氏一二赶紧离开。 谁知程氏忽然衝上前去,左右开弓给那妇人摑了好几巴掌。 並抓了一旁的花泥塞了那妇人满口。 把姜沉璧惊得目瞪口呆。 事后姜沉璧担心对方会报復,便让手下的大风堂仔细留意对方情况,也好隨时应对。 谁料对方竟哑了火。 隔了大半年后,那个妇人对旁人哭诉程氏疯癲行径。 可別人看程氏那般温软性子,都不信,还说那妇人开玩笑。 只有当时目睹的姜沉璧和亲身经歷的事主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姜沉璧也在那个时候明白,程氏大多数时候確是好性儿。 但谁要真的激怒她,她也绝不是好惹的。 前世姜沉璧对於对方不找麻烦之事並未深想。 如今想来,怕是谢玄在背后保著吧? 她唇角扯了扯。 姚氏也被程氏这一举动惊住。 但她先前在祠堂就见识了程氏的泼辣,又为丈夫和儿子的事情忧心,倒是没惊愣太久,很快就回神赔笑。 “大嫂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有误会,您对我有气我明白,可事情都过去好些天了,您也犯不著……” “闭嘴!” 程氏怒瞪著她,一双眼简直要烧出火来:“我们之间不是误会,是你心怀恶意当我是傻子, 你挑唆我,你想踩死大房,让我们娘儿三永远翻不了身!” “大嫂,那件事情是刁奴……” “出去!”程氏一指院门:“你自己如果不愿意出去,那我就把你赶出去!” 姚氏还想说什么。 程氏已经连喊数声“来人”。 下人们看姜沉璧没有劝和之意,程氏又怒极,纷纷听程氏命令上前。 大有姚氏不走就真丟出去的意思。 姚氏惊怒交加,却也不敢逗留,忙吩咐婆子抬她离开。 不想出院门的时候,前头抬轿的婆子没等后头的,转弯太急。 软轿碰到门框。 姚氏被摔了下来,哎呦呦惨叫了一阵儿,被下人扶著离开了。 程氏双眼喷火地瞪了姚氏远去的背影半晌,才重重“哼”了一声,“奸诈小人!我不会栽在一个坑里两次,绝不会再信她一句话!” “对,我也不信。” 姜沉璧上前来,捏著手帕轻抚程氏胸口为她顺气:“母亲好是厉害,只是气大伤身,可別为她累了身体。” “说得不错。” 程氏深呼吸数次,才牵著姜沉璧的手回屋內。 脸上又是往日里惯有的温婉柔顺模样。 但院子里第一次见程氏发飆的下人们却是久久都无法回神。 原来大夫人竟如此厉害…… 看来以后当差要谨慎、谨慎、再谨慎才行。 屋中,程氏与姜沉璧继续用早饭,免不得將姚氏一番斥骂。 姜沉璧都安静听著。 程氏忽然蹙起眉毛来:“怪了,她到我这儿来干嘛?” 两人算是撕破脸了。 姚氏的腿伤没好,不在院中养著,跑这儿来? 不等姜沉璧回应,程氏又一声冷哼:“怕不是又揣了什么恶毒心肠想来誆骗我,我日后都不让她进我院子!” 姜沉璧莞尔。 与程氏閒聊一阵儿,又为她膝盖上药后,姜沉璧起身离开。 程氏叮嘱:“你也別靠近她。” “母亲放心吧,我明白的。” 姜沉璧宽慰地拍了拍程氏的手才离开。 一出院子,红莲就跟上去低声说:“二夫人到素兰斋去了。” 第10章 把银子吐出来 姜沉璧点点头,並未回素兰斋,直接往老夫人的寿安堂去,一待便是一个上午,並用了午饭,照看老夫人午歇才起身离开。 出寿安堂时,红莲回报最新消息:“二夫人还在素兰斋等著……” 姜沉璧一笑:“耐心很足。” 也是,事关丈夫和儿子的前途,哪会没耐心? “走吧。” 姜沉璧带著红莲、青蝉两个婢女,几乎是閒庭信步般慢悠悠地往素兰斋走。 还未到近前,已有下人瞧见,稟报了姚氏。 姚氏现在也不坐软轿了,轻一脚重一脚地让婆子扶著走过来。 她满脸都是焦急,几日没休息好,脸上的皱纹都更多了,“我不是让人传话给你了吗?有要事!你怎么才回来!” 姚氏被程氏赶出来后,就让人给红莲递了话催姜沉璧。 原想著姜沉璧很快就会回来了。 谁料到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二婶这是什么话?” 姜沉璧淡漠道:“母亲伤势要料理,老夫人那边也要诚心尽孝,自然要花时间。怎么,二婶是觉得我这时间花得不应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姚氏暗暗咬牙,告诫自己现在不是口舌爭执的时候,“你二叔出了点事,你快些给我拿一万两银子,我要解决!” “没有。” “府上那么多田庄铺子,怎么可能没有?” 姚氏忍无可忍地拔高声音,又意识到不远处还有洒扫下人,硬生生按下愤怒,“事情牵扯去年江东贪污案, 如果不拿这笔银子,必定会牵连整个侯府。 到时候抄家流放,你一人担待得起吗? 我可没和你开玩笑!” “这么严重?” 姜沉璧似乎很意外,她拧了拧眉,往素兰斋內走:“既然这么严重,那就进来说话吧。” 姚氏暗暗鬆了口气,扶著婆子的手,忍著膝盖疼痛一瘸一拐进到厢房內,立即就催:“快些取来,这事一刻耽误不得!” “不急。” 姜沉璧慢条斯理道:“二婶先把事情说清楚了,事態严重的证据是什么,也请二婶一併交给我。” 姚氏:“你將我当犯人审?那是我的丈夫和儿子,难道我还会拿他们的安危骗你银子不成?姜沉璧,你长没长脑子!” 姜沉璧淡淡笑,眼底却无笑意,只有一片冷锐光芒:“二婶空口白话就要我拿一万两齣来, 当侯府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不成? 到底是谁没长脑子?” “你——” 姚氏面色铁青,沉著脸把二老爷的那封信甩出去。 姜沉璧瞧著那封卫朔模仿出的信,眸中几不可查掠过一抹讚许。 笔跡、语气一模一样。 也难怪姚氏看一眼就相信,还如此著急。 “这就是证据,你看清楚了吗?” 姚氏急切道:“他们爷俩现在被压在閔州地界,青鸞卫要一万两银子赎人才会放他们回京! 不然他们就要被打成贪污犯了啊! 你快点拿银子出来!” 姚氏几乎想衝上前去,扒拉著姜沉璧把库房钥匙和批条拿到手。 姜沉璧却说:“没有。” 姚氏难以置信地瞪著她:“你什么意思?你是故意的还是听不懂?” “这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姜沉璧摆了摆那软软的信纸:“一万两银子是他们父子贪墨的賑灾款,青鸞卫念及他们所犯金额小,只要返还就可不问罪。 到了二婶的口中,就成了赎人的银子了,二婶可真会说话。” 姚氏不觉羞耻,还骂道:“不管那一万两是什么明目,现在都是救命钱,你当真那么狠毒,捏著救命钱不给?” “不给。且不说如今帐上没那么多现银,就算有,我也不会拿给二婶。”姜沉璧冷麵无情。 “一万两银子是二叔贪墨的賑灾款项,他又没冲入公中来,如今事情兜不住了,却要公中为他善后?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姜沉璧!” 姚氏这下真是咬牙切齿:“你就不怕牵连侯府?到时候大家一起抄家流放你就高兴了?你怎么是这样目光短浅的蠢货!” 姜沉璧:“看来二婶对外面的事情知之甚少—— 大雍律法对连坐之事有明確规定,除非与谋逆沾边,或是涉及大笔款项贪墨才会牵连全家。 二叔不过是贪墨一万两,补不齐,至多就是下大狱。 根本够不到抄家流放。” 她朝姚氏淡淡一笑:“就是以后要劳烦二婶常常去狱中送牢饭罢了。” 姚氏倒抽一口冷气,惊怒得连连后退。 姜沉璧看她那样笑容更多:“不过,二婶想经常送牢饭,首先要確保自己的身子利落……还是回去好好养腿伤吧。” “姜沉璧!你这个小贱人!”姚氏终於忍无可忍,破口大骂:“你竟如此恶毒——你给我等著!” 她撂下狠话,带著自己的心腹很快离开了素兰斋。 青蝉为姜沉璧奉了茶,小声念道:“她竟然骂小姐不聪明?小姐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好吧。 她才是蠢货,整个一院子、一家子都是蠢货!” 红莲忍俊不禁,失笑道:“你呀你,少夫人和她是一道宅门里的,你这样岂不是把少夫人也骂了?” 青蝉哼道:“咱们小姐只和大夫人、和朔少爷是一家,哪和他们一家?” 红莲微顿。 倒也是。 不是一条心的,勉强叫做一家人属实没必要。 她转向姜沉璧:“二夫人在您这里碰了壁,出去也不知去何处。” “还能去何处?” 姜沉璧抿了口茶:“我这里行不通,她只能去找老夫人哭诉。” 红莲担忧起来:“这件事情只是少夫人给二夫人施的障眼法,万一老夫人信以为真,那事情岂不是闹大了?” “你把老夫人想得太简单了。” 姜沉璧目光移转,似穿透一切,看到了远处的寿安堂,“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会轻易就信以为真。” 这一叶障目的局,是专为姚氏所设。 以老夫人的精明自然看得透。 老夫人这些年不问府上事,是因为府上一切稳妥、平顺。 但姚氏前几日所作所为彻底激怒了老夫人。 老夫人既发了话让她清算旧帐,这一次自然也会向著她。 银子,姚氏是非得吐出来不可了。 …… 第11章 刮姚家有水 姚氏果然去到寿安堂內一番哭诉。 说程氏泼辣驱赶她,又说姜沉璧心狠不拿银子出来,说起自己,则是丈夫和儿子都要被下狱,还没人管的可怜人。 老夫人面无表情地听了半晌,终是受不了那哭闹:“你不算计你大嫂,她怎么会驱赶你? 你先前不隨意伸手占公中银子,沉璧现在怎么会拿不出钱来填补那一万两?” 姚氏心里恨得要死,面上却还掛著委屈:“母亲,儿媳也是被刁奴蒙蔽……儿媳哪敢算计大嫂? 儿媳冤枉啊! 至於占用公中银子更是没影的事儿,那些都是正常花销啊! 现在老爷和玠儿出事,沉璧完全不管,还说让他们去坐牢…… 母亲,求您与沉璧说说让她把银子拿出来吧,求您了!老爷和玠儿可都是您的骨肉啊!您不能不管!” 姚氏哭著扑到了老夫人身上,脸上花了的脂粉、眼泪、鼻水全糊上去。 老夫人眼底滑动嫌恶以及烦躁。 桑嬤嬤看在眼里,懂事地把姚氏半扶半推著离了老夫人身。 老夫人捻动手中念珠,半垂著眼:“那日沉璧给你们发下单据前,让老身看过府上帐目了。 帐上没多少现银,你要她从哪里拿一万两齣来?” “府上那么多產业怎么可能没银子?没有一万两,老爷和玠儿——” “那你就想办法把亏空补上!” 老夫人见姚氏完全听不懂暗示,忍无可忍。 她的声音骤冷,眸光也冷沉地盯著姚氏。 “平日你以各种名目要钱,花销大手大脚,还拿钱去贴补娘家。现在要用钱你倒知道来哭求,早干什么去了?” 老夫人吃斋念佛,素来面对任何事情都平和淡定。 姚氏第一次见她眼神如此凶狠,当场惊得僵住,颤声唤:“母亲……” “別叫我!” 老夫人冷冷道:“银子你补得齐就拿去救老二和玠儿,补不起就让他们去吃几年牢饭,也算让他们长长记性。 不然日后什么银子都敢拿,什么事情都敢碰,迟早把全家人都害死!”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夫人被老夫人赶出寿安堂了。” 素兰斋里,红莲笑著与姜沉璧稟报,看自家少夫人的眼神里全是佩服:“简直和您想的一模一样。” 姜沉璧翻著大风堂的帐,一边问:“那二夫人现在呢?” “在寿安堂前哭闹了一会儿,被桑嬤嬤警告,就丧著脸回自己院子去了……她应该会想办法,儘快补上亏空了吧。” “当然。” 姜沉璧在帐目上做了红色標记,浅浅一笑:“虽说坐牢不要命,但损名声。男人们在官场上名声一损,还是因为手脚不乾净…… 日后就算活著出狱,仕途也走到头了。 二夫人不会拿这个赌的。 现在,咱们就等著银子吧。” 她招手,等红莲到近前吩咐:“你去给大风堂递个话,让霍总管盯著二夫人和姚家动向,隨机应变。” 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以姚氏平日做派,姜沉璧篤定她手上根本没有多少现银。 姚氏这些年又贴补娘家不少。 那现在为凑齐一万两,少不得找姚家要钱。 姚家家底薄,不然也不能搜刮姚氏,那自然也难拿出太多现银。 这种时候,免不得要变卖些东西。 大风堂在京城扎根已久,三教九流都有人脉,消息也是十分灵通。 这时候盯住姚氏和姚家,除去得到消息,也能顺手得不少好处。 姚氏、姚家的油水,不刮白不刮! …… 锦华院那边,姚氏可谓水深火热。 她带著心腹翻箱倒柜大半日,只凑出一百多两散碎银子。 离一万两何其远? 又叫心腹嬤嬤和婢女拿,以及自己的女儿都拿私房出来凑,勉强凑足二百两,多一文都没有。 姚氏只得前去姚家一趟。 姚家现在是大老爷的夫人,也就是姚氏的大嫂管家。 听完姚氏一番陈述, 她轻飘飘说:“都是一家子骨肉,我恨不得把库里的银子都搬给妹妹去应急,奈何我家银库也是空的啊!” 又对姚氏一番诉苦,说家中如何寒酸,如何揭不开锅,儿子上书院钱不够,女儿嫁妆也没有, 她自己更可怜的喝药都和药铺赊帐。 反正是一文钱都不可能拿出来。 姚氏气得破口大骂:“这几年我每年给兄长贴补银钱,你拿的那样趁手,如今我要救命,你就这样对我? 我大哥怎么娶了你这样的白眼狼进门!” “你敢咒骂我?” 姚家大嫂当即沉了脸,“我是白眼狼你又是什么?要不是你成婚带走府上大半好东西做嫁妆撑面子,姚家怎么可能这么穷? 你攀了高枝补贴回来一点难道不应该? 那钱也全是用在你哥哥,你外甥身上了,难道被我花了吗? 你竟还要骂我! 姚家庙小,招待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还是赶紧回你的侯门里做你的夫人去吧!送客——” 姚家大爷不在府上。 姚氏竟被大嫂连轰带赶地撵了出去,回侯府的路上只能在马车里又哭又骂。 可银子还要凑。 她想了一路,回去后將自己值钱的首饰、头面、皮子、布料都翻了出来,叫心腹下人拿出去换银子。 因是急用钱,价格自然腰斩。 那些杂七杂八的凑了三千多两,又忍著心头滴血,从嫁妆里挑了几间铺子来卖。 姚家大爷那边,或许是心里愧疚吧,不知怎么凑了一千两送来给姚氏。 一番折腾,终於凑足了亏空公中的七千八百两。 姚氏带著银子来到素兰斋,那脸上的皱纹,好像比姜沉璧上次见她的时候更多,更深了。 她双眼阴沉,简直是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姜沉璧,“母亲说了,只要我补足亏了公中的银子,你就得凑足一万两!” 姜沉璧眸光掠过那一叠银票:“二婶可真是急不可耐。” “你还要说没钱,不救你二叔和玠儿?”姚氏尖声道:“那我们就去老夫人面前,叫老夫人亲口告诉你,走——” 说著她便上前要拉姜沉璧。 红莲忙把她拦住。 姚氏大怒:“姜沉璧,你到底想怎么样?非眼看著你二叔和玠儿坐牢你才满意是不是?” “二嫂稍安勿躁。” 相较於姚氏的愤怒尖厉,姜沉璧显得淡定又平和。 她站起身来,“老夫人已与我说过这事了。我这就想办法凑足一万两,叫人给青鸞卫那边送去。” 第12章 不要她的男人 姚氏瞪著姜沉璧,竟有些不信:“你说真的?” “都是一家子骨肉,我怎会不管二叔和二弟?先前是没有银子,我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今银子既然到位,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姚氏打量姜沉璧好一阵儿,催促道:“那你就快些,免得夜长梦多!” 她带著心腹离开了。 到了素兰斋门口,姚氏忽然止住脚步,紧拧著眉心,心底滑动几分怀疑。 先前姜沉璧说话那样难听,不愿管老爷和玠儿的事。 现在银子到了,她怎么就变好说话了? 难不成姜沉璧设了局来骗她还钱?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一瞬间,姚氏就立即否决了。 绝对不可能! 外面的风声,大哥打探来的消息,还有丈夫递迴来的信,这三样哪一样都做不得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更何况,姜沉璧哪有本事做这种局? 定是自己最近忧思太过,胡思乱想了。 姚氏往锦华院走。 这次他们父子俩回来,她非得好好训诫二人一番,賑灾的银子都敢拿,关键拿了也不见拿回家来一天。 她没占到半分好啊! 一万两都花什么地方去了? 难不成老爷学別人在外头养小? 真要是那样,她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 素兰斋 姜沉璧將银票点算一番,“可算都拿回来了。” “不止这个。” 红莲贴著姜沉璧耳朵小声说:“霍总管一直盯著二夫人呢,二夫人变卖的东西、铺子,好点的都是霍总管压价买下。 霍总管递了话来,说那些又重新拿出去转卖了,起码能赚五千两回来。” “是么?” 姜沉璧眉开眼笑,心情甚好—— 姚氏拿来的这些银票都是府上公中的钱。 而霍总管那里的,可都是她自己的。 一番折腾倒也值当。 “把银票存入钱庄吧。”姜沉璧交代红莲:“存公中的户头。” 日后卫朔和程氏要用银子的地方可多著,得早早攒起来。 红莲把银票仔细收好,垂首问姜沉璧:“那二夫人那边呢?现在她等著二老爷和二少爷『被青鸞卫放回来』。 但事实是,二老爷和二少爷还在外办差,这回来的时间也没个准儿。 万一二夫人又来纠缠,怪您没给青鸞卫送去银子或者別的,那可真要烦死了。” 姜沉璧笑笑:“这你就想多了,他们父子二人至多半月后就会回来。” “少夫人怎么知道?” 姜沉璧垂眸不语。 怎么能不知道? 前世她和卫朔被锁在一起,被“捉姦”。 姚氏见事成,立即派人传信让二老爷卫元泰和儿子卫玠提前回京。 美其名曰“主持”侯府事务。 其实是来夺爵夺权。 那对父子是在上月二十七回到了府上。 立即就对姜沉璧和程氏斥责、咒骂,还请家法惩办她们婆媳二人。 叔嫂通姦,还是婆婆亲自下药陷害。 事態实在严重。 老夫人想插手都有心无力。 最终卫朔被驱逐出京城,姜沉璧管家权被夺,和婆母程氏受了家法后罚跪祠堂,懺悔思过…… 今生,书房之事因姜沉璧利落反击,姚氏自作自受。 自然也不会给卫元泰和卫玠递信。 按照父子二人离京时公文所示,正常回京就是半月后。 到时,姚氏知道没有“贪污”“被青鸞卫扣押”,平白折了银子產业,也不知会如何跳脚? 姜沉璧托腮看著窗边花几上的兰,眼底闪烁几分阴沉和兴奋的光。 …… 红莲把银子存入银庄后,去给锦华院那边递了话,说一万两银子已经送去该送的地方,请姚氏放心。 这话听在姚氏耳中,自是赎金送给了青鸞卫。 她安了安心,等待丈夫儿子归来,心里也琢磨了许多修理那对父子的法子。 夜深人静,姜沉璧忙完后歇下。 前世她杀了卫玠,自己也绝了性命。 变作鬼魂后,亲眼看到姚氏怨恨她到极致,请了道士做了法坛將她的尸体烧毁。 也不知是不是那道士有几分本事。 一把火將她烧成了怨鬼? 而且如今重生,一看到火她便浑身紧绷,夜间外面点蜡烛,朦朧火光隔著床帐照过来她都不適。 最近她便让红莲用夜光珠代替了晚上照明。 除非必要,儘量不点蜡烛。 夜光珠上罩一层轻薄的菱纱,散出的光华打在淡青色床帐上,柔和、清凉得像是月光。 姜沉璧看了会儿那光,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夜鶯轻啼,晚风簌簌。 渐渐似有甜腻异香冲入口鼻。 这是算计女子清白的下作香料! 姜沉璧抓起帕子捂了口鼻,怕前门有人,便从后窗翻了出去,跌跌撞撞一路往前跑。 意识渐渐涣散。 哪怕掐著手臂也无法保持清醒。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起来。 身体也绵软得如煮熟的麵条儿似的,力气逐渐消失。 她终於跌到一人怀中,本能攀附,“救……救我……” 那人一手扶握她肩头,一手揽她腰背,將推未推,似想保持几分君子风度,又似不舍温香软玉。 在她无助揪住他的衣襟时,那人將她抱起,带入僻静角落。 月亮掛梢头,落下的银霜照不见那角落的狂乱。 姜沉璧猛地翻身坐起。 额头上凝出豆大的汗珠,她苍白著一张脸,嘴唇微张,难以控制地喘著粗气。 环顾一周,又沉默了良久,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这里还是素兰斋,她的臥房。 她竟梦到自己失身那夜。 前世,那一夜是她逃不开的梦魘,时不时就会梦到,並为那梦羞耻、愤怒、无助、彷徨。 重生后却从未梦到过。 今夜,怕不是最近耳边一直听到青鸞卫,她心里存了念头,便做了这个梦吧。 她呆坐半晌下了床榻,踩著鞋到窗边,推开窗。 弯月掛在夜空,落下银霜一般清凉的薄光,好似事发那一夜。 她手抚在尚平坦的小腹间,仰头看月。 许久许久,忽地扯唇,笑容讥誚。 不选择自己的男人,姜沉璧也不会再要他。 这个孩子只是自己的。 …… 第13章 嫂嫂艷光更甚从前 二老爷卫元泰和卫玠的事情“暂时解决”后,永寧侯府维持了几日平静。 姜沉璧也將现有產业清清楚楚理了一遍。 她为侯府操持数年,因心底认定自己已是侯府一份子,所以赚来的银钱、铺子等全都入了侯府公帐。 到如今,在这京城以及周边,唯有大风堂那间鏢行,算是她真正的私產。 当年买得隨意。 但这些年霍家父子经营得当,姜沉璧这背后的东家也年收入颇丰。 她父母还留下一些產业在青州,有旧仆看守。 累加起来倒也是一份厚厚的底气。 理好一切,姜沉璧叫红莲给大风堂那边递了口信。 她要亲自见霍家父子一面。 孩子如今虽还在腹中,但过不了几个月就会藏不住肚子,她得早做打算才行。 三日后,大风堂回了信儿。 霍家父子空出了足够的时间,只等她前去。 姜沉璧吩咐下人套车,带上红莲和青蝉,准备出府一趟。 谁料刚上迴廊,不远处传来下人欢喜的喊声:“好消息,二老爷和二少爷办差回来了!” 姜沉璧脚步微微一顿。 红莲诧异:“先前少夫人说半月后,如今才过了十二日,他们早了三日回来啊。” “或许路况稳妥,提前三日也正常。” “那咱们还出去吗?” “为何不出去?”姜沉璧话音淡淡,迈步向前,“他们是玉皇大帝么?还能叫我改了计划。” 红莲心说:那当然不是。 可是他们回来,和二夫人姚氏一见面,万两银子和青鸞卫扣押的事情岂不是穿帮,好像留下来应对一二比较好。 但看姜沉璧秀挺背脊,淡然侧脸…… 红莲又没多嘴。 少夫人原就是极有主见的人。 被锁书房之后,好像更有想法,更稳得住,叫人看不太透,但又莫名信任了。 姜沉璧带两个婢女照常出府。 在將要出角门时和二老爷卫元泰与二少爷卫玠照了面。 卫元泰今年四十出头,身材已经发福,个子又不算高,立在那儿便像个粗木桩似的,蓄著须。 样貌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 一眼瞧去像个老实人。 但那双眼睛里却又闪著些晦暗的光,不似表面那般忠厚。 卫玠比他高出一个头,今年二十三岁,倒是遗传了几分姚氏的精致,长眉细眼,很有些稜角。 但京中好看的人多了,他也便是寻常。 父子两人赶路而来,风尘僕僕,更显潦草。 竟与这雕樑画栋的精致侯府似有些格格不入。 姜沉璧垂首见礼:“见过二叔、二弟,你们一路辛苦了。” “快免礼。” 卫元泰呵呵笑著,抬了抬手:“侄媳这是要出去?” “是。” 姜沉璧微笑著,隨口道:“知道二叔和二弟回府,特来相迎……然后出府採买些东西,晚上摆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卫元泰捋著鬍子,夸讚了句“侄媳妇总是这样礼数周全”,叫人抬了行礼,往自己院子去了。 卫玠慢了会儿。 等下人们走远,他停在姜沉璧身边,朝姜沉璧倾了倾身子,用很低很低的声音笑著说:“数月不见,嫂嫂艷光更胜从前。” 这样的言辞,配上他毫不遮掩的眼神,已是赤裸裸的调戏。 红莲和青蝉两人齐刷刷沉了脸,眼底一片阴寒。 如果眼光能杀人,那现在卫玠已经死无全尸。 姜沉璧却还如往常一般平静,甚至唇角掛著客气温柔的笑,红唇开合:“是么?府上最近有两桩喜事。 我约莫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不过二弟瞧著,倒是比数月前骨头轻贱了许多,这张脸也更加丑陋粗鄙。” 卫玠怔住:“你说什么?” 姜沉璧笑容更多几分,“丑也就算了,又要学別人做风流姿態,真叫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原来男人也会东施效顰。 算是叫我长了见识。” “……” 卫玠难以置信地盯住姜沉璧。 从未被人如此贬低过,也是第一次听到姜沉璧言语如此尖锐。 卫玠脸瞬间涨红,怒火极其猛烈地烧了起来。 但还未来得及发作,姜沉璧已出了府门。 他眼看著姜沉璧上了马车,吩咐出发,那张美丽绝伦的脸隔著车窗缝隙,极其冰冷锐利地睇了他一眼…… 卫玠心底的怒火竟忽地消失无踪,转而涌起更浓烈的兴奋,仿佛全身血液都似沸腾了起来。 这样的姜沉璧,更让他心动了。 便叫她囂张得意吧,总有一日他会要她服服帖帖,跪在自己脚边。 …… 马车上,姜沉璧闔著眼靠车壁养神。 红莲忍了许久没忍住,咬牙骂道:“狗东西,怎么出门碰上他,真是脏了耳朵,脏了眼!” 青蝉也恨恨咬牙。 但两人看姜沉璧没有开口的意思,又默契地闭上嘴,怕惹她烦心。 姜沉璧却陷在自己的回忆里。 前世卫珩还活著的时候,卫玠与她保持距离,並且態度十分谦和尊敬。 卫珩死后,卫玠才露出原貌,频繁对她言语骚扰,还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表关心”。 姜沉璧在卫家十多年,还掌家业,自有办法应对卫玠那些骚扰。 一直谨慎处事,倒也没出过乱子。 直到两个月前她陪老夫人去法光寺进香,夜间被人算计,意外失身。 那次卫玠也去了。 並且在中算计的那日下午,卫玠看她的眼神十分贪婪,让人心中发毛。 姜沉璧曾猜测,自己是不是失身给了卫玠,孩子也是卫玠的? 为此她十分痛苦,彻夜难眠,恨不得將卫玠碎尸万段。 后来她通过许多方法,证实那晚不是卫玠,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陷入更严重的愤怒和恐慌中。 那些愤怒和恐慌折磨了她大半年,直到她死——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押著关起来后,卫玠也不放过她。 他持续骚扰她、许多次试图侵犯她,姚氏更以为她勾引卫玠,憎恨不已,將她手脚筋都打断,毁了她的脸…… 前尘往事如暴风雨般翻涌在脑海中。 马车顛簸让姜沉璧睁开眼。 她的脸色也从未有过的冰冷,眼中阴暗的杀气这一瞬清楚明白,惊得红莲和青蝉都是一僵。 之后路上,红莲和青蝉伴在主子一侧,却谁也没贸然隨意出声。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 姜沉璧一下车,一个白衣宽袖劲装的青年迎上前:“见过大小姐。” 第14章 拒鏢唐翎采 姜沉璧抬眼看去。 青年腰带间別一把短刀,头髮用髮带束圆髻。 一眼看去轻便又威武,阳刚气十足。 正是如今大风堂总管霍兴的独子霍云开。 霍家父子对她十分忠心。 前世卫元泰和卫玠回侯府后,姜沉璧就被关了起来,彻底失去了自由,直到最后惨死。 因私通是丑事,侯府要保著名声,对外便一直说她患了病需要修养。 霍家父子並未怀疑什么。 鏢行照常料理,每年分红照常送到,珍贵药材和补品也隔三差五送进去,却是全进了二房、三房的口袋。 直到她“畏罪自焚”,霍家父子才知她出事。 他们怒不可遏,四处奔走为她洗刷冤屈。 却到底是民难斗过官,被二房和三房扣上走私的帽子下了大狱,严刑逼供后死在了狱中。 这大风堂也被朝廷查抄,一眾鏢师死的死,发配的发配…… 如今隔世再见,姜沉璧心中感慨良多,眼底也忍不住泛起几分暖色:“怎么到门口来迎?” “大小姐是我们父子的在世恩人,出门相迎理所应当。”霍云开侧过身子,“大小姐请——” 姜沉璧頷首,隨著霍云开进鏢行。 霍云开微弓身子,声音也低著:“今日不巧来了个难缠的,父亲正在应对,大小姐先往后堂去,稍等片刻。“ “好。” 姜沉璧应著,想起她下马车的时候,门前的確停了一辆车。 虽看著构造低调,但却是水沉香木的材质。 这不是一般富户能用得起的马车木料,想必是达官显贵了。 这般才念著,她从一侧上游廊,正要往后堂去,却忽地眼角余光瞥见大堂內,一个绿衣的妙龄女子。 那是——唐翎采? 姜沉璧的脚步嗤然止住。 她怎么会在这儿? “大小姐?” 霍云开见她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低声询问。 姜沉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靠近,停在了鏢行正堂外。 这里左右花木、柱子遮挡较多。 她可以看见大堂內的人,大堂內却瞧不见她。 只听一道柔柔的女音响起:“这趟鏢你们必须接。” 接下去是一道浑厚而正气的中年男音:“鏢行有鏢行的规矩,实在不好意思……” 姜沉璧侧脸看向霍云开:“怎么回事?” “要押运死人。”霍云开剑眉紧拧,“她已经缠了半晌,父亲看她不是寻常闺秀,也不好驱赶。” 姜沉璧忽然想起,其实前世也曾有这一出。 只是前世,自己那日並不在鏢行。 是后来消息才传到自己耳中。 据说当日,霍兴父子与唐翎採好言相劝半晌,她依然不依不饶,直接將棺材抬了进来,还亮明了身份威逼胁迫。 而她要押运的尸体,是她一个忠僕。 后来谢玄出现在鏢行,將她带走。 这桩鏢的事情,便没了后续。 前世姜沉璧听到这件事情,还曾十分感慨,这唐小姐虽然以权压人,但却是为了让忠僕落叶归根, 也算是个善良的性情中人。 而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果然和唐小姐情深义重,只有他能劝得住唐小姐。 如今她知道了一切—— 唇角不禁扯出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心底更是浓浓自嘲。 什么善良的性情中人? 唐翎采分明是知道,这大风堂是她的產业,所以故意来找茬针对! 大堂內,唐翎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曾答应过奶娘,一定会送她回到江南落叶归根,又听闻大风堂极有口碑,这才找了来,不想霍总管竟如此不给面子?” 霍兴:“道上的老规矩,不接阴鏢,请小姐莫要为难我们……” “巧了,我平日偶尔就喜欢为难为难人,今日这趟鏢,你们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而且我还要霍总管父子亲自押送。” “小姐非要如此强人所难吗?” “你可知我是何人? 当今青鸞卫大將军唐雄是我亲生父亲,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是我师哥,我这样的身份,够资格为难霍总管吗?” 霍兴瞬时一怔。 站在姜沉璧身边的霍云开也僵住。 对方这样的身份,非要拒绝恐怕惹来麻烦。 可是走鏢之人,道上传下的老规矩也绝不能轻易打破,否则会招致大祸。 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唐翎采忽然扬声:“霍总管还在犹豫?连青鸞卫都不放在眼里,莫非霍总管这鏢局背后有更厉害的靠山不成?” 就在霍兴万分为难,大堂內气氛僵持之时。 姜沉璧拨开面前花木,缓步而出,跨进大堂之中,“这趟鏢我们不接!” “你——” 唐翎采瞳孔微缩。 她不是很少到这鏢局来么? 今日怎会在这里? 姜沉璧朝霍兴頷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平静的目光直视著唐翎采:“不巧听到了唐小姐和霍总管议事—— 更不巧,我是这鏢行背后的东家, 鏢行不接阴鏢是行中规矩,还请唐小姐另请高明。” “好啊。” 唐翎采短暂的怔愣之后,轻轻笑起来:“你敢拒绝青鸞卫!” “唐小姐错了,” 姜沉璧面上含著客气的笑容,语气也轻柔,可出口的话语却字字锋利:“如若今日青鸞卫有任何差遣,大风堂必定全力配合。 我拒绝的只是唐小姐你的无理要求。” 唐翎採收敛了笑容,“我只是想让奶娘落叶归根,怎么就是无理要求?” “唐小姐想为忠僕达成遗愿,可以派人护送她的灵柩回故乡,难道唐小姐青鸞卫大將军千金的身份,派不出一队人? 你不想派人,非要花大笔银子来为难不做白鏢的大风堂,不是无理要求是什么?” 姜沉璧声音转冷:“唐小姐口口声声说著自己的身份,如此仗势欺人,唐大將军可知晓?谢都督可清楚? 青鸞卫是朝廷的武力,应该不是唐小姐自家的私兵吧?” 唐翎采面色微青,“姜少夫人可真是伶牙俐齿!” “我只是就事论事,唐小姐如果还要不依不饶,那我们不妨前去青鸞卫衙门,找你父亲唐大將军和师哥谢都督辨个分明! 我倒很想看看,將军府是不是派不出一队护送唐小姐奶娘灵柩的人!” 第15章 谢玄,管好你的人! 唐翎采脸色彻底铁青。 父亲前段时间才与下属说过,青鸞卫如今凶名远扬,太皇太后十分不满,要求他们办事儘量收敛手脚。 今日她借青鸞卫名头压人, 要是闹到父亲面前,岂不是要受父亲一番教训? 而且她根本没有奶娘的灵柩要押送…… 眼波转换几许,唐翎采冷冷地看了姜沉璧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快步离开。 姜沉璧面色平缓,与霍兴、霍云开跟隨在她身后。 等到了大风堂门前,唐翎采上马车时,姜沉璧面容和善,语气温柔地说:“唐小姐慢走, 若是来日还有运鏢之事,大风堂必定为小姐鞍前马后。” 唐翎采停在车辕,气恼至极,此时却对姜沉璧毫无办法,最后冷冷笑了一声,“好啊,下次一定!” 这时,长街尽头响起一串马蹄声。 眾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 几个身著青鸞卫服饰的人正策马而来。 为首一人戴织锦嵌玉抹额,腰间革带掛长刀,骑著一匹乌黑奇骏的马,眉眼锋利如刀裁。 一经出现,似生生劈开了午后的暖融。 不是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又是谁? 姜沉璧面无表情,心道:果然来了! 眨眼片刻,谢玄策马到了近前,提韁停下。 目光略有些复杂地在姜沉璧面上一掠而过,停到唐翎采脸上。 “你在这里做什么?” “师哥——” 唐翎采朝谢玄笑盈盈,心中却在打鼓,“我来这里托趟鏢,但没谈拢,我这就要走了,怎么师哥也在这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路过。你托的什么鏢?” “等回去我告诉你——” 唐翎采只想矇混过关,赶紧让谢玄离开。 但她刚出声,姜沉璧淡定地扬声截断了她:“唐小姐要鏢行送她的奶娘遗骸回江南落叶归根。 不但要求霍总管父子亲自押送,还在霍总管婉言拒绝后,搬出了青鸞卫唐大將军以及谢都督强权压人。” 谢玄眉心拧起,盯住唐翎采:“当真?” 唐翎采脸色微白,咬著下唇未曾出声,已经是一幅委屈至极的模样,“怪我不懂鏢行规矩, 霍总管说不接鏢,我一时著急才说了自己的身份, 师哥,我没有强权压人,我只是想把这件事情办成了……真的……” 姜沉璧一声轻笑:“唐小姐不懂鏢行规矩?可霍总管也与你说了不下三次,唐小姐忘记自己是怎么回霍总管的了吗? 你说『平日偶尔就喜欢为难为难人』,『这鏢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我与唐小姐再次表明不接阴鏢,唐小姐却说,我们拒绝青鸞卫。 要不是我坚持到青鸞卫衙门去分辨,只怕现在唐小姐已经將灵柩抬进大风堂,逼得我大风堂委曲求全了! 我有些好奇,不知道这是唐小姐个人的意思,还是青鸞卫的办事章程?” “你——” 唐翎采这下脸色唰白,还要与谢玄辩解:“师哥,不是那样的。” 谢玄却眸光冷沉,“你怎能如此胡闹?向姜少夫人和霍总管道歉。” “师哥?” 唐翎采难以置信,“你让我和他们道歉?” 她一个青鸞卫大將军千金,和一个末流侯府守寡的少夫人,还有一个跑江湖的鏢师,道歉? 谢玄:“你有错在先,理应道歉。若不道歉,那我便告诉义父,请义父公断。” 唐翎采觉得屈辱至极,草草说了句“对不起”,又狠狠瞪了姜沉璧一眼,钻进马车,立即吩咐出发,离开此处。 谢玄目送那马车离去,又转向姜沉璧,神色复杂。 顿了一瞬,他翻身下马,“她向来行事有些骄纵……实在是抱歉。” 霍兴和霍云开连忙躬身行礼,“不敢。” 姜沉璧客气又疏离:“谢都督的歉意,我不敢领受,只希望都督能约束好府上女眷,莫要再寻大风堂与我的晦气。” 说完,姜沉璧直接转身进了大门。 霍兴和霍云开对视一眼,倒不敢如姜沉璧那样直接就走,微躬著身子等候。 谢玄眸光深沉,复杂至极地盯著那道纤秀背影,直到看不见,才隱隱深吸口气,翻身上马,提韁离去。 霍家父子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还好,有惊无险。 二人一起回到鏢行大堂內。 姜沉璧正站在那儿,四顾打量著。 这地方她前世只来过两次,印象却极其深刻。 大堂很是开阔。 东墙一排兵器架。 正中位置的虎皮椅后,是一个大大的义字。 地上铺著锦绣山河地毯,左右两侧各九张交椅,代表著如今鏢行有十八位鏢师。 厅堂摆设极有江湖客豪迈气息。 霍兴:“大小姐请主位上座。” “好。”姜沉璧转身坐在那虎皮椅中。 椅子很大,虎皮也极其威猛。 可姜沉璧这样气度沉静的女子坐在其中,竟也一点不突兀。 霍兴和霍云开依次入座。 霍兴缓缓舒口气,“还好大小姐及时出现,不然今日真不知如何收场……上次大小姐给的信中说, 有要紧的事情要与我们父子议一议,不知是何事?” 姜沉璧朝外面看了一眼。 霍云开会意地起身出厅堂:“退远一些,任何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 厅外几个守卫很快退离。 姜沉璧才说:“我有三件事,希望霍总管帮我办。” “请大小姐吩咐。” “第一,我要在溧阳买一座庄子,要僻静,置办好僕人,另外置一些田產铺子,希望能在四到五个月內办好; 第二,我希望在官场中培植一些人手。这些人不需要官位多高,也不需要十分的能力卓越。 但要在紧俏的位置,关键时刻能对咱们有所助益,更重要的是儘量忠诚,品行过得去。” 霍兴有些意外,但並未出声打断。 姜沉璧又说第三件:“最后,有一件陈年旧事,希望霍总管派人去查一查,讯息在这里。” 红莲上前,递一个信封给霍兴。 霍兴看过后面露诧异,“卫府二老爷……” 姜沉璧:“您没看错,就是查我那位二叔。” 她到卫家第一年,就发现卫家大老爷和三老爷长的很像,但卫家二老爷却与他们,不管样貌、身材、行为习惯都差的极多。 只是那时候从未想到身世方面去。 等她做了鬼魂在侯府飘荡,却听卫元泰叫一个老婆子做娘,还鬼鬼祟祟说换孩子如何云云。 她仔细琢磨一番,怀疑卫元泰不是老夫人的儿子。 现在她要对付二房和三房,就要追查这件事情始末,做好万全准备。 第16章 为生孩子做准备 霍兴缓缓点头:“好,这件事情隱秘,就派秦暉去办吧。 溧阳买庄子的事,听小姐语气也很要紧,就让云开亲自去一趟。 至於这第二件事……请恕老朽冒昧,大小姐怎的忽然想在朝中安插人手了?” 姜沉璧淡道:“虽说大风堂在京城已有不少人脉及消息来源,但这大雍天下,最有话语权的还是朝中官员。 朝中任何一条政令改动,都有可能让百姓、以及我们的生活天翻地覆。 你瞧方才那唐翎采,不就趾高气昂以权压人么? 如今朝堂不稳,安插一些人手,是为咱们攒点底气,有个万一总好应对。” 顿一顿,姜沉璧又道:“永寧侯府上,我二弟卫朔迟早会袭爵,这也是为爵位稳妥起见。” “大小姐说的是。” 霍兴应下这件事,与姜沉璧说了合適去办这件事情的几人,又道:“大小姐放心,凡是您的吩咐,我们必定办的周周全全。” 姜沉璧见他如此恭敬,安排事情、人手也很是周全,忍不住感嘆:“我有霍总管相助,何其幸运。”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当年要不是大小姐相救,老夫早已死在洪水之中,哪会有今日?” 姜沉璧眸光微动,想起自己与这鏢行的渊源。 她十二岁那年,滨江洪水肆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她和卫珩当时正好出门在外,因见不得百姓疾苦,便主动救济灾民,中途遇到了一个鏢师。 那鏢师鏢队的人死的死,逃命的逃命。 鏢师自己也染了病奄奄一息。 但他却死死护著鏢,老泪纵横地说:有负僱主所託,死不瞑目。 姜沉璧为他的诚信和担当所动,不但救他性命,还为他准备盘缠马匹,助他重新上路送鏢。 后来证实那趟鏢的收主已经死於洪灾。 鏢师却也不放弃,费尽波折巡访多日,找到了收主的后人,终於將鏢交付。 当时道路被洪水冲毁。 姜沉璧和卫珩与鏢师结伴走了一路,亲眼见证了这一切,对鏢师的人品、德行心服口服。 那趟鏢交付后,她听鏢师说无处可去,便邀那鏢师同行。 等入了京城,姜沉璧为他买下一家鏢行。 那鏢师就是霍兴。 鏢行,便是如今的大风堂。 霍兴声若洪钟,眼里全是感恩:“原该是我为小姐做牛做马,小姐却为我开鏢行,还將我走散的儿子、遗失的家传兵器找回来, 又为这鏢行投入许多银子、心思…… 我早就发过誓,此生都做大小姐忠僕,任凭大小姐驱策,绝无任何怨言!” 姜沉璧心中感动。 她起身走到霍兴面前,语气认真:“世上像霍叔这样有担当,还如此感恩的人凤毛麟角,您会有大福报的。” …… 姜沉璧离开大风堂后,去食肆买了卫朔与程氏喜欢的糕点。 这才坐上马车慢悠悠回府。 此时她神色恬静鬆弛,完全没那会儿去大风堂路上时候的阴沉。 青蝉总算敢说话了:“小姐为何要在溧阳买庄子?那里离京城好远,离咱们老爷夫人的祖籍也远呢。” 她是青州人。 五年前姜沉璧与卫珩前去青州祭奠父母,碰上青蝉被酗酒的继父卖入青楼。 姜沉璧出手救下她后,瞧她灵巧机敏,就一直带在身边。 青蝉今年才十六岁。 有张利嘴,性子不如红莲那么稳重。 又固执地认为她自己和姜沉璧都是青州人,因而自封娘家人,从始至终都叫姜沉璧做“小姐”。 今日姜沉璧旁的事情,她都一知半解,也明白自己不该问。 唯有这买庄子……好像很要紧,但好像很怪异。 她便忍不住,“为何啊,难道小姐想去溧阳那边发展什么生意吗?” “想什么呢?” 红莲轻笑,戳了戳青蝉额角,“小姐是侯府的少夫人,又不是商户,跑那里发展生意?小姐只是觉得那里风景好, 想买了有机会去住一住,换换心情而已。” “真的吗?” 青蝉看看红莲,又看向姜沉璧,目光询问。 姜沉璧笑道:“不错,我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溧阳就是。” 等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府上这些人,她就得去个妥当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溧阳很合適。 青蝉忽然又说:“那个唐小姐好跋扈啊,而且对著您和霍总管他们一副面孔,对著谢都督又是另外一幅面孔, 好像您欺负了她似乎的! 还好小姐机敏,把她的恶行告诉了谢都督,这谢都督也挺公正的呢。” “公正?或许吧。” 姜沉璧以为不明地扯了扯唇。 是什么都无关,只要不来招惹她就行。 …… 马车摇晃著,终於停在永寧侯府角门外时,天已经黑透。 姜沉璧刚下车,守在门边的一个婆子三两步衝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少夫人可算回来了,府里都翻天了!” “哦?” 姜沉璧跨进府门,“说说,翻了什么天?” “二夫人那边……”婆子快速捡了要紧的,把这一日府上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姜沉璧知道。 却说二老爷卫元泰和二公子卫玠回府后,先一起去拜见过老夫人,后到锦华院和姚氏团聚。 姚氏这段时间为他们父子二人吃不下、睡不著,还几乎掏空了私房。 她一直揣著怒火,今日一见面,没有久別重逢的喜极而泣,立即就对父子二人一番咄咄逼人的质问。 卫元泰和卫玠一头雾水,便与姚氏对质。 结果双方消息根本是驴唇不对马嘴。 起初姚氏坚决不信,篤定他们父子已经將万两银子花掉,还揪著卫元泰的衣领问他养了几个狐狸精。 后来卫元泰和卫玠再三解释,又叫僕人进来作证。 姚氏才不得不接受他们两方消息出入太大—— 卫元泰和卫玠父子虽在户部行走,但江东賑灾是要紧大事,他们父子两人官位太低根本摸不著那事。 他们在外地也没有被青鸞卫扣押。 卫元泰更没写过求救信。 姚氏如被雷劈,之后就哭闹到了老夫人面前去。 婆子低声说:“进去寿安堂有半个时辰了,哭喊著说少夫人勾结青鸞卫哄骗她,撒泼打滚地要老夫人给她主持公道。 三夫人现在也在寿安堂內。” 第17章 姚氏撒泼打滚 姜沉璧:“母亲和朔儿呢?” “夫人听说她攀咬少夫人很是生气,想过去,但被劝住了,三少爷今日外出访友,现在还没回来, 不过府上闹得这样厉害,夫人便派了人去寻他——” “嫂嫂!” 婆子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呼唤自身后传来。 姜沉璧回过头。 卫朔一身靛青圆领直?,顺迴廊大步而来,腰侧玉佩边流苏隨他走动一盪一盪,很快就到姜沉璧面前。 少年沉著脸,“府上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陪嫂嫂到寿安堂去见他们。” “好。” 姜沉璧挥退那婆子,“去到寿安堂,你可知道如何应对?” “大丈夫敢作敢当,我自会坦然承认,要怪只怪二婶占了公中银子不给,我会让她记住这个教训。” “十分莽撞。”姜沉璧无奈地摇摇头,又温声教导:“敢作敢当是好的,但用在这个时候却很不妥。” 卫朔微愣,“那依嫂嫂的意思该如何应对?” …… 寿安堂里,姚氏哭嚎了大半个时辰,依然战斗力不减。 “老爷说没写过这封信,这信是別人仿照笔跡写的,一定是姜沉璧那小蹄子!” “她用假信和青鸞卫的名头骗我,叫我惊慌失措,还变卖所有拿出银子,她再把那些银子私吞!” “她竟用这样的下作手段算计家人!” “母亲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在这寿安堂不走了,我不走了!” 接著便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哭嚎。 姜沉璧站在门外,已然可以想像姚氏那撒泼打滚的模样,不由扯了扯唇角。 管著老夫人院子的寧嬤嬤低声催促:“少夫人快些进去吧。” 姚氏完全不顾形象地闹。 老夫人清静惯了,如何能受得了?便想叫人撵她出去。 谁料姚氏竟喊叫说谁碰她她就一头撞死。 二老爷卫元泰和卫玠竟也不劝劝,反而说什么,偽造书信,假传消息,並且牵连青鸞卫事关重大, 今日非要辨出个结果不成。 两人也坐在这寿安堂。 现在別说是老夫人,里外伺候的下人都快要被这番折腾给逼疯了。 见姜沉璧頷首,寧嬤嬤立即打起帘子。 姜沉璧弯身进屋,第一眼就看到姚氏坐在老夫人身边,揪著她的衣袍不撒手,涕泪横流,双眼发红。 潘氏坐在另一侧蹙著眉。 老夫人眉心紧拧,眼底满满都是压抑著的怒火。 卫元泰和卫玠父子俩坐在左侧椅上,第一时间目光射到姜沉璧身上。 卫元泰阴沉至极。 现在他已经大致猜到事情始末。 姜沉璧竟手段那样高超,哄骗姚氏和哄傻子似的,还把姚氏捏在手里的一点私房全都搜颳了去。 他在官场还需银钱打点。 姜沉璧先前就扣著银子不鬆手了,现在还搜颳走了姚氏的私房,岂不就是堵了他的官路? 卫元泰如何能不愤怒? 卫玠则眯著眼,眸光中流转著过火的审视,以及几分怀疑。 他不相信这一切是姜沉璧的手段—— 姜沉璧就是个內宅女子,赚赚钱,管管下人还行,哪能想到用官场手段对付母亲? 先前母亲与他说,下人曾看到姜沉璧和青鸞卫左都督谢玄说过话。 这次姜沉璧又用青鸞卫的名头算计,怕不是谢玄给她出的主意? 难道姜沉璧和谢玄有一腿? 那她表面做什么贞洁烈妇模样? 姜沉璧把那对父子的眼神尽收眼底,淡然平静,与卫朔齐齐朝著正位榻上的老夫人屈膝:“祖母金安。” “沉璧,” 老夫人立即招手唤,“快过来。” 姚氏听到这一声,眼底瞬间烧起火,踉蹌著站起来,直接衝到姜沉璧面前要拉她。 “可算来了,快把事情说清楚,把我的一万两银子吐……哎呦!” 姚氏手没碰到姜沉璧衣袖,卫朔就展开手臂挡在姜沉璧面前,袖风震得姚氏踉蹌著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卫朔冷冷道:“二婶说话就说话,莫要拉扯別人。” 姚氏呆愣,下一刻就拍著地蹬著腿嚎叫起来,“小辈们竟敢对长辈动手,这侯府的规矩全都稀碎了,倒反天罡啊!” 卫元泰和卫玠父子二人齐齐寒了脸—— 先前姚氏哭闹是坐在老夫人身边。 虽说叫喊得厉害些,也总有几分体面。 可现在她竟如此撒泼打滚,简直和市井泼妇没有区別,也等於把他们爷俩的脸丟在地上反覆踩踏。 卫玠实在看不过,快步上前拉姚氏,压著声音说:“母亲先起来,现在弟妹来了,您的事情可以一条一条慢慢分说。” 姚氏偷覷老夫人一眼。 见老夫人脸色已经沉得不能再沉,却没有斥责卫朔衝撞长辈的意思。 暗暗咬了咬牙,她也只得起了身。 “沉璧,过来。”老夫人又唤。 姜沉璧款步上前,歉疚低声:“我今日出府办事,没想到会……让祖母烦忧,是孙媳的不是。” “家门不幸罢了,与你有什么关係?”老夫人懨懨出声,看都不想看姚氏那边,只与姜沉璧说, “万两银子的事情过了你手,现在你二婶非要吵嚷分辨,你与她说。” “是。” 姜沉璧躬身頷首应下,转身对上姚氏。 姚氏原还想揪著老夫人话茬,说“姜沉璧算计她银子可不就是家门不幸”,却被姜沉璧眼底锐利寒芒刺得哑了口。 竟心底有些发毛。 但很快就梗著脖子迎上姜沉璧的目光。 一个乳臭未乾的黄毛丫头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我没瞪你,你还敢瞪我? 姜沉璧,现在当著母亲、当著我家老爷和玠儿的面,你给我说清楚,我那万两银子你弄去哪了?” 卫朔冷冷道:“二婶什么时候给了一万两,你拿的分明是七千八百两。” “哪有你说话的份!”姚氏瞪卫朔一眼,对自己把七千八百两说成一万两是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卫朔便要反唇相讥。 但见姜沉璧朝他递来一个眼神,他压下怒火闭上嘴。 姜沉璧语气轻柔,好似微风拂面,“二婶给我七千八百两,我又凑二千二百两,共计一万两银子,叫人送去青鸞卫衙门了。 这件事情我不是与二婶回过了么? 怎么二婶又来问我? 也亏得那万两银子,才叫二叔和二弟安全归来。 这事我没有大功劳也有不少苦劳,我不与二婶计较您不和我道谢,您反倒又回过头来质问我,这是为何?” 第18章 去衙门清算! “姜沉璧!” 姚氏尖叫起来:“你怎么有脸说这样的话?我家老爷根本没牵连那桩贪污案,那封书信也不是他写的!” “哦?”姜沉璧目露疑惑:“那信是谁写的?” “你装什么?信定是你写的!” “请二婶拿出证据。” “你做这种事怎么可能留下证据给我抓?” “所以二婶是没证据了。” 姜沉璧眸光转冷,“当日是二婶自己主动找上我,言之凿凿二叔牵连进案子,威胁我拿钱救人。 现在又反口说信有问题,二叔牵连贪污案的消息也是假,还將消息来源赖在我身上?二婶可真会倒打一耙。” 姚氏怒道:“你与我算帐我没给,那么巧就出了这件事,不是你是谁?定是你勾结青鸞卫套走府上银子!” “原来二婶也记得,你拿给我的七千八百两原就是你欠下公中的钱。”姜沉璧冷嗤,她面无表情地朝姚氏方向迈了半步。 “你贪公中银子在前,不知何处得来假消息,撒泼打滚要我拿钱救人,又让公中损失二千二百两在后。 现在还污衊我和青鸞卫勾结……一个多月前你就攛掇我婆母算计我,那件事情祖母责罚了你,劝我不要与你计较, 我也念著都是一家人,忍了那份噁心。 没想到二婶半点不知收敛,如今又欺到我头上来。 泥人还有三分血性,我姜沉璧也不是好欺辱的,既然二婶非要爭个高下,那我们就去衙门清算!” 卫朔早已受不了姚氏嘴脸。 此时见姜沉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立即寒声:“不错!是非曲直,到衙门去分辨,来人,去套车!” 姚氏已经怒到极致,听罢脱口就道:“去就去,谁怕谁?” 卫元泰和卫玠却齐齐变了脸色。 府宅里的事情怎么能闹到衙门去? 那不是叫外人看笑话吗? 男人在官场中的顏面何其重要! 而且眼下明显是姚氏理亏,去到衙门占不到多少便宜,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还牵连到了青鸞卫! 青鸞卫,那可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煞神。 卫元泰和卫玠是万万不敢沾染的。 只片刻而已,父子两人已经交换眼神,达成了共识。 那方姚氏还在叫嚷:“现在就去,叫青鸞卫的人来当堂对峙,我就不信问不出银子的去向——” 卫元泰怒不可遏,快步上前一巴掌挥过去。 啪! 他用力极大,姚氏整个人被扇倒在地,回头时脸上已浮起五个巴掌印,眼底更是一片惊骇。 “老爷?”她无法理解地瞪著卫元泰。 卫元泰怒斥:“无知蠢妇!被人骗了不知错,反倒诬赖侄媳,还想闹到衙门找青鸞卫对峙? 你想害死我们父子不成?” 他转向姜沉璧,“都是一家人,怎能去见官?侄媳息怒,莫要把你二婶说的话放在心上。” 他又转向老夫人,拱手行礼:“儿子一时糊涂才信了这蠢妇的胡话,来扰了母亲清静,母亲恕罪。 儿子这就带她回去,好好教训。” 老夫人眼如寒潭,“你打算怎么教训?” 卫元泰还未及开口,姜沉璧已靠近老夫人身边,“祖母,先前二婶犯错,您罚了禁足思过三月,抄写家规。 我婆母那里都是认真照做,不敢违逆半分。 二婶却隨意走动,家规更是没往您这儿送一份…… 可见她不曾將您的惩罚放在心上过,只怕二叔回去后也要顾及夫妻情分,捨不得做什么教训之事。” 姜沉璧顿一顿,又垂首:“今日之事,到底是咱们宅內事务,家丑不可外扬,方才我也是气急了才说见官的话。 可要不震慑,二婶恐日后还要再犯, 府上鸡犬不寧暂且不提,万一像今日这样,吆喝著跑去找青鸞卫对峙,那岂不是给家门惹来大祸?” “不错。” 老夫人缓缓点头,“如今你掌家,她又屡次算计、污衊你,你也是苦主,说说吧,你以为该如何惩戒?” “我是晚辈,怎敢惩戒长辈?” 姜沉璧看向卫元泰,“但二婶也不听祖母管束……二婶是二叔妻子,不如就让二叔亲自决定作何惩戒吧。” 老夫人沉了脸,朝卫元泰看过去:“你说!” 卫元泰听出来了,今日姚氏非得挨一番切实的惩罚才能了事。 被矮一辈的侄媳拿捏,卫元泰实在憋屈。 可姚氏也实在愚蠢,对付不了姜沉璧也就罢了,还说出找青鸞卫对峙的话,完全不知天高地厚,確实该给她点教训。 可到底又是夫妻,心中不舍。 卫元泰:“依我之见,將她送到庙中清修一段时间,养养心性,母亲、侄媳以为如何?” 老夫人沉声道:“养心性?如今暑热,你將她送去山寺之中,是去避暑纳凉的吧?什么时候避暑纳凉也叫做惩戒了!” “那……禁足祠堂、抄写家规……” 姜沉璧淡道:“一月前祖母便是罚了这个,二婶並未照做,显然二婶並不知错,如今又犯大错。” 卫元泰脸色难看,心一横:“那就请家法来。” “家法?” 老夫人手指捻动念珠,“她屡次胡作非为,也的確该家法惩戒,朔儿,你去祠堂请家法过来。” “是。” 卫朔拱手应,后撤几步退了出去。 姚氏刚才被卫元泰一巴掌扇懵了,到这会儿总算是回过神。 她瞪圆了一双眼喊了几声“老爷”,嘶声道:“你竟要对我用家法?我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好!” “闭嘴!” 卫元泰阴沉著一张脸,“你蠢而不自知,惹得家中鸡犬不寧,烦扰母亲,还说是为我好?” 姚氏和卫元泰成婚多年,感情算不上多好,但也绝对不差。 何曾被卫元泰如此凶狠斥骂过? 她白著脸张了张嘴,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卫玠。 卫玠站得远远的,眉眼收紧,既无力又恨铁不成钢似的:“母亲不必看我,您既犯了错,就该受到惩戒。” 姚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瞬间,像是四面八方射来无数利箭,把她整个人都穿透了。 她无法相信,她的夫君,她的儿子,竟对她如此冷漠无情——明明来寿安堂之前,他们还和她同仇敌愾! 他们说,定会从姜沉璧那儿给她討回公道。 现在竟这么对她! 第19章 请家法 卫朔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好似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已双手捧家法送到卫元泰面前。 卫家这一脉祖上是武將出身,在京城立稳脚跟,开祠堂后,所设家法为马鞭。 卫元泰执起那马鞭。 桑嬤嬤带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左右扣住姚氏手臂。 卫元泰的马鞭便落下去。 每甩一鞭,问姚氏一句“你可知错”。 姚氏起初惨叫连连,十分嘴硬,咒骂卫元泰狼心狗肺。 三鞭之后她却是彻底怂了,哭喊著求饶,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可老夫人一直没说停。 卫元泰只能继续抽打。 姚氏这些年过得算是金尊玉贵的生活,皮肉娇气,如今又是夏天,衣裳单薄。 几鞭下去,她后背就被抽打得见了血。 她见求不动卫元泰,便对老夫人哭喊求饶,又求姜沉璧放过她,还哭著求潘氏为她求求情。 可她多年来愚蠢恶毒,老夫人早已忍无可忍,怎会轻易饶她? 潘氏亦是慧眼,看得清楚局面,这时自不会为她求情。 而姜沉璧—— 她双眼深沉地看著姚氏被家法抽打,脑海中浮现前世。 她自己被粗使婆子按在卫家祠堂,祖宗牌位的蒲团前,也曾被这条马鞭抽打过…… 那时老夫人因为“叔嫂私通”气得昏了过去。 潘氏冷眼旁观。 三老爷在外地任职。 姚氏吆喝著提前回府的卫元泰和卫玠开祠堂,审问姜沉璧私通之事。 姜沉璧是管了几年家。 可在下人的眼中心中,只有爷儿们才是一个家正经的主子。 卫元泰对府中上下说姜沉璧犯了大错。 除去几个心腹僕人外,谁敢质疑,青蝉为姜沉璧多说几句话,他们便把青蝉当著所有下人的面打死。 其余下人,谁又敢为姜沉璧说话? 她被抽了三十鞭,整个后背几乎血肉模糊。 要不是程氏拼死相护,她怕是当场就要死在那家法之下。 姚氏那时候的嘴脸,姜沉璧化成灰都记得。 如今,这鞭子落到了姚氏的身上。 姜沉璧好似听到,那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声音,心底升起浓浓兴奋和快意。 卫元泰连抽十来鞭就体力不支,气喘吁吁。 姚氏也后背渗血,昏死过去。 老夫人睇去一眼,后双眸闭合,捻动佛珠的节奏从始至终没变过,“把人抬回去吧,看看伤,好好管教。” “是。” 卫元泰和卫玠带著姚氏很快离去。 潘氏似想说什么,但看老夫人脸色,又什么都没说,劝说老夫人好好休息,而后欠身告退了。 老夫人让卫朔將马鞭送回祠堂。 他一走,屋中只剩姜沉璧。 老夫人才抬眸:“万两银子的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不敢欺瞒祖母……” 姜沉璧乖顺垂眸,將那一叶障目的局告诉老夫人,“姚家父子官职不高,才办得成。祖母放心,从始至终並未惊动青鸞卫。” “那就好。” 老夫人摆摆手,“你退下吧,我累了。” “是。” 姜沉璧恭敬地行了个礼,后撤数步,转身退走。 喧嚷了一个多时辰的寿安堂彻底安静下来。 老夫人手中掛著念珠,看著跳动的烛火怔了半晌,忽然烦躁至极地冷斥:“愚蠢又恶毒……她配不上我卫家!” 桑嬤嬤知道她说的是谁,幽幽嘆了口气:“姚家本连末流小族都算不上,只勉强比泥腿子好些。 当年要不是两帝风波,他们都没机会入京。 二夫人更没半分大家闺秀气度……” 以老夫人的眼光,当然不可能聘她做儿媳。 可姚氏奸猾还胆大。 竟在贵府宴会时下药算计。 姚氏原本盯上的是卫家大爷卫元启,想给卫元启做个妾室。 奈何卫元启聪慧,躲了过去。 卫元泰正好去寻长兄,阴差阳错进了那间房。 姚氏见来的人不对,又询问得知卫元泰身份……她本就是为了攀高枝,自然巴著卫元泰不放,两人滚在了一起。 还被人给撞破。 姚氏便嚶嚶哭著要卫元泰负责。 卫元泰自小因长相身形都不如其余两兄弟,资质又极差,文不成武不就,性子也一言难尽。 在老夫人面前不得脸,京中贵女也退避三舍。 到了婚配年龄都无人问津。 而姚氏是有几分姿色的。 卫元泰便也喊著“大丈夫敢作敢当,要为姚氏负责”,把姚氏娶进门做了正妻。 老夫人想到这些就如吞了苍蝇似的厌烦:“她进了家门做作跋扈也就罢了,还长舌,害得我唯一的女儿丟了性命! 如今又痴心妄想算计爵位…… 要不是念著老二,念著她生养了两个孩子,我早已把她休出府去!” “老夫人息怒!” 桑嬤嬤见老人家气得浑身发抖,忙抚著她后背顺气,宽慰道:“二夫人就是再恶毒,这不是有少夫人治她吗? 今日打了十几鞭子,皮开肉绽了。 想必她能安分一段日子,二老爷接下去也会好好管束二夫人的。” “管束?”老夫人嗤笑一声:“老二要能管束她,她这些年能做出那么多愚蠢恶毒的事? 要能管束,今日老二还会和她到这寿安堂来,容她嚎叫那么久?” 老夫人闭上眼,怒恨到了极致,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无力:“我生了三个儿子,只有老二,不像我,也不像他父亲。 他就不像是卫家人,可又確实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老天爷啊,开的什么玩笑。” …… 姜沉璧回到素兰斋,整个人畅快得很,简直可说得上是神清气爽。 青蝉恨恨道:“可算叫她吃了大苦,活该!” “才十几鞭而已,也叫大苦么?” 姜沉璧接过红莲递上来的茶,笑著说了这样一句。 青蝉一顿,眼睛沉了沉。 “和她算计小姐的事情比起来,十几鞭的確只是毛毛雨……不过,二老爷真下得去手,二公子也好狠的心,没为二夫人求一句情! 他们既然那么狠心,一开始干嘛像是撑腰似的,陪二夫人去和老夫人要说法?” “你竟觉得,他们一开始是去给姚氏撑腰的?” 姜沉璧面含讥誚:“姚氏要去老夫人面前討说法,他们跟著去,不过是想要回银子,还想藉机压我一头。 我不受压迫,反倒要和他们见官清算。 他们不敢见官。 可又將话说到那个份上,覆水难收,只能回过头去,將所有错处都怪在姚氏身上。 这些男人啊,只为利益奔波劳苦。 一旦利益打了水漂,自然要翻脸无情。” …… 第20章 谢玄的眷恋 夜色深深。 谢玄一身墨色锦衣,立在静海阁顶。 星斗漫天,熠熠光滑落在他的肩头,把那金线绣成的鸞鸟照出隱隱光华,好似活了一般,隨时会振翅二飞。 半明半暗的光影间,他那脸庞轮廓更为深邃利落。 这里是朝廷修建的藏书楼,收藏天下各类奇书。 也是京城最高的建筑。 谢玄拿起千里镜,转动镜筒看著远处—— 永寧侯府笼罩在一片暗沉中。 夜已经很深,那府宅除去巡逻的护卫,再不见閒杂人等走动。 姜沉璧的素兰斋与程氏的明华阁离得很近。 如今明华阁灰濛濛的。 但素兰斋却散发著点儿淡淡的微光。 不是蜡烛的光。 “她用了夜光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玄轻喃,唇角罕见地勾起一抹笑,那平素冷酷凌厉的一张脸,此时也难得显出几分温和。 夜光珠是姜沉璧十六岁那年,他送给她的礼物。 那时少女“哇”一声惊嘆,发亮的双眼中全是欢喜和幸福。 一切彷如在昨日。 可如今,他却只能隱匿在这高处,夜夜这样偷偷看看她,半点都不敢靠近。 就那般盯著瞧了好久、好久,谢玄终於不舍地收回千里镜。 他的身后,心腹戴毅轻嘆一口气:“明明人就在眼前,却相见不相识,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等事情办完。” 谢玄眺望那一片漆黑,眸光又逐渐复杂起来,“她今日的反应也不对……阿婴是最稳得住的, 翎采以身份和权势威压, 青鸞卫又是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照阿婴以前的习惯,她不会对翎采横衝直撞,更不会当面与我揭破事实, 她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儘量周全。 今日她太反常。” 最后说的那句,让他管好家眷,更是尖锐。 他几乎可以確定,阿婴认出他了。 而且府上肯定发生了一些事。 谢玄眉心紧拧,呼吸深沉,“你重新选两个人,送去侯府,打探清楚最近的情况,要做得隱秘些。 尤其是不能让翎采知道。” “好。” 戴毅应了一声,又嘆一口气,“要不是当年都督受伤太重,养了大半年,京城早已认定都督死於非命,连丧事都办了, 都督也不至於现在要用別人身份。” …… 一顿家法,姚氏受伤不轻。 又被丈夫和儿子寒了心,这下彻底萎靡,消停了下去。 至於那万两银子的去处自然也不了了之。 府上又一次安静起来。 姜沉璧去看程氏时,程氏兴奋又急切,拉著姜沉璧非要问那晚在寿安堂的细节。 姜沉璧拗不过,大致与她说了说。 程氏听得双眼发亮,握著姜沉璧的手摇晃个不停:“不愧是我家阿婴,该沉默时沉默,该出手时出手,该装傻时装傻…… 哎呦,我要是有阿婴的脑袋可多好?” 姜沉璧面上笑著,心里却道:有时候脑子转得多的人想得更宽、更远,也就比性子大咧的人活得更累。 其实也未见得是什么舒服事儿。 婆媳二人说了一阵话,姜沉璧离开程氏那儿,在花园里遇到了潘氏。 潘氏正带两个女儿散步。 见了面自然免不得寒暄几句。 潘氏是老夫人的侄女,典型的大家闺秀。 姜沉璧一直挺喜欢她的。 可前世做了鬼飘荡在侯府,她才算看清楚这个“大家闺秀”的真面目—— 潘氏比姚氏更狠。 只是潘氏披了一张温婉的皮。 这张皮,姜沉璧迟早给她扒下来。 晚上,姜沉璧叫了先前两个女鏢师陆九、宋七过来,红莲量二人身形,给她们做衣服。 姜沉璧瞧她们身形瘦削,但手臂线条健美,一看就极有力量,好奇地问:“你们习武多久了?” 陆九回:“我七岁习武,快二十年了,她比我少三年,我们的武功不说是一等一的高手,也比寻常护卫强一些。” “好,这很好。” 姜沉璧满意地点点头。 青蝉好奇地问:“二位姐姐怎么都是以数字做名字,是家中排行么?” “並不是,” 陆九神色古怪起来:“属下爹娘给取的名字是贱女,属下不喜欢,就自己改了现在这个,那时候识字少。” 青蝉皱了皱眉:“什么贱女?这个名字怎么……” 那边,一直没出声的宋七垂首:“属下在家中叫来弟,我与陆姐姐是一个村子的,好多年前村子里闹饥荒, 我俩跑了出来,被戏班收养,两人各自改了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青蝉忽然意识到这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原来也不是叫青蝉的…… 她既愤怒又心疼,上去牵著两人的手,“两位姐姐……咱们把那些丟在地上踩碎,不要在意! 咱们小姐读过好多书,可会取名字了!” 她又跑到姜沉璧面前,激动地说:“小姐,你也帮这两位姐姐改名吧!” 姜沉璧曾听说寒苦人家喜男厌女,会给女孩儿取难听的名字,还有的地方生出女婴后,甚至会丟去深山或者直接溺死。 但听到“贱女”这类恶毒的名字,却属实是第一次。 陆九跪地叩首:“求大小姐赐名!” 宋七也跪在一边,“我们姐妹二人原在戏班混饭吃,动輒被打骂,还要被男人们欺辱……是大总管將我们买去了鏢行。 大总管说,小姐说过『大风堂要救苦济难』、『鏢师不限男女,有能者皆可』,他安排我们练功走鏢, 他说大小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那大小姐赐下的名字定也是极好的。 求大小姐赐名!” 原来也是受尽了苦难的姑娘。 姜沉璧心里酸酸的。 她上前,亲自扶了两人起身,“你们既到我身边,就是缘分,我便为你们改了名字吧,” 她看向陆九,“你明朗又坦荡,便叫陆昭。”又看向宋七:“你五官清秀,语气柔韧,便叫宋雨。”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眸中有激动流窜,齐齐便要拜谢姜沉璧。 被姜沉璧扶住。 她温声道:“日后安危仰赖你们二人,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 入夜,姜沉璧叫红莲到近前。 “锦华院那边如何?” “二夫人后背伤势严重,如今只能趴在床上,二老爷一开始还去看她,后来被二夫人哭闹咒骂,二老爷就不去了。 这几日二老爷都歇在妾室那里。” 第21章 以牙还牙 姜沉璧笑一声,“估摸著我那二叔去表愧疚吧?可姚氏这伤是血淋淋的,几句愧疚怎么抚得平?” 自然撒泼咒骂。 卫元泰本身胸无大志,如今怕是碍著老夫人,又自詡男人以及长辈身份,不屑和自己这个小辈找事。 倒是也相安无事了几天。 不过姚氏那里…… 姜沉璧盯著面前茶杯中浮动的茶叶看,前世碎片画面在眼前飘荡。 那时她受家法三十鞭,被关了数日祠堂之后,又被拖去最冷僻的寒风院关著。 卫元泰和姚氏不让任何人靠近她。 卫朔、程氏也被他们分开看管。 她后背那皮开肉绽的伤势得不到处理,引发溃脓、高热。 烧得人都快糊涂时,卫朔去看望她,瞧她悽惨模样赤红了一双眼:“他们竟对嫂嫂下这样重的手!” 她昏沉间露出虚弱的笑,下意识安抚他,又询问他外面情况。 卫朔怒恨交加:“他们让我离开京城,否则就要把私通的事情公告满京城……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啊,明明什么都没做…… 一切不过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的算计。 可他们算计了旁人后,半分心虚畏惧都不曾有,反倒摆出最公道端正的模样,站在道德和伦理的高点审判无辜!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其可笑? 为了她和程氏的名声,卫朔不得不按照卫元泰和姚氏要求离开京城。 走之前,他跟卫元泰和姚氏要了红莲过去照看她。 红莲带了药为她涂抹伤口。 那药,却早被姚氏做了手脚。 她用过药后,伤口持续难以癒合。 要不是她发现不对,及时停了那药,她只怕当时就一命呜呼了…… 姜沉璧眼睫轻晃,敛去其中阴鬱杀气,召红莲上前附耳与她说了句话。 红莲迟疑:“换药?” “十几鞭而已,不足以消我心头之恨。”姜沉璧面上清淡,抿了口茶:“她欠我的,太多太多。” 红莲眉心也逐渐拧紧,“二夫人这些年时时为难少夫人,嘲笑大夫人,上月锁书房那事儿—— 当时要不是少夫人机敏逃离,只怕现在少夫人已身败名裂,处境淒凉。 还有法光寺……恐怕也和二夫人脱不了干係。 她只挨十几鞭,的確太轻巧。 奴婢晚些就去办。” 姜沉璧:“动一动伤药剂量就是,要让她那伤口好不了,也烂不掉,好好享受一下这受伤的生活。” “奴婢明白。” 红莲退走后,当晚就將这桩事办好。 姜沉璧站在窗前看著暗沉的夜,轻轻打著团扇。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那美丽的脸庞一半银白透亮,一半灰暗晦涩,端雅美人,这一瞬竟渗出森森危险。 她浅笑低喃:“这才只是个开始呢。” …… 两日后,姜沉璧收到了凤阳长公主府的帖子。 长公主五十大寿,府中大摆宴席。 京城数得上號的公府几乎全都发了贴。 但姜沉璧这帖子是凤阳长公主亲手写的,也是公主身边嬤嬤亲自送来的。 常嬤嬤身形有些富態,笑起来时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让人看著就觉得亲近慈和。 “您可得去。” 她牵著姜沉璧的手,“大长公主很喜欢您,总念著想见见少夫人,可少夫人总是被琐事拖著……” 姜沉璧柔声道:“这次是长公主大寿,我便是有再多琐事,也得往后挪,嬤嬤放心吧。” 常嬤嬤高兴地走了。 红莲感嘆道:“大长公主是真的喜欢您呢。” 姜沉璧垂眼看著手中的帖子上,漂亮的簪花小楷,眼前浮现凤阳长公主雍容温柔的笑顏。 她五岁来到京城,寄住卫府。 八岁时,第一次跟著程氏赴宴,意外迷路,碰上凤阳长公主心疾发作。 姜沉璧的母亲也曾有心疾。 父亲寻药师为母亲练了不少护心丹,调养身体。 母亲死去后,只留下了一颗。 姜沉璧原是把那颗药当做母亲的遗物隨身携带,用作怀念。 那日撞上凤阳长公主发了心疾,她立即將那护心丹餵公主服下。 救下公主性命,从此成为公主的恩人。 凤阳公主赏赐了她很多东西,怜惜姜沉璧的身世孤苦,又见她聪慧能干,喜欢越积越多…… 她真的对她很好,如师如长。 姜沉璧这两年却因为一些缘故一直躲著她。 这次,她不会再躲。 “走,给长公主挑礼物。” 姜沉璧仔细地收好了帖子,带红莲去了库房。 …… 长公主的寿宴在五日后。 那帖子送进来的时候,老夫人是知道的,便让姜沉璧与潘氏、卫朔一起前去。 最近府上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们去散散心。 卫元泰和卫玠知道后,也厚著脸皮跟上了。 去长公主府的路上,卫朔骑马靠在姜沉璧车旁,冷著声音说:“跟他们一起赴宴,好心情全没了!” “稳著些。” 姜沉璧睇他一眼,“他们算什么,竟能把你的好心情都破坏殆尽?想想桑瑶郡主,还有你书院的同僚。” 卫朔愣了下,下意识就解释:“我和桑瑶郡主没什么的,真的!都是別人乱说话,嫂嫂怎么也当真了?” “我说你们怎么了吗?” 卫朔一张青涩的俊脸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姜沉璧淡淡笑著,轻摇团扇,“好好骑马,莫要胡思乱想了。” “……” 卫朔抿了抿唇,想解释,又觉得越描越黑,这下倒是消停了。 马车摇晃,终於到了长公主府门前。 凤阳大长公主是如今新帝的姑祖母,与太皇太后一个辈分,在皇族、在京城中地位都极高。 今日来赴宴的宾客,马车几乎將公主府门前一条长街占满。 常嬤嬤早已在门前候著。 瞧见永寧侯府的马车,立即摇著富態的身子上前来,“哎呦,少夫人您真的来了呀,来,老奴扶您!” 姜沉璧手搭在老嬤嬤的手肘上下了车,“说了回来,怎会食言。” “公主见到您肯定高兴,走,这边。” 后面马车上,潘氏带两个女儿也下了车,几人跟上姜沉璧和常嬤嬤,被带入了公主府中。 直接往后院去了。 其余那些等待引客女官的女眷看到,眼神或羡慕,或嫉妒。 不远处,马车刚到的唐翎采也看到了,眸中更是闪烁著浓烈的憎恶。 第22章 赴宴公主府 常嬤嬤可是宫中的女官,伺候了凤阳大长公主半辈子。 便是在有些誥命夫人面前都可以挺直腰杆。 现在却对一个不上不下的侯府少夫人,还是个寡居的,这么卑躬屈膝? 唐翎采又想起上次大风堂那件事情。 师哥回去之后竟告诉她父亲。 父亲呵斥她胡作非为,还要她禁足思过。 要不是碰上凤阳长公主寿宴,都不会放她出来。 都是姜沉璧害的! 姜沉璧不是一直避著长公主吗?怎么今天竟然来了? 眸中幽光一闪,唐翎采忽又笑了起来。 这长公主府可不是她姜沉璧好进地! …… 卫朔不想理二房那两个,提前走了。 卫玠和卫元泰父子各自下马下轿,也瞧见了刚才那一幕,一时神色变幻,心里不约而同闪过怨愤。 姜沉璧有大长公主这样的关係,却从不曾为他们父子谋过一官半职! 如果她肯开口,他们父子二人何至於还要在別人面前卑躬屈膝? 而且他们还得顾忌长公主的面子,也不敢对姜沉璧如何不客气。 卫元泰只觉心中憋屈得不行,甩著袖子冷冷哼了一声。 “卫兄气什么呢?”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打招呼声音。 卫元泰一听,是自己顶头上司,忙赔上笑脸弓著腰上前:“章大人……” 卫玠跟在一旁也客套著,眼睛却在四处搜寻著。 …… 进了后院,常嬤嬤便让別的下人带潘氏和女儿去招待女客的院子。 她自己则带著姜沉璧往凤阳长公主的凤仪阁去拜见。 路上,姜沉璧询问长公主的身体。 常嬤嬤笑著回:“还是老样子,不过今日瞧见少夫人前来,公主殿下人逢喜事精神爽,定能舒畅好一阵子呢。” 姜沉璧也浅浅一笑。 两人在迴廊转了个弯,常嬤嬤原还要与姜沉璧说些长公主想念她的话,忽见长廊尽头,一群婢女拥著一个主子走来。 那主子十八九岁模样,身著牡丹宫装,头戴珠玉花冠,臂弯间带披帛,行走时一盪一盪。 妆容精致,细眉大眼很是漂亮。 常嬤嬤却脸色陡变,“是郡主……” 那方,永乐郡主也看到了常嬤嬤和姜沉璧。 目光刀子似的刮在姜沉璧的脸上,锐利的甚至称得上凶狠。 很快她就到了近前,“你怎么又来了?” 话是对著姜沉璧说的。 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瞬间那细眉大眼的漂亮消失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刻薄。 常嬤嬤忙挡在姜沉璧身前,陪著笑道:“郡主今日这身宫裙真漂亮,这次绣娘们的手艺不错, 等回头老奴稟报公主,叫那些绣娘再多为郡主做几身。” “我没与嬤嬤说话。” 永乐郡主直接拨开常嬤嬤。 她上前两步,停在姜沉璧面前,“你就是个妖女,对我母亲使了妖法,让她喜欢你比喜欢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多! 我上次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再来公主府一次,我便打断你的腿!” 常嬤嬤大惊失色,“郡主——” 姜沉璧却面色平静,甚至那张清丽绝俗的脸上,还保持著客气的微笑。 凤阳大长公主却是非常喜欢她。 这两年,她对姜沉璧的喜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永乐郡主,还想收姜沉璧做义女。 惹得永乐郡主十分討厌姜沉璧。 姜沉璧不想她们母女嫌隙,便婉拒了公主的好意。 凤阳公主又想她做儿媳,还派人来找程氏探问她的意思。 她自然也是婉拒。 之后她儘量避著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派人邀她过府,她几乎都拒绝了。 可凤阳公主和女儿永乐郡主之间的裂痕却並未因她的退让,而得到修復,反倒越来越深。 前世她被污衊私通,被关押,被折磨…… 走投无路之时也曾朝凤阳公主府传信求救,那信却石沉大海。 后来她做了鬼,才知道当初的求救信到了永乐郡主手中。 永乐郡主对她恨之入骨,巴不得她死在侯府,怎么可能会让自己的母亲救她? 也是永乐郡主吩咐姚氏,让姚氏用最大的力气折磨她。 否则以姚氏的胆子,怎么敢挑她手脚筋,怎么敢毁掉她的脸,还在她死后找道士做法坛,焚烧她的尸身,叫她怨气难消…… 她从未抢夺过凤阳公主的关注。 是永乐郡主自己让自己的母亲寒了心。 事情不可收拾时,她也不愿破坏別人母女的感情,选择了退让。 永乐郡主却从未放过她。 这一回,她再不会退让。 没有什么,是她不应该得到的。 姜沉璧无视永乐郡主的愤怒,轻声道:“郡主人美心善,不过是与我开个玩笑,我自然不会当真。” “你说什么?” 永乐郡主眯起眼,下一瞬便厉喝出声:“你敢不將本郡主放在眼里?来人,把她给我丟进湖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她身后的婢女立即上前去抓姜沉璧手腕。 “郡主不可啊——” 常嬤嬤扑上前去阻拦。 而姜沉璧拉住常嬤嬤手肘,迅速后撤两步,跟著她的宋雨则向前两步,当场就將衝上来的两个婢女踹入水中。 永乐郡主面色铁青:“放肆!敢在公主府上,当著本郡主的面动手,把她拿下、拿下!” 她身后,其余婢女一拥而上。 姜沉璧冷静命令,“擒贼先擒王。” 宋雨点头,下一瞬便侧身避开那些婢女,一把抓住永乐郡主手臂用力一扯。 永乐郡主整个人朝旁边栏杆扑去。 大半边身子都吊到了栏杆外面,头上的花冠“噗通”一声掉进了水中。 宋雨轻轻提著她的腰带。 只要一鬆手,永乐郡主便也要掉进湖里去。 那些婢女全都呆住,再不敢动手。 永乐郡主也被嚇破了胆,连声尖叫,大骂出声,“姜沉璧,你这个混帐东西,敢对本郡主如此不敬!” 姜沉璧缓缓上前,坐在永乐郡主身旁,歪著头瞧她:“郡主先前也说了,长公主喜欢我比喜欢你这个亲生女儿还多。 你呢,以前就经常欺辱我,我为了不让长公主烦忧,一直隱忍。 今日实在是忍无可忍,才教训你一下。 我想以长公主对我的宠爱,她是不会生气的,还会非常心疼我,觉得我做得对,毕竟,长公主以前就说过好多次, 叫我不必对你客气。 郡主觉得呢?” “你、你、你——” 永乐郡主惊怒交加,瞪著姜沉璧竟说不出话来。 以前的姜沉璧总是退让,瞧著软弱可欺,今日她竟然如此大胆,还敢明目张胆地抢她母亲? 第23章 阿婴不是寡妇 “我什么?” 姜沉璧温柔地笑:“郡主怎么结巴了?难道从没被人如此教训过,太吃惊,说不出话了吗?” “……” 永乐郡主惊怒更多。 瞪著姜沉璧,简直是见了鬼。 她完全不敢相信,姜沉璧会有今日这幅样子。 姜沉璧笑语嫣然,俯身贴在她耳边:“不过郡主也不必太吃惊,日后您要是还寻我晦气,我还是不会客气。 等我多教训郡主几次,郡主应该会习惯的。” “你——” 永乐郡主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个泼妇!当面温柔背地里狠毒的货色,你有种就把我扔下去!” “郡主骂人了,贵女风度荡然无存啊。” 姜沉璧依然笑著。 她那样的温柔淡定,便越发显得永乐郡主撒泼耍横,仪態全无。 一旁的婢女一个个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喘。 常嬤嬤也完全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温柔退让的姜沉璧吗? 可她这个样子,真的好酷啊! “郡主?!”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吃惊的女音。 姜沉璧唇角扯了扯。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唐翎採到了。 前世唐翎采和永乐郡主交情极好。 很多次,永乐郡主针对她的时候,唐翎采都在边上帮她说话。 那时她一直以为唐翎採在帮她,对唐翎采颇多感激,觉得唐翎采是个心善的女子。 可如今回忆起来—— 唐翎采那时候看似帮她说话,实则挑起永乐郡主对她的憎恨。 一直就在煽风点火。 有道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唐翎采和永乐郡主交好,本身又能是什么好人? “你那日对我咄咄逼人也就罢了,今日竟敢在公主府,对公主的掌上明珠动手?姜少夫人,你怎么敢的?” 唐翎采奔到近前,吃惊地看著姜沉璧,“快把郡主拉上了,再给郡主道歉,我替你向郡主求情!” 姜沉璧分明看到,唐翎采的眼中闪著何其浓烈的幸灾乐祸。 姜沉璧唇角一勾,“唐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在和郡主玩游戏,现在游戏结束,这就拉郡主上来。” 她朝宋雨递了一个眼神。 宋雨点头。 唐翎采心中一哼。 你也知道怕? 她脑海中已经盘算了好多说辞,等永乐郡主上来之后挑拨离间! 今日非要好好地修理姜沉璧一番。 又见那压著永乐郡主的婢女拉了几次都没把郡主拉上来,她俯身去帮忙:“郡主,我拉你——” 扑通! 就在唐翎采碰到永乐郡主手臂的那一瞬,永乐郡主竟掉进了湖里! 在湖水之中疯狂扑腾,大喊救命。 唐翎采目瞪口呆,无法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手,下一瞬就朝宋雨瞪去。 可宋雨却直接跳入湖中,朝永乐郡主方向游去。 其余的婢女也都如梦初醒,递杆子的递杆子,到河边接人的接人,准备衣服的准备衣服,报信的报信…… 只有唐翎采站在那儿。 “唐小姐好大的胆子,竟敢推郡主下水!” 姜沉璧淡淡一句后,再懒得理她,直接转身往河边去。 宋雨身手极好,这片刻功夫已经把永乐郡主救上了岸。 永乐郡主呛了水,宫裙又是繁复,现在全都黏在身上好似有千斤重,虚脱的一声声咳嗽著,靠在婢女的怀中。 连瞪姜沉璧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姜沉璧从红莲手中拿过自己的薄披风,“快给郡主披著,虽是夏天,这河水也凉得厉害,可別染了风寒,” 她又转向常嬤嬤:“先送郡主回去更衣吧,再请个大夫过去看看,嬤嬤觉得呢。” “好、好,快!”常嬤嬤一挥手,吩咐婢女,很快就把永乐郡主抬走了。 等河边的人走了一空,姜沉璧看著常嬤嬤,“您老可得为我作证,我没把郡主丟下去,是別人。” “对!” 常嬤嬤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是那唐小姐,岂有此理,口中喊著要救郡主上来,却把郡主推下水!” 永乐郡主这两年一直胡作非为,时时惹长公主生气。 母女情分简直如寒冰。 其中就有那唐翎采的挑拨和教唆。 公主对永乐郡主怒其不爭,恨其愚蠢。 她身子又不好,就没有心力去教训唐翎采。 今日姜沉璧不但让灭了郡主的气焰,还把祸水引到了唐翎采的身上去,给了公主朝唐翎采发作的机会, 她简直太聪明了! …… 不远处的石亭里。 谢玄一身锦衣,与青鸞卫右军都督裴渡坐在一起,將方才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裴渡整个过程里频频挑眉。 见著那群女子全都走了,才“嘶”了一声,“这个姜少夫人哪里来的胆子,竟敢同时针对永乐郡主和唐小姐?” 谢玄默不作声,眉心却紧紧拧著。 她的行事作风完全变了! “说话啊,有什么感想。” 裴渡习惯性地朝谢玄踢去一脚,竟结结实实给踢到了。 裴渡诧异地朝谢玄看去。 往日他时常踢著玩,从不可能踢中,这廝现在是怎么了? “你在看谁?看唐小姐吗?” 裴渡眸光一动,想起什么,“昨天我好像听说,唐小姐去了一个鏢局,这位姜少夫人就是背后东家, 起了爭执,你正好路过,还叫唐小姐给这位姜少夫人道歉来著, 你那天有公务,不应该那么巧路过啊。 你还让唐小姐道歉…… 哎呀呀,你这傢伙不会是看上那个寡妇——” 一道冷如刀剑的目光忽然射来。 谢玄面无表情地盯著裴渡。 裴渡背脊发凉,陪笑道:“別生气,当我没说。” 谢玄站起身朝外走,等下了石亭的台阶,他停下步子侧了脸,那刀削般的脸庞轮廓凌厉,“她不是寡妇。” …… 常嬤嬤带姜沉璧到了凤仪阁中拜见。 今日是凤阳大长公主五十大寿。 可她看著却一点儿也不像是五十岁的人。 她保养得极好,眼角虽有些细纹,却並不明显,皮肤白净。 今日上了妆,气色很好。 一瞧见姜沉璧,她眼睛里瞬间就温柔慈爱起来,朝姜沉璧伸出手:“阿婴来了,快到我身边坐。” 凤仪阁中,原本已有不少皇家郡主、公主。 瞧见姜沉璧这样受宠,都眸色微妙起来。 不过大家都是聪明人,谁也不会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倒是都赞姜沉璧聪慧能干,好话都堆了过来。 “那是。” 凤阳长公主照单全收,看著姜沉璧的眼神十分欣赏,又暗含遗憾:“阿婴自是最好的,可惜是別人家的明珠。” 第24章 收为公主义女 “那有什么?” 有人笑道:“公主喜欢,就收做义女,常常叫来陪伴不就是了?难道永寧侯府那边,还不愿意少夫人多个人疼爱? 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人也笑著附和。 “就是,姜少夫人这样的人儿,要不是公主先喜欢了,本郡主都要抢著收做义女。”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姜少夫人便给公主行了拜礼吧。” “对,咱们都是见证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鼓励著,催促著。 甚至有人催常嬤嬤去扶姜沉璧起身。 可凤阳公主眼底却闪过落寞。 收姜沉璧做义女之事,她早就提过。 但姜沉璧以“公主已经给我太多宠爱,这样的厚爱万万不敢接受”拒绝了她。 並且之后姜沉璧都不怎么来公主府。 偶尔来一次,便要旁敲侧击地说,永乐郡主只是年幼,难免有些骄纵,试图为她和女儿挽回母女情分。 可早已经碎成一地的情分,怎么可能挽回得了? 永乐欺负姜沉璧的事情,凤阳公主也知道。 她处置永乐,永乐就会更加憎恨姜沉璧,更加针对…… 姜沉璧又主动退让。 时日久了,凤阳公主便是不舍,也彻底打消了那念头。 此时眾人如此鼓舞。 她便开玩笑一句,轻拿轻放地將这件事情掠过去。 就在这时,恰逢有人问了一句:“姜少夫人,你可愿意?” 姜沉璧轻轻回握住凤阳公主的手,垂眸温顺,“公主向来对沉璧十分关照,沉璧感念在心,自然愿意。” 凤阳公主眼底流窜惊喜,意外地看著她:“你说你愿意?” “是,” 姜沉璧点点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片清澈,倒映著凤阳公主的影子,“先前公主问过一次, 我那时其实受宠若惊,无比欢喜,可我只是个孤女,何德何能让公主那样喜欢我?怎敢接受那样的宠爱和重视?” “你呀,” 凤阳公主眼中泛起湿气:“傻孩子,你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就是好,值得所有的宠爱和重视!” 姜沉璧也湿了眼眶。 公主真的对她很好很好。 前世哪怕她不来见她,逢年过节,她给姜沉璧的赏赐从未少过。 姜沉璧被关起来后,听说永乐郡主又做了出格之事,气得凤阳公主一病不起,后来她就再没听到过公主的消息。 也不知她的病是好了,还是彻底的一病不起…… 想到凤阳公主可能最后缠绵病榻,鬱鬱而终,姜沉璧喉间忽然梗著阵阵酸苦,眼中湿气更多, “当日我拒绝了公主,如今我愿意,公主您……可还……”姜沉璧欲言又止。 凤阳公主连连点头:“我自然愿意,愿意的不得了!” “那还等什么?” 其余人催促,“快起身行拜礼。” 常嬤嬤这时立即上前,扶著姜沉璧起身,到厅內正中位置。 姜沉璧跪好,朝凤阳公主方向叩首:“母亲在上,请受女儿叩拜。” “好好好,快免礼!” 三拜之后,凤阳公主招手让姜沉璧到自己近前坐,那眉眼间的喜色,比姜沉璧刚进来的时候浓了许许多多。 其余人也一个两个拿出见面礼送给姜沉璧,锦上添花。 …… 因这凤仪阁收义女之事,凤阳公主前往宴会时迟了半个时辰。 眾人看她牵著姜沉璧前来,还带姜沉璧一起坐在主位,都惊诧莫名。 直到凤阳公主说出已经把姜沉璧收做义女之事。 宴会上一阵难以置信的静默。 之后有人起身恭喜,其余人才逐渐起身。 凤阳公主心情极好,兴致也极高:“等回头就跟宫里递话,本宫的义女,当然要有位份, 到时再为我女儿专门办个宴会,请大家来聚一聚。” 宾客们又是一阵恭维和贺喜。 唐翎采双目圆瞪,无法理解地看著这一切。 她先前原想去凤仪阁告姜沉璧推永乐郡主下水的状。 可她自己当时也碰了永乐郡主。 凤阳公主又喜欢姜沉璧。 她实在心虚,便没有前去。 没想到如今姜沉璧直接飞上了枝头! 姜沉璧一个孤女,还是个寡妇,为何能得到这样的宠爱,还会有位份? 这怎么可能?! 她实在不甘。 可是现在眾人都恭贺,她只是青鸞卫大將军的女儿,在一眾贵妇面前,也不见得有多少地位, 如何能阻拦? 而且大家都在恭贺,唯有她坐在那里没有动,好多人都在看她。 主位上的凤阳公主似乎也扫来了眼神…… 唐翎采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姜少夫人了。” “原来是唐小姐,你怎么还在这里?” 凤阳公主声音极其冰冷,“听说你將本宫的女儿永乐推进了湖中,现在你既不去照看永乐,也不见你与本宫认错—— 果然是青鸞卫大將军的女儿,如此的囂张跋扈!连本宫都不放在眼里!” 唐翎采脸色煞白:“臣女没有——” “住口!本宫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但也不想听你狡辩,不想看到你这张脸,来人,把她赶出公主府去, 日后,你最好也不要出现在本宫的面前!” 唐翎宛如被惊雷劈到,难以置信地浑身发颤。 凤阳公主如此厌恶她! 还说日后都不想看到她—— 那也就意味著,自己以后都不能出现在公主府,並且不能出现在凤阳公主会出现的任何地方。 今日来的女眷都听到了。 以后只怕任何府宅的宴会,都不敢请她!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是姜沉璧—— 唐翎采愤怒又委屈,想要为自己辩解。 可几个婆子围了上来,直接堵在她面前,逼得她连连后退,直退出宴会厅,脚下一个踉蹌,跌坐在地。 几个婆子居高临下,鼻孔衝著她:“唐小姐是自己走,还是我们请你?要我们动手请,那可就难看了!” 唐翎采羞愤的白著脸,落荒而逃了。 姜沉璧陪坐在凤阳公主身边,看著唐翎采狼狈的背影彻底消失,唇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 有些人,你不对付她,避让著她,她却要对付你。 倒也懒得避让。 总归是不可能和平相处的。 …… 第25章 阿婴,你真的认出了我 原本的长公主寿宴,变成了长公主认义女的宴会。 没有人敢评判什么。 倒是纷纷送上了礼物,恭喜姜沉璧。 姜沉璧看著自己面前那些宝物,心底明镜一样的敞亮。 当你有足够的权势和足够的地位,你无论做了什么事情,说了什么话,听到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哪怕他们不乐意,不甘心,也得笑脸贴过来。 这种感觉,真是畅快! 宴会直到傍晚才结束。 凤阳长公主本就有心疾,平日里不能有半点劳累。 今日她心情好,才在宴上待了大半日。 宴会结束,姜沉璧送她回到凤仪阁,没多会儿她便睡著了。 常嬤嬤低著声音感嘆:“公主好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少夫人日后可得多来公主府上走动,多陪陪她。” “当然。” 姜沉璧又与常嬤嬤閒谈几句,与她告辞。 常嬤嬤本要相送,姜沉璧让她老人家歇著,自己离开了。 她本就怀著孕,以往每日都要睡午觉,今日不但没午觉,还参加了整场宴会,到此时也已经十分疲惫。 出公主府的路上,都有些轻一脚重一脚。 她暗暗吸气,定了定神,扶著宋雨的手臂,儘量稳著自己。 路过河边时,浅淡的鱼腥气息伴著潮意吹面而来。 姜沉璧有些犯呕,但强迫自己忍住了。 又往前走,便是假山石林。 她实在不適的厉害,示意宋雨扶她过去,一手扶著山石调整呼吸,控制著不断上泛的呕意。 “少夫人,您没事吧?”宋雨担心地问。 “没……” 姜沉璧回著,忽觉一掠风吹面而过,宋雨竟豁然定住不动,下一瞬就被石林中伸出的一手中拉了进去。 姜沉璧未及反应,自己的手臂也被人一扯,拉进假山之中。 那人贴在她身后,身形十分高大,一条手臂从她后背揽过,箍著她的肩膀,带她往石林深处去。 同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姜沉璧惊慌失措,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又踢又踹,又抓又挠。 “別动!” 那人在她耳畔说出两个字,箍著她的力道不减。 这声音—— 姜沉璧双目圆瞪,下意识地没有再抵抗。 片刻后,那人带她到了假山最深处的一处石穴之中,停住脚步,却犹然没有放开她:“你知道我是谁了。” 姜沉璧闭了闭眼,点头。 “我有话问你,你莫要叫喊,我放开你。” 姜沉璧又点头。 那人慢慢地,先鬆开了箍在姜沉璧肩头的手,再鬆开她的口鼻。 姜沉璧立即快走几步离他远远的,扶著一块凸起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吸气。 等稳定了一些,她缓缓回头。 石洞很大,头顶遮蔽著树荫和山石。 因是傍晚,太阳已经半掛西山,虽有些斑驳的光影落下来,但这里还是黑沉沉的。 嶙峋的石壁上覆盖著墨绿的苔蘚。 有藤蔓垂下来。 地上还有许多的枯枝败叶,潮湿霉烂,混合著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叫姜沉璧那腹间的呕意再一次上泛。 她忍了再忍,终於勉强忍住,双眸沉沉地盯著那高大的男人,“谢都督想干什么?这里是公主府!” 那人不是谢玄又是谁? 谢玄看她十分不適,关怀的话语下意识出口:“你不舒服?” “与你无关!” 姜沉璧又冷又怒:“你有什么事?” 谢玄长眉紧皱地看著她。 她做了许多不合常理之事。 他一直没有得到答案。 今日她竟又前脚对付了永乐郡主和唐翎采,后脚就做了凤阳公主的义女。 姜沉璧先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处事风格,明明不愿意在凤阳公主和永乐郡主这对母女之间插足—— 他也曾怀疑过她不是姜沉璧。 可能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姜沉璧也如他一样,换了人,或是什么。 可他每次靠近姜沉璧,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这就是他的青梅,他的阿婴…… 无数的疑问,还有不知名的恐慌让他再也无法冷静。 竟胆大包天地在长公主府內蹲守,等到她路过,將她劫到了这里。 却又面对著她冰冷又愤怒的质问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沉璧极其的烦躁,极其的不耐。 喉间的酸气滚来滚去。 她隔一会儿要吞咽一下唾沫,勉强让自己不至於失控地乾呕:“没事?那我便走了!” 说著,她立即抬步往外。 谢玄却忽地出手,抓住她的手臂:“且慢。” 他正好捏在她先前簪子刺出的伤口位置,並且力道不小。 姜沉璧猛地抽了口气,身子都颤了颤。 谢玄一僵,“你……你的手臂,受伤了吗?怎么受得伤?”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谢玄终於再也忍不住, “我看看——” “放手!” 姜沉璧用力甩开他,后退几步与他保持距离:“我是一个寡妇,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督难道不懂?” 她太难受了。 她也看得出来,谢玄是说不出什么的。 一点也不愿意在这里和他浪费时间。 不等谢玄反应,姜沉璧快步往外走去。 谢玄却疑问太多,如何能放她离去? 他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臂,这次避开了方才的位置,抓在她手肘处,把姜沉璧拉得转了个圈,扑在他身前。 那本来浅浅的眩晕,却刺激了姜沉璧本就强压的不適。 她再也忍不住,失控地呕吐起来。 谢玄面色大变,慌得手足无措。 一手扶著她,一手不断地拍著她的后背。 秽物被吐到了他的身上。 散发著酸臭气息。 和著这石洞的腐烂、泥土的腥气,冲入口鼻。 姜沉璧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吐了好久好久,只觉胆汁都要吐出来,等到吐无可吐,整个人跌在谢玄怀中。 她闭著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脸色苍白的可怕:“你到底想怎么样?” 问完这一句,她张开眼看著那张陌生脸,熟悉的眼,不耐和愤怒到达了极点,“你既要相见不相识,又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谢玄整个人瞬间石化。 那原本盈满担忧的眸子里,浮起浓烈的震惊、慌乱。 “阿婴,你真的认出了我……” 一道低得不能再低,带著颤意的声音,如清风,如浅雾。 风过雾散,好像不曾出现过。 …… 第26章 竟敢对嫂嫂不敬 公主府宴会,姜沉璧被收为义女。 消息传回侯府。 老夫人忧愁,怕姜沉璧在凤阳公主的支持下,迟早改嫁他人。 二房的姚氏听到消息,简直嫉妒的面目全非,牙都酸倒,又气自己怎么一点好运都没有。 卫元泰和卫玠二人虽没多说什么,却显然是又妒又恨。 倒是只有卫朔和程氏,真心为姜沉璧高兴。 还为姜沉璧准备了礼物。 姜沉璧打趣地问程氏,“母亲现在不酸了?” “我酸什么?这么好的事情!” 程氏嘆气说:“以前我是不懂事,觉得別人疼你,是来和我抢你,现在我想明白了,这样好的阿婴,就该更多人来疼! 等回头我解了禁足,我给你物色郎君,给你备嫁妆,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 姜沉璧失笑,“嫁人有什么意思?我才不嫁!” 婆媳二人说了聊了好一阵儿家常,姜沉璧有去陪老夫人用午饭。 离开寿安堂正好是午后最闷热的时候。 她带红莲和两个小婢女在湖心亭纳凉閒谈。 今日她穿一身碧色如意裙,裙摆处暗色纹路折枝花草,月白绣鞋露在裙摆外,鞋边绣著花鸟。 朝云髻尾掛东珠流苏串,长长地搭在肩头。 与婢女说了会儿话,姜沉璧有些倦怠,身子便靠上栏杆,脑袋也歪到手肘上,閒適隨意。 只是眉宇间却又凝著几分淡淡的愁绪。 从公主府回来到今日,已经是第五天了。 她修养了几日,身体的不適散了去。 可那日假山石林中的谢玄,却始终阴魂不散地飘荡在她的脑海中。 那日后来,青鸞卫右军都督裴渡找了去,谢玄只与她丟下一句“我会再找你”,便匆匆离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晃就到了今日。 他找她做什么呢? 说他换身份的苦衷,和要做的事? 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一直不在,她主动找他的时候,他避而不谈。 现在又有什么好说的? 姜沉璧意兴阑珊地扯了扯唇,懒懒看著水中的锦鲤。 远处花红柳绿,湖面上涟漪轻盪,亭台楼阁间美人小憩…… 简直是一幅美到极致的画儿。 卫玠停在不远处廊柱之后,狭长双眸半眯,盯著那慵懒美人削肩细腰,又长又白的脖颈, 呼吸一下更比一下粗重,恨不能衝上前去,將她拥在怀中好好疼惜一番。 这么多年,他过手那么多的女子,从没一个如姜沉璧这样,让他想到魂牵梦绕,却又难以得手的。 不是没用过手段。 可她太聪明,总能避过去。 好不容易上次在法光寺差点得手,又被她给逃了。 越是这样看得见,吃不著,他竟越是馋得浑身都疼,想的夜不能寐。 他在那里站了良久良久,终是忍不住,缓缓上前。 红莲眼角余光一看到他出现,立即身子微绷,还下意识侧身挡住了姜沉璧,冷硬道:“二少爷安。” “免礼。” 卫玠隨意摆手,眼睛几乎粘在了姜沉璧身上,见她眼睫颤了颤,轻抬眼帘朝他看来,唇角一勾,露出善意又温柔的笑容。 “嫂嫂怎么在这里休息?” 姜沉璧面上愜意淡去,眼神清冷,起身就要离开。 卫玠侧跨一步將她挡住:“我还不曾恭喜嫂嫂被公主收为义女。” 姜沉璧冷冷道:“那你现在恭喜过了,让开!” 卫玠不让,唇角含笑:“嫂嫂可还是为我母亲的事情生气?她確实做得不对,先算计嫂嫂,后误会嫂嫂……” 他微微嘆气:“嫂嫂掌家艰辛,她的行径著实可恶,我已经与她说过了,她日后不会再与嫂嫂为难。” 姜沉璧轻笑,眸中冷光滑动:“你如此有分寸,我该与你道谢么?” “不敢。只是盼嫂嫂少生气,莫伤了身子。” 卫玠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姜沉璧,嘴角含著笑,低语时的曖昧毫不掩饰,“不然,玠会心疼的……” 姜沉璧眸色瞬间一沉。 红莲则大怒出声:“二少爷,你怎能和少夫人说这种话!” “哪种话?”卫玠挑眉,故作茫然,“我只是在关心嫂嫂,你想到哪里去了?” 红莲怒不可遏:“你——” 这时,迴廊尽头响起一串急促脚步声。 卫玠听到有人靠近,正要收敛几分,谁料下一瞬就被人一拳砸在脸上。 那一拳用力极猛。 卫玠被砸得踉蹌几步,后脑撞在柱子上,十分狼狈地扑跌到栏杆边,头脑阵阵眩晕,口中亦是浓浓血腥咸湿。 他扶著栏杆缓了会儿神,朝一旁呸了一声,吐出两颗染血的大牙。 而后,他极其缓慢地看向挡在姜沉璧面前的卫朔,语气阴森至极:“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卫朔脸色铁青,愤怒至极,他指著卫玠:“下贱胚子,竟敢对嫂嫂不敬?” 书房燥热,他实在坐不下去,便出来寻点儿凉快。 谁知就看到卫玠躲在廊柱后面,一直在偷看姜沉璧,那眼神简直和老鼠、毒蛇一样。 卫朔瞧出不对,下意识靠近几分想看个清楚。 结果就听到卫玠那句曖昧的话。 以前他也曾见卫玠对姜沉璧眼神古怪,可那时候卫朔到底是年纪小,也想不到那么隱私噁心的地方去。 可这次书房被算计,他看清二房嘴脸,也似瞬间长大不少。 看到卫玠这样的眼神,听到那浪荡曖昧的话语,他又怎能分辨不出卫玠恶意骯脏的心思? 卫朔上前,揪著卫玠的衣领把他提起,“给嫂嫂道歉。” 卫玠此时也已是怒极,他咧嘴一笑,满口白牙染了血,恶向胆边生:“说我对她不敬?你这么护著她, 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你又对她揣了什么心思?难道当日书房里你其实已经得手了吗?” 卫朔怒上加怒,大骂一声“无耻之徒”,又一拳砸下去。 卫玠身子直接从栏杆上一翻,掉进了湖里,疯狂扑腾起来。 卫玠的长隨终於回过神,呼喊“来人、救命”,也顾不得卫朔和姜沉璧,赶紧往湖边跑。 远处护院、下人也朝这边围过来。 卫朔怒火未消,便要喝斥不许救他,姜沉璧却唤:“別管他了,隨我走吧。” 第27章 对付卫玠这样的小人 “可是——” “隨我走。” 姜沉璧语气温柔,却带著不容拒绝,看也不看湖面一眼,转身离去。 卫朔咬了咬牙,愤怒又不甘地瞪了被人拉出来的卫玠两眼,迅速跟上姜沉璧。 等到了书房,卫朔憋了一肚子的话彻底忍无可忍:“他对嫂嫂那样不敬,两拳而已,太便宜他了!” 姜沉璧目光沉静:“那你想怎样,多打几拳?” 卫朔阴沉著声音咬牙说:“他就是一个衣冠禽兽!” 嫂嫂在他心中何其圣洁?卫玠不但言语调戏,还恶意揣摩他和嫂嫂的清白,打多少拳都难消他心头之恨! 忽地,卫朔震惊地看向姜沉璧,“嫂嫂怎么不生气?” 他又回想刚才细节,绷著声音不確定地问:“他是不是……经常对嫂嫂这样不敬?” 否则姜沉璧为何能如此冷静? 姜沉璧还未出声,红莲已经咬牙切齿地骂道:“不错,这两年他骚扰少夫人多少次?只是这次恰巧被三少爷看到……” 卫朔呆住,转瞬间那张青涩的脸上愤怒更甚,又满眼懊恨,“我竟然这么蠢笨,都两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沉璧又怎会怪他? 瞧他这样自责懊恼,她心里只觉欣慰,温声安抚道:“他不过是言语挑衅一二罢了……” “言语挑衅也不行——” “那你要怎样?” 相较於卫朔的激愤,姜沉璧平静得可怕,好像那被言语调戏的人不是她,“当著一群下人的面把他打个半死? 然后让他闹到老夫人面前,再诬赖你无事生非,不友爱手足?让別人议论你暴力莽撞?” 卫朔恨声:“我当然不会由他乱说,我会为自己分辨!” “分辨他对我言语不敬而后你怒而动手?他如果咬死自己没说过,你要怎么办?要我和红莲为你作证吗? 他若说我们几人沆瀣一气污衊他呢? 你希望到时谁来主持公道? 祖母吗? 祖母一向希望家中平和,更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这桩事最终定是不了了之。 卫玠必定记恨上你,回头再报復,散播你我不清白的消息呢? 我们原先被母亲锁书房,做兼祧局的事情,府上下人知道的不多,但也有些风声,如今姚氏被连番整治,下人们才不敢隨意议论。 一旦散出那样的消息,你知道会是什么场面吗?” 姜沉璧看著卫朔僵硬的脸,一字字缓缓出口:“不管什么人都是喜欢探听、议论別人阴私的。 到时你一句,我一句,我们本来身正不怕影斜,也要被说出点儿事来。到时候如何收场?” 卫朔彻底青白了一张脸,“那难道就由他这样欺负嫂嫂?” “我自然不会白白受人欺辱,” 姜沉璧唇角浅笑,她的声音柔和,却又带著莫名的力量, “对付一个人的方法很多,当面將狠话撂尽,拳打脚踢……除非你直接能將人彻底给打死了,否则实在是最下成。 再退一步说,你当面打死了人,是要背人命官司的,將自己的所有也都搭了进去,值得吗?” 卫朔嘴唇抿了抿,终於冷静了几分。 “那依嫂嫂的意思,卫玠这件事要如何处理?” 姜沉璧淡道:“卫玠是个阴损小人,对付这种小人,表面说话要圆润客气,暗处揪住他的命门,下手再利落不留余地。” 卫朔缓缓点头,“嫂嫂说得对,只不知他的『命门』在何处……”顿了顿,“我去叫人打探一下。” 姜沉璧有些好奇:“你打算將他对付到什么份上?” “起码让他再不敢对嫂嫂不敬,” 卫朔想起方才卫玠的嘴脸,星辰似的眼睛里直接烧起熊熊怒火,切齿出声:“一想到有这样一个人在府上,我就浑身都不舒服。 我要把他弄出京城!” 姜沉璧嘆:还是太仁慈。 不过也正常。 与现在的卫朔而言,卫玠还是他堂兄,目前来看,除去“对嫂嫂不敬”,並未犯下什么滔天罪行。 她不再往深处说,只道:“等会儿去祖母那里,先认错,有道是先入为主,別被他抢了机会。” “知道了。” …… 这桩堂兄弟斗殴,最终以卫朔先向老夫人认错,又准备了点儿伤药叫人送去给卫玠结束。 老夫人最近为二房实在心烦,都没见卫玠,也没询问到底为什么起的爭执。 卫玠自是憋屈又愤怒。 他把卫朔送去的伤药全都扔了,一张脸阴沉到了极致,“祖母也向著那个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好啊,我倒要看看,祖母还能偏袒你们多久!” 卫元泰和姚氏得知儿子被打了,自然又是一番愤怒吵嚷。 不过被卫玠以“稍安勿躁”给劝住了。 …… 府上又安静了几日。 五日后,素兰斋。 红莲稟道:“二少爷的伤养得差不多,又出府去了。 最近他在府上的时候少,听他文心阁的洒扫下人说,二少爷这次外出公差时认识了一个刘公子。 还与那刘公子一起回得京城,如今日日都是与那刘公子出去,刘公子父亲是户部侍郎,二公子大约想攀上这关係?” 姜沉璧眸光微妙。 前世大约就是这个时间,卫玠夜间喝醉酒,跑去关押她的院子想欺辱她。 被她用圆凳砸了后,卫玠破口大骂,还撂下话。 说她不识抬举,还说自己多的是女子喜欢,来日她跪著伺候他都不给她机会。 后来没多久,卫玠就和户部侍郎刘府定亲了。 府上下人暗中议论,那位刘小姐是女扮男装结识的卫玠。 所以,如今这刘公子,其实就是刘小姐了。 姜沉璧起身到靠墙书柜最边角一排蹲下,抱走上面两摞书,拉开最底层抽屉,又拿隨身钥匙將里头的匣子打开, 里头还放著一个陈旧的匣子,依然上了锁。 姜沉璧把匣子抱出来,转身回桌边。 红莲只看她抱匣子过来就变了脸色,立即挥退外头洒扫婢女,还十分紧张地把门窗关好。 等她回头时,姜沉璧已打开了最后一个锁,正將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红莲紧张的声音都打战:“少夫人怎么拿这些出来?这……万一叫人看见了,少夫人的名节可就被全毁了!” 第28章 恶意凝视和褻瀆 “只你我二人而已,怕什么。”姜沉璧声音很轻很轻,还带著笑,平静淡漠地看著桌上所有—— 纸张和图册不是什么孤本书籍,而是春宫。 並且其中一半的春宫上,那些衣不蔽体的女子的脸,都是姜沉璧。 姜沉璧喃喃:“我还记得第一次收到这类秽物是在三年前……” 送来的尚且是一些淫词艷曲。 她派红莲暗中查探,却追查半月毫无所获,只得一怒將那些淫词艷曲烧掉。 隔了两月,她都快忘记这件事,又在府外用饭时,有人用食盒送了另外一份来。 除去艷诗还带一件肚兜。 肚兜用的是姜沉璧最喜欢的料子,绣的是她最喜欢的兰花图样,还绣了她的名字。 她確定那肚兜不是她的。 可对方显然对她的习惯了如指掌…… 姜沉璧的心提了起来。 回到府上她便將照看自己起居、负责洗衣、刺绣的婢女,甚至买进布料的布庄也进行了一番查探。 依然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跡—— 婢女们都安分守己,布庄也无异常。 她揣著愤怒和不安,再一次將那些东西烧毁,並且换掉了一大半婢女,还换了买布的庄子。 可接下来,却又发生了第三次、第四次…… 后面收到的东西越来越露骨。 红莲完全无从追查, 姜沉璧便撕下纸张边角,又把送东西来的匣子等交给霍兴去追查,谁料也查不到一点消息。 第五次,送来的东西变成了画著她脸的春宫, 姜沉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慌又噁心。暗处好像有一双眼睛,在恶意地凝视她、褻瀆她。 她查不到那人,又碍於名节和顏面,无法报官,寢食难安。 后来艰难犹豫了许久,她不再销毁这些东西,而是选择存起来。 那时她已与谢玄做了一段时间的“盟友”。 虽说两人见面极少,但谢玄给她的感觉莫名值得信赖。 所以她打算找合適的时机,请谢玄帮忙检查。 可事情就是那样的巧…… 她还没与谢玄求助,就在法光寺被人算计。 不知失身给了什么人,还怀了孕。 这件事情让她方寸大乱,之后又被程氏算计落入二房手中。 在她失去自由的那几个月,卫玠骚扰过她无数次。 他曾拿著那些画著她脸的春宫,张狂又下流地笑著问她:“嫂嫂,我画得可漂亮?这些图画,我都想与你试试。” 回忆退散,姜沉璧面上淡笑犹在,眼底却流动浓烈的阴鬱。 她清淡淡开口,声音莫名如淬毒似的,叫红莲听了都后颈发毛:“渣滓就在眼前……灯下黑,用在这里也是通的。” 红莲双眼圆瞪,“少夫人您已经知道这些是谁送来了的?” 又忽然想起那日姜沉璧出府,以及前几日迴廊上,卫玠下流姿態,红莲脱口:“是二公——” “不是他还有谁?” 红莲瞬间失声,眼底却飞速闪过惊骇、愤怒,她粗喘了好几口气,咬牙切齿,还不忘压低声音。 “他怎能对您那样……您可是他的堂嫂啊,他——” “禽兽会念伦理纲常?”姜沉璧冷笑一声,隔著微开的窗户缝隙朝外看,“你说,一条狗能改得了吃屎么?” …… 夏日午后,难免燥热。 姜沉璧往日都要睡一会儿,今日却半分困意都没有。 她坐在小花厅靠窗位置等了一阵子,红莲引著一个高瘦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五官平平,一眼看去,是那种丟在人堆里都找不到的存在。 但若细看,就会发现他那双眼睛很是深沉。 “来了。” 姜沉璧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椅子示意:“坐下说话吧。” “小人不敢。”男子欠著身子,態度很是恭敬:“夫人找小人前来,是否要约见都督?” 姜沉璧笑一笑,也不坚持要他坐,淡淡道:“並不,是有两个人需要你找人去盯,一个是户部刘侍郎府上喜欢女扮男装的千金, 另一个是卫玠。” 男人明显一愣。 红莲也是面色微变。 静默一瞬后,那男人语气难掩复杂:“夫人为何忽然吩咐我这些?”他顿一顿,“我只是为都督和夫人传话之人。” 这个人叫翟五,是谢玄引给姜沉璧认识的,在清音阁做事。 平素姜沉璧若有事找谢玄,都是通过他。 说直白点就是一个人形传声筒。 这两年里,姜沉璧也一直是这样用他的。 如今,却吩咐了他去盯人! 这叫翟五怎能不惊异地问出来? 姜沉璧面色淡然,“我手底下没有合適的人做这件事,只能想到你,你不確定的话,就去问你家都督吧。” 翟五沉吟了会儿,行礼退走了。 红莲等他走远才开口:“刘公子竟是刘小姐?可是奴婢听说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冷血无情,是个罗剎人物, 咱们与他交往不深,这样叫他的人为咱们做事,会不会有些冒失?” “我並不觉得。” 姜沉璧似笑非笑,眼底掠过一抹讥誚。 找谢玄处理宅內事务当然冒失了。 可他也是卫珩,是卫家人。 他派自己的人暗中处理卫家的事,那不是理所应当么? 不过这桩事只外头盯远远不够,她又吩咐了红莲一声。 夜幕深浓时,红莲带了一个婢女到素兰斋来。 婢女瞧著约莫十八九岁,高瘦。 穿戴打扮十分寻常,麵皮也不够白净,颧骨处有不少雀斑,但贵在眼睛大,不说是美人,倒也不至於那么泯然眾人。 进到房中,婢女始终低垂著头不敢乱看,“画眉见过少夫人。” 姜沉璧坐椅上翻书,没叫她起。 画眉只得安静候著。 但候了好一阵子还没等来姜沉璧吩咐,她一直曲著膝也的確是支撑不住,才又绷著声:“奴婢见过少夫人。” 此时心情已比初来时紧张不少。 姜沉璧缓缓抬眸,“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你来?” “不知……” “有人与我密报,说你四处炫耀,自己爬了二公子的榻,二公子马上就要抬你做姨娘。” 画眉大吃一惊:“奴婢没有——” “你是没有炫耀,还是没有爬床,或者二公子没说要抬你做姨娘的话?” 第29章 谢玄的怀疑 画眉豁地抬头,脸色死白地看著姜沉璧,唇瓣翕动想为自己辩驳。 可当她对上姜沉璧那双沉静,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时,所有辩驳的话全碎在了喉间。 姜沉璧微微一笑,“你又知不知道,我二婶婶对二弟期望极高,往日里爬了二弟床的婢女,是个什么结果?” 画眉浑身一颤。 她怎么会不知道? 一年半前她被调入文心阁当差。 卫玠对她动手动脚,又是一番甜言蜜语,她以为自己真能飞上枝头,就从了他。 也的確曾与人炫耀过两句。 可第二个月就有个婢女被姚氏给发卖。 姚氏还撂下狠话,再发现有人勾引她儿子,就要乱棍打死。 她惊骇之余,稍作打听,才知道几年来,每年都有几个婢女,因为和卫玠不清不楚被姚氏揪住。 运气好的被撵去做下等粗活。 运气差的被赶出府、发卖、甚至有人丟过性命…… 她当即惊得魂飞魄散,再不敢与人说自己和卫玠之事,也再不敢靠近卫玠半分。 这一年多来,过得可谓战战兢兢。 深怕有人记得她那时候说的炫耀的话,捅到姚氏面前去。 但一直都无人捅破这件事。 她便以为自己已经逃过去了。 谁料姜沉璧竟知道! 画眉粗喘了好几口气,眼中亦闪烁诸多顏色,然后狼狈地扑跪在地:“求少夫人饶命,奴婢愿意为少夫人做任何事!” 姜沉璧眉梢微挑:“你怎知我要让你做事?” 画眉苦笑道:“府上这么多下人,奴婢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若无事,您怎会看得到我? 退一步说,您要想处置奴婢,大可以直接把这事告诉二夫人,都不必见奴婢……” 姜沉璧淡淡一笑:“倒是个聪明人。” 不过想来也是,这画眉要不是个聪明的,只怕早已和其余那些被卫玠沾染了身子的婢女一样下场了。 “起来吧。” 画眉惊得腿软,还是红莲上前扶了一把,她才勉强站起。 姜沉璧:“我要你在文心阁早一点儿见不得人的东西,拿出来给我。” “……” 画眉抿了抿唇,心中已然有了数,但又神色很是犹豫:“奴婢可以想办法拿,但万一二公子发觉——” “等你把东西拿给我,我便將你的身契给你,再备一百两银,你可以离开卫府,自己去生活。” 画眉眼睛一亮:“好!” …… 夜幕降临,谢玄结束一整日忙碌,刚回到自己府上,就见到了翟五。 他心头一跳:“约在何处见面?” 上次在公主府假山石穴中,两人话说到一半被裴渡找来打断。 最近这几日他又实在是忙碌,根本分不出一点时间。 现在翟五经找了来! 谢玄心口有些热,便连那素来冷漠至极的眸光,都掛上几分热切:“何时?清音阁会面?” “不是约见……” 翟五欲言又止,低声把姜沉璧吩咐告知。 谢玄怔了怔,眉头逐渐皱起:“为何吩咐这些?” “不知,姜少夫人吩咐时说,她没有合適的人去办这些,如果属下觉得不妥,就让属下询问都督。” “……”谢玄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他摆手:“你按照她的吩咐做就是。” 翟五应“是”退走。 谢玄一人坐在桌边,灯台上的烛火忽闪跳跃著。 阿婴似乎针对上了二房。 为何针对? 这么些年二房、三房虽各自有些小心思,但一直算是相安无事。 不过,於少寧稟报的消息有问题。 或许已经发生了许多事,但他並不知道,便以为没事。 他不觉又想起先前法光寺,姜沉璧中了算计。 难道当日法光寺算计阿婴的人就是卫玠? …… 翟五第二天就递了话进来,说已经分派人手去办。 让姜沉璧安心。 红莲惊诧无比:“谢都督他……竟然真让翟五去做?” 而且这么有效率! 姜沉璧面色淡然,毫不意外:“卫玠最近出府可勤快么?” “很勤快,方才我进来时还听到两个下人说,二公子从二夫人那儿拿了一副头面出门了,” 红莲冷哼一声,“前几日去帐房支取银子,被先生给拒了,如今怕不是拿了头面出去换钱用?” “也有可能是送人呢。” “送给那个女扮男装的刘小姐吗?” 红莲迟疑道:“二公子这样殷勤,是想和刘家结亲?可那刘家是侍郎府,二公子职位低微,他们能愿意?” “为何不愿意?” 姜沉璧看向她,“卫玠虽在户部官职低微,但他背靠侯府,如今侯府爵位又没定下,在外人眼中,他可是很有前途的。” 姜沉璧又幽幽一笑:“不过,等刘家那边知道卫玠是个衣冠禽兽,定然是不会再愿意。” …… “你这伤可用药了么?怎么感觉好几日一点好转都没有?” 长乐街上一间书斋雅室內,清瘦秀气的公子蹙眉盯著卫玠脸颊上的青紫,眼神十分关怀。 “用了,” 卫玠嘆了口气,一副无奈的样子,“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婢女近身服侍,小廝难免手脚粗笨,药也抹不好。” “我家中兄长都有贴身侍女……你真与寻常男子不同,洁身自好。” 清秀公子眼中闪著欢喜的光,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玉瓷瓶,“喏,这个给你,我专门给你备的药。” “多谢,正好我今日还没用药,现在就涂一点儿吧。” 卫玠笑著接下,拔了塞儿,手指沾了药去抹伤口。 可是抹了好几下都没抹到合適位置。 清秀公子提醒数次,实在看不下去,亲自上前,“这么大个人笨手笨脚的,还是我帮你吧!” 他指尖挖一小块药泥,点在卫玠伤口上,再慢慢打著圈涂抹匀称。 这清秀公子正是刘家那喜欢女扮男装的小姐。 唤做刘馨月。 刘馨月的僕人就在窗外,看两人那姿態瞪大了眼睛,想出声阻拦,又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意,暗嘆一口气视若无睹。 屋中两人靠得极近。 刘馨月眼睫长而卷翘,肌肤细嫩,香气扑面而来。 卫玠享受著美人恩,一时间心猿意马,双手掐上女子细腰。 刘馨月“呀”了一声,连忙后退,满脸娇羞地嗔道:“你做什么?我可不理你了!” 第30章 叫公子亲亲 卫玠忙后退,拱手致歉:“我绝无冒犯之意,实是情难自禁,唐突了你,简直是太该死了。” 他这样一说,刘馨月又如何与他生气? 只哼了一声“毛手毛脚”便罢了。 两人又坐一起说话。 分开时,卫玠拿了头面送给刘馨月,说是母亲准备了给她的,又说:“我母亲近日身子不適, 等过几日她好些,就去你们府上拜访,儘快定下咱们的事。” 刘馨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卫玠深情脉脉相送。 等她彻底走远,卫玠长舒口气,兴味道:“虽说长得一般吧,好歹也是官家小姐,颇有些俏劲儿。” 心腹忍不住说:“这个刘小姐看起来和一般闺秀不太像啊。” “自然,” 卫玠扯唇一笑,“一个女扮男装到处跑的官家小姐,当然和摸下手都大叫非礼的不一样。 她这样的性儿,自詡与其他深宅贵女不同,你要对她太规矩,她要觉得你无趣。 非要像刚才那样,適时挑逗一二,她才会心花怒放。” 心腹深以为然,赞道:“公子果真是花丛老手,分析得太对了。” 卫玠被捧得很是得意,摇著扇子道:“好好跟著本公子学吧,日后你在女人堆里也游刃有余。” 心腹笑呵呵地应“是”,又问:“今日还去找表少爷他们吗?” “不去了。” 卫玠带心腹回了永寧侯府,在迴廊上遥遥看到卫朔。 卫朔眼神十分阴沉,看他一眼都嫌脏,直接绕道错开了。 卫玠原先就看卫朔极其不顺眼。 上次拳脚相加之后更加憎恶。 现在看卫朔连表面问候都不做,心中更气。 他冷冷一嗤,阴沉道:“自小就仗著你母家有些地位,用鼻孔看我……你且囂张几日吧, 等我拿到爵位,看你还能不能囂张的起来!” 卫玠回了自己的文心阁。 进屋时,发现平日侍奉茶水的画眉正要退出去。 卫玠心念一动,拉住了画眉的手,把人往自己怀中带,“心肝儿,怎么我一进来你就要走了?” 画眉手推在他身前,“奴婢差使没做完。” “你的差使就是让公子开心,旁的都不重要。”卫玠搂著人不放,甜言蜜语撒豆儿似的往外丟。 “你如今怎么总躲著我?是怕我母亲么?放心,我又怎会让她欺负你,等我成了婚就抬你做姨娘。” 这话卫玠说得很有几分真心。 他这几年过手女子有不少,画眉长相是最普通的,但却是最懂事的。 除了一开始亲热的时候分不开,后头从不来主动纠缠,不要位份,也不要赏钱首饰什么的。 她还识得几个字。 偶尔卫玠起了兴致,吟几句诗,她也能接得上话,倒叫卫玠难得惦记著。 “別动,叫公子亲亲。” 卫玠贴过去。 画眉忍著恐慌推拒著,又不敢推得太狠彻底得罪了他。 正焦灼时,忽然有人进了院子。 画眉立即丟下一句“来人了”,用力一推,逃离了虎口。 来人是姚氏那院的。 说姚氏伤口又裂开了。 卫玠被搅了好事,有些不耐,“前几日不是好了吗?怎么又裂开?这伤口是什么脆弱的布头不成,时时裂开?” 下人说:“不知是怎么回事。” “那就找大夫吧。” 姚氏受了家法被抬回锦华院后,一直责怪卫元泰和卫玠父子当时不保她。 起初卫元泰和卫玠还认错,又劝姚氏说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可姚氏揪著不放。 父子两人被惹得烦躁,都开始避著她。 姚氏便开始扮可怜悽惨。 於是卫元泰和卫玠又去关怀几句。 但男人的耐心总是少得可怜,关怀一两次之后什么都淡了。 卫玠都能想到去锦华院,姚氏会与他说什么,就和那下人推说自己有事要忙,晚些过去看我母亲。 实则晚些也没去。 之后几日,他每日都与刘馨月会面。 满口甜言蜜语將那刘小姐哄得心花怒放。 有一日下午,与刘小姐分开后,卫玠遇到了往日好友,邀他前去国色天香楼。 卫玠下意识拒绝。 他最近可不能被人瞧见出现在那种地方,否则被刘家人看到,与刘馨月的事情一定会泡汤。 好友却怂恿:“今晚是胡姬表演,要是错过,下次不知什么时候,去吧。” 卫玠有些心动。 好友又说:“梁六可能也去。” 梁六是国公家的公子,算是他们这群里身份最高的,手中人脉资源可不少。 卫玠更为心动,当即就答应了。 回头想想,自己为了这个刘馨月,已有许久不曾凑过那些热闹,著实苦哈哈,今日乘机放鬆一下。 …… 百花街是京城的风流销魂窝。 夜幕下,整条街灯火通明。 这里遍布秦楼楚馆,甚至有的楼馆还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色。 国色天香楼是整条街最大、最热闹的楼,此时已开宴。 大堂坐满了人,正中莲花形舞台上,衣著清凉的胡姬身姿妖嬈款摆,惹得堂內客人阵阵惊呼。 丝竹管弦奏出靡靡之音,不知让多少人心神摇曳。 揽月阁三楼雅室內,卫朔隔窗瞪著对面国色天香楼內的艷逸场面,麵皮紧绷,正襟危坐。 十六岁的少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世面。 他甚至紧张地忘记了呼吸。 旁边响起一声轻笑:“別把自己给憋死了,喘口气吧。” “……” 卫朔微僵,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神色无比复杂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嫂嫂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下午他有些琐事去找姜沉璧说,却碰上姜沉璧要出府,少年担心嫂嫂安全,便跟著前来护卫。 谁知姜沉璧到大风堂换了男装,就带他来了这样的地方! “开开眼。” 姜沉璧眸光停驻在对面的表演上,眼神清清淡淡,並不觉得不好意思:“这样热闹的地方,偶尔也得来看看。” 卫朔:…… 他打量对面歌舞一会儿,更多时候打量著姜沉璧。 唇瓣翕动良久,少年终於忍不住问:“嫂嫂以前来过吗?” “嗯。” “和我大哥?” 姜沉璧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第31章 青楼撞破 及笄那年,她听別人说起这条街,便与卫珩提起。 纯粹是好奇,也提得很是隨意。 卫珩却把她的话认真记下,让人给她做了男装,並且准备了厚底鞋子,还亲自为她描粗眉毛,抹暗了脸色。 而后捧著她的脸笑著说:“阿婴太过白净柔美,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是女扮男装,这样一做改变,才稍稍瞧著像男子。” 如今姜沉璧脚上的鞋子,就是当初卫珩准备的那双。 脸上做的改易,也是卫珩当年所教…… 卫朔撇撇嘴,“大哥可真纵著嫂嫂,这地方都带你来。” 他忽然又有些伤感。 如果大哥还活著,那该多好。 姜沉璧因他这一声回了神,“你在对面可看到认识的人?” “嗯?” 卫朔眯眼瞧去,乌泱泱一群人,距离到底是有些远,有的人看不清楚脸。 “给。”姜沉璧递一个千里镜给他。 卫朔搭在眼上,笑著说了声“这个清楚”,下一刻却陡然笑容顿住,“他怎么在那里?” 那在二层靠窗位置坐著的,不是卫玠又是谁? 卫朔比卫玠小七岁,自小就与卫玠不亲近。 平素府上碰上了客套一两句便罢,没有共同的语言,也没有共同的圈子,其实他对卫玠並不是很了解。 此时忽然看到卫玠坐在那风流销骨窝里,摇著摺扇与人谈笑风生,左右还有轻纱女子侍奉酒水…… 那般隨意的姿態,显然是这种地方的常客。 姜沉璧淡淡道:“他怎么不能在那里?” “侯府有明確家规,卫家儿郎不得混跡风月场所——” “你觉得他是会把家规放在眼中的人吗?” 卫朔:…… 他剑眉紧拧,又拿起千里镜看了片刻,切齿道:“他左右的那些人,我认得,都是京里极其胡闹的紈絝子弟, 他好歹也是侯府公子,竟与这些人混在一处,自甘墮落。” 怪不得当日会调戏嫂嫂! “他是侯府公子,並不代表他就能高人一等,这繁华富甲的京城,官员、勛贵,哪怕表面看著品级相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背地里却也有非常清晰的三六九等之分。” 姜沉璧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对面的风流艷逸之上,“想让別人高看一眼,要么有过硬的家世,要么本人有过硬的本事。 卫玠只是咱们侯府的二房公子,他母亲姚氏出身不好,自然就没有办法带给他好的圈子。 他想与別家侯府公子玩在一处,人家母家多是王侯將相,自然就看不上他。 而他也並非天资异稟之人。 读书、习武都半桶水,挤不进那些真正的青年才俊们的圈子。 他便只能和姚家兄弟走动。 姚家底蕴差,几个儿子资质更十分平庸,在书院没学到诗书传家、治国良策,反学会了寻花问柳,赌酒斗鸡。 卫玠自然也近墨者黑。 再与他们一起认识更多紈絝,混跡在那淤泥圈子里。 但他又有几分聪明,表面上摆得端正。 你和他不亲近,自然就不知道他背地里是这个样子。” 卫朔心有感触,缓缓点头:“嫂嫂的话不错。” 他母亲程氏出身绥阳大族。 即便当年因两帝风波,陈家受到打压,但也自有底蕴在。 卫朔自小接触的要么是陈家儿郎,要么是程氏手帕交们的孩子,还有父亲卫元启故交子女。 大家一起学文练武,虽也有人提花街柳巷,斗鸡走狗之事,但他们却都不碰触。 卫朔把千里镜收回,看向姜沉璧:“嫂嫂早知道他是这个样子,今日也是专门到此?” “不错。” 姜沉璧给卫朔沏了杯茶,“他最近与刘侍郎千金走得很近。” “刘侍郎?那是新帝面前的红人,”卫朔神色凝重道,“所以他这是打算攀上刘侍郎,再借势夺爵吗?” “不必紧张,我已叫人引了那刘小姐过来,看看自己心上人的真面目……等会儿应该有一场好戏。” 她这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外头街道上一阵吵嚷。 姜沉璧垂目去看。 一个瘦小的锦衣公子带著几个家僕横衝直撞进了国色天香楼。 楼內伙计上前招呼,直接被那家僕踹走。 瘦小的锦衣公子身影在楼梯转角消失。 等姜沉璧再能看到他时,他已到了卫玠那一桌边上。 卫玠站起身来。 那锦衣公子却不由分说,甩了卫玠两记耳光,又將桌上酒壶、菜碟抓起来,朝卫玠砸过去,还掀了桌子。 之后捂著脸哭著下楼跑了。 卫玠追了出去。 楼內被惹起一阵乱子,但又在鴇母等人圆滑处理下,很快大家重新投入表演之中。 姜沉璧挑眉:“看来热闹也就这样了。” 卫朔冷哼一声,“这下那刘小姐看到卫玠嘴脸,必定翻脸无情,卫玠那如意算盘可要落空。” 他目光落到姜沉璧身上,眼底著流动满满的佩服和激动:“嫂嫂,你怎么会如此厉害?” 上次卫玠调戏姜沉璧。 卫朔气得揍了人。 之后与姜沉璧说,必定要把卫玠弄出京城。 可这都快半月过去了,他不但没想到能弄人出京城的办法,连卫玠和刘小姐的事情都没打听到。 姜沉璧却已知晓一切,还极其有效地將事情解决。 卫朔心底忽又闪过浓浓懊丧, “我太没用了,帮不上嫂嫂的忙,什么都要嫂嫂操心。” 姜沉璧轻嘆口气。 这也不怪卫朔—— 大房之中,他年纪最小,不可避免从小受到最多宠爱。 卫珩那时稳重且能干。 卫朔几乎是无忧无虑地长大。 后来卫珩出意外不在了,程氏对卫朔更加保护,姜沉璧也与程氏一般慈母心態地护犊子。 倒是护住了卫朔的赤忱。 可他也確实有些单纯。 所以姜沉璧今日才带他来。 她不可能一直在他身边,替他扫平所有。 卫家一切终究要他自己能撑得起来。 “不急,现在学,一切都还来得及。” 姜沉璧柔声开口,正要继续宽慰他两句,外头街道上,忽地响起惊呼嚷叫,还有轰隆隆的马蹄声。 站在窗口的陆昭探身查看片刻,回头时脸色十分凝重:“好像是青鸞卫办案。” 第32章 血溅当场,呕吐不止 屋中一静。 姜沉璧皱了皱眉,“我们现在下楼,看能不能离开。” 卫朔点点头。 几人很快出了雅室,绕著楼梯往下。 谁料就是那么巧—— 他们刚走到大堂,两队青鸞卫从外头衝进来,横刀出鞘,惹得揽月阁內一阵尖叫,大堂很快被清空。 姜沉璧和卫朔几人也被带刀的青鸞卫驱赶,堵到角落。 和其余所有人一样被喝令蹲在原地。 “搜。” 一道冷沉男音响起。 姜沉璧循声望去,这才看见揽月阁门前站著一人。 阁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只对面国色天香楼內投射出几缕光,照出那英伟人影,猿臂蜂腰,手扶刀柄。 肩膀处暗金绣线绣出的鸞鸟被灯火照的栩栩如生,似要振翅而飞。 他的脸沉於一片暗色中,看不清样貌,但可见轮廓利落,一双眸子暗沉如墨,隱隱渗出危险,让人不敢直视。 是谢玄! 姜沉璧拧了拧眉。 不知该说有缘分还是倒霉。 她难得出次门,竟就碰上他。 姜沉璧和卫朔自然和青鸞卫办案无关。 现在只等他们赶紧搜查完,自己和卫朔也好离去。 她却不知,在她朝谢玄身上扫去眸光时,谢玄亦准確无误地在人群中捕捉到了她的存在—— 儘管姜沉璧做了男装打扮,谢玄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谢玄心中有些惊喜。 他已经有些日子没见过她了。 可同时他又有些不悦。 阿婴扮作男装到这里来干什么?衝著卫玠? 有些胡闹。 此时,有人从二楼栏杆处一跃而起。 守在楼梯口的青鸞卫横刀一划。 那跳下来的人当场身首异处,鲜血溅洒一片。 姜沉璧只觉脸颊上几处又热又湿,嘴唇上甚至都被溅上了血珠。 血腥气息猝不及防冲入呼吸之中。 那被砍飞的头颅,也落在人群之中,惹起阵阵惊慌避让,咕嚕咕嚕,就那么滚到了姜沉璧面前。 那人死不瞑目,满脸血污。 被刀砍断的脖颈处血肉模糊,还在汩汩朝外渗血。 左右惊叫连连。 姜沉璧纵然被陆昭和卫朔立即挡住了视线,但依然看到了那可怖的场面,瞬间双目圆瞪,惊骇得忘记呼吸。 半刻后,胃中难以控制地翻江倒海,呕吐起来。 卫朔也受惊不小,但心里念著要保护嫂嫂,硬是生出勇气。 他一脚將那头颅踢走,虽白著脸,却坚定地挡在姜沉璧面前,低声安抚:“別怕,人已经死了。” 陆昭也为姜沉璧顺著后背。 吐了好半晌,姜沉璧虚脱地靠在陆昭身上,一张脸白得毫无血色。 门前暗影下,谢玄眸色阴沉,“叫他们別乱杀人!” 戴毅有些莫名其妙:以前不都是这么办案的吗? 正因手段狠辣,才能震慑所有人。 而且刚才死的那个就是他们追踪的刺客,根本不算乱杀。 不过他心里些许狐疑,在看到姜沉璧和卫朔之后,瞬间就明镜一般敞亮。 原来是嚇到夫人了。 怪不得。 他冷脸交代那个动手的青鸞卫別误伤无辜,又示意卫朔和姜沉璧他们那一群人查验身份,迅速离去。 用正当理由放他们走。 卫朔自是求之不得,很快带著姜沉璧出了揽月阁,又上侯府马车,催促车夫驾车离开。 等走出好一段后,卫朔才终於鬆了口气。 他担忧地看向姜沉璧:“嫂嫂,你可还好?” “还好……”姜沉璧声音有些低弱,一出口却觉呕意上泛,靠在陆昭怀中乾呕了好一阵儿。 “嫂嫂?” 卫朔急得手足无措。 姜沉璧呕了数次后终於停下,摆手笑著安抚他,“別担心,我真没事。” 在揽月阁的呕吐是被血腥气衝撞到。 这会儿呕吐,却是孕吐了。 姜沉璧苦中作乐地想,还好有先前那场面。 不然这会儿的呕吐便要引起怀疑。 卫朔见姜沉璧喝了点温水后,状態逐渐平稳下去,自己也放鬆了几分。 想起方才青鸞卫行径,卫朔脸色又阴沉起来,“这些目无法纪的爪牙!” 姜沉璧听出他语气里的鄙夷和厌恶,微微一顿,眸光落在他面上,“你很看不上他们?” “不错。” 卫朔眼底厌恶浓厚,“他们横行无忌,戕害朝廷栋樑,只这个月,被他们清剿抄没的三品以上大员就有五家, 还有今春罢免胡太傅,胡太傅可是文坛泰斗,教导了两代帝王,他们说罢免就罢免,还把胡太傅一家赶出京城! 害得太傅一家路遇贼人,全家被杀害! 追查江东賑灾案他们又收受贿赂,把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如今看得上他们的人有几个?又有谁不骂他们? 他们这样囂张,等哪一日太皇太后失势,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姜沉璧:…… 你要是知道你最尊敬的大哥如今已经做了青鸞卫头头,也不知道会露出什么表情? 姜沉璧以前也有一段时间,十分厌恶青鸞卫的所作所为。 可与谢玄结识,了解了一些朝局,以及青鸞卫办事的原则之后,她却对青鸞卫有了许多改观。 她沉吟片刻,与卫朔道:“你可还记得,你大哥以前与你说的话?这世上许多事情,眼见不一定为实。” “记得。” 卫朔狐疑:“难道嫂嫂想说,青鸞卫也不见得如传言那么糟糕?” “不错——你说青鸞卫抄了三品大员的家是戕害朝廷栋樑,你就那么確定那几个官员真的是朝廷栋樑, 他们不曾触犯朝廷律法,坑害百姓?” 卫朔抿了抿唇,“我不曾查证,只是外头这样说。” “所以你也是人云亦云了。” 姜沉璧:“胡太傅教导两代帝王是文坛泰斗,確是事实,那你又知不知道,今春他纵容门生科场舞弊,牟取暴利。 且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只是今年被发现了,事败之后他又推门生出去顶罪,当时牵连官员眾多,抄斩约百人。 朝廷念著胡太傅教导两代帝王的功绩给他留了些脸面,不曾把那些丑事紕漏。罢免官职赶出京城都是轻判。” 卫朔呆住。 姜沉璧又道:“还有江东賑灾案,青鸞卫收受贿赂之事,你是亲眼看到的吗?还是別人告诉你。” 卫朔吶:“大家都那么说。” 第33章 我说我怀孕你也信? “所以你不曾看到。这个世道眼见尚且不一定为实,你竟因『大家都那么说』就篤定那就是事实?” 姜沉璧长长嘆了口气:“怎么如此天真?” 比她以为的还要天真! 卫朔脸上青一片白一片,很是尷尬羞愧,“我……犯了蠢钝,让嫂嫂见笑了,日后我定不会再人云亦云。” 姜沉璧问:“我说这些,你就都信了?” “我为何不信?嫂嫂怎会骗我?” 姜沉璧有些无言,语出惊人,“那我说我怀孕了,你也信?” “什么?”卫朔大吃一惊,双眼圆瞪,眼睛更下意识地落到姜沉璧肚子上,又盯著姜沉璧。 那清澈的眼眸之中,几乎写著“谁的孩子”“什么时候的事儿”。 只是问不出来。 姜沉璧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还真是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任何事情你都要自己甄別真偽,即便是我告诉你的。” 卫朔嘴唇动了动,乖乖“嗯”了一声。 心里却想,嫂嫂怎么会骗我? 这怀孕之事,自是举例玩笑了。 卫朔暗下决心:要快些成长,不让嫂嫂那么辛劳。 姜沉璧又与他说起另外一件重要之事:“任何时候不得妄议太后和新帝爭权之事,记住了吗?” 如今大雍朝廷,太皇太后和新帝爭权。 朝臣和勛贵们也分为太皇太后一派,保皇派,中立派。 各派明爭暗斗不休。 这种时候任何不当言论都有可能被人盯上,借题发挥,姜沉璧不得不提醒。 卫朔认真点头:“我知道,方才一时情急才在嫂嫂面前咒骂两句,在外面我都是绝口不提的。” “那就好。” 姜沉璧稍稍鬆了口气,揽月阁受到惊嚇吐了一番,这会儿又对卫朔一番提点,实在有些疲累。 她便靠在陆昭身上养神。 卫朔也安静下去,认真咀嚼嫂嫂教诲,揣摩日后如何改变。 可这一咀嚼,卫朔忽又看向姜沉璧,欲言又止:“嫂嫂,你怎么那么清楚胡太傅的事情?是从那个谢玄那儿知道的吗?” 姜沉璧眼睫微晃。 可不? 今春她的闺中密友的父亲牵连在舞弊案中。 她为了帮好友救父亲,前去拜访谢玄,便从谢玄那里知道了胡太傅之事。 也是因为当时太过著急,她和谢玄说话被姚家的人看见,然后又被姚氏传的全家都知道了。 卫朔忽然又说:“嫂嫂觉得那谢玄怎么样?” 姜沉璧睇了卫朔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我是想说……兄长已经不在了,嫂嫂还年轻,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我、我会非常支持你!” 卫朔结结巴巴,到最后快速说完,又坐得十分端正,认真至极地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会劝母亲。” 姜沉璧挑了下眉,唇角意味不明地勾了勾。 她没有回卫朔。 心里却早已定好了未来的一切。 她不会再嫁人了。 这日子,也不是非要找个男人才能过。 ……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 姜沉璧和卫朔各回各自院落。 才进素兰斋,她忽地又失控乾呕起来。 陆昭忙拍她后背。 红莲脸色微变,快步上前扶她:“少夫人——” 陆昭说:“今晚在外头遇到了青鸞卫办案,当场杀了人,少夫人受了那场面刺激,路上已呕了数次。” 红莲唇瓣张了张,忙“嗯”了一声,扶姜沉璧到屋中坐。 站在廊下看尽一切的翟五原有些狐疑之色。 听罢陆昭那话,又淡定下去。 红莲让陆昭去休息,倒了杯温水给姜沉璧。 姜沉璧喝下后,呕意被压下去,身子舒服很多。 红莲压低声音:“翟五有事要稟。” “让他进来吧。” 姜沉璧刚才就看到了。 她稍稍坐正后,翟五便进来行了礼:“刘小姐和卫玠前后脚离开国色天香楼后,我亲自跟了上去。 两人在暗巷里一番拉扯拥抱,后头和好了。” 姜沉璧微怔:“和好了?” “是。这个卫玠很会哄女子欢心,他说自己去国色天香楼是被朋友拉去,又赌咒说再不去……” 强吻亲热什么的,翟五自动略过,顿了顿又说:“最后那刘小姐原谅了他。” 红莲瞪眼:“这都能原谅?” 沉默片刻她又忍不住说:“也是,那刘小姐从一开始就能被骗,证明她实在单纯,才能持续被骗到现在。” 亲眼所见都能原谅。 姜沉璧也沉默了会儿,“一计不成还有二计,不急。” 翟五离开后,红莲服侍姜沉璧洗漱更衣。 姜沉璧又失控乾呕了一次。 红莲担忧道:“今日吐得怎么这么厉害?先前大夫配的压孕吐的茶,日日泡著喝明明一直有效。” “兴许是今日那血腥场面刺激到了,不必太担心,明日再看。” 红莲也只得点点头。 服侍姜沉璧换了中衣,她关门退了出去。 姜沉璧躺在床上,却有些难以入眠。 今夜的血腥场面太过触目惊心。 卫朔过分赤忱的天真也让她有些惆悵。 还有二房、三房的狼子野心, 以及腹中那已经能感受到血脉相连的孩子的存在…… 杂乱思绪在姜沉璧脑海之中盘桓许久,她终於迷糊地睡过去,身子轻飘飘荡到了府中藏书楼中。 一张书案摆在窗下。 眉眼清俊的青年坐在案后看书,满头乌髮用一支素玉簪子束起。 窗外明媚的阳光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光,越发显得那肤色如玉璧,清透、洁净、莹润。 鼻樑挺直,轻轻抿住的唇是淡淡的緋色,虽未有笑意,也似含著一缕春风,叫人觉得亲切温柔。 是卫珩。 姜沉璧错愕,这是梦是幻? 有人叩门。 卫珩唤一声“进”。 两个下人抬了一只大箱子进来,“沉璧小姐命小人给您送了生辰礼。” 卫珩诧异,“她人呢?” “小姐说等会儿到,要您先打开礼物瞧瞧。”下人说罢,將几扇窗关好,又说一声“沉璧小姐专门这样吩咐”,然后欠身退了下去。 卫珩在原地立了会儿,笑嘆一声“好吧”,放下书上前,“让我来看看,阿婴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他把箱子打开。 第34章 狗改不了吃屎 穿著胡姬衣裙的少女在箱子里朝他眨眼,而后无视他的呆愣,跨出箱子,踏著不甚熟练的舞步绕著他转圈。 少女手腕上的玉铃鐺叮铃作响。 左三圈,铃铃铃。 右三圈,铃铃铃。 她约莫是有些不好意思吧。 脸泛著些潮红,却又足够大胆。 踏错了步子,当场纠正过来重新跳。 最后转著圈停到他面前,把指尖的玉佩掛在他腰间,仰著脸问他:“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是我精心为你挑选的,喜欢吗?” 卫珩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怎么穿这样?” “你先说喜不喜欢。” “喜欢。” 卫珩顿了顿,脱下外袍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为何穿这样?” 少女“唔”了一声,抿唇瞧著他:“那日去青楼,我瞧你都看直了眼……便买来,穿来玩玩,” 她忽然凑近:“我好看,还是她们好看?” 床榻上,姜沉璧豁地睁眼。 入目是一片淡青色。 她怔怔盯著那帐子看了半晌,视线往外扫。 天光昏沉,想来还是半夜。 约莫,是去了青楼,瞧见那胡姬跳舞,才莫名做了这个梦吧。 姜沉璧扯唇想,还好不是梦到杀人的血腥场面。 她不自觉地想起那梦后续—— 卫珩与她解释,当日並非看舞姬直了眼,而是那舞姬之后琴师手中的琴,似是古琴漱玉。 “知道你一直想要漱玉,我著人去找那琴师,將琴买了来,最近抽空修理,想著彻底修好送给你,你却先来寻我兴师问罪。” 他牵著她走里头,把琴拿给她。 她才知自己搞了一场乌龙,窘得无地自容。 他却轻握她双肩,柔声低语:“我怎会去看別人?” 往昔之事,她每每想起,都觉心尖轻颤,齿颊都甜丝丝的。 可如今,这些好像真成了上辈子的事。 她淡漠地回忆著,心中无甚波澜。 27 卫玠的脸又受伤了。 巴掌印倒是很轻,但抓挠出的痕跡留下了印子。 “听说二夫人今日看到了,问二公子是哪个小蹄子挠得他,要把人打出府去,二公子说不用她管,二夫人哭了一场。” 红莲把锦华院那边消息告诉姜沉璧,撇撇嘴道:“一点抓痕换光明前程,可太划得来了。” 姜沉璧却说:“昨日卫玠白天,连著大半晚上都不在府上,时间很多,也不知画眉那边有没有进展?” “奴婢不然叫人去瞧瞧?” 红莲才这样说著,外头小婢女就带了画眉进来。 画眉怀中揣著一只布包袱,神色很是仓皇,进来后僵硬行了一礼,压低声音:“奴婢拿到了……” 红莲一边吩咐粗使下人退远点,一边上前接了包袱,送到姜沉璧面前打开来。 只一看那里头东西,红莲就怒得柳眉倒竖—— 好多避火图册。 还有好几张单独的纸张,描画私密情事。 看这些东西的装裱以及画风,完全和这两年来姜沉璧收到的出自同一人手中。 此时那些图纸大部分女子的脸都空白著。 但有几张,女子做男装打扮,也画了脸,分明就是那刘小姐。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包袱里除去这些,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东西,瓶瓶罐罐,不去深究都知道,定是各种污秽之物。 画眉颤声说:“二少爷隔两日就会翻看这些东西,只怕他很快就会发现……” 姜沉璧面无表情地將那所有东西都审视一番,系好包袱,才看向画眉:“你的身契和允你的银子都在这里。” 红莲把一个匣子送到画眉手上。 姜沉璧:“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落脚之处,在京中,你可以安心住一段时间躲避风头,等事情了了,隨你想去哪里。” 画眉打开看过,满眼都是亮光,朝著姜沉璧叩了好几个头:“多谢少夫人,您就是奴婢的再生父母。” 画眉很快被小婢女带了下去。 红莲咬牙瞪著那包袱,面上一片阴沉色:“这下拿到切实证据了,看那刘小姐再怎么信!” 姜沉璧却摇头:“刘小姐亲眼看到他混跡青楼都能被哄好,这些东西去了刘小姐面前,万一刘小姐认定是旁人陷害卫玠呢?” 红莲一愕。 还真有这种可能。 “那怎么办?散到外面去吗?”红莲有些迟疑,“这个刘小姐也没做什么恶事,散去外面的话……” 名节损毁,好似不妥。 姜沉璧点点头:“的確,同为女子,我太清楚女子为名节所累,自不会隨意去损害旁人的。 更何况,事情闹大了对卫家名声不好。 也会影响到朔儿。 这东西要妥善处置……前日翟五来稟,好像说很快就是那刘小姐的生辰了?就为刘小姐送上一份大礼吧。” 为確保事情顺利,姜沉璧又叫红莲给翟五传话。 让卫玠最近几日忙碌起来,没空发现自己的宝贝丟了。 …… 左军都督府 谢玄听著翟五的稟报陷入沉默。 戴毅抱著刀站在一边,满脸都是难以理解,“她把都督当什么人?大事小事都来使唤!就不怕都督生气找她麻烦?” “她应该是不怕……”谢玄眯眼,盯著湖面上浅浅盪起的涟漪,“她认出我了。” 戴毅吃了一惊,忙放下抱胸的手,“怎么可能?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谢玄沉默以对。 他也想知道。 怎么认出来的,什么时候认出来的。 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 良久良久后,他吩咐翟五:“以后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必再来我这里问一遍。” 翟五应声退下了。 谢玄又问戴毅:“要你安插进侯府的人可进去了吗?” “进去了,但是进去的时间短,目前还没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说一个多月前,少夫人和三少爷两人手臂都是血, 先后去了寿安堂,里头一番吵嚷。 出来后,大夫人、二夫人被禁足祠堂,又罚了思过三月。 从那之后,少夫人似乎就针对上了二房。” 谢玄声音很轻很轻,眼底却有冷光流动,溢出:“所以当时真的发生了什么,还是很严重的事情。” 才需要將两房夫人罚跪祠堂,禁足三月之久! “应该是。” 戴毅眸色复杂地嘆了口气,“唐小姐心悦都督,於少寧那廝又对唐小姐言听计从,怕是稟报消息时做了遮掩。 或者他告诉了唐小姐,唐小姐又避重就轻告诉都督?” 他,翟五,於少寧三个,都是老侯爷留给都督的,照理说该百分百忠诚才是,怎么於少寧会出这种紕漏? 戴毅又想到什么,“对了,当时寿安堂吵嚷之后,发卖了两个嬤嬤,我已经让人去追查,看能不能找得到人。” …… 第35章 给卫玠备一份大礼 青鸞卫出手,卫玠这个原本清閒的户部执事忽然间忙得脚不沾地,好几日都住在户部官所。 终於在刘馨月生辰前一日,上司允他回家休息。 一回到自己的文心阁,卫玠便瘫在床上。 官所內的硬板床,哪能比得上府里的高床软枕? 这么一番鲜明对比,他更坚定了攀上刘家,借势夺爵的心思。 一觉无梦到天明,卫玠洗漱罢,將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去到锦华院。 看见姚氏还趴在床上,卫玠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先前不是说伤口长好了么?还趴著?” “又裂开了。” 姚氏心烦道:“那大夫说伤势太严重才会这样,都怪你爹下手那么重——” 一说到这个,姚氏就完全不受控制,將自己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被老夫人如何训诫,又被外面的夫人如何笑话…… 一股脑儿砸了一堆出来。 卫玠最是烦恼这个。 往日都要找藉口离开,但今日他却皱著眉,忍了许久许久。 姚氏说的都有些意兴阑珊,没趣儿了,卫玠终於说:“母亲受委屈了。” 姚氏一下子眼睛通红。 卫玠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样安慰她的话。 她当即又抽抽搭搭说自小拉扯他多么艰难,还要提拔姚家如何不易,又说卫元泰如今宿在小妾处。 卫玠到底是忍无可忍,打断了她:“母亲虽委屈,但日日念著这些糟糕的事情,岂不是坏自己的心情? 儿子觉得,母亲还是要往好处想。” “如今哪有什么好事?” “儿子和刘家小姐,难道不算一桩好事?” 姚氏一顿,缓了脸色:“的確算吧……可惜我身子没好,不然直接上门提亲了,你先哄著她,多吊吊她的胃口。 到时候你要她父亲帮你拿爵位,她才更卖力。” 卫玠敷衍地说了声“好”,“今日她生辰,我答应送她一份贵重的礼物。” 姚氏就垮下了脸,心里如何能不明白,今日儿子这样的好耐心,其实是为了让她拿出好东西来。 宅门里夫人的私房,一部分来自自己的嫁妆,一部分来自府宅月例,还有一部分看丈夫爱不爱护,儿子孝不孝顺。 很巧,姚氏四样都不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嫁妆没有,府宅正经月例少的可怜,卫元泰和卫玠都是两手空空。 姚氏自己也没有生財本事。 这些年,她都是靠厚著脸皮和姜沉璧討要,或者和程氏哄骗,借了不还等无耻手段积攒了一点东西。 先前为救他们父子,姚氏把积攒下的东西搭出去一大半。 最近这段时间,又被卫玠以追求刘小姐为由,要去了一些。 如今她手中东西越来越少。 现在只要想到还得拿她的东西出去,她心里就在滴血。 姚氏很心烦:“你自己就没有寻摸到一点好东西送她吗?” “我只那点俸禄,母亲不是不知道,平日交友应酬尚且不够,哪还能准备到什么好东西?” 卫玠轻声劝:“母亲先帮我准备,等与刘家的事情定下,爵位的事情有了著落,还愁好东西么?” 姚氏心里並不情愿。 但听著卫玠对未来的愿景,她也似看到点希望,还是忍著心疼答应,叫心腹带卫玠去选。 卫玠选了一个琼芝玉树的摆件。 姚氏一看,“哎呦”一声,就要拖著伤势未愈的身子从床上下去拦。 但刚一起身,又疼得趴了回去。 她忍著疼急声喊道,“这个贵,你快换一个——” “刘家那样的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个琼芝玉树都只是勉强,再换別的岂不是叫他们笑话?” 卫玠听姚氏嘮叨太久,心中早有了怨气。 此时又看她这样不识大体,说话更不客气。 “要是母亲能给我一些助力,我何须费心劳力去攀女人裙带?”他又冷冷丟下一句“母亲好好养著吧”,快速离去。 姚氏双眼圆瞪,愣在当场。 卫玠离开一阵子后,她才彻底回过神。 儿子在嫌弃她,看不上她。 一时又是捶胸顿足,呼天抢地地哭嚎。 …… 卫玠寻了个精致的木盒,將那琼芝玉树装起来,亲自送往刘府。 路上,他数次查看那琼芝玉树,小心整理玉树上的叶片,心中有些忐忑。 这琼芝玉树看著璀璨夺目,但实则是碎玉拼出。 在贵人眼中上不得台面。 刘家世代为官,颇有家资。 他和刘馨月接触一段时间,从她言谈中听得出来,她平日吃用都是上上等,也不知这礼物她是否会喜欢? 不过,刘馨月早已被自己哄得团团转。 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自己送给她的东西,她定会欢喜。 卫玠逐渐放鬆,闔著眼养神。 终於到了刘府附近的长街,马车停在一家糕饼铺子外。 卫玠下车,带那装著礼物的木盒子进去,交代伙计收著,还给了伙计一些碎银子。 如今大雍虽民风开放,但依然有男女授受不亲之说。 卫玠与刘馨月私下见面,刘馨月都要扮做男子,以避人耳目。 卫玠送她东西,也一向是放在这糕饼铺子。 刘馨月再派婢女来取。 交代好一切,卫玠坐上马车。 离开时,他看到刘府角门那条巷子里停了好几辆马车。 刘馨月说过,她家中兄弟姐妹多,娘亲家族表兄弟姐妹也多,每次生辰宴都要热闹一整天。 想必这些马车就是来陪她过生辰的亲近之人了? 马车上掛著灯笼,能大致猜出都是谁家。 不说如何贵重,但也都是京城人物。 卫玠眯眼看著,心里算盘啪啪响:等他和刘馨月的事情成了,这些刘家的人情网,都可以为他所用。 到时不愁把卫朔踩在脚底。 还有姜沉璧…… * 翟五一直等在糕饼铺子一边的巷子里。 等卫玠那辆马车走远,他才转进铺子中,点了好几种糕点,催伙计帮他打包。 乘伙计忙碌,他背靠柜檯,手指一推將那盒子打开。 袖中几张纸落入盒子。 他手指勾著里头的玉树摆了摆,盖好盖子。 等伙计包好他要的糕点,他一言不发付钱带走,又隱入隔壁巷子暗处侯著。 大约等了一刻钟多点儿。 从刘府出来一个婢女,行色匆匆进了糕饼铺子,抱著那盒子出来,很快跑回了刘府中去。 翟五撇撇嘴:成了。 …… 第36章 绝不让那狗贼好过 刘府花园里,一阵欢声笑语。 刘家几房子嗣丰茂,侍郎夫人娘家也兄弟姐妹多。 这刘馨月又是最小的女儿,颇受两家疼宠。 每年生辰大家都要聚在一起为这姑娘庆贺。 今日便是如此。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讚著刘馨月的聪慧灵巧,调侃著她十六岁了,该议亲了,也不知哪个男子有那样的好福气。 刘馨月嘴上与那长辈嗔著“您笑话我”, 心里却琢磨著,自然是便宜卫玠那浑人了。 大家畅谈一阵儿,刘馨月瞧见心腹婢女抱著一只大木盒子过来,瞬时间眉开眼笑。 姨母笑盈盈:“你瞧见什么好东西了,欢喜成这样?” “我一个好友,知我今日生辰,送了一份礼物来。” 刘馨月起身前去,把沉甸甸的木匣子抱过来,很是好奇,“这么大一份,还很重,也不知是什么……” 大家自动將那好友想做女子,齐齐围上来,催她打开看看。 “那……好吧。”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刘馨月也有些迫不及待,便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將盒子打开。 “是玉树啊。” “倒是很精巧,看著就是用了心思的。” “就是……不过,这玉树下面好像垫著什么图画,难道还有惊喜?” 大家目光都落到那图画上。 刘馨月的母亲林氏原就站在女儿身边。 她知道这礼物不是什么“好友”送的,而是那个卫玠。 这段时间女儿日日念卫玠,她耳朵都快长茧了,並对那卫玠与女儿私下日日见面十分不满意。 只是碍著女儿喜欢,也一直没说什么。 方才刘馨月打开礼物时,她也有几分期待。 但当看到是玉树的时候,心里只冒出“穷酸”两个字。 这种边角料做的礼物竟然也能拿得出手? 而她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垫在礼物下面的图画。 虽被玉树遮住许多,但就看外露的边角看起来,似乎不是很妥当。 像是…… 林氏想到什么,变了脸色。 在刘馨月要把玉树拿起,查看下面的惊喜时,林氏猛地扣上盖子。 刘馨月诧异:“母亲,您这是做什么?” 林氏勉强维持三分笑,“人家既是给你准备的惊喜,自要你一个人拆了去看,咱们都看那算什么?” 大家一静。 有两个眼尖的长辈其实也已经看出是什么了。 林氏如今是刘府主母,平素为人处世也很周到。 那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选择给林氏面子,附和著说:“確实,惊喜是要自己拆著看呢。” 小辈们有两个嚷著想现在看。 但刘馨月其实也很想自己单独拆那惊喜,便笑说一声“这个惊喜我得吃独食”,又实在好奇,抱著礼物和大家告退了。 林氏知道拦不住她,此时也根本不想拦。 找了另外的藉口也离开。 母女两人前后脚到了花园外的一处八角亭。 刘馨月急不可耐地重新打开盒子,小心捧著那玉树拿到一边,又把垫在下面的纸张拿起来一看—— 整张脸上血色尽褪,傻住了似的呆在当场。 唰! 慢几步过来的林氏一把將那几张纸从刘馨月手上拽走。 反覆看过那几张纸上內容后,林氏脸色铁青,攥著那纸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咬牙切齿:“岂有此理!” “阿娘……” 回过神的刘馨月白著脸慌乱道:“为什么他送的礼物下面会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这样?” “还能为什么?他故意送这些东西来折辱你!” “不可能!” 刘馨月脱口而出:“他不可能会送这样的东西折辱我。” “蠢物!” 林氏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亲眼看到证据还为他说话?” “母亲……” 刘馨月红了眼,“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爱我,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林氏简直要气得晕过去, “就算真的有人陷害他,他如果不和別人说你女扮男装与他相会,別人怎么会做这种……这种秽物? 你说他爱你,真要爱你就该正经请人来说媒提亲,发乎情止乎礼,而不是日日缠你出府与他见面! 更不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在你面前!” 刘馨月羞耻那污浊的图画,被母亲骂得委屈,更为母亲的话慌乱心凉,“他会与何人说我和他,难道他告诉了青楼里那些——” 林氏瞳孔骤然一缩,“什么青楼?他带你去青楼?” 刘馨月从未见母亲如此吃人一样的表情,身子僵硬,嚇得失了声。 林氏难以控制声音尖厉:“说!” 瞬间,刘馨月浑身哆嗦,泪流满面地哭道:“没有,他没有带我去,是他自己,那天晚上……” 她抽抽搭搭地將那晚青楼捉到卫玠一事告诉林氏。 林氏这下真要气死。 再无任何回去宴会的心思。 她直接叫人抓著刘馨月回了自己院子,叫长女送客人离开,再把刘馨月身边婢女不由分说一顿板子。 刘馨月眼看著婢女惨叫连连,浑身是血,却惊慌失措地根本不敢求情。 之后两日,整个刘府似一片阴云密布。 到了第三日晚上,该问的、该查的,都已经清清楚楚。 厢房里,林氏已不像刘馨月生辰宴那天怒髮衝冠,但脸色却铁青,一双眸子似淬著寒冰,阴沉中甚至带杀气。 刘馨月扑在母亲怀中。 哭了两日,到现在她已流干了眼泪。 但知道卫玠真是嘴脸,得知自己极大概率被人骗得团团转,她也是悔恨、懊丧、愤怒、委屈交织。 “不难过。” 林氏拍著刘馨月的后背,儘量温柔安抚。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就是再气她蠢笨,其实背后更多是心疼。 林氏拿过婢女手上的冰块,敷在刘馨月红肿的眼角,“怪母亲平日对你关注太少,害你被人这样欺骗。 你放心,母亲绝不会让那个狗贼好过!” …… 永寧侯府素兰斋 姜沉璧翻看著霍兴今日送来的图纸——是溧阳的几处庄子。 现在霍云开已经到溧阳,选好了这些,只等姜沉璧確定好要哪一处,回信之后就將庄子定好,安顿僕人了。 “我喜欢有山有水的,就这个吧。” 姜沉璧拎起一张放一旁。 红莲惊嘆地说:“少夫人眼光真好,这庄子只看图纸都已经能想像是怎样的美轮美奐,价格也並不贵。” “嗯。” 姜沉璧一边提笔给霍兴写信,一边笑:“如果是京郊这样的庄子,要十倍以上的银子呢。 不同的地域,价格差异的確大。” 越是繁华富贵之处,越是寸土寸金。 信写好,姜沉璧封入信封。 窗下传来宋雨声音:“大小姐,翟五来了。” 第37章 逆子! 陆昭和宋雨自被姜沉璧改了名字后,也隨霍兴和霍云开他们,唤姜沉璧做大小姐,而不是少夫人。 “请他进来吧。” “是。” 门打开。 高瘦男人一身夜行衣,进来时隨手摘下蒙面巾,低眉垂眼朝姜沉璧行礼:“见过少夫人,刘家那边已经了解了二少爷的所有情况。” 有些是真的。 有些刘家没查到的,半真半假的,他也按照姜沉璧吩咐,“主动送上消息”让刘家知道的。 现如今在刘家人眼里,卫玠已彻底坐实是个衣冠禽兽、色中饿鬼。 並且痴心妄想娶到刘馨月后,如何把刘家利用殆尽。 翟五:“林夫人非常生气,已经找了她兄长处理这件事。” “那就好。” 姜沉璧朝红莲看了一眼。 红莲頷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翟五面前。 “这是……” “辛苦钱。”姜沉璧声线柔和,唇角勾著浅笑:“这次的事情你办得不错,你应该得的,收著吧。” 翟五没有犹豫,收下了。 都督说了,少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翟五走后,红莲到姜沉璧身边:“听说那林夫人的兄长在刑部任职,他要出手,二公子这次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姜沉璧笑笑,幽沉的目光落到那被轻纱罩著的夜光珠上,似有寒星点点,从眼睫缝隙溢出。 “不都是他应得的吗?” …… 卫玠这几日有些心绪不寧。 因为自从那日送了刘馨月礼物之后,他就再没收到刘馨月任何消息。 他放在刘府外糕饼铺子的信,刘馨月的婢女也没去取。 他便让小廝寻刘家下人问问情况。 也是什么都打探不到。 难道刘馨月嫌弃他礼物太过寒酸,所以这个態度? 卫玠沉了脸,眼底闪动嘲讽。 说什么喜欢他,只在乎他的心意,原来全是作假? 不管怎样的贵女,竟也是势利眼! 小廝见他这么烦忧,主动出主意:“不然找个理由去刘家登门办法,探听一下?” 卫玠如何没想过这样做? 只是他官职低微,刘家於他而言门户太高。 再者他本身就是在哄骗刘馨月,心底实在虚得慌,便不敢登刘家的门。 可一直这样等下去,也实在不是个办法。 思来想去,卫玠又去到锦华院。 姚氏今日总算起身了,正扶著婢女的手在房中走动。 但走路姿势怪异,衣服也穿得很是宽大。 卫玠看在眼里,隨意关心了一句:“母亲今日伤势好了一些吗?” “又结痂了。”姚氏皱著眉头,“但感觉结的不是很牢固,那大夫说我身子虚才会这样。 我记得以前从不会这样,到底是老了。” “多养养,总会好起来的。” 卫玠又是这样隨意的一句,但想到自己等会儿要开口说的事……这句似乎太轻描淡写了些。 於是他又补充:“等日后儿子得了势,拿上上等的补品来孝敬母亲。什么雪莲人参、鱼翅燕窝的, 母亲日日吃那些,定会將身子补起来。” 以往他说这样的好听话,姚氏总能眉开眼笑。 可今日姚氏却一下子面色戒备。 她盯著卫玠:“你又要从我这儿拿钱?” “……” 卫玠默了默,被母亲看透,也不再藏掖,挥退房中下人后直言:“刘家那边可能嫌弃那玉树普通。 我需得补一个更贵重的礼物才行。” “什么?” 姚氏怒得柳眉倒竖。 那玉树可是她的宝贝疙瘩,被刘家嫌普通也就罢了,现在还要她再拿更贵重的?她哪有? “你自己想办法吧。” 姚氏面无表情,“我是你娘亲,不是你的摇钱树,你要什么过来摇一摇我就能给你掉下来!” 卫玠眉头紧皱:“我要是能想到办法怎会到母亲这里来?那刘家我已花了许多心思,许多银钱了, 只差这一下——” “你上次也说是最后一次,可这才过了几天?我看那刘小姐根本就是耍著你玩!” 姚氏愤怒地喊出声,太过激动而牵动后背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衣料沾粘伤口,疼得她抽气。 她本就燥郁,又看卫玠满眼算计银钱,对她没有半分真心关怀…… 她还想起先前拿走玉树时,卫玠嫌弃她无能的话语。 姚氏又是愤怒,又是心酸的尖叫:“我受伤这样严重,伤势反覆起不了身没见你侍疾关照, 你只要东西的时候知道我是你娘?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忤逆的东西! 滚出去!” 卫玠深深看了姚氏一眼,没有出去,反倒转入姚氏藏私房的小房间。 “你干什么?”姚氏扑过去就想阻拦,可她后背疼得厉害,扶持的婢女刚才又被卫玠叫退下了。 她走了三两步而已,痛得停住脚步扶著花几喘气。 小房间里嘭嘭鏘鏘一番声音。 片刻后卫玠出来时,手中抱著一个小匣子。 匣子上原先掛著的锁已经被砸掉, 如今盖子歪斜,从缝隙中可见里头田契和银票。 卫玠冷冷道:“就知道母亲还有压箱底的东西,你只我一个儿子,不拿给我铺路,难道打算日后带进棺材不成?” “你、你这逆子!” 姚氏赤红了眼,“那是留下救急的,最后一份了,你还给我!” 她扑上去。 “现在就已经到了最急的时候!” 卫玠后退两步避开,脸色极其难看,“母亲以为遇到刘馨月那样一个好骗的蠢货很容易吗?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一旦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再难有起势之时。 你不支持我拼一把,是想让我过了最好的婚配年龄,然后草草娶一个像你这样小门户的女子, 和我爹一样糊里糊涂草草过一辈子吗? 我绝不! 东西我拿走了,母亲就在这里好好养伤,等著日后做高门夫人吧。” 卫玠丟下话,不顾姚氏咒骂和哭求,带著那些东西快步离去了。 …… 银票都是小额的,加起来有五百多两。 田契倒是多。 但如果短时间內都换成现银,怕是要折上不少…… 卫玠心中盘算一番,最终还是决定都换现银,买一份最贵重的礼物,给刘馨月。 如今刘馨月这里,算是他能最容易抓到的,往上攀爬的关係了。 心腹两日就將田契换了一千三百两银子。 加上卫玠手中的五百多两,便有一千八百两了。 但先前刘馨月看中一面玉屏要两千两。 第38章 打断他的腿 卫玠知道姚氏那里搜刮不出,他自己又是毫无私房,府上帐房也不愿给他支银子,他只得找上父亲卫元泰。 谁知卫元泰比他还两手空空。 父子爭执一番,不欢而散。 最后卫玠厚著脸皮,跑去舅舅家中,软磨硬泡一番,还和舅母吵了一架,终於凑够两千两,买下那面屏风。 叫玉器行老板送去刘府,还亲笔写了帖子。 卫玠坐在马车上,眼看著那玉屏被抬进刘家,心里没有花了一大半银子的酸疼,只有对刘馨月势在必得的篤定。 等这次哄好了她,再出来见面,他便立即与她生米煮成熟饭! 到时刘馨月就只能嫁给他。 刘家或许会对他不满。 但为了刘馨月,也只得扶他夺取爵位,被迫捆绑在一起! …… 卫玠揣著这份篤定,又等了两日。 而刘家那里依然如一片死水,毫无回应。 卫玠无法不忐忑。 他日日去刘府附近蹲守。 看到刘家父子车马经过,好几次他都想衝上去拜见,询问情况,但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停了脚。 第二日晚间,他离开刘家附近时天色已经很晚很晚。 卫玠整个人懊丧又鬱闷, 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刘家知道了他和刘馨月的事情,觉得他们不该私相授受,把礼物拦住,也把刘馨月锁在府上不让出来?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刘家也该把他送的东西还回来! 如今这样又收他东西,又不声不响是什么意思? “呃——”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马车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哼,接著是砰的一声,像是重物掉到了地上。 卫玠被惊扰回神:“怎么了?” 外头却无回应。 卫玠皱了皱眉,迟疑地拉开车门,却还没看清楚外头情况,就被一缕香迷晕了过去,软倒在车厢。 马车摇晃著前行,到了一条暗沉又阴湿的巷子前,车马进不去。 两个壮汉跳下车辕,把车厢里昏沉的卫玠拖出,一路拖著进到暗巷深处。 砰! 卫玠被丟在地上。 下一瞬,一勺恶臭至极的秽物泼洒到卫玠脸上。 壮汉踢了卫玠两脚:“喂,醒醒!” 卫玠被熏得作呕,又被踹的生疼,迷糊著睁开了眼。 在看清眼前情况时惊骇得瞪圆眼睛。 他手肘撑地连连后退,惊恐至极:“你们、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抓我!” 壮汉嘿嘿笑:“我们当然知道,你不就是永寧侯二房的公子吗?抓的就是你!” “……” 卫玠浑身一僵,嗅到危险,立即赔笑道:“二位大爷,你们是求財,还是与我有什么误会? 我可以给你们钱,我们侯府有很多產业,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一个壮汉嘖嘖两声,似乎心情不错:“真的吗?” 卫玠以为可以商量,正要哄劝那大汉。 另一个壮汉却极其不耐:“你和他费什么话?赶紧动手,办完回家睡觉了。” “好吧。” 两个壮汉自顾聊完,达成共识。 一个壮汉提起卫玠用破抹布塞上了嘴,另一个壮汉手中大棍毫不留情地敲到了卫玠的腿上。 “唔——” 卫玠悽厉至极的惨叫,却只发出低闷的唔唔声。 他好似听到自己骨头断了的声音。 可那两个壮汉却並未停手,大棍一下又一下,连敲他的双腿。 卫玠很快没了声息,痛昏了过去。 壮汉俯身检查,“嗯,应该接不好了。” 两人丟了大棍,一左一右拖著卫玠,拎到不远处餿臭得令人作呕的泔水桶边,把卫玠丟进去。 而后两人拍拍手,打著哈欠离开了。 …… 暗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黑影也悄然离去,在夜色里飞檐走壁,几个起落后,停在了永寧侯府素兰斋內。 “谁?” 守在窗下的蓝雨拇指顶开宝剑,双眸戒备地盯住那黑影。 黑衣人摘下蒙面巾,“我。” 蓝雨放鬆下来,转向房间:“大小姐,翟五到了。” “进来吧。” 翟五听到女子的召唤,垂首上前,等蓝雨推门后跨进房中,將暗巷里发生的一切稟报姜沉璧。 当听到壮汉用大棍敲断卫玠的腿时,红莲惊得抽了口气,捂住嘴。 姜沉璧却面色淡然,平静得叫人难以置信。 “刘家做这样的报復,既保全女儿的名声,又惩治了卫玠,想必也已经清扫证据,即便报官也是查无可查。” 翟五:“应该是。” 红莲这时稍稍镇定了一些,咬牙说道:“他便是那样恶毒的心肠,如今被人如此报復也是活该! 这件事情算是结束了吧。” “结束?”姜沉璧勾了勾唇,夜光珠映出她眼底阴冷,“才进行了一半而已,怎么就能结束了。” 红莲微愕:“少夫人的意思是刘家不会善罢甘休?” 姜沉璧垂眸。 她说的不是刘家,而是自己这里。 二房的姚氏、卫玠、卫元泰固然愚蠢又恶毒。 可有的人隱在暗处,一直挑拨离间,推波助澜……那样的人,比二房明著恶毒更加阴损、可恨! 姜沉璧挥推红莲,只留下翟五。 她把一个小匣子交给翟五。 翟五接下的时候眼皮跳了跳。 上次姜沉璧给他的也是这样的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刘馨月男扮女装的春图,这次又是什么? 別人的吗? “少夫人……”他迟疑地看著姜沉璧。 “我那三婶婶喜欢诗画,手里还捏著书斋、墨坊这类铺子,时不时便要出去瞧一瞧……你將这里头的东西散一散,让她看到。” 翟五沉默了一下,打开那匣子一看,双眸圆睁,又立即合上。 素来话少的翟五难得追问:“为何要做这个?” 那匣子里,竟果真是春图,而图上的女子的脸,变成了三夫人潘氏的! 就他对永寧侯府的了解,潘氏温文嫻静,从不与大房和姜沉璧爭锋,关係还一直都不错。 如今姜沉璧怎用这么恶意的手段对付她? 姜沉璧眼皮都不曾掀一下,“你如果有异议,就去问你家都督。” 翟五沉默著走了。 姜沉璧在桌边又坐了一阵儿,双眼看著案上的帐册,眼神却已没了焦距。 为何? 因为潘氏是一条披著温婉皮的毒蛇! 第39章 阿婴那出格的吩咐 算计叔嫂兼祧,让姜沉璧和卫朔背上私通大罪,让程氏成为恶毒婆母,这样一条一石三鸟的毒计, 若非潘氏有意提点,姚氏那样的脑子怎么可能想得到? 她本就没有儿子,又对外人露出温婉面貌,让人无法把任何阴司算计之事想到她身上去。 前世她就一直戴著面具,在二房针对大房时煽风点火,作壁上观。 又在大房覆灭,二房得势时拿出铁证,证实二老爷卫元泰並非卫家子嗣,將二房逐出家门…… 前世姜沉璧做了鬼魂飘荡在侯府,才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卫朔被赶出京城后,在路上叫贼人杀害,就是潘氏暗中安排。 而她做这一切,是为了报復老夫人。 她要让这永寧侯府骨肉相残,家破人亡! 而如今,姜沉璧占住先机,踩死二房,也要把潘氏脸上那张面具撕烂! …… 翟五在青鸞卫左军都督府等了两个多时辰。 天都快亮的时候,谢玄才和戴毅回来。 审案到现在,两人身上都染了浓浓的血腥气,麵皮也紧绷著。 但看到翟五立在那儿,谢玄和戴毅又都眸光变幻—— 戴毅挑了下眉,眼底流动好奇。 少夫人又怎么了吗? 竟叫翟五这廝大半夜守在这儿等著稟报! 谢玄则眯了眯眼,神情倒比先前轻鬆了几分。 刑讯犯人之事他日日都在做。 可没人知道,他有多厌恶这样的生活。 看到翟五,听他说一些姜沉璧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两句,对他而言都是难得的轻鬆和安慰。 他推门进屋,示意翟五跟进去,摘下皮护手丟在一旁,又摘披风,“她那里又有什么出格的吩咐?” “是……” 翟五直接把东西摆在谢玄面前,“您看看吧。” 谢玄隨意瞥了一眼,脱衣的手猛地顿住,而后视线缓缓落到翟五面上,“什么吩咐?” “说是叫散出去。” 翟五露出一言难尽的艰难神色来,“莫名就针对上了三夫人,而且手段如此恶意,实在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房中一片死寂。 谢玄长眉皱了皱,眸中浮动浓浓疑惑。 “说原因了吗?” 戴毅上前,睇了那匣子里的图纸两眼。 他原是回来就要到自己院中去休息的,但听说翟五到了,实在好奇永寧侯府那边时,就过来听听。 不想还真听到这等离奇之事。 “三夫人是老夫人亲自选定的三房媳妇,当年在潘家的时候就有知书达理,温婉嫻静的好名声, 嫁到侯府之后与三老爷琴瑟和鸣,感情极好。 先前侯爷在的时候,总说三老爷夫妇堪为天下夫妻楷模。 在永寧侯府里,上到老夫人,下到侯府下人,没有一个人说三夫人一句不好,先前大夫人和少夫人也与三夫人情分极好。” 戴毅看清楚了那些图纸上的內容。 一个深宅贵妇的脸出现在上面,会產生怎样恶劣的影响,可怕的后果,他太清楚了。 除非双方有深仇大恨,否则不至於下这种手。 可少夫人能与三夫人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戴毅看向翟五:“你最近经常见少夫人,嗅到什么不寻常吗?” “不曾。” 翟五摇摇头,又顿了顿,“感觉……少夫人和都督以前与我们说过的不太像,她如今冷静、沉稳的可怕。 好像对什么事情都胸有成竹,听到任何消息都不意外……” 翟五又顿了顿,把今夜卫玠被打断腿之事,以及姜沉璧的反应告诉谢玄和戴毅。 “当时少夫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似乎……恨极了二房的所有人,也恨极三夫人。” 戴毅“嘶”地吸了一口凉气,“难不成,是有什么精怪作祟?” 话一出口,戴毅自觉失言,忙道:“糊涂了、糊涂了。” 谢玄从始至终没出声,看了两眼那图纸之后,便皱著眉,顺著半开的窗,朝向永寧侯府方向的夜空。 良久后,谢玄问:“先前不是说追查那两个被发卖的婆子么?人可找到了?” “没呢!”戴毅烦恼地挠了挠头:“说是追查,但最近咱们不是查贪官?太忙都没顾得上……” 见谢玄冷冷扫来一眼,戴毅忙说:“现在就追查!” 他脚底抹油溜了。 翟五问:“这件事还照做吗?” 谢玄沉默了片刻,吩咐:“先慢一慢……也不必去回她,等两日。” 他要亲自去搞清楚,府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 天色灰濛濛,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大亮。 倒夜香的汉子瘸著一条腿出了破屋,一手扶著腰,一手捂著嘴打哈欠,睏倦的眼皮沉重。 一个哈欠罢,眼泪汪汪。 他用脏污的袖子抹了一把,吸吸鼻子,来到自己的板车前。 泔水桶用两条粗麻绳捆在板车上。 不管是麻绳,还是水桶,或者板车,都因长年累月染上油腻脏污,黄腻腻的,只要一靠近就有一股酸臭油锈味扑鼻而来。 他却早已经习惯这样的气息。 如今不必蒙上面巾,也能受得了。 摇晃著身子,他来到板车把手前,刚要弯腰抬起车把,却忽见泔水桶边缘掛了个什么东西。 汉子眯了眯眼。 天色灰沉沉,他又是老眼昏花,瞧得不是很清楚,只好挪著步子靠过去。 待到近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老汉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连滚带爬朝远处冲。 “杀人了!死人了——” 粗噶惊恐到极致的声音衝破晨雾,瞬间整条巷子里的贩夫走卒们都被惊醒。 大家衝出院子。 “哪里杀人了?” “死人在哪里?” 在那汉子惊慌颤抖的指点下,大家都看到了泔水桶那儿的“脑袋”,一时间面面相覷,背脊发毛。 片刻后,有人大著胆子上前,用长棍捣了那“脑袋”一下。 “脑袋”滑进了泔水桶中。 下一瞬,水桶里发出扑腾、扑腾的挣扎,以及微弱的求救声。 大家又是片刻观望,才有人上前。 待捂著口鼻看清楚那泔水桶里的情况后,那人喊道:“活著呢,人还没死。” 有更多人上前。 大家忍著恶臭,七手八脚把泔水桶里的人拉出来,询问谁家认识。 眾人皆摇头。 最后只得报了官。 …… 第40章 卫玠送回府 卫玠一夜未归,小廝也没回来。 永寧侯府里无人在意,无人过问—— 老夫人並不管这些琐碎事。 姚氏被卫玠抢夺了压箱底的田契和银子,气得伤口崩裂,又臥床了,每日咒骂卫玠忤逆不孝。 姚氏的女儿一开始还伺候在母亲身边。 但姚氏太过暴躁,女儿惊恐,便跑去潘氏那里,再没往姚氏面前露面。 卫元泰宿在妾室那儿躲清静。 大房程氏把老夫人禁足三月思过的处罚坚决贯彻到底,潘氏则安安静静教养女儿,一起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时之间,这永寧侯府上竟奇异地安静无事。 直到官差找上门,將这份寧静打碎。 红莲来稟报官差上门的时候,姜沉璧正在婆母院中陪伴用早饭。 程氏很是疑惑:“奇怪,官差这么早上门干什么?別是二房的干了什么贪赃枉法的事情,被追查到头上了?” 姜沉璧:“如果真出事,官差不会让下人来请这样客气。” “这倒是……”程氏皱了皱眉,“但总归官差上门叫人心里不安,你先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 姜沉璧起身,“母亲先用,我这就去了。” 朝程氏行了一礼,姜沉璧在程氏催促下离开明华阁,往前院走去。 红莲靠近,眉心轻蹙:“送了二少爷回来,现在人在院子里……浑身都是秽物,满院子恶臭……” “二房那边递话去了吗?” “递了,二老爷还没起,话可能没递进去,但二夫人应该是知道了。” 姜沉璧略点了点头,转过迴廊,再一小段就要到前院。 依然能嗅到红莲所说恶臭, 看到不少下人围在那儿指指点点。 姚氏哭天抢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的儿、玠儿,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围观地下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姚氏衝到了前院,扑在卫玠躺著的担架上,慌乱、心疼、又愤怒,眼泪滴滴噠噠掉下来。 她连唤数声“玠儿”,得不到卫玠回应,猛地抬头朝官差头目看去。 下一瞬,提裙扑过去揪住头目衣领,赤红著眼质问:“为什么我的玠儿成了这个样子,是谁?!” 那头目有些不耐。 本来大早上送这么一个浑身恶臭的人回来就够倒胃口了。 现在还要被个疯妇这样揪衣领? 他抓起刀將姚氏格开,面无表情道:“四方巷的人报的官,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只是负责把人送回来。” “什么?你们是官差,你们竟也不查是谁將他害成这样?我不管,你们非得把凶手交出来不可, 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姚氏撒泼似的还要去拽那官差头目。 官差眼底滑过更多烦躁,冷声道:“这位夫人情绪激动,你们把她拦一拦,別叫她伤到自己。” 左右的差役快步上前,拦著姚氏无法靠近。 姚氏虽惊怒得非要討个公道,但看他们都是人高马大的男人,又带兵器,到底是心里发怵, 而且卫玠还躺在那儿…… 狠狠一跺脚,姚氏抹了一把眼泪,叫僕人们赶紧把卫玠抬走。 往后院去的时候,姚氏与姜沉璧照了面。 姜沉璧不掩嫌弃地捂住口鼻,轻飘飘说:“真臭。” 姚氏双眼瞬间烧起熊熊的火,对姜沉璧冷声命令:“赶紧派人去请太医过来,再把最好的药和补品都送到文心阁!” 姜沉璧:“哦?” “你『哦?』什么『哦?』,玠儿可是如今卫家唯二的男丁,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撑起家门!” 姚氏目光极其凶狠,“你不要以为你管著家你就是这府上老大,你到底只是个女人,没有男人撑著家门,你、我,什么都不是!” 姜沉璧垂眸点头,很是受教的样子:“多谢二婶指点。” 姚氏感觉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心底愤怒更甚,还有很多的无力。 那方,卫玠痛叫一声。 姚氏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她再一次严肃要求姜沉璧“请太医、送补品”,然后哭喊著“玠儿”,往文心阁去了。 留在原地的姜沉璧冷冷一笑。 卫朔这时也收到消息过来。 瞧见姜沉璧,他脚下快几分到近前,“嫂嫂——”目光朝前院扫了一眼,“官差还没走。” “嗯。我们过去看看吧。” 姜沉璧转入前院。 原本还围做一团,窃窃私语的僕人们瞬间安静下去,都朝后退,恭恭敬敬站成了两排,“少夫人,三少爷。” “都下去吧,做好自己的事。” 姜沉璧淡淡一声。 下人们应“是”,很快哄散。 她问官差发现卫玠之事。 官差大致说了——四方巷百姓报官,官差前去將卫玠拉回衙门,有人认出身份,於是送回来,並未发现可疑人等。 姜沉璧点点头,道了“辛苦”,又让红莲给了辛苦钱,才將官差送走。 整个过程卫朔安静地陪在一旁。 等那些官差走了,他才转向姜沉璧:“嫂嫂没有报官,不让他们追查。” “是,” 姜沉璧吩咐人清理前院秽物,用香薰驱散恶臭,才看向卫朔:“要不要报官是二房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卫玠点点头。 从姚氏挑唆母亲算计他和嫂嫂兼祧开始,他就已经在心中將二房分做“外人”。 撞见卫玠调戏嫂嫂后,他更痛恨他们。 卫玠品行不端,哄骗刘小姐,又在青楼流连,怕不是得罪什么人受此报復。 也是罪有应得。 不过…… 卫朔看著姜沉璧,眼神中流露点儿复杂。 感觉姜沉璧十分淡定,好像並不意外卫玠会有这样的惨状,她早知道吗? 还是这件事里也有嫂嫂的手笔…… 卫朔咬了咬唇,想问,最终又忍著没问出来。 嫂嫂做事,自有她的原则和道理。 或许到了该告诉他的时候,嫂嫂自会与他说。 嫂嫂啊,可是他见过最聪明,最厉害的人了! …… 姚氏回到文心阁后,才发现卫玠的腿被打断了。 这与姚氏而言简直是塌了天。 她又是一番呼天抢地,嚷嚷著派人去催姜沉璧请太医,又叫僕人出府请大夫。 府外的大夫来得快,看过伤势,告诉姚氏那腿大概率没救的时候,姚氏彻底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明华阁里,姜沉璧陪著程氏,听著红莲说二房的事。 “二老爷总算是起身,看过文心阁的情况后,吵嚷著要报官,现在已经出府了……老夫人那边听说消息,派了桑嬤嬤去查看。” 第41章 嫂嫂就是最厉害的人 姜沉璧垂眸。 府上三代男丁少,纵然卫玠不成器,老夫人也並不愿意他出事,自然是担心的吧…… 她吩咐红莲,“拿府上帖子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吧。” 做做样子还是要的。 红莲退下了。 程氏眉头紧拧,抿唇半晌冷哼了一声,“该!叫他一房不好好做人,现在报应来了,老天有眼啊!” 姜沉璧唇角扯了扯。 老天要是有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豺狼虎豹横行? 又是一阵儿沉默,程氏牵住了姜沉璧的手,蹙眉说:“要是能把他们分出去多好?眼不见为净。” 姚氏刚嫁进来那两年,吵嚷著非要分家。 后来发现分家占不到好处,她又死活不分家了。 到现在他们盯著爵位更不愿意分…… 程氏按下心里的烦躁,轻拍著姜沉璧的手背:“咱们好好过咱们的,不去管他们,等明年文武试朔儿拿到成绩, 母亲想办法叫他袭了爵位,再把二房一脚踢出去,只留你三婶与我们好好过日子!” “母亲……觉得三婶极好吗?” “自然!” 程氏语气理所当然,细数起潘氏的好,“你三婶知书达理,温婉贤惠,从没有与人红过脸, 这些年她对我,对你、对朔儿都很是友善,她记得全家人的生辰,按著每个人的喜好送上生辰礼…… 上次那书房之事,你衝去找你祖母评理,我们都傻住了,你三婶却记得让下人和晚辈退出去。 她是最细心的。 她还帮母亲说话,指出你二婶的错处,拿了公中银子,你一开口,她便立即客气归还…… 她是,也是最公正的。” 姜沉璧一时无话。 三夫人,的確藏得深。 她嘴唇动了动,想与程氏说“人不可貌相”,但到底是没提。 许多时候言语並不是万能的,血淋淋的真相更能让人清醒。 卫家是有些面子的。 帖子递去太医院,很快派了一名太医前来。 但看过卫玠伤势后,与那外面的大夫所说无二——两条腿的骨头几乎都被打碎了,绝无长好的可能。 命倒是可以保住。 姚氏人刚醒,就听到这等噩耗,又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寿安堂里,老夫人听著这些稟报,微皱著眉,手中那串佛珠捻动得极快,“天下脚下,竟有人下这样的狠手!” 潘氏陪坐一旁,轻轻嘆了口气,面上浮动担忧惋惜之色,“怕是得罪了什么人,如今只能先用好用,暂做修养…… 二少爷还年轻,未必日后没有奇蹟发生。” 姜沉璧也温声,“孙媳已经吩咐,库房中的补品儘量都送去文心阁,至於受伤的原因,二叔已经去报官了。 到时候官府介入,一定能追查到幕后黑手,再为二弟报仇不迟。” 潘氏点头附和,“不错,倒要看看是谁如此狠毒,这王法管不管得了他!” 老夫人闭上眼,好一阵没说话。 可那捻动佛珠的速度却没慢下来,足以见得老人此时心情糟糕。 隔了会儿,桑嬤嬤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不好了老夫人,二老爷被官府的人拿住了。” 老夫人手中佛珠咔一下停住,双眼豁得睁开看向桑嬤嬤:“怎么回事?他不是去报官的吗?反被拿住?” 桑嬤嬤声音僵硬:“是去报官,但还没到京兆尹,就被户部的人拦住……回来的下人说,户部那些差役手上有公文, 说是二老爷过手的差使不清不楚,要锁拿了二老爷回去查问, 没说要查问多久,但下人说,他们將二老爷从轿子里拽出来带走的……” 那样的不客气,恐怕事態十分严重。 老夫人眉毛紧皱,瞪著面前虚空处,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好半晌后,无力低斥:“真是家门不幸!” 又想起这一个来月府上接二连三出事,老夫人竟怒得呼吸不稳,身子摇晃起来。 潘氏忙上前,抚著老夫人的胸口为她顺气:“母亲息怒,现在事情已经发生,您更要保重身体, 侯府还等著母亲为咱们掌舵呢。” 姜沉璧也上前,轻拍著老夫人的后背,“是啊祖母,如今府上大家都六神无主,要是您也气坏了身子,大家更要乱了方寸。” 在潘氏和姜沉璧的安抚下,老夫人总算稍稍冷静的几分。 她左手牵著姜沉璧,右手牵著潘氏,老怀安慰:“还好,有你们两个懂事的,不然这侯府的天,可真要塌了!” …… 从寿安堂出来,已是傍晚。 潘氏轻轻嘆著气,忧虑著卫玠、卫元泰,担心著老夫人的身体。 如她这么多年给人的印象一样。 温柔、善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姜沉璧看著那和善的眉眼,面上与潘氏做著戏,心底却清醒至极,后背也隱隱升起寒意。 不得不说,潘氏是个极其厉害,极其可怕的女子。 姜沉璧如非前世看到了那些真相,看到过潘氏疯魔的模样—— 她绝不会相信,潘氏会是那样恶毒之人…… 如今二房已经没有什么翻身之力。 接下来,该轮到潘氏。 而对付潘氏,绝不可能像对付二房这么容易。 她还要考虑快刀斩乱麻,挪去溧阳生孩子。 须得好好想想。 …… 卫元泰被扣了数日后,户部发下免职文书。 声称卫元泰作为户部司务官,誊抄文书时写错钱粮数目,造成帐目错乱,並影响到州府官员政绩考校。 情节十分严重,被转去京兆尹衙门暂时关押。 待查清楚具体事务,再行判罚。 二房原就一片颓丧哀迷。 卫元泰被下了大狱,更是雪上加霜。 姚氏照看著卫玠伤势,自己后背上的伤口又崩裂,如今丈夫也出事,她一番呼天抢地后,身子也支撑不住,臥床不起。 这个好消息,让姜沉璧的心情不错。 她每日陪伴程氏,又去老夫人面前尽孝,还按著先前所说,库房中的补品都送到文心阁去。 做好了一个侯门当家媳妇该做的一切。 有话说好运连连,如今好似也应到了姜沉璧身上—— 大风堂那边传来消息,溧阳方面的庄子已经买定,僕人也都安顿好,隨时可以前去入住。 霍兴选了一些可栽培的人,逐步安插入朝堂中。 连先前没有信儿的二房换子之事,如今也有了消息。 第42章 山寺再相逢 “大总管说,找到了当年为二老爷接生的稳婆,还问到了二老爷的乳母一家下落,等寻到人,就儘快带到京城来。” 花园里,陆昭手中握著宝剑,弯身与姜沉璧附耳低语:“约莫最多月余时间。” 姜沉璧缓缓点头,掌心下意识地抚在腹间。 她这身子,算起来有三个月了。 尚且平坦。 孕期反应也很小,就是最近午后总有些睏倦,一睡就要一个多时辰。 不过府上事务简单,倒也应对得游刃有余。 如果霍兴能赶在一个月左右將证人送到京城,倒也不晚,料理潘氏再花一点时间,赶在五个到六个月时离开京城…… 再迟的话,她这肚子就要藏不住了。 廊上有个中年管事匆匆而过。 红莲瞥了一眼,“是老夫人的人,吩咐为二老爷奔走,看来想儘快把二老爷捞出来呢。” 姜沉璧淡道:“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孩子,自然捨不得他吃苦。” 她没派人去查,但猜测卫元泰这桩事,是刘家下的手。 怕做得过了卫家追究反扑,所以不对卫元泰下死手,牢狱之灾算是小惩大戒。 而卫玠胆敢染指刘家女儿,还送那等秽物,自是罪不可恕。 所以打断了腿。 永寧侯府虽然如今不兴不衰,却也与別的府上有些交情,老夫人在京中亦有闺中密友,有些人情。 姜沉璧猜测,卫元泰不会在牢里蹲多久。 果然,五日后,卫元泰就回了府。 自小也算养尊处优,偶尔外出都跟著僕人照看生活起居。 这次牢狱之灾,可叫卫元泰吃尽了苦头。 回府时浑身脏污,蓬头垢面,没有半分侯府老爷的样子,与那外头游手好閒的懒惰乞丐有的一比。 他扑跪在老夫人面前,哭诉牢中艰辛,浑身打著颤。 老夫人坐在榻上,先前还很担心儿子的情况,可真的把人捞出来,瞧著他这软弱窝囊的样子,却又紧紧皱起了眉头。 担忧和心疼,竟都莫名消失了。 听了他一番哭诉后,老夫人有些不耐地说:“既知道错了,那回去就好好反省。” “是……” 卫元泰吸了吸鼻子,抹了两把泪,“关键时刻还是要靠母亲相救,母亲真是这侯府的定海神针。 那姚氏——” 卫元泰气愤地咬牙:“当年母亲就不许她进门,是儿子昏了头把她娶进来,她无才无德, 这些年帮不上儿子半分,还教养不好儿女,让玠儿不知在外得罪什么人,弄得断了腿,只怕我这次下狱也是受了迁怒! 她实在不堪为人妻、不堪为人母——” “你想说什么?” 老夫人声音忽然转冷,面色也凝了起来,“府上这短短的时间出了这么多事,你还想闹出事端,叫別人都来看笑话是不是?” 卫元泰就把嘴闭上了。 休妻的话到底没说出来。 他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却彻底耐性耗尽,將他催赶著撵了出去。 寿安堂內重新安静下去。 老夫人拨著手中念珠,心境却再也无法寧静,隱隱的烦躁在心底流窜,低声嘆息。 “我有四个孩子,老大优秀,却英年早逝,老三也还过得去,偏又要胡作非为气我,还跑到外头去了, 老二留在身边,却实在是不成器。 还有我那早夭的小四儿…… 我老婆子自问这辈子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怎么老天爷对我这样不公平? 原该枝繁叶茂,和和美美的一家子,竟到如今这般模样……” 桑嬤嬤也暗地里长长嘆了口气。 当年卫珩父亲卫元启优秀卓越,在边关建功立业,三十岁不到就封侯开府。 老夫人身为他的母亲,一跃成为被无数內宅女子羡慕的誥命夫人。 可是好景不长,侯府接二连三出事。 到现在如此凋零…… 別说是老夫人,就她这个贴身照看老夫人的下人,眼看著侯府一直走下坡路,也心酸又感慨。 “还是把老三叫回来吧。” 老夫人闭上眼睛,声音里都是无力和心酸:“他如今年纪大了,总不至於像年轻时那么莽撞,该为家里操点心了。” 桑嬤嬤连连点头:“不错,母子哪有隔夜仇?都这些年过去了,三爷肯定已经明白您当初的苦心。 叫他回来吧,侯府如今这样,得有个能撑得住的。” …… 府上又消停了几日后,老夫人派人递话,让大房和三房做一番准备,前去佛寺进香祈福。 说是府上最近变故太多,恐染了什么晦气之事。 拜佛祛除邪秽,也求个家宅平顺。 老夫人发话,晚辈们自然顺从。 程氏禁足三月还没到,但老夫人让她也去,便算是提前解禁了。 出发那日天气极好。 程氏和姜沉璧坐一辆马车。 潘氏则带自己两个女儿,卫成君,卫楚月,以及姚氏的女儿卫芷安坐一辆车。 程氏看到了,“看你三婶,你二婶那样跋扈,她对你二婶的女儿却是好,你二婶受伤后迁怒芷安,动輒打骂, 你三婶就把芷安接了过去,如今和自己亲生的似的带在身边。” “嗯。” 这一点,姜沉璧不可否认。 潘氏自己手段阴毒,可对自己两个女儿,乃至是姚氏的女儿,都是好的。 可能再狠毒的人,心底总也有柔软之处吧。 马车摇晃著,很快出了城。 姜沉璧逐渐困倦起来,眼皮重的抬不动。 程氏本来与她閒聊著,贴心地住了口,还拉了个毯子盖在姜沉璧身上由她去睡,而后低声道。 “我虽自己没生女儿,阿婴却也弥补了这遗憾。” 这时卫朔骑马到车边想与母亲说什么,但从窗户缝隙瞧见睡著的姜沉璧,愕了愕,果断闭上了嘴巴。 等姜沉璧再次醒来,已是到了要祈福的佛寺门前。 程氏与她一起下了马车,笑眯眯地说:“阿婴昨晚没好好休息?说起来,我那时候只有怀孕时能睡得沉一些。” 她是说者无心。 姜沉璧是听者有意,唇角动了动,心道:我也是怀孕了。 不过面上却將平静维持得极好。 事不关己。 其余人也自然不会多想。 这次老夫人选的是香火最为鼎盛的皇家寺庙大相国寺。 山门前那条台阶上人来人往,果然香客极多。 老夫人走在前,小辈们隨在后。 跨进寺门时,姜沉璧眼角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眸子动了动。 谢玄怎么也在这里? 青鸞卫不忙? 还是今日跑到这里来办案? …… 第43章 我有苦衷 寺外观景亭下,谢玄亦看到了姜沉璧。 山门前人来人往,但他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淡绿的交领如意裙,简单的云髻上簪著碧玉簪,月牙形的耳坠掛在耳垂上,隨她走动一盪一盪…… 这么多年,她总是喜欢这类清爽的顏色,清爽的装扮。 如她的人一样,总能给他心中带去舒適和放鬆。 如今只这样遥遥看著,那往日里似乎永远拧著的眉心便舒展开来,往日冷沉的眸子,也染上了几分温度。 直到那道倩影彻底看不见,谢玄才依依不捨收回目光,“安排好了吗?” 戴毅回:“都安顿好了,都督就放心吧。” “那就好。” 他今日,要好好问一问。 …… 姜沉璧与侯府的一眾女眷去到大殿之中,叩拜佛祖,祈福许愿。 上了高香,添了香油钱后,老夫人又去大师处解签。 程氏靠近姜沉璧:“你许了什么愿?” 姜沉璧轻笑:“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心诚则灵,那有什么?” 程氏催著问她。 姜沉璧笑而不语。 我许了儘快搞垮潘氏,去溧阳好好生孩子的愿,这愿怎敢与您说? 程氏倒也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见姜沉璧不说,便也拿了摇出的签去解——签文竟解出儿孙满堂,自是叫程氏十分开怀。 午饭在寺中用素斋。 之后一行人又各自回禪院抄经,等晚些送到佛前去供奉,以示虔诚。 姜沉璧与程氏一间房。 抄经抄了一小会儿,有个僧人在外头敲门,“施主,您方才多捐了一份香油钱,住持说赠您一签,请您前去。” 程氏眼睛一亮,“这大相国寺的住持大师解签全凭机缘,一日只解三签,今日竟这么巧选中你,太幸运了! 你快去,正好你方才没摇签!” 姜沉璧面上笑著,心里却犯狐疑。 莫名选中她? 世上有这样巧的事情吗? 难道是…… 她垂了垂眼,朝程氏笑著道了声“好”,起身出了禪房。 * “贵人这边走。”僧人面相和善,走在前方为姜沉璧引路,“住持大师在菩提院等您。” “不在大殿?” “大殿人多嘈杂,因您是贵客,所以住持大师吩咐將您请去菩提院。”僧人这样说著,忽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回头一看,果然见姜沉璧已经停下了脚步。 “施主?” 姜沉璧微笑:“我忽然想起,方才祈福时有东西掉在了大殿。很要紧的东西,我必须立即去寻,不如小师父请住持大师到大殿去, 等我寻到了东西,正好摇签解签。” “这……” 僧人还在迟疑。 姜沉璧却已客气地頷首,直接离开了。 转身那一瞬,她心底一声冷哼。 这个僧人八成是谢玄安排。 要见她么? 见了又能怎样? 如今他们,已经没什么见面的必要。 她並未前去大殿。 而是前行一段之后,从另外一边绕路,准备返回与程氏抄经的禪院去。 谁料走到一截迴廊转角时,暗处忽地伸出一条手臂,捞在姜沉璧腰间一带,將她掳掠进禪院窄道。 同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清洌气息猝不及防就衝进姜沉璧的呼吸。 男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別怕,是我。” 这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声音…… 不是谢玄又是谁? 姜沉璧抬眸盯著他。 心中不悦,眼中便难以控制地烧起两团火苗。 谢玄捂在她唇上的手滯了滯,眼底也似乎闪过几分不自在。 但捂著姜沉璧的手却没松半分。 反而出手如电,点了姜沉璧肩头、喉间各一下。 姜沉璧只觉浑身一麻,双腿无力地软倒。 谢玄双手一捞便將她稳稳横抱起,往那窄道深处走去。 留在原处的陆昭眼中焦急,下意识朝前迈了半步。 “別动。” 戴毅轻移手中刀柄。 那原本就架在陆昭脖子上的刀刃,立即更贴近半寸。 耳畔垂落颈间的几缕碎发登时断裂,轻盈盈地飘了出去。 可见刀刃锋利,吹毛断髮! “进去。” 戴毅下頜点了点那窄道。 陆昭不得不走进去,脸色却已是难看到了极点。 上次公主府赴宴,宋雨跟著去,就发生了被掳劫进假山之事,当时宋雨直接被人点昏了过去。 回去后宋雨自责又懊恼。 她安慰了宋雨一番。 这次出门,她便自告奋勇护卫。 谁料又发生掳劫之事! 她倒是没被点昏。 但她的剑却也没出鞘,对方身手快的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 谢玄脚下稳而快,目光左右掠扫,锐利又谨慎。 出去那条长长的窄道后,他足尖轻点,带著姜沉璧一跃出了大相国寺院墙,来到后山一处石亭中, 谢玄放下姜沉璧腿弯,一手揽她腰肢让她靠著自己。 脱了自己外袍丟在石椅上垫著,才放姜沉璧坐。 他则就著放下姜沉璧的动作,半蹲在姜沉璧面前,声线低哑:“抱歉,你不去菩提院,我只能出此下策。” 姜沉璧垂著眼面无表情。 一点反应都不给他。 谢玄面上平静,心中却苦笑。 他和姜沉璧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恋,感情深厚,怎会不了解她的性子? 若是真的惹到她,她便能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当初姜沉璧有一个好友利用了她,被发现后还不知悔过,她便彻底与那人决裂。 后来那人多次求和,她也不曾心软回头。 还有自己,几年前外出游学时见义勇为受了伤,还惹回了一点莫名其妙的桃花债,怕她多想就瞒了她。 结果还是被她发现了。 她冷静地解决了那烂桃花。 又红著眼为他处理了伤口,之后三个月没与他说一句话…… 如今自己又是惹到了她。 就算没有点她哑穴,只怕她也不会和自己说一个字。 谢玄半蹲在那儿,静静地看了姜沉璧好一会儿,心中轻嘆口气,“我有苦衷。 三年前我被裹入山洪中冲走,被人救下后睡了八个月,等醒来已经是第二年,当时还——” 谢玄猛的话音止住,视线极其锐利地扫向远处。 绿荫遮蔽,从近到远层峦叠嶂。 还有五顏六色的小碎花在一片绿意之中点缀。 阳光斑驳,清风带来花草香。 好似一幅怡然景象。 可谢玄却看到,那些山石树木之后,有寒刃光芒,影影绰绰地,正朝著这石亭附近靠近。 第44章 他和阿婴还是默契十足 姜沉璧虽说面无表情,抗议著他的掳劫。 可若说她对谢玄这“死去”的三年半分不好奇,又怎么可能? 现在他说了一半忽然没音儿了。 姜沉璧再难无动於衷。 她抬眸,疑问地看向谢玄。 恰逢谢玄视线收回。 两人四目相对。 姜沉璧第一瞬就注意到了谢玄眼底的冷锐,伴著些懊恼与薄怒,亦感受到了谢玄身形紧绷。 她下意识的视线下落,看见谢玄的手按在腰带处。 这条腰带还是当初姜沉璧帮他缝製。 並不是普通玉带,里面藏著一把软剑。 谢玄此时手按上去的地方,就是剑柄位置。 姜沉璧一凛。 有危险! 就在这时,谢玄极快地点她喉头、肩下两处穴位,手臂一揽。 带她起身的同时,原先垫在石椅上的外袍被谢玄拉起,罩在姜沉璧的身上,顺手摘走姜沉璧发上簪子,耳上耳坠。 嗤拉—— 谢玄又极快地扯下外袍半截袖子,裹住姜沉璧的脸,俯身贴耳:“等下抱紧我。” 话音刚落,不远处骤然破风声响起。 惊飞林中鸟雀。 暖风也染上嗜血的冷意。 短箭如同雨点一般,朝著石亭之中极速飞射而去。 谢玄右手揽著姜沉璧护在怀中。 左手抽出腰间软剑。 叮叮数声,震飞一半短箭。 又以软剑裹著另外一半短箭原路射回。 葱鬱的林木之后响起几声闷哼。 七八个蒙面的黑衣人从林木遮蔽处滚下来,横尸在山林石阶上,手中还拿著短弩,死不瞑目。 “再放!” 林木之后,有人冷声下令。 立即便有弓弦绷紧之声隱隱响起。 谢玄不在这石亭停留半刻。 在下一波短箭射来之前,足尖点石亭栏杆一跃而下。 雨点一般的短箭钉在石亭各处,却没有沾到谢玄一片衣角。 林木后的黑衣人头目大怒,“快追!我就不信,他带著一个女人还能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瞬息的事情。 戴毅在不远处,此时反应过来出了事,立即放了青鸞卫信號箭,提刀疾奔上前,拦截那些黑衣人。 陆昭也是微惊。 顾不得询问什么,拔剑出鞘,帮著戴毅一起拦截。 信號箭“嗤”的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中炸开花。 山下便装的青鸞卫看到,立即兵器出鞘,全朝著信號箭出现的方位围了过去。 寺外的香客们,因这突然的变故惊叫连连,奔逃躲避。 禪院里,程氏正抄著经,听到外头的声音皱眉询问:“出什么事了吗?” 婢女出去查看了一番,回来时脸色很是慌乱:“好像是青鸞卫在这里抓什么人,外头已经乱成一团了。 桑嬤嬤说,老夫人吩咐咱们好好待在院子里。 等外头的事情了了再出去。” 程氏面色难看,“可沉璧还在外头,这可怎么好?你去,把三公子叫来,快!” 半刻钟后,卫朔来了。 程氏交代他:“你出去找你嫂嫂,把她安全带回来……自己也要小心,別沾染上那些鹰犬。” 青鸞卫,简直是煞星。 这次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倒霉,竟惹得那些鹰犬到这大相国寺来抓人。 佛门清净的啊,这些人也不怕佛祖怪罪! …… 姜沉璧在谢玄挥出软剑的那一瞬,就抱紧了谢玄的腰。 震飞第一波短箭后,谢玄跳出石亭, 在几处粗壮的树干上借力轻点。 落在杂草、野花丛生的地面上后,他抱稳姜沉璧,发足狂奔。 姜沉璧心底很是恼火—— 那些人明显是衝著谢玄来的。 如果他不在寺中掳劫自己出来,自己也不可能现在要被迫与他一起逃跑。 可恼火归恼火。 她太清楚此时情况危急。 立即压下所有心情,双臂抱紧谢玄脖子,並暗暗提著一口气,配合著谢玄,让他儘量不那么费力。 眼睛也一直越过谢玄肩膀看著后面。 有黑衣人拿起了短弩。 姜沉璧急声:“右后,坤位!” 谢玄头也未回,手腕翻转,软剑削飞一片树皮,准確无误地朝后飞去,击倒那握弩的黑衣人。 姜沉璧又低喊:“左后,震二、三。” 谢玄照旧削树皮、踢飞石子照方位攻去。 隱约听到闷哼两声,显然是打中了。 他飞快低头看了姜沉璧一眼,深邃眼眸中柔光一闪而过。 这是当年他们一起读书时玩过的一个游戏,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竟还是如此默契。 他忍不住低喃了一声“阿婴”。 姜沉璧听到了,毫不客气地回他一记冰冷的瞪视。 谢玄就弯了下唇角。 知道她这一眼是在责怪他,这么危险的时候还分神。 也立即凝定神思。 “站住!” “狗贼,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乖乖停下受死,留你一个全尸——” 身后不断传来冷喝威胁。 谢玄听而不闻,只选择枝椏交错,杂草丛生之处钻来钻去,一边心中迅速思量。 身后追来的黑衣人数量不少。 戴毅放了响箭,但那些便衣的青鸞卫赶到此处需要时间。 如果他和这些黑衣人正面动手,姜沉璧定然会被波及,还有可能被看到脸,引起无穷后患。 若不动手,一直抱著姜沉璧躲闪奔逃,持续太长时间的话,体力就会不济。 到时如果再有变故,自己如何应对? 这时右前方隱约传来哗哗水声,他记得那里是有一帘瀑布…… 谢玄只用了一瞬时间思考,果断朝著右前方奔去。 哗哗的水声越来越大。 终於,谢玄抱著姜沉璧到了瀑布口。 他把姜沉璧放下,转身去扯一旁的藤蔓。 选到一个足够粗壮的藤蔓后,將那藤蔓缠在自己的左臂上,右臂在姜沉璧腰间一捞,重新把人揽回自己怀中。 瀑布呼啸奔涌,声音如雷贯耳。 姜沉璧听不到谢玄说了什么,但看他口型,知道是要她“抱紧”,立马紧紧抱住谢玄的腰。 下一刻,谢玄竟带著姜沉璧在瀑布前一跃而下! 青年身形如鹤,借著藤蔓之力的摆盪,毅然冲向那片轰鸣如雷的水幕。 姜沉璧惊得白了脸,下意识地用力闭上眼睛, 整张脸都躲向谢玄怀中。 只觉冷风颳著自己耳畔的髮丝,数不清的水珠溅落在自己的脸上。 哗啦—— 第45章 纵横交错的疤痕 姜沉璧只觉水幕好像从四面八方挤压了过来,她的呼吸和视线,被那冰冷而无情的水流夺走。 耳边轰鸣剧震。 分不清是他的心跳,还是瀑布的怒吼。 身子腾空,让她只能用更大的力道抱紧他。 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谢玄横在自己腰间半寸不移的坚实手臂。 在撞入瀑布的那一瞬,谢玄丟开了藤蔓,在地上翻滚卸力。 滚了几圈后,他后背著地,扶著姜沉璧趴在自己身前。 水流还在呼啸。 可声音却显然不像先前那般奔腾如惊雷。 闷闷的响,小了很多。 姜沉璧惊魂未定,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脸色也是一片死白。 “別怕……” 谢玄喘息粗重,轻拍著她的后背安抚,“我在这里。” 姜沉璧闭了闭眼睛,手脚並用地从谢玄身上起来,挪著还有些僵硬的身子,走到离谢玄远一些的地方, 扶著一块石头慢慢调整呼吸, 眼神却没閒著,四下扫了一圈。 这是一处开阔的石洞,怪石嶙峋。 水珠从洞顶的尖石掉落,滴进下方形状不规则的石洼中。 几缕阳光穿过瀑布照进来,被水幕折射出七彩的光柱,正好落在那水洼之中,水面便溢出斑斕光晕。 岩壁、地面上有许多绿色的苔蘚。 泥土潮湿,隱隱泛著腥气。 竟有些像那日凤阳长公主府上,假山石穴里的气息。 姜沉璧就想起那日的呕吐,喉间下意识一紧。 “阿婴……” 身后传来谢玄声音,“可有受伤?” 他的衣裳、头髮在撞入瀑布的那一剎那全都弄湿了,又在地上翻滚卸力,沾染许多泥沙。 此时还一瘸一拐,看著十分狼狈。 而那双深邃的眼中,又凝著满满的、明晃晃的担忧。 可姜沉璧却不为所动。 她现在很不舒服,须得找一个不是那么腥臭的、透气的地方坐一下才行。 石洼边上有一块光滑的大石头,就很合適。 她绷著呼吸挪到了那儿坐下。 谢玄亦跟了过来,屈膝蹲在她身前。 “阿婴。”他低喃一声,带著薄茧的修长手指抬了数次,终於试著去握姜沉璧垂在膝前的手。 然而还没碰触到,就被姜沉璧躲过。 谢玄伸出的手滯了滯,唇角勾出一抹苦笑,“轮到你不认我了。” “您说什么?” 姜沉璧的心情现在糟糕到了极致,出口的话便十分尖锐,“您可是位高权重的青鸞卫都督,我怎敢不认识您? 不过,阿婴是我父母为我取的小名,只有亲近的家人才能唤,都督还是不要那么叫我的好!” “你……” 谢玄呼吸微重,艰难道:“非要这样和我说话吗?” “都督不喜欢我说这些?” 姜沉璧眸光冷沉,笑中带著嘲弄:“那我说点別的吧——感谢都督一路跟隨到寺庙劫掠我, 让我和你一起捲入刺杀,不得不紧急逃命, 现在撞进这瀑布內的石穴,虽不知何时能出去、虽然我的家人会很担心,但这里真的真的很安全。 这一切都要感谢都督! 都督真是英明神武。” 她话里的挖苦、讽刺、愤怒那样深浓。 谢玄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他身子僵了僵,唇角苦笑更甚,“我也没想到今日会有人来杀我,波及到你,这纯粹是意外。” 姜沉璧別开脸闭上了眼睛,不想再说话。 呼吸轻一下重一下。 先前那些泥土的潮湿腥臭气弄得她腹间翻涌,喉头髮紧。 这儿的空气要清新许多。 但腹间的翻腾还没平息下去,她很不舒服。 谢玄看她脸色白的可怕,心中万分自责,也万分担忧,起身坐在她一旁,便要抬手轻拍她后背。 姜沉璧却往前挪了挪,声音很低,含著压抑和忍耐:“別碰我!” 谢玄抬起的手又是一滯,终究僵硬地放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瀑布水幕外面奔腾怒吼的水声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 头顶尖石叮咚、叮咚落下水珠的声音,这时却出奇的空灵、清脆,带著悠长的迴响。 越发显得这一处空间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低沉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三年前,我並非是意外掉入洪水中,而是被放了暗箭。 射中后心,掉下去的。” 姜沉璧背脊微绷,缓缓回头:“什么?” “伤在这里。” 谢玄抽出腰带,转身半褪上衣。 湿衣之下,水汽未乾。 男人肩背宽厚而健美,腰线紧束,手臂线条流畅。 被水幕照出的七彩光柱落了半边在他身上,蜜色肌理匀称而坚韧。 姜沉璧豁得双眸微张。 她记得,他离开的时候明明只左肩有一道剑伤。 还很浅。 此时那后背、那臂膀上,纵横交错著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当年那道浅浅剑伤,在这些伤疤面前那么的不值一提。 两片蝶骨正中位置,一道陈旧箭伤尤其醒目。 只看那坑洼纠结的皮肉,就知道当时必定伤的十分严重。 姜沉璧盯著那些伤呼吸收紧,眼底控制不住浮起几缕惊骇。 这么多可怖的伤痕! 他这几年都经歷了什么样的凶险? 心中莫名酸楚起来,眼底的几分惊骇难以克制地变成了心疼。 垂在袖间的手指好似有自己的意识,想探过去,触碰那些伤口。 但终究,这些惊骇、酸楚、心疼,都只停留了一瞬,就化成了冷漠。 她自己都尚且千疮百孔…… 谢玄没等到姜沉璧的反应,只感觉她呼吸一直紧绷。 难道是自己这些可怖的伤痕嚇到了她? 他手微微一滯,迅速將衣裳穿好,一边束腰带一边说:“那时我发现我父亲死得蹊蹺,还知道了你身世有异…… 刚查到一点线索,就遭了毒手。 被人救下后,我睡了八个月,醒来却又失去了记忆。 等想起自己的身份和过往,已经一年过去了。 那时你已抱著我的牌位嫁做我的妻,整个侯府、整个京城都认为我已经死了。 我若回家,必定引起当年暗杀我的人的注意。 侯府一定会被人盯上,惹出无穷祸患。 我只好做了谢玄。” 姜沉璧前世做了鬼魂飘荡在侯府。 谢玄回家,表露身份后清扫侯府一切,並为她做了法事。 她的魂魄飘上夜空,之后再睁眼,就是重生。 所以她不知道这么多的细节。 此时听完这些,姜沉璧沉默良久:“你说侯爷死得蹊蹺,是什么人害他?” 第46章 她的身世 卫元启曾是战场上的常胜將军。 他驱逐异族千里,立下赫赫战功,三十岁就开府封侯。 可他却在樊城清剿小股乱军的时候,单枪匹马去赴乱军的约,最终中了埋伏,丟掉性命。 那年卫珩十五岁。 姜沉璧十一岁,陪他度过了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有不少人曾感嘆过卫元启死的草率。 卫珩也曾怀疑过,並且亲自前去樊城查探。 可乱军已灭,战场被清扫,呈现出的一切都证实是卫元启大意轻敌。 卫珩也只能接受父亲马失前蹄。 如今竟查到蹊蹺? “是当今首辅,叶柏轩。” 谢玄沉声:“我身边的戴毅曾是我父亲心腹,父亲当年出事后他被人追杀落崖,侥倖捡回一条性命, 之后就隱姓埋名多年。 那年我出外办差,他听到了消息,冒险去寻我。 將父亲被乱军击杀的真相告诉了我—— 当年父亲收到了乱军首领的一封书信后神色大变,日夜难安,之后就决定独自前去,却中了埋伏。 戴毅並不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但他记得几个乱军的姓名和特徵。 他隱姓埋名多年,一直追查当年的事,发现那些原本该被清剿的乱军竟有不少都活著,还在各地军中任要职。 他將那些人做了名册。 我照著名册去追查,谁料刚查到一个,就被人用暗箭射入洪水之中。 这两年,我隱藏身份暗中追查,確定当年的乱军,是受了叶柏轩的指使才暗算我父亲的。” 姜沉璧眉心轻蹙:“我记得叶柏轩出身寒门,是十二年前中的状元,之后一直在京城做官。 侯爷驻守一方。 两人根本都没怎么见过面,八竿子也打不著。 叶柏轩竟会算计侯爷性命……” 而且还是在十年前! 谢玄这时又说:“是很奇怪,而且这两年我还发现叶柏轩在暗中针对侯府,二叔在户部任职多年,一点升迁都没有, 三叔外派,难以调回京城,並且他在任上一直被打压,有几次还差点丟掉性命。 这些都是叶柏轩暗中授意的。 但他到底为何如此针对永寧侯府,针对卫家,我还没有查到原因。” 姜沉璧垂下眼眸,脑海中流转前世今生诸多记忆,捕捉可能与叶柏轩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跡。 洞中水珠低落,叮咚叮咚。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瞬。 过了良久,姜沉璧看向谢玄,“你刚才还说我的身世有异?” 她五岁那年,青州突发地动。 地裂山崩,灾情严重。 父亲身为青州刺史,亲自主持百姓撤离。 所有人都往城外空旷处跑。 父亲却策马奔向粮仓和河堤。 姜沉璧被母亲抱在怀中,坐在马车上,看著身著官袍的父亲身影消失在废墟尽头。 母亲流著泪和她说:“堤坝和粮仓一旦出事,青州这里將尸横遍野……你爹爹他不单单只是你的爹爹,娘亲的丈夫。 他更是这青州的父母官。 你还记不得记得,元宵时爹娘带你看过的万家灯火? 那每一盏灯下,都有和你一样的,会怕、会疼、想要爹爹保护的孩子。 你爹爹他,现在就是要去护著那些灯,儘量让它们亮起来。” 她那时还小,不太懂得母亲说的话,可却感受到了母亲的悲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后来,父亲死在那场地动中。 他们说,父亲为救一个孩子,被坍塌的学堂埋进了废墟里。 地动之后,百姓们將他的尸身挖了出来,已是支离破碎。 母亲原就有心疾。 父亲亡故后,她的生机好像瞬间就消散。 在父亲下葬那日,她也香消玉殞。 姜沉璧一夕之间父母双亡,哭得昏厥过去…… 关於儿时的记忆並不多。 但刻在她心底深处的每一幅画面,都是父母对她温柔关怀,耐心怜爱。 可他方才说她身世有异…… 受尽折磨,重活一回。 如今听到这样意外的消息,姜沉璧心间也跳了一瞬,但却不过眨眼,就能平静以待。 “我的身世,有什么问题?” 她又问了一遍,心底浮动猜测。 父亲不是父亲? 还是母亲不是母亲? 或者父母都不是自己亲生的? 那她的亲生父母又是谁? 谢玄看她如此沉稳、平静,心底浮起浓浓疑问。 太冷静了。 她明明还是阿婴,可她又完全变了性子。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底那些疑问,不受控制地凝聚、堆积,飞速化为一阵阵的慌乱和刺痛。 他喉间梗的厉害,出口的声音也渗著僵硬:“沈惟舟,你可记得?” 姜沉璧眸光一晃。 怎会不记得? 沈惟舟是顺帝时期的兵部尚书。 曾在异族大举攻来、国破家亡之际挺身而出。 驱除蛮夷,守护社稷。 史官评他“挽狂澜既倒,扶大厦將倾”,是多少文臣武將以及大雍百姓们心中的大英雄。 可惜他后来被昏君冤杀满门,还扣上谋逆反贼的帽子…… 姜沉璧小时候曾被父亲抱在膝头,听父亲讲过许多沈惟舟的故事。 父亲说,做人、做官,都要像沈惟舟那样。 雪埋清白身,肝胆照崑崙。 她始终记得父亲的教诲,忘不掉父亲那时候眼中崇拜的光。 这些年,她为父亲寻了好多沈惟舟留下的书籍、策论进行抄写,在祭拜的时候烧给父亲。 “我……” 姜沉璧的声音有些飘忽,“我是沈家人吗?” “你是沈惟舟的女儿。” 谢玄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沈大人出事时,你还在襁褓之中。他將你託付给了姜大人。 我父亲与姜大人又是生死相交的同袍,所以他知道这件事,留有密信。 我追查父亲死因时发现了那封信。” 他停顿了一刻,声音更加低沉,渗著哀伤:“姜彦大人为了保住沈家唯一一点血脉,选择青州那荒僻之地做官。 並且做出政绩也没有调回京城。 他和我父亲守著这个秘密,一起在官场拼杀,想等有朝一日为沈大人沉冤昭雪,洗刷污名。 你也可以认祖归宗。 可是……” 谢玄的声音戛然止住,喉咙滚动。 姜彦死在了任上。 卫元启也被人害死。 而那个当年冤杀沈惟舟的昏君顺帝,如今也已经驾崩。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沈惟舟? 第47章 他还是那样温柔体贴 瀑布水幕外,水声哗哗闷的很。 水幕內,七彩光柱犹然照在石洼中,晕开一圈又一圈斑斕色彩。 洼中水清凌凌的,看得见底部墨色的青苔,不知名的游虫在水中窜来窜去。 石洞顶部,下坠的尖石叮咚、叮咚,一下下滴落水珠。 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变。 可又有许多东西,无声无息间天翻地覆。 姜沉璧的眼神一片迷茫。 父母不是她的父母。 那个曾经“只手补天裂”,活在许多人心中,光辉伟岸,如今又被很多人遗忘的沈惟舟,成了她的父亲。 她神色怔怔,眼神无焦距。 心口好像压了一只手。 闷闷的,有些难受,有些彷徨。 谢玄把她的呆滯和无助看在眼中,心底亦是酸涩,苦闷。 他一开始与姜沉璧说起自己苦衷的时候,其实也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把她的身世告诉她。 这个身世不见的是什么好消息。 知道了只会徒增哀伤,或者还会背上枷锁。 可他隱瞒身份、独自守著秘密三年,不曾让她知道一丝一毫,如今却也发生了许多他预料之外的事情。 变故太多,他无法隱瞒下去。 还有,当初他隱瞒伤势被发现时,姜沉璧就与他说过:“我要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是脏污、恶臭、血淋淋的。” 她討厌打著“为她好”旗號的欺瞒。 可自己在暗处欺瞒了三年…… 谢玄背脊发凉,心中慌乱飘荡,他下意识地朝姜沉璧走了两步:“阿婴,这些事情……” 姜沉璧却极快地迈出更多步,转身,与谢玄保持疏离的距离。 她的脸色还有些白。 但眼神却已经恢復冷静。 “你可有查过叶柏轩和侯府眾人的恩怨么?” 姜沉璧镇定询问,话题又回归到正事。 谢玄沉默片刻,只得按下情绪,“查了,他与侯府所有人都没有关係,不曾有过任何接触。 他所交往的人,与侯府交往的人,也没有任何重合的部分。” “你確定?”姜沉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来你们青鸞卫的眼线,也不是无处不在,” 略微一顿,她又问:“我让翟五散出的那些图,你也没让他散吧?” “……是,三婶她,欺辱你了么?” 谢玄这样问著,心中却有一根弦拉紧。 明明前一句还在说叶柏轩,后一句就说到三夫人潘氏。 难道叶柏轩和潘氏有什么? 这怎么可能?! 姜沉璧面色淡然,“我建议你,让翟五把那些东西散出去,最好是想个办法,散到叶柏轩的面前,试探一下。” 谢玄眸色陡变,“叶柏轩真与三婶有关係?” “你自己试一下,再追查吧。” 姜沉璧前世做鬼飘荡侯府,曾听到潘氏和心腹討论一个“大人”。 两人没说那个“大人”是谁。 但“大人”经常出现在她们的对话之中。 並且“大人”送给潘氏和她女儿的东西,都是极其珍贵稀罕的,有的甚至是外人见都没见过的贡品。 姜沉璧那时曾百般猜测“大人”的身份。 可潘氏实在是个谨慎至极的人。 她与心腹说起“大人”,都是三言两语,自己独处的时候,偶尔会自言自语两句,但却从不泄露那人身份的任何讯息。 她偶尔也会出府见“大人”。 可姜沉璧无法离开侯府,也就无法跟去。 但有一件事情姜沉璧十分確定。 那就是潘氏对侯府的报復,那个“大人”帮了不少忙。 今日谢玄又说叶柏轩无缘无故针对卫家。 一切可不是对上了吗? 思绪到此,姜沉璧忽地喉间翻滚。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没有乾呕出声。 但却是十分难受,紧蹙了柳眉。 这石洞原就十分沉闷、潮湿,泥土和苔蘚的腥气厚重得很。 只有石洼那附近,空气稍微清新些。 她先前一直坐在那里便还好。 这会儿,她为避开谢玄碰触却是走远了许多。 腥气冲入口鼻,实在是折磨人。 她蹙著眉,面无表情地走了回去,重新坐在那块光滑的大石上。 清新的空气逐渐衝散腥臭。 她深呼吸数次,渐渐又舒服了些,撩著石洼中的清水洗了洗手上泥尘,“你的人会找来吧。” “会……应该晚些。” 逼退那些黑衣人,再找到这里,总是需要时间的。 谢玄在原地停了会儿,看她微蹙著眉,苍白著脸,身子还隱隱颤抖……他压下对叶柏轩和三婶的惊诧,缓步走近。 姜沉璧冷声说:“你別过来。” 谢玄止住步子,笑容牵强:“我只是看你很不舒服……那石块太凉了,这几日你是受不得一点凉的。” 姜沉璧狐疑地蹙眉。 这几日? 这几日怎么了? 脑中转了好几个弯,姜沉璧忽然反应过来。 她如果不是怀孕的话,这几日正好就是月信…… 他是在说这个吗? 姜沉璧心情莫测地朝谢玄看去。 男人已经去捡他那件外袍。 石亭那会儿,刺客出现的突然,他用外袍裹住她,带她逃离。 撞进这瀑布时,两人翻滚好几圈,那外袍就掉在了一边。 谢玄抖了抖衣袍上头的泥沙,转身把那袍子递到姜沉璧面前,“这外袍有半边是乾的,你垫在石块上。” 姜沉璧:…… 她忽然想起,那会儿在石亭里。 他也是先把外袍放在石椅上,才让她坐。 三年不见,他还像以前那样温柔、体贴、细致。 心底猝不及防就是一酸。 可也只是一下下。 姜沉璧轻轻吸气,就压下那些酸涩,冷淡道:“不劳你费心。” 话落,她转过身背对著谢玄。 透过水幕照进来的七彩光柱落在她的侧脸上,晕染出一片暖意。 可她的眸子却渗出冰冷。 秀挺的背脊上几乎写著“拒绝任何沟通”几个大字。 谢玄拿著那件外袍在原地站了好久,心中沉沉嘆了口气,对她的冷漠又心酸又懊悔,又没有办法。 石洞內潮湿的厉害。 没有乾柴之类的东西,强行生火可能会浓烟阵阵。 难以取暖反倒呛人。 索性现在是夏天,还是白日,倒不至於太难熬。 谢玄只盼著青鸞卫能快些找来。 他隔一会儿去水幕边查看外头情况,更多时候目光都落在姜沉璧的身上,深沉、厚重、复杂。 姜沉璧无法当做不知道。 她想如果眼神有型,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裹上厚厚的毛皮毯子? 太阳逐渐西斜。 石洞內阴冷起来。 撞入瀑布的时候身上就湿了大半,这石洞內又是潮湿。 衣裳一直没有干。 这会儿竟冷得让人止不住发起抖,头也晕眩起来。 姜沉璧蹙著眉心,手扶著身下的石块撑住自己的身子。 不是要在这里昏倒吧? 思绪才从心中过,更强烈的眩晕袭来,她身子一晃,朝后跌去。 一双手稳稳扶在她肩头。 第48章 把嫂嫂还给我! “阿婴!” 谢玄眸中忧色浓厚。 他一直盯著她,瞧她摇摇晃晃坐不稳,便立即前来。 刚好在她倒下之前把她扶住! “阿婴?” 谢玄又唤一声,没得到回应。 低头时,只见姜沉璧脸白如雪,唇也毫无血色。 入手的身子更是冰凉得嚇人。 谢玄的心如被人攥住了一般闷疼,立即抱她坐在自己怀中,宽厚、温热的大手落在姜沉璧腹间。 熟悉无比的女子清幽香气扑面而来。 谢玄想到两人曾经你儂我儂,情深义重。 如今她却这般抗拒…… 要到虚弱的撑不住,他才有近身的机会。 他不禁心酸苦笑:“已经这么难受了,却不与我说一句,就真的討厌我到这个份上么?” “是你自己选的。” 姜沉璧神智有些昏沉,却也还有三分清醒,一手去抓他按在自己腹间的手,一手推在他身前。 语调明明低弱得很, 却带著明晃晃的冰冷和决绝。 “放开我……你既要与我做陌生人……那我死了也和你没关係……” 谢玄如何能放开? 他手臂用力,更把姜沉璧紧紧抱稳,喉头梗塞良久,吐出一句“对不起,阿婴”。 姜沉璧推搡著。 力道太弱,推不开他半分。 叮咚、叮咚水珠滴落的声音一直在耳畔响。 姜沉璧的神智越来越昏沉,浑身终於无力,趴在他身前不动。 耳边似乎响起熟悉又温柔的声音。 “阿婴,我在这里。” 姜沉璧神思飘飘渺渺,回到十三岁那一年。 她与卫珩去外头逛庙会,忽觉下腹坠胀,很是难受。 衣裙也有些黏腻之感。 回头查看,却瞧见一片暗红,她整个人傻了眼。 那是她第一次月信。 当时又没带婢女在身边。 她又慌乱又羞耻,捏著裙摆不知所措。 卫珩发现了她的异常。 弱冠少年不知这事轻重。 只觉流血是件很可怕的事情,简直是如临大敌。 他脱下袍子罩在她身上,將她抱回马车,一路安抚她。 迅速回府后,又抱她送回了院子。 惹来许多人侧目,还惹得程氏也惊慌失措。 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 后来程氏知道了是月信,没好气地嘲笑卫珩“少见多怪”。 少年那时红了一张脸,眼睛左右乱瞟,用乾咳掩饰自己的尷尬。 程氏亲自教会她怎么处理后离开了。 卫珩却在她门前来回踱步,犹豫不去。 后来终於还是跨进房中,停到她面前,结结巴巴地问她:“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她正捧著婢女煮好的红糖水小口小口喝。 热气氤氳里瞧见卫珩那样紧张。 倒叫她的紧张和无措莫名消失了。 她更起了顽劣心思,蹙起细细的眉,故作虚弱地嚇唬他:“我肚子好疼……针扎似的难受。” 少年瞬间变了脸色,转身跑出去。 半刻钟后竟拽了府医前来,要为她诊治。 羞得她后悔不已,直接躲在被子里不敢见人。 往昔种种回忆,如同快熟的杏儿,甜丝丝的,带一点儿微酸。 昏沉的姜沉璧陷在那些回忆里,唇角掛起一抹虚弱又甜蜜的笑。 她攥紧了谢玄腰侧衣裳,喃喃低声:“珩哥。” 谢玄听到了,眼底柔情简直要溢出来,指尖落在怀中女子的眉眼处,轻浅留恋,哑声回:“我在。” 可那甜蜜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片刻,昏迷中的姜沉璧眉心紧蹙,慌乱颤抖。 似乎梦中遇到了什么危险可怖之事。 “別碰我……滚开……”她哽咽出声,用那残留的虚弱力道挣扎推搡,想要离开困住自己的怀抱。 “阿婴、阿婴?” 谢玄轻拍她的脸,“別怕,是我。” 姜沉璧虚弱地张开眼睛,雾气迷离的双眸怔怔看了他好久,突然泪流满面,“你骗我、你骗我!” 谢玄全身僵硬。 隱约中,哗啦一声。 一颗心好似被人捏碎。 碎片的稜角刺得心底血肉模糊。 他呼吸紧绷,指腹不厌其烦地擦拭那些眼泪,心中翻腾无数疑问和慌乱。 …… 这瀑布之后的石洞实在隱蔽。 等戴毅他们找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 那时姜沉璧已经彻底昏睡。 戴毅在瀑布下面准备了一艘小船。 谢玄用外袍把姜沉璧结结实实捆在自己身上,用那盪进来的藤蔓同样衝撞水幕,盪了出去。 水声轰鸣,如猛兽怒吼。 瀑布之下是急流。 小船摇来晃去像是隨时会翻。 而这小船,本就是做借力之用。 谢玄在那小船上不过落了一瞬,又借藤蔓拉力,盪回瀑布之下的水潭岸边。 岸边此时站了十多个便装的青鸞卫。 戴毅在最前方,快步上前帮著谢玄解下绕在手臂上的藤蔓。 轰鸣水声中,谢玄听到一声急切的“嫂嫂”,寻声回头。 夜色深沉,他们一行人还没点火把。 但谢玄还是一样认出那是卫朔。 並不算太意外。 “先离开这儿。” 谢玄落下一声吩咐,抱稳姜沉璧大步往下游去。 眾人頷首领命,跟上他。 卫朔沉著脸跟著,一双眼睛瞪著谢玄背影,恨不能瞪出个窟窿似的。 他已经从陆昭那儿知道了。 要不是这个爪牙劫掠了嫂嫂,嫂嫂也不会被他牵连吃这种苦! 好几次他想上前把嫂嫂要过来。 可这一队人走得实在是快。 几乎没有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卫朔又想起白日那些黑衣人刺客,也不知暗处有没有危险……最终忍著闭嘴一路。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终於来到山下一处废弃的茅草屋。 卫朔再也忍不住,“把我嫂嫂还给我!” 谢玄听而不闻,抱著姜沉璧,轻轻放到了一堆乾燥的稻草上。 “你——” 卫朔怒气冲冲,便要上前。 但被跟著来的陆昭给抓住了手臂。 他沉著脸回头:“拉我做什么?” 陆昭:…… 不拉你,让你上去把这个人砍死吗? 这可是青鸞卫左军都督啊。 谁惹得起? 卫朔被这么一打断,又看陆昭神色,也意识到自己不能莽撞,硬生生咽下怒火。 但一双眼睛却盯紧了谢玄。 谢玄把姜沉璧放好,接过戴毅递的衣裳,把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侧脸问:“马车可准备好了?” 戴毅:“在外头。” 谢玄站起身,面对卫朔:“你们带她回去,我会暗中派人跟著,確保安全。” 第49章 谢玄,走狗中的走狗 卫朔快步上前蹲在姜沉璧身边。 担忧呼唤数声“嫂嫂”,没得到回应。 他豁得回头,“你把我嫂嫂怎么了?” “应是受寒,” 谢玄目光在姜沉璧苍白的脸上落了一瞬,隱匿担忧和柔情没漏出半分,视线又回到卫朔面上。 “你们现在出发,到城门时差不多就是开城时间,进城回府后,立即找大夫。” “当真?” 卫朔怀疑地看著他,眼神十分不善。 一旁陆昭简直心惊胆战! 先前在寺中时,她还惊诧戴毅是什么身份,能出手那般迅疾,让她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 后面知道他们是青鸞卫。 心里暗忖“怪不得那么厉害的”的同时,又隱隱警惕、惶恐—— 青鸞卫杀人放火,可谓无恶不作。 任何人,不管是平民百姓,或是朝堂百官,还是江湖草莽,只要有的选都不会想和他们沾上分毫。 现在对方让他们走,卫朔竟还这样大胆莽撞地质问! 这少爷到底清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意味著什么? 要是激怒了这些青鸞卫,当场把他们三个杀了,再对外说是他们妨碍公务,都没人敢质疑半个字啊! 不过…… 这位青鸞卫的左军都督,似乎並不生气? 谢玄锋利的眉眼未有任何变化,淡漠道:“不想走,可以等开城门后,一起到青鸞卫衙门坐坐。” 卫朔面不改色:“我行得端,坐得正,你不要以为我会怕你!” “哦?” 谢玄深邃的眸中暗光浮动,极快,叫人辨不清楚那是什么顏色,“青鸞卫衙门中有八百种刑具, 许多是你想都想不到的。 当真不怕?” 话落,他似有所指地朝姜沉璧睇了一眼。 卫朔浑身一僵,下意识挡在姜沉璧的身前。 他自己当然是半分不怕。 可现在还有嫂嫂,嫂嫂的脸色看起来还这么差…… 少年咬牙盯了谢玄良久,再一次选择咽下怒火。 他转身扶姜沉璧。 陆昭瞧他识相也是鬆了口大气。 忙蹲下,把姜沉璧背起,上了茅草屋外朴素的马车。 卫朔利落地跳上车辕,驾车离去。 谢玄单手负后,看著车马渐行渐远,眸中掠过一抹欣慰。 当年的稚子长大了。 还知道担忧、保护嫂嫂,不错。 啪嗒—— 车马远去的方向忽然传来这么一声。 戴毅皱眉:“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他挥手。 身后一个便装青鸞卫迅速奔去,片刻后回来,手中捧著一件衣裳。 赫然正是先前,谢玄裹在姜沉璧身上那件。 “呃……” 戴毅挑了挑眉,笑容微妙:“这小少爷,挺不识好人心的。” 谢玄也有片刻无言。 但这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转向戴毅:“那波刺客可有活口?” “有,已经押去暗牢,裴都督在审了……大概还是陛下派来的吧。”戴毅说著,扯了扯唇。 现在太皇太后和新帝夺权已经是剑拔弩张。 青鸞卫是太皇太后的“走狗”。 谢玄更是“走狗”中的“走狗”。 可谓是那小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有一点机会,就想將谢玄千刀万剐。 哦不。 也不能叫小皇帝。 人家都十四了。 而且十分狠毒…… 戴毅眸色又凝重起来:“都督白日虽带著夫人避开了刺客,但都督以前从不与女子单独相会。 只怕他们会追查今日女子身份,用来对付都督。 要不要找个旁的女子,混淆对方视线? 或者直接对外放出消息说是唐小姐好了。” 反正唐翎采这几年也一直往外散播谣言,说谢玄对她情根深种,爱若珍宝。 “不必。” 谢玄看著灰沉沉的夜:“越是刻意找个女子摆在那里,或者放出什么消息解释今日,越是引人怀疑、探究, 况且,她如今对阿婴颇多怨恨,未必想担这个名。 贸然將消息放出,惹急了她,还有可能將阿婴泄露出去。” 戴毅粗粗的眉毛更紧皱:“也是。” 当年谢玄被人放暗箭掉入洪水中,戴毅侥倖逃过一劫,一路追寻,从下游捞出谢玄时,谢玄已是命悬一线。 他无医无药,束手无策。 危急时刻,他听说谢玄曾经的师父唐雄在那附近,便寻了去求救。 之后谢玄前往丽水山庄养伤。 唐翎采自幼体弱,也在那儿休养。 日日见他,一来二去竟看上了谢玄。 后来谢玄换了张脸,做了青鸞卫…… 唐翎采知道谢玄的真实身份。 但又並不知道谢玄对姜沉璧的感情,听到姜沉璧抱著牌位成婚,也觉得是姜沉璧一厢情愿。 这三年里,唐翎采对谢玄十分热情。 对外也是一幅自己被谢玄娇宠的说法。 实则谢玄对她十分冷淡,又对姜沉璧暗中颇多照料,保护。 唐翎采渐渐明白了谢玄的心思,生出妒恨。 最近这一年,她已明里暗里对姜沉璧做过不少小动作。 前段时间还发现她隱瞒永寧侯府消息,去针对大风堂,甚至挑唆永乐郡主欺辱姜沉璧…… 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可怕的。 她要是再发一点狠,泄露出点什么讯息,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现在怎么办?”戴毅发起愁来。 唐翎采是唐雄的亲生女儿,宝贝疙瘩。 杀了灭口肯定是不行的。 但不解决? 这简直就像是头顶悬了把刀,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实在叫人寢食难安。 谢玄淡漠道:“送她回丽水山庄吧,她本就体弱,忽然发病,需要重回丽水山庄休养也是正常。” 戴毅眸子一亮。 是了。 她可以“生病”,被送走。 唐雄很信任谢玄,最近又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不会多问。 这样一来,暂时规避不少风险。 …… 谢玄翻身上马,很快带著一队青鸞卫回城。 进城时,卫朔那辆马车在他们前头,隔著一段距离。 他深深看了两眼,提韁策马奔出。 到了青鸞卫大將军府外,他利落地翻身而下。 守卫忙行礼:“都督回来了!” 谢玄大步进府。 “大小姐呢?” “在花园。” 谢玄頷首,踏上抄手游廊,几个折转,来到府中奼紫嫣红的后花园。 “是都督!” 唐翎采正坐在亭中发著呆,她身边的婢女瞧见了谢玄,与她附耳告知。 往日唐翎采看到谢玄,总会欢喜地跑过去迎他。 可今日她坐在原处没有动,眸子里流动著几丝怨恨。 第50章 逼婚 谢玄缓步走近,挥退下人:“夏日炎热,这里又不通风,你坐在此处可会不舒服?” 他好像是说著关心的话。 可唐翎采听不出半分温度。 她眼底怨恨更多,语气冰冷,“是你告诉我父亲,我挑唆郡主和公主母女感情的,对不对?” 大风堂那件事,就是谢玄告诉了唐雄。 唐雄罚了唐翎采禁足。 无论她怎么哭求都不容情。 后来好不容易凤阳大长公主寿宴,放她出去。 谁料在公主府,姜沉璧陷害她推永乐郡主下水,害她被公主当场斥责,赶出公主府,被所有人嘲笑! 她跑去找父亲哭诉。 父亲却质问她,是否教唆永乐郡主胡作非为,挑拨郡主和公主的母女感情。 又將她一番训斥,叫她老实待在府上好好思过。 到今日,她已经被关在府上大半个月了。 父亲一向忙碌,也从不过问她交友,能从何处知道她教唆永乐郡主,挑拨郡主和公主母女感情? 一定是谢玄。 “你就那么护著姜沉璧?” 唐翎采站起身来,眼神沉沉地盯著谢玄,“三年了,在丽水山庄你臥病在床,是我悉心照看你; 是我陪你从鬼门关爬出来! 到了京城,我亲自关照你的起居,担心你受伤,为你忧愁的日夜难眠,逢年过节更为你精心准备礼物。 整整三年,为什么就捂不热你的心? 她不过是一个父母双亡,一无所有的孤女,帮不上你任何忙,只会拖累你的脚步,比我强在哪?” 谢玄平静至极:“你身子不適,我送你回院中休息。” 这样的平静,却让唐翎采越发怨恨,越发愤怒。 三年了。 无论她做什么,他对她总是这样平静。 就好像,她永远也不会引起他半分情绪波动一般。 可她喜欢他…… 心底深处的委屈和酸涩,压下了怨恨和愤怒。 她声音低弱,下意识地渗出几分可怜。 “师哥,你为什么现在待我这样冷漠?在丽水山庄,你刚醒的时候分明不是这样,你对我很好、很温和。” 对父亲,对丽水山庄的人,她总是柔弱一点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其实又怎么愿意和谢玄如此冷言冷语,撕破脸。 谢玄却眉心紧了紧,还是那么平静的语气:“回去休息吧。” “……” 唐翎采怔怔看著他,好久好久,没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温度。 先前被压下去的怨恨和愤怒勃然而起,浓得双眼中都渗出戾气。 “我不去!” 唐翎采一步步走向谢玄。 谢玄停在亭外三层台阶之下。 唐翎采走过来倒是比谢玄高出半个头。 要与谢玄视线相对,便是俯视。 这微小的细节,让唐翎采心底生出几分高谢玄一等的得意来。 是啊,她是父亲疼爱的女儿。 谢玄不过是徒弟。 她还知道他那么多秘密,本该高他一等、本就该得意! 唐翎採下頜扬起,居高临下地冷笑:“你那么爱姜沉璧,你確定她对你也是同样的感情吗? 你可知道她早就被那卫玠盯上了? 侯门深深,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卫玠有多少机会算计她? 只怕早得手了! 还有你母亲,也下药算计她和你弟弟睡在一处。 她就是一个无能、蠢钝,丟了清白,与那府上许多男子不清不楚的残花败柳,你也要?” 谢玄背脊骤然紧绷。 他面色依然不改。 只是那双深邃的眸中,却闪过浓浓阴戾。 似锋利的刀,瞬间刺入唐翎采心口。 唐翎采从未见过他这样可怕的神色。 竟背脊发凉,骇的踉蹌后退两步,脸色也惨白。 谢玄字字如冰封:“你拦住於少寧稟报的消息,就是这些。” “是又怎么样?!” 在短暂的骇然之后,唐翎采重新站稳,“是我父亲救的你,我照看的你,没有我们父女二人,你早死了。 你谢玄的身份,青鸞卫都督的权力,也都是我父亲给你的! 你认清楚了! 等父亲这次回来,我就去请父亲定下我们的婚事,世人都知道你对我情深义重,爱若珍宝。 我们早该成亲!” 唐翎采走到谢玄的面前,极度囂张地朝谢玄笑道:“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 那就等著身份暴露,等著被太皇太后怀疑忠诚,被陛下问你欺君之罪,牵连侯府满门抄斩——呃!” 没见谢玄如何出手。 唐翎采却觉身子一麻,软软倒地。 后脑勺砰一下撞到了石凳,一时间头晕眼花。 她眼睛睁开、闭上数次,终於缓了几分晕眩,难以置信地瞪著谢玄:“你竟对我动手?” 谢玄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救我的是戴毅,照看我的是神医,谢玄的身份是淮安王给的。 青鸞卫都督的权力,是我自己从太皇太后手中爭的——” 唐雄是在中间伸出过一二援手。 可根本没有唐翎采说的那么大的恩情! “还有丽水山庄我刚醒过来时,你还记得你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吗?”谢玄缓缓蹲下身,眼中冷芒一片, “你三番两次戏弄於我,我见你年纪小,才不与你计较。这就叫对你温和对你好了么?” 唐翎采脸色唰白。 那时谢玄身份不明,她只以为是个无名之辈,又在山庄閒来无事,便如盯上玩具一样,盯上了谢玄。 她知道他失去记忆,便隔三岔五让人骗他。 有时让僕人扮演他的弟弟,编一堆谎言嚇唬他。 有时说他犯了滔天罪行,烧杀抢掠,让许多人家破人亡。 而后谢玄惊疑不定时,她便在一旁哈哈大笑,得意又欢喜。 他伤势未好,行走时要用到拐杖。 她却让人抢走他的拐杖,然后丟进水里。 在他摔倒在地,疼痛愤怒时蹲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我好久没看到小狗了,你学一声狗叫吧。 我听了高兴,就把拐杖给你。” 如此种种,多不胜数。 她用最娇弱的面貌做著最可恨的事。 用最柔软的语气说著最诛心的话。 又在他被淮安王找到,恢復记忆,换上锦衣的时候,被他风采迷了眼。 然后有了这三年所谓的倾心相待。 可那些倾心相待,不过是强加,不过是想用恩情胁迫,满足自己的私慾! 什么真心? 唐翎采声音僵硬颤抖:“我当时——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开开玩笑!” “不重要。” 谢玄冷漠至极:“你病情反覆,应该好好休养。” 第51章 动了胎气 谢玄手一抬。 唐翎采来不及辩解任何,人就昏了过去。 谢玄起身,召戴毅到近前:“派一队人,把她送到丽水山庄休养,另外让翟五把那些东西散出去,” 他顿了一瞬,声线冷沉,“让叶柏轩看到。” “这是……试探吗?” “不错。” 戴毅惊诧。 竟用三夫人试探叶柏轩? 这两个分明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竟有关係么? 先前谢玄还不让翟五散那些东西,现在却—— 他是见了夫人之后知道了什么。 如果叶柏轩真和三夫人有牵连,那叶柏轩对付侯府的事情,三夫人知道多少? 三夫人在这些事情里,又充当什么角色? 戴毅后心发凉,神色凝重地叫人把唐翎采带走。 谢玄立在石亭之前,面无表情地看著花园里一片奼紫嫣红。 卫玠早盯上了她。 侯门深深,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卫玠有多少机会算计她。 只怕早得手了。 还有你母亲,下药算计她和你弟弟睡在一处…… 唐翎采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 原来在他以为她很安全的时候,她早已经遭受了各种恶意和针对。 那一夜法光寺,他碰巧撞上她被算计,不过是她遭受的所有恶意中的冰山一角。 花园里,各色蝴蝶在各色花朵上蹁躚起落。 浓郁的花香扑鼻。 午后阳光那么灿烂,照在人身上,一会儿就热烫得让人倦懒到昏昏欲睡。 谢玄却定定地僵立在那儿,额角经络鼓起跳动。 似看不到花园的五彩繽纷,也感受不到夏日午后的炙热。 “別碰我……滚开……” 女子抗拒、恐惧的低弱哭泣声仿佛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谢玄浑身如浸透寒冰,冷得忍不住打颤。 心也似被人用刀剑一下下划拉著,难以言喻的痛。 在他与她定下婚约的那一日,他就发过誓,这辈子会爱重她,呵护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可他如今,都做了什么? 他连她遭遇了什么,都不清楚。 …… 与青鸞卫分开后,陆昭一直揽著姜沉璧靠在自己的身上。 马车顛簸,姜沉璧也似极不舒服。 她蹙著眉毛,一会儿唤一声“珩哥”,一会儿又唤“父亲”。 卫朔坐在车辕,听得清清楚楚,“嫂嫂又在想念大哥了,她与大哥一起长大,感情那么好。” 少年神色有些哀伤,垂眸嘆息:“可惜大哥去得太早。” 陆昭眸中也闪过遗憾。 她不但知道永寧侯世子卫珩,还曾远远地见过。 那的確是个惊才绝艷,又温润稳重的青年。 天妒英才,让人扼腕。 卫朔想著大哥当初和嫂嫂在一起,郎才女貌的登对模样,心里酸涩了一阵儿,又想起先前看到谢玄…… 那个男人! 他竟敢抱著嫂嫂! 跑了一路! 还用青鸞卫衙门和嫂嫂的安全嚇唬他! 昨日他得了母亲吩咐,立即出寺寻找嫂嫂,之后碰上了陆昭。 陆昭便与他说了前因—— 是谢玄先劫掠嫂嫂的。 青鸞卫都督为何要劫掠嫂嫂? 当初嫂嫂和母亲前往绥阳探亲,回来的路上遇到流寇,谢玄曾顺手搭救过。 这件事情卫朔是知道的。 还有先前对付二房,利用了青鸞卫的名头。 卫朔也知道。 他却压根没往深处去想。 那么现在这种情况,嫂嫂是一直和那谢玄有交往吗? 到了何种程度? 又想起那会儿谢玄护卫嫂嫂的动作,还有当初青楼之事后,嫂嫂替青鸞卫辩解,说好话…… 少年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复杂难看。 嫂嫂还很年轻。 他从不认为,嫂嫂需要守著哥哥的牌位过一辈子。 如果遇到优秀的青年俊杰,他也会备足嫁妆,支持嫂嫂再嫁。 他想哥哥九泉之下也会同意的。 可为什么是谢玄这个走狗? 纵然嫂嫂先前说过,青鸞卫不是外传的那般糟糕。 可他就是难喜欢这群人。 …… 姜沉璧醒来时脑袋昏昏沉沉,喉咙也发乾发紧。 “少夫人!” 床边守著的红莲满眼惊喜,扶她起身后,在她后背垫了软软的靠垫,“您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 姜沉璧眼皮都还有些重,被窗外落进来的光线一照,更觉晕眩,出口的声音也哑得厉害,“我想喝水。” 红莲忙拿了温水来。 姜沉璧在她的服侍下润了润喉,又缓了缓神。 適应片刻,神智总算清明了一些。 视线掠了一圈。 这里是她素兰斋的厢房…… 她看向红莲:“我怎么回来的?”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瀑布水幕后的石洞。 那时很是难受,好像昏了过去? 之后的一切就不太记得了。 红莲温声回:“是三少爷和陆昭姐姐带您回来的……” “朔儿?” 姜沉璧眉心蹙了蹙:“他去寻我?他是自己去的,还是带了府上护卫,可有——” “您放心。” 红莲是姜沉璧的心腹,当然知道姜沉璧担心的是什么,温和又快速地將寻她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日青鸞卫出现后,是去后山与黑衣人动手。 香客们被惊嚇到,又见前头暂时平稳,大部分人都已最快的速度离开寺庙。 老夫人也带程氏、潘氏回了城。 留卫朔和几个护卫寻姜沉璧。 后头卫朔找到陆昭,发现姜沉璧是在青鸞卫手中,就立即將那几个护卫遣了回来,只他自己与陆昭跟隨戴毅。 姜沉璧听罢鬆了口气:“朔儿机敏许多。” 这要是叫閒杂人等知道她和青鸞卫“关係密切”,那可要生不少事端。 “是呀。” 红莲为姜沉璧拉了拉被子,又笑道:“不过三少爷回府后可不机敏了……他竟要派人去请太医, 来为少夫人诊病。” 姜沉璧微愕,下意识地抚上小腹,盯著红莲:“你拦住了。” “自然。” 少夫人怀了身孕,怎么可以请太医来看? “我与三少爷说,青鸞卫出现在大相国寺,少夫人又在那里进香受伤,请来太医难保他不会有猜测, 最后请了妙善娘子来。” 姜沉璧又鬆了口气,含笑欣慰地看著红莲,“还好我身边有你,不然真要出好些紕漏。” “也亏得事发突发,又在城外,没有医者……” 红莲庆幸地说了这么一句,面色又凝重起来,“妙善娘子说,少夫人您这次动了、胎气, 恐……胎儿不稳伤您身体,您之后得好好休养才行了。” 姜沉璧微顿,落在腹间的手,指尖蜷起。 她认真点了头:“我要这个孩子,如何修养,咱们仔细问过妙善娘子,之后该用药,该补身。” 红莲愕然,眼底晃动惊诧。 最开始发现怀孕,少夫人恐惧又羞耻,想落了这胎。 因为身体缘故无法落胎后,她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態度就十分憎恶。 每次因为这孩子孕吐或者不適后,少夫人的心情都非常糟糕。 因此红莲刚才说孩子的时候,都下意识语气放低了些。 怕引起少夫人的反感。 可少夫人不见半分反感,还语气温柔地说想要这个孩子,会好好修养? 红莲欲言又止:“您为何……” “他既托生在我腹中,便是缘分。” 姜沉璧轻抚著尚平坦的小腹,神色柔和,“日后,定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 红莲有些意外她的转变。 但这样的转变,在红莲看来无疑是好事—— 这个孩子已经存在而且不能去除。 若少夫人一直抱著憎恶,只会折磨自己的身心,日夜难安,再叫这腹中豺狼钻了空子,就得不偿失了。 想得通,真是太好了。 “正好妙善娘子还在帮您煎药,我这就请她过来!” 红莲欣喜,叫小婢女去请人。 没过多会儿,一个戴著面纱的素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眉眼和善,坐在姜沉璧床边时,一股清淡淡的药气扑鼻而来,衝散了姜沉璧头脑的昏沉。 正是在京城颇有些名气的女医,妙善娘子。 姜沉璧早年与她一见如故,之后身体但有不適,便多是寻妙善娘子来看。 她怀孕的事情,妙善娘子也知晓。 这会儿,妙善娘子又切了切她脉搏,才说,“你身子本就比寻常女子虚寒些,怀孕与你而言便更辛苦些。 好吃好睡是基础,有好的心情是关键。 汤药、补品什么的,都只是辅助。” 姜沉璧点了点头。 前世发现怀孕的第一时间,妙善娘子就这样说过。 可惜那时候她恨极了这个孩子,又怕极了事情被发现,別说好心情了,好吃好睡都不可能有。 “这个是保元丹。” 妙善娘子把一只青瓷瓶放在床边小几上,“养胎用的,你三日服一粒,这里有个膳食方子,是养身的。 儘量照著方子去做,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派人找我。” 姜沉璧刚应了声“好”,院子里就传来程氏和潘氏的声音。 姜沉璧抬眼,便见程氏满面担忧,风一样地飘过来。 红莲和妙善娘子都让开位置。 程氏牵住姜沉璧的手坐上床弦,泪眼汪汪:“瞧你这小脸白的……都怪那群杀千刀的青鸞卫! 抓人也就罢了,竟然牵连到你落水! 他们简直是扫把星。 以后咱们出门要算一算,再不要碰上他们才好。” 潘氏在一旁也温柔关怀:“老夫人最是疼你,回来后就茶饭不思,派了不少人出去寻你,又在佛前祈福祷告。 好在有惊无险,她老人家也鬆了口气。” “怪我,让祖母这样担忧。” 姜沉璧面露歉疚,一副乖顺懂事的晚辈模样,但那低垂的眼底,却淡漠得没有半分柔光。 第52章 让出管家权 “母亲真是疼你。” 程氏感嘆一声,转向妙善娘子询问姜沉璧身体情况。 妙善娘子只说风寒侵体、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下更要好好调养。 关於怀孕之事,自是半个字不会提。 程氏又是一番“心肝肉”的怜惜,叫人去把自己库中存的上等补品都拿来。 潘氏也说:“我那里有株娘家送的百年参,虽不是顶好,却也算是稀罕,等会儿叫人送到你这儿来。” “百年参极少见。” 姜沉璧婉拒道:“我只是一点小问题,用不了那样贵重的好东西。” “大嫂送那样多你都不拒绝,三婶只送一样,你倒是推辞起来,难道是嫌弃三婶送的少、送的不好吗?” 潘氏轻嘆出声。 她並不属於一眼就让人惊艷的大美人,更偏嫻雅书卷气,眉眼清秀。 此时捏著帕子轻按在心口,垂眸难过的模样,瞧著不觉做作,倒还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柔美。 叫人心生怜惜。 程氏就受不得她这样,“哎呦呦”一声,忙安抚。 “怎么可能呢?阿婴只是觉得补品太多了,你这份贵重,要省著点用。” 话落她转向姜沉璧,“快哄哄你三婶吧,她快哭了。” 潘氏失笑:“瞧大嫂说的,我又不是个小孩子,怎么会哭?只是和沉璧开个玩笑罢了。” “啊?” 程氏吶吶片刻,也笑了起来,催著姜沉璧收下潘氏好意。 姜沉璧便顺著她应下。 潘氏又语气真挚。 “沉璧是咱们府上的顶樑柱,她的身子才是最贵重的,什么样的补品用在她身上都应当。” 程氏连连点头,感嘆道:“我將阿婴当做亲女儿,母亲將阿婴当做亲孙女了呢,还有你也是一样爱护她,” 她笑盈盈转向姜沉璧,“阿婴呢,又一向孝顺母亲与我,敬爱你婶婶,护著朔儿和几个妹妹。 咱们这一家说来,可真是相亲相爱。 不像別家,几房斗得你死我活,分崩离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程氏自动跳过二房,连说一个字都嫌脏了自己的嘴巴。 话落还与潘氏相视一笑。 一时间和谐的不得了。 姜沉璧与她们一起笑著, 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这所谓相亲相爱的一家子,表面的美满之下,全是张牙舞爪的牛鬼蛇神。 几句閒谈之后,下人送了肉粥来。 程氏亲手餵姜沉璧吃下,瞧她精神不济,也不打扰她休息,与潘氏一起离开了。 姜沉璧实在疲累,闭眼睡了过去。 …… 等她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清晨。 这一次精神饱满许多。 “少夫人昏睡期间,三少爷来看过两次,问明情况后在廊下站了好大一阵子才走,老夫人和夫人都派人来过, 还有这些补品,都是她们送来的。” 红莲感嘆道:“三夫人那句话说得真对,少夫人如今就是这府上的顶樑柱,大家都很担心您。” 姜沉璧隨意扫了眼那些补品,没应声。 等用罢早饭,喝了药,吃下一粒保元丹,她才问:“三房送的参呢?” “在这里。” 红莲打开一只长条木盒,递到姜沉璧面前。 一株又长又粗、肩膀饱满,鬚根完整的人参躺在红绒布上。 红莲感嘆:“这样的参到外头去买,怕是千两银子也买不到,三夫人真是有心了。” 姜沉璧:“收起来吧,以后可能用得著。” “现在不用吗?妙善娘子说,这参很適合少夫人现在补养身体。” “不用。” 姜沉璧挥退閒杂下人,去翻角落斗柜最下层带锁的抽屉。 红莲面色大变,“少夫人!” 这一声话落,姜沉璧已淡定地抱出里头带锁的匣子,取出钥匙开了锁,拿出里头的东西—— 那是先前画眉从卫玠房中翻出来的春图! “少夫人——” 红莲快步到了桌边,脸色难看,声音也下意识压低:“您怎么把这些脏东西拿出来了!” 虽说这房中如今只她们主僕二人,可红莲就是很紧张。 姜沉璧是孀居的夫人。 这些东西要是被心怀恶意的人看到,抖搂出去,姜沉璧的名声就全完了! 红莲僵声道:“现在二房几个已经没有反击的力气了,这些东西咱们还是赶紧毁了吧!” “不急,” 姜沉璧一张张地翻看。 那些图画上,有些女子是没有画脸的,但却也有一半画了。 有的是府上婢女。 姜沉璧见过。 有的她不认识,大约是外面的女子。 还有几张,分別是潘氏和她的女儿卫楚月。 背景的花园,石亭等,都是照著侯府的样子绘製。 可以想见,卫玠在画这些东西的时候,到底藏著怎样齷齪的心思。 姜沉璧先前拿了几张带著潘氏脸的给翟五,吩咐是让他散出去。 实则,她很清楚以翟五、谢玄他们几人对潘氏的印象,那些东西散不出去。 但定会引起谢玄怀疑,自然就会去追查。 她是想借用谢玄,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个“大人”。 瀑布水幕之后她与谢玄一番敘话后,“大人”的身份几乎锁定。 是首辅,叶柏轩。 现在只要谢玄试探確定。 而她手上这些东西,她更要好好利用。 姜沉璧:“从今日开始,不论任何人问我身体状况,都要说不太妥,需要修养很长时间,哪怕是三少爷和大夫人。” “是。” 红莲应下,但实在疑惑,不问不快:“少夫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才话落,她又诚恳出声:“奴婢不是非要那么多嘴,还是质疑您的吩咐。 奴婢是怕…… 您如今比以前更有主意了,但奴婢却更看不懂了。 深怕有些事情,没明白您的心意,办岔了惹出事端,您可不可以与奴婢说一说,也好让奴婢心里有个底。” 姜沉璧朝她看去。 只瞧见她眼中一片担忧,不觉心中一软。 红莲是她五岁入卫家时第一眼挑中的贴身婢女。 陪伴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 前世自己被卫元泰和卫玠押去祠堂,被鞭笞。 红莲挡在自己身上,几乎被打得半死。 卫元泰和姚氏他们怕红莲往外传信求救,也为了让震慑自己。 一口咬定是红莲蛊惑她们叔嫂通姦,对红莲严刑拷打,威胁红莲在叔嫂通姦的供词上画押。 可红莲抵死不从,没有画押。 甚至关於她怀孕的事情更是半个字都不曾泄露。 丧心病狂的卫元泰和姚氏,便当著自己的面將红莲鞭笞致死…… 红莲是值得信任的。 没有什么不可以和她说。 姜沉璧缓缓开口:“我要清扫这永寧侯府,只留大房一脉。” “清扫?”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清扫。” 红莲呆住,脸色煞白,唇瓣张张合合:“为、为什么?二房確实可恨,理当清扫,可是三夫人她……” “算计叔嫂兼祧,让我和朔儿背上私通大罪,让母亲成为恶毒婆母,这样一条一石三鸟的毒计, 你觉得二夫人的脑子,能想的到吗?” 红莲下意识地摇头。 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二夫人有多少手段,她太清楚了。 “所以这件事背后是三夫人……可是三夫人又没有儿子,侯府的爵位她也沾不到,难道想把爵位抢了去给三老爷?” 或者她是想之后再生儿子? 潘氏如今,大约才三十六七岁,要能立即生出儿子也行。 可她就能保证,自己还能生得出? 姜沉璧淡笑道:“她不是为了爵位,是为了报復。” “为什么报復?!” 姜沉璧斟酌了一下,招手让红莲到近前,附耳与她说了一句话。 红莲豁得张大眼,本就惨白的一张脸转为青色。 嘴唇翕动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 “温柔婉约书卷气,是我那三婶婶最柔和的一张面具,我便要把这面具,一点一点给她撕裂, 看看那美人皮下的骷髏骨,到底是什么样张牙舞爪的可怖。” …… 姜沉璧臥床休养了。 在妙善娘子,红莲等人的配合下,闔府上下都知道她现在体弱。 程氏忧心不已,每日过去照看姜沉璧用饭喝药,把青鸞卫骂了无数遍,又懊恼自己照顾不周。 这么多年还没调养好姜沉璧身子。 潘氏也时不时去看,关怀劝慰不在话下。 卫朔碍著身份,去得不多,但也总是过问。 骂青鸞卫这事他和程氏可谓如出一辙。 而且比程氏骂得更加凶狠,暗中几乎把谢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过了。 老夫人都亲自去了一趟,拉著她的手一番关怀。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姜沉璧拖著“病体”前去见寿安堂。 “祖母,下个月就是您的大寿了,该操办的现在就得操办起来,我这身子却乏得提不起劲儿, 操办寿宴怕是有心无力。 我想著,不如暂时將管家权交给三婶,为您操办寿宴,也料理府上杂事。” 这会儿程氏和潘氏都正好在老夫人这儿。 闻言,程氏点头说:“母亲大寿是府上的大事,须得个妥当的人,灵慧的確合適。” 老夫人瞥她一眼,“你是大房长媳。” “儿媳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是那块料。” 程氏笑著,说起这话来也没有不好意思,“既然做不好,那就让能做得好的人来做,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又睇她一眼,看向潘氏:“那灵慧就暂时管家吧。”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又閒聊一会儿,姜沉璧与潘氏去交接钥匙对牌等,程氏也告退。 寿安堂內安静下去。 老夫人手中捻动佛珠,轻轻吸了口气:“原还想,怎么把这管家权拿回来,她正好生病了。” 桑嬤嬤给老夫人添上茶水,“倒也省得您想別的办法。” 老夫人垂下眼:“是……她叫凤阳公主看中收了做义女,日后定有別的前程。 侯府的管家权,她多拿一日,我就不放心一日。” 人心逐利,谁又能確定,姜沉璧不会借著自己管家便利,將府上產业转入她自己怀里去? 到时她借著凤阳公主的权势另嫁他人,把侯府產业也掏空,带走,那这侯府岂不是成了个空壳子? 如今收到潘氏这里正好。 等日后姜沉璧真嫁人,侯府可以备份嫁妆做人情,以姜沉璧对程氏和卫朔的感情,定会成为侯府一大助力。 第53章 谢玄夜探 姜沉璧带著红莲、青蝉,把侯府上大小琐事,钥匙、对牌、帐本等,一点不藏私,全都交给了潘氏接管。 折腾了大半日。 第二日带潘氏见要紧管事。 又大半日。 结束的时候,姜沉璧脸色苍白很是难看。 额头上还沁出细汗,十分虚弱的模样。 红莲几人连忙照料姜沉璧回到了素兰斋。 “少夫人的身子怎么好得这样慢?” 青蝉担忧不已,“怕不是先前太劳累,还有上次手臂刺穿落下的病根,如今被落水一下子激发起来。” “肯定是。” 红莲交代她,“去瞧瞧少夫人的药膳好了没,好了叫人送来。” 青蝉不疑有他,小跑著离开了。 红莲又对其他婢女吩咐,“出去吧,这里我服侍便是,你们手脚轻点,別吵著少夫人。” 大家都退了出去。 红莲瞧了一圈,確定稳妥后,来到床边坐下。 一面为姜沉璧拉被子,一面低声:“您真是一点没藏私,全都交给三夫人了,我还以为您要扣下一些要紧產业。 或者是扣下一些现银,这样三夫人拿了管家权必定吃力。” 姜沉璧管家多年, 如果真想扣,完全能找出理由,让三夫人和老夫人都没话说。 姜沉璧却淡淡道:“我原就不是为了让她管家吃力…… 咱们这府上的產业、银钱,老夫人虽从不过问,但她却十分清楚。 我如果这时候扣下了,定要引起她的注意,觉得我不是真心交出管家权,再想別的绵里藏针的法子来拿捏我。” 红莲蹙眉,抿了抿唇:“老夫人她,看起来对少夫人很信任,很宠爱,会想法子拿捏少夫人么?” “你也说是『看起来』了。” 姜沉璧唇角扯动一二,目光转向寿安堂方向,“姚氏攛掇我婆母那件事,老夫人未必就不知道。 她不过是作壁上观。 成了,她出来主持一切,把我和朔儿送作堆,留下我这个能为侯府操持一切,还让凤阳公主喜欢的『顶樑柱』, 继续为侯府发光发热, 她还能藉机处置了她一直憎恨的姚氏,或送家庙或休妻。 不成,事情是別人谋算的,与她自是没干系,她照样出来主持一切。 做她那公正慈爱的大家长。” 这些,都是姜沉璧做鬼的时候,亲耳听老夫人说的。 她前世到死都以为,老夫人真是吃斋念佛的慈祥之人,老夫人也是真心疼爱她的。 当时卫元泰处置她和婆母程氏时,老夫人是真的气昏了过去,没法过问。 直到亲耳听到老夫人与桑嬤嬤深夜谈话,她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老夫人就是这个侯府里,最利益至上的人—— 程氏母家有些实力,她便不提程氏的偶尔懦弱笨拙,只说喜欢程氏开朗直率。 潘氏听她的话,她便也喜欢潘氏温顺乖巧。 姜沉璧能操持侯府產业,还有凤阳公主的喜爱,她便说姜沉璧能干,和卫珩是天生的一对。 谁有用,她便喜欢谁。 这样的喜欢,当那个人没用的时候,自然立即就碎成渣。 姜沉璧笑得意味深长,“这侯府啊,真是牛鬼蛇神,各怀心思,好一出大戏。” 红莲压抑地吸了一口气。 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此时姜沉璧犀利地说罢,她忽然就背脊、心里,全刮著冷风。 好半晌,她才僵著声音问:“少夫人將一切都看得这样清楚了,那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自然是將卫玠那一匣子好东西,送到我那三婶婶面前了。” 姜沉璧眸中幽光晃动,指尖轻轻地捻著被角,“虽说二房三个已经没什么还手之力,但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前世种种欺辱、折磨,还有程氏、卫朔、红莲、青蝉、大风堂……那么多条命,得用血来还! …… 夜色悄然而至。 姜沉璧服下保元丹后便歇下了。 最近她为了保持身体虚弱,每日会吃一粒调气丸。 那是妙善娘子特製的。 外人瞧著会觉得她虚弱难支,实则服下后可以调元养气。 半个月下来,她身子好了很多。 为扮作虚弱又每日睡了太久,如今躺下,倒是一时难以入眠。 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姜沉璧还是睡不著,索性起身靠著引枕,拿了本书来看。 陆昭朝夜光珠看一眼,起身去將菱纱抖了抖,屋子就亮了许多。 她这才抱剑靠回床边软塌上去。 姜沉璧先后被劫两次后,陆昭和宋雨深觉危险无处不在,商定了保护策略。 每日都贴身保护。 晚上也得有一个人守夜。 姜沉璧婉拒过。 但陆昭和宋雨十分坚持。 姜沉璧略一思量,確实这府上也未见得就那么安全,便应下了她们。 还叫人搬了张榻来,方便她们晚上休息。 今晚轮到陆昭守夜。 感觉到陆昭隔一会儿看她一眼,姜沉璧温声:“你不必管我,我翻会儿书,等下累了就睡了,你先歇息。” 陆昭点点头躺下,闭上了眼。 警戒心却半分不收敛,隨时关注著周围一切。 哗啦。 姜沉璧翻一页书。 夜光珠淡薄的光芒落在书上。 那是一本《衡国书》,是沈惟舟关於吏治、农桑、兵备、刑律等各方面,治国方略的遗世著作。 父亲当年总掛在嘴边,说不曾看过整本,引为遗憾。 姜沉璧长大一些后,通过各种渠道,才拿到这个誊抄本。 閒来便抄一抄,祭拜父亲时,给父亲烧过去,希望他在九泉之下开怀。 如今,沈惟舟成了她的父亲…… 嘴唇不觉轻轻抿住。 姜沉璧捏著书页一角,看著那书上字字句句为国为民,眼中氤氳著別样微妙的情绪。 这本是她其实已经看过、抄过无数遍, 內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但今夜再看,又是另外一番感悟。 她在心中细数著沈惟舟的功绩,感嘆世上有这样的人物,为这样的人物是自己的父亲骄傲, 又想起他含冤赴死,心中酸涩沉闷。 等她了了自己的私事,定要尽全力为沈惟舟正名! 啪嗒。 窗扇轻轻一声响。 躺在软榻上的陆昭豁得翻身而起,便要抽检出鞘。 但身子却猛然定住,朝一边倒去。 有一人掠窗而入,袍袖朝陆昭扫了一下。 陆昭身子缓了先前倒向地面的势头,砰一声跌在软塌上,瞪圆了眼睛盯著那不速之客。 来人应该也瞧见了她瞪圆的眼睛,两指又是一点。 陆昭不甘地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 姜沉璧抬眼时,就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停在了自己的床前。 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捏紧了手中的书本。 又在看清楚来人面容时,心底的惊惧硬生生断裂开,冒起一股无名之火。 她极少见地咬牙切齿:“又是你!” 来人一身劲装黑衣,肩阔腰窄臂长。 乌髮束在头顶。 一双眸子狭长锋利,剑眉斜飞似刀裁。 儘管蒙著脸,但姜沉璧还是一眼认出了他——谢玄。 相较於姜沉璧的愤怒和咬牙切齿,谢玄难得侷促,尷尬。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摘下蒙面巾, 又停了会儿,上前两步。 “別靠过来!” 姜沉璧冷言道:“你有什么就站在那里说!” “……” 谢玄脚下滯了滯,就知道会被这样驱赶。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向前。 “你——” 姜沉璧铁青著脸,便想说什么喝止他,甚至下意识的眼角余光观察左右,想拿什么东西阻止他。 但又只是一瞬间,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拦得住。 气愤更无力,直接別开了脸。 谢玄终於还是坐在了床弦,“我站在那里的话,窗户开著半扇,如果外头有人走过,很容易会被发现。” 姜沉璧冷语:“你不来就不可能有人发现!” “听说你病了许久,我放心不下,没法不来——” “这三年我病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能自己好起来,这次也一样,没什么值得都督这样的大人物放心不下的。” 谢玄被堵的噎了噎,轻嘆口气,“阿婴,我知道错了。” 姜沉璧:…… 她抿唇蹙眉盯著眼前男人那张陌生的脸半晌,忽觉自己的尖锐那么无味。 她垂下眼,“什么事。” 谢玄明显听出她语气里的漠然。 一开始他进来,姜沉璧虽怒目而视,冷言冷语,但那样的情绪激烈证明她生著气,关係有的缓和。 可现在,这样的冷漠。 就像是对待什么不相干的陌生人。 谢玄的身子就紧绷起来,“我……” “你若有事就说事,若无事就请你离开。” 谢玄又嘆了口气,深知她的性子是吃软不吃硬,聪明地按下敘旧的心思,说正经的事情。 “这半个月,我已经试探过叶柏轩了。” 姜沉璧抬眸看向他,“如何?” “我让人將那几张图纸送到叶柏轩手上,叶柏轩反应极大,立即下令清查城中书坊、墨斋等。 比对那几张图所用的纸、墨、以及装裱。” 谢玄眸色沉重,“若他不是和三婶有关係,不会有这么大的动作。” 姜沉璧並不那么意外:“確定了就好。他一直针对侯府,现在恐怕也不会放鬆,你留心他吧。” “那你呢?” “我来理一理府上。” “府上……” 谢玄沉默良久,语气艰涩,“你在府上,受了欺辱。” 第54章 这就是你给的信任 姜沉璧朝他看一眼,轻轻勾了唇角,“看来你查到了一些,不愧是受大將军器重、太皇太后信任的青鸞卫都督。” 而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听在谢玄的耳中,何其尖锐、嘲讽。 从瀑布石洞分开到今日足足半月过去了。 他从唐翎采口中听过她可能的遭遇,已是心痛欲碎。 后来,戴毅找到了那两个被发卖的婆子,审问清楚了当时姜沉璧和卫朔二人被锁书房之事。 打入侯府內部的两个暗线,也查出法光寺姜沉璧被算计,就是卫玠下的手。 而且二房为爵位针对姜沉璧,还极可能有三夫人潘氏的诱导和挑拨…… 侯府是他的家。 他曾以为自己身负危险。 远离家人,隱蔽身份就是最好的选择。 他派了人在这里。 可以把这里的一切消息隨时传回。 夜深人静时,褪下那青鸞卫的走狗皮囊后,听一听於少寧稟报家人日常琐碎,与他来说是难得温馨安慰之时。 若家人有何危险,他也可以在暗中及时扫平一切。 可他千算万算…… 自己挡得住外面的危险,却看不见宅门內的暗箭杀机。 此刻他看著姜沉璧那么平静、平静到几乎可怕的眼神…… 母亲虽偶尔泼辣,但性情耿直难应对许多事情。 卫朔还小,性子还衝动。 各房所有的算计,便只能靠姜沉璧一人应对。 她该是独自面对了多少,才能在这时露出如此冷静的,毫无波澜的表情? 谢玄心里翻江倒海,悔不当初:“阿婴……” “多余的话不必说了,你离开吧。”姜沉璧垂下眼,“叶柏轩是新帝的心腹,不好对付,你自己要小心。” 谢玄喉头梗塞,心似被大石紧紧压住。 脚下也如生根一般,如何走得了? 他坐在那儿,定定地看著姜沉璧。 对外人锋利无情的眸子里,后悔和心疼交织, 凝成了厚重的伤情, 只言未语,却又似千言万语。 那样的神情化作一只手,按在了姜沉璧的心上。 一阵阵的闷疼,难以冷硬漠视。 原以为自己受尽折磨,死过一回,早已心硬如铁…… 姜沉璧苦笑了一下。 她缓缓抬眼,对上谢玄那满是懊悔伤情的眼睛,“如果不是我认出你,不是发生这许多,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相认?” “等……事情了结。” “所以,你是想一个人面对外面的那些危险,你还能在暗中保护好侯府,保护好所有人, 然后等事情结束了,你就回到这个家,回到我的身边。” 前世他就是这样选择的。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他还活著。 每一次姜沉璧想到这件事,心里的怨念都疯狂地冲向头顶,燃烧理智。 她无法不怨恨。 无法对他露出半点好顏色。 这一刻,看著他眼底的伤情和懊悔,姜沉璧的心里一片荒凉。 “我五岁就认识你,相伴十二年。你说过,你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我,这就是你给我的信任。” 明明他们可以一起面对困难,他却用“善意的谎言”让她尝尽了惶恐,折磨,屈辱,孤独,绝望。 …… 谢玄走了。 姜沉璧一夜无眠。 天明时分,红莲前去服侍。 看到陆昭还在睡,她一惊,“昨夜来了不速之客,把陆姐姐——” “是点穴。” 姜沉璧朝软榻上的陆昭看去一眼,“那人说要睡够六个时辰才能醒,现在还差两个时辰,不必担心。” “那就好……” 红莲稍稍鬆了口气,到姜沉璧身前,语气迟疑:“昨夜的人还是青鸞卫吗?” “左军都督谢玄。” “…… “他是世子。” “什——” 红莲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在与姜沉璧视线相对半晌后,猛地瞪大双眼,惊诧不已:“是咱们府上——” “嗯。” 姜沉璧淡淡应:“这件事情目前就你和我知道,我们日后免不得还会和青鸞卫有牵连,你也好心中有数。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又不方便,你知道该何处求助。” 红莲白著脸吶点头。 这几日,从少夫人这里得到的讯息,实在是叫她一惊又一惊。 世上的事情,有时真是魔幻得叫人无法想像! 但世子还活著……这又是天大的好消息! 这样一来,少夫人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红莲很快又欢喜起来,上前为姜沉璧侍奉笔墨:“按照您的吩咐,那匣子东西已经放好了。” 姜沉璧眸光微晃,勾起唇角:“那这好戏,可就快要开场了。” …… 距离老夫人寿辰还有不到一个月。 如今侯府爵位虽未落定,但老夫人身有誥命,这次还是六十整寿,须得好好操办一二,马虎不得。 因而潘氏接下管家权后,立刻召管事商议寿辰之事。 卫楚月一直陪在母亲身侧。 等寿辰的事情彻底定好,竟用了三日。 她感慨地说道:“原来府上办件大事筹备起来如此复杂,我这次算是见了点世面,还学到不少东西呢。” 潘氏:“都学到些什么?” 卫楚月便將自己所得与潘氏一条条说了说,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著潘氏,“阿娘,你觉得我学得如何?” “非常好。” 潘氏看著长女,眼眸中流动著温柔和讚许, 她握住女儿的手轻言细语:“这些东西你现在既有机会学,那就儘量多学一些,学好一些。 女儿家日后终是要嫁人的,到了夫家必要掌家理事,你越是有手腕,夫家的人越是敬你。” “像大嫂嫂那样,对不对!” 卫楚月眸光发亮,“她都没有娘家可靠,但她自己有本事,让府里府外的人都不敢小看她!” 潘氏笑著点头:“不错。你大嫂嫂算是少有的女中豪杰,你要多向她学。” 卫楚月靠在母亲身上,细数著大嫂嫂的厉害,閒聊好一阵子,到了读书时间,才起身告辞离开。 潘氏温柔目送。 女儿背影都看不到了,潘氏还捨不得收回视线。 又看了好一会儿,才带心腹寧嬤嬤回了小书房。 云舒院原没有书房,这间房是潘氏自己布置出来,专门供她自己看看书,写写画画之用。 一般也只贴身的寧嬤嬤能进去。 其余婢女,以及卫楚月和卫成君两个亲生女儿也极少进来。 寧嬤嬤嘆:“夫人待两位小姐真好,又温柔又耐心,甚至花大笔银子为她们请女夫子。” 卫楚月现在就去找女先生读书了。 潘氏轻笑:“她们是我的女儿,我待她们温柔耐心不是最寻常之事么?” “话是这样说不错,但这天下做了母亲的女子那么多,却少有做到您这样份上,叫老奴看著都想托生做您的女儿呢!” 潘氏无论自己心情如何,对女儿从来温柔,不说一句重话。 孩子若有犯错,她也耐心解决。 还有那请女夫子的事。 勛贵人家,给孩子请个老师养在府上本是寻常。 花点银子谁都出得起。 但女夫子却是凤毛麟角,十分难聘。 贵女为读书在府上养女夫子的,更是罕见。 当初老夫人是非常不愿意的。 潘氏却很坚持。 最后在姜沉璧的帮衬下,请来如今这位女夫子。 潘氏失笑:“嬤嬤说什么傻话?” 嬤嬤也自知失言,捂嘴嘿嘿笑了两声。 潘氏到桌案边坐定,寧嬤嬤上前为她研墨,“大少夫人当时靠著凤阳大长公主的面子,请来的女夫子原来是宫中女官。 女官到底和寻常女夫子不一样,被她教导过,两位小姐定然出类拔萃。 等……这府上的事情定下,『大人』那边再帮衬一二,二位小姐有了好姻缘,夫人您也有好日子了。” “府上哪有那么快?” 潘氏细致地描画著小女儿的画像,“兼祧之事一计不成,倒叫姜沉璧把二房直接掀翻了。 你也瞧见了她的手段。 现在她又得凤阳长公主宠爱,收做义女,我们想把她清理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她手段再厉害,哪有夫人高明?” 寧嬤嬤嘲讽地笑道:“就说她被凤阳大长公主收做义女这件事吧,先前公主当眾说给她位份,还说为她办宴会。 可长公主有女儿,永乐郡主又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母亲偏宠別人? 如今不管是位份还是宴会都没了下文,应该是彻底不会有了。 日后別人说起这桩事,只会嘲笑她不自量力。 说来,还要靠夫人给永乐郡主出的主意!” 潘氏眼神温柔地看著画像上的小女儿,对寧嬤嬤的夸讚很是淡漠,“墨没了。” 寧嬤嬤忙磨动墨条。 待墨汁渐渐洇出来,她又感嘆:“『大人』送来的墨条就是比外头的好……上次咱们送到素兰斋的那株参, 是用毒特別熏制过的。 如今少夫人身子虚弱一直难愈,应该就是那参起了作用。 等她悄无声息油尽灯枯,便有再厉害的手段也枉然。” 潘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女儿的画像上,淡淡一句:“真好。” 也不知是在说那画像上的人儿,还是在附和寧嬤嬤的话。 “夫人、夫人!” 就在这时,一道焦急惊骇的声音忽然自院外响起,一阵疾风似的衝进院內,听到了小书房门外。 声音太突然。 潘氏执笔的手一抖,有珠硃砂滴到了画像,正落在脸部位置,洇开一片红。 潘氏眉心一蹙,捏起帕子沾那硃砂,“去瞧瞧,怎么了。” 寧嬤嬤快步出去,“什么塌天的事情,叫你这样鸡猫子鬼叫?夫人往日的调教你是忘得一乾二净了!” 那闯进来的下人气喘吁吁:“嬤嬤,嬤嬤您看这个!” “什么东——” 寧嬤嬤接过看了一眼,脸色陡变,倒吸一口气。 第55章 有些银子,有命拿,未必有命花。 “哪儿找到的?”寧嬤嬤迅速把下人手中木匣子接过来,盖紧盖子,好像怕里头的东西会咬人似的。 又不等那下人回话,她將人叫到了小书房,把门关好, 才抱著匣子快步走到潘氏面前。 “是什么?” 潘氏睇了那匣子一眼。 “这里面是些秽物,您……您……” 寧嬤嬤语气十分艰难。 她是跟了潘氏大半辈子的心腹,什么时候脸色这么难看过? 潘氏不觉眉心更蹙了蹙。 她缓慢地拨开那木匣上的盖子,朝里一看。 是图画。 而那图画上—— 潘氏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简直如被雷劈了一般,定在原地,整张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白。 她僵硬至极,却又十分快速的,將匣子里的图纸拿起来翻看了一遍。 而后苍白的脸上有赤红攀升。 先前温柔淡定的一双眸子,也烧起羞耻愤怒的火。 她攥紧了那些东西,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怎么发现这些的?” 来报信的人叫乔青松,是外院一个小管事,一直为潘氏跑腿,算是潘氏的人。 听潘氏问,他连忙躬身。 “方才有个下人抱著这个匣子出去,说是二少爷要他拿去外头当了换药钱,那人下台阶时摔了一跤, 匣子被打翻了,里头东西洒出来…… 我去扶人,瞧见这些东西,就立即把东西送到夫人这儿,” 潘氏问:“还有別人看到吗?” “没,当时就我和他,那个下人我也叫人扣住了。” “你做得不错。” 潘氏吩咐道:“你去把那个下人提来,我要问话。” 乔青松退下了。 潘氏看向寧嬤嬤,“押到北边人少的地方去,仔细审,问到该问的就打出府去,別让人死在府里。” 寧嬤嬤沉著脸点头:“老奴明白!” …… 素兰斋 姜沉璧耐著性子“静养”身体。 程氏每日都会过来看她,陪著说会儿话,又怕打扰姜沉璧修养,不会停留太久就离开了。 因为“静养”,姜沉璧也不用去老夫人面前请安。 还不必过问府宅內务。 人倒是一下子清閒起来。 空了就看会儿书,写写字,或者到院子里拾花弄草。 难得愜意。 身后传来婢女们的喝彩声。 姜沉璧回眸看,是陆昭和宋雨在打木人桩。 被青鸞卫碾压数次之后,陆昭和宋雨痛定思痛,发愤图强起来,每日练功更刻苦认真了。 但又要“寸步不离”保护大小姐。 於是就在这素兰斋院中练。 现在姜沉璧这院子里摆了个小兵器架,还有箭靶,木人桩等。 青蝉也跟在一边手脚並用地学。 姜沉璧轻轻一笑,“这丫头聪明,没准还真能学会,”她忽而有些感伤,“可惜我身体弱,如今还……” 怀著孕。 小时候卫珩习武,她也曾好奇想学。 但那教导卫珩的武师说,她筋骨太过鬆软,勉强习武大概率是自討苦吃。 她不信。 跟著练了数月,没强健身体,反倒给自己弄出一场大病。 之后程氏心疼的不让她去,她自己也怕了。 渐渐就没了习武之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坚持一段时间,没准也能成呢? 自己会武功,心里多一份踏实吧。 “咱们可以多寻几个武功高强,又足够忠诚的人到少夫人身边来保护。” 红莲最是懂姜沉璧,听她未尽之言,又瞧她神色就猜出她心思,温声安慰:“虽然难寻,但肯定寻得到。” 姜沉璧一笑,“好。” 身后喝彩声又起。 红莲回眸瞧著,有些失笑地感嘆道:“亏得少夫人这院子大,不然可真没地方给她们练。” “嗯,是呢……” 姜沉璧想了想,“隔壁不是空著?把那院子里的杂物腾一腾,她们练功可以去那里,宽敞,拳脚展得开。” 红莲微愕。 隔壁的洗墨阁,原是卫珩的院子。 姜沉璧与卫珩情深义重。 卫珩“死”了三年,她时时怀念,隔几日便要亲自到那边院子去打理一切。 如今要把院子给陆昭和宋雨做练武用了…… 要是以前,红莲怕是要多问几句。 如今,她却只是愕然一瞬,很快起身去办事。 但出去不过片刻,红莲就形色匆匆回来,“少夫人。” 姜沉璧瞧她神色心中一动,起身进了厢房,“怎么了?” “三夫人那边动起来了……” 红莲靠近姜沉璧身边,低声说道:“刚才盯著云舒院那边的下人来报,乔青松发现那匣子,並且送到了三夫人手上。 三夫人已经叫寧嬤嬤去审了。” 姜沉璧唇角微勾,“很顺利。” “是呢……就是太便宜柳四了,那可是五百两!” 柳四,卫玠的心腹。 虽然一直跟著卫玠,但因见惯卫玠在外欺软怕硬、见利忘义,也养出和他主子一样的性子。 前世这个柳四到后面就投靠潘氏,帮著潘氏弄到了二房。 只要有重利,就撬得动他。 所以姜沉璧前几日叫红莲去找柳四,给了二百两银子,让他办今日这桩事。 並且允诺事成之后再给三百两。 柳四做卫玠的下人,月例不过二两,卫玠还经常剋扣。 这下一次给他五百两,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哪怕明知被发现可能要挨一顿拷打,也咬牙答应。 还拍著胸脯说“富贵险中求”。 红莲这时却又担心起来:“事关三夫人母女清誉,寧嬤嬤必定会严刑拷打,万一这个柳四撑不住, 把咱们也供出来,这可如何是好?” 姜沉璧淡淡一笑,“所以只给他时间说该说的话,不该说的,可不能给他机会吐出一个字, 去吧,叫人给锦华院那边递个信儿, 就说三婶扣住了卫玠的金银宝物。” 有些银子,有命拿,未必有命花。 …… 柴房,寧嬤嬤让人才打了柳四几板子,柳四就招供了。 “是二少爷吩咐的! 二少爷要用银子,可是帐房不支给他,他就想出这个主意, 他说现在三夫人管著家,银子都在三夫人手里, 他让我把这些拿出去,找人用这些要挟三夫人拿钱来赎……都是二少爷吩咐我的!” 寧嬤嬤阴沉道:“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二少爷自己画的,这几年他隔三岔五就躲在暗处悄悄偷看三夫人和小姐,然后回去就自己画, 是他作孽啊!不关我的事!” “下作的狗东西!” 寧嬤嬤牙关咬得咔咔作响,恨得上前夺了下人手中板子打在柳四身上,直打得自己气喘吁吁,又將板子交给家丁, 她指著柳四吩咐:“这人不老实,肯定没交代乾净,给我狠狠的打!” 家丁的令,板子噼里啪啦打下去。 柳四痛的一阵阵哀嚎。 但想到事成之后能拿到五百两,又觉这一点皮肉痛也划得来…… 三夫人一向温柔,这件事情又牵涉清誉,而且是二公子做的,终究不关自己这个下人什么事。 她至多將自己打上一顿发泄点火气,再差一点赶出府。 到时候自己拿了五百两,什么好大夫好药没有? 自己还年轻。 等养几日又能生龙活虎。 剩下的钱虽说比不上金山银山,但他先前可私藏了两张三夫人和小姐的春图。 日后没银子用就拿出来要挟她们。 三夫人那么懦弱,自己只要捏紧了那图,银子岂不是源源不断? 而且这件事是少夫人身边的红莲吩咐他的。 他日后也可以拿这件事来要挟少夫人。 到时两边拿钱,他后半辈子再不用发愁……想想就舒畅。 那打在身上的板子好像也不那么疼了。 隱约间听到外头传来说话声。 怕不是三夫人叫人来传话,要把他赶出府了? 太好了! …… 此时那柴房外面,来的却是姚氏—— 姚氏带了自己院內几乎所有下人,把柴房堵得严严实实。 后背伤势持续不好,姚氏现在几乎大半时间都在锦华院內趴著修养。 现在到柴房外面,也是叫两个粗壮婆子用软轿抬著, 身上披一件宽宽鬆鬆的薄披风,脸色惨白,整个人瘦了好几圈,几乎都要脱相。 盯著寧嬤嬤的一双眼睛,却异常凶狠。 “把我儿子的宝贝拿出来!” 寧嬤嬤本就为那些图画,还有方才柳四说的话惊怒得浑身发抖。 现在姚氏竟还跑到这里来要“宝贝”, 她知道那匣子里的图画吗? 现在是要彻底撕破脸,把那些东西抖搂出来,將三夫人和小姐的清誉毁掉是不是? 怎能如此无耻!如此恶毒! 寧嬤嬤心里气得想杀人,面上更是一片寒色,竟也不给姚氏行礼,冷著声音说:“二夫人怕是弄错了——” “少说废话,你把柳四叫出来,我带著他去找你们夫人对质!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好意思把我二房的宝贝咽下去!” 姚氏完全不听寧嬤嬤说什么,直接下令:“你们,上去把这门砸开!” 她身后下人便要衝上前去。 寧嬤嬤气得头髮都要竖起来。 柳四要是出来,只要多说一两句话,自家夫人和小姐就要万劫不復了! 她怎么能叫姚氏把人带走? 寧嬤嬤怒声喊道:“我看谁敢?现在是三夫人管家,这柳四偷拿府上贵重物品被三夫人抓住, 老奴还没审问完,二夫人就要把人抢走, 难不成是二夫人吩咐柳四偷盗府上贵重物品!” 第56章 都活不了 “什么?”姚氏听完真是气笑了,“你们扣住我二房的宝物不给,现在还敢反咬一口污衊我?” 就算她真的动了府上什么东西, 也轮不到寧嬤嬤这个下人对她指手画脚! 姚氏再懒得和她废话半句,直接下令:“都別愣著,进去把人给我抢出来。” 她阴狠的目光落在寧嬤嬤面上,“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奴才,敢拦我这个夫人!” 寧嬤嬤脸上青白交错。 柳四一旦被姚氏抢走,再將那些图画的事情,抖搂出来闹大,那夫人和小姐都可能没活路。 先前夫人就吩咐过,“问完话把人打出去,不要死在府上”。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要柳四的命—— 柳四知道的太多,怎么可能叫他活著? 只是不能脏了夫人温柔名声,所以有了“不要死在府上”一吩咐。 但现在,姚氏这样撒泼…… 寧嬤嬤咬紧牙关,心里已经有主意。 她一面叫护院上前拦姚氏的人,高声喊著“里头的下人偷盗,我家夫人是正常询问,二夫人不能这样不讲道理,” 一面给心腹使个眼色,让他去柴房內递话。 原先还对柳四有三分留手,等著慢慢拷打审问的两个家丁,立即下手凶狠。 板子噼里啪啦打下去。 柳四一阵惨叫。 外头姚氏听到了,气得脸色铁青,“好啊,你敢夺了我二房的宝贝,还想杀人灭口,你们都愣著干什么? 赶紧衝进去啊!” 姚氏叫骂,催著自己的下人。 可寧嬤嬤挡在门前不让, 且口口声声强调“三夫人管家”、“正常审问”、“里头的人偷盗”这类话。 锦华院的下人也是会看风向的。 姚氏如今在府上,实在是没多少底气在。 下人们哪敢真的为她去衝撞三夫人? 三夫人可捏著管家权。 万一把他们一併发落可怎么办? 因而那锦华院的下人们往前围了几步,却並非真的动手衝进去。 而那柴房內,柳四的惨叫声消失了。 动手的家丁朝外喊:“他怎么咽气了?不过才打了几下……” 姚氏全身血液瞬间逆流,衝到头顶,又气又恨浑身发抖,用力地拍著软轿扶手:“贼奴、贼奴! 当著我的面敢打死我儿子的心腹, 霸占我二房的宝物, 世上怎么有你们这样明目张胆的强盗啊!” 左右的锦华院下人,齐齐僵了身子,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血色都消失了。 大雍律法有规定,下人与主子而言如畜產,为贱民。 下人犯错,主子有生杀之权。 这柳四就是犯错被审问,竟这么被打死了。 现在他们要是还帮著姚氏闹,是否也会被三夫人追究责任? 霎时间,所有人都被泼了冷水般清醒过来,畏惧得连连后退。 那抬著姚氏的两个婆子也嚇白了脸,身子一顛,软轿直接翻倒。 姚氏“哎呦”一声惨叫,被摔到地上。 罩在身上那件宽鬆的薄披风“哗”地散开来,里头竟然只穿著一件掛脖小衣,白花花的皮肉被阳光照得刺眼。 …… 素兰斋 午后燥热,大家都昏昏欲睡。 院子里的下人们忙完了自己的事儿,各自都去休息了。 姜沉璧往日也睏倦,今天却很有精神。 她靠在后窗吹著凉风,饶有兴致地听著宋雨稟报。 “她一个夫人,竟就穿著件掛脖小衣就到外头去,摔到地上的时候衣裳散开,好多下人都看直了眼!” 青蝉瞪大眼睛:“她、她为何出门不穿外褂?” “应该伤势的缘故吧!” 宋雨把话茬接过去,“我当时在不远处瞅著,二夫人手臂,肩膀上还有血红的鞭痕,想是伤口一直没好。 如今又是酷暑,她在自己房中就穿著清凉。 又忽然听到柳四那事情,著急忙慌跑去拦截,隨意罩了件薄披风笼著身子。 谁知道就被抬轿的婆子给摔下去了!” “说得过去……” 青蝉缓缓点头,幸灾乐祸道:“她也有今天?真是恶有恶报!” “嗯。” 宋雨用力点头。 她比青蝉要大几岁,但巧的是性子投契,两人如今关係已经十分亲密。 关於姚氏教唆程氏算计姜沉璧,並且后期撒泼打滚耍无赖,以及前些年各种离奇作为,青蝉都私下告诉宋雨知道了。 宋雨在外头走江湖多年,私以为见过很多种坏人。 但姚氏这样又蠢又坏的,也著实是又叫她开了眼界。 今日姚氏这样倒霉,真是大快人心。 “你们也去歇歇吧,不然等会儿要困得睁不开眼了,”红莲走过来,“少夫人这里我陪著就是。” 青蝉和宋雨便退了出去。 “解解暑,” 红莲捧一碗绿豆冰酪给姜沉璧,“妙善娘子教给府上厨娘做的,说是怕您瞧著別人吃冰犯馋, 专门做了这適合您吃的。” “她还是那么有心。”姜沉璧笑著接过用罢,感觉浑身都清凉了几分,把玉盏递给红莲。 “现在锦华院什么情况?” 红莲垂眸回:“二夫人丟了『宝物』还丟光面子,气不过,闹著要去老夫人那儿討公道, 不过她还没去寿安堂, 倒是二老爷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提前赶去柴房外面, 把二夫人给带走了。” 姜沉璧手轻轻落在小腹上:“应该是老夫人, 她看似万事不管,实则府上有任何动静,她都知道, 二夫人去闹的时候她就收到消息了,所以叫二老爷去处理。” 红莲轻蹙眉,缓缓点头。 老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府里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不对,少夫人不在她掌控之中。 红莲目光落到姜沉璧面上。 少夫人五官精致,样貌清丽脱俗。 曾经面上总带著和善的柔光,叫人瞧著便觉得温暖。 如今,却像是周身覆上了一层薄霜,柔光和温暖被衝散了个乾净。 似一捧雪莲,又似一块古玉。 清华內敛。 她好像是,將所有鲜活的悲喜都妥帖地收拢,外在的一切情绪都变得很淡。 她依然会得体的微笑,周全地待人接物。 但笑意不触心灵,对一切都淡漠起来。 红莲为自家少夫人这般聪慧內敛,脱出老夫人的掌控而自豪,却更为如今她这般远山褪色似的平淡心疼。 是因为世子假死换身份,伤心了吧。 “柳四死了……” 这时,姜沉璧忽然轻轻笑起:“我那三婶婶温柔宽厚的好名声,可要出裂缝了呢,你说是不是?” 红莲回过神,缓缓点头:“府上已经在议论了……就不知道,当时是意外的还是那寧嬤嬤——” “哪有那么多意外?” 姜沉璧眸中划过一抹冷笑,“柳四看到了那些图,知道那些图的来路,若我是她,我定然也要下杀手。” 红莲微愕。 “大雍虽然民风开放,但对女子要求依然严苛。清白是一个女子的第二条命,不容有失, 何况那图里还有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轻放?” 不过是姚氏去闹,让柳四死得早了而已。 姜沉璧又看向红莲,“先前你说,送那匣子到云舒院的是一个叫做乔青松的小管事,是不是? 你信不信,这个乔青松也活不了?” 红莲张口预言,又抿紧了嘴唇, 脸色微白。 这样动輒取人性命,与她印象中的三夫人实在天差地別。 可少夫人从未估错过任何事…… 红莲沉吟片刻,“咱们不然把这个乔青松救下?他为三夫人办过些事,没准知道三夫人不少秘密。 日后咱们和三夫人针锋相对肯定用得著。” 姜沉璧却摇头:“不必。” 乔青松並不算潘氏的心腹。 知道不了多少潘氏的机密,救下无用。 而他若死了,却可以做不少文章。 …… 才管家几日就打死下人。 儘管府上人都知道是“柳四偷盗”在前,依然被潘氏的“雷霆手段”惊嚇。 短短半日时间,这件事情已经传遍府宅。 下人们私底下都在议论。 三夫人这么多年温柔和善怕不是装的? 事情不算大,也著实不小。 潘氏亲自去寿安堂见了老夫人一面,合情合理一番解释。 老夫人虽没明著责备,但却说了这样一句:“府上如今多事之秋,你管家,我还是希望儘量平顺些。” 这话,不还是为这件事情不悦么? 寧嬤嬤为此事十分懊恼,“怪老奴办事不力。” “与你无关。” 潘氏语气温和,眸中却闪动著几分锐利冷芒,“如果当时不解决了柳四,后面事情只会越闹越大难以收场。 你处理得不错。” “可夫人的名声……” “不碍事,一个下人罢了,不会有人记得太久。现在要紧的是別的。” 她蹙眉盯紧那盛了满满秽物的匣子:“这些东西太过危险,除了你,我不放心其余任何看到的人。” 寧嬤嬤:“您是说那乔青松。” “不错。” 潘氏目光隔窗落到外头,院內一片花墙上粉紫色的花朵儿迎风摇曳,“他不该看到这些,怪不得我。” 寧嬤嬤眉毛紧皱,神色凝重。 脸上的摺子都深了起来。 片刻,她重重点头:“您说得不错,老奴这就让人去解决, 二夫人今日和您这样一闹,柳四又是乔青松发现的,那她对付不了您,反而去找乔青松的晦气顺理成章。 老奴会让乔青松这条命落在二房头上。” 第57章 好像十七岁的卫珩 夏末傍晚,凉风吹散燥热。 姜沉璧带宋雨和红莲在府上小花园散步。 天还没黑,园中紫茉莉却已悄然绽开,馥郁花香扑鼻而来。 “好香。” 宋雨深深吸了一口花香,心底很是感嘆。 她和陆姐姐混跡江湖多年。 受人欺负有过,刀口舔血有过。 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到这侯府富贵地来,每日陪伴大小姐,赏花看景,这般愜意。 红莲却瞅著那花,关怀地看著姜沉璧:“这花香是浓了些。” 虽说妙善娘子给少夫人配了茶、药丸等,让少夫人不像寻常孕妇那般孕吐反应明显,但还是不能不注意。 也不知嗅著这花香,少夫人可否舒適? “还是挺好闻的。” 姜沉璧微笑著,递给红莲一个放心的眼神。 红莲便鬆了口气,扶著姜沉璧到前头石亭內落座,俯身低语:“今日石缸会运来,是那乔管事负责。” 姜沉璧点点头,目光落在了进花园的石径上。 宋雨忍不住问:“什么石缸?” “为老夫人大寿,专门找京中名匠定製的石缸。” 姜沉璧手中团扇轻摆,语气浅淡柔和,“用整块青石凿成,缸壁雕刻福禄寿,寓意福寿安康, 到时在缸中注清水,养锦鲤,稳稳镇在庭院中,便是为老夫人添一份长久的吉庆。” 宋雨“唔”了一声点点头,心想大户人家就是讲究。 “嫂嫂!” 远处石径上,响起少年清朗的呼唤。 姜沉璧回过头,便见一身靛蓝锦衣的卫朔快步走来。 自姜沉璧“病倒”,就没见过卫朔了。 如今一瞧,他好像又长高一些。 此时他背著夕阳而来,瞧不见眼中的青涩,那面容的轮廓竟和卫珩七八分相似。 好像十七岁的卫珩朝著自己走来。 姜沉璧眸光不自觉定了一瞬。 “嫂嫂,你这段时间修养,身子可好些了吗?” 少年几个大步到了姜沉璧面前,行了一礼,飞扬的眉眼中渗著关怀,眼底青涩流动,稚气也显露。 姜沉璧垂了眼眸。 十七岁的卫珩,还是要比眼前的少年稳的多。 “嗯。” 姜沉璧团扇点了点石凳,“坐下说话吧。” “好,” 卫朔撩袍,在姜沉璧对面坐:“我这段时间都在准备明年春天的大考,每日用功六个时辰以上,是真的在用功,” 少年正色强调一声,又语气郑重:“我一定会考到名次的!” 到时再请舅舅家相助,儘快继承爵位,也好护卫嫂嫂。 “那很好,”姜沉璧柔声,“但用功之余,也要注意休息,身康体健是一切的基础,知道么?” 卫朔点头“嗯”了一声,与姜沉璧閒聊几句,说起前几日打死下人的事。 他微微皱眉:“我听到不少下人议论,那柳四偷拿了什么贵重物品,至於打死?三婶可是最温柔的人。” 姜沉璧没有接著话茬说什么,只眸光朝那花园小路又瞥一眼,“先前订的石缸送到了。” 卫朔也听到身后车轮响, 回头去看。 长板车上拉著一只巨大的青石水缸。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管事,正指挥著几个下人,將板车推往先前找风水先生算好的福寿宝地。 板车车轮嘎吱声很有些刺耳。 抬拉板车的下人瞧著也十分吃力。 可见那石缸的重量。 “寿星拄杖捧桃,仙鹿依偎,松柏环绕……我这么远看过去都栩栩如生,闻名京中的石匠果然名不虚传。” 卫朔赞一声,回过头,“再过半个来月就是祖母寿辰,咱们府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嫂嫂最近要好好养身子。 到那日好好欢喜欢喜。” 姜沉璧笑道:“我请三婶给桑瑶郡主也发了帖子。” 卫朔呆愣,下一瞬青涩的脸涨红:“嫂嫂你……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取笑我!” “我说什么了吗?” 姜沉璧笑意加深,眸光微妙:“只说我给人家发了帖子,瞧你害羞紧张的,好像我给人家下了聘礼一样。 男孩子也这么靦腆。” “嫂嫂!” 卫朔“唰”一下站起身来,面红耳赤。 就想说些什么辩驳一二,又嘴唇翕动半晌,喉咙梗得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被姜沉璧的眼神,红莲的垂眸浅笑,宋雨的好奇观望盯的,一张俊脸涨得比那夕阳还要红上几分。 少年被这气氛压得不適,窘迫又无力地深吸口气,就要告辞离去, 身后忽然“砰”一声巨响。 “乔管事?乔管事被压在下面了!快来人啊!” 一串惊呼声响起。 卫朔回头一看,原本涨红的一张脸瞬间凝重,並立即侧跨一步,挡在了姜沉璧身前,僵著声音, “嫂嫂別看。” “怎么了?” 姜沉璧似十分好奇,起身朝那边探去视线。 卫朔转身,再侧跨一步,又一次挡住了姜沉璧视线,“那石缸掉下来压到了人,我瞧著那人受伤不轻…… 嫂嫂別看,我去瞧瞧就是。” 话落交代一声“照看好嫂嫂”,就转身快步离去。 宋雨习武,五感也敏锐。 因而方才一听到声音,已是第一时间瞧见了那场面。 实在惨烈。 此时眉心紧拧,走到先前卫朔站的位置上,挡住了姜沉璧视线。 殊不知,姜沉璧眼角余光一直关注著那石缸。 早已经將发生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就在板车靠近河边的时候,捆著石缸的绳索忽然断开,砸向了乔青松的位置。 石缸太重, 乔青松毫无防备,当场便被压在石缸下面,连惨叫一声都没有,血渍四溅。 姜沉璧想,应该是当场毙命。 她这位三婶婶,取人性命,又做成这样的意外。 不出手则矣,一出手乾脆利落。 也怪不得前世全家人,包括自己和老谋深算的老夫人在內,都觉得潘氏温柔顺服,真真全看走了眼。 卫朔很快去而復返,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出人命了……嫂嫂先回素兰斋,我来处理。” 姜沉璧眉心微蹙,嘆了声“有些不顺”。 她看向卫朔:“立刻叫人把现场围住了,封锁消息,別让扩散出去,再派人通知总管和三婶那边。 你就不要在这里了,事涉吉凶,你未必处理得好。” 卫朔最听姜沉璧的话,略一思量,便按著姜沉璧吩咐叫下人去报信。 又亲自送姜沉璧回素兰斋。 …… 乔青松被砸死了。 寿安堂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那时老夫人正在小佛堂,跪在佛前念经。 日落西山,还未黑透。 小佛堂內也还没有点灯。 佛前三炷香,冒著烟燃出三个红点儿。 香菸繚绕,老夫人面上一片暗沉。 她微闔著眼,瞧不清神色,眉目也似如往常一般平和。 但那捻著佛珠的手指,却用力掐著一颗珠,指甲盖都有些泛了白。 “那石缸是为老夫人福寿准备,现在竟出了事……”桑嬤嬤站在她身后,脸色十分难看, “如今府上怎么这般不平顺——”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下人通报:“三夫人来了。” “应该是为这石缸砸死人的事情。” 桑嬤嬤上前,在老夫人身边俯身,“您的经还没念完,要不老奴叫三夫人稍候一阵儿?” “哪有心思念经。” 老夫人扶著桑嬤嬤的手起身。 主僕二人出了小佛堂,转入厢房。 潘氏在廊下候著,姿態柔顺地跟进去。 伺候的婢女们,在桑嬤嬤的示意下全都退出去。 屋中只剩老夫人和潘氏以及各自的心腹。 老夫人:“说吧,” “儿媳已经派人查看过了,捆绑石缸的绳索鬆脱。是意外,但那是象徵福寿的石缸,现在出这种事实在……不吉, 儿媳以为,府中恐有邪祟,该立即请高僧入府做一场法事。 那石缸也是凶物,这就移走。 再请別的更有灵的福禄之物入府镇压。” 老夫人垂著眼,拧著眉。 虽未表达什么,却显然对这桩事情十分烦恼,不满。 大寿將到,府上却接连出了两条人命! 实为大凶之事。 照理说,她这寿辰实在是不適宜办。 该去寺中住一段时间,祈福消灾才是。 可先前寿宴的帖子都发出去了。 她是誥命的夫人。 发出帖子邀请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 现在忽然与人说寿辰不办,如何解释? 要把侯府接连出人命的事情如实告知吗? 那侯府在这京城还有什么脸面? 老夫人沉默半晌,“如今也只能按照你说的办了。” “那儿媳这就请高僧,重请福禄之物入府。” 潘氏顿了顿,面上露出愧疚神色,朝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儿媳实在无能,管家才不过几日就出了这么多事, 等回头沉璧身子好一点,这管家之事还是交还给她。” 老夫人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先把事情办好。” 潘氏告退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老夫人和桑嬤嬤时,老夫人脸色再没了先前平和淡定。 她眉头紧拧,眼底浮动阴沉,“往年也不是没定过石缸,一直稳妥,偏今年发帖办寿宴,却出这种事。” 桑嬤嬤也面色凝重,“自从两个月前,二夫人教唆大夫人算计少夫人开始,府上就不顺利了。” 老夫人神色更难看。 “原以为灵慧是个能撑得住事的,没想到管家半月出这么多事……到底是我太高看她了。” 她顿一瞬,眉心拧得更紧,“不过这石缸砸出人命,实在是太巧,你叫人查查看,是不是有什么蹊蹺。” 桑嬤嬤退下了。 到了晚上,她脸色难看地进来,“老奴叫人暗中查了查,发现那捆绑石缸的绳索是被人用利器隔断的。 石缸砸死人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58章 阿婴不愿理我 “什么?” 老夫人两指攥紧一颗佛珠,脸色逐渐铁青。 那福禄石缸是为她寿辰所准备。 现在竟有人敢在这件事上面动手脚,恶意弄出人命还坏掉她的福禄。 可是—— “先前灵慧来回话,说是意外,这又是怎么回事?” 桑嬤嬤沉声说:“出事之后,捆绑过石缸的绳索就被人收起来了,等三夫人去查问时,已经换成了好的。 三夫人才认为是意外。 老奴派出去的人也是仔细追查一番,才发现绳索被换过。 现在老奴又派人去悄悄追查是什么人换了绳子。” 老夫人脸色难看:“要查!我倒要看看,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暗处如此兴风作浪,坏老身的福寿!” …… 夜深人静,姜沉璧把新抄好的《衡国书》仔细收好, 才问红莲府上各处情况。 红莲回:“锦华院那边知道乔青松死了很是幸灾乐祸;三夫人见过老夫人后,给了乔青松家人一笔抚恤银子, 现在已经在联络高僧要在府上做法事, 还计划请一尊铜铸麒麟,放在原先石缸出事的位置,用来镇压邪祟。 老夫人那边……桑嬤嬤悄悄叫了两个心腹,去查看了石缸,板车还有绳索等。” 姜沉璧:“也就是说,老夫人已经知道,绳索是被人割断的,这条人命,是人为造出来的了。” “应该是。” “你说以老夫人的火眼金睛,查到姚氏头上后,会不会相信一切就是姚氏乾的?” “这,” 红莲有些迟疑,“信不信,很多时候就是心念一动。奴婢也不好说。” “倒也是……” 姜沉璧垂眸细思著。 忽听窗扇轻轻一声响,一阵凉风吹面而来。 这一瞬十分熟悉,姜沉璧眉心下意识地微蹙。 就听守在不远处的宋雨一声低呼。 接著轻轻一声砰。 是身体软倒在地的声音。 红莲僵声:“谢都……” 姜沉璧抬眸,视线朝窗口扫去,那骤然出现在自己房中,修长英挺的身影正摘下蒙面巾。 不是谢玄又是谁? 谢玄朝红莲看去,“我有事和少夫人说。” 声线冷沉, 完全和红莲印象里的世子卫珩不同。 但细看那双眼,又寻到几分熟悉……再加上先前姜沉璧说过。 此时接受谢玄就是卫珩,也並不是太吃力。 她没有多话,屈身行了礼便退下了。 夜凉如水。 姜沉璧立在书案之后,平静淡定。 似乎对这人的出现並不意外。 她已准备就寢,此时著一细水烟蓝的轻软寢裙,腰间束带斜斜鬆散垂著,尾端坠丝线流苏。 乌黑如墨的长髮用同色髮带半束,披垂过腰。 通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妆点。 身姿修长而曼妙,容顏清丽脱俗。 夜光珠散发出的淡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更添几分霜华气息,好似那清冷不可碰触的月宫仙子。 谢玄站在雕花隔断边的青色帐曼处,看著这样的姜沉璧,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失了速。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 明明换了身份回到京城,也时不时会见到她, 明明她的身影早已经铭刻心间,只要闭上眼她就能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此时谢玄依然心潮澎湃。 他往前跨了半步,怕她还和前两次见面一样尖锐,又要驱赶他,有些侷促,声线微绷,“阿婴……” “有事?” 出乎他意料的。 姜沉璧冷静且淡定,指了指桌边圆凳,“坐下说吧。” 谢玄:…… 姜沉璧漫步而去,坐定,翻了两只杯子,又拎起茶壶:“茶水有些凉了,但现在时辰已晚,凑合一用。” “……” 谢玄又是一瞬沉默,也上前,坐在姜沉璧身边,“夏日燥闷,凉茶正好。” 他接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同时,眉心一动:“这是雾影青嵐,口感……与竹梅茶大是不同,你现在喜欢这个?” 姜沉璧淡淡点头:“是。” 谢玄喉间有些梗。 竹梅茶,是他们二人以前共同喜欢的茶叶。 两人说过,只喝那一种茶。 如今她换了! 谢玄心情压抑,目光垂落一瞬,掠见她脖子上空空如也,双眸豁地一眯,脱口道:“藏星呢?” 见姜沉璧目光清清淡淡掠来,谢玄声音微绷,心底抱持一丝侥倖:“是……更衣时摘去了么? 还是坏了?” 他又很快说:“若是坏了,我帮你修好。” “没坏。” 姜沉璧视线没在他脸上停留太久,一掠而过,“我摘了,以后不会戴,你今夜既来了,等会儿我拿给你。” “……” 谢玄倒吸一口气,这下连表面的平静都难维持,眉眼间都凝著痛心和伤怀:“阿婴,我们可不可以不这样?” “如果你来就是为说这些,那你便走吧,我要休息了。” “……” 谢玄眼看著她起身往里走。 坐上床弦,脱下绣鞋,拉来薄被盖住自己,躺下去…… 他心底隱隱深吸一口气,起身来到床边坐,“府上最近出了两条人命,我不放心你。” 姜沉璧背对著他侧躺著:“你又安插了人。” “是,” 谢玄说了两个名字,“这两人都是我的心腹,绝对忠诚,你如果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吩咐他们。” 姜沉璧淡淡应一声“好”,又道:“府上的事情我心里都有数,你注意好外面的就行。” 话至此处,场面又冷。 谢玄心里有好多话想和姜沉璧说,可她如此冷漠以待,分明是不会听。 两人如今这样僵持的关係,好像除了说正经要事,再难有任何交流。 哪怕他现在喉间滚著一句“我看著你睡”都难出口。 他大概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姜沉璧恐怕根本睡不著。 他就那样静静坐在床边好久…… 半晌,谢玄试探著抬手,想为姜沉璧拉一拉被子。 姜沉璧却不露痕跡地往前挪了挪身子。 谢玄的手没碰到。 心里的苦涩集聚到按不住,直接攀上喉间,进而整个口腔都充斥著浓浓酸苦。 “阿婴……你生我的气,也不能和自己的安危过不去,藏星可防身,儘量还是隨身带著的好, 你……好好休息。” 最终,谢玄这样喃喃一声,起身离开。 姜沉璧垂眸看著锦褥,没有回头,自是没瞧见那一跃隱入夜色的身影何其落寞。 可她的心里竟自然勾画了那样一幅图画。 她神思难得有些涣散,菱花一样好看的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 …… 戴毅还没在暗处寻到一个等人的好地方,谢玄就出来了。 他惊诧之余,默默跟隨。 与谢玄隱匿在夜色中回到了左军都督府上,自己的地盘,戴毅才忍不住问:“怎么进去这样快?” 上次起码一刻钟多点儿。 这次连一刻钟都没有! 小情人敘旧,这么快的吗? 谢玄少年丧父,早早撑起一家,稳重独立,早已经习惯了有任何问题自行解决。 他除去与姜沉璧,从不与任何人说自己的心情。 哪怕是对戴毅这样可以交託性命的人。 可这一刻,戴毅这样隨意一问,谢玄憋著良久的苦闷衝破某些壁垒。 他苦笑道:“阿婴不愿理我。” “什么?” 戴毅露出难以理解的神色:“你理她不就好了?和她说你这三年的艰辛,说你为她挡去的明枪暗箭, 说你受伤半死不活,说你失去记忆还记得有个未婚妻子。 告诉她啊! 难道她还能捂住耳朵不成? 就算他捂住耳朵,你也能把她双手摘下来,继续说。” “我——” 谢玄嘴唇翕动,嘆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与我说话,我好像脑袋也一片空白,想不起能说什么。” “……”戴毅无言得很,“你可是从无数人中衝杀上来的青鸞卫都督,太后信任,唐雄器重, 多少大案你条理清晰。 多少强敌你也游刃有余。 怎么对自己的妻子这样束手无策?” 谢玄无言回答。 “哎,还是因为太在意吧。” 戴毅嘆了口气,“因为太在意,就会束缚手脚,觉得轻也不行,重也不行,於是束手无策。” 情之一字,就是这样。 能让人强悍无敌,能让人脆弱易碎,也能让人束手束脚,茫然无助。 他记得当时侯爷好像也曾为情所苦。 却又不像谢玄这样痴。 …… 姜沉璧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时而与谢玄一起读书,时而与他一起骑马,时而两人避在树荫下,偷偷牵著手脸红心跳…… 晨起后,她坐在床上,看著微开的窗出神。 爱过,还爱得刻骨铭心。 哪有那么轻易从心底清扫无痕? 他不出现时,好像也便能淡定以待。 每一次他出现过,还用那样伤情的眼神看她, 姜沉璧表面冷漠无动於衷,谁又知道她心里的触动? 她垂眸,无声地嘆了口气。 不觉自嘲苦笑。 早都说了,不要自己的男人,自己也不要他。 现在又为一点点事情就这样心乱。 女人啊。 “少夫人。” 红莲进来,关怀道:“您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不妨事。” 姜沉璧掀被起床,“洗漱吧,晚些去咱们去寿安堂一趟。” …… 第59章 流言纷纷,绘声绘影 太阳渐升渐高,府上越来越暖。 姜沉璧巳时去到寿安堂,老夫人刚念完经。 瞧见她面色和善,唇角勾著笑容。 但眼中却不见笑意,隱隱有烦忧流动。 “你身子好了一些?” 姜沉璧:“比先前是好多了。昨日石缸出事,我和朔儿正好在那附近说话,瞧见了,好像出了人命? 祖母寿宴之前出这种事,实在是不太平顺。 我原想派个人去问问三婶情况如何, 但三婶才管家不久,出事我便去问她,又是不妥。” 老夫人脸上笑意淡去,“的確十分不吉利。也是她理事莽撞才闹出两条人命,到底是没掌过家的。” “先前是下人偷盗,昨日是意外,也是都赶巧了,並不是三婶的错。” 老夫人柔和笑道:“昨日你三婶便来告罪了,说等你身子再好一些,这管家之权还是交给你。” “若祖母需要我分忧,等身子好一些,我便去做事。” 老夫人欣慰道:“卫家有沉璧这样的好孙媳,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沉璧自是谦恭婉约了一番。 又与老夫人閒谈两句,姜沉璧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说先前那下人偷盗,是因为文心阁缺药钱。 才盗了父亲的云鳞甲换银子。” 柳四丟了命。 潘氏自然要有所交代。 总不能说柳四拿了一箱她的春图,她的心腹下人怕事情败露当场把人打死? 便只能说柳四偷盗了永寧侯的云鳞甲。 打死当然就成了意外。 老夫人脸色不好, “一个月百两银子看病吃药还少?不过是他们贪心不足,搬一座金山给他们他们都觉得不够!” 就算她对二房十分不满。 可到底也是血脉。 老夫人怎么可能真不管二房死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卫玠断腿,姚氏后背伤势反覆,看病吃药的钱帐房可是从没短缺过。 她自己还贴补了一份,送了不少补品! 谁知道二房还是作妖。 暗中授意下人偷盗云鳞甲出去换钱, 事情败露姚氏跑去闹,阴差阳错搞得打死下人, 姚氏还衣衫不整叫整个府上的下人议论纷纷,简直丟光了脸。 事后她更对发现他们偷盗事实的管事乔青松怀恨在心,利用石缸杀人灭口—— 没错,今日一早,桑嬤嬤派出去的人就查到了。 割断捆绑石缸绳子的人是二房派的。 也是二房的人偷偷换掉了绳子,让一切看起来是场意外。 他们在姜沉璧手中,在潘氏手中討不到好处,就去针对报復一个管事, 连带著还损她的福寿。 愚蠢又恶毒! 老夫人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但如今这件丑事老夫人却要打碎牙齿和血吞。 二房这样上不得台面,传扬出去也是侯府家宅不寧,是她教养儿子不当,儿媳选得还差。 再者,马上就是她的寿辰了。 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清算什么,那是叫所有人看笑话。 所以暂时只能默认“意外”就是真相。 等寿宴过了,她必定好好清算! 姜沉璧微微拧眉:“云鳞甲可是父亲留下的战甲。一直在库房中收藏极严。这次幸好没有真被拿出去倒卖, 不然就算赎回也要叫人嘲笑,还玷污父亲威严。” 老夫人眉心微微一动。 嗅到些什么,但又没抓住。 姜沉璧又说:“二弟伤势严重,二婶伤势又反覆不好,难免就想用些贵的药,图个心安。 二叔一向不怎么管事,想必也没攒下私房。 二婶这些年除却从公中拿钱,没太多的生財手段,还要贴补娘家……总归还是缺银子惹的。” 老夫人眸光深了深。 姜沉璧又聊了会儿,起身离开了。 …… 回到素兰斋,红莲低声说:“也不知老夫人捉到少夫人话中重点没?” 姜沉璧看著寿安堂方向,“老夫人有可能一开始被查到的『真相』气昏头,反应不过来, 但只要有只言片语提点,她就会嗅到不对。” 二房真有本事偷盗收藏极严的云鳞甲? 那么巧,偷东西的下人,和发现偷盗之事的管事前后丧命,还是二房设计的“意外”,二房那么厉害? 何其蠢钝的三个人,还是半死不活状態。 能短时间內搞出这么两桩事? 只要老夫人静心想想,就知道事有蹊蹺,自然会將目光往別处转。 姜沉璧唇角勾了勾,眼眸一片幽暗,“也是因为那一匣子东西太过惊人,我那三婶婶才会如此著急下手。” 乔青松本也可以不死在府上。 弄出府去,靠著三婶和那“大人”的关係,悄无声息死在外头。 就会像水过无痕,半分不会引人注目。 可那一整匣子的春图,显然给潘氏的刺激极大。 她要立即灭了乔青松的口,还要立即对二房报復回去,恐怕……潘氏还想故意破坏福寿,叫老夫人也如鯁在喉吧? 所以选了福寿石缸。 一石数鸟,倒是很合潘氏出手的习惯。 可是这一回,在暗中搅动风云的人变成了她。 她又怎会让潘氏一直掛著那温柔良善的面具? “去吧,在府里府外散点儿消息,让大家都议一议三夫人的心狠手辣。” 红莲领命退下。 …… 很快,乔青松和柳四之事便在府上小范围地传播、议论起来。 大家猜测纷纷,绘影绘色。 “龙鳞甲是咱们侯爷当年的战甲,可算是镇府的宝物,一直看管很严,柳四怎么那么容易偷得到?” “说是二房主子吩咐的,我听著都觉得离谱——他们要是有那样的心计本事,怎会混到如今份上?” “听说是柳四和乔青松发现了三夫人的秘密,三夫人就设局把他们给弄死,然后做成意外。” “真的假的?三夫人那么温柔的一个人,竟那样心狠手辣?” “听没听过佛口蛇心,口蜜腹剑?这世上多的是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准三夫人就是那样的人。” “那真是太可怕了。” “话说三夫人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这些议论声势不大也不小。 潘氏如今管家。 有的下人为了向她投诚卖好,便主动去报信儿。 因而潘氏没几日便知道了。 云舒院內小书房,挥退报信的下人后,潘氏往日里温柔淡雅的一张脸,难得没了表情。 她柳眉微拧,眼底流动郁色,为如今局面很是心烦。 多年来一直戴著温婉面具。 如今突然被人在这面具上泼污水,她自己本身倒是不太有所谓。 但怕影响两个女儿,被人指点。 还怕,老夫人也怀疑过来。 沉默半晌,潘氏轻嘆口气,“这次出手到底是太著急了些,事情便做得不是那么周全,” “夫人已经做得够好了。” 寧嬤嬤柔声安慰潘氏两句,恨声道:“要怪也只能怪那二房,一院子乌烟瘴气,下作噁心!” 潘氏眸中冷光滑动,慢慢握紧了椅子扶手,“不错。” 这几年卫玠眼神恶意。 她要用二房去噁心大房,便也能忍一忍。 可卫玠竟敢做出褻瀆她和楚月之事,罪该万死! 如今府上既已经乱作一团,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將这二房彻底处理了。 大房那里,姜沉璧用了她的参,病是不会好了。 她有长公主喜欢又如何? 永乐郡主自会缠住长公主,哪有功夫关心她? 到时她“病死”,都不必自己主动出手。 至於程氏,那么蠢笨。 卫朔虽是长大了,却承了程氏血脉,莽撞得很。 这两人不足为惧。 至於老夫人…… 她踩扁她,也不过是抬抬脚而已。 她招手,唤寧嬤嬤上前,“你等会儿去……” 寧嬤嬤听罢,点头,“好。老奴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等会儿就去按夫人说的办,把他们剪个乾乾净净! 还有老夫人,吃斋念佛慈眉善目……装什么装! 她那么对待夫人——” 寧嬤嬤牙关咬得咔咔作响,面上更是浓烈的恨意,“心毒心黑的恶鬼,竟还想得福寿?她也配!” 潘氏眸中冷光流动,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心底杀意流动。 要不是她前些年实力不够,要不是为了她两个女儿能平安长大,她早要这侯府彻底家破人亡。 如今女儿们长成,府宅又如此恶臭。 她再也不必忍! 不过…… 潘氏眉心蹙了蹙,眼底又有疑云晃动:“嬤嬤,你有没有觉得,事態发展急转直下,有些离奇。” “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不离奇的?您別怕,『大人』会护著您,护著小姐们的。” 潘氏又很快安了心。 是啊。 那人现在已经是首辅,对新帝有拥立辅佐之功,权倾朝野。 小小永寧侯府,他又岂会怕。 女儿们日后的前途也不必忧心,他自会安排。 不必倚靠侯府。 …… 另外一边,寿安堂也听到了那些流言。 老夫人脸色很是凝重,手中念珠捻的飞快,“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潘氏掌了家,就连出两条人命。 而且理由都是“意外”。 世上怎有那么巧的事情? 只不知那柳四和乔青松,到底是为什么秘密,让潘氏下手那样利落。 桑嬤嬤沉声:“这三夫人多年来扮作温柔模样,没想到竟是个最狠辣的,她不会是忽然这样狠辣, 莫不是这些年一直是装温顺?” 桑嬤嬤忽然噤声,脸色有些凝重。 一个人不会忽然变了性子。 除非发生了些什么。 那潘氏戴著温顺面具,却实际这么狠辣,难道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第60章 孕肚初显 “就算她知道了一些什么,一直暗中蛰伏,装扮著温顺又如何?” 老夫人轻轻一哼,眼底冷芒滑动,“她不过一个深宅女子,娘家又没有人能帮上她的忙。 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不成? 无非是处置几个下人。” 桑嬤嬤一顿,又点点头:“不错。” 潘氏是老夫人娘家二房侄女。 二房亲姐妹有六个,却无一个男丁。 潘家老太太本就因此不喜二房。 再加潘二爷不愿去做官,反而去种花养草。 带不了助益给潘家,还惹得外面的人嘲笑潘家养出花匠。 逐渐二房在潘家就没什么地位了。 但以前老太太还在,地位低也不至於受太多打压。 后来潘家老太太故去,潘家大夫人掌家。 也就是老夫人的亲大嫂。 那是个厉害角色。 因以前和二房齟齬,对二房打压颇重。 潘灵慧在姐妹中行三,不上不下的位置,不得宠爱,不受重视,在打压中变得唯唯诺诺,谨小慎微。 老夫人有次回潘家省亲,瞧见了,发了善心將她领给一直交好的四嫂教导。 等她长成,把她娶进家门做了儿媳。 这些年潘家起起落落,二房老爷夫人都已经去世了。 潘氏几个姐妹,也因当年大夫人操作,基本都是远嫁。 潘灵慧本就是在四夫人膝下长大,与姐妹情分淡薄。 各自远嫁后更是没了联络,也就等於没有任何根脉。 如今亏得侯府,才有她容身之处。 確实,她就算真的知道点什么,也无可奈何, 桑嬤嬤定下心,“那老奴就去查查看吧,三夫人到底是为什么事情,那么针对两个下人。 不过,如今不但府上流言纷纷,外头也有不少风言风语……” 桑嬤嬤的脸色又一次凝重起来。 外头的话可就难听多了—— 百姓们议论永寧侯府家宅不寧。 说侯府短短十年,先后死了侯爷和世子。 最近这数月二房又出各种事情,老夫人寿宴之前还死了下人,正巧就是被寓意福寿的石缸砸死的人。 他们影射侯府遭了霉运。 说老夫人德行不够。 还有的更恶毒,说侯府內有妖物肆虐,被煞星诅咒等。 简直难以入耳。 老夫人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沉默半晌,她深吸口气,“寿宴马上就到了,如果取消,怕是流言更汹涌,倒像是我们心虚了似的。 你这几天叫人压一压外头。 府上也下严令,任何人不得议论。 坚持几日,等寿宴结束。” 到时她要好好清理清理才是。 这府上,太乱了。 …… 时光如梭。 半月时间眨眼即过,很快就到了老夫人寿辰。 姜沉璧昨晚睡得很早,晨起时,精气神从未有过的好。 红莲带两个小婢女给她梳头上妆。 青蝉在一旁挑首饰,时不时回头看姜沉璧一眼,都要“哇”一声,感嘆又惊艷:“大小姐好漂亮啊。 仙女儿似的。 世上怎么会有大小姐这样美丽动人,善良温柔,蕙质兰心的女子,哎呀呀……” 然后她便做出捧心如醉的模样。 惹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姜沉璧也不觉莞尔。 想当初刚救下青蝉时,她还小心翼翼,可怜兮兮。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倒是长成这样活泼可爱的模样。 “去前头瞧瞧吧,看看都来了什么人。”红莲笑著,下巴朝外点点。 青蝉“噯”了一声,提著裙摆小跑了出去。 梳头结束。 红莲又遣走其他小婢女,俯身与姜沉璧道:“府上的流言被压了压,议论的倒是少了,府外的却传来传去,愈演愈烈了。 而且奴婢派出去的人並未散播什么厄运,老夫人德行不足的话。” “百姓们的想像力总是很丰富的,侯府这些年的確不顺,霉运罩顶的流言一直就有,如今寿宴前接连出事, 好事者自然联繫到一起。 不过,” 姜沉璧侧脸看著铜镜中的自己,选了一枚月牙耳坠,掛在耳上,“我猜,我那三婶婶可能也推波助澜了吧。” 將府外关於她狠毒的流言,变成了侯府厄运,和老夫人德行不足。 “应该是。” 红莲帮姜沉璧掛另外一只耳坠,好奇地看著镜子里的少夫人,“老夫人和三夫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叫三夫人这样憎恨老夫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今日过了吧。” 姜沉璧也从镜子里回看红莲,“那不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红莲点点头。 其实心中还有疑问——少夫人又是如何知道那么多的? 但现在自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这时外头传来两个小婢女说“二夫人”如何云云。 红莲眸光微动:“奴婢忽然想起一件事——咱们,给二夫人换了药,她的伤势一直不好, 府上,不管是三夫人,还是老夫人,好像都不曾关注,不见怀疑。” 姜沉璧一笑:“老夫人不喜欢姚氏,姚氏伤势不好她怕是心里隱隱欢畅,觉得姚氏自作自受,怎会怀疑? 至於三夫人,她不在意姚氏,自然不会关注。” 或许还会觉得,是老夫人给姚氏的伤做了什么手脚。 毕竟,姚氏当年间接害死老夫人的女儿。 老夫人有理由针对姚氏。 府上走到现在,姜沉璧都是美美隱身。 就不知今日之后,老夫人和潘氏,会不会发现自己呢? 姜沉璧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跳跃几分兴奋。 她很期待。 …… 巳时刚过,贺寿的宾客陆续到府。 姜沉璧往日掌家, 若要遇到这种宴客的日子,几乎忙得脚不沾地,顾前顾后不得空閒。 如今是潘氏负责,她难得清閒。 只需帮著招待一下客人就好。 程氏梳妆好后便去寻了姜沉璧,一起到宴客的南院。 又因担心她身体,一直陪在她身侧,时不时还要问她一声。 “身子可还撑得住?” “累吗?觉得这里吵吗?” “如果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母亲那里我会说。” 姜沉璧莞尔,靠近程氏低语:“阿娘这是把我当什么玉瓷娃娃了不成?养了大半个月,我已经好许多了。” 而且身孕已经四个月了,孕肚初显。 如今每日都要红莲帮她束腹。 今日她还选了更为宽鬆飘逸的齐胸襦裙,以免引起別人注意。 程氏嘆道:“你自幼体弱,每次生病都要缠绵好久,娘实在难放心……不过瞧你今日气色很好, 应该最近的確养得不错。” 姜晨心道:今日可是一场大戏。 为了这场戏,她这两日都早早睡下,得了好眠,可不气色好么? “今日老夫人寿宴,怎么不见卫二夫人来招待宾客?先前我与她一见如故,原还想今日再敘旧。” 忽地,一道柔婉女音响了起来。 姜沉璧和程氏齐齐回头。 一个穿戴锦绣贵气的三十多岁女子,正朝她们婆媳二人微笑。 但细看就会发现,这夫人眼神很是冷淡,並无太多善意。 姜沉璧咯噔一下。 姚氏招惹了什么人么? 身旁程氏拉著她上前去,与那夫人笑道:“原来是林夫人,许久不见,夫人风采依旧,” 程氏转向姜沉璧,柔声引荐:“户部刘侍郎的夫人。” 姜沉璧心中一动。 原来是那刘馨月的母亲。 太久没见过,她竟一时没认出来。 卫玠对刘馨月心怀不轨,更被刘家报復断腿。 林氏怎会真心想和姚氏敘旧。 这就说得通了。 程氏又与林氏说:“二弟妹最近身子有些不舒服,林夫人想与她敘旧怕是不凑巧,太遗憾了。” “是么?外面流言纷纷,有人说卫二夫人得了急病,还有人说是受了家法……也不知二夫人是哪种不舒服。” 程氏面上笑意微僵。 她虽不是机辩的性子,但自小长在大家大族,当然听得出好赖话。 林氏在这样大好日子说姚氏受家法,以及外头流言, 分明是有些挑衅的意思。 姚氏得罪她了! 程氏心里暗骂姚氏愚蠢,怎么得罪人? 又忍不住骂林氏跋扈。 跑到人家府上参加宴会还这样尖锐。 可…… 谁叫如今永寧侯府没有撑住门楣的人? 爵位都落不到地。 有道是落毛凤凰不如鸡, 才会被人如此看不起。 程氏压著心里的憋屈,面上却带著笑脸,“林夫人说笑了,流言都是好事之徒胡乱长舌, 听听便罢,谁会放在心里?” “流言也未见得全是別人胡乱长舌之言,有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府上若真无事,別人也不会议论,” 林氏笑盈盈看著程氏,“程夫人说是不是?” 程氏:…… 林氏又道:“对了,好像卫二公子还被人打断了腿,卫二爷也去了狱中一游……贵府最近还真是祸不单行。” 一话落,引得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虽然没像林氏这样直接说出来,但那眼神也是颇为微妙。 程氏脸色难看起来,更加心烦。 二房固然烂。 但都是一门子的人。 现在林氏这样针对二房,就是不给卫家面子,程氏如何能忍? 她沉了脸,就要发作什么,姜沉璧却轻轻牵了牵她的手。 程氏怒火就是一滯,回眸看她。 姜沉璧嫻淡温雅,朝林氏微微一笑:“府上二婶一房的事情,林夫人竟然这样清楚,看来您与二婶是闺中密友了? 前段时间二婶还与我说,有一位极要好的闺中密友,说定了要做儿女亲家。 应该就是夫人您了。” 林氏面色微僵,眼底阴鬱晃动。 卫玠欺辱她女儿。 现在姜沉璧竟敢说要做儿女亲家这种话来噁心她! 第61章 她还有脸说矜持? 林氏皱眉,目光锐利地审视著姜沉璧。 只瞧她容顏清丽脱俗,神色温柔,微笑周全。 似乎真是好奇一问。 但那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又暗藏机锋——林氏得出结论,这女子虽年轻,却不是个软的。 她又想起先前凤阳大长公主宴会,姜沉璧被认做公主义女之事。 稍作思量,她便笑起来:“姜少夫人说笑了,我与卫二夫人不过几面之缘,哪算得上闺中密友? 更不可能提儿女之事。” “哦?” 姜沉璧眸中闪动好奇,“先前林夫人说与二婶是一见如故,还专门寻她敘旧,现在又说只几面之缘。 这情分到底是亲厚还是淡薄,倒叫人摸不著头脑,不过,” 她顿一顿,笑容又微妙:“林夫人好像不单了解二婶之事,府上二叔、二公子的情况您也清楚…… 想来您是对咱们卫家二房特別关注了。” 一话落,好多宾客的视线都朝这边扫来。 林氏前后只说了几句话,的確都是围绕卫家二房。 以前不曾听到这两方有什么交往啊。 而且—— “在人家的好日子里,提外面的流言,提人家府上的不幸之事,你这一点不像是关怀,倒像是挑衅。” 一道清脆如珠玉的女音响起来。 姜沉璧回头看去。 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女,正带两个婢女走进南院。 少女身著石榴红绣金蝶的齐胸襦裙,颈间白玉项圈,淡金披帛掛臂弯间。 乌髮挽成俏皮的惊鵠髻,髮髻之上点缀琉璃珠花。 一双杏眼很是灵动。 款步走来,眉眼生辉的模样,像是春日枝头最鲜亮的那抹顏色。 “是桑瑶郡主。” 有人低呼一声,而后院中女客齐齐起身,都朝著那少女行礼问候。 桑瑶郡主摆摆手,几步到了程氏和姜沉璧面前,微微福身,“程夫人、姜少夫人安。” 程氏和姜沉璧忙回礼,屈膝福身。 比桑瑶郡主矮许多。 “快免礼。” 桑瑶郡主把她们二人扶起,转向林氏,“林夫人好歹也是官眷,各府宴会,乃至是宫宴也是参加过的。 怎会如此莽撞,胡言乱语,踩主人脸面? 我父王先前还总与我说,林夫人教女有方,林家几位姑娘都是京城贵女典范,叫我多学。 今日看林夫人如此,倒叫我怀疑那『贵女典范』了。” 林氏神色僵硬。 桑瑶郡主是康王独女。 虽说康王不涉朝政,如今只是个閒散王爷,那却也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 林氏如何得罪得起? 便是不情愿,她也忙陪著笑脸,与程氏和姜沉璧道了歉:“我只是忧心太过,才关怀了几句,没有別的意思。” 桑瑶郡主冷笑,“听说林夫人有个女儿,喜欢扮男装在外面走动?前几日才得罪了人吧。 不去忧心自己女儿的事情,倒来忧心旁人家事, 林夫人看来真的很閒了。” 林氏这下面色彻底发青。 姜沉璧眸光也动了动,想起前几日外头传进来的一则消息。 却说那刘馨月看清卫玠真面目后伤心了一段时间,前几日又扮男装出府去游玩,结果遇到梁国公家六公子。 六公子好男风。 將刘馨月当成香软少年,一眼看中, 还想强抢回府。 亏得那日刘馨月带了几个会武功的护卫,才没被抢了去。 但两方动手的时候,划伤了梁六公子的脸。 梁六公子焉能善罢甘休? 立即就派出爪牙全城搜寻查探。 国公府的势力自是强於刘侍郎家,很快就查到刘馨月头上。 並朝刘府问罪。 刘侍郎为让国公府消气,亲自登门道歉,还求了首辅叶柏轩帮忙说情。 那梁国公府才鬆了手。 可明著不问罪,不代表梁六真的消了气—— 据说梁六十分憎恶女子,身边伺候的全是美貌乖巧的少年。 被刘馨月划伤脸破了相也就罢了,却还发现她其实是个女子,那简直怒上加怒,怒髮衝冠。 碍於叶柏轩他不能直接弄死刘家人, 便在外面放了许多刘馨月女扮男装,勾勾搭搭不检点等谣言。 也是因为那刘馨月的事情弄得满城风雨,倒是永寧侯府这点流言被压了压。 好像,刘家已经把刘馨月送走了? 姜沉璧心道:林氏这是被梁国公府弄得憋著火,无处发泄,今日便到卫家来泄愤的。 她目光不露痕跡左右移转。 朝这边看的不少人,眼神都很是微妙。 想必都已看清楚林氏那点心思。 怕是,有的消息灵通的人,还知道刘馨月与卫玠二三事? 林氏母家以及刘侍郎家实力不弱。 姜沉璧原不想將林氏得罪太过,方才是要见好就收的,谁料桑瑶郡主前来,如此犀利不客气。 倒是出了一口恶气。 林氏匆忙道了声“郡主说的是”,就找藉口退走了。 桑瑶郡主冷哼一声,“欺软怕硬。” 转身面对程氏和姜沉璧的时候,那杏眼之中的凶光很快散去,只剩下一片明亮,似乎还有些拘谨。 “大夫人,少夫人……我方才有一点喧宾夺主,你们不会生气吧?” “怎会?”程氏也有些侷促,声音都微微绷住,“郡主聪慧,伶牙俐齿,保住了我卫家的顏面。” “那就好,” 桑瑶郡主转向姜沉璧,亲切地牵起她的手,“以前就总是听人说姜少夫人清丽脱俗,蕙质兰心, 今日一见,我倒觉得那清丽脱俗、蕙质兰心几个字实不足以形容姜少夫人美貌和气质。” 她“唔”一声,很是认真地说道:“少夫人像是月宫的仙女,人间少见,便连我一个女子,都喜爱得不得了。” 程氏笑著点头,附和道:“郡主这话不错。” 她家阿婴,那自然是天上地下,绝世无双的。 倒是姜沉璧有点儿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样貌还过得去,但不至於被捧成仙女那样美。 不过是桑瑶郡主因著卫朔的关係,爱屋及乌,所以夸讚一二。 她心里自是清楚的。 前世卫朔因“私通”被逼离开京城,桑瑶郡主曾去追寻。 只是康王捨不得女儿,派人去將桑瑶郡主劫回王府, 之后康王还为桑瑶郡主议过亲。 那时姜沉璧已经被关在府上,消息闭塞。 只隱约听下人议论,桑瑶郡主不愿成婚,寻死觅活的抗议。 后面如何,她没再听到消息。 此时回想那些,姜沉璧不由感嘆,少年人的感情,总是炙热又强烈。 如今惟愿,今生他们可以有个好的结果。 桑瑶郡主犹豫了一下,牵起姜沉璧的手:“我早先就听过姜少夫人好多故事……唔,叫姜少夫人感觉好生疏啊, 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我叫你姐姐吧,沉璧姐姐,可好?” 姜沉璧微笑点头。 程氏那里也是笑意怏然。 其余人看在眼中。 今日来宾不少都知道卫朔和桑瑶郡主渊源。 瞧这番光景,怕是卫家彻底攀上郡主和康王府高枝了。 一时有人感嘆,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不齿…… 就在这时,忽地又有一道女音在院门那儿响起。 声音冷沉,带著浓浓不善。 “叫什么姐姐,直接叫嫂嫂吧。” 眾人寻声回头,脸色都是微变。 那正带著一群婢女进院的女子竟是凤阳大长公主的女儿,永乐郡主。 她今日著靛蓝牡丹宫裙,头戴花冠, 臂弯间垂靛蓝纱帛,额心也贴蓝色系牡丹花鈿。 永乐郡主样貌与凤阳大长公主有六七分相似,脸颊小巧,五官十分精致。 今日这样装扮,一眼看去如海中精灵般,实在美丽。 可那双眼睛里渗出的嘲弄和恶意,却生生將那美丽破坏殆尽。 永乐郡主大步到了近前,冷冷扫了姜沉璧一眼,目光落到桑瑶郡主脸上,“喊嫂嫂吧,我帮你做个见证。” 桑瑶郡主面上笑意已经消失:“关你什么事?” “你虽只比我小几岁,但算辈分是我侄女,见了我不行礼,还如此质问,你的礼数去哪儿了?” “你——” 桑瑶郡主怒火中烧。 但辈分是事实。 而且今日是在卫家,她也不想坏了卫家寿宴。 左右稍作权衡,她沉著脸朝永乐郡主行了个礼。 “起吧。” 永乐郡主下頜微扬,意有所指道:“女子还是矜持些好,上赶著不是买卖,只会叫人轻视。” 桑瑶郡主简直无语。 今日这在场的人,谁说“女子要矜持”这句话,她都觉得言之有理,还要有点不好意思。 但永乐郡主? 她单恋首辅叶柏轩,为了嫁给叶柏轩不知做了多少离奇之事! 叶柏轩牵涉朝政关节。 而且比永乐郡主大十几岁。 凤阳大长公主为此一直不答应这件事。 永乐郡主却十分坚持,还扬言“非君不嫁”,要给她议別的婚事就去死。 將凤阳大长公主气得昏倒。 而且,因为叶柏轩曾画过一幅牡丹图,她便常年只穿各色牡丹宫裙,戴牡丹花冠,一幅痴情不悔,等著叶柏轩动容的样子。 京城谁人不知道? 她还有脸说矜持? 忍了大半晌,桑瑶郡主才忍住没当场翻白眼,言语回击永乐郡主。 今日毕竟是在別人家,她不想场面弄得太难看。 桑瑶郡主脸上掛起笑:“小姑姑说的是,我会记住教诲的。” 永乐郡主盯著桑瑶看了一阵儿,瞧著她老实了,这才转向姜沉璧。 目光不善的上下巡梭一番。 “总是穿得绿油油的,不仔细看,还以为什么盆栽杵在这儿,见了本郡主不知道行礼问安吗?” 如果说,永乐郡主刚才面对桑瑶时是嘲弄。 那现在对著姜沉璧,就是明晃晃的针对。 “不会行礼?” 她挑了下眉,一摆手,身后好几个婆子就上前去,把姜沉璧和程氏围住。 眾人一看这种情况,登时都后退躲避,心中惶惶。 这永乐郡主,是打算在永寧侯府里面动手不成?! 第62章 仗著偏宠 程氏面色陡变,下意识地挡在姜沉璧身前。 “郡主这是做什么?沉璧在您进来的时候已经行过礼了。” 永乐郡主一出现,所有人都齐齐行的礼。 而那时候永乐郡主揪著桑瑶教训。 “就是!” 桑瑶也为姜沉璧说话,“小姑姑没看到,可我看到了。” 永乐郡主冷冷道:“你看到了又如何?我没叫她起,她竟敢自己起身!母亲要收她做义女,这样的礼仪怎么能行?” 她目光扫了一圈站在姜沉璧身后的嬤嬤:“她们几人是我专门带来的,今日正好调教一二。 把她带下去吧。” 程氏急了,“郡主,今日是我婆母大寿,哪怕您要让人教导沉璧礼仪,也不是在此时。” 桑瑶也说:“小姑姑这样是不是太过喧宾夺主了?!” 可永乐郡主怎会把她们放在眼中? 凤阳大长公主地位尊崇。 駙马掌管国子监,在礼部也任要职。 永乐郡主作为他们的女儿自是天之骄女,一向谁都不放在眼中。 她此时几乎是听而不闻,只双眼阴沉地盯住姜沉璧。 上次公主府宴会她整治姜沉璧不成,反倒被姜沉璧的婢女丟进湖里。 受了凉,病懨懨数日之久。 醒来就听到母亲收了姜沉璧做义女,还允下位份,更说日后要为姜沉璧专门办宴会彻底定下这桩事! 她怒不可遏,去找凤阳大长公主询问, 正碰上母亲在给姜沉璧选封號, 当场她就把那擬定封號的册子撕成碎片, 她不同意母亲收姜沉璧做义女。 並告诉母亲姜沉璧那日推她进湖里,十分恶毒。 谁料母亲竟说,姜沉璧温柔善良,落湖之事是她咎由自取。 还说收义女这事绝无转圜,日后姜沉璧就是她的义姐。 她砸了好多东西,撂了很多好话。 母亲都不为所动。 她从未见过母亲那样决绝,竟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反抗。 后来有人给她出了主意。 教她先寻死觅活拦住那桩事,再服软乖巧拿捏母亲的心情。 她半信半疑,装出要上吊的样子。 果然嚇住母亲。 被救下后,她又日日去到母亲身边哭诉,说自己会听话,再也不伤母亲的心,求母亲不要拋弃她。 凤阳大长公主竟真的没再提义女的事情。 她原以为这样事情就了了。 还暗自高兴了几日。 谁料前几日偷听到母亲和常嬤嬤谈话。 收义女的事情只是暂缓,母亲根本就没放弃。 反而还想等中秋那等大节庆,为姜沉璧办一场別开生面的宴会。 姜沉璧凭什么来和她抢母亲? 她绝不可能放过她! 眼看著那几个嬤嬤领命往前走,就要扣住姜沉璧手臂。 永乐郡主眼底几乎堆满得意。 这是卫家又如何? 一个毫无背景的孤女,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在她面前不过螻蚁。 她想把她怎样就怎样! 其余眾人猛抽一口气。 这还真要动手? 桑瑶看那些嬤嬤架势,惊怒之下刚喊一声“住手”。 就听姜沉璧淡声唤:“陆昭。” 站在角落的一个配剑女侍卫竟掠身上前,剑鞘翻转左右两下,就將那几个嬤嬤推倒在地。 嬤嬤们站的紧。 那推倒的力道显然极大。 竟然一个压一个摔成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站在最末端的一个嬤嬤被压过去后,失控地朝著永乐郡主扑去。 永乐郡主面色大变,快步后退。 她身边婢女也急忙拉她后撤。 但还是晚了—— 永乐郡主被那嬤嬤扑倒,发出砰一声巨响。 整个宴客厅的女客,包括程氏和桑瑶郡主,都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 姜沉璧竟敢让人对永乐郡主动手? 她好大的胆子! “咳……” 被压住的永乐郡主发出虚弱的一声。 没被波及的永乐郡主的婢女这才如梦初醒,惊叫著上前:“郡主、郡主您没事吧?您怎么样?” 倒做一团的嬤嬤们七手八脚地爬起来。 婢女们很快把永乐郡主扶起身。 但她脚下踉蹌,宫裙褶皱,花冠也歪斜,脸上一片死白。 起身时,臂弯间的蓝色披帛还被某个嬤嬤踩了一脚,拽的永乐郡主身子更是摇晃,直接跪倒在地。 啪! 花冠终於从头顶掉落。 原还只是鬆散地落下几缕的头髮,这下彻底散了开。 永乐郡主只觉“轰”的一声,不知是愤怒、羞耻,还是什么別的东西,一瞬间衝上了头顶。 她咬著牙,一字字几乎都从齿缝之中迸出来:“你怎么敢这样衝撞我!” “衝撞?有吗?我不过是想和郡主再商议一下学习礼仪的时间。” 姜沉璧的声音轻飘飘的。 她上前弯身,朝永乐郡主伸出手:“都怪这些礼仪嬤嬤们站得不稳,还站得太紧,摔倒时才波及了郡主。 看来这些嬤嬤们的礼仪也不怎么样。 要为我教导礼仪,还得重选一些了……我扶您起来。” “滚!谁要你假好心!” 永乐郡主扶著婢女的手狼狈地站起身,怒不可遏:“你这贱人三番两次欺辱我——” “郡主这话错了。” 姜沉璧面上温柔不变,款步上前。 而后,停在永乐郡主身侧,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低语:“我欺辱你只有两次,不曾三番。 还是郡主自己挑衅在先。 不过,按照现在的频率来看,应该很快就能三番、四番…… 只不知,下次郡主会如何狼狈? 我都有点儿期待了呢。” “你、你、你——你这个——” 永乐郡主又惊又怒又恨,指著姜沉璧的手怒极颤抖。 却还没说出什么狠话, 就听姜沉璧又笑道:“我什么?不如你先去公主那儿告一状,看公主向著你还是向著我?” 永乐郡主倒吸一口气。 母亲不会向著她,她太清楚! 姜沉璧又做疑惑模样,“听说叶大人最不喜欢跋扈的女子了,也不知郡主今日所作所为,算不算跋扈? 要是传去了叶大人耳中,他会怎么想呢?” 她字字句句,几乎都踩在永乐郡主的死穴上。 永乐郡主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气的阵阵发晕,身子又因方才摔倒疼的厉害,愤怒到极致竟委屈地哭出来。 她用宫裙衣袖抹了一把泪,撂下一句“你给我等著”。 然后就带著自己的人走了。 也不知该说那是愤然离去,还是落荒而逃。 而后整个宴客厅,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姜沉璧淡定如常。 她含笑扬声,“刚才一点小插曲,让各位见笑了,宴会还有一会儿才开始,大家稍待。” 眾人缄默半晌。 有一人笑著应和,接著两个、三个…… 厅內气氛逐渐恢復热络。 可大家的眼神,都若有似无落在姜沉璧身上,什么样的顏色都有。 无权无势,无父无母,无丈夫。 竟敢如此刚硬? 真是叫所有人都开眼了! 林氏一人待在角落,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她原还想著,让永乐郡主打压一番卫家,她也能出口气呢。 结果卫家竟有这么一號厉害人物! 但只一瞬,她又有点鬱闷。 这个姜沉璧应该比她的馨月大不了几岁,却如此能镇得住场面。 不像馨月,就知道胡作非为,还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程氏在呆愣了良久之后,猛吸一口气,一把抓住姜沉璧手腕,激动得热泪盈眶:“阿婴,你太厉害了!” 桑瑶郡主也忍不住点头。 要知永乐郡主身份尊贵,京中女眷几乎没人敢惹她。 就说她痴恋、追逐叶柏轩那件事吧。 多少人嗤之以鼻,却没一个人敢当她的面说半个字。 今日姜沉璧竟说了! 这让桑瑶郡主对姜沉璧万分佩服。 姜沉璧却淡道:“不过是仗著公主的喜欢。” 如果她没有对凤阳公主的救命之恩,以及公主的许多偏宠,今日也只能伏低做小,受尽欺凌。 权势,该是一个人能挺直腰杆活著的底气。 不分男女。 …… 南院宴客厅的摩擦算是大动静了。 很快就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 她那会儿正在寿安堂,和自己多年相交的老姐妹们閒谈,闻听消息有些意外,但又不算太意外。 总归姜沉璧是解决了一个麻烦。 她还是高兴的。 今日是她六十大寿,这样的日子,就该平平顺顺才是。 而另外一边,亲自迎接女客的潘氏,听到这则消息却是挑了挑眉。 “原以为,永乐郡主能大闹一场,让今日这宴会『热闹非凡』,不想倒是我高看了她。” 寧嬤嬤低声:“少夫人针对郡主十分厉害,郡主算是落荒而逃了。但也不妨事,咱们原本也不指望她能翻出大浪。” 那不是准备了別的吗? 潘氏笑著点了点头。 又有客人在门前下车,潘氏迎上去,“贵客临门,不胜荣幸。” “数年不见,三夫人还是这样温婉贤淑……” …… 青鸞卫地牢 吊起来的犯人浑身是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转著。 整个牢房里充斥著腥臭气息。 寻常人只要嗅一口便要呕吐不止。 谢玄却呼吸平顺,双脚分开坐在圈椅上,慢条斯理地看著供词,声线沉得像是这暗牢地底的修罗鬼剎。 “供词还是不够……审不出来,那就造一份吧。” 戴毅拱手:“这就去办。” 两人说了几句公事,谢玄吩咐继续审讯其他人,转身踏上台阶。 出暗牢时,新鲜空气扑面而来,衝散腥臭。 谢玄缓慢的深呼吸一瞬,朝永寧侯府方向看去,眸光深深。 今日,祖母寿辰。 第63章 寿宴血光 他自小长在祖母膝下。 以前每一次祖母寿辰,他几乎都与家人一起伴在祖母身边享受天伦。 如今,他却好久都不曾见过祖母的面。 原本熟悉的老人面容,在脑海中已经有些模糊。 母亲,朔儿,他也许久不曾见过。 阿婴半月多前倒是见了一次,却是剜心刮骨一样难受。 谢玄心底轻嘆一声,怔怔地看著侯府方向的那片天空,脑海中勾勒著家人们聚在一起的模样。 那最简单的天伦之乐,他无法参与。 一缕风吹来,柳条轻轻盪。 暮夏时节,还是午间。 这风却颇多凉意。 孤独犹然而生,浓得人舌根发苦。 不过, 最近外头流言纷纷。 阿婴在府上又有事情要做。 也不知今日是否平顺? 潘氏隱藏太深。 如今侯府发生许多事,有阿婴推波助澜,也有潘氏搅局算计。 且潘氏还有叶柏轩帮忙。 如此一想,谢玄眉心逐渐凝起,眸中滑动担忧。 如果今日能去侯府,哪怕只看一看,多好? 可惜他这个青鸞卫左军都督,並不在侯府寿宴宾客邀请名单。 他要是贸然前去恐怕会引別人关注,猜测他的意图,或者与侯府的关係…… 如今他身份敏感,仇敌遍布。 且那些仇敌,每一个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一旦被他们盯上侯府,后果不堪设想。 纷乱思绪到这里,谢玄遗憾又沉重地嘆了口气,任凭心底寒凉孤苦压住所有的衝动。 他不能去。 远一些,才安全。 定下心神,谢玄眸中一切顏色皆归於冷漠。 他迈开长腿往外走。 到门前將要上马之时,一个青鸞卫飞马而来,拱手与他报:“都督,叶首辅去永寧侯府赴宴了。” “他?” 谢玄眸子陡然一眯。 前段时间他用那些图试探叶柏轩,確定了他和潘氏有关係。 但那关係都在暗中。 这些年,叶柏轩表面上从不和永寧侯府沾染分毫。 今日竟主动去侯府赴宴? 不对劲。 谢玄抬手,冷声吩咐,“点人。” 他心中竟生出些欢喜—— 不论叶柏轩是去干什么,都让他有了光明正大前去的理由。 只不知,家人们看到他去,都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疑问刚飘过脑海,许多画面便自动显现出来。 阿婴肯定是冷淡以待,不会多看他一眼。 朔儿应该,是嫌弃又抗拒吧。 母亲大概率和朔儿差不多的反应。 祖母约莫不会那样情绪外露,面上肯定是客气温和的,但心底怕是只有忌惮…… 想当年,他在府上不算人见人爱的香餑餑,那也是与家人们关係十分融洽的,如今却是这般田地。 谢玄唇角不禁勾起一丝苦笑。 然而此刻的苦笑,却比方才出暗牢时的苦笑,又多了丝丝缕缕的温度和期待。 …… 永寧侯府 寿宴吉时终於到了。 女客们在潘氏和程氏的招待下入席。 男客则在前院,卫元启和卫朔二人招待。 当初卫元启三十岁封侯开府,多少人羡慕不已,都说卫家要平步青云,主动前来结交的人极多。 门庭空前热络。 为老夫人办次寿,那宾客也是多到数不胜数。 礼物几乎堆成小山。 可卫元启死了。 大家遗憾又唏嘘,將目光落到十几岁就惊才绝艷的世子卫珩身上。 卫珩文武双全,一表人才,显然是青出於蓝的好儿郎。 日后定比他父亲成就更大。 谁料卫珩也殞命。 二房、三房老爷在朝中毫无地位。 这永寧侯府便吊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既配不上和勛贵结交,又不愿放低身段去和地位低於侯府的人家交往。 到如今,门庭冷落。 这老夫人的寿宴宾客自是少了很多。 而且女客多过男客数倍。 这些女客们,更多都是衝著姜沉璧的凤阳大长公主喜欢,想来结交,看能否攀上公主府。 老夫人深知这一点。 看著姜沉璧被诸多女客围著敘话,她面上带著浅笑,心底却流动著不安和盘算。 姜沉璧已被凤阳公主收为义女。 今日还敢那么针对永乐郡主,可见她比永乐郡主还得凤阳公主的喜欢,底气很足。 虽说程氏母家也有些底蕴, 但比起公主府,那当然是天差地別。 只有把姜沉璧留在卫家,才能最大程度地帮衬到卫家。 怎么留? 等著寿宴结束,她需得好好计划一下才行。 目光一转,老夫人又看到了桑瑶郡主,面上笑意就更多。 桑瑶郡主的背后可是康王。 日后朔儿与桑瑶郡主之事定下,成为康王乘龙快婿,这爵位、前程,自然一片坦途。 不过康王尊贵。 以侯府如今的情况,恐怕他不乐意嫁女。 或许,她可以和姜沉璧商议一下,以公主府的力量促成朔儿和郡主之事。 潘氏带著自己两个女儿,以及姚氏生的卫芷安坐在席间。 她平素深居简出,从不交友。 现在与她主动交谈的人基本没有。 她却也並不觉得落寞,把自己认识的夫人们指给女儿们,让她们认人。 卫楚月感慨:“大嫂嫂真受人喜欢。” 姜沉璧和程氏那里,几乎围满了人。 桑瑶郡主也坐在她身边,一口一个“沉璧姐姐”。 大家用各种溢美之词夸讚姜沉璧,简直捧到了天上去。 潘氏问:“羡慕吗?” “……有一点儿、吧。”卫楚月看著潘氏,“我若是有大嫂嫂一半地受人喜欢,我就满足了。” 卫成君赶紧点头:“我也是。” 卫芷安犹豫好久,也怯怯地点了点头。 谁又不想呢? 潘氏温柔地笑道:“喜欢眾星捧月是人之常情,你们还小,也都很优秀,以后一定会有这样一日。” 三个小姑娘被安抚到了,相互对视几眼。 笑意盈盈间,那羡慕少了许多,只剩对自己也能这般眾星捧月的憧憬。 潘氏朝那“眾星捧月”睇去一眼。 被捧的越高,掉下来的时候,可是会摔得粉身碎骨。 又有什么好羡慕的? 只是小孩子们不懂罢了。 没关係,也不强要她们懂,日子久了,她们会看清楚。 眸光一转,潘氏看到院外有人跌跌撞撞跑来,她笑意微深。 好戏,来了。 “求老夫人为我儿子做主,求老夫人——” 在一团热闹中,有一个妇人衝进了院子里,扑跪在地,“我儿死得冤枉啊!” 今日寿宴。 每个人都在恭贺圆满,都说老夫人福寿绵延。 这个死字那么刺耳。 原先还热闹的你一句我一句地宴会,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妇人身上。 妇人身材枯瘦,头髮花白,老泪纵横。 “老身是乔青松的母亲,我儿在侯府尽心尽力做事,却落得个被人害死的下场,他死得太惨了!” 眾人听罢,各自对视几眼,神色莫测。 关於永寧侯府连死两个下人的事情,今日前来赴宴的宾客都有所耳闻。 还以为早都处理乾净了。 没想到死者母亲竟闯到宴中来,还喊冤? 到底是意外,还是被害死? 程氏眉心紧拧,压低声音与姜沉璧说:“怎么出这种紕漏?” 姜沉璧拍拍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心里却如明镜一般—— 为何会这样? 当然是潘氏的功劳。 她朝潘氏看去,便见潘氏白著脸匆忙起身。 一边低声吩咐身边的寧嬤嬤去劝那老妇,一边走到大厅正中朝老夫人行礼,“儿媳这就请她离开。” 话落她便快步到那老妇人身边。 寧嬤嬤在低声劝著,潘氏也劝说两句。 隱约能听到“不都给您抚恤银子了吗”、“乔管事的死是意外”、“您不能衝撞老妇人宴会”等话。 她又和寧嬤嬤左右扶住那老妇人,想將人扶起。 谁料那老妇人用力一甩,把潘氏和寧嬤嬤都甩了开去。 她哭喊道:“青松是我唯一的儿子,多少钱也买不了他的命!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一个公道! 求老夫人把凶手交出来! 老婆子我要带凶手去衙门,请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话落便朝著老夫人方向用力叩头。 砰砰巨响。 三两下而已,那额头就破了皮,血花洒溅。 女客们全都愣住。 这可是寿宴,竟见了血光! 多不吉利?! 程氏也白了脸,便要起身上前,却被姜沉璧按住。 “阿婴?”程氏错愕地看向姜沉璧。 这丟的可是侯府脸面,不管? 姜沉璧朝她摇头,低声道:“看她如此激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母亲上前也无用,这件事要看老夫人。” 一旁的桑瑶郡主也蹙眉说:“她可能是专门挑著今日来的。” 程氏顿住。 她们二人说得有理。 这老妇,明知道今日是侯府寿宴,还冒著衝撞老夫人的危险跑来要凶手,显然是豁出去了。 怎样的劝说她都不可能收手。 而且现在这么多客人在……也自不可能强硬把人拉走。 那的確是要看老夫人。 程氏,以及其余宾客的视线,这会儿都落到了今日寿星,永寧侯府老夫人的面上。 老夫人手中念珠早在这妇人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不捻了,唇角的和善笑容也微僵,眼底隱有暴怒掠动。 她却不得发作,只能嘆一口气,维持著慈祥和风度。 “乔管事……实在是遗憾,那桩事情也的確是意外,你今日跟老身要凶手,老身却怎么交得出?” 第64章 全靠演技 “那件事情根本不是意外!”老妇哭喊道:“侯府每日有那么多的事务,都没出过人命,偏我儿做事丟了命,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他定是被人害死,一定是!” 她泪流满面,痛苦嘶吼:“我只他一个儿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说没就没了!叫我老婆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求老夫人把凶手给我,让我带到衙门去,依法惩办, 让我儿子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嘶喊完这些,老妇不住叩首,口中喊著“老夫人功德无量,福寿绵延、神仙保佑”等话。 儼然一副老夫人如果不给她凶手,那就是功德有亏,福寿折损的態度。 一眾宾客谁没听出来? 潘氏和寧嬤嬤又上前去劝她,拉她, 再次被甩开后,潘氏飞快地看了老夫人一眼,满脸都是自责之色,好似在惭愧自己没有办好事情。 老夫人的脸色阴沉。 桑嬤嬤不等她吩咐,就带了几个婢女快步上前。 口中说著“您老隨我走,我帮您解决,一定帮您解决得好好的”等柔和话,实则下手却十分强硬。 半拉半拖,很快就將那老妇带出了院子。 “我儿死得好惨啊,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寧,化成怨鬼夜夜来索命,你们这侯府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远远的,那老妇阴森诅咒的声音传来。 竟似带著莫名的刀剑一般,颳得眾人后背发凉。 安静的宴席更加静的诡异。 老夫人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 姜沉璧瞧她手指捻紧念珠,用力到整只手都止不住地颤抖。 已然可以想像,老夫人此时怒到何种程度。 她適时起身,“乔管事出事后,他母亲受了刺激,人便……疯了,之后日夜念著儿子,难以独自生活。 老夫人知道便动了惻隱之心,將她接到府上,专门派了人照看。 老人家神志不清,这样找老夫人要凶手的事情,隔三岔五就会发生。 老夫人念著她实在可怜,从来都是纵容著。 没想到今日叫诸位宾客也瞧见了……” 眾人闻言,相互对视几眼。 这分明是圆场解围之语,谁能听不出来? 但不得不说,姜沉璧这说辞很恰当。 而且她又有凤阳大长公主那样的背景……眾人自然也给她面子。 “確实可怜!” “老夫人宅心仁厚,菩萨心肠啊。” “老夫人这样慈悯的人定会有大福报的。” 一时间讚扬溢美之词此起彼伏。 很快就把先前那诡异的安静打破,宴会气氛好似重新热络起来。 老夫人的手,也重新开始捻起念珠,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僵硬。 她一声声,谦虚地应和著眾人的讚扬。 朝姜沉璧看去的一眼里,凝著欣慰和满意。 潘氏也朝姜沉璧看去一眼。 那一眼里,却都是感激。 姜沉璧温柔笑著,以眼神回应她,心里却早不知冷笑了几声。 这一家子…… 都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各怀心思。 她和她们待在一处,真真是应了那句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不过—— 今天这场戏,这应该只是开场。 等会儿到了精彩处,也不知老夫人还能不能维持稳定? 姜沉璧坐回原处。 程氏靠近,附耳低语:“阿婴,你这隨机应变的本事太厉害了,我想我一辈子都学不会。” 桑瑶郡主也深吸口气,“是啊。” 怪不得卫朔总说,他嫂嫂是极厉害的。 就这临危不乱,轻描淡写解决危机的本事,別说是程氏,自己也是学不来。 不过…… 桑瑶郡主脑海中忽然浮现卫朔夸讚姜沉璧时,满眼放光的模样。 心里忽觉怪怪的。 何处怪,她抓不住,总归是不太舒服。 但又只是片刻,她就將那些不舒服压下去,靠近姜沉璧笑著问:“沉璧姐姐,听说府上今日请了一枝春? 那可是现在京中最好的戏班子。 我可算有眼福啦!” 姜沉璧笑著回:“漱音阁那边应该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半个时辰后,咱们一起去。” 宴会继续。 大家相互閒谈著家常。 过了一阵子,潘氏起身,邀大家前去漱音阁看戏。 老夫人便起身,与一眾女客一起前去。 姜沉璧原隨在老夫人身后,但出了宴客厅没多会儿,红莲握了握她的手臂。 她便与程氏道:“阿娘,我有些不舒服,下人去为我拿药了,我在这儿等会,吃了药再过去。” 程氏立即满脸忧色:“何处不舒服?不如你直接回素兰斋休息吧。母亲那里我去说,她不会怪罪。” “没那样虚弱。” 姜沉璧笑著摇头,“只是有一点儿不適,吃下药丸就会好很多了。” “那我在这儿与你一起等。” “阿娘……” 姜沉璧无奈,朝桑瑶郡主看了一眼,目光又落到程氏面上。 实在是无声胜有声。 程氏默默一瞬。 是哦。 她在这里陪著阿婴,郡主怎么办? 郡主到底是娇客,唐突不得。 程氏便交代姜沉璧“不要强撑”,之后与桑瑶郡主一起离开了。 桑瑶郡主与程氏前行,瞧她走得一步三回头,心想:程夫人可真关心姜沉璧,真就是当做女儿那样了。 那方,姜沉璧目送大家离去,才问红莲:“怎么了?” “文心阁那位不见了,很大概率是被弄去了漱音阁,但那儿到底设的什么局,现在还不知晓。” “卫玠?” 姜沉璧眸光幽幽,“乔管事的母亲哭喊衝撞,是极轻的。卫玠怕会是血淋淋的场面吧……” 她冷冷一笑:“不必担心,这局是设给老夫人的,我们只是观眾,看戏便是。” …… 漱音阁是永寧侯府用来看戏的院子。 距离宴客的院子极近。 姜沉璧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便赶了上去。 程氏立即问:“药吃了吗?” 又上上下下把姜沉璧一番打量,“身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吃,在原地站了会儿缓了缓,觉得舒服多了,这就快快跟了上来。” 姜沉璧笑著宽慰她,“我没那么娇弱,方才应该只是坐得太久了,阿娘別担心。” “那就好。” 程氏鬆了口气,牵著她往席位上走。 回头时瞧见桑瑶郡主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地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喜欢大惊小怪,实是阿婴自小体弱。 这次病了许久,大夫说要好好调理,我没法不掛心。” 桑瑶郡主认真道:“那是要遵医嘱的,好好养著才行……夫人和沉璧姐姐的感情简直太好了。” 程氏便笑著,正要说什么,却听身后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来。 “这台子都搭好了,怎么不见戏班的人?” 程氏回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人呢?” 姜沉璧方才一踏进来,就发现台上空空如也。 照理,该有班主带著角儿们扮好了在那儿相迎,请主家点戏才是。 现在是一个人都没有。 戏台后堂,却似隱约传来些声响。 看来这好戏不在台上,在后堂? 她眼角余光朝老夫人看去。 老夫人面色有些紧绷,眉头轻轻蹙著。 有了先前乔管事的母亲衝撞,她现在显然为这戏班的异常有些不安,手中念珠越捻越快。 潘氏叫了一个下人:“客人都来了,一枝春的人却一个都没有,你去后头问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是。” 那下人行了个礼后,朝著后头快跑过去。 片刻之后,竟手脚並用地从后头冲了出来。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事般,他扑在老夫人面前,惨白著脸,颤著声音:“后头、后头出人命了…… 是二少爷!” 轰的一声。 仿佛有惊雷从头顶劈下。 所有的宾客都惊呆,面面相覷。 这永寧侯府的二少爷,死在后头了吗? 潘氏惊的脸色惨白,“怎么会这样?你莫不是看错了?” 那下人哭喊道:“小人没有看错,就是二少爷,他和一个戏子,他们……” 下人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枝春的班主快步而来,面色惨白,眼底惊骇之色浓郁。 走到老夫人面前时,他一个踉蹌跪倒在地,又手脚並用地站起身,“见过贵人!贵府二公子方才忽然出现在后堂, 非要单独和小人班子里一个伶人探討戏文。 小人拗不过,只得答应了他,谁料他竟、竟——” 那班主眼底惊骇更甚,好似不敢描述那情形。 老夫人的脸色铁青至极。 从下人惊骇的“出人命”,以及这班主惊恐的样子,已经知道出了大事,又怎会现场询问情况? 她抬手示意那班主住口,转向眾位宾客,强顏欢笑:“今日府上出了点小紕漏,这宴是继续不下去了。 请各位贵客先行离开。 等改日,老身再邀大家同乐。”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不好奇那后堂之事? 可现在老夫人这样说了,大家自不可能都要到后堂去看一看。 客套一两句后,都一一告辞离去。 等所有外人走光了,老夫人才转向那戏班班主,沉声追问:“他要看戏文,然后呢?又是怎么闹出——” 人命? 班主喘著粗气,僵声道:“小人也不知道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府上二公子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们在外面听到了一声惨叫,砸开门衝进去的时候,二公子已经……已经气绝了,那个伶人也死了!” 第65章 卫玠之死 老夫人脸色惨白,难以自控地朝后踉蹌两步。 桑嬤嬤一把將她扶住,担忧道:“老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老夫人呼吸沉重,冷冷道:“带路!” 桑嬤嬤劝:“不如老奴前去——” 可老夫人听而不闻,已经迈步朝那后堂去。 今日是她大寿,却如此的一波三折,还染上血光…… 她非要亲眼看看不可! 其余人略作犹豫,也都跟上。 刚靠近那戏台,便有血腥气息吹面而来。 等大家绕过前台,进到后堂,血腥气息越来越重,浓厚得叫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潘氏面色苍白,似乎有些害怕里头的场景。 实则眼底却流动冷笑。 程氏抓紧了姜沉璧的手,眉心紧蹙。 想著等会儿別靠近,免得看到什么惨烈场面,晚上睡不著觉,做噩梦。 姜沉璧却趁她心慌之际,挣开她往前走了两步,扶住老夫人的手臂,轻声唤了句“祖母”。 程氏面色微变,快步上前伸出手。 可这会儿,却是想把姜沉璧拉回也不能够了。 她只得咬咬牙,隨在了一边。 “人在哪里?”老夫人將后堂扫视一圈,只看到一些或装扮好,或装扮了一半的伶人,神色都有些惶恐。 她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桑嬤嬤上前吩咐:“你们退出去!” 伶人们不知她们的身份,相互对视几眼,有些犹豫。 直到那班主上前,重新吩咐。 所有人才都欠著身子退走。 老夫人又问:“在何处?” “在最里头那间……” 班主弓身往前走,脚下极慢。 终於停到那间房门前时,他身子都僵硬了。 血腥气息也已浓到了极致。 而此时站在门外的,便是老夫人、潘氏、程氏、姜沉璧,以及她们各自的贴身心腹。 这一群人在侯府,一向是养尊处优。 多少年都不曾见过一点血色,不曾嗅过半丝腥臭。 此时这样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就冲的她们大半都捂住了口鼻。 姜沉璧没有捂住。 红莲递了帕子。 程氏也递了帕子,她都没接。 她只盯著那门,猜测著门口会是什么样的情形,血脉里某些东西缓缓开始跳动。 老夫人也不曾捂住口鼻。 她眉心紧皱,一张脸绷紧,一字字道:“把门打开!” “这——” 班主面露犹豫以及惶恐,手脚都开始颤抖。 老夫人喝道:“打开!” 这下,不等班主上前,跟在老夫人身后的贴身婢女硬著头皮上前,双手一推——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朝房內射去。 也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惨白了脸色,满眼都是惊骇。 只见那房中鲜血溅洒得到处都是,一眼看去一大片的红。 一个旦角装扮的伶人坐在地上,头颅耷拉著,胸口插著一把刀,鲜血还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並不见卫玠的影子。 只看到那伶人尸体的左右,好像有断手断脚,还有內臟之类的东西。 那伶人手中,更是抓著什么…… 程氏眼白一番,直接昏了过去。 她身边嬤嬤也差点昏倒,但残存的一丝理智,让她颤抖著手把自家主子扶住,根本不敢多看一眼, 立即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潘氏尖叫一声,跌在寧嬤嬤身上,两人也相互扶持著跑出去。 其余的人—— 红莲和桑嬤嬤,以及几个下人当场呕吐不止。 还有几个下人尖叫奔逃。 眨眼的时间,这门前就只剩下姜沉璧、老夫人,还有陆昭。 但三人的脸色,却都已惨白到了极致。 咚! 就在这时,不知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咕嚕嚕滚了好几圈,停在了门內,停在三人的视线之前—— 那是卫玠的脑袋。 脸上被划了好多刀,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他就那么瞪大双眼,眼底还残存著临死前的恐惧和骇然,看著姜沉璧、老夫人、陆昭三人。 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见惯风浪,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血淋淋,整个人像被惊雷劈成石雕, 完全无法动弹,手中的佛珠都掉了下去。 陆昭自认是刀口舔血的人。 她见过死人,自己也杀过不少人。 可今日这般惨烈的场面,她却著实也是被嚇到了。 姜沉璧则在看到这样场面的一瞬间,双眸陡然瞪大。 这样的血腥与她而言自是可怖的。 可她全身的血液,却似瞬间就沸腾起来。 那是仇恨得以安抚的快感。 卫玠,这个骯脏、下流、恶毒、无耻的狗贼。 死得如此悽惨,是他咎由自取,该有此报! “嗬——” 老夫人忽地发出这样一声,眼白上翻,整个人朝后倒去。 跟进来的下人们或是去呕吐,或是被嚇得跑了出去。 要不是陆昭眼疾手快將她扶住,只怕老夫人要结结实实跌到地上去。 “昏死过去了!” 陆昭眉毛紧拧,迅速掐著老夫人的人中,但不见效。 老夫人身子还在不住地抽搐。 姜沉璧垂眸看了一眼,吩咐道:“先把老夫人背出去,另外立即传话,请晏总管过来。” 话落,她回看了那血淋淋的屋子一眼,大步往外走。 一枝春的班主跟著她出来。 短短时间看了两次那血腥场面,现在这班主也是骇得全身颤抖:“贵人……这桩事与一枝春无关……”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姜沉璧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如此冷静。 她快速道:“你先带你的人离开吧,回到你们戏班之后,都把嘴巴管好。如若传出任何不妥言辞,你们担不起后果。” “好、好,我们这就走!” 班主连行了好几次礼,双腿打著摆子回去,招呼自己的人。 连那后堂內的东西都不敢收拾,很快就走得乾乾净净。 姜沉璧又吩咐人,把老夫人和程氏抬回各自的院子。 “沉璧……” 一道低弱女音响起。 姜沉璧回过头便对上潘氏惨白的脸,泛著惊骇的眼睛。 潘氏呼吸粗重,整个人倚靠在寧嬤嬤的身上,慌乱得六神无主:“府上出这么大的事,现在该如何是好?” 姜沉璧心底冷嗤。 这不是你自己摆出的好戏么? 请所有人看完了戏,你自己现在倒是也演上了? 第66章 谢玄对峙叶柏轩 “我一点主意都没有了,沉璧……” 潘氏声音更加低弱,字字颤抖,眼角更有泪花闪烁。 一幅被先前惨烈嚇破了胆,手足无措的模样。 姜沉璧按下心中冷笑,也做出心神不定的样子,声音微僵:“现在……不但出了人命,还牵扯外头戏班, 轻忽不得,我以为需要立即报官; 祖母和母亲都昏了过去,也须得立刻请太医前来; 还有……这漱音阁的事情太过血腥,府上还需儘量封锁消息才行,免得下人们胡乱传播,弄得人心惶惶。” “你说的是,” 潘氏喘著气连连点头,“那三婶叫人请太医?” 这时,院外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很快就有一个中年男子跨进来,朝姜沉璧拱手行礼:“少夫人!” 正是外院的晏总管。 姜沉璧关怀地看著潘氏:“三婶受惊不小,先回云舒院休息吧,这里的事情我和晏总管处理就是。” “也好,” 潘氏便做虚弱模样,苦笑一声,“我真是无能,这种危急时刻,府上能靠得住的竟还是只沉璧你……” 而后,她便扶著寧嬤嬤离开了。 回云舒院路上,她看到不少下人,或行色匆匆,或窃窃私语。 神色都很是莫测。 想来侯府忽然送客,已经引起下人们的猜疑。 那么,如果漱音阁內的血色惨烈,再被下人们知道了,这侯府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她在这侯府隱忍近二十年,咽下多少屈辱和算计。 如今既然动了手,那必定要一踩到底——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才能稍稍慰藉她千疮百孔的心。 “嬤嬤。” 潘氏靠在寧嬤嬤身上,紧了紧握著寧嬤嬤的手,微闭著眼,“漱音阁的场面,那样的精彩,该让更多人知道才好。 尤其是二房那个蠢妇,要第一个让她知道。” 姚氏养出卫玠那样恶毒如臭虫的儿子。 如今若听到消息,白髮人送黑髮人,她会是怎样的丑態毕露? …… 漱音阁 晏总管已经知道此处情况。 他是当年跟著永寧侯卫元启出生入死过的人,因为受伤废了武功,不能再上战场,倒是躲过樊城一劫。 之后一直留在侯府做外院管事。 多年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等大事。 过来时免不得心神不定。 但看到姜沉璧——虽脸色惨白,声音也有些僵硬,但整个人十分镇定。 晏总管好似有了主心骨,也冷静几分:“少夫人吩咐。” 姜沉璧便把先前与潘氏所说三件事交代晏总管,“这就去办。” “是。” 晏总管拱手领命。 请太医需老夫人的牌子,得到寿安堂去拿; 报官,晏总管派了自己的心腹,还千叮万嘱管好嘴,莫乱说,免得消息洒得满天飞。 封锁消息,自是从这漱音阁开始—— 调来护院把这里死死守住,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做完这一切,姜沉璧停留在漱音阁內,等待官差到来。 不忘派个人去明华阁,关注程氏情况。 “少夫人坐。” 陆昭在姜沉璧处理事情时插不上手也插不上嘴,一直隨护在旁,这会儿搬来一个凳子,放姜沉璧身后。 姜沉璧点点头,刚要坐下,又忽地蹙眉:“奇怪……” “奇怪什么?” “前院,好像没动静。” 姜沉璧低喃一声,目光朝著前院掠去, 似穿透遮蔽视线的亭台楼阁,看到前院的一切。 照理说,后院送女客的动静不小。 前院不可能没注意到。 那就一定会派人过来查看,或者卫朔会亲自过来。 可从送客,到现在看清里头血光,起码一刻多钟过去了,前院竟没来过人? 姜沉璧看向晏总管。 晏总管眉心紧紧拧起:“老朽虽是前院总管,但方才替三夫人安置那乔母,並未在前院。” 乔母那件事情安顿了,正要回去前院,姜沉璧派人去找他。 於是他又到这里。 此时晏总管也意识到不对,“老朽这就叫人去前头看看。” 话音落,他正要吩咐心腹,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冲入漱音阁来,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了姜沉璧身前, 家丁满脸是汗,神色惊恐地打著哭腔。 “前头,来了一大群大理寺的官差,把前院封住,不让任何人进出,要捉拿卫家的、男丁!” 姜沉璧面色陡变,“可有说为何名目?” 家丁:“说是为江东贪墨案,要拿了人去问罪——” 姜沉璧眉心紧蹙,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疑问。 卫家男丁怎么可能牵涉江东贪墨案? 大理寺定是借著名目拿人。 可大理寺为何针对卫家? 向来不曾招惹。 怕是別人借大理寺的手对付卫家。 会是什么人? 刘侍郎? 大理寺是大雍最高刑狱机构,由首辅叶柏轩亲掌。 刘侍郎面子有那么大,为儿女之事,就能请动叶柏轩派人来针对卫家? 家丁粗这时喘一口气,又急声道:“但是他们刚把人拿下,要带走的时候,青鸞卫忽然来了, 那个左军都督带了一队人,和大理寺的官差在前头动起了手!” 姜沉璧一怔,心底竟下意识鬆了口气。 下一瞬,她快步往前头去:“跟上来,快些把前头情况与我说完整了。” 家丁应著跟上,脚步却跌撞。 晏总管吩咐两个人,几乎將他半扶半拖著。 陆昭定海神针般护在姜沉璧身旁,路遇枝丫探下挡路,她立即用剑鞘抬起。 家丁一路上,断断续续將前面情况告知姜沉璧—— 大理寺的人来便不由分说拿人。 卫元泰一直喊冤无用。 卫朔问他们要证据。 对方不拿,还直接动了手。 几乎是强硬將人捆了。 要拖走时,青鸞卫赶到,两方瞬间剑拔弩张。 而大理寺那边,竟是叶柏轩亲自到场。 姜沉璧听著这些,心中疑云晃动。 叶柏轩素来不曾明面上针对永寧侯府,今日竟这么自降身段前来。 他,为潘氏? 除此外,姜沉璧想不到別的理由。 这般思忖间,她已到了前院。 下人们全都躲在隱蔽角落,探头探脑朝前看。 庭院之中,两方人马兵器全都出了鞘,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粗略看去大理寺官差人数明显比青鸞卫多出三倍不止。 但从身形气势上来看,青鸞卫却是半点不虚。 姜沉璧目光迅速掠了一圈,第一时间停在谢玄身上。 他著青鸞卫官袍,背对著她。 手臂和后背上的金绣鸞鸟在阳光照映下,散出熠熠光芒,好似隨时会振翅起飞。 肩背宽厚,革带束腰,一眼看去韧劲外溢,充满力量。 长刀掛在腰侧,他的手轻握刀柄,拇指顶开半寸朱红点金漆刀鞘。 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姜沉璧脑海之中也已浮现他眉眼锋利,冰冷无情盯著对方的样子。 她的心定了两分,目光移转。 谢玄对面,是个一身紫袍的男人,瞧著约莫三十岁左右。 其人身形高瘦,样貌算不得俊美绝尘,反而五官渗著些文墨书卷气。 但眉眼深邃如沉渊,生生让他整个人淬上神秘。 只一眼便知是个深不可测之人。 姜沉璧前世身居宅门,不曾见过叶柏轩真容。 但这一瞬,只一眼,她便对上了號。 这个人就是。 文弱之气外显,却又有极强的压迫感…… 她蹙了蹙眉,目光再移转。 在寻到卫朔时,她的眼底瞬间划过浓浓的惊怒与担忧—— 只见卫朔被大理寺官差按倒在地,押在叶柏轩身后,双手反剪后背。 锦衣上全是灰尘,髮髻凌乱,脸颊贴著地面,额头、脸颊上好多处擦痕,唇角也流著血。 少年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愤怒,还在不住地扭动挣扎。 似是感受到姜沉璧的视线,他朝姜沉璧这边看来。 一声“嫂嫂”差点脱口而出。 但关键时刻,卫朔却闭紧了嘴巴,眼神中的愤怒隱去,变成浓烈的担忧,嘴唇翕动,无声催促:別过来! 姜沉璧呼吸压抑,朝他递去安抚一眼,轻提裙摆,榻上长廊。 如今前面庭院寂静,无人走动。 她这样前行,立即引起所有人关注,无数道目光都射了过来。 谢玄不曾转身。 但脸颊却朝姜沉璧来的方向侧了侧。 方才卫朔眼神变化,他看的一清二楚,已然知道是他的阿婴来了。 他睇了卫朔一眼。 这小子,倒是很关心大嫂。 谢玄的身子,却是不露痕跡地朝姜沉璧方向挡了挡。 姜沉璧很快到了近前,礼数周全地屈了屈膝:“妾身是永寧侯世子,卫珩遗孀姜氏,请问二位大人, 是发生了什么事,要在我侯府如此大动干戈?” 谢玄心头一盪。 她说,她是他的妻。 叶柏轩眉梢微不可查一挑,眼底似有兴味晃动。 这个姜沉璧,倒是比他想像中的冷静得多,这种场面,还能如此镇定。 叶柏轩身后官员上前,冷声喝道:“大理寺来次锁拿卫家男丁,与你无关,你退让便——啊!”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响亮的“啪”。 那官员竟原地打了个转,直接扑倒在地,朝著姜沉璧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脸颊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站在谢玄身边的戴毅缓缓收了刀鞘,扯唇嗤笑:“两位大人说话,哪有你狗叫的份儿?” 那官员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 其余官差上前,很快將他扶到后头去。 叶柏轩面上好似没多的变化,但那眼神却明显转冷:“谢都督的人好大的脾气!” “首辅大人见谅,” 谢玄慢条斯理:“我们青鸞卫日日都杀人……杀的太多,难免也染上了杀戮戾气,稍有不顺心,就会忍不住动手。” “放肆!” 叶柏轩身后另一个官员大怒:“你们不过一群爪牙,也敢这样跟首辅大人说话——” 谢玄缓缓朝那官员看去。 利目之中射出杀意。 那官员竟惊得当场住口,惨白了脸色,还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好几步。 其余的大理寺官差们,瞧著这一幕,都是不约而同地紧了紧握兵器的手,身子隱隱往后缩。 不怪他们如此胆小。 实在是这青鸞卫无法无天惯了。 莫说是当著首辅叶柏轩的面,就是当著皇帝的面,他们都杀过人。 尤其是这个左军都督谢玄。 几个月前,就是他亲手杀了新帝身边的太监。 一刀毙命,血珠溅了新帝一脸。 新帝怒髮衝冠,赌咒要把谢玄千刀万剐,可到最后新帝也没能把他怎么样。 这样的煞神,谁敢不怕? 谢玄转向叶柏轩,冷冷道:“我说过,江东贪墨案青鸞卫管了,就容不得任何別的人插手。 哪怕是叶大人你, 大人今日要么自己撒手,带著你的官差走人。 要么,我杀光他们,再送大人回府。” 一话落,那些大理寺官差又是一僵,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叶柏轩冷冷一笑:“谢都督如此张狂,怎不將本官也杀了?” “你以为我不敢?” 谢玄话音未落,錚一声,掛在腰间的横刀出鞘,瞬间就架在叶柏轩脖子上。 “太皇太后有令,任何人企图插手江东贪墨案,或是想用这贪墨案做任何动作,青鸞卫都可先斩后奏。 叶大人要不要试试?” 刀刃靠近,叶柏轩颈间一道血痕。 可见那刀的锋利。 跟著叶柏轩的左右官员,以及那些大理寺观察这下更惊得面无人色。 谢玄疯了不成?! 他竟敢如此对叶首辅! 叶柏轩也眉心微拧,面上淡然退散,眸色阴沉,“谢都督这把刀確实好用,本官自愧不如。 但都督別忘了,自来后宫干政,她们身边的鹰犬都是什么下场!” 他沉沉看了谢玄一眼,后撤两步,带著官员与大理寺观察离去。 很快,这永寧侯府前院只剩下青鸞卫,和卫家自己人。 卫朔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踉蹌却飞速地衝到姜沉璧身边,直接背过身挡在她和谢玄之间。 少年浑身狼狈,但一双眼睛却盛著满满的防备和警惕,死死盯住谢玄。 谢玄却看也没看他一眼,收刀:“回府。” 一话落,迈开大步出了侯府,翻身上马,扯韁离去。 竟从头到尾,都没有递给姜沉璧一个眼神。 卫朔错愕。 他先前不是还对嫂嫂……怎么今天就这样冷淡。 什么意思? 难道有了新欢,便连多看嫂嫂一眼都不了吗? 这见异思迁的狗东西! 第67章 只剩你我 “朔儿,你的伤——” 姜沉璧温柔又关怀的声音响起来。 卫朔立即转身。 少年一边脸颊上好几道擦痕,一边脸颊上全是灰土, 嘴唇破裂流血,髮髻凌乱,很是狼狈。 但为著不让嫂嫂担心,他抹了一把脸,下意识露出笑容:“我没事。” 却因这笑,拉动唇角伤口,疼得猛“嘶”一声。 笑容僵在脸上。 少年尷尬地飞快看了姜沉璧一眼,这下声音低了两分:“真的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 姜沉璧心里却又鬆了两口。 看得出来他应该是真的没事。 “这些狗东西,如此横衝直撞,当我们永寧侯府是好欺负的不成——” 卫元泰爬了起来。 他铁青著脸,衝著门外扯著脖子骂道:“等有朝一日我重回官场,定要让这些爪牙吃不了兜著走!” 卫朔眉头紧拧,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更是怒火汹涌。 大约……不是和卫元泰一样想法,也是差不多了。 姜沉璧暗忖:你们此时这样的愤慨,不知等会儿听到后院发生的血色事件,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般思忖著,府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几个眨眼的时间,一队大理寺官差冲了进来,在侯府前院列队站定。 卫元泰脸上瞬间僵白:“你、你们——” 这些人去而復返了! 因为听到他刚才撂下的狠话,前来算帐的吗?! 卫朔也怔了下。 却很快辨认出,这队大理寺官差,和方才离开府上的那队官差不一样。 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那队官差的带队官员在院內扫了一圈,冷著声音:“听说这里出了命案?是谁报的官?” 卫朔和卫元泰同时愣住。 命案? 报官? 剎那后,卫朔立即看向一旁姜沉璧:“嫂嫂?” “嗯。” 姜沉璧轻应,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往前迈两步,頷首道:“妾身永寧侯世子遗孀姜氏。 是我派人报的官。 现场在后院。” “那就快些带路吧!” “好。” 姜沉璧示意晏总管,他便上前,引著大理寺那队人朝后去。 卫元泰等那些人走远才回过神,拧紧眉头盯著姜沉璧:“什么命案?今日母亲大寿,怎么会出命案?” “事出突然……二叔不如自己去看看吧。” “蠢钝!” 卫元泰沉著脸丟下一句,一边快步往后头走一边不客气道:“出事难道不知压著点?报官搞得满城风雨, 叫所有人都来嘲笑侯府? 果真是无知妇人,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 “你——” 卫朔脸色铁青,上前半步。 但他话还未出口,姜沉璧便出声:“朔儿。” “……” 卫朔定住身子,回过头时剑眉紧拧:“二叔胡言乱语,嫂嫂怎是无知妇人?定是事情棘手,不得不报官!” “的確是十分棘手,不得不报官。” 姜沉璧点头,顿了一瞬后,缓缓开口:“是卫玠。” “什、什么?” “我说,死的是卫玠,且死状十分惨烈。” 卫朔瞳孔逐渐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句:“怎么,死的会是他?” …… 卫元泰追到漱音阁时,官差已经进里头查看命案现场。 卫元泰站在院子里,瞪了外头守著院子的家丁们一圈,脸色十分阴沉。 后头的女客竟然也全散了。 为了那条人命,不但报官还散了客么? 偌大侯府,一年总会死几个人,不过寻常事。 今日更是母亲寿辰,姜沉璧竟敢散客,还敢叫人报官? 安得什么心? 还嫌侯府不够乱是不是! 他忽然想起,如今不是三房潘氏管家么? 怎么出了事还是姜沉璧前前后后乱跑? 那姜沉璧怕是放了管家权不甘心。 便乘著出条人命的小事借题发挥,又想把管家权拿回去? 幼稚的把戏! 他心里咒骂著,又想起方才姜沉璧出现在前院,派人引官差来命案现场的样子,心中的嫌恶达到了顶点。 女人就是女人,头髮长见识短。 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等会儿官差出来,他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们, 免得命案在官府落档,给侯府抹黑, 回头再好好训斥那自以为是的侄媳妇。 脑袋里一番乱七八糟的思忖后,卫元泰转向一个家丁,才想起来问:“死的是哪院的下人?” 家丁白著脸摇头。 消息封锁,他们只是来守院子的,如何知道里面命案情况? 卫元泰沉著脸,又看向晏总管,“你说。” “这、这……” 晏总管身子紧绷,欲言又止。 “你结巴什么?不就是死了个人?至於把你嚇成这样?” “那人是,是……” 晏总管支支吾吾,刚说一个“二”字,戏台后堂查看现场的官员走了出来。 想来是被那惨烈现场给震到,官员脸色十分不好,还用手帕捂著嘴,声音也僵硬又紧绷。 “被分尸的那是贵府二公子?他可认得里头那个伶人?” “你说什么?” 卫元泰瞪圆了眼睛盯住那官员:“什么被、被分尸?” “里头两具尸体,一个伶人,一个被分尸的,已经確定是贵府二公子。” 官员莫名其妙睇了卫元泰一眼,“怎么卫二爷不知道吗?” “是、是我玠儿——” 卫元泰只觉头顶劈下惊雷,脚下踉蹌地连退数步,口中喃喃著“我玠儿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 衝进了后堂去。 但只刚衝进去的那一瞬,里头就传出惊骇的叫声。 片刻后,两个大理寺官差把卫元泰拖出来。 他已昏死过去。 晏总管忙叫人將他抬走。 卫元泰被人抬出漱音阁时,姜沉璧和卫朔刚好带了漱音阁附近。 瞧著卫元泰泛白又发青的脸,姜沉璧眸色淡到极致,视线远远落在漱音阁內,“看完现场,大理寺便会追查这桩命案始末。” “……” 卫朔到现在都还没从卫玠惨死的事实中回过神。 又听到那院中官差说,卫玠被分尸。 一张青涩俊脸,从未有过的震惊、茫然。 他喃喃:“怎么就忽然……” “等他们查了,就知道了。” 姜沉璧转向卫朔:“祖母和母亲都被惊得昏了过去,现在二叔也昏死,府中能做主的只剩你我。 你现下快些去处理伤口。 太医应该马上到了,到时你陪同太医为母亲和祖母诊病。” “那嫂嫂呢?” “我自是在这里等候官差。” 卫朔朝漱音阁看了一眼,眼含担忧:“不如我——” “我在这里等。” 姜沉璧道:“我陪同祖母一起来的漱音阁,知道一点事情始末,也好回官差问话;你却在前院,对此处一无所知。” 卫朔张了张嘴,缓缓点头。 “快去吧。” 姜沉璧温声催促:“大理寺官差和青鸞卫先后进出府宅,府上下人怕是惊慌难定,说不住有些人要乘乱胡作非为。 要我们做的事情很多。” 卫朔定了定神,这下再无磨蹭,迅速离开了。 走出一段后,他忽地回头,瞧见姜沉璧往漱音阁內去。 双眸之中浮现浓浓钦佩。 卫元泰衝进去看过现场后,当场就昏死过去,可见里头的惨烈。 嫂嫂也见了,竟还能如此冷静应对。 嫂嫂果真是绝无仅有的女中豪杰! 他也得速速成长,不要嫂嫂一人面对这许多。 …… 姜沉璧在漱音阁停留了半个时辰。 回应那官员问话后,大理寺的人將两具尸首带走,以作线索证据,追查后续。 姜沉璧吩咐晏总管將漱音阁封锁,才去到明华阁。 程氏身边瑞嬤嬤和大婢女,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缓和,已经镇定了几分。 不过脸色还是十分苍白。 “夫人还在昏睡,太医说是受惊过度,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扎了针,等睡两个时辰就会醒。” 瑞嬤嬤稟道。 姜沉璧了解地点点头,坐在床边看了看程氏。 確定无碍,她又起身往寿安堂去。 卫朔在院內廊下来回踱步,看她进来,忙快步上前,“嫂嫂来了……大理寺那些官差——” “已经走了。” 姜沉璧朝厢房看,“祖母情况如何?” “不太好。” 卫朔的脸色很是凝重,“方才我瞧见祖母身子一直在抽搐,太医说惊惧太过,恐有中风之嫌, 现在正扎针呢。” “我进去看看。” 姜沉璧上前。 门边婢女忙打起帘子。 姜沉璧跨进房中,便觉一股酸臭气息扑鼻而来,好像是失禁的气息。 她面不改色,缓步上前。 那酸臭气息越来越浓,应该是没猜错了。 想来是因为针刺,身子不受控制……以前她在妙善娘子那儿也遇到过类似情况。 目光移转。 老夫人只著中衣躺在床上,身上虽然扎了许多针,但抽搐隱约可见。 床边不见桑嬤嬤,是老夫人身边其他婢女服侍。 有一婢女低声问:“奴婢不然先帮老夫人清理一二,再继续?” “现在动不得。” 太医俯身在床边,手中还捻著金针,额头上沁出许多细密汗珠:“稍有不慎人要瘫了,等老夫针灸结束。” 婢女脸色一白,再不敢动。 姜沉璧站的不远也不近,此刻自是不会上前打扰太医。 她以眼神提醒下人们,也不得干扰。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太医终於收了针囊。 却因弓著腰针灸太久,起身一瞬身形摇晃一番。 幸得药童连忙扶住。 等他退后,到一旁歇息,姜沉璧才上前,“老夫人情况如何?” 第68章 到时大房一脉会鸡犬不留 “不太妥啊……” 太医嘆口气,一边擦汗一边回头瞧了床上的老夫人一眼,“三魂惊散,肝气內动,是为风瘫之兆, 老朽虽及时施了针、灌了药,但血脉既阻……日后恐怕右半边身子会行动不便,需要人长久侍奉。” 姜沉璧微怔。 沉默片刻,她恭敬客气地朝那太医询问:“不知可有医治祛根之法?” “这……” 老太医捋著鬍子思忖片刻,“老朽医术不精,怕是不行,但太医院还有其他太医,民间也有不少神医偏方, 他们未必不可以。” 姜沉璧心下瞭然,又询问了太医老夫人身体需要注意之事,亲自送了那太医出府。 卫朔从寿安堂一路跟出来。 等太医彻底离开之后,他脸色苍白地看著姜沉璧,眼底难掩慌乱,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怎会成了……这样……” 他方才一直在寿安堂廊下。 太医和姜沉璧的话,他都听到了。 一场寿宴,竟叫这侯府几乎塌了天! 姜沉璧沉默半晌,目光转向寿安堂方向,轻嘆口气。 前世她死后,二房把持侯府不过一月,潘氏就找来了当年被换掉的二老爷,將二房一家扫地出门。 见过亲儿子后没几日,老夫人却瘫了。 太医说她是短时间內经歷太多大悲大喜之事,引发了风瘫之症。 但事实却是—— 潘氏很早就在老夫人供奉佛祖的香柱之中做了手脚。 老夫人长年累月拜佛,嗅那有问题的香,早已损了身子。 潘氏再故意用那一件件悲喜之事,去刺激老夫人。 等老夫人瘫了后,大房已灭,二房新找回来的二老爷只是普通人,一回侯府小命都捏在潘氏手上。 潘氏把控整个侯府,便可以对老夫人任意报復…… 重生而来,姜沉璧决定清理侯府。 二房几人必死。 三房潘氏更是豺狼虎豹,她绝不会手软。 而老夫人…… 她看得很清楚。 老夫人是利益至上是自私之人。 但在前世,她落到惨死下场,老夫人至多算是袖手旁观,不曾害过她性命。 老夫人还是朔儿和卫珩的祖母…… 她终究心软一丝。 几个月前就让红莲换掉了老夫人用的香柱。 却不料,如今还是落到风瘫。 …… 寿宴的变故,叫永寧侯府一夕之间如同乌云罩顶。 卫玠死状惨烈,府上主子大半被惊嚇到臥病在床之事也传的到处都是,下人们议论纷纷。 红莲缓了大半日之后,总算能勉强镇定,將这则消息报给姜沉璧。 她白著脸拧起眉头:“明明少夫人先前吩咐过要封锁消息的,结果还是传遍……怕是,三房那位?” “自然是她。” 姜沉璧轻抿一口茶,“府上越是分崩离析,她越是高兴,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怎么可能放过?” 红莲一时无话,沉默一阵儿后嘆了口气:“现下可怎么办?乱成一团了。” “一件件办吧。” 姜沉璧放下茶盏,“母亲和老夫人那里的情况隨时留意,再吩咐晏总管管好下人,如果有乘乱胡作非为的,立即发卖。” 红莲点点头。 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她把姜沉璧的吩咐落实一番,又回到厢房时已是两刻钟后。 青蝉带著两个小婢女在收拾碗筷。 但饭菜却几乎没怎么动。 红莲眼含担忧地上前,“您身子……不舒服,如今为府上事务操劳,还吃得这样少,那怎么行?” 姜沉璧嘆口气:“实在是吃不下。” 她本就饭量小。 今日看到那副场面,就算表面镇定到现在,心里却到底残存阴影,哪能吃得下东西? 红莲一时无话。 扶著姜沉璧手肘往书案边走时,她暗暗思忖著,晚些的让人做点少夫人喜欢的,清淡好入口的来。 不然少夫人这身子怎么撑得住? 姜沉璧如往常一样拿起那本《衡国书》。 翻了两页,却难定神。 心中思绪绕在今日之事上。 尤其是对叶柏轩亲自带官差来侯府拿人之事十分纳闷。 叶柏轩可是首辅,新帝纯臣,日理万机。 这样一个人,就算他为潘氏针对侯府,完全可以派人前来抓人,不必他亲自上门。 太不合常理了。 他会有什么別的目的? “滚开!好大的狗胆,连我都敢拦!”外面忽然响起卫元泰的喊叫声,“我是府上二老爷,你们瞎了眼吗? 姜沉璧,你给我出来! 府上弄成现在这副样子,你不想办法解决,缩在院子里装什么装? 滚出来!” 接著是宋雨的声音:“少夫人已经休息了,二老爷有事明日再来。” “放屁,里面亮著灯当我没看到不成?姜沉璧,如果不是你和三房抢管家权事情不会弄到这个份上! 一枝春是你请来的对不对? 我看就是你叫那个戏子杀死我儿子。 姜沉璧你这个毒妇,为了爵位你就叫我二房绝后! 我以前真是小看了你。 滚出来,立马跟我去见官。 我要让你给我儿子偿命!” 姜沉璧眉心一蹙,眼底闪过浓浓厌恶。 无能的蠢货。 文不成武不就。 不过仗著侯府人情,才勉强在户部混个官职。 数年下来没有半分升迁。 还时不时惹出祸事,要侯府来给他擦屁股。 他倒以为自己本事通天,是別人看不见他的才干…… 如今府上出事,就只会在这里嚎叫! 红莲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他堂堂侯府二老爷,竟然这样不成体统,胡乱喊叫咒骂,哪有长辈的样子?” 啪。 姜沉璧丟下书,起身往里间走,“你去告诉宋雨,二老爷悲伤过度失心疯了,讲不通道理, 打晕了叫人送回去就是。” 红莲頷首应“是”。 但她还没出去传话,外头忽地传来一声卫元泰的惨叫声。 下一瞬,卫元泰咒骂得更加厉害。 “你这个小兔崽子,敢殴打长辈?这侯府还真是翻了天,小辈们一个个骑在长辈头上撒野!” 姜沉璧微怔,视线朝外扫,听到卫朔的声音。 “整件事情都跟嫂嫂没关係,二叔不要胡言乱语。” “我怎么就是胡言乱语,事情那么巧都堆到一起,不是她是谁?你这小子这么护著她,莫不是你们叔嫂早就——哎呦!” 卫元泰惨叫连连。 那“嘭嘭”的、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姜沉璧在屋子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觉莞尔,与红莲说:“去看看,別打坏了,与朔儿名声不好。” 红莲赶紧出去。 姜沉璧走到窗边,隔著微开的窗户缝隙,看红莲快步跑到卫朔身边,拦了一二。 卫朔这才收了拳头。 卫元泰身边下人赶忙上前,把他连拖带抬很快弄走了。 卫朔甩了甩手上看不见的脏东西,进到院中,没往廊下靠,遥遥朝房间拱了拱手:“他污言秽语,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自然,你从祖母那儿来?” “是,又请了两个太医来看过,说法和第一个太医一样。怕是要找民间神医想办法了。” “这事急不来……等府上稳定一点,咱们可以试试张榜寻神医。时辰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好。” 卫朔落下一句“嫂嫂也好好休息”,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少年背影如青竹,渐渐隱入夜色看不见。 姜沉璧才收回视线,思绪在府上诸事转了一圈,又回到叶柏轩。 她不相信叶柏轩亲临侯府是偶然。 那么这位首辅,到底是什么意思? …… 云舒院 府上塌了天。 卫楚月、卫成君两个小姑娘虽没看见漱音阁內的可怖场景,但已听到下人描述的绘声绘色。 骇得难以安寧。 潘氏陪伴她们大半日,终於把两人哄睡,才转回自己的小书房。 寧嬤嬤为她掌灯,眉眼间全是笑意:“二房本就因后背的伤虚弱的很,咱们的人又专门给她描述了卫玠死的如何悽惨, 那蠢妇嚎啕大哭了一番后,伤口再一次扯裂,现下更加半死不活。 瞧著也没几日了。 还有老夫人那儿,確定是半瘫了。 恭喜夫人,借著这寿宴可算將侯府彻底打散。” 潘氏:“她才半瘫,实在是便宜了她。” “咱们不著急!”寧嬤嬤恨声道:“多的是办法將这些人捏碎揉圆,隨意处置。” “夫人。” 一个婢女停在外面,轻声呼唤。 寧嬤嬤过去將门打开。 等那婢女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寧嬤嬤挥退婢女关上门,折返到潘氏面前时,脸色没了先前的得意。 她皱著眉:“外头的消息,二老爷去少夫人院外寻衅,被三少爷给揍了。 二房是好对付的,老夫人您也不惧。 但这大房,如今姜氏受凤阳大长公主喜欢,还有个三少爷,程家那边也有些势力,日后怕是要费不少力气。” “不会的。” 潘氏一笑,胸有成竹,“大房不需要我们出手。” “您的意思是,大人?” 寧嬤嬤不是很確定地说:“大人虽然权倾朝野,但对上凤阳大长公主,也要三思而后行。” 姜沉璧、卫朔、程氏,乃至是程家本身,其实正要动手都不足为惧。 棘手的一直就是凤阳大长公主。 “不必他出手,”潘氏却摇头,“他只需要確定姜沉璧和青鸞卫之间的关係,自有別人出手。” 寧嬤嬤愣了片刻,忽地恍然大悟。 “今日大人前脚到卫府,那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后脚就来,还拦住了大人……青鸞卫和大房有关係?” “不错。陛下恨极了青鸞卫。只要和青鸞卫沾上亲近关係的,陛下都会毫不留情做处置! 到时大房一脉会鸡犬不留。” 而她三房,叶柏轩保著,自不会出任何事。 亏得她时刻注意大房那边,发现姜沉璧用青鸞卫的名头算计二房银子,青鸞卫不曾追究过。 还有上次大相国寺。 青鸞卫出现在那,姜沉璧就正好出意外一日一夜不回府。 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她便將这些消息告诉了那人,才有了今日。 现在想想,姚氏先前尖酸地说姜沉璧和谢玄有关係,她还不信,却是她太迟钝。 可是姜沉璧一向深居简出, 那青鸞卫都督,怎会与姜沉璧关係那般密切? 第69章 攻人软肋,她也会 姜沉璧子夜才睡。 之后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前世今生画面交错。 她好像又回到了做鬼的时候,飘在半空中,看著自己与所有人的点点滴滴在梦境中飞速掠过。 最后她飘到了侯府花园中。 春日里百花盛放,五彩繽纷。 她看到十六岁的自己趴在亭中石桌上睡的正甜。 卫珩坐在她身旁,手中握著一把雪落梅花绣样的团扇,正轻轻地打著。 风来,吹起亭边纱帐,裹了她满身。 青年抬手,挡著那纱帐落在她脸上,指尖顺势轻轻一拨,將她两缕被风带起的碎发拨回耳后, 继续安静打扇。 温柔眼神一直落在姑娘的脸上,好似永远看不够。 许久许久,她睁开一只眼,与他双眸对视,被那眼中深情撞得心湖涟漪起伏,嘴唇下意识抿住。 “唔,其实我醒了有一会儿了……方才,我装睡的。” “我知道。” “那你不拆穿我,还一直给我打扇子?” “为何要拆穿?” 青年用团扇扫去飞来的一片花瓣,浅笑低语:“你装睡的样子也很可爱,我瞧著赏心悦目。” 她愕了愕,慢半拍地羞恼起来,板著脸说:“油嘴滑舌,在外面是不是也这样与別的姑娘说话?” “哪有什么別的姑娘?” 卫珩无奈轻嘆,眼底浮动一片纵宠深情。 她嘴唇抿了又抿,心中欢喜实在难压,唇角上翘笑开来。 可就在这时,一把刀忽然当胸穿透卫珩身体。 卫珩脸上的温柔碎裂,手中雪落梅花的团扇掉了下去。 鲜血汩汩,眨眼时间流了满地,染红了他的白衣。 而后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赤红。 那片赤红之后,有一人阴森发笑—— “珩哥!” 姜沉璧嘶喊一声,猛地翻身坐起,双眸中全是惊骇。 “大小姐?您做噩梦了?!” 守夜的宋雨扑到床边,担忧无限,手足无措了半晌,有些笨拙地上前抱住姜沉璧,轻拍她肩背, “没事了,没事了,属下在这里。” 姜沉璧半闔著眼,就这样静默了好久好久,呼吸终於平顺。 “谢谢。” 她虚弱地说著,软软靠著宋雨,无力起身。 浑身被冷汗浸透似的,衣裳都半湿。 就那样靠了许久许久,她终於恢復几分气力,离开宋雨怀抱,视线往窗边扫—— 外头还一片灰沉沉。 宋雨说:“才四更天,还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天亮呢。” “嗯。” 姜沉璧轻轻应,眼皮垂了垂,“你去叫陆昭和红莲过来吧。” 宋雨有些意外。 姜沉璧很少夜半叫人来服侍。 有事吩咐? 她心里琢磨著会为什么事,脚底下却不迟疑分毫,很快退出去。 一刻钟不到,红莲和陆昭穿戴整齐,来到姜沉璧的床前。 红莲:“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可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目光往姜沉璧盖著被子的腹部扫了一眼。 最近姜沉璧吃得不多,现在睡得也不好。 一个孕妇,这身子怎么可能撑得住? “是有事。” 姜沉璧招手让两人上前。 “天亮之后,潘氏定会去寿安堂看望老夫人。你们乘这时去云舒院,把三房两位小姐请来。” “以何明目?” “就说我有疑问与许夫子请教,许夫子暂时住在我这儿,为了不耽误两位小姐课业,叫她们暂时在我这里。” 红莲点点头。 许夫子是姜沉璧先前为三房两个小姐请的女夫子。 这个名目虽有些突兀,但也说得过去。 姜沉璧又说:“到时陆昭和宋雨一起去,务必將人请来,如果有任何人要阻拦,不必客气。” 陆昭和宋雨对视一眼。 姜沉璧挥手:“你们先去准备吧。” “是。” 二人领了命令后,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红莲,她担忧地为姜沉璧拭了拭额角、颊边的细汗,“您身上都湿透了,奴婢帮您换身衣裳。” 话落便起身去一旁衣柜中,拿出新的寢衣来。 姜沉璧起身,配合著,刚把乾爽的寢衣换好,忽觉腹间一阵痉挛,她白了脸,身子也下意识地弓起。 “少夫人!” 红莲脸色大变,忙把她扶住。 瞧见姜沉璧的手已落在小腹处,她眼中忧虑更甚,欲言又止:“是……孩子?奴婢立即叫人去请妙善娘子来!” “不必。” 姜沉璧垂著眼摇摇头,声线低缓,“我太紧张了,缓缓就好。” 红莲赶紧扶著她躺回了榻上,又在她后背垫上靠枕,坐在床边整理被子。 面上眸中忧色更为浓郁。 “宋雨说您是做了噩梦才被惊醒,先前又下了对三房的吩咐……您这是做了什么噩梦?” 姜沉璧垂眼养了会儿神,“我知道叶柏轩为何忽然到侯府了……他是来试探我和谢玄的关係。” 谢玄出现,並且拦住了叶柏轩带走卫家男丁。 虽然当时谢玄强调是为了案子…… 可是以叶柏轩的机敏,他既然走了试探这一条路,就说明他已经捕捉到许多自己与谢玄有关係的蛛丝马跡。 甚至於有些细节,可能还是潘氏传过去的。 叶柏轩一定查证推演过。 那谢玄说为案子,他又怎么可能相信! “新帝对谢玄恨之入骨,只要叶柏轩將我与谢玄之间的关係告诉新帝,那这侯府大房就会成为新帝眼中钉。” 红莲浑身一僵,脸色苍白:“外面都在传,谢都督杀了新帝不少宠臣,还杀过新帝最信任的太监、宫女…… 新帝报復不了谢都督,就找了个长得很像谢都督的太监,日日放在身边凌虐, 还在宫中让人扮做谢都督样子,供他泄愤……” “是啊。” 姜沉璧扯了扯唇,“新帝杀不了谢玄,但可以杀他保护、在意的人。他是皇帝,隨意用什么理由都可以灭人满门,” 谢玄虽暗中护卫侯府,但他不可能一直在京城。 太皇太后隨时会派他离京办差。 前世不就是吗? 今生谢玄暂时还没有离京…… 大约是她清音阁的试探,还有后期作为,改变了许多事情的轨跡。 可他不会永远不出京。 一旦他走了,那侯府就会任由新帝屠戮。 等谢玄回过神的时候,侯府的人已经死光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叶柏轩都不必出手,不必和谢玄正面对抗。 “我怎会坐以待毙。” 姜沉璧冷笑一声,“她自己尚且在侯府中……大房是谢玄的软肋,她又何尝不是叶柏轩的软肋?” 攻人软肋,她也会。 …… 天很快亮了。 姜沉璧在红莲的服侍下起身。 用早饭的时候,儘量多吃了一点。 她没有去寿安堂看望老夫人,而是在素兰斋內静静等候。 红莲道:“三夫人已经进了寿安堂。” “她可是最孝顺的儿媳,如今老夫人病著,我估计她应该要在寿安堂待够两刻钟才会离去。” 红莲点点头,声音放低:“陆昭她们,现在应该已经进云舒院了。” 姜沉璧视线扫向云舒院的方向。 潘氏有叶柏轩为靠山, 她猜测,叶柏轩应该会在潘氏身边放几个护卫之类的人,以確保潘氏安全。 然而这又是侯府,任何下人以何种渠道进入侯府,如何去到各院服侍,都有明確的记录。 姜沉璧一早翻看了那些记录,又根据前世记忆进行排查。 初步確定了几个,大概率是叶柏轩派来护卫潘氏的人。 潘氏的车夫是一个。 潘氏自己身边带了一个婢女。 还有两人,一个隱匿在侯府护院中,另外一个是卫楚月和卫成君院內粗使小廝。 这些人都很分散。 陆昭和宋雨去得猝不及防,他们怕是都来不及收到消息,人已经被扣走。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 巳时前一刻,陆昭和宋雨回到了素兰斋。 三房那两个姑娘果然被她们带了回来。 卫楚月刚刚及笄,卫成君才十二岁。 此时两人相互扶持著。 卫楚月问:“嫂嫂,这两位姐姐说,许夫子到了您这儿,您要和我们一起学习,要我们住在这里?” 她到底是姐姐,长几岁, 从方才被人强制带过来,就嗅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此时问话眼神也渗著几分怀疑和戒备。 “嫂嫂的院子虽然宽大,但嫂嫂身子不適,咱们姐妹住在这里,会不会打扰嫂嫂休养?” 卫成君连连点头,“对啊。” 姜沉璧笑道:“怎会?院子大,我一人住著也寂寞,你们来正好做个伴,平日我们一起请教许夫子,还能相互沟通探討。” “可是——” “就这样定下了,红莲,叫人带二位小姐去她们的房间吧。” 红莲行礼,带两个婢女上前,“二位小姐,这边请。” 虽笑容和善,却明显不容她们拒绝。 卫楚月和卫成君对视一眼,被带了下去。 姜沉璧唤陆昭上前,“接下去的一段时间,就要劳烦你『保护』她们两人了,记住,要寸步不离。” 陆昭拱手:“我明白。” 姜沉璧朝寿安堂方向看了一眼,回到房中靠著软塌闭上眼。 她要好好养养神。 等会儿,还有一场恶战。 然而,才不过一刻钟而已,潘氏就风一样来到了素兰斋。 姜沉璧起身时,看到往日里温柔嫻雅的潘氏,今日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沉璧非要楚月和成君与你一起住,这是何意?” 潘氏声音也有些僵硬,似压抑著怒火:“如果是她们得罪了你,我叫她们给你赔礼道歉。 如果是我冒犯了你,也请你直言。 莫要针对孩子。” 第70章 夫人是问都督吗? “针对孩子?” 姜沉璧面露诧异, “三婶这话从何说起?我有问题请教许夫子,让她们隨我一起住,是不想耽误她们课业。” 卫楚月和卫成君听到了潘氏声音,这会儿已从房间出来,紧张无措地看著母亲。 潘氏与她们一个对视,下意识捏紧手中帕子。 心中已急成一团。 但面对姜沉璧,还是用尽全力保持镇定。 只是语速有一点快。 “许夫子本就是你请来的,你要她隨在你身边一段时间解惑,自然应当,但这两个孩子我还是带走吧。 你这段时间身子不舒服,她们住在这里岂不是打扰你修养? 她们又不考状元,课业松一松没什么,日后补上就是。 寧嬤嬤,去请二位小姐。” “是。” 寧嬤嬤应声后,带两个婢女朝卫楚月和卫成君走去。 那二人也是面露喜色与期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但寧嬤嬤还未靠近,陆昭握剑伸手,挡住她们去路:“二位小姐已定好,就在这下住下。” 她宝剑虽未出鞘,但已渗出不容忽视的冷意。 卫楚月和卫成君都惊得白了脸,下意识后退两步。 寧嬤嬤沉了脸,压著愤怒转向姜沉璧:“少夫人这是何意?要將二位小姐扣在这里不成?” “一片好意。” 姜沉璧淡淡说罢,不与寧嬤嬤多言,只看著潘氏,“如今府上多事之秋,首辅叶大人——” 她別有深意地看著潘氏,顿了顿,才继续道:“和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先后亲临,还有二少爷之事…… 大理寺虽还未查清,但我推断他是得罪了什么人, 所以招致杀身之祸。 对方来头不小,定会针对我们整个侯府。 我把二位妹妹放在我院中,除去一起学习外,也是为了她们的安全起见。” 潘氏瞳孔一缩, 盯著姜沉璧的眼神里滑动著莫测和惊疑。 若真为安全,则应该要加强护卫,而不是把人扣在自己身边。 姜沉璧这分明是拿人质! 可姜沉璧为何忽然这样做? 她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一向行事那么谨慎…… 潘氏面上勉强维持平静,心里却早已经翻江倒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想她们陪你住多久?” “不会太久……等府內一切平稳,许夫子解完我的疑惑,自当送她们回自己的院子,到时许夫子可继续为她们讲课。” 姜沉璧稍稍一顿,“不过如今府上一团乱,这平稳之事,还需我与三婶一起努力,三婶以为呢?” “……” 潘氏隱隱深吸口气。 她朝卫楚月和卫成君看了许久,终於视线移转, 与姜沉璧对视,笑容已恢復原本温柔嫻雅。 “你说得不错,还是留在你这里更妥当,至於府上之事,我们都是一家人,自然要一起努力。” 卫楚月诧异失声:“阿娘!你真要我们留下?” “嗯。” 潘氏对她点点头,温柔安抚:“你们二人就留在你嫂嫂身边,乖巧些,別扰你嫂嫂养身子。” 话落,她又对上姜沉璧,“这两个丫头平素被我娇惯,性子顽劣。若是惹你不快,还要你多担待。 她们既在你这里,自然也要劳烦沉璧照看好一些。 若她们有点儿什么不妥,三婶可要与你不依不饶的。” 她用著玩笑强调,双眸之中却射出三分锐利。 分明是警告。 姜沉璧淡淡一笑,点头应下:“当然。” 潘氏深深看了姜沉璧一眼,带著寧嬤嬤转身。 卫楚月和卫成君连唤数声“阿娘”, 她回头温柔安抚了一声“乖”,再未多说任何,很快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 姜沉璧缓缓收回视线,走到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面前,唇角含笑:“只是换个院子住,还是在自己家中。 放心吧,很快你们就会適应的。” 卫成君扁著嘴小声说:“为什么非要我们住在这儿,我喜欢和阿娘一起住,嫂嫂,你让我们回去吧。” 卫楚月却是嗅到了不寻常。 她拉了拉妹妹的手,乖巧地朝著姜沉璧说:“嫂嫂也是为了我们的课业著想,我知道。” 姜沉璧便笑著客套了两句,叫下人安顿她们,自己回了房间。 待只剩自己和红莲,她幽幽道:“果然是三婶的女儿,楚月乖巧懂事的模样,像极了三婶。” 红莲点头,“是啊,少夫人把人放在身边,是为了控人质保安全,但留一个有二心还很聪明的人在身边, 也实在叫人心不寧。 奴婢挑两个机灵点的下人去服侍吧,再加上陆姐姐,应该妥当。” 姜沉璧点点头。 她前世做鬼魂后,往潘氏那边飘荡的时间最久, 一心想挖出潘氏更多秘密。 可到头来,连那个“大人”是什么人都没得到半分线索。 潘氏做人做事太谨慎。 也正因为她谨慎,关於“大人”之事,她从不与卫楚月和卫成君透露半句。 所以现在,卫楚月虽聪慧,却並不明白她和潘氏为何关係拉紧。 便是聪慧些,也未见得能有什么用。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话不会错。 该注意的注意。 “少夫人。”红莲递上一盏燕窝羹。 姜沉璧接过,小勺小勺用著,出神喃喃:“我现在比较关心,我那三婶婶何时送信出去,应该很快才是。” …… 另外一边, 潘氏维持著嫻雅温柔模样,一路回到了云舒院。 一进到自己的小书房,面上所有装出来的无害全部碎裂,怒意浓烈。 她“啪”一声拍上桌面,震动笔架上的毛笔摇来晃去,手也瞬间就赤红起来,可见用力之大, 怒到何种程度。 她几乎是咬著牙,一字字吐出一句“岂有此理”。 “竟敢用我的女儿威胁我!” 寧嬤嬤也是满眼愤怒,脸色铁青,“看样子她知道很多事情,可她是怎么知道的?咱们一直很小心……” 潘氏闭著眼,“我们都能发现她和青鸞卫私交过密,她发现我们的秘密,又有什么可诧异的?” 姜沉璧虽年纪不大,却本就是聪慧女子。 这些年她还管著家。 府上下人,进出人员流动她十分清楚。 怕是她们在和外头联络的时候,被她察觉了不寻常。 也或许,是从青鸞卫那里得到了消息,然后顺藤摸瓜探查到。 “总归现在追究这些也晚了,” 潘氏沉沉出了口气,眉心紧蹙,张开双眼,“给大人那边传信吧,让他慢一慢。” 她展开纸笺,很快写下一封信,封好递给寧嬤嬤。 寧嬤嬤拧著眉接下,“还是用以前的法子——” “哪需要那么麻烦?她都知道了,直接传便是……这府上后续,我们需得好好理一理,日后如何应对。” …… 午后,姜沉璧小憩醒来,云舒院传了信出去的消息递了来。 她笑一笑,不觉意外。 去寿安堂看了老夫人一趟,又去明华阁看望程氏。 程氏被嚇得够呛。 虽醒了,却是一直惊魂难定。 看到姜沉璧便牵住她的手,苦恼道:“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就是死了个人?竟嚇得连做噩梦, 还不如阿婴你这个小辈。” 姜沉璧失笑。 程氏是程家唯一的嫡女,受尽宠爱长大。 蜜罐里活著,风霜雨雪还没吹到她面前,就被家人们全部斩断。 与卫元启虽是媒妁之言,但两人婚后感情羡煞所有人,被卫元启捧在手心。 她自是娇气的。 长到如今这年岁,別说是见死人了,就是见过一点血丝都没有。 被嚇到实属正常。 姜沉璧陪她说了会儿话。 程氏问起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住她院子的事情。 她倒是没多想,只担心人太多,会扰了姜沉璧休息。 婆媳二人说了大半个时辰话,程氏催姜沉璧回去休息,还交代:“別累著自己,不要紧的事情交给別人去做, 不放心交给別人的就交给朔儿那小子,他办得好。” …… 寿安堂內,老夫人病著。 程氏受惊也需要修养。 卫玠之死,大理寺还在查。 姚氏那儿据说一直哭闹,伤心得不得了。 但后背伤势持续不好,她再如何哭闹,也是没力气到姜沉璧面前来闹。 至於卫元泰,被卫朔揍了几拳之后,蔫了似的哑火了。 並无麻烦从外头找来,想来是潘氏给叶柏轩的信暂时起了作用。 这永寧侯府好似经歷了一番塌天大祸后又诡异地寧静下去。 数日里风平浪静。 姜沉璧缓了几日,原该心神寧静,却下意识紧绷不安。 自那天晚上梦到卫珩被人杀死,连著几晚她都会做类似的梦。 而自上次卫珩夜半来寻她,到现在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他不曾再出现,也没让翟五送任何消息来。 她没有办法忽视心里的担忧。 幽幽地,姜沉璧嘆了口气。 就算不当他是卫珩,他也算是自己保护侯府的盟友,过问一句,也是常礼吧。 她这样劝说自己,叫红莲传信给翟五,前来问话。 “他在忙什么?” 翟五下意识问一句“谁”,又在反应过来后愣了好一下,不太能相信地反问:“夫人是问都督吗?” 姜沉璧淡漠地看著他不语。 眼神却表露得清楚:还能问谁? “真是难得。” 翟五诧异的忘形,脱口而出后,又忙態度恭敬:“回夫人的话,都督最近都在审案,几乎住在暗牢了。” “很忙?” “很忙……不过夫人若要见他,自然有时间。” 翟五快速道:“属下安排夫人前去!” 这下姜沉璧还没说话,红莲就皱了眉头:“你安排夫人前去暗牢?” 这合適吗! 翟五:“都督和右军都督都在暗牢,他不便隨意离开。” 姜沉璧沉默片刻,“那你安排吧。” 第71章 暗牢相会 翟五手脚倒是快。 姜沉璧前一日晚间和他说过,第二日过午,他便给红莲递了话,一切已经安顿好,晚上引她前去。 姜沉璧便叫红莲一番准备。 傍晚,她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裳,带上宋雨和红莲二人出了府。 起先是坐侯府马车。 到清音阁后换了翟五准备好的马车,翟五亲自驾车,前往青鸞卫暗牢。 路上,翟五朝车內说:“此刻之后的一个半时辰,守卫都是都督的心腹,夫人进出无碍。 都督那边,属下还没来得及通知他。 等会儿见到了,万一都督要问罪属下,还请夫人为属下美言几句。” 姜沉璧蹙眉:“你没告诉他就私自安排?” 翟五应了声“是”。 其实也不算是他私自安排,而是戴毅。 但戴毅是都督的臂膀,是可以交付性命的人,他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姜沉璧坐在车內,沉默下去,却未出声。 既已出发,断无回头道理。 马车就这样一番摇摇晃晃,过了大半个时辰终於停下。 翟五跳下车辕掀起车帘,“请下车。” 夜色已沉。 姜沉璧坐在车內,抬眸就瞧见一面两丈高的黑色铁门,门上雕刻特异图腾。 一眼看去,像是隨时会张口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的巨兽。 铁门左右都是黑甲卫士,手握长枪,渗出肃杀之气。 冷风这时顺著掀起的车帘灌进车厢內。 不过初秋而已,竟吹得人身子抖了三抖。 姜沉璧下意识地拢了拢薄披风,扶著红莲和宋雨的手下了车。 翟五:“只能夫人一人进去。” 姜沉璧点头,示意宋雨和红莲等候。 两人都是欲言又止,眼含担心。 但看姜沉璧已经决定,又只得按下心情,將马车驾去角落暗巷等候。 翟五引著姜沉璧往前,到门口时取了腰牌亮给守卫。 守卫將门打开。 嘎吱一声,在这安静的夜色里沉闷得有些刺耳。 “夫人小心。” 翟五先进去,提一个灯笼在前头照明。 姜沉璧隨在后头。 只一跨进去,潮湿中带著血腥气,以及霉腐之气就扑鼻而来。 姜沉璧蹙了眉,立即屏住了呼吸。 往下走的台阶很长很长。 姜沉璧感觉自己走了好久,终於来到平地,血腥气和霉腐之气却是越来越浓了。 暗牢修在地下。 姜沉璧此时所见的平地,是一处开阔且四方四正所在,以大块青石筑就,墙壁上掛著各式各样的刑具。 还有一些木製的刑架堆在角落。 她扫了一眼,下意识想著,那些刑具会是作何折磨之用,但实是无法想像,眉心不由拧得更紧。 墙壁下三张方桌,桌子四周放条凳。 但现在无人坐在桌边。 “这里是看守的位置,现在人被支走了,都督在里头,夫人跟我来。”翟五说罢,迈步朝前。 走了好几步后,他感觉姜沉璧没跟上来,回头询问:“夫人?” “……” 姜沉璧唇瓣翕动一二。 这破地方,她根本不想继续往里头走,便犹豫让翟五叫谢玄出来见面。 可话到嘴边,她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他做青鸞卫都督,日日都做些什么? 这青鸞卫的暗牢里,又是何光景? 她若说半点不好奇又怎么可能。 姜沉璧压抑地吸了口气,终於迈开步子,“走吧。” 翟五未做他想,继续在前引路。 从那块平地往前走了一段后,转入监牢区。 左右都是封闭的牢房,不见门窗,中间位置是一条三人宽的通道。 这里已比外面牢门前冷得多。 姜沉璧更加抓紧披风,裹住自己。 翟五注意到了,迟疑了会儿,以为她害怕此地气氛,忍不住低声开口:“夫人放心,这监牢都是用精铁打造, 虽说里头关了犯人,但密闭性极好。 不开门,他们威胁不到外面人的安全,咱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顿了下,又说:“基本这些犯人都被打碎骨头了,不过是苟延残喘,就算打开门也没有任何威胁。” 姜沉璧身子微微一僵。 翟五察觉到了,犹豫了一下,想问什么,又很有分寸地闭上了嘴。 两人继续往前行。 大约走十几丈,遇到一道铁门,有四名守卫。 翟五取令牌后铁门被打开。 就这样一连过了三道铁门后,姜沉璧终於听到,前头隱约有说话声响起, 而不是这一路上除去自己脚步声再听不到任何的诡异寂静。 她竟隱隱深吸口气。 翟五:“是都督和戴毅。” 姜沉璧頷首,下意识竖起耳朵。 隨著她越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用了十多种刑具,这人都说全部交代了,想必真问不出別的……可这些真不新鲜啊,咱们白折腾了。” 是戴毅。 接著,是一道低沉淡薄的声音:“那就杀了,换下一个。” 这是……谢玄? 姜沉璧眉心紧紧蹙起,心中一阵割裂。 实难把这道声音,与曾经温柔端方的卫珩联繫在一起。 戴毅:“咱们已经在下面好几日了,还要继续审?不然今日算了吧,休息休息。” “不行。” “你怕裴渡弄死那剩下几个?” 谢玄没有应声。 戴毅嘆了口气:“这桩案子原就是他负责,你非与他抢,是因为牵涉沈惟舟旧事吧……也是, 裴渡是一点不关心沈惟舟的事,问到他该问的,那几个自然一死难逃,你就无处可问了。 只是今日——” 戴毅忽地住口。 而此时,翟五正带姜沉璧转了个弯,迈著台阶而下。 姜沉璧看到,台阶转角位置有壁灯光芒。 想来谢玄和戴毅他们,就在这条台阶下面审讯犯人了。 拾阶而下的脚步声很轻。 但这地底暗牢实在静的可怕,这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戴毅听到了。 谢玄却比他更早听到。 还在分辨到那脚步声频率,猜测到来人身份时,眉心皱紧。 她……怎么可能到这里来? 然而,隨著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那人出现在台阶上时,谢玄惊愕得瞪大了眼,眼底滑动浓浓难以置信, 如被雷电击中,坐在椅上的身子都僵硬了。 姜沉璧却是转过壁灯位置,看到下面的情形时,唰地脸色惨白。 她曾见过卫玠被分尸的惨状。 可此刻所见,比那日场面更加惨烈可怖—— 靠墙的刑架上捆著几人,每一个都是血淋淋,肢体断裂,没有一个是整的。 中间一丈高的架子上用铁链吊著一人,四肢扭曲成诡异弧度,肩膀被铁鉤穿透,好像腹间开了口子, 脏污都外露…… 姜沉璧难以自控地倒抽了一口气,脚下一空,竟要跌下台阶。 “小心——” 浑身僵硬的谢玄猛地起身,飞掠而去,堪堪將跌过来的姜沉璧接住,带到平处,立即低头查看。 姜沉璧垂著眼,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剧烈而飞速地颤动著。 腹间翻涌,呼吸急促。 她用力捏紧谢玄身前衣料,根本不想看到任何,只能如此近乎龟缩。 “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姜沉璧的声音也压抑、僵硬至极。 “有。” 谢玄快速回了一句,朝翟五睇去一眼,简直锐利如刀。 翟五头皮发麻,但垂著脑袋只做不知。 等谢玄把姜沉璧带往角落一间房,翟五才敢抬头看戴毅,“看来少夫人被嚇坏了,我就说这地方不適合她来。” 他声音很小。 戴毅抹著下巴,一脚踩两个台阶跨开身子,声音更小:“你懂个什么?” 就是要这样可怕的地方,才能叫她知道,都督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知道了就会心疼。 有了心疼,自然不捨得怪罪。 那不就恩恩爱爱起来了么? …… 谢玄几乎是半抱著,把姜沉璧带到了供休息的房间內。 一进房,姜沉璧缓过几分神,便立即推开他后退了好几步, 眼角余光也立即將这间房打量了一番。 地底的房间,自是无窗。 靠著墙上掛著的一盏壁灯,散出昏黄光线勉强照明。 隱约可见房间四方四正,只放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一只边柜,一张桌,角落有个架子,应是用来掛衣服的。 咔一声,谢玄关上了门。 外头那些浓厚的血腥气息竟似被隔绝,但潮湿霉腐之气却不曾散去。 姜沉璧皱眉看向谢玄,“你最近很忙。” “有一些……” 相较於姜沉璧的冰冷,谢玄此时心情万分复杂。 有小別再见的欢喜,有她主动来见自己的激动,也有为她这般主动的迷茫,还有……她方才看到那般场面,是否被嚇到的担忧。 这繁杂情绪揉在一起,竟叫谢玄有些莫测的彷徨, 就那般定定看著她,许久都不曾多说话。 姜沉璧却没多少耐心,直接道:“祖母寿宴那日,你和叶柏轩对峙,我看叶柏轩可能猜到你我关係了……” 她把扣住三房二女做人质,以及和潘氏交锋之事直白告知,又问:“你这几日可探叶柏轩那边?” “有……” 谢玄下意识出声,定了定神,才继续:“他在为秋猎之事忙碌……其实那日我去侯府之时已经嗅到不对, 离开侯府后,我便以別的事震慑了叶柏轩。” 姜沉璧一顿。 所以,她在府上不动潘氏,侯府也不会出事了。 谢玄一笑:“我们还是心有灵犀。” “……” 姜沉璧漠然扫了他一眼,冷淡得很,“侯府如今情况你可知晓?” 第72章 贪恋温柔 这下轮到谢玄一顿。 他静默了好一会儿,声线低缓,带几分压抑:“知晓。” 卫玠被分尸,老夫人风瘫。 永寧侯府可谓一日之间塌了天。 如今京城各处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这些事情。 有不少流言,挖出卫玠以前丑事,说他是作恶多端得了这样的报应,名声算是恶臭到了极点。 他猜这是刘家那边藉机煽风点火。 至於老夫人—— 满寿当日府上出血案,亲孙子死的惨烈还臭名远扬, 毫无疑问,连带影响了老夫人的名声。 百姓们都在议论,说侯府老夫人慈祥悲悯不过是装模作样,实际她心狠手辣,德行败坏。 並且把卫元启、卫珩的死都算在老夫人头上。 说就是因为老夫人,才害得卫家一门凋零。 有些过火的流言还將老夫人说成修罗恶鬼转世,或者罗剎妖物。 如今她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让她显形…… 谢玄回忆著底下人稟来的流言,眉心逐渐拧起,“是三房。” “不然呢?” 姜沉璧被这般环境压抑,心情极其糟糕,语气便下意识尖锐,“你总不至於怀疑是我吧?” “……” 谢玄沉默一瞬,嘆气低唤:“阿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一声里都是无奈,不见一丝丝的愤怒和不悦。 这样的无奈浓到极致后,竟还渗出几分难以忽视的纵容和温柔。 猝不及防,就击中了姜沉璧的心。 姜沉璧眼波一晃,想起刚到卫家那一年,她因父母双亡,又忽然换了环境不適应,总是控制不住地流泪。 是他日日带来新奇小玩意逗她开心。 晚上她睡不著觉,他便在她窗外给她讲故事。 一来二去,她眷恋上了他。 那时他九岁,正是文武课业最重的时候。 他又是卫家长子,家中希望。 老夫人担心他每日花大量时间陪她耽误了课业,便在一日她去寿安堂请安的时候,慈眉善目笑著言语提点。 她虽才五岁,却已经能听得懂话里深意。 她太清楚,自己那时寄人篱下的处境, 怎么可以做让长辈们不喜欢的事? 於是,她扮出最乖巧的模样,跟老夫人保证,不会缠著珩哥哥,还会劝哥哥好好读书练武。 她后面也果然甜笑著那样劝了卫珩。 可等回到房中,独自一人时,她却抱紧自己泪流不止。 京城的一切与她而言都是陌生,只有他,好不容易让她有了点亲切感,想依赖,想日日见著。 可她却偏偏不能贪恋。 她伤心不已,眼泪越来越多,又不敢哭出声。 卫珩就在那时翻窗进来,为她擦拭眼泪,便如此时这般嘆气:“笨阿婴,不愿意的事情干嘛要做? 读书习武虽然很重要,但你是我的小妻子, 我们日后……要成婚的,要过一辈子。 你对我也非常重要, 你伤心难过,我自然要陪著你。” “来。”他笨拙又小心地將她抱在怀中,“哭吧,我在你身边。” 那许诺如今看来那么稚嫩。 可与那时候一无所有的小姑娘,何其贵重。 之后他们相伴这十数年,他都从未与她冷言冷语过。 无论发生任何事,他总是第一时间护著她,確定她稳妥之后,再去解决那些问题。 他一直纵著她。 便让她在他面前养出了任性和刁蛮。 她是外人眼中能干、聪慧、识大体的侯门长媳。 独独面对他时,坏脾气和小性子一堆…… 此时此刻,她回忆著这些, 想起外界对於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的评价,想起他对峙叶柏轩,想起方才她刚进来时看到的场面。 他是旁人眼中的铁血无情之人。 却对她这般无奈,这般没有办法…… 心底对他过度的抗拒和尖锐,忽然就消失无踪。 又在同时,姜沉璧微不可查扯了扯唇,眼底儘是无奈和自嘲。 早说了,不要她的男人,她也不会要。 现在可好。 他不过嘆息一声,她心中却如此千迴百转。 温柔劫,不外如是。 “你的伤……” 谢玄好一阵儿未听到她回应,也不再说侯府之事。 他太久没见她了。 纵然放在侯府那两个暗线稟了不少她的事情过来,但他还是记掛。 现在亲眼见到,怎能不问? “可长好了么?还有你的身子,先前说要修养,现在感觉如何?”谢玄一边说著,试探著去握她手臂。 “好了。” 姜沉璧躲开了。 谢玄伸出的手滯了滯,为她这一声里的淡薄无奈,又为她语调里没了刺,心底泛起点滴喜色。 “好了……那便很好,此地不妥,日后你如果有事要见我,传信就好,我会去找你。” “知道了。”姜沉璧又是淡漠一声,“今日前来主要是为叶柏轩之事,既然你心中有数,那就好。 叶柏轩为潘氏,绝不可能放过侯府。 侯府安危,需我与你合力守护,我希望你行事谨慎些,当然,我也会小心谨慎。” “好。” 谢玄应下,眸中温色流动。 这时姜沉璧却开口:“那我就走——” “叶柏轩与三房之事,我查到了一点。” 谢玄及时开口,打断姜沉璧,这话中內容,也让姜沉璧未尽的那个“了”字彻底说不出。 姜沉璧自然好奇,“怎么回事?” “先坐。” 谢玄指了角落方凳,又拿架子上一件自己的黑色外袍,直接罩在姜沉璧身上,“这里阴寒,別受凉。” 顿一瞬,他又道:“这衣裳內袋里有香囊……是你以前缝的那个,我填了新香料进去。你披著这件衣裳, 也好压一压此处气息。” 极淡的桂花甜香冲入呼吸,果然衝散血腥和霉腐之气,还有暖意裹身。 姜沉璧捏了捏那外袍衣襟,最终没说什么,笼著那衣裳坐在了方凳之上,“现在可以说了吗?” “自然。” 谢玄坐在另一边,“你拿给我的那些图,试探到叶柏轩和三房关係后,我便从三婶这条线追查叶柏轩。 发现叶柏轩曾有哥哥,叫做叶柏宇。 当年三婶尚在闺中,曾资助过叶柏宇科考。 但叶柏宇那年未曾中榜。 落榜之后生了病,亡故了。 叶柏轩是在叶柏宇亡故三年之后上京的,那时三婶已经嫁入卫家。 他们两方如何联络上,现在没查到,但可以確定,在我父亲出事之前,他们就有了联繫。 这十数年联繫不曾断过。” “叶柏宇。” 姜沉璧蹙著眉心,缓缓重复,脑中追溯前世今生记忆。 好像从未听过这个人。 哪怕做鬼跟在潘氏身边时,也不曾听她念及过…… 她忽然问:“叶柏轩喜欢崔涟大师的字吗?” 谢玄摇头:“並不。” 姜沉璧微眯了眼。 潘氏很喜欢崔涟大师的字帖,几乎每日都要临摹。 一般女子多爱篆书或者簪花体。 崔涟大师的字却是豪放一系。 那么,潘氏临摹崔涟大师的字帖,会和叶柏宇有关係吗? 这时谢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年深日久,线索断绝,短时间內只能查到这些。” 姜沉璧缓缓点头。 潘氏如今於她而言是大敌,了解越多越便於对付。 今日这趟,算是不虚此行了。 她站起身。 “要走了?” 谢玄却也起身,將她去路堪堪拦住:“我们今日,算是为守护侯府互通消息吧,我与你说了我查到的, 你呢?不与我说一点,你查到的吗?” 姜沉璧盯住他:“你想说什么?” 谢玄哪想说什么? 不过是想多待一会儿。 但直接告诉姜沉璧,她肯定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那怎么行? “你的大风堂最近有些动作,我注意到了。” 姜沉璧面无表情:“你派人监视我的人?所以你都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那你还来问我做什么?” “不是监视。” 谢玄嘆气:“是凑巧因为漕运之事,和大风堂有了一点碰撞。” “是么?” 姜沉璧盯了谢玄好久。 其实大风堂做的那三件事,安插人手、寻找二房身世是为了侯府安寧,他也是为侯府,知道也无妨。 但溧阳买庄子,牵涉到她怀孕。 前世她为这个孩子,身心都受尽折磨,到死了才知道这孩子是他的。 今生,他们之间算是提前相认。 可他到现在为止,都不曾说过法光寺的人是他。 说她气量狭小也好,说她恶意报復也罢,她都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因而此时,她对谢玄又一次尖锐防备起来。 这样明显的转变,谢玄瞬间就意识到,立即解释:“阿婴,我真的不曾派人监视大风堂。” 姜沉璧深深看著他。 心底忽然十足愤怒。 法光寺, 那件事情对一个女人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真是只字不提。 隨著她眼中冷芒和憎恶越来越多,谢玄身子也越来越僵硬,焦急、恍然、不知所措:“阿婴……” 他好像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失望和质问,脑海中飘过一点儿什么,却未及抓住,神经紧绷:“我——” 姜沉璧冷冷扯唇,“没监视,那很好。” 话落,她再不看他一眼,往外走去。 “阿婴!” 谢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 姜沉璧下意识地挣扎,谢玄却强硬一扯,將她拉去按在他身前,语气冷沉警惕:“別动。” 话音落下的瞬间,壁灯被掌风吹灭。 门竟被人推开。 第73章 难道怀孕被发现了 姜沉璧微惊。 这推门进来的人显然不是戴毅或者翟五。 是旁的人! 如果自己在这里被人看到,如何解释? 又会带来怎样的麻烦? 几乎只是一个瞬间,姜沉璧立即屏住了呼吸,身子也儘量往谢玄身前贴。 这间房本就极小。 她现在的位置在角落。 灭了壁灯后房中一片昏暗,谢玄又这样挡著自己,那开门而来的人想必不会发现她才是。 也便是因为如此,谢玄才会拉她过来吧。 她这般配合,让谢玄心中一柔,手臂微抬,宽厚掌心便要落在姜沉璧后腰,揽著她以作护卫。 然而掌心还没碰到那腰肢,姜沉璧一躲,更往他身前贴。 这样一来,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怀中。 谢玄愣了愣,唇角微弯,又是欢喜又是遗憾。 如此温香软玉在怀…… 可惜时机太糟。 “谢兄不是说要夜审么?怎么在这里偷閒?” 推门而来的人,听著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笑音轻佻又隨意,似带著微光的刃,瞬间破开这地底暗牢的阴沉雾霾。 姜沉璧眸子眯了眯。 能隨意进出这青鸞卫地底暗牢,让戴毅和翟五来不及通传,直接推开谢玄的门,还称呼“谢兄”的, 应该是那位凶名略次於谢玄的右军都督吧? 果然。 她感受到面前男子胸腔震动。 下一瞬就听到谢玄冷漠的声音:“裴兄怎么来了?” “我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了呀。”裴渡轻嘆口气,“只能来此处寻你紓解紓解烦恼,话说,我自做了这青鸞卫, 老娘憎恶,姐姐鄙夷……她们都恨不得我死了了事, 也只有谢兄能明白我的难处了,便来寻谢兄诉诉苦。” 姜沉璧眉心微蹙。 裴渡出身护国公府,父兄叔伯前些年为抵御外族全都战死了,家中只余病弱的母亲,长姐和他。 军中无人,一门孤寡,裴家地位也一落千丈。 后来裴渡长姐裴禎以女子身强势入伍,继承祖辈衣钵。 如今她是大雍唯一的女將军。 统率京郊虎賁营,算是重新光耀了裴家门楣。 裴渡却自小就不学无术。 在京城里,裴渡是和梁国公六公子齐名的紈絝恶霸。 可这人紈絝了一段时间,又在两年前入了青鸞卫。 当时不知引得多少人目瞪口呆? 青鸞卫是皇权杀器,是鹰犬,是爪牙,任凭他们再怎么生杀予夺,也被所有人鄙夷不齿。 听闻裴夫人和裴將军已与裴渡断绝关係。 裴渡如今在外开府,独自居住。 此时裴渡一边说著,一边迈著步子往里。 姜沉璧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捏紧了谢玄身前衣裳,还拽了一二,以作提醒和催促。 这要是被看到,如何收场? 谢玄眼底似有一抹无奈掠过,很快。 只是这屋子太过黑沉,姜沉璧不曾捕捉到。 “站住。” 谢玄冷冷一声,“出去。” “啊?” 裴渡声线扬高,还能听到明晃晃转了个弯,接著诧异:“你,让我出去啊?我们什么交情,你——” “出去!” 这一回,谢玄声音沉了好几个调,还隱有不耐:“不然你那几个人,我审完可不会还给你。” “呃……” 裴渡发出这么一声,莫名“嘶”了一下, 竟再不说什么,出去了。 还带上了门。 姜沉璧鬆了口气往后退去。 谢玄的手臂却揽著她后背,將她控在自己怀中,不容她后退,“別乱动。” “做什么?” 姜沉璧压低声音,眉心紧皱。 难不成那裴渡还没走远,所以还要如此? 这样的话,裴渡一直在外面不走,他们也要一直这样下去? 这叫什么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谢玄抬脚,將原先姜沉璧坐过的方凳踹去墙角。 嗤拉一声。 姜沉璧听到声响,下意识地寻声去看,就对上一双绿油油森冷的眼睛,瞬间好似周身血液逆流, 尖叫声未出,她的身子却有自我意识般,猛地扑进了谢玄怀中,失控颤抖。 “別怕!” 谢玄一手揽住她肩背,一手轻拍,连忙安抚:“不会伤人的。” 姜沉璧颤声问:“那是什么?” “那是……” 谢玄声线压低,有些支吾,“一条蛇。” “还是你认得的一条蛇?” 姜沉璧声音失控拔高,这种时候脑袋竟然异常清晰,把她起身后,谢玄拉扯自己前后的事情一番联繫—— 她盯著谢玄质问出声:“所以你方才拉我,就是因为这条蛇,並不是因为忽然来了人?” 谢玄僵声:“不错……” “好、好、好!” 姜沉璧用力地挣开他,气到极致,怒而反笑:“你真的很好!” 她以为他是在防著裴渡看到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那么配合他。 谁料是为了身后那条蛇! 是了……裴渡是会武功的。 这些会武功的人,耳力都十分敏锐,可以听到人的呼吸声。 这个房间这么小。 自己方才就算是屏住呼吸,肯定也被裴渡发现了。 他是不怕被裴渡发现的! 原来如此。 自己竟蠢笨、自以为是地做了小丑! 姜沉璧气的呼吸粗重,胸腔起伏,沉沉看了谢玄一眼,立即错开他往外头走去。 “阿婴!我不是故意耍弄你。”谢玄一把捉住姜沉璧手腕,却对上姜沉璧冰冷至极的眼神, 竟当场被冻到了似的,僵硬地將她鬆开。 谢玄这一下阻拦,也让姜沉璧意识到自己还披著他的外袍,当即毫不留恋地脱下来丟在谢玄身上, 快步上前拉门。 却发现那是道石门,非她力量能拉开。 一时间心中更气。 “我来。” 谢玄反应极快,两步上前轻轻一拉,那门便开了。 姜沉璧看也不看谢玄一眼,提著自己的衣裙,几乎是小跑著到了台阶前,立即拾阶而上,半分不停留。 守在台阶边的戴毅和翟五看她神色,对视一眼,齐齐朝谢玄看去。 谢玄现在可没空和他们眼神交流。 他从二人面前一掠而过,迈开长腿,一步跨三个台阶,隨在姜沉璧身边,“我送你出去。” 姜沉璧已经气疯了。 怎么可能理他? 她越走越快,心中恨恨,绷著一股劲想將他甩脱,並且心中后悔到极致。 自己干嘛跑来寻这种晦气? 可她到底是个孕妇,跑的再快,哪及得上谢玄那样人高腿长?更何况走一段就要开锁过铁门…… 如此,谢玄总是如影隨形,伴在她身边。 姜沉璧脸色越来越沉,抿紧了唇。 就这样一路到了那最开始入暗牢的开阔之处,竟正遇到裴渡带两个青鸞卫,拖著一个半死不活的犯人进来。 那犯人浑身是血,伤口可见骨,还散发著血腥和腐臭气息。 她原就腹间翻腾,只是一直压著。 此时因愤怒,自制力本就差了许多,又嗅觉和视觉猝不及防被这般近距离刺激。 姜沉璧再也忍不住,扑到一边吐了起来。 谢玄忙上前,一手扶她一手拍她后背,眼底懊悔和心疼交织。 她不来此处不会看到这些惨不忍睹的场面。 或者,他方才看到她,不要带她到那房间,而是到这暗牢外头去选个別的地方说话,也不至於让她这样。 怪他见了她太过惊喜,竟没思虑周全。 姜沉璧因念著晚上要见谢玄,晚饭都没吃几口,如今吐了两下便吐不出什么,只持续乾呕。 那白著脸,乾呕的摇摇欲坠,隨时会昏倒的样子更叫谢玄揪心。 他在一旁帮不上一点忙,揪心累积许许多多后,忽地出手,在姜沉璧颈项间一点。 那还在乾呕的人儿便低低喟嘆一声,身子软倒,被谢玄稳稳接住,横抱而起,一阶阶迈步而上。 经过裴渡身边时,他冷颼颼地盯了裴渡一眼。 这一眼极有力道,简直无数刀光剑影。 裴渡做作地抖了抖身子,撇嘴:“你这么瞪我干什么?我哪里知道你这个点带人出来?” 谢玄不语,迈著稳健步伐继续往上。 等他出了暗牢的门,不远处暗巷里等候良久的宋雨和红莲立即衝过来。 “少夫人这是怎么了?吐了?” 红莲满脸担忧,捏著帕子为姜沉璧擦拭嘴角污渍。 宋雨则隱隱握住剑柄,看谢玄的神色十分戒备。 谢玄如若未觉,“马车呢?” “在那边。” 谢玄视线跟著红莲一指,看到暗处的马车轮廓,便抱著姜沉璧前去,小心翼翼將人送上车。 “少夫人她——”红莲又问一声。 “我点昏了她,应该没事……不过回去还是找大夫看看。”谢玄目光在姜沉璧面上停留许久,看向红莲。 “她这身子,大夫到底是怎么说的?” 红莲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吗? 谢玄这时又说:“她比先前瘦太多了。” “……” 红莲稍稍鬆了口气,这就是没发现了。 她小心回话:“少夫人,她的身子一直有些弱,您是知道的,最近这段时间胃口又不是很好, 自然就瘦了些。” 谢玄拧眉。 府上明枪暗箭无数,她为此操劳,又能有什么胃口。 还是他动作太慢。 短时间內解决不了那许多麻烦,倒叫她这般劳累…… 谢玄心中沉沉,慎重交代一句“好好照顾”,唤翟五上前驾车。 他站在夜色里遥遥相送。 等车马远去,影子都看不到,他还立在那儿。 那远去的马车上,宋雨忍了再忍,还是忍不住问:“红莲姐姐,你方才说那谢都督知晓少夫人身子一直很弱, 他和少夫人认识很久了吗?” 红莲睇她一眼,“不该问的別问。” …… 第74章 枯雪之毒 青鸞卫暗牢大门嘎吱一声打开。 裴渡走到谢玄身边,双手环胸,与谢玄一样看著什么影子都没有的方向。 “喂,我说你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也不是绝世美人啊,还是孀妇。难道你就好这口?!” 谢玄缓缓回头,落在裴渡面上的目光称得上阴森。 裴渡“哎呦”一声,连忙后退数步,“別发火、別发火!她是绝世美人,也不是寡妇,你们简直天生一对!” 谢玄深深看他半晌,收回视线,示意戴毅牵马来。 “你要走了?”裴渡挑眉,凑到谢玄身边去,“那几个人你不审了吗?回头死了你可別来问我要。” 谢玄並不理他,翻身上马,带著戴毅,很快就离开了暗牢门前。 裴渡一番目送后,眉梢高挑:“装什么酷……不过对著那个姜沉璧倒是一幅委屈受气不敢反抗的小媳妇样…… 那么小心做什么?” 女人嘛,都喜欢比自己强悍的男人。 喜欢被掌控,被拿捏。 美其名曰宠爱。 可谢玄,他竟然这样对一个女人畏畏缩缩。 这关係持久不了的。 …… 谢玄带著戴毅,远远跟著姜沉璧的马车。 看马车进了永寧侯府,才与戴毅转回清音阁。 一到后院厢房,戴毅便道:“你不要怪翟五,是我让他把人带到暗牢的,要罚便罚我。” 谢玄缓缓朝他看去,狭长眼眸中既无怪罪,也无愤怒。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三年相伴,无数次生死与共。 没有戴毅,他早已尸骨无存。 他怎会为这件事情朝戴毅发作什么? 只是…… “你的力用错了地方,我与阿婴之间很难。” “为何?”戴毅眉头紧拧,“不就是几句话的事情吗?说清楚了,便好好在一起了,有多难? 我看少夫人是极聪明的人。 她不会是都督的弱点和拖累,完全可以与都督並肩而行,甚至成为后盾。” 谢玄苦笑一声,挽起衣袖。 肘窝血脉处,遍布被蛇咬过的齿印,每一处齿痕都泛著黑紫。 有两处齿印很新,不过刚刚结痂。 稍用力一些,那痂口便能挣裂,再渗出黑紫色的血来。 “你看著这些伤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和她好好在一起?” 戴毅身子狠狠一僵。 浓烈的愤怒和自责衝击著他的心,他语气从未有过的艰涩:“当初若非我无能,想不到別的办法,也不至於——” “你已经尽力了。” 谢玄放下衣袖,起身走到戴毅面前,“况且这枯雪之毒,是我自己选择服下的。” 三年多前他被送到了丽水山庄救治。 那时候的唐雄,还只是林州一个小小总兵。 丽水山庄是天下第一神医水镜先生居所。 水镜先生医术超神,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慕名求医,其中不乏王公贵族,都被拒之门外。 唐雄又哪有那么大的面子,能把他们送进去? 不过是仗著淮安王—— 淮安王早年就將水镜先生收入麾下。 他才是丽水山庄以及唐雄背后的主子。 而淮安王的救命之恩,又岂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淮安王早知谢玄的身份,在谢玄伤好,恢復记忆之后,给了谢玄两个选择。 要么跟在他身边做事,来日杀回京城。 要么回京城,做他的刀。 家人都在京城, 谢玄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做刀,又有做刀的规矩,须得受淮安王所控。 所以他服下了枯雪。 这种毒是淮安王用来控制死士的毒,不会要命。 每个月服用一次解药,人的状態和寻常没有任何两样。 而且还能强健筋骨, 受伤之后,癒合的速度也比寻常人快得多。 但也比寻常人更容易落下疤痕。 谢玄曾私下找不少大夫看过。 现在已经確定,枯雪就是一种无限催发人潜能的毒药。 他也曾试过不服解药。 前三天只是疲惫,还可以勉强忍受。 到五天之后,五感开始错乱,时常会出现幻视或者幻听,味觉也会消息。 癒合的伤口会重新裂开,经络、骨骼如持续被啃噬…… 没有解药,人会死。 等到潜能消耗光了,人也会死。 谢玄轻轻一笑,“我啊,外人看我是生杀予夺,冷血无情的青鸞卫左军都督, 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別人捏在手中的一颗棋子。 一颗棋子,哪有权利展望將来?” 戴毅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悲凉,心口好像被人用重锤击打。 他却还是鼓起勇气,“咱们不能气馁……不是已经找了以毒攻毒的办法吗?” 谢玄眸光微晃。 以毒攻毒的办法…… 就是在暗牢嚇到姜沉璧的那条毒蛇。 他已经有三个月没有服用淮安王给的解药。 只需要每隔三日让那毒蛇啃咬血脉,以蛇毒对抗枯雪。 可蛇毒霸道。 与枯雪的力量在他身体里交织对抗。 他这三个月,时不时会经脉逆转,浑身剧痛,极少数时候,也会忽然看不见、听不到…… 他自己的身子,自己很清楚。 就算蛇毒能一直对抗枯雪,他也会毒上加毒,难有康健之日了。 “我註定活不了多久……原就决定了不会和她相认,可她却不知怎的认出了我,还那样怨恨、痛心地看我……” 谢玄唇角扯出极致苦涩的弧度,眼底伤情一片,泪眼朦朧:“她从未那样看过我,我也不知怎么就迈出了那一步。 到如今,既无法狠心绝情不再见。 也无法毫不顾忌地拥她入怀。” 窗外夜色浓浓,星子漫天。 谢玄看著那片夜色,忽而一笑:“其实她这样待我冷漠,也不错,万一我日后死了,她不会太难受。” 戴毅七尺大汉,这一刻竟也心底酸涩苦闷到了极致。 深情厚谊、生离死別。 如非真的用情到那种程度,又怎会如谢玄此时这般为难自己。 他终究不忍,认真劝道:“我生生死死数次,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如果我有家人,有爱人, 如果我明日就会死, 那我今日也要轰轰烈烈,与他们在一起。” 谢玄笑出声,“可你没有。” 因为没有,才会说如果。 戴毅嘴唇翕动,无话可说。 就那么站了良久良久,谢玄垂眸:“秋猎之时还有別的麻烦,我需得儘快解决府上之事才行。 还有裴渡……多卖他几个人情吧。 这个人有情有义,值得相交,日后我若真的……或许他可保侯府一二。” 如今朝廷,太皇太后想夺新帝手中权,新帝想灭杀太皇太后,而淮安王在暗处,狼子野心。 青鸞卫,看似是太皇太后手中杀器。 其实一半就握在淮安王手中。 这中间,权利倾轧,杀机无数。 哪怕他自己能暂时保侯府一二,也须得儘量多的,为侯府谋到护卫。 再或者……远离是非之地? * 姜沉璧被马车一番摇晃,回到永寧侯府的时候人就醒了。 只是吐得太厉害,身子实在虚弱。 便直接让马车到了素兰斋前。 她扶著红莲的手下车时,青蝉神色紧张地快步上前,“大小姐,三夫人来了,等您好一阵儿了。” 姜沉璧眉心紧蹙,深呼吸数次,定了神,才缓步进入素兰斋。 会客小花厅里,潘氏起身迎上来。 书卷气浓浓的脸上,还是原先那般温柔嫻雅。 “沉璧回来了,可叫我好等……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 “见过三婶。” 姜沉璧客气地行了礼:“我这两日没怎么休息好,不碍事……不知三婶等我这么久,是为何事?” “我想与你说说楚月和成君,你若是不適,那我们改日说。” 姜沉璧睇了潘氏一眼。 暗暗思忖她又想做什么? 不过现在她实在难受。 潘氏是个极厉害的对手,与她交谈,需要打足精神,现在显然不太妥当…… 姜沉璧便頷首:“那改日说吧,送三婶。” “好。” 潘氏一笑,也不久留,带著寧嬤嬤离开了。 姜沉璧眼皮垂了垂,扶著红莲的手进到房间,门关上的那一瞬,她便身子疲软,彻底靠在红莲身上。 红莲大惊。 到底是经过风浪,还是姜沉璧多年心腹。 这种情况下,红莲竟能控制住惊呼,扶著姜沉璧回到床榻那儿,才紧张地低声询问:“少夫人?” 宋雨也衝到床边,脸都有些发白:“大小姐这是怎么了?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就——” 难道是在那暗牢之中发生了什么? 姜沉璧虚弱道:“你去休息,我这里红莲一人在就可以。” 宋雨迟疑:“可是——” “你去吧。”红莲转身叮嘱她,“叫人给少夫人煮参汤来,你再亲自去接妙善娘子入府一趟。” 宋雨抿了抿唇,点头后快步转身离开了。 红莲洗了帕子,为姜沉璧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姜沉璧就那样躺著缓了许久,终於有了点儿气力,朝红莲露出欣慰的笑容:“还好有你在。” 不然真不知现在会是什么场面。 “少夫人说的哪里话?咱们相依这么多年……” 红莲看姜沉璧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心底担忧凝聚到了顶点,终是忍不住:“在那暗牢,您是不是和都督不愉快?” 姜沉璧蹙了下眉,懨懨道:“这辈子和他不可能愉快了。” 红莲便知道,定是矛盾激化了,忙噤声不再提。 她让姜沉璧缓了会儿神,帮著换衣,拆下那层层叠叠的束缚带。 这时参汤熬好了。 红莲照看姜沉璧用了些,把碗筷交给门外青蝉时,她有些狐疑地看了看天色,“宋雨出去半个时辰了。” 妙善娘子那医馆距离此处並不远,照理说,该来了。 难道出了什么事? 这般思绪闪过脑海中,红莲微微蹙眉,便要叫人去寻一寻,就听到一串错杂脚步声衝进院子。 来人握著宝剑,气喘吁吁,可不就是宋雨:“红莲、姐姐!” “怎么了?” 红莲迎上前去,上下打量她一番,见没受伤,心底鬆了口气,疑问却还重重:“妙善娘子没接到?” “没……” 宋雨摇头,僵硬道:“妙善娘子的医馆被封了,今日封的,医馆所有人都被拿了下狱!” 第75章 她怀了谁的孩子 怎么会这样? 红莲眼底惊疑一片。 “进来说。” 这时屋內传出姜沉璧低弱的声音。 红莲便知她是听到了,只得带著宋雨去到姜沉璧面前。 姜沉璧脸色苍白,眉心微微蹙著,半闔著眼:“打探过了吗?” “嗯。” 宋雨神色凝重。 “有人状告妙善娘子医死了人,官差今日一早衝去医馆,將所有人全部锁进了京兆尹地牢。” 顿一顿,宋雨又道:“医馆左右邻居说,京兆尹的人去了之后出了逮捕令,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所有人都拿了。” 姜沉璧听著双眸微闭,嘴唇逐渐紧抿成一条线。 妙善娘子医术高超。 这么多年何曾医死过人? 又这么巧,是现在这个时间段被拿住…… 姜沉璧回想起方才潘氏朝自己浅笑的模样,心中如何能不清楚? 她沉默片刻,伸手。 红莲忙上前扶她起身,“少夫人,您……” “更衣吧,派个人去云舒院一趟,请三婶稍等我片刻,我马上就到。” 红莲默了默,挥手吩咐门边一个小丫头去传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姜沉璧握著红莲的手起身后,换上一身轻便襦裙,离开素兰斋,前往云舒院。 这两个院子离得不远。 往日姜沉璧走几个来回都不成问题。 但今日她身子实在不適,便叫婆子们抬软轿前往。 到云舒院时,里头灯火闪烁。 寧嬤嬤站在门口等候,在软轿落地时上前行礼:“少夫人。” 那眉眼含笑,眸中闪动得意的模样落在姜沉璧的眼中,叫她的心更沉了三分。 “免礼吧。” 姜沉璧淡漠一声,下软轿,扶上红莲的手往里走。 寧嬤嬤陪在一侧温声:“我家三夫人原本都要睡了,您院中小丫头却来传话……她现在在小书房等您。” 说著,她快走两步,引著姜沉璧到小书房门前,推开门。 姜沉璧淡漠頷首,跨进房中去。 这小书房並不很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儼然一个书香墨气集聚的秀雅之地。 可此时姜沉璧却半分细细观察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她朝潘氏客套一礼:“三婶。” “快免礼。” 潘氏上前,扶住姜沉璧手肘,眸中笑意浅浅,面庞温婉。 “你瞧咱们俩,先前我去等你,如今你又来寻我……看来今日我们是註定要见面,註定要聊几句了。 你的脸色怎么比刚才还白了? 来,坐下说话。” 她扶著姜沉璧要去椅边。 姜沉璧缓慢又坚定,將自己的手腕抽回,面无表情:“我与三婶这么熟,想来有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她眸光冰冷,直言道:“妙善娘子,是不是三婶所为?” 潘氏诧异:“妙善娘子怎么了?” 姜沉璧一直盯著她的眼睛,没有错过潘氏在听到“妙善娘子”四个字时一闪而过的锐光。 她声音冷沉:“三婶何必明知故问。” “……” 潘氏稍稍一顿,笑了:“没想到你这样敏锐……不错,妙善娘子的確是我请人控制一二的。 没有道理只沉璧你能扣我的女儿,我却不能扣你的大夫,你说是不是?” 姜沉璧压著怒火,“楚月和成君之事是我莽撞,我与三婶赔罪,等会儿就送她们二人回来。 还请三婶高抬贵手,放过妙善娘子医馆诸人。” 潘氏讶异地挑了挑眉:“这样求我,不去找青鸞卫协助?” 姜沉璧垂眸:“三婶想要的,无非是二位妹妹回到您的身边,不是吗?” 潘氏沉默地看了姜沉璧良久,“好,你將楚月与成君送回来,明日一早,妙善娘子和医馆的人, 便会毫髮无伤回去。” “多谢。” 姜沉璧客套一句:“时辰已晚,我就不打扰三婶休息了,告辞。” 话落,她转身要离开。 潘氏却唤一声,“等会儿。” 姜沉璧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脸:“三婶还有什么吩咐?” 潘氏缓慢地,一字字说道:“怀孕之人,不宜过度操劳。” 姜沉璧纵然已经猜到,潘氏或许从妙善娘子那边得到了自己怀孕消息,但骤然听到她这样说,依然身子微微一僵。 潘氏却为掌握这样致命的消息,这一段时间来难得的轻鬆,语气亦轻快。 “你自小身子就弱。如今怀著四个多月的身孕,还要为侯府奔忙操劳,三婶瞧著实在——” “多谢三婶关心。” 姜沉璧冰冷地打断她,“时辰太晚,我就告退了。” 而后走得头也不回。 潘氏目送她远去,那温雅娟秀的一张脸上,唇角少见扯出得意弧度,“真是没想到,她竟会怀孕。” 卫楚月和卫成君二人被姜沉璧扣在素兰斋后,潘氏十足愤怒。 而后痛定思痛,想同样拿住姜沉璧什么把柄以对付。 可姜沉璧做事实在利落。 潘氏与寧嬤嬤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抓到她和青鸞卫有些关係这一个把柄。 但这个把柄,又因为外面,叶柏轩和青鸞卫之间的政治博弈,相互掣肘,註定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正当潘氏烦心不已,想著能不能给姜沉璧製造什么麻烦,以把她两个女儿要回来时,寧嬤嬤说起太医为老夫人看诊之事。 潘氏忽然想起,姜沉璧好像很少看太医。 永寧侯府地位不高,但绝对不低。 有请太医的底气。 纵然民间神医不少,但太医院的太医到底更为家学渊源,传承深厚。 姜沉璧竟更偏好民间的妙善娘子,而不喜欢太医? 她起初只是抱持一点怀疑,盯上了妙善娘子。 后来稍用了些手段,便得到了姜沉璧怀孕这样的惊天消息! 寧嬤嬤靠过来:“您说那孩子,会不会是……三少爷的?” 也不能怪她这样想。 姜沉璧一向深居简出,身边少有男子走动,见面最多,还有机会珠胎暗结的,好像就是卫朔了。 潘氏却道:“不太像。” 寧嬤嬤蹙眉点头。 卫朔单纯,虽和姜沉璧关係亲近,但看著……的確就是对长嫂尊敬儒慕的样子。 不像有私情。 那么府里的男人,有可能的,就剩下卫玠了? 若是卫玠,那就不是两人私情,是卫玠一人单方面的恶意覬覦和算计。 寧嬤嬤想起卫玠被分尸那日,拧眉说:“当日,少夫人看到那样的惨状,竟然都没被嚇到, 莫非那腹中孩子是被卫玠算计了怀上的? 因为憎恨极了卫玠,所以那日看卫玠惨死才那样冷静? 潘氏摇摇头:“以她的心性,如果她被卫玠玷污,二房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我猜那孩子是青鸞卫左军都督的。” 那左军都督很大概率与姜沉璧有情。 因为有情,谢玄护卫姜沉璧,护卫侯府。 因为有情,姜沉璧心甘情愿藏著肚子,为谢玄孕育孩子。 而他们这样有情,消息落到自己手上,就成了自己拿捏姜沉璧的致命把柄。 真好。 …… 姜沉璧回去素兰斋的路上就吩咐了红莲。 一进院子,姜沉璧自去房间休息。 红莲叫人去给卫楚月、卫成君二人收拾东西,送她们回云舒院。 等她再进到厢房时,便见姜沉璧惨白著脸靠著软枕,手按在腹间,身子好像在隱隱颤抖。 “少夫人!” 红莲忧心无比地上前,帮她擦著额头上的细汗,心慌道:“您这样怕是不行,我不然给您请个別的大夫吧!” “不用。” 姜沉璧虚弱地摇摇头,掌心之下,肚皮硬得厉害。 好像腹中孩子都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如此绷紧了起来。 “可是您这样,万一有点意外……” “真不用,” 姜沉璧摇摇头,目光垂在腹间,虚弱地笑道:“我只是太过心神不寧,最近饮食休息又一般,才会这样难受。” 妙善娘子说过,她身子弱,怀胎之后本该胎相也弱。 但奇怪的是,她腹中这孩子呈现胎相却很健实。 前世她受了那么多折磨,孩子却还在肚子里。 用姚氏恶毒的话说,就是这个孩子怀得很结实。 姜沉璧闔上眼,慢慢地数著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儘量放鬆。 渐渐地,头脑、身体的紧绷缓和不少,脸色也不像先前那样苍白。 红莲吊著的一颗心稍放鬆几分,却犹然担心浓重:“您不请大夫不行,今晚过了,明日还是找个大夫来吧。” “嗯。” 姜沉璧低低回了一声。 红莲瞧她有气无力,便咽下其他话语,给她拉好了被子,陪伴在姜沉璧一侧。 许是连日疲惫,姜沉璧没一会儿,就那么靠坐著睡著了。 但因心神太过不寧,这一晚上基本没睡好。 睡睡醒醒,梦境反覆。 晨起时,她头脑有些昏沉,背脊到后脑一大片都是紧绷的。 如此压力,眉心也不自主紧蹙。 稍作洗漱后,她带红莲和宋雨出府,去到医馆那条街,选了个食肆。 她来得早,食肆才刚开门。 上到二楼雅座出,推开窗正能看到对面医馆大门紧闭。 伙计瞧她目光扫去,热心地说:“妙善堂里的妙善娘子,那医术可是好得很,可惜染上事儿了。” 姜沉璧没出声。 伙计看她这样,也不多说,懂事地退了下去。 红莲扶上她手肘,低声关怀:“少夫人坐著等吧,” “好。” 姜沉璧坐在圆凳上。 此时才是辰时三刻而已,这条街並非主街,早上人原就很少。 因为昨日妙善堂被封,人就更少了。 偶有人来往的,走过妙善堂门口也要指点一二,窃窃私语。 伙计很快送了清淡的饭菜上来。 姜沉璧也无心动。 太阳越升越高,临近巳时,街尾出现一队官差,押著妙善堂的七八人越走越近。 姜沉璧瞧见,妙善娘子在一行人最中间,衣裙有些脏污,神色有些憔悴,但看著行走正常,应该是没吃什么苦头。 她缓缓鬆了口气。 等官差撕了妙善堂的封条,放了人离去后,姜沉璧从食肆下来。 第76章 离京之事 昨日京兆尹官差前来封妙善堂,並抓人。 来得快,走得也快。 医馆內的一切,倒是没有被破坏得很厉害。 妙善娘子此时带著伙计们回到医馆,看著几个歪倒的椅子和药篓半晌,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休息吧。 等休息好了,明日再收拾,关门。” 伙计们在牢中都吃了些苦头,此时应声也应的有高有低。 受伤的相互扶持著往后走。 伤势较轻的一个瘦小伙计快步去到门边,刚握住门板,就是一愣:“这位夫人,咱们今日——” “我是你家娘子老友。” 姜沉璧淡淡一声,跨进医馆。 妙善娘子却是听到这声音身子微僵,猛然回头。 当看清是姜沉璧时,她原就苍白的脸色更白,双眼中闪烁无数愧疚,竟视线躲闪,不敢与姜沉璧对视。 她的声音也凝著僵硬:“姜少夫人怎么来了?” “知你这里出了事,来看看你,不请我进去说话吗?” “……” 妙善娘子不太確定地看了姜沉璧一眼。 见她神色平缓,眸光含著关怀,如往常一样…… 妙善娘子抿了抿唇,低声道:“里边请。” 姜沉璧带著红莲和宋雨,隨著妙善娘子走过狼藉的大堂,进到后院。 想来昨日官差未到后院来肆虐,这里倒是整齐。 待进到妙善娘子会客的雅室,她才转向姜沉璧,这一回浓浓愧疚直接显露在脸上,“对不起,我——” “不怪你。” 姜沉璧没等她说完,便温和地截断了她的歉疚,“是我给你这医馆带来横祸。你受伤了吗?伤得可严重?” 说著,姜沉璧关怀地看了她周身上下一圈。 妙善娘子呆愣片刻,声线有些涩:“我將少夫人的隱秘泄露给別人,少夫人真的不怪我?” 姜沉璧轻轻一嘆:“我们相交多年,已算是知心好友;既是知心好友,让你因我受难,我只觉惭愧。” 如何怪罪? 妙善娘子却听著这些真挚的话湿了眼眶。 知心好友? 她不过一个外地逃难来京城的孤女,仗著几分机缘认识了姜沉璧。 后期也是得姜沉璧支持,才开起这间医馆,在京城站稳了脚跟。 姜沉璧分明是她的贵人! 如今她泄露姜沉璧的秘密,定然给姜沉璧惹去大祸。 可姜沉璧並不责怪她,反倒来关怀她,还为这桩事惭愧……世上怎有这样通透、良善,真诚之人? 姜沉璧几步走到妙善娘子面前,“伤得如何?” “还好……” 妙善娘子摇了摇头,眼眶微润,“京兆尹那些人,他们拿住了钱枫,用他的命胁迫我,我才——” 姜沉璧大致也猜到了,心中轻轻一嘆。 妙善娘子本名钱贞。 那钱枫是她弟弟。 姐弟俩逃难入京后无法生存,合伙做局偷盗別人钱財,被人抓个正著,要带去衙门砍手。 那一幕正好被出外的姜沉璧和卫珩看到。 姜沉璧听钱贞言谈是会医术的,又见那钱枫有些身手。 而且看他们孤苦伶仃,想到自己也父母双亡,若非卫家接她回京照看,是否也会落到他们那般田地…… 一时动了惻隱之心,便將人救下。 之后时时施以援手。 后来妙善娘子开了这家医馆。 钱枫则在卫珩的安排下入了工部巡检司。 这个机构与运鏢之事关係密切。 卫珩当初选择送钱枫去那里,也是为姜沉璧手中鏢行大风堂行方便。 钱枫和钱贞兄妹这些年来投桃报李。 对大风堂,还有对姜沉璧都是帮助良多。 从昨晚和潘氏交涉到现在,她不曾怪过这兄妹二人一分。 姜沉璧:“我那对手很是厉害……你们姐弟这次虽然有惊无险,但下次可未必有这么幸运。 我今日来见你,除去看你的伤情,还想与你议一议日后。” “少夫人明言。” “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这肚子快藏不住了,京城又是是非之地,我打算儘快离京,前去溧阳。” 妙善娘子蹙著眉心。 “的確,少夫人需要一个妥当的地方,安安心心养著,等候生產才行。那溧阳那边——” “山庄已经买好了,现在只需安顿好京城之事,寻个理由走便可。” “那好,我陪少夫人一起去溧阳,照看你生產,至於钱枫——” 姜沉璧道:“他在官场多年,已有些根基,现在要是离开等於断了自己的前途,让他留下吧。 我这两日会將他引荐给贵人,请贵人相护。” 妙善娘子缓缓点头,看向姜沉璧的眸光中满是佩服,“原来少夫人已经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少夫人真是我见过最周全,最后远见的女子。” 姜沉璧一笑,心中却自嘲一笑。 真有远见,真的周全,就不会死了重来。 她又与妙善娘子议了几句离开之事。 红莲那方终於找到插话机会—— 请妙善娘子为姜沉璧诊脉,並且告知对方,姜沉璧最近情况,腹部发紧,有时盗汗等等。 妙善娘子忙捏上姜沉璧腕脉。 诊脉后,她说法和前世一样——这一胎非常健实,只要姜沉璧心绪平和一些,好吃好睡就没什么大问题。 红莲这才鬆了口气。 而一直跟在姜沉璧和红莲身边的宋雨,却是被这突然砸下来的孩子惊得目瞪口呆。 她却又是懂事的。 心里惊疑万千,竟生生闭紧嘴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 离开妙善堂时,已是午时一刻。 姜沉璧吩咐马车前去凤阳大长公主府上。 红莲迟疑:“少夫人,是打算请凤阳大长公主协助您离开之事吗?” “是。” 姜沉璧点头,“如今我短时间內,难在三房手中討到好处。” 她原本的计划是,解决了二房,再將潘氏也扫出去。 那这永寧侯府便算是清扫乾净。 只卫朔和程氏在府上,她可先安心前去溧阳,等生產之后寻机回来,继续扶持卫朔继承爵位之事。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潘氏那个“大人”竟是叶柏轩。 叶柏轩在朝中多年,树大根盘,牵连甚广,哪是短时间內能速战速决的? 没法对叶柏轩速战速决,也就意味著没法对潘氏速战速决。 潘氏那边,又知道她怀了孕,並且身后还有青鸞卫为靠山。 如此,她现在与潘氏算是打了明牌。 谁都占不到谁的便宜,谁也弄不死对方。 僵局。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和潘氏慢慢磨,可以明处暗处手段齐出。 可现在她腹中有孩子。 这个孩子等不起。 待在这个京城只会更加危险。 所以离开之事,必须马上安排才行。 这个京城,如今能震慑到叶柏轩,还愿意帮她,並且能帮得妥当的人,只有凤阳大长公主。 马车摇晃,街上人声高高低低传进车厢来。 姜沉璧的手落在已隆起的小腹处,指尖轻轻蜷了蜷。 这些是她昨晚浑浑噩噩睡一整晚想到的。 算是比较妥当之法了。 这时,红莲更加迟疑的声音响了起来:“何不,告诉谢都督,请他帮忙安排?” 姜沉璧朝她看去:“他?” 红莲知道姜沉璧对那位的怨怒之心,声音就低了几分:“那永乐郡主一向阻拦您和长公主的关係…… 怕是这次也不会安分。 青鸞卫的实力可比肩长公主府,他又是您的……您与他直言,他定会安顿得妥妥噹噹。” 姜沉璧淡淡一哼,唇角是一个冰冷自嘲至极的笑容。 孩子的事情,她绝不可能告诉他。 更不会求他帮忙—— 青鸞卫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本身已是强敌环伺。 她与他的关係,如果叫更多人发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的危险。 再者,就昨日暗牢相见的情况看,他很忙,而且事情应该都非常棘手,行走一步都被无数豺狼盯著…… 儘管心底不甘愿,姜沉璧也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担心他。 如果离开之事她自己找凤阳大长公主可以解决,那何必再找他奔走? 而且,她若与谢玄说要去溧阳,谢玄少不得要问为何。 她不打算和他说孩子之事,势必又要找別的理由,事情只会越来越复杂。 所以,不找他,是最恰当的路子。 姜沉璧缓缓吸口气,刚要闭上眼睛,眼角余光瞥见宋雨—— 那姑娘如同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僵著一动不动,双眼瞪大。 显然被姜沉璧和红莲说的事情惊嚇到了。 这般模样,却是叫姜沉璧莞尔,“你已是自己人了,这些事情才不避讳你,但要,”姜沉璧比了个捂嘴动作, “可知道?” 宋雨下意识地点头,那力道重得可怕,又觉不够力道,她还沉沉应了声:“大小姐放心,我死都不会吐露这些!” 姜沉璧笑起来,“傻姑娘。” 马车摇晃著,又过两刻钟,终於停下。 宋雨和红莲先下车,扶姜沉璧下来。 姜沉璧看了公主府巍峨气派的门楼一眼,取出当日凤阳大长公主赠送的玉佩。 宋雨拿去给守门之人看过,门內很快就出来中年管事,欠著身子恭敬道:“姜少夫人到了,快请。” 姜沉璧頷首,隨他入了公主府,“公主殿下近来可好?” “小人只是外院管事,公主近况,小人不知。” 姜沉璧便不再说话,沉默地跟隨在那管事身后。 走过一小段路后,姜沉璧微不可查蹙了蹙眉,“这不是去公主来仪阁的路。” 第77章 自断一臂谢罪 那管事笑著说:“公主现在不在来仪阁,她在引凤居呢。” 姜沉璧:“你先前不是说,你只是外院管事,不知公主近况,那现在怎么又这么清楚地知道公主所在?” 管事微僵,眼神闪烁:“是方才偶然听到別的下人说起——” 姜沉璧站住脚步,“我要见常嬤嬤。” “常嬤嬤她今日忙……” 管事下意识想找藉口,但看姜沉璧脸色冷凝,眼中一片锐利,便知自己糊弄不了她,当即也沉了脸色。 “姜少夫人,非是小人哄骗你,谁叫你得罪郡主?来人,把她捆了,带去给郡主处置!” 暗处立即围上来十几个人,有婆子有婢女。 为首两个粗壮的婆子手中拿著绳子,朝著姜沉璧围过去。 宋雨唰一声抽出宝剑,挡在姜沉璧面前,眼神凶狠地瞪著那些人。 管事冷笑道:“知道姜少夫人身边婢女会武功,郡主专门吩咐了护院侯著,您今日是插翅也难飞了—— 你们出来!” 他话音落,远处有错杂脚步声响起,七八个壮硕护院手持兵器上前来。 宋雨脸色微白,侧脸朝姜沉璧,低声道:“大小姐,咱们怎么办?” 这么多人,她一人双拳难敌四手。 动手的话还有可能误伤姜沉璧。 那管事看她如此,十分得意:“郡主吩咐我等著姜少夫人上门,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可算今日给等到了。 把你交到郡主手上,我的荣华富贵便全有了。 你们还愣著干什么? 上去把她捆了!” 在管事催促声中,护院、婆子等立即朝著姜沉璧面前拥去。 宋雨提剑便要动手。 就在那最关键的时刻,姜沉璧扬声喝道:“长公主已收我做义女,此事满京城谁人不知? 你们对我动粗,就不怕长公主殿下知道了向你们问罪?” 那些婆子,护院,动作都定住了。 相互对视几眼,朝那管事看去。 管事嗤笑:“长公主殿下知道又如何?郡主才是长公主的亲生女儿,你不过使了手段骗了长公主,才得那义女身份而已! 难道长公主会为了你惩罚自己的亲生女儿?” 姜沉璧冷笑道:“你家郡主自己尚且在我手上占不到便宜,你倒是胆子够大,好啊,那你就动粗试试吧!” 那些婆子和护院看她如此镇定,神色都有些迟疑。 还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长公主寿宴时就是她把郡主丟下水的,长公主根本不曾过问。” “郡主去她府上赴宴寻衅,还被她推倒摔伤了,修养数日才好呢。” “这些我也听说了……我还听说长公主要为她办宴会,请封號,郡主为了那事寻死觅活都没拦住。” “那、那我们还对她动手?” 当即就有人打起退堂鼓来。 那管事原也是本著富贵险中求的心思,想搏一把。 可现在被姜沉璧如此镇定地直言警告,边上人又议论纷纷,他竟然心里也怵了起来。 郡主再厉害,那也大不过长公主去。 万一碰这姜沉璧一下,真的被长公主发落,怕是郡主也保不住他们。 可郡主下了令,自己也领了。 现在把人堵了什么都不做,直接放走? 郡主怎会放过他? 就在这焦灼之时,不远处忽然响起永乐郡主冰冷的声音:“一群废物,她两句话就把你们唬住了? 本郡主金枝玉叶,还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你们见过哪个母亲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惩罚自己亲生女儿的? 速速上前把她给我捆了!” 那些婆子和护院面面相覷,冷汗淋漓。 姜沉璧,可能固然有长公主撑腰吧。 但现在长公主又不在现场。 郡主下令,他们如果不动手的话,郡主问罪下来,他们又怎么受得住? 那管事也意识到这点,喝道:“別愣著,赶紧把人拿了!” 在长公主知道之前,如果让郡主在这姜沉璧身上出口恶气,那郡主也会念他们的好。 到时长公主问罪,郡主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眼见著那些护院和婆子继续上前,永乐郡主眼底闪过浓浓得意。 脑海中也同时闪过无数种,把姜沉璧折腾得跪地求饶的法子。 姜沉璧面色更冷,心知用长公主是嚇不住他们了,当即转向永乐郡主:“我知道首辅大人一个秘密。” 永乐郡主微怔:“你说什么?” “叶首辅,我意外了解到他一个秘密,郡主可想知道?” 永乐郡主盯著她看了良久,迈步走来。 那些围著姜沉璧的婆子和护院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来到姜沉璧面前,“是什么?” “都说了是秘密,郡主確定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听吗?” “……” 永乐郡主抿了抿唇,阴狠道:“你最好別骗我,否则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话落,她转身上了迴廊,丟下话:“跟我来。” 先前那管事看这情况,只得喝退护院和下人。 永乐郡主身边婢女冷冷扫了姜沉璧一眼,“还不跟上?磨蹭什么呢!” 姜沉璧垂眸,带宋雨和红莲也上迴廊时,不露痕跡地给宋雨一个眼神。 宋雨瞭然点头,快步上前。 那跟在姜沉璧身后的,永乐郡主的婢女意识到不对,大喊一声“郡主小心”。 宋雨脚下飞掠,隨著她靠近永乐郡主,手中宝剑出鞘。 永乐郡主身边跟著两个婢女,显然是会些武功的。 立即转身格挡宝剑。 但这两人显然功夫不济,反应太慢,眼睁睁看著宋雨的宝剑架在了永乐郡主脖颈上,震得郡主耳鐺掉落。 “郡主!” 先前的管事、护院、婆子全都惊白了脸色。 这个姜沉璧! 她竟敢在公主府,当著公主府这么多人的面,对公主唯一的女儿永乐郡主拔剑、动手! 永乐郡主也气得脸色铁青,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烧起怒火,如似刀光剑影,恨不得当场就把姜沉璧砍成碎片。 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疯妇,你好大的胆子!” “我能如此大胆,还得亏得郡主为我创造机会,” 姜沉璧款步上前面含微笑,而后她停在永乐郡主面前,一字字道:“我说过,莫要惹我,郡主看来从不曾放在心上。” 她语气清淡。 可永乐郡主却听到冷锐杀意,身子竟控制不住地紧绷,颤抖,还白了脸。 却又不愿承认,自己这样的金枝玉叶,被一个寡妇这样欺负。 她强撑冷静骂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和本郡主撂狠话?识相的立即叫你的婢女收了兵器,再自断一臂谢罪。 否则我定让你悔恨终身!” 姜沉璧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向宋雨:“郡主说太多话,她累了。” 宋雨点头,剑柄往永乐郡主喉间一碰。 永乐郡主一句“贱人”没骂出来,就只能不断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那些下人们,此时当然全部投鼠忌器,哪敢对姜沉璧如何? 姜沉璧目光落到永乐郡主婢女身上,“劳驾,带我和你家郡主去见长公主,好让长公主主持这公道。” 那婢女白著脸咬牙,如何甘愿? 可现在永乐郡主被姜沉璧拿在手里,她又怎敢不照做? 她只得垂首:“长公主殿下去宫中看望太皇太后了,现在不在府上。” 姜沉璧蹙了蹙眉。 她来得比较匆忙,不曾递帖子,倒是这么不凑巧。 她又问:“何时去的?” “巳时,不曾说何时归……” 婢女白著脸看著架在永乐郡主脖子里的剑,欲言又止,“您能不能先让您的人將那剑收了,万一伤著郡主……” “我的婢女手很稳,只要你们不造次,她不会伤到郡主一根头髮丝。” 姜沉璧沉吟片刻,转向永乐郡主道:“既然长公主不在,那我也不便在此久留,我这就离开。 劳驾郡主,送我一程。” 话落,她转身往外走。 宋雨拿剑挟著永乐郡主做护身符。 一路上,多少的护院、下人,都惊恐地瞪著她们,不敢妄动。 宋雨行走江湖多年,也曾做过这挟持人的事。 但只有这一次,真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感觉,心底竟冒出许多得意来。 终於来到长公主府门外。 姜沉璧上了马车。 公主府的管事白著脸祈求:“现在能放了郡主吗?” “还不能,郡主想知道的秘密,我还没与她说呢。”姜沉璧微微一笑,示意宋雨:“带郡主上车吧。” “是。” 宋雨应下,一手提著永乐郡主,一手宝剑不离永乐郡主脖颈。 那些公主府的下人,便那么眼睁睁看著永乐郡主进了马车车厢,毫无办法。 而被挟持了一路,还不能说话的永乐郡主,此时早已是怒到阵阵发晕,早已用眼神凌迟了姜沉璧无数次。 姜沉璧:“我真的知道叶大人的秘密。” 永乐郡主却显然不信,更厌憎看到姜沉璧,直接闭上了眼。 姜沉璧笑了笑,自懒得和她多说。 她没有吩咐马车离开。 今日既已经在这里,人也挟持了,祸也闯了,自然要等到长公主回来。 离京之前的安顿,需要长公主襄助,也需要不少时间。 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姜沉璧闭上眼,靠著车壁小憩。 公主府的人不知车內情况,也不看轻易上前,但却用护院把姜沉璧那辆马车团团围住。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逐渐传来马蹄踢踏之声。 有人喊:“长公主回来了!” 第78章 怒极,心疾发作 姜沉璧掀起车帘朝外看去。 长街尽头,一队护卫拥著两辆马车缓缓走近。 马车掛著的灯笼上有长公主府的標记,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到了近前。 后头一辆车上走下来个年轻斯文的锦衣男子。 男子快步到前头的马车边,朝车內唤:“母亲,到家了。” 姜沉璧眸光微晃。 那男子是文渊郡王,凤阳长公主的儿子。 常嬤嬤率先从那富丽奢华的马车中弯身出来,接著扶出长公主,与文渊郡王將长公主左右扶持。 待到长公主下车那一瞬,先前门外的管事已扑上前去,大声哭嚎。 “公主殿下可算回来了!府上出了大事……姜少夫人她、她叫自己婢女將郡主给挟持了去!” 还有两个婆子也扑跪在地附和。 “就在那辆马车上!” “姜少夫人叫婢女动了剑,架在郡主脖子上,小人们投鼠忌器,完全不敢动弹。” “对对!我们只能叫人將那马车围起来!” 先前管事哭嚎得更大声:“幸得长公主回来的及时,快快將郡主救下来吧!” 一身蔷薇宫装的凤阳大长公主脸色微变。 长公主府坐落在京城最宽阔富贵之处,门前一向空旷。 现在却护院围著一辆马车,何其刺眼? 因为她一出车厢就嗅到不对,多看了几眼,就看到那马车上掛著永寧侯府灯笼。 还想著是否姜沉璧前来看望她,却被永乐为难,堵在了外头。 心里都冒起了火气,打算好好修理永乐一番。 谁知—— 竟是姜沉璧將永乐给挟持了! 跟在凤阳大长公主身边的常嬤嬤也愣了愣。 在另外一边扶著公主的文渊郡王则瞪大了眼,眸中满是欢喜:“你们说谁来了?姜少夫人吗?” 他竟撒开凤阳大长公主,快步跑到姜沉璧那马车边上,“你来得正好,快快下车——我最近又得了两本沈先生的字帖, 走,我们一起赏玩!” 门前堵著的公主府下人,先是齐齐一愕,接著不约而同脑袋更低垂了三分。 而车內的永乐郡主却是在听到这一声后气的杀气更浓。 不单有对姜沉璧的,还有对自己兄长的—— 臭书呆子! 没听到自己妹妹被人挟持了吗? 他竟半句不关心,反倒只惦记著和姜沉璧赏玩什么字帖? 脑袋被什么东西踩坏了不成! 宋雨是第一次见文渊郡王,也著实被他这般姿態给惊住了。 文渊郡王还催:“你快出来啊!” 说著竟伸手掀车帘。 姜沉璧自是不能再待下去,扶著红莲的手下了马车:“参见公主,参见郡王。” 宋雨则带著永乐郡主跳下车。 当然——下车之前她就收走了剑,等脚落地的一瞬,宋雨不露痕跡解开永乐郡主穴道。 “母亲!” 永乐郡主本就一直嘴唇张合无声咒骂。 这下意识到自己能说话了,也明白姜沉璧不敢在母亲面前扣住她,立即就扑去凤阳公主怀中, 竟是眨眼的瞬间就泪流满面,委屈不止。 “母亲你可算回来了,她这样欺负我,今日的事情你一定要为我做主!” 凤阳公主微拧著眉。 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哪怕母女关係並不怎么样,这一刻永乐郡主扑到她怀中,她心底还是有些柔软:“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 永乐郡主指著姜沉璧,咬牙切齿说道:“她在长公主府上囂张跋扈,不但口出狂言,说您偏爱她胜过我, 会为了她惩处我这个亲生女儿, 还派婢女把剑架在我脖子上,威胁要取我性命!” 凤阳公主眉毛拧紧了几分:“你们是有什么误会吧。” 姜沉璧怎么可能是永乐说的那种人? 永乐郡主哭道:“母亲竟不信我?你问他们……这些下人全都亲眼所见!” 先前的管事和婆子都上前来。 “郡主说的是真的。” “姜少夫人的確让婢女拔了剑架在郡主脖子上!” “她还不知做了什么,让郡主不能说话。” “母亲你听到了。” 永乐郡主双眼红肿,那满满的委屈可不是装出来的。 她身为长公主独女,是从小到大被千人捧万人宠的金枝玉叶。 却被姜沉璧屡次欺到了头上! 此时她已顾不得形象,用衣袖抹了一把面上的泪水,“她就是仗著母亲宠她,才能这样无法无天! 今日母亲必须给我主持公道。 如果您还要偏向她,那您只当没我这个女儿!” 凤阳公主脸色彻底阴沉起来。 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是清楚。 姜沉璧动手或许是真的。 但绝对是永乐挑衅在先。 而且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著,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公主府怎能叫別人看了笑话去? 她冷声道:“大庭广眾,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先回府。” “我不要!” 永乐郡主还要哭闹,凤阳大长公主冷冷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力道十足,竟是叫永乐郡主惊得僵了僵,眼泪都要掉不掉掛在眼睫上。 凤阳大长公主:“进府再说。” 话落,她率先丟开永乐郡主的手,迈步跨著台阶,进了府门。 常嬤嬤示意婢女去扶永乐郡主。 她亲自到姜沉璧身边,眉眼都是温和笑容,柔声道:“隨老奴进去吧。” 姜沉璧頷首:“好。” 永乐郡主瞧著她和常嬤嬤几乎是有说有笑地进公主府,而她却被两个婢女半拖半拉著…… 早知道母亲就是这样的偏心。 这一刻依然心中酸涩,愤怒到了极致。 文渊郡王走过来:“她一向温柔知礼,定是你先欺负的她。” 话落,他摇著头看了永乐郡主一眼,眼底似乎写著“无可救药”,而后提著袍摆进了府。 永乐郡主心中更气。 原本漂亮的脸都变形扭曲了。 …… 凤阳大长公主到了来仪阁。 姜沉璧、永乐郡主、文渊郡王也隨后而来。 一坐定,凤阳大长公主就冷冷道:“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本宫便不发落你。” 永乐郡主这一路上想了许多哭缠母亲的法子。 甚至准备好了以死相逼。 打算彻底把姜沉璧赶出公主府,赶出自己和母亲的视线范围。 可她还没有动作,凤阳大长公主竟如此犀利,如此冷漠。 就这样肯定是她的错? 一点点偏爱,一点点温柔都没有! “母亲!” 永乐郡主瞪著凤阳大长公主:“为什么你就那么偏心她?你问都不问,就已经定了我的罪!” “因为我知道阿婴是什么样的性子,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德行!” “你这样厌恶我? 我才是你的女儿!你把她捧在手心,那么相信她,又把我置於何地?你还记不记得,你有多久不曾对我笑过了?” 凤阳公主猛地一僵。 她的確有许久不曾对永乐郡主笑过。 但这个女儿,多年来胡作非为,屡教不改,让她怎么笑得出来? 此时被女儿如此质问,只觉讽刺、悲痛、又无力。 永乐郡主咬牙切齿道:“我知道了,这个姜沉璧才是你亲生女儿,我不过是你从外头抱来的吧?” 她讽刺至极地笑起来,“这些年你总让我学她,总嫌我不好,但凡我与她有任何爭执,你必定向著她。 世上哪个亲生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 “你、住口!” 凤阳大长公主怒斥一声。 她被永乐郡主的话惹得情绪激动,心口处隱隱颤动起来,脸色也苍白无比,下意识的手按在心房。 姜沉璧一直注意著她,这会儿连忙上前,蹙眉关怀:“公主?” 常嬤嬤也扑上前,焦急安抚:“公主息怒,息怒。” 她又立即转向永乐郡主:“郡主你別说了——” “凭什么不让我说?我偏要说!” 永乐郡主此刻已是怒到极致,不甘到极致。 积压的怨气衝上头顶,理智全线溃散。 她口不择言:“生下我便不管我,將我交给文姨照看,我长大了你又嫌我和文姨感情好, 你非要强留我在你身边,说我跟文姨学到了不好的习惯, 叫一堆女官来教导我,要改掉我身上的毛病! 我想见文姨你不让…… 你不喜欢我做你的女儿,难道我喜欢你做我的母亲?文姨就不会偏心別人,她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可你把文姨逼死了!” 常嬤嬤惊叫:“郡主,您怎能说出这些忤逆的话来?” 那方,凤阳大长公主已经倒在姜沉璧怀中,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身子不住抽搐颤动,额上汗水淋淋。 她这是被气到心疾发作了! 姜沉璧也白了脸,喝道:“护心丹,快!” 婢女立刻送了常备的药丸来。 姜沉璧塞一粒进凤阳大长公主口中,捏著她的下巴为她灌了茶水,將那药冲服下去,又快速开口。 “把公主抬到里头,马上请太医来!” 下人们七手八脚上前照做。 一群人都进了里间。 永乐郡主一个人站在外头,却怒火浓烈,没有半分消散,只觉得畅快。 文渊郡王走上前,脸色极其难看,“你真是疯了!” 怎么敢在母亲面前替那个女人? 他一直知道母亲和妹妹永乐之间矛盾极深,母女关係紧张。 但今日却著实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素日里沉醉读书,面相斯文又纯稚,他对除去书本笔墨之外的许多事情一向是不过问。 这一刻却脸色极其阴沉,极其严肃。 他指著里头:“去给母亲道歉!” “我没有错!” 永乐郡主下頜扬起,毫不退让:“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她指著文渊郡王,又指向里头, “你们全都著魔了,疯了似的贴著姜沉璧,完全看不到我这个妹妹,这个女儿,我真恨,为什么我不是文姨生的! 为什么文姨死得那么早,还死得那么——” 啪! 一记巴掌甩在永乐郡主脸颊上。 用力极大,直接打得她踉蹌推了数步,撞倒了一只高脚花几。 几上盆栽砰一声掉下,摔得四散碎裂。 永乐郡主耳朵嗡嗡作响。 竟如同被点穴了一样,定在原地好久好久,终於抬头。 姜沉璧面无表情地站在花盆碎片之间,因那一巴掌太过用力,现在手都在隱隱颤抖。 第79章 你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儿 “你怎么好意思提那个女人?” 姜沉璧一字字质问, “你那个文姨就是破坏公主夫妻、破坏你们母女关係的元凶!” 永乐郡主回过神,完全听不到姜沉璧说了什么,只暴怒地喊著“你敢打我”,失控地衝上前去。 文渊郡王印象中的姜沉璧温柔知礼,聪慧十足,是最懂得进退的人。 现在竟然在公主府里以下犯上! 因而,他被姜沉璧那甩出的一巴掌弄懵了。 这会儿永乐郡主衝上去, 他心里急得不成,脚下却还有那一巴掌余力控制似的,生根般挪不动。 眼见著永乐郡主便要对姜沉璧大打出手,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啪! 又是这么一声。 可预期中妹妹永乐的暴怒囂张声音不曾响起,反而是姜沉璧冷如冰珠般的声音。 “公主请她照料你,她却教你忤逆母亲,还爬上駙马的床,诱得駙马要纳她做贵妾,这就是你口中待你千好万好的人!” 文渊郡王回头去看。 原来永乐郡主扑过去的那一瞬,姜沉璧就利落躲开她, 还反手又给了永乐郡主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第一次的巴掌用力更大。 姜沉璧的手都被打红。 永乐郡主也彻底从暴怒被打为惊骇,死死地瞪著姜沉璧,语气早已没了先前力道。 “姜沉璧、姜沉璧你这个疯子!” 她从未被人如此动手。 哪怕是她自己將母亲凤阳大长公主气到昏倒的时候,都没人敢这样对她! 姜沉璧心底怒火翻涌,语气却越发冰冷,越发平静。 “谁是疯子?你口口声声控诉公主待你不好,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这些年你无数次衝撞她! 她原就有心疾,因你之顾日渐加重,你可有半分怜惜自己的母亲? 还有,当年公主为何会遇到我,你还记得吗? 是你和你的文姨—— 你们將公主气到心疾发作,却逃离而去,对她不管不顾,你那文姨还拦著下人不让靠近! 若非我阴差阳错前去,手中还有一颗护心丹,公主怕是早已命归黄泉。 这些年你闯下多少大祸? 若不是公主护著,你今日哪有命站在此处叫囂! 你质问公主偏心, 你又是个什么样的女儿?!” 姜沉璧一字字问出,胸腔中的怒意越聚越多,为凤阳大长公主抱屈。 她原本不想参合。 毕竟这是凤阳公主的家事。 而且地位悬殊。 公主、郡主之事哪有她插嘴的份? 她是想等著凤阳公主將永乐郡主驱离之后,她便说去溧阳之事。 谁料眼看著凤阳公主被气晕! 这些年凤阳公主待她宛如亲女, 她也曾无数次偷偷想过,如果公主真是自己的母亲该有多好。 此刻如何还能忍? 这个世道怎是这样? 拥有的人从不知珍惜,不曾拥有过的人想珍惜却触碰不到。 只能望梅止渴。 “阿、阿婴……” 內室里,传出一声凤阳大长公主低弱的呼唤。 姜沉璧身子一晃,公主醒了! 她忙提了裙摆快步进去,就见凤阳大长公主靠在常嬤嬤身上,脸色苍白异常,眼皮沉重,一合又一合。 朝她伸著手。 床前婢女们让开。 姜沉璧走过去,握住了她颤抖冰凉的手,“公主。” “你,是个好孩子。” 凤阳公主极其虚弱地说了一声,拇指指腹轻轻抚著姜沉璧的手背,“你就在这里,陪我一会儿吧。” “好。” 姜沉璧如何能拒绝? 她坐上床弦。 凤阳大长公主虚弱至极,没一会儿就闔上眼昏沉了。 …… 常嬤嬤將屋中所有下人都遣退,只留下两个懂事的心腹照料。 她又转到外头。 永乐郡主早已离去。 文渊郡王还站在那儿,神色呆滯怔愣。 常嬤嬤冷声下令:“你们去看看郡主现在在何处,把她『请回』她自己的院子,禁足思过,不得隨意进出!” 她跟著凤阳大长公主多年,对公主忠心耿耿。 算得上公主府半个主子。 此时她的话,便如同公主的话。 心腹下人应下后立即去办了。 常嬤嬤又转向文渊郡王屈了屈膝:“郡王若得空,去劝劝郡主吧……” 可这话,她出口的那一瞬都觉得无力。 文渊郡王痴迷书海文墨,和永乐郡主兄妹关係极淡,一年里见不到多少面。 就快和陌生人差不多。 他去劝?怎么劝? 他与公主母子相见也少,情分薄弱…… 这世上,应该只有书本能叫他產生兴趣,產生心疼吧? 公主一直就有心疾。 此时的昏倒,与他而言怕只是天要下雨一般的寻常。 文渊郡王这时说:“我不劝了。” 常嬤嬤暗道一声“果然”,心里更觉酸苦。 公主待这两个孩子都是倾尽心力,怎就得了这样的结果? 都怪那个姓文的贱人! 都怪她! 这时,文渊郡王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忤逆不孝……若言语能劝,怎会出现今日场面?我…… 这些年,我对家中事,对母亲关心太少。 我不去静海阁了,就在家中陪伴母亲。” 常嬤嬤猛地抬眼。 文渊郡王面露愧疚,眸光中闪烁几分润意:“母亲往日总说,我喜欢做什么都可以,她会倾尽全力支持我, 我爱读书,她就为我修建静海阁,搜集天下各类书籍, 我想修编前朝史书,母亲也为我请圣旨,为我广纳良才, 我对书墨挑剔,母亲便派人往南方寻最佳的书墨材料,还设书墨製造坊,造出让我满意的笔墨纸砚…… 母亲说我日后定是名传千古的硕学之人。 她办到了我想要的一切,让我投身在自己想做的事情里,废寢忘食到甚至……忘了她还是我母亲,” 姜沉璧方才质问永乐郡主可有半分怜惜自己的母亲。 文渊郡王也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他,不曾分过心神,怜惜母亲。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都不知母亲和妹妹的关係已经紧张到如此程度。 他不是个好儿子。 …… 姜沉璧在来仪阁陪伴凤阳大长公主。 中间来了太医。 诊脉后捋著鬍子连连嘆息,说公主这心疾最是受不得怒,现在要臥床修养好些日子,还要保证心情明亮。 日头西斜,公主终於醒过来。 姜沉璧一直坐在床边,牵著她的手,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惊喜轻唤:“您醒了?感觉如何?” “还好。” 凤阳大长公主垂著眼,如是说。 可她白著脸,嘴唇失色的模样,哪里“好”? 姜沉璧低声吩咐一旁婢女,“温水。” 很快那婢女捧著温水来。 姜沉璧照看著凤阳公主喝了些润唇。 常嬤嬤又让人送了一直温在灶上的参汤端来。 也是姜沉璧餵著她用了一些。 一来二去,天就黑了。 凤阳公主柔和眸光落在姜沉璧面上,“阿婴,你在公主府留两日吧,可好?” 以凤阳长公主的身份,下令让一个人侍疾,谁还能抗命不成? 她却偏偏用如此柔和的语气询问,给了姜沉璧自己做决定的空间,就如同寻常长辈对待晚辈一般。 姜沉璧想起以前也有过几次,她让自己多来公主府走动。 而自己因为永乐郡主跋扈,唯恐破坏她们母女情分,总是拒绝…… 那时凤阳长公主明明柔和笑著,眼神却那般落寞。 姜沉璧心中微涩,“好。” “当真?太好了。” 凤阳公主面上喜悦,吩咐常嬤嬤去永寧侯府传话,另带了不少赏赐。 姜沉璧与她说:“我让我的婢女与常嬤嬤一同回去吧,如今我那府上出了许多事,我需得有些交代。” “去吧。” 姜沉璧起身离开。 到院中时,红莲和宋雨快步上前,“少夫人!” 来仪阁是凤阳公主的院子。 她们虽是姜沉璧的婢女,但先前事態紧张,她们也不能擅自靠近,都是停在院中。 姜沉璧:“我可能要在公主府留几日,侍疾。” 红莲和宋雨都有些意外。 红莲迟疑:“府上不寧静,您要是留在这里的话,府里如何是好?” “所以你回去一趟,” 姜沉璧吩咐:“去到府中后,协助母亲身边瑞嬤嬤留心三房,有任何消息及时递过来。” 红莲沉吟片刻,点点头。 宋雨虽忠心,但对府上情况、人员到底没有那么清楚。 还是她自己回去更有用。 常嬤嬤那边准备好了赏赐后,红莲便与她们一起回府了。 姜沉璧回到来仪阁內,与凤阳公主一起用了点儿晚饭。 常嬤嬤走进来:“老奴已经吩咐人收拾好了这来仪阁內的客房,给姜少夫人住,这样公主想见她隨时可以见到。” “好。” 凤阳公主低弱一笑,招姜沉璧到近前,牵住她的手,“以前总想留你,总留不住,这下乘我病情,倒是把你给留住了。” “以前……” 姜沉璧抿了抿唇,“其实我也想留的,只是担心。” “我知道。” 凤阳公主垂眸,看著两人交握的手,低低嘆息:“我怎么能不知道,茉儿对你敌意很大。 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不愿我们母女嫌隙,所以一直避让。 只是我与茉儿之间的问题早已根深蒂固, 不是你的错。 你避让与否,其实不会有太大影响……” 她话落,怔怔出了会儿神,抬眸看姜沉璧:“那会儿我昏昏沉沉,好像听到你与茉儿爭执那个人? 关於她,你知道多少?” 大雍皇族姓周。 永乐郡主唤做周茉。 凤阳公主口中茉儿便是说她,而“那个人”自然就是说永乐郡主口中文姨。 姜沉璧说:“只知道她曾是您的闺中密友,您救过她的命,后来她却……背叛了您。” 第80章 姐妹金兰 “想来外面的人也都是这样传的?算是事实。” 凤阳公主笑一笑,那笑意却有些縹緲,眸中光华涌动,似回到了那些年,“她,叫做文子贤……” 是大雍传承百年的清流大儒文榕嫡孙女。 文榕曾做过帝师。 凤阳大长公主受那时皇帝宠爱,与天子一起受文榕教诲。 文子贤是她的伴读。 二人从七八岁相伴到及笄,理所当然成了关係最要好的闺中密友。 姐妹金兰之谊,当年不知羡煞多少人。 可文家表面书香,背地里却参与党爭,牵连进谋反大案被满门抄斩。 凤阳大长公主为文家向帝王求情。 事態太过严重。 帝王暴怒,无法容情。 文家还是难逃一死。 凤阳大长公主却並未放弃,在勤政殿前跪了整整三日。 终於让帝王心软,留下文子贤一命。 文家已灭,文子贤无处可去。 而且那桩谋反案牵连范围太广,文家手上人命太多。 凤阳大长公主担心文子贤离京去別处,恐会被仇家报復杀戮,便將她放在自己的公主府。 还如曾经一起读书时相伴。 可这文子贤却早已因文家之事,对帝王之家生出浓浓的怨恨。 她表面与凤阳公主姐妹情深,背地里却行报復之事—— “她利用在我身边的便利,搜集朝中消息,传给外头奸佞之徒攻击社稷,惹出了不少朝堂祸乱。 好在皇兄有手腕,將那些祸乱都依次镇压,並且藉助那些祸乱清扫朝堂。 事后皇兄要杀她。 我与她相伴那么多年,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怎么捨得看她去死? 我求了皇兄,对她网开一面。 但我对她却再不敢像曾经那样信任得毫无保留。 我开始防著她,叫人盯著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那时想著,不再亲密无间、那般防备都无妨,只要她能活著就好。 可她却不那么想……” 话到此处,凤阳公主疲惫一笑,沉默地回忆了许久,看向姜沉璧,“你猜她之后做了什么?” 姜沉璧抿抿唇。 这些事情,大部分都发生在她出生前后。 她並不知道细节,事情又牵涉公主心底最柔软酸疼之处,她怎好乱猜? 而且此时,凤阳大长公主显然也不是真让她猜。 没等姜沉璧说什么,凤阳大长公主便幽幽出声:“她先与我懺悔,说自己日后再也不管外面如何,只安心待在公主府过后半辈子。 她说她为文家已经尽心尽力过, 以后再不做文子贤,只做凤阳公主的金兰密友。 那时我刚生下茉儿又心疾反覆,她自告奋勇为我照顾孩儿…… 我其实犹豫过, 怕她心中还有恨,会伤害孩子。 可她日日看望茉儿,尽心尽力照料,茉儿生病她彻夜不眠守著…… 她说茉儿是我的骨肉,等同於她的骨肉。 她待我更关怀。 我终於心软,將孩子交给她, 她却借著照看孩子,与我丈夫密切接触,后来更直接爬上了床,还珠胎暗结,要做我丈夫的贵妾。” 话至此处,便是长久的沉默。 屋中除去灯芯偶尔噼啪爆响,便是她们二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良久后, 凤阳大长公主继续出声:“可我还是不曾对她如何。 我想她满门被灭,没有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事情能毫无仇恨,能无动於衷。 駙马,是我的丈夫。 我敬他爱他。 可他来到我生命中不过三五年。 哪里比得上子贤陪我的年月?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男人,她抢便抢了。 给她! 她要做贵妾我容她,还给她高於贵妾水准的生活。 可她却还不满足…… 对皇家、对外面无法復仇,便將那些仇恨全都算在我的头上。 她教我女儿时时挑衅,忤逆我,还要害我儿子性命——” 凤阳公主忽然看向姜沉璧:“你可知,你初见我那日,我何故心疾发作?就是得知她对博儿下毒, 我愤怒至极,去找她质问。 她却毫无悔过愧疚之意,张狂地说博儿没被毒死真是太遗憾了。 她说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拿走了我身上唯一的护心丹,还把外头赶来的下人骗走…… 我与她七岁相识,波折相伴十数年,我初心不变,想保护从小一起长大的金兰密友,却得到那样的回报,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凤阳大长公主眼眶湿润,有泪珠从眼角滚落。 姜沉璧心中一片酸疼,想安抚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抚。 凤阳公主闭上眼,仰起头,任由那泪珠滚落自己颈间,片刻后再睁眼,眼底已是一片空洞。 “我知道,我的金兰彻底死了。 后来我赐死了她,连同她生的儿子一起……我可以忍受她恨皇家,连带著恨我,想让我痛苦,想让我死, 但我不能接受她对我的孩子下手。” 姜沉璧与她四目相对,清楚地看到凤阳公主眼底空洞之后, 是浓浓的悲凉和绝望。 被最亲近、最信任、哪怕自己失去性命都想保护的人背叛,伤害,是什么样的感觉? 姜沉璧这一刻感同身受。 她与卫珩虽不是如此,但亦相去不远。 她没有劝凤阳公主任何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静静地由她牵握著自己的手。 她太清楚,语言好多时候何其苍白,何其无力。 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安慰公主心底血淋淋的伤口。 公主她不过是想要一个安全的倾听者, 而已。 房中又归於一片寧静。 这一次的寧静,持续的时间好久,好久。 久到姜沉璧都有点儿出神。 凤阳公主忽地握紧了她的手,“阿婴,你可知我为何那么喜欢你?” 姜沉璧回神,摇摇头。 “你很像她年少的时候,聪慧、坚韧、知进退……问看著你便如看到了当年的她,你又比她更善解人意。 如何能不喜欢呢?” 救命之恩,只是一点加持而已。 …… 姜沉璧暂时住在了凤阳公主府上侍疾。 关於赐死文子贤的后续,常嬤嬤隔日与她嘆著气念了几句—— 公主与駙马原先感情还算不错。 被文子贤插足之后,夫妻关係名存实亡。 赐死文子贤母子,两人彻底决裂。 凤阳公主请当时帝王为他们二人主持和离,还要將孩子改了隨自己姓。 駙马自是坚决反对。 但架不住皇权的威压,最终也被迫同意了。 “駙马,以及他的家族对这件事情十分不满,这些年变著方儿与公主作对, 郡主因为那文氏女早些年蛊惑,本就对公主怀著恨意,且偏向駙马一家,又在駙马一家教唆下频繁伤害公主…… 外人只道公主身份尊贵,享尽旁人无法碰触的特权。 谁又知道公主重情, 在別人瞧不见的光鲜表面下,自己吃了多少苦? 亏得文渊郡王还是个好的, 如今公主又遇到您,不然这日子何其折磨。” 姜沉璧淡声说:“公主重情,日后必定会有福报。” 她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 连公主这样的尊贵的人,都被各路情感所伤。 可见情之一字,便是看不见的利刃。 但,公主又与寻常女子天壤之別。 她想保护金兰便保护金兰,想与駙马决裂便与駙马决裂,自己生的孩子,想隨自己姓就能隨自己姓。 因为公主有足够的权利。 权利,真是好东西。 她虽没生在皇家,却也可以学叶柏轩,寻蹊径谋权利以傍身,求日后一个隨心所欲。 “公主醒了,要见姜少夫人。” 婢女呼唤一声。 姜沉璧回神,起身进到房中,果然见凤阳公主已睁开眼。 她含笑招手,“过来坐。” 姜沉璧上前,坐在床边,將手递到了凤阳长公主手上,“公主今日感觉如何?” “昨夜你整晚相陪,我睡得不错,今日感觉很好。” 凤阳公主笑得温柔,与姜沉璧閒聊几句,转向一旁问常嬤嬤:“她在做什么?” 常嬤嬤知道公主问的是谁,垂首时声音低了许多:“老奴自作主张將郡主禁足在院中了,郡主……並不知错。” 还在院中连番咒骂,十分难听。 凤阳公主幽幽一笑:“她若能知错,怕是要到天地倒转的时候……点几个人吧,送她到皇觉寺中去。” 常嬤嬤迟疑:“是……让郡主清修?” “不错。” 凤阳公主目光移向虚空处,“让她去静一静吧,好过在京城上躥下跳。如今京城太乱,保不齐哪日她闯出祸事, 我都护不住。” 常嬤嬤暗暗嘆了口气。 知道凤阳公主所言非虚,领命退下了。 等她再来復命时,已是傍晚。 永乐郡主已被送走。 那时姜沉璧还伴在凤阳公主身边,文渊郡王也正巧在陪伴母亲。 常嬤嬤稟报罢,房间一番安静。 好半晌,文渊郡王说:“皇觉寺青山秀水最能养人心性,等她住一段,或许会让母亲省心些。 母亲不必太过掛念。 我隔一段时间会去看她一次,该安顿的,我都会安顿好。” 凤阳公主眸色欣慰,“博儿变贴心了。” 以前,文渊郡王周博可是恨不得埋在书堆里。 公主府、永乐郡主,乃至是凤阳公主这个母亲与他而言,都算是打扰他读书的繁杂俗务。 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性子,当年文子贤想教坏他完全不可能。 这几年,駙马那边的人绞尽脑汁蛊惑他,也是带不偏。 今日他竟会为母亲分忧了。 周博面露惭愧:“这些年我对母亲关心太少……日后不会了。” 凤阳公主微微一怔。 没想到舍了女儿,却又得了儿子的温暖,止不住眼眶湿润。 文渊郡王又陪了一会儿,时辰渐晚,他告辞离开了。 凤阳公主感慨了几句世事无常,转向姜沉璧:“阿婴,博儿这孩子人品上佳,日后定会是个好夫婿, 你与他都喜文墨,算是志趣相投。 有我在,他日后也绝不会纳妾养通房,我会护著你,不让你受丝毫委屈。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姜沉璧没想到她忽然旧事重提,稍稍一怔。 嘴唇抿了抿,姜沉璧看著凤阳公主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我怀孕了。” 第81章 宫中再遇谢玄 霎时间,仿佛这间房內的空气都似定住了。 呼吸声因而变得十分突兀。 凤阳大长公主双眸陡然瞪大,无法置信地盯住姜沉璧。 那眼神,仿佛姜沉璧的头上忽然长出了角,变成了怪物般。 “是真的。” 姜沉璧暗暗一嘆,怎会不知道这则消息的嚇人程度?她也是第一次和红莲与妙善娘子之外的人说起。 话出口之时,心便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 “已经四个多月……再过几日,就五个月了。” 凤阳大长公主视线下落到她的肚子上。 齐胸襦裙遮蔽,完全看不到腹部有隆起。 姜沉璧的手抚上小腹:“我用了束腹带,將肚子束了起来。” “……” 凤阳大长公主瞪了那肚子半晌,沉沉抽了口气。 等目光落在姜沉璧面上时,她又是惊疑又隱忍怒火:“为何会怀孕?是不是有人欺辱你?” 姜沉璧的性子,断然不会主动与人苟且。 定是被算计或者胁迫。 想到这里,凤阳大长公主怒不可遏,眼底烧起火来,声音也更加冷沉:“告诉我,是谁? 我非要將他千刀万剐不可!” 姜沉璧看她为自己这般愤怒,心中熨帖温暖,摇了摇头:“没有人欺辱我,怀孕之事是个意外。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我已经决定要將孩子生下来了。 而且……” 她顿一顿,鬆开与凤阳长公主相握的手,后退两步下脚踏,双膝落地跪好,“不敢欺瞒公主, 其实我那日前来公主府,就是想向公主求个恩典。” “你——” 凤阳大长公主还没消化她怀孕的事,就见她跪了下去,忙伸手去拉:“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请公主让我把话说完——” 姜沉璧执著地跪在地上,“目前除去我两个心腹还有公主外,旁人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我也不打算让旁人知道。 包括我婆母,和小叔卫朔。 我想离开京城,悄悄把他生下来。 但如今那永寧侯府上情况复杂,我若贸然离开,既没有合適的理由,我婆母和小叔也恐有危险, 我思来想去多日,实在是没有妥帖的办法,才厚顏前来求见公主,” 话落,姜沉璧深深拜倒:“希望公主能助我。” 凤阳大长公主沉默半晌,长嘆了口气:“我待你是何心思,你难道不知?还这样跪我,叫我说什么好? 起来吧,起来说话。” “因事情复杂,牵涉甚广,我才——” “起来。” 凤阳大长公主朝她伸手,美目中一片慈和,“你既求到我这里,想来事情不管如何复杂,我总是能解决的, 是不是?” 姜沉璧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她握住凤阳大长公主的手起身,重新坐回床弦,“公主到底是公主,我还未说得那么明白,您已一眼看透。” “都什么时候还给我戴高帽子?”凤阳大长公主轻嘆一声,追问:“事情如何复杂,你与我说说看。” “……好。” 姜沉璧沉吟一二,把侯府內斗,三房潘氏与叶柏轩关係隱秘之事原原本本告诉凤阳大长公主。 “我原计划將二、三房清扫,再找个藉口去溧阳。 可现在潘氏我清扫无力,肚子却又瞒不住了。 这才不得已求到公主这里来。” 凤阳大长公主神色无比复杂。 永寧侯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她自然听说了。 也一直想问姜沉璧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这段时间一直被永乐郡主哭缠,再加上自己的身子不那么爽利,又念著姜沉璧聪慧,定能应对, 便难分出心神去过问。 此时听说卫家二房之事竟是姜沉璧推波助澜, 她心中惊讶又讚赏。 但又听那柔弱的潘氏是个厉害角色,还有叶柏轩为靠山, 意外之余,神色凝重起来。 她蹙著眉:“要你离京去溧阳倒是不难,只要我开口,说去溧阳修养,要你这个义女相伴, 谁也不会多说什么, 但这侯府安危…… 你那婆母是朵娇花, 卫朔那孩子我也知道,莽撞有余,智慧不足。 三房潘氏既有豺狼心肠, 怕是你离开之后,你婆母和卫朔立即就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潘氏又有叶柏轩为靠山——” 叶柏轩是新帝宠臣,就算想对付他,也得细细计划,非短时间內能对付得了的人。 怪不得,姜沉璧如此难做,竟跪地求她。 她眉心轻蹙想了片刻,看向姜沉璧:“直接让卫朔继承爵位,这个难办, 而且他就算能继承爵位,也对付不了潘氏和叶柏轩, 这样吧,我去请太皇太后给程氏一道懿旨, 让她带上卫朔去云台山暂住一段时间。 就说是替太皇太后去祈福,正巧她的八字相合。 如此一来,他们母子可以离开京城暂避风头。” 姜沉璧眼眸一亮。 云台山就在程氏娘家所在州府。 而且能替太皇太后祈福,不知是多少宅门贵妇梦寐以求的机缘。 程氏祈福结束,定然会得赏赐。 这份机缘和赏赐,日后还会有助於卫朔继承爵位。 与姜沉璧一开始的想法几乎一样。 这时凤阳公主又说:“只是你们侯府素来中立,这样的话,恐怕就被迫站队到太皇太后这边了。” “不妨事,” 姜沉璧摇头:“永寧侯府说起来只一门孤寡,就算站队也对大局没有影响。” 而且卫珩易容谢玄,是青鸞卫左军都督,太皇太后手中杀器。 卫家本就站在太皇太后这边了。 凤阳大长公主点了点头:“这倒是,那就这样定下吧,明日你隨我入宫去面见太皇太后, 顺便將你的封號也请了。” 姜沉璧微愕,“我的封號——” “我寿辰那日收你做义女时说过,会为你请封號,还会为你办专门的宴会,如今这宴会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封號请了,到时我带你去溧阳名正言顺。” 姜沉璧双眸之中盛满了感激:“我何德何能,公主竟待我这样好。” “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的,值得这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值得所有宠爱。” 凤阳大公主看著姜沉璧,语气低柔而认真地说著。 只是那眼神却又有些縹緲。 不知透过她在看什么人。 姜沉璧感动又感慨。 如公主这样的人,谁若得她喜欢,那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 事情就这样定好了。 隔日凤阳大长公主便带姜沉璧入宫面见太皇太后。 路上,公主忽然说:“你即便怀著孕,我想博儿也不会介意,我更不会介意,不若你嫁给他, 你这孩子日后也不必担心前程。 你看可好?” 姜沉璧愕然。 她都怀孕了呀, 凤阳大长公主竟还惦记这桩事? 可转念一想,凤阳公主的珍视和喜爱,从来纯粹又热烈。 怎会因为怀孕,就认为是污点,有所改变? “我——” 姜沉璧刚开口,凤阳大长公主截断她:“你不要这样著急拒绝,这是人生大事,关係你和孩子日后前程,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姜沉璧欲言又止。 她依然想拒绝这样的好意。 因为她早决定了,不会再嫁人。 可凤阳公主如此真诚,又帮她解决如今困局,她怎好一而再、再而三抚她好意。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 马车摇晃,两刻钟后来到皇宫。 凤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马车直接进了宫门。 到了太皇太后的坤仪宫门前才停下。 两人下了车,便有太监上前相迎。 姜沉璧和常嬤嬤左右扶著凤阳大长公主进了那宫院。 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她这宫院也不像寻常后宫女子那样雕樑画栋,精致柔美。 反倒气象肃穆,渗出威严。 姜沉璧前世今生都是第一次入宫,难免有些紧张。 凤阳大长公主感觉到了,轻拍她的手以作安抚,低声道:“別担心,我与太皇太后交情极好,她不会为难你。” 姜沉璧点点头,递给公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三人到正殿之前,姜沉璧眸光微缩——戴毅竟站在殿外? 谢玄在里头? 引路太监欠身说:“谢都督在里头稟报要务,公主怕是要稍等——” “胡说什么?请公主进来!” 里头忽然传来一道威严低沉的女音。 那小太监忙住口,引姜沉璧三人入正殿。 姜沉璧看似微垂眼眸,实在视线余光已將殿內情况看了个分明—— 正中凤椅之上坐著一个面容保养得宜的妇人。 姜沉璧记得太后应该六十岁出头了。 但这般瞧著只有四十岁的样子,满头髮丝不见霜白。 高挽宫髻,戴东珠凤冠,著明黄金凤袍,手中握一本奏疏。 面前长案上,亦摆著好几叠奏本公文。 儼然一个女皇帝模样。 姜沉璧心说:倒是和想像中的差不多。 谢玄此时一身玄色青鸞卫服饰,站在左侧下首, 腰间掛横刀,额上系嵌玉抹额。 稜角过度分明,眉眼锐利。 不知是否姜沉璧错觉。 她朝他看去的那一瞬,谢玄好似也扫过一道余光。 极浓,且极快。 又是数日未见了…… 姜沉璧的脑海中,竟下意识浮现那日暗牢之中的种种。 血淋淋的,令人作呕的场面。 谢玄的沉默少言。 以及那因为毒蛇和裴渡生出误会的贴近。 她的腹间翻涌,心底亦有怒涛和烦躁。 真是阴魂不散! 第82章 拿你人头领赏 “雪迎。” 太皇太后放下奏疏,起身上前,牵住了凤阳大长公主的手,眉眼间流动笑意:“你怎么来了?” 两位尊贵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往內殿走去。 姜沉璧因凤阳公主抬手招呼,跟著进到內殿。 太皇太后和凤阳大长公主入座后,她也在公主身侧跪坐。 谢玄却是被晾在了外头—— 太皇太后没下令,他既未退下,也不能进来。 姜沉璧垂著眼,余光不露痕跡地打量內殿一圈。 如外殿一般的肃穆威严尽收眼底。 充满强烈的个人风格。 怕也只有如太皇太后这般把控朝政的女子,才能身处此处如鱼得水了吧? 旁的女子若住这里,怕是都觉压抑。 视线移转一圈,她眼角余光又难以控制地落到了外头的谢玄身上。 感觉她们进来的时候,太皇太后的心情一般。 难道是因为谢玄办事不力,还是稟报了什么糟糕之事? 她才这般想著,那边凤阳大长公主就说:“太皇太后与谢都督的事情没说完,我来的倒是不巧,耽误了你的正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哪有那么多的正事?” 太皇太后朝外头谢玄瞥了一眼,语气淡漠:“叫他来,不过是好奇,他为何那么执著沈惟舟。” 姜沉璧眉心微拧, 想起那日暗牢之中听到谢玄与戴毅对话。 谢玄办案间隙发现有犯人知道沈惟舟一些事,便紧盯不放。 这是被太后发现了? 凤阳公主也怔一瞬:“沈惟舟?” “是啊,让他办江东的案子,他却抓到一条与沈惟舟有关的枝节,便揪著不放,” 太皇太后朝外睇了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不满,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不分轻重了,你说哀家怎能不问?” 凤阳公主沉吟片刻:“或许,谢都督也是怕错漏线索。” “就知道你会为他说话。”太皇太后笑一声,又轻嘆:“想当年,你可是很欣赏沈惟舟的, 要不是——” “陈姐姐。”凤阳大长公主唤了一声。 太皇太后便住了口:“罢了,不说这些了。” 她便牵著凤阳大长公主的手,两人继续閒话。 竟也不管站在外头的谢玄,和跪坐在一旁的姜沉璧。 姜沉璧却是心情极其复杂。 原来凤阳大长公主曾经很欣赏沈惟舟。 太皇太后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又是什么? 按照谢玄说法,沈惟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实难控制自己心底好奇,免不得胡思乱想。 但面上却维持乖顺安静。 外殿御案下,谢玄也一直维持頷首躬身的动作立在那儿。 却其实和姜沉璧一样,早已是心思百转。 她怎会忽然与凤阳大长公主入宫? 先前听说长公主收她做义女,所以今日长公主带她给太后看看? 这份机缘,与她而言倒是极好。 起码多一份保护。 然而你进到皇家圈子,除却保护,也难免会有新的危机。 任何时候幸运和危机都是共存的。 相信以阿婴的聪慧,定有准备,不至於手忙脚乱。 他的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姜沉璧身上,如今是看一眼便少一眼,他贪恋的根本捨不得移开。 宫殿的威严肃穆,在谢玄眼中早已模糊,他只看到那姑娘。 今日阿婴还是穿她最喜欢的浅碧色。 乌髮挽成惊鵠髻,髻尾的丝带垂落下去,更显得脖颈白皙纤长。 披帛垂落在柔软裙摆上,在跪榻周围似逶迤了一大片绿浪。 一瞬间,谢玄感觉自己回到了少年时期, 与姜沉璧一起到山中游玩。 葱葱鬱郁间,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到树林深处。 少女背著小篓子,里面盛满了一路採到的各色野花。 她欢快地往前跑,时不时回头催他。 “珩哥、珩哥!” “你快点嘛!” “磨磨蹭蹭和老爷爷一样,再不来我不等你了。” 他跟在后头笑一声,照样不紧不慢。 他不是走不快。 而是瞧著她跑了差不多一整日,满头都是汗,怕她再这么跑下去累坏自己,明日全身酸痛。 所以故意慢些,拖著她的速度。 瞧著她是不会领情了,他索性故意踉蹌了一下,跌坐在路边。 果然引得她惊慌失措地跑过来,连声担忧:“珩哥你怎么了?摔伤了吗?” 他便乘机把那焦急的少女抱了满怀。 两人跌到林地野花间…… “这就是你说的姜沉璧。”太皇太后的声音响起。 谢玄低垂的眼眸,眸光晃动,幻梦一般美好的曾经瞬间消失,他竖起耳朵。 凤阳大长公主:“是,前几日我便与你说过郡主封號之事,今日来便定下吧,我想了几个……你帮我选选。” “你亲自想封號?可见你是很喜欢这个丫头啊。” 太皇太后笑著,眸光落在姜沉璧的面上,仔细打量一番,缓缓点头:“瞧著便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好,哀家看看。” 她垂眸扫了那封號册子片刻,指尖一点,“韧玉吧。『韧』破璧之易碎,赞心性坚韧,外柔內刚。 哀家瞧著,应该也和这个丫头的品性。” 凤阳大长公主笑容更多:“其实我也喜欢这个,那就定下这个吧,” 她回头,“阿婴,还不快谢太皇太后恩典?” 姜沉璧应声“是”,朝著太皇太后方向拜倒:“臣妇多谢太皇太后。” “免礼。” 太皇太后抬了抬手,目光定在姜沉璧的脸上,“你自称臣妇,哀家记得你是嫁了永寧侯世子的牌位? 说来也是贞烈女子。 不过逝者已矣,你还年轻,孀居一辈子哀家瞧著倒是不必,不如哀家为你赐婚吧,双喜临门,你看可好。” 姜沉璧心微沉。 怎么太皇太后会盯上这个? 大长公主宠她,她便可以婉言谢绝。 但太皇太后却是女帝般的存在,怕也和男皇一样,不喜欢卑小者忤逆自己。 可不谢绝? 隨意將她赐给什么人? 姜沉璧只得朝凤阳大长公主看去。 太皇太后笑出声:“你不说话,看公主做什么?你是不想嫁人,还是看中了公主家的什么人? 想叫公主帮你说话圆场?” 姜沉璧忙垂首:“臣妇不敢。” “好了,陈姐姐就不要嚇唬她了,我最近身子不爽利,打算过几日叫她陪我去溧阳修养一段时间。 等养好了身子回京,再说其他吧。” 太皇太后便不再说赐婚,与凤阳大长公主说起別的来。 许是这时她才想起,谢玄还在外头站桩,挥手叫他退下。 凤阳大长公主这边也与姜沉璧道:“我与太后说些私房话,你隨常嬤嬤出去,在御花园走走吧, 散散步,赏赏景。” “遵命。” 姜沉璧恭敬应下,扶著常嬤嬤的手起了身。 她一走,凤阳大长公主转向太皇太后:“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关於那永寧侯府的。” …… 姜沉璧留在凤阳公主府侍疾时,只带了宋雨一个婢女。 今日入宫,宋雨原出身江湖,规矩礼仪都不妥,因而没带进来。 此时便是常嬤嬤相伴。 她陪伴凤阳大长公主多年,入宫如同家常便饭, 宫中情况、人员都是熟稔。 一路往前,遇到宫人也能招呼一二。 还不忘介绍姜沉璧韧玉郡主的新身份。 待到了无人处,常嬤嬤低声与姜沉璧说:“让程夫人母子去祈福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不好留您在场,免得太皇太后多想。” “我明白。”姜沉璧点点头,心中除却对凤阳大长公主的感激,便是对太皇太后这无上权利的羡慕。 一个眼神就能定人生死…… 她越是接触凤阳公主、太皇太后这类的女子, 越是觉得,这才该是女子应走之路。 “走慢些。” 常嬤嬤忽然出声,指了指前方,“不要靠他太近。” 姜沉璧视线顺著扫去—— 谢玄和戴毅在前头。 他们二人应该是要出宫。 但正好与姜沉璧和常嬤嬤前去御花园的路重合了。 而且,谢玄离开坤仪宫比自己早。 以他的步伐速度,该比自己走得快,现在不会还在自己前方这点距离。 他……何故走得这样慢? 在想事情,还是別的? 常嬤嬤冷声:“虽说咱们公主和太皇太后交情不错,但这青鸞卫可不是什么好的,仔细近了沾染煞气。” “嗯。”姜沉璧应著,却又抿了抿唇。 竟为別人对他这样的评价,心里莫名沉闷。 …… 宫道前方,戴毅被这龟速的行走磨得有点儿受不住,歪过身子低声说:“咱也走得太慢了, 这里是皇宫,您就算是直接站住,等她前来也不可能说上话。” 如果忍不住非要说,必定引起关注,会將不知名的危险引到姜沉璧的身上。 这不是谢玄一直不愿的么? “我知道。” 谢玄眸光微垂,落在官道一旁的花草上,本来抿紧的唇,略略勾起一抹涩然又眷恋的弧度。 走得慢也不能如何。 只是这样的慢,他知道她一直在他身后,呼吸在同一片天地,走过同样的路,看过同样的风景…… 他的心里便觉熨帖,甜蜜。 戴毅看他神色,微微嘆了口气,再不多言,继续龟速跟隨。 又往前一段儿后,戴毅忽然面色微变,下意识地挡在谢玄身前。 谢玄亦听到前方动静,抬眸时,眸光锐利又阴沉地射去—— 只见远处一队身披鎧甲的禁军冲了过来,手中握著短弓劲弩,他们身子半蹲,弩搭在手臂之上,瞄准了谢玄与戴毅二人。 为首的將领喝道:“狗贼,今日奉陛下命令,拿你人头领赏!” 第83章 寧可自己受伤 话音落下的瞬间,绷紧了弦的劲弩射出无数短箭。 全朝著谢玄和戴毅主僕二人招呼过去。 谢玄面无表情,“唰”一声抽刀出鞘,利落挥舞。 只听“叮叮叮”数声,飞射向他的短箭全数被震落。 戴毅则因身份之顾,不能带武器进宫, 此时无法格挡,粗声骂了句“狗东西”,飞掠入宫道旁的花树丛中暂做躲避。 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姜沉璧呼吸一紧, 立即拉著常嬤嬤躲到一张石桌之后。 两人蹲下的那一瞬,谢玄飞身上前手起刀落,斩杀两名禁军, 瞬间血腥气息扑鼻而来。 常嬤嬤脸色惨白,抖著声音:“都疯了,竟敢在皇宫动兵器!竟还杀了人——” 姜沉璧连忙捂住她的嘴。 她从石凳缝隙看过去。 只常嬤嬤说话这眨眼的功夫,又有数名禁军被谢玄击杀。 殷红血珠落到谢玄的脸颊之上。 让那原本就锋利的眉眼,更加冷酷嗜血。 他旋身。 绣著金线青鸞的袍摆一扫,將两个扑上前的禁军扫的倒地,横刀一划,那两人当场气绝。 喷射而出的血跡染红了青石板宫道, 还有血珠溅落在路边的碧绿青草,以及各色花瓣之上, 撞的花枝摇曳,场面那般刺眼。 血腥气息亦浓厚的让姜沉璧和常嬤嬤用力地屏住呼吸。 谢玄如此的利落,又如此的狠辣, 终於惹的那些禁军惊骇地后退数步。 有些举著短弩的禁军,更是愣在当场,忘记了发射飞箭。 那先前喊著要“拿人头领赏”的禁军头领,显然也为谢玄这般本事、这般狠辣惊呆。 但只一瞬,惊恐凝成了浓浓的杀意。 他嘶声喊道:“这个人,今日此时,我们若不能杀了他,那必定全部要命丧他手,都拼了! 杀——” 他提刀衝上去。 谢玄横刀便是一挡。 他背对著姜沉璧,因而姜沉璧看不到他正面如何招式。 只听到一声刺耳至极的“嗤拉”声响。 接著,砰! 那禁军头领被谢玄一脚拽了出去。 不曾要他性命,但却是四肢颤抖,起身数次都不能成功,只能愤怒又骇然地躺在原地。 原先握在他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刀刃已经豁口。 姜沉璧看著这一切,不曾放鬆分毫,心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扣在石凳上的手不断地用力,骨节很快泛了白。 谢玄和戴毅两人应对这些禁军,看起来並不吃力。 可禁军的人数太多…… 这里是皇宫,禁军肯定不止这一队。 万一等会儿再来一队呢? 谢玄和戴毅只两个人,要如何应对越来越多的敌人? 这一刻,她心底第一时间冒出的是——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她记得上次在大相国寺时,她和谢玄遇到的危险的第一时间,戴毅就放了信號箭,为何现在不放? 思绪才这般从脑海之中过。 那方—— 咻! 有什么东西从戴毅腕间冲天而起,在空中噼啪一声爆开。 信號箭! 姜沉璧鬆了口气。 却只在原地定神片刻,立即拉著常嬤嬤起身,压低声音道:“快隨我走!” 常嬤嬤已被这血腥场面嚇呆。 被姜沉璧拉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步,她才回过一丝深,下意识地问:“去做什么?” “找人!” 姜沉璧丟下两个字,脚下以最快的速度往坤仪宫方向跑。 这次禁军对谢玄动手,归根结底还是太皇太后和新帝的仇怨。 无论等会儿来多少禁军,或者青鸞卫也赶来。 这场械斗最终要太皇太后出面,谢玄才能確保安然。 她得回去报信! 而在这时,有个倒地但不曾气绝的禁军爬起身来, 他躲在暗处,阴狠的目光投在谢玄身上片刻,立即端起劲弩朝著谢玄射出一支短箭。 “嗖”的一声。 谢玄听声辨位。 立即就发现了那支箭。 劲弩的位置距离他太近, 他若要挥刀格挡定是来不及。 倒是可以侧身躲避。 然而,姜沉璧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虽已听到她跑走的脚步声,但她躲在的距离,还在短箭射程范围。 一旦他侧身,那短箭恐怕会飞去扫到姜沉璧身上某处…… 电光火石之间,谢玄以身体接下那支短箭。 距离太近,短箭劲道又不小。 谢玄好像听到“噗”的一声,箭头冲入皮肉的声音。 他的身子被那支短箭带的后退数步,终於站定,却摇晃了二三,手臂被围攻的禁军划了两刀。 “都督!”戴毅大惊之下喊了一声,立即奔到谢玄身边,踹飞那围攻上来的禁军:“你受伤了!” 还没跑远的姜沉璧也听到了这一声喊, 脚下猛地一僵,下意识回头。 就看到谢玄身子摇晃了一瞬,重新握紧横刀,朝著那些禁军砍去。 身形动作明显不如先前利落矫健。 且右臂袍袖破损。 横刀砍出时,还隱有血珠溅洒而出。 “他中箭了,箭上有毒,他死定了!”有禁军大喊,那声音里竟凝著疯狂的得意和喜悦, “我们快些衝上去,乘著其余青鸞卫来之前把他的头割下来!” 姜沉璧全身僵如石。 他中箭了, 箭上海有毒! 他—— 脸瞬间惨白,姜沉璧全身的血液好似开始逆流,集聚到了头顶,浑身凉透。 却只是这样僵硬一息,她重新转头,用最快地速度往坤仪宫方向奔。 她留在这里帮不上一点忙。 恐怕还会成为拖累。 最有用的,是太皇太后, 是她。 宫中有太医,有各种珍稀药物…… 谢玄对太皇太后有大用,只要太皇太后及时赶到,他就一定有救。 一定! 她在心中反覆如此告诫自己。 明明被“中箭、中毒、死定了”的言论惊嚇的肝胆俱裂,可她奔跑起来却极快。 常嬤嬤跟不上她,喘著粗气拽住她:“別、別跑了……” 姜沉璧不发一语,却立即挣开了常嬤嬤的拉拽,继续往前奔去。 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谢玄不能死! 风声呼呼从耳畔过。 她几乎是用了此生最快的速度。 终於,快到坤仪宫时,她看到太皇太后和凤阳大长公主出了宫门, 正往这边走。 两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 “阿婴!” 瞧见姜沉璧那一瞬,凤阳大长公主脸色微白,几步上前。 她身后心腹婢女自是懂事, 比她更快地迎上姜沉璧,把姜沉璧稳稳扶住。 姜沉璧满头是汗,指著身后粗喘道:“禁军、青鸞卫、械斗……死伤……” “太皇太后已经知道了!” 凤阳大长公主此时到了姜沉璧的身边,眉心紧蹙,用手帕擦拭姜沉璧额头的汗珠,眼底怜惜又担忧。 “慢慢呼吸,別著急。” 此时谢玄那边情况紧急。 姜沉璧哪能慢的下来,哪能不著急? 她听到太皇太后一声令下,有人飞身离开,想来是去阻止还是什么。 她粗喘了几口气,便重新往来时的方向去。 凤阳大长公主原要唤她去坤仪宫內休息,伸出手去,却没摸到姜沉璧的衣角。 看著姜沉璧踉蹌远去的背影,公主眉心莫名一拧。 奇怪…… 禁军与青鸞卫械斗,不关阿婴的事。 怎么她看起来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而且她都怀孕了。 她很在意自己腹中孩子。 方才跑过来的时候,都是一边护著肚子一边跑,现在竟又护著肚子原路折返了? …… 姜沉璧跟在太皇太后身后。 等她们到那处时,禁军已死伤一大片,青石板宫道,以及宫道两旁全都被鲜血染红。 一队青鸞卫不知何时赶到的。 此时已经將没死的禁军,以及那个禁军头领拿下。 谢玄握刀柱地,身子摇摇欲坠,却又靠著强硬的意志力撑住。 那张脸紧绷到了极致,眉心也紧紧拧起。 额上冷汗淋淋。 握刀的手,骨节分明到可怕,手背之上亦是经络鼓起。 姜沉璧脸色苍白地看著他。 发现他右侧腹部中了短箭,此时正渗出黑紫色血跡时,垂与衣袖下的手紧紧捏住,心也似紧紧揪住。 太皇太后冷声问:“怎么回事?” “回太皇太后……” 谢玄勉强行了个礼,声线冷沉微绷,“微臣行到此处,这些禁军忽然围堵微臣,说奉了圣旨,要拿微臣人头。” “岂有此理!” 太皇太后怒道:“皇宫重地,陛下当真会下杀戮圣旨?可笑至极!来人,去將陛下请到此处,马上!” 有两队宫人应声而去。 姜沉璧为谢玄中毒情况心焦不已。 可此时此处,又没有她说话的份儿。 她瞪著谢玄那伤处不断渗出的黑紫色血,心底无法控制地恼恨上了他。 既中了毒,伤势这样重,为何不与太皇太后稟报,立即请太医? 他竟就站在那里任由伤口流毒血? 当真不怕死?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缕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抬眸,与谢玄四目相对。 男人身子隱隱摇晃, 脸颊上的血珠被汗水冲刷,往下蜿蜒出好几道血路,配上他那张稜角过度凌厉的脸,实在是阴冷嗜血。 可偏偏他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温柔。 好像在安抚她,说自己没事。 姜沉璧只觉心头被人沉闷闷地一桩,酸疼又烦躁。 她抿紧了唇,別开脸不再看他。 第84章 关心则乱 半刻钟后,太后派出的两队宫人去而復返。 一身明黄龙袍的少年帝王被拥著到了近前—— 说是拥,倒不如说是催赶。 只差一点点,那些宫人的手就要押在帝王身上。 帝王如今不过十四岁,身量不曾长开,站在那儿与太皇太后一般高。 来时或许太过匆忙,以至於象徵帝王身份的平天冠歪斜,额前珠串掛在了头髮上,龙袍袍摆也沾染不少灰尘草屑。 此时他面对著太皇太后,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那眼中的畏惧明明白白。 恨不得当场逃离的模样,哪有半分帝王威仪? “皇祖母……” 少年帝王牵强的笑著,声音都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意:“您急急叫孙儿来,不知是为什么事啊?” “皇帝难道看不见死了这么多的人?” “我……朕……朕看到了,这些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里动兵器,简直罪大恶极!” 少年帝王结结巴巴开口,好似十分愤怒,“皇祖母,这些人定不能轻饶,您下令吧,將他们抄家,灭九族! 不必对他们手下留情!” 太皇太后面无表情,声音也冷淡得没有丝毫起伏:“这个禁军头领说是你派他前来截杀谢玄的, 哀家很疑惑,谢玄犯了何等大罪,让你派人在宫中截杀,你告诉哀家!” “我没有!” 少年帝王立即脱口而出,脸色此时已经惨白。 他后退两步,不住地摇头:“谢都督是皇祖母的……不是,谢都督是朝廷栋樑,是中流砥柱, 我怎么……朕封赏他还来不及,怎会派人截杀他?” 太皇太后:“哦?” “真的不是孙儿,真的不是!” 少年帝王急声为自己辩解,焦急到麵皮由白转红。 他一指那还活著的禁军头目:“一定是他胆大包天,私自对谢都督动手,然后再嫁祸朕, 企图以此离间朕与皇祖母的关係,一定是的! 皇祖母明察!”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一个百户头领,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只为了离间你我祖孙,就在皇宫里杀人? 皇帝,如果你是他,你敢吗?” “他、他可能是受別人指使……不不不,他一定是失心疯了,他是疯子!皇祖母,赶紧把他杀了!” 少年帝王又是后退两步,脸色红、白、青交错,已是有些口不择言。 那禁军头目在被拿下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一死难逃了。 可他到底是奉了小皇帝的命令。 是人都会怕死。 若说他心中没有一丝期盼, 盼著这少年帝王及时赶到,救自己一命,又怎么可能? 可他盼来的,却是这样一个懦弱、完全无法和太皇太后抗衡,还恨不得他当场断气的懦弱帝王。 那禁军头领瞪著少年帝王,既知要死,也是恶向胆边生。 他狂笑出声,大喊道:“我就不该相信你这个乳臭未乾的黄毛小儿! 说什么灭杀太皇太后清君侧,说什么拿回自己的东西,让泉下祖宗看你这后世子孙不是孬种——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呃!” 咒骂声戛然而止。 禁军头领低头,一把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他不甘地朝前栽倒,彻底没了声息。 少年帝王骇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手上、龙袍上都被溅上了一大片血红。 他呼吸粗重地扬起下頜:“朕、朕杀人了……不怪朕……是这狗东西骂朕,还污衊朕,他该死!” 太皇太后看都没看那倒地的尸体,只面无表情地睇著少年帝王。 半晌,她冷淡至极:“皇帝说得不错,这人是该死——这样让他死,都太便宜他,来人,把他拖出宫门, 割肉刮骨,凌迟三千刀, 其余参与的禁军,不论死活全部挫骨扬灰。 罪行公告天下,让万千臣民引以为戒。” 这番命令下达,太皇太后声线微轻:“皇帝以为,哀家这旨意如何?” “朕、朕觉得……甚、甚好……” 太皇太后勾唇一笑:“那便好。” 现场如似骤然间就进入了寒冬腊月,冷风割面、刺骨。 所有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绷住了身体。 少年帝王更是连连踉蹌退步。 姜沉璧看著宫人,以及青鸞卫將那些或死或活的禁军拖走,看著这周围的一片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窖。 这就是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的,权利。 少年帝王被人扶走了。 太皇太后终於看向谢玄,“你的伤势如何?” 谢玄垂首,“臣不碍事。” “那便好,回去好好修养吧,哀家身边可离不得你。” 落下这样一句话,太皇太后转身,目光在姜沉璧面上一扫而过,落到凤阳大长公主的脸上,轻轻一嘆。 “怎么没在坤仪宫待著?” “好奇出了什么事,” 凤阳大长公主眉心微拧,脸色还有些白,也是一嘆,“如今这局面,真是不容乐观呢。” 太皇太后垂眸。 她没说什么,默了片刻后才开口:“哀家要忙了,宫中就不留你了。” “好。” 凤阳大长公主便与太后道了別,带著姜沉璧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吩咐离宫。 马车里,凤阳大长公主看著她的肚子:“你可还好?” “我没事。” 姜沉璧摇了摇头。 实则心里一片忧虑。 她眼角余光顺著半开的车窗缝隙,看到出宫的宫道上,有一串黑紫色的血跡。 隨著马车越是前行,她终於看到戴毅扶著谢玄走到宫道一边。 谢玄背脊僵硬,手按在腹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那些禁军说他中了毒,活不成了。 他方才却说“不碍事”。 当真不碍事么? 他难道隨身有解毒丸之类的东西,及时吃下去了? 那些禁军既是去要他的性命,想必用的毒也十分厉害,寻常解毒丸当真有用? 姜沉璧无法控制自己的內心胡思乱想。 她捏紧了膝头的衣裙,眉心逐渐拧起。 马车错过谢玄与戴毅二人后,她的视线都不曾收回,眼前还反覆闪烁他身上的伤口,黑紫色的血。 “为刚才之事害怕?”凤阳大长公主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 姜沉璧轻轻点头,那低垂著眼帘、捏著裙摆的模样,真的就像被方才那场面惊到,心神不寧。 可凤阳大长公主却眸光微妙又复杂。 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 阿婴和谢玄? 可能吗? …… 马车回去的一路上,凤阳大长公主与姜沉璧谁都不曾再说话。 照旧是回到公主府。 等进了来仪阁,凤阳大长公主才长舒一口气,“权力之爭,往往是杀人不见血,本宫倒是好些年, 没见过这等血淋淋的场面了。” 姜沉璧经过这一路的安静,此时心神也寧静了许多。 她想谢玄既然说没事,应该就不会有什么。 倒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太多了。 她上前扶著凤阳大长公主的手肘:“太皇太后用那等极刑,是为了震慑陛下以及其余居心叵测之人。” “不错。” 凤阳大长公主转身,坐上圆凳, “朝中有许多人都不愿女主天下,陛下也恨极了太皇太后,只是他们都没有反抗太皇太后的实力。 经此一震慑,这朝中应该能安稳一段日子了。 不过——” 凤阳大长公主忽地话锋一转,“那青鸞卫的左军都督受伤中毒,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 她好似说起的隨意。 实则眸光不露痕跡地盯著姜沉璧。 发现姜沉璧指尖微不可查蜷了蜷。 凤阳大长公主又道:“你对这个人有了解吗?” 姜沉璧下意识地摇头:“不了解。” “这个人是唐雄带入青鸞卫的,那时候唐雄也不过是个青鸞卫的百夫长,因谢玄屡立奇功, 为太皇太后斩杀异己,被太皇太后看中,才一路提拔。 太皇太后本欲直接封他青鸞卫大將军, 但他说,唐雄是他师父,不愿职务高出师傅。 太皇太后才叫唐雄做大。 如今,虽唐雄是青鸞卫大將军,但实则这青鸞卫的权利,却在左右军都督手中,左为尊, 谢玄在青鸞卫的地位又压过裴渡。” 姜沉璧对这些事情是了解的,但先前做了无知状態,此时自然要表现出“原来如此”的样子来。 凤阳大长公主看她片刻,心底幽幽一嘆。 虽猜不到姜沉璧和谢玄是何关係。 但就她今日诸多细节反应来看,分明不是不相识,也不是不了解。 可她不愿与自己透露…… 怀孕的事情都能说。 认识谢玄却不能说? 凤阳大长公主唇角微勾, 那是个淡淡的苦笑,心底也有些酸涩。 看来这丫头,还是没那么信任她。 她现在倒不知该为姜沉璧的谨慎叫好,还是为这份不信任难过了。 …… 那些围杀谢玄的禁军,都依照太皇太后命令处以极刑。 罪行公知天下。 整个京城都被这极刑震慑。 没有任何人敢议论。 哪怕是最爱传播各类流言的茶楼酒肆,都三缄其口。 所有人都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来仪阁里,常嬤嬤稟报完这些,又低声说:“那日公主离宫后,太皇太后把陛下身边的宫人全都处置了。 她说,是那些宫人照看陛下不周。” 姜沉璧的心又紧了紧。 太皇太后的手段,的確——乾脆利落。 她甚至想,既如此利落,为何不直接杀了那小皇帝,彻底消除隱患? 但只是一瞬,心里便自己做了回答—— 宫中有个皇帝,哪怕他只是个傀儡,也是皇帝。 皇帝在,各地藩王如有异动,就是谋反。 如果这个皇帝不在了,所有藩王便会以各类理由起兵攻入京城。 留著皇帝,是为挟天子以令诸侯。 “对了,那个青鸞卫的谢都督,据说在府上闭门不出数日,也不曾请太医,外头有些流言, 说那些禁军用在短箭上涂的是最毒的鹤顶红。” 姜沉璧身子微僵,捏紧了团扇扇柄。 第85章 心神难安,看望谢玄 鹤顶红。 据说是见血封喉,会让人瞬息之间七窍流血而亡的剧毒。 谢玄竟中的是这样的毒! 中了这样的毒,他竟还能撑到太皇太后赶去现场,与太皇太后说没事,甚至一摇一摆地离开了皇宫?! 是常嬤嬤的消息有误? 或者消息是准確的,谢玄那里已经出了事? 姜沉璧这几日陪伴凤阳大长公主, 看似表面一切如常,实则心里一直记掛著那毒的事。 夜夜都做噩梦,梦到谢玄被毒死了。 此时她的脑海之中,也不受控制地浮现谢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七孔流血气绝的模样…… 浑身像被冷水浇透,脸色无法控制地苍白如雪。 连呼吸,都在这一瞬粗重无比。 常嬤嬤诧异:“郡主这是怎么了?” “我……” 姜沉璧下意识开口,却发觉自己声线紧绷到颤抖,忙住了口。 眼睫飞颤数下,她喉咙滚动,强迫自己调整呼吸。 等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平静了几分。 “只是又想起那日死了那么多的人,血淋淋的……场面实在是惨烈,心中便有些著慌。” 常嬤嬤忙道:“是老奴的不是,不该说这些个……” 她立马就转了话题。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起这两日府上新进花草,入秋准备新衣裳,以及今早文渊郡王周博前来请安时带的一幅字。 凤阳大长公主与她有来有往的轻笑閒聊著。 实则眼角眸光,却不露痕跡把姜沉璧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中。 过了一阵儿,宋雨在外头唤了声:“大小姐,侯府那边有消息递进来。” “我去看看。” 姜沉璧起身离去。 凤阳大长公主一路目送她,瞧她出了门,到院內与宋雨不知说著什么,眸光逐渐微妙起来:“就是不一样。” 常嬤嬤也看著姜沉璧和宋雨,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府和青鸞卫八竿子都打不著,您却让我在郡主面前说青鸞卫, 原来是为试探她与那谢都督的关係, 可郡主怎会这般担心谢都督?” 姜沉璧和谢玄完全是两类人,怎么看都没有太多认识的可能。 “我也好奇……” 凤阳大长公主喃喃。 那日她发现姜沉璧与谢玄可能有隱秘关係,而姜沉璧不愿多言。 她本想尊重那丫头,不打算深挖。 但青鸞卫这波人,身份实在是太过敏感。 她怕姜沉璧被牵连进去有什么危险。 还是让常嬤嬤去查了查。 只查到两件事—— 一是先前唐翎采曾在姜沉璧的大风堂寻衅, 谢玄恰巧路过,將唐翎采带走。 二是永寧侯府老夫人寿宴,叶柏轩去卫家拿人,谢玄前去与叶柏轩一番对峙,將叶柏轩逼走。 这两件事情,谢玄一为唐翎采,二为叶柏轩, 好像看不出他与姜沉璧的直接联繫。 可谢玄出现得太过凑巧, 两次如若深究,其本质都是为姜沉璧解了围,实在是不寻常。 而且…… 先前唐翎采总是教唆永乐郡主对付姜沉璧。 永乐对姜沉璧做的好多恶事,都少不了唐翎采的指点。 那时凤阳大长公主不曾深想。 只以为唐翎采是想攀上公主府,对永乐也是投其所好。 如今仔细思忖,她发现唐翎采就是在针对姜沉璧,只不过是借用永乐的手。 她对姜沉璧敌意深重。 这又是为何? 外头到处在传,谢玄对唐翎采如何情深义重,爱若珍宝…… 或许这传言有误。 並且唐翎采也知道谢玄与姜沉璧的关係。 可惜,唐翎采现在离京了。 轻慢的脚步声响起。 凤阳大长公主眼睫微垂又抬起时,眼底的疑云消散无踪。 她笑著看向走来的姜沉璧,关怀询问:“侯府那边递了什么信儿来?可是你册封郡主的懿旨送去了吗?” “不是。” 姜沉璧摇头,神色有些凝重:“是二房……卫玠那桩事。 当日大理寺接手办案,如今这桩案子有定论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想回府一趟。” “……嗯。”凤阳大长公主蹙眉点头:“的確,他们再怎么污烂,好歹现在名义上还是一门子, 而且你在我这公主府住了有七日,也该回去瞧瞧你婆婆。 免得她背地里念叨我抢她的人。” 姜沉璧:“我婆母不会的……” “你就別为她开脱了,我还不知道她?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初我就是探问一下你可否再嫁, 她当场就僵了笑脸,恨不得浑身写满拒绝。” 姜沉璧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凤阳大长公主挥挥手,“去吧,常嬤嬤前两日准备了些东西,你一併带回去,就说是我慰问府上老夫人的。” 姜沉璧知她心意,也不拒绝。 乖顺点点头,便带宋雨离开了来仪阁。 凤阳大长公主隔窗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轻悠悠说:“我瞧她走得心事重重的, 嬤嬤,你说她是为侯府的事情忧心,还是为那位?” 常嬤嬤迟疑:“感觉,像是为那位?” 那永寧侯府的二房,哪里值当忧心? “我也觉得。” 凤阳大长公主喃喃一声,在一阵儿沉默之后,她忽然说:“你猜,她会直接回侯府去,还是转道去別处?” “这……不若派个人跟去看看?” “倒是麻烦。” 凤阳公主伸手。 常嬤嬤忙扶著她起身。 凤阳公主淡道:“替我更衣,换身轻便的衣裳……正巧我有些日子没出门了,坐上马车出去走走, 顺便,看看她会如何选择。” 常嬤嬤忙叫来婢女,替长公主更衣。 两刻钟后,姜沉璧前脚离开,长公主后脚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慢慢悠悠跟隨其后。 武功高强的护卫做最朴素的装扮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马车车厢的门开出一道小小的缝隙。 凤阳大长公主顺那缝隙,可以看到前头姜沉璧的那辆马车。 常嬤嬤:“这是回永乐侯府的路呢。” “是么?” 凤阳大长公主应得很淡,目不转睛。 常嬤嬤瞧她兴致很高,还有些忧虑, 但却不见生气模样,心中一时感慨颇深。 公主身份尊贵。 这么多年,欺瞒公主还不曾被公主问罪的,除去当年的文子贤,以及公主的女儿永乐郡主之外,便是姜沉璧了。 由此可见公主对姜沉璧的喜爱。 只盼著,她日后可不要辜负这份喜爱才是。 “换道了。” 车辕上,车夫忽然冷沉一声。 常嬤嬤忙抬头,果然看到姜沉璧的马车转入右侧街道,已偏离回永寧侯府的路! 常嬤嬤怔然:“她,她不会是想让到那谢都督的府上去吧?” “我想她不会……” 凤阳大长公主沉吟片刻,“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之间的关係厚重且隱秘,应该持续的时间也不短。 想必有隱秘的交接之处。” 不然见面直接去府上,岂不是早就被人发现了? 常嬤嬤连连点头,“公主英明。” 马车这时也到了十字路口。 车夫转道跟上去。 这一回,只走一小段,车夫忽然勒停了马车,“郡主的马车停下了,就在那里。” 凤阳大长公主目光巡视一番,在一处朴素的铺子跟前发现了姜沉璧那辆车。 “去看看。” “是。” 车夫跳下车辕,去那铺子附近的小摊上买了张饼,去而復返后坐在车辕上,一边吃饼一边回:“清音阁, 应是个做乐器生意的行当,里面客人三三两两,不见郡主的身影。” 凤阳公主眸光一晃,“看来,这就是他们交接之处了。” 常嬤嬤:“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吧。” 凤阳公主闭上眼睛。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姜沉璧不曾从里头出来,那辆马车也一动不动, 而清音阁照常做著生意,一切都那么平静。 凤阳公主轻轻一嘆。 常嬤嬤迟疑地说:“看来她,还要更多的时间才会出来,咱们一直等在这儿也不是事儿,不然——” “走。” 常嬤嬤便要吩咐车夫回去。 谁料凤阳大长公主再一次开口:“去永寧侯府坐坐。” …… 却说姜沉璧,本就为谢玄中鹤顶红之事心神忐忑。 今日有了合適的理由正常离开公主府,哪捨得一头再扎进侯府去? 卫玠死便死了。 为什么原因被杀的她毫不在意。 她在稟报凤阳公主定下离开的那一瞬,就决定了要转道清音阁。 不確定谢玄的情况,她实在难安。 到了清音阁,她一见到翟五,便直言询问谢玄状况。 翟五却在欲言又止片刻后,说要带她去见都督,接著就引她入了密道—— 这清音阁地底,竟然有一条能通过两人那么宽的青石暗道! 如此,守在外头的凤阳大长公主哪能看得到姜沉璧出去? 姜沉璧跟隨翟五,在那密道之中走了两刻多钟,折转无数次,终於看到前头有一截石阶。 她隨著翟五拾阶而上。 翟五转动墙壁上的壁灯。 只听“咔嚓”一声,面前石门打开,光线骤然射进来。 姜沉璧眼睛被刺得难受,连忙伸手遮挡。 等稍稍適应一二,她眸光扫去,错愕得嘴唇微张——这里竟是一间书房。 一丈高的书架左右靠在墙壁上,上头摆满了书籍。 中间地面上铺著波斯地毯,图案是麒麟踏云。 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简单朴素,都不是什么上等珍品。 但那笔搁、那砚台、那镇纸…… 摆放的位置,却都是姜沉璧最最熟悉的角度。 这是谢玄的书房! 第86章 是卫珩啊 门外守卫听到声音,低喝一声“什么人”,握紧剑柄开门进来。 眼底原是凶光毕露。 却在瞧见翟五的那一瞬,立即放下戒备,拱手躬身,一言不发退回原位。 翟五侧身:“请少夫人隨我来。” 姜沉璧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在地道之中走了这许久,现在终於站在地面上,离谢玄越来越近…… 姜沉璧的呼吸却绷得越来越紧。 隨著翟五往前的路上,她无心关注府宅情况。 脑海中只不断闪烁著那日谢玄在宫中,腹部中箭, 以及后面被戴毅扶著出宫,黑紫色血渍流了一路的情形。 常嬤嬤不会无的放矢。 谢玄所中大概真是鹤顶红。 一个中了鹤顶红的人,即便没有立即丧命,想必情况也是非常糟糕…… 会糟糕到什么份上? 姜沉璧脑海之中,想尽了他可能出现的各种样子。 但等真的到了那听竹苑,所见所闻的一切,却还是超出了她想像之外—— 刚到院门之前,男人痛苦的嘶吼,如同猛兽临终的哀鸣, 猝不及防传入姜沉璧的耳中。 那声音即便变了调,她也认出是谢玄的。 瞬间就如惊雷劈在头顶。 她浑身僵住,交握在身前,藏在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 她和他自小一起长大,那么了解他。 他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性子。 受著伤还能笑著逗她开心。 是什么样的痛苦,会让他发出这样惨烈的声音? “放开我、放开——” 谢玄压抑、痛苦的怒吼声持续传出。 还有各类摔砸东西的嘭嘭鏘鏘之声,以及戴毅的喊叫:“愣著干什么?拿绳子来,快——” 隱有人应了声“是”, 接著,便是更多怒吼、嘭鏘,和戴毅焦急气喘的指挥声。 姜沉璧无法想像里头的场面。 她僵在那儿半晌,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到底如何?” 翟五此时也是绷著一张脸,眉头紧皱:“毒性强烈,已经折磨都督数日了……里头的动静,夫人听到了。 要看的话,怕是要等上片刻。” 姜沉璧垂下眼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几步远处的那间房,门窗紧闭。 但持续有各类声音传出。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声音终於停歇。 嘎吱一声。 姜沉璧立即抬眸, 与从屋內出来的戴毅视线撞个正著。 戴毅髮髻、衣襟都是凌乱,袍摆被扯了好几道口子,手臂、脸颊上都有轻重不一的血痕, 很是狼狈。 看到姜沉璧,他瞬间愕然,看了翟五一眼。 姜沉璧却连与他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直接错开他进了房间。 下一瞬,猛地抽了一口气,踉蹌地朝后退了好几步。 要不是后背撞到了门板,手下意识扶住,早已跌倒在地。 戴毅回头,就看到她惨白如雪的脸色,心底沉沉地嘆了口气。 他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什么男女,上前弯身,握住姜沉璧的手臂扶她,“夫人別怕,都督他……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也不会伤害別人。 夫人若是……瞧著不適,不然就先退出来。” 姜沉璧惨白著脸死死瞪著里头的一切。 她就著他的扶持站起身,却是极其坚定地挣开他,一步步踩著那满地的狼藉和碎片,往前走。 內室床边摆著一只椅子。 有个人被捆绑在椅子之上,素色中衣破损不堪。 他满身血痕,垂著头。 被汗水濡湿的头髮披盖在脸上,几乎看不清面容。 比那日地底暗牢的犯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姜沉璧一步步走近。 到那人面前,她蹲下身子, 两手轻颤地拨开垂在他面前的发。 看见脸的一瞬间,姜沉璧的瞳孔失控地放大。 那不是谢玄锐利冷酷,从无表情的那张脸。 而是陪伴她十数年,她亲眼看著从青涩少年,长到沉稳青年, 让她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卫珩的脸。 眼底酸涩,眼眶失控地泛红。 姜沉璧却硬生生忍住泪意,声音僵硬而压抑:“他为何会成了这样?” 戴毅上前沉痛道:“那日宫中中毒,夫人是知道的,毒性凶猛,虽然都督他……抑制了那毒, 不至於丟掉命。 但彻底解毒却极难。 如今被毒性折磨,才会成这样。” “那他要这样多久?何时才能解毒?” “这……” 戴毅迟疑起来,“青鸞卫中的大夫说靠都督意志。” 事实上,谢玄本就中枯雪,再加蛇毒,身体与常人大不相同。 寻常毒药对他无用。 偏偏那是鹤顶红,毒中之王。 三种毒现在在他体內相互对抗,侵蚀身体。 他便会五內俱焚,痛苦不堪。 心腹大夫建议谢玄用枯雪的解药, 这样激发身体潜能,能更快、更好地解决如今问题。 可谢玄想摆脱枯雪的控制,想为自己的以后博一个渺茫的生机,就不能再碰解药。 哪怕是这样痛苦的现在。 可是这些,戴毅如何与姜沉璧说? “靠意志……” 姜沉璧喃喃,指尖颤抖,想碰触他的脸,那指尖迟迟未落下,心里却不知如何的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卫珩眼睫晃动,想抬头又似无力,声音虚弱却沁著蜜一样的温柔。 “是阿婴……的气息……阿婴……很想你……” 姜沉璧浑身一僵,心臟骤然一阵阵的钝疼,湿意毫无预兆地喷涌,大滴大滴眼泪夺眶而出。 “有些……疼……阿婴……我很疼……” 卫珩终於有了力气抬头,看著自己面前那张佳人的脸,分不清是梦是幻,只是本能地朝她笑, 姜沉璧呜咽一声,泪流满面,模糊了视线。 让卫珩那张脸也变得看不清。 姜沉璧吸了吸鼻子,毫无形象地用衣袖擦去自己的泪, 又捏著那被泪水濡湿的袖子,颤抖著拭去卫珩脸上的血污。 “阿婴怎么哭了。” 卫珩动了动手,意识到自己动不了,长眉拧起,低咳了两声,此时似乎清醒了一些, “把我放开吧,放开我。” 戴毅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 绳索解开的那一瞬,卫珩的身子朝前栽倒。 姜沉璧伸出手去,堪堪將他扶抱。 卫珩的头垂在姜沉璧的肩头,呼吸粗重地安抚,“阿婴別怕,其实也没有那么疼,很快,我就会好了。” 姜沉璧哽咽不止:“你別说话了!” 卫珩低声:“好、好……那你抱一抱我吧,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他的声音那样的低弱,温柔,还带著浅浅的笑音和祈求。 姜沉璧只觉他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人拿刀割她一块皮肉那般痛,泪如泉涌。 不管先前如何怨恨他,心肠如何冷硬。 这一刻,她的心也碎了一地,流著泪把那破碎的人抱紧,“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不认我吗? 你现在叫我做什么?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对不起……” 卫珩吃力地抬起手,终於那伤痕累累的手臂落到姜沉璧的后背。 嗅著怀中人熟悉到几乎入骨的清香,他浅浅笑了。 戴毅就站在一旁。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一刻看著他们两人,他竟也心底一阵阵酸涩,涩意衝上了眼眶。 他闭了闭眼,转身,很快离开。 到了院內,他目光便射向翟五,“为何带夫人来?” 翟五垂首:“夫人询问都督情况,我也不知如何回復,上次你不是说了吗?儘量多地带夫人见都督。 我便把人带来了。” 戴毅:…… 上次暗牢相会那件事后,谢玄与他伤情至极地说了那番话。 他便知这两人之间,不是多见几次面就有用。 因而也想定了,日后不会再撮合。 却忘了告诉翟五。 今日又把姜沉璧带了来。 他回头看著那间房。 房中传出姜沉璧伤心至极的哭泣,以及谢玄一声声温柔怀念的“阿婴”。 戴毅几乎可以想像,那对苦命鸳鸯的模样。 他早已歷经生死多次,心硬如铁,这一刻竟也一阵阵的心痛难抑。 这样两人,这样的情况,要如何走下去? …… 房中,姜沉璧抱紧了怀中破碎的男人。 听著他一声声念著“阿婴”,这辈子从未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他如此模样,也让她连控诉、质问的力气都消失了。 过了好久好久,卫珩从椅上滑下,整个人靠在姜沉璧的身上,没了声息,彻底昏沉过去了。 姜沉璧勉力才能扶住他,两人不至於倒地。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茫然又无助,只是下意识地將他抱得更紧。 戴毅不知何时到了近前,蹲下身:“都督这下要昏睡好几个时辰了,我帮夫人把他扶回床上吧。” “……好。” 姜沉璧声线沙哑,拖著酸麻的腿,与戴毅一起把谢玄放回床榻上,“伤口,要上药吧,你拿过来,我来。” 戴毅沉默片刻,“都督得身体与常人不同,这点伤不上药也能好得很快,如果坚持用药, 他会很不舒服。” 姜沉璧缓缓回头,双眸张大盯著戴毅:“你说什么?” 她语调失控的加快:“他以前没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现在为何会这样?” 不等戴毅开口,她立即又说:“是因为那份『不同』,所以中了鹤顶红还能活著,所以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何处造就他现在的不同?是丽水山庄!” 戴毅看著姜沉璧的目光十分诧异,“没想到这样的时刻,夫人还能如此敏锐……不错,都督得『不同』源於丽水山庄。 但事情太复杂,牵涉太广,我不能告诉夫人。 夫人若想知道,等都督好一些,您要自己问他了。” “……” 姜沉璧与他对视良久,深吸口气,“好,我不问你。现在我能为他做点什么?” 第87章 陪陪他吧 戴毅陷入沉默。 能做什么呢? 他无力地嘆了口气:“您陪陪他吧。” 简单几个字,却叫姜沉璧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流出来。 她扬起下頜,將那些湿气逼回去,红著眼眶点了点头。 戴毅退下了。 很快又有人进来,无声且迅速地將屋子里的狼藉整理乾净, 还给姜沉璧这里送了一盆温水,和绵软的巾帕。 姜沉璧用那巾帕把卫珩脸上的汗水、血痕,一点点擦拭乾净。 等完全清晰地看到卫珩整张脸的时候,她怔怔地待在那儿,神色从未有过的茫然、縹緲。 心里早已经乱得不知该如何形容。 不知过了多久,屋中感觉都凉了下来,姜沉璧终於垂眸,起身走出房门。 竟已是日掛西山。 候在院內的戴毅上前来,“夫人要走了。” “已经不早了。” 姜沉璧声音低缓,“我须得回去……你好好照看他,他的身体状况,你每日都让翟五递话,我要知道。” “好。” “他需要用补品吗?” “不需要。” “……” 姜沉璧闭了闭眼,压抑地深吸口气,再不多言,迈步往外。 晚风吹面,树叶唰唰声传入耳。 有片叶子离了枝干,盪到姜沉璧的面前。 她接下那片叶子,眸子微眯,回头看去—— 这院中原来有棵幼嫩的杏树。 她那会儿进来时心神不寧,竟然也不曾注意到。 杏树…… 那年,百姓感念父亲为青州所做的一切,赠给父亲一株杏苗。 庆幸那青州的父母官是父亲那样好的人。 她扶著杏苗,父亲添土,將杏树种下。 后来父母双亡,她离开青州时,正好是春日。 后院里幼嫩的杏树花瓣如雨落了满地,枝头第一次结了小小的青杏。 可她却看不到那杏子成熟,心里落了无数的遗憾的酸楚。 去到京城卫家时,那么巧…… 卫家后院一处偏僻院落內,墙角的缝隙里竟然也长著一棵幼嫩的杏树。 那树歪歪扭扭,却结了十三个杏儿,青黄青黄的。 她意外发现,便时时跑去,盯著那清欢的杏儿发呆。 后来卫珩知道了,派人將那歪扭的杏树移到了她的院子里,还陪她日日照看。 他陪她捡落地的杏花酿酒,埋在树下…… 如今她的院中,那棵杏树长大,变老,已经好几年没开过花,她也许久都不曾多看过那棵树一眼。 他这里却有一棵。 戴毅瞧她驻足不走,思忖片刻,心中还有什么不清楚? 两年多前太皇太后赐下这座府邸。 谢玄亲手种下这棵杏苗。 富贵人家以花草绿植布置府宅,从未见过用杏的。 当时戴毅还很疑惑。 谢玄只说他喜欢。 如今,却是找到根源了—— 还是为了这女子。 戴毅心中第无数次嘆气,“这杏,他亲自种,亲自照看,每一年落花不扫,青果不摘。” 姜沉璧深深地看了许久,再未多言,快步离去。 照旧是翟五带著,从书房走密道。 回到清音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落山。 姜沉璧身上衣裙已脏,不便直接回復,她便让守在清音阁的宋雨去买了一身襦裙成衣换上,这才坐上马车。 回府的路上,宋雨明显感觉到姜沉璧整个人情绪低迷。 好像周身笼罩著浓浓哀凉的雾。 难道是去见人的时候,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 她好几次试图开口询问,又总是在话將要出口的瞬间喉咙梗塞,半个字都问不出。 终於回到了永寧侯府。 宋雨跳下车辕,扶姜沉璧下车。 刚进角门,宋雨诧异地唤:“陆姐姐?你……是在这里等著?” “不错!” 陆昭快步上前,给姜沉璧行了个礼,神色复杂:“大小姐,凤阳大长公主到了,现在就在素兰斋花厅。” “……” 姜沉璧错愕地看著陆昭:“何时到的?” “午时左右。” “……” 姜沉璧眸光深了两分,迈步朝素兰斋方向走,一边吩咐:“公主到来之后都发生了什么,巨细无遗全告诉我。” “是。” 陆昭跟在一旁,声音低,语速快。 “午时入府,她穿得朴素,来的又是突然,三夫人和大夫人连忙迎去了正厅,说了会儿话。 大致就是閒谈家常,也问起大小姐平素的喜好。 后来公主说,听闻老夫人身子极是糟糕,想看看老夫人。 三夫人和大夫人又引她前去。 在寿安堂待了大约一刻钟,公主便说要到大小姐住的地方去看看。” 凤阳大长公主身份尊贵。 她说要看,潘氏和程氏怎么敢阻拦? 自然是恭敬地带过去。 结果一坐就坐到了这个时辰。 陆昭压低声音又说:“在素兰斋花厅也是閒谈家常,倒是不谈大小姐的事情了,什么都聊一会儿。 偶尔说老夫人年轻时候的事情,偶尔又说大夫人的。 不曾说明来意。 大夫人和三夫人也不敢问。 这会儿饭菜已经准备好,送了过去,但公主说要等大小姐回来用,属下才知道您要回来,所以就去那里等著。” “我知道了。” 姜沉璧隱隱吸口气,脚下更快。 转个弯,终於来到素兰斋前。 青蝉在门前焦急踱步,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姜沉璧,立马冲了过来:“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里头——” “我都知道了。” 姜沉璧语气平静,安抚道:“镇定些,我来处理。” “……” 青蝉狠狠鬆了口气,扶上姜沉璧的手肘。 踏入院中时,姜沉璧下意识地往院內左边角落,瞧了一眼那棵老杏,才往花厅走去。 花厅中几人在她进院子的那一瞬,就瞧见了她。 程氏立即就迎了上来:“阿婴,公主说你会回家……你怎得这么晚才回来?” “我去办了点杂事。” 姜沉璧朝程氏安抚一笑,转向凤阳大长公主屈身行礼:“让公主久等了。” 凤阳大长公主笑道:“你离开公主府后不久,我忽然想起还不曾来过卫府,便一时兴起过来瞧瞧。 谁料你这先走的人,竟然比我还回来得晚,去办了什么杂事?” 她顿一顿,笑意微妙:“这身衣裳……很漂亮。” “……” 姜沉璧抿抿唇,心底如何不清楚,凤阳公主已经有了怀疑? 可此时自然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走上前,朝凤阳大长公主递去认错的眼神,语气低软:“听说您还没用晚饭,不如我们先用晚饭。” 凤阳大长公主又怎么捨得为难她? 只多看了她两眼,便温和道:“好。” 潘氏与程氏立即叫人摆饭。 凤阳大长公主实在是贵客中的贵客。 程氏,乃至是有叶柏轩在后面撑腰的潘氏也不敢大意。 晚饭时都很仔细,很谨慎。 姜沉璧坐在凤阳公主的身边,倒是个温软乖巧的晚辈模样,偶尔亲自为凤阳公主布菜,时不时说几句话,活络气氛。 但凤阳公主看见她微微红肿的双眼,心里也一直揣著事,並没多少食慾。 客客套套结束晚饭后,她直言:“我与阿婴说会儿话。” 程氏和潘氏便懂事地退下了。 出了素兰斋,潘氏感嘆:“公主真是疼爱沉璧,这才与沉璧分开个把时辰而已,便专程从公主府到侯府来探望, 日后啊,沉璧的前途不可限量。 註定不是我小小卫府能圈住的家雀。” 程氏也点头,很是感慨:“阿婴聪慧,懂事,能干,我若是长公主,我也喜欢她,她啊,值得好前程。” 潘氏一顿:“大嫂捨得她了。” “这是什么话?她如我女儿一般,她好我便开怀,什么舍不捨得的?” 程氏忽然盯著她,“你这个话说的和姚红雁有点像,难道你觉得,我该捨不得她,该把她捆在侯府么?” 潘氏失笑:“大嫂是不是想多了?我可没那个意思。” “最好没有。” 程氏皱眉盯了潘氏一会儿,丟下一句“早点休息”,便带著自己的贴身下人回明华阁了。 潘氏在原地停留片刻,面上温柔善良逐渐消失,盯著程氏离开的方向眉心轻蹙。 原是个蠢的,现在竟也好像有脑子了。 反应这般敏锐。 不过……这姜沉璧早起出府,到现在才回来。 而且刚才看著她的情绪不是很好的样子…… 听说青鸞卫左军都督谢玄受伤中毒,情况危急,姜沉璧莫非是去看望那谢玄了? 潘氏勾了勾唇,笑容那般微妙。 长公主定然是想撮合姜沉璧和自己的儿子文渊郡王。 结果现在姜沉璧看上谢玄那么个杀神。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看重利益。 一个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不愿做自己的儿媳,还与人苟且,珠胎暗结,失去清白的女子, 长公主真的会持续喜欢吗? 今日来等姜沉璧,怕不是来兴师问罪。 此时她再回想先前程氏的表现——竟是半分没意识到姜沉璧和长公主的不对。 说她敏锐,倒是太看得起她了。 …… 素兰斋 姜沉璧引凤阳大长公主进到自己的厢房,第一时间就跪在了凤阳大长公主面前,“请公主息怒,恕罪。” 凤阳大长公主居高临下,声线冷淡:“息何怒,恕何罪?” “我对公主……有所隱瞒,今日又让公主久等,请公主恕隱瞒之罪,息久等之怒。” “你倒是自觉。” 凤阳大长公主看了她良久,扯了扯唇,“你动不动便在我面前这样跪,你將我当成什么,你又將你自己当成什么?” 第88章 气愤还是心疼 这一声,话音中竟渗著明晃晃的冷意。 姜沉璧背脊微僵,撑在地毯上的手,指尖蜷了蜷,声音更低:“我是觉得,公主待我那样好, 我却对公主有所隱瞒,我心中有愧。” “心中有愧,便要下跪?” 凤阳公主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似渗出几分莫名的意味。 姜沉璧还没有分辨清楚,就听她又冷淡出声:“既有隱瞒又有愧,那就把事情说清楚,讲明白。” “我……我不知……从何说起……” “就从你离开公主府,去了何处说起吧!” “……好。” 姜沉璧是这样应下了,可是她嘴唇翕动半晌,竟是难以出声。 如今压在她心上的那些事,牵连太深、太广了。 她想护卫侯府,想离开京城,与谢玄这件事情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怎么说? 说了之后又要如何? 她这一刻,其实多想脱口而出,求公主再帮帮她。 可她知道她不能。 正因为牵连的深、牵连的广,凤阳大长公主也未必能出上力。 公主已经为她解决了侯府,以及去溧阳的事情。 如若自己现在再说更严重的事,公主听了,会不会觉得自己一直是在利用她,一怒之下彻底翻脸? 她怎么赌得起? 就那般跪在地上,沉默著、僵硬了良久良久,姜沉璧声线凝滯:“我……我是去散了散心——” “撒谎!” 凤阳大长公主低喝一声,眸中闪过浓浓的痛心,“我將你当做女儿,尽心对待,你就这样回报我? 姜沉璧,你真让本宫失望透顶!” 她甩袖而去。 常嬤嬤满脸焦急地唤了两声“公主”,瞧著是唤不回了,无力地看了姜沉璧一眼,忙追上去。 一路出了永寧侯府,上了马车, 常嬤嬤终於找到机会:“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得了。” “怎么消气?” 凤阳大长公主隔著马车车窗,看著渐离渐远的侯府,唇角扯出一抹讥誚弧度:“我诚心待她,她却瞒我要事。 好,瞒著也便罢了吧, 这世上的人,谁还没有一点自己的秘密不想与人说? 可她双眼红成那样,说明她瞒著我的事情,她自己显然是处理不了的! 我等著她告诉我,我为她想办法,结果呢?” 凤阳大长公主咬牙切齿道:“她跪我!” 她原只想佯作愤怒,嚇唬嚇唬姜沉璧罢了。 心底早都做好打算。 嚇唬一会儿,等姜沉璧说出情况之后,她自然会为她解决麻烦。 这大雍,还有她这长公主办不了的事情吗? 可姜沉璧跪在她面前。 那把她高高尊了起来,等级分明的模样,一下子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而且—— “她还骗我!” 凤阳大长公主说出这四个字后,简直是怒不可遏,“散心?散心散了大半日,散心散到哭红了眼回来! 散心?” “公主消消气!” 常嬤嬤赶紧上前,抚著凤阳公主的心口帮她顺气,“您有心疾,哪能如此情绪激动?深呼吸、深呼吸……” 凤阳大长公主也知自己这破烂身子。 她闭上眼,一下下地呼气、吸气,终於渐渐气息平顺下来,面无表情地靠去了车壁上养神。 常嬤嬤这时也算鬆了口气,轻嘆一声,语重心长道:“你是气她受了委屈不告诉您,心疼她呢。 可惜郡主大约是不太清楚。” …… 素兰斋 红莲扶起姜沉璧,满面忧色:“少夫人,公主她——” “嘘。”姜沉璧眼帘微垂,“我有些累,不想说任何事情。” 红莲立马噤声。 扶姜沉璧靠到床上软垫,她低声问:“奴婢让人备热水,你泡一会儿?” 姜沉璧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摇头。 红莲眼底忧色闪烁,却懂事地不再多说。 她屈身为姜沉璧脱了鞋,又拉了被子盖在她身上,再调整好那夜光珠,这才关上房门,悄声退出。 院中,陆昭和宋雨正在说什么。 红莲走过去,“这几日在公主府少夫人出什么事了吗?她看起来状况很不好,还有今日,怎么这么晚回来?” 话是问宋雨的。 宋雨现在却也是一脸茫然。 “在公主府时一切都好,就是去宫中时瞧见了青鸞卫和禁军动手,死了好多人。 还有,就是今日离开公主府后去了清音阁。 但大小姐叫我在阁內守著,她自己离开了大半日。 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红莲沉默了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她是知晓姜沉璧所有秘密的人,此时还有什么不清楚? 定是世子那边的问题。 宋雨好奇又担心地看著红莲:“红莲姐姐知道?” 陆昭也朝她看去。 红莲出来之前,陆昭原就正在询问宋雨情况。 不过是一问三不知。 现在冒出个知道的…… 陆昭在鏢局的时候就对姜沉璧十分感激。 进了侯府,来到姜沉璧身边后,对姜沉璧更加敬重,忠心更是没的说,此时怎能不担心姜沉璧情况? “可是很棘手?” 陆昭见红莲似是不好说的样子,“复杂?不能轻易告诉我和宋雨?” “这些事……” 红莲沉吟了一下,“我不好说,等大小姐好一点吧。她如果觉得必要,会告诉你们的。” 言下之意,也请她们做好分內的事情,不要去窥探主人的秘密。 陆昭和宋雨都是会听话的,闻言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这一夜陆昭守夜。 红莲也在耳房睡著,想著姜沉璧要是有什么需求,她可立即过去照看。 可这一夜安静得很。 倒是红莲惦记著姜沉璧情况,睡睡醒醒一整夜。 天亮时,她前去服侍,有些犹豫地敲了敲门:“少夫人可醒了?” 屋內传出姜沉璧声音:“进来吧。” “是,” 红莲推门而入,带著婢女往里走,却刚迈了几步,微微一愣。 姜沉璧竟已经起身,穿著寢衣,正在桌案边,不知翻看什么东西。 “少夫人起得这样早?昨夜睡得可好?”红莲询问著,上前去。 姜沉璧淡道:“还不错……昨日你递话去公主府,说卫玠那件事情有结果了,是什么样的结果。” 红莲便將卫玠之事原原本本稟报姜沉璧。 大理寺定案了。 卫玠是被那个一枝春的戏子杀死的。 定性为情杀—— 一年前卫玠与人去梨园看戏,瞧上了那个戏子,两人便在一起了。 卫玠还在外头买了个小院子做两人密会之处。 后来那戏子生贪念想入卫府。 卫玠都还没娶妻呢,纳妾也纳不到戏子头上,一来二去关係自然破裂。 卫玠很快有了新欢。 戏子却怀恨在心。 於是在前来为老夫人祝寿的日子里,以两人曾经丑事做要挟,叫卫玠前去见她。 而后一言不合,狠心夺命。 姜沉璧唇角扯了扯,“倒是因果串联得很是妥当,说得过去,二房那边呢?听到这样的说法是何反应?” “二夫人身体越来越弱了,瞧著……是没几日了,也反应不了什么。 二老爷吆喝著说不可能,叫三公子陪他去大理寺要说法,三公子不去,他自己却也没去, 叫骂了几句便不了了之了。” 姜沉璧点了点头。 一切倒是都在她预料之中。 二房这一门子,算是彻底败了。 她把手中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红莲瞧了一眼,“小姐在看霍总管送来的官员名册。” “不错,我下午去妙善娘子那儿,你派人通知霍总管一声,我要见他,还有钱枫,如果能到也到。” “是。” 红莲这边应下,转身出去吩咐人办事,却不过片刻又快步回来,神色凝重地递给姜沉璧一封信。 “清音阁的。” 姜沉璧眸子微眯,动作极快地將那信拿过去拆开来。 信上只有两个大字:如故。 姜沉璧盯著那两个字半晌,蹙著眉,將那信纸烧了。 红莲想问。 但这时院內响起一串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程氏来了,只得住口,扶姜沉璧起身相迎。 程氏是来看望姜沉璧的。 数日未见,她自是想念儿媳,坐著说了一阵儿话。 以前姜沉璧每次去见过凤阳大长公主后,程氏都要来一趟,言语中颇多酸涩,不愿公主太喜欢她。 怕儿媳被人抢了去。 今日她却温柔又关怀,问姜沉璧为公主侍疾可累,又问公主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气度如何。 纯粹就是閒谈和好奇。 倒是再没了酸意。 姜沉璧与她閒聊了一阵儿,等她走后更衣出门,前去妙善娘子那儿。 出府之前,自是与程氏说了一声——最近身子恢復不错,去找妙善娘子再做一些药丸,顺便为程氏也拿些养容丹来。 程氏自是欢欢喜喜。 潘氏那边……既是打明牌,也不必担心什么。 姜沉璧到了妙善堂差不多午时。 今日医馆內病患不多。 妙善娘子亲自迎她到后院雅室去,为她沏了香茶,“枫儿要下午才到,大小姐怕是要等一阵子了。” “不妨事。” 姜沉璧將手腕递过去,“这几日情绪起伏较大,你帮我瞧瞧,这胎可还稳妥,我身子如何。” “好。” 妙善娘子手指落在姜沉璧腕间诊了片刻,轻嘆口气:“果然是心绪不寧,肝气躁动,您应该有一段时间没睡好了。 这可不好。” “静心凝神实在做不到……你给我拿一点疏肝理气,养神安眠的药丸吧。” “行,上次便发现你难安静,我专门做了一些,照著你的情况配的药,效果会好些,也不会伤身。” 姜沉璧莞尔,心中熨帖,“你总是这样贴心,你这製药的医术也与一般的大夫不太一样……” 她忽然问:“一个人受伤不需要包扎,並且这个人中了鹤顶红没有立即丧命,还能靠意志抵抗, 以你行医的经验,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 第89章 您好像在吃醋 妙善娘子明显一愣。 她喃喃重复,“中了鹤顶红未死,伤口不需要包扎,还可靠意志抵抗?这样的人,怕是体质异於旁人。” “可他原来是正常人,会生病,会受伤,需用药才能好。” “那就是遇到什么机缘……大概率是中了毒,或者是长时间用药养出来的药人,才会改变体质。 但这种情况实属世所罕见,我也是以前听师父提过一两句。” 妙善娘子朝姜沉璧看去,好奇地问:“你遇到了这样的人?” 姜沉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 “他三年前受伤,去到丽水山庄休养,之后身体才有变化。三年时间,你觉得是养出的药人,还是中毒?” 妙善娘子摇头。 “培育药人少说也要五到八年,还未见得会成功,如果是三年之內发生变化,那应该是中了奇毒。 大约……是与鹤顶红一样厉害,或者比鹤顶红更加霸道的毒, 才能让他中了鹤顶红还能够活著,能够对抗。” 姜沉璧立即追问:“那你可知都有什么毒?” 妙善娘子被她急切的语气弄的诧异,好奇更浓:“是什么人?与少夫人很要紧的人吗?” “……” 姜沉璧嘴唇紧抿。 妙善娘子道:“我倒是听师父说过几样霸道的毒药,可不见病人,我就是告诉了少夫人,少夫人怕是——” 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昭稟报:“霍总管到了。” 姜沉璧眉心微微一蹙,回过头。 霍兴与霍云开父子一前一后走来,停在了院中。 她沉吟一二,示意陆昭先將人请进来。 妙善娘子从善如流,亲自奉了茶后,便恭敬退走了。 “见过大小姐!” 霍兴与霍云开父子齐齐朝姜沉璧行了礼,“不知大小姐传召我父子二人前来,是有什么吩咐?” “坐下说吧。” 姜沉璧双手交握,坐回了方榻上。 瞧霍兴和霍云开父子在她对面圆凳入座,她才问道:“先前交代在官场做人脉之事,如今办得怎样了?” 霍兴回:“如今政局不稳,太皇太后和新帝交锋汹涌,倒是给了我们机会,网罗了一些,也安插了一些。 名单在此,大小姐过目。” 他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双手送到姜沉璧面前。 姜沉璧接下看了一番,慢慢点头:“六部都有安插,职级不高……才不到两个月,能做到这个份上, 你们辛苦了。” 霍兴忙说“不敢”,又道:“目前有人引荐了康王內弟,照这两次接触的情况,应该很快也能拉入我们阵营。” 康王內弟可是皇亲国戚。 一旦拉入阵营,那消息网络可高了一个层级。 姜沉璧却皱起眉头,“朔儿与桑瑶郡主之事还吊著不定,我们现在拉拢朝臣拉拢到康王那儿去, 若被康王知道,引起什么误会,实在是不值。 朝中能为我们所用的官员选择很多,这个人放了。” 霍兴怔了下,“是属下考虑不周。” 他又稟了一些別的进展。 姜沉璧都了解清楚了,把那官员名单放进信封中收好,“有个丽水山庄,好像有个江湖神医, 你们可了解?” “前年云开押鏢路过丽水山庄,好像曾上前拜访过?”霍兴看向霍云开。 霍云开垂首:“不错,当时想著行走江湖多交朋友,而且那丽水山庄的神医水镜先生名头极大, 我便送了份礼物上去,结交善缘。 但並未见到水镜先生本人,只见到他一个弟子,礼物他们收了,態度比较冷淡。” 姜沉璧缓缓点头,咀嚼了这些信息片刻,她吩咐道:“我要了解丽水山庄儘可能多的讯息, 还有水镜先生,以及青鸞卫大將军唐雄。 五年、十年之內的, 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日,我会派人送银两过去。” 霍兴刚要开口,姜沉璧抬手拦住他:“各路打点要用的银子可不少,我心里有数,银子送去你们先用。 最后余下的再存回去也是一样。” 霍兴便垂首应下。 “还有一件事……” 姜沉璧顿了顿,才继续,“你们暗中查一查首辅叶柏轩的软肋,小心一点,查不到也没关係, 別被发现了。” 霍家父子齐声应下。 姜沉璧示意他们二人离去。 霍兴却又说:“先前大小姐吩咐,找真正的卫家二老爷,如今人已经找到, 那位二老爷以及相关的人,属下都已经请到了京城,安顿好了。” 姜沉璧眸子微微一眯。 最近事情太多,这一茬倒是暂时搁置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这几日我会传信给你,你看吩咐行事。” 这下,该稟报的要事与该领的吩咐算是都领完了。 霍兴和霍云开父子告退离开。 到了院门那儿,与陆昭和宋雨照了面,便止住了脚步。 霍兴:“在大小姐身边侍候感觉如何?” 陆昭回:“极好……大小姐对待下人客气大方,她院中其余人也很是和善。” “何止?” 宋雨抢道:“大小姐还为我们二人改了名字呢!” “哦?现在叫什么?” 宋雨兴冲冲回了,满眼都是崇拜,“大小姐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主子了,她还好聪明,好厉害的!” 霍兴、霍云开和陆昭三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閒话几句,霍家父子离开了。 宋雨感嘆:“以前还以为要在鏢局呆一辈子,时时能见到大总管和少总管,没想到会到大小姐身边, 两个月才见这一次——啊,我怎么忘了请少总管帮我照看小白。” 她说著,飞快跑了出去。 陆昭视线追隨著,看到她衝到霍云开身边,急急忙忙说了什么。 霍云开似是有些无奈。 但最终还是笑著点了头。 陆昭盯著看了良久,在宋雨转身时收回视线,抱剑守候。 …… 钱枫果然下午才到。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工部巡检司已做到六品官,算是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了。 但面对当年相救他,扶持他入官场的恩人,却还是態度十分恭敬。 姜沉璧为了鏢行走陆运做大的可能性,以及他对於叶柏轩的了解。 毫不意外。 陆运做大需要时间。 而叶柏轩,新帝宠臣,当朝首辅。 钱枫一年都见不到他一面, 且叶柏轩为人算是谨慎, 钱枫也说不出多少有用的讯息。 他一走,姜沉璧就坐在方榻上垂眸沉思,手边的茶凉了都没碰一下。 重生之初她以为自己的仇人在宅门里。 清扫二房於她来说轻而易举。 三房有个“大人”做靠山,那她也有谢玄这个靠山可以对抗,再不济还能求长公主帮助。 最终总能解决。 发现“大人”竟是叶柏轩,虽然让她惊疑,但她也可靠谢玄与公主,和叶柏轩与潘氏暂时维持平衡。 可千算万算,谢玄身体如此诡异。 一旦叶柏轩那边知道他的情况,於公於私,他必定想尽办法赶尽杀绝。 暂时的平衡是那么的脆弱。 她无处逃避。 如今,她若不能处理三房,迟早被三房处理。 所以她今日见了霍云开父子,见了钱枫。 最终也没寻到任何有益的方向。 以她侯门孀妇的身份,哪怕有个大风堂能为她奔走,哪怕有一些银钱,哪怕公主愿意出手相助…… 她也不可能那么容易地解决眼前所有问题。 要想撬动权臣,看来还需时机,还需借力,好好筹谋一番才行。 而眼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谢玄的身体。 “少夫人。” 脚步声响起,妙善娘子走了进来,手中拿著好几只瓷瓶,“青花瓷是给您疏肝理气的,红瓷是养容丹……” 她一一介绍药丸效用。 姜沉璧起身,“你晚上隨我去看一个人。” “那个……病人?” “是。” 姜沉璧上前,抬手握了握她的手腕,“是个特別的病人,等入了夜你隨我走,不要带別人。” 妙善娘子心里咯噔一下,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认真点了点头:“好。” 此时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 姜沉璧站在窗前看著院內养著的两样药草,实则视线縹緲,没有焦距。 妙善娘子去吩咐了一些医馆內的杂事。 又贴心地叫人准备了饭菜。 她琢磨,去看病人怕是没机会用饭了。 不过姜沉璧本就没有食慾,妙善娘子本人也心里好奇病人,倒是也没吃几口。 很快,太阳落山。 姜沉璧与妙善娘子同乘马车,吩咐前往清音阁。 陆昭和宋雨坐在车辕上充当车夫。 到时,天已经黑透。 姜沉璧在清音阁打烊之前进去,对那平日接待她的伙计淡笑:“先前和翟掌柜约好了今日拿琴。” 伙计懂事地引著她去了后头的雅室。 翟五没想到她昨日才走,今日又来,还带了人,愣了好一下,“您——” “不必多言,带路。” “……” 翟五瞥了戴面纱的妙善娘子一眼,没有动弹。 姜沉璧道:“是大夫,可信任的,带路吧。” 翟五看看姜沉璧,又看看那妙善娘子,犹豫了一会儿,才唤了声“请”,带两人入了密道。 此时公主府上,凤阳公主柳眉紧紧拧起,难以置信:“她竟又去了那清音阁?” 常嬤嬤低声,“消息是这样回的,还带了妙善堂的钱贞,可能是去给谢都督看诊? 可那清音阁,离谢玄府邸远得很呢, 怎么过去? 难道谢玄如今藏在清音阁养伤?” “不好说……” 凤阳大长公主默了良久,沉下脸,“去备车!” 常嬤嬤惊诧:“公主您这是要去,清音阁吗?” “难道我不能去?” 凤阳大长公主冷嗤一声,“她都能带那妙善娘子去,却不告诉我?我非要看看,她打算瞒我到几时!” 常嬤嬤张了张嘴。 您好像在吃醋啊我的主子。 第90章 必死无疑 而此时,叶柏轩府上也收到了姜沉璧前去清音阁的消息。 “三夫人给的消息说,那清音阁是姜沉璧除去大风堂和妙善医馆最常去的地方……” 心腹眸中精光闪烁:“昨日一趟今日又一趟,那地方必定有鬼。 大人,咱们立刻派人去把妙善堂围了吧! 將她拿下,然后安个罪名—— 那谢玄前几日在宫中被禁军算计中了鹤顶红,就算现在人没死,怕是咽气也就这两日了。 到时候姜沉璧没了靠山,咱们立刻就解决了她。 三夫人便能彻底安心了!” 书房之中一片暗沉。 虽然黑了天,但还没点蜡烛。 书案之后的交椅上,有一人慵懒坐著,在暗沉中轮廓模糊,两手交握不知把玩著什么。 心腹久等不到他的吩咐,迟疑出声:“大人?” 这么好的机会,放过吗? 叶柏轩终於出声,调子低沉又淡漠:“姜沉璧还有大长公主做靠山。” “大长公主虽然身份尊贵,但她在朝中又没有多少权势。” 心腹凑上前去,“只要咱们先一步拿到了人,那谢玄再死了,一切还不都是咱们说了算。” 叶柏轩又是片刻沉默。 就在心腹以为,自己这主意不会被採纳的时候, 叶柏轩缓缓站起身,“那就派人吧!” 他早先就发过誓,要替潘姐姐清扫侯府。 可他前些年太过位卑职小。 清扫动作不敢太大。 拖拖拉拉到现在,终於手握大权,能一把捏死那苟延残喘,一门孤寡的永寧侯府, 却忽然冒出个姜沉璧,竟攀上谢玄和长公主,叫他投鼠忌器。 倒是他小看了宅门女子。 不过,姜沉璧认识再多的人,也只是挣扎。 心腹说的对。 凤阳大长公主不涉朝政,如何与他对抗? 宫中那愚蠢的小皇帝一直冒进胡为,经常给他惹出许多乱子叫他收拾烂摊子。 这回倒是办了件好事。 那可是鹤顶红。 谢玄必死无疑。 他一死,姜沉璧与他勾搭成奸还珠胎暗结之事爆出来,也是必死无疑。 …… 姜沉璧与妙善娘子一起入了暗道。 暗道能容纳並行。 先前姜沉璧与翟五走的时候,心中焦急担忧,又只两人,倒不觉得拥堵还是什么。 如今多了妙善娘子,这暗道一下子逼仄了许多。 暗道又冷。 妙善娘子下意识地靠近姜沉璧。 姜沉璧回头看她脸色微白,思忖她除去冷,可能还有点慌乱不寧? 她主动握住妙善娘子的手。 妙善娘子诧异地朝姜沉璧看去,对上姜沉璧安抚的眼神,心底忽地一软,莫名有了力量般,逐渐平静。 又是两刻钟。 翟五带她们二人到了谢玄书房,又引入听竹苑。 姜沉璧进到书房的时候心神便蹦起来。 前去听竹苑路上,已经做好又听到谢玄嘶吼的惨烈声音。 但今日听竹苑却出奇地安静。 她有些诧异。 戴毅寸步不离守在院中,瞧见翟五刚要说什么,就看到翟五身后的姜沉璧和妙善娘子,等事话卡在喉间。 翟五垂首退下了。 姜沉璧上前,主动道:“我知你的顾虑,她可信任。而且她的医术,走制丹炼药与焚香之道, 与寻常医者不同。 让她看看,或许……对如今情况有更好的解法。” 戴毅眉心紧拧。 与先前在清音阁看到姜沉璧和妙善娘子的翟五神色差不多。 但他却没翟五那么快鬆口。 姜沉璧想,也是因为鬼门关前晃的次数多了,所以更加谨慎。 她便也语气更加认真,“试一试,万一有机会呢?” “这位先生。” 妙善娘子主动上前,“我姐弟的命都是少夫人所救,我亦可为少夫人献出自己的性命,请相信我, 成与不成,我不会泄露任何此处情况。” 戴毅冰冷至极:“如果我没记错,你前段时间才將夫人怀孕之事泄露。” 青鸞卫手眼通天。 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谢玄就立即派了人去解决。 但姜沉璧动作够快。 所以青鸞卫的人没出手而已。 妙善娘子身子微僵,“我、我当时——” “想说自己逼不得已?你能逼不得已一次,就会逼不得已第二次!” 戴毅完全是不容情,冷著脸道:“怎么来的怎么送走。” 这话自是跟翟五说的。 他是谢玄身边心腹之中最有分量的,翟五听到这话,自是上前来,便要將妙善娘子“请”走。 姜沉璧眉心紧蹙,正要开口。 妙善娘子又往前迈了两步:“看完之后,你可以將我扣留在此,確保信息不外泄。” “让她看吧。”姜沉璧也道:“哪怕不能找到更好的解法,如果能缓解呢?你难道不想他能好一点?” 戴毅:“……” 深深看了妙善娘子一眼,戴毅丟下一句“稍等”,自己进了房间。 但这一稍等,竟是一刻钟有余。 姜沉璧思忖难道谢玄此时不便看大夫,他在帮谢玄整理, 还是什么? 情况……比昨日还惨烈,糟糕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门嘎吱一声开了。 戴毅出来站在门边,“请吧。” 姜沉璧頷首,与妙善娘子前后进了房间。 出乎意料,今日房中乾乾净净,並无昨日狼藉,也没有姜沉璧猜测的惨烈。 那人睡在床榻上,呼吸很轻。 她走到床边,瞳孔微张。 床边烛火跳跃,昏黄暖光落在床上人的脸上。 他已是谢玄的模样。 稜角分明,轮廓明利。 那眉眼,即便是此时昏睡著,也瞧著锐意十足。 与卫珩的温润俊雅,完全是两个人。 姜沉璧的心头被浪潮撞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看向妙善娘子,“瞧瞧吧。” “好。” 妙善娘子頷首,坐上床弦诊脉,又探脖颈动脉,查看眼球后,转向戴毅:“我要看看伤。” “在腹部。” 戴毅说著上前,掀开一截被子,再掀开中衣衣角,露出右腹部裹著白纱,白纱上还渗出黑紫色血的伤口。 妙善娘子:“要拆开看看。” 戴毅动手拆伤口。 但显然男人的手是不知轻重的。 姜沉璧感觉,他拉扯纱带的时候,伤口似乎渗出更多黑紫色血,麵皮泛白,实在是忍不住,“轻些。” 戴毅的手定住,看向姜沉璧。 姜沉璧抿抿唇,“我来吧。” 戴毅沉默了会儿,后退让开。 姜沉璧便上前,很是轻缓地將那纱带一点点拆开。 等终於露出伤口,姜沉璧猛地倒抽一口气,原本泛白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伤口……竟是生生挖掉了一块肉的样子! 虽然已经被缝合,但伤口十分狰狞。 妙善娘子也眉心紧蹙:“少夫人说是中短箭引起的伤口,所以,你们是把连著箭头一起剜了去?” “不错。” 戴毅目光掠过姜沉璧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心中一嘆,看著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没有別的办法。” “嗯。” 妙善娘子缓缓点头,从袖袋之中掏出一只白瓷瓶,倒了两粒玉白药丸在那伤处。 戴毅这下倒是没阻拦。 谢玄体质霸道,连鹤顶红都要不了命,难道会怕这女子的两颗药丸? 而且…… 他其实也对这女子抱了三分希望。 否则不会放人进来。 玉白药丸落在伤处后,很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开。 姜沉璧感觉,谢玄伤口处的黑紫好像淡了一些。 妙善娘子又要白棉纱来,重新將伤口做好包扎。 中衣、被子依次盖回去。 姜沉璧再也忍耐不住,急声追问:“情况如何?” “他体內应该起码有六七种毒。” 妙善娘子眉心紧蹙,喃喃出声,“我行医这许多年,包括算上师父当年与我说的奇异案例,都不曾见过他这样的情况。” 姜沉璧失声:“六七种毒?!” 戴毅却是听妙善娘子说出这些,眼底都射出了光。 能诊到六七种毒,可见这女子还真有些手段。 姜沉璧的声音僵硬至极,她却勉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都是什么毒?现在具体的情况呢?” “六七种毒里,弱的那几样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强的有三种,一种是腹部伤口所中鹤顶红,一种是蛇毒, 还有一种应该是无限激发身体潜能的毒。 也因为这两种毒的存在,鹤顶红对他来说不要命。 但若要他醒来,只靠体內几种毒对抗,怕是不太能够。” 戴毅脸色难看起来。 为谢玄疗毒的魁老也是这么说的。 建议是用枯雪的解药。 但都督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解药。 就在这时,妙善娘子忽地看向戴毅:“解药呢?” 戴毅:“……” 妙善娘子:“那种激发身体潜能的毒是慢性的,而且极其霸道,需每个月用解药才能保持稳定状態。 但我观他脉象,应该有一段时间没用解药了。 你们用了蛇毒对抗。 解药在你那里,还是你们没拿到解药?” 姜沉璧目光射向戴毅,虽未言语,却十分锐利。 戴毅犹豫了片刻,没有太久,拔出腰间短刀拧开刀鞘,里头竟是空心。 一歪,就倒出一粒解药来。 妙善娘子接过,嗅了嗅,目光转向姜沉璧:“我解不了他身上那么多的毒,但这颗药服下能激发潜能,缓解他如今情况。” 姜沉璧沉沉道:“你的建议是,吃?” “是。” 妙善娘子点头,“不用他可能陷入长久沉睡,不知何时会醒,用了,至多三日就会清醒。 至於对这解药的依赖……” 她看向戴毅,“你们不服解药,是怕依赖吧?我已经知道这药丸用的什么药材了,我可制解药出来。 不说完全与这个一模一样,药效也能做九成。 等他醒来,身体祛褪鹤顶红,我再看脉象,再做治疗。” 姜沉璧也看向戴毅:“他得醒著,不然要出大乱子。” 戴毅神色极其复杂。 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姜沉璧坐在床边,捏开谢玄嘴唇,把那药丸餵进去。 第91章 我是珩哥的妻子 一片静默间,姜沉璧蹙眉,视线紧紧盯著谢玄的脸。 妙善娘子看她一眼,又看谢玄一眼,会意了什么,悄然起身离去。 与戴毅二人退了出去。 把房间留给他们。 到了门外,戴毅视线复杂地看著妙善娘子,好半晌才唇瓣开合:“敢问大夫,师从何人?” “一个逍遥女道人,我也不知她叫什么,” 妙善娘子一顿,“劳烦先生准备文房四宝,我列些药材……寻常药铺买不到,怕是要先生想办法。” “好说。” 戴毅招手, 很快有人送了文房四宝过来。 戴毅引著妙善娘子到西厢房去,亲自点起蜡烛,亲自研墨。 妙善娘子受宠若惊:“先生不必——” “写吧。”戴毅淡漠,“我只是个武夫,不是什么先生,”他拿笔递给妙善娘子,“大夫请。” 妙善娘子看他一眼,不再多说,蘸墨落笔。 …… 主臥里,姜沉璧坐在床弦,怔怔盯著谢玄看了好久好久。 指尖抬起、落下,蜷起、放开无数次。 终於还是依著自己內心最真实的想法,握住了谢玄垂放在身侧的手。 明明早知他的情况。 也在心底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想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此时看著他声息薄弱地躺在这里,握著他冰凉的手,姜沉璧的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刺痛。 当年他牵著她,任何时候都將她护在身后。 这双大手曾经何其温暖? 如今…… 她怨他,恨他,又无法不心疼他。 千言万语卡在喉间,说不出一个字。 那眼眶里又凝聚起许多水汽。 姜沉璧要不住地眨眼,才能將那些水汽儘快眨去,没有化成眼泪。 从小她就知道,没人喜欢她的眼泪。 她自己也不喜欢。 人要少哭,要坚强,要想办法面对困难,解决问题。 她缓缓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思忖如今情况,分析局面,想著自己接下去要怎么办好…… 大风堂去查消息了。 要一段时间才能有回覆吧。 侯府二老爷找到了,那等她恢復便把认祖归宗的事情办了,將二房清扫。 潘氏恨透二房,应该会帮忙。 这件事情不难。 谢玄如今……服了解药,妙善娘子他三日会醒,而且妙善娘子能治出药效九成相似的药丸, 这也算是一个很好的进展。 等他醒过来,能出现在人前,便可震慑叶柏轩,不敢轻举妄动。 而她,也得和他好好谈谈…… 思绪纷乱间,姜沉璧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 当看见床榻上的男人眼皮抬了几下,姜沉璧难掩惊喜,“你——你醒了?你感觉如何?” 谢玄好似十分虚弱,费力至极地抬起眼皮,终於和姜沉璧四目相对。 看清她眼底带著泪意的欢喜,谢玄露出虚弱的笑容。 “阿婴……杏花开了吗?” 姜沉璧怔住, 他这是……神志不清? “我想起来,阿婴。” “可是你的伤——” “我想起来。” 谢玄又是虚弱一声,这一声却含著嘆息与执拗。 甚至自行挣扎要起身。 姜沉璧忙倾身上前扶他,又那靠垫放在他背后。 在谢玄终於坐起那一瞬,他展开双臂,轻轻拥在姜沉璧肩背,將她困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你——” 姜沉璧咬了咬唇,双手捏著他身前的衣裳,下意识轻推。 “我身子疼,別动。” 谢玄低哑地喃喃,宽厚的大掌五指展开,两手便把姜沉璧的后背整个包裹,低嘆:“我许久没做过这样的梦了, 梦的好真, 你的温度,你的气息,你的发香……都好真切。” 姜沉璧瞳孔失控地张大,如何还推得下去。 “阿婴、阿婴……” 他一声声低唤,时而酸涩,时而无奈,时而浅笑。 姜沉璧任由他抱著, 原就翻覆的心情这一瞬更如翻江倒海。 “你好像胖了些……但只腰腹,肩膀却还瘦削……怎么回事?” 谢玄喃喃疑惑,却终是神智混乱,不曾追问。 他埋首在姜沉璧的发间:“我虽与你分隔两处,但我每年都会酿杏花酒……我埋在那棵树下了, 等事情了了,我挖出来,我们一起喝。” 他忽又嘆息:“不过,我这院中种著的杏苗,结不了几颗杏,还酸苦,倒和我的心情一样呢, 不如侯府那株。” “长公主很喜欢你, 外人都在议论,你迟早会嫁给文渊郡王,你会吗?” “我的命,我自己都做不了主,我註定不能伴在你身边,我便想,能有人保护你,照顾你, 可我又不甘心只站在暗处看著,我不甘心你忘了我……” 姜沉璧红了眼眶,捏紧他身前衣裳,“別说了。” “你怎么这样?” 谢玄苦笑,那声音中还带著浓浓的无奈,和几分怨念,“平日我无法与你说,在梦中你也不要我说? 我偏要说。” 他难得执拗地犯了孩子气,委屈又苦涩,“那日宫中,我本不会中箭的,可你在我身后, 我若让开短箭恐会伤到你,我自是不能叫你受伤,所以我挡了。 你待我真冷啊…… 若此时不是在梦里,你听到这些,心能软化一分吗? 会不会增加一分原谅我的可能? 阿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念你。” 姜沉璧浑身僵硬,双眼瞪大。 她伏在谢玄的身前,大滴大滴眼泪失控地往外溢,浸湿了男人单薄的中衣,烫到了他的心。 “你哭了……对不起阿婴,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神志不清的谢玄语无伦次。 想为怀中的爱人擦去眼泪,手臂却无力抬起,只能更紧地將她拥住。 外面来传话的戴毅正好听到后面几句,无声却沉重地嘆息了一声。 这么多的想念和深情,都督在清醒的时候,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如今却是全倒了出来。 这次中箭,算不算是因祸得福呢? 他垂了垂眼,片刻后举手叩门,“夫人,翟五那边递了话来,清音阁有异,您怕是不能再这里了。” 屋中,姜沉璧鼻子一吸一吸,闷声回了句“知道了”。 她推著谢玄要起身。 谢玄却手臂不松,“阿婴,別离开我!” “我不离开。” 姜沉璧挣扎著,双手从他身前往后探,轻轻把他回抱:“但是现在有件非常要紧的事情,我得立即去。 办完我就回来。” “当真?”谢玄苦笑:“怕是梦醒了,你便不在了。” “不会的。” 姜沉璧的手抚上谢玄后颈,轻柔抚触:“珩哥,我是你的妻子,梦里梦外都是,我永远都在。” “那……真好。” 谢玄被“珩哥”和“妻子”彻底安抚,他笑出声,终於歪在姜沉璧肩头,彻底昏沉了过去。 姜沉璧將他放回床榻上,颇费了些功夫,才將他抱著自己的手臂摘下来,塞入被中。 她坐在床弦,深深看了谢玄一眼,利落地起身离开。 等开门而出时,姜沉璧脸上的泪水已经拭乾,只是眼眶有些润意,泛著红丝。 她冷静地问:“怎么了?” 戴毅:“凤阳大长公主和大理寺的人在清音阁內起了衝突。” 姜沉璧面色微僵,立即往外:“我这就回去。” …… 清音阁 凤阳大长公主来时,此处已准备打烊。 她表明身份,还直言要见姜沉璧。 伙计明白是得罪不起,便只能將她请进阁內。 但姜沉璧的去处,伙计自是不知,只告诉凤阳大长公主等待。 凤阳大长公主憋著一口气,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阁內。 她倒要看看,姜沉璧出来之后还要如何欺瞒。 可她等了大半个时辰,没等到姜沉璧,反而等到了大理寺官差—— 大理寺官差把清音阁围住, 还破门而入。 衝进阁內的官差更是拔刀出鞘,拿出官府文书。 说清音阁涉嫌窝藏重犯,要进行搜查。 凤阳大长公主长在皇家,这么多年见过多少斗爭? 再加上如今知晓叶柏轩和侯府的牵连,哪能不知道大理寺是衝著姜沉璧来的! 本就心情不好,他们还来触霉头! 在那大理寺官员下令搜查,官差们提刀上前之时,凤阳大长公主冷冷出声:“大理寺的人这么晚了竟还来出公差? 当真是尽职尽责。” 官员不认得她,冷喝道:“閒杂人等速速避让!” “我若不避让呢?” “那便是这清音阁的从犯,一併带回大理寺衙门问罪!” 官员话音落下,几个官差便衝上前去, 一副要立即把人拿下的姿態。 常嬤嬤大怒:“放肆!敢对大长公主不敬!” 那几个官差顿时僵住。 下令的官员也愣住:“大长公主?” “狗东西!” 常嬤嬤挺直腰杆,面如寒霜,亮出纯金凤凰令牌:“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这位是凤阳大长公主, 你抓人犯抓到大长公主的头上?” 那下令的大理寺官员面色煞白,僵硬道:“臣、小臣不知大长公主在此……” 凤阳大长公主心情很是不好,看也没看他一眼,“住口,退下!” 那官员还有迟疑:“可是上峰的命令——” “这清音阁是本宫喜欢,並且常来之处,不可能藏匿重犯!你就此话原本回报叶柏轩,若他还有异议, 让他亲自到公主府问本宫,滚!” 第92章 价值薄弱 大理寺的官员哪敢得罪大长公主? 当即迅速退走。 很快这清音阁內外便恢復安静。 先前被惊嚇到的伙计喘了几口粗气,想上前感谢大长公主两句。 但走近几步,却被常嬤嬤冷冷扫去一眼。 那眼神含著警告。 伙计倒是个明眼人,懂事地不再靠近,退到一边静静候著。 夜色越来越浓,凤阳大长公主的脸色也是越来越深沉。 她比姜沉璧晚到此处两刻钟。 之后一直等待。 到现在,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再过一阵就要子时。 姜沉璧却还没有出现。 凤阳公主出门有明卫、暗卫保护。 一到此处,暗卫就摸去查探,方才也稟了消息来。 这清音阁內构造简单,人员清楚, 不曾见到姜沉璧和那个妙善娘子的影子。 可她们二人的马车就停在外面,两人確实是进来了的。 所以此处是有什么暗道机关,能通到別处去? 姜沉璧是带著那个妙善娘子去了別处么? 好好好,她还真是把一切都想简单了。 常嬤嬤瞧她脸色那般难看,贴心地上前:“您为了到这儿来,晚饭也没吃,不若老奴让人准备点——” “不必。” 凤阳大长公主声音淡漠冰凉。 她现在哪儿有食慾。 常嬤嬤欲言又止,还想劝点什么,却终究是很了解公主的性子,嘆息一声罢了。 视线在这清音阁內掠了一圈,她暗暗期盼姜沉璧能快些回来。 竹节灯台上蜡烛火苗跳跃,灯芯偶尔噼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忽地,后堂內响起一串错落的脚步声。 常嬤嬤猛地回头, 当看到那从边门內衝过来的人影时,她眼底还没氤氳出喜色,就因为姜沉璧的样子惊得张大嘴—— 此时的姜沉璧髮髻凌乱。 衣裙和脸颊上,都有不少灰黑的脏污。 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细汗密布,穿著粗气。 她在原处定了一瞬,朝凤阳长公主这边快步走来。 但才走了两步猛地僵住身子,扶抱肚子弓了身,脸色更加惨白。 常嬤嬤大惊,忙上前去:“郡主小心!” 凤阳大长公主在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也立即回头, 瞧见了姜沉璧的狼狈。 疼惜才在心底蔓延,就见她如此,便是心底再怎么憋著怒火,也很快站起身走向姜沉璧。 常嬤嬤扶著姜沉璧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下,“慢些呼气、吸气……肚子,可疼吗?” “不疼。” 姜沉璧摇了摇头。 方才腹部只是忽然痉挛了一下。 “当真不疼?” 凤阳公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 姜沉璧眸光在面前的半截锦绣裙摆上落了一瞬,视线一路往上,终於和凤阳大长公主四目相对, 嘴唇翕动无数次,她吶吶出声, “公主怎么也来了这清音阁?您……也喜欢乐器吗?” 凤阳大长公主面无表情:“本宫想喜欢什么,会出现在何处,难道还要与你匯报不成?” “臣妇不敢,只是现在时辰已经很晚了,不如公主先回府好好休息,乐器改日再看,如何?” “姜沉璧!” 凤阳大长公主声音骤冷,“你就只会和本宫说这个吗?” 姜沉璧苦笑:“我……不知——” “住口!” 凤阳公主大怒,直接冷喝打断了姜沉璧的话,甩袖转身,“你隨我回公主府去,路上自己好好想想, 到底该如何与我说话。” 姜沉璧微愕。 那方凤阳大长公主已出了清音阁,背影很是僵硬。 常嬤嬤压低声音:“郡主怕是动了胎气,到公主府让府医给您看看,还有,您……哎,您路上冷静下, 好好想想,等会儿別惹公主生气。” “……” 姜沉璧默了默,心情复杂地嘆了口气。 知自己是无法拒绝,她坐上马车,带陆昭和宋雨一起去到了公主府。 到角门处刚要下马车, 有人在车外说:“已放了门槛,郡主的马车可以直接入府,到来仪阁外。” 姜沉璧一顿,没多说什么。 靠著车壁眉心微蹙。 她想了一路,现在脑子里却更是乱糟糟。 此时马车摇晃,距来仪阁越来越近,她倒不知是疲惫,还是难以抉择,脑袋昏昏沉沉起来。 索性自暴自弃扯唇一笑,懒得多想。 终於马车停下。 “大小姐。” 车外传来陆昭的声音。 姜沉璧缓缓吸口气,探身而出,扶著陆昭的手下车。 常嬤嬤等在一边,这时也上前扶她的手肘,引著她往来仪阁走, “公主去更衣了,先让府医给您看看脉象。” 姜沉璧点点头:“多谢。” 府医已经候在厢房,姜沉璧一进去他便上前来诊脉。 片刻后道:“身子有些虚,不过胎倒是稳,老朽开点儿补身的药吧,养一养,免得日后生產吃力。” 之后府医便退下了。 常嬤嬤又叫人给姜沉璧拿了清爽乾净的衣裳来,照看姜沉璧更换。 刚换好,凤阳大长公主回来了。 屋中伺候的人跪了一地。 凤阳大长公主立在帐曼旁,保养得宜的一张脸,被跳跃的烛火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沉,“你们都退下!” “是。” 侍女们弓著身,鱼贯退出。 凤阳公主睇了姜沉璧一眼,到桌边圆凳坐下,“大夫怎么说的。” 常嬤嬤把府医的话转述一遍,“郡主洪福齐天,並没什么大碍,公主就放心吧。” “放心?” 凤阳大长公主冷嗤一声,“与本宫有什么关係?又不是本宫的孩子——”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语气太冷,又烦躁地住了口。 倒是也不看姜沉璧,也不说话了。 常嬤嬤嘆息一声。 伺候长公主几十年,哪能不知道长公主此时的彆扭? 她靠近姜沉璧,轻轻推了推姜沉璧手肘,再次小声叮嘱“好好与公主说话”,便懂事地退了出去。 门板轻轻“嘎吱”两声。 终於这房中只剩下姜沉璧和公主。 两人却有许久,谁也不曾出声—— 凤阳长公主是等著姜沉璧主动开口, 姜沉璧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就那么静默了不知多长时间。 凤阳公主等到不耐烦,再也忍不住,“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没有话与我说么?”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公主重复两遍,忽地站起身来,声线也失控地拔高:“那就说你和清音阁,说你和谢玄—— 你不会今日也要告诉我,你是去清音阁散心,你不认识什么谢玄吧?” 凤阳公主越说越生气:“我將你当做亲生女儿疼宠,想为你筹谋,你就一直这样隱瞒事情, 拒我於千里之外! 你是在防著我什么?还是你觉得你自己能解决得了那么多复杂的问题?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姜沉璧因她的疾言厉色身子颤了颤,苦笑著出声:“可我不是。” 凤阳公主蹙眉:“你说什么?” “您將我当做亲生女儿,可我清楚,我並不是。” 姜沉璧缓缓抬眸,声音低缓又縹緲:“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那么多事情,我不敢告诉您。” “你——” 凤阳公主怔住,瞧见姜沉璧眼底破碎彷徨,她呼吸一紧,上前两步到姜沉璧面前,“我將你收做义女,为你请了封號。 天下皆知我对你的喜欢和宠爱,我抬抬手就能解决让你头疼的问题。 你只要开口就好, 有何不敢?为何不敢?” 她握住姜沉璧的手,“我不懂,你在退缩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 姜沉璧怔怔地看著她。 公主虽眉心紧蹙,眼底的神情却是浓浓的焦急和关怀。 不知是否因烛光晕染,不足是否姜沉璧这段时间遇到了太多让她束手无策的事情,心力交瘁。 她此时,好像在公主的脸上看到了母亲的感觉。 心里的犹豫忽然变得很淡很淡。 好多东西,清晰起来。 “我身份卑微,所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而公主金枝玉叶,权力、地位、金钱、宝器,您应有尽有, 我对您有所求,我却又回报不了您任何东西。 我怕一直求公主,公主会觉得我麻烦,会嫌恶我,认为我靠近您就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迟早被您厌弃——” 凤阳公主难以置信:“你怎会这样想?我何需你回报?待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本宫愿意!” 姜沉璧苦笑著摇头。 “值得从来是等价互换,我知道自己在公主这里薄弱的价值。” 凤阳公主脱口道:“胡说!什么价值——” “请您听我说完,” 姜沉璧难得大胆,打断了长公主的话:“五岁到京城,寄人篱下让我学会了看別人脸色生活。 我要不断地发愤图强,证明自己是个聪明的、有用的孩子。 因为有价值,才能在永寧侯府站住脚。 然后我成了撑起卫家家业的未来好儿媳,连本来不喜欢我的老夫人也眉开眼笑了。 我没有爹娘。 那时我再怎么努力,也总有人说我没靠山,卫家迟早会退了我的婚,给卫珩定別的妻子。 但他对我好,我便如抓住救命稻草…… 您知道吗? 我从小到大,对他耍过许多小心机,不露痕跡地投他所好,我想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又在卫家有价值, 我就不会被弃…… 一个人有用,能给別人带去利益和方便,这是我理解的价值, 可我对公主没有价值。 我怎么敢赌公主对我的宠爱?” 凤阳大长公主眉眼间一片震惊,完全没想到,她心底会是这样苦闷辛酸。 姜沉璧轻轻一笑,继续出声:“不过,这世上確实有情义胜过价值,我对珩哥投其所好, 我没想到的是,我做得那么隱秘,並且不曾对人说过半个字,他却看出来了。 我及笄那年,他与我说,我在他面前不必小心翼翼,他永远不会变。 他待我全心全意,是真的毫无条件纵著我的人。 所以……那般刻骨铭心。 可他现在不好了!” 第93章 上了太皇太后的船 话音未落,姜沉璧已泪流满面。 长久积压的彷徨,怀孕的忐忑心慌,以及这几日骤然知道谢玄身体那样破损的刺痛, 这一瞬似拧成一条极粗的麻绳,用力地扼住了姜沉璧的喉咙。 只要再用一点点力,便要將她扼的断气。 她绝望、无措,隔著泪雾望著凤阳公主,抓紧了公主的手:“求公主帮我、求您帮帮我……” 凤阳公主浑身剧震。 此时心底哪还有半分愤怒? 她以为姜沉璧是不把她当亲近之人,才一直遮遮掩掩,隱瞒那些要紧的事情。 谁料这姑娘心底竟是这样想的! 而且她还说什么,卫珩现在不好了? 卫珩不是早就死了吗? 可看著姜沉璧满脸是泪的悽惨模样,凤阳公主哪有空询问? 她捏著帕子擦拭姜沉璧脸上泪痕,温柔至极地宽慰:“莫哭,天大的事情也有本宫在这儿, 本宫来为你解决。” 姜沉璧哭著点头,积压的情绪却因这一下释放,有些收不住,眼泪不断。 凤阳大长公主拉她到坐榻那儿,耐心十足地给她擦著眼泪,不催促也不询问。 许久许久。 姜沉璧的情绪终於稳定了一些,身子却还一抽一抽。 她自己此时已经拿出帕子,擦拭著残余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垂著头:“我这样失態,让您见笑了。” “这是说点心里话,这样很好。” 凤阳公主柔声说著,沏了杯温茶推到姜沉璧面前,“现在说吧,清音阁后到底如何,要我帮你什么?” “……” 姜沉璧抿唇沉默几许,终於出声:“清音阁,能通到青鸞卫左军都督府宅,我两次过去,其实都是去看他。” 她轻柔低语,把谢玄的身份,他如今的身体情况,自己的无助和疑惑,都告诉了凤阳公主。 凤阳公主在她绝望哭泣的时候,就已经猜测过无数种可能,心里算是已经有了部分准备。 但听姜沉璧说完真实情况,她还是吃了一惊。 “谢玄是卫珩,还中了奇毒,你怀的孩子就是他的!” 姜沉璧点头:“我请了妙善娘子帮他看,他三日后会醒,但他体內还有別的毒……他定然瞒了我许多事情, 等他醒后我会找机会和他谈。” 凤阳公主眉心紧蹙,“他也知道这个孩子?” “不知道……” 姜沉璧顿了顿,“当初我在法光寺被人算计,他恰巧出现我们才会在一起,后续他可能从別人口中得知我用了避子药—— 那时我府上有他安排的一个人,为他传递我的消息。 但我知道那人偏向唐翎采,留著肯定是隱患,所以我將人撵走了。 避子药,那人应该回报给了他。 他便不会考虑我怀孕之事。 谁承想避子药没起效。” 姜沉璧现在猜测,会不会是因为谢玄体內那种激发潜力的毒,让他体质异於常人,避子药才会失效。 也因为他的体质,自己这胎怀得很是“结实”。 凤阳公主缓缓点头,仔仔细细將这些消息咀嚼消化了一番,蹙起的眉心不见鬆开。 “他入青鸞卫是唐雄引荐,治伤是在丽水山庄,想来他的毒,唐雄和丽水山庄都脱不了干係了? 这样,我叫人去查一查唐雄,以及丽水山庄的密档。” 姜沉璧眼中一亮。 朝廷为了保证江山稳固,对各大世家,各州府叫得上名头的地方都十分关注,並设有专门机构, 建立了一份特別的密档。 里面收集天下各类讯息、奇异秘闻等。 叫人去查密档,显然要比姜沉璧自己派大风堂在江湖上打探消息,要快得多。 凤阳公主又道:“还有这个叶柏轩,他为何针对卫家,他与兄长叶柏宇和潘氏到底是何关係, 我也让人摸一摸。” 她温暖柔软的手覆盖上了姜沉璧的手背,“你別怕,这点事情与我而言,不过是毛毛雨。 你在我面前,也不必考虑什么价值之事, 我喜欢你,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有什么你只管与我开口。 你若为劳什子的价值藏掖著不说,扭扭捏捏,我只会气你蠢笨,不把我当亲近长辈看待, 可懂吗?” 姜沉璧感激又振奋,缓缓点了点头,“我定是上辈子修了善缘,才让公主如此待我……” 她心中认真许诺:此生必定不辜负公主这番友善和慈爱。 “你呀你,” 凤阳公主笑著捏她脸颊,指尖又忍不住在她泛红的眼角触了触,轻嘆口气,“傻瓜一个。 旁人恨不得怎么巴上我利用我, 你倒好……哎,不过按你今日这样一陈述,我博儿是永远没机会了?” 先前她还想,那孩子是什么意外呢。 只要姜沉璧日日在她面前,与博儿时时见面,没准就能日久生情。 这可好了。 孩子爹竟是谢玄,谢玄竟是卫珩。 也是…… 那男人,若不是卫珩,也不至於叫姜沉璧这样自乱阵脚,伤心流泪。 姜沉璧垂眸低声:“郡王大才,日后会有好姻缘的。” 凤阳大长公主又嘆口气:“但愿吧。” 姜沉璧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游移,顿了顿后很快转移了话题:“公主,您知道我有个鏢局? 我想在各地开鏢局分號,做成扩散状的网络密布的陆运体系。 既能產出利益,又能以最快的速度掌握、传递各地、各路的消息,如遇异事也能隨机应变。” 凤阳公主缓缓点头:“倒是个不错的想法,要文书?” 这下轮到姜沉璧嘆气。 “公主果真智慧无双……我只说半句话,公主便已知道那后半句——不错,工部巡检司有个我送进去的官员。 白日我才见了他,询问做成这件事情的可能性。 他说朝廷管控极严,上头下了文书,还要各地官府配合这事才能初具雏形,以我目前情况很难办得成。” “你可知,你所说这种体系能方便上位者管控各方——” 凤阳公主看向姜沉璧,“既有这样的功效,掌权者就不会轻易让寻常人建成,除非你是自己人。 你可明白我在说什么?” 姜沉璧抿唇片刻,点头:“明白,这件事情要朝廷极有分量的人罩著,各地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打通。 而且这网络组建之后,也得为那『极有分量』的人所用,还得定期送上可观的利益。” “聪明!” 凤阳大长公主目光讚许,“实话与你说,我在朝中的分量不及太皇太后,你想的这件事, 如若太皇太后出面,定是十拿九稳。 但这样一来,你就上了太皇太后的船,到时上船容易下船难呢, 你自己须得考虑好。” “不是已经上船了吗?” 凤阳公主挑眉。 姜沉璧:“在您为我婆母和小叔求去云台山时,就上了太皇太后的船,再加这件事,不过是在船上走得更深几步。” 凤阳公主深深看著她。 只瞧眼前姑娘眸光清澈间凝著深邃和决然,不得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哪有方才哭泣著柔弱易碎的影子? 凤阳公主大感震撼,长长吸了口气:“你定是不俗女子,这件事情本宫为你开道。” …… 议完事,夜色已经太深。 姜沉璧没回永寧侯府,只派人回去通报一声,说被长公主留下了。 隔日一早,凤阳公主与姜沉璧一起用了早饭。 送她离开时,公主握了握姜沉璧的手:“放开手做事,我站在你身后,记住。” 儘管已经用一夜时间,消化了公主对她的支持和爱护,这一刻姜沉璧还是按不住心底的激动。 眼中有水汽晃动。 但她很快按下去,郑重应下,离开了。 回到永寧侯府已是日上三竿。 巧的是卫朔竟在门前上马,像是要出去的样子。 姜沉璧隔著马车车窗问他:“你做什么去?” “嫂嫂?!”卫朔呆愣一瞬,惊喜地跑过来,“你回府了!母亲担心你,叫我去公主府瞧瞧,” 他飞快打量姜沉璧两眼,“嫂嫂可还好?” “自然好。” 姜沉璧笑一声。 马车这时停下来,她扶著陆昭的手下车,“昨日与公主约在清音阁见面,公主身子不適,我便陪她回了公主府, 我无事。” “那就好。” 卫朔舒了口气。 叔嫂二人一起踏上台阶,进了府,一边去见程氏,一边閒谈几句琐事。 卫朔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欲言又止。 终於等他鼓足勇气要问点儿什么的时候,却是到了程氏的明华阁前。 卫朔又哑了口,陪著姜沉璧进去。 昨日姜沉璧出府未归。 虽说有公主府的人递了话,但程氏还是免不得担心。 这会儿见姜沉璧一切都稳妥,她宽了心。 拉著姜沉璧说了好一会儿话。 程氏还要留她用午饭。 姜沉璧委婉道:“阿娘,这段时间一直来往公主府,祖母那边都没去看过了。” 程氏“哎呀”一声,“说的是,那你就先去看望你祖母吧。” 姜沉璧就离开了明华阁。 卫朔也告辞。 叔嫂二人前后到了花园中,卫朔几个大步追上去,“嫂嫂。” “怎么了?” 姜沉璧回过头,“何事?” “我、我——” 卫朔面色复杂,嘴唇翕动数次,倒是一副很难开口的样子。 姜沉璧耐心等候,心底却一片好奇。 什么事情,叫这少年如此纠结? 看著倒不像是学业或者什么的要事,那会是什么? 桑瑶郡主吗? 卫朔却在这时四下看了一圈,確定没有现在人等,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嫂嫂,那个人还好吗?” 第94章 细养伤,祈君安 姜沉璧微怔,面上却平静淡定:“哪个人?” “就、就那个啊!” 卫朔声音压得更低,麵皮僵硬彆扭的很,似乎很不愿意提起,但又不得不提起:“青鸞卫!” “……” 姜沉璧沉默地看著他。 自上次相国寺瀑布之事到现在,卫朔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谢玄。 她都差点忘了,卫朔那次接她回府,见过她和谢玄在一起。 她沉默不语, 少年倒是侷促不自在起来:“我不是要打探嫂嫂私隱,我是担心……听说那个人受伤中毒,情况很不好……” 他虽不確定嫂嫂和那人的具体关係。 但两人显然是,交情不单纯。 那人出事,他自然也怕嫂嫂伤心难过。 事实上,这两日他远远瞧了几眼,的確感觉到嫂嫂心事重重。 卫朔不知如何劝慰,但又无法视若无睹,毫不担忧。 因而今日这样磕磕巴巴说出来。 “他的情况到底如何,真的中了鹤顶红吗?我可能帮得上什么忙?”少年憋了半晌,终於问出这么些话, 他又很快语气认真,“嫂嫂別多想,我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帮你分忧。” 顿了下,他比先前语调更快地补充:“我谁也没有乱说,母亲那里也不曾。” “我知道你是什么性儿。” 姜沉璧轻声说著,语调下意识地柔软,眼神也温和,“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这件事情我自己心中有数了。” “……好吧。” 卫朔点点头,看来帮不上忙有一点失落,“那如果嫂嫂有事要我做,就告诉我,我已经长大了, 能帮嫂嫂分忧的。” “当然,嫂嫂明白。”姜沉璧瞧出他的兴致不高,便故意打趣:“你最近见桑瑶郡主了吗?你们怎样了?” 卫朔一下子就侷促起来,“怎么问这个。” 姜沉璧笑:“府上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与阿娘想去拜访郡主也不妥,等过一段吧,风声淡一点——” 卫朔显然是不太想说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找了个藉口溜了。 姜沉璧失笑,又出声叫住他:“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什么?” 卫朔面上微绷,怕她还说桑瑶郡主,脚底下却是听话,挪著便到姜沉璧面前了,“嫂嫂还要问什么?” “你不是说想帮忙吗?眼下的確有件事——组建陆运,我最近会找人与你说这件事,你理一理, 看愿不愿做。” “陆运。” 卫朔咀嚼著这两个字,剑眉微拧,显然有些茫然,却认真点头:“好。” …… 去寿安堂看过老夫人,姜沉璧回到素兰斋,就给钱枫去了一封书信,请他过府,与卫朔说“鏢局陆运”之事。 这件事她势在必行。 公主一旦稟报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势必要派她的人插手。 但更多的自己人在其中,自然也有更多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中。 卫朔虽偶尔衝动,却是个聪慧的。 跟著做事,即便不能游刃有余,这也是学习和经歷。 而且程家那边也有人可用。 姜沉璧又从先前的官员名单上圈画出几人,让陆昭送到大风堂那边去,做好准备。 只等长公主那边与太皇太后说妥了,立即开始。 一切定下,正好是午饭时间。 许是有了长公主真正做靠山,谢玄那里,妙善娘子也算打开新局面,姜沉璧今日心情算是舒爽, 胃口便好。 午饭比平常多吃了一些。 饭后,红莲扶著姜沉璧躺上床榻,低声道:“公主先前说好的两道懿旨,到现在还没下来呢。” 一道是封姜沉璧韧玉郡主的。 一道是让程氏前去云台山代替太后起伏的。 红莲担心有变。 姜沉璧语气淡淡:“公主的意思是,马上就要秋猎了,会在秋猎之时下这两道懿旨,眾人面前,更具权威。” “原来如此,” 红莲点点头,“府上已经收到消息了,秋猎在半月后……那少夫人也得去参加了?可您的肚子……” 姜沉璧低头。 这肚子有五个月了。 站著,穿著宽鬆的齐胸襦裙,又束腹,勉强还算能掩人耳目。 但如现在这般坐下,这肚子却是鼓出了一些。 就要藏不住了…… 原定计划,秋猎之前要找藉口离京。 但现在情况有变,走不了。 姜沉璧不觉眉心轻蹙,手落在那腹部时,轻到不能再轻地嘆了口气,“人啊,你再怎样周全的计划, 也比不上老天爷突然跟你开玩笑。” 红莲亦有所感。 她轻轻嘆口气,很快又道:“奴婢將您的衣服尺寸做宽大一些,到时候儘量不到人前去。 而且秋日里猎场风很大的,可以披斗篷遮蔽。 这样只要小心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姜沉璧点点头:“你想得周到,还好身边有你为我操心这些细碎事,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都是奴婢分內之事。” 红莲与姜沉璧说了点儿准备秋猎之事,忽地顿了顿,语气迟疑,“少夫人,奴婢……” “你也想问他?” “……” 红莲抿了抿唇,眼神却是告诉姜沉璧,的確想问。 姜沉璧静默片刻,缓慢又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好,也不太好,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是真不知道。” 她想起这两次通过清音阁地道去左军都督府宅看他时的情形。 他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惨烈痛苦地吼叫。 狼藉的屋子,他满身的伤疤。 还有那以为自己在做梦,揽抱著她不放的温柔纠缠…… 一幕幕在她心底刻下血痕,那般清晰。 再多的怨恨,好像都被压碎了,如今心里却空荡荡的,还隱隱酸疼。 只要一想起他,就一阵阵的酸疼。 她慢慢闭上了眼:“传话,让大风堂把真正的二老爷送过来吧,家里有些脏东西该扫乾净了。” …… 翟五一日一报。 谢玄果然第三日一早就醒了,而且状態不错。 这是翟五原话。 姜沉璧自是欢喜,很想再顺密道前去看一眼。 只是大风堂回了话,那位真正的二老爷今日要过来,就在半个时辰后,她自然要留在府上。 姜沉璧想,亲笔写一封信吧。 她到桌案边展开梅花信笺。 红莲研墨,她提笔。 却犹豫了好久不知该写什么。 红莲小声建议:“不如说说府上事,再……表达关怀。” 看起来挺自然的。 姜沉璧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依然未下笔。 红莲便知道少夫人不需要自己的建议,安静研墨去了。 姜沉璧沉默了许久,最终写下六个字。 细养伤,祈君安。 她將纸笺折好收入信封,外头有下人衝进院中来稟报:“少夫人,前头来了人,说是来认亲的!” 姜沉璧招宋雨上前,交代一声“送走”,转出书案到院中,蹙著眉故作疑问:“认什么亲?” “四通巷的昌平伯带了一个汉子来,说那人才是咱们侯府真正的二老爷,还有人证和信物,” 稟报的婢女满脸凝重,“现在二老爷已经往前头去了,门外也围了不少百姓看热闹的,您——” “母亲那里和三婶那里可去通传了?” “已经有人去了。” “知道了。” 姜沉璧淡声应下,便带红莲往前厅走去。 一路上,她眼角余光看到不少下人三两聚团,窃窃私语。 可见前头的消息如今已传得满府皆知了。 姜沉璧微不可查地扯了扯唇。 真正的二老爷是她让大风堂找来的。 至於昌平伯,则是这些年大风堂结交到的可信任之人。 这件事情要一个有分量的外人来揭破,比她出面撕破脸更好看。 才到前厅附近,姜沉璧就听到二老爷卫元泰破口大骂:“我才是侯府二老爷,你从何处找这么个叫花子来冒充侯府血脉? 你失心疯了不成,太可笑了,滚滚滚!” 接著是一道粗沉男音:“卫兄何必著急?等你们府上的人来查验了人证物证,你再说血脉之事不迟。” “我自小就在侯府,多少人亲眼看我从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现在还要查验人证物证?呸! 我与你说这个做什么?来人,把这群疯子给我打出去!” 前院的家丁面面相覷,有些拿不准。 卫元泰脸色铁青大骂道:“愣著干什么?我是使唤不动你们了是不是?” 他气愤不已,竟亲自上前,拿了家丁手中木棍,直接朝著昌平伯身边粗布衣的男子当头打去。 但那木棍却没落下—— 昌平伯另外一边的护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木棍。 昌平伯沉著脸:“你下这样的狠手,是要杀人灭口不成?” “放屁!” 卫元泰又骂了一声,“准你带莫名其妙的人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不容我赶人?我侯府的事情与你何干? 你分明是心怀叵测, 现在立马滚出侯府,不然咱们就去官府辩一辩!” 昌平伯竟不退缩也不畏惧:“你也不必如此喊叫,我来之前就请了京兆尹,来见证这件事情, 他应该马上就到了。” “什么?” 卫元泰脸色陡变。 他的目光无法自控地落到那粗布汉子身上,当触及那张和卫元启有五分相似的脸时,卫元泰眼底一片波涛起伏。 乳娘不是说这个人两个月前就被弄死了吗? 为什么会被昌平伯带著出现在府上! 他大喊“见官”,原本是要嚇退昌平伯,谁料对方竟敢叫官府介入! 也就是说昌平伯真的有证据,十分篤定。 这可怎么办?! 第95章 无能软脚虾 卫元泰眼神闪烁,狠狠一咬牙。 有证据又如何?! 当年之事早已年深日久,谁能说那证据就一定是真的?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谁也不能將他如何! 这侯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安逸日子,谁也不能和他抢! 他才做下这番心里建设,那方就传来一串脚步声。 程氏惊闻消息,竟来得很快,“怎么回事?!” 走到前厅外,她看到了姜沉璧,下意识地停在姜沉璧身边,“什么认亲,哪里来的亲?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 姜沉璧摇摇头,“还是要进去听听才知晓。” “那走——” 程氏便牵住姜沉璧手腕往里。 如今大雍王朝,因为太皇太后把持朝政多年,女子地位攀升。 对男女授受不亲,席间不见等规矩,已经卡得不是那般严。 更何况如今卫家已经没有能当家的男人。 主事都是姜沉璧。 因而姜沉璧和程氏婆媳出现在这前厅,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与昌平伯隔著更远的距离。 两方遥遥见了礼。 程氏沉声:“昌平伯到底何——” 然而她话没说完,视线下意识一扫,瞥见昌平伯身边的男人时,竟猛地目瞪口呆,再说不出半个字。 那粗布衣裳的男人,和他的夫君卫元启几乎有五六分相似! 程氏呆滯地盯著。 丈夫亡故十年,再见这张脸她如何能按住激动? 竟只看著那人双眼就湿润。 姜沉璧心下嘆了口气。 前世她做鬼,看到这人回到府上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此时程氏失神,她只得出面,“我阿娘有些失態,要一点儿时间稳定,严伯伯莫要见怪。”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自然,哎。” 昌平伯嘆了口气, “莫说是程夫人,便是老夫,第一眼看到这位时,也是万分震惊,元启兄当年何等人物,却……” 他说不下去,又长嘆了一声。 那汉子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侷促,左看看,右看看。 昌平伯顿了顿又道:“我也是偶然发现此人,觉得古怪,便追查了一番,谁料一查之下,牵出侯府旧事—— 他竟才是侯府二子,你们府上这位是个冒牌货! 我与元启兄曾为至交好友,实在不忍侯府血脉流落在外,反而冒牌货在此处享受荣华富贵, 所以冒昧带人上门。” 姜沉璧佯作震惊:“竟会有这种事情?” 卫元泰经过方才一番心理建设,此时倒是冷静下来。 他冷笑道:“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了,这世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一张脸又能说明什么?” 昌平伯极其冰冷地瞪了他一眼。 卫元泰毫不畏惧。 姜沉璧垂眸,“严伯伯既然已经登门,想必——” “住口!” 卫元泰冷冷的一眼扫过,“这里哪有你一个晚辈说话的份?” 姜沉璧也睇了他一眼,却没有如卫元泰所言闭嘴,而是反问:“卫家里外需要我一个晚辈来料理, 但这卫家正厅,却没有我说话的份么?” “不错!” 程氏现在也回过神,收拾了情绪,她对卫元泰怒目而视:“府上大小事务都是沉璧在管, 你能好吃好睡全是沉璧的功劳。 她確实是晚辈,但她有资格站在这里说话!” 卫元泰脸色铁青。 程氏转向姜沉璧,握住她手腕给她无形力量,“不过一个一事无成的软脚虾,你不必怕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卫元泰这下大怒:“放肆!你竟敢骂我!” 程氏她自己家中父兄皆优秀,丈夫儿子又是人中俊杰。 虽然表面和善,但心底这些年一直是看不上卫元泰这种废物。 现在得知卫元泰有可能不是侯府血脉,还对姜沉璧如此恶霸语气,她怎么可能忍得了?自然反口骂回去。 姜沉璧现在也不理会卫元泰暴怒,转向昌平伯:“还请稍等,三夫人到了后伯爷摆出证据,我们再议。” 昌平伯点头:“好!” 他们竟就这么在卫元泰的眼皮子底下达成一致共识。 卫元泰怒上加怒,但又咬牙告诉自己,不必和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瞥见,许多下人都朝他这边瞥来目光,分明是轻视奚落,幸灾乐祸的眼神。 卫元泰更加恼羞成怒。 可他窝囊了这么多年,又知晓程氏家世,一直自觉矮人一头,现在便没法攻击回去。 此时此刻,他竟万分想念自己那爱撒泼打滚的妻子姚氏。 如果她在这里,自己怎么可能受这种气? 自有人上去为他衝锋陷阵。 如此一想,他一咬牙,叫来心腹耳语了两句。 心腹错愕:“可是二夫人——” “叫你去就去,你哪那么多废话?”卫元泰恶声恶气,“把事情和她说了,告诉她,必须来!” 这一局必须拌回来! 他好歹也是卫家唯一的男人。 他就不信,自己还能被这些女人赶出家门! 姜沉璧把他那无能丑態看在眼中,心底浓浓讥誚。 又过半刻钟,潘氏姍姍来迟,一进前厅便告罪,又询问“认亲”之事。 程氏把昌平伯的话转述一边,指著昌平伯身边粗布衣裳的男子,眸色沉重地嘆:“你瞧, 他像元启,也像元宏是不是?” 潘氏进来第一眼便瞧见那人。 此时听程氏说那人像卫元宏,她眸中深处几不可查闪过一抹阴沉,但又掩藏得极好,只露出惊诧。 “的確……很像……” 程氏又嘆一声,转向昌平伯:“伯爷,人都到了,您便说说证据吧!” “好!” 昌平伯已等待许久,早都打了无数版腹稿,此时稍稍一顿便开口:“事情是这样的……” 他將如何遇到这汉子,如何觉得亲切,询问他的身世, 又如何怀疑,如何一路追查,直到得到证据,確定这汉子身份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我已经拿下了他所谓的『家人』,就押在外头,现在可以带过来对质,我还找到了当年为卫二老爷接生的稳婆, 都在外头。” 程氏冷声,“好,那就请人证来!” 昌平伯一挥手。 他身边心腹快步而出。 卫元泰看著这一切,脸白了青、青了红,死死地咬住牙关,却朝外头锦华院那边方向看, 期待半死不活的姚氏能够前来救场。 噠噠的脚步声去而復返。 被捆绑的那汉子的“家人”们被丟在地上—— 一个老妇人,还有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 三人虽被五花大绑,还塞了嘴,但穿戴看著明显不是寻常百姓。 布料都是达官显贵才能穿得起的綾罗绸缎。 卫元泰在看到那三人的瞬间目眥欲裂,僵硬当场。 另有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是被人扶来的。 她上了年纪,身子看起来並不好。 姜沉璧知道她是当年为老夫人接生的稳婆,叫人给她搬了椅子。 昌平伯指著那些人介绍了身份,盯住卫元泰阴沉道:“方婆是当年的稳婆,她记得清清楚楚, 真正的卫二爷右手大臂上有个疤痕形状的胎记。” 那年迈的稳婆点点头:“不错,那胎记圆的,但边缘像水痕,是褐色的。” 姜沉璧转向卫元泰,“那就请二叔亮出胎记,证明身份吧。” “笑话!” 卫元泰强撑,“我堂堂侯府二老爷怎会露肉自证身份,你不是说你请了京兆尹吗?等京兆尹到了我们再辩!” 他这般说著,眼神还在朝外瞥。 姜沉璧冷笑一声,“还在等二婶来为你衝锋陷阵?她人都快死了,你確定她来得了吗?” 不等卫元泰回应,姜沉璧直接转向那昌平伯身边汉子,客气道:“稳婆既说了胎记,那先生可有?” 那汉子小心地看了一圈,终於低声:“小时候有,后头我问母亲为何有那么个印记,母亲气急败坏, 烧红了铁勺將那胎记给我烫了去。” 他说著,捲起袖子。 果然大臂处一个无比狰狞丑陋的旧伤疤。 程氏倒抽一口气。 潘氏也皱了皱眉,显然都为这伤口很是不適。 那男子意识到了,忙放下袖子。 卫元泰看如此情况,竟找回两分得意,“这明明是伤疤,哪是胎记,这就是你找来的证据?” “你休要得意!” 昌平伯脸色转为铁青,指著那倒地的老妇人:“卫元泰,你可认得这个恶婆子?她是你的母亲,当年侯府乳母周氏! 就是她借著在侯府做乳母的便利, 將你和侯府的亲生二爷给换了。” 卫元泰大怒:“你放屁!我的母亲是侯府老夫人,怎么可能是这个不知何处来的野婆子? 换子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是么?” 姜沉璧眸光幽沉,强调:“她可是当年餵养过二叔的乳母,二叔完全不认识吗?开口就说她不知何处来的野婆子。” 卫元泰意识到失言,他脸色发白,狠狠瞪著姜沉璧。 姜沉璧冷静道:“我们府上当年的老僕是不多了,但老夫人身边的桑嬤嬤却还在,她定然认得。 来人,去將桑嬤嬤请来,指认人证。” 宋雨后退出厅。 卫元泰脸色更加青白。 他知道,桑嬤嬤一旦出面指认,事情就糟糕了。 他连声呼喊“站住”,见宋雨脚下不停,他竟暴怒地衝上前去阻拦,“死丫头,你给我站住!” 却不知宋雨如何动手, 卫元泰绊在门槛上,整个人砰一声五体投地式扑跌倒下,半晌都爬不起。 第96章 假货露馅 厅內眾人都冷眼看著。 昌平伯眼底是浓浓的鄙夷。 程氏、潘氏也都皱紧了眉毛。 姜沉璧则淡漠至极地扫了一眼,眼神幽冷,似无情无绪。 这个自来就和侯门格格不入,却又在侯府里蛀虫一样过了数十年的人,今日终於要把他清理出去。 而这才是刚刚开始,便是如此丑態毕露。 等真把人扫地出门时,又会如何? 无人开口,无人上前去扶他。 卫元泰就那么趴著,站不起来,却还朝著锦华院方向伸手,气喘如牛粗声:“快、请、二夫人——” 厅中安静,这话传入每个人耳中。 一时间,昌平伯眼中鄙夷更重,程氏和潘氏眼底也隱隱生出嫌恶。 这个只会靠女人的废物! 无人理会他。 等过了大半晌,卫元泰终於自己爬起身来时,桑嬤嬤到了。 她已知晓前厅“认亲”情况,停在厅门口,神色十分凝重地睇了卫元泰一眼,迈步进厅。 卫元泰已是求助无门,一瘸一拐地衝进来,就要拽桑嬤嬤的手:“您可不要被这些人的胡话蒙蔽, 他们都已经被人买通——” 宋雨及时上前,迅速將桑嬤嬤拉走,並挡住了卫元泰。 姜沉璧:“嬤嬤来认一认吧。” “是。” 桑嬤嬤將厅中那几人看了一圈,朝向姜沉璧:“方婆婆是当年稳婆,周氏是乳母,这两个年岁青一点的, 如果老奴没记错,应该是周氏的儿子儿媳。” 姜沉璧追问:“桑嬤嬤可確定?” “自然確定。” 桑嬤嬤视线落到五花大绑的周氏三人身上,眉眼阴沉:“当年周氏入府做乳母,说长子还小离不开她, 便一同带到了府上。 按照原先规矩,乳母將少爷们带到三岁便要离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二爷当时十分眷恋周氏,老夫人又怀了三爷,便让周氏一直留在府上,带完二爷带三爷。 她离府的时候,二爷已经十二岁了。 十二年时间,她的长子一直长在卫府。 后来她虽然离开了卫府,但二爷总在老夫人面前说想念她,老夫人便每年让她入府一段时间。 她这长子也一直跟著来,老奴算是看著他长大的。 当年他成婚,老奴还替老夫人为他准备了一份厚礼,老奴绝不会认错!” “原来如此。” 姜沉璧頷首,转向卫元泰:“二叔现在可认出这妇人了吗?是野婆子还是当年您的乳母?” 卫元泰咬牙,知道自己不承认不行了,正想如何承认再狡辩一番。 姜沉璧却直接转过脸,根本不在意他回答什么。 她对昌平伯道:“严伯伯,现在这三人既已证实身份,我想將问他们几句话。” “当然该问。” 昌平伯一挥手,心腹上前先摘了周氏口中布团。 卫元泰为自己被姜沉璧无视之事,脸再一次涨成了猪肝色,羞恼得恨不得衝上去砍死她。 但看周氏得了说话自由,他又立即眯著眸子盯著周氏, 心底攀上无数希冀。 这件事情,只要周氏不承认,仅凭一个当年接生的稳婆,和一些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出的证据根本不能证明什么。 长得像又如何? 不能当做证据。 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难道证据不能是別人捏造? 就算闹到官府去,他咬死不认,谁能把他如何? 他这几年在官场好歹也认得几个人,还有姚氏母家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件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他下意识朝周氏走了半步,绷住了呼吸。 没等姜沉璧询问,那周氏竟然嚎叫道:“我说,我全都说——孩子是我换的,我家里这个是真二爷, 侯府这个是我儿子, 我当初趁所有人不注意换掉了孩子, 我想让我的孩子享受荣华富贵, 我罪大恶极啊,求求你们,饶了我!” 卫元泰目瞪口呆。 程氏原以为要废一番口舌逼问,这周氏才会说实话,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却不料如此容易,一时间愣在当场。 潘氏也皱了皱眉,她朝著昌平伯和姜沉璧各看去一眼,视线定在姜沉璧面上,眸光幽沉莫测。 姜沉璧冷漠道:“你这婆子,好是恶毒!” “何止恶毒!” 昌平伯怒骂:“我已经查得清清楚楚,这婆子把真二爷换走后,就丟到乡野贫苦之地给穷亲戚, 她离开侯府后才把二爷弄到自己身边, 这些年她將二爷当牛马一般使唤, 睡窝棚,吃餿臭的剩饭剩菜,动輒打骂。 还有她的儿子儿媳,与她一同欺辱二爷! 二爷浑身上下都是伤——” 昌平伯说著,一把拉过自己身后畏缩的男子,拽起他两条袖子。 那手臂上新旧伤疤横陈无数条。 大臂胎记处的那道伤疤尤为狰狞。 昌平伯一字字道:“这些年要不是他运气好,怕是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你们这三人简直禽兽不如!” 桑嬤嬤这时才看清楚昌平伯身边的男子样貌,呆愣半晌后哽咽出声,“这样貌,还有那胎记的位置……” 她怒目瞪过去,指著周氏指尖发颤:“你这狗东西,老夫人待你那么好,你竟敢换走老夫人亲生的孩子!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恩將仇报的恶毒东西。” 周氏涕泪满脸,断断续续哭嚎:“我是恶毒的狗东西,我被猪油蒙了心……他是我打的, 胎记是我弄坏的,我怕侯府发现不对循著胎记找人。 都是我乾的,饶命、饶命啊!” 程氏这下满脸寒霜:“岂有此理!快些把这狗东西送官、送官!” 潘氏也沉著脸点头:“不错,太过分了,这件事情必须送官处理,该问什么罪问什么罪。”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声唱和:“京兆尹宋大人到!” 厅內眾人齐齐回头,就见一个身著青色官袍,蓄著短须的官员大步而来。 他跨进厅,先和昌平伯頷首,又朝程氏、姜沉璧几人客气见礼,“严兄亲笔书信一封,请本官来此做个见证。” 卫元泰这时终於回过神。 他衝上前去大喊道:“这婆子在胡言乱语,宋兄你来得正好!你可要为我主持公道,我才是侯府二爷, 我才是啊!” 不等別人有所反应,周氏已经大喊:“他不是,他是我亲生的孩子,他左边脚后跟有颗黄豆大的带毛黑痣! 你们一看就知道……” 悽厉喊叫罢,周氏哭著看向卫元泰:“儿啊你就承认吧,承认了咱们还有活路,不然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卫元泰这一瞬简直如遭雷击,脑袋里嗡嗡作响。 活路? 呆在这侯府有人服侍不愁吃穿,哪怕官场没得混,出去所有人也得毕恭毕敬喊一声卫二爷,算得上身份显贵。 一旦认了周氏才是自己母亲,定会被扫地出门。 到时去乡下赶猪餵鸡做泥腿子吗? 这叫什么活路? 他原就对周氏没有半分母子之情,现在更是毫不顾忌,指著周氏骂道:“这个婆子疯了,她在胡说!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疯话,马上把她关进大牢去,宋兄——” 卫元泰面红耳赤地转向京兆尹:“我们多年相交,我是什么身份你难道不知道?我才是卫家二爷,我才是!” 京兆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这婆子既说了证词,查验一二也就清楚了。” “自然。” 姜沉璧应了一声,轻轻抬手。 宋雨和陆昭立即上前,左右把卫元泰按倒在地,拽了长靴长袜,脚跟处的带毛黑痣那么刺目。 昌平伯满面怒色:“证据全都对得上,还敢狡辩?” 姜沉璧也面向京兆尹:“宋大人,这种偷换主人家子嗣之事简直罪大恶极,此事还要请你秉公处置。” “必须严肃处置。” 宋大人沉沉一声后,一挥手,差役上前,將卫元泰五花大绑,又塞了嘴。 再將周氏和儿子儿媳一併押走。 稳婆方氏则写了口供画了押。 事了,宋大人郑重表示,一定会给侯府一个公道,便带著犯事之人很快离开。 厅內静默了一瞬, 昌平伯嘆气:“世事无常,真是万万没想到……”他看了那“真二爷”一眼,转向姜沉璧和程氏, “这位,还要劳烦你们府上好好安顿。” “这个严伯伯放心。” 姜沉璧垂首,温声回话:“虽然还要等宋大人那边完全定论,但就目前人证、以及长相,应该不会错。 既是府上二爷,我们便不会怠慢。” 程氏也说:“我们会好好安顿的,这件事还要多些伯爷。” 昌平伯忙说“不敢”,又说机缘巧合等,客气了几句,也告辞离开了。 走之前,他看了姜沉璧一眼。 那眸光之中有意外,有复杂,更多的,却是浓重的钦佩。 昌平伯带走了他的人。 姜沉璧又挥手,遣退外头下人。 这下,厅內只剩下卫府主子,“自己人”了。 “真二爷”十分紧张,甚至下意识朝后退了好几步。 那张脸对程氏而言,太有杀伤力,她下意识温和开口:“你別怕,这里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这里没人伤害你。” 潘氏也做客气温柔模样,“不错,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姜沉璧:“先让这位住在松竹园,阿娘,三婶,你们觉得可妥当。” 程氏和潘氏二人都点了头。 姜沉璧便叫人去收拾, 桑嬤嬤又亲自点了老夫人院中几个可靠的人跟著服侍,大家终於从厅內散去。 姜沉璧陪程氏回明华阁的路上,程氏將周氏那家子骂了一路,又连声嘆息可怜“真二爷”遭遇。 等送下程氏,姜沉璧回到自己的素兰斋。 红莲上前:“霍总管按照少夫人的吩咐,扣住了那周氏的两个孙儿,还给周氏三人都用了药。 他们三人怎么敢不说实话? 今日既当著宋大人的面说了实话,回头想改口也是没机会了!” 第97章 都是孤女,她凭什么? 姜沉璧坐在窗前闔眼吹风,鬢角碎发轻轻起落。 霍总管不但扣住了周氏孙儿, 周氏娘家、外嫁的女儿、女婿,外孙……凡是周氏在意的,霍兴那边能控制控制,不便控制的找官府力量介入。 而红莲说的药,则是妙善娘子所制走筋丸。 这种药一旦服下,全身筋脉打结痉挛,痛意非常人能承受。 一颗走筋丸能持续三天有效。 在把周氏三人交给昌平伯之前,霍兴已给他们餵过三次。 剧痛侵体,再加上在意的人被拿捏,周氏哪敢不交代? 姜沉璧扯了扯唇角,是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 她侧脸:“让人留意宋大人那边审讯进展,府中涉及二房的院子全都封起来,二房心腹下人扣在院內, 不容他们隨意走动。” 红莲頷首:“我这就去办。” …… 云舒院 卫芷安跪在潘氏面前,满脸是泪,哽咽不止:“前面的事情安安都知道了,为什么父亲会…… 这可怎么办? 安安会不会也被抓去牢里? 安安害怕坐牢, 求婶婶救我!” “可怜的孩子。” 潘氏轻嘆一声,捏著帕子给卫芷安擦拭眼泪,“放心吧,你既在婶婶这里,婶婶自会管你。” 她耐心安抚了卫芷安好一阵子。 等卫芷安止住哭泣,潘氏示意寧嬤嬤带她下去。 一刻钟后,寧嬤嬤进到小书房:“將三小姐送到大小姐和二小姐处了,三人一起剪纸,三小姐心情好了不少…… 素兰斋那边下了令,现在锦华院、二老爷妾室的两个院子,文心阁都被封了起来,二房下人也被扣住了。 看这架势,二房定会被扫地出门。 安安小姐毕竟是二房生的,夫人还真要留她?” 潘氏认真写字:“姜沉璧不会在意安安的,她要料理的只是那三个。” “倒也是……”寧嬤嬤点点头,又眉心不自主拧起:“可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卫元泰不是府上二爷的?” “我们能发现蛛丝马跡,她难道不能?更不要说她身后有青鸞卫。” 寧嬤嬤张了张嘴, 一时无话,沉默的为潘氏研墨。 潘氏写完一幅字,提起宣纸轻轻吹气,待墨跡干了放在一边,又提笔写新的。 在落笔之前,她视线却隔窗扫出,落在素兰斋方向,“不过,她在这个时候动手,是我没想到的。” 谢玄中鹤顶红之毒,在有心人故意扩散之下传遍京城。 她派人向崔府那边求证过。 事情是真的。 鹤顶红见血封喉。 最近这几日谢玄也不曾在外面出现过,想必在挣扎? 还是人已经死了,太皇太后封锁了消息…… 如此姜沉璧便失去强力靠山,还失去孩子的父亲。 这种情况下,她竟不曾被打击到,反而开始清扫侯府……是凤阳大长公主给她的底气吧? 姜沉璧,一个孤女。 到侯府寄人篱下,先得卫家人的喜欢和肯定。 卫元启、卫珩先后丧命,她又得谢玄、的凤阳大长公主做靠山…… 同样都是父母无依,寄人篱下。 怎么姜沉璧的运气竟似比她的好得多? 潘氏眸光深沉,捏著笔桿的手缓缓用力,骨节泛白,指甲甚至掐破指腹皮肉。 …… 那日姜沉璧告知卫朔要做陆运,又请钱枫前来与卫朔说明情况和做法。 卫朔本就一直想帮嫂嫂分忧,立即就投身进去。 昌平伯登门时,卫朔不在府上。 而这换子之事实在恶毒。 很快就传得到处都是。 卫朔在工部听到消息大吃一惊,立即赶回府上,去素兰斋拜见嫂嫂。 是时,姜沉璧正在窗前出神。 瞧卫朔满脸惊疑,额头都跑得冒了汗。 姜沉璧示意红莲沏茶,淡定地將情况告诉卫朔。 卫朔却哪有心情喝茶:“所以二叔不是二叔……这是真的?” “嗯。” 姜沉璧点点头。 心中落的大小事太多,她心情一般,不想多说话。 卫朔抿唇半晌,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在是证据確凿了,只等宋大人那边审问清楚?到时要將他们清扫出府吗?” “还要追究换子之罪。” “必须追究。” 卫朔脸色很难看,“岂有此理,这些人怎么可以如此恶毒!怪不得这些年二叔一房与我们那么不合拍……” 他这些年与卫玠其实矛盾颇多。 都是念著一门卫氏才勉强忍受著。 结果现在发现根本不是自家人……他看来很想咒骂一番。 不过又在关键时刻住了口,沉著脸不说话了。 姜沉璧看在眼里,心想他这样直接的有些冲的性子,倒是和程氏很像。 卫珩就和公公卫元启更像,英华內敛。 想起卫珩,姜沉璧低垂的眼眸中闪过浓浓忧虑。 他醒了。 她本想过去看望。 但现在爆出二房之事,府上不寧静,她要出府大半日,程氏那边、府上下人必定觉得古怪侧目。 她得留下。 不过翟五会日日稟报消息…… “嫂嫂如何发现二房不对?” 这时,卫朔的声音忽然冲入耳中。 姜沉璧微怔,回神朝他看去:“你说什么?” “我说——嫂嫂如何发现他们不对。” 卫朔盯著姜沉璧问出声,又抿抿唇,“虽然这件事情表面上是昌平伯上门来揭破,但我感觉, 这件事情是嫂嫂……” 昌平伯府严家虽与侯府有旧,但自从卫元启去世后,交情就很淡薄了。 伯府如今没落。 昌平伯更不是多管閒事的性子, 主动带人证来插手卫家血脉之事,想想实在有点古怪。 当然了,若是以前,卫朔也不会想这么深入。 自从上次他被母亲算计和姜沉璧锁在书房,还有大相国寺后山见姜沉璧和谢玄,有隱秘关係, 卫朔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都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也便顺势將二房这件事想到姜沉璧身上。 他记得,昌平伯府和嫂嫂的大风堂好像往来过密。 姜沉璧深深看了卫朔一眼,讚许地笑道:“你倒是机敏了许多,不错,这件事情是我。” 卫朔激动道:“真是嫂嫂……” 他又立即追问:“那嫂嫂是如何发现这件事的?” 姜沉璧自不能说,前世死了做鬼看到的。 她垂眸:“我是清查府上帐目,发现不寻常,顺藤摸瓜查出来的。” “帐目?” 姜沉璧点头:“不错,先前我不是盘查旧帐,发现二房这些年从公中贪走七千多两银子么? 我从姚氏那里將银子要回来后,对那七千多两的去路仔细清查了一番。 发现一部分被姚氏拿去贴补娘家,还有一部分去了周家。 周氏是卫元泰乳母,又一直受卫元泰敬重,姚氏做妻子的,逢年过节给周氏送点礼物也属正常, 但送得那么厚重,甚至比送去娘家的还多,实在不符合姚氏性格。 我便让人追查周氏, 结果发现她家中有个人和去世的侯爷极像,如此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查到了换子之事。” 这般说法,合情合理。 “还是嫂嫂机敏,我日后要多向嫂嫂学习。” 卫朔深信不疑,又看姜沉璧兴致不高,思忖她是否为谢玄身体忧虑? 但这事,他一不好问,二问了也帮不上忙,不过让嫂嫂徒增烦恼……如此一想,他心中嘆息,告退离去。 …… 姜沉璧后半日都是不安。 甚至思忖,是否等入夜之后悄悄出府,前去谢玄那儿一趟。 不想亥时前,妙善娘子到了。 姜沉璧急急上前,“如何?” 三日前姜沉璧带她去谢玄府邸,戴毅发现她可能对谢玄病情有助益后,就將她留在谢府。 她自是了解谢玄现状。 姜沉璧怎能不急? 妙善娘子柔声:“別担心,情况稳定。” “如何稳定法?你说清楚些——” “好,” 妙善娘子拉著姜沉璧坐下,“他服下解药后,腹部那伤口两日就结痂了,人今早醒来, 鹤顶红毒素已经去了大半。 我离开谢府之前,他已经可以下床走动。” 姜沉璧脸色唰白,不见喜悦,只觉惊恐。 “他……恢復得竟然这样快……”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恢復速度? 妙善娘子神色凝重:“他体內那种激发潜能的药效果极其凶猛,我虽能制出药效类似的解药, 但想要真的解决问题,还是要知晓那种毒到底是什么。 我不便询问……” “我明白。” 姜沉璧缓缓吸气,白著脸点头,握住妙善娘子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我会找机会,问他。” 顿了下,她又满怀希望地看向妙善娘子,“如果知道是什么毒药,你有一定把我解决,对不对?” “这……” 妙善娘子面露犹豫。 既不忍她焦急担心,却也不能话说得太满,免得到时候希望太大,失望更大。 她最终认真保证,“我会尽力,我若解决不了,我们可以寻一寻我那道姑师父,她医术绝顶,定有办法。 若短时间內寻不到,我们也可找其他医者。 这世间能人异士眾多,定有办法。” “好。” 姜沉璧僵硬地点点头,“好……那他现在算是暂时好了?” “是,以他身体恢復速度,几日时间就可生龙活虎。” 第98章 是情人还是什么 之后数日,翟五一日一报。 果然谢玄情况一日一新。 到第五日的时候,他已经去到太皇太后面前。 翟五说:“都督知道您看过他两次,只是这几日裴都督日日前去,太皇太后那边又急招, 都督不便与您相见。” “我明白。” 姜沉璧摆手,“你告诉他,先忙他自己的事情,等他忙完了,我们见一面,我要事必须和他当面说。” 翟五领命后躬身退走了。 姜沉璧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等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姜沉璧也终於长长吸了口气,勉强放鬆了一丝。 红莲低声安抚:“无论如何,这算一条好消息。” “是啊,” 姜沉璧喃喃。 中了鹤顶红还捡回一条命,现在更是生龙活虎,过几日后还能相见,怎么不算好消息呢? 未来的未知,且暂时放一放吧。 姜沉璧压下舌根苦涩,起身,“出去走走,” 这两日,她安顿那“真二爷”,清算二房下人,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全都清扫出府。 凤阳公主那边,关於陆运的事情也有了眉目。 她又传信霍兴父子配合。 好像只是下了些命令,但神思不停,人始终是处於紧绷状况。 现在稍稍放鬆一些,便想吹吹风,透透气。 红莲从左边扶上姜沉璧手肘。 陆昭扶右边。 宋雨跟在身后。 几人离开素兰斋,踏上迴廊,往姜沉璧最喜欢的湖心亭去。 不料还没走几步,却是迎面碰上了潘氏带著寧嬤嬤,以及她两个女儿。 姜沉璧微不可查蹙了蹙眉,少见的一点疏鬆好兴致消失了。 潘氏笑著上前来:“我带她们出来消消食,沉璧也是?不如一起。” 姜沉璧:…… 她这几日食慾很差。 晚饭也只吃了一点点,消什么食? 现在已与潘氏算是明牌了,她也懒得虚与委蛇。 “我出来吹吹风,这就要回去了,不打扰三婶的雅兴,告辞。” 话落,她也不等潘氏回应什么,转身便走。 潘氏却唤:“且慢,沉璧,我有事与你商议,”看姜沉璧脚下不停,潘氏直言,“二房的事情。” “……” 姜沉璧停住脚步,缓缓回头。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眉眼幽冷,“二房何事?” “安安。” 潘氏走上前来,“如今虽京兆尹那边还不曾传来话,但人证物证俱全,定案是迟早的事情。 二房既不是亲生,自然驱离府中。 可安安是无辜的。” “所以呢?三婶打算如何?” “我想將她记在我的名下,继续留在侯府养著,再为她寻一门亲事,等她明年及笄就成婚。” 姜沉璧心无波澜,淡然出声:“三婶既然说了,那就这么办吧。” 她其实自小到大也同情、帮助过不少人。 可如今,不知是否前世死得太惨,见过的丑恶太多,还是眼前的困局和磨难太多。 她对这些,却是心底淡得毫无波澜。 卫芷安不会影响什么。 潘氏怎样都好。 她转身要走。 潘氏却眸子眯了眯,又唤一声,“听说谢都督那里——” 姜沉璧步子一听,这一次並未转身,但侧脸朝后,语调却冷了好几个度:“三婶是非要与我说点什么? 不如我们先说说叶家大朗叶柏宇。” 潘氏,以及他身边的寧嬤嬤同时色变,满面惊诧。 卫成君和卫楚月则茫然对视,低声迟疑:“那是谁?阿娘认识吗?” 姜沉璧再不多言, 这一回离去时,潘氏果然老实了,不敢说半个字来试探拖延。 …… 回到素兰斋,姜沉璧神色懨懨,“烦躁。” “別生气。” 红莲的手落在姜沉璧两侧太阳穴,“您最近饮食休息一直都是一般,別再为这些閒杂人等气坏了身子。” “嗯……” 姜沉璧半闔著眼,轻轻吸气,长长呼气,调整自己的心情。 又加红莲按摩之效,她很快心情平顺下来。 就这般静了半晌,姜沉璧忽然问:“你觉得,她和叶柏轩、叶柏宇到底是什么关係?” “这……”红莲犹豫片刻,“情人?” 除了这个,她实在无法想像,什么样的关係,能让一个男人维护潘氏十多年。 可叶柏轩那种男人,真的会和潘氏做情人? 好像潘氏比叶柏轩要大几岁吧。 年龄不匹配,身份更不匹配。 如果潘氏是和叶柏宇有厚重的关係,叶柏轩做弟弟的,替兄长回报恩情或是什么,倒是很能说得过去。 红莲这般猜测著,也这样和姜沉璧念了念。 姜沉璧单手支在下頜上,隔窗看著外头树梢上的月亮, 眸光一片复杂幽深。 关於潘氏和叶家两兄弟的关係,她和红莲的猜测几乎一致,应该也……大差不差? …… 三日后,京兆尹將换子之事定案。 奴欺主,乱嫡庶,冒宗室—— 这三桩恶行,在等级分明的大雍本就是弥天大罪。 卫元泰冒充侯府二爷之后,周家人还欺压真正的侯府血脉,里应外合盗取侯府家產,甚至妄图谋算爵位, 更是罪上加罪。 周氏作为主犯被判绞刑。 她的长子长媳,以及其余周家人都是从犯,流放边地,终身做苦役。 卫元泰知情不报,不但驱出侯府,还与其余从犯一併流放。 案件定下,消息传回侯府那一日,府上开了祠堂。 卫朔在几位年迈族老的见证下,从族谱上將卫元泰除名,又为那新找回来的“二叔”正名。 他自是不能再用卫元泰的名字。 族老为他取了新的名字,卫元重,写入族谱。 只等选一个黄道吉日焚香祭拜,就正式成了卫家人。 至於还在府上的姚氏,以及卫元泰那些妾室—— “族老们商议,妾室遣散,二夫人他们却是不放人。” 將卫元重名字写入族谱后,眾人便各自散去。 姜沉璧也回到了素兰斋內养心神,红莲却让人留意各方情况。 这不,刚有了新消息,她立即递到姜沉璧耳边,“二夫人的兄长倒也是有心了,知道二老爷身世有问题, 立即就来交涉,想把二夫人接走。 但族老们不放人他也毫无办法。” 姜沉璧笑了笑。 姚氏这些年仗著二夫人的身份,在卫家可算是耀武扬威,欺压族老,以及旁支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她虎落平阳,怎么会放她去姚家安度最后的日子? 不必姜沉璧亲自出手,自然有人替她清算。 姜沉璧问:“卫芷安呢?” “三夫人出面保下她,虽然有人有异议,但声音很小,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变故了。” 姜沉璧看著面前茶盏中嫩绿的茶叶,倒不意外。 她沉默了会儿,忽然起身:“走,去锦华院看看。” 红莲惊诧:“怎么去那里?那地方如今糟糕得很,您——” 姜沉璧已迈步出门。 红莲忙住了口,带著宋雨跟上去。 侯府那么多院落,寿安堂是最中心的位置,其余依次的明华阁、锦华院、素兰斋。 照著老夫人的意思,原本锦华院是给姜沉璧这个未来世子夫人的。 但姚氏抢了去,还撒泼耍赖。 老夫人烦躁得很。 姜沉璧不愿她为难,主动忍让。 老夫人又念著姚氏为卫家添丁的份上,容了她。 姚氏这些年挖空了心思想摆侯府夫人排面,什么珍贵的鲜花绿植,摆件宝物,但凡能搬到锦华院的, 她都抢过去。 是以这些年来,锦华院算得上是精致奢华,珠光宝气。 但今日—— 榕树下的紫藤鞦韆,藤蔓乾枯,鞦韆也烂了,歪斜地掛在那儿。 院墙上原先大片的绿秧,一年四季开著淡粉色的小花,如今绿秧枯萎,掛满碎叶。 初秋的风吹来,碎叶落满地,发出刷啦啦的声音。 院子里像是好久都没收拾一样,灰濛濛的一片死气。 姜沉璧迈进院內,踩住一片碎叶。 发出的声音引得廊下打瞌睡的下人猛的一个激灵。 抬头瞧见是她,下人哭著扑上前来,“少夫人、求少夫人救命——” 姜沉璧认得,那是姚氏最信任的婢女芳华。 昌平伯来过侯府后,姜沉璧把和二房有关的下人全部清扫。 姚氏这里,也只留下芳华一人照看。 以前芳华穿金戴银,眼高於顶,在府上如同半个主子,见了姜沉璧也多是不太放在眼里。 如今数月不见,却是瘦得脱了相,头髮脏污乾枯,再不见曾经得意模样。 她跪在姜沉璧面前不住叩头,“二夫人和二老爷的事情奴婢全都交代,求少夫人放我出去——” 姜沉璧冷淡地睇了一眼。 红莲一脚將芳华踹倒在地:“不识相的东西,敢来挡少夫人的路?来人,把她拖到一边去,堵上嘴! 免得胡乱叫喊惹少夫人心烦。” 院外守著的下人衝进来,三两下就把芳华弄去了角落。 姜沉璧踩著满地碎叶,一步步到廊下。 宋雨上前,把门推开。 一股酸臭之气扑面而来。 宋雨和红莲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甚至下意识身子后仰,想避开什么。 姜沉璧却面不改色,纹丝未动。 这气息,她前世关在冷院日日嗅著,太熟悉了。 她往前走。 红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少夫人,还是別进去了!” “不妨事。” 姜沉璧撒开她,“你们在外面等等,我进去看一眼。” 第99章 该去黄泉团聚 姜沉璧迈步,跨进了那间满地脏污、恶臭扑鼻的房间。 曾经的珠光宝气消失无踪。 如今这间房破败,黑漆漆,甚至屋子里比外头还要冷上三分。 雕花隔断处的帐曼,左边的直接掉落在地,上面大片黄褐色污渍,不知是什么东西。 右边半截掛著半截掉落。 风过,吹得帐曼飘荡,灌进房间最深处的架子床內, 隱隱发出“呜呜”的可怖声音。 姜沉璧视若无睹,听而不闻。 她缓缓往前走,终於停在架子床前。 此处恶臭更浓郁,其中还夹杂腐烂之气。 一人趴在床上,浑身衣裳脏污,蓬头垢面,许久都没曾动弹一下。 但姜沉璧知道她还活著。 “二婶看著並不太好。”她淡淡开口,声线如往昔温柔:“看来这落魄的日子不好过呢。” “……” 床上的人艰难地动了下头,一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瞟向姜沉璧,声音粗哑难听:“你、是你,救我……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救救我……让我哥哥把我、接走……我来日为你、当牛做马……” “听起来很让人心动。” 姜沉璧微微一笑:“这样吧,二婶说说,救你之后怎样为我当牛做马, 我听到具体的,若更心动,定会救你!” “我、我……” 姚氏喘著粗气,“我”了好几声,却说不出什么来。 姜沉璧笑意更深,“看来二婶一时也想不到具体的?不如我来说,二婶若能做到,就点个头。” 姚氏吃力道:“……好。” “那我便说了——不如就在侯府浆洗房做工三十年,不必清洗衣物,只刷洗全府恭桶,日夜不停, 二婶可能做到?” 姚氏双眼猛地瞪大,怀疑自己听错了。 姜沉璧又道:“做不到么?那这样吧, 卫玠这几年屡次对我不敬,私底下更算计我多次,你就把他找来,跪在我面前与我道歉, 你再把他塞回肚子里,从头教他做人。” “你……” 姚氏抓紧身下脏污的床褥,挣扎著想要起身,却只能动弹分毫,就惨叫地跌回去。 姜沉璧挑了挑眉:“还是太难?那你不然就把珩哥还给我。” “你——” 姚氏终於意识到,姜沉璧根本不可能救她,怒火竟叫她有了几分气力,嘶声咒骂:“你这贱人! 玠儿都死了,你还如此不依不饶—— 我伤口不好是你害的对不对? 我儿瘸腿、惨死也是你害的! 还有我丈夫的身世——都是你,是不是? 我贪墨一点银两罢了,你为何能如此恶毒!” “我恶毒?” 姜沉璧手帕掩嘴,轻声发笑,“你不过贪墨了一点银两……你真的只做了那些吗? 从我来到卫府的那一日,你就对我全是恶意。 老夫人和母亲给我的好东西,你能仗著是长辈不要脸的抢夺。 为了討好老夫人,你给她吹耳边风,要將珩哥与我的婚约解除, 还想让我嫁去你姚家,给你姚家肥硕的庶子做妾。 祖母不允,你便在外面散播我的谣言,说我先剋死父母,又剋死家翁,与府上下人不清不楚,坏我声誉, 要不是我机敏將那些谣言按住,只怕早已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珩哥那次出公差,为何会客死异乡? 是你,从我婆母那里打探到珩哥落脚之处,告诉了三房,才引得人去杀他! 没有你他不会出事! 你还在他死后嘲讽他没福气,怨怪我剋死他, 你抢他的书本、他的坐骑要给你儿子用! 桩桩件件,你都忘了吗?” 姚氏目眥欲裂,叫骂道:“你胡说、你胡说,我没有做过!” 尤其是告诉三房引得人去杀卫珩之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姜沉璧冷嗤一声,“也是,恶毒的人永远不觉得自己恶毒,只会觉得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而她做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的。 你就是这样的人!” 法光寺卫玠算计她,也是姚氏与卫玠合谋。 没有成功。 姚氏一击不成又在潘氏诱导下,去攛掇程氏做下锁书房之事。 还有前世, 她被他们以私通罪名关入冷院之后,所受的折磨和苦难数不清、说不尽。 连她死了,也要被挫骨扬灰, 还要用最恶毒的法阵,攻击她生生世世—— 姜沉璧心中怨气猝不及防浓到了极致,却又觉和这样的人做口舌之辩何其无味,看这样的人一眼是怎样的脏。 她闭了闭眼,直接转身离去。 身后,姚氏还在嘶哑地骂著“贱人”, 姜沉璧充耳不闻。 到了院內,姜沉璧目光射向角落被下人按住的芳华:“二夫人好歹也是侯府主子,你却將她照料成这样? 如此无能,留你无用。 发卖了吧。 再选合適的人来看顾二夫人。” 芳华双眸瞪大,浑身颤抖,疯了似的朝著姜沉璧方向衝过来。 却被下人死死按住,连一声都没发出来。 姜沉璧大步离开了锦华院,回到自己的素兰斋,她冷声吩咐“谁安排人去锦华院都不必管,隨他们, 另外,备一份厚礼,给押送卫元泰流放的差役送去。” 前世她为侯府尽心尽力。 哪怕和二房並不那么亲热,也总存著一份善, 念著都是一家人,要相互帮衬。 姚氏想拉娘家一把,她便在银子方面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后来姚氏却说那些银子本就是侯府的, 原该任她隨意取用,哪里需要她施捨! 卫元泰想做官。 老夫人为他谋划数次,他都嫌官职太小,要与人点头哈腰扮孙子,做不了几日便辞了回家。 老夫人为这事与她旁敲侧击了几句。 她便去求凤阳大长公主—— 那是她唯一一次求凤阳大长公主。 她想卫元泰进了官场,有了人脉,也可反哺侯府,是好事。 公主宠她,给户部通了气。 不但让卫元泰有了官职,还让卫玠也一併进入户部。 虽只是六品閒差,但有三分权利。 好好做下去前途可观。 卫元泰也曾带卫玠对她感激不尽。 可她被他们扣上“私通”帽子关起来后, 卫元泰却反口咒骂,说那不过是区区六品官,狗都看不上的职位。 他们说那是“小小恩惠”。 他们说,她用那“小小恩惠”当狗骨头哄敷衍他们,自己霸著爵位不让他们碰。 可爵位难道不是卫元启挣回来的吗? 与二房又有什么关係! 他们本性恶毒,他们贪得无厌。 他们从不会记住別人对他们的好,反而会用最脏的心肠曲解別人的好意,眼红不属於他们的东西。 然后在寻到机会时,疯狂反扑、疯狂报復回去。 就是餵不熟的饿狼! 他们榨乾了她所有的价值,找道士做法坛焚烧了她的尸体,把她和腹中胎儿一起挫骨扬灰! 如今卫玠已死,姚氏等死,卫元泰哪怕流放她也不会放过! 他们这家人该去黄泉团聚。 …… 姜沉璧放任不管,自有憎恶姚氏的人选了恶僕前去。 红莲还说,有下人曾瞧见卫芷安远远看著锦华院偷哭,但很快被卫成君和卫楚月带走了。 “二房一门子,如今就剩她……”红莲有些感伤。 姜沉璧面上却淡漠得很,“你可怜她?” “……多少有些吧,她在二房几乎没有人疼她,二老爷算著她长大嫁出去换钱权,二夫人怪她不是儿子, 卫玠差不多和二老爷一样性子,如今亲人全没了。” 姜沉璧笑笑:“那你该为她开心,不喜欢她,等著算计她的人没了,我那三婶还关爱她。 这对她未尝不是好事。” 红莲微愕哑口。 明显感觉,姜沉璧话中有话。 她跟著姜沉璧时间久了,便能分辨姜沉璧何时烦闷不想说话,何时心情不错能閒谈两句。 此时明显是心情不错。 红莲於是问:“少夫人感觉不太喜欢她?是因为二房其他人?” “算是吧。” 姜沉璧手指拨弄著团扇扇柄上的流苏穗,漫不经心:“有的时候血缘这种东西,是很诡异的。” 一家子蠢的、恶的,那根上基本就是坏的。 歹竹出好笋,极难。 前世卫芷安也是更亲近潘氏,並且潘氏做主为她寻了亲事。 结果这个卫芷安翻出不小的浪来。 不过,这都是要潘氏来头疼的。 想想潘氏往日机关算尽,却给自己埋了个不定时的隱患,姜沉璧忽地一笑。 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流苏,她笑意逐渐收敛,手慢慢抚在腹部。 长时间束腹,让她身子实在难受。 今日不出去走动,她便没让红莲帮忙裹肚子。 这会儿手落在上头,腹部隆起十分明显,还能感觉到偶尔的胎动,腹中这小傢伙很是欢实呢。 有婢女停在廊下。 红莲去了一趟,回来后与姜沉璧说起真二爷卫元重一些事情,以及老夫人如今病情。 “那新找回来的二爷虽然大字不识,倒是憨厚,如今桑嬤嬤日日请他到老夫人榻前陪伴, 老夫人的情况好转了一下,头能转动,手也能抬起了。” 姜沉璧心不在焉,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片刻后她直接叫停红莲,“备车吧,出门。” 红莲讶异。 现在才过午,那边约的不是晚上见面吗? “现在就走。“ 姜沉璧站起身,往里间走,“来帮我更衣吧。” 谢玄那边今日递了话,晚上他能空出一点时间,见一面。 要出门,这肚子就还得束起来。 红莲忙跟进去,很快就帮姜沉璧束好肚子,又穿上专门订做的尺寸更宽鬆的襦裙,披上薄披风。 一眼看去,也难见端倪。 姜沉璧便带红莲,陆昭、宋雨二人一起出府。 不料刚到府门前要上马车时,卫朔正在门前下马。 少年好奇:“嫂嫂要出门?” 第100章 宽衣 姜沉璧含笑:“是,你这是从工部回来?” “不错,下午钱大人有別的事要办,我也有些日子不曾休息,所以回府来……嫂嫂去何处?” 卫朔牵马走近:“我护送嫂嫂去吧。” 姜沉璧唇瓣微抿。 带他一起去,妥么? 卫朔又道:“我也有些日子没出去了,过几日是母亲的生辰,我想给母亲选个礼物,嫂嫂是不是也去为母亲选礼物。” “……” 姜沉璧默默片刻,点头:“是,那就一起吧。” “好……嫂嫂小心。” 卫朔站在一边,看著姜沉璧上了马车。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现在姜沉璧好像笨拙了一些? 而且扶持的下人也十分小心。 马车起行。 卫朔那点心思只是一闪而过,他翻身上马,隨在马车一侧。 路上不时与车內姜沉璧说起陆运琐碎事宜。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了朱雀坊。 这里整条街都是售卖贵重玉器,古玩字画,綾罗绸缎的铺子。 京中权贵若购置礼品,大多来此。 马车在一家叫做锦玉轩的铺子前停下。 姜沉璧下车,与卫朔一起进去。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太多。 要不是卫朔方才提起,她还真忘记了程氏生辰。 现在既想起,卫朔又坚持要跟,那索性选了礼物,也以带礼物回府为由,叫卫朔先回去。 如此也不耽误她。 姜沉璧选了一件玉器摆件。 卫朔看了半晌没选定,最后说:“不然嫂嫂帮我选吧,我实在拿不准母亲她现在喜欢什么。” “婆母啊,现在喜欢你成家立室。” 姜沉璧打趣他。 卫朔愕了愕,麵皮又红起来,小声念了句:“嫂嫂又取笑我。” 姜沉璧轻笑道:“谁要你如此靦腆,总招人忍不住逗你……好了,不开玩笑,选那个吧。” 卫朔原还要为自己辩驳几句。 可姜沉璧正经选了礼物,他又去看礼物,伙计热情地上前介绍礼物,一来二去,倒是也不好再旧话重提。 等礼物定好,姜沉璧又道:“母亲喜欢吃李记的雪玲瓏,你今日正好空閒,就去排队买一份吧。” “好……那嫂嫂你呢?” “我去妙善堂。” 顿一顿,姜沉璧补充,“寻妙善娘子要一些丹丸,平日用的。” “那我买到雪玲瓏去妙善堂找你。” 姜沉璧:…… 找我干什么? 她无言片刻,温和说道:“李记那里一向人多,你买到雪玲瓏怕是都晚了,到时我应该已经回家, 你直接回府吧。” “也好。” 卫朔缓缓点头,又眉心轻拧,“怎么感觉嫂嫂在赶我?” 姜沉璧面不改色,“说什么呢?想多了吧。” 卫朔便是一笑,“那我就走了,嫂嫂路上慢点,晚上我去明华阁,嫂嫂也来,咱们许久不曾一起陪母亲用饭了。” 姜沉璧笑应一声“好”。 等卫朔终於离开,姜沉璧缓缓舒出一口气。 少年长大了,不好糊弄了。 她低头,落在自己看不见隆起的腹部,又是一声轻嘆。 这事情怕是,也瞒不了几日。 “走吧。” 姜沉璧整理好了心情,扶著红莲上了马车。 …… 对街绣庄二楼,桑瑶郡主站在窗边怔怔出神。 绣庄掌柜在一旁介绍的滔滔不绝。 她却充耳不闻。 眼看著卫朔和姜沉璧各分东西离开,背影消失看不见, 她蹙眉咬唇,片刻后迅速离开绣庄上马车,吩咐朝卫朔离开的方向走。 卫朔骑马。 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不过片刻,桑瑶郡主的马车便追到了他身边。 少女掀起车帘与他打招呼。 “郡主怎么在这里?” 卫朔意外之余,眼底惊喜流窜,“可用午饭了吗?” “不曾。” 桑瑶笑著回。 其实她吃了一点,不过吃得不多。 “我正要去李记,离此处並不远,不如……一起去,我请你吃午饭。” “好啊。” 两人就这般说定,相视一笑,又似有些不好意思地別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街景,路边小摊等等。 一刻钟后,两人进了李记食肆。 已过午饭时辰,但这里的人还是很多,雅座没有空出来的。 窗口倒正好有个位置。 卫朔便请桑瑶郡主一起到窗口坐,点餐之前不忘询问郡主口味喜好。 郡主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看少年眉眼朝气,如似春阳,垂下眼时微微抿唇,心跳不自主地快了几分。 她与卫朔相识於书院。 那时她做男装打扮,用的身份也低,受到许多排挤和欺负。 是卫朔仗义相助。 二人自然成为好朋友。 后来一场意外,他撞破她女儿家身份,两人的关係变得微妙曖昧起来。 再后来,他在一场赛马中救了她,她的马儿受了伤不能再骑乘。 卫朔便与她同乘一骑回到马场, 许多人讚嘆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少男少女的心,便也被那些讚嘆牵引,靠得更紧。 他真的很好、很惹她心动。 桑瑶郡主心底一直在暗暗期待,自己能与他关係再进一步。 可他家中状况频发,他也一直不曾派人前去康王府求亲,或是什么。 到如今,两人似是比寻常朋友关係热络一些,再多却也没有。 “酒酿丸子,你可以尝一点儿,我嫂嫂说这个很好吃,女孩子都喜欢。”卫朔带笑的清朗声音响起来。 桑瑶郡主心里的酸甜泡泡忽然被戳破。 她抿唇看向卫朔,“你……和你嫂嫂经常一起出来?” “以前经常……还有我兄长,大家一起,如今少了许多,嫂嫂有她自己的事情忙,我也有我的事情。” “是吗。” 桑瑶郡主眼帘垂了垂,“感觉,你开口闭口都是嫂嫂,你们情分定然极好。” 这话已渗出几分不寻常。 但卫朔又如何能嗅到这些不寻常? 他不疑有他,认真又开怀:“那是自然,嫂嫂在我家长大,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自小她就待我极好, 我过来这里,便是按著嫂嫂吩咐给母亲买糕点的,顺便给嫂嫂也买一份。 我们——” 桑瑶忽地站起身来,脸色紧绷,“我忽然想起,我还有事,先走了。” 卫朔愕然,“可你不是没吃午饭吗?” “我不吃了。” 桑瑶郡主深深看了卫朔一眼,沉著脸离开了。 留下卫朔一头雾水。 …… 姜沉璧离开锦玉轩后,直接去了妙善堂。 正是下午。 前几日钱贞在谢玄府上逗留,坐诊的大夫换成了別人,接连几日来看诊的百姓都少了许多。 今日那种情况还没缓解。 倒是堂內冷清安静得很。 妙善娘子也空閒,引著姜沉璧到了后头小院去坐。 她沏了茶,又递给姜沉璧一个单子,“这是给那位做解药需要用到的药材,画圈的是难寻的, 我给戴先生一份,给你也一份。” 这样一起出力,好解决一点。 姜沉璧仔细看过,仔细收好,“我知道了……我可以自己在这里等,你若有事就去忙。” 妙善娘子瞧出她心神不寧,也不多说,放好了糕点茶水,便退了出去。 姜沉璧坐在窗前,没心情动那茶水。 只是定定地看著小方桌上摆著的香炉上冒出的青烟出神。 隔好一阵子,她才朝外头的天色看一眼。 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慢很慢。 她感觉自己等了好久好久,日头才落下去一点点,又一次体会到了度日如年的感觉。 终於,金乌彻底西沉。 天色灰濛,只天边残余几缕霞光。 有一串沉稳中带急促的脚步声在院內响起。 姜沉璧立即回头。 与那跨步进院的人目光撞上。 那人一身靛青圆领常服,束箭袖,乌黑髮丝以发呆束在头顶,腰间革带斜掛长刀,是极其朴素的装扮。 他用的是谢玄的脸。 其实那张脸太过锋利,寒芒流露,一眼看去让人觉得危险不喜。 但他那双眼却深邃如源潭,瞬间软化了危险,冲淡了不喜。 谢玄在院內停步一瞬,下意识对姜沉璧微笑了一下,后脚下更快,进到屋內。 姜沉璧也从榻上起身。 两人看著对方,却是相顾无言,许久都没人说话。 过了大半晌,姜沉璧吩咐:“你们都出去,把门带上,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这会儿陆昭守在外, 红莲和宋雨在內。 闻言几人都退后,红莲还贴心地关上了开著的几扇窗,还点亮了桌上的蜡烛,再彻底退走。 屋中如此只剩下谢玄和姜沉璧二人。 烛火一下下跳跃。 谢玄嘴唇紧绷良久,好似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可好?” 他声线也紧绷,僵硬,“我的意思是,府上最近又出了一些事情……” “我好得很。” 姜沉璧淡漠,“二房本就是我找人赶出去的,一切都在掌握中,倒是你,你的伤势……这算是好了?” “算,暂时是无事了,” 他看著姜沉璧,欲言又止。 戴毅都告诉他了。 姜沉璧已经知道他的状况有异。 这样的欺瞒,与姜沉璧而言是无法容忍的,所以他立即约她见一面。 可真的见了面,喉咙却梗得可怕, 说?怎么说? 不说?又要继续编造別的谎言欺瞒下去吗? 他进退两难,却必须选择。 姜沉璧却道:“你什么都不要说,看著。” 她脱下自己外衣,解开襦裙束带。 谢玄惊愕:“你——” 襦裙簌簌掉落,姜沉璧面不改色,再解月白中衣系带。 待中衣滑落她的臂弯,腹部层层白布那般刺眼。